森村诚一作品集

森村诚一

简介

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森村诚一合集，本书收集了以下66部作品，让你一次看个够。

虚幻的旅行‖荒诞世界‖致死坐席‖蔷薇蕾‖被遗忘的证据‖玻璃恋人‖玻璃密室‖彩虹梦‖车站‖定婚耳环‖复仇‖告别天使‖青春的叛逆‖情债血案

‖杀人的花客‖终点站‖罪恶的黑手‖野性的证明‖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东京空港杀人案‖太阳黑点‖致死坐席‖高层的死角‖偷情的诱惑‖

电话魔‖古怪的脸‖公寓凶音‖冷艳的女人‖在龟子旅馆里‖鸽子的眼睛‖在情杀的背后‖雪萤‖残酷的视野‖奇异的蒙面色狼‖仇恨的证明‖

新人性的证明‖黑血的证明‖情爱的证明（冷血的舞台）‖恶梦的设计者‖恶魔的圈内‖花骸‖腐蚀‖公害杀人事件‖黑色飞机的坠落

‖空洞星云‖猫冢‖迷人的山顶‖孽缘‖人间之剑（战国篇）‖肉食的食客‖神赐的宴会‖分水岭‖大城市‖双重陷阱‖天衣无缝的犯罪伎俩

‖同案犯‖推销员的悲剧‖新干线谋杀案‖血手印案件‖疑案追踪‖永不退休的杀意‖子夜悲歌‖祖母为女士的犯罪‖在寂静中渐渐疯了‖一案两命

作者简介：

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有日本推理文坛五虎将之一之称。

从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日本推理小说家人才辈出，但称得上一流的作家屈指可数。所谓第一流的推理小说家，除了作品的数量与质量之外，还要形成自己作品的独特风格，在日本侦探小说史上有新的突破。以此标准衡量，能和一代宗师比肩的仅有森村诚一一人。森村诚一自六十年代脱颖而出，一直致力于推理小说的创作，他不仅继承发展了松本清张社会派推理小说的特色，而且还在作品主题、人物塑造、故事构思、语言对话上独树一帜，成为七十年代最具影响的推理小说家。

森村诚一，一九三三年生于日本琦玉县，父亲是个商人。他从中学到大学，一帆风顺。一九五八年毕业于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他是英语科班出身，对欧美小说读得甚多。他最崇拜的作家是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是引导他走上文学道路的“圣经”。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大饭店工作，先是当服务员，后来当上柜台主任，生活刻板而机械。但森村诚一却从大饭店中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看到了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黑暗与光明、淫荡与缠绵、卑鄙与正直、无聊与振奋……面对现实，激发了森村诚一的创作欲望。他想通过大饭店来表现社会，反映现实，倾吐自己的感情和显示自己的才华。为了写作，他毅然辞去了工作。他在三十五岁之前已经写出了《大城市》、《分水岭》等小说。小说文笔洗炼，揭示了社会问题，但找不到出版社出版。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职员，想在文坛上闯出一条路谈何容易。直到森村诚一成名之后，这些小说才陆续出版，并在文坛上获得很高评价。

森村诚一不愿把自己用心血铸成的书稿变成一堆废纸，他决定另寻出路。当时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正火热，他读了之后豁然开朗：反映社会问题的内容，完全可以用推理小说的形式来表现。于是他于一九六九年写出《高层的死角》（李重民译，群众出版社出版）。这部书稿以大饭店为舞台，以饭店经理被谋杀于密室而引出一连串凶杀案。由于作者长期在饭店工作，写来真实可信，推理也十分严密。于是作品很快给予发表，并获第十五届江户川乱步侦探小说奖。从此，森村诚一成为丈坛新星而引人注目，各大出版社争相同森村诚一约稿。

从此，森村诚一致力于创作社会派推理小说，于七十年代起先后写出了《虚幻的坟墓》《新干线杀人事件》（一九七〇年）、《东京空港杀人案》《密闭山脉》《超高层饭店杀人案》《腐蚀》（一九七一年）、《日本阿尔卑斯杀人案》《铁筋畜舍》《异型白昼》《正午的诱拐》《星的故乡》（一九七二年）、《恶梦的设计者》《恐怖的骨骼》（一九七三年）、《通缉令》《黑魔术之女》《锁住的棺材》（一九七四年）。他每一年平均推出二至四部长篇推理小说，还写了大量短篇推理小说，其作品多达一百多部，主要作品还有《太阳黑点》《恋情的报复》《荒诞世界》《催眠术杀人案》《正义的谋杀》《虚幻的旅行》《“蔷薇蕾”的凋谢》《空洞星云》。在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七年的三年中，他先后写出的系列推理小说《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轰动文坛；另一组三部曲《黑十字架》《白十字架》《火十字架》，也获好评。

在七十年代，涉足推理小说领域的作家多达百人，森村诚一的作品以其独特的构思、严密的推理和细腻的心理描写独占鳌头。他的《腐蚀的构造》一书荣获第二十五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森村诚一以其雄厚的实力与独特的风格独占鳌头。给森村诚一带来声誉的是他的“证明”三部曲（即《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人性的证明》在十个月内再版三十多次，半年中畅销三百万册，这是日本文坛的一个奇迹，也成为世界侦探推理小说史上的一部精品，它被拍成电影后风靡世界各国。

森村诚一简介

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与高木彬光、江户川乱步、佐野洋、和横沟正史并称日本推理文坛五虎将

最具影响的推理小说家

从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日本推理小说家人才辈出，但称得一流的作家屈指可数。所谓第一流的推理小说家，除了作品的数量与质量之外，还要形成自己作品的独特风格，在日本侦探小说史上有新的突破

生平

森村诚一，1933年1月2日生于日本琦玉县，父亲是个商人。他从中学到大学，一帆风顺。1958年毕业于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他是英语科班出身，对欧美小说读得甚多。他最崇拜的作家是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是引导他走上文学道路的“圣经”。 　　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大饭店工作，先是当服务员，后来当上柜台主任，生活刻板而机械。但森村诚一却从大饭店中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看到了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黑暗与光明、淫荡与缠绵、卑鄙与正直、无聊与振奋……面对现实，激发了森村诚一的创作欲望。他想通过大饭店来表现社会，反映现实，倾吐自己的感情和显示自己的才华。为了写作，他毅然辞去了工作。他在35岁之前已经写出《大城市》、《分水岭》等小说。小说文笔洗炼，揭示了社会问题，但找不到出版社出版。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职员，想在文坛上闯出一条路谈何容易。一直到森村诚一成名之后，这些小说才陆续出版，并在文坛上获得很高评价。 　　森村诚一不愿把自己用心血铸成的书稿变成一堆废纸，他决定另寻出路。当时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正火热，他读了之后豁然开朗：反映社会问题的内容，完全可以用推理小说的形式来表现。于是他于1969年写出《摩天大厦的死角》。这部书稿以大饭店为舞台，以饭店经理被谋杀于密室而引出一连串凶杀案。由于作者长期在饭店工作，写来真实可信，推理也十分严密。于是作品很快给予发表，并获第十五届江户川乱步侦探小说奖。从此，森村诚一成为丈坛新星而引人注目，各大出版社争相同森村诚一约稿。 　　森村诚一在70年代先后推出《虚构的空路》、《新干线杀人事件》、《腐蚀》、《恶梦的设计者》、《太阳黑点》、《恋情的报复》、《“蔷薇蕾”的凋谢》、《虚幻的旅行》、《催眠术杀人案》、《正义的谋杀》、《荒诞世界》等上百部推理小说。在1972年他被评选为日本推理小说最畅销书作家，并两次获得大奖，成为松本清张最有力的挑战者。 　　70年代，涉足于日本推理小说的作家多达百人、但森村试一以其雄厚的实力与独特的风格独占鳌头。给森村诚一带来声誉的是他的“证明”三部曲（即《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人性的证明》在10个月内再版30多次，半年中畅销300万册，这是日本文坛的一个奇迹，也成为世界侦探推理小说史上的一部精品，它被拍成电影后风靡世界各国。 　　《人性的证明》写著名时装师兼家庭问题评论家八杉恭子为了保存名利地位，不惜杀死千里寻母的亲生儿子乔尼。刑警栋居因父亲制止当年美军士兵侮辱日本妇女而被打死。为了伸张正义，他以一顶草帽、一本诗集为线索，展开艰苦的侦破工作，最后他以人性唤醒人杉恭子的良知，让凶手低头认罪。这部小说大大扩大了推理小说表现的内容。森村诚一对人性的剖析，对日本战后几十年生活与美国社会存在的问题，进行了全方位的回顾；并运用心理学写出一个冷酷无情的女性的心理活动；通过对八杉恭子一家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典型解剖，无情地揭下了日本上层社会华丽、高尚、典雅的外衣，还其虚伪、丑恶、残酷的本来面目。更可贵的是，森村诚一通过作品提出一个严峻的问题：人的尊严何在？老一辈推理小说家横沟正史指出：“《人性的证明》是森村诚一最高的杰作，也是日本推理小说中的杠鼎之作。” 　　在80年代，森村诚一又写出《恶魔的饱食》。这部不是推理小说的报告文学，使他再次引得世界文坛的注目、作者用大量事实揭露二次大战期间日本侵略中国东北时，以中国人为生物实验对象来试验细菌生化武器。作品先在《赤旗报》上连载，引起轰动，出书300万册一销而空。此书的出版，日本右派视森村诚一为眼中钉，一些好心人也劝森村诚一不必冒政治风险，不如写点纯技巧型的推理小说安稳度日。但森村诚一表示了自己写作的目的：“当一个只知版税与稿酬的作家，我是无法容忍的”，“一个作家应当关注社会问题，以反省历史来揭露社会弊端，追求人生的真谛，这才是我写作的目的，是我生存的意义。”80年代中期，《恶魔的饱食》第一、二、三集再次修订出版。他又以推理小说的形式，写出了《新人性的证明》，以一个女翻译员被谋杀，再次揭露日本七三一部队当年犯下的杀人事实。 　　由此可见，森村诚一首先是一个有良知、正直的作家，所以他才能在推理小说方面作出杰出的贡献。他的推理小说不仅在题材内容上有很大的震撼力，在艺术表现手法上也新颖而自成一家。 　　笔者曾读过500多部日本推理小说，森村诚一的小说无疑最吸引我。他的作品构思奇崛，气势宏大，推理严密，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都别具一格。我们不妨从四个方面来探讨森村诚一的推理艺术。 　　一、题材的广泛性与作品的意义。森村诚一除《人性的证明》涉及到日本与美国之间的社会问题，其他作品莫不如此。如《荒诞世界》写弘间康夫在美国留学当妓男，回日本后追求名门大族之女，杀害帮助他去美国留学的恋人三泽佐枝子。这部小说不仅写出人性的丑恶，而且写出了日本商界的激烈竞争以及美国的社会问题。又如《太阳黑点》，揭示了政界的黑暗，尾声以师冈因脑血栓发作成了废人，从而掩盖了政府内阁官员卑鄙无耻的真相。再如《恶梦的设计者》写商界巨头财川总一郎家族为争夺财产，一方不惜杀人，另一方则冒名顶替，暴露了日本社会金钱对人性的腐蚀。《“蔷薇蕾”的凋谢》则揭示了国会议员与黑社会相互勾结犯罪。这些小说题材上至内阁大官，小到无赖市井，他们都是金钱的奴隶：为了利益可以六亲不认，当面温文尔雅，文质彬彬，背后巧设陷阱，暗下毒手。甚至把妻子作为钓饵，把尊严作为赌品。 　　二、塑造了多姿多彩的典型人物。森村诚一的作品情节曲折，故事有很强的可读性，但最见功力的是他塑造了令人难忘的文学典型。就以他笔下的女性罪犯来说，八杉恭子（《人性的证明》）、皆川则子（《身份不明的被害者》）、野泽虹子（《虚幻的旅行》）、佐智子（《疑案追踪》）、佐和子（《蜜月床会兴衰》）、多津子（《恶梦的设计者》）就面目各异，作案手法也大不相同：她们或是因金钱地位所惑，不惜杀人；或因恋爱失败，欲复仇置他人于死地；或贪图享乐，追求肉欲而堕落为凶手；或生性狡猾而走上犯罪道路。这些女性的反面角色，有的典雅，有的孤独，有的冷漠，有的淫荡。森村诚一通过这些犯罪现象，一一挖掘了她们内心的追求，以及金钱社会对她们人性的腐蚀，并从共性中表现她们的个性；着重揭示了步入犯罪境界的思想蜕变。因此，加强了作品的可信度与真实性。 　　三、奇崛新颖的构思给推理小说打开了新天地。森村诚一的推理小说不少于百部，但读他的小说，很少有“似曾相识”之感。这不得不让人佩服作者奇崛新颖的构思。比如《罪犯的名片》写赌徒相乐爱上了豪绅的女儿奈美，他为了借钱结婚，去拜访放高利贷老太阿松，想杀死阿松而取钱财。哪知他深夜赶到阿松家，高利贷者阿松已经死去。相乐乘机翻出一包钱悄悄离去。他原以为此事无人知晓，谁料想不久，他发生了皮肤过敏，刑警也找上门来。凶手到底是谁呢？刑警以两张名片为线索，找到了真凶。原来凶手是相乐的恋人奈美。这个巧合其实早有伏笔，可见作者构思之精巧。再如《虚幻的坟墓》，写美马一郎与名城健作为了寻找父亲惨死的凶手，各自进入对方的公司打工，企图复仇。他们经过苦心努力，报复了一个又一个仇人，最后的结局大出意外，真正导致惨案发生的凶手正是他们的父亲。《派阀抗争杀人事件》的构思也有新意，一个深夜，静子被一陌生男子闯入后遭强奸，静子忍辱调查，最后才明白引狼入室的人竟是自己的丈夫。为了金钱与名誉，两个男人商量好互相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这些不落常套的构思，使读者读完后才发觉真相早就摆在自己面前。森村诚一把细节隐藏在情节之中，然后把读者引入迷途；一旦真相揭示，读者又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机警与聪明。 　　四、优美犀利的文笔，使推理小说在文学上提高了层次。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固然令人佩服，但森村诚一的小说更为好看，原因就是森村诚一的文笔简洁而犀利。叙述故事从不拖泥带水，情节展开，单刀直入。文笔如一把犀利的刀，解剖人物心态入木三分，描绘场景维妙维肖，对话尤为精彩，回忆往事也无冗长拖沓的毛病。这种犀利漂亮的文笔适应了当代读者的需求，因此他的小说大受欢迎，也是不难理解的。 　　综观森村诚一的作品，偶尔也有色情的渲染与暴力的描写，但这些情节都能为主题服务，作品的整体风格是健康的。70年代，他在日本文坛高举起人性的大旗，以揭示人性、反映人性为题材的社会派推理小说，目前正走向世界。愿这位年过花甲的推理小说巨匠再次贡献新作，并把自己从事30年推理小说的体会与经验告诉读者，使人们更加全面地认识这位杰出的推理小说大师。

一代宗师

比肩松本清张的仅有森村诚—一人。森村诚一自六十年代脱颖而出，一直致力于推理小说的创作，他不仅继承发展了松本清张社会派推理小说的特色，而且还在作品主题、人物塑造、故事构思、语言对话上独树一帜，成为七十年代最具影响的推理小说家。

文学成就

森村诚一不愿把自己用心血铸成的书稿变成一堆废纸，他决定另寻出路。当时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正火热，他读了之后豁然开朗：反映社会问题的内容，完全可以用推理小说的形式来表现。于是他于1969年写出《高层的死角》（李重民译，群众出版社出版）。这部书稿以大饭店为舞台，以饭店经理被谋杀于密室而引出一连串凶杀案。由于作者长期在饭店工作，写来真实可信，推理也十分严密。于是作品很快给予发表，并获第十五届江户川乱步侦探小说奖。从此，森村诚一成为丈坛新星而引人注目，各大出版社争相同森村诚一约稿。 　　从此，森村诚一致力于创作社会派推理小说，于七十年代起先后写出了《虚幻的坟墓》（1970年）、《新干线杀人事件》（1970年）、《东京空港杀人案》（1971年）、《密闭山脉》（1971年）、《超高层饭店杀人案》（1971年）、《腐蚀》（1971年）、《日本阿尔卑斯杀人案》（1972年）、《铁筋畜舍》（1972年）、《异型白昼》（1972年）。《正午的诱拐》（1972年）、《星的故乡》（1972年）、《恶梦的设计者》（1973年）、《恐怖的骨骼》（1973年）、《通缉令》（1974年）、《黑魔术之女》（1974年）、《锁住的棺材》（1974年）。他每一年平均推出2至4部长篇推理小说，还写了大量的短篇推理小说，其作品多达100多部，主要作品还有《太阳黑点》、《恋情的报复》、《荒诞世界》、《催眠术杀人案》、《正义的谋杀》、《虚幻的旅行》、《“蔷薇蕾”的凋谢》、《空洞星云》。在 1975年至 1977年的三年中，他先后写出的系列推理小说《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轰动文坛；另一组三部曲《黑十字架》、《白十字架》、《火十字架》，也获好评。

七十年代

涉足推理小说领域的作家多达百人，森村诚一的作品以其独特的构思、严密的推理和细腻的心理描写独占鳌头。他的《腐蚀的构造》一书荣获第25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森村诚一以其雄厚的实力与独特的风格独占鳌头。给森村诚一带来声誉的是他的“证明”三部曲（即《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人性的证明》在10个月内再版30多次，半年中畅销300万册，这是日本文坛的一个奇迹，也成为世界侦探推理小说史上的一部精品，它被拍成电影后风靡世界各国。

人性的证明

《人性的证明》写著名时装师兼家庭问题评论家八杉恭子为了保存名利地位，不惜杀死千里寻母的亲生儿子乔尼。刑警栋居因父亲制止当年美军士兵侮辱日本妇女而被打死。为了伸张正义，他以一顶草帽、一本诗集为线索，展开艰苦的侦破工作，最后他以人性唤醒八杉恭子的良知，让凶手低头认罪。这部小说大大扩大了推理小说表现的内容。森村诚一对人性的剖析，对日本战后几十年生活与美国社会存在的问题，进行了全方位的回顾；并运用心理学写出一个冷酷无情的女性的心理活动；通过对八杉恭子一家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典型解剖，无情地揭下了日本上层社会华丽、高尚、典雅的外衣，还其虚伪、丑恶、残酷的本来面目。更可贵的是，森村诚一通过作品提出一个严峻的问题：人的尊严何在？老一辈推理小说家横沟正史指出：“《人性的证明》是森村诚一最高的杰作，也是日本推理小说中的杠鼎之作。”

八十年代

《高层的死角》获第15届江户川乱步奖

在八十年代初，森村诚一又创作了长篇纪实小说《恶魔的饱食》。这部纪实文学以大量的事实揭露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侵略中国东北时，以中国人为生物实验对象来试验细菌生化武器。作品在《赤旗报》上连载，引起轰动，出书300万册一销而空。由于此书的出版，日本右翼团体视森村诚一为眼中钉。一些好心人劝森村诚一不要冒政治风险，不要招惹是非，因为森村诚一此时已功成名就，不如写点纯技巧性的推理小说安稳度日。但森村诚一毫不惧怕，他以无畏的精神表达了自己文学创作的目的：“当一个只知版税与稿酬的作家，我是无法容忍的。”“当一个作家应当关注社会问题，以反省历史来揭露社会弊端，追求人生的真谛，这才是我写作的目的，是我生存的意义。”八十年代中期，《恶魔的饱食》在他修订下出版了第二版与第三版。森村诚一又以推理小说的形式，写出了《新人性的证明》，以一个中国女翻译被谋杀，再次揭露日本七三一部队当年犯下的杀人事实，使日本右翼人士哑口无言。

恶魔的饱食

更难能可贵的是，森村诚一为了写作《恶魔的饱食》一书，不惜工本，花了近2000万日元作私下调查。在作品发表后，因为误用照片，日本军国主义者和右翼团体借机大做文章，恶意攻击森村诚一。森村诚一在受到围攻与恐吓之后，泰然自若，他说：“如果我就此退缩，以后我还有何面目以作家自居？”他在自己的作品中援引日本宪法条文据理作出反驳，辑为《日本国宪法的证明》一书，由德间文库出版发行，这更表明森村诚一是一个具有良知和正义感的作家，也奠定了他在世界文坛的地位。 　　2008年3月，《恶魔的饱食——日本731细菌战部队揭秘》全三集，已由学苑出版社出版，并将免费赠送给学校图书馆、各抗日战争遗址、纪念馆和有关机构，以期记住历史，不让历史重演。

创作道路

综观森村诚一的创作道路，他一次又一次突破自己，作品不仅以数量之多令人瞠目，而且以质量之精叫人惊叹叫好。这位畅销书作家的如椽之笔在世界侦探小说史上写下辉煌的一页。 　　森村诚一的的作品构思奇崛，气势宏大，推理严密，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都别具一格。从以下四个方面来探讨森村诚一的推理艺术。

题材的广泛性与作品的意义

森村诚一除《人性的证明》涉及到日本与美国之间的社会问题，其他作品莫不如此。如《荒诞世界》写弘间康夫在美国留学当妓男，回日本后追求名门大族之女，杀害帮助他去美国留学的恋人三泽佐枝子。这部小说不仅写出人性的丑恶，而且写出了日本商界的激烈竞争以及美国的社会问题。又如《太阳黑点》，揭示了政界的黑暗，尾声以师冈因脑血栓发作成了废人，从而掩盖了政府内阁官员卑鄙无耻的真相。再如《恶梦的设计者》写商界巨头财川总一郎家族为争夺财产，一方不惜杀人，另一方则冒名顶替，暴露了日本社会金钱对人性的腐蚀。《“蔷薇蕾”的凋谢》则揭示了国会议员与黑社会相互勾结犯罪。这些小说题材上至内阁大官，小到无赖市井，他们都是金钱的奴隶：为了利益可以六亲不认，当面温文尔雅，文质彬彬，背后巧设陷阱，暗下毒手。甚至把妻子作为钓饵，把尊严作为赌品。

塑造了多姿多彩的典型人物

森村诚一的作品情节曲折，故事有很强的可读性，但最见功力的是他塑造了令人难忘的文学典型。就以他笔下的女性罪犯来说，八杉恭子（《人性的证明》）、皆川则子（《身份不明的被害者》）、野泽虹子（《虚幻的旅行》）、佐智子（《疑案追踪》）、佐和子（《蜜月床会兴衰》）、多津子（《恶梦的设计者》）就面目各异，作案手法也大不相同：她们或是因金钱地位所惑，不惜杀人；或因恋爱失败，欲复仇置他人于死地；或贪图享乐，追求肉欲而堕落为凶手；或生性狡猾而走上犯罪道路。这些女性的反面角色，有的典雅，有的孤独，有的冷漠，有的淫荡。森村诚一通过这些犯罪现象，一一挖掘了她们内心的追求，以及金钱社会对她们人性的腐蚀，并从共性中表现她们的个性；着重揭示了步入犯罪境界的思想蜕变。因此，加强了作品的可信度与真实性。

奇崛新颖的构思给推理小说打开了新天地

森村诚一的推理小说不少于百部，但读他的小说，很少有“似曾相识”之感。这不得不让人佩服作者奇崛新颖的构思。比如《罪犯的名片》写赌徒相乐爱上了豪绅的女儿奈美，他为了借钱结婚，去拜访放高利贷老太阿松，想杀死阿松而取钱财。哪知他深夜赶到阿松家，高利贷者阿松已经死去。相乐乘机翻出一包钱悄悄离去。他原以为此事无人知晓，谁料想不久，他发生了皮肤过敏，刑警也找上门来。凶手到底是谁呢？刑警以两张名片为线索，找到了真凶。原来凶手是相乐的恋人奈美。这个巧合其实早有伏笔，可见作者构思之精巧。再如《虚幻的坟墓》，写美马一郎与名城健作为了寻找父亲惨死的凶手，各自进入对方的公司打工，企图复仇。他们经过苦心努力，报复了一个又一个仇人，最后的结局大出意外，真正导致惨案发生的凶手正是他们的父亲。《派阀抗争杀人事件》的构思也有新意，一个深夜，静子被一陌生男子闯入后遭强奸，静子忍辱调查，最后才明白引狼入室的人竟是自己的丈夫。为了金钱与名誉，两个男人商量好互相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这些不落常套的构思，使读者读完后才发觉真相早就摆在自己面前。森村诚一把细节隐藏在情节之中，然后把读者引入迷途；一旦真相揭示，读者又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机警与聪明。

优美犀利的文笔

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固然令人佩服，但森村诚一的小说更为好看，原因就是森村诚一的文笔简洁而犀利。叙述故事从不拖泥带水，情节展开，单刀直入。文笔如一把犀利的刀，解剖人物心态入木三分，描绘场景惟妙惟肖，对话尤为精彩，回忆往事也无冗长拖沓的毛病。这种犀利漂亮的文笔适应了当代读者的需求，因此他的小说大受欢迎，也是不难理解的。

整体风格是健康的

综观森村诚一的作品，偶尔也有色情的渲染与暴力的描写，但这些情节都能为主题服务，作品的整体风格是健康的。70年代，他在日本文坛高举起人性的大旗，以揭示人性、反映人性为题材的社会派推理小说，目前正走向世界。愿这位年过花甲的推理小说巨匠再次贡献新作，并把自己从事30年推理小说的体会与经验告诉读者，使人们更加全面地认识这位杰出的推理小说大师。

部分作品

《高层的死角》、《东京空港杀人案》、《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新人性的证明》、《恶魔的圈内》、《黑血的证明》、《虚幻的坟墓》、《荒诞世界》、《孽缘》、《锁住的棺材》、《腐蚀的构造》、《神秘的抗癫痫药》、《旅葬》、《恐怖的幻谷》、《太阳黑点》、《恋情的报复》、《丽影》、《恶梦的设计者》、《复仇幽灵》、《疑案追踪》、《腐蚀》、《虚幻的旅行》、《凶险人生》、《花骸》、《“蔷薇蕾”的凋谢》、《情债血案》、《催眠术杀人案》、《身份不明的被害者》、《 黑魔女之隐秘》、《杀手的悲歌》、《蜜月床会社兴衰》、《被歪曲的空白》、《正义的谋杀》、《被遗忘的证据》、《骗子公司》、《女职员的罗曼史》、《罪犯的名片》、《电视明星崇拜狂》、《派阀抗争杀人事件》、《飞机坠毁疑案》、《鸽子的眼睛》、《电话魔》、《研究所秘密》、《侦缉密网》、《保护贞洁的女性》、《双重尸》、《一幅奇怪的画》、《森区》、《雪萤》、《中禅寺湖的证据》、《堕落》、《荣升之后》、《奸毒》、《野兽的赎罪》、《罪行环状线》、《夕阳向雾海沉没》、《社帝的愠色》、《伪装的疑点》、《她死谁手》、《爱欲的陷阱》、《丈夫的疑心》、《一案两命》、《谋杀案目击者》、《邪魔自毁记》、《复仇》、《腐蚀花园》、《玻璃恋人》、《与你共饮黎明的咖啡》、《夜之虹》、《告别天使》、《魔少年》、《小虫的土葬》等。

虚幻的旅行

内容简介：

东京女职员裕希子原来有个恋人，那个恋人被公司老板的女儿看中，就弃她而去。裕希子痛苦万状，决定参加“欧洲名胜23日游”。

在旅途中，突然发生酒瓶掉落事件，差些砸死旅客矢村。裕希子意识到这次旅行团中必有凶犯混入。随着旅行团经过一个又一个美丽的风景点，一件又一件离奇的事令裕希子百惑不解。他们中有的人因为厌世而想自杀，有的人身上有隐情，有的夫妻是老夫少妻，那个女的像艺妓。在罗马，旅游者遭日本浪人袭击；在巴黎，又有人被推下火车。一波未平，又起一波，高潮连台，悬念迭起……

旅行结束了，裕希子也走出了生活的阴影，生活对她又充满了阳光。这篇小说在情节上是一环扣一环，令读者欲罢不能。

第一章 憧憬异国

第二章 花盆杀人

第三章 神秘旅伴

第四章 一封情书

第五章 酒瓶事件

第六章 难解之谜

第七章 三角关系

第八章 取走日历

第九章 改换导游

第十章 再下毒手

第十一章 虚假夫妻

第十二章 谁是凶手

第十三章 罪上加罪

第十四章 险遭不测

第十五章 “旅情”矛盾

第十六章 劫持汽车

第十七章 青春重返

第十八章 祸不单行

第十九章 虚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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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憧憬异国

一

穗积裕希子想去国外旅行。也许就是旅行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它却可以实现她长期以来对异国他邦无限憧憬的梦想，满足她到了大洋彼岸会给生活带来某种变化的淡淡期望。

当自己为之献出一切的爱情遭到背叛、身心蒙受严重摧残的时候，对这仅有的一点愿望也应倍加珍惜。

这是逃避现实。只要尚未走完人生的旅程，逃避就只能是暂时的麻醉，结果仍要回到现实。尽管裕希子清楚地知道达一点，但她还是想在逃避中医治自己心灵的创伤。

穗积裕希子芳年二十三，是东京大手町一家商业公司的女职员。公司规模宏大，声名遐迩，最近虽因囤积居奇而遭到让会舆论的责难，但作为工作单位，仍属一流。

裕希子短期大学毕业后，巳在公司任职三年。当初进公司时。她只想工作两年，现在已超过一年，不论何别辞职，都不会留恋不舍。

裕希子提出辞职，公司极力挽留，因为她已经成为公司得力的工作人员。一般说来，女职员工作三年后，就变成抽了苔的老油菜。作为“花瓶”点缀办公室的魅力已渐衰败，对业务已较熟悉，也就不太听从男职员的调遣支配。即使现在愈来愈多的妇女参加工作，女职员仍被视为男人的辅助劳动力。这与妇女的才干和能力无关，而是企业内部存在着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

造成性别歧视的部分责任也在妇女本身。当她们初进公司时，也只是打算借此见识一下社会。她们把公司看作是连接学校和社会的桥梁，任职期间，能找到个称心如意的丈夫或情投意合的恋人，就是最大的收获。本来她们进公司的想法就与男职员不同。很难想象，这些刚出校门的妙龄少女会放弃恋爱、结婚，把青春消磨在办公室里。

企业内部的性别歧视也来自男女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差别。公司并不要求女职员具有同男人一样的工作能力（当然，专门适合女性从事的工作又当别论），只要她们具有辅助男人工作的能力，或者具备作为“花瓶”给办公室增添风采、美色也就够了。因此，公司方面总希望她们短期任职，以便能随时换上新的“花瓶”。

公司挽留裕希子不仅是因为她还有着“花瓶”的价值，还考虑到她通过三年实际工作锻炼获得的知识和才干，已经成为公司的得力人员，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着女性的温顺谦恭。

裕希子虽然得到上司的赏识，但在男职员面前仍表现得谦虚谨慎，恭顺有礼。象刚进公司的女职员一样，听任男职员随意吩咐差遣，加之她天资聪颖，办事干练。这更加巩固了她在公司的地位。

二

尽管公司一再挽留，但裕希子去意已决。鲜花要趁着还被人怜惜的时候就在人前消失才好。一旦花浅色衰，无处可去之后，蜷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遭受男人们的白眼，还要曲意奉承，那倒不如死了的好。

裕希子任职三年，痛切地感到企业内部结构的残酷无情，这对自己也不例外。虽然公司挽留自己，但这并非公司的温情，而是自己还有着相当的价值，值得起那份薪金。

即使现在留恋公司的“脉脉温情”，拖延一段时间再辞职、但总有一天还得离去，何况自己在公司呆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裕希子之所以在公司一呆三年，是因为她在恋爱。这三年时间，她处在热恋中。这炽热的恋情在猛烈燃烧，但当她认清这场恋情的真正面目时，她巳成了燃烧后的灰烬。

他那卑劣的表现在裕希子心上留下的屈辱烙印，是一辈子也不会消失的。

“对不起！”他道歉说。

道歉能补偿什么呢？处在二者择一的十字路口上，他终于抛弃了裕希子。

“我爱你！这世界上我最爱的是你！我的感情至今不变，而且，一生也不会变！我可以发誓。可是，这是跟恋爱不同的另外一种因素。请你原谅，把我忘掉吧！”他跪在裕希子面前说。

“发誓？你一边说要我忘掉你，却又要发什么誓呢？”裕希子痴呆呆地说。

“是对你的爱！就是我们分手了，我发誓一生爱着你！是啊，请你别离开我，我们没有必要就此分手，今后还请让我见到你。”

“你说什么？你想在跟你的夫人建立小家庭的同时，还要继续同我保持关系？”

“所以我才说这是另外一种因素呀！我爱的女人只有你，其它的一切不过是向社会妥协的形式而已。”

“另外的因素也罢，向社会妥协的形式也罢，说来说去，你不过是要我变成你手中的玩物。这我决不干！”

裕希子对男人只顾自己薄情寡意，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彻底绝望。

——我怎么会把自己的青春和女人最宝贵的东西轻易地奉献给了这样一个人呢？

裕希子感到象是作了一场恶梦。当她从可怕的梦魇中醒来后。全身有一种虚脱感，直到现在才明白，使自己的心灵得到充实的东西竟然是一片虚情假意。正因为她相信这是真实的，才把它完全溶化在自己的心灵中，献出了青春的三年宝贵时间，把一个女人一生只能有一次的最宝贵的东西毫不吝惜地交给了这个人。现在想来，自己竟如此轻率地把再也不能重新具有的最宝贵的东西给这样一个不值一提的人，当初还不如随便委身哪个素昧平生的流浪汉。

现在后悔已晚。逝去的岁月不可追还，只是这无法言喻的空虚感难以忍受。她想到去旅行，就是为了排遣—下这莫名的空虚与惆怅。

到哪儿去旅行呢？既然要旅行，既到国外去。裕希子从未出国旅行过。女职员和男职员不同，她没有机会到国外出差，所有的假期又都和那个男人一起度过了。

裕希子心中充满了对陌生异国的无限憧憬。还在少女时代她就梦想过。有一天，从天边飘来一只扬着白帆的小船，把她载向那陌生而美丽的国度。这梦想一直秘密珍藏在她心中。只是为了那个用爱情的手攒住了她的心，并在她心中占据了主要位置的男人，她那对神秘远方的憧憬才一直被压抑着。

现在压抑已经消失，昔日的梦想又重新苏生。雅典、伊斯坦布尔、罗马、那不勒斯、威尼斯、佛罗伦萨、苏黎世、伦敦、巴黎等遥远异国的大都会都仿佛出现在她面前。

她辞职的同时，就决定去欧洲旅行，以此作为三年女职员生活的结束和同过去的一切决别的开始。

——旅行归来，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裕希子把某种期待寄于这次旅计，可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会是一次被卷入可怕杀人事件的旅行。

她满怀喜悦地做着出国旅行的准备。

三

虽说是去旅行，但突然只身一人到陌生的外国，心里还是有些踌躇。

裕希子大学时代学过英语，再加上有三年工作阅历，应付简单的英语日常会话还是有信心的。但是，一个女人并非语言能通就可以到任何地方去。首先父母就不允许女儿一个人去国外旅行。

裕希子的双亲一直不知道女儿在“秘密恋爱”，一有机会就劝她结婚，突然听说女儿要辞去公司职务，满以为她要认真考虑婚姻大事了，总算舒了一口气，现在又听到女儿说要去旅行，不禁大吃一惊。

“一个没结婚的女孩子，孤身一人跑到处国去玩，简直是异想天开！”双亲极力反对，要女儿打消念头，可是看到她那么热心地做着出国旅行的准备，只好采取折中办法，提出必须有一个可靠的人同行。

在这之前，她曾有过这样一个“可靠的人”，也曾打算同他一起去领略异国风光。现在，他已经离开了她，此外就没有“可靠的人”了。何况，她巳失掉了需要“可靠的人”加以保护的最宝贵的东西。

连女儿出国旅行都大惊小怪的双亲，如果知道那个人怎样占有了她的身体，一定会昏厥过去。

作父母的总想把孩子置于自己的羽翼下。裕希子一想到自己辜负了父母的信任，就感到胸部阵阵绞痛。

裕希子打消了单独出国旅行的念头。这倒不是因为父母提出了条件。而是她自已有些耽心。

就拿办理出国手续来说。她一个人她穷于应付，加之安排国外住宿，交通工具等等问题，就更加束手无策了。

裕希子决定参加“团体旅行”。这样，一切繁杂手续可委托旅行社办理，在国外期间的住宿、伙食、游览等事项都能统一解决，妥善安排。当然，参加团体旅行就不能只选择自己喜欢的地方去，旅行就多少失掉了个性。但是，团体旅行也有团体旅行的好处，它既可解除单人旅行可能遇到的麻烦和不安，还可体验到家族旅行般的轻松愉快气氛。

裕希子的双亲也赞成女儿参加团体旅行。当然，这赞成也是消极的，但在没有“可靠的人”同行的情况下。也只好如此。

同意之后，他们又怕她乘飞机，担心飞机失事。他们没有觉察到女儿对飞机是否坠毁毫不在乎的自暴白弃心情。

裕希子研究对比了各个旅行社的旅游方案，最后选定一个业务繁忙的旅行社组织的“欧洲名胜二十三日游”。

这个旅游方案包括了裕希子想观光的所有城市，旅程安排得也比较轻松，费用虽稍高些，好在人数较少，只有二十人。

人少，意见容易一致，关系易于融洽。裕希子想象着这二十三天的欧洲旅行中将同一些什么样的人一起度过。

第二章 花盆杀人

一

裕希子要出国旅行的三个月前，即三月初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十一时许，杉井区荻洼的一座高层公寓里，发生了一桩不幸事件。

高层住宅的建筑规格划一，外观单调，窗户的式样一致，阳台的形状相同。天气晴朗时，家家户户的阳台上晒满了被褥、衣物，晒东西的时间也大体一致，几乎同时拿出来，同时收回去。只要有一户开始叭哒叭哒地拍打晾晒的被褥，所有的人家就跟着仿效。一旦住在同一类型的房子里，连生活方式也颇为相似。

近来，这种单调乏味、毫无个性的高层住宅（至少在外表上）多少有了些变化。生活在现代化大城市的人们，首先考虑的是设备齐全，舒适方便，而很少想到自然环境。建筑物本身的设计也过分注重内部设备完善，以隔绝噪音和空气污染，而不顾及大自然的赐予。这些空调设备完善的密封式建筑物，可以说是现代都市产生的住宅畸形儿。

但是，天气晴朗时．居民们还是想打开窗户接受阳光的温抚，呼吸新鲜的空气，观赏绿色的大自然，眺望庭院和田野连成一片的优美景色。

这愿望日益强烈，人们就想出了用养花种草来装扮阳台的主意。于是家家户户的阳台上爬满了长春藤，一盆盆竞相开放的鲜花争奇斗艳，给这四四方方的钢筋水泥建筑物多少增添了点个性和自然情趣。

三月初的一个星期天，风和日丽，碧空如洗。电视里播放着游人涌向郊外赏梅的新闻。杉井区荻洼第四十住宅楼的居民大概都赏梅去了，显得异常寂静。

八楼816室狭窄的阳台上摆满了形形色色的花盆，有圆的、方的、细长的瓦盆；有三角形的、四方形的木箱和纸盒；甚至连盛点心的空盒子、饼干筒也都利用起来了。

房间主人日比野英并非纯粹出于爱花才搞起阳台园艺。起初他是搞着玩，但无意中发现了它的特殊价值。

日比野英至今还是个单身汉。并不是找不到对象，而是喜欢过独身生活。他有不少女友。她们一看到日比野的阳台上栽培的奇花异草，就对他产生了信任。他就是用这阳台园艺征服了无数女性。只要让她们从外面看一下他那花草装饰起来的阳台，大多数女人就毫无戒心地被他带进房间。她们的想法过于盼纯。以为凡是喜爱花草的人就不会是坏人。本来养花种草不过是一种兴趣爱好，但既然她们要想当然地那样认为，他就不妨充分加以利用。于是日比野就把他的阳台园艺堂而皇之地办成兴趣与“实惠”相兼的“事业”了。

这一天，久阴初晴，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日比野想让花草好好吸收一下阳光，便把花盆搬到阳光充足的阳台栏杆上。三色堇、千日莲、郁金香、樱草、春菊等把阳台装扮得五彩缤纷，花团锦簇。

日比野摆好花盆后，又想到要晒晒被子。他就把刚搬到栏杆上的花盆取些下来，放到地上，空出晒被子的地方。为了让被子能晒到更多阳光，他把被子尽量挂到栏杆外侧。

日比野看到还有空余地方，便从壁橱里又拖出一床厚被子，就势搭到栏杆上。

事故就在这时发生了。被角扫到栏杆上的一盆千日莲，花盆向栏杆外跌落下去。栏杆外是距离地面八层楼高的空间。花杆加快速度，垂直降落下去。公寓的下面是人行道，这时正有父子二人手牵手在下面走过。

孩子约两岁，走路还不稳，象是星期天让父亲带着出来玩耍。

落下来的花盆径直向着孩子那还没长硬实的头顶砸去。

日比野手上感到被角扫到了什么东西，在这瞬间，他觉得糟啦，要出事情，缩起脖颈，闭紧眼睛。楼下传来陶器破碎的声音，接着响起人们的喊叫声和急忙跑近的脚步声。

——到底还是砸到谁的头上了！

日比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敢探头往下看。

“砸伤人啦！快叫救护车！”

“从那上面突然掉下个花盆来！”

“从哪儿掉下来的？”

“就是这上面的阳台。”

“看，七层还是八层那个阳台上摆满了花盆哪！”

“喂！有人吗？”

人们愤怒的吼叫声从下面传上来。

——唉！我该怎么办呢？

日比野被这意料不到的事故吓坏了，全身僵直，只立不动。

二

花盆击中一个不幸孩子的头部，把他那还很柔软的头盖骨砸破，然后落到人行道上，摔得粉碎。

救护车开来时，孩子已奄奄一息，在送往医院途中死去。突然飞来的横祸使父亲简直要发疯了。

受害人的父亲是家住附近的出祖汽车司机姊崎利吉，被花盆砸死的孩子是他刚满两岁的独生子姊崎利也。

姊崎利吉结婚十年，才好不容易生了这个宝贝儿子。高龄初产的妻子因难产做了剖腹手术取出了这个孩子。医生警告不能再怀孕，否则有生命危险。可这孩子由于别人的疏忽大意被杀害了！

事故发生后，杀人犯日比野竟躲在房间里不露面，警察和路过的行人差点把门打破，他才出来。

姊崎扑向日比野，要不是警察阻拦，说不定又要出人命案。

失去孩子对姊崎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事情，但是日比野并非蓄意杀人，完全是偶然过失，造成事故的刑事责任较轻，即使要求经济赔偿，也只能按民事诉讼法办理。这样，夺去孩子性命的日比野英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姊崎对此愤恨不平。

第三章 神秘旅伴

一

穗积裕希子决定参加某旅行社主办的“欧洲名胜二十三日游”。动身日期是六月十六日，先乘飞机去伊斯坦布尔，然后经雅典到罗马，再由罗马乘汽车去阿姆斯特丹。

动身之前要做的事只是注射预防针，申请旅行护照，其它手续都由旅行社代为办理。

动身前—周，参加旅行团的人在有乐町交通会馆领取护照，随后举行了见面会。旅行社方面讲解了有关旅行知识和注意事项，并介绍大家互相认识。

旅行团一行包括正副导游在内共二十二人，其中半数是妇女。除几对中年夫妇和新婚旅行的年轻夫妇外，还有几位单身参加的人。

裕希子放下心来。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单独参加，总感到有些拘束。

导游盐泽大介三十多岁，长着一副机敏的脸庞。他口齿伶俐，言辞得体，回答问题切中要点。

裕希子心想：有这个人同行，一切都可放心。因为旅行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导游。

“这位是我的助手北冈守，也请大家多多关照。”

北冈守二十岁左右，象是刚出校门不久未谙世事的年轻人。他脸颊绯红，不好意思地向大家问好致意。

盐泽就动身那天的集合时间、需要携带的衣物、旅途用品等有关事项作了简短说明后，请大家提问题。

妇女们就服装问题七嘴八舌地问个不休。对她们来说，穿什么样的衣服去旅行是大事情。到底应该带些什么衣服，她们颇费斟酌：西装自然是要带的，喇叭裤也不能少；穿喇叭裤就要有与之相适合的外套，内衣也要不同；恐怕还要为夜晚的活动准备下夜礼服；特意去国外旅行，也想把和服带去。

关于服装问题提个没完没了。盐泽根据每个人的年龄和眼下每个人的穿着打扮，忖度她们的爱好，一一作了耐心而令人满意的回答。

裕希子最初也为服装伤过脑筋，最后决定尽量少带。据说欧洲六月份的气候和日本也差不多。她听从盐泽的建议，决定带一套西装，一件连衣裙，一条牛仔裤和一件风衣。

见面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总算结束了。从短暂的接触来看，旅行团和似乎没有太让人讨厌的人。

今天是初次见面，无法记代每个人的姓名，好在今后还有二十二天的时间在一起度过，到时总会记住的。

走出交通会馆，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把余晖撒在大厦的玻璃窗上，染上一层红色。象工蜂一样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人们纷纷从大厦里走出来，随着人流涌向车站。

还在不久以前，裕希子也是其中的一只工蜂。现在，在傍晚的交通高峰时间到来之前，她悠悠漫步在市中心的街头，不由地产生一种清闲惬意的心情。

——我已经向公司辞职了！

裕希子此时对脱离公司才有了实感。在此之前，她总觉得自己还留在公司，只不过是利用假期出国旅行而已。

她沐浴着六月的夕阳，伫立在一天中被阳光映照得最美丽时刻的街头上，深切感到脱离公司巳成事实。

日落之前还有一段时间，裕希子不想马上回家。她沿着逐渐热闹越来的大街，漫无目的地向前踱着。在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匆匆赶回家去的时刻，自己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在街头闲逛，裕希子陡然觉得一股莫名的寂寞孤独之感袭上心头。

——既然已经来到银座，就顺便买几本书带到旅途中读吧。

在靠近银座四丁目的一家书店里，她选了几本书，当她把书递向收款台时，恰好有人同时把书递上去。

收款的女孩子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先收谁的。

这时，那人招呼说：“啊，原来是您呀！”

裕希子抬头一望，认出是刚才一起参加见面会的一位旅客。

看样子他大约二十五、六岁，体格健壮，外表精悍，是单身参加旅行的。虽然见面会上相互介绍过姓名，但裕希子记不起来了。

“先给这位小姐算帐吧。”

他缩回手去，对收款员说。

裕希子看到他手中拿着的书的封面上有“商法”二字。

——大概是位律师吧。

裕希子心里揣度着这个人的职业。倘若是法官或检查官，不会有闲情逸致参加为期三周之久的国外旅行，如果是学生，年龄似乎又大了些。

别人礼貌谦让，总不能拿到书马上离去。裕希子不由地站在那儿等着他。

“穗积小姐，现在有空吗？”

对方突然问道。他竟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没有什么事情要办，请一起去喝杯咖啡好吗？噢，我叫风间，想必已经忘记了。”

风间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他一笑起来，那精悍的表情就变得异常稚气。

二

距此时约三个月前，三月中旬的一天，杉井区获洼的公寓里发生了一桩怪事。

日进汽车公司推销员日比野英不打招呼就没来上班。他的同事水谷奉命前来寓所探询情况。

日比野英向来吊儿郎当，但从未擅自缺勤。由于他工作出类拔萃，就是自由散漫些，上司也予以默许。在营业为主的公司里，只要工作成绩出色，即使个人品行和私生活方面有些问题，也无太大关系。总之，只要把东西推销出去就行。

可眼下正跟一个大主顾洽谈生意，在这当口，他却不来上班。往他寓所打电话，没有人接；询问公寓管理员，回答说不在家。始终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课长又气又急。命水谷到他寓所弄清情况。

“您虽然那样说。可房主不在家，我也不能打开他的房门让您看呀！”管理员面露难色。

“不一定不在家吧！”

“您这是什么意思？”顽固的管理员质问水谷说：“打电话，没人接，敲门，没人吭声，这不明摆着不在家吗？”

“也许他病倒在房间里，不论你打电话或是敲门，他都不能应声呢？”

“瞎说！就算他病倒了，也不至于连声都不能出。”

“连声也不能出的事也不是没有。不是经常有人悄悄死在大都市的公寓里，好几天都没人发觉吗？”

“请您不有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日比野昨天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人不一定非要生病才死。如今世道不好，经常有人被杀死在旅馆里。”

水谷并非真这样想，只是打算吓唬一下这个顽固不化的管理员，让他打开房门。即使日比野不在家，房间里总会留下点什么，可能说明他干什么去了。这样，水谷也好回去向课长交待。

水谷的恐吓果然发生了作用，管理员开始沉不住气了。水谷决定再给他加把火。

“象这样的公寓，要是被罪犯盯上，倒是怪不错的目标。邻居互不往来，墙壁也够隔音的，一旦罪犯闯进来，谁也逃不脱。”

“您不要再瞎说啦！我们这座公寓的邻居关系可好哪！”

“可昨天还住在你这公寓的一个人，擅自不去公司上班，不论打电话还敲门都不应声，你这个管理员不是没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吗？真要出了事，你的责任可不小啊！”

“我明白啦。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管理员终于沉不住气了，手里拿着钥匙站起身来。

三

警方接到公寓管理员的报告，立即赶到现场。

日比野英死在面对阳台的房间里，身上被同一凶器在左胸、左胸下方、腹部刺伤三处。从创伤的形状判断，凶器是一把尖利的刀子或匕首。三处创伤都刺得很深。由于刺入口周围留下了刀柄的痕迎，说明犯人行凶时，把刀深刺及刀柄。现场及其周围没有发现凶器，可能被犯人带走了。

根据验尸报告，初步推定死亡时间为头天晚上十点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左右。警方立即成立了破案本部，作为他杀事件进行侦破。

破案本部仔细搜查了现场，收集到一些可供作破案线索的材料。日比野英是日进汽车公司的推销员，业务能力很强．推销成绩无人可比。因此，他收入可观，生活阔绰，跟不少女人有特殊关系。破案本部怀疑是情杀，决定先弄清他生前的私生活情况。

四

“您是第一次出国旅行吗？”

在咖啡馆里同裕希子相向而坐的风间为了掩饰初次会面的尴尬，首先把话题引到这次即将共同进行的旅行上。

“是的。以前一直没有机会。”

裕希子还不了解对方，很客气地回答说。她还从未被不熟悉的男人邀到咖啡馆过。也许是僻职后的解放感和第一次到国外旅行的兴奋心情所驱使，她竟然同意了风间的邀请。

“是吗？”风间点了点头，呷了一口咖啡，谈话就这样中断了。明明是他邀她来的，可坐在这里又缄口不语。裕希子悄然抬起头来，恰与风间的视线碰在一起。

风间并不是在看裕希子。他的视线确实冲着裕希子的脸，可是目光改然，木无表情，只是机械地朝着裕希子的方向望着。他望着她，可什么也没有看，空虚迷惘的眼睛里笼罩者一层阴翳。

——他让人觉得象是遭遇到了什么重大不幸似的。

裕希子感到，他是出于孤独难忍，抓住偶然结伴去国外旅行这点可怜的关系，才邀她到咖啡馆来的。然而，这也不能使他从沉重的空虚感中摆脱出来，因此又变得茫然若失了。

同样被孤独感折磨着的裕希子无意责备对方无礼，但也不抱同情。男人跟女人不同，他们自有排忧解闷的办法，不会让孤独永远伴随自己的生活。

“风间先生经常出国吗？”为了打被沉闷的局面，裕希子问风间。要找机会离席，就须说点什么。

“噢！对不起，您说什么？”风间象是从梦中醒来。

“啊，没什么。对不起，请问，风间先生是做法律工作的吧？”裕希子莞尔一笑，改换了话题，

风间从短暂的茫然若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话就多起来了。他说他几年前毕业于某私立大学，目前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任职。他本人也想取得开办会计师事务所的资格，因此，一边工作，一边学习。这次把假日集中起来，参加欧洲团体旅行，以便扩大眼界，增长见识。

“虽说是会计师，但不过是替别人卖命，白费力气。不去旅行一下，真受不了啦！”

这么说他刚才那忧郁的目光是出于工作上的烦恼啦？反正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内心烦恼与否，跟她裕希子也没有关系。等风间大体说完，裕希子有意看了看手表，象是有什么事情。如果再呆下去，就不得不讲述自己的情况了。

风间似乎敏感到了这点，趁机站起身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把帐单拿到手中，裕希子骤然感到风间很熟悉如何应酬女人。

五

破案本部在调查日比野私生活清况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有重大嫌疑的人。这人就是出租汽车司机姊崎利吉。

警方通过调查得知，大约半月前，姊崎的独生子因日比野的疏忽大意而死去。

据当时在场的人说，姊崎异常激愤，叫喊着“我杀了你！”扑向日比野，被赶到现场的一位警官拦住了。

虽然事件尚在调查中，但是日比野并非蓄意杀人，看来不会受到严厉惩罚。

日比野英本人态度恶劣，竟若无其事地说：“在阳台上养花种草，为单调的城市生活增添一点自然情趣，是住户的当然权利。出于偶然从阳台上掉只花盆下去，使在下面的人死伤，住户也没有什么责任。如果一定要追究责任，这责任也应由建造这些高层住宅经营公寓的业主承担。”

日比野不仅毫无反省之意，反而怪受害人不小心。

他强词夺理地说：“他本来就不该带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在高层住宅下面逛荡。在现代都市中生活，应该对这类社会危险性时刻提高警惕。”

这腔调十足是汽车推销员这类人的巧言善辩。他们推销汽车这种由于均驶人员麻痹大意或骄傲自负，转眼之间即可致人死命的凶器，已经惯于花言巧语，强词夺理，颠倒黑白，以便为驾驶人员开脱罪责。

姊崎恨得咬牙切齿。夺去了他唯一的宝贝儿子生命的日比野，就是处以死刑也不解恨。可不知怎么搞的，日比野非但没判死刑，甚至连徒刑都没有判，只被拘留了一天，接受警方对他的调查。

对这个杀害了儿子的凶手太宽大了！姊崎感到国家和法律是站在维护凶手的立场上。

日比野依然行动自由，几乎没有受到象样的审查。姊崎对此难以忍受。

有人看见姊崎经常在日比野的住所附近转来转去，嘴里不住骂着：“日比野这个混蛋，我要亲手杀了你，给儿子报仇。”

破案本部认为姊崎有犯罪动机，于是传讯了他。并要他证明自己当天夜里不在现场。但姊崎不能证明这一点，这就更加重了对他的怀疑。

六

六月十六日上午九时半，旅行团一行在羽田机场集中。飞机预定十时三十分起飞，因为起飞前一小时要办理国际航线的乘机手续，盐泽开始清点人数。

从五月份起一直阴雨连绵，近几天终于放睛。全国各地都是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不论是经常出国旅行的，还是初次出国观光的，大家的心情都象今天的好天气一样，格外舒畅。

查点完人数。旅行团一行进入为他们专设的候机室。在这里，盐泽要交代最后的注意事项。这时，有的人已偷偷溜进了饮茶室。

“重要事情都讲完了。可以的话，一起去喝杯茶吧。”

裕希子已经忘记这位邀她去喝茶的人的姓名，可还记得他是经营快餐店的。这男人约三十来岁，身材矮胖。

“谢谢！不过，我的朋友可能要来送我，需要在这儿等一会。”

裕希子婉言谢绝。尽量不使对方感到难堪。今后还有二十三天的时间在一起度过，绝不能因一点小事播下不愉快的种子。

“噢，有人要来送行？那回头见。”

快餐店老板悻悻地起身离去。

起飞时间到了。播音员在广播裕希子他们搭乘的航班开始登机。候机室里骚动起来，喝茶的人也回来了。

“请大家到入口处去，请各自拿好自己的护照、出国登记卡、机票。”盐泽提醒着大家。

北冈站到前面，一行人跟在他身后。

裕希子踏上红色地毯，向入口处走去。穿过挤在入口处的人群时，她感到有些害羞。

“裕希子！”

裕希子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便停下脚步。

“啊！？爸爸，妈妈！”

裕希子在这里见到双亲，吃了一惊。本来已经跟父母说好，自己已不是小孩子，不必兴师动众地前来送行。看来双亲不愿破坏女儿的情绪，一直躲着没露面，可临到要起程这一刻，终于按捺不住了。

“裕希子，你可要多保重啊！”

母亲脸上现出马上就要哭起来似的表情。

“妈妈，您别这样！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不是说过，我不愿意您这样来送我吗？”

——到底还是来了！ 　裕希子抑制着内心的喜悦，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

“你虽然那样说，可女儿总是第一次出远门呀！你也设身处地替你母亲想想，她老惦念着你，在家坐不住呀！”

其实父亲又何尝不是如此，可能还是他把母亲给拖来的呢！

“对不起，爸爸。不！你们用不着担心，一起旅行的都是些好人，而且三个星期一过，我就会健康地回来。妈妈。我走啦！”

她转过身去，避开父母的目光，走进入口处。据说，只要一踏进海关，法律上就等于到了外国。她隔着玻璃窗看到了混杂在送行人群中双亲的身影，陡然觉得有点感伤，只向双亲微微一笑。

出国手续意外简便，可登机前对手提物件却检查甚严。这可能是担心发生劫机事件吧。

登上舷梯，从后舱口进入机内时，裕希子感到心脏在急剧跳动。空中小姐开始查点人数。裕希子的座位虽在窗边，可背对着机场大楼，看不到迎送旅客的平台。双系一定站在平台上，一直等到飞机起飞。

周围的座席上都是熟悉的面孔，裕希子的邻座是风间。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马达轰鸣，立即加快了速度。大约过了三十秒钟，机轮同地面的接触感消失了。飞机离开地面，上升角度急剧增大，机体一下子冲向天空。

裕希子曾听人说过，飞机起飞和着陆时处于最危险的时刻。她握紧拳头，身体僵直，等待飞机到达顺航高度。地面逐渐远去，就象是对裕希子三年期间毫无收获的恋爱诀别。

三年时间——这对她说来是沉重而痛苦的三年。她望着正在消失的地面，思索着这沉重而痛苦的三年的意义。同那个人的恋爱给她带来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在她那遭受重创的心灵深处留下的是一片虚幻。

她无法忍受这难耐的苦痛，为了多少减轻一点痛苦的折磨，才出国旅行。

飞机越飞越高，地面朦朦胧胧。即使天气晴朗，东京上空依然笼罩在一片烟雾之中，它就象从大都市的机体中升起的瘴气。而就在烟雾升腾的下方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男人曾贪婪地占有了她那焕发着青春气息的成熟身体。

——再见了！

裕希子下意识地喃喃自语着：“当我从欧洲旅行归来时，就会彻底消除那个男人在我的身说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能够坐在您的身边，非常高兴！”

耳畔传来风间的声音。

不一会，“系上安全带，禁止吸烟”的指示灯熄灭了，飞机开始了水平飞行，这说明已达顺航高度。

乘客们从紧张的心情中解放出来，有的点火吸烟，有的脱下上装轻松一下，空中小姐开始忙碌起来，机舱里充满和睦的气氛。

裕希子从过去的回忆中醒过来，把脸转向旅途中的伙伴。由于在银座一起喝过咖啡，这就大大缓和了他们之间的拘谨心情。

飞机在云海上空飞行，机体非常平稳，象是固定在一万公尺高空的同温层里，一点觉不到速度感，云海在阳光反射下发出眩目的光芒，它的表面起伏有致，犹如波涛翻滚。有时从云隙间可以望见大海。大海在云层下方深邃幽暗。

机舱内有三百六十个座席，只坐了约二百五十位乘客，显得比较宽敞。旅行团的座席安排在主机翼附近。

第一个着陆点是马尼拉。从东京到马尼拉约飞行三小时。也许是气流稳定的缘故，飞机象是处于静止状态，空中小姐端来的咖啡、红茶没有激起一丝波纹。

飞机穿过云海，飞临飘着片片积云的海上。越往南飞，无垠大海的颜色愈加鲜明浓郁。

“今后三个星期里，大家将是共同活动的旅伴，请相互自我介绍一下吧！”盐泽提议说。

对于盐泽的建议，几乎所有的人都表示赞成。

当然，在旅行过程中终究会记住彼此的姓名和面孔，但在此以前总是不太方便。除了有意隐瞒身分者外，按说自我介绍一下是很便当的事。如果有人不愿挑明身分，也可只报姓名。

第四章 一封情书

一

破案本部认为姊崎十之八九是杀人犯，开始对他进行严厉审讯。

最初，姊崎东拉西扯，支吾其辞，并且不能提出日比野遇害当晚不在现场的有力证据。

姊崎说他那天夜里不当班，在家睡觉。但是没有人能证明这点，唯一的证人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对警方的讯问提心吊胆，惊惶不安。看得出来，她的丈夫已经嘱咐过她。

——姊崎已经事先作了不在现场的准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警方对姊崎就是犯人增强了信心，开始追问他的妻子。

姊崎的妻子终于挺不住，作了交待。她说，那天深夜一点左右，丈夫不知从哪儿回来，并嘱咐她说：“以后警察问起，就说今晚一直在家。”

“不过我家主人决不会杀人！那天晚上他一定有别的事。”妻子说出真实情况后，又后悔不迭，赶忙为丈夫辩护。

“你家主人几点钟离开家的？”

“十一点左右。”

“他没说到哪儿去吗？”

“没说。利也死后，他经常深更半夜突然出去。”

审讯人员心想：那时他正在日比野家周围转游，寻找下手机会。头天晚上十一点到次日凌晨一点不在家，这符合日比野死亡推定时间。

“他回家时是什么样子？”

“和平时没有两样。”

“太太，你可不要撒谎呀！姊崎，啊，不，你家主人那天夜里从外边回来，不就嘱时过你对别人说他一直在家吗？肯定跟平时不一样吧！”

“你们非把我家主人定成犯人不可吗？我家主人不是那种人！”

姊崎的妻子激动得哭了起来。可妻子的辩护丝毫不能轻减对她丈夫的怀疑。

正在这关键时刻，又出现了一件对姊崎极为不利的情况。

一个跟日比野住在同一公寓的居民来报告说，那天夜里十二点半左右，在公寓里亲眼看到—个很象姊崎的人。

目击者是银座大街一间酒吧伪女招待。当天晚上她由银座返回家时，在走廊上与姊崎（？）擦肩而过。

她同日比野的房间都在八楼。那个象姊崎的人从日比野房间的方向走过来，步履踉跄，神情紧张。在走廊上与她对面相遇时，他赶忙扭过头去，不让人看到他的面孔。由于光线的关系，他的侧脸特征暴露无遗。当时她只觉得这人很奇怪，待知道日比野被杀后，才想到他一定是杀人凶手。

就在要对姊崎利吉下达逮捕令的时候，意外地又出现了新的情况。

二

末松耕作打算改行。在经济不景气时期，每天还能回收一吨多废纸，现在连二、三百公斤都收不到了。这样下去，扣除汽油费和损耗费，也就无利可图了。

末松是东京都回收废旧物资合作社回收废纸的，也就是“和居民常打交道换手纸的人”。

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纸张奇缺时，末松赚了大钱，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由于手纸供应紧张，换手纸的生意大受欢迎。就是在对买方完全有利的市场情况下，手纸交换比例对末松也很划算。居民拿十公斤旧报纸换65米长的手纸两卷。八公斤换45米长的手纸一卷。

末松有一台小型货车，既不用为雇人艰难担心，也无须为筹借资金犯愁，只要开着汽车在住宅区转上一圈，钱就滚进了口袋。未松整日喜笑颜开。

可好景不长，经济萧条一过，许多家庭珍惜起旧报纸来，加之报纸、杂志减少篇幅，回收量急剧下降，同时汽油和手纸也大幅度提价。不少在经济不景气时从事手纸交换生意的人都及早抽身，改作其它行当。

末松跑了一整天，总共才回收到四百公斤旧报纸杂志。

“这样下去可就干不成啦！”末松发起牢骚来。

今天，他特意选了个竞争对手少的下雨天，跑到平时不去的集体住宅区。爬到高层公寓上去，才弄到这点东西。

末松把旧报纸等卸到店里，转回家来。一个人孤单单地洗完澡，吃过饭，趴在从不整理的床铺上。

末松一边漫不经心地浏览着从回收废纸中取来的旧杂志，一边想着还不知在何方的未来媳妇。

末松今年二十七岁，还是个单身汉。从家乡到东京集体就业以来，他已换了十几次工作，最后总算凑够了钱，买了一辆小货车，干着现在的营生。

他梦想着尽快攒够钱，开间鲜花店，娶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两人一起干活，把“夫妻店”不断扩大。

他也不是没交过女朋友，也曾经人介绍跟女方见过面。她们听到末松的“梦想”时，眼睛闪闪发光，口中啧啧称赞。但当她们一知道末松眼下的职业和中学毕业的学历，都无一例外地脸上现出失望的表情。

现在的年轻女人都很聪明。没有哪个会对他的职业和学历直率地表示失望和鄙视，但末松却敏感地觉察到她们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轻蔑神色。一旦识破这一点，末松就无意同她们交往下去。尽管她们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她们向往的是“大学毕业”、在一流公司任职的“白领阶层”。她们希望婚后被人称呼“夫人”，不愿让人唤作“老板娘”。

生一两个孩子就“打住”，送丈夫去公司上班后，收拾打扮停当，就自由自在地玩乐。有时邀上附近有闲阶级的夫人小姐举行晚会，有时去听音乐会，有时浓妆艳抹地去出席学生家长座谈会。参加同窗会时，少不得要夸耀一番丈夫如何能干，孩子多么聪明。作为上流社会夫人的高雅趣味，她们还要读书，学习茶道和插花。

跟一个中学毕业换手纸的人结婚，实在是太荒谬了！

末松要娶的妻子应该是这样的女人，她既具备“夫人”的美貌和品德，同时被人唤作“老板娘”也毫不介意。出席同窗会或在孩子的家庭情况登记表上敢于公开宣称或写上：“丈夫的职业是换手纸的，学历是中学毕业”。

她应该是位能为店铺的生意兴隆和丈夫一起拼命干活的女人，并且是位比任何鲜花都美丽的女人。可这样的女人是没有的！

偶尔也有对他表示好感的女人。但是男女之间在发展成为恋爱关系之前，女人首先爱慕的是装潢男人门面的标签和优越的条件，如果没有精神上的向往，那么爱情是不会发展起来的。

“虽然是一流公司的职员，还不是个雇员！我怎么不济，也是个一国一城之主呀！”

尽管末松如此自负，但对男人来说，社会标签终究是起决定作用的。

明明周围有许多大学毕业在一流公司工作的职员，却偏偏要当个“中学毕业换手纸的老板娘”，这样值得钦佩的女人是不存在的。

就是生意兴隆时，交换手纸这种职业也是不讨女人喜欢的，何况眼下生意清淡，娶老婆的事就更加没有指望了。

“咳，我净想这些无聊的事，该睡觉啦！”

他打了一个哈欠，丢掉手中的杂志。他的目光无意间投向刚刚丢掉的杂志，发现里面夹着一个象信封样的东西掉了出来，他的眼睛一亮。

该不是钱吧？

经常有这种情况：主妇们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偷偷夹在书籍杂志里，也许是忘了或是家里人不知道，在卖废纸时一起给卖掉。

末松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急忙把它捡了起来。

唉，原来是封信！

收信人是“日比野英”，写信人署名“ゅきこ”①，字迹娟秀。显然出自女人之手。

【① ゅきこ是日语假名，日本妇女名字的读音。如写成汉字，有可能是裕希子、雪子、由起子等。】

“是不是情书呀？”

因为不是钱，末松有点失望。但情书却引起了他窥探别人秘密的兴趣。他抽出信笺，只见粉红色的信笺上与着：

“现在再来说已经有点迟了。我过去太傻啦！我不想追究你的责任，只是为我自己没有看透你的为人感到后悔。你已彻底背叛了我，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永别了！”

原来是一个被甩了的女人给男方的绝交信。呸，真无聊！他把信笺连同信封揉成一团准备扔掉，但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

“等一下，这名字我好象听见过。”

末松展开揉皱的信封，瞅着收信人的名字。

信封上没写地址，没贴邮票，也没盖邮戳。大概发信人投入对方信箱或直接面交本人的吧。

信夹在回收杂志里，收信人一定住在他回收废纸的区域里，可很难由一本杂志找到回收地点。

在末松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个名字。当然不是熟人，是因别的什么事情知道的。这是由于最近发生的一个事件……

“事件？对！”事件这两个字倏地唤醒了末松的记忆。

“这不就是最近在荻洼公寓遇害的那个人的名字吗？报纸上已登载过有关这一事件的报导。荻洼是末松的“势力范围”，因此还留有记忆。

“根本没有必要写这封信，反正他巳被人杀了。”

报纸上说被害人私生活极不检点，男女关系很乱，警方认为是情杀。公布了要弄清被害人同女人关系的破案方计。

“这个弄得女人哭哭啼啼的坏蛮，该杀！”

末松想起收信人的情况，认为这是报应。

世上有的男人一个恋人都没有，有的男人却玩弄那么多女人。就因为世上有这样的男人，女人才不到自己身边来。他活该！

这事本来跟末松毫无关系，可他却感到自己的积愤得到了发泄。

突然，一件事袭上心头，他呆住了。

警方说要弄清日比野同女人的关系，大概他们认为罪犯是个女人吧？要是那样，写这封信的人不就成了嫌疑犯吗？她在信里说被日比野抛弃了。看来她非常怨恨日比野，说不定杀了他也不解恨呢！

这信是交给警方，还是把它毁掉呢！末松犹豫不决。

这种坏男人，该杀！谁也不会向警方告发这个遭人遗弃的可怜女人。再说，就是末松不去报告，恐怕这个叫“ゅきこ”的女人早被警方列入怀疑对象了。

“不管这些闲事。随它去！”

末松把信揉瓜一团，丢进废纸篓里。可是那个废纸篓总呈现在脑海里，弄得他怎么也睡不着。

不管怎么说，这总是桩人命案，说不定自己掌握了重大破案线索，装作不知道行吗？

虽然不记得日比野的长相，但被害人那凄惨的面孔老在眼前晃动，闭上眼睛也赶不走。日比野怨恨地望着他。

末松感到：如果他把信毁掉，今后就会让日比野这张面孔搅得永远不得安宁。

“好吧，我去报告就是啰。”

未松终于被日比野的幻影征服。

“她也不一定就是犯人呀！”

次日，末松把信交给了警方，这为破案本部提供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被害人在男女关系方面的情况已经搞清，可是没有找到值得怀疑的对象。虽然有几个女人和被害人有着特殊关系，但都是一时的轻佻或金钱往来，没有发现能和杀人联系起来的证据。

“爱情，没那么神圣的关系。对那个人来说，跟女人睡觉就象是搞体育活动。礼尚往来嘛，我也就以同样的心情跟他交往。”

这些女人中的一个说的这番话，道破了日比野对待女人的态度。

决不能漏过在这样一些女人中有个被日比野抛弃的女人。

警方重新进行周密调查，以便查明在他周围有没有一个叫“ゅきこ”的女人。

调查结果衷朋，在日比野经常出入的—家商业公司的总务科里，曾有过一位名叫“穗积裕希子”的女职员。她已于最近辞职，辞职时间与日比野被害日期很接近。

破案本部对此极为重视，

第五章 酒瓶事件

一

警方根据末松比作交来的信件得知有一个叫“穗积裕希子”的女人是八月十七日的事。破案本部立即追查她的行踪，但她已于前一天出国旅行去了。

负责此案件的警视厅侦破一科第四调查室的那须警部及其部下听说好容易才发现的嫌疑犯已“远走高飞”国外，异常失望。

一听说是去国外，首先想到的是“远走高飞”，可仔细一问，就产生了疑点，因为裕希子参加的是旅行社主办的团体旅行。

“假如她要逃走，怎么会参加团体旅行呢？”

那须警部提出了疑问。他那深陷的圆眼睛炯炯发光。

“会不会是参加旅行团出国后，到了那边再销声匿迹呢？”河西刑警回答说。他把西服上装的第二个纽扣都结上了。他简直不象是个担任搜捕罪犯的刑警，倒象个相貌平凡、态度和蔼、常蹲机关的户籍警。

“何必找那些麻烦呢？”—个人出国不就行啦！而且日比野是三月十五日被杀，她是六月十六日出国，如果要逃跑的话，作案后就该马上行动。”

在那须手下干得最久的山路刑警进一步提出疑问。他的上嘴唇总是象狗一样湿漉漉的。

“可眼下在日比野身边出现的叫‘ゅきこ’的女人，除了穗积裕希子外再没有了呀！她在日比野遇害前后辞职，又跑到国外旅行，这一点总是不容忽视的吧！”草场刑警说出自己的看法。他那傻乎乎的外表很象个法国喜剧演员，实际上思想极为敏锐。

横渡、下田等人出都陈述了各自的意见。

会议最后取得—致意见：轻率地作出结论说“ゅきこ”就是裕希子。那是很危险的。应在审讯姊崎的同时，查明她的情况。

警方从旅行社那儿了解到裕希子参加的旅行团旅程的详细情况，并根据旅程表得知她现时正在开罗机场。他们当即通过国际电话与旅行团导游取得联系，向他扼要地说明情况，请他协助监视裕希子的行动。

二

从杀人现场收集到的一个重要资料是一盒火柴。这是洛杉矶“比巴里·克莱因特饭店”的服务品。

起初，破案本部以为这盒火架是日比野的，仍经过调查得知，他总是使用打火机，也有可能是他从曾在洛杉矶的饭店住过的朋友那儿讨来的。

破案本部最后确认火柴不属日比野所有，其根据是；第一，烟灰缸里有几十个沾有被害人唾液的烟蒂，却没有一根点燃过的火柴梗；第二，火柴是在房门口的水泥地上捡到的。

询问了公寓管理员和被害人的同事，证明也不是他们丢落的。这样一来，火柴很可能是罪犯失落的。可是，最大的嫌疑犯姊崎利吉不抽烟。然而，有的人自己不抽烟，出于职业的关系也随身带着火柴。象酒吧间的女招待，旅馆、饭店的服务人员就是如此。姊崎的工作性质也属服务性行业，因而也有可能携带火柴。

姊崎坚决否认火柴是他的。火柴虽是极普通的服务用品，可不去洛杉矶也弄不到手。比巴里·克莱因特饭店在日本没有设立分店或营业所，持有该饭店火柴的人，不是去过洛杉矶，就是从别人那儿讨来的。

姊崎从未离开过日本。于是警方就想到了穗积裕希子，怀疑火柴是她落在现场的。

裕希子是大公司职员，目前正在国外旅行，象她这样的人，去美国是极其容易的事。

“有必要弄清裕希子去美国的情况。”

“是不是先问问巴比里·克莱因特饭店，最近有没有她的住宿登记卡？’

从火柴的样子来看，是新近弄到手的。当然，不在那里住宿也能搞到，但问一下总没有坏处。

挂国际电话直接向饭店查询结果证实，住宿登记卡上写着一位名叫“穗积裕希子”的日本女人于三月某日在该饭店住宿两天。

三

六月十七日。当地时间凌晨三点半，旅行团一行到达开罗。在这里，他们将换乘飞机去伊斯坦布尔。在开罗机场等了三个多小时，乘上小型螺旋桨飞机继续飞行。

从开罗到伊斯坦布尔约飞行一小时半。飞机很快飞临地中海上空，从机上俯瞰地中海，感觉不到它象照片上看到的或听人描述的那样清澈湛蓝。在朝阳的辉映下，它闪烁着粼粼白光。

也许是出国旅行心情舒畅的缘故吧，总觉得一切都笼罩着节日般的气氛。宛如铺上了绿色绒毯的洋面上，无数的航船看上去象是粘贴在海面上似的，固定不动，显得格外美丽壮观。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象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在空中似的。如果没有舷窗外流动的景色和马达的轰鸣，飞机真象停在地面上一样。

所有的乘客都迷迷糊糊地坐在座席上，每个人的脸上现出时差造成的昏昏欲睡的表情。好容易有机会飞越地中海上空，却没有一个人观赏窗外瑰丽的景色。

裕希子望着旅伴们毫无生气的面孔，同时对着他们的名字。

还在见面会上各自作自我介绍时，裕希子就作了简单的记录。

本来都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旅伴，旅行一结束，大家也就各自东西，不会再见面。但是，为了旅途过得愉快，裕希子还是想尽快记住大家的名字。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旅伴们的名字：

大桥平介夫妇 农业

矢村时彦夫妇 公司职员

镰田三郎夫妇 经营汽车加油站

以上是新婚旅行的

松岛一男夫妇 不详

小笠原正德夫妇 医生

井桁勇夫妇 公司经理

以上是“旧婚旅行”的

太田牛五郎 经营快餐店

石仓信 经营不动产

中浦孝次 经营山间旅馆

野泽弘子 女职员

武藤顺子 女职员

粟本增美 女职员

以上是单身旅行的

盐泽大介 导游

北冈守 导游

加上裕希子和风间，共二十二人。

三对新婚旅行的夫妇，可能是在结婚前办理的出国手续，在旅行团的名单里姓氏不同①。其他几对夫妇中，也有不象正式夫妻的。

【① 日本女子婚后从夫姓。】

旅行团的人已彼此熟悉起来，一些性情相投的早巳集拢在一起亲切交谈。团体旅行原则上安排两个人住一个房间，那些知道将同居一室的人首先亲近起来。

团体旅行，即使有一个惹人讨厌的人参加，也令人扫兴。裕希子悄悄扫了一眼同伴，似乎没有特别古怪的人。

越过海洋，陆地在望，飞机已到达土耳其安纳托利亚半岛上空。从高空俯瞰土耳其，富有异国情调。在缺少绿洲的褐黄色的大地上耸立着光秃的山岩，许是大地起伏多姿的缘故吧，并不令人感到象印度大地那样荒漠寂寥。

湖泊象是被人遗忘在山间的镜子，闪闪发光；小村庄错落山中，隐若可见；丘陵和平原连绵起伏，交互展现。

这时，飞机突然开始剧烈摇晃，一直平稳飞行的机体颠簸跳动，犹如汽车从高速公路驶上凹凸不平尚未铺设完工的道路一样。

“摇晃得好厉害呀！”一直在打瞌睡的风间向裕希子搭话说。

广插里传来播音员用英语和土耳其语请乘客不要吸烟和请系上安全带的声音。

“您睡得真香啊！”

“嗯，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睡过了。”

“您的样子确实很疲倦。”

“不会再有谁跟着追到这儿来吧！”

“跟着追来？谁？”

“我是说工作呀！我有点劳累过度，早就想摆脱一切事情，好好休息一下。噢！已经飞到土耳其上空了，真快呀！”

风间眯起眼睛望着窗外。由于机身有些倾斜，褐色的平原映入眼帘。

“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伊斯坦布尔了。”

风间深深打了一个哈欠。

就在此刻，前面座位上发出一声惊叫。紧接着响起象玻璃器皿破碎的声音。大家的视线一齐转向那个方向。

当机身倾斜时，头顶上面的行李架的盖子被打开，一个酒瓶掉了下来，险些击中坐在下方旅客的头上，跌落在地板上摔碎，酒流了满地。

“没事吧？”盐泽和北冈急忙赶上前去问道。

险些被击中头部的乘客是矢村时彦。如果酒瓶直接到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太危险啦！请不要把坚硬的东西放到行李架上！”盐泽松了一口气，提醒大家。

“不是我放的！”矢村忿然地说。

坐在他身边的新娘仍未从惊恐中醒悟过来，紧紧抱着文夫的胳膊。

“不是您放的吗？”

盐泽表情紧张起来。

客机的每个座位上方都有行李架，用来放置毛毯或旅客的衣物等。考虑到机身晃动，都装有盖子。

为防止发生象刚才那类事情，要求乘客不要把太重的物件放到行李架上。虽然没有规定乘客一定使用自己座席上方的行李架，但一般都是就近使用，因此，盐泽才以为掉下来的酒瓶自然是矢村放上去的。

“那么，是哪位放上去的呢？”

“我怎么会知道？是谁放的？这样危险的东西竟然放到行李架上！太没有常识了！”

矢村怒气未消，手里拿着玻璃碎片挥舞着。

碎片异常锋利，看上去象—件凶器，给人以有人蓄意暗算矢村的印象。

乘客中没有人承认。按说该是机舱里的人放置的，因为这次航班是开罗始发的。

“请把碎片给我看一下。”

盆译从矢村手中接过碎片，碎片上还粘贴着一块商标。

“是日本产的威士忌！”盐泽嘟哝着说。

机内的日本人只有旅行团一行二十二人。盐泽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携带威士忌的只能是旅行团中的人。外国人也有可能携带日本威士忌。假若飞机是从东京起飞，那还可说，可是从开罗起飞的专线航班，不太可能有的带日本威士忌的外国乘客。

“诸位当中有没有携带国产洋酒的？”

盐泽说出洋酒商标问大家。仍然没有人吭声。

“由于发生了刚才这样危险的事故，请大家一定不要把酒这类东西放到行李架上。如果已经放上去了，请马上取下来。为了大家旅途愉快，每个人都有责任确保安全。”

因为没有人承认，盐泽只有提醒大家注意。

“太不象话啦！”

矢村嘴里还在嘟哝着。找不到“罪犯”，也只好作罢。

矢村身着一套合体西装，一副实业家的派头。早在见面会上作自我介绍时，矢村就不无自豪地说出某一流公司的名字，似乎他在公司里很得宠似的。新娘也娇媚动人，身材苗条，线条分明，颇具现代女性美。在三对新婚夫妇中，他俩最惹人注目。裕希子从他们那盛气凌人的态度和自命不凡的口气中，嗅到一股自以为与众不同、高人一等的令人生厌的气味。另外两对新婚夫妇早巳同大家融洽相处，只有他们这一对作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总是意识着周围的目光，装腔作势，令人作呕。

广播员报告说，飞机马上就到伊斯坦布尔。在乘客喧嚷声中，飞机越过安纳托利亚半岛。陆地隐现在薄云下方，飞机在泛看初夏阳光的云层上盘旋。

被“酒瓶事件”弄得有些扫兴的乘客，象一下子得救了似地把目光转向窗外。大家已经忘掉刚才发生的不愉快事情，都想在记忆里留下对这向往已久的国度的最初印象。

“我们旅行团中终归有一个不通情理的人啊！到底是谁搞的恶作剧呢？”

邻座的风间嘴里喃喃着。旅行团中最值得怀疑的是靠近矢村夫妇坐的人，特别是男人。矢村夫妇前后坐的是大桥和镰田两对新婚夫妇。难道是他们之中谁搞的吗？但是，他们从离开东京到现在，似乎还没有放过酒。

“罪犯会是谁呢？”

在无意中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的触动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裕希子的脑海中闪过：也许这不是偶然发生的事故，而是一个对矢村夫妇怀有恶意的人故意放置的吧！裕希子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惊呆了。

这样说来，这个怀有恶意的人就隐藏在旅行团中，他或是她的第一次“进攻”失败了。

——说不定今后还要发生什么事情呢！

旅行闭中有人要暗算矢村夫妇，用酒瓶没有得逞，还会使用更加毒辣的手段。这恶意说不定是“杀意”呢！如果事情真象裕希子想的那样，这次旅行将会充满惊险和恐怖。

当裕希子的想像变得愈来愈可怕时，飞机开始着陆了。

第六章 难解之谜

一

旅行团一行下榻的旅馆座落在称作新城区的“贝奥尔”。这一地区是新近开辟建成的，旅馆、饭店、商店、广播电台等都集中在这里。

伊斯坦布尔大体可分为三个地区，首先由博斯普鲁斯海峡分隔成欧洲和亚洲两部分。亚洲部分就是于斯屈达尔地区，欧洲部分隔哈里契湾分为新城区和古时称为君士坦丁堡的旧城区。整个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古迹，在这里，旅游者切实感到处于历史的漩涡中。

旅馆面向贝奥尔地区的繁华大街，建筑豪华，设备完善。从机场到旅馆的沿途风光，使裕希子感到了浓郁的异国情调。

今天的安排是自由活动。由于飞机准时到达，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裕希子想稍事休息后，到旅馆附近转一转。

在旅馆大厅里，导游宣布了房间分配情况。

跟裕希子住一个房间的是野泽弘子，裕希子安下心来，因为她早就期待与野泽弘子分在一起。

野泽弘子比裕希子年轻些。穿着朴素，举止稳重，慎言寡语，毫不惹人注意。

“请多关照。”

裕希子与野泽弘子互道寒喧。

在分配房间时发生了点小纠葛。北冈点着每个人的名字，把房间钥匙交给大家。当点到松岛夫妇的名字时，他照名单喊着“松岛一男先生、香川绿先生。”

“不是香川，是松岛。”松岛纠正说。

北冈只要按松岛说的改过来就行了，他不该反驳说：“这个名单是根据护照制成的。”

如果是新婚夫妇，因为来不及办理户籍手续，夫妻姓氏不同出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可“松岛夫妇”无论在谁看来，都不象新婚夫妇。松岛已五十上下，叫香川绿的女人只有二十六、七岁。她浓妆艳抹，没有丝毫新妇的娇羞之态。

北冈这一点名，就泄露了这对露水夫妻的秘密。

“恐怕是带了个艺妓来吧。”

在关西经营不动产的石仓在裕希子身边悄悄嘟哝了一句。

这样一来，松岛二人就当众出丑了。

盐泽慌忙捅了北冈一下，但为时已晚。

“你怎么搞的？名单错啦！我们是夫妻，马上改正过来！”松岛满脸通红，大声叫嚷起来。

“实在对不起。”盐泽的道歉巳于事无补。

松岛窘极了。大概他心愿在暗骂北冈反应迟钝，心眼太死吧。

飞机上发生的事情还没完全平息，现在又剥掉了松岛的假面具，旅行团里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二

破案本部在洛杉矶的饭店发现了穗积裕希子的住宿记录后，又到机场海关查询。可在这里又碰上了一件怪事。在洛杉矶的饭店住宿这段时间里，海关没有裕希子的出国入境记录。不在羽田机场留下记录，出国入境是不可能的。裕希子这次欧洲旅行是第一次出国，在此以前没有出国记录。她拿到出国护照的时间，是在洛杉矶比巴里·克莱因特饭店住宿之后，而且此后的调查也不能证明日比野跟裕希子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那须警部百思不得其解。

“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河西刑警说：“那就是另外一个女人假冒裕希子的名字，在饭店登记住宿。”

“可外国旅游者作旅馆是要出示护照的呀！伪造护照几乎是不可能的。”

“原则上是如此。”

“原则上？”

“是的。旅馆并不象机场那样严格。旅馆住宿登记卡片上除要填写姓名、住址、职业等外，还有外国旅游者须填写护照号码的一栏。据说，还是有相当多的人不填。就是旅馆方面要求填写时，服务台的工作人员也不会把每位客人的护照拿到手中一一验证，因为旅馆方面没有权利强迫客人出示护照。”

“的确如此。这么说，一定是有人随意使用了穗积裕希子的名字啦？”

“只能是这样。”

“可她为什么这样干呢？”

“当然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这个女人一定非常熟悉裕希子的情况。”

“不一定就是女的。”

“你是说是个男人冒用女人的名字罗？”

“假若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人去旅馆幽会，并且不愿让人知道他们在一起，在这种情况下，不是自然要用假名吗？”

“确实如此。不过，在这种场合女的用不着使用假名，只要称作夫妻不就行啦？”

“大概是没和男的住在一个房间里吧。”

“那男的也可以用个假名，没有必要分住两个房间。”

“那倒也是。”

“还有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不是要隐瞒姓名，而是有意要留下姓名。”

“有意留下？”

“是的，有一个女人，假设为ｘ，有意把穗积裕希子的名字留在旅馆的住宿登记卡上。”

“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如果故意把裕希子的名字填在旅馆的登记卡上，然后把旅馆的火柴丢在杀人现场，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

“这就是说，非犯制造了一个假线索。”

“现在就断定谁是罪犯，尚为时过早，仍然是个ｘ。”

“假定这是ｘ干的。但一到海关查询不就清楚啦，裕希子那时并没出国呀！”

“这至少可以迷惑侦破工作。也可能是这个ｘ对裕希子怀有积怨。有意使裕希子难堪而干出这种事情。即使最后真相大白，但一个未婚女子被卷进杀人事件，遭到警方传讯，总是非常尴他的事吧。”

“这样说来，在裕希子周围有一个ｘ存在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问答双方的位置颠倒过来了。

“这个ｘ在三月某日前后到过洛杉矶。”

“穗积裕希子的情书又是怎么回事呢？”

“ｘ大概知道裕希子怨恨被害人，因此不露痕迹地写下了她的名字。”

“有必要弄清这个冒名顶替的女人是干什么的。”

“此外还要调查一下这个假裕希子的同伙。我想这是个男的。我打算了解一下这个家伙的情况。”

“直接向洛杉矶的旅馆挂国际电话了解一下。”

“裕希子怎么办？”

“在她回国以前继续监视她的行动。现在还不能说她是清白无辜的。”

“姊崎利吉怎么办？”

“继续追间。那家伙仍然是最可疑的。”

虽然那须把新冒出来的ｘ摆在姊崎的前面，但也没有减少对姊崎的怀疑。

三

在旅馆餐厅里一起用过午饭后，开始自由活动。裕希子刚想到旅馆附近转一转，盐泽就招呼说，他愿意陪想出去的人在附近走走。

整个城市发散着羊肉气味的伊斯坦布尔，充满了《天方夜谭》式的东方神秘，同时又无处不体现着欧洲的现代文明，从而吸引着世界各地的大量游客。

“我也一起去，好吗？”野泽弘子客气地间道。

“也带我去。”武藤顺子、栗本增美也提出要去。经营山间旅馆的太田牛五郎和经营不动产的石仓也跟来了。

三对新婚夫妇一直关在各自的房间里没露面。

“那些度蜜月的不去吗？”太田瞎操心地问道。

“他们晚上要加班，现在需要养精蓄锐。”

石仓说完，脸上露出猥亵的笑容。

“哎呀，石仓先生！您怎么说那样下流的话啊？”

栗本增美在嗓子眼里咕咕地笑着。裕希子从二年的职员生活中得出的经验知道，在这种时候，最好办法是不予理睬，装作没听见。

男人们在女人面前说下流话时，总是偷偷观察女人的反应，可不能漫不经心，轻易上当。

大街上熙来攘往，热闹非常，宛如举行什么重大庆典似的。各种肤色的人混杂一起在街上走着，令人感到这里确实是欧亚两洲的“会合点”。

裕希子感到这里似乎欧洲的气氛更浓。往来车辆要比东京少些，马车与毛驴在车辆中间从容不迫地踱着。繁华的大街上，各类商店鳞次栉比，但橱窗装饰简单，有的商店看不出是卖什么的。街头到处都是摊贩，大多出售象是撒满芝麻的酥饼样的面包。

“明天要去蓝色清真寺和托布卡比宫，今天就范饱览一下市街风光。”盐泽说。

裕希子觉得象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地混在当地人中间漫步街头令人愉快，这比导游领着到处参观更能体会到旅行的乐趣。

当他们混在人流中前进时，不知什么时候裕希子和盐泽并排走在一起了。

“穗积小姐是第一次来国外旅行吗？”盐泽问道。

“是的。”

“真的吗？可看起来您对旅行很在行。”

‘什么？我很在行？哪儿的话，我是第一次出国，不了解国外情况，感到很不刀使。’

“那倒一点也看不出来。”

盐泽说完后，接着又压低声音悄悄说：“有件事想问一下穗积小姐，您认识一位名叫日比野的人吗？”

“什么名字？”

“就是日比谷公园的日比，原野的野，在日进汽车公司任职。”

“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可想不起来了。这人怎么啦？”

“啊，没什么，您不认识就好。”

裕希子觉得盐泽说话有些吞吞吐吐，正想详细询问一下日比野是个什么人，走在前头的太田踅了回来。

第七章 三角关系

一

第二天的安排是游览市区。上午参观了达尔马巴什宫和蓝色清真寺，下午又来到濒临博斯普鲁斯诲峡的高地上的托布卡比宫。现在这里已成为旅游胜地，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此参观。

十九世纪作为皇室居住地建筑起来的洛可可式富丽雄伟的达尔马巴什宫和蓝色清真寺可容纳千人的宽敞大殿，令人赞叹不绝。当来到托布卡比宫时，裕希子才真实感到自已是在伊斯坦布尔了。

参观完集帝王豪华奢侈生活于一处的博物馆，裕希子来到博物馆前的平台上。从这里，隔看博斯普鲁斯海峡，于斯屈达尔地区一览无遗。飘扬着各国国旗的船只络绎不绝地通过海峡。海水碧蓝如染，掠过海面的微风轻轻吹拂脸庞，令人心醉神驰。

在最好的眺望点摆着桌椅，成了露天咖啡馆。裕希子坐在这里小憩，一边喝着芳香浓烈的土耳其咖啡，一边眺望着往来海峡的各国船只。这时，她感到自己象是要得到拯救似的。

当爱情遭到背叛，心灵蒙受创伤的时候，她曾想到自己再也不能重新奋起了。这次旅行并不是为了获得重新奋起的力量，而是希望止住心灵的伤口流血。

裕希子觉得这次出团旅行做对了。

“景色太美啦！”

野泽弘子说着走近来。因为同居一宝，关系融洽，相互巳无隔阂。她们本来是在一起参观的，在博物馆时分开了。

“昨天夜里我回来得太晚了吧。”

野泽弘子顽皮地眨了一下眼睛。从离开东京起一直拘谨小心的野泽弘子，现在显得有点喜不自胜的样子。大概旅行使她心情舒畅、精神振奋起来了吧。

“你到哪儿去啦？”

“你猜呢？”

“这……”

“我作了一次冒险。”

‘冒险？”

“你不要作声，要是让盐泽和北冈知道，他们一定会生气的。昨天吃过晚饭，我一个人乘渡船到亚洲那边去了。”

“到于斯屈达尔去啦！？”

裕希子吃了一惊。

即使在充满东方神秘的伊斯坦布尔，只要一提起于斯屈达尔就特别令人产生神思遐想，仿佛小说《天方夜谭》里的巫女、诱拐妇女儿童的骗子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似的。

裕希子对于斯屈达尔边深感兴趣，可她不敢独自一人去。

“哎呀，你可真大胆！”

裕希子这一夸奖，弘子变得腼腆起来。

“不过，我也是提心吊胆的，所以，特意跑去，可几乎什么也没看到，就赶紧转回来了。”

“就是这样，也够大胆的了。我对你可要刮目相看啦！”

“你这么说，我可不好意思了。说起大胆，还有比我更大胆的呢！”

野泽弘子象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可又马上改口说：“不过，我也许是弄错了。”

“什么事？”

“啊，没什么。来，我给你算个咖啡卦吧。”

弘子转换了话题，裕希子没有追问下去。

土耳其咖啡是把咖啡粉溶入一个长柄铜勺样的器皿中，用酒精灯煮沸后饮用。咖啡煮好后成泥状，沉淀以后，喝掉上面澄清的液汁，根据剩在底的咖啡渣龟裂形状来算卦。

弘子端详着两只玻璃杯底的咖啡渣，说：“据说从咖啡渣的龟裂形状可以预知明天的事情。这些形状好怪啊！”

似乎这些裂纹预示留什么不吉利的事情。

正在这时，太田和石仓来了。他们一看到裕希子和弘子，就走过来坐到她们身边的椅子上，说：“噢！你们二位倒抢先搞起这玩意来啦！”

井桁夫妇也加进来了。

太阳西斜，整个大地染上一片红色，举世闻名的伊斯坦布尔黄昏景色就要开始了。

与海峡大致成直角楔入的哈里契湾的形状象一只牛角，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因此哈里契湾又叫“金角湾”。

“那边不是矢村夫妇吗？”石仓指着在平台下方蜿蜒小路尽头处伫立着的一对年轻日本男女说。

“这俩是新婚夫妇中最热乎的一对。”太田不无羡慕地说。

“以后还要在一起过一辈子哪，用不着那么黏黏糊糊的。”石仓咕哝着。

矢村让妻子背向海峡站着，不停地揿动照相机快门。

“也只有在刚结婚的时候才那样，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就是想离开一步，老婆也不放啦。”小笠原医生说。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来到这里。

“看你在说些什么呀！”

小笠原遭到妻子责备缩起了脖子，大家哄地一声笑了起来。

突然，一个物体凌空向正在专心拍照的矢村头上落将下来。

“危险！”

正在注视着矢村夫妇的几个人几乎同时喊叫起来。

在这瞬间，也许矢村感到了危险临头，赶忙向旁边一闪，落下来的物体擦着他的身体掉在地上。

矢村的妻子惊恐地跑到矢村身边。

“太危险啦！”

“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好象是从上面的平台上掉下来一块石头。”

“走，去看看。”

大家一起向矢村跑去。

“矢村先生，没事吧？我们从那边的了望台上看到，象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医生代表大家向矢村问候。

“让大家费心，实在对不起。刚才也真危险，这块石头从上面突然落下来。”

矢村脸色煞白，他指着的那块足有婴儿脑袋大的石头。这要真落在头上，不死也要重伤。

“就是从这上面掉下的吗？”

大家呼吸急促地望着上方。那儿天然形成一个平台，游客可以自由进出。矢村站立的地方正当平台下方的基部，刚才裕希子等人休息的露天咖啡馆在平台面临海峡的最突出部位。

“上面的平台上没有这种石头呀！”

“这不是王宫内院那个花坛的铺石吗？”

“花坛的石头怎么会在平台上呢？”

“大概是有人把它装在手提包里带出来的吧。”

“为什么把这种东西带出来呢？”

在吵吵嚷嚷议论不休的过程中，大家逐渐明白过来，朝矢村头上落下来的石块决非出于偶然。

“矢村先生，看来昨天在飞机上掉下来的酒瓶也不是偶然的了。”

大家不愿说出的话，让太田一语道破。

“可是，如果有人从那儿丢下来的话，我们坐在咖啡馆里能看不见吗？”

“看不见的，这上面建筑物正好形成死角。”

“到底是谁干的坏事呢？”

跑近来的人由于自己“不在现场”，因而断定这石头是有人丢下来的，并作着种种猜测。

“你们怎么啦？”盐泽发现他们聚在一起，走过来问道。

旅行团的其他人也跟在盐泽后面走过来。

“盐泽君，刚才大家都跟你在一起吗？”小笠原问。

“我们基本上是在一起活动的。你们先来一会儿了吧？”盐泽平静地回答说。

小笠原的话中含有一个重大疑问：如果两次袭击矢村的事件是有人故意搞的，那么犯人就只可能在旅行团一行中，从落下来石块的大小来看，显然是想杀害矢村。

本来应该是气氛轻松愉快的旅行团，竟然潜藏着一个杀人犯！

“在这一带参观时，有没有人离开大家单独行动？”

“这倒没有特别注意。怎么，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差点酿成一次重大事故。在这儿谈不方便，盐泽君，我想单独跟你谈一下。”

小笠原想，如果当着大家的面讲这件事，跟盐泽一起后来的人会感到不快。于是他只把盐泽拉到矢村身边。

“上面平台上有个咖啡馆，眺望景色极好，请大家到那儿休息一会。北冈君，请你带大家上去。”

盐泽向同来的人说完，又向北冈递了一个眼色。

二

这天发生的事很快在旅行团中传开，因为约有一半人亲眼目睹，想隐瞒也不行。

“这不明明是侮辱人吗？简直把我们当犯人对待啦！”

“可犯人确实在我们中间，那些目击者不可能是的吧！”

旅行团一下子被分成两堆，气氛相当紧张。

裕希子心想：好不容易出国旅行一趟，竟被卷进这样讨厌的事件中去，实在令人沮丧。先前感到出国旅行的愉快心情—下子消失了。现在回想起来，在同野泽弘子他们用咖啡渣占卦时看到的那些不祥的花纹，就是预言这个事件吧。她深感畏惧，担心还会发生这类事情。罪犯两次袭击矢村都遭到失败，在未达到目的之前不是还要多次暗算矢村吗？这到底是谁干的？他出于什么动机要置矢村于死地呢？

盐泽和北冈商量后，决定继续旅行。

旅程还刚刚开始，不能仅仅因为有某种不祥的预感就中止，何况两次事件也可能是偶然的巧合。

晚餐桌上，气氛沉闷。

以矢村为中心，野泽弘子、裕希子、石仓、太田、井桁夫妇，小笑原夫妇自然而然地形成一堆；另外两对新婚夫妇，松岛夫妇、武藤顺子、栗本增美、中浦、风间又形成另一堆。盐泽和北冈夹在这两者之间。

严格说来，盐泽和北冈也难免杀人之嫌。

大概是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吧，栗本增美吃到中途离席而去。接着中浦又离去。

裕希子也抓住适当时机，站起身来，返回房间。这并不是她特别怀疑其个人，而是因为在偶然发生事故时，她都“不在现场”，不管愿意与否，总要被置于某一群人中。这使她感到心情郁闷，精神压抑。

明天将飞往雅典。裕希子暗暗祈祷，但愿不再发生什么令人烦恼的事情。

三

破案本部虽然由洛杉矶比巴里·克莱因特饭店的火柴盒推断出有一个假冒裕希子名字的谜一样的人物存在，但仍然没有完全消除对姊崎利吉的怀疑。

破案本部认为姊崎有明显作案动机，并且他本人又不能提出自已不在现场的证明，即使他不是罪犯、但至少和这桩罪行有着某些牵连。

在破案本部严厉追问下、姊崎终于吐露了一个意料不到的情况。

据姊崎说，日比野把花盆碰下来砸死他的儿子后，没有一点歉疚之意。那天夜里，他打算最后再和他谈一次。当走进日比野的房间时，发现他已经死了。

“那是几点钟的事？”审讯人员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惊讶。

“大约是夜里十二点半的样子。”

这完全符合女招待所说在走廊上遇到象姊崎的那个人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是被杀死的？”

“这只要看到尸体就知道。他身上被捅了三刀，流了很多血。”

“你怎么进入房间的？人死了，怎么能从里面给你开门呢？”

“起初，我摁了几下门铃，没人应声。我一推门，发现门没有锁上。”

“你深更半夜跑到别人家去就是为了谈话？你是要去杀人吧！不要撒谎啦！”

“我没撒谎。我不论何时去找他，他都不在家。到公司去找，又佯称不在。我想半夜去准能逮住他。”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隐瞒到现在才说？为什么要你的妻子作伪证？”

“这……”

“快说！继续撒谎对你没有好处。”

“……”

“你为什么说谎？”

“事情是这样的……”姊崎抬起一直低垂着的头，象是要从犹豫不决中摆脱出来似的。审讯人员领悟到姊崎要说出什么新的情况，默默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多年的审讯工作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最好不受贸然催促。

“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犯人了。”

“你说什么？”

“那天夜里，我打算和日比野最后摊牌，就到他的公寓去了。就在这时，我看见一个人从日比野的房间里出来。”

“你看到他的脸没有？”

“没有。那人象是怕我看到，慌慌张张地向对面的楼梯走去，所以我只看到他的背影。”

“你是说，那个人走后，你走进日比野的房间，发现他被人杀死？”

“是的。”

“当时你没有想到那个人行动可疑吗？”

“想到了。因为他样子惊惶失措，而且电梯就在面前，他却跑向对面的楼梯，可当时怎么也不会料到他是杀人犯呀！”

“你根据什么说是他杀了人呢？”

“因为他态度异常，而且他离去后，我走进房间，日比野已被杀害了。”

“那个人有什么特征呀？”

“我只看到背影，而且走廊上光线很暗……”

“你是说不知道他的特征啦？”

“对不起。”

“总记得他的身材特征吧？”

“他的身材很一般。”

“穿着什么衣服呀？”

“好象是黑颜色的衣服。”

“就这些吗？”

“我只看到他的背影，离他还有一段距离……”

“而且走廊上光线还很暗，是吧？够啦！这就是说，你看见的那个人没有任何特征，是东京一千万人中的一个。”

“我没料到他是犯人呀！”

姊崎蜷缩起身体。

“我也没料到你会这样。”

“嗯？”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那些梦呓？你看见的那个人大概不是梦境就是幻觉吧。他是无形、无形、无踪。”

“我讲的是老实话。”

“你还是不要再扯谎啦。我问你，既然你看见了那个人，为什么不早说？你已经被怀疑是杀人凶手，即使为了洗刷自已，不是也该早点说出这个象凶手的人吗？”

“……”

“你回答不上来了吧？继续撒谎，只会使自己走上绝路。怎么样？你还是老老实实地交待吧。”

“……”

“你刚才说你是为了和日比野最后摊牌，才到他家去的。你终于不小心泄露了天机。那天晚上你是要去杀日比野的，并且达到了目的。”

被追问得无法招架的姊崎终于垂头丧气地说：“警官先生，我说去找日比野谈话确实是撒谎。我是想杀死日比野。可我走进他房间时，他已经被人杀了。这是真的，请相信我。”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交待？”

“因为想给罪犯留下逃跑时间。我恨日比野。他杀了我的儿子，不仅毫无反省之意，反而胡说在楼下走过的人不对。他没有得到任何惩罚，仍然过得逍遥自在。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如果国家不制裁他，那我来惩罚他。我日夜寻找下手机会，想不到有人替我把他杀了。当时，即使那人不杀他，我也要杀的。我感谢他，为了能让他尽可能逃远些，给他多争取一些时间，我一直保持沉默到现在。”

姊崎的供词给破案本部以巨大冲击。虽然对他的自供不能完全相信，但也不能认为全是谎言。如果这是事实，他的罪名充其量不过是“隐匿罪罪。”。

对于他的供用也有劳证材料。这就是洛杉矶那家饭店的火柴。这盒火柴跟从未离开过日本的姊崎没法联系起来。当然，以出租汽车司机为职业的姊崎也有可能从乘客那儿弄到这种火柴。

但是，盗用穗积裕希子的名字在该饭店住宿的那个ｘ把火柴带回日本的可能性更大。虽然还缺乏能证明姊崎供述真实性的具体证据，但破案本部大多数人巳倾向姊崎无罪。

四

在伊斯坦布尔游览两天后，六月十九日，旅行因一行飞往雅典。从伊斯坦布尔到雅典约飞行一小时。飞机预定八点起飞。但从机场起飞时已经十点，晚了两个小时。

从时间观念很强的日本来到这里，感到一切都在慢慢腾腾地进行。不管飞机晚点几小时，人们毫不焦急，显得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来到这儿就要忘掉日本的速度，咱们慢悠悠地走吧。”

盐泽嘴里虽这样说，心里却着急得很。他看着已经排得满满的日程表，想从什么地方找补回耽搁的两小时。

虽说是国际航线，但只有一小时的飞行距离，更象是地方航线。飞机是小型螺旋桨机，座席可自由选择。

野泽弘子来到裕希子身边坐下。

“我认识矢村夫人。”当飞机达到顺航高度，“禁止吸烟，系上安全带”的指讯灯消失后。野泽弘子这样说道。

“噢！早先就认识吗？”

“只是我认识她而已。”

弘子不知为什么压低了声音

“是怎么认识的？”

裕希子被引起了兴趣。

“我曾有过一个恋人。”弘子突然转换了话题。

弘子的恋人跟矢村夫人有什么关系呢？

看到裕希子投来的疑惑目光，弘子接着说：“他背叛了我，跟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为了忘掉过去的一切，我才到国外来旅行。”

裕希子吃了一惊。竟然有人和自己出于同样动机参加旅行团。

“我经常和他去住旅馆。就在那种‘情人旅馆’①里，我遇见过矢村夫人。”

【① 专门为男女幽会提供场所的旅馆。】

“她跟矢村先生在一起吗？”

“正因为她不是跟矢村先生在一起，我才感到困惑不解。她好象已经把我忘记，我可仍然记得她。当时，她面对我坐着。她长着一副轮感清晰的现代型脸庞。”

“她跟谁在一起？”

“那个男人背冲着我，而且当时我也不感兴趣，没有注意，但肯定不是矢村先生。矢村先生身材颀长，那个男人从背影看，体格健壮魁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来旅行前不久，三月底的时候。”

裕希子心想：她可真有一套！三月底还和一个男人有着去那种旅馆的亲密关系，六月份就和另一个男人结婚，到欧洲来度蜜月。

“不过，我现在关心的倒不是那回事，矢村夫人结婚以前跟什么样的男人交往，与我没有关系。我担心的是当时跟矢村夫人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好象在我们这个旅行团里。”

“你说什么？”裕希子吃了一惊。这个三角关系的旅行是偶然巧合还是有意安排？如果是有意安排，那就太恶劣了。

“难道矢村夫人把过去的恋人也偷偷带来参加新婚旅行吗？”

裕希子也不由地压低了声音。

“如果只是如此，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啦。”

弘子的话令人捉摸不定。

“你说什么？”

“假若矢村夫人瞒着丈夫把恋人带来的话，即使事情暴露，也是一般的三角关系，最多在旅行途中离婚就完事了。”

裕希子认为恶劣的也就在于此。

“难道问题还不仅如此吗？”

“假若过去的恋人对矢村夫人难于忘怀，跟踪而来的话，结果会怎样呢？”

“跟踪而来？哪会有这种事！”

“完全有可能。矢村夫人想离开从前的恋人，男方却不答应。对男女之间的关系来说，只要双方同时变得冷淡起来，就没有问题，如果只有一方变得冷淡，那就一定会产生麻烦。越是被对方冷淡，越是迷恋。假若有这样一个沉溺于过去的恋情而不能自拔的男人跟踪而来，你想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呢？”

弘子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裕希子。弘子并不象她的外表那样娇弱，她内心有着非常刚强的一面。

弘子的这番话使裕希子紧张起来。她把弘子的话同旅行以来发生的两起袭击矢村的事件联系在一起了。

五

“你大概也联系到酒瓶事件和落石事件来考虑这个问题了吧？”

野泽弘子说。她象是看到了裕希子的内心深处一样。

“不过，真会有这样的事吗？”

裕希子对说出自己的猜想感到犹豫。到目前为止，两次遭到暗算的都是矢村。如果事情确如弘子推测的那样，矢村就该是无辜的。

“过去的恋人不一定把怨恨发泄到矢村夫人头上。夺走自己的恋人，还要得意洋洋地显示两个人的亲热劲儿。看到这种情形，他很可能把仇恨集中到矢村身上。”

“这么说，两次事件都是矢村夫人从前的恋人干的啰？”

“虽然还不能肯定。但很值得怀疑。”

裕希子发觉还有一件重要事情没有问。

“矢村夫人从前的恋人是谁呢？”

“只是觉得样子象，如果不是，那我刚才说的话就是毫无根据的猜想。”

“到底是惟？”

弘子说话拐弯抹角，惹得裕希子焦急了。

“是风间。”

“风间？”

“背影很象。你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他那灼热的目光总在盯着矢村夫妇哪。”

风间一开始就让人有点难于理解。裕希子在银座咖啡馆同他一起喝咖啡时，就感到他那呆滞的眼神里笼罩着一层阴影。

“不过，说他跟踪新婚夫妇，伺机杀害矢村，总让人难以相信。”

“为什么？在国外旅行期间不是最好的下手机会吗？警家不会总从日本跑到国外出差，当地警察即是产生怀疑，对外国人也持宽容态度。反正不是本国同胞被害，破案也就不会太热心。这对犯人来说，岂不正中下怀？”

“如果知道犯人隐藏在旅行团中，那不就很容易查出来吗？”

“所以他要干得非常隐蔽、巧妙，象是偶然发生的事故。不论是酒瓶事件还是落石事件，到底是事故还是有人搞鬼，根本就无法搞清楚。”

“我感到有些害怕起来。”

“现在就害怕，为时尚早。旅行才刚开始呢！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这个旅行团里肯定潜藏着罪犯，可能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人遇害。”

“你别吓唬我啦！”

这时，广播员报告说，飞机已达雅典上空。

不一会，飞机开始降落。

六

在雅典下榻的旅馆位于市中心区，靠近宪法广场，比伊期坦布尔的旅馆更现代化，堪与东京的一流旅馆媲美。

匆忙用过午饭，立即去市内观光。整个雅典城给人以白色的印象。街道是白色的，房屋的白色墙壁鲜亮耀眼；在一排排白色房屋的上方，隆起一座白色光秃的山丘，山丘上耸立着一座闪耀着白光的神庙。这就是闻名遐尔的阿库洛波里斯山岗的帕耳忒农神庙。

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的现代化城市雅典使裕希子感到阿提卡半岛上古代城邦雅典的形象巳遭破坏。但当她极目远眺帕耳忒农神庙时，却又切实地感到自己踏上了古代历史遗迹的中心。

旅行团先去游览雅典城的观光胜地阿库洛波里斯山岗。这是一座海拔约一百五十公尺的石灰岩山丘，除西侧外，三面是悬崖峭壁。帕耳忒农、埃勒克提恩、尼科、波洛比莱阿等世界闻名的建筑，在裕希子看来，都已化作“庄严伟大的废墟”。

“唉，尽是些寺庙墓穴遗址！”

经营不动产的石仓随着大家在这些历史遗迹中转来转去，不耐烦地唠叨着。

“怎么连点让人看了舒心的东西都没有呢？”

“那您可来错地方啦！这里本来就尽是寺庙陵墓。”太田逗弄他说，“您要是到了巴黎，有趣的东西可就多得很呀！真不巧，巴黎是最后一站哪。”

“唉，这……”

石仓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羡幕地瞧着新婚夫妇们的背影。

虽然游览时间仓促，但雅典的历史古迹大都集中在阿库洛波里斯山岗周围，为旅客提供了方便。

由于飞机到达雅典晚点两小时，下午的游览内容不得不适当压缩，晚餐也相应推迟。

晚饭后的夜游约需四个半小时，深夜才能返回旅馆，而且游览的去处大多适合石仓的口味。

裕希子决定留在旅馆，为明天去罗马做准备。

吃过晚饭，弘子向裕希子递了个眼色，把她唤到无人处。

“今天晚上我可能不回来，你不要担心。”

“你在这儿有亲友吗？”

“没有。”

“那你打算在哪儿留宿？”

“我也不知道。今天在阿库洛波里斯结识了一位美国青年。我已跟他约好，今晚在他住宿的旅馆会面。”

“哎呀，你太大胆啦！”

在伊斯坦布尔时，弘子已使裕希子吃惊不小，这次更让她震惊不已。

“今天晚上我也许在那边留宿。”

“这太危险了！不管多晚，你都要回来才好。”

“危险？这正是我所盼望的。如果他要我的身体，我就给他。”

弘子轻佻地笑起来。

裕希子目瞪口呆地望着象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采取自暴自弃行为的野泽弘子。

“我没干什么呀！只不过是实践我在离开东京时所作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誓言。”

“那种事你都想干吗？”

“是的！我曾为一个男人牺牲了自己的青春。现在，我巳挣脱了这—束缚，要无拘无束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我要夺回逝去的青春。”

“你就是那样干，也达不到报复的目的！”

“报复？”

“是的。你是以想对那个背叛你的人进行报复。你想用随意糟践、玷污自己的行为，达到对那个一直占有你的身体的人进行报复的目的。”

“不对！”弘子凄苦地叫起来。

“没错！你是为了报复才参加这次团体旅行的。”

“求求你，别说啦！我该走了，要不然就错过约会时间。明天动身以前提赶回来。”

“喂，弘子，等一下！”

弘子不顾裕希子的劝告匆忙离开旅馆走了。

裕希子追了出来。当她看到弘子已经钻进停在旅馆门前的出租汽车，只好停下脚步。即使追上，恐怕弘子也不会改变主意，何况自己跟弘子不过是旅途中同居一室的伙伴，也没有理由干涉她的行动自由。

旅馆大厅里冷冷清清，没有一个熟人的彤子。旅行团的人大概吃过晚饭都回到各自的房间或外出夜游去了。

裕希子感到孤独寂寞。她也是怀着对背叛自己的人进行报复的心情来旅行的，因此能痛切地理解野泽弘子的所作所为。

这次出国可能会白费心机，正如方才自己对弘子说的那样，不仅不能达到报复的目的，而且也无助于医治心灵的创伤。为了寻求精神上的安慰，支付高额费用参加旅行团，最后留下的只是空虚的足迹。

裕希子没有勇气象野泽弘子那样采取极端的行动。自己虽然劝说弘子不要糟践、玷污身体，那不过是口实，自己不是连对背叛自己的男人采取报复行为的激情都没有吗？裕希子羡慕起弘子来。

裕希子躺到床上。一想到弘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就睡不着了。明天清早就要动身去罗马，她想忘掉弘子的事赶快睡觉，可越是想尽快睡着，头脑越发清醒。

弘子今晚和萍水相逢的情人将在哪儿度过一夜呢？这事要不要报告盐泽呢？如果弘子身陷危境再去报告，就为时已晚。但是，别人在异国城市追求冒险，寻欢作乐，要是自己横加干涉，岂不结怨于人吗？

总之，弘子在干着自己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事。这时，裕希子对弘子的心情是不无嫉妒的羡慕。

弘子是想通过在异国的冒险来消除爱情在心灵上留下的伤痕。自己若是也能下狠心以同样粗野的方法抹掉过去痛苦的记忆该多好呀！

裕希子睡不着就东想西想。这时，透过墙壁从邻室断断续续地传来说话声。一定是隔墙对放着床，这声音才传到她的枕边

窃窃私语声执拗地钻进裕希子贴在枕上的耳中。

“孩子他爸，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有按原计划办呗。”男人的声音回答。

“我总感到有些害怕。”

“事到如今，怕有什么用？已经走到这一步，只有干下去。”

“孩子们可怎么办呢？”

“他们都已长大成人，能够自立了。再说，能留下的都给他们留下了，就是没有我们，他们也能活下去。”

“到了这把年纪，落到这样的下场，实在太可怜啦！”

“现在再说那种话也是白费。我们的归宿只有那里。”

“对不起，我瞎唠叨些什么啊！”

“不，该道歉的是我。都是我不中用，连累了你。”

“您在说些什么哟！我们不是夫妻吗？我永远跟您在一起。这不，想来外国不就来了吗？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这是能允许我们的最后一次奢侈了，现在把一切都忘掉，痛痛快快享受一下。”

无意中听到这场谈话，裕希子紧张极了。从隔壁传到枕边的谈话不是“自杀商谈”吗？

——我们的归宿只有那里。

——这是允许我们的最后一次奢侈。

这些话象针一样刺痛了裕希子的耳膜。

隔壁房间里住的是谁？从说话口气听来，肯定不是那三对新婚夫妇。

是一对老夫妇寻找自杀地点参加了旅行团！

——我偷听了别人的秘密！

自己并没想偷听，是这些话自动钻进了贴在枕边的耳中。

——怎么办？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吗？

正当裕希子忐忑不安，不知所措的时候，邻室又响起女人的说话声。

“这些话要是被人听到可不得了呀！”

“没有人会偷听的。”

“隔壁房间能不能听见？”

“不会听见吧。”男人的声音变得有些担心起来，“想必已经睡着了。”

“睡在隔壁房间的是谁？”

“好象是两位年轻女子。”

声音突然放低，什么也听不到了。

裕希子的腋下已经汗津津的了。

第二天早上预定六点动身。五点半起床后，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吃完早饭，做好出发准备。

昨天晚上外出夜游的人，个个显得精神萎靡，睡意未消。

到五点半尚未回来的、让裕希子焦虑不安的野泽弘子，不知何时已来到餐厅。她神清气爽，态度镇定，似乎一点没把裕希子的担忧放在心上。

旅行团一行乘上汽车，驶向机场。雅典城尚在晨曦的静寂中沉睡。汽车在尚无人迹的街道上疾驰。

突然，帕耳忒农神庙在车窗口上出现。它披着金色的朝霞，庄严地屹立在阿库洛波里斯山丘上。裕希子不内地屏住了呼吸。

帕耳忒农神庙己不是昨天看到的白光闪闪的废墟。它迎着朝阳，泛着金光，傲然挺立，虽然它经受了二千四百年的自然风蚀和人为破坏，但在布满朝霞的天空下，依然炫耀着自己的绚丽身姿。

在白昼拥挤混杂的游客及他们言词猥亵的喧嚣面前，戴上废墟假面的巨大历史古迹，捕捉住一天中最清澄的时刻，现出了它的真相。

裕希子被帕耳忒农神庙的异样光彩陶醉了。

“野泽……”

裕希子喊了一声弘子，想同她分享这喜悦。

可是弘子在雅典壮丽灿烂的晨曦中正闭目酣睡。染红了神庙的朝阳映照在她的面颊上，无情地暴露出她那干巴巴的象砂纸一样的粗糙皮肤和眼眶上的一圈黑晕。

裕希子觉得自己由此看到了弘子的内心世界。弘子采取的行动不仅没能医治旧创，反而又添新伤，使她的心流血不止。

第八章 取走日历

一

东京。破案本部在继续追查姊崎交待的那个谜一样的人物。

仅仅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是无法追查的。既然姊崎确实看到过那个人，说不定有些情况埋藏在他的记忆深处，一时想不起来。破案本部从各种不同角度向他提出问题，以便唤醒他的记忆。

虽然对姊崎的嫌疑并未消除，但破案本部大多数人倾向姊崎无罪。姊崎也终于采取了和警方合作的态度。由于不用担心姊崎逃跑，警方没有拘留他，只是随时传讯审问。在没有捕获姊崎去杀人现场前看到的那个人，崎崎仍然处于不利地位。

姊崎也因破案本部不追究他隐匿罪犯的责任，而拼命回想当时的情况。他虽然把犯人引为“同志”，但也不想代人受过。

“想起什么情况没有？”

“我在努力回忆。”

“如果身体没有什么明显特征，那么有没有什么奇特动作呢？”

“我看到的是背影，而且，是一刹那间的事。”

“你不是在努力回忆吗？总该想起点值得怀疑的事情吧！”

“我总也理不出个头绪来，这脑子里乱成一团，刚要想起点什么，马上又消失了。”姊崎着急地敲着脑袋。

“你要知道，破案本部还没有完全消除对你的怀疑。”

“这我知道。我这不是在拼命想吗？”

姊崎清楚地懂得，只要真正的罪犯还没逮捕归案，他就无法洗刷自己。

调查在继续，姊崎多次被传讯。

在一次传讯时，姊崎一踏进审讯室，突然产生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觉，好象这间审讯室跟往常有点不一样。

“你怎么啦？”

那须警部一眼看出姊崎的脸上露出的疑惑神情。

“这屋子是原来那间吗？”

“是啊！”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是原来那间似的。”

“这房间并没有改变样子啊！”

“跟往常是有点不一样！”

“你大概是昏头了吧！怎么样，想起什么事情来没有？”

“请等一下，这真是原来那间屋子吗？”

“你尽扯些无关紧要的事！这就是原来那间。你说，如果不是那又怎么样？”

这是一间八铺席大的日本式房间，中间摆着一张矮脚饭桌，供记录供词使用；角落里有一壁橱，旁边是洗涤槽，上面放着一把水壶和几只茶碗。铺席已经陈旧泛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四十瓦的日光灯。

这里本来是警察署值班室，临时用作审讯室。并不是没有专门的审讯室，而是因为在这里有一种使双方都感到无拘无束的气氛，会产生良好的效果。

“我总觉着有点不对劲。”

“等一下！让你这样一说，我也感到和往常有点不同。喂！这屋里和昨天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那须管部象是受到姊崎的传染似的，回过头来问那个等着记录供词的刑警。

“是不是因为取掉了那面墙上的广告画？”刑警信口回答说。

“对！那里是曾贴着一张广告画。那是什么广告画？”

“是宣传储蓄的，构图有点妖艳，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少女，提起裙子下摆，站在河水中。”

“是啊，现在连宣传储蓄的广告画也搞得富有刺激性，把它给取掉，自然感觉就不一样啰！”

“因为已经褪色，想另外换一张，昨天把它取掉了。”

“警部！”姊崎突然插进两人的谈话，眼睛里射出异样光芒。

“你怎么啦？”

“就是它！”

“什么？”

“我想起来了。广告画不见了！”

那须领悟到姊崎关于杀人事件想起了什么事情。

“你从头慢慢说！”

“日比野的房间里，那天晚上同我前几次去时样子有点不一样。他房间的墙壁上也贴着一张广告画，可在他被杀的那天晚上不见了。”

“广告画不见了？”

那须在考虑这句话的意义。

“我最后看到的那张广告画时，它的颜色还很鲜艳，把房间装饰得很漂亮。”

“是什么广告画？”

“我记得是瑞士的山峰。整个山峰盖满了雪，象枪一样直刺天空。”

“可广告画跟杀人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我突然想到，这画是不是让犯人给取走了？因为画里隐藏着暗示凶手的线索，为了消灭证据……”

“你说什么？”

那须有些被姊崎的怪念头打动。通常是从犯人留下的物品中寻找犯罪线索，相反，姊崎却从犯人由现场取走的东西中捕捉疑点。

“那也不一定是犯人取走的。可能是被害人自己把它拿掉了。你最后一次看到广告画是什么时候？”

“三月八日或九日。”

“从那以后再没有看到吗？”

“三月十五日日比野被杀那天夜里没有看到。”

“也许在这期间，日比野把它取下来了呢？”

“啊！想起来了！那是一张日历！”

“日历？”

“因为山峰的照片很大，我把它当成广告画了。实际上画的下端有日历。”

“你没记错？”

那须的目光变得严峻起来。如果那是日历，就不会随便扯掉。

“有一次，我到他那儿去时，恰好来了电话，他在广告画下端记下了什么事情。”

“会不会是上个月的日历，把它丢了呢？”

“三月八、九号的时候，怎么还会挂二月份的日历呢？何况他还在上面记下了事情。”

“日历是哪家公司印制的？”

“上面好象印着个旅行社的名字。”

“旅行社的名字是……”

“我想不起来了。是不是打听一下印制了瑞士山峰广告画的旅行社？”

“是不是旅行社还没搞清楚，光凭着张广告画怎么查询？”

“那张广告画很有特点呀！”

“上面写没写字？”

“想不起来。”

“你要好好想想。广告画上必然印有广告主的名字。”

“广告主？”

“既然印广告画，自然是要作广告宣传啦！”

“对啦，上面有‘欧洲’两个字。”

“光有‘欧洲’两个字也没用。上面有瑞士的山峰，肯定会有欧洲的字样。”

“等一下！好象有个石油公司的名字。”

“石油？那就不是旅行社啦？”

“我想起来了。上面印着‘欧洲名胜’的字样。”

二

经过姊崎努力回忆，终于弄清这张广告画是主办“欧洲名胜旅游”的日本旅行社印制的。

破案本部立即向日本旅行社查问，并让该社送来他们印制的广告画。

广告画上方印着杜富尔峰全景，下方是十二个月份的日历。整个画面注重广告画的视觉效果，突出海外团体旅行旺季的初夏和盛夏时期。

与此同时，警方对日比野的住宅再次进行了搜查。房间里到处找不到那张广告画。

这时，荻洼公寓附近的鲜花店一位店员又提供了新的证据。他说，日比野遇害的前一天，他去送日比野订购的兰草时，曾看到墙壁上贴着广告画。

警方认为，在此期间，凶手取走广告画的可能性要日比野拿掉的可能性更大。

姊崎认为广告画中有对犯人不利情况的想法，逐渐在破案本部占了上风。

破案人员最先想到穗积裕希子。眼下她正在欧洲旅行，这是否与广告画的消失有某种联系呢？

经向日本旅行社查询，得知裕希子参加的是六月十六日动身、为期二十三天的“欧洲名胜旅游团”。这样一来，穗积裕希子的嫌疑就更大了。

可是，对日比野和裕希子进行深入调查的结果证明，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除了日比野经常出入裕希子曾任职的公司外，也没有其它关系。破案本部企图证明他们两人关系的努力失败了。

裕希子现在国外，不能直接追问她本人。虽然从日比野房间取走的广告画同裕希子的欧洲旅行有着某种暗合，但是不能把两人联系起来，也就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那须警部召开会议，研究下一步的破案工作。

“日历上到底写的什么呢？”

“可能写下了有关犯人的事情。”

“日比野是不是在犯人去他那儿的当天也写下了什么呢？”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这个人是日比野家的常客。”

如果是偶尔去的人，用不着取走日历，只要把记载他的事情的地方擦掉就行了。

“如果认为取走广告画的是位频繁造访一个单身汉住处的入，就可考虑是个女人。”

“但穗积裕希子跟他没有关系呀！”

“他同其他女人关系的线索也全断了。”

“到底是谁呢？”

“日比野死前一段时间，经常去他家的就是姊崎啰。”

刚以为抓住了重要线索，转眼之间又从手边溜走了。

“会不会是犯人并没写什么重要事情呢？”一直没开腔的下田刑警抬起头来说。他是那须警部手下最年轻的刑警，思路相当敏捷。

“如果没写什么，就没有必要取走。”资历最深的山路刑警反驳说。

“也许广告画本身能表明犯人的身份吧！”

“很可能是这样。”

其他破案人员点头同意下田的看法。

“这就是说，广告画本身有表明犯人身分的线索啰！”

那须瞪视着摊在桌上的“杜富尔峰”。

“广告画印得很多吗？”

“据说印了一千多份，各处分送。”

“这样大量分送，到哪儿去找表明犯人身分的那一张呢？”

在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时候，下田又提出—个重要看法。

“可否暂且把穗积裕希子放在一边。犯人有没有可能是日本旅行社的职员呢？可不可以假设广告画是罪犯本人拿到被害人处去的呢？”

下田的话如同拨云见日，使大家一下子开了窍。

假若犯人是日本旅行社的职员，是他把广告画带到日比野家的话，那么作案后把广告画继续留在被害人处，他就会感到别扭。这样一来，现场捡到的那盒火柴就有了重要意义，因为旅行社的职员弄到这种火柴的机会是很多的。

“马上调查一下日本旅行社中有谁经常去被害人处。说不定这一次真正抓住了线索。”

那须采纳了下田的意见。土气低落的破案本部重新活跃起来。

第九章 改换导游

一

从雅典到罗马，飞机约飞行一小时四十五分。飞机准时起飞，二十分钟后，已越过陆地，到达爱奥尼亚海上空。从高空中望下去，感不到大海碧蓝如黛，而是白茫茫的—片。在遥远的下方，飘着片片浮云。

裕希子瞅了一眼邻座的野泽弘子，她还在沉睡中。早上看到时她那脸上呈现的酒色无度的痕迹已经消失，现在是一副寂寥凄凉的睡容。

乘飞机旅行比坐火车要无聊得多，看不到坐火车时见到的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即使坐在舷窗边，从那小窗口望出去，看到的也只是茫茫云海。就是从云隙间望到陆地，从一万多公尺的高空俯视，也缺乏立体感，景色变得平淡无奇，情趣索然。如果座席不在窗边，只有看看书，或借来耳机听听音乐，或干脆闭目养神。

裕希子无心看书，不想睡觉，也看腻了舷窗外的单调景色。她的思路不由地又回到昨晚偶然传到枕边的谈话上去。

“那两个人会是谁呢？”

这事只要问一下盐泽或北冈，就知道昨晚睡在隔壁房间的是谁。可裕希子有点怕问。一旦弄清谁是想自杀的人，还要跟他们继续在一起旅行。实在太痛苦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可一想到旅伴中隐藏着一对想自杀的夫妇，旅行的乐趣就顿然消失。不过，自己也不是为追求快乐来旅行的，这一点倒没有什么，可也不想自找不快，徒增烦恼。

他们到底要在哪儿自杀呢？裕希子无意中向机窗外望去。此刻，飞机已飞出云层，爱奥尼亚海面象蓝色的绸缎，闪闪发光。

“飞机要是从这儿栽下去，可就机毁人亡，全部葬身海底啦！”刚才还在酣睡的野泽弘子，不知何时醒来，眯起眼睛望着窗外说。

“快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放心吧，飞机在飞行中是不会坠毁的。飞机失事几乎都发生在起飞或着陆的时候。现在只要没人放炸弹，就不会出事。”

“炸弹？”

“看你吓得那个样子！你啊，真有点神经质。我是说着玩的。”

弘子对裕希子的强烈反应似乎有些惊诧。

可裕希子并非对弘子的话感到惊悚，而是在她的话的触动下产生了可怕的联想。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有按原计划办呗。

——孩子们可怎么办呢？

——能留的都给他们留下了。就是没有我们，他们也能活下去。

——这些话要是让人听到可不得了啊！

这些话又在裕希子的耳际响起，并和弘子的话联系起来。

如果想自杀的人在机上放置了炸弹，那大家就只好同归于尽了。

他们窃窃私语的“原计划”是否意味着在飞机上放置炸弹呢？给孩子们“能留下的东西”是否是保险金呢？所以他们才说让人听到“不得了”！

作了人身保险的夫妇，如果在海上引爆炸弹身亡，就不会留下自杀的证据，一笔巨额保险金就落到孩子们手里，这样，死了也就无后顾之忧，这种死法实在是再理想不过的了。然而，这种利已主义的自杀方法也是再卑鄙不过的了，选择什么样方法去死，是当事人的自由。可是，出于对遗属的爱，想给他们留下一笔保险金，却要让许多毫不相干的人搭上性命，这也太过自私！对亲人的爱和对他人生命的蔑视形成多么鲜明的对比呀！

“喂，你怎么啦？要是刚才我说的话使你不愉快，我向你道歉。我是说着玩的，请别放在心上。”弘子向神情严肃、陷入沉思的裕希子道歉说。

“没什么。我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只是吓了一跳。”裕希子回过神来，象是要从不祥的联想中挣脱出来似地，冲着弘子勉强作出一副笑脸来。

飞机平稳地航行着。天空海滩都闪烁着白色的光芒。乘客们个个心情舒畅，尽情享受着空中旅行的乐趣。矢村夫妇没有再发生意外情况，一点看不出机中会隐藏着一个怀有杀机的罪犯。

飞机越过爱奥尼亚海，到达意大利上空。

从空中俯瞰美丽的意大利南部大地，只见繁茂的草木郁郁葱葱，满山遍野一片碧绿；道路象一根根白色的带子在平原和丘陵间延伸，在几条道路的会合处，座落着城市和村庄。在看惯了日本到处都是络绎不绝的车辆和密集拥挤的房屋景象的人们眼里，城市和自然区截然分开的意大利南部地区，充满着田园牧歌式的情调。

“这景色让人一看就昏昏欲睡。”

弘子从坐位上探起身体，俯视着下方的景致。

“换下坐位吧。”

“不用，看一眼就行了。又不是为看风景来旅行的。”

弘子脸上露出羞怯的笑容。问裕希子：“穗积小姐，你这次旅行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没有什么特殊目的，就是想来欧洲看看。好容易把薪水积攒起来，请假来看看久已向往的国家。”

“真是这样吗？穗积小姐，你似乎很疲倦呀。”

“疲倦？”

“一点也看不出你会是憧憬陌生的异国才来旅行的。你好象心灵蒙受创伤，为了治愈这创伤才来旅行的。请原谅，我这样刨根问底，很不礼貌。”

“是的，我真的是疲倦了。”

裕希子知道，弘子一直在观察她。

“我再讲件事情给你听好吗？”

“请讲吧。”

“我是想自杀才到欧洲来的。”

“啊？！”

“本来我想在旅途中寻找一个地方，在那儿死去。可我后来发现，这样做没有任何价值。一想到那个毁了我青春的男人在盼望着我自杀，就不想死了。我要活下去，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听着弘子的讲述，裕希子感到她错误地以为自己也是企图自杀才出国来旅行的，或者弘子本人有这种打算，而认为自己也有这种想法。

弘子大概想阻止裕希子自杀，在委婉地规劝她吧。

自杀？这也许是个不坏的主意。裕希子的心里突然朦胧地掠过这不祥的诱惑。一旦死去，就没有必要去医治心灵的创伤，也不必为重新奋起而努力。就这样死去，一了百了。

二

破案本部发现了新的目标。如果作案人是经常出入日比野家的日本旅行社职员，那么侦破范围就缩小了。

日本旅行社每年三月至十一月组织的欧洲名胜旅游团，时间分别为十二天到三十天。

参加团体旅行的游客，除公司利用电视、广播、报纸、广告等手段征募外，也有公司职员个人劝募来的单身旅客。由于日本旅行社在组织工作和游览内容方面优于同行业其它公司，最近出现了一经征募立即满员的盛况。

破案本部想尽快弄清担任杉井区荻洼地区业务工作的职员的情况，但这一努力失败了。

从旅行社业务课了解的情况得知，各地区的征募任务都由该地区的分社或营业所负责。荻洼地区归新宿营业所管辖，但该所今年没有来自荻洼的游客，也没有向该地区分送广告画。

“不属新宿营业所的职员，有没有个人去荻洼区劝幕旅客的？”河西刑警问道。

“旅客数量很大，您骤然问起，没法回答。”

“最近有到洛杉矶出差的职员吗？”河西改换了话题，想从比巴里·克莱因特饭店的火柴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除了搞内务的，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去过洛杉矶。因为洛杉矶和旧金山、纽约、伦敦、巴黎等地都是海外旅游的终点。”

“有没有今年三月初去洛杉矶的？”

“三月初有三个旅游团去洛杉矶，有八名导游同行。”

“请把他们的名单告诉我。”

如果从日比野房间取走广告画的人是旅行社的职员，就有可能是在荻洼区征募旅客的人；如果有同该社职员保持个人交往关系来自荻洼的旅客，就有可能找到破案本部正在追查的犯人。

得到八名导游名单的河西刑警又要求查阅所有旅行团旅客名册。

“这关系到旅客的私生活，恐怕……”

旅行社方面感到为难，因为有的旅客是秘密出国的，而去国外旅行须持有护照，不能使用假名，要是不小心透露了姓名，势必引起无端的家庭纠纷，或造成男女关系方面的丑闻。

“我们一定严守秘密。由于是侦破杀人案件，请务必给予协助。”

“您能保证不泄露旅客私生活方面的情况吗？”

“我保证。作为警察，与破案无关的事情，决不干预。请相信我们。”

“不过，今年我们组织了许多旅行团，人数可相当多呀！”

旅行社职员抱来了一叠厚厚的名册。

面对这一大叠名册，河西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立即翻到载有六月十六日动身的“欧洲名胜二十三日游”旅行团名单的那一页。

果然不出所料，八名三月份去过洛杉矶的导游中的盐泽大介和北冈守的名字在这份名册里。

“请问，这个ＥＳ６１６－Ａ旅行团的导游是不是三月份去过洛杉矶的盐泽大介和北冈守？”

“是的。他俩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出差。”

“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这是内部掌握的旅行团的代号。ＥＳ代表欧洲名胜；６１６表示六月十六日动身；Ａ是不适用团体减价的意思。”

“这意思就是单独旅行啦？”

“各旅行团基本上是由公司公开征募旅客，但导游个人劝募来的旅客也不少。”

“这位叫穗积裕希子的旅客是导游劝募来的吗？”

“这位女士是公开征募来的。”

“您怎么知道呢？”

“她是直接来我社申请参加的，是我给办理的手续。”

“有没有可能是盐泽或北冈劝募，而以个人身份参加呢？”

“如果是经个人劝募参加，就属个人所为，不作公募对待。”

“哪个人为哪个旅行团导游，事先就知道吗？”

“这要根据参加团体旅行客人的阶层，年龄、旅行目的、时间、地点等，约在动身前两个月作出安排。此外，还要考虑导游的健康状况和个人情况，即使决定了，也可改换。”

“您知道ＥＳ６１６－Ａ旅行团的导游是什么时候决定下来的吗？”

“最初次定的是另外两个人，后来因为其中一人需作健康检查，五月底换了人。”

“一个人不能去，两个人都要换吗？”

“因为旅行时间长，要听取导游本人意见，尽量让合得来的人搭档。”

盐泽和北冈是三月份去洛杉矶的。那时，裕希子参加的旅行团还没有决定由谁担任导游，他们两人事前也不知道些被派夫担任ＥＳ６１６－Ａ旅行团的导游。从表面看来，他们似乎与裕希子之间事先没有什么联系。但是，三月份去过洛杉矶的盐泽和北冈担任穗积裕希子参加的旅行团的导游这一事实不容忽视。

第十章 再下毒手

一

飞机从雅典起飞．两小时后抵达罗马。机场位于离罗马市区约四十公里的西南部。罗马时值盛夏。机场比伊斯坦布尔和雅典更具勃勃生机，海关人员活泼愉快，亲切和蔼。来到意大利，裕希子感到心情格外舒畅。

旅行团从机场乘车去市内。平坦的高速公路在恬静的田园风光中笔直地向前延伸。在日本，从羽田机场去市区的途中，建筑物鳞次栉比，在看惯这种景象的日本人眼里。首都郊外到处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的田园风光，实在富有异国情趣。

公路上来往车辆不多，汽车以每小时一百二、三十公里的速度飞驰。出于道路平坦舒适，使人感觉不到速度那样快。

在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的远方，可以看到教堂的尖塔。天空湛蓝，象是伸出手去就可把手指染蓝似的。

不一会，右侧车窗外出现了排列整齐的现代化建筑群。盐泽告诉大家，这里是新罗马“艾威尔”，是墨索里尼一九四二年为罗马万国博览会建设的一条大街。政府各机关集中在这里。最现代化的会议厅、政府机关大楼、体育宫等建筑物各展雄姿，富丽辉煌；一幢幢富有个性色彩和充满现代感的公寓群矗立在得天独厚、风光绮丽的大自然美景中。

汽车驶过艾威尔大街，进入罗马市区。从恬静的郊外和宛如天然公园般的艾威尔来到市区，就象改换了电视频道一样，车辆急剧增多，行人摩肩接踵。马路上挤满了汽车，行人象游泳似地在车辆之间巧妙穿行。交通秩序混乱，信号灯等于虚设。有的人无视红灯，横穿马路，汽车驶近横道线也不减速，车辆和行人之间宛如人呼吸时口一张一合似地相互躲让着。然而，这样糟糕的交通秩序，竟然很少发生交通事故，实在令人叹服。

“这行路技术可太高明啦！”野择弘子感叹地说。

“要是我们置身其中，一定吓得动也不敢动。”裕希子也发楞地瞧着那些不怕死的横穿马路的行人。

“喂，穗积小姐！”

弘子喊了一声。裕希子从她的声调中感到含有某种意思，于是把视线转向弘子。

“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去做一次冒险怎么样？”弘于的眼睛里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冒险？！”

“是呀！我知道，你是为了同过去的什么事情诀别才来旅行的。”弘子挑逗地瞅着裕希子。

二

旅行团一行下榻于帝国饭店。饭店座落在巴尔贝里尼广场附近。这里是由陆路进入罗马的大门。该地区集中了罗马第一流的旅馆，帝国饭店是最豪华的饭店之一。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鲍尔庚滋公园。

吃过午饭，弘子向裕希子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这是约她去冒险。

——我这次出来旅行，就是打算好好冒一下险，向那个背叛自己的男人报复。

弘子在汽车上讲的话又在裕希子的耳畔回响。

“喂，你跟我一起去吗？”走出餐厅时，弘子问裕希子。

“我根本没有那种心思。我不想使自己落到那么可悲的地步。”

“穗积小姐是没有勇气吧！”

“那也可能。”

“不是！你是还被过去的恋人的幻影纠缠着。你要尽快把它摆脱掉才好。而要把它摆脱掉，最好的办法就是冒险。”

“用寻欢作乐去代替昔日的恋情？”

“不错。我已经决心用冒险来代替自杀。”

“说谎！”裕希子提高声音说。

“怎么是说谎呢？”

“你在欺骗自己！即使你那样他也无法抹掉往日的记忆，它带来的只会是痛苦。你只不过是想用冒险来逃避现实。结果只能使你旧创未愈，又添新痕。”

“没那回事。我是在寻找新的爱情。”

“那算是爱情吗？怎么能随便糟踏自己的身子呢？”

裕希子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尖锐，但还是决心说出来。

“什么？糟踏身子？你说得太严重了！”

不出所料，弘子果然生气了。

“对不起，要是我惹你不快，向你道歉。不过，我不忍心看着你这样作践自己。”

“我丝毫没有作践自己。说起来，我似乎有点蠢，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旅伴，偶然同居—室，我怎么能邀你去找男人呢？是我不好。不过，我是觉得你和我一样，心灵蒙受创伤，才邀你的吗？”弘子镇定地说。

“好啦，你还是不聋到太危险的地方去，听说意大利小偷扒手不少。”

“没关系。据说此地很少有凶恶罪犯，最多的是花花公子，而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三

旅行团预定在罗马停留三天。到达的当天自由活动，第二天游览市区，最后一天自由活动或去那不勒斯观赏夜景。

当天，盐泽带领大家从维纳斯大街一直走到西斯廷大街，沿途观赏商店的橱窗陈列。

罗马被称作是“橱窗陈列观贸乐园”。所有的商店装饰华丽，五光十色，缭人眼目。橱窗里陈列着形形色色的时髦商品：丝绸锦缎、皮革制品、玻璃器皿、陶瓷珍玩、珍珠玛瑙、玳瑁琥珀以及刺绣、手套、巴拿马草帽等等，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这么多好东西，我这钱包都快要被掏完啦！”女人们一边喷喷称赞，一边贪婪地物色着称心如意的物品。弘子也忘记了去冒险，专心致志地挑选着东西。

在靠近西班牙广场的一家工艺品商店里，盐泽买了一块五彩续纷的琥珀石，上面雕刻着一个展翅飞翔的小天使。

“好漂亮的琥珀石啊！”裕希子发出一声赞叹。

“您也害欢吗？我妹妹早就要我给她买，可总也没能到罗马来，这次总算没有辜负她的嘱托。”

“盐泽先生有位妹妹？”

“嗯，要是还活着的话，该跟您的年龄差不多大吧！”

‘怎么，已经死啦？！”

“死了快一年了。”

盐泽明朗的笑脸上陡然蒙上一层阴霾。裕希子不禁一惊，感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

“没关系。我打算在孟兰盆会时把这块琥珀石供在佛坛上。啊，请原谅，您正在高兴地买东西的时候，我却说这样不吉利的事。”

盐泽反而感到过意不去，连忙道歉。

穿过西斯廷大街，一行人来到托里敏特·德蒙特教堂前。站在这里，越过西班牙广场，可以一直望到罗马下城的商业区。

西班牙广场的阶梯有一百七十三级台阶，把山岗上下连结起来。沿石阶而下，来到西班牙广场。广场上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的嬉皮士和游客，有的在弹吉他，有的在交谈，还有的年轻男女在拥抱亲吻。

石阶上，嬉皮士们在向游客兜售手工艺品，这景象极似日本东京的新宿一带。

野泽弘子不知何时溜掉了。可能是买够了东西，离开大家寻求冒险去了。

裕希子不知不觉与盐泽大介走在一起。同来的其他人被一个女嬉皮士所吸引，在争先恐后地给她拍照。

“上次想问您一件事，因为有人插进来，没有问成。”

“什么事？”

“您认识日进汽车公司的一位叫日比野的职员吗？”

“您这一提，我的想起来了。您是问过我这件事。”

“您了解日比野的情况吗？”

“可能是我在公司任职期间经常到公司来的那个人吧。他好象是日进汽车公司的推销员。记得他曾经为我们公司购买新车的事，经常来找课长。”

“那个人大概就是日比野。”

“日比野这个人怎么啦？”

“听说他在东京被人杀害了。”

“被杀了？哎呀！”

骤然听到这事，裕希子吃了一惊，但马上平静下来。

“不过，那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被杀，本来没有什么，可为什么盐泽象是怕周围的人听见似地单单问自己呢？裕希子感到不安起来。

“只要弄清您不认识这个日比野就好啦！”

“您说得吞吞吐吐，我感到放心不下。”

“是这样一回事……”

盐泽刚要说出什么，这时有人从阶梯上慌慌张张地跑了下来。

“盐泽君，你果然在这里，太好啦！”石仓气喘吁吁地跑近来。

“发生了什么事？”

“矢村先生遭到嬉皮士袭击受伤了。”

“您说什么？”

盐泽和旅行团的人都大惊失色。

“北冈君还留在西班牙广场，我是赶来告诉你们的。”

“伤势重不重？”

“这我不知道，是北冈君要我来叫你们的。”

“在什么地方？请您带我们去。”

当大家赶到西班牙广场时，只见太田一个人呆在那里。

“矢村先生和北冈君呢？”

“矢村先生用救护车送往医院，北冈君和矢村夫人陪同去了，其余的人都回了旅馆，我留在这儿等你们。”

据太田说，矢村正走着，突然几个暴徒扑过来，把他拖进了小胡同。矢村拼命反抗，头上被暴徒用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不清楚伤势如何。

不知矢村被送往娜家医院，大家只好先返回旅馆。

这样一来，裕希子失去了弄清日比野情况的机会。

北冈很快从医院打来电话。医院就在离旅馆不远的达尔克尔斯大街上。所幸矢村伤势不重，只是头部被汽水瓶样的东西打起一个肿包。

出国以来第一次遇到强盗袭击，给大家精神上以巨大冲击。

过了一会，头上缠着纱布的矢村在他妻子和北冈的陪同下回到旅馆。大家倏地—下把他们围住，矢村显得有些难为情。

矢村讲述了当时的情况。他和几位旅伴在一家工艺品商店耽搁了一会，走出商店发觉大家已经走远了。他们急忙沿大街向前走，想追上大家。这时，突然从一条小胡同里窜出三个男人，把矢村拖到楼房背后。矢村拼命反抗，头上被瓶子样的东西猛击了一下。追赶来的矢村夫人大声喊叫起来，暴徒随即逃走。

“这些暴徒是些什么样的人？”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没有看清楚，只是其中有一个象是日本人。”

“日本人？！”

“不过，这是一刹那间的事情，是否真是日本人也拿不准。”

“他们没有向您要钱或什么贵重物品吗？”

“没有。他们突然扑上来，我也弄不清他们想干什么。”

“没想到罗马竟然有这样可怕的地方！”

“我也从来没听说过在罗马会遇上强盗，倒是日本旅客受骗上当的事情屡有发生，一瓶假香槟会被骗去几百美元。北冈君，报告警察了吗？”盐泽问北冈。

“在医院包扎时，警察就赶来了解情况。我告诉他暴徒中有个象是日本人时，他皱起眉头说：最近一段时期，一文不明象流浪汉一样在罗马街头游来荡去的日本年轻人越来越多了。我想他们大概是想要钱吧。”

“可他们根本就没有要钱或贵重物品呀！这些家伙为什么……”

盐泽说到这儿突然打住，脸上现出家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表情。他大概是把这件事同旅行以来，在矢村夫妇身边频频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了。

四

裕希子也产生了同样的联想。由于她从弘子那儿听说矢村夫人的情人追随而来，因此她的联想比盐泽更具体深入。

暴徒袭击这件事会不会象弘子推测得那样，是矢村夫人从前的情人由于怨恨而精心策划的呢？由于暴徒中有一个日本人，这更促使她加深了怀疑。假若这位从前的恋人花钱雇一个日本流浪汉暗算矢村的话。那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暴徒不抢劫钱财而只是殴打矢村了。

他们的目的也许一开始就在于伤害矢村。

弘子曾说过，矢村夫人从前的恋人很象风间。难道风间真的干出了这样卑鄙的勾当吗？

旅行团一行得知矢村伤势不重，终于放下心来。这与其说是关心矢村的身体情况，不如说是担心影响自己的旅行。

矢村照了爱克斯光并作了脑电图，没有发现异常。但是，为了慎重起见，决定在罗马逗留期间，矢村留在旅馆静养。

翌日，旅行团一行乘坐汽车，浏览市区的梵蒂冈宫殿、大斗兽场、卡加勒浴场、公众集会广场、托莱比喷泉等名胜古迹。

整个罗马城就是一座巨大的文化遗产。不论你望向何方，那里都有名扬世界的历史遗迹；不论你走到何处，随时都会听到宛如历史的漫漫大海卷起汹涌波涛的声响。

罗马史上的三个时期，即公元前七五三年至五一○年传说的王政时期、公元前五一○年至二七年的共和的时期、公元前二七年至公元四七○年的帝国时期的“三个罗马”，犹如从时间的隧道中钻了出来，突然呈现在观光汽车的窗口中。

好似百川汇海，集中了东方诸国文化和希腊文化的罗马这一历史的海洋，随着车轮的滚动而掀起一个又一个浪头。

转过一个路口，是古代罗马；驶下一个山丘，是基督教罗马。如同海洋的潮汐涨落一样，罗马也曾经历了几次大的历史演变。

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这里是“陵墓和寺院的集中地”；这里麋集着来自意大利全境的意大利人和世界各国的游客。罗马是一个集几千年历史的风化和现代的拥挤喧嚣于一身的令人费解的城市。

给裕希子印象最深的是梵蒂冈。梵蒂冈位于罗马市区，是世界上最小的独立国家，全世界天主救命的领导中心。在这个面积仅为零点四四平方公里、人口约一千的袖珍国家里，有自己的报纸、邮局、邮票、电台、货币、铁路、车站、工场、发电厂等。这一切都引起人们的浓厚兴趣。而最令人倾倒的是梵蒂冈博物馆的美术馆，其中收藏着拜占庭、中古直至现代的宗教绘画群。乔托、拉斐尔、达·芬奇等天才巨匠的作品灿烂辉煌，令人目不暇接，留连忘返。

宫殿深处的西斯廷小教堂两侧墙壁和天花板上的绘画，更使人叹为观止。这不是为那些教养深厚的社交沙龙中的绅士淑女们绘制的，而是画面生动、内容感人、充满力量，使普通人一看就懂的绘画。特别精彩的是绘制在天花板上的米开朗琪罗取材于旧约全书的作品。它那绚丽的色彩，生动的构图，使观者无不为之折服。就连对美术作品毫无兴趣的石仓和太田也注目凝神看入了迷。

“不行啦，我已经头昏眼花了。”石仓说。

“简直让这些绘画给迷醉醺啦！”太田感叹道。

裕希子也被这些绘画的气势所慑服。当她走出西斯提纳礼拜堂时，顿时感到浑身无力，疲倦异常，富有一种被绘画迷醉了的感觉。

裕希子心想：矢村夫妇没来是对的。受伤的矢村置身于这些色彩浓艳、感情强烈的绘画群中，说不定会弄出什么毛病来。

裕希子感受特别强烈的是那幅“残杀婴儿”的壁画，内容表现的是犹太国王听到救世主将降临人间的传闻，下令杀害所有的婴儿。画面上，母亲用身体保护着要被士兵杀死的孩子，道出了软弱无力的人民对权力者的绝望与反抗。这个历史上的残暴场面，经过天才巨匠之手，得到了生动的再现。作者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使观众感到被杀戮的婴儿们飞溅的鲜血劈头盖脸地洒落下来。

——这样的绘画一定会给几次遭人暗算的矢村以无法忍受的强烈刺激。

无意中想到这点的裕希子发觉自己的眼睛在不由自主地寻找着风间。

“我这是怎么啦！怎么能把风间当成犯人呢？”当她在人群中看到风间时，暗自告诫自己说。

“你在想什么呀？”

弘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裕希子身旁。她昨天夜里很晚才回到旅馆，裕希子佯装不觉，但是一股浓烈的酒气飘散到她枕边。裕希子已感觉到弘子正一步一步走向危险的深渊，但却无力帮助她，只能暗自着急。

“没想什么，只是有点心不在焉。还是说说你的事吧。昨天晚上的冒险如何？”

裕希子抓住弘子搭话的机会，想解开昨晚以来两人之间产生的疙瘩。

“非常愉快。不过，说真的，到了关键时候，还是豁不出去。昨天夜里遇上了件倒霉事。”

“什么倒霉事？”

“在加尼可罗山岗上，一个疯疯癫癫的日本游客死缠住我不放。好客易才把他甩掉，逃回旅馆，累得我筋疲力尽。气得我在旅馆的酒吧间喝了半天酒。”

“噢？！”

“冒险这种事并不象嘴上说的那么容易啊！喂，昨天夜里我看到一件想不到的事。”

“什么事？”

弘子的双眸中闪动着神秘莫测的光芒，这引起了裕希子的兴趣。

“我在酒吧间喝到深夜要回房间时，冷不防看到一个人溜进了中浦的房间。”

“中浦？就是那位经营山间旅馆的吧？”

“是的。他在八岳和雾峰有几处山庄，这次就，是为参观瑞士的山间旅馆才参加旅行团的。现在看来，他是另有打算呀！”

“中浦象是住的单人房间。”

团体旅行原则上是两个人住一个房间。如果给够钱，也可一人独住。到底是谁深更半夜溜进中浦的单人房间呢？

“当时已是凌晨两点左右。你猜是谁？”

“我怎么会猜到？”

“是栗本增美哟！”

“栗本？”

裕希子想起了栗本增美那妖冶的面容。她浓装艳抹，穿着花哨，是旅行团中最惹人注目的女人。

“她溜进中浦房间的，没有发觉我在走廊上。”

“可能是有事吧。”

“深夜两点多，一个女人跑到一个男人独睡的房间，能有什么事呢？他们两个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勾搭上了呢！”

“真没想到，离开日本还没有几天呀！”

“只要双方有意，时间尽够。他们恐怕在伊斯坦布尔时就混到一起了。”

“太出人意外了！”

“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男女之间就那么回事，何况栗本增美看来是精于此道的。”

“她是女招待吧？”

“说不定她就是为了引诱男人才参加旅行团的呢！”

“不会吧。”

“她可能是在卖淫呢！”

“别说得那么刻薄！”

“说真的，我还有点羡慕她哪！她是个敢于随心所欲采取行动的入。我是不是也下决心去卖淫呢？”

“弘子，你瞎说些什么呀！”

“别担心，我还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不过，我现在有点理解了。”

“理解了什么？”

“理解了暗算矢村的那个人的心情。”

“栗本跟矢村有什么关系？”

“我是为了报复才来旅行的。可是，不论我冒险也好，卖淫也罢，他是毫无反应的，结果受害的只是我自己。这一点并不是听了你的劝告才认识到的，而是昨晚看到栗本时突然领悟到的。倘若不是为了寻求快乐去冒险，那冒险就毫无意义。那个暗算矢村的人要比我直接得多，他要除掉夺走自己恋人的人。如果说这是对背叛自己的恋人实行报复的话，那么这种报复最有效果。他不是象我这样在旅行中逃避，而是同憎恨的对象正面交锋。”

“恐怕还不能肯定就是这么回事吧。”

“矢村接二连三遭到暗算，这决非偶然。罪犯肯定隐藏在我们的旅行团中。”

“以后还会搞出什么事情来吗？”

“这是一定的！我要暗中给予协助。”

裕希子被那些绘画“迷醉”，看来弘子也象是被什么东西弄得神经高度兴奋。

——大概是那幅“残杀婴儿”的图画吧。

就是这幅壁画造成了弘子的阴暗心理和神经兴奋。这时，裕希子也同样感到了对那个背叛自己的人的深深憎恶。

弘子所说的“逃避”不是也符合裕希子的情况吗？为了忘掉过去的恋情，想在旅行中寻求新的东西，这不就是逃避吗？

——我不应该逃避，应该同他面对面地碰撞！我的青春遭到他无情地玩弄之后，就象一块用旧的抹布一样被扔掉。

裕希子已经干涸的心灵中涌起强烈的憎恨，这憎恨使她热血沸腾，犹如高压水龙喷出的水柱，向着那个背叛她的人猛射过去。

——回到日本后，我要对他进行报复，而在这之前，我也要给“他”以“协助”。

裕希子把她那炽热的视线投向风间。

盐泽招呼大家集合。上车的时间到了。

五

翌日清晨，旅行团乘车去那不勒斯。原来预定全体都去，由于矢村夫妇和几个人不去，车上显得空荡荡的。

矢村时彦受伤，他跟夫人不参加是不得已的事。栗本增美、武藤顺子、井桁夫妇、中浦孝次也不参加，就显得有些冷冷清清。

“我早就料到栗本和中浦不会参加。”

裕希子知道弘子这话里所含的意思。

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旅行团乘坐的汽车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飞驰。沿途风光充满诗情画意。起伏有致的丘陵和碧绿如茵的平原交互展现；村庄座落在丘陵上，建造得象一座座古城堡。如果没有高速公路，这风光使人感到象突然进入了中古时代一样。

“喂！我有些担心。”弘子象是骤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正在着迷地观赏车窗外景致的裕希子说。

“担心什么？”

“矢村不要紧吧？”

“不是说没有什么关系了吗？”

“矢村留在旅馆，这不是犯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吗？”

“这怎么会……”

裕希子把视线投向风间。弘子怀疑风间暗算矢村，可他今天不是也一起到那不勒斯来了吗？

“即使本人不在现场，也可作案。象昨天那样雇个人干不就行啦。”

“你是说犯人又要暗算矢村吗？”

“难道这不是个绝好的机会？大多数人都到那不勒斯来了，留在旅馆的中浦和栗本忙于自己寻欢作乐，用不着担心有人注意。”

“你想得太多了。”

“说不定昨天矢村遭袭击是精心策划的，为的是今天把矢村跟大家分开。”

“你是说犯人故意使矢村不能参加今天的旅游？”

“除此而外，还能怎么解释呢？”

“要是这样，我们就该赶快返回去。”

“哼，随它去。这事反正与我们没有关系。”

弘子的话使裕希子恢复了昨天在梵蒂冈费时暗下的决心。自己不是刚刚才下决心帮助罪犯吗？

裕希子的内心深处怎么也不能相信风间会象弘子说的那样，雇用流氓，袭击矢村。但是，倘若风间不是罪犯，那又能是谁呢？

六

东京。破案本部对盐泽大介和北冈守的情况进行了周密调查。他们两人三月份去过洛杉矶。这一情况决不能轻易放过。

“我搞清一个重要情况。”

河西刑警调查回来，面露喜色，象是捕获到了重要猎物似的。

“什么情况？”大家满怀期待的心情望着河西。

“盐泽有过一个妹妹。”

“他妹妹怎么啦？”

“他妹妹叫雪子。”

“你是说她的名字是‘ゅきこ’？”

“是的。她和换手纸人交来的那封信上的人同名。”

“你说什么？”

大家都想起了写给日比野的那封信。那与其说是情书，不如说是绝交情。正是那封信牵扯出个穗积裕希子来。

“盐泽的妹妹的名字是雨雪的雪。用假名写的话，雪子和裕希子都是‘ゅきこ’。”

“就算盐泽的妹妹叫雪子，这跟日比野有什么关系？”那须催促河西说下去。

“关系很大哪！她同日比野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关系。他们之间保持了好几年的秘密关系，雪子已经做了三次堕胎手术。”

“真的吗？”那须吃了一惊。到目前为止对日比野所做的调查，还没有发现盐泽雪子这个女人。

“我从日比野这方面着手调查，结果一无所获。当我听说盐泽有个年轻的妹妹，就从她这方面追查下去，终于弄清她曾三次到涩谷的优生保护法指定医生处去过。在医生那儿，日比野冒出来了。要做堕胎手术，就要征得男方同意。日比野这个家伙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啊，是这样呀！可你刚才说盐泽有过一个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做第三次堕胎手术时，因大出血死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年底。”

“盐泽大介自然仇恨日比野啦！”

“不只是盐泽大介。”

“什么意思？”

“盐泽不知道妹妹同日比野的关系，把她介绍给北冈守。北冈对她很中意并向她求婚。这时候雪子对日比野已不抱任何期望，决心与他分手，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于是接受了北冈的求婚。为了彻底割断过去同日比野的一切联系，她决定把已长大的胎儿打掉。在做堕胎手术时引起大出血而死亡。”

河西的发现给破案本部全体人员以极大鼓舞。一直没能抓住线索的破案工作，竟然一举捕捉到两个重大嫌疑犯。

“可是，在洛杉矶的旅馆假冒裕希子名字的那个家伙，与此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尚未弄清楚穗积裕希子同日比野及盐泽、北冈之间在事件发生以前是什么关系。我认为，有个认识裕希子的人，假冒了她的名字。”

“可不可以认为是盐泽或北冈盗用了她的名字？”

“没有发现裕希子在这次去欧洲旅行之前同他们有任何关系。裕希子纯属偶然参加了这次旅游，盐泽和北冈也是临时改换担任这个旅行团导游的。”

“可是，我们也不能跟着他们追到欧洲去呀！”横渡刑警叹了一口气。在目前阶段，还没有理由认定盐泽或北冈是罪犯，他们只不过是“有作案动机者”。同时，去欧洲调查费用很大，难以从仅有的一点侦破费中支付。即使确认了谁是凶手，日本警方也无权去国外搜捕，只能依靠罪犯逃往国家的警方合作，请求引渡。

“看来只有等他们回国后再说了。”

盐泽和北冈的出现，相应地减轻了对姊崎的怀疑。就目前情况来看，更没有理由逮捕他了。

第十一章 虚假夫妻

一

永仓正比在新婚旅行途中就开始后悔跟志田彩子结婚了。还在结婚以前，她就知道彩子是个娇生惯养、骄横任性的女人。但是，不论她如何飞扬跋扈、恣意横行，她带来的巨额“陪嫁钱”，却可补偿一切。

彩子是永仓任职的三立商行的后盾、协荣银行总经理志田总一郎的小女儿。永仓不过是个小职员，对他来说，彩子是位门第高不可攀的小姐。可是，在庆祝公司成立四十周年晚会上，彩子初次与永仓见面，就为他的英俊潇洒所吸引，而对他一见钟情。她一再要求父亲同意她跟永仓结婚。

起初，志田总一郎坚定反对。出生在志田家这样高贵门第的子女，是绝对不能仅仅根据个人的意愿嫁娶的。儿女的婚事首先应该成为维护和扩大自己势力的最好机会，必须跟门当户对的名门望族联姻。“下嫁”给一个普通职员，这是根本不能考虑的事情。

但是，彩子是志田家的小女儿，所幸她有两个组姐，她们都遵照父亲的安排，缔结了良缘。对于娇宠坏了的小女儿的任性固执，也只好听之任之。这样，彩子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跟永仓结婚了。

婚礼办得极其盛大豪华。政界和财界许多要人出席祝贺。来宾中十之八九是志田家的亲朋好友。特地从农村来到来京参加婚礼的永仓的双亲和少数几位亲友被志田家的气派压倒，畏畏缩缩地呆在一旁，尴尬极了。

婚礼上，彩子表现得傲慢无礼，任性骄横。在披露宴开始之前，新郎新娘要向双亲献花。永仓的双亲也实在是一副乡巴佬的样子。父亲穿着借来的礼服，打扮的确寒酸；母亲战战兢兢，惶恐不安，举止委实可怜。

按规定新郎向岳父母、新娘向公婆敬献花束。

彩子却声称：“我不想给长得象猴子一样的人献花。”

把自己的公婆说成是猴子，这也太过分啦！永仓脸上现出不悦之色。可是，在这喜庆宴席上，他只好忍耐下来，劝妻子说：“这不过是一种形式，请别介意。”

她虽然是自己的妻子，但要把这种象对待女主人似的说话措词变成丈夫对妻子说话的口气，尚需待时日。

“我不！我给我的父母献花，你给你的父母献花嘛。这样做不是更实际吗？我没有什么值得向你的父母表示感谢的。”

彩子说起话来那副盛气凌人的面孔，使永仓感到象严冬季节荒山结满冰凌似的冷酷无情。从这时候起，永仓心里就掠过一丝对这场婚姻的不祥预感。

二

最后还是决定分则向各自的父母献花。无论是作父母的还是来宾都没有认为这有什么特别不合适的，倒是经办宴席的饭店方面感到不可思议。

永仓心中闷闷不乐。彩子竟然把丈夫的父母称作“猴子”，拒绝向他们献花，还说出没有值得向永仓的双亲表示感谢的话来。

彩子拒绝向自己的公婆献花，还说出如此粗野的话来，这象在永仓心上挂了一支铁钩，使他的心在流血。永仓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从这时起，他已认清了这个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的真面目。

彩子是位漂亮女人。鸭蛋形的脸上配着一双凤眼，微微隆起的鼻梁和抿紧的小嘴使她在大多长着扁平面孔的日本女性中显得格外出众。她那修长的双腿和婀娜的体态，即使和外国女人比起来也毫不逊色。美中不足的是有点不苟言笑，缺少热情；待入接物，不够亲切，令人感到她有着一种高不可攀，难以接近的冷艳美。

永仓为她的美艳倾倒，但更为志田家的高贵门第和无数金钱所吸引。

跟彩子结婚就意味着永仓可仰仗志田家飞黄腾达，青云直上。

他跟彩子刚一订婚。公司董事们就立即对他另眼相看，把他从一个普通职员提升为副课长，并内定婚后升任课长。

这一切都出自志田总一郎的意志。对三立商行来说，志田总一郎是专制君主。

商业公司的流动资金数目庞大。三立商行的流动资金约为七千亿日元，在全国同行业中排第十三伙。而在这项资金中，公司本身的份额不足百分之三，百分之九十七是银行贷款和企业间的信贷即赊购商品。

公司需建立企业间的信用。公司从厂家购进商品，支付票据；作为广家来说，接受有信誉的商业公司的票据也感到放心。如果不通过商业公司，直接把商品卖给需求者，就可免受商业公司从中盘剥。但是，一旦需求者破产，厂家也要跟着倒闭。如果商业公司介于其间，货款可由商业公司的票据得到保证。而商业公司之所以具有这样的信誉，是因为有大银行作后盾。商业公司一旦被银行见弃，朗无法存在下去；银行如果掌握了营业颇高的商业公司，就可坐享其成，大赚其钱。在这个意义上说，商业公司和银行是一个命运共同体。

娶了银行总经理的女儿作妻子的永仓，在三立商行的地位自然得到了保证。

彩子充分意识到自己的后盾强大。按说自己是永仓之流的小人物无法染指的“高贵女人”，理所当然地应当受到“高贵女人”的待遇。出于这种认识，她一开始就把永仓看作是侍奉主人家小姐的“家夫”，把永仓的父母视为卑贱的奴仆，自然会若无其事地口出恶言，辱骂他们是“猴子”。

永仓对此却不能说一句不满的话。他是彩子的丈夫，但不是“主人”①。

【① 日本妇女对外称自己的丈夫为“主人”。】

他们的新居座落在杉井区，建筑精美，庭院宽敞、环境幽静。这是志田总一郎特意为新婚夫妇建造的。凭永仓的力量是一辈子也住不上这样高级的住宅的。

毫无疑问，这里的一家之主是彩子。对她来说，永仓只不过是“满足情欲的家夫”，卧榻之上的主导权掌握在她手中。

新婚初夜，永仓就发觉她不是处女，可是，他还不能让她看出来，要象演戏一样，装作全然不察。这简直是屈辱的表演！然而她带来的陪嫁钱和保证他未来前程的票据却有着忍受这一切的充分价值。

尽管如此，彩子的专横跋扈也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彩子在结婚的当初就主张夫妻要分开住，各有各的卧室。

迁入新居的第一夜，就按彩子的意见办理，她是在蜜月旅行时提出这一主弦的。

他们去美国西海岸作新婚旅行。在洛杉矶的比巴里·克莱因特饭店度过了新婚之夜。从第二天晚上起，她就提出要分开房间住。

永仓不禁一惊，反驳说：“我们是夫妻呀！夫妻同住一个房间，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爱情和睡觉是两回事。”

“那就在房间里再增加一张床吧。”

“有外人在房间里，我睡不安稳。”

“外人？我们不是夫妻吗？”

“可呼吸完全是陌生人。呼出的是二氧化碳。一想到我睡着的时候，吸进别人呼出的气体，我就无法忍受。”

“可新婚夫妇不住在一个房间里，岂不让人感到奇怪吗？”

“那么我的房间就用个假名。要不熟人住进这个饭店，还以为我们吵架了。我不愿意这样。”

永仓这时痛感自己在人生道路上作出选择时犯了一个重大错误。

——我这不是牺牲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换来这么一个骄奢蛮横的女人吗？

永仓想起了为得到彩子而失去的那个人。不，不是失去，而是自己把她抛弃了。如果这次新婚旅行是同那个被自己抛弃的女人在一起的话，将是多么幸福美满呀！那消逝的女人的面影在他眼前晃动，引起他无限的惆怅烦闷。

永仓在洛杉矶的旅馆为妻子另订房间时，使用了“穗积裕希子”的名字。这就在无意中改换了新婚旅行的伴侣。

在夫妻性生活中，永仓必须迎合彩子的意愿。

当她需要永仓时，就象一头发情的尽兽，只要永仓不能满足她，就恶言垢骂：“你把我看成什么了？你自私透项！你自己满足就行啦？难道我是你发泄情欲的工具？”

当她不需要而永仓要求时，她就冷酷地加以拒绝：“我现在没有那种兴趣。我讨厌你这种死乞白赖，纠缠不休的人，简直象个色情狂。”

这些难以言喻的屈辱，永仓都不得不忍受下去，—切要为将来着想。

在新居的生活开始后不久，永仓的父母从乡下来东京探望儿子。他们不仅为儿子在东京一流公司任职感到骄傲，更为儿子和大阔佬的小姐结婚而由衷高兴。

永仓的父母是第一次来访问儿子的新居，从乡下带来许多土产品。对于他们的到来，彩子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真不懂事！新婚期间就跑来添麻烦。”

“彩子，别那么说。他们大老远赶来看我们，又是第一次来。”

“我又没请他们来！再说，他们带来些什么哟！沾着泥巴的萝卜，胡萝卜。我可不想吃那些东西。让他们带来的泡菜弄得满屋都是臭味。我没有工夫应酬他们，你随便看着办吧。”

彩子果真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没露面，连杯茶也没给丈夫的双亲沏。

永仓只好对父母说，彩子由于旅途劳累，躺在床上静养。

善良的父母对儿子的话深信不疑，打心眼里为儿媳的身体担忧。

就是这样，两位老人也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我们真是幸福呀！能在儿子象皇宫—样的家里住上一夜，都是因为我们长寿啊！”

永仓的双亲刚走，彩子的父母就来了。

“爸爸和妈妈来啦。你快到门口迎接。”

彩子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亲切地把父母让进客厅。

“正也君，开头是关键哟！一开始不拉紧缰绳，一辈子要受女人的气。”

总一郎对彩子那趾高气昂的态度苦笑了一下。可看得出来，他内心里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

“哎呀！再没有比我们家这位老爷更厉害的啦！”

彩子嘴里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不断吩咐永仓干这干那的，自己连身子也不欠一下。

永仓心里感到窝火，但在总一郎面前一点都不能表露出来，实际上，就是他们不在这里，也仍然需要控制自己的感情。

——走着瞧吧！

永仓咬紧嘴唇。到自己依靠志田家的名声和财力积蓄起力量的那一天，让你尝尝厉害。

——这个女人不过是我向上爬的阶梯。

在此之前，就需忍耐。可是，一个人牺牲了最宝贵的东西，拼命爬上去，会得到什么结果呢？

永仓想到这里，一股莫名的空虚感，象一股寒风钻进体内，冷彻肺腑。

和彩子结婚以前，永仓从未体验过这种感情，结婚以后，他的心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他本人还没有消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为了得到彩子，他不曾犹豫过。男人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无论牺牲什么，也不会后悔的。他不会满足于平淡无奇的家庭幸福，总是憧憬着地平线尽头那未知的东西。

但是也有这样的情况：人们真正要追求的东西，恰恰存在于已经消逝的过去之中。

过去，当把它弄到手里，直至把它丢弃时，他并没有发觉这就是自己追求的东西，及至丢弃以思才发现这正是自己所追求的东西时，为时已晚。

从在洛杉矶的旅馆住宿登记卡上写下裕希子的名字的时候起，自以为毫无留恋将之抛弃的她，在永仓心上占据的位置日益扩大了。

三

彩子的任性专横日甚一日，但对外却出色地扮演着“可爱妻子”的角色。她在人前总是后退一步，站在丈夫身后，显得谦恭有礼。人们一直想像着在这个女人当家作主的家庭里，永仓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处境会多么可怜。可当他们看到彩子那谦恭矜持的态度时，初则大吃一惊，继则羡慕不已。

“永仓，你可真交上好运了！”

永仓不能对他们说：你们都被彩子的高超演技蒙骗啦！

“我也认为我运气不环，娶了个好妻子。”

对周围人们的喷喷称赞不得不违心地随声附和的苦涩心情，越是不能得到别人的理解，越是无法排遣。

彩子演的戏用心良苦：如果今后发生了永仓要跟她离婚的情况，那完全是永仓的过错。因此，她要在人们面前把“理想妻子”的角色表演得尽善尽美，人人称道。

“你听着，我们作夫妻并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只有夫妻两个人在一起时，彩子对永仓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们身后永远有志田家存在。你已经跟志田家结缘，希望你不要玷污志田家的名声。”

“怎么，你好象把我当成你们家的上门女婿了。”

永仓以讥诮的口吻回答。可彩子根本不理睬他的嘲讽。

“你那样认为也可以。虽然跟你结婚后，户籍上我成了你的妻子，但我仍然是志田家的人，永仓这个姓氏就同没有一样。”

“跟没有一样？你说话太过分啦！”永仑尽量用苦笑把内心的愤怒掩饰过去。

“难道不是这样啊？你家出过一个大人物吗？不要说大人物，就是象律师、医生、学者这样的人，你家出过吗？恐怕你是最出息的一个吧！你有今天全靠志田家。这一点你不要忘记！”

这番话听起来令人气愤，但事实确是如此。如果不跟彩子结婚，他仍然是个小职员。在拥有资金二百亿日元、职工约七千的大金字塔里，人才荟集，出类拔萃者高踞于金字塔的顶部。在这些毕业于名牌大学的优秀人材面前，象永仓这样出身农村、无权无势的人永远只能是个平庸的小职员。乡下的双亲以为儿子毕业于东京的大学，就职于一流公司，从此就可“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实际上，大多数人在这座金字塔的底层挣扎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

永仓能够跻身于这些优秀人物的行列，全靠彩于。面对事实，永仓无言以对。

“我没有忘记呀！”

永仓点点头，他想出卖一部分自己灵魂。

自从跟彩子结婚以来，他发觉自己每天都在出卖灵魂。跟彩子结婚本身就是以出卖灵魂为代价的。可是，将来一旦依靠志田总一郎的势力掌握了实权，就可收回付出的全部代价。但是，这样每天一点一点地出卖灵魂，也许没等到那一天到来自己的心已完全死去。永仓感到深为不安。

刚结婚时，彩子疏远了过去的男友，但是没过几个月，就又同他们鬼混在一起。她开始经常外出。最初只是在永仓去公司上班时出去，久而久之，永仓下班回来，她也不在家。

每当她比永仓晚回来时，总是满身酒气。有时永仓忍不住问她哪儿去了，彩子立刻摆开架势，准备吵闹。

“你不必追查我到哪儿去，偶而我也想自由轻松一下。”

“哎呀，才十点钟，不是天刚黑吗？”

“我是说，你作为主妇回来得有些晚了。”

“你的意思是，你是这家的主人，不管多晚回来都没有关系，而我作为主妇，就必须天黑以前回家喽！”

“谁也没说这种话嘛！”

“你说没说不是一回事吗？你是想让妻子关在家里，深居简出。”

“我没那样想，只是……”

“只是什么？”

永仓感到很疲倦，不想同她再争论下去，而岛不管怎么说，影子也是听不进去的。

‘没有什么。我不想为这事同你吵嘴。”

“我也不是要跟你吵嘴，只是说明一下我的意见。”

“我明白了。这样行了吧？”

“你明白什么啦？我讨厌你那种含含糊糊、模棱两可的说话方式！我的问题是：丈夫不在家时，妻子根本不能外出吗？”

“我并没有说不能外出。我说的是时间。”

“你说话不要拐弯抹角。限制妻子外出时间，这是有关妻子的个人自由问题。”

“自由？你不要小题大作啦。”

“我一点也没有小题大作。今后的女性，不单单是为丈夫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工具。妻子也应同丈夫一样。把目光投向社会，扩大视野。妻子隶属于丈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夫妻是以平等的人格相互对待的。”

“难道妻子跟别的男人在外面鬼混，深更半夜才回家，这才是‘以平等的人格相互对待’吗？”

永仓真想这样反驳她，但忍住没说。

家务事全由女仆承担，还没有小孩，她那里是“工具”，简直是放荡。她还要求什么样的自由呢？

从这以后，彩子可能认为自己外出已经正当化，公然经常比永仓更晚回家。

彩子每次从外面回来时，身上的酒味更大了。就连老女仆都同情起“老爷”来，说“老爷太可怜”。

一天晚上，永仓因工作关系深夜十二点才回来。家里人声嘈杂，乌烟瘴气。从彩子的起居室里传来立体声音乐和喧闹的笑语声。

“怎么这样吵闹？”

永仓惊诧地问迎出来的老女仆。

“嗯，这个……”

“是彩子的朋友来了吗？”

“是的。”老女仆无可奈何地回答说。

“来的是些什么人？”

“都是些我没见过的人。”

“是男的吗？”

这不用问，整个气氛早就回答了，而且还不止一、两个人。

恰好这时彩子的起居室的门打开了，彩子摇摇晃晃地来到走廊上。当她看到永仓站在门边，微微一惊，停下脚步，马上一本正经地问道：“哎呀，老爷回来啦！您刚刚到家吗？我一点也不知道，实在失礼了。今天晚上我举办了个晚会，您也来参加吗？”

“不啦，我有些疲倦，就先睡了。”

在永仓说话时，从起居室里走出一个年轻男人。

“夫人，你怎么偷偷溜了，可太胆小啦！”

他眼睛被蒙住，象是在玩蒙老瞎的游戏，没有发觉永仓站在那里。他二十二、三岁，留着长长的鬓角，没有一点男子气。他迈着踉跄的步子，想从后面搂抱彩子。

“哎呀，你喝醉了。快站好，别那样放肆！”

当着永仓的面，呵责他没规矩，要是永仓不在场，他们不知道会怎样胡闹呢？

“噢？！那儿站着的男人是谁？你倒抢先一步，真卑鄙！”

“你胡说些什么呀，这是我家主人。”

彩子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声，籍以掩饰自己的困窘。

“嗯？你家主人？”

那个男人象是酒醒了，立即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好啦，用不着那么一本正经的。正好，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

没等彩子说完。永仓扭身走进自己的卧室。

从这天晚上起，彩子就公开把男友带回家来。

这些人与其说是彩子的男友，不如说是为她捧场的人。他们都是一些二十二、三岁，徒有好看的外表，却头脑简单、浅薄无聊的年轻人。

彩子在他们的包围下俨然是女皇。

开始，当永仓在家时，他们还有所顾忌，渐渐地变得肆无忌掸，厚颜无耻起来。他们毫不回避永仓，跟彩子调情。永仓就是掩上耳朵，彩子和他们嬉闹调情的娇声嗲语也钻进耳中。刚刚要安静下来，马上又响起刺耳的布鲁士音乐。他们大概又跳起了贴面舞。即使不亲临现场看他们搂抱在一起跳舞的丑态，也会感到弥漫在整个家庭里的妖冶淫荡气氛。

彩子就差没当着丈夫的面跟他们乱搞了。她似乎是在使用各种手段折磨永仓的神经，看他能忍耐到何种程度。

彩子利用永仓的软弱地位。变得越发放浪，为所欲为。

一天晚上，老女仆忍不住对永仓说：“老爷，我巳经不能不说了。”

“什么事？”

“我知道，我是个佣人，不该管这些事，可太太也太不象话了。”

她本来是志田家的佣人，彩子的所作所为使她逐渐同情起永仓来了。

“都是因为我没志气啊！可彩子不会永远这样下去的。我只能眼光放长些来看她。”

“话虽那么说。可太太也实在过分了。老爷您什么也不说，脾气也太好啦”

“今天晚上不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吗？”

“不。今天晚上可不一样啊？”

“你说什么？今天晚上怎么啦？”

“太太和那些男人在一起洗澡哪！”

“什么？”

永仓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这是彩子在向他挑战！

老女仆望着他，象是在问“怎么办？”

“老爷！”

老女仆喊了他一声。这声调听起来象是在说：你再不采取行动，就枉为男子汉。

连毫不相干的女仆都愤懑不平了。永仓全身的血都涌了起来。明知丈夫在家，却和另外的男人们混浴，这样的妻子绝无仅有；这样被妻子蔑视的丈夫也从未有过。她岂止是不把永仓当作文夫，简直是不把他看成男人。

“畜生！”永仑从咬紧嘴唇的牙缝里挤出一句骂声。他紧握的拳头在颤抖，恨不得拿刀劈了这伙狗男女。

永仓强忍住马上就要爆发的愤怒，为了将来的考虑使他冷静下来。

“老爷。您再不去。他们就要洗完了！”

女仆焦急地催促着。

“算啦，彩子这样做，可能有她的考虑。”

永仓控制住自己的冲动。

“那么老爷是打算饶恕她啦？”

“不是饶恕她，而是让她自己醒悟。”

“那她可就更放肆了。”

“这不该是你管的事。”

“对不起。不过，老爷您……”

“我没什么，谢谢你的关心。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

“我多管闲事了，实在对不起。”

老女仆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这是佣人的职业面孔。

这样一来，永仓连同情他的老女仆也失去了。老女仆同情的目光变成了轻蔑的神色。

从此以后，她到彩子的所作所为不再说一句批评的话，对家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

这对永仓反倒更好些。即使得到女仆的同情，并不能改变他在家庭里的地位。

婚后不久，彩子同永仓的性生活就冷淡了。对彩子来说，永仓不过是她花钱买来的一个新奇玩具。

她需要永仓，就象小孩想要玩具一样，一旦到手，很快就玩腻了，但还没有完全厌倦，有时想起来，就把它从玩具箱里翻出来玩一玩。

对永仓来说，他应当感谢彩子的“召幸”。这说明彩子还需要他，他还有引起彩子兴趣的“能力”。

永仓现在除了彩子没有别的“女人”。当然，如果他想找“女人”。随时都可找到。但是，现在他必须守着彩子一个人。不管她怎样任性专横、荒淫放荡，永仓必须扮演一个品行端正，循规蹈矩的好丈夫角色。这样就可改善自己的条件，造成志田总一郎对自己的“负债”。

永仓对妻子同男友到处游逛放任不管：对她把他们带回家来胡闹视而不见；对他们一起混浴沉默不语；对她在外面可能干下违背人伦的行为佯作不知。

可是，有一天晚上……

五

这天，永仓刚到家，彩子就迎到门口。看来她的那些男友今天晚上没来。

“您回来啦。吃过晚饭吗？”

“在外面吃了。”

最近，由于不是彩子外出。就是她的男友来，永仓已习惯每天晚上回家以前在外面吃饭。本来新婚丈夫不可能有这种习惯，可永仓反倒觉得这样更轻松些。

“今天晚上到我房间里来好吗？”

“可以去吗？”永仓叮问了一句。

这连他自己都感到太可悲了。她是自己的妻子，根本不存在可不可以的问题，想去的话，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去吗？可事实上却办不到。彩子的房间总是从里面锁上。她说这是‘为了保障自己的私生活不受干扰”。

永仓忘记了平时所受到的屈辱，急忙冲了一个淋浴，兴冲冲地向彩子的卧室走去。

当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彩子的房门时，房门就象等不及似地打开了。

喜气洋洋的永仓一下愣住了。彩子化妆打扮、穿戴整齐准备要出去的样子。她是想跟永仓一起出去吗？

——难道刚才是我听错了？

永仓站在门口，狼狈已极。

“真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件事，需要出去一会。您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看到永仓那狼狈样子，彩子也感到有点过意不去。

“这么晚了，你要到哪儿去？已经十点啦！”

这与其说是责备彩子不该这么晚出去，不如说是诘问她主动唤他来，却让他空盼一场。永仓感到这就象伸出诱饵，让他闻闻气味，又马上收回去似的。

“就在附近，我一会就转回来，您等我。”

彩子可能感到内疚了吧，以从未有过的细声慢语的口气说。

“既然就么附近，何必打扮得这么漂亮？”

永仓望着身穿闪闪发光的丝绒礼服的彩子，讥讽地说。

“我穿什么样的衣服是我的自由。难道我穿什么衣服还要听从你的吩咐？”

彩子柳眉倒竖，大发雷霆。

彩子回来时．已是深夜一点多钟。门前响起温车刹车的声音，接着传来彩子娇滴滴的说话声。看来是男朋友用车把她送回来的

彩子走后，永仓想尽力忘掉妻子的事，赶快入睡。可越是想快些睡着，头脑越发清醒。

‘这个坏女人！今天晚上她本来打算让我代替那个男朋友，可是，我到她房间去之前，她又和那个家伙联系上了，于是又把我甩到一边。”

永仓睡不着，躺在床上喝起闷酒来。

从门口传来彩子和女仆的说话声，象是问永仓睡了没有。

永仓乘着酒兴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彩子卧室门前。他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彩子好像还没睡。

永仓敲了敲门。

“谁？”彩子从里面问道。

“是我。”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谈谈，让我进去。”

“明天再说吧？我累了。”

彩子冷冰冰地回答。

“我等不到明天！”

“那你就站在外面说吧。”

彩子很不耐烦。

“为什么不能让我进去？”

“现在是几点钟了。你知道吗？现在不是造访女人卧室的时间。”

“女人？难道你不是我的妻子？”

“就是妻子也有保护自己的私生活不受干涉的权利。总之，今天晚上我累了，没有心思跟你讨论问题，我要睡了。”彩子打着哈欠说。

永全再出无法压抑胸中的怒火，猛力推开了彩子的房门。

“啊！你太野蛮了！谁允许你进来的？”

“为什么进老婆的房间还要得到允许？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彩子厌烦地瞥了永仓一眼。永仓这时突然象变了一个人似的，样子非常可怕。不过，彩子很乐观。她认为，这不过是一条豢养的狗，平时老老实实的，偶而也会发点脾气，冲着主人吼叫几声。

“我讨厌你！快给我出去！现在你马上出去的话，就算今天晚上没有发生这件事。”

已经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的彩子轻蔑地瞪着永仓。

“扯淡！”永仓骂道。这骂声不是冲着彩子来的，而是痛恨自己的无能。他借酒壮胆，闯进彩子的卧室，可到了妻子面前，那股激愤的情绪却突然消失了。

“你喝酒啦？我厌恶别人的酒气。你那气味我受不了，赶快给我出去！”

彩子象躲避瘟疫似地转过脸去。

“我是你丈夫！我高兴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

“哼，丈夫？你考虑考虑你的身份吧！你不过是牵到志田家来的一匹种马！”

“你说我是种马？！”永仓怒火中烧，愤恨满腔。

“是的。你要是不满意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走，我决不会留你。要找种马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彩子！你这个东西！”

在这一瞬间，永仓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力，他扑向床边，双手伸向彩子的颈部。

“你要干什么……”

彩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声音就中断了。她那由于恐怖而睁大的眼睛瞪着永仓，象是在激烈抗议似的。

彩子一定不会想到，永仓会对给了他现在的地位并保证他将来前程辉煌的自己，采取这样凶暴的行动。

但是，永仓的双手没有放松。他满怀憎恨，愈加用力地扼紧彩子的喉咙。理性和计算已被这一瞬间升腾而起的憎恨烈火焚烧殆尽了。

“你给我死。你这个娼妇！”

永仓骑在彩子身上。两手使动地扼紧她的脖颈。彩子拼命反抗，但已无济于事。不一会，她的身体僵直不动了。

永仓仍处在杀人后的兴奋中，毫无后悔之意。彩子是个该杀的女人！这决不是出于一时的激愤，而是一个男人长期遭受无法估量的屈辱积集起来的仇恨的总爆发。如果说有什么值得后悔的，那就是不该跟这样一个女人结婚。

一旦兴奋过去，自卫意识抬头。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也许无论跑到哪里，最终还是逃脱不掉，但也不能这样束手就擒。

老女仆巳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了。彩子在卧室被杀的事，谁也不知道。

今天晚上就逃走的话，到明天早上便可逃到很远的地方。

“能逃就逃！”

永仓从来没象现在这样体验到自己活在世上的真实感。

“在此之前，我出卖了自己的人生，现在我把它夺回来了。虽然为时巳晚，但终究是夺回来了。今后，直到我的生命结束，我都要忠实地对待人生。”

永仓在妻子的尸体面前考虑着今后的人生道路。这时，被自己抛弃、拿她交换了彩子的那个女人的面影又在眼前晃动。

等他终于醒悟到自己只有回到那个温柔女人的怀抱里，人生才有价值的时候，他已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如果能够重新获得失去的东西，即使付出更高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但是自已现在已成了杀人犯，失掉了重新得到她的资格。

“我要见她一面。我将告诉她，唯有她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永仓深信，实现这一愿望就是他最忠实地对待自己残留的人生。

要逃走就需要钱。永仓多少有点积蓄，但都存在银行里，他不能等到天亮银行开门。他决定把存折留下，拿走彩子的钱。当人们看到他留下的存折和印鉴，就会明白他的用意。

他同彩子各有一辆汽车，但他不能用车。汽车最容易留下线索。

他收拾好随身携带的东西，拿上彩子的现钱，走出了家门。

这时，他回头望了望笼罩在夜色中的“自己的宅邸”。这所新婚夫妇的新居在深夜的天空下现出清晰的轮廓。不管实质如何，就在此刻之前，他仍是这里名义上的主人。在同彩子婚后迁入的当时才它看起来象是他从人生那里缴获来的“战利品”，但是，现在它已变成永仓在人生道路上失败的标志。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家，离开得越快越安全。

尽管永仓知道自己处境很危险 但仍然跑进公共电话亭，拨叫了一个号码。

“我叫永仓。穗积裕希子小姐在吗？”

此时已不是给年轻女人打电话的时间，但永仓已经顾不上考虑这些了。他觉得自己好象为了给她打这个电话，却犯下了杀人的弥天大罪。

对方的回答使他非常失望。

“什么？现在正在欧洲旅行？什么时候回来？”

“下月回来。您是哪一位？”象是裕希子母亲的声音担心地问道。

永仓犹如堕入无底深渊。但他仍须与这绝望作斗争。

“我是贵府小姐从前任职公司的永仓。事情是这样的：穗积小姐辞职时，有一项重要业务忘记交接，现在才发现。因为事情很急，深更半夜打电话打扰，实在对不起。您知道穗积小姐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他跟裕希子的交往极为秘密，她的父母也不知道永仓的名字。

看来，裕希子的母亲对深更半夜打电话和永仓急切的声音已经放下了心。

“根据日程表看。今天晚上应该在罗马。详细情况请问一下日本旅行社吧。”

从裕希子的母亲嘴里得知她现在欧洲的永仓，再次陷入绝望的深渊。回国日期是下月十日左右。

他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他现在就需要她那温暖的双手来拯救自己。

警方明天早上发现彩子的尸体，一定会向全国各地发出通缉令，在日本就没有他藏身之地。突然，一个念头在永仓脑海里闪现。

“我是不是也追随裕希子到欧洲去呢？”

如果到了国外，日本就无权搜捕。只要他逃往的国家不予积极协助，他就可能不会被捕。裕希子正在海外旅行，这不正是出乎意料的幸运吗？

一线希望的曙光投射到陷入绝境的永仓面前。

在欧洲某个地方的幽静农村，远离人群，同裕希子一起生活的梦想在鼓舞着他。虽然她一度被自己抛弃，但只要能在欧洲找到她，也许会重新获得从前的爱情。只要告诉她，自己是为了重新得到她而杀了人，就可能再次赢得她的心，何况裕希子本来也不是因为嫌弃他才离去的，倒是他无情抛弃了对自己无限依恋的裕希子。

由于永仓是大公司的职员，持有有效期五年的出国护照，而且出国旅游不需办理申请出国手续，剩下的问题就是弄到飞机票。即使警方发现了彩子的尸体，也不会立刻搜捕到羽田机场。只要赶在电视播放新闻之前离开日本，就会平安无事，远走高飞了。

永仓马上镇定下来，走到大街上。他唤住一辆出租汽车，直奔羽田机场。

第十二章 谁是凶手

一

在那不勒斯的观光，如果不是牵挂着留在罗马的矢村夫妇，真可谓心旷神怡，超然物外。从波麦罗山岗上眺望到的市街和港湾的绮丽风光，是在画片上早巳熟悉的景色。

背靠酷似日本浅间山的维苏威火山的那不勒斯城，在碧波万顷的那不勒斯湾上划出了一条缓缓的弧线。阳光明媚，碧空如洗，大海、街道显得生气勃勃，人们的表情愉快、明朗。

在临海的餐馆用饭时，一位民歌手拉着手风琴，唱起了那不勒斯民歌。他的嗓音嘹亮，歌声优美，人们倩不自禁地跟着唱了起来。四面八方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爽朗的笑声。

当地来洗海水澡的孩子们，在客人的餐桌和民歌手之间奔跑嬉戏，谁也没有呵责她们。

“真是天下太平啦！”

野洋弘子说道。她那口气既不象讥诮，也没有羡慕的意味。

“矢村大妇不会出事吧？”裕希子总惦记着他俩，“打个电话问问怎么样？”

“我看没有必要，那样反而不妥。”

“凶手会不会又要采取什么行动呢？”

“很有可能。也许正是为此凶手才留在罗马呢！”

“要是他再次暗算矢村先生，我们的旅行恐怕无法继续进行了。”

“不会吧，因为这与我们无关。”

“一位旅伴受了伤，而伤害他的凶手又是我们旅行团的人。怎能说与我们无关呢？”

“只要伤势不重就好，不过……”弘子的话意味深长，口气暧昧。

这时一位象是餐馆老板的男人来到盐泽身旁，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盐泽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起身走了。

不一会，盐泽回来了。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脸色稍稍有点苍白。他悄悄把北冈叫到一边，两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神情严肃。

大家正津津有味地品尝饭菜，对他们的举动未加注意。

“好象发生了什么事啦。”弘子小声地说。她一直在偷偷地观察他们。

“是不是罗马那边出事了？”

“是呀，看他们的神情，事情还非同小可呢！”

弘子正说着，盐泽和北冈回到这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态度很不自然。

饭店，旅行团一行去参观庞培城遗址，上了汽车才发现盐泽不见了。

“盐泽先生呢？”弘子佯装不知地问北冈。

“为了安排以后的日程，他必须立即返回罗马。我陪大家去庞培参观。”

弘子向裕希子递了个眼色，仿佛说“到底是出事了。”

午后，他们穿过那不勒炳最古老的下城——斯帕卡·那不勒斯的僻街小巷驶向庞培城。

如果说从波麦罗山岗上眺望到的美丽风光和碧蓝海水岸边的通衢大道是那不勒斯刻意打扮、向人展示的容颜，那么下城一带就是它不施脂粉的本来面目了。纵横交错的狭窄石板路上空，架设在房顶与房顶之间的横竿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行人稍不注意，从衣服上叭嗒叭嗒落下的水滴就会打湿衣衫。

维苏威火山爆发的一瞬间，迅速掩埋了整个庞培城，使它成为一片废墟。在令人晕眩的烈日照耀下，两千年前人们的活动和文化，被原封不动地凝结着。

尽管时光荏苒，庞培遗址仍未风化。在裕希子看来，这个被火山灰凝固起来的宏伟的废墟，犹如一座规模巨大的冷藏库。

各国游客身着五彩摈纷的服装，或成群结队，或三三两两，漫步于遗址之间。

结束庞培城的参观路上归途时，已是午后三时左右了。

—直专心致志地观赏两千年前文化遗迹的裕希子，一回到车上。又担心起了留在罗马的矢村夫妇。不，确切地说不是惦记矢村夫妇，而是在考虑谁是凶手。

最可疑的风间回到那不勒斯来了。倘若他是凶手，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吧。

留在罗马的除矢村夫妇外，还有五人。这五人中有没有过去两次暗算矢村的凶手呢？可是，正如野泽弘子推测的那样，若是因为被矢村夺去了恋人而进行报复的话，凶手就应当是男人。

栗本增美，武藤顺子以及井桁夫人自然应当排除在外，剩下的就只有井桁和中浦孝次了。井桁已年近六旬，加之夫人同行，很难想象他会同矢村争夺恋人。

这么说来只有中浦了。中浦经营山间旅馆，手头阔绰。他无忧无虑地游山玩水，怡然自得，看不出内心隐藏着风流怨恨。

可是，人们的内心世界是复杂的，在平静的表面现象下面，说不定暗藏着什么难以言喻的隐情呢。

——难道凶手是中浦吗？

“你在想，中浦先生就是凶手吧？”这时，弘子象是看透了裕希子的心思，这样问道。

二

“你怎么知道我这样想？”

裕希子想，我的心思真被她猜中了。

“从逻辑上进行推论，在目前情况下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他就是凶手。”

似乎弘子也经历了同裕希子一样的推理过程。

“但他不是凶手。”弘子否定了这一推理得出的结论。

“你怎么能说得那样肯定呢？”

“被夺去恋人的男子既然为复仇而来，就决不会做出引诱别的女人到自己的房间去的举动。”

“那也不见得，也许是故意刺激恋人呢！”

“要是故意刺激就无需躲躲闪闪。我是深夜回自己房间时偶然发现栗本小组偷偷溜进中浦先生的房间的。若是有意要刺激矢村夫妇，又不让他们看见，那还有什么意义？”

“那倒也是。不过，倘若中浦不是凶手，那又能是谁呢？”

“这个现在我也不清楚。等汽车到了旅馆也许就真象大白了。”

这时，裕希子突然产生了另一种想法。

“喂，弘子，难道不能考虑凶手是女的吗？”

“女的？”

“我认为这样想也不无道理。”

“为什么？我跟你说过，我在‘情人旅馆’见到过矢村夫人从前的恋人，他很象风间先生。”

“虽说如此，但不一定就是矢村夫人的恋人追随而来。相反的，可以考虑矢村先生也曾有恋人，是她跟来了。”

听了裕希子这番活，弘子的脸上现出若有所悟的神情。

“还有，假如矢村夫人的恋人跟来，这位夫人还能如此冷静，不动声色吗？”

裕希子对自己的想法作了进一步的论证。矢村夫人一直不加掩饰地陶醉于海外的新婚旅行中，她跟丈夫的亲热劲儿惹得石仓和大田羡慕不巳。

假如矢村夫人背着丈夫把婚前的恋人带来，那么她的恋人就没有必要接二连三地暗算矢村，因为他是在同矢村夫人共谋下秘密进行“三角新婚旅行”的，勿需为夺回恋人而除掉她的丈夫；假如在新婚旅行中奸夫淫妇共谋杀害矢村，那么她当初就不会同矢村结婚。

裕希子认为，谋害矢村的凶手绝不会是垂涎他妻子的情敌。这就是裕希子做出上述推论的根据。

相反的，假如矢村昔日的恋人暗中跟来，怀疑的对象就完全变了。姑且先假定为栗本增美或武藤顺子。矢村婚前同她俩中的一个有过恋爱关系，由于矢村结婚，她遭到抛弃，于是衔恨尾随而来。

“假如矢村先生昔日的恋人跟来的话，那么矢村先生当然知道谋害自己的凶手是谁了？”

弘子的提问启发了裕希子，她继续说道：“不，我认为不一定非得恋人亲自跟来不可，她的亲属可以来，还可以雇人来嘛。”

“雇人？这么说，男人仍不能排除嫌疑了T”

“是的。她可以找一个男人替自己干。”

“如果是这样，值得怀疑的人就只有中浦了。”

“也可以考虑凶手没留在罗马吧？”

“要是那样，岂不放过一次大好机会了吗？”

两个人在互相提问，试探着解开这个谜。

“细想起来，这次机会对凶手来说并不理想。如果他留在罗马对矢村先生采取什么行动的话，被怀疑对象的范围不就缩小了吗？这等于是自己给自己的脖子套上绞索。”裕希子说道。

“那么盐泽先生为什么离开那不勒斯呢？”

“这事回去后就明白了。”

就在她俩展开这一推理的时候，汽车回到了罗马。这时他们被告知，在他们去那不勒斯期间，这里发生了一桩意外事件。

三

先期归来的盐泽在旅馆休息大厅迎接大家。矢村夫妇、栗本增美、武藤颁子也在场。

看到矢村夫妇平安无事，裕希子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下来。尽管还在梵蒂冈观赏《残杀婴儿》那幅壁画时，裕希子就暗自下定决心要帮助谋害矢村的那个未露面的凶手犯，但是出自女性天生的怜悯心，当她看到矢村安然无怒时，内心仍感无限欣慰。

但是，盐泽和矢村等人的表情极不自然。

盐泽把大家召集到大厅的—角，对他们说：“嗯……是这么回事，今天，大家离开罗马期间，发生了一件非常令人担心的事。” 　众人哗然。盐泽挥挥手，制止大家喧嚷。 　“井桁夫妇企图自杀。” 　“什么？” 　“为什么？” 　“那么现在他俩怎样了？活着还是死了？” 　大家十分惊愕，七嘴八舌地问盐泽。

“请安静。幸亏发现得早，尚未危及生命。两人服了大量安眠药后，上床躺下等死。自杀的原因眼下还不清楚。已把他们送进医院，明天可望完全脱离危险。”

“这么说，不会影响继续旅行啰？”松岛问道。

“不会。但是北冈要留下来。我想先征求一下井桁夫妇的意见，他们是继续旅行还是提前回国。但不管怎样，都得调养一段时间。”

“如果继续旅行又要自杀，那可麻烦了。”石仓不高兴地说。

“很可能要回国。”

裕希子打心里表示同意。看来在雅典旅馆里商量自杀的就是井桁夫妇。他们选择了罗马作为归天的场所，但未实现。

据井桁向航空公司的申报称，他是公司（多半是中小企业）的经理。自杀的动机可能是企业经营陷入了危机。

“穗积小姐，我感到我似乎懂得了矢村夫妇平安无事的原因了。”

野泽弘子的话中有话，染是有了什么新的发现。

“你这是什么意思？”

“假如正当凶手要暗算矢村的时候，人们发现了井桁夫妇自杀未遂，你认为将会怎样呢？”

“你是说，凶手失掉了机会吧？”

“对。凶手没有趁着混乱采取果断行动，从而失掉了机会。你不认为这种作法是女人缺少魄力的表现吗？如果凶手是男人，定会利用这次绝好的机会。”

“你的推论是建立在凶手就在留守罗马这些人中间这一假设的基础上吧？”

“是这样。假若不在他们之中，说不定我也成了怀疑对象。”

“说不准就是你！”

“你也难免受怀疑之嫌。甩了你的那个人说不定就是矢村呢！”

弘子那调皮的眼神投向裕希子。

“不许瞎说，我要生气了。”

“对不起。不过，每当我看着你时，就想跟你开开玩笑，逗弄逗弄你。你太理智了，总象在冷静地剖析自己的内心世界。你的心上一定有严重的创伤，但为什么能如此理智地控制自己呢？我认为，女人不是这样的。不，只要是人，都不是这样的。我看着你时，总觉得你象个雅致的京都偶人。我其想劈开你的胸膛仔细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你的心里炽烈燃烧。”谈着谈着，弘子激动起来。

“你说我不是人吗？”

“对不起。因为你过分理智，超乎常人，就产生了嫉妒心。”

“说真的，我对自己也不满意。我一直以为我曾热恋过，在遭到抛弃后，我的心已经死了，变成了燃烧后的灰烬。现在回想起来，并非如此。其实从一开始我对这场恋爱就缺乏炽热的感情，结果，我连爱情也失去了。”

曾有三年时间，她爱着一个人，却千方百计设法不让周围的人知道。她生怕公司内部知道她在恋爱，并被爱情弄得神魂颠倒，从而伤害自己作为一个优等生的尊严，于是只得压抑着爱情的火焰。

裕希子从上小学起直到短期大学毕业，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在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上，她总作为学生代表致辞。她不仅学习成绩优异，就是在私生活方面也处处以优等生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那个男子也许是对她这循规蹈矩的品行感到失望，才离她而去的吧！可是，现在就是自己醒悟到这一点，逝去的青春已不会复返。

“我收回刚才说过的话，你当然不是凶手。”野泽弘子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收回也无妨。的确，我也不能排除嫌疑。如果凶手就是矢村先生昔日的恋人，我们四个独身女性最值得怀疑。即使想雇个男人替自己复仇，从现实情况看也很难办到；即使有人愿意受雇，这样的复仇根本没有必要。何况出钱雇人也缺乏现实性。”

“不可以认为凶手是她的兄弟吗？”

“若是如此，新婚夫妇和其他夫妇都可以排除，那就只剩下太田，石仓，中浦，风间四人了。”

不知不觉两人的话题又回到对凶手的推理上来了。

“盐泽和北冈也不能除外。”

“还有松岛先生，那两人不大象是夫妻。”

“假若他们两人不是夫妻，那么所有的新婚夫妇也不能让人相信了。因为他们护照上的姓氏不同，也可能不是夫妻关系。”

“这样看来，旅行团里所有的人不都成了怀疑对象了吗？但假如要排除不是怀疑对象的人，我想首先可以排除那些夫妇，然后是旅行社的两位导游。石仓先生，太田先生也看不出怀有恶意，还有中浦先生。这样，成为怀疑对象的就只能是旅行团中我们四个独身女人了。”

“穗积小姐也怀疑我吗？”

“哪儿的话，你不是总和我在一起的吗？你没有背着我谋害矢村先生的时间，而且第一个说有人暗算矢村先生的就是你。倘若你是凶手，怎能做出让人怀疑自己的愚蠢行为呢？”

“那就是栗本女士和武藤女士中的一个啰？”

“栗本女士和中浦先生很要好，假使她俩一直在一起……”

“只剩下武藤女土一个人了。”

意外推理的结果使弘子倒抽了一口冷气。

“当然这只不过是我的推测，因为是你，我才说出，要绝对保密呀。”裕希子说。

“我不会对任何人讲。我认为你的推理提供了极重要的线索。”

“围绕矢村先生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不是来自夫人方面，而是来自矢村方面，这是我推理的前提。”

“把不能成为怀疑对象的人—个个排除之后，就只剩下武藤女士了。”

“最不可能受到怀疑的人，有时可能就是犯人，所以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假定就是武藤女士，我们来研究一下，过去发生的一切事件，她是否有可能干。”

“如果武藤女士是凶手，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要支持她。”

“如果她想杀死矢村先生呢？”

“这不很好吗？如果我把实话说给你听……”

弘子把话只说了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当，就缄口不语了。

第十三章 罪上加罪

一

“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裕希子注意到弘子把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实在的，我一直想杀人。”

弘子把未说出的话补充出来。

“哦？！”

“我认为，人的最高热情是决心杀人，是人杀人。这不是一般的热情。特别是要杀的是背叛爱情的男人，这该有多痛快啊。”

“痛快？亏你说得出来。你的想法太危险了。”

“为什么？大概你也有想杀的人吧。对背叛爱情的人，难道你不恨？没想过要杀他？”

“恨当然恨，不过，怎么会想到要杀他呢？”

“如果真心实意爱着的人变了心，就应当恨不得杀死他。”

“如果是这样，肯定我并不真正爱他。”

裕希子方法感到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被弘子揭穿了似的。虽然自己一直认为爱情之火已经燃尽，但实际上也许是虚假的燃烧，因此有一种半途而废的感觉。

她不能象野泽弘子那样戕害自己。即使弘子的自我戕害的行为是逃避现实，是欺骗自己，但她毕竟是个勇于行动的人。

是非曲直暂且不论，们以子确实想用自己心灵伤口流出来的全部鲜血洗净蒙受的屈辱，因而在如此彻底的行动中有着一种感人的力量。

可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杀死永仓正也的激愤。过去一直以为自己如同从恶梦中醒来，认清了男人的真正面目，对爱怜感到彻底幻灭，而事实上也许从开始恋爱起，自己就没有即使牺牲—切也要得到他的热情，

——用出国旅行来填补感情上的空虚由是徒劳的。

裕希子内心也承认了这一点。

她万万不曾料到，自己曾经热恋过的永仓竟干下了引起整个日本轰动的事情，而继续进行自己未完的旅程。

井桁夫妇于次日苏醒过来。由于发现很早，只是还有点头痛，再休息一两天，可望继续族行。

他俩自杀未遂之后，看来再也不想死了。自杀的动机正如推测的那样，是公司面临破产的危机。他经营着一个转包塑料成形材料的小公司。接受制品的公司破产了，他被卷入了漩涡。由于总公司倒闭，它支付的票据变成了一张废纸。这关系到全体职工及其家属的生活呀！都怪他当初考虑不周，竟违反常规，为得到一张支付期为六个月的长期票据，让全体职工干了好几个通宵，结果，职工们的汗水却变成了一张一文不值的废纸。

票据不能兑现，债权人可不能等待。他卖掉了自己的房产和一小块土地，首先付给职工们工资，然后带着所剩无几的现金，为逃避逼债，到海外旅行，寻找自杀的场所。

“死过一次的人真想活下去呀！一想到死就不寒而栗。现在我们要重新振作起来。给各位添麻烦了，实在抱歉。请带我们一块儿旅行吧，好吗？再不寻死了，无论如何也要完成这次旅行。”

大家高兴地接受了井桁夫妻的请求。其实他俩也没给大家添多大麻烦。从自杀中被挽救过来的井桁夫妇决心从头开始新的生活，人们对他俩的回心转念，表示了由衷的高兴，尽管这只是他俩的事情。

为慎重起见，决定让井桁夫妇在罗马再待三天，其他人乘汽车从罗马出发沿途游览，前往阿姆斯特丹，井桁夫妇则乘火车去追赶他们。

旅行团决定留下北冈照顾他俩。

安排好井桁夫妇后，旅行团一行开始了目的地为阿姆斯特丹的旅行。他们要跨越意大利、瑞士、德国、荷兰四国，行程二千五百公里。

途中逗留的城市有佛罗伦萨、威尼斯、米兰、苏黎世、海德堡、科隆。井桁夫妇痊愈后坐火车直接去苏黎世同他们会合。

旅行团一行告别了井桁夫妇，踏上了旅程。今天他们要翻越亚平宁山脉，去文艺复兴时代的名城——佛罗伦萨。

二

最大的难关羽田机场平安无事地闯过了。从旅行社打听到的消息，倘若情况不发生变化，裕希子现在应当在罗马。

永仓决定乘意大利航空公司的班机飞罗马。因为一乘上外国飞机，日本的法律就管束不了，这比乘日航飞机安全。但他依旧提心吊胆，忐忑不安。

彩子的尸体一旦被发现，警察就会跟踪而来。如果知道他乘坐意大利航空公司的飞机，也许会通知罗马安排搜捕。不，恐怕在途中停留的机场就遭逮捕。

永仓乘坐的班机。中途要在莫斯科、法兰克福、米兰停留，终点是罗马。每到一个中途站，他都全身直冒冷汗，湿透衣衫。在停留的机场上，一见身穿警服、表情严肃的人他就把身子缩成一团，

虽然途中停留的国家与日本没有引渡罪犯的协定，但自己终归是杀人逃亡犯呀！说不定随便找个借口就可能被抓起来。飞机上有几位日本乘客，所幸没有一个熟人。他之听以选择外国飞机，也有避开日本人的意图。

东京这时大概已经发现彩子的尸体了吧。只要警方把妻子被系和丈夫失踪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略加分析，定然会确认丈夫就是罪犯。如果对老女仆和邻居稍作调查，就能知道夫妇间感情不和，关系紧张。

但是也许不会有人立即想到他会逃亡国外。要尽量利用这段时间同裕希子会面。见面后该怎么办呢？这是应当首先考虑的问题。总之，现在的问题是尽快找到裕希子。

三

永仓家的老女仆杉田米感到脸上吹来一阵冷风，醒了过来。睡前大门是上了锁的，房门也关紧了，不可能有风吹进来呀。

“是谁呀？”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着。当她准备从床上爬起来对，隐约看到黑暗中有个人影在晃动。

她刚要喊叫，一只粗大结实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同时腰部也碰到了凶器的尖端。

“不许出声！只要老老实实就不伤害你。”

耳边响着行凶人压低了的声音。在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但从昏暗朦胧中浮现的轮廓判断，这是一个身材相当高大的男人。

杉田全身象筛糠似地颤抖，她想尽力控制自己，但身子不听使唤。

“你……你……你是谁？”

从捂住的嘴里终于断断续续地发出了声音。

“问我是谁？我是强盗。快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

“钱？我没有。”

“没有？我们调查过。不老老实实交出来，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笨蛋！逼这个老婆子有什么用？她能拿出什么来？还不赶快去别的房间搜！”

从黑暗的角落里响起了又一个人的声音。看来强盗是两个，杉田越发恐惧起来。

“喂，给我们带路到主人的房间去！”

一个强盗对杉田说。

“我带……带……带路，不要杀我。”

杉田快吓瘫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这老婆子真够呛。只要你老老实实，决不伤害你，快走！”

看到她那副模样，强盗伸了伸下巴，奸笑了两声。

“这家的夫人是大银行总经理的女儿吧？我们调查过，她很有钱。折腾了半天连—个子儿也未捞着，现在只好问她本人。”

强盗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说给别人所。

衫田米带他们来到彩子卧室的门外。 　“就是这里吗？”盗贼问道。

老女仆点点头。

“把门打开！”

“夫……夫人”女仆声音颤抖地向室内呼唤，这时强盗慌了。

“混蛋，别出声！”他边说边把她的嘴给蒙住。

“可是夫人睡觉是上锁的呀。”

听到女仆从被捂住的嘴里挤出这句话后，强盗伸手推门。

“门不是开着的吗？”

盗贼蹑手蹑脚走进去。微弱的灯光从走廊射进来，模模糊糊看得见有人睡在床上。 　“她倒睡得挺香呢！” 　“怎么没看见她先生呢？” 　“喂，她先生不在家吗？” 　强盗把凶器顶在衫田的腰上。 　“老……老……老爷睡在别的房间里。” 　“别的房间？不好，那家伙要坏事。” 　一个盗贼不由得伸伸舌头。 　“先把这女人捆起来，叫她说出放钱的地方。” 　这声音使另一个盗贼镇静下来。 　“喂，起来！” 　 他的同伙抓住盖在彩子身上的被单摇着她的身体。

“哼，睡得好舒服，一点不害怕呢。”

“喂，你瞧，这个女人怎么不喘气呀？”

“胡说，怎么会不喘气！”

“真的，一动都不动。”

“别吓唬人，老兄”

“打开电灯！老婆子，开关在哪儿？”

没等女仆答话，他就在墙上摸到了开关，打开了电灯。

灯光把床上的凄惨景象暴露无遗。一看就知道，这个女人出事了：眼球眦裂，颜面肿胀，呈暗紫色，脖子上留下明显的扼痕。

“死啦！”

“是被人卡死的！”

两个盗贼破这意外的情景吓得目瞪口呆，象两根木棒竖在那儿，连大气都不敢出。

由于惊吓，他们放松了对杉田的注意。

老女仆目的女主人的惨状，一下子瘫软了。只要冷静地想想，这两个盗贼不可能是杀人凶手，但杉田以为就是他们杀害了主人，而且现在还威胁着自己的性命，她恐惧得浑身颤抖。

正当两个强盗的注意力集中在尸体上的时候，老妇尖叫一声跑出房门。

“啊，这混蛋！”

一个盗贼扑向杉田米，把她按倒在走廊上。

“杀人啦！杀人啦！”

杉田大声喊叫，这使狼狈不堪的强盗吓坏了。

“住口！你还不住口吗？”

张惶失措的盗贼竭尽全力用手捂住杉田的嘴。

她的喊声渐渐弱下来，手脚也停止了挣扎。

另一个盗贼大吃一惊，慌忙制止说：“喂，她上年纪了，小点劲。”

但为时已晚。 　“老兄，糟糕，这老婆子没气了。” 　“你说什么？” 　老妇的脸色同床上断了气的女人一样。 　“不好，快作人工呼吸！” 　两人慌忙按照电视、画报上看到的样子给老妇作起人工呼吸来，但她一直没能苏醒过来。 　“老兄，不妙啊！” 　“你总是毛手毛脚的，这下可闯大祸了。” 　“不能光怪我呀，不是你老兄先出手抓的吗？” 　“事到如今，别互相埋怨啦，呆在这里危险。” 　“什么东西都不拿就溜走吗？” 　“哪有工夫拿东西？再磨磨蹭蹭连先前被杀的女人也要栽到我们头上。”

“别开玩笑！”

“赶快跑，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搞得巧妙一点，也许还能让那个杀死年轻女人的家伙兜上。”

“到底是谁杀了那个女人呢？”

“管他干吗？反正与我们无关。”

盗贼留下两具尸体一阵风似地逃跑了。

四

永仓正也在巴尔贝里尼广场附近的旅馆服务台打听裕希子的时候，旅行团一行刚刚出发，只慢了一步。

他从留在旅馆照顾井桁夫妇的北冈那里得知，裕希子已经离开罗马，这时永仓仿佛被推进了绝望的深渊。

北冈对永仓表现出的异常反应感到纳闷，因为他不可能知道永仓是在东京杀了妻子逃跑出来的。

北冈起初以为永仓—直旅居罗马，是来拜会裕希子的，可一问，才知道永仓刚从日本来。从其衣着和携带的简单行李看，给人的印象简直象是仓惶出逃。他脸色煞白，两眼充血，头发蓬乱，指端犹如麻醉品中毒似地不停抖动。

这人不象是普通来访者的样子。

“那么，今天预定到哪儿？”

永仓几乎是咆哮着问。

今天的安排是乘汽车去佛罗伦萨，北冈把巳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无论怎么看，永仓的神态都显得不同寻常。他到底为何从日本赶来找裕希子？永仓的这副模样大有对裕希子图谋不轨之意。

“您找穗积小姐有什么重要事情吗？”北冈一转念问道。

“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只是想见见她。”

“您特意从日本赶来，就是为了见她一面？”

北冈抓住永仓的话柄追问一句，永仓窘得无言以对，这就进一步引起了北冈的怀疑。

“若有急事，我替您转达。”

“不。我要直接告诉她本人。这是个人的私事，必须见到她。请告诉我，今天预定去哪儿？”

永仓本以为在罗马能追上裕希子，因此在离东京时未细问旅行团的日程安排。

“如果您不告诉我什么事，我也不能讲她到哪儿去了。”

遭到北冈的拒绝，永仓那苍白的面孔突然变得表情僵硬起来。

“为什么不能讲？没有隐瞒的必要嘛。你们在东京的总社不是告诉了我这儿的旅馆吗？你这个导游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我还没请教您尊姓大名呢！”永仓被北冈回敬之后，一面退缩，一面说。

“导游有权过问来访人的姓名吗？”

“来访人没必要隐瞒自己的姓名吧？”

“我……”

永仓刚要说出自己的姓名，立即把话打住了。他想，万一罗马方面已经布置警察监视，知情的导游岂不是正等着捉拿自己吗？

永仓不知道井桁夫妇自杀未遂事件，自然也不知道北冈未随团出发是为了照顾井桁夫妇。

被北冈问得哑口无言的永仓意识到不能冒冒失失说出自己的姓名。真是疑心生暗鬼，他总觉得当地警察已经接受日本委托，暗地里市下了罗网。

“不讲您的姓名吗？”北冈不容对方考虑，步步紧逼。

“没必要说。”

“对不愿通报姓名的来访者，本人也不能奉告旅行团的日程安排。”

永仓再出无法招架，越发感到惶恐不安。倘若在见到裕希子之前被捕，来欧洲还有什么意义？在见到她之前。无论如何先得躲藏起来。

永仓象逃跑似地离开了旅馆，这更使北冈感到迷惑不解。

——这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北冈觉得蹊跷，这件事必须同盐泽尽快取得联系。旅行途中，导游要对旅客的安全负责。北冈从永仓那走投无路的表情中感到有某种危险正逼近裕希子。

旅行团一行在一个名叫蒙特普鲁卡诺的小镇吃午饭，顺便小憩。

在这里，盐泽接到北冈打来的电话。

“从日本赶来找穗积小姐的？”

盐泽在考虑应当怎样理解北冈的报告。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一种念头。

“那人会不会是警察呢？”

“警察？决不会。警察怎么会来找穗积小姐呢？”

关于日比野被杀以及他同裕希子的关系，警视厅已告诉盐泽，但北冈对此一无所知，因此对盐泽的问话，觉得使人很费解。

“不，警察找她是为某个案件听取证词。”

“瞎扯！为了向证人了解情况，竟派警察出国，他们又不是富翁。还有，既然是警察，就应当表明身份。那个人决不是警察。从他的举止看，一定对穗积小姐图谋不轨。”

“好吧，我多加注意，也许他会跑到我们这儿来。”

“你们的行踪我没告诉他，不过他向总社打听也会知道。主办单位的预定日程对外不保密啊。”

“我问问穗积小姐，看她能不能猜到是谁。”

对永仓的警戒网迅速张开了。

五

东京。永仓彩子和老女仆杉田米的尸体同时被发现。

发现尸体的是经常造访永仓家的商店推销员。他在后门叫了几声，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答应。

难道全都出去了？他刚要转身离去，猛然发现在厨房兼带饭厅的窗格上安装半月锁处的玻璃被割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推销员感到惊诧，把手伸进格子窗一推，不出所料，半月锁脱落了。他又向里面喊了几声，依然无人回答。

出于好奇，推销员打开窗子跳了进去，发现了主妇和老女仆的尸体。

男主人永仓应当在场，但他的行踪不明。警察向公司询问得知，他今天无故缺勤。

警方这才感到永仓嫌疑很大。两个女人都是被卡死的，脖子上留下的指痕虽不能断定为同一个人的，但非常相似。

也许是夫妻之间不和，丈夫在—怒之下掐死了妻子，然后又把目睹犯罪行为的老妇干掉。这一推测不无道理。

假若永仓是凶手，可格子窗上的洞口又作何解释呢？因为洞口是所调“偷偷潜入”的罪犯用特殊工具作成的侵入口。

假若是强盗作案，永仓的行踪不明又令人费解。

有人认为，是不是永仓同强盗搏斗被杀或被绑架。但现场看不出搏斗过的痕迹，也可能事后抹掉了，然而也没有抹掉的迹印。

被害者的遗体被送去解剖，发现彩子的体内有比较新鲜的ＡＢ型精子，这说明被害者在死亡前后同ＡＢ血型的男子有过性行为。

在妻子的体内查出丈夫的精子不足为怪，但妻子被害，这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警察认为，或许是在过完性生活之后发生争吵，丈夫一怒之下杀死妻子的。

多数人认为，厨房兼带饭厅窗户上的侵入口与杀人无关。

彩子卧室中的宝石没人碰过，但未找到现金，而永仓的余额为三百万日元的存折和印鉴留在彩子的卧室内。

“带走妻子的现金，留下存折和印鉴作抵押。不是吗？”

“为表明并非偷走的吧？”

“可能是这样。”

“倘若果真如此，可以肯定永仑就是杀人犯。”

“如果他没杀人，就会带上自己的存折等银行开门取出现金。”

永仓留下存折的事实进一步证实了他是嫌疑犯的看法，当天即向全国通缉永仓。

但是，在警察内部，对永仓的杀人动机还有点迷惑不解。被害的妻子是财界名流志田总一郎的女儿。永仓结婚时，周围的同事不胜羡慕地说“人道是小家碧玉嫁显贵，可你倒好，刚好打了一个颠倒”。永仓本人也为自己交了好运而喜不自胜。

仅仅因为夫妻不和就杀人吗？须知她关系到永仓的前程啊！新婚燕尔之际，夫妻偶尔反目就杀人，永仓也未免太冲动了。不了解永仓夫妻存在裂痕的警察，对他的犯罪动机很不理解。

尽管如此，警方仍然发出了通缉令。现场留下的证据，使法官对警方的决定表示同意。

从发出通缉令到得知永仓逃亡海外，这期间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

向北冈打听旅行团一行的日程表失败后，永仓计算了一下时差，立即向东京的日本旅行总社挂了一个国际长途电话。

旅行社的名称早巳从裕希子的母亲那儿得知。旅行团的日程是公开的，可北冈因为觉得永仓的举止可疑而滴水不漏，如果问问总社，也许能得到回答。

果不出所料，他顺利地探知旅行团下一站是佛罗伦萨，住卡布里旅馆，同时还了解到一行的全程安排。

挂完电话，日本旅行总社的女接话员无心地自言自语说：“有人从罗马打电话来问欧洲名胜旅行团的日程表，大概有急事吧。”

这句话被曾经调查过盐泽和北冈的河西刑警听到了，但他并没在意。

第十四章 险遭不测

一

汽车在橄榄树田畦中奔驰，在视野所及的广阔而美丽的田园风光尽头，不时出现教堂的尖塔。画册中看到的景物如今真实地呈现在眼前，不断从车窗外掠过。

田园尽头低矮的丘陵绵延起伏，树木稀疏。铁路和公路纵横交错，不时有汽车同列车并行赛跑。

下午两点到达佛罗伦萨，四周层峦叠嶂，大有山峡古都的气势。与罗马和那不勒斯相比，这里的人们服饰朴素，表情沉郁。

在旅馆小憩后去市内观光。当地人称佛罗伦萨为弗伦茨，据说这是“花都”之意。佛罗伦萨不仅是盛开文艺复兴之花的“花都”，整个城市宛如一座巨大的美木馆，名胜古迹和艺术珍品大衔小巷比比皆是。

旅行团在圣母教堂、麦地启家族礼拜堂、乌费茨美术馆都只是走马观花地浏览了一下。

晚饭后安排自由活动。裕希子决定同弘子、风间一道去蓬特·伯克阿。

蓬特·伯克阿是佛罗伦萨的古桥，架设在横贯城市的阿尔诺河上。整座桥梁由一长排两层楼房式的建筑物组成。桥上，出售贵重首饰和各种土特产的店铺鳞次栉比。

虽说这里是佛罗伦萨最大众化的观光胜地，但由于桥畔经常聚集着一群群来自世界各地的嬉皮士，因而笼罩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氛，致使年轻女郎不敢贸然独往。如果有风间作伴，就可以放心了。

裕希子刚要出门，被盐泽叫住。他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到大厅的另一边去，也许有要紧事在众人面前不便公开。

“北冈君打电话来说。今天早晨我们离开罗马后有人去旅馆拜访你，是个年轻的日本人，你能猜出是谁吧？”

“哦，年轻的日本人？在意大利我没熟人呀，……那人什么样？”

“我没见过他，不知道。不过听北冈说，那人的举止异常。”

“异常？”

“神情慌张，仿佛正被人追踪似的。”

“被人造踪？做了坏事？”

“反正那人想见你，执意要打听我们一行的日程。北冈君很警觉，没告诉他。可日程是公开的，谁都能打听到。只要你不认识这个人就好，但不能掉似轻心，多加小心为妙。请你不要单独行动，随时和男伴们起一起。”

尽管盐泽存有戒心，可裕希子毫不在意。她根本想不到永仓会杀了妻子来找她，因而对于盐泽给予的关照没有实感。

究竟防范什么呢？来访的那个男人是谁呢？

与其说裕希子对这件事感到厌烦，不如说好奇心占了上风。

二

警方得知永仓逃出国外的消息是六月二十三日下午。在羽田机场海关发现永仓的出国记录卡时，他早已飞到罗马。对他的追踪也只能到达罗马为止，此后他要去何方，无法预料。

在欧洲这块狭窄的土地上．密密府麻布满了几十个国家，一旦永仓窜入这一地区，很难找到他的踪迹。假使他坐汽车兜圈子，那更是无从寻觅。

担任这一案件侦破工作的刑警与河西有私交。这位刑警对永仓远走罗马感到迷惑不解。他的同事们分析说，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想逃出国去而已，而当时最先离开日本的国际航班就是去罗马的飞机。对这个解释他持怀疑态度。

“逃往罗马，也许还有他本人的什么原因。”警察向河西讲出了自己的看法。

河西刚从日本旅行社调查情况回来，这时女接话员的话在他耳畔响起；“有人从罗马打电话来问欧洲名胜旅行团的日程表……”又是罗马！尽管如此，两件事之间不一定有什么联系。罗马、伦敦、巴黎是日本人海外旅行最热门的三大城市。

日本游客把这三个城市视作国内的延长线，一个个接踵而至。永仓逃到罗马那天，有人从罗马向日本旅行社打来电话询问情况，这也不能同永仓联系起来。

但河西总觉得这两件事有点蹊跷，回忆起当时心不在焉听过的话，现在越发感到这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河西再次去了一趟日本旅行社。

从接话的女职员那里进一步确认，从罗马打来的国际电话是日本人的口音，此人详细内问了欧洲名胜旅行团的日程表。

“当时您没注意到别的什么吗？”

河西追问一句。

“您说别的什么，我该怎样理解您的话呢？”

“比如说，对方的声音有无特征？”

“国际电话噪音很大，听不清楚，象波涛似地时而高，时而低。”

“只问了日程安排吗？”

“对。”

“别的什么也没问？”

“就问了日程，不过……哦，好象……”

在河西的追问下，女职员终于做出了一个小小的反应。

“还问了什么吗？”

河西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

“他打听旅行团是否有一位穗积的女旅客。”

“穗积？是穗积裕希子吗？”

这个名字对河西来说早已熟悉。

“对！”

女职员点点头。

河西想，对穗积裕希子的怀疑本来已经减少，现在她又出场了，真是个捉摸不定的女人呀！

为什么有人从罗马打电话来打听她的踪迹？

这时，在河西的头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把裕希子同永仓联系起来的念头。在此之前，没有发现他们两人之间有联系，现在看来，很可能潜藏着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神秘关系。

永仓的杀人动机不明，这使破案本部难于作出判断，但假使他同裕希子之间有什么瓜葛，或许能从中暴露出一种新的、明确的动机。

表面看来，永仓杀人家与河西负责侦破的杀害推销员案件无直接联系，然而一度被视为嫌疑者而受到详细调查的裕希子，倘若与另一案件有牵连，便不能轻易放过。

一种强烈的职业好奇心刺激着河西。

“看来调查永仓同裕希子之间的关系很有价值。”河西的鼻子贪婪地嗅着新俘获物的气味。

三

裕希子不知不览热中于购买起手工艺品来。在蓬特·伯克阿，使年轻女郎爱不释手的东西比比皆是。别具情趣做的民间工艺服饰，皮革制品、室内装饰品，麦秆编织的工艺品等等，不仅自己十分喜爱，就是送给亲朋好友，他们也一定会高兴。

正当她热心选购物品的时候，弘子不见了。她有自己的爱好，说不定也去寻找珍奇物品了吧。只有风间宛如一个忠实的卫士，紧跟着裕希子。

只要风间跟在身旁。裕希子就感到放心。她没有弘子那种勇气，敢于在异国人中间奔来走去。那些眉毛眼睛靠得很近，留着长长鬓角的男人们，仿佛个个不怀好意。

裕希子正在购买几种服饰和为母亲买一个民族风格的皮包时，太田和石仓神色慌张，气喘吁吁地跑来。当他们看到风间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风间先生，太好了，你在这儿。”

“发生了什么事？”

风间急忙问道。

“野泽小姐被一群嬉皮士拖到桥那边的僻静小巷里去了。本来我们想去救她，可他们人多，怕寡不敌众，正想去叫警察。”

“你说什么？”风间着急地问道，“小巷在哪里？”

“那边。”

石仓用手指了指。

“石仓先生，请带我去现场，喊警察巳来不及了。太田先生，请带好穗积小姐，赶紧把这件事通知警察和盐泽君。”

“您要干吗？”裕希子问风间．

“我去救她，再不赶去就迟了。请去找盐泽君，拜托了。”

风间急忙说了几句，拉着石仓奔向桥对面去了。

裕希子望着他俩的背影减了一声“多加小心”，但不知他们听见没有。

他们很快就寻找到了盐泽。他也是来这儿买纪念品的。

盐泽动作敏捷，立即与警察取得联系。但警察不懂英语，反应迟钝。也许是因为这类事件太多，他们巳见惯不惊了吧。

终于来了一位懂英语的警官，盐泽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要求救助。

盐泽又向太田说：“我现在就去现场，太田先生，请你保护好穗积小姐，带她回旅馆去。”

“我也要去现场。”裕希子说。

“你疯了？太危险！而且你跟去反而会成为累赘。”盐泽厉声喝道。

正在这时，中浦，镰田，松岛夫妇走了过来。盐泽扼要地向他们说明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并请膂力过人的中浦协助。镰田、松岛也要一起去。

过后听说，佛罗伦萨的嬉皮士品质恶劣，行为不端，经常纠缠游客。甚至白天诱拐单身过往的女子。但把旅行团成员强行拖往僻静处的事还不多见。袭击弘子一事使人觉得可能是嬉皮士们一时冲动所为。

太田把妇女们送回旅馆后又去了现场。男人们久久未归，留在旅馆的人越发焦急不安。

四

时间并未过多久，而等待的人却感到度时如年。一小时后盐泽来了电话。

盐泽说，弘子巳平安得救，现正应警察的要求说明事情的经过，等那边事情一完就回来。这时大家的紧张情绪才松弛下来，脸上露出喜色。

不一会，他们全都回来了。弘子有点不好意思，但看不出受害的样子。风间的脸上有格斗的伤痕，一定是嬉皮士袭击了他。

“让大家担心了，不过，你们已经看到，野泽小姐平安无事，请大众放心。”

盐泽说完后，弘子腼腆地低下头，说：“让你们担心，真是对不起。嬉皮士突然抓住我的手就往僻静处拖，幸亏风间先生很快赶来，所以一点没吃亏，实在感谢了。”

最后的一句几乎是面向风间说的。“一点没吃亏”大概出包括身体没遭作践吧。

喜欢搞恋爱冒险的弘子此时还心有余悸，脸色有些苍白。

回到房间后紧张的情绪才松弛下来、弘子一下倒在床上。

“受惊了吧？只要没事就好，真的。”裕希子想安慰弘子，却找不到适当的话。

“多亏了风间先生，如果他来迟一步，还不知会出什么事呢！风间先生一来救我，七八个嬉皮士便向他扑去，真吓死人啦。但很快被风间先生撂倒几个。这的盐泽先生和警察赶来了，嬉皮士们赶快逃之夭夭。”

“风间先生一个人同他们格斗？”

“是呀，嬉皮士中还有带凶器的呢。风间先生毫不畏惧，为了我。他一直冒死同他们格斗。”

弘子说话时的表情没有谈虎色变的恐惧，而是对风间用生命保护自己的行为表现出真诚的感动。

“过去还没有一个男人冒首生命危险为我拼斗呀！”弘子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在这一点上，我的命运同你一样。”

这时裕希子突然感到对弘子产生了一丝妒意。

——假若受到袭击的不是弘子而是自己，风间也能照样为我拼斗吗？

她把这毫无意义的假定作了一番比较。在去蓬特·伯克阿之前，盐泽告诉她，一个身分不明的男人执意想见她。盐泽忠告她不要单独行动。这人到底是谁呢？

她考虑着这个问题，不知不觉睡着了。

五

裕希子被细小而清脆的铃声吵醒。床头柜上的电话铃铃地响着。难道当地的电话被压低了声音？完全不象日本的电话那样刺耳。看看弘子，她似乎睡得很熟。

裕希子怕吵醒她，轻轻拿起话筒，耳畔响起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穗积裕希子小姐吗？”

这声音在哪里听别过，但因刚刚醒来，尚未完全恢复意识。一时您不起来。

“是我。”

待她回答之后，对方一改彬彬有礼的口气，急促地说：“裕希子，是我，永仓呀。”

“永仓先生？难……难道……怎么？”

突然同意想不到的人对话，裕希子开始有点语无伦次。电话里的声音很近。

“我从日本来，想见见你，你到楼下休息厅来一下好吗？”

对方说话的口气很焦急。

“那……那么突然，不方便啊。”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方便？”

“我同你的关系已经结束了，没必要再见面。”

达时，裕希子已睡意全消。到底他有什么急事深更半夜到这里来？对这位自私透顶的人纠缠不休的行为，裕希子感到气愤。

‘我有话对你讲，一定要见到你。”

“可我不想见你。”

“别那么说，只五分钟就行。见见我吧。”

“我已经把你忘了。我们彼此已同路人。现在不是陌生男女会面的时候，”

“现在没工夫瞎扯谈。你不来见我，我就到你房间去。”

“你要那样干，我可要叫旅馆的警卫了。我的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警卫会来的。”

永仓一听到警卫就退缩了。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我离开你后才获得了自由，别来妨碍我。” 　“你，稍等等！……我……我……” 　裕希子没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你在同谁争论什么吧？”

弘子不知何时醒来。

“把你吵醒啦？”

“听你同谁在枕边说话，我就醒了。”

“真对不起。”

“没什么，别那么说。刚才同你讲话的人，是以前的恋人吧？”

“是的，不过……”

“我没打算偷听你们的谈话，可房间这么小，不想听也直往耳朵里钻呀。”

“我已同他完全断绝关系了。”

“是吗？”

“你不相信？”

“已经断绝关系的人竟会从日本追到这儿来找你？”

“对方的话你也听见了？”

“没有。不过从你的话中听得出来，他到了这个旅馆。您到房间来见你，是吗？”

“是那么回事。”

刚才的对话被弘子猜中。裕希子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以前的恋如追到意大利来，这可非同小可呀！怎么，你不想见他？”

“不想见他，没有理由要见他。”

“说谎！你明明想见得很，何必故意逞强呢？”

“我并不是逞强。这是我心头的创伤。他巳把我当作穿旧的草鞋一样扒掉。现在出国旅行想来见我，无非是对扔掉的旧草鞋还有点留恋。要想我再跟他往来，我绝对不干。”

“想不到你还真倔强。”

弘子表情愕然。这时有人敲门。

“一定是他。”弘子使了个眼色。

“别开门！”裕希子阻止正欲去开门的弘子。

敲门声还在继续，门外传来了盐泽的声音：“刚才旅馆服务台讲，在休息厅抓到一个男人，他坚持说有要事来找穗识小姐。穗积小姐，你想想可能是谁？”

裕希子急忙整理了一下衣服，一开门就说：“那人一定是认错人了，刚才还打电话来纠缠，真讨厌。请把他撵走，我不认识他。”

“是吗？是这样就好。不过，可能是北冈电话里说的那个人，您是不是去看看到底是谁？”

“不，没必要，我根本不认识他。退一步说即使有要事，回日本后再说。请把我这个意思转告他。”

盐泽从裕希子的口气中觉察到可能有什么隐情。

永仓象被赶走似地离开了旅馆。

六

第二天早晨旅行团正要出发时，永仓象从地缝中冒出来似地突然出现了。那时大家刚刚吃过早饭，走到旅馆外面正准备上汽车，横刺里钻出永仓，紧紧抓住裕希子的手。

这行动太突然，使毫无精神准备的裕希子打了一个趔趄。在这瞬间，她以为遭到暴徒袭击，大叫了一声。

“是我！跟我一起走吧。”永仓说。

裕希子看清“暴徒”的面目后，继而发出一声叹息。对方死乞百赖的纠缠，使她感到束手无策。没想到抛弃自己的这个男人竟如此无礼地胡搅蛮缠。

“昨天晚上我已说过了，别妨碍我的自由。”

在众目睽睽之下。裕希子只得低声说。但这声音冷淡，表明毫无妥协的余地。

“求求你，跟我走吧，否则我到这里来就毫无意义了。”

永仓几乎是在哭泣地哀求。

裕希子告诫自己，他采取的是软化战术，别上他的当。无疑他是想借海外旅行的机会再见昔日的恋人，玩味旧情，为旅行添点雅兴而已。

她看透了这个男人的自负和自私。过去，裕希子是属于他的，只要现在她答应重归旧好，他又能随心所欲地占有她。

旅行团的同伴们以好奇的目光注视着裕希子和永仓。裕希子感到羞愧难堪，仿佛过去自己的一切言行都是伪装，如今一下子被剥开了画皮似的。

“您这样做会给大家添麻烦的，请您走吧！”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裕希子窘极了，想挣脱被永仓抓住的手。

“即使你讨厌我，我也不离开你。”

永仓更加使劲地抓住她，使她感到疼痛。

“不要放肆！放开我的手！”裕希子无可奈何地喊叫起来。

“穗积小姐，怎么回事？这人是谁？”

风间意识到气氛异常，急忙来到两人中间。

“没什么，我们有点私事。”

永仓对风间的介入很不高兴。

“穗积小姐，是这样吗？”

风间盯着裕希子的脸问。

‘不，他信口开河，无端找我的麻烦。”

“你听见穗积小姐的话了吗？对女性可不能蛮横无礼啊！”风间瞪了一眼永仓说。

“这事你不清楚。裕希子，跟我走吧。”

永仓硬拉着裕希子的手往自己示意的方向走。

“救救我！”

裕希子下意识地呼叫起来。就在这时，永仓的手臂被风间有力的人手扭翻过来。

“你想干什么，要动武吗？”

永仓感到手臂疼痛，皱起了眉头。

“动武的不是我，而是你！你马上给我走开！”

风间扭住永仓，把他从裕希子身边推开。

“裕希子！”

看到裕希子要登上汽车，永仓悲痛地喊叫起来。

“为了见你，我把妻子都ｘｘ。”

就在这一刹那，汽车响起了喇叭，关键的一个词她未能听清楚。本想再问问，但风间已把永仓推远了。

七

永仓紧跟着已开动的汽车追了几步。他大张着嘴，象是在喊“等一等！”但汽车转瞬之间巳把他远远抛在后面，他的身影很快在视野中消失了。

旅行团预定今天要翻过亚平宁山脉，经由帕尔玛、波伦亚到达威尼斯。

汽车驶离佛罗伦萨后，很快进入了山区。

亚平宁山脉是意大利半岛的天然屏障。坐汽车翻越亚平宁山，给人的感觉仿佛是在丘陵上急驶，而不是在深山峡谷中穿行。光滑平坦的盘山公路蜿蜒曲折，缠绕山峦。

裕希子早有翻越亚平宁山的夙愿，今天终于如愿以偿。汽车平稳地行驶，很快就到达波河流域的意大利北部中心地带。意大利北部索以“养育着全意大利”而自豪，这里有闻名于世的水城威尼斯，它座落在亚德里亚海浅滩上。但是，由于永仓的出现，她的美好心情被破坏得荡然无存。永仓对她说的最后一句未听清楚的话，久久萦绕在她的脑海中，弄得她心神不定，这使她对世界著名水城的憧憬黯然失色。

永仓到底想说什么呢？那没听请的后面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刚才那人是不是昨天晚上打电话的人？”坐在身旁的弘子问道。

裕希子只好点头承认。

“好象他说把妻子杀了。”

“这不可能！”

“我想我确实听清楚了。”

“那你一定是听错了。他不可能杀死妻子的！”

“是吗？”

弘子动摇了，她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听清楚了。永仓不是为了同那个女人结婚才抛弃了裕希子吗？虽然永仓真心爱的是裕希子，但为了将来能飞黄腾达，终究还是倒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了。他这样能人是不可能把作为梯子往上爬的妻子杀掉的。

虽然带希子内心这样想，但又感到未听清楚的那句话中，如果补上“杀了”二字是再恰当不过了。

当弘子指出永仓说“把妻子杀了”之后，裕希子仿佛也听真切了。永仓的话太突然，当时裕希子未立即反应过来，加之心神不定，结果永仓的那句话后半部分成了空白。

现在回想起来，永仓的穿着、举止都不同寻常：衣冠不整，脸色难看，两眼充血，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这与往常举止潇洒、风度翩翩的永仓判若两人。也许是永仓的这种形象使裕希子感到他不是自己所熟悉的永仓，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因而对他态度冷淡吧。

从永仓那蓬头垢面、萎靡不振的样子，看不出他是想在旅行期间会见昔日的恋人，重温旧梦。他给人的强烈印象犹如一个被追捕的人，由于走投无路而焦躁不安。疲惫不堪。

他说从日本跑来是为了寻找裕希子。仔细想来，除非他确实是失去了妻子，否则不可能追随而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句没听清楚的话补充上“杀了”二字倒最为恰当。永仓那副模样象个逃亡中的罪犯。

“这不可能！”

裕希子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看样子，你好象猜到什么了？”弘子尖锐地指出。

汽车终于翻过了亚平宁山，开始向下滑行。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大海似的广袤原野，那是意大利最大的平原——波平原。

八

东京。以河西刑警为中心的侦破小组正在调查裕希子同永仓的关系。刑警们一开始就把重点集中在这个问题上，因而调查工作进展得相当顾利。

在裕希子和永仓两人的相册中发现了几张在同一地点拍下的照片。虽然没有两人的合影，但背景一模一样，而且拍摄的时间、条件也酷似。这说明图片是两人使用了同一那照相机相互拍摄的。相册中没有记录摄于何地，因而需从背景的特征来查明摄影地点。

几乎所有照片的背景都极为平常，很难找到践消，但其中有两张的背景是山和湖。—位爱好旅游的刑警断定这是上高地和白桦湖。从湖泊的景色者不出是什么季节。不过从山顶有积雪来判断，可能在九月末到十月初这段时间。

这期间正是穗高连峰上瑞雪初降，攀登上高地的高潮已过，大量游客涌来观赏红叶的季节到来之前的空闲期。

通过鉴定证实，这些照片拍摄时间不到一年。为了搜寻从去年九月底至十月初这段时间永仓和裕希子的行迹，在当地警察署的协助下，对上高地一带的饭店、旅馆进行了逐个检查。

在上高地五千尺旅馆查到去年九月二十九日起有一对酷似永仓和裕希子的情侣在此住了两夜。旅馆完好地保存着他俩的住宿登记卡。笔迹鉴定的结果确认，签名出自永仓之手。

刑警向旅馆服务员出示两人的照片后，对方回答说，很象当时留宿的那对情侣。这样一来，永仓同裕希子挂上了。

永仓杀了妻子后远逃罗马。与此同时，裕希子也朝同一方向作海外旅行。

——这种巧合说明了什么呢？

从杀人现场的情况看，不能认为是有计划的犯罪。假若早有预谋，就应当有充裕的时间进行伪装，然而未发现这种迹象。

放弃未来的高官厚禄杀死妻子的犯人，其结果只能是堕入无底深渊，永生永世过逃亡的生活。

被通缉的犯人逃窜的目标，很可能是昔日恋人的怀抱。倘若昔日的恋人热情接纳他，那就不会再起杀人之祸。

但是，假如她巳店却旧低或者又得新欢了呢？即便不是如此，出于自私的目的抛弃了她现在又成了杀人犯的永仓，倘若再去追逐沉浸在海外旅行的欢乐之中的昔日情人而遭到拒绝的话，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呢？

永仓现在已走投无路，去海外旅行的裕希子是他唯一可以投靠、最可信赖的人。假如裕希子拒绝他，一个犯人在感到绝望时，说不定会铤而走险，再次以身试法呢。

“穗积裕希子的处境危险！”

河西刑警得出了值得忧虑的结论，但又不能派人去保护她。现在尚不知永仓是否与她接触了，首先应当弄清这个问题。裕希子要摆脱他的纠缠，就应当中途结束旅行，提前归国。假使永仓也跟着撵回日本，那他就是飞蛾赴火，自投罗网。

总之，应当了解一下欧洲旅行团现在何地，向导游说明事情原委，弄清永仓是否已经露面，并请他们保护裕希子。

但是，那个导游又是河西担任侦破的另一命案的重要嫌疑犯。

“事情可麻烦啦！”

河西感到左右为难，不由得苦笑起来。

事件的中心人物全都集中在海外，国内的搜查只能望洋兴叹，干着急。

河西觉得浑身毛焦火辣，一时不知所措。

第十五章 “旅情”矛盾

一

威尼斯是一座吸引着各国游客的水上名城，尤其是女性们特别向往的地方。电影、电视对它的秀丽风光作了大量的、夸张的渲染，所以凡是访问意大利的年轻女子必定要到威尼斯，裕希子也不例外。

只要一提起建立在亚得里亚海浅滩上的这座水上城市，就会引起人们的神思遐想。大多数年轻女性在“水乡”都能领略到这种富有浪漫色彩的话题。比起险峻的高山和灼热的沙漠、海滨、湖泊和河流更能令人无限憧憬。

旅行团到达威尼斯时，正是这座水上城市一天最美妙的时刻。

波光闪闪的水面映照看漫天红霞，璀璨瑰丽，俨然华光的飨宴。在海天合一桔红色背景的衬映下，大而浑圆的落日，飘浮的云朵，平静的运河，宏伟的城市溶为一体，构成了一幅令人陶醉其中的巨大精美的风景画。

游艇、船夫和乘客都被染成了红色。飞架在运河上的无数拱桥和桥上过往行人的剪影投落到游艇上，仿佛船儿在晃荡。面向运河的建筑物宛如在大火中燃烧，玻璃窗剪破了落日的天幕，把束束白光反射向水面。

无论在哪儿看到的夕阳都令人神往，然而从来没有象裕希子在威尼斯观赏到的落日那样绚丽多彩。

威尼斯的落日景象也堪称是色彩的飨宴，仿佛偌大一座城市陶醉在宴会的美酒和祭典的高潮之中。

“真象在举行盛大的祭典啊！”

野泽弘子的话道出来裕希子胸中无限的感慨。他们下榻的旅馆是面向运河的“亚得里亚大饭店”。从餐厅眺望大运河，来来往往的水上公共汽车和游艇尽收眼底。大运河呈Ｓ形曲折迂回地穿过全城。镶嵌在两岸的无数宫殿、美术馆、教堂是威尼斯的相华所在。

头戴宽檐帽，身着横条衫的船夫慢悠悠地划着船从餐厅前面漂过。太阳刚刚隐没，余辉仍在水面荡漾，城市在朦胧的波光中不断浮沉。落日的飨宴纪审了，繁华夜市到来之前的静谧气氛宛如节日的前夜。餐厅里奏着欢快的乐曲，客人们的笑声不绝于耳，阳台上有几对男女翩翩起舞。薄暮笼罩水面，天空依然明亮。

旅行团一行围坐在一起热闹地吃着晚饭，而裕希子却感到异常寂寞。不，不是寂寞，而是凄凉。

一般说来，妙龄女郎单身参加团体旅行都会感到寂寞难忍，而来到威尼斯，则会倍感凄凉。裕希子置身于这欢乐的气氛中，才开始真实地尝到孤独寂寞的滋味。

永仓从日本跑来的目的就是寻找自己吗？若果真如此，他或许会跟到威尼斯来，不过，那已是“另一个永仓”了。

过去属于“自己的永仓”已经死了。自从他利令智昏，抛弃了自己，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时起，他在裕希子的心中就死了。

永仓来找自己，显然是他对自己既依恋又轻蔑。他一定认为同昔日的恋人相会，对方就会无条件地顺从他。

但是对裕希子来说，他已经死了，这不仅表现在观念上。她对他已既不关心，也无热情。这毋宁说她对自己把宝贵青春献给了这样一个男人而感到羞耻。这一切，永仓大概还不知道吧。

“您在想什么？”面对面坐着的风间注视着裕希子的脸问道。

“别问！您怎么能问这样的问题呢？”弘子带着责备的口气对风间说。

“哦，问这样的问题不行吗？”

“当然啰！年轻女人在这浪漫的时刻陷入沉思，您想想看……能问吗？”

“哈哈。是呀，是呀！”

风间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神色。

这时弘子象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餐厅的某个地方。

裕希子顺着弘子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一个正要离开餐厅的亚洲人的背影。他肩膀微斜，身材颀长，这形象裕希子太熟悉了。

“您怎么啦？”

“啊，没什么。”裕希子若无其事地吱唔过去。

二

旅行团一行决定晚上乘水上公共汽车浏览市容。裕希子很想去乘游艇，但盐泽说那样太危险，劝她跟大家同行。

盐泽所说的危险是指“永仓”。按说，他现在还不知道永仓这个人，但北冈的报告回在佛罗伦萨旅馆出发时发生的那场纠葛，使他感到有个男人随时在威胁着裕希子。而裕希子已发现永仓跟着追到威尼斯来了，心头不免有些害怕。

裕希子并不认为永仓会加害于她。但毕竟让他搅得心绪不宁。

水上公共汽车从多卡勒宫殿东侧的乘船码头出发开往罗马广场，全程约四十公里，需四十五分钟。沿途有导游用英、法、意、三国语言进行解说。夹河两岸古色古香的和世纪建筑在眼前瞬息即逝。圣母玛丽亚教堂，卡·古兰德·勒茨奥尼宫殿，卡·佛斯卡里宫殿，柯尔勒尔·斯波勒里宫殿在灯光照耀下显得雄伟壮观，富丽堂速。它们象征着古代威尼斯共和国的光荣。但裕希子对连接两岸的一座座精雕细刻、风格迥异的拱桥更感兴趣。

运河上的桥真是五化八门：有的象长廊，有的象一排房舍。有石桥，有木桥。桥上是络绎不绝的各国游客。从沿大运河洲流而上的船上传来的优美歌声悦耳动断。亚得里亚海上吹来的晚风沁人心脾。裕希子由于聚精会神地听导游用英语解说而感到有些疲倦。两岸的大理石宫殿接连不断地从她朦胧的眼前闪过。这些历史的光荣象征，在灯影破碎的运河波光里变得虚无缥缈。专为游客演唱的一组民歌也带有虚幻的哀伤，消失在昏暗的运河彼岸。

“本想超凡脱俗，结果又不得不再回到原先那庸俗的现实中来。”

裕希子小声地嘟哝着。

过了利雅尔桥，发生了一起事故。

正当游客聚在甲板上观赏两岸夜景时，船身突然剧烈晃动，一个游客身体失去平衡，慌忙个抓住了站在旁边的人。这时水上公共汽车与迎面驶来的一艘游艇擦舷而过，航向猛然一偏，互相抓住的两个人前仰后合，越发站立不稳。

“危险！”

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说时迟，那时快，两个人影象拥抱着似地滚落水中。落水的人在黑色的水面挣扎，激起一股股白色浪花，两岸的灯火照耀着飞沫。

“出事了！”

“怎么回事？”

操着各种不同语言的人惊慌地喊叫起来。船上没有救生设备，看来从未发生过类似事件。

落水的两个人似乎都不会游泳，眼看浪花渐渐减少，两人的头淹没在水中。

“谁……谁去救救他们！”

矢村夫人发疯似地叫喊着。

“矢村先生落水了！”

“有没有救生工具？”

同行的旅件叫嚷着，但谁也没有打算率先跳下水去救人。穿着衣服，同时要救两人，谁也没有这种勇气和信心。水中的人影被远远地冲向下游。附近的小船和游艇上也乱做一团，但也没办法进行援救。

突然水上公共汽车上一个人影跃入水中，溅起一股飞沫。他用有力的手大把大把划向被淹没的两人，旋即托住两人的头，游向最近的一艘游艇。船上有人向他们抛去救生圈。

落水的两个人得救了，他们是矢村时彦和武藤顺子，救人的是风间。

从落水到救起不过很短的时间，两人只喝了几口水，很快清醒过来，不需送往医院。

矢村说他多少会游一点水，但被顺子紧紧抓住，两手不好施展。武藤顺子还心有余悸，浑身颤栗。

由于发生了意料不到的事情，当晚的观光只得草草收场。

一回到旅馆，弘子就意队深长地说：“又是武藤女士！”

“这是什么意思？”裕希子大致领会了弘子话中的含义，却故意问道。

“难道你还看不出，她就是凶手！”

“你是说，武藤女士想谋害矢村先生？旅途中发生的一连串事件都是她搞的？”

“对。今天晚上她是故意落水的，装作身体失去平衡，把矢村拖下去。”

“这么说，她是想淹死矢村先生？”

“不错。只要看看她每次使用的手法，不能不认为是想杀死他。凶手终于暴露了，不过想在威尼斯运河上杀害矢村，这也太愚蠢了。”

“那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地方？”

“也许她已迫不及待，想强迫对方与自己同归于尽。”

“大可怕了。但愿我们是瞎猜。”

“这已是明摆着的事，不过与我们无关。倘若这是对背叛爱情的人进行报复，我倒要尽力予以帮助哪！”

“这只是你个人的推测，说不定是别的原因呢。”

“女人报复男人，除了对方背叛爱情而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弘子对有人接二连三企图谋害矢村的动机似乎已经有了明确的看法。

“不能再从其它方面考虑考虑吗？既可能仅仅是出于憎恶和怨恨，也可能是出于某种欲望。”

裕希子正说着，突然脑海中闪现一个从未想到过的念头。

“这么说来，难道……”

裕希子惶恐地揣摩着在这瞬间荫发的念头。如果根据这一想法推论下去，岂不是要得出截然相反的结果吗？

三

川本半次和增村周一被突然发生的情况吓坏了。在作案后的几天里，他们异常小心，不敢出门。但后来从报纸、电视的报导中得知警察似乎在追查别人，于是又开始行动了。

从事这种专门“职业”，如果想“偷懒”，“手艺”就会生疏。再说，平时生活没着落，手头也紧起来了。

‘听着，这次可不许象上次那样蛮干了。”川本半次在重操旧业时，向他的同伙增村周一再三叮嘱。

“知道了，老兄。上次是不得巳嘛。那老婆子冷不防大叫起来，有什么办法？谁知那么一下，她就完蛋了！”

“你总是毛手毛脚，顾前不顾后的，我们还从未弄死过人呢。”

“行啦，这话我都听腻了。谁都有出差错的时候。这次你放心好了。”

“一次出错就可能丢命啊！再不许蛮干，懂吗？”

川本向增村一再叮咛，然后开始准备行动。

在此之前，他们专门偷袭医院，空屋。

医院往往对贵重物品保管不善，尤其是患者及其亲属关心的多半是病情、伤势，对自己的物品毫不放在心上，甚至丢了东西还不知道。

偷盗医院十分容易。假装探望病人，即使在走廊上、病房中走来走去也不会引起怀疑，还以为是初次探访者寻找病人呢。

对暂时无人在家的空屋，只要弄清主人归来的时间就十分安全。

凡是夜间连续几天无灯光，或大门外邮件、报纸、牛奶瓶堆得老高的房屋，保准长期无人。

假若目标是短时外出的家庭，首先记住主人的面貌，一人在外放哨，一人进屋，一面用无线电报话机互相联络，一面作案。

近来，都市里的公寓和高层住宅的邻里之间，关系淡薄，偷盗起来十分便当。

现在他们决定重操旧业的第一个目标仍是公寓。

他们进行了反复调查，选中了尾山台车站附近的一幢公寓。这幢公寓共三层，居民大多是独身。这一点凭晾晒的衣物或倒出的垃圾就可知道。

他们发现这幢公寓的二楼尽头，有一户已十多天没有灯光。经调查，主人是位年轻女职员，去海外旅行了。他俩不由得暗自高兴。假如旅行的去处是欧洲，一时还不能返回，年轻女职员更容易欺负。

二楼的尽头也是最好偷盗的场所。如同酒菜早巳备齐、只等动口了。

他们于深夜两点开始行动，象走进自己家门那么顾利。先把面向走廊的厨房窗玻璃划了一个大口，伸手进去开了锁。

整幢公寓寂静无声。他们放心大胆地开始了“工作”。

四

虽然没有开灯，但是路灯的光亮从窗口透进来，把室内照得半明半暗。同他们的预料相反，房间里几乎是空空如也，一样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一夜之间就变了？”

增村非常失望。

“别灰心，房主出门旅行时，说不定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了。”

两人分头搜寻，结果仍然—无所获。

“他妈的，万万没想到我们上当了。”

川本也大失所望。这时发生了对他们极其不利的情况。

住在三楼尽头的中尾和市是东京某印刷公司的单身职工，这天晚上在东京的高中同学会上喝得酩酊大醉，只得乘出租汽车回家。

到达寓所附近时已是深夜两点多钟。他好不容易下了汽车，但两条腿不听使唤，身子东摇西晃。

他醉眼朦胧，爬上楼去，踉踉跄跄来到房间门前，伸手在衣袋里摸钥匙的时候，突然发现一扇窗户的玻璃有碗口大一个洞，放进衣袋的手不动了。

“这是怎么回事？那儿没有洞啊！”

他懵懵懂懂觉得有点奇怪，走近洞口往里一瞧，发现里边有人影在晃动。

这使他更加迷惑不解。他定眼一看，看清了室内的情况：五斗橱的抽屉依次从上到下被拉了出来，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各种杂物，显然有人在寻找东西。他醉眼惺忪，看见一双穿着套鞋的脚，这时，他醉意顿消。

“有贼！”中尾本能地大叫一声，“砰、砰、砰”地砸起门来。

川本和增村突然听到一声“有贼”，同时又有人砸门，一时不知所措。想逃，门前已经受阻。

中尾还在不断大声喊叫，看来他已完全清醒过来。

“抓小偷！失火啦！杀人啦！”

中尾随心所欲地大叫大喊。

一向互不关心的公寓居民们，—听到这样的喊声，谁也不能置之不理，他们对火灾的反应尤其敏感，纷纷开灯起床。

两个盗贼急得团团转。从走廊上逃走巳不可能，他们急忙跑向阳台。阳台下象是庭院。追赶盗贼的人们越来越近。再也不能迟疑了，于是两人越过栏杆，向黑沉沉的下方纵身一跳。

公寓的居民们立即打电话向警方报瞥，警察很快乘巡逻车来到出事现场，在公寓隔壁院子里的水池边抓住了川本和增村。两个家伙的脚和腰部扭伤了，不能动弹。

第一个发现盗贼的当然是那位喝得酩酊大醉的单身汉。他搞错了房间。误认为盗贼进了他的家门，其实他少上了一层楼。

被抓住的两个盗贼本来作了周密计划，结果醉汉使他们彻底失败，成了地地道道的罪犯，他俩懊丧极了。两入合伙作案已有两年，被捕还是头一次。

警察还将追查他们的其它罪行。

第十六章 劫持汽车

一

旅行团一行在威尼斯住了两夜后经米兰会瑞士。

路线是穿过科摩湖、鲁卡诺湖、马琼勒湖，即“阿尔卑斯三湖”．再翻越桑戈塔尔山口去苏黎世。

出米兰北上，辽阔的波平原很快落在后面，道路渐渐往高山延伸。曲折陡峭的山道下方，科摩湖遥遥在望。红屋顶房舍宛如镶嵌在湖畔的串串珍殊。湖面反射着阳光。恰似阿尔卑斯山的宝石闪闪发光。

科摩湖过去了，鲁卡诺湖又映入眼帘。湖畔是绵延起伏的丘陵，公路就在这里穿行。从车窗向外望去，湖泊已经落在下方。碧绿的湖面上漂浮着几叶玩具似的小舟。水面时儿金光灿灿，时而银盘般熠熠闪光。

环绕湖泊的丘陵上。到处是葡萄园，橄榄树，小麦田，玉米地，给湖泊增添了不少魅力。杉树林中教堂响起的钟声，偶尔会传到行驶中的汽车中。

汽车在曲折蜿蜒的公路上慢慢行驶。湖泊渐渐远去，又开始进入带状的盆地。汽车前进的正前方是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峰，似乎挡住了去路。

在离山顶不远的小坡上吃了午饭，然后开始翻越桑戈塔尔山口。公路盘旋而上，在连续不断的急转变处，视野特别开阔。午后一时左右到达顶峰。顶峰上有木板桥以的平台，周围是铁栏杆，各国的游客都在这里小憩。

从瑞士或意大利来的游客站在山颠眺望将要前往的国家，然后回过头来再看一看自己来的那个方向。

无忧无虑的游客们站在平台上，以视野所及的景物为目标忙着拍照，然后朝着各自的目的地方向下山。

周围的山峦大都相当子日本的“穗高岳”①的高度，顶端和岩壁均覆盖着白雪，挺拔的山峰直插云霄。岩燕在大气中穿梭般飞行，发出嗖嗖声响。

【① 穗高岳：位于日本长野县境内，最高峰有三座。三峰平均高度为3000公尺左右。——译注。】

面向意大利的一方阳光灿烂，瑞士一方云雾缭绕。

国境虽然早巳通过，但裕希子觉得仿佛这里才是其正的国界。

盐泽通知大家回到车上去。汽车超过山岭后直落山下。离山岭不远的地方还保留着意大利风情，然而一过山峰，呈现在跟前的则是一派瑞士风光。

青山绿水，苍松翠柏，奇葩异卉，这一切配合得十分协调！它是自然之美，没有一点虚饰，却又给人一种是由能工巧匠精心制作而成的感觉。

“无空隙客厅”般的风物井然有序，但没有意大利式的起坐间或茶室，虽然亲乱无章却使入感到温暖。汽车沿着鲁采尔湖畔，以令人舒心的速度直奔苏黎世。湖水的右侧耸立着一座类似马特哈恩峰①的高山，盐泽说它叫“利吉山”。

【① 马特哈恩峰：阿尔卑斯山中一高降，高4000多公尺，在意大利和瑞士交界处。——译注。】

多数人这时都无意欣赏景色，前仰后合地打起盹儿来。汽车快速奔驰的震动好似催眠曲。

这时风间来到裕希子跟前，凑近她的耳边悄悄说：“从米兰方向开来的一辆车好象在跟踪我们呢。”

到了苏黎世，有件事使盐泽大吃一惊。东京警视厅来电话说，杀人犯永仓正也巳逃往欧洲，很可能要对旅行团的某个成员下毒手。

警视厅预料的事情已经发生。难道那人就是述到海外的杀人犯吗？盐泽回忆起裕希子见到那人时轻轻喊了“永仓”这个名字。警察描述永仓的特征和在佛罗伦萨的旅馆里强迫裕希子见面的那个男人完全吻合。

“要我加以保护，这不是找错对象了吗？为什么不同当地警察取得联系，让警察逮捕他？”

盐泽在惊愕之余进行了反驳。

导游有保护旅行团成员的义务。但要避免杀人犯的侵害，显然力量太微弱。然而东京方面说，日本警察无权去海外搜捕．只要逃亡者不违反所在国的法律就毫无办法。

“再说，旅行团的流动性很大，请他国协助办案确有困难。”东京方面再次申述了理由。

经双方联络，警方知道永仓已经缠上裕希子，这正是河西担心的事情。

“永仓下一步要干什么，眼下无法判断，不过走投无路的永仓很可能要加害裕希子。您在她身边，只好请您保护她。请当地警察介入只能是发生事件之后，但那时已经晚了，所以务必请您协助我们。如有可能话您说服她提前回国。”

虽然河西言之有理，但是率领二十名游客作团体旅行已经够伤脑筋的了，现在还要随时提防杀人犯，盐泽感到责任重大。

今后的旅程可艰难啦！盐泽不由得长吁一口气。

乘火车直接赶来的井桁夫妇和北冈同旅行团会合了。

盐泽立即向北冈说明了警视厅的意见，北冈听后也大吃一惊。

“跟穗积小姐谈了吗？”

“没有，东京刚才通知，打算跟你商量之后再告诉她。”

“我认为应尽快告诉她。”

“你也这样想吗？”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危险处境呢！”

“好，现在就告诉她。”

盐泽和北冈把永仓的罪行告诉裕希子时，她并不显得吃惊，因为她早有思想准备，听了以后，只是进一步得到证实而已。

从日本打来的电话尚不清楚永仓杀害妻子的原因。

但是，他杀了妻子出罢，伤害了亲属也罢，这与她裕希子有何关系呢？如今他杀了妻子逃到海外，来到自己身边，这不过是男人自私自利的表现。自已特意出国旅行，就是为了割断同他的联系，而他又跟着跑来，无非就是想扰乱自己的心境罢了。

“警察说，永仓可能要加害于您，北冈君送您提前回国，怎么样？”盐泽说。

裕希子一旦回国，永仓就不会再继续纠缠下去。如果他回到正在通缉他的日本，岂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永仓会加害于我吗？”

“警察说了，很有可能。”

“我可不那么想。他杀了他妻子，这是他个人的事情，与我毫不相干。他没有任何理由要害我。警察满以为我回国，他也会跟着回去，就能坐等犯人落网，这就是他们想出的好主意。”

她的看法似乎也有道理。

‘我这次旅行，心情特别舒畅。象我这样一个女职员，不可能有经常出国的机会。如果不给你们增添什么麻烦，我希望继续旅行。”

她这么一说，再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她按旅行社的规定交足了费用，况且还没出现麻烦，仅凭臆想是不能强迫她回同的。

“明白了。不过请您多加小心，因为纠缠您的是凶恶的杀人犯啊。”盐泽无可奈何地结束了这场谈话。

与西部的日内瓦相对，苏黎世是瑞士的东大门。他们下榻的旅馆离市区校远，座落在苏黎世湖畔。白桦和红松环绕的旅馆，既精巧，又干净。

苏黎世没什么特别值得可看的地方。旅行团只是把它作为“宿营地”，在此停留一夜，准备第二天离开苏黎也通过市区时顺便观光市容。

“我担心从意大利一直跟踪而至的那辆菲亚特汽车。里边可能坐着在佛罗伦萨对您无礼的那个人。如果今晚要外出，请务必打个招呼，我给您当保镖。”在旅馆分配房间后，风间悄悄对裕希子说。

他在鲁采尔湖畔看到的那辆菲亚特，在接近苏黎世时不知去向。菲亚特是意大利国民普遍使用的汽车，在穿越国境之前，这种车到处都是。

进入瑞士后，很难见到菲亚特，而到苏黎世就更少见了。此地大多是德国、法国出产的汽车。

裕希子看到那辆菲亚特时还有—段距离，看不清乘车人的面孔。

菲亚特车不想超过他们，总是保持一定距离在后面尾随。过不久忽然消失不见了。

——也许风间是杞人忧天吧。

她叹了一口气，似乎隐约感到有一点失望。

“也许在我心灵的某个角落正期待着永仓尾随而来呢？”

裕希子窥视着自己的内心，暗自吃了—谅。她又提醒自己，就是永仓追随而来，也不能动摇，即使他用甜言蜜语来哄骗自己，也不要上当，对他已经没有热情和兴趣了。

虽然这么想，但又盼望得到他的消息。

“我这是怎么啦？”裕希子对自己的矛盾心理也感到莫名其妙。

“也许我不堪寂寞了吧。为了诀别过去才出门旅行，希望在旅途中追索到一种新的希望。但是现在明白了：这种希望哪里也不存在。因此，为了解除寂寞孤独之感，又情不自禁地陷入了虚幻的往事回忆之中。”

“裕希子，你怎么啦？看来你在思索问题吧。走，到屋里去。”野泽弘子招呼道。

她俩互相都了解对方的心思。

裕希子决定同弘子继续保持友好。

二

第二天早晨九点，旅行团一行准时出发。近年来，人们对乘汽车旅行都已经习惯了。司机叫波罗米尼，和大家相处融洽，都亲热地叫他“波罗”。

在佛罗伦萨和威尼斯，石仓和太田每晚必去酒店喝酒，很晚才回佐处，白天在汽车上打盹儿，以补充睡眠不足。昨晚，因旅馆离市区较远，似乎他俩未出去饮酒，早早就睡了，今天显得特别有精神。

“今天就要到海德堡了。到达目的地去朗蒂酒店为青春干上一杯！”

也许石仓是在炫耀自己的文学造诣，可与他的身分不太相符。可能他是在引用德国剧作家玛雅费尔斯塔的戏剧《怀恋海德堡》中的台词吧。萨克森地区的小国王子哈因里希在海德堡留学期间，同一个叫凯蒂的侍女热恋。由于大公病危，王子不得不中途辍学归国。他继承王位后又来到海德堡同凯蒂相会。但由于两人的地位悬殊，身份不同，终末结成良缘。

于是讴歌学生时代的恋情和悲欢离合的《怀恋海德堡》就成了青春的代名词。

可石仓关心的似乎不是文学，而是饮酒。

“那不是凯蒂酒店，而是柳达酒店。现在凯蒂酒店已成了学生俱乐部。”

“柳达酒店也在那一带吗？”

“要说酒店嘛，到处都有，何必一定要去凯蒂、柳达什么的呢？”

“盐泽先生，带我们到凯蒂曾经呆过的酒店去好吗？”

“要是石仓先生去那儿，就不是怀恋海德堡，而是大醉海德堡了。”

风间的俏皮话把大家逗笑了。

“看看是不是都到齐了，有拉下的人吗？请看看自己周围。好，现在出发。”

盐泽说完，向司机打了—个手势。

就在这时，从刚刚些关上的车门缝里，一个人影旋风般地跳了上来。

大家吓得目瞪口呆。

窜上来的人径直走到裕希子面前。

是永仓！

比起在佛罗伦萨第一次出现时，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衣服更脏更乱，憔悴的脸上只有两个眼睛闪闪发亮。

几位妇女同时发出了惊叫声。

“裕希子，跟我一起走吧。”永仓抓住裕希子的手臂，恳求说。

裕希子因有时晕车，特意选了最前面的座位。也许永仓一直在寻找机会，但她身边总有人保护，近不得身，所以在发车前的一瞬间跳上车来，试图拉她下车。

“永仓先生。别再纠缠我了，你我之间已无任何关系了。”

裕希子既害臊，又愤懑，声音直打颤。万没想到他会当着众人的面做出如此举动来。

“你坚决不同我一起走吗？”永仓的声音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为什么我要同你一起走？”

“求求你，走吧，我不能没有你呀！”

“你要是早说这句话就好了。”

“穗积小姐，这人是谁？前天在佛罗伦萨不就是他纠缠过您吗？”

风间出来说话了。为了保护她，他随时都准备采取行动。

“我不是纠缠！”永仓对风间说。

“风间先生，请你把他赶下车去，我已经毫无办法了。”

听了裕希子的话，永仓的脸上一阵痉挛。

三

“你听见穗积小姐说的什么吗？赶快下车！”

风间瞪着永仓。

永仓想，就是自己不下去，也会彼他推下车的。他的膂力，在佛罗伦萨已经领教过了。

“裕希子，你坚决不跟我走吗？”

看见裕希子默默地摇了摇头，感到绝望的永仓突然从衣袋里抽出一把匕首，横在裕希子的脖子上。

“谁也不许动，就这样开车。快开车！”永仓咆哮着。

女人们又是一阵尖叫，连风间也被凶器的寒光镇慑住了。如果不听他的指挥，裕希子定遭不幸。小小的凶器镇住了所有的人。

“愣着干什么，还不开车？”

永仓几乎是在吼叫。

裕希子惊呆了，以致没有出声。永仓原先不是这样粗暴无礼的人。他头脑冷静，思维敏捷，总是能够正确考虑自己的利益。正因为如此，他权衡利弊之后抛弃了自己。

在永仓身上看到的仿佛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暴徒。正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已不是从前认识的永仓了。在此之前，当她听说永仓杀了妻子，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肯定是事实。裕希子想到这里，反而一点也不感到恐惧，更多的是惊讶。

——永仓的凶器正对着自己呢！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难道他真要杀我？决不可能。但他又是一个做事认真的人，如果一味拒绝，说不走他真会动手。

她看着盐泽，似乎在问“风间干什么去了？”

盐泽开始有些踌躇，但稍微镇静之后，劝告永仓说：“就按您说的办，但请别伤害她。”

“好吧，马上开车！去海德堡！”永仓命令。

今天的路线是从巴塞尔进入德国，向北，穿过位于德国西部的黑森林，然后去海德堡，这段路程约三百公里。

“你说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但不要伤害别人！”

裕希子对失去理智的永仓说。

她想，只要自己同永仓一道下车，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这是永仓同自己两人之间的私事，与他人无关，不能连累别人。

裕希子正想下车的时候，旅馆的服务员跑来，手里提着照相机，可能是旅行团有人忘了带走的吧。

而永仓却误认为旅馆方面发现了车上发生的事情。

“还磨蹭干什么？赶快开车！”永仓咆哮着。

汽车从提照相机的服务员身边疾驰而过。

“中途不许停车，一路冲过去！”

司机波罗虽不懂日语，但他意识到事态严重，因为裕希子被当作人质，不得不听他的调遣。

盐泽命令波罗按预定计划驶往海德堡。

盐译知道，永仓的行动不仅仅是一种威胁。他杀了妻子逃出来，现在被追得走投无路。警察们的估计非常正确，杀红眼的永仓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想，如果把这些全都告诉大家，一定会引起更大的恐惧和混乱。

在这种场合，要避免刺激永仓，尽量使他冷静下来。

汽车载着惊恐不安的乘客们向前疾驶。

永仓警惕地注视着乘客们的举动，把裕希子带到最后一排座位，这儿靠近紧急出口。

离巴基尔越来越近，很快就要到达国境线。这里无论对永仓还是对全体乘客来说那是一大难关，因为在国境的检查站，出入国两边的负责官员要检查护照和行李。

永仓在这里要冒最大的风险，谁也不知道这个陷入绝境的永仓将采取什么行动。

“大家听着，我是旅行团的成员，带有护照。只要大家守口如瓶，就能通过边境，倘若不照我说的办，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我也很难预科。”接近国境时，永仓威胁说。

“说不定旅馆已同边境取得联系。”盐泽提醒他。

“不会。现在想来照相机很可能被旅馆服务员私藏起来了。你们当中一定有人忘记带走照相机了吧？从当时的距离来看，服务员看不清车内发生的情况……对团体的检查比对个人的检查简单多了。只要一进入德国，我就下车。现在你们要把我当作旅行团的成员。”永仓的语气显得平静。

“您不会伤害穗积小姐吧？”

“只要照我说的办，决不伤害她。”

永仓的态度渐渐恢复了平静，车内的紧张气氛也缓和下来。看来永仓是想潜入德国。

团体旅行的出入境手续非常简单，通常只需确认人数，不一一查对护照。

在日本杀了人的永仓，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才加入旅行团的，因为进入德国的检查要比其它各国都严。

汽车开进边防站，在瑞士一方办理出境手续的确非常简单。负责官员在车门口往里面扫视一周就算通过，护照和行李均未检查。这时，如同到了公路和铁路交叉口一样，栏竿高高抬起，汽车开了过去。

德国方面的负责官员同盐泽交谈了几句，盐泽交出一叠书本似的东西，官员对照“书本”打量着每位乘客的面孔。

“怎么比卡片上多一名呢？”

官员突然讲了一句英语。

“书本”是旅行团成员的卡片，自然没有永仓的名字。不懂英语的人也能看出官员说的是卡片上的人名和实际人数不符。车内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谁是多余的？”

官员反复问了几次也没人回答。

这时，裕希子站起身来，用英语回答说：“我的丈夫是中途加入旅行团的。”

“嗯，丈夫？”

蓝眼睛官员的目光落到她身旁的永仓身上。由于座椅靠背的遮挡，官员看不到凶器。

“您贵姓？”官员问。

“永仓，永仓正也。”

“永仓？卡片上没有啊。”

如果是夫妻，应当同姓。

“因为是新婚旅行。所以现在我仍用本姓。”

“啊，蜜月旅行。”

“丈夫的工作一时丢不开，连新婚旅行也来迟了。”

负责官员对这番话似乎理解了。

“为慎重起见，请把护照拿出来看看。”官员要永仓出示护照。

护照上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一场虚惊结束了。

一过检查站，车内的紧张空气立即缓和。

这时永仓问裕希子：“你为什么要包庇我？”

“因为我不想在国境线上给大家添麻烦。”

“没想到我会作你的丈夫！”

裕希子在紧急关头随机应变，使永仓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愿同你一起到任何地方去，现在已经过了国境，别再连累大家了，下车吧。”

裕希子对永仓说。此时永仓的凶器仍对准她，但裕希子并不害怕。她知道这不过是威胁大家罢了，决不会杀她。

“现在下车，我们哪儿也去不成。反正要去海德堡，只要你愿意跟我走，到了海德堡再同大家分别。”

“到哪儿都行。可你为什么要杀妻子？”

“那是迫不得巳。现在我不想谈这事。失去你以后才感到你有多么宝贵，所以从日本跑来找你。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真心话？”

“要是开玩笑，还能做出这种事来吗？”

“日本同这边已经联系上了啊。”

“联系？联系什么？”

“你杀了妻子逃到欧洲来的事呗。”

“哦！真的？”永仓大惊失色。

“真的，是日本警视厅打来的电话。”

“这么说，你们这帮人全都知道我是杀人犯？”

“不，只有两位导游知道，所以他们才服从你的命令。”

“为什么警察偏偏同你们旅行团的导游联系呢？他们知道我会来找你？”

“喔，不大清楚。也许他们知道了我们过去的关系，推测你可能找我来了。”

“只要向羽田机场的海关了解一下，就知道我逃到了欧洲。也许我们所到之处已经布置了国际搜捕。”

“放心吧，据盐译先生——他是导游——讲，日本无权出国搜查。警察预料你会同我接触，所以请盐译先生协助他们。”

裕希子巳不知不觉站在永仓的立场。

“虽然受到搜查权的限制，但警察可以请求国际合作，说不定他们已经请德国警察搜捕我呢！”

“他们有什么理由抓你？你在德国又没犯法。”

“我不是劫持了这辆汽车吗？”

永仓把凶器藏进腰间。本来他就没打算动刀杀人。

“你只是搭乘顺路车而已。我是自愿跟随你去的，根本不存在威胁呀、劫持呀什么的。”

裕希子为包庇永仓，自己心里也感到吃惊。永仓不惜杀死妻子来投奔自己，也可能因为杀了人走投无路，除了投奔自己别无选择。不过，他毕竟来了，这是事实。

永仓并非是要在海外旅行期间再会昔日恋人，重寻往日欢乐，他是为了重新获得她的爱，才追到海外来。甚至不惜冒险劫持汽车。

裕希子被这一事实深深打动了，她感到从前的永仓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本来以为自已的心早已冷却，爱情之火再也不会燃烧，可现在她感到炽热的感情又开始在心底慢慢苏醒。

汽车驶进了黑森林。

第十七章 青春重返

一

这是一片广阔无坝的枞树林。汽车在林海中穿行，宛如一叶扁舟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随波逐流。虽然汽车朝着既定目标前进，但是黑沉沉的茂密森林仿佛万顷波涛迎面涌来，令人产生置身于峰巅浪谷中惊恐不安的感觉。

前面和后面都没有别的车辆。树荫下的空气阴冷，车厢内也感到凉飕飕的。这儿地形复杂，人们巳辨不清方向，不知汽车奔向何方，此时只要依靠波罗了。

无边无际的森林终于到了尽头，这里出现了风光绮丽的湖泊和鲜花繁茂的草地。公路两旁不时闪过幽静雅致的旅舍和专为乘车客人休息和吃饭的餐馆。

汽车径直向前奔驰，经过弗拉依布鲁克时也未停车。

到达德国中部的休尔茨巴尔特时，人们都感到异带疲劳。从苏黎世出发以来既未喝水，也未吃饭。

“受不了啦！找个地方停车休息休息吧！”

盐泽提出了这个要求。

永仓表示同意，但不让裕希子下车。

大家知道永仓的目标仅是裕希子。所以最初的紧张情绪早已缓和，太田、石仓等人甚至觉得挺有趣。

车内只剩永仓和裕希子，盐泽把食物和饮料给他们送上去。虽然裕希子被当作人质，可她与永仓巳重修旧好，所以盐泽并不认为有“救出她”的必要。

盐泽上车同永仓交涉。

“永仓先生，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想同你们一块儿去海德堡。”

“以后呢？”

“同她一起找个地方住下。”

“但是穗积小组是旅行团的成员，保证她平安归国是我的责任呀！”

“这个问题请盐泽先生放心好了。”

这时裕希子插进来说：“我同永仓一起走，我会同家里联系的，这样盐泽先生就没有责任了。”

“虽说如此，可你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呀！我们是观光旅行团，根据不同国家的法律，在外国只能停留三月至六月。”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永仓说

“这么说，你们打算一直待在外国，不回日本？”

“至少到有效期满。”

“穗积小姐，您也……这样想吗？”盐泽问裕希子。

“往后的事还没考虑。不过现在我想同他在一起。”

“您是为大家着想吧？”

“不，这是我本人的意愿。”

“你出自真心？”永仓面带喜色地问。

“真心。”裕希子转向永仓继续说：“我已经理解了你，你绕了很大一个弯子，但毕竟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永仓先生，”盐泽改换了语气郑重地问永仓：“你不想自首吗？”

“自首？”永仓猛吃一惊。

“是的，总不能永远这样逃亡嘛。钱也会用光的。到那时，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呢。如果自首，也许可以酌情减刑。”

“你是在教训我！”永仓协声音变得凶狠起来。

“不，我没那个意思。不过，要是继续逃亡，穗积小姐会受连累的。”

一提到裕希子，好象给永仓当头一棒似的。盐泽抓住这一机会，继续攻心。

“你可以成为旅行团的成员继续旅行，然后同大家一起回日本。除我以外，只有另一位导游北冈君知道您是杀人犯。其余的人都不知道。我让北冈君保守秘密。同穗积小姐一起旅行后回国吧，清算了您的罪行后再回到穗积小姐身边，这样不是更好吗？到那时，裕希子小姐也会幸福的。这样做，对你来讲。不也胜过逃亡生活吗？”

“盐泽先生说得对。为了我，不。为了我们的将来……”

注意听盐泽讲话的裕希子抬起头说。

“自首……？！……”永仓自言自语地说。

他连想都没想过自首。

那天夜里，妻子的恶劣表现使他肺都气炸了。长期忍受的耻辱一下子爆发出来，他才对妻子下了毒手。当时他一心只想逃到海外，奔向裕希子，压根儿就未想到过“自首”。

只要能夺回裕希子，今后怎样，都不在乎。不过细想起来，那是自私的想法。的确，虽然夺回了裕希子，但从今以后只能过无休止的逃亡生活。逃亡中是不可能建立平静的家庭生活的。对她的幸福和安宁，一点也未考虑。

这是清醒的第三者提出的忠告。盐泽的话向永仓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我做了蠢事后大家还能原谅我吗？”

“我想不成问题。你没有伤害任何人，我会说服他们，不会遭到拒绝。”

“盐泽先生，那就拜托您了。”

“这么说，您是打算自首啦？”

“我打算服刑后再同她一起重新走一条人生之路。裕希子，你能等我吗？”

永仓如释重负般地望着裕希子。

“等你，永远等你。不，你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你自首后，虽然暂时要离开我，但我们的心永远连在一起。”

裕希子十分激动，这与昨天翻心越岭时的心情迥然不同。现在她有明确而坚定的信念。那就是：永仓虽然是杀人犯，但对裕希子来说，他比未成为杀人犯时的永仓更完美，更值得爱。

现在永仓已经完全属于她了。这种强烈的占有感使她毫不顾忌今后遥遥无期的别离将带给自己的孤独寂寞。

旅行团一行“医治”了空腹和疲劳之后又回到车上。

大家落座后，盐泽宣布从现在起永仓加入旅行团的行列。

当人们听到这位神出鬼没的男人要同大家一起旅行时，都感到异常吃惊，很不自在。

“穗积小姐同永仓先生已经订婚，因为感情上有小摩擦，所以穗积小姐独自一人参加了我们的旅行团。本来永仓先生也准备一块儿旅行的。现在他本人已冷静下来，两人也重归于好，所以永仓先生要求加入我们的行列。不过……”

盐泽向永仓递了一个眼色，永仓站起身说：“各位先生、女士，我一时头脑发昏，做了蠢事，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很对不起各位。到遥远的欧洲来，受到她的冷遇，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现在我深感内疚，今后决不粗暴无礼，决不再给大家增添麻烦，请允许我作你们的伙伴吧。”

永仓低下了头。

突然有人鼓起掌来。原来是野泽弘子。

“从日本跑来追随自己的恋人，为了夺得她不惜劫持汽车，太令人感动了。这是一种挚着的苦恋，我衷心欢迎。”

弘子带头鼓掌引来了众多的掌声。但风间突然说出的话，给大家又当头泼了一瓢冷水。

“永仓先生，在佛罗伦萨尔第一次出现在裕希子面前时，曾无意中说把妻子ｘｘ，这是什么意思？”

永仓霎时脸色苍白。

大家看到他的表情，顿时停止了鼓掌。好不容易形成的融治气氛，一下子被破坏了。

“风间先生，那是您听错了，他说要杀穗积小姐，当时我也听见了。不过，男女之间的纠纷，不是常有的吗？”

盐泽随机应变的解释，缓和了这一尴尬局面，风间显得很不高兴。

这时弘子立即补充说：“我也听见了，正如刚才盐泽先生说的那样；如果有那么痴情的男人爱我，我倒情愿死在他的怀抱里。”

“哈哈，不会杀女人的。”

石仓的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盐泽重新进行了安排，把他俩作为新婚夫妇对待。他说，两人的旅费差额，回国后补足。其实永仓随身携带的现款足够交纳。

野泽弘子实际上知道永仓“杀了”妻子。裕希子恰恰没听见“杀了”二字，而弘子听得真切。尽管如此，弘子仍然包庇了永仓。凡是年轻妇女，谁都害怕杀人犯，她也不敢得罪永仓。

弘子在罗马就说道，她要支援多次暗算矢村的凶手；还说她本人就想杀人。难道弘子的头脑发昏到真想杀人的地步吗？

当夜，裕希子被永仓紧紧地搂在怀里。成熟的肉体接受永仓火一般的抚爱时，每—个细胞都复苏了。本来已经枯萎的爱情之花，一经饱饱地吸收生命的甘露后，开得更加鲜艳，更加生气勃勃。

裕希子不得不用手多次把自己的嘴堵起来。

“你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边。”裕希子梦呓般地反复说。

在凯蒂和哈茵里希居住过的这座青春城市——梅德堡重会永仓，她感到倍加感伤和激动。

“是的，为了最终回到你的怀抱，我绕了很大一个弯子，吃尽了苦头。”

“因为这是为了不再分离！”

“决不再离开你。”

他俩接得更紧，这又是一种新的起爆剂。裕希子不知不觉忘记了控制自己，她一边喃喃着，绵绵细语如火一般吹进永仓的耳里，一边贪婪地享受着情欲的刺激。

正当这时，裕希子突然听到邻室有什么声音。

“你怎么了？”

她的身体突然不动，永仓诧异地问。

“嘘，隔壁好象有人。”

裕希子用手捂住永仓的嘴。

二

永仓仔细倾听隔壁的声音。

“只要不是空房间，总会有人吧。”

“好象有人醒来，正在偷听我们呢。”

“是我们吵醒的吧？”

永仓脸上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真丢人，假使隔壁是我们旅行团的人。明天见面才不好意思呢！”

“隔壁是谁？”

“嗯……”

“即使听到了，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夫妻吗？”

永仓再次靠近裕希子那巳冷却的身体。只有归国前的这短暂时间两人才能在一起，回日本后永仓要服刑，同裕希子不知要离别多久。

这时隔壁又传来了声音。

“是野泽弘子小姐。”

邻室的确是野泽弘子。原来她一直和裕希子同住一室，永仓来了后，从今晚起，她一个人独宿。

裕希子想，既然能听到邻室的声音，同样，邻室也能听到自己平素从未有过的娇滴滴的声音。她不由得感到害羞。

这时，又传来了隐隐钓约的说话声。

“在吟诵什么诗似的。”

永仓的身体完全静止不动了。

“是《怀恋海德堡》中的诗。学生时代你读过或听过吧？”

“在海德堡读赞美青春的诗，真令人陶碎。”

“你听，弘子小姐在哭呢！”

吟诵的声音停止了，传来了女人的啜泣声。

“弘子在哭！”

“她为什么要哭？”

“一定是太孤寂了。”

“怎么会孤寂呢？”

“昨天以前都同你住在一起。由于我的到来，她不得不孤单单地一个人住。”

“她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女人呀！”

“那你说为什么？”

“不知道。”

裕希子想起弘子说过，她出国旅行是来寻找自杀场所的，她也被男人抛弃了。从这种意义上说，裕希子和弘子真是同病相怜。

然而，裕希子现在不同了，过去的恋人又回到了她的怀抱，恋爱失而复得。而弘子现在仍旧是孑然一身。旅行以来虽然有裕希子相伴，但不过是旅途中的伴侣罢了。而今这位伴侣又和自己的恋人相会了，被抛在一边的弘子当然感到十分孤寂，她也是一个女人呀！

这些都不必向永仓说。裕希子认为永仓尚未完全回到她的心上。

——弘子哭也罢，笑也罢，都与已无关。

由于弘子的哭泣，裕希子感到同永仓的片刻之欢受到了干扰，异常扫兴，犹如脊梁上泼了一瓢冷水。

裕希子认为，弘子吟咏的“失去的青春不会重返”一节，好似暗示自己的身世。

三

东京在搜查世田谷区尾山台公寓被盗案件时，意外地获得了“副产品”。刑警在检查被盗房间时发现墙上有一张印着杜富尔峰的日历，日历上有《日本旅行社》的字样，照片下方是十二个月的月历，纸面大小刚好同于Ｂ型纸的尺寸。

这位刑警家也住荻洼，就在被杀的汽车推销员寓所的附近。虽然那个案件与他的本职工作无关，但这位刑警很感兴趣，因而对当时搜查的情况大体了解。

听说那次事件之后，被害者屋中的一张日历被盗，也是《日本旅行社》印制的。日历大量分送，在这间屋子里发现相同的日历不足为奇。

可是刑警总觉得两者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一种职业的嗅觉不断提醒他。他仔细检查了这张日历，发现在日期栏内有模糊的字迹，很象是写上去之后又用橡皮擦掉了似的。

肉眼看不清，通过鉴定看到了隐隐约约的笔划。

显然鉴定字迹不是他份内的工作，但作为盗窃案的证据之一，他仍旧带去请教了专家。

专家也很费了一番工夫，尽量重现原先的笔迹。以便弄清原文的意义。

首先用显微镜和化学方法检查，结果断定是用铅笔写后擦掉的。

要显出字形并能认出是什么意思就复杂多了，因为能够成为文字的笔划太少，好似解一道未知数颇多的方程式。

进行了斜光、反光、透光摄影，想方设法把缺损、空白地方的字形显现出来，还使用了滤光器进行分解摄影，对空白地方用紫外践、红外线及各种药物进行追踪。

通过多方努力，终于显现出如下一些文字：

——“盐泽午后×时来”，“×和田夫人×、×八时”，“弘子接××”，“会见姊崎”——

缺字的地方不能显示出免但大体可以推测具语义。这些残缺不全的字句写上日期栏后，又用橡皮擦掉了。

在这些文字中，引起警方特别重视的是“弘子”这两个字。这与公寓房间主人的名字一致。其它片断都与被杀的汽车推销员有关。

通过笔迹签定证明，它与推销员的笔迹相同。

现在真象大白。这幅日历是从日比野被杀现场带走的。带走日历的人，首先可能是房主人，也许是别人带走后给房主人的，但根据显现出被擦去的字迹中有房主人名字这一事实，毫无疑问是她带走的。

房主人野泽弘子正在海外旅行，没法问她为什么要带走。但日历很可能是从杀人现场带走的，而且，说不定就是犯罪后立即带走的，因此弘子的嫌疑很大。

倘若日历是在犯罪后带走的，她很可能就是凶手，但为什么又要把这么重要的证据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呢？

“或许她很自信，认为我们不可能把她同受害者联系起来。但为防备万一，又把被害者记入日期栏内的字迹抹掉了。

这是破案本部大多数人的推测，推测的前提是把弘子作为凶手。

野泽弘子参加的旅行团，是盐泽和北冈领导的、裕希子等人参加的欧洲名胜旅行团。这么一来，在这个旅行团中，同一案件的有关者就有四名。

“也许野泽弘子就是看到这幅广告日历才突然想到要旅行的。”

“她会返回日本吗？”有人提问。

“这话怎么讲？”

“也许她这次出国后就不打算回来了，所以才把这能成为危险物证的日历放心大胆地带回家里。”

“可是，杀日比野比旅行团出发日期早三个月呢。”

“初次出国旅行，需要时间作准备，比如办理护照啦，打预防针啦。欧洲名胜旅行团登记截止日期是四月二十ｘ日。”

“假使她不回国就难办了。”

通过搜查终于发现了重大嫌疑犯，然而这个嫌疑犯又逃到了海外，这使破案本部的工作人员一筹莫展。

野泽弘子的出现并不意味着盐泽和北冈不受嫌疑，他们依然具有杀害日比野的强烈动机，因而仍然是搜查线上的重大嫌疑犯。

他们从盐泽那儿又得知杀了妻子逃亡海外的永仓正也亦参加了盐泽的旅行团。据盐泽讲，永仓同穗积裕希子相会了，永仓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准备回国后自首。

虽然对永仓的监视可以委托盐泽，但却不能依靠他监视野泽弘子，他们都是同一案件的嫌疑对象。即使盐泽不是犯人，很明显，他对日比野没有好感。日比野害死了他的妹妹，要使他监视杀死日比野的嫌疑犯野泽弘子，岂不等于有意放纵吗？

倘若他知道了事情真象，说不定还会设法帮她逃脱。以海外旅行导游为职业的盐泽和北冈一旦对弘子伸出援助之手，事情就更难办了。现在只得耐心等待他们旅行期满回国，此外别无它法。

派遣搜查人员出国倒也省事，但受到搜查费的限制。为了接触怀疑对象（未发通缉令），听取事件的经过（不能逮捕），至少得派两名搜查人员，这需要相当可观的搜查费。

处理永仓彩子、杉田米被杀案件的破案本部得知永仓正也加入了欧洲名胜旅行团并打算回国自首，于是急忙研究下一步的方针。可这时又发生了一个意外情况。

受永仓彩子牵连被杀的杉田米，一时找不到她的亲属，无人认领尸体。

问了彩子的娘家志田家也不太清楚，仅听说她行一个外孙。于是警方又四处寻找她的这位唯一的亲人。真巧，这位外孙也参加了盐泽须导的欧洲名胜旅行团。

破案本部感到似平有一条无形的命运之线以旅行团为中心紧紧缠绕在一起。

第十八章 祸不单行

一

旅行团从海德堡乘车到达美因兹，在此改乘游艇顺莱因河而下去科布伦次，行程约九十公里。这段航程经过莱因河下游最引人入胜的地方，沿岸有妖精岩，美丽的城镇和古堡。

有人说，来到莱因河的下游就象进入了中世纪的传说世界。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里河水污浊，河道淤塞，来往船只不得不擦舷而过，妖精岩也不过是块普普通通的岩石，没有任何神奇之处。不过，两岸不时出现的古堡到底没使人失望。

波罗先期到达科布伦次，从这里又乘汽车继续旅行。他们在古都科隆住了一夜，次日直达汽车旅行的终点站阿姆斯特丹，这时已是从罗马出发后的第八天了。

八天来与波罗同行，互相结下了深厚友谊，离别时依依不舍。从罗马到阿姆斯特丹行程二千五百公里，中途停了七夜，而据说波罗返回罗马只需两天。

除了东欧之外，在欧洲这块土地上，无处不留下波罗的足迹。返回途中他会感到寂寞。他说，有乘客时决不会出差错，但在告别客人之后的归途中反而容易出事。他显得很伤感，简直不象热情开朗的意大利人。人们目送着他路上归途。

旅行团从阿姆斯特丹乘飞机去伦敦。从夏季阳光灿烂的意大利和德国来到伦敦，感到这儿的季节似乎迟了两个月。

风间在伦敦得知外婆杉田米遇害的消息。

风间早年失去双亲，被带回母亲的娘家，由外婆哺育成人。

杉田米早年失去丈夫，全靠给人当保姆、做杂工，来抚养风间。风间长大成人能自立后，她被志田家雇佣。

志田家对她倒也不错，姑娘彩子出嫁时，她跟看来到永仓家。

自从外婆上志田家当佣人后，风间一次也未去看过她。风间认为志田家资产阶级习气甚浓。在风间的眼里，志田家的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彩子嫁给永仓后，风间从未去过永仓家，只是在外婆休息的日子，在外面见见面。

风间终于能够自立，有足够的收入后，多次劝她别再出外谋生，希望外婆同自已生活在一起。

但杉田米对单身汉的外孙说：“我是给人家当保姆的，年轻姑娘瞧不起。”她认为自己的身分会妨碍风间找对象。因而继续外出谋生。

“现也风气不同了，大都能正确对待。”

无论风间怎么劝说，杉田米仍固执己见，不愿过颐享天年的生活。

听到外婆被害的消息时，风间几乎昏厥过去。

“到底是谁杀了她？”

作为亲属的风间通过国际电话，理所当然地质问对方。

“那……”

对方显得踌躇，未立即作答，也许在考虑是否告诉他。

“你怎么不讲话？不知道犯人是谁吗？”

“知道是知道，不过……”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快告诉我？我是被害人衫田米的外孙，有权知道犯人是谁。”

“这个我们知道得很清楚，但是现在不能告诉您。您知道了肯定不会冷静。不允许搞私人报复啊。”

“报复？你是说我会报复吗？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之，您回国后我会把详情告诉您，现在只等您回国认领遗体。请尽快回来。”

对方可能觉得说过头了，语气有些后悔，立即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风间呆若木鸡。他决不相信这是事实，是否有人无聊透顶搞了一场恶作剧？但电话确实是从东京打来的，不会有人愿意出很高的电话费开这样的“国际”玩笑，况且也没理由这样做。

一时茫然而不能自制的风间逐渐恢复了冷静，考虑着刚才对方说出的那些值得深思的话。

一旦知道了犯人的名字——对方在电话中说——自己决不会冷静；还说不允许搞私人报复。

当他追问这是什么意思时，对方似乎后悔失言，接着又说归国后，自然会真象大白。

——这就是对方失言的地方吗？若果真如此，为什么会是失言呢？——

风间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沉思。的确，亲人被杀又不告诉谁是凶手，谁都不会冷静，但也不致于立即报复呀！

警方已经知道犯人是谁，这意味着犯人巳被捕呢，还是犯人正被通缉呢？

不论属于哪种情况，瞥方已经知道犯人是谁，却要求被害人的亲属不要报复的想法，总令人难于理解。杉田米是自己的外婆，同时是母亲，也是父亲。风间怎能不憎恨这个杀了亲人的罪犯呢？

从电话中虽未能了解到真实情况，但看来很可能是出于主人间牵连而被害的，是在与人没有任何怨恨的情况下被害的。

风间想到这里，怒不可遏。警方在电话上说不允许报私仇。可是，倘若犯人就在自己身边，哪怕是触犯刑律，也要报复，这是作为唯一的遗族应有的感情。

风间凝视天空的眼睛忽然发亮，他猛然想到外婆做工的那家主人叫永仓，而对裕希子纠缠不休，中途加入旅行团的那个男人也叫永仓。难道这是偶然的巧合吗？

——永仓在佛罗伦萨第第一次出现时曾无意中说出“把妻子××”的话。

永仓在苏黎世劫持汽车。在德国的“黑森林”被盐泽说服加入旅行团，当时风间就此问过盐泽。盐泽虽然巧妙地搪塞过去了，但风间确实听到过永仓说“把妻子××”，这两个字完全可以补充为“杀了”。

永仓“杀了妻子”，风间的外婆在永仓家干活，结果被卷入“夫人”的纠葛中被害，这两者完全吻合。

风间的眼前出现了永仓的面孔，这是一张精明瘦削的现代型面孔，是一种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自己切身利益的所谓功利主义者、即“才华过人者”的面孔。风间讨厌这种人，从永仓一出现，就对他很反感。

杉田米到永仓家作佣工后，风间从未去过他家，自然不认识这家的主人永仓。而警察失言，生怕风间进行私人报复，这证明他的仇人就在眼前。

——从东京跑来追逐裕希子的永仓不正是杀死外婆的凶手吗？

盐泽一定知道详情。如果警察拿握了永仓的罪行，必然向导游公开事情的真象，委托盐泽监视永仑。

为了证实这个问题，他决定试探盐泽的态度。

在风间的追问下，盐泽感到十分为难。

“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

“在德国劝永仓加入旅行团时，你包庇了他。我听得清清楚楚，永仓说，‘我把妻子杀了’，而你欺，骗我说，他是威胁穗积小姐，说‘我要杀你。’‘杀了’和‘要杀你’完全是两码事。在佛罗伦萨永仓第一次出现时，你我同永仓的距离大致相同，听到的话不至于相差那么大。你包庇他不正说明你知道真象吗？”

“我真的不知道啊。”盐泽说。

“假使大家知道加入我们行列的是个杀人犯，一定会拒绝他。你明知事情的真象，却硬要把他拉进来。”

“不，不是那么回事。”盐泽虽然还在辩解，但态度已在动摇，可他仍决心保持沉默。

盐泽对永仓的监护。与其说是受警视厅的委托，不如说是有义务这样做。他费了好多口舌好容易才说服永仓回国自首，他要负责把他带回东京。

如果归国前永仓知道在旅行团中有被害人的亲属，好容易才决心自首的思想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风间是被害人的唯一亲属，他有权知道自己的外婆为什么而死，被谁所杀。然而对此警方也感到十分为难。

东京的警察一直同盐泽保持着联系。风间根据这一事实认为永仓就是犯人。盐泽只能对风间说，他的推测是毫无根据的猜想。而风间从盐泽的神态中更加坚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打算在回国前无论如何要证实这一点。

“好吧，你若不告诉我，我自有办法弄清真象。”风间突然改变口气说。

“自有办法是什么意思？”盐泽担心地问。

“直接问永仓，到底谁杀了她。”

“那，那可不行！”盐泽惊愕地望着他。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吗？这种事不能向一个清白无辜的人打听。”

“既然清白，问问也不打紧，然后道个歉不就行了吗？”

“反正不行。”

“为什么不行？就凭你老说不行这一点就知道永仓一定干了什么坏事。”

风间瞪视着盐泽。

二

在伦敦游览三天，然后去巴黎。巴黎是本次旅行的最后一站。旅行终结意味着裕希子同永仓的离别。虽然这次旅行为期不长，但裕希子却感到又重新恢复了青春。

正因为如此，同永仓的离别是痛苦的。但这次的离别却含有希望。永仓服刑后还会回到自己的身边。

自从在“黑森林”永仓加入旅行团后，他向裕希子讲述了自己不幸的婚后生活，和杀死妻子的原因。

裕希子虽不想听，但又必须听，这既是为了判断永仓犯罪的性质，也是为了设计他们未来生活的蓝图。

六月末七月初的伦敦参姿多彩。花草树木冲破了漫长严冬的禁锢，竟相发芽、开花。人和动物都向着盼望巳久的太阳伸伸懒腰，感到特别使意。虽然眼下还未到群花争艳、游客如织的夏季时长但摆脱严冬桎梏的人们无比容悦的心授，犹如漂浮着的清新空气充溢大街小巷。

裕希子无比珍惜同永仓在一起的宝贵时间，没有兴致玩味伦敦的旅情。乘观光汽车游白金汉宫、伦敦塔、威斯敏斯特教堂等名胜古迹时，她心里只想到永仓同她在一起。

“穗积小姐，您真变啦！”野泽弘子不无嫉妒地开玩笑说。弘子的意思是。永仓把裕希子从她身边夺走了。在此以前，她总是同裕希子一起活动，和旅行团的其他成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虽然旅行团今还有另外的独身女性，但弘子同她们象是隔着一堵墙似的。弘子表示好感的只有风间一个人，这大概是因为在佛罗伦萨风间曾舍命救过她，所以她才对风间表现得格外亲切吧。

永仓参加旅行团后，有件事使裕希子感到担心，这就是风间对永仓表现出强烈的反感甚至可以说是露骨的憎恨。

从永仓最初出观的叫做起，风间就象裕希子的保镖一样，不让永仓接近她。

但是风间同裕希子的关系也不过就是旅行团中的旅游伙伴。既然裕希子原谅了永仓，风间还有什么理由敌视永仓呢？

来到伦敦以后，风间对永仓的敌意有增无减，两人的关系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倘若只有他两人在场，说不定会闹出十分可怕的事情来呢。

为了防止意外。裕希子总是紧紧跟着永仓。盐泽也常常插在两个男人之间，也许他也看出了苗头。

永仓也感到了风间的敌意。他为什么恨自己呢？永仓感到纳闷。

在伦敦的三天，大家相安无事。从伦敦到巴黎乘国际列车约需七个小时。

途中，从多佛尔到加来，是由连接海峡两岸的轮渡运载列车通过多佛尔海峡的。

在阳光明媚的初夏季节乘坐列车和轮船旅行令人心旷神怡。到加来就进入了法国境内。列车在满布小麦田的原野上飞奔南下。

快到巴黎时，弘子来到裕希子的包厢，象有什么要事相商。

弘子在永仓面前有些踌躇，她委婉地对裕希子说：“我们两人单独谈谈好吗？”

永仓灵机一动，站起身来说道：“我的嗓子干渴，去餐车喝点什么。”

“你要同盐泽先生……”裕希子假装若无其事地对永仓说，示意他要同盐泽在一起，别单独一人行动，避免同风间发生冲突。这时，她已是以妻子的身分对永仓说话了。

永仓点点头，表示“我懂了”，离开了包厢。

“到底是什么事情？”

裕希子转身问弘子。她对弘子这时间来似乎不大高兴，因为和永仓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一分一秒也不能白白浪费。

“真对不起。你们好不容易在一起，打扰了。”弘子表示歉意。

“不谈这个。到底有什么事？”

裕希子意识到弘子一定有重要事情要谈。

“本想不说，但仔细想想还是说了好，不能置之不理啊。”

“置之不理？有什么危险吗？”

“是呀，永仓先生有危险。”

“永仓有危险？”这次轮到裕希子着急了，她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知道不，永仑杀了谁？”

弘子听到过永仓说“杀了妻子”。裕希子猜不到弘子的意图，沉默不语。

弘子接着又说：“他不只是杀了妻子。”

“你说……说什么？”

裕希子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永仓先生把他家作佣工的老婆子也一起杀了。可能是因为她目睹了永仓的罪行，为了杀人灭口吧。”

“你撒谎！不可能！”裕希子悲怆地惊叫起来。

“我也希望如此，但这是日本警察在电话上对盐泽说的。”

“你怎么知道？”

裕希子已经失去掉制自己的能力，不住地扭动治安体。

“从风间先生那儿听来的。”

“风间先生又不是导游，他怎么知道？”

“被杀的佣人是风间先生的外婆。”

“这是真的？”

“风间先生亲口说的呀，他总不会瞎说吧。”

“但……我不相信。决不可能！”

“开始我也不信。但是，杀一个人和杀两个人有什么区别，不同样是犯罪吗？就这种心理来说，万一……”

“别说了，求求你。”

裕希子打断了弘子的话，她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希望这不是真的，但种种迹象表明弘子说的全是事实。这时裕希子才理解了风间仇视永仓的原因。她回忆起风间投向永仓那充满敌意的目光。这是亲人被杀，对杀人凶手无比仇恨的目光。

风间的外婆在永仓家作佣工，这是多么不幸的偶然巧合呀！倘若只杀掉可恶的妻子，或许还有酌情减刑的可能性。但是把无辜的第三者也一起杀掉，这就没有减刑的希望了。

——也许会判死刑！

永仓被绞首的惨状浮现在她的脑际，希望缓期执行之类的美梦彻底破灭了。

“真对不起。我多嘴了，不过我是想把真实情况告诉你。”

弘子口气诚恳，但又以有点幸灾乐祸的心情观察着遭到突然打击的裕希子。这目光仿佛在说：“不幸的事并非只降临到我个人的头上啊！”可裕希子不理会弘子那冷酷的视线，她只觉得好似突然掉进了黑沉沉的大海，她绝望了。

三

此时东京有一位刑警把偷袭公寓的事件和在杉井区发生的年轻妻子和老女仆被杀案件联系起来，一并考虑。虽然作为嫌疑犯的丈夫被指名通缉，但他家厨房的窗玻璃被割了一个口子，这无论如何不好解释。

割破窗玻璃，是盗贼们惯用的手法。但这位刑警注意到侵入两家的手法极为相似。

当刑警提审犯人稍一触及那次杀人案件时，增村反应十分敏感。

刑警本来没有期望有什么重大进展，只是想试探一下犯人的反应，结果增村吓得浑身打抖，直喊：“我没杀人！”

“谁说你杀人了？我只是说，你知不知道杉井区有个叫永仓彩子的女入和她家的老女仆杉田米？”

增村的脸色变得煞白，刑警没有料到他会作出如此强烈的反应。

“我从报纸上看到那家的主人把她两人杀了。”木村象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这样回答刑警的讯问，但神色紧张，惊恐不安。

两人的反应已充分暴露出他们都非常胆怯。开始认为是单纯的偷盗案件，却与杀人案件联系起来，于是他们两人被送往破案本部。

四

永仓离开餐车，走到自己的包厢那节车厢的连接处时，被风间拦住。看来他早就埋伏在那里了。

风间突然说想打听一件事，表情异常严肃。

“打听什么事？”

因为双方存在隔阂，永仓十分警惕。

“你是在日本杀了人逃出来的吧？”

被风间单刀直入地一问，永仓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这没有必要对你说。”永仓一面后退，一面故作镇静。

“正因为有必要，我才问你。”

“你是警察？即使是警察，在这里也无权盘问。”

永仓的话，实际上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到底还是承认杀了人。我不是警察，可我比警察更有资格审问你。”

“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被害人的亲属。”

“你说什么？”

永仓大吃一惊，恰似当头挨了一棒。

风间的脸上青筋暴胀，露出十分憎恶的神情。

“被你杀害的杉田米是我外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杉田米……被我杀害？”永仓简直听不懂对方的话。

“别装糊涂！因为抛目睹了你杀死老婆的现场，你就连她也一起杀了，就象杀死一只小鸡一样。”

“你说杉田米也被杀了？”

“你亲手杀死了她，还来问我？”风间越发愤怒。

“等……等等，这是不是搞错了？”永仓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对方肯定是搞错了。

“不是你杀的，还会是谁？”

“这我不知道。总之我没杀你的外婆。”

“事到如今还装什么糊涂！东京警视厅明确指出你是杀人犯。”

风间本是从盐泽口中听来的，可现在的口气倒象是他直接从警视厅听来的。

“不是我！为什么我要杀杉田大娘？”

“因为她看见你杀了人！”

“这是捏造，胡说八道。她是老年人，一定死于别的原因。”

永仓本想解除风间的误会，结果反而火上加油。风间勃然大怒。

“明明是你杀的，竟归罪于上了年纪，你这个混蛋！”

风间难以抑制满腔愤怒，向永仓猛扑过去。

“住手！在这种地方你想干什么？”

膂力过人的风间冷不防扑在他身上，永仓拼命抵沉，而风间以为他是在反攻。

“我要让你尝尝厉害，好让你改掉不敢承认的卑怯性格！”

风间朝永仓脸上狠狠击了一拳。

正好这时裕希子从包厢出来，她一直惦记着永仓。当她看到这一场面时，不由得大喊一声“住手”，旋即从背后抱住风间，拼命拉开他，她感到异常恐惧，仿佛永仓被风间杀了似的。

被裕希子抱住的风间打了一个趔趄，突然感到全身无力，不能保持平衡。裕希子一心只想救出永仓，还在不断使劲推开风间。

这时，一场意外的不幸事故发生了。

也许是列车在急转弯，车身猛烈晃动起来。

裕希子用力推拉风间时，正是车体横向摇摆最剧烈的时候。

随着车体的摇摆，风间的身体向一边倒去，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以便保持身体平衡。事有凑巧，车厢的门半开着，不幸事故就在这时发生。列车开始隆隆地通过铁桥。

第十九章 虚幻旅行

一

就在这一刹那，风间的身体被抛向门外，转瞬之间踪影全无。

裕希子的推动是风间跌落车外的直接原因。她茫然不知所措，只是不由自主地尖叫一声，但这叫声被通过铁桥的轰鸣声淹没了。

永仓首先醒悟过来。

“不好！”

他惊恐地往车门外看了看。此时列车已过完铁桥，正加速前进。

永仓突然想起搬动设在车厢入口处的紧急掣动阀。

列车一声长鸣，停了下来，车轮下迸进发出火花。

乘客们骚动起来。

“出事了！”

“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从车上掉下去了。”

操着各种语言的乘客嚷叫着。乘务员跳下车去。

裕希子仍痴呆地站着不动，永仓急忙招呼她。

“去哪儿？”

“反正不能待在这里。”

永仓拉住她的手返回包厢。

把门关好后，永仓表情严肃地望着裕希子说：“听着，风间是我推下去的。”

“你想替我承担罪责吗？”

“反正我是杀人逃亡犯。我已经杀了人，再杀一个还不是一样。我是被风间逼得走投无路，把他推下车的。”

“不能这么说！”

“好了，就照我说的办。”

永仓的态度坚决。任何人也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这时走廊上传来了骚乱声。

“落车的是矢村先生。”

“好象是被人推下去的。”

“谁干的？”

“他终究还是被人谋害了。”

听到这些话，永仓和裕希子感到莫名其妙。

“喂，听见了吗？”

“当然听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这么说，在我拉紧急掣动阀前，列车就开始停驶了。”

永仓被刚才听到的话惊呆了，依然惊魂未定。

“在我拉掣动阀前，有人在另一个地方先就拉了。”

“那是谁呢？”

“自然是目睹了矢村先生落车的人。”

裕希子象是刚刚才听到有人把矢村先生推下车似的。中途加入旅行团的永仓自然不知道有人随时想暗算矢村，然而裕希子心里明白。

——把矢村推下车的人也许想弄清矢村的结局才拉了掣动阀的吧。

裕希子正想着，有人在包厢外敲门，接着听到盐泽的声音：“矢村先生从8号车厢的车门落车了。野泽小姐正好看见，就拉了掣动阀。对不起，能出来帮帮忙吗？”

永仓疑窦顿开。假若是因他拉了掣动阀才停车，车长一定知道在哪节车厢，就应到他所在的车厢采查问情况。

但是，骚乱发生在另一节车厢，这就是说，并非因为自己拉了掣动阀才停车的。

永仓稍稍平静了些，立刻又想起另一件揪心的事。

——风间怎样了？

由于矢村落车引起的混乱，暂时没人注意到风间。在一个旅行团中几乎同时有两名成员落车，这偶然事件应当怎样解释呢？

旅行团的所有男人都下车搜寻矢村的下落，同车的外国人也下车参加寻找。

可是车长跑过来，挥手招呼大家返回车厢。因为搜寻工作危险，决定请有关专家负责。

事故发生在列车驶过瓦兹河铁桥的时候。这里地处巴黎近郊。在碧绿的沃野上到处都是茂密的森林，俨然大海里突兀着无数的岛屿。在森林深处和濒临绝迹的小部落中还残留着华丽的城堡和古朴的教堂。

事故发生的地点在国营铁路一号线路附近，这里人口稠密。紧急刹车的地方很快聚集了许多瞧热闹的人。

在距离铁桥三十米处的草丛中找到了矢村。他生命垂危，头部受了重伤。

矢村被救护车送往巴黎市民医院，在那里需立即进行开颅手术。

送走矢村后，列车徐徐启动，谁也未发现丢失了风间。

“喂，我们怎么办？”

“别做声，风间落车时没人看见。”

“这是隐瞒不住的啊。”

“我们就当他自己不留神掉下去的。你放心好了，万一事实真象暴露，我来承担责任。”

“不能这样啊。”

“照我说的办吧。”

被一个接着一个的不测事件搞得晕头转向的永仓，好容易才清醒过来，于是想好了对策。

这对策实际上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要解救裕希子。她为了从风间手中救出永仓才拼死命地推开风间，因而造成不幸，使风间落车了。为了救永仓，她使出了一个女人具有的全部力气。

永仓被她的举动深深感动了。他想，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她。

列车大约晚点二十分钟到达巴黎。

矢村夫人和盐泽为了照顾矢村，同乘救护车离开现场。因此列车到达巴黎时应当只差三名成员，而事实上差了四名。

第一个发现风间失踪的是野泽弘子。

“风间先生怎么不见了呢？”她坐上去旅馆的汽车后，这样问。

“噢，真的，您么没见风间先生呢？”有人附和着。

“是不是在车站走失了？”

“下车时就没见着他。”

“也许还在车厢里。”

“好象列车到巴黎之前就不见了。”

“从什么地方没见的？”

矢村落车已经弄得大家惶恐不安，现在风间又失踪了，人家的情绪更加低落。

“最后看见风间时，是在哪一段路上？”北冈竭力控制自己的不安，问道。

“我记得他一直站在走廊上观赏车外的风景，不过……”

“列车快到巴黎之前，我在餐车见过他。”

“我看见他离开餐车。”

有几个人在尽量搜索自已的记忆。

“同风间在一个包厢的是谁？”

“是我。不过风间先生很少呆在包厢里，多数时候在走廊上欣赏车外的景色。”

“一直在外面吗？”

“进入法国境内后，几乎都在走廊上，好象想什么心事。”回答北冈询问的是中浦。

弘子和裕希子心里明白，风间那时是在等候永仓。

“这么说，他是在走廊上的时候不见了，是吗？”

“我想是在到达巴黎前四五十分钟的时候不见了。”

在野泽弘子来找裕希子，永仓去餐车的时候，风间跟着永仓到了餐车。在永仓返回之前，他抢先一步，埋伏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这时谁都不知道风间的去向。

“有谁看见风间先生离开餐车返回包厢吗？”

中浦默默地摇摇头。

“这就是说，风间先生在到达巴黎之前四五十分钟时去过餐车，在返回包厢的途中不见了。”

北冈的推测巳接近事实真象，这在裕希子听来，好象是向自己步步紧逼而来的脚步声，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然而没人注意到她的变化，因为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不安的阴影。

“是在矢村先生落车的那一段时间不见的。”太田进一步补充说。

“会不会一同坐救护车去医院了呢？”石仓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不会，坐救护车的只有矢村夫人和盐泽君。”一直同石仓同住一个房间的太田也搭腔说。

“那，风间到哪儿去了呢？”

谜一样的突然变故使不明真象的人们束手无策，只有野泽弘子一个人向永仓和裕希子投去疑惑的目光，但她什么也没说。

风间是在弘子把永仓的“犯罪事实”告诉裕希子之后失踪的，但是没有两者直接相关的证据。

“大家还是先去旅馆吧。分配房间等事宜旅馆方面会安排好。我留在车站，去月台周围找找。”

旅行团一行一到巴黎就遇上令人揪心的事，个个显得闷闷不乐，这倒成了掩饰裕希子和永仓的保护色，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住进巴黎市民医院的矢村立即接受开颅手术，摘除了因头部猛撞产生的颅内血肿，但依然生命垂危。

矢村落车前后的情况非常可疑，因此当地管察介入了这—事件。倘若没人在矢村后面推动，是不会跌落下去的。

警察首先听取拉了紧急掣动阀的野泽弘子的情况说明。

通过弘子的介绍，发现了一个意料不到的情况。

正当此时，在瓦兹河下游的里拉当附近，一群在岸边玩耍的孩子发现了一具尸体，并报告了警察。

死者面容已毁，但从服装式样、衣袋内的遗物证明是“日本人风间义也。”警方立即与住在巴黎市内凡尔赛旅馆的旅行团取得联系。

巴黎警察局对遗体进行了解剖，判断是窒息而死。当列车通过铁桥时，风间跌落车外，碰到铁桥栏杆上失去知觉，然后落入水中溺死。

在肺泡和胃中发现了瓦兹河中的泥沙和硅藻类。

二

野泽弘子向警察作了如下供述：

“我回自己的9号包厢，通过8号同9号车厢的连接处时，看见矢村夫妇打开车门在吹风。大概他们未发现有人在他俩的身后，夫妻俩谈得很亲热。矢村夫人用手指了指车外，失村先生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外看，这时，矢村夫人突然在他的背上猛击一掌，正好列车过完桥，矢村先生象一个被抛出的物体一样跌落车外。我被这突然发生的事情吓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顺手拉了在我身旁的紧急掣动阀。”

“为什么当的不讲出来呢？”

“因为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亲眼见到的这件事，连做梦也未想到矢村夫人会做出这种事来。但现在，我完全可以肯定当时看到的是事实而不是错觉。”

弘子讲述的时候，矢村还处于昏述状态，他不断发着梦呓“我被阳子推下去了！”

很难说昏迷中的话有多大的可靠性，但是弘子的证言和矢村的梦呓完全一致，这引起了警方的重视。

这时大家又对旅途中在矢村身边不断发生的怪事进行了重新认识，发现每次事件总是只有矢村阳子一人在矢村身边。这就是说，她是制造一系列事件的罪犯。

警察在掌握了这些事实后，对矢村阳子进行了严厉审讯。

最初她矢口否认，但当她得知矢村巳脱离危险后，终于承认了。

“我同矢村结婚是想得到他的财产。就疚我同他结婚前不久，他的父亲死了，矢村继承了价值五亿日元的地产。他没有兄弟姐比也没有其他亲属，母亲死得很早，他是价值‘五亿日元的孤儿’，我正是看中了他的这一点。我另有情人，我非常爱他，可他是一个穷职员，就算结了婚，也只能住仅有一间卧室带厨房的公寓，每天还得为生活奔波劳累。爱得再深，没有经济基础作保证，爱情也不会维持长久。我很穷，连跟情人在旅馆幽会的房钱也付不起。正当我为贫穷犯愁的时候，拥有五亿日元地产的矢村向我求婚，我当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这么一大笔财产，就是付出我一生的劳动也挣不到的呀。

“我说服了情人。他虽然不高兴，但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的计划是同矢村结婚，取得继承权后再杀他。只要能弄到他的财产，就能同我所爱的人结合。

“矢村为度蜜月，参加了欧洲名胜旅行团。我想，这正是除掉他的好机会。如果在海外旅行期间实行我的计划，警察的搜查也好对付，因为我是外国人，而日本警察又无权到海外进行搜捕。旅行结婚还有个好处，同矢村的夫妻生活可以限制在最小限度。即使为了弄到五亿日无的财产，委身于丝毫也不爱的男人也会感到痛苦。我是在结婚登记之前申请的护照，护照上是我原来的姓，取得护照后立即入了矢村的户籍。这样，在法律上我同矢村就是夫妻。

“旅途中我使用了各种手段杀害矢村。飞机行李架上预先放置酒瓶的是我；在伊斯坦布尔的托布卡比宫，我把垫花坛的石头移到花台边上，用系着透明线的小石代替楔子顶住它，引诱矢村来到石头下，一拉透明线，石头掉了下来。因为是在众目睽睽下慌慌张张干的，全都失败了。我越来越着急，旅行快要结束了，回到日本再难找到机会。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在旅途中了结这桩事。列车快到巴黎时，我借口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引诱矢村来到车厢连接处。包厢里的窗户是固定的，打不开。矢材毫不怀疑，跟我出去了。后来的事，就如野泽小姐说的那样，我看准机会，把他推了下去。当时我太紧张，完全没想到有人会看到，我犯了罪，现在真后悔。”

警察问她共谋杀害矢村的人、即她的情人是谁。

“这是我一个人干的，与他无关。”

她守口如瓶，拒绝说出她的情人。

风间落车死去，没人看见，因而被当作事故处理。警察认为，可能是站在车厢连接处欣赏车外景致时被列车震落下去的。

矢村的伤势恢复得很慢，不过总算在向好的方面发展，因而阳子的犯罪性质也在发生变化。

阳子在法国犯法，也就由法国警察办案。

风间在日本已无亲属，当局同日本驻法使馆交涉决定，风间的遗体在巴黎火化，在亲属未来领取骨灰之前，作为“客死它乡”者，暂埋巴黎公墓。

旅行团预定在巴黎停留四天，但成员中有两人一死一伤，还有一名作为犯人被拘留，其余的人也就没有心情去观光游览了。

倘若警察知道风间死亡的真象，至少还会有一名成员作为犯人被拘留。

巴黎的警察对每个成员都进行过审问，因而大家的情绪越发消沉。

三

终于到了启程回国的日子。

在开往机场的汽车上，弘子装作偶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裕希子的身旁，对她窃窃私语。

七月的阵雨如烟似雾，雨中的巴黎迷迷蒙蒙。

“穗积小姐，你知道矢村先生的夫人为什么要坦白吗？”弘子话中有话。

“你目睹了她的犯罪行为，加之她又听说矢村先生渐渐好转，所以才坦白了吧。”

“被我看见，她可以抵赖说那是我的错觉。她一直守候在矢村的身旁，应当知道矢村先生的伤势不轻，尚未脱离危险。说矢村先生病势好转，这是警察的策略。矢村先生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完全有可能抵赖，那时再也没有证据，她就可以得到五亿日元的财产了。”

“那……那又是为什么呢？”

“还记得吗？我以前说曾看到矢村夫人同一个很象风间的男人去旅馆幽会。”

“记得，你说过。”

“我现在认为那个男人不是很象风间，他就是风间。”

“真的吗？”

裕希子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倘若果然如弘子所说，那么矢村阳子闭口不说的“同案犯”就是风间了。

“小声点！”弘子偷偷觑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好容易干掉了矢竹，眼看就能达到目的，可她真心爱的人死了。即使得到巨额财产，又有什么意义呢？风间先生死了，这就是她坦白交待的原因。”

“照你这么说，在威尼斯，矢村先生被武藤女士抱住一块落入河中时，为什么风间先生还去救他们？当时根本不是阳子推下去的呀，应当说那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正因为这不是矢村阳子制造的事故，而且武藤顺子又具备可疑因素，于是怀疑的对象一下转移到顺子身上，而实际上从一开始就与顺子无关。

“也许风间先生劝阻过阳子，但她坚持已见，一意孤行。风间跟随他们一起旅行的目的可能就是要阻止她犯罪，而不是保护矢村。”

“可是……”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不一定正确。风间先生已经死了，而矢村阳子又闭口不谈，事实真象也许永远也搞不清楚。好了，事情已经过去，就别再管它了。还是考虑一下回日本后应当作的事吧。”弘子仿佛他有什么乐观计划似地说。

“可以听听你的计划吗？”

“唉，当然可以，我就是打算跟你谈谈这件事。”

“你有何打算？”

“自首啊。”

“自首？”

“说实话，我是杀了人才出国旅行的。”

“那……决不可能！你真会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参加这次旅行的动机就是为了下这样一个决心：究竟是自首还是隐瞒？我杀了背叛我的恋人。他为了找一个有钱有势的女人就把我抛弃了。我不能饶恕他，把他杀了。但他的幻影仍紧紧地缠着我。因为他是我杀的，所以没法从我的记忆中消失。我简直受不了。倘若他还活着，我反倒可以把他忘掉。我现在仿沸把自己关在自我谴责和回忆的牢笼中，实在无法忍受了。”

裕希子突然听到这意外的诉说，大为震惊。

弘子以前那些奇怪的行动不就是背负重罪的痛苦挣扎吗？

“真对不起，尽说些无聊透顶、与你无关的话。”

汽车离机场越来越近，阵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空气中飘散着七叶树和紫丁香的淡淡幽香。天际横亘着一道弯弯的彩虹，眼看着它那巨大的光环在渐渐隐没，折射在天生中的七色光谱犹如虚幻的象征，闪现出鲜艳夺目的光彩，随后开始消失。

裕希子一面望着无边无际的彩虹，一面想，回国后自己也要向警方说出事实真象。

她不知道坦白后将被追究什么责任，但是，对风间的死噤口不语，佯装不知，一心等待永仓刑满归来，她也是难以忍受的。她要象永仓一样承担杀人罪责。

永仓没有杀害杉田米，这事永仓已经对她讲了，对此她深信不疑。

裕希子这次出国旅行，为的是同过去诀别，寻求重新生活的力量，结果却又被驱赶回到过去之中。

这次国外旅行就如同消失在天际的彩虹一样，留下的只是空虚的足印。

机场的候机大楼出现在眼前，二十三天的匆匆旅程就要结束了。

“这次旅行虽然时间短暂，发生的事可真不少呀！”

“哎呀呀，旅行这么快就结束了，回到日本又得忙忙碌碌地工作啦！”

有人在这样交谈着。

但是，对裕希子来说，这好象不是旅行的结束，而是新的旅程的起点。这是一次艰辛而痛苦的旅行，但也不是没有一线希望。彩虹消失后的天空总是充满着雨后的清新气息。

汽车向银白色的候机大楼驶去。

回国后，面对刑警的审讯，弘子坦率地承认自己杀了日比野英。

杀人动机正如她向裕希子说的那样，是日比野抛弃了她，另觅新欢。

成为警方破案重要线索的日历，是弘子作为失去爱情的纪念物带回自己住处的，因为日期栏内日比野曾用只有他同弘子才懂得的符号记下了他俩幽会的日子。

杀人后，她决心去海外旅行，于是参加了欧洲名胜旅行团。

就在弘子坦白交待罪行的前后，盐泽大介向警方作了如下供述：

三月十五日夜十一时左右，他因妹妹雪子的事去找日比野英。到了日比野的房间时，发现日比野倒在血泊中，巳经被人杀死了。

盐泽慌忙逃离时，把洛杉矶比巴里·克莱因特饭店的火柴盒失落在现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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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世界

新猎物

指定席入座券

秘密招妓

救生圈和大船

憎恶的胎动

野心的铸模

征服的果实

凶杀的步骤

欺瞒性的殉情

企业特别高等警察

地平线上的黑云

播种的结果

发现凶兆

失势派的阴谋叛乱

疑惑的接触点

过敏性的遗留品

逆连印刷邮票的告发

死定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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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猎物

一

在神奈川县相模市的腹地有个古老的沼泽，它的形成，是因为相模原野接近丹泽山地，常年受山地褶曲作用的影响，再加人工的改造，就在腹地一带蓄下了烂泥和积水。

沼泽的面积约有一万平方米，边沿地带自然生长着樱花和枹树，一到开花季节，当地的人们便来赏花，除此之外，这里是宁谧平静的。

沼泽取名为龙栖沼泽。据古老的传说，从前，有龙栖息在这里，所以被叫做龙栖沼泽。可如今当地人却叫它青蓝沼泽。这是因为水里漂浮的藻类，常年沉淀净化，使水湛蓝清澈，的确象龙栖居的水泽，才时常唤起人们去追溯以前那名字的由来。

龙栖沼泽离相模市很近，又是天然形成，所以春暖花开季节里，应是男女谈情说爱的天国。可实际上，由于这里地势险要，仍然保持着古老沼泽的那种幽静。

有个少年的家就在这沼泽附近，从他懂事的时候起，就把这个沼泽岸边作为游戏场所，一直到长大成人。父母亲因为他在沼泽畔玩耍有危险，不让他到那里去。可是对于孩子们来说，没有比这里再快乐的游戏场所了。做玩具的成年人，无论怎样绞尽脑汁，制造出来的还是人工玩具，远不如天然沼泽为孩子们提供的种种乐趣。

玩腻了，坐在沼泽边上凝视着水面的动静，也会激起各种各样的遐想。大概是从水下涌上来的气体，在水面上不断形成细小的波纹。少年看了这波纹，就以为这可能是作为沼泽的主宰龙的呼吸。有时候，少年出于好奇心，想看看这沼泽里的主宰到底什么样，一面忍耐着恐惧心理，一面蹲在沼泽边，一直到天色昏暗下来也不回家，最后，到底引起父亲的挂念，不得不去把孩子找回家。

青蓝沼泽里那水的古老色调，在少年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他长大成年离开家乡以后，也常常记起那水泽的迷人光景。

二

弦间康夫在搭乘洛杉矶机场的飞机回国之前，就注意上那个女子了。

那个女子大约二十一、二岁，水汪汪的两只眼睛里，蕴藏着理智性的美，漂亮的容貌尽量打扮的与日本人稍有不同。她那勾魂摄魄的容貌能把人们的目光吸引到她的全身。只是她的脚完全代表了日本女性，这使她有点儿失望。但那作为女性的脚仍然是完美好看的。那苗条的身材一站起来，从脚尖到裹在柔软绸裙内的纤细腰肢，优美的体型，宛如人工做出来的美术品一般，富有造型美。那藏在西服内的身体，让人看起来，显得更苗条。弦间凭他那观察女性的熟练眼力，看透了那个女子身体上的性感部位，已经是丰满熟透的果实了。

本来以为如果脱光了衣服，变成裸体，一定会是想象的那种魅力动人的肉体，而现在偏偏把这肉体裹在轻纱内，这就更能惹起男子的想象力。

可是，弦间对那个女性的注意，不只是她那漂亮身体上的魅力，还有她的服装和那自然的举止动作，哪一方面都飘溢着高雅上流的芳香。从衣服到随身携带的小配件，都是昂贵的高级珍品，但又尽量抑制不使人有华丽感，到底要花多少钱，简直想象不出来。乍一看，是素淡的，本人的素质就象埋在地里的黄金一样，金色的光芒从内部放射出来，这正好又产生了相反的结果，那金色的光芒越是受到抑制，就越是要强烈地放射出来。

但是，那个女子本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并没有故意抑制，一切动作都是自然的，这说明她是天生的高雅上流的美。

作为女性的天然丽质，能够出息成一个艺术作品一样美丽的女性，很可能是在优惠的环境中培育出来的。不过，和她的接触，不象接触艺术品那样使人感到诚惶诚恐，她还是个纯真的处女，没有受过男性的洗礼，谈吐举止落落大方，胸襟开阔。

她在父亲的严密庇护下，不懂得来自男性方面的危险，她象自然动物园中的动物一样，完全失去了警戒心。伴随着她那发育比较成熟的身体，是一张天真烂漫的笑颜，和蔼可亲的态度，以及落落大方的谈话方式等等，这一切都表明了她对来自男性方面的浸染，没有免疫力。

“她一定是出身于名门望族的阔小姐。”

弦间内心暗自猜想。他认为那个姑娘一定是因为父亲有权有势，男子们处于惧怕心理，才不敢向她伸手。他想到这里，不由地激起了自己的斗志，心想：如果能把这样的女性弄到手，生存该是多么有意义呀！他所想象的内容不单纯是男子在异性方面的欲望，他认为这样的女子就是金钱。这一点是凭他已有的经验体会到的。

乘飞机飞回日本，需要十五个小时的时间，弦间想利用这段时间和那个女子搭上关系。

弦间在美国留学两年，接触女性的手腕颇有提高。从日本寄来学费的是女人，在美国的生活费和旅游费，也是从女人那里榨取出来的。

他在美国到底学习什么呢？如果有人这样问他，他只能回答一个“女”字，这就是他在美国两年的经历。

在飞机场上登记订房的时候，弦间发现那个女的就在他的前面，当她向柜台上出示护照的时候，他旋即从她身后窥视了一下，看明了她的名字叫“后町那美”，她所定的房间当然是上等的。

弦间心里盘算：自己预定的房间最好也是上等的。他有个癖好，不仅是坐飞机，就连乘火车、轮船、以及到剧场看戏，都要坐在指定席里，就是在其它分等级的场所，他也要求指定席。有时候，就是强求，也搞不到指定席，他心里就特别不痛快。

弦间打算，一定要在什么时候，使自己也能坐到指定席位上去。他所追求的指定席决不仅仅是这些，他更长远的计划是，一定要在社会地位上坐上指定席。眼下追求的这些指定席是决心在社会上出人头地的心理反应。他到美国来镀金，也是为了这个目标，期望有一天，他的社会地位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为他专设的高级指定席。

他认为，社会上只有三种人，一种是坐指定席位的人，一种是坐一般席位的人，再一种是没有席位的一无所有的人。能够坐上指定席的人是极其有限的，社会在他们的心目中是美满的、愉快的，人生宛如一出戏，这出戏是以他们为中心来演出的，但不能把他们说成是主角，而应该说是主客，主角只是在主客面前察颜观色服务的。一般席位是被相互争夺的，只有运气好和强有力的人，可以争坐到一般席位上。其他人就一无所有了。再说，争坐到一般席位的人，心情并不怎么稳定，因为他们心里明白，纵然是好不容易坐上了，还有可能被别人夺了去。指定席则不同，指定席就象文字写着“指定”二字一样，那是专为自己准备的，谁也争不去。

总而言之，他认为人生一世，倘是坐不上指定席，就失去了生存的价值。

弦间由于平素就在这方面很留心，也确实很奏效，今天在回国的飞机上，出乎意料，和一位最漂亮的女子邂逅相遇了。能不能把这个女子象猎物一样弄到手，这就全看他的本事了。

上等席位是空闲的。在这种情况下，弦间要去接近这位漂亮小姐很困难。能不能有机会到她身旁的席位上来？这种偶然性是没有希望的。那么，要求空中小姐把席位搬到她近旁好不好？这种手法又太笨拙了。人们在自己的身体周围，都有一定限度的势力范围，也就是说每个人对自己周围的一定空间，都有占有权，不允许别人侵犯进来。如果保卫不好，让别人侵犯进来，就会感到不愉快。当然，这种势力范围的大小，是要随着环境的不同而变化的。在上班拥挤的电车等地方，这种势力范围是非常非常狭窄的。而在空闲的列车和剧场等地方，这种势力范围就要按照各人的目测，扩大到适当程度坐下来。这似乎可以说是人类的“领空”权。

关于身体周围空间势力范围的大小，目测量是正确的。如果有谁违犯了这个目测量，过于接近了他人，一会儿，就使被接近的人感到“侵犯”了他的“领空”，心里厌烦。特别在对方是异性的场合下，一定要注意这种空间的势力范围。在上班电车上发生流氓事件的争吵中，有一半是因为侵犯了这种人身空间的势力范围。

弦间懂得这一常识，所以他不敢贸然去接近这位漂亮小姐。不过，他相信，在到东京之前，一定会有机会。他凭交往女性的经历，充分自信这一点。

从洛杉矶飞往东京，中间要在檀香山停留一点二十分钟，加上这段时间，总共需要约十五小时才能到达东京。弦间不慌不忙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上等席位上都是上了年纪的旅客，看样子也都象是夫妇关系。对这位漂亮小姐来说，不象有人对她抱有什么欲望。

弦间根据四周的情形判断，在到东京之前没有情敌和他竞争。这个机会真是意外的巧遇。离开洛杉矶，吃了中午饭不久，这位漂亮小姐突然从席位上站起来，朝上等席位的专用休息室走去。弦间瞅准了她走去的方向，一点也没犹豫，跟在她的后面。休息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好象是来查找什么图书。

飞机上为了让乘客消遣解闷儿，特意准备了一些简单读物，其中主要是畅销的小说。弦间若无其事地走近过来，心不在焉地把目光来回扫视在书架上。他借着看书的理由，消除了人身势力范围不可侵犯的顾虑，大胆向她靠近过来。

书架当中，弦间熟悉的书名也有几本，但他却没有读过。那是因为他在日本的情人常常给他寄的小包裹中，有的书名在这休息室的书架上摆了几本。

弦间用眼角瞟了一下这位小姐，发现她好象是在寻找推理小说。于是，他便故意装作闲散无聊的神态，看看书背上的书名，随意抽出了一本畅销的推理小说。这时候，漂亮小姐目光一闪，一眼看到了弦间手中的书，便“哎呀”一声。

“您要找这本书吗？想读的话，请！”

弦间抓着了这个机会，把书递了过去。

“可是，您也想读呀！”她犹豫了一下。

“不，您读吧！我还有别的书读。”

“不过，这多不合适呀！”

“这没什么不合适，和您这样的小姐一起旅行，如果把心用在读书或其它事上，那就失礼了。”

“呀！”后町那美两颊微泛红润。无论怎样聪明的女子，听到这样赞美自己的话，不会感到不愉快。

弦间明明知道这反正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外交辞令，作为一种轻松的音乐，听了也不在意。可是，就是这轻音乐般的赞美，也会使对方允许再向她跨近一步。

“您好象喜欢推理小说呀！”弦间想再向她靠近一步。

“嗳。杀人的凄惨描写，我讨厌，但是推理性的解谜游戏，我喜欢。特别是这位作者的作品，推理性很强，我喜欢读。”

弦间把那本书让给那美，她把作者的名字说了出来。

“噢，如果是这位作者的书，我现在就带了几册。”

“啊呀，那么，《死刑特急》您有吗？”

“有，这大概是他的代表作吧！”

“那么，借给我看看好吗？我在美国就见到广告介绍了，很想读读看，可是一直没有买到。”

“您喜欢，当然可以，不过，要等到了东京我再借给您，好吗？”

“哎呀！那为什么？”

“好不容易认识了您这位漂亮小姐，在旅行期间，让您去埋头读推理小说，我看没有这样的男人。咱们是初次相识，我叫弦间康夫。”

“啊——真的？太好啦！”

那美用手捂着嘴，咯咯地笑了几声，又说：“对不起，我叫后町那美。”

其实，弦间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但她又作了自我介绍。两人就这样独占着休息室，无所顾忌地互相畅谈起来。直到空中小姐说，快要到檀香山了，他们才遗憾地感到时间过得太快。

在飞向檀香山的途中，两人之间进一步增强了亲密感。那美目前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父亲因公到美国来，她利用暑假也跟着来了。但是，父亲因为在日本发生了急事，提前回去了，就把那美一个人留在美国的朋友家里，继续参观游览。

“您父亲大概很忙吧！”

“似乎就他一个人忙，无论什么事，他不亲自干就不放心。”

“看情况，您父亲可能是经营会社的吧！”

弦间试探性地步步深入探问。

“他好象经营了一些事业，我对爸爸的工作情况不怎么了解，爸爸也不大对我们当家属的说。”

那美的父亲大概很有钱，她在父亲的庇护下，对人间的辛酸苦辣可能一点也不知道。

“弦间先生也工作了吗？”这回是那美开始问了。

“我是一半工作，一半游玩。”

果然象个漫游世界的实业家呀！那美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弦间那一身考究的服装。弦间从美国女人那里榨取来的钱，大部分都用在服装穿戴上，所以，他的服装无论和什么样的摩登时髦服装相比，他都自信决不逊色。

“要说漫游世界吗？”

那美是无意之中说出了“漫游世界”，弦间在暗想，把“漫游世界”换成“漫游女人”就准确了。他一面在内心苦笑，一面一语双关地说：“实际上，我是奉会社之命，到加里福尼亚留学两年多。”

“唷！是留学？学习什么？”

“系统工程。”

“好象是很难的学问呀！具体地说是什么？”

“作为一个系统经营，研究它的一系列组织结构，是从必要的组织系统上搞设计的学问。比方说在新建工厂的情况下，就要把工程学上的问题、选定地点问题、工程管理问题、劳动组织问题等，从现在到将来，进行综合研究，系统工程学就是这样的学问。

“多了不起的学习呀！”那美点了点头，好象表示佩服。

“因为是会社派我来学，不敢不从。其实，我自己也不怎么明白，回社以后，是不是要把我派到哪个港口去？我现在就开始忧虑。”

“净是瞎说！噢，我是到休息室来找推理小说，没想到和您在这里从容不迫地谈起来啦！”那美的语调温柔和蔼。

“我想和您在一起来消除我的苦恼，如果能一直这样到不了日本，那该有多好哇！”

“不行，您说的不是心里话，国内有人正焦急地等着您回国呢，归心似箭，已经在您脸上写出来了。”

在飞向檀香山的飞机上，二人风趣地说东道西，谈得非常融洽。

三

弦间在回答后町那美的问话时，只在一瞬间就信口讲出了那么多美好的学历、身份，让后町那美听了感到羡慕。这么灵活的脑筋，连弦间自己都感到自豪。他本来想炫耀自己是学印刷美术图案的，或者是现代美术的，他估计年轻活泼的后町那美可能憧憬这类职业。可是当他估计到后町那美的父亲可能是经营者，自己又被她说成是实业家的时候，他马上改变了主意，俨然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经营工程学研究者的身份。

弦间本来在东京都内二流旅馆里当男侍，从早到晚都在侍候客人吃喝，由于讨厌这种工作，就飞到美国了。当时他想，反正在日本也没有理想的工作，到美国去，说不定能找到好一点的差事。他相信美国建国时代的神话，认为美国是个实行机会均等而成功的国家，凡是血气方刚、甚至盲目蛮干的，都有取得事业成功的希望。

弦间到了美国，首先在洛杉矶进了为外国人开办的英语学校。他认为学会了英语再回日本，就多才多艺增长本事了。

弦间在东京旅馆里工作的时候，曾经和一位女侍同居过。他到美国来的旅途费和在美国的旅居费，都是这个女侍供给的。这个女侍为人善良，弦间向她许诺，到外国取得了“洋学”资格回国后就和她结婚。她相信了弦间的这些空口大话，痴心地等着这个伟大时刻的到来，为此，她不惜青春的憔悴凋谢，把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倾囊供给在美国“留学”的弦间。

她暗自相信，弦间只要一回国，她就是“洋学者夫人”了。她的伙食仅限于旅馆内的饮食供给，衣服几乎全穿制服，为了节省公寓费，她甚至宿在旅馆职工的休息室里，这一切都是为省钱供给弦间的需要。在这位女侍的照顾下，弦间连一只盘子都不用刷，就可以在富饶的美国愉快地游学。她在日本象输血一样不断给弦间寄生活费，使弦间能在美国维持“留学”生活。但是，弦间在美国并没有找到满意的差事。无论哪个国家，都不会把优惠的美差无条件地让给外国人。

在美国尤其是这样，如果出国签证是观光或留学，那就不能在美国工作，否则，就是违法行为，一旦被移民局发现，就要离开美国，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要被强送回国。留学生都知道在美国找工作违法，所以，很多学生只能秘密从事勤工俭学。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就工许可证的弦间，为了生活的更优裕一些，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种特殊职业，而且是人们不知道的最甜蜜的职业，他来到美国深深感到生存竞争的残酷性，远远超过了日本。

美国，可以说是世界性的失业聚居地。各国无法谋生的人们，都相信到了美国，就能找到什么出路，这种信念从移民时代就流传下来，所以，大家就都集中到美国来了。可是在美国对长期定居的就业问题，制定了各种各样严格限制的制度，带着观光签证或留学签证来的人，要想找点什么职业谋生，需要想方设法秘密进行才行。可见，在美国，不仅是人种生存竞争的旋涡，也是国际性的生存竞争的赛场。

弦间虽然满怀信心地来到了美国，可是，在人种之间为了生存而展开的激烈竞争面前，不得不屈服下来。他作为一个单一国家的公民，突然投进一个多人种的合成国家中来，怎么能不慑服于对方的势力地位呢？

没有海洋隔绝的大陆各国之间，国境与国境直接连在一起，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人种，在生活上比较容易适应。但是日本不同，日本是被海洋隔绝的一个岛国，日本人民和其它国家人民之间没有这种适应性的优点。所以，日本人在外国人面前不只是畏畏缩缩，而且自卑感也很厉害。就是在国内，在来日本的外国人面前也是这种心理状态。故日本人到国外，一投进外国的人群中，就陷于歇斯底里一样的狂躁状态。再加语言不通，就更加剧了这种精神状态。

弦间开始的时候，也陷于了这种状态，表现极端懦弱，整天关在公寓里，哪儿也不去，因为心里胆怯，不敢出去。

后来，有位同公寓的日本留学生，硬把他带到远处的海滨，这就是弦间敢于走出公寓的开始。弦间来到海边，也不下水游泳，只是悠闲地躺在沙滩上看光景。浴场内集中的大量肉体，食肉人种占有压倒的优势。弦间漫不经心地把目光投向这些肉体。突然，一个中年白人妇女朝他说话。自暴自弃的弦间没有听懂她说的是什么，但还是跟着她一直走进了汽车旅馆。两人纵情地玩弄身体之后，女人又送给了她二十美元。

弦间自从离开日本之后，就强制自己过着禁欲生活。所以，他的精力非常饱满，使白种女人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第二天，弦间又来到海滨。这一次，那个白种女人又给他介绍了另外的白种女人。弦间尝到了甜头，从此，就把漫长的海滨当作他的“工作场所”了。他原来在美国人面前的自卑感，不知不觉的消失了，曾经对日本女人使用的手腕，也对美国女人伸出来了。弦间暗暗盘算着，在这漫长的海滨浴场上，集中着大量游手好闲的女人，她们都是求欲不足的人，今后能逐渐和她们都认识，就可增加大量金钱收入。

从事这项工作，既不需要就业许可证，也不需要说好话，而且又在赚大钱的同时，克服了自卑感，实际上，也可以说是一箭多雕的好生意。

在美国，干这种生意的是下贱男子，他们被叫做海滨男侍，也叫潜水游戏教练员，实际上，也就是为女人卖身的男娼。

但是，对弦间来说，下贱不下贱无关紧要。他认为，既能满足青春欲望，又能得到钱，没有比这再好的桃花红运了。他的嫖客一般都是上流社会的女人，她们又都喜欢他。因为在美国的海滨男侍中没有日本人，所以弦间的出现就显得特别新奇可爱。他不仅能收到金钱，还能收到各种礼物，在她们的关照下，连上流社会的味道都能嗅到。

弦间在日本的恋人，依然如故给她寄生活费来。在美国，那些保养丰满的中年女人们也纷纷给他进贡，这样下去，就是长期定居在美国也没有困难。可是，他为什么要舍弃这么美好的生活环境而启程回国呢？因为他注意到，他的存在太有名了，可能已被当地的警察盯上了。

最早发现警察动向的，也是弦间的女嫖客。弦间交往的女客阶层中，有的涉及到警察的上层部门。如果弦间被检举逮捕起来，他的所有嫖客都要跟着受牵连。禁果虽然充满了甜汁，使人留恋，但是女嫖客们商谈的结果，还是决定暂时让弦间回日本去。

女嫖客们为了让弦间顺利回国，她们的协同动作很彻底，弦间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她们就已预约了飞机，买好了飞机票。临别举行的聚会也是秘密的，但是规模盛大。在嫖客中，有的人噙着眼泪向他惜别。大家除了送钱以外，又送给了他各种饯行礼品。

弦间出发的这一天，有几个嫖客到飞机场来，用隐蔽的形式给他送行，她们避开人眼，偷偷用眼神向弦间表示离别的问候。这时候弦间感到，美国仿佛被他征服了。

弦间在美国虽然没有得到什么“指定席”，可是他觉得，他在嫖客中留下的印象，仍然可能是“征服”中的一种。这种征服尽管是羞臊方面的事，可是，她们从弦间身上得到的甜蜜的愉快，怎么也忘不掉，她们还可能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到那远处海边去徘徊。

弦间在背向目送他的嫖客的同时，一眼盯上了后町那美。从这一刹那开始，他结束了在美国生活的最后一页，重新走上了新的起点。

飞机将要到东京时，弦间不由地心潮起伏，为今后的生涯思考方案。他想，国内有个女侍一直往美国给他寄生活费，回来后，可暂时在她那里栖身，慢慢找新的工作。在美国干面首也挣了不少钱，临别时，她们又送了不少礼物，一时找不到工作也不必焦急。

接着，他的思路又转到后町那美身上，突然有种美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今后为他大力出钱的人，似乎就是后町那美。这种预感是凭他以往的经历产生的。

但是，弦间明白，要把这样上等的猎物弄到手，决不能性急。

如果仅仅是为了得到女人的身体，直接下钓饵钓上来也可以。但是弦间所要猎取的目标，是希望女人背后有巨大的甜果，从这巨大的甜果中，能够长期吸吮它的甜汁。要取得这样大的丰收，一定要有放长线钓大鱼的耐性才行。

弦间正在想象着未来的计划，空中小姐突然宣告：飞机已经接近东京飞机场了。从舷窗向外张望离别了两年的日本国土，是一块小而别致的美丽岛国。遥远的海面上，已经渐渐隐进了薄幕。机内一片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弦间意识到，自己已经结束了一次战斗，现在正向新的战场挺进。不过，临阵时还是紧张得浑身打颤。

四

“如果在日本能再见到您，那可太高兴啦！”

弦间康夫向后町那美伸出了诱惑的魔掌，他对这魔掌探出去的目标是很自信的。因为这魔掌在对方身上已经深深打下了被征服的印痕。

“好！一定。”

后町那美对弦间的内心到底了解还是不了解，这很难说，反正她天真地活跃起来。

“我目前就住在这个西式旅馆里。”弦间把东京的一个有代表性的旅馆名字告诉了后町那美。

“嗳呀！您的家不在东京吗？”那美的眼神稍微带出一点惊奇。

“父母都在神奈川，我到美国留学以前，住在会社的独身宿舍里，现在那里没有地方了，当然要住在旅馆里了。”

“那您没有夫人吗？”那美的眸子一闪，仿佛格外增添了一点光辉。

“别开玩笑了，现在还不到那个年龄呢。”

要想使猎物上钩，说“独身”是绝好的条件，并且也是事实。

“我还以为您是定居，所以觉得您当然应该有夫人。”

“没有，我没有定居的地方。不介意的话，可以把您的住址告诉我吗？”

“哎呀，真对不起，光顾我问您啦！给，这是我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后町那美把纸条递给了弦间。

“可以往这里联系吗？”

弦间指着纸条上的地址问。

“一定，我一定等着您。”

“打电话什么的，万一不留神，让您父亲接着了，他不会批评您吗？”

“没有关系，这是我私人房间的专用电话。”

“喔，您还有专用电话吗？”

“嗯，我们家里的自己人，各自都有专用电话。”

那美毫不介意地把这些实情告诉了弦间。家庭成员各自都有专用电话的家很少见。那美到底是什么样家庭的姑娘？

那美好象猜到了弦间的内心疑惑，又补充说：

“我们家很尊重家庭成员的私生活。我也可以主动给您打电话呀！”

“倘若方便的话，还是我给您去电话吧。因为我早出晚归，整天在外面转悠，在旅馆和会社里的时间很少，您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结果我不在，这会使您失望。”

弦间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惶恐不安说。他没有正式的工作单位和地址，要把猎物弄到手，这是他最大的短处。那美会在什么时候打电话，弦间估计不到。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不能在旅馆里包定房间，只要设下这道防线，她就可能不来电话了。

不用说，弦间肯定要先住到那个女侍家里，也就是不断给他往美国寄钱的那个女人，她是他的旧猎物。可是，在新猎物面前，决不能暴露旧猎物的住址。再说，旧猎物现在的住址，他也不知道。

弦间眼前的担心，就是那个女侍到机场来迎接他的时候，怎么样才能使后町那美不发觉。他本来对那美说他是独身，如果那个女侍一旦以妻子的姿态出现在那美面前，那该有多么难为情呀！从在洛杉矶就千方百计和那美接近，好不容易打下的亲近基础，就会在一瞬间前功尽弃。

飞机开始着陆了，东京那笼罩在暮霭中的密集的房屋，在视野中逐渐扩大了。

飞机着陆在国际线路上。从大厅里涌出很多欢迎亲人和客人的人群。

“回去一定联系呀！”下了飞机走到税关入口处，那美又一次对弦间嘱咐。弦间自信，他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相当好的印象。

迎接旅客的人都在税关外面目不转睛地注视出来的旅客，还有的人见到了要迎接的人用力摆手打招呼。今天是不是有大人物或名演员什么的回来了？出来迎接的人很多，在这么多的欢迎人丛中，弦间没有发现那个女侍来迎接他。

弦间故意比那美晚一点走出了税关。那美的身姿已经淹没在人流中，消失了。

弦间正在瞪大眼睛四下张望，突然：“您回来啦！”

是一个陌生女子从旁搭话。弦间正在发愣的一瞬间：

“哎呀，不认识我啦？我是佐枝子呀，不论怎么说，怎么能把我忘了呢？太叫人寒心啦！”

弦间被这个女子怨诉了几句之后，忽然注意到，这个女子正是那个女侍三泽佐枝子，因为模样变了，一时没认出来。

弦间认清了三泽佐枝子之后，当然吓了一跳。他回顾两年前和她同居的时候，虽然看起来不十分漂亮，但是由于精力充沛，又很年轻，宛如一朵初绽蓓蕾的鲜花，可如今完全枯萎了。她的长相虽说一般，但那优美的身段却向成熟的果实一样招引男子的喜悦，当然也使弦间产生了爱慕。这朵曾经开得鲜嫩的花朵，仅仅在两年间就凋谢了。在身体不必要的部位，明显增加了赘肉，原来那富有性魅力的曲线美，凄凉地变形了。

佐枝子的脸上不仅增加了皱纹，浅褐色的雀斑也充分显露出来了。露出来的皮肤干巴巴的，失去光泽和弹性。弦间在美国时接触的女人都是上流社会的，她们虽然都已有了相当大的年龄，但是因为营养丰富，游手好闲，身体保养得特别优美。相形之下，眼前的佐枝子却象土人一样寒碜难看。

这两年间，佐枝子为了支持弦间在美国“留学”，自己做了残酷的牺牲，节衣缩食，把省下的钱不断寄给在美国的弦间。可是，现在的弦间却只注意到佐枝子的老相和变丑，而没有去想她为他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哎呀，是您呀！刚才没认出来呀！”

“怎么能认不出来呀！我今天没上班，从早晨就等着您哪。”

“您该知道飞机的着陆时间呀？”

“因为知道您回来，太高兴啦，坐不住呀！”

佐枝子从不愉快的心情中马上恢复过来，高兴得全身跳起来。

“咱们好久没见啦！”

弦间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他的心还挂着后町那美走去的方向，那里的人群格外喧哗。“因为您要回来，我又租了一所新的公寓，价钱稍贵一点，可是环境挺安静，地址在练马，浴室和厕所都有。”

弦间在美国生活的时候，对带浴室和厕所的房间已经很熟悉了。对他来说，住这样的房间可以说是最低的生活水平。可是在佐枝子看来，能住上这样的公寓，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

“那么，您原来住在哪里？”

“住在旅馆的衣帽间里。”

“衣帽间？那种地方怎么能住呢？”

“您不在，我一个人租公寓住太可惜啦，在旅馆里的衣帽间里住，有完善的冷、暖气设备，澡塘和床也都有，住起来格外舒服呀！”

“即使这样，我也感到吃惊。”

“所以，今后要和您一块住，弥补那点不足。走吧，到我们新婚一样的快乐家去吧，行李就是这些吗？”

佐枝子完全以妻子的姿态出现在弦间面前，把弦间提着的小旅行包接了过来。下了飞机的客人和来迎接的人渐渐走完了。对“征服”美国回来的弦间，只有佐枝子一个人前来迎接他，这未免使他感到孤独、寂寞。可是，他刚回来，除了先跟着这个女子走以外，再没有其它安身之所了。

二人朝出租汽车场的方向走去，面前有辆高级外国车驶过去，可能是来迎接大人物的车。弦间看到了车内后町那美的侧脸。正在凝目注视她的时候，佐枝子“啊”的一声，小声嘟哝着，把视线投向那高级外国车跑去的方向。

“怎么啦！”佐枝子对那辆车的反应，弦间感到不安。

“经常到我们旅馆来的客人就乘那辆车。”佐枝子指着后町那美乘坐的那辆车说。

“来您旅馆的客人？是谁？”

“墨仓高道。”

“墨仓？他是什么人？”

“啊呀！怎么，您不知道墨仓高道吗？”佐枝子的眼神仿佛有点惊奇。

“不知道。”

“他就是墨仓财阀的户主呀！”

“什么？墨仓财阀？”

在日本，墨仓财阀是和三井、三菱齐名的大财阀。他创业于明治时期。在日本帝国主义时期，由于忠实追随帝国主义政策，迅速发展起来。战前和战中时期，他钻进了日本的军部中枢，操纵着日本经济。但是战后由于集中排除法，七零八落了。

墨仓一时看起来奄奄一息，可是自从和美国成立和平条约以来，他又象不死鸟（埃及神话中的灵鸟——译者注）和条虫一样，以墨仓银行和墨仓商事为中心，重新集中起来。在朝鲜动乱时期，这条巨大的条虫终于起死回生。以后，又凭着自身的力量，走上了坚强再生的道路。

现在，墨仓拥有三十家下属会社。加上有关连的，超过了二百家。墨仓和美国、印度尼西亚、巴西等国，都有合营会社。在墨仓财阀集团中，曾经出任过日本银行总裁。在日本经济界，这个财团占据着绝对统治地位。这个巨大财阀集团的首领就是墨仓高道。他亲自担任墨仓商事会长，统率整个墨仓财阀集团。

墨仓高道能和那美同乘一辆车，这意味着什么？那美从国外回来，能得到墨仓高道这样的大人物亲自来迎接，这说明她们的关系肯定很亲近。是不是父女俩？不对，两人的姓不同，难道会是情人关系吗？决不会吧。不管怎么说，这个操纵日本经济界的大财阀，肯定和后町那美有着亲密的关系。

弦间这时候意识到，那美这只猎物，可不是简单地吸吮她的蜜汁就完了。他从前捕到的猎获物，一般都是把美味一气吸干，然后毫不惋惜地扔掉。而这次遇到的那美可不是个普遍女子，她身后有墨仓高道作后台，对待她可不能象对待以往的那些猎物一样。顺利的话，可以通过那美和墨仓高道搭上关系。

墨仓高道和后町那美到底是什么关系，弦间暂时虽然还没有搞清楚，但他已经预感到，这个女人一定是他未来的牺牲物。

“您到底怎么啦？”

三泽佐枝子对弦间精神上的异常反应感到吃惊。

“墨仓高道那样的大人物，还到你们二流旅馆去吗？”

弦间思路迟钝的样子问。

“您真糊涂，会社的新办公楼就在我们旅馆附近，他最近经常到我们旅馆去。”

佐枝子爽快地敷衍过去。

指定席入座券

一

弦间暂时住在佐枝子的公寓里。房间里冷冷清清，家俱一类的东西一点也没有。不过，佐枝子却尽了最大的努力，用自己亲手制作的窗帘和铺盖之类的东西作了装饰。佐枝子除了供应弦间在国外“留学”以外，为了租借这个房间，不得不提前支用了工资。可以说，她已经处在破产的状态。

但是，在久别重归的“丈夫”面前，佐枝子不想露出为破产而忧虑的情绪。

“让您受委屈啦，刚搬家，什么也没准备。”

佐枝子一边解释，一边把弦间迎进房内。弦间没送给她一件礼物，他在美国临行时，美国女人赠给他丰富的饯别礼物，可是他不想分一部分给佐枝子。他要把这些东西，作为再战的军需资金。他认为佐枝子是一只旧猎物，她身上的油水几乎被吸干了，不需要再抛撒什么诱饵了。

在弦间的心目中，佐枝子只不过是一只棉铃虫，她的身体已被寄宿蜂的卵吃掉了。剩下的只是一只残骸。自然界中，各种寄宿蜂都在棉铃虫身上产卵，蜂卵靠碎食棉铃虫的身体使自己成长。棉铃虫并不马上死掉，而是随着寄宿蜂的成长一点一点削减自己的生命。待到蜂卵变为成蜂之后，棉铃虫就被吃成一只破烂不堪的凄凉残骸了。

这是一种无所不包的伙食营养，一只棉铃虫不够，再找新的来补充。

佐枝子的老态，超过了她的年龄。弦间从她身上联想到了棉铃虫。他想，回国以后，很可能不久就找到新的“宿主”了。

假如能把后町那美弄到手当宿主的话，那可是一生也吃不尽的巨大猎物呀！但是，她可是太大了，不留神是捕不到的。在捕到她之前，还必须找个适当的猎物过渡一下才行。

弦间回到国内不久，回老家走了一趟。父亲在市政厅工作，去年退了休。现在在市郊的电子机器部件厂干守卫工作。弦间是长子，身下有两个妹妹。大妹在当地的信用合作社工作，小妹在农协工作。

弦间在美国干什么，父亲并不知道，父亲对儿子的一切，都寄托着梦幻般的希望。如今到海外去的人，虽说连初中生、高中生都有，可是在弦间的一族中，只有弦间康夫一个人到国外“留学”。单凭这一点，弦间就是一族的希望。父亲的期望，全寄托在他的身上。

父亲干了一辈子小官吏，但到晚年，却到一个民间工厂去当了守卫。这对他来说，不能不看成是在羊肠小道上又遇到了一段崎岖。与父亲的辛酸经历不同，弦间私大毕业后，又去美国留学两年。这在父亲看来，弦间宛如一个放光的珠宝一样存在着。当然，弦间在父亲和家属面前也谈了许多耸人听闻的话来炫耀自己。

弦间把美国女人赠给他的饯别礼物，拿出一部分作为特产献给了双亲，父亲看了又惊又喜。至于这些“特产”都是儿子卖春的报酬，他父亲当然不知道。

弦间看到双亲那喜悦的样子，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尽可能早日坐到人生旅途的指定席上去。

弦间在探家期间，常到青蓝沼泽去看看，这是他童年常去玩的地方。这年夏天因为雨水多，水位上升，湛蓝的水溢出了沼泽边，连岸上的树根都浸在水里。

弦间一来到这个沼泽边，就感到心情安定下来，连他自己都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传说沼泽内有龙栖息，当地的孩子们不常来玩。蝌蚪、鲫鱼、雷鱼等等，都是他一个人的猎物。只有开花的季节，这里才打破了宁静，除此之外，这里就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他就是整天在这里玩，也没有任何人说闲话。可以说，这个沼泽，就是为他准备的指定席。

在弦间看来，人生分为指定席、一般席、挂席（即站立无座位）三个等级，他从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就形成了这个人生观。当时，他的班主任因为交通事故一个月没上班，在这期间，因为没有代课老师，便把他们班分散编到其它班级去了。弦间和同班其他几个同学一起当作寄食生编进了其他班级。而这个班级又是狂暴学生的大本营，别的班级都怕他们。弦间他们被突然扔进这个“暴力教室”，仿佛连呼吸都谨小慎微。

正好是第三学期刚开始的寒冷季节，教室北侧最冷的地方，就是弦间的桌位，他忍着寒冷好不容易等到下课的时候，到窗边上去晒晒太阳。他在阴冷处那冻得瑟缩的身体，得到温暖阳光的淋浴，渐渐柔软地舒展开来。

仅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可是心情很舒展。为了准备较长的上课时间挨冻，必须在体内多蓄存一些光暖。弦间正舒适的快要打盹时，突然遭到了猛力的一推，朝地板一扑，前额狠狠地撞在地板上，眼睛里直冒火星，爬不起来了。

“这是我的地方，你滚出去！”

弦间象被踩在脚下的青蛙，一下跪伏在地板上。粗鲁的骂声雨点般地朝他泼泻下来。他好不容易抬头朝那骂声的方向一看，原来是这个班级的阿飞头目鲛岛，还有几个喽罗跟随他叉腿站在那里。这时候，弦间才好歹领悟过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班级本来就是暴戾学生集中的班级，而鲛岛又是其中最粗野的一个。不仅是同年级，连上年级的学生也都朝他打怵。

上年级的学生出于对鲛岛的憎恨，曾经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埋伏下来，想乘其不备教训他一顿。可是，他把藏在怀里的短刀往外一亮，上年级的学生吓得掉头就逃，他跟在后面到处追赶。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之后，鲛岛就成了全校的阿飞头子，连老师们都感到棘手。

弦间本来是这个班级的寄食生。那块晒太阳的地方就是鲛岛的指定席，弦间因为不知道，占了他的指定席，所以就遭到了这次粗暴的袭击。

弦间慌慌张张想爬起来，可是鲛岛却用脚狠狠踩着他。鲛岛已经是中学生的发育体格了，而弦间却由于早产，是班级中体格特别弱小的一人。最小的弦间被最大的鲛岛踏在脚下，身体一动不能动。

“对不起，对不起！”弦间求饶。

鲛岛一面嘲笑着求饶的弦间，一面命令他的喽罗说：“用‘解剖’来惩治这小子！”

弦间尽管做了拼命的抵抗，可是一会儿就被他们蹂躏得惨不忍睹，他的下半身被剥得精光。

“哈哈哈……小不点呀！”

弦间被屈辱和羞耻吓成一团。他那尚未成熟的男性标志，引起鲛岛和他的喽罗们一阵喧嚣，也引起了班级同学的哄笑。这些人中还有和弦间一起过来的寄食生。从气氛来看，他们如果不笑，恐怕也要遭到同样的惩罚。

班级里的学生，有半数是女生。弦间受到的屈辱凿到骨髓。他坐不上指定席的自卑感，从这个时候就开始萌生了。

可是，弦间越是向往指定席，越是感到指定席离他仿佛很遥远。从那以后，上高中，上大学，都被分配在二流学校内。留级一年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又失业找不到正常工作，没有办法就根据招人广告，时而当推销员，时而干保险外勤员，时而在夜总会里当男侍。转来转去，一共转悠了接近十种职业。到美国之前的最后一个岗位是旅馆，也是根据招人广告去报名的。

在这期间，弦间经常处在失业状态，不用说指定席，就是一般席位也找不到。例如在上下班的电车上，能够找到座位的机会很少。到电影院去，也总是站着看电影。有时，他也提出过预约，但人家一般都说是“满座”，不予理睬。

天长日久，弦间习惯了这种漂泊不定的失业生活。他深深认识到，人生旅途的艰难。不过，他虽然习惯于这种生活，但他断定：永远徘徊在漂泊不定的生活中，不会得到人生的幸福。

经常处在失业状态的弦间，只有一种事不孤独、不空虚，那就是交往女人。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在弦间身上，可能潜藏着一种天生的才能，那就是挑起女人们的母性本能。她们总是大大方方地向他献身，在喜悦中无偿地给他撑起保护伞。

女性对弦间的保护，从弦间受到鲛岛“解剖”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有个叫川岛桃枝的少女在班级里担任班长。在全班一片哄笑声中，她对鲛岛劝戒说：“欺侮弱小者是卑怯的表现。”桃枝是市里权势人家的姑娘，学习出众，运动优秀，长得又很美丽，被称为全校的公主，就连暴力的鲛岛在她面前，也觉得逊她一等。

“解剖”事件发生后，川岛桃枝经常和弦间一起说笑。后来，发生交通事故的老师伤好了，弦间原来的班级恢复了，弦间回去后，桃枝仍然主动去接近他。其他人都以羡慕的目光投向弦间。

在弦间的心目中，渐渐形成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意识：女人本身不是指定席，但是那指定席的入座券却可能由她们给自己带来。

弦间体会到，能够经常得到女人的青睐，真可说是幸生男儿身的福气。不过，由于女人的过于溺爱，也有把弦间宠坏了的一面。男方想从女方得到钱，从精神上说，男子必然要有自卑感。这本来是很自然的道理。

可是弦间却没有这种自卑感。他认为，如果说他的道德精神是低劣的，那么，他所猎取的女方也是低劣的。

弦间在美国已经有了相当满意的经历。不过，那段经历不是他把女方当作猎物猎取，是女方主动把他买了去。在这种场合下，不管有多少向自己献身的女人，或者他们即使是大人物，也不能看成是猎物。他认为，真正的猎物，在这次回国的机会中遇到了。他把魔掌伸向了后町那美。

二

弦间着手调查后町那美的身世。他对她和墨仓高道的关系，怎么也放不下心来。从那美的年龄和她那天真烂漫的性格来看，不象是墨仓高道的女人，因为在她身上，世俗污垢的迹象一点也看不出来。不过，女人是善于巧装变化的，不确实查明白，他总是不放心。

那美临别时把地址给了弦间。她住在涩谷区松涛的一角，环境幽静。那里本来离市中心很近，可是靠着金钱的力量，仿佛把那里和大都会的喧噪隔绝开来，笼罩着一派上流社会的高雅气氛。那里并列着高级住宅，看上去，好象是在显示他们的经济势力和社会地位。其中有一所虽说不上是官邸，可也算得上是名人的别邸。庭院内满是茂密的树木，门上挂着“后町”字样的门牌。

正好这时有一个酒店的推销员骑自行车通过，弦间把他叫住问：

“这是姓后町的家吗？”

“是的”。

推销员满脸酒刺，停下车朝他回答。

“有个上女子大学的姑娘叫那美，她是住在这里吧？”

“哦，叫什么名不知道，这里可有个漂亮姑娘。”

“后町的职业是什么？”

“职业？”

推销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说：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噢，我是行信所（接受委托对别人的品行、财产等秘密进行调查、报告的一种机构——译者注）的人，受人委托，想调查一下这个姑娘恋爱方面的事。

“咦！为后町家的婚姻！如果是那个姑娘，她的爱人肯定是个好人家。和这么漂亮的女子结婚，该是个什么样的男子呀？真想看看他的模样，肯定不能错了。”

“那么，后町的职业到底是什么？”因为推销员岔开了话题，弦间又回到正题来催促推销员回答。

“这个，是这个！”推销员伸出右手，又用食指和中指作了一个Ｖ字标志。

“什么？那是什么？”

“你是行信所的人，脑瓜怎么还这样迟钝！就是第二夫人，是小老婆。”推销员稍停一会儿又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来为婚姻调查身世？是墨仓先生的，她是墨仓财阀会长先生的小老婆。”

“这么说，那个姑娘的父亲就是墨仓高道……”

“当然，是他的女儿。”

到底查明了。弦间对自己预感的准确证实，当然要感到惊喜。后町那美果然是墨仓高道的女儿呀！她虽然是妾腹所生，但千真万确，是大财阀墨仓高道的女儿。如果他承认她是自己的女儿，当然要把巨大的财产分给她一份。高道亲自去飞机场把她迎回来，这说明，他承认了她的可能性很大。

这和从前取得的猎物比较起来，规格和质量都不同。她可能是改变弦间命运的大猎物。

不过，钓她的线细软了，稍稍用点力气就有断的危险。这就需要把细线逐渐换成粗线，再变成网拉上来。

“原来是这样！这正是我要找的目标。”

弦间恍然大悟过来。他至今为止，一直在追求坐上人生的指定席，这种指定席的入场券，今后可能就是靠后町那美给他带来。

弦间查明了那美的身世，就给她打电话。他本来早就想打这个电话，可是在没有查明对方的本来身世之前，开始作战是危险的。这调查还不能说是很彻底，但也不能隔很长时间不联系。不然，她就有忘了他的可能。在这紧急关头再和她联系，正是适当时机。

电话打通了。弦间从室内的问答声听出来是那美的声音，可他又觉得这声音有点不象，可能是为了抑制那兴奋的心情，使她的声音有些变调。

“请讲话！”对方电话说。

弦间一听这声音，鼓足了的勇气减了一半，他明白了这是看门人来接电话。

弦间等了一阵，终于失望了，一时有点儿灰心，但他又马上振作起来，向那美的看门人说：

“我住在皇家旅馆，请她给我来电话，万一我有事外出了，请她让旅馆给我留个口信。”

弦间放下电话，就直接步行到皇家旅馆去登记订了房间。他分析，那美从海外旅行刚回国，不会再到什么地方去长期旅行，署假不久也就结束了，他很希望在二、三天内，那美能和他联系。

相反，这一次弦间对佐枝子却什么话也没留下。本来，佐枝子就没放在他眼里，他认为，她已经是吃剩下的棉铃虫的残骸。

果然，那美第二天给他来了电话。

“真对不起，我临时到伊豆的别墅去了。听说您来电话啦，真高兴。”

那美的语声颤动着说。

“好不容易到别墅去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我们家属总是在周末去呀！咱们分手后我也马上给您打了电话，可是您没有住在那里呀！”

“给我电话？！是往旅馆里打的吗？”弦间惊奇地问。

“是呀，您不是说住在皇家旅馆吗？”

“糟了，这道防线可能不起作用了。”弦间暗自惊慌，但他极力镇静下来，接着回答说：“真对不起，实际上那是会社里的策略。”

“策略，什么意思？”

“我从国外回来，担心同业者知道了，会多少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所以我要求旅馆对外保密，如果有人找，就说我不住在这里，您打来电话，他们也假称我不在。”

弦间凭他在旅馆里工作过的经验，把这一场尴尬胡弄过去了。不过，在皇家旅馆是不是有这样的制度，他也不知道。

“对我也撒谎吗？”那美的语气里充满着不满情绪。

“对不起，在技术上很难把一个人排除在外。”弦间花言巧语搪塞过去了，同时，他又意识到，那美当时能冲破他的防线打电话找他，正说明这只猎物在向网内靠拢。

“很想见到您，可以出来吗？”弦间下决心拉上一条粗线试试看。

弦间和那美的来往终于开始了。那美的男朋友，大概也有几个，但那都是父母公开承认的，这次和弦间的交往却是秘密的，她以好奇的心情，打算尝试一下这危险的恋爱是什么滋味。

弦间把诱惑的钓线渐渐换粗，决心在这危险的恋爱中，把那美引到进退维谷的处境。那美这只猎物和以前所有的猎物都不同，只凭这点，弦间也不能放走她，一定要专心致志干到底。

贫穷的姑娘，往往为了结婚的条件讨价还价，严守贞节不许侵犯。而对那美来说，却没有这个必要。对她，不光是为她的身体，更重要的是，要在她身上打上征服的标志。只有这样，才能当作猎物把她得到手。

开始的时候，那美可能还是个不谙世俗的处女。弦间本想使出看家的本事，在短时间内征服她，可那美却总是不上钩，相当难对付。

待她接近网口的时候，弦间就想收网试试。一看，她哗地翻了一个浪花，又向远洋徐徐游去了。当然，如果她没有特别警戒心的话，那就说明她对弦间也放松警戒了。可现在还不是这种火候。

弦间过去交往的所有女人，都和那美完全不同。到底怎样才能完全征服那美，他一时想不出好办法。她越是过于大方，胸襟开阔，弦间就越是不得要领。有的时候，他下决心再向前靠近一步，可是她又轻轻躲开了。她的真心到底是怎么想的，弦间怎么也揣摩不透。

“在这样一个少女面前，我倒成了她随意摆布的对象啦！”

弦间心情稍微有点儿急躁。他认真想了想，自己虽可称得上是专家，那也只是在征服女人身体方面。至于怎样得到女人的心，他还没有这种经验。从这方面来说，他还不是专家。

弦间步步逼近向身边收拢的猎物。可是仍然吸不到她的甜汁。眼下，弦间仍在专心抛撒诱饵。当然，那美生长在富贵优裕的环境中，诱饵对她不产生多大魅力。可对弦间来说，即使和她维持这种水平的交往，也要花钱，哪怕就是喝杯咖啡，也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总要在对方面前摆点排场才行。

弦间在那美面前，拼命装成一流会社年轻有为的优秀职员。他在皇家旅馆包了专用房间，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可是钱要他来出，不免造成经济上的拮据。美国女人给他的钱和礼物用光了，佐枝子的油水也榨干了，这样下去，他那伪装的画皮，就要随着经济上的破绽而现出原形。找工作？如今是找不到正经职业的。

秘密招妓

一

一天，弦间决定去拜访高冈久之。高冈久之的住址，不是以前那个地方。

“哎呀呀！您可是大稀客呀，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久之一见弦间，表示出过分惊讶。

“即便是见了怪物，也用不着那样大惊小怪呀！您看，这不是确确实实长着两条腿吗？”

“真的是您吗，弦间先生？听说您去了美国，什么时候回来啦？”

“最近。可是，您还干以前那个行当吗？”

“是呀！因为是您来访，我想八成是为那种事。”久之眯缝着眼，仔细打量着弦间，她从两年以前就开始发胖了。

“有件事想来拜托您。”

“最近，业余时间找事干的学生多起来了，这行生意竞争很激烈，再加警察开始严密监视，不能象从前那样干下去了。”

“我可不想和学生一起干，我的才能在美国得到了充分的锻炼。”

“怎么，您受到美国训练了吗？我若是再年轻几岁的话，就叫您在我身上试试看。”久之的眼睛意味深长地闪着光辉。

“别开玩笑啦！若是您作对手，我的身体练得再好，也甘拜下风呀！”

“您可真会说呀！真的。好吧，今后若是有来聘请的，我就告诉您，把您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真的！拜托啦！若不再想点出路，我就被债务压得抬不起头啦！”

以前，高冈久之在她工作的旅馆里，担任客室女仆的头领，曾为客人牵线介绍卖春性的推拿活动。这事暴露后，被旅馆解顾了。后来，她就在新宿一带的鸳鸯旅馆当女侍。不知不觉之中，她又在鸳鸯旅馆和汽车旅馆中，干上专门介绍卖春活动的总管了。

弦间在去美国之前，有一次，他去新宿看电影，回来的路上，和高冈久之偶然相遇。久之说有项好的业余生意，给他做了介绍，就是给贵夫人和女职员当面首。

干这一行除了欲望享受之外，还能收到钱，哪有这样美的差事呀！顾客虽说大都是猪一样发胖的女人，可其中也有撩人心魂的美女，还有颇有名气的大人物。

这些女人大概因为过分漂亮，又多少有点名气，决不能用笨拙和粗野的动作去应酬她们。在这一行中，要想遇上一个安全的，事后一点麻烦不发生的主顾，并非那么容易。

弦间在面首生意中，实际上是作为简便的性工具向他的主顾卖身。他从美国回来后又来找高冈久之，就是因为他又想到了这段风流史。他在美国海滨上被女人一招呼就跟着走，大概也是在日本的经历中，养成了这种敏锐的嗅觉。

但是，在作面首生意的领域中，女性嫖客并不是弦间的猎物。面首和客人之间，终究是一种交易关系，面首即使收了钱，也是作为付出劳动的等价物收取的。

弦间认为，这种生意无论怎样甜美，也坐不上指定席。他是为了指定席才去了美国，结果却仿佛耽搁了在日本的锦秀前程。现在回到日本来，还要重新去干出国以前的那种下流生意，一点变化也没有。在美国“留学”的两年中，只不过是提高了这行生意的本能而已。

“不，不对！”弦间不觉自言自语起来，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抓住了后町那美，重干老一行，也是为了维持他和那美的关系。

弦间上次对那美调查之后，又做了秘密调查，了解到墨仓高道确实承认了那美是他的女儿。因为他的正妻只生了两个儿子，没生女儿，所以，他特别喜欢那美。

那美的母亲后町清枝本来是高道的秘书，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发生了关系，生了那美。高道另外还有两个情妇，但都没有生孩子。正妻因为病弱，清枝那潜在的势力地位就逐渐扩张起来。

弦间在详细了解那美身世的基础上，进一步激发了征服她的斗志。那美确实掌握着弦间的指定券，尽管她是妾腹所生，如果征服了她，墨仓高道不得不承认弦间是她的女婿，到了那一天，美好的人生前程难道仅仅是坐上指定席吗？应该是王位！倘若是正妻生的姑娘，象弦间这种人要想挤进去，反而可能找不到机会；而妾腹所生，这种机会倒是可能有的。

“绝对不能认她逃掉。”

弦间好象生来第一次瞄准了这只庞大猎物，屏声饮气，全神贯注地扣紧扳机。

二

三天以后，高冈久之和弦间联系说：

“弦间先生，这回是客人招妓呀！因为是大人物，不能接近干这种生意的学生。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呀！对方恳切要求多加注意，同时希望能找到一位美男子，我就特别想到您啦！”

听高冈久之的口气，可以想象到，这次的招妓人是个很不一般的大人物，如果能取得她的欢悦，今后当她的“指名”招妓，即使只有她这一个客人，也可以得到优惠的经济收入。

高冈久之介绍的客人，在新宿第二条街的一个小旅馆里等着。这个小旅馆从外面看，就象一个普通民宅，内部结构，却纯粹是专供招妓行乐的小酒馆。这里一点也没有旅馆的特征，完全是名人和艺人秘密行乐的场所。

这家小旅馆有好几道门，内部的小房间和走廊错综穿插，目的似乎是把一组一组的客人们隔开，彼此不见面。

弦间一进这家旅馆，女侍好象已有领会似的，把他领到最里头的一个房间。看样子，高冈久之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房间面向走廊一侧有格子门，其中有半间是掺着大粒砂子的三和土铺的地面。女侍朝房间里头召唤说：“您等的人来啦！”女侍话音刚落，突然有人回应一声“请！”这声音听起来也还挺稚嫩呢。

“那么，请您关照啦！”

女侍含笑而去。弦间进房间一看，只有座桌（榻榻咪上用的矮桌——译者注）和电视机，没有女人。满屋散发着高级香水的芳香，证明女人在这屋里。

“对不起，现在正在洗澡呐，您也洗洗淋浴吧。”

弦间寻声注意一看，是从隔扇里面的房间里发出的女人说话声。衣服磨擦的窸窣声也能略微听到。弦间明知是自己卖身于这个女人，可是心脏却如同面临秘密恋爱一样，急速跳动。

弦间遵照女人的吩咐洗了淋浴。因为他是来卖身的，对方无论怎样要求，自己也不能有怨言。但是，也有这种情况，对方过于严厉了，男方就会丧失机能。在这种场合下，双方不是单纯的物理结合，过于严厉的女人，男方是接受不了的。

女人从浴室出来了，换上浴衣，倚在休息室的桌子上。

“您好！让您辛苦了，到这儿来连杯茶还没喝呢。”

女人态度大模大样地招呼弦间。弦间总是积累了一些实地经验，他敏感到，这女人的语声中已流露出她内心的兴奋。

女人亲自操起茶具为弦间倒茶。

“谢谢。”

弦间喝茶其间，女人的视线直盯盯地观察他，简直都有痛的感觉。弦间心想，如果不中意，也可以回去。不过，弦间回顾过去的经历，还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弦间也若无其事地用眼角瞟着他的客人，这女人是一个长相艳丽、引人注目的女人。初一看，不到三十岁，但那是化装的效果，仔细看看，能有小四十。她那漫不经心的举止动作，也是俊俏大方的，给人以行家里手的感觉。只从这一点来观察，也不象是普通人。弦间内心松了一口气。

“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志太。‘太’字就是天下太平的‘太’。”

这是弦间在这种场合下自报使用的源氏名字，即古代族的姓名。

“多好听的名字！您真给人以好感，今后就指名您常来吧！”

“请多关照。”

弦间觉得对方对他似乎很称心。

“那么，这就到那个房间去吧？”

女的脸上稍微染上了红润催促弦间。女人花钱买了男性，未见面之前，不知是否称心如意，心里并不踏实。结果一见面，是个想不到的上等美男子，当然格外喜悦。在这条路上经历了多年的这个女人，现在脸上出现的红润，可能就是这种喜悦冲动的效果。

拉开隔扇一看，室内陈设着花绸子被褥。弦间作为被买来的身体，正要溜进那华丽的被窝时，突然感到，这个客人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他又一想，这不可能。连他的客人包括在内，过去交往过的女性绝对忘不了。和这个女人相见，今天是初次。回想过去交往的那些女性，也没有和她相似的。

肯定是在街上走路时碰到的女性，留下了这个印象吧！客人的身体有了充分的准备。对这露骨的发情来说，不需有专家的特别技能，只需一发，就可以使对方燃烧起来的欲火不熄不灭，长时间延长下去。男子在一瞬间发挥出来的精力是强烈的，女方可以忍耐持久战。

熟悉这种生理上的差别，就应该懂得，有限的体力，如果不适当的控制使用，就不能满足贪婪客人的要求。弦间和这个客人结合的时候，领悟到她是一个欲火相当旺盛的“强敌”，这也是靠他已有的经验知道的。

这个客人的肉体，多少也看出一点松驰，但是由于金钱的装饰和丰富的营养，把身体的老化限制在最小的程度以内。女人的生命是用金钱购买的。只要看看这个女性的裸露，就能知道她是金钱的化身。

“您美极了！”女方对弦间完全满意。

“夫人也很美呀！”

“我就是回到家里，恐怕马上又想见到您。”

“只要您通知我，马上就来。”

“下次我想直接和您联系，把电话号码先告诉我吧！”

“我不和客人直接联系。”

“是这样？您想让我不顾一切地着迷是不是？您是个可恨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直接和夫人联系。”

“嘻嘻，可真会甜言蜜语呀！最近期间还在这个旅馆里联系吧。能出来的话，二、三天前就预约，一定来。”

“什么事都可以放下，一定来。”

客人许诺，下次给两倍的钱。

从那时起，弦间就成了这个大人物的指名招妓了，大多数时候是每周三次。

“对方好象是非常满意呀！真不愧是在美国锻炼过的。”

高冈久之也这样赞美弦间。她虽然把弦间当作上等男子介绍给那个女人，可是，她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这么称心如意。

“这个女人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方尽管是那样地迷恋弦间，可是她只告诉弦间她叫佳枝，至于她的详细身世，弦间一点也不知道。从她那慷慨花钱的气度和身上带的高级装饰品来看，她的生活肯定很富裕，但是她的真正底细一直还是个谜。男女共同躺在床上的时候，说话就随便了。可是，凭弦间的技能，无论使她的身体怎样开放，而有关身世的事，她总是闭口不谈。

她所以不肯暴露自己的身世，很可能怕暴露以后，会失去现在的优裕生活。肉感的火焰被保身的本能所抵抗，使她的嘴守口如瓶。

保身的决心证明了她的身世很不一般。可以推断，佳枝所以被当作大人物看待，是她背后的人是个大人物。弦间感觉到，那个人好象是个很出奇的大人物。

“格外的追根问底还是算了吧！”

久之十分冷淡地说。看来，她对佳枝的详细底细大概也不知道。

不要追问客人的身份底细，这是娼门行铁的规矩。可是，弦间却对佳枝的全部底细抱有极大的兴趣，就是犯了戒律，也想弄个水落石出。其实弦间的这种兴趣，佳枝对弦间也有，她也很想了解弦间的身世底细。

救生圈和大船

一

在佳枝的资助下，弦间的经济拮据状况好转了，和后町那美的关系也着实进展了，对她升起征服旗帜的时机越来越迫紧了。

当然，弦间头脑中还有个十分棘手的问题，这就是三泽佐枝子的存在。征服后町那美的机会越是迫近，这个棘手的问题就越突出。对弦间来说，佐枝子只不过是他在人生的惊涛骇浪中游泳时，突然抓到的一只救生圈。但是，在恶浪滔天的海上风暴中，只有大船才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在弦间心目中，佐枝子这只救生圈，只是待他乘上大船之前的一种过渡。

现在，这只诱人的大船已经出现在眼前，那只救生圈不管早晚，一定要放手扔掉。

可是，在佐枝子看来，她这只救生圈并不象朝露一样短暂即逝。两年来，由于自己节衣缩食，供应弦间在美国“留学”，在意识上，理所当然地完全把自己摆在弦间“妻子”的位置上。她看到弦间衣冠楚楚、英姿萧洒地从美国归来，坚信他是毫不逊色的“洋学者”，自己辛苦经营两年多，好不容易收获到的果实，怎么能轻易让别人夺去呢？

佐枝子这样的女人，对弦间来说，就象女佣人一样。在社会生活中，常常有这种情况，男人对照顾他日常生活的女子，早晚会发展到撒娇般的爱恋，仅凭这种爱恋，就可以发展成一对情侣。这一生活常识，弦间很熟悉，可是就眼前的来说，佐枝子却变成他的累赘了。

佐枝子的存在万一被后町那美知道了，就要发生不愉快的事。弦间对外的一切联系，都是通过皇家旅馆来进行的。万一她们碰见了，一切计划也就完了。弦间考虑到这一危险，认为在乘上那美这只大船前，最好是把佐枝子这只救生圈清理掉。

弦间本来是和佐枝子同居，但他仍然在皇家旅馆里保留了一个房间，花费大也没有办法。因为和那美的联系，还有卖身生意的联系，不能不放在主要位置上，弦间一天数次往皇家旅馆里打电话，了解有没有他的来信或找他的人。

有一天早晨，他向旅馆帐房一问，回答说从美国给他来了一封信。

弦间在皇家旅馆租了房间之后，曾给美国的客人们写了简单的答谢信。他在猜测，这封信能是她们当中哪一位写来的呢？

“呀！这不是楠茜来的信吗？”

弦间在旅馆里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一看，楠茜芙露那放光般的浅黑色女人形象，立即在脑中浮现出来。他还记得，楠茜芙露那丰满的肉体，贪婪得仿佛不知什么叫满足。弦间在洛杉矶远处的海滨浴场上，头一次向他打招呼的那个女人，就是这个楠茜芙露。他在美国的卖身生涯是从这个女人身上开始的。

弦间要离开美国回日本，惜别之情最深的客人也是楠茜芙露。那次离别欢送会，就是她张罗召开的。她的丈夫是洛杉矶大医院的医学教授。

信的内容充满着绵绵情意，大意是说，自从弦间走了以后，她是如何感到寂寞。如果有可能的话，她真想马上飞向日本来找他。但是要到国外旅行，当着丈夫的面找不到适当的理由。来年，学会要在日本举行，预定丈夫也出席。到那个时候，一定去找他重叙旧情。

“看这情况也许真的能来呀！

弦间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想到那宛如一团欲火的楠茜芙露的身体，不仅有点畏缩感。可是，他又想起，在美国，如果没有她的支持，自己决不可能交上那样的桃花红运。作为恩人，他又对她多少产生了怀念。

弦间想把读完的信扔掉，一挥手，又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手臂。他发现信封上一左一右贴着两枚邮票。同样的图案，方向相反，一上一下。就是说，两张邮票上的图案都是飘在空中的气球，左边那张是把天和地倒转过来印刷的，气球是从上往下悬在空中。

这到底是特意设计成这样的图案呢？还是印刷上的错误？弄不清楚。

“把这枚邮票给佐枝子，她可能很高兴吧！”弦间又想起了佐枝子的集邮兴趣，在心里这样打算。佐枝子从客人那里仅能得到寥寥无几的邮票便爱的入了迷，凡是邮票一类的东西，她都陆陆续续收集起来，这种集邮水平只能说是初级的。可是对佐枝子来说，这却是她的唯一兴趣。

弦间把楠茜的来信顺手扔掉，把信封带去给佐枝子看，她果然高兴得两眼闪烁着光辉说：“多珍贵的邮票呀，一定很值钱！”

“已经盖上消印了。”

“珍贵邮票，盖上了邮戳也很值钱。”

“是吗？”

佐枝子沉浸在得到邮票的喜悦中，至于这封信是谁来的，她没有顾得上细问。不过，佐枝子就是问，弦间也能支吾搪塞过去。

弦间以皇家旅馆为联系中心，不断和那美交往。不过，这种联系也要掌握适当的分寸。弦间曾经告诉那美说，他是一流会社的社员，因为社员宿舍没有地方，暂时住在旅馆里。这一事实真象，那美还一直蒙在鼓里。

那美因为性格开朗大方，她对弦间的身世并没有进行详细了解。到现在为止，她什么也不知道。可是最近，她对他的生活和工作，也多次问过。这本来证明她对他更加关心了，可是弦间在支吾搪塞中，不免出了一些冷汗。

“给您打电话，您总是不在呀！”那美不满地说。

“我在外面四处奔波呀。”

“不过，到了深更半夜，您也是不在的时候多呀！”

“咦，您在深夜还给我打过电话吗？”

“有时候打过。”

“我有时候也确实通宵在外面。”

“弦间先生的会社在什么地方？”

“总会社在大阪，东京支社在麹町。我在会社里的时候很少。”

那美顶多再问问他会社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其它情况就不再追及了。弦间分析那美的心思，主要是为了珍惜时间而不再多问。

向那美龇出獠牙的机会越来越近了。而这个机会又是她送上门来的。

二

后町那美主动联系，给弦间带来了福音。弦间一听是她来电话，心里暗暗高兴。那美情绪激动地大声说：“康夫先生，有好消息！”

“好消息？”

“母亲要到欧洲去！”

“那太好啦！到欧洲可以尽情地开开眼界呀！”

“哎呀，傻瓜！我说的好消息不是这个意思。欧洲，我已经去过多次啦。”那美的声调仿佛带点调情的意味。她最近对弦间已经直呼其名了，这意味着她对他的亲切又进了一步。

“那么，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母亲要跟随父亲去欧洲住半个月，我还在学校里，在这期间，家中就剩我一个人啦！”

“噢，那可是寂寞呀。”

“可能是的。本来还有我和佣人两个人，可是在这期间，我想让佣人休假，我自己住到旅馆去。”

“您也要住旅馆！？”

“怎么，这不是好消息吗？我到康夫先生的旅馆里去可以吗？”

“这样做，您父母能允许吗？”

“许可啦！只是，康夫先生的事保密呀！嘻嘻嘻。”

这笑声拨动了弦间的心弦，他感到，向这只猎物发起进攻的机会到了。这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美味。

“那美小姐，真的吗？”

“这样的事，怎么能撒谎呀！实际上，我已经和旅馆定好啦，您知道在哪个旅馆吗？”

“不知道。”

“噢，您确实不知道，就是皇家旅馆，而且离您的房间不远。假如有空房间的话，真想和您住邻居。”

“多惊人呀！”

“母亲后天早晨出发。后天的晚饭或许会在旅馆里和您一块吃。”

“我一定安排时间陪您。”

“那么，从后天开始，我们就自由快乐啦！”

弦间和那美通完了电话暗想：这是坐上“指定席”的好机会，决不能失掉良机，必须尽快把救生圈清理掉！

那美终究不是孩子，她要在男方住的旅馆里租住房间，目的当然很清楚。那美是阔绰的上流社会小姐，她想得到什么，用不着拿她的肉体去换取。

“妈妈就象出去旅行的学生一样，高兴极了！”

“那是应该高兴呀！”

“她到海外旅行，已经不是初次，但和父亲一起出去，却是头一次。”

“他过去出去为什么带您而不带您母亲？”

“他怕人家看见。”

那美故作若无其事的腔调说。可她说话的弦外之音，却已经暗示了她母亲的身份。弦间只装作没有注意的样子。

那美去飞机场送走了双亲，就来到皇家旅馆的餐厅里，和弦间面对面坐着吃晚饭。对她来说，这是一个从父母身边释放出来的自由之夜，她深深地沉浸在极度兴奋快乐的气氛里。本来这是危险的自由，可是对她来说，普通危险的定义也许不适用。

“今天晚上，葡萄酒的味道特别美呀！”

微弱的烛光照着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这是一个只有两人在一起的小天地。烛光照不到的昏暗地方，恰如和其它天地隔绝的一道柔软的墙壁。空间本来是相连的，可是在一束一束烛光的间隔距离中形成的黑暗，却比铁和水泥的隔壁还坚实，把各个小天地的私生活包围起来。在这种优雅和完善的包围圈里欢度私生活，当然是要多花钱的。

餐厅里的基本结构，是一组一组供吃饭用的饭桌。在一束束烛光的间隔照耀下，宛如置身在系外星云中。而这整个系外星云，又共同溶汇在从容、优雅和音乐的气氛中。

“今天夜里，您就纵情地喝吧，因为用不着回去啦！”弦间说。

“哎呀！若是连房间都走不到，那可怎么办？”那美问。

“就是为了这个，我才在这里陪您。”弦间回答。

“若是爸爸妈妈看到了这情景，他们该说什么呀！”

“想到您双亲，有点内疚吧？”

“怎么能不内疚呢？这种可怕的桃色幽会，我还是第一次。”

“您去美国观光，不是自己回来的吗？您回来后都干了些什么？”

“我在美国，身边总是有人陪着我。象现在这样完全自由，今天晚上是头一次。”

“那我就为您的自由当保镖吧！”

“好！为我们的自由干杯！”

“干杯！”

咯当一声，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弦间心里想，两人之间的默契终于达成了。

吃饭花费了好长时间，饭后又到酒吧去尽兴，待到二人回到房间来的是时候，已经过了夜间十点了。那美已经醉得踉踉跄跄没有脚跟了，弦间用手扶着她的身体。她那柔软身体的重量，散发着温热传到弦间手里。弦间凭着手中的实体感觉，领悟到吞食这只猎物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噢，危险！”

从电梯厢下来的一瞬间，弦间扶着踉踉跄跄的那美，道了一声“危险”，就把手从那美的腋下探了进去，探到一定区域停了下来，再也不后退了。

“不要紧，我没醉到那程度。”

弦间把手从那美腋下探进去，那美没有拒绝。只凭这一点，就把二人之间的一道无形的濠沟填平了。来到她的房间面前，弦间从她手里接过钥匙，开门进去了。

“好啦！回房间去吧。”那美摇摇晃晃一进室内就瘫在沙发上，呼吸急促地说。“那么，钥匙放在这个写字台上啦，请您务必把门链挂上。”

弦间把钥匙放在床旁的桌子上，以毫不犹豫的步伐朝门口走去。

“晚安！”那美道安的声调仿佛有点失望，她没想到弦间就这样爽快地回去了。

“您可别忘了挂门链呀！一会儿我还回来检查。”弦间轻轻眨眼示意后走了出去。他的房间也在同一层楼。

那美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儿，约摸弦间走去了，便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朝房门走去。

那美正想伸手去挂门链时，那好象是半掩的门突然从门外被推开，刚离开的弦间又回来站在门前。

“就怕有这样的事，所以要您注意早点把门链挂上。”弦间一说，没给那美抗议的机会，就将嘴唇紧紧地堵住了她的嘴唇。那美尚未注意是怎么回事就喘了起来。这本来是相互默契了的事，就是被突然袭击，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可是那美的默契终究是默契，到底默契到什么程度，仍然暧昧不清。这种做法，她在开始会不会认为是侵犯她的人身？弦间暂时还不清楚。

那美终究往后躲闪。弦间一看，趁她姿势尚未站稳的时候，一气攻了上来。这是种突破防线的巧妙的进攻，连她犹豫羞耻的时间都不给。

由于长时间的前哨战，胸腔早就蓄满了急躁情绪，这一下一举解除了。在那清洁女人的原始森林里，现在被这男性侵略的推土机开了进去，尽情地滚压，结果轧下了深深的辙痕。比起肉感和友好来说，现在是蹂躏和征服先行了一步。本来就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抵抗，一会儿就被扭住胳膊按倒下来，杀向肉体难关的侵略尖兵，又轧又挫，仗恃男人的暴力，在那扩张的版图上，射进了一连串的子弹。

“您这是头一次吗？”

美事之后，弦间再一次确认。那美的感动使他感到意外。

“那当然啦！真没想到您能提出这样的问题。”

“象您这样出色的女性，无论哪个男性遇上也不会放手。”

“我不信。男朋友，我也不是没有，不过，靠近我的，没有一个我中意的。”

“这么说，我受到了您的赏识，太感激啦！”

经历丰富的弦间，这时仿佛产生一种新的感觉。他宛如一个所有主正在为新船的下水式剪彩。这种新鲜感觉的实质，是从丰富的经历中体验出来的。

“我喜欢您呀！”

“今后还这样继续来往好吗？”

“这要咱们双方努力呀！”

“努力也好，什么也好，反正我不能离开您！”

“您的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真高兴。不过，我们这才刚开始呀，今后究竟会怎么样，还很难说！所以对今后的情况，还是不要过多地考虑为好。”

“那美小姐！”

弦间觉察到，他投射出去的鱼叉，一点也没有使对方拘束。他不免有点惊慌失措。这个对手和他以前的那些对手完全不同。以前，作为对手的那些女人，一般来说，都是弦间肉体的奴隶。三泽佐枝子也好，“桂枝”也好，楠茜芙露也好，都不例外。她们经过弦间那熟练技巧的反复接触，身体离开弦间就忍受不下去。这应该说是性中毒的症状。可是，她们并不理解，她们总是把打开自己身心的钥匙交给第一个男人去使用。这就是弦间对这些女人的坚定不移的看法。可是唯独那美与众不同，对她来说，不用说给万能钥匙，就是打开一扇小窗也不那么容易。当弦间觉悟到这一点以后，不觉愕然起来。

“我讨厌任何人对我的约束。您漂亮极了，比我接触过的其他所有男子都漂亮。不过，您若是想约束我的自由，我就不认为您漂亮了。我们不做什么约定，好吗？如果说我们要约定什么，那么，我们就做一个什么也不约定的约定。”

“多么奇怪的约定呀！”

“一点也不奇怪，这是为了我们刚开始的极甜蜜的秘密能够长期继续下去。”

“为什么？”

“就象您刚才说的那样，什么约定也不立。”

“可以！”那美和弦间对视着，眸子里传递着调情般的笑意。这时候，弦间仿佛感觉到，鱼上钩了。

三

弦间好歹把第一把鱼叉投准了那美的身体。一觉醒来，弦间便感觉有点不顺手。心想那美虽说是小老婆所生，但墨仓高道毕竟是她的父亲，她的生活环境没有一点不自由，她完全没有必要用自己的肉体去换取什么。所以，她对处女没有什么留恋，那不过是女人一生要通过的一段路程而已。那美一旦把处女奉献给她的男人，她决不会再扑到男人的怀里悲伤痛苦，惋惜和处女的诀别。如果要求她这样表现，那就毫无道理。

“好，这样的话，也就好办了。”

弦间在心里暗自运筹今后的步骤。这在情欢的场合下当然要分散精力，影响情热下降。在情欢宴会上，那美尚是初客，但她对男方和女方的官能状况还不懂是怎么回事。所以，在弦间分散精力去考虑运筹新计划的时候，她对他热情上的冷却可以说是无动于衷。

“等着瞧吧，等到她父母亲回国的时候，我要通过我的技巧使她不论白天黑夜，离开我就过不下去！”弦间又在暗下决心。

从那以后，弦间在那美身上，倾注了他的全部精力。那美的双亲一旦回国，他们就不能自由相会了。现在正是千载难遇的大好时机。弦间十分认真，他把和女人交往的全部经验和技巧，都用在那美身上了。

那美回应的效果还好，开始几天说痛，不久就被情热溶化了。弦间连日要求，她都愉快接受下来，从不拒绝。而且，她的接应方法，又不同于弦间过去接触到的各类女人。

那美的动作当然是幼稚的，不灵活的。但是，她那若无其事的姿态，却从细微之处，使你品味到上流的典雅和芳香。

一朵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鲜花，为了仔细看看她的构造，把她暴露在淫虐的光线下，她扭曲着身子躲在背影里，可是她拗不过男人的力气，终于全身开放了。不过，在这强制的开放中，仍有一点部位藏在背影里，弦间那下流的目光，无论怎样残酷地向那流连，她也要紧紧抱着不肯放开。这种状态，就象传说中执拗的女性一样，她身上的印痕是被凿刻出来的。可弦间却总想让她按自己的意志开放起来。

第三天夜里，两人兴奋到鼎盛时，那美不觉“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啦？”

弦间一愣的瞬间停止了运动。

“求求您，别住下，体内好象在发光！”

“体内发光？”

“是的，太舒服了。平常，光线好象透不进去的那个地方……哎呀，真不好意思。”

那美用手把脸捂起来。

“是吗？您感觉到啦！”弦间明白了。

“太美啦！好象全身都沐浴在光辉里，真厉害呀！嗳，把电灯关闭吧！”

“电灯不是关闭了吗？”

“我这是怎么啦？嗳，求求您，再停一会儿。不，别停下！”那美被肉感的欲火温烤得如痴如醉，连话语都自相矛盾了。

这天夜里，那美第一次体会到肉感滋味。就程度而言，只是一点点。可是，这意味着弦间在她身上播下的火种已经成功了。要火力旺盛，只是时间问题了。

弦间和那美同居两周结束了。他相信在她身上产生的效果超过了他的预计。那美已经不是原来的那美了。在两周的最后一夜，那美知道到次日必须回家了，便依偎在弦间怀里哭着说：“多么想和您一直这样在一起呀！”两周以前还说，需要约定的话，那就订立一个什么也不约定的约定哪！现在她再也不这样说了。

最后的夜里，那美惊人地开放了淫河，完全处于主动地位和弦间胶合在一起。弦间放下了训练她的教鞭，那美经过训练后的巨大变化，使他惊叹不已。

现在，那美在全面的燃烧中，光辉也全面放射出来了这块原始大油田刚点着了火，燃料十分充足，今后要为弦间燃烧不息。

双杀

就在那美回家的当儿，美国的贵客来了。

那美回到她母亲的身边，弦间无精打彩地一个人呆在旅馆房间里，恰在这时来了电话。

“喂，康夫吗？您听出我是谁吗？”突然一个女人用英语给他打电话，他一时惊慌失措起来。

“听不出来吗？太凉心啦！楠茜，我是楠茜芙露啊！”

“啊？您是楠茜！？这太意外啦，您这是从洛杉矶打来的电话吗？”

“您想到哪儿去啦，哈哈。”

“噢，不不，听起来很近，您真的来啦！”

“是呀，我到日本来啦，就在东京，现在住在宫邸旁边的旅馆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宫殿。”

“嘿，真的！真没想到您来的这么快，我还有点不敢相信呢。”

“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来日本了，所以事先也没和康夫您联系，是丈夫有急事要到日本来。”

“怎么，您是和丈夫一起来的吗？”

弦间精疲力尽，连和楠茜通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他一听说楠茜是和她丈夫一起来的，内心松了口气。为了教练那美，已经消耗了全部精力，现在又来了这个油脂丰满的楠茜芙露，她是满载着欲渴而来的，要再满足她的欲望，那可是太辛苦啦。还有三泽佐枝子那个地方，偶尔也得回去，不然也要大吵大闹。

“是这样，我当然不会一个人来。有一个大人物病号，在来日本的期间，病情不好，要做手术，他硬要我丈夫来会诊，就被紧急叫来了。”

“那么，我们能见面吗？”

“现在，丈夫在医院里，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过，等他做手术的时候，我看咱们可以见面。”

“您不跟您丈夫去可以吗？”

“总得想个什么办法呀！既然来到了日本，不见到您康夫，怎么能回去呢？哎呀，我想您想得不得了呀！电话里只能听到您的声音，身体却感觉不舒服呀！”

“这我也有同感。”

“做手术的日期一确定，我就马上通知您，那时候正是我们会见的好机会。另外，我们尽量还要找别的机会相见。”

“还有什么机会呢？”

“丈夫好象回来了，以后再联系吧。我住在宫邸旁边旅馆的一Ｏ七六号室内。”

楠茜语气急促地说到这里，就把电话叩上了。

楠茜芙露与弦间的相会，是在这次通话的两天以后。她利用丈夫为病人做手术的时间，和弦间进行了短暂的幽会，便满足了她的欲望。

“您这一部分的哪个地方都好，真想把它带回美国去。”

楠茜饱餐以后还恋恋不舍，就象不肯离去美味的贪吃的孩子一样，继续摆弄着弦间的身体。

“艾米日尔夫人、琳妲夫人、还有阿恩，她们都好吗？”

“都好。她们都让我带口信给您，自从您走了以后，那余热正在冷却，请您再到美国去。”

“她们请我去，就是为的那个事吗？”美国客人至今没忘弦间，她们借朋友访问日本的机会，又捎礼物，又带口信。弦间对她们的深情，打心眼里没有反感。可是，眼前必须把全部心思用在后町那美身上，分不出身去美国。

“嗯，是那个事。可我来找您，还有信的事。”

“信？”

“我在您回国以后，寄了一封信给您，没收到吗？”

“嗯，收到啦，非常高兴。”

“那封信上贴着气球图案邮票吧？”

“被您这么一说，好象是的，邮票图案是气球。”弦间这时候想起，当时他正要把信封扔掉突然发现贴在上面的邮票，是两张上下颠倒状的，他就留下给了佐枝子，因为佐枝子是个集邮迷。

“是呀，我说的就是它。”

“邮票怎么啦？”

“我丈夫是热心的邮票收藏家，我无意中把他收藏的两张贴在了给您的信上，没想到，那气球邮票是世界上极为稀有的珍贵邮票。”

“呃，那邮票是那样珍贵吗？”

弦间当时看到那上下颠倒的气球邮票，认为可能是印错了，稍微引起一点兴趣，就留下给了佐枝子，但他不知道那是世界上稀有的珍贵邮票。

“我被丈夫严厉训斥了一顿，他要我马上还给他。我又不能说贴在信上寄给您了，只说一时想不起贴在信上给谁了，暂时先胡弄过去了。可丈夫追得很紧，我很为难。怎么，那信还在您手里吧？”

“那当然啦，您的信我还能不珍惜保存吗？”

“啊！这就好啦！您把邮票给我好吗？”

“盖上邮戳啦！”

“盖上邮戳也可以。丈夫气得象疯了一样，我不是开玩笑，看架式，如果我不把邮票还给他，他很可能要和我离婚。”

“那不就是两张邮票吗？”

“可那不是普通邮票呀！”

“信我还保存着，可那邮票已给别人了。”

“怎么？给别人啦？”

“不过，大概能要回来。”

“求求您，一定要回来。最起码，我也要送礼感谢。”

“不，不要送礼，我对邮票不感兴趣。”

“那得到您邮票的那个人可能有兴趣吧？”

“我一要，她肯定能给我。”

弦间轻易答应了楠茜芙露的要求。但是，他估计错了。等他向佐枝子要时，佐枝子非常冷淡地拒绝了他。

“已经给了我的东西，怎么还要再要回去？”

“我不是说了吗？那是寄信的人贴错了。”

“是什么人？”

“您不认识。”

“女的吗？”

“您说什么傻话！”

“您的心情我看出来啦！这半个多月您没回家，偶尔回来，又要邮票什么的，把人当傻瓜看啦！因为是珍贵邮票，是不是许了愿要给别的女人呀？我不是和您开玩笑，想要就自己找吧，我不侍候。”

弦间碰了钉子后，心想，可能是要的时机不当。若是在她心情好的时候提出来，说不定就老老实实地给了。而现在是在和那美同居以后，佐枝子心里正窝着气，这个节骨眼上向她提出要邮票什么的，她怎么能不别扭呢？

“对两张邮票，又何必那样固执呢？”弦间开始不耐烦。

“那您又为什么那样固执呢？”佐枝子不服。

“讨厌！不要抵赖，还给我！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弦间越是动硬的，越是事与愿违。佐枝子赌气更加固执起来，不肯给他。

弦间被夹在佐枝子和楠茜之间，正累得精疲力竭头晕脑胀的时候，那美又说要见他。弦间在那美体内播下的火种，正以强烈的火势燃烧着。

对弦间来说，优胜的候补者，只有那美才是，可是弦间在这里犯了个大错误。他是在和那美幽会之后回到佐枝子身边来的，结果把佐枝子气得胀红了脸质问弦间：

“叫那美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她和您是什么关系？”

“您怎么又把这个……？”弦间被佐枝子出其不意地这么一问，思想一点准备也没有，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佐枝子抓住他的失言，进一步追及起来：

“您和那个女人的关系到底不寻常呀！现在您在我面前的表现，都是假的！”

“我和她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只是稍微认识而已。”弦间慌慌张张地掩饰说。可是已经晚了。

“既然是稍微认识一点，为什么一起在旅馆里住那么长的时间？”

“怎么，您对我还跟踪盯梢吗？”

“皇家旅馆里有我的朋友。今天我去访问朋友，偶然看到您啦。我想叫您，可又发现您带着个女人，您口口声声叫着那美小姐，象侍奉公主一样侍奉她。后来，你们又假充医生看病，关在房间里那么长的时间。干的什么好事？还用说出来吗？”

“您的行为不正象模仿间谍吗？”

弦间和那美的幽会既然被佐枝子看见了，也没有办法补救。他不得不正颜厉色朝佐枝子反唇相讥。

“我这个人对您来说，有没有都一样，您半个多月不回来，就是和那个女人混在一起呀！”

“讨厌！我到哪里和谁相会，那是我的自由，您管不着！”

“怎么，连话都不让我说吗？您想想，您能到美国去住两年多，是谁支援您？”

佐枝子本来不想提这件事，可是当她发现了弦间和那美的事以后，就感觉自己被弦间抛弃了。

“如果您说这个，那好，咱俩什么时候断绝关系都行。我去美国的事，没有主动向您乞求什么，一次也不记得。”

“事到如今，您竟这样……”佐枝子气得连面部肌肉都抽搐起来。

“现在可以说清楚了，你我之间谁也不欠谁的，你所做的一切，都出于自觉自愿。您想以妻子的身份在我面前出现，对不起，我没这个打算。”

“我对你的支援，可以说倾尽了我的全部心血！好吧，你既然要变心，那就变吧！不过，我今后还会做出什么来，你要考虑考虑。”

“我考虑什么？”弦间有点儿担心。

“你准是被那个叫那美的女人迷恋住了，那你就把我们的事全部对那个公主说说，不是更有意思吗？”

“不要胡说！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弦间本来没把佐枝子放在眼里，但现在他觉悟到，佐枝子手里掌握着一张王牌。

“我真要把那个事告诉那个公主！”

佐枝子的声音柔和下来，她敏感到，自己抓住了弦间的短处，反而使情绪镇定下来。

“你多心啦！那是我在美国时认识的女人，今天在旅馆里偶然相遇，就在房间里喝了点茶，是让服务员把茶送进去的。”

弦间意识到，把佐枝子进一步激怒起来，反而与事情不妙，他明知这是骗不过佐枝子的谎言，也不得不这样编造。除了这样装痴卖傻和佐枝子敷衍以外，别无其它办法。

“对不起，刚才我那是说了些气话。我没有把您独占下来的想法，不过，请您把主要的部分给我就行了。这样的话，您可一定要把那个公主的身世查清楚，把我们的事也转告给她，您看这样不好吗？求求您，别把我抛弃呀！”

佐枝子虽然是老老实实地向他恳求，但由于她牢固地抓住了弦间的短处，这恳求中也渗透着威胁。佐枝子过去在弦间眼里，只被当作“性的奴隶”看待，而现在他才开始意识到，阻碍自己将来锦绣前程的最大障碍，就是佐枝子。

二

弦间对楠茜说，拿去邮票的那个人旅行去了，等回来后再要出来，一定寄回美国去。楠茜无可奈何，也只好同意说：

“一定要还给我，不然的话，丈夫真的要和我离婚。”

“没有关系，真到那时候，您可以到日本来。”

“请您一定照顾我的困难处境。”在楠茜那严肃目光下，弦间不觉慌张起来。佐枝子这个人是那样的固执，他又答应了这个美国中年妇女的要求，将来，这不是进退维谷吗？

“嘻嘻，有了您的照顾，我就满足啦！希望您不要再有外心。”

楠茜一回国，又换上了“佳枝”，她又把弦间当作招妓叫了去。近些天来，“佳枝”暂时中断了叫他去，可是他又和楠茜重逢幽会，不管他在意志上想多么逞强，身体也总是逞受不了。

“多日不见了！”弦间向佳枝寒暄。

“稍微出去旅行了些日子，没有什么稀罕东西，诺，只带回了这点礼品。”

“佳枝”送给他一只高级瑞士手表。

“您去海外旅行了吗？”

“是的，陪丈夫一起去的。”

“送给我这么贵的东西，太感谢了。”

“因为是给您的东西，贱了不相称。”

“我一定珍惜保存，留作纪念。”

“水性杨花了吧！”

“啊？”

弦间正在作着惊奇的表情给“佳枝”看，“佳枝”又说：

“我不在的时候，什么样的女人又把您买去了？”

“没有这样的事，至今只有夫人自己。”明知您这是恭维话，我也喜欢您。今天时间充裕，您也从容一些。

“佳枝”的欲望在全身激动起来，连淋浴都没洗，就朝弦间身边膝行过来。

弦间和那美的相会，也要勤勤恳恳地侍候。由于弦间在那美身上倾注了所有经验，使那美的身体急速地透熟起来。她那身体的适应状态和早熟程度，现在连弦间都感到吃惊。到现在为止，弦间和没有经验的女性交往，也不是没有。但是，唯独那美和其他人不同，作为女性，她有着天生的超群丽质，在她那上流的典雅服饰里面，蓄满着密度很深的官能感。

那美作为女人天性的欲火开始燃烧了。她官能的各个部位已起了链锁反应，促使欲火无休止地燃烧起来。

“我这是怎么啦？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那美的欲火在弦间的导引下达到了顶峰。可是，反复回旋的余波激发她不满足顶峰。她在到达高峰的喜悦之上，从表情上又引出了求救的手，希望能教给冲上云端的神秘妙法。弦间如果抓住她伸出的手就会明白，为满足她官能的贪欲，还要加重负担。所以，他离开她的同时，不得不再一次做她的共犯。

其实，弦间的目的，不只是和那美在官能上反复当做她的共犯，而是要借助于这个共犯的机会，随着那美登上云端，自己也跟着高飞起来。在通常情况下，共犯在承担责任方面，不象反复结成共犯时那样主动和强烈。因为他们相互也都意识到危险性。所以，在通过犯罪而得到利益之后，很快就断绝联系了。

弦间心想，对那美，可不能让她意识到危险，必须让她在共犯的美味中陶醉，完全变成自己操纵的木偶。第一舞台的教练结束了，接着就是第二舞台教练的到来。

“我们总是这样下去不行。”弦间不动声色地踏上了第二舞台的台阶。

“您这是什么意思？”那美脸下挂着不安的神色问。

“我们总是沉溺在这种异性交欢的快乐中，终久不是长远之计呀！”

“我的打算不只是和您异性取乐呀！”

“那您的打算是什么？”

“我爱您。”

“但是，象现在这种状态继续下去，最后的结局，仍然不过是男女私通而已。”

“……”

“您打算离开我吗？”

“不，绝对不离开您。”

“可是，就这样下去，早晚得离开。”

“那怎么办好呢？”

“找个机会和您母亲会会面好吗？”

“会见母亲干什么？”

“把咱俩的关系让她正式承认下来。”

那美犹豫片刻，点头回答：“实际上，这事我也想过。”

“担心您父亲突然碰上多难为情。”

那美对父亲是敬而远之的，所以对她来说，还是现在的舞台比较合适。

“反正早晚要让父亲知道。不过，还是先会见母亲好，母亲早就说过，我选了爱人，要先领给她看看。”

“怎么，我是您选择的爱人吗？”

“那当然啦！您说不是吗？”

如果能和那美的母亲会见，就意味着和那美的关系得到了承认。在那美母亲的背后，有墨仓高道操纵着。母亲承认了他们的关系，有些事就不能象过去那样瞒着那美了，因为那是以结婚为前提的相互交往了。

对母亲来说，女儿选择的对象，当然要关心他的身世。倘若委托行信所调查，本来面貌一下子就暴露了。可是如果担心这一点，那就什么时候也不能踏上第二舞台。

首先，必须把佐枝子的情况限制在最小的范围内，不让那美的母亲知道。在和她会见之前，一定要和佐枝子割断联系。无论怎样宽容的母亲，如果知道了女儿的对象是旅馆女侍的情夫，绝对不会同意。

但是，要和佐枝子断绝关系，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她的全身就象磁铁一样抓在弦间身上不放。要想摆脱她，点办法也没有。

“我并不想独占您，只希望把您的大部分给我。”她这可怜的幼虫一般的哀求，明显地暴露她至死也不离开他的决心。

弦间考虑到那美的情况，不禁忧郁惆怅起来。

第二件要做的事情，那就是必须停止当面首的生意。对方如果知道了自己干这种行当，比女侍的情夫还糟。不过，干这样生意是自由的，随时都可以洗手不干。即使失掉了“佳枝”这样的上客，也不能惋惜，一定要停止营业。果然，“佳枝”再次和他约会时，他就把自己歇业的想法告诉了她，她马上接着问：

“好不容易认识了您，太遗憾了，怎么，要到国外去吗？”

佳枝的问话中，露出恋恋不舍的情绪。

“不，是个人有事。”弦间回答。

“我明白啦，大概是要结婚吧。”

“嗯，也可以这样说。”

“那么，您的工作若是被对方知道了，可就不好啦。不过，如果她不知道，也没有关系。”

“她肯定会知道呀！”

“怎么？那是为什么？就是我和您的关系，如果被丈夫知道了，也要坏事。可是，我们不是严守秘密过来了吗？就是今后，我们在方法上也要保守秘密。”

“那是因为您丈夫对您没有怀疑呀！倘若他对您起了疑心，雇用私人侦探进行调查，不久，就要彻底暴露了。”

“唔，那也是呀！”

“我打心里不想和夫人断绝关系，可是没有办法呀！”

“那么，咱们就这样分手了吗？”

“您说怎么办好？”

“在您结婚之前，就暂时分手吧！等您结了婚，对方不调查您的身世了，咱们再相会。”

“……”

“等您安家定居下来，我们一定再会。高冈久之那个联络地方，请您不要断绝。”

“那就这样定下吧。”

弦间终于切断了和“佳枝”的关系。其实，失掉了“佳枝”这位大主顾，连他自己也感到惋惜。因为他现在的财政，大部分是靠她来支援的。

三

会见那美母亲的日期临到眼前了。可是，弦间和佐枝子的关系依然没有处理。持续了多少年的男女关系，要想一下子结束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要强迫结束，就必须施加手段，这手段没有别的，无非就是恐吓威肋。如果这手段失败了，那就要本利全丢。佐枝子对弦间的内心似乎也有察觉，这就更使弦间束手无策。

弦间无可奈何，心想，要不就先和那美的母亲会见吧，对佐枝子的处理，以后慢慢想办法。

会见的地点，约好在松涛那美的家里，弦间先和那美在涩谷聚合，然后，再回家。

“多阔气的住所呀！”

实际上，弦间来调查那美身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家。但他这次来，又装出初见的神态。

“妈妈非常高兴见见您。”

“不知怎么回事，心里有点慌。”

“别慌。妈妈显得很年轻，和我姐姐差不多，她很自豪。”

“她多大年纪了？”

“四十六岁。”

“这大岁数还和您姐姐差不多，可真是太年轻啦！”

“别人听了我们是母女俩，都感到吃惊。”

那美只和弦间谈论母亲的事，对父亲的情况几乎只字不提。从那美的表情来看，她并不是特意回避父亲的事，弦间却似乎在诱导她尽量不涉及。他凭自己的经验，看透了那美在这方面的忌讳。当然，那美并不具备这种世俗知识。

先是仆人出来迎接，领进接待室里。

“妈妈好象过于紧张啦！”那美小声耳语说。茶点送来不久，听到一阵衣服的窸窣声从里面走出来。那美对弦间使了个眼色，知道是后町清枝来了。

门一开，一位俊俏的夫人身穿上等丝绸衣服走了进来。

“我是那美的母亲。那美说平时承蒙您多关照啦。”

“我叫弦间康夫。是我得到了那美的许多关照。”

两人相互道了初见面的寒暄之后，抬起头来一照面的瞬间，都愣住了。可能是因为地点和衣服的不同，两人在抬头照面之前，相互没有注意认出对方来，可是同时抬头一看面相，彼此都认出来了。一时因为过于惊愕，连嘴都麻痹说不出话来。这种不应有的奇遇，现在被命运之神捉弄到一起来了。

“啊呀，你们俩人认识吗？”那美观察着两人的表情问。

“不！只是有点面熟。”后町清枝在那美面前，马上恢复了常态。

“噢，我也是。看夫人的相貌很象我舅母。”弦间也学着清枝的方法顺应过去。

“哎呀！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能这样相似，这真是双杀在心理学上的奇迹呀！”

清枝不得不继续作戏陪笑，但是笑得很不自然。

弦间万万想不到，特殊生意最上等的客人“佳枝”，现在竟然以那美母亲的身份出现在眼前。若说这是奇遇，那是天大的挖苦和奚落；若说这是命运，却又的确是辛辣的。

清枝虽然用巧妙的双杀支吾过去。可是，这种语言只不过是掩饰内心耻辱的暗号。她一旦知道了那美和弦间的关系已成事实，在精神上肯定要受到沉重的打击。

这次会见当然是扫兴的，两人的脸皮就是铁打的，在那美面前也不能继续表演下去。清枝说感觉不快，早早回去了。弦间也象逃犯一样，赶快离开了后町家。

那美追赶上来。

“到底怎么啦？”

“不怎么的。”

“今天，您和妈妈的情绪都有点儿反常。”

“不，没有什么特别反常。”

“真滑稽，您是不是认识我妈妈？”

“我怎么会认识她呢？”

“那你们见面后，为什么都那么惊奇？我怎么看，也觉得不平常。”

“那可能是因为说了好面熟吧。”

“好面熟就那样吃惊吗？您和妈妈都完全呆若木鸡啦。”

“您母亲可能真的心情不舒畅，我也不得不失礼早点回来，您是过于多心啦。”

“母亲要会见您，本来非常愉快，可是见到了您，却又说感觉不快，这不有点儿怪吗？”

那美的眼里，怎么也不能排除疑惑的目光。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是不是您母亲看到我，很象她讨厌的一个什么人，激起她的心情不快？如果是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您象母亲讨厌的什么人……？”

“我这是假设，就是说，有这种可能性。”

现在，弦间受的打击，可能超过了清枝。清枝是那美的母亲，她不会承认那美和弦间的关系。

连私立侦探都不用委托，清枝对弦间身份的了解，比谁都清楚。与正常男人不相称的、干“卖春”生意的人，怎么能把女儿许配给这样的人呢？

弦间本想通过那美做抓头，在人生道路上坐上指定席，这一下可要变成黄粱梦了。

“也许是自己有点多心了吧！”

弦间好歹摆脱了那美，在回来的路上流露出自嘲的笑声。他在想，对女人，在官能以外再要求什么，那就错了。所谓女性，就是把性放在中心位置上。在这以外，她们什么也没有。自己当作她们没有的工具，尽量以高价租借给她们。如果能这样做就没有问题了。

对缺乏自知之明的野心，给予炎热般疼痛的惩罚，大概是神灵用这严厉的炙术给自己以警戒吧。

“且慢！”

弦间的思路突然改变了轨道。

这真是神的炙术吗？岂止是炙术，那不是连手段也不用使的现成礼品吗？

再从后町清枝身上想想看吧。

女儿的恋人，竟是自己背着丈夫买的面首。这种耻辱事一旦被丈夫知道了，就要失掉生活的基础。就是被女儿知道了，母女关系也会发生重大的破裂。

可是相反，弦间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掉，她们本来就不是自己的东西。

弦间一下醒悟过来，他与后町清枝相比，自己站在压倒优势的地位上。原来只认为得到了那美，哪知道连清枝也包括在内了。

清枝见到弦间的一瞬间剧烈地发抖。两人在那美面前相会，确实是极大讽刺的奇遇。但她的发抖，不是对这种奇遇的惊愕，很可能是因为她意识到弦间手中这张王牌的价值。

“把这说成是神灵的炙术，也许就是惩戒的炙烤作用吧。”

弦间的思路跑在新轨道上的同时，内心不由地高兴起来。

憎恶的胎动

一

弦间回到佐枝子的房间一看，佐枝子已经下班回来了。

“您回来啦！”

佐枝子高高兴兴地表示欢迎。她完全以妻子的身份出现在弦间眼前。

弦间往佐枝子的脸上一看，兴奋的心情顿时冷却下来。

“今天回来的早呀！”佐枝子高兴地说。

“嗯”弦间不悦地应着。

“吃饭了吗？”

“吃过了。”其实，弦间并没有吃饭。他看佐枝子脸色憔悴，不愿意和她面对面吃饭。他心里暗想：今天夜里要在旅馆里，独自一人边举杯边练习今后作战的本领。

“哎呀，您又要出去！”佐枝子看见弦间又在换外出的衣服，灰心地叫了一声。

“讨厌！我要出去办什么事，一定得一样一样听从你的指示吗？”

“我没这样想。时间这么晚了，您要出去找谁呀？咱们好久没在一起吃晚饭了，今天夜里就一块吃吧。”

“我不是说吃过饭了吗？”

“对不起。那今天夜里还回来吗？”

“说不定，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

“希望您还是回来吧！”

“絮叨什么！宿在哪里是我的自由，你不要摆出一副妻子的面孔来干涉我。”

“我想做您的妻子。”佐枝子变了口气说。

“您说什么？”弦间注意到了她那语调的变化。

“我说我想做您的妻子。”

“别开玩笑了！这是你的一厢情愿，我和您既没有订立婚约，也没有结婚。”

“那么，咱们结婚就好啦，您不能离开我。”

“你到底胡说了些什么？是不是神经失常啦？”弦间担心佐枝子的态度强硬。

“正因为我没神经失常才这样说。您那个女人的底细，我已经知道啦。她叫后町那美，是贵人墨仓高道的私生子，是不是？”佐枝子笑着说。

“我知道，您迷上那个少女啦，尽管是私生子，但她终究是墨仓的女儿，能把她骗到手就可以和墨仓会长搭上关系，是吧？”

“不要胡说！”弦间扬手打了佐枝子的脸颊，可是她一点也不害怕。

“您打人也要看看对象，我看您打错了人。我一句话就可以让您倒大霉，我把您和我的关系只要向墨仓会长一漏，那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您考虑了吗？”

“你这种女人也……”

弦间举起来的手又停在了空中。佐枝子和他的关系，是佐枝子占绝对优势，正如他和后町清枝的关系是他占绝对优势一样。所以，他不敢轻易激怒佐枝子，一旦他把佐枝子逼急了，她真的会把他俩的关系告诉墨仓高道和他的女儿后町那美。那么，这神差鬼使好不容易得到的美味，就会完全丧失掉。

“对不起，我又说了过头话来气您。您放心，只要您不抛弃我，我不做对您不利的事。”

佐枝子觉察到了弦间的心虚，语调便缓和了一些，而内心里，却蕴藏着极大的胜利感。其实，她本身的存在，就是对弦间的最大不利。关于这一点，佐枝子恰恰没有意识到。

“妈妈的心情，真叫人琢磨不透，她叫我马上和您断绝来往，”

“您打算听从您母亲的意见吗？”

“蠢话！您还信不过我吗？不过，妈妈说不了解您的底细，担心我上当受骗。您说，妈妈她知道您的底细吗？”

“大概不会知道吧！”

“既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考虑您的底细什么的？”“

关于我的底细，她到底说了些什么？您究竟相信您母亲，还是相信我？”

“我也是放心不下呀！妈妈为什么坚决反对我和您交往？”

“可能是因为我象她讨厌的那个什么人吧！”

“妈妈的口气，简直把您说成个坏人，还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她就要告诉父亲。无论如何，要我和您断绝关系。”

“嘿嘿，这没有关系，决不会和您断绝关系。”

“听您的口气，倒是很自信哪！”

“是很自信。您母亲肯定会同意咱们的关系。”

第二天，那美和弦间相会时，弦间这样劝慰了她。弦间从那美的谈话中，察觉到清枝的慌乱心情。清枝的惊慌失措正是弦间手中的王牌对她起的作用。

“无论如何，我再和您母亲会见一次。由我来和她说说看。”

“妈妈不想和您会见啦。”

“您给联系一下不好吗？您去告诉她，如果她不想和我会见，我就直接去见您父亲。”

“您认识我父亲吗？”

“他到飞机场去迎接你的时候，我见过啦。”

“那我就对母亲说说看吧。”

那美如果把原话转告给清枝，清枝肯定会出来会见弦间。她一旦出来，就是弦间的网中之鱼。弦间设下的圈套，清枝马上有了反应。

因为会见的目的不同，这次的地点，不是以前秘密幽会的那个旅馆，而是在清枝指定的一家西式旅馆的休息室里。

“您究竟安的什么心？为什么又和那美……。”

这次会见很仓促，清枝一见弦间就把柳眉倒竖起来。

“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那美是夫人的女儿。”

“您所说的个人问题，就是您和那美的事吗？那美怎么能把您这样的人当丈夫呢？”

“那是寒暄话。其实，我和那美是在互相了解的基础上，才建立了这种关系。”弦间把手腕放在桌子上，好象是故意让清枝看看她送给他的手表。

“那美是被您欺骗啦！她还是个不懂男人的少女。”

“不对。正因为她已经懂得了男人，才选择了我吧。”

“您和那美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这您可以想象嘛。”

“那个孩子还是学生，她还是不谙世俗的少女呀！”

“哪儿的话，她的身体已经是相当成熟的大人啦。”

“您！决不能……”

“请您详细问问令爱吧。”

“求求您，请您再也不要向那个孩子伸手啦！需要钱的话，我给您。”

“请您别糊涂，我和令爱的关系不是卖淫关系。”

“那您想要什么？”

“我要您的女儿那美小姐。”

“放肆！”清枝喊叫起来。

“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绍，我叫弦间康夫，我和那美小姐约定了终身。我们的约定，决不是我和夫人间的那种买卖关系，而是双方同意以结婚为前提建立起的关系。”

“您认为我能同意吗？”

“那您说怎么办？”

弦间脸上呈现出非常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还用问我吗？”

“我不明白。”

“您真不知羞耻。”

“夫人怎么样呢？”弦间面孔变得严肃起来，接着说：“夫人若是知羞耻的话，那么，把您和我的买卖关系告诉那美小姐不好？”

“您不仅不知道羞耻，连心都坏透了。”

“不管您说什么，反正您女儿不能离开我，如果您非要我们离开，我不仅要把咱俩的关系告诉您女儿，还要去见墨仓高道先生，把全部真象告诉他。”

“怎么，您认识墨仓？”清枝脸色苍白，表情麻木。

“不认识就不说了。我从我的立场考虑，很清楚应该怎么做。”

“这事与墨仓没有关系。”

“管它有关系，还是没有关系，说说看吧。”

“您这是威胁我！”

“哪儿的话，我只是要求夫人承认我和您女儿的关系。如果您承认了，那么，咱俩的一切关系都绝对保密，不对别人说。”

“您和那美的关系绝对不能同意。把女儿嫁给卖身的男人，世间有这样的母亲吗？”

“夫人好象一点也不想想自己怎么样，这个卖身的男子不是夫人买的吗？您不是我的最高级的顾客吗？这样的事一旦传进墨仓和您女儿的耳朵里，他们决不会感到愉快。”

“住口！我再也不想听您这些话啦！”

“我和夫人的关系，今后还是继续下去好。因为我们彼此都了解底细，大概也不必委托私人侦探进行调查了吧。夫人也说过，结婚以后因为不来调查身世什么的，可以再相会。”

清枝抖动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这表示她自己已经认输了。

“您对我母亲说了些什么？”

弦间和清枝会见以后，那美为了早点知道情况，就来问弦间。

“我再一次要求她同意咱俩的关系。”

“母亲怎么说？”

“当然同意啦！”

“真的！”

那美的声音顿时快活起来。

“您母亲没对您说什么？”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阴郁，不知在认真考虑什么。”

“女儿的对象初次向她自报姓名，使她受到了冲击，她觉得我把您从她身边夺走了。”

“说夺走了，就太夸张了，只是她同意把我许给您。”

“我是被您挑选的人呀！我对您母亲清楚地说明了咱们的关系是以结婚为前提的。”

“好！”

“您听了大概不觉突然吧！等您一毕业，咱们就结婚，我已经下了决心，好吗？”

“太高兴啦！”弦间把自己作为那美的男朋友，要求得到公开承认，他的中心目的，是想捷足这个侥幸的成功，为今后向上爬打下坚实的基础。

二

那一天，弦间得意洋洋地回到佐枝子住所，佐枝子已经回来了。

“哦，今天不打晚班啦？”弦间问。

佐枝子抬起头来，弦间一见她的脸，立刻就感到扫兴。由于各种方便条件，弦间一直还和佐枝子同居。但是，在他心灵深处，却时刻都在考虑离开佐枝子的时机。

“今天去医院找医生看了一下。”

“哪儿不舒服？”弦间听佐枝子说去了医院，又看她的脸色不好，内心不觉一阵骚动。其实，他对佐枝子的健康等等，丝毫也不关心。

“三个月啦。”佐枝子含混不清地说。

“什么三个月啦？”

弦间没有领会佐枝子话语中包含的重大含意。

“这里呀！目前旅馆里下班很晚，我今天下决心提前下班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肯定是。”佐枝子满意地笑着指了指腹部。

“什么？”弦间感到眼前就象爆炸了一枚炸弹。因为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使他受到了过度冲击，一瞬间，眼前一片漆黑。

“预定日期……”

“打胎！”弦间不等佐枝子说完就命令打胎。他没想到，就在他千载一遇的大好时机来临时，佐枝子怀孕了。在这可怕的事实面前，他发抖起来。他虽然握着制服清枝的王牌等等，但由于佐枝子的怀孕，很可能什么作用也不起了。

“您说什么？”佐枝子的面部痉挛起来。

“我不想要孩子，打胎！”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能把孩子杀死！这是我的孩子！您想自作主张让我打胎，我不听！”佐枝子的脸上表示出坚决不动摇。弦间一时慌乱起来。他知道，只要女方不同意，是不可能打胎的。

“佐枝子，你要慎重考虑，我们现在这样的状况，能要孩子吗？”弦间觉得强迫命令不行，又改用软办法来说服。

“我不指望您的力量，我自己完全可以把孩子抚养好。”

“那不行，孩子就是生下来，也不会得到幸福。”

“孩子还没生下来，您怎么就这样说呢？如果失掉了这个机会，也许我就一辈子没有孩子了。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当真是我的孩子吗？”

“啊？您胡说了些什么！除了您以外，还能是谁的？好，等生下来，您仔细看看孩子的模样到底象不象您。”

弦间突然感到自己被卷进了灾难的旋涡。命运之神刚送来了微笑，想不到脚下又掘下了这么深的陷井。

三

佐枝子的突然怀孕，到底怎么处理好，弦间一时还不知所措。佐枝子坚决拒绝打胎，男方对胎儿一筹莫展，女方只要说坚决要生下来，男方就什么办法也没有。

当然，弦间知道自己和佐枝子发生关系要对一切后果负责任。所以，每次同床，都采取了相应的预防措施。可是，多年的同床生活，渐渐产生了惰性。两人自发生关系以来，长期没有怀孕，心想大概不会有事，结果一疏忽，一个可恨的小生命萌生出来了。

“必须想个什么办法把自己从危难中拯救出来。”弦间为这个问题，焦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可是，佐枝子的肚子却不管弦间焦急不焦急，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

佐枝子在气头上说过，没有弦间的照顾，她自己也能扶养孩子长大。可是弦间明白，这孩子是他播下的种子，借佐枝子的肚子出生到世上来。这一结果，他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下去。

弦间决心让后町那美为自己生孩子，将来还要通过孩子这条门路，把爪子伸进墨仓财阀的巨富中去。

弦间为了这个目的，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能让那美知道佐枝子这个人的存在。尤其是佐枝子的怀孕，必须绝对保守秘密。

佐枝子仿佛看透了弦间内心的犹虑，含着笑说：“请您放心，我怀着您的孩子，不对任何人说，对后町那美和墨仓会长都不说。”

“您这个女人……”

弦间用厌恶的眼神朝佐枝子脸上一看。佐枝子打断他的话说：

“您这样瞪着我也没有用，女人要孩子的心情很强烈，我迫切想要孩子。您过去一直没有注意到，特别是您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要生下来。谁也不能干涉我，您也不行！如果您非要干涉我，我就直接去告诉墨仓会长。您若是不想暴露您和我怀孕了这一事实，还是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好。这样，一切都会幸福。”

“把这样的孩子生下来，不会有幸福。不应该只凭母亲自己的意志生孩子。”

“怎么能断言没有幸福呢？孩子的人生，不是您和我的人生，我一定让他幸福给您看看。”佐枝子坚信不疑。

弦间左右为难，他想，这胎儿既不能死在母体内，又不能制止他的成长，无可奈何地陷入了绝望的境地。

四

“那美，我有几句话儿想跟您谈谈。”后町清枝一本正经地呼唤女儿。

“什么事？”那美一听母亲叫她，面孔早就扳得生硬。自从母亲反对她和弦间的关系后，她在母亲面前，总是本能地摆着这幅面孔。弦间说服母亲以后，好象有点作用，母亲不那么露骨地反对了，但她仍然抱着消极的态度。

母亲虽然没有说清楚，但那美总觉得她和弦间之间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次我们可能要搬家啦！”母亲的话使那美感到意外。

“搬到哪里去？”

“大概要搬到您父亲的住宅里去。”

“父亲的住宅！？可是那里……”

那美的话说到半截又咽了回去。在父亲的住宅里，有他的正房妻子，妻妾怎么能同居在一起呢？

“太太有病，一直住在医院里。”

“那不是去补缺吗？这和当女侍有什么区别？”

那美生于妾腹，但她没有自卑感。她是墨仓高道的亲生女儿，自负独占着父亲。她认为墨仓高道和正妻结婚也好，和她母亲的关系也好，那只不过是先后次序而已。母亲是因为在高道的正妻之后邂逅相遇，才满足于第二夫人的地位。但在事实上，一点也不应该受歧视。

那美坚决主张，男女相爱，不应以次序先后分等级。正妻是先到的夫人。如果是作为正妻的补缺搬到父亲住宅来住，那是丝毫没有道理的。

“不是去补缺，是要一直住下去呀！”

母亲的话越来越使那美纳闷。

“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里的太太长年有病，卧床不起，不定什么时候就不行啦，想康复是没有希望了，医生说不可救药了。您父亲一个人在那里生活这么长时间，很不方便，终于决定要我们过去。”

“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呀？”

“没有必要让你知道。不过，太太可真是可怜人哪！”

“妈妈！”那美突然提高了嗓门。

“怎么啦？骤然发出这么吓人的声音！”

“妈妈，您总是太太长、太太短的为她考虑，妈妈不也是值得尊重的太太吗？”

“不过，太太是正妻……”

“如果说她是正妻，您就是本妻，反正不应该分出等级高低，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卑贱的地位呢？我和妈妈爱我爸爸，一点也不耻辱。我若是从心里爱上了哪个男人，明知他有妻子，也不离开他。只要是爱，就不应该有这种隔阂。在爱的领域中，不应该按先后次序分等级。”

“那美，决不能做弦间的妻……”

清枝面色苍白起来。

“妈妈的话虽然是譬如，可我还是信以为真。不过，那边的太太一旦死了，结果会怎么样呢？”

“正因为这个，您爸爸才让我们搬过去。”

“这么说，爸爸终于要和妈妈正式结婚啦！”

“可能是这样，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希望你和来历不明的弦间断绝关系。今后，你就是墨仓家的嫡系女儿了。”

“这和嫡系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你要好好想想，你是天下第一的墨仓家的女儿，倘若和野狗那样的男人交往下去，就要玷污墨仓家的名声。”

“弦间先生不是野狗！”

“那么，他有什么职业？他的家庭环境怎么样？您说说看！”

“……”

“你看，这不是什么也不知道吗？”

“我知道，他是一流会社的系统工程师。”

“一流会社？在哪里？”

“那……”

“会社在哪里？”

“本社在大阪，东京支社在麹町。他经常在社外工作，联络地址在皇家旅馆。”

“本社在大阪的什么地方？在麹町的支社您去过吗？”

“你这不是什么也不知道吗？旅馆什么的，只要出钱，谁都可以住。你被欺骗啦！”

“弦间先生不是那种人。”

“不管你多么嘴硬，你对他的身世和职业还是完全不了解。和这样危险的人交往，无论是什么样的家长，也不能同意。”

“我没有特意问他这些事。”

“就是不问，你们在交往中，象这一类的话他也应该说。既然他不肯对你说出他的身世，正说明他心里有愧。”

“今后再问清楚也就是了。”

“那美，不要说傻话，那个男子是坏人，停止和他交往吧。”

“怎么能肯定他是坏人？不是不了解他吗？这么说，是不是妈妈以前认识她？”

“我当然不认识他，这只不过是我的直感。”

清枝真是有难言之隐的苦处。如果说他的身份不清楚，就得委托私人侦探给调查。墨仓财阀集团也有自己的调查机关。但是，如果委托这些机关去调查，连自己和弦间的皮肉买卖也要彻底暴露出来，这是绝对不能公开的秘密。不行，即使这些机关不找清枝的麻烦，也怕弦间万一漏出一点风声，万事俱灭。

再说，清枝长期过着隐居生活，现在好不容易熬到了公开出头露面的机会，一旦暴露了和弦间的隐私，那就很可能连隐居的场所也要失掉。对清枝来说，过去虽说是隐居生活，但在墨仓高道的庇护下，衣食住行一切都是超群的。所以，要求那美和弦间断绝关系，这是为了她的安全，也可以说是为了保身的当务之急。

野心的铸模

一

“您怎么啦？”弦间许久没见那美，这次相会看着那美那闷闷不乐的表情，不放心地问。

“妈妈和原来基本上一样，制止我和您交往。”

“您母亲又说什么来？”

“她说对您的工作和身世都不清楚。”

“噢，在您母亲看来，她那可爱的姑娘是被来历不明的人骗去了吧！”

“不只是这样，她还说您的会社和具体工作都不清楚。被她这么一说，我想也是，您的会社、您的家属，我都没问。”

“我打算最近就向您介绍我的双亲。另外，有的事我必须向您道歉。”弦间意识到，这些事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向我道歉？”

“实际上，我从美国回来以后，和上司闹翻了，解除了我在会社的工作，所以，我不能告诉您会社的名字。”

“噢！”

“从那以后，我是想等找到新的工作，再告诉您。”

“可是，您怎么不早说呢？”

“我觉得这事和您没有多大关系，不想叫您知道我失业了。您给旅馆打电话找不到我的时候，就是我为职业在外面到处奔波。”

“我一点也不知道呀！如果您向我透露一点点，我跟爸爸一说，总会给您找个好工作的。”

“正是担心您这样做，我越发不敢告诉您。这样的事，我作为一个男子汉，是要伤自尊心的。”

“您见外啦！”

“倘若是咱俩结婚以后，您父亲变成了我的岳父，当然可以向他要求啦。可是现在向他提出这种要求，会使他看不起我。我从来没有为低廉的工资把自身卖出去，下次也要尽最大努力找个好的工作。不过，我最近发现一个能出高工资聘用我的地方。”

“那好哇！是什么样的地方？”

“等完全决定下来再告诉您。我的理想很高，万一中途不成，怕您灰心丧气。”

弦间决定的所谓这个地方，当然是和那美联系在一起。他自信，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至于失掉。

“男人可真厉害呀！”那美深有感慨地说。

“这些事，原来没告诉您，真对不起。可是，也有点儿奇怪呀！”弦间特意倾斜着脑袋表示纳闷。

“奇怪什么？”

“您母亲，我上次说服她的时候，她已经同意了咱俩的关系，怎么现在又不同意啦？”

“这可能还是因为您的工作不清楚。”

“假若是为这个，那首先应该是您父亲提出反对，关于职业的事，还是男人比较敏感。”

“康夫先生，您真的不认识我父亲吗？”那美用探询的眼神看着弦间。

“只是回国的时候，在飞机场朝汽车内看了他一眼。”

“您知道我父亲是什么人吗？”

“他大概是拥有许多会社的企业家吧！是不是？”弦间佯装不太了解。他估计，他了解那美父亲这一情况，清枝可能没告诉那美。

“就是这些？”

“我只能说出这些。”

“我父亲具体经营什么样的事业，您知道吗？”

“那我怎么会知道呢？您没有告诉我，我也没问。我和您父亲到现在还没见一次面呀！再说，您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和你我之间的相爱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高兴啦！”

“高兴？怎么啦？”

“在求婚的场合中，男人也有自私自利的打算吧！”

“嗯，是有这种人。不过，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只喜欢您。”

“到现在我还没对您说，真对不起。我父亲就是墨仓高道。”

“墨仓高道？就是有名的墨仓财阀的户主吗？”

“是呀！”

“真没想到。可是姓不对呀！”

“实际上，我母亲不是原配，是父亲的小老婆。”

“原来您是墨仓……真没想到呀！”

弦间这时的演技胜过演员。这一切事实他本来都知道，却要装出惊呆的意外表情，而且表演的逼肖逼真。

“和我交往的其他男人，都知道我父亲是谁。他们不是被我的魅力所诱惑，而是抱着自私自利的目的来套近乎，是被我父亲的金钱和权力吸引住了。而康夫先生却纯粹是为了爱我。我前段时间所以不告诉您我父亲是谁，就是要考验您对我的爱情是不是纯真。”

“您的父亲是谁，对我来说完全没有关系。”

“是呀！当我经过考验，证明了您的真情时，心里格外高兴。”

“关于您是墨仓高道氏的女儿这一事实，我还是不去想它为好。”

“以前不去想正是我所希望的，可是今后也可能是有用的呀！”

“您指的是什么？”

“妈妈要重新和父亲结婚。”

“结婚？”

“现在的太太因病住院啦，母亲要搬过去升为一号夫人。对我来说，不管一号二号，我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妈妈好象很高兴。所以，她对您的工作和家属情况十分关心。她的急躁和唠叨，我看也和这事有关。”

“您——这是真的吗？”弦间激动得忘了他的演技。

“这样的事撒谎干什么？最近，我们就要从松涛的家搬走，搬到父亲家里去。”

“这么说，咱们再见面可就不容易啦。”

“没有关系，我还有专用电话。”

那美天真无邪地说着。弦间隐藏着内心的兴奋，甜密地遐想未来的好事。他在想，那美的母亲升到正夫人的位置上，自己一旦和那美结了婚，就是名正言顺的墨仓的女婿了，这样就理所当然地能够介于墨仓的巨大事业和财富中去。

墨仓非常宠爱那美，对她配偶的待遇当然也不会坏了。这时，弦间觉得，自己的锦绣前程，进一步升级了。

二

弦间和那美幽会的第二天，又把清枝叫了出来。两人最近虽然断绝了肉体接触，但弦间叫清枝出来，清枝却不敢拒绝，因为她有短处抓在他手里。

“到底有什么事？我连见都不想见你。”清枝尽力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式，企图不给弦间以可乘之机。

“一见面就这样寒暄呀！求您不要这样冷淡，我们都不是外人。”弦间含混不清地说。

“不要再说这些猥亵话，那个事应该用钱来解决。”

“那当然是以金钱为交易的买卖啦！哦，好吧，这种交易对我来说什么损失也没有。”

“你到底想干什么？快说！”

“是！是这样，您这次得到幸福啦，我想来向您道喜。”

“什么事？”尽力装糊涂的清枝，脸颊扳得僵硬。

“听说你就要和墨仓会长正式结婚啦。能当上墨仓财阀户主的正夫人，可以称得上是墨仓王国的王妃啦，真了不起呀！”

“你就是为了说这些话，把我特意叫出来的吗？”

“我和那美结了婚，您就是我的岳母啦。所以我想，我应该来给您道喜，向您祝贺。”

“绝对不能让您和那美结婚，首先是墨仓不会同意。”

“所以，想请您美言几句。”

“要我美言？哼！真是厚颜无耻！”

“我一点也不认为我厚颜无耻，我有权力向夫人提出这种要求。夫人究竟能不能当上墨仓王国的王妃，还要看我们的秘密是不是能保住。夫人如果从这方面想想，我这点要求又算得了什么！”

“你就是狂妄也要有个分寸，要为你自己想一想。你的对手是谁，难道你就不想一想吗？墨仓的部下，不仅仅是企业，为墨仓卖命的炮弹，门下养着许多，他们恨不能马上就为他出力效忠，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在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熏陶下，出于报恩的忠心，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嘿嘿，这样的恫吓对我没有用，在您的炮弹飞来之前，我就把咱俩的秘密报告给墨仓会长，那样的话，夫人好不容易熬到的贵夫人宝座也就坐不成了。这样的话，您还会被称为贵夫人吗？”

“你这个人从骨髓里坏透了。”

“不，不对。我生下来就是个性情温存的人。现在，我只不过是想和那美小姐结婚，除此之外，没有其它野心。那美小姐也爱我，她已经是成人了。我们的结婚，是受法律保护的。当然，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还是尽量争取周围的人为我们的结婚祝福。所以，希望您能通情达理。我原来和那美小姐交往的时候，确实不知道她是夫人和墨仓先生的女儿，真的，的确是真的。”

“……”

“用这种形式和夫人相会，我原来也没有想到，这确实是不幸的奇遇。可是，现在说也没有用啦。其实，我也不喜欢把这件事传扬出去，只要藏在我们二人的心里也就太平无事了。您说不是吗？我相信，只要我不说，谁也不知道。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是双方都有短处，如果双方非要相互揭短，那就要给双方带来不幸。夫人，我是值得依靠的男子汉，一定会变成您最可靠的同伙。您要作为墨仓会长的正夫人搬到墨仓家里去，肯定会发生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烦恼事。许多人根本没想到您这么快就要升为正夫人。您一旦当了正夫人，就必然侵入墨仓家的继承权，其他人都要把您当敌人看待。到那时候，我就是为您壮胆的忠诚伙伴，一定竭尽全力保护您。”

清枝沉默不语。弦间从各方面围绕她的利害关系尽力说服她，

“对那美小姐这样的女性来说，我是她最合适的伴侣，也可以说，她的舞伴，除了我以外，再找不到其他人。我一定会使她幸福，夫人也会得到幸福。”

“我无论怎么说好话，墨仓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墨仓把那美当宝贝一样疼爱，她的配偶就是墨仓家的女婿。如果让他知道了那美的配偶是个失业的流浪汉，他就很可能下命令把你杀掉。”

清枝被卷进了弦间的圈套，她虽然开口说话了，但是看得出来，她内心开始屈服了。

“说实在的，我去了，反而就没有人敢碰我了。在那里有夫人给我当保护伞，您可以说我是那美小姐童年的好友，还可以说我是您恩人的孩子。我相信夫人一定能找些口实保护我。”

“你这个人，我烦透了。”

“请您对墨仓说，如果不同意我和那美结婚，我们就很可能要双双殉情。事实上，我们确实想过，就是殉情也没有什么。”

“在把你和那美的事告诉墨仓之前，必须先解决你的职业问题，就是“化装”一下也是必要的。作为那美的配偶，要求有个正经工作单位，这是最起码的条件。”

“那就靠夫人的门路给我找个好单位好不好？”

“怎么，你连工作都想要我为你找吗？”

“因为我是那美小姐的配偶，工作还必须和身份相称，要找到这样适称的工作，夫人帮助当然比我自己找有利。”

“你确实坏得不能再坏了。”清枝呆若木鸡，看样子，她已经变成弦间的傀儡了。

三

“你过来一下。”佐枝子叫弦间。

“什么事？”

弦间表情极不耐烦。他和后町清枝之间围绕着那美小姐的争吵，他占主动地位。但是，他和佐枝子之间的矛盾，却是佐枝子占上风。因为他有短处抓在三泽佐枝子手里，怎么也逃脱不出去。弦间总感觉在他和佐枝子的脖子上，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把二人拴在一起。

“别心烦了，过来。”

佐枝子的语气是温柔的，但那是站在绝对优势地位上发出来的温存语声。弦间不紧不慢地挪动着身子靠近在佐枝子的身边。佐枝子拉着弦间的手放在自己的下腹部。

“干什么？”弦间问。

“您不明白？”佐枝子反问。

“……”

“瞧，动啦！”

“什么动啦？”

“我们的孩子已经在腹内动啦！您没摸出来吗？瞧，又动啦！”

“怎么，长这么大啦？”弦间象接触可怕的怪物一样，慌里慌张把手缩了回来。

“已经五个月啦，用手摸摸，不会感觉不着。”

“算啦！别说这些话啦。我没有说叫您生下来，”

弦间对后町母女的工作，本来进展得很顺利，可是，这个阻碍自己前程的可诅咒的生命一天天长大起来。这就象是一盆冷水浇在他身上，对他征服清枝的谋略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不能不引起他的严重注意。

“不管您再怎么说，也不能打胎了。您现在就是再说那些难听的话，等到生下来，您肯定会喜欢。因为这毕竟是您的孩子呀，怎么说也不能否认。”佐枝子的语气充满着自信心。

“我不能承认是我的孩子。”

“孩子生下来，一定和您一模一样，不信就等着瞧吧。”

佐枝子向弦间飞去一个眼波。她从怀孕以来，性格仿佛变得开朗多了，表情和态度都变年轻了。这些变化，可能就是因为她充分相信抓着了弦间的短处，弦间不敢背叛她。

“大约什么时间生？”

“九月二十日左右，前后有一周的交错时间，您也好好记着这个日子。”

弦间的提问，佐枝子觉得仿佛对自己有利就作了详细回答。

“九月二十日？”弦间自言自语地小声嘟哝着。他在考虑，在孩子出生之前，一定要想出什么应急的措施，绝对不能让胎儿生下来。

“喂，您——”

佐枝子甜润地叫着弦间。弦间却只用郁郁不悦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她说：“我们好长时间没有同床啦，现在可是最安全的时期，可以安安静静地欢快欢快呀！”

佐枝子柔情地向弦间挑情。弦间一面看着佐枝子那凸起的腹部，一面想象着把她抱在怀里的嫌恶感。他忍耐着这种想象说：

“想安安静静地欢快欢快，恐怕不行吧！对孩子有影响怎么办？”

弦间说了这话之后，不觉内心翻腾起来，心想，等到他觉悟到有好办法的时候，就晚了。

“是呀！若是影响我们的孩子可不得了。反正时间不久了，那就忍耐一下吧。您虽然说了些冰冷的伤感情的话，可您还是为孩子着想呀。”

佐枝子燃烧起来的情欲，一会儿镇静了下去，浮现出了一副保护胎儿的母亲面孔。

四

弦间带着那美回老家去了。故事叙述到这里，不能不介绍一下弦间的家庭情况。弦间的老家在相模市郊，父亲从市政府退休后，又去工厂当守卫以度余生。母亲在贫困生活的煎熬下，已经彻底老了。弦间担心那美见了双亲后，不知会有什么反应。实际上，那美和弦间家里的人一见如故，谈笑风生，非常自然。相反，弦间的双亲和妹妹们却显得拘谨不自然。

那美生来就不知道什么叫贫困，她的生长环境，就象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是人工创造的安全环境，警戒、猜疑和械斗心理完全失掉了。

弦间向家里的人介绍了那美，那美完全陶醉在喜悦里。

“家里人都那么和蔼可亲。”那美高兴地说。

“双亲和妹妹们也都非常喜欢您。”弦间道。

“喜欢我当然好。不过，若是说出我的真实身份，我还有点怕呢！”

“您见到我的双亲有什么感想？”

“没有什么其它自卑感，只是关于我母亲的身份，怕双亲有不同意见。”

“净说傻话。那样的事，他们会有什么不同意见呢？”

“我见到您双亲，真有那种想法。不过，只要您双亲不介意，我就放心啦。”

“听您这么一说，我也很高兴。那么，最后一道关口，只有您父亲啦。”

“我父亲没有关系，我的话，他什么都听。”

“我可是有点儿怕呀！”

“不要紧，父亲这方面，包在我身上。”那美象是很自信地说。

“那就靠您啦。我很想太太平平地取得他们的同意，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尽量不私奔。”

“我看私奔一次也没有什么不好，那不是还带点传奇色彩吗？”

“不，那是迫不得已的最后手段。喂，我带你到沼泽去看看吧？”

“沼泽？”

“离家不远有个沼泽，传说有龙栖息在里面。我在童年时代，那里是我常去的娱乐场所。”

“我一定要去看看，孩子们能在龙住的地方玩耍，那可太有意思啦！”

弦间带着那美访问老家之后，在回去的路上，来到了龙栖息的沼泽。他这次来到这里，又在内心重温了他对人生指定席的理想。他在少年时候，就在朦胧混沌的心灵上，渐渐形成了一个理想，这个理想的铸模，就是这个沼泽。不过他的所谓理想，实际上是野心。所以，也可以说，沼泽是他的野心的铸模。

那美作为一只大猎物，实际上也是弦间野心的一个大收获。此时，弦间认为带着那美这只大猎物到沼泽来，在重温野心的原始铸模的同时，又能给新的野心起到发酵和沸腾的作用。

“啊！多么可怕的沼泽呀！”

在老樱花树和枹树丛中，沼泽的岸边好象沉淀着一层废油，那美站在岸边发出感慨。

“怎么样？这水的颜色象是有龙住在里面吧！”弦间说。

水面上蔓生着绿油油的藻类水草，从水底下冒上成串的细小气泡，在水面上化成细小的涟漪。

“这水的颜色真吓人，一看，就觉着要被吸引进去，与其说是有龙，倒不如说是有死体沉在水底的感觉。”那美在说着自己的直感。

“死体？据说死体沉在水底漂不上来。”

弦间若无其事地一面应和着那美的谈话，一面回忆起童年时代他父母亲绝对禁止他在这龙栖息的沼泽里游泳。因为水中和水底生长着繁茂的水草，游泳者的手脚，很有被水草挂住的危险。事实上，有人把死猫死狗丢在这里面确实没见漂上来。

从沼泽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人们作了两种估计：一可能是龙的呼吸，二可能是沉在里面的死体腐烂产生出来的气体。

“在这种地方游戏不害怕吗？”那美问。

“不怕。当时这里是鲫鱼窝，我们在这里捉鱼玩很有意思呐。”弦间回答。

“现在还有吗？”

“没有了。因为朝鲜的雷鱼侵入进来，非常贪婪，鲫鱼和其它鱼都被它吃了。”

“多象是吃人鱼呀！”

“是的。所以沉在这个沼泽里的死体也剩不下。”

“怎么越发感到害怕啦！咱们走吧。”那美哆哆嗦嗦地挽住了弦间的臂腕。

征服的果实

一

弦间和那美幽会以后，回到了佐枝子的房间。佐枝子正在飞快地挥动着毛衣针。她怀孕以后，改成了白班，夜里一般都在家里。

“你在干什么？”弦间漫不经心地问。

“您看不出来？是婴儿衣服呀！”佐枝子说着，仿佛幸福地笑了。她的笑容里充满着自信和沉着。但弦间在看佐枝子那笑脸的同时，沼泽那湛蓝色的水面却在他脑际间晃动起来。他是今天和那美刚从那里回来，所以印象特别新鲜。

为什么想起沼泽来了呢？弦间暗自内心找到了原因，不觉一阵愕然。他和那美在沼泽边上的一段有趣对话，这时又在他的耳际回响起来：

“与其说是有龙，倒不如说是有死体沉在里面。”“雷鱼把鲫鱼和其它鱼都吃掉了。”

“多么象是吃人鱼呀！”

“是呀，所以沉在这里的死体也剩不下。”

弦间和那美的这段若无其事的谈话，酿成了一种恐怖意识潜藏在弦间心内。现在，这种恐怖意识又象沼泽里的气泡一样涌了上来。这时，他的思维急速地奔驰起来。他开始想：假若把佐枝子沉在沼泽底下……死体浮不上来，很快就会被雷鱼吃掉。他还想：自己和佐枝子同居，没有人知道，在决定行动之前，先作出要搬家的假象，然后再把她沉进沼泽内。这样做，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怀疑她的去向。要是这样做了，阻碍自己前程的障碍物也就清除了。墨仓就是调查自己的身世，也用不着提心吊胆了。

这一罪恶想法在弦间心中突然萌起，迅速形成一个轮廓，又形成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看您那副严肃神气，到底在想什么？”

被佐枝子这么一问，弦间才慌慌张张地把罪恶的思路收了回来。

二

后町清枝同她的女儿后町那美一起，从松涛别邸搬进了墨仓高道在田园调布的本邸。高道和妻子登志子生了两个儿子，都结了婚，各自掌握着墨仓财阀集团的一个方面。

墨仓本邸里住着前辈留下来的老管家夫妇，还有两个年轻男子是保镖兼秘书。除此之外，女性的温柔气氛一点也没有。作为墨仓财阀户主的生活状况，一看就给人以清廉和彬彬有礼的印象。

其实，墨仓并不是不好女人，只是没有把女人搬到本邸来。供他风流享用的女人除了后町清枝以外，在南青山和六本木，还分别供养着两个女人。平均每月各去寻欢一、二次。生了孩子的只有后町清枝。墨仓高道因为妻子登志子只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所以，他对后町清枝给他生的女儿那美，视若掌上明珠，格外溺爱。

在这三个女人中，后町清枝虽然岁数最大，但长相年轻。墨仓高道所以要把她接进本邸，也是因为她生了那美。

把清枝接进本邸来，不是没有人反对，特别是高道的长男高明，表示强烈反对。高明作为高道的嗣子，不欢迎继母，他当然要表示反对。另外，就是高道的弟弟高义。他是作为墨仓财团中坚企业的墨仓物产的社长。他认为把第二夫人升为本妻，造成了墨仓家族构成上的复杂化。所以，和侄儿高明一样表示反对。高道压服了这些人的反对，坚决把清枝母女接进本邸来了。这些反对者仅仅是因为被压服，不得不作为一种潜在势力存在下来。

据说，登枝子在病床上似乎也说过，把清枝接进本邸代替她的地位。登枝子因为病体虚弱，不能尽到作妻子的义务，她为此感到耻辱，意识上早就想把自己的位子让给清枝了。

清枝虽然还没有编入墨仓高道的家谱，可是她搬进了本邸，世人就把她看成是正夫人了。

清枝来到本邸后，再一次感觉到正夫人和第二夫人的天地差别。以前，不管墨仓怎么爱她，也不管物质生活怎样富裕，论身份终究还是妾。现在，她搬进墨仓本邸后，至少可以是墨仓家的成员，但在家谱上，她仍然是陌生人。那美虽然被高道承认了，清枝却仍然是他的性奴，或者说只不过是生育那美的机器而已。

就说是爱吧，高道对清枝也只不过是抽象的爱，随着岁月的流逝，抽象的爱也会淡薄下来。清枝本来隐居在别邸里，世人完全没有承认她，可是现在搬到墨仓高道身边来，身份就一下子发生了天地之别。她仿佛从不见阳光的阴暗角落，突然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之下，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原来的敌方，全都变成了同伙，敌视、排斥自己的人，也以尊敬和羡慕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怕是机器人，妻子就是妻子，在第一和第二之间，没有什么差别。清枝用这个道理，从心理上完全排除了自卑感，爬到第一座位上来了。这时，她感到向阳地带和阴暗角落的温度和透明度有着惊人的差别。和过去相比，现在可以说她沐浴在光明里，强烈的阳光耀得她连眼都睁不开。

但是，与其说是隔了许久，不如说是她一开始沐浴在阳光里，就预感到有个不祥的阴影伴随着她。这个阴影，在她隐居别邸的时候还未曾有过，现在虽然只占了一点点面积，可是它孕育着巨大的能量和威力，不久，将要把满天的阳光遮蔽起来。

这个不祥的阴影如果现在不除掉，就是爬上了妻子的座位，心里也不安宁。这种不安，宛如雷雨前的乌云压到了海面，会使洗海水浴的人吓得发抖。

清枝想到这个可怕阴影，忧虑越来越深。她想，除了弦间之外，什么危险也没有。弦间的目的很清楚，他和那美结婚，就是为了插足于墨仓的家族。他并不满足于和那美结婚，以后，他肯定还要依次提出更高的要求。不行，必须把这个不祥的阴影除掉，而且就在现在。

可是，用什么方法除掉呢？危险的种子一旦播下，不久就会生根长大。明明知道这个结果，却找不到除掉种子的好办法。没有办法，种子已经播下了，它的根须已经迅速地向四周伸展开去。

清枝真希望弦间死掉，甚至起了杀意。可是，又没有力量把他杀掉。就连可恫吓弦间的那些打手，也不能轻易弄到自己手里摆布。在这期间，事态会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转变。

三

那美说她最近食欲不振，常常见了饭不吃就够了。就是吃，连平常的一半也吃不下去。墨仓星期天打高尔夫球，平时的晚饭几乎都在宴席上，回到本邸以后，三人一起吃饭的机会极少。

清枝过去一直和女儿一起吃饭已经习惯了，所以，墨仓不和她们一起吃饭，她也没怎么在意。那美不吃，只她一人吃也是常有的。

清枝对本邸的厨房情况还不怎么熟悉，也不愿意代庖佣人的份内工作，做茶几乎全靠老女佣。一个人的伙食让别人来做，非常乏味。

隔了许久的一天晚上，清枝和那美一起吃晚饭，那美突然捂着嘴朝厕所跑去。清枝一惊，随后追去。那美在激烈地呕吐。

“你怎么啦？”

那美痛苦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从厕所回来，清枝就问她怎么回事，这时候，清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朝那美凝视了片刻又说：

“那美，你决不会是……”话说到半截停下了，她害怕确认事实的真相。

在这瞬间，那美刚想从母亲身边逃走，清枝把她喊住：“到底是什么时候的？”

“不知道。”那美象是羞臊地回答。她的心理状态，通过她那似乎透明的皮肤就能看得出来。

“不会不知道。找医生看了吗？”

“没有。身上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有月经吗？”

“……”

“怎么啦？有月经吗？”

“有啦。”

“什么时候？”

“……”

“什么时候有了月经？”

“忘了。”

“那美，别开玩笑，你怀孕啦。男方是弦间吗？”

“若是真怀孕了，除了康夫先生之外，还能有谁？”

“你这个女孩子，唉！”

“反正我们要结婚，这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哪对夫妇都是这样呀！”那美此时端正了仪容，理直气壮起来。

“你还是学生呀！”

“学生也有结婚生孩子的！”

“你要为你父亲的身份好好考虑，你父亲是墨仓集团的总统帅呀！你不通过你父亲的许可，就和那样的流浪汉私通，又怀了孕，至少要为墨仓家的名誉想一想。另外，你还要为妈妈我想一想。现在，正是我和你父亲要结婚的关键时刻，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和那个来历不明的男子怀了孕，如果被你父亲知道了，他不会让你把这样的孩子生下来。”

“妈妈自身是很重要。从作妾的隐蔽身份上升到妻子的位置上，这的确是至关重要的时刻。至于我，怎么样都好。”

“那美，你说了些什么呀？”

“我怀孕了康夫先生的孩子，您为什么这样不高兴？对妈妈来说，这不是您的第一个外孙吗？应该高兴才是。”

“可你们还没有结婚哪！”

“这就结婚不好吗？结婚仪式稍晚了一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尽量不这样做，那美，你要冷静地考虑考虑。”

“我很冷静呀！”

“既然冷静，就应该明白，你是墨仓家的人，不管你怎么爱弦间，他也不配作您的丈夫。”

“那么，您说怎么办？”

“马上打胎！现在谁也不知道，我赶快给你找医生。”

“打胎？我不同意。”

“那美！”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女人如果把第一个孩子打胎下来，可能一辈子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您没听说吗？再说，这是康夫先生的孩子，无论如何，我也想生下来。”

“那是庸医失误才这样。找个好医生打胎，对母体什么影响也没有。”

“这么说，妈妈是坚决要我打胎啦？”

“那当然啦！这样的孩子生下来也没有幸福。”

“孩子还没生下来，您怎么就知道没有幸福？”

“你大了就知道啦。”

“我已经大了！”

“那只是身体，心还是孩子。所以，你对那个男人的本质还不了解。”

“妈妈了解吗？那就告许我吧！”

清枝被女儿这么一问，一时语塞尴尬起来。弦间的底细，她是了解的。但是，如果公开出去，就意味着她自己的彻底破灭。

“瞧，妈妈这不是也不知道吗？康夫先生的情况我最了解，他真的爱我，我要为他保护孩子。”

那美做出一副仿佛胜利者的骄傲姿态。清枝看了，已经不是她心目中的女儿了。由于在她体内播下了男人的种子，她身上少女的天真已经变成母性了。清枝终于有气无力地败在女儿面前。

弦间听那美说怀孕了。虽说很高兴，可是不知这是福，还是祸。那美怀孕了，证明他投出去的鱼叉，已经取得了收获。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许应该特别高兴。但是，和墨仓高道还没见一次面，在这种情况下提前怀孕了，可能要激起墨仓的恼怒。把心爱的女儿给抢了去，墨仓显然不能容许，把他激怒了，可不会有好结果。

不过，如果安分守己等墨仓同意，弦间是得不到那美的，这一点，弦间很清楚。所以提前使那美怀孕，反而可能成为一张王牌，促成和那美结婚。

那美的怀孕和佐枝子的怀孕有不同意义。那美体内孕育的生命，是弦间将来发迹的重要保障，绝对不能打胎。

“母亲逼我打胎，我坚决不听，只要康夫先生喜欢，我就要生下来。”

那美边说边注视着弦间的面孔。她对自己怀孕的意义，实际上还不十分清楚，她所以对母亲说要坚决生下来，也有一定成分的气话，因为母亲说她是私通，她便决心坚持己见和母亲怄气。

“我很喜欢您把孩子生下来……可是……”

弦间含糊不清地还没说完，那美就问：“可是什么？”

“我担心您父亲。我还一次没有见过他，就让您怀孕了，很可能要使他生气。”

这是弦间很难准确判断的情况。

“父亲的问题，就包在我身上了。”

“过去的事他还一直不知道呢！”

“与父亲相比，还是母亲的阻力更大，母亲坚决反对。”

“我想再找您母亲谈谈。”

“母亲已经知道啦。”

“您母亲的反对，不必担心，我能说服她。”

“现在是母亲要和父亲结婚的关键时刻，什么破绽也不想让父亲看出来。”

“你们已经搬进您父亲家里去了吧！”

“搬是搬进去了，还没入家谱。可能是因为原来的夫人还活着，母亲的身份一点也没变。”

“您母亲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清枝和墨仓是不是正式结婚，这对弦间影响极大。双亲一旦结了婚，那美的身份就变成了嫡系。

“母亲怎么想都没有什么，我想知道您是什么心情。”

“您让我想想好不好？事情这么突然，我也感到吃惊。”

那美和佐枝子都怀了孕，弦间夹在中间，非常为难。那美的心灵上深深打上了所有的烙印，放弃了这方面的警惕。她为怀孕而高兴，可她总不放心墨仓会有什么反应，担心他发了怒，弦间这类人物就会象小虫一样被扼死。

那美的怀孕，促使弦间必须对佐枝子尽早作出决断。那美若是知道了佐枝子的情况，她就很可能要真打胎。

四

弦间对佐枝子的处理意志本来还在萌芽、动摇时期，由于那美的怀孕，促使他这萌芽、动摇的意志决定下来了。无论如何，要除掉佐枝子。她就是不怀孕，也是弦间野心征途上的威胁，是阻碍野心得逞的累赘。

处理佐枝子的计划酵母，已经发酵了。首先是假装搬家，瞒过附近人的耳目，把佐枝子杀掉，然后把她的尸体沉进龙栖沼泽里去。

弦间知道，把尸体沉进那个沼泽里，漂不上来。一个女人从大都会的公寓里搬到什么地方去了，没有人会关心她的去向。她和乡村也没有交往，骨肉之亲对她比外人还疏远。酒徒之类的人就是关心也不要紧，不见死体，是不能成立杀人事件的。

弦间和佐枝子的特殊关系，没有人知道。他出入佐枝子的公寓，可能被住在附近的人看见过，可是谁也不认识他是谁。

在大城市的茫茫人海中，消失一个不起眼的女人，就象大海中消失一个水泡一样。这完全是犯罪行为，但这种犯罪不但发现不了死体，连死的证据也留不下。先把佐枝子处理掉，今后的事情就可以从容不迫地考虑了。只要除掉了佐枝子，就解除了一切后顾之忧。要想猎取墨仓高道这样一个巨大目标，就必须穿上绝对无懈可击的铠甲。

计划的第一个阶段是必须搬家，把佐枝子的东西搬到另外什么地方去。至于佐枝子，首先把她直接带到沼泽去处理掉，然后再一点一点处理她遗留下的东西，遗留品全部处理完，计划也就全部完成了。

“这个公寓的周围环境太差，不适宜生孩子。怎么样，咱们搬到郊外安静的地方好不好？”弦间若无其事地说。

“您终于想通啦！”佐枝子不了解弦间的险恶用心，眸子忽啦闪出了一道亮光。

“那是最初的想法。”

“那么，现在您同意生啦？”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一定要生下来。”

“太高兴啦！”

佐枝子一兴奋，向弦间怀里扑去。弦间以交付税金般的不快心情，一面搂住了佐枝子那臃肿肥大的身体，一面说：

“我想使您突然高兴，所以，一直没告诉您。最近，我在O线沿线上秘密物色了个好地方，房租也便宜，设备、环境都很理想，保证使您称心如意。”

“您找的地方，一定差不了，快去看看吧。”

“这可有点为难，房东好象很讨厌孩子。”

“讨厌孩子？”

“嗯。所以在搬去以前，如果让他见到您那怀孕的身体，就可能不同意签订契约了。若是搬进之后，就不要紧了。”

“搬进去之后，他们就不说了吗？”

“到那时候，我们付了房租和权利金，他就不会说了。”

“不过，我们生孩子，他们会不会说违反契约？”

“夫妇生孩子，理所当然。对夫妇来说，把不生孩子作为居住条件，无效。”

“这么说，我们是夫妇了吗？”

“当然还没有履行手续。但我想在孩子出生前进行婚姻登记，我不想让我们的孩子当私生子。”

“我当时说不靠您的力量也能扶养孩子，那是赌气逞强。说真的，我还真是心中无数哪！孩子没有父亲，该多可怜呀！”

“我也不想叫孩子没有父亲呀！”

“我太幸运啦！没有比这更使人高兴的啦！”

佐枝子听了弦间的甜言蜜语，一时欣喜若狂，她万没有想到弦间内心隐藏着罪恶杀机。看着她那如痴如醉的幸福样子，弦间心中不觉泛起了一丝微痛。他仿佛感到耻辱，便假惺惺地抚摸着佐枝子的脊背。

凶杀的步骤

一

弦间当时借了个代用仓库的房间，把佐枝子的东西搬了进去，完成了准备工作。

“趁房东不能看见，您最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搬进去。”

“您太谨慎啦！”

“那里不愧是个好地方，越是关键时刻，越要谨慎，防止房东反悔。”

弦间所谓的关键时刻包含双重意义，除了表示紧急关头以外，还有绑赴刑场的奚落味道。佐枝子对这后一种血腥味道，一点也没有嗅出来。

“那太令人高兴啦！”

“您一定愿意永远住在那里。”弦间更加露骨地作了暗示，佐枝子还是没有察觉。

夜晚十一点左右，弦间租了汽车带着佐枝子出发了。

“这地方好象很寂静呀！”

汽车一个劲地向前奔驰，灯光越来越稀少，佐枝子心里有些胆怯。

“现在夜深啦，若是白天，不这样安静，这里交通很方便。”

“怎么好象往山的方向去？”

“那里离丹泽不远，以后咱们就可以带着孩子去丹泽徒步旅行啦。”

“太偏僻了，孩子上幼儿园、上小学不困难吗？”

“您也太性急啦，我看是不是不要操这份心？”佐枝子可能是作为母亲的本能，察觉到危险的气氛，她突然不安起来。弦间心想，必须加快车速。

汽车好不容易驶到龙栖沼泽附近。弦间作好了打算，在到达龙栖沼泽之前，必须先把佐枝子变成不能说话的东西，为此，他先把车驶进了杂树林，这是他事前已经勘探好了的严密地方。周围没有人家，又是田间小路，在这么晚的夜间，不会有过路人，怎么叫喊，也不用担心被谁听见。

“啊，怎么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佐枝子环视着漆黑的周围，一时茫然所措。

“这里是个安静的好地方，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咱们。”

“不知怎么回事，这个地方好瘆人呀！”

“习惯了就好啦。”

“家在哪里？”

“就在前面不远。”

“离车站和超级市场近吗？”

“这些事，您就不用操心啦。”

“啊呀，您这是什么意思？”

佐枝子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弦间。弦间牙一龇，说：

“车站、超级市场、幼儿园、学校都没有用啦，唯一必要的，就是安静的寝室，是绝对不妨碍睡眠的寝室。”

“您！决不能……”

佐枝子终于觉察到了弦间的险恶用心，她的动作超过了她双身应有的敏捷，打开车门，倏地逃进了茫茫黑夜中。

佐枝子这样的快速反应，弦间没有预料到。他慌慌张张犹豫了一下，认为她不可能是逃跑，等到他去追赶的时候，就已经晚了一步了。

“救命呀！杀人啦！”

佐枝子在黑夜中一边奔跑，一边拼命地呼喊。这本来是个与世隔绝的僻静之地，弦间完全相信这一点，可眼下佐枝子这凄凉的呼救声仍然使他越来越慌张。

“喂，您怎么啦？畜生！”

弦间慌里慌张地加速了追踪的步伐，朝着佐枝子呼救的方向猛追。佐枝子其实不应该呼救，应悄悄藏在什么地方，说不定还有逃出来的机会。可是由于恐怖的冲动，她发出了悲惨的呼救声，反而使黑暗中的凶手有了追踪的目标。

男女的脚力本来就有差别，再加上佐枝子的双身，两人的距离一会儿就缩短了。

“求求您，饶了我吧！”被追上了的佐枝子绝望地恳求。

“这里怀着您的孩子呀！”

佐枝子说这些话，是本想抑制弦间的杀意，可是却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如果没有这个家伙，如果没有这个家伙……”

弦间边嘟哝，边扼紧了佐枝子的脖颈。此时，他在意识上完全不是要杀人，而是要清除自己前进路上的障碍。佐枝子的手在空中乱抓，指尖抓住了身边自生的什么植物叶子。

“我什么坏事也没干，您却……”

佐枝子这临终的语言，弦间听不进去了。

佐枝子的体重很快在弦间的臂腕上感觉出来，这表明她的生命已经窒死。这时候，弦间又想，把死体扔进龙栖沼泽，如果在雷鱼吃掉之前漂浮上来，可就坏事了。于是他便用帆布包着沉重的石块绑在死者身上。他事先没有想到，把死体沉进龙栖沼泽去，还要费这么大的工夫。

为了能把死体沉进沼泽的中央部位，弦间特意带了一只折叠式的橡皮船。可是，要把船充进空气，却出乎意外的困难。他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小船划进沼泽中心，把死体沉了下去。待到他回到车上的时候，天就快亮了。在这既不见月亮又不见星星的漆黑的夜里，只有沼泽岸边的树叶在微风吹动下，瑟瑟作响。弦间累得身体象是要垮，可是他连松口气歇息的工夫都没有，象被幽灵追赶一样，赶快驾车跑去了。

二

一连数日，没有一点风声，也没有此案的新闻报道，从龙栖沼泽里那怕漂上来一只猫崽的消息也没听到。

即使是这样，弦间还是一个多月没有放松警惕。过了一个半月，还是平安无事，他终于在精神上放松了警戒。他认为不要紧啦，佐枝子在沼泽底下肯定被雷鱼吃了，连骨头也剩不下。

弦间的现在和将来，再也没有人阻碍他的前程了。现在就象台风过了以后的天空，可以在广阔的天宇间无限飞翔，什么妨碍也不存在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弦间的心灵深处，又涌上一点对佐枝子的怜悯。他想起当时佐枝子的喉咙被扼紧，在呼吸困难的时候说：“这里怀着您弦间的孩子！”这话现在又象录制在耳膜上一样回响起来。

事到如今，想想也实在是可怜。弦间没有后悔和自责的念头，可是想想佐枝子生前对自己各方面的无私奉献，一股怀恋之情不觉油然而生。

“不杀她不行吗？”

“没有别的办法吗？”

弦间内心萌生了这些疑念，可是和那美会见以后，又排除了。

和那美这方面的关系，也必须尽早做出结论，不能总是背着墨仓高道。那美必须在墨仓觉察之前，把和弦间的关系告诉墨仓。

那美说她早就准备好了要对父亲说，可是一直没有说，这是因为清枝和弦间的阻拦。

清枝坚持要那美打胎，弦间则缺乏说服墨仓的信心。但是，总这样沉默下去也不行，那美的肚子一天一天鼓了起来。反来覆去总是下不了决心。

就在这个时候，形势向着奇妙的方向变化过来。

“我们又要搬回松涛的家啦！”清枝心事重重地告许那美。

“哎呀，那为什么？”

“夫人的病好转了，要回到本邸来。”

“哦！”

“决不能和夫人一起住在这里呀。”

“这么说，妈妈就打算心甘情愿搬回去吗？”

“没有办法呀！”

“不象话！这是我爸爸说的吗？”

“您爸爸没说。不过，我们若是赖着不走，您爸爸就为难啦。”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本来没想要搬进来呀，那是为了代替女侍才把我们叫进来，现在觉得碍事，又叫我们回去，这多荒唐呀！把我们当成什么人对待啦？”

“我们不愉快没有什么，不能叫您父亲为难呀！”

“妈妈想回去，就随妈妈的便吧，我可不走。”

“您这不是故意作对吗？希望您不要难为我。”

“我不是故意作对，妈妈要回松涛，那是您自己愿意。我的肚子在短时间内，爸爸还看不出来。”

“啊！这个孩子若是……那将会发生什么事呀……”

三

据说第一夫人登志子的病情暂时好转，要回到本邸来，那美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弦间，弦间又直接把清枝叫了出来。

“听说登志子夫人要出院，是真的吗？”

“真的。”

“已经使尽了各种医治办法都没有效，反正是要死的人，怎么能回家呢？”

“大概不是您说的那么严重吧。”

“她是什么病？”

“据说是胃入口的地方长癌，胃被全部切除，没有转移到内脏器官，所以得救啦。”

“把胃全部切除了还能活吗？”

“把食道和肠子直接连起来，据说这样还能摄取必要的营养。”

清枝彻底灰心丧气了。她好不容易坐上了妻子的位置，现在又要远远离开。她勉强坐上了妻子的位置，再叫她恢复到以前的状况，打心眼里不是滋味。由于心里一时激烈的气馁，竟连拒绝弦间的反应都忘掉了。

“夫人就打算这样忍气吞声退出去吗？”

“没有办法呀！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地方。”

“真能想得开呀！”

“这应该说是短暂的日光浴。”

“事到如今，我看没有必要再回到那个背阴的地方去了！”

“我也不想回去呀！”

“那还是不回去好。”

“可是，这向阳的地方只能容纳一个人呀！”

“是呀，若是登志子夫人不出院就好了。”

“怎么能不出院？医生让出院，我不能反对。”

“假若使她不能出院，那不就好了吗？”

“您说什么？”

“哦，请听我说。登志子夫人得的是不治之症，那不和死了一样吗？她就是出了院，那病弱的身体也不能尽妻子的义务，这就是说，她根本不该占着妻子的位置。这个位置就应该是您这样的夫人来坐，这也是墨仓的愿望。他要把登志子夫人接回家，那只是出于同情。”

“您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请您听听我假设的想法，我可不可以想办法使登志子夫人回不来？”

“什么意思？”

“请您别装糊涂啦，您已经很清楚我的意思了。医院里没有什么防备措施，我到登志子夫人的病房里去看她，使点小手段，她就永远不回来了。这是很简单的事。”

“哦？您说得多可怕呀！”清枝吓得连嘴唇都变白了。

“反正是活着的死人了，只需动动一根指头，她就会象我开始估计的那样死去。”

“住口！我不爱听您这可怕的话。”

“所以，我说这是假设的话。不过，真的动一动指头的工作，您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当上墨仓夫人了，墨仓会长也会和那牌位似的妻子告别，重新建立起幸福的家庭。登志子夫人因为自己该死不死而抬不起头，以后也没有这个必要了。大家都会得到幸福。”

“那——夫人若是意外地死去，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呀！”

清枝虽然做出强烈反对的样子，但她仿佛被卷进了旋涡，对此引起了强烈兴趣。

“我不会那么愚蠢，要叫她死在医院里。至于死的原因，不论在哪里，总是要考虑的。”

“象癌症这种病，看起来象是好了，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发，何必还要去冒那份危险呢？”

“您说得是。可是，等她的病再发，那美的怀孕就要被墨仓察觉了，这，对夫人来说，多少总是有些不妙吧，您说是不是？那美不会打胎，我也不同意，就是对您来说，也是第一个外孙，难道您不希望让您的外孙在墨仓家占据直系地位吗？”

“就是现在也是直系呀！”

“从血统的意义上来说，是的。但不能姓墨仓家的姓呀！”

“这就是您的目的呀！”清枝的眼睛闪出了光芒。

对弦间来说，那美的胎儿是他的双刃剑，就是说，这胎儿究竟是把自己引进墨仓家的一张王牌呢，还是激怒墨仓高道的导火线，怎么估计，准确率只能说是一半对一半。

既然哪一方面都无法准确判断，就不能让那美打胎。

不管怎么说，要在墨仓察觉那美的怀孕之前，先把自己的身份确定下来。

“在这期间，关于我的目的什么的，怎么想都行。更重要的是多为夫人想一想。”

“我不知道。那样可怕的事，您要干，就随您的便吧。”

清枝无意中说了这话之后，又恍然大悟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连听也没听说过。”

“是，那好吧，反正我说的都是虚构的。”

前任杀人的人当然得不到继承权；知情不报的人也没有继承权。这一后果清枝是清楚的。

清枝现在的地位，对墨仓高道的财产，什么继承权也没有。但是，如果她能成为登志子的继任，也能得到后任继承权的地位。可是，清枝事先明知杀害登志子的阴谋，又不采取任何制止措施，就是把她当作共犯嫌疑，她也无可辩解。可对弦间来说，这种共犯关系却加强了他在清枝的生活中所占的地位。

四

弦间把三泽佐枝子沉进龙栖沼泽之后，又对她的遗物迅速做了处理。能烧的东西尽可能地烧掉，不能烧的东西，就彻底破坏它的原形，作为大件的垃圾扔到各个垃圾堆里去。

遗物处理完了，又把作为借用房间的仓库倒出来搬走了。佐枝子的生活痕迹在这里全部消失了。

正在这个时候，楠茜芙露又把给弦间的信寄到了旅馆。弦间看到寄信人的名字时，不觉一阵紧缩。楠茜向他要邮票的事，他已经完全忘了。在处理佐枝子遗物的时候，如果仔细找找，也许能找到，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想起当时有一札旧信，和其它破烂一起被烧掉了。

楠茜在信中果然诉说，丈夫怎样催逼她把气球图案邮票还给他，如果不还给他就……。

楠茜无论怎样要求，弦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佐枝子的遗物已经处理完了。其实，弦间对邮票没有多大兴趣，如发现的话，便会还给她。她是他美国卖身生涯的“顾客”之一，不想为两张邮票伤了和气。可是，他终究很为难。

“佐枝子就是该死的命，当时若是老老实实听话不就好啦！”

事到如今，弦间越发恨起佐枝子来。

欺瞒性的殉情

一

墨仓高道起床很早，不论头天夜里熬夜多么晚，早晨六点钟也要起床，在本邸二千坪（一坪等于3.2平方米——译者注）的庭院里，参拜三所观音堂。七点吃早饭，七点五十分来车接，去千代田区大手町的墨仓本社上班。

这是墨仓在本邸的一般活动规律。另外，每月还有一两次分别住在南青山和六本木的情妇那里。当然，在清枝搬到本邸以前，还要分出一部分时间到松涛别邸去住，清枝搬到本邸以后，再不用到松涛去了。

一天早晨，墨仓高道参拜完了观音堂，和清枝母女一起在饭厅里吃早饭。这时，老侍女贞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她平时走路总是象猫一样蹑手蹑脚，而这次却以稀有的快步跑了进来，引起了墨仓等三人的惊愕，一齐把目光转向她。贞的表情生硬，紧贴在墨仓高道身边伏在他耳朵上悄声说了些什么。

“怎么，登志子她……”

高道变了脸色，手头的食器响起来。贞表情紧张地点了点头。

“好！马上去医院，准备车。”

高道早饭吃了一半就站了起来。

“出了什么事？”清枝一问，墨仓立即回答说：

“登志子突然不行啦，我现在马上去医院，您给我和秘书室联系一下，今天的‘三金会’大概不能去了。”（“三金会”即第三星期五的会议，日本叫星期五是金曜日——译者注）

这天早晨，正是第三个星期五，墨仓直系企业的首脑们在这天召开的会议是由高道主持的。

高道慌慌忙忙穿上衣服，匆匆出门去了。

“夫人的病情发生了急变！不是说最近好转了吗？这是怎么啦？”清枝在正门口目送着高道的车，口中喃喃自语着。

“这对清枝小姐来说，可是个好消息吧！”

贞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后走来，以她那常有的仿佛神经质似的表情说。

“贞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枝以不能听之任之的口气朝贞问。

“没有特别的意思。”贞满不在乎地回答。

“你刚才不是说对我是好消息吗？”

“是呀，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为什么说夫人病情的恶化是好消息呢？”

“这，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贞！你不要胡说好吗？”

这时候，从背后传来了呵斥声，是贞的丈夫矶崎。他正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他是这里的老管家。

“贞！你说了些什么无礼的话！还不快向清枝夫人赔礼！”

矶崎心里清楚，登志子死后，这个邸宅的女主人除了清枝还能有谁呢？冒犯了她，很快就失掉了寄身的住所。到了这把年纪，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场所了。

可是，他的妻子不把清枝当女主人看待，她心目中的女主人只有登志子，作妾的就是进了本邸，也只不过是女佣的替身。如果从女佣的身份来讲，贞觉得清枝还不如自己的资格老呢！

贞在这种意识的支配下，事事都和清枝顶撞。但是，她对那美却仍然以佣人态度表示谦让。她知道，那美即使妾腹所生，也是高道的血统。

贞被丈夫呵斥，也不改变对抗态度，仍象猫一样走开了。

“贱内说了些难听的话，惹您生气啦！实在对不起！她是个不会说话的女人，没有什么恶意。”矶崎边说，边擦着额上的汗。

“我可不认为她没有恶意。”清枝仍然怒气不息。

“我好好说她一顿，请您就多包涵一些吧。”矶崎担心丢了年迈寄身的场所，畏畏缩缩地朝妻子退去的方向追了去。

“到底不能好啦！”矶崎夫妇走了之后，那美说。

“大概癌症向别的地方转移了。”清枝说。

“也许真的象贞小姐说的那样，是个好消息！”

“那美，你说了些什么！”

“您说不是吗？那个人真的病情恶化了，妈妈不用回松涛了吧！”

“你这个孩子……”

清枝刚一开口，又嘎然而至，耳边又隐约回响起弦间的语声：“登志子夫人该死不死，因此，想法让她死了不好吗？”

“反正是活着的死人了，只需动动一根指头，她就会象我开始估计的那样死去。”

清枝想起弦间当时的这些话，不觉怀疑起来，登志子假如真的病情突然恶化，会不会是弦间施加了什么手段？如果是这样……

“您怎么啦，妈妈？您的脸色怎么突然变得可怕起来？”那美声调惊疑地问。

“你不要胡说！”

“请原谅，妈妈。我无意中说漏了妈妈的真心话，是不是？”那美说着吐了吐舌头。

“那可不好。”

这一天，墨仓邸宅内终日笼罩在慌乱的气氛里。两个寄食生也不知到哪儿去了，一直没回来。墨仓也没有和家里联系。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从气氛中也能感觉出来。但是，清枝和那美却被放在完全是局外人的位置上。

“妈妈，到底——说不定——或许——”那美含糊不清地说。

“或许什么？”

“不敢肯定地说，那个人是不是死啦？”

“那美，你又要胡说！”

“这没有什么关系，是人的天命嘛！总是把一条腿装在棺材里半死不活的，大家都跟着受累。这会儿，父亲也从内心松了一口气呀！”

“你住嘴！话多有失，若是让贞听见了，不就麻烦了吗？”

“我一点也不怕。既然起不了妻子的作用，早早离开反倒好些。妈妈不就是因为她，直到现在吃了不少苦头吗？现在的夫人位置轮也轮到妈妈您啦！放心吧，今天夜里，咱俩提前举杯祝贺！”

假如真的发生了那美想象的那种事态，当然值得举杯庆祝。但是，清枝对这事态的发生，却不那么无忧无虑地高兴，她内心隐藏着一种危惧感，她担心这事如果是因为弦间插进了黑手，必然招来警察的介入，这样，自己就要被划为最大的嫌疑犯。即使能躲过警察的怀疑，可是和弦间这冤家的关系却越来越深，作为他的同案犯，一辈子也割不断和他的关系。

“妈妈到底怎么啦？您的脸色很难看。”

“哦，是呀！我和你不同呀！”

“嗳呀，妈妈把我的话当成坏人说的啦！”

那美不高兴地呶着嘴。

“我没说你是坏人。”

“可是您的话很严厉呀！不过，我说的举杯祝贺，也是说过了头。”

那美恶作剧般地耸耸肩头。可能是心理作用，她感觉下腹部好象粗了一圈，那里有弦间播下的种子，理应每天成长起来。

是呀，和弦间的关系不能割断。

虽说是冤家关系，可是里面打进了钩子，既然是割不断的对手，倒不如让他成为自己的同伙。弦间这个人，全身蓄满了毒素，如果把他当作敌人对待，他可是个可怕的对手。但是，如果象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把他拉入同伙，他那一身的毒素，又可能变成同盟者靠得住的武器。

这天深夜，墨仓高道打来了电话。

“登志子终于不行了。”

听声调，墨仓相当疲劳。

“噢，什么时间去世了？”

“大约是在天傍亮，验体温的护士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挽救了。”

“多可怜的太太呀！”

“因为要处理善后和准备葬礼，我今天夜里不能回去。您在接到我的联系之前，要一直守在那里。”

只留下了这必要的几句话，电话就叩上了。清枝和高道通完电话之后，总觉得不可思议。高道死了妻子，当然是一件重要大事。但是，他作为墨仓财阀的户主，象处理善后、准备葬礼这些事情，有必要由他亲自上阵指挥吗？把一切都交给秘书去办，自己只在葬礼上出出面不行吗？

墨仓既然不那样做，而要自己亲自处理，这说明有事情不放心别人处理。是什么事不放心别人处理呢？

清枝的心里象一团乱麻。她想，登志子的死如真的是弦间加害，高道会怎样呢？妻子在医院里突然死去，死因又不清楚，他是不是要彻底查明，大概不会吧。登志子得了癌症，是寿数已尽的人了。做了手术之后，虽然病情有好转，甚至可以回家，但是，复发的危险却是没有排除。在高道的心目中，应该觉悟到复发的可能性。

登志子被不治之症夺去了生命，高道是不是对死去的老妻留恋不舍呢？不能这样认为。因为老妻死了之后，他还有以清枝为首的三个女人。

墨仓高道的第一夫人在医院里突然怪死，如果不平静下来，把事情传扬出去，有失墨仓的体面。凡是有损墨仓形象的丑事，一概不准暴露出去。登志子的死因不管怎样不清，但因为她是患了癌症的人，死了也没有人感到奇怪。所以，对登志子的死没有必要大吵大嚷。高道大概不是为秘密调查登志子的死因而亲自奔走上阵吧。

高道也许会考虑到登志子死前在医院里的卧床情况。这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不懂医学的患者及其家属，不得不相信医生的话。

总之，不管从哪方面考虑，都对清枝非常有利。如果事态向着清枝想象的方向发展，首先升为第一夫人的肯定是她。

不必担心高道会对清枝产生怀疑，不管怎么说，登志子的病情急剧恶化的时候，清枝是和高道睡在一个卧室里，绝对不在现场。

清枝一时冲动，想和弦间取得联系，确证一下登志子的死是不是他干的。但又一想，现在联系危险。弦间也好象意识到了这一点，没动声色，这正说明登志子的死是他的加害。

“多可怜的人呀！”

清枝从内心深处感到弦间的恐怖。他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可以不择手段地干出来。他想干什么事，就决心干到底。只要是阻碍他前进的东西，他就毫不犹豫地排除掉。他把登志子加害致死，其实也不是为清枝，而是为了他自己。可是对清枝来说，又正是这个可怕的人给她带来了福音，在她面前，铺下了一条通向墨仓王国当王妃的轨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二

墨仓登志子的葬礼在青山斋场举行，规模盛大，参加者达五千人。财政界的要人自不必说，文化界、艺人、体育界等的著名人物都来齐了。还有为数不少的好象不怎么出名的人隐蔽在人们背后。他们是从暴力团来的，也可以说是墨仓财团的私兵。

参加葬礼的来宾不仅来自国内，还有一些外国大人物也前来参加。他们都和墨仓的资本有关系，也有的是派使者或送唁电来的。

如此隆重的葬礼，与其说是为了死者本人，不如说是为了显示丧主的威势。这次来参加葬礼的人数，虽说几乎把日本的各方头面人物都集中到一堂来了。但是，墨仓仍然不满足。因为在他所期待的名单中，理所当然都应该来，而实际上却有没来的。这说明这些人不怕墨仓的威势，明目张胆地向他树叛旗。

实际上，就是今天来的人，也不能证明他们都是忠于墨仓的。比方说，如果墨仓家的葬礼和三井三菱家的葬礼重复了的话，到底应该先到谁家去，有些人是拿不定主意的。所以，墨仓高道作为墨仓帝国的首长，他的意识是把妻子的死当作晴雨表，用来测量参加葬礼的人对他究竟有多少忠诚之心。

在葬礼的行列中，当然没有清枝来参加。墨仓高道的另外两个女人也没来。因为高道禁止她们来。但是，那美来了，而且列在死者的家属席内，这意味着公开承认她是墨仓家的一个成员。那美被公开承认，也预示着清枝将要被迎接为高道的后妻。公开承认那美，只不过是为了把清枝续为后妻的前奏。

登志子的葬礼结束后的一个月内，清枝母女俩一直住在墨仓本邸。有一天，只有高道和清枝在一起，他郑重其事地说：

“清枝，我想把您的户口加入墨仓家的家谱，您准备文书。”

“入家谱？”

这虽然是清枝暗自预料到的事，但她没想到登志子死后刚过一个月，墨仓就提了出来。这么突然，反而使她有点不敢相信。

“是呀！看您怎么那样惊奇，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才叫您搬到这里来。”

“不过，太太去世以后，日期还太少了呀！”

“登志子很可怜，可是她早就和死了一样，就是出院也不能恢复原状。找个什么机会，在亲戚和身边的人中宣布一下，首先入家谱。我想把那美当作嫡出的女儿。”

“太感谢您啦。”

“您今后也要把自己当成墨仓户主的妻子，希望您自觉意识到这一点。”

登志子死后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清枝提出了和墨仓登记结婚。男人重婚没有象女人那样的禁止期限，根据一张文书的申报，清枝就得到了法律的承认。正式坐上了墨仓高道妻子的座位。

这不过是一张纸，可效果绝对大。根据这张纸的有和无，决定地位的向阳或背阴。

“向太太祝福！”办完了一切手续，贞就改变了腔调向清枝问候。以前，贞绝对不把清枝称为太太，而现在，连态度都变得温顺起来，在新的女主人面前叩拜。但是，清枝心里明白，贞的忠诚表现不是发自内心。

“贞，今后说话要注意一点，以前你总是对我无礼，我决没有忘掉，替换你的人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清枝不容分辩地说。

“是，知道啦，太太。”贞耷拉着脑袋，颈项微微发抖。这表明她服输了，在新主人面前，不得不屈服下来。

但是很遗憾，贞对屈辱的忍耐，又暗示着她不定在什么时候，准备反叛。

“这个女人不能久留，要早点把她解雇。”清枝心里暗暗决定。她害怕，贞一旦知道了她和弦间的关系，她就要彻底完蛋。

“贞，你今后走路不要象猫一样蹑手蹑脚。”贞正想走去，清枝又从她背后追击说：

“这是习惯呀，太太。”贞不转头回答。

“是呀，那你就把这种习惯改了吧！如果你还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的话，那你就得……”

贞稍感畏惧，走出了房间。

入了家谱数天后，沉默了许久的弦间来电话了。

“祝贺您，夫人。您的心情也开朗了，今后，您就是墨仓王国的女王啦！”

“现在只是提出了报告，谁也不知道，您不要瞎说。”

清枝对登志子的突然死去，本来想问问弦间，可是站在她的立场上，又不敢明目张胆地公开问。

“怎么样，坐上女王陛下的椅子舒服吗？”

“当然没有什么不好。”

“可是，什么时候允许我拜谒墨仓天皇？那美小姐的肚子大概越来越凸出了吧！”

“这才刚刚入了家谱，现在见墨仓，恐怕为时过早，请再少等些日子吧。”

“我倒没有关系。但是夫人的女儿未婚怀胎，夫人就不觉得难为情吗？”

“我要寻找时机给您联系，在这之前，请您等着。您和那美见面了吗？”

“常见面。所有的消息都是她告诉我的，不管怎么说，我总认为前夫人死的正是时候，她好象是为了让位给夫人而死的，您没有这种感觉吗？”弦间嘴里发出了笑声。

“您的话，多么容易引起误会呀！请不要这样说。”

清枝口头上强制弦间不要多说，心里却断定登志子的死，的确是他加害的！

“我是忠于夫人的仆人，不利于夫人的事我能干吗？希望您相信我。”

“目前的联系也由我主动找您，这宅邸里的佣人都是奸细！”

“这个电话是直通夫人房间的吧！没有什么不放心。”

“还是谨慎一些好。如果露出一点破绽，被怀疑，那就要连本带利全部丢光。”

“唔。怀疑什么呢？”

差一点说漏了嘴的清枝，慌忙岔开话题说：“那，那就是您的身份呀！就是，您的身份必须和那美的丈夫相称。”

“是呀，为这事也想和您商谈一下。不能在什么地方找个好工作吗？我连续失业好长时间了，稍微感到困苦。象为夫人快活的那种生意，决不能再干了，可是也不能这样满不在乎地一直混下去呀。”

“您这个人真是不知羞耻。”

三

“老爷回来啦！”

“老爷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清枝一听贞说老爷回来了，心里很纳闷，因为这还不到高道回家的时间。她忽然感觉贞面对她疑惑的脸色，眼睛深处仿佛藏着冷笑，一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她还没有来得及考虑，就察觉高道已经来到了正门。一种与素常不同的慌乱心情，使她不觉毛骨悚然。

清枝在二道门上迎接，就看出了高道那严肃的表情。

“那美干什么去了？”高道盯着清枝的脸问。

“还没放学呐。”

“是吗？”高道仿佛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又说：“请到房间里来一下。清枝跟着高道走进起居间，高道就以眼神催促清枝坐下。

“今天回来的挺早呀！”

清枝想用这平缓的语气把这不愉快的局面缓和下来。但是，高道却不予理睬，反而以冷峻的目光瞪着她的眼睛。清枝忍受不了他那目光的压力，不知不觉垂下了眼帘。

“清枝！清枝被这一声叫吃了一惊，正要抬起眼睛来：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高道这一问，宛如一瓢冷水浇遍了她的全身。清枝在心里认为，她和弦间的事决不会暴露。但她清楚自己变了脸色。

“您怎么啦？”高道一个劲地追问。

“我什么也没瞒着您呀！”清枝死不承认，但禁不住语声颤抖。

“真的什么也没隐瞒吗？”

“没有。”清枝心里有愧，虽然嘴硬，可情绪上已经发呆到了极点。

“那么，明天让那美去请医生检查一下吧。”

“让那美请医生……”

清枝不禁浑身瘫软无力，是那美的身体露出了破绽。这当然也是严重问题，但还不是清枝和弦间的关系那样至关重要。

“那美是不是怀孕啦？您当母亲的不应该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她的男人是谁？”

“真对不起您，我本来多次想告诉您，可是总觉得难以开口。”

清枝正好抓住了高道给提供的机会。因为入家谱的时间太短，那美的事想讲也不敢讲。可是，总不能永远隐瞒下去。

“道歉不能解决实际问题。那美是墨仓嫡出的女儿，没有结婚就怀了孕，这成什么体统？您难道不认为那是个严重问题吗？”

“我知道得很清楚。不过，那美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

“执意要生？不行，马上叫她打胎！墨仓家的女儿，怎么能不结婚就生孩子？”

“我也说过要她打胎，可是她绝对不听。”

“别说狂话啦！那美还没有生孩子的资格，让那美怀孕的那个可恶的家伙是谁？这个人可能了解那美的身世，想通过她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

“没有这样的事。他不知道那美是您的姑娘，就和那美相互爱上了。”

“是谁？对方是谁？”

“叫弦间康夫，说是从美国回来的途中认识的。”

清枝沉默了片刻，终于吐露了真情。因为拙劣的谎言，一旦被继续追问，就越说越糊涂。

“本人现在干什么？”

“现在……”

“现在干什么？”

“他在美国留学好长时间，刚回国不久，据说正在寻找适当的工作。”

“怎么，这不是失业吗？”

“据说有几个地方，可是他说不想把自己廉价出卖掉。”

“是个连提也不值一提的男人，连工作都没有，却只知道追逐女性玩。无论如何，要叫那美和这个男人断绝关系，他和那美本来就毫无关系，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过是路边的一块石头，明白了吗？”

高道脸色极为不悦。但是，他对弦间，除了和那美的关系之外，再没有涉及别的事。清枝躲过了要害问题的追问，如果对弦间的问题彻底追问，很可能要露出破绽。

不过，现在就是一时糊涂，也很难糊涂到底。弦间决不会放弃那美，那美也坚决不肯打胎，清枝夹在高道和弦间的夹缝中间，哪一方都抓着她的弱点，处在痛苦的境况当中。

那天夜里，高道和那美发生了冲突。平时，高道对那美的溺爱，就是把她放进眼里也不觉疼。而这一次，她把他激怒了。那美即使在高道面前，也一口咬定坚决不打胎。

“私通生下的孩子，我不承认是我的外孙。”

“您不承认也没有什么，我没指望孩子是墨仓家的人，我也不想根据爸爸的意志决定生还是不生。这个孩子是康夫先生和我的孩子，要按照我的意志生下来。我已经是大人啦，要按照自己的意志选择配偶生孩子。”

“那美，你对爸爸说了些什么！”

“不，要让我说。墨仓家的仪式和做法，与我没有关系。我不就是在那种仪式和做法之外生下来的人吗？现在还用那种礼道来限制我，叫我多为难呀！”

“那美，住嘴！”

清枝当着高道的面，朝那美脸颊打了一掌，其响声连她自己都似乎吓了一跳。那美的脸颊也留下了清枝的手印。这一声响，使在座人的激动顿时镇静了下去。

“那美，那个男人的底细你不了解呀！”高道强压着怒气耐心地说。

当高道说到弦间的底细时，清枝不觉抬起了她那惊异的眼神。高道似乎没有注意她的表情，接着又说：

“那个男人是因为知道了你是谁的女儿，才和你接近的，他不是爱你，而是想通过你，和你的父亲，也就是我搭上关系。”

“没有这样的事，康夫先生和我，是从美国回来的飞机上偶然相识的，他不会有那样的动机。”

“如果是在那以后和你交往，那就是我说的那个动机了。在那个时候即使不认识你，但是后来知道了你的身世，就对你变得更热心了。”

“爸爸看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偏见，康夫先生对墨仓的情况一点都不关心，他所关心的只是我。整个日本的人，并不都是在墨仓保护伞下生活，对保护伞以外的人来说，即使提起墨仓等等来，也和别的星球一样。如果认为墨仓的名字对谁都有效，那是夜郎自大。”

“不管是夜郎自大也好，或者不是夜郎自大也好，详细查明一下，又有什么不好？你说坚决不打胎，我就不承认你是墨仓家的人，不许你在这个家里，既不给钱，也不给东西，你就一个人搬到男的那里去吧！到那时候，男的底细你就彻底清楚了。”

“我正求之不得呢！我这就搬到康夫先生那里去。”

在这不久之前，那美还吹牛说，什么样的男人也不能约束她，而现在，她却完全变态了。

“那美，你对生活一点也不懂，你从出生以来就在优裕的环境里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什么都送到你的手边。但是，你一离开这里，就不会是这样了，一片面包，一件内衣，自己不劳动就休想得到。”

“我劳动！我自食其力！”

“你到哪里去劳动？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

“卖春也干吗？看你那身体，卖春恐怕也不行吧！”

“您说得太难听啦！”

“你不了解社会，要是走到社会中去，靠自己的力量，连一元钱也弄不到手。你是在奢侈的环境中生活惯了，美味的食品、高级的衣服、舒适的住处、别墅、宝石等等，从生下来就样样齐备，只有在这样的环境中，你才能生活下去。如果离开了这样的环境，就是有男人爱着你，恐怕你连一天也生活不下去。”

“对我来说，贫穷什么的，我不在乎。美味、宝石等等，那怕就是一次，我也不去想它。”

“这就说明了你不了解什么叫贫穷和痛苦，那么好吧，你既然这样嘴硬，那你就到男的那里去好啦！去了，你就知道那个男人的底细了，等到你和那个男人穷得破落不堪的时候，你就明白我的话没有错了。”

“听您这说法，您这不是要把那美扔出去吗？”

清枝坐立不安地从中插话。

“是呀！如果扔出去看看的话，那美也就觉悟啦。”

这天夜里的谈话是以决裂而结束的。清枝觉得，事态正朝着给自己带来极大忧虑的方向发展。那美如果跑到弦间那里去，高道就可能对弦间的身世做彻底调查，那样，弦间和清枝的关系就可能被发现。

清枝心里明白，高道虽然嘴里那样说，可是从他对那美的宠爱来看，他不可能把那美扔出去，高道过分盯上了弦间虽然不妙，但还不至于影响他对那美的宠爱。

第二天，那美与弦间会见，把和父亲决裂的一部分情况告诉了弦间。弦间意识到最大的矛盾终于来了，他早预料到，和墨仓高道的这场风波，怎么也躲避不过去。因为他预先有了这个思想准备，所以，听了那美说的情况后也不怎么惊慌。

“父亲说如果让我精光地跑到您这里，就知道您的底细了。”

那美娇声娇气的语调里多少带点不安。

“那就现在剥个精光不好吗？”

“讨厌！怎么开这样的玩笑！”

“对不起。那么，为了知道我的底细，就早点住在一起吧！”

“我是这样打算的，把身边的东西都拿来啦！”

“这太性急啦！”

“爸爸说，我只要不和您离开，就不准在家里。”

“这实际上是脱离关系呀！”

“什么？脱离关系？”脱离关系这个词，那美有点陌生。

“就是说断绝父女关系呀！”

“父亲确实是那样说的。”

“您同意吗？”

“对我来说，只要有您就行。”

“我太爱听啦，对我们二人开始新生活来说，这不是好机会吗？”

“您的话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把我带到您的公寓里去吧。”

“那地方太脏啦，不敢带您去。”

“只要能和康夫先生一起生活，在什么地方我也不在乎。”

那美过去一直在父母的翅膀底下自由自在地生活，现在要和男人手拉手冒险扬帆朝大海驶去，心情感到无限兴奋。但是，弦间却以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她那敢于冒险的神情。

高道无论怎样激昂地说要和那美脱离关系，但那终究不是断绝父女关系。这种理由不能废除嫡子关系。那美就是一身精光跑到弦间身边去，背后依然拖着墨仓财阀的巨富。孩子又是墨仓高道的直系外孙。高道就是把那美扔出去了，也不是真心，在那美的后面一定还会偷偷为她打起保护伞。

弦间要想创造条件，使自己成为那美的配偶，这不是难得的机会吗？

“那美，您母亲说什么呢？”

“让我这样离开家，母亲当然反对。不过，她夹在我和父亲中间，总是畏畏缩缩的。”

“我也和您母亲见见面，好好商量一下看看。”

清枝惊慌失措，她担心高道盯上弦间的真正底细，因为弦间要做那美的配偶，高道不可能不对他的身份进行彻底调查。而在高道和弦间的对决中，清枝又没有办法避开。在调查中，如果连弦间和清枝的秘密也涉及到，那就什么也保不住了。

四

“我们再相会就危险啦。”清枝硬被弦间叫出来，胆怯地说。

“我的形象出现在舞台上了，我作为您女儿的配偶，和她的母亲相会，也用不着大惊小怪。”

“不要这样疏忽大意，也许，您已经被墨仓的调查机关盯上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谁盯上也不怕。”

“您这样逞强好吗？”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讨论这件事。我想来告诉您，目前我和那美同居啦。”

“您这样做，如果把墨仓激怒了，您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已经极度生气了。除了这样做，我没有办法使墨仓承认我和那美的关系。”

“您这样做，他更不会承认的。”

“不会的，他肯定会承认。”

“您太自信啦。”

“请您不要象局外人一样谈话。承认我和那美小姐的关系，连您的地位也保住了。您这不是也到这里来了吗？我们要站稳脚跟需再努一把力。”

“您到底想叫我干什么？快说！”

“请您给我打增援，您告诉墨仓，就说那美宁死不屈，一定要和我在一起。这样一说，墨仓肯定会软化下来。”

“这样他也不会软化，您太把他小看了。”

“真是这样的话，我们真的殉情怎么样？”

“当真要殉情！？”

“当然是假的啦。让那美小姐因为不能和我结合而悲观，服下安眠药，被您早一点发现。服药量以不危及生命为宜。”

“您这个人坏得不能再坏啦！”

“夫人不也一样吗？好歹只要让墨仓先生同意我们结婚就行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何必在乎外表的好坏。”

“若是调查您的身世，您打算怎么办？”

“调查也没有任何妨碍，我又没有什么前科。不过，不放心的事还是有点。”

“什么事？”

“墨仓先生知道那美怀孕了。那美的体型本来还不怎么明显，墨仓先生怎么就能看出来呢？不是颇为敏感的人是发现不了的。”

“……”

“邸内是不是有向墨仓先生告密的人？”

清枝的表情惊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心里好象有预感。”

“有一个很讨人厌的老女佣。”

清枝把贞的情况告诉了弦间。

“除了贞以外，就只剩下管家和寄食生兼护卫了。怀孕这种事，不是女人是不容易察觉的。这么说，奸细就是这个贞老婆子了。”

“她真是个讨厌的老婆子，走路象猫一样蹑声蹑脚。当您一注意，她就站在身后了。”清枝说到这里，仿佛贞就在身后一样，回头看了看。

“把她解雇了不好吗？”

“她是个老女佣，墨仓喜欢她，我一个人不好办。”

“对这个老太婆，目前应该注意她一点。她不但支持墨仓，如果再和反对您的分子串通一气，那就更糟啦！”

“我知道。”

“为了谨慎，我们目前的相会要节制一下。我们虽然没有其它内疚的事，但也不愿无缘无故被人怀疑。”

五

“名字，弦间康夫：住所，中野本町四之二X之XX光合庄公寓。把这个男人的身世彻底调查清楚，家庭环境、经历、女人关系，调查得越详细越好。现在，只知道他的住址和名字。”

“知道啦。为什么要调查这个人？”

“这和调查有什么关系？有必要知道吗？”

“当然有必要。”

“因为是您，说说也可以，但不能泄露出去。实际上是他在那美身上打主意。”

“是和您家小姐？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那样的话，小姐可真有点悲伤……”

“不，这事可真叫人苦恼，完全是那美的热恋，她还说不让结婚就要殉情。”

“她这是一时的热恋冲动，镇静一下就好了，让她到海外去一下怎么样？”

“若是能去海外，就没有苦恼了。实际上，那美已经怀孕了！”

“怀孕啦！？”

“她坚决不打胎。当然，用强治的办法胡乱把胎打下来的人也有，但还不想使这种恶治的办法。弦间这家伙从美国回来就游手好闲，使人感觉他似乎不想把自己廉价雇佣出去。他肯定是知道了那美的身世，又认为她容易上当受骗，就紧紧咬住她不放。若是把他的身世底细揭穿，那美也就觉悟了。”

“明白了。这样的话，就彻底抠出来看看吧。”

“要快调查。等到肚子凸起来，就不好打胎啦。”会长专用室设在墨仓本社紧里头的一角，墨仓高道就在这里和山岸英光作了上边的交谈。山岸英光高个头，眼睛细长，他为墨仓担负一切情报的搜集是东方资料服务所的所长。

六

那美搬进弦间的公寓里来了。这个公寓是弦间处理掉了三泽佐枝子之后，另租的新居，两人就这样开始了新生活。

眼前的生活费用是那美带来的，但是支持不了多久。弦间原先的那种肉体生意绝对不能干了，没有办法，他不得不在英语会话学校的音声部找了个工作。他的英语不是正统派，都是在美国学的，能够达到英语会话学校的水平，可以通用。现在虽然苦些，但他相信，只要抓住了那美小姐，就能挤进墨仓王国里面去。

胎儿的成长也顺利，那是毫不掺假的墨仓高道的外孙。同居以后，为了慎重起见，那美连学也不上了。倘若流了产，那就要连本带利都丢掉。

两人在弦间的公寓同居了大约一周之后，清枝往英语会话学校里打电话找弦间。这个地址是弦间告诉清枝的。

“身边没有人吗？”

清枝首先这样问，语声紧张。

“别人听不见，到底什么事？”

“您要当心。听高道透露，山岸好象开始活动了。”

清枝尽量压低声音说。

“山岸是什么人？”

“墨仓的情报间谍，墨仓所需要的情报搜集，全部由他来完成。据说他是自卫队秘密谍报机关出身，很有才干。”

“那个家伙的嗅觉已经触到我的身边来了吗？”

“是呀，您以后别干那种蠢事啦！您那秘密的工作一旦败露，您和我的事就会连锁式暴露出来。真有这一天的话，那就要前功尽弃呀，所有的苦心经营都是白费心机。”清枝的声音里含着胆怯。

“夫人，不必担心。无论调查什么也不在乎，您要有充分的自信心，现在最重要的是需要毅力。”

弦间口头上这样说，其实，他自己也不是那么有信心。如果找到为他卖春牵线的高冈久之，后果不堪设想。调查人到美国去也要坏事。不，比起这些来，还有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和三泽佐枝子的关系一旦被发现，可能就要彻底完蛋了。

调查人是自卫队谍报机关出身，手段高强，分散在这里那里的破绽，能完全逃过他的眼睛吗？弦间本来以为自己的罪行隐蔽很严，没有人能察觉。可是，一听是调查专家开始活动，内心不禁恐惧不安。

“现在是用公共电话给您打电话。如果在邸内打，怕被贞在什么地方听去。以后再有什么情况，还告诉您。那美身体好吗？”

清枝连女儿的好坏状况都放在最后问，可见她对调查弦间的事是多么焦急不安呀！

“弦间这个男人确实来历不明。”

“了解到什么啦？”

“他出生在神奈川县相模市，父亲原在市政府工作，现在又在附近的工厂里当守卫。他的家属关系，请您看看这些调查材料也就明白了。他在私大毕业后，干过推销员和保险公司的外勤等，转来转去到最后，他来到都内二流旅馆里当男侍，再以后，他又到美国去留学两年，去年八月底回国。现在在英语会话学校里任特约讲师。”

“这么说，他哪一点来历不明？”

“在他的这些经历中，他仿佛和各种各样女人有交往关系，而且都没有长时间持续下去。在美国留学也不过是徒具虚名，在英语学校里只是形式上取得了学籍，他究竟在那里干什么，不清楚。在美国的留学生是不能找工作的，在那期间，他的生活是靠什么来支持的？也不明白。”

“是不是有资助人？”

“在日本国内没有发现谁是他的资助人。”

“是不是在美国靠上谁啦？”

“留学两年，需要相当数目的钱，没有相当资力的资助人支持，是难以坚持下来的。”

“莫非是美国的资助人？”

“不仅是在美国，回国以后，直到最近，到底干什么，都不清楚。”

“大概就是在英语会话学校里当讲师吧。”

“这是在一周以前刚到任的，在这以前什么工作也没有。”

“这么说，他游手好闲了十个月，看起来他很有钱呀！”

“不光是游手好闲，他还在皇家旅馆里租着房间呢！”

“怎么，除了现在的住所以外，他还……”

“现在的住所是最近刚搬进去的。在这之前，不知他住在什么地方。其实，他也不是住在旅馆里，本人在另外什么地方还有家，常常到旅馆里来，据说是去拿信件和通电话。”

“那是不是说，他在旅馆里租的房间是作办公室用的？作为一个无业者，这不是太豪华了吗？”

“是的。我把邮件的发出地址做了秘密调查，都是从美国发出来的，发件人又都象是女性。调查到现在为止，就知道这些情况，其它什么也不了解。通电话，多半是您家那美小姐主动给他打电话。”

“看来旅馆是他的联络地点。从这一点可以说明，在旅馆以外的地址，不想让那美知道。到底为什么不想让那美知道？是不是在那里还有一个女人？”

“我也这样认为，也查过他在旅馆以外的住所，但是没有找到。”

“既然您找不到，这就说明他隐蔽得很严密。他为了眼前的生活，要靠那女人来供养，但同时，他又把那美弄到手，这证明他是一个相当坏的家伙。”

“他在笼络女性方面，手腕相当厉害，大概在美国也是靠女人支持维持生活的吧。”

“为了使那美清醒过来，需要有具体的证据。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是不是派人到美国去调查一下？”

“我直接去吧。”

“您亲自去，太感谢啦！”

“现在没有其它紧急调查事件，我亲自经手看看吧，因为这是关系到小姐将来命运的大事。”

山岸那弯曲着的身体，象富有弹力的发条一般直了起来。

“弦间先生，您在美国干什么？”清枝声调急切地问。

“当然是学习啦。”弦间心里突然受到冲击，但表面还要装得平静无事回答对方。

“撒谎！如果真是学习的话，山岸还有什么必要去调查呢？”

“去美国调查！真的吗？”弦间不知不觉，连控制声调的气力都消失了。

“看看您这失神落魄的样子，就知道您心中有愧。今天早晨，墨仓不慎说漏了嘴，您的留学情况不明，让山岸到美国去调查。嗳，您在美国到底干什么啦？”

“坏事什么也没干。”弦间含混不清地回答。

“您可不能瞒着我呀！您和我的关系，墨仓现在还不知道。您不是说您是我的同伙吗？我就是不承认一伙也不行。不是一伙，这情报就不能告诉您。”

“那是因为我的秘密被发现了，对您也不妙。”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到美国去调查您，真的没有事吗？”

“嗳，怎么回事呀！真的无论怎样捅也没有怕疼的地方吗？请您快说清楚。如果有痛处，现在不讲讲防卫的对策不行呀！”

“实际上……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若是抠出来，也稍微有点不妙。”

“什么事？您干了什么事？”

“那，那……”

“决不会是和我一起干的那种事吧？”

“……”

“您怎么不说话呀！”

“夫人，请宽恕我。到了将要饿死的时候，大事临头，不容许考虑其他得失。不过，那事若是抠出来，是不妙的，因为通过那事会联想到我们在新宿的肉体生意。”

弦间在向清枝求救，可是话语中又略微暗示着他手中握着的王牌。

“象您这样的男人，我越来越觉得不能让那美嫁给您。”

“那样的事，事到如今不能回锅另蒸啦！我们现在是同生死、共命运，请您想个办法，阻止山岸到美国去。”

“哪有这样的好办法？除非墨仓取消这个命令。”

“那就请夫人要求他取消命令不好吗？”

“我若是这样要求他，那不就要使他怀疑我和您的关系了吗？”

“不要这样推出不管，好好想想，不会想出个好办法吗？夫人是墨仓最亲近的人。”

“上一次是谁说得那么坚决？”

“以前的事就请不要再提了，好歹得想个办法，使调查人不到美国去。”

“办法也不是一点没有。”

“有吗？”

“刚才说的上一次，就是您说的吧，是殉情呀！”

“？”

“和那美一起服安眠药！”

“服了安眠药，墨仓先生就不调查了吗？”

“服了安眠药之后，让那美给墨仓打电话，就说因为他坚决不同意你们结婚，你们就是死了到冥冥世界也要在一起。还要说平时承蒙爸爸多关照，这是最后一次给爸爸的电话。这么一说，他肯定会惊慌失措地跑了来，到那时候他就会觉悟到，无论怎样钻牛角尖进行阻拦，也是白费心思，没有办法，就只有同意你们结婚了。这样的话，连到美国去调查的意图也就没有了。”

“夫人说得对。”

在这种情况下，墨仓就是对他调查，也得承认他，这就意味着达到了结婚的目的。在美国的生活就是多少暴露一点破绽，也没有致命的危险。

对弦间来说，当然真正害怕的，是调查他在日本的生活史。他在美国的嗳昧生活吸引了调查人的兴趣，这实际上是他的侥幸。

剩下的问题就是协助那美作戏了，只要能够使他和那美结婚，无论干什么都应该。

“服药对胎儿没有影响吗？”

弦间不放心这一点，特意问道，他怕药物导致胎儿畸型生长。

“有不发生畸型作用的药。再说，就是对胎儿有影响也是在怀孕初期。”

弦间渐渐倾斜着脑袋思考起来。

七

清枝和弦间这次会见之后，对自己的错乱心理，连自己都感到吃惊。当母亲的，发现女儿要和弦间这种男人结婚，本来应该竭尽全力阻止才是。可是相反，她却为了促成她们的结婚自愿相助。

当然，这是因为弦间抓住了她关键性的弱点。清枝本来不知道弦间是那美的情人，才花钱买他作面首，进而为了登上现在的尊贵地位，又得到弦间恶魔一般的协助。这种协助的内情没有说出来，可是相互心照不宣。从那时候起，弦间对清枝来说，就不再是抓住她弱点的简单恐吓者，而是犯罪的共犯。

在共犯意识的威胁下，清枝不得不助弦间一臂之力，促成他和那美正式结婚。再加上那美又怀着弦间的孩子，这样相互连环起来，清枝和弦间就更牢固地结成一体了。

清枝坐上墨仓高道妻子的座位，感觉周围有很多敌手。今后为了名副其实坐在墨仓妻子这个位置上，必须把这些敌手镇服并排挤出去。为此，就是弦间这样毒辣的人，也可以当作自己的同伙。事到如今，与其说弦间反正是甩不掉的共犯，倒不如将计就计把他当作同伙，利用他的毒性作武器，这是更开明的做法。

清枝最初就有这个打算。但是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打算了，而是真正觉得弦间是她的同伙了。为了那美，同时也为了自己今后的人生，弦间是必不可少的人物。

清枝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成了弦间的俘虏。她和

弦间本来只是男女之间肉体生意的关系，而现在却被他笼络成为共同披荆斩棘开拓道路的战友。她现在已不想在自己的队列中失掉弦间，这不是为了自卫，而是为了共同利益结成“命运共同体”。

八

夜间，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对方好象约摸着这是夫妇该进寝室的时间了，知道这个直通电话的人只限于极少数。清枝首先拿起话筒，交谈了几句话，脸色大变。

“谁来的电话？”

高道发现妻子的脸色异常，问道。

“不好啦！是那美的电话。

“那美这个时候来电话有什么事？”

那美说，她和弦间一同服了安眠药啦！

“您说什么？！

高道从清枝手里把话筒抢过来。

“那美吗？是我，你怎么啦？”

“爸爸，对不起，我除了这样做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美一边抽泣一边说。

“你冷静一点，那美。你服了安眠药，这是真的吗？”

“因为爸爸坚决不同意我们结婚，我就决心和康夫先生一起死了，现在正在服药。想向爸爸说句道歉的话，对不起，爸爸。康夫先生就在我身边，我并不害怕。不过，腹内的胎儿倒是很可怜哪！

“怎么能这样寻短见？现在在哪里？在弦间的公寓吗？”

“他已经睡得很死了，眼皮上仿佛贴了一块铅。”那美说话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美，你要挺住，我马上就去。你在哪里？不能死！你在哪里？”

“爸爸，永别啦！妈妈，永别啦！谢谢您们对我的照顾……”

“那美！喂，那美！”在通话中，好象是药力发生了作用，那美的声音消失了。但是，电路还继续通着。

“请电话局马上查一下电话的发话人在哪里，一刻也不能停。”

高道表情痉挛地从床上跳下来。他作为墨仓集团的首长，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伪装沉着冷静，但今天夜里却在清枝面前第一次暴露了他那惊慌失措的真面目。

清枝明知那美是在演戏，可她也担心万一把服药量弄错，那就不是演戏了。清枝也吓得喘起来。

电路继续通着，实际上是故意人为的，这样就便于查找发话人的地址。电话员用肉眼追寻着电路继续通着的路闸，约三十分钟后，就查出了那美的电话，是从皇家旅馆里打出来的。

弦间康夫在皇家旅馆里租用着房间。用万能钥匙打开房门一看，那美和弦间紧挨着昏睡在双人床上。这便直接用急救车送到医院去抢救。幸亏发现得早，两人的生命没有危险。他们两人熟睡了一夜之后，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地醒过来了，那美母子都平安无事。

这次事件终于使墨仓受到了沉重打击。原来他坚决不肯女儿和弦间结婚，甚至就是女儿殉情也不同意，而现在他完全不当一回事了。

高道把山岸叫来说：“上次托您调查弦间的事，算了吧。”

“这么说，连美国也不去了？”

“是的，没有必要再调查了。”

“您家小姐决心和他离开了吗？”

“正相反。我打算同意她和弦间在一起了。”

山岸对事情的变化，好象没有马上理解。

“两人已经分不开啦！他的大概身分基本上清楚了，除此之外，再去抠出一些有伤那美声誉的资料，可能没有必要啦。反正只是个没有正经工作的家伙，决不会是杀人犯吧！”

高道这喃喃自语的话，无意中击中了要害，但他是不知道的。这样一来，弦间终于从困境中逃出来了。

企业特别高等警察

一

弦间终于和墨仓高道会见了。墨仓高道不仅在日本财界里占有难以拔除的地位，而且在政治上也具有强大的影响。弦间能和这样一位赫赫有名的墨仓财阀的领导人会见，仅从这一事实证明是他胜利了。

如果没有和那美的关系，弦间存在的意义对高道来说，连路边的一块石头都不如。他是作为那美的配偶身份，才得到高道的许可拜见的。他和那美玩的虽说是假殉情的大把戏，可是如果差一步，就有生命危险。假殉情前他曾说过要决一死战，如今能够和高道会见，就是这决一死战赢得的战果。

殉情事件大体上平息后的一个星期天，弦间被叫到田园调布的墨仓家里。这里是日本优秀的高级邸宅集中区，而墨仓邸宅的设计建筑，又宛如鹤立鸡群般地格外豪华富丽，它的居住性和机能性，在设计和构思方面，都使人感到一种以势压人的气氛。主屋是三层楼房的钢筋建筑，周围环绕着宽广的大院，外围是用铁平石砌起来的坚固护卫墙（铁平石是长野县诹访市福泽山产的辉石安山岩——译者注），远远望去，宛如一座宏伟壮观的城堡。事实上，当地人也确实把这座邸宅叫做“墨仓城。”

进出这个邸宅，有前后两道门。前门除了来客和主人出

入时敞开外，平时总是关着。在弦间按照指定时间要来的时候，前门那威严的铁门扇正大敞着。一进门就是前庭，满院铺满绿油油的草坪，黑白相间的小石子组成了马塞克花纹的路径直通主房的正门，要走相当一段距离才能到头。

草绿清新，石子湿润，周围环境幽静。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了熏香，不象是人点燃的，仿佛是空气中自然调合出来的芳香。

自然的恩惠本来对万物都是平等的。可是，在这里好象也只是朝着有钱的人微笑。从空气的芳香到太阳的光辉，都和弦间的生活环境不同。这一切都是靠金钱的力量购来的。

弦间来到这里才感觉到，在都会里，自然完全是有钱人的伙伴。

弦间站在墨仓邸宅的门前，正在仰望着那充满威严的建筑物时，不觉双腿颤抖起来。但是，他不是任何人背来的，确确实实是自己走来的。

邸内十分幽静，好象无人居住，连狗的迹象都没有。所以感觉到不定什么地方有视线在观察着他。假如不允许他来，他绝对进不了这个门。弦间好不容易走进了主房的正门。大门的式样西方风格很浓，狮子嘴里衔着门环，静静地垂下来。

“老爷等得不耐烦了。”

弦间正把手伸向门环的时候，门后突然发出了说话声。弦间吃惊地回头一看，是一个七十岁上下的白发老太婆，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这就是叫贞的那个老女佣呀！”

弦间心里明白了。刚才感觉到的视线，大概就是贞吧。可能从弦间一进门的时候，她就藏在门附近的什么地方一直观察着。弦间这时候感觉到，今后堵塞进路的最大障碍，不正是这个老太婆吗？

由贞带路来到接待室等了一会儿。一角处间壁着装饰用的壁炉台，上面摆设的全是古器皿和陶器，墙上挂的绘画也肯定是真迹。竖着巨头角的北美驯鹿的标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弦间。这些室内装饰品，无论取出哪一件，也都可以说是厚厚的一堆高额纸币。但是，所有这些昂贵的东西都和弦间没有缘分。在这个邸宅内，以贞为首的一切东西，都是拒绝他的，就连呼吸一口空气，也是冷嗖嗖的，和他的肺没有一点亲密感。

贞虽然说是老爷等得不耐烦了，可是一直没有见到墨仓高道露面。

“等着瞧吧！用这样的方式迎接我，早晚会让你后悔的！”

这拒绝的气氛在弦间那好强的心理上，又激起了报复的波澜。他正在心里重新猜度盘算的时候，贞走进来说：

“老爷想见你，起来吧！”

弦间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不管怎么说，对手是墨仓高道，是他抢的姑娘的父亲。今天因为是初次和他会面，站起来出迎是当然的礼节。弦间打起精神，自己劝着自己出来迎接。

从走廊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穿和服便装的高道和表情冷淡的清枝走了进来。

高道从容不迫地坐在弦间前面的沙发里，清枝也随之轻轻坐在高道身旁侍候。

“我是墨仓。”

高道好象随便嘟哝了一句，认真地看着弦间，眼光就象钉在他的脸上。弦间由于威严远远不及高道，不觉感到全身都是压力。虽然听说他六十五岁，可是看起来却很年轻。他的身体是窄紧的，可能是年轻时体育锻炼的结果。脸上的皮肤里浸透着阳光浴的色泽，可能是打高尔夫球的原因吧。

“我叫弦间康夫，这次为您家小姐的事……”

“你的情况大体知道了。我说过想要和你会见，倒不是不珍重这宝贵的休息日，而是作为那美的父亲，不得不会见你。”

“对不起。”

“事到如今，为那美的事，不管说什么也可能没有用了。那美是在优裕的环境里长大的，她是金子般铸起来的女子，恕我直言，你的工作收入能养活得了她吗？”

“那美小姐和我认识以后，已经变了。她想和我携起手来，共同建设新生活。现在就是苦点，只要以后打好基础，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弦间忍耐着高道压过来的威严感回答。

“能打好基础吗？结婚不是应该在打下生活基础之后吗？哦，对你说这些也可能没有用。那美现在是出于好奇才忍耐下来。不，她不是忍耐，而是不懂，等她懂了的时候，就确实受伤害了。我还不想使她受到那样的伤害。那个孩子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想使她遭到不幸。被你这号男人抢了去，这真是那美的不幸。可是，那美既然决心不想离开你，至少我想通过我的力量使她免遭不幸，那怕是一点儿也好。我还不了解你的才干和能力，但是，我根据你的能力判断，你不可能是才干出众的人。也许你今后能发挥出这种才干。但是，我不能拿着那美和你这些不确定的要素打赌。”

“象我这种人，您用长远的眼光看就知道了。”

“你对将来的前途，有明确的蓝图吗？”

“好在我对我的语言是自信的，首先取得口语翻译资格，将来的理想是到联合国当翻译。”

弦间信口说了自己将来的志向。他的英语是在美国跟女人在床上学的，是床上生活方面的实际会话，要想通过国家级翻译水平的考试，很困难。再说，联合国要求的翻译除了语言素养以外，政治、经济、历史等方面都要求有高深的知识。这对弦间来说，只不过是梦想而已。

但是，从高道的语气中，弦间凭敏感察觉到，高道是想在他自己的范围内，给弦间安排个工作。高道刚才说：“至少，我想通过我的力量使她免遭不幸，那怕是一点也好。”高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墨仓财团中找个什么地方把弦间养起来，这是最省事的处置办法。在自己的保护伞下，至少可以躲避风雨。

高道说那美和弦间在一起，是那美的不幸，这是高道无情地发泄牢骚和不满。但是现在不管高道说什么，弦间听了都默不作声地装在心里。他心里明白，高道就是打算把自己象家畜一样养起来，也决不会慢怠了自己，因为自己是那美的配偶再说，自己的才能，高道还不了解，一旦发挥出来，就要侵占墨仓王国的领土。

高道要把弦间收进墨仓保护伞内的计划，弦间预先明白了。至于眼前的场面，怎么应付过去都行。

“你想当翻译？今后要取得翻译资格吗？”高道的语气仿佛带点哎呀呀的惊异意味。

“是的，一定要取得翻译资格。”

“嗯，那你就努力争取吧。可是，你现在在英语会话学校里要干到什么时候？”

“那是临时工作，随时都可以离开。”

“那就马上停止吧。你既然是那美的伴侣，就必须有个和这一身份相称的位置。”

这天的会见就这样结束了。对弦间来说，这是一次果实累累的会见。可是，高道会见弦间以后，却好象感到更加失望。

二

“您对弦间的印象怎么样？”

那天夜里，只有夫妇二人在寝室里的时候，清枝畏畏缩缩地问高道。因为高道对有关弦间的情况什么也不说，清枝终于不能不问。清枝从当时的气氛来看，知道高道对弦间没有很好的印象。

“嗯。”高道哼了一声，眉头紧皱。

“那美既然那么热恋他，说不定会有什么出息呀！”清枝自然带着辩护的语气说。

“他的用处我想过啦。”高道象是独言独语地嘟哝着。

“说真的，由于我没有好好监督，使您为难啦！”清枝说着，耸耸肩头。她虽然已经履行了法律手续，成了妻子，可是，她那为主人服务的意识，由于多年的习惯，仍然没有蜕掉。

“不，也许不是为难。”高道说出了出乎意外的话。

“您是说……”清枝瞪着惊异的眼神看着高道。

“这个男人也许有使人想象不到的才干。”

“假如他能适合您的眼力，我也高兴。他是哪样的对象呀！”

“现在还谈不上他有什么用处，第一印象容易使人上当受骗。”

“我以为您和他会见以后更加失望了，可是……”

“是失望。我觉得他贪婪低贱，他内心的贪婪低贱在面上表现了出来。我一想到那美被这样一个男人夺了去，就抑制不住发自内心的恼怒，感到十分痛苦。但是，后来又想，就算是他本性贪婪低贱，这样的人不是也有特殊用途吗？想到这些，我才觉得轻松一些。”

“怎么，他在贪婪低贱方面有什么用处？”

“您长期当过我的秘书，应该了解情况。在墨仓集团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从心里服我。”

“是呀。这个集团里进来不少的过激派。”

“不，我说的不是下面基层的那些人，而是在董事和干部中有相当数量的人对我不满。”

“这种人应该淘汰出去。”

在墨仓财阀集团中，为首的中坚企业有商社、银行、纤维、化学、机械、电机等，还有新开发的服务性行业，如住宅、海洋开发、都市开发、高级消费资料等等，主要的会社有十九个。由这些会社的社长和副社长组成了墨仓财团的最高经营阶层，结成了“三金会”。这些人应该说是墨仓自小豢养起来的嫡系亲信，由他们组成这个最高经营阶层——“三金会”，应该说是坚固的。

墨仓财阀集团宛如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坐在塔尖上的就是这些人，他们每个人都好象墨仓王国中的一个领主，都占有一大片领土。在直系会社以及所辖有关联的企业中，董事、部长、科长级的干部有数千人。组成“三金会”坐在金字塔尖上的那些人，就是从这数千人中挑选出来的，是被认为特别忠诚的人。

墨仓财阀集团的人事关系十分复杂，学阀、闺阀（妻党）、乡土阀、帮派、财东等等，纵横交错结成了一张奇形怪状的庞大关系网。进入“三金会”的那些人是在入社考试通过后，好不容易克服了重重障碍，一层一层穿过这张关系网的网眼，才爬到了最高阶层。即使爬上来了，一旦经营上出现了赤字，或者在劳动争议对策方面处理不当受到了责备，被赶下领主地位的人也有。还有的人对墨仓的经营才能产生怀疑，稍微流露一点言行，就象冒犯了龙颜一样被开除了。

总之，“三金会”的成员是墨仓的参谋，只有对户主绝对忠诚的人，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因此，社员们就模仿“三金会”的谐音，把“三金会”秘密叫作“参勤会”，意思是君臣关系。

“一般来说，表面都装得很忠诚，但是他们到底忠诚到什么程度，并不真正清楚。在他们当中，既有父亲一代的‘老臣’，也有一心扶植弟弟高义的一派。”高道忧心忡忡地对清枝说。

墨仓家的创业史，第一代是高平，在明治时期创立了经营薪炭的墨仓商店，只有四个从业人员。从那时以来，墨仓事业的首长一直是代代世袭制。战后由于集中排除法，遭到了解体，后来又乘朝鲜动乱，抓住机会，再次集结起来。这是第三代的户主高治注意到地利人和，在解体的时候就预见到肯定有再次合并的一天，并向伙友们打了招呼，后来果然生效了。

“墨仓财阀集团和父亲在世的时候也不同了，作为一个整体，已经逐渐涣散了。到第四代，人们形成了各种派阀，说牢骚话的也有。在高度发展的形势下，很难维持财阀集团的原始形态，各个企业要求独立经营的倾向强烈地表现出来。”

高道继续对清枝说。

“我知道这一倾向的严重性。不过，这和弦间那贪婪低贱的品质有什么关系呢？”

清枝莫明其妙地问道。

“这事只能对您说，叫他给我当个秘密监察怎么样？”

“秘密监察？”

清枝好象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为我做秘密调查，简单地说就是间谍。”

“这项任务不是有山岸先生担任吗？”

“山岸担负的不只为我，而是为墨仓集团搜集全部情报。这您大概是知道的。再说，山岸主要是搜集有关企业方面的情报，对内部人事方面不大进行调查。这方面的调查，也没有完全委托给他。主要是防止他不定什么时候背叛我。所以，我很早就想找一个秘密地绝对信得过的调查人。”

“您想把这类调查任务让弦间去做吗？”

“是的。”

“不过，他能胜任这样的任务吗？他好象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能胜任。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发现他在监视他人弱点方面，是个精通的人，他一旦发现了谁的弱点，就努力咬住不放。正因为他是这种类型的男人，才把那美弄到了手。他的眼睛里充满着搜索和穿透力，他的嗅觉具有追逐猎物的敏锐感。我说的不是让他去搜集高度的企业情报，而是对我有异心的人，还有私生活糜烂的人。”

“这种工作，弦间能接受吗？”

“一定接受。让他担任秘密调查机关的头目，但在外表上和墨仓财阀集团毫无关系。给他充分的资金，并配以必要的部下。对这个家伙来说，这是最恰当的工作。”

“可是，那美能愿意吗？”

“那美为什么不愿意呢？这是墨仓集团的秘密警察，只接受我的命令。墨仓集团无论什么样的职务、干部，都掌握在他手里。这是为了保护我，也是为了墨仓集团的巩固团结，让他秘密尽一分力量。他自身也仿佛具有这种潜在的势力，干这种工作的人，必须是我们的亲信。”

“您要把弦间当作亲信看待吗？”

“他不是那美的配偶吗？这是最理想的亲近人。他显然不是爱那美，而是要通过那美搭桥，搭上和我亲近的关系。”

“那么，他如果厌弃了那美……”

“您听我说，他接近那美的内心打算，正因为不是爱，才可以信得过。爱，总有一天会冷却，而打算却永远不能满足。他为了自己的野心，绝对不会舍弃那美，也不能背叛我。我要找的正是这样的人。不过，把那美当诱饵给他，倒是有点可惜呀！”

清枝听了高道的话，从心底里打起了冷战。在高道的话的启发下，她对弦间的认识更清楚了。人的野心打算确实比爱更长久，这一点，她自己就是很好的证明。

清枝是在给高道当秘书期间和高道搭上了关系，升为他的妾。在这之前，为她的婚事，也不是没有提亲的，不但有提的，而且由于她的美貌，一身的魅力，向她求爱的男子也很多。可是，她都不予理睬，而甘愿给高道当小老婆。这大概也是对高道的富贵和财力做的打算吧。

那时候，高道的正妻登志子身体病弱，如果她的身体有个什么好歹，清枝就可以当上她的继室，或者就是当不上继室，如果能为高道生了孩子，也能进入高道的巨富中去。

清枝正是基于这种打算，才彻底击中了目标，有了今天的自己。如果只是为了爱去追随高道，身体早就枯萎了。当然，野心和打算也不是一开始就迸发出来。最初是爱高道的，想把自己作为女人的一生奉献给他。高道作为墨仓帝国帝王的孤独，以及为支持这个王国而劳心苦恼，清枝在他身边当秘书的时候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想，自己能够给他一点安慰，也算是扮演了个救国女杰的角色。这也可以说是她对他由同情转化成了爱。

高道对她的献身，又报以物质的补偿。刚过二十岁的清枝，在这个豪华的福地里过上了最奢侈的生活。她终于觉悟到，爱可以象出售商品一样卖高价。

爱和打算，二者之间连本人都没有注意，就不知不觉在内心交换了位置，结果是打算占了上风。

高道也许知道了清枝的这种心理变化，才不惜用买宝石和高级家俱的办法来收买清枝的心。当然也有另一方面的可能，就是说高道连清枝和弦间的一切关系也知道了，他想重用弦间当秘密监察，是不是和这事也有关？

的确，弦间只要野心不死，他就不会背叛高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用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高道真是因为知道了清枝和弦间的关系，才认为利用弦间最可靠，这正说明他看透了清枝的内心打算。清枝左思右想，一直放心不下。

不，不，事情不会是这样。对清枝来说，且不说做妾的时代如何，现在的清枝，不管怎么说，已经是高道的正妻，或者说是墨仓王国的王妃。作为王妃，这种不安的举止动作，连点迹象也不容许露出来。高道能把这样的秘密告许清枝，正说明他对她的信任。即使不相信她的爱，至少，也可以说是相信她的打算。清枝即使为了打算也绝对不能背叛高道。

“我会见弦间以后，改变了我的看法。那美这不是偶然找到了最合适的对象吗？”

高道轻轻打了个呵欠，表明他要睡觉了。

三

几天以后，弦间被高道叫了去。这正是他不安和焦躁达到极点的时候。因为这些日子里，清枝什么情报也没有告许他，自己为了谨慎，也没敢主动和清枝联系，结果什么情况也不知道。高道好象是估计到他的不安和焦躁，直接把他叫了去。叫去的地方很奇特，是在四谷第三条街一角的情人旅馆里。外观上是名叫伊撒多拉的茶馆，直通到旅馆的入口。这种伪装是根据出入客人的心理构造的，也是使来的女性解除抵抗心理。

高道自己先来到这里等着，一个随从也没带。他身穿素淡的黑礼服，看不出他是日本数一数二的大财阀的户主，倒很象是接近退休年龄的工资生活者。

墨仓一个人来到这样的处所，弦间首先感到吃惊，忘了其它方面的疑心。

“怎么啦？惊奇吗？”高道仿佛看透了弦间的内心活动，才这样问。

“是的，稍微有点。”弦间回答以后，心想，也许带来的女伴在房间里等着。在这之前，弦间经高冈久之引荐做男妓生意的时候，在新宿的“幽会茶馆”，也是外观伪装成民宅风格的旅馆。

“我没带女人来，主要目的就是和你会见。”

高道嘴角含着微笑，又说：“这是一处墨仓不公开的资产。墨仓决不经营情人旅馆这样的生意，所以，这个名义是假的。这样的隐蔽资产在都内零零散散的还有。知道有这个店的人，就是墨仓家族的人也极有限。”

高道窥视着弦间的面孔，好象在问：“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叫到这里来吗？”弦间吓得从内心往外出冷汗。他在想，他和清枝幽会的那个新宿的伪装旅馆，假如也是墨仓的隐蔽资产，那么，他和清枝幽会的全部内情，高道不是都知道了吗？

弦间内心怀疑，高道也许是为了暗示，才把自己叫到这里来的吧。

“可是呀，我对你考虑了一周，你的工作我也想了许多，现在想起一项工作想让你去做。”

弦间一听是为了这事，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想，自己作为那美的配偶，高道是在给自己考虑个合适的位置呀！一般来说，就象选择适当的饲料喂狗一样，让秘书在墨仓集团的某一角落里给他腾出个席位来就行了。但是，现在是墨仓直接出面恩赐，这显然是高道疼爱那美的结果吧。弦间想到这里，认为他猎获到手的目标没有错。

“有个新成立的agent（代理人或代理店）会社，你去干吧！”

“agent会社？”

“在墨仓财阀集团的体系中，直系企业有三十三个，有关联的会社超过二百个。所有这些会社，都要各自写出自己的内部新闻、社史、宣传小册子、成本加运费的价格等等。这项工作几乎都是委托外部的agent去做。我想让你作为墨仓体系的agent，把这项工作直接接受下来。说到底，就是墨仓御用的出谋献策的智囊团。”

“这项工作好象非常有趣，可是，我对这方面一点经验也没有，结果……”

弦间的情绪有点儿不安。智囊团一类的说法，他听了很陌生，所以他一开始就犹豫起来。

“象你这样的人难道还胆怯吗？”

高道唇边荡漾着嘲弄般的笑容，又说：“不用担心，这是对外公开的工作。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工作想让你干。”

“还有什么工作？”

“从现在开始，咱俩的谈话绝对不能对外人说，因为你是那美的丈夫，我才对你说。”

高道特意地小题大作，一边说着，一边招手弦间更靠近他一些。

“这么说，是想要我当整个墨仓的秘密警察署长吧！”

高道的谈话，弦间听着听着，不觉紧张起来，连呼吸都感觉困难，他一再预感到高道说的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

“正叫你说对了。agent本来就包含两种含意，一是代理人、代理店；二是侦探、间谍。你将要去的那个agent会社的任务，首先要密探和我离心离德的人，还有对我怀有敌意的人。其次是隐蔽在组织后面搞非法活动的家伙。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种种不规的人，比如，有的把我托付给的会社化为私有；有的用会社的钱纳妾玩女人；有的操纵自社的股票价格做股票的投机买卖；有的贪污会社的财产，在部长课长这一级干部中，虚报侵吞交际费的，出卖机密情报的，索取同业者回扣的，等等，也为数不少。总而言之，在墨仓这个大舞台上，栖息着各种各样的反乱分子和恩将仇报分子。我想把这一伙人清除掉。怎么样？对你来说，这项工作合适吧？”

“是！就把这项任务交给我吧。”

弦间的情绪由紧张变得兴奋了。如果能当上整个墨仓的秘密警察署长，就可以把墨仓领导层的弱点一手掌握起来。这就等于在背地里操纵墨仓财阀集团。而且，在自己之上的，也只有墨仓一个人。

“是吗？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关于资金，不论需要多少，我都支持。为了弄到必要的情报，不能吝惜费用。你的部下，由我直接选几个人。但是，你根据我的命令行动，必须绝对保密。你和你的部下在行动中，如果因为违法受到审判官的追咎，我也许不能袒护你。表面上我和你什么联系也没有。你在我的直接领导下，要象从前的奸细一样秘密工作。首先在‘三金会’的成员中进行侦察，这是由中坚企业的领导层组成的核心组织。对调查对象的基本资料，每逢必要，都由我提供给你。通过这项工作，我想证实一下你的才干和能力。”

“知道啦。我和您相识不久，您就把这样重要的工作交给我，太感谢啦。我发誓决不辜负您的期望，请您放心。如果您愿意的话，我连他们和情妇在床上的情形也调查给您看看。您看可以吗？”

弦间说完后，又后悔自己过于兴奋说漏了嘴。可是高道却没因为他说了这样的话，就把他看成疯子。

四

皇家规划株式会社设在麹町第四条街出租办公大楼的一室内。虽说是会社，可是除了社长弦间康夫外，在他领导下的只有两人，一个叫水野博志，另一个叫本田三千子。

水野个头不高，三十岁上下，是个男性小胖子，给人一种迟钝感。本田二十三、四岁，长相平凡，是个似乎没有一点可取之处的女性，但是整个看来，却有逗引男人开心的妖艳气氛。算类型可数得上是喜欢男性的女人。

这两个人都是墨仓高道给弦间配备的。他们和高道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他俩配备给弦间？弦间都不清楚。但是，他们既然是被当作整个墨仓的秘密警察署员选了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们在当作弦间部下的同时，肯定还有另一个任务，那就是监督弦间不能随心所欲地胡乱行动。

办公所里设有电话、写字台、锁柜、档案箱等，大体上象个完整的办公室。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把墨仓的社史以及整个墨仓所有的简报资料，全部过目。

明治初期，作为薪炭商的墨仓商店呱呱落地而生，随着近代日本的兴起积蓄了资本，渗透进兴起的军部，在战前和战中，以军需产业为中心，发展扩大起来。但在战后，由于日本实行过度经济力集中排除法，已经发展起来的墨仓产业又七零八落地解体了。这种状况虽然连墨仓也承认了，但他不甘心就这样消沉下去。后来，乘朝鲜动乱之机，又重新复苏起来，象斩断了也不死的条虫一样，被解体了的墨仓产业又组合起来了。

关于墨仓产业的发展，弦间虽然知道这么一点原委，但作为一个会社的历史，他仍然掌握不了。日本资本主义的产生、发展和发展步骤，合起来是一个庞大的历史过程，尤其是战后的重新组合，又形成了各企业相连的资本扩展的历史。

包括在社史中的无数社员的复杂关系，还有帮派体系，也必须装在头脑里。这是一项非常繁重的工作。但是，通过对这些内容的研究，对墨仓今天的地盘和背景，在日本经济界的地位和影响力，以及人事关系和势力分布范围等等，渐渐看出了一个轮廓。

皇家规划会社开始工作一个月后，墨仓高道信步走来了。

“这个地方不错吧？”

高道在一色新的办公所里环视一圈之后，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

作为都心一等地区的出租办公大楼，在级别最高的、房租也最贵的高楼层里，只有三个人办公的这个办公所，占有空间显得过于宽敞。宽大的窗格上镶着绿色的遮热玻璃，正好俯瞰都心的光景，一览无余。

“这是托您的福。”

弦间畏畏缩缩地迎接高道进来。对弦间来说，高道现在是他妻子的父亲，不是他自己的父亲。也可以说是掌握他命运钥匙的帝王。

“那么，在学习方面怎么样啦？”他所说的学习，当然是指墨仓的社史，也就是研究整个墨仓的所有资料和简报。

“大体上差不多。”

“是吗？那么，对于我的困难处境，你大体上能理解吧！”

“对会长内心的忧虑和苦楚，我重新有了清楚的了解。”

“这么说，我想听听您的想法。首先从‘三金会’的哪个成员开始好呢？”

高道仿佛试探性地看着弦间的脸。

“在这里说好吗？”

弦间窥伺了一下他的两位社员，虽说是他的部下，可是仍然不熟悉他们的来历。

“他俩在这也无妨。”高道若无其事地说。从这一点可以证明他和这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

“那就恕我直说啦，和会长对抗的最强的势力，我认为是墨仓物产的墨仓高义社长。但是，不管怎么说，高义社长是会长的胞弟，是支持墨仓集团的首脑之一。如果他有什么伤害，并且公开出去，就要使墨仓集团出现罅隙，给别的资本造成乘虚而入的机会。因此，我认为对待他的上策就是：照旧保留他的地位，在内部则对他实行封锁，削弱他的影响。

“确实应该。可是，在内部怎样封锁他呢？”

高道瞪着感兴趣的目光问。

“整个墨仓的最高决策机关不是‘三金会’吗？‘三金会’现在有四十三名成员，大体上可以分成三股势力。最大的势力是以会长为中心的二十一人，掌握着银行、商事、纤维、娱乐、高级消费品等方面的经营权。与此相对抗的势力，是以高义为首的十三人，掌握着化学、机械、住宅、都市开发等方面的经营权。第三势力就是会长的长子，即以商事社长高明为首的九人，他们掌握着海洋开发和一部分高级消费品的经营权。

“会长和高明这两股势力合起来，就在‘三金会’中占压倒的多数。但是，如果高明和高义这两股势力结合起来，会长在‘三金会’中就掌握不了半数以上的成员。另外，在会长的一派中，我认为也潜藏着倾向高义和高明的人，特别是在副社长一级中的会长派，我认为不能过于信任他们。他们为了在下一期能够轮上社长的交椅，也许在会长面前有些伪装，讨个好印象。那高明虽说是会长的令郎，也未必和会长一心一意。最近，会长把关系到墨仓集团命运的原子能让次子高守去经营，高义对这件事就相当不满。今后原子能事业的开发，必然大大提高整个墨仓集团的声誉。高明在内心里很想自己来担当这项任务。”

“关于势力的划分就说到这里吧，我还想听听首先从哪里着手工作？”

高道打断了弦间的谈话。但不是因弦间的谈话无聊，相反，他从内心佩服，当然也有点恐怖感。

在高道提供的资料中，关于具体的帮派体系和势力范围，并没有表示出来。这一切都是弦间根据这些资料分析推断出来的。

特别是弦间对“三金会”势力划分的正确判断，高道从内心佩服。弦间对副社长一级干部的心理分析，提出不能过分相信他们表面上的忠诚，高道也佩服弦间的敏锐洞察力。

弦间指出高道和高明的关系，以开发原子能产业的投资为契机，不能融洽下去，这一正确判断，正好击中了要害。

高道凭自己的眼光，虽然选用了弦间干‘秘密监察’，但他没想到弦间会有这样出色的才干。

“高义在墨仓集团中所以能保持仅次于会长的地位，是因为他有优秀的心腹。在这当中，又有墨仓本社（墨仓集团统帅部）的两人是高义的最大老板，一个是专务理事金森雄治郎，另一个是常务理事原泽成幸。特别是金森，他的上一代就是墨仓豢养的大老板，这个人在高义阵营里，总觉得对会长是不利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我看这两个人是高义的两颗獠牙。倘若把这两颗獠牙拔掉的话……”

“就是老虎，上了岁数也不过是猫。”

“是，不错。”

“但是，金森和原泽这两个人，都不是用一般办法所能解决得了的。你看用什么办法拔掉这两颗牙？”

高道现在的思路完全跟随弦间的步调走。按照弦间的意见，把两颗獠牙拔掉，只剩下高义一个人，威胁就不大了。高道可以说是墨仓集团中兴的始祖，是第四代无可指责的经营者。

宛如临时大舞台的墨仓集团，几经反复延续到第四代，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高道当上了户主，在人事上大胆进行了刷新，把前三代赘肉和僵化部分毅然除掉，把合成的部分集中起来。如果有人想当绊脚石，就是课长也不容赦，一般借口管理人员过剩，再次布置考核，凡属庸才，绝对清除出去，毫不留情。

另外，高道又压制着内部的强烈反对，朝海洋开发和都市开发方面投资。作为墨仓集团来说，向原子能开发方面投资，却稍稍迟了一步，这也是根据高道的意志进行的。高道这种积极果敢和先下手为强的经营作风，经常为动脉硬化了的老牌大摊床送来了春风，在高度发达的现代经济潮流中，使企业飞速发展起来。但是，在这巨大功绩的反面，却使守旧社员的畏惧和反感在内部蓄存起来。

现成的老座席，总觉得坐起来舒畅。对取得了安逸地位的人来说，革命只是对他生活的威胁，是危险的赌博。

保守类型的高义，就是老社员一伙的代表。但是，不管怎么说，高义是高道的亲兄弟，他从内心承认高道是兄长，要互相支持。他认为只要能使墨仓家族兴旺就是最大的欣慰。

只是，金森和原泽不是自家人，他们虽然从上一代就是老忠臣‘但终究是外人。与其说他们关心墨仓的将来如何，倒不如说他们关心自己更重要。对他们来说，高道的经营方法是危险的，他们认为还是待人温厚，处事慎重的高义靠得住。要把高义竖起来，批判或是反对高道的做法。

即使高道，对上一代信赖的人也不能轻易甩掉。金森和原泽二人作为墨仓的大老板，不但是难以除掉的势力，就是他们的意见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弦间把金森和原泽说成是“高义的獠牙”，对高道来说，这两个人又是他的拦路虎、绊脚石。

“这事今后还要进一步研究。不管是什么人，肯定都有他的短处。”

“信心好象不太足。我这次到这里来，既是初次。也是最后一次。必要的经费，给你们存在存款银行的户头里。”

墨仓的言谈，仍然保持着墨仓户主的威严。弦间的分析和推理给他的感觉，迟迟没有消退。

“就这样吧。那美好吗？”高道走到门口，又突然想起，回头问。

“是，情况很好。”

“那美的事就全依靠你啦。她若出了什么事，你的将来也就破灭了。”

“知道啦！”

“你能明白就好。”高道点了点头，这一次真的把背一转走去了。

弦间一面送出高道，一面品味着新的感触。情况的发展，又朝自己的野心走近了一步。他在高道面前把高义说成是最大的威胁，但他的心里认为，真正最大的敌人不是高义，而是继承高道家业的长子高明，其次是次子高守。

高义虽然反对高道和后町清枝结婚，但是，结婚以后，他就不能干涉清枝和那美的继承权了。而高明和高守，却仍然要按照他们的先后次序优先继承。就是在位次相同的情况下，也是前妻的孩子优先。

高明和高守对那美的态度如何，也影响弦间的将来。所以弦间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两人打下去。但是，他们又是高道的儿子，现在马上提出这样那样的措施，还没有正当理由。

想来想去，当前最妙的上策就是首先把金森和原泽除掉，实际上也就是削平傀儡高义的势力。只有这样，才能取得高道的信任。

弦间命令他的部下水野博志和本田三千子，搜集有关金森和原泽的材料。当然，弦间还有自己独立进行调查的计划。有关调查方法，他对水野和本田没做任何交待。他想通过这个调查，看看他俩的道号到底有多深。

高道把这两个人派给弦间当部下，弦间一直是个谜。他想通过这次调查，根据他们的能力，也许能知道个大概。现在手下只有这两个人，可是，对他们到底信赖到什么程度，心里还是没有数。他们的经历也不清楚，高道只交代说是墨仓集团的社员，这就是说，他们是从直系和所属企业的数万名社员中选出来的，没有相当的缘由，怎么能选中他们俩人呢？

地平线上的黑云

一

“老爷，是贞来电话。”

金森雄治郎就要进寝室的时候，女佣接到电话后向他传达。他看看钟表，倾斜着脑袋说：

“贞有什么事在这个时候来电话？”

贞是战争结束时，和金森一同乘复员船认识的，和丈夫矶崎一起在墨仓家当佣人。从那时开始，她就常常向金森透露有利的情报。所以金森一听是贞来电话，时间再晚也要去接。他一走到电话机旁，就听到贞慌张不安的声音说：

“真对不起呀，突然在夜间来打扰您。”

“您什么时候打电话都没有关系，什么事？”金森想，这么晚来电话，一定有什么重要事。

“是这样，有点小事不放心，所以，就不顾夜间给您打电话。”

“什么事不放心？”

“老爷新接进来的太太，有个叫那美的女儿。”

“噢，据说是个很不错的姑娘。”

“那个姑娘怀孕啦……”

“怀孕？结婚了吗？”

“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清枝从墨仓高道的第二夫人升为正妻，她的女儿没有结婚就怀了孕，而且要生下来，这可不是一件光彩事。但是，贞就是把这件事特意告诉了金森，也没有办法。

金森听贞简单说了那美和弦间的关系后，说：“确实的。可是您担心什么呢？”

“老爷知道了的时候，非常恼怒。可是，他和弦间会见以后，态度又变了，并且出资在麹町给他成立了一个会社。”

“成立了会社？是为那个男人成立的吗？”

“是的。”

“这么说，他同意那美和他结婚了？”

“大概是的。我担心的，不只是同意让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和那美小姐结婚，还有为他成立的会社。”

“如果是墨仓的女婿，给他这一类的工作也是应该的。”

“那样的话，就是在有关的会社里给他找个工作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给他成立一个新会社？再说这个新会社到底是干什么的，一点也不清楚。”

“您知道那个会社吗？”

“知道，在麹町一幢豪华的高级出租办公楼内，挂出的牌子叫皇家规划株式会社。社员包括弦间在内只有三个人。说是代理编制社内情报和宣传用的小册子，可是实际上这类工作一点也没做。”

“到底是干什么工作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是真的放心不下，才认为有必要大体上告诉您。”

“您要经常报告我，我这方面今后也要注意一下动向。社长的女婿开始经营的会社，我们还不知道，这可不能大意。”

金森和贞通完电话后，当场抱着双臂思考了一会，又抓起送话器，一个一个拨着电话盘上的号码。稍停了一会儿，对方一出现应答声他就说：“是原泽君吗？发生了一件值得我们注意的事，所以给您打电话。”

对方接电话的就是原泽成幸。

“会长后妻的女儿怀孕了，您知道吗？”

“不知道，我这是初次听说。怎么，她什么时候结婚啦？”

“不，她还没有结婚呐！”

“怎么！？没结婚，就让会长的亲女儿怀孕，这不是个豪杰吗？”

“现在可能入家谱了，会长到底同意他们两人结婚了。”

“是谁？那个男人是谁？”

“他叫弦间康夫，是个身分不明的男人。只说是在美国洛杉矶留学两年，至于经历和家庭情况都不清楚。”

“怎么能同意和这种男人结婚呢？”

“所以才不放心。不仅如此，社长还给他成立了一个新会社。”

“会社？什么会社？”

“说是代理广告会社，可实际上不象是那种工作。”

“大概是因为会长承认了的女婿，要为他将来在墨仓集团内占据重要地位，先打下基础。”

“若是那样的话，就应该向我们公开。既然是会长的女婿，不就是一个家族吗？这样的事连点祝贺问候都没有，怎么就给他成立一所莫明其妙的会社呢？”

“这不过是我们的猜疑吧。虽说是女婿，不也是小老婆女儿的对象吗？”

“现在不是小老婆啦！而是名望尊贵的墨仓会长夫人。既然是女儿的丈夫，无论如何，也要让他在墨仓集团里担任一方面的工作，这没有什么奇怪的。”

“的确是。会长到底是怎样打算的呢？”

“怎么，您也关心起来啦？一般说来，能让女儿和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结婚，这本身就很蹊跷。”

“大概是因为女儿已经怀孕了，没有办法吧！”

“这种情况不管有多少，都可以打胎嘛！会长的意图，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我想，是不是把那个男人的来历调查一下看看。”

“让山岸去调查吗？”

“不，他完全是墨仓豢养的家犬，用他不合适。我想独自调查看看。让这个莫明其妙的家伙出现在会长身边，您也想知道原因吧。”

“这个莫明其妙的家伙会不会加害我们？”

“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您有了这种预感，我也要注意。”

二

金森和原泽通完了话，闭了一会儿眼，又在眉宇间揉了揉。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可是这一、二年，却特别容易感到疲劳。从前的眼睛不论怎样使用也不在乎，而现在一天读一小时书也觉得很疲倦。

“这种身体状况，能够留在现任岗位上，大概只有几年了，必须抓紧时间。”金森自言自语地说。在浓郁的夜气中微微听到流水声，是庭院里设计的人工流水传来的声音。

“您感冒啦！”妻子关心地把他叫过来。

金森是在加里福尼亚出生的日本人的第二代。在日美关系恶化的形势下，他在昭和十六年初和双亲一起回到日本。因为他会外语，就在墨仓产业里入了社，这是墨仓商事的前身。

战争年代，金森巡回在东南亚各国的支店里，又在停战的同时回了国。当时全部会社仿佛处在茫然若失的状态，他在总务部闷居了许久。

后来由于美军为兵营修建半圆锥型的冷暖房，在社内大量接收这项建设任务的时候，金森在社内一跃而变成了颇为引人注目的人物。这是因为他充分发挥了会外语的优势。从此开始，他巴结上了美国人，有关美军车辆的修理、兵员的国内输送、干部宿舍的设施保护、各种物资的筹办、污物处理等等，都由他来和美国人洽谈，给会社带来了巨大利益。

上一代的高治对金森，并不单纯认为他是外语专家，还任命他为社长直属的本部规划室的室长。这样一来，他在内部的地位就越来越巩固。昭和二十三年十二月，当时的美军总司令部作为一项占领政策，指令支解财阀，这时候，金森在和美军的联系中，又充分发挥了外语优势作用，使美军的指令在墨仓会社内限制到最小的范围。

美军当时对日本财阀下的彻底支解令是：同一个会社里，旧社员不得超过一千人，支店长一级的干部不得超过二人。可是，由于金森的积极活动，美军这项指令对墨仓财阀却相当温和。后来，墨仓财阀集团的重新组合，比其他财阀集团都先行一步，也是靠金森的功绩。上一代的高治对金森绝对信赖，使他在墨仓财阀中占据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但是到第四代高道的时代，金森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般说来，受前代主子宠爱的家臣，下一代主子并不十分喜欢。

高道和金森在性格上也合不来。上一代的高治倡导人和，而高道却与高治相反，他的处事哲学是好战和竞争，他认为在经营上必须实行竞争，才能把人们的潜在能力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他从这一处世哲学出发，把旧的人事体制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顿，给了金森一点眼色看。

金森觉得上一代那温和待人的品德，只有高义继承了下来，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自信从前代以来就立下了汗马功劳，不可能无情地被赶出去，但他同时也发觉高道讨厌他。最近的“三金会”上，他的规划总是通不过，全都是高道从中作梗。

根据这种情况估计下去，金森在墨仓财阀中的寿命不用说几年，就是一、二年也怕保不住。当然，金森并不想就这样老老实实被赶出去，他还想在这有生之年把高义扶植起来，恢复自己的光辉时代。

金森为此在心中暗暗设计了一项计划，如果成功了，就能一举挽回自己的不利地位。这项计划的具体内容，就是让高义和高明联合起来，颠覆高道的天下。他认为高道和高明虽说是父子关系，但也未必铁板一块。

金森自信，墨仓下一代的主权不论掌握在高义手里，还是掌握在高明手里，他都能够操纵他们。金森虽然是前代过来的社员。可是，他和高道同岁，还不到退休的年龄。他认为墨仓是靠他的功勋发展为帝王的。他的野心是想把排挤自己的高道赶下去，使整个墨仓听他来发号施令。这个野心正在秘密实现的时候，便发生了这一连串使他不安的动向。

高道的再婚，后妻女儿的怀孕，高道对来历不明的女婿的宽容，那个目的不明的代办性会社的成立……。这一切，如果真象原泽成幸所说的那样，是金森的过度疑心，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尤其是弦间当了高道的女婿，最近又要到洛杉矶去，金森更不放心。洛杉矶是金森起死回生的中心地，因为那里有他的计划项目。当然，这可以看成是偶然的巧合。可是，弦间在洛杉矶留学两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至今不清楚，金森对这一点实在不放心。

“弦间这家伙如果好对付就好啦！”

金森虽然从四面八方撒下了情报网，可是对弦间来说，顶多是挂在那情报网的最前端，金森对他的底细仍然不了解，这使他不能不感到，就象远方地平线上突然涌起了乌云一样，心里着实不安。

播种的结果

一

弦间隔了许久，又来到了皇家旅馆的邮件办公桌前，有好几件美国来的邮件和信札保存在这里。信当然是稀奇的人给来的。弦间和那美“结婚”以后，皇家旅馆这个住所，仍然作为他在日本的联络点保留下来。因为他和那美的新居，还有他在麹町的办公所，都不便于接受美国顾客的来信和联系。

“是琳妲·萨逊！琳妲现在到日本来了吗？”

弦间接到柜台传达给他的便条后，不觉吃了一惊。琳妲是洛杉矶的一个大富翁的夫人，也是他在美国当男妓生涯中最大的顾客。她已经是进入四十岁的人了，可是，她并不见老，这是由于保养好的关系。在她身上仍然保留着女性那特有的丰满肉体。弦间在为她献身的时候，常常摆脱了职业上的卖身意识，从中得到了某种欣慰感。

弦间读了琳妲留下的便条后，知道她在三日前就住在这个旅馆里。便条上写着，她是跟随丈夫到日本来的，但是丈夫白天外出，她等着弦间的联系。

弦间赶快在旅馆内部挂电话，果然听到了琳妲那甜润而又耳热的应答声。

“啊——是弦间！真的是弦间呀！您到底上哪儿去啦？我好不容易来到日本，哪儿也没出去，一直在这里等了您三天，我总认为能等到您的联系，果然不错，终于等到了。”

琳妲仿佛有点情绪，又好象是抑制着激动的心情说。

“是吗？我真不知道您来啦。最近，我出去旅行了一下，决没想到您能到日本来。”

“我和丈夫来得很急，也给您去过电话，可是您不在。怎么样，您还象在美国那样忙吗？女主顾仍然很多吧！”

“哪儿的话，我回国以后开始工作啦。”

“怎么啦？这么说，我们好象是不正经啦！现在说这种话也没有用，喂，我想见见您，无论如何想见到您。”

从琳妲的声音听得出来，她那体内充满了的欲望似乎抑制不住了

“您丈夫不在吗？”

“丈夫不到很晚不回来。不过，到您房间里去吧，那里安全！嘻嘻嘻。”

弦间认为在这里会见以前的客人是危险的，可是事到如今，又推不出去。再说，他也想听听楠茜芙露和艾米尔的消息，特别是楠茜芙露那气球邮票的事，一直放心不下。

“啊，到底还是弦间的技巧最高呀！”

琳妲发出了娇滴滴的声音，好象好久没有品尝到这种甘美滋味了。长时间饥饿的痛苦，这一次好歹满足了，全身的细胞都补足了营养，重新活跃起来。她虽然四十岁，但仍然是皮肤细嫩、肌肉富有弹性、火一般金发的女郎。尽管她有丰裕的营养保护，但是已经四十岁的女性，身体仍有这样动人的魅力，叫人想都想不到。

目前，那美已经到了怀孕后期，为了谨慎，弦间不得不在那美身上禁欲。而这次与琳妲相遇，当然也有一种久旱逢甘露的满足感。

“夫人还和原来一样，漂亮极啦！”

弦间不是一般礼仪上的赞颂，完全是心里话。

“您一点也没有变化，动作还是那么灵巧。”

琳妲的欲望虽然满足了，但那淡红色的丰满裸体，仍然无拘束地开放着。她那熟透了的身体早就不懂什么叫羞耻了，只有一点余韵，还在贪婪地追逐着。

“我可不是说奉承话呀！可是，您这次到日本来有什么事？”弦间仿佛要尽量延长交欢的余韵，一面用指头在琳妲的裸体上抚弄，一面问。

“我只是跟随丈夫来的。”

“您丈夫有什么事？”

“我不清楚，不过，丈夫的会社和日本的商社有关系，好象要开发什么新项目。现在还不到公开合作的阶段，所以丈夫是秘密来的。”

“和日本商社有关系的项目？是哪个商社？”

两人本来是作为枕边的谈话若无其事地谈着，但是谈到这里，弦间突然发生兴趣。

“叫什么来着？是个很难记的名字呀！”

“是三井？三菱？隅友？”

“不对，不是这些名字。”

“决不会是墨仓吧！”

“什么？您刚才说的什么？”

“墨仓。”

“对，就是这个，确实就是这个名字。”

“主人姓墨仓……”

“您知道这个会社吗？”

弦间本想说就是我的会社，可是，话到嗓眼里又卡住了。他是“匿名社员”，而且墨仓还没听说和美国资本合作的事。弦间作为墨仓的秘密警察署长，整个墨仓的所有情报，都应该集中到他那里。凡是弦间不知道的事，墨仓高道也不知道。可见在墨仓组织中，不定什么地方，也有最高首脑不知道的动向。

弦间的嗅觉在琳妲的谈话中，屡次闻到了感兴趣的气味。琳妲的丈夫叫亚伯拉希姆·萨逊，是犹太血统的美国人。据说在美国中央政界颇有影响，是政治商人。以洛杉矶为中心，在美国西海岸的发达地区，经营萨逊·仁塔纳肖纳尔有限公司，下属十二个会社，通称为萨肖纳尔，其中经营石油事业的SIC是这个有限公司的中坚。

萨逊到底经营什么事业，弦间还不确切知道，但他估计到，萨逊一定是洛杉矶的大人物，因为在美国的新闻中，见过政府要人和萨逊会见的报道及照片。

“弦间，您怎么啦？在急着想什么？”琳妲注视着弦间的面孔问。

“哦，什么也没想。”弦间若无其事地回避。

“讨厌！一定是在拿我和您在日本的恋人比较吧！”琳妲又把她的裸体朝弦间挤过来。

“我在日本没有恋人。”

“撒谎！”

“我刚才和您行乐时，表现那样如饥似渴，不就是证据吗？”

“那是因为您年轻。”

“您不信吗？那就这样吧，夫人愿意的话，在日本的期间，每天都和我幽会也可以。”

“真的？”

琳妲的脸上放出了光辉。当然，不是琳妲肉体的魅力吸引了弦间，而是在她逗留日本的期间，弦间要通过和她的接触，尽量把萨肖纳尔合作的有关情报搞到手。

弦间已经预感到这个情报的重要性。他离开琳妲，一直等到深夜才向墨仓高道家里打电话。这是和墨仓寝室直通的电话，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有什么事？”

电话铃响过之后，高道省略了一切寒暄直接应答。从清晰的声音判断，他还没有睡下。

“深夜打搅您啦！我是弦间，您回来啦？给您打电话好吗？”

“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想冒昧问您一件事，刚才在我们社内有和美国的萨逊·仁塔纳肖纳尔洽谈合作的事吗？”

“萨逊？噢，是洛杉矶的头号政治商人呀！我不知道有这回事呀！”

“会长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呀？”

“您详细说给我听听！”

“萨逊现在正在日本，据说是为了将来和墨仓合作什么项目来的。”

“萨逊到日本来啦？！我这是初次听到。仅凭他这个大人物来到日本，也应该传到我的耳朵里。关于我社和萨逊合作的话一点也没有，是不是弄错了。”

“这仅仅是听来的情报，尚未证实。可是，萨逊到日本来了，这是真的，他化名理查德·奥斯泰恩住在皇家旅馆里，三天前来到日本，预定住一周。”

“萨逊既然使用化名，大概不单纯是来观光旅行吧，要留意一下。”

“我也是略微听到一点情况，无论如何想让会长知道。”弦间从电话上感觉到，对方是在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才说：“您把萨逊到日本来的目的，详细调查一下好吗？注意不要让萨逊察觉你在调查他，也不要对我们会社的人讲。”

“知道啦。”

“我等着听你的信。”

弦间正要放下送话器，高道又制止他说：

“我还想问问你，刚才你说的情报是听谁说的？”

“是我情报网内的一个间谍。”

“你有这么优秀的间谍，太好啦。你要注意那间谍别背叛了你。”

电话叩上以后，关于情报间谍的底细，高道是否有所觉察，弦间没有感觉。

不管怎么说，萨肖纳尔和墨仓正在进行的秘密项目，确属事实，而且墨仓高道又确实不知道。以后还要确证一下，墨仓，是不是就是墨仓高道财阀集团，如果是的话，就要彻底查明是什么项目。

弦间这时感觉到仿佛紧张得全身打颤，这好象是动物的一种本能，每逢接近一次大的猎取机会时，都有这种激动感觉。

弦间遇到这个惊人的大猎物，将要意外地收获到手。美国顾客把这个秘密泄露给他，就是这个机运到来的好兆头。

弦间现在感到全身发抖，也许就是在将要猎到这个巨大目标之前，心情激动的表现。

第二天，弦间靠上了琳妲，现在，他用不着担心反对派的耳目。能从琳妲那里得到情报，比什么都重要。连高道都承认是优秀的间谍。

“您能这样常来，我真没想到，连美国都不想回去啦！”琳妲对弦间为她献身，欣喜若狂。

“可能的话，我随您去美国也行，我也不想离开您。”弦间以深情的眼神看着琳妲。

“啊呀，真的？”琳妲的眼睛闪出了光辉。这样安全优秀的性玩具，如果能经常靠在自己身边，那该有多幸福呀！丈夫一心埋在事业上，根本顾不上给妻子点什么温暖，待他想起回顾妻子的时候，就已经老了，不能充分发挥男性的机能了。

“真的！”

“那么，对您的工作没有影响吗？”

“这和工作没有矛盾。和您丈夫合作的日本一方，就是我所在的会社。”

“啊？”

“墨仓会社，在日本只有一家，肯定就是我所在的会社。因此想拜托夫人问问您丈夫，日方合作的负责人是谁。”

“这样的事怎么问呢？”

“虽然知道是墨仓，但是这个会社很大，社员约有两万人。如果知道合作的负责人是谁，我就可以巴结他，要求让我参加这个合作项目，这样的话，我就能到美国啦。”

“能行吗？”

“行，一定行。如果知道了谁是负责人，怎么样都好说。那个合作项目在社内还没公布，既然是和萨肖纳尔合作的项目，向往的人一定很多，假如能进去工作的话，越快越好，夫人，这就拜托您啦！”

弦间表情恳切地要求。琳妲作为富豪的夫人，过着象人形般的生活，经弦间这么幼稚的恳求，效果十分明显。弦间又猜度着琳妲的心愿继续说：

“倘若我能参加和萨肖纳尔合作的项目，可以从夫人这里及时得到必要的情报，这对我是非常有利的。在大的会社里工作，要想叫大家承认自己的才能很不容易。这次合作的项目对我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怎么样？夫人，你不喜欢给我这个机会吗？”

“如果这是弦间的好机运，我也高兴。可能的话，我要求丈夫对墨仓方面说说，一定叫您参加这个项目。这样好吗？”

“不，那样的话，我和夫人的关系容易引起您丈夫的怀疑，这不合算。还是先问问日方负责人的名字，再把项目的大概情况问一下，但绝对不能告诉他是我想知道这些情况。”

“明白啦。我也害怕丈夫怀疑您和我的关系，一定要慎重。”

“请您多关照啦！夫人是我今后发迹高升的金梯子呀！”

“若是您能顺利参加我丈夫的项目，到洛杉矶来，您就是我的人了。”

“就这样约定啦！”

“弦间，明白啦！”

弦间和琳妲这次会见后，很快收到了效果。

“哦，您已经问过了吗？”

“弦间，因为不是别人，您的要求一切都优先。墨仓的负责人是金森雄治郎，据说是个大人物。”

“是金森雄治郎主办的吗？那么，项目的内容……”

“据说是在墨西哥开办石油炼油厂。”

“石油炼油厂。”

“在美国，由于实行强制规划制，建设炼油厂很困难。

以前就寻找建设用地，据说这次是同墨西哥合营建设炼油厂。”

“墨仓以什么形式参加这个项目？”

“这方面还没问。一下子问多了，怕引起怀疑，关于丈夫的工作，我过去从来不问。”

琳妲娇声娇气、含情脉脉地看着弦间，暗示弦间早点为她献身。

弦间从琳妲那里终于知道了，是金森雄治郎想和萨逊合作在墨西哥建设炼油厂。墨仓向石油部门开发的步伐，显然落在别人后面。这次如果能参加萨肖纳尔和墨西哥合营的炼油厂，就可以一举挽回落后的局面，飞快地赶上去。金森参加这个项目的推进工作，也能确保他的地位。

这样重要的项目，金森在背着高道进行，这不单是金森一个人为了得到喝彩，同时，也可以看出，这是反高道派的卷土重来。

弦间在心里暗自分析：高道让次子高守亲自开发原子能产业，金森又向石油事业伸手，这是想和高守开发的原子能部门对抗。

弦间不仅分析到这一层，他还进一步考虑到，开发原子能产业，是高道最近让高守去负责的。这样做，长子高明派心里很不是个滋味。高道压着长子，把显赫的部门让次子去经营，长子高明虽然嘴里不说，但心里怨气很大。高守派掌握了显赫部门，就会在墨仓集团内一天比一天扩大影响。这种情况发展的趋势，下一代的统帅位置就很有被高守夺去的可能。目前不挽回这一危局，将来就更无法挽回了。

另一方面，对金森来说，只要高道在户主的位子上，他就说不定在什么时候要被放逐。在高道的政权下，他不能安身立命。所以，他的用心，一直是想使高义和高明联合起来，在“三金会”占据半数以上，釜底抽薪把高道的位子抽垮。作为这项用心的布局，就是和萨肖纳尔合作，把墨仓落后他人一步的石油部门迅速扩大起来，在墨仓集团内部强化自己说话的影响。这样一个一举转被动为主动的机会，高明派也必然会乘势过来。

参与萨肖纳尔和墨西哥合营的炼油厂项目，其规模肯定是很大的。把这样规模巨大的项目背着高道进行，这有可能吗？

弦间至今仍然是半信半疑。

就在这同时，弦间的部下水野前来报告：

“这一周，金森一直在和有点什么关系的男人接触。”

“这很值得注意，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弦间看到了水野初次大显身手，不禁发生了兴趣。

“在皇家旅馆里住着一个美国观光的男性客人，他叫理查德·奥斯泰恩。最近几天，这个男人每天都和金森会见，而且回避他人，在赤坂和人造陆地的高级饭馆里秘密会谈，原泽成幸好象也常常参加密谈。”

弦间从水野的情报报告中，已经多少看到了水野那出手不凡的才干。自己预先得到的这个情报，不过是凭幸运偶然从琳妲那里得到的。

“理查德·奥斯泰恩的真正身分，我也秘密做了调查，他是萨逊·仁塔纳肖纳尔会社的社长，真名叫亚伯拉希姆萨逊。萨逊这个大人物，为什么要偷偷到日本来同金森、原泽秘密会谈呢？”

“他的目的您知道吗？”弦间心术不正地问。

“很遗憾，这方面还没调查。眼下，有饭店的女佣协助工作，无论有什么情报都能报来。”

弦间知道的情报远比水野抢先一步，他对此有一种优越感。比喻说，即使是他凭幸运，也是因为他首先在太平洋的彼岸播下了种子，才以现在这种形势结出了果实。弦间已经知道了的情报，水野今后大概还要煞费苦心地去到处搜寻。咳，可真够辛苦的啦！水野不了解弦间的内心想法，仍然一本正经地谈着：

“萨逊来日本的目的虽然还不清楚，可是，已经抓到了一个意外的事实。”

“意外的事实？”

“是的。实际上，萨逊是和他妻子一起来的，她是个非常轻浮的女人，趁丈夫出去和金森等人会谈的机会，和别的男人鬼混。”

弦间突然感到脸上好象挨了一巴掌，他扳起了面孔，嘴唇似乎麻木不灵，一时情急，不知说什么才好。可是水野却不眨眼地盯着弦间那尴尬的表情，继续说：

“和她鬼混的那个男人，同萨逊夫妻住在一个旅馆里，他们八成是以前就有关系。那个男人……”

“好啦好啦，不要说啦。”

弦间举手打断了水野的报告。他刚才油然而生的那种优越感，仿佛一下子被抹去了似的。

“是。”水野点了点头，又说：

“金森方面好象也是背着会长的，请充分注意。如果有和女性幽会那种事，无论有多少不显眼的地方，都请您告诉我一声。”

“知道啦！”

弦间腋下汗浸浸的。心想：这个男子果然不是废物，连高道都夸奖他是个“优秀情报员”，看来自己是过于大意了。

弦间和水野重新谈论萨逊来日本的目的。他命令水野把萨肖纳尔和墨西哥合营石油事业的计划内容、萨逊的经历以及萨肖纳尔的业务状况，详细调查清楚。为此，他把水野派到美国去了。

二

那美到满月生了个男孩。眉眼极象弦间，口形长得象那美，连高道也格外喜爱，这是他的第一个男孙。

高明和高守至今还没有男孩子。当然，今后可能有，但就目前来说，那美生的男孩，却是高道的第一个男孙。假如高明兄弟今后不生男孩，那美生的男孩就有充分的可能是整个墨仓的继承人。弦间给这个男孩取名高光，这也含有一定的用意，墨仓家代代继承家业的男孩名字，都取创业者的一个“高”字。

弦间给孩子取名高光，高道没提出任何不同意见，这表明他可能是欢迎的。

高光的诞生，弦间的地位仿佛更牢固了。以后，不管谁是墨仓家的中枢，只要把他踢下，自己就可以坐上中枢的位子。琳妲·萨逊的日本之行，好象意外地把这个机会提早带来了。

“那美，您生得好哇！给我生了个可爱的男孩呀！”

弦间欣喜若狂。

“为了给您生个男孩，我拼了命的祈祷呀！或许这个男孩就是墨仓家的主人。”

“您也这样认为吗？”

“是呀！难得生了个男孩呀，绝对想让他登上王位。”

弦间的野心完全移植到那美身上了。母亲原来在背阴的地方不得见于人世，那美跟随母亲受尽了屈辱。如今母亲和高道正式结婚了，那美也跟着取得了嫡子的身分，这一次又生了男孩，她原来积存在内心的怨气和屈辱，全部化成野心迸发了出来。

继水野之后，本田三千子又带来一个情报。

“会长宅邸内有个叫矶崎贞的老女佣吧？”

“贞怎么啦？”弦间回忆起那个走路象猫一样没有声音的老太婆的面孔。她满脸皱纹，没有表情，而内心隐藏着对清枝和弦间绝对不能融洽的反感。

“是这样，那个女佣和专务金森的关系很近。”

“什么？您说贞和金森？”

“还没有完全查清。不过，就在金森家的附近看见她一次。也许是偶然看到，可是她那走法却鬼鬼祟祟，仿佛害怕后面有人盯梢，神情慌里慌张。”

“是不是会长有事叫她到金森家去的？”

“那样的话，为什么还害怕后面有人跟踪？”

“可也是呀！会长没有什么事要和金森秘密接触吧！”

金森目前作为反高道派的急先锋，是最惹人注目的人物。高道对这样一个对手，不会秘密派身边的女佣去办什么事吧。

“另外，还有一点值得怀疑！”

三千子作了一个暗中示意的眼神。这虽然是平凡的造作，可是，在熟悉女性的弦间来看，却突然感到这动作里仿佛饱含着频频传情的媚态。

“看穿戴打扮，矶崎贞象是去超级市场买东西。可是，买东西顺便到专务家去，距离又太远，再说，买东西顺便去拜访专务也不礼貌。因此，我觉得这很奇怪。”

“那是不是有急事，没来得及换衣服呢？”

“或者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她外出。这说明她怕人知道的事，就在金森家的附近。”

“知道啦。今后，您要严密注意贞的行动。”

弦间用深思的眼神看着三千子。到现在为止，在他的这种眼神下，一般的女性都要被他征服。即使是老奸巨滑的女人，也逃不过去。本田三千子从弦间的眼神中，仿佛感到一股情热朝她扑过来，不觉双颊飞起了红潮。从另一个方面说，也许是意外的单纯，没有经验。

总之，高道给弦间配备的部下，弦间不能不承认是难以琢磨的两个神秘人物。

发现凶兆

一

“喂，那里躺着个什么怪物？”

附近来捉雷鱼的一个孩子指着沼泽中央说。沼泽在枯水季节，由于水位下降，靠近岸壁的沼泽底部，大部分露出水面，在退下去的水面和沼泽底部交界处，确实躺着一个阴森可怕的怪形物体。

“是呀，那是什么？”

“走，过去看看吧。”

“别，有危险。”

“怎么，害怕吗？那您就在这里等着。”

“我去。”

“我也去。”

结果，一些好奇心的顽童就畏畏缩缩地下到沼泽底去了。沼泽底裂开一道龟甲型的罅隙，边沿堆起了沙土，可以走上去，一直走到贴水边的湿土地方。

孩子走近一看，那个阴森可怕的块状物是个大帆布包，上面捆着麻绳。布面上糊满了稀泥和烂草。

“这到底是什么？”

“怎么有股怪味！”

孩子们一半是好奇心，一半是恐惧，用眼神相互探问着。其中一人用木棒戳了戳那个布包，一种软绵绵的可怕感传到他手上。

“喂，你们看那里，那不是头发吗？”

帆布包内露出了类似水藻一类的东西。这是最早提意过来看看的那个领头的孩子先发现的，并指给大家看。

“真的，是象头发！”

“是，是头发，而且是女人头发。”

“这么说，里面是……”

孩子们脸上泛起了恐怖的神色。现在的孩子因为常看电视受到锻炼，一遇到这种场合，敏感来得相当快。正好在这个时候变了风向，块状物发出了强烈的腐烂臭味，冲得大家鼻子难以忍受。领头的孩子最先逃走了，其他孩子的好奇心也变成了恐怖感，一齐向岸边跑去。

在龙栖沼泽捉鱼的孩子们，亲眼发现这里面沉着死体包裹，立即报告了警察部门。神奈川县相模警察署接到报告后，火速派人赶到了现场。

龙栖沼泽平时储存着丰富的水量，就是长时间不下雨，相模市的用水发生危机时，也靠这个沼泽的水来供应。可见，这个沼泽的水位一定是大幅度下降了，才露出了底儿，把块状物体也显露出来了。这个块状物体，由于和周围的风景不大协调，就是从远处看，也能看出它的怪异形状。

布包用麻绳一道一道捆着，还拴上了一块二十公斤重的石头。浓烈的臭气直冲搜查员的鼻腔。布包被打捞上来，放在岸边树林中的空地上。除掉麻绳，展开帆布一看，里面是一具蜡化了的女人尸体，经推断，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死体的头部弯曲下来夹在两膝之间，颈上有用手扼过的痕迹。

相模警察署看了现场之后，断定这是一起杀人案，遂和县警本部取得了联系。

这具尸体身上，除了极普通的连衣裙外，能确定她身分的资料什么也没有。女人常带的东西，如鞋袜、手表、项链、耳环、戒指等等，也都没有，身上穿的衣服连制造厂的名字也都撕掉了。总而言之，犯人为了隐蔽自己，把一切线索都毁掉了。

凶手把人杀死后，包捆起来，还要坠上二十公斤的石头沉进水底。仅从这细致的犯罪行为，就可以断定是一个相当狡猾难以对付的家伙。因为异常的旱情，沼泽的水位大幅度下降，这是犯人没有预料到的特殊情况。如果不是出现了特大旱情，这具沉在水底的女尸，永远也不会被发现。

搜查员预感到，这起杀人案，短时间内是难以破获的。在现场周围做了全面搜查，也没有发现犯人遗留下的任何东西。死体被验尸以后便运到医院去解剖。

第二天下午，死体在相模医大附属医院做了解剖。结果证明，死因是颈部受到压迫而窒息，在肺和胃内，有少量的沼泽水藻。这证明被害人是在刚刚被扼死，生命机能还没有完全失去，就被沉进了水底。根据死体的蜡化情况，大约在水中已有十至十五个月。血液是B型，还查明被害人已经怀孕六个月了。作为身体上的特征有：右上腭的第二小臼齿和第一大臼齿以及右下腭的第一大臼齿，都被医治过，但因为虫蚀，又都缺损一半以上。右膝盖上有疮疤，右下腹部做过盲肠手术。

相模警察署确定了这是一起凶杀案后，就在署内成立了搜查本部。

二

“真的被发现了吗？”

弦间读到发现死体新闻的时候，内心还存着一丝侥幸。他想，会不会是碰巧出现的相同事件。但他虽有这种侥幸心理，却怎么也按捺不住涌上心头的恐惧不安。

另外，那美刚为他生下儿子高光，正是他一帆风顺驶向人生指定席的时期，在这关键时刻，看到了妨碍他前途的不祥之兆，感到极不愉快。

因为大旱，沼泽的水位会大幅度下降，这是弦间预先没有估计到的。他心想，当时如果把死体再稍微向沼泽的中心更深处沉下去就好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不要紧，能够证明身分的东西什么也没漏下，就是万一发现了她的身分，也查不出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再退一万步说，就是发现了我和佐枝子的关系，也找不出我杀害她的任何证据。”

弦间自言自语地做着自我安慰。过去，有不少犯罪者，从策划到行动都是严密的，但是，由于自己事后疑神疑鬼，终于暴露了马脚，自掘坟墓葬送了自己。弦间也知道这方面的不少案例。所以，他认为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沉着，不能慌张。他自信，从神奈川市郊偏僻地区的沼泽里发现的那一具女尸，查不出和自己的任何联系。眼前只关心瞄准指定席这个目标就行了，别的什么也不要想。可是，新闻界里报道的事实，他又不能不关心，他的内心老在惶恐不安，表面的沉着，只不过是假象而已。

搜查会议上议论纷纷。首先注意的问题是现场，也就是沉有死体的那个沼泽，当地人不大去那个地方。那里很幽静，只有一条田间小路能勉强通进汽车，并且不能通到沼泽跟前，这说明罪犯可能不熟悉这一带的地理情况。

“罪犯可能就是利用这一点来打掩护隐瞒自己的身分，实际上可能就住在这附近。”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不能肯定说犯人就住在这附近，在土地鉴（记载当地的地理、地形等的书籍）上也可以查到这个沼泽。”

“那里不是观光的风景区，除了当地人之外，恐怕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

“罪犯如果有土地鉴的话，说明他以前可能在这附近住过。当然，也可以考虑是什么时候偶然通过这里知道的。”

议论的结果，本部大多数人认为：罪犯有土地鉴，女人的怀孕威胁到他的什么利益，才把她杀害沉到了水底。会议结果决定，当前的主要工作是：

一、从死者穿的衣服进行推断；

二、从离家出走去向不明的人中推断；

三、三颗虫牙做过医治，从牙科医生中调查找线索；

四、从包捆死体的帆布和麻绳进行调查；

五、查询前科者的指纹，向掌握身体特征的情报管理组织核查；

六、布置通辑令一类的宣传活动进行侦破。搜查本部就把这六项作为搜查方针决定下来了。

三

弦间从新闻上读了警察的侦察情况，感觉撒下来的侦察网好象进一步缩小了范围。

弦间把死体沉进沼泽水底下，本来自信那是绝对严密的场所，万没想到死体会被发现。关于佐枝子医治牙齿的情况，弦间也不知道，盲肠手术听说是十年前做的，这一点不怎么担心，而医治牙齿的情况好象时间不长。

他回忆佐枝子生前确实有时候口臭很厉害，她也说过要请医生看看，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她去请医生医治过。到现在才想起来，已经没有用了。

弦间回忆，帆布和麻绳是谁忘在运输店前的，被他偷了来。搜查员就是查到了，也不知道是谁偷的，不必担心。但是如果在全国颁发通缉令，很可能查出死者的身分。

沉住气，不用害怕！什么破绽也露不出来。警察这样查是理所当然的，就是查明了佐枝子的身分，也发现不了她和自己的任何关系，哪儿也查不出自己杀害她的任何证据。

弦间凭着意志的力量，拚死抑制内心的恐慌。

在后来的追报情况中，据说牙科医生和外科医生的线索都没有查到，前科者的指纹和犯罪情报管理组织中，也没有查出和该凶杀案有关的具体的嫌疑犯。至于身上穿的衣服、帆布、麻绳等等，那是市场上到处都卖的东西，事实上是无法查清这些东西的。所以，通缉令发布以后，什么反应也没有，搜查工作完全处于停滞状态。

瞧吧！想逮住凶手是不可能的，到底是万无一失不露破绽呀！

弦间想到这里松了口气。

佐枝子遗体的被发现，对弦间来说，是一次意外的沉重打击，使他一度惶惶不安。可是另一方面，也有使他乐观的喜讯到来，由于水野的精明强干，有关萨逊和萨肖纳尔的情报终于搜集到了。

“萨逊在美国的声誉不怎么好，在同业界里被说成是阴谋家和笑面虎。有人指责萨逊的经营方法是欺诈。萨肖纳尔以SIC经营的石油事业为中心，下属十二个会社，说他的经营方法是欺诈虽然有点过分，但同业界普遍传说他的一切事业都是借钱经营的。”

水野只带着搜集的这些情报回来向弦间汇报。

“除了传说以外，有没有确实的证据？”

弦间考虑到，向高道报告，不能只报告这些道听途说的情报。“萨逊讨厌股票公开，以SIC为首的下属十二个会社，大量股票数都被他掌握着。因为是这样一个特殊的会社，极难查明它的真实面目。不过，也有一个暴露在外面的事件，那就是在SIC的子会社中，在阿拉斯加有一家炼油厂在哈尔巴桑石油会社，从前年七至九月以后，没有履行财务报告，美国证卷会社委员会因此对哈尔巴桑会社和母会社SIC之间的会计帐簿产生了怀疑，禁止买卖哈尔巴桑会社的股票。”

“金森知道这个情况吗？”

“我认为他应该知道。实际上菱井和古川已经试探过想和SIC合营作为它的输入代理店，但是由于信不过萨逊，拒绝了和他合作。”

“那样靠不住的地方，金森为什么要同他们合伙呢？”

“那当然是为了增大卖钱额呗！为了扩大卖钱额，而不讲究外表的体面，这是商社的本性。在社内派阀斗争的背景下，商社的这种本性必然要表现出来。再说，萨逊是犹太人，犹太商人的商业才能和情报网是世界上最大最强的。和萨逊合作，就意味着加入了犹太商人的商业集团，这无形当中就可以大大提高身价。

“可是，金森想要参加的合作项目到底是什么？”

“这只要说说听听，就好象是美事。SIC和墨西哥下加里福尼亚的诺尔泰州政府合作，在加里福尼亚半岛根的恩赛纳达附近，建设石油炼油厂。下加里福尼亚的诺尔泰州，位于加里福尼亚半岛北部的太平洋地区，和索诺拉州等合在一起，能占国土的百分之二十。可是，人口却只占百分之七，过于稀少。如果能和美国合资在这里建设一个大的石油基地，就可以解决人口稀少的苦恼。

“这么说，从SIC方面来看，因为是和墨西哥政府合作的项目，它当然也要受到国家的保护，这就绝对不用担心流产。你看是不是？”

“你说得对。金森专务可能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参加合作的。恩赛纳达靠近美国国土，离洛杉矶也很近，在那里建设一个大规模炼油基地，洛杉矶和圣弗兰西斯科飞机场上的喷气飞机，都可以从那里获取燃料。这样，就能把美国的太平洋石油市场一手垄断起来。这就是萨逊的内心打算。

“原油从哪里来呢？”

“据说大部分从中东各国买进，一部分是墨西哥出产的。”

“萨肖纳尔和墨西哥州政府的建设项目大体明白了。可是，金森是以什么形式参加进来的呢？”

“当然是在金融方面的照顾。用他人的钱作买卖，这是萨逊的经营方法。为了保证购买原油和建设炼油厂的资金，他当然要寻找大的出资者来支援，”

“那么，金森他们对萨逊来说，这不是送上门来的好事吗？”

“是这样，所以，萨逊才特意秘密到日本来。”

“这么说，感兴趣的是萨逊方面啦？”

“不，好象不是这样。据说在公布这个计划项目的时候，是原泽常务接受金森专务的意见，秘密飞到洛杉矶去提议合作的。那时候，因为墨仓在国外不象菱井和古川那样出名，萨逊不了解墨仓的情况，原泽的提议一度被拒绝了。可是后来，因为菱井和古川都变了卦没有去，萨逊这时才突然向墨仓现出了微笑。”

“这话多么羞辱人呀！若是把这种事传到会长耳朵里，一定会把他激怒。”

“正是因为这样，一切工作都是内部秘密进行的。”

“后台是不是高义？”

“发起人是金森专务。他这个人最近在事业上的倒退趋势，很难掩盖起来。特别是在液化天然气问题上失败之后，更加焦急不安，便想在海外的大项目中做出成绩，一举挽回他的败局。否则，他就会在‘三金会’中被挤到一个角落里去，说话的影响力越来越小。”

弦间通过学习，对这方面的业务情况也了解了。在国内，液化天然气的需要急剧增长，金森看准了这一经济形势，就和科威特订立长期契约，向日本输入液化天然气。可是，当这种契约临到盖章的关键时刻，又被“三金会”的高道派给破坏了。高道派认为这种契约太危险了。

从此以后，金森派在“三金会”中的发言力便一蹶不振了。据说有一个演说家在伦敦海德公园的一个角落里演说，没有谁听的。在“三金会”中失去发言力的成员，社内就用这个比喻来讽刺他。

“这么说，金森和萨逊的合作问题，在某种程度上说接近解决了，是吧？”弦间又问水野。

“这很遗憾，现在还不掌握这方面的情报。不过，萨逊既然亲自来到日本，说明应该是相当接近解决了。”水野回答。

“不得到‘三金会’的承认，有可能订立这样的契约吗？”

“我认为非常有可能。在墨仓的组织体系中，权力的集中和分散没有相应地兼顾起来。这就是墨仓组织上的弱点。在这种弱点的掩盖下，一方面，下面本来可以独自处理的琐碎小事，也要提到上面来裁决；另一方面，有些重大问题本来应该提上来裁决，却在下面独断专行。就是说本应该大权独揽，小权分散，而在墨仓的组织体系中却颠倒过来，变成小权独揽，大权分散了。金森在液化天然气问题上已经有了痛苦的教训，现在他在被委托的权限范围内独自和萨逊签定合作契约，这种危险的做法完全有可能。”

“这就很有必要在事前阻止他这样做。”

“那当然啦！就是现有这些资料传到会长耳朵里，也可能要竭力阻止他。”

“需要确凿的证据呀！萨逊和墨仓合作的内容几乎什么也不知道，会长就是听了这些似是而非的情况，也做不出什么决策来。为了在‘三金会’上追及这个问题，需要有具体的证据才行。”

“能把契约草案弄到手就好啦！可是……”

“还有萨肖纳尔的真正底细，如果能搞到证明萨逊虚有其名的资料，仅凭这一点，就能阻止金森的行为。”

“说到家，就是我们对SIC的真正底细模糊不清。”

“要想尽一切办法，通过各种门路进行调查，我也到美国走一趟看看吧。”

在弦间的脑海里，时时想起琳妲那保养丰满的肉体。男人和女人睡在一起，在枕头边上什么都能说出来。怪僻商人萨逊也是这号男人，他一入了闺房，对妻子什么机密都有可能泄露出来。

弦间最好的情报来源，就是靠着女人的肉体，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好的来源了。

金森的背后是高义和高明，他们如果暴露了这个合作项目，失足掉下来，弦间的地位就会按照相同比例巩固提高起来。发展顺利的话，也许能坐上高道继承人的交椅。他现在已经不单单是秘密警察署长了，他和那美生了一个儿子，这是墨仓户主唯一的一个男孙，他就是这个男孙的父亲。竞争者的失足，恰好是自己有利地位的保障。

“您也要到美国去呀？”外表笨拙的水野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知道弦间的情报来源在哪里。

四

金森雄治郎清晨很早就起床活动。他的一般生活规律是早晨四点起床，做十五分钟自己发明的体操活动，柔软一会身体，然后进入佛间朗读观音经。五点从佛间出来，浏览几张报纸，早饭就准备好了。他从容地吃了早饭，直到六点半钟才来车接他，时间很充裕。

早晨因为路上空闲，车速格外快，七点就到会社了。这时候，会社里除了值班守卫外，别人还没来上班。本来可以再多睡一会儿，可是因为醒得早，在床上躺不住。

以前，金森要求司机五点半就来接他，但是由于过早，司机受不了，后来就推迟了一个小时。

这天早晨五点半，金森从佛间出来，正要去吃饭，家人突然报告，有客人来访。

“是山岸？这么早，他来有什么事？”

金森倾斜着脑瓜纳闷地问。山岸英光是墨仓搜集情报的间谍，直接到金森私宅来访问，这还是头一次。现在既然到私宅来了，这说明一定有重要机密，不便在会社内谈论。

“叫他进来。”金森命令家人道。他没有理由拒绝会见山岸英光，到会社上班，还有相当充裕的时间。

“专务，早晨好！突然在早晨来打搅你。”山岸躬着他那细长的身子走了进来。

“没有关系！不管怎么说，你来得好早呀！”

“我好久都是起得这样早。要想在贵宅见到专务，除了这个时间之外，再没有其它时间了。”

“你还没吃早饭吧？一块儿吃怎么样？我们边吃边谈好吗？”

金森以眼神向家人示意，多拿一个人的饭，又指着椅子请山岸坐下。

“因为是早晨，没有什么好吃的招待你。”

“哪里，我不是为这个打搅你。”

金森等到把山岸的饭送来，才拿起了筷子，喝了一口汤，慢慢品着滋味，山岸畏畏缩缩地陪伴着。

“那……”金森把目光投向山岸，探问他来访的意图。

“大概你已经听说啦，是会长新夫人的令爱那美小姐，她非正式地结婚了。”

“男人是叫弦间康夫的吧！”金森目光炯炯地瞪着山岸。

“你果然知道啦！”山岸以正合心意的表情点了点头。又道：“就是那个弦间，他出发到美国去了。”

山岸投出了探索的目光，看金森有什么反应。

“到美国去了？”

“昨天乘日本六十二次班机飞向洛杉矶了。”山岸说着，眼神又好似在问：“怎么样？你大概猜到了吧！”

“这一情况，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呢？”金森一边吸吮着白色甜酱汤，一边反问。

“实际上是这么回事，最近，我受会长委托，对弦间康夫的身世做过调查。说是因为他欺骗了那美小姐，要查明他的真正身分。那个时候，那美小姐已经和他怀孕了。其实，人无完人，只要吹毛求疵起来，怎么也能找出弦间的毛病来，把他有问题的身分一暴露，那美就一定会觉醒过来。会长当时就是抱着这个目的，命令我彻底调查弦间的身世经历。可是，在去美国调查弦间的两年留学生活之前，会长又突然让我停止了调查。”

“那可能是因为那美小姐怎么也不肯离开弦间，就是查出了他的问题，也没有办法吧！”

“会长也是这么说的。”

“那样的话，还有什么必要再来报告我呢？”

“我那里有两个社员，是刑事和妇警出身。原来都是会长直接推荐到所里来的，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不了解。最近，这两个人急速地辞退了，他们到哪里去了呢？我分析是到弦间新开的规划会社去了。这个规划会社的具体业务一点也不明确，这真叫人不可思议。”

“是吗？弦间那里的社员，以前在你所里干过吗？”

“这么说，弦间那个会社的性质，金森先生也是知道的了？”

山岸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意外，他认为金森对弦间的情况还不会知道这么多。

“我这里也有情报来源。”金森又要了一碗粥来。山岸碗里还有一半没喝完。

“可是，你对弦间为什么那么注意？”

“恕我失礼，以我观察，专务对他似乎也有深刻的印象。”

双方互相刺探对方的心思，不免令人焦急。但是，渐渐地越来越接近问题的实质。

“你再来一碗粥吧！”金森若无其事地躲闪山岸的观察之后，又问：“弦间到美国去，难道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真的没有关系吗？”山岸的手拿着筷子停下来，注视着金森的眼睛。

“没有。”

“如果没有就好了。只是，我感觉，弦间好象是奉会长之命，在调查专务的什么事。这大概是我的错觉。今天早晨粥的味道太美啦！那么，我这就告辞啦。”

山岸放下筷子站起来，做要走状。

“等一下。”金森举起手挡住了山岸。山岸站在金森视线的偏斜角度，侧脸上显示了一丝笑容。“你到我这里来，看起来好象是要向我表示效力的意思，可以这样说吗？”

“那当然啦！据我观察，会长是把弦间单独作为秘密侦探使用的，这说明对我这个负责墨仓全部情报的间谍不信任了。”

“会长到底让弦间调查什么？”

“您打算让我说吗？”金森默默点了点头。

“我接受会长的委托从调查弦间以来，就秘密盯着他。弦间最近命令他部下的两个人，全力搜集有关美国会社和人物的资料，也就是搜集萨逊·仁塔纳肖纳尔会社和它的社长阿布拉希姆·萨逊的情报。萨逊最近到日本来的情报，掌握在我手里。弦间到洛杉矶去，这正是萨逊的所在地。可见……”

金森听着山岸的话，不觉腋下汗浸浸的。他佩服山岸的确不愧为情报专家，萨逊的秘密日本之行，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他发觉了，恐怕和金森的秘密会见，他肯定也知道了。更使他惊愕的是，弦间的嗅觉也围绕着萨逊身边转的情报。这使他十分不安。和萨肖纳尔合作的项目，在签定契约之前，绝对不能让高道知道。萨逊这个人的声誉的确不怎么好，“三金会”的高道派如果事先知道了要和他合作，肯定会破坏的。

买卖世界就象是一片险恶的汪洋大海，为了冒险渡过这片汪洋大海，最关键的是要有个好船长。在茫茫的海洋中，免不了要遇上暴风雨和暗礁，要闯过这些艰难险阻，胜利到达终点，没有好船长是不行的。作为经营者，他的智慧、教养、家世等等，决定着他是否成为一个合格的好船长。

大腹便便的高道派，心满意足地在本社内部受用，他们对买卖行当中的风险苦难，不甚了解。即使是了解，也装作不知，对他们来说，凡是威胁他们的既得利益，动摇他们安乐椅的举动，都是坏事。

金森和萨逊的合作项目，对高道派来说，当然是一种威胁，他们事前一旦知道了这一情况，马上就会在金森面前竖起一道围墙，把他困在绝望的境地。

但是对金森来说还算不上是一条合格的航海船，只能说他是一只废船，被拴在破烂不堪的码头上，没有向自由的大海出航的可能。但他并不想就这样在码头上变成一堆废木片，他想在这之前，沐浴着自由的风和阳光，再冒险出海一次，以改变他目前的状况。这种想法，促使他去和萨逊合作新项目。

高道的“女婿”弦间，开始把嗅觉伸到了萨逊身边，这一事实，暗示着高道派知道了他和萨逊合作的新项目。而且，这个山岸也在某种程度上知道了，不过，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情况呢？金森对这一点还不清楚。

“明白了，我相信你。我希望你今后能为我出力。你的处境，我也要考虑，希望你马上把弦间飞去洛杉矶的动向查清楚。譬如：他去美国的目的是什么？什么时候和谁会见的？都到什么地方去了？总而言之，要监视他的一切行动，逐条报告给我。”

“知道了。”

“还有，这个报告不要对任何人说，只许给我。”

“那当然，我若不是这样想，就不会这么早来打搅您啦！无论如何，请您相信我。”

山岸含着微笑。在这微笑的深处，包含着双方心照不宣的含意。金森和萨逊正在合作的新项目，山岸心里很清楚，嘴里却不说，目的就是为了来当金森的走狗。这证明他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可是反过来，金森也是明知山岸是个很危险的家伙，却又偏要将计就计地利用他，这说明金森也是个老奸巨猾的猾头。

弦间两年不见的洛杉矶，现在又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他从飞机上俯瞰着洛杉矶的大街，和以前一样是一片白浊的尘埃。可是，在这两年中，弦间的身分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随着飞机的降落，空气中飘流着芳香，仿佛什么地方的花儿飘来的香味。洛杉矶年降雨量是三百六十九厘米。阴天的日子，一年中只有十天左右。平均气温，即使是严冬，也只有十二点八度，盛夏二十二点七度，气候非常温暖。

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柔和的阳光，弦间从中嗅到了女人的体香，一下子刺激了他的记忆。那中年的白种女人，就象是一块性欲浓厚的海绵体，也可能是气候干燥的原因，形成了当地的这种气味。象日本女人那样生活在湿润的地方，她们没有。

弦间以前的顾客一旦知道他回来了，是不会平静的。楠茜芙露索取邮票的事没有解决，对他恋恋不舍的女人也有。可是，这一次来洛杉矶的目的，就是会见琳妲一个人。

琳妲因为怕人看见，没到机场来。但是，指定了会见的旅馆，这个旅馆就在洛杉矶郊外的休养胜地。

琳妲在旅馆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见弦间到来就兴奋地说：“弦间，你是真的来了吗？”

琳妲虽然重重地吻着弦间，可是由于她过度兴奋，急促地喘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是约定了吗？”

“是呀，这是真的！这次来能住多长时间？”

“我还没有正式被纳入合作项目中来，甚至连是什么项目都不知道。”

“因此，你要经常来呀！”

“那当然啦，因为我很想念夫人。”

“啊，那太好啦！通知一下楠茜和艾米伊尔好吗？”

“请您相信，我真的是为了会见夫人才来的，从飞机场直接来到这里，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如果您怀疑的话，我在洛杉矶的期间，可以一直和您在一起。”

“当真这样，那就太感激您啦！”

“对我来说，也是决定将来前途的大事，关于那合作项目的事，我想更详细地了解清楚。”

“就是我丈夫和您的会社合作的项目吧！不过，您何必那么急呢？”琳妲那充满欲望的身体，突然变得拘谨起来。

“那当然啦！我是为了能永远守在夫人身边。”

“撒谎。您以为我能相信吗？我去了东京，才和您重新会见的，您是听了我丈夫和墨仓合作的项目之后，才对我更加热情起来。我看您是有什么阴谋打算吧！是不是？”

“哪儿的话，没有什么阴谋打算。”

“是吗？如果您说的是真心话，那么，我把您对合作项目的关心告诉我丈夫好吗？”

“……”

“瞧，害怕了吧！不要担心，您想，我能那样做吗？不管怎么说，您确实是守约的。好啦，无论您有什么阴谋打算，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可以尽力帮助您，您都想了解什么？就尽管说吧！”

“我想了解合作项目的详细情况。您丈夫是和墨西哥合营建设炼油厂，那么我们墨仓会社又是以什么形式参加的呢？假若是供应建设资金和购买原油资金，那么又是以什么作为条件呢？这些情况我都想知道。”

“这么说，您可能就是我丈夫的敌人吧！”

琳妲故意做出恶作剧的笑脸，想从弦间的眼睛深处寻出什么秘密。

“哪，哪会是这样！”

“好啦，是不是我都不在乎，现在对我来说，您是最重要的。我和您在一起，那怕就是一会儿，也比和我丈夫在一起幸福。”

“夫人……”

“其实我并不是萨逊的妻子，别人都认为我们结婚了，从法律上来说，我们是陌生人，是没有正式结婚的男女同居。”

“决不……”

“真的。那个人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结婚。他说，对男人来说，家庭只是束缚自由的枷锁，所以，他至今还是住公寓，没有自己的家。”

“我不相信。”

“真的，确实是真的。买地、盖房子、安家，在这一瞬间定居下来，然后，在家中生儿育女，繁衍后代。土地、家、妻子、孩子，被这许多枷锁束缚起来，男人也就没有自由了。对萨逊来说，凡是束缚男人自由的东西，他都视为敌人。就是需要女人，他也说世界上有的是女人，如果把自己当作某一个女人的专属物，那纯粹是无稽之谈。”

“可是，他不是总带着您吗？连到日本去，不也是和您一起去的吗？”

“一般来说，在世人面前，如果没有妻子这样的女人陪伴着，似乎不怎么光彩。他带我出去，也只是出于这种虚荣心的需要。他根据这种心情的要求，只要能作为他的夫人，使他在人前不感觉耻辱，不管是谁都可以。可见，他所需要的是装饰，而不是妻子。至于他的异性欲望，早已衰退了，或者可以说，他的异性欲被事业欲吸收去了。”

“无论怎么大的事业，没有继承人，岂不是徒劳吗？”

“据说事业只不过是自己能动性的象征。自己在一生中，到底能把事业扩大到什么程度，那是对自己能动性的一种挑战。萨逊如果能大力向自己的能动性挑战就好啦。不过，我把自己最珍贵的美味让他吸收去之后，再被说成是束缚男人的自由什么的，心里着实感到委屈。所以，我也想尽量试一试女人的能动性。”

“我什么时候都是夫人的同伙。”

“那好，我愿意与您结为同伙。哎呀，光顾说话啦，请快给点慰劳吧！营养已经枯竭啦，全身就象久旱的土地，多么需要甘露的慰藉呀！”琳妲眼泪汪汪，撩动着弦间的心魂。

五

龙栖沼泽发现女人尸体的凶杀案迟迟不见进展，所有的线索都断了线，被害者的身分仍然没有查明。警察没有办法，就采用了最后的手段，委托科学警察研究所，在死者的头盖骨上，用粘土复制面相，然后再摄成照片公开通告全国。

这一次复制的面相照片，不仅在通告上登载，还在全国的警察署、派出所、街头告示牌、车站、电影院、公共浴场等处张贴。

果然，这次有了反应。在目黑区自由丘碑文谷警察署所辖的自由丘车站前的派出所，张贴了一张通告。有个中年妇女仔细端详了通告上的照片后，局促不安地来到了派出所。

“那，那外面通告上的照片，好象是我认识的一个人。”

在场的一位青年警官，紧张地听了这个中年妇女的讲述。一般来说，凡是通告上的照片，不是重大案件的嫌疑犯，就是身份不明的被害者。

“这个人很象原来在我工作单位的一个人。”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您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您在什么单位工作？”

青年警官一兴奋，一口气问了这许多问题。这个女人叫手家淑，在千代田区九段北的新东京旅馆里工作。她说通告上的照片，很象一个叫三泽佐枝子的女子，原来是和她在同一个旅馆里工作的同事。

“那么，这位三泽小姐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神奈川县相模市郊的沼泽里，沉在水底的那具被害女尸，警察仿佛终于明白了她的身分，情绪越来越激动。

“不知道，她辞退了那个旅馆的工作。”

“辞退了？您知道她的住所吗？”

“当时，她只和我在一个单位工作，我们之间并不怎么亲近。如果查问一下那个旅馆的人事科，也许会有记录。”

手家淑提供的情报就是这些。当然，这些情报也是十分重要的。自由丘派出所通过碑文谷警察署，把情报转给了搜查本部，搜查本部又派搜查员乘飞机直接到东京访问新东京旅馆。

新东京旅馆是在东京奥林匹克时期建设的一个中型旅馆，有二百多个客室，是当时的最高级的一流旅馆。但是后来因为不断出现超高层的旅馆，它就降到二流地位了。在旅馆事务处大家看了复制面相照片，酷似三泽佐枝子的说法，又得到了许多确证。

搜查员到旅馆人事科去查问，得知三泽佐枝子是去年五月前后突然不来上班的，到她住宅去看看情况，结果她搬家了，搬到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

“那不是擅自旷工吗？”中年搜查员本间提出疑问。他是从相模警察署搜查本部来的。

“工作人员突然辞退，有这种情况吗？”本间继续问。

“有，旅馆的工作人员经常流动，一旦能到新旅馆之类的地方去工作，说走就走了。”

“那么说，三泽小姐是不是又到新旅馆工作去了？”

“大概不会吧，但由于她离开旅馆过于突然，我也觉得奇怪。三泽佐枝子是工作十多年的老手，她对工作一向认真负责，长期擅自缺勤不辞而退，她不是这种散漫的人。”

“工资和退职金都算清了吗？”

“日工资还有二十天没领，还有她连续工作了十年的退职金，以及过些天就要发的奖金，她都没领。”

“这些钱都不要了，为什么要突然擅自离职呢？”

“不清楚。前一天她还勤勤恳恳地工作，一点也看不出她就要擅自离职的迹象。再往以前，她无故缺勤的情况一次也没有。”

“无故缺勤的情况一次也没有，第二天要擅自离职的迹象一点也看不出来，这样一个连续工作十年、责任心又很强的老手，突然不来上班了，那岂不是失踪了吗？”

“哦，是的，是失踪了。”

“那么，旅馆对她的失踪采取了什么措施？”

“根据履历表的记载，去她老家群马县桐生市问过，老家的人说她中学毕业后就去了东京，很少回老家来，最近什么音信也没有。”

“为什么不申请警察机关搜索？”

“我们和她不沾亲不带故，没有引起大惊小怪，以为她是因为某种关系，秘密换到什么地方去了。”

“但是，你刚才不是说她不象是那种无故缺勤的人吗？”

“实际上，她擅自离职的原因，我也不是一点也不知道，只是因为情况不确实，我不便说出来。假若可以说的话，我倒是猜到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她在擅自离职之前，社内曾进行过体格检查，只有她不接受检查。因为是在旅馆里工作，为客人服务，对健康状况必须加倍注意，所以卫生课再三动员三泽小姐检查，可是她怎么也不接受。这时候，不知是谁说她怀孕了，仔细一看，她的体型果然变粗了，动作也不及以前灵活了，就在要进一步确证她是不是真怀孕了的时候，她不来上班了。三泽小姐还没有结婚，如果让人知道她怀孕了，那不是太丢人了吗？”

“即使是这样，也要履行正规的辞退手续吧！有了孩子，再把工作辞退了，首先需要的是钱，既有剩下的工资，又有退职金，还有奖金也可以提前支出，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希望办到失业保险手续。可是，三泽小姐把这一切都放弃了，这怎么想，也叫人感到不可思议。”

“肚子渐渐鼓了起来，迫不得已才离职不干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那样的话，新搬的住址有什么必要保密呢？”

“会不会是被房东赶走啦？”

“即使是要赶走，也得把孩子生下来之后。可是，三泽小姐有了固定的男人吗？”

“这一点也看不出来。三泽小姐平日和同事们几乎没有交往，她的私生活从来不向别人泄露，尤其是她在旅馆以外的私生活，别人完全不知道。”

本间问到这里，又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问：“三泽小姐突然离职，在旅馆里没有撇下什么东西吗？”

“她的柜子已经倒给别人了，就是有她的东西，也该送到仓库里保管起来，不外乎是替换的衣服和化妆品等等，重要东西不会有。”

“请让看看吧！”本间好不容易从竹竿尖上见到了鱼儿咬钩的信息。

在帐房里面一楼与二楼之间一层上，有个放杂物的仓库。三泽佐枝子撇下的东西都堆在这个仓库的一角，上面布满了灰尘。因为她在旅馆里连续工作了十年，所以她的东西一直放在这里保存着，没有处理掉。

本间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些东西，有化妆品、身边的小物品、几本杂志、对襟毛衣、罩衫、替换的裙子等，这就是三泽佐枝子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据，令人看了感到凄凉。

“怎么样？没有贵重东西吧！都是些应该处理的破烂。”

人事科的负责人说。他的话表示这些东西不是保存在这里，而是忘掉处理了。本间从灰尘中把这些东西分开，一件一件仔细检查。

“哎呀，这是什么？”

本间拿起一片毛线编织物问。这里一片白毛线编织的断片，上面又用蓝毛线镶了边，前端还插着一根钩状塑料毛衣针。

“怎么象是块头巾？”

“作头巾用太小了吧！”

“这不象个婴儿衣服吗？”本间的伙伴丹羽刑事说。

“是吗？这是块婴儿头巾吗？”本间露出刚刚领悟了的表情。他想起了被害者怀孕了六个月，现在见了这件遗物，感到更加可怜。

“这是她在休息时间，为将要出生的婴儿织的衣物。”

仿佛受到同样冲击的丹羽，一个劲地眨巴着眼睛看着这片编织物。他是两年前结的婚，最近妻子刚生了孩子，所以，这情景更容易使他产生怜悯。

“怀孕怕人的女性，敢在工作单位为婴儿织衣服吗？”

“也许是在上下班的路上织的吧！”

“您认为这也不是重要东西吗？”本间又转向旅馆的负责人问。

“不，我是从物品的价值上说的。”旅馆的负责人微微有点着慌。

“你们若是早报案，三泽小姐也许就会早被发现，不，或许能防止不幸。”

“我们做梦也没想到三泽小姐会出事。”

“是吗？你们不是认为三泽小姐不会擅自离职吗？她这种严格要求自己的人，怎么会把工作、工资和私人物品都扔掉，突然失踪了呢？发生这样的事，你们怎么能不觉得奇怪？一个两个工作人员不见了，难道你们真的认为不会出事吗？”

“不，我们决、决没有想到会出什么事呀！”

旅馆负责人擦了擦前额沁出来的汗珠。

“那你们也可能是这样想的吧，就这样不声不响拖下去，工资、退职金就都不用支付了，是不是？”

“不，我们绝对没有这种想法，真的，这是真的，最近，我们打算把她的工资和退职金给她老家送去。”

“本间先生！

丹羽悄悄扯了一下本间的衣袖。他意识到尽这样朝旅馆方面追究，什么结果也得不到。旅馆方面就是向警察部门报案，三泽佐枝子也难以防止不幸的遭遇。

三泽怀孕了六个月，在她身边却不见男人的踪影，看来这个男人和佐枝子的关系是严守秘密的。对男人来说，佐枝子只不过是他的性玩具而已，他觉得有这样一个性玩具是件丑事，不想让人知道，结果，这个性玩具怀孕了，这是这个男人没有预料到的。这个玩具可能是束缚他现在和将来发迹的枷锁，命令打胎，女方又可能坚决不听，因此，这个男人才在进退两难的关键时刻，为了挣脱这只枷锁的束缚，才凶残地采取了这种手段。

可怜的佐枝子被男人玩弄够了，又当了男人利己主义的殉葬品，她的悲哀被编织在这块婴儿服的断片里，留在这个世界上。男人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除掉影响他前途的女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连他自己种下的生灵，没有出世就被葬送到冥冥世界中去了。

“本间先生，不能让凶手逃脱法网。”

“嗯，绝对不能让他逃掉。”

两个搜查员从旅馆里把三泽佐枝子的遗物领出来。在回来的路上相互鼓励下了决心，不管这个凶残的家伙躲在什么地方，一定要把他逮捕归案。被害者的身分终于在这里搞清楚了，真正的搜查网就在这个缩小圈内撒了下去。

失势派的阴谋叛乱

一

扮演诱惑角色的雪尔维亚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子，她是白人和黑人的混血儿，皮肤呈显桃红色，大眼睛，眉毛粗短，宛如描上去的那么清晰，嘴唇偏厚而富有肉感，胸脯丰满，臀部宛如强健有力的石臼，胴体和臀部之间又恰似蜂腰一般连接在一起。大腿周围的胖度可以用肉柱来形容，从小腿到脚腕却收紧得相当苗条好看。

弦间从水野那里得知，山岸英光确实有到洛杉矶来的迹象，水野还忠告他，希望他和琳妲的幽会一定要谨慎才好。雪尔维亚就是水野为了掩人耳目，不知从哪里带来的妓女。

弦间和琳妲每次幽会都要换一个旅馆找房间。会见的方法是这样：琳妲从邻室进去，再通过室内的连门来到弦间房间，把雪尔维亚换出去，单独和弦间会见，办完事以后，琳妲还通过连门从邻室出去。仅仅使用这么一点小骗术，对山岸来说是不是无论在哪里都有效，心里并不踏实，但这总比没有回避好。再说有雪尔维亚打掩护，一旦萨逊起什么疑心，也可以掩饰过去。

对雪尔维亚当然要相应地付给她钱，她本来就是妓女，给了她钱，让她干什么都可以。可是，琳妲却一再叮嘱，决不允许弦间和扮演诱惑角色的雪尔维亚发生关系，眼下因为这事挫伤了琳妲的自尊心，弦间应该搞到的情报也搞不到手了。

“鸣海参造和原泽成幸到洛杉矶来了，他们在贝弗利希尔顿饭店和萨逊会见。”

水野来向弦间报告。鸣海是墨仓商事的专务，也是高明的一只右臂。

“鸣海的到来，意味着双方的协议很快就要达成了。”

“他还带了两名商事顾问辩护士来，大概是代理店契约的最后洽谈吧。”

“难道到了签订契约的阶段了吗？”

“很可能是。”水野象议论别人的事情一样回答着。

“如果契约签订了，会长就没法制止啦！”鸣海是作为墨仓商事代表的资格来到了洛杉矶，由他来签订了契约，就是不经“三金会”同意，墨仓高道也无法干涉。

“但是，不通过‘三金会’，擅自在海外签订合作项目，这是一条很好的攻击材料，对我们来说，抓住了这一条就足够了。可能的话，最好在契约签订之前，把条项细目了解清楚。琳姐夫人那方面的情况怎么样？”

水野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皱纹深处，蕴藏着对弦间那低贱才能的好奇和侮蔑。

“现在正在了解。”

弦间表情难堪地脱口而出。如果把这种行为也说成是才能的话，那只能说是“卑才”，这一点连弦间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并为此而生气。不过，即使是“卑才”，也是别人所没有的才能。弦间正是施展他的“卑才”，靠着琳妲，才又一次来到了洛杉矶。

无论如何，在这期间要从琳妲那里把情报弄到手。不然的话，弦间的才能就真的变成“卑才”，这和所有花花公子的才能没有什么区别。

“尽管这样，我恳求还是谨慎从事为好，您和琳妲夫人的关系，万一被萨逊知道了，这一绝好的情报渠道就被截断了。目前必须绝对保密。”

“所以每次和她相会，都要重新换一个旅馆，而且还用雪尔维亚打烟幕。”

“咱们的对手是山岸英光，对他可不能疏忽大意。您在东京和琳妲夫人相会，金森他们没发现，那只不过是侥幸而已。事前如果不是我先察觉引起注意，萨逊也早就知道了。”

“这一点是我的轻率，应该反省。不过，山岸是整个墨仓的情报间谍，他的行动可能是奉会长的旨意吧！”

“会长既然这样使用我们，说明他对山岸有某种程度的不信任。山岸这号人，我是了解的，不过，他可不是个粗鲁人。和他结成一伙，他是再好不过的有力武器，但他又是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背信弃义的双刃剑。他如果知道了会长除了他之外，还在利用我们搞情报，一定会不愉快。对山岸可万万不能麻痹大意。”

“山岸是不是投靠了高义和金森专务？”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反正对他警惕一些没有错。”

“明白了，充分注意他就是了。可是，您和会长是什么关系？您和山岸好象也不是一面之识的关系，可以告诉我吗？”弦间问。

“这样做是不是不大合适呀？我对所长您和琳妲夫人的关系也很感兴趣，特别想知道您和琳妲夫人是怎么认识的，可是我总没敢问。”

水野狠狠地回敬了弦间的失礼。

二

弦间康夫追随在来日本的萨逊身后，匆匆飞到海外洛杉矶，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山岸英光是为了搞清楚这一真象，一到达洛杉矶，就对弦间大约住过的旅馆一个不漏地调查。在洛杉矶，日本人住的旅馆，一般都是被限定的。可是，在这类旅馆里，查不到弦间的踪迹。如果是住在私人家里，就很难查出来。

弦间曾经在洛杉矶留学两年，有朋友也没有什么奇怪。最近，弦间热心搜集有关萨逊的材料，可见，他这次来洛杉矶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萨逊。可是，在萨逊周围，却一点也看不到弦间的踪迹。

山岸又把搜寻弦间的范围稍稍扩大了一些，想从留学生伙伴中找找看。在海外的目本人，怎么也不能和当地的社会溶化在一起，很多都是在特定的集团中生活。日本人的孤僻性格，无论到什么时候，也飞不出日本的外壳，这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日本人租界，仿佛日本在海外的出岛（长崎市的町名）一般。洛杉矶的小东京就是这样一个商业集团区。

日本人出国以后，拒绝和当地的文化融合，而是冻结在出国时日本固有的文化状态中，这种奇特的日本街，在国外的许多城市中都有。下去两世三世，日本人的生活习惯会和当地发生某些融合，但是在文化方面，却仍有很大的差别。

在日本人的租界里，居民的成分也有不同，其中有海外工作者，有从日本派出来的人员及其家属，还有留学生等等。从这些人中调查一下有关日本人的消息大体上能清楚。

弦间自己说他在美国留学两年。在英语学校里只有他的名字，而实际上他根本没在这里上学。他的“游学”大概是依靠女人的资助，在洛杉矶作为他投身的“知己”，很可能就是出资支援他的人。

关于弦间在洛杉矶的品行，山岸本来受墨仓高道的委托要进行调查，但后来又取消了。现在弦间又到洛杉矶来干什么？即使调查也可能没有用了。而且，弦间在洛杉矶的住所，除了英语学校这条线以外，什么线索也没有。

弦间这个神秘人物象旋风一样突然出现，恋上了会长的女儿，而且势力越来越大。这使山岸预感到未来的不妙。他害怕这个人将来会把自己的地位占了去。这种预感虽然是刚刚开始，但它预示着一种不可推测的动向。现在如果不把这种动向封锁起来，很难设想将来会发生什么意外。

山岸的这种预感，是凭他那动物性的直感告诉他的，他生来就具备这种直感，并凭这种直感，无数次地逃出险境，击毙了敌方。

山岸相信自己的直感，他作为一只家犬，又有另一只家犬出现在他面前，仿佛要把主人的宠爱夺了去，他对此表现了极端的神经质。

日本留学生的集居场所大体上清楚了。山岸首先到万圣节国际英语学校去了，因为那里有弦间的名字。但是，这个学校和在东京丛生的各种外国语学校一样，只要交上学费就同意入学，至于身分、住址等，一切都没有档案。

到这个学校里来的学生，与其说是留学生不如说是游学生。学校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看鞋子的人，初到美国来，先设法安下身来，以后再找随心所欲的工作。这个学校就是这些不良学生的巢穴。

只要从那几个已经安下身来的日本留学生中调查，就能打听到弦间的消息。找到日本留学生的公寓，一个不漏地全部调查。

在五号街东半部和贫民街交界的地方，有所日本留学生的公寓。弦间的足迹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了。

“弦间在这里住过很短一段时间。最初哪里也不出去，整天无精打采地闷在屋里。但是后来，他突然非常阔气起来了，就搬到靠山的高级公寓去了。”

公寓的女老板说。她是意大利血统，胖得象啤酒桶一样。

“一个贫穷的留学生怎么会突然阔起来呢？这种情况经常有吗？”

“是女人的关系，被有钱的女人迷上了。”

“女人怎么迷上了？”

“卖身。有些有钱的女人，因为自己的男人满足不了她的欲望，就到处转悠另找男人。”

“弦间被什么样有钱的女人迷上了？”

“经常有电话来找他，没听清叫什么名字。就是想听，他们也不会坦率地说出来。”

“弦间通过什么门路找到了这行生意？”

“只要到旅馆的游泳池和漫长的海滩上去，这样的门路要多少有多少。最近，在网球场好象也很多。少年网球手不仅是陪女人们打球的对手，也为她们的性欲要求服务。曾经和弦间住在一个公寓里的日本学生，现在有一个在这里的银行工作。问问他，可能知道得更详细。”

公寓女主人说的那个日本学生，也就是曾经和弦间住在同一个公寓里的男子，现在在闹市的日本系银行里工作。他一见山岸突然来访，脸上露出了惊异的表情。不过，他对弦间的感情没有什么不好。

“我们是在万圣节国际英语学校里认识的。公寓是我介绍的，开始时，他总是无精打采地呆在屋里不出去，我就带他到漫长的海滩上去，在那里，他迷上了女人，不，应该说，他被女人迷上了。从那以后，他就交上了桃花运，在女人当中奔波，享受着美国式的生活。他在诱惑女人方面是天才。”

“那时候和弦间密切交往的女人，您知道她们的身分吗？”

“我听说她们当中有个叫楠茜的，还有个叫琳妲的，但不知道她们的身分。反正是既有钱又悠闲的阔夫人，找男人寻欢作乐就是了。”

“对这些女人的身分，你一点线索也说不出来吗？”

“我当时也有顾虑，所以，就没详细问他这些事。他从

我们公寓搬到山脚下高级公寓的时候，曾说过找到了能给他很多钱的人。”

“给他很多钱？”

“有一种秘密休息室，专供有钱的女人使用，弦间好象就是在那种环境里生活。”

山岸从银行职员那里得到的情报就是这些。秘密休息室里的成员为了安全，对弦间的存在绝对保守秘密。比方说对叫楠茜和琳妲等的女人，就是知道了她们的身分，也不会承认和弦间的特殊关系。

这时，有个新的想法从山岸的脑海深处闪了出来。

据银行职员说，弦间说过他找到了良好的财源，还说他的行迹象是在有钱女人的秘密休息室里厮混。

在弦间的财源中，在秘密休息室的成员中，有没有和萨逊有关系的人？不敢说没有。如果和萨逊有关系的人，那就是丰富的金库了，再也找不到比他更有钱的人了。

萨逊最近带着夫人去过日本，山岸虽然没见过这位夫人，但听说她比萨逊小二十多岁。是位妖艳的金发美女……

萨逊回国以后，弦间象追踪一样跟到了美国。山岸的头脑中正在勾画着一幅幅相互关联的图画。

“萨逊的夫人到底叫什么名字呢？”山岸心中的猎获物形象终于清楚了，他象猎人一样举枪瞄准了目标。

三

“这八成就是您想要的东西吧！”

琳妲漫不经心地把一束文书拿出来，弦间打开一看，全身象触到高压电流一样，倾刻僵直起来。文书的打字标题是“SIC与墨仓商事之间的协定草案”。

弦间隔三跳四地读着协定草案的内容，心里越来越高兴。真的，确实是真的，这就是SIC与墨仓相互交换的协定草案副本，上面写着有关代理店契约的细目条项。字面上承认了墨仓是SIC的日本总代理店，有关开设信用证和给SIC的信用范围等等都做了规定。

“这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弦间由于过度兴奋，急促地喘起来。

“我总觉得这好象是您想要的东西，是从萨逊的档案中抽出来的。”

“哎呀，那您丈夫不是马上就发现了吗？”

“怎么那样笨拙！得到复制本后，原本又放在原处呀！”

“感谢您呢！”

“好啦！我也想赶快遇上好机会改变我的命运。总是和萨逊纠缠在一起，什么幸福也得不到，一般来说，要得到的东西得到了，什么时候和他分开都可以，只要能使弦间您喜欢，我就高兴。我还要忠告您，和萨逊做买卖的时候，请您特别注意，他那个人真的有一颗冷酷的心，为了赚钱，就是和恶魔合作，他也甘心。在他通过的身后留下的，真的是死尸累累呀！您的会社也要注意，不要成了他的猎获物呀！”

在光线的映照下，琳妲脸上的小皱纹清晰可见。这是一种老化状态，无论用多少金钱也掩饰不住。十年前迷住了萨逊的肉体，现在萨逊连一眼都不看她，这不是因为萨逊的衰老，而是因为这块靠雪花膏浸润的女人的壳皮，作为观赏和玩物，已经失去了它的价值。

弦间搂着琳妲达到最兴奋的时刻。在光线的映照下，突然发现琳妲那光辉闪闪的金发，在前额上端露出了银白色的发根，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在弦间心目中，琳妲本来是谐调融洽的绝妙的女体，可是，当他发现了这银白的发根之后，却突然感到琳妲好象是安达原的鬼女化身，不由他一阵恐怖袭上身来。

“这个女人也象是被萨逊吸干了营养的僵尸呀！”

弦间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表面上仍然向琳妲道谢。

琳妲复制的契约草案，内容非常惊人。摘其概要如下：

一，RCE经营提炼的精油由萨肖纳尔（SIC）负责委托出售。

二，萨肖纳尔和原油供应者之间缔结的一切原油交易，购买原油的资金由墨仓商事负责支付。但是，墨仓商事与精油的售卖无关。

三，根据附属契约书的规定，墨仓商事供应资金，按照炼油厂的需要，积极支援萨肖纳尔。

RCE是炼油厂的名字缩写，这个炼油厂是萨肖纳尔和墨西哥的下加利福尼亚诺尔泰州政府合营，在加利福尼亚半岛根上的托多斯·桑托斯湾建立的，萨肖纳尔是受州政府的委托参加联营管理。虽说是和州政府合营，实际上是百分之百受萨逊支配的子会社。

仅从本契约的内容来看，就不同于通常的代理店契约。但是，更突出的问题还在附属契约书的内容里。其中有以下内容：

一、墨仓商事当前要为萨肖纳尔垫支三千六百万美元的原油代金。

二、关于这笔垫支资金，由萨肖纳尔开据期票，十年以后归还。

三、如果因为不可抗拒的事故，在萨肖纳尔无力履行债务的情况下，可以免除萨肖纳尔的还债义务。

对萨肖纳尔有利的细则后面还有，但特别是这头三项规定，可以说是墨仓方面的屈辱。

弦间又让水野看了草案，水野也很惊讶。

“仅凭一片纸的期票，就给垫支为期十年的三千六百万美元的资金，这可真是好大的胆量呀！”

“连利息也没提，可见这种垫支资金既无利息，又无担保。”

“附属契约书上的第三条意味着什么呢？就是发生了所谓不可抗拒的事故时，不追究萨肖纳尔的任何责任。这就可以给萨肖纳尔一种借口，一旦经营衰萎下去，就以不可抗拒为理由，推卸一切责任。”

“订立这样的契约，可真叫人吃惊呀！”

“所以要一个劲地背着会长。”

“从已经完成的草案来看，正式契约也快签订了。”

“一旦在契约书上盖了章，会长也没有办法制止。”

“那就快和日本联系吧！”

四

金森雄治郎通过山岸英光的急报，得知弦间和萨逊的夫人私通，感到很惊奇。

“弦间在洛杉矶留学期间，是干面首的，主要是追求性欢的！以有钱的女人为对象，从她们那里得到钱。在当时的主顾中，有个叫琳妲的名字，正好和萨逊夫人同名。”

“是萨逊夫人和弦间！”金森过于激动，说话都连续不下去了。

“琳妲和萨逊夫人是不是一个人，现在还没有确定，不过，萨逊夫妇归来后，弦间好象是追随他们来到了洛杉矶。从这一个行动推断，琳妲和萨逊夫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假如弦间和萨逊夫人私通，那就太危险了，合作项目很可能泄露给高道。再说，弦间也许就是为了得到情报才来接近萨逊夫人吧！”

“那么，萨逊知道这一情况吗？”

金森好歹恢复了正常情绪问。他重新考虑，如果萨逊明明知道妻子和弦间私通而又放任不管，那么，有关合作项目的绝密事宜，他未必能向妻子泄漏。

“这方面的情况不太清楚。不过，从弦间和萨逊夫人秘密会见来看，萨逊是不知道的。”

“那不是弦间为了自己保身吗？在美国和过去发生特殊关系的女人幽会，如果暴露了，处境就恶劣啦！”

“弦间的活动大概是奉了高道的命令。若是萨逊察觉了这一点，一切计划就都落空了，您说是吧？”

“我明白了，今后还要盯住弦间的行动。”

金森和山岸通完了国际电话，接着就重新申请向洛杉矶的国际电话。因为是在自己家里，没有国际通话的拨号盘。

等了一会儿，对方回话了。因为两地时差的关系，对方这时理应还在床上。

“哟，是原泽君吗？打搅您睡觉了，请原谅。快，和萨逊契约签署要赶快进行，对方在草案上提出的条件，可以全部接受。”

“呃？全部接受下来好吗？”

原泽的语声还有点睡意朦胧的状态。

“是的，这个契约无论如何也要签署。”

“可是，萨逊在附属契约中提出，我们要垫支为期十年的三千六百万元美金，而且没有担保。这一点，‘三金会’是绝对通不过的呀。”

“不正是因为这个才叫附属契约的吗？将来，要交给‘三金会’的只是本契约书，附属契约书不交。待到合作项目一开始，三千六百万美元也就分散使用了，不容易被发现。”

“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萨逊方面的条件太自私了。附属契约如果不再慎重考虑一下……”

“时间紧迫，不容许那样拖拖拉拉，合作项目有泄漏机密的危险，很可能被会长知道。”

“怎么，泄漏给会长啦？”原泽的睡意在一刹那全部消失了。

“是的，附属契约是代理店契约的绝对条件，萨逊决不会放弃这一苛刻要求，如果我们不接受，代理店契约就不能成立。签署前一旦被会长横加干涉，合作项目的计划就吹了。如果早早签署了契约，造成既成事实，‘三金会’就不得不通过执行。原泽君，您要快办，不能再犹豫不决了。直接和萨逊联系，即便是今天签署契约也可以。”

“……”

“原泽君，您明白吗？这个合作项目如果不成功，您和我在墨仓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明，明白啦，我一定尽早会见萨逊。”原泽由于紧张，声音颤抖起来。

金森和原泽通完电话之后，仿佛感到地平线升起了黑云，预感这是不祥的预兆，而且黑云的面积在自己的头上不断地扩大。

弦间到底不是一只普通的田鼠，他走过的历史一旦不慎暴露出来，就要把自己彻底毁灭，但他又善于利用自己过去的历史，为自己将来的发迹开拓道路。他作为高道的女婿，对自己过去的历史绝对保密，但他又胆敢把自己过去的历史作为双刃剑，当作开劈自己前途的武器，这决不是一般胆量的人所能做到的。

弦间如果能通过他和萨逊夫人的关系，把合作项目的情报偷出来，那么，他那已经过去的丑闻历史，对他就没有多大威胁了。弦间确实是个可怕的家伙，山岸正是由于害怕他夺了自己的地位，才投靠到金森这方面来的。

契约草案只对萨逊一方有利的事，金森当然全知道。但是，他想借助于扩大墨仓后进的石油部门，重新提高自己在“三金会”的地位。他在“三金会”的发言影响，已经转到了不为人们注意的角落里去了，他想再一次能登上前台，重新表演一番。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除了和萨逊合作以外，再没有别的办法。

金森相信，只要签订了契约，什么顾虑也没有了。

例如，最初即使是接受了不利条件，RCE只要正式开工生产，墨仓商事操纵石油的数量就会一举飞跃扩大起来，而推动这个巨大项目的金森，在墨仓的地位就不可动摇了。

萨逊提出来的苛刻条件，金森所以敢于接受，不光是他功名熏心的驱使，而且还有绝对安全的保障。

萨逊的新石油炼油厂RCE是同墨西哥南下加利福尼亚诺尔泰州政府合营经办的。州知事巴克托·奥海达·希麦奈斯因为本州的大部分土地干燥荒芜，人口过于稀少，如果改变这一情况，这是与他政治生命悠关的大事，和萨肖纳尔的合营事业是他的最大希望，只要勾动这个扳机，就能把很多企业招引到本州来，人口自然就增加起来，这就是希麦奈斯的目的。

从这一现实来看，很清楚，RCE的背后是州政府，在非常的情况下，就是墨西哥合众国政府也不能不管。州立会社是艘不会沉没的船，在不沉没的船上，无论放上多少物资也不必担心，这就是金森自信心的可靠依据。

萨逊对RCE炼油厂也表现了他极大的热情。萨逊的热情还有和美国经济势力相联系的原因。在美国经济中，实际上起支配作用的，是以纽约、芝加哥、波士顿为中心的东北部势力集团；而西南部的南加利福尼亚、得克萨斯、北卡罗莱纳各州，又可以说是美国新兴的经济势力。这一新兴势力是与东北部的势力集团相对抗的。萨逊在南下加利福尼亚州的RCE炼油厂，当然也包含着这种对抗意识。

美国西南部各州，在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方面，都屈从于东北部的支配。东北部的支配力是强大的，西南部甚至被说成是靠东北部养活，还要违心地接受这种污辱性的说法。大总统们大多数都出身于东北部，卡内基、洛克菲勒、摩根、福特等美国有数的这些大财团，都产生在东北部。

美国对南部的蔑视，从不同的称呼也能表现出来，把东北部称为黄金地带，而把西南部称为南疆。

但是，在气候温暖的南疆，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和旅游胜地。最近，观光、服务、石油、天然气、建筑、不动产等各种产业，。在这里空前繁荣起来。

他们从东北部的多年支配下解脱出来，不仅要争取南疆的“独立”，而且要夺取东北部对美国的支配权，势力日渐强大起来，

这种形势，有人甚至把它说成是“新南北战争”，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里，争夺主权的斗争炽热化起来。现在，在加利福尼亚的美国银行是世界上最大的银行，洛杉矶和圣弗兰西斯科的集中金融资本，完全能够和纽约匹敌。

萨逊作为南疆零细石油事业的经营者，在开始阶段，洛克菲勒石油王国只当垃圾来看他，萨逊作为不可推测的事业家，即使把事业版图一步一步扩大到今天，在洛克菲勒眼里，他也只不过是南疆的暴发户，洛克菲勒当然是黄金地带经济力量的巨大象征，而被它瞧不起的南疆暴发户，却想朝它射上一箭。这就是萨逊事业向往的目标。

美国南北的对立已被历史证实了。所以，连西南部的银行财团也不得不资助萨肖纳尔。RCE炼油厂一旦正式投产，对西南部的全体暴发户来说，将增加更强大的战斗力。

金森是把这些要素计算在内，才大胆推进这个新项目的，不仅是墨西哥政府，连美国西南部的银行财团都给予援助。所以，他认为这是一只不会沉没的舰船，因为有这些可靠的护卫跟在它身边。

在美国新的南北战争中，日本的资金仿佛兴奋地挤了进来。金森对这一点当然比谁都清楚。

墨仓无担保地垫支三千六百万美元的资金，实际上就是帮助南疆暴发户掌握美国的“主权”，将来也能掌握美国。洛克菲勒虽然是大国的象征，但它已经老化衰退了，停止发展了，象萨肖纳尔这样新兴的力量，它已经消失了。现在和墨仓结合在一起的，不是老化的势力集团，而是充满着无限能量的新势力。

萨逊统率的萨肖纳尔将是与墨仓合作的伙伴，它是一只年轻的猎犬，很难想象它能带来多么巨大的猎获物。金森这样自言自语，暗暗鼓励着自己。

五

这天早晨，“三金会”的成员还都在自己家里吃着早饭，突然，会长秘书室打来电话通知他们，要马上到本社去有事。大家都感到莫明其妙。

实际上还有好几天才是“三金会”的定期开会日，这是临时召集的会议。“三金会”的大部分成员都感到惊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最近有一年的时间没开临时会了。问问秘书是什么事，或者说是不知道，或者闭口不回答，只传达有事，就把电话挂上了。

墨仓本社的大楼，傲然耸立在大手町商业中心。翠蓝色的遮光玻璃宛如披在楼体上一样，晴天白日，清晰地反射着天上的行云；雾霭天，高大楼层又在雾海中漂游；傍晚，夕阳在无数的窗镜上闪耀，宛如正在燃烧的一片火焰。传说消防厅曾经认为真的发生火灾了。整个楼体完全包围在华丽的色彩中。到了夜间，在霓虹灯的装饰下，又是地道的不夜城，被誉为压倒了人工美。

“三金会”的成员们面带紧张的神态，陆续来到墨仓本社。眼下这座耗资亿万，金壁辉煌的大本营，正在朝阳的直射下，把它那权力象征的威严，完全表现了出来。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人们，无不稍稍有点优越感。但在这同时，人们又在这巨大豪华的建筑物面前，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渺小畏缩的自卑感。

“三金会”的定时会议是在第十七层楼的特别会议室里召开，在这层楼上有会长室，还有各个理事的专用室。走廊里铺着天蓝色的地毯，特别会议室就在这层楼的中央。会议室的中央放着一张大型红木桌子，正面位置上放着一把路易王朝风格的椅子，是会长专用的，然后又围了个U字型，摆了四十二把椅子。

这是墨仓财团决定最后意志的议事堂，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墨仓王国各个要城中的城主。

特别会议室里的地板上铺着色泽鲜艳的猩红色地毯，所以，又另有个别名叫猩红室。墨仓财团共有社员一万九千名，能在这个猩红室里参加高级会议的只有四十三名。作为墨仓的社员，最大的野心，也没过于能在猩红室里占上一个席位了。

在这当中，由于包括墨仓一族的人，一般社员能够到这里来的，肯定是非同寻常的人物。和金字塔庞大的地基相比，“三金会”则是极其狭窄险要的尖顶。猩红色的地毯弥漫着肃穆庄严的气氛，主持会议的墨仓高道到席最早，急躁地等待全体会员到齐。会员们一见他的脸色，就知道他的情绪不好，预感到这次临时会议的火药味必定很浓。

随着人数的陆续增加，会议室的气氛越来越郁闷，使人连个哈欠都不敢打。如果是平常，相隔一个月才见次面的成员，肯定会热烈地进行私人交谈。

“全体会员都到齐了吗？”

大家的目光一齐投向了红木椅子，是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高道在问话。

“商事社长高明和本社专务金森还没来。”秘书室长恭恭敬敬地回答。

“快把他们叫来！”高道眉宇紧皱起来。商事社长室和本社专务室在同一层楼上。住在别处的其它成员都齐了，而在本社同一层楼房间里的两人却尚未到席，高道不由地火冒三丈。

“他们还没来上班呐！”

“通知他们了吗？”

“通知了，今天早晨向各会员的家里打电话，直接通知了本人。”

“那么，他们干什么去了呢？”

“现在也可能正在来这里的路上，再少等一会儿吧。”

秘书室长擦了擦前额上的汗水。他在今天早晨三点钟就接到高道的命令，召开“三金会”临时会议。他为了准备好这次会议，对全室人员做了总动员。

秘书室不但要负责通知“三金会”的所有会员，还要为出差在外的人员考虑准备回来的交通工具。“三金会”的成员，都是在墨仓财团中担任要职的大人物，即使是漏掉一个人也不得了。另外，会议上使用的印刷品，也必须准备好。

秘书室长在这儿小时内，确实感到象是瘦了一公斤。直到高道焦急到极点时，高明和金森才好歹到席。

应该参加会议的成员，除了在海外和远地的六名外，其余全都到齐了。

“好吧，快点开会吧！秘书室长，把复制文件发下去。”

高道做出颐指气使的傲慢神态。秘书室长亲自把复制文件一个人一个人地分了下去。这是弦间昨天夜里从美国传真电报来的《临时草案》。不过，大部分会员不了解这份文件的重要性，他们都在一边看着文件内容，一边和高道的神色作比较，想从中猜测到什么。其中的金森知道，在这份文件中，没有附属契约书，他松了一口气，但他说话还是支支吾吾。

“今天早晨临时召集会议，大家辛苦了。首先希望大家仔细看看这份复制文件的内容。”

高道见全体会员都分到了复制文件后，慢慢开口道。他接着又说：

“一看标题就明白，这是我们的商事和萨肖纳尔签订的代理店契约草案。萨肖纳尔和美国石油集团联系在一起，这样一个庞大的海外项目，‘三金会’里几乎所有成员什么也不知道，连我也是今天早晨刚知道。”

高道锐利的目光急速地扫视了一圈，仿佛要观察全体会员的反应，可是大家都没有吭声。这时，高道便把目光朝向高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来说明一下。”

“这还只是草案阶段。”

高明含糊其词地想回避，高道紧跟着追问：“这样重大的项目，即使是在草案阶段，不也应该向‘三金会’商量吗？”

“关于这个问题，是金森专务的建议，最好是等工作接近具体解决之后，再向‘三金会’提出来。”

高明早已语无伦次了。今天早晨，在出席会议之前，他还和金森在一起，商谈如何躲避高道的追及。但是，少爷出身的高明，在父亲的严厉追究下，精神堤防早已崩溃了。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商事的社长吗？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意志和判断决定行动？”

“那是，是我自己的意志和判断，不过我觉得是金森专务的建议，还是尊从为好。”

“金森专务，你为什么要建议那样干？”

高道不再追问高明，转向了金森。从他的表情告诉大家，他已经明白了全部内幕。

“我们墨仓财团的石油部，至今一直落在人家后头，若是这个项目成功了，我们一度落后的石油部，就能一举飞跃扩大起来。但是，因为这是个大项目，又是和海外的伙伴合作，在不稳定的时候提出来，担心有人说闲话，半途而废。”

“你所说的闲话指的是什么？”

“我的话有不周到的地方，让您生气了，请原谅。但是，只要看看这份草案就能明白，这个项目能给我们带来极大的利益。”

“噢？您是说这个项目很有价值吗？”

高道嘴角上的淡淡笑容，仿佛是用刀镌刻在上面似的。金森预感到兆头不祥，他疑惑高道在玩着愚弄人的把戏开心，为了延长这种乐趣，高道是不是还隐藏着更令人生畏的王牌呢？

“草案里还写着，RCE炼油厂日产二十万桶，这个炼油厂如果正式开业，关于原油交易……”

“我不问这些内容。那个所谓阿布拉希姆·萨逊，他是美国臭名远扬的政治商人，您擅自和那种人合作新项目，不觉得危险吗？根据草案的规定，购买原油的代金由我们保证垫付，是不是？”

“我们作为代理店，这是理所当然的投资。”

“您想用商社的金融钓萨逊吗？这对他来说，可是送上门来的肥缺呀！

“想不到会长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尽管把萨逊说成骗子一类的东西，可是他现在在美国南疆的暴发户中，是最有势力的事业家，连西南部的银行财团也都争着援助他。SIC现在是以南疆暴发户为中心。和阿拉斯加、墨西哥合作扩大事业，连洛克菲勒石油帝国都受到威胁。洛克菲勒是已经失去了活力的老化资本，而RCE却是充满新鲜活力的新生资本，现在和墨仓握手作伙伴的，就是这个充满活力的新资本RCE。”

金森选择了一连串的漂亮语言，企图说服高道。可是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保守派的代表人物，在鹰派首领高道看来，金森能说出这些赶时髦的漂亮话，真是讽刺性的自相矛盾。金森本来就是慎重派，他所以要参与这个新项目的冒险赌博，是想从中保证自己地位的绝对巩固。

“真没想到，你还是一个空想主义者。象你这样老练的人，在商业上还能提出抽象论，从这一点来看，你好象已经老了。”

高道话中带刺地说。

“我虽然爱空想主义，可是我在商业中是彻底的实在论者。”

金森也稍带愠色地回答高道。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能说这不是浪漫主义吗？”

高道从身边的文件夹中又拿出一份复制文件，放在金森面前，不，可以说是扔在他面前。金森刷地变了脸色，这是附属契约书，是他最怕泄露给高道的东西。高道等到最有效的时机，把这张王牌抛了出来。

“这上面写的是向对方提供三千六百万美元的资金，为期十年，没有担保，这是怎么回事？另外还写道，在遇到不可抗拒的事故的情况下，SIC免除债务，这又是怎么回事？有这样不讲道理的契约吗？这根本不是契约！是无条件投降！这份契约书，为什么要把本契约和附属契约书分开？因为你估计到，这些无理的条件，在‘三金会’上不会通过，所以就想只把本契约拿到会议上讨论，而把附属契约书隐匿下来，是不是？”

面对高道的严厉追问，与会者都在呆然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一方面是大家没有插嘴说话的机会，另一方面是刚看到了这份契约草案，不详细了解是什么意思。就连高明本人，他本来是肇事者，可是，当他看着火在烧向金森身上时，就象别人的事一样看光景。其他成员当然就更是“隔岸观火”了。

现在争论的焦点是附属契约书，秘书室长也把它分到每人手里，可是谁都没有看。满座的人都默默注视着在激烈争论着的高道和金森。

“请会长听听我的回答。关于本条约的第一条文字，会长好象是看漏了。那上面说，RCE生产的精油，由SIC委托销售，这与墨仓没有直接关系。但是，那社名RCE却非常重要，它的全称是Rifinamiento Com-pan DeEstallo，clo）表明这是墨西哥州立的会社。”

金森是慎重派，这就是它所依靠的基础。

“这又怎么样呢？”

“这不是很清楚吗？万一有什么不测，有墨西哥州政府作保证，在州政府身后还有墨西哥合众国政府支持。”

“你说是州立会社，这是真的吗？”高道的口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是真的。就地合营建设炼油厂，已经完成了。”

“即使是和墨西哥州政府合作，这份草案也太屈辱了，我不能同意。”

高道下不来台。他听金森这么一说，似乎想起来，弦间报告的时候，说过是和州政府合作的会社。可是，当他想到屈辱的附属契约书，当他想到金森完全背着他在海外搞这样大的项目，总是不能控制内心的恼怒。

现在，对高道来说，问题不在于这个项目是不是州立的，而是他受到了金森等人的蔑视。他看透了金森的内心，金森是想借着这个项目，把高义和高明联合起来，把“三金会”的大权抓过去。

这是对高道政权的阴谋叛乱。高道如果看不到这一点，自己的权威就要扫地。所以他决定必须粉碎金森在海外的合作项目，除此之外，没有议论的余地。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能同意。我作为墨仓财团的户主，绝对反对和那样不可靠的对手合作。据说，本社的常务原泽，还有商事的专务海鸣，都到美国去了，如果是为推进项目而去的，要马上通知他废除一切契约，立即回国。”

已经没有任何余地容纳不同意见了。金禁他们在合作项目很不成熟的阶段，就被高道知道了，连招架都来不及。象高明这样的人，被父亲一喊就吓倒了。高义始终沉默不语。其他成员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

事情尚未弄出个什么结果，高道就宣布了散会。这时候，不知是谁打了个小小哈欠，会场上的气氛变缓和些，大家带着早起的疲劳一拥而散，全体社员都敏感到，作为墨仓财团一方的势力，举足轻重的金森派，从此一厥不振了，而且还波及到高义和高明。风乍起，吹皱一湾春水，一派消长的结果，究竟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结果？在看起来似乎平缓的气氛底下，每人都在早早打着自己保身的算盘。

疑惑的接触点

一

萨逊接到墨仓方面的声明，有关墨仓参加合作的契约草案，统统变为废纸，这一意外的声明，使萨逊陷于了困境。本来，相互的洽淡，是在萨逊掌握主动权的形势下进行的。

最初，金森以墨仓的名义和萨逊接触的时候，萨逊还不了解日本的墨仓是怎么回事，毫不理睬。萨逊本来是要和菱井、古川商谈的，但被拒绝了，这才转向墨仓方面。金森以为参加萨逊的项目，就可以提高自己的地位，所以，他不得不把萨逊方面提出的条件全部接受下来。

为期十年，无保垫支三千六百万美元的资金，这是萨逊方面要求的绝对条件。墨仓方面是在契约签订之前，私下里答应了这个条件。现在，墨仓又突然通知萨逊，契约草案上的一切统统变成废纸，萨逊当然感到被动啦。

萨逊此时不得不作些自我反省，他在想，当时不应该抓住对方的短处，提出了过于苛刻的条件，就是态度缓和下来，条件再低落一些也可以。而现在却让墨仓逃走了，在REC开业期间，没有人保证支付原油代金了，萨逊为此感到困惑不解。

墨仓突然拒绝了萨逊的条件，萨逊的困惑变成了恼怒，责怪说这是违反了重大契约。其实，他和墨仓还什么契约也没签订。

萨逊性急，便朝着原泽追问：

“草案是内部商定的，为什么要急着发出去？”

原泽无奈，只好说：“因为契约的内容事先泄露给墨仓本社，社长就下令中途停止。泄露草案的人，是萨逊先生的夫人。”

萨逊一听是他的夫人把草案泄露出去，不觉大吃一惊。

“你说是我的妻子泄露了草案，这不可能。”

“那么，就请你和夫人确证一下吧！你夫人和一个同弦间的男子私通，这个人就是我们会长的间谍。”

原泽说出了具体名字，萨逊半信半疑，不得不追问妻子。开始时，妻子不承认，后来他说出了弦间的名字，她才承认了她和弦间的关系，坦白了交给他契约书草案复制本的事实，并声称她原来不知道这份东西那样机密。

“你这不是背叛丈夫吗？”

萨逊一时大怒，揪着琳妲的头发，在房间里转着圈殴打。琳妲撒泼地哭着说：

“我不是你的妻子！实际上，我是在舞台上扮演你妻子的人形，今天正式通知你，那样的角色，我再也不干了！你想让我永远作你的性玩具？这样的美梦，别再做啦！我决不再受你的约束！”

琳妲诉说到这里，完全正颜厉色起来。

“滚出去！”萨逊的怒骂声中，包含着自己承认失败的情绪。

二

琳妲触犯了萨逊，虽然被赶了出来，但她一点不伤心。她对萨逊早就没有什么希望了，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预先把钱存下了，生活上并没有什么困难。在和萨逊一起生活期间，豪华生活的滋味也尝够了。她认为自己对萨逊来说，只不过是被长期雇用的高级妓女，现在合约到期了，该分手了，只要这样想，什么忧虑也没有。她想到今后能随心所欲地和朋友在一起，心里倒觉得舒畅起来。

琳妲早早给楠茜芙露打去了电话，因为楠茜芙露是常和她在一起玩的知心伙伴。

“哟，是琳妲！好久没见啦！我还以为您把那年轻人叼到什么地方藏起来了呢。不行，您可不能独占呀！”

琳妲听得出来，对方的声音很兴奋。她们都是风骚轻佻的中年妇女，既有钱，又有充裕的时间，为了男女之间的安全交际，她们特意在一家西餐馆里租了一间秘密招待室，琳妲和楠茜芙露都是这个密室里的成员，二人是趣味最相投的好友。

“是这样，楠茜，我失业啦！”

“什么？失业？”

“我和萨逊分手啦！”

“真的？”对方惊奇地问。

“真的，我现在自由了，真愉快。怎么样？好久没见到您了，有很多话要对您说。”

“很好。我也有点事想和您商量一下，那么，还照老规定，六点钟到店里见面，好吗？”

一会儿，两人就在小东京一角的西餐馆里会面了。这里本来是和弦间接头的地方，但密室的女性成员们有事也经常利用这个地方。这里地势好，店也不显眼。现在她俩在这密室的时候，店内的客人除了她俩之外，只有一个日本客人，仿佛是来观光的。

“突然听到您的新情况，感到很吃惊。怎么？您和丈夫分手啦？是真的吗？为什么这么突然？”

楠茜这一连串的问话，是在两人见面的同时说出来的。

“这正好是个好机会。”琳妲没有正面一一回答楠茜。

“前几天，你们不是一起刚去过日本吗？而现在……可是，您在日本见着弦间了吗？”

“嘻嘻，实际上就是因为这个呀！”

“是为这个？决不会是弦间……”

“是呀，和弦间的事暴露啦！”

“哎呀！这么说，连您行呀！怎么那么笨拙呢？”

“在日本时，情况还算顺利，可是我们回来后，弦间又跟着追来了。”

“噢？弦间来到洛杉矶了吗？”楠茜的眼睛忽啦一下闪出了一道亮光。

“嗳！不过，现在已经回日本去了。”

“真自私！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这一次，楠茜的目光露出了一点抱怨情绪。

“他这次来，好象有什么急事。”

“您不是说，他追在您后头来的吗？”

“他是为工作来的，是来刺探萨逊情报的。是我把情报给了他，这事又被萨逊知道了，就把我抛弃了。”

“这事您对我说一声就好了，可是——”

“他说他不喜欢您。不过我想，他是为了得到情报，才不肯离开我。可是，我也因为这事而失业啦！”

“我也不是为了别人的事呀！因为弦间，我和丈夫也差一点儿离了婚。”

“您也暴露了吗？”

“我们的私生活当然没有暴露，是因为我给他发了一封信的事。当时，我无意中把丈夫集邮的邮票贴在信封上，邮票的图案是一上一下误印的气球，这在全世界也没有几张，极为珍贵。我丈夫发现后，怒气冲天，命令我赶紧追回来，邮局盖了消印也要追回来。”

“这就是您想见弦间的原因吧？”

“是的。去年，我和丈夫去日本的时候见到弦间，我求他把邮票还给我，可是他说已给了别人，等以后要回来马上还给我。一直到现在，我什么音信也没听到。”

“原来是因为这个呀！我若是知道，肯定能对弦间说，可是现在……”

“真为难呀！那邮票如果要不回来，我真的就要离婚了。”

“离婚就决心离婚吧！向他要一笔充足的赡养费，随心所欲地过独身生活，反倒更愉快。”

“我没有象您那样富，我的丈夫又穷又吝啬。”

“在吝啬方面，我那个老家伙也一样，所以，我在平时就薅了他很多储存起来。”

“我若是有您那样的打算就好啦！”

“那邮票不是很值钱吗？”

“我丈夫说，一张能值十万美元。”

“贴了几张？”

“两张一组，算是一张。”

“您告诉弦间了吗？”

“我没有把价钱告诉他。”“弦间是个野心家，他若是知道邮票那么值钱，肯定不会再还给您。楠茜，假如您为这事离了婚，能把那邮票要回来就好啦！除了赡养费之外，还能得到价值十万美元的邮票，这有什么不好！”

“可也是呀！”

从楠茜的表情上看，她稍微有点动心了。店内的那个日本客人微微活动了一下，勾起了琳妲和楠茜对往事的回忆，那就是在同一个店里，曾经和另一个日本客人厮混的情景。

三

墨仓取消了合作项目草案之后，萨肖纳尔一时惊慌失措起来，马上寻找新的合作者。钢铁行业的商社商事安中，早就想发展石油部门，他以综合商社为目标，趁着墨仓退出萨肖纳尔合作项目的机会，正好插足进来。萨逊提出的合作条件，和对墨仓提出的条件一样，同安中缔结了代理店契约。这又一次证明了，萨逊的确是商事场合中出色的干才。

萨肖纳尔和墨西哥州政府合营的RCE炼油厂开始营业了。RCE的租用油船条约由安中商事仲介，同时，RCE购买伊朗原油的一切代金也由安中商事作为购买和贩卖的代理人，全部保证结算。

RCE开业之后，安中商事受理的石油交易迅速扩大，销售额也不断增加。加利福尼亚曾经是不被人们理睬的一角，在托多斯桑托斯湾忽然出现了炼油厂，并带动这个死角开始活跃起来。在这块原始荒凉的土地上，大规模的人工搅拌、生产和排泄一齐开动起来，从远祖时期就繁衍生息，在这里的土民，看到了机械与文明进驻大自然的威力。

RCE的开业，看起来进行得还顺利。安中商事最大限度地肩负了RCE的事业，显得势力非常威严，这对墨仓财团产生了强烈的刺激。好多人认为墨仓不应该中途放弃和萨肖纳尔合作的这个项目。有人甚至私下议论，这是因为会长的懦弱，才把扩大石油部门难得的好机会，被安中攫取去了。

墨仓放弃了这个合作项目，在背后起主要破坏作用的是弦间。这时候他也觉得事情干得很不理想。

“还没有详细地了解内情，就随意地乱发议论！”弦间没好气地对水野说。

“安中给支付原油代金，非常冒险，RCE稍微有点不测，很可能要受致命打击。”水野固执已见。

“但是，假如能这样顺利发展下去，那就是我们把会社的利益破坏了。”弦间有些懊悔。

“我们是奉会长的命令干的。”水野虽然一点也不惊慌，可是在企业里，常常是以事物的结果如何，来推测事态的好坏。如果结果是坏的，那么，在事物发展过程中的一切原委，都要被否定，被说成是有罪。弦间驱使着自己的“才能”，从琳妲那里得来的情报，

结果只给墨仓带来了坏处，没有利益。

由弦间带来的这一不利结果，对高道来说，作为他的错误推测，对他的地位和势力，都会产生不利的影响。

可是，对曾经不慎失足的金森和高明来说，虽然当时是他们退却了，但当不利的结果到来时，他们什么也不用说，自然就会恢复他们失去的势力。

关于三泽佐枝子的案件，搜查本部对她生前的人事关系做了彻底调查。后来，给她治疗牙齿的医生也查明了，沉在龙栖沼泽的那个女性被害者，被确认了就是三泽佐枝子。

三泽佐枝子出生于群马县桐生市，在当地中学毕业后，集体就职在神奈川县川崎市的电机会社里工作。半年以后，她看到了新闻招人广告，便转移到新东京旅馆工作。她老家的双亲还健在，自从长子结婚继承了家业之后，佐枝子几乎再没有回老家。在她被杀之前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连信也没给家里写，和外人一样。

搜查工作从追溯到她的出生地开始，然后把她中学时代的同学，集体就业的同伙，电机会社的同事，转移到旅馆之后的人事关系，转移工作单位的同时转移的住址，总而言之，把一切有关联的线索，一条一条进行调查，查清一条，消除一条。这是所谓消除法的调查方法，直到最后只剩下一条黑线，从这条黑线中可以把犯人逮住。可是，费了好长时间还是没找到这条黑线。

对新东京旅馆，搜查员也去过多次，佐枝子生前在食堂里工作，对她在这里的同事逐个逐个多次询问，还是没有收获。

她生前报告人事科的住址，搜查员也去做了调查，因为她和附近的人没有交往，所以，什么情况也没了解到。有时候，象是有男人来她公寓，但究竟是谁，不知道。在这个公寓里住的人，很多都是夜班工作，各个房间里进进出出的人，有男有女，谁也没注意留下明显印象的人。

被害者的身份虽然好不容易查明了，可是在她公寓里出入的其他人物，一直没有查到线索，搜查本部累得焦头烂额。逮捕犯人的关键是首先查明被害者的身份，倾尽全力把被害者的身份查明了，逮捕犯人也就是时间问题了，这是破案的一般规律。可是，佐枝子这一案件虽然查明了她的身份，案情的真象仍然隐在五里雾中。

搜查的嗅觉虽已探进了云雾深处，可仍无一点线索。搜查网里的沉淀物，也不过是搜查员的疲劳和焦躁，其它一无所获。就在这一筹莫展的时候，搜查员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刑事先生吗？我是新东京旅馆的人事负责人。”

电话里的声调有点激动，可能是因为被本间责问以后，提醒了自己的责任感，在旅馆内积极主动地协助警察搜查。本间从电话的语气中预感到，大概发现了什么新的情况。果然不出所料，对方问明了是本间接电话后，接着说：

“情况是这样，旅馆里有个工作人员退社以后，数日前又回来了，她说三泽佐枝子好象在美国有个恋人。”

“在美国有个恋人？真的吗？”

本间意外地问。

“是的。刚才把那个人电话叫来啦，请您直接间她。”

对话人换了以后，本间一听，是个中年女人在应答。

“听说三泽小姐有个恋人，你是听她本人直接说的吗？”本间问。

“三泽小姐在这个旅馆工作的时候，有一次，我到旅馆内部的邮电局去发信，正好遇上了三泽小姐，她也是去发信，而且是航空信。我漫不经心地问是往国外发信吗？她的脸色微微红了一阵，说是有个朋友去美国了。我心里一愣接着问：是恋人吗？她高兴地点点头默认了。”

“那收信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信封上是用英文写的，我看不懂，也没问她。”

“信是寄往美国的什么地方？”

“那也……对不起，也没问。”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大约是前年四月前后。”好不容易得到的新情报也就是这些。本间问了对方的名字，就把电话叩上了。只知道往美国发信，还是象云雾一样的情报，抓不到具体线索。发出的信如果没有挂号，邮局也没有记录。再说挂号信的秘密是受宪法保护的，有拘票也不行。

不管怎么说，关于三泽在美国有个恋人的情报，不能不重视。必须再一次调查她身边的情况，查明前年四月去美国的那个人。

无论怎样不起眼的线索也不要放过，要把前年去美国的那个和三泽有关系的人查出来。不，也可能现在还在美国，这也要查明，应该盯上这个人。

本间抓到了新情报，紧接着，搜查本部又活跃起来。可是，邮局方面的挂号信，受法律保护，无法进行调查，普通邮件没有记录，调查也没有用。

不管怎样，还是下定了决心从四面八方展开了人海战术，连续查到了一些线索，终于浮现出几个人物来。其中有三泽中学时期的一名同学，最初就业电机会社的同事三名，新东京旅馆和她有关系的人二名，一共是六名。在三泽佐枝子往美国发信的时期内，去美国的实际情况也查清楚了。

搜查本部对这些人逐个作了认真调查，可是都没有发现他们和三泽佐枝子的特殊关系。

“不过，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男子，他叫弦间康夫，出生地是相模市。”

搜查本部听了本间刑事的报告，立即紧张起来。根据判断，犯人熟悉龙栖沼泽一带的地理情况，如果是相模市出身的话，当然熟悉那个沼泽。

“弦间康夫不仅是当地出身，他出生的家就在沼泽附近，双亲还健在。”

“这个人现在干什么？”

领导人兴趣浓郁地把上身探向前去问。当本间回答了他的问话后，他情绪激动地说：

“这么说，就是和墨仓财阀户主的女儿结婚的那个人吗？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幸运儿呀！”

“您说得正是。我越来越感到弦间可疑。他和三泽佐枝子有秘密关系，正在三泽佐枝子怀孕的时候，他和墨仓的姑娘恋上了，这对他来说，是向上高攀的绝好机会，他决不会丢掉这个机会。但是，三泽佐枝子的怀孕，对他来说，是极大的威胁，要是墨仓的女儿知道了佐枝子的存在，弦间的这个高攀机会就彻底粉碎了。他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生了杀人的恶念，决心要把佐枝子除掉。”本间推断。

“先人之见，我们是禁止的。但是，您的这个分析是非常可能的。好吧，就把这个男子作为重点盯住他，彻底调查一下看。”

领导人就这样做了布置。

四

刑事的来访，使弦间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他本来自信，自己的筹谋和行动都是极严密的，警察不会发现任何破绽。可是想不到，警察居然查问到自己头上了，难道警察真的是发现了什么可疑线索而找上门来的吗？他的心情十分不安。

刑事是为三泽佐枝子被杀害的案件，把弦间作为重点侦察对象而来的。弦间听了刑事的询问，紧张的心情渐恢复了平静。他意识到，他和佐枝子之间的特殊关系，警察还没有掌握到。警察目前知道的，只是佐枝子向美国发信的情况，调查的目标，是当时和她相识而去美国的人。

现今去美国的人并不稀罕。学生放了暑假，工资生活者领了奖金，一高兴就去了。为会社的公事或商事而去的人更多。所以，弦间认为，仅仅为了去美国的经历而来调查，什么结果也查不出来，用不着担心。想到这里，他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刑事又向他提出了新的问题，他再一次惊慌失措起来。

“听说弦间先生的老家就在龙栖沼泽附近，你小的时候还常去那里玩，是吧？”

“唔，是有那么一个沼泽，离家很近。不过，那个地方很危险，不敢靠近，父亲也常教训不让去，所以我不常到那个地方去玩。”

弦间本想说一次也没去，但又怕撒谎引起刑事怀疑，造成不利，就含含糊糊地应付了一下。

“这么说。你熟悉那个沼泽喽？”

“嗯，那里离家很近。”弦间吞吞吐吐地承认。

“你原来工作的那个旅馆里，有个女人被杀，沉在那个沼泽里，你知道吗？”

“从报纸上看到了。”

“你有什么想法？”

“干那样伤天害理的事，一定是个黑心肠的家伙。”

“你认识三泽佐枝子小姐吗？”

“我工作的那个旅馆里，听说她也在那里工作一个时期，不过，我记不清了。当时的工作人员有四百多，工作岗位也都不同。”

“你们既然在同一个单位工作，看见模样能想起来吗？”

“若是见了模样，或许能想起来。”

“三泽小姐的复制面相，在报纸和通告上都登出来了，你没看见吗？”

“报纸也大略看了看，我觉得复制面相和本人不能一模一样，所以没在意。”

“咦？你怎么知道和本人不一样？”

“我是说可能不一样。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叮问我呢？”

弦间稍微有点生气地反问。他认为如果在这种时候不表示一点愤怒，反而容易引起对方的疑心。

“你是不了解我们的意图。你曾经在一个时期，和三泽小姐在同一个旅馆里工作，她向在美国的恋人发信的时间，你正巧也去了美国。特别是沉进她死体的那个沼泽，又离你的出生地很近，只从这些情况来看，很有必要听听你的想法。”

“这太叫人为难了。现在连小学生也到美国去。我家离那个沼泽很近，那是偶然的巧合。我以前很短一个时期，在那个旅馆工作过，和那个女人毫无关系，可是现在因为发现了她的死体，就把什么都怀疑到我的头上来了，使我不得安宁。你们也许是想听听情况，总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可我却感到无法忍受。”

“你的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一些。据说你的夫人是墨仓财阀家的小姐，是吧？”刑事用剑一般锋利的目光瞪着弦间，只在嘴角上挂着一丝冷笑。

“这和你调查的案件又有什么关系？”弦间虽然暗自警戒自己，一定要沉着，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

“不，作为男人，我非常羡慕你的幸福，这将决定你将来的前途无量，我们这永远干刑事的不敢和你相比。”

“没有其他事，就请你们回去吧，我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弦间故意弄得椅子吱嘎响。两个搜查员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大概是弦间的男女两个所员回来了。

搜查员和刚回来的这一男一女，若无其事地打了个照面。

“是水野先生和本田小姐。”弦间向搜查员介绍。

“啊！是本间先生！”刚回来的一男一女和本间先生相互凝视了一瞬间。

“你们两人都在这里吗？”本间朝刚回来的一男一女问。

“本间先生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刚回来的水野反问。

相互询问之后，哪一方都感到不好回答，一时僵持下来。

“你们认识吗？”

弦间脸上挂着意外的表情，插进了这三个人的僵持气氛中。搜查员趁这个机会说了声：“过几天再来！”就匆匆忙忙走开了。

五

“刚才那一男一女，你认识吗？”

搜查员中的另一刑事叫丹羽，他和本间从弦间那儿走开不久，就问本间。

“我真没想到，看样子，他们两人可能就在弦间那里工作。”本间仍然带着惊异的神态说。

“他们是什么人？”丹羽又问。

“那个男的叫水野博志，女的叫本田三千子，在你来警察署之前，水野在搜查二股工作，很有能力，本田是交通执行课的女警。水野是有妇之夫，可是他又和本田三千子相好，前年春天一起私奔了。”本间回答。

“这么说，就是那个案件了，肇事人就是刚才这两个人吗？”丹羽问。

“是的，当时曾经骚动一时。不管怎么说，现职的刑事和女警一起私奔，这在过去是没听说过的事。这事发生以后，人们在认识上分成了两派，一派谴责这是县警开始以来，发生的最不光彩的事；可是另一派却同情说，连警官也有撇开孩子老婆私奔的。尽管两派争论激烈，但结果还是因为长期缺勤，被免了职，以示惩戒。没想到这两个人跑到弦间这地方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本间这次做了详细说明。

“他们投奔到弦间那里，也无非是寄人篱下，又有什么价值呢？”丹羽迷惑不解地问。

“看起来，我们的工作可能很困难呀。弦间身后有墨仓袒护。以前，他仅仅是旅馆的一个男侍，如今能在都心的一等地区设有自己的办公所，没有墨仓的支持有可能吗？这私奔的两人，也在这里找到了保护伞，这是多么令人不可思议呀！”本间联想破案工作将要遇到很大的困难。

“我们要努力把他们的保护伞给拔掉，你看能吧？”丹羽提出了自己天真幼稚的想法。

“弦间这个人实在可疑，他刚和我们接触的时候，情绪很紧张，你注意到了没有？”本间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怀疑。

“他可能认为我们没有办法逮住他。”丹羽在猜测弦间的心理。

“是的，他认为我们不可能查清他和三泽佐枝子的关系。”本间同意丹羽的猜测。

“事实上，我们也确实没有抓到任何具体材料。”丹羽又肯定了这一点。

“是的，弦间大为可疑，可是，关于他杀人的证据，我们的确一点也不掌握。关于他和她的关系，还有他自己的身世，我们都还没有着手调查。”本间和丹羽想到一起去了。

“有他去美国的经历，又和死者在同一个旅馆里工作过，还有他熟悉当地的地理情况，就凭这三点不能逮捕他吗？”丹羽的幼稚思想又流露出来。

“不行。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和三泽佐枝子的关系搞清楚。”本间纠正了丹羽的幼稚说法。

两个搜查员的怀疑重点虽然都集中在弦间一个人身上，可是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狡猾的家伙隐蔽得很深，要把他挖出来，确实不是一件容易事。

六

“刚才来的刑事，你们认识吗？”

两个搜查员走开之后，弦间向水野和本田投出了探询的目光问。他唯一的两名部下，又和警察相识，这一点使他放心不下。

“嗯，只是一面之识。”

水野吱吱唔唔地不太想回答。他是在交通搜查股工作的时候，发现了墨仓高道违反交通规则，故意把他放走了。因为这层关系，和本田三千子私奔以后，就投到墨仓高道的保护伞下。所以，他既不想和了解他过去的人相会，更不想让人对他过去的事问长道短。

“看样子，你们两个人都和他认识，是不是？”

“不过，我倒想先知道，他们来调查什么事。”水野一下子戳到了弦间的痛处。

“哪里，没有什么大事。”这一次是弦间含糊其词了。

“我认识的那个男子叫本间，当时他在相模县警察署搜查二股工作，很有才干。没有任务，刑事是不大出动的，本间到这里来，一定是嗅到了什么味了吧！”水野在话尾里好象是独言独语地说。

“听说是我原来工作的那个旅馆里，有个女人被杀害，他们是为这事到处打听线索。”弦间暗自考虑，如果完全保持沉默，反而会引起水野的怀疑，没有办法，就做了简单说明。

“那种事，决不会怀疑所长吧？”

“你说到哪儿去啦！我能干那种事吗？刑事为了找到破案线索，对所有了解情况的人，不论知道多少，都要了解清楚。”

“若是那样就放心了。那个叫本间的男子，一旦被他咬上，可是不会松口，素有‘甲鱼’和‘鬼本’之称，如果所长被他盯上了，那怕叮上了一点点，也是个很难甩掉的对手。”

水野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弦间，实际上，他对弦间的怀疑已经从情绪上流露出来了。

七

搜查员查访弦间的消息，马上被山岸知道了，因为是刑事接触弦间，引起了山岸的极大怀疑。他虽然还没弄清是哪个警察署的刑事，但他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刑事案件，而且又和弦间有关，才来找弦间的。山岸为了解开这个谜团，去翻阅了旧报纸，以便查找可能和弦间有关联的事件。

沉没在龙栖沼泽里的被杀女性案件，终于被山岸从报纸上查到了。那个龙栖沼泽是在相模市的郊外，而相模市又恰巧是弦间的出生地。

山岸进一步注意到，这一案件和弦间有密切关系。被害者原来工作的单位，弦间当时也在那里工作，完全是在同一时期内。山岸判断，刑事去找弦间，一定是为这一案件。

“这其中一定大有文章。”

山岸的嗅觉，嗅到了猎物的气味。在和萨逊合作的项目问题上，弦间抢先了一步，打了主动仗，但是山岸预感到，如果自己瞄准这个目标不放，很有可能会捉到一只大猎获物。

过敏性的遗留品

一

伊朗全国的政治形势发生了动乱。伊朗的近代化和工业化是以巴列维国王的石油资本为基础的，人民大众和宗教界对王朝的这一经济政策极为不满。在巴列维国王的石油资金资助下，近代化工业急速发展起来，但这只对一小撮官僚和军人有利，而人民大众却得不到什么好处。

实际上，在近代化急速发展的同时，又带来惊人的通货膨胀，威胁所有国民的切身利益。结果，就在这块国土上，由国民、宗教界、以社会主义为目标的民族阵线、共产党等，一致联合起来，燃起了打倒巴列维王朝的烽火。

一月初，政府新闻非难伊斯兰教的最高领导人霍梅尼，这是这次大动乱的导火线。人民群众为了抗议政府，在库姆举行游行示威，遭到了警察部队的枪击，死伤了许多人。

政府的这一暴力行为激怒了广大群众，接二连三地在全国各地发生了暴动。八月份，在石油产业都市阿巴丹，发生了烧毁电影院的悲惨事件，死人四百七十七名。

到了九月，全国罢工群众从五十万发展到一百万。主要城市都下了戒严令，处于非常时期。十月末，号称中东最大规模的阿巴丹炼油厂，几乎全部停工。运油船也停止了。

进入十一月，危机掀起了更高的浪潮。四日，首都德黑兰展开了大规模的游行示威，而且不断升级。五日，一部分游行队伍达到了暴力化，破坏以至放火烧了银行、旅馆、商店、电影院等等，德黑兰的中心大街变成一片火海，黑烟从四方升起，覆盖了上空，整个城市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在这种形势下，伊朗的原油输出完全停止了。即使是将来罢工停止，恢复常态，生产量也要比原来水平大幅度下降。再进一步说，假如搞得好，即便是能恢复原来的生产水平，可是由于罢工的破坏，生产连续处于停滞状态，在输出任务方面，一时间也不能充分保证完成，首先要保证的是国内的需要。

伊朗是有名的产油国家，由于这场政治危机和生产的停滞，严重影响到原油价格的上涨，根据油类的不同，价格很快涨到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十八。

石油价格，本来是由OPEC（石油输出国机构）在阿布扎比召开的总会上决定的，而伊朗的政治动乱引起的物价暴涨，却给了它大幅度增加石油价格的绝好口实。另外，其它产油国会不会也控制原油的出口？这也是值得忧虑的。现在，石油会社围绕着争购石油，而处在激烈的竞争状态，世界的景况长期处于低潮。在两年以内，对买方有利的市场状况，将转化为对卖方有利。

SIC开办的炼油厂，全面依靠伊朗供应原油。伊朗这次政治危机，当然使SIC受到了沉重打击。SIC购进原油，是和英国最大的国际石油资本英格兰石油EP缔结了契约。但是，由于石油价格的上涨，英格兰石油EP通知SIC，供给原油量要减少百分之二十。这样一来，不足部分的原油，SIC就只有自己出高价去购买了。

这种形势的出现，对安中商事也是个沉重打击，因为他担负着购买原油代金的支付任务。眼前，由于原油价格的上涨，必须为SIC购买原油担负更多的支付任务。这不是安中商事的本意，可是，他已经亲自插手这个大规模的国外项目，现在是骑虎难下，必须咬紧牙关顶住。他当初完全忽略了伊朗的政治形势，或者说，他觉得没有关系。这一点，墨仓高道也一样，他命令放弃了和SIC的合作，并不是因为他有先见之明，预先估计到了伊朗政局的发展，而完全是出于感情用事才这样做的。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出现的这种形势，又从墨仓的派系斗争中，拯救了墨仓高道。

形势的发展对安中极端不利。由于不利事件的接踵而至，最近在托多斯桑托斯的炼油厂也发生了故障，生产效率非常低。SIC说这是工人怠工造成的事故，工人则反驳说，是工程师不熟悉机械装置，操作错误，损坏了机械。由于劳资双方僵持不下，难于裁判，使生产水平的恢复一点希望也没有。

二

弦间康夫已被挂在搜查线上，但又停滞下来，没有新的进展。他和被害者的关系不能证明下来，犯罪的证据一点也找不到。

弦间走运的声望一天天传播开来，仿佛在嘲笑那停滞不前的搜查。墨仓财阀能从危险的国外石油项目中解救出来，好象都是弦间努力的结果。为此，墨仓高道对他的信任，胜过其他任何人。

“现在要尽量为我的世界讴歌春天，一定要把那个家伙制服。”

本间听到弦间的幸运消息，恨得咬牙切齿，发誓要把他的罪行彻底挖出来。在新东京旅馆的杂品库里，被扔在那里的毛线婴儿服，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强烈的印象。这个狠毒的凶手，为了自己的飞黄腾达，不惜把那女子和肚中的婴儿当虫子一样地杀死，沉进那古老的沼泽水底。

三泽佐枝子身上被拴着石头沉在沼泽水底，头颅夹在两膝中间，这种惨象时时浮现在本间眼前，本间想象，这是母亲在水下保护胎儿的本能姿态，沼泽的水冰凉，母亲想用体温挡住冷水对腹中胎儿的浸害，才本能地把上身折叠下来，直到死后留下了这种凄惨的姿态。即使这样朽烂下去，也是一个至死保护孩子的高大女性，变成化石也会永远留在沼泽水底。

刑事看到了这样悲惨的遗物，越发感到自己责任的重大。如果不把凶手逮住，刑事的遗恨也要变成化石终生留在胸中，但是，决心虽然很大，却仍然抓不到任何线索。眼前只能为寻找突破口，在沟的四周徘徊。

本间怏怏不乐，一天一天虚度过去。搜查会议也开了几次，还是没有结果。搜查员每天早晨都要接受搜查领导人的训示，再分散去寻找线索，但内心里总认为是白费工夫，行动也有气无力。

对张开的搜查网来说，这种泄气情绪是最危险的漏洞。一旦让犯人从这泄气的漏洞中逃掉，那么，过去的搜查，和以过去的搜查为基础进行今后的搜查，都将没有任何意义。领导人也害怕这一点。

“现在是工作最吃力的时候，大家都要加倍努力。收网的时候更重要，再加一把劲，就能看到猎获物，加油！”

领导人竭力鼓舞大家的士气。就在这个时期，有个叫多川的青年巡查，他本来是外勤，临时作为助勤，也投进了搜查本部的工作。有一天，他提出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说：

“我从担任助勤以后，脸、手、脚上都起了斑疹，痒得受不了。”

多川边说边把部分肌肤露出来，用指甲咯吱咯吱地搔痒。一看，他那手背和脚颈四周，果然都痒得红肿起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本间打断了多川的唠叨问道。

“噢，就是从来这里干助勤以后。”多川在回话的时候，也没有停止搔痒。

“怎么回事？为什么来到这里就感觉痒痒呢？”

“哎呀，真对不起，我全身都痒得不搔不行。”

“在本部，不会有引起斑疹一类的东西吧！”

“嗯，所以，我觉得很奇怪。”

“会不会是在别处有这类东西？”

“很可能有。我的体质对一些天然的植物过敏，一定是在执行任务的途中，接触过会引起过敏性一类的植物。”多川担任助勤之后，执行任务的路线经常变换不定。

“你对什么植物过敏？”

“漆树最厉害，对无花果、黄栌也过敏。”

“你是说对漆树最容易过敏吗？”

“是的，连闻到气味都过敏。”

“真是微妙。”

“对不起。”

“你没有错。可是，漆树生长在什么地方？”

“日本全国哪里都有，既有人工栽植的，也有野生的。河畔、沼泽边、堤防、山腰等潮湿肥沃的土地上都很多。特别在长年水浸的间杂小石子的黑土地里，最适宜它的生长。”

“你很熟悉呀！”

“因为漆树是我的天敌。”

“你刚才说过沼泽边了吗？”本间心不在意地听着，突然目光紧张起来。

“是的，说过啦。怎么啦？”多川担心，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使本间生气的话。

“那龙栖沼泽岸边，是不是有漆树？”本间的视线探向天空，话尾的一半是独言独语。他从多川的回答中，知道了漆树的过敏性很强。假如龙栖沼泽岸边长着漆树的话，那么当时到岸边去拨开草丛搜查现场的搜查员，也该有过敏的症状出现。可是，在开设搜查本部时，有四十多名搜查员，没有一人发现这种症状。从这一情况分析，又要考虑，是全体搜查员都没有这种过敏性呢，还是龙栖沼泽岸边根本就没有漆树？本间一时很难肯定下来。

本间在这游移的思路中又想：多川皮肤过敏的原因可能不是在外面执勤的现场上，而是在搜查部的室内。如果是的话，情况很可能是这样，即室内有使人过敏的东西，但不厉害，对其他人都没有反应，只有多川身体的过敏性很强，连一点点气味都受不了，所以，他就发生了症状。那么，室内使他过敏的东西又是什么呢？是室内最初就有的，还是从什么地方带来的？

搜查本部室内显然没有植物，大家一心放在逮捕犯人的搜查网上，谁也没有闲情逸致去养花和观赏植物之类的东西，漆器一类的东西也没有，室内用品至多也就是工作人员用的茶碗什么的。既然是这样，那么，多川的过敏到底是在哪里引起的呢？是不是还是在外面？本间刚刚假定了是在室内，接着脑细胞仿佛又闪出了一道灵光照在新的形象上，又有新的发现，只是光圈中的形象轮廓还不固定，如果说这个新形象隐蔽在黑暗中，原来从视野中忽略过去了，而现在，意识上的灵光终于探照进去，从黑暗中把那至今没有注意的隐蔽形象显露了出来。本间肯定了这一点。那么，被忽略的东西是什么呢？

龙栖沼泽岸边没有漆树，搜查本部室内也没有发现能使多川过敏的东西，于是……

从外面搬进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搜查本部就设在相模警察署二楼的署员训示室里，因为在这里成立了搜查本部，又搬进一些新的桌椅，增加了电话机，还如数搬进一些临时住宿用的被褥，按人数配备了茶碗。

除了这些东西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唔，还有从现场带回来的保存衣物，其中有被害者身上穿的衣服，包裹死体的帆布，捆扎用的麻绳。在这些物品中，有没有使多川过敏的东西？本间收回脑细胞发出的灵光，呼唤多川：

“多川君，你过来一下。”

多川一走近他跟前，他就指着保存衣物问：

“怎么样，这些物品中有没有使你过敏的漆树气味？”

“能是这里面的东西吗？”

多川目光惊异地接着说：

“那就证明一下好不好？”

其他部员还没明白是什么事，都以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俩。

“明白了，就是这里，这些物品中有轻微的漆树气味，就是它引起我身上过敏。”

“这么说，受害者是从有漆树的地方被搬进沼泽那里。”

本间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答案，满意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领导人问。

“事情是这样：多川君到本部来工作之后，身体出现了过敏症状，我假定他过敏的原因，会不会是在室内引起的，结果查明了，在死者的这些衣物当中，染上了轻微的漆树液体，这些衣物虽然和死者长期沉在水中，可是那漆树的气味，仍然残留一点在衣物上。这可能是因为包在防水性强的帆布内的原因吧。根据这一情况分析，死者在被杀之前，身上染上了相当浓厚的漆树气味，可是在龙栖沼泽的岸边没有漆树，这说明尸体是从有漆树的地方搬去的。”

“漆树一类的东西，在那一带的山野里很多吧！”

“解剖证明，被害者是死后被沉进水底的，这说明被害的现场就在那不远的地方。”

“是吗？沼泽附近有生长漆树的地方吗？”

“把被害者带到沼泽来，这没有什么疑问。可是，对犯人来说，是把人在别处杀死运来好，还是活着诱骗出来好？怎样做最方便？”

“搬运死体虽然方便，可是路上的危险性太大。”

“如果是活着的时候，用甜言蜜语骗出来就没有危险了。我分析，罪犯是先把活人带到沼泽附近，在那里杀死之后，才搬进沼泽沉到水底的。”

“这么说，沼泽附近有生长漆树的地方。”

“是的。最初的搜索只是以沼泽为中心，在那周围白忙活了一阵，结果把杀人现场漏掉了。”

“现在看来，应该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

领导人根据本间分析的新情况，最后作了这样的决定。

三

根据本间的意见，搜查本部重新组织人到龙栖沼泽周围去进行了搜索。根据判断，犯人是在沼泽附近先把人杀死，然后来到沼泽把死体沉进了水底。所以，这次来搜索，首先以沼泽为中心，在周围三公里的范围内进行，在什么也没发现的情况下，又逐步扩大了搜索圈。

搜索的重点是潮湿肥沃并间杂小石子的黑土地，因为这种地方适宜于生长漆树。

在松树、青田栎、楢树、栎树等高大树下，生长着繁茂的小竹和菝葜，把它们分开一看，是地衣和羊齿类植物爬在地面上，还有各种蔓藤植物绊着腿脚。搜查员按照自己的目的，分开草根仔细搜索。他们在想，最初搜索的时候，可能把犯罪现场漏掉了，说不定犯人在那里会丢下什么，无论怎么不起眼的断片，也能暴露犯人的破绽。很可能从那里会发现和犯人有关连的线索。

灌木丛中满是荆棘和蜘蛛网，大家从中搜来搜去，一直没有发现漆树。

这时候，有的搜查员早已失去了信心抬起了头，心想，汽车只能开到沼泽附近，生长漆树的地方，驶不进去，看来犯人还是把死体运到这里来的。

“多川君，你还没有反应吗？”

大家都知道多川巡查对漆树过敏很强，所以屡次问他。但多川确实一点反应也没感觉出来，这证明这里没有漆树。时间过得太久，大家越来越疲劳，太阳将落，树林里渐渐昏暗下来。

突然，多川大叫了一声：“这里有漆树！”

大家朝多川指的方向一看，约在七、八米远的地方，有灰色树皮的大叶树，叶长五至十公分，在一片叶子上，又另外派生出七至十一片小叶，呈椭圆形，前端短而尖。

“这就是漆树吗？”

“是的，一接触它就过敏，请注意点。”

从多川的表情来看，他那变态性的过敏反应，早就使他感到全身刺痒起来了。

“漆树不光是在这里有吧。”这时，又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如果是这里的话，汽车总算还能开过来，周围没有人家，离沼泽又很近，我们又是在这里发现了漆树，理所当然，应该在这里重点搜索，就在这里搜！”

领导人这次做了最具体的指示。全体搜查员都集中到树下来，把这里作为中心，重点检查搜索。在搜查中，树林里很快黑暗下来，太阳落山了，再搜索下去就困难了。正在这个时候，丹羽刑事拿起一个奇怪的东西，因为被埋在土里，大家一直没有发现。

“那是什么？”

本间注视着丹羽手里的东西问。实际上，是沾满着泥土的玻璃纸，里面包着小纸片。

“好象是邮票，不是日本的。”

“盖上消印啦。”

“油墨太浅，看不清楚。这是LOSANG……这后面的字看不出来。”

“消印日期是前年的，可能是从洛杉矶发出的，上面有U.S.A.。”

“如果是洛杉矶的话，弦间不是去过吗？”

大家一齐紧张起来。丹羽打开玻璃纸，从中拿出来的那块纸片，是从信封上剪下来的邮票，而且连同贴邮票的那块信封纸一起剪了下来。邮票是相连的两张，上面绘有飘上天空的气球图案。但是左边那张的气球不是飘向天空，而相反，是从空中倒悬下来。

“这个图案好奇怪呀！”

“大概是印错了吧！”

“这种东西怎么能落在这里呢？”

“消印日期是前年十一月，肯定是在那以后掉落在这里。”

“会不会是弦间掉在这里的？”

“这还不能断定。不过，这个地方很偏僻，什么人会把邮票掉在这里？”

“这邮票的发出人，如果能证明确实是发给弦间的，这个家伙就被逮住了。”

“可是，要通过这唯一的邮票，查明美国的发出人，这还是相当艰巨的任务呀！”

在一道墙的后面，又有一道新的墙壁阻挡着，穿过墙壁的突破口，再向哪个方向奔去是正确的？仍然决定不下来。

逆连印刷邮票的告发

一

伊朗的政治危机，给弦间带来了意外的影响。SIC和英格兰石油EP订立了契约，必须通过英格兰石油EP才能买到石油，而现在由于伊朗政治危机的影响，石油涨价，SIC也自然陷进高价购买石油的窘境，一切赊帐油款全由安中商事支付。接着又是炼油厂的装置发生了故障，再接着又是工人仿佛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发动了要求增加工资的罢工。托多斯桑托斯湾这个地方，曾经赫然一时，奇迹般出现的炼油厂，突然受了这三重打击，现在全部陷入了瘫痪状态。在气息奄奄中生产出来的产品，由于没有可靠的销路，又卖不出去。

安中商事根据契约，为SIC提供为期十年无保的三千六百万美元很快花上了，继续支付购买原油代金开始困难了。SIC筹措资金的情况极端恶化，期票结算一再延期，就是说，开出的支票就是到了支付日期，也没有钱兑现。安中商事不得不抱着这只即将沉没的巨船，在狂风恶浪中挣扎。假如这只巨轮沉没了，安中的命运也必然跟着葬入海底。

安中商事眼前的恶运，本来应该落到墨仓头上，只是因为墨仓下船早，才逃脱了这一大难。现在大船面前的狂澜朝安中全身扑打过来。墨仓当时如果不及时取消和SIC签订的契约草案，那么现在正向安中扑去的狂澜，就要朝墨仓全身扑来。

“是你从危机中拯救了墨仓呀！”

高道的心情格外愉快。由于他的先见之明，墨仓才避开了“社难”一般的危险；作为财阀的总帅来说，地位和威信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

高道的先见之明，是弦间工作机关努力的结果。这一点，在墨仓的领导集团中，渐渐地都知道了。弦间的工作机关，是会长直属的秘密调查机关，他的存在，对整个墨仓的大人物来说，仿佛是一种恐怖。

为了在集邮家中听到什么反响，搜查本部把在龙栖沼泽附近发现的气球邮票公布了。这又引起了山岸英光的注目。山岸初看到邮票的图案时，隐约觉得以前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而且时间还不太远。公告上写道：从消印的文字推测，信是从洛杉矶发的。山岸读了这段文字，触醒了他的记忆。

山岸想起来了，他在洛杉矶的时候，曾经尾随着萨逊夫人到过小东京的西餐馆，萨逊夫人在那里会见了叫楠茜的女士。楠茜说她给弦间发过信，还说当时贴的邮票，是世界罕见的珍品。实际上，是她丈夫收藏的，她不知道那么贵重，一马虎就贴在信封上发出去了，结果被丈夫发现后，强令她把邮票追回来，不然就要离婚。

楠茜女士还说，弦间因为把那邮票给了别人，不能马上还给他。山岸根据这一情况推测弦间很可能是把邮票给了三泽佐枝子。三泽小姐大概是集邮家，知道邮票的贵重价值，拒绝还给弦间。也可能是把邮票作为弦间赠给他的唯一纪念物，用玻璃纸包着时刻带在身上。

三泽佐枝子一定是带着邮票被带出来杀害的。在她挣扎未死的时候，是不是作为告发弦间的材料而故意丢在树旁边？或者是在抵抗时痛苦得受不了而掉下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山岸一时还判断不透。邮票因为包在玻璃纸内，保存完好，现在成了致弦间于死地的确凿证据了。

山岸分析到这里，终于感到弦间的脖颈被掐住了。他意识到，这是自己命运的一次大转机，追随在弦间屁股后面转悠的屈辱，将一去不复返了。

二

从墨仓和萨逊合作项目告一段落的时候起，弦间又秘密盯上了下一个猎获物。高义和高明二人在和SIC合作的问题失败之后，地位大大下降。这时候，人们在观念上认为墨仓的二号人物是高守。从外表看来，高守没有高明那样浮华，他的特点是沉着老炼，行动果敢。高道对他的期望很大，重托他去经营原子能产业。

墨仓财阀已经和美国原子核会社签订了合同，建立核燃料成型加工的合营会社，并开始了营业。从墨仓家族的现有阵容来看，如果再能设法使高守失足，剩下的人就全是废物了。

高明和高守都是高道的儿子，他们失策之后，不会象金森那样永世沉沦下去。但是，只要能减低高道对儿子的期望，就对弦间的地位有利。

可是，高守和金森的情况不同，不能利用水野和本田去刺探高守的情况。这两个人都是高道分配来的，他们那非同寻常的手段，已经清楚地表现出来了，他俩和高道是什么关系，至今也不清楚，如果让他们去刺探高道次子的情报，他们很可能把这一秘密告诉高道。曾经听人说，高道的脾气是一向习惯和他相信的人直接说话。弦间怎么考虑，这两个人都象是高道的直接参谋，所以，一点不敢麻痹。

高道委任弦间为墨仓的秘密警察署长，是为了让他在“三金会”的成员中刺探异己分子的秘密动向，如果弦间在他儿子身边刺探什么秘密，他一旦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

弦间把高守作为高义、高明之后的又一个猎物盯上，不仅因为高守是墨仓成员的二号人物，还因为高守有不平凡的才能。原子能是墨仓财阀中名声最大的产业，高道能把这项产业委任给他经营，这说明他的经营才能远比兄长高明强。

高守的数字观念很强烈，视野也开阔。他说话办事不是凭独裁，不是凭热情，更不是靠直观事物的表面现象，而是待人和气，归顺人心，诸事都有周密计划。高道认为，作为墨仓财阀的首领，必须具有高守这种优秀素质才能胜任。

高明和金森背着“三金会”，独断专行和萨逊签订合作项目，当然要遭到批判，金森企图从中说和，也遭到了严厉拒绝。这在高守来说，决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高守过去一直隐蔽在高义和高明身后，位居第四名，而现在一跃而成为第二名，仅由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他那稳重踏实和富有弹性的坚韧力。老成的高义和作为继承人的傻老大的高明，远不是他的敌手。

弦间对高守做了这些细心的分析之后，心里暗想，对这样强大的敌手，不可正面进攻，如果从背后攻击，效果可能更好些。

高道除了清枝之外，在南青山和六本木的高级公寓里，还隐居着两个女人。在南青山的叫垣内初枝，原来是银座的女招待，二十八岁。六本木的叫高井邦子，是柳桥的艺妓出身，三十三岁。

自从清枝从松涛搬进高道本邸，升为正妻，高道的情妇就只有她俩了。

关于高守的优秀素质，弦间是以前听清枝泄露的。

“垣内初枝这个女人，好象连个虫子都不忍心杀死，可不能小看这个人呀！”

所谓“不能小看这个人”是什么意思，弦间没有特别感兴趣，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

“那个女人，总觉得她和高守的关系很神秘，从银座出来的时候，高守就迷恋她，八成有私通关系。会长把她隐居到南青山后，高守继续和她保持联系，经常秘密幽会。”

“这若是真的话，岂不是父子之间乱了伦吗？”

弦间自言自语着，仿佛是别人的事情一样，与己无关。

“哎呀，父子乱伦的事，母女之间不是也有吗？”

清枝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母女和弦间的关系。

“这两种情况似乎都有，不过，我不明白，高守和垣内初枝的事，您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处在我这个地位，什么消息都能听到。可是，这还只是传说，没有确实。”

清枝以意味深长的微笑，把弦间感兴趣的问话岔开了。

弦间心想，清枝当时泄露的秘密如果是真的话，也许能给高守以决定性的打击。垣内初枝是个天生妖艳的女性，仿佛生来就是供男人开心的玩物。弦间想起曾经在一个舞会上，只从远处一晃看了她一眼，她那极普通会话时候的姿态，也以一种自然美的媚态，吸引男性的爱慕。她从上到下飘洒着一身风流，她的身体仿佛飘飘然游移在石竹红色的雾霭里。

从近处看，由于她总爱闪动着多情妩媚的秋波凝视对方，被她注视着的男性，往往引起一种多情的错觉。还有她那楚楚动人的身体，颇能激发男性的想象力，实在是撩人心魂。

她那丰满成熟的肉体，更富有动人的魅力，相形之下，那阿娜多姿的腰肢又纤细得恰到好处，使她整个儿宛如一件接近艺术美的女性剪影。

作为高道的情妇，最受宠的就是垣内初枝。清枝所以能升为正妻，并不是因为高道宠爱她，而是因为她生了那美。

弦间暗自筹划，高守和初枝私通的事，一定要首先证实下来。如果能在某种程度上抓到具体资料，就可以使用水野和本田再做深入调查。

弦间想好了计划就和清枝取得了联系。最近，他和清枝的关系，因为在公开场合下是岳母和女婿的关系，所以相互联系比以前更方便。

“你身边不是有贞吗？那个家伙是金森的密探。”弦间首先关心的是安全。

“她不在。您又有什么事？”清枝的语声充满着不安的情绪。她凭经验知道，弦间给她来电话，一般没有正经事，从他在电话上的暗示语气，就能听得出来。

“请不要担心，我们家三口人都平安无事，生活得很快活！”弦间故意先用家常话把清枝的紧张情绪镇定下来。

“您对那美说，叫她有时间带孩子过来玩，外祖父也想看看外孙。”清枝以吩咐的口气说。

“那也请外婆偶尔到我们这来看看外孙好不好？”弦间语调轻佻地说。

“您胡说了些什么！”

“怎么，您生气啦？”

“那当然啦！我还不到您说的那样年纪。”

“如果让您生气了，我就纠正我的说法。”

“今天就纠正吧。”

“实际上我是查对一件事，妈妈以前曾说过，高守和垣内初枝私通，还记得吗？”

“不要叫我妈妈什么的，我听着不舒服。”

“那么，我称呼您什么呢？总不能叫清枝吧？”

“以前怎么叫，还怎么叫，只是在眼前没有其他人的时候。”

“好，我一定记着。可是，关于那垣内初枝的事，夫人是从那里听说的？”

“您问这种事干什么？随他们怎样都没有关系。”

“我可不这样认为。高明和高义在和SIC合作的问题上丢了丑，剩下的受宠人只有高守了，如果能让他再失足掉下去，墨仓家不就是那美的天下了吗？”

“原来您想得比我还远，您是更大的刁党。您想把高守赶下去的目的，不是为了那美，而是为了您能得到墨仓的天下，因为您是那美的丈夫。”

“不，我不是这样想的。实际上我是站在那美和高光的立场考虑的。高守失足下去了，能够得到墨仓天下的，应该是那美和高光。

“那美和高光的立场不也是您的立场吗？恐怕这是最重要的吧！是不是？”

“夫人既然明白了，就请您协助吧。我的势力扩大了，对您也有好处。我是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一步，还要努力走向更远的目标，您看不好吗？”

“我不想跟您说了。”

“怎么啦？高守和初枝私通的事如果暴露出去，就可以搬掉和我们对抗的最大的绊脚石，”

“我忘记是听谁说的啦。”

“您刚才说不想说，现在又说忘了，您还担心说了对您不利吗？”

“嗯，请您原谅。”

“要想给高守以打击，除了现在的这件事以外，没有别的办法。我们俩早已经是同生死共命运了，请您不要把事实忘了，如果我听了之后对夫人不利，我绝对不问。请您就放心告诉我吧。”

“看来不告诉您是不行啦，真拿您没有办法。好吧，告诉您，我是听高冈久之说的。您还记得吗，就是把您介绍给我的那个鸨母。”

“是高冈久之？”这个意外的人物从清枝口里再次出现，连弦间也一时语塞起来。

“所以我难以开口。只有那个鸨母知道我的秘密，再去接近他，怕有危险吧！”

“高冈久之怎么会知道高守和垣内初枝私通？”

“高守和初枝的私通，可能也是她搭的桥。”

“高冈久之是不是知道您是什么人，才把那秘密透露给您？”

弦间忽然想起来了，他和清枝初次相会的时候，高冈久之也把他说成是稀有的男妓。如果她了解自己的身世，现在去和她接近，也非常危险。

“这，我怎么会知道呢？”

“不过，听鸨母当时的口气，可以想象您不是一般人物，一定是化妆了的大人物。”

“我是大人物？那一定是因为给了她小费才那样奉承吧。”

“难道说，高冈久之不了解您的底细，才把高守和初枝的事透露给您的吗？”

“我看八成是。那个鸨母，平时嘴很严。但是，会不会是初枝不给她搭桥的钱，她生气才说的呢？她好象是不满的样子，稍微流露出一点，那意思可能在威胁我，如果忘了给她堵嘴钱，秘密可就没有保障了。”

“既然是听高冈久之说的，可千万不能去接近她。”弦间经过认真考虑后这样决定下来。

“是呀，我也是这样想。如果让她知道我和您现在的关系，那可就一切都完了，恐怕连高守和初枝的下场都不如。”

“高守和初枝私通的事，既然是从高冈久之那里听说的，靠得住吗？”

“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在不触动高冈久之的情况下，如果能把高守和初枝私通的现场确证下来，那就是我们决定性的胜利了。”

“那就祝您马到成功！我们能一起得到大好运气，那可太高兴啦！不过，您那‘同生死、共命运’的说法，不是我的愿望。”

“难道夫人还比我高尚多少吗？可不可以说比我还坏呢？”

“您说到哪儿去啦，我的坏是有节制的！”

关于高守和初枝私通的事，弦间从清枝那里确证了传说的出处之后，信心增强了。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俩的关系到底是不是还继续着。

弦间还是从继续关系这方面来估计的。这是凭他在和女性交往的经历中得出来的经验。垣内初枝现在正处在艳花妙龄，全身春意正浓，而且已在异性的欲海中沉沦过多次，象高道那把年龄，根本满足不了她的欲望，更何况高道除了初枝以外，还有清枝和六本木的高井邦子，她们俩再从他那老化身上分去一部分精力，轮到初枝份上的就更少了。初枝那女性的成熟细胞，一个一个都充满着旺盛的精力，单凭高道那点老化残缺的配给，是很难维持需要的。

欲求的不满象久旱的土地一样渴求甘霖的滋润。初枝宛如一束正需泼水浇灌的鲜花，体力枯竭老化的高道不能满足初枝需要的部分，由谁来补充呢？那就是高守。

弦间充分确信了这一点。

他沉下心来想了想，他和那美结婚带来的福运也好；墨仓和萨肖纳尔合作的项目，他能够事先听到信息也好；现在又知道了高守和初枝私通的情事也好；都是托女人的福气，他到现在为止的生涯，除了和女人打交道以外，几乎什么也没干。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欣慰，他相信这也是男人出色的才能，他认为幸运的要素也应该包含在才能中。

弦间现在对自己的才能具有充分的自信心，他感觉自己现在无论做什么事，都有命运之神保护他。在男人的才能中，强运是最重要的部分。

他在充分自信的基础上，决定使用自己部下的两个人他命令他的部下说，怀疑高守和初枝二人有私通关系，要密切盯住他俩的行踪。这一命令发出后，连水野听了都惊疑失色。

“调查会长的亲属，连我也有些胆怯。可是如果这是真的，我们也不忍置之不理。但是调查结果不是事实。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十有九成是真的。你们也可能感到难为情，这我能理解。可是，这终究是我们的工作。拜托啦！”

“是，明白啦。”

“还有，在事实没有确证之前，不要对会长说。”

“我是这里的所员，不能直接向会长报告，这我明白。”

“那就这样定下来吧。你们两人的工作成绩，我会充分向会长美言的，今后还请你们多多出力。”

弦间想来想去，对这两个部下虽然还不完全相信，可是，也只有依靠他们二人了。弦间觉察到这两个人的历史，似乎也有见不得人的地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就和自己是同类了，自己一旦能够坐上指定席，他们必然要忠心效劳。

水野和本田的行动的确很敏捷，一周以后就来向弦间报告。

“哎呀，真叫人想不到，他们二人关系确是非同寻常。昨天，本田跟踪初枝，我跟踪高守，各自监视他们的行动。在下午六点钟前后，初枝从南青山公寓出来，驾驶私人汽车出发；高守从大町的本社出来，乘社里的车，急驰来到赤坂东急旅馆门前下来，又换乘出租汽车来到目黑车站附近，进了专供情侣享用的平安朝旅馆，在同一个时间，初枝也来到这里，一起进了这家旅馆。”

“但是，这还不能肯定说两人进了一个房间吧？”

“这算是他们的幸运。可是他们在回去的时候却疏忽大意了。高守也一起坐初枝的车。从旅馆出来上车的时候，我就如实把现场拍照了下来。”

“这太可怕了，不容分说，这就是铁证啦。”弦间高兴得几乎是喃喃自语。

“即使是这点证据，也足以说明问题了。高守竟敢和他父亲的情妇搞不正当关系，这可不是一般的错呀！”水野随和着弦间的心思说。

“这和一般的男女关系可不一样。可是，你拍照的时候，使用闪光灯了吗？”

“没有。我用的是高感光度胶卷，光线比较强。”

“这么说，他们没有发现你们在后面盯梢？”

“大概没有。”

两人谈到这里，弦间止不住内心的兴奋，他在想，这张王牌在高守不意的时候打出去，该要产生多大的力量呀！他恍若见到眼前菜板上放着一只大猎物，正在考虑用它来做什么酒肴下肚才好，舌头还不住地咂着响声。

三

伊朗的动乱是越来越厉害了。十一月五日，稳健派首相贾法尔·谢里夫·埃马米向国王提出辞呈。六日，国王任命国军参谋总长古拉姆·里萨·爱资哈里为首相，从此开始了军政制。为了镇压反王制反政府的大暴动，军事政府实行了高压政策，结果，更加激起了国民的反感，反政府的火种在全国燃烧起来，变成了强大的革命动力。

伊朗的原油生产量，原来日产五百七十万桶，现在下降为一百三十万桶，输出几乎处于停滞状态。这种状态如果继续下去，七三年发生的那种石油经济恐慌，必然会再次到来。

伊朗事态的发展，给了安中商事以致命的打击。下加利福尼亚诺尔泰州政府厌恶伊朗动乱的波及，把自己持有的股票全部移让给了萨逊。撤消了和SIC的合作项目。

安中原来唯一依靠的所谓州立会社，现在却一下子变成了民间会社，全部股票都是萨逊所有。他原以为SIC的背后，不仅有州政府，还有墨西哥合众国政府，有了这样坚强的后盾，与SIC的合作项目就象一艘安全的大船，就是遇到惊涛骇浪也永远不用担心沉没。

如今，这种支持完全撤走了。原来安中毫无顾忌，和各国银行建立了支付信用凭证的关系，现在，这些银行突然停止了支付他的票据，这就直接影响到SIC资金来源的枯竭。

在这种情况下，安中已经为SIC付出的庞大资金，也就不能收回了，这就象一只巨大的秤砣，冷酷无情地把安中商事坠进了死海。等到安中觉察到这种危机时，已经是陷进去很深了。这就象一对分裂不完全的孪生子一样，如果笨拙地把他们分裂开，就难免同归于尽，为了救活其中的一方，当然就要冒着自己生命的危险，向更深的死海陷下去。

不论要救活孪生子的哪一方，为了镇静，当然要在没有完全分裂开的孪生子身上注射麻醉剂一类的东西，这种危险的麻醉剂，将使安中全身麻痹，永远不能再起来。

现在谁都看到了，安中商事正乘在一只将要沉没的巨船上，仅凭一点微微平衡的浮力，奄奄一息地漂在水面上。它那巨大的体积，一旦失去了平衡，马上就会沉没下去。

墨仓商事的社员看到安中的危机，自己也吓得摸摸脖颈，捏一把汗。他们回想当初的情景，只差一步，这种厄运就落到墨仓头上了。

在一个财阀集团中，作为中坚企业的商事受了挫折，必然要影响到整个财阀集团。墨仓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果断地取消了和萨逊合作的契约草案，这一高明的决断，连有关银行都给予了高度评价。墨仓的声誉和安中的危运成反比例地迅速提高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弦间把高守和垣内初枝私通的事报告了墨仓高道。高道十分冷静地听取了弦间的报告。但这种冷静是极不寻常的，暗含着极大的意志作用。

弦间报告之后，表面上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只是过了不久，弦间听水野说，垣内初枝从南青山的高级公寓搬走了。

“搬到什么地方去啦？”弦间问。

“搬进中野的便宜公寓去了，据说重新找了工作。”水野回答。

“在银座吗？”弦间又问。

“不是，是在新宿。银座那里有熟人，可能不便于回去。她对酒吧店的工作也熟悉，没有办法，不得不再回到老本行去。”水野谈了自己的看法。

“这叫人真有点内疚。怎么，高守就能熟视无睹吗？”弦间生起了一缕怜悯之心。

“他想帮助她也不敢，因为他和父亲的情妇私通，已经暴露了。”水野分析了高守不敢接近初枝的原因。

“那么出色的女人，她会马上找到新的资助者。”弦间对初枝的前途又萌起了一点乐观。

“她原来是会长的情妇，凡是知道这一底细的人，恐怕都要敬而远之吧。”水野不同意弦间的估计。

“高守现在怎么样？”弦间转了话题问。

“因为是和他父亲的情妇私通的丑事，不便公开。不过，早晚总会看到结果的。”水野含糊地做了回答。

四

搜查本部通过访问集邮家终于明白了，从龙栖沼泽岸边漆树下发现的气球邮票极为珍贵，在集邮家中称为“逆连印刷”。就是说在制板的时候，把两张连在一起的邮票图案，一上一下，天地倒转地印刷了出来。

“在各国初期的邮票当中，象这种奇怪图案的邮票极为罕见。因为从制板、印刷、出售等各个阶段，都要经过严格检查。象这种图案错印了的邮票能够通过检查漏出去，那可真是太稀罕了。”

“如果是这么珍贵的邮票，发信人的范围一定很小。”刑事听了集邮家的介绍后，破案的信心又增强了。

“可是，集邮家们把逆连印刷的邮票视若珍宝之后，各国邮局知道了，又特意印刷这种邮票出售，因为这是两张一对，比普通邮票多卖一倍的钱。邮局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财源。”集邮家又补充介绍了这些情况。

“那么说，这张气球邮票也是被重新印刷的吗？”刑事的信心又受到了挫伤。

“‘逆连印刷’的邮票有各种各样，‘气球’是开始时期出现的，从印刷和图案推测，还不象年代很远的旧邮票，在世界的各种邮票目录中也没有记载，也许是还没有被发现的一种‘逆连印刷’邮票。”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呢？”刑事疑惑不解地问。

“要调查清楚，稍微需要点时间。有介绍海外邮票的定期的刊物和杂志，可以找找看看。如果是重印的这种邮票，要找到发信人是不可能的。”

搜查本部听了集邮家的消极介绍，一度消沉了下去。过了不久，又有新的重大情况报来，这就是山岸英光来提供的。山岸英光是墨仓情报间谍东方资料搜集所的所长，他说他受某地方的委托，曾到美国去调查弦间的经历，在洛杉矶，他遇到了好象是使用那种气球邮票的发信人。

一度消沉的搜查本部一听山岸英光的报告，马上振作起来。山岸说他偷听了两名女人的对话片断，那个叫楠茜芙露的可能就是发信人，从她们的对话来推测，她好象是萨逊夫人琳妲的朋友。

山岸到底是受谁委托去调查弦间的经历，又为什么要去偷听萨逊夫人和楠茜芙露的谈话，这当然也是引人感兴趣的问题，可是，这对当前要推断出谁是那使用气球邮票的发信人没有关系。

搜查本部通过洛杉矶警察的协助，从琳妲那里查明了楠茜芙露的身世，并证实了使用那种气球邮票发给弦间信的人就是她，发信日期也和消印日期一致。

调查的结果证实了，在沉没三泽佐枝子的龙栖沼泽附近掉落的邮票，就是楠茜芙露发给弦间信上的，那是世界上极为罕见的逆连印刷气球邮票。再进一步检查，又从邮票上发现了佐枝子的指纹，弦间这个嫌疑犯，终于被确定下来了。

搜查本部根据这一可靠证据，以杀害三泽佐枝子和遗弃死体的嫌疑，请求警察署签发了捉拿弦间的逮捕证。

死定席

一

墨仓财阀集团为了表彰社员和慰劳家属，每年春天都要把有功的社员和家属集中起来，召开盛大的集会。其集合的方式，有时是游园会，有时是在旅馆里举行大宴会，有时是在剧场里包场举行观剧会。

在盛大集会上，首先是表彰上一年度有功劳的人，为会社贡献最大的人，奖赏等级有袭用墨仓财团创始人的名字，给予墨仓高平奖；其次是会长奖、连续工龄奖、全勤奖、辛勤奖等等。

本年是在帝都剧场包场举行观剧会。大家对演出节目并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对社员和他们的家属来说，用这种集会方式招待，是最大的荣誉。

剧场内一千二百个客席，全坐满了墨仓的关系人。在来剧场以前，已经在本社举行过表彰仪式，现在，大家还都是带着兴奋的心情来到了剧场。开演前，全场持续着一片欢快的喧闹声。整个剧场，充满着文艺复兴的风格，墙壁被古典式样的立柱和梁装饰着，客席头上的天棚，雕刻着古香古色的蔓草和贝壳花纹，仿佛凝缩了光波的金色枝形吊灯，经过调光室的调节，把柔和的光亮从客席头上投射下来。

客席使人感到舒畅，通道上铺着厚地毯，给人以和外界融洽隔绝的感觉。舞台前部与客席间隔处，悬挂着大幅垂幕，上面刺绣着飘舞的天女。在观众的想象和期待中，这垂幕里面当然是即将演出的舞台剧。

开演时间快到了，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人们大体上都在客席上。

这一天受表彰的人，都坐在以会长为中心的大人物用的特别席上。另外的特别席上，就是墨仓的一族和“三金会”的成员。在社内，是从第一席位开始，以贵重金属命名，顺次叫作钻石座位、黄金座位、白银座位、白金座位等等。滑稽的是，这种席位的顺次，未必适于表彰的顺次。特别是钻石、黄金、白银这最高的三位，肯定是会长指名的人来坐。这种人虽然未受表彰，可他是会长的心上人，或者是和会长有特殊关系的人，才能被选上来。在近两年来，有资格陪伴会长的顺次，就是清枝、垣内初枝、高井邦子。

会长把自己的爱人放到这样高贵的席位上作陪，私下里当然也有人批判，但不敢公开。

高道这样做，一方面是自己不隐瞒私生活的示威，另一方面也表示他反对领导层隐瞒私生活。以下的座位，大概才是按表彰的顺次就位。

今年，清枝升为第一夫人，身居第二位的初枝，大家总感到她被抛弃了。在社内，今年到底是谁来坐这三个座位，人们都以强烈的好奇心在暗暗观察。结果是清枝坐在黄金席位上，那美坐在白银席位上，只是钻石席位一直空着。

弦间作为那美的丈夫，被赐在特别席位的末席上，他宛如做梦一般呆坐在那里。这就是他长期梦寐以求的“指定席”，这不是普通的“指定席”，而是在都内超一流剧场内的大人物席位。现在，他正坐在这个壮丽剧场的中央。

弦间在恍恍忽忽的梦幻中觉得，剧场内那华丽的内部装饰，那枝形吊灯的柔和调光，那优秀的演员，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而来到这个世界的。

“我好不容易才登上了人生的‘指定席’呀！”

正在陶醉中的弦间，迷蒙中听到谁叫了他一声，他惊奇地定睛一看，秘书室长正恭敬地对他说话，是会长叫他。弦间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高道面前。高道指了指自己身边的那个空席位说：“你就坐在这里吧。”弦间受宠若惊，愣了片刻没说上话来。这个席位就是钻石席位呀！

“爸爸叫你坐，你就坐吧！你有权利坐在这里。”

那美颔首小声说。弦间踉踉跄跄地一坐下，全场顿时骚动起来，一片赞叹声。大家都为弦间坐上了钻石席位而感到惊奇。正在这时，开演铃象要把嘈杂声压下去似地响了起来。

二

就在这个时刻，搜查员带着逮捕证赶到了这里。

“马上就逮捕吗？”

青年刑事丹羽跃跃欲试地问。

“等一会儿，至少等到下一幕开演之前的间歇时间内再逮捕，不好吗？他是好不容易才坐上了这么隆重的特别席呀！”

本间这时扯了扯丹羽的衣袖。天棚上的照明渐渐缩小，带天女刺绣的垂幕轻快地升起。

“我现在正坐在钻石席位上！”

弦间无数次地自言自语着。

舞台上，演员开始表演，他们虽然全是优秀的日本名角，可是弦间却一味陶醉在坐上钻石席位的喜悦里，一点没有心思去欣赏演员们的精彩表演。因为这钻石席位是高道指定他坐上的。

弦间由于是匿名社员，没有特别宣布表彰他。可是，他能坐上这一席位的事实本身，就表明了他的贡献是第一等的，也是高道承认的。

这一席位，不仅仅是指定席，也不是将来的最终目标，而是意味着有朝一日要越过高明和高守，主宰高道家族的天下。

弦间为了坐上这个席位，渡过了非常危险的桥梁，现在得到了这个席位，正是对冒险经历的补偿。为了得到这个席位的对号入座票，三泽佐枝子、墨仓登志子都当了他的殉葬品。

那美紧靠弦间坐在左边，悄悄把她那温暖柔软的手伸过去，让弦间握在手里。就在这个时候，一股轻微的晃动感传遍了弦间的全身，大概是因为过分喜悦而激起了全身的兴奋，他飘飘然如腾云驾雾般地晃悠起来。

“啊呀！”那美仰望着天棚轻叫了一声。头上的枝形吊灯微微晃动起来。那美用力握住了弦间的手。吊灯晃动得很轻微，不细看甚至还看不出来，但它确实是在动，就象是发生了轻微的地震似的。

当那美的视线从舞台收回的时候，吊灯晃动得厉害起来。这一次的确是震动，客席的各个角落都发出了恐惧声，可是，谁也不想离开座位。

大家对这坚固庄重的剧场，都寄予信赖，社内的重要领导人都在场，在这样隆重的场面，人人都在心中告诫自己，绝对不能露出狼狈相，所以，全场人都象被钉在席位上一样，一动不动。天棚上的大吊灯大幅度地晃动起来，可舞台上的演员却在继续表演，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

这时候，弦间感觉脖颈上好象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他不由得举起手，指头触在薄金属片一类的东西上。他疑惑这是从哪里掉下来的东西，举目注视，难以置信的情景映入眼帘。是不是挂吊灯的绝缘电线断了？那透明的玻璃吊灯仿佛从光亮中脱了壳掉落下来，看起来，又象高速摄影的映象一样，慢慢落下来。弦间就在这吊灯下面，身体一动没动，等待接受命运铁锤的到来。那美松开他的手，翻身躲开了。

一阵恐怖的惊叫，一瞬间，随着吊灯向客席间猛击，一声轰响，恐怖的惊叫声消失了。

在以弦间的座席为中心的四周，飞散了无数块玻璃碎片，弦间的身体就在大吊灯的正下端，受到了吊落物体的直接打击。

弦间在受到打击的瞬间，终于觉悟到这是特意为他设定的死定席，但是，几乎是在这同时，他的生命由于遭到了强烈地冲击，一声惨叫粉碎了。在又一次发起呼救惨叫声的旋涡中，好象挂上了屏幕似地，那天女刺绣的大垂幕静悄悄地、肃穆地垂落下来。

致死坐席

第一章　新的猎物

第二章　赐福的女人

第三章　隐密的行当

第四章　救生圈与大船

第五章　双管齐下

第六章　憎恶的胎动

第七章　野心的铸成

第八章　同时妊娠

第九章　杀意的顺序

第十章　情死之计

第十一章　企业间谍

第十二章　地平线上的乌云

第十三章　征服之剑

第十四章　败露的凶兆

第十五章　权力的争斗

第十六章　疑惑的焦点

第十七章　过敏源遗物

第十八章　错版邮票的告发

第十九章　致死坐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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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的猎物

1

这池塘位于神奈川县相模市的腹地。因相模平原靠近丹泽山地，所以曲曲弯弯，顺势流淌的粘糊糊的泥水陈积在这自然与人工的边缘区域。

这池塘面积约有一万平方米，周围野生着樱花树和柞树，一到樱花盛开的季节，当地的人们就前来观花，其余时间则无人涉足。

池塘的名字叫龙栖塘，据说这是由于古老传说中讲到有条龙在此栖息而叫开的，可当地百姓却管叫它“青塘”。漂浮着藻类的池水碧绿混浊，仿佛一条巨龙在此生息，那苍寂幽远的水色，肯定会使人们联想起它有着来历的名字吧。

以前这池塘有许多鲫鱼，成为当地孩子们绝好的垂钓场所。也不知从何时起，朝鲜产的黑鱼侵入进来，把池塘的鲫鱼吃得精光。

因为这池塘距相模市较近，且又掩藏在大自然的怀抱之中，故而在风和日丽的季节，这一带便成了情侣天国，但终因交通不便，所以仍然保持着这古池塘的安宁静谧。

有位少年住在池塘附近，从开始懂事时他就在这池塘边游玩。父母对他说这里危险，不要靠近，可对这孩子来说，却没有比这里再开心的游乐场所了。与大人绞尽脑汁研制的人工玩具相比，这池塘倒蕴藏着种种乐趣。

玩腻了就坐在池塘边凝视着水面，脑海中浮现出五光十色的幻想。可能是池底在冒气，水面不断出现小波纹。少年心想：这波纹也许是池塘的主人——青龙的呼吸吧！

有时他一心想见识池塘主人的真相，便忍耐着恐惧感一直蹲到暮色降临，最后还是父亲为他担心而前来寻找。

青塘的池水经常投映在少年心中，就是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以后，仍时常想起这苍寂古老的水色。

2

弦间康夫在洛杉矶机场还未登上回国的飞机时便盯上了那个姑娘。

年龄嘛，二十一二岁，双眸明亮有神，属于理智性的美貌，她拥有日本人罕见的匀称体型。将视线从富有魅力的面容扫向全身进而观察时，大多数的日本女性都因双腿丑陋令人失望，而这女子的双腿则完美无缺。从那细俏的脚尖，一直到被绸缎裙子裹着的杨柳细腰，就像一件美术作品，呈现出精雕细琢似的外形美。那身着休闲套装的身子看上去似乎有些消瘦，但凭着弦间那历经女人锤炼的眼力，早就看透了她身上关键部位是多么丰满。

倘若将她剥光成裸体，那肉身肯定同想像的一样，而现在是轻纱素裹，更能激发男人的遐想。

然而，弦间盯上她并非仅仅因为她身段的魅力，而是由于她的服装以及潇洒的谈吐都含藏着高雅的上层社会的气息。从外套服装到提包饰物，均为昂贵之物。她仿佛不晓得那些物品要花大价钱购买似的抑制着这种华贵，乍看上去显得质朴无华。她本人的气质宛如埋在地下的黄金，从内里放射出光芒，反而使那种抑制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可她本人却毫无这种意识。她没有勉强抑制自己，一切举止极为自然大方，这说明她的成长环境优越非凡。

女性的天生丽质再受到良好的环境培育，这可谓是艺术品的女子真是十全十美啊。但她也如艺术品一样，并没有受到什么触摸，至今还存有一种未受过男人洗礼的纯真。

父母的严加保护使她不知晓男人的危险，所以，她就像自然动物园中的动物一样，没有丝毫的警戒心。身体尽管已发育成熟，但那天真无邪的笑脸，那和善近人的态度，那活泼爽直的用词，都说明她对男子尚无免疫力。

准是大人物的女儿！

弦间这样认为。父亲的地位太高，所以男人都不敢接近。弦间的斗志油然而起，他深知，搞这种女人是大有可为的。弦间并不打算把她单单当作发泄男子欲望的对象。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女人是“摇钱树”。

飞抵日本大约需要15小时，他准备在这期间寻找机会。

这两年来的美国游学，大大提高了他应付女人的能力。从日本寄来的学费是来自女人之手，在美国的生活费、游乐费也都是从女人那里索取。

若问他这两年在美国学到了什么，他马上就能回答：“女人。”其实，他也只能这么回答。

在机场验关时，弦间马上跟住那女子，迅速从背后窥视了提交检查台的护照，方知她叫“后町那美”。当然，她是头等舱。

弦间暗自庆幸自己也是头等舱。不仅是飞机，列车、轮船、剧院等，凡是有级别的场所他统统都要“头等座位”。即使无奈坐上了一般席位，也一定厌烦不已。

他打算有朝一日能坐上社会的头等座席。现在嘛，十分遗憾，不能说是坐上了社会的头等座席，但今后一定要坐上。可以说，他是为了自己，才专程赴美去寻找专为自己准备的头等座席的。

弦间认为社会上无非存有三类人，即：坐在头等座位和坐在一般座位的人，以及没有座位的人。坐在头等座位的人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对他们来说，社会只是个安乐场所，人生戏剧也以他们为中心演变。与其说他们是人生戏剧的主角，倒不如说是主客，因为即使是主演，也不过是在主客面前察言观色的角色而已。一般座位是你争我夺的，幸运者或能力强者方可坐上，其他人都要滚开。纵然争上了那座位，坐上去也未必舒服。好不容易坐上了，也不知哪一天就会被失去座位的人夺走。头等座位则不同，因为是为自己设定好号码的席位，所以谁也夺不走。

既然作为人而出生，若坐不上头等座位，就没有出生的价值。

那些日子的“努力”果然奏效，没想到在今天归国的飞机上竟遇到了如此理想的女子，能否把她搞到手，就看弦间的本事有多大了。

头等舱空无几人，这就等于失去了只有她邻座空着的偶然机会；若要向空姐提出想靠近那座位也未免过于卑俗。人都有一种身体周围的领域感，就是说各人都保持着一种空间占有权，都想确保自己身体周围有一定程度的空间而不被他人侵入。这空间一旦被人侵入，就会产生不愉快的事来。这身体空间领域根据环境而变化。在上下班高峰时的电车里，这身体空间领域就明显狭窄；而在空荡荡的列车、剧场中，它又扩大起来，各人都按自己的眼光测视，根据不同场合，间隔一定的距离坐下。这就是所谓的人类“领空”。

测量身体空间领域要正确，若搞错这个尺度过于接近他人的话，便为“侵犯领空”，给对方以不愉快的感觉。特别是对方是异性的时候，更须注意这身体空间领域。有好多在上下班电车中的性骚扰，有一半都是侵犯身体空间领域的行为。

弦间深知这一点，故没有勉强靠近。到东京之前一定会有机会的——这就是他那“女性学历”所培育的自信。

洛杉矶至东京的飞行时间，加上在檀香山的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歇飞时间，共约十五小时，所以不必着急。他环视一番，发现头等舱的客人均是夫妇和年长者，似乎没有对她抱有野心的人。

弦间判断：抵东京之前是没有“竞争对手”的。

机会意外地迅速到来。飞离洛杉矶供应午餐后不一会儿，她就离座向头等舱专用的休息室走去。弦间认定她的行踪后，毫不迟疑地紧跟上去。休息室只她一人，好像她是来寻找图书的。

弦间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心不在焉地向书架扫了一眼。为了消除飞行中的烦闷，这里备有以畅销小说为主的通俗读物。由于有了书，这身体空间领域也就消失了。

书架上有几本弦间知道的书。但是，仅仅知道书名而已，并没有读过。在日本的她时常给他寄来叫做慰问袋的邮包，其中就有几本与这书架上相同的书。

斜眼瞟了一下，好像她在挑选推理小说。弦间为了掩饰无事找事的尴尬，便随意抽出了一本畅销推理小说。这时她正巧看见，不禁“啊”地叹了一声。

“您找这本书吗？那么，您就看吧！”

弦间马上抓住机会，把书递了过去。

“那不耽误您读这本书了吗？”

她踌躇了。

“没关系，我可以看其他书。”

“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和您一起旅行，一味读书就不礼貌了。”

“哟……”

后町那美脸上泛起了薄薄的红晕。即使再机灵的女性，听到对自己的赞美之词都决不会反感的。

明知是无关痛痒的外交辞令，也作为背景音乐欣然听之任之。然而，这种放纵的态度，实际上是允许了对手的进一步接近。

“好像您挺喜欢推理小说呀。”

弦间又向深层迈了一步。

“嗯。我讨厌杀人的血腥描写，但喜欢推理的解谜情节，特别是这位作者的作品，扑朔离迷，我很爱读。”

那美说出了刚才弦间让给她的那本书的作者姓名。

“啊，这位作者的作品，我有好几本呢！”

“是吗？有《特急死刑》吗？”

“有。那本书恐怕会成为他的代表作吧！”

“可以借给我吗？在美国看到广告时就很想读读，但错过了购买机会。”

“虽然我很想说愿意高兴地将书借给您，但到东京之前是不想把书拿出来的。”

“为什么？”

“好不容易同富有魅力的女性结伴而行，没有任何男子会让她沉溺于阅读小说的！初次见面，我叫弦间康夫。”

“哟，您真会说话！”那美用手捂住嘴笑了几声，说，“对不起，我叫后町那美。”

实际上，她只是介绍了弦间已经知道的名字而已。两个人就这样独占休息室聊了起来。当空姐的广播告知已快到檀香山时，他们方才因时间的流逝之快大吃一惊。

在檀香山机场时，他们更加亲密了。那美说她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父亲因工作来美，她就利用暑假跟随过来了。可是，父亲有件急事要回日本，只把她一人留在父亲的好友家中，让她一人在美国游览。

“令尊大人是个大忙人哟！”

“他一个人显得特别忙。不论什么事，他要不亲自过问就放心不下。”

“好像令尊经营一家公司吧！”

弦间悄悄地放出了试探气球。

“好像搞了几家实业公司，我不太了解父亲的工作，父亲也不跟家里人说。”

她是在父亲的经济实力庇护下，未经过风浪波折而成长起来的吧！

“弦间先生也工作了吗？”

那美开始询问了。

“我呀，半是工作，半是游玩。”

“大概是跨国公司吧！”

那美再次把眼光落在了弦间笔挺的西服上。正因为他把从女人那里索取的钱财大半都花在服装上，所以他自信：同任何时髦的花花公子比较，都不会相形见绌。

“跨国公司吗？”弦间觉得那美无意说出的“跨国”若换为“跨女人”则是正确表现，他不由得一阵苦笑，说，“其实，我是奉公司之命到加利福尼亚大学留学两年，现在回日本的。”

“留学？学些什么？”

“系统工程。”

“真是门高深的学问啊！那是个什么学科？”

“是门研究一个系统的经营构造，设计必要的系统的学问。比如，新建一个工厂的时候，将工程学上的问题、土地、工程管理、劳务等从现在到将来进行综合性研究的专业学科。”

弦间卖弄起他死记硬背的那些现代用语简要解释。

“真深奥啊！”

那美佩服地点了点头。

“公司之命，不得违抗，可我自己也弄不太清楚。回到公司后写什么样的报告书呢，现在我都头痛死了。”

“撒谎！到休息室来寻找推理小说，不是悠闲自得吗？”

那美的语气很随便了。

“我只是想逃避那种焦虑呀。我真想就此下去，永远飞不到日本。”

“不要逞强撒谎了。如今就有急待回国的，尊颜上明明写着呀，‘归心似箭’。”

在飞离檀香山的飞机上，二人谈笑风生，欢畅交流。

3

——是受公司之命到加利福尼亚大学攻读系统工程而留学的嘛——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竟回答得如此圆满！就连弦间自己也感叹不已。以前只是将自己的留学目的说成是印刷美术设计、现代美术等姑娘们羡慕的专业，可是那美的父亲是搞经营的，况且她又认为自己是跨国公司的，所以摇身一变，成了经营工程学的研究者了。

弦间赴美确实是留学。他以前在东京一家二流饭店当男侍，从早到晚给客人送菜斟酒，腻烦极了，所以他飞向了美国。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好：在日本找不到合适的行当，到了美国说不定就会有所作为。他相信美国建国时期的神话，认为美国是个机会均等的成功之国，所以就拿出了年轻人那种愣头愣脑的闯劲。

他首先进入洛杉矶面向外国人的英语学校。他认为只要掌握英语，回日本后就肯定能派上用场。

机票和住宿费均由在饭店工作时同居的女招待用其积蓄提供。她心地善良，深信弦间修完“洋学”后就能回国结婚这个划时代的空头支票。她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将自己的全部积蓄倾注到了弦间的“留学”之中。

她坚信：只要弦间归国，她就能成为“洋学者夫人”。她只吃饭店的工作餐，衣服也只着制服。为了节省房费，她竟住在饭店工作人员休息室，将积攒下的钱送给弦间。

弦间倒挺惬意，连个盘子也没刷过，尽情地享受舒适的美国游学。多亏了她在日本像输血一样的资助，他才得以维持留学生活，因为美国根本没有一份合适的活儿。任何国家都不会有无条件提供舒适生活的优厚待遇的。

特别是美国，将持有观光签证和留学签证的人的劳动视为违法行为，若被移民局发现，就要令其回国，严重者甚至还要强行遣返。可在留学生中，明知违法但仍偷着工作的大有人在。

在这种情况下，连劳动许可证都没有的弦间要想寻觅到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真是异想天开。来到美国后，他方知生存竞争的残酷性远远超过了日本。

可以说美国是世界“淘金者”云集之处。那些在本国混不下去的人都是信奉到了美国就能发迹这一移民时代的神话而投奔过来的。以定居为目的的就职条件非常严格，所以就以观光签证和留学签证来美，然后潜藏下去。正因为这里是人种坩埚之国，故此地的生存竞争也属国际性的。

弦间胆怯了。他已被人种间广泛展开的生存竞争的悲惨景象所压倒。单一民族国家的国民，乍到一个多民族国家中去，马上就会败下阵来。

海洋把日本与外国隔绝了，这与大陆国家的人们由于受国界限制不能同接壤的外国打交道一样，日本人也没有对异种文化、不同人种的适应性，对外国人只能以复杂的心态来观察，惶惶不可终日。

像外国人来到日本一样，日本人去海外深入到外国人当中也会陷入歇斯底里般的狂躁状态，再加上语言不通，便更加重了这种窘境。

当初弦间也陷入了这种窘境，成天无精打采，闭门不出。他怕上街。

摆脱这种窘境的机会倒挺有趣，那是与他同一公寓的日本留学生硬拖他到长堤城①去观光为转机的。来到海岸却没有下水游泳，只是漫不经心地观赏那躺在沙滩上的食肉人种的庞大躯体。这时，有位中年白人妇女叫了他一声，弦间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便自卑地跟着她走去。谁知他被领到了汽车旅馆里，被玩弄一番后，还送给他20美元。　　　　①长堤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著名观光地带。

离开日本后一直强忍着禁欲生活的弦间，积蓄了饱满的体能，使那位白人妇女得到了满足。

第二天又到海边去，那位白人妇女又向他介绍了另一位白人妇女。乐于此道的弦间慢慢将长堤城当作“工作场地”了。他在美国的自卑感不知不觉之中便抛到了九霄云外。弦间将以前对日本女子施展的高超技术延伸到了美国女人身上，有关弦间的佳话渐渐在聚集于长堤城的性饥渴的阔太太们中传开，弦间的收入也不断增多。

这种工作既不要劳动许可证，也不需要语言训练，而且能消除自卑感、赚好多钱，真可谓是“一箭数雕”的“最佳行当”。这种卑贱的男人在美国叫做海滨公子（原意指冲浪教练），是专门向女人出卖肉体的。

然而，弦间却对这种卑贱不当回事。既可满足旺盛的欲望，又能赚钱，天下哪有如此美差呢！客人个个都是上流社会的女人，她们都挺宠爱弦间。这里没有日本人海滨公子，所以他被视为珍宝。她们不光付钱，还赠送各种礼品。多亏了她们，弦间嗅到了上层社会的气息。

日本的恋人仍不断给他寄东西，而在此又有那些蓄满力量的女人结群向他进贡。勿庸置疑，他真能在此定居生活了。之所以丢弃这些荣华富贵踏上回之路，是因为他名声太响，惊动了当地警察的缘故。

及早捕捉到警察动向也是他的主顾。弦间的主顾中有的通及警察局的上层。若是弦间败露，她们也要受牵连。尽管禁果尚蕴藏着充足的甘汁，她们对他仍依恋不舍，但商量一番后，还是决定让弦间暂且回到日本去。

在办理弦间回国的具体事宜上，客人们十分默契。当弦间尚不知所以然时，机票已经准备好了。送别会虽然不敢声张，但规模却相当盛大。客人中竟有同他挥泪惜别的。金钱之外，他还收到了很多饯别礼品。

出发那天，有好几个人偷偷来到机场为他送行。她们避开别人的视线，以眼光和表情向弦间道别。弦间似乎感到他已“征服”了美国。

在美国他虽然没能坐上“头等座位”，但给主顾留下的印象，却是“征服”的一种表现。尽管这是不知廉耻的征服，可她们仍要回味弦间带来的甜蜜欢乐而徘徊在长堤城吧！

在转过身子背向送行客人的同时，弦间便盯上后町那美了。这是他留美生活中一个阅历的真实写照。

归国后暂且到一直寄钱来的那位女招待那里安身，然后慢慢找个工作。现在手头上已有在美国赚的那么多钱财及饯别礼品，根本不必急于找饭碗。

弦间凭经验预感到：后町那美今后很可能成为他的摇钱树。

可他明白：这种猎物决不可急于求成。

如果光贪图女人的身子，马上就可勾引，可弦间的目的是要长期吮吸在女人身后的巨大甘果的汁液。为此，现在只能放长线，必须花费时间慢慢收拢手中的网。

弦间正盘算着这一预谋时，空姐的广播说马上就要到东京机场了。从舷窗看到离别两年的日本，她是多么整洁美丽啊！远方的洋面上淡淡的夜幕悄然而至，机内人声嘈杂起来。弦间犹如一位精神抖擞的武士，结束了一场战斗，又重新奔赴新的战场。

4

“我真希望能在日本再见到您。”

弦间伸出了诱惑的魔掌，那魔掌充满了自信。对方是会接受这一招的，因为此前他已充分营造了这种氛围。

“哎，好的。”

不知那美明白不明白弦间的用心，她随即应允了。

“我住这家饭店。”

弦间推举出了东京的代表性饭店。

“嘿，您家不在东京吗？”

那美流露出了惊讶的眼光。

“父母在神奈川县。留学前我一人住在公司的单身宿舍里，现在那里没有空了，只好住在饭店里。”

“你没有太太吗？”

那美的眼光明亮起来。

“别开玩笑，还不到那个年龄。”

要捉捕猎物，“独身”是绝对条件。况且“独身”也属事实。

“这么沉住气，想必是觉得太太会自上门来的！”

“其实我一点儿也沉不住气。可以的话，能把您的住址留给我吗？”

“对不起，光是我发问。好，请您记下来。”

“往这里联系可以吗？”

“好，我等着。”

“要是我莽撞地打个电话，会不会遭到令尊大人训斥？”

“没关系，那是我房间的专用电话。”

“嗬，您有专用电话？”

“家里每人都有专用电话呀。”

那美若无其事地说。每人均有专用电话的家庭实在是凤毛麟角。弦间心想，她到底是什么门户的千金呢。好像那美看透了弦间的心思，便说：

“我家是尊重每个人的私生活的。我给您打电话吧！”

“还是我给您打吧。因为我早出晚归，一直在外，大多时间不在公司，也不在饭店。您专门给我打电话而我不在，岂不失敬！”

弦间控制住了内心的狼狈回答道。在勾引猎物的时候，没有正当职业和住所是其最大的弱点。他既不能购买电话等候她打来，又不能长期居住在饭店，为此，他自设防线，不让那美打电话来。

再者，他目前只能寄身在女招待那里，所以决不能把老猎物的住址告诉新猎物。况且他也真不知道那女招待的现在住址。

弦间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让到机场来相迎的女招待避开后町那美。

刚向那美告白是“独身”，眼前就出现了像老婆似的女招待，那可就砸锅了。倘若如此，从洛杉矶就采取的接近方案，瞬间就会化为乌有。

飞机已进入着陆状态，薄暮中的东京街道眼看着逼近了。

国际到达大厅里聚集着众多的接客人群。

“一定联系哟！”

下了飞机，在走向海关入口的时候，那美再次提醒他。弦间自信自己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海关外面的接客人群都流露出翘首等待的神情，时而也有看到要接的人频频招手的。今天好像有大人物或电影明星归来，迎接的人群显得特别众多。外面的人头攒动，一时难辨弦间那位情人的身影。

弦间故意比那美迟些过关。那美出去后，马上淹没在迎接的人群之中了。弦间这时才四下张望，寻找来接他的人。突然，从旁边闯来一位面生的女子，向他叫道“您啊，可回来啦！”而弦间却一时茫然若失。

“真讨厌，忘记我啦！我是佐枝子，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忘掉我呀！”

被她这么一埋怨，弦间才顿时醒悟。她同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所以弦间没能认出她来。不过，她确实是女招待三泽佐枝子。

核实了她的身份后，弦间大吃一惊。真不敢想像，眼前这位女子，就是曾同居过的美丽女郎。以前那种讨人喜爱的年轻风韵已荡然无存了。面相虽不俊俏，可身段却呈现出成熟女性的曲线，十分诱人，令弦间欣喜无比。才两年，多余的肥肉就填满了不该饱满的部位，性感可人的曲线美惨淡地变形了。

如今她满脸皱纹，并出现了很多淡淡的雀斑，裸露部份的皮肤也干巴巴的，与那些上了年纪仍不惜金钱和时间保养身体的美国阔太太们相比，弦间觉得她简直是个乡下人。

这两年，为了支撑弦间的美国留学，佐枝子不知做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从她的“老化”就足以说明这点。可这自私的男人，却只注意到了女人的“老丑”。

“哎呀，是你呀，差点没看出来。”

“我可不能看漏你呀！我请了一天假，从早上就开始等你啦。”

“你不知道飞机到达的时间吗？”

“不是，我太高兴了。一想到你的到来，我就坐立不安。”

佐枝子迅速调整一下情绪，重逢的喜悦贯通着全身。

“确实好久没见啦！”

弦间只留心后町那美的去向，对眼前却心不在焉。那边人潮如涌，非常热闹。

“因为你回来了，所以我找了个新公寓。虽说价钱有点贵，但地点在练马区，那地方很幽静，还带卫生间、浴室。”

带浴室、卫生间的住宅在美国早已住惯，这只是最低水准，而对佐枝子来说，却是咬咬牙豁出去的呀。

“以前你都住在哪儿？”

“住在饭店更衣室。”

“更衣室？那地方能住？”

“你不在，我一个人租公寓太可惜了。那里又有冷暖设备，还有床铺、澡堂，住下来反倒觉得挺惬意的。”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觉得吃惊呀！”

“所以，从今以后我们要分秒不离地在一起，用它弥补以往的缺憾。走吧，到我们的新居去！怎么，行李只有这些？”

佐枝子的举止真有十足的妻子味，她连忙提起弦间放下的旅行箱。客人和接客的人纷纷散去。与这位“征服”美国凯旋归来的身份太不相称，迎接他的仪式是那么寒碜，可眼下只得寄身于这个女人身边，别无他处。

他们两人向出租车停车场走去，一辆高级外国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大概是迎接大人物的车吧！可车上露出了后町那美的侧影，一下吸引住了弦间的视线。这时，佐枝子“哎呀”小声叫了一下，也向刚驶过去的车子方向看。

“怎么回事？”

弦间注意到了她对那辆车的反应。

“有位常来饭店的客人坐在那辆车上。”

佐枝子指了指后町那美乘坐的车子。

“饭店的客人？是谁？”

“墨仓高道。”

“什么人？哪位墨仓？”

“你不知道那位墨仓高道？”

佐枝子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不知道呀。”

“是墨仓财团的老板。”

“墨仓财团？”

墨仓财团在日本是与三井、三菱并驾齐驱的大财阀，创业于明治时期，同日本帝国主义同步发展壮大。战前、战时渗透在军界中枢，操纵着日本经济，以后根据战后的集中排除法①而解体。　　　　①集中排除法：排除经济力量过于集中的法律。

就在行将消亡的时刻，日美和谈条约出台，从而再次组合了以墨仓银行、墨仓商社为中心的骨干力量，就像不死的绦虫一样。朝鲜动乱给这条巨大的绦虫注射了一针复苏的强心剂，以后便走上了自力更生重振辉煌的道路。

现在该财团拥有三十多家公司，加上关系公司已达二百余家。美国、印度尼西亚、巴西等国都有其财团合资公司。过去的日本银行总裁也是来自该财团，故在日本财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个巨大的财团头领就是墨仓高道，他亲自坐在墨仓商事董事会长的交椅上统辖着整个财团。

这个墨仓高道与那美同乘一辆车是怎么回事？从大人物墨仓高道亲临机场迎接这点来看，那美肯定与墨仓相当亲近。说是父女吧，可两人的姓氏不同；也不可能是男女私情的瓜葛。不管怎么说，后町那美与执日本经济界牛耳的巨大财阀——墨仓高道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

这不是单纯吮吸甘露的猎物。以前所捕捉到的猎物都是一口气吮吸完美味可口的成分后使毫不惋惜地抛弃了。

可那美背后有了墨仓高道，这就不能采取对待以前猎物的方法了。若这次得手，就有可能通过那美打通墨仓高道。

还未弄清墨仓高道和后町那美的关系，这个靠女人为生的弦间便想入非非了。

“你愣什么神？”

三泽佐枝子对弦间表现出的巨大反应十分吃惊。

“墨仓高道这样的大人物怎能到二流饭店来呢？”

弦间迷惑不解地说道。

“别瞎猜想了，他们的新公司大楼就设在我工作的饭店旁边，所以他最近常光临。”

佐枝子被弦间轻而易举地蒙骗过去了。

第二章　赐福的女人

1

弦间暂且在佐枝子的公寓落下了脚。虽说这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简陋得令人扫兴，但佐枝子还是用自己缝制的窗帘、铺垫极力装饰了房间。在将一切都奉献给弦间的“游学”之后，为了租借这房间，她还提前领取了薪水，所以如今一文不名。

可她丝毫没有向久别重逢的“丈夫”流露出这种神色。

“实在对不起，刚搬到这里来，东西还不齐全。”

佐枝子一边辩解着，一边领弦间进了房间。她就是这般热情，可弦间也没有送她任何礼品。虽然美国女人赠他很多赠礼，但他根本不想分给佐枝子。那些东西是他为新战斗准备的军需资金，若把它用在已经吸干骨髓的老猎物身上真是太可惜了。

弦间将佐枝子联想为向寄生蜂捐躯的青虫。各种寄生蜂都在青虫身上产卵，那蜂卵便吸取青虫身上的营养成长。青虫并不是立即死去，而是在蜂儿长大之前逐渐地消耗自己的生命，不断向其补给营养。幼蜂长出翅膀以后，就只剩下被啃得破烂不堪的可怜的青虫残骸了。

这是包干性一揽子定餐，据说一只青虫不够吃时，老蜂会向幼蜂补给新的青虫。

弦间认为：衰老的佐枝子就是被啃光的青虫。早在归国之前，他就打算另寻门户了。

倘若后町那美能成为宿主，那将是一辈子也吃不完的巨大猎物。可她太庞大了，是不可能唾手而得的，必须寻觅一个介于其间的猎物。

弦间归国后也曾到老家露个面。父亲原在市政府工作，去年退休，现受招聘在市郊的一家电子部件厂当门卫。弦间是长子，下面有两个妹妹，大妹妹供职于当地信用工会，小妹妹在农协工作。

父亲不知道弦间在美国搞了些什么，只把自己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现在与以往不同，中学生也可到海外去，可弦间家族中到外国“留学”的只有康夫一人。

正因为如此，弦间已成为他们家族的希望，肩负着父亲的重托。

实际上，弦间的父亲一辈子也只是个低级公务员，退休以后仍担任民间工厂的门卫，是个没有大作为的人。对他来说，尽管是二流私立大学，但儿子能大学毕业，又到美国留学两年，这也是耀祖光宗的事。弦间也尽给父亲和家中说些粉饰夸耀的话。

弦间把美国的客人送他的一部份礼品拿出来分给家人，父母顿感惊喜。他们哪晓得，这些东西是儿子卖春的报酬。

看到双亲兴高采烈的样子，弦间暗想：我一定要尽快坐上人生的头等座位。

在老家期间，他顺便去了小时候的游乐场——青塘。今年夏天雨水多，所以水位上升，欲漾的池水荡涤着池边丛林的树根。

来到池塘边，弦间心情异常沉静。可能是传言青龙在此栖息的缘故吧，当地的小孩也都不大到这里来了。蝌蚪、鲫鱼、黑鱼等等，都曾是他一个人的猎物。除在樱花盛开的季节一时划破了这里的沉寂外，其余时间则是他一人的天下。

即使他在这里游玩一天，也无人指责他。可以说，这池塘便是他的“头等专座”。

弦间从小学五年级时起，就把人生分为头等座位、一般座位和站席了。那时他的班主任因交通事故养伤一个多月，其间又没有代理老师，学校只好把他们班分成几个组插到别的班里去。现在都有候补老师，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可在当时长期缺少班主任的情况并非鲜见。

弦间和其他同学一起，插到了别的班级。他所插的班是个调皮鬼云集、其他班级都畏惧的班。一下子被流放到这个“暴力教室”，他们连呼吸都要有所顾忌。

那是第三学期刚刚开始的寒冷季节①，坐在教室北墙最角落的弦间，一到所期待的下课时间便跑到窗户边去晒太阳。在阴冷处冻僵的身体被这温暖的阳光一晒，慢慢地变得柔软舒展起来。　　　　①日本学校为春季招生、升级。

虽然休息时间仅为五分钟，但也能痛快享受一番。为了再次到寒冷的教室听讲漫长的授课，所以必须尽量将太阳光积蓄在体内。正当弦间舒畅得昏昏欲睡时，突然被人猛然推倒了。当时他毫无准备，直梆梆地向前栽去，额头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他顿时眼冒金花，一时难以动弹。

“这是我的地方，滚开！”

弦间被人踩在脚下，像青蛙一样趴在地上，还遭到阵阵辱骂。他转脸朝那叫骂声方向一看，方知是叫做鲛岛的头目带着几个帮凶围拢着他。弦间明白，可能是在什么地方惹怒了他们。

鲛岛是在调皮鬼云集的班级中最粗暴的，不光同年级的同学，就连高年级的也要让他三分。

憎恨鲛岛的高年级同学曾在放学途中准备教训他一番，结果他从怀中拔出隐藏的小刀左右冲刺，反倒追打逃跑的高年级学生了。

自从这件事发生以后，鲛岛便成了全校的霸主，老师拿他也束手无策。

那块太阳地是鲛岛的专座，插班来的弦间因不知道而占用了。

弦间战战兢兢地想爬起来，可鲛岛的脚踏踏实实地踩着他。鲛岛已是中学生的体格了，而提早上学的弦间在班中则是最弱小的。最小的被最大的踩住，弦间的身子一点也不能动弹。

“对不起，对不起！”

鲛岛一边嘲笑道歉的弦间，一边命令其他小帮凶：

“罚这小子，给他‘解剖’！”

弦间拼命抵抗，但终究不敌他们，下半身被剥光了。

“瞧，是个小玩艺儿！”

屈辱和羞耻涌上了弦间心头，鲛岛一伙正嘲笑他那尚未成熟的男性标志。班里的同学也跟着起哄，教室里一片狂笑声。旁边还有和弦间一起插到这班来的同学，他们若不笑，就有可能遭到同样的厄运。

班里有一半是女生。弦间把那时的仇恨铭记在心，他的专座构思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然而，他越是想坐上那头等座位，那座位就越离他而去。之后，高中也是二流学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进入了二流大学，留了一年级，好不容易毕业了，但又找不到工作。应报纸上的招聘广告，他干上了推销员、保险外勤员、夜总会服务员等近十种职业。赴美前最后就职的那家饭店，也是应报纸广告之聘而去的。

那一时期他常被解雇，别说头等座位，就是一般座位他也坐不上。例如在上班的电车上他就很难找到座位，去电影院也总是站着看，偶尔也预定票子，可屡尝“客满”的闭门羹。

弦间已习惯于失业了，他悟出了人生多失业的哲理。可习惯终归是习惯，并不是心甘情愿，失业断然不是件快事。

失业不断的弦间有一样始终没有失业，那就是女人。奇怪得很，他从未在女人那里失业过。

可能是他那天生的寄生才能唤起了女子母性的本能，女人总是对他慷慨解囊，甚至奉献身体。他总以有个无偿的庇护伞而沾沾自喜。

得到女性的庇护始于被鲛岛“解剖”的时候。

班里有位少女叫川岛桃枝，是班长，她在全班的狂笑中指责鲛岛欺辱弱小同学是卑鄙行为。桃枝是市里大人物的女儿，学习、体育都出类拔萃，长得也很美丽，被誉为学校的公主。天不怕地不怕的鲛岛只对她另眼相看。

自那以后，川岛桃枝经常招呼弦间，就是老师养好伤，弦间回到原来的班级以后，她还是主动接近弦间，令其他同学羡慕不已。

弦间朦胧地认识到：女人并不是头等座位，但也许女人能给自己带来坐到头等座位的票子。这种意识在弦间头脑中不断膨胀。

经常能寻觅到女人可谓是男子的好福气，然而弦间反倒因不必发愁找不到女人而被宠坏了。男人从女人那里索取金钱是男人卑俗的表现，说明这男人奋斗目标的低下。

可弦间并不认为这是卑俗的表现和目标的低下。如果说低下的话，那只是猎取的女人低下。

在美国他一帆风顺，但是，与其说是他把女人作为猎物，倒不如说他是卖身于女人。不管对方是多么有身份的女人，都不能成为他的猎物。弦间以归国为契机决定瞄上新靶子，那箭头已经靠近后町那美了。

2

弦间着手调查后町那美的身份了。他很注意那美与墨仓高道的关系。从那美的年龄和丝毫未沾染世俗的天真来看，她不会是墨仓高道的情人。然而，女人的伪装是很高明的，不核实清楚便放心不下。

那美在临分手时给他留下的住址是涩谷区松涛的清静地带，那地方虽处市中心，但闹中有静，充满着富翁的上流气息。那高级住宅犹如主人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似的竞相矗立。其中有一处住宅，并不能说特别豪华，但庭园绰绰，花木繁茂，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别邸，但见门口挂有“后町”字样的名牌。

正巧酒坊的推销员骑自行车来到这里，弦间便叫住了他，问道：

“这是后町的住宅吗？”

“是的。”

推销员停住车子，转过了长满粉刺的脸。

“女子大学的那美小姐就住在这里吧！”

“哟，名字我倒不清楚，但这里有位漂亮的小姐。”

“后町是什么职业？”

“职业？”推销员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干吗要打听这些？”

“嘿，其实我是信用调查所的，有人向这位小姐提亲，受人之托，来调查调查。”

“嗬，向后町家提亲！若是向那位小姐，一定也是个大户人家。妈的，想娶这美女的男子是个什么模样，我真想看看。你好好调查吧！”

“那么，后町是干什么的呀？”

弦间催促那说话走题的推销员。

“干这个的，这个！”

推销员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呈现出了V字形状。

“这是什么意思？”

“你呀，还是信用调查所的呢，怎么这样迟钝，这是第二房，就是情妇的意思！”

“情妇！是谁的……”

“连这些都不知道还来调查什么提亲对象的身世！是墨仓的，就是墨仓财团董事会长的情妇。”

“那么说，那小姐的父亲是墨仓高道？”

“当然喽，那还用说！”

原来如此！弦间对自己的预感正确也感到愕然了。后町那美是墨仓高道的女儿，虽然是庶出，但同亲生女儿毫无二致。如果得到他的承认，就可分到巨大财产。从高道亲临机场专程相迎来看，十有八九是已经承认了。

这是个与以往不同级别、不同性质的猎物。

后町那美也许能成为改变弦间命运的大猎物。

拴住她的绳子尚纤弱细软，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拽断。

要把那细线换成粗绳，方可收拢手中的网。

“是啊，就是它，我寻求的就是它。”

弦间喟然长叹。只有后町那美才有可能成为弦间梦寐以求的人生头等座位的发券人。

刚调查完那美的身世，弦间便打电话找她了。老早就想打电话的，可在摸清目标真相之前就开始作战实在危险。虽说调查尚不充分，但若再花费时间就有可能被她遗忘，在间不容发的关头再次接触是成功的秘诀。

电话铃响了两三声后就传来了他所熟悉的那美的声音。他抑制住恨不得立即飞过去的激动心情呼叫对方，可回声却有点怪。不错，那就是那美的声音，可总与说话声不同。

信号音鸣响以后，便是“请您留言”——听到这句话时，强打精神的弦间顿时泄气了。这是无人时的录音电话。

弦间十分失望，但马上又振作起来了。

“我住在皇家饭店，请给我打电话，万一我外出，请留言。”这句话录到那美的电话里了。

他火速赶到皇家饭店开了房间。他认为，那美刚从海外旅行回国是不会再出远门的，再者暑假也快结束了，这两三天之内那美肯定会回话。

他对三泽佐枝子什么也没讲。他本来就没把佐枝子放在眼中。佐枝子现在只不过是只“被啃光了的青虫”而已。

不出所料，第二天傍晚那美便打来了电话。

“十分抱歉，我到伊豆的别墅去了，接到您的电话真高兴。”

那美的声音有点颤抖。

“既然到别墅去，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我们家总是到那边去度周末。自分手以后，我给您也打过电话，可您都不在。”

“给我打电话！是向饭店打的吗？”

弦间惊慌了。

“是啊，您不说住在皇家饭店的吗？”

那防线似乎没起作用。

“实在对不起，其实，我是受公司之命，要求饭店给我保密的。”

弦间擦了擦额头的汗。

“保密？怎么回事？”

“倘若同行知道我回国，会发生一些麻烦事，于是，我就委托饭店：即使我在这里住，也要向来访者等说我没在这里住。”

弦间拿出了在饭店工作时掌握的知识来搪塞，可他却不知道皇家饭店有没有这种服务。

“也向我保密吗？”

那美的语气中充满着不满。

“对不起，因技术上的原因，很难对某一人例外。”

弦间一边花言巧语摆脱追问，一边想：那美能冲破我弦间设下的防线主动联系，那不正说明这猎物自投罗网吗！

“我真想见到你，能出来吗？”

弦间下决心拽网绳了。

弦间和那美开始交往起来。虽说父母认可的男友有好几位，可那美觉得与弦间这位未曾认可的人物偷偷交往犹如搞冒险恋爱，充满着神秘的欢乐。

弦间慢慢地换上了粗绳子，在这冒险恋爱阶段，来不得半点粗心大意。那美与以前的猎物不同，正因为如此，弦间才打算稳扎稳打地干一场。

若是贫家女子，大都是为了力争好一点的结婚条件将身子视为珍宝死守着，而那美却没有必要那样。不仅要征服她的肉体，而且要征服她的心，否则，就不算是弦间的猎物。

想当初弦间曾兴致勃勃地认为：那美只不过是个不通世故的黄毛丫头，只要略施小计就可唾手可得，可现在看来并不那么简单。

有时也会出现这种情况，眼看着鱼儿就要到网里，可身子一翻，又摇头摆尾地游向大海深处了。而那美既没有严加提防的迹象，也没有对弦间的戒备心。

她同以前玩弄过的女人不同，因而弦间也摸不透真情。她过于开朗，所以弦间至今仍不知道她是否动了真心。当弦间大胆试着向深层发展时，她却委婉地闪开了，真不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老子莫非让这黄毛丫头耍弄了！”

弦间有些焦急了，但一仔细思忖，倒也情有可原：虽说自己是个行家，但只是个玩弄女人身子的行家，从未打算过俘获女人的心灵。以前根本没有必要获得女人的心。

与那美交往切不可急功近利，现在尚未到达吮吸甘露的阶段，目前只能撒下诱饵。那美养尊处优，无需一般的诱饵，所以，要维持同她的交际，就要花钱。哪怕喝杯咖啡，也不能去一般的店铺。

弦间在那美面前是位一流公司的年轻精英，现住在皇家饭店。这样一来，钱也只好他一方出。不知不觉，弦间感到拮据起来。美国客人送的赠礼业已挥霍精光，从佐枝子那里也挤不出一滴油来，如此下去，那画皮势必要从经济上的破绽揭开，可眼下又找不到一个正经职业。

第三章　隐密的行当

1

一天，弦间决意去寻访高冈久野，巧得很，高冈的住处仍在老地方，没有搬迁。

“哎呀，稀客稀客，哪阵风把您吹来啦？”

高冈对弦间的衣着打扮大为吃惊。

“你别装模作样地大惊小怪，我又不是妖精，是长着两条腿的人。”

“您啊，真是弦间吗？听说您到美国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最近回来的。我想问你，你还干那行当吗？”

“哈哈，您一来我就知道可能要问那事。”

高冈眯缝着眼，像给商品估价似地看着弦间。她比两年前更胖了。

“我想托你找个活儿干干。”

“最近学生也有干这行的，所以竞争非常激烈，再说警察也开始注意上了，今非昔比啊。”

“我不想跟那些学生一起干，在美国，我练就了一身好功夫啦！”

“在美国进修了呀！我若再年轻些，真想让您拿我的身子试试。”

久野的目光含情脉脉。

“别开玩笑啦！若是你亲自出马，钢筋铁骨也会疲软下来的。”

“真会说。好，要是有差事，我就打电话叫您。电话号码给我留下。”

“拜托了。不然，我会债台高筑的。”

高冈以前在弦间工作的那家饭店任客房部侍女主任，因向客人介绍色情按摩等而被解雇，尔后便在新宿附近的情人旅馆中任女侍，不知何时，她竟成了情人旅馆、汽车旅馆等专业卖淫的掮客了。

弦间在新宿看完电影回去时，偶然遇到了高冈。高冈对他说，有一种好的行当，实际上就是充当阔太太、女职员的面首。

这个行当不仅能渲泄年轻人的旺盛欲望，而且可以赚钱，天下哪有如此美差！大多数客人都是肥胖如猪的中年妇女，但其中也有令人吃惊的美丽女郎，还有隐姓埋名的大人物。

她们谈不上多么俊俏，但多少都有点身份，所以不能草率交合。要找个既安全可靠又不留后患的性伙伴对她们来说也非易事。

这样一来，她们便想起了应召面首，以作为其轻松方便的性玩具。在美国能让那些阔太太叫去，大概就是因为她们敏感地嗅出了在日本他所从事这种行当的气息。

然而，那些客人都不是弦间的猎物。客人毕竟是“交易”的对象，从她们那儿拿钱也是“劳有所得”。

尽管这行当是那么轻松，但却不能指望它坐上头等座位。为了坐上头等座位远去了美国，结果却又干上了在日本的延伸的行当。

在归国后的今天，仍又重操旧业，干起与出国前毫无二致的那份差事。两年的美国“留学”，只不过提高了这行当的技能而已。

不对！弦间自言自语似地暗忖。现在我抓着个后町那美，这行当是为了维持同她的关系才干的。

以后他又秘密调查，方知墨仓高道已承认了那美，因正妻生的都是儿子，所以他格外疼爱那美。

那美的母亲后町清枝，原是高道的秘书，不知什么时候二人相好，生下了那美。高道身边还有两个女人，但生下孩子的只有清枝。正妻体弱多病，清枝便暗中扩张着自己的势力。

那美的身世搞得越清楚，弦间的斗志也就越旺盛。那美确实掌握着弦间的头等座位的票子。虽说是庶出之女，但若成了墨仓高道的女婿，那还愁什么头等座席，就是“皇位”也能信手拈来。如果她是正妻的女儿，弦间就无隙可乘了。正因为她是庶出，才有了这绝好机会。

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弦间屏住呼吸，瞄准了有生以来最大的猎物，等待着抠动扳机的时刻。

2

三天后，高冈回话了。

“弦间，有活儿干了。是个隐瞒身世的大人物，学生们伺候不了她。这是个很重要的主顾，千万要小心呀。对方要一个最好的，我就把您推出来了。”

从高冈的语气来分析，这是个相当有身份的人。如果能让她满意，今后让她“指名服务”，就有可能靠她一人来满足自己的财政需求。

高冈介绍的客人正在新宿二丁目的小旅馆等着。从外表看，这旅馆极为普通，并略显萧条，可内部却是正儿八经的“游乐”场所。这里没有旅馆任何标志，是专供有头有脸的名人、明星幽会的地方。

出入口有好几处，内部没有非常考究的小房间和错综复杂的走廊，这是为了不让客人相互碰面而设计的。

来到这家旅馆后，女侍便心领神会地带领他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去。一看便知，高冈已把这里的一切安排就绪了。

面对走廊有扇格子推拉门，门口铺有鹅卵石，女侍对着里面的房间叫了声“您的伙伴来啦”后，只听里面应了一声“请”，那声音显得非常年轻。

“好，拜托了。”

女侍含笑悄然而去。进入房间，但见炕桌、电视等一应俱全，惟不见女人身影。这大概是会客室吧。突然，一股高雅的香水味飘传过来，证明女人就在房内。

“对不起，我正洗澡，您也冲洗一下吧！”

正观察这里的摆设时，从隔扇后面的房间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并隐隐约约伴杂着抖衣声。弦间觉得尽管自己已卖身给女人，但仍像进行秘密恋爱似的兴奋不已。

按客人吩咐，弦间冲淋浴了。既然已被人买去，不管碰到什么样的主顾都不能挑三拣四，若遇上丑八怪，有时则会丧失男性的机能。从生理上讲，这一点同不管对手如何都能容纳进去的女人不同。

从浴室出来，那女人披上备用浴衣来到会客室，倚在炕桌上。

“今天劳驾你来到这里，喝点茶吧？”

女子落落大方地招呼弦间。虽然这架式仿佛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但那兴奋的颤音却没逃脱弦间敏感的耳朵。

女子顺手摆好了旅馆的茶具，给弦间斟上了茶水。

“谢谢。”

喝茶时，弦间只觉得那女子的视线火辣辣的。若她不中意，则会退回他；但弦间至今从未遇到那种倒楣事。

弦间也瞟了客人一眼，发觉她长得很华贵，五官端正，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但好像是经过打扮才达到这年轻效果的。弦间估计她有四十多岁。

坦然大方的举止透出她高雅的风度，使人感觉到她是来自大户人家。

弦间猜想：这不是普通来客。

“您叫什么名字？”

“名字叫泰，就是天下安泰的泰。”

这种场合，弦间全都使用假名。

“好名字啊，你呀，我很满意，今后我会常叫你来的。”

“请多关照。”

看来，她对弦间称心如意。

“噢，到里间去吧！”

女人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催促道。女人买男人的躁动以及遇到称心如意“佳宾”的喜悦，使长年乐于此道的她兴奋不已。

推开拉门，友禅花纹的被褥已经铺好。当客人买去的身躯钻入这华贵的被子下面时，弦间突然感觉到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位女主顾。

然而，这种事是不可能有的。弦间对打过交道的女人、包括主顾是绝不会忘记的。与这位客人相会的确是头一次，记忆中也没有和她相似的女人。

肯定是在大街上对擦肩而过的女人的视感错觉。客人的身子保养得滑润丰满，对她赤裸裸的情欲，根本不必施展专业技巧。但是，若第一个回合不能扑灭对方的官能欲火，便会后患无穷。男人爆发力强，女人耐持久战。

如果不掌握这生理上的差异而没能有效地使用有限的体力，就满足不了贪婪客人的需求。弦间和这位客人一交手，便意识到她是个不可低估的“强敌”。这点也是他多年经验修炼出来的灵感。

这位客人多少有点中年人的赘肉，但能看出她不惜重金的保养已将老化限制在最小程度。女人的生命是由金钱堆积的，只要看一看她的身子，就明白在她身上花费的金钱。

“你真棒！”

女人对弦间十分满意。

“太太也卓而不群呀！”

“回到家后我马上就会想你的。”

“您一联系，我就立刻飞过去。”

“下次我想直接找你，请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

“直接和顾客联系是不允许的呀！”

“是啊，是啊，竟忘了这基本原则。你真使我着迷啦！唉，真没出息！”

“不妨碍的话，我可以给夫人打电话呀！”

“嗬，这就为难我了。过几天还是让旅馆叫你吧！我能来的时候，就提前两三天预约，你一定来哟！”

“就是赴汤蹈火也要来！”

这位客人付了两倍的钱。

自那以后，这位大人物经常“点名”要弦间，多的时候一周叫他三次。

“她心满意足喽！你不愧是美国训练出来的。”

高冈久野也赞叹不已。虽说当初是她亲口向人家介绍弦间是“头号公子”，但没想到他会如此厉害。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不管她多么迷恋自己，却只说自己名叫“佳枝”，不露真身份。从她挥金如土的开销和身上的首饰来看，就晓得她是在优裕的物质环境中生活的，可她的身世始终是个谜。男女私情，枕边口松，即使弦间运用技巧使她的身体全部裸露，但只要一提身世，她便紧锁金口。

可能是她担心走漏风声就会损坏现在得天独厚的环境吧，自我保护的本能抵抗住了官能的火焰，紧紧地锁住了女人的嘴巴。

自我保护的坚强性显示了她的地位是多么深不可测。关于她的身世，弦间都尽可能推测到了。与其说佳枝是个大人物，倒不如说她背后有个大人物，那个人物才是真正的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哩！

“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高冈不耐烦地说。大概她也不知道佳枝的身世吧！

不打听顾客的事是这行业的钢铁原则。弦间对此虽然一清二楚，可仍对佳枝特感兴趣。佳枝身上确实有一种神秘色彩，这更诱使弦间不顾违反戒律去追根刨底地解谜。

第四章　救生圈与大船

1

多亏了佳枝，弦间终于摆脱了经济拮据的困境，与后町那美的交往也稳步发展，征服她的时机就要来了。

当然，还有一件烦心事向他袭来，那就是三泽佐枝子的存在。对弦间来说，佐枝子只是漫游在人生荒海中偶尔抓住的救生圈，它只能在乘上不怕风浪的大船之前暂时利用。

现在那大船就在眼前，这救生圈早晚要抛弃。

可佐枝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救生圈。两年来，她含辛茹苦供他留学，纯粹是尽“妻子”的义务。她望夫成龙，看到归国的弦间，深信他现在已是“洋学者”了。以前的辛苦现在终于结出了果实，理所当然，她是不会轻易让这果实跑掉的。

佐枝子这样的女人好像佣人一样，使唤起来非常方便，无形中她已成了弦间的侍者。她深知为男人服务就能换取男人的欢心，所以每天都是忙忙碌碌。

要是后町那美知道有个佐枝子就糟糕了。现在跟那美联系均在皇家饭店，所以暂且不必担心她们碰面，可在搞上那美之前必须处理完佐枝子的问题。

弦间虽然和佐枝子同居，但仍一直租用皇家饭店的一个房间，费用高昂也无可奈何，那是与那美“买卖”联系的中心啊。

弦间一天打好几次电话给饭店，询问有没有他的邮件等。

一天早上，他到饭店服务台一问，说是有封美国来的信函。

在皇家饭店订好房间后，曾向美国的客人写了简单的感谢信，可能是她们当中某一位的回信吧！

“啊，难道是南希寄来的！”

弦间在饭店取出了信，脑海中便浮现出南希·弗尔那金光灿灿的头发和那从不知道满足的丰满的贪婪肉体。她是在长堤城第一个叫他的顾客，是在美国为他提供买卖机会的女人。

在那些人中，她对弦间的归国最为惋惜，送别会就是她主办的。她丈大是洛杉矶一家大医院的外科部主任。

信里诉说了她在弦间归国后的寂寞与绵绵情意，若有可能，她恨不得马上飞往日本，可要到海外旅行恐怕瞒不住丈夫。她丈夫明年要在日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她会陪同前往，所以，届时务必再会会面。

“这样说来，也许她是真会来的。”

一想到南希那积满性欲细胞的肉体又要到来，弦间感到不寒而栗，然而她毕竟是在美国支撑自己安乐生活的恩人，多少还有一些感怀之情。

弦间刚想扔掉看完的信，突然手在空中停住了，原来是贴在信封上的两张邮票左右图案正好上下颠倒。那是气球飘在空中的图案，可左边的邮票却印成了天翻地覆的模样，好像气球倒栽葱一样从空中悬吊下来。

他弄不清原来就是这种图案呢，还是印刷错误。

“把它送给佐枝子，她准会高兴。”

弦间想起了佐枝子也爱集邮。她不好意思向别人要珍贵的邮票，只是将手边带标题的邮票整理收藏而已，这种人叫做一般集邮者，属初级集邮，但这是她的唯一爱好。

从要扔弃的信封上的邮票想起了佐枝子的爱好，这就是弦间对“救生圈”的报答。他扔掉南希的信笺，只拿只信封回来了。当送给佐枝子的时候，果然她惊喜万分，说：

“这是非常珍贵的邮票，一定值大价钱。”

“盖上邮戳了呀！”

“珍贵邮票就是盖上邮戳也值钱。”

“是吗？”

佐枝子沉浸在得到邮票的喜悦之中，根本不顾是谁写来的信。不过，就是她过问这些，弦间也会信口辩解而搪塞过去的。

弦间将皇家饭店作为联络中心，继续同那美交往。

这种联系方法也受些条件限制。“一流公司的职员、集体宿舍满员而住饭店”的借口不能继续骗过那美了。

那美很直爽，没有寻问过弦间的身世，就是略为提及也都能找个话题糊弄过去，可最近她却不断问起了有关他的生活、工作等情况。虽然这显示出她对弦间的关心在不断加深，可每次摆脱追问都使弦间出一身冷汗。

“每次给您打电话您都不在！”

那美不快地说。

“到外面巡回工作去了。”

“可深夜也都不在。”

“啊？深夜也给我打过电话！”

“打过好几次呢。”

“有时我要彻夜工作的。”

“弦间先生的公司在哪里？”

“总公司在大阪、东京分公司在麴町。然而我不大呆在公司。”

要是问到公司名称及电话号码之类那就糟了，可那美没有继续追问。弦间认为不能再这样耽误时间了。

向那美动手的时机就要来了，这时机却是她自己送来的。

2

收到后町那美“望给我联系”的电话留言后，弦间立即挂了电话，只听她兴奋地应答道：

“康夫，我一直等着您的电话，有个好消息！”

“好消息？”

“母亲要到欧洲去。”

“那太好了，到那里可以饱览大千世界的风情。”

“别说远了，我指的是我的好消息。至于她，已去过好几次欧洲了。”

那美顽皮地笑道。最近她直呼弦间的名字了。

“这怎么说？”

“母亲陪伴父亲到欧洲半个月，我要上学，所以就一个人留在家中。”

“那够寂寞的。”

“是啊。只有两个用人，我很害怕。所以我就想，让用人休假，我一个人住在饭店里。”

“住饭店？”

“怎么样，是好消息吧！到康夫的饭店去，怎么样？”

“那么，父母能同意吗？”

“已经同意了，但只是瞒住了康夫的事，哼哼……”

她那哑然失笑的深层充盈着挑逗，当时弦间就感到向猎物动手的机会终于到来了。猎物自投罗网，其鲜美的佳肴犹如就在嘴边。

“那美，这是真的？”

“我没必要撤这个谎。其实，我也预订好了饭店，您猜是哪家饭店？”

“这……”

“哼！这什么，皇家饭店！想尽量靠近您的房间，可能的话，在您隔壁最好。”

“真令人震惊！”

“妈妈后天早上就出发，后天的晚餐说不定我们在饭店一起用呢。”

“尽量争取吧！”

“好，从后天起就能尽情欢乐喽！”

弦间放下电话，心想：这与其说是她的挑逗，毋宁说是她的挑战。这是个坐上“头等座席”的机会——你若能抓住，就抓给我看看。

那美已不是孩子了，她应明白与男友住同一饭店意味着什么。像她这样拥有优裕物质条件的大家闺秀根本没必要以肉体为武器，难道说她是心血来潮，想做个游戏来访惑弦间吗？

不管怎样都没关系，我要抓住这个机会。至于能否坐上头等座位，那是抓住这次机会以后的事。

弦间自言自语起来。

“妈妈说，她就像一个休学旅行去的女学生。”

“那是她太高兴了。”

“是啊，海外旅行虽然不是头一次，但和父亲一起出去却是头回。”

“他能带你出去，怎么就不带她出去？”

“人多眼杂呀。”

那美毫不掩饰地笑着说道。可她话中有话，暗示出了她母亲的身份。可弦间故意装作没意识到似的。

那美将父母送到机场后，便赶到皇家饭店的主餐厅，与弦间对面而坐，共进晚餐。她尽情地享受着摆脱双亲的自由之夜。这是危险的自由，可她不晓得这最普通的危险的定义。

“今晚的葡萄酒味道美极了！”

宫廷蜡烛的柔光洒在他们相对而坐的小桌上。这是他们二人的独立王国，那烛光照不到的阴暗区域使他们与其他王国隔离开来。虽然空间是相连的，可烛光造成的网状黑暗却比铜墙铁壁还要坚固，确保着一个个小天地的隐私。这屏障的优雅及完美是用金钱构筑的。

精心制作的晚餐点缀在每个餐桌上，犹如一个个河外星云，宽松、典雅且富有音乐性。

“今晚你要是高兴的话就多喝点，反正不要回去了。”

“若我回不到房间，你怎么办？”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爸爸和妈妈看到这种情形会怎么说呢？”

“你担心父母那边呀！”

“要是无所顾忌的话那倒有问题了。我是第一次单独与异性相会的。”

“这话倒不像一个从美国单身旅游回来的人说的呀！”

“在美国身边一直是有人相陪的，今晚是头一次得到完全自由。”

“我就当你这自由的卫士吧！”

“为了我们的自由，干杯！”

“干杯！”

二人碰杯有声，把盏共饮。弦间认为他们已达到心照不宣的地步了。

漫长的晚餐完毕，二人又到了酒吧，回到房间已是晚上10点钟了。那美喝得已站不稳了。弦间扶着那美，只觉得一种柔软丰满的重量热乎乎地传到他的手上。从这手感就可断定，品尝这猎物的时机成熟了。

“危险！”

从电梯下来的时候，弦间支撑着东倒西歪的那美的身子，乘机将手插入她的腋下。那手伸进去就没再退出来。

“不要紧，我没醉。”

那美没有推开弦间伸进来的手，从而埋下了自掘坟墓的种子。来到了她房间门口，弦间从她手中拿过钥匙打开了门。

“请进，阁下。”

那美踉踉跄跄地进入房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我把这钥匙放在小桌上啦，请你务必挂上门链。”

弦间将钥匙放到了床头柜上，达观地向门口走去。

“晚安！”

那美的这句问候使弦间的热切期望化为泡影。可是，弦间并不想就这样简单地回去。

“千万不要忘了挂门链，一会儿我来检查哟！”

弦间向她挤了挤眼，便向走廊走去。他的房间在同一楼层。那美在沙发上休息片刻，知道弦间已经走了，便慢慢抬起身子，向门口走去。

刚抬手想挂上门链的时候，那虚掩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定神一看，原来是刚刚离开这里的弦间站在那儿。

“经常会有这样的事，所以我提醒你要早早挂上门链。”

弦间说着，便将嘴唇稳实地贴在那美的嘴唇上，没给她半点推脱的时间。那美被这突如其来的行动惊呆了。虽然她对意外的事情有所精神准备，但没料到事情会像如今这样突然。她自己也不晓得此时身体已开始遭受侵犯了。

弦间故意暂时退却，使那美的防备松懈下来，这时他再一举进攻。这是突破防备线的巧攻，不给女人留下羞臊的踌躇时间。

漫长的前哨战积蓄了急不可待的能量，应一举消解——在那圣洁的女性原始森林中，如今正被男子侵略的推土机纵横辗压，刻画出道道辙痕。什么官能享受，什么交合和谐，而今只是蹂躏和征服。象征性的抵抗顷刻间就败下阵来，杀到肉体隘道的侵略尖兵左冲右突，在由男人强扩的版图上尽射弹丸。

“你是头一次吗？”

事后，弦间装做意外感动的样子问道。

“当然喽。不过，你问这话我倒感到意外。”

“像你这样美丽温柔的女子以前就没有男人伸手吗？”

“这么说，你不相信我？男朋友倒有几个，不过，我并不是谁靠近我，我就跟谁好的。”

“你能看中我，真令人感激。”

见多识广的弦间犹如船主刚刚为新船下水典礼剪过彩似的，心中充满了新鲜感。这时，仍是那以往的经验启发他这感动的真谛。

“我喜欢你！”

“今后你还和我相处吧！”

“这要靠双方的努力。”

“不管努力不努力，反正我离不开你了。”

“你能这样说，我真高兴。可我们这是刚刚开始啊。我不知道今后结果会是什么样子，还是先不想那么多为好。”

“那美！”

弦间领悟到他专心致志射入的征服鱼叉丝毫没有束缚住那美，顿时惊慌失措。她同以往的对手迥然不同。大多数女人都是他的肉体奴隶，不管是三泽佐枝子，还是“佳枝”、南希·弗尔都不例外。依靠娴熟技巧的反复施展，她们的身子已离不开弦间。虽称不上是“性中毒”，但弦间坚信女人会向第一个男人递交身心的万能钥匙。然而那美却与她们不同，岂止万能钥匙，就连开一个小窗户的影响力都没有，弦间能不感到惊愕吗？

“我讨厌任何人约束我。你是个好样的，比我以前接触过的男朋友都强。然而，如果你要约束我的话，就不好了。喂，我们订个协议吧，订个不许相互制约的协议。”

“奇怪的协议。”

“一点儿也不奇怪。这是为了能长久维持我们刚刚起步的秘密交往。”

“我不订这样的协议。”

“为什么？”

“就是你刚刚所说的，‘不许相互制约’。”

“你呀……”

那美和弦间的眼光碰在一起，爽朗地笑了。这时弦间才意识到，那射出的鱼叉只不过是刚刚触及到对方的表皮而已。

3

弦间总算向那美的身体射入了第一枪。虽然她是个处女，可如今已情窦初开，但操理起来仍略感不顺手，弦间马上意识到，这是因为那美的成长环境所造成的。尽管是庶出之女，但生父是墨仓高道，伴随她成长的是应有尽有的优裕环境。因她根本不必以肉体作为武器，所以对处女的贞操也毫不珍惜。她认为：失去贞操只不过是女人一生中的必由之路的一个瞬间而已。要想让那美钻进自己奉献过贞操的男人怀中抽抽搭搭地感伤一番，那未免太勉为其难了。

——好，我自有对症下药的良方。

弦间暗忖。那美尚未体验男女官能之乐。正因为未体验过，所以她才心平气和地说出那种令人扫兴的话。

——等着瞧吧！在墨仓和你母亲回国之前，我要把你调教得一刻也离不开我。

他在那美刚刚开化的柔嫩肉体上种下了官能的火种。一旦这埋藏于女人肉体之中的油田点火成功，那她就会成为我的奴隶。“性中毒”渗透骨髓之中，那她就会如胶似漆地粘贴住我弦间了。

在那以后的两个星期，弦间为了在那美的女性油田上点火成功，真是呕心沥血。双亲若回国，那就不能自由相会了。现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要点上火，她就会乖乖地进入我的伏击圈。外人看来这事滑稽可笑，可弦间却是一本正经这样想的，他将一切经验和技巧都倾注在那美身上了。

仅仅两周时间能点火成功吗？女子的体质也是左右其可否的重大因素。纵然点不成火，也要将鱼叉尽可能多地射入她的体内。

那美也予以热切的响应。最初几天还嚷着疼痛，但不久便辗压平展了。她对弦间的连日需求也不回绝，一味温良恭俭让地应和，甚至应和的方法与以前的女人也有所不同。

她动作生疏而幼稚，坦然自若的端庄举止散发出高雅的芬芳。为了端详任意践踏过的鲜花构造而将其暴露在淫恶的邪光之中时，尽管她扭动着身子往阴影里藏，但仍拗不过男人的力量，最终展开了全身。阴翳滞留在强制的开放之中，不管弦间多么残酷地照射出下流的光线，她都将隐秘处死守不放。

仿佛传统性的执拗锻造了她的身体。

弦间要让她主动地尽情开放。

就在双亲归国前三天的夜里，那美突然在高潮时“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啦？”弦间不禁愕然，马上停止了身体的扭动。

“求求你，别停，我身体深处好像放光。”

“身子放光？”

“是呀，正放着光芒。一般光线照不到的地方竟……啊，不好意思！”那美双手捂住脸，说道。

“噢，你感觉到了！”

用那美一流的表现来说，将销魂时的感觉谓之“发光”。

“真令人陶醉，全身好像都被光芒裹住了。好奇妙，请把电灯关上。”

“不是关着的吗？”

“我怎么啦！好了，你别动了。不，别停下。”那美受官能欲火的烘烤，已经语无伦次了。

那天夜里，那美初次尝到了官能的快乐。虽然刚刚开始，但弦间已经成功地在她身上播下了火种。增强火力只是时间问题。

与那美两周的“同居”结束了。弦间坚信达到了比预期还要好的效果。如今的那美已不是昔日的那美，其最好的证明就是在次日必须回家的最后一个晚上，她搂住弦间哭诉着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这就是两周前还叫嚷着“订个不受任何约束的协议”的女子。

最后的夜晚，那美积极地张开了身子。那是由自己意志而舒张开放的，在官能欲火熊熊燃烧之时，她宛如横飞狂舞的乱云，气喘吁吁地变幻着体位蠕动不止，与弦间相得益彰。尽管弦间曾主动挥舞过调教的鞭子，但对调教后女子的如此转变却不禁咋舌。

那美在完全燃烧的欲火中全面发光。油田刚刚点火，燃料充足富裕。这燃料今后要为弦间燃烧不息。

第五章　双管齐下

1

同那美回家的时间相错，贵客从美国远道而来。

弦间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似地呆在那美已经离去的饭店房间里，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是康夫吗？你猜我是谁？”

突然接到讲英语的女人的电话，弦间一时摸不着头脑。

“猜不出来？好无情哟！我是南希，南希·弗尔！”

“哎？南希！真想不到。是从洛杉矶打来的吗？”

“你认为是在哪儿？嗯？”

“这么说近在身边喽，真的吗？”

“真的，我已到了日本，现就在东京。住在华殿饭店，可以清楚地看到皇宫。”

“嗬，真的吗！我没料到你能这么快到日本来，现在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也没料到这么快就能到日本来，所以没提前和康夫联系。是丈夫有急事到日本来的。”

“什么，同丈夫一起！”

虽然表现出失望的口气，但弦间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刚刚为调教那美搞得精疲力竭，若再被迫去扑灭人高马大的南希那中年强烈的欲火，真受不住。再者，若不隔三差五地到三泽佐枝子那边去，也会引起麻烦。

“是啊，我一个人来不了日本。丈夫手头有位身份高的患者，要在日本动手术，他非要我丈夫陪着不可，于是就急急忙忙地被人叫来了。”

“那么，我们难相会了。”

“现在丈夫在医院，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做手术的时候我们是可以会面的。”

“你不跟在丈夫身边，能行吗？”

“到了日本，我是无论如何都要会见康夫的。我渴望见到你，听到你的声音我身子都发痒。”

“我也是这样啊。”

“定下动手术的日期后我马上同你联系，那时一定要来哟！另外，还有一件必须面谈的事情。”

“什么事情？”

“我丈夫好像来了，以后再说吧，我住在华殿饭店1076房间。”

南希的口气显得慌乱，电话被她挂上了。

和南希会面是在电话后的第三天，那是利用她丈夫去做手术而挤出的短暂幽会，南希得到了满足。

“真想把你身上的肉割下一块带回去，哪个部位的肉都可以。”

南希在饱餐一顿后仍像贪嘴的小孩子不愿离开餐桌一样玩弄着弦间的身体。

“艾米尔夫人及琳达夫人也还好吧！”

“都很好。她们都让我捎话给你，让你在风声平定后再到美国去。”

“你说找我有件事，就是这事吗？”

那些美国客人对他至今仍念念不忘，当有友人访日时，她们就一往情深地捎些礼品和信件，令弦间心旷神怡。然而现在是要将那美搞到手，岂有闲情逸致去美国！

“啊，是这么回事，其实就是那封信的事。”

“信？”

“在你回国后我不是给你一封信吗？”

“对，我收到了，很高兴。”

“那信封上好像贴有气球图案的邮票吧！”

“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是有那种图案。”

他想起来了，就在要扔掉信封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两张邮票的图案左右不一样，便把那上下颠倒的邮票送给了佐枝子。

“是的，就是那邮票。”

“邮票怎么啦？”

“我丈夫是位集邮迷，我把他最喜爱的两张邮票贴在了那信封上，可那气球邮票却是世上也没几张的珍品。”

“那邮票就这么珍贵？”

印刷错误造成了图面上的上下颠倒，气球成了从空中吊下的形状了。他当时注意到了这点才把它送给佐枝子的，可他不知道这是世界上仅有几张的珍贵邮票。

“我被丈夫狠狠训斥了一番，他咆哮着：‘快把那邮票还给我！’可我不敢说给你了，只推说记不清楚贴在给谁的信上了，从而暂时敷衍蒙混了一阵子。但是，我丈夫却穷追不舍，弄得我十分为难。你还保存着那封信吧！”

“那还用说，你的信我都是珍藏着的。”

“啊！太好了。你把那邮票还给我吧！”

“那盖上邮戳了呀。”

“丈夫说盖上邮戳也不要紧。唉，他发疯似地逼着我。不是开玩笑，如果我不还给他邮票，他就要跟我离婚。”

“果真如此？不就是那两张邮票吗？”

“那不是一般的邮票。”

“信件我保存着，可邮票给别人了。”

“给人了！”

“不过，我能要回来。”

“求求你了，千万要讨还回来，我可以送点礼出来。”

“哎呀，根本不需要礼，我对邮票不感兴趣。”

“可你送给的那个人可对邮票感兴趣。”

“只要我张口，对方一定还。”

弦间轻言许诺。可他这次却失算了，佐枝子斩钉截铁地回绝了他。

“你送我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再还回去？”

“你听我说，是寄信人贴错了邮票。”

“那人在哪里？”

“你又不认识。”

“是女的吧？”

“你胡扯些什么？”

“我知道你的心肠了，这半个月连家都不回，回来就要讨还东西，这不是愚弄人吗？因为是珍贵邮票，所以你就许给了别的女人，对不对？开什么玩笑！你既然想要，就自己动手找好了，我不给你！”

显然，这是因为提出返还的时机不好。倘若找个心情舒畅的时机索要，也许她马上就会返还。刚与那美“同居”后回来，她闹别扭也是必然的。

“你怎么对那区区邮票斤斤计较？”

“你才斤斤计较呢！”

“别吵嚷！快老老实实地还给我，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弦间强硬起来，结果反而使佐枝子更加顽固执拗。

弦间夹在南希和佐枝子之间搞得头晕眼花，这时那美说想要会面。播在她身上的火种迅速地增强着火势。

只有那美才是弦间的命根子，然而弦间却在这方面犯下了一个重大错误。幽会后，他来到了佐枝子的住处，碰到的是她那愤怒的面容。

“你说，那美是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的？”

因这是突如其来的发问，所以连个准备的时间也没有。佐枝子抓住了弦间的失言，追根刨底。

“到底是个相好的女人呀，虽然有了我，但还要吃里扒外。”

平时甘愿做弦间奴隶的佐枝子奋起反抗了。

“其实，跟她也没什么，只是认识而已。”

因为太慌忙，编造出来的答话也太迟缓。

“能同仅仅是认识的女人在饭店房间里呆上几个小时吗？”

“你，跟踪我了？”

“皇家饭店有个朋友，今天我去探访，偶然遇到了你。我本想打个招呼，可你身边有个女人。你张口一声那美，闭口一声那美，简直把她当作公主了。一头钻进一个房间里，呆了那么长时间，还装什么斯文？”

“不要干间谍式的勾当！”

因为事情已被她发现，也没有什么办法，弦间将错就错直说了。

“有了我，你还要干那种事，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半个月也不来一趟，一定是跟那个女人鬼混了。”

“胡扯！我在什么地方会见谁是我的自由！”

“你别这么说！你到美国去，是谁资助你的？”

她以前从不把这事提及，可她发现了弦间和那美的事，觉得失去了自己应有的位置。

“你要说起这个，那就干脆分手吧！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拜托过你，请你帮我到美国去。”

“你……”

佐枝子气得发呆了。

“现在我明说吧，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借贷关系，一切都是你自己想要做的，想当我妻子也是你一厢情愿。”

“你说我对你的一切奉献都是无偿服务？好，就算是无偿服务，可我自有对策！”

“什么对策？”

弦间有点胆怯了。

“好像你已迷上那个叫做那美的女人了，我要把我们之间的事全部讲给她听，怎么样，有意思吧？”

“别胡来，这事同她毫不相干。”

弦间发觉这个以前不屑一顾的佐枝子握住了自己的把柄。

“你觉得我能真那样做吗？”

佐枝子的语气软下来了，好像是她觉得抓住了弦间的短处而采取的欲擒故纵手法。

“你想通了呀。其实是位在美国认识的女子，今天偶然在饭店碰到，就开了个房间喝点茶。”

弦间认为如果再激怒佐枝子便更不可收拾，就撒了个不戳自穿的谎言。事到如今，也只好装憨卖傻了。

“对不起，我也说了些过头话。我并不想独占你，只是想要你那最重要的部份。这样，我也不调查那位公主的身份，也不对外张扬我们之间的私事。求求你了，不要抛弃我！”

佐枝子一边温柔地恳求着，一边死死地抓住弦间的弱点进行威胁。弦间认识到，这个以前作为“性奴隶”而不屑一顾的三泽佐枝子是堵塞自己前途的重大障碍。

2

弦间向南希说，领受邮票的那个人不巧正外出旅游，等讨还到手后就寄到美国去。南希也点头答应了。

“千万要还我哟，不然我会被他甩掉的。”

“不要紧，若是那样，你就到日本来。”

“你能庇护我？”

南希一本正经地望着弦间。弦间着慌了：光佐枝子一个人就把我弄得难以招架，若再加上这个美国娘们儿，那还能让我活下去吗？

“如果到了我庇护你的地步那就糟透了，但愿事情不会那样。”

南希归国后，他紧接着又接待了“佳枝”。多亏了最近她没打电话来预约，否则，若和南希相重，就是身体再健壮也吃不消。

“好久没见了！”

“外出旅游去了。没能给你带点什么珍贵礼品，就把它送给你吧！”

佳枝拿出了一块高级瑞士手表。

“你到海外去了？”

“跟丈夫一起……”

“送我这么高级的礼品，真使我感动。”

“你不适合戴便宜的！”

“我一定爱惜它。”

“你变心了吗？”

“啊？”

弦间表露出大为震惊的神情。

“我不在的时候，哪个女人又叫你了？”

“哪有的事，我只跟夫人好。”

“虽然我也知道这是奉承话，可我也高兴。”

佳枝控制不住燃烧起来的欲火，连淋浴都没冲洗便亲热起来。

弦间与后町那美仍继续幽会。因为弦间将一切经验都倾注到那美身上，所以那美的身子很快地柔顺起来。弦间自鸣得意地欣赏着女人的身子在他的调教下这么快就顺应圆熟。以前也曾搞过处女，但她们都不像那美这样具有超群的素质，在端庄典雅的衣服下面聚集着浓密的官能神经。

如今的那美已开始真正燃烧起女人的欲火，官能的各个部位都引起了连锁反应，风助火势，燃烧不已。

“真不知我如今是个什么样子了！”

在弦间的引导下达到了高潮，借着折返的余波又被推向新的高潮，与其说那美乐于此道，倒不如说她已不能左右自己而伸出了求救之手。弦间知道：只要抓住这只手，就能促进她官能神经的再生，于是，他又马不停蹄地拖带她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弦间的目的并非是与那美同享官能之乐，而是要利用官能的纽带爬上那美居住的天上人间。这种纽带并非越粗越牢靠，因为纽带系着的双方都意识到相互之间的危险。在得到由犯罪而获取的利益之后，常常会及时分手。

决不能让那美意识到危险。在她陶醉在苟合的快乐之中时，就要把她转变成任意操纵的木偶。第一教程业已结束，现正向第二教程迈进。

“我们不能这样长久下去呀！”

弦间悄悄地涉足第二教程了。

“什么意思？”

那美露出不安的神色。

“就是说，我们不能只沉溺于做爱游戏。”

“我不是做游戏呀！”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爱你。”

“与我一样。然而，光这样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

“怎么办好呢？”

“能让我见一次你母亲吗？”

“见母亲干什么？”

“想让她承认我和你的交往。”

那美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说：

“好，其实我也这样考虑过。”

“因为我害怕突然见到你父亲。”

在这一教程中，对父亲敬而远之正好符合那美的心理。

“早晚是要让你见见我父亲的，现在可以先见见母亲。母亲以前曾对我说，如果选中了哪一个人，要先让她过过目。”

“我是你选中的人吗？”

“当然是。”

见到那美的母亲，和那美的交际就算达到家长认同的地步了。那美母亲背后还有个墨仓高道。如果达到她母亲认可的那种交往，就不像以前那样成天糊弄那美，而成为以结婚为前提的交际了。

作为母亲，当然要注重女儿男友的身份。她如果到调查所去调查，自己的真面目就会败露。但是，要顾忌这些就永远不能进入第二教程。

此前，最起码要完成这样一件事，那就是要了结与佐枝子的关系。在见到那美母亲之前必须同佐枝子分手。不管多么慈祥的母亲都不会把女儿许嫁一个同饭店女招待偷情的男人的。

可佐枝子并不肯简单分手。如今，她像吸盘一样紧紧地贴在自己身上，根本无法摆脱掉。

她说出了“并不想独占，但要留下那最重要的部份”这句自私的话，将她宁死不分离的决心暴露无遗。

尽管弦间经过不少女人的锤炼，但一想到佐枝子，心情就沉重下来。

必须采取的第二步骤是赶快终止那桩“买卖”。若对方知道自己干过这种行当，那就不是同女招待偷情的小把柄了。这个倒好处理，因为是自己的“个体经营”，随时都可自由停业。可失去佳枝这样的上等客人却令人惋惜，但也不得不这样做呀。

在接待佳枝的时候，弦间将这事挑明了。

“好容易相识，真令人遗憾。你是到外国去吗？”

话语情意绵绵。

“不，只是因为自己有点私事。”

“明白了，你要结婚！”

“对。”

“是啊，这种工作要是让对方知道了也不大好，可是，不让她知道倒也没有关系。”

“必然要败露的。”

“未必吧！就拿我来说吧，若是丈夫发现和你的关系也不大好，可我们不是顺利地过来了吗？今后我们还是会平安无事的。”

“那是你丈夫没怀疑你，如果他怀疑你，雇个私人侦探马上就能调查清楚。”

“这倒也是。”

“我也不想和夫人分手，身不由己呀！”

“那么，这样办如何？”

“怎么办？”

“你在结婚前老老实实，结婚后她也不会调查你了，那时我们再相会。”

“……”

“一旦身边安稳了，你也会想我的。所以，请你不要回绝高冈那边。”

“好，就这样办吧！”

弦间终于首肯了。他对失去佳枝这样的客人确感惋惜，因为现在他的财政收入大都是她提供的。

3

与那美母亲的会见日马上就要到了，可弦间仍未处理好佐枝子那边的事宜。相处多年的男女私情是不可能简单了结的。如果强行了结，就必须采取手术。他害怕那种手术。倘若手术失败，便会鸡飞蛋打。佐枝子好像洞察出了弦间的内心，处处随着弦间，使弦间无懈可击。

弦间只好决定会见过那美的母亲之后，再慢慢考虑收拾佐枝子。

会见是在位于松涛的那美住宅进行的。在涩谷同那美会面，然后由那美把他带到家中。

“好气派啊，这宅院！”

其实他早已私下调查过这地方，但他仍装作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样子。

“母亲显得很高兴，正等着你的到来呢！”

“我真有点胆怯。”

“不要怕，我母亲打扮得很年轻，猛一看就像我姐姐。”

“她有多大啦？”

“46岁。”

“那可不能叫姐姐喽。”

“听说我们是母女，好多人都感到吃惊。”

他们只谈论母亲，几乎没提及父亲。那美并非有意避开这个话题，而是弦间尽量不想触及。因为弦间担心的是她父亲能够戳穿自己那一知半解的知识，而那美却不具备这种处世的智慧。

用人出门相迎，把他们接到了会客厅。

“好像母亲也很紧张。”

那美窃窃私语。这时，茶点送了上来，里边也传来了衣服的摆动声。那美递来个眼神，弦间明白：后町那美的母亲就要到了。

门开了，身着华丽的捻线绸的俊俏妇女走了进来。

“我是那美的母亲，听说那美经常麻烦你。”

“我叫弦间康夫，是我经常麻烦你们。”

相互寒暄后便对面而坐，这时两个人马上呆若木鸡了。因为环境和服装不同，所以在对面相视之前还没认出来，但毕竟是相互熟悉的面孔。因为过于惊愕，二人顿时瞠目结舌。现在，命运之神正玩弄着这千载难逢的奇遇。

“哎呀，你们相识？”

那美觉察出了二人的神情，问道。

“不，他与我认识的一个人很相像。”

后町清枝在那美面前立即改变了表情。

“其实我也是如此，令堂长得有点像我舅母。”

弦间也随即应和。

“嘿，这真是太巧了！”

清枝虽然继续表演着，但那生造出来的笑容却是干巴巴的。尽管二人的表演能够相互补台，但这冲击毕竟太大了。

这难道是真的，弦间“买卖”中最好的主顾“佳枝”竟是那美的母亲！奇遇本身就是一种讽刺，命运怎会如此辛辣！

那天的会见理所当然地不欢而散。不管他们多么厚颜无耻，也难以在那美面前继续表演下去。清枝推说心情不佳及早退下，弦间也一溜烟地逃出了那美家。

那美追了上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

“今天你和我妈妈都不对头。”

“没有什么奇怪的。”

“我觉得挺怪，你以前认识我妈妈？”

“我怎么能认识呢？”

“那为什么两个人都如此惊慌。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挺蹊跷的。”

“我不说了吗，与别人很相像。”

“与别人很相像就如此震惊？你和妈妈都不能自圆其说。”

“可能你母亲确实心情不好，所以我也就及早告辞了。你过于多心了。”

“妈妈是很高兴地等待着同你会面的，怎么见到你以后心情就不好了呢？奇怪！”

那美的眼里流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比方说吧，当然这是一个不好的猜想——如果我与你妈妈讨厌的人相似，你妈妈不愉快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你与妈妈讨厌的人……”

“这只是猜想。不过，有这种可能。”

现在弦间承受的打击要比清枝大得多。清枝是那美的母亲，她是不会同意那美与弦间相处的。

不需委托私人侦探，清枝比谁都了解弦间的真面目。她岂能将女儿许配给一个以“卖春”为生的男人呢。

想通过那美坐上头等座位的设想现在却成了黄粱美梦。

“也许是如意算盘打过了头。”

在摆脱了那美追问之后的归途中，弦间流露出了自嘲的苦笑。女人的核心就是性，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自己尽量出售她们没有的玩意儿不是很好吗？

作为对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的鞭笞，上帝就要如此惩处。

“且慢！”

此时弦间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真是上帝的惩处吗？与其说惩处，倒不如说是求之不得的恩赐。

从后町清枝的立场想想看吧。

女儿的男友竟是自己背着丈夫偷买的应招面首。这个寡廉鲜耻的奇遇若被丈夫得知，便会失去共同生活的基础；如果被女儿知道，母女之间也会产生深刻裂痕。

与此相反，弦间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即使失去了“佳枝”和那美，那也只是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谓失去，不过是还原而已。

弦间觉得：与后町清枝相比，自己的处境要占绝对优势。至今为止，他不但得到了那美，而且还得到了清枝。

正因为如此，清枝才在见到弦间的一刹那不寒而栗。那不仅仅是对这讽刺性的奇遇的惊恐，而是因为她深知弦间所抓住的把柄的分量。

“如果说这是上帝的惩处，也许这正是其鞭笞吧！”

弦间改变了当初的想法，竟哑然失笑起来。

第六章　憎恶的胎动

1

弦间回到佐枝子那里，见她已经下班在家了。

“您回来啦！”

佐枝子欢笑雀跃地相迎过来。

（还真有妻子味哩！）

弦间一看到佐枝子，激昂的心情马上冷淡下来了。

“今天您回来得这么早！”

“嗯。”

“没吃饭吧？”

“吃过了。”

实际上他没有吃过饭，但他一看到佐枝子疲惫不堪的面容便失去了对面而坐共进晚餐的兴致。今晚他打算去饭店自斟自饮，研究今后的作战方案。

“怎么，还要出去？”

佐枝子见弦间换穿外衣，失望地问道。

“别瞎嘟囔，难道我每次外出都须你逐一审批？”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难得在这个时间相会，所以想一起吃晚饭。”

“我说过，我已经吃过饭了。”

“对不起。今晚你回来住吗？”

“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

“求求你，回来吧！”

“别纠缠不休！我在哪里过夜是我的自由，你又不是我的妻子。”

“我打算做你的妻子。”

佐枝子的语气变了。

“什么？”

弦间意识到了佐枝子语气的转变。

“我说打算做你的妻子！”

“别开玩笑了，你成天胡思乱想，我真没有办法。我既没跟你订婚约，也没跟你结婚。”

“那今后结婚不就成了吗？你不能甩开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有什么理由这样？”

弦间感觉到佐枝子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

“我若没有理由敢说这句话吗？我知道你那位女人的身份，她叫后町那美，是墨仓高道的私生女。”

佐枝子莞尔一笑。

“我知道你已迷上了那位小姐。虽然她是私生女，但却是墨仓的亲骨肉，你想利用那姑娘攀上墨仓会长。”

“胡说八道！”

弦间打了佐枝子一耳光，可她丝毫也不怯懦。

“你，真是打错了对象。只要我一句话，向墨仓会长说出我们的关系，其后果你是可想而知的。”

“你这个女人……”

弦间的手在空中停住了，因为他明白佐枝子现在手中把柄的分量。就像弦间与后町清枝相比一样，佐枝子比起他来，也处于绝对压倒的优势。只要她一句话，好容易才盼到的天赐良机顿时就会化为乌有。

“实在对不起，我又说出了过激的话头，只要你不抛弃我，我是绝不给你添麻烦的。”

佐枝子敏感地觉察到弦间已经胆怯了，故而表现出了胜利者的宽容。其实，她深知自己的存在就是弦间的最大麻烦。她在这一回合胜利了，但却装作不知道这些。

“妈妈真怪，她非让我同你断绝交往不可。”

“你打算按母亲的意见办吗？”

“浑小子，你还不明白吗？然而妈妈一个劲儿地说我还未弄清你的身份啦、上当受骗啦等等，是不是妈妈知道你的身世？”

“不会知道的。”

“那样的话，她就不应强调‘你的身份’啊！”

“问我身份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相信你妈妈呢，还是相信我？”

“我也担心啊！妈妈为什么如此坚决地回绝你呢？”

“所以我说，可能是我与你妈妈讨厌的人相似。”

“妈妈简直把你说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并说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她就告到父亲那里，非得把我们分开不可。”

“噢，这倒不要紧，她绝不会那样干的。”

“你倒充满自信的。”

“是，我有把握，你妈妈是一定会同意我们交往的。”

第二天，弦间见到那美后便安慰了她一番。从那美的言语中已洞察出了清枝的惊恐和动向，这充分说明弦间紧紧握住了她的把柄。

“我想再会见你母亲一面，说明一下试试看。”

“我估计她不会出面的。”

“请你捎个口信，就说如果她不出面，我就直接找你父亲商谈。”

“你知道我父亲？”

“只是在机场见他去接你。”

“好，我试试看吧！”

听到这传言后她必然要露面。只要出头，她便是瓮中之鳖了。

不出弦间所料，清枝那边马上有了反响。

因为相会的目的不同，所以这次不去以往的那家旅馆，而是在清枝指定的饭店休息室会面。

“你与那美交往，到底是何居心？”

刚一见面，清枝就倒竖柳眉地发问。

“当初我真不知道她是夫人家的千金。”

“你所说的‘私事’就是这件事？那美不是你这种男人求爱的对象。”

“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在相互了解的基础上交往的。”

弦间将胳膊搭在桌子上，故意露出清枝送他的那块手表。

“她被你蒙骗了，那美还没接触过男人。”

“正因为她有认识男人的眼力，所以才选中了我。”

“现在你和那美交往到何种地步了？”

“随你想像吧！”

“那孩子还是个学生呀，一个不通世故的处女！”

“哪里的话，她身子已发育成熟，很标致哟！”

“你，竟干出了……”

“详情请你问小姐去吧。”

“我求求你，别再纠缠她了，你要是需要钱我给你。”

“你别算错账了，我与小姐的交往可不是干那种买卖的。”

“那你想要什么？”

“就有一样——令千金。”

“阿泰！”

清枝惨叫道。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弦间康夫，和小姐已定下百年之好。我和小姐的协约与你我之间的买卖没有关系。怎么样，请承认我和令小姐的交往吧，那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

“你觉得我能承认这件事吗？”

“为什么不能呢？”

弦间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这还要问吗？”

“我真不明白。”

“你真不知羞耻。”

“那么，夫人你又如何呢？”

弦间扯下了一本正经的假面具。

“夫人不是说我无耻吗？我就把和夫人之间的那桩买卖告诉小姐，让她听一听。”

“你呀，不光是无耻，而且还混蛋透顶！”

“你说我什么都可以，但我和小姐就是不分手，如果非要掰开不可的话，我就不光跟小姐说，而且还要找墨仓高道去，将那事和盘托出！”

“你，知道墨仓？”

清枝顿时收敛起那盛怒的表情，害怕了。

“不知道就不提这些话了，我明白自己的处境。”

“这与墨仓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要由我们的会谈决定。”

“你想威胁我？”

“哪里的话，我只是想请你认可我和小姐的交往。若谈得投机，我是决不会把那事漏出去的。”

“我是决不允许你和那美交往的，你想一想，有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一个应招面首的母亲吗？”

“好像夫人丝毫没考虑过自身因素。是夫人花钱买了那位面首的，而且成了我最好的主顾。这件事若让墨仓知道，准会弄得大家都不愉快的。”

“住口！我不想听这种话。”

“夫人和我的这桩买卖到此结束也未尝不可，我们之间业已相互了解，故不必让私人侦探去调查了。夫人你不也这样说过吗？结婚以后就不调查身份了，那时我们再相会……”

清枝强咬住颤抖的嘴唇，默不作声，这是她承认自己失败的表现。

“你和我妈妈怎么说的？”

弦间和清枝会面后，那美赶快寻问会谈结果。

“我求她认可我们之间的交往。”

“妈妈怎么说？”

“当然同意喽！”

“真的？”

那美惊喜万分。

“你母亲怎么对你说的？”

“回来以后就陷入了沉思。”

“那是与女儿的男友初次竞争所受到的打击，就好像我要把你夺走似的。”

“说是夺走未免夸大了，只是求她承认我们的交往。”

“我是你选中的人，对吧？我向她明确提出了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

“啊！”

“你不应吃惊，你一毕业我们就结婚，我已下定决心了。”

“真高兴！”

本来只想求得作为男友身份而同那美交往的，可这次却因祸得福，进堂入室了。

2

那天，弦间意气风发地回到“家”，可佐枝子早已回来了。

“看看，今天你又迟到了。”

一看到佐枝子，他就感到扫兴。为了谋求诸多方便，就一直与她拖拖拉拉地同居到现在，如今该是分手的时候了。

“今天我去看医生了。”

“哪里不舒服？”

经她这么一说，才发现她脸色不好，可弦间对佐枝子的健康丝毫也不关心。

“说是三个月啦。”

佐枝子话中有话。

“什么三个月了？”

弦间没有领会其中的深刻含义。

“这里呀，这里的‘客人’迟迟不来，今天我提前下班，索性到医院去看看，果然不出所料……”

佐枝子得意地微笑着，指了指腹部。

“怎么啦？”

就像一颗炸弹在眼前爆炸似的，弦间顿时不知所措。的确，这冲击波太强烈了。

“预产期是……”

“流产！”

弦间未听完佐枝子的话便吼道。面对那千载难逢的良机，佐枝子怀孕了。他感到这事实太可怕了。他所抓住的后町清枝的把柄因佐枝子的妊娠而失去作用。

“你说什么？”

佐枝子面部肌肉哆嗦着。

“我不想要孩子，要打胎！”

“不！”

“不？”

“你杀了我我也不同意。这是我的孩子，不准你任意决定！”

佐枝子的面容如铁板一样冷酷无情，弦间惊慌了。只要女方不同意，就不能堕胎。

“佐枝子，你好好考虑考虑，我们有没有要孩子的条件？”

弦间感到命令不能奏效，便软磨起来。

“不用你过问，我会用自己的力量好好抚养他的。”

“那可不好。就是生下来，也只能给孩子带来不幸。”

“还没生下来你为什么就这么说？如果错过这个时机，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生孩子了。不管怎么说，我都要生下来！”

“那真是我的孩子吗？”

“你竟说出这种话来！不是你的孩子是谁的孩子？好，生下来看看孩子的脸蛋就晓得了。”

弦间顿感祸从天降，好容易盼到幸运之神露出了微笑，可脚下又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陷阱。

3

佐枝子的突然妊娠使弦间不知如何是好。佐枝子坚决拒绝堕胎。男人对胎儿毫无办法，只要女人主张生产，男人是无法制止的。

自认为对女人手段高明的弦间在每次做爱时都采取了一定的预防措施，然而他同多年同居的佐枝子却有些懈怠。以前他没注意到那么多，一时疏忽，这令人憎恨的生命便萌发起来了。

不管他如何焦急都无济干事。佐枝子的肚子毫不顾忌弦间的焦躁而日益凸出。

虽然佐枝子讲不打扰弦间，靠自己的力量抚养孩子，可对弦间来说，是决不甘心眼看着自己的孩子租借佐枝子的肚皮来到人世。

他决意让后町那美生下自己的孩子，而且指望将来利用那孩子作为脚手架爬上墨仓财团的宝座。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让那美知道佐枝子的存在，特别是她怀孕一事，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佐枝子好像看透了弦间的内心，笑着说：

“你放心，我现在怀上了你的孩子，对谁也不说。我绝不会将这事告诉后町那美和墨仓会长的。”

“你这个女人……”

弦间狡黠地望着佐枝子说道。

“你不要这样望着我，女人一旦有了孩子便会强大起来。我以前从没像今天这样热切地盼望生个孩子，更何况这是你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要生下他。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生这孩子，即使你，也不例外。如果你拒绝我生，我就直接找墨仓会长诉说去。所以说，你若想不让别人知道我和这孩子的存在，就要让我把他生下来。这样大家都会幸福的。”

“生下那样的孩子也是不会幸福的，不应以母亲的私利强行让孩子出世。”

“你凭什么断言不会幸福呢？孩子的人生并非你我的人生，我一定让他幸福生活，给你看看！”

佐枝子信心百倍地说。

——不行。只要母体不死，那胎儿就会不断成长……

弦间感到绝望了。

4

“那美，我想跟你谈件事。”

后町清枝语气沉重地叫着女儿。

“什么事？”

那美顿时愣住了。自母亲反对她和弦间交往以来，她在母亲面前本能地采取着防御战术。那次会谈以后，好像弦间的劝说起了效应，虽然母亲没有明显反对，但一直持消极态度。

母亲虽然没把事情挑明，但那美总觉得她与弦间之间好像存有芥蒂。

“我们可能要搬家。”

母亲说出了意想不到的事。

“搬家？搬到哪里？”

“可能是父亲的住处。”

“父亲的！可那边……”

那美刚说出一半便不吱声了。墨仓高道的住处有正房，大概是不能妻妾同居吧。

“夫人患病，一直住院。”

“那么说你倒成替补队员了，在她出院之前当个女用人，我不同意。”

虽然那美知道自己是庶出，但她一点儿也没有自卑感。她自认为是墨仓高道的独生女儿，要独享父亲。尽管母亲在墨仓高道面前总是排在第二位，母亲也心甘情愿当第二夫人，但没有任何理由受人歧视。

那美的想法倒挺开通，她认为男女相爱本无顺序之分。所谓正房，只是最先与父亲结合的人，现在搬到父亲那边暂住，也没有什么不好。

然而，母亲却说出了出乎意料的话：

“不是替补，而是定居在那里。”

“什么意思？”

“那位夫人长年身体不好，卧床不起，据说已经奄奄一息了。医生也觉得她病入膏肓，便采取了保守的治疗方法。你父亲一直忍受着种种不便，过着独居的生活，他说想让我们搬过去住。”

“我倒一点不知道。”

“没有必要告诉你呀。说起来那位夫人也够可怜的。”

“妈妈！”

那美突然高声叫道。

“怎么啦，突然这样吼叫？”

“妈妈为什么总是客气地叫着夫人夫人的，妈妈你不也是光明正大的夫人吗？”

“可那夫人是正房……”

“若她是正房，你就是嫡配！不要这样自卑，我对妈妈爱父亲这一点丝毫也不感到害羞。我自己也是如此，倘若真心相爱，就是知道他有妻子我也不嫌弃。既然爱上了，就不要考虑那么多，爱是没有先后之分的。”

“那美，难道弦间有妻子……”

清枝脸色苍白。

“这只是比方，你却马上当真了。不过，如果那位死了，情况将会如何？”

“所以你父亲才让我搬过去的。”

“就是说，爸爸想跟妈妈结婚？”

“大概如此吧，所以……”

清枝欲言又止。

“所以什么？”

“……所以我想让你断绝同弦间那种不知底细的男人的交往，因为你也成为墨仓家的直系亲属了。”

“与这事没有关系呀！”

“大有关系哟！你仔细考虑考虑，你是闻名遐迩的墨仓家的女儿，若与野狗之类的男人交往，岂不玷污了墨仓家的名声。”

“可弦间不是野狗呀！”

“那你给我说说，他干什么职业，是个什么样的家庭环境？”

“你看看，是不是？你什么也不知道。”

“知道，他是在一流公司搞系统工程的。”

“一流公司？哪里的公司？”

“那……”

“公司在哪里？”

“总公司在大阪，东京分公司在麴町，可他经常搞外勤，皇家饭店是联络点。”

“大阪的哪里？你到麴町分公司去过吗？”

“你是一无所知呀！只要有钱谁都能住饭店，你受骗了。”

“弦间不是那种人！”

“不管你如何辩解，但还是对他的身份和职业一无所知，妈妈是不会同意你同这种危险人物相处的。”

“那是因为我没询问他。”

“既然交上朋友，你就是不问，他也应该谈谈这类话题。丝毫不谈自己的身世，就证明身上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下次我核实一下。”

“那美，我不是背后说别人坏话，那男人不是个好东西，赶快终止同他的交往吧！”

“怎么能断言他是个坏人呢？你又不了解他。要么你以前认识他？”

“我怎么能认识他呢？这只是妈妈的直觉。”

清枝苦于不能将真实情况挑明。若真是不知他的身份，可以委托调查所去调查，况且墨仓财团还有自己的调查机关。可是，若要动用这些调查机关，弦间和自己的那桩绝对不能公开的“交易”就会暴露无遗。就是不委托那些调查机关，只要弦间漏出一句，自己也就身败名裂了。

现在总算熬到了从阴影处走到阳光下的好日子，如在这时暴露出和弦间的秘密，恐怕连以前的阴影地也要丢失。虽然以前见不得阳光，但在墨仓高道的庇护下过着丰衣足食的优裕生活。

将那美与弦间分离开来，是保证那美的安全和自己名声的当务之急。

第七章　野心的铸成

1

“怎么搞的？”

弦间注意到，虽然现在是久别重逢，但那美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

“妈妈仍坚持让我同你断绝交往。”

“你母亲还这样说？”

“说是不知道你的工作及身份。”

“唉，照你母亲的话说，我是个夺走她心爱女儿的野人。”

“不光说这些，还说对你的公司及工作都一无所知。经她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确实未曾听你说过你的公司及家庭情况呢。”

“我想最近就带你去见见我父母。另外，还有一件必须向你道歉的事。”

弦间认为不能继续隐瞒下去了。

“向我道歉？”

“实际上，我从美国回来后因同上司意见冲突而辞职不干了，所以我也没有说出公司的名称。”

“噢。”

“我想尽快找个新工作再告诉你的。”

“可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因为这事与你无关啊！我也不想让你知道我是个失业者，你打电话来我不在饭店时，是到外面寻求工作去了。”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你稍微流露出一点，我就能向父亲说一声，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找个像样的工作。”

“我也这样想过，可没能向你张口。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我那样做。”

“太见外了。”

“若是结过婚，我当然可以向岳父相求，可这时就拜托的话，他会看不起我的。我不愿低价推销自己，所以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可现在却有个地方对我的能力感兴趣。”

“好，是哪家公司？”

“有把握了再告诉你。我的理想太高了，所以很可能中途告吹，那样会令人失望的。”

所谓正在决定的考虑指的就是那美。他是不会漏掉这千载难逢的良机的。

“男人总是这样冷酷。”

“我向你撒谎，实在对不起。不过，这事倒挺怪呀！”

弦间若有所思地歪着脑袋叹道。

“哪件事怪？”

“你母亲。以前我劝说的时候她都同意了，可为什么现在又说不同意我们交往呢？”

“大概是觉得你的工作单位不清楚吧！”

“如果是那样，应该是你父亲首当其冲进行反对的呀！一般都是男人对职业十分敏感。”

“康夫，你当真不知道我父亲？”

那美以疑惑的眼光望着弦间。

“归国时只在机场看到过一次，他在车上一晃就过去了。”

“你真不知道我父亲是什么人物？”

“是位经营着几家公司的实业家吗？”

弦间装傻了。他觉得清枝恐怕不会向那美讲弦间知道父亲的身份。

“就只这些？”

“就只这些。”

“不知道具体经营什么？”

“我不可能知道。你又没告诉我，我也没打听。至今也还没见过一次面。再说，你父亲是什么人物与我们相爱毫不相干。”

“我真高兴。”

“为什么？”

“男人通常是盘算好了以后才向女子求婚的。”

“有那样的人，可我不是。我只爱你这个人。”

“实在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我父亲是墨仓高道。”

“墨仓高道！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墨仓财团之主？”

“是。”

“哎？那姓可不对头！”

“实际上我母亲不是正房，只是父亲的情人。”

“你是墨仓的……真不知道。”

弦间的演技胜过职业演员，虽然这些事情他早已知道，但仍装出突然被这意外情况震惊而不知所措的样子，其呆然程度比真吃惊还要甚之。

“和我交往过的男人都是知道我父亲是谁而打着如意算盘来找我的。他们并不是迷恋我，而是看中了我身后的父亲的金钱和权力。康夫是纯粹追求我这个人的，我不想破坏你这种纯真，所以一直没向你言明。”

“你父亲是位什么人物确实与我毫不相干。”

“是啊，这一点得到了确认，真是望外之喜。”

“你最好也不要以墨仓高道的女儿自居。”

“以前我没意识到这点，今后可能做不到了。”

“那为什么？”

“好像母亲要与父亲结婚。”

“结婚？”

“现在的夫人已病入膏肓，所以母亲可能升格为正房。我并不介意什么正房偏房的，可母亲却很看重这些，所以她又马上唠叨起你的工作及家庭情况了。”

“你说的是真的？”

弦间不由自主地忘记了表演。

“我不必撒这种谎，最近，我们就要离开松涛住宅，搬到父亲那里去了。”

“那样一来，我们今后可就难相会喽！”

“没关系，我的专用电话会挪过去的。”

那美天真地说道，可弦间却难以掩饰内心的兴奋。那美的母亲要是登上了墨仓正房夫人的宝座，自己和那美结婚后便成了墨仓的女婿，这样就能正式介入墨仓财团的宏伟事业和巨大财富中去。

墨仓格外疼爱那美，其配偶的待遇当然也不会差了。弦间感觉到自己的野心又升级了。

2

和那美幽会的第二天，弦间又叫清枝出去会面。最近虽然他们断绝了肉体关系，但只要弦间叫她，她就不得不顺从，这就是清枝的弱点。

“到底是什么事？我不想再见到你。”

清枝打起精神，不想让弦间有机可乘。

“别装糊涂了，还是别说那种绝情话为好，我又不是外人。”

弦间振振有词地说。

“少跟我嘻皮笑脸，那事已用金钱解决了。”

“你也觉得那是用金钱解决的‘买卖’，好，好！对我来说也没舍本。”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是啊，这次我想祝贺你，想致点贺辞。”

“什么事？”

装糊涂的清枝面容呆然。

“听说你要和墨仓会长正式结婚了，对吗？”

“还没结婚呀。”

“那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当上了墨仓财团老板的正夫人，可谓是墨仓王国的王后，不简单！”

“你就是为了说这些才专门叫我出来的吗？”

“如果我和那美结婚，你便成为我岳母了，现在暂且先简单祝贺一下吧！”

“我决不让那美同你结婚！你认为墨仓会允许吗？”

“所以我要请你美言几句。”

“让我美言？你真厚颜无耻！”

“我一点儿也不厚颜无耻，我有向夫人求助的权利。你能否成为墨仓王国的王后完全取决于我的保密。想想这些，我的要求就显得太渺小了。”

“你是真心话？”

“真心话，绝对的真心话。”

“你太贪得无厌了，你究竟想跟谁斗？墨仓手下不光有企业工厂，还有为了预防万一而豢养的一批为他卖命的鹰犬。那些鹰犬都跃跃欲试自己的本事，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回报平时俸禄之恩，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哼！这种恫吓不适用于我。鹰犬扑来之前，我就禀报墨仓。那样的话，岂不破坏了你望眼欲穿的美好姻缘？这是地地道道的‘攀龙附凤’哟！”

“你，真是可恶透了！”

“哪里的话，我生来就是善良人。我只想跟那美结婚，并无其他野心。那美也爱着我。那美已是成人了，我们结婚受宪法保护。我想尽量让周围人为我们的结合祝福，所以想求助你为我通融通融。我是在不知道那美的身份时接近她的，那时根本不知道她是你和墨仓的女儿，这绝不骗你。”

“以这种形式和夫人再会也是我始料不及的，这真是不幸的奇遇。然而，现在论说这些已经太晚了，我也不是因为喜爱那美才干的，夫人也是不得已而为。所以，我们二人就将那事埋在心中吧。只要我们不说出来，谁也不会知道。相互之间都握有对方的把柄并不等于双方不幸。夫人，我是一个可以信赖的男子汉，一定会成为你可靠的伙伴。我估计你当了墨仓会长的正妻以后会遇到不少麻烦。对你进入墨仓家而不愉快的大有人在。当你坐上正夫人的宝座以后，肯定会有人侵犯你。他们都是你的敌人。在那种时候，我一定忠心耿耿地保护你。”

面对沉默不语的清枝，弦间尽挑些好听的字眼来打动她。

“我是最般配那美姑娘的，除我之外，她是不可能找到理想的男友的。我一定让她幸福，也让夫人幸福。”

“不管我怎么美言，墨仓都不会应允的。黑仓疼爱那美犹如珍宝，那美的男友就是墨仓家的女婿，他一定要选一个像样的财界名门子弟。如果他知道你是个失业的流浪汉，我担心他会叫那些鹰犬干掉你。”

清枝也开始顺着弦间的话题应对了，这本身就是一种屈服。

“我要是正面求婚当然要遭拒绝，所以请夫人援助我。你可以把我说成是那美的青梅竹马之交，也可以说是你恩人的孩子，等等。”

“你这种人真少有！”

“你甚至可以说，若不让他们成，就恐怕他们会殉情，其实，我们真想殉情的。”

“会见墨仓之前，你也要修整一下，装扮点门面还是需要的。你可先找个正经的工作，不具备作为那美男友的最低条件是不成的。”

“夫人能帮我找个工作吗？”

“你还想让我帮助找工作？”

“我想，夫人找的工作比我自己找的更适合那美男友的应备条件。”

“你真贪得无厌啊！”清枝愕然失神，她已成为弦间的傀儡了。

3

“你过来一下。”

佐枝子向弦间喊道。

“什么事？”

弦间不耐烦地说。就跟弦间和清枝的位置颠倒个儿一样，佐枝子也握住了弦间的把柄，所以他是逃脱不掉的。弦间觉得在自己和佐枝子的脖子上，有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相连。

“不要紧，过来。”

这温柔的声音充满了绝对优胜者的傲慢语感。弦间慢吞吞地挪动身子，向佐枝子那边走去。她握住弦间的手，放到了自己的下腹部。

“干什么呀？”

“你不明白？”

“怎么样，动了吧？”

“什么动了？”

“我们的孩子？已经在肚子里活动了。你没感觉到？好，再摸摸。”

“已经这么大了？”

弦间就像摸到一个怪物似的慌忙抽出了手。

“已经五个月了，用手摸还摸不太准。”

“住口！别提这事了，我没说让你生？”

后町母女的工作正有条不紊地顺利进行，而这可恶的生命也正增长着阻拦自己前程的毒根，对此，弦间犹如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虽然攻陷了清枝，但却不能自由自在地品味胜利的欢乐。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去流产。今天你能这样说，可生下孩子后你也会觉得可爱的，因为那毕竟是你的孩子。”

佐枝子信心百倍地说。

“还不知是不是我的孩子呢。”

“我一定生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等着瞧吧！”

佐枝子向他挤了挤眼。自怀孕以来，她的性格好像明快多了，表情和态度似乎也变得年轻许多，也许这是她牢牢地握着弦间致命弱点的缘故吧！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9月20日前后，说是有一周的误差。你终于关心这事了。”

佐枝子按自己的理想领会了弦间的询问。9月20日——弦间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得旁人都听不见。在此之前必须采取措施，绝不能让胎儿生下来。

“我说你呀，”佐枝子温情地说着，瞟了眼满脸不高兴的弦间，“我们好长时间没在一起了，据说现在是稳定阶段，可以慢慢地过夫妻生活。”

弦间一想到将要抱着大腹便便的佐枝子就浑身难受，但他仍耐着性子说：

“慢慢来？我可不会那样做。要是把孩子搞掉了怎么办？”

此话刚说出口，弦间就后悔了。当他省悟到用这种方法也能实现自己的目的时，已经晚了。

“是啊，要是把我们珍爱的小宝宝搞掉了可够呛啊！再忍耐一段时间吧！反正时间也不长。你说话挺冷酷，可行动还是为孩子着想哟！”

佐枝子马上按捺下女人的情欲，回到了母爱的情怀上来。

4

弦间带那美到老家去了一趟，既然双方话题都谈得如此具体，领她到家里去见见亲属也是理所当然的。弦间当初非常担心那美在见到他那位于相模市偏僻尽头的简陋的老家后会有什么反应，还有从市政府退休以后在工厂当门卫的父亲，以及一直过着贫穷生活而早已苍老的母亲，然而那美却非常自然地同他们打招呼，倒是弦间的父母和姐妹态度有点生硬。

在安乐窝成长起来的那美自出生以后不知道什么是贫穷，她就像在毫无危险的人工环境中隔离养育的动物一样，丧失了警戒、猜疑和比较的意识。

当弦间把那美介绍给亲属时，那美沉浸在纯真的喜悦之中。

“都是些好人啊！”

“好像双亲及妹妹都对你满意。”

“满意就好了，说实在的，当时我真有点害怕。”

“是指会见我父母吗？”

“是啊。我虽然没有什么自卑感，但总担心我母亲的事被你父母知道会引起异议。”

“别胡思乱想！他们是不会有异议的。”

“会见你双亲的时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若令尊是你所说的那样，我肯定会顺利过关的。”

“你这样一说，我也很高兴。下一个关口就是你父亲那里了。”

“父亲那里不成问题，我说什么父亲都听。”

“话是这么说，我仍担心……”

“父亲那边就交给我吧！”

那美显得很自信。

“那就看你的了。我们尽量不要私奔，力争把事情办得稳当些。”

“私奔一次也没有什么不好，倒挺有浪漫色彩的。”

“那只是最后的手段。好，我带你到池塘去吧！”

“池塘？”

“在我家附近有一个池塘，传说有条龙在那里栖身，我小时候经常往那里玩。”

“那我倒想去看看。是一个有龙的池塘，你小时候常来玩，太有意思了。”

在访问老家的归途中，弦间把那美带到了龙栖塘。这里是他悄悄滋生起爬上人生头等座位野心的温床。将他少年时的朦胧心理逐渐定形为勃勃野心的也是这个池塘。可以说，这池塘就是他野心的铸模。

在此，他带着那美——野心中的大猎物来确认这野心的铸模了，这对于新的野心的发酵和沸腾具有重要意义。

“啊，可怕的池塘。”

那美伫立在掩映于樱花树和柞树之中的古老的池塘边，望着那如同倒入废油一样的池面叹息道。

“怎么样，那水色好像真有龙在此栖息吧！”

水面上漂满了绿色的浮萍。水底不断冒出细小的气泡，在池面上画出微微的波纹。

“一看这水色，就好像自己要被拖进去似的，与其说是龙，倒不如说池底沉着死尸。”

“死尸？据说沉入这池塘的死尸就浮不起来了。”

弦间一面心不在焉地应和着那美，一面回想起童年的往事。那时父母经常告诫他绝对不准在龙栖塘游泳，说是水中水底杂草丛生，游泳者常被缠住手脚被拖拽到池底。有人将死猫死狗扔到这池塘里，确实未曾见到尸体漂浮上来。

人们都说池塘底冒出来的气泡是龙的呼吸，可如今看来，那也许是沉到池塘底的尸体腐烂的气体。

“你到这地方来玩不害怕吗？”

“不害怕。那时这里鲫鱼很多，垂钓起来可有意思啦！”

“现在没有了吗？”

“有一种朝鲜产的黑鱼突然侵入进来，这种鱼非常贪婪，把鲫鱼和其他鱼全吃光了。”

“好像是食人鱼啊！”

“是啊。所以说，若是沉到池塘底，连尸体也不会留下的。”

“真可怕，我们快回去吧！”

那美打了个寒战，挽起了弦间的胳膊。

第八章　同时妊娠

1

弦间与那美约会后，回到佐枝子的住处，只见佐枝子正埋头于针线活。自从怀孕以后，她请求换成白天上班，所以晚上一般都在家。

“在做什么呀？”弦间并不经意地问道。

“这还不明白？小宝宝的衣服呗。”佐枝子的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望着这一张充满自信和满足的笑脸，弦间的眼前映现出白天和那美一起去过的那片沼泽的绿色水面。哎呀，我为什么会想起这块沼泽地呢？连弦间自己都为这种下意识感到愕然。

——与其说是龙，倒不如说池底沉着尸体……

——是黑鱼把鲫鱼和其他鱼全吃光了……

——好像是食人鱼啊！

——是啊，所以说，若是沉到池塘底，连尸体也不会留下的。

在和那美随便交谈中酿成的可怕的潜在意识犹如沼泽里的气泡串串冒出。

可不是吗？把佐枝子沉到这池塘底，不就……尸体不可能浮起，没多久就被黑鱼吃光了；再说，也无人知道自己和佐枝子的同居关系。动手前，先佯装另迁新居的样子，把她骗到沼泽边，再把她沉入池底，人不知，鬼不晓。那样一来，就为自己今后的前程扫清了障碍。即使墨仓那边查我，也无须提心吊胆。

刚刚萌发的罪恶幻想迅速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形成了具体的计划。

“我说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在想什么呢？”被佐枝子一问，弦间慌忙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2

后町母女俩真是从松涛的别邸搬进了田园调布的墨仓高道正邸。高道之妻登志子生的两个儿子都已结婚成家，分别掌管着财团的一个部门。

正邸只住着从上一代起就侍奉墨仓家至今的老管家夫妇和两个保镖兼秘书的年轻男人，里里外外概无女人的气息。乍看上去，墨仓财团的主人的私生活颇正人君子。

然而事实绝非如此。墨仓只是没让女人进门而已，除清枝外，他在南青山和六本木都养着情妇，一个月里要分别去上一两回。不过，他只让清枝生下了孩子。因为妻子登志子生下的全是男孩，所以墨仓对那美格外疼爱。

他之所以让三个情妇中最上年纪的清枝进府，也是因为有了那美的缘故。

接清枝进正邸一事当然不会一帆风顺，高道的长子高明就坚决反对。他作为高明的嗣子，决不会将母亲的位置拱手相让这位女人，理所当然地进行了抵抗。此外，高道的胞弟、墨仓财团核心企业墨仓不动产的董事长高义也反对把小老婆立为正室，其理由是此举将使墨仓家的成员结构复杂化。

高道对这些反对呼声一概置之不理，仍把后町母女接了过来。另外，清枝也扶植了阻止那些反对行动的后备力量。

据说登志子在病榻上曾说过希望接清枝进门以补己后之类的话。登志子自愧久病体弱，对高道不能尽到做妻子的义务，是自愿让位于清枝的。

虽然尚未正式入籍，但是，一旦进了正邸，周围也就自然而然地视清枝为墨仓家的正式夫人了。

清枝来到正邸后，才深深感到正夫人与“情妇”的天壤之别。过去无论受到高道多么宠爱，无论赐予多么优越的物质条件，都只能算是背阴地里的存在。说是墨仓家中的一员，但在户口薄上还挂不上名。虽然那美为高道所承认，但清枝充其量只是他的性奴隶，是“制造”那美的“生产育儿器。”

清枝只拥有抽象的爱，并且，这种爱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风化。过去一直未被世人承认的情妇如今从背阴地里一步跨到墨仓高道的身边，来到了令人头晕目眩的阳光下。昔日的宿敌一夜间变成了友善者，曾经仇视、诋毁过自己的人一下子投来了尊敬和羡慕的目光。

据说机器人也有正房和偏房之分，二者之间存有不可越愈的鸿沟。清枝克服了这种困难，登上了“正妻”的宝座。向阳处与阴影处在温度上和亮度上的反差使她一时睁不开眼，更不敢向前迈步。

与其说是长久不见天日，倒不如说是首次沐浴阳光，但她觉得这阳光中存有暗影。这是在以往阴背处也未曾有过的不吉祥的阴影，虽然面积微不足道，但却蕴藏着顷刻间就可遮天蔽日的巨大威力。

若不及时清除隐患，这来之不易的正妻位置也将朝不保夕。清枝的心情好似一边注意地平线上的雷雨云，一边在洗海水浴一样，时时刻刻不得安宁。

是啊，弦间对我来说是一种危险的存在。他的企图暴露无遗，即想同那美结婚，讨好墨仓。不，他绝不会满足于得到那美，必然会得寸进尺，不断提出过分要求。一定要除掉他，宜早不宜迟。

可是，该如何处置呢？虽然清枝充分意识到危险的种子一旦播下就会生根，可一时琢磨不出除去这种子的办法。

——弦间要是死了呢？一种愿望演变成杀意，在清枝的心中膨胀，但她缺乏实施的能力，而且也找不到足以抑制住弦间的鹰犬。在这当儿，事态朝着她始料不及的方向发展。

3

最近一个时期，那美常说没有食欲而停餐，即便吃，饭量也只是平日的一半。墨仓每逢星期日去打高尔夫球，素常的晚餐几乎都在外赴宴。自后町母女俩进府以来，三个人很少能在同一餐桌上用餐。

清枝以往习惯了母女俩用餐，高道不在也无所谓。那美一不进食，就常常使她独自一人用餐了。

由于进府日子尚浅，还弄不清这里的规矩，并且她也不想过多干涉用人的习惯，所以一日三餐的菜谱都任凭用人安排。近来屡屡独自用餐，饭菜口味又不如己愿，她越来越感到乏味。

今天终于和多日没在一起吃饭的那美坐到一块儿了。那美刚拿起筷子，便捂着嘴跑向洗手间。清枝惊慌地连忙跟去，见那美呕吐得挺厉害。

“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美终于把胃里的食物全部吐出，从洗手间走出。清枝慌忙迎上去询问，可话到一半，她便若有所悟地怔住了。“那美，你莫非是……”后面的话连清枝都不敢说下去，她害怕那是事实。

那美欲躲开妈妈，清枝却紧随不舍地追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那美怄气似地回答，仿佛内心坦然如镜。

“怎么可能不知道？看过医生了吗？”

“没必要啊，我哪里都没病。”

“来例假吗？”

“……”

“说话呀，有例假吗？”

“来过。”

“什么时候？”

“……”

“什么时候来的？”

“忘了。”

“那美！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你怀孕了吧。那人是弦间？”

“如果真的怀孕了，自然不可能是弦间以外的人。”

“你这孩子，真叫人……”

“我们早晚要结婚的，有什么大惊小怪！哪家夫妻不都是这样吗？”那美把破罐子摔破了。

“可你还是个学生呀！”

“学生结婚生孩子的不也多的是吗？”

“你考虑过你爸爸的身份吗？你爸爸是墨仓财团的统帅！你不经爸爸同意，就同流浪汉鬼混怀孕，难道就不顾及墨仓家的脸面？再说，你也该替我想想，眼下正是妈妈和爸爸正式结婚的关键时刻，你在这关口却怀上了来历不明男人的孩子，这不是让人笑话我们是生来的下贱货吗？”

“妈妈，你总是考虑着自己，说来也不怪你，现在的确是你从阴暗处登上正妻宝座的重要关头，实际上，我的事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那美，你胡说些什么？”

“我能怀上康夫的孩子是最大的幸福。这也是妈妈您的第一个外孙，您应该高兴才是。”

“可你们还没结婚呀！”

“马上结婚不就得了吗？婚礼迟了一些又有何妨？”

“那根本不可能。那美，我请你冷静考虑考虑。”

“我很冷静。”

“你若冷静，就该明白自己是墨仓家中的一员。不管我怎么娇惯你，可弦间都是配不上你的。”

“那你说怎么办吧！”

“立即人工流产。趁没被别人发现，妈妈及早给你找个医生。”

“人工流产？我不答应。”

“那美！”

“我要生下这个孩子。不是说女人如果流掉第一胎的话，就可能终生不孕吗？何况这是康夫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要生下他。”

“你说的那种情况是蹩脚医生干的事，假若请高明的医生处理，流产这种小手术是不会对今后产生影响的。”

“妈妈一定要我打掉吗？”

“当然，这样的孩子生下来是一种不幸。”

“孩子还没生下来，你怎么能这样断言呢？”

“大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我就是大人。”

“那只是你的身体，你的心还是童心，怎么会了解男人的真相。”

“妈妈是说您了解喽！”

清枝被问得语塞了。她的确了解弦间的底细，但是，揭露他的身份就意味着她自身的毁灭。

“怎么样，妈妈不也是不了解他吗？只有我最了解康夫，他是真心爱我的。为了他，我要保住小宝宝。”

那美的话语中充满了胜利的骄傲。她已经不是清枝心目中的女儿，自从男人在她体内播下种子以后，少女之心便演变成了母爱之心。清枝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

弦间得知那美有了身孕，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无疑，自己对那美的征服之箭射中了，从这个意义上讲，似乎值得庆贺。

然而，在尚未拜见墨仓高道时就使那美怀孕，弦间对墨仓的盛怒是可想而知的。他仿佛看到，被人偷去爱女的墨仓正勃然大怒。惹恼墨仓可不是件好事哟！

弦间知道倘若正面求得墨仓的认可是不可能的，首先，让那美怀孕的事实就是他最不能容忍的罪状。

那美怀孕与佐枝子怀孕有着不同的意义。那美腹中的生命是弦间走向光辉未来的可靠安全保障，决不能使其夭折。

“妈妈让我去做人工流产，可我想：只要你康夫同意，我就把孩子生下来。”说话时，那美观察着弦间的表情。这时的那美对妊娠的滋味还没有太多的感受，虽然她在妈妈面前表示坚决要生，但那只是出于对她说他们“鬼混”的一种反击。

“我希望你生，可是……”弦间支支吾吾。

“可是什么？”

“我担心你父亲那边。我一次都未拜见过他老人家，就出这样的事，他一定要生气的。”

一向自信的弦间也难作判断了。

“爸爸的说服工作包在我身上了。”

“不，这回可不同以往哟。”

“爸爸倒好办，问题出在妈妈那边，她坚决反对呀。”

“你已告诉妈妈了吗？”

“是妈妈看出来的。”

“我不担心你妈妈那边，我能说服她。”

“妈妈觉得现在是她能不能和爸爸结婚的关键时刻，所以不想让人挑出半点不是。”

“你们不是已经和父亲住在一起了吗？”

“只是一起住，还没正式入籍，因为爸爸的第一个妻子还活着，因此，我们的身份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你妈妈的心情也很复杂吧！”弦间暗忖道。清枝能否与墨仓成婚，这对弦间会有很大影响。他们一成婚，那美就会取得嫡出子女的身份。

“我可不管妈妈怎么想，只想知道你的心情。”

“能让我考虑一下吗？事情太突然，我也一时茫然了。”谙于世故的弦间在那美和佐枝子“同期妊娠”的夹攻下不知所措了。对那美那边，他本欲使出浑身解数给她最大的刺激来稳住她对自己的依恋关系，但却疏忽了必要的预防措施。那美怀孕本身是件喜事，可墨仓如何反应却令人想来生畏。一旦触怒了龙颜，墨仓就会碾死一只小虫一样铲除掉弦间这等无名小辈。

现在那美怀孕了，就必须先把佐枝子的事解决掉。若让那美知道另一头还有个同期妊娠的，那她肯定会堕胎的。

4

由于那美妊娠，弦间那处在萌芽状态而动摇不定的罪恶意识如今却定死了，他感到佐枝子是个非除不可的存在，即便她没怀孕，起码也是影响他飞黄腾达的累赘。

一个犯罪计划已酝酿成熟。先退掉现租房，给邻人以迁居别处的印象，再干掉佐枝子，沉尸于龙栖塘底。

弦间盘算着，只要将死尸沉下去就不会再浮上来，生活在这个大城市的人谁也不会去关心一个女子从公寓搬至何处。佐枝子与故里几乎没有联系，家中的亲人这些年都疏远得形同路人，纵使有个把好奇的人打听她的去向，但不见尸体的凶杀案是绝不能成立的。

弦间和佐枝子的关系无人知晓。他进出于佐枝子的公寓可能被左邻右舍发现，但彼此素不相识而无法追查。

大都市的人群中少了一个普通女子如同浩瀚的大海中消失了一朵浪花。弦间自信这是个无懈可击的犯罪计划。不仅尸体，连被害的佐证都将毫无存留。待收拾掉佐枝子以后，再慢慢考虑今后的道路该如何走。铲除掉佐枝子，那才是万事俱备。现在既然瞄准了墨仓这样的巨大目标，自身也要用无丝毫破绽的铠甲武装起来。

计划实施的第一步是退出现住房，把佐枝子的行李暂时挪到别处。需要挪动的只是行李，佐枝子则要直接引诱至龙栖塘。干掉佐枝子以后，再将她的“遗物”逐步处理掉，随后，就算完成计划了。

“这座公寓的环境不怎么好，不适合养育孩子呀！我看是不是搬到郊外一处更幽静的地方好些？”弦间若无其事地提议。

“你终于为我着想了。”佐枝子看不透弦间的真正用心，眼睛里射出兴奋的光芒。

“我早就这么想了。”

“你同意我生了？”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一定要生下来。”

“哇，太好了！”

佐枝子情不自禁地扑向弦间的怀抱。弦间就像纳税般地不情愿地接住了她浑圆的身子，说：

“为了让你感到惊喜，这些日子我一直悄悄地物色合适的住宅。现终于找到了相当满意的住处，房租也不贵，设备环境等也都没说的。”

“你寻找到的地方一定没错，真想马上就去看看。”

“别太高兴了，还有一个为难的事哩，房东好像不大喜欢孩子。”

“不喜欢孩子？”

“嗯。所以，要是在搬进之前就让他们看见你这副大腹便便的模样，恐怕不愿意租给我们。要是搬过去以后再让他们看见，那就由不得他了。”

“住进去后就不会再撵我们出来吗？”

“我们付了房租和使用权的费用后，他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但是，如果对方说我们生孩子是违反契约可怎么办？”

“夫妻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以夫妻不生孩子作为租房条件是无效的。”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吧？”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孩子出世前我们就去登记吧，我可不想让我们的孩子是私生子。”

“虽然我说过不靠你也行的气话，可心里却很不踏实呀，倘若孩子真的没父亲该多可怜啊！”

“我也不希望孩子没爸爸呀！”

“我太幸福了，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

佐枝子被弦间的甜言蜜语哄得欢天喜地，丝毫没有怀疑他突然转变的背后隐藏着的险恶用心。望着佐枝子心满意足的笑脸，他隐隐约约地感到心灵的一角有些微痛，可马上又为那阵疼痛感到羞耻，此刻，他伸手在佐枝子的脊背上施着虚伪的爱抚。

第九章　杀意的顺序

1

现在只需把佐枝子的行李搬到租借的那间权作“仓库”的房子里，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为了不让房东看见你，我们还是夜里过去为好。”

“你想得真仔细。”

“正因为这是所可心住处，所以我不想功亏一篑。”

佐枝子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功亏一篑”的双层含义。

“好吧，我等待着。”

“放心，保你一见那里就想长住下去。”对弦间露骨的暗示佐枝子依然毫不领悟。

夜里11时左右，弦间让佐枝子上了租来的汽车出发了。

“我总觉得这地方怪荒凉的！”

车外的灯火逐渐稀少，坐在车里的佐枝子有些胆怯了。

“因为时间不早了嘛。若是白天，这里可是车水马龙呀！”

“好像进深山似的。”

“这儿离丹泽不远，今后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到丹泽远足。”

“不过，太偏远了，将来孩子去幼儿园、上小学都不方便。”

“你到挺性急的，已操那份心了！”

也许是母性的本能觉察到了危险，佐枝子越来越不安起来。弦间暗忖要赶快动手。

汽车终于开到了龙栖塘近旁。必须在到池塘之前使佐枝子成为不会说话的“物体”。弦间把车子开进一片杂木树林，这里是他事先勘查好的“现场”。四周没有一户人家，通向这儿的也只是一条农家使用的土路。午夜时分，这里是不会有人路过的，任凭怎么呼喊都没有人听见。

“怎么，这么偏僻的地方？”

佐枝子十分疑惑地环视着漆黑的周围。

“是个幽静的好地方吧！到了这儿，就不会受任何人干扰啦！”

“这地方挺瘆人的。”

“习惯了就好了。”

“家在哪儿？”

“马上就到。”

“近处有车站和商店吧！”

“你就甭操心了。”

“为什么？”

弦间面向惊奇的佐枝子狰狞地笑道：

“什么车站、商店、幼儿园、学校，全没必要。需要的是安眠的卧室，一个不受任何干扰的卧室。”

“你，难道……”

佐枝子终于领悟了弦间的歹毒意图，她迅疾打开车门，向黑暗处没命地跑去。她行动非常敏捷，简直使人难以相信是个怀有身孕的女人。

弦间着慌了，他万万没有料到她会有这般迅疾的反应。因为他一直认为佐枝子不会逃跑，精神上放松了警惕，所以从反应过来到下车追赶已经落后了一拍。

“救命啊！杀人啦！”

佐枝子在黑暗中一边奔跑，一边拼命呼救。尽管这里是与外界隔绝的无人世界，但是，佐枝子的每一声凄惨呼救都令弦间心惊胆战。

“叫什么！畜生！”

弦间此时将恐慌转化为了追赶的加速度，朝着呼喊的方向狂奔。佐枝子不该呼喊。倘若她悄悄地匿身于黑暗中的一个角落，或许能够伺机走出希望的下一步。可是，此时的她恐惧感占了上风，悲鸣般的呼喊反而为凶手指引了追杀的目标。

由于男女在体力上的差别，再加上佐枝子身子重，两人的距离越来越短了。

“求求你，饶了我吧！”佐枝子终于被弦间追赶上了，这时她绝望地哀求道，“这里有你的亲骨肉啊！”

本来想打消弦间杀意的言词起到了相反效果。

“若没有他倒好了，若没有他倒好了！”弦间一边吼叫，一边紧紧卡住佐枝子的脖子。在他的意识中，眼下根本不是掐死一个人，而是在扫除前进中的障碍。佐枝子的手在空中乱划着，指尖揪住了身边树丛的枝叶。

“我，我可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佐枝子最后的话语并未传进弦间耳中，因为那断断续续的言词已经连不成一句话了。

手腕上感觉到的重量告诉弦间：佐枝子已经咽气了。为防止尸体在被黑鱼吃掉之前浮出水面，他用帆布裹住尸体，又绑上几块重重的石头。为了将死尸沉入龙栖塘，想不到花费这么长时间。

弦间为将死尸沉入池中央，特意带来了折叠式橡皮划艇，可没料到充气竟会如此困难。好不容易把死尸沉到池塘深处，待返回汽车时已临近天亮了。在暗无星月的黑夜中，池塘边的树叶在刷刷地摇曳着。弦间顾不得休息一下瘫了似的疲惫身子，像被人追捕似地驱车匆匆离去。

2

这几天弦间都处在草木皆兵的惊恐之中，大气不敢出地熬了过来。社会上既无对案件的报道，也无龙栖塘有什么漂浮物的消息。

尽管如此，弦间在足足一个月的时间里都没解除警戒。一个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终可解甲安歇了。这下子肯定不会出问题，佐枝子一定被黑鱼啃得精光了。

如今，已没有人威胁他的现在和将来，他可以在台风过后的无垠晴空中自由翱翔了。

不知何故，弦间的心灵深处此时涌起了对佐枝子的怜悯之情。她在被扼住脖子、奄奄一息时说的“这里有你的亲骨肉啊”，字字似重锤敲击着他的耳膜。

时至今日，他才觉得佐枝子有些可怜。虽然这不是出于后悔或自责之念，但却感到佐枝子对自己的无数无偿奉献是值得怀念的。

——当时要是不杀她呢？

——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呢？

这种疑惑在弦间胸中萌生，可他一见到那美，这种疑惑便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美也必须尽早拿定主意，总不能永远瞒住墨仓，务必在被墨仓觉察出来以前就言明与弦间的关系。

那美说她做好了随时与爸爸谈话的准备，只是清枝和弦间都劝她暂时缓几天再说。清枝主张她做人工流产，弦间则不知如何是好。在三人举棋不定的时候，那美的肚子像故意与人作对似地日趋明显。

不知不觉，形势朝着奇妙的方向发展了。

“我们又要搬回松涛的家了。”

清枝沮丧地告诉那美。

“咦，为什么？”

“这里的太太病好了，要回家来。”

“啊！”

“舆论决不允许我们住在这里的。”

“妈妈打算乖乖地回去？”

“那有什么法子呢？”

“太欺负人了，是爸爸的主意吗？”

“你爸爸没说让我们回去，可是，如果我们赖在这儿不走，不是给爸爸出难题吗？”

“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本来就不情愿来，当初像召唤女佣似地让我们来，现在觉得碍事了，又赶我们回去，拿我们当什么了？”

“我也不情愿这样呀，只是不想让你爸爸为难。”

“要回去，妈妈你一个人回去，反正我不走。”

“你耍小孩子脾气，不是为难妈妈吗？”

“怎么耍小孩子脾气？是妈妈想回松涛去住吧！那样一来，就能让我的肚子躲过爸爸的眼了，不是吗？”

“你这孩子，尽说些什么！”

3

弦间从那美口中得知第一夫人登志子的病情好转要回家的消息后，旋即打电话给清枝。

“登志子夫人真的要出院吗？”

“真的。”

“是不是因为没法治疗了，索性回家等死的？”

“不像是那样。”

“她患的是什么病？”

“好像是在胃的入口处，有个叫什么门的地方长了癌，听说做了胃切除手术，因为没转移到其他部位，所以得救了。”

“整个胃都切除还能活吗？”

“说是将食道和肠子直接连在一起，这样也能摄取营养。”

清枝沮丧地说。好不容易盼来的正妻室座又要远离而去！正因为清枝已经摸到了正妻宝座的边缘，所以现在心情不能像以往那样平静。此时她气馁至极，完全忘了对弦间的心理上的抵触。

“夫人就甘心忍气吞声地退让吗？”

“没法子啊，这里本来就不是我们呆的地方。”

“你可真大度。”

“就当我沐了个瞬间日光浴吧！”

“我认为你不必再回到阴背处。”

“我当然不想回去啊！”

“那么，不回去就是了。”

“阳光下只能容纳一人。”

“容纳一个人就足够了。只要登志子夫人不出院不就行了吗？”

“不出院？医生已许准她出院，我是不能反对的。”

“想法不让她出院总是可以的吧！”

“你说什么？”

“噢，你听我说，登志子夫人是该死没死掉的，那就帮她死嘛。即使她出了院，也因体弱而不能尽妻子的义务，那位子本来就不该她占着。理应坐上墨仓之妻这把交椅的是你，这也是墨仓的愿望，他同意接登志子回家完全是出于同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请你听听我的设想。我乐意帮助你让登志子夫人出不了医院。”

“这是什么意思？”

“别装糊涂了，你是很清楚的。医院方面不可能有什么防备，我去登志子夫人的病房‘探视’一遭，稍做动作，就能叫她永远回不到这个家。”

“这太可怕了。”清枝的脸色顿变，连嘴唇都发白了。

“本来应死掉的没死成，所以只需下一点工夫，就可让她回到当初的命运。”

“别再说下去了，我不想听。”

“刚才我已说过，这只是我个人的设想。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帮你成为堂堂正正的墨仓夫人，墨仓会长也好甩掉尽不到妻子义务的机器人般的妻子，组建一个幸福家庭。你也不用为登志子死里逃生而窝窝囊囊地活着，这对大家不都挺好吗？”

“太太死得蹊跷，我肯定会成为第一嫌疑人。”

尽管清枝表面上坚决反对这样做，但就像被漩涡卷进去似的，仍对这种设想十分感兴趣。

“不会露马脚的。她是死在医院的，死因可以认为是多方面的嘛！”

“依我看，即使你不介入，癌症这种病往往是看上去好了，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犯的。”

“你说的对，可就这么等她复发，那美的妊娠可就露馅了。再说，你就不考虑如何确保快要到手的正妻地位吗？”

“我真没考虑那些事。”

“既然如此，也就罢了。但是，那美在这个时间怀孕对你很不利哟，不是吗？那美是不会去做人工流产的，我也不希望她去做。你难道不想让长孙成为墨仓家的直系吗？”

“现在就是直系呀！”

“那是从血缘上讲啊，但不能使用墨仓的姓。”

“你正是为了这个吧！”

清枝的眼睛豁然明亮起来。对弦间来说，那美腹中的胎儿是把双刃剑，究竟是篡夺墨仓家产的敲门砖，还是触怒墨仓的导火线，目前尚难断明，只能说各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在各方都难以判断时，是不能让那美流产的。而清枝只想在墨仓知道那美妊娠之前确定下正妻的身份。

“这种时刻，我的目的倒无所谓，关键是夫人的追求不要落空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要干你一个人干，怎么都行。”清枝发觉说漏嘴了，忙不迭地又补充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听说过什么。”

“是这样，这就可以了，因为这是我的假设。”

杀害继承权顺序人，或明知是被害而不起诉、告发者将丧失继承权。

清枝现在对墨仓高道的财产不拥有任何权利。然而，清枝的目的是取代登志子的位置，所以说，她是在登志子之后的继承人。尽管清枝事前知道杀害“第一继承人”登志子的计划，但她没有做出任何防止措施，这本身就有共犯之嫌。因是这种“共犯关系”，清枝和弦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了。

4

将三泽佐枝子沉尸于龙栖塘之后，弦间迅速处理掉了她的遗物。能烧的都烧了，不能烧的尽可能毁形弃之，分散弃在各处的垃圾场。

处理完遗物，他又退掉那间暂作“仓库”的租房。现在，佐枝子生存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时，弦间收到寄到皇家饭店的一封美国来信。当他看到信封上的寄信人署名是南希·弗尔时，心中不禁叫苦不迭。他已把南希嘱咐过的邮票一事忘得一干二净。倘若在处理佐枝子遗物时仔细查找的话，或许能发现那张邮票，可至今天，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以前是有捆旧信函，但都同其他破烂一起烧掉了。

果然不出所料，南希在信中诉说丈夫如何责令她找回那张印有气球图案的邮票，求弦间赶快还给她。

不管对方怎么相求都无济于事，因为佐枝子的遗物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弦间本人对邮票并不感兴趣，可能的话还是想归还她的。南希是他在美国的“主顾”之一，犯不着为区区一张邮票不欢而散。连油头滑脑的弦间如今也不知所措了。

——既然是沉睡于池塘底的命，何不老老实实地把邮票交出来呢。弦间想到此，不由得又怨恨起佐枝子来。

第十章　情死之计

1

墨仓高道总是起得很早。前一日晚上无论睡得多晚，翌日6时必定起床，然后巡拜分布在自家6000多平方米大院里的三处观音堂。7时用早餐，7时15分准时乘专车前往千代田区大手町的墨仓总公司。

这是他住在正邸时的时间安排，此外，他每月分别平均有一两次住在南青山和六本木的情妇处。以往还要加上去后町清枝居住的松涛别邸，可自清枝进府以来，他的巡礼也相应地减少了一处。

这一天早上，他参拜完观音堂进餐厅与清枝娘俩共进早餐时，老女仆阿贞慌慌张张地走进来。走路一向如猫似地不出声响的阿贞今日一反常态，步子又急又响，三人不由得抬头张望。只见她沉着脸径直走近墨仓，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什么？登志子她……”

高道顿时变了脸色，手一哆嗦，碰响了旁边的餐具。

阿贞紧张地点点头。

“好，我这就去医院，备车！”高道只吃一半早餐，就起身离桌。

“怎么啦？”清枝问。

“登志子突然不行了。我立即去医院，你替我与秘书室联系一下，就说我今天可能参加不了‘三金会’了。”

那天早上适逢本月的第三个星期五，每逢这一天，高道都要主持墨仓直属企业首脑集中会晤的“三金会”。

高道慌忙穿戴好，匆匆出门。

“怎么太太的病一下子又恶化了，听说这一阵子挺好的，这又咋的啦？”来到门口送高道上车的清枝自言自语道。

“对清枝来说，这可是个喜讯吧！”

不知什么时候，阿贞来到清枝的背后，用她那阴阳怪气的声音说。

“阿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清枝岂肯受人挖苦，转身质问阿贞。

“没有什么意思。”阿贞不动声色地说。

“你刚才说对我是喜讯？”

“就是这个意思，仅此而已。”

“为什么说太太病变是喜讯？”

“这，你比谁都明白。”

“阿贞，还不给我住嘴！”背后传来斥责声，阿贞的丈夫、管家矶崎面色铁青，站在不远处。

“阿贞，太放肆了！快给清枝赔礼。”

矶崎深知登志子夫人死后这个府上的女主人属谁。若是惹恼了她，便会老无葬身之地。他明白：到了这把年纪，是找不到比这府里更称心如意的差事的。

可妻子阿贞却不承认清枝为这府上的女主人。在她的心目中，女主人只有登志子一个，小老婆出身的清枝即便进到府里，充其量也只能与女仆同等。既是女仆，按资历自己从上一辈就侍奉这家人，理应在清枝之上。

正因为有这种意识，所以她屡屡对清枝有抵触言行。尽管如此，她对那美却谦恭顺从，因为她觉得尽管这孩子是小老婆所生，但毕竟继承着高道的血脉。

挨了丈夫的斥责，阿贞毫无表情地挪动着猫一般的轻步退了下去。

“真是的，内人说了非常失礼的话，十分抱歉。她并无什么恶意，只是个说话不知深浅的女人。”矶崎一边赔不是，一边拭着额头的汗珠。

“可这话语并不让人感到没有恶意啊！”清枝仍愤愤不平。

“我一定好好训斥她，请饶她这一回吧！”矶崎感到无地自容，慌慌张张地朝妻子退下的方向追去。

“到底还是没治好啊！”矶崎夫妇离开后，那美说道。

“兴许是癌细胞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我看阿贞没说错，是个好消息哩！”

“那美，别胡说！”

“难道不是吗？这回她要是真的上了西天，妈妈也就用不着回松涛了。”

“你这孩子，净……”话说出一半，清枝便一下子停住了。她的耳边响起了弦间的话——

“登志子夫人是该死没死掉的，那就帮她死嘛”。

由此看来，登志子病情的突变难道与弦间有关？倘若如此……

“妈妈，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这么可怕。”那美惊讶地问道。

“你千万不要随便瞎说！”

“对不起，是不注意说走了嘴。”那美调皮地伸伸舌头。

“这可不行！”

这一天，墨仓府里始终充满了紧张的空气。两位秘书不知上哪儿去了，一直没有回来。墨仓去医院后全无消息，使人感觉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况。清枝和那美则被当作局外人了。

“妈妈，这次说不定……”那美含蓄地说。

“说不定什么？”

“还会是什么，那个人的死呗。”

“那美，你又……”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人不都总有寿终之日吗！总这么一只脚踏进棺材似的活着，不是给周围人添麻烦吗？我想，爸爸的内心这下可轻松了。”

“快住口，祸从口出啊！这话若让阿贞听到，不知要惹出什么麻烦来！”

“我顾忌不了这么多，对尽不到妻子义务的人，早该请她让位给妈妈了。过去你受的那么多冤气不都是因为她的存在吗？如今总算熬出头了。现在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今晚咱娘俩就预祝胜利干上一杯，怎么样？”

假使事态真像那美所云，倒也值得一贺。但是，清枝的内心对事态有一种不敢尽情欢庆的恐惧。如果此事真是由于弦间的“工作”所致，警察势必要介入进来，那样的话，自己可能被列为第一嫌疑人。乐观地想，就算能躲过警方的怀疑，今后与弦间这家伙的孽缘也将越陷越深，和他之间永远都将以“同犯”的关系紧系在一起。

“妈，你怎么了？老沉着脸。”

“让我像你似地那么高兴？”

“瞧你的口气，把我当成多么坏的人了。”那美生气地噘着嘴。

“我看算不上好人。”

“妈妈，你也太不饶人了！不过，说干杯是过份了点儿。”那美又淘气地耸耸肩。不知是因为心理的作用还是什么，清枝愈来愈感到那美的腹部明显比过去浑厚起来，那可是弦间播下的种子在一天天地成长。

是啊，和弦间已经无法一刀两断了。

虽说是狼狈为奸的缘份，但现在却牢不可破地捆绑在一起了。既然无法分手，那就合伙到底。弦间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与他为敌太可怕了，若联之为伍，或许能借其毒除己害。

直到深夜，才等到墨仓打来的电话。

“登志子终于没能救过来。”语气显得很疲惫。

“真是不幸，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估计是今天凌晨，去量体温的护士发现病危时，已经没救了。”

“太太真不幸啊！”

“因为要处理后事、筹备葬礼等等，今晚我回不去了。你在家里守着，听候我的安排。”

说完必要的话，电话挂上了。和高道通完电话后，清枝并没感到的轻松。高道死了病妻，理所当然地要处理好多事，但作为墨仓财团之主，高道有必要亲自处理后事、安排葬礼吗？这些事完全可以托交秘书去办，他只需要葬礼上露个面就可以了。他之所以不那样做而亲自张罗丧事，难道是因为有非得他亲自过问的缘由吗？

清枝胡思乱想，坐立不安。假如登志子的死是弦间“工作”所致的话，高道会如何处置呢？妻子在医院不明不白地死去了，高道会追查个水落石出吗？恐怕他不会这么做，因为登志子是被癌症判了死刑的人。尽管她的手术做得非常成功，在获许出院之前恢复得也较好，但并非根除了复发的危险。高道对这一点应有思想准备。

那是高道对被绝症折磨至死的老妻的恋眷之情吗？这似乎也不大可能，其依据是他另有清枝等三个情妇。

高道的第一夫人在医院奇怪地死去了，这不但显得高道脸上无光，而且外界会有看法。凡是有损于高道面子的事，概不得外扬。虽然登志子的死因多少有些蹊跷，但患的毕竟是不治之症，所以也不会有人见怪。墨仓没有必要去迫根寻源而自找麻烦，说不定高道还忙于隐匿登志子不明死因的工作哩。

也许医院方面在通知高道时已经隐瞒了疑点，疏于医学知识的病人家属只能听信医生的解释。

总而言之，情况对清枝非常有利，照此下去，她肯定会坐上“第一夫人”的交椅。

担心高道怀疑自己是多余的，登志子病危时她正睡在高道身旁，这可是最好的不在现场证明。

清枝曾冲动地想过此时应给弦间打个电话核实一下事态，但又觉得在这个节骨眼儿打电话太危险，好像弦间也深知这点而一直按兵不动，所以她便改变了想法。这不动声色本身不就说明了是他所为吗？

——真是个可怕的人！

清枝这次着实领教了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的弦间是多么令人可怕。本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可他却真干了。对妨碍自己的事和人都毫不犹豫地消除掉，这样做并不是为清枝，而是为了他弦间自己。不过，借这位可怕人物的力量，清枝面前也确实铺好了通往墨仓王国王后的轨道。

2

墨仓登志子的葬礼在青山斋场隆重举行，约有5000名政界、财界、文化艺术界、体育界等各方名流前来吊唁。另外，还有一些为了避人耳目而隐藏在他人身后的人，那就是被人称为墨仓财团私人武装的暴力团成员，他们也加入了葬礼的行列。

不仅在日本国内，许多墨仓财团控制下的外国企业的大亨也前来凭悼，有的则派代表前来或者发来唁电。

前来吊唁者人数之多，显示出了丧主的威严和势力，而不是死者本人的威望。但是，高道对汇集称霸日本各方的政客、财阀、名流为一堂的葬礼仍有不满，这是因为他期待出面的人也有没来的。这是他们不惧怕墨仓势力的证据，是对自己公开举起的叛旗。

他不明白：若今天的葬礼和三菱、三井方面的什么重大活动相重叠的话，人们会如何选择呢？将妻子去世作为衡量吊唁者忠诚与否的标尺，乃墨仓帝国之统帅的特有意识。

清枝当然没有出席葬礼，其他两位也没来。这是因为高道没让她们出来。但是，那美被排在遗属之列，这意味着向公众表明她是墨仓家族的一员，也是立清枝为妻的前奏。

登志子的葬礼结束已一个多月了，清枝娘俩仍留在府内，她们已没有回松涛的必要了。一天，起居室里只有高道和清枝两个人的时候，高道郑重其事地对清枝说：“清枝，我打算让你入籍，你先准备好书面材料。”

“入籍？”

虽然是内心望眼欲穿的事，但高道能在丧事后一个多月就提出来，仍令清枝难以置信。

“是的。你怎么显得这么吃惊？我正是有此打算才让你们搬过来的呀。”

“我是想太太过世没多久……”

“登志子患病时令人可怜，死是在所难免的，即使出了院，也不能恢复如初。你的事，我打算择期向亲戚及周围的人挑明。办好入籍手续后，我想立那美为嫡出子女。”

“多谢！”

“往后，你要以墨仓主帅之妻的身份行事。”

七七四十九日过去后，清枝提交了与墨仓高道的结婚申请。因为婚姻法上对男子没有像对女子那样严格的禁止再婚期限的规定，所以这张书面申请从法律上就确立了清枝为高道之妻的地位。

虽然只是薄纸一张，但其效果却重大无比，它将决定一个人居于向阳处或背阴处的命运。

“太太，恭喜您！”

一切手续办理完毕之后，阿贞毕恭毕敬地道喜来了。以前从不称她为“太太”的阿贞在这位新女主人面前神奇般地俯首称臣了。但清枝明白，阿贞内心对她绝非忠诚。

“阿贞，你今后说话要注意些，我决不会忘记你以前的非礼之举，能顶替你的人多的是。”清枝毫不客气地说。

“是，明白了，太太。”

阿贞俯首时，脖子后面的肌肉在微微颤抖，这是她承认失败，强忍着向女主人屈服的羞辱的表现。

然而，阿贞的委屈感也暗示着她准备有朝一日揭竿反抗的意识。

“这婆子，得尽早辞掉才是。”清枝心中已拿定主意。万一自己和弦间的关系被阿贞知道的话，无疑会招来灭顶之灾。

阿贞正欲退下，不料她走的姿态又引起清枝满心不快。清枝忙叫道：

“还有，阿贞，你要改掉走路时猫似的脚步。”

“这，我已习惯了。”阿贞答话时仍背对着清枝。

“唔，那就要改掉这个习惯，如果你还想在这儿干下去的话。”

阿贞只是勉强地点了点头，向房间外面走去。

入籍数日后，沉默多日的弦间打来了电话。

“恭喜，恭喜！这下夫人可成堂堂正正的墨仓王国的女王了。”

“只是提出了结婚申请，现在还说不好，别瞎讲。”

清枝很想寻问登志子猝死的原因，但顾忌到自己所处的立场，又觉得不便太直截了当。

“登上女王陛下宝座的感受如何？”

“当然没什么不好喽！”

“那我何时能拜见墨仓天皇呢？那美的肚子可是越来越显眼了哟。”

“我刚刚入籍，现在还为时太早啊。请再等等吧。”

“我倒没关系，贵千金未婚先孕，你不感到难堪吗？”

“我会寻机引见的，请耐心等待。你见那美了吗？”

“哦，常见面，我这儿的信息都来自那美。前夫人的死正是时候，你不觉得就像有意给你腾出位子似的吗？”弦间在嗓子眼儿里发笑。

“不能这儿说啊！别人会误会的。”尽管清枝在制止弦间，但内心已明白登志子的死是弦间所为。

“我是夫人您的忠实奴仆，哪能做对你不利的事呢？请充分相信我。”

“眼下，我们联系的方法还是我打电话给你，因为这府里的人都是奸细。”

“这个电话是直通你卧室的呀！怎么还提心吊胆？”

“小心没有过头的时候，若引起别人怀疑，可就鸡飞蛋打了。”

“哎？怕他们怀疑什么？”

正要作答的清枝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改口道：

“你的身份呗！我希望你能成为配做那美丈夫的人。”

“是啊，这事我正想找你商量呢。你能给我找份工作吗？这些日子一直失业，日子不好过啊！现在总不能重操为夫人您寻欢作乐的旧业吧。然而，要是实在过不去的话，也难说今后……”

“你这小子，真无耻！”

3

“老爷回来了。”

“老爷？有什么急事吗？”阿贞的报告使清枝颇为吃惊。这个时辰高道一般是不会回来的。望着清枝疑惑的神情，阿贞的眼睛仿佛流露出微笑。一瞬间，一种不快从清枝心头掠过，但她现在没有闲空去计较它了。门口已经传来高道的脚步声，使人感到有一种异常的紧张气氛。

清枝迎到门厅，但见高道紧绷着脸。

“那美呢？”高道劈头就问。

“去学校还没回来。”

“唔。”高道无奈地点点头，说，“你跟我过来。”

清枝随高道进屋后，高道以目光示意清枝坐下。

“今天您回来得早哇。”清枝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无话找话地说。但高道并不答理，仍冷眼盯着她。清枝承受不住对方的压力，不由得低下了头。

“清枝。”

清枝的心怦然一跳，抬起头。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莫非与弦间的事……虽然内心加以否定，但清枝自己都感到脸色在变。

“有没有啊？”高道紧逼不舍。

“没有什么事瞒着您。”清枝斩钉截铁地回答，但声音不觉有些颤抖。

“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没有。”只要高道不提出具体事宜，清枝决意坚持到底。

“那我明天带那美去看医生啦！”

“带那美看医生？”清枝全身顿时松快了。露出破绽的原来是那美的身子，这事固然非同小可，但却不是清枝与弦间的那种更为致命的把柄。

“不就是说那美怀孕了吗？你身为母亲，这事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那男人是谁？”

“真对不起，我一直琢磨着要跟您说的，可就是难以启齿……”

清枝抓住了高道送来的机会。此前她一直困惑：要告白吧，自己才刚刚入籍；不告白吧，这事又不能永远瞒下去。

“这不是说声对不起就完事的问题！那美是墨仓的嫡系后代，未婚先孕成何体统！你知道这事的严重性吗？”

“我知道，可那美说她一定要生。”

“她说一定要生？那美还是个孩子，她竟胡说些什么？得马上让她堕胎，墨仓家的闺女不行相应的仪式和程序是不许生孩子的！”

“我说过让她做人工流产，可她本人坚决不肯。”

“太放肆！那美还没有生孩子的资格。让那美怀孕的野小子是什么人？恐怕是摸清了那美的身份，想攀上我的吧！”

“这倒不是。他是在不知道那美和您的关系时相爱的。”

“那人是谁？”

“叫弦间康夫，听说是在从美国回来的途中认识的。”

因紧张而没找出合适的话语，清枝道出了真情。可要是编出不能自圆其说的谎话，追究下去肯定难以招架。

“那人现在干什么？”

“嗯……现在……”

“现在干什么？”

“据说曾留学美国，因刚回国不久，正在找适当的工作。”

“什么？这么说，他是个无业者喽！”

“说是曾有几家公司想要他，但他不想将自己削价出卖……”

“没出息的小子！连个正经职业都没有，还去缠女人。无论如何，那美都必须和他一刀两断。那小子与那美本来就无缘分。过去、现在、将来都如同路旁的石头。明白了吗？”

高道满面愠色地说。但是，高道对弦间的身份等并没有再深入追问，所以清枝在这危急关头躲闪过去了。倘若对弦间追根刨底，肯定会露出了马脚。

然而，即使现在一时敷衍过去了，但终究是不能遮掩到底的。弦间绝不会离开那美，那美也不愿堕胎。清枝无论对高道还是对弦间都不能理直气壮，处于两头为难的窘境。

当晚，高道与那美发生了冲突。一直对那美疼爱有加的高道勃然大怒，而那美也在高道面前扬言绝不堕胎。

“我不承认这个野种是我的孙子。”

“您不承认也罢，我本来就不想当墨仓家的人。我不能照爸爸的意志去堕胎。这孩子是我和康夫的，要凭我的意愿把他生下来。我已经是成人了，要按自己的意愿选择伴侣、生孩子。”

“那美，你怎么能这样对爸爸说话？”

“不，我要说！墨仓家的规矩与我无关，本来我就是在这个家规之外出世的，为什么现在又要把它强加于我呢？”

“那美，你给我住口！”

当着高道的面，清枝扇了那美一记耳光。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这记耳光会这么响亮，那美的面颊上立即现出红红的手印。这一记耳光暂时使兴奋的三人平静下来了。

“那美，你并不了解他的真相。”高道以克制的口吻说道。“真相”一词使清枝感到震惊，可高道似乎并没有觉察出她的细微反应，继续说道：

“那个男人是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后才接近你的，分明不是爱你，而是冲着我墨仓的家门来的。”

“不是那样。我和康夫是在从美国归国的飞机上偶然相识的，他根本不可能有那种念头。”

“先认识再了解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嘛。就算最初不了解，后来了解到你的身份，便更加缠住不放。”

“爸爸为什么总是歪曲事实呢？康夫对墨仓财团压根儿没兴趣，他只关心我。并非全日本的人都生活在您的伞下，对您的势力之外的人说墨仓什么的，就如同谈论外星人。别总以为您的名字无人不晓，那是您把自己估计得太高了。”

“是不是估计过高，我们走着瞧吧！既然你不堕胎，我就不承认你是墨仓家的人，也不能留你在家里，也不给你钱、物等一切资助！你只身赤手滚到那男人处试试看，到那时候，自然会了解那男人的真相。”

“求之不得哩，我现在就找康夫去。”那美彻底变了个人。这就是不久前还曾同那个男人订下不受任何约束之盟的同一女子。

“那美，你根本不懂生活是怎么回事。你从出世的第一天起就养尊处优，应有尽有，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然而只要你出了这家门，就什么也没有了。一片面包，一件遮体的衣服都必须靠自己的劳动挣来。”

“我可以干活。”

“嗬，说得轻巧，上哪儿干？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

“卖淫也行？你那身子怕是卖淫也不成哩！”

“说得太过分了……”

“你这未涉世事的黄毛丫头即使步入社会，恐怕也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挣到一分钱。你娇生惯养，生下来就有美味佳肴、漂亮的穿戴、宽敞舒适的住房，有别墅、有珠宝，无所不有。就算现在你有男人的爱，但仅靠那个怕你一天也生活不下去。”

“贫穷，我不在乎，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好吃好穿、要珠宝。”

“这正说明你没有尝过贫穷的滋味。罢了，你嘴硬，就到那男人处去好了，认识一下那男人的真相也好。和那男人穷极潦倒的时候，你会想起我的话是对的。”

“您，真的不管了？”清枝禁不住呜咽着向高道乞求道。

“就这样吧！不这样放出去，那美是不会觉悟的。”

那天晚上的会谈以不欢而散而告终。清枝感到势态正向对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如果那美投奔弦间，高道势必要吩咐人去调查弦间的底细。这样一来，清枝与弦间的秘事就有可能败露。

清枝心里明白：高道虽然当时说得很绝情，但从他平时对那美的宠爱劲儿来看，估计他不会真的撒手不管。让高道死死盯住弦间对自己肯定不利，但却又不能阻止他这样做。

次日，那美找到弦间，把与父亲闹翻的事一五一十地叙说了一遍。弦间感到期待的一天终于到来了。因为他早已料到与墨仓高道的交锋不可避免，所以听了那美的述说也不吃惊。

“爸爸断言我赤手空拳投奔你才能了解你的真相。”那美撒娇的口气中多少带有不安。

“可现在并不是赤手呀！”

“讨厌！现在还说风凉话。”

“对不起，对不起，为了了解我的真相，就赶快住过来吧！”

“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把随身物品带来了。”

“嗬，你比我更性急哩！”

“爸爸说我如果不和你散伙，就不让进家门。”

“那是清除门户了？”

“什么‘清除门户’？”那美好像不懂这个词。

“就是说，断绝父女关系。”

“爸爸确实这么说的呀！”

“你能接受吗？”

“我只要有你就行。”

“说得好！这不正是我们俩走向新生活的良机吗？”

“你也这么想，我太高兴了。带我去你的公寓，好吗？”

“我那个脏地方，准把你吓一跳。”

“能和康夫一起生活，什么地方我都无所谓。”

那美一直在父母卵翼下的安乐窝中生活，如今却单独同热恋的男人携手向冒险的生活之海扬帆出航，显得十分兴奋，而那男人却冷眼静观她的冒险性格。

尽管高道一时冲动说与那美断绝关系，但并不能切断父女关系的血缘，仅凭此举也不能成为废嫡的理由。即使那美形似只身投奔弦间身边，背后仍无形地牵有墨仓财团的万贯财富。那美腹中之子仍墨仓直系子孙，即时高道一时佯称不管，但在那美的后面肯定会悄悄地撑好保护伞。

这难道不正是成为那美丈夫的天赐良机吗？

“你母亲是怎么说的？”

“妈妈当然不赞成我这样出家门，她夹在我和爸爸之间正为难呢！”

“我想见你母亲，同她好好商量一下。”

清枝惧畏的是高道将要调查弦间的身份，但是，高道和弦间的决斗不可避免。弦间只要将与清枝的关系隐瞒到底，其他的事都好办。

4

“我们现在会面很危险哟！”清枝对弦间强行叫她出去感到害怕。

“我已经出场了。岳母会会女婿也不至于有人见怪吧。”

“你别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也许你已被墨仓的调查机关盯上了。”

“我又没做任何亏心事，谁监视我都无所谓！”

“你就那么嘴硬？”

“今天不是请你出来讨论那事的。我是要告诉你目前我与那美同居的事。”

“这样做要激怒墨仓的，你考虑过后果吗？”

“现在已经激怒他了。要想让他承认我和那美的关系，只有这种办法了。”

“这样下去他更不会承认。”

“没那回事，他必然要承认的。”

“太自信了。”

“请你不要隔岸观火，让他承认那美和我的关系，就能保证你的地位。我不是已经挺到这一步了吗？只差一把火了，再加把劲儿吧！”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想请你为我‘掩护射击’。你可以对墨仓说：不让那美跟弦间结合，那美会去死的。他一定会软下来的。”

“墨仓是不会软下来的，你太小看他了。”

“那样的话，我们当真情死，看他怎么办。”

“真的情死？”

“当然是演戏。我们假装对不能结合而万念俱灰，在双双服安眠药殉情时被你发现。当然，药的剂量我会掌握在不致命的程度。”

“你真坏透了。”

“和你差不多哟。只要墨仓承认我们的婚姻就行，我现在顾不了太多了。”

“他们要调查你身份的话，你怎么办？”

“他再怎么调查都无妨。我并非有什么前科，但是，另有一件事让我放心不下。”

“什么事放心不下？”

“墨仓对那美的妊娠怎么知道得这么快？她的体型变化并不明显，除非敏感的人，一般是难以发现的。”

“……”

“府里是否有人向墨仓告密？”

清枝的表情顿时变了。

“怎么，你似乎已有所觉察？”

“有个令人讨厌的老女佣。”清枝说的是阿贞。

“其他只有管家，门卫兼秘书了吧。女人对怀孕最敏感，我看奸细可能是阿贞这婆子。”

“的确是个令人讨厌的老婆子，走起路来轻得像只猫，等你发觉动静时，她已经站到了你的背后。”说着，清枝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好像阿贞就站在背后似的。

“为什么不辞掉她？”

“她是进府多年的老女佣了，墨仓对她好像挺满意的。总不能按我的个人意愿解雇她吧！”

“那可要提防着点儿。不只是墨仓那边，若她同反对你的人串通起来，可就麻烦了。”

“明白了。”

“为谨慎起见，这段时间以少联系为妙。这倒不是心虚，而是不想无故受人怀疑。”

5

“姓名弦间康夫，现住中野区本町4—2号光和庄公寓。你替我迅速查清这小子的身世，包括家庭出身、个人经历、与女人的交往史等等，越详细越好。目前只知道这姓名和住址。”

“遵命。这人和我们有什么瓜葛？”

“调查时需要知道这一点吗？”

“知道的话当然更好。”

“对你说这事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可绝对不要传出去。这家伙把手伸到那美身上啦。”

“对小姐？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他点厉害尝尝。”

“不许胡来！那美正痴情哩，说不同意她结婚就去情死。”

“一时的冲动，过一阵就没事了。送她到国外避避如何？”

“要是能这样我就不用这么伤神了。那美已经怀孕了。”

“怀孕了？”

“她还坚持不流产。虽然也可以强制她去做手术，但我不想那样做。据说那小子从美国回来后无所事事，我认为他一定有问题。肯定是他了解了那美的身份，想攀高枝缠上的。我要揭开他的画皮，让那美清醒清醒。”

“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务必抓紧，那美肚子再长大就要现丑了。我可不愿那样啊！”

在墨仓总公司大厦最中心的董事长专用办公室里，高道正同一个人密谈。此人名叫山岸英光，是负责墨仓集团情报收集工作的东方资料咨询所的所长。

6

那美住进了弦间的公寓。这是弦间在处理了佐枝子后重新租用的。两人在这儿开始了过家家似的生活。

眼下的生活费都是那美带来的，但并不能长久指望它呀。过去的老行当又不能干，弦间不得不到某英语口语学校谋了个计时付酬的差事。他的英语虽然不正规，但总是在当地学的，还能应付口语学校的工作。这样的苦日子尽管不自在，但他坚信只要抓住那美，就肯定能进入墨仓王国。

胎儿的成长也很顺利。勿庸置疑，这是高道的孙子。两人同居后，为保重胎儿，弦间让那美休学了。万一流产，他会落得鸡飞蛋打。

二人在弦间公寓同居一个多星期后，弦间在英语口语学校接到了清枝打来的电话。

“喂，你周围有人吗？”清枝首先问。听声音好像挺紧张的。

“在能听到通话内容的范围内没有人。出什么事了？”

“你要注意，据高道透露：山岸出动了。”清枝压低了嗓门。

“山岸？何许人也？”

“是墨仓调查局的，墨仓系统的情报收集工作都是他一手负责的。据说以前曾在自卫队的秘密谍报机关干过，是个高手。”

“那家伙要查我老底？”

“是的，你打‘那’以后没再有什么劣迹吧。你所谓的‘地下买卖’一旦败露，连我也要被挖出来，苦熬到现在才得到的好日子可要全完了。”电话里传来清枝胆怯的声音。

“太太，别担心。他查什么我们都不在乎，要有自信心，现在最要紧的是泰然自若。”

话虽这么说，但弦间内心并不踏实。万一那个老鸨高冈被山岸探着就糟糕了。还有，山岸的触角如果延伸到美国的话，也挺讨厌的。不，最可怕的是和三泽佐枝子的关系，若这件事败露，可要遭灭顶之灾了。

自己干的桩桩见不得人的丑事，能逃掉自卫队谍报人员出身的铁腕侦探的眼睛吗？弦间自认为在隐蔽性和销赃灭迹方面是很仔细的，但听说对方是职业侦探，弦间也感到心虚了。

“我现在用的是公用电话，从府里打怕阿贞那婆子窃听去。待有了新消息再与你联系。那美好吗？”

最后才问起女儿的安否，使人感到清枝的心情是多么迫切。

“果然，弦间那小子不是个玩意儿。”

“查出什么来了？”

“他出生于神奈川县相模市，其父退休前在市政府干勤杂工，现在附近一家工厂当门卫，至于家庭成员，请浏览这张身份调查表就可明白。他从私立大学毕业后，干过推销员、保险公司的外勤等，转了好几家公司，最后到了都内一家二流饭店当男侍，之后去美国留学两年，去年8月底回国。现任英语口语学校的临时聘用教师。”

“他在哪方面不成体统？”

“过去，同不少女人有过较密切的关系，但都没长处下去。留美只是个虚名，关系挂在某英语学校，实际并未听课，究竟干了什么现还没弄清楚。在美国，留学生是不准打工的，那段时间他靠什么生活还是个谜。”

“有资助人吗？”

“在日本国内还没发现。”

“会不会在美国靠上了什么人？”

“留学两年的花费是相当可观的，我想如果没有一个实力雄厚的资助者是坚持不下来的。”

“原来是靠美国的资助者！”

“不仅仅在美国，他回国后一直到前一阶段，也不知干了些什么。”

“不是在英语学校当教师吗？”

“这是一周前才刚刚就职的，此前一直没有工作。”

“这么说，他闲逛了十个月，看来相当阔绰哟。”

“闲逛不说，还在皇家饭店包了一间房。”

“在现住处之外？”

“现住处是最近才搬进去的，以前住在哪儿尚不清楚。他那时并没有住进饭店，好像另外还有家，听说常常到饭店取邮件、留言之类的。”

“那是把这个房间当做事务所了。这个无业者蛮讲排场哩！”

“是这样。我暗地里查了信件的发信地，都是来自美国的，好像都是女性。目前调查到的就这些，还有些留言等，好像也有来自令媛的。”

“他把饭店作为联络点，也就是说，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饭店以外的住址。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呢？是因为那儿有别的女人？”

“我也这么猜测，并打探过他在饭店以外的住处，但没找到。”

“连你都一时找不到，可见他多诡秘。一定是一边让女人养着，一边抓着那美。为了糊口，权且寄生在那女人处，待搞到那美以后，再把那女人甩掉，真是个十足的无赖。”

“看来，他对女人很有手腕，没准在美国也是靠女人生活的。”

“为让那美醒悟，我希望得到具体的证据。还要劳驾你派人去一趟美国。”

“让我亲自去吧！”

“你去更好。”

“目前手头没有急件需要调查，所以我就一抓到底吧！因为这关系到小姐的终身大事。”

山岸扬起他那强健身体。

“弦间，你在美国干了些什么？”拿起电话就听见清枝急促促的声音。

“还用问？学习呗。”虽然受到巨大冲击，但弦间仍故作镇静地答道。

“撒谎！要真是安安分分学习的话，山岸还会去调查你吗？”

“去美国调查？此话当真？”

弦间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走调了。

“瞧你慌神的样子，到底有鬼吧。这是墨仓今天早上透露的，说你的留美生活可疑，便派山岸亲赴实地去查访了。喂，你在美国到底干了什么勾当？”

“没干什么坏事。”

虽然弦间对答如流，但口齿却含糊。

“瞒着我可不行，因为墨仓并不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你不是说过我们是盟友吗？我是这么做了，否则，就不会向你提供这情报。而你对我可要实话实说哟！”

“你向我提供情报，是担心我露了马脚，对你也不利吧！”

“现在不是谈论那些事的时候，你在美国的事当真不怕调查吗？”

“……”

“你说呀，到底有没有短处？请从实说来。如果真有见不得人的事，我们就必须趁早想办法。”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要刨根问底，倒也有件难以启齿的事。”

“什么事？”

“这个……”

“莫非是我俩干过的那等事？”

“……”

“太令人吃惊了！”

“太太，请原谅。当我饥寒交迫时，才万般无奈……若这事被调查出来，确实挺麻烦的，因为这会令人联想起在新宿和你的交易。”

弦间在向清枝求救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手中的杀手锏。

“我越发不能把那美许配给你这样的男人了。”

“那些旧事现在不论怎么处理都是抹煞不掉的，我们现在已是一根藤上的瓜了，请你设法阻止山岸去美国。”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只要高道不撤销命令，谁也没有办法。”

“太太你求他撤销不就行了吗？”

“我若求他，不让他怀疑你我的关系了吗？”

“你不能撒手不管，难道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墨仓最亲近的人不就是你吗？”

“前些时候是谁说要‘泰然自若’来着？”

“老话休提。现在是不要那位调查人员去美国。”

“也不是没有一个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

“就是你以前说的，情死。”

“嗯？”

“和那美一起服安眠药。”

“药物会不会影响胎儿？”

“有的药物没有致畸作用。再说，受药物影响是在怀孕初期。”

“服药能使墨仓中止调查吗？”

“你们服药后，让那美给墨仓挂电话，就说：既然爸爸不允许我同他结婚，那我就在阴间和他在一起。谢谢爸爸多年的养育之恩，这是女儿给爸爸的最后一次电话。我料他接到电话后准会着慌，他会想：你俩已到这般地步，估计是不可阻挡了，自然会同意你们结婚的。那样，派人去美国调查也就无意义了。”

“说得在理。”

就算他们调查清楚了，但只能同意这桩婚事。他们对留美生活的某些怀疑不致成为致命伤。

对弦间来说，真正惧怕的是他们清查自己在日本的生活史。所以说，在美国的暧昧生活吸引了调查人员的注意力是因祸得福。

下一步就要争取那美配合演好这出戏，为了同弦间结婚，那美肯定会不遗余力的。

7

和弦间联系过后，清枝不觉对自己倒错的心里感到惊异。作为那美的母亲，本应全力阻止女儿嫁给这等卑鄙无耻之徒，但是，自己不仅没有那样做，反而在极力撮合他们。

勿庸赘言，这是因为对方抓住了自己的短处。尽管当初并不知道那美与弦间的恋爱关系，但自己毕竟曾偷偷摸摸买得和他在肉体上的愉悦和满足，并为爬上现在的宝座，进一步得到了弦间魔鬼般的协助。虽然那个协助没有用言语挑明，但从他提供协助之日起，弦间就不是握着清枝把柄的恐吓者，而是她的同犯了。

同犯的存在常常孕育着危险，但那美已经被弦间牢牢地握在掌心了。那美腹中的孩子稳稳地锁定着弦间与墨仓、弦间与清枝的关系。

清枝自成为墨仓高道之妻后，感到周围有许多敌意的压力。要确保这一地位名副其实，她就必须铲除掉所有的敌人。为此，她要借助弦间的一臂之力，以毒攻毒。倘若是甩不掉的同犯，勿宁与之为伍。最初清枝是如此算计的，然而现在却不是算计了，而是死心塌地地视弦间为自己最可靠的盟友。为了那美，而且对自己今后的人生来说，弦间都是个绝对必要的存在。

清枝知道自己在无形中卷进了弦间的漩涡，她同弦间一度为性伙伴，被他拴套住并非因为性爱的余波，而是巨大的“命运共同体”所带来的结果。

弦间说的“一根藤上的瓜”非同于“同归于尽”那么悲观，而给人以一种共同开辟未来的“战友”间的精神鼓舞。现在的清枝已不再是为了自卫，而是为了不让弦间在战斗行列中走失而结成了统一战线。

8

就好像算好了夫妇入室就寝的时间，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响了。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人只是有限的几个人。清枝急忙抓起话筒，不一会儿，神色就大变了模样。

高道意识到异常，忙问：“谁打来的？”

“不好了！是那美打来的。”

“这时打来电话，有什么急事？”

“说是和弦间一起服了安眠药。”

“什么！”高道慌忙从清枝手中夺过话筒。

“那美吗？是我，怎么回事？”

那美抽泣着说：“爸爸，请原谅。结局只能如此……”

“冷靜些，那美！说是你服了安眠药，真的吗？”

“因为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爸爸的许可，所以我决定和康夫一起去死。现在已经服了药，想跟爸爸赔个不是，对不起，爸爸。有康夫在身边，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只是觉得未出世的孩子太可怜了。”

“胡说些什么！现在在哪儿？弦间的公寓？”

“我困极了，眼皮上就像挂了铅坠。”那美的话语明显混沌了。

“那美，要挺住！我马上就到。你在哪儿？千万不能死！你在哪儿？”

“爸爸，再见。妈妈再见。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美！喂，那美！”

看来是通话的时候药物发生了效用，那美的声音消失了。但是，电话线仍然通着。

“立即请电话局查清挂电话的户头，越快越好！”

高道的面部抽搐着，从床上一跃而起。作为墨仓集团统帅在任何情况下都未失矜持稳健的高道，今天第一次在清枝面前露出了慈父本色。

虽然这是作戏，但若剂量稍有失误，可要弄假成真。清枝心里惴惴不安，憋得几乎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因为电话线路是通着的（实际上是有意的），所以电话局能够探寻到打电话的场所。大约在30分钟以后，就找到了发话地——弦间在皇家饭店租的一个房间。饭店工作人员用万能钥匙打开房门，但见那美和弦间依偎着昏睡在一张双人大床上。早有人叫来了急救车，把两人送到医院进行抢救。好在发现得及时，没有出现意外。昏睡了一天一夜以后，两人平安无事地醒过来了。那美腹中的胎儿也都正常。

此事使平素从容自若的高道受惊非常，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顺从的娇女竟倔犟得选择了情死。

高道招来山岸，吩咐道：

“上回让你对弦间的调查不必再搞了。”

“就是说不去美国了？”

“是的，没有必要再深入调查了。”

“是小姐顺从了？”

“正相反，我决定同意她嫁给弦间。”

看来，山岸没能立即领会墨仓的意思。

“现在不可能将他们二人掰开了。而且，对方的身份已经大致清楚，没有必要进一步揭他的老底来伤害那美。总之，他虽不是个正经货，总不至于杀人越货吧。”

自诩明察秋毫的高道哪里料到这几句漫不经心的话语竟挪揄般地击中了弦间的要害。弦间正是在他的疏忽之下侥幸脱险的。

第十一章　企业间谍

1

弦间终于和墨仓高道见面了。墨仓财团在日本财界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就是对日本的政界也有一定的影响力，而弦间能与该财团的头号人物会面，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弦间取得了胜利。

如果没有和那美的关系，弦间对高道来说恐怕还不如路旁的一块石头。只有作为那美的配偶，才被允许“谒见”。虽说玩的是佯装殉情的把戏，但稍有不慎，自己就会命归黄泉。正如算计的那样，这背水一战奏效了。

在殉情事件基本上得到解决的第二个星期天，弦间被叫到了坐落在田园调布的墨仓正邸。在宛如日本统治阶层寓所一样的高级公馆群中，墨仓公馆的结构格外豪华，比起实用功能，更让人感到其设计师为炫耀房主权势的独到匠心。房屋主体是一座拥有宽广庭院的钢筋混凝土的三层建筑，它的四周由铁平石①筑起的坚固围墙保护着，而主体建筑本身如同一座雄伟壮观的城堡。事实上，当地的人们都把这个公馆称作“墨仓城”。　　　　①日本长野县一些地区出产的一种板状节理发达的岩石。

院子前后各有一个大门，前门只有来客和主人进出时才开，除此之外均关闭着。在弦间按指定时间前往的时候，正面那森严的铁门已经大敞着了。走进大门，只见前院绿草如茵，沿着用黑白小石子组成镶嵌花样的铺石路到正门要走相当一段距离。

绿叶滴翠，山石清润，幽静沉寂。不知从何处飘来微微的薰香。这并非公馆主人所为，而是空气中本身所含有的一种与自然界和谐的芬芳。

大自然给予万物平等的惠泽在这里似乎仅向富翁点头微笑，就连空气中的芳香、太阳的光芒都和弦间生活的环境不同。所有这一切都是以金钱的力量所买下的。

来到这儿，人们会切实感到：都市里的自然景色现在已经完全成了富翁的伙伴。

当弦间站在墨仓公馆的门前仰望着那充满威严的建筑时，两腿不由得颤抖起来。然而，今天能立足于此地，并非由他人背来，而是依靠自己的双腿脚踏实地地走过来的。

公馆内死一般寂静，好像连只看家狗也没有，但却使人感到从什么地方投来了观察的视线。如果没有许可，当然连大门也不可能进入。

弦间终于走到了门厅前。厚重的西式门扉上垂挂着狮子口叼衔着的圆环。

正在弦间把手伸向这门环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种声音：

“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弦间惊愕地回头一看，一个70岁上下的白发老妪正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

弦间想：“她就是名叫阿贞的老女仆吧。”

刚才感到的视线也许是阿贞的吧！说不定从弦间进来的时候她就一直隐蔽在大门附近密切监视着。弦间此时感到这个老妇也许成为阻挡今后前进道路的最大障碍。

阿贞把弦间带到了客厅，让他在此等待片刻。客厅的角落有一个装饰用的壁炉台，上面陈列着似有来历的古盘陶器；墙上挂的绘画也都是原作；竖着巨大犄角的北美驯鹿标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弦间。室内的每一件装饰都仿佛是巨额纸币堆积而成的珍品。然而，这一切都似乎拒绝弦间的到来。以阿贞为首，这所公馆中的一切的一切都好像不欢迎他，就连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冷飕飕的，与弦间的肺腑格格不入。

说是等候多时了，可墨仓高道却迟迟不露面。

“等着瞧！马上叫你为采取这种方式迎接我而后悔。”

冷遇的气氛激起了弦间的天生逆反心理。此时，阿贞再次走进客厅通报：

“老爷驾到，请站起来！”

弦间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心中暗忖：

“对方毕竟是名闻遐迩的墨仓高道，因为是我要娶他的女儿，且是初次相会，所以起身迎接也是理所当然的礼节。”

走廊上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身穿和服便装的高道和一脸冷淡表情的清枝走进了客厅。

高道悠闲地坐在了弦间对面的沙发上，紧接着清枝轻轻地坐在了高道身旁。

“我是墨仓。”

高道嘟囔似地自我介绍了一句，然后正面盯着弦间，目光咄咄逼人。弦间浑身感到一种来自说不上来的威严的压力。据说高道今年65岁，但看起来却年轻得多，他那紧绷绷的细长身材像是青年时代锻炼的结果，脸上的肤色好像充分得到了阳光的照射，这也许是因为经常打高尔夫球的缘故。

“我叫弦间康夫，今天是为令爱之事……”

“有关你的事我首先要说清楚，我并非是想你才抽出宝贵的休息时间，我是作为那美的父亲不得已才见你的！”

“实在抱歉。”

“事到如今，为那美的事再说三道四也无济于事，可那美是在非常优越的生活环境里长大的，在她身上我们花了很多钱。说句失礼的话，请问靠你的薪水能养得起那美吗？”

“那美自从与我相识以后生活方式有所改变，她决心和我携手共同创造新的生活。现在虽然清贫，但我想如果打好了基础，很快就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弦间忍耐着来自高道的威严压力答道。

“如果打好了基础？结婚难道不是打好基础之后才该办的事吗？不过对你说这个也无意义，现在真正忍受着从未体验过的痛苦的是那美。不，不是忍受，而是还不明白。当她明白这个道理后，将会遭到严重的精神打击。我不想使她蒙受那种创伤。这孩子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想置她于不幸之中。那美被你这种男人骗去是她的不幸，但是，既然那美如今不肯离开你，我想至少用我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为她抑制住这种不幸。我不了解你的才华和能力，但从你以往的经历来判断，我不认为你具有超群的才华和能力。或许今后能发挥出你的才能，可是我决不能把那美当成赌注而押在那种未知的因素上！”

“我想请您从长远的观点来看待我这个人。”

“你对将来还有什么明确的蓝图吗？”

“好在我对自己的外语还有一定的自信，我打算首先取得翻译资格，将来争取当一名联合国组织的译员。”

弦间信口开河。靠他在美国时从女人床上学来的一点交际会话即使参加国家的翻译考试也绝不能通过，何况联合国的译员除了外语的素养以外还要求在政治、经济、历史等各个方面都具有渊博的知识，这对弦间来说只不过是幻想而已。

不过，从高道的话音里弦间敏感地听出高道是想把他安排在财团中的某个部门。刚才高道曾说：“我想用我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住这种不幸”，若高道真想这么做，把弦间安排在财团某个部门真是易如反掌。若把弦间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至少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正面冲突。

和我弦间共同生活是那美的不幸，这种说法太过份了，但现在只好听之任之。对高道来说，他不但要养我一辈子，而且给予我的待遇也不会差，因为我是那美的配偶。等我发挥出你高道尚不了解的才华和能力以后，老子要占领墨仓高道的整个地盘。

由于弦间已经看透自己将在墨仓伞下暂且安身，所以便想只要糊弄过今天就行了。

“译员？你今后要取得那个资格吗？”

高道脸上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是的，我一定要取得！”

“那么，你就尽力而为吧！不过，你现在打工的那所英语会话学校可以随时辞掉吧？”

“因为我是特邀讲师，所以没有什么制约。”

“你立即辞掉。作为那美的伴侣，我必须把你安排在一个与之相称的位置上。”

这天的拜见到此结束。对弦间来说，这是一次富有成果的会见，可是，高道见了弦间之后，好像更失望了。

2

“您认为弦间怎么样？”

当天晚上，寝室里只有高道夫妇俩的时候，清枝小心翼翼地探问道。因为高道关于弦间的事什么都不说，所以清枝终于忍耐不住了。从会见时的气氛来看，可以说弦间没给高道留下什么好印象。

“哦。”高道皱着眉头应了一声。

“那美对他那样痴情，也许他某个方面有出息吧。”

清枝的口气显然是在自圆其说。

“我正在考虑如何使用他。”

高道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

“都怪我没把那美管教好，给您添了这么大麻烦。”

清枝耸了耸肩说。从法律上讲，清枝已是高道的妻子，但由于多年陈积下来的旧习，清枝至今仍摆脱不掉仆人侍奉主人的意识。

“不，也许并非麻烦！”

高道说出了出乎意料的话。

“这话怎么讲？”

清枝诧异地看着高道。

“那小子也许真能派上用场。”

“他如果能受您的赏识，我也高兴，毕竟那美交给他了。”

“我并不是说要用他，只是在第一印象中有吸引我的地方。”

“我一直认为您见了他之后越来越失望，可是……”

“没错，是很失望。那家伙太卑鄙了，卑鄙的心灵都暴露到了脸上。我一想到那美竟被这种人骗去就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可我转而又想，也许这卑鄙有它的用场。”

“有卑鄙的用场？”

“你长期担任我的秘书，应该知道一些情况，我墨仓财团的人员不一定全都真心服从于我。”

“是啊，工会里混入了相当多的过激派。”

“我不是指那些基层里的人，就是在董事、干部中也一定有不少对我心怀不满的家伙。”

“可那些人早已被清除了呀！”

以构成墨仓财团核心企业的商行、银行、纤维、化学、机械、电机为主，加上新开展的娱乐、住宅、海洋开发、城市开发以及高级消费资料等，该财团共有主要公司19家，由这19家公司的正副经理组成一个财团的最高经营者阶层——“三金会”，该会全由墨仓嫡系的人们把持控制着。

置身于巨大金字塔塔尖上的他们都是墨仓王国辽阔领土上的要城之主，他们是从直系公司、所属企业的董事以及数千名部长和科长中爬上了这一宝座的，他们都是被认为是最忠诚的部下。

这些人通过考试进入公司以后，便冲破了学术派别、裙带关系、地方派系、人际关系以及金钱关系等极其错综复杂的网眼，再越过种种障碍，终于攀登到金字塔之巅。尽管如此，仍有人因出现赤字或者因受到处理劳资纠纷不当的谴责而被撵下城主的宝座。作为经营者的素质一旦遭到怀疑，有人就会因鸡毛蒜皮的言行触怒墨仓户主而被解雇。

总之，三金会的成员是墨仓的智囊，当然只能由绝对忠诚于主子的人把持控制着。因此，公司的职员根据谐音把“三金会”偷偷叫做“参勤会”①。　　　　①日语发音相同。日语中的“参勤”意为朝觐，晋谒。

“表面上看起来都很忠诚，可谁知道他们的忠心到何种程度。他们中间既有父辈一代的‘老臣’，也有企图扶植胞弟高义的一派。”

墨仓财团的首领自第一代高平于明治初期和仅有的四名职工一起创办了薪炭商墨仓商店以来，历代都是世袭的。战后依据“集中排除法”，一度解体，但趁着朝鲜动乱巧妙地抓住了腾飞的良机，从而东山再起。据说这是第三代户主高治拼搏的战果，因他非常注重人缘，始终呼吁即使解体也一定要再次合聚。

“财团和父亲时代已大不一样，相互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不紧密了，从第四代起，人为地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派系，制造出种种事端。在经济高度发展的今天，仍封闭在旧式的财阀性组织中将会越来越困难，以一个个企业为单位开始分裂独立的倾向正在逐日增强。”

“您真不简单，看出这么严重的问题。不过这与利用弦间的卑劣有什么关系呢？”

“这事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说，我打算让他做我的暗探。”

“暗探？”

清枝好像不解其意。

“就是为我进行秘密调查，简单地说就是间谍！”

“这工作不是有山岸先生在做吗？”

“山岸不是我个人的，而是整个墨仓财团的情报收集人，这基本上是人所共知的。另外，山岸的中心任务是搜集有关企业方面的情报，没让他调查内部的人事问题。当然，也有不便委托他做这种调查的因素，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背叛你。我老早就想找个绝对信得过的秘密调查员。”

“您的意思是想让弦间干这种调查工作吗？”

“对。”

“可弦间能够干那种事吗？他好像也没有那方面的经验。”

“当然能胜任。在和他初次见面时，我就感觉到他是一位善于发现别人弱点的人。他一旦发现了他人的弱点，就死死抓住不放。正因为他是这种德性，所以才把那美搞到手了。他的双眼富有观察力，他还有搜寻猎物的敏锐嗅觉。我并不是要让他去搜集高深的企业情报，而是要他帮我找出异己分子和私生活腐败的人。”

“弦间会接受这种工作吗？”

“他肯定会接受。我表面上让他当和墨仓财团没有任何关系的秘密调查机关的老板，同时给他充足的资金和几个部下。对他来说，这是最合适的工作了！”

“可那美愿意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这是财团的秘密警察，只从我这儿接受命令，就连财团里的董事、干部都捏在他的手心里。他将成为保护我和巩固财团内部团结的后备力量。他本人也会渐渐拥有潜在的势力，因此，干这种工作的人必须是近亲。”

“您把弦间看作是近亲吗？”

“他不是那美的配偶吗？当然是名正言顺的近亲。他显然不是喜爱那美这个人，而是看中了我的地位才接近那美的。”

“他如果讨厌那美的话……”

“你听我说。正因为他接近那美的动机中不存有爱情，所以才值得信任。爱情迟早要淡薄，而利欲则是无止境的。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是不会抛弃那美的，就是说，他不会背叛我。我一直在物色这样的人。不过，把那美作为诱饵倒令人惋惜。”

清枝在静听高道侃侃而谈时，心里直打冷战。高道竟把弦间这个人看得如此透彻，不简单！的确，利益比爱情更持久，这个论断清枝已经证实过了。

清枝在担任高道的秘书期间就与高道有染，后来“升格”为妾。此前并非没有人向清枝求过婚。岂止有，来自达官显贵的人家的提亲一个接一个地涌向具有充分女性魅力的她，而且登门求爱的男人也不少。清枝对这一切全都不屑一顾，甘心情愿地当高道的妾，这恐怕也是因为高道的财力在起作用吧！

高道的正妻登志子自那时起身体每况愈下，清枝心里这么盘算着：登志子的身体一旦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便可以当填房，即使不能当填房，只要给高道生个孩子就可以享有高道的巨富了。

清枝果然如愿以偿，有了自己的今天。如果当时仅以爱情来追随高道的话，恐怕身心早已憔悴不堪了。当然，并非一开始就打上这如意算盘，最初清枝是爱高道的，曾想把自己的一生献给高道。清枝在感受到身为墨仓王国皇帝的孤独以及为了维持王国而产生的各种苦恼时，便下决心要成为安慰高道的精神支柱，从而扮演了救国的女英雄。可以说，她是由同情转化为爱情的。

高道对清枝的献身精神给予了物质上的补偿。一个刚过20岁的姑娘恐怕是人间所能得到的最高级奢侈品，高道因此填补了生活上的空缺。他清楚地认识到，爱，根据情况有时是很昂贵的。

在清枝本人也未意识到的情况下，爱和欲望交替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结果还是欲望占了上风。

对此种心理变化，高道似乎十分明白，所以他就像购买珠宝、高级家具那样把清枝买了下来。难道高道也知道清枝和弦间的关系，在谅解的基础上才让弦间担任暗探工作的吗？

诚然，只要弦间的野心不驱除掉，他就不会背叛高道。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干这工作是再合适不过了。倘若是高道晓得清枝和弦间的关系要对弦间委以重任的话，或许高道也不会被出卖，这是因为高道看透了清枝心里也存有的算盘。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当小老婆的时代姑且不论，如今的清枝不管怎么说都是高道的正室，作为墨仓王国的王后丝毫也不能做出那种越轨行为。高道之所以将心中的打算吐露给清枝，也是因为信任清枝。

“我见了弦间之后改变了想法，那美也许找到了最理想的伴侣。”

高道轻轻打了个哈欠，这是要睡觉的信号。

3

数日后，弦间再次被高道叫去。由于以前清枝主动联系，这次却没送来什么讯息，所以他心中没数。高道像窥测时机似的，在弦间的不安和焦灼达到顶点的时候直接传他过来。这次叫弦间去的地方非常奇妙，是家情人旅馆。该旅馆位于四谷三丁目的角落，正面是打着“一见都来”招牌的茶馆，进去后直通旅馆的入口。这是考虑出入情人旅馆的顾客心理而做的伪装，也是为了第一次来这里的女性不感到难堪。

高道独自一人到此，已等候多时了。他身着普通黑礼服，连一个随从也没带，根本看不出他就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大财阀，而像一个就要退休的公司职员。

对高道只身一人来到这种场所，弦间先是惊恐，同时还夹杂着其他疑虑。

“怎么，你吃惊了？”

高道像是看透了弦间的内心说。

“是，有点。”

弦间答后，便猜想也许有女人在房间里等着高道呢。弦间通过高冈久野的介绍曾经在新宿的“相逢茶屋”“工作”过，那也是将门面装修得像个非营业似的伪装旅馆。

“我没带女人来，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同你会面。”高道微笑着继续说，“这里是墨仓隐秘资产的一部分。墨仓是不能经营情人旅馆的，所以才打出了一个假旗号，这样的黑资产遍布东京各区，知道有这个旅馆的人即使在墨仓内部也极其有限。”

高道死盯着弦间的脸，似乎在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到这种场所来吗？弦间内心直冒冷汗。他担心和清枝幽会的地方说不定也是墨仓的隐秘财产，高道对他们的事已了如指掌。

也许高道是为了暗示那些事才把弦间叫到这里来的。

“我一周来一直都研究你，对你的工作问题考虑了许多，找到了一个适合你干的工作。”

果然是为了此事。高道一定为我找了个体面的工作。原以为他会命令秘书像给狗喂食那样给我在财团的角落里倒出个立足之地，没想到高道亲自为我考虑待遇问题，这毕竟是出于他对那美的爱心才带来的结果。看来我瞄上的目标没错。

“想让你开个新的企划代理公司。”

“代理公司？”

“墨仓财团系统中有直系企业23个，有业务关系的企业则超过200家。这些企业和公司都在制作内部刊物、公司的史志、宣传手册以及广告等，但目前都是委托外面的代理商干。我想让你作为墨仓系统的代理商来承担这项业务，就是说，该公司是墨仓御用的出谋划策及代办企划的智囊团。”

“这是个很有趣味的工作，可我丝毫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

弦间的表情显现出了微微的不安，面对智囊团这一耳生的词汇，他竟踌躇不前了。

“这可不像你了，何必胆怯呢？”高道嘴角流露出一种嘲笑，继续说道，“你不必担心，这是表面的招牌，此外还有项工作想让你干。”

“什么工作？”

“这可要绝对保密！我把你看成是那美的丈夫才把真实情况全说出来。”

高道煞有介事地边说边打手势让弦间再靠近点儿。

“这么说来，您是要我当整个墨仓财团的秘密警察署长喽？”

弦间在听高道的话时，就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了。他不断地感到，这工作非同小可。

“完全如此。首先要查出我的异己分子和对墨仓有反叛意识的人，其次是隐藏在组织背后做坏事的家伙。财团中有许多人把我交给他们的公司当作他的私人财产，大肥私囊，还有不少人用公司的钱搞女人或操纵本公司的股票价格来倒卖股票，侵吞公司财产。另外，部、科长级干部中有许多人虚报交际费饱肥私囊，或为了金钱而出卖公司秘密，或领取回扣。墨仓偌大的家业中寄生着各种各样的叛逆分子和恩将仇报的人，我想让你消灭这些家伙，怎么样？这对你来说是项非常合适的工作……”

“请您务必交给我干吧！”

弦间的紧张变成了兴奋。若是当了全墨仓财团的秘密警察头子，就会将墨仓首脑中的弱点把持在手，这等同于幕后统治墨仓财团，而且自己上面仅有高道一人。

“好啊，我料你也不会拒绝的。资金应有尽有，要不惜财力地搞到所需情报。另外，我再挑选几个人当你的部下。不过，你必须按我的命令行动，这一点务必搞清楚。你和你的部下若在行动中触犯法律而受到追查时，我也许不能庇护你们，表面上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作为我的直属，你要像过去的侠客那样暗中为我工作。我决定让你先从核心企业的首脑组成的“三金会”的成员查起，如需要有关调查对象的基本资料，我可以提供。我想让你自己证明一下自己的才干和能力。”

“明白了。深致谢忱，您把如此重任交给会面不久的我。我发誓，决不辜负您老的期望，请您老放心。只要您老一声令下，就连他们在女人床上的习惯动作我都能调查清楚。”

话刚说出口，弦间便为自己过于激动而说出过分的话感到后悔。但高道通过这句话却领悟到自己的眼力没出偏差。

4

“皇家企划”设置在麴町四丁目的写字楼的一个房间里。虽说是家公司，但人数仅有三人，即经理弦间康夫和部下水野博志、本田三千子。

水野是个矮小男子，稍胖，三十岁左右，乍看显得反应迟钝；本间二十三四岁，相貌平平，是个没有亮丽点的女子，但有一种挑逗男性的妖艳味儿，大概属讨男人喜欢的类型吧！

这二位均是墨仓高道派给弦间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们与高道有什么关系，是出于什么理由派给弦间的，但既然被选为全墨仓财团的秘密警察，就必然有与此相应的缘由。

他们肯定具有双重任务，一是担任弦间的部下，二是监视弦间不能胡来。

事务所安装了电话，还配以办公桌、衣帽柜以及文件箱等等，基本上具备了办公室的条件。当前的主要工作是通览墨仓财团的史志及整个财团的剪辑资料。

自明治初期薪炭墨仓商店创立以来，它伴随着近代日本的发展积蓄了大量资金。在战前和战争期间，墨仓贴近得势的军方，以生产军需产业为核心，使公司得以发展壮大。但战后一度被“集中排除法”搞得支离破碎而濒于解体，这在当时，墨仓都觉得没有什么指望了。可在这危急关头，朝鲜战争爆发了，墨仓得以迅速复兴，它犹如一条百杀不死的绦虫，再次聚拢起来。

仅就它的发展经历来看，就可窥出其与日本资本主义的成长、发展相同步的无法估量的巨大积累。对此，还要加上战后重新合并后给予投资的各家企业的历史。

公司历史上职员多次闹事的经过以及帮派体系也必须记在脑子里，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工作。不过，也只有通过这项工作，弦间才能了解墨仓得以有今天的土壤和背景，以及他在日本经济界的地位和影响力、人际关系和实力分布等大致情况。

就在皇家企划公司开业后的一个月，墨仓高道不期而至了。

“这地方不是挺好吗？”

高道环视了一下全新办公用品的办公室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座写字大楼耸立在市中心最昂贵的一等地区，仅有三名职员的办公室设在其中档次最高、房租最贵的高层，所占面积似乎宽敞有余。窗户设计得很大，隔着蓝色的隔热玻璃可以尽情地观赏市中心的风景。

“全托您的福。”

弦间惶恐地迎接了高道。高道如今是妻子的父亲而不是自己的父亲，他是掌握自己命运的帝王。

“你在这里‘学习’得怎么样了？”

所谓学习，无非是指墨仓公司的史志和整个墨仓财团剪辑材料的研究。

“有了大致了解。”

“是嘛。那么，你大致理解了我所处的艰难处境喽！”

“我进一步感到会长的辛劳。”

“我倒想听听你的认识。你可以先从三金会的某位成员开始谈起。”

“在这里谈可以吗？”

弦间瞟了一眼两位职员。虽说是他的部下，但现在仍有不明之处。

“那二位没关系。”

高道若无其事地说，这正说明他和那二位的关系非同一般。

“那我就汇报了。窃以为，会长最有力的对抗势力是墨仓不动产的墨仓高义经理。不过，高义经理毕竟是会长的令弟，是支撑墨仓财团的首脑之一。如果对高义先生有所伤害，墨仓财团就要出现裂痕，给其他资本以可乘之机。窃以为，对外仍原样保持高义的形象，对内则封杀他的发言权，这是上策。”

“确实如此。然而，在内部封杀他的发言权是什么意思？”

高道的眼光中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决定全墨仓财团最高意志的机关是三金会吧！三金会现有43名成员，大致分来，由三股势力构成：最大的势力是以会长为代表的银行、商事、纤维、娱乐以及高级消费资料方面的二十一名；与此相对抗的是以高义先生为首的化学、机械、住宅、都市开发方面的十三名；第三股势力是会长的长子高明商事经理领导的海洋开发以及部分高级消费资料方面的九名。”

“倘若把会长和高明先生的势力加在一起，就能够占三金会的绝对多数，但如果高明先生与高义先生联手，会长在三金会中掌握的人数将不超过一半。我觉得在会长一派中也潜藏着感情上倾向于高义先生或高明先生的人，尤其是副经理一级的会长派成员，有点靠不住，他们也许正盯着下届经理的交椅，但为了不损害自己在经理心目中的形象，又不得不采取伪装的手法来加以掩饰。高明先生虽说是会长的令郎，但与会长的关系未必就好。这可以从一件事看出：最近会长把关系到财团命运的原子能产业交给了次子高守先生，对此高明先生十分不满。原子能必将成为全墨仓财团的宠儿，我想高明先生一定曾暗暗地期望自己能承担这项工作。”

“就势力分布情况就谈到这儿吧，我想听听你的工作程序。”

高道插言道。但是，这并非高道对弦间的话感到厌烦，而是从内心感到惊叹，甚至产生一种畏惧感。

高道提供的资料没有涉及具体的帮派和势力分布，完全是弦间依据现有资料分析推测出来的。

尤其是对三金会势力分布的准确判断使高道在心里连连咋舌，副社长一级干部的忠诚靠不住这一现象，也正如弦间所分析的一样。

最一针见血的是，弦间竟道出了高道与高明不和谐的关系，是因对原子能产业的投资为开端的。

高道万万没有想到，经他点拨才当上“暗探”的弦间竟然具有如此才能。

“之所以高义先生在财团内部拥有仅次于会长的实力，是因为他有优秀的心腹。其中，高义先生的两大寨主是墨仓财团的金森雄治郎专务董事和原泽成幸常务董事两人。尤其是金森先生，他是上一代的嫡系主管，我估计此人跟随高义先生会给会长造成不少麻烦。可以说，这两位是高义先生的左膀右臂，如果能把这左膀右臂砍掉……”

“那他就瘫痪了。”

“对。”

“不过，金森和原泽都是很难对付的，你打算如何砍掉这左膀右臂呢？”

高道现在完全被弦间的陈述吸引住了。正如弦间所说，若仅是高义一人，确实不足为虑，因为高道在墨仓财团中享有“中兴之祖”的美誉，被认为是位开拓型的经营者。

如此巨大的家业竟经历了四代沧桑，一般人往往会在这无比的安逸中坐享其成了。但是，高道当上统帅后就坚决实行了大胆的人事改革，除掉了在连续三代的组织背后养肥了的赘肉和僵化了的组织成份，取销了重叠机构，对众多闲余管理干部重新考核，毫不留情地撤掉了没有真才实学的人。

另外，高道还抑制住内部的强烈反对，在海洋开发和城市开发事业中投入了大量资金，并对财团起步较晚的原子能开发进行了投资。高道这种积极果敢的经营方针，给容易发生动脉硬化的老字号巨大家业不断注入了新的活力，使企业的发展跟上了高速发展的浪潮。与此同时，内部也造成了一些老职员的危机感和逆反心理。

陈旧的既成职位是舒适的，对稳定的人来说，革命是威胁自己生活的举动，那只是一种危险的赌注。

保守型的高义成了老职工群体的代表。然而，他毕竟是血浓于水的胞弟，内心是支持、辅佐哥哥高道的。总之，只要是有利于墨仓“家业”兴盛的事，他就积极地去做。

但金森和原泽不是自家人，他俩尽管是上一代的忠臣，但终究是外姓人。对他们来说，自己的切身利益要高于墨仓财团的前途。对高道的种种举措，他们感到忧心忡忡，看不顺眼。他们认为，温顺谨慎的高义值得依靠，所以，他们就拥护高义，逢事便批评或反对高道的做法。

即使是高道，他也不能无视这两位受前辈青睐、并拥有一定势力的墨仓寨主的意见。

弦间把这两位比作“高义的左膀右臂”，但高道却认为他俩是“眼中钉”。

“我准备研究研究他们，无论是谁都会有弱点的。”

弦间说完傻笑了一下。

“不要操之过急。我到这儿来是头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所需要的资金我会给你打到银行账户上的。”

高道一面勉强地保持着墨仓统帅的尊严，一面说道。他对弦间先声夺人的分析和推断感叹不已。

“噢，那美还好吗？”

高道在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似地问道。

“她挺好的。”

“我把那美交给你了，她如果有什么好歹，你也绝无好下场。”

“我明白。”

“明白就好。”

高道点了点头，转身而去。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弦间一边送出高道，一边体味着自己又朝目标迈近了一步的感觉。弦间虽然对高道说了那些话，但他并不认为金森和原泽是大敌，高义目前也并非敌手，而最大的劲敌则是高道的嗣子高明，其次是高守。

高义曾坚决反对高道和后町清枝结婚，但既已结婚，他就不能干涉清枝和那美的继承权。不过，高明和高守依然比她们的顺序靠前。其实，顺序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具有作为前妻儿子的实际业绩而已。

这二位对那美的态度如何也将影响到弦间的将来。弦间心想，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击败这两人。然而，他们是高道的儿子，马上对他们下手太草率。

当务之急是搞掉替罪羊金森和原泽二人，通过削弱高义的势力来博取高道的青睐。

弦间命令水野博志和本田三千子搜集有关金森和原泽的所有材料。当然，弦间还打算利用独自的渠道调查他们。关于调查方法弦间没对水野和本田作任何说明，他拟通过这次行动查看他们的本事。

也许通过这种观察还能搞清高道把他们派给弦间的理由。现在他们俩只不过是一般的部下，并不知道其可信程度，而且还不晓得他们的经历。高道说他们是墨仓财团的职工，那么，既然能从直系企业的数万人中脱颖而出，当然就有相当的理由。

第十二章　地平线上的乌云

1

“老爷，阿贞的电话。”

金森雄治郎正准备去寝室休息时，女佣递过来了电话。金森看了一眼钟，疑惑地说：

“阿贞现在能有什么事？”

阿贞在战争结束时偶然和金森同乘一条运送复员军人的轮船，有这一段缘分，金森将阿贞和丈夫矶崎一并安排到墨仓家做工。为了表示感谢，阿贞经常给金森提供一些有利的情报。金森接过电话，只听阿贞慌慌张张地说：

“好长时间没给您打电话了，今天这么晚突然给您打电话，实在打扰了。”

“什么时候打电话都无所谓，有什么事吗？”

阿贞这么迟打电话来是罕见的。

“有一件事我始终挂念着，所以也顾不上深夜打扰了。”

“什么事让你挂念？”

“老爷新娶的太太有个叫那美的小姐。”

“听说是位很标致的姑娘。”

“那位小姐怀孕了……”

“怀孕！结婚了吗？”

“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若是刚刚由小老婆升格为正室的墨仓高道夫人的女儿有了私生子，那就有伤大雅了。然而，即使把此事特意报告给金森也于事无补。

阿贞简要地叙说了那美和弦间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可你有什么挂念的事呢？”

“当初老爷知道这事以后非常恼火，可见过弦间之后态度大变，还在麴町一带出资给他办了一家公司。”

“开了一家公司？是为那个男的开的吗？”

“是的。”

“就是说，老爷认可这门亲事了？”

“我觉得是这样。我之所以放心不下并不是因为老爷承认了小姐和那野小子的婚事，而是担心为那人办了一家公司。”

“如果是墨仓的女婿，老爷当然要这样的做喽！”

“若是那样，也没有必要为他开办一个新公司。下属公司的空位置多的是，安排他进去不就得了，何必再新开一家新公司呢！而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谁也弄不清。”

“你知道那家公司吗？”

“地点是在麴町繁华区的高级写字楼里，招牌是‘皇家企划’，加上弦间才三个人，说是制作公司内部刊物和宣传手册，但丝毫没有进行过那一类的工作。”

“那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因为总不放心，所以我还是向您汇报一下为好。”

“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要加以注意。会长的女婿开办了一家我们不知道的公司，我们是不会等闲视之的。”

放下电话以后，金森仍抱肘沉思，不一会儿，他又重新拿起电话，拨了号码，对接电话的人说：

“原泽君吗？有桩令人放心不下的事，所以我才这么晚给你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原泽成幸。

“你知道会长后妻的女儿妊娠的事吗？”

“不知道，只听说‘松涛’有一位会长认可的女儿，但妊娠的事是头一次听说。她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哪里，她还没结婚。”

“什么？没结婚就让会长的女儿妊娠，是哪路豪杰？”

“现在也许已经让他入籍了，就是说，会长认可了他俩的婚事。”

“那个男的是谁？”

“是个名叫弦间康夫的来历不明的人，只听说在洛杉矶留学两年，尚不知他的履历和家庭情况。”

“那怎么能认可这门婚事呢？”

“是啊！所以我才放心不下，不但如此，而且会长还为弦间开办了一家新的公司。”

“公司？什么公司？”

“听说是代办广告的公司，但实际上并没进行过那种业务。”

“总而言之是会长的女婿，所以这一安排也许是为了将来让他在财团某个重要位置上就职。”

“若是如此，那也该同我们打声招呼呀！既然是会长的女婿，那就是一家人了，但怎么一个招呼也不打就给他开办了一家莫名其妙的公司呢？”

“您不要疑神疑鬼，说是女婿，还不就是姨太太女儿的男人。”

“现在可不是姨太太了，是堂堂正正的墨仓会长夫人。既然是夫人女儿的丈夫，让他分管财团的一个部门也无可厚非。”

“此话是理。会长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你也觉得有蹊跷了吧？允许女儿同那种不知底细的人结婚，这本身就不可思议。”

“也许是因为女儿妊娠了，才不得不那样做的……”

“那种小事太好处理了，我总觉得会长另有意图，我想调查一下那人的真面目。”

“让山岸去干吧！”

“不，那可不妥。山岸是墨仓财团的忠仆，我想亲自出马。我觉得，你也要对这位来历不明的人多加注意。”

“那野小子敢加害我们吗？”

“我一直有这种预感。”

“你的预感也许是对的，我也一定留心。”

2

同原泽通完电话后，金森一时双眉紧蹙。从年轻时他对自己的身体就抱以自信，可这一两年却很容易感到疲劳。以前觉得眼睛是个怎么使用也不会损坏的器官，可现在一天读一小时的书也感到眼睛难受而往往免掉。

这样下去，现在的职位也许干不了多久了。金森自言自语：必须迎头赶上去啊。夜间的空气中传来了微弱的水声，这是建造在院子里的人工流水的声音。

“你会感冒的呀！”

妻子担心地走过来提醒金森。

金森是出生在加利福尼亚的第二代日本后裔。在日美关系出现险恶气氛时的1941年初，他随同父母一起回国了。由于他的语言能力强，受到墨仓公司的赏识，因此进了墨仓商事的前身——墨仓产业。

战争期间他多次被派往东南亚各国的分店，战争结束后，他返回了日本。在整个财团处于茫然状态时，他进了总务处，并在那里干了好长时间。

他在公司内受到重用是因为他有超群的语言能力，那是在接受美军安装半圆柱体兵营里的冷暖设备时，他的这份天资得到了充分体现。以此为开端，他得到了美军的赏识，在后来的修理美军车辆，确保兵员的国内运送及干部住宿设施、供应各种器材、处理垃圾等种种业务洽谈中屡屡成功，给公司带来了莫大的利益。

上一代主人高治并没把金森单单看作是位语言天才，而把他任命为直属董事长的总部规划室室长。

1948年2月，当驻日盟军总部作为占领政策的一环下达了解散财阀的指令时，已经巩固了在公司中地位的金森充分利用他与美军的关系和卓越的语言才能，成功地把那个指令的范围控制在了最小的程度。

原本的解体指令规定在同一公司中老职工不得超过一千人，支店长级以上的干部不得超过两名，但由于金森的积极努力，对墨仓财团的指令实际上放宽了许多。

还是靠金森的努力，使得墨仓财团先于其他财团实现再次合并。通过这件事，上一代主人高治对金森更加信任了，金森在墨仓财团中占据了不可动摇的地位。

然而，到了第四代的高道时代，金森的地位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大凡特别受前主宠爱的家臣给下一代主人的印象都不好。

高道和金森在性格上也不合。相对于注重人和的上代，高道主张只有竞争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人的能动性，并在这种处世哲学的基础上推行好战的经营方针。高道声称要将错乱的人事关系焕然一新，对原有的人事体制进行了大幅度的调整，对金森来说，这也好像是对自己下的逐客令。

应该说，他追随保持着前辈传统的温厚的高义也是必然之举。由于金森在上一代主人时就创下了不少业绩，所以高道也不能肆意把他撵走，但大家都明白高道讨厌金森。最近，金森的企划屡屡没能在三金会上获得通过，这是因为高道每每不赞成的缘故。

这样下去的话，金森在墨仓财团的寿命岂止数年，也许一两年都难保。金森不打算就这样老老实实地被撵出去，他一直想趁自己的有生之年推举高义，重现“自己的时代”。

金森为此一直在心中酝酿着一个计划，如果该计划成功，便可以一举挽回自己日趋衰退的地位；如果能够通过这个计划把高义和高明联合起来，就能够颠覆高道。何况高道和高明的父子关系未必和睦。

只要高明、高义中的一位能任下一代墨仓统帅，金森就能操纵他们。虽然金森是上一代过来的职员，但在年龄上却和高道相同，尚未到退休年龄。他怀有排除和自己不和的高道、将来成为垂帘听政对墨仓财团发号施令的勃勃野心。正当这种野心悄悄进入实施阶段的时候，出现了一系列令金森放心不下的动向。

高道的再婚、后妻的女儿的妊娠、高道对那来历不明的人的宽容，以及目的不明的代办公司的创立……这些情况若真像原泽成幸所说的是金森过于多心倒也罢了，但可怕的是当了高道的女婿的弦间这小子最近去了洛杉矶，而洛杉矶却恰恰是金森起死回生计划中的中心地。或许是偶然的巧合，但弦间在该地的两年留学中究竟干了些什么，他不得而知，可总放心不下。

“弦间吗？你可不要成为我讨厌的对手……”

金森对这牵动了四面八方情报网末梢的来历不明的对手感到不安，他仿佛看到了远方的地平线上涌出的乌黑云头。

第十三章　征服之剑

1

好长时间没有到皇家饭店了，弦间这次来饭店往邮柜上一看，发现已积压了好几封美国寄来的信件及一些贵客的留言。自从和那美“结婚”以后，这皇家饭店便成了他的日本联络处。美国主顾来的信件等当然不会投向和那美同居的住处，也不会投向麴町事务所。

“琳达·萨森！她已到日本了吗？”

弦间愕然地看着服务台给他的留言。琳达是洛杉矶大富翁的夫人，是他旅美时的最大的顾客。年龄虽过四十，但她不惜重金来保养身子，从而阻止了老化的速度，至今仍肌肤细嫩，风韵犹存。

看了留言，才知道她已在三天前就住进了同一饭店。留言上还说，她是随丈夫一起来日本的，但丈夫白天外出，故等着他的联系。

赶快挂了内线电话，马上就传来那熟悉的琳达的娇声。

“啊，康夫！好一个康夫呀，你到底到哪里去了！我觉得你是会给我联系的，所以才专程来到日本，可你竟一直不露面，害得我足不出户地等了你整整三天！”

琳达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控制她那激动的心情。

“天哪，我真不知道您的驾到。因为我到其他地方去短期旅游了，着实没有想到您能到日本。”

“丈夫突然决定要来，我就给你打电话，可你不在，是不是跟在美国一样，又忙于搞女人了。”

“哪里的话，我现在是一本正经地工作呀。”

“那就是说我们之间不是一本正经的？你现在不要再说那些话了。唉，现在不好见面，但我多么想见到你啊！”

琳达好像控制不住洋溢在体内的情欲，说道。

“你先生不在吧？”

“他要很晚才回来，不过还是到你的房间去吧，那会更安全的，嗯？”

弦间知道，在这里会见以前的客人是危险的，但现在又不能谢绝。再者他也想利用这个机会听听南希·弗尔、艾米尔等人的消息。特别是，还有一件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南希·弗尔那张“颠倒的气球邮票”失落的事。

“啊，到底是康夫厉害！”

琳达发出了饥不择食般的渴望心声。长期的饥馑终于得到了补给，好像各个部位的细胞都得到了充分的营养补充而苏醒过来。嫩生生的肌肤、紧绷绷的肉体、火焰般的金发。纵管这些是依靠金钱保养的躯体，但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是年愈四十的女人。

眼下正值那美妊娠后期，为了保护好母子俩而禁欲的弦间，如今有种久旱逢甘雨的感觉。

“夫人也不减当年哟，棒极啦！”

弦间由衷地称赞对方。

“你还是那么会说！”

完全满足的女人躯体气色微红，毫无遮挡地开放着裸体。成熟的女人不知羞耻，仍在贪婪地追求着余韵。

“我可不是奉承话！对了，这次你是因为什么到日本来的？”

弦间为了尽量延长官能的余韵，一边对琳达的身子施以指压按摩，一边询问道。

“我只是跟丈夫来的呀。”

“你丈夫是来干什么的？”

“不太清楚，可能是丈夫的公司和日本一家商社搞个合资项目。现在还未定合同，所以他也是悄悄溜来的。”

“与日本商社的项目？哪家商社？”

善于在枕头边吹风的弦间对此顿感兴趣。

“是个什么名字来着，挺难叫的。”

“三井、三菱、住友？”

“不，都不是。”

“是不是墨仓？”

“你说什么？”

“墨仓。”

“是，就是这个名字。”

“你丈夫和墨仓！”

“你知道那家公司？”

刚想说出“我在那家公司工作”，便马上将那句话遏止在喉咙里了。弦间现在是“匿名职员”，而且现在他还没听说墨仓和美国资本合资开发的事。作为墨仓的秘密警察署长，凡是有关墨仓的一切情报，当然都要集中到弦间手里。既然弦间不知道，那么墨仓高道也可能不知道。这是在墨仓财团组织内部发生的连最高首脑也不知道的新动向。

弦间好像渐渐地嗅觉到了什么。琳达的丈夫——阿布拉希姆·萨森是犹太血统的美国政客，据说他在美国中央政界也有一定的影响。在以洛杉矶为中心的美国西海岸阳光地带拥有十二家公司，即是闻名遐迩的萨森国际公司（SIC）。阿布拉希姆·萨森就是该集团的主人。

弦间不知道萨森经营什么，但他晓得萨森的名声在洛杉矶家喻户晓。旅美时，他曾几次看到报纸上刊登的政府要人同萨森会晤的报道和照片。

“康夫怎么啦？突然沉思起来。”

琳达瞅着弦间的脸问道。

“没有什么。”

弦间若无其事地躲避她的询问。

“你真讨厌，一定是把我与日本情人相比了。”

琳达又将赤裸的身子凑了过来。

“日本我真没有情人。”

“撒谎！”

“难道你没感觉到我如饥似渴吗？这就是证据。”

“那是因为你年轻呀。”

“你不相信我吗？那么，这样好啦，若夫人同意，你在日本期间我每天都来会你。”

“真的？”

琳达脸上泛起了红晕。自不待言，弦间并不是被琳达的肉体魅力所吸引，而是想利用她在日本期间，尽量打听墨仓和萨森国际公司合作的有关情报。

他渐渐预感到这情报价值非同小可。和琳达分手后，弦间等到半夜，往墨仓高道的住处挂了电话。那是直通高道寝室的电话，只有极少几个人知道这个号码。

“有什么事？”

几乎是铃响的同时，传来了省略一切客套话的高道的应答声。声音毫不含混，可见尚未入睡。

“深更半夜，打扰您了，我是弦间，现在给您打电话没关系吧？”

“说吧！”

“我想询问一件拿不准的事，最近我们财团里有没有与美国萨森国际有限公司搞合作项目？”

“萨森？噢，是那个洛杉矶臭名昭著的政客，我不知道此事。”

“会长您都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呢？实际上萨森目前就在日本。听说他来日目的就是和墨仓搞一个什么合作项目。”

“萨森来日本？我第一次听到。那么大的人物到来，我应该知道的……我们集团根本没有和萨森搞合作，可能你搞错了吧！”

“现在还在了解阶段，还不是准确的情报，可萨森来日是千真万确。他是用理查德·奥斯汀的假名住在皇家饭店的。三天前来日，预计住一周。”

“萨森使用假名就不会是单纯来观光的了，留心点。”

“我已注意到他了，所以先向会长作个报告。”

对方好像考虑片刻，说道：

“要详细调查萨森来日目的，千万不要让萨森觉察到我们的调查。当然，也要注意我方人员。”

“明白了。”

“等等，”高道制止住了要放下电话的弦间，“刚才你说的情报是从谁那里打听到的？”

“是我的一位探子。”

“优秀的探子呀。好，别让探子出卖你了。”

弦间放下电话以后，便思忖着高道是否明白情报探子的真面目。

弦间终于弄清了萨森国际公司和墨仓的秘密项目确实是隐瞒着高道偷偷进行的。下一步就是要核实那墨仓公司是不是本公司的“墨仓”，如果是，就必须掌握项目内容。

弦间又来精神了。出于动物的本能，他感到一个绝好的机会正悄悄来临。

一个大猎物就要落网，多么幸运，给他拉开这道序幕的竟是他的美国客人。

弦间不禁打了个寒战，也许这就是武士风度。

从翌日起弦间便粘上了琳达。现在不必害怕反对派的耳目。从琳达那里套取情报是头等大事，再者，高道也承认自己有个“优秀的探子”。

“真没想到你能对我这么好，我都不想回美国了。”

琳达对弦间的忘我服务受宠若惊。

“说什么话！我陪你到美国去也可以嘛，我也离不开你哟。”

弦间含情脉脉地望着琳达。

“哟，真的？”

琳达的双眸熠熠生辉。若是自己身边有个既安全又美好的性伙伴那该多幸福啊！沉溺于工作的丈夫根本不关照妻子，即使偶尔亲热一次，那老化的身体也不能充分发挥男人的机能。

“真的。”

“可工作第一呀！”

“顺便提一下，与你先生合作的那家公司好像就是我工作的那家公司。”

“啊——”

“墨仓公司在日本只有一家，没准就是我们公司，我想问一下，与你家先生谈判的是哪位要人？”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墨仓公司太大了，约有两万名职工。若知道那位要人，我就打通他，请他派我到这个项目中去。这样一来，我就能去美国了。”

“能这样吗？”

“当然能。一定能办到。只要知道谈判对手是谁，我就开始活动，要趁着那项目还未在公司内公开的时候干，希望到这个项目去工作的人一定很多。夫人，求求你了。”

弦间百般相求，而这贵夫人平时过惯木偶般的生活，对弦间这撒娇似的口吻不堪一击。趁着琳达动心的当儿，他又继续追击似地说道：

“想到萨森项目中去，就必须从夫人这里提前得知一些情况，这样我才能处于有利地位。在大公司中是很难让人承认自己的。对我来说这个项目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夫人，你就帮帮我吧！”

“如果这次真是康夫的好机会，我也挺高兴的。这样吧，我叫丈夫向墨仓方面美言一句，让你参加项目不就得了？”

“不行。那样的话，他会怀疑我和夫人的关系的，反而弄巧成拙。首先你打听一下那位要人的姓名及谈判项目概要，并不能流露出我有意打听。”

“这我知道，和康夫的关系若被丈夫怀疑就糟糕了，我一定圆滑地周旋。”

“拜托啦，夫人真是拉我高升的金梯。”

“同样，要是你参加了丈夫的项目来到洛杉矶，那你就是我专用的喽！”

“一言为定！”

“康夫，我知道了！”

第二天见到琳达时，就有了迅速反应。

“已经问了吗？”

“康夫的要求，岂能不问！一切都要优先呀。墨仓方面的要人是金森雄治郎，是墨仓公司的大头目。”

“是金森雄治郎在活动呀，那项目的内容呢？”

“说什么在墨西哥建造一家炼油厂。”

“炼油厂？”

“美国现在加强了环境规章制度，很难建造炼油厂，所以我们一直寻找建厂场地，最后决定同墨西哥合资共办。”

“墨仓是以什么形式参加那项目的？”

“我还没问到那些。我一次要问那么多，他就会怀疑我，以前我是从不过问丈夫工作的。”

琳达撒娇作态，一双媚眼直盯着弦间。她在催促弦间了。

金森雄治郎正欲与萨森合作在墨西哥建造石油提炼厂。墨仓财团在石油部门的力量特别薄弱，若这次能参加萨森国际公司同墨西哥合资的炼油厂，那将一举甩掉落后帽子而突飞猛进。另外，推动这个合作项目也能保持金森的地位。

如此重大的项目居然瞒着高道偷偷进行，这决不是金森为了哗众取宠一人而为，而是反高道派的一次战略反攻——是啊，为了同高守把持的核能部门相抗衡，他们把手伸到石油行业中去了。

弦间终于弄明白了。最近，高道考虑到财团的前途，派次子开发核能产业，这使长子高明派感到非常懊丧。他们虽然没公开反对，但对老墨仓不把时髦部门委以长子而托付于次子大为不满。踏上走红部门后，高守派的发言权就日益增大了。这样一来，就呈现出了高守夺走下任总帅王座的趋势。如果不在这个领域上挽回败局，以后就越发不可收拾。

另一方面，只要高道执掌帅印，金森就有随时辞退的可能。他只能在高道政权下惟命是从。现在他力图与高义、高明结盟掌握三金会的多半票数，这样就能扼制高道。作为战略部署，就是要联合萨森国际公司，扩大在财团内处于落后地位的石油部门，从而加强财团内的发言权。高明派也参加到这一反攻战略中去了。

若是和萨森国际公司或墨西哥合办项目，就不得不搞大规模的行动。可这么大的项目能瞒着高道进行吗？

弦间现在还半信半疑。

这时，他的部下水野前来报告：

“这个星期，金森一直和一个不速之客接触。”

“你已觉察到了，那么，对方是个什么人物呢？”

弦间此时想看看水野的本事。

“皇家饭店住着一个叫做理查德·奥斯汀的美国旅游者，最近，金森每天与他会面，好像他们为了避人耳目，特地到赤坂、筑地的小餐馆里密谈。原泽成幸好像也时常参加密谈。”

弦间刚想说：“我也知道那事”时，却又改变了主意，他想看看水野到底有多大能耐。同时，他还暗自庆幸：这情报本人已捷足先登了。

“我秘密调查了理查德·奥斯汀，方知他就是美国萨森国际公司的总裁阿布拉希姆·萨森。像萨森这样的大人物为什么秘密来日本，与金森、原泽密谈呢？”

“其目的你明白吗？”

弦间故意刁难地问道。

“很遗憾，我还没调查到这一步。眼下，我已布置了餐厅的女招待，大概还会有什么情报送来的。”

弦间感到很满意，因为他比水野领先一步获得了情报。尽管水野也是走运的，可自己在太平洋彼岸就已播下了种子，现在已以这种形式开花结果了。水野大概还要费尽心机地去刺探弦间已知的情报吧！是啊，东奔西跑的，也够辛苦的。水野好像没有理会弦间的表情，仍一本正经地说道：

“萨森来日本目的尚未弄明白，但我已抓住了一个意外事件。”

“意外事件？”

“是。实际上萨森是偕夫人一起来的，她是一个非常轻佻的女人，丈夫去和金森他们会谈不在旅馆里时，她就偷汉子。”

弦间就像冷不防被人打了一耳光似的，面部呆然，嘴唇颤抖，不知如何应答。可是，水野却泰然自若。

“那个男子和萨森夫妇住同一家饭店，好像是早就熟悉的相好，那个男的……”

“不要讲了。”

弦间挥了挥手，打断了水野的讲话。他刚才的那种优越感现已荡然无存了。

“是。”

水野点了点头。

“金森方面好像也已盯上了所长您，所以请所长务必充分注意。如果您要会女人，请告诉我一声，掩人耳目的地方有的是。”

“明白了。”

弦间腋下已经冷汗津津了。这位部下到底是高手，绝非等闲之辈。好像自已被高道赞誉为“有个优秀的探子”而放松了警惕。

弦间向水野说明了萨森的来日本目的之后，便命令他去调查清萨森的经历及萨森国际公司的详情。为此，水野飞向了美国。

2

那美足月后生了个男孩，眼睛酷似弦间，嘴巴倒像那美。高道也异常高兴，不管怎么说，对他而言，这毕竟是他第一个孙子。

今后高明或高守也可能生下男孩，可现在那美生下的男孩目前是高道的第一位孙子，倘若高明兄弟今后生不下男孩的话，这孩子倒有可能坐上墨仓财团的王座。弦间为婴儿取名高光就是这个用意。墨仓族的每代族长及男子均取了创业者名字的一个字——“高”。

就取名为高光一事，高道也未表示异议，反而好像挺乐意这么做似的。

随着高光的诞生，弦间的地位也好像更加稳固了。今后只要能踢走一位墨仓中枢的人，自己就有可能坐在其位上。由于琳达、萨森的来日本，这个机会意外迅速地到来了。

“那美，棒极了！给我生了个男孩。”

弦间不禁拍手称快。

“为了你，我每时每刻都在祈祷，生个男孩吧，说不定这孩子还是未来的墨仓之主呢！”

“你也这么想？”

“是这样想啊，好不容易生个男孩，绝对想把他培养成能坐上王座的人。”

弦间的野心已完全移植到了那美身上。以前，在隐身避世的母亲膝下备受屈辱的那美，由于母亲结婚，也取得了直系亲属的身份，这次又生下了男孩，作为对内心屈辱的反逆，她也很快地产生了野心。

继水野之后，本田三千子也带来了一份情报。

“会长府中有位叫矶崎贞的老侍女吧！”

“阿贞怎么啦？”

弦间想起了走路像猫一样蹑手蹑脚的老太婆的面容。在她那满脸皱纹的无表情的深层，隐藏着决不容忍清枝得势的敌对感情。

“好像那个女人与金森专务有什么联系。”

“什么？矶崎贞和金森？”

“尚未彻底查明，但我在金森家附近见到她一次。或许是偶然的，可她走起路来总像警惕有人跟踪似的，慌慌张张。”

“不会是会长有事，让她到金森家去的吧？”

“那样的话，她就没有必要防备盯梢了。”

“是啊，会长也不会秘密接触金森的。”

金森作为反高道派的急先锋，是个重点盯梢对象，会长是根本不可能将自己的贴身佣人作为秘密使者派出去跟这种对手联系事务的。

“另外，还有一个可疑点。”

三千子暗送秋波似地望着弦间。虽然她长着一副平淡无奇的扁平脸，但其媚态却使经过女人千锤百炼而不形于色的弦间暗暗吃惊。

“矶崎贞出门时是到超级商场购物的衣着打扮。若是利用购物之机顺便到金森专务董事家去的话，那就要走好多路，而且购物时顺便私访专务也不太礼貌。我觉得这很奇怪。”

“能是有什么急事，没来及换衣服吗？”

“我觉得或许是为了不让家人知道她外出。这样看来，她到金森家附近去，想必有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明白了。你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情报。今后还要盯住矶崎贞的动向。”

弦间以若有所思的眼光看着三千子。这眼光以前征服了许多女人，即使是闯荡江湖的世故女人也被弦间的这种眼光拉下了水。本田三千子被弦间的灼热目光盯得脸红起来。他意外地感到在这方面她也许尚无经验。

不管怎样，弦间不得不承认，高道派给他的两位部下绝非等闲之辈。

第十四章　败露的凶兆

1

“喂！你看那边有个怪物。”

从附近前来捕捉黑鱼的一个孩子指给另外几个孩子看。时下正值涸水期，池塘的水位下降，靠近岸边的很大一块地方露出了池底，在退下的池水和池底交界的地方，横卧着一个可怕的物体。

“什么东西？”

“走，过去看看！”

“危险，算了吧！”

“怎么，你害怕啦？那你一个人在这里等着我们。”

“我去。”

“我也去！”

结果，被好奇心征服了的孩子们战战兢兢地下到了池塘底。池底布满了龟裂的纹沟，每走一步都要带起沙尘。走近水边，沙土湿润起来。

可怕的物体由帆布裹着，上面捆着绳子，帆布上粘着泥土和干枯了的水草。

“是什么东西？”

“好像有股怪味。”

孩子们既好奇又胆怯地面面相觑。有个孩子用棍头捅了一下布包，感觉到包里的东西软绵绵的，挺瘆人的。

“哎，过来从这边看看吧！好像是头发。”

最先提出要看这怪物的孩子王，用手指着从布缝里露出的藻类般的东西说。

“真的，是头发。”

“那就是头发，女人的头发。”

“这么说里面有……”

孩子们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恐怖的神色。如今的孩子，从电视里学到了很多知识，所以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联想非常快。正在这时，风向变了。来自奇怪物体的强烈腐臭味迎面钻进了孩子们的鼻孔，孩子王率先逃跑了。好奇心遭到了恐怖的严重打击，孩子们向岸上跑去。

去捕鱼的孩子在龙栖塘——俗称青塘的岸边发现了好像裹着尸体的布包。神奈川县相模警察署通过孩子的父母得到了这一消息后，匆忙赶到了现场。

龙栖塘平时贮满了水，但这次由于长期干旱，相模市的水源濒于危机，所以就把这个池塘的水送到了市里。因此，池塘的水位大幅度下降，裸露的池底出现了一个大布包。即使从远处看，也会感到那奇异的形状和周围的风景不大相称。

布包用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绕着，上面拴着一块重约20公斤的石头。一股恶臭味直钻搜查员的鼻子中。布包先被拖到了岸边树林里的空地上，然后在那里解开检查。

里面原来裹着一具开始变成尸蜡、估计年龄在20岁到30岁之间的女尸。整个尸体被强行扭曲，脸部几乎压到了两膝之间，颈部可以看到手掐过的痕迹。

相模警察署断定这是一起杀人案，于是向县警察总部作了汇报。

死尸身上除了穿件司空见惯的普通连衣裙以外，再没有任何可资判明其身份的物品了。不用说携带的物品，就连鞋袜、手表、项链、耳饰、戒指一类的东西都没配戴，甚至连裙子上的商标也都被撕掉了。一定是犯人为了掩盖死者的身份把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全部取走了。

案犯把死者绑在石头上沉入池塘中，而且又作了如此周密的工作，可见他是一个难对付的家伙。如果不发生异常干旱引起的水位下降这一出乎罪犯意料的情况，尸体肯定会在池底腐烂，永不被人发现。

这起案件好像不会在短期内侦破。虽然在现场附近仔细搜查了一遍，但没有发现罪犯遗留物品。尸体在检查后被搬了出来，以作解剖。

第二天下午，在相模医大附属医院对尸体进行了解剖。结果查明：死因是压迫颈部的窒息，肺和胃里含有少量的藻类，由此推断死者是在被害后不久的垂死期（尚存极少的生命机能时期）被沉入池塘中的。加上在水中的时间，估计已死亡10个月至15个月。血型为B型，另外还判明被害者怀有6个月的身孕。从身上的一些特征来看，右上颌第二小臼齿及第一大臼齿和右下颌第一大臼齿是正治疗中的龋齿，所以都缺损了一大半；右膝盖上有块疤，右下腹留有做过盲肠手术的疤痕。

因为判定这是一起杀人案件，所以相模警察署内成立了专案组。

2

“终于被发现了！”

虽然弦间心里对这万一事态做好了精神准备，但当他果真看到发现尸体的报道时，怎么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不安。

何况现在是高光出生，自己顺风满帆地朝着人生已定的方向前进的时期，所以弦间更感到好像看到了一丝不祥之兆，心里很不是滋味。

弦间当初确实没有考虑到水位会因干旱而下降这一问题。

他暗忖：如果再往池塘中央沉入一点的话就好了。但事到如今，已是后悔莫及了。

“不要紧，我没留下任何可资判明身份的物品，即使万一判明死者身份，也没有人知道她和自己的关系。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自己和佐枝子的关系败露了，也毫无证据说明是我杀的。”

弦间自言自语道。以往有不少这样的例子：一个机敏的罪犯所施行的本来是天衣无缝的犯罪，但由于疑神疑鬼而自掘坟墓。这时弦间应该做的事是沉着静观。尽管在神奈川尽头偏僻的池塘底发现了女尸，但这与自己毫无关系。

弦间告诫自己目前只要对准人间头等座位行进就可以了，但是，对那条新闻报道他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这一事实本身就表明了他的不安和动摇。

搜查会议上大家议论纷纷。首先谈论的是这样一些问题：尸体沉入的现场是一个当地人都不太去的偏僻池塘，那里只有一条农用道路，汽车勉强能开进去，而且池塘在这条道路的尽头，从这一点来看，可能是一个熟悉这一带地理的家伙作的案。

“罪犯在掩盖被害者身份方面作了非常周密的工作，这样的凶手不可能把尸体抛在自己住所的附近。”

有人也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不是说凶手住在附近，而是说他熟悉池塘一带的地理环境。”

“这里又不是游览地，所以外地人不太知道池塘在哪里。”

“可不可以这样认为：犯人之所以熟悉当地地理情况，是因为他从前在附近居住过或者曾偶然路过这里。”

专案组大多数人认为，一定是一个熟悉当地地理环境的凶犯，将因怀孕而成累赘的女人杀害以后沉入池塘中的。会议决定，将以下七条作为当前搜查工作的指导方针。

（1）从被害人的穿着来进行身份判断；

（2）从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的人中进行调查；

（3）因为三颗龋齿都在治疗中，故可向牙科医生作调查；

（4）向做过盲肠手术的医生调查；

（5）调查包裹尸体的帆布及麻绳的来路；

（6）对被害人的指纹进行鉴定，并向罪犯信息处理系统的资料进行核对；

（7）通过张贴、散发通缉广告等宣传活动查找线索。

3

弦间从报纸上看到警察的侦察报道，感到布在周围的网眼进一步收缩了。

弦间原自信地认为那里是隐藏尸体的绝佳场所，但由于尸体的暴露，反而造成了缩小侦察范围的后果。另外，弦间也不知道佐枝子正在治疗牙齿。据说盲肠手术是十几年前做的，所以他对此不怎么担心，但治疗牙齿好像是最近的事。

这么说来，弦间想起了佐枝子曾经有一阵子口臭十分厉害，自己也劝说她去看医生。也许是那时她请医生治疗过，现在想来真是多管闲事。

帆布和麻绳是从运输公司门前偷来的，所以即使追查也没关系，但如果通缉令发到全国，佐枝子的身份也许就会水落石出了。

沉着！慌什么？警察进行这一类的调查也是正常的。就算判明了佐枝子的身份，也找不到说明是我杀害她的任何证据，因为我已经断绝了和她的一切联系。

弦间极力抑制着浮躁的心情。

据后来的报道说，牙科医生、外科医生、指纹鉴定及犯罪信息处理系统都提供不出与被害人特征相符的人。另外，穿着的衣服、帆布、麻绳等也都是市场上大量供应的商品，所以说，从这方面着手调查实际上是不会有结果的；市民对通缉令也毫无反映。据报纸报道，侦查陷入停滞状态。

“瞧，不会查出来的。肯定万无一失。”弦间这回松了一口气。

弦间因意外事变而惶惶不可终日，可有关萨森及萨森国际有限公司的材料均由水野不辞劳苦地收集到了。

“萨森在美国的名声不是太好，同行均称他是善于搞阴谋的人或老奸巨猾的家伙，其中还有人把萨森的经商方法贬斥为诈骗行为。萨森国际有限公司把以SIC为核心的石油企业为主的十二家公司都纳入到了自己的系统之中，当然，若说这全靠欺骗似乎有些过分，可事实上这些公司全都是通过贷款经营的，这些均是在同行之间心知肚明的传说。”

水野带着他所搜集到的材料回国向弦间作阶段汇报。

“光传说不行，有没有确切的证据？”

只凭传说是不能向高道汇报的。

“因为萨森不愿公开股份，以SIC为首的下属十二家公司全都是由他掌握着股份大头的持股公司，所以实在搞不清其中内幕。不过，还算是打听到了一个公开的事件，那就是SIC的子公司在阿拉斯加有一个拥有炼油厂的费尔班克斯石油公司，由于前年没有完全履行第三季度以后的财政报告，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禁止了该公司股票的买卖活动。当时，有人怀疑费尔班克斯公司和母公司SIC之间在账目上做了手脚。”

“金森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想不会不知道。据说SIC的进口代理店好像早就向菱井、古川试探过，但他们均因不信任萨森而回绝了。”

“金森为什么想和那种不清不白的公司合伙呢？”

“那当然是谋图增大销售额吧！由于公司内部的帮派斗争，商社也想提高销售额，所以顾不上面子了。此外，如果和萨森合伙，还可以打进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商业情报网的犹太人商业集团，所以有形无形的好处很多。”

“可是，金森要参加的项目到底如何呢？”

“乍听起来油水很大啊！SIC和墨西哥的下加利福尼亚州政府合营，正在加利福尼亚半岛的恩塞纳达附近建造一个炼油厂。下加利福尼亚州位于加利福尼亚半岛北部太平洋沿岸地域，同索诺拉州等一起占国土的百分之二十，但人口却不足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七。州政府一直为人口过少而伤脑筋，如果和美国资本合资在此建造一个大型石油基地，也能摆脱人口过少的现象。”

“从SIC方面来看，这个项目是和墨西哥州政府的合作，所以在有政府为后台的墨西哥境内绝对不会出问题，对吧？”

“的确如此。金森专务董事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欲参加这个项目的。恩塞纳达靠近美国国境，而且离洛杉矶也很近，在这里建一个大型石油提炼基地，可以向洛杉矶和旧金山机场的喷气式飞机提供燃料，从而独占美国在太平洋沿岸的石油市场，这才是萨森的真正意图。”

“原油从什么地方来呢？”

“据说大部分将从中东各国购买，其余靠墨西哥原油补充。”

“萨森国际有限公司和墨西哥州政府的计划我基本上清楚了，不过，金森准备以什么形式介入呢？”

“当然，萨森在金融方面会出现麻烦。从萨森惯以用别人的金钱去做买卖的经商方法来推断，他们肯定正在寻找为其保证原油贷款和建设炼油厂资金的资助者。”

“从萨森的立场看来，是金森他们把好事送上门来了？”

“的确如此。正因为如此，萨森本人才特意微服来到日本。”

“感兴趣的是萨森方面吗？”

“嗯，好像也并不完全是这样。当这个计划正式公布后，好像原泽常务董事受金森专务董事旨意悄悄地飞往洛杉矶要求合作。据说萨森当时不了解海外知名度低于菱井和古川的墨仓，一度拒绝过，但因为菱井和古川根本不理那个茬，萨森这才急转直下向前来提出要求的墨仓露出了微笑。”

“这真是奇耻大辱！要是传到了会长的耳朵里，会长肯定会大发雷霆。”

“因此，他们所有的工作都是秘密进行的。”

“后台是高义先生吧？”

“发起人可能仍是金森专务董事。他最近的退却是难以掩盖的。特别是因液化天然气问题丢丑以后，他更加着急，所以，如果不把海外的重要项目搞到手，一举收复失地，那他在三金会的发言权必将丧失掉。”

多亏了阅读过众多资料，弦间也清楚个中原委。金森曾经注意到国内外液化天然气的需求急增，便和科威特谈判，并签定了日本长期进口的意向书，但在最后关头，终因对三金会的高道派威胁太大而流产。

从那件事之后，金森派的发言权便减弱了许多。公司内部经常讽刺在三金会没有发言权的成员，说他们就像在无人理睬的伦敦海德公园一角坚持演说的讲演者一样。

“那么，关于要求合作的事已经进展到何种地步了？”

“很遗憾，这方面的情报目前还没有掌握，不过从萨森亲临日本来看，恐怕已经到了相当的程度。”

“没有三金会的认可，能够签署合同吗？”

“我认为完全可能。墨仓组织上的弱点就在于权限的集中和下放方面没有保持适当的平衡。在公司内部，各部门能够独自处理的一些小事也要一一和上面商量；同时，超越权限的独断专行现象也很严重。因为有过一次有关液化天然气的痛苦经历，所以他们完全有可能在下放的权限范围内单独和萨森鉴定合同。”

“这就必须在事前加以阻止喽？”

“当然。只要将这些材料向会长汇报，就完全能够阻止住。”

“我希望有确凿的证据。有关萨森和墨仓的合作内容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即使让会长知道现有内容也不会起多大作用，为了在三金会上进行追究，就需要寻找具体证据。”

“如果能弄到合同草案就好了！”

“其次是萨森国际公司的实质，若能搞到萨森是家皮包公司的证明，也能阻止他们的行动。”

“总之，现在对SIC实体认识不足。”

“无论如何，你都要动用一切渠道给我调查！我也想到美国去一趟。”

琳达那保养得很好的肉体浮现在弦间眼前。男人在枕头边往往嘴松，即便是怪商萨森，在闺房中也难免向妻子透露点什么。

弦间的最好情报来源就是女人的肉体。

金森的背后有高义和高明，如果把这个项目揭露出来赶他们下台，弦间的地位就会得到巩固，说不定还能接任他们的权力。自己现在不仅仅是“秘密警察署长”，而且还是墨仓总帅惟一的孙子的父亲，竞争对手的下台可以确保自己的地位。

“所长也去美国？”

外表显得拙笨的水野此时露出了微笑，因为他知道弦间的情报来源。

4

金森雄治郎早晨起得很早。他每天4点起床，首先做15分钟自己编排的体操，等身体舒展活动开以后，就到佛堂念观音经，5点离开佛堂，在浏览报纸的时候，早餐也准备完毕。早饭吃得再慢也不要紧，因为到6点30分车子才来迎接，时间绰绰有余。

早上公路上车子很少，所以7点钟便可以到达公司了。由于去得太早，所以除了值班的守卫以外，其他人还都没有上班。本来可以再稍稍地睡一会儿，但他一旦醒来后就再也躺不下去。

以前是让司机5点30分来接他，因为司机那时要大声喊叫，所以才推迟了一小时。

那天早晨5点30分，金森从佛堂出来后正准备用早餐时，突然有位客人来访。

“什么？山岸！他来这么早干什么？”

金森有些纳闷。墨仓财团的情报搜集官山岸英光到金森的私宅还是第一次，而且是这么早来，肯定有不便在公司里讲的急事。

“请他进来。”

金森命令家人道。他没有理由将山岸拒之门外，而且现在离上班还有不少时间。

“专务董事，早安！这么早就突然打扰您，实在抱歉！”

山岸躬着细长的身子走了进来。

“暖，没关系。你起得也很早嘛！”

“我也是很久没起这么早了。我想也只有在这个时间才能在府上见到您。”

“你还没吃早饭吧？一块儿吃怎么样？边说边谈。”

金森用眼色让家人再准备一份早餐，然后请山岸就座。

“早上可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呀！”

“不，我并不是来吃早饭的。”

金森等山岸的饭菜上来后才拿起筷子，他先慢慢地喝了一口酱汤，山岸有点拘束地在一旁陪着。

“那么……”

金森看着山岸，示意他说出来访目的。

“我想您也许听说了，会长后妻的女儿那美小姐正式结婚了。”

“是位名叫弦间康夫的人吧？”

金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您果然知道！”山岸得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弦间去美国了。”

山岸注视着金森的反应。

“去美国了？”

“昨天乘日航62航班飞往洛杉矶了。”

山岸的眼神似乎在说：“怎么样，这事您知道吗？”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件事？”

金森一边喝着酱汤，一边反问道。

“说实在的，前一时期会长让我调查弦间康夫的身世。这主要是因为那美小姐找了一位会长不满意的男人，所以才叫我去查清他的真面目。可是，那时候那美小姐早已怀上了弦间的孩子。总之，弦间身上肯定有不少毛病。会长说只要把他的真面目揭露出来，那美小姐一定会觉醒的，于是便命令我必须彻底查清弦间的经历。然而，就在我即将到弦间留学两年的美国之前，会长突然让我停止对他的调查。”

“那是因为会长觉得反正拆不散他们了，即使对弦间追根究底也没多大意义了吧！”

“会长也是这样说的。”

“要真是这样，你也没有必要再来告诉我了！”

“我手下原来有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出身的部下，不知是有什么门路，两人都是经会长亲自推荐而进入公司的。这两个人最近突然辞职不干了，我原为他们另谋高就了，可他们却进了弦间新开办的企划公司。这个公司的经营情况简直莫名其妙。”

“哦，如此说来，弦间的部下原来是你的职工喽？”

“您好像已经知道了有关弦间公司的事。”

山岸似乎感到有点意外，他原以为金森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我也有情报渠道。”

金森说着又添了一碗米粥，然而山岸碗里却还剩大半碗。

“你为什么这样注意弦间呢？”

“恕我冒昧，我觉得您也在跟踪弦间。”

相互旁敲侧击难免令人着急，但接触点逐渐接近了。

“你再来一碗米粥吧！”金森一边若无其事地搪塞，一边说，“弦间去美国与我有什么关系？”

“完全没有关系。”

山岸停住拿筷子的手，瞥了一眼金森的眼睛。

“没有吗？”

“没有就好了。我只是感到在对待弦间这一问题上，好像您比会长更起作用。也许我忙中出错了。今天早晨的米粥很好喝，谢谢！对不起，我要告辞了。”

山岸放下手中的筷子，准备起身。

“且慢！”

金森抬手叫住山岸，山岸站在金森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微微一笑。

“你到这里来的意思是不是表示想为我效劳？”

“当然是这样。在我看来，会长任用弦间的目的好像在于让他当自己的秘密警察，就是说，会长已不相信我这个墨仓财团的情报官了。”

“会长到底让弦间调查什么呢？”

“您想让我说吗？自从会长叫我调查弦间以来，我就一直暗中跟踪他。弦间最近命令我的两个旧部下注意搜集美国的某家公司和某个人的材料。公司是萨森国际有限公司，那个人就是该公司的老板阿布拉希姆·萨森。我得到的情报说萨森最近访问过日本，而现在弦间去了萨森的根据地洛杉矶……”

金森在听山岸叙说的时候感到腋下冷汗津津了。山岸真不愧是墨仓的情报专家，他什么时候发现了萨森秘密来日本的呢？或许他还知道金森和萨森秘密会见的事。比这更令人愕然的情报是弦间正在调查萨森的情况，与萨森国际公司合作的项目在签约之前是绝对不能让高道知道的。

遗憾的是萨森的名声不太好，三金会里的高道派如果事前知道和那种臭名昭著的人合作，这项目肯定要泡汤。可是，商界能人哪一位似乎都或多或少地散发着臭气。为了在商界这个冒险的海洋中航行，首要条件就是直感。即使在看来风平浪静的大海里，也不知什么地方潜藏着什么样的暗礁。为了战胜暴风雨，越过激流，冲击死海，驶出复杂的海峡，把事业之船引向彼岸，就需要天生的直感。作为经营者的能力和领导水平也都取决于这种直感。智力、教养以及出身等都只能充当横渡商海的船长制服而已。从已经结束了航海而停泊在平静港口的大船来看，仅靠直感航行的船只都似乎有种怪味，但运来美味货物的是正在航行的船，已经抵达港口的船没有新鲜货物。

在总公司上层悠闲自得的高道派根本不懂得这个道理。不，即使明白了也要装出不明白的样子。总之，一切威胁他们安乐的人统统都是十恶不赦的。

金森一想到这帮家伙事先若知道了和萨森的合作项目，眼前就浮现出了一堵绝望之墙。

然而，金森并不是绝望中的船只，而是拴在将要倒塌的码头上的废船，已经不可能面向自由的大海远航了。但他想在成为码头上的废铁之前再冒险出一次海，沐浴一下自由的春风和太阳的光芒。与萨森之间合作的项目正是基于这一想法而出笼的。

高道的“女婿”弦间开始调查萨森就已说明这项目已经被高道派知道了。山岸对此究竟了解到了哪一步呢？

“我明白了，我信任你。今后你就为我干吧！你的待遇我会考虑的。我想请你马上调查一下弦间飞往洛杉矶以后的动向，他是带着什么目的去美国的？何时会见了什么人？去了哪些地方？你要对他的一切行动都进行监视，逐一向我汇报。”

“遵命。”

“当然，这个汇报仅限于我一个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若不是这样打算的话，也就不会起这么早前来登门拜访了，请相信我吧！”

山岸会意地笑了。双方都明白这含意的深层意思，但都不说出来。山岸显然知道萨森和金森之间所洽谈的项目。为充当金森的鹰犬而来，但又不直言挑明，这就是山岸的高明之处；明知有可能遭到内外夹击的危险，而又接受了送上门的讨好，应该说金森也是相当老道的。

时隔两年的洛杉矶天高气爽，万里无云。从飞机上俯瞰洛杉矶的大街，看上去和两年前一样，飘着白浊的尘埃。但是，在这两年期间，弦间的人生却发生了很大变化。一下飞机，他就感到空气中有一种芳香，仿佛是什么地方飘来的花香。洛杉矶的年降雨量为369毫米，一年只有10天左右的阴天，即使在严冬，平均气温也不低于摄氏12。8度，盛夏的平均气温为摄氏22。7度，是典型的温带气候。

在阳光弥漫的干燥的空气之中，弦间嗅到了女人的芳香。空气中的气味刺激着他的记忆。这里都是白人中年妇人，个个都是浓厚性欲之躯，是不是因为土地干燥的缘故，她们身上一点也没有日本女人那种湿润感。

如果旧主顾得知弦间回来的消息，是绝不会放过他的。南希·弗尔那件邮票的事还没有解决，其中还有恋恋不舍的女人们，但这次的目的只是会见琳达·萨森一人。

琳达因为怕人看见而没来机场，但她指定了一家便于碰头的旅馆。该旅馆面临洛杉矶郊外的大海，是度假旅馆。

琳达老早就来到旅馆等候了。

“康夫，你真的来了！”

琳达一面狂吻弦间，一面激动得气喘吁吁，似乎不相信这是真的。

“不是约定的吗？”

“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这次能住几天？”

“那项目还没正式起草吧！再说你也不清楚是个什么样的项目。”

“你是为此才光临的？”

“哪里。是为会见夫人才来的啊！”

“你真会说话。和南希、艾米尔也联系了吧？”

“请相信我，我这次来真是为了见您呀！我从机场直接到此就是最好的证据。你如果怀疑，就在我逗留期间一直跟着我好了！”

“如果是真的，那我太高兴了！”

“我很想再知道一些有关那个项目的情况，因为这是关系到我将来前途的重要问题。”

“是我丈夫和你们公司的那个项目吗？你为什么如此感兴趣？”

充满情欲的琳达的身子不由得紧绷起来。

“自然是因为想和您作伴喽！”

“胡扯！谁信你的鬼话。是我到了东京才和你见面的，你听说我丈夫和墨仓财团的合作项目以后特别来劲。你说，这里面有什么鬼名堂？”

“没什么鬼名堂。”

“是吗？那好，我就把你热衷于调查他与墨仓财团之间的项目一事告诉我丈夫！”

“……”

“怎么样，害怕了吧！别担心，我不会告发你的。别的不说，你对我守约这一点就是无可非议的。就算你有什么企图也与我无关，我会尽量帮你探听的。你想了解什么呢？”

“想请你尽可能详细地提供有关那个项目的内容。另外，还想知道你的先生和墨西哥州政府间合营炼油厂的事，我们公司是以什么形式参与这项工程的；如果要借贷工程资金和原油资金，需要什么条件？”

“弄不好，也许你就是我丈夫的冤家对头！”琳达顽皮地笑道，揣摩着弦间目光中的奥秘。

“没那回事。”

“是不是都没关系。现在，对我来说，你比我丈夫更重要。至少，和你在一起比和他在一起要幸福得多。”

“夫人……”

“对于萨森来说，我并非他的妻子。别人都以为我们结婚了，可在法律上我们毫无关系，只是姘居罢了。现在连姘居也不是啦，是男女厮混。”

“真的……”

“真的。他一直没结过婚，说什么家庭是羁绊男人一切能动性的绳索。所以，他至今仍过着公寓式的生活，没有家。”

“真令人难以置信。”

“这全是事实。他认为从买地盖房的一瞬间就开始定型不变了，随后便是在家中生殖，养孩子。受土地、房产、妻子、儿女等等诸多枷索的束缚，男人便身不由己了。在他看来，限制男人自由的一切都是大敌。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他的理论是：五彩世界中女性何其多也，何必使自己属一个女人所有。”

“可是，他无论去哪儿不都带上你吗？到日本去时你也随行了。”

“那是因为他这些年性欲衰减，也可能是彻底投身于自己的事业的缘故。他觉得要混迹社会，在形式上如果没有个妻子伴随着不够体面，所以才带上了我。其实，换掉我谁都可以充当，只要身着无愧于萨森夫人称号的衣装就行。”

“事业再宏达，没有个继承人总不踏实吧。”

“他认为事业是可能性的象征。一生中，能把自己的事业拓展到什么程度是对可能性的一种挑战，他所满足的仅仅是这一点。在我美好的风韵年华的汁液被他吸干之后，却落得个‘羁绊男人的绳索’的名声，想想怎不让人寒心。因此，我何不也尝试一下女人的可能性呢。”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伙伴。”

“所以说，我也会做你的伙伴。唉，别提这些悔气事了，快把礼物送给我吧。原先的补给已经耗尽，浑身都干枯啦！”

琳达双眼含情脉脉，欲火中烧了。

5

龙栖塘凶杀弃尸案的侦破工作搁浅了。被害人的身份依然一无所知。警方只好使出最后一着，委托科学警察研究所根据死者头骨形状，用粘土、塑料等进行面部造型，再把复原像拍成照片发送全国。印有女尸面部复原照的缉查海报在全国各地的警察署、派出所、街头告示栏、车站、影剧院、公共浴室等公共场所广为张贴。

这一招立即引起了反响。某中年妇女一遍又一遍地看了张贴在目黑区自由丘碑文谷警察署下属的车站派出所的布告后，神色慌张地向警察报告：

“我说，你们外面的那张招认海报，那人特像我的一个熟人。”

值班的年轻警官顿时紧张起来，详细听取了她的报告。一般来说，海报上的照片不是要案的嫌疑人，就是身份不明的凶杀案被害者。

“此人很像我原来的一位同事。”

“叫什么名字？你本人的姓名和地址？在哪儿工作？”

年轻警官兴奋得连发数问。这位中年妇女姓手冢，现在千代田区九段北的新东京饭店工作，她称这张照片酷似一个老同事，即在同一饭店工作过的三泽佐枝子。

“那么，这位三泽佐枝子现在哪儿工作？”

惨遭杀害、又被沉溺于神奈川县边缘处某池塘的女尸身份终于初现端倪，警官开始紧张了。

“不清楚，她后来辞职了。”

“辞职了？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她与我只是在一起工作过，平时的交往不多。你可以到饭店人事科去问问，也许他们留有记录。”

“手冢提供的线索仅此而已。不过，就这些已经足以打破僵局。这一情报通过碑文谷署迅速传到专案组。旋即，侦查员直奔新东京饭店。”

新东京饭店兴建于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之际，是拥有200间客房的中型饭店。当时为一流饭店，可这些年东京都内超高层饭店拔地而起，它已跌为二流饭店。将复原照片拿给饭店有关部门的人员辨证，证实了此人的确酷似三泽佐枝子。

饭店人事科的人士称：去年5月，三泽佐枝子突然不再来上班，为此，他们曾去她的住处探访，但人已走空。迁移去向谁也说不清。

“事先没打任何招呼吗？”问话的叫本间，是由相模警察署临时抽调到专案组参与本案侦破的中年侦查员。

“以前有没有职工不辞而别的先例？”

“有过。饭店职工的流动性比较大，一有新饭店开张，往往就会引走一批人。”

“三泽会不会转到其他新开张的饭店呢？”

“不可能。因为她走得太突然，又无任何招呼，我们店方曾感到措手不及。三泽佐枝子在店里干了十来年，工作勤恳，有责任心，不像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她走后，工资和退职金是如何处理的？”

“工资按天计算，还余20天左右；工作了10年，退职金会有一笔；半年一度的奖金在她不辞而别时也快发放了。”

“那她为什么要放弃这些应得的报酬突然离去呢？”

“我们也感到不可思议。直到前一天，她都像往常一样地上班，毫无次日不辞而别的迹象。以前她也从未无故缺勤过。”

“那就是说一个从未无故缺勤、而且无次日缺勤迹象的有10年工龄、有事业心的熟练职工突然失踪了。”

“可以这样说吧。”

“对此，饭店方面做过哪些工作？”

“根据其本人履历表的记载，我们与其群马县桐生市的老家联系过，可家里说她中学毕业后进京谋生以来，很少回故里，近几年甚至没得到她的丝毫音讯。”

“你们为什么不向派出所申请寻人？”

“我们与她非亲非故，觉得兴师动众的不大好。那时觉得她不辞而别或许有自己的难言之处。”

“刚才不是说三泽佐枝子不是那种无故旷工、不负责任的人吗？”

“其实，我们并非有意隐瞒，因不了解究竟，所以没有报告。我们觉得只有一个情况可能是她突然离职的原因。”

“什么原因？”

“在她离职前，饭店为每名职工进行健康检查，只有她一个人托词没去。因为我们的工作每天都要与顾客打交道，所以对职工的身体健康状况尤为重视。劳保科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催她接受检查，可她终究没去。那时，有人说她怀孕了。经这么一说，倒真的使人感到她的体型变得浑圆了，动作也显得迟钝了。我们正欲与她核实此事时，她突然不来了。三泽尚未结婚，如若真的怀孕，想必是害怕舆论压力吧！”

“即使如此，也该办个名正言顺的辞职手续吧！若是有了身孕才辞职，就不可能再到别的地方去打工。那么，那生活上就更需要钱了。这里有她好几笔钱，按理说，还应办个失业保险手续，经济上也好有点来源，然而，她放弃了所有的这一切，实在不可思议。”

“肚子日益隆起，是不是感到难堪才走的呢”

“若是那样，又有什么必要连搬迁住址都瞒着别人呢？”

“会不会是被房东撵出去的？”

“即使那样，也只能发生在孩子出生以后。那么，三泽过去有特定的男友吗？”

“一点也没发现。不过，她与同事几乎从不来往，更不向别人提及自己的私生活。所以，她在店外的生活情况我们丝毫也不了解。”

正仔细询问的本间这时像恍然大悟似地说：“三泽突然辞职，想必饭店里多少还留有她的物品吧！”

“她的衣柜为了要给别人使用已经腾空，其私人物品现在保管在仓库里。那只是些替换衣服和化妆品之类，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请让我看看。”

本间终于寻觅到了渔竿前面的浮子。

服务台背后的夹层二楼杂物间里，三泽佐枝子的私物满是尘埃地被堆在一个角落里。尽管如此，饭店方面对其物品长期保存也可以说是对她在饭店长年工作的一种回报。

三泽的私物中有化妆品、随身用品、几本杂志、衣架、衬衣、工作裙等，这些就是三泽佐枝子曾经生活在这个世上的仅有物证，清贫凄惨的物证。

“怎么样，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吧！本想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的。”

人事科负责人说道。由此看来，这些物品并非他们专门保管的，而是遗忘在此的。本间小心翼翼地掸去浮尘，像鉴别珍品似地一件件仔细查看起来。

“哎呀，这是什么？”

本间拣起一件未完成的毛线织物的衣片。白底上用绿毛线钩了一圈花边，一端还留有一根塑料棒针。

“好像是头巾。”

“当头巾似乎嫌小了点儿。”

“这不是婴儿服吗？”丹羽刑警在一边插言道。

“唔，难道是婴儿的头巾……”

本间默许地点点头。一想起遇害者已怀六个月的身孕，这件遗物便更勾起他对死者的怜悯之情。

“是她利用工间休息为将要出世的孩子编织的婴儿服。”丹羽也怀着本间的那种心情。他双眼湿润，被不幸的三泽的母爱之心深深打动。他两年前结婚，最近刚有了孩子，因而感受最深切。

“不愿让人知道自己怀孕的女子会在工作单位编织婴儿毛衣吗？”

“没准是在上下班的车上织的。”

“你说这也没有价值？”本间侧过脸去，向一旁的饭店负责人责难道。

“不，刚才我是讲这些物品本身并不值钱。”那人连忙加以解释。

“你们要是早报告的话，三泽也许会被早日发现。不，岂止早日发现，说不定能免遭不幸。”

“因为我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三泽会遭此不测。”

“是这样吗？一个没有任何理由而突然失踪的正经职工无端放弃工作、工资及私物，你们对此能报无所谓的态度吗？”

“不，不，我们决没有那种想法。”那位负责人额上沁出了汗珠。

“或许你们想默默地扣下这工资和退职金吧！”

“不，绝对没有那种想法。我们正准备最近把三泽的工资和退职金寄给她家里呢。”

“本间。”丹羽从一旁悄悄地拽了一下本间的衣袖，意在提醒他没有必要追究饭店方面的责任。退一步讲，即使饭店及早报告，三泽佐枝子也未必能够幸免于难。

警方分析：尽管三泽已怀胎六月，却未发现身边有男人，可见那男人非常巧妙地隐匿了与佐枝子的关系。对于他，佐枝子只不过是宣泄性欲的玩物。他不愿让人知道他用这件玩物。这玩物妊娠了，这是他所不希望出现的事态。玩具成了羁绊他前程的枷锁。命其堕胎遭到女子拒绝后，遂铤而走险地抡起刀斧劈碎了这具枷锁。

这件未织完的婴儿服中糅进了一个被男人玩弄、最终又被男人的私欲所葬送的女子的全部悲哀。那男人也许只是想铲除阻碍自己未来的女人，但却将自己播种的幼小生命也从黑暗中葬送到了阴间。

“本间，这凶手绝不能轻饶！”

“对，决不轻饶！”

两人抱着一捆三泽佐枝子的遗物从饭店返回警察署的途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躲在女人身后自鸣得意的犯人绳之以法。被害者的身份至此已经查明，天罗地网已在罪犯的周边悄然张开。

第十五章　权力的争斗

1

希尔比亚尽管是被当作障碍物用的，却不失为一个靓女。她是黑白人种混血儿，生就一副像是精心描绘过的粗短眉毛和一双乌亮的大眼睛，朱唇厚实而肉感。将高挺的胸乳与石臼般壮实的腰骨连接在一起的，却是那蜜蜂般细细的腰身。两条大腿堪称肉柱，可是小腿到脚腕一带却又收敛得恰到好处。

水野提醒说：颇有迹象表明山岸英光已来这里，因此，与琳达的幽会务须慎重。希尔比亚就是水野为了遮掩山岸等人的耳目而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妓女。

每次与琳达幽会都要变换旅馆，并且订两间中间有门相通的房间。琳达通过邻室的门进来，希尔比亚便避到邻室去，完事后，琳达再从邻室出去。天知道这点小伎俩到底能对山岸起多大作用，但毕竟聊胜于无。另外，希尔比亚在场，还可在萨森发现时作为一种掩饰。

希尔比亚获取相应的报酬，她对此而感到满意，看来让她干什么都行，可琳达却警告弦间不许染指这个障眼工具。眼下若得罪了琳达应当得到的情报就会付诸东流。

“鸣海参造和原泽成幸来这儿了，正在与萨森会面呢。”水野来向弦间报告。鸣海是墨仓商事公司的专务董事，被视为墨仓高明的右臂。

“鸣海亲自出马，想必谈得已相当成熟了。”

“他还带了两名公司的法律顾问，大概是来就合同进行最终谈判。”

“已经发展到可以签署合同的程度了吗？”

“完全有这种可能。”水野的口气像是在谈与己无关的事情。

“合同一旦签定，连董事长也无法挽回了。”

尽管未得“三金会”的一致认可，但对于以墨仓商事公司代表的资格而签定的合同，墨仓高道是不能进行任何干涉和介入的。

“但是，未经‘三金会’的通过而擅自决定的海外合作项目，是会成为攻击他们的理想材料的。对于我们来说，有这点儿就足够了。若有可能，倒希望能在合同签定之前就得知它的具体条款。琳达夫人那边怎么样啦？”水野脸上因讪笑而露出的皱纹里，包藏着对弦间那种卑下的才能所持有的好奇和蔑视。

“正在进行着呢。”弦间难堪地吐出这么一句。

倘若此道也算男人的才能，他则不得不承认这只是“卑才”，并为此而生闷气。但就算是“卑才”，毕竟也还是别人没有的才能，自己就是靠它才混到今天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从琳达那儿搞到情报，否则弦间的才能充其量也就是任何一个花花公子都具有的卑才而已。

“但您得千万注意。您与琳达夫人的关系若被萨森发现，这绝好的情报渠道就会被切断的。所以目前还必须绝对保密。”

“所以我们每次相会都换旅馆，并且用希尔比亚遮人耳目嘛。”

“您的对手是山岸英光，千万大意不得。您在东京和琳达夫人幽会的事没被金森那边捉捕到纯属侥幸。若非我事先察知，早就被萨森发现了。”

“我对那次轻率之举正在反省。但是，山岸是墨仓财团的情报官，说不定他是遵照董事长之意而活动的呢。”

“董事长启用我们，就是因为有不能全信山岸之处吧。我了解山岸，对他不可大意。他就像一把双刃剑，若能为我所用，那倒是一件威力无比的武器，但说不定他哪天就会背叛我们。他若知道董事长在他之外又起用了我们，肯定会不高兴的。我们对他不可掉以轻心。”

“你认为山岸是高义和金森专务董事的人？”

“权且这么认为吧！不过……你跟董事长是什么关系呢？跟山岸似乎也不是泛泛之交吧！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了呢？”

“这些事情您就别去费心了吧。我尽管对所长怎么会和琳达夫人是老交情很感兴趣，却并不打算向您打听。”

这可真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2

弦间康夫紧随访日归国的萨森突然飞赴美国，其目的是什么呢？山岸英光一到洛杉矶，便把弦间可能下榻的饭店一家不漏地筛了一遍。这儿日本人投宿的饭店数量有限，却都不见弦间下榻的踪影。他若以某个人的住家为据点，那可就难找了。

据说弦间曾在这儿留学两年，因此，在这儿有知心朋友也不足为奇。最近弦间热衷于搜集与萨森有关的资料，因此也可判断他来此地的目标似乎在于萨森，但是萨森周围却不见弦间出现的形迹。

山岸决定采取迂回的办法，从留学生这条线来追寻。海外的日本人都难融入当地的社会生活，大都固定在各自特定的区域里生活。日本人的锁闭式性格不管到什么时候都难从日本的壳体中飞脱出去，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日本人租界，犹如日本的海外飞岛。洛杉矶的“小东京”就是这种性质的商业区。

他们拒绝与当地文化融合，一成不变地保持着出国时的古老日本风俗，在海外的诸城市中形成了奇妙的日本人街。随着二世三世的出现，他们多少和当地有些融合了，但这同时又增大了与一世的落差。

这种日本人租界又进一步分化为海外就职者、驻外工作人员及其家属以及留学生等几个圈子。从这方面进行调查，一般便可打听到日本侨民的消息了。

据说弦间曾在这儿留学两年。他虽在英语学校有过形式上的学籍，但实际上在干什么就难说了，也许是一种寄生于女人的“游学”吧。弦间在洛杉矶投靠的“知己”，最有可能的也就是他的那些主顾。

墨仓高道曾一度命令山岸调查弦间在洛杉矶时的情况，但后来又取消了这个命令。但现在把弦间在洛杉矶干过些什么调查清楚，以后总会有用的，更何况目前也只能从这个途径才能摸到弦间的住址。

弦间这个神秘人物犹如龙卷风一般的突然出现，并叼走了董事长的女儿，势力眼看着一天天增长，这使山岸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也可说因一个将来也许会夺取自己位置的可怕的敌手出现而产生了不安。这敌手虽然刚刚出现，却已显示出一种不可估量的势头。若不趁现在封杀这种势头，后果将不堪设想……

山岸那动物般的感觉就是如此告诉他的。老犬对夺走主人宠爱的新犬的出现是极为敏感的。

日本留学生集中的地方大致是有数的。山岸首先去了哈罗汶国际英语学校，弦间曾在那里持有形式上的学籍。可是那学校和东京那些五花八门的语言学校毫无二致，只要缴学费就算入学，学生的履历表及住址一律不存档。

这种学校只不过是留学生——其实称作“游学生”倒更合适——在美国逗留期间存放木屐的落脚点。那些吊儿郎当的留学生来到美国，在这些地方落下脚后，便可随心所欲了。

只要能找到几位这种类型的留学生，就能打听到弦间的消息。山岸打听到了日本留学生比较集中的地方后，便逐一进行调查。

最后，终于在第五大街东边与贫民区交界处的日本留学生旅馆找到了弦间的踪迹。

“弦间曾在这儿短期借宿过。起初他整天足不出户，但不久就‘抖’了起来，搬到高岗地带的高级公寓去住了。”一个胖得像啤酒桶似的意大利血统的旅馆老板娘说。

“一个穷留学生怎么会突然‘抖’起来了呢？”

“无非是靠女人，就是说，被有钱的女人弄到手了。”

“不是他把女人搞到手了？”

“对。他属于出卖自己肉体的那种。洛杉矶常有一些情欲得不到满足的女财主四下寻觅男人。”

“你知道弦间把什么样的女财主弄到手了？噢，不对，是他被什么样的女财主弄到手了？”

“那女人常打电话来。我没问过她姓名，即使问她，想必也不会报上真实姓名。”

“弦间是通过什么途径干这种行当的？”

“只要到饭店的游泳池或海滩长堤城之类的地方去，就可找到那行当的多种途径。最近网球场也多起来了，那些球场侍应生不仅仅陪阔太太打球，而且还陪睡觉。噢，对了，跟弦间在一起住过的一位日本留学生现在在这附近的银行工作，你找到他，也许会打听到更详细的情况。”

旅馆老板娘所说的那个日本留学生在闹市区的一家日本银行工作，他对山岸的突然来访有点措手不及，但似乎对弦间没大有好感。

“我跟弦间是在哈罗汶国际英语学校认识的，旅馆也是我帮他介绍的。起初他整天垂头丧气地闷在屋里，因此我就把他拉到长堤城去散散心，可他在那里勾搭上了女人，不，也许应该说是被女人勾搭上了吧。从那以后，他在女人圈子里左右逢源，尽情地享受起在美国的生活了。他在勾引女人方面是个天才。”

“你知道弦间当时交往的那些女人的身份吗？”

“我听说过南希、琳达之类的名字，但具体身份并不清楚，反正是一些有钱有闲的阔太太在猎取男人。”

“他没向你谈起过这些女人的身份吗？”

“我也不好意思向他问这些。他从旅馆搬到高岗区一所称心如意的公寓去住时，说是找到摇钱树了。”

“摇钱树？”

“我总觉得，似乎有一个阔太太们组成的秘密团伙，她们共同享用弦间。”

从那位银行职员处得到的情报仅有这些。

秘密团伙中的那些女人为了团伙成员的安全起见，对于弦间的事肯定会守口如瓶。即使搞清了南希或琳达等人的身份，她们也不会承认自己与弦间的关系。

但在这时，山岸的脑细胞深层突然闪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弦间说过自己“找到了摇钱树”，而且他的那位银行职员朋友说觉得他似乎在阔太太的秘密团伙中周旋，那么，这摇钱树当中有没有萨森的女人呢？不能断言没有。倘若是与萨森有关系的女人，那可是一棵理想的摇钱树了。

萨森最近携夫人访日，山岸虽然没见到，但听别人说其夫人是位妖媚的金发美女，比萨森小20多岁。

此外，萨森回国后，弦间便紧追似地也到了美国。山岸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关系图。

——萨森的太太叫什么名字？

他要捕捉的猎物现在已清晰地出现在瞄准镜中。

3

“大概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吧！”

琳达漫不经心地递给弦间一沓文件。弦间打开一看，身体顿时像触了高压电似地僵直了。文件的封面打印着《萨森国际公司与墨仓商事公司协定草案》几个赫然大字。

弦间粗览了文件内容后兴奋不已。这果然是一份代理店合同的细目条款草案复印件，是供萨森国际公司与墨仓商事公司换文用的。文件承认墨仓公司为萨森公司在日本的总代理，并规定了一些业务合作的具体内容。

“这究竟是从哪儿弄到的？”弦间由于过度兴奋，气都喘不过来了。

“看来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喽！是从萨森的文件夹中抽出来的。”

“你家先生会立即发现的呀！”

“那种蠢事我才不干呢。这是复印件，原本已放回原处了。”

“我可要好好谢谢你。”

“哪里的话。我觉得也该有个转机了，再继续与萨森厢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该弄的东西已基本弄到手，什么时候都可以同他分手。只要你弦间高兴，我也就高兴。不过，我得向你提出忠告：同萨森做交易必须提高警惕！他可是个真正的冷血动物，只要能赚钱，与魔鬼合作他都不怕。他到哪里，哪里就遭殃。你们公司也要当心，弄不好就会成为他的猎物。”

由于光线强烈，琳达脸上的皱纹依稀可见。这是花再多的钱也无法掩饰的老化。十年前还能吸引住萨森的这尊肉体，如今已无人问津了。这倒并不是因为萨森衰老，而是因为浓妆艳抹的女人脱去外壳后，便失去了观赏和玩赏的价值。

当弦间与琳达颠鸾倒凤的时候，突然发现她那光彩夺目的发根部已闪着银光，于是产生出了一种恐怖感，似乎眼前的这美妙无比的胴体顷刻间变幻成了一位狰狞可怕的魔女。

“她已被萨森吮吸干营养，成为一具行尸走肉的尸体了。”

弦间内心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不过，对于那文件，弦间还是向她道谢了。

琳达复印的合同草案着实令人震惊，其要点如下：

一、萨森国际有限公司（SIC）受托销售RCE（Rifinamiento Compania De Estado）炼油厂生产的精油；

二、不管精油的销售状况如何，墨仓商事都应保证支付萨森国际公司与原油供给人之间签定的批发购买原油的所有资金：

三、墨仓商事公司依照合同附件规定的条件提供融资，并根据需要，在炼油厂的投产方面向萨森国际公司提供积极支持。

RCE是建立在加利福尼亚半岛根部托多斯一桑托斯湾的炼油厂，是萨森国际公司与墨西哥的下加利福尼亚州政府合资的企业，该州政府委托萨森国际公司全面负责经营管理。虽说是合资兴建，但实际上完全是由萨森支配的子公司。

如果仅从合同正文来看，这与通常的代理合同无甚不同，问题在于合同的附件，其内容如下：

一、墨仓商事公司立即替萨森国际公司垫付原油款3600万美元；

二、萨森国际公司就这笔垫付款向墨仓商事公司出具期票。从垫付之日起，还款期限为10年；

三、萨森国际公司由于不可抗拒的原因而无法履行债务时，萨森国际公司可以获得免除偿还垫付款的义务。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有利于萨森国际公司方面的细则，但尤以上述三条为最。对墨仓方面来说，可谓是屈辱性的规定。

当弦间将草案给水野看时，水野也愣住了。

“仅凭一张期票就垫付为期10年的3600万美元，好大的气魄！”

“一句没提利息，不就等于无息担保的贷款了吗？”

“附件的第三条算什么玩意儿！照他那样说，只要认为是不可抗拒的原因，萨森国际公司就不承担任何责任，那么，一旦他们的经营陷入困境，便可归之为‘不可抗拒’之类，这样一来，他们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任意违反合同了吗！”

“要签定这样的合同，可就糟透了！”

“难怪要瞒着董事长哩！”

“草案已经完成，签约也就为期不远了。”

“一旦合同签字换文，董事长也就回天无术了。”

“必须立即向日本报告！”

4

从山岸英光那儿得到有关弦间与萨森夫人私通的紧急情报时，金森雄治郎十分愕然。

“弦间在洛杉矶留学时当过‘应召面首’，简单点说，就是靠陪阔太太睡觉赚钱。当时他的主顾中有一位叫琳达的，正好与萨森夫人同名。”

“萨森夫人同弦间！”金森由于过于惊愕而语塞。

“目前虽然还不能断定琳达就是萨森夫人，但是，萨森夫妇返回美国后，弦间则紧步后尘去了洛杉矶，从这一点来推测，其可能性非常大。”

倘若弦间与萨森夫人有私情，高道方面就有可能得知与萨森国际公司的合作项目，可以认为，弦间正是为了获取这些情报才接近萨森夫人的。

“萨森知道这事吗？”

金森终于恢复了平静，问道。他想，如若萨森明明知道而放任不管，他就不至于将这种绝密意向透露给妻子。

“这我倒不清楚了，但从弦间千方百计地不让别人知道他与萨森夫人偷情这一点来看，萨森或许还不知道。”

“说不定这只是弦间为了保护自己而采取的措施呢。在美国与昔日情妇幽会的事情假若暴露，总不是件好事嘛。”

“我认为他是受高道之命而行动的，仍是为了避开萨森的耳目而消除一切行踪的。”

“明白了。你继续监视弦间的动向。”

金森挂上山岸打来的国际长途电话后，随即又请电话局接通洛杉矶的另一处电话，因为金森家中尚未开通国际直拨电话。

不一会儿，对方来接电话了，由于时差的关系，对方还在睡梦之中。

“你好，原泽君。把你从睡梦中叫起，十分抱歉。长话短说，务请你尽快与萨森办好签字换文手续。对方在草案中提出的条件可全部接受。”

“什么，可以全部接受？”原泽的声音中还带有几分睡意。

“对，我们一定要签好这份合同！”

“但是，萨森在附件中提出了10年期的无担保贷款，数额为3600万美元，‘三金会’绝对不会通过这个条款的呀！”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将其写在附件中。我们向‘三金会’只出示合同正文。只要项目动起来，我们就能将3600万美元悄悄地弄出去。”

“即使如此，萨森方面提出的一厢情愿的苛刻条件也太多，如果不慎重考虑合同附件的话……”

“现在没功夫论长短了。董事长有可能发现了这个项目。”

“什么，被董事长发现了！”原泽声音中的睡意已一扫而光。

“是的，合同附件被萨森作为代理店的绝对条件，只有完全接受才能成立。若在签约前被董事长拦腰截住，这个项目就泡汤了。只要办完签字换文手续，总有办法让‘三金会’接受的。原泽君要抓紧办哟！现在没有犹豫的时间了。你马上跟萨森方面联系，今天就必须签约。”

“原泽君，你明白了吗？你想想，这个项目若搞不成，你我都没法在墨仓公司干了。”

“知……知道了。我马上去见萨森。”

原泽的声音因过度紧张而颤抖。

和原泽通完电话后，金森觉得原先隐约可见的地平线上的黑云正不断扩大，一种不祥之兆压向他的头顶。

到底弦间不是寻常之辈，他竟敢将以往的劣迹加以活用为自己的前程服务，要知道，稍有不慎就会招来灭顶之灾的。作为高道的女婿，本应掩饰掉以往的丑闻，可他却大胆地操起这把双刃剑披荆斩棘，令人赞叹不已。

他居然利用自己与萨森夫人的关系盗取这个项目的秘密，莫非那段丑恶的历史不会影响他如今的地位与前程？

可怕的家伙！难怪山岸担心自己的位子被夺走而投靠金森了。

其实，金森也深知合同草案对萨森单方有利，但为了使墨仓企业中起步较晚的石油部门得到扩大，同时也为了使正逐渐沦为“三金会”的失落者的自己重振雄风，就只能与萨森合作。

金森自信地认为：只要在合同上签了字，就算大功告成了。

虽然起初接受了不利条件，但只要RCE正式投产，墨仓商事的石油交易额就可以有个飞跃性的提高。作为这个重大项目的推进者，金森的地位也会随之坚不可摧。

金森之所以敢于接受萨森那些令人屈辱的条件，除了自己追求功名的意图外，还因为这个项目具有绝对的安全保障。

萨森的新炼油厂RCE是与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亚州政府合办的企业，州长帕基·奥海达·希梅奈斯以自己的政治生命作为赌注，力图使这个干燥荒寞的州摆脱人口稀疏的现状。而与萨森国际公司合资的企业则是他这计划的生命线。他要把这个合作项目作为龙头，吸引更多的企业到自己的州来。

所以说，RCE有州政府做后盾，何况万一有个闪失，墨西哥合众国政府也不会等闲视之的。州立企业是一艘绝对不沉的舰船，在这不沉的舰船上无论寄放多少财物都是不用担心的。这就是金森的行动依据。

萨森也显示出了对RCE项目近乎异常的热情。这是因为，面对着实际上支配着美国的纽约、芝加哥、波士顿等东北列强，萨森心中已盘算出自己的行动部署，那就是联同南加利福尼亚、得克萨斯、北卡罗来纳等诸州的美国新兴力量与之抗衡。

美国西南诸州在政治、经济、文化上一直对东北地区俯首称臣。由于东北部的统治力量非常强盛，所以西南部不得不忍受着种种屈辱性的戏言，如“东北部养活着西南部”等等。总统也大都是东北地区出身，卡内基、洛克菲勒、摩根、福特等美国首屈一指的财团均在东北部。

这种歧视南方的行为随处可见，比如，称东北部为黄金地带，称西南部为南部边区。

然而，最近就在这气候温暖的南部边区，开发出了丰富的观光资源和天然资源，观光、娱乐、石油、天然气、建筑、不动产等诸多产业也兴盛起来。

他们从东北部的长年统治中解放出来，不但取得了南部边区的“独立”，而且还形成了欲从东北地区夺取美国统治权的强大势力。

这场亦被称作美国的“新南北战争”，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都激烈地争抗着。现在，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的美国银行是世界上最大的银行，若加上洛杉矶、旧金山，他们便拥有足可与纽约相匹敌的金融资本。

萨森只是南部边区刚刚起步的零散石油企业主，在洛克菲勒财团面前，简直是沧海一粟。如今南部边区的暴发户将萨森作为一名不可小觑的企业家，眼看着他不断扩充着自己的版图，并取得了初步成果。黄金地带是经济实力强大的象征，南部边区的暴发户真想对它射上一箭，这便是萨森的事业欲望的根基。

正因为有美国南北战争这段历史背景，所以西南部银行团体才不得不对萨森国际公司投以热情支持。RCE若真正启动，将会对整个南部边区增强巨大的战斗力。

金森就是考虑到这些诸多因素才投入到这个项目中去的。不仅墨西哥州政府，美国西南银行集团也支持这个项目。它犹如跟随着绝对威力护航的不沉舰。

日本资本终于打进了美国的新南北战争，金森为此兴奋不已。

区区3600万美元的无担保融资算什么？若能为南部边区掌握美国“主权”助一臂之力，将来就会掌握美国；洛克菲勒算老几？他们已是停滞不前的衰老集团，没有萨森国际公司那种新兴蓬勃的能量。现在墨仓与之结合，并非僵化力量的拼凑，而是一种充满无限前景的新生力量的汇集。

只有萨森率领的萨森国际公司，才是墨仓的合作伙伴，才是能够捉捕成功几率的能手。金森自言自语道。

5

这天早晨，墨仓财团的“三金会”成员们都还在家中用早餐或做上班准备的时候，董事长秘书室突然传来通知，让大家马上到总公司集中。“三金会”成员对此颇感意外。

离“三金会”的例会日期还有几天，因此这是一次临时会议。已有一年多没开临时会议了，所以不了解内情的大部分成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惊讶地向秘书打听，得到的答复只是“不知道”、“暂时保密”等等，说完便将电话挂断了。

“三金会”成员忐忑不安地先后赶到墨仓财团总部。

该总部傲然矗立在大手町商务中心的黄金地段，镶嵌在大厦上的蓝色遮光玻璃在晴天丽日映托出天上浮动的白云，阴天的雾霭则如同衣裙缠绕在大厦的高层；傍晚时分，排列有致的无数群窗割碎了夕阳，整个大厦仿佛在熊熊大火之中。有段插曲说消防厅因分不清是真假火警而忧心忡忡地前来交涉，就是因为那落日熔金般的色彩太艳丽了。另外，在夜间，那大厦更是灯火通明，简直是座不夜城，尽显超群绝顶之人工美。

墨仓首脑阵容匆匆忙忙赶到了总公司。现在，公司大楼正沐浴在清晨的硬质光芒之中，它是富贵和权力的象征，淋漓尽致地显露出其凛凛威严。出入于此的人们都持有一种出人头地的自豪感，同时也感到那凝聚着现代建筑精华的高智能设计及难以名状的厚重感，使自己在这巨大的立方体面前显得多么渺小，甚至怀疑自己将被吞噬似的。

总之，现代建筑有种追求象征权力和富贵的志向，体现出剥离一切人间情趣的冷酷之美，在现代工艺加工的外墙上，施以倨傲、威严、冷酷的涂饰。

“三金会”的例会在17楼的特别会议室召开。17楼的走廊里铺着蓝色地毯，董事长室和各董事的专用办公室也都在这一层，所以，一般职员都望而生畏地将17楼称为“bluefloor”①这楼层的中央有一间特别会议室，会议室中央放着一张大红木桌子，桌子正面位置有一张路易王朝风格的庄重的椅子，那是专供董事长使用的。这张椅子周围配备着42张椅子，形成一个“］”字形。　　　　①floor是楼层的意思，blue在英文中既有“蓝色”，也有“忧郁”之意。

这是供墨仓财团决定最终意旨的议事堂，跻身于这儿的诸公都是把守墨仓王国各个要塞的显赫诸侯。

特别会议室的地板上铺着色彩鲜艳的红地毯，因此又被称作“红房间”。参加“红房间”的御前会议是墨仓职员野心的至极，有此殊荣者在全部19000名职员中只有43名，而且其中还包括墨仓家族成员，所以，从一般职员爬到这一地步实非寻常。与金字塔那宽大的根基相比，塔顶就显得异常尖狭而险要了。

“红房间”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会议主持人墨仓高道比谁来得都早，他早已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耐烦地等待着人员的到齐。只要看他的脸色，大家就意识到他的心情不佳以及这次紧急会议的议题非同寻常。

人越来越多，会议室的气氛也越来越沉闷，使人连哈欠也不敢打出。若在往常，一个月才聚会一次的“三金会”成员们的私下交谈声是非常热烈的。

“都到齐了吧？”看见椅子上基本都坐上了人，高道问道。其语气急不可待。

“商事公司高明经理和总公司金森专务董事还没到。”秘书室主任回答。

“快把他们叫来！”

高道皱起了眉头。商事公司经理室和总公司专务办公室都在这层楼上。不在总公司办公的其他成员都已基本到齐，偏偏在同一楼层的他俩迟迟不露面，使得高道越发生气。

“他俩还没到公司。”

“通知过了吗？”

“是的。今天早晨分别往他们家打了电话，是直接通知他们本人的。”

“那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呀？”

“我想大概正在来公司的路上吧。请稍等片刻。”

秘书室主任擦着额头的汗。他凌晨3点从高道那儿接到召开“三金会”临时会议的指示后，便动员起秘书室全体成员，忙着为会议做准备。首先同“三金会”全体成员取得了联系，对出差在外的人员还要考虑其交通手段。这些人都是在墨仓事业中起中坚作用的大人物，漏掉一个都会出大问题。除此之外，还必须准备好会议用的印刷资料。

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秘书室主任像是突然掉了1公斤肉。正当高道等得忍无可忍的时候，那二位终于到来了。

除了因正在国外和国内远道出差而无法回来的6人外，通知到的“三金会”成员全部到齐了。高道抬了抬下颚说：

“好，那就开始吧。秘书室主任，你把复印件分发给大家。”

秘书室主任亲自将复印件分发给每个人。这是弦间昨夜从美国用传真发来的“合同草案”，但是，大多数与会者还不明白这份文件的重要性。他们看看文件，又瞅瞅高道的脸色，揣度着其中的关系。金森看到复印件中并无附属合同，顿感如释重负。只要没有附属合同，就能够搪塞过去。

“今天早上有劳各位来参加临时会议。先请各位读一读分发到你们手头的复印件。”看见每个人都拿到了复印件，高道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如同标题所示，这是我们的商事公司和美国的石油企业财团萨森国际有限公司的代理店合同草案，可这么大的一项海外合作项目，‘三金会’的成员却几乎无人知晓，连我也是今天凌晨才刚刚知道的。”

高道像是观察大家反应似地环视一下全场，见大家全无反应，便面对高明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你解释。”

“这还处于草案阶段，所以……”高明含糊其辞地企图搪塞过去。

“既然是如此重大的项目，难道不应该在草案阶段就征求‘三金会’的意见吗？”

“这个问题，金森专务董事曾建议最好等计划更具体、更成熟些以后，再向‘三金会’提出。”

高明很快就语无伦次了。在出席今天早上的临时会之前，他和金森曾碰头商议了如何应付高道的追查，可这位少爷出身的高明在父亲的严厉追问下乱了方寸。

“什么！别忘了你是商事公司的经理，你的地位决定了你必须依靠自己的意见和判断来作出决定。”

“这个……所以……我根据自己的意见和判断，觉得还是接受金森专务董事的建议为好。”

“金森专务董事，你是根据什么理由提出这种建议的？”

高道发现追究高明并不能解决问题，便将坐姿朝向金森，那表情似乎在说：“我知道这事的黑幕！”

“这个项目若能成功，就能使我们过去起步较晚的石油企业得到飞速发展，但这是我们初次与国外伙伴搞的重大合作项目，所以，若在没有相当把握时就公布，难免会受到一些干扰，弄不好还会半途而废。”

“你所说的‘干扰’是指什么？什么叫‘干扰’？”

“倘若因我的解释词不达意而有所冒犯，则请您多多原谅。然而，我认为这个项目能为我们带来很大的好处。关于这一点，您看看草案就会明白了。”

“嗬，这么说来，它还是个对我有利的项目喽？”

高道嘴角仿佛露出了一丝讥笑。金森顿感到噩运来临——高道是否为了多捉弄自己一会儿而隐藏了杀手锏呢？

“正如草案上注明的那样，只要日产20万桶的RCE炼油厂正式投产，就其原油交易……”

“我问的不是这个。提起萨森，那是个在美国臭名昭著的商人，他专与政客勾搭。你擅自同这种人高项目合作，难道不觉得危险吗？根据草案规定，购原油的款项要由我们保证，对吗？”

“这是作为代理店理应给予的融资。”

“用商社金融的方式来钓萨森上钩？你认为天上掉下个大馅饼了吗？”

“想不到董事长会说这种话。您简直把萨森说成一个十足的诈骗犯之类的人物，可他如今在美国南部是最有势力的实业家，南部银行集团也争先恐后与之合作。SIC现在以美国南部为中心，并将事业扩展到阿拉斯加、墨西哥，正在动摇被誉为雷打不动的洛克菲勒石油帝国。比起那些老化得失去活力的原有资本来，像RCE那样充满朝气和能量的对手，更应成为如今的墨仓与之携手共进的伙伴。”

为了加强说服力，金森用了一连串溢美之词，却没意识到这样一种具有讽刺性的矛盾：被认为是保守力量代表的他，如今反倒从完全相反的立场来说服激进派领导人高道了。一贯稳健的金森之所以将赌注押在这个项目上，是因为他自恃有最终可以依靠的绝对保证。

“真没想到你是一位浪漫主义者。连金森专务董事这样的人都把那么抽象的理论带到生意中来，看来我是太老喽！”高道不无讥讽地说。

“我是喜爱浪漫主义的，但在生意方面，我却自认为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金森的表情出现了细微变化。

“哟，这又是怎么回事？你能说不是浪漫主义者吗？”

高道从手边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复印件，像是扔过去似地甩到金森面前。金森的脸色变了，这正是他最担心让高道知道的附属合同。高道果真是在等待最佳时机打出这张王牌。

“这期限10年的3600万美元无担保贷款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还说什么‘遇到不可抗拒的原因可免除萨森国际公司的债务’，天下哪有如此蛮横的条约。这哪像合同，简直是无条件投降书！你们也知道这种荒唐的条件不可能被‘三金会’通过，所以就想只把正本合同提交会议，而把附属合同藏起来，是吗？”

对于高道尖锐的盘问，与会者只有瞠目结舌地坐视结果的份儿。他们既没有插嘴的份儿，也没有弄明白个中原委，因为现在才刚刚看到与萨森国际公司之间的合同草案。连肇事者高明把火引到金森身上后，也像看他人热闹似地坐在那里不出声，其他人则更是坐山观虎斗了。

秘书室主任又把现在成为争论焦点的附属合同复印件分发给了大家，但无任何人仔细观看。满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道和金森两人身上了。

“董事长似乎忽略了正本合同的第一条，请允许我重复读一遍：‘萨森国际公司受托销售RCE炼油厂生产的精油。’这虽非直接与墨仓有关的条款，但RCE这个名称非常重要——Rifinamiento Compania De Estado，也就是说，这是一家墨西哥的州立企业。”

这一点正是稳健派金森所赖以立足的基础。

“那又怎么样？”

“您还未明白呀？这意味着到了万一的时刻，墨西哥的州政府是会提供保障的，而且在这后面还有墨西哥合众国政府作靠山呢。”

“所谓‘州立’，确实无误吗？”高道的语气稍微平和了。

“确实无误。他们在当地合资的炼油厂基建工程已竣工在即。”

“就算是与墨西哥的州政府合作，这个草案也过于令人感到耻辱了，我绝不会同意的。”

高道已无退路。现在想起来，接到弦间报告时，似乎听说过与墨西哥州政府合办之类的话，但当时自己已被附属合同中的屈辱性文字，以及完全背着他进行海外大项目谈判的金森等人气得火冒三丈，故而未免太留意那些说法。

事到如今，问题已不在于这个项目是否为州立的了。对于高道来说，自己受到蔑视，这才是问题所在。金森的目的显而易见，他是想通过这个项目，与高义、高明勾结起来，掌握“三金会”的大势。

这是针对高道政权的有预谋的叛乱，若置之不理，自己将威风扫地。必须彻底粉碎这个项目。

“反正我不能同意。作为墨仓财团之主，我坚决反对同这种不正派的对象合作。听说总公司的原泽常务董事和商事公司的鸣海专务董事都去了美国，如果他们是为推进这个项目而去的，那就请你通知他们，让他们彻底放弃这个计划并立即回国。”

现在已无申辩的余地。这个计划终因过早地被高道得知而流产。像高明那种胆小鬼，听到父亲一声训斥就魂不附体了。而高义则始终保持沉默。其他与会者甚至尚未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可知的是，高道的一声喝令结束了这次临时会议。也不知是谁此时发出了哈欠声，会场的气氛随之缓和了。此时，因早起而产生的疲倦感才袭击会者的身心，但大家都明白：一直是墨仓财团一股势力的金森派，尽管以前蓬勃兴旺而不可忽视，但现在却溃不成军了。这当然也要波及高义和高明。一个派系势力的消亡究竟会对自己带来什么影响——在貌似松缓下来的气氛中，人人都早已紧张地打着如何保身、升腾的算盘了。

第十六章　疑惑的焦点

1

萨森接到墨仓方面提出的完全取消合作项目的要求后，感到十分困惑。此前，项目谈判一直是在他的引导下进展的。

墨仓方面当初主动来套近乎的时候，萨森曾对这名不见经传的墨仓财团不屑一顾，但因为这个项目是他力图争取菱井和古川等大财团合作遭到拒绝后，才退而求次地重新与墨仓谈判。金森把自己的地位作为赌注押在了萨森计划上，因此不得不囫囵吞下萨森方面提出的全部条件。

为期10年的3600万美元无担保贷款是萨森方面的绝对条件。墨仓口头上已做出了接受这个条件的许诺，可就在签署合同的前夕，却突然被告知该项目一笔勾销，这当然使萨森方面感到困惑。

从墨仓的立场上看，萨森的条件确实过于苟刻了。于是，现在萨森摆出了有些条件他可作出让步的姿态。眼看RCE就要投产，若失去了墨仓方面保证提供的原油款，那可就糟糕了。

然而，墨仓方面却说这是与条件无关的退出。于是萨森的困惑变为恼怒，指责这是严重的违约行为，可实际上他们与墨仓方面尚未签署任何契约。

“已经答应了的草案，为什么突然退出？一定要说个明白！”对萨森的责问，原泽只好答曰：“因为合同内容事先被总公司察知，所以董事长命令停止谈判。走漏风声的恰恰是萨森夫人。”

听到这个答复，萨森大吃一惊地说：

“我妻子不可能透露这个消息。”

“那就请您向夫人核实吧！夫人与一位姓弦间的男人私通，他是我们董事长的密探。”

对方既然指名道姓地交出了下家，萨森只好半信半疑地盘问妻子。最初她还予以否认，但当萨森说出弦间的姓名后，她便承认了与他的关系，并坦陈因为不知道那是如此重要的机密，而将合同草案的复印件交给了弦间。

“你出卖了丈夫！”萨森怒不可遏地揪住琳达的头发在屋里打转，狠狠地揍了她一顿。

琳达哭嚎着叫道：

“我还是你的妻子吗？对你来说，我只不过是你发泄性欲的玩具！我已经当够了摆设，一具扮演着妻子的角色、供你装饰晚会的摆设！我没有任何理由受你束缚，听你指使！”

“你给我滚！”

萨森怒吼道。可这只是承认自己的失败而已。

2

琳达因触犯了萨森而被驱逐出家门，但这对她并不算太大的打击。她早已看透了萨森，早已料定会有这一天，于是拼命攒私房钱，所以生活上不会出现什么困难。靠着萨森，她毕竟多少也享受一些上层的豪华生活，权且把这次分手当作高级应召女郎雇用合同到期，自己也就心安理得了。

今后可以自由自在地与那些伙伴一起去开心了，想到此，她反倒觉得轻松愉快，于是，迫不及待地给老朋友南希·弗尔打了电话。

“啊，琳达，久违了。最近一直不见你人影，正揣摩着你在干什么呢？又在哪里勾引小伙子吧？可别独吞哟！”

南希兴致勃勃地说。她们都是有钱有闲的荡妇，是追求安全的刺激生活而组成的秘密沙龙成员。他们二人在沙龙中也是兴趣相投的一对。

“别逗了，南希，我失业了！”

“失业？”

“跟萨森分手了。”

“真的？”南希的声音充满着惊讶。

“真的。正想趁这机会无拘无束地乐一乐呢。咱俩也好久没见面了，一起聚聚吧！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谈谈。还是在那家店，6点钟，如何？”

不一会儿，她们俩便在“小东京”街角的一家酒吧里会合了。自从在那儿与弦间相识后，秘密沙龙的成员们经常光顾这家餐馆。这儿地段好，又不起眼，故十分实用。除了她俩以外，此时店里还有一个游客模样的日本人。

“突然听你这么一说，真使我大吃一惊。你说你跟丈夫分手了？怎么这么突然？”一见面，南希便劈头发问。

“正赶上火头上了。”

“可你不是刚刚跟他一起去了日本吗？噢，对了，对了，你在日本遇到康夫了吗？”

琳达笑道：

“哈哈，实际上就是因为他！”

“果真是康夫……”

“是的，跟康夫的事暴露了。”

“你这样的老手，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在日本倒平安无事，可是康夫一直跟到这儿来了。”

“什么，康夫来洛杉矶了？”南希双眼顿时闪闪有神。

“是的，但现在已回日本了。”

“糟糕，你干嘛不早告诉我？”南希那刚才还因兴奋而闪亮的眼光，马上浮现出了怨怼之色。

“这次他好像是为生意上的事而匆忙赶来的。”

“你不说他跟到这儿来了吗？”

“那是他工作上的事。他是为从萨森身上获取情报而来的。我把情报给了他，事后又被萨森发现了，于是就一脚被踢开了。”

“你早告诉我一声就好了。”

“我自己也觉得瞒着你不大像话，可康夫是为窃取情报而来的，自然与我寸步不离，哪儿都不会去的。不过，我也因此而失业了。”

“我何尝不是如此呢，因为康夫而跟丈夫弄得关系紧张。”

“你也暴露了？”

“倒没暴露，但我给康夫写过信，当时太匆忙，就随手拿了一张我丈夫收集的邮票贴在信封上去了。可是那张邮票是错版票，据说世界上也没有几张，是邮品中的珍宝。我丈夫恼羞成怒，说是哪怕邮票盖上了邮戳，也要把它找回来。”

“所以你想见康夫？”

“是的。去年我跟丈夫去日本时见到了康夫，并请他将邮票还我，他说邮票送人了，并答应要回后送还给我，但至今杳无音讯。”

“是吗？早知有这事，我就问问他了。”

“急死我了。我丈夫说，若不把那张邮票要回来，他就同我离婚。”

“离就离，下狠心离掉就是了。要足一笔赔偿费，然后自由自在地过自己的日子，岂不更好。”

“我可没法跟你比，我家那位又穷又抠门儿。”

“我那位也小气呀，所以我早就狠狠敲诈过了。”

“有东西敲倒也可以。”

“那张邮票值好多钱吗？”

“我丈夫说一张值10万美元。”

“贴了几张？”

“贴了两张，但只有一张是珍票。”

“你将这事告诉弦间了吗？”

“没说值多少钱？”

“康夫虽是个野心家，但还不至于卑鄙到因为知道邮票的价值而耍赖不还，一定是他还未要到手。南希，如果你因此而被丈夫甩了，那就把这张邮扣下来。赔偿费外另加一张10万美元的邮票，值！”

“这倒也是。”

南希露出了有些被说服的神情。店里的那位日本顾客动了动身子，这时她俩才想起在同一店里还有一个人。

3

萨森国际有限公司因墨仓的退出而一时陷于被动，但很快又找到了替代者。原属于钢铁行业商社的安中商事公司，早就觊觎石油行业，力图成为综合性商社，于是便趁墨仓的退出这一良机乘虚而入。尽管安中与萨森似乎处于同一级别，但萨森仍以基本相同于向墨仓提出的条件，同安中签定了代理店合同。

萨森国际公司与墨西哥州政府合办的RCE开始投产了。安中商事公司为了RCE，在操办中介油轮业务的同时，还作为其购入人和销售代理人，负责提供RCE与原油供给方——伊拉尼安公司之间签约的一切石油批发款项。

如今，安中商事公司的石油贸易额急速增长，推动了销售额的上涨。在加利福尼亚半岛被人遗弃的一角——特德斯·桑托斯湾拔地而起的炼油厂，开始了它的繁盛活动。在这片无人问津的原始荒漠上，出现了大规模的人工机器和生产排泄，世世代代在此繁衍生存的当地民众，发现了攻击大自然的威力和暴力。

RCE的运转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对背负着RCE全运转而洋洋得意的安中商事公司，墨仓财团中越来越多的人认为丢掉了一大笔好买卖，纷纷议论董事长办事不力，把扩大石油企业的良机拱手让给了安中商事。

捣毁这个合作项目的黑干将是弦间，所以，他的处境也大为不妙。

“不知内情，借口雌黄！”

“安中商事为了筹措原油款，已经捉襟见肘了。RCE只要有一点点闪失，安中可就完蛋了。”

“可是RCE若一直都像现在这样顺利发展下去，我们可就要背上故意破坏公司利益的黑锅了。”

“我们只是遵董事长之命行事罢了。”

尽管水野非常冷静，但弦间深知：企业界向来是以结果论是非的。如果结果不好，就会被人无端兴师问罪。自己凭着特殊“才能”从琳达那儿窃取的情报，假若只给墨仓带来负面影响……

这一结果作为高道的失策，对他的地位和势力都产生了微妙影响。

现在看来暂时退却的金森和高明，正嚷着“让事实来说话，”摆出了一副卷土重来的架式。

三泽佐枝子生前的人际交往都被仔细地作了清查。后来，给她看过牙病的医生也判定龙栖塘杀人案的被害者就是三泽佐枝子。

三泽佐枝子出生于群马县桐生市，从当地的初中毕业后，曾到神奈川县山崎市的电机公司工作，半年后，她看到报纸上的招聘广告，转到新东京饭店工作。在老家，他父母都还健在，自她的长兄结婚继承了家业后，她几乎就不回家了，被杀前的一段时间，连信不给家里寄，形同陌路一般。

侦破工作是从她老家开始的。中学时代的同学，电机公司的同事，到饭店后的社会关系，随着工作单位变动而变动的住所……凡是有关联的一切线索，都一条条地仔细清查并予以排除了。这是排除调查法，最终可以找到惟一排除不掉的通向罪犯的一条黑线。可是，这条线却迟迟未能找到。

警察几次去新东京饭店，在佐枝子生前工作过的餐厅，同一个个以前的同事反复交谈，结果一无所获。

根据人事科提供的地址，警方还去了佐枝子生前的住处，但因为她与邻居都无往来，因此大家几乎什么都不了解。只知道有个男人时常来她这儿，但谁都说不上那男人是什么模样。这座公寓中的房客，有不少人都在夜里上班，各个房间都有异性出入，因此谁也不会特别加以注意。

死者的身份总算弄清了，但经常来她这儿的那个男人却一直排查不出来。侦查组越来越疲惫。原来以为逮捕凶手的关键在于判明被害者的身份，以为凶手归案只是时间问题了，可是案件的真相至今仍不显出露水。

侦查组如同雾里探花般束手无策，好容易布下的搜查之网，却只有疲劳和焦虑尽收其中。就在这种无奈而又令人着急的时刻，有人打来了电话。

“喂，是刑警吗？我是新东京饭店人事科的负责人。”

那声音显得有点兴奋。也许是因为受到本间刑警的责备而感到了自己的责任，新东京饭店后来对侦查工作给予了积极配合。本间预感到有了新的发现。果然，对方确认接电话的是本间以后，说：

“我报告一件事：一位曾在我们这儿工作过的职工，辞职后又返回了我们店，她说三泽佐枝子好像在美国有个情人。”

“在美国有情人！真的？”

“对。我现在让她接电话，您可直接问她。”

电话中又换成了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本间问道：

“三泽佐枝子有情人的事，你是直接听她说的吗？”

“三泽还在这儿工作的时候，有一次我到饭店里的邮柜去寄信，正巧遇到三泽来寄航空信。我无意中问她是不是寄到国外，她脸一红，说有个朋友在美国。我开玩笑问她对方是不是情人，她得意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收信人的姓名吗？”

“那个……对不起，不知道。”

“知道在美国的什么地方吗？”

“我没细问。信封上写的是英文，我看不懂。”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可能是前年4月吧！”

好容易得到的新情报就到此结束了。本间问了对方的姓名后挂上了电话。仅仅知道往美国寄过信，仍叫人无从下手。除非挂号邮件，其余邮件邮局是不留记录的。邮件的秘密受到宪法的保护，即使有搜查证也不行。

不管怎么说，警方对三泽佐枝子在美国有位情人的情报不能置之不理。必须再向她周围的人打听，问问她的熟人中是否有人前年4月份在美国。

即使有一点线索也是好的，反正要找出三泽身边前年4月去美国的人。不，就是现在仍滞留在美国的也要查，并应实行监控。

围绕本间掌握的新情报，侦查组又开始行动起来。由于邮局方面须保障通信秘密，所以无法调查。另外，寄平信不留纪录，所以，即使调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专案组采取人海战术，继续动员各派出所继续从各个方面去做不懈的询问，结果又有几个人出现在排查名单上。其中一个是死者的中学同学，三个是她在电机公司时的同事，两个是新东京饭店的职工。在三泽佐枝子向美国寄信的那段时间，这六人都在美国。

侦查组的触角在这六个人的身边都仔细探寻了一番，但是，哪个人也没有查出与死者有特殊关系。

“然而，只有一个人值得怀疑，他便是弦间康夫。他的出生地在相模市。”

负责调查弦间的刑警本间谈了自己的想法后，专案组紧张了。大家认为：凶手应是个对龙栖塘很熟悉的人。既然弦间出生在相模市，理所当然地应该知道有这个池塘。

“另外，他不光是当地出身，而且住家紧靠池塘附近，他父母仍健在。”

“弦间这个人现在做什么工作？”

组长探过身子来问道。当他听了本间的报告后，不无感慨地说：

“什么，他还跟墨仓财阀寨主的女儿结婚了？可真是个了不起的‘灰小伙’①啊！”　　　　①此处系借用格林童话《灰姑娘》的故事。

“可不是嘛！这就让人觉得弦间的状况更可疑了。他与三泽佐枝子暗中恋爱，当三泽佐枝子怀孕了，他又被墨仓家的公主看中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弦间是绝不会放弃的。但是，三泽佐枝子怀有身孕，并据此不愿与弦间分手。如果墨仓的女儿得知弦间还有一位女人，肯定会离他而去，弦间的这个良机便会转眼即逝。于是，弦间就可能产生出干掉佐枝子的犯罪念头。”

“先入为主虽然是我们的大忌，但你的推断却是可能性很高的设想。那么，就重点盯着他仔细查一查吧！”

专案组长下了结论。

4

刑警的来访给弦间不小的打击。他本来已高枕无忧地认为警察不至于查到自己这儿来的。难道他们真的冲破了自己构筑的堡垒来到自己身边了吗？

然而，他们确确实实来向他调查三泽佐枝子被杀案了。但是，当弦间听刑警问了几个问题以后，他又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因为他感到对方并未掌握佐枝子与自己的关系。他暗忖：这只是警方得知佐枝子曾往美国寄过信，从而对她周围凡在那段时间去过美国的人进行排查的例行公事。

如今，到美国去并不稀奇。学生放暑假或职员发了奖金都能轻而易举地成行，还有因公出差、贸易洽谈的人也为数不少。若仅仅因为自己去过美国而受调查，那就毫不值得担忧了。正当弦间开始松一口气时，刑警突然又劈头盖脑地问道：

“弦间先生家住龙栖塘附近，小时候常在那儿游玩吧！”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附近好像是有个池塘。但那时父母都叮嘱我那儿危险，不让我靠近，所以我不大去。”

弦间本想推说从未去过，但又想到假若事后被戳穿是假话反倒不利，于是将话说得含蓄些。

“这么说，您是知道那儿有池塘的喽？”

“那是因为离我家近。”弦间很不情愿地承认了。

“您原来工作过的那家饭店有位女子被杀，尸体被沉入到了那个池塘，您知道吗？”

“在报纸上看到过。”

“您是怎么想的？”

“我想：世上居然有人干这么残忍的事。”

“您认识佐枝子吗？”

“听说曾同我在一家饭店工作过，但我不记得了。因为那饭店有400来名职工，而且我与她又不属一个部门……”

“既然在一家饭店工作过，见了面能想不起来吗？”

“噢，如果见面，或许能想起来的。”

“三泽佐枝子的照片在报纸上登出来了，并且还散发了一些布告，您见过吗？”

“谈起看报，我一贯只是浏览标题，而那复原照片与本人又有些差异，所以我看漏了。”

“对了，您怎么知道照片与本人有差异？”

“我只是说也许有差异。你为什么非得纠缠着我问这事？”弦间面带愠色地反问。在这种情况下，若不表示气愤，反而更会引起对方怀疑。

“您还不明白吗？您呀，曾跟三泽佐枝子在同一饭店工作过，而且她给在美国的情人寄信时您又正巧在美国，更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您老家就在她被沉尸的那个池塘附近。仅凭这些，我们就不得不向您询问事由。”

“真是祸从天降。如今连小学生都能去美国，碰巧从我老家附近的古池塘中捞出了一个以前跟我在一家饭店工作过的女人的尸体——尽管我在那家饭店只呆过很短一段时期，那个女人又与我毫不相干——我若因此而受怀疑，那真是冤枉啊！或许你们要例行公事，但像我这样的人只要被警察来询问几次就有大麻烦了。”

“我们了解您的情况，听人讲弦间太太与墨仓财团有关系。”

刑警用锐利的目光看着他，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

“这有什么关系？”

弦间尽管自诫勿失冷静，可声音仍禁不住高了起来。

“不，我只是作为一个男人而对此非常羡慕而已。跟我们这些毫无仕途的刑警相比，锦绣前程在等着您哪！”

“如果询问完了，就请回吧。我手头有好多工作要做。”

弦间故意把椅子弄得嘎嘎作响。两位刑警站起来正要离去时，像是这里职员的一对男女从外面回来了。

本间刑警无意中与他俩打个照面，顿时惊叫道：

“水野，木田！”

“啊，本间！”

三人霎时间都凝然盯住对方的脸。

“二位都在这儿工作？”

“本间，你来这儿有什么事？”

互相提出了问题，又像都难以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手足无措地呆在那里。

“你们认识？”

弦间像似感到很意外，不由自主地作为“第三者”插足进来。刑警乘机说了声“下次再谈”，便匆匆扬长而去。

5

“你认识刚才二位？”

走出一会儿，丹羽刑警问道。

“我也大吃一惊啊！看来他俩在弦间手下供职。”

本间似乎还没从惊讶中清醒过来。

“他们是什么人？”

“说来话长。还是在你调来之前，那位水野博志是在侦查二股供职的高手，被人称为‘水鬼’，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汉子。那女的叫本田三千子，是交通科执行股的女警察。水野虽有妻儿，但又同本田缠在一起了，前年春天不辞而别，双双私奔。”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现在才看到那事件的主角。”

“是啊，当时闹得满城风雨，因为从前还没有现任警察双双私奔的。那时有人指责这是县警察局前所未有的丑闻，但也有人对他俩表示同情，认为警察也是血肉之躯，为什么不能相爱呢？两派都固执己见，最后警署以‘长期旷工’为由，给他俩来了个‘惩戒性免职’。说来也巧，想不到他俩跑到弦间手下了。”

“弦间若成了主要嫌疑人，你认为他俩的存在对破案有何影响？”

“可能会给破案带来困难。弦间的后台肯定是墨仓，否则，一个不久前还在饭店当服务员的家伙，是不可能在市中心的黄金地段购买写字间的。那对私奔的情人大概是好容易才找到这个避风港的。”

“那我们大概就要捣毁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避风港了。”

“弦间确实形迹可疑，他一见到我们就相当惊慌。”

“也许他没料到我们会找到他这儿来。”

“看来，他还挺自信哩！他认为自己与三泽佐枝子的关系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事实上，我们确实还没发现任何具体线索。”

“是的，弦间虽然可疑，但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是凶手。首先，如果证明不了他与死者的关系，就无法对他下手。”

虽然两位刑警将弦间列入了重点嫌疑对象之列，但他周围却有一道深深的防护沟。

6

“刚才那两位刑警你们认识？”

两位刑警回去后，弦间向水野和本田投去追问的目光。看来他觉得仅有的两个部下若是警察的熟人，可就岌岌可危了。

“只是面熟而已。”

水野含糊其辞地说。他不大想多讲。他在从事交通调查股的工作的时候，曾放走过违反交通法规的墨仓高道，就靠这个缘份，他与本田三千子携手来到了高道的庇护伞下。但他不希望见到了解他历史的人，也不希望有人打听他的过去。

“好像他与你们二位都认识？”

“还是先谈谈他们到底是来调查什么的吧。”水野触到了弦间的痛处。

“嘿，没什么了不起的事。”这下又轮到弦间含糊其辞了。

“我所认识的那个本间，当时是相模警察署侦查一股的出色刑警。刑警一般是不大外出的，本间到底在查什么呢？”水野的最后那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说我原来工作过的那家饭店里有个女子被杀了，于是，他们就到处打听取证，巡回调查。”

弦间觉得秘而不宣反倒会引起怀疑，于是，便将警方的来意简单叙说了一遍。

“难道他们因为这事怀疑上您了？”

“胡说！我不会干那种事的。他们说：不管有多少线索，只要与死者有一丝联系，都必须走访。”

“若是这样，倒也没有什么了。不过，那个姓本间的家伙一旦盯上谁，就咬住不放。别人都管他叫‘鬼难缠’、‘龟本’①，若所长稍有一点令他怀疑之处，事情就麻烦了。”　　　　①据说乌龟、老鳖之类咬住物体后就不松口，此处为借喻。

水野流露出探究的神情，那目光好像在说：你弦间肯定有可疑之处。

7

警察走访弦间的消息很快就被山岸知道了。刑警为什么调查弦间？山岸的触角开始了搜索。虽然还没弄清是哪个警署的刑警，但看来好像是弦间身边发生了值得刑警去的案子。山岸钻进了报纸堆，从中寻找可能与弦间有关的案件报道。

一条有龙栖塘女尸案的报道引起了山岸的注意。相模市郊一个古池塘中，发现了一具被杀后沉入塘底的女尸。而相模市正是弦间的老家。

山岸又进一步发现了一个疑点：死者曾与弦间在同一饭店供职过，并在时间上有相互重合的部分。刑警肯定是为这起案件而来的。

——这里面似乎有问题。

山岸嗅到了猎物的气味，他感觉：在萨森的合作项目问题上，自己虽然功亏一篑，但只要跟着这股气味追下去，就可以捕捉到一只大猎物。

第十七章　过敏源遗物

1

伊朗动乱的形势正在不断扩展，一般民众和宗教界对巴列维国王以石油货币为基础的现代化、工业化治国政策持反对态度，他们心中积蓄了对政府的反感和不满情绪。依靠石油货币迅速推进的现代化抛弃了一般民众，受益者只不过是极少的一小撮官僚、军人等上层阶级而已。

迅速发展的现代化伴随着激烈的通货膨胀，这笔账却转嫁到了全体国民头上。处在这种土壤中的国民、宗教界，以及推行社会主义的民族阵线、共产党等等，团结一致，掀起了打倒王权的浪潮。

导火索是1月初的官方报纸的一篇文章，它指责了伊斯兰教最高导师霍梅尼。信徒们抗议政府的这种行为，举行了示威游行，警方开枪，打死打伤多人。

官方的这种举动触怒了民众，全国各地陆续发生了暴动。8月，号称“石油城”的阿巴丹电影院被烧毁，导致了死亡477人的惨案。

进入9月，全国出现了55万人至100万人的总罢工，主要城市颁布了戒严令，全国处于非常状态。10月末，号称中东地区最大规模的阿巴丹炼油厂几乎瘫痪，输油系统也被迫停产。

11月份危机更加严重。4日，首都德黑兰展开了大规模的反政府游行，过激行动也不断升级。5日，一部分游行队伍发生了暴乱，砸毁、焚烧了银行、饭店、商店、电影院等。德黑兰的中心街道一片火海，各处燃起的黑烟弥漫着整个城市，伊朗完全陷入了无政府状态。

伊朗的原油出口也全面停止了。可以预见，即使罢工结束后恢复生产，也很难达到罢工前的生产水平。退一步来说，即使生产水平恢复如初，但因罢工引起的生产停滞，也不能像罢工前有那么多原油出口，因为他们首先要满足国内需求。

产油大国的政治危机和生产停滞，当然要影响原油价格，根据油种不同，价格已经上涨了4％～10％。

这种暴涨的大气候，正好给最近在阿布扎比召开的OPEC（石油输出国机构）总会关于石油定价大幅度上扬的结论提供了绝好的借口。其他产油国见此情景，也企图控制石油出口，工业国对此十分担忧。如今石油公司为购得原油竞争激烈，想不到前两年还因经济长期低迷处于买方市场的石油行业，正逐渐转变为卖方市场了。

最受这场伊朗危机影响的是SIC公司，因为他们炼油厂的原油供给全部委托给了伊朗石油公司。与SIC公司订有原油购入合同的英国大宗国际石油资本——英格兰石油EP公司，此时运用了不可抗拒的原油自动涨价之条款，发出了削减供给并涨价20％的通告。因为原油不足，现在必须高价购买。

这对保证原油购入款的安中商事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如今的燃眉之急是，随着原油价格的上涨，必须扩大对SIC的信用投资。以前的事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当初安中商事操办这么巨大的海外项目时，确实丝毫没有考虑到伊朗的形势。与其说是没有觉察，倒不如说是熟视无睹。这同墨仓高道毫无二致。当初高道之所以废弃与SIC的合作计划，并不是考虑了伊朗形势会对项目产生影响，而是基于高道的“感情判断”。正是这场经营阵容中的内部派别之争，客观上拯救了墨仓财团。对安中商事公司来说，最为惨重的是如今桑托斯炼油厂的生产流水线又发生了故障，生产效率极为低下。SIC说这是生产厂家安装工程的结果，而厂家则反驳说那是不懂操作规程的工程师误操作破坏了机器。这官司一直打到法院，可丝毫没有解决当前的恢复生产问题。

2

在搜索线上虽然捕捉到了弦间康夫这个人物，但侦查工作到此就停滞不前了。只要不能证明弦间与被害者的关系，就无法抓到显示他犯罪的任何证据。

好像是对这搁浅的侦查工作的嘲弄似的，不断地传来弦间春风得意的消息。其根本原因据说是弦间把墨仓财团从危险项目中拯救出来，目前深受墨仓高道的青睐。

“现在你可以得意忘形，我总有一天要收拾你的！”听到弦间得势的消息，本间气得咬牙切齿。他的眼前好像又浮现出了收藏在新东京饭店杂品仓库中那织了一半的婴儿衣服被熊熊大火吞噬的情景。为使自己出人头地，他竟草菅人命，将恋人与胎儿一起杀死沉入塘底。

本间至今仍清晰记得被绑上石头沉入池底的三泽佐枝子那副惨相：全身蜷缩屈弯，头部几乎被压挤在双膝间了。那是在冰冷的水中为了保护腹中的孩子才这样做的呀！一颗慈母之心，直到她死后仍保留和体现在她惨不忍睹的姿态中。即使尸身腐朽殆尽，那种竭力守护自己孩子的母爱，仍将成为化石而永远留在塘底。

悲惨绝伦的遗物就在眼前，若不能抓到罪犯，刑警的遗憾也将会成为化石而终生留在心底。但是，仅靠决心和这种怨恨是不能破案的。本间整日在弦间设置的防护濠周围打转，以寻找突破口。

终日怏快不乐。案情讨论会开了好几次，但每次都没有实质性的突破。每天早晨听了组长的布置后就分头去调查，但大家心中仍都沮丧，暗忖：“今天肯定又是白忙”。

这种沮丧心理对侦查网来说是一个危险的破洞，一旦让罪犯钻过这个沮丧的破洞，过去的努力以及以过去的努力为基础而将要进行的努力都将变得毫无意义。组长也很担心大家泄气，便鼓励大家说：

“现在是紧要关头，希望大家千万别松劲。收网时网最重。大鱼就在网中，再加把劲吧！”

这个时候，一位刚从外勤调来专案组帮忙的年轻巡查①多川突然说：　　　　①巡查：日本最低的一种警职。

“我调到这个组里以后，脸和手脚都出现皮肤过敏，奇痒难忍。”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抓挠裸露在外的皮肤。大家一看，他的手背和脖子周围都出现了瘆人的红肿。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本间问道。

“从办这个案子开始。”多川一面说，一面继续搔痒。

“痒得这么厉害吗？”

“是啊。我不搔不要紧，一搔浑身都发痒。”

“我们小组内部有什么让你过敏的东西吗？”

“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是不是在其他地方接触到什么引起过敏的东西了？”

“我想很可能。我历来就对一些植物过敏，一定是在执勤的时候碰到什么过敏源植物了。”

多川自调到这个专案组以后，执勤的路线当然与以前不同了。

“你对哪种植物过敏？”

“漆树，其次还有无花果树和野漆树。”

“你常因漆树皮肤过敏？”

“即使闻到点气味，也都浑身不自在。”

“那确实是过于敏感了。”

“对不起。”

“这又不是错误，有什么对不起的。可是，漆树都长在哪些地方呢？”

“日本到处都有，既有人工栽植的，也有野生在山林中的。池塘畔，水堤，山沟等潮湿而肥沃的土地上比较多。据说它特别适宜生长在经常被水浸没、掺有小石子的黑土壤中。”

“你了解得这么透！”

“因为漆树是我的天敌嘛！”

“你刚才提到池畔？”本间的提问显得漫不经心，但却掩饰不住他那紧张的心情。

“是啊，我刚才这么说过，怎么啦？”

多川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刚才的话对您有什么冒犯吗？

“龙栖塘畔有漆树吗？”

本间嘟囔道，视线却直勾勾地对着空中。他听说漆树极易引起皮肤过敏。专案组的侦查员对龙栖塘周围做过仔细搜查，连每一根草都拨开看过，所以说，如果池畔长有漆树，发生过敏症状也就不足为奇了。奇怪的是，只有一人得了皮肤病，而其他四十几名警察居然都毫无反应，从理论上讲，这种偶然性是很小的。

这么看来，龙栖塘畔是没有漆树的。

多川的过敏源不在他执勤的地方，而可能在专案组的办公室中。多川稍微靠近一点都会过敏，所以仅能使他一人发病的过敏源也还是有的。如果过敏源就在这办公室中，那到底是什么呢？是本来就在这里的，还是从别处带来的呢？

专案组办公室中没有植物。这里已与鲜花和观叶植物等一切风韵情调绝缘，只是在森严的气氛中布下逮捕犯人的天罗地网。这里也没有漆器。若谈起什么办公用品，那则太简陋了，只有几只旧茶碗。那么，多川的过敏源在哪里呢？还是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吧！假若是在办公室里，就会出现照射本间脑细胞的新构思的源泉。如今，那光线所勾画出的造形轮廓尚未定型。与其说以前的视线都没跳出死圈子，倒不如说，在那光线照射不到的黑暗之中受到了照射而产生出了新的形象。这当中肯定看漏了什么。

龙栖塘畔没有漆树，也找不出使多川过敏的办公室用品，而多川确确实实在这儿过敏了……

难道是从外面搬到办公室里来的什么东西诱发他过敏吗？专案组办公室设在相模警察署的二楼，原来是署员训示室。成立专案组时，新搬进了一些新桌椅和几床供临时值班用的被子，增装了电话机，给每人备了一个豁牙缺口的茶杯。

此外还有什么呢？对了，还有在发案现场保存下来的资料，其中有死者身上穿的衣物，裹尸体的帆布以及扎尸布用的麻绳。其中会不会有能引起多川过敏的刺激性物质呢？

“多川君，你过来一下！”本间说，“怎么样，你觉得这些物品之中有没有能引起你过敏的漆味？”

“这里面？”

多川流露出惊奇的目光。

“请帮我确认一下吧！”

其他同事也都感到好奇，看着多川将这些东西重新检查一遍。

“我明白了，果然是这个。这些物品中有漆味，虽然只有一点点。就是这种气味引起我过敏的。”

“这样看来，死尸是从有漆树的地方搬来的。”

本间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终于找到了这百思不解的难题的答案。

“到底是怎么回事？”

组长问道。

“多川君是新调来我们组的，到这之后他才出现皮肤过敏。我设想过敏源可能就在这间屋里，而且刚才已判明死者身上的衣物沾上了一点漆液。虽然死尸在水中泡了好长时间，但衣服上的漆味仍留了一点下来。这可能是因为被防水性能很好的帆布包裹着的缘故吧。但我同时也想，或许是因为死者被害之前身上的漆味相当浓重的缘故。然而，龙栖塘畔并无漆树，所以说，尸体有可能是从有漆树的地方搬运过来的。”

“那一带的山野中长有很多漆树。”

“死者是死后不久被沉入池底的，解剖验尸业已确认了这一点。因此，我估计杀人现场离池塘不会太远。”

“对。池塘附近有漆树吗？”

“对凶手来说，究竟是将尸体搬到池边方便呢，还是将活人引诱到池塘边方便？”

“移尸方便，但途中的危险却较大。”

“若在死者活着的时候用花言巧语将她骗来，则不会有这种危险性，因此我现在考虑会不会是先将被害人带到池塘附近，就地杀死后再沉到池中的。”

“是在池塘附近有漆树的地方下手的？”

“对。我们最初的搜查只是以池塘为中心的周边地区为对象进行的，所以有可能漏掉了杀人现场。”

“搜索范围还应扩大。”

专案组长下了结论。

3

在本间的建议下，警方再次对龙栖塘周围进行了搜索。考虑到罪犯是先到池塘附近，在那里作案后再往池塘去的，所以便以池塘为中心，先在周围3公里的范围进行搜索，如果没有任何发现，再一点点扩大搜索圈。

搜索的焦点是那种适合漆树生长的湿润、肥沃的土地，特别是带有小石子的黑土地。

在松树、橡树、柞树、枹树等大树下，长着茂密的矮竹和菝葜丛。拨开这些密丛，便可看到匍匍于地面的苔藓和羊齿类植物，还有各种缠脚裹足的蔓藤植物。刑警们依照指示，将草根都扒开检查，看看初期搜查时遗漏的作案现场是否有罪犯遗留下的物品。哪怕是一点点碎片、一丝丝犯人疏漏形成的盲点也是好的，因为那也许就会成为通向罪犯的线索。

他们摸爬滚打，身上的衣服被荆棘扯得稀巴烂，浑身沾满了蜘蛛网，却仍未发现漆树。

在池塘附近，找不到能开进车子、长有漆树的地方。“恐怕还是杀死后再移尸过来的吧！”

刑警们中有的人很快就丧失了信心。

“多川君，还没有什么感觉吗？”

被当作漆树感应器的多川巡查不时被人催问，可他一点也没觉出反应。时间在流逝，疲惫感在加重，夕阳西下，树林中渐渐暗淡下来。

突然，多川大叫一声：

“这儿有漆树！”

在多川所指的方向，有一棵七八米高、树皮呈灰色的阔叶树，叶长5至10公分，每枚叶片又派生7至11片小叶，叶状呈椭圆形，前端短而尖。

“这是漆树吗？”

“是的，一碰就会过敏，所以必须小心。”

对漆树特别敏感的多川已是一副浑身发痒的表情了。

“并不一定这儿才有漆树吧！”

很快就有人提出了异议。

“这儿勉强可以开进车子，周围又没有人家，离池塘也不远。我们既然搜到如此地步，到了这儿也只找到这一棵漆树，所以暂且就在这儿集中搜查一下吧。”

专案组长下了最恰当的指示。全部侦查员都集中到漆树下，以这里为中心进行重点搜索。正在搜寻时，太阳下山了，林中顿时变得一片黑暗。正当难以继续搜查时，丹羽刑警捡起一样奇怪的物品。因为看起来像是埋进了土里，所以以前搜索时从眼皮底下疏漏了。

“找到什么了吗？”

本间注视着丹羽手里拿的东西。一张小小的纸片包在一张沾满泥土的塑料薄膜中间。

“像是邮票，不是日本的。”

“盖过邮戳了。”

“邮戳不清楚，头几个字母是LOS ANG……后面就模糊不清了。”

“日期是前年的，还有U。S。A。几个字母，大概是洛杉矶吧！”

“洛杉矶？那可是弦间去过的地方！”

大家顿时紧张起来。

丹羽打开塑料薄膜包中的纸片，发现是从信封上剪下来的一块，上面贴着两张邮票，邮票上是气球浮在空中的图案，但左边的一张由于将天地方向印倒了，结果使那气球像倒栽葱一样吊在空中。

“这图案真怪！”

“大概是印刷错误。”

“它怎么会流落在这里呢？”

“邮戳上的日期是前年的11月，想必是在那以后掉在这里的。”

“是弦间扔掉的吧！”

“难说。但是，将邮票扔在这么荒僻的地方的人，想必不是很多的。”

“如果能确认这封信是寄给弦间的，就能掐住那小子的脖子了。”

“但仅仅根据两张邮票来寻找美国的寄信人，这可是大海捞针哟！”

一堵墙壁后又出现了新的墙壁。本以为凿通了的屏障突破口，其方向是否正确呢？目前谁也无法保证。

第十八章　错版邮票的告发

1

伊朗的政治危机给弦间带来了意外的影响。依照契约，SIC只可通过英格兰石油公司购买伊朗石油，现在不得不购买最高价的石油，形势十分严峻。于是，他们企图把这笔损失全部转嫁给安中商事。就像给RCE炼油厂出现机器故障助威似的，工人们举行了要求增加工资的罢工等事件。曾奇迹般出现在托多斯——桑托斯湾的炼油厂，如今像是挨了一连串重击的拳手，已经陷于全身瘫痪的状态。在气息奄奄的状态下生产的产品，也因找不到可靠的销售渠道而积压。

10年期无担保的3600万美元的融资很快就见了底。SIC的财政状况极端恶化，支票兑换已呈一再延期的窘况。即使到了支票支付期，也因没有资金而不能决算。安中商事就像拖着一条濒临沉没的巨轮，在风浪中苦苦挣扎着。一旦巨轮沉没，安中商事也不得不与之同归于尽。

安中的命运差一点就是墨仓的命运。如果当初不早早下马而幸免于难，真的与SIC签了合同，墨仓如今将会替代安中商事，在那巨轮的前面的阵阵巨浪中沉没。

高道好不得意，是他的先见之明使墨仓的事业免遭危难，他作为总帅的地位和威信也因此而坚不可撼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弦间作为高道的密探而行动的消息不胫而走，被墨仓财团的头头脑脑们所共知。作为直属董事会长指挥的秘密调查机关的头子，弦间已为墨仓财团的大人物们所畏惧。

集邮爱好者们纷纷打听龙栖塘附近发现的“气球邮票”，此事也被公开报道了。这事当然也逃脱不了山岸的视线。山岸一见这张邮票的图案，就觉得以前似乎在哪儿听说过，而且时间相距并不太远。后来看到新闻报道说根据邮戳推测这封信很可能来自洛杉矶，于是山岸的记忆被触发了。

果然如此。山岸曾跟踪萨森夫人到洛杉矶“小东京”街的一家餐馆里，在那儿，一个与萨森夫人会面的南希女士提到曾给弦间去过信，还说当时随手拿了一张邮票就贴上去，却不知那是她家先生的珍宝——那是一张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珍稀邮票，丈夫因此而威胁说若找不回来，就同她离婚。

那时弦间说是因为将邮票送人了而暂时无法讨还，现在看来，他很可能是将邮票送给了佐枝子。也许佐枝子是位集邮爱好者，深知这枚邮票的价值，不肯返还给弦间。另一种情况就是她把这张邮票作为弦间惟一的赠物而用塑料薄膜包着，一时不离地放在身边。

她带着这张邮票，被弦间骗到准备杀害她的地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有可能将这枚邮票作为日后使弦间落入法网的证据而故意留放在漆树旁，也有可能是在做徒劳的抵抗时失落的。总之，由于是用塑料薄膜包裹的，所以邮票保存良好，因此肯定将成为致弦间于死地的证据。这段时间山岸一直在弦间周围打转，这下总算按住他的脖子了。山岸暗忖：自己抓住了一个反败为胜的大好时机。

2

“萨森战役”结束了，弦间又找到了第二个猎物，并悄悄向前靠近。高明、高义在SIC合资项目上失利后，就大踏步地后退，高守似乎成了墨仓的副帅。从外表看，高守不像高明那样风流潇洒，但他性情果断，只要认准目标，就大胆付诸实践，故备受高道青睐。高道将财团中的娇宠产业——原子能产业委托给他主管，也显示了父亲对他非同一般的厚望。

与美国原子能公司合办核燃料成型加工厂的合同业已签约，工程也已启动了。如果把高守搞下台，其余的皆不在话下。

高明和高守都是高道的儿子，弦间是不会像对待金森那样，利用他们的失策而将他们打入永久的冷宫，但是，只要使高道的儿子个个失宠，弦间就有可能向上爬。

对待高守的方法更不能像对待金森那样，充分利用水野和本田的技能，因为这二人是高道派来的，弦间虽然领略了他们高超的侦探功夫，但还未搞透他们与高道的关系。所以，若让他们知道弦间已开始在高道的次子身上打主意，难保不会传到高道耳中。高道有个习惯：若他看中什么人，便主动去与他结织。水野和本田也许就是他用这套手法从什么地方物色来的。总而言之，他俩是高道亲选的“家臣”，千万得留神。

对高道来说，虽然弦间是自己任命的墨仓内部的秘密警察署长，但若知道弦间正在自己儿子身边搞小动作，想必是不高兴的。

高道只需弦间替他看管“三金会”中的那些非嫡系成员。

弦间之所以将高守作为第二个攻击目标，不仅仅因为高守成了墨仓副帅，还因为自己抓住了一条可作为攻击武器的线索。

高守能从父亲那儿得到墨仓企业中最有前途的原子能产业的经营权，正说明他作为一个经营者，其素质确实优于兄长。

高守会打小算盘，但眼光也远大。高道有些武断，情绪不稳定，过于偏重直观；高守注重人和，任何事情都三思而后行。他认为：像墨仓这么大的家业，不应依赖于一个优秀领导人的直观性经营，而必须依靠完整的组织机构来进行管理。

所以，他对高明与金森不同“三金会”商量就擅自与萨森进行的交易持批判态度，当金森托他向高道说情时，他也义正严词地加以拒绝。

这位过去一直隐于高义、高明身后，甘居四号人物的高守一跃成为副帅，仅此一点，即足以使人感受到他那稳健踏实的步伐中所含有的强韧和活力。比起老成的高义和不通世故的高明来，他是一个重要的强敌。

面对这样的强手，只能窥其弱点突然攻打，切不可进行正面攻击。

清枝以外，高道还另养了两个女人，她们分别住在南青山和六本木的高级公寓中。住南青山的叫垣内初枝，曾在银座当过女招待，今年28岁；住在六本木的叫高井邦子，以前在柳桥做过艺伎，今年33岁。

从“松涛”搬出来的清枝已经坐上了正妻的位子，所以，如今的高道只有两位情妇了。

弦间准备作为武器使用的那条线索，是以前清枝悄悄透露给他的。

“垣内初枝这个女人，貌似慈善，其实是一肚子坏水。”

——怎么个坏法？弦间无意打听女人之间的议论，只是无所谓地听着。

“她同高守暗地里很可能有一手，据说她在银座当女招待时，高守也同她打得火热，常到她那里去，直到董事长将她安顿在南青山以后，两人好像还保持着关系，常常偷着幽会。”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可真是‘母子盖浇饭’①了。”弦间忘记了自己与清枝的关系，说道。　　　　①是以鸡肉和鸡蛋作汤菜的盖浇饭。

“哟，那母子盖浇饭说的是娘儿俩呀！”

清枝也好像完全忘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你从哪里得知这些事的？”

“在我这种位置，各种各样的情报都会源源不断地传来，不过，这仅仅是传说而已，当然是没经过核实的哟！”

清枝神秘地一笑，就把弦间兴头上的提问岔开了。

当时清枝的戏言若是事实，倒也许能成为对高守的一个决定性打击。垣内初枝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仿佛就是为了做男人玩物而来到人世似的。弦间在一次晚会上仅远远地看过她一眼，便发现她即使与人简单问候时，也总显示出勾人的媚态来。她全身散发出性的魅力，周围似乎始终笼罩着一种粉红色的雾霭。

因为她有点近视，常常以含情脉脉的媚眼盯视对方，所以被她盯过的男人往往产生一种错觉而飘飘欲仙。另外，她的身子也具有挑逗性，能引导男子展开遐想的翅膀。

只要看一眼她那丰盈的体态，男人肯定会为之倾倒，而与此对应的杨柳细腰，却像引出甘甜的咸味一样相辅相成，勾勒出几近完美的女体曲线。

高道最宠爱的女人就是这位初枝。清枝之所以被立为正妻，是因为她生下了那美，而不是因为她受宠爱。

首先必须弄清高守与初枝私通之说是否属实，只要抓到一定程度的具体材料，就可派水野和本田来深挖细找了。

弦间给清枝打去了电话。如今二人已是冠冕堂皇的岳母与女婿的关系，来往比以前方便多了。

“阿贞在你身边吗？她可是金森的间谍呀。”

弦间念念不忘确保安全。

“不在，又有什么事？”

清枝的腔调显得惴惴不安，因为弦间打来的电话，大都是发生了不顺心的事。

“请放心，我们一家三口都平安无事。”

“你劝劝那美，让她有空带孩子来玩玩。她父亲也想他们呢！”

“外婆也应该时常来看看外孙呀！”

“这是什么话！”

“生气了吗？”

“当然要生气，我还没到你所说的那个年龄嘛。”

“你若不高兴那么叫，我以后改正就是喽！”

“好了好了，今天一本正经地来联系，又有什么事啦？”

“实际上，我想弄清一件事。以前妈妈说过高守跟垣内初枝私通，是吧？”

“不要叫我‘妈妈’，我听了不舒服。”

“不这样叫又怎么叫呢？总不能再叫‘清枝’吧？”

“照原先的叫法就行，只要没有其他人在场。”

“好，好，就按您说的叫，话又说回来，夫人是从哪里听说垣内初枝的事的？”

“你怎么没完没了地问这些？”

“这可不是轻易拉倒的，我跟您说，高明和高义在跟萨森国际公司的合作问题上失败后，剩下的强敌就是高守了。如果我们让高守栽倒，不就变成那美一个人了吗？”

“你这个人，比我想像的还要坏得多。你是想把高守搞下去，自己作为那美的丈夫而夺取墨仓的家业吧！”

“即使搞掉高守，我也得不到墨仓的家业。准确地说来，那时那美和高光的日子就会好多了。”

“还有你的处境，那才是最重要的吧！”

“既然您什么都明白，就请助上一臂之力吧！我的势力若能扩大，对您来说也肯定有利。好不容易爬到这个地步，难道就不能再攀高一些吗？”

“我不想把那事告诉你。”

“为什么？将高守和初枝之间的私情一张扬出去，就能把我们最大的敌手扳倒。”

“我忘记是谁告诉我的了。”

“您刚才还说是不想告诉我，现在怎么又说忘掉了？是因为说出来对您不利吗？”

“请别为难我。”

“要想打击高守，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请记住：我们俩现在已经捆绑在一条船上了。您告诉我就行了，如果我觉得张扬出去对夫人不利，就会放弃这条路的，请您放心说吧！”

“看来是非说不可了，真拿你没办法。我是听高冈久野说的，喏，就是把你介绍给我的那个老太婆。”

“从高冈久野那里？”弦间也为这意外人物的重新出现而惊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难以启齿嘛。只有那老太婆知道我俩的秘密，接近她是十分危险的。”

“高冈久野是怎么知道的？”

“似乎是她给他俩牵的线。”

“高冈久野是知道您的身份后将这情报透露给您的吗？”

弦间回想起高冈第一次将他介绍给清枝时，曾对他说过这是一笔“大生意”。如果高冈已知道清枝的身份，再接近高冈久野的确是非常危险的。

“我的身份怎么会让她知道呢！”清枝说。

“不过，听那老太婆的口气，好像她已觉察您是一个大人物了。”

“我是大人物？那一定是因为她想多从你那儿拿点谢礼。”

“那么，高冈久野是在不知道你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说出来的？”

“我觉得大概如此，那个老太婆素常守口如瓶，但那次好像是初枝想赖掉介绍费或想讨价还价，于是老太婆便大发牢骚，说漏了嘴，但也有可能是旁敲侧击地警告我：‘若忘了给封嘴钱，我可不负责保密’。”

“若是听高冈久野说的，那倒确实不能同她接触。”弦间在电话前陷入了沉思。

“是吧，若让那老太婆知道你我现在的关系和身份，那可就倒霉透顶了！还是别去管什么高守和初枝的私情吧！”

“不过，正因为这消息来自高冈久野，所以才具有可信性。”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根本不同高冈久野接触，只要摸清高守和初枝幽会的现场证据，就能掌握主动。”

“真希望你一切顺利，也希望我们同心协力，不断壮大，但我不愿同你捆绑在同一条船上。”

“夫人可比我险恶哟！”

“哪里的话，这不是险恶，而是谨慎。”

因为确认了传说的出处，所以弦间信心倍增。高守和初枝是有私情的，如今惟一待查的，是他们的关系是否仍在持续。

弦间断定他们还保持着关系，这是根据他自己的女性交往史而产生的直感。垣内初枝如今正处于女性的鼎盛时期，她那全身活跃着情欲细胞的肉体是依靠充足的性关系耕耘出来的，这与高道的年龄并不对应。高道除了初枝以外，还有清枝和六本木的高井邦子。若将他那衰老的精力一一分配，初枝能得到的就更少了。这种老残的配给，是不可能使每一个女性细胞都达到充满活力的成熟程度。

不能满足欲望的成熟是会枯竭的。初枝如今是朵水份充足的花朵，肯定有人补充高道那老朽之躯所供给不足的部分，那人就是高守。

弦间认为肯定如此。

回想起来，弦间的一切成功都是来源于女人。从与那美结婚后走运，到事前捕捉到与萨森国际公司合作项目，直至发现高守和初枝的私通，都是依仗女人。除了女人，他一无所专。但这也是优秀男人的才能，幸运的要素就包含在这才能之中。

弦间如今对自己的“才能”充满自信。现在做任何事情，幸运之神都会偏向自己。幸运，才是男人才能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弦间增强了自信心，并在这自信的基础上决定使用两名部下。“因为高守和初枝有私通的严重嫌疑，所以要调查跟踪这两人的行动。”当接到这个命令后，就连长着豹子胆的水野都流露出吃惊的样子。弦间对他们说：

“就我个人而言，也不想去打听董事长家的私事，但如果这是事实，就不能视而不见。倘若是毫无根据的谣传，那则是众望所归，但现在看来十有八九是两人搞上了。我也知道你俩也难办，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拜托了。”

“明白了。”

“对董事长那边，在没查清是否为事实之前什么也不要说。”

“我是这里的职员，所以，我不会直接向董事长报告。”

“那就好，你俩的工作表现，我会充分向董事长美言的，今后可要加油干啊！”

虽然还有不能完全信赖之处，但这两名部下确实干得不错。他俩似乎有不可告人的历史，但若如此，则正好和弦间同类。弦间准备等自己坐上人间雅座以后，就好好报答他俩。

水野和本田雷厉风行，一星期后，水野便来向弦间报告：

“哎呀，真让我们大吃一惊！两人确实有关系啊。昨天，本田和我分别盯着初枝和高守，傍晚6点钟左右，初枝开着自己的汽车从南青山公寓出来，高守则驾着公司的车子，从位于大手町的总公司出发，到了赤坂东急饭店门口后换乘出租车，两人先后进入了目黑站附近的情人旅馆——‘平安朝’旅馆。”

“然而，仅凭这一点，并不能断言两人进了同一个房间呀。”

“幸运的很，大概是他们出来时太大意了，两人在旅馆里一起待了两个半钟头后，又一起从旅馆出来乘上初枝的车，我们立刻把这个场面拍了下来。”

水野递来的照片上，以一幢宫殿式旅馆为背景，高守和初枝同乘在一部汽车中。好像是远距离拍摄，照片有点模糊，但他俩的特征清晰可辨。

“干得漂亮！这可是赖不掉的证据哟！”

“我真不明白，那高守竟会染指董事长的女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男女私情，不能用常理评论。对了，你们用闪光灯了吗？”

“没有。因为当时光线还可以，而且用的是高感度胶卷。”

“那么，他们二人还不知道自己的尾巴被人揪住喽！”

“是的，很可能不知道。”

王牌还是等到出其不意时打出去效果最好。弦间面对置于俎上的一个大猎物，正舔着舌头思量着如何烹饪呢。

3

伊朗局势更加紧迫了。11月5日，稳健派的国家总理向巴列维国王递交了辞呈。6日，国王任命国家军队总参谋长为新总理，开始了军人参政。评论认为：这种向军人政权的转换，说明国王对民主政权丧失了信心，认为它不能收拾现在的动乱。然而，依靠军人政权对反王判反政府的暴动采取的强行镇压政策，招致了民众的反感，反而将反政府运动的火种撒向了全国，并化作革命的动力，随时有爆发的危险。

伊朗的一天原油生产量为570万桶①，现在却降低为130万桶，出口几乎处于停止状态。如若如此继续下去，势必再度出现1973年时的那种石油危机。　　　　①石油计量单位，约为159公斤。

使安中商事蒙受灭顶之灾的事态发生了。不愿受伊朗动乱波及的下加利福尼亚州政府将所持全部股票转让给了萨森，从与SIC合资企业中脱身而逃了。

安中商事唯一信赖的基础——州立公司，如今成了萨森持有全部股份的一家民间公司。SIC的后台是州政府，后面还有墨西哥合众国政府支撑着——正是这种思想意识，使人对SIC这个项目充满信赖，觉得它是艘能够穿洋越海的不沉之船。

这个支点土崩瓦解了。以前毫不犹豫、无忧无虑接受安中商事开设LC业务的日本各家银行迅速开始冻结了这项业务。倘若不接受开设LC，SIC的资金抽出立即就会停止。

如果继续这种业务，以前注入SIC的巨额贷款就不能回收，成为将安中商事拖入死海的沉重包袱。安中商事觉察到这一危机时，已经陷得过深而不能自拔了。这就像一对连体双胞胎，若强拉硬拽地分开，只会使二者同归于尽。为了拯救一方，另一方就必须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深入下去。

明知对方根本不会来拯救自己，可仍为暂时得到镇痛而注射麻醉剂。这种麻醉药也相当危险，它可使安中商事全身麻醉而一卧不起。

如今任何人都能看出，安中商事就是一条摇摇欲坠的船。它只不过是靠着仅有的平衡浮力，苟延残喘，漂浮在水面。正因为它体积巨大，所以一旦失去平衡，就会顷刻沉没。

看到安中商事的沉重危机，墨仓商事的职工个个搔首挠腮。只有一步之差，自己险些遭受那种厄运！

财团的中坚力量——商事公司的挫折影响着整个财团。对在关键时刻能同萨森一刀两断的墨仓这一英明决断，银行方面给予了高度评价。与安中的悲惨命运截然相反，整个墨仓财团的形象扶摇直上。

在这时期，弦间向高道报告了高守和垣内初枝的私情。高道极其冷静地听完了弦间的报告。可那近乎异常的冷静，正说明这事对高道起了作用，高道正下定一个巨大决心。

表面上风平浪静，一如昨日，但不久弦间便从水野那儿得到报告，说垣内初枝已从南青山的高级公寓搬出去了。

“搬到哪儿去了？”

“搬到中野一带低档公寓去住了，并听说她又出去工作了。”

“还是去银座吗？”

“不，去了新宿。大概因为银座那儿熟人多，不便回去吧。现在那家店的店名我也知道，有空一起去看看吗？”

“我心里还觉得对不住她呢。难道高守对这事无动于衷？”

“他就是想救助也不成啊！因为染指父亲的情人的丑闻暴露了。”

“那种女人，肯定马上又会找到靠山的。”

“谁要是知道她曾是董事长的情妇，恐怕都会敬而远之的。”

“高守那边今后将会如何呢？”

“因为自己的情妇夹在其中，所以高道不会将这事抖出来，但总会有一天以某种方式有所表示。”

4

据邮票收藏家解释：在龙栖塘畔的漆树下发现的“气球”邮票，是集邮迷中称做“错版票”的珍品。它是在制版阶段将拼版图案上下左右倒置而印刷出来的。

“在各国的早期邮票中，这类邮票偶被发现，因它们是在制版、印刷、发行等各个阶段多次严格检查下漏网的，所以极为珍贵。”

“既然是这么珍贵的邮票，那么，使用它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的喽！”

集邮家的话使刑警充满了希望。

“可是，各国邮政局知道错版票在集邮迷中被视为珍品后，都故意印刷错版票销售。因为这是两枚一组的邮票，所以比一般的邮票价格高出两倍。大概邮局认为发现了一个新的生财之道吧！”

“这么说，这张气球邮票也是人为的错版票喽？”

刑警的满腔热情顿时凉了半截。

“错版票的种类也很繁多，可‘气球’我们还是头一次看到。从印刷和图案方面来推测，似乎不是多么古老的邮票。世界各国的邮票目录中都没见记载，所以也许是一种尚未为人所知的错版票。”

“那么，能不能查出寄信人呢？”

“这要费点时间，让我们查查介绍外国邮票的期刊杂志吧。如果是故意印制的错版票，那就查不到寄信人了。”

正当专案组被集邮家的消极判断弄得灰心丧气时，突然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专门代理情报搜集业务的“东方资料服务所”所长山岸英光受某主顾委托而去美国调查弦间康夫的经历时，在洛杉矶遇到了一位像是寄出过那枚错版票的人物。

专案组的消沉气氛顿时云消雾散。那位寄信人名叫南希·弗尔，从偷听到的对话片断来推测，她是洛杉矶实业家阿布拉希姆·萨森的前妻琳达的朋友。

山岸受谁委托而去调查弦间经历，又为什么要去偷听萨森前夫人和南希的谈话，这些虽然都是令人深思的问题，但与目前对寄信人的调查并无关系。

在洛杉矶警方的协助下，从琳达那儿得知了南希·弗尔的身份，并从南希处取得证言，证明她确实给弦间康夫寄过一封贴有气球错版邮票的信件，经查，其日期与邮戳亦相符。

世界上屈指可数的错版票掉落在三泽佐枝子被沉尸的龙栖塘附近。更具有决定性的证据是：从邮票上查到了佐枝子的指纹。弦间为犯罪嫌疑人已是不可否认的了。

于是，专案组向检查机关提出申请，要求以杀害三泽佐枝子以及弃尸的嫌疑，下达对弦间康夫的逮捕令。

第十九章　致死坐席

1

每年春季，墨仓财团为了表彰职工和慰问家属，都要请有功劳的职工和家属聚集一起开个年度招待会。根据当年情况，有时举行游园会，有时在饭店的大宴会厅举办冷餐会，或者租借剧场举行文艺会。

在举行这种招待会之前，总要表彰上年的有功之臣。其间，向对公司贡献最大的人员授予由财团创建人名字命名的“墨仓高平奖”，其次是会长奖，工龄奖，全勤奖，能手奖等等。

今年的招待会决定租借帝都剧院举行文艺会。对于职工及其家属来讲，演出节目倒无所谓，能参加这招待会，便是最高荣誉。

1200个座位全都被墨仓财团的有关人员坐满了。在总公司举行的表彰仪式刚刚结束，其余兴仍持续不衰，开演前的期待躁动的嘈杂声如同海潮一般彼起此伏。整个剧场属文艺复兴时期建筑风格，古典式的梁柱装饰着四壁，座席天花板上镶嵌着古色古香的蔓藤图案及贝壳图案。凝缩着光线微波的金色枝形吊灯由调光室控制，将调节过的稳定柔光洒向座席。

座席宽绰舒适，铺在通道上的厚厚地毯，烘托出一种与外界隔绝的柔软感。舞台与座席之间垂悬着绣有仙女飞天图案的缎幕，这更使观众期待着、想像着幕后即将开演的剧目。

演出时间就要到了，嘈杂声也渐渐平静下来。台下座无虚席。

今天的受奖者均坐在以董事会长座席为中心的要员特别席上，其他特别席则由墨仓家族及三金会成员占有。财团内座位按稀贵矿石、金属取名设序：第一位是宝石座，其次是黄金座、白银座、白金座等。有趣的是这顺序并不一定按表彰顺序排列，特别是宝石座、黄金座、白银座这前三个席位，都是由董事会长提名决定就座者的。虽然没受到表彰，但会长所器重的人物，或是与会长有特殊人际关系的人物也可入座。这两年几乎都是清枝、垣内初枝、高井邦子坐在该席上，成为人们议论的话题。

也有人指责不应把这种席位让情妇坐，但都是敢怒而不敢言。

这简直是高道之流暴露自己私生活的展示会。以下的座位大体上是按表彰顺序排列的。

今年清枝已为第一夫人，原排在第二位的初枝因为已被打入冷宫，所以公司上下都私下对谁坐在第三席位抱以浓厚兴趣。在众目注视之下，清枝坐上黄金座，那美坐上白银座，但宝石座仍然空着。

弦间作为那美的丈夫，被安排在特别席的末位席上就座了。弦间将身子埋在特别席松软的坐垫里，如入梦境一般。这就是梦寐以求的“头等座位”呀！这里是东京都里超一流剧院的要人座席，自己如今就坐在这壮丽辉煌的剧院中央。

华丽的室内装饰，灿烂的枝形吊灯，还有那舞台上的演员，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自己吗？

——我终于爬上了“人间雅座”！

不知谁向正自我陶醉的弦间叫了一声，弦间定神一看，是秘书室主任。他猫下腰告诉弦间会长有请。弦间离开座位，匆匆来到高道面前。只见高道指指左边的一张空座，说道：“你坐这儿。”弦间受宠若惊，半晌儿没说出话来。这可是宝石座啊！

“您就按爸爸说的做吧，您有就坐的权利。”

那美小声催促他。弦间踉踉跄跄坐了上去，剧场里顿时出现了一片骚动和议论。大家对弦间坐上宝石座都感到惊愕。好像是为了压下这骚乱似的，开演的铃声响了。

2

就在这时，携带逮捕证的刑警们赶到了。

“赶快动手吧！”

年轻的丹羽刑警箭在弦上。

“且慢，暂且等他看上一幕吧！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坐上如此风光的特别席上的。”

本间拽了一下丹羽的袖子。剧场内灯光渐弱，织有仙女图案的缎幕冉冉升起。

“我现在坐的是宝石座。”

弦间不知自言自语地说了多少遍。

舞台上的演员开始演出了。演员都是日本全国的名流，可弦间对此毫不感兴趣。在陶醉于名角的演技之前，他早已沉浸在被高道提名坐在宝石座上的无比喜悦之中了。

因为是匿名职工，故未能得到特殊表彰，但坐在这席位上已经足以说明自己干了头等工作。这是高道对自己的认可。

这头等座位可不单单是一般的雅座，而是象征着将来——不久的将来赶上或超越高明、高守的席位。

为了坐到这个席位上，弦间历尽万险，涉河越桥。然而，这席位远远超过了冒险的补偿。为了得到这席位的座票，九泉之下的三泽佐枝子和墨仓登志子也该瞑目了吧！

坐在弦间左边白银座上的那美悄悄地把手向他伸来。弦间握住了妻子的手，那是只温暖柔软的手。此刻，他仿佛感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摇晃，那是过于喜悦和激动所引起的心理感觉吧，以至全身都感到有些微颤。

“啊！”那美小声呼叫一下，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只见头上的枝形吊灯微微晃动，那美紧紧抓住弦间的手。这晃动并不明显，若不凝神很难察觉，但确确实实是在晃动。好像是微弱的地震。

当视线转向舞台时，又一次感到了摇晃。这次是实实在在的震动，观众席的四处都发出了小声的惊叫，可没有人离开座位。

他们对如此庄重的剧场建筑都感到十分放心，更不想在公司首脑汇集的盛典上失态现丑，这种自戒几乎把他们钉在了座席上。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的摆幅越来越大。舞台上，演员们仍若无其事地演出着。

这时，弦间感到有什么东西飘落在脖子上，接着又有薄金属碎片之类落在他无意伸出的手指上。他仰首观察，想弄清这些东西是从何处飞落下来的时候，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出现在他眼前。大概是枝形吊灯的吊缆断了，无数水晶质玻璃碎片有落向他惊呆的双眼，好像是被眼睛吸附过来的一样。那吊灯宛如高速摄影的映像，缓缓地掉落下来。弦间在其下方一动不动，等待着命运的铁锤降临。那美松开手，脱身而去。

一声尖厉的惨叫。顷刻，枝形吊灯向客席撞击而来的巨大轰鸣声淹没了这惨叫声。

无数玻璃碎片以弦间座席为中心向四周飞散。弦间的身体位于巨大的枝形吊灯的正下方，不偏不倚地承受了坠落物的直接撞击。

当他猛然醒悟到这正是为自己准备的“死定席”时，他的生命机能已被这强烈的撞击力砸得分崩离析了。在四起的哀鸣声中，好像拉上一道屏风似的，那绣有仙女图案的缎幕静静地垂落下来。

解说①——权田万治

①该文中的西洋人名仅根据日译而译成汉文，可能与我国习惯译法不同，请以常用译法为准，仅供参考。——译者。

森村诚一的长篇小说《致死坐席》是部犯罪小说，描写了一位欲壑难填的青年从人生的下层爬到华丽的上流社会，为坐上“人间雅座”铤而走险，杀人犯罪，最终身败名裂的故事。

英国的西蒙兹曾说，比起名侦探来，现代推理小说已出现重视犯罪肖像的倾向。

西蒙兹在《血腥的杀人》犯罪小说史中，叙述了现代推理小说正从侦探小说向犯罪小说转移，并演变出多姿多彩的流派。以名侦探为主人公，以解谜为中心的所谓正宗侦探小说的创作技法已近枯竭，因此，推理小说正向硬汉汉小说、悬念小说、间谍小说、警察小说等多方面发展，试图摸索出一条新路。

西蒙兹将这些整体动向作为犯罪小说化的趋势来做研究。充满现代感觉的舞台背景、丰满的社会性、重视动机、毫不雷同的个性化登场人物，如此等等，在崭新的犯罪小说的发展方面，出现了一种在过去神话了的名侦探为登场人物的侦探小说中见不到的现实感。这与日本的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观也稍有相通之处，但西蒙兹则将推理小说的多种尝试作为犯罪小说化而全面归纳，这是他的特色。

在这些众多种类的尝试中，有以描写犯罪者个性形像为主题的推理小说，即狭义的犯罪小说，而这部《致死坐席》就属此类。

犯罪小说中也有诸多种类，鲜明地描写现代青年不断膨胀的野心及其惨重的挫折的代表作品，有美国作家埃拉·莱布英的《死的接吻》（1953年）。

《死的接吻》的主人公出身贫寒，自幼聪颖好学，而且又是个美男子。他踌躇满志，但在参战后便退伍，就职也不如人意，尽遭挫折。最后，他开始萌发了借助富翁情妇向上爬的扭曲的野心。

森村诚一的《致死坐席》的主人公弦间康夫最初就是个劣等学生，从二流大学毕业后，干过夜总会男侍等十余种工作，始终在社会下层徘徊。在这一点上，与《死的接吻》的青年多少有些差别，可在他们想利用上层社会人家的女儿爬上社会金字塔顶尖这点上，却是一脉相承的。

弦间在饭店工作时认识了三泽佐枝子，随后二人同居。靠佐枝子的资助，弦间得以去美国干起向贵夫人出卖肉体赚钱的勾当。

这位弦间在洛杉矶机场候机时便盯上了一位女子——后町那美。得知她是墨仓财团总帅墨仓高道的情妇的女儿时，弦间便主动粘上那美，归国后，终于把她搞到手了。然而……

叙述对女性施以男性魅力，一步一步爬上上层社会的理性青年发迹史的小说有司汤达的名作《红与黑》，而《致死坐席》中的弦间康夫则与于连不同，他是个毫无理智、向女性出卖肉体的卑劣应召面首，其后找到的工作，也是依靠那美的人际关系，这也为以后的故事展开做了铺设，总之，他只是个在人生社会的小胡同中徘徊的青年。这种描写具有强烈的现代风情，森村诚一将其写得活灵活现。

如同不断捕捉美丽的蝴蝶的昆虫收藏家一样，猎取恋情俘虏的浪漫花花公子的肖像在户川昌子的《猎人日记》中也出现过，但像弦间康夫那样不断以肉体为武器“征服”女性、吞食女性的性欲强盛的男人肖像，在推理小说中得以描写的也许是《致死坐席》开了先河。

推理小说中有倒叙犯罪小说Inverted deteetive Story这种形式。弗里曼的《唱歌的白骨》（1912年）就做过这种尝试，克罗夫茨的《克罗伊登发车12时30分》（1934年）、爱尔兹的《杀意》（1931年）、赫尔的《伯母杀人事件》（1935年）等都采用了这种创作手法，作为一种完整的形式，首先在前半部描写犯人方面精密的犯罪计划和实施过程，在后半部叙述警方揭露犯罪计划的经过，颇为有趣。

虽然不能说《致死坐席》是整体的倒叙推理小说，但在犯罪者形像塑造方面，却采取了倒叙手法。

发现罪犯的进程很有噱头，特别是在最后如同电影闭幕式的描写，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致死坐席》这一题名也与其内容相映成趣。

“弦间认为社会上只存有三种人：坐上头等座和一般座位的人，以及没有座位的人。坐上头等座的人只是极少数，对他们来说，社会是个温床，人间长剧也是以他们为中心而演出的。与其说他们是人生的主角，倒不如说他们是人生主客。”“既然是作为人而来到世上，若不坐上头等座，就失去了人生的价值。”

源于这种人生哲学一直憧憬着人生头等座位的弦间在最终占据这种席位的时刻，等待他的——与意象相吻合的结果富有强烈的冲击力。

作者说：“与其说描写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倒不如塑造一个本来不坏，而中途变坏的坏人更具魅力。”大概就是出于这个缘故吧，作者除了写出这部《致死坐席》外，还创作了《噩梦设计者》（1974年）、《伪造的太阳》（1975年）两部犯罪小说。

《噩梦设计者》描写了一个与财川财阀的公子财川一郎长相酷似的青年顶替死去的一郎的故事；《伪造的太阳》颇具讽刺色彩，叙述了一个罪犯不得不追杀另一个杀人犯，十分有趣。

森村诚一在《推理小说与人生》一文中感慨万分地说：“既然称做小说，就必须以人为主角，我以前曾认为：即使牺牲人物，也要写出推理情趣盎然的作品。然而，最近我越发感到，解谜之后对人物的塑造是多么空虚。”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描写犯罪者肖像的犯罪小说中，还有很多潜力可挖。

《致死坐席》当属埃拉·莱布英的《死的接吻》的系列。例如，描写计算机社会杀人犯的劳伦斯·桑达斯的《第三杀人》等，也显露出描写具有鲜明个性的犯罪者的倾向。

在这种意义上，本部《致死坐席》，作为森村诚一多彩纷呈的推理小说世界中的一个新尝试正受世人注目。

作者说与《证明》、《十字架》等系列相同，这部《致死坐席》也是作为“死”系列之一部而写的，与此同时，还出版了长篇小说《死纹样》（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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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蕾

译者的话

本书原名《黑十字架》，是日本名作家森村诚一的近著。小说以日本战后垄断资本集团势力为背景，描述了在这些罪恶势力支持下，新老军国主义分子蠢蠢欲动，企图发动军事政变，重新夺取政权的阴谋活动。从一个黑社会“中户组”犯罪集团拐骗少女卖淫并将其杀害的案件中引出了“羽代市”的太上皇，一个五十年前参与著名的“二·二六”军事政变的幸存者、市长大场一成；这个人也可以说是旧日本垄断财阀和军国主义势力保存下来的准备东山再起的骨干力量。他不只是“中户组”的后台老板，而且在国会有代理人，与内阁中的官员、警视厅和自卫队中的实力人物均有关连。尽管岁月不居，垂垂老去，但他梦寐以求的是让那军国主义的幽灵复活起来，使日本从经济大国再度成为军事大国。通过众多偶然因素体现出来必然结果，这个以青年自卫队中下级官佐蓄谋发动的名为“蔷薇蕾”的政变计划失败了，甚至连政变后准备出任内阁首相大场一成的亲信德岛清隆也被牵连进去；但这丝毫无损于大场王国的根基。很快在他的支持下，另一个青年淫棍、“中户组”的小爪牙代替了政客德岛的地位，将在国会内纵横捭阖，呼风唤雨。

书中揭露的这一类黑社会暴力集团，在日本社会上真实存在，而且势力深广，估计全国有十万人。最有名的帮会叫“山口组”，会员约有一万人。拐卖妇女，逼良为娼，贩毒包赌，无恶不作，据说每年可以攫取五亿美元收益。要识别“山口组”这些黑社会人物，可以借助他们身体上某些特征：一是皮肤上的刺花，另是切断的手指。凡是“山口组”的人，做了错事或背弃帮规，就要当众自断手指谢罪。也不要以为参加黑社会的都是下层社会的游民阶层，有不少政经两界要人以及知名人士均与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据报载六十年代中期，一个帮会头子、类似在上海杜月笙那样地位的人出殡，扶灵的就有高官、名流及著名电影演员多人。

作者森村诚一是日本知名作家，写过《人证》、《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恶魔的饱食》等书，有的已拍成电影，有的已经译成中文出版。作者在这本书里摆脱了传统的“恶人恶报”、“悬念加美满结局”这一类熟套子公式，而是让英雄、美人、侦探、记者和一些正面人物都死去了，给读者一个带有点悲剧气氛而发人深省的结局。作者为了情节发展的需要，使用了稍多一些宿命意味的“因果”说教，以及过多强调“道德良心”的作用，这样就减弱了对日本垄断集团、军国主义分子和黑社会罪恶的控诉力量。

本书在翻译过程中，仅对原书个别字句做了一点删节，其他均忠实于原文。我们翻译水平不高，欢迎批评指正。

一九八三年九月

第一章 　序幕

第二章 “灰姑娘”上圈套

第三章　“独立王国”的城市

第四章　水果为代号

第五章　私奔之后

第六章 一群野心家的阴谋

第七章　军事政变的野心

第八章 “重蹈覆辙”的警钟

第九章 “媒鸟”

第十章 “子弹”的叛逆

第十一章　逃出私设的监狱

第十二章 生命的“交换券”

第十三章 有限的缺席者

第十四章 受屈辱的“蔷薇”

第十五章 人、车一体的埋藏处

第十六章 背叛的“花蕾”

第十七章 没有报案的沉湖车

第十八章 湖底“坟墓”的发现

第十九章 私刑

第二十章 示威飞行

第二十一章 生命的“收据”

第二十二章　“黑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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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序幕

一

他虽然还是个小孩，但智力却很发达，对父母日常生活中的一举一动总是目不转睛地仔细观察，然后去模仿。哪些可以学，哪些不该学，他也能分辨清楚，对不该学的，就等到父母不在家时偷偷去模仿。

父母会玩许多“把戏”，其中最使小孩感到惊奇的是：操作着一根小细棍取出火热的舌头，这个红彤彤的舌头，能吞没所有的东西。舌头吞食东西后马上就会膨胀起来，向四面八方蔓延，还能表演盛大的舞蹈。但是一旦没有东西可吃，舌头就会变小和消失。

小孩很想亲自玩一下这种“把戏”，但是他知道这种“把戏”是不让小孩玩的，在禁止小孩玩的游戏中，最危险和最不可侵犯的就数“红舌头的把戏”。

以上这些并不是父母教给他的，因为父母认为小孩的智力还没有发达到这种程度，因此对他很放心。然而，小孩却早已悄悄地学会了这个把戏，并且窥视着实践的机会。有一天，机会终于到来了。母亲上街去买东西，把孩子一人留在家里。母亲买完东西回家，路上碰到了邻居一位熟悉的太太，两人便闲聊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小孩找出玩“把戏”的道具，一个小盒子，里面装满小细棍，棍尖上有一个小黑球。小孩兴奋地用棍尖小黑球在盒旁的黑纸上一划，“嗤！”的一声响，火苗便着起来了，小棍上出现了红舌头。小孩高兴地欢呼：“好极了！”

但是，红舌头因为没有东西吞食，马上变得瘦小起来，继而消失了，只留下了一缕白烟和一股刺激性很大的臭味。小孩从平日观察父母的举动中知道，如果不给它吃东西，红舌头就不会发胖和表演盛大的舞蹈。于是小孩就寻找红舌头喜欢吃的东西，发现屋角放着一棵父亲给他买来作装饰用的圣诞树，树上的小电灯一闪一闪。小孩的脸上顿时出现了喜悦的神情。他想这棵树是用木头和纸做的，树枝上的雪花又是用棉花做的，这正是红舌头喜欢吃的东西。

小孩便走到这棵树的旁边去划小细棍，红舌头重新出现了。它好象要尝口味似的用舌尖舔了一舔，大概是感到满意，于是把舌头伸到树梢上去了。看来第一口就获得了红舌头的欢喜，于是它就贪婪地伸长了舌头，刹那间就把整个圣诞树吞进嘴里，然后又把舌头从树顶伸向天花板。

小孩吓得目瞪口呆，没有想到红舌头如此厉害，连父母也没有玩过这样大的“把戏”。红舌头象妖怪似的，中途又顺着树叉向横的方向发展，吞食了窗帘，最后从树顶伸到了天花板，犹如打开一把火伞，令人感到浑身发热、烟雾熏眼、呼吸困难。

小孩叫喊着妈妈，可是妈妈却在半路上同别人闲聊。小孩被自己从小盒子里放出来的红舌头追赶着，四处寻找逃走的门路。然而，母亲外出时，为了防止小孩跑到外面去把门锁上了。

小孩一边哭一边拼命地呼救，但是喊声传不到外面。这时，红舌头冲破了天花板和窗户，伸到了屋外，凭借着腊月寒风的助威，火势更加凶猛了。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母亲这时才发觉，急忙赶回家，家里已经完全成了“火魔”的俘虏，在一片火海中寸步难行。母亲正要豁出命向屋里冲去，但双臂被消防队员抓住了。

“小孩！应里有小孩！”母亲象疯了似的呼喊着，因为这个孩子是她结婚十年之后才有的唯一的命根子。

“有小孩在里面吗？在哪里？”消防队员紧张地问。

“在楼上里屋，我走时把屋门锁上了。”

“钥匙呢？”

“在这里。”

“你在这里等着。”

消防队员从母亲的手里接过钥匙，便扑向烈火中。房子成了一片火海，已经没有什么抢救的希望，但是消防队员还是勇敢地向前冲去。里屋的门已被火烧光，用不着钥匙就可以进去。消防队员估计孩子可能已被烧死，但还是钻进烈火中去寻找。终于在火没有烧到的墙角里发现了小孩。因为小孩有智慧和自卫的本能，他也在拼命地躲避着火头。

消防队员喊了小孩一声，没有回声，抱起来一看还有一点气，就急忙向外冲。但是他被惊呆了，因为火焰已把退路完全切断，连刚才进来的通道也不能通过了。现在除了跳窗户已别无他途，于是他赶紧跑到窗边，但是要抱着孩子跳下去是很危险的。这时伙伴们发现他在窗户旁边，便都跑过来向他喊道：

“把孩子扔下来！”伙伴们在下面拉起了安全网。

“接着！”消防队员憋足一口气，把小孩扔了下去，小孩正好落进了安全网中。

“这次该你啦，快！”伙伴们把小孩送到安全区后，又为这位建立了卓越功勋的消防队员拉起了安全网。

当消防队员正要从窗口跳出时，屋顶上被烧断的木头砸了下来，顷刻之间，他被熊熊的烈火吞噬了。火被扑灭后，从起火的这一家的废墟中，发现了这个消防队员的遗体。

二

小孩在玩的方面是天才，常常把大人意想不到的东西当做工具和材料来玩，而且越是有危险的东西，他们就越觉得好玩。

大人为了不让小孩去玩那些带有危险性的东西，总是强制他们玩那些大人发明的安全玩具和游戏。小孩表面上假装对这些玩具感兴趣，但心里明白这些不是他们所喜爱的。总之，小孩对危险的游戏有着特殊的兴趣，好象只有禁止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游戏。

玩水、野游、爬树和玩火等这些背着父母做的游戏，尽管带有危险性，小孩却特别感兴趣。他们对自然界的东西也好，对人工制造的东西也好，都加以创造性的发挥，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游戏。每当人们回忆起自己的幼年时期，都会想起小时候玩的那些被禁止的游戏。

有两个很要好的少年，虽然他们的家相距很远，而且各自都参加了街道的游戏小组，但是他们却经常脱离小组，在两条街之间的一块空地上玩。空地上有一个古井，属于禁区，被茂盛的杂草遮盖着，他们两人拼命地寻找，也没有找到。然而，空地上玩的东西多得很。

两人都有玩的天才，加在一起，玩起来就特别有意思。甲少年用从家里拿来的旧注射器给青蛙、蜥蜴、蝾螈、蝗虫、螳螂抽血玩，把野猫抓来用烧废品的火炉烧烤，把黄颔蛇放进鸟笼里，或把螟蛉虫放到拖足蜂的蜂房旁边等。

乙少年从家里拿来了杀虫剂，两个人半夜到养蚕的农家，把杀虫剂喷洒在桑叶上。然后他们象潜艇的鱼雷射手，等待鱼雷发射的成果那样，一声不响地等待着第二天给蚕喂桑叶的时间。当他们听到蚕农的蚕由于吃了有毒的桑叶几乎全部死光的消息时，他们便高兴地呼喊“万岁！”。

当他们对这些“游戏”玩膩了时，又想，空地里生长着茂盛的杂草，秋天已变成枯草垫，如果用火去烧一定很有趣。于是他们便从家里拿来火柴烧枯草玩。玩了一、两次后，玩出了滋味，下一次就选择刮大风的时候去点火。当火借风势就要引起火灾时，才被过路的人发现，把火扑灭了。

他们吓得跑掉了，才没有被当做“纵火犯”加以追究和指责。此后，他们再也不敢玩火了，但是却因此找到了过去被杂草遮盖着的古井，便开始了新的游戏。他们站在井边往下看，井底黑漆漆的，活象妖怪的世界。一投下石头，从很深的井底中发出了溅水的声音。两个小淘气互相看了一眼，立即心领神会。虽然有点胆怯，但很快被少年富有的冒险心理压下去了。

“真想下去看看？”甲少年问乙少年。

“有绳子就可以下去。”

“我家里有爸爸爬山用的绳子。”

“咱们就用爬山绳下去吧！”

“我去拿。”

“可别让大人看见哟！”

不久，甲少年拿来了绳子，把绳子的一头交给了乙少年，说：

“你拉着这一头。”

“不行，一个人拉不住啊！”

乙少年打了退堂鼓，其实他是想同甲少年一同下去。甲少年也觉得一个人先下去是有些害怕。于是，两个人在井的周围想办法。他们的眼睛盯上了井边一棵野生的灌木，抓住树枝一拉，树枝很结实，便毫不踌躇地把绳子的一头拴在上面。这样，到“谜一样的地下王国”去的准备工作总算完成了。首先由甲少年开始慢慢地下井，树枝一下被拉直了。

“行吗？”乙少年在上面提心吊胆地问甲少年。

“没有问题，你也下来吧！”甲少年大声地回答乙少年。

大声说话可以给自己壮胆，但是这个声音从井的四壁反射回来，听起来却好似妖怪在一片漆黑中同你说话。

可能是被甲少年的声音吓住了吧，乙少年在井边犹豫着。

“怎么啦？快下来呀！”

甲少年吊在绳子中间向乙少年喊着。他不知道下面还有多深，向下滑时碰掉的石头，在脚下“叭”“叭”地响。甲少年不敢一个人再向下滑了。

“怎么啦！你害怕了吗？”乙少年自己害怕却责怪甲少年不继续向下滑。

“怕什么！我是担心两个人一起下去绳子会断。”

“放心吧！绳子和树枝都很结实。”

乙少年没有理由再犹豫了，于是小心翼翼地从井口抓住绳子，开始下井，这时绳子绷的更紧了。

“好啦！我下来了。”

甲少年有了乙少年作伴，心里踏实了，于是继续向下滑去。可能是由于树枝要支撑两个少年的体重太费力了，绳子摇晃起来。

由于他们的眼睛已经能够适应井里的黑暗环境，看到头顶上蓝色的圆井口距离他们逐渐远了。

“还有多深？”乙少年不安地问甲少年。

“快到了。”

“咱们该上去了吧！”

“好吧！井底好象只有水，什么也没有。”并不是乙少年的不安影响了甲少年，而是甲少年的眼睛已经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在看清了“地下王国”的真面貌后，甲少年很快便失去了兴趣。

他们开始向上爬，这时不幸发生了意外的事故，支撑着两人体重的绳子已经到了极限，在乙少年的头上突然断了。断绳的上半截往上一弹，下半截则连同两个少年一起掉到了井底，四周水花飞溅，两个少年都泡进了水中。井里的水深达乙少年的眼睛，差不多快没过甲少年的头。乙少年要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才能勉强呼吸，而甲少年只能靠踩水才能维持呼吸。但是这种艰难的姿势不能维持多久，水很凉，很快他们就感到混身发冷了。

断绳的上半端悬在井壁中间，从水面到这根断绳还有一段距离，中间是滑溜溜的井壁，既没有地方踩脚，也没有手攀的地方。悬在井中的绳子在晃动着，似乎告诉少年：“踩在肩上就能抓到我。”他们没有余地讨论谁应该踩谁的肩膀，乙少年因为比甲少年个子高，可以在水中勉强呼吸，于是他喊到：

“快爬到我的肩上。”

乙少年敦促着甲少年。于是甲少年便把乙少年当做台阶浮出了水面，并且勉强抓住了绳子的下端。

“快去叫人来救我。”乙少年无力地说。

乙少年为了让甲少年上去，费了很大力气，体力消耗很大，已经精疲力尽，喝了好几口水，连踮脚尖维持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冰凉的水中他的身体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甲少年费劲地爬出井口，勉励乙少年说：“再坚持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但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甲少年没有跑到附近的人家去求救，而是跑回离现场很远的自己家。他认为，如果向他人求救，一定会受到冒入禁区的指责，何况他们还犯过玩火的错误，与其挨别人的骂，不如挨自己父母的骂。但是很不巧，自己家的人都不在，甲少年慌了手脚，又赶忙跑到另一条街的乙少年家。等到乙少年家里知道这件事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惊愕的大人跑到古井时，乙少年已经精疲力尽，沉入冰凉的水中。当人们拼命地把乙少年打捞上来，迅速做人工呼吸时，为时已晚，再也救不活了。

第二章 “灰姑娘”上圈套

一

土谷荣一郎唯一的兴趣是，到旧书店买书。虽然这与他的警官身份不太相称，但在不值勤的日子里，他总是到小街小巷中几乎被人们遗忘的旧书店里去。一闻到旧书特有的霉气味，他就感到特别快慰。

说是买旧书，却不是要寻找珍本和孤本。他专门喜欢到人们不太去的书店里，从人们不太去翻阅的书架中，寻找一些没有人买的、甚至没有人摸过的盖满尘土的书。

想买的书，种类不固定。以小说为主，随笔、民间故事、传说，或者与法律、医学、科技、音乐、艺术作品、动植物等有关的书籍，只要感兴趣就买。

当然，因经济不宽裕，只能以价钱便宜作为基本条件。但是书的价值不能以它的价钱来决定，旧书有它本身的历史。从新书被买走到作为旧书出售，这一过程就充满着人生的气味。而这种气味在新书里，或在某个主人珍藏在他的书架上的一些书里，是绝对嗅不到的。这些旧书，有些经历过许多主人的手，每个主人都在书页上留下了痕迹。

例如，批语、划道、折叠、记号，有的书里还夹着东西。这就是人生的气味，也是经历过许多主人的手以后，被遗弃在旧书店书架上的旧书的叹息。

如果把新书比做即将走上社会的朝气蓬勃的青年，那么可以说被藏书家所珍藏的书是受到周密保护的“幸运儿”，而旧书店里的旧书则是饱经人生变迁和辛酸的“不幸者”。在旧书店里就使人感到充满着那些“不幸者”的叹息。

但是旧书店与养老院有所不同，它绝不是书的“终点站”。在这里有人们经过时代风霜的磨练所获得的知识和经验，象埋在灰里的火炭一样保存着火种，静静地等待着重新复燃的一天。找旧书就是找这种火种，有时可以挖出很好的火种。

每当土谷工作得精疲力尽、心情烦躁时，他就常到旧书店去闻一闻旧书的气味，使自己心里得到安慰和解除疲乏。其原因大概就是要使在与人生的搏斗中冷却了的心灵和身体从“火种”中得到温暖。

有一天，土谷在一个胡同里的旧书店里随意浏览着旧书。这个书店他以前没有来过，因为它距离土谷平时散步的路线较远，所以不经常到这边来。前天土谷因有事去拜访朋友，才偶然发现了这个旧书店。

书店老板是一个面无表情、六十岁上下的瘦老头。他对生意似乎不太热情，顾客进来了也没有什么反应。书籍大概也没有掸过，布满了灰尘，然而，这样的书店往往充满着“书的叹息”。

因为在这个书店不必顾忌老板的脸色，土谷便痛快地闻着旧书的气味和倾听着书的叹息。

突然，土谷把眼光盯在书架角里一本年代久远的书上。在这本沾满了岁月污垢的书脊上，勉强可以看出《藤村青春诗集》的字迹。土谷感到十分亲切，但又想：是否与那一本书同一版本？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近三十年了，土谷半信半疑地伸手拿起这本书。心想，如果和那本诗集是同一版本，而我的记忆又没有错的话，诗集的开头应该有一首诗。

土谷不安地翻开了书。书已破旧到令人吃惊的程度，书皮破烂不堪，并已开线，几乎一拿就要散架。书页已经变黄，而且已被蛀虫咬的满是窟窿。但是在第一页上果然有那首诗，土谷便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初恋

当你刚刚结发时，

来到苹果园树下，

头上戴着花簪，

容貌如玉似花！

你那温柔洁白的手，

赠送我鲜红的苹果，

鲜红的秋果啊——你，

点燃了我初恋的火！

当我冲动的喘息，

抚摸着你头发时，

你领会我的真情，

举杯共饮相爱酒！

在苹果园的树下，

出现了小路一条，

若问这是谁踩出？

令我更加怀念你！

旧书店的老板咳了一声。被诗吸引着的土谷忽然醒悟，便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印有“集文馆，一九四X年版”的字迹。虽然他仍然有些不敢确信，但这本书的确是与“那本诗集”是同一个出版社出版的同一版本。

然而，当土谷翻开书的扉页时，奇迹发生了，他发现了令人难以相信的字迹。土谷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

北杉布美小姐：在你过二十岁生日时，赠送你这本我最心爱的诗集，以表示我的衷心祝贺

荣一郎

这千真万确是土谷的名字，是他在二十多年前所写的字迹。当时写这句话和赠送诗集给那个人时的兴奋心情，仍然记忆犹新，就象昨天刚刚发生一样，清清楚楚地再现在土谷的脑海里。

土谷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当时他还很年轻，充满着青春活力，对人生抱有雄心壮志，但因当时一切都是未知数，所以他正在为憧憬未来而苦恼和踌躇不前。那时他所心爱的那位少女，如同那首诗所描写的那样美丽娇嫩。

啊！青春的纪念品，经过了二十多年，又奇迹般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土谷简直不敢相信，然而这确是事实。

为什么赠送给那位少女的诗集会在郊区旧书店里一个不显眼的书架上？而且这本书已破旧不堪到令人痛心的程度，它似乎说明了这本诗集在二十多年里所经历的变迁和曲折。

它是否如实地反映了那位少女所走过的悲惨生涯。赠送给少女纯洁而热烈的爱——青春的诗集，如今已落到如此地步，……突然，土谷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紧紧地抱着自己青春的纪念品，任凭泪流满面。与其说这是一种对青春时期的多愁善感，不如说他因感到好象失去了早年热爱过的少女，抱着她的遗体，陷入了无法控制的悲痛和伤感之中。

二

“有小票吗？”

美代用为难的眼神看了一眼顾客交来的一万日元的钞票问道。因为今天拿大钞票的顾客接连不断，事先准备好的零钱已经找光。

“真不巧，我也没有小票。唉！你就拿着吧！”男子漫不经心地答道。

“这，这样多的钱，不行。”

美代吃惊地看着对方，他身上穿着做得很合身的西装，大约三十来岁，细高个，脸部线条清楚，显得很有精神，可亲地向她微笑着。给人的印象他是一个有知识的人。一看就是美代所喜欢的那种类型的男子。

“你是刚来的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这样做不行。”

美代感到很为难，没有人用一万日元喝一杯三百五十日元的咖啡而不用找钱的。如果有这样的人，那肯定是怀有什么野心。然而美代只是感到很为难，而没有怀疑他暗藏着野心。因为这位顾客表情爽快，没有使人感到他有什么野心。美代在和他的第一次接触中，就受了这个巧妙伪装的男人的欺骗。

“那就这样办吧！如果不嫌弃你就先替我保存，等到你认为可以接受的时候，你就收下，反正我每天都会来的。”

男子友好地微微一笑，这正是他掩盖假象的一种手法。他说着就把一万日元向美代手中一塞，走出店了。

这就是矢代美代和中谷秀行的第一次交往。第二天中谷再来时，美代要把暂时代他保管的钱还给他，中谷便说：“你还是不愿意接受吗？”

美代看他一脸失望的表情，便象鹦鹉学舌似地马上回答：

“不，那儿能说是不愿意……”

“那么，就请你收下吧，没几个钱。”中谷谦让着。

他身上的穿着，从衣服到鞋子，甚至连那些可有可无的装饰品都是一流的。他打扮得让人没有丝毫挑剔的余地，但在作风上却装得很朴素，使你看不出他是花花公子。态度、说话也很平常。他虽然带着“尊贵”的假面具，但表情丰富，特别是微笑时，会使女人从心底感到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实际上他一方面显耀自己是上流人物，另一方面却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是社会经验少、没有经过男人“洗礼”的少女，是无法识破这种披着华丽外衣的恶魔。

美代通过几次接触，很快和中谷好起来。中谷是在附近经营房地产的青年实业家，他的名片上印着“中谷产业会社社长”，公司的地址也是美代所知道的市内最繁华的大街的现代化大厦。他十分年轻，为了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精明能干的少壮实业家，他为自己创造了与身份相适应的环境和尊严。

每当中谷到店里来，美代总感到她的心已被他吸走了。然而她与中谷的接触，也不过是问他要吃什么，然后到厨房去取来他要吃的东西，如果出纳不在，就用电子计算机同他结帐，仅此而已。

何况店中还有其他几位女服务员，中谷来时也不一定就由美代来接待。然而，如果中谷来时，美代未能接待，她就非常失望，什么也不想干。中谷似乎已经觉察到她的心情，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他就一天来好几次。

仪表堂堂的中谷在其他女服务员中也很吃香，大家都抢着要接待他。如果不是幸运的话，象美代这种新来的人是轮不到的。中谷似乎很喜欢美代，总是主动地接近她。伙伴们也了解了这种情况，便逐渐让美代来负责接待中谷。

“中谷先生肯定对你有意思。”美代高中时期的同学、现在的同事秋本和子悄悄对美代说。

“怎么说对我有意思呢？”

美代脸红了，她感到似乎自己内心的活动已被和子看穿了。和子用肘腕轻轻地捅了捅美代说：

“你也不见得对他没有意思呀！你想瞒我是瞒不住的，瞧，脸红罗！”

中谷每次到店里来都悄悄地给美代小费。如果美代在帐台负责出纳，他就用不要找钱的办法，美代不当出纳时，他就把高额钞票折好偷偷地塞到她的手中。

起初美代不好意思接受，但中谷每次给钱时都很大方，她渐渐也就习惯了。实际上这是中谷耍的手腕，给钱的方式很巧妙，很自然，使对方不感到有伤自尊心。中谷绝不用施舍的态度，而装着很不好意思或在做什么坏事时的那种表情，战战兢兢地交给对方，使对方感到却之不恭，甚至使对方产生一种优越感，认为赐予恩惠的是受赐者，而不是賜予者。

中谷所给的小费，对于靠在饮食店工作所得的微薄薪金来维持生活的美代来说，帮助很大。本来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都市过独身生活的女青年，仅靠不到十万日元的月薪是很难维持的。尽管美代勤俭度日，从中谷那里得到的额外收入，就象从拥挤的汽车中好容易找到一点空隙又很快被挤没了一样，这些钱很快就用光了。人的生活就是这样，一旦生活水平提高了，就很难再降到原来的水平，因此，美代很快就变成了靠中谷的施舍维持生活的人。

中谷看透了美代心中的曲折和变化，有一天对站在出纳台的美代说：

“今晚你几点下班？”

美代已领会到对方的用意，紧张地说：“七点。”

中谷便小声细语地说：

“今晚跟我一起吃晚饭好吗？我已经在会做名菜的餐厅预定了座位。”

对此美代并非不愿意，但因有点犹豫而没有马上回答。

“怎么，不方便吗？”中谷失望地看着美代。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过……”

“不过什么？”

“我没有想到今晚社长会提出这个邀请，所以没有穿礼服来。”

店里规定工作时间只能穿工作服，所以美代今天穿的是用粗布做的裤子和短袖上衣，这完全是为生活而奔波的人的打扮，穿它去赴幽雅的宴会是绝对不行的。

“哈哈，就为这个呀！服装无所谓，只要你能来就行。”

中谷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但是，美代却认为服装对女人来讲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心想，中谷要带我去的地方肯定是“大雅之堂”，穿着这身寒酸的服装去那种高级场所，不仅自己被人家看不起，也有碍中谷的体面。

但是中谷却满不在乎地暗示她不用担心，一切由他来安排。

下班后，中谷用私人的高级汽车带着美代驶向市中心。

“上哪儿去？”

美代并不是因为感到不安而发问，而是不愿穿着这身衣服去那种富丽堂皇的地方。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中谷微笑地回答，然后继续驱车向前，不久车子进入市内的繁华大街。这里有专门为贵妇人赶时髦穿的女服装店和西服店，鳞次栉比，是市内的服装中心。

“大多数的商店都已经关门了，估计女服装店还没有关门。”

中谷话音未落，已经把车子开进了露天停车场，并催着美代下车。中谷带着美代向有名的高级女服装店走去。

“你的身材很标准，买现成的也会合身的，你就选你喜欢的吧！”中谷边说边把她领进了高级女服装店。

美代突然被带到平时不敢问津的高级服装前面，并且可以随意挑选，这反而使美代感到无所适从。

“按你的年龄来说应该穿华丽的，而你总是穿得过于朴素，这次你就下决心来一件华丽的怎样？你穿再漂亮的衣服也是相称的。”

中谷给茫然不知所措的美代买了晚礼服，当场一试就好象专门定做的那样合身。这种礼服是法国名设计师的大胆设计，对身材苗条，线条清楚，而且有特性的美代十分相称。

“刚才我就说过，你无论怎么打扮总是美丽的。”中谷好象是为自己办事那样感到很高兴。又带着好似在梦幻中的美代去挑选新鞋和手提包。

“你真美啊！”中谷犹如艺术家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看着穿戴一新的美代，眼里充满着愉快的神情。

“我好象在做梦。”美代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中谷和美代分别上了驾驶席和助手席，中谷一边上车一边回答美代：

“这不是梦，这里有你还有我。”

“我还是不敢相信。”

“这样你也不相信吗！？”中谷在美代的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是一种极自然的接吻，美代毫不勉强地接受了。

中谷轻轻地吻着美代，他的舌尖传达了某种信息，尽管美代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已经理解了中谷的信息。突然中谷强烈地吸吮着美代的嘴，以至于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然而美代已能充分适应了。美代受到了中谷的启蒙，在短暂的时间里已经彻底懂得了接吻的滋味。

温和的、有节奏的、时而强烈的长时间接吻终于结束了。这是美代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吻，心跳得很厉害。

“怎么样，现在相信了吧！”

中谷把嘴贴在美代的耳边问，美代红着脸点了点头。这时中谷开动了汽车。

“好！那我们吃饭去吧！”

在市中心的高级西餐厅吃饭时，美代又进入了梦境。随着中谷的诱劝，酒精渐渐地温暖了美代全身的血液，从而使女性本能的警惕性自动解除，“警戒的围墙”塌陷了，美代几乎处于周身裸露的状态。美代从来没有来过这样豪华的饭店，各种名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品尝，气氛十分融洽。室内的灯光十分柔和，每个桌子上的灯光把顾客和服务员的容貌衬托得更加美丽，轻音乐把周围的气氛烘托得更加和谐。餐车穿梭地为顾客服务，车上的彩灯象焰火似地把餐厅点缀得明亮美丽，有如在举行小型庙会似的充满着热闹和优美的气氛。

“我早就想请你到这里来。”

中谷高举着酒杯向美代敬酒，看来中谷对这种豪华的场所十分习惯，他无意中的一举一动都使美代感到非常可敬。这种表面的东西使美代越来越倾心于中谷。

“真高兴！”

灯光使满脸醉意的美代更加娇美。

“希望你以后经常和我来往。”

中谷盯着美代，这是一种钻心透骨的目光。中谷似乎已看穿了美代被他迷住了。

“为什么不回答？”中谷催问美代。

“因为，我高兴得……”

美代好容易挤出了这一句，但神态轻浮而飘然。她不知多少次幻想着恋爱和憧憬今天这样的场面，而中谷正是她梦想中的情人。虽然他英俊、廉洁，拥有男子的风度和能看透女人心里的本领，又有相当的社会地位，但是他对担负着生活重担的人却很同情。美代认为他是一位把“灰姑娘”救出苦海的王子，是她在梦中寻找了千百次的理想恋人。

使美代感到吃惊的是，万万没有想到“梦”和“现实”竟然如此一致。

中谷说：“说实话，两年前我由于种种原因同妻子离婚了，现在是独身。单身的生活有诸多不便，所以正在物色象你这样的人做对象。”

中谷的话，意味着美代就是“灰姑娘”。美代由此产生了一种幻觉，因而也就更加陶醉在幸福之中。

饭后，中谷把美代带到了高级俱乐部式的酒吧间。在那里中谷给美代喝可口的混合酒，几杯酒下肚，美代已完全不能自制了。这种酒通常被称为“炸弹”或“一发即倒”，是专门用来制服女人的酒。

中谷把恍恍惚惚的美代扶进车后，便同她长时间地接吻，最后说：

“要不要到我的公寓休息一会儿？虽然单身汉住的地方很脏。”

美代没有反对，她现在几乎处于一切防犯的护城河都已填平，城门都向着中谷打开的状态。

中谷的公寓不愧是一个青年实业家的住宅，非常豪华。耸立在市中心的白色大厦，从外表一看就可以知道这里住的都是有钱有地位的人。房屋由管理公司负责管理，走廊和大厅象用石蜡打过一样光滑明亮。

中谷住在带客厅的两居室套房，根本不象中谷所说的那样脏，而是打扫得很干净，屋里的家俱和日常用品全都是高档货。酒柜和酒柜中的世界名酒，立体声收录机、带录像设备的电视机、冰箱以及床头的大型台灯等都是美代家没有的。中谷引美代进入一间大约有十张塌塌米（日本的席子——译者注）大的考究房间，房间内铺着一踩就要漫过脚面的厚地毯。

“这儿的好处是风景美丽。”

中谷边说边拉着垂在窗边的绳子，窗帘向两边滑去，美丽的夜景展现在他们的眼前，美代不由得张大了嘴，她虽然也住在这个城市，然而如此美丽的景色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从这幢豪华的大厦向下俯瞰，全城灯火辉煌，娇艳如生。

这种夜景在美代租住的四张塌塌米大的小房是无法看到的。美代的房间紧挨着隔壁的公共住宅，一开窗户邻居的喧闹声和各种杂音便毫不客气地侵入进来，哪儿还谈得上欣赏景色，只好关紧只有一米见方的小窗户，来勉强保持她私生活的宁静。

美代站在窗户旁，正在为人世间的差别而感慨万千时，中谷从背后悄悄地靠近她，把嘴贴到美代的脖子上，闻着美代的头发。

“真喜欢你！”亲热的话音在美代耳边回响。

“我也是……”美代的神态使中谷觉得她早就爱他。

“我需要你。”

其实这一类的话，中谷根本无需再讲，美代早已默许了。中谷去拉美代，美代随即顺从了中谷的欲望，随着他来到卧室，美代一看见卧室中崭新的两用床就下意识地躺下了。中谷便开始脱美代的衣服，动作十分熟练，不愧是玩弄女性的老手，但缺乏经验的美代却认为这是男性的爱抚。

床头柜上的台灯发出微弱的光线，但美代仍然感到害羞，她请求中谷：

“把灯关上吧！……”

三

矢代美代出生在东北地方的一个城市里，自幼失去了父亲，她是靠母亲外出做杂活供她念到高中毕业。美代有一对明亮的眼睛，很美丽，但是由于她自幼丧父，母女俩相依为命，形成了她忧郁的性格，然而这种性格却成了吸引男人的特殊因素。

美代高中毕业后，为了协助母亲；就到当地的农业协会去工作。农协的工作虽然不累，待遇也还可以，但美代总觉得很无聊。这里几乎没有男青年，周围都是一些又脏又老的乡下佬。尽管美代在那里被看成一朵花，十分受重用，但却过着一种没有刺激性的生活。

在日本无论是在哪个郊区，电影和电视都会把繁华的城市生活通过拷贝、录象如实地播映出来。美代耳闻目睹了城市的现代化生活，因而不愿把前途无量的青春白白地埋没在这个偏僻地方的农业协会中，她觉得如果在这里虚度年华，将来连心底都会发霉的。就在这个时候，她与同班同学秋本和子巧遇了。和子刚刚毕业不久，就已穿着一身现代式的时装，摇身一变成了“城市小姐”。美代看到，在学校中并不太引人注目的和子，现在却是闪闪发光，一种自卑感油然而生。

和子说，她现在在东北地方的Ａ市工作。Ａ市是这一带的中心，可以说是一个大城市。这里是个临海的地方，交通方便，从东京坐车需要八小时，坐飞机只要一个小时就可以到。从东京传出的消息都通过Ａ市，有时Ａ市的消息甚至比东京还快。

虽然和子没有明说她在Ａ市做什么工作，但她说在Ａ市找工作很容易，有许多工作可以做，力劝美代也离开家乡去外地工作。

美代的理想是去东京工作，但又不忍心把老母亲一个人留在家中，自己去东京工作，如果到Ａ市工作，每个假日都可以回家，因此一听和子的介绍，就迫不及待地想去Ａ市找工作。美代早就对死气沉沉的农业协会和只有母女俩一起生活的枯燥家庭感到厌倦，很想一个人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去过自由的生活。美代把想去Ａ市工作的事告诉母亲后，不料遭到母亲激烈的反对。母亲苦口婆心地告诫她：一个少女只身去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工作是极危险的。美代的母亲从她那一生的经历中深知这种严峻的后果和危险。

然而，向往自由的强烈愿望，使美代听不进母亲的忠告。年轻人只有在现实生活中碰得头破血流，才会想到母亲的劝阻是正确的。

美代的心早已飞向陌生的都市，无论母亲怎样劝说也不听，反而认为母亲要把她留在身边，是怕女儿走后她一个人孤独寂寞。美代决不愿为母亲而牺牲自己的青春，于是她有些不近情理地对母亲说：我并不是忘了母亲的养育之恩，但是，母亲不正是因为有了我才生活得有意义吗？往后我有了孩子，也会象母亲养育、疼爱我一样，去养育、疼爱他，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您不应该为了让子女还父母的恩情债而束缚我，成为我追求自由的绊脚石。

美代的母亲听了美代的一席话并没有生气，因为她已经失望。美代的母亲知道孩子总有一天会离开她，只是这一天来的太早了。她想，如果美代的父亲还在世的话，也许能劝阻美代，但现在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无伦如何也阻挡不了雏鸟渴望展翅飞翔的强烈欲望。

就这样，美代去了Ａ市。美代没有狠心去东京，而是去了Ａ市，这已经是她对母亲的照顾了。和子向美代介绍了在一起工作的同伴们。美代在这里虽然是当饮食店的服务员，但远比农业协会的工作新鲜，富有刺激性。美丽的美代在店里很快红了起来，顾客都把她当主角，老板也很爱护她，于是店里的同事们渐渐不再与天资非凡的美代竞争，而是疼爱她，所以她过得很舒服。

这里的顾客主要是年轻的职员，还有附近商店的工作人员和学生，年轻的顾客占绝大多数。美代的月薪与在农业协会时差不多，但由于她已独立生活，以往靠母亲支付的房租和伙食费，现在都要自己支付，所以生活比过去要苦一些，然而城市生活刺激着她，使她忘掉了这些。美代认为青年人需要的不是一成不变的安定，而应该是经常站在世界潮流的最前列。但这可以说是一种错觉，青年人认为已经占领的地方，只不过是有名无实的时髦。真正世界的核心并不属于他们所有，而是在他们够不着的云层之上。世界的核心属于有钱的人，没有钱的人要想得到它，就象在不透光的塑料板之下追求云层上的灿烂阳光一样难。这种阳光只能使生活在下层的人产生嫉妒和羡慕，丝毫不会感到温暖。

现在，由于中谷的出现，美代感到她得到了光明，而且是一种无需越过云层而直接射来的灿烂阳光。美代对现在是独身、而且正在物色女人的中谷抱有幻想，而且认为这个幻想的实现与否对她来讲关系重大。她想，如果将来发展的好，她就可以随中谷跻身于上流社会。高级公寓、豪华的私人小汽车、宝石、定做的服装、社长夫人的宝座等，这一切上流社会所必备的要素，都使这个从小就过着艰苦生活、母女俩孤寂度日的美代感到眼花缭乱，这一切都向她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美代将自己的一切许给了中谷，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初次体验到失去身上最宝贵的东西的痛苦，但同时又为自己与“上流”人物合为一体而兴奋。

“噢！你还是第一次……”中谷对已经发生了的一切似乎很感激。

“往后你就属于我的了。”

“是的，只属于你一人。”

“你能发誓吗？”

“能发誓！几次都行。”

“你的一生都由我来负责，能委托给我吗？”

“不是已经委托给你了吗？”

四

美代已经成了中谷的“情妇”，每隔一天就要去中谷的公寓过夜，她已经成了没有中谷就无法生存的女人。

“我是属于你的，是为你而存在的。”

“当然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不过把你如此优秀素质只限于我一个人享受，岂不太可惜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美代感到中谷话中有话。

“怎么样美代，你想不想赚一笔钱？”

“你说什么？赚一笔钱？！”

“如果你愿意，可以赚好多钱呢，你母亲给了你这样好的姿色，应当把它充分利用。”

“我不想要钱。”

“有钱并不是坏事。钱这东西，对有钱的人是强大的武器，而对没钱的人则是最坏的敌人。美代你不想过现在这样的生活吗？不想要豪华的公寓、高级的礼服、宝石、有游泳池的别墅吗？如果你愿意，要多少钱就可以赚多少钱，根本不需要在饮食店当服务员。”

中谷口气温和地诱劝着美代。美代感到十分奇怪，这些上流社会必备的要素，中谷应有尽有，美代只要同中谷结婚，这一切就都属于美代了，为什么到现在还问我这些呢？美代在中谷的摆弄下，当初的打算已经烟消云散了，现在只希望能在中谷的身边呆下去。但是由于中谷过分热情地对她诱劝，美代决定暂且听他的话。

“跟你说实话，我有一个朋友在羽代市经营艺妓馆，托我为他物色合适的人选。最近这一行业的人手不够，他正为搜集不到人而苦恼。”

“我不愿当艺妓。”

“你听我说，艺妓这个职业对女人来讲是很好的职业。这同给别人端茶倒水的女办事员及没什么演技的女招待员是无法相比的，是一种有技术的职业，如果你去当艺妓马上可以赚到二、三百万日元。我并不是要你长期干这一行，这样我的面子也不好看。如果你不愿意干，暂且去一段时间也行，就当去赚一点零用钱，怎么样？”

希望有宝石和得到带游泳池的别墅的美梦，一下变成了只去赚二、三百万日元的零用钱，但中谷却花言巧语地说可以成为具有特殊才干的专业人员。虽然美代感到中谷的话里充满着矛盾，但又怕拒绝中谷的要求会惹他生气，于是就表示：

“如果不失中谷先生的面子的话，试一试也行。”美代虽然并不情愿，但为了讨中谷欢心，终于答应下来了。

“噢！你答应了，我相信你是会去的，谢谢你！”中谷格外高兴，他对美代的爱抚比平时更加浓烈。美代看到中谷高兴的表情，更觉得没有拒绝他的要求是对的。

所谓的“羽代”是比Ａ市规模更大的大都市，以羽代为中心形成了独特的文化区。这里往往比东京更时髦，所以美代想，去那里临时当艺妓赚二、三百万日元的“零用费”也是满不错的事情。

美代看到中谷如此高兴，也逐渐变得积极起来了。中谷认为应该“趁热打铁”，便催美代第二天就去饮食店辞职，并收拾行装去羽代。

“不管怎样，太仓促了！”美代提出了异议。

“反正还得回来，早一点去对方也高兴，对我们也有好处。”中谷催促美代。

第二天，美代犹如鸟儿被赶出巢一样，匆匆忙忙地被中谷用车送往羽代。从Ａ市到羽代需要跑五个小时的路程，车子离开Ａ市是当天的黄昏，所以到达羽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中谷把车子停在高级住宅区的公寓旁边，虽然天还没有全亮，但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公寓的外观比中谷的公寓更加华丽。在一进门的地方设有电钮，它是按居住者的房间号码的秩序编排的，只需按一下电钮，里面就知道有客人来了。中谷按了其中的一个电钮，喇叭传出了盘问的声音。

“我是中谷，带艺妓来了。”中谷刚回答完，眼前的门就自动打开了。美代面对混浊而粗暴的盘问声和中谷的回答有些担心，但已经来到这里就不好再回去了。

他们坐电梯上楼，找着了要找的房间，他们又重新被盘问了一番，门才开了。屋内站着两个表情很严肃的男人，一个穿着带花边的有色衬衣，另一个则不管天色已晚，仍然戴着深色的墨镜。穿带色衬衣的人梳着背头，留着很长的鬓角，戴墨镜的人留着平头。这两个人用估量货物的目光把美代从头到脚察看了一遍，然后用眼神示意他们进去。

威严十足的青年实业家，在他们面前却拘谨得连正视对方脸孔的勇气都没有。

面对这种情况，不吉利的预感在美代心中骤然增加，这两个男人与其说是象流氓，不如说他们就是流氓。女人自卫的本能似乎在拼命地向她发出警告，美代犹豫地站在门口，这时中谷从背后把她推了进去。矢代美代被推进屋后，背后的门关上了，她再也无法逃脱了。美代和中谷被带到洋式的客厅，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无法看到外面的一切。也许刚才屋里有许多人在吸烟，屋内充满着烟味和闷热的空气。桌子上杯盘狼藉，洋酒瓶、酒杯、空菜碟以及堆满了烟灰的烟缸，充满着混乱、不祥的气氛。

“中谷，过来！”

穿带色衬衣和戴墨镜的两个男人想把美代一个人留在这里，要把中谷拉到另一个房间去。

“中谷先生。”美代拉了一下中谷的手，示意不让他去，她感到现在只有中谷是可以依靠的。

“我去谈工作上的问题，马上就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中谷轻轻地推开了美代的手，走出了房间。

中谷刚一出去就进来了好几个男人，一个三十开外穿着睡衣、外面披着长大衣的细高个的汉子，后面还站着四个男子，其中就有穿带色衬衣和戴墨镜的两个男子。

“是这个家伙吗？”

穿长大衣的汉子边说边注视着美代，视线冷酷如冰，好象一把刺人的锐利尖刀。估计他就是这里的头子。

“她真是个大美人啊！”穿带色衬衣的男人用谄媚的口吻说。

“剥开看一看。”披长大衣的汉子面无表情地命令道，这些男人便迫不及待地拥到美代的身边。

“啊！你们要干什么？住手！”受惊的美代拼命地呼叫和抵抗。

“别哇哇叫！”

美代挨了好几个狠狠的耳光，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就在美代畏缩的时候，这一群家伙用很熟练的动作，象剥香蕉皮似地把美代的衣服扒得一干二净。

“中谷先生，救救我！”

美代拼命呼救的声音也因恐怖和羞耻而哆嗦得不成语调。裸体的美代有如刚剥皮的水果那样新鲜美丽，这帮如饥似渴的汉子惊讶地喊出了“噢！”的惊叹声。

“你们都到那边去！”

披长大衣的汉子一边把脱下的大衣交给留平头戴墨镜的那个男子，一边叫这些汉子离开。也许是他们早已事先安排好了“轮奸”的秩序，因此他们马上走出了房间，没有不满的表现。

美代就这样被这些汉子无限的欲望折腾来折腾去。天快亮了，暴风雨终于过去了，但美代的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站不起来了。

美代忽然听到一种熟悉的动静，抬头一看是中谷站在那儿。美代本来要说：“中谷先生，太残酷了。”但因感情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想，这就是中谷所说的“赚一点零用钱的工作”吗？！

“对不起。”中谷老实地向美代低头道歉，但却说：“很快就会习惯的，因为女人的身体有弹性。”

“我要回去，不愿意在这样的地方。”美代好容易讲出了话。美代现在已经没心思埋怨中谷，她一心要赶快逃出这恶魔的巢穴。在极度的恐怖中她已顾不得去考虑中谷一番话的含意。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很快就会习惯的，你就暂时在这里吧！”

中谷的眼睛中充满着无情、冷酷，这与他第一次和美代接触时的慈祥目光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我要回去。”

“不行，你不能回去。”

“我要去告警察。”

“你去告吃亏的是你。”

中谷一边对美代微笑地说，一边拿出了几张相片。美代一看就悲痛欲绝，因为这些相片把美代刚才被这些男子轮奸时的种种污辱性姿态都照上了。

“还有好多呢，你撕了它也没有用，如果你去告诉警察，我们就将这些相片散发给你的亲戚和你所认识的人，这种羞辱恐怕你就受不了。”

“你太残忍了。”

“告诉你，不仅有相片，还有……”

中谷边说边按了一下放在屋角的电视开关，美代看着显像管上映出的图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看到刚才她被奸污时的情况，连动作带声音都如实地复制在里面了。

美代一直相信中谷是引她走上上流阶层的王子，在他原形毕露后她才看清，中谷原来是引她下地狱的引路人。美代由于过份失望，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而这片黑暗是通往她今后必须走的地狱之路。

五

“顾客先生，您怎么啦？”

土谷被旧书店老板一叫才醒悟过来，老板可能是对土谷拿着旧诗集茫然地站在那里感到奇怪才提醒他的，也许土谷泪流满面的情景被他看见了。土谷急忙擦干泪水去付钱买书。这本书对土谷来讲是青春的纪念品，但价钱很便宜，与一些论斤卖的旧书价钱差不多。

“对不起，请问这一本诗集是从什么地方买来的？”土谷一边交钱，一边问书店的老板。

“啊，这是废纸……”书店的老板看了看写在书后面的日期就面无表情地回答土谷。

“这废纸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胡同口拐弯的地方有一家叫‘山冈再生’的手纸交换店，就是从那儿搞来的。”

看来那个手纸交换店与旧书店有交换关系，所以土谷的青春纪念品就被当做废纸交换来了。

土谷走出旧书店后，就按书店老板所指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找到了“山冈再生”这个店。店里堆满了废铁、破布、旧书、旧杂志和废料。土谷看到这些废品后，知道要从废纸堆中找出这本旧诗集的来路是十分困难的。尽管土谷有些信心不足，但还是想，不管怎样先打听打听再说。于是把诗集递给了一个正在把回收的物品进行分类的人，向他打听情况。

“啊，书类是由张先生负责的，我去问问他。”这个男子爽快地回答后，就向里屋喊张先生。看来这里是按回收品的种类分工的。不一会儿，从里屋出来了一个五十开外、头戴捧球帽、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他就是张先生。张先生接过土谷的诗集看了看，摇着头说：

“我们每天能收一、二卡车的书籍，所以很难记住每一本书的来路。”

“有困难是吗？”

土谷感到很失望，但又想，即使找到了诗集的来路，也不能保证就可以找到过去的情人。不！她不在那儿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她在的话，绝不会把我诚心赠给她的诗集拿去当废纸卖。啊，但愿如此。

从赠送诗集到现在已历时二十年了，随着岁月的流逝，这本诗集也一定是几换其主和几易其地了。

当土谷想说声谢谢离开这个店时，被张先生叫住了。

“虽然来卖杂志的人很多，但拿这种书来卖的人很少，也许是在搬家时处理掉的。”

“是搬家时的处理品吗……”土谷转身问张先生。

“搬家时往往会处理一些废品，为了处理这些东西就叫我们去收购。一般在三月底四月初时搬家的人最多。

“这本书的后面写着收购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五日，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当时收购的情景。”

“请您等一等，搬家时往往有值钱的东西要处理，也许账簿上有记录。”

张先生不一会就从里屋拿来一个帐本，上面写着易货总账簿。

“是去年十月十五日左右的吗？”

“收回来的书一般是马上卖给旧书店，也就是说最快在当天，最晚在二、三天内就卖给旧书店。”

“那么，搬家是在十五日的头二、三天，是吗？”

“对，当时有两家在搬家。一家是绿町的国营公司的住宅，在十二号搬了家，另一家是末吉町的公寓，在十三号搬了家。”

“那么，诗集就是在这两家搬家时被卖掉的可能性很大。”

“不敢肯定，但这种可能性很大。”

土谷从张先生那里了解到这两家的地址后，马上就去绿町和末吉町。这两个地方都离“山冈再生”收购站不远。最先到的绿町是县属国营住宅供应公司的住宅区，是这个县最早出租的住宅区，大约有六百家住户，两千人，作为住宅区来讲规模并不大。现在这里已经换了新住户，是某大型电器机械制造公司买下来作为宿舍的住宅，从前的住户也是这家公司的职员，听说已调到大阪分公司工作。这个职员和他的太太，土谷都不认识，或许他们和土谷的“初恋少女”有什么关系，但要确定这个问题还得赶到大阪去。因此，土谷就把对“绿町”的希望暂且搁置起来，来到了末吉町。这里是密密麻麻的中小公寓和住宅，是一个在工商业者居住区中保持江户时代特点的地区。这里是预制板建造的两层大楼，内部都是廉价的单间公寓，住户也几乎都是单身汉，没有管理人员，幸好房东就住在旁边。

房东告诉土谷：“那个房间是矢代小姐住过的。”

“矢代小姐叫什么名字？”

“叫美代，她在仲町街的‘止木’饮食店工作，去年突然搬走了。”房东边在手上写字边向土谷介绍。

“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起先说要外出旅行，但不久来了一个男人，自称是她的代理人，来付房租说是要搬家，但没有说要搬到什么地方去。”

“那个男人是她的亲属吗？”

“大概是吧，但不面熟。他穿着十分考究，很有风度，也许是矢代的什么人吧。”

“矢代小姐有没有叫他带什么口信？”

“带来了一封信，说一切都委托这位先生代办，请给予方便。”

“这封信确实是矢代小姐写的吗？”

“那……我可……”

“这封信现在还在吗？”

“那个男人带走了。因为她没有太多的东西，而且房租也交清了，所以我就相信了他。这个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这时房东感到有些不安，因为如果那个男人确实是属于“无权的代理人”，而房东在未拿到确实的身份证明之前，就让他把美代的东西拿走，是要负责任的，如果美代的行李中有贵重物品，房东还要负责赔偿。

“总之，我们这个公寓，住户的流动性很大，几乎是每年一换，有的连房租都不交就跑掉了，所以搬家对我们来讲已是家常便饭。”

土谷虽然并没有说明他自己的身份，但房东断定他是警方派来的调查人员，因此十分惶恐。看来土谷身上已经不知不觉地染上了警察的习气。

这时土谷感到肚子有点饿，只好把追寻“青春纪念品”发源地的工作暂告一段落。

土谷想，诗集不一定就与这两桩搬家的事情有关，再说也不认识矢代美代这个人，即使追查到她的去向和身份，也有可能与诗集毫无关系。就算矢代美代的某一段生活经历与土谷初恋时的那位少女有一些关系，找到了她也无法挽回昔日的爱情。应该把距今已经久远的纯洁爱情，原封不动地深藏在时间的云雾之中。

土谷结束了假日中短暂的回忆，思绪又回到现实生活中来了，从明天起又要投入到与现实作严峻斗争的生活中去了。土谷为能够在这难得的假日中，去寻找偶然机会而回忆起来的过去的恋人的下落，感到安慰和快乐。回想起来，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因回首往事而流泪了。

六

美代在羽代市的公寓里每天饱受男人们的蹂躏。她后来才知道，这个公寓是执羽代牛耳的暴力集团“中户组”的地下组织之一。第一个强奸美代的男人是这个组织的小头目，名叫支仓，是代理组长，是组长中户多一的得力助手，不仅他自诩、而且别人也承认他是中户组的第二把手。中户组的一切坏事都有他的份。

美代饱受中谷一伙人玩弄后，又作为专业娼妇受到性的技术训练。

一般说，流氓对到手的女人所惯用的手法是，亲自把她奸污后，给她注射麻醉药或兴奋剂，使其精神失去控制。女人一旦嗜好麻醉药，便只能听任男人摆布，以出卖肉体来换取麻醉药。这样由于卖淫和长期使用麻醉药引起中毒，这些女人被搞得不成人样，这就是当了暴力集团牺牲品的女人的末日。然而，“中户组”不同于一般，他们绝不对女人施用麻醉药。支仓认为，使用麻醉药会迅速毁掉他们精心训练出来的女人，因此禁止使用麻醉药。事实上麻醉药中毒后，就会使意志非常薄弱，身体营养不良，牙齿脱落，指甲裂口，皮肤发黑而且布满鸡皮疙瘩，食欲和性欲都严重减退。用来卖淫的女人，如果因施用麻醉药而变丑和丧失性欲，那就成了废物。

中户组提供的女人，没有使用过麻醉药，所以很受同行和顾客的欢迎，并且要价很高。但是另一方面又因不使用麻醉药，逃跑和被告发的危险性很大，因此对她们的监视格外严格。美代在中户组男人们的虐待中时刻窥视着逃跑的机会，但一直没有机会。

“听着，你别想逃走，在羽代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有中户组的耳目，来到羽代市你就休想再离开这儿一步。在外县也有我们中户组的组织网，你就是跑到日本的任何一个地方，我们也会把你抓回来。你只要在这里好好听我们的话，就可以让你过得十分舒适。”

支仓对美代进行了威胁。这些话不仅仅是一种威胁，而且还带着一种强迫。美代来到这里的第三个晚上，就被强迫接客。她被带到中户组鼻子底下的市内饭店，接待等候在那里的客人，这个客人是一个六十岁左右，身材魁伟的老人。

从此美代几乎每天晚上都得接客，美代的客人好象都是重要人物，客人似乎也都相信美代是艺妓。到这里来的客人大多是政治家和实业家，有时还有外国人。美代从他们的言谈中获悉，他们都是市政府邀请来的重要人物。

从那个时候起，美代便了解到中户组和市政府暗中勾结，并为同市政府有关系的客人提供女人。当美代知道中户组是羽代市政府雇佣的暴力集团后，就更加失望。她明白自己已陷入一种可怕的境地，由于他们互相勾结，警察也不可靠，如果不逃到市外不受中户组控制的地方，就没有得救的希望。但是要逃走实际上是不可能的，美代接客来回都是中户组的车子接送，偶尔没有客人，也要陪支仓为首的组内的一伙人，而且时时处处都有人从旁监视着她。

美代有时被当做高尔夫球比赛的赠品或晚会上的女招待。在晚会上让她们到客人中去，由客人挑选自己所喜欢的女人，如果客人之间互相取得了谅解，也可以互换自己所挑选的女人。就在这种晚会上美代意外的和一个熟人相遇了。当美代听见有人叫：“美代。”便顺声找去，原来是在Ａ市饮食店工作时的同事秋本和子，她感到十分吃惊。和子是美代高中时代的同学，是她把美代介绍到Ａ市饮食店的。

“呀！和子，你在这里干什么？”美代把和子拉到宴会厅的一个角落。

“我是紧跟着你来的。”和子开始讲述她的不幸遭遇。

“紧跟着我？”

“中谷先生说你在羽代市当艺妓，赚了好多钱，所以我就来了，结果……”

和子哭得连话都说不下去了，也许这是因为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自己的伙伴，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松懈下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看来，和子同美代一样遭到了中户组的迫害。美代一边安慰和子，一边听她述说。和子说她是一个月前被带到羽代的，虽然中谷自己没有下手，但中户组把她弄去，关在一个秘密的场所，并被以支仓为首的几个男人轮奸。到羽代的第三天就被带到名叫“吉乃家”的妓女馆，当天晚上就让和子到客厅陪客。这种客厅又被称为“里客厅”，是专门陪客人睡觉的地方。

“虽然说是给钱，但要扣除服装费、营业费、广告费、伙食费、杂费等等，所剩的一点点钱还要用来还预支的钱，因此现在手头一块日元都没有。中谷带我来时，他预支走了三百万日元，他们已讲好条件，不管你是否愿意都得接客。我被中谷欺骗了，真可恶！”和子一边述说一边气愤的流着眼泪。

如果仅是和子一人被拐骗到妓女馆那还好一些，但从和子所讲的情况看，不明真相的女人正在接二连三地被拐骗到这里来。中谷就是中户组的爪牙。在会场中服务的那些女性也肯定是被中谷或中户组的爪牙们拐骗来的。

因为会场上有中户组的耳目，不便多谈，美代便鼓励和子说：

“和子，振作起来，我们逃出去！虽然我们是笼中鸟，但一定能找到机会。不要自暴自弃，今后我们互相帮助，耐心等待机会。”

以后她们两人经常在宴会上相见。被骗到妓女馆的和子多少比被软禁在公寓的美代自由一些，但她外出也总是受到中户组耳目的监视。

“很难逃出去，出租汽车全都被中户组控制着，火车站周围到处都有中户组的成员。据说即使逃到市外，也会由于调查户口而连累到家属和亲戚。这绝不是在吓唬你，这帮家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想到家属会受牵连，无论如何也不能逃。”和子完全绝望了。

在法治的社会里，竟然会出现这种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对于身陷中户组牢笼中的人来说，是深有体会的。在羽代，中户组就是皇帝，就是法律。羽代是日本国中的独立王国，反抗中户组就等于叛国。

美代虽然勉励和子，不要灰心，一定能逃出去。但她心里明白，希望是渺茫的。美代在家乡也有老母，如果她逃跑就会连累母亲。

行动上受监视和心理上的苦恼紧紧地缠绕着美代。然而，只要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中户组吸尽骨髓。姿色衰退的女人就会被交给组里的下等人，甚至卖给“土耳其澡堂”。但是，美代始终对逃出牢笼没有灰心，这就是她在不自由中唯一的自由。

第三章　“独立王国”的城市

一

三月十一日凌晨一时左右，Ｆ县羽代市郊外一家叫“城堡”的汽车旅馆内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件。被害者是该市内柳町的一个花名叫“梦若”，原名叫秋本和子的艺妓，二十岁。死因是被小刀刺中胸部。凶手是该市《羽代新报》社的记者田泽弘，二十六岁，已被及时赶到现场的羽代警察署的警察逮捕。

虽然田泽不承认是他杀的，但是在警察逮捕时，他手中正拿着血淋淋的凶器，木然地站在那里，因此无法开脱。有人说，田泽以前就和秋本和子关系密切，但最近和子对他态度冷淡，因此怀恨行凶。一名出租汽车司机也证明，当天凌晨一点他把田泽送到汽车旅馆，当时田泽非常兴奋。

据田泽本人申述，当天零时左右，和子给他打电话，说有重要事情要告诉他，田泽虽然已经就寝了，但还是匆匆忙忙地赶到了和子的住处，这时她已经不知被谁杀害了。

田泽一口咬定他是“上了人家的圈套”。他说被害者和子是在中户组的强迫下卖淫，她想把这一情况告诉给田泽，所以中户组对她下毒手，想杀人灭口，并企图把罪行转嫁给田泽。但是警察不相信田泽的口供，当然中户组也矢口否认。因此情况对田泽十分不利，如果没有有力的证据，田泽就仍然是个嫌疑犯。

就连田泽的工作单位羽代新报社也以《痴情杀人，罪犯被当场捕获》的标题报道这个案件，把田泽当做犯人看待。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其他地方来人插手侦察这个案件。

二

土谷荣一郎突然被叫到刑事科长萩生益孝的家。萩生是很少把部下叫到自己家的，除非是有不便在署里讲的重要事情。萩生并不是从署里把土谷带到他家，而是命令他在晚上十时偷偷单独去的。

土谷按时去他家时，萩生已经在那儿等候。萩生首先问土谷有没有被人发现，然后领他到里屋，并吩咐前来送茶的家人：“没有叫你们就不要进来。”土谷看到这种森严的气氛，内心已经明白叫他来的目的不寻常。

“你来的正好！”萩生首先慰劳了土谷。

“今天之所以把你叫到这里来，是因为在署内讲有些不放心。”

虽然他们是在自己的家中说话，但还是怕别人偷听而把声音压得很低。

“您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能让署里的人知道，所以……”

“是的，警察内部也可能混进一些坏人，所以采取了安全措施。”

“那么一定是很机密的事情罗！”

“对，从你本身的安全来讲也应保密。”

“我本身的安全？”看来萩生的话含义很深。

“你去一下羽代好吗？”萩生边说边注视着正在捉摸话中含义的土谷的眼睛。

“你说的羽代，那就是Ｆ县的……”

“是的，是该县最大的城市。”

“羽代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约一个星期前，有一个年轻艺妓被杀了。”

“啊！好象有这回事。”

土谷想起了在报纸的社会版的一角报道过这件事。但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去管别人管辖区所发生的案件。

“被害者叫秋本和子，去羽代前在本县工作，也是在本县出生的。”

“是。”土谷口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脸上却充满着怀疑的神色，心里嘀咕为什么转到外县死在外地的人还要我们管？

“好象还有好几个女子从Ａ市被带到羽代去，她们也有遭到同样悲惨命运的危险。”

“是被强行带走的吗？”土谷把身子往前靠近萩生问道。

“可能是，要不然就是被花言巧语拐去的。虽然政府很早就在追查社会风纪问题，但是中户组的机关似乎已侵入本市，把本市的女人往羽代送。女人是暴力集团的重要资金来源，被送去的女人在羽代当服务员或艺妓、土耳其澡堂女郎、妓女等，受尽中户组的凌辱。中户组的监视很严，手法也很巧妙，所以一直没有弄清真象。我们很想找个证明人，但她们逃不出来，即使逃出来了也因害怕危及亲属而不敢谈。秋本和子是我们好容易才找到的有可能成为证明人的人，但被中户组知道后杀掉了。”

“从哪儿泄露出去的？”

“不清楚，我想不会是我们这方面泄露的。估计是她逃跑心切，向警察求救暴露的。我曾极力劝她不要这样做，但她……”

“为什么不能向警察求救呢？”

“这虽然不能公开讲，但实际上羽代警察署是烂了，它和中户组勾结，向他们求救等于自投虎口。”

“那么侦查也得相机行事罗！”

“所以才想请你去。虽然凶手是当场被捕的，但他很可能是上了人家的圈套，去当替罪羊。这个人是当地羽代新报社的记者，他是个硬汉子，不屈服于中户组的压力，一直主张消灭暴力集闭。在羽代新报社本身也同中户组有关系的情况下，坚持写这种文章是很勇敢的，因此他的存在对中户组来讲是眼中钉。”

“所以就拿这个眼中钉当替死鬼，是吗？”

“对了。总之中户组和警察是勾通的，因此什么事都策划得出来。秋本和子之死的疑点很多。”

“但是我们去到那儿也无法开展工作，这根本就不是在我们管辖区内发生的案件。”

“羽代警察并不是全部都烂了的，还有一部分没有被收买的‘非被收买派’，他们正在努力把秋本和子之死的真相弄清楚，这就给我们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那么，我的任务是弄清秋本和子死的真相，是吗？”

“还有一个重要工作。”

说到这儿萩生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暗示这个工作才是土谷的主要任务。

“你还记得吗？一年前离开警察岗位的那个松原忠太吗？”

“啊，就是因发酒疯打市民而受到免职处分的那个人。”

有一天，不该松原值班，他就到街上的一个小酒店喝得酩酊大醉，找一点借口打伤了在同一酒店饮酒的市民，并且踢打前来劝架的过路人，然后闯进附近的商店挨家胡闹，甚至连赶来劝阻的巡警也无可奈何，最后大家一起动手才把他抓起来。这个暴力事件发生在现任警官身上，影响很坏。肇事者松原本人平时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在警察署内也不太引人注目，因此，最初了解他的人都不相信他会干出这种事情。据说他是因和上级闹意见，把心中的不满向市民发泄。但究竟什么原因使他如此乱来，无从得知。因为当他受到立即免职的处分时，没有表示异议，警察当局也只是表示遗憾，没有说什么，因此不知道引起这件事的真正原因。

在这之后松原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土谷因同松原没有什么直接来往，所以很快就把他的事忘了。

“实际上松原是带着特殊任务‘出差’去了。”

“出差？”

“给他免职处分是为了欺骗敌人的一种伪装。”

“这么一说，那个暴力事件是一出戏！”土谷吃惊地屏息注视着萩生的脸。

“对，他跟踪那些从本市被陆续带走的女人到了羽代，现在为了侦查这个秘密卖淫组织的内幕打入了中户组。”

“在中户组？！尽管他被免职了，但是他的警官经历是无法隐瞒的。”

“你也知道，暴力集团为了和警察拉关系，是乐意吸收当过警官的人，这和我们在这帮家伙中安插搜集情报的人是―样的。A市对中户组来说是大市场，松原先生现在受到中户组的欢迎，正在得意洋洋。”

“要让他们知道松原先生是密探，那就糟糕了。”

“恐怕已经被他的发现了，所以请你来。实际情况是，最近我们已经和松原先生断了线。”

“有松原先生被杀害的迹象吗？”

“差不多在一个月以前就失去联系，松原先生很可能是因同秋本和子秘密接触而被干掉了。”

“那么为什么不进行搜查？”

“因为没有松原先生被杀害的证据，也没有中户组谋杀他的证据，所以不能公开进行搜查。另外，如果敌人知道我们已开始行动，就会加强防范，所以想请你去进行秘密侦查。不知松原君现在如何，如果他还活着就希望你把他救出来，假如已经死了就请你把事情的真相调查清楚，有了这个材料就可以作为消灭中户组的证据。”

“您是想拿贩卖妇女这个问题把中户组一网打尽吗？那么本市已经有许多妇女被带到羽代去，这就可以成为证据。”

“事情并不那么简单，羽代市有一个地头蛇叫大场一成，他控制着市政府和市里的一切，几乎可以说羽代是大场的独立王国。大场很有权势，与中央政府的政治家也有勾结，中户组和羽代警察署就象大场一成的看家狗，不管他们干出多么严重的违法行为和罪行，在羽代市内只要有大场一句话就可以秘密勾销。直截了当地说，日本的法律在羽代市是行不通的。”

“有这样荒唐的事情吗？”

“谁听了都会这样想的，但是去羽代一看就明白了。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所以希望你去，怎么样呀！你能去吗？”萩生看了看土谷的眼睛。

对萩生的委托，土谷感到责任重大，同时深深感到这项工作非同小可，不单纯是以一个暴力集团为对手，中户组的背后有大场一成，而且还与羽代警察署有勾结，这样就成了同整个羽代市为敌的一场斗争，也可以说是个人与独立王国的搏斗。

如果松原已经被杀害，土谷也不能保证不重蹈松原的覆辙，因为对方是不惜消灭他县刑警的残暴对手，而且有羽代的独裁者作后盾。羽代市是Ｆ县最大的地方，其规模和人口都远比县城大的多，把被害者的尸体隐藏在宽阔的羽代市里，根本无法查找。但是，不论有多大危险和困难也不能拒绝萩生的委托。

三

土谷是初次来羽代。一到羽代就对这个都市感到惊讶，亲眼目睹了大场势力彻底渗透到各个方面的情况，对萩生所说的“日本的法律在羽代市内行不通”这句话有了切身的体会。

首先，一下火车映入眼帘的是超高层的现代化大场兴业大厦，威风凛凛地耸立在车站前，似乎是要向每一个来羽代市的人宣布，这就是这个城市的统治者。大场集团的主要企业都集中在这个大厦中。大厦的基地在没有成为中户組势力范围之前被称为“黑胡同”，即进行黑市交易的地方。

集中在车站前的所有公共汽车、出租汽车都贴着“大场交通”的标记，如果乘坐这个交通公司的汽车到市内的任何一个地方都逃脱不了大场的控制。

以大场一成市长为首的羽代市政府、市议会、商工会议所、警察署、市立医院、学校、银行、广播电台、报社、有势力的地方企业，到主妇们购买日用品的商店等，全部都在大场的控制之下。市内的重要部门全被他们这帮人所占据。由于这里设有自卫队的师团司令部，街上可以看到自卫队员，使人感到连他们这帮人也好象成为一支保卫大场帝国的军队。

乍一看，这个城市是平安无事的。权力集中在强大的独裁者手中，只要对独裁者宣誓效忠和顺从，生活就有保障。中户组的暴力行为只要不伤害大场的利益，就不会受到制裁，而一般市民则必须遵守日本的法律或服从大场所制定的制度。

土谷临去羽代时，萩生把羽代警察署中没有被收买的人名告诉了他，并嘱咐他与他们联系时要慎重、秘密地进行。因为“被收买派”不会欢迎“非被收买派”与其它县的刑警接触，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一定会设置各种障碍。

有关秋本和子案件的材料，羽代警察署的“非被收买派”已经送到萩生的手里，土谷决定在和“非被收买派”联系之前，先根据这些材料亲自作一些调查。

土谷首先来到汽车旅馆的行凶现场。汽车旅馆建在市郊的辅助公路旁，是一座模仿中世纪欧洲古城堡建造的大楼，从外表一看，的确是名符其实的“城堡”。但是门口挂着“房间已满”的牌子，却给来往于辅助公路的汽车旅客的旺盛欲望泼了冷水，留下了这个旅馆处理事情低劣的印象。

从资料看，案件是发生在三月十一日凌晨一时左右，羽代警察署的警察赶到现场时，受害者已经死亡，罪犯田泽弘手中拿着小刀愕然站在那里。

警察知道发生这个案件的时间是在夜里零点五十分左右，从一个不明来历的匿名男子打来“一一〇号”报案电话知道的。从保留下来的通讯回路进行探查，知道这个报案者是从“城堡”附近的公共电话打来的。

另外据送田泽到“城堡”旅馆的出租汽车司机证明，他是当天零点四十分左右把田泽送到汽车旅馆的。也就是说，如果田泽是罪犯的话，从行凶时间的零点四十分到零点五十分警察署收到“一一〇号”报案电话，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如果这个案件是为陷害田泽而设置的圈套的话，司机和汽车旅馆的工作人员所说的话是不可信的。不，羽代警察署的资料本身也不可靠。

根据解剖判断，死亡的时间是零点到一点之间。难道连解剖的医生也被收买了吗？潜伏在羽代警察署的“非被收买派”，会受骗制造假材料吗？在被害者的身边抓住了嫌疑犯，就等于抓住了现行犯，因此估计没有编造的时间。

姑且按羽代警察署的材料在现场进行侦查时，有几个疑点逐渐明确起来：

首先，零点五十分打“一一〇号”来报案的X，他怎么知道发生了凶杀案？田泽到汽车旅馆的时间是零点四十分，再进入秋本和子的房间需要二、三分钟。就算一进房间就行凶，X在七、八分钟后就很快地报告了警察，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进行通报的人，首先是汽车旅馆的工作人员，但是工作人员是无法偷看到客房里的情况的。这个旅馆的构造是一个单间连着一个车库，旅客的进来和离开全都是自动化控制，工作人员和旅客没有接触的机会。是不是汽车旅馆内设有窥视客房情况的特殊装置？

假如工作人员通过某种方法知道了案情，为什么不用旅馆的电话打“一一〇号”报案？

如果是偶然同她住在这个旅馆的旅客知道这个案件，但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也住在这个旅馆而去公共电话亭打电话报案，这是可以理解的。根据材料记载，在凶杀案发生的前后有两对客人离开了旅馆。

其次，关于公共电话的位置问题。汽车旅馆是建在距离城市很远的郊外的辅助公路旁，附近既没有商店也没有住家，要寻找X报案时用的所谓“附近的公共电话”很费劲，好容易才在距离汽车旅馆约一公里的辅助公路旁找到了一个箱式公共电话。那么，报案者必须象奥林匹克的选手那样跑才能到这个地方打电话，因此可以断定这个报案者是有车子的。对这个能在汽车旅馆的密室中发生案件后，几分钟内就向警察报告的男子是绝对不能忽视的，但是警察署的材料却简单地把他当做“不明来历的通报者”来处理。

第三，如果田泽弘是杀人犯，哪里会坐着出租汽车大摇大摆去现场杀人？羽代警察署说他是因争风吃醋吵架达到高潮时，冲动行凶，但田泽到汽车旅馆的时间是夜里零点四十分，接到报案的时间是零点五十分，间隔只有十分钟，有“争风吃醋吵架达到高潮”的时间吗？实际上，从争风吃醋而吵架的时间还得扣除田泽走到和子房间的时间和X跑到公共电话的时间，那么吵架的时间就更短暂。

第四，根据验尸报告，凶器刺穿了心脏部位，被害者几乎是在立即死亡的状况下丧命的，那么凶手身上一定溅满了血迹，但是田泽身上却没有血迹。关于这一点，警察署的材料却认为有这种可能性，即与凶器的作用之同时，被害者的心脏受到压缩，血压急剧下降，所以出血量极少。

土谷暗自分析了现场周围的情况之后，深深感到田泽是被人弄去当替罪羊，最可疑的真正凶手是报案者X这个人。他杀了和子之后，把田泽弘诱骗到现场，嫁罪于他。

那么，“城堡”汽车旅馆的工作人员一定是被收买了。另外，根据这种片面的材料就逮捕田泽的羽代警察署和真正的凶手也是有勾结的。

绝不可掉以轻心，轻举妄动！土谷感到有如周身被绳子捆紧那样的紧张。

四

土谷和羽代警察署的“非被收买派”取得了联系。在羽代警察署负责侦查工作的一个叫渡边的刑警就是“非被收买派”，他叫土谷到市内的“川越旅馆”住宿，等到天黑后渡边才偷偷地去看土谷。渡边是一个四十开外、很有风度的男子，但一笑起来就完全象个孩子。初次见面两人互相问候之后，渡边说：

“本来应该请你到警察署，但是很抱歉，目前我们的警察署很乱，无法接待客人。”渡边十分为难的耸了耸肩膀。

“有你在，我也有了信心。”

“这个旅馆一点也没有受大场和中户组的影响，你就放心地把它作为在羽代工作的基地吧！虽然羽代是大场的独立王国，但这里反大场的人也不少，他们正准备联合起来推翻与暴力集团勾结的大场市政府，羽代市的市民并非都屈服于大场的专政。”

渡边似乎要为羽代恢复名誉，但是从市政府到产业、经济、医疗、生活等各个方面都被大场势力所控制，就拿连一个现任刑警去拜访一个外县警察署派来的侦查员，还需偷偷摸摸地在夜间进行的情况看，就足以说明大场的独裁是多么厉害，市民的抵抗是何等软弱。

土谷和渡边寒暄一番后，就把“现场检查”中所发现的矛盾、疑点告诉了他。

“你真敏锐，今天刚到就发现了许多问题。”

渡边从内心里佩服土谷，并没对他“先行调查”的作法表示不快。当然土谷是相信渡边的为人才告诉他的。

“由于我想亲自去找旁证材料，所以事先没有同你打招呼就去调查，真对不起！”

“没关系，因为这是别的署搞的资料，这样做是应该的。我也注意到了你指出的那些矛盾，但署内大多数人认为，报案人是同和子住在一起的客人，而且不愿意公开身份的人。但是你指出的‘没有吵架时间’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真凶手报案应该晚一点才对，也许他怕晚报案田泽就会从现场跑掉，所以不得不这样做。”

“材料中所提供的时间可信吗？”

“可信，因为可以从出租汽车司机的计速器的计数中得到印证，而且报案时全部录了音。”

“如果报案者确实是同她住在同一个汽车旅馆内的客人的话，在发生凶杀案的前后就应该有人离开旅馆。”

“是有两对男女同伴出去了，他们是凌晨一点和一点三十分离开的。但是因为该旅馆不登记客人的住所和姓名，所以无法提供客人的来历。‘城堡’旅馆从客人到达到离开全部是靠自动化的电钮设备，工作人员根本不同客人见面。”

“难道连车号也不记录吗？”

“通常是靠装在车库内的照相机来记录车号，但是当夜工作人员偷懒没有照下来。”

“那么，这个工作人员也许被真凶手收买了。”

“我也这样看，或许他是受中户组的威胁而不得不加入他们一伙。即使因工作人员没有登记车号，无法查找，但是实际上，如果没有工作人员的协助，凶手是无法进入被害者的房间的。”

“秋本和子是单独一个人来汽车旅馆的吗？”

“据工作人员说，她一人先来旅馆等候田泽。但我认为她是被真凶手带去的。”

“和子和田泽之间是什么关系？”

“详细情况不太清楚，她们好象是在一个晚会上相识的。也许她把中户组逼迫她卖淫的情况告诉了田泽，和子不慎又把她告诉田泽的事情说出去了，所以凶手就强迫和子把田泽引诱出来。对和子十分同情和喜爱的田泽，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只是认为可以救出和子和揭露中户组的秘密卖淫组织而去旅馆的。”

“首先，汽车旅馆的工作人员应该是我们的突破口。”

“对！当天晚上在‘城堡’旅馆传达室值班的男人叫大槻茂。但是如果冒冒失失地去接近他，他也有可能被消灭掉。因此既要保护大槻的生命安全，同时又要让他谈出当时的情况，这是很难办的事情。”

土谷也明白这件事难度很大。由于秋本和子所要讲的情况对大场和中户组很不利，所以才被马上消灭掉。大槻是这场“残杀戏”中的一个角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说出去，自己也毫无疑问会被消灭，而且也逃脱不了同犯之罪。中户组的人是通过把无辜的市民拉进犯罪的行列，以此来封住他们的嘴巴。

由于土谷已经取得了凶杀案的旁证材料，于是便向渡边打听起失去联系的松原的情况来。

“关于松原先生的去向问题，我受萩生科长的秘密委托正在侦查，但下落完全不明。平时松原先生和我们很少联系，自己一个人侦查，因此对他在失踪以前的活动情况也不清楚。”渡边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

“松原先生的最后消息是在什么时候？”

“三月八日他来电话说要去见秋本和子，从此就失去了联系。”

“那么，就是说他在同秋本和子见面时拿到了对中户组不利的材料，所以被消灭掉。”

“有这个可能性。”

“这样的话，松原先生的活动是被中户组盯上了。”

“我曾经忠告他，与秋本和子直接接触是危险的，但松原先生对我也不太相信，这有什么办法呢？”

“中户组竟凶暴到连外县警官也敢下毒手了吗？”

“中户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加上松原先生表面上已经不是警察，所以完全有这种可能性。这里乍一看很平静，但本市发生的交通事故有百分之七十是因反对大场而遭到迫害的。此外，失踪的人也很多，这些也都是被大场认为有问题而被中户组消灭掉的，甚至其中还有警察。即使没有被消灭，但只要被认为是反对大场就很快把你从第一线撤下来，我也不知何时要被撤下来。”

渡边歪着脸苦笑着，从他自嘲的脸上已看不见他平时一笑就象小孩那样可爱的表情。实际上，羽代警察署里的“非被收买派”已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所以松原不依靠渡边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松原先生已不幸被消灭的话，他的尸体埋藏在什么地方的可能性最大？”

“羽代市地域广阔，哪儿都可以埋藏。既有山又有湖，市区还有许多大场投资的建设公司在施工。如果把尸体连同洋灰一起浇注进拦河大坝的主坝或堤坝里去的话，就永远不会暴露。”

“真可怕！”

“是很可怕，但找不到尸体，你就没有办法。只要他们对尸体隐藏有绝对的把握，他们要杀多少就可以放心地杀多少。总之，土谷先生你不要认为这里是日本的一个城市，在羽代市大场就是法律，就是神。”

渡边其所以向土谷发出了暗示性的警告，是因为怕土谷重蹈松原和秋本和子的覆辙，到时他也爱莫能助。

“关于成了他人替罪羊的田泽弘的问题，检察官是否起诉？拘留期即将届满，我想不至于连检察官也被大场所收买吧。”

“就是检察官也不能无视大场的意向，可以说大场的势力已伸到法务大臣，加之现有证据又对田泽非常不利，有了这些材料就难免要被起诉了。”

“但是这些材料很不完整，如果交给一个能干的律师，一下子就会被推翻的。”

“在羽代市是请不到反对大场的好律师的，最多给你配一个刚刚毕业的官定律师出庭应付一下罢了。”

“但是行凶时间和报案时间有矛盾，报案者的来历也不清楚。”

“这能起什么作用？虽然从时间上来看是不合理的，但不一定就不能行凶。报案者不愿意公开身份也不足为奇，何况报案者被认为是同和子一样住在汽车旅馆的客人。平时就与被害者有关系的人，在行凶的现场拿着凶器站在死者的身旁，有这些材料就足以判罪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田泽？”

“他是初犯，行凶的手法也不太残酷，也许可以免除服刑。但是，田泽作为新闻记者的生命已经结束了，这对大场来说就完全达到了目的，折断了当地报社里强硬派的笔杆。”

“看来，田泽的存在对大场来讲是很讨厌的事情。”

“田泽是羽代新报唯一的‘正义派’人物，我们又失去了一位很好的同伴。”渡边感到十分沮丧。

第四章　水果为代号

一

土谷再度来到报案者使用过的公共电话亭。上次仅是根据在汽车旅馆“附近”这种推测来的，这次来是已从渡边警官那儿得到了证实，确实是使用了这部电话。这部电话是一个极普通的箱型公共电话，上面写着“羽代局公共三十一号。”没有电话本，也许原来有，但已被人拿走了。当然电话亭里也不会留下其它东西。

从案件发生到现在已经有好些日子了，在一个不是专用、而是许多人使用的公共电话上，也不可能找到什么痕迹。但是土谷却象一只未经训练的警犬那样来回嗅着。

凶手是为了陷害田泽使用这个电话报案的，估计他是看到了田泽已经被诱骗到“城堡”旅馆之后才打的。从汽车旅馆到这个公共电话约有一公里，需要十分钟的时间才能走到。估计凶手不会是走去的，因为从被害者的伤情看，凶手身上一定溅满了血。尽管是在深夜，但在辅助公路上仍有许多车辆来往，一个满身血迹的人在这里走动肯定会被人发现，就算凶手趁天黑混过去了，但打完电话还有一个要逃到安全地方的问题。能够巧妙地设圈套使田泽上当的凶手，决不会满身血迹徒步行走，去冒被人发现的危险。

因此可以肯定，凶手是坐车到这里来的。土谷正想着，忽然听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他站住了，一辆飞驰的汽车擦身而过，随着司机的责骂声传入了他的耳朵。刚才一直专心思考问题的土谷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离开公共电话亭走进了汽车道。

这个公共电话亭附近有个停车处，以免司机来这里打电话时把车子停在辅助公路上，影响交通。如果凶手是坐车来的，估计车子就停在这个停车处。

土谷以贪婪的眼光搜寻着停车处的地面，车轮压倒了路边的草，到处都是烟头和火柴棍，不知是谁扔的。土谷有些失望，正想离开这里时，他随手拨了一下路旁的草丛，在因被风雨冲刷而露出草根的草丛中，发现了一个花纹还没有退色的火柴盒。土谷拾起来一看，立即被火柴盒上的文字吸引住了，因为上面印有“城堡”两字。

这是一盒书型火柴，打开一看只用了一根，火柴的主人离开“城堡”后，就把旅馆免费提供的火柴只用了一根就扔掉，是不小心丢了，还是怕随身带着汽车旅馆的火柴有不便之处？不管怎么样，火柴的主人是离开“城堡”旅馆到这里来之后才开始使用火柴的。换句话说，就是在这里打了电话。估计刚刚离开汽车旅馆就到这里打电话的人不会很多，因为“城堡”旅馆内就可以打直通电话。

那么火柴的主人很可能就是陷害田泽的报案者。在火柴盒旁边还有“割草机”牌的香烟头和吃剩下的干巴巴的棠梨，当然这些不一定都是火柴盒的主人扔的。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东西是在离火柴盒很近的地方发现的，而且棠梨上还留有一点似乎是口红的粘染物，虽然颜色很淡，但毫无疑问是口红的颜色。

土谷把这三样东西用手绢和擦餐具的薄纸包着保存起来，然后离开公共电话亭去田泽家。田泽的家是在市内住宅区的中街，在“羽代城下”（城下即诸侯时期的府城——译者注）的时代，这里是中级武士所住的地方。

田泽的家好象是一个古代武士的家庭，规模虽然不大，但却是一座古式的建筑。他和母亲两人住在一起。据渡边说，田泽的祖先一直是侍奉羽代诸侯的。

田泽的母亲对土谷的突然拜访十分警惕，因为在田泽母亲的眼里，警官好象都是陷害她儿子的敌人。土谷只好一再申明他不是羽代警察署的人。

“我也认为田泽先生是被陷害的，那个案件中有好多疑点，我想设法证明田泽先生是无辜的。”

当老人家知道土谷是被害者家乡的警官后，松了一口气。

“请问，那天晚上打电话给田泽先生的是不是被害者？当时去接电话的是田泽先生本人，还是伯母？”

“是我接的。”

“当时对方怎么说的？”

“让我去叫田泽弘来接电话。”

“请您再说详细一点。”

“记得她说：我是秋本和子，请您叫田泽弘先生接电话。”

“那么，您马上就去叫他吗？”

“我觉得有点奇怪，所以问她有什么事情。”

“您为什么觉得奇怪？”

“她的声音发抖，好象很害怕似的。”

“很害怕……那么您有没有感到似乎有人在逼着她打电话？”

“您这么一提醒，我想起是有这样一种感觉。”至此老人家已经没有什么戒心了。

“那么，当您问他有什么事时，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您就告诉他有关水果的事想跟他谈一谈，他就会明白的。”

“水果？！确实是说的水果吗？”土谷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口袋，里面装着从电话亭旁边的停车处拾到的那块吃剩下的棠梨。

“是的，确实是说水果，因为突然说出水果，我怕听错还反问她说的是不是水果，她回答说，对！没有错。”

“她还说了别的什么事情没有？”

“没有，就讲了这些。”

“您还发觉别的什么问题没有？”

“没有，我儿子来接电话后，我就走开了。我儿子同她讲了大约二、三分钟话后，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就走了。要是知道这是一个圈套，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他出去的。警官先生，我儿子不是会杀人的人，我跟羽代的警察怎么说，他们都不理睬。他们觉得我儿子很碍他们的事，所以设下这种卑鄙的圈套，想把他赶走。警察先生，请您救救田泽弘，他是无辜的。”

老人家处在四周都是敌人的环境里，一直过着处处防备的紧张生活，现在好容易遇上了一个象自己人的土谷，紧张的心情一下就松懈下来。对一个独生子落到敌人手里的老人来说，她所受到的打击是不一般的。

“伯母，请您坚强起来，对令郎的嫌疑一定会解除的。”

土谷尽力对老人家安慰之后，便离开了田泽的家。

二

“这真是一个非常大的收获呀！”渡边禁不住从内心发出赞叹。

“‘水果’有什么特别含义吗？”土谷就电话亭旁拾到的棠梨和田泽的老母亲所说的“水果”这个问题征求渡边的意见，结果意外地得到了他的明确答复。

“这很有意义。在羽代，如果有女人在街上吃水果，就是在暗示着‘吃我吧’的意思，即卖春妇的无声暗号。换句话说，‘水果’就是卖淫。田泽的母亲因不相信我们，所以什么也没有对我们说，看来她是信任土谷先生的。”

“那么，扔在电话亭子旁的棠梨是妓女吃的……”

“棠梨是谁都可以吃的，在温室中栽培，一年四季都有。虽然说这是妓女拉客的暗号，但在深夜里吃，客人很难看到。重要的问题是棠梨和‘割草机’牌的香烟头扔在一起。”

“这有什么意义吗？”

“近来羽代的土耳其澡堂竞争很激烈，为了招揽客人而绞尽脑汁，他们用在澡堂内附设餐厅、家庭酒吧和八、九平方米大的寝室等办法来吸引顾客。其中也有叫‘水果土耳其’的，把商店和浴室变成了国际水果店。在那里服务的女招待都以各种水果作为花名，据说还把用各种果子命名的香烟赠送客人。”

“那么，‘水果土耳其’的女招待员是报案者……？”

“报案者的声音是男的，估计她是这个男子的同伴。对了，出入汽车旅馆结伴而行就可以不使人感到奇怪，因此报案者把‘水果土耳其’的女招待带来做伴的可能性很大。”

“‘水果土耳其’在什么地方？”

“在花月町，店名叫‘果芯’。‘果芯’是中户组经营的店，对于这个店有各种传说，你一个人去有危险。如果你的活动已被他们注意，你的身份就已经暴露了。‘果芯’的女招待就由我来侦查吧。”

“渡边先生，秋本和子所说的‘水果’是指广义的卖淫组织，还是指狭义的‘果芯’的内情？”

“这很难说，但从能把新闻记者田泽吸引去的情况看，很可能是指广义的卖淫组织。可以认为秋本和子是想把中户组的卖淫组织和贩卖妇女的详情告诉田泽而被消灭的。”

“也许和子知道松原先生的下落。”

“知道松原先生的下落？！”

“如果知道松原先生的下落的话，对大场和中户组来讲就不仅仅是卖淫组织被揭露的问题。如果发现了他们杀害松原先生的证据，他们再怎样去收买羽代警察署也是不行的。杀了他县警察署的秘密侦查员，大场即使有势力也罪责难逃。这不仅是对中户组，对大场也同样是致命的事情。和子所说的‘水果’是指‘果芯’，很可能是暗示在侦查卖淫组织的松原先生的下落。”

“你说什么？”渡边吃了一惊。

“如果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得封住和子的嘴。虽然并不知道和子跟田泽讲到什么程度，但是如果不永远封住田泽的记者之笔，他们就不能安心。把要消灭和子和田泽两人与松原先生的下落联系起来考虑，你不觉得象‘益智分合图’（一种教育玩具——译者注〉那样非常吻合吗？”

“这件事很难办，如果敌人知道了你的存在，你就很危险，请你以后不要在夜间单独出去活动。”

“我一定注意。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果芯’有多少女招待？”

“正式和非正式的加在一起大约有四十人，据说平时出来招待的约三十人左右。”

“在这些女招待中有没有一个花名叫‘棠梨’的？”

“噢！你把扔在电话亭旁的棠梨联系起来了。好象女招待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我再去了解一下。”

他们表示要进一步合作后就分手了。

三

当矢代美代得知秋本和子死于非命时。觉得下一次该轮到自己了。她曾与和子互相勉励，约定耐心寻找逃跑的机会，如今和子已经被杀害了，因此美代感到很恐怖，总感觉自己也很快会被杀害。

听说和子是在汽车旅馆中同反对大场的新闻记者会面的，因此估计她一定是由于揭发中户组的罪行而被灭口了。她为什么要干这种不识时务的事情，在羽代市，反对大场和中户组就等于自杀，和子大概是实在受不了这种笼中鸟的生活，才铤而走险的。

美代怀疑和子已把她同美代约定要逃跑的事告诉了中户组，所以和子被害后，中户组对美代的监视更加严密了。

“你别想逃跑，我们在你身上花了不少钱，不好好干连本钱也收不回来。”

支仓威胁着美代。美代真不知道究竟花了他们什么钱，连她应得的“花钱”也被中户组全部拿走，如果自己要用钱，就要被迫去接更多的客。

到羽代仅半年的时间，美代就发现自己的脸变了样，感到很吃惊。丰满水灵的皮肤已经变得粗糙、干巴，眼圈发青，满脸浮肿，气色仓白，眼珠混浊无光。呼吸时带有口臭，这说明她的胃和内脏也有了毛病。不仅是脸部，皮肤也开始发黄，指甲也容易龟裂。黑油油的头发已经发黄，并且开始脱落，嗓子变粗，声音发哑。美代娇嫩的身体被无规则和强制性的荒淫生活迅速摧残了。

如果这样下去，不等中户组象杀和子那样来杀害她，她的身体就垮了——自卫的本能和恐怖迫使美代考虑：如果现在就脱离这个坏境逃出去，年轻的体质还可以使受到创伤的身体恢复过来，要逃现在就赶紧逃！

既然决定要逃跑，就绝对不能让他们抓到，一旦逃出去再被他们抓回来就没有命了。美代开始考虑逃出羽代的办法。在市内到处都有中户组的人在监视，搞不好还没逃到车站就会被抓回来。公共汽车和出租汽车也都是大场经营的，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拦住路过羽代的车子，跟他们去旅行，到什么地方都行，先逃出市区然后向母亲住处的方向走。

但是，没有单独外出的机会，到“客厅”接客都是中户组的车辆接送，偶尔有机会外出，他们也派人跟踪。

美代决定拉拢跟踪她的人。监视她的人中有一个外号叫“老憨”的人，可以说他是一个不适合于参加暴力集团的男子，胆子特别小，对方稍微厉害一点他就吓得发抖。正因为他胆小，所以想借中户组的光而参加了暴力集团。但是他到组里后不久就发生了一起被坏学生借故敲诈、抢走钱的事件。中户组的组长认为，中户组的成员被学生敲诈是前所未闻的“不吉利”的事情。因此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不是这种材料，让他滚蛋。他苦苦哀求，才被留下当跑腿的，但却因此落下个“老憨”的外号。

美代想打“老憨”的主意。在支仓及其同伙们轮奸美代的时候，他是排在最后的一个人，但却临阵退却了。这并不是说他没有这种欲望，相反地他的内心比谁都想和美代发生关系，只不过在哥儿们面前他不敢下手罢了。从此以后，大家就升级叫他“大老憨”。在中户组只有“大老憨”一人没有对美代下过手。

当轮到“老憨”跟踪美代时，监视就比较松，所以美代也觉得很轻松。与其说“老憨”是监视人，不如说他象侍候女主人的奴仆那样高高兴兴地去保护美代。他认为能在美代身旁是无上光荣的。

“稻木先生。”美代伺机用“老憨”的原名称呼他。“只有你没有对我下过手。”

美代挨近稻木贴着他的脸，挑逗地说：“你不想要我吗？”

“不！不！”稻木吱吱唔唔说不出话来。

“你要是想要我，随时都可以给你。”美代已经看透了稻木的心而有意挑逗他，因为美代知道稻木对他的同伙经常整夜轮奸美代，却没有他的份儿，内心十分不满。

“我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稻木好容易才挤出这句话，但哆哆嗦嗦，显得没有出息。

“那么，你不需要我罗！”美代故意反问一句。

“我很需要你，但不行啊！”

“怎样才行？”

“……”

“你是不是怕你那些哥儿们？”

“哥儿们所做的那种事我做不出来。”

“那么，哥儿们不在时就可以，是吗？”

“那，还行！”

“那咱们就一起到哥儿们不在的地方，怎么样？”美代瞧了一下稻木的眼睛，看他有什么反应。

“这是什么意思？”稻木露出警惕的神情。

“从这里逃出去！”美代单刀直入地提出了核心问题。

“这怎么行！这不只是要砍掉手指头的问题！”稻木由警惕转而变得恐惧。

“那是被抓住后的事情。”

“中户组的罗网遍布全国，怎么能逃得出去。”

“你真的这样想吗？”

“绝对逃不出去的。”

“你倒想得开啊。”

“不行！你用美人计来勾引我也不行，别再说这种事了吧。”

“你不答应不行。”美代改变了口气。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把你的事告诉支仓。”

“什么？”

“就说你逼迫我跟你逃跑。”

“他不会相信的。”

“不信那就试一试吧！他们一定会认为：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对我下过手，心里想占有我，但又没有勇气下手，所以就在背后偷偷鼓动我逃跑。”

“别做这种傻事！”稻木的脸一下变得毫无血色。

“我真的要去告发你。支仓是不容别人辩解的，你想把我这个重要商品拐走，正如你说的，这就不只是要砍掉手指头的问题了。”

“你别胡说八道。”

美代感到还需要进一步逼他，说：

“不！我当真是这样想的。你需要我，我也爱你，在中户组只有你把我当人对待。你在这样的地方呆一辈子，就全毁了，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当流氓了，跟我一起逃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咱们重新做人吧！中户组再厉害，也有他们管不着的地方。难道你甘愿在这里接受中户组的私刑而死，或者当残废的人？！”

美代为了逃出羽代拟了一个计划。中户组对“笼中鸟”的女人同家人或朋友通信都要一一进行检查。但是稻木当监视人时就可以找到机会，不经检查将信发出去。美代正是利用这个机会给母亲发了信，要求母亲回信时写上“母病速回”。因为是瞒着组里的人写的信，所以不能详谈。再说就是发了呼救的信，除了母亲外谁也不会相信，只是母亲一个人知道女儿的处境也无济于事。

美代的母亲接到信后，明白了美代的言外之意，于是立即写了“母病速回”的回信。美代拿着这封信向支仓要求请几天假。

支仓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说：

“母亲有病，这是没有办法的，我可以准你假，只是你可别乱来，看了母亲就马上回来，我让‘老憨’陪你去。”

美代内心暗自发笑，因为她早就估计到中户组的组员各自都有自己的工作，只有稻木能跟踪她回家，因此才导演了这出戏。

就这样美代和稻木成功地逃出了羽代，但还不能说完全成功，因为如果就这样跑掉，母亲就会遭到危险，在未把母亲安置到安全的地方之前是不能令人放心的。

逃出羽代后，稻木似乎也安定下来了。

“咱们和母亲三人找一个较远的城市去谋生，在那里好好工作，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咱们从现在起重新做人为时也不晚。”

稻木听了美代的话，也开始做起美梦。

四

“城堡”旅馆工作人员大槻茂，在下班回家路过公寓附近时，被一个陌生的男子叫住了。这个男子大约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面部皮肤如鞣皮，似乎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

对方认定了是大槻之后就慢慢地走近大槻，并很有礼貌地说：

“我想占用你一点时间。”

大槻摆着架子问他有什么事情。对方回答说：“我是前些日子在你工作的旅馆内被杀害的秋本和子的亲戚……”

听到这里，大槻感到自己的脸色都变了。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没有什么可说的。”大槻扭过脸背冲着对方的脸大声地嚷道。

“可我并没有问你什么呀。”

这个男子温和地笑了一笑，并注意观察着大槻动摇的眼神。

“我不是说了，没什么可说的吗，我想赶快回家。”

“你为什么如此害怕，和子的亲戚有什么可怕的？”

“有关那个人的事，请你问警察去，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大槻边往后退边哭了起来。

“真奇怪，我还没有问你，你就说什么也不知道，可见你还是知道一些情况，只因被某些可怕的人封住了嘴，不准你说出来。”

土谷紧盯着大槻的眼睛并逼近了他。大槻大约二十一、二岁，是一个在哪儿都可以找到的很平常的青年，似乎胆子也很小。他好象被土谷的视线钉住了似地站在那里。虽然渡边警告过土谷，接近大槻对双方都有危险，但土谷还是想试探一下大槻的反应。

“不，不对！请你不要胡言乱语。”大槻发出了近于悲叫的声音。

“我作为被害者的亲属，很想准确了解和子死时的详细情况，案件发生时你是离现场最近的人。”

“我在前面，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知道，警察来后我才知道发生了案件。”

“说是这样说，但警察是有人报案才来的。案件发生数分钟后有人向警察报告，你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请你告诉我。”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槻哀叫道。

“你不知道，就让我来告诉你吧，那个人就是中户组的人，对吧？”

“不对，不！我不知道。”

“那个人跟一个女人在一起，这个女人是土耳其浴室的女招待，这个土耳其浴室就在花月町的‘果芯’店里。”

从大槻更加害怕的神情看，土谷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不说我也能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他就是真正的凶手。你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但不肯说。”

“胡说！”大槻不仅声音战栗，连身体都在发抖了。

“不管你说还是不说，你的存在对真正的凶手就是一个威胁，你以为中户组会对这种威胁置之不理吗？”

“别说啦！”大槻终于哭出了声。

“也许中户组已经看见我们在谈话，你肯谈或不肯谈这已不是关键问题，问题在于我已接触了你，也许中户组的人已在你家门口等着你。”

“唉哟，那我怎么办？！”

大槻蹲在路上，土谷感到再做一下工作就可以攻破这一关。

“应该把真实的情况告诉警察，请他们保护你。”

“警察不可靠。”

“羽代的警察不全都是肮脏的，你是很重要的证人，会受到保护的。”

“啊！我……”

大槻吓得目瞪口呆，发出了说不上是哀鸣还是喊叫的声音，飞奔而去，差点儿把土谷撞倒，连追都来不及。大槻一跑进公寓就把自己的房门紧紧地关上。

土谷顺着大槻跑去的方向一看，发现在街角不知什么时候停着一辆翻斗车，车帮上写着鲜艳的“中户建设”字样。

只差一步土谷就可以到手的“猎物”跑掉了。“中户建设”的车可能是偶然来的吧。虽然大槻跑掉了，但从他的明显反应中可以断定，田泽是上了人家的圈套，成了所谓“罪犯”的。

真正的凶手要从“果芯”这一条线索去找，相信不久就可以破案，到那时大槻就是重要的证人。从这一点来说，土谷也许是要得到第一手材料，才不得不冒暴露重要证人的危险。但是，“果芯”的女招待的同伴被揭露出来时，大槻的危险就无法避免了。

土谷认为把这个事实预先告诉大槻，使他能站出来揭发是最有利的，所以他就没有过多地考虑自己将因此遭到的一切危险。

第五章　私奔之后

一

被害人秋本和子是Ａ县埴生市人，在该市念完高中后去县城Ａ市的饮食店工作了将近两年。她是怎样去Ｆ县羽代市当艺妓的不清楚，但种种迹象说明她是被暴力集团头目骗去的。她家在埴生市开蔬菜商店，双亲均健在。和子有四个姐妹，她排行第三，由于没有兄弟，所以父母不反对她去外地工作，但直到她被杀害才知道她在羽代当了艺妓。

土谷在调查秋本和子的身世过程中发现一个巧合，即和子工作过的Ａ市饮食店和矢代美代工作过的饮食店同名。前面已经说过，在寻找“青春诗集”的来历时知道矢代美代小姐工作的店名叫“止木”。这虽然有可能是同一个店名，但为什么都是在“仲町街”，而且矢代美代也同在去年十月不说明去向搬走。

由于当时把寻找诗集的来历中途停下来，因此不知道矢代美代是否还在“止木”工作。但从她和秋本和子先后辞去饮食店的工作看，她们之间也许有关系，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土谷立即向萩生报告，并请他进行调查。结果证实美代与和子曾同在一家饮食店工作过，并且同在去年十月和十一月先后辞去该店的工作。美代辞职后到哪儿去，谁也不清楚，估计也是被暴力集团诱骗走的可能性很大。……那么矢代美代也在羽代市啦？！土谷感到紧张，似乎诗集的“有关人物”之一与负责调查案件的特派员自己，发生了某种联系。

土谷对矢代美代的身世发生了兴趣，也许她与土谷初恋的少女有某种关系，而且可能她也在暴力集团的魔掌之中。可以说这种危险性很大，但迄今土谷的秘密侦查没有发现美代在羽代的情况，估计她被中户组监视着。总之，中户组封锁消息非常彻底和巧妙。

土谷请羽代警署的渡边警官协助调查美代的有关情况，自己则回到A县调查美代的身世和去羽代前的有关情况。

如果美代已被暴力集团的爪牙诱骗去的话，那么在她的四周定有中户组的爪牙在监视。

“止木”是一个装饰得很漂亮的饮食店，帐台后面陈列着顾客赠送的奖杯。女招待员很年轻，顾客绝大多数是年轻人。这个饮食店好象是下午五点以后才开始向顾客供应酒类。

土谷向他们亮明身份后，首先打听秋本和子的男朋友问题，但得到的回答是：没有看到和她关系特别密切的男子。

“辞掉这里的工作是什么原因？”

“啊，她说要去找一个曾在本店工作过的好友美代小姐。”从老板嘴里说出了美代的名字。

“您说的美代，是不是矢代美代小姐？”

“是的。”

“她说上哪儿去找美代小姐？”

“我问过她，但她只是笑一笑而没有回答，大概是被人家堵住嘴了。没有想到她去羽代当艺妓！”只要是中户组的爪牙搞的，肯定会被堵住嘴的。

“那么，美代小姐去的地方肯定是羽代吗？”

“和子小姐说要去美代小姐去的地方，那估计就是羽代。”

“那么，她本人没有说去羽代，对吗？”

“美代小姐本人没有说要上哪儿去。”

“有没有说为什么辞职？”

“去年十月间，她突然打来电话，说因个人有事要辞职，从此就再也没有来过。她的突然辞职使我们有些为难，曾请她不要用电话而来店当面谈，但她始终没有来。大概她也是在羽代当艺妓吧！”

“矢代美代和秋本和子在这里工作时是不是特别要好？”土谷一边斜眼观察几位年轻女招待员在那里走来走去的情况，一边问老板，老板也没有停下工作来回答土谷的问题。这些低报酬的女招待员，对老板来说是最好的劳力。

“她们俩很要好，美代小姐是和子小姐介绍来这里工作的。”

“是吗！那秋本和子是美代小姐的介绍人了。”

“听说她们还是高中的同学。”

“高中的同学？！那么美代小姐和秋本小姐都是在埴生市近郊出生的？”

“大概是，她们俩还经常谈起埴生呢！”

土谷掌握了有关矢代美代身世的有力材料。埴生距离土谷的老家不远，他的初恋少女也有可能搬到这个地方来住过。

“矢代美代小姐有没有特别要好的男友？”土谷把调查美代的身世暂时放下，开始了解她在男女关系方面的问题。

“美代小姐人缘好，喜欢她的人很多。”

“有没有和她谈恋爱的？”

“中谷先生好象对她很热情，但是不是同她谈恋爱不清楚。”

“中谷先生……，那是谁呀？”

“是我们店的老主顾。他是一家叫‘中谷产业’的房地产会社的社长，年轻、能干，又有男子汉的风度，所以很受店里女孩子们的欢迎。”

“噢，房地产会社的社长。”土谷的眼睛发出了微光。虽然不能说所有的房地产会社都是暴力集团的掩护机构，但他们以房地产、建设、演出等行业的招牌做幌子的情况最多。

“就是这个房地产会社的社长对美代很热情吗？”

“美代在这里工作时，他一天来好几回，并且送给她贵重的礼品。”

“现在中谷还来吗？”

“不象以前那样来的勤，但有时也来。”

“他有没有接近秋本小姐的迹象？”

“这一点我倒没有发现，但作为美代小姐的好友，他们相互谈得很亲切。”

“美代小姐和秋本小姐离开这里后，有没有人再象她们那样突然辞职？”

“换了几个人，但没有象她们那样突然辞职的人。”

“我很想知道在秋本小姐之后离开这个店的人。”从一个店搞走好几个“卖淫摇钱树”是危险的，估计爪牙们也会谨慎从事，但不能无视在秋本之后离开“止木”的姑娘。

同老板交谈之后又访问了几个女招待员，了解到美代临离开这个店之前，衣服突然穿得很讲究。

“仅靠店里这点工资，不可能一下子购买起好服装的。不仅是服装，连手提包、鞋以及装饰品全都是上等品，这肯定是中谷先生赠送给她的。”不愧是女人，观察得非常细致。

“美代小姐有没有说是中谷给她的？”

“她虽没有说，但可以看出来。中谷先生曾问过美代小姐的下班时间，在这之后的第二天，她的穿戴马上好起来了。”

“中谷先生对美代小姐是另眼看待的。”

“美代小姐以外的人去招待中谷先生时，他就不高兴，因此慢慢就成了美代小姐的客人。”

“美代小姐走后，好象来的次数也突然少了。”

“不过最近不是又常来吗？”

“不是还在做春美的工作嘛？”

“别胡说啦！他是一个重外表的人，才不会理睬我的。我看还是尚美更危险，你们说对吗？”

女招待员七嘴八舌地说开了。土谷从老板和女招待员的谈话中得出一个概念：中谷与自称是美代的“代理人”、在美代搬家时来找房东的那个男子有相似之处。

关于中谷这个人，有很多地方值得深思。如果他是中户组的爪牙的话，肯定还有不少女人被他拐骗走。

土谷决定通知萩生监视中谷目前的活动。

二

美代成功地逃出羽代后，首先同她的母亲取得联系。如果中户组知道美代已逃跑的话，追捕者就会先去找美代的母亲，而且这帮家伙一定会把她作为交出美代的人质控制起来。因此，美代向她母亲简单说明情况后，叫她把身边的东西收拾一下赶快跑，并约定在邻县的一个远亲家相会。美代认为在远亲家中户组的魔爪够不着。

美代的母亲虽然感到很吃惊，但因事先接到过美代的“伪装信”，思想上已有所准备。她说：如果按美代的意思写的“母病速回”的信寄出后，仍未见美代回来，就准备去向警察求救。

“幸亏没有这样做，要是这样做我就会被杀掉。”美代的母亲听了更加感到事态的严重性，便问美代：“你真的没有问题吗？我想还是向警察求救比较好。”母亲的声音微微颤抖。

“警察不可靠，中户组的势力已伸到警察署，无论如何要赶快逃出去，家具也不要了。”

“反正也没有什么家具。”

美代好容易把母亲说通了，松了一口气。只有把母亲安置到安全的地方才能放心。

“先到远亲家落脚，然后去东京，到了东京就可以绝对放心了。在东京你、母亲和我咱们三人开始过新的生活，工作不成问题，只增加你一个人没有关系，我可以供养你。”美代向稻木说。因为已经逃出了羽代，美代的胆子大起来了。她对稻木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但为了逃出羽代还需要他，准备到东京生活安定下来后，再把稻木甩掉。

“到了东京我不当流氓，要好好工作。”稻木完全做好了思想准备。

“这很好！不论怎样看，你都没有当流氓的‘才干’。”

“我那有什么才干？”稻木表现出不安的表情。

“我看，目前你可以当我的管理人。”

美代感到现在她已成了有稻木侍候的大明星了。实际上，她只要从中户组的桎梏中逃脱出来飞向自由的天空，什么事情都能办到。

美代和稻木中途从开往埴生市的列车上下来，换乘开往邻县远亲家去的列车，准备在那里和母亲相会。

“我有点饿了！”一松懈下来就觉得肚子空了。

“咱们到餐车去吃吧！”

“与其去餐车吃，倒不如吃车站供应的盒饭，也许车厢里也有供应，你去买吧！”

美代已把稻木当做佣人来使唤，稻木也甘心情愿听她指挥，乐于侍候她。

“别忘了茶水啊！”

“好的。”

尽管稻木不是很有价值的人，但女人受到男人的侍候是不会反感的。美代觉得自己很幸福，于是联想起和子来，觉得和子如果不是那么着急而耐心等待机会的话，也一定可以逃出虎口。因此更加觉得和子可怜。

不久，她觉得有个人站在面前，以为是稻木买饭回来了。

“让你久等了，给你盒饭和茶水。”

美代发现同稻木的声音不太一样，抬头一看，吓得全身僵硬。原来站在她面前的是支仓，他以利刃般的眼睛盯住美代发着冷笑。不知支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怎么样，肚子饿了吧！正好我的小肚子也饿了，咱们一起吃吧！”

美代对支仓的话没有反应，大概是剧烈的惊愕震麻了她的声带，镇定后恐怖和绝望又夺去了她的语言。

“为什么这样吃惊？我的脸使你感到新奇吗？哦，这趟列车好象不是往你家乡的方向开啊！”支仓象煎烤猎获物似的开始对美代进行拷问。

“你的母亲不是因急病才叫你回去的吗？你这样绕道回去好吗？”

“我……我坐错车了。”美代因过度恐惧讲了不合逻辑的话。

“是吗？！既然坐错了车就应该赶快下去换车才对啊，哪里还有工夫在这里悠哉悠哉地吃饭呢！？”支仓小声细语地对美代说，内心有如猫儿抓到老鼠那样高兴。

“在……在下一个车站换车。”美代说话时全身哆嗦，因为夹杂在惊愕里的恐怖又涌现出来了。

忽然听到过道那边有掉东西的响声，原来是去买饭的稻木看到支仓，吓得连手中的东西也掉在地上了。不愧是男人，稻木很快从恐怖中镇定下来，并且为摆脱他们扭头就跑，结果被支仓的爪牙揪住胳膊。爪牙们对着稻木的耳朵说了一声“老实点！”就叫他坐到空位子上。

“你们的私奔就到此结束了。我感到奇怪，所以偷偷跟踪你们。现在很方便，既可打电话，又可发电报，母亲有急病怎么会用信通知？！你还敢想逃出中户组，好大的胆子啊！这笔帐得好好跟你算噢！”支仓紧靠着美代附耳低语。这种情景在局外人看来，好象是一对情侣在亲切地说私房话。

三

土谷很想进一步调查矢代美代的经历，但如果美代已被中谷秀行带去羽代的话，她的安全就没有保证。因此请萩生去埴生市向美代的母亲了解情况。

有关中谷的问题，萩生虽然进行过调查，但未发现他与中户组有什么关系。中谷秀行表面上挂着房地产的招牌，但几乎没有经营这方面的业务。营业内容非常暧昧，但却把公司设在市内最繁华的大街上，还雇了几个职员，门面也搞得很象样。他本人住在市里最好地区的高级公寓，没有家属，原来的妻子已于两年前离了婚。中谷好象常常把女人带去他的住处，但从他现在的年龄和过着独身生活来说，这也是不足为奇的。

另外，美代公寓的房东见过中谷，但把从手纸交换店收购来的中谷相片，拿去请他辨认，房东却不敢肯定就是中谷。虽然这样，萩生还是认为中谷是一个很有问题的人，暂且对他进行监视。

土谷又重新回到羽代市，一方面是为了追查杀害秋本和子的凶手，另一方面是担心矢代美代的安全。

中户组在全国各地的爪牙们好象送了许多女人到羽代来，土谷对她们的安全、特别是对和子的好友美代的安全感到不安。他估计和子是通过和美代同一途径来到羽代的。如果是这样，美代就有可能了解和子被害的有关情况。和子被害前也许讲了一些对中户组很不利的情况。松原的失踪估计和这个问题也有一定关系。应该说美代重蹈和子覆辙的危险性很大。

土谷回到羽代，渡边刑警马上向他报告情况，说：“中户组的联营企业里有一家叫宴会服务公司，它是为晚会和宴会提供女招待的。我同这家公司的一些女招待搭上了关系，据说秋本和子曾同一个叫美代的女人谈过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听说是二月中旬左右，在大场兴业公司的联欢会上她们俩偷偷讲过话。这个宴会服务公司不是个好东西，让客人在晚会上挑选女人玩。”

“那么，知道美代在什么地方吗？”

“她们说在四、五天前，看到美代和中户组的一个下等爪牙稻木在市内逛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

“估计是在稻木的监视下去买东西吧！”

“那么这个叫稻木的小爪牙可能知道矢代美代的住处。”

“我也这样想，所以去找稻木，结果他突然失踪了。”

“怎么，稻木不见了？”

“是的，他在中户组被称为‘老憨’，是专门跑腿的小爪牙。我去调查时没有发现他辞退出中户组的迹象，组里人也好象不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中户组有没有稻木无所谓，所以对他的突然失踪谁也不关心。然而我认为他是被人发现和美代在一起才突然失踪的。”

“你认为失踪的原因是什么？”

“他在组里是负责看守美代的，而对美代来讲他却是一个最容易拉拢的看守者。”

“那么美代和稻木一起跑了……？”

“有这种可能，但我担心的是她们逃跑后的问题。”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两人互相看一下对方的眼神。

“中户组不是可以让女人逃走那样软弱的组织。现在中户组几乎成了全国‘卖淫摇钱树’的供应中心，对女人逃跑的办法他们很了解。”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美代和稻木已经被抓住了？”

“如果逃出去的话，我想一定会被抓住的。”

“对被抓到的人会怎样处治？”土谷这时才明白渡边所担心的“逃跑后的问题”的含义。

“我不太清楚。由于女人有她的商品价值，所以可能不会简单被消灭，但稻木就不同，他是背叛中户组。”

“秋本和子也有商品价值，但却被杀害了。”

“不错，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对美代的安全不放心。”

“不一定会被抓到吧！也许生病或受伤躲起来了。”

“这几天稻木没有回家，也没有到朋友和熟人那里去。”

渡边的畏惧情绪逐渐传染了土谷。

“有什么办法能找到稻木的下落？”

“我正在设法找。”渡边似乎很苦恼。

“‘果芯’这条线，后来有没有了解到什么情况？”

“‘果芯’的女招待员几乎全部是中户组成员的情妇，现在正在逐个摸清这些人的情况。”

“渡边先生，你说矢代美代和稻木一旦被捕，杀害秋本和子的凶手会不会又要对她们釆取行动？”

“这是什么意思？”

“和子和美代是通过同一个途径去羽代的，估计中户组是知道她们俩是很要好的朋友。美代一逃跑，杀害和子的凶手一定会认为美代是知道这件事才逃跑的，所以对美代的去向最感到紧张的是杀害和子的凶手。”

“有道理，完全有这种可能。只要盯住‘果芯’这条线，就有可能从凶手的活动中了解到美代和稻木的下落。”

土谷还没有向渡边讲他前些日子试探汽车旅馆的工作人员大槻茂的情况。土谷想，也许从大槻这条线可以找到美代。

土谷去大槻茂的公寓时大吃一惊，他已经搬走了，房东和同在一个公寓住的人也不知道他搬到什么地方去了。据说大约是在一周前土谷和大槻刚接触之后就匆忙搬走的。

土谷马上同“城堡”旅馆联系，结果不出所料，大槻在搬家的同时辞掉了这里的工作，理由是：“为了终身大事”。即使“城堡”旅馆的人知道大槻的去向，他们也不会说的。

显然，大槻是为了躲避土谷的调查而隐藏起来的，这很可能是中户组在背后操纵。那么，估计中户组已经知道土谷的存在。

大槻的下落固然令人担心，但土谷本身也处在危险之中。渡边就是怕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事先对土谷发出了忠告。

如果大槻当真是被中户组藏起来，那就说明大槻知道一些对中户组不利的事情。那么土谷追踪大槻就是正确的。

大槻一失踪，土谷便失去了一个调查真凶手的最有力的线索，于是土谷决定把大槻失踪这件事告诉渡边。

“为了试探敌人的反应，我稍微接触了一下大槻，结果失败了。”土谷坦率地向渡边道歉。

“这不是道歉的问题。我非常担心土谷先生的安全，请多加小心。我想敌人不一定知道土谷先生的存在，多半是由于矢代美代和稻木逃跑，大槻为了预防万一才被隐藏起来的。这也可以说是敌人的一种反应。”

“大槻会不会被杀掉？”

“目前还不会吧！如果为了要堵住一个目击者之口而去杀害新的人，恐怕又要产生新的‘牵连者’。”

“你认为大槻可能去什么地方？”

“估计是被软禁在中户组所控制的地方。”

“最后会不会还要被杀掉？”

“如果我们坚决追查下去，也许就会被杀掉。”渡边的语气几乎是绝望的。

四

关于“果芯”的女招待员的问题，羽代警署的“非被收买派”虽然进行了秘密调查，但收获不大。“果芯”的女招待员几乎都是中户组小爪牙的情妇。

暴力集团的资金来源主要靠下列赚钱行业和场所的收入：暴力金融，债权回收，侵吞票据及其回收，股东总会，秘密买卖麻醉药品，秘密买卖武器，开设赌场、卖淫业，同外国人进行人身买卖，秘密制造和出售黄色电影拷贝，举办色情展览，侵吞赛马、赛自行车的款项以及担任杀人凶手、保镖等等。为了维持资金来源的稳定，还划分了“势力范围”。暴力集团其所以会为维持和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而互相争夺，就是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的生活问题。其中，“卖淫摇钱树”占最大比重的土耳其浴室的女招待员，多半是暴力集团的头目和哥儿们玩够后，退下来给小爪牙们当情妇的。

杀害秋本和子的真凶手，如果在“果芯”的女招待员中有情妇的话，那他还不是幕后人，只不过是被当作“子弹”使用而已。幕后人是中户组的组长或头目。但是要揪出幕后人首先就要找出“子弹”。

渡边对“非被收买派”的部下发出了秘密指示。“非被收买派”中当现场的普通刑警和下级警官的比较多，行动方便。

“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行动，如果被人发觉，‘子弹’就会马上被消灭掉。此外还要秘密保护土谷先生的安全，万一他出问题我们就不好向Ａ县警署交代。松原先生是以离职警官的面貌出现的，而土谷先生则是现职警官，在弄清秋本和子被杀的真相问题上，决不能落后于他。如果落后于他就是给羽代警署丢脸。把秋本和子被害作为契机一举攻下中户组是可能的，这也许是洗清我们多年来忍受当中户组看家狗臭名的好机会。从某种意义讲，土谷先生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你们不要以为他是乡下警署的老头警官而轻视他，他是个干将，对我们提供的材料不是盲目相信，而是亲自去调查，直到把问题弄清为止。虽然他单枪匹马来这里，但现在也许已走在我们的前面。”

渡边的表情很沉重。对他来讲，土谷的介入完全是个包袱，但又不好拒绝，只好表面上合作，背地里同他进行竞争。这个竞争关系到能否挽回沾满污点的羽代警署的面子问题。

本来他县警署的秘密特派侦查员潜入本县警署的管区，这件事本身就是个耻辱。但是认为这是一个耻辱的人能有多少？！渡边一想到这个问题就气愤得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五

美代和稻木被抓回羽代后，带到一个好象工地现场办公室的建筑物里面。

“怎么样，你们两人都做好思想准备了吧？！”支仓得意洋洋，好象站在捕获物前，垂涎三尺。

“这是误会！我並没有想跑。听说美代的母亲在亲戚家等着她，所以才到那边去的。”稻木拼命地解释。

“你和美代说的不一样，你是个死不承认错误的家伙，再怎样解释也没有用。”

“请您原谅我，我没有叛变。”

“做错了事就要受处罚，这是对‘废物’所规定的章程，你也是个‘废物’，应该知道这个规定。你不必担心，从人道主义出发给你处罚就是。”支仓冷笑。

支仓的冷笑隐藏着可怕的意图。他对旁边一个叫谷部的小爪牙使了个眼色，谷部点了点头就打开事先准备好的急救箱。谷部喜欢穿褶边带色的衬衣，所以外号叫“色部”，是中户组中性格最残忍的一个。

“要干什么？”稻木感到祸已到临头，更加恐惧。

“首先砍掉手指头。不过你放心，不象过去砍‘废物’的指头那样，拿起刀来马上就砍。这次是先给你打麻药然后砍，不使你感到痛苦。据说，看着自己麻醉了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割下来也别有风味。”

这就是支仓的所谓“人道主义”。稻木吓得全身发抖，连呼救也不成声。

谷部拿起注射器从安瓿瓶中汲麻药，动作非常熟练。谷部把注射筒汲满药水后，就用药棉仔细消毒注射针。看来他很乐于干这项工作。

“怎么样，够人道了吧！你应该承认在消毒方面已体现了我们的诚意。”支仓边说边动鼻子。

既要砍掉“废物”的手指头，又想出打麻药的办法来证明他们的“人道主义”，真是魔鬼的逻辑。现在又想出以消毒注射针来表示他们的“诚意”，更是假慈悲。

谷部消毒完注射针，又取出一块药棉说：“砍哪个指头？先砍左手的小指吧！”

谷部抓住稻木的小指，用药棉在指根上消毒。

“救救命啊！”稻木拼命叫喊。

“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不会痛吗？！马上就完，老实一点！”

“求求您，不要做这样残忍的事情，稻木先生没有罪。”美代被这种残酷的处罚吓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才说了话。

美代一开口，支仓这帮家伙的视线马上转向她，说：“不仅对稻木，对你也要处罚。不过你是买卖用的商品，不必砍指头、割鼻子了。商品有商品的处罚法。”支仓的口吻似乎暗示他心中有一种“取乐”的计划。

“你们到底准备怎么办？”刚才为担心稻木的处罚而说话的美代，现在又为自己的处罚担忧。

“先看你的‘西洋镜’吧！”

“先看‘西洋镜’？！求求您们饶了我吧，这个千万做不得啊！”美代吓得脸也变了形。

“原谅你？！你等着吧！不仅要看‘西洋镜’，还要看你在舞台上的‘春宫表演’呢！”

谷部和其他喽罗在里屋下流地哈哈大笑。所谓“西洋镜”，就是拿羽代最低级的妓女来当展品的一种非法活动。想观看的人，花上一千日元，进入象公共电话亭那样的亭子，从墙上的小洞便可以观看。“春宫表演”则是在观众面前同嫖客进行色情表演。这些都是处罚逃跑的女人的。美代本来是一个非常规矩的良家姑娘，来羽代被强迫卖淫后，却由于逃跑而受到这种非人性的处罚，成了供人取乐的观赏品。这样也许她就会由于绝望而彻底沦为真正的妓女。因为不是妓女是受不了这种亵渎女性的处罚的。

这种处罚，与其说是对女性的亵渎，还不如说是污辱人格。中户组为了培养强大的“卖淫摇钱树”污辱了女性人格，他们认为妓女不需要什么人格，更希望你没有人格，认为妓女只要有能使客人感到高兴的下身就行。

“喂，谷部你在干什么？快给老憨打麻药！”支仓催促注意力早已被美代吸引过去的谷部。喽罗们立即压住了稻木的手。

“饶饶我吧，请饶饶我！”

稻木好象俎上鱼在拼命挣扎，一下把压着他手的两个喽罗推开了

“畜生！真有股傻劲。喂，大家都去帮忙！”

支仓一声令下，在场的组员蜂拥而上，室内便掀起了一场搏斗。

“我不干！不能为了此事把我弄成残废！”稻木拼命反抗，同压着他的几个组员进行了较量。

“别让这小子拖延时间，快给我砍！”支仓着急地喊道。

他们小看了稻木，认为他是爪牙们中最下等的一个，叫他“老憨”，瞧不起他。没有想到他有那么大的力气，吓得大家不敢再靠近他。由于占绝对优势的一方没有思想准备，而占绝对劣势的一方却拼命抵抗，结果形势向相反的方面发展。稻木浑身充满着力量，似乎凝成了一股愤怒的火团，拼命呼喊，同他们进行了激烈的搏斗。

“你这个家伙，胡闹什么？！”边说边拿着注射器扑来的谷部，被稻木打倒在地上了。

注射器的针头断了，注射器也碎了。还有几个组员也被打倒在地上。

“稻木！不许动！”支仓大声喊道。

稻木转眼一看，支仓把美代的双手反扭到脊背上，并且把凶器放在她的脖子上，威胁稻木说：“你再动，就把这把尖刀插进她的雪白脖子里，或者把她美丽的脸划得乱七八糟。”

支仓的嘴边带着残酷的微笑。美代则说不出话来，实际上她的声带已被支仓扼住了。即使没有被扼住也因恐怖而麻痹了。

“美代同我没有什么关系！”稻木坚决抵制支仓的威胁。

“是吗，你是那样无情的人吗？你不是同美代一起私奔的吗！刚才美代还为你辩护说你没有罪，对如此可爱的女人你能忍心说同她没有关系而抛弃她吗？”支仓抓住了稻木心里上的弱点攻他。

稻木低下了头，全身冒火的激动情绪一下子冷静下来。极度的绝望使一个充满战斗活力的稻木变得没有力气了。

“上！”支仓一叫，被稻木踢倒和打倒的中户组成员，马上爬起来把已停止反抗的稻木压住了。

“别让他再逃跑了，把他捆起来！”支仓下了命令。

“部长，注射器己经碎了。”谷部边说边从地上把碎了的注射器拾起来。

支仓要他的部下称呼他部长，事实上他在中户组拥有“统制部长”的头衔。

“自作自受，不打麻药了，砍吧！”

“还是打了麻药再惩罚有趣！”谷部好象非常遗憾地说。

强制性地麻醉后，让受刑人自己用锯子锯自己的肉体，可以使受刑人在精神上多增加一分痛苦。因为要在自己的身上施加这种物理性的力量是很不简单的事情。

即使麻药能麻住痛觉神经，也无法麻住内心的恐怖。为了不使恐怖的心里也受到麻醉，行刑时只进行局部麻醉。受刑人在失去痛觉的情况下看自己受刑，就有如在看别人的身体被割那样的难受。但他们却拿受刑人这种令人难以形容的难受表情来观赏、取乐，实在使人看不下去。

“有什么办法啊！谁叫你在那里磨磨蹭蹭，不然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支仓回答谷部所表示的遗憾。

“对不起！”谷部说。

支仓对手是已被绑住、象一条青虫那样被扔在地上的稻木说：“稻木，你自己绞了自己的脖子吧！你不仅不遵守组里的规定，还抗拒处罚，这将会怎么样你是知道的。”

“我有个要求！”稻木全身只有嘴还可算是自由的部位。他就利用嘴没有被堵住的方便条件，提出自己的要求。

“有要求？那你就说吧！”

“你们要把我怎么样都行，只求您们饶饶美代。”

“只饶美代……”支仓话说了半截便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你这个家伙想舍身救情人，当场演‘纯洁爱情’之剧噢！稻木，你是一个美男子，殉情的英雄啊！”

组员们也随着支仓嘲笑起来。

第六章 一群野心家的阴谋

一

鹤川留美本来是不愿意去羽代这样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的。但是最近同她发生不正当关系的中谷说，如果她能去羽代工作两三个月的话，他就很体面。因此为了避免惹得中谷不高兴，留美就顺从了他的意愿。此外，中谷还对留美说干这种工作可以赚到两三百万日元，她也很感兴趣：

留美过去在A市的百货公司工作，而中谷就是这个公司的老主顾。听说在这个公司工作的伙伴中已有好几个去了羽代，并且在那里干得很不错，这使留美增强了信心。但是从Ａ市外出赚钱的秋本和子在羽代惨死的消息，留美却没有听到。即使听到了，中谷也会说她的死与参加这项工作全然无关。

中谷开始说由他亲自送留美去羽代，后来可能是觉得不太方便，就叫一个最近刚到中谷的公司工作的年轻小伙子送她，但中谷没有说明他不能去的理由。留美哪里知道中谷其所以不送她去，是因为他感到有警察在注意，行动谨慎起来。

留美总觉得中谷有些阴险，因此跟着他派来的年轻小伙子到自己所不熟悉的地方去，越来越不放心。

“他是很重要的‘客人’，要好好地护送她噢！”留美觉得中谷对男青年的命令似乎只是强调她是一个“要人”，但并不知道中谷话中的含义。

留美和这个小伙子从Ａ市坐火车去羽代，一路上这个护送者几乎没有开口。从Ａ市到羽代的快车需要四小时，其间除了说几句必要的话外，他们各管各的，谁也没有理谁。

途中留美上了一次厕所，他说也要上厕所，便跟着留美去了。从这个时候起，留美就怀疑他不是一个护送者，而是一个监视人。也许他是怕留美逃跑而守着她的。留美想：我为什么要逃跑呢？去羽代为什么需要派监视人护送？究竟羽代有什么事情在等待着我？留美的心中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留美在不安中重新回忆了中谷的话，觉得他说的“重要的客人”这一句话意味深长，而“好好护送”的命令就是“别让她跑了”的暗语。

由此留美想到，有关公司的伙伴们的消息都是从中谷那儿听来的，直接从伙伴们那儿得来的消息一点也没有。他们到羽代后已将近半年，如果只是去做两三个月的工作，早就该回来了。于是留美就问护送人：“早先去的朋友真的都好吗？他们在羽代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他都推说不知道。

列车载着满腔疑虑的留美驶向羽代。在羽代前两站的快车站，有几个旅客上到留美乘坐的车厢，其中有一个拿着对号入座票的旅客向留美这边走过来，并坐在留美的身边，他先看了看留美，接着看见了护送人后就喊了起来。

“啊！你不是大槻先生吗，最近听说你辞退了汽车旅馆的工作，现在在干什么？看样子过得满不错嘛！”这个中年体壮的旅客，用斜眼瞅着留美冷笑地说。

“哪儿啊，哪儿的话。”这个叫大槻的护送人突然慌了起来。

“行了，行了，暂且不去谈它吧。喂，听说在你以前工作的单位有个艺妓被杀害了，杀害她的凶手除了已经抓到的那个新闻记者外还有别的人。虽然不能公开讲，但背地里大家都在说那个羽代新报的记者上了人家的圈套。你当时在现场，一定知道真相吧，你私下里给我讲一讲，真相究竟如何？我绝对不跟别人谈，你把真相告诉我好吗？”这位旅客好奇地问。

“我一点也不知道。”

“你别装蒜了，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可以谈的？”当这个旅客固执地还要刨根问底的时候，另一个旅客，大概是他的同伴，揪了一下他的袖子提醒他：

“进行多余的探索对自己没有好处，不知在什么地方就会有可怕的暗探盯着你。”那个旅客才不情愿地离开了大槻坐的车厢。

“艺妓被杀是真事吗？”这个旅客走后留美问大槻。

“没有那回事，他在瞎说。”大槻回答得很干脆。

“刚才那个人不会说瞎话吧！？他也没必要说瞎话呀！你为什么要隐瞒？即使艺妓在汽车旅馆被杀害也没有必要隐瞒嘛。”

“不要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感兴趣。”

“怎么能说与我无关呢？我正是要去羽代当艺妓的，我的朋友也在当艺妓。本来没必要隐瞒的事情，却要隐瞒，这就说明有不便让我知道的事情。”

大槻被留美驳得一时答不上话来。

“被杀害的艺妓叫什么名字？”

“不关你的事。”

“你告诉我嘛！”

“我也不知道。”

“不是在你工作的单位被杀害的吗？你不可能不知道！”

“忘了，因为我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是不是早先去的朋友？”

“不会吧。”

“你说不会，那么你认识这个艺妓罗？”

大槻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反应。按理说他在中谷公司工作，即使知道已经去羽代的留美的朋友也不足为奇，但他的反应却十分狼狈。留美敏锐地察觉到大槻的反应很不正常，于是对大槻宣布：

“我不去羽代了，在下一站下车。”

“不行！”大槻抓住了留美的胳膊。

正在这个时候列车已进了站。不在这一站下，下一站就是羽代，一旦被带到羽代就再也跑不了了，于是留美就拼命地嚷道：

“放开，我要下车！”

大槻还是抓着留美的手不放。从他的态度上可以猜出到羽代工作凶多吉少，大槻正是为了监视她而来的。现在留美才看透了中谷甜言蜜语的内幕。

“你敢下去，就下去吧！”大槻冷笑着说。

因为大槻的声音十分严厉，留美一下慌了神，但又一想，现在再不逃就没有机会逃了，便鼓起勇气站了起来。这时突然感到肚子旁边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在阻止她行动。留美说了一声“你要干什么？！”当她看到这个东西是一把锋利的尖刀时，顿时变了脸色，刀尖已经透过衣服接触到她的皮肤，她感到有些疼痛。

“如果敢动一动，刀尖就会刺进你的肚皮！”大槻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留美，充满着可怕的神色。留美被恐惧紧紧地束缚住了，连声带也萎缩得无法发出哀鸣。

“好，就这样老实呆着，这样你就可以免受皮肉之苦。”大槻看到留美不再抵抗，感到放心了，正要松一口气，有人站到了他的身旁，大槻感到疑惑，正婆抬头看时，拿着凶器的手一下被抓住了，凶器也被夺去了。这是一种非常迅速而熟练的动作，没有等到大槻表示抗议，警察已把身份证展示在他的眼前，并向他宣布：

“大槻茂，你因犯威胁和非法携带凶器的现行罪被捕了！”

二

自从大槻把鹤川留美从Ａ市的中谷事务所带出之后，A县警察署的人就一直在跟踪，但如果在中途制止他们，又怕留美说她是自愿同大槻出来的，那警察就无权干涉；再则，如果到了羽代，就属于羽代警察署的管辖区，即使抓住了经营卖淫或拐卖人口的证据，A县警察署也无权插手。萩生正是为了要弄清中谷和中户组的关系才派人跟踪的，因此不便暴露。

但是没想到中途情况发生了变化，留美和大槻发生争吵，似乎大槻想阻止她下车，并且拿凶器威胁她。究竟应该先救留美，还是应该按原来计划看留美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侦查员感到很为难。

萩生在临行前已经授权侦查员，万一途中情况突然发生变化，他可以随机应变，酌情处理。当他看到在途中上车的旅客谈到“汽车旅馆中被杀害的艺妓”之后，留美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似乎对去羽代一事感到恐惧，于是便断然决定：与其让大槻把留美送到中户组的妓院中，倒不如在火车上以拐骗现行犯的罪名将大槻逮捕起来，和中谷一起解决。

当大槻看到侦查员拿出警察证件时，脸色顿时苍白，而留美则大声哭起来了。警察当着众旅客的面，给大槻戴上手铐，并且马上把他们两人都押下车。侦查员考虑到，如果到了羽代再办移交给A县警察署的手续就很困难，因此在列车未到羽代之前就把留美和大槻押下车。

法律规定，在管辖区外抓到现行犯时，原则上应移交给当地的警察去处理。侦查员逮捕大槻的地方是在列车上，按道理应该移交给铁路公安局或车站的警察。但是，法律上对逮捕现行犯的移交对象没有特别规定，因此移交给自己所属的都、道、府、县的警察部门也不违法。

大槻是以威胁罪被逮捕的，但是根据大槻的供词，也有可能被定为掠夺、拐骗罪。

用暴力行为或威胁手段，将对方置于自己或第三者的实际控制之下者称为掠夺，而以欺诈或诱骗为手段的称为拐骗，两者加起来就称为“拐取”。如果被“拐取”的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年，即便拐骗者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也可定为“未成年者拐取罪”。

如果被拐骗者是成年人，犯人必须是以营利、猥亵或结婚为目的，才能定为“拐取罪”。中谷的意图很清楚，是要强制卖淫，他以花言巧语欺骗留美，想把她送去羽代，因此应该定为以营利为目的的“拐骗罪”

鹤川留美已二十一岁，适用于以营利等为目的的“拐取罪”，但是要根据大槻的“目的”而定罪。估计大槻只不过是受中谷之命对留美进行“看守”的，不过，如果证明中谷有营利的“目的”，则大槻也要以同犯论处。

大槻在被捕时供认了他是受中谷之令，把留美带去羽代给中户组。因为逮捕大槻的不是羽代市的警察，所以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如实回答问题，一连供认了许多令人感到意外的情况，他说：他在羽代市的“城堡”汽车旅馆工作时，接受该市的暴力集团中户组的旨意，在三月十日晚上把能开汽车旅馆所有房间的万能钥匙借了出去，就在这个晚上，秋本和子在旅馆中被杀害，田泽弘被当作凶手当场被捕。由于这件事使他面临受追查的危险，因此听从中户组的安排辞去了“城堡”汽车旅馆的工作，到A县找中谷。

萩生追问：“中户组中是哪一个叫你把万能钥匙借给人的？”

大槻答道：“是支仓。”

“你是把钥匙直接交给支仓的吗？”

“不是。他打电话告诉我，把钥匙放在前面的柜台上，然后去里屋呆一会儿。”

“当天晚上还有其他的工作人员在场吗？”

“有管电气、空调的技术员和清洁工，加上我共有三个人。”

“只有三个人吗？”

“由于旅馆全部都是按一个车库、一个房间设计的自动化装备，只需少数工作人员就行。”

“尽管这样，也应该有电话员和会计吧？”

“这方面的工作由我来兼管，但我只负责接外面打来的电话，要向外打，每个旅客的房间都有自动电话。结帐都是用计算机，不用会计，顾客交费时只需把钱投入现款箱就可以了。”

“那么，你就按支仓的旨意做了，是吗？”

“如果拒绝，我就没命了。”

“你的责任非常重大，你的职责是保障客人的安全和个人秘密，但你却把万能钥匙借给了中户组，造成人命案，根据这个情况，可以把你当杀人犯的同谋来惩处。”

“不，不能这样做！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是受中户组的逼迫不得不借给的。”

“中户组出于什么目的要借汽车旅馆的万能钥匙，你是知道的。”

“不，我不可能知道！”大槻的声音激动起来。

“你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如果不是图谋私利的人，就没必要借汽车旅馆的万能钥匙。”

“尽管这样，你叫我怎么办？！没有其他办法啊！”大槻用豁出去的口气说道。

“后来那把钥匙到哪儿去了？”

“警察赶来时，钥匙已经放回柜台上了。”大槻供认一直到那时候，他才知道发生了案件。

“你真的在警察到来之前不知道发生了凶杀案吗？”

“不知道，警察突然跑来，使我吓了一跳。”

“然后你就同警察一起到了秋本和子的房间，这时她已经被杀死，而田泽手拿凶器站在尸体旁边，是吗？”

大槻点了点头。从大槻的神态看，不象是在撒谎，而且也没有必要甘当“同谋犯”来为中户组说瞎话。总之，大槻并不知道是谁杀害了和子。根据这一情况，可以设想田泽用放在柜台上的万能钥匙打开和子的房间，并杀害了她。但是从凶手行凶后又把万能钥匙送回柜台上，而且不逃跑这一点看，又不象是他杀的。

“在当天夜里零点至零点三十分左右，有两对男女同伴结帐后离开汽车旅馆，他们与案件有没有关系？”

“估计他们在这个时间离开旅馆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大槻感到激动对自己不利，因此有意识地改变了语气。

“你了解他们的来历吗？”

“不了解。”

“按规定应该记下车子号码，你为什么没有记，是不是故意偷懒？！”

“我一个人要照顾二十个房间，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根本就没有时间去记车号。到了旺季，有时一个晚上一个房间就换好几个旅客，不仅是我没有记车号，大家都没有记嘛！”

“中谷和中户组有什么关系？”萩生暂时把审问杀害和子的问题搁下，转入探索“拐骗”方面的问题。

“不知道，我只是他们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而已。”

“你当了人贩子的帮凶，你用凶器威胁一个不愿与你同行的女人，所以给你定为有营利等目的的‘拐取罪’是可以成立的。”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到中谷先生那儿去也是根据中户组的命令去的，我无法违抗中户组。”

“如果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的话，为什么还拿着凶器？！怎么说你也是中户组的一个地地道道的爪牙。”

携带凶器还说不了解情况是说不过去的，中谷是黑后台，这是明摆着的。

把大槻交给警察署的同时，就下达了对中谷的逮捕令，但是在侦查员去逮捕之前，中谷已觉察到形势不妙逃跑了。

中谷的去向大致可以估计到，他肯定是逃到羽代找中户组。如果已经逃入中户组的庇护伞下，就有点儿麻烦，中户组和羽代警察署是互相勾结的，去这样的地方逮捕中谷是抓不到的。

关键人物中谷一逃跑，就无法证明大槻的犯罪“目的”。大槻本人又一直说他只是奉命“护送”留美去羽代，不知道中谷有什么目的，因此决定先把大一槻作为犯有逼迫妇女罪行和违反《携带枪支刀剑取締法》拘留起来，继续对他进行审讯。

三

“部长。”从外面进来的爪牙同支仓低声耳语。

“什么！大槻被逮捕了？！”

“听说是在送一个女人到这里的途中被捕的。”

“怎么会捅出这样的娄子来？！”

“听说有人在跟踪，中途那个女的闹了起来，他在用匕首威胁她时被捕了。”

“最终中谷也被注意起来了。”

支仓大声唉叹道：“只好马上回事务所。”

“这两个人怎么办？”

“派看守，把他们关起来。”支仓似乎已顾不得处罚稻木和美代了。

稻木和美代两人的手脚被捆绑着倒在地上。中户组这帮家伙，除了留下看守外，其余的都象退潮似的退走了。

对稻木和美代的处罚虽然缓期了，但这只不过是缓期执行死刑而已。他们在没有解开绳子的情况下被关了起来，只有看守经常送饭来，没有任何消息，形势有何变化也一无所知。但有一点是知道的，支仓绝对不会把他们忘了，好象是发生了比处罚他们更重要的事情。支仓曾透露“中谷也被注意起来了”，这说明在中谷身边发生了异常的变化。

因为禁闭室的窗户是关着的，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所以也不知道已经被关了多少天。只有上厕所时才解开脚上的绳子，但也有看守跟着。

开始时他们总是睡不着，但最终疲劳征服了恐惧，也许是在绝望中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他们就在被捆绑着的情况下，在地上睡着了，但是一直是处于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的状态中。

“总算还活着。”

美代一睁眼就看到稻木和自己同样的姿势躺在身边，确认都还活着。美代当初是利用稻木作为逃亡的工具，但现在他和自己一样成了同命运的“同志”，而且这个命运也是美代勾引稻木一起逃跑造成的。稻木只不过是美代的逃亡工具，但他却舍身保护了她，这使美代深深感激稻木给予她的温暖。

美代认为她是身陷绝望的地狱中的囚人，对舍身保护自己的稻木不可能有什么报答，但可以用自己的心去温暖他。虽然她的手脚被绑着，无法拥抱他，但她把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靠近他，使两人的体温相互交流。看守者看到他们在地上紧紧依偎着的情景都产生了嫉妒。

美代切身感到稻木的体温温暖了自己的心，犹如在绝望中得到了稻木的拥抱，使绝望心情多少有些减轻，于是她在稻木的体温保护下安睡了。

不知是第几次进入睡梦，美代被摇晃醒了，她还以为是稻木在推她。因为这时美代正梦见稻木和她手拉着手在阳光明媚的草地上散步，美代虽然知道这是做梦，但不愿意从梦中醒来。她迷迷糊糊地说：“再让我睡一会儿。”但还是被摇个不停。美代好容易醒过来了，从刚醒的朦胧视野中，看到有个黑影蹲在那里，但不是稻木。

正当美代要喊叫时，嘴被厚实的手掌堵住了。这个人把食指放在嘴上，向美代暗示不要吱声，就开始解捆在美代手脚上的绳子。从远处射来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出是男人的侧影，但由于戴着墨镜和大口罩，所以看不出他的真相貌。

这个人解开了捆在美代身上的绳子，稻木的身体也就获得了自由。美代和稻木恢复自由后，都茫然不知所措地呆在那里。这个人便压低声音说：

“现在门锁已经打开，看守的人也已经睡觉了，赶快跑出去！”他说话的声音是故意装出来的，好象嘴里含着东西。

一问他“您是……”他就“嘘”了一声，示意不要说话，并小声催促美代和稻木：“快！快！”

一打开禁闭室的门，外面就是一个小厅，沙发上有两个熟睡的男人，睡态难看，几乎快从沙发上掉下来。桌上堆满了空酒瓶、酒杯和香烟头。

释放美代和稻木的那个男人，把钥匙放回到看守的口袋，便走在前面给她们引路。这里的房子很象饭店式的建筑，一走出门就可以听到河流水的声，附近是河滩地，可以看到一条很长的堤坝。

“过了提坝沿着河滩走，就不会被人发现。在药师町有个川越旅馆，里面住着一位叫土谷的人，你们就去找他吧！别让人发现，如果再被抓到就没有命了。稻木，就都委托你了！”这个男子用很快的语言嘱咐他们。

美代走了几步又回头问这个男子：“您为什么要救我们？”

那个人用指责的口吻说：“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已经没有时间了，快走吧！”他说完了就向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在黑暗中消失了。

四

土谷荣一郎对矢代美代和稻木突然来求救感到很吃惊。因为土谷正为她们的失踪感到不安，正在寻找她们的下落。土谷认为美代有可能知道秋本和子被害的真相以及松原的下落，也就是说她是掌握案件的关键人物。

现在美代主动跑到土谷这里来了。一了解情况，知道她是同稻木逃跑后被中户组抓回羽代，眼看就要受刑时突然受到一个神秘人物的营救，并叫他们来找土谷。

“你对那个男人一点也没有印象吗？”土谷问。

“他的声音好象很耳熟，但是想不起来了。他好象故意在口里放上东西，使说话声音改变，而且还戴着墨镜和口罩，更认不出来了。”

稻木也说没有印象。把自己的脸遮盖起来和故意改变语声，说明他有不便之处，而且肯定是美代和稻木所认识的人。

这个神秘男子叫他们来找土谷，说明他知道土谷的身份和土谷在羽代的住处。知道土谷情况的人，只有以萩生为首的A县警察署的极少数人和羽代警察署中渡边领导的“非被收买派”。

如果是从A县来的人，土谷一定会认识的。打入中户组的只有松原一个人，如果是松原的话，他没必要对美代和稻木隐瞒自己的真相，而且他也不知道土谷的住处。那么，可能是羽代的“非被收买派”打入到中户组的人，但是并没有听渡边说过这件事情。

也许中户组已经知道土谷的存在，想用“媒鸟”引他上勾。如果这样，很可能是在同大槻接触时让中户组发觉的。土谷现在就在羽代市内，等于在中户组的手中，如果中户组想处理土谷，完全没有必要使用这种高价的诱饵。假使他当真是一只“媒鸟”，这对中户组来讲也是极其危险的。

矢代美代告诉土谷，她并不知道秋本和子被杀的真相，她要逃跑是因为她觉得，下一个被杀的可能就是她。

“你为什么会觉得下一个就轮到杀你呢？”土谷问。

“在和子被杀之前，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逃跑，我想这个计划大概让中户组知道了。”

“听说杀害秋本和子的凶手不是中户组的人，而是一个叫田泽弘的新闻记者。”

“这肯定是捏造的。”

“你怎么知道这是捏造的？”

“我想一定是秋本和子想把中户组所做的坏事告诉新闻记者，而这件事让中户组事先知道了，所以他们就杀了和子，并拿新闻记者当替身。”

“中户组做了什么坏事？”

“数不胜数！首先是强迫我们卖淫。”

“中户组经营卖淫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仅是中户组，其它暴力集团也干这种事。卖淫是暴力集团重要的财源之一，也就是说，只是揭露他们卖淫不算什么新闻，而且对中户组也不会有多大的打击。”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俩一起被捕，虽然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被身份不明的男子救了，但是在此之前，支仓说过要杀你们吗？”

“没有。他说要把我当做‘西洋镜’展出，对稻木先生是砍指头。”

“看来他们并不准备杀了你们。”

“好象没有打算那么做。”

“按这个道理，秋本和子也一样可以不被杀害的，他们绝不会只因一只“笼中鸟”叫了一声就杀掉它，并且伪造凶手，这是小题大做。估计秋本和子是由于知道比经营卖淫更加对中户组不利的重大事件，所以被灭口了。”

“更加不利的事件是指什么？”

“你听说过松原忠太这个名字吗？”

“松原……先生吗？”

“他原是A县警察署的刑警，带着特殊任务到羽代来后，不久就失去联系。”

“是吗？”美代的表情没有特殊反应。

土谷对稻木说：“怎么样？松原先生在中户组里，你也曾在中户组呆过，应该是知道的。”

“中户组有各种各样的公司，人员也非常多。”

“我想他在组里一定是很吃香的，最近难道没有听说中户组中有人失踪？”

“我在组里是属于最底层的下等人，对上层的情况不了解。”

“估计秋本和子可能知道松原先生的下落，松原先生是由于掌握了中户组最致命的弱点才被灭口的，而和子也因知道这个事实而遭到同样的命运……”

“这个事情和子一点也没有告诉过我，假如她知道这个秘密，一定会告诉我的。”美代说。

“你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约在她被杀前一个月，在市里举办的晚会上。”

“那么估计她是在这之后知道的，你们之间是不能自由联系的吧？”

“经常有人在旁边，连电话都没有办法打，稻木就是监视人之一。”

“和子就是想告诉你也没有办法，这一点可以肯定。”

“和子到底知道了什么呢？”美代自言自语地说。

“你刚才说，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市里举办的晚会上，你们有机会出席这种正式的晚会吗？”

“中户组是市里的暴力集团，我们是根据中户组的命令被派到市里举办的晚会上当女招待的，接待的客人差不多都是市政府系统的客人。”

“所谓的接待就是指夜里‘侍候’客人是吗？”土谷为了尽量避免用“卖淫”这个刺耳的字眼，故意使用古老的语言。

“就是这个意思。晚会正是为了让客人挑选女人召开的。此外，有时也把我们当做高尔夫球比赛或中彩的赠品。”美代好象已经解除了紧张情绪，语调也轻松起来了。但土谷想向她了解他最关心的“初恋的诗集”是怎样到了她手里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了。

“中户组是大场的保镖我是知道的，但中户组在市政府举办的正式晚会上，甚至对市政府系统的客人卖淫，噢！对不起，失言了，提供女人，实在令人吃惊！”

“其中还有大政治家和官员呢！这些人平时道貌岸然，装得一身清白，实际上却是到羽代来寻花问柳作乐的。”

“都有什么样的客人，你还能记得吗？”

“侍候重要人物时，市政府方面的人就格外小心，不让我们知道他们的来历。然而有的客人主动地把名片给我们，也有人问我们要不要他们的照顾，有的邀请我们以后常去相会。但是，同客人直接交谈问題是被严格禁止的。”

“你有他们的名片吗？”

“都没有带出来。”

“那怕是名字和官衔也行，你能回想起来吗？”

“有几个是当议员的，其中有一个是叫德岛，执拗地邀我去东京，说到东京后给我买公寓，我也有意要去，但支仓不让我去。”

“德岛！是民友党的德岛吗？”

土谷想起了当时执政的民友党的年轻鹰派德岛清隆的名字。他被称做民友党的浪荡公子，并且是因此而引起物议的议员。

“对，就是他。他说要同大场市长交涉，把我接走，但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你还能回忆起其他的人吗？”

“其余的好象国防厅方面的人居多。”

“国防厅？”

“其中也有年轻的，差不多都是少校和上尉军官。这些人格外的痴情，即使只有两人在一起时，也不动手。总是通宵达旦地跟我谈一些很难懂的事情，使我无法应付，但多数是令人心情舒畅的。”美代的表情似乎在回忆艰难的笼中鸟的生活中唯一的快乐。

“难懂的事情是指什么？”

“他们说这样下去日本就要灭亡，现行体制应进行根本的改革等等。”

“噢！讲这样的事情？！”

“他们说现在的政治家多半是腐败的，日本的国民也仅仅是陶醉于眼前的和平和繁荣，只有他们才真正担忧日本的前途。如果他们不起来进行“昭和维新”，日本就无法复兴起来！”美代逐渐地回忆起来了。

“‘昭和维新’？！”土谷的眼神充满着惊奇，有如听到军国主义时代的亡灵突然复活那样感到吃惊。

“他们确实是这样讲的。”

你这么一说，倒使我想起支仓说过，他的组员可能当自卫队的干部。如果这样，喽罗和自卫队是什么关系？真令人不可思议！”稻木插话说。

陆上自卫队西北方面军第X师团司令部设在羽代市，因此羽代市与自卫队的关系很密切。此外，大场一成对自卫队非常照顾，曾经把自卫队拉到羽代市郊的草原上，参加陆上自卫队定期举行的秋季联合大演习。从这个角度看，市政府的客人中有很多国防厅方面的人也不足为奇了，但土谷心中却有些不安。

大场一成曾经扬言，要靠他的权力和财力，把羽代建成一个绝对独裁和个人统治的城市。还要依靠中央政界势力的扶植，把羽代市建成为日本国中的“独立王国”。他的势力很大，不能把他的扬言简单看成是某一地方政客的“井底蛙”狂言而付之一笑。

如果把频繁拜访“独立王国”的鹰派年轻议员、防卫厅官员、青年军官，以及他们所说的“昭和维新”、支仓所透露的中户组要加入自卫队等一系列人物的活动和言论综合起来看，就会觉得羽代市好象正在进行一项秘密的阴谋。虽然这项阴谋还没有具体、完整的轮廓，只不过是从中户组所豢养的妓女提供的情况中加以想象的海市蜃楼罢了，但是这个海市蜃楼所显示出来的形象，却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美代小姐，你能不能把他们给你的名片设法取回来？”土谷还是不死心地向美代要名片。他想如果能把美代所接待过的客人的名字弄清楚，就有可能把这个“海市蜃楼”的轮廓搞清楚一些。

“也许取不回来了！”

美代虽然这样说，但却提供了一个很有希望的情况。

“真的要不回来了吗？”

“我曾经为逃跑做了一些准备，我怕带着行李逃跑会引起怀疑，就把行李一点一点搬出来，暂时寄存在美容院，准备住处定下来后再让美容院寄给我，也许名片就在行李中。”

“太好了，那个美容院在什么地方？”

“就是鱼菜町的‘外出美容院’。但要小心一点，也许那里也有中户组的人。”

幸好，“外出美容院”没有受到中户组的追查，美代所接待的客人的名片，原封不动地放在行李中。土谷看了这些名片，使他想象中的黑暗更加扩展了。

第七章　军事政变的野心

一

土谷决定去同渡边商量，他认为美代和稻木不能老在川越旅馆呆下去，要把他们带出市外需要渡边的协作。

渡边对土谷根据名片编成的“美代名册”也很感兴趣。

“使人感到，好象正在以羽代为舞台，策划着一个不择手段的阴谋。”

“不择手段的阴谋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土谷想听听渡边的看法。

“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的，大场一成早就对自卫队表示异常关心，说日本的自卫队对外是纸老虎，但是一旦以国民为敌则可把你置于死地。”

“大场正在利用自卫队策划某种阴谋！”

“大场认为羽代是属于自己势力范围的独立王国。独立王国当然需要军备，所以一直把中户组当成自己的私人部队豢养，警察也是大场的看家狗，中户组和警察已经起了大场王国的军队的作用。在此基础上再把自卫队驯服，就可以完全撑起‘独立王国’的门面。”

“但是为什么要同自卫队勾结？是否准备要打仗？”

“我还没有象你了解的这么深，不过大场非常关心自卫队的战斗力，‘没有战斗力保证的权力不是真正的权力’这句话已成了他的口头禅。他主张要常备第一流的军队。听说大场的资本其所以能猛增到目前这种程度，是因为在战时同军部勾结，独揽军需产业大权得到实惠的结果。好象大场本人就本能地向往战斗力。”

“很早以前就听说过，自卫队激进派的青年军官要发动政变。与其说是大场袒护激进派，倒不如说他在唆使他们策划政变，你觉得如何？”土谷把心里的不祥预想说出来了。

“就算是自卫队内部有这种计划，也难于理解大场为什么要支持这种计划。仅仅因为向往战斗力，是不会去参加推翻现行体制的计划的。本来大场应该属于维护现行体制的人。目前只是根据矢代美代侍候过的客人情况来进行推测，能说明问题的论据太少了。不过我觉得你所说的一些论据是很有趣的。”

“你不认为这些论据足以说明松原先生被害的原因吗？”

“你说什么？！”渡边凝视着土谷，好象心里略有所悟。

“刚才说的只不过是一种假设，如果真有这种计划被松原先生发觉了，这不就能充分说明他被灭口的原因吗？”

“你是说松原先生已经发觉了他们的计划吗？”

“我是作为一种假设来说的。我一直把秋本和子被杀的原因和松原先生的下落问题联系起来考虑。由于不了解松原先生的失踪究竟是什么原因，暂且以中户组因害怕揭露他们的秘密卖淫组织，而对知情者进行灭口作为一种可能性来考虑。不过卖淫的事是哪一个暴力集团都有的，即使被揭露也不会成为中户组的致命伤。但是如果策划自卫队政变就不同了，不仅是中户组，大场体制也将因此而崩溃。我想如果松原先生已经发觉到这一点而想接近秋本和子以进一步搜集证据的话，他和秋本和子被灭口的理由就非常充分了。”

“真是可怕的设想啊！”渡边叉着胳膊在沉思。

“有必要先调查一下‘美代的客人’的周围情况，万一真的有这种计划，单靠我们是解决不了的。”

“如果松原先生已发觉有这种计划的话，一定会向你们报告的。”

“没有听说他汇报过这个问题，估计是还没有来得及报告就被灭口了。”

“如果松原先生是由于这种原因而被消灭的话，土谷先生你的安全就越来越令人担心，因为这等于你也发觉了这个问题。还有把矢代美代和稻木从中户组手中救出来后叫她们去找你的这个人，也使人很担心。”

“渡边先生，你有什么线索吗？”

“知道你在羽代的住处的只有我一个人，土谷先生，你有没有向什么人透露过你的住处？”

“只告诉过萩生科长。”

“那么这个人有可能是萩生先生这条线的人。”

“萩生科长说他对谁也没有说过。”

“那么那个神秘救主是谁呢？他是从谁那里知道你的住处的？”

“不知道。”

“在没有弄清楚他救美代和稻木的意图之前，是不能信任的。你赶快搬家为好。”

“我也是这样想。”

在敌人管辖区内的秘密住处，被一个不明真相的人知道是令人生畏的事情。有这两个人在这里，行动就更不方便，因此土谷决定把美代和稻木转移到Ａ市去。

大约在同一个时间，田泽弘由于证据不足决定不予起诉。这可能是研究了各种情况和根据大槻茂供认的新材料，没有信心维持公审

中户组的一部分计划落空了。土谷认为应该去找田泽，但又感到会使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

这就等于拿掉隐身的蓑衣，正面同中户组和大场势力进行对抗。这个敌人是已经埋葬松原忠太和秋本和子的凶恶敌，如果知道土谷也发觉了同样的秘密，他们将毫不犹豫地进行袭击。

二

“美代的名册”中记载着下列人物，其中主要是防卫厅方面的重要官员：

陆上自卫队上校：柴田维文，中央总监部第二部长。

陆上自卫队上校：中村音松，第一〇一伞兵团副团长。

陆上自卫队上校：塩川恭次，第二〇一步兵团团长。

陆上自卫队上校：浜口武雄，那须学校步兵团教育部副部长。

陆上自卫队上校：菊地透，第一〇三直升飞机队队长。

此外还有上尉、中尉等年轻军官。

政治家方面，有德岛清隆为首的民友党鹰派议员，他们大多是该党年轻议员所组成的“芙蓉会”的成员。在调查这些人物的身世时获得了意外的收获。

首先，柴田上校是过去策划“三矢作战”的激进派成员之一。塩川上校与“三无事件”的主谋者川南工业会社的社长川南丰作有关系。中村上校的第一〇一伞兵团是自卫队最有名的精锐部队，队员个个都是身强力壮、善战的优秀战士。该团是由一批经过严格审查合格后接受突击队训练的队员组成的。每一个队员都是潜伏、伏击、破坏、干扰等的专家，不愧是陆上自卫队最优秀、最精锐的“人材武器”。塩川上校的二〇一步兵团是一支仅次于伞兵团的勇猛部队，他们多数是经过突击队训练的队员。

浜口上校的那须学校是训练突击队员的地方。该校是把美国引进的突击队员教育和日本的传统教育相结合，成为日本版突击队教育的母校。

此外，还发现“美代的名单”上的这帮家伙，是在前年二月的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被在野党揭发出来的“陆上自卫队干部学校兵学研究会政变研究班”的成员。

“三矢研究”是自卫队干部所进行的“昭和三十八年度（即一九六三年度）总合防卫图硏究”，是为了配合美军对中共的作战而研究的自卫队行动计划，因此被称为“三矢”。“矢”的第一支箭是指关岛的第三航空师，第二支箭是指地对地弹道导弹（ICBM），第三支箭是北极星潜艇。另一种说法，“三矢”是根据毛利元就（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译者注）以三支箭教育孩子团结的故事取名。还有一种说法是象征着“昭和三十八年”的意思。昭和四十年（一九六五年）二月十日，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由于社会党的冈田春夫议员就这个绝密研究进行揭发、质问而表面化。研究内容除了纯军事性的作战之外，还研究了战时国家的非常体制等政治领域的问题，因此引起国会的重视，并设立特别委员会进行审议。（引自自由国民社出版的《现代用语的基础知识》。〉

“三无事件”是战后发现的绝无仅有的军事政变计划。

主谋者川南丰作是富山人。一九三六年买了长崎县的松尾造船厂后进入造船界，并勾结军部，成立被称为“川南王国”的川南工业会社，一下子掌握了拥有十万吨级船坞的东洋最大的造船厂，被认为是造船界的奇人。

川南的军事政变计划其所以被称为“三无事件”，是由于它的口号：（一）一个月的收入在五万日元以下的免税（无税）；（二）消灭失业（无失业）；（三）解除军备（无战争）。川南等人以实现这三项政策和摧毁左翼革命为目的，决定在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九日这一天用民间和自卫队的武装力量袭击国会、监禁阁僚和议员，宣布进入非常时期，一举实现其目的。人员的训练，名义上是由三无私塾的校长川下佳节担任，但实际上是川南一个人在跳独角舞，武器装备也只搞到二支来福枪。因此法院的判决书说它只是“进行单方面的呼吁和物色人选”，还不是一个成熟的计划。虽然适合《破坏活动防止法》，但定罪时最重的川南也只判处两年徒刑，另有二人判处一年零六个月徒刑，五人缓期执行，四人无罪。（引自猪野健治写的《战后史中的幻想的军事政变》，刊载于《月刊笔》杂志一九七一年四月号。）

参加者是“五·一五事件”的余党三上卓和旧陆军士官学校第五十九和第六十期毕业生及国史会、菊旗同志会等右翼团体。自卫队虽然也受到邀请，但没有参加。

德岛清隆是芙蓉会的领导，他的激进言行经常遭到人们的物议。他认为把本国的防卫委托别国来做，世界上没有先例。主张日本应修改宪法第九条，承认自卫队是国家的军队，给予高度的核装备，建设一支现代化的军队。

听说他还出席过自卫队干部学校兵学研究会。土谷在萩生的协助下获得了上述调查成果后，对他所预想的羽代“计划”，更加有把握了。

“你认为松原君是由于发觉这个计划而被消灭的吗？”萩生的口气紧张起来。

“从这帮人看，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

“自卫队的鹰派军官结集到发起人大场的地方，就马上与这种危险的计划联系起来，这太敏感了吧！也许是单纯的联欢会。”萩生持慎重态度。

“即使不会马上与军事政变联结起来，但是这帮家伙如果经常聚会，自然会谈到这个问题，加上自卫队的超激进派也远征到不同管区的羽代去开联欢会，真是怪事！”

“男人难过美人关，再坚定的忧国之士也会因女人而哭泣。在袒护自卫队的大场一成身边初次召开的联欢会上，享受了美女招待的滋味后，也许就把它当成玩女人的正式场所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天下太平了，但是德岛清隆等人常到这种地方，真叫人担心！”

“德岛时常到这种场所也没有关系，本来他就被看成是大场一成在国会的通讯员，是大场的御用议员。他不是因好色而臭名远扬吗！估计他到羽代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女人。”没有到过羽代的萩生，不象土谷把事态看得那么严重。

三

支仓听到矢代美代和稻木逃跑的消息时，气得脸都变了色。

“你们认为跑了就了事吗？！”支仓痛骂了负责看守的小爪牙，小爪牙在支仓面前吓得呆若木鸡。

“有你们在那儿看守，究竟是怎样逃出去的？”谷部在支仓的旁边插了话。他们俩不仅是有人在看守，手脚也是绑起来的。

“估计一定有人给他们引路。”

“什么！引路？！”在场的人神色都变了。

“对，只能这样看！”看守的爪牙看到气氛紧张而战战兢兢。

“你这个家伙，企图逃脱自己的责任而胡言乱语！”青井很凶地说。

青井最近刚崭露头角，是仅次于谷部的得意人物。“哪儿的话，手脚捆得很紧，房间也是锁着的。”

“他们逃后，锁是什么样的？”

“开着的。”

“是砸坏的吗？”

“不，是打开的。”

“钥匙不是你们保管的吗？怎么会自己开了呢？！”青井追问小爪牙。

“可能是在我们打盹时钥匙被拿走的……”小爪牙惭愧地低下了头。

“混蛋！什么打盹，恐怕是喝醉酒睡大觉时钥匙被偷走了吧，这怎么能完成看守任务？！”谷部大吼一声，小爪牙吓得直缩脖子。

“即便钥匙是被偷的，他怎么能知道监禁的地方呢？”支仓歪着脖子想。

“所以我才说有人引路。”小爪牙似乎捞到了救命的稻草。

“如果是这样，首先应该怀疑你们！”谷部的眼睛射出了残酷的光。

“我……我……我们怎么会给她们引路呢？！”小爪牙因突然受到怀疑而吓得直发抖。

“你们是看守，手头有钥匙，只要你们想放他们跑，就再简单也没有了！”支仓瞪了小爪牙一眼。

“我们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们仅仅打了一会儿盹，一醒来他们就不在了，是真的，请您相信我们！”

“相信不了，不是你们引路，是谁引路！？”

“要是我们引路马上就会被发现的，一定是中户组里面有人叛变了。组里知道矢代美代和稻木的地方的人不只是我们。”小爪牙拼命地解释。支仓把追究小爪牙的责任问题暂时放下来，下令马上去搜查逃走的这两个人。

“要是他们引路，那他们一定会跟他俩一起跑掉。如果真是有人叛变那是大事！无论如何得把这个人找出来。”支仓指示他的心腹谷部和青井。

逃走的这两个人好象还没有逃到羽代市外的迹象，估计隐藏在叛徒那儿的可能性很大。

“绝对不能让这两个人跑掉！如果让他们活着逃出市外，你们就休想活命！”支仓对中户组的全体人员下了命令。

四

“中户组拼命在找美代和稻木，他们俩暂时不能离开这里。”渡边来告诉土谷。

据渡边说，中户组在通向市外的所有关口都放了哨。警察也参加这个搜查，他们虽然是用其他名义，但显然是在协助中户组，并且已布置好，一旦发现了美代就立即和中户组联系。土谷想托渡边把美代和稻木转移到市外的计划已无法实现。如果渡边强行把美代俩转移，就势必要造成羽代署的“非被收买派”同中户组和大场正面冲突。目前“非被收买派”的力量还弱，因此希望悄悄转移，尽量避免发生正面对抗。

如果土谷正式以A县警察署的名义把他们俩带出去，就会暴露土谷的身份，今后无法进行秘密侦查。尽管如此，但也不能长期把他们俩留在土谷的身边。

“从中户组对一个妓女和小爪牙竟动员全部力量来进行搜查的情况看，足以证明在羽代还是有一个秘密计划正在进行。”渡边说。

“但是，矢代美代並没有掌握使他们感到害怕的重要材料。”

“美代所侍候过的这些客人的名片，不能成为重要的材料吗？”

“中户组並不知道有这些名片啊！”

“也许他们只是怀疑美代掌握了重大的秘密而追查他们的。”

“可能是这样。如果继续把美代藏在我们这里，一定会被他们发现的。那么土谷先生你也不能平安无事。”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把他们交回中户组，你觉得如何？”

“什么？！”土谷对渡边的离奇想法大吃一惊。

“美代他们，对我们来讲只能成为一种危险的负担，藏着他们我们就无法活动，势必要引起和中户组的全面战争。这点，目前无论如何要避免。”

“但是她的‘名片’正在为事件打开新的局面……”

“这也只不过是我们的一种预测而已，没有作为证据的价值，仅仅是妓女所侍候的客人的名片。”

“明明知道会被杀，还要把他们交给敌人，未免太残忍了吧……”

“不一定会被杀。对中户组来讲，只要她逃出来就没有杀害的意义。他们认为，即使杀了她也于事无补，她早已把她所掌握的秘密泄露出去了。”

“请等一等！把他们送回去的话，我的存在就要暴露的。”

“事到如今，只好在两者之间选择一个。如果美代是个圈套，你再隐蔽也没有意义，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早晚要被发现的。更大的危险是，美代不是个圈套而又被中户组找到的时候。美代由我来送回去，就说他们是逃到我这里来的！这样，土谷先生的存在就不会马上暴露。把美代送回去之后，你马上改变住处，眼前的危险就可以避免。”

“对我来讲，不是考虑我个人的安危，而是不忍心把一个投靠我的人送进虎口，只要他们的生命安全没有保障，就要避免这样做。”

土谷的想法是，如果两者都要冒同样的危险，就下决心把美代带到市外去。

“土谷先生这么说，那就只好尊重你的意见，我们很担心中户组把你和美代等三人一起消灭掉，请多加小心。”

“你是说三个人在一起更危险吗？”

“是的，绝不能让泄露出去的秘密都集中在一个地方，这是很危险的。当然我们会设法牵制他们。”

土谷认为，这就是他和渡边对美代的感情不同之处。美代是从A市来的人，可能与土谷初恋的少女有关系。美代又很象土谷初恋的少女，听说前面所说的诗集也是美代的母亲给她的。而且土谷的秘密使命是保卫从A市送到这里的女人。

渡边很随便地称呼她们是“妓女”。但她们不是出之于自愿，都是受暴力集团爪牙的诱骗被迫来到羽代市卖淫窟的。

由于渡边身居腐败的环境之中，因此对追究加害者比保护被害者更热心，精神结构变成冷酷的攻击型。

从中户组动员全组的力量执拗地追查美代俩的逃跑问题断定美代不是“媒鸟”。中户组正在拼命地追查美代他们。土谷正为隐藏他们而到处碰壁的时候，忽然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美代小姐，你所侍候的自卫队军官中有没有很喜欢你的人？”

“有好几个。好象对我没有下过手的人对我的爱情更纯洁。他们很有男子汉的气概，虽然他们没有跟我发生关系，但我觉得他们更亲切。”美代以憧憬的眼神看着远方。

“在这些人中，有没有现在也忘不了你的人？”

“如果说他们忘不了我，也许太自负，至少我是忘不了他们！”

“喜欢你的人中有没有可以挺身而出送你到市外的人？”

“您是想让自卫队的人来送我？”

“如果用自卫队的车，中户组就无法插手。要把你平安地送到市外，只有这个办法。”

大场和羽代市的自卫队勾结得很紧，大场是自卫队的袒护者。由于他们之间是一种“捧场”和“偏爱”的关系，因此“疑惑的计划”就是从他们的这种关系猜测的。但是，大场和青年军官未必有勾结。从纯清的青年军官来看，大场也许只是一个能很好理解他们理想的理解者。因此估计大场的看家狗中户组和青年军官之间不会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美代把中户组的非人道的行为告诉他们，向他们求救，这些“忧国志士”们也许能成为保护美代的坚强战士。

“那样的话，只要向立花先生求救，他一定会帮助我的。”美代的眼睛明亮起来。

“你说的立花先生是……”

“他好几次指名要我。我把全身都献给他，但他说他不愿意以嫖客与妓女这样一种关系来拥抱我，因此到最后也没有动过我。他说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栖身，劝我及早洗手不干。我几次想跟他谈真心话，但怕万一中户组知道后会受到处罚，所以没有敢谈。因为跟客人谈中户组的情况而遭到残酷迫害的已有好几个了。不过，我原准备在安全逃出后，再跟立花先生联系。”

“那么，现在就可以联系嘛？”

“如果他没有调动的话，应该在羽代的自卫队里。”

“好，就请他帮助吧！”

美代所说的这个人物，是陆上自卫队西北方面部队第四十X步兵团的中尉立花宪治。

美代同立花取得了联系，他还没有调动，仍在羽代驻地工作。立花突然接到美代的求助，开始好象很吃惊，接着他所固有的正义感使他对美代的遭遇表现出极大的愤慨。

“你遭到了歹徒们的迫害？！真是岂有此理！羽代警察署的腐败虽然听说过，但没有想到竟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好！我一定尽快去，在未到之前别让中户组发现噢！”立花痛快地答应了美代的要求。

当天晚上，立花用自卫队的吉普车来接美代，并带来两个身强力壮的部下。

“我来了你就可以放心了，暂时把你安置在市外我的知心朋友家。我们经常受到这一家的照顾，你就不必客气。住处有些窄，你就忍耐一下吧！”

立花叫美代和稻木坐到吉普的后座。一个部下开车，另一个部下坐在助手台，虽然他们都没有带武器，但全身充满着久经锻炼的强韧精神，犹如一套性能良好的武器。吉普车在坚强的护卫下开走了。在这种情况下，中户组也无法插手吧！土谷也就失去了打听“初恋的诗集”经纬的机会。

暂且把美代他们委托给立花中尉的土谷，心情很复杂。如果自卫队的极左派在羽代市进行秘密计划的话，就说明立花与中户组的上层是通着的，也就是说，等于把美代委托给敌人了。事到如今只有相信立花了。土谷和美代已约好，到了安全的地方后立即同他联系，但在这之前土谷本人的安全是没有保证的。

好歹把美代转移到市外而轻松起来的土谷，马上就去找羽代新报的田泽弘。田泽是羽代反大场分子的急先锋，肯定受到监视，但不管有多大危险，为了追查松原的下落不能不同田泽接触。

土谷先给田泽家打了电话。前一些日子接待过他的老太太出来接电话。老太太一听他是前些日子来拜访过的A县警察署的人，口气就缓和下来，便去叫田泽来接电话。

“我是田泽，没有什么可说的。”可能是被老太太硬拉来接电话的，田泽一开口就拒绝交谈。

“我完全能理解您现在不愿意见人的心情。我也是冒着危险的。我是为了找三月八日后在本市失踪的A县警察署的秘密侦查官松原忠太而来的。您听过松原忠太这个名字吗？”

田泽没有回答，土谷从这种沉默中感到了田泽还有抵触。

“可能还有一些印象吧？”土谷决心再追问一下。

“警察不可信！”

“我不是羽代警察署的人。”

“警察都是一丘之貉！”

“没有那回事！羽代警察署并没有全部烂掉，有人正在对不法行为和腐败作斗争。”

“那有什么用？！我上圈套时，有谁为我作过斗争？羽代是没有什么正义的！”

“所以您自己也不要正义，准备和这帮坏家伙同流合污是　　吗？”

“……”

田泽沉默不语。

“请不要灰心，正义的力量那怕很微弱，但只要正义之火在燃烧，就不能让这个火种熄灭，您自己就是这种火种之一。”

“只有火种是燃烧不起来的！”

“我们合作起来去搜集燃料。我想了解：松原忠太是否因掌握了羽代市的重要机密而被消灭，秋本和子是否也是因为知道松原的下落而遭到了同样的命运，秋本和子为什么在临死前叫您去，而您又为什么会轻易被她叫去，是否您对她想告诉您的事情事先心中有些底等问题。我总觉得这些问题是了解松原忠太的下落和潜伏在羽代的秘密的关键。”

“有什么证据可以说明你不是大场和中户组一伙的人？”

“我是松原忠太和秋本和子的老家A县的警官，与羽代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同大场和中户组也毫无关系。如果您不相信的话，就请到估计你也有所了解的药师町川越旅馆来，证实一下吧！”

川越旅馆是反大场派市民的地下指挥部，土谷估计田泽也知道这个地方。

“噢，您就是住在川越旅馆？！”看来土谷的估计对了，田泽的语气开始缓和了。

“我的住处好象已被那帮家伙发现了，所以我准备明天转移。住在川越旅馆这件事可以证明吗？”

田泽好象在电话旁想了一会，然后以坚定的口气回答：“可以。我们见见面吧！您说在哪儿我就去哪儿找您。”

“条件许可的话，我想去您家拜访您，不过您家恐怕有人在监视。明天上午十点，咱们在火车站乘市内环行公共汽车，在车上谈，您的意见如何……”

虽然环行公共汽车是大场资本经营的，但不至于连驾驶员也是他们的爪牙吧。

“这个意见很好，到市外太显眼，咱们就当作在公共汽车上偶然坐在一起的素不相识的乘客，这样就不容易被人怀疑。”

“报社的工作能离开吗？”

“我现在等于没有社籍，工作已完全被剥夺了。”

“那么，请您坐在最后面的位子上，我从相片上已经认得您了。”

“您的记号是什么？”

“右手上拿着羽代市的地图。”

“好，明天见！”

五

第二天上午十点，土谷和田泽同时来到火车站前的公共汽车中心。他们相互照面看准后，就装做互不相识似的上了公共汽车。这时乘客高潮已过，车内不拥挤，正合适。因为太拥挤就不便于两人的密谈，太空了两人紧挨着坐又不大合情理。

正好所有乘客差不多都有位子，因此他们俩就很自然地坐在紧挨的位子上。幸好没有人跟踪，他们就面朝正前方，自言自语似地进行交谈。

“从您昨天的口气听起来，好象对松原忠太有些印象，您认识他吗？”土谷首先提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想说的这个人，不知是不是松原先生。我在侦查经营卖淫业的情况时，有一个人打电话偷偷告诉我去找秋本和子联系。当时我问他的姓名，他说他是和子的同乡，目前还不能公开身份。听说松原忠太也是从Ａ市来的。”

“是的，因为Ａ市的女人不断被送来羽代卖淫，他正是为了侦查这一真相潜入羽代来的。除了和子以外，还有从Ａ市送来的女人。这个来历不明的告密者，除和子外有没有提到其他女人的名字？”

“只提到和子一个人。”

“有没有提到矢代美代？”

“没有，她是什么人？”

“她是秋本和子的朋友，也是从Ａ市被送来的女人，但她比和子先到羽代。由于松原忠太接触过和子，所以顺便问一下。对了，和子被杀害前您见过她吗？”

“在晚会上见过两次，当时她只简要地谈了卖淫组织的一些情况，原约定另找时间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再详细谈，就在这个时候她在汽车旅馆里被杀害了。从我来讲，是想揭露中户组的罪恶以解救她，但结果却发生了那样的事，这使我深感自己的力量很有限。”田泽很失望。被称为硬骨头、朝气蓬勃的新闻记者，也因不让他写报道而无精打采。

“千万不能灰心。秋本和子想告诉您的，只是关于中户组的卖淫组织问题吗？”

“这么说……”田泽感到土谷的话中有话，就把头扭过来，眼睛对着土谷说，但马上觉得不对，没有说下去，很快又把头转向正前方。

“有没有谈过她所侍候过的客人的情况？”

“没有。客人怎么啦？”

“由于工作关系。田泽先生大概经常参加市政府召开的晚会吧！您与和子的初次见面也是在晚会上，不知您在这种晚会上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我感到晚会就是客人和女招待配对的一个场所。”

“从来客的行业上您发现一些什么问题没有？”

“噢，您是想知道客人是些什么样的人吗？各种人都有，有政治家、实业家、官员、艺术家等。”

“有防卫厅和自卫队方面的人吗？”

“您这么一提醒，我倒想起好象有一些穿着自卫队制服的人。”

“说实在的……”土谷把从矢代美代的名单所产生的怀疑，告诉了田泽。

“自卫队要搞军事政变？不至于吧！”田泽对这种离奇的臆测表示怀疑。

“我也认为不至于这样，但德岛议员是民友党的鹰派急先锋，‘美代的名册’中的自卫队军官和有关方面的人士，有的是‘三矢研究’的超激进派的余党，有的与‘三无事件’有关系。另外，大场一成曾经强烈主张修改宪法，要求承认自卫队为国家的军队。看来防卫厅的激进派以羽代市为据点进行一些阴谋活动是有土壤的。您作为当地的新闻记者，不知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大场偏爱自卫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说他唆使自卫队搞军事政变，我看有点言过其实了吧！首先，军事政变不从中央发动是没有意义的。羽代只不过是一个地方城市，即使有这种计划也成不了气候。”

“据说搞军事政变只要一个大队的兵力就可以发动，可以在羽代策划而在东京发动。军事政变的弱点是最怕在准备阶段就被发觉，所以把准备工作选在拥有巨大支持者的独立王国似的羽代来进行最安全。”

“大场为什么要支持军事政变？”

“这个问题，您作为当地的新闻记者应该比我更了解。大场的势力不仅在羽代市，而且已发展到中央的政界和财界。德岛清隆等人就是大场的‘国会通讯员’。大场毫无顾忌地夸口说，连中央政府也被他遥控。如果现政府不顺从大场的意志，他就有可能发动军事政变，建立他的傀儡政权。大场平时就扬言，羽代市是日本的独立王国，因此不能说他没有想统治整个日本的野心。”

“大场利用自卫队建立傀儡政权，对他本人不是也很危险　　吗？”

“这个问题我也不太清楚，但大场是一贯主张修改宪法，把自卫队作为日本国家军队的。这对自卫队来讲，应该说大场是他们很好的理解者和巨大的支持者。大场如果当了这个计划的黑后台，其势力远比‘三无事件’的川南工业会社的社长强大，其规模也是‘三无事件’所望尘莫及的。”

土谷突然发现环行公共汽车已开到全线的一半左右，乘客也换了好几批，从起点站坐上来的乘客已很少，于是对田泽说：

“咱们就在这一带换车吧！我在前一站下车后，转乘下一班开来的环行车，您就请在后一站换车。”

换到另一辆公共汽车后，田泽的表情有明显变化。

“如果大场有这个野心，估计他的目的是要建立产业界和军队联合的大场政权。大场的思想意识本来对民主主义就很反感，对法西斯主义很留恋，他的市政体制以及同自卫队的接近就具体说明这个问题。的确象您所说的，市政府的客人‘军事色彩’很浓厚。”

“如果我的猜测不是言过其实的妄想，那就可以说明问题。但如果松原忠太因发觉这个计划而被消灭，这就不是一个刑警所能解决的问题。我来找您的目的，就是想听听您这个当地的记者，一个上了大场圈套的‘体验者’，对我这个臆测的意见。”

“虽然说这是无法很快就下结论的离奇臆测，但是结合您所讲的论据，我认为您的臆测可能是对的。”

“您也认为这种臆测有可能成为现实吗？”

“我认为完全有这个可能，但一旦不幸而言中的话，就不好对付了。”

“对我的臆测多少有同感的话，为了证实这个问题希望您给予协助。”

“如何协助？”

“希望能利用当新闻记者的方便条件去搜集这方面的材料……”

“请慢！我现在虽然是一个新闻记者，但等于不是，所有工作渠道都被切断，把我当做局外人。”

“这是报社内部的问题，对外您仍然是个记者，并没有被解雇嘛！”

“羽代新报完全是大场的御用工具，即使我在内部造反，也因受到严格监视而无法开展活动。”田泽的脸部充满苦笑的表情。

“羽代新报在东京也是有名的，听说该报的创办宗旨是反大场体制和暴力集团，虽然大场已控制该报，但创办者的精神并没有完全丧失，您不就是残存下来的一个吗？”

“单枪匹马，无能为力！”

“应该去找伙伴，找那些还保持创办者精神和记者灵魂的人。”

“……”

“松原忠太不是以警官身份来羽代的，而是为搭救可怜的姑娘抛弃警官职务挺身出来冒险的，也许因此被消灭了。如果您还是一个新闻记者的话……”

“我明白了，我尽力去做就是。”

公共汽车绕了一圈，又回到火车站前的发车中心。

第八章 “重蹈覆辙”的警钟

田泽弘一出家门就处在中户组的监视下。他被看成是反大场体制的人，一举一动都受到了严格的监视，特别是美代逃跑后，怀疑他是后台，到处都有人在监视他。

那天早上，田泽从家里出去，没有直接去报社，而是向同报社相反的方向走去，这引起了监视人的怀疑。

“好！要注意不要被田泽发现，继续跟踪下去！”支仓下了命令。田泽的一举一动都有中户组的人向支仓报告，跟踪的人也增加了。

“田泽坐上了市内环行公共汽车。”

“田泽可能要去找人，用小汽车跟踪公共汽车，每隔两站换一次跟踪的人。”

支仓的命令一下，中户组的监视网一下都集中到了公共汽车的周围。

“今天一定要把田泽的后台的真相揭露出来，肯定是那个家伙把矢代美代和‘老憨’放跑的。”支仓精神抖擞，坐着跟踪的小汽车亲临指挥。

田泽在中途下来换了车，很明显，他是在警惕跟踪的人。但是怕跟踪本身就说明，田泽要去做的事情是不让人知道的。

“在田泽旁边坐的那个乘客，在未换车前也是和田泽紧挨着坐的。”支仓终于得到了盼望已久的报告。

“他就是我们要抓的人！把跟踪目标转向坐在田泽旁边的那个人，别让他跑掉！”支仓如获至宝地振奋起来。

田泽同土谷约好今后要协作之后分手了。田泽先下了车，过了两站，土谷也准备下车，他正站起来往车门走时，发现公共汽车的斜后角有一辆很熟悉的小汽车在尾随，在未换车前，好象也看过这种小车在后面跟着。这是一辆极普通的国产大众车，有这种车在后面跟着并不奇怪，但是在车内坐着的几名男子中，有一个穿着带色的华丽衬衣。

土谷吓了一跳，因为他对这种服色有些印象，尽管车子有同型号的，但穿这种带色的华丽衬衣的人却很少。

“糟糕！”土谷咬着嘴唇。虽然自己十分小心，但却不知什么时候被中户组的尾巴跟上了。冷汗湿透了他的腋下。

应该沉着——土谷自己勉励着自己。这种事态早就预料到了，既要同田泽接触就难免要冒这个风险。估计公共汽车里也有人跟踪。

尽管防备周到，但由于对方紧紧跟踪，很难摆脱。土谷已下定决心，注意观察一下车上的乘客，但他们都是中途上车的，跟踪的人好象在中途换了。看来敌人是想用人海战术来侦破土谷的秘密据点，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到敌人的顽强程度。尽管危险已不可避免，但也不能成为他们的猎获物。土谷在火车站前的终点站下了车，用公用电话给羽代警察署打电话，准备暂且向渡边求救。渡边曾告诉过土谷几个“非被收买派”的名字，以便渡边不在时可以找他们。

幸好渡边在警察署，土谷就把情况简单地告诉了渡边，并请他营救。渡边回答：马上派巡逻车去，你就在原地等候不要动。不久，巡逻车鸣笛赶来。

“您是土谷先生吧。”巡逻车上的警官认准了土谷后，便请土谷上了车。并下令：“加快车速！”巡逻车边鸣笛，边用全速驶过羽代的繁华大街。

“以这样的速度开车，任何尾巴都可以甩掉。我们是羽代警察署外勤科的山上和北井，有关土谷先生的事情，渡边刑警部长已告诉过我们，今后有需要我们时，请尽管说。”

巡逻车上的两位警官，因能为土谷效劳而感到很高兴。估计羽代的“非被收买派”在下级警官中居多数，羽代的正义力量正是靠这些搞外勤的青年警官才勉强维持的。

土谷得到巡逻车的帮助，把中户组紧紧跟踪的尾巴甩掉了。但是土谷已在敌人面前暴露了，不能象以前那样穿着蓑衣活动了。敌人肯定从巡逻车的营救行动中了解到土谷的真面貌，现在就只有冒着重蹈松原覆辙的危险去同敌人作面对面的斗争了！

二

支仓由于一步之差，把到手的猎物让巡逻车夺走了，气得火冒三丈，但是不论他怎么焦急，也追不上鸣着紧急警笛飞速行驶的巡逻车。

“羽代警察署抢走了我们的猎物。这个帐一定要跟他们算！”支仓愤愤地说。

“没有办法处罚他们，因为羽代警察署并不全都是我们的人。”青井以安慰的口气对支仓说。

“在羽代竟敢跟我们对抗，真是胆子不小啊！羽代警察署这帮领导不知是怎样教育部下的！”

看来支仓把警察署的人员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原因，归罪于领导没教育好部下。

“但从巡逻车救此人的情况看，可以认为警察是田泽的后台，这件事非同小可。”谷部冷静地提出了他的看法。

“这可能是羽代警察署中的所谓正义派干的吧！？”

“但是巡逻车决不是偶然路过的，而是同田泽会面的那个男子发觉我们在跟踪之后，马上给警察署打电话求救才开来的。这就证明羽代警察署里有我们控制不了的组织在进行抵抗。”

“你是说接触田泽的这个人是羽代警察署的人吗？”

“这一点还不能肯定。但至少可以肯定他与警察有关系。我用远距离相机照了几张像，不久就会真相大白了。”

“美代和‘老憨’还没有找到，田泽和羽代警察署的活动又令人担心，近来不如意的事太多了。总之，一定要把同田泽接触的那个家伙的真相揭开！”支仓露骨地表示了内心的焦躁不安，他向组员下了命令。

三

田泽和土谷取得联系的当天晚上，有一个不相识的女人给他家打来了电话。

“弘，有个人来电话说，无论如何要跟你谈有关在汽车旅馆被杀害的那个女人的事情。”

田泽听了老母亲的传话，做好了思想准备，然后去接电话。一个不熟悉的女人声音激动地对他说：

“你是羽代新报的田泽先生吗？我知道谁是杀害汽车旅馆那个女人的凶手！”

“你是谁？”田泽依然没有放松紧张的情绪。

“恕我不露姓名，我当时是在现场的。”

“你在现场！为什么？”

“被迫拉去的，为了使你上钩。”

“那么，你是向警察告密的那个家伙的同伴？”据说田泽未赶到汽车旅馆前，有两对男女同伴离开了这个旅馆，她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个，估计设圈套嫁罪于田泽的凶手，也是离开旅馆的两对男女同伴中的一个。那么，打电话的这个女人就是凶手的伴侣或者共犯。田泽更加紧张了，这个女人为什么要给田泽家打电话？

“那个家伙用甜言蜜语诱骗我以后，又去找别的女人了！我可不是那种穿了就扔的破鞋，他别想随便拋弃我！”这个女人好象有一点喝醉了。

田泽终于弄清楚，凶手的女伙伴埋怨凶手另找情妇，所以向田泽揭发他是杀害秋本和子的凶手。

“那么杀害那个女人的凶手叫什么名字？”田泽压制内心的兴奋问道。

“那个家伙瞧不起我，说我干不了那种事，畜牲！把人看扁了，我不是他的奴隶！”女人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哭声，语音含糊，口齿不清，给人一种如果不赶快听完，她就要醉倒的感觉。

“你说的那个家伙是谁？”

“我并不是要求他爱情专一，反正他不是我一个人就可以满足的家伙，但也不必当我面说给那个女人听吗，你说对不对？”

“对，这个家伙太可恶了！他到底是谁？”

“中户组的青井，他是一个最被人瞧不起的喽罗，但因杀了那个女人，顿时身价百倍，神气起来了，其实他只不过是被人当做子弹使用而已！”

“青井？那么你是他的恋人罗！”

“什么恋人，哼！好象有这种叫法，但社会上并不这样叫我们，都叫情妇，最多也只不过叫情人！”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你讲这种事情不危险吗？”

“反正象我们这样的人，都要被情夫玩弄到不能玩弄时才算了事。既然如此，就只好让他们玩弄到底，如果中途被抛弃，还不如死了好。”

“去什么地方才能找到青井？”

“他在中户组的事务所当跑腿。”

“你为什么不去告诉警察而来告诉我？”

“你虽然是新闻记者，但太迟钝了，羽代的警察和中户组是一伙的。我想你是受过冤枉罪的，比较可靠。”

“将来审判时，你能出庭作证吗？”

“我不愿意去惹这种麻烦。这样吧，至少我可以证明你不是凶手。请你加油干吧！”

对方把电话挂了，田泽在电话旁仔细体会刚才她讲的内容。过了一会儿，就按今天与土谷见面时土谷告诉他的联络地点拨了电话。土谷马上出来接电话。

“她说是青井吗？”土谷为了慎重起见又追问田泽。

“她的语音含糊不清，但说的确实是青井。”

“‘果芯’女招待的情夫中是有一个叫青井的。”土谷自言自语地说。

“您刚才说什么？”田泽没听清楚就反问土谷。

“我原先就知道陷害您的凶手，好象是一个名叫‘果芯’的土耳其澡堂的某女招待的情夫，现在正分别对女招待及其情夫进行调查。看来她是和情夫因争风吃醋闹翻了才告密的。”

“噢，是一个土耳其澡堂的女招待，怪不得说话很随便。”

“土耳其澡堂的女招待不一定说话就随便，一定是男人对她太残忍了。”

“她说那个男人已经另找了情妇，这样这个女人不是也危险了吗？”

“她不是向警察而是向您告密，不能成为证据。另外青井好象不知道他的情妇已向您告了密。”

“凶手行凶时在场的见证人的揭发也不能成为证据吗？”

“如果没有旁证的话，届时这个女人不承认也就无济于事了。”

“能不能把青井的情妇控制在我们的手里？”

“我想请羽代警察署帮忙，不过恐怕很困难。”好容易得到的揭发材料，土谷却好象不在乎。他的口气表明，即使没有她的揭发，他也知道青井是一个“靶心”。

四

名叫青井的这个嫌疑犯开始暴露出来了，但他与松原忠太的下落是否有关系，目前还不清楚。青井在中户组被看作是喽罗，只配分给‘果芯’的女招待，但通过杀害秋本和子提高了身价，现在向别的女人送秋波，过去的情妇一气之下向田泽揭发了。

她是因争风吃醋在吵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告密的，所以一旦合好肯定要否认。这种在狗咬狗的吵架时所做的揭发，价值是极不可靠的。

当务之急是找青井，如果他供认，这个证明材料的价值就很大。土谷马上同渡边联系，首先对渡边今天把他从中户组的尾随中营救出来表示感谢，然后告诉渡边有人向他揭发青井。渡边苦笑着说：

“又让你领先了，实际上我也在注意青井这个人。不久前，他在中户组还是一个最被人瞧不起的喽罗，当跑腿，但最近突然神气起来了，在酒馆挥金如土。青井的情妇是‘果芯’的女招待石并加世子，花名叫桃子。她原来是中户组骨干谷部的情妇，后来谷部玩够了才给青井的。如果骨干不放手，最下等的喽罗是得不到女人的。青井突然得意起来，在酒馆找新的女人，因此估计他是有问题的，正在注意他的行动。”

“向田泽告密的女人是不是石井加世子？”

“估计是。如果能让他们俩自己供认，局面就会打开。”

“你准备以杀人嫌疑犯的名义突然逮捕青井吗？”

“不，想以其它名义去逮捕。一个浑身是毛病、经不起追查的人，要抓他还怕找不到口实！如果不策略地一开始就以杀人嫌疑犯的名义抓他，则有可能引起各种麻烦。另外，我们一开始就公开他是杀害秋本和子的嫌疑犯，对他的性命也不安全。总之青井的事就交给我们办吧，更重要的问题是土谷先生要多加小心。这些家伙已经见过你，肯定已照了像，你最好不断更换住处。这些家伙要干掉你，就一定会去饭店和旅馆寻找你，你现在的住处也是不安全的。”

“我明天就搬到市外去住吧！”

“这样好！来我这里住也行，只是住处狭窄、简陋，而且我也是受监视的……”

“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美代和稻木好象已安全脱身了。”

“还没有来跟我联系，所以不太清楚，反正是在自卫队的保护下走的，估计问题不大。”

“让自卫队保护他们，实在是高招。大场和自卫队是各怀鬼胎，相互利用。但自卫队队员大多是忧国志士，蔑视和反对暴力集团，一定会稳妥地护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的。”

渡边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却感到遗憾，因为当时他曾提议把美代和稻木交给中户组，幸亏没有得到同伴的支持。

三更半夜，熟睡的土谷突然被突如其来的电话叫醒了。土谷听了旅馆服务台的传话，便睡意朦胧地走出去接电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咄咄逼人地说：

“是土谷先生吗？您要赶快离开旅馆！中户组已经发现您了。”

“您说什么？您是谁？”土谷本能地感到危险，但因还没有睡醒，一下反应不过来。

“没有说话的时间了，中户组已经向您那儿去了，如果您不想重蹈松原忠太的覆辙就赶快跑吧！”

“什么！您认识松原先生？！喂！喂！”土谷反问时，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

土谷终于醒过来了，一看手表，已是午夜三点。在寂静的深夜里，土谷感到不祥的阴影在步步逼近。

对了，一定是救美代和稻木的那个人来向土谷告急的，虽然不知这个人的真相，但看来在敌人内部有自己的人。

他说“会重蹈松原的覆辙”，这就意味着松原已经没有救了，而他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这个象谜一样的人究竟是谁呢？……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探讨了。土谷连行装都来不及好好准备，就离开了临时隐居地点川越旅馆。

第九章 “媒鸟”

一

“什么！青井被捕了？！”

同女人在一起睡觉的支仓，起身接电话时差一点把电话机碰掉。

“今天早上在女人家睡觉时被袭击的。”报告人谷部很紧张。

“逮捕他的是谁？”

“羽代警察署的渡边。”

“又是这个家伙！”

支仓呻吟后问：“究竟是以什么罪名逮捕的？”

“听说是以恐吓行为的嫌疑犯。”

“什么？恐吓行为？”

“是的。”

“这个家伙，醉翁之意不在酒！”

“难道就是为了那个案件吗？”

“除了那个案件，渡边还能抓青井吗？如果当真是因有恐吓行为而问罪的话，中户组的全体人员都得被捕。”

“万一青井坦白就危险了。”

“即使青井供认了，他知道的事情也不多。更令人担心的是，这个家伙究竟是从哪儿被揭出来的？”

“可能是从大槻那儿。”

“大槻并不知道是谁干的。”

“对。”

“我看还是有叛变的家伙。”

这时同支仓一起睡觉的女人在支仓的背后翻了个身。这个女人是支仓的许多情妇中最受宠的一个，是可以信赖的。但是她一翻身倒使支仓想起叛徒不一定都是男的。

“对，从青井的女人身上去找线索，也许是从她那里泄漏出去的。你马上到羽代警察署去采取措施。”

支仓对谷部下了命令后就起了床。虽然还没有到他平时起床的时间，但困意已完全消失。支仓的情妇不满地哼了声，把身转过去了。

二

虽然以恐吓行为的嫌疑逮捕了青井，但渡边预计到中户组一定会来干涉。不能冒失地从杀害秋本和子的本案去攻他。大槻茂并不知道是青井杀的，而来告密的“果芯”的女招待石井加世子不知什么时候要翻案，她的安全也得照顾到。

仅仅是恐吓行为的嫌疑犯，警察署的上级一施加压力就得释放。

青井虽然受到被捕的打击，但他觉察到警方的懦弱，便强硬起来。

“我犯了什么罪？把律师叫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中户组的青井！等着瞧吧，我会跟你们算帐的！”青井故意大声叫嚷，以使在警察署长室办公的署长也能听得到。

“你就乘这个时候耍一耍威风吧！”渡边嘲笑着说。

“你好大的胆呀！竟敢以恐吓罪逮捕我！没有想到羽代警察署还有这么大胆的人，趁早把你的脖子洗干净一点！”

“需要洗好脖子等候处决的，还不知道是谁呢？逮捕令不是由我来下的啊！这是经过检查官或者都、道、府、县的公安委员会所指定的警部以上的司法警察员，向审判官申请发给的，我的背后有这么多人你知道吗？！”

“这又有什么了不起，你能告诉这些家伙中户组的厉害就好了！”

“你不需要这样激烈反抗，很快就会释放你的，反正中户组的权势大得很。”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白费劲？把一个明明知道要释放的人抓起来，不是浪费税金吗？”青井的态度从容起来。

“你真的认为是白费劲吗？”渡边看着青井的眼睛冷笑着说。

“你不认为是白费劲吗？”青井似乎对渡边的冷笑有些担心。

“释放后中户组能和蔼可亲地欢迎你去吗？”

“那还用说。”

“你真傻！”

“说我傻？”

“否则你就是一个糊涂蛋。”

“什么！”青井火气一下上来了。

渡边一边叫青井不要激动一边说：“释放你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证据不足，而是中户组的权势大。但中户组也有怕你讲出去的事情，所以就通过关系施加压力。中户组在提心吊胆，怕你讲出去，换句话说，不信任你，所以你被释放后也将怀疑你是否已招供。”

“岂有此理！我什么也没有说。”青井愤怒地说。

“噢！那么还是有不能讲的事情？”青井想说又突然缩回去。

“不管你说不说，中户组肯定怀疑你是讲了的，这对你来讲就是个问题。”

“你想威胁我也没有用，你以为我会上当吗？！”青井虽然感到形势不妙，但还是盛气凌人。

“我不这样认为，所以才采取了这种手段。”

“这种手段？”青井的表情充满不安。

“谁也不会认为你是因恐吓嫌疑被捕的。这回逮捕你虽然是用了其他案件的名义，但你还有‘正案’的嫌疑。我们是讲文明的，所以不用‘正案’的罪名逮捕你。最近社会舆论很强烈，认为为了追查‘正案’而借口抓人是侵犯被嫌疑者的人权和违反宪法，所以你这一次的被捕不属于这种问题。你的恐吓行为是微不足道的，我们调查过，你曾在火车站前的‘酒乐’饮食店对老板娘进行过恐吓，拒付六千日元的酒钱吧？以后不要做这种事情。

“但是，中户组不会认为你是因这一微不足道的恐吓行为而受审讯，一定认为你在‘正案’的问题上已做了彻底的坦白交代。使他们对你有这种看法就是你的失败，你无论怎么守口如瓶，他们也不会相信你的。”

“别胡说八道，我说了什么了！”

“那你就去问中户组好了。如果这回是因其他案件被捕，那么不知什么时候要因’正案，嫌疑而再被捕。也就是说你对中户组来讲是一颗炸弹。”

“啊，原来如此！你虽然是个警察，但真会想办法，应该受到表扬。但是中户组不会上你这种幼稚的圈套，你真的以为中户组会中你的这种计而把重要的伙伴怎么样吗？我看你才傻呢！”青井似乎要掩饰内心的不满，耸了一下肩膀。

“……有可能吧，听说中户组内部很团结，不会因这种事怀疑伙伴，但是，并不是只有中户组才可以处理你啊！”

“这是什么意思？”

“你当做一种假设来听我讲吧！如果你被释放后有人把你干掉了，人们也会认为是中户组为了灭口干掉的。”青井听了渡边离奇的话，就象心被压碎了似的，感到惊慌。

“所以说这是一种假设嘛，警察不会做这样的事的，只不过提醒你，如果被释放就把这种可能性也考虑在内，多加小心为好。”

这时渡边的部下走进来，附在渡边的耳边说话。渡边听后冷冷一笑，把头转向青井说。

“不出所料，警察署的老爷们认为你不必拘留，你释放了，可以回去，中户组的欢迎晚会在等着你哟！”青井的面部明显呈现出恐怖的表情。

第十章 “子弹”的叛逆

一

土谷刚从旅馆逃出，旅馆门前就来了好几辆车。从车上下来几个人，走进旅馆，查了一阵，知道土谷刚刚逃走，便立刻分头去追赶。看来，中户组的指令已下达到各方，主要街道已有了被封锁的迹象。土谷一个劲向暗处逃去，摸黑走到了羽代川河边。总算甩掉了中户组一伙人的追踪。

从中户组一伙人的追赶中逃出来后，土谷决定连夜沿着羽代川河堤走。因为顺着这条河堤，就可以走到郊外，中户组的追踪也可能到不了这么远的地方。可是羽代市区比较大，天亮之前走出市区看来有些困难。天一亮，在河堤上施汇的中户组的卡车不断地来来往往，肯定会被他们发现，只有夜间才是安全的。

土谷逃出来时，因时间紧迫没有来得及跟渡边联系。

土谷想打电话向昨天下午从中户组的监视中救出自己的警察求救。但是去有电话的市区是有危险的。在这样的深夜，一旦被中户组抓住，肯定会落得和松原一样的下场。土谷觉得，最好的办法是避开汽车来往的大路，走小路，如果见到电话，就打电话向渡边或者反对大场的市民团体“新市民会”求救。

土谷在路上看到了几户人家，但担心其中有与大场或中户组建立关系的住户，不敢去接近。现在中户组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往后不但不能进行侦查，而且连走羽代市区也不可能了。今后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化装后继续进行秘密侦查；另一条是亮出自己的A县侦探身份，在渡边的协助下进行工作。作为外县侦探，同羽代警察共同行动，恐怕中户组也不敢公然下毒手。但是这样做，就不能进行象萩生所嘱咐的“秘密侦查”了。

在昨天的盯梢中中户组虽然以拍到的照片作为线索，找到了土谷的住址，但不一定弄清了土谷的身份。因此，稍加化装估计能瞒过他们的眼睛。

土谷在漆黑的河边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后的对策。突然前面草丛中有黑影蠕动。是中户组的埋伏？土谷象一只耸起全身毛刺的刺猬一样，做出应战的姿势。

二

“那么，就要看看中户组打出什么牌。”渡边释放青井后，想先观察一下中户组下一步棋的走法。虽然知道，当前拿不出其他办法，就只能证明自己的无能。但渡边相信，自己的这个计谋对敌人会起一定的心理效果。

谁都明白，这次对青井的逮捕，只是为了突破杀害秋本和子案件而施展的一种策略。这样做，一定会有第二次逮捕。青井一旦被重新逮捕，对中户组是个重大打击。这次的被捕，青井没有供出什么，但不能保证他第二次被捕时仍旧不供。

青井虽然是一颗子弹，但直接行凶的凶手的自供，将给背后操纵者带来致命的打击。

只要证实凶手是青井，这点也足以威胁中户组了。因此中户组肯定会对青井下毒手的，这正是采取行动的一次好机会。如果中户组不动手，青井也会感到中户组对自己的威胁而坐立不安。这点渡边已经反复地对青井暗示过。抓住这个时机，以保护他的名义重新逮捕青井，那时青井将会吐出真情。这就是逮捕青井的意图所在。

渡边正在安排对青井的监视工作时，从市外打来电话。这是借助自卫队汽车逃走的矢代美代打来的。土谷曾吩咐美代，一旦有了落脚点就和他联系。现在她不知土谷的去向，只好给渡边打电话。

“什么？土谷先生去向不明？！”渡边第一次听到这消息。

“听说昨天深夜，中户组一伙人闯进了旅馆。那时，土谷先生刚刚逃走，以后就不知去向了。”

果然，中户组拿了土谷的照片，到羽代市所有的旅馆去核对，终于查出了他的住处。

“土谷先生会打电话来的。你现在在哪里？”

“给您打电话就是为这件事。土谷先生说过，他不在时要跟您取得联系。”

美代说，立花中尉用自己的吉普车把她和稻木暂时安置到F市的浩养阁旅馆。

“立花先生说，这个旅馆实际上是自卫队专用的旅馆。老板是个旧军人，是安全的地方。请您转告土谷先生，电话号码是……”因找到了安身之地，美代的声音显得很轻松。

三

支仓感到非常烦恼。接到青井被捕的消息后，紧接着又收到一份报告：虽然找到了“与田泽碰头的那个男人”的住处，但晚了一步，让他逃跑了。

“你们这帮家伙，还能心安理得地吃下饭吗？！你们不但把美代和‘老憨’放跑，现在又把‘耗子’放跑了。你们听见了吗？一定要把他们抓到，要弄清楚他们的后台是谁。如果抓不到他们，要把你们的小指头统统割下去一节。”支仓大骂喽罗们。由于最近的连续失败，不仅是喽罗们，连自己也处于要在帮头面前被割去手指头的境地。

另外，青井的暴露也使他们感到不安。虽然青井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子弹”，但他是直接行凶的凶手。因此，一旦追查到青井的后台，问题就复杂了。隐蔽很好的青井从什么地方暴露的呢？支仓认为，肯定有人去告密了。告密的人是谁？只有几个人知道青井的住址。看来，告密的人可能就在这几个人当中。不过这几个男人都是中户组的亲信，他们是不会去告密的。究竟谁把美代和稻木弄跑的呢？至今还没有搞清。支仓终于想到女人也会干出这种事，因此开始在这“有限的人”中去寻找。其中有一个女人，是青井的情妇石井加世子（桃子），她作为青井的帮凶参加过杀害松原的行动。

“最近青井和桃子的关系好吗？”支仓问谷部。

“最近青井又搞了另外一个女人。由于他不到桃子那儿，听说她在大闹呢！”

“多搞几个女人倒是不要紧，但让桃子生气就麻烦啦！这个女人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也担心这点。好几次提醒过他，但这小子正迷上了新女人，怎么也听不进去。”

“也许桃子是个漏洞。漏洞在小的时候堵住才是安全的。把桃子带来！”支仓下命令。

四

草丛里有一个蹲着的人影，双方摆出架势在黑暗中对峙，看样子对方也只有一个人。土谷认定对方不是中户组的人，中户组的人不会一个人呆在这样的地方，他们看到人就会马上叫自己的伙伴的。看来对方没有带武器，大概是钓鱼的人，土谷的突然出现惊动了他。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我不是坏人。”土谷和气地说道。对方还是保持应战的姿势。这样的深夜让人家很快相信自己不是坏人，当然有困难。

“我迷路了。”

对方的紧张情绪开始有所缓和，但没有完全消除戒备。

“你不是中户组呀！”草丛中的人动了一下身体，提出意外的问题。

“中户组？中户组怎么啦！”土谷的声音里有受惊的味道。对方刚刚缓和下来的情绪，又开始紧张起来。

“到底还是中户组啊！”对方马上要扑过来。

“不，不是。我是被中户组追赶逃到这里来的。”土谷看出对方是敌视中户组的人，才说出了真实情况。

“被中户组追赶，是真的吗？”对方用手电筒照了照，观察一下土谷的情况。

“失礼了，我还以为你是中户组放哨的呢！”语气变得和气起来。

“你也跟中户组有过什么事嘛？”

“让我先问一下，你为什么被中户组追赶呢？”对方觉得土谷不象中户组的人，但未完全解除对他的戒心。

土谷简单地介绍了自己是羽代新报田泽的朋友，被中户组追赶等等情况。

“啊，田泽先生？我很了解他。他是羽代新报里唯一生存下来的反大场的人物。您是田泽先生的朋友，当然可以信赖了。”

那个人从草丛中站起身走过来，是位六十多岁的瘦老头。老人说他叫木贺政太郎。并介绍了下列主要情况：这个地方是水灾多发地区，本地人叫“急流滩”，政府从一年前就在这里开始进行水利建设，但这项工程的一切施工权利都掌握在中户组手里。水利工程一旦完成，每年被淹没的河滩地就会变成头等好地。完工后，中户组想把河滩地建设成高尔夫球场，因此从土地主手里用等于白拿一样的价钱强迫买下了这片地。对不答应卖地的人则进行威胁和种种刁难。再坚持不卖，就会遇到交通事故，或者在走路时被头顶上掉下来的东西砸成重伤。已经有人因此丧了命。

“水利工程本身是受本地人欢迎的，因此都积极参加，也容易挣到钱，我的儿子就在这里当临时工。中户组几次跟他说过卖地的事，都遭到他的拒绝。市衙门的大官和市议会议员也出面劝说过，但他始终没有答应。大概是三天以前，在工地劳动时说是被上面掉下来的建筑材料砸成重伤，当场昏过去了。后来，当时在场的人偷偷地告诉我说，我儿子是在河滩上被他们用石头砸伤脑袋的。告诉我的人，怕中户组报复，不敢作证，但我不计心就此罢休。我想，如能找到打伤我儿子的石头，就有证据啦，所以打听好了地方，在半夜出来偷偷地寻我那块石头。”

“原来是这样呀！不过在河滩上找到那块石头是很难的事啊。”

这里到处都是能成为凶器的石头。事件发生后已经过了三天，即使找到那块石头，经过日晒雨打，血迹也许早已消失了。

“今晚是第三个晚上了。我所能做到的就是这些。明明知道这是没有用的抵抗，但什么都不做就更难咽下这口气，我的心都要碎了。”

木贺老人说到这里，由于过于悲愤，声音颤抖起来。老人说，他的儿子虽然已脱离危险期，但仍然处于昏迷状态。也许永远醒不过来了。

听了老人的话，土谷更详细地把自己的身份和到这里碰见老人之前的遭遇，告诉了老人。木贺老人听到他是从A县警察署派遣来的揭露中户组罪行的秘密侦查官，感动地说：

“如果是这样，请务必到我家来。请你把我家作为揭露中户组罪行的根据地吧！”

老人主动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五

青井被警察署释放后，便向支仓报告说，关于“那起案件”警方什么也没有问过自己。但从支仓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不相信青井说的话。

“部长，请相信我。那些家伙真的什么也没有问过。”

“那为什么逮捕你呢？！”

“就是吓唬……”

“混蛋！你以为羽代的警察会因为你犯了微不足道的罪行就抓中户组的人吗？他们是另有企图的。好啦，只好相信你的话啦。如果你坦白了，他们是不会放你回来的。可是有件事要托你。”支仓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青井以不安的心情盯着支仓的脸。支仓在青井面前放了一叠纸币，看起来有二百万日元。

“这是？”青井用疑惑的眼神看着。

“拿着吧！”支仓大方地说。

“为什么给这么多？”

“用来堵你嘴的，也可以说是对你没有供出那件事的奖赏吧！”

“赏钱已经领了很多啦。”

“青井！不要说这些啦，你拿着吧！”

青井不敢马上伸手，虽然他想钱想得象干渴的喉咙想水一样，但支仓不会无缘无故地拿出二百万这么大的数目，这个钱所包含的意图使他不安。支仓看着青井在踌躇，便以更柔和的声调说：

“怎么样啊！听说最近又搞了个女人，味道好吗？”支仓以好色的眼神笑着。

“是，可以。”

“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带着那个女人到国外玩一趟怎么样？”

“到国外！？”

“是呀。到美国，欧洲也可以，去你愿意去的地方。这些钱足够你带着女人玩一两个月啦！”

“大哥！不，部长。我一点也不懂英语啊！”

“傻瓜！现在世界大部分地区都可以用日语，只要有钱就不需要懂外语。”

“只是太突然……”

“今后，中户组的职员也要学习国际常识。现在东京和大阪的同行们都在认真考虑和美国帮会合作的问题。好好考察一下海外的情况再回来吧！”

“青井，你还不领情啊！从那么多组员，不，是职员中，部长选中了你。你不会不接受的吧？！”谷部从旁用威吓的口气搭腔。

“哪里，哪里，我愿意。”

“那就这样决定啦！护照已经提出申请了，做好三天之后出发的一切准备。”支仓用不容有异义的语气结束了谈话。

青井不太情愿地从支仓那里领了二百万日元后，感到好象被狐狸迷惑似的。青井明白支仓的意图，是怕自己重新被捕，所以让自己远走高飞。但是总觉得有点过分慷慨。可能这是为了把他“永远”流放到海外，同他断绝关系的钱。但和渡边威胁时说的“嘴上安拉锁”的话比起来，又是非常宽厚的待遇。带着女人漫游世界也不坏，二百万日元钞票的份量使青井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

当青井的心逐渐倾向于走时，房间的电话铃响了。对方用假嗓子说话，问清周围没有人之后说：“你准备到海外旅行吧！”

“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青井反问。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中户组的干部。

“是你的朋友，你真的准备老老实实地去海外吗？”

“去了有什么不好？”

青井以为，这是组内“大哥们”中对他得宠抱有不满的人为了刁难自己打来的电话。刚才还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子，现在要带女人去海外作奢侈的旅行，这是谁都会羡慕的。

对方在电话里嘲笑道：“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原来是个傻瓜呀！”

“什么？！”

“不要那样生气，听我说嘛。叫你到国外是因为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怕你说出去。”

这意味着对方知道青井当“子弹”干的事情。青井猜不出对方的身份和意图，不敢说话。

“那为什么不叫桃子和你一起到国外呢？”

“桃子？”因对方突然说出意料之外的名字，青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由于不了解对方的身份，一开始就很被动。　　

“桃子知道的事太多了，在这点上同你完全一样，而且你知道的事她也知道。所以只把你赶到国外，桃子留在国内，恐怕解决不了问题吧！”

“你知道桃子当时在场的事吗？”

“就凭你这样嘴松，也得被赶到国外去。如果这是警察的诱供，她就会马上被捕的。”

对方似乎看见了因后悔而咬着嘴唇的青井，继续说：“放心吧，我不是警察。已经说过了嘛，我是你的朋友。好好想想吧！如果为了堵嘴而让你到国外去旅行，不带桃子就没有什么意义。既然如此，为什么叫你一个人去国外呢？。这岂不说明，他们是想用别的办法来堵桃子的嘴吗？”

“用别的办法堵嘴？”

“也许说塞嘴比堵嘴更确切一些吧！你知道警察是怎么查出你的吗？最大的可能是靠告密。是谁告的密呢？最近没有跟桃子打架吧！”

“那么，是桃子？”

“能告密的还有谁呀？！应该爱惜和你一起秘密行动的女人。因为你跟别的女人好，桃子一生气就向警察告了密。这对中户组是重大的背叛，你以为他们能让这样的背叛者和你一起到国外旅行吗？却果是她告的密，当然她是被警察盯着的。两个同谋者在一起甜甜蜜蜜地到国外旅行，当然会引人注目。万一两人在国外遇到什么事故，那谁都会认为是预先设下的圈套。所以把两个人分开，准备一个一个地堵嘴。”

“你刚才说，到国外会遇到事故？”

“是啊！在国外日本警察没有搜查权，不管你是怎么死的，日本警察却不能调查，这是堵嘴的最好环境啊！”

“你是说中户组在国外制造事故把我杀掉，是吗？”

“我没有那样说，但设下那种圈套确实很容易。看来，现在不是为去国外旅行而高兴的时候，这是我的忠告。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去了解桃子是否平安无事？”

“你说桃子出了事？”

“直接到她家看一看吧！如果见不到她，你就到‘激流滩’附近去找找。”

“喂、喂，你是谁呀！为什么把这些事告诉我……”青井还没有说完，电话就断了。究竟是谁，又为什么打来这样的电话？不管他是敌人还是朋友，他了解了非中户组的核心所无法了解到的事情。是不是中户组的干部？虽然他的身份及其意图都不清楚，但刚才的电话在青井的心中引起了不安和疑惑。

青井去桃子的住处探望，但她确实不在家。邻居说，从昨天起就没有看见过她。青井就是昨天被捕的。去问“果芯”的人，他们说从昨天开始她就没有到店里来过。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去向。神秘的电话内容有一部分得到了证实。

“畜生！不能一切都让你们摆布。”青井骂了一声。一直对中户组忠诚老实的“子弹”青井，现在已开始对中户组抱有叛逆的念头了。也可以说，那神秘的电话把叛逆的念头吹进了他的心里。

青井突然可怜起加世子来。回想起来，从自己当小卒子的时候起，她就对自己很好，她的献身精神和诚意是新的情妇不能比的。虽然年纪比新情妇大些，但身体却长得丰满，互’相之间也很了解。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么适合于自己的女人，因一时的轻浮换了情妇，这好比是以金子换了石头。

如果加世子已经落到中户组手里——这种危险性很大——要用一切办法把她救出来。逃往国外，那是以后的事。那神秘的电话已经暗示过桃子的去处了。

第十一章　逃出私设的监狱

一

青井被捕后渡边接到了土谷的电话。土谷告诉渡边说，他已经暂时隐蔽在砂田地区一位农民木贺政太郎家，准备在那里继续进行调查。

“砂田是‘急流滩’附近吧？”

“是的。”

“多加小心呀！那一带正在搞水利工程，有好多中户组的卡车来往哪！”

“一定会小心的。我打算稍稍变个模样，到中户组的工地去劳动。”

“那为什么？”渡边对土谷的离奇想法有些吃惊。

“听木贺先生讲，传说这里有人因反抗中户组被他们用水泥浇灌在河坝里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就是松原先生吗？”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看起来，这工地上有好多地方能掩埋尸体。”

“土谷先生，你这样干太危险了。”

“对此我心里早有准备了。”

“和过去不一样呀！过去你的面目还没有暴露，而且我们也能掩护你，但现在你的面目已经暴露了，而且你身在中户组的工地上，我们的手也伸不到你那里去。一旦被他们发现，用水泥把你埋掉，根本没有办法找啊！”渡边开始讲起可怕的话来。

“我也不会白白送死的。我死之前一定要找出松原先生的下落。”土谷的话，带有悲壮的声调。

二

要重新逮捕青井，起关键作用的是石井加世子的证词。如果中户组知道是加世子告的密，她就很危险，因此警察在她的周围设下了无形的监视。中户组不知道有监视，把她绑架走了。

渡边很快接到了报告。“好！继续跟踪。看他们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她有生命危险，要牢牢地盯住，如有意外马上救出她。逮捕他们的罪名是诱拐罪或是绑架罪。”

渡边很兴奋，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着的。敌人上了渡边的圈套，开始行动了。石井加世子是警察手里的王牌，也正是敌人的要害处。中户组在青井被捕后，马上绑架加世子，就充分表明了这一点。

渡边认为，中户组对加世子的行动可以作两种解释。一种是知道她是告密者，为此要堵住她的嘴；另一种是考虑到她如果落在警察手中，就会引起种种麻烦，所以抢先下手。那么，第一种情况下会有生命危险，但第二种情况下不会马上有生命危险。渡边决定暂时让他们继续活动。

渡边放出青井后，密切观察着他的行动。有一天渡边收到了值得注意的报告，说青井正在办出国手续。以前曾考虑到青井向国外逃跑的可能性，已经和县的外事科打过招呼，这份报告就是外事科送来的。

“非下手不可了。要赶在青井逃往海外之前，把他重新逮捕起来严厉审问！”

渡边下了决心，这次一定要攻破核心。罪犯企图向国外潜逃是逮捕的好借口，但没有充分的证据，检察厅是不能起诉的。何况要重新逮捕，就务必拿到本人的供词。一旦变成不够起诉的案件，渡边就要负全部责任。渡边面临着紧要的关头。

三

首先要弄清楚，中户组是否已经对加世子下了手。青井想摸摸支仓的底。

“什么，你想和加世子一起走？”支仓似乎感到意外。

“我想，熟悉的女人还是比新交的女人好一些。”青井不动声色地察看着支仓，支仓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突然又要和桃子一起走，恐怕连办出国手续也来不及了。”

“能不能等办完手续以后再去？”

“青井，你不要说胡话啦！”谷部从旁插话。

“在这期间，你又被逮捕怎么办？再不能这样慢腾腾啦！”

“那就没有任何考虑的余地了吗？”

“真罗嗦！”谷部面露凶相。

“你什么也不知道吗？”支仓窥视着青井的脸色。

“你指的是什么？”

“把你出卖的是桃子。”

“桃子？怎么可能！”青井装糊涂。

“没错，是桃子，不会有别人。让这种背叛者去海外旅　　行，那就再也带不动那些年轻人啦！”支仓嘴边露出一丝讥笑。支仓的这种表情反映出他正在蓄谋着残忍的计划。于是，青井明白了加世子是被中户组扣押起来了。

“对桃子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托给我们吧。你准备你的海外旅行就是啦！”青井想替桃子向支仓求饶，但知道一定会被拒绝，支仓绝不会轻易放过告密的女人。如果冒冒失失地去求饶，可能会因对自己抛弃了的女人异常关心而被怀疑。

从支仓的反应看，无法判断加世子的死活。也许还没有被杀害，但即使活着，想必也遭到了残酷的迫害。如果加世子密告了青井，他们不会简单地把她杀死，而可能是一个个地拔掉指甲和牙齿，慢慢地把她折磨死。由于青井曾几次目睹过这种残酷的私刑，因此特别担心加世子的生命安全。也许她还没有死，但如果把她从中户组救出来，就会被看成是对中户组的叛逆，青井本身也要受刑。既迫害加世子又让青井去海外，这是一个阴谋。不搞清楚这个问题，青井就没有生路可言。

“加世子，你要活下来！”青井祈祷着。虽然象扔掉破鞋一样抛弃了她，但事后却反悔，又想找回，这个对自己最适合的鞋子。

四

中户组在“急流滩”设有水利工程工地办公室和工棚。这是一个要花一年多时间的长期工程。在简易工棚里放着简单的生活用具，并设有家属工棚。工地办公室是其中最大的一栋，室内安装了几部电话，搬来了办公桌和文件柜，不比市内的办公室逊色。此地离市区很远，也没有警察的巡逻，变成了中户组享有的治外法权领地。中户组利用这个有利条件，把这里作为施以私刑的场所。拒绝卖地的本地居民和不驯服的工人，就被带到这里来痛打，矢代美代和稻木也在这里被禁闭过。工人们称这个地方为中户组的地下监狱，他们害怕这个地方，只要听到“到办公室来”这句话，就浑身哆嗦。

假如加世子已在“急流滩”，那她一定会在工地办公室。青井准备趁深夜潜入工地办公室。明天将办完出国手续，除了今晚再没有机会了。

青井等夜深后，潜入了工地办公室。他很熟悉这里的情况，这里建了许多小房间，作为派遣来镇压居民和工人中不满分子的组员宿舍，她也许就在这里的某一个房间里。

现在，工程进展得比较顺利，不会派很多组员来，办公室里也许只有几名值班的人。办公室的门锁着，但青井知道，因出入的人多，钥匙可能放在门口的邮箱里。

看来大家都已经睡熟，只有办公室走廊的常明灯还亮着，值班的人正放心地睡觉，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人胆敢来抢中户组私设监狱中的囚徒。

青井顺利地进入屋内，蹑手蹑脚地偷看可能监禁着加世子的每一个小房间。其中一间有三个人睡得很死，可能是看守。青井没有估计错，就在这间的隔壁，加世子被堵住嘴，手脚也被绑住，躺在地板上，好象身上没有什么大的伤痕。房间没有上锁，也许因为绑住了她的手脚，他们很放心。青井悄悄进入房间，摇了摇加世子的身子。加世子微微睁开欢眼，看清是青井，脸上显出惊愕的神色，青井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不要吱声，然后给加世子解开绑在身上的绳子。

“不要紧吧！能走吗？”青井拉住加世子的手，把她扶起来，加世子也许是见了青井放心了，开始啜泣起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跑吧！一旦被抓住，不知又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呢。”

“那你是来救我的呀！”加世子更加感激了。

“快！”青井催她。加世子的脚步有些摇晃，但还能走。

“原谅我吧！我一气之下告了你。我好糊涂啊！”

“那些话以后讲也来得及，现在需要赶快离开这里。”青井拉着加世子的手沿着走廊走到了门口。开门后，青井吓得呆若木鸡，加世子则惊叫起来。

从黑暗中射来的手电筒光线，照着两人的脸，他们被照得睁不开眼。两人听到支仓的声音：

“青井，你辛苦了，你干出了了不起的事啊！”

“大哥！”青井叫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

“叫我部长！你知道干这种事的后果吧？你突然说要和桃子一起走，所以盯住了你，为什么非要和桃子一起走不可呢？有的是年轻漂亮的女人，何必从仓库的旮旯捡出一个破烂货！”

“我不是破烂货！”从惊呆中清醒过来的加世子愤怒地喊道。

“那就很好啊！反正私奔是失败了。想从中户组逃出去？哼，你们的胆子不小呀！我早就开始怀疑你们了，放跑美代和‘老憨’的也是你吧？好好收拾收拾你，非让你招出来不可。”

支仓还没有说完，原来装睡的看守们，紧紧夹住了青井的两只胳膊。

五

渡边严密监视着青井的行动。青井潜入禁闭加世子的工地办公室一事，使渡边迷惑不解。青井为什么偷偷地到加世子那里去？如果为了对加世子的告密进行报复就不必采取秘密行动。不管怎样，青井和加世子是攻下中户组的突破口，要监视到底，看青井究竟是什么意图。

渡边亲自到了现场，从比较远的距离包围了中户组的工地办公室。这时外勤科的山上来报告说：“支仓也来了。”

“和青井一起吗？”如果是一同来，青井的行动就不是秘密的。

“是跟着青井的后面来的。”

“那么青井不知道支仓在跟踪吗？”

“好象是。”

“为什么支仓会那样做呢？”山上答不出。虽然搞不清支仓的意图，但气氛很紧张，充满了火药味。渡边命令他继续观察。

青井带着加世子走出来了，等在外边的支仓堵住了两人的去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青井和加世子，又被支仓抓起来了。

警察们看着渡边的脸，正想问他该怎么办时，渡边一声令下，投光器亮了。围着青井和加世子的中户组一伙，知道他们已被警察包围而惊慌起来。

“我要逮捕你们，抵抗是无用的。”渡边用扩音器向他们喊话。

“逮捕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支仓立刻镇静下来。

“证据很多。你们对石井加世子的私自逮捕、监禁、并进行威胁，是现行犯，或者说犯有诱拐罪。”

“我们什么也没有干。”

“到警察署再慢慢说。”渡边把他们从工地带走了。

青井和加世子明白了，他们是在生死关头被警察救出来的，如果警察没有及时赶来，中户组就会用残酷的手段把他们弄死。其实支仓是在注意了青井的行动后设下了圈套，这一情况和神秘的电话内容完全一致。支仓的用意是怕青井重新被捕，因此企图把青井和加世子分别处理掉。

没有必要对这帮家伙再讲义气了。这次要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察。渡边的做法，巧妙地击中了青井已开始动摇的心。渡边早已看准了这点，他虽然没有料到连青井也会背叛中户组，但曾期待，把加世子从中户组手里救出来后，青井在法庭上会作出对捡查官有利的证词。渡边根据这种想法，故意让加世子落在中户组手中。这虽然是很危险的赌注，但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青井和加世子变得老实了，以这两人做为突破口，就能够向中户组罪恶的核心开刀。对此，渡边感到十分兴奋。

六

在渡边的审问下，青井老实地供出了杀害秋本和子的经过。

“和子是我杀害的，我和她没有冤仇，她准备向新闻记者告发对中户组不利的事，中户组命令我封住她的嘴。他们对我说，杀了秋本和子可以把我提为干部，如果拒绝我就会被杀，我没有别的路可走啊！”

“中户组的那一个下的命令？”

“谷部。”

“带石井加世子去是你的主意吗？”

“是啊，因为一个人去有点害怕，而且既然是汽车旅馆，带女人反而不被人注意。由于带了加世子，后来被谷部痛骂了一顿。”

“你是怎么杀害秋本和子的？”

“命令我，在三月十一日零点二十分到汽车旅馆。到那里后，看见钥匙放在服务台上，但服务员都不在，我就拿了钥匙到他们预先告诉我的秋本和子的房间，打开门锁溜进去，她正呆呆地看电视，看见我吓得站起来，我就向她的胸部猛刺了一刀。很简单就完了，所以觉得不象杀了人。”

“杀了之后是你向一一〇报警的吗？”

“是啊，杀了之后离开汽车旅馆。在汽车旅馆附近等了一会，看见田泽来了，于是从附近的公用电话打了一一〇。”

“果脯和烟头是加世子扔的吗？”

“果脯是加世子扔的，烟头和火柴大概是我扔的。”

“杀和子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全部按着谷部的指示干的。”

“杀死松原忠太的也是你吗？”

“松原？那是什么家伙？”

“不要装糊涂，他原来在中户组的嘛！”

“不知道有这个人，中户组很大呀！即使有，我也不知道组员，不，职员的全部名字啊！”

“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那个家伙是什么人？”青井的表情不象是在演戏。

从青井口里了解到的只有这些。不久带上了谷部，他供认：秋本和子要向报社记者告发对中户组不利的事，所以叫青井处理她。

“对中户组不利的事是指的什么呢？”

“渡边先生，你也是吃警察饭的人嘛！你自己去体会吧！”

“不，我不懂，你说清楚。”

“如果我说出来，警察老爷们中有人感到为难，那我就不管啦！”

“我不会感到为难。”

“那我也没有办法，直说吧。是有关贩卖和子的事。警察老爷们中，有人利用职权参与了这桩买卖。”

“噢，是谁呢？”

“这个你们自己去调查好啦，伤自己人总不太好吧！我说这些可能是多管闲事。”谷部一点也不慌张。

“仅仅是关于贩卖女人的事吗？是不是她知道了对你们更不利的事？”

“那是什么事呀？”

“我在审问你，知道吗？”

“不敢说我们身上一点灰尘都没有。如果她向记者饶舌，对买卖不利呀！”

“堵住秋本和子的嘴是你的主意吗？”

“我还能听谁的主意，和子的买卖是我管的，青井是按我的计划去做的。”

“你也只不过是一颗被人利用的子弹罢了。”

“我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再有，我并没有下令杀和子，我只是命令他们，为了不让她对记者说多余的话，给她的嘴上加个门栓罢了。青井误解了我的话。”

“你说杀和子是青井误解了你的意思干的吗？”

“你有什么证据说不是这样呢？”

“青井可不是那样说的。”

“那么，我可以和青井对证，到底是谁的话对，你听了以后再判断好啦！”谷部口出狂言。

“你们给田泽设置了圈套，又编造出是青井误解之类的鬼话，未免设计得太巧妙了吧！”

“怀疑田泽，那是警察的失误，不是我们的责任。”

“住口！是你威胁和子，让她叫田泽来的，是不是？”

“没有的事。是她对田泽有意思，所以偷偷地叫他到汽车旅馆来的。一个妓女，私自和别的男人幽会，已经够大胆的啦。光是这件事，已构成处分她的充分理由。”

“怎么知道她准备和田泽幽会的呢？”

“和子的行动有些可疑，，所以暗地里盯着她。她是花大钱买来的女人呀！”

谷部耸耸肩膀。他的那股神气劲，似乎是在说：你们还有什么好问的吗！

虽然撒了大网，但捕到的只是两条杂鱼！渡边在内心深处呻吟。

中户组安好了“自动安全装备”，这就使抓到小喽罗青井后，再追究也只能到谷部为止。

经土谷的侦查，发现了以羽代市作为舞台的自卫队政变计划的初步轮廓。但因他们的“安全装备”起了作用，看来只能破获与暴力集团强迫卖淫有关的杀害娼妓案件。很清楚，杀害和子的命令是从更高层的中户组干部或大场那里下来的，但还没有拿到证据。把青井和加世子作为突破口，向中户组的核心开刀的计划，可能要成为泡影。但因逮捕了谷部，至少可以搞清中户组卖淫组织的情况。眼下只能满足于这个收获了。

第十二章 生命的“交换券”

一

住在F县城郊的中学生仁科修二，忘不了三月八日夜间发生的事情。三月八日这个日子是根据丢在现场的“资料”推测的，不一定准确。

修二饲养着一只乌龟。它是很普通的一只龟，在街上玩赏动物商店里买来的。没有兄弟的修二，给它起了一个“坦克郎”的名字，象弟弟一样疼爱它。本来毫无表情和反应的乌龟，好象已领会了主人对它的感情，对主人表现出一些反应来。修二一接近它就会伸出头睁开眼。刚从动物商店买来时，不吃饲料，使修二很担心，现在能直接从修二手中吃饲料了。修二因放心不下“坦克郎”，连学校组织的旅行也不想去，后来在父母的说服下才勉强去参加。但在旅行中，心里总惦记着“坦克郎”，使得旅行不那么偷快。三月八日晚，开春后的第一场暴风雨刮走了罩在饲养盒上的铁丝网，象弟弟一样的“坦克郎”逃跑了。

修二在走廊和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以及附近一带都找遍了，但没有找到“坦克郎”，一直到第三天的下午才找到。因为修二不死心，下课后扩大了寻找的范围，凡是它有可能潜伏的所有的石头底下和草丛他都去找。离修二家不远的地方有一条不太宽的马路，因铺了沥青，而且附近房子也比较少，所以从干线公路抄近路的人最近也多起来了。“坦克郎”不会爬到这么远的地方，但离马路不远有个小池子，它也许会爬到这个小池子来。乌龟从饲养盒出来后，如果走直线，也能爬到这里。修二抱着一线希望寻找了这一带的所有角落，但仍找不着。他打消了再找“坦克郎”的念头，要回去时，修二的眼睛盯在路旁的草丛上，那里有个象玻璃片那样的东西。为什么这些东西丢在这个地方？——疑惑的目光发现了在草丛里的血迹。看来这里的血迹原来还比较多，前天夜里下的一场大雨也未能把它冲洗干净。修二马上联想到交通事故，不过没有听说最近在附近发生过什么交通事故。那么这是什么血迹呢？是交通肇事者的血迹吗？如果是这样，尸体应该还在原地才对。正当修二的注意力有些分散时，他看到了离几公尺远的路旁有扁平状物体，象是龟壳。如果是“坦克郎”，好象比它大，也比它高，修二上前去一看，很快认出了外壳的形状和花纹就是“坦克郎”。修二喊了声“坦克郎”后，伸出去的手在半途停住了，那是一个已经被车子轧碎了的“坦克郎”的尸体。看来，那坚固的龟壳也没能顶得住汽车的重量和速度，龟壳已被轧平，内脏也从头部和脚部被挤出来。修二手里捧着可怜的“坦克郎”的尸体，只说了一句“‘坦克郎’你怎么变成这样？”就再也说不出话，呆呆地站着。被轧扁得象盘子一样的东西，难道是“坦克郎”吗？它已经变得再不能伸出头来，也不能睁开眼睛，更不能高高兴兴地吃修二手中的饲料了。也许罪犯以为最多是轧蹦了一块小石头，但对修二来说却是个宝贵的“弟弟”。

“‘坦克郎’，是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它没有回答。修二捧着“坦克郎”的尸体流下了眼泪。

从开始的强烈震动和悲伤中恢复过来后，修二的脑子里逐渐产生了疑问，草丛里的血迹是“坦克郎”的吗？如果是它的，那就太多了，它那小小的躯体绝不会流出那么多血。就算是“坦克郎”的血，那为什么尸体在离沾有血迹的草丛几公尺远的地方呢？是被后面来的车蹦飞的吗？为什么玻璃的碎片落在草丛里呢？只轧了一只小龟，就能从汽车上掉下那么多玻璃吗？那么，会不会汽车还碰了别的什么东西呢？是不是从哪里流出来的血把草丛染红的呢……

修二的推理范围逐渐扩大。假定肇事车先轧了“坦克郎”，由于受到冲击掌握不住方向盘，从而伤害了过路人。因这事发生在暴风雨的深夜，当时没有过路人和目击者，罪犯趁机逃跑，带走了被害者。这种解释大体上是符合逻辑的。罪犯当时不知道还轧坏了“坦克郎”，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放在眼里。因为对肇事者来说，轧人是要紧事，顾不得一只乌龟了吧。他不会想到，这乌龟的存在对修二是多么重要呀！

惊愕和震动过后，怒火冲上心头。“是谁干了这种缺德事，一定要替你捉住罪犯！”修二向“坦克郎”可怜的躯体说。但如何捉住罪犯，他并没有什么打算，只是想，不能让罪犯逍遥法外。在“坦克郎”被轧的现场，有车子和“坦克郎”相撞的痕迹，同时好象还有车子和人相撞的痕迹。修二想，如果把这个情况向警察报案，他们就会来调查的。

修二又看了一遍已不成体形的“坦克郎”的可怜样。从轧碎的壳里被挤出来的东西，被太阳晒得差不多干涸了。他抑制住自己的气愤，继续观察。当准备把龟壳翻过来时，他瞪大了眼睛，发现有一张纸条，但被“坦克郎”的血粘住了，取不下来。好不容易才取下来的纸片，虽然被血和泥土弄得很脏，但能看出这张和名片一样大的纸条上印着：

纪念品交换券

走时请把此券交给服务台

F皇家饭店

三月八日

这是F皇家饭店召开的什么酒会的纪念品交换券嘛！豁然开朗的修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三月八日是“坦克郎”从饲养盒里逃走的日子，而这里有同一天的“纪念品交换券”，难道是偶然的巧合吗？“坦克郎”被轧的时间很可能是它从饲养盒逃出的三月八日。贴在“坦克郎”身上的那张交换券，很可能是“坦克郎”被轧死的前后丢在现场的。丢失的时间很可能是在酒会的当天，更可能是在赴酒会的路上而不会再早。何况，酒会结束后人们已经交换了纪念品，不存在丢掉交换券的问题。当然有这种可能：参加酒会的人如果没有领过纪念品，手里也会有交换券，而没有参加酒会的人也许扔掉了交换券。不过从交换券被贴在“坦克郎”身上的情况看，呆大的可能性是那天有人把交换券带到了现场。是谁把交换券带到了现场？也许这张交换券是“坦克郎”为揭露罪犯而留下来的信总吧！修二把贴在“坦克郎”尸体上的纸片作为进行推理的线索。修二眼前浮现出那天晚上的情景：在畅通无阻的路上，有一辆车开足马力猛跑，好象要把平常因交通堵塞而憋的气一下发泄出去一样。正在这时“坦克郎”也慢慢地爬到这里，开车的人以为是一块石头，没有躲避，也许想躲也来不及了。高速开车的时候，连路上的小小障碍物也会造成事故。也许轧了“坦克郎”而失去了平衡的车正好撞了过路人，也有可能是先撞了过路人，然后轧了“坦克郎”，趁当时没有人在场逃走的罪犯，不慎留下了重要的证据。而这张证据被贴在“坦克郎”的尸体上，成为它的“遗书”了。

修二自言自语：这是“坦克郎”用生命换来的遗书，也是它的生命交换券，决不能让它白白牺牲。

二

F县警察署交通事故科的警察，收到了仁科修二的报案后赶到了现场。调查后，发现了汽车前灯的玻璃碎片和微量的涂料片，查清了草丛里的血迹是AB型的人血。由于发生事故到报案已过了三天，加之事故当晚有暴风雨，轮胎的痕迹、涂料片等几乎被雨水冲掉和流失。但即使是肉眼看不见的涂料粉末，通过显微镜检查也能查出涂料的种类、颜色和涂漆方法，而且对照涂料样本资料还可以查出制造厂的名称、车种和相撞部位。在调查中还发现车和人相撞的明显的痕迹，可是没有发现被害者。这样，首先要考虑的是肇事者是否会把被害者送到医院？但发生事故的那天以后，医院没有接收过这种急救伤员。那么很可能是肇事者把被害人运到远离事故现场的地方隐藏起来了。另一种可能性是，送医院的路上被害人死了，或者虽还没有死，但肇事者因感到害怕而没有报案。不管哪种情况，被害人的亲属、朋友应该提出寻人申请，但三月八日以后，警察当局没有接到类似情况的寻人申请书。

全国每年提出寻人申请者达十万人，失踪但没有提出申请者也有十万人，实际数目是二十万人。此案的被害人也可能属于没有提出寻人申请而默默地与世隔绝，这也不足为奇。被害人如果没有亲戚朋友，自己在公寓里过单身生活的话，在房东来收房租以前，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已失踪。被害人可能是外县来的旅行者，可是，F县所属的警察当局，也没有接到这种报告。

在警视厅情报管理中心的电子计算机里，保存着根据各府、县警察署的出走者登记表编成的档案。但向情报管理中心询问，这类案件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因为在出走的人中，大约有一半可能在几天内陆续回家。警察考虑到这种情况，在接到报告后，一般要过一段时间才向计算机管理部门送去登记。警察署受理申请登记的案件大体分为下列五种：

（一）外出有被坏人杀害的可能者（如被流氓、帮会等叫去的）；

（二）肯定是为了上班、上学、出差、旅游等离开家，而在外面有受害的可能性者；

（三）儿童、幼儿失踪后情况不明者；

（四）由于单身生活，平常和外界隔绝，处于孤立状态，不易掌握情况者；

（五）平时的生活情况不详、去向不明者。

还有不属于这五类的更复杂的类型，也有五种类型复合的情况。按（一）至（五）的顺序，侦破的难度一个比一个大。对这种案件的侦查原则，首先是弄清失踪者的来历，然后了解失踪前后接触过的人，以此逐步扩大调查范围。

这个案件谁是被害人不清楚。不知道被害人就无法弄清案件。倘若加害者只是因交通事故把被害人隐藏起来，那么两者是偶然的相遇，因此调查被害人的情况就无关紧要了。

交通事故科把调查目标集中在寻找被害人和搞清楚汽车的种类上。过了几天，到情报管理中心去查档案，但没有查到符合本案条件的失踪者。现在只能从遗留的材料中查出汽车的种类。落在路旁的玻璃碎片是菱产玻璃厂生产的22·28YF2和HE3003，这种玻璃是用在N社生产的小轿车前灯上的。仅仅知道它是N社生产的小轿车，还很难查清。

另外，那个涂料粉末不是制造厂在生产汽车时使用的，而是后来修理时喷上去的。因此单凭涂料粉末也不能鉴别出车种。

把现场附近和县内的汽车修理厂、涂漆厂、焊接厂都查遍了，没有发现可疑的车。于是警察就开始注意事故的“第一发现者”那个中学生提供的酒会纪念品交换券。眼下除了它再没有别的材料。中学生所说的“丢掉交换券的人很可能是加害者。此人并没有领取纪念品，所以到饭店以前发生事故的可能性很大。”这个见解很值得重视。虽然不敢断定交换券一定是加害者带来的，但少年的那只乌龟逃走的晚上，和交换券的日期是一致的，这点不能忽视。如果到会场之前造成事故，加害者就会失去参加酒会的兴趣，而且要把被害人隐藏起来也需要时间，因此来不及参加酒会。那么，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应该去调查酒会的缺席者，尤其是要查出原来说要出席而突然没有来的人。也许在这些人中有加害者，当然也不排除被害人带着交换券到事故现场的可能性。从酒会的缺席者中找出被害人的线索是完全有可能的。

侦查人员急忙跑到F市皇家饭店。这个饭店是羽代市第一流饭店，是F市政府招待县、都二级来宾的现代化饭店。饭店是F市政府动员大场一成的资本建成的，其规模和设备可以同东京的饭店媲美。

在饭店查清了那张交换券是三月八日下午七时在芍药宴会厅举行的酒会上使用的。那是F新闻社创立三十周年和该社创建者逝世七周年的纪念会。

该报社是F市发行量最大的有代表性的地方报社。来宾达一千多人，连中央政府也来了许多要人。报社为这次集会发了大约一千七百多张请帖，其中有一千二百零六人回函应邀，实际出席的有一千零一十八人。奇怪的是，预定出席的人中有一百八十八人缺席了。向报社要了发请帖的名单以及回函应邀者、回函不能出席者和出席者的全部名单。在回函不能出席者中，也可能临时又有了时间来参加的。所以，要注意回函不能出席的人。

先挨个调查了一百八十八名缺席者。当晚缺席的人之所以多，是由于天气不好。那天正碰上春天的第一号低气压在日本海形成后横跨了日本列岛。随着“春一号”的来临，整个日本列岛受到从南边来的一股暖流的影响，到傍晚，冷空气经过F市附近时更是风雨交加。

缺席者以F县的人最多，尤其是离县城不远的所谓“中距离居住者”。东京和其他远方的来宾多数在坏天气的高潮到来以前已到了F市，所以几乎没有缺席的。

事故现场是在连接羽代市和？市的公路上。看来，最可疑的是住在羽代市以及从羽代市方向来的人。如果其中有谋害者，他们所乘的车辆应该是受损伤的。

侦查人员分头进行调查后一个一个地排除了嫌疑，结果是一百八十八名缺席者全都是清白的，没有可疑的人。然后调查了收到请帖而没有到会的其他缺席者，最后审查了所有一千零一十八名出席者。

警察认为，肇事者虽然知道自己所干的是非法行为，但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参加纪念会不是不可能的。从主办人那儿打听到，对没带交换券的出席者也发了纪念品（刻有报社名称的石英钟），而且发给纪念品时没有严格地同交换券对照过，也没有登记过领取纪念品的全部来宾名字。这样，调查了发送请帖的所有对象后，又一个个地被否定了。

为了研究今后的对策，召开了调查会议。大家怀着失望的心情参加了会议。会上，首先研究了迄今为止的调查结果，并讨论了肇事者的去向问题。

“以前把调查重点放在收到请帖的人的汽车上，这是不是有些盲目性？”

“不过谋害者不会坐出租汽车的。”

“如果谋害者坐朋友的汽车呢？可能谋害者是收到请帖的人的朋友，他在送朋友去会场的路上出了事。”

“你说的有道理。那么调查收到请帖的人的汽车就没有什么意义啦！”

“这样一来要调查的范围会无限扩大，就更不好办啦！”

虽然会上提出过新的线索，但这些线索在调查时都有局限性。最后，会议提出了以下几个情况和几种可能性：

（一）谋害者仍然是在收到过请帖的人中。

（二）最可疑的人是已经答应出席而后突然缺席的人，

但不能排除迟到的人和事先说明不能出席的人。

（三）由于所有收到请帖的人的车上没有发现因事故引起的损伤和维修过的痕迹，因此肇事者可能是借用了朋友的车子。

（四）从第三项引伸出来的推论来看，不能排除谋害者用自己的车子把被邀请的人送去会场的可能性。

（五）在收到请帖的人中查不出被害人。

（六）丢失交换券的人和本案可能毫无关系。会议还决定了以下调查方针：

（一）通过报纸、广播、电视发出通知：凡目睹犯罪行为和在案件发生时通过此地的汽车，以及发现三月八日前后失踪者的人，均需到警察署报案。

（二）对汽车修理厂、焊接厂、涂漆厂的调查范围，从县内扩大到邻县。

（三）对医院进行调查。

在调查交通肇事逃跑案时起最重要作用的“遗留材料”，由于被害人从现场消失，也不知他的身份，所以调查一开始就遇到了困难。但是交通肇事逃跑案调查组“追到天涯海角”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

第十三章 有限的缺席者

一

这是一个特殊的案件。由于找不着被害人，也搞不清被害人的身份，因此无法了解受害情况。在现场虽然有撞车的痕迹和连暴风雨都冲不掉的、估计出血量很大的血迹，但这还不能判断是否轧死了人。

可以假设，车上掉下来的货物碎片和血迹是毫不相关的不同原因造成的事故，只是碰巧落在同一个地点，因此没有成立正式的“侦查本部”，仅组织了以“准侦查本部”形式的“动物被轧专案侦查组”。一旦弄清被害人的身份后，该小组将升格为“侦查本部”。

交通肇事逃跑案是要速战速决的。因为拖过十天，罪犯就会把肇事车修理好或者拆卸掉，给破案增加困难。但这个案件一开始却使人感到是一场持久战。

设在F市警察署的“动物被轧专案侦查组”是由县警察本部交通事故科的四名侦查员和F市警察署交通科的两名侦查员组成的。F市警察署的白泽敏明和从县警察本部来的竹冈国雄组成了两人小组。白泽到交通科时间不长，但竹冈是侦破交通犯罪案的权威。在科学万能时代，直接用人的感官进行侦查的本领正在日益衰退，但竹冈还是能够从被害者的受伤情况和现场遗留的极其微小的东西中，准确地判断出撞车的情况以及撞车部位等细节，就象是在现场看见的。他的这种神奇的高超技术是靠他的经验和磨练取得的。

竹冈认为，这次案件中被轧的是人，而且是致命的。他那准确、神奇的直感给专案侦查组以有力支援。

竹冈用含蓄的口吻向白泽说：“一种新的可能是，丢掉交换券的人是坐着肇事者的车子来的。在这种情况下，肇事者也许出席了酒会，因为丢券的人并不是肇事者呀！”

“但是如果那辆车子的司机出了人命案，同行者也会受到很大的冲击吧！因为他也是一个从犯嘛。”白泽一面琢磨竹冈的话，一面回答。

“不让司机报案和投案，就是地道的从犯，但他比司机的思想负担轻。因为虽然同坐一辆车但不是自己轧了人，如果这个人是顺便搭车的，那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是从犯。”

“如果同行的人是顺便搭车的，肇事者会感到很不安。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讲出来。”

“就是。这个案件已经公布并请求各方协助，但至今连一个目睹者和协助者也没有出现。我认为肇事者是坐着自己的车子或者朋友的车子到现场的。因为如果是顺便搭车的话，这个人就应该响应舆论的呼吁，出来讲话的。不这样做，这正说明肇事者和同行者之间的关系是很不正常的或者是……”

“是不是说同行者受到肇事者的威胁……”

“对啦，这个人被迫参与了隐藏被害人的事情，然后罪犯威胁他说，你也犯了同罪，这就使他不敢出来说话啦。也就是说，搭车的人被罪犯拉进同犯里来啦。对罪犯来说，不把搭车的人搞成同犯，隐藏被害人就没有意义。”

“那么罪犯或者同犯还是在缺席者里面罗？”

“收到请帖的人的车辆全部查过，没有发现异常。我觉得，用车子接送纪念会参加者的人就是罪犯。我准备对以前查过的缺席者重新查一遍。”

“可是要查缺席者的朋友，那就没有边啦！”

“先制定一个范围，然后再调查。”

“范围？”

“我们一直用同一个标准审查缺席者，这是错的。每个缺席者都有各自的原因，有的人是同报社有关系非参加不可，有的人是出于礼节参加的。应邀参加的理由以及同报社的关系，对每个人来讲也不会都一样，所以首先要进一步查清缺席者中属于非来不可的人。”

“噢，对！”

白泽觉得竹冈给自己打开了新的视野，深入调查跟报社关系密切非来不可的人的缺席理由。也许此人用一种借口掩盖真相，但只要查出隐藏在背后的真实理由，就可能与案件联系起来。

用新的观点进行重新调查的结果，查出了几名可疑的大人物。对这些人逐个进行了调查，一个是当晚患急性盲肠炎住院，还有一个是因久病卧床的老父病情恶化，另外一个是因孩子在交通事故中受伤，情况均属实。缺席理由暧昧的只剩下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德岛清隆，是民友党的鹰派议员，也是该党青年议员组成的“芙蓉会”的领袖。

德岛清隆曾受到F新闻社创立人峰村龙三的恩惠，是他的学生，住在东京的峰村家，大学毕业后进了F新闻社，以后靠峰村这个后台进入了政界。德岛和大场一成的关系也是靠峰村拉的。峰村死后，大场一成为德岛的最大的资金援助者。可以说，德岛能有今天完全是靠峰村的一手栽培。德岛不忘峰村的恩惠，公开声称和F新闻社共命运，现在是该社的顾问。德岛和F新闻社有这般不可分割的密切关系，却居然缺席了该报社创立三十周年和峰村逝世七周年的纪念集会。据说德岛除了到国外旅行以外，从没有缺席过该社的重要集会。据查，三月八日他不但没有到国外旅行，还趁国会会议中的空隙，到羽代市参加过七日召开的自卫队干部学校兵学研究会（德岛是该会的会员）。七日到羽代市的德岛，却缺席了八日在这个县内F市召开的可以说是象母亲那样培育过他的F新闻社主办的重要集会。而且缺席理由也不清楚，他事后才对F新闻社说突然腹痛。对于受了该社那么多恩惠的德岛来说，即便爬也应当爬来才是。况且当晚又是峰村龙三逝世七周年纪念集会，峰村遗孀和其他遗族也都出席了。据说峰村一家对德岛的缺席表示了不满。

竹冈和白泽认为德岛的缺席是有鬼的，但没有抓到把柄。德岛在F市时就专门用大场交通公司的出租汽车，如果是出租汽车肇事，他也没有必要隐瞒，因为他是客人，没有责任。德岛没有驾驶执照，过去的执照已经过期了。到大场交通公司调查，结果是当晚没有出事故的车辆。看来出租汽车发生交通肇事逃跑的情况大概不存在。因为司机在工作中发生的事故还是由公司负责的，所以德岛没有必要冒这个险。造成交通事故逃跑的主要原因，如酒后开车、无执照开车、开盗来的车、与见不得人的女人同坐在一起开车，以及运输违禁品等，这对出租汽车来讲是不大可能的。

德岛是个可疑人物，但目前找不到可疑的车辆，也没有能把他和事故联系起来的证据。不能单凭当晚缺席理由暧昧，就把堂堂的国会议员抓起来。即使向他打听情况，也要做些思想准备。由此看来，他们手里几乎没有可打的牌了。况且德岛的背后有大场一成，大场控制着羽代市，他的影响涉及F市，甚至到了中央。这是一个不能轻易下手的对象。尽管如此，但有一种直感强烈地促使着竹冈。

“如果德岛是肇事者，使他逃跑的原因就很多啦！”

“不过德岛没有驾驶证呀！”

“是闹着玩开车的？”

“用谁的车？”

“查出来就可以抓了。”　　

“没有驾驶证，如果闹出人命事故，那会影响国会议员的声誉呀！”

“大有影响，如果被害者负了重伤或是死亡，不但要辞职，而且还要坐监狱。这次事故是国会开会期间发生的，所以可以使用议员不被逮捕的特权，但政治生命就完了。”

两人分析了事故的情况，认为如果德岛是肇事者，这场事故给他的名声带来的影响将是很大的，德岛多年苦心经营积累下来的一切，在一夜之间将会失掉。他们感到德岛就是应当瞄准的靶子。

三月八日晚上，德岛恰好没有坐出租汽车，是搭上别人的车来的。那个晚上对他来说也许是鬼迷心窍。汽车开到F市郊区的事故现场附近时，周围没有别的车，引起了德岛的好奇心。他求得开车人的同意，接过方向盘。不幸的事故就在这之后发生了。这对于肇事者和被害者双方都是不幸的事故。

“可能喝了一点酒。”

这时德岛为什么不跟原来开车的人换回坐位去报案呢？把开车人弄成同犯或者堵住这个人的嘴，还不如让开车的人去当替罪羊省事呀！”

“可能是怕瞒不过警察的查问吧！如果这个骗局被揭穿就更不得了呀！”

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把德岛当成罪犯，但到目前为止，一点也没有掌握能把德岛定为罪犯的证据。他们的推理带着浓厚的成见色彩。但只要没有搞清德岛的缺席理由，就不能忽视他。

“先搞清德岛坐的车是谁开的。弄清这个问题，马上就可以去攻德岛。”

“竹冈先生，可不可以设想开车的人是女的。”

“女的！”竹冈似乎受到了启发。

“如果是女人开车，容易从她手里接过方向盘来，对男司机就不好开口了。和女人边打闹边开车容易出事故呀！”

“言之有理。发生事故后很难伪装成是女人肇事的。”

“不管德岛有多么大的猎色本领，身边的女人还是有限的吧！”

“没有发现他从东京带来了女人。那么这个女人很可能住在羽代市或者F市。”

“从这条线去追查吧！”

两人感到在迷云中的追查工作已有了比较明朗的线索，便在侦查会议上提出了这个设想。侦查组为此精神抖擞。

二

侦查组的士气很快就低落了。他们调查德岛在F县内的男女关系时，了解到他每次到羽代市召唤的女人叫“梦若”，是羽代市的艺妓。她的真名叫秋本和子，二十岁，是红得发紫的艺妓。德岛很宠爱她，不仅晚上召唤她到饭馆，白天也带着她到处游逛。秋本和子有驾驶证，这就具备了当好情妇的一个条件。但她自己没有车子，也许是从别处借来的。

寻找秋本和子的侦查组遭到了意外的打击。和子三月十一日凌晨一点左右已经在羽代市内的汽车旅馆被杀害。嫌疑犯是羽代新报记者。侦查组感到已被德岛灭口了，显然记者是上了德岛圈套的替死鬼。但不知为什么羽代警察署不欢迎侦查组介入这个案件，本来人们对羽代警察署的一些做法就有不少议论。

不久，记者因证据不足被释放。羽代警察署根本不知道“秋本和子的交通事故”，所以抓了中户组的小喽罗作为代替。

由于秋本和子的被害，侦查组更坚信德岛是黑线上的人物。德岛在出事后的两天就堵住了唯一了解真相的人的嘴，把自己放在安全圈里不受任何威胁。侦查组想调查和子被害案，但羽代警察署把自己管辖的范围牢牢地封锁起来。羽代警察署实际上成了大场的私人警察。享有在该署杼区连县警察署也不敢插手的一种“治外法权”。对此专案侦查组感到十分恼火，但又不得不就此收场。

三

F县警察署的交通肇事逃跑案侦查组也在追逐同一个目标的消息，通过渡边传到土谷那里。侦查组认为秋本和子被害的背后可能有德岛清隆，这个消息对土谷震动不小。侦查组是在事件发生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始注意秋本和子的。他们在追查F新闻社纪念集会的出席人上浪费了不少时间。

“原来德岛就是幕后人呀！”土谷似乎看到了原来不被注意的东西，想起了“美代名册”中有德岛，但一直不知道德岛与和子之间有这种关系。在他看来，德岛只不过是娼妇和子的一个客人，而没有引起注意。土谷和肇事逃跑案侦查组的着眼点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渡边道：“还不能断定是德岛。”

“侦查组的工作有不少进展吧！”

“他们认为德岛肯定是黑线上的，但是侦查组现在介入这个案件对我们很不利。”

“为什么呢？”

“德岛和中户组的头目是大场。如果说中户组是大场的打手，那么德岛就是他打入中央政界的一个渠道。谷部和青井作为杀害秋本和子的罪犯被捕，大场一伙是不会感到不安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被豢养起来作为‘子弹’用的。但是一旦德岛败露，大场一伙将会竭尽全力消灭罪证。对付他们，我们实在无能为力啦！侦查组并没有掌握德岛的决定性证据，只是了解德岛同和子要好，但对和子来说他只不过是个客人。侦查组并不了解我们在羽代警察署所处的困境，只知道抓交通肇事逃跑犯。现在我们要从煞费苦心打开的缺口里一步步攻进去才行。真担心被别人草率的调查所破坏。”渡边的话好象在暗示土谷。

“你不是全力协助我吗？”

“土谷先生是做秘密调查的，我们可以帮忙，可是那个侦查组连车子这个案件的关键性问题也没有掌握。这怎能抓住德岛！”

“渡边先生，你对德岛的看法呢？”

“我还不清楚德岛是不是堵住了和子的嘴？如果他是肇事逃跑的，一听到和子的死就会放心的。我看是大场和中户组为了保护自己杀死了和子，而这件事恰恰和德岛的利益一致起来啦。”

“说的对。”

这时，土谷的心里似乎有块东西堵着，但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第十四章 受屈辱的“蔷薇”

一

土谷临时住在木贺老人家，在那里继续进行侦查。他在中户组施工的砂田地区水利工地上，接待了一位意外的来访者。

那是七月初，正是雨季。由于羽代川的水位升高，正在进行紧张的防洪工程。因人手不够，凡来工地办公室要求工作的人都录用了，但土谷担心被暴露，不敢到办公室去。由于临时工每天有变动，所以混在临时工队伍里劳动，工地监工是不会识别出来的。谁也没有想到，有人不到办公室报到而白白地干活。就这样，土谷一直自由进出工地，没有被人怀疑。

土谷到中户组工地调查尸体下落的愿望并没有得到圆满实现，他没有打听到什么东西。有人被埋在堤坝和堰堤的传说，看来也只是传说，没有人能证实。电视节目中的推理性戏剧的影响在这里也表现出来了。在调查工作走向绝路时，F市交通肇事逃跑案却取得了意外的进展。

土谷正要去F市进行现场调查时，接待了一位意外来访者，他穿着陆上自卫队中士军服，土谷开始以为他是矢代美代或者是和美代一起的立花中尉派来的人，后来从他的外貌认出是稻木后，感到很惊讶。

“你是稻木！”

他原来是中户组的卒子“老憨”，土谷以为他是为了瞒过中户组的眼睛而化装成自卫队员来的。

“不要紧吗？这附近中户组的人很多。”

“不要紧。那些家伙不会想到我已加入自卫队。”

“你加入自卫队啦！”他不是化装，而是本来的服装。

“是立花先生劝我加入的，那时自卫队正在招募。现在对新队员进行入队教育，我编在F市的教育团。”

现在的稻木，同过去在中户组时被人称为“老憨”，被人看不起，完全不同了，态度和口气比前爽快、明朗。从稻木的变化中可以看到，一个人的环境不同引起如此大的变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地方？”

“渡边先生告诉我的。”

“美代好吗？”

“我就是为了她的事来的。我今天是悄悄地从队里溜出来的。”

稻木的表情郑重起来，这使土谷感到美代身边已发生了什么事。稻木看了看周围，然后放低声音说：

“美代秘密地和我联系，要请土谷先生救救立花先生。”

“救立花！？”

“美代在F市公寓和立花先生住在一起，说他们俩已经订了婚啦。”

“已经成了这种关系啦！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也是从她那里第一次听到的，当时我感到好象被她抛弃了。但由于她是和立花先生结合，我也就想开了。”

稻木爽朗地笑起来。美代以前为了从中户组逃走，曾和稻木伪装成一对情侣，但稻木对这些往事不怎么在意。从这点可以看出稻木的变化。正因为这样，美代至今还信赖他，有事找他商量。

“你说她要我救立花是什么意思？”土谷把话拉到正题上来。

“美代说，立花先生大概参加了自卫队激进派的激进计划。但他中途和激进派产生了分歧，现在思想很苦闷。好象是自卫队要在日本国内发动武装革命的事，立花先生中途思想跟不上。不过已经陷进去就很难拔出来，正处在进退两难的困境中。美代想把立花先生从这个危险的计划中拉出来，所以委托我到土谷先生这里来。”

“你们要我救立花，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从美代的口信中得知，以羽代为舞台，以自卫队青年军官为核心，正在酝酿一个离奇的计划。但一名微不足道的警察署的侦探，对此是无能为力的。

“美代以为将来救立花先生时也许有用处，所以把激进派集团的会议内容全录下来了。”

“你说什么？”

“美代说，那个集团常常到她的公寓开会，就在开会时录下来的。”

“录音带拿来了吗？”

“美代叫我带来了。”

“为什么早不说？”

稻木的这些做法还保留着过去“老憨”的习气。他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几盒录音带。

“你听了这个录音带没有？”

“没有，他叫我尽快送到土谷先生处，所以原封不动地拿来了。”

也许美代认为稻木不会偷听，所以放心地把录音带交给了他。

送走了稻木后，土谷听了录音带。它的内容太离奇，使土谷为之惊愕。大体内容如下：

这是以自卫队中层干部和青年军官为核心，讨论拟定的政变计划。命名为“蔷薇蕾计划”。

（一）“蔷薇蕾计划”的目的

现在的自卫队性质暧昧，它只是国家的雇用的食客性武装集团，国民不支持。为此必须修改宪法第九条，把自卫队改造成为名符其实的“国军”。

（二）计划实施纲要A

（1）起义部队，由十五个班组成，每班十至十五名。队员主要由第一〇一空降团和第二〇一步兵团的同志担任。

（2）第一〇三直升飞机部队把起义部队送到首相官邸、国会、都政府、警视厅、日本广播电台。那须学校的坦克部队在首相官邸、国会、警视厅前布阵示威。

（3）首先扣押首相和都知事，阻止他们颁布治安动员令。然后把他们押送到皇宫，以宪法第七条及第七十条为根据，要他们在天皇面前提出总辞职并解散众议院。到此“蔷薇蕾计划”的前阶段任务已完成。

（三）计划实施纲要B

在纲要A完成的基础上，统一自卫队全军的意志，在参谋长会议主席和陆、海、空三军参谋长的合议下，下达治安动员令。然后去占领都内的主要场所、皇宫、首相官邸、国会、警视厅以及各政府机关，并引用“防止破坏法”禁止共产党、社会党左派、极左团体及其影响下的舆论机构的活动。

举行大选，组成自卫队的傀儡政权，修改宪法，把自卫队改造成为国家的军队。到此“蔷薇蕾计划”大功告成，新政府解除治安动员令。

（四）起义的日期

今年八月十五日停战纪念日开始行动，从此表示新国军要代替旧军队的决心。

以上就是计划的大体内容。立花对这个计划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们没有掌握‘蔷薇蕾计划’实施纲要A中的起义部队成员情况。现在的自卫队和旧军队的类似家长式的统治不同。将校、士官、士兵之间的团结不紧密。根据自卫队法的‘不当指挥’条款，没有正式的动员令，士兵可以不服从上级的命令。以为只要指挥官一下令，士兵就会无条件拥护的想法是天真的？”

对此，激进派提出理由进行反驳：“已将计划告诉了那些绝对可靠的人，他们已经同意起义。到这个时候你还说这些话，是不是害怕啦？”

“不是害怕。而是这个计划需要进一步研究。实施这种粗制滥造的计划一定会失败的。”

“什么地方粗制滥造？”对方情绪激昂。

“为了使‘蔷薇蕾计划’成功，首先需要得到国民的支持。为了这点我们要挂上合法的招牌。日本国民没有忘记过去军国主义时代的法西斯统治。突然把坦克开进东京都内，等于向国民宣传这是用暴力夺取政权。”

“因此应首先挟持首相，让他宣布内阁总辞职和解散国会，然后建立出我们掌握的新政权。”

“会那样顺利吗？如果在A阶段天皇和首相拒绝，怎么办？”

“那些事起义以后再说。一旦开始行动，法令就毫无意义了，行动就是法令。”

“所以我说是粗制滥造嘛。假如八纲要能成功，谁能保证施行B纲要时，全军也能和我们在一起统一行动呢？如果不是全军一致，只有陆军和空军一致，B纲要就不会成功。为此，需要抬出准将以上的德高望众的领袖，但目前参加‘蔷薇蕾计划’的军阶最高的是上校，其他官员的地位也都差不多。这就是说还没有总指挥吗！还有空军，参加的连一个上校也没有。这样，行动开始后对空军的号召力就不大。”

“你到底想说什么，是想停止‘蔷薇蕾计划’吗？”

“我没有说要停止，只是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搞八月十五日的起义是勉强的。成立总指挥所、携带的武器、各部队之间的密码通讯以及对日本广播电台以外的舆论机构的工作等，都没有落实嘛。”

“我们不能再等下去啦！以往的政变也不是都做了充分准备的。政变的最大危险是在准备阶段被发现。准备时间越长，就越增加被发觉的危睡性。现在只要采取行动，有些不充分的地方在行动中会解决的。”

“你冷静一点！现在的日本既不是‘二·二六’时代的军人天下，也不是容易搞政变的不发达国家，是一个文化水平很高、而且建立了国民主权的国家。在这样的国家发动政变，而且要取得成功，就需要很细心地做好一切准备才行。”

“你忘了我们受的屈辱吗？国民骂我们是税款小偷，做为一个军队不能用军队的名称，你能容忍这种耻辱吗？站在国土防卫最前线的我们，为什么甘心处在见不得人的地位呢？你再回忆一下三岛檄文吧！（三岛由纪夫，作家，军国主义分子，妄图以剖腹自杀方式唤起旧军国主义势力的复活。——译者注）对我们来说自卫队就是故乡，在模糊不清的现代日本，是唯一能呼吸到凛冽气息的地方……”

“从法律的角度看，自卫队是违反宪法的。以实用主义解释法律，曲解了一个国家的根本问题，即防卫问题。存在没有军队名称的军队，结果腐蚀了日本人的灵魂，这是道德颓废的根本原因。应该最珍惜名誉的军队，却处在可恶的欺骗之下。自卫队在战败后，一直背着不光采的十字架。自卫队不能成为国军，也丧失了建军的根本意义，只赋予警察的地位，连效忠的对象也不明确。”

“我们对战后长期的沉睡状况感到愤慨。相信自卫队觉醒之日就是日本觉醒之时，也相信没有自卫队本身的觉醒，就没有日本的觉醒。……日本军队的建军宗旨是，维护以天皇为中心的日本历史、文化和传统。为了纠正被歪曲了的国家基本宗旨，我们的人数虽然少，但要接受训练，准备为国献身，……”

“连一个文人三岛都对现在自卫队的处境感到莫大屈辱，站出来切腹死谏，而我们的队员却一直充耳不闻，闭着眼睛不看。这是在屈解中虛度光阴，再这样下去就会烂掉的，不！已经开始腐烂了。趁没有完全腐烂之前，我们要站起来，不能再等待了。为了继承三岛的遗志，为了从不光荣的沉睡中觉醒——为了纠正被歪曲了的国家宗旨——现在到了站起来的时候啦！”

极端分子的言论是激烈的，极端分子的言论从来都比稳健派有力量、有煽动性。由于计划是激进派一手搞成的，因此内容也是偏激的，立花处于不利地位。

录音带的内容是具体的，但它的可靠性还有疑问。土谷不知道怎样处理手里的这个非同小可的东西。

二

如果稻木带来的“美代录音带”的内容是真的，那就是个大问题。美代不会拿伪造录音带来欺骗土谷。从它的具体内容分析，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不能轻意扔掉。但如果要阻止自卫队政变，就不是土谷所能办到的事，何况对受命寻找松原的土谷来说，已偏离了自己的使命。当然这也不一定是偏离。

如果松原忠太是因为发现了“蔷薇蕾计划”被堵住了嘴，那么这盘录音带就太重要了。土谷把美代的录音带送给上级萩生，请他判断。萩生觉得其内容很重要，向警视厅和国防厅报告了，国防厅也为之愕然。

能证明政变计划存在的材料，只有一盘不很可靠的录音带。因事关重大，对有关人物的调查需要慎重。如果录音带是捏造的，会影响到被怀疑人的名誉。如果是真事，他们知道计划已暴露，不知会采取什么行动？捷径是向提供录音带的矢代美代本人去了解情况，但一旦搞不好，就会失去超八级的绝密情报搜集来源。她是插入到还没有得到证实的自卫队政变计划内部的一个脆弱的潜望镜。

自卫队警察处决定委托录音带里的可疑对象所在部队的联络站，请它录下该部队所有人的声音，然后用原录音带的声纹比较作出鉴定。录下可疑人的声音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虽然从录音带放出来的互相招呼的名字中猜出几个可疑人物，但并不能就此确定当事人。有时虽然把当事人的声音录下来，但不知道此人的身份，可疑人只是猜测出来的。如果可疑人是政变计划的核心人物，则更不会放松警惕。因此想出了计策：把与可疑人关系密切的人同可疑人在电话中的交谈录下来。但打电话的人，必须是与可疑人关系密切，而且是能为当局忠实地提供情报的人。克服了种种困难，终于录成了立花中尉和其他三个人在电话里的声音。

由于电话里的声音和自然声之间有比较大的差距，因此进行修正，使它回复到接近于自然声，然后通过频率装备复制在放电破坏纸上，做出声纹。与此同时对音压和口音也进行比较，结果录音带和电话里的声音完全一致。以科学技术来证明美代录音带是可靠的。

由于自卫队政变计划的存在，使有关机关紧张起来了。但除了通过声纹比较确定几名嫌疑分子之外，还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和什么地位的人参加了这个计划。从录音带的内容推测，参加计划的只有陆军，但少将以上的军官没有参加，而且担负政变部队队长职务的上校一级军官没有参加会议，仅仅把美代提供的录音带做为嫌疑根据，显然是不够的。已经查清的起义部队有一〇一空降团、二〇一步兵团、一〇三直升飞机队，但准备参加政变的队员情况不明。从录音带看，参加讨论的只有尉官级青年军官。如果先逮捕他们，政变部队队长的校官们很可能立即发动政变。

在警视厅警备局、自卫队警务科、各总监部的资料室、情报搜集班和各地方联络部的参加之下，开始了绝密的阻击战。

第十五章 人、车一体的埋藏处

一

隐蔽在木贺老人家里的土谷受到羽代新报社田泽的秘密访问。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土谷自从在市内环行公共汽车上约见过田泽以后没有再见过面，也没有把自己的住址告诉过田泽。

“渡边先生告诉我的。”

“没有被跟踪吧？”土谷怕给木贺家带来麻烦。

“最近，我也没有象以前那样被注意啦。中户组近来好象很忙，顾不上监视我，况且我是乘巡逻车来的。”

估计送田泽的这个车，就是当土谷受中户组包围时救出土谷的羽代市警察署“非被收买派”山上和北井的巡逻车。

“好象有了什么进展？”土谷观察着田泽的表情，他的神态和上次见面时大不一样。

作为反大场的危险分子被监视，又因分不到好工作而垂头丧气的田泽，现在生气勃勃，眼睛好象发现了猎物的猎犬一样闪闪发亮。看得出来，他已经重新恢复了新闻记者的活力。这里一定有原因吧？土谷敏感地嗅到田泽带来“猎物”的气味。

“F县警察署交通侦查科的侦查员好象正在德岛的周围侦查。”田泽观察土谷的反应。

“还是你消息灵通啊！”

“不，得到消息太晚了，现在仍靠边站，应该听到的消息也听不到。侦查员到我这里来后，我才知道的。”

“也去你那儿了？”

“他们说秋本和子当时也在车上，后来可能是被堵住嘴了。”

“德岛肇事逃跑的嫌疑很大，但F县警察好象还没有掌握决定性的证据。”

“那件肇事逃跑案也因为被害者被隐藏了，所以定不下来吧？”

“那是根据在现场遗留的材料推测的。”

“听说连被害者的身份还没有搞清楚。”田泽的眼睛闪闪发光，好象带有某种含意。

“是的。”

“对那个被害者的身份，你心里没有底吗？”田泽的眼睛更加明亮，大概他心中有数。

“你的意思是？”

“估计事故发生的时间是三月八日晚上吧？”

土谷点了点头。

“也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松原忠太先生断了消息。”

“啊！”土谷叫了一声。田泽的暗示一下子打开了他的思路。过去为什么没有把德岛和松原连系起来呢？当渡边说起谋害和子可能有双重动机时，在他心中引起疑团的就是三月八日这个日期。过去认为松原通过秋本和子掌握了中户组的罪证，所以和她一起被消灭了。后来出现了肇事逃跑嫌疑分子德岛清隆，所以就在这条线上寻找谋杀和子的动机。这样，就使好不容易找到的松原失踪与和子被杀的关系脱了节，但是现在终于能够把三者联在一条犯罪的锁链上。锁链的联接环就是“三月八日”。

德岛在三月八日晚，与秋本和子开车去F市饭店的路上，撞了松原忠太。惊慌失措的德岛便把松原放在车上，藏到了某处。车上的和子看见了这件事的整个经过。

“怎么样？我们设想的松原先生被害是符合逻辑的吧？”田泽道破了土谷的想法。

“象‘益智分合图’那样完全相符，但是……”

“你是想说‘但是没有证据’吧？”

“是的。”

“这里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要找到松原先生。犯人一定把松原先生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可是不知道藏在哪里？”

“我曾设想，假定我碰到这种情况，我会藏到什么地方去？”

“羽代市区域广大，又有山区，到处都可以找到藏人的地方，不用说是藏一具尸体。”土谷想起了渡边曾经说过的话：羽代很大，有山有湖，到处都有中户组施工的工地，若将尸体和水泥一起浇灌到堤坝里，那就永远别想找到了……

“如果只是尸体，哪儿都有藏的地方。但当时还有一个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你说的还有一个东西是车子吧？”

“是的”田泽得意地点了点头。

“汽车可以马上修理或者拆卸掉吧？”

“如果修理，只要调查修理厂就会被发觉，即便交给中户组有关的修理厂，也不能放心，修理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说出去。如果想拆卸汽车，就要花时间，拆卸厂没有几个，危险就增加了。车子也和尸体一样需要迅速处理。假定是我，我会想出把被害者和汽车一起处理的办法。”

“和被害者一起……”

“是的。不把被害者和汽车一起处理掉，罪犯是不安全的。”

“把被害者和车子一起处理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烧掉不仅容易被人注意，而且会留下残骸。如果埋了，体积又太大。”

“如果把它沉下去，怎么样？”

“沉下去？！”

“比如说可以沉到水里，但能把人和车子一起沉没的地方，在羽代还是有数的。”

“是嘛，有湖呀！”

“虽然开始对突然发生的事故惊慌失措，但越是感到会失去很多东西的人，越会及时恢复防御的本能。从决心逃走的瞬间起就开始盘算如何防御自己，首先是要隐藏肇事者的车，而且要快，藏的地点可能在现场附近，越远越会增加危险。恰好羽代市的北面有羽代湖，是修建羽代坝后建起来的人工湖，湖北面的‘花魁渊’很深，水中有暗流，因此传说，在这里投水的人的尸体是浮不上来的。过去，有辆汽车不慎掉入湖中，到现在还不见司机的尸体浮上来。湖底是软泥，车子会完全陷在里面，难于搜查。这个湖离现场二十公里左右，一会儿就可以到。”

“你是说在那里把尸体和车子一起沉下去了吗？”

“如果我是罪犯会那样干的。”

“‘花魁渊’是险路，以前曾有过汽车掉下水的事故，去那儿隐藏反而是冒险的！”

“危险的地方只有一段，可以避开。何况罪犯没有更多的时间选择。以后一旦被发现，经水浸泡，也很可能失去作为证据的价值。”

“你认为是德岛一个人干的吗？”

“恐怕有大场或者中户组的指示。引起事故以后，德岛会找大场求援的。德岛是大场一成打进中央政界的一个重要渠道，不能因为这种事情丢掉他。不巧的是，事故是发生在F警察署的管辖区内，如果是在羽代警察署的管区，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在其它警察署的管辖下，恐怕就是用大场的力量也难于掩盖好。我认为他们是不会让德岛去冒险的，当场先隐藏好被害者和车子来争取时间。这样，如果以后被发现，只要在喽罗中找个替死鬼就可以了，德岛是不会受到伤害的。”

“言之有理，这种可能性很大呀！”土谷逐渐被田泽的话吸引住了。

“汽车可能是大场或是中户组的汽车。少了一辆车，只要不报告，谁也不会知道的。我准备搜查‘花魁渊’。只要在那儿发现松原先生和汽车，就能抓住德岛的要害，谋害和子的真相也自然大白了。”

“你说要搜查，但如果让大场和中户组知道了，他们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敌人是不会轻易让我搜查的。”田泽虽然这样说，但看起来很自信。

“你好象有什么办法？”

“有点冒险，但要设法使他们不得不让我进行搜查。”

“你不至于……”土谷想到了某种可能性，表情变得紧张了。

田泽点点头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找到目标以后，把一辆车子推下去，当然不能让人也一起掉下去。这样就有了搜查湖底的正当理由，如果他们阻碍搜查，那只能证明湖底里有什么东西。”

土谷听了田泽大胆的想法惊呆了，确实是一个大胆而又巧妙的办法。敌人如果公开反对搜查就会露马脚，可以说是既可以搜查，又可以观察敌人动静的一箭双雕的好办法。

“用什么车子呢？”

“把我的车子弄下去也可以，但我认为用报社的车子效果更好一些，因为用报社的车子，搜查的理由更加充分。”

“羽代警察署的渡边先生说过，希望不要在德岛的周围调查。”

“他们只会认为是偶然在‘花魁渊’翻了车，不会知道真正的目标是德岛。这个计划目前你不要对渡边先生说。推车落水的事不是我亲自去干，准备让报社其他同事干。当然不管谁的汽车落下去，德岛总会吓破胆的。如果能捞出松原先生的尸体和肇事车，那就太好了，报社就会登我的稿子。即使他们不登，别的报社也会报道的，这样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能帮什么忙吗？”土谷逐渐兴奋起来。这件事可以让萩生支援。总算在寻找松原的下落问题上有了一线希望，哪怕这线希望只是得到松原的遗体，也会使陷入僵局的搜查打开局面。

“为了更有效地进行搜查，就要找到德岛把车子推下水的地点，尽可能在那个地点附近把我们的车子翻下水去。”

“明白了，只要在‘花魁渊’附近找到把车子滑下去的痕迹就好办了。”

“对，我不便公开活动。如果土谷先生能帮我去找，那太好了。”田泽一面高兴地点头，一面从口袋里拿出了地图。

这是羽代湖区域二万五千分之一的地图。这时，土谷才完全明白了田泽的来意。田泽在两个人之间打开地图说：

“‘花魁渊’在羽代湖的最北端，道路建在湖边一百米处的悬崖中间，呈现U字形，如果从这里把车子推下去，悬崖上会留下痕迹。这里也是容易引起事故的地方，所以他们可能避开了这个地方。可能性最大的地点是离湖岸很近而且是峭壁的地方，湖水深，地点僻静。符合这些条件的地点，我已找到三个，并已做了记号。本地人把这些地方叫琴浜、松崎、蟆岩，如果要把人和车子一起藏起来，这三个地方最合适。”

“我马上行动。”现在土谷完全同意田泽的看法。

关于羽代的地理、地势只好相信本地的田泽。田泽的思路虽然有些太蹊跷，但是在“人、车一起”隐藏的设想下，得出尸体和车子可能在羽代湖的结论很有道理。既然是本地人指出了羽代湖的二个地点，就可以从这三个地点开始搜查。

二

田泽回去后，土谷把田泽的设想告诉了木贺老人，老人说：“这个点子妙极了！不愧是新闻记者。也许田泽先生没有告诉你一件事，前几年中户组在蟆岩附近因扔掉废车而引起麻烦。在那个地方把车子推下去，就会和中户组的废车混在一起，分不清啦。”

“有过这种事啊！”

“后来没有人再谈起这件事，大概他们把事情遮盖过去了。从蟆岩附近开始找吧！我也来帮忙。”老人非常积极。

他的儿子因反对中户组强行收购土地而遭到暴行，负了重伤，目前虽然脱离了危险期，但还不能起床。木贺老人对大场和中户组有强烈的仇恨，准备不惜一切来帮助。他说：“我有几个朋友，也会来一起找的。”

土谷、木贺老人和他的三个朋友，当天晚上就坐上一位来帮忙的人的车子去羽代湖北岸的蟆岩，因为岸边的岩石象蛤蟆，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这是在山谷间贮水后出现的人工湖，湖的四周耸立着陡峭的山峰，颇有深山湖泊的景色。南岸有些观光设施，北岸完全保留着天然景色，湖岸曲折迂回，视野只及部分湖水，黑夜看不见一丝灯光，月亮隐藏在山的背后，来自天空的微弱光线，只能区分出夜空和湖面耸立的山影。湖面漂浮着淡淡的雾气，山脚下一片迷茫，微弱的光线照在雾气中，如同降下一幅银色的帷幕，加深了湖光山色的幽邃气氛。

山湖中令人生畏的寂静和好象有鬼神栖息的黑暗湖面，使这五个不是为寻找大自然美景而来的人感到一股可怕的压力。由于形状而得名的蟆岩，就象要跳起来的蛤蟆那样在岩边不声不响地蹲着。

他们的目的与游山玩水完全不同，是为了在这个湖底深处可能隐藏的犯罪证据而来的，五个人以蟆岩为中心散开，用手电筒开始寻找。

“注意寻找轮胎的痕迹和被轧断的草。”土谷说。

大家都不作声，埋头寻找。

沿湖修筑的汽车路，没有铺沥青，几乎没有什么导向路标。这里比南岸的车辆少，等于是条废车道，冬季道路冻冰，从市外来的车辆往往抛在那里不能继续行驶，因此从去年冬天开始禁止通行。从道路到湖边最多只有三、四公尺。离岸最近的地方，道路几乎悬在湖边悬崖上。如果在这里把车子推下去，一下子就可以滚到湖底去。

“这样的地方不容易留下痕迹呀！”帮忙的人开始动摇了。

但正因为如此，这里对罪犯来说才是最合适的地方。

“已经过了-段时间，原来的痕迹可能已消失了！”木贺老人来到现场后，才知道不是那么容易寻找。

湖底太深，见不到底，而且湖底水很混浊，就是在白天也无法看清。

眼前突然亮了起来，一轮残月从山上升起来了，在月光的照射下，湖面的雾气似乎在微微晃动。脸朝着湖面的土谷，好象看到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这似乎是眼睛的错觉，而在视网膜上留下了微弱的感光。

土谷立刻集中精力仔细看，但什么也看不到了，湖面上只有一片蒙蒙的雾气。

土谷不死心，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看到路旁的草丛里有个闪光的东西，这时他和光源的位置有了变化，好象比原先看到的亮度稍为强-些。原来不是错觉，他伸手去摸。

“有什么东西吗？”木贺老人听到土谷的动静便问道。

“好象有个碎片似的东西。”

掉在草丛里的东西，是一个长四公分，宽一到一点五公分的金属碎片，能看到发亮大概是位置的关系。是什么碎片？为什么这个东西会掉在这个地方？这些都不清楚。

“哎呀，这是什么呀？”这次是一个帮忙的人，在附近草丛中捡到一个一公分见方的塑料碎片。

“是不是汽车的零件呀？”听了木贺老人这句话，大家都紧张起来。

这里的马路是沿湖岸直走的，距离湖边大约有三公尺。路边和湖岸之间，是岩壁陡峭的斜坡，一直伸到湖底，形成了悬崖。因为这里的马路几乎是笔直的，只要不开特别快车，是不会发生危险的。蟆岩和马路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这里看不到会使车碰掉零件的岩石和树木等障碍物。因此，可以作这样的推测：肇事车撞到被害者时受损伤的零件，到这里后因车子脱离了马路震掉的。但路边和湖岸之间是干燥的岩石悬崖，看不到车轮的痕迹，即使有车轮的痕迹，也会被事故发生后的好几场大雨冲掉。

作为可疑的地点还有琴浜和松崎等地方。但已经在蟆岩发现了有力的线索，就决定先根据这个线索去进行追查。

金属和塑料的碎片被送到萩生那里，请他们去查。其所以没有委托渡边，因为他不太愿意去碰德岛。这的确是个问题，如果大场知道德岛已被监视，他就一定会竭尽全力消灭罪证。而案件的物证全部都在大场的天下羽代市，因此只有掌握了连大场的力量也无法掩盖的决定性物证，才能开始去攻德岛，在这以前绝不能让他们察觉到这里的动向。

调查的结果出来了，金属的碎片是车头灯框，而塑料碎片则是这个灯框装饰品，两个碎片都是七九年十二月以后出售的N汽车厂910型车的零件。在F市发生的事故现场捡到的灯罩玻璃碎片，也是N厂生产的汽车配件。这可能是事故发生时被撞坏的车头灯，到羽代湖才掉下了碎片。由于发现了新的物证，现在可以断定车的种类了。虽然还不敢说F市的肇事车和在羽代湖掉下车头灯碎片的车是同一辆车，但田泽的推理已大体上得到了证实。

田泽听了土谷发现了新的物证及其调查结果十分兴奋。

“虽然还不能断定这就是‘同一辆车’，但是我看错不了，今后只要搜查湖底发现这辆汽车就行了。”

“你真的要把自己的车子推下湖吗？”

“不推下汽车就无法搜查湖底。你们只不过发现了在湖旁捡到的零件，与掉在F市现场的零件是同一个工厂生产的。但用同一个工厂的零件的汽车有的是。”

“偷偷地雇潜水员去搜查行不行？”

“那行不通，羽代是内陆地区，没有潜水员。从外地雇又太显眼了，湖北一带也不是完全没有车辆来往，而且搜查工作不一定能在一天内搞完，因此秘密搜查是不可能的。“

“使用水中呼吸器如何？”

“使用水中呼吸器可以潜水的深度最多不过三十公尺。太深压力大，潜水员消耗的氧气太多。潜水的深度越深，潜水的时间就越短。搜查羽代湖不是　　用水中呼吸器所能解决的。无论如何需要雇用能长时间潜水的专业潜水员。这样就得从船上输送氧气，但如果把载着输气机的船开到这里，马上就会被发现的，因为湖的北部是连游艇都不去的地方。”

田泽的话无可反驳。他内心的确想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因为他被他们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过，以后又被剥夺了新闻记者的生命——报道的权利。为出这口冤枉气，也需要轰轰烈烈干它一场。

第十六章 背叛的“花蕾”

一

同一个时间，在羽代市堀内的大场一成公馆的一间内室里，主人正在和德岛清隆密谈。

堀内是旧羽代藩高级武士的住宅区，是离旧城最近而且地势较高的上等地区。从堀内可以俯瞰羽代整个市区。大场的公馆就建在最僻静的地方，靠近城址公园。从外表看是一片大约有三万平方米的苍郁的森林，园内利用原始森林和天然地形建筑了假山和喷水池，林间和池旁修建了茶室和凉亭。沿着价值数百万日元的鲤鱼池走去，就可以看见瀑布，瀑布的水流汇成一条小河，河水穿过绿郁的树木和竹林蜿蜒而去。连随便放在各处的石头也都是佐渡出产的锦红石、神居的古潭石、小园川的光华石等日本名石。

大场的公馆位于这个园林的中心，是一座纯日本式的建筑。但为了生活的舒适和安全，内部的设备集中了现代建筑的精华。由于仇视大场一成的人不少，为了防备这些敌对分子的侵入，公馆内外秘密安装了监视用的电视录相机和报警装置。

德岛就在这个所谓大场城的“主殿”——公馆主人的居室里，同大场一成促膝长谈。

“计划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但最近好象在青年军官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分歧，令人担心！”

“微妙的分歧？”

从大场的眼里射出了锐利的目光，德岛好象被射中似的惶恐地说：

“同意起义的同事中有各种不同的动机和想法。人数最多的是因对自卫队没有权威的现状不满而参加的，他们感到虽然站在国防第一线，但却被看做是宪法的私生子而受到冷遇，使他们非常不满。他们最大的愿望是修改宪法，当个堂堂正正的国防军。

“第二种人和第一种人的观点有些相似，主要是对自卫队内部情况不满的人。在文官统治的制度下，穿军服的人要受那些连仗都不会打的穿西服的人统治。负国防重任的军人，在需要迅速处理国防问题时，从计划、出动、教育、训练到人事、宣传等都得受西服帮的控制，这是不能忍受的。军人是战争的专家，而西服帮不过是被派来骑在自卫队头上的官吏。他们只会看上级的脸色行事，没有一点军事的专业知识，即便有个别热心的文官，但也跟不上向核武装发展的新形势。因此，有不少人是为了要排除那些在国防问题上既无能又外行的文官的控制而参加起义的。

“第三种是对从属于美国军事政策不满而赞成起义的人。他们认为：现在的自卫队只不过是美国太平洋部队的辅助部队，没有自己的战略武器，对中苏的核攻击只能完全依靠美国的核报复力量，这是卫队的耻辱。自卫队连一艘航空母舰和核潜艇都没有，一旦受到别国的攻击，究竟能做什么呢？把本国的防卫交给别国军队去负责，自卫队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就是这种耻辱感和不满使他们参加了起义。”

“第四种是……”

“还有啊！”大场有些不耐烦地插了嘴。

“还有一帮人，这是一股不容小看的势力……”德岛的腰更弯曲了。他作为芙蓉会的首领和国会内有名的鹰派，经常受到别人的敬畏和奉承，今天却在大场面前变得卑躬屈膝起来。

大场示意叫他继续讲下去。

“这帮人属于对现在的政治腐败不满的正义派。他们是为了肃清贪污腐化的政治家而准备起来进行‘昭和维新’的志士。当然，这些人的目的是完全一致的，但在方法、步骤问题上，这些志同道合的人也开始产生了微妙的分歧。”

“分歧的具体表现在哪里？”

“对起义的时间和方式开始出现分歧。”

“起义的时间不是定在八月十五日吗？”

“因为有人认为时机不成熟，所以在青年军官中产生了对立。说时机不成熟的一派，认为扣押首相和都知事，逼他们向天皇提出内阁总辞职和解散众议院是过激的行为，现在就发动反对首相的军事政变是难以成功的。”

“那还有什么办法？”

“他们说为了保证武装起义成功，必须一开始就使行动合法化，所以应等到首相发布治安动员令时再开始行动。这个意见是很有道理的，但要等到发生大灾害才有可能实现。激进派则主张不能坐等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发生的灾害。”

“那么，多数人的意见是什么？”

“到目前为止激进派占优势。”

“务必使这个计划成功！我是想让你来掌握政权。你是一个早晚会取得政权的人物，但是按步就班地等待就太费时间了。我已经老了，不能等待啦！军事政变成功后，让新的国会选你当总理，使日本的面目为之一新。首先是修改宪法，使自卫队变成日本的国家军队。要引进核武器，要拥有航空母舰、核潜艇。军衔也要和过去的帝国军队一样，叫上尉、中佐、少将等，不要什么‘一尉’、‘二校’、‘将补’，这种军衔体现不了军人的气概。当然，还要恢复征兵制，吸收优秀青年入伍，象目前这种拉嫖客似的募兵制是不能保卫国家的。为了这些，需要你尽早当总理。”说到这里，大场已陶醉在自己的言谈之中，做着把日本变成“大场帝国”的美梦。

“我决不辜负您的期望。”德岛装腔作势地回答。

二

立花宪治的不安逐渐增加，民友党的腐败和堕落已到了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而在野党又无所作为。作为一国的执政党率先受贿，在它领导下的政治家们也争先恐后地侵呑国家的财富。有贪污嫌疑的政府高官可以在躲过风头之后继续竞选，真可谓厚颜无耻了。可以说是一群贪污渎职的家伙，他们玷污了国会议员的荣誉。自从创立议会政治以来，没有象今天的政治家们这样无能、腐败和堕落。立花就是对这些事情感到失望和愤慨，才参与策划“昭和维新”的计划。但最近觉得很难继续和他们合作。

发生分歧是因为激进派提出一个充满豪言壮语但不切实际的计划。立花认为用这个粗糙计划是无法改变一国的政治体制的。那种认为“只要发动起来就会万事大吉”的人是一厢情愿，和“二·二六”事变时期的思想完全一样。“二·二六”时期是军人的天下，计划还比较具体，而这次的计划一点也没有考虑到起义后如何收拾残局的问题。在成功的可能性很小的情况下，即使侥幸搞成，解散了国会，进行了大选，也不一定能产生自卫队可以左右的新政府。他们准备当自卫队所推荐的总理候选人和民友党推荐的候选人不一致时，就根据宪法第六条的规定动用天皇的权力，来强行贯彻自卫队的意志。这完全是对宪法的曲解。宪法规定的天皇权力是“仅限于有关国事的活动”，禁止介入政治，因此天皇只能根据国会的决定任命内阁总理大臣。天皇参加国事活动完全是一种礼仪和形式，而实际决定权并不在天皇而在政府，这是宪法明确规定的。换句话说，宪法是为了防止一部分人利用天皇的权力来实行独裁政治。对宪法的基本常识都不懂的人去搞军事政变，这会有什么结果呢？

立花对把坦克布置在国会议事堂和警视厅前的示威方案感到惊愕，他们可能以为这是跟苏联入侵阿富汗和中南美各国的军事政变一样。这种做法势必会失去国民的支持，历史已经证明，得不到国民支持的革命是绝对不会成功的，但他们却认为“行动就是法律”。立花逐渐明白了当初志同道合的人，现在已各有各的想法，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去搞起义是危险的，但事到如今才提出反对，起义只能使激进派更加愤怒。立花很焦虑认为应该想办法退出来，但感到已陷得太深了。

今天晚上，在上尉、中尉级的“同志会议”上讨论了肃清贪官污吏政治家的方案，有些人竟提出要把同洛克希德、格拉曼事件有牵连的政治家统统枪毙的过激主张，与会者也头脑发热，不觉得这是过激的行动，反而陶醉在军事政变的幻想里，不知不觉地把自己打扮成革命的英雄。

立花还有一个担心的事情，那就是这些人中的宗教色彩越来越浓。自卫队队员中有各种宗教信徒，其中对队内影响最大的一种新兴的宗教有很大的发言权。军事政变如果被宗教势力所操纵，那就更危险了。宗教是被宗教领袖所控制的团体，和民主主义理想是不相容的。信仰是一种麻醉剂，它使个人的独立思想从属和同化于宗教领袖的思想。如果革命是由一群服从于宗教领袖的盲从者和狂热信徒来执行，其结局将是在纳粹德国时所看到的法西斯主义。从高喊“杀尽渎职的政治家”的同伴们的眼中，立花看到了信徒们狂热的闪光，感到不寒而栗。

美代温柔地迎接了心事重重地回来的立花。她最近的举止行动很沉着，完全象是立花的“妻子”，她安于现状，一次也没有提出过结婚的要求，似乎能在立花身边侍候他就很满足了。

立花觉得美代很可爱，准备在适当的时机正式娶她为妻，但又怕万一军事政变失败，会给她带来不幸，所以不敢提出来，对部队的人只说美代是他的“未婚妻”。

“您回来啦，浴缸的水已经热好啦。”美代象个小姑娘那样轻快地说。

“那太谢谢了，正好出了满身大汗。”立花一面换衣服一面说。

这里是为了和美代共同生活而租的带有客厅的两间一套公寓，大小正适合两个人居住。

“最近那几位先生怎么都不来啦？”美代把立花脱下的军服挂到衣架上，问道。

以前在立花的公寓里开过几次会，但最近改在市内旅馆和其他军官的家里开。这也可以看出立花心情的变化，他不愿意让美代听到那些过激的言论。

“这里交通有些不方便。”立花把话岔开了。

“那太好了。我不想说你的好朋友的坏话，可我不太喜欢他们，我有点害怕。”

可能美代也知道他们的过火言行。他们中间有人知道美代以前的身世，她在羽代市当妓女时曾接待过他们。虽然美代不承认，但他们当中大概有人和她睡过觉。会场搬到别处，证明立花对美代的“丈夫”意识加强了，他不能忍受那些过去的情人带着色欲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妻子。

“今天也是和那几位先生开会的吗？”美代客气地问。

立花知道美代不喜欢他和他们一起开会，就马上否认：“不，今晚是去参加对调动工作的同事的欢送会。”

政变如果失败，立花本身是不会平安无事的。如果同事们走极端，不知会受到什么样的极刑？回想“二·二六”事变军官被枪毙的场面，觉得如果自己也处于同样境地，她一定会悲痛欲绝，立花的心情沉重起来了。

“水热不热？”美代在浴室外问。

“正好。”

这时立花听到美代的呕吐声，立刻从澡盆里跳出来，美代正伏在洗脸盆上呕吐。

“怎么回事？”立花连衣服都没有穿就走到美代身边问。

“没有事儿，胃有些不舒服，现在好了。哟，看你这个样子……”

美代为了让立花放心，强作笑容，但眼眶里却充满了痛苦的泪水

“当心，你的脸色都发青了。”

“真的没有事，倒是你要当心，没有穿衣服会感冒的。”美代想把立花推进浴室，但又恶心起来了，便又伏在脸盆上剧烈地呕吐，好象再也没有什么可吐的东西了，只吐出一些胃液。

立花看出美代的脸因呕吐的痛苦有些消瘦了，几缕垂下的头发贴在脸上，额头静脉现出青筋，对食物的嗜好也有变化，以前喜欢吃比较油膩的食物，但最近却爱吃清淡的了。

立花虽然是男人，但看到这种症状，也似乎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美代，你是不是……”

立花一问，美代脸上的表情就象恶作剧的孩子被人发现了那样，不好意思地说：

“大概有了吧！”

“还没有找医生看吧？”

“我还以为是经期推迟了呢。”

“这样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对不起，我是怕给你添麻烦。”

“这是我的责任嘛。赶快去请医生看看。”

“有了孩子就不好办了！”

“那是以后的事，明天去让医生检查一下。”立花马上想到美代怀孕将会给他和周围带来的影响。如果要生孩子，首先得让她去见父母，还得向部队提出结婚报告。和美代一结婚，她以前的身世就会暴露，对此立花当然有思想准备，但他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自卫队优秀军官，如果和妓女结婚，前程将受到虑响。保守的双亲如果知道美代的经历，肯定也会竭力反对。即便克服了这些困难，结了婚，生了孩子，万一政变失败，也难于避免使母子陷入不幸的境地。

立花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和美代结婚会带来种种困难。原先以为还有充裕的时间来考虑结婚问题，但现在由于美代怀孕，结婚与否就突然成了紧迫的问题，要么立刻结婚，要么赶紧做人工流产。

虽然立花的思想很乱，但却因此更加深了对美代的怜爱之情。美代当过妓女，但不是出自自愿，而是被流氓拐骗去的，不能怪她。美代来到立花身边后，全心全意伺候丈夫，好象她是为了立花才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如果因为过去的遭遇而抛弃她，恐怕今后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女人了。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妻子、好母亲的。“为我而生的女人”已播下了我的种子，能不要这颗种子吗？但又有很多困难，立花的思想动摇不定。

检查结果，证明美代已经怀孕四个月，已到做人工流产的极限，不能再拖延了。

三

“你胡说什么？不是在开玩笑吧！”

鬼藤泰次杀气腾腾，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是真的，我怎么也跟不上了。”立花觉得好象站在斩首台上。

“你害怕了吧！”末川松男在追问。

“怎么说都可以，我不想同你们争辩，但作为同志我要声明，我绝对不会说出我们的计划，请你们相信这一点。”

“象你这样的家伙还说什么同志，过去一度称你为同志，这是我们的耻辱！”仓田弘仇视立花的背叛行为，以轻蔑的口气说。他们都是尉级军官，是“蔷薇蕾计划”的中坚分子。

“算啦，他是和我们一起战斗过来的同志嘛，立花中尉可能有自己的难处吧！”比较温厚的上尉尾贺正和劝道。于是大家把视线集中到立花身上，想听他说明原因。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主要是对‘蔷薇蕾计划’本身有意见。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必须得到国民的支持，所以不能同意把枪口对准国民的计划。”

其实立花有自己的真正的原因，但说不出口。这些人中有妻子的不少，就是单身汉也有父母和兄弟，但他们不顾家眷亲属的安危，在爱国心的驱使下参加了这个计划，在这种情况下，立花怎么能说出因同居的女人怀孕而想退出呢？

“你是说我们的计划把枪口对准国民吗？”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了。

“如果我说话有毛病，那就对不起大家啦。反正我要退出来，请原谅！”

立花在大家面前低下了头。此时此刻不管被骂为胆小鬼，或者叛徒，为了美代和将要出生的新生命都得忍耐下去。

“滚！”鬼藤喊道。“滚出去！以后不许你再在我们面前露面！你把我们周围的空气都弄脏了！”鬼藤非常激动。

作为中途退出者，不管别人怎么骂，也只好俯首恭听。立花缩着身子，从大家面前走了出去。

立花走后，大家的心情很沉重，默默无语。

“对立花能放任不管吗？”鬼藤打破了沉默的场面。

“他本人要退出，有什么办法？”末川说。

“如果这个家伙泄漏出去‘蔷薇蕾计划’就完了。”

“他发誓决不泄漏。”

“叛徒的誓言有什么价值。”

“那你说怎么办？”

“必须灭口！”

“什么？”

大家为之愕然，把眼光集中到鬼藤身上。

“他泄漏一句，蔷薇的花蕾就永远不能开放。大义灭亲嘛！为防万一，必须堵住立花的嘴。”

“虽然立花中途退出，但他不是那种人，我认为不必太极端。”尾贺上尉插话。

“尾贺君，你太乐观啦！在坐的谁能想到他会脱离？他原来是我们最可信赖的同志之一，但他却背叛了。不能绝对相信他！为了杀一儆百，也不能宽恕他。当初参加‘蔷薇蕾计划’时，就应该有这种思想准备。”

大家又重新陷入了沉重的寂静。鬼藤的话虽然有道理，但对于以消灭一个曾经在一起战斗过的同志的手段来保守秘密的阴险做法感到沉重。

“即使要对立花中尉采取灭口行动，那怎么去具体进行呢？”仓田好象代表了这种沉重的心情问道。

“有个好办法！”鬼藤目光闪闪，令人感到可怕。

“你说的好办法是什么？”

“以不玷污我们的手的办法干掉他。”

“那么要借谁的手？”

“和立花同居的女人是羽代中户组的妓女，她跑去和立花同居，中户组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

“立花不是说已经订婚了吗？”

“中户组才不管那套呢！”

“你的意思是让中户组干掉他？”

“告诉中户组说立花拐骗了那个女人。”

“可是中户组会为一个女人被拐骗，就按我们的意图行事吗？”

“请德岛议员帮忙，德岛先生很了解我们，他一直支持‘蔷薇蕾计划’，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他有可能当总理，所以很热心。他在中户组很有势力，如果告诉他，立花有可能泄露‘蔷薇蕾计划’，他就会让中户组下令暗杀立花。此事中户组一定会准备好充足的‘子弹’。怎么样，这是个不玷污我们手的好办法？！”鬼藤很得意。

“不过，借流氓的手……”尾贺脸上流露出不忍心的表情。

“尾贺君，对叛徒不能发慈悲，此时此刻还是请你多多考虑让‘蔷薇蕾计划’开花结果的事吧！”尾贺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四

在深夜的朦胧中，虫鸣般的电话铃声把美代从酣睡中唤醒。铃声不知响了多少遍才使她完全清醒，小小的电话机在拼命地呼唤，似乎要把周围的人都叫醒。

立花在美代身边发出健康的鼾声。他一旦睡着了就不容易醒来，他曾开玩笑说，如果在他睡觉时起火，一定会被烧死。现在美代对这句话已有了实际的体会。

美代振作一下精神，拿起了话筒。一个故意放低声音的人对她说：“中户组的人正在去你那里，你们有危险，赶快离开！”这个声音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好象是用什么东西挡在话筒上使声音改变。

“您是哪一位呀？”因为太突然，美代不知道怎样回答他。

“没有时间详细说明了，中户组要干掉立花，别再说啦，请马上离开那里！”

看来是在非常紧急的情况下打来的电话，对方说到这里就把电话挂了。美代拿着话筒茫然地站着。虽然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但她已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单从“中户组”这个词就可以体会到预告的危险是什么了。这时美代突然想起了刚才打电话的人。

以前和稻木一起被监禁在中户组的工地办公室时，曾被一个带墨镜的男人救过，他趁监视人睡觉时，解开绳子放他们跑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同现在打电话的人的声音是一样的。

如果就是那个不明身份的救命恩人又来告急的话，这个正在逼近的危险就一定是真实的。美代完全清醒了。

“快起来，出事了！”美代摇晃着酣睡的立花，又是拍脸又是捏鼻子，好不容易才把立花弄醒。

“出了什么事？”立花迷迷糊糊地问。他虽然睁开了眼睛，可还没有清醒过来，一放手就又睡过去。

“中户组要来袭击我们，在这里有危险，赶快跑吧！”

“你这是说什么呀？”

“来电话啦！说中户组马上要到这里来，你是目标呀。”

“你睡糊涂了吧？睡眠不足对胎儿不好，快睡吧！”立花好象一点也没有体会到美代的焦急心情。

“我没睡糊涂，求求你，赶快离开这儿，哪怕是今晚一夜也好。”

“离开这儿？到哪里去？”立花困意未退，有些为难。

“到饭店或旅馆都可以，相信我的话吧，以后的事情再　　说，我已经听到中户组的脚步声了！”

“怀孕的人听觉和嗅觉都变得非常敏锐。”立花认为美代听到的是她的幻觉，但美代预感到的危险，的确正从远处一步步地逼近。

“真的我听到了脚步声。”

“是过路人的脚步声吧？可能是有人打电话闹着玩的。”

“那个打电话的人过去救过我，他还说中户组把你也当作目标啦。”

“中户组为什么要搞我呢？”

“不知道，但他不会撒谎的。”

“是不是因为我把你抢来，他们生气了？”

“这个……”

“等等，过去你不是说过德岛清隆要叫你到他那里去吗？”

“是有这事。”

“德岛是大场的头号帮凶，在中户组也有势力。”立花顿时清醒了，德岛怕他退出‘蔷薇蕾计划’后会泄密，所以暗中唆使中户组……，中户组的目标不是美代而是自己。而且这个危险比过去潜伏在美代身边的危险要大得多。立花立即从床上爬起来。

“美代，赶快离开这里！”他迅速作出决定，暂且相信电话里的警告，要立刻离开这里。

他们穿好衣服，带着随身用的东西，悄悄离开了公寓。如果在中户组的背后有德岛的意图，那么过去的同志就变成敌人了，从立花脱离他们开始，他们就把他当成敌人了。因此“灭口”的主意与其说来自中户组，倒不如说来自他们。立花觉得在部队也呆不下去了。

第十七章 没有报案的沉湖车

一

羽代警察署接到一份报告称：七月二十五日拂晓，羽代新报社的吉普车从羽代湖北岸蟆岩附近掉进湖里。报案人是该社的记者、吉普车司机田泽弘。他是在汽车滚下去之前从车中跳出来的。据说田泽是为了证实最近一个关于湖中神妖的传说而去的。坐在吉普车上的还有一个摄影记者间宫武夫，他们都平安无事。

羽代警察署觉得虽然没有伤亡，但也不能不管，就派了几个人去现场侦察。被派去现场侦察的警察署官员似乎不大相信，向田泽问道：

“我们怎么没有听说过湖里有神妖的传说，是真的吗？”

“这传说是旅游的人们传开的，我觉得可以成为今年夏季的头条新闻，还准备用尼斯湖怪物的形式大张旗鼓地报道　　呢！”

“你们报社传出毫无根据的流言，引来许多看热闹的人，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你的汽车掉下去的地方，本来就是个危险的地区。”官员板着难看的脸色。

“对不起，不过我还得把车子打捞上来呀！”

“随你的便，但这一带水深，可不好捞。”

“车里有各种照相器材，可不能扔下不管呀！”

“车子打捞上来后，我们还要检查。”警察勉强同意了，田泽马上开始指挥打捞作业，他已经从外地请来专业潜水员，并准备拿自己的钱支付费用。他秘密地告诉过潜水员，真正的搜索目标不是吉普，而是有冲撞痕迹的N车厂生产的910型车。当他向潜水员说明车里可能还有尸体时，他们有些紧张了。

搜索工作从第二天开始，原来宁静的湖北部一下变得热闹起来。湖上浮着载有输气机的大船，船旁围着几艘警察和报社记者的小艇，岸边已经开始拥来看热闹的人群，里面肯定混有中户组的喽罗。

湖的深度大约是六十公尺，水面输气的盔式潜水装备的潜水限度是七十五公尺，水深超过六十公尺每次只能潜入五分钟，如果超过时间，突然浮出水面的话，溶解在血液里的氮气会变成气泡，使人患潜水病。为了防止这种病，上浮的时候需要在一定的水深停下来，把氮气排出。

据潜水员报告，湖底长满了水草，妨碍搜索。岸边看热闹的群众用好奇的眼光瞧着。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报社的车掉下去了。”

“经常听说在‘花魁渊’掉车的事，还没听说过在蟆岩掉车的事，什么时候掉的？”

“听说是昨天早晨。”

“昨天早上？着来搜索的规模相当大，潜水员也是从外地请来的吧，来的好快呀！”

“是啊，报社嘛，这些事他们行动得可快呢！”看热闹的群众互相议论着。

羽代警察署的渡边在现场听了群众的议论，也产生了怀疑。看样子在这个坠车事故的背后可能另有文章。

人群里有几个他认识的中户组的家伙也使他不高兴。这几个都是“大哥”，他们看见渡边后很尴尬，都不敢正视他。

“在这种偏僻的地方碰见你们这些难得见面的人，看样子，中户组现在一定闲得很吧？要不然平常很忙的哥儿们，怎么会有空到山里来看坠车事故呢？”

“哪里哪里，我们是路过这里的。”穿着麻织西装上衣和法国制的皮鞋，打扮入时的一个男子，一面哈腰一面说。他是中户组部长支仓的左右手小堀，谷部因教唆杀人罪被捕，他接替了谷部的位子。

“呵，这一带原来是中户组哥儿们经常路过的地方呀！不过这里太偏僻了。”

“老爷您太刻薄啦！我们是听说坠车才来看热闹的，看热闹的也不光是我们呀！”小堀不高兴了。

“好奇心强不是坏事，不过，以前不是有过一个中户组的成员为骗取保险金，杀了老婆把车子推下‘花魁渊’的事件吗？你们不至于也在这里把车子推下去吧？”

“老爷不要说了，掉下去的车子是报社的呀！”对渡边的故弄玄虚，中户组的家伙有些吃惊。

“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你们对报社的车这样感兴趣？”

“不是说过了吗，不过是来看热闹。”

“那好吧，早晚会弄清楚的。啊，好象找到啦！”湖上的气氛热闹起来，散开的游艇集中到输气船的周围。过了一阵，潜水员浮上来报告了什么情况。接班的潜水员拉着从吊车上放下的钢缆又潜下去了。输气船用报话机向岸上报告了情况。

“潜水员说在湖底发现了汽车。”

“是报社的吉普吗？”

“因为有一半埋在淤泥里，车型还没有弄清楚，不过肯定是小轿车。”

“什么！？”渡边的脸色变了。

“车内可能有人，所以准备先把这部车吊上来。”

在旁边听着报话机对话的中户组成员的脸色也变了。看到这个情况，渡边揣摩出他们来这里的原因，眼前在湖底发现的汽车可能就是他们的“关系车”吧？这辆车恐怕对他们有不利之处。由于羽代新报的吉普车恰巧也在这个地点坠落，所以他们坐立不安地赶到现场来观察情况。两辆车为什么凑巧落在同--个地点？渡边这时也产生了疑问。

刚才报话机报告说，车里可能有人，所以先把这部车子吊上来。他们确实看见车里有人吗？渡边拿起报话机呼叫：“湖底的小轿车里确实有人吗？”

“潜水员说可能有人。”

“那么还没有确认？”

“是的，还没有。”

“那么根据什么说可能有人呢？”

“潜水员说看到车里有个东西很象是人。”

“还没看清楚，就让用高价雇来的潜水员先吊上和案件无关的车，这未免太慷慨了吧！”

“您问我，我也没法回答，羽代新报一定是钱多得不耐烦了，也许他们觉得这事有可能成为一条新闻吧！”从报话机里传来警察为难的声音。

“你叫羽代新报的人说话。”渡边看见中户组的喽罗们还在附近，就说：“你们到别处去，我们有内部的事情要谈。”把小堀一伙赶走了。

过了一会儿，对方呼叫了。渡边问：“你的声音好象在哪里听到过。”

“我是羽代新报的田泽。”

“是吗？知道了，这事是你们搞的阴谋吧？”

“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装糊涂了。你事先知道这里坠过车，特意安排了这出戏。”

“好，马上就会弄清楚，车子快要吊起来了。”

“附近有好多中户组的喽罗，你要当心点！当然只要我们在这儿，他们就不敢下手。”

“羽代警察署的人也不一定那么可靠吧？”

“少说废话，在羽代你托了我们的福，才能勉强活到今天。”

“如果从车里找到尸体，我就交给您，请您仔细检查。”

正说着，从湖底传来了信号，已经把钢缆固定在车子上了。岸上的绞车开始转动，松驰的钢缆拉紧了，大家的目光集中到钢缆伸入的水面上。水面上冒出了气泡，接着出现了潜水员的头盔。潜水员首先浮上来，被接到输气船上。

钢缆下面的湖水颜色有明显的变化。它被吊上来的东西携带的淤泥弄混浊了。突然气泡浮上来，过了一会，被水草包裹着的怪物出现在水面上。绞车把它拉到自己跟前。缠满水草和被水的压力压扁的汽车已经面目全非了。这种景象犹如湖中的一条怪物，一面吐出大量的泥水，一面正在被拉上岸来。

怪物逐渐靠近岸边，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不要靠近！离远一点！“

渡边和警察制止人群围上。这不是报社的吉普车，而是可能有尸体的汽车，当然就归警察管了。压坏了的车子里塞满了淤泥和水草，乍一看还不能断定里面有没有人。

二

警察开始进行检查，掏出了塞在车里的淤泥，里面没有尸体。

“里面没有什么人。”渡边朝着上岸来的田泽说。还没有发现吉普车，但他却立刻上岸了，从这点就能看出他本来的目标就是这辆汽车。

“货仓里呢？”

“没有。”

“不会吧！”田泽感到纳闷。

“你怎么会想到有人被关在车里呢？”渡边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车掉下去，里面应该有开车的人吧！”

“那可不一定，驾驶员可以跳出来呀！”

“那么，有报案的吗？”

“这个以后可以调查。”渡边有点被动。

“这辆车上有撞击的痕迹。”田泽走到车前说。

“有可能，是从岸上掉到湖里的嘛。掉下去的时候碰的吧！”

“不是那种痕迹，是和什么东西，很可能是和人碰撞的痕迹。您看，左前大灯碎了，左前方的保险杠和发动机盖前部弯曲变形了。这不是从岸上掉下去造成的损伤。”

“你根据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开车失误，从高处撞击水面也会受到这样损伤的。”

“所以请您检查一下。只要一检查就会弄清楚这是掉下去碰坏的，还是在行驶时和人相撞的痕迹。”

“你为什么总是想到撞人的事呢？”

“再把车的主人也查一查就更好了。车掉进湖里，可是没有人报案，这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吗？如果有人开车出去没有回来的话，周围的人是会讲的。”好象田泽确信落水的汽车肯定没有报案。如果报了案，早就会来寻找的。

中户组的喽罗们站在不远的地方，窥视着这里的动静，为了让他们听到，田泽故意大声说：“在那边可能有这辆车的主人，把这辆汽车从湖里吊上来，他们大概感到不自在。”

“我有点明白了。你是说这辆车就是在F市发生的肇事潜逃犯的吧？”渡边一面斜眼看着中户组的喽罗们一面说道。

“可能是吧！车牌已经取走了，但还没有来得及擦掉发动机上的号码，只要弄清楚谁是车子的主人，为什么汽车掉到湖里也不来报案，光这件事就可以把他做为调查的对象啦！”

“这样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渡边苦笑着说。F市的肇事潜逃犯侦查组来调查时，因为当时证据还不够充分，没有积极协助，主要是怕德岛察觉他正在被调查而预先做好戒备。现在已经发现了肇事车，就不能再持保留的态度了。

田泽是怎么知道肇事车沉在羽代湖呢？渡边现在感觉到对方不是一般的新闻记者，为了找到肇事车，把报社的吉普车推下湖里，这种大胆的行为，就连那伙放肆妄为的中户组喽罗们也会自叹不如的。

田泽唯一的判断失误就是肇事车内没有尸体。“今后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啊！”渡边向中户组的喽罗瞪了一眼。

“今后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就请您到中户组的哥儿们那里去调查吧，一定会弄清问题的。”

“我会这洋去做的。”

中户组的唆罗们听完他们的对话，悄悄地溜走了。汽车里没有发现尸体，也许尸体就在湖底，但是吊车的作业把湖水搅浑了，潜水员们也都很疲劳，当天的搜索就此结束了。

三

从湖里捞上来的汽车，是N厂七九年出售的910型。警察对车子进行了严密的检查，结果判明：左前方保险杠与来自斜前方的力量相撞，弯曲变形；发动机盖前部左侧凹进，左前灯破碎。这些损伤不会是落水时造成的，和人体或动物猛烈相撞造成的可能性最大。从发动机的号码和发动机底部的车架号码判明，车子的主人是中户组的谷部。

现在谷部因教唆杀人罪被起诉，正在审判中。提审谷部，他说：“那辆车有毛病，所以扔掉了。扔在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会引起麻烦，所以把它沉到羽代湖里了。”

“车身上留有和动物撞击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不知不觉中轧了狗或猫吧！”

“为什么取下车牌？”

“这还用问？万一被发现就是违法丢弃呀！不过我没有注意到发动机号码。”

“那辆车是七九年生产的，买下没有多久就把它扔掉，未免太大方了吧！你不喜欢它，为什么不让委托商行换一辆？”

“这我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你们管不着。让委托商行换车，我没有这个习惯。”

“你不但不提出销车申请，还把车子扔到了偏僻的地方，那就得交税，而且因为违反了道路运送车辆法，要交罚款。”

“你们愿意罚什么就罚什么吧，多大的罪名我都不怕，你们不是已经把我当做杀人犯了吗？还有什么罪比这个更大吗？我都包下了！”谷部在吹牛。

在羽代湖上，第二天第三天都连续进行了搜查，但只捞出了吉普车，还是没有发现尸体。因为湖底有较强的潜流，水草又很繁茂，搜查很困难，田泽只好决定停止搜查。他眼前好象浮现出那帮家伙听到停止搜查的消息后宽心得意的面孔。

对汽车主人的审讯也没有搞出什么名堂。汽车上留下的撞击痕迹可能是人身恶性交通事故造成的，但还不能确定。而且车子在水中泡的时间比较长了，在车身上可能沾上人体组织的碎片也找不到了。汽车的发现只起到了威胁中户组和肇事潜逃犯的作用，不能成为决定性的证据。

“即使车里发现了松原先生的尸体，也不一定能把德岛逮捕起来。”田泽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田泽因此成了受人尊敬的人物。虽然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对中户组的沉车案的调查也不了了之，但所有的市民都察觉到这件事的背后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田泽把报社的车子推进湖里，又自费雇了潜水员，而且不怕中户组的威胁，调查了事故的背景，因此在市民心目中他已经成了英雄，市民们瞩目他，羽代警察署的侦探们暗中保护他，弄得中户组也不敢轻易下手了。

第十八章 湖底“坟墓”的发现

“那么你认为松原在哪里呢？”田泽向土谷报告了搜查湖底的结果，然后征求他的意见。

“万一人和车子一起发现，那不就完了吗！我想，人可能藏在别的地方。”

“我仍然认为沉在羽代湖。因为，如果只把那辆车扔进羽代湖，而单单把尸体藏在别处，那不仅成了罪犯的心理负担，而且危险性也更大。所以我想，车子滚下去时，很可能松原从车里被甩出，或者被湖底的地下水流冲走了。不管嘟种情况，尸体都是在湖底。”

“那么罪犯是把车子扔进湖里之后，步行回去的啦？”

“他可以把车子和尸体一起处理之后，用附近的电话叫汽车嘛！”

“这点搞不清，假如罪犯走到湖南边有电话的地方，就需要一个多小时，这样就已经到了深夜啦。”

“也有公用电话嘛。我估计，罪犯作案后会很快向大场求救的。这时，大场很可能指示罪犯把车子和被害人扔进羽代湖，然后叫中户组的人去接这个肇事者。”

“如果这样，也许会把被害人装进接德岛的车里，拉到别处藏起来。”

“这样做就会被中户组的人知道，对大场和德岛来说，知情人当然越少越好。中户组的喽罗们，只怀疑德岛为什么在羽代湖旁打转转，但万万没有想到把车子和尸体扔进了湖里的就是他呀！”

“假如是这样，怎么解释中户组一伙人来看打捞作业这一情况呢？”

“他们很可能不知底细，只是受命来看的。”

“有道理，松原先生还是在湖底！”土谷不禁想起了那个似乎神妖住在里面的羽代湖的水，象陈旧而粘糊的油那样的颜　　色。同时，因自己没有捞起已被沉在湖底的同事而感到遗憾。

从羽代湖捞出汽车的消息传到了竹冈和白泽那儿，他们马上把它同自己正在进行调查的一起交通肇事逃跑案联系起来。但一听到搜查这个案件的“主持人”是曾被怀疑为杀害秋本和子的田泽弘时，不由得对田泽知道交通肇事车沉入羽代湖这件事感到惊奇。

竹冈和白泽两人马上来到田泽处，他们与田泽彼此很熟，田泽向他们叙述了他认为被害人沉入羽代湖底的推理经过。

“这个推理的确很有道理，我们也应该想到。”两人对田泽这个外行的“推理”比自己领先，流露出有些不服气的样子。

“哪里哪里，是瞎猜的。”田泽谦虚地说。

“按你的推理，被害人是松原忠太先生罗！”竹冈察看着　　田泽的脸色

“从那天起，松原先生的下落就不明了。”

“松原先生为什么那天夜晚在离F市那么远的地方呢？”

“这是个……”田泽开了个头就没有说下去，因为田泽还没有想这个问题。

“附近没有火车站和公共汽车站，也不是出租汽车路过的地方，德岛为什么一个人走到那个地方去呢？”

“这倒是很奇怪的。”田泽也感到纳闷。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要走这条路？我们可以设想几种情况，首先是要到附近来访问某人；其次是迷了路；第三是不得不走这条路。”

“不得不走这条路是什么意思？”

“例如车子开到这里时，发生了故障。”

“车子发生了故障？”

“是的，第一种情况，今后可以调查，那个地方的附近有没有松原先生的朋友，这是不难查清的；第二种情况也和第一种情况差不多；问题在于第三种情况。据说，松原先生是在三月八日约好同秋本和子会面的，而在这之后就断了线。这不是告诉我们，这一天晚上他和秋本和子是往同一个方向走的吗？”

“你是不是说松原先生也是向F皇家饭店的方向走的？”田泽有点明白竹冈所提的问题。

“是的，在向F皇家饭店走的途中，车子发生下故障，松原先生正找电话的时候，被从后面开来的德岛的车子撞倒了，正巧秋本和子也在德岛的车上。”

“请等等！那么松原先生驾驶的汽车应留在那个地方才是。”

如果在作案现场留下这辆车，被害者的身份就会很快暴露，问题也就很快可以搞清楚。

“估计车子也同被害者一起运走了吧。”

“用什么办法运走的呢？”

“据我们的推测，松原先生被撞时秋本和子也在德岛的车里，和子一看马上就认出受害者是松原先生，和子在德岛的追问下很可能说出了松原先生的身份。我看，那时松原的车子就放在离肇事现场很近的地方，德岛一想，被害者是中户组的人，不管怎样先把被害者和车子运到羽代市再说。因为，羽代市区是在大场的控制之下，在那里可以得到各种保护。估计德岛考虑到这些情况，用肇事车牵引松原的乍逃离现场，然后到羽代市向大场求救。”

“如果是这样，除非把有故障的车连同肇事车一起扔进羽代湖，不然即使牵引走了也总要留在某个地方的。”

“我想，所说的故障大概是没有汽油之类容易解决的故障，例如没有汽油可以用肇事车的汽油，连牵引的必要也没有了。如果由德岛驾驶松原的车，让和子驾驶装有被害者的肇事车，那对德岛来说就再安全不过了。”

“为什么呢？”

“因为在肇事车上留下了撞车时撞坏的痕迹，而且，车上处于濒死状态或者已死亡的受害者，所以一旦遇到查问也只能扣留和子。”

“松原先生的车子怎么处理的呢？”

“这个车子多半是中户组的。弄走松原的车子还有好处，这就是把被害者和肇事车扔进羽代湖之后他可以不用步行。只要有了松原的这辆备用车，用不着再在深夜打电话要车。”

听了这些，田泽觉得纠缠不清的问题全部被解开了。田泽一直认为，罪犯把车子扔进羽代湖之后步行到附近有电话的地方。这种解释正象土谷所说的有些不合逻辑，田泽自己也感到不很合理。有了备用车，这个问题当然就不存在了。因为，不管怎么偏僻，如果要步行一小时去湖的南边有电话的地方，那么被人发现的危险性就很大。有了备用车，不仅能消除这些危险，也就不存在会被去接德岛的司机怀疑的问题了。

“对德岛来说，最大的危险是驾驶着松原的车子从」市逃出来之前。即使遇到这种情况，他也已经想好了脱身的办法。一旦受到审问，犯交通肇事逃跑罪的是秋本和子，不管她如何解释，德岛是打算抵賴到底的，无执照开车和交通肇事逃跑并遗弃尸体是性质不同的罪行。另外，他还可以说他同和子两人根本不是一起行动的。只要在羽代署管辖内，无照开车这么一点小事是可以置之不理的。”

竹冈的启示打开了新的视野。不过以这种新的看法去分析这起事件，也只能证明德岛的巧妙隐晦手段，而不能对德岛问罪。

“由于田泽对羽代湖的搜查，使德岛很害怕，如果尸体沉在湖底，就会被发现。即使尸体不易浮上来，但只要大致了解尸体被隐藏的地方，对他们来说也是个很大的威胁呢。”竹冈插话。

第十九章 私刑

通过对羽代湖的搜查，大致了解了松原忠太的下落，虽然没有发现尸体，但事情的经过可以说大体搞清楚了。土谷用电话向萩生报告了到目前为止的搜查结果。

“搜查得不错嘛！做到这种程度就行了，可以撤回。”萩生表示赞赏。

“不过只掌握了罪犯大概是德岛的线索，还没有采取什么措施。”

“对象是德岛那就没有法子啦！他背后有大场，我们只好罢休了。”

“我想，哪怕是找到松原的尸体也好啊！”

“即使找到了松原君也没有什么用，因为没有留下德岛的犯罪证据嘛，现在担心的是你呀！看来，敌人已经觉察到你的身份啦，赶快撤回来吧！”

“好，不过还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矢代美代和她的情人自卫队军官立花最近下落不明。”

“是中户组抓起来了吗？”

“不清楚。立花是策划军事政变一伙人中的一个，但最近发现他有想退出来的迹象。”

“你的意思是这伙人把这两个人抓起来啦？”

“有这个可能。这伙人并不知道军事政变计划已暴露，他们怕这两人泄露秘密，因此……”

“不至于杀他们吧！只要把他们俩扣压到政变那天就没有事了。”

“对这帮人来说立花是个叛逆者，他现在是不是平安无事呢？”

“那你去找这两人的下落吧！”

“我会想办法的，请你们尽快逮捕这伙人吧！他们一旦知道计划已经败露，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堵这两人的嘴了。”

“为了掌握政变计划的全貌正在进行调查，在没有完全弄清以前逮捕他们，漏网分子可能会跑掉的。”

“离政变预定日期没有几天啦。”

“我知道，所以不能轻易动手呀！”

“请快一点好吗？不然他们两人就有生命危险！”

“你现在在哪儿？”

“我隐藏在羽代市内砂田地区一位姓木贺的反大场派的市民家里。对啦，我到木贺家之前曾住过川越旅馆的事，科长，您跟中户组有关的人说过没有啊？”

“什么？我没有必要把你的住处告诉中户组的人，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那就有点难以理解了。”

“是什么事？”

“美代和稻木被中户组逮捕时，有人把他们两人救出后送到我的住处来啦。”

“是不是渡边向人讲过你的住处？”

“也没有。”

“这么一说，知道你住处的只剩下我啦。”

“是的。”

“可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如果科长没有说，别人是不知道我的住处的。是不是在中户组里潜入了秘密侦查员？”确实有时在没有跟侦查员取得横的联系的情况下，也会派遣侦查员进行秘密侦查的。

“除了松原君以外没有别人。”

“那么是谁呢？……”

“你等我想想……。受了你的委托，在调查美代经历时曾到埴生市访问过她的母亲，那时对她讲过你的羽代住处，以便美代去向母亲求救时，好去找你帮忙。”

美代的母亲也许是土谷初恋时赠送过那本诗集的姑娘。“你讲到我的名字时，美代母亲有什么反应没有？”土谷抑制着兴奋的情绪问。

“我看她有点惊讶啊！我问她认识不认识你，她说名字有些相似。可我觉得她好象有点不安。你们还是老相识呀！”

“她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说什么样的人？很普通的老太婆呀！”

“老太婆！是不是四十四、五岁的中年妇女？”送给她诗集时她正二十岁生日，现在应该有四十过半了，可如果是老太婆，年龄就不对。

“也许本人的年纪没有那么大，大概是因为一个女人持家操劳过度了吧！”

“不过四十过半的人变成了老太婆……”

“如果你认识的那个人是四十多岁的话，那可能就不是她。她的头发已经雪白，牙也掉啦，怎么看也有六十。”

“叫什么名字？”

“叫布美。”

土谷初恋的姑娘叫“北杉布美”，她那时是个象藤村诗集中的女主人公那样娇嫩、温柔的少女。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经历了二十多个岁月竟变成了老太婆。也许她也不愿意把自己老化了的丑相让热爱过自己的土谷看到，因此对萩生的发问装出“陌生人”的样子。土谷很想问问她的旧姓，但他没有开口，他想，还是让昔日的恋人罩在二十多年前的“香盒”里，也许这样才是礼貌的。

“看样子你好象认识她？”萩生不了解土谷内心的痛苦，一个劲在追问。

“不，还是认错人啦！”土谷断然地说。

“如果是认错人，那知道你住处的除了这位母亲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也许中户组里有认识美代母亲的人救了美代和稻木？”

“如果这个人帮了他们的忙，对美代来说是好人，但对　　你来说也许是敌人。”

“也许是这样，可是这个人曾救过我。当中户组知道我的住址来袭击我时，就是这个人把消息告诉我的。”

“看来在中户组里面有支持我们的人。”

“但愿美代和立花在这个神秘人的保护下就好啦。”

“自卫队中参加政变的部队和中户组之间有联系吗？”

“政变部队的幕后策划人是大场一成，应该说当然有联系。”

二

正当土谷和萩生联系的时候，大场一成正对德岛清隆和中户多一两人发脾气。

“看你们做的好事！羽代湖里的汽车已经被发现了，幸亏没有发现尸体，否则就麻烦啦！”

“很对不起，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会注意到羽代湖。”两人在大场面前缩成一团。

“羽代湖绝对保险这个话是谁说的？”

“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德岛擦着额上的汗珠，中户咬着嘴唇。

“不管怎么说田泽这个人在羽代和我们对着干，好大的胆呀！看来他一点也不怕我。”好象这件事大大挫伤了大场的自尊心。

“这笔帐总要跟他算的，但现在市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田泽身上，他倒成了英雄啦！”中户懊丧地说。

“这不行，在羽代决不许有人因反对我而成了英雄，这种人容易诱惑市民起来叛乱，必须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当然不能容忍，现在时机恐怕还不成熟……”

“现在正是时机，错过这个时机就会增长田泽的士气，使市民看不起我。越智茂吉和味泽丘史等人就是因及时把他们干掉，才避免闹出大事的。因此，不许他们再飞扬跋扈啦！”

“是。但是……”

两人感到为难，因为虽然大场说不允许，但市民却都注视着田泽，这时候对他下手，人们就会清楚地知道是中户组干的。尽管可以靠大场的权势蛮干，但也会有危险的。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呀？从A县警察署来的侦探已经潜入到我们这里进行侦查啦，把两人一起干掉得啦！”

“这是……”

大场的权势到不了A县，如果干掉他们的警察，A县警察署不会置之不理，这样就势必使问题复杂化。

“你们要动动脑筋嘛，象现在这样怎能当我大场一成的左右手啊！”

“也许我是多嘴，目前钻到这里来的确实是A县警察署的现职便衣警察，我觉得对他下手是危险的。”

土谷的身份，是通过土谷和田泽接触时拍的照片和被羽代警察署收买的人搞清的。他们大体猜出松原忠太是派来的警察，然后去调查A县警察署的情况。结果他们的身份完全被搞清了。

“所以我说要动动脑筋嘛，如果他是A县的警察，就在A县境内干掉好啦，田泽也跟他一起拉到县外去干掉得啦。”

“拉到县外就更危险啦！”

“靠普通运输手段不行。”

“你说的是……”

“说到这个程度还不明白吗？八月十五日有什么计划？”

“八月十五日有‘蔷薇蕾’作战计划……可是跟它有什么关系呢？”

“这天，起义部队用直升飞机袭击首相官邸和国会，你们把这两人拉上飞机，然后等直升飞机飞到A县的山谷时，把他们两人推下去就行了嘛。”

“这，这是……”

对大场的这种极其粗暴的想法，就连德岛和中户也感到惊讶！

“怎么样，是个好办法吧？一〇三直升飞机部队在F市，就在羽代市旁。A县是在去东京的路上，正好，是接送‘客人’的好线路，谁也想不到是从起义部队的直升飞机中掉下来的。”

“实在对不起，没有想过利用‘蔷薇蕾’起义部队的事。”德岛虽然对大场的这种可怕的想法感到惊讶，但不能不佩服手段巧妙，即使因起义失败而暴露了杀害两人的事，也只会使人认为是激进队员杀害了阻止政变计划的调查人员和新闻记者。这样做还可以找到起义之前背叛逃亡的立花中尉和矢代美代，并把他们俩处死。激进队员是乐于干这种事的。

三

八月二日夜晚，立花和美代从F市的旅馆星夜逃出来，他们只带了随身用品，几乎空着手，屋内没有留下被翻乱的迹象。从这个时候起立花再也没有去自卫队上班。

土谷寻找过立花和美代的去向，但毫无结果。是被自卫队的激进派或是中户组捉起来呢，还是他们预感到危险而躲起来了呢？在敌人阵营里的那个神秘的好人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因此只好暂时把自卫队激进派军官的家和被称为中户组的“私设监狱”的砂田工地现场办公室作为侦察的目标，可是这些地方也没有发现他们被监禁的迹象。是不是这些人因怕立花和美代泄露起义消息而对他们下了毒手？虽然土谷已经排除了最坏的可能性，但焦急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减轻。

美代的母亲很可能就是土谷当年热恋过的北杉布美，只有四十过半的人却象六十岁的老太婆，也许这正说明她把美代扶养成人的艰辛吧！土谷不能忘怀二十多年前以赠诗集来寄托自己对她热恋之心的姑娘，由于这种内心的怀念，使他想把美代送回布美的怀抱中去。他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把她作为永久的恋人留在自己的心底。不然，这么多年的风霜已使昔日的姑娘变成人老珠黄的老太婆，见到她就会葬送“刚刚结发时”（指成人时，这里引用的是前面送给她的《初恋》诗的第一句——译者注）的初恋感情。

土谷伤感得已不象是一个正在追查案件的人，他一心一意要寻找美代的下落，似乎这就是对美代母亲的思念。美代身上保留着北杉布美的美貌，昔日伊人的倩影经常在土谷的脑海中浮现，眼前出现的美代就是当年布美的形象。

也许土谷的这种伤感松懈了他的警惕性，土谷突然感到自己被包围，想采取对应措施，但已经措手不及了。

“往前走！”他的两手被抓住，背后捅着枪。

“你是什么人？”土谷一面被拉着走，一面观察他们。这些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个个凶恶残暴。

“是对你不怀好意的人。”用枪口捅着后背的家伙嘿嘿地暗笑着。虽然街上有稀稀拉拉的行人，但向他们求救是无济于事的。

土谷被押进停在路旁的大型舶来车上，汽车已经发动好，土谷一上车马上就开走。他们一直盯住土谷，上车时还搜查土谷身上有没有武器。

“带到哪里去？”土谷虽然知道没有用，但还是要问。

“住口！”坐在土谷左边的男人说。这个人手里拿着枪，看来是他们的头目。

“看错了人吧！我没有得罪过人。”土谷想办法要从他们口里引出话来。

“谁也没有怨恨你，有事就是了。”

“不是好事吧？不过搞掉我问题就会闹大的。”

“事情已经闹大了。因为你在后面搞鬼。”

“你们轻率行事会后悔的。”

“别吓唬人，住口！”枪筒头击在土谷的腹侧，痛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车子专门走暗路，没有给他蒙眼睛，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汽车跑了一段路，停在象仓库一样的地方。仓库的大门打开了，汽车开到里面去，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土谷在枪头的撞击下被拉出车外。

“上楼！”

仓库里有通向二层的铁楼梯，从里面飘来一股仓库特有的各种混合物的气味，没有灯罩的电灯照着楼梯，在仓库里回响着上楼梯的沉重的皮靴声。

这个地方早就不作仓库用，因为过去的仓库只是单纯储藏东西的地方，如今的仓库从装卸、保管、出纳到记帐、写传票等都采用电子计算机自动操作。这样，只起存放东西作用的仓库就没有必要了，这儿如今变成了物质文明的墓地。被拉到这个仓库里来的土谷感到，这个地方也可能会成为他的墓地。

土谷被拉到二层一个房间的犄角，这个地方勉勉强强是个办公室的样子，在那里已有先到的意外“客人”，那个人被捆着手脚倒在地板上，原来是田泽。这帮男人把土谷象田泽一样捆绑起来之后锁门出去了。他们的嘴没有堵塞，这可能是因为怎样喊叫外边的人也听不到的缘故吧。

他们判断这帮人已经走远了，马上就谈起被抓到这里的经过。田泽说，他也是下班时在自己住处不远的路上，被好几个男人包围，然后强行带到这里的。

“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土谷问。

“是中户组的旧仓库，以前是军工厂厂址，后来被中户组买去作仓库，现在打算把它改成娱乐场所。”

“这些家伙打算怎么处理我们呢？”

“连你也抓来了，看来是下了很大决心的。”

“这些家伙好象已知道我的情况。”

“如果知道你的情况后抓来的，就不会活着出去啦。不过他们怎么知道你的身份？”

“也许从矢代美代那里听到的。他们敢对你田泽下手，说明敌人已经不顾一切了。”

“原来想，在市民注意这个案件的时候，他们是不会下手的。看来，我的估计有点乐观了。”田泽的脸部流露出不可挽回的绝望神色。

“我还没有绝望，还有渡边呢。如果把我干掉，A县警察署是不会置之不理的。”

“我们要是死了，即便是A县警察署过问这件事也已经晚了。”

现在，这位羽代市的“英雄市民”也害怕起来了。

四

八月十三日夜晚，在警视厅警备局的总指挥下，各管区警察局公安处、各县警察署警备处、各地所属的警察署、自卫队警务科、各方面总监部等联合起来开始秘密行动。“八·一五计划”（警察当局起的代号）的全貌大致弄清，所以这天夜晚一齐采取行动逮捕他们。

以中央总监部第二部长柴田维文上校为首，一〇一空降团副团长中村音松、第二〇一步兵团长盐川恭次等上校一级的陆续被捕。紧接着，推动政变计划的主力西北方面部队第四十X步兵团的上尉、中尉一级的军官也一个个被捕。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怎么抵抗，老老实实地被带走了，一点也没有象“二·二六事件”那种悲壮感，反而因被捕而感到轻松了。

看来参加政变计划的人是在一部分激进派的拉拢下半信半疑地跟他们走的，其中有些人在被捕时愕然地问道：“那个计划还是真的呀？”他们只是把这个计划看成自卫队的理想而随便同意参加的。也就是说，万一发生这样的事态他们可以支援而已，并没有真正相信在当今的日本会发生军事政变。这伙人差不多被一网打尽，但是政变计划的核心第四十X步兵团中尉级的超激进的青年军官察觉到情况后逃跑了，

逃走时还偷走了武器弹药。这帮人在逼得走投无路时也许会给市民带来危害，有关部门正在采取严密的戒备。

五

“咱们以后到底会怎么样？”美代以不安的目光看着立花。虽然她是在发觉到有危险时同立花一起逃出来的，但对辗转于市内不显眼的旅馆和汽车旅馆的避难生活日益感到不安，所带的钱也没有多少了。立花自以为留在羽代市就可以表示自己并没有逃跑，同时也可看到“蔷薇蕾计划”的结局。

“再忍耐一下就好了，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去自首，没有参加起义不会被问罪的。如果在起义前自首，万一计划失败就会认为是我告的密，虽然不参加起义，但不愿意被同事们认为我是叛逆者。”立花安慰美代。

“自首之后怎么样？”

“没有参加起义大概不会被判刑的，以后就辞去自卫队的职务，回到老家找工作，跟你一起生活。”

“真的没有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再忍耐一下就好了。”立花好象说给自己听似的。然而他不久就知道政变计划被警察当局察觉后，同事们已被捕，这个消息对立花是个打击。

“计划失败不是你造成的，你没有责任。”美代安慰他，但死心眼的立花却越发感到苦恼。

“同伴们肯定认为是我密告的。我没有脸见他们。”立花自责起来。

“他们怎么想，对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是中途脱离的嘛！”

“我没有脱离，只是不赞成他们的作战计划。现在仍然是同志。”

“还说这种话，那你说回乡后找工作和我一起生活，是不是真话呀？”

“不是假话，但是同事们没有实现志愿就被捕了，我不能一个人厚着脸皮活下去。”

“怎么活不下去？他们并没有被处死刑嘛！”

“对他们来说等于死刑。”

“你说的我不明白。”

“到这个地步，我一个人也非得要继承同事们的志愿不可了。”

“一个人能做什么大事？”

“可能做不出什么大事，但必须去实现志愿。”

看来立花把计划事前被暴露的事看成是自己的责任，原来他一直认为即使自己不参加起义行动，计划也不会受影响他虽然对同伴的过激做法不满意，但是在改变腐败堕落的现体制这一点上是同意的。在立花看来，“昭和维新”成功后的自首不能说是对同事的背叛，但是计划受挫后的自首则是对同事的背叛，也是对现体制的投降。强烈的责任感促使他要生存下去，继承同事们的事业。

六

窗户被百叶窗盖着，分不清昼夜的变化。但手表告诉他们已被监禁了整整两昼夜，这期间只给过两次饭和水。

第三天深夜，忽然听见了好几个与送饭、看守的不同脚步声，然后打开了门。

“出来！”

突然，土谷和田泽被一帮人从地板上拉起来，这些人的神色不同以往，气氛也异乎寻常，土谷和田泽知道已发生了某种异常事态。在仓库的一层，停着前些天把他们送到这里来的舶来车。还有另外一辆中型卡车，车帮上写有“中户建设”字样。

两人被推到舶来车中，然后这些人也分乘上两辆车。车子以飞快的速度往前开。汽车仍然走着黑茫茫的近道，连善于辨别方向的田泽也搞不清现在走到什么地方。大约走了一个小时终于停车了，下车的地方是个黑暗的旷野，原野的尽头与夜空相连结在一起，分不清天空和地平线，也看不到一点灯光。

“到这里来！”

他俩被撵到旷野时，突然从暗地里闪出好几个、人影，身穿战斗服，一句话也不说，一齐举起了枪。押他们来的这帮人中有一个好象是头目的人，走去对穿战斗服的人小声说了些什么，土谷与田泽就被移交给穿战斗服的一帮人。

“你们不是中户组的人吧！我是A县警察署的土谷荣一郎，这位是羽代新报社的田泽弘先生，我们是被中户组非法监禁的。”土谷说了半天，穿战斗服的这帮人象贝螺一样不作声，面孔没有半点表情，看来他们既没有敌意，也不抱好意，似乎只是忠实地执行命令。

在前面一片漆黑的地方出现象怪鸟一样的影子，走近时才看清是直升飞机，他们两人背后又被枪口捅着押上飞机。在直升飞机里坐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男人，他们的眼睛发出金属般的光。押着土谷和田泽来的一帮人上了飞机后，引擎马上就发动了，螺旋桨也转了起来。

第二十章 示威飞行

一

在羽代市学园新街的陆上自卫队羽代驻地，设有陆上自卫队羽代航空分校的第三飞机库。八月十三日半夜，有两个人影偷偷地靠近了这个机库，他们开了机库中间的大门门栓，向左右打开了约十公尺宽，溜进机库后开动了牵引车，在LM—1型训练机上面挂上牵引勾子，慢慢地把飞机拉到跑道上，然后爬上这架训练机。

“快一点！”

一个人先爬上去，然后拉上另一个人，两人都上来后开动了引擎，机身象有了生命似的震动着。引擎转得越来越快，做好了随时起飞的准备，油箱是满的，引擎转得也很好。

过了一会引擎全速转动了，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慢慢地滑动，然后加快了速度，在跑道的尽头起飞了，虽然驾驶技术令人不能放心，但确实飞起来了。

到这时，基地的巡逻队员才发现LM—1型机被他们擅自开走。当天晚上没有夜间训练，调度台上也没有人，还没有来得及联系时，LM—1型机已消失在夜空中。不知道是谁和什么目的动用自卫队的飞机“逃跑”，这是前所未有的怪事。被盗去的飞机是自卫队羽代航空分校的LM—1型机，是放在第三机库的十六架飞机中最靠近机库门的一架。这架飞机是改造的T34型单引擎训练机，座位设在机身上部，时速二百五十公里，航程一千二百公里，适用于联络、侦察以及小规模运输。该校主要用它来训练仪器导航。飞机上的油箱装满了油，可以飞行四个小时。分校根据动用第三机库里的牵引车把LM—1型机拉到跑道的情况判断，肯定是内部的人，或者是熟悉内部情况的人干的。

二

直升飞机象一只怪鸟，从黑暗的旷野飞上天空，一直向东京飞去。为了不被雷达发现，高度保持在一千公尺以下，下面好象是山地，一点灯光也看不见。

“你们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土谷质问，但穿战斗服的男人们却默不作声。看得出他们是非常紧张的，飞机越往前飞他们的心情就越紧张，有如出征前那样的紧张情绪，还带有杀气腾腾的气氛。土谷突然想起，是不是军事政变计划已开始执行。虽然不知道现在的确切日期，但是能推测今晚离八月十五日不远。

“你们是不是准备实行‘蔷薇蕾计划’？”土谷又问。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人们，有了一点肯定的反应，这使土谷确信无疑了。

“你们应该说停止这种莽撞行动，计划已经暴露啦！”土谷说。不知道是哪一个在发笑。

“有什么可笑的。”田泽责问道。

“只要开始行动，计划迟早是会暴露的。用不着你们操心。”象是头目的人毫无表情地回答。

“你以为能飞到东京吗？中途肯定会被阻截的。”

“不管是谁来阻截，我们绝不客气！”

“那就会被击落的。”

“绝不会被击落。”头目从容不迫地回答。

“为什么？”土谷对他的从容不迫的态度感到焦虑。

“你知道为什么要让你们上飞机吗？”

“为什么？”

“不会白白让你们坐飞机的，机票很贵呀！”

“你们是不是把我们做人质……”

“对了，A县警察署的现职侦探和羽代新报记者，还有比这更好的人质吗？”

从头目的口气听出，他们早已知道两人的身份。

“对方不知道我们在这个飞机上呢。”

“马上就通知他们，你们对我们来说是贵宾，不会怠慢你们的。”

当德岛清隆托他们把两人带到A县上空“处理”时，头目就想到把他们作为人质来使用。因为即使能把计划的秘密严守到起义，起义部队的直升飞机能不能平安地飞到首都也还是个疑问，万一被阻截，只要机上有人质在就能够突破防线，现在实行的是已经暴露了的计划，所以人质的用处就更大了。

在同一个时候，A县野泽基地的第九十一航空队第三飞行队接到紧急起飞的命令，紧急战备机库内充满着紧张的气氛，驾驶员跳进待飞的F—104J战斗机的驾驶室，飞机留下刺耳的喷气引擎声从跑道上以全速飞上夜空。

第九十一航空队的三项任务是：支援地面和海上；对付侵略领空的行为；支援西北航空司令部等。

刚刚紧急起飞的飞机从指挥所接到的命令是：F县F市的一〇三直升飞机队的V—107一架，飞机号码JC一〇七X，擅自离开机场飞往东京，发现目标时立即阻截，带回所属基地，如果拒不服从就诱导到海上等待下一步命令。从这个命令可以看出已下了万不得已时把它击落的决心。驾驶员们没有被告知详细情况，但感觉到发生了严重事态。

如果雷达发现接近日本领空的不明国籍的飞机，防空指挥所将根据自卫队法第八十四条“对付侵犯领空的措施”的规定，立即向各航空基地的歼击机发出紧急起飞的命令。

紧急出动命令是在发现有侵犯领空嫌疑的飞机时，向地面待命的自卫队飞机下达的，并在确认已侵犯领空时，命令它退出领空或者迫降附近机场，自卫队飞机使用武器的权利只限于正当防卫和紧急情况。但这次紧急出动的目标不是侵犯领空的飞机，而是自卫队所属的飞机。

东京接到了在总逮捕行动中一小撮漏网激进分子乘直升飞机飞往东京的报告。国家公安委员会和警视厅长官召开紧急会议协商，决定在警视厅长官的总指挥下维持治安。总指挥立即向警察总监发出紧急出动警备队的命令。同时向东京都知事、消防总监、海上保安厅长官以及有关机关领导和附近县的知事进行紧急联系，采取了万无一失的措施。但由于情况不明，特别是十几名漏网分子所乘坐的直升飞机的下落不明，所以还没有向自卫队发出治安出动的请求。

看来这帮人的目的地是东京，但在计划已暴露的情况下，他们那点兵力是无济于事的。最担忧的是他们因走头无路挺而走险，估计他们带着不少步枪、手枪和其他武器，需要严密防范。

三

V—107沿着山边飞行。他们逃跑的消息大概全国都知道了。即使绕过雷达也会被国民的肉眼发现的，因此他们尽可能避开城镇。另外，从野泽基地起飞的两架F—104J飞机在野泽和F市之间的山岳地带上空，以二万五千英尺的高度北上。他们推测，V—107飞机如要绕过雷达网和人们的眼睛，最可能的飞行路线是沿着山岳地带南下。

事实证明，他们的推测是完全正确的。他们在羽代市郊山岳地带发现了低空飞行的直升飞机。V—107机既没有遵守航空法所规定的最低安全高度，也没有按规定打开航灯。F—104J降低了高度，接近这架机身上写着JC一〇七X机号的直升飞机。

F—104J向它呼叫：“JC一〇七X机立即返回基地！”V—107不理会F—104J的呼叫，在原来的航线上继续飞行。F—104J的速度是音速的两倍，为了接近慢速的V—107，它大大减速，但这种最低速度的飞行对F—104J来说是很危险的。

“再重复一遍，立即返回基地！一〇七X机，听见了吗？回答我，立即返回基地！”V—107对再三的呼叫仍然保持沉默。F—104J请示了指挥所，指挥所指示：“如果不服从命令，警告它，我们要采取最后的措施。”他们知道：“最后的措施”不是恫吓。由于V—107不是进攻型飞机，因此对它的措施是属于紧急性的。F—104J的驾驶员们感觉到目前面临着自卫队创建以来没有过的非常事态。

击落自己的飞机，除非是叛变，否则是不能考虑的。驾驶员们暗中猜想，也许这是过去谣传的自卫队内激进分子的起义。不管V—107的目的是什么，驾驶员们只是服从命令罢了。在全副武装的F—104J面前，V—107如同老虎面前的一头肥猪，是个很容易捉捕的目标。

“最后警告。如果不服从，我们只好釆取措施了。”

“我是JC一〇七X机。”V—107开始有了回音。“我们不改变航线，也不返回基地。要采取最后措施，就随你的便吧！不过在这架飞机上有A县警察署的侦探土谷荣一郎先生和羽代新报社记者田泽弘先生，他们是人质，你们考虑这个问题，然后采取你们想要采取的措施吧！”

地面也听到了V—107和F—104J之间的通话。他们初次听见警察官和新闻记者当了人质的消息。这也许是起义部队为了躲开F—104J的阻截而故弄玄虚，但对待可能有人质的V—107机就比以前更加困难了。

F—104J请求新的指示，但地面指挥所迟迟未答复。此时，V—107继续南下，地面的指挥系统不知所措。

四

立花宪治和矢代美代乘坐的LM—1还在飞行，尽管驾驶的技术非常不熟练，但还能勉强维持飞行。立花在防卫大学时曾立志当驾驶员，因体检不及格改变了志愿，但一直幻想上天，后来从航空部队的同学那里学到了驾驶飞机的基础知识，这些知识在意外的场合用上了。但立花只是学了书本知识，从没有摸过操纵杆，起飞比较容易，但着陆光靠书本知识就不行了，况且夜间着陆他是绝对做不到的。当然他也没有想到要着陆，开始起飞就打算同美代一起自杀。现在那个计划己告失败，不想自己一个人舒舒服服地活下去，那怕只有他一个人也应该去为那个未开花就凋谢的“蔷薇蕾计划”殉死。这样做，也许就会有人去继承“昭和维新”的理想，美代也答应过和自己一起去死，这是包括她腹中小生命在内的“全家自杀”。

这是对始终没有开花的“蔷薇蕾计划”的哀悼飞行，也是对没有成功的“昭和维新”的一次小小的示威飞行。LM—1的续航能力是一千二百公里，现有的汽油足够在东京上空示威后飞到海上，以“一家三人”的生命换来的示威飞行去取得同事们的原谅吧！他们是会原谅半途下山的同事的。

在既是首次也是最后一次飞行中，立花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自己并不是有了坚强的信念进入防卫大学的，而是因为家庭贫穷，拿不出一般大学的学费。一进入防卫大学就可以取得国家官吏的身份，衣、食、住由国家负担，教材也免费，而且有月薪和每年两次的双月薪，但作为站在国防第一线的自卫队干部，应当树立坚强的信念，如果追求物质享受，就会降低这个志向。立花虽然想表明自己也是有理想的人，抱着为国防和爱国精神考进了防卫大学，但没有别的选择也是事实，当时的家庭经济不允许自己上别的大学。立花勉强说服自己：不管入学的动机如何，志向不应该有高低之分。他在想，进校后也可以树立起坚强的信念，学校不就是为此而设立的嘛。但当立志考驾驶员体检不合格时，刺激是很大的，也许从这个时候起内心逐渐发生了变化。他曾怀疑过自己走的路是否对，认为自己要走真正的道路应该是在前进中没有半点怀疑的道路，但在决定人生的方向时，自己失去了选择的余地，这是否就意味着自己迷失了方向？这种想法不正说明自己对前途有怀疑吗？如果是这样，这次飞行就是对自己到目前为止的生活进行示威飞行，也就是为寻找过去迷失了真正道路的最后飞行。考美代。起走有点可怜，但留下她一个人更是可怜，美代的人生道路也许在别的地方，这等于是“夫妻”共同去寻找道路的蜜月旅行。

从机场起飞后上了高空，下面是广阔的羽代市区，街道虽然很熟悉，但从空中俯瞰还是第一次。意料之外，在黑色画面上，散射着广阔的光芒，有的密集，有的稀疏，各自不同的方向放射着的光芒，使立花一时忘记了这次飞行的目的。

立花掉转机头，从市区飞到了山区的上空，机下是羽代湖，他在羽代湖上空向右转了九十度弯，打算用横跨列岛的办法从这里向海上飞去，如果因驾驶不熟练坠落海中，也不会给人们带来损害。

刚转过弯，从左前方突然冲来一只又黑又大的怪鸟，立花虽然知道有危险，但他不熟练的驾驶技术无法紧急回避它，因而LM—1突然冲入怪鸟的航道，距离太近了，怪鸟想要回避也已经来不及了。

两架飞机高速相撞，发出了轰鸣和闪光，缠在一起掉到下面的湖里。湖水溅起高大的水花，吞没了LM—1和怪鸟。然后，湖面上散发出白色的水蒸气。

五

使全国处于紧张状态的黑色恐怖V—107机，突然消失了。在羽代市郊的羽代湖上空，和阻挡V—107去路的另外一个飞行物相撞后一起坠落在湖里。从高空目睹这些情况的第九十一航空队的JC—104J驾驶员报告说，和V—107冲撞的是一架单引擎的螺旋桨飞机，但不知是什么机种。接到这个报告后自卫队估计，这架飞机就是当天凌晨零时左右从陆上自卫队羽代航空分校擅自起飞的LM—1。

幸亏两架飞机都坠毁在山谷的湖里。除了乘飞机的人之外没有造成其它伤亡。防卫厅为此放了心，如果激进派劫持的直升飞机和逃走的自卫队飞机在空中相撞后坠毁在市区，就不好办了。和自卫队有关的事故，即使不是自卫队的过错，也往往把责任归到自卫队身上，况且这一次完全是自卫队本身发生的事故，肯定会受到舆论的谴责。已经深更半夜了，但为救出幸存者和寻找尸体，自卫队和各有关单位立即出动了。

坠机现场在羽代湖北岸离琴浜一百公尺附近，在这里的水面上发现了一亮一灭的灯光。这是船舶或飞机遇难时发出的求救信号，是指示遇难现场的。警察立即乘船到了事故水域进行调查，结果只发现还在冒着白烟的许多漂浮物体，没有发现尸体。经彻夜的搜查，还是没有发现幸存者和尸体。

天亮时，起吊机体的作业班来了，但他们不敢立即下手。

V—107是一架载重量三吨和二十八个座位的大型直升飞机，它除了运输、救护之外，还用于战场上的机动作战。由于不知道激进派在该机装了何种武器，因此这次的起吊作业和往常的潜水起吊作业不同，首先要弄清有没有危险物。如果有，就要请武器科部队来处理危险物。武器科部队并不是潜水起吊作业专家，潜水员又不能处理危险物。为此请求海上自卫队协助，在处理水中危险物作业班的合作下，“陆海一体”的大规模机体起吊作业就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生命的“收据”

一

羽代市郊的一个山谷湖，突然变成了新闻界所注目的中心。在发生激进派劫机的重大事件后，又发生了自卫队的飞机与那架被劫的飞机相撞而坠毁的事件，所以，各报社都组织特别采访组蜂拥到了现场。

湖上有以潜水作业班为中心的大小船只，它们支援潜水作业并寻找着可能浮在湖面上的尸体。岸上挤满了警车和自卫队的各种车辆，还有电视台的转播车、电源车、报社采访车以及乘机做生意的卖货车等。湖的上空还盘旋着报社的直升飞机和其它飞机。

经过七个小时的搜索，湖畔亭饭店的汽艇于上午十点左右，在湖南边的蟆岩附近离岸边五十公尺的湖面上，发现了一具漂浮的尸体，尸体周围漂着许多象飞机碎片的东西。尸体没有多大损伤，衣着完好，象游泳的姿势那样背朝上。接到发现尸体的报告后，搜查船都赶来了，由于小型的汽艇放不下尸体，只好放在警察的湖岸巡逻艇上。这只巡逻艇是为了救护冬季在湖的北部中途抛锚的汽车，从去年开始使用的。尸体是一个穿着自卫队制服的男青年，带着陆军中尉的军衔，可能是V—107机乘务员。接着又在附近水域发现和捞起了三具尸体，他们都穿着自卫队制服，其中一个是上士，其余两个是中士。接到发现尸体的报告时，报社的人都紧张起来了。爆炸物处理班把坠毁在湖底的直升飞机上的爆炸物排除后，便开始打捞机体的作业。这个处理班发现，在V—107机里有十五具男尸，在LM—1飞机里有男女两具尸体。

潜水班潜入湖底，设施科部队设置的打捞机也都一起行动起来了。坠入湖底的两架飞机象一块废铁似的缠在一起，在钢缆的牵引下浮出水面。V—107飞机的机头插入LM—1飞机的机身，成了T字形。两架飞机的损伤情况是：V—107机头，因相撞时的冲击和惯性作用略向后偏，前面的螺旋桨转轴在大约三分之二处折断，后面的螺旋桨已经变形，在机身上可以看到坠入水中时受冲击而成了凹形；LM—1的机身左侧被从左边来的冲力压扁，机舱有明显破损，仪表盘已脱离机身，连结主翼和机身的舱壁已断裂，左翼也从根部断掉，右翼向前弯曲变形，尾部从尾翼的根部断掉，形成不整齐的断裂面。从两架飞机的损伤情况判断，从湖的北部南下的V—107机和从西面横飞过来的LM—1机相撞，所以两架飞机都来不及避开。估计，两架飞机是在湖面上空大约三百公尺处相撞后，缠在一起坠入湖里的。V—107机内除驾驶员外的十八具尸体和LM—1机内的男女两具尸体，是因在低空相撞来不及跳伞而被关在机舱里沉入湖底的。在湖面漂浮的尸体，估计是机体沉入湖底后，从机体的裂缝处漂出来的。

V—107机里的尸体几乎没有伤痕，估计是淹死的，因为飞机打捞上来时，水压的突然变化，尸体冒出了鼻血。LM—1机里的尸体，在压扁的机舱中受到严重的压伤。从打捞上来的飞机残骸中抬出来的尸体，临时放在湖岸验尸。

死者的身份已大部分搞清，V—107机里面的尸体是第二〇一步兵团的尾贺正和上尉和第四十X步兵团的鬼藤泰次中尉等十六名自卫队员和A县警察署所属的市警察署侦查科的土谷荣一郎和羽代新报社的田泽弘。LM—1机的两名死者是第四十X团的立花宪治中尉和他的情妇羽代市艺妓矢代美代。除了这些尸体外，还有一具不明身份的尸体，这具尸体比那些已经弄清身份的尸体更陈旧。尸体些部分已经蜡化，可以看出在水里的时间比较长。因为羽代湖的水温一年到头都很低，所以尸体还没有怎么腐烂，受水中生物的侵蚀也比较少。这具尸体是被挂在LM—1机尾部的裂口上，看来是以前沉在湖底的尸体，挂在坠落的飞机上一起被捞上来的。尸体的上半身没有穿衣服，下半身只穿了一条裤子。外衣和衬衣可能已被湖里的潜流冲走，所以找不到弄清身份所需要的携带品、衣类和名片等。关于弄清这具不明身份的尸体的问题，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得到了启发，即A县警察署交通侦查科提出这会不会是原A县警察松原忠太的尸体？调查组立即向A县警察署询问死者的特征，经A县警察署所属的Ａ市警察署刑事科科长萩生益孝确认，死者肯定是松原。这样，从三月八日起断绝消息的松原的生死问题，由于意外的发现，做出了已经死亡的肯定结论。F县警察署交通侦查科的竹冈和F市警察署的白泽两位刑警说：他们在田泽遇难之前曾见过他，听过田泽说明松原忠太有可能沉在羽代湖的一些论证。田泽是献出了自己生命才找到松原的尸体的。

由于捞上来的尸体放在夏天炎热的阳光下就会很快腐烂，因此松原的尸体立即运到了羽代市民医院交法医去做解剖，结果发现了意外的情况，即：解剖证明了死者不是淹死，而是因头盖骨骨折和头颅内损伤致死的。虽然在气管和支气管里有湖底的泥土，但估计这是因水的压力引起的。此外，右下腿骨折，腰骨折、右膝盖部有裂伤、右胸部压伤和肋骨骨折。这和从羽代湖捞上来的七九年N厂910型汽车的车体损伤情况完全相符。从人与车的损伤情况推测：被害者是想从正在开来的该车前面由左向右横过时和车头相撞的。根据车体的损伤情况看，首先是防撞器碰在被害者的下肢，把他的全身托起来，接着腰部撞在散热器盖和车头灯上，倒在车盖上后被甩到路面上的。这种情况是步行者和以快速开来的汽车相撞时的典型伤例。至此，田泽弘生前的推理已经充分得到证实：F市郊的肇事逃跑犯把松原忠太运到羽代湖，然后与肇事车一起推到湖里，车子沉下去时松原被关在车内，后来潜流从破裂的窗口把他冲到车外。现在还没有解决的问题是：谁是罪犯？

二

松原被发现时，身上只有裤子。这可能因为在水中衣服缩水，加上尸体被泡胀，所以不易被水冲走。羽代警察署的渡边更注意这条裤子。他感到，淹死的人一般是裤子先脱落，过去所看到的溺死者，下半身几乎都是光光的。但松原却没有上衣而有裤子，难道这是偶然的现象吗？渡边总觉得这里可能有死者想要告诉人们的一些东西。但同事们说，裤子已进行过周密的检查，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并说，“只穿了裤子没有什么奇怪，上衣如果不扣扣子当然容易被冲掉，衬衣又薄又轻更容易被冲掉。”

“淹死的女尸多数是下身没有衣服呀！”

“那是穿裙子的情况吧，如果是穿一揪就开的那种裙子是顶不住水流和激流的冲击的，它和用皮带勒紧的裤子是不同的。”

情况确实如此，但渡边怎么也解不开心里的疙瘩，总觉得这里有体现死者意志的东西。虽然说侦查官持有这种违反常理的看法是危险的，但松原先生是潜入别县警察管辖区的一个匿名密探，在意外的事故中负了致命的重伤，而且知道肇事者是自己正在追查的元凶时，他一定会千方百计设法留下信息，作为他的遗嘱。

从肺细胞里没有发现淹死时吸进去的水和浮游生物，但松原和车一起被推下去时，也许还有微弱的呼吸，气管和支气管里的泥土可以证明这一点。

在用车子把松原运走的途中，如果他还有意识，知道自己的生命已难保，难道不会想留下能说明凶手情况的遗嘱吗？难道他不拼命去找证据，把手里抓到的东西做为追查凶手的线索藏在身上什么地方吗？如果有，而搜查员没有发现这个信息，松原是不能瞑目的。不！这不只是松原一个人不能瞑目的问题，曾经顽强地侦查这一案件、最后付出生命代价才找到了松原的土谷和田泽也不能瞑目。

罪犯之所以把松原沉到湖底，是感到留下松原对他们有危险。总之，松原被发现时身上只有裤子，除此以外就是吸进气管里的湖底泥土，再没有其它东西。

“对了！有泥土！”渡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向调查此案的警官打听“松原先生裤兜里塞满了泥土吧？”

“对，是塞满了泥土。我们对裤兜特别进行过认真检查，除泥土外再也没有发现什么。”

“泥土里面呢？”

“也查过。”

“有没有什么东西掺在泥土里呢？”

“好象没有别的东西，泥土还保存着呢。”渡边重新检查了原来在松原裤兜里的泥土，水分已经不多，主要是赤色的土和砂子。里面还夹杂着水藻和象鞭毛那样的东西。裤兜里能装这么多的泥土，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估计这是湖底的潜流冲进去的。正在全神贯注进行检查时，发现了一块同水藻难以区别的纸片，细心地把它从泥土里分离出来看，确实是纸片。第一次检查时，可能是因为纸片吸水后粘在水藻里，所以没有发现。虽然纸片被泥土弄脏了，但透过光线还能模模糊糊地看出字迹。但由于纸片从中间断掉，暂时不能判断其内容。既然已在泥土里找到了这块纸片，那么断掉的另外一小块纸片也许还在泥土里。

渡边信心百倍，继续检查其余的泥土。经过几个小时耐心的“筛选工作”之后，找到了象车票那样大小的纸片。看来原来比这大一些，但已经破碎，而且同泥土和水藻混合在一起，因此再也无法筛选了。

把取出的纸片象魔方那样拼起来之后，勉强可以看出用圆珠笔写的“今若”两个字和打字机打的“五〇〇〇”号码。它很象超级市场的收据，为什么没有店铺全称和年月日。虽然有“今若”两个字，但一般店名也是不用圆珠笔写的。现在不是缺一部分纸片的问题，而是在应印店名和年月日的地方找不到字迹，渡边想不出好办法，就叫他的心腹山上和北井来看。

“这无疑是收据呀！”山上说。

“如果是收据，应该有店名和年月日嘛。”

“‘今若’嘛，这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北井感到纳闷。

“有叫这种名字的超级市场吗？”

“不是超级市场。等我想想，对啦，在羽代辅助公路旁有一个叫‘牛若丸’的汽车旅馆。”

“是牛若丸呀！那是今若的弟弟嘛。”

今若是幼名，成人以后称阿野法桥全成，是源义经（日本平安朝时代末期的武将，牛若丸是他的幼名——译者注）的胞兄。名字虽然相同，但是要和收据上的“今若”联系起来就有些勉强，可是目前只有这么一点线索呀！

“反正先到‘牛若丸’看看。”

渡边立即行动起来。“牛若丸”是羽代辅助公路旁林立的汽车旅馆中的一个。在许多外表奇异美观的汽车旅馆中，只有“牛若丸“是例外，全部都是单间式的构造，但室内的装饰却十分幽雅、大方，因此受到大家的欢迎，生意很兴隆。它除有古典式的外观外，从园林似的停车场还可以直接进客房，在“平安朝时代”式的寝室里装有彩色电视录相两用机和装有魔镜的洗澡间，还有男女合欢用的密室等。账房和客房之间装有内部电话和帐单空间输送机，付账或有事都可以在容人和服务人员不见面的情况下进行。渡边把那张纸条给账房看，账房马上就承认这是他们的收据。

“噢？是你们的收据呀！那为什么跟你们的店名不一样呢？”

“这不是店名，是房间的名称。”

“房间的……”

“有很多客人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来过汽车旅馆，所以收据上不印店名，只写所住的房间名称，年月日嘛，怎么说好呢，这也往往会成为证据，所以省略了，嘿嘿……”这个上了年纪的帐房有些惶恐不安。

“那么，‘今若’是你们这里的房间名称啦？”

“是的，另外还有乙若、梦若、辨庆、常盘、静等。”

“原来如此，这些都是和牛若丸有关的名字呀！那么你知道这张收据是什么时候谁写的？”

“呀，这有点不好办，由于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所以……”

“不会是由于有警察的关照生意才兴隆的吧？那么你知不知道三月八日‘今若’房间来了什么样的客人？”

渡边改变了询问的方式。估计松原忠太是三月八日被汽车撞伤后被抛进羽代湖的，那么罪犯在同一天到过“牛若丸”的可能性很大。可能和女人在这里淫荡后余兴未衰，一面打闹一面开车时把松原撞倒的。

“噢，你想了解这个事，请稍候一下就可以知道。”

“是不是去看来客登记册？”

“我们不登记来客，但是为了防止犯罪，在停车场和每个房间门口设有自动照相机，把车号和客人的脸照下来，并把车号记在每天的统计表上。”

“真的吗？”渡边高兴得差一点儿要跳起来。如果照相机照下了从羽代湖捞上来的那辆车的车号和驾驶员的脸，就有确凿的证据了。帐房好象是到里面办公室查存档，一会儿就取来了一个文件夹子，说：

“有了，三月八日到‘今若’休息的客人是这两位。当天除了这两位外，没有别的客人来过，车号是F57X35-4X。”

这个车号和从引擎号码查出来的那辆有问题的车子的　　号码完全一致。照相机拍下了三月八日到“今若”的一对男女——德岛清隆和秋本和子的脸。虽然焦点没有完全对好，但在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出是他们俩。照片上清楚地印着3月8日16：32，即他们到这里来的日期和时分，收据上的数字5000是在“今若”两个小时的休息费。由此推测，他们是三月八日下午四时三十二分到的，两小时后离开了“牛若丸”去F市饭店。这个时间和松原忠太被撞的时间也完全一致。

三

根据以上资料，研究了能否逮捕德岛的问题。对方是国会议员，又是羽代市的皇帝大场一成的左右手，因此警视厅、管区警察署和F县警察集合在一起进行了慎重的讨论。目前国会既没有召开例会，也没有召开临时国会和特别会议，因此可以不受在国会期间不能逮捕议员的特权条例的限制。

对德岛清隆的嫌疑是，撞了松原忠太后把他扔到羽代湖。从裤兜里的收据可以判断，发生事故后被害人还活着。虽然撞人不是故意的，但在明明知道放着不管就会丧命的情况下不采取急救措施，这一点就可以被认为是故意杀人的。而且在扔到湖里时，只要被害者还有一口气，也可以定为杀人罪。此外，杀害秋本和子案件与他也有关系。会上对这个问题有两种对立的意见，一种认为渡边提供的材料不能成为直接证据，逮捕德岛为时过早，他们说：

“即使当天德岛坐着这辆嫌疑的车子到了汽车旅馆，也不能因此说他是罪犯，他从汽车旅馆出来后，不一定和秋本和子一直在一起，也许在中途就下车了。也许松原的尸体和那辆车沉在羽代湖只是偶然的巧合，并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说明松原和车子是在同一个时间一起掉到羽代湖的。至于杀害秋本和子的问题，凶手自己已经供认，看不出同德岛有什么关系。”

对此，主张立即逮捕的人则强烈反驳说：“从德岛离开汽车旅馆的时间来看，很明显他是坐了秋本和子开的车，去参加在F市饭店举行的集会的，从事故现场发现的纪念品交换券就充分证明这个事实。另外，从松原忠太尸体上的受伤部位和从湖里捞上来的汽车损伤部位是相符合的，很明显，这是从后面快速开来的汽车撞了前面的步行者而造成的典型伤势。经F县警察署交通侦察科的调查，已经证明了松原忠太是在F市郊外的现场被德岛与和子同坐的汽车所撞的。在松原的裤兜中发现的‘牛若丸’汽车旅馆的收条这一事实，也证明了他们俩在松原未被推到湖中之前接触过他，而他在临死前抓住了他们无意中扔掉的收条。以上材料说明德岛是证据确凿的罪犯。他为了隐瞒罪行，把被害者和肇事车推到湖里去，因此应该在他没有销毁证据之前拘留审讯。”

结果羽代警察署在九月十八日以“杀人、弃尸和违反公路交通法”的嫌疑，提出逮捕德岛的申请，得到了批准，九月十九日，在东京议员会馆逮捕了德岛，当天用飞机押送到F市。

因为他是国会议员，而且是杀人嫌疑犯被捕的，故而新闻界大为哗然。报界正在传说，德岛是羽代湖上空飞机相撞而告终的自卫队军事政变的后台，在打捞坠毁的飞机时，挂在机身上的尸体成了逮捕他的决定性证据。报界为此兴奋异常，情绪立即高涨起来。

四

在F县警察署本部，开始对被拘留的德岛进行审讯。不出所料，德岛摆出一副议员的大架子，吹嘘说：

“胆敢把我逮捕起来，你们这些警察发疯了吧！在警视厅中有好几个都是受我恩惠的人，法务大臣是我的朋友，检察总长我也可以摆布他，F县警察署的干部，我想换他几个就能换几个！”

他立即请了大场集团的顾问，律师团中最能干的律师来为他辩护。不出所料，德岛全盘否认了罪行。

“请问，您三月八日既然已经来到羽代市，为什么没有去参加当天在F市皇家饭店举行的峰村龙三先生逝世七周年纪念大会？听说峰村先生对您来说是很重要的人物。”审讯官客客气气地向他进攻。德岛听到警察已经注意到峰村逝世七周年纪念大会，似乎有些动摇。

“那天因肚子痛得实在受不了。”德岛好容易才想起了向峰村家属讲过的缺席理由。

“肚子痛？那您好苦啊！叫医生看了吗？”审讯官所说的“好苦啊”是讽刺他找借口找得好苦。

“没有，我以为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所以没有去请医生。”

“噢，那么自己就好了吗？”审讯官以挖苦的语调说。

“如果当时就好，就是迟到我也会去参加的。”德岛好象现在肚子又痛起来似的，脸上一阵阵冒冷汗。

“那么，那天晚上一直很苦吧？”

“对。”

“当时您在哪儿呢？”

德岛觉得陷进了诱供的圈套，可又无法提出抗议。

“是在一个私人关系的朋友家。”

“私人关系的朋友家？这句话讲得很暧昧了。请您告诉我，当时您在什么地方？”

“我既然用私人关系，就是不愿意讲嘛。”

“这可不好办了，您不说对您没有好处呀！”

“你在对谁讲话？要客气点儿！”德岛气势汹汹地说。

“您想沉默，这是您的自由，不过我们不能同意您说的那天晚上是肚子痛。”

“你又不是医生，怎么知道别人过去的身体情况呢？”德岛一面掩饰自己的不安，一面虚张声势。

“我们已经查清楚，三月八日这一天，您从下午四点半左右起大约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在羽代市的‘牛若丸’汽车旅馆，和一个名叫秋本和子的女人鬼混。一个肚子痛到连重要的纪念会都不能去参加的人，能在去参加纪念会之前和女人一起到汽车旅馆吗？”审讯官终于打出了王牌。德岛对警察连“牛若丸”的事情也调查得一清二楚感到很吃惊，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一时呆若木鸡，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是不是可以说，那次虽然肚子痛，但不影响和女人在一起？”

“那，那，那是因为肚子痛才进汽车旅馆休息的。”德岛作了很牵强的解释。

“您是下午六点半左右离开汽车旅馆的吧？那时肚子痛已经好了吗？”

“不是，休息了一会儿，肚子还是痛，所以离开了汽车旅馆。”

“离开汽车旅馆后，您到哪儿去了？”

“就是到那个私人关系的朋友家。”德岛虽然千方百计找借口，但破绽百出，完全是诡辩。

“又是那个私人关系的朋友家吗？我们不能接受这种回答。这里不是在进行国会的答辩。”审讯官摆出强硬的姿态。

“你想嘲弄我吗？你刚才的话，不仅嘲弄我，还嘲弄了国会，收回去吧！”德岛抓住审讯官说话的把柄，想从这里找条出路。

“哪儿的话，我只不过是告诉您，这里不是国会，您不说清那天晚上在哪位私人关系的朋友家，对你的重大嫌疑就无法排除。”

“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

“那天晚上，在F市郊外发生了汽车肇事逃跑的案件，被害者叫松原忠太，在现场发现了峰村先生逝世七周年纪念会的纪念品交换券。”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交换券多得很！”

“我们逐个检查了缺席者，最后弄清这张交换券的主人就是您，我们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

“因为我肚子痛无法出席纪念会，就把交换券给了秋本和子，让她替我出席，也许她把交换券丢在什么地方了吧！”

“那您是说，秋本和子是交通肇事犯啦？”

“那我怎么会知道？离开汽车旅馆后不久我就下了车。”

“您的意思是，您下了车后就去那个所谓私人关系的朋友家？仅仅是交换券的失主撞了松原君，并且为了隐瞒罪行，把他运到羽代湖，连车子一起推下湖了。后来由于发生了自卫队飞机相撞事件才发现了松原君的遗体。”

“这件事我在新闻广播中听到过，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呀？”

“从松原忠太的裤兜里找到了您和秋本和子在汽车旅馆休息的交费收据，也就是说在松原失踪之前，您去的那家旅馆的收据。”

“那，那可能是和子丢掉的。”德岛在最后关头拼命挣扎。

“那您是说，和子撞了松原后，为了隐瞒罪行，深夜把尸体，也许还是活着的人运到羽代湖，连车一起推下去的吗？这种事，只凭一个女人的智慧和力量能做得到吗？”

“想做就不能说做不到。”

“我们并不是说一点可能性也没有，但是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是会认为一定有同案犯，尤其会认为是男人干的。而且那天晚上，您是和她一直在一起的，这点您自己也承认了。您应该明白您所面临的严重处境了吧？您说是去私人关系的朋友家，这种暧昧的解释是行不通的。三月八日，您和秋本和子分手后去什么地方了？请讲清楚。”审讯官一下把德岛的嘴全都堵住了。

五

德岛清隆无法证明当天晚上自己没有到现场，只好供认了罪行。他的供词内容和交通侦察科的推理基本相符。三月八日晚六点半左右，他们离开“牛若丸”去F皇家饭店，途中经过F市郊外的公路时，因没有别的车在通行，德岛为了开心便自己开起车来。快到发生事故的现场时，看见了站在公路旁打手势的松原忠太，后来才知道他的汽车出了故障，要求援助，但因当时公路很黑，他们不想理他，继续往前开。正在这个时候，车轮不知轧到了什么动物，方向盘一下偏了，没来得及摆正方向盘就撞上了松原。

他们停车一看，头部已经破裂，眼睛、耳朵、鼻孔往外冒着血，一看就知道没有希望了。这是一个国会议员和娼妓一边闹着玩，一边无执照开车引起的人命事故，当时德岛的嘴里还有酒味，是一桩无法抵赖的最严重的交通犯罪案，不仅会判刑，还会影响他的政治声誉。德岛虽然很惊慌，但很快就想出了计谋来保护自己。

和子认识被害者，但那时还不知道松原的真正身份，以为他是中户组的人。从出事前松原的举动看，他可能是因为车子出了故障而向他们求援的。他们在附近寻找，果然在距离现场后面五十公尺左右的路边，找到了车轮陷进沟里的小汽车。

他们用自己的汽车把松原的车子拉出来后，德岛开松原的车，把松原搬上和子的车，然后离开现场，首先是逃到羽代市区，在那里用电话向大场一成求援。不幸中的大幸是被害者是中户组的人，而且他原来是一个被开除的外县警官，因此即使他突然失踪，谁也不会在意的。

把被害者和肇事车一起推到羽代湖里，是中户组出的主意。

“处理了松原和汽车以后，为了自己的安全又消灭了一同乘车的秋本和子吧？”审讯官追问。

“秋本和子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大概是流氓的情杀吧。”

审讯官以为消灭和子的命令是出自德岛（或者大场），但他矢口否认也就无法再追问下去了。杀害和子的凶手已经逮捕，而且已经供认。

“把松原和他的车沉到湖里以后，您还干了什么？”

“松原开的是中户组的车，所以我就把它开回来了。”得到德岛供词后，F地方检察机关以“杀人”、“遗弃尸体”和“违反公路交通法”等罪名进行了起诉，认为他对负重伤但尚未断气的被害者，没有给予任何抢救，并把他扔到湖里，是有意杀人。另外，地方检察所还对被害者被扔进湖里时，是否断气这一点感到怀疑。尸体解剖的结论：死因是头盖骨骨折造成的脑挫伤。但是对“水葬”时是否断气这一点却回避了。因为在濒死的情况下坠水也有不喝水的。如果落水时，人还有呼吸，杀人罪就可以成立。

第二十二章　“黑债务”

在决定对德岛清隆起诉的同时，A县警察本部沉痛地为土谷荣一郎举行了警察的葬礼，天空秋雨绵绵，街道上雾气蒙蒙。

土谷在警察学校的同期同学、县公安委员、县警察本部部长、A市警察署署长、县知事、市长、警察学校学员以及一般市民等陆续来到Ａ市市民会馆。

下午一时，在蒙蒙的雾雨中土谷的妻子胸前抱着土谷的骨灰来到会场，后面是遗族的行列。在县警察乐队演奏的肃穆的哀乐声中，骨灰受到仪仗队的致敬，并在与会者的注视下，被郑重地送到祭坛前，安放在祭坛的中央。祭坛上摆满了鲜花，会场两侧排列着国家公安委员长、警视厅长官、管区警察署署长、县警察本部部长以及知事和其他各界人士赠送的鲜花和花环。

首先由警视厅长官将警察功勋奖章授予土谷的遗孀，接着县警察本部部长宣读颂词，县知事和F县警察本部部长赠送了表彰状。追悼仪式很隆重，最后由葬仪委员长悲痛地致了悼词。

在二千多与会者的最后一行，站着一位不引人注目的老太太，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如果有人注意的话，就会发现这位老太太久久地凝视着故人的遗像，竭力抑制着悲伤，象念经似的不知在念着什么。这是只有老太太自己听得见的自言自语，但她的神态好像坚信她的声音能传给祭坛上的土谷。

当你刚刚结发时，

来到苹果园树下，

头上戴着花簪，

容貌如玉似花！

你那温柔洁白的手，

赠送我鲜红的苹果，

鲜红的秋果啊—你，

点燃了我初恋的火！

老太太独自在吟诗。这是诗人藤村作的一首诗，是土谷荣一郎少年多情时赠送给他初恋的少女的。

葬礼结束后，土谷荣一郎的骨灰在县警察乐队演奏的《离别之歌》的乐曲声中，和遗族一起离开了会场，接着，参加葬礼的人们也按顺序离开了会场。

“矢代女士。”

有人轻轻拍了拍正在和人群一起离开的那位老太太的肩膀。

“啊，萩生科长！”老太太吃惊地说。

“没想到您会来。”

“这位先生救过美代好几次，我应该来。”

“您的女儿受到了这样的遭遇，太可怜了。”

“万万没想到美代坐的飞机和土谷先生坐的直升飞机会相撞。”

“这可能有某种缘分吧！”萩生强调了缘分这个词。

“我不明白，美代为什么要和叫立花的人一起坐着自卫队的飞机逃跑？”

不知老太太是否明白了萩生强调“缘分”这个词的含义。

“我有件事想请教您。”萩生的表情有些严肃。

“什么事？”老太太也有点紧张了。

“您。来参加葬礼仅仅是为了美代吗？”萩生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太太的脸。老太太的头发已经发白，牙齿也掉了。如果她就是土谷曾经讲过的“四十过半”的女人的话，她现在的苍老就是由于沉重的生活负担的早

“是的，不过您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我第一次拜访您时，您曾说过土谷君的名字很象您认识的人的名字。”

“是的，不过真的只是相似而已。”

“但土谷君也曾说过他认识您。”

“土谷先生说过这样的话吗？”老太太脱口而出。

“果然，您还是认识土谷君嘛！”

“不，就算认识也是通过美代间接认识的。”老太太勉强敷衍着。

“我曾经跟您说过土谷君在羽代的住处吧？”

“是，您说过如果美代到我这儿求救时，就叫她到土谷先生那儿去。”

“是，我是这么说的。那么您有没有再把土谷君的住地告诉过别人？”矢代美代母亲的脸上表现出为难的样子。

二

十月十五日，有个自称中谷秀行的男人到Ａ市警察署自首，但他坚持说不是来自首的。中谷说：我因公到全国旅行，昨天才回来，从朋友那里听说警察当局以营利拐骗罪的嫌疑对我下了逮捕令，使我感到很吃惊，所以才赶来警察署的。

在警察审讯时，中谷一口咬定：“我和中户组没有任何联系。雇用大槻是受朋友的委托，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大槻拐骗女人的事。我只是指示大槻把女人护送到羽代市的工作单位。后来才听说大槻是中户组的成员，感到很吃惊。”

确实中谷在拐骗女人问题上，没有做什么具体的指示。大致上可以推测出，中谷是中户组的代理人，但是没有确实的证据。这时，萩生也来参加对中谷的审讯。

“你认识矢代布美这个女人吗？”萩生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对中谷进行审问。

“不，不认识。”中谷虽然否认，但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慌。

“不会不认识吧！对方说她认识你。”萩生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

“弄错人了吧！”

“弄错人？！不可能弄错，矢代布美女士的丈夫是为了救你才丢了性命的！”萩生的话起了作用，中谷不说话了。

“那就把矢代布美女士请到这儿来吧！”在萩生的进一步追问下，中谷彻底垮了。

“不必了，我确实认识她。”

“是你救了布美女士的女儿美代吧？土谷君有危险时，向他报信的人也是你吧？”

在接二连三的追问下，中谷开始承认了。

“你不惜背叛中户组救出这两个人，是想报答布美女士的丈夫的恩情吧？”

中谷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陷入萩生巧妙的诱导讯问里了。他承认救过美代和土谷这一事实，就等于承认了和中户组的关系。因为不在中户组内是没法救这两个人的。

“是！”中谷承认了。萩生对准他的弱点，出其不意地进攻，使中谷败下阵来。　　

“请你详细说说吧。”

中谷开始供认，说他是中户组卖淫组织的帮凶，他的任务是把女人搞到手后送到羽代市。秋本和子和矢代美代都是他搞到的女人。把美代送到羽代市后不久，中谷接待了美代母亲的拜访，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幼年时曾因玩火造成了火灾，把他从火中救出来的消防队员就是美代的父亲。但美代的父亲救出了中谷后自己却因为没有退路而被火烧死了。在这次拜访时，美代的母亲严厉地谴责了中谷。

“我收到美代的信，说她被一个叫中谷秀行的人骗了，我立即就知道骗子是你。你的生命是用我丈夫的生命换来的，我并不要求报恩，因为我丈夫是因公殉职的，援救处于危难中的市民是他的职责。但是他殉职后，却留下失去了丈夫和失去父亲的两个不幸的人。你的一生是建筑在一个人的生命和两个人的不幸的基础上了。我不需要你报恩，但你没有权利让那些以自己的生命换取了你的生命的人的遗族更加不幸。不仅是你，任何人也没有权利使别人不幸。特别是你，更应该对别人给你的生命负责。”

当时中谷讥笑了矢代布美的劝告，但是自从松原忠太在羽代市失踪后，矢代布美的话在中谷心里的份量越来越重了。

松原忠太的儿子是中谷小时候的好朋友，因为两家是邻居，两人经常在一起玩。有一次，这两个孩子在街上空地里的一口古井上玩，当拉好绳子往井下溜时，绳子断了，井里的水淹没了他们的脖子，中谷踩着这个朋友的肩膀爬出了井口，但等中谷去叫人来营救这个朋友时，朋友已经沉到井底了。当时松原对中谷说：“从现在起希望你把我儿子应尽的责任也一起承担下来，今后我就把你当做我的儿子，看着你长大成人，往后要怎样生活是你的自由，但希望你要常常记住人生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你一个人要当两个人活下去！”松原的话和矢代布美的话加在一起，沉重地压着中谷的心。

中谷自己的生命是用两条生命换来的，是在好几位牺牲者的遗族的不幸的基础上度过了自己的一生，是沉重的一生。每每想到这些事，中谷的心情就很沉重，无法控制内心的痛苦。为了忘却这些痛苦的回忆，他便踏上了人生的黑暗道路。　　

但是捉弄人的命运又给死者的遗族“增添了新的不幸”，这使中谷改变了自己的生活道路。他想自己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以两条生命和好几位遗族的不幸作为代价的。但自己却成了暴力集团的爪牙，去拐骗女人。如果为自己牺牲的那两个人死后有知，他们一定会难过的，会觉得是无谓地牺牲了宝贵的生命，救活的竟是人间的害虫。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已经无法弥补了，但目前至少应救出那个受过自己欺骗的死者的遗族……。中谷就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营救了美代和土谷。但这是用一种消极的方法，就是使自己在中户组的安全不受到威胁的前提下干的。

“在土谷君面临危险时你也通知过他，你对他并不存在报恩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救他呢？”

“因为没有土谷先生就没有人去保护美代。”

“你想保证自己在中户组里的安全，就不可能保护美代，所以就把这个任务推给土谷君，是吗？”

“我不是强加给他的，他有义务保护市民。我知道土谷先生的身份，但并没有告诉中户组。凭这一点，他也应该去保护美代。”

“现在矢代美代和松原忠太都死了，你也可以放下那种重担了吧？！”萩生挖苦了中谷。

“是的。我觉得我再一本正经地干也无济于事了。我所背的思想包袱，随着认识的提高将更加沉重，得过且过的悔过于事无补，反正我这条命是牺牲了别人的生命和幸福换来的，我不能凑凑合合地活着，我要进到中户组的中枢里，使人们更加不幸。但被通缉就不能自由活动，因此为了弄清是非我自己主动找警察署。在这里我要说清楚，我并不是来承认自己犯了拐骗罪，我与拐骗没有任何关系，我的罪名最多是违反了‘职业安定法’罢了！”中谷的原形又暴露了。

最后因证据不足，不能以拐骗罪对中谷秀行提出起诉。中谷坚持说，他曾经给几个女人介绍过职业，但并没有强迫她们卖淫，而且在介绍职业时，事先都取得了她们的同意。

检查官曾经考虑过以比“拐骗”罪轻一级的“违反职业安定法”提出起诉，但检查官一般是不太愿意降级起诉的。最后，检查官决定对中谷缓期起诉，即在未得到新的证据之前保留起诉的权利。这实际上等于不起诉。

萩生听到对中谷缓期起诉的消息，感到很失望。

中谷完全达到了他自首的目的，摆脱了拴住自己拐骗嫌疑和通缉犯的罗网。

萩生并不知道土谷荣一郎和矢代美代母亲之间曾产生过纯洁的爱情。后来，北衫布美和矢代结了婚，生下了美代。矢代以身殉职后，全靠布美一个人劳动来抚养美代，过度的操劳使她四十多岁就象个老太婆。现在布美身上为土谷当年所爱慕的初恋少女的风韵已不复存在，土谷可能是从美代身上看到了布美昔日的容貌，这次土谷和她的女儿美代乘坐的飞机在羽代湖上空相撞，通过这种意外的形式结束了他们没有开花结果的初恋。

两年后，萩生听说中谷秀行已成为众议院大选的候选人。他全盘继承了德岛的权势后成了候选人，因为大场一成需要让中谷代替德岛打入中央政权。萩生不知中谷怎样钻营才赢得了大场的充分信任，但他忘不了中谷吹嘘他“就是干坏事也不能忘记牺牲生命救他的两个人”的鬼话。

萩生一直怀疑，德岛把松原忠太和肇事车推下水是中谷的主意。要不是田泽弘的推理和自卫队飞机的坠毁，暴露了德岛的罪行，中谷肯定还会为了争权夺利和德岛火并的。

有大场的支持，中谷秀行当选是不成问题的。中谷从一个为中户组“拉皮条”的骗子摇身一变成了国会议员，将来一定会把国会作为舞台去做更大的坏事。当选议员之后，中谷也一定会和德岛一样阴谋揽权，而只要有大场的势力作为后盾，这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梦想。

萩生感到，曾经被自己抓到的中谷，如今已逍遥法外。现在对付中谷已是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了。于是萩生自言自语地哀叹道：“唉！他们不知欠下了多少债呀？！……”

在北国昏灰的天空上，他似乎看到了十字架的幻影，那是以无数的牺牲和不幸为基础建立起来的黑十字架。这个以国家的权力作为后盾建立起来的万恶的象征——黑十字架绝不会“半途而废”的。

书名 “蔷薇蕾”的凋谢

作者 （日）森村诚一著 李林、蔡静 译

页数 278

SS号 10337445

出版日期 1984年

OCR hezhibin

精校 暮松（感谢“问题不大”提供删节本文档）

被遗忘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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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午休时到公司附近的邮局里去一趟，把这些钱存了。”

早晨离家时，妻子将一些钱款和转账单交给了藤波启一。邮局离藤波的家很远。因此，要寄邮件和汇款时，总是去藤波公司附近的那家邮局办理。

经过长期贷款才好不容易到手的房子离市中心很远，住宅区地处东京城郊结合部，因为人口急剧膨胀，所以道路、学校、医院、自来水管道、商店街、交通等设施都不能跟上去。邮局也是其中之一。

邮局的事，由藤波在公司的附近办妥了。下班时，藤波还顺便在下车车站附近的超市和小商店里购买一些要用的东西回家。

居住在远离市中心的居民们，提在手上的超市尼龙袋，成了回家时的标记。

2

周末赶在末班车之前回家的主要乘客，都是下班后在酒店里喝酒后回家的工薪族、会餐后回家的学生、酒店关门后回家的女服务员等，因此车内非常拥挤。又因为是周末之夜，车厢内弥漫着一股很浓烈的酒味。

藤波终于从加班中解脱，连回家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径直往回家的路上赶去。幸好找着一个空座位，他任凭着身体随着电气列车的摇动而摇晃着时，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他没有喝过酒，所以不会真的睡过去。

在深夜的电气列车里，没有早晨上班高峰带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但却飘荡着颓废的疲惫和都市里特有的带着醉意的倦怠。

人们深更半夜坐电气列车回到郊外偏僻的住房里去，明天清晨又要坐电气列车赶往各自的工作地点。

平平安安地工作到退休的人，对三十多年间如此地循环往复，都不会有太大的怀疑。

在这期间，即使跳槽调换工作，工作场所和生活居所之间的轮回运动也不会有变。

藤波就是其中一人。

他从二流的私立大学毕业二十多年，出人头地既不算早也不算晚，在平凡的道路上走来，也没有算得上有较大的挫折，很平常地结婚，和妻子之间生了两个孩子，在离市中心的单位有1小时20分钟路程的郊外，靠长期贷款总算有了一间小小的安乐窝。

但是，到了这年龄，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受到了冷落。他既没有特别的能力，也不与有势力的派系有瓜葛，以后要跳跃式提升是不太可能的。

同时，他也非常平庸。他的存在对公司的发展决不会产生影响，有或没有都无关紧要，所以他也不会倒台。首先可以说，他将平平稳稳地度过他的人生，不会有大的过错。

在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播报自己要下车的站名，藤波从座位上站起来，取下放在网架上的包，走下站台。他感到包有些沉，但他以为是今天午休时在公司附近的书店里买了几本新发行的小说，加上人已经累了，所以才感到有些沉甸甸的。读书，可称是藤波唯一的乐趣，既省钱又安全，还能长时间地投入。平时他总在包里放几本小说，但在电气列车里几乎不能读。站着读，人会感到很累，一坐下便又会感到困意。奇怪的是，只要在包里放着书，他就会感到心里很舒服。今天买好了想要读的书，明天休息就可以在家好好地享受一下了。

藤波回到家，妻子还在入迷地看着电视。

“哎！你回来啦。”

她坐在电视机前回头瞥了一眼，无动于衷地说道。

“阿正和美知子已经睡下了？”

“阿正昨天起就去修学旅行了呀！美知子去参加团体活动，欢迎新生入学还没有回来。”

妻子打着哈欠说道。

“女儿快到出嫁的年龄了，到这么晚还没有回来，说什么团体活动，是在和男朋友喝酒吧。不会有好事的！”

“你在说些什么呀！你要相信孩子。罗罗嗦嗦的，还是先洗澡吧。洗完澡吃饭，晚饭都放在桌上。对不起，我先睡了。”

妻子终于从电视机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一看见她那肥猪一样的肢体，二十几年前竟然会爱上她而结婚，藤波仿佛感到自己是在做恶梦。

洗完澡吃完晚饭已是深夜，但明天休息，所以他还不想马上睡觉。对工薪族来说，周末之夜是最高的享受。

睡觉前，藤波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了包。他不由一惊，包里没有他买来的新版书。

不可能没有的。在书店里付了钱以后，是自己亲手放进包里的。书不见了，但有一个手摸上去感觉沉甸甸的纸包。

藤波无意地打开纸包，不料惊得目瞪口呆。纸包里是一叠一万日元的纸币。

藤波还以为是假币或是儿童玩的纸币，但与真币一比较，没有任何不同。印刷、手感、清晰度都完全一样。这一叠钱无疑都是真的。估计大概有二千万。不！也许有三千万。藤波是错拿了别人的包回来了。这包的外观与他的包一模一样。

但是，藤波下车时，网架上只有一只包。因此，准是这只包的主人先错拿了藤波的包走了。

藤波数了数钱。这一叠钱有三千万元。除了钱以外，包内还放着周刊杂志、微型录音机、耳机、名片、刚开始拆封使用的避孕套、电话磁卡、旅馆住宿卡等。

名片上印着有“业余作家”头衔的名字“下城保”，住处是新宿区大久保二丁目二十X番地、万寿庄。旅馆住宿卡上记着“3月7日”的日期和“下城”的名字。

失主好像是一个叫“下城保”的人。除此之外，包里没有任何表示失主身份的东西。

失去高达三千万元的巨款，失主一定会很焦急。藤波看看时间。半夜刚过零点。不！问题不在于时间。必须马上联络，通知失主包在我这里。

藤波刚要将手伸向电话机，手便在半空中停下了。三千万元钱款的体积在他的眼里变得越来越大，埋没了他的视线。

若有三千万元，重量要超过三点五公斤。凭现在的公司，加上工作一生的退职金，也不知道能否得到这些钱。

在藤波常去喝酒的那家酒店里，有个叫千代的女人。此刻那女人的脸和三千万元钱重叠着在他的眼前晃动。她虽然算不上是个美人，但长着一副讨男人喜欢的脸庞，浑身透出成熟的气韵。

千代好像对藤波颇有好感，每次他一去，她便会妩媚地靠上前来，简直要引起其他客人的嫉妒。他虽然偶尔也想送一些令她喜欢的礼物，去一趟温泉之类的地方，但被住房的贷款和生活费、孩子们的学费逼得焦头烂额。

若有三千万元，平时压抑着的任何欲望都能够实现。从巨款中引起的诱惑，与千代的幻影重叠着，直逼上来。

但是，这钱是别人的。只是失主拿错了包，所以自己才暂时保管着。尽管如此，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强烈地被这不属于自己的钱所吸引着。

回头想来，在前半世人生中，藤波生活得很压抑。家境贫困，兄弟姐妹众多，自己是最小一个孩子，不得不常常忍声吞气地使用哥哥们用过的东西。

在他的记忆中，从自己记事以后，他使用的玩具和衣服以及学习用品，从来就没有买过一件新的，全都是经过几个哥哥用过之后传下来，传到他这里时都已是很破烂了。

新入学时，穿着破旧的衣服，带着脏兮兮的学习用品，混在穿戴齐整、皮鞋铮亮的学生当中去参加入学仪式，那是令人感到多么羞愧的回忆。

好不容易考进大学以后，也是一直不断地打工挣学费。结婚以后，又被家庭的生活费和孩子的学费、房子贷款等所逼，每月两三次去偏僻处的酒店里尝尝酒味，算是喘一口气。在公司里，作为一个小人物要看上司的眼色行事，只能吃别人的残羹剩饭。

在这样的人生面前，一笔巨款从天而降，尽管他没有使用的权利，但暂时远离主人的身边，简直就像说着“供你自由使用”似地一下子扔在他的面前。这些钱，藤波既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主人随意地错拿了他的包走了，以交换的形式将装有三千万元的包留下了。

不！等等！这钱里也许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主人是故意拿错的。藤波这样想着，作了另一番解释。

若是那样，要是将钱归还给失主，主人也许会感到难堪的。但是，这钱对失主来说即使很危险，藤波也不一定就承担了它的危险性。

藤波假如将这些钱收为己有，那又会怎么样呢？藤波始终在“假设”的基础上推算着。

如果失主不是故意拿错，那么一定会拼命寻找的，首先会报告警署。不！先要对自己拿错的那只包进行检查，同包的主人藤波联络。

对了！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失主为何没有向藤波联络？藤波立即去妻子的卧室，将已经躺下的妻子摇醒。

“你干什么呀！好像突然想起似的。我很困啊！我没有那份心思。”

妻子好像误解了，困倦地说道。

“我不是要你！今天晚上我回到家之前，有人打电话来过吗？”

“没有什么电话呀！”

“也没有人来家里找过我？”

“没有人来呀！如果有人来，我会告诉你的。你约好谁来啦？”

“没有。没有约过人。”

“那就让我睡吧。”

妻子翻过身，将后背对着藤波，马上就打起了呼噜。

失主果然没有来联络。为什么？丢失了三千万元，不会不来寻找的。

——果然这是烫手的钱，所以才换了只包？倘若真是那样——藤波苦思冥想着。突然，他“啪”地拍了一下膝盖。

对了！失主即便想找藤波也联络不上。藤波回想着自己包内的东西，几本刚在书店里买的书，一本刚开始读的书，其他还有手帕、折叠伞、口罩等杂物，没有名片、身份证、月票、笔记本等表示身份的任何东西。

书是在公司附近的书店里买的，那家书店是一家大书店的分店之一，那家大书店在全国都有分店网络，包装纸上没有印分店的店名。因此，无法知道那本书是在哪家分店里购买的。假如即使在东京都内的分店中找到了那家书店，他购买时正是午休时间，那时顾客非常拥挤，收款员也不可能记住他。

就是说，失主与藤波之间是完全隔离的。藤波即使吞没了这三千万元，失主也无计可施。即使这钱是“烫手”的，他与失主也无法联系，所以那种危险性也被割断了。

三千万元不费吹灰之力就落在自己的手中，千代那妖冶的肉体突然变得具体，成为特写映现在藤波的视野里。这些钱在藤波那一直受到压抑的人生中，成为能满足一切欲望的阿拉丁（《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译者注）的灯，是上帝赐给他的。

兴奋从胸膛深处往上涌。这是一种不能与人分享的兴奋，是乐于独享的兴奋。

结婚以后不久，妻子便另设卧室了。这对藤波来说，不和妻子同住一室，真是值得感谢的。这天晚上，他将三千万元垫在枕头底下睡了。

3

翌晨，藤波将钱放在另一只包里，将包寄放在车站的小件行李寄存处。藏在家里也许会被妻子发现的。他打算先放在车站的行李寄存处，以后再转存到银行里。

得到三千万元以后，藤波感到世界都变了。如今他已是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了。以前在欲望的面前有着一道绝对不能逾越的无形的障碍，但现在只要他伸手，一切都能手到擒来。

这时，藤波才第一次真正地领悟到，欲望，只要具有能得到它的可能性，就如同已经得到了一样。有钱的人不想要，是因为他们随时都能够满足自己的需求。穷人贪欲膨胀，是因为他们无论怎么渴求，也不可能得到满足。要成为打开梦想和欲望的钥匙，与实现它相比，更重要的是有无实现的可能性。只要有实现它可能性，梦想和欲望就已经能够达到了。

藤波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了富有者的心态。如今他已成为拥有三千万元的富有者，相比之下，他的前半生是多么地凄凉。

即使面对比自己更得志的一起进公司的职员，即使看着打扮妖艳的年轻女人，即使瞻望着陈列在高级商店橱窗里的豪华商品，他都不会再感到羡慕了。只要想到我有三千万元，他就会感到自己无比地优越。

不过，藤波还有些牵肠挂肚。在他的记忆中，他的包里没有任何与他的身份或住处有关的东西。但是，如果包里留有已经被藤波遗忘了的线索呢？失主也许会抓住那种线索追查过来。

还不能飘飘然地去花钱。失主找上门来时，如果还不出就无法为自己争辩了。否则还能找一些借口推说是自己暂时保管着。

要观察一段时间，确认失主不会追来之后，钱才能花。

过了一个星期，估计失主没有追来。藤波终于释然，放松了警惕。已经不要紧了，在藤波遗失的那只包里，没有任何表示他身份的东西。失主肯定是死心了。

从那以后，藤波还非常注意新闻报道。如果是接受贿赂或不正当交易得来的钱，想报案也不能报，那么这钱对失主来说是烫手的，对藤波来说则是安全的。

藤波终于放下心来。这时他已经将钱存入了银行。他从银行里取出五万元，购买了一条项链，背地里喊出千代，将项链交给她。

千代一瞬间得住了，惊得讲不出话来。而且，当她知道这项链是送给自己的礼物时，她便脸上发出光来，一把搂住了藤波。

“我真高兴呀。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我生出来还是头一次呀！藤波先生，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喜欢你！”

仅用五万元，年轻女人就用了一连串的“非常”，将鲜嫩的肉体拥入藤波的手臂内任凭藤波抚摸。

“千代君，这次休息时一起去旅行好吗？”

藤波趁着千代正在为项链而欢欣雀跃着时，在她的耳边轻声喃语道。

“好啊！旅行，我最喜欢了。真的要带我去？”对千代来说，像是双重的喜悦。

“当然罗。你想到什么地方去？我带你去。不过，我很难请出假来，所以暂时先找一个能住一宿的地方。”

藤波说到“住一宿”时，故意将语气表现得很慎重。

“加果住一宿的话，我也正合适。不过……有一点不好办呀。”

千代的表情上掠过一层阴影，好像感到很为难。

“你有什么不方便的？”

藤波感到一阵不安，仿佛好不容易抓到网里的猎物眼看就要逃走似的。

“也说不上不方便，我从来没有出去旅行过，所以没有出门旅行的衣服。”

“是这事？衣服，不管花多少钱，我来替你买。”

“真的？有件衣服，我早就看中了！”

千代巧妙地利用了这次机会。

无论千代看中什么样的衣服，因为有着三千万元，所以藤波的底气也足了。只是五万元的项链，她就如此眉飞色舞，所以即使加上一件衣服，价钱也不会贵到哪里去。

藤波品尝到了钱的威力。如果没有那意外飞来的三千万元，他也不敢动千代的脑筋。

面对千代的好意，他缺乏相应的经济实力，但他更缺乏勇气。金钱竟然给了藤波勇气。

他仿佛感到，以前一直将他拒之于门外的社会，如今已经向他敞开了门户，朝他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他不可能将三千万元全都交给千代，只是将其中极小的一部分作为礼物，千代便答应做他的情人。

藤波信心倍增。得到千代的承诺，他仿佛感到自己得到了一本护照。这本护照将引导他通往世间那些漂亮女人们的身边，而在以前，他对那些女人们是高不可攀不敢奢望的。

藤波对妻子说，下一个周末连同休息日都要出差。平时他就常常在休息日里出差的。

“你自己要当心点。”

妻子没有任何怀疑，敷衍地说道。那副表情好像是将他当作了一个巨大的垃圾，宁可让他在休息天里出差，落个清静，求之不得。

他在百货店里替千代买了一套五万元的超薄型西服。千代兴高采烈。虽然服装稍稍有些过时，但穿在千代身上，透出千代那性感的身影，成熟的气韵得到了强调，走在路上会增加回头率。

藤波的满足比千代更大，只要想象出千代脱去那套衣服时的场面，他便会心花怒放。

约定出发旅行的前一天早晨，藤波一边胡乱地吃着早饭，一边似听非听地听着电视新闻。不料，电视主持人报出的一个人名，让藤波惊得将饭碗都翻落了。

“18日11点左右，在东京都新宿区大久保二丁目二十X番地万寿庄住宅105号室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一名房主的朋友来访时才发现，31岁的房主下城保先生已经死去，因此他便打了110电话报警。

“经新宿警署调查，下城先生的后脑部有被钝器殴打的痕迹。推断死后已有一个星期至十天，警方断定是杀人事件，要求警视厅搜查一课增援，同时在新宿警署里设置了搜查本部。

“据调查，下城先生的衣着没有凌乱和争斗的痕迹，但屋内有被人翻过的形迹，估计是熟人杀害下城先生以后，伪装现场，装作是遭到了抢劫。目前警方开始调查下城先生的社会关系。”

主持人后面的话，藤波确实听着，但已经听不过去了。下城保、新宿区大久保二丁目二十X番地、万寿庄，主持人广播的姓氏、住所等，都极大地震动着藤波的听觉，久久不愿离去。

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但“下城”的姓很少见，住处也一致，肯定是三千万元的失主。

失主被杀。就是说，三千万元已经永远不能归还了。不知道是谁杀了下城，但藤波感到自己真想感谢那个凶手了。电视广播说，警方认定是熟人作案，调查他的社会关系。

被害者和藤波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那天夜里，在拥挤的电气列车里，下城只是错拿了藤波的包。无论怎样清查下城的社会关系，藤波也不会出现在警方的视线内。就是说，藤波处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俗称湿手沾干面粉，但藤波完全不用弄脏手就得到了三千万元。他感到自己简直想高呼“万岁”了。

“你在干什么呀？上班要迟到了！”

被妻子一提醒，藤波才回过神来。他端着饭碗茫然地看着电视机。新闻终于结束，广播员在报告着天气预报。

藤波慌忙站起身来，不料将饭碗又碰落在地。

“你到底在干什么呀？慌慌张张的！简直像是受到警察追捕的凶手。”

妻子一副讽刺的口气说道。

妻子也在看电视。因此她是无意说的，但藤波却大吃一惊。妻子那句“像是受到警察追捕的凶手”的话，使藤波想起了某种可能。

下城和藤波之间虽然没有任何关联，但下城死去，最得益的是藤波。就是说，从警察的角度来看，藤波具有杀害下城的动机。

假如警察发现有一个藤波存在，就准会将他设在头号嫌疑人的位置。

——嗨！别开玩笑呀！

藤波感觉到自己的脸色正在变得苍白。虽然信口开河说什么想感谢那个凶手，但自己就是应该受到警察追捕的头号人物。

藤波当着妻子的面离开了家，但他已经无意再去上班，即使到了公司里也没有心思工作，那样也许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他在路上向公司打了一个电话，推说自己身体不好请假了。

但是，他也不想回家。他在上班路线的半途中下车，走进旅馆里，不知所措地浪费着时间。

约好明天与千代一起出去的旅行，他也已失去了愉悦。第一次斗胆偷情寻欢的旅行，只会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一边听着背后警察追来的脚步声，一边却在与年轻女人寻欢，他怎么也没有那份心思。

千代一定会不高兴的。而且，他知道这是在他的人生中放走了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是，他不想那样。他也不想和千代联络，说放弃这次旅行。

这天，他在旅馆的房间里茫然地一直待到晚上，很晚以后，他才终于走出旅馆向家里走去。妻子还以为他是下班回来。

“明天出差取消了。”

藤波告诉妻子道。

她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问：“哎，你身体不好？”

“不，是工作另有安排。”

“是吗？”

妻子没有深究。丈夫出不出差，对她来说，好像都无关紧要。

“你饭吃了吗？”

妻子将话压缩在最小限度内问道。

“我吃过后回来的。”

“是吗？洗澡水已经开了。”

妻子嘴里这么说着，又将目光对着电视机。

藤波没有一点儿食欲，也不想洗澡。

他早早地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新取出下城保的包。钱已存在银行里，包和包内其他的东西都放在身边。

藤波重新审视着名片上的名字和住址。下城保，新宿区大久保二丁目二十X番地，万寿庄，业余作家，没有错。这样看来，不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了。

藤波再次检查了包内的东西，避孕套和旅馆住宿卡引起了他的注意。旅馆住宿卡的发行日期是3月7日。是拿错包那天夜里的三天前。在旅馆住宿卡里，除了“下城先生”

之外，就是别名。

避孕套盒子内用过两枚避孕套。他使用过避孕套，说明他有相好。那个相好也许就是旅馆住宿卡里记录着的同伴。女人是导致犯罪的根源。

某种想法在藤波的意识中渐渐地膨胀起来。下城保与同伴有一种能在旅馆里共度美好时光的关系。男女之间常有的那种痴情或怨恨发展为杀人。

放在下城保包里的三千万元，也许就是出自凶手之手。凶手受到下城保的敲诈将钱给了下城保，但后来一怒之下却杀害了下城保。

如果钱在下城保的身边，凶手就会取回去的。说在作案现场发现翻找过的痕迹，说明那个凶手在寻找这三千万元。

藤波从包里取出微型录音机倒带播放。磁带只录了极小一段，其中大部分都是毫无意义的杂音。

首先是录着藤波乘坐的私营铁道沿线K车站站名的广播，夹着一段杂音，传来“过马路”的儿歌。汽车的喇叭声断断续续，接着是广播员说“是XX车站”的声音。好像是在汽车里。广播了几个停靠站名，又广播了绿丘四丁目这个停靠车站的站名以后，声音的性质变了。已经不是停靠站名的广播，传出有规则的脚步声。接着，第一次传出说话声：“哎！多田君，你刚回来！”估计这是最后，传来开关声，录音中断。

藤波又将它重新播放一遍，剩下的磁带里什么也没有录。

外出时将录音机放在包里的时候，有时不注意会将开关打开着。看来这盘磁带不是有意在录音，而是碰巧撞开了开关。是有人打招呼时偶尔关掉了开关，还是主人发现录音机空转着才关掉的？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

总之，那时持有录音机的人，据推测好像是一个叫“多田”的人。

录音机在下城保的包里。录音机里录着那个叫“多田”的名字，他不可能与下城保无关，但估计关系也不可能太密切。

藤波向旅馆住宿卡的发行方、新宿的旅馆打电话，确认登记的房间号码是双人房间。

因此，下城只要不是同性恋者，同伴就很可能是女性。

藤波不懂侦查，但警察手上没有这旅馆住宿卡和刚开始使用的避孕套、微型录音机等，因此藤波比警察抢先了一步。藤波希望自己抢在警察的前面找到凶手。不找到凶手，他无法安下心来。如果警察在找到真正的凶手之前发现了藤波，就一定会将他当作凶手。

警方即使已经怀疑上了真正的凶手，在发现藤波时也会放走那个凶手。三千万元是无法抵赖的证据。

但是，藤波不想放弃这难得的三千万元。那是上帝赐于藤波的钱。要保住这份上帝的恩赐，就必须在警察找到藤波之前找到真正的凶手，并设法将凶手引渡给警察。

藤波决定自己去寻找凶手。线索就是录在磁带上的声音。如果沿着这声音查找，就能找到凶手。

藤波决定放弃与千代的旅行，去查找凶手。

录进磁带中的K车站，在藤波下车站朝东京方向再过去第三个车站。沿着磁带里的声音下车，站台上只有一个检票口，出口却分成南口与北口两处。

看来磁带主要是在汽车上录下的。藤波先走出热闹的北口，外面是交叉路口，银行、书店，各种商店鳞次林比。正在那时，横道线上的信号灯变成了蓝色，行人们在“过马路”的儿歌声中开始穿过横道线。

跟随行人们过完马路，有个公共汽车终点站。几辆汽车停靠在各停车点里。不知道磁带里录着的，是在哪一辆汽车上。藤波先向停靠在最近一个停车点上的汽车司机讯问绿丘四丁目坐哪辆公共汽车可以到达，司机告诉他坐第三个停车点上的汽车。第三个停车点上，公共汽车还没有到达，乘客们都排成一队等待着。

以车站为中心，四周是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但靠着机械开山填谷，建起了东京都城郊结合部住宅区，大规模的新村区划以车站为中心分散在四周。

和藤波下班回家的那个下车车站一样，早晚高峰时非常拥挤。道路狭窄，好像赶不上人口的急剧增加，公共汽车在狭窄的街道中慢吞吞地行走着。

终于到了郊外，但乘客仍不见减少。藤波留意着汽车里的录音广播。汽车开出平坦的街区，来到了此起彼伏的丘陵地带。在丘陵的斜坡到山顶之间，在稀疏的杂木林里，簇拥着新建的房幢。

东京极度膨胀，它的触度吞噬和逐赶着大自然，绿荫充溢的丘陵地带，以前是树种和野兔的天堂，如今被人类的小兔屋似的居所埋没了。

不久，前面豁然开朗，汽车开进了建造在新开发土地上的高层住宅群里。乘客们在这新住宅区里最早设立的车站上涌下汽车。汽车里的广播报告说是“绿丘四丁目”。

随着四丁目的广播下车，眼前有一个小小的儿童公园，四周围着外观统一的新村楼房。呈三角形的儿童公园里设有滑梯、丛林游戏场、荡秋千、操场等，在现在这个时间里，公园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磁带的主人是在四丁目车站下车，遇见附近的熟人，熟人才向他打招呼，喊他“多田君”的。“多田”这个姓不多见。这一带一定会有叫“多田”的住户。

但是，新村楼房磨灭了居民的个性，从它的外现很难分辨出不同住户的特点。

白天从挂在阳台上的衣物，才勉勉强强地表现着各户人家的个性，但一到晚上，规格统一的窗内都点起同样颜色的灯，说是私人住宅，还不如说更显得是被规格化的人生的缩影。也许在那些窗内的灯光下，同样结构的家庭都围着相似菜单的餐桌，看着同样的电视节目。

藤波打量着公园的周围。在整齐的新村房幢之间，他发现一家仿佛被人遗忘了的点心辅。

那家店铺小得令人不敢相信，简直使人怀疑它竟会在这样的地方做买卖，经营着袋装的点心和冷饮。商店的顾客肯定是来公园里玩的儿童们。

藤波心想这一定是某位隐居的老妇人当作消遣开的店，并非为了赚钱。他一边探头探脑地向店内张望，不料一位年轻主妇似的女人向他招呼道：“欢迎光临！”

藤波马上感觉到不买些什么便有些失礼了。他买了两三袋中意的点心，一边问：“这附近有没有一户叫多田先生的家？”

“嘿！若是多田先生，他的房间是在那里4301幢的四楼呀！”

她指着那个角给他看。

“瞧，正好是写着房幢号码的那一边。”

4301幢，雨水在楼房外墙上描着黑黑的花纹，房幢缺去一角，令人感到阴森森的。

四周楼房的外墙都被统一成明快的颜色，与此相反，只有4301幢整个儿黑糊糊的。在这新村中，一定是最老的楼房了。居民也许都已经换了几代。

“朋友介绍我来劝多田先生投一份保险，多田先生在做什么工作？”

藤波问道。

“哎，来找他投保，却不知道那些事？”

店铺主妇露出怀疑的神色。

“听说以前是学校的老师，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所以朋友也没有听说他现在在做什么。”

藤波立即随口说了个谎。

“要说多田先生嘛！现在他在车站附近的大楼里借房子开了一家私塾。我们家的孩子也由多田先生在教。”

本来是随便问问，不料却碰了个正着。

“多田先生还有个夫人吧。我不认识他的夫人，不过想趁此机会，劝他们一起投保。”

“当然罗！他的夫人很年轻，又非常漂亮。”

想再多打听一些，但生怕问得太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藤波按点心铺主妇的指点，找到了那幢房子。在楼房的楼梯口，设有整幢房子的信箱，在4301幢141号室的信箱上设有“多田郁夫”的姓氏牌。

多田郁夫的妻子也许正是下城保的相好。

在多田的信箱上插着一封像是邮送广告的信封。藤波打量了四周，见没人，便偷取了那封信。这时，从楼梯上传来有人下楼的脚步声，藤波慌忙离开了那里。

藤波回到车站附近的公园里，找了一条长凳坐下，取出偷来的信。打开信封一看，那是银座有名的宝饰商店的商品介绍。收信人的名字是多田千鸟。

“终于找到了。”藤波体验到一种胜利者的情怀。

住房初看很简陋，但看银座的宝饰商店给他的夫人寄商品介绍来，看样子生活过得非常宽裕。也许是经营私塾赚的钱，难怪他能拿出三千万元来。

这时，藤波想起了另一种可能。

将下城保的旅馆住宿卡上记载着的相好认作嫌疑人，就不难猜测那个相好就是多田千乌，她的丈夫也有杀害下城保的动机。

多田千鸟因与下城保的婚外恋关系，被人敲诈三千万元。如若多田郁夫知道那些事，他不仅妻子被人睡了，还要被人敲诈三千万元。可以说，他完全有着杀害下城保的动机。

但是，眼下还没有出现警察追查多田夫妇的报道。警察没有弄到旅馆住宿卡，也许还没有在下城保生前众多的朋友中发现多田夫妇。

在回家途中，他顺便去了开办在K站附近大楼里的多田私塾。那家私塾在六层楼的出租大楼里借了三层楼面，学生众多，显得很兴旺。教室也被分成几间，雇有教师，是一家有着相当规模的私塾。看来正好有一个班级放学，许多中学生从大楼里走出来。

对这天的调查，藤波满意而归。

他想接着雇私立侦探对多田夫妇进行调查，但又没有这么做。如果让警察察觉他对多田夫妇有着出乎异常的关注，就会招人怀疑。

只要确认下城保和多田夫妇的关系就足够了。他感到怀疑的是，录有多田千鸟房间里声音的磁带，为何会在下城保的包里。这只能解释为多田千鸟在与下城保幽会以后，忘记在下城保那里了。

案发以后，有关下城保被杀，还没有凶手被抓获的报道。警方的侦查工作好像还在秘密地进行着。

确认了下城保的相好以后暂时放下心来的藤波，一个冲动，便又为千代买了一只十万元的手表，今千代大为感动。

“上次真对不起了，单位里有一件事脱不开身呀。想和你联络也联络不上。”

在十万元的手表面前，千代马上绽出了笑脸。

“上次约好的，我在车站上等了你很久呀！不过，若是工作忙也没有办法的。我原谅你。”

千代拿着藤波赠送的手表，对藤波失约的忿恨烟消云散。

加上上次送给她的项链，还只是用了二十万元。确认了下城保相好的真实身份后，藤波变得胆大起来。警察如果察觉多田夫妇，藤波就绝对安全了。

藤波写了一封信。

“请调查居住在K市绿丘四丁目4301号房幢141号室的多田夫妇。多田千岛和上次在家里被害的下城保先生处于不正当关系里。丈夫多田郁夫知道这一事实后为泄愤而杀害下城保先生的嫌疑很大。作为表示下城保先生和多田千岛的婚外恋情的证据，如果调查新宿王子旅馆的住宿登记，两人的关系就一目了然了。下城保先生和多田千鸟于3月7日留宿在该旅馆的2015号室。”

藤波用电脑打好上面这段文字，向设有搜查本部的新宿警署寄去。

他想，搜查本部也许会因此而逮捕多田夫妇。于是，三千万元就完完全全地成了他的东西。

现在才能放下心来，与千代一起去温泉旅行并住上一宿了。千代也翘首待望着。根据藤波的告发，警方一定会对多田夫妇有所行动的。

三千万元的主人被杀，凶手被捕。已经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拦藤波了。藤波的心情是极其快乐的。

有了这三千万元钱，他仿佛感到自己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他可以满足自己所有的愿望。光这一点，他就已经称心如意了。

4

与千代约好出去旅行的前一天，两位陌生男人来公司里拜访藤波。两位来访者自称叫“牛尾”和“青柳”。藤波对来人没有丝毫的记忆。

传达室问他们有何贵干，他们说见到人就明白了。看上去又不像推销员，对来访者的强硬态度，门卫感到有些不快。他们说不见到人不回去，门卫感到很为难，只好将他们带进会客室。

藤波一走进会客室，两名陌生男子便站起身来，轻轻鞠了一躬。一个是上了年纪颇显稳重的男子，另一人是30岁左右。目光敏锐的单臂男子。这两个人，藤波都是第一次看见。

“突然来打搅您，实在很抱歉。”

年长的男子很客气地低了一下头，自称是新宿警署的牛尾。年轻的单臂男子自我介绍，说是叫“青柳”。

知道他们的身份，藤波的脸变得很呆板。他叮嘱着自己要沉住气，虽说警察来了，但用不着慌张。不能让他们看出我的破绽。但是他的脸庞却无法舒展开来。

自称牛尾的年长刑警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非常慎重地说道：“在我们的管辖内发生了一起事件，有些事情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下，打搅你了。我们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是什么事件呀？如果我能对你们有帮助，你们尽管问。”

藤波拼命地使自己镇静着。

“你认识下城保这个人吗？”

牛尾单刀直入地问。青柳在一边将锐利的目光对着他，审视着他的表情。

藤波心想终于来了。负责侦破下城保凶杀案的新宿警署刑警既然来了，这样的提问是理所当然的。

“不认识。他是谁？”

藤波按原先准备好的话作了回答。

“你也许已经听过报道，就是3月18日发现在我们管辖内的住宅里被人杀害的被害人。”

“嘿！这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对那些带有血腥味的新闻不感兴趣。”

藤波掩饰道。

“是吗？每天都有犯罪事件发生，你对那些报道丝毫不感兴趣，这不是太冷酷了吗？”

“不！不是冷酷，是有意识地回避，不去听那样的新闻。”藤波修正了刑警的话。

“你会说不认识下城保，……不出我们所料。”牛尾说道。

牛尾那句“不出我们所料”的话牵动了藤波的神经。

牛尾向青柳使了个眼色。看着青柳取出来放在桌子上的东西，藤波暗暗吃惊。那是藤波在电气列车里被人错拿去的包。

“这只包，你还记得吧。”

牛尾注视着藤波的脸，口气显得非常肯定。

确认那是藤波的包，便等于确认藤波从中侵占了三千万元。

藤波叮嘱着自己，这是关键时刻，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那是我的包。警察是在蒙我！

“我也有一只同样的包……是商店里买的，所以我想同样的包多得是。”

藤波随口答道。

“我们调查了生产厂家，说这种类型的包现在已经不生产了。投放市场销售的数量大约是五千只。”

“市场上既然有五千只包？这么说来，有同样的包也是很正常的呀！”

“麻烦你了，你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你的包？”

牛尾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没有带着，放在家里。”

“我们已经向你的同事调查过了，听说你以前上班时带的包，和这个一模一样。你喜欢看书，包里总是放着好几本书。”牛尾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藤波很震动，他没有想到警察连这些事都已经调查过了。

“为什么平时用惯的包，最近不用了？”

牛尾仍不放松。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长时间使用的东西用腻了，这也很常见。”

藤波回答道。

“是吗？这很正常。只是我们发现，你平时用惯的包不用时，正好是在下城保被杀之前。”

“那是偶然的，没有任何联系！”

藤波不由抬高了嗓音。

“但是，我们发现了一件不能说毫无关联的东西。”

牛尾不仅是语气，就连一直逼视着藤波的目光都明显带着一股威严。牛尾又向青柳使了一个眼色。青柳将一张纸放在藤波的面前。这是藤波寄给搜查本部的信。

“前几天，我们收到了这样的信……”

牛尾和青柳都将目光盯视着他的脸。

藤波在心里再次叮嘱着自己，……绝对不会有任何证据证明这封信是自己写的。

“这封信怎么啦？”

他故意反问道。

“这封信的主人作了一个错误的判断。这个错误的判断非常重要。据来信说，多田千鸟的丈夫是因为怨恨妻子与下城保的不正当关系，而杀害了下城保。但是，据我们调查，多田千鸟的相好不是下城保。因此，多田郁夫先生没有杀害下城保的动机。”

藤波仿佛感到当头被打了一棍。其实他的脑袋真的在痛。

“可……可是，下城保也许知道多田千鸟的婚外恋，才敲诈了她。丈夫恨透了才杀了他。难道不会有这样的事？”

“嘿！你怎么知道她受到了敲诈？你知道得很清楚嘛！”牛尾的嗓音和神色都带着嘲笑似的。

“这样的事，人人都能猜想得到的！”

“你的推理很准确。下城保知道多田千鸟在偷汉子，便敲诈了她。对她说，要想不让丈夫知道，就交三千万元出来。千鸟屈服于下城保的恐吓，就准备了三千万元。

“但是，据她供述，她将准备好的三千万元放在包里，于3月7日晚上去了下城保指定的新宿王子旅馆2015号房子时，下城保强行与她发生了关系。那时，据多田千鸟说，她将当作笔记本使用的微型录音机遗忘在旅馆房间里了。听说多田千鸟被敲诈了钱财，还遭到了强奸，千鸟的相好……叫汤本隆夫，他是多田郁夫私塾里受雇的老师，据他招供，他听说后非常气愤，便于3月10日晚上赶到下城保的住宅将他杀害，将装着三千万元的包夺了回来。

“据汤本招供，作案以后，他心想坐出租汽车回去会留下形踪，便坐电气列车回家，将包放在网架上，不料下车时错拿了一个完全一样的别人的包。他说，将放着巨款的包放在网架上后，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作案的杀人事件上。在汤本错车走的包里，放着几本新发行的书和一些杂物。于是，被汤本错拿走的那只包的主人，便得到了汤本装着三千万元的那只包。但是，那人还没有出来承认。”

“那是当然的。汤本错拿走的那只包的主人，即使联络也不会知道有个汤本。错拿的包里，即使有下城保的线索，也不会有汤本的线索。”

“正是如此。听说下城保的包里放着三千万元和下城保的名片、旅馆住宿卡、刚拆封使用的避孕套、多田千岛的微型录音机等。因此，拿到下城保包的人，不会与汤本联络。假如将场本错拿走的包设为A，将下城保的包设为B，B包里放着大量能查找到主人的线索，相反A包里没有任何表示主人身份的东西。但是，纵然A包里有线索，汤本也不会与A包的主人联络。如果联络，就等于自己承认是杀害下城保的凶手。

“同时，得到B包的A包主人，假如即使与下城保联系，下城保已经被杀，根本联络不上。那时，正遇上报道说，下城保的尸体被人发现，获得B包的人就起了歹念。如果B包的主人已经死了，B包内的巨款就没有人招领。可是，获得B包的人猜想得到，另有一人知道B包内装有巨款。那就是杀害下城保的凶手。凶手如果这时被捕，三千万元就完全成了A包主人的了。因此，他就要根据B包内的磁带录音寻找多田千鸟，将她误认为是凶手，向搜查本部告发。能将多田千岛错以为是嫌疑人而找到她的人，只有获得B包的人。而且，我们认为，你就是B包的获得者，从B包内的资料中找出多田千鸟，将这封信寄给了搜查本部。”

牛尾滴水不漏地推理道。

“你……你们怎么能如此断定？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得到了B包？”

藤波被逼到了死角，他殊死地反抗道。

“那是因为A包内留有包的主人自己所没有注意到的线索。”

“没有注意到的线索……”

藤波的胸膛内突然涌出一阵慌乱。尽管他认为绝对不可能，但警察追查到这里，这一事实本身明白无疑地证明着自己的疏忽。

“就是这个！”

青柳好像等待着时机似地，将一张纸片放到藤波的面前。

那张纸片上印着“受理号码172”的数字，和“3月10日”的日期，以及“赤坂东邮局”的文字。藤波一下子还没有领悟这张纸片的含义。

“这张纸片是赤坂东邮局在受理窗口发出来的。到窗口接受服务的顾客要从自动窗口受理机里吐出来的纸条上撕下这张纸片，等着窗口服务员喊自己的名字。你是3月10回去赤坂东邮局的。

“我们去邮局调查，才知道这张纸片的号码就是你。你那天从该邮局的XX窗口存入了七千八百五十元。这张纸片留在了A包里。没有人会将这张没有价值的纸片特地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

“服务窗口本来在喊到纸片上的号码时，顾客要将纸片交给服务窗口，但窗口服务员并没有特地要求顾客归还。你将忘了交给窗口服务员的纸片顺手放进了A包里忘记了。

这张纸片的主人就是A包的主人。因此，你就是寄信人，是三千万元的获得者，也可以说是侵吞者吧。你将那些钱怎么处理了？“

牛尾和青柳的目光严厉地直刺着藤波。

藤波一下子泄下气来。

青柳对他说道：“你做了一件多余的事呀！如果没有你寄来的信，多田千鸟就不会进入我们侦查的视线。我们从多田千鸟的身上查出了汤本隆夫，才知道他拿错了包。你真是咎由自取，这三千万元误了你的后半生呀！”

青柳最后说的话，给了藤波重重的一击。

玻璃恋人

作者简介：

日本着名推理小说作家，有日本推理文坛五虎将之一之称。

从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日本推理小说家人才辈出，但称得上一流的作家屈指可数。所谓第一流的推理小说家，除了作品的数量与质量之外，还要形成自己作品的独特风格，在日本侦探小说史上有新的突破。以此标准衡量，能和一代宗师比肩的仅有森村诚一一人。森村诚一自六十年代脱颖而出，一直致力于推理小说的创作，他不仅继承发展了松本清张社会派推理小说的特色，而且还在作品主题、人物塑造、故事构思、语言对话上独树一帜，成为七十年代最具影响的推理小说家。

森村诚一，一九三三年生于日本琦玉县，父亲是个商人。他从中学到大学，一帆风顺。一九五八年毕业于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他是英语科班出身，对欧美小说读得甚多。他最崇拜的作家是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是引导他走上文学道路的“圣经”。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大饭店工作，先是当服务员，后来当上柜台主任，生活刻板而机械。但森村诚一却从大饭店中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看到了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黑暗与光明、淫荡与缠绵、卑鄙与正直、无聊与振奋……面对现实，激发了森村诚一的创作欲望。他想通过大饭店来表现社会，反映现实，倾吐自己的感情和显示自己的才华。为了写作，他毅然辞去了工作。他在三十五岁之前已经写出了《大城市》、《分水岭》等小说。小说文笔洗炼，揭示了社会问题，但找不到出版社出版。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职员，想在文坛上闯出一条路谈何容易。直到森村诚一成名之后，这些小说才陆续出版，并在文坛上获得很高评价。

森村诚一不愿把自己用心血铸成的书稿变成一堆废纸，他决定另寻出路。当时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正火热，他读了之后豁然开朗：反映社会问题的内容，完全可以用推理小说的形式来表现。于是他于一九六九年写出《高层的死角》（李重民译，群众出版社出版）。这部书稿以大饭店为舞台，以饭店经理被谋杀于密室而引出一连串凶杀案。由于作者长期在饭店工作，写来真实可信，推理也十分严密。于是作品很快给予发表，并获第十五届江户川乱步侦探小说奖。从此，森村诚一成为丈坛新星而引人注目，各大出版社争相同森村诚一约稿。

从此，森村诚一致力于创作社会派推理小说，于七十年代起先后写出了《虚幻的坟墓》《新干线杀人事件》（一九七〇年）、《东京空港杀人案》《密闭山脉》《超高层饭店杀人案》《腐蚀》（一九七一年）、《日本阿尔卑斯杀人案》《铁筋畜舍》《异型白昼》《正午的诱拐》《星的故乡》（一九七二年）、《恶梦的设计者》《恐怖的骨骼》（一九七三年）、《通缉令》《黑魔术之女》《锁住的棺材》（一九七四年）。他每一年平均推出二至四部长篇推理小说，还写了大量短篇推理小说，其作品多达一百多部，主要作品还有《太阳黑点》《恋情的报复》《荒诞世界》《催眠术杀人案》《正义的谋杀》《虚幻的旅行》《“蔷薇蕾”的凋谢》《空洞星云》。在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七年的三年中，他先后写出的系列推理小说《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轰动文坛；另一组三部曲《黑十字架》《白十字架》《火十字架》，也获好评。

在七十年代，涉足推理小说领域的作家多达百人，森村诚一的作品以其独特的构思、严密的推理和细腻的心理描写独占鳌头。他的《腐蚀的构造》一书荣获第二十五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森村诚一以其雄厚的实力与独特的风格独占鳌头。给森村诚一带来声誉的是他的“证明”三部曲（即《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人性的证明》在十个月内再版三十多次，半年中畅销三百万册，这是日本文坛的一个奇迹，也成为世界侦探推理小说史上的一部精品，它被拍成电影后风靡世界各国。

再生的使者

人性的苏醒

刑警的赞歌

违背道德的死因

死去的保证人

缺乏勇气的野心

毫不张扬的杀人

讨厌的同路人

自私的矛盾

迷失的生存价值

打碎的娃娃

罪恶的阶梯

被玷污的正义

玻璃的同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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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的使者

01

深夜，宾馆的走廊寂静无声，犹如置身深深的海底。面对走廊的客房门都像紧闭的贝壳，毫无生气，仿佛什么人也没有。若再早一些，门内也许会传来几声撩人心神的喘息，可到了现在，夜静更深，人都睡着了，走廊上，连梦中的呼吸都听不到。

走廊上铺满厚实的地毯，自己的脚步声本该被完全吸收，而此刻，却回响在寂静的“海底”，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脚步声来自身后的远处，禁不住回过头，阴森寂静的走廊，除了自己，连个活动的人影都没有。

桐生卓哉一边在深夜的宾馆巡逻，一边想像那些睡在房里的客人各自的人生状态。

这是一座六十层的巨型宾馆，拥有一千多客房，此刻，该有一千几百位客人正睡在这里。他们彼此没有任何关联。今宵一夜，下榻在同一家宾馆，到了明天，又会各奔东西。缘分不过是同住一家宾馆罢了。

然而，即便是仅此一夜，不明来历，更不知名姓的客人能住在一起，也称得上奇缘了。但是客人们都未曾意识到这缘分的存在。他们从漫长的人生中分出这一夜，在这座宾馆里，睡着了。

每天晚上，桐生在宾馆巡逻时，总觉得这片静寂的海底，堆满了人生的片断。虽然很安静，却不无生机。这是浸透了人类气息的静寂，世俗的静寂。

客房位于第十层到第五十八层。由三个警卫分担这四十九个楼面的巡逻。再加上餐厅、婚礼大厅、大堂、地下走廊，在各自的管辖区域巡回一周，大约需要三小时。每次夜班，一晚上要巡回两次。

如果平安无事，巡逻间隙可以轮流打个盹。若是发生什么意外就别想睡了。如此经历一夜，天亮下班时，已经浑身瘫软了。回到住处，身体累得就像棉花，可脑子却奇异的兴奋，怎么也睡不着。

这天夜里，桐生如往常一样开始夜班的定时巡逻，从四十三层走向四十四层。上楼的时候不坐电梯，走大楼两端的紧急楼梯。楼梯上没铺地毯，激起了很大的回声。

他顺着楼梯来到四十四层，向走廊另一端走去，经过大楼中央的电梯厅，正向前走着，突然，眼前的房门打开了，他看到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一个全裸的女子在他面前横穿走廊而过！

桐生不由一惊。那女子似乎也发现了他，惊叫起来。不过她立刻意识到这是宾馆的警卫，便害羞地蜷缩起身子，打开正对的一间客房门，闪了进去。

桐生好容易才回过神来，心里大致明白了。也许是一对情人要了正对门的两个房间，刚才，其中的一个去了她伙伴那儿，回来时，正巧桐生经过。夜深了，又是门对门近在咫尺，一丝不挂地来来去去，的确不必太担心。即便如此，也实在是够大胆的。

自打做了宾馆警卫，各种事件经历了不少，可遭遇这一丝不挂的不速之客，却还是平生头一遭。

撞见裸女之后，桐生惊魂未定，出了一身冷汗。那女子只是惊叫一声便逃进了自己的房间，可如果刚才她做出其他反应，后果就不堪设想，桐生险些就陷入了绝境。

客人与宾馆职工发生任何纠纷，后者绝对处于不利地位。更何况这深夜的走廊上没有目击证人，假使那裸女投诉说桐生企图非礼，他是有口难辩的。

慎重起见，桐生还是询问了前台，弄清了那两间都是单人房，住的是某大保险公司参加培训的员工。

按规定，巡逻过程中任何异常现象，都应记入夜班报告。桐生在这天夜班的报告里，只写了一行字：“一切正常”。

02

桐生当上宾馆的警卫，深切地体会到：宾馆里聚集了各色各样的人。不论性别、年龄、国籍、人种、宗教、职业、信仰……，所有人都汇聚在这里。健康的，患病的，罪犯也会来。只要能付得起房钱，就没有贫富之分。

人群汇聚的场所除了宾馆，还有剧场、百货店、医院、警察局、车站、机场、电视台、报社……可这些地方的人总会在身份、时间或目的上存在着一些特点：

来医院的是病人，来警察局的则主要是罪犯或被害人，来百货店的是顾客，来车站机场的是旅客。另外，来警察局或是电视台、剧场、车站的人大多拥有这样那样的自我保护，而宾馆的客人却可以放松到一丝不挂的地步。客房是不设防的。

而且，宾馆承担了人类的一切生活时间：睡眠、起床、会议、各类集会、婚丧嫁娶、商务、娱乐乃至性生活。这种地方，在别处是找不到的。

再者，宾馆的员工对汇聚到此的人群不是俯瞰，而是向上的仰望。从这样的视角，可以窥见许多俯瞰时无法见到的人类弱点与私密之处。自从做了警卫之后，桐生看到了许多以前从未发现的人性侧面。

顾客对于宾馆员工几乎是毫不防备的。对于他们来说，员工就是这宾馆服务机能中的一个零件，并非是人。充其量不过是个拥有人类外形的服务零件。因此，他们常常会光着身子裹一条浴巾就站在服务生面前，也会当着服务员毫不掩饰地谈论秘密事务或是那些隐私。

宾馆员工对于在这里看到、听到、知道的一切，都必须贯彻“不看、不听、不说”的原则。桐生的工作单位——新宿大都会宾馆是东京都中心涌现的超高层宾馆之一。说是工作单位，桐生并不是正式员工。他只是个临时的合同工，应聘时，还隐瞒了以往的经历。选择这样一个各色人等汇聚的地方工作，的确可能碰上了解他过去的人，可警卫不像前台、客房服务这些岗位，很少有同客人直接接触的机会。

而且，那些知道他过去的人即便到了这里，也没人能想到桐生会在这里做警卫。身上的警卫制服成了他的掩护。只有一次，晚上巡逻时，他在电梯厅里和一个以往的同行擦身而过，可对方并没发现他。

桐生离开家人，抹掉过去，断绝了以往的一切关系，摇身成了一个宾馆警卫。这并不是告别过去，开始新的人生：他已经失去了生存的动力，可又死不了，就这样苟且着。当一个宾馆警卫，过一天算一天吧。

四十五岁，虽然绝对说不上年轻，可作为一个男人还有足够的精力，但要说“苟且余生”却也太早了。夜班结束，自己所去的地方，没有人在等他。打开公寓房门，扑鼻而来的是凝固在混浊空气中的独身气息。那是由自己的体臭为中心构成的气味，那是一种荒凉冷清的气味。

昨晚上班前脱下的睡衣还是那样随意躺在地上。水槽里堆满没洗的餐具，垃圾筒已经满了。被褥从来就是那个样子，保持着桐生爬出来时的形状。枕边，脏兮兮的烟灰缸、啤酒罐、杂志、报纸、台灯、茶壶、纸巾之类散乱成一个扇形。

如果打开壁橱，里面堆满了脏衣服。实在不愿洗衣服，就把买来的内衣穿到不能再穿，扔进壁橱了事。万一忘了买新的，没得换了，就从壁橱里那堆脏内衣里刨出一件相对干净些的穿上。当上警卫快五年了。若再这样活下去，桐生觉得自己都快烂了。可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和死亡都挺适合自己。

尽管冷清荒凉，比起以往的生活却是安定的。他得到了向往已久的安定生活，同时，也失去了此外的一切。

即便独占了幸福也毫无快乐可言。有了分享幸福的人，才能真正得到幸福。若无人分享，幸福也就不存在了。

有人分享时，抛弃了幸福，面对幸福时，再也无人分享。桐生体味着这莫大的讽刺。

然而，他发现，孤独一人日渐腐朽的生活，若习惯了，却也不坏。

桐生觉得自己似乎已在过去的日子里耗尽了所有的燃料。改变身份后，从未得到补充。没有激烈的燃烧，没有值得分享的幸福更没有分享的对象。可每一天，他都完成所有应该完成的工作。

宾馆里发生任何情况，不过是一件必须处理的工作，和自己的人生毫无瓜葛。任何事件一闪而过，多半是在宾馆内部进行处理，写进报告而已。

有时，那些在员工食堂一块吃饭的年轻客房服务员和电梯小姐，会怀着一份好奇前来试探他。

“我总觉得桐生先生挺神秘的。您应该有太太吧。”电梯小姐中辻百合和他搭话，表情充满着好奇。

“过去。”桐生回答。

“哟，那现在没了？”

“分手了，不，跑了。”

“哎呀，那么说您现在一个人？我来填补空白怎么样？”百合言语中带着暗示。

“小孩子家和大人开什么玩笑！”

“哟，我可是大人哦。”百合的语气像是在抗议。

“百合，算了吧。我听说呀，桐生先生对女人不感兴趣。”一旁的客房服务员北垣瞳插话说。

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而是对人不感兴趣。这话已到了桐生的嗓子眼，可还是被他忍住了。

对于年轻女性，并非不感兴趣，然而面对她们，是需要能量的。如今的桐生已没有这份能量。

单是和年轻女性在一起就很累，也许和她们交往，自己能获得能量的补充，但他没有向着地们迈出第一步的勇气。

“不过，桐生先生真是个谜啊。像是挺神奇的。”瞳的眼神透着一丝媚艳。桐生明白这眼神的意思，若是过去的自己，是不会放过这机会的。

可他一旦回应了瞳的眼神，如今的安定就会被打破。桐生不愿这样。如果这份安定被打破，那种宁静的腐烂就会停止。他宁愿怀抱这种腐烂的根源，任其发展。这是一种平静的受虐。

“桐生先生，您总不会干了一辈子保安吧，以前您干什么？”

百合察觉了桐生的神情。

“这个我早问过了。做保安不过是隐姓埋名，为了隐瞒什么。”瞳说。

“我明白了。”百合的声音挺大。

“明白什么了？”

“桐生先生呀，以前是公司的老板吧。那些大证券公司啦，金融公司啦不是一个个都跨了吗？您就当上保安，隐姓埋名了是吗？”

“你真缺乏想像力。人家桐生先生可不是这样。一定是过去，干了什么抢银行啦，绑票啦，现在呀，正等着通缉令过期呢。”

“你这才缺乏想像力呢！我看哪，说不定是和别人殉情。为了了断婚外情，两个人一块儿走上绝路，可人家死了，桐生先生偏偏活了下来……”

百合和瞳早已顾不上吃饭，琢磨起桐生的过去来。

“可惜，我要让你们失望了，反正，我就这样到处跑，到哪儿都没用。”

桐生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03

这天到家开门时，脚下传来一种柔软的感觉，还有可爱的叫声。低头一看，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只小猫正蜷缩在脚边，就像只小毛球。看来它不怕生人。

这是只白猫，背上的黑色条纹勾勒出两个心型的图案。小脸很可爱。可从来没见过。

“小家伙，你是哪儿来的？”

桐生一问，它又叫起来。看它带着项圈，应该不是野猫。桐生打开门，它便抢先跑了进去。

“嗨，这儿可不是你的家。”

桐生慌忙叫它，可它只顾着走进屋，坐在地上，就像在自家一样。接着，它又叫起来，像是在央求什么。

“你饿了？”

桐生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吃剰的鱼给它，它便吃起来。吃饱了，干脆就在原地蜷起身子睡下了。

“真拿你没办法。”

桐生心中虽不乐意，却也不舍得把它给赶走。这位可爱的来访者，就像是一个小石块，投入他死水一般混浊的生活。可桐生并不觉得麻烦，对人他失去了兴趣，但对动物的兴趣，他还没放弃。

那天，小猫在桐生屋里一直睡到傍晚，吃了晚餐，才悠悠地回去了。

小猫走后，那天晚上是轮休，桐生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寂寞。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独居的孤单，可仅仅和这小动物呆上一天，房里的空气便有了一丝温暖。

小猫十分信任桐生，睡得那么安稳。桐生难得体会这种被信任的欢乐。

不相信任何人，也就不会被任何人相信。没有心爱的人，自然也不会被爱。如果习惯了这种生活，其实也没什么，可这离一个人的生活标准，实在太远了。

可爱的不速之客，唤醒了桐生内心早已遗忘的那种人的感情。

自那以后，小猫开始常常光顾。不仅能从桐生那里获得些吃的，桐生休息的日子，它还在这里过夜。

“小家伙，你不回家，主人可要担心的。”桐生和它说话，它也一脸不在乎，只顾坐在那儿。渐渐地，桐生也常会盼着它来。

夜班回家，若看不到小猫，就像是不见了本该迎候自己的家人。原本安定的生活，已经被小猫打破了。这可爱的不速之客，搅动了那潭混沌无波的死水。桐生心里，体验了一丝愉悦。

以前，他讨厌这种安定受到打扰。生活就是一锅老油，混浊而黏稠，哪怕有一丝波动，都会让他厌烦。每一天都是一个模子铸造的，没有进步与退步。他像是路边的一块石头，稳定的石头最不愿被人搬动。

然而，小猫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变化，就像是涌出了新生的动力。桐生也为此感到惊讶。他一直恐惧生活的变化会夺走自己的能量。现在却给了他新生。是小猫为他输入了能量。

如果小猫不出现，能量不断消耗又得不到补充，内心就会变得无限空虚。日子一久，小猫竟定居在桐生屋里，不回去了。

“嘛，我可没收容你，你要是不回去，人家还以为我是偷猫贼呢。”

桐生怎么说，小猫也只当是耳旁风。看来呆在这儿实在很舒服。说不定在这里呆久了，它已经忘了回家的路。

桐生很为难：即便有了感情，主人一旦出现，他还得把小猫还给人家。不，他已经动了感情。主人如果现在找来，他实在不愿把小猫交出去。他的生活已经不能没有小猫了。

小猫定居以后又过了半个多月，桐生走在回家路上，—张纸片乘着风，落在他的脚前，像是张贴在电杆或墙壁上的启示。

桐生随手捡起来，视线却凝固了。告示上贴了照片：一只白猫，背上有两个黑色条纹勾勒的心形。就是他家的小猫！

告示上写着：

找寻迷路小猫。名字：小岚，一岁，雄性，白毛，背部有心形黑色条纹。不怕生人，对谁都会撒娇。若有发现者请与以下地址联系。

下面有主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所有特征都与桐生家的不速之客完全一致。

“原来它叫小岚啊。”

小猫的来历总算明白了。与此同时，桐生心里翻腾起来。

他的生活已经不能没有小岚，日久生情。通知它的主人，就意味着离开小岚。难道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小岚留在身边？可是，告示上的主人地址离桐生的住所并不太远。

桐生的邻居都以为他养了只小猫。告示想必不止这一张。如果邻居看到（也许已经看到了），也可能与它的主人联系。

桐生的生活不能没有小岚，同样，对于它的主人，小岚一定也是不可缺少的家庭成员。从这张随风飞来的纸片上，就足以看出主人对小岚的爱和那份担忧。

小岚虽然只是只猫，可对于主人，就像是走失了的孩子一样。桐生斗争许久，决定和它的主人联系。

小岚的主人立刻就来接它了。桐生又吃了一惊。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名叫竹久翔子。白晳的皮肤，清冷的眼神，带着些许孤寂，不过动人的双唇掩盖了她脸上的这份阴翳。长长的发丝柔化了原本清晰的轮廓。

“太谢谢您了。这些日子小岚老是不回来，我正担心呢。幸亏有这么好的人家收留它。我听说这附近有人偷猫，如果晚上小岚不回家，我实在睡不着。”翔子的神情就像是自己得救了一样。

“那真不好意思，它很可爱，看来是喜欢上我这儿了，有几次都没回去。我看它带着项圈，知道是有主人的，可因为没有地址，就只好留下它了。让你担心了。”

“哪儿呀，是我给您添麻烦了。这家伙老爱往外跑，把它锁在家里，它就吵着要出去。我拗不过它，一放出去，它就玩得忘了回家。也怪我常不在家，连它也染上不回家的毛病了。”翔子说。

从年龄上推测她还是个学生，可又带着一份成人的味道。常不在家？那是上哪儿去呢？桐生有些感兴趣，却也没有深究。

“这么说，往后它还会上我这儿来，怎么办呢？”桐生问。

“如果您不介意，小岚要是上您这儿来，您能收留它吗？我看它也喜欢上这儿了。”翔子说。

“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对小岚，我也是有感情的，要是这样分开了，也挺寂寞的。往后你尽管让它过来，就当小岚有两个主人吧。”

“那就拜托您了，说不定小岚把我们当成爸爸妈妈了呢。”

“爸爸妈妈？”

翔子此话无心，可要说是父母亲，就必须得结婚，至少也该是恋人。这对父母亲的年龄可相差太大了。不过能和翔子这样可爱的女孩成为小岚的“双亲”，既让人高兴，也挺难为情的。

通过小岚的“介绍”，桐生结识了竹久翔子。

此后，小岚频繁造访，每次，桐生都有了和翔子联系的借口。翔子也常常过来。

小猫牵线，桐生每次和翔子在一起，总感到荒芜的心灵得到了轻轻抚慰，那是一种安然。翔子也似乎将他看作父亲一般。

对于父亲的感觉，桐生略显不满和无奈。可如今，要把这年龄悬殊的女孩看作自己的恋人，他也没有这份野心。

翔子很少谈及自己的情况。她曾说自己十八岁，但没有正在上学的迹象。在她身边也察觉不到那种“风尘”气息。

对于桐生的身世，翔子从不多问。也许她害怕桐生会反问她的经历。

翔子的周围有一层谜样的薄雾，其实桐生也把自己的过去深深地封闭了起来。宾馆里的中辻百合和北垣瞳地们会津津有味地揣测他的来历，正说明在旁人眼中，他也是个谜。

可是，桐生已经四十五岁了。仅仅十八年的过去究竟有什么需要封闭呢？桐生对此很感兴趣，但他没有问。

那些多余的揣测也许会毁掉小岚辛苦建立的缘分。桐生对人已没有任何好奇心，可他发现由于翔子的出现，失落的好奇心正在复生。

死水般的安定被打破，波纹的那头有着年轻的活力。他曾经放弃人生，而结识了竹久翔子，桐生渐渐寻回了新的热情。

人性的苏醒

人性的苏醒

01

在东京，世田谷区的路是最难找的。出租车都讨厌去那儿。哪怕再老道的司机也常常在世田谷区迷路。若是新手，就更不用说了。

自江户时代中期以来，这里曾是农村，为江户市内供应蔬菜。关东大地震后，随着人口激增，这里的住宅区迅速扩大。或许是道路建设的滞后，造就了如今这交错纵横的“迷宫”。

即便是主干道也常常曲折多弯，一旦离开大路，一会儿就会迷失方向。这样的迷宫如蛛网一般缠结在一起。东京二十三区之中，这里出土的遗迹最多，也反映了这片土地的悠久历史。

开车到这里是鬼门关，散步倒是不错。城里那些四四方方的街区，一眼便能看清前方的景物，实在缺乏乐趣。

相比之下，远离大街，走在这“迷宫”里，散布其间有古典的神社寺庙，大正时代的老宅，乃至旧时模样的农家。本以为走入了死胡同，却会在意外处寻到一片开阔，发现一间个性独具的商家或别有魅力的咖啡店。

街角的风景也没有公寓式住宅区的统一呆板，虽仅巴掌大一块。各家都有个像模像样的庭院，院中的草木足见主人的用心，四季都会有各色花朵悄悄绽放。

初春有梅花的典雅，瑞香的芬芳，到了金秋，会有桂花的香气飘逸，难得这里是一片不受废气污染的净土。在这里，点点的自然景致与街貌依旧留存至今。

从京王线电车幡之谷车站往东，有一条林荫道，两边稀疏地种植着樱花树，到了开花的季节，总有绚烂的樱花雨飘飞在空中。路边设有长凳，散步累了，或是带着猫狗出来玩的人，能在这里找到休憩的所在。

流浪者占据一张长凳，低头阅读英文报纸或是些难懂的书籍，也是林荫道上的一道风景。看样子，他们是以此为家了。

沿着这条路往西走，经过消防学校，就进入了世田谷区北泽五丁目。这里是世田谷区的东北角。林阴道在这里向右一拐，穿过原本平行的公路，进入北泽五丁目。

过了这个路口，两边的人行道树变成了四照花，每到花季，洁白的花朵开满枝头，让这里成为整条路上最美的—段。

也许是适合动物生存，有许多野猫住在这儿。以前，这段人行道树的尽头右手面，曾有一家栽培各色花卉的住户，庭院宽敞，屋子也是木结构的。而如今那里已经拆了，成了一片空地。

水泥砖墙将空地围起来，有一处缺口，可以进出。

从空地处抬眼望去，居民屋顶上方能看到新宿市中心林立的摩天楼。大城市里，这是一种人工美。可对于熟悉木屋的人们，却不由为都市里奇迹般留存下来的老屋花园美景感到惋惜。

二月二十五日清晨，一个带狗散步的附近居民，因为小狗突然冲入了这片空地，意外发现了一具男尸。这名死者三十五到四十岁前后，穿毛衣和棉制外套。

据发现者说，起初他以为是个醉汉躺在空地里。可一喊他，就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在这人的后脑处，粘付着红色液体，而他头部接触的地面，一片红黑油漆样的黏液，聚拢在一起。

发现者停止了散步，带着那只还未尽兴的小狗回了家，立即拨通了110。

二月二十五日上午七时左右，有关报警内容被输入警视厅指令中心的数据交换机，第一时间出现在管辖警署的终端上。（从110接警到警官赶到现场的反应时间，全国平均为五分四十二秒）才上班就接到命令的北泽警署值班警员立刻赶赴现场。同时，还没上班的警员都接到指令，从家里直接赶往出事地点。

现场位于世田谷区北泽五丁目的一角。这里处于世田谷区东北角，与涩谷区的大山町、幡之谷一丁目、笹塚一丁目相邻。

北泽警署的藤冈警官七点三十分从家里赶到现场，值班警员和机动调查队已经到达。

新宿中心区摩天高楼的顶端刺破盘据地表的晨雾高高耸立着。在早晨的阳光下，这些楼群熠熠生辉，作为人工美的像征，与自然美对峙着。

清晨闲静的住宅区突然陷入了警方森严的管制之中。附近的人们察觉了这份骚动，却还未明白事态的真相。

死者后脑部有击伤痕迹，估计是榔头之类钝器所致。由干头发遮挡看不清晰，但可以推断这一打击深入脑内导致死亡。

后脑部并非可能自残的部位。尸体周围也找不到与伤痕吻合的石块或工具。

作为一起杀人案，警视厅搜查一课接到了报告。被害人身上没有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三十五到四十岁，体格强健，但现场找不到格斗与抵抗的痕迹。

据此，调查人员认定是熟人所为。凶手可能趁被害人不备，用事先准备的凶器击打其后脑部。死者的头皮已被打烂，可见凶器威力相当巨大。

不久，到场的搜查一课探员以及警视厅鉴定人员开始进行正式的现场勘察案和尸体检验。搜查一课的栋居警官一看到死者的脸，神情突变。

“栋居先生，你认识死者？”北泽警署的藤冈察觉了栋居的表现，问道。

“被害人是新宿警署的‘暴字号’（暴力团）负责人立桥。”

“什么？！”这下藤冈的脸色也变了。

“样子有些改变，但不会错。以前，我们一块办过案子。”栋居十分断定地说。

除栋居之外，现场又有几名警员认出了被害人。

被害人的身份明确之后，一种紧张感立即弥漫开来。被害人是警察！被害人是从警视厅搜查四课的暴力团特别对策总部（俗称“特暴”）调到新宿警署“暴字号”来的，是老牌的“暴字号”刑警。对待被害人本应一视同仁，可警察也是人，自己的同伴被人杀害，警员心中的怒火都猛窜了上来。

死者身穿毛衣和棉制外套，身上只有一个装着三万日元不到的钱包和一个鞋拔。钱包没有被动过，并非谋财害命。

他没带警察证。这说明他是因私外出。丢失警察证可是大事，同丢失手枪一样，都是要进行大规模搜查的。警察证里用作书签的绳子很长，可以系在衣服上。

穿制服的警官下班后，要将警察证和手枪交给警署保管。便衣刑警则要二十四小时随身携带警察证。但是，如果因私暂时外出可以例外。

如果被害人的警察证被凶手抢走可就了不得了。

根据初步验尸结果，推定作案时间是昨天深夜到今天凌晨将近两三小时的时间，

据调查，立桥警官昨晚九点从新宿警署回到家里。他家就在现场附近的笹塚二丁目，步行便可到达。

家属得到噩耗，立桥的妻子赶到了现场，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警官的妻子面对丈夫突如其来的死亡，哭天抢地，目睹此情此景，在场的警员都不由联想到了自己和家人。

立桥太太好久才平静下来，别人问地，地回答说：“他昨晚九点半左右才到家，马上洗了澡，还说晚饭已经在警署吃过了。喝完茶，十一点前后刚要回房睡觉，就来了个电话，又出去了。”

“您先生没有移动电话吗？”

“他有，可他在家的时候是关了的。”

“您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藤冈问。

“他自己接的电话，我也不知道是谁。他说要出去一下，穿着毛衣，拿上件外套就走了。看他的打扮，我想他会马上回来的。”

“这么晚了，谁可能在您先生回家后不久，又把他叫出去呢？”

“我不知道。”

“太太，您没听到立桥先生在电话里说什么吗？”

“我正在厨房给他准备床头的茶，没听见。”

“您先生没说去见什么人吗？”

“我问他会不会很晚，他说马上就回来。以前也有回家后又出去的情况，我就没太在意。”

“在夜里被叫走，一夜没回来的情况呢？”

“也有过几次。我只以为他是因为工作被叫走的。”警官的妻子，首先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不能奢望正常的家庭生活。而且，不能介入丈夫的工作。这既是作为警官妻子的心理素质，又是一种自我保护。

如果知道了丈夫的工作内容，每天不看到他平安回家，便会饱受不安的折磨，直至神经衰弱。

那本警察证，果然系在立桥家里的上衣口袋里。至少这个问题没有了。

死者的遗体被运去进行解剖。

解剖结果，死因为顶骨凹陷性骨折伴有脑挫伤。死亡推定时间为二月二十五日凌晨零点前后到三点左右。

凶手在被害人站立情况下，使用作用面有限的钝器，如榔头、铁锤等对其后脑部自上而下垂直击打两至三次，造成顶骨凹陷性骨折并伴随脑挫伤。

他杀。

另外，后脑部发现轻微摔伤，可能由于被害人昏倒在地时形成。

未发现格斗、防御性损伤。

未发现服用药物、毒物迹象。

解剖的同时，对现场周围进行了周密侦察。如果作案推定时间为零点到三点之间，零点前后，电车仍在运行。

由于这片住宅离车站不远，也许存在目击者。警方以现场为中心，张开调查网，找寻目击者。

警视厅也充分注意到事件的重要性，在北泽警署设立了调查总部，除了投入搜查一课的必须组成员之外，另调集四个重案中队（每个中队由一名警部率十名警员）及一个机动调查中队，并从周边警署调动了特别调查人员总共一百六十余人。

02

桐生和翔子的距离越来越近。如今，翔子常在桐生的休息日到他这里来帮着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邻居们似乎以为桐生有了个年轻的女朋友。桐生也不去刻意解释与否定。

两人就像是两片树叶，被吹到了大都市的一角，轻轻依偎着。若以为男女接近就会存在性关系，这就错了。性能让男女结合，也会成为疏离的原因。男女之间除了性，还有许多沟通的途径，有时它们比性更为牢固。

翔子和桐生彼此依偎，看上去是那样幸福。

认识翔子，桐生头一次明白了爱在给予的同时也能够获得。他之所以忘掉过去，抛开家人，断绝一切交往，在都市里过着隐居的生活，也正因为他厌烦了人际关系，在他看来，爱只是单方面的给予和不断经受掠夺。

事实上，桐生的前半生，爱一个人的确只有付出和失去。他所理解的爱也并非是爱。

就在他厌烦爱一个人的瞬间，那便不再是爱了。爱已经蜕变成一种义务和惰性，人的感情在疲劳中不断消磨。渐渐地这样的生活稳定下来，心灵也就干枯了。

对他来说，人生成了荒野，他就是荒野上的旅人。荒野中的旅途上，他遇到了翔子，突然间踏进了一片芳草地。

翔子频频造访桐生的家，却从未邀请桐生去她那里。桐生也不提出要求。也许她的家里有许多不愿被人窥探的隐私。恐怕与她的身世也有所关联吧。

尽管日渐亲密，桐生依然恪守着她的容许范围。这似乎更增添了翔子对他的信任，总能让她很安心。

“大叔，你怎么从来不问我的事情呢？”认识一个多月后，翔子开口了。以前她从没这样说过。她见桐生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便微微显出不满的神情：“你什么都不问，像是对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你不也从来不问我的事吗？”桐生反问。

“我害怕问你。”

“害怕？”

“对，大叔身边一定有道谁都进不去的围墙。”

“这话该用在你身上才对，用一道围墙把自己包围起来，谁也看不见，谁也进不去……我可不想一不小心闯进去，从此失去这个难得的好朋友。”

“你把我当朋友？真高兴！不过，我的围墙只是为了自卫的。没有它，我就不能在城市里生存。可总是一个人关在这里边，太孤单了。有时我想找个值得信任的人，请他进来，可是……”

“什么可是？”桐生见翔子欲言又止，就追问了一句。

“可是，让人看到我围墙里的一切，太难为情了。我只是觉得难为情，大叔就不同了。该怎么说呢？你的心就像是穿了铠甲，谁都不能接近。”

“对你，我可没穿什么铠甲。”

“大叔你觉得没穿，可那是永远也脱不掉的透明铠甲。”

“如果你这么想，看来我还得多努力呀。”

“铠甲和努力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你说我穿着铠甲，这说明我还没彻底斩断过去的牵绊。也许是不愿让人看到丑陋的过去吧，就用透明的铠甲掩盖起来了。”

“这么说，你的过去很可怕？真让人感兴趣。”

“平凡的过去罢了，没什么好玩的。”

“我感兴趣。真奇怪，我害怕被别人偷看围墙里的自己，可又想看看大叔铠甲下的一切。以前可从来没这样的感觉。”

“我也想看看你围墙里的一切了。不过，这也不能强求的。”

“是呀。我觉得，就像是春天的冰雪，我们之间的围墙呀铠甲呀，都会悄悄地融化的。”

“对。我并不是对你没兴趣。我等着你的围墙融化的日子。”

“可我觉得它已经融化了。”

“哦，是吗？你刚才不是还说难为情吗？”

“真的融化了，一定会更难为情的。”

“那可怎么办呢？我更不敢看了。”

“大叔你不会对我没兴趣吧。”

“哪儿的话，我很感兴趣！”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还在你眼里，我只是路边的石块和小草呢。”

“石块和小草会上这儿来给我做饭、扫地、洗衣服吗？”

“哎呀。”

翔子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泛起一阵红晕。

03

几天后，桐生上完夜班正在睡觉，却被小岚的叫声吵醒了。今天一早，因为一个客人突发脑血栓，叫来了救护车，为处理这事，桐生连个瞌睡都没有打，下班也晚了。

听到小岚的声音起来一看，天都黑了。夜班的第二天晚上是轮休的日子。看看枕边的闹钟，快晚上十一点了。

“小岚，你什么时候来的？”桐生揉着眼睛问。门上为小猫开了专用的出入口。小岚像是要对他说什么，叫个不停。叫声和平常不同。

“小岚，怎么了？”桐生不禁一惊。小岚的白毛上粘着红黑色的黏液。凑近了仔细一看，像是血！

“翔子她怎么了？”

桐生腾地一下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睡意顿时没了。小岚仍旧叫个不停。翔子一定出事了，小岚是来报信的！

桐生急忙起身，跑到翔子那里。小岚在前边替他带路。

翔子家就在旁边的街区，才几步路。比起桐生的破屋子，这里是绝对高档的豪华租赁公寓。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住在这样的地方，也能让人感到她背后存在着不寻常的东西。

桐生敲门，过了一阵，门内传来翔子的问话：“大叔？”

声音在颤抖。

“你没事吧，怎么了？”

桐生焦急地询问。与此同时，门开了，翔子那少女温热的身体一下扑在了桐生怀里。

“大叔，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在桐生怀里，翔子的全身还在不停颤动。

“啊呀，你受伤了！到底怎么了？”翔子睡衣的右边袖管染红了一片。她没有回答，说：“来，你看这个。”

翔子拉着桐生的手将他拖进了屋。虽然知道她的住处，可还是头一次进来。

这是一套两居室带厨房的高级公寓，面向阳台的一间大约十多平米，西式布置，却没有床，也许是为了节约空间，屋内收拾得挺干净。可是，却找不到年轻女孩屋里必备的布娃娃之类摆设。

这里比桐生的屋子干净得多。相当朴素，如果说是个男青年的房间，别人也会相信。

墙角放着小猫的食盆，只有它能让人感到这家中另一名成员存在。

翔子的手指向房间一角，衣柜上，插着一支箭！

“这！”桐生顿时呆住了。

“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突然一箭飞过来，擦着我的右手，打中了衣柜。”

“你知道是从什么方向来的？”

“不知道。可是，这一定是瞄准了我来的。”

“关灯！”桐生突然发出了命令。

如果对方是瞄准翔子射箭的话，他的目的还没达到。也许正潜藏在黑暗中等待第二次机会。桐生熄 了灯，站在窗口观察着外面。

这箭看来是用弩发射的。手动弩的射程不大，具备杀伤力的也不过几十米。可是，若是配备了机械式弓弦的专用发射机，射程和威力就相当大了。使用这种发射机，就连窗玻璃都能射穿。单看屋外的情形，只有夜色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气氛祥和，很难察觉黑暗中潜藏着杀机。

“那时候你站在哪里？”桐生双眼紧盯着窗外问。

“我打开阳台门，背对着栏杆，正想把忘了收的衣服拿进来。这箭嗖的一声划破了我的右手，打在衣柜上。我一下懵了。看到衣柜上的箭，我才赶紧关上门，趴在地上，我好害怕！”

翔子还在发抖。

“你做得不错，如果关上灯就更好了。也许他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等我回过神来小岚就不见了，我想它一定是去找你了。”

“弩是不能连发的，也许第一发打偏，凶手已经跑了。来，我看看看你的伤口。”

桐生撕开她右侧的衣袖，将伤口的血吸了出来。

“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消毒。”

桐生避开话题，连吸几口，然后从急救箱里拿出双氧水给她涂上，做了伤口处理。

幸好只是点擦伤。箭头也似乎没有抹毒。如果有毒，在桐生来到之前就该发作了。

“你能想到凶手是谁吗？”做完急救，桐生问。

“一点也不会。会不会是色情狂的骚扰？”

“射中了是要命的，如果是骚扰也太过分了。”

狙击手究竟是用手上弦还是使用了机械这不得而知。但无论怎样，要打第二发，都必须间隔一定时间。夜晚如果加装红外线瞄准器，命中率会成倍增加。

如果凶手使用带红外瞄准的弩弓，且计划一发命中，他袭击翔子就绝非简单的骚扰。有人确实想杀了翔子！

“报警吧。”

“我讨厌警察。”原本恐惧万分的翔子，突然变得十分坚决。

“为什么？你被人盯上了！”

“是骚扰。一定是把我当成野鸭子了吧。”

“哪有这么过分的骚扰？凶手也许还会来！”

“怎么办？”

“所以要报警让他们来查。”

“我讨厌警察。大叔，能让我到你那我避一避吗？”

“到我那儿？”

“求你了。这里太可怕了，我一个人实在呆不下去。一想到窗外有人盯着我……”

“只要你不嫌我那儿脏，我也欢迎。可是，不能大意，凶手也许会追来的。”

一旦凶手知道翔子与桐生的交往，桐生那里也就不安全了。

凶手的身份与意图毫无线索，如此藏身在黑暗中，操纵一把弩弓的人也绝非等闲之辈。没有声音，没有闪光，更没有硝烟，飞过夜幕，准确发挥威力。在操纵如此暗杀装置的凶手身上，桐生感到一份势在必得的坚定杀机。

凶手是谁？为什么要杀翔子？翔子不愿找警察也似乎另有内情。即使问她，也想不出任何关于凶手的线索。言行中并没有刻意掩盖的迹象。

当天夜里，翔子带了些必需品，和小岚一起躲进了桐生的小屋。桐生的屋子也并非绝对安全，但至少比她一个人呆在原处好些。

“我上班的时候，无论谁来都别开门。不要到阳台上去。晚上不能一个人外出。”桐生再三叮嘱翔子。

“可是，我，在上夜校。晚上一定得出去啊。”翔子说。虽然不能证实她晚上是否真的上学，可桐生也不能把她关起来。

“没法子。从车站到家没有太僻静的地方。别太晚回家。还有，如果有人和你一个方向，一定走在人家后面。千万别一个人走夜路。”桐生关照她说。

由于这奇特的机缘，桐生和翔子还有小岚开始了共同生活。上完夜班回家，翔子会做好早餐等着他。桐生体会了回家时有人等候的喜悦，实在是久违了。不，妻子在时，他也从未体会过。夫妻关系冷却到了极点，生活在一起，也不过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一对男女罢了。双方只会感到疲惫。

那时的桐生，回家看到妻子便会觉得烦闷。对妻子来说，生活空间里存在这样一个人也相当碍眼。夫妻间毫无关心可言。桐生甚至感到羞耻：自己竟然会被她一时吸引并结婚！妻子也有同惑吧。

妻子和别的男人跑了，桐生反倒松了一口气。夫妻关系冷到这个地步，他也有很大的责任。他们本来就不该碰到。

和翔子的生活则有本质的不同。既非夫妇，又不是恋人，当然也称不上家人。然而，他们的心，比夫妇、恋人乃至家人贴得更近。

以前，妻子与自己呼吸同样的空气，心情便会烦躁。如今，只要翔子在身边，心里就暖融融的。没有性关系。要说是男女之爱实在干净得有名无实。如果比作父女，又显得存在着虚假。定义为朋友也太牵强。关系如此奇妙，两人的纽带却比任何关系都要牢固。

由于翔子，桐生又开始站了起来。他并不认为以前的人生受过挫折。只是丧失了对人生的兴趣。可他又不愿因此去死。非生非死，他就扎根在这种植物般的生存状态里。

从翔子那里获得了新的能量，他苏醒了，从植物人到人。

刑警的赞歌

01

翔子和小岚来桐生这里避难（同居），几天后，两个陌生男子登门造访。他们将手中黑色的证件轻轻一晃，自称是北泽警署的藤冈警官和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栋居警官。小岚见到陌生人就叫了起来。

一听说是警察，桐生和翔子心里一怔。前天晚上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了？那个自称是藤冈的年轻人仔细地道明了来意：

“二十五日深夜到第二天凌晨，北泽五丁目的一块空地里发生了杀人案。我们正在找有关的目击证人。推定作案时间是凌晨零点到三点左右，我们估计可能存在目击者。请问二位有什么线索吗？”

经他们提醒，桐生想起前阵子曾听到过警笛声，附近似乎很是嘈杂。他平常总是夜班，对社会新闻也毫无兴趣，根本未曾留意报纸电视上的报道。

事发当天桐生正在宾馆上夜班。翔子对警察的询问也没有特别的反应。

“哦，我们没什么特别的线索。”桐生回答。

藤冈问话的同时，那个叫栋居的警官，用精明的眼光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这房子。

“如果想到什么，请和这里联系。”藤冈递上名片，就到隔壁去了。看来他们正在挨家挨户打听。

“杀人案？这一带可真够恐怖的。”警官走后，桐生心里嘀咕着，突然，他想到一种可能性，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翔子，你被弓箭袭击的那天，不就是杀人案发生两天后的晚上吗？”桐生问。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直呼翔子的名字，足见两人的关系已经亲密无间了。

翔子点点头。

“你，会不会在凶杀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

“什么？看到什么？”翔子不解桐生话里的意味。

“当然是和案子有关的什么东西。说不定你看到了凶手！”

“我，不记得什么了……”

“也许你不记得了，可凶手认为他被发现了。”

“所以凶手就要对我……”

“有这个可能。你看到了凶手。袭击你也许是为了灭口。”

“凶手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说不定他作案后跟踪了你。也许你并不认识他，他却认识你！”

“怎么会？！……我不认识凶手，凶手却认识我？”

“可能性完全存在。你好好想想。那天晚上，你也许看到了凶手，或是什么和案子密切相关的场面。也许你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

“可是这么说……”翔子一脸困惑。

“如果你看到了凶手的脸，他一定要在你想起来之前堵住你的嘴。他还可能来找你。你一定得想起来。”

“难道是那时候……”翔子的神情像是在记忆中苦苦搜索。

“那时候？怎么回事？”桐生紧盯着翔子。

“那天夜里零点以后，我打工回来，有一辆汽车，为了避让突然窜出来的小猫，打滑了，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我还以为是小岚，赶紧跑了上去，就在那时候，我和开车人眼光相对过。”

“那人什么样？”

“男的。年纪不轻，四十多快五十了吧。”

“如你再看到他，能认出来吗？”

“我不知道。才那么一会儿，又很黑。”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吗？”

“司机身边好像还睡了个人。”

“后来那车呢？”

“马上就开走了。”

“记得车型车号吗？”

“我怎么会记得车号？根本没在意。那车是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牌子，不过不像是进口车。”

“开车人的表情是不是好像认识你？”

“不知道。不过，现在想来，见了我，他像是慌忙逃走的。”

“你还记得他撞的电线杆在哪儿吗？”

“这我记得。”

“这个开车人实在可疑。”

“你是说，他就是杀人犯，也是袭击我的人？”

“有这可能。如果是作案前被你看到，他不可能再下手。他杀了人，逃跑途中撞上了电线杆，又被你看见了。他认识你，也知道你的地址。即便不知道地址，也可能在放学路上跟踪你。”

“那样的话，他在路上下手不是更方便？”

“也许是因为周围有人，下不了手吧。所以，他一直在你屋外，等你到阳台上来。”

“我害怕！”也许翔子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恐怖场面，一把抱住了桐生。桐生搂着她温暖柔弱的身子，抚着她的背，说：

“别担心，有我呢。”

翔子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02

根据初步调查和尸体解剖的结果，调查总部在北泽警署召开了第一次案情分折会。

参加会议的有北泽警署的警员、警视厅搜查一课那须组的成员、四个重案中队成员，周边警署调来的特别调查员、参加现场调查的机动调查队员、鉴定人员、以及被害人所在的新宿警署的几名警员，到会人数约有一百八十人。由于是在职警官被害，警视厅任命刑事部长亲自担任调查总部长，调动人员规模也超乎常规。

“二十五日，在北泽警署管区内发现的被害人，是我们的一员。为了警察的威信，大家务必努力，集中全力缉拿凶犯。

因为是在职警官被害，媒介和社会都在关注调查的进展。想必警方的动向会成为媒体争夺的目标。大家应牢记谨慎行事，切莫因为些许小事招致市民的误解。从案件情况分析，很可能是熟人所为。调查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现在还不得而知。诸位，大家要做好面对任何情况的心理准备，努力投入调查！”

会议开始前，刑事部长的训话意味深长。

如果杀害在职警官的是熟人，凶手就可能潜藏在内部。被害人是负责暴力团问题的所谓“暴字号”刑警，也就很容易让人想到与暴力团之间存在的关联。

调查总部长的训话结束后，担任副部长的警察署长发了言。

两人说完，由当时负责现场指挥的警官介绍了初步调查的概况。

根据他的说明，被害人二月二十四日晚九时从新宿警署下班。当时，辖区内并没有暴力团之间的争斗，相对平安无事。他回家后，并没有异常举动。

“暴字号”警官必须拥有同暴力团的联系。既然要以毒攻毒，就要有深入毒穴的管道。由此，可以获得有关情报，与此同时，自身机体也可能受到毒害。等自己回过神来，已经身陷毒穴难以自拔了。

最简单的例子，辖区内的餐馆酒店大多设有“P账（警察价）”警官因为巡逻或调查，到店里喝杯咖啡，不少地方是分文不取的。按店里的说法，平日多受关照，这也只是一点小意思。

现在常见有人标榜警官亲民爱民，如果这点小事都斤斤计较反倒会被人厌烦。从一杯咖啡到酒水款待，再到礼品进出，逐渐扩大。要是再有个伶俐的小姐服侍着，警察也是人，谁会拒绝呢？

辖区内拥有众多大企业、饭店酒馆的警察署长一旦退休或是调动。常有饯行之礼涌来，单看这阵势，一眼便能明白这“警民关系”是何等亲近。

自己出钱去不起的那些店，靠着“P账”便也出入自由，日子一久，受人供奉的感觉也就迟钝了。

尤其是四课（“暴字号”）和保安部门都常和暴力团打交道，离腐败也就咫尺之遥。“暴字号”里的人不少都可以够上黑道标准。事实上的确有被黑道挖去的人。

那些腐败警官再怎样自我检点，花钱总会大手大脚，身上穿的也会逐渐与他的收入不相适应。如果一个人想要洁身自好，就搞不到有用的情报。如果陷身泥潭却又想抗拒浸染，就绝对无法剔除罪恶的根源。这便是“暴字号”警官所要面对的矛盾。

然而，被害人身边却没有腐败的气味。即便受到居民的款待，也仅限于答谢日常的关照。生活也合乎身份。

分析会议开始气氛便十分紧张：

“被害人回家后，被一个电话叫走，可以认为打电话的就是凶手，或都是和案情有重要联系的人。被害人把警察证留在家里，轻装外出，可见他准备马上回来。

凶手将被害人的尸体抛在离被害人家不远的地方，说明他并不想隐藏被害人的身份。正巧接电话的是被害人自己，如果是家人先接，应该能够听到凶手的声音。犯人敢于冒险给被害人家打电话，说明凶手即便被听到声音也没有危险。就是说，只有被害人认识凶手，和被害人家属并无联系。被害人妻子也说她完全不了解丈夫工作上的交往。可见凶手在被害人的交往范围内，基本上不属于私人生活中的关系。大家有什么意见，请尽管说。”

负责指挥现场调查的那须组首领那须警部首先发了言。

“立桥警官在‘暴字号’里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暴字号’有不少人搞‘黑白通吃’，可他却公私分明。没有正当理由，连一杯咖啡的款待都不会接受。本地的暴力团成员都怕他，背地里叫他‘鬼桥’。他们都清楚，如果暴力团杀了警察，会有什么下场。

聚集在歌舞伎町的大约五千家餐饮娱乐场所是暴力团的钱箱。以歌舞伎町一带为据点的暴力团约有四十家，成员超过一千人。为了争夺利益，他们可是真正的‘交锋’，不过最近，各种争斗相对减少，原本在这里争地盘的暴力团订了绅士协定，采取共存共荣路线。从以前的暴力中心，走上了现在的经济优先轨道。

但是，这只是表面，近来，外国人的势力开始侵入歌舞伎町，特别是台湾帮、大陆帮的权利争夺日趋激烈。顺便提一下，歌舞伎町一带三分之二的土地房屋都被中国大陆、台湾、韩国和其他一些外国人占据着。

由于外国人间的纷争频繁，大家已经看到，警视厅防止犯罪部门、公安三部和新宿警署协作建立了‘新宿地区环境净化综合对策总部’，旨在彻底铲除犯罪。因此，表面上，外国黑社会销声匿迹了，但他们潜入了地下，或是扩散到东京都内乃至外地，犯罪的魔爪伸向了四方。再加上日本的暴力团，歌舞伎町的犯罪正在国际化。这里一场看似简单的吵架，也都会有复杂的根源。我们不得不怀疑立桥警官被害的国际背景。”

来自搜查四课暴力团特别对策总部（俗称“特暴”）的山野警部介绍了管区内的背景情况。

“这么说，是否可以考虑外国人作案的可能性？”那须代表大家提问。

“中国大陆和台湾的黑帮，加上最近迅速发展起来的泰国、菲律宾的人口买卖、毒品交易，伊朗、拉美人，还有偷渡入境的和其他一些东南亚人，他们根本不像日本的暴力团那样惧怕警察。我认为应当将外国人列入嫌疑对象的行列。”山野回答。

会场内出现一阵骚动。若要将搜索网扩展到外国人，谁都知道其中的困难。况且，他们都拥有枪械武装，根本不把日本的警察放在眼里。

过去要说大范围搜查也不过是跨府县的行动。新宿歌舞伎町这片方圆不过半公里的土地上，却凝聚了全球的黑暗社会。警官们又一次体会到：灯红酒绿的背后，人类的欲望和随之而来的权利如蛛丝般缠绕在一起，形成了复杂险恶的犯罪温床。

“会不会是冲动型犯罪？”

北泽警署的藤冈一开口，全场的视线聚集到他身上。

“可以认为案发前的那个电话和凶杀有着密切联系。即便被害人家属不认识凶手，但他毕竟存在被家人听到声音的危险。作案现场和作案时间也不安全。也许凶手把被害人叫出来，因为一时言语不合才导致了凶杀。”

“可能凶手先打了被害人的移动电话，因为被害人已经关机，这才不得已给他家里打电话的。”搜查一课的山路插话说。

但是，即便他曾打过被害人的移动电话，关于作案时间和作案地点的危险性仍未排除。

“对于凶手，也许将被害人骗到远离他家的地方危险反而更大。凶器是事先准备好的，这说明凶手早有预谋。”栋居开口了。

“若是冲动犯罪，可能会将身边的什么东西当作凶器。然而凶手在下手之后，连续击打了两到三次，即使是冲动行为，既然动手，便骑虎难下，他必须将被害人置于死地。”山路说。

这场讨论就这样侃侃谔谔，众说纷纭。

最终，当天的会议确实了进一步调查的方针：

①调查被害人生前的社会关系；

②在现场周围通过询问发现目击者；

③调查现场周围的暴力团成员、可疑人等以及打工者；

④调查被害人生前负责的有关暴力团分子；

⑤以新宿·歌舞伎町为中心调查外国人。

栋居和北泽警署的藤冈搭档，负责在现场附近挨家挨户询问。

这一带和涩谷区相邻，小路错综复杂，小型住宅和公寓紧密相连。公寓一多，居民的流动性就大，还有许多人家没人，要做到挨家询问有很大难度。

走到双脚发直，大多都是铁将军把门。真不知都上哪儿去了。有的人家屋内明明有动静，却毫无应答。

好容易有人答应，也常常是个困倦的声音，没好气地叫他们以后再来。好多人似乎都是晚上工作。一圈奔波下来，几乎是徒劳，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成果。

案发几天后，两人从一处公寓出来，栋居的神怀若有所思。

“有什么问题？”同行的藤冈敏锐地察觉了他的表情。

“刚才那两个人，……中年男子和一个年轻姑娘。”

“那两个人怎么了？”

“不是父女。可也不像夫妻和恋人。年龄也相差太大。”

“我也搞不懂他们的关系。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任何一方都不像是做客的。两人都穿着睡衣。门口只有两双拖鞋，没有其他鞋子。再说如果是来做客的，他们一定会告诉我们。”

虽然才短短一会儿，藤冈的观察力的确不凡。

“两人是在同居，还养了猫。”

他们想起了墙角里的那只冲他们叫的白猫。

“那个男的，有问题。”栋居反复着刚才的记忆。

“什么问题？”

“那个男的，有股火药味。我看，查一查肯定有问题。”

“我没什么感觉，不过经你一说，那家伙好像心里有鬼。”

“调查的时候，常会碰到形迹可疑的人。不过大多和案子没关系，真要去查，也多半是其他问题。”栋居苦笑着说。

刚才的调查对象并没什么异常举动。对待突然到访的警员，他们的态度客气，言辞也很平常。

但是，栋居的职业嗅觉闻到了什么。不，说闻也许不确切。是那男子体内隐藏的危险信号触动了栋居警觉的天线。既然藤冈并未察觉什么，那是栋居过虑了吧。

03

刑警走后，桐生和翔子来到那天晚上发生撞车事故的现场。这是离凶杀现场并不远，在一条小路上，四周都是安静的住宅区。

咫尺之遥，是一个小小的儿童乐园，孩子正在嬉戏。看着秋千上、沙坑里的宝贝，年轻的母亲们正在开“公园碰头会”。

“就是这个电线杆。”翔子指着水泥电杆的根部，那里能依稀辨认出一丝痕迹。

桐生想在电杆周围找寻一些车上掉下的碎片，并没发现什么。

“那车是从什么方向来的？”桐生问。

“那边。”翔子所指的方向，与凶杀现场正好相反。

“啊，小猫！”翔子突然惊叫起来。一只家猫正慢悠悠地从两人面前走过。

“小猫怎么了？”

“那天差点被压着的，就是它！”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那时候不是很黑吗？”

“车灯亮着，虽然就那么一瞬间，印象还是很深。”

小猫从两人面前穿过，悠然自得。

“虽然不能确定那个开车人就是凶手，但确实可疑。在这儿，你能想起点什么吗？”桐生问。

“没什么特别的。”

翔子摇摇头。那小猫走过两人面前，向聚集在公园里的主妇们走去，它轻轻偎在其中一人身边，周围的主妇们纷纷夸奖小猫的乖巧。

桐生走到她们身边，问那位太太：“请问，您是它的主人吗？”

“是的，米罗是不是做坏事了？”那位主妇的回答透着担心。

“哦，不不。您知道，二十五日凌晨，这附近发生了杀人案是吗？”

“对，知道，刚才我们还在说呢，这儿如今也不太平了。”她看了一眼周围的太太们。

“那天夜里，您的小猫差点被车压了，您没察觉什么吗？”桐生的语气像是在问身边的所有人。

“哎呀，我们米罗呀，太贪玩，一到晚上就往外跑。它差点被车压了，我可是一点也不知道。”小猫的主人惊讶地说。

“那辆车为了避开您的小猫，撞在了那里的电线杆上。现在还留着痕迹呢。”

“您这一说，那天晚上很晚了，我听到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大概就是汽车撞上电线杆了吧。”另一个主妇突然想了起来。

“是呀，一定没错。你家不就在这电线杆子附近吗？”

“就在那旁边，那儿。”那主妇手指着电线杆旁的一户住宅。

“可是，您怎么知道这些？”小猫的主人看着桐生，眼中显出怀疑的神情。

“其实，那天晚上她正好经过这儿，目击了您的小猫躲过一难，汽车撞上电杆的全过程。”

“哎呀呀。”主妇们的视线集中到翔子身上。

“对了，那天晚上，米罗项圈上标志牌不见了。”小猫的主人又想起了一些。

“标志牌？”

“就是写着名字和地址的小牌，挂在项圈上。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一定是那时汽车开过来，它一害怕，勾在哪儿，掉了吧。”

“我的笔记本也不见了。”翔子从小猫的标志牌中得到了启发。

“笔记本？”桐生的眼光从主妇转到翔子身上。

“是买化妆品送的。可以一张一张撕下来。我本来用它记些备忘录和电话号码什么的。没写什么重要东西，所以丢了也没在意。大概是那时一慌，从口袋里掉出来了。”

“笔记本里有你的地址或者其他你个人的信息吗？”

“夹着我给朋友的挂号信收据。”

“就是它！凶手捡了它，知道了你的地址才追来的！”

“可他没有下车呀。”

“他又回来过。因为害怕车上撞下的东西会惹麻烦，他回来收拾。找到了你的笔记本，就用弩弓袭击了你。”

两人光顾着进行推理，忘记了身边那群主妇的存在。

“太太，杀人案发生以后，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在这里转悠过？”

桐生转而又问那些主妇。可是她们却没有反应。被害人的尸体一早就被发现，现场周围被警察严格控制了。

虽然这电线杆离现场还有些距离，但凶手要回到这里，是会冒很大风险的。

案发两天以后，翔子就遭到了袭击。说明凶手在两天内已经弄清了翔子的情况，找到她的住处，并在确认是她本人的情况下开弓放箭。凶手也是铤而走险。

虽然无法确认凶手是否捡到翔子的挂号信收据。但这很可能给了凶手追踪的线索。

此后，并未发现令人不安的迹象。桐生与翔子奇特的共同生活依然持续着。翔子那生怕受人窥探的自卫的围墙，逐渐被拆除了。然而，桐生却绝不向墙内踏入半步。

既不是恋人，更不是妻子，却有着超越家人的亲密。失去对方，两人都已无法继续生存。

“我们究竟是什么呢？”翔子提出了这个问题。

“朋友吧。”

“朋友？没劲。一到这时候就说：‘让我们做好朋友吧。’”翔子有些不满。

“你想甩了我？”

“大叔，是你想甩了我！”

“哪儿的话，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呀。”

“那就把我当做大叔的恋人吧。”

“别说傻话！”

“为什么？我又不要你娶我。至少把我当恋人，好吗？”

“我都可以做你爹了。”

“年龄不是问题。再说世上能做父女的夫妻和恋人有的是。”

“不仅仅是年龄。我们这样就很好。我没有信心给你幸福。”

“现在，我就很幸福。”

“所以，就要保持现在的样子。现状一旦改变，幸福也就没了。”

“为什么？”

“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不能跨越这个界限！”

“男人和女人相遇之前，都住在不同的世界里呀。”

“你还年轻，还有许多机会在等你。不能和我这样的人牵连在一起。”

“大叔你一定是讨厌我。”

“我喜欢你！正因为喜欢你，才不愿看到你遭遇不幸。”

“可是，男女的关系，要是从开始就四平八稳，多无聊呀。看不到两人的未来这才有趣呀。”

“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会给你带来不幸。”

“这话太滑稽了！”

“就当你是我的恋人吧。你是个玻璃做的，一旦把你抱紧，就会粉身碎骨。”

“那么，你就抱抱我呀，看看究竟会不会碎。”

“我不能冒这个险，太可怕了。碎了的玻璃就再也不能恢复原状了。”

“那大叔为什么和我住在一起？”

“不行吗？”

“不是不行，可一对男女，不是父女，不是夫妻，又不是恋人，也不是兄妹，就这样一起住着，不自然的！”

“我觉得没什么不自然的。比如说夫妻吧，有不少就是‘无性夫妇’。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只有性关系。”

“那是他们事先约定才结为夫妻的吧。这种人毕竟很少，也是不自然的。我，太喜欢大叔了。你就收下我吧。”

“你又不是一样东西。你现在的想法并不是你真正的意志。等你真正长大成人再说吧。”

“大叔你为什么要逃避我？”

翔子的这句话击中了桐生的要害。他找来了各种理由，他确实是在逃避翔子。他感到恐惧。

对于桐生来说，翔子是年轻女性的代表与象征。他本已对人失去了兴趣，就在这时翔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也正因为这样，如果失去翔子，他再也不可能爬起来了。

过去，他一直抗拒爬起来。是翔子打破了他抗拒的大门，给了他再生的能量。他曾经害怕死水般的安定生活泛起波纹，可翔子带来的涟漪却给了他活力。这对桐生是一种全新的冲击。

因为翔子，他已经在打算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但他告诫自己：不能太贪！总有一天，翔子会离开他的身边，尽管不会走远。如果那样，他要尽量推迟这一天。无论翔子如何想要接近他，靠的太近，就会加速她的远离！

不！即便翔子不离开，有朝一日，桐生也必须走。和翔子的共同生活并不是现实。这只是一场梦！

即便桐生依靠翔子站了起来，并不等于就此洗脱了浑身的淤泥。他不能用侵入自己身心的泥浆去玷污翔子！

他害怕失去翔子，同时，他预感到为了翔子的幸福，诀别时刻总会到来。桐生有着这样的矛盾心理。这些年死气沉沉的生活，似乎把他变成了一个胆小鬼。

04

宾馆就是大城市的缩影。而且，这缩影夜夜都在变幻。发生再大的事件，上演再深刻的人情剧，每过一夜都会被替换下来。没有任何连续性，整个世界都会改变。

人群聚集的警察局、电视台、电台、报社、医院、剧场等等，多少都存在着连续性。而车站和百货店虽然同样是城市的缩影，却并非夜夜不同。这样的缩影，只有在宾馆才看得见。

宾馆里上演的人间活剧，大多由客人担任主角，不少员工也担负着重要责任，可这都仅限于幕后。

宾馆员工绝对不能登上客人们靓丽的舞台，正是所谓的幕后英雄。在这里，桐生也默默地恪尽职守。

要说宾馆员工从事幕后工作，警卫与前台、客房部相比，不接触顾客，真是幕后英雄中的幕后英雄。

即使客人能记起前台或客房服务员的脸，也绝不会记得警卫的长相。因为他们很少在客人面前出现，根本不会被记住。

对桐生来说，最不愉快的工作，就是检查员工的更衣箱。宾馆是各种高价餐具、银器、家具、摆设、饮料食品、设备的宝库。为了防范内盗，时不时会对更衣箱进行突击检查。

曾经有一令员工提出抗议。

“这不是违反宪法侵犯住宅吗？要搜查，要没收，都该有搜查令才行！”

对此，指挥检查的警卫科长说：“更衣箱是公司的东西。公司检查自己所有的更衣箱是理所当然的权利。作为员工，配合公司工作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那位员工仍然不依不饶：“更衣箱是公司的财产，可现在员工从公司获得了使用权。客房也是宾馆的东西，只要有客人在，宾馆人员任意闯入就是侵犯住宅！随意检查员工的私人物品难道不违反宪法？”

警卫科长被他驳得一时语塞，说：“你，这么讨厌检查，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吧。”

那个员工忿忿地回答：“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只是要说明宾馆进行员工物品检查是违法的。我问心无愧，但要检查我更衣箱里的私人物品，令我感到不愉快！”

最终，双方各执一词，检查还是进行了。结果，从一些员工的更衣箱里搜出不少餐具、银器以及其他的东西，这一来，似乎证明了公司行为的正当性。

作为警卫，桐生不得不完成检查任务，但他实在抹不去窥见他人隐私后的那份不快。即便是从员工那里发现了公司财物，也没人接受这种做法。宾馆上下，都把警卫看成是叛徒。

尽管不是从宾馆里拿来的，也时常搜到一些淫秽照片、像带、避孕套，还有男职工的更衣箱里搜出了女性内衣。这些不可告人的隐私被人乱翻一气，他们的主人就此无脸见人了。

桐生忠于职守，可惟有这检查更衣箱的工作，令他敬而远之。

05

案件的调查从一开始便困难重重。被认为嫌疑最大的暴力团方面并未发现可疑对象。也没有异性问题。现场周围撒开的周密调查网更没能打捞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由新宿警署协作开展的外国人调查也是一无所获。于是流窜作案说和个人原因说在调查总部内渐渐抬头。

流窜作案说的关键在于凶杀之前打给被害人的那个电话，虽然还不能确认打电话的就是凶手，或者和凶杀存在一定联系。但如果是被暴力团分子叫出去，为什么不带警察证？据此，有人认定这是流窜作案或个人原因造成。

针对这一看法，反对者则提出：如果和暴力团关系密切，不带警察证临时外出也完全可能。况且，若是与暴力团存在勾结，私人时间外出与他们见面并不能看作工作。关于个人关系，首先可疑的就是女性问题。可被害人周围找不出一丝一毫女人的气味。被害人又是出了名的坐怀不乱，即便是因为工作进出那些风月场所，也从未有过流言蜚语。

辖区内那些有小姐的店，都有几个被称为“专用级”的姑娘。若有警官因私前来，这几位小姐就会一脚踢开其他客人，将警官老爷伺候得舒舒坦坦。警官也是人，自然欣然接受服务。和这些小姐日渐热络，不用多久，“捉鬼人”便也和大鬼小鬼无甚分别了。

刑警大多好酒。在不少警官眼里能够舒缓查案辛劳的，非此君莫属。然而，立桥却是滴酒不沾，据说他因公到了那些店里，只喝掺了颜色的水和果汁（小姐们称作“魔术酒”）。即便在庆功会或是新年联欢、欢送同事的时候，也总是果汁不离手。

刑警们在一起常喜欢唱这样一支歌：

“终年四处搜寻

一朝真相分明

笑颜举杯对同伴

市民感激涕零

这便是刑警本色

钟声迎来黎明”

如果笑对同伴举杯，果汁可就大杀风景了，立桥便常常使用“魔术酒”来应付这些场面。

能够腐蚀警察的三大毒素是美酒、女人、金钱。三者中，又首推美酒之毒。风月场中靠着“P账”享受美酒佳肴，手也伸得理所当然。再来上个把“专用级”。有了女人，钱就不够花。至此三毒均已侵入体内，一个不良警官就此诞生了。

可是，立桥的金刚不坏之身完全抵御了这些毒素的侵袭。暴力团、色情娱乐、高利贷、游戏机房、地下赌场，背地里都叫他“千早城（日本的一座古城堡，1323年楠木正成将军镇守，令镰仓幕府大军久攻不下。）”，也就是久攻不下的意思。

常规情况下，总是根据犯罪动机、现场遗留物品、作案手法、案发现场、被害人的人际关系、凶手的行踪、被劫钱物等等展开调查。

而如今，犯罪动机不明。现场周围尽管进行了周密侦察，也未发现任何与凶手有关的线索，凶器还未曾找到。

作案手法和凶器都很普通。被害人生前的关系中也未出现什么可疑人员。至于凶手的行踪无人知晓，也没有钱物被劫。从这几点，流窜作案的可能性被否定了。即便是，动机也不明确。有人提出了复仇的可能性。可被害人生前，经办的案子中找不到类似的人员。

“这案子也成了‘千早城’了。”藤冈一连几天和栋居搭档在外调查，也感慨起来。

“凶手就躲在被害人的城堡里。可是，千早城也有百密一疏。凶手也在冒险。肯定能有突破口。”栋居的话像是自言自语。

两人在分管的区域内一遍遍徒劳地询问。他们的调查网以案发现场为中心不断扩大。十天以后，两人来到一处公园，这里离现场已有一定距离。沙坑、秋千、独木桥，这个儿童乐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群小孩子正在玩耍，旁边，几个主妇正聚在一块，专心地开着“碰头会”。

对于警官来说，主妇可是绝佳的调查对像。而且人越多，嘴也就越杂。也许是为了争个面子，连你不问的事情，她们都会争着告诉你。

两人走进公园，主妇们的视线就集中过来。两人的模样和这环境显然格格不入。

藤冈微微点头致意，主妇们也向他还礼，动作中怀着戒备。

“我们是警察，请问太太，前几天，这儿附近的空地里发生了杀人案，大家都知道吧。”藤冈问。

主妇们点了点头。

“我们想了解些情况。那天夜里，或者在那前后，大家是不是发现可疑的人，或者其他什么情况？”

听完藤冈的问题，主妇们互相对视了一下。

“哪怕一点也好。市民的协作对破案是大有帮助的。”

藤冈的语气带着催促。主妇们却欲言又止，互相使着眼色。

其中一位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凶杀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不过因为是深夜，大家睡得早，后来看了新闻，都吓了一跳。所以，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可就前些日子，有人跑来问我家米罗的事情。”

“米罗？”

“是我家养的小猫。那人说凶杀那天晚上，米罗差点被车给压了。”

“凶杀的那天晚上？”藤冈和栋居的眼神泛起了光彩。

“他们还说开车的人可能就是凶手。”

“他们凭什么说那个差点压着小猫的人就是凶手？”

“和那人在一起的女孩子，好像当天夜里看到小猫差点出事。他们还说，是因为凶手杀人以后慌忙开车逃跑，为了避开米罗，才撞在了那儿的电线杆子上。电线杆上还留着碰撞的痕迹呢。”

“对呀，他们好像说，那个女孩子因为看见了凶手，受到追杀了呢。”另一个主妇开口了。

“真的！？”栋居转而问那主妇。

“他们在一边说话，听得不很清楚，我总觉得他们是在说这个。”

“那两个男女什么样？”藤冈问。

“挺不般配的。男的四十多都快五十了。女的好像还不到二十岁，不像是父女，可又不像是夫妻或者恋人什么的。”

“为什么说不是父女、夫妻和恋人呢？”藤冈又问。

“两人之间总是挺客气的。而且女孩子叫男的大叔来着。要是女儿、老婆、女朋友会叫大叔？”

“那会不会是叔侄关系？”

“不过看得出，那个女孩子挺喜欢大叔的。”

“喜欢？”

“她看他的眼神哪，火辣辣的。初恋少女的眼光，当年呀，我也是那样的啦。”

“哟，那该是哪朝哪代的事儿了呀。”旁边有人故意损她。

“哎呀，您这话什么意思？”

主妇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如果再见到那两个人，还能认识吗？”藤冈追问。

“认识认识，那么特别的一对。”

两位警官来到主妇们提到的电线杆旁一看，果然找到了碰撞的痕迹。

“要在水泥电杆上留下这样的痕迹，冲力应该很大啊。”栋居一个人分析着。

“可是，那对男女那么不般配，女孩子又被人追杀，这实在太蹊跷了。”

“就算那是真的，她看到了凶手的脸。可这对凶手并不危险。说不定地认识凶手。”

“既然认识，为什么没说？”

“也许只是凶手认识她吧。即便她不认识凶手，只要她看到了就是一大威胁。”

“刚才那些主妇说，女孩看到那个人开车经过，是在这电线杆附近，这儿离凶杀现场还有些距离，即使凶手在这里被人看到，也并不危险。”

“也许凶手正载着被害人到现场去。”

“如果有人看到被害人坐在车上，凶手应该中止犯罪才对啊。”

“如果当时被害人已经是死尸了，该怎么办呢？”

“死尸……？”藤冈一惊。

“被害人并不一定是在现场被杀的。也可能是在别处被害，然后被运到现场抛尸。因为被害人就住在附近，我们一直以为他是在现场被害的，可是，我们并没有十足的证据。听了那些主妇的话，我才想到了这些。”

“是啊，因为被人发现，他才放弃了把尸体运到远处去的念头，抛尸附近了。可是，那女孩子目睹了凶手和尸体难道不起疑心？”

“那是半夜，车里又黑。也许她没发现车上有个死人。就算看到了，也只以为那人是睡着了。”

“可是，对于凶手来说，女孩目击了他和死人在一起，这就是巨大威胁。所以他会继续追杀女孩。这么说，凶手知道女孩的身份。”

“应该如此。可女孩并不认识他。他们到撞车现场，就是为了寻找凶手的线索吧。”

“为什么不找警察？”

“不知道。也许有什么原因要回避警察吧。”说话间，栋居的眼神像是在空中搜寻什么，渐渐地，他眼前亮了起来。

“藤冈，前几天调查的时候，不是有一家，五十岁的男人和二十不到的女孩？”

“对，没错。你还觉得不对劲……难道是那两个人？”

“看那样子不是父女也不是夫妻，和主妇们说的完全一致。”

“查一查肯定有问题。如果那对男女就是刚才主妇们提到的人，他们和这个案子有关联，至少对案子感兴趣。”

“再去找他们一次。”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在一起。

违背道德的死因

违背道德的死因

01

翔子想和桐生一起去看电影。特地跑到电影院看电影，这已是十多年前的回忆了，更何况和一个年轻女孩一起，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缺乏此类做人乐趣的生活，翔子向他发出邀请时，他反倒感到了一丝困惑。听翔子说，这部电影描写了那场着名的豪华客轮海难，主演是当今的超级偶像，影片的投资达到数百亿日元，是一部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巨作。

桐生对电影毫无兴趣，但能和翔子一起去看电影令他心动。桐生不记得曾经和妻子一块看过电影。翔子的邀请，让他意识到电影本该是在电影院中观看的。

也许黑暗中的狙击手，还在什么地方窥伺着机会，但他总不会在电影院和人群中发起进攻吧。

一瞬间的踌躇过后，桐生决定前往。翔子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

难得踏进电影院，这部耗费巨资的作品的确气势不凡、给人以冲击力。

电影散场走出影院，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的新宿街头，色彩斑斓。两人虽已尽兴，却也不想就这么回家。

“真想找点好吃的。”翔子提出了要求。

“是啊，先来确定方向。日本料理、中国菜、西餐，挑哪个？”桐生问。

“都想吃。”

“小心吃坏肚子。三个都吃可不行。最多选两个。”

“那就中国菜和西餐吧。”

“如果你的胃里放得下。”

桐生苦笑着，开始找寻合适的店铺。周末之夜，街上人多，外国人也不少。

桐生想起一家不错的中餐馆，两人拐进一条巷子。迎面走来一群年轻男子，穿着亮闪闪的衣服，个个都挺嚣张的。

他们与翔子擦肩而过，其中一个人突然开口：“嘿，这不是明美吗？小妞，又背着咱兄弟来这儿做买卖了？”

翔子没理他。

“喂，站住！”那个说话的男子，长着一张精瘦的刀疤脸，一下堵住了翔子的去路。

“你问我？”翔子面无表情地说。

“除了你还有谁？我想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原来躲在这儿偷偷摸摸拉客哪。”

“请你放尊重点。”

“别装蒜！你忘了你靠谁吃饭了？跟我过来！看来得给你身上留点记号，看你还能做买卖！”

“你让开，我叫警察了！”翔子的语气坚决。

“这话新鲜了，叫来警察，可是你先倒霉哟。”

说话间，那一伙已经将两人围在了中间，凶神恶煞一般。经过的行人都察觉了这股杀气，躲得远远的。

“我说你们别找麻烦，让我们过去。”桐生实在看不下去说了一句。一伙人的眼光转到他身上。

“这位客人，您装什么正经呀。”

“我不是什么客人，我是她朋友。”

“呵呵，还是朋友啊，这朋友也有各式各样的，您是咱明美哪种朋友呀？”另一个家伙拿腔拿调地说。

“她的保护人。”桐生说。

“嘿，你们听听，保护人。”刀疤脸回头对着同伙哈哈大笑。接着其他人也笑起来。

“抱歉。”桐生护着翔子，想从堵在路中间的刀疤脸身边穿过。

“我让你站住你聋啦！”

刀疤脸突然拔拳砸向桐生。桐生几乎没有躲闪，便和对手交换了位置。刀疤脸一拳打空，显然用力过猛，扑通—声趴在了地上。

刀疤脸还要逞强，站起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混蛋！对你客气你还得意了，老子今天给你点厉害看看。”

这话就像是一声号令，一伙人蜂拥而上。一看便是打群架的老手，众人各摆招式包围了桐生，意图群殴。一场混战眼看就要开始。

有些人在远处围观，按他们的预测，桐生和翔子转眼前就会成为这伙流氓的盘中餐了。

正如他们预测的那样，混战转眼便结束了。然而，结果却和他们的预测相反。趴在地上的是那些小痞子，只有桐生和翔子二人依旧站着。

桐生的气息依然平静：

“小子们，我本想打断你们一两条胳膊，今天就先放了你们，以后不许你们动她一根毫毛，谁要敢动一动，今天可只是让你们尝尝鲜。”

桐生扳起刀疤脸的右手，将他的小指掰得嘎嘎作响，那家伙竟像个女人一样哀号起来。

“快滚。趁我还没改主意，在我面前消失！”桐生的嗓音低沉而沙哑，一股从他全身喷发出来的力量早已摧毁了那些小流氓，一个个连滚带爬地跑了。刚才，有一个人一直注视着桐生的一举一动。

新宿警署的牛尾警官因为和案件的有关人员见面，回来时，正巧经过斗殴现场。

在这一带，这样的场面并不少见。小流氓常常跟一些中年男子和少女过不去。牛尾也认识他们，都是些暴力团的年轻跑腿，他们的“事务所”就在管区内。牛尾本以为他们是为了那点可怜的保护费正在不择手段地敲诈随意拉客的女子。

那女的虽然刻意打扮得成熟，看得出还是孩子。连这样的女孩都不放过，足见小流氓为了保护费是不顾一切的。

牛尾本想看看事态发展，找个时机出面解决这个问题。可那女孩身边的男子已经把一伙流氓都放倒了。这男子样子挺老实，可身手却是专业水平。看得出，他不仅仅是拳术高手，这样的身手只有在实践中才会磨练出来。

那个男子也好像后悔在路人面前暴露了功夫，催促着少女，赶紧离开了现场。

（这个男的，有来头）

牛尾的直觉告诉他。如今一身老实巴交的样子，却隐藏着久经沙场的过去。为救少女，无意中暴露了自己。可是，他想不到，围观人群中竟然有一个牛尾警官。

牛尾的好奇心到此为止。那个男的并没有犯罪。只是因为流氓挑衅，为保护少女才进行了反抗。虽然都被打倒了，小流氓并没受太大伤害。其中一个的手指像是被折断了，但这也是正当防卫吧。

牛尾并没有兴趣追踪这个少女身边的男子，询问他过去的历史。而且他也没有这样的权力。管区内发生的一个小小事件，很快便在牛尾的头脑中淡化了。

“大叔，你真厉害！”

离开现场，两人在中餐馆坐定，翔子又用她满怀惊异的眼光看着桐生。

“年轻的时候玩过一点空手道，对手太臭了。不过，真不该那么冒失。如果他们有家伙，可就危险了。以后我得小心。”桐生的言语间带着悔意。

“实在不像是玩过一点哟。你让他们在你面前消失的时候，那气魄实在太棒了。”

“别说了。我直冒冷汗。”

“我的真面目暴露了。”翔子侧过脸去。

“你的真面目？刚才那些小流氓说的怪话，别放在心上。你就是你。哎呀，打了一架，肚子可真的饿了。看来吃完中国菜，还得吃西餐了。”

“大叔，刚才的流氓，和那个射箭的凶手会不会是一伙的？”

“我也想过，不会的。凶手怎么会知道我们今天晚上来看电影？要是凶手，就算是小巷子，也不该在行人那么多的地方下手。如果真的有计划袭击你，应该在你一个人的时候才对。跟上次的手法比起来，也太拙劣了。你不也认识那个刀疤脸吗？”

桐生看看翔子，翔子低下了头。那个刀疤脸知道翔子的真实身份。

关于这个，桐生心里也有模模糊糊的预感。不满二十岁的女孩住在紧邻市中心的豪华公寓里，又没有资助，那些一般的工作，是维持不了的。

他也不回避翔子可怕的侧面：尚未成年便开始接客！可他对侧面不感兴趣。

人与人之间的全面接触，即便是夫妇都很难做到。有时实现了全面接触，辛苦营造的关系也会受到伤害。看到翔子展示给他的一面，桐生已经满足了。

接触翔子其他的侧面，便会踏入桐生本已绝缘的过去。不让翔子接近这些，也是为她好。

02

三月七日下午两点多，新宿大都会宾馆二十五层的客房服务员三崎好美来到二五一四号客房门口，按响了门铃。

这间房的客人本该在今天离开，可过了中午也没到前台结账，前台给房里打电话，没人接，便通知楼层的客房服务员去看看情况。

门口的“Don’t Disturb（请勿打扰）”指示灯亮着。有的客人外出时可能会忘记关上指示灯。门铃响过三次，无人应答。三崎好美抬手敲门，喊着客人的名字：“中林小姐，我是客房服务员。”

房内仍无动静。三崎用二十五层的通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窗帘拉着，屋内很暗。三崎将门打开一条缝，保险起见，又在门口打了声招呼，依然没人回答。

但是，好美已经感到室内的气氛异常。与其说是工作经验不如说是女性的直觉。而且，很少有客人外出时也拉上窗帘。

三崎回到楼面服务台，和前台联系：“二五一四室情况异常，快派人来看看。”

“什么异常？”前台追问。

“客人好像在房里，可没人答话。反正，快派个人来吧。”

接到三崎的报告，前台领班和警卫立刻赶到了二十五层。

三人来到二五一四室门口，三崎又一次按动门铃，敲门之后，用通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前台领班喊着客人的名字走进屋里。三崎和警卫也跟了进去。二五一四室是间标准的双人床客房。站在门口，床位于视线的死角。走进屋，发现客人正睡在床上。一瞬间，三人都为自己的冒失闯入感到后悔。

看来，客人打出“Don’t Disturb”的指示，正在好好休息，而他们却误闯了这间客房。

但是，电话、门铃、敲门还有服务员的不断问话，睡得再熟，也不该没有一点反应。三人发现床上的客人纹丝不动。身上盖着的被褥也相当零乱。

前台领班叫着客人的名字走近床边。客人死在床上了！

客人入店时在前台登记卡上写着：中林美子，四十四岁，职业：公司经营。可登记的地址查无此人。中林美子是一个化名。

前台服务员中有人认出了她的脸，客人的身份得到了确认：中森光子，当今的执政党——民友党的女议员。

宾馆上下震动了。议员陈尸宾馆，这对于宾馆的声誉和信用都是极大损害。宾馆总希望这里发生的事件能在内部解决。可是，这样的局面决非内部可以了断。

立即报告了本地的新宿警署，警员迅速赶到现场。目前，死因尚不清楚。

尸体表面上没有外来行为（他杀）的痕迹。验尸的初步结论，死亡时间推定为昨夜到今晨两点左右。外形检查无法确定死因，很可能是由于心脏病发作造成的猝死。

尸体身上发现了性行为痕迹，找不到死者同伴。入店登记卡上只写了一个人，但从室内的物品来看，浴衣、毛巾、面巾、拖鞋都有两人使用过。浴室曾经用过，死者只穿着宾馆提供的浴衣。

根据宾馆的预订记录，中森光子在前一天下午六时左右，通过外线电话为自己定了房间。到达宾馆是在昨天晚上八时许，她独自一人在前台填写了登记卡，只拿了钥匙，却推说不用马上进房间，拒绝了行李员的服务。

前台、行李员、客房服务以及其他宾馆工作人员中，没人看到她的同伴。同伴的存在，加速了人们对议员死因的猜疑。

中森光子使用中林美子的名义在二五一四号客房与她的情人幽会。她有心脏病，激情之中，突然发作，一命呜呼。面对如此突变，她的情人也慌了手脚。中森光子是个有夫之妇。

她的丈夫是姬路市内的祖传名医，光子步入政界后，两人开始分居，目前的状况虽然和离婚没什么两样，但婚姻关系仍旧存在。也许那个前来幽会的情人也无法将他与光子的关系公诸于众，故而面对光子的猝死，便立即销声匿迹了。

也可能在缠绵之中光子感觉身体不适，便让情人立刻离开了。对她来说，如果外遇被人察觉，便会危及她的政治生命。外遇行为尤其会失去女性选民的支持。

中森光子虽然属于民友党，却时常代表女性猛烈抨击党内领导层，并团结一批年轻议员，作为一名跨党派新型政治领袖，极为活跃。

人们心目中的女性希望之星竟然躲在宾馆幽会偷情，一旦败露，只有死路一条。

究竟是中森光子因为身体不适，让情人事先离开，还是性交过程中女方猝死，情人逃逸，真相尚不可知。但是，这个情人的存在是不争的事实。

中森光子事务所接到消息，她的秘书立刻赶到。遗体经过确认，被搬离现场，送去法医中心接受司法解剖。

中森光子和丈夫公一之间，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和一个十岁的女儿，两个孩子都和公一住在一起。出事以后有人通知了姬路市的死者家属，由于家属赶到东京需要时间，有关方面决定待家属到后，再进行尸体解剖。

当天夜里，光子的丈夫公一和两个孩子赶到了停放遗体的法医中心。

确认完遗体，新宿警署的牛尾警官来向中森公一了解情况。略表哀悼之后，牛尾单刀直入地问：

“也许您听了不高兴，可是您太太身上，发现了性行为的痕迹。您了解您太太生前交往的男性吗？”

公一面对牛尾的问话很是吃惊。显然光子最后的性伙伴不是公一。

“自从她进入政界，对她的交往我几乎一无所知。她曾经被查出冠状动脉狭窄，我一再提醒她要小心。实在想不到，她会有男人。”

牛尾并未提及光子的死因，公一不愧是名医，立刻推定了妻子的死因。

尽管身为医生的丈夫反复告诫，妻子却依旧在外偷情，这样的外遇颇为离奇。为了这苟且一夜，竟不惜押上性命，妻子如此背叛，丈夫的心情可想而知。想到这些，牛尾心中也不是滋味。

“她本人也明白心脏有问题？”牛尾再次确认。

“当然知道，我告诫她不知多少次了。”

“可是，您太太出事的时候，并没带急救药。”

“也许她根本不在意。我要她随身带着硝酸甘油的。”

“虽然死因要等解剖结果出来才知道，但可以断定，您太太最后的情人，和她的死有着密切联系。”

“那家伙有没有在客房里留下什么？”公一问。

“虽然仔细侦察，可是没发现任何能够表明对方身份的线索。也许他逃离现场的时候，或是您太太生前，抹掉了所有线索吧。”

“我妻子她……？”

“对她来说，也不愿情人被曝光。也许她让情人回去之后，用生命中最后的能量抹掉了一切痕迹。可是，她没能抹掉自己身上的痕迹。”

“警官先生，她体内可能留着男人的精液。”

“说不定他用了避孕套。即使没用，如果是非分泌型精液，也不能判定血型的。”

如果男性属于非分泌体质，他的精液内不含抗体，就无法判定血型。作为医生，这一点公一当然很清楚。

“一定要进行尸体解剖。”公一说。此刻的他，迫切希望从妻子的遗体中找寻那个男人的线索。

中森光子的遗体经过秘书和家人的确认，在法医中心接受司法解剖。

解剖结果，死因为冠状动脉狭窄导致心力衰竭，推定死亡时间为三月六日夜晚十一点到次日凌晨一点左右。未发现服用药物毒物迹象，遗体没有创伤、防御创伤、抵抗、格斗痕迹。另外，体内发现O型残留精液。

解剖结果，否定了凶杀的可能性。警方希望能够找到中森光子最后的性伙伴进行调查，但是有关此人的线索几乎为零。

中森光子之死不仅给政界带来巨大冲击，她的离奇死因被媒体大加炒作，引来了全社会的好奇心。

媒体与社会的好奇心都集中在中森光子最后的情人身上。美貌的女议员、政治改革的女斗士、冲破派系的新型政治领袖、女权运动的旗手，这么多头衔，炒作的材料应有尽有。

媒体纷纷奔走，找寻神秘情人，传闻满天飞。棒球选手、着名歌星、政治评论家、律师被一个个作为情人抬了出来，可这一切，都只是传闻而已。

某大报纸挖出了中森光子和一家证券公司的关系。中森本人曾通过该公司买卖股票。仅仅买卖，并不违法。可是调查表明，股市下跌造成亏损，证券公司采取所谓VIP交易方式，填补了其中的损失。

也就是说，在这样的交易系统内，VIP决不会亏本。证券交易法明令禁止证券公司为顾客填补损失。

离奇死亡之外，又暴出了证券黑金交易丑闻，政界为此名誉扫地。舆论哗然，国民、尤其是女性大为失望。正因为人们将其视为女性运动的象征，中森光子不可告人的一面让许多人深受打击。政界更是心惊胆战。

每一个政治家手里，都有受到证券公司保障的证券交易。中森光子仅仅是个导火线，也许明天这火就会烧到自己身上，这一事件，给政界、财界投下了意想不到的阴影。

03

事件当天，桐生上白班，发现中森光子尸体的时候，他也在场。这还是他当上宾馆警卫以来第一次碰到死人。

死因不是凶杀，而是性行为造成心脏病突发，听到这个，桐生心中不由谢天谢地。作为负责安全的人员，他的责任重大，而且，那个至关重要的情人去向不明，也实在让警卫丢脸。

宾馆在保障顾客安全的同时，也要维护客人的隐私。隐私与安全本是一组矛盾，如果优先考虑客人的隐私，客房内无论发生什么，宾馆都不可以干涉。

因为一个同事生病没来上班，桐生干完夜班便连着做了白班，正巧遇上了这突发事件。

中森光子的猝死的那段时间，他正在宾馆里巡逻。也许那个情人正在他眼皮底下扔下了中森光子逃之夭夭。如果那时光子还有一口气，那个情人只要通报一声，也许还能有救。

虽说她的死因并不是凶杀。可是在桐生看来，抛下她逃走的那个情人，正是杀害她的凶手。

她最后的情人，竟是个毫无男子气概的胆小鬼。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可他至少应该有所对策，哪怕只是和急救队、医生或是宾馆方面说一声。

即便是中森光子因为身体不适让他先走，如果他还关心她，应该察觉她后来的情况。他就这样见死不救，将光子送上了绝路。

光子的死在政界、财界掀起了层层波澜。桐生作为发现尸体的一员，也接受了新宿警署的调查。

对桐生问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警官叫牛尾。问过一遍事件前后经过，牛尾用平和却又透着锐利的目光看看桐生，问：

“前天晚上七点左右，你有没有去过新宿陀螺剧场背后的巷子？”

桐生一惊，盯着牛尾。那天夜里他和翔子一起看了电影，就在牛尾说的地方遭到一群流氓的骚扰。难道他看到了那时的情景？桐生一时间分辨不出牛尾提问的意图，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

“你真厉害，一会儿工夫把六个人都给放倒了。我连个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牛尾的话音带着由衷的佩服。果然是被他看到了。

“实在是丢人现眼了。后来想想，都直冒冷汗，如果他们有一个人带着家伙，我就惨了。”

这时的桐生的确在冒冷汗。他没想到会有一个新宿警署的刑警目睹了那场斗殴。

“哪里哪里，凭你那身功夫，就算有一两支家伙，也不在话下吧。你的身手比枪都快。”牛尾的话并非讽刺，看来他是真心夸奖桐生。

“我再不会那么干了，为了保护身边的人，来不及想太多。”

“那时候，你说是那个女孩子的保护人对吗？”牛尾连这个都听到了。

“就是那个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桐生像是在找借口。牛尾也不再继续追问。

这时，桐生似乎觉得牛尾知道翔子被袭的事情。可他如果知道，早该问了。如果警察听说了那个神秘的狙击手，一定会问他的。桐生否定了自己的想像。

死去的保证人

01

栋居与藤冈再次再来拜访桐生。他们认为住在桐生公寓里的那个女孩一定与案件有着什么牵连。栋居本以为查一查会找到什么别的问题，可现在找到的问题恰恰与案件有关。

再次登门之前，栋居根据派出所的居民登记簿对桐生的基本情况作了调查。

桐生对于巡警的上门巡访总是十分配合。可上次在他家见到的那个女孩，并没有进行登记。但看这样子，两人是在同居。

调查了警察厅的前科记录，并没有桐生的名字。至少在警察的资料中，桐生并没留下什么问题。

还没有看过桐生的户籍登记。上门巡访的警官只是根据居民的回答填写联系卡，并不和政府的户籍登记或其他官方文件进行核对。也许他使用的是化名。看到刑警再次登门，桐生显得很惊讶。

“直截了当地说吧。您，和您身边的这位小姐，前些天曾到世田谷区北泽的一个小公园向那里的主妇们询问一只猫的事情，那只猫曾在公园附近差点被一辆车压死，而那辆车撞在了电线杆上，是吗？听说您还说，那车上坐的可能是杀人凶手。您和这车有什么特别关系吗？”栋居的这个问题似乎同时在问桐生与翔子。

“不，没什么关系，我的朋友那天晚上刚巧目击了汽车为避让小猫撞上电线杆的全过程，因为那只猫和我朋友的小猫很像，我们是担心小猫才去找的。桐生代表女孩回答。

“目击全过程的是您吗？”

“不，是竹久小姐。”桐生把脸转向身旁的年轻女子。

“您是竹久小姐？”

“我叫竹久翔子。”女孩没有办法只好开口。

“您目击那次撞车是什么时候？”

“二月二十四日夜里。”

“听说那只猫的主人也在公园里的那些主妇当中，是吗？”

警察连这些都知道，桐生非常意外。

“有位太太说那是她家的小猫。我们去的时候，正巧那只小猫也在。”

“桐生先生，那些主妇听到了您二位当时的交谈。您的这位朋友被什么人用弩弓袭击了对吗？

“肯定是有人恶作剧。以前不是有过野鸭身上插着箭的新闻吗？现在连人都遭殃了，太过分了！还好，没射中。”

“关于凶手，您能想到什么人吗？”警官的视线投向翔子。

“没……没有。”翔子的回答很紧张。

“您是在这里受袭击的？”

“不，是在她家。因为害怕，出事以后，就到我这里来避一避。”

“您遭到袭击是什么时候？”

“……二月二十七日晚上。”

“几点？”

“晚上十一点左右。”

“那辆车撞上电线杆是什么时候？”

“二月二十四日夜里。”翔子的回答有些含糊。

“想必大家都知道，就在那天晚上，撞车现场附近的北泽五丁目发生了凶杀。您又在二十七日晚上受到袭击，这是否和凶杀有什么联系？”栋居的问题单刀直入。

“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联系。”翔子一边看着桐生一边回答。

“您看到那辆车为了避让小猫撞在电线杆上，这和凶杀案几乎是同一时间段。地点又离案发现场不远。那天您看到的车上，坐的不是凶手吗？”

“这我不知道。”翔子非常困难地回答。

“这个问题很重要。如果凶手是为了灭口而用弓箭袭击你的话，他的目的尚未达到，今后仍然可能来找你。正因为预感到这样的危险，你才到桐生先生的公寓里来避难的吧。”

“我……我……”翔子的表情就像被逼上了绝路。她在向桐生求救。

“对不起，我们并不想隐瞒什么。只是不能确认真的是凶手干的。如果只是简单的恶作剧，不能因为我们的猜疑给警方的调查设置障碍，我们自己也不愿意受牵连。”桐生开口回答。

“刚才您也说，这样的恶作剧太过分了。幸亏没有射中，这可是性命悠关的事情。你们已经牵扯进去了。竹久小姐遭到袭击以后，你们来到撞车现场察看，正说明你们把车上的人和射箭的人联系在一起了。竹久小姐，你一定在二月二十四日深夜，看到了凶手本人，或者是对凶手相当不利的东西。因此，凶手才要杀人灭口。而且，你们也意识到了凶杀和射箭之间的联系，才会到撞车现场来，不对吗？请如实回答我们。您看到的可能是破案的关键线索。”栋居一口气紧追不放。

“车里很黑看不见什么。好像有两个人。”

“车上的两个人是男是女？”

“两个都是男的。”

“一个人开车，另一个坐在哪里？”

“他在司机边上睡着了。”

“睡着了？……是不是死了？”

“不知道。因为很暗……”

栋居和藤冈对视了一眼。栋居的推测正在得到印证。如果凶手在动手之前被竹久翔子看到，肯定会终止犯罪。因为是在杀人以后被发现，他已无法终止，只能将尸体抛弃在离撞车现场不远的空地里。

“如果杀人凶手就是向你射箭的人，他应该认识你。你是否记得这方面的情况？”

“根本没有。”翔子的样子已经走投无路了。

“也许凶手认识你而你却不认识他。”

“我又不是什么名人。”

“比如在您经常去的店里见过您，一起坐车上下班，工作关系曾经见过之类。”

“我……还是学生。”

“如果是学生，也许是在学校遇见的。哪怕一点也可以，您再想想看。”

“话虽这么说……可我……”翔子真的走投无路了。

那个黑暗中的狙击手就是可怕的杀人犯，而且单方面地认识翔子，这很恐怖。这些话桐生都曾警告过翔子，如今这些警告从警察这里得到了证明，恐怖的程度进一步增加了。

然而，栋居再怎么问，翔子都想不起什么来。

“如果今后想到什么，请和我们联系，上次给过您名片。”栋居说。

两人临走时，藤冈问：“那支箭还在吗？”

“我收着呢。”桐生回答。

“能看一下吗？”

桐生取出箭来，让藤冈和栋居都看了。

“能借我们用一阵吗？”藤冈问。

“请吧，反正也不是我们的。”桐生说。

如果袭击者就是杀人犯，他在这里留下了重要证据。从桐生的公寓出来，栋居又盯着天空，说：“竹久翔子有危险。”

“凶手还会来？”藤冈说。

“可能。对凶手来说，竹久翔子是犯罪过秆中惟一的意外。只要有她在，凶手就不可能高枕无忧。”

“可是，如果翔子能想起来，她早就该想起来了。假如只是凶手单方面认识翔子，翔子对凶手并不构成威胁呀。”

“正因为是威胁她才会受到袭击。即使现在想不起来，也许将来会。更何况，如果凶手知道警察已经盯上了她，就更不会这样放过她了。”

“凶手会知道她的藏身之处？”

“翔子的家和桐生的公寓并不远。而且，如果凶手在留意警察的动向，应该已经发现我们盯上她了。”

“派人保护翔子？”

“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着她。况且凶手用弓箭，没声音，没火光，怎么防得住？”

“可是，只要盯着她，凶手就可能出现。”藤冈的眼神在发光。

“只有当袭击者就是凶手的时候。”

栋居和藤冈的发现在案情分析会上掀起了波澜。

“认为袭击者和凶手是同一个人还为时过早。并不能确认案发当晚在现场附近撞上电线杆的开车人就是杀人凶手。也许正如桐生和竹久所说，只不过是场恶作剧。”不出所料，山路又一次提出反对。

“虽然不能确认，也不能放过凶杀当晚，现场附近发生的这起撞车事故。更何况，当时的目击者在两天后受到了弓箭的袭击。难道不应该怀疑这两件事的联系吗？”栋居反驳。

栋居和藤冈从桐生那里带来的一支箭，拥有绝对的说服力。在这样一个枪支社会中，竟然刻意使用原始弩弓，让人感觉到袭击者身上百发百中的杀机。

调查正处于停滞状态，栋居和藤冈找来的线索，谁都不会轻易放过。

可是，不能只因为一次袭击，就对有关人员进行隔离，置于警察的保护之下，况且他们并不一定与凶杀有关。这样可能侵犯他人隐私。

调查总部决定，先查明袭击者放箭的位置，同时，对桐生和翔子，进行重点警戒，暂时不通知本人。

02

刑警的再次登门让桐生和翔子深感意外。警察的法力竟能如此迅速地发现他们二人正在关注那辆撞上电线杆的汽车。虽然两人并没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但桐生不愿别人追究他的过去。他希望尽可能地远离警察。

对于翔子，警察也是不速之客。在桐生工作的宾馆向他调查女议员猝死一案的虽然是其他警署的警官，可那晚他的拳脚功夫迟早会传到调查总部那些刑警的耳朵里。不，也许已经被他们知道了。

桐生原本毫无关系，却接连因为两个案子受到警察的盘问。

被害的“暴字号”警官与陈尸宾馆的女议员之间没有丝毫关联。一旦警察发现这原本并无关联的两件案子竟然都有桐生牵连在内，恐怕，他们对桐生的眼光又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自从受到黑暗中那一箭的袭击，翔子失去了原本的开朗，近来，常常表现得很阴沉，像是害怕什么似的。桐生和她说话，她也不知在想什么，总要叫上好几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即便是在受到袭击，险些丧命的时候，翔子也很快恢复了过来。可现在，却总是满脸愁怨，仿佛心灵受到了严重打击，悲悲切切，甚是消沉。

对此，桐生也感到无能为力。若要介入她个人的问题，势必要打破她自闭的围墙。这样也许会让她得到一时的安慰，但最终，必将成为与她分离的原因。

失去翔子，桐生不愿冒这个险。桐生乐观地认为：这个年纪，自然多愁善感，说不定，就这样让她去，过一阵子就没事了吧。

“我害怕！”两位刑警走后，翔子的脸上带着恐惧。

“没什么害怕的。有我呢。”桐生鼓励翔子。

“我总觉得有人在那里监视我。白天，他在什么东西后面躲着。晚上，就在黑暗中。他一直盯着我，他的视线冰冷冰冷的！”

“那是心理作用。谁能二十四小时监视你？”但是，桐生发现，盯着翔子的并不只是凶手。既然警察已经知道翔子见过凶手，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翔子的。

凶手仍然可能来袭击翔子。与其说是在保护翔子，警察是想用她做诱饵，引凶手上钩。不能让翔子成为诱饵！

“搬家吧！”桐生说。

“搬家？”

“为了你的安全，我们要换个地方。改变住址，警察迟早会找到，可凶手就抓瞎了。”

“凶手还在找我？”

“以防万一。这里离你家太近。这次搬得远一点。”

“我给大叔添麻烦了。”

“你说什么呀，太见外了。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只是朋友？”翔子又有些不满。

“像家人一样。”

“像，到底还不是呀。”

“你比家人更重要。保护你就是我的生存价值。”

不仅是保护她不受神秘凶手的袭击。这个神秘少女，突然投入了他的怀里，桐生对她的来历全然不问。看样子，她无依无靠。

一个女孩要在这样的大城市立身，现实是严酷的。为了生存，她究竟在出卖什么？可以想见。他既不想就此说教，也没有这样的资格。可是，一想到少女为生存而不得不出卖的东西，他的心情便蒙上了阴云。

桐生所要保护的，包括翔子的安全，同时，也包括一个让她免受玷污的环境。

桐生与翔子突然失踪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调查总部，全体愕然。谁也未料到两人会就此消失。

“混蛋，一定是心里有鬼！”栋居气得咬牙切齿。第一眼看到桐生，他的直觉就告诉他，桐生隐瞒了什么需要避讳警察的事情。

“也许是我们两次上门，打草惊蛇了？”藤冈说。

也许需要避讳警察的不仅是桐生，还有翔子。从栋居和藤冈的二度拜访，到调查总部决定对两人进行重点警戒，一转眼，两人就不知去向了。

与桐生工作的宾馆联系，发现他已经辞职。理由是个人原因。桐生不是正式员工，作为合同工，劳资双方都有权解除合同。

“桐生先生很有责任心，工作勤恳，我们希望他能够留下来。可他说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不得不走，我们也只好同意了。”

宾馆的人事部负责人很是遗憾。看来桐生也很喜欢这份工作。

再和世田谷区政府联系，区里的居民登记底账里有桐生的名字，但没有变更地址或迁出本区的申请。

如果搬家时向原住地政府提出变更地址申请，就可能追踪找到新地址。如果没有申请，就不可能找到了。

按规定，搬入新地址后十四天内，必须向当地政府申报。但如果本人不报，别人也毫无办法。

当初桐生进宾馆工作，只提交了自己写的履历书，宾馆方面也没有察看他的户籍登记副本。

警察第二次上门时，问过竹久翔子的地址。经过调查，那里也已经退租。房东并不知道她的去向。

看样子，自从遭受袭击以后，她就躲进了桐生的公寓。此后不久，便退掉了那套住宅。调查发现，一年前，翔子经笹塚车站前的一家房产公司介绍，搬到这里。她来自何方，以前干什么，谁也不知道。房租绝不便宜，与一个学生的身份很不相称。

“您这里只要有人介绍，就能易让一个未成年少女入住？”藤冈问。

“关于学生这一点，也提到过。可她在规定期限之前付清了所有押金和中介费，还有可靠的保证人。让她入住，我们也没什么风险。”房东回答。

“可靠的保证人？是谁？”

“中森光子，就是前阵子去世的那位民友党议员……”

“什么！？”栋居和藤风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

这个名字在两人的记忆中，是如此新鲜。就在前几天，这位女议员离奇地死在了新宿的大宾馆里。这回，轮到房东对刑警地反应大吃一惊了。

“中森议员亲自担保，我们真是求之不得。那个女孩在这里，从未发生纠纷，房租也一分不少。我们本以为竹久小姐搬走，也是因为中森议员出了那样的事情吧。

“能给我们看看那份租房合同吗？”

房东拿来了翔子的租房合同，上面有中森光子作为保证人的签名盖章。

“竹久翔子签约的时候，中森议员有没有一起来？”

“没有，可是看到本人的签名盖章，我们也就相信了。”

“你们找中森议员本人确认过？”

“没有。”

“这份合同我们借用一下行吗？”

“可以。不过，竹久小姐怎么了？”

“只是一个参考资料罢了。”面对房东的问题，藤冈一句话搪塞了过去。

“不过，二月二十七日晚上，有人从外面用弓箭袭击了竹久小姐。您知道吗？”

“弓箭？！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们一点也不知道。”看来房东也是第一次听说，一脸惊讶。

很显然竹久翔子遭到袭击后，瞒着房东和警察，直接去向桐生求救。

可是，翔子的周围出现了这个意外的名字。翔子租房时，中森出面担保，说明两人之间一定有联系，而且非同寻常。只是现在，再也无法找中森光子调查情况了。

栋居和藤冈从房东那里拿来了租房合同，立刻做了笔迹鉴定。中森光子的笔迹曾多次见诸报端，很容易找到。

鉴定结果，认定合同上是中森光子的亲笔签名。

03

栋居和藤冈没有立刻向中森光子的身边人员调查中森与竹久的关系。他们已经察觉此中必有隐情。

“栋居，你怎么看？”藤冈征求栋居的意见。

“中森光子的死因并非凶杀，但也很离奇，媒体在追踪那个情人。不过现在的发展真的很意外。”栋居对两人的关系感到费解。

可是，翔子的人际关系中出现中森光子也无可厚非。

“该和新宿警署联系一下吧。”

“我也在犹豫。就算联系了，新宿警署也不可能立案。只不过是他们案子里的人在我们这儿当了一个保人罢了。说不定我们只会给人家添乱。”

“牛尾不是在新宿警署吗？”

“对，先私下和牛尾打个招呼吧。或许会对他们找那个情人起点作用。”

各管区刑警之间，都有着横向的联系。他们冲破条块的阻隔，让警界内空气流通。这种刑警之间的个人关系，被称为民间外交。许多时候，它的威力超过任何大规模搜查和科学侦察。

但是，竹久翔子和中森光子的关系对这个案子，没有任何贡献。

桐生和翔子丝毫没有犯罪，想要搬家也是他们的自由。

“恐怕他们走不远。东京都内，最多跑到周边的几个县吧。翔子是案子的目击者，她的安全令人担忧。保险起见，作为知情人，发协查通知吧。”

调查总部将翔子定性为杀人案的知情人。所谓知情人，包括：

①已发出逮捕令，却不构成通缉的犯罪嫌疑人。

②嫌疑不确切，尚不能发逮捕令的犯罪嫌疑人，或者可能成为犯罪嫌疑人的重要知情人。

③纯粹的知情人。

以上三种，翔子属于第三类。所有知情人只要能够确认住址，都可以自由行动。可翔子却突然和桐生一起去向不同。依照知情人协查制度，东京都内、周边各县的警察署都接到了协查通知。

逮捕犯罪嫌疑人并转交有关方面，这属于通缉制度。与此类似，可以在案件的知情人、证人、离家出走者有可能到达的区域进行协查。桐生与翔子这一对外表上十分显眼。很可能撞在当地派出所的上门巡查网络上。

“也许两人逃脱了凶手的追杀吧。”藤冈突然想了起来。

“的确如此。就算有警察盯着，也不能保证竹久翔子的安全。销声匿迹，凶手也许就找不到了。可只要想找，总会有线索。”

如今，各式各样的信息网已经遍布世界，要想长时间、完全销声匿迹，几乎是不可能的。

作为国民，享受不了任何权利，不能进行不动产交易，不能签署合同，也不能申请各类执照，更不可能去海外，无法接受邮件和公共机构的通知，连条狗都养不了。

也就是说，当今天下，想要销声匿迹，就会失去社会生活能力。

所有通缉犯、有前科者、暴力团成员、离家出走者、驾照持有人、拒发驾照事由记录、被盗车辆、逃跑车辆信息，全都保存在警方的电脑里，能够在第一时间接受调用。

另外，那些不配合巡警上门巡查的人、不进行居民登记的人，也就是所谓的“幽灵居民”，都会被作为可疑人员存入电脑。随着政府机关电脑化的普及，居民登记底账也变成了电脑文件。

这些，就是警方的“拉网式管理”。

栋居预感到两人迟早会被“拉网式管理”套个正着。

桐生和翔子虽然一时失踪，却不可能彻底摆脱凶手。

03

牛尾从栋居那里得知，中森光子的社会关系中有了意外发现。他感到，这或许对寻找那个神秘情人有所帮助。栋居通知他的目的也就在于此吧。

新宿警署已经断定中森光子的死纯属意外，可牛尾心中却怎么也放不下。

如果那个情人离开时，中森还活着，他完全能够预计她的死亡，这就构成故意的过失杀人。如果那一刻，他迅速采取恰当措施，或许中森就能捡回一条命。这个情人负有重要责任。

迄今为止新宿警署所进行的调查中，并未提及竹久翔子这个名字。但是，因为不是凶杀案，没有彻底调查中森的社会关系。另外，由于她的这种离奇死因，调查的重点也主要在异性关系方面。

中森光子可谓才貌双全、名声显赫，占据政界要职，与政界、财界都有广泛联系。四十四岁正当年，与丈夫又形同离婚，有别的男人填补空缺，也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形同离婚，法律上的婚姻关系尚未解除。被视为全国女性之希望所在的中森议员一旦暴出婚外情，简直是致命打击。即便有了男人，也是极其隐秘的。

那个情人害怕这段秘密恋情败露，躲进了隐私构筑的重重高墙之内不敢现身。正因如此，牛尾才觉得这个男人实在不够格。

中森光子本该抛开许多东西，而这个男人却躲在她背后利用了她的弱点。牛尾暗下决心：如此卑劣小人，即便不能立案，也要将他挖出来，让他跪倒在中森墓前。

由于特殊的死因，光子的葬礼并不张扬，只限亲朋好友出席。即便如此，毕竟是叱咤一时的女议员，不少政界、财界要人纷纷到场，向光子的灵前敬香。

牛尾出席了葬礼，他怀疑那个情人就在这些人群中。丧家不肯提供出席者的名单。既然不是凶杀，警察也无权强行索要。

栋居提到的那个竹久翔子，是新宿警署立桥警官被害案的知情人。表面上看来，中森的猝死和立桥被害并无直接联系。可得知栋居的这条情报，牛尾预感到两件案子之间存在一定的牵连。栋居心里也一定存在同样的疑问吧。

但是，中森和立桥之间，目前看不出任何联系。女议员和“暴字号”刑警，两人会不会在意外情况下联系起来呢？牛尾头脑中又冒出了新的念头。

桐生与翔子杳无音讯。栋居对两人的去向耿耿于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少女，似乎都有着不寻常的过去，还有一只猫，这本该相当显眼一个组合，竟然能在信息社会的恢恢天网之中逃脱，消失在大都市的夜幕之中。

他们并没有干什么坏事。可是，两人逃脱了警方的保护。关于他们的出路，栋居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栋居和新宿警署的牛尾联络后不久，牛尾便出现在了调查总部。过去，他们也曾多次同办案，都是熟人了。

“啊呀，牛尾啊，稀客稀客。”牛尾到访，栋居正巧也在，便迎上前去。

“上次关于中森议员的事情，麻烦你特地通知我。我正好有事经过这里，顺便来走走。”牛尾说。

“虽说并没有立案，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就告诉您一声。我还担心给你们添乱了呢。”

“哪儿的话。没有立案，可这事在我脑子里总是迷迷糊糊的，议员嘛，常常给人担保，可这回的被担保人却是立桥警官被害案中的目击证人，这一点可不能轻易放过哦。”从牛尾的话中，看得出，他并非顺便过来走走。

“你怀疑中森光子的事情和立桥被害有关？”栋居问。

“不，你特地通知我，我想来听听你的意见嘛。”

“这可不敢当。被担保人竹久翔子目击那个案子纯属偶然。可是，凶手好像单方面认识翔子。因此，可以认为凶手和翔子之间有过接触。这就可能会联系到中森的问题。以后案情分析会可能要对中森议员和竹久翔子的关系进行清查，到时候，还得请您多帮忙了。”

牛尾接到栋居的情报，特地跑来，足见他对中森的死因的关注。

缺乏勇气的野心

01

桐生与翔子将自己的新居安顿在神奈川县川崎市的一角。因为他们担心东京都内归属警视厅管辖，容易被人发现。其实这里和东京只有多摩川一河之隔，还有私营铁道和铁路通过，去东京和横滨都很方便。

桐生在附近的旅馆找了份打下手的活。翔子则到市内的超级市场做工。这次搬家保证了翔子的安全，也给了她从事正常工作的机会。虽然桐生从未对她说教什么，但这次搬家也包含这个意图在内。

搬家后，似乎甩掉了凶手的追击，没有了往日那些恐怖的气氛。可是，桐生绝不大意。也许凶手正在什么地方窥探机会。自以为躲过了凶手和警察的视线，可居民登记和搬家公司的记录，这些追踪的线索仍然存在。

“虽说搬了家，也绝不能大意。敌人具有专业水平，肯定还会找来。”

有了新家和新工作，翔子兴高采烈，桐生没有忘记告诫她。

“大叔你想得太多了。那肯定只是一次恶作剧啦。”翔子的语气充满了兴奋。

因为那次袭击，她才有机会和桐生住在一起，找到了新的生活支点，显然，她打心里感到高兴。

新的家面对多摩川，风景不错，周围保留着自然的气息。可是，这也为那个神秘狙击手提供了更好的进攻环境。

“幸亏现在工作单位要求不严，可我们也不能永远当‘幽灵居民’，总得去居民登记。还有派出所巡警上门巡查，我们也要配合。我们又不是罪犯，不用害怕别人。但是，为了你的安全，暂时还不能忘记隐藏自己。”

“我只想和大叔一起永远藏起来。”

“我们又不是在捉迷藏。你这孩子呀。”桐生苦笑着说。

可是，就连桐生自己，也不知不觉在与翔子的逃亡生活中体验着快乐。虽说不用害怕别人，桐生隐藏着自己的过去，他害怕的岂止是别人，而是整个社会。

汽车驾驶执照很久以前就放弃了。因为驾照持有人，从个人信息到事故记录全都会保存在电脑里。

他企图砍断过去的锁链，却做不到，他正拖着这沉重的锁链，想逃离自己的过去。就在这时，翔子闯了进来，这也许会将他拉回到以往。不，不是回到过去，为了保护翔子，他必须同过去开战。

搬家后不久，不出所料，派出所的巡警前来上门巡查。

上门巡查的目的，是为了管区内居民的安全和防止犯罪。警察到各家各户进行家访，了解他们的职业、工作单位、家庭成员以及意外情况下的联系方法等个人信息。派出所的警员上门时带有联系卡，用来填写有关资料，通过这些途径，居民的个人隐私基本上都被警察掌握了。

如果不配合这样的巡查，又不进行居民登记，就会被当成可疑人员。

所谓可疑人员，包括接受警察例行盘问时，存在一定疑点者；没有固定职业，白天在家，夜晚外出者；生活奢侈与年龄不相称者，与从事色情职业的女子同居又没有固定职业者；从不与邻里打招呼，没有人际交往者等等等等。可疑人员会和有前科者、暴力团成员、案件知情人一起被存入电脑。这些桐生都很明白。

再怎样企图潜身与大都市的茫茫人海，也逃不过警察上门巡查这张大网。企图从网眼中脱身，只会成为可疑人员，被盯得更紧。

桐生在警察的上门联系卡上填上了真名。虽然听说这些资料不会和市区政府的居民登记账一一核对，也只是听说而已。如果真的核对，被人发现他使用了化名，马上就会有麻烦。翔子也填了真名。

神奈川县警察的上门巡查不可能马上反映到警视厅。即便反映了，自己也没干坏事，不用那样提心吊胆。不过，还是尽量不和警察打交道为好。

桐生的过去，不可能在警察的资料里找到。可是，如果被人深究，他的伪装也可能露出破绽。

02

正如栋居预料的那样，桐生和翔子被“拉网式管理”给逮住了。

可是，调查总部的反映却异常冷淡。虽然根据栋居的要求，发出了知情者协查通知，但总部认为，他们未必是因为害怕警察才逃跑的，不过是搬个家而已，搬到哪里都是他们的自由。

在如今调查毫无进展的状态下，栋居怎么也不愿放过翔子和中森光子这层关系。凶手可能就潜伏在中森光子的社会关系中。但是，这只是栋居和藤冈几个人的少数意见，并不代表调查总部的大多数。

绝大多数人认为因为不能确认翔子看到的就是凶手，与其再次惊动他们又让她跑掉，不如让这条好容易撞到网上的鱼，再自由自在地游一阵子更加明智。

按规定，单纯的知情者享有活动的自由。可栋居认为，这么一来不就失去协查的意义了吗？他的申辩，也没能得到总部的支持。

在调查总部内，最主流的观点就是：中森光子与本案并无关系。

因为新宿警署的牛尾也可能去找翔子，栋居将总部的意思告诉了他，希望他配合。

他们不是罪犯。而且，翔子坚持自己对凶手没有印象，警察也不能强行要求她作证。如果他们发现又一次被警察找到了，说不定还会跑得无影无踪。

凶手总不会跑得比警察的“拉网式管理”还快，栋居心里是乐观的。

在竹久翔子想起凶手，或者其他线索之前，她对于调查总部是没有价值的。调查总部委托神奈川县警察局，暂时对翔子和桐生进行重点警戒。

03

新居的生活是幸福的。桐生在新的岗位上，也深得老板的信赖，起初只是门口迎送客人和打杂跑腿，如今，账房的活也交给他做了。

这里是一家以烹制鲜活鱼类为主的日式旅馆，却常有些关系暧昧的男女来这里开钟点房。以前工作的地方有各色人等群集，如今这里，虽然来客种类有限，却能看到人生不同的侧面，自有乐趣在其中。

翔子也喜欢上了新家和新工作。上下班有了固定时间，晚上两人能一起呆在家里。桐生和翔子共同生活，渐渐觉得身上那些过去的沉淀正被不断冲刷，逐渐消退，翔子比他年轻得多，一定会消退得更快吧。

桐生开始考虑维持现状，和翔子共度后半生。当初，他认为这根本不可能，早就死了这个心。他知道：翔子是因为一时危难，到他这里来避难的小鸟。危难过去，一定会从他身边飞走。

可是，和翔子一起安下新家，开始新的工作以后，他仿佛觉得另一个人生开始了。

桐生的身上正在出现奇迹。当他拖着过去的锁链，毫无生气的存活（不是生活）着的时候，翔子的出现，为他注入了生的力量。他开始和翔子一起描绘崭新的人生。

过去，面对翔子，桐生将自己定位在保护人的位置上。可搬家以后，他眼中的翔子，变成了真正的异性。桐生在以往的岁月中，也经历过男女之间的激烈冲突。一方面，他不想再面对这样的场面，另一方面，他觉得如果有翔子在，他能闯过这些难关。

在他的前半生中，妻子会不告而别，这也全怪他自己。妻子怎么也跟不上他的人生脚步，最终还是离开了他。桐生已经彻底告别了自己的过去，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可是，这样的人生计划，对桐生来说，还只是自己的如意算盘。四十五岁的男人，正在和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共同设计人生。

“差二十七岁算什么？再过十年大叔你是五十五，我就二十八了。二十年以后，大叔六十五，我三十八。年龄的差距，早就不成问题了。年龄的差距虽然不变，可年龄的比例会越来越小。”翔子说。

翔子不是普通的十八岁。虽然没有探究过她的过去，可谁都明白，一个在大城市里独立生活的十八岁女孩绝对非同寻常。在她的意识里，有许多令桐生吃惊的东西。这正表明，她在严酷的单身生活中得到了不断的磨练。

经受磨练能让她变得坚强，但同时，也是她的不幸。翔子也想和桐生一起重建未来的人生。可是，桐生还不能下定决心。自己已经走了大半的人生路，现在要拖上十八岁的翔子与自己共赴前程，这实在太自私了。

今后，恐怕不会有稳定的职业。虽说如今受到老板信任，却不等于能干一辈子。也许过去的生活还会来纠缠。如果这时再带上翔子，两人只有一条毁灭的道路。

翔子还年轻。将来的日子充满各种可能性。她会遇到许多人，也许会有一个适合她的人出现。怎么能够因为自己的私欲就抹煞翔子的可能性呢？

自己不适合翔子。桐生多次试图放弃。可是，男女二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想要自制实在太困难了。

一天傍晚，翔子乐呵呵地回来了。

“今天有什么喜事了吧。”

桐生一问，翔子便回答：

“对，真是大喜事。大叔，今天，第一次有客人叫我‘太太’了！”

“太太……”

“对呀，他们叫我太太。这下，我总算看上去是大叔的太太了。”

桐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可是，单单看上去还不够，我想成为大叔真正的太太！”

翔子的话语发出了挑战。接触到翔子略带愁怨却又情意绵绵的眼神，桐生这么大年纪了，竟然也会为之一震。过去地曾经要求做恋人，现在已经升格到太太了。

“别挑逗大叔！”

“啊呀，我可不是挑逗，我是当真的。”

“这对我就是挑逗。我可是你的保护人。不许对保护人这么说话。”

“我要是成了大叔的太太，不就能得到更坚实的保护了吗？”

“夫妻之间可不是保护与被保护的关系。”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讨厌总是受保护！所以我要做大叔的太太。”

“你别让我为难。我没有把你当小孩子。可是，有人正在追你。既然你是来向我求救的，我就有义务自始至终保护你。”

“那就娶我做太太，保护我一生。”

“不是太太也能保护一生的。”

“那我是你的什么呢？一只飞进你怀里的迷路小鸟？”

“你是神话中的公主，总有一天，你会从我这里飞到最适合你的人身边去的。”

“最适合我的只有大叔您一个！”

“你还年轻，下定论还太早。你有你的将来。适合你的人一定会出现的。”

“大叔，您这才是随便决定我的将来呢。我问您，在您以前的人生路上，遇到最适合您的人了？”

翔子这句反问，顿时令桐生语塞。

“相遇的那一刻，感觉最好的，就是最好的。即便以后感觉会变，但那一刻自己认定的东西是不会变的。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遇到最好？也许一辈子都碰不上。我相信大叔是最好的。小岚为我们牵的线。明明面前就是最好的，为什么说最好的会出现在将来呢？”翔子紧追不放，桐生无言以对。

现在，桐生明白了：他一直以年龄为借口在逃避，归根结底，是他缺乏勇气。他缺乏让翔子幸福的勇气，如果得到了她，他没有信心去承受再次失去。

翔子也说得很明白：即便今后感觉会变，现在她相信桐生是最好的，这感情绝对真实。可这话，暗示着今后翔子的感情也可能发生改变。

如果发生改变，翔子的年纪完全可以从头再来。可桐生呢？他已经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他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冒着翔子变心而再次丧失的危险去接受她。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作为一个人应有的生活。可由于翔子的出现，做人的野心又开始在他身上躁动，或者说是做男人的野心。但是，这样的野心缺乏信心和勇气。如今的桐生，徘徊在过去与未来之间，过去，他本该已经与之诀别；未来，他正希望倚靠着翔子去重新开创。他在挣扎。

毫不张扬的杀人

01

接连三天没见人影，打他的移动电话也没有应答，事务所觉得有些蹊跷，派了个小喽罗前来找他。

失去联系的人叫并木和也，是扎根在新宿·歌舞伎町的暴力团——关东门传会属下君波组的一员。

并木一个人住在北新宿四丁目靠近小泷桥的公寓里，紧挨着神田川。他这人手脚工夫和一张嘴都挺厉害，在组里挺有面子。别看他长得瘦瘦的，脸上一条刀疤给了他吸引女人的气魄。

“肯定又泡上女人，挪不动地了。快给我去看看！”领头的向手下的小喽罗发号施令。

那小喽罗来到并木的公寓，在他门口敲门。这是一幢单元预制组合式建筑，呆板而缺乏生气，看样子居民之间老死不相往来。

“大哥，在吗？这几天找不到你，老大担心了！”小喽罗一边敲门一边对屋里叫，可是，房内没有动静。房门上的信箱里，插着几张广告和推销小册子，主人似乎不在。

正巧这时，隔壁屋里有人出来。

“我大哥，哦不，并木他出去了？”小喽罗问那个邻居。

“哦，这两三天都没看到他人，大概是出去了吧。”邻居一面回答，一面慌慌张张地走了。见到这小喽罗他就慌了神，看来他知道并木的来头。

那小喽罗没法子，再次叫门，又伸手去拉门把手。门竟然没锁。

“怎么搞的，门都不锁。”他一面都哦，一面从门缝里探进头去。

室内一股恶臭直冲他的鼻腔。用过的餐具、脏衣服、杂乱的用品、主人的体臭，众多气味混杂在一起。这就是单身的气息，小喽罗在自己的住处一样可以闻到这些味道。

可是，气味实在太重，多久没扫地洗衣服了呀？小喽罗揣测着。

“大哥，不在呀。怎么连门都不锁，怪危险的。不过，你这儿还有什么好偷的。”

他自言自语，走进房里。屋里的窗帘好像拉着，很暗。

这是一套一居室带厨房的公寓，进门有一块换鞋的地方，往里走就是厨房兼做餐厅，大约十一二个平米。厨房左手边是十五六平米的卧室兼客厅。整个布局是曲尺型的，站在门口，看不见卧室里的情景。

小喽罗也不是第一次上这儿来，熟门熟路。在门口脱了鞋，走进厨房，朝左边的卧室一瞅，他楞了——并木就趴在那里。

“怎么搞的，你在家呀，大哥……”

小喽罗的话才说了一半，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看到：并木脸朝下侧卧着，身子弓起，在他的上身底下，有一片红黑色的黏液！

并木的毛衣，胸部都浸透了这种红黑色黏液，毛衣是深色的，所以并不显眼。

这时，那小喽罗才明白：刚才在门口闻到的恶臭里，还有腐尸的臭气！

看这情形，并木早就被人刺死了。

小喽罗赶紧用移动电话（移动电话是暴力团成员的必备工具）跟上头联系。他先想到通知上级而不是报警，也算是具备“组织意识”的。

头目一听大惊失色：“等我过去，不许报警！”

组里接到报告，首先通知老大君波。

不久，君波带着几个头目匆忙赶到。他们个个坚信并木是被仇家所杀。

可是，现如今的新宿，大家都打着和平共处的旗号，没有哪两家存在明显的对立。大家都明白，对抗会付出多少代价。

但是，外表和平，可水面之下，围绕歌舞伎町的买卖，日本的暴力团和外国黑帮，在不断进行交锋，这些都是事实。可能并木背着老大，想要插手什么买卖，才招来这杀身之祸。

君波来到现场，跟头目们商议之后，决定报警。面对一具尸体，不是自己干的，绝不能私下处理了事。

四月八日正午时分，新宿区北新宿四丁目一所公寓内发现死尸，有人给110打电话报警。与此同时，管辖该区域的新宿警署的终端上，出现了有关内容。

立刻，窖视厅通信指令部发出指令：“警视厅通知各局、各移动岗：110接报。新宿警署管区内发生锐器一九九号（凶杀案）。现场在新宿区北新宿四丁目二十四—XX，新居公寓一零五室。附近的PC（巡逻车）请立刻赶往现场。”

死者是关东门传会属下暴力团君波组的成员，胸部被锐器刺伤而死，发现者是同一暴力团的其他成员。新宿警署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现场靠近中野区，是北新宿四丁目的一片小型住宅。这里和新宿警署近在咫尺。

现场面对神田川边的散步小道，是一幢三层预制组合式住宅，周围都是住宅区。散步小道沿街种植着四照花、大波斯菊，还有正在盛开的樱花。小道两边错落分布着一些长椅、滑梯，还有些种着茶花的花坛。

南边JR中央线的铁路呈东西走向，构成与北新宿三丁目的交界线。散步小道上分散停着些正在打盹的出租车。

这一带高级住宅和公寓都很显眼。

从最近的派出所赶来的警官保护着现场。机动调查队、新宿警署的警员、警视厅搜查一课、鉴定人员等等陆续到场，现场处于警察的森严戒备之下。

死者是一零五室的居民，名叫并木和也，二十八岁，穿藏青运动装外套深咖啡色薄毛衣，尸体位于面对阳台的卧室内，脸向下微微侧卧，右侧身体接触地面，身体呈弓形。

左胸部乳头左上方与右下方有两处刺伤，刺入深度不明，估计已经达到心脏。

也许是因为第一刀心脏机能就已经停止，现场的出血量较少。接触地板的尸体下方部位有轻微尸斑。被害人身上及室内没有发现抵抗、格斗以及翻找的痕迹。现场没有发现凶器。

先到的警员正在对现场进行分析（观察），新宿警署署长、新宿警署刑事课长、警视厅刑事部长、搜查一课课长等领导也纷纷到达了现场。

由于被害人是暴力团成员，警察厅对此也相当重视。

新宿警署的牛尾警官和同事青柳一起赶到现场。死者的那张脸，一下刺激了牛尾的记忆。青柳立刻察觉了牛尾的反应，问：“老牛，你认识？”

因为这些暴力团都扎根新宿，牛尾认识也不足为奇。

“不，不认识，可以前在街上见过。”牛尾说。

前些日子，因为工作，经过管区内的小巷时，有一群流氓正在纠缠一对男女，打头的那张脸，和现在面前的面孔完全吻合。他们并没意识到牛尾的存在，这个流氓正在找那对男女的茬，可一转眼，他就被那个男的给放倒了。而那个男的，就是发现中森光子暴死的宾馆警卫。

小流氓都是打群架的老手，可那个男的能够一个人赤手空拳制服他们全体，想必是个高人。

对流氓来说，打架总是对方的错。可那场街头的争斗，显然是这群流氓的不是。

验尸结果，死因为左胸部刺伤造成脏器损伤，并伴有失血。推定作案时间为前天深夜到昨天凌晨。

室内留有一个钱包。里面有近八万日元，可以推断不是谋财害命。另外被害人让凶手进入房间，凶手应该是熟人。

虽然进行了周密的现场及周边搜索，也没能发现任何凶手的遗留物品以及相关线索。

室内除了被害人的指纹，只有一些无法辨认的指纹。凶手可能带着手套，或者在作案后将自己双手接触的位置全都擦拭过了。

凶手趁被害人不备，果断下手，两刀直刺要害，被害人几乎是当即毙命。可见凶手早有预谋且相当冷静。由于被害人出血量极小，凶手身上几乎没有粘上血迹。

验尸以后，尸体被送去接受解剖。

当下，“北新宿公寓暴力团成员被杀案特别调查总部”在新宿警署成立，刑事部长担任调查总部长。

与此同时，发现者和报案者的询问工作也在进行。另一方面，为了寻找目击者，在现场周围张网，进行上门询问。

有警员从公寓的居民那里得到消息：“前天深夜，被害人的屋子那里，曾经听到有叫声，以为是喝醉了酒撒疯，就没去管他。”

这一带，有不少学生宿舍和公寓，居民们对于醉汉和午夜高歌的行为，早就麻木了，一点点动静，谁也不会去理会他。

并木大学中途退学，曾在证券公司上班。两年前，拜在君波组门下，也算是黑道上的“知识分子”。

凭着他的本事，手里的买卖不断扩大，是组内崭露头角的新人。或许正因为这样，才不知不觉，在哪儿得罪了别人。

更何况，如今关西的暴力团，中国大陆、台湾的那些帮派，东南亚、中美洲的外国人全都拥到这里，正在进行激烈的争斗。

过去，这里是一锅大杂烩，如今，成了一锅全球大杂烩了。在新宿，发生任何事情都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可是，发现者和报案者，都是暴力团的同党，谁也想不出可能的凶手，也没有故意隐瞒的迹象。如果作案动机不是组织间对抗，就可能是个人利益冲突。

暴力团最重要的买卖，就是从那些聚集在歌舞伎町的餐饮娱乐业以“抽头”为名收缴的保护费。各家的势力范围基本是确定的，其中，也不乏同时向几家上供的店铺。

“抽头”是暴力团的基本收益。由此，还派生出了小姐的“中介培养”、零食和一次性毛巾的“批发”、店铺用品的“出租”等其他各种业务。

“抽头”最大的，还是色情俱乐部和“扒金窟”弹珠房，最底层的小喽罗可轮不上这样的买卖。

那些会用脑子，就会到支票兑现、坏账追讨、破产清理、车祸私了等这些民事纠纷中去寻求“抽头”。

并木也是个大学出来的“知识分子”，也许在这些民事纠纷中，有他的买卖吧。

毒品是危险的。组织里不允许干这个买卖。不过，可能他背着组织，偷偷干上了。

那些底层喽罗都是互相学样，各自找买卖，上头也无法掌握他们所有的动向。

查遍君波组上下，看来，这次凶杀，不是暴力团之间大规模火并导致的结果。

02

解剖结果：死因是左胸部刺伤导致心室损伤并伴有出血。创伤位于左胸部乳头左上方及右下方，伤口长二厘米，宽零点五到零点八厘米。刺入深度分别为十一厘米和九点五厘米，伤口前端已经达到心室，分别形成二点五厘米以及二点一厘米的穿透伤。右侧胸腔内发现残留出血二百三十毫升。

凶器为前端尖锐的单刃刀具。尸体上未发现防御及挣扎创伤。右手小指有翻转性骨折。

估计死亡状态为遭受第一打击后心脏机能瞬间停止，故而现场出血量很小，大部分出血残留在胸腔内，死者几乎是当场毙命。未发现服用药物、毒物迹象。

推定死亡时间，自解剖时倒推二到三天前。

根据以上的解剖报告和初步调查的结果，第一次案情分折会在新宿警署召开。

会议一开始气氛就十分紧张。调查总部长和搜查一课课长发言之后，由指挥初步调查的警官通报了初步调查的大致情况。

由于被害人是暴力团成员，与会大多数人认为这是暴力团之间的火并。然而，新宿警署的牛尾等人，却在犯罪动机中闻到了别的味道，他们属于少数派。

如果是暴力团之间的火并，这次杀人对于凶手也必须具有一定意义，他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动进攻，并声明对此事负责。只有这样，他的行动才能得到上头的承认，成为自己的一项功绩。

其次，虽说被害人最近在君波组内风头正劲，可到底还是个底层的跑腿。要了他的命，凶手的身价并不会提高。对于暴力团成员来说，下手要有意义，就必须针对那些老大、干事、上层头目之流。杀一个暴力团下属组织的底层喽罗，根本不够晋升的资本。更何况，他下手之后，不留名姓，毫不张扬。

牛尾对火并的观点提出了疑问，立刻就有人反驳：“暴力团火并不只是砍杀人家的老大建功立业。那些地痞流氓打打杀杀没那么多明确的目的。被害人也许是因为急于插手什么买卖才被人干掉的。”

如此说来，那些小流氓之间，莫名其妙的纷争的确不少。为了点小买卖也会闹出人命。这虽然够不上组织之间的火并，也是暴力团纷争的一种。

如果有人被杀，还不敢吱声，这个暴力闭就不可能继续存活下去。要维持暴力团的威吓效应，“暴力”二字就不能单单只是威吓，而必须随时体现它的存在。

如果让别人发现所谓暴力团不过是个纸老虎，它的威吓就失去了效用。以暴制暴，这才是暴力团铁的规则。

并木背着上头和其他组织的人干上了。双方都不是大人物，不可能导致团伙间火并。即使达到这个程度，多半也是协商解决。或许，凶手就潜藏在自己内部。

牛尾缺乏自信，也就不再发言了。但是，一想到并木可能背着组织得罪了什么人，他眼前立刻闪现出前些日子并木一伙纠缠一对男女的场景。

可是，那天吃亏的是并木一伙。他们自以为对方好欺负就上去找茬，未曾想被对方全给放倒了。作为暴力团，这是大丢面子的事情。要说怀恨在心，该是并木才对，如果那对男女就此记恨并木似乎说不通。

大家开始讨论作案手法。凶手两刀致被害人于死地。而且，自己身上几乎没有粘上血迹。可见此人熟悉心脏位置，透过肋骨缝隙，直刺目标。

不少人认为，如此精准的手法属于职业水平。而且，作案以后不留任何线索。这也体现职业素质。

职业杀手要对并木这种小喽罗下手，并且毫不张扬，此间的矛盾让人费解。当然，被害人只是区区一个小跑腿，的确不足以四下张扬。

第一次案情分折会，根据被害人的暴力团成员身份、犯罪手法以及现场情况，推断犯罪动机可能是利益冲突、感情纠纷、或者私人恩怨。同时，确定了以下几条调查方针：

①调查被害人的收益活动。

②被害人生前的异性关系。

③彻底搜查现场。

④寻找凶器。

⑤搜查遗留资料。

⑥以现场为中心进行彻底的上门询问调查，搜集凶手的行踪及各种有关线索。

⑦调查有关社会关系。

讨厌的同路人

01

播音员用近乎机械的语调播报着一名暴力团成员在新宿区的公寓里被人刺死的消息。

“就是他！”桐生禁不住喊出声来。

前不久，他和翔子一同看完电影回来，在新宿的小巷里遭到一群小流氓纠缠。当时为首者的那张脸，如今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他被人杀了。粗眉毛、细眼睛、高鼻梁、脸颊消瘦。虽然瘦瘦的，可脸上那条刀疤增添了几分恐怖色彩。

“大叔，怎么了？”翔子正巧回家，听到桐生说话，便问。

“这张脸，你还记得吧。在新宿缠着你的那些流氓，那个打头的。”桐生还没说完，画面已经切换了，播音员开始播送下一条新闻。

“你说谁呀？”

“前些日子，我们一起看完电影，回来的时候，不是碰上一群流氓吗？就是那个打头的，刚才新闻说他给人杀了。”

“啊呀。”翔子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天，听他的口气像是认识你。”

桐生话一出口，心里不由一震。他的这句话，等于在追问翔子的过去。翔子却并不介意，说：

“这家伙，不过是只跳蚤，专吸女人的血过日子。给人杀了，报应！”

“你知道有谁可能杀了他？”

“别人不替我杀了他，说不定我自己就下手了呢。”

“别说傻话，要是被警察听到，会怀疑你的。”

“警察也肯定正为难呢，能怀疑的人太多了。”翔子笑得很开心，并木被杀，对她似乎是个好消息。

电视新闻只是简要报道了一下，报纸上的内容则更加详细。

报上说：警方认为此案可能源自暴力团之间的冲突，已经展开了调查。

听说被害人是关东门传会属下君波组成员，是一个大学退学的“知识型”流氓。这些，本该和桐生的人生毫无关系，可他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预感并木的死，可能给他和翔子带来一些不好的事情。

“以前，你说你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监视着，很害怕，现在呢？”桐生问。

“啊呀，搬家以后，我早就给忘了。”

“既然你忘了，就是说威胁你的东西已经消失了是吗？”

“看来，多半还是心理作用吧。”

“可是，千万不能大意！那个弓箭袭击你的凶手究竟是谁，我们还不知道呢。”

“肯定是恶作剧，肯定的。”

“我也这么想，不过……”

翔子好容易忘记那些恐怖的记忆，没必要让她重新想起这些可恶的事情。桐生不再更多地提醒她，可是并木被杀的消息，却勾起了他新的联想。

原来，他只以为那次遭到并木一伙纠缠纯属偶然。如果那不是偶然，难道是凶手有意策划？并木一伙，难道是在凶手的挑唆之后，才来找他们的麻烦的？

也许并木企图绑架翔子。凶手正等着他们把翔子带去？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个袭击者依旧在查找翔子的下落。而且，并木的死说不定也和他有关！

不，想得太多了。如果他想绑架翔子，完全可以选择她一个人的时候。况且，利用一伙小流氓风险太大了。并木一伙的纠缠，还有并木的死亡，都和袭击翔子没有关系。

“大叔，你一个人想什么呢？”桐生只顾着一个人发呆，翔子在一旁盯着他问。

死去的并木是关东门传会属下君波组的成员。这一点，也触动了桐生的神经。君波组的上级——关东门传会和桐生是有关系的。在他看来，早就被自己抛弃的过去，却以如此意外的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

02

暴力团成员被杀的新闻播出几天后，一天深夜，桐生突然被一种异样的感觉惊醒了。隔壁屋内传来翔子柔和的呼吸声，她睡得很安稳。

桐生伸手摸到枕边的手表，凌晨两点刚过。周围的一切都沉睡着。可是，桐生敏锐的神经告诉他：在这份静寂的深处，正在酝酿一种恐怖气息。他那本以封存的自卫本能察觉到了敌人的存在。

敌意的目标正是桐生和翔子。桐生来到翔子屋里，把他从睡梦中摇醒。

“啊，大叔？”翔子似乎想到了别的什么，黑暗中，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快躲到壁橱里去。外面可能会很吵，你别担心。马上就好！”

翔子还愣在那里，桐生一把将她从被窝里拽出来，塞进了壁橱。

“明白吗？不管发生什么，我没叫你，千万别出来！”桐生关上壁橱门，再次嘱咐翔子。然后，他走向电话机。

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拿起电话打110了。走廊上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门把手轻轻地转动着。敌人连房门钥匙都预备好了。桐生握紧了手中的木刀，这是他常备身边以防万一的。

门锁开了。可是，门链还挂着。外面有人猛力一推，门链被扯断，与此同时，几个黑影冲进室内。

桐生猫下腰看准时机，挥起木刀扫向闯入者的下盘。几个家伙小腿重重地挨了一家伙，惨叫着倒在地上，其中两个顿时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还有三个黑影。

“混蛋，你还敢动手！”

“老子是来报仇的！”

“干掉他！”

三个黑影号叫着冲上来。他们手上，都握着棍棒和凶器。幸好，没有带响的家伙。

桐生为了引开敌的注意，拉开门，逃上了阳台。

“别让他跑了！”

一个人追上阳台，桐生顺势一弯腰，抓住这家伙的脚脖子，一把将他扔了出去。虽说只是二楼，可万一摔得不巧，也会致命的。

只剩下两个了。

“小心，这家伙厉害！”

两个对手彼此提醒了一句，没有立刻发动进攻。一个手里是根棍子，另一个则挥动着一把日本刀。桐生立刻反应过来：对手用的都是长家伙，在室内根本甩不开。

但就在这时，出乎桐生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翔子不听他的劝告，竟然打开了壁橱门，探出脑袋来！

拿着日本刀的家伙一见翔子，立刻冲向壁橱。

“糟糕！”桐生眼看着要出事，一下冲到了那个拿棍子的家伙面前。

“混蛋，去死吧！”

棍了当头打下来，正巧击中天花板上悬下的吊灯，哗啦一下，碎片洒落一地。由于吊灯阻拦，敌人的进攻慢了半拍，就在这时，桐生的木刀带着风声赶到，狠狠地砍在对方的侧腰上。这个敌人一下瘫在地上，身子像被打折了一样。

“过来呀！看我捅了这女人！”这时，惟一幸存的那个家伙抓住了翔子，把刀刃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窗外一丝微光投入屋内，桐生看清了对方的面孔。他记得这张脸：就是过去和并木一起纠缠他们的流氓之一。看来，另外那四个，也一定是那时的同伙吧。

他们怎么会知道桐生和翔子的地址？现在没空多想这些。桐生定定神，寻找进攻的时机。

“别过来！你再过来一步，我杀了这女人！”转眼间失去了四个同伙，惟一的幸存者也被逼上了绝路。

桐生发现那家伙的脚踩在了翔子的被子上。他把手里的木刀扔到对方面前。对方一愣，说时迟，那时快，桐生双手抓住被子一角，使出浑身气力一拽。

那家伙脚下突然失去平衡，一下乱了方寸。此时桐生已经扑到他的面前，大手一挥，打在对方的手腕上，日本刀应声落地。那个家伙手腕被打麻了，一时半会都使不上劲。

远处总算传来了巡逻车的警笛。也许是邻居听到动静打了110。那些敌人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

“大叔！”翔子紧紧抱住了桐生。

五名闯入者被警察带走了。桐生也接受了盘问，他说：前些日子这些流氓曾经在新宿纠缠过自己，因为被他教训了一顿，他们就怀恨在心，又找上门来了。警察并不怀疑，确认桐生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

通过核对警察厅的前科记录，桐生的姓名和体貌特征都证明他是清白的。由此，正当防卫的结论完全成立了。

五名袭击者，都是总部设在新宿的暴力团——君波组手下的小喽罗。他们中，两个被桐生的木刀打成了腿部骨折，一个侧胸部被打伤，还有一个从二楼被扔下去的摔伤了腰，这些伤，都得一两个星期才好得了。

而对警察的审问，他们的供词也证实了桐生的说法。

“路上碰到的人，你们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地址？”面对警察的这个问题，其中一个说：“我们是听说的。”

这个人就是把日本刀架在翔子脖子上的家伙。他自称叫八城，也是并木的小兄弟。至于那消息的源头，他也不知道。

君波组表示，他们对这五个人袭击桐生的行为一无所知。虽说他们都自称是君波组的手下，可还都是没有行过拜师礼的非正式成员。八城今年二十二岁，另外三个二十岁，还有一个才十九岁。

这次袭击事件作为流氓的报复行为得到了解决。但桐生却觉得在这件事情背后存在很深的根源。打上门来的，全都是并木的兄弟。

根据八城的供认，他们是从别处得到了桐生的地址，这消息的提供者是谁？还有，他为什么要把桐生和翔子的地址告诉他们？惟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个凶手，他想利用这群流氓来袭击翔子？可是，这样的假设还存在许多疑问。凶手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地址呢？如果翔子对凶手是一大危险，他完全不用利用别人，自己动手不是更安全，更干脆吗？那群流氓供称，他们打上门来只是为了报复，并没有杀人的意图。这么一来，向他们提供消息的人究竟想干什么？如果那个消息的提供者并不是射箭的人，他又是怎么知道翔子和桐生的下落，又为什么要向流氓通风报信呢？

03

牛尾外出上门调查，刚回到警署，就有一个电话找他。从青柳手中接过听筒，一瞬间，他察觉了什么。

提供情报的电话，总有与众不同的感觉，会立刻触动老警官敏锐的直觉系统。

“我是新宿大都会宾馆的客房服务员，叫三崎好美。”电话那端，对方表明了身份。

“哦，上次，麻烦你了。”牛尾想起了这个名字。

那天，中森光子梓死于大都会宾馆，这名服务员也协助了有关调查。

“本来，我怕说了会给您添麻烦，可既然您叫我想起什么就立刻和您联系，我还是决定打这个电话。”三崎说。

“没关系，哪怕是一点点线索也行。”牛尾有意识地引导对方。

“我不知道这和中森议员有没有关系，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什么事呢？”

“前两天，电视新闻说在北新宿的一幢公寓里有个暴力团成员被杀了。”

看来二崎并不知道牛尾已经参与了这个案件的调查。一定是上次调查中森光子事情时，牛尾留下了名片，她才找到这里的。

“其实，那个被杀的暴力团员，我见过。这个人，在中森议员去世的那天晚上，也住在二十五楼，两间屋子靠得很近。”

“什么？！”牛尾禁不住叫出声来。

“他登记的名字和电视里的不一样，可那张脸一点没错。”

“你说他们的屋子靠得很近，是几号房？”

“二五一一室，隔着走廊，斜对面。”

这个情报来得出人意料，一时还不能判断它的价值。中森光子死去的那天晚上，并木和也就住在同一楼层斜对门的屋子里。此前，谁都没发现中森和并木之间存在任何联系。

然而，中森死后，同时住在宾馆内的并木也被杀了，这一点绝对不能忽视。难道两件事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

“那天晚上，并木……哦，那个被杀的暴力团员，是一个人住，还是和谁在一起？”

“他的房间和中森议员的一样，都是双人床的。好像有个女的和他一起。”

“好像？”

“虽然没有登记同住人姓名，可住宿人数写的是两名，房间里的东西也都用了双份。除了一些特殊情况，双人床的房间住两位男士，这是不可能的。”

根据目前为止的调查，没有发现并木存在同性恋倾向。既然这样，当天夜里并木住在新宿大都会宾馆的目的也就基本清楚了。

“能看看并木的住宿登记卡吗？”

“登记卡？都保存在前台。和他们打声招呼，应该没问题。不过，请不要说是我告诉您的好吗？”

“放心，不会给你找麻烦的，这个情报太重要了。”牛尾忙着道谢。

牛尾从服务员那里得到这个情报，就立刻报告了调查总部。总部对此也很惊讶。过去，谁都没有想过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简单地说，在并木生前住过的宾馆里，女议员突然死路亡，不过如此，单凭这点情报，就要断定两件事情有牵连，恐怕为时过早吧。”有人提出了消极意见。

“不仅仅是同一所宾馆，而是同一宾馆的同一楼层，两间房那么近，中森光子死了，而并木就住在她的斜对门。”牛尾再次强调自己的主张。

终于，他的看法得到了认同。总部决定重点调查并木和也与中森光子之间的关系。

首先，从大都会宾馆调来了中森猝死当天二五一一号房间的住宿登记卡。卡上写着，姓名：田中进，职业：公司职员，住址：福生市牛滨五十八号。马上与当地联系，查无此人。这并不意外。

牛尾傲了大胆的假设：如果杀害并木和也的动机和中森光子猝死有关，并木很可能在中森死亡当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场景，而这一场景对中森的那个情人是相当不利的。

那个情人因为中森的猝死慌忙逃离现场，他必须保证他们的关系绝对保密。如果中森死在幽会的床上，他又在现场，他们的关系也就彻底曝光了。

如果假设，那个情人从光子的房间逃出来时，正巧被那天住在同一楼层临近客房里的并木撞见，结果会怎么样？假设并不认识这个情人。

事后，得知光子的死讯，并木也就明白了那家伙和光子的关系，他企图要挟那个人。对那个情人来说，和光子的关系一旦被抖出去，简直就是致命打击。所以，他要让并木闭嘴……

牛尾把自己的假设带到了案情分折会上。

“有这个可能性。可是，并木当时也可能带着女人，如果他看到中森议员的情人，那个女人也可能看到了。”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

如果两人都看到了，杀并木灭口，并没有完全解除凶手的危险。

“也有其他一些可能性。出事当晚，估计并木是和一个女人一起进的宾馆，也许那个女的干完事，已经回去了。还有，即使那个女人没走，她并没有看到中森议员的情人，而并木也没告诉她遇到了什么人。这些情况下，并木的那个女人对凶手就不构成威胁。”

“要说并木看到了中森议员的情人，这不过是个推测。仅仅凭借推测就把两件事情扯到一起，是很危险的。”也有人提出了慎重意见。

牛尾对此无法反驳。

可是，到会的许多人都支持牛尾的假设。事发当晚，中森光子和并木和也之间近在咫尺，作为调查总部，绝对不能放过这一巧合。

中森猝死，并木也紧随其后被杀，牛尾的假设，对作案动机的推断可谓恰到好处。

也有人提出，单凭一个服务员的证词，“认定可信度”不高。于是，警方对住宿登记卡进行了笔迹鉴定，还询问了当时接待并木住店登记的前台服务员。两项结果都证明，当天晚上住进宾馆的就是并木本人。

并木当天晚上住在大都会宾馆，这一点得到了确认。牛尾的假设也向前迈进了一步。

这么一来，牛尾一直坚持认为凶杀动机来自“暴力团”以外，这种可能性顿时增强了。

根据牛尾的假设，警方开始搜寻三月六日晚和并木在—起的同伴，此人在当天晚上曾和并木共处一室。也许她在并木之前离开了宾馆，但也可能知道什么情况。

根据宾馆内的调查，门僮、行李员、电梯小姐都曾看到一个女人，像是并木的同伴。

电梯小姐说：“那个女的我见过几次。每次都和不同的男客人在一起。客人到前台登记，她就等在电梯厅里，等客人拿了钥匙过来，两人就一起上电梯。她的头发很长，打扮得很艳，总是化浓妆。个子高高的，身材很好，相当出跳的那种。”

“有没有行李员给他们带路？”警官问。

“没有，可能是客人和前台说不用带路了。如果是熟客，或者不急着进房间的客人，都会这样的。”电梯小姐回答说。

根据目前的调查，并木身边没有出现固定的异性。看样子，他挺有女人缘，不过结交的大多是逢场作戏的女人或者干脆是专业干这行的。

新宿一带，这样的“专业”女子很多。警官根据宾馆方面提供的外貌特征，以歌舞伎町为中心展开调查。约会俱乐部、电话交友社、时尚健康中心、性感按摩院、化妆俱乐部、情人旅馆、人妖健康服务，各色各样的色情场所全都集中在这里，一家家都得转过来。

风俗娱乐业天生就不太干净。本来所谓的风俗业，就是指那些经营内容可能伤风败俗的店铺。这些容易引发犯罪的环境受到法律的制约，即便在法律容许的范围内，也会成为孕育犯罪的温床。

更何况，风俗娱乐业向来是违规操作的惯犯。情人旅馆、性虐待俱乐部、人妖健康服务，都是非法的。

想在这种犯罪的温床上进行调查，困难是必然的。可有时恰恰相反，为了躲避警方的视线，店主表面上会相当合作。他们听说警察上门不是检查行业风纪，只是调查凶杀案，也就稍稍放心，大多给予合作。如果不合作，很可能被警察挑刺，要是警察整天看着，生意就别想做了。

虽然已经知道并木没有同性恋倾向，但他的同伴也可能是经过变性的人妖，所以，与此相关的店铺也不能放过。经过一番脚踏实地的周密查访，总算有一个符合条件的女子浮出了水面。

歌舞伎町二丁目，有家叫做“伦巴达”的约会俱乐部。那里的一个女孩告诉青柳警官：“对了，我听奈绪美说过，那个给人杀了的暴力团员，约过她几次的。”

“能不能告诉我们奈绪美的地址和联系办法？”牛尾在一旁听到女孩的这句话，一下竖起了耳朵。

“我可不知道。说不定，店长知道吧。”那个女孩回答。

一问店长，他却回答说：“奈绪美已经不干了。”

“不干了？是不是最近刚走？”

如果奈绪美就是并木的那个同伴，她的“工作”至少应该持续到三月六日为止。

“咱们这儿的女孩子，转得快，有人才干了一天就走了。”

“有没有奈绪美的地址和联系方法？”

“这些可都不知道。只有她和我们单方面联系。”店长一脸为难的表情。

“哦，你们连自己员工的地址和联系方法都不问？”牛尾的话语中透着一丝挖苦。

“我们也问，可女孩子出来干这行，人都瞒着家里……”店长说话结巴起来。

约会俱乐部看招牌和一般的夜总会俱乐部没什么两样。如果在店里一拍即合，客人就可以和小姐外出约会，至于都干些什么，店里是概不过问的，因为这都是客人和小姐的“自由恋爱”。这些店里的女孩子大都不会对老板透露地址和家里的电话号码。即便愿意说，最多也只是个移动电话的号码。

“奈绪美有没有明确表示不干了？”

“这倒没有，可她已经连着好几天不来上班，也没联系，我们估计她是不干了吧。”

“那么，就是说她还可能再回到店里来。如果她来上班，希望马上通知我们。行吗？”牛尾的视线直剌店长的双眼。这样的视线，暗含着恫吓：如果不合作，后果你自己清楚！沉稳的外表之下，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这样的威慑力是可想而知的。

虽说发现了这样一个可疑对象，可她的地址、联系方法和真实身份全都是个谜。

两人徒劳往返，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调查总部。刚坐下喘了口气，电话铃就响了。一听，就是刚才那个“伦巴达”的店长。

“现在奈绪美就在店里！”

店长这一句话，两人刚端起的茶杯全都放下，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牛尾的那句恫吓这么快就见效了，那个店长老老实实地打来了电话。

赶到“伦巴达”，店里只有三个女孩子无所事事地聚在一起，没有客人。也许是店长预先打了招呼把客人给支走了。

不用店长介绍，一眼就能分辨出奈绪美：三个小姐中，最为出跳，打扮最艳丽的那个就是她，那身材能让男人怦然心动。

两位警官走进店堂，女孩们的视线立刻集中过来。她们脸上忽然闪出一阵戒备与恐慌，显然，她们都察觉到这两个人身上透出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味道。

店长满脸堆笑迎了上来。牛尾将名片递给奈绪美，说：“有点事情想打听一下，能出来一会吗？”

他的态度很平稳。

“哦？什么事情？”奈绪美满脸不安，越发紧张了。

“一点小事。只是查案需要一些参考信息。其实在这里说也……”

牛尾转眼瞅了瞅身边已经把耳朵伸得很长的另两个女孩。言下之意：在这里说，对你恐怕不好吧。这又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奈绪美很爽快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三人来到附近的风林会馆，在大堂里，面对面坐下。

这个大堂，简直就是新宿的缩影，三教九流，全都集中在这里。人种、国籍、职业、性别、年龄、性倾向，五花八门，可进进出出这些人身上有着惟一的共同点：他们都似乎拥有不同寻常的人生经历。显然他们来这里都有各自的目的，其中，大多是些神秘人物。

他们三人在大堂一角坐下，附近位子上的几个人慌忙离去。这些人的眼神一看就不对，很明显，他们知道牛尾的来头。

“不好意思叫你出来。直截了当地说吧，你认识并木和也先生是吗？”牛尾的问题单刀直入。

“对，我们有过一段交往。”奈绪美点点头，她很清楚，藏是藏不住的。

女孩的话语中并没什么抵触情绪。虽说她脸上化着浓妆，看她说话的样子，在这一行里还陷得并不太深。约会俱乐部的小姐当中，有不少只是普通女孩子，多半因为好奇，再为了一点零花钱，就随随便便地涉足其中了。

“三月六日夜里，你跟并木先生一起住在大都会宾馆，对不对？”

奈绪美一听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警察已经知道了这些，忙解释说：

“我是和并木先生一起去了宾馆，可我没过夜就先走了。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了。”

“你是几点左右离开宾馆的？”

“晚上九点，我和他一起到了那里，我回去的时候，十一点还没到。”

中森光子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七日凌晨零点到三点左右。

“你和并木先生在房间呆了将近两个小时，就在你们附近的客房里，中森光子议员当天夜里突然死了。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第二天看到电视新闻我也吓了一跳。”

“你先前是不是知道中森议员当天就住在你们附近的屋子里？”

“不，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奈绪美忙着摇头。

“根据你的现察，并木先生是不是知道？”

“我想他也不知道……不过，我走了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发生了什么？这话什么意思？”

“说不定他在走廊或者电梯里碰到什么人。”奈绪美的推测和牛尾的假设是一致的。

“后来你有没有见过并木先生？”

“没有。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死了人，我实在觉得害怕，就没去店里上班。”奈绪美这句话，无意间透露了“伦巴达”的真面目，不过，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些。

“你没有告诉并木先生你的联系方法？”

“我，对客人……哦，对谁都不说的。”奈绪美差点说漏了嘴，慌忙改口。

“并木是暴力团的人，你知道吗？”牛尾第一次省去了并木名字后面的“先生”二字。

“不，我不知道。并木这个名字我都是后来在报上看到的。”

“在你面前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田中进。”这就是宾馆住宿登记卡上的那个化名。

“关于他的真实情况，并木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他说他是开公司的。我什么都没问，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了。”

“关于他被杀这事，你是不是想到过什么？”

“没有，怎么可能？这跟我没任何关系。”奈绪美的语气强硬起来。

“我们知道您和这案子没什么关系。可是为了搜集情报，希望您能合作。”

牛尾的口气立刻柔和下来，一边安抚她，一边又问：“再回到中森议员的事情上，你和并木去宾馆的那天夜里，有没有注意到其他一些什么？”

“注意到其他的什么？……哦，这么说……”奈绪美好像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什么？”半尾和青柳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奈绪美的脸上。

“进了房间，田中先生……哦不，并木先生一个人好像在嘀咕，他说：‘看到一个讨厌的家伙。’”

“看到一个讨厌的家伙？他是这样说的？”

“对。”

“有没有说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没有。”

“并木看到的那个人，你有没有什么印象？”

“没有。”

“并木什么时候说看到好个讨厌的家伙的？”

“进屋以后。”

“什么时候看到的呢？”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走廊上也没有人。我想也许是在大堂里。”

“对方是不是认出并木了？”

“不，好像只是并木看到了他。”

“你有什么根据？”

“我也是刚想起来，那天并木在前台办完登记，朝我这边走过来，可他半路上好像突然绕了一下。”

“绕了一下？”

“他像是躲到柱子后面去了，好一会，才朝我走过来的。如果看到什么人，我估计就是那时候。”

从奈绪美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老牛，你怎么看？”回来路上，青柳先开口了。

“还只是假设。如果说并木看到的那个讨厌的家伙就是中森光子的情人，至少说明并木和那个家伙彼此认识。”

“老牛，你的假设开始得到证实了。”

“不管怎么说只是推测。如果有人反驳，我们也无话可说。”

“但是，如果中森的情人就是这个讨厌的家伙，他的小辫子就抓在并木手里了。”

“也就是说，并木原本害怕那个讨厌的家伙，可转眼间，两人的攻守形势完全变了，形势一下子变得对并木大为有利。”

“是啊，这个讨厌的家伙，做梦都不会想到平常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一个小流氓竟然抓住了自己的弱点，于是他动了杀人的念头，这也完全可能。”

这时，牛尾头脑中又闪过一个联想。

“算了，别想那么多。一切只不过是推测罢了。”牛尾自言自语，像是在告诫自己似的。

自私的矛盾

01

立桥警官被杀一案的调查仍旧没有进展。自那以后，已经把被害人生前的所有社会关系兜底排查一遍，可就是没有任何可疑人员浮出水面。调查走进了死胡同。

此间，新宿警署辖区内发生了暴力团成员被杀的案子。一听到被害人是新宿一家暴力团的成员，栋居心中就画上了问号。

立桥警官是新宿警署“暴字号”的负责人。“暴字号”警官被害一个月后，该警署辖区内又发生了暴力团成员被杀事件。

两件案子之间，存在一个月的时间差，粗看起来没有关系。可栋居心里却总是有点放不下。

直到现在，立桥警官的社会关系中，并没有出现并木和也这个名字。新宿警署方面没有任何联系，看来他们在并木的周围，也没发现有关立桥的线索。

栋居正对这事耿耿于怀，新宿警署的牛尾打来了电话。牛尾一方面感谢栋居前些日子提供的线索，另一方面告诉栋居，他已经参与了并木被杀案的调查。

“其实，关于这个案子，有一点我想私下里先告诉你。”牛尾的话锋一转，说：“上次你告诉我，中森光子议员是你们案子里一名知情人的保证人。现在我们发现，我们这个案子的被害人，在中森死于宾馆的那个晚上，就住在中森斜对门的客房里。”

栋居一时还不明确这条线索的价值，可他意识到这条线索的分量不轻。

“也许根本就没关系。不过，既然上次你把中森光子担保的事情告诉我们，我也就想把这事说给你听听。”牛尾又补充了一句。

“中森议员和并木之间有什么联系吗？”栋居赶紧问。

“目前，两者之间没发现任何联系。估计他们住在同一家宾馆只是偶然。不过，并木有可能看到了中森议员的情人。”

“老牛你是不是盯上这个情人了？”栋居已经读懂了牛尾的心思。

“这不是总部的正式意见，只不过是我自己胡乱推测的。可我觉得，并木和这个情人之间的关系不能小看。”牛尾把自己的假设告诉了栋居。

“很有可能！”栋居也深有同感。栋居之所以将中森为竹久翔子担保的事情告诉牛尾，是因为竹久翔子可能看见过杀害立桥警官的凶手，而凶手很可能就在中森的社会关系中间。

如果中森和翔子之间存在可以出面担保的密切联系，翔子或许曾经在中森身边遇见过那个凶手。如果认为这个凶手就是中森的情人，未免有点草率。但是，一想到并木和也可能正是因为在中森猝死当晚看到那个情人而招来杀身之祸，竹久翔子的存在价值顿时变得非常重要了。

牛尾心里一定也是这样想，才会打电话找他的吧。一切都以假设为前提，可是，这个假设中原本散乱的事件和相关人员，如今都能够有机地组合在一起，这也是不能忽略的事实。

“竹久翔子和那个自称是保护人的桐生卓哉，已经搬到别处去了。现在已经确认他们住在川崎市内，目前，先让他们自由活动。如果凶手知道了她的新地址，她可能又会有危险。”栋居报告了两人与案件之间的关系。

“凶手有没有可能知道竹久翔子的下落？”

“只要他们变更居民登记，就完全可能暴露。目前，他们还没有向原来住址的当地政府提出申请。估计凶手还不知道吧。”

看样子，目前新宿警署的调查总部根本没有想到他们的案子和立桥被杀会存在什么关系。牛尾所说的私下联系，也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进一步交换了手头的信息。栋居听说牛尾在新宿街头遇见桐生的那段经历，大为吃惊。栋居与牛尾都确信，桐生决非等闲之辈。

这是警官之间依靠个人关系建立起来的信息渠道，在警察内部这被称为民间外交。两人约定：今后加强互相联系，经常交换一些信息。

02

与此同时，神奈川县警察局多摩警署通报：东京方面要求的重点警戒对象——桐生卓哉与竹久翔子，前不久遭到几名君波组非正式成员的上门袭击，而桐生将他们全部击退。

据说，这群君波组的外围成员，以前曾经在并木带领下骚扰过桐生与翔子，可因为被桐生教训了一顿怀恨在心，便找上门来报仇。

提供有关桐生与翔子下落的人，身份不明。

栋居面对多摩警署的通报，一下呆住了。翔子和桐生的下落只有警察才知道。有人把它透露给了小流氓！这个不明身份的神秘人，几乎和警察同时发现了翔子与桐生的下落。

毫无疑问，这个通风报信的人对翔子和桐生心怀恶意。如果他就是杀害立桥警官的凶手，也许他还盯着翔子。这个报信的人不用亲自动手，让一群流氓去袭击翔子，手法可谓巧妙。

可是，要做到这一点，这个人必须知道翔子和这些流氓之间的过节。而且，他不能保证利用小流氓能彻底实现灭口。小流氓上门只为报仇，绝对不可能下狠心要翔子的命。

这种半途而废的做法，只可能提高翔子他们的警戒。如果凶手藏在小流氓背后，他完全可以不借助他人，趁两人不备下手对翔子灭口，这样，不是更安全可靠吗？

不，未必如此。桐生功夫厉害，也许凶手只是用小流氓去牵制桐生，他想趁机绑架翔子或者干脆当场下手。

只不过，因为桐生轻而易举击溃了对手的袭击，才导致凶手无机可乘吧。

不管怎么说，不能放过这个神秘的报信人。他和案件一定有着某种联系。也许这种联系还涉及到并木被杀的问题。

如果凶手和两个案子都有关系，很可能是从并木那里听说了他们与桐生翔子之间的过节。

总之，小流氓们对翔子和桐生的袭击，从某种角度，证明了这个报信人和并木被杀有关，甚至和立桥被杀也有关系。

面对内心不断膨胀的思绪，栋居陷入了沉思。

03

“大叔你可真厉害！”眼看着桐生再一次赤手空拳击退了小流氓的袭击，翔子的眼神里充满着惊异与倾慕，一个劲盯着桐生。

“又在你面前丢人现眼了。我只顾着保护你，实在没想那么多，太冒失了，幸亏对手真的太臭。”桐生的话语中带着后悔。

“不是对手太臭，是大叔太厉害了。我第一次见到大叔，就知道大叔肯定不是普通人。”

“对呀，比普通人糟透了嘛。连个普通人的生活都没有，整天东躲西藏的。”

“你现在过的不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吗？”

“那是因为有了你。可现在，和这群流氓大打出手，我又露马脚了。”

“那是为了保护我呀。所以，警察不也承认你正当防卫了吗？”

“本该有别的办法的。比如带上你逃跑。”

“哪有这么多时间？要是大叔没有察觉到，别说逃跑，谁知道现在我们会是什么样子？不过，那群家伙，全给大叔打趴下了，肯定再也不敢来了。”

“那样就好啦……”

“什么意思？”

“有人把我们的新地址告诉了他们。这个人的意图和身份都是个谜。他为什么要挑动这些流氓来袭击我们？他又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地址的？如果他的目标不是我们两个，而只是你的话，就是说那个凶手又开始行动了！”

“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地址的呢？”

“只要他愿意，追踪的方法多得是。可能他还会来。”

“还会来？还会打上门来？”

“也许不会用同样的办法。可我们也不能大意。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你身边。晚上绝对不要外出，也不要一个人走那些偏僻小路。如果回家晚了，千万要和我联系。万不得已，就坐出租车。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不明身份的人来，绝对不要开门，知道了吗？”

“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老茧了，干脆，我和大叔到无人岛上去得了。凶手总不会追到那儿去吧。”翔子又开始提要求了，看样子她真的很认真。

“现在哪儿还有无人岛呀，再说，这样现实吗？”

“为什么？”

“我们是在这个社会里认识的，不是在无人岛上。我们俩都是这个社会里的人。离开这个社会，谁也活不下去。”

“对我来说，大叔就是整个社会。不，是一切的一切。只要能和大叔在一起，哪怕是无人岛还是深山老林，去哪儿都行。”

“不行！你还年轻，你是城市里的人。离开城市的刺激和嘈杂，离开城市里那么多相逢的机遇，离开城市的便捷，哪怕是离开噪音，你都活不下去的。你现在虽然这么说，可孤岛上只有天和海的生活，你一定会厌倦。那样，你就会开始恨我，我可不想那样。

“东京只给了我危险和屈辱。城市根本没有魅力可言。”

“危险和屈辱也是城市的组成要素。没有这些要素的地方，你就没法生活。”

“大叔你那么厉害，不也害怕城市吗？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放弃城市的生活呢？”

“不是我不放弃城市的生活，是不放弃你！我不想失去你。不，迟早会失去的，可是到了无人岛上，那一天会来得更快。我想和你多呆一会，哪怕只是一会儿！”

“我，这一辈子，都不离开大叔。大叔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可是，我不能相信你身上的年轻。年轻，就意味着许多可能性。而这些可能性里，根本没有我。”

“大叔，你才是我一切的可能性！！”

“就算我是其中之一吧，也只是尾巴尖上小小的一点啊。你面前会出现更多更大的可能性，到那时，你绝对会朝着它走过去。不，你必须走过去。”

“反正，大叔还是讨厌我！”

“你以为我会和一个讨厌的家伙住在一起？我会为一个讨厌的女人拼命？”

“对不起大叔，你别生气，你的样子好可怕。如果你不讨厌我，就是把我当女儿看待是吗？我可没把大叔当爸爸呀！”

“问题就在这里，我不可能做你的恋人。”

“不是什么恋人，我要结婚！”

“那更不可能了。”

“为什么？年龄不是问题，我都说了多少回了？”

“不仅仅是年龄。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我是个危险人物。我从过去逃出来，可总有一天它会把我抓回去。我不能对你未来漫长的人生负责！”

“问题不是什么责任，而是我们俩的感觉！”

“我比你多活了这些年，我明白年轻是危险的。我不能把你带上一条布满陷阱的路。”

“大叔你刚才还说，危险里蕴含着可能性。我可不要走什么文部省推荐的安全道路。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这才有趣嘛！”

“对，可是，和我一起走，前面只有陷阱在等你，这都是明摆着的。既然这样，就得躲过去。”

“我要和大叔分担这些危险。不论幸福还是危险，不论快乐还是痛苦，我要和你分担一切！”

“你是个好女孩，我是个从过去逃出来的废人，你这么对我说，我真高兴。可是，我不能听你的。”

“大叔的过去，到底是什么呀？你不是已经和过去继绝关系了吗？为什么还要总是被过去束缚着呢？”

“想断也断不了。自己以为已经砍断了，可过去的锁链永远是牵着的。”

“我来替你砍断它。”

“那只会把你也牵扯进去。”

“为什么这么快下结论？究竟是大叔过去的锁链厉害，还是我年轻的可能性厉害，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我不能让你冒险。”

“为什么？你不是说年轻就代表危险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为了你自己的危险你可以去赌一把，但你不能为别人去赌。”

“生活在社会上，就意味着要为自己以外的危险进行赌博，不是吗？更何况，能为自己选择的人去赌一把，我也心满意足！”

“你没有分辨男人的能力，不，是你分辨人的能力还不够。你选择的人，是根本靠不住的。”

“别小看我！年纪虽小，可我能一个人活到现在！我有能力分辨别人。”翔子有些发火了。

“我没有把你当小孩子看。可是，让你这么好的女孩子，为我这个危险的废人去赌博，我做不到。”桐生也很坚决。

桐生的言行是矛盾的。他和翔子共同生活，他不愿意失去翔子，同时，又不断拒绝着翔子的爱。桐生明白自己内心的矛盾。

他不愿失去。如果他接受了翔子的爱，一旦失去的那—刻，他再也不可能一个人活下去。如果维持现在这种不完全状态，也许失去以后，自己还能够勉强站起来。而且，失去她的这一刻必将到来。

这是一种自私的矛盾。现在这种不完全的状态最好。桐生从他沾满污泥的过去学到了这样的生活知识。

虽然依旧能够感到凶手的存在，但不可能频繁搬家。住址一变，工作也要变。如今，新的工作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新家好容易才安定下来，对工作也有了责任心。两人都很满意新的居住工作环境。因为害怕那个神秘凶手的影子，就抛弃这些来之不易的东西，实在太难了。

在这样一种不稳定的状态下，尽可能维持下去，不让面前这个“玻璃恋人”受到损坏，这就是桐生心中的幸福。他本以为如此的幸福与自己无缘，早就放弃了这样的理想。但是，翔子让他体验了做人应有的幸福生活。

如果接受了翔子的爱，就会打碎这个“玻璃恋人”。因为有了翔子，他这个早已空虚的躯壳里，才重又注入了做人的内涵。

就这样，最好。桐生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把“玻璃恋人”抱得太紧了。

迷失的生存价值

01

遭到流氓团伙袭击不久，两个熟悉的面孔又一次出现在桐生和翔子面前。

以前他们初次登门时，自称是搜查一课的栋居和北泽警署的藤冈。桐生似乎已经预感到他们会来。

“听说新宿的一群暴力团流氓袭击了你们二位，我们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藤冈说明了来意。

“到底是警察，消息真够灵通的。”面对两位客人，桐生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还好你们都没事。其实，这次袭击你们的流氓团伙，以前也曾在街上找过你们的麻烦对吗？有一位新宿警署的警官正巧看到了。”

桐生想起，发现中森光子尸体的时候，当时现场有个叫牛尾的警官曾提到过这件事情。他觉得自己怎么也没能跳出警察的手掌心。

“那个团伙的头领叫并木，前些日子被人杀了，知道吗？”藤冈的口气容不得桐生多加思考。

“我知道。”桐生点点头，这样的事情，没必要隐瞒。

“我们怀疑你们受到袭击，和以前竹久翔子小姐遭到弓箭的暗算，可能存在什么联系。”

“是啊，听说是有人把我们的下落告诉那些流氓的。”

“我们觉得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和以前暗算竹久小姐的人肯定有关。”

果然，自己和警察想到一块去了。桐生心中暗自点头。

“所以我们想问问你们，如果按照刚才的推理，凶手可能还在关注你们的动静。竹久小姐，上次你看到的，那个差点压死小猫的司机，自那以后，你有没有想起些什么？”藤冈将视线转向桐生身边的翔子。

“你的记忆也许就是解开这个案件谜团的钥匙。中森光子议员是你的保证人对吗？其实，中森议员死在宾馆的那个晚上，那个小流氓头头并木就住在她斜对面的房间里。”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桐生大吃一惊地问。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些。

“中森议员猝死的时候，我们认为她应该有一个情人。至于这个人的来历，现在还不清楚。并木偶然间看到了这个人，我们估计他被杀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你们是说，中森议员的情人和暗算翔子的人，也就是和那个杀害刑警的凶手有关系？”

“我们怀疑是同一个人所为。如果两件案子凶手是同一个人，曾经见过凶手的竹久小姐就有了双重的威胁（两件杀人案）。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希望竹久小姐能够在记忆里找出些什么来。”

“并木住在那家宾馆仅仅是个偶然呀。”

“也许如此。但是，有一个神秘人把你们的新地址透露给了流氓团伙。这个神秘人的告密意图何在？一想到这些，我们首先会想起杀害立桥警官的凶手。立桥警官是负责暴力团问题的，当然可能和并木有关。如果杀害立桥和并木的是同一个凶手，也就是说，是他们两人都认识的一个人。所以我们想问问竹久小姐，中森议员是通过什么关系当上你的保证人的？”

“这必须回答吗？”翔子反问说。

“拜托了。我们并不想追查您的隐私。如果凶手单方面认识您，他很可能就在您和中森议员之间的社会关系当中。”

翔子看看桐生的脸色，像是在求助。桐生给她使了个眼色，好像在催促她，还是说了吧。

“我明白了。中森议员是我的妈妈。”

“妈妈！？……”

在场的三个人全都哑口无言。如此意外的关系超乎他们的想像。

“我是私生子。当时，妈妈还没和现在的丈夫结婚。我的户籍登记上，母亲并不是她，亲生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将我送给朋友收养了。那家人把我当成亲生女儿报了户口。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了，我想，妈妈一定是有难言之隐，才不能为我报户口吧。名义上的母亲几年前死了，临死前，她才把我的身世告诉了我。我知道了自己还有一个生母。养母死后，我就去见了她。对我的生母来说，我既是她的内心的弱点，又像是一大威胁。她摆出一副女性代言人的样子，整天唱高调，如果当年抛弃私生子的事实被公诸于众，她就完了。我利用了这一点，手头一紧，就向她去要。她抛弃了我，我并不恨她，但也不可能爱她。她只是一个适合我利用的人。可是，那天她突然死了。一想到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心里也受了很大的打击。

“你知道，你的生父是谁吗？”藤冈问。

“关于父亲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连我的养母也不知道。说不定连那个亲生母亲都不知道我是谁的孩子。”翔子的语气带着一丝轻蔑。

根据翔子现在的年龄推算，应该是中森光子二十四岁时生的孩子。她当时的经历很混乱。夜总会招待、编辑、模特儿、剧团演员……经历一番飘零之后，二十八岁时和现在的丈夫中森公一结了婚。

三十岁时她通过司法考试当上了女律师，受到媒体关注，开始经常在电视上露面。

三十六岁时，利用电视上获得的知名度，她成功步入了政界。以后，她积极地站在女性代言人的立场上发表各种言论，在政界确立了新型领袖的地位。

“你最后一次见到中森议员是什么时候？”

“是她死前一个月左右。妈妈绝对不会在事务所或者容易被人看到的地方见我。她总是在宾馆用化名订好房间，让我到那里去见她。”

“中森议员在新宿大都会宾馆去世，你们有没有在那里见过面？”

“她一次也没带我去那儿。”

“你们见面，都说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话题。妈妈会给我点钱，简单地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你和中森议员见面的频率如何？”

“两三个月一次。总是我打她的移动电话提出见面的。”

“你和中森议员有没有在电话上聊些什么？”

“除了提出见面，我从来不给她打电话。”

“中森议员会打电话给你吗？”

“偶尔会。看样子，她还是在乎我的。”

“电话里，你们说些什么？”

“不过是问我近况如何，感谢什么之类的。”

“你有没有去参加中森议员的葬礼？”

“没有，如果我去了，也许会有损死者的名誉。不去参加母亲的葬礼，是为了保护母亲的名誉，这可真够滑稽的。”翔子笑了笑，像在自嘲。

“我想，您的母亲一定是爱你的。”栋居插了一句。

“妈妈是爱我的……？”翔子瞪大了惊讶的眼睛看着栋居。

“您的母亲把你送给别人收养，肯定也是迫不得已。吃尽千辛万苦好容易把孩子生下来，却立刻要分别，母亲的心情也是相当复杂的啊。在你面前，她心里一直都背着一笔很重的债。”

“如果她欠了我一笔债，那她现在还没还清就已经死了。”

“谁能向父母亲逼债呢？可是，您母亲即便走了，她身上还背着这笔债，也许，她死不瞑目啊。等你做了母亲，就会明白妈妈身上这笔债的分量了。”

“警察先生您有孩子吗？”翔子又在反问。

“过去，有过。”栋居的脸色阴沉下来。

“有过……？”

“这是我的个人问题。”

“妈妈这是自作自受。”

“母女的缘分是割不断的。就算不去参加葬礼，至少也该到她墓前去供一束花吧。那样，妈妈会高兴的。”

“扫墓……”一瞬间，翔子的表情中闪过一份感伤。

“一个人去不方便的话，我陪你去吧。”桐生开口了。

“有大叔陪着，去就去吧。”

翔子的表情，就像是要去进行一次快乐的郊游。

02

再次见过桐生和翔子，回来路上，栋居对藤冈说：“竹久翔子竟然是中森光子的私生子，真没想到啊。”

“我也吓了一跳。不过，中森的那个情人会不会就是翔子的父亲？”

“这个推理有问题。如果杀害立桥警官和并木的是同一个人，或者说至少存在一些联系。那不就是亲生父亲去袭击自己的女儿了吗？再凶狠的家伙，要对亲生女儿下手，不太可能吧。”

“如果凶手并不知道翔子是自己的女儿呢？”

“这种可能性虽说也存在，可凶手在作案前后被翔子看到，而且还单方面地认识她，这就说明他很可能明白自己和翔子的关系。而且，中森光子生下翔子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她要和翔子的生父保持这么久的关系，可能吗？”

“如果袭击翔子的凶手和杀害立桥的案子并没有关系呢？”

“竹久翔子被人袭击绝对不是简单的恶作剧。要说动机，除了因为翔子在凶杀当晚看到过那个差点压死小猫的家伙，还能想到什么呢？”

“看来，要把她的生父放在中森光子情人的位子上，是不行的。”

“不过，那个自称翔子保护人的桐生，他可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家伙。两次都把那些流氓给打趴下了，这种身手，不是等闲之辈。”

袜居的眼光又在空中搜寻开了。

“可他没有前科。再怎么查都没有。”

“没前科的家伙多着呢。而且越聪明的家伙，越是清白。”

“会不会桐生就是翔子的生父？”

“我也这么想过，可他们好像是纯粹偶然认识的。而且上次调查的时候，公园里那些开‘碰头会’的主妇不是说过吗？翔子对桐生，绝对是恋爱中少女的眼神。女儿会对亲生父亲用这种眼神？再说我也觉得，他们俩之间有种男女间的甜蜜感。”

“是啊，要说是夫妻和恋人，这年龄差得太远，可要说是父女，总觉得太客气了。桐生一说陪她去扫墓，你看她高兴的，简直就像是去郊游。”藤冈点头赞同。

栋居突然有一种感觉：似乎桐生和自己一样，过去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家人，而他现在把翔子看作了亲人。至于失去家人的原因，栋居又嗅到了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

“不管怎么说，是不能放过他们俩了。我实在觉得，竹久翔子掌握着一系列案子的关键。”

“如果盯着翔子，凶手会出现吗？”

“凶手也应该完全明白接近翔子的危险。但是，既然翔子掌握着案子的关键，再大的风险他也会闯，一定会来的。我们应该提议总部对翔子实行监视。”

可是，翔子与案件的关系，都还只是推测，没有得到确认。因此，调查总部究竟会不会轻易接受两人的建议，还是个未知数。

03

旅馆的工作常常会干到很晚。一般总是翔子先回家，做好了晚饭等着他。

翔子会把店里带回来的落架货（差一天就要超过保质期的盒饭或食品）精心加工一番，加上桐生从旅馆带回来的饭菜，晚饭总会是相当丰盛的。

桐生有生以来头一次明白了：一个人吃的时候，食物只不过是维持生命机能所必需的营养物质，一点意思都没有。而如果有一个心爱的人在自己身边，它便立刻会转化成幸福的源泉。

不管吃什么都那么香。一边进餐，一边交谈，任何话题都让人愉快。翔子会把店里遇到的各种客人和当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细细地说给桐生听。

成天抱怨不断的罗嗦老太：买东西不多却要扯上一大把塑料袋的阿姨，严格审查保质期的客人；一手拿着计算器，收银员报出的价格哪怕只差一元钱都嚷着要投诉的老头；总是在超级市场“碰头”的老奶奶们。不管翔子面前的队伍多长，都非得要她结账的客人；每次都会在店里摔一跤的主妇，只买一盒口香糖的年轻人，明明不允许带宠物，却要跟警卫吵架指控他们虐待动物的“猫婆婆”……翔子说得那么开心。

有的故事早就听过几遍了，可不论听多少次都觉得有趣。桐生觉得：跟宾馆相比，超级市场充斥着更多浓缩的人生片断。

桐生听得津津有味。翔子就会说：“我这些可只告诉大叔你一个人，都是客人的隐私哟，不能和别人说的！”

言下之意，这么难得的信息，还不谢谢我？

这天夜里，工作又耽误了，回家很晚。上门袭击桐生他们的流氓团伙目前还在拘留所里等着判决，不用担心他们再次登门。那个神秘的袭击者虽然还是一个威胁，可门上已经换了更结实的锁，他还反复对翔子强调过，他不在的时候，任何不明来历的人敲门，绝对不能开。

工作单位与住处之间没有太偏僻的路，桐生认为这里不会有危险。

当天回到家，家里的窗户是黑的。翔子好像还没回来。打开门，室内空气有些混浊。仔细打量一下，也没有发现翔子曾经回家，又因为什么事情再次出门的痕迹。

桐生看看表，觉得纳闷。今天没听翔子说过会晚些下班。又不是黄金周和年底，超市不可能推迟关门时间。桐生心中的不安顿时高涨起来。

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桐生下定决心给翔子上班的地方打了电话。

“店里已经关门了。竹久小姐今天是准时下班的。”电话那头，超市的警卫回答说。

“她有没有说过回家路上要去什么地方？”桐生的询问，仿佛想抓住每一根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

“啊呀，这个可就不知道了。”

桐生想过，会不会是下班以后，和同事一起喝茶或是唱卡拉去了呢？可这样的情况在搬家以后，翔子的生活中从未有过。

如果回来路上，要和同事朋友一起上哪儿去一下的话，翔子事先一定会告诉桐生。

桐生离开公寓，亲自去了翔子上班的地方。这段路步行就能到，桐生很熟悉翔子上下班的路线。

可是一路上，没有发现任何特殊的迹象，挨家询问沿途的商店和饭馆有没有发现什么，或者看到类似翔子的女孩子，回答却总是否定的。除了这条最短的路线，桐生又在其他几条路上反复找了几遍，根本没有翔子的影子。

超市的人说，翔子在晚上八点打烊之后不久，就和往常一样回去了。

桐生报了警。可对方回答：“年轻女孩子嘛，偶尔一两天在男朋友那里过夜，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说不定一时兴起跑出去旅行了吧。也许到了明天，最多过个两三天，也就回来了吧。”

他们的答复是如此漫不经心。翔子可不是这样的女孩子，可这些跟警官是说不通的。桐生确信，翔子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

翔子在回家路上，卷入了一场事故或是意外，甚至可能是犯罪，如今，她所处的状态，令她根本无法与桐生联络。

这天，桐生一宿没合眼，可翔子没回来，也没有联系。

第二天一早，超市刚开门，桐生就打了电话，一问，翔子没来上班。超市里也正在为此担心，因为翔子以前从来不曾无故旷工。

桐生根本无法想像翔子可能去什么地方。翔子仅有的那些衣服和日用品都留在家里，这样看来，她绝不可能是主动离家出走的。

桐生注意了当天的电视和报纸，也没看到有关的报道。

第二天下午，桐生正式要求警方调查。警官虽然受理了他的报案，却说要到三天以后才进行电脑登记，理由是，大部分失踪人员一般都会在三天之内回家。

不，也许翔子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一定是那个凶手为了灭口，终于下手绑架了翔子。桐生坚信，翔子的失踪一定是以前的那个袭击者所为。

但是，没有任何线索能够让他追踪翔子的所在。翔子失踪之后，桐生就像是丢了魂。他浑身没了气力，不愿意干任何事情。虽然他还去上班，因为这也是自己的责任，可工作时也根本定不下神来。

老板见他这个样子，不由有些担心，劝他回去休息。可一个人呆在失去了翔子的公寓里，只会越发消沉，桐生依旧坚持照常上班，

下班回家，再也没有人等着他。不知不觉，翔子已成了他生活的支点。

在遇到翔子之前，桐生根本没有生活，只是如野草石块一般存在于世间罢了。因为有了翔子，他获得了做人的新生，没了这个支点，桐生简直要虚脱了。

虽说失去了支点，可他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野草石块一般的存在状态。如今，他就在人与野草石块之间犹豫徘徊着。

在岗位上，有工作必须完成，他不允许自己虚脱。回到公寓，顿时孤单下来的这一刻，状态最为糟糕。等他回过神来，饭也没做，灯都不开，就这样，自己茫然于黑暗之中。

可是，翔子的下落不明。要救翔子，桐生如今根本无从下手。桐生以前从未探究过翔子的经历与身世。警察登门时，一听说翔子的生母是中森光子，桐生也曾经目瞪口呆。

对于过去翔子的社会关系，他一无所知。翔子的失踪显然与中森光子以及君波组无关。那些打上门来的小流氓说过，他们的行动和组织上毫无关系。事到如今，桐生突然后悔不已，关于翔子的过去哪怕知道一点也好呀。桐生紧紧抱着翔子的衣服躺着。突然，他想到：翔子留下的物品中，难道没有什么线索吗？

他曾经害怕接触翔子的私人物品。这样，就会踏入她自闭的围墙。翔子说过，她害怕被人看到墙内的一切。

搬家的时候，那些大件的家具和零碎的物品基本上都处理了。留下的只有一些日常用品和衣服，其中充满了翔子的隐私。几乎全都是衣服、首饰和一些化妆品之类。

桐生想找一些纸条、照片或是以前的邮件，可这些能够提供她交往范围的线索一点都没有留下。即便是在这围墙内，也找不到能够显示翔子来历的东西。恐怕，线索都在那些被处理掉的东西里吧。

桐生差不多准备放弃了，随手拿起一本翔子看过的书。这是一部近来广受好评的畅销爱情小说。

信手翻了翻，却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从书页间掉下来。桐生用手指夹起来一看，是张泛黄的照片。

正中间站着一个女孩，她的面容能够依稀辨认出翔子的模样。两边，一男一女拥着她。女的是年轻时代的中森光子。桐生的视线刚转到那个男的身上，他一下瞪大了眼睛，惊呆了。

这张相片上，印着一张桐生永生难忘的脸。这个人怎么会在翔子身边？桐生紧紧盯着这张老照片凝视许久，透过照片，他凝视着自己的思路。

思绪迅速膨胀起来。中森光子出现在翔子身边，这完全可以理解。可是，那个男人为什么会和她们俩一起呢？

翔子对警察说过，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如果把这个人放在翔子生父的位置上呢？照片上的翔子才三岁左右，也许三岁的记忆已经消失了吧。

然而，翔子一定知道这个男人的来历，不，她一定知道这个人与自己的关系。

就算这样，这个人竟然是翔子的父亲？！……桐生尽力打消自己的这个念头。

可是，翔子不可能把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男人的照片如此小心翼翼地留在身边。

对翔子来说，和这个人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桐生在照片上发现了一张令自己惊讶的脸，一时间，内心的波澜怎么都无法平静下来。

这个男人与桐生的前半生有着重要的联系。如果没有遇见他，桐生也许不会下定决心告别过去。可以说，这个人决定了桐生前半生的命运。

犹豫许久，桐生决定去见这个人，面对他，就是去面对自己原本已经告别的过去，

此后的那个休息日，桐生出发前往琦玉县北部的一座中型城市。这里是琦玉县北部的中心，也是君波组的上级——关东门传会的总部所在地。新干线在这里停靠。

桐生坐新干线，到这里下车，走出车站，叫了一辆正在候客的出租车。司机一听目的地，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关东门传会的总长——门野敬造的宅邸位于市北的高地上。远远就能望见一幢气派的三层白色建筑熠熠生辉，简直就像是古代用白垩粉刷的城堡一般。

渐渐靠近，建筑物的气势越发明显，直逼眼前，主人的目的似乎就是要用它来压倒所有的来访者。关东门传会的总部拥有宽大的庭院，建筑物在其间占据了足够的空间，从远处看，它仿佛一座白色的城堡，而站在它的面前，抬头仰望，三层楼的平顶看上去就是巨型航空母舰的甲板。

周围用混凝土修筑了高墙。入口的大铁门紧紧闭合着，这与其说是城门，完全就是监狱的造型。

青石门柱上，镶嵌着大理石的门牌，上面写着：门野。门柱上方，摄像头无机地招视着来访者。这里，就是日本少有的几家跨地区暴力团之一——关东门传会的总长，门野敬造的住宅。

传说偌大的宅院内，放养着几条凶猛的杜博曼犬。桐生所坐的出租车已经进入了摄像头的监视范围。

这个地方，连那些胆大的人都望而却步。桐生让车一直开到了门野家的正门口，镇定自若地站在了门前。出租车像是在逃命，一溜烟地跑了。

桐生走到正门前，按动了门柱上的门铃。里面传来金属般冰冷坚硬的问话，看来是值班的年轻手下。

“我叫桐生，想见见门野敬造先生。”桐生自报家门，要求面见门野。

“什么？想见总长？预约了吗？”对方的语气变了。

“没有预约，您就说我叫桐生，他会见我的。”

“你是哪儿来的桐生？”值班的又问。

“我就是那个叫桐生的桐生。”

也许是被这充满自信的语调震住了，值班的说了声“等一会”，就进去了。

不久，电动铁门稳稳地打开了，轻轻地吱嘎做响。大门后面，伫立着几个年轻的值班手下。

“总长要见您。”

值班的这几个人，双脚微微叉开半步，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向桐生点头致意。接着，几个人围在桐生身边，带领他穿过铺着小石子的前院，来到楼房门口。

院子里种着树木，其间摆放了一些石灯笼，再远处，能看到正院的一部分，其中有一个池塘。

虽说建筑是西式的，可这庭院却是日本风格。从前院看不到正院的大部分，可单看那些深不可测的树丛，就能感觉到庭院的广度。

沉重厚实的西式大门上，装点着各种金属饰物，这也能起到加固的作用。刚才那些坚实的城门和混凝土的高墙，还有这扇翻斗车都撞不开的楼门，这里全然就是一座要塞。

一进门，屋内的设计是典雅的日本茶道风格，面对墙壁，往左有一条门廊。和院子一样，虽然是西式建筑，可这个门厅依旧保留着日式风貌。不过，这并不是单纯追求装饰效果，也许是为抵御外敌闯入而采取的对策。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阵阵暗香。

从门厅向内，门廊迂回曲折，看不清里面的样子。门厅右边，有一扇门和墙壁的颜色相同，看来这是埋伏打手的暗室。

粗看起来，黑色素烧地砖铺就的地面、浅葱色的粉墙、挂轴和装饰架上随意摆放的略显古风的陶壶，这些都和日式餐馆的门厅没什么两样。可那间暗室的存在，还有天花板上做成射灯形状的监视摄像头，这些，都明确无误地告诉每一个人：这里可不是寻常宅邸的门厅。

这栋宅子的主人——门野敬造率领手下的几名头目，亲自到门厅迎接。此人浓眉大眼，虽然上了年纪出现几丝银色，头发却依旧浓密，宽大的面庞棱角分明，这样的长相在如今的年轻人中已经相当少见了。

“这不是桐生先生吗？稀客稀客。您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我该登门迎接的。”

门野深深鞠了一躬。与此呼应，他身边那些身材魁梧的头目们全都弯下腰，深行一礼。

刚才从大门口带着桐生进来的那些小喽罗原本还是将信将疑，看到门野的态度，也都慌忙仿效。

“哪里哪里。您是个大忙人，我来的时候，就准备吃闭门羹了。早就听说过您日理万机，果然是风采不减当年呀。”

“呵呵，来，进来吧，我们好好谈谈。请！请！喂！你们怎么还不带路？”门野对身边人发号施令。

沿着曲折的走廊，桐生被带到宅邸的最深处，这里的一角有一间房看上去是门野的居室。

近四十平方的屋子，中间留着相当大的空间，铺着厚厚的手编长毛地毯，电视、音响、迷你酒吧、书柜都被安置在精心设计的位置上。酒吧的柜子里，摆满各类世界珍稀名酒。墙上挂着一幅五十号尺寸的油画，也是知名画家的作品。

墙面一角设置了模拟壁炉。壁炉上方，随意摆放的陶壶全都是有些来头的作品。

透过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到庭院中的景致。刚才在前院依稀看到的那个池塘，如今完整地映入了视线之中，红鲤鱼绚丽的色彩融化在碧水里，池边安放的自然石显然是耗费巨资运到这里来的，树木之间有一些石灯笼，每一个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院子里的树木，高龄的桦树与樱花显得非常珍贵，此外还有梅花、山茶、四照花、木兰、银杏、百日红、夹竹挑等等，一年四季花开不谢。如今，正是花坛里的杜鹃盛开的时节。

桐生和门野在沙发上面对面坐下，又开始了寒暄，叙说着一别以来的情景。

“哎呀，可真没想到桐生先生您会大驾光临呀。从那以后该有多少年了呀？”门野的口吻带着惊喜。言语深处，正在试探桐生的来意。

“快十年了吧。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桐生的回答毫无表情，遮盖了内心因为重逢而产生的感慨。

“您突然就消失了，我也这么想呢。我有今天，可全都仰仗您的功劳呀。有人说在非洲内陆见过您，还有人说您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可我相信您一定还健在。今天我的这些推测都得到了证实，看到您好好的，这就够了。”年轻的佣人端来了酒菜。

“您不用张罗。”桐生赶忙说。

“哪儿呀，十年了难得来一次，我怎么能就这么让您走呢？”

“不不，我登门打扰不是为了这些款待，只是有点事情想请教。原本我发过誓，再也不见您了，如今这个誓言也破了。”

门野在桐生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回头对佣人说：“你们先下去吧。”那些女佣都被支走了。

“其实，我来是想请您看看这个。”桐生确信那些佣人已经离开，将自己带来的那张泛黄的老照片递到了门野面前。

门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这个……”

“果然是您年轻的时候啊。因为相貌有些不同，我才想请您本人确认一下。”

“可这个，怎么会在您那里？”门野的视线从照片转到了桐生身上。

“和您一起拍照的这位女士是中森光子对吗？”桐生没有直接回答门野的问题，只管继续提问。

“对。”门野点点头。

“其实，照片上门野先生和中森光子中间的这个女孩和我有些关系，现在正在找她的下落。”

“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女孩的下落？”桐生和门野的视线交织在了一起。

“直截了当地说吧，这个女孩子叫竹久翔子，难道她不是您和中森光子生下的孩子吗？”

桐生的目光直刺向门野双眼的深处。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就向要在空气中激起火花。门野淡淡一笑，将目光让开，说：

“对桐生先生，我又能藏得住什么呢？是我年轻的时候，让她怀上了这个孩子。”门野的口气又像是自言自语。

“果然如此，我看到照片的那一瞬间就想到了。”

“我已经十多年没见过翔子了。虽然也有些牵挂，可我不想给光子再添麻烦。您说您在找寻她的下落，可我现在也不知道翔子究竟在什么地方呀。”门野的表情并不像是在撒谎。

“中森光子去世的消息您一定知道吧。”

“知道，她死得够丢人的。不过，这和我可没关系。”门野苦笑了一下，又说：

“您说和翔子有些关系，如果您不介意，能说给我听听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桐生便向门野讲述了自己与翔子之间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照这么说，您认为是袭击翔子的那个凶手绑架了她？”

“我只是这么怀疑。而且，如果我猜得没错，她有生命危险。”

“会不会翔子背着你结识了别的男人，人家把她带走了？”

“我当然想过。翔子才十八岁，和我这么个糟老头子住在一块当然没意思。可是，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情，翔子又随后失踪，实在不像是她自发的行为啊。”

“有道理。”门野点头赞同，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翔子说她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可她却珍藏着这张照片，看来，她还是知道的，您就是她的父亲。”

“我不知道光子究竟告诉了她多少。如果一点也不说的话，她不可能知道亲生父亲的真面目。”

“她好像时常受到中森光子的经济资助。”

“虽然是我们年轻时的过错，可她来到这个世上是无辜的。我也后悔对不起翔子。关于她的下落，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追查的。”门野说。

“如果有门野先生帮忙，比警察可强多了。那就麻烦您多费心了。”桐生低下头深表谢意。

“桐生先生，我这可受不起。我有今天，您原本就是我的大恩人，如今女儿又得到您的保护，该道谢的是我才对啊。”

一个威风不可一世的暴力团总长，在桐生面前竟然变得如此谦恭。

门野和翔子的失踪没有关系。既然已经十多年毫无来往，如今的门野，没有理由再来找翔子的麻烦。

另外，作为中森猝死时的那个情人，门野也不合适。虽然不排除两人旧情复萌的可能性，可一个被视为女性希望的议员与暴力团的总长勾搭成奸，这消息一旦败露她就死定了。如今要做中森光子的情人，门野可是最危险的人选。另外，就算退一百步，假设门野就是那个情人，对他来说，和中森幽会被人撞见，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单凭着总长的成严，轻轻一压便足够了。

关于中森的情人，桐生将门野排除在外。尽管门野一再挽留，桐生依旧告辞回来了。路上，他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但他并没有甩开他们。门野亲口说过，他有今天，桐生是他的大恩人。与此同时，桐生也是一大威胁。

桐生突然销声匿迹，门野一定在找他。而现在，桐生却送上门来。对门野来说，他也希望能够随时掌握桐生的行踪与动向。

要追踪翔子的下落，今后还需要门野的协作。如果现在甩开跟踪，很可能惹恼门野，这可不行。

04

自那以后，调查陷入了停滞状态。立桥被杀案，并木被杀案之间的关系虽然可疑，但最关键的几点都还仅仅是推测，两个案子并未实现联合调查。

偏偏在这个时候，竹久翔子失踪了。北泽警署的调查总部接到通报：桐生报警，要求警方进行调查。并木的那伙弟兄袭击了翔子的新家，并被桐生完全击溃，这些都还是前不久的事情。

—听到这条消息，栋居心想：完了！他向总部提出翔子有再次遭受凶手袭击的危险，总部刚刚采纳他的意见，决定对翔子进行警卫，而现在，这样的事态就发生了。如果翔子的失踪和案件有关的话，凶手正是趁着警方动作的间隙先发制人了。

栋居立刻去找桐生询问情况。翔子会背着桐生和工作单位突然失踪，除了和案件的联系，想不到任何理由。翔子仅有的那些衣物和用品全都留在家里。

那天以后，单位里再也没有翔子的任何联系。从翔子以往的工作情况看，她不可能如此不负责任无故旷工。而且，翔子和桐生的关系，也并没有恶化。

“你为什么没有在竹久小姐失踪的同时，就马上和我们联系呢？”栋居责问桐生。

“我向本地警方提出调查申请了。”

“警察就算受理你的申请，也不等于马上开始调查。因为有关信息要在三天以后才会输入电脑。竹久小姐已经两次受到袭击了，如果算上那次在街头被并木一伙纠缠，就是三次。既然怀疑竹久小姐和立桥警官被杀有关，难道你不该迅速与调查总部联系吗？”

“实在对不起。”桐生的道歉十分诚恳。

“既然竹久小姐接二连三的受到袭击，就说明她有生命危险。你也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可你竟然还隐瞒不报，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栋居紧追不放，两眼死死地盯着桐生。

“没有别的原因。我想既然申请调查，这里的警署肯定会和你们联系的。”

事实的确如此，可受理调查申请的警署并没有义务向其他警署一一通报。只不过碰巧这次失踪的是前不久遭受袭击的少女，他们才把消息报告了有关案子的调查总部。可是，这已经慢了一拍。更何况，从出事到桐生报警，其间也存在时间差。

桐生并没有告诉栋居。当初，他曾经一度怀疑翔子的失踪和门野有关。他想先同门野接触之后，再与调查总部联系的。

既然已经确认门野与翔子失踪无关，桐生认为，门野和翔子之间的亲子关系对调查总部还是保密为好。

如果中森光子和暴力团老大之间生有一个私生子的事实曝光，死者的名誉会进一步受到损害。

出于这样的考虑，桐生决定不再多说什么。作为存在生命危险的知情人，警方开始搜查竹久翔子。

打碎的娃娃

01

第一次袭击失败以后，凶手并未就此罢休，依然在伺机对翔子下手。可是，他没有使用同样的凶器。也许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射击位置，也可能由于翔子与桐生对于袭击已经有了戒备。

翔子失踪以后，桐生每天都在注意各类报道，却找不到类似的案件线索或是发现有人遇害的消息。也可能尸体被隐藏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除了门野之外，桐生利用了过去的各种关系，努力搜寻翔子的下落。即便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不把那个凶手挖出来报仇雪恨，翔子在天之灵也不能得到安宁。在桐生心里，翔子已经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可他依旧不放弃寻找。

拜访门野之后，又过了几天，门野突然打来电话。

“不知道这是不是和翔子有关，只是得到了一些情报，我有点怀疑，想告诉你。”门野说。

“什么情报？”

既然门野觉得可疑，这消息肯定非同一般。

“你也听说了吧，中森光子被怀疑在和赞岐证券公司的股票交易中获得了不法收益。”门野继续说。

“对，我知道。可我听说因为中森的死，真相也就彻底陷入谜团了。”

“有人怀疑赞岐证券非法偷换了自行买卖股票获得的利益，大约向中森提供了五千万的不法收益。而这次偷换利益的中心人物，是这家公司的前任会长，如今仍在幕后执掌大权的大规正寿。光子的丈夫中森公一就是大规的保健医生，有传说中森光子的竞选资金也是大规提供的。换句话说，大规才是中森的后台。而大规的女儿，就是相邻同志会的理事长——江马三郎的妻子。”

相邻同志会和关东门传会一起，都被定性为跨地区暴力团。两家以关东地区为中心，在山梨、长野、静冈、福岛、北海道等地争夺霸权，都是非常强大的组织。

相邻同志会的会长——大山忠吉已经上了年纪，如今的实权在江马手中。江马是个大学毕业的“知识型”黑帮老大，他的计算能力超群，能把会计的复式账本看得一清二楚，同时，兼备果断的行动能力。大山一手开创的相邻同志会能有今天这样的规模，他是头一名功臣。

桐生心中揣摩着门野的这条情报。翔子和江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而纠缠翔子的并木一伙则属于门野的关东门传会旗下。

“还有一件事，盛传江马在‘暴宇号’里路子粗得很。”

“‘暴字号’的路子……？……那是谁？”

“这还不清楚。不过，这样的传说也有一定证据，江马那边‘（警察）局里’的消息特别快。大家都说，相邻同志会能发展得这么迅速，跟他的情报搜集能力大有关系。”

相邻同志会在江马的领导下，网罗了大量下属企业，包括色情服务、金融高利贷、录像出租、旅馆、讨债公司等等。这些企业个个都在打法规的擦边球，他们最需要的，就是警方的管理打击信息。如果在“暴字号”里有很粗的路子，他们就能轻松躲过警察的搜捕网。

“新宿警署那个叫立桥的‘暴字号’，前些日子被杀了，有没有查到过这个名字？”桐生问。

“新宿的那个立桥被杀的消息我也听说了，可我这里的情报都没有这个名字。人家的这种路子可不是这么容易就查出来的。”

“门野先生，能不能帮忙查查江马的这条路子，这很有问题。”

“是吧，我也是觉得不放心才来告诉你的。”挂上门野的电话，桐生感到头脑中突然迸发出一道闪光。

门野的这条情报就像是导火索，引爆了目前为止的一连串事件，门野说，江马在“暴字号”路子很粗。

为了翔子的安全，他们搬了家，可新地址怎么会被凶手知道？还有，把新地址告诉小流氓的又是什么人？小流氓上门后不久，凶手紧接着绑架了翔子，下手实在很快。

这一连串事件的发端是立桥警官被杀的案子，当初就有人怀疑是暴力团成员所为，可怎么也没有找到嫌疑犯。

如果假设凶手潜伏在警察内部呢？要把回家以后的立桥警官叫出去这很容易，而且他一定对调查进展了如指掌。即便翔子和桐生搬了家，可如果凶手在警察内部，派出所上门巡查的资料很容易就能搞到手。

如果他充当了暴力团的“路子”，杀害并木也就有了动机。即使翔子不认识他，只要凶手是警方人员，他就可能单方面认识翔子，因为翔子以前曾经以上学为名晚上出门干过那些不光彩的工作。

门野的这条情报给了桐生意想不到的新视野。

02

这是一场意外的事故。五月十五日凌晨二时许，东京都世田谷区成城四丁目的街道上，发生了一起车祸。

这条路作为连接世田谷大道和甲州大街的道路，常有车辆经过，但到了夜间，几乎看不到车辆的影子。

看准这个深夜车辆最少的时间段，这里正在拍摄电视剧中的一场夜间开车镜头。驾驶一辆吉普车的是这部戏的主角，当今的大明星——音川正彦。摄影师和助手蹲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导演明石一声令下，音川发动了汽车。

连续一公里都是直线道路，没有行人。摄像机正在运转，拍摄进行得很顺利。一会儿，一公里的直路结束，车子开进了弯道。

就在这时，对面突然冲出一辆轿车。剧组事先在主要路口和重要部位都已经安排了人员，保证道路畅通，这辆车看来是漏网之鱼。

对面的车辆开得很猛。音川突然转动方向盘，企图避开对面车辆，由于车速过快车身打飘，一股巨大的离心力，车轮控制不住了。

偏偏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引擎盖上的一个摄影助理一下被甩了出去。汽车严重打滑，横在了路中央。

对面的车子紧急刹车，避免了冲撞，可是他也失去了控制，一头扎在了道路左侧民居的围墙上。

明石导演一下傻了眼。比起音川和那个摄影助理，他更关心对面那辆车的情况。音川没有驾照。导演明知他没有驾驶执照仍旧要求他驾车拍摄，这个责任是相当大的。更何况，引擎盖上有三个人在进行拍摄，这是明显违反交通法规的行为。

可是，正在导演和在场工作人员大惊失色的时候，事态又有了意想不到的发展。副导演和工作人员慌忙冲到那辆撞在围墙上的车子旁，问：“你没事吗？”

他们一边问一边想把驾车人救出来。可那个开车的年轻男子一下挣脱了他们的手，跳出车外，就这样一溜烟地逃跑了。看他跑步的样子，简直就跟没事儿似的。

摄制组全体都呆住了，只能看着那个人消失在黑夜里。工作人员原本已经打算承担全部责任，因为是摄制组违规才酿成了车祸，不论对方提什么要求，他们都得答应。

作为摄制组，希望彻底认错，然后私了，尽量避免警察介入。可是，对方竟然一句话都不说扔下车跑了。

那辆车撞上的围墙是混凝土砖垒成的，相当坚固，几乎没有受到损坏。而且，也许离心力作用较小，那辆轿车只是撞坏了左前照灯，左前侧车门微微有些凹陷变形罢了。

“怎么回事？”

明石一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人在那里嘀咕。那个从引擎盖上摔下的摄影助理好像右腿骨折了，但头部和内脏都似乎没有异常。

“呀，后备箱里有人！”

因为撞上围墙时的冲力，后备箱盖弹开了。有个助手探头一看，顿时惊叫起来。所有人都涌了过来。

后备箱里塞着一个女的，裹着一条毛毯。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死人，仔细一看她还活着，但是神志不清。她的年纪在二十岁前后，头发散乱，衣服被撕碎，身上到处都是淤血和伤痕。这明显是遭受强暴之后的痕迹。

“刚才这家伙，原来藏着这东西，所以才慌慌张张地跑了。”那个助手明白了。

“导演，怎么办？”音川代表所有人发问。音川是整个事故的直接制造者，可他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明石原本打算和对方尽量私了，可人家跑了，留下的车里还塞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孩，这样的事故，怎么都不可能就此了结。而且，围墙内的那户人家也已经被吵醒了。不得已，明石决定暂停拍摄，向当地警署报案。

03

成城警署接到电视剧摄制组的报案，对事故车辆后备箱中的那个女子进行了调查，由于本人神志不清，根本不能回答问题。但是，根据外貌特征，核对了警视厅所有离家出走者的调查申请资料，发现与神奈川县多摩警署受理的一个名叫竹久翔子的十八岁女孩完全一致。

同时，这个女孩也是北泽警署现役警官被杀案的重要知情人，此前也曾经有过协查通知。成城警署立刻紧张起来。竹久翔子的症状是毒品中毒，体内在短时间内被注入了大量毒品。她的两条胳膊上，那一片注射痕迹实在触目惊心。衣服已经被撕开，裙子破得不成样子，下摆和小腿上都沾有血迹，应该是遭受多人争相轮奸的结果。

她的内衣裤都被剥去了，身上到处都是抓伤和淤痕。她光着脚，没有袜子更没有鞋子。

成城警署马上将她送到了最近的医院，然后和北泽警署的调查总部以及提出调查申请的有关保护人取得了联系。

一清早，桐生意外地接到了警方的电话，他便不顾一切地赶到世田谷区翔子所在的医院。那两个熟悉的警官栋居和藤冈已经先到了。

医院的病房里，桐生见到了翔子，可翔子的样子已经让他不敢认了。不，这不是翔子，应该说这只是翔子的一个躯壳罢了。

翔子对桐生没有任何反应。桐生叫她，可她的眼光一直散着，茫茫然指向远方。

她的脸像是一个面具，毫无表情，没有一丝生机。过去那红润的肌肤干燥粗糙，毛孔收紧形成许多鸡皮疙瘩。手臂上的暴露部位一片注射针头的痕迹就像是一颗颗痣，红肿起来。

这样的痕迹不仅在手臂上，大腿上也有。许多地方都已经化脓溃疡，显然是由于注射器未经消毒。桐生很清楚这些针眼的来历。

桐生茫然地看着翔子，在他面前，翔子打着哈欠，不停地出汗，还一个劲地流眼泪。可这并不是因为她难过。过了不久，她像是掉进了冰窖浑身发抖，伸出手，哀求桐生：“给我……”

“这个患者是重度的毒品中毒。现在断了药，开始出现戒断症状了。看样子是在短时间内注射了大量毒品，估计是海洛因。”医生在一旁做了说明。

翔子被绑架之后，又被人连续注射了大量海洛因。其间，还遭到了多人的强暴，身心已经处于崩溃状态。不仅仅是药物，精神上，她也受到了巨大打击。

毒品中毒的患者如果经过精神医生鉴定确诊，各都道府县的知事应当立即向厚生大臣汇报，并可以根据患者的症状、行为以及环境的情况，采取强制入院措施。

在毒品中毒患者的专门治疗机构里，一般需要一个月到三个月，有时甚至需要六个月的长期住院治疗。

毒品中毒患者还分成急性中毒和慢性中毒，翔子在短时间内连续接受了大剂量的毒品注射，成了一个人为造成的慢性中毒者。

由于停药，翔子出现了戒断症状。神志不清，全身寒冷发抖同时呕吐，大小便失禁，见人就会发出“给我”的哀号，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现在的她，已经不是翔子了。无论在精神还是肉体上，她都是一个废人，完全毁灭了。

“她已经进入了毒品中毒第三期。浑身剧痛，身体要被撕裂一样，就像是地狱的煎熬。为了得到毒品，她会不顾一切，理性、道德、人性什么都没了，完全就是一个药物的奴隶。”

医生的话语只不过是例行公事，就像是在观察一个试验动物。

然而，医生的每一句话，传到桐生耳朵里，都仿佛回响在一个被封闭的遥远空间之中。

“我这是在做噩梦。这不是翔子。一定是恶魔想要毒品，它就窃取了翔子的身体！”桐生不断地自言自语。

04

接到成城警署的通报，北泽警署的调查总部大为震动。一个失踪多日的重要知情人，竟然会意外地再次出现，并且染上毒瘾，遭受强暴，成了废人。

那个开车人将翔子装在后备箱里，正准备运到什么地方去。如果没有发生那起出人意料的车祸，翔子的下落依然会是个谜。

那个人究竟要把翔子带到哪里去？她的归宿很容易想到，不可能是接受治疗的地方。那个开车人正载着一个活死人，把她带到永远不为人知的地方去。

经过调查，那辆车属于新宿区内的一个金融业老板，前不久曾经报失。

根据有关资料，被窃车辆的所有人叫叶山启介，四十岁，在中野区中野五丁目从事金融业，五月十二日晚，他在自家附近的路上停车时忘了拔钥匙，因此车辆被盗。

中野警署受理了有关报失。三天后，在世田谷区成城四丁目的马路上，就是这辆车为了避让电视剧摄制组的吉普，一头撞在了民居的围墙上。

竹久翔子失踪以后大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这段日子里，她被关在某个地方，接受了毒品的注射。

在她染上毒瘾，并遭受多人轮奸，成为废人之后，凶手为了彻底解决她，就偷了叶山的车。真是这样吗？叶山启介和竹久翔子之间，事先没有任何联系。

然而，调查总部研究了叶山的情况后突然发现：他所经营的叶山廉价商店曾经是跨地区暴力团相邻同志会的下属企业。

叶山以前曾做过相邻同志会理事长江马三郎的手下，但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他被逐出了帮派。据说，这是因为叶山染指了毒品买卖，而毒品交易恰恰是相邻同志会的一大禁区。

相邻同志会在江马的领导之下，打着合法的招牌，严禁毒品交易。毒品的确名副其实，它的毒性可以从根基开始破坏整个组织。因为叶山背着江马干了这个买卖，才遭到了最为严重的放逐处分。

不过，传说无法得到证实。可尽管只是传说，叶山因为毒品被逐出帮派这一点很是可疑。

相邻同志会以关东地区为中心，在山梨、静间、福岛、东北等地，同另一家跨地区暴力团——关东门传会展开了激烈的竞争。这个组织在新宿，歌舞伎町也设有事务所，在暗中和关东门传会属下的君波组不断进行较量。

“有问题！”栋居说。

“是呀，失窃车辆的主人原来是相邻同会下属企业的老板，这点实在让我觉得不顺眼。”

藤冈立即回应，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以前的调查中，没有发现任何立桥和叶山之间的联系。

据说被逐出相邻同志会之后，叶山失去了后盾，日子过得没什么动静。表面上，叶山已经脱离了黑帮，金盆洗手了，组织上也会召告全国的同行，这样他就不能在道上继续混下去了。但既然混过，他的身心状态都不可能彻底改邪归正。

虽然在叶山周围嗅出了一些可疑的气味，但既然车是被盗的，也不能追究车主的责任。

罪恶的阶梯

01

面对眼前形同废人的翔子，一时间，桐生茫然不知所措。

好容易回过神来，桐生清晰地感到有一股东西从心底涌了上来。

那些凶残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地侵犯了翔子，侮辱了她，可他们并未就此罢休，还用毒品彻底摧毁了翔子的人格和肉体。

当翔子已经变成一个只有一丝气息的活死人时，凶手将她装在了车里，运到一个将要彻底埋葬她的地方，但由于那场意外的车祸，翔子被人发现了。这次事故，无论对翔子还是凶手来说，都是一场不幸。

翔子身上哪怕还有一丝一毫的意识，她都不会让桐生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凶手侮辱了翔子，摧残了她，也夺去了桐生生命中的依靠。

桐生曾经发誓，他要与过去的争斗彻底告别。可是现在，他绝不能放过这个残害翔子的凶手。法律的制裁常常行动迟缓且只会伤及皮毛。而且，法律无法保证一定能制裁凶手。桐生打定主意，他要亲手找到凶手，为翔子的屈辱和痛苦报仇。不实现这个目标，桐生心中涌动的热浪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

据说凶手运送翔子的那辆车是偷来的。可一听到那辆车的主人曾经是江马三郎的手下，桐生立刻警觉起来。

他从门野敬造那里听说过江马三郎这个名字。根据门野的情报，中森光子通过赞岐证券的大规正寿和相邻同志会拉上了关系。而如今叶山启介的出现，恰恰证实了这条情报的可靠性。

叶山身边弥漫着毒品的气味。

翔子被装在了叶山失窃的车子上，桐生决不会放过这—点。揪住叶山一定会找到什么。桐生发现了第一个瞄准的目标。

几年前，桐生曾经见过一次叶山启介。当然，叶山不可能记得这个，但桐生不会忘记他。

就在桐生面前，叶山开车撞死了一只小狗，而他只不过皱了皱眉头，便扬长而去。撞死小狗时，叶山那冷酷的表情，至今还印刻在桐生的脑海里。说是表情，其实叶山的那张脸半点表情都没有。桐生目击了这一切，虽然那条小狗和他毫无关系，但他还是将小狗的尸体保存了起来。根据当时记下的车牌号，他追查到了车的主人，并把小狗的尸体放在了叶山的家门口。当叶山发现的时候，这意外的恐惧让他不寒而栗。

“叶山启介，没想到会和你在这里碰上！”想到撞死小狗时那张冷酷无情的脸，桐生清楚地感到：强暴翔子，并用毒品摧毁她身心的那个恶魔，绝对和他有关。

桐生将叶山定为目标之后，立即开始对他的周围情况进行秘密侦察。叶山在中野车站前的办公楼里开了一个事务所，打着金融业的招牌，而实际上干的都是些票据欺诈、黑市交易、上门逼债、威胁恐吓之类相当恶劣的勾当。

他两年前离婚，如今在事务所附近的公寓里，和一个过去的酒吧女招待同居。

虽说表面上他已被相邻同志会放逐，可背地里似乎还有联系。要是没有相邻同志会这样的后盾，谁也干不了“金融”这个行当。

看情形，调查总部关于翔子毒品中毒的问题，也在怀疑叶山。必须抢在警察控制叶山之前对他下手。桐生辞去了工作，一边进行侦察，一边摸索叶山的日常行动模式。叶山每天早上九点离开自己家，开车到中野车站前的事务所。就是那辆曾经被人偷去运送翔子的轿车。

上午他会呆在事务所，时而会客，时而打个电话什么的。

中午在附近的饭馆吃过午饭，下午他便开着车到处跑。事务所里只留下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五十来岁的办事员。叶山和这个年轻姑娘也有不正当关系。

叶山回到事务所一般都是五点到六点之间，然后到八点左右回家。每周一次，他会和那个姑娘一起吃了晚饭，到宾馆开房。

查清了叶山的日常生活模式，桐生开始行动了。这天晚上七点多，叶山先把办事员打发走，和那个女的一起来到新宿的一家宾馆。他们在餐厅吃了饭，又在一起呆了将近两小时。将那个女的送回去之后，叶山才回到自己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在停车场将车停好，叶山刚要去坐电梯，桐生一下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叶山先生吧。”保险起见，桐生先确认了一下。

“是，你是谁？”叶山并不惧怕，态度傲慢地回答。

“我说了名字你也不会知道的。不过，如果我告诉你，几年前，在你家门口那条被你撞死的小狗就是我放的，你总该记得吧。”

“什……什么！？”叶山吓得语气都变了。

“有点事情想请教一下，能赏脸吗？”

“你！你以为我是谁？”叶山咬牙切齿，企图恫吓，可这是毫无用处的。

“您啊，久仰了。您不就是那个做白粉买卖，当年相邻同志会的大将，如今被逐出山门的常任顾问叶山启介先生吗？”

“你都知道，你，找我什么事？”叶山本以为可以狐假虎威，可相邻同志会的名字吓唬不了面前这个人。他已经察觉到桐生决不一般。

“回车上去！我可不想动手。”

不等叶山防备，桐生已经逼到了他的身旁。桐生根本没有碰他一根毫毛，可叶山早就被他身上的这股杀气给镇住，身子顿时动弹不得了。

叶山仿佛失去了自我意志，听由桐生摆布，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桐生坐在他身边，低声说：“开车！”

如此短小的一条命令，就让叶山言听计从。在叶山的眼睛里，桐生的身躯就是最有效的武器。

桐生的身上，拥有一股巨大的压力，它孕育着可怕的破坏力，排山倒海一般威逼过来，如果企图进行抵抗，立刻就会被彻底打垮。当年看到家门口小狗尸体时的恐惧感，又一次充斥了叶山的头脑。

那时候，为了防止仇家袭击，他的家就像是坚固的要塞。房门坚不可摧，就算是装甲车也撞不开，还有摄像头二十四小时监视，大门上的锁也是特别加固的。

能够轻易冲破如此森严的警卫装置，将一条小狗的尸体放置在他的门口，而对方的来历与意图根本不得而知，一想到这一切，叶山的内心都在发抖。

当时，这个人已经用无声的方式明确地告诉了叶山：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杀了你！现在，这个人就在叶山面前，正准备将他带走。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叶山依旧妄图摆出镇定的姿态，可他的声音已经不听使唤，不住地发抖。

“闭嘴！照我说的开！”

桐生并不回答叶山的问题，只是发出一个又一个指令调整着行车的路线。叶山根本弄不清桐生的意图与来历，心中越发恐惧了。这总不会是为几年前的小狗报仇吧。汽车离开了市中心向着郊外不断前进。

02

窗外，已经时不时能够看见大海了。车辆正按着桐生的指令前进，这儿像是一条沿海的公路。

叶山心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而且现在，车子正沿着海岸线越跑越偏僻。叶山打心里感觉恐惧，浑身都开始发抖。

车子沿着海岸线前进，道路起伏曲折，速度不可能很快。对面没有车辆过来。这样的速度，如果想要跳车，也并非不可能。可是，迫于桐生那一身的威慑力，想动都动不了。

车子从海边的两座山间驶过，好像是开到了一个伸入大海的海角上。刚才，大海只是在左侧车窗边时隐时现，而现在，左右两边都能看到海岸了。这辆轿车正在向着海角的尖端不断进发。

“你到底要干什么！？”叶山再也无法忍受恐惧，开口问道。

“你马上就会明白。”桐生嘴边泛起冷冷一笑。

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车窗的前方横呈着一片大海。黑暗的海平线，远方有几点渔火串联在一起。

“停车！”离开海角的尖端还差一点的时候，桐生发出了命令。接着，桐生和叶山交换了座位。

“听说，你五月十二日晚上，在自己的家门口让人把这车给偷了？”桐生坐在方向盘面前，两眼凝视着前方的大海，平静地说。叶山一听就打了一个寒战。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叶山还没忘记虚张声势，竟然开口反问桐生。

“你这车被人发现的时候，后备箱里塞着一个女孩子，她和我有那么一点关系。”

桐生这句话，总算让叶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他并不是来为小狗报仇，可如果是为了那个姑娘，结果一定更可怕。

“其实，你这车不是被偷的，而是你送给别人的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叶山害怕被对手看出破绽，还一个劲故作镇定，声音却在颤抖。

“我的意思，你最清楚。我要你老实告诉我你把这车给了谁？如果你还想跟我打马虎眼，连人带车可就全都要下海了。”

桐生又一次发动了车辆，车子向着海角的尽头渐渐地加速。路的尽头有栏扞围着，可凭借车子的速度轻易就可以冲破。眼看着那栏杆向着面前一步步逼过来。

“你疯了，停车！你也会掉下去的。”叶山拼命喊叫，希望阻止桐生。

“掉到海里，下沉之前会有一段间隙，这时候还有逃生的机会。要是车子沉下去，水压就会让车门打不开。我和你的机会都一样。”

桐生的嘴边，刻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叶山已经明白，桐生是玩真的，他的确想让自己连人带车葬身大海。

“停车，求你快停车！”

叶山再也顾不得体面，发出了惨叫。恐惧已将他所有的自尊、虚荣与伪装扯得一干二净了。

“说！”桐生丝毫没有减速。

“好，我说我说，你快停车！”叶山面对恐惧的压力屈服了。

急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叫声。车子前面的保险杠已经碰到了那根栏杆，好险。车停下了，叶山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说！”桐生再次逼问他。

“好，我说，可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要不，他们会杀了我的。”叶山还在哀求。

“他们还没来得及杀你，就会和你压死的那条狗一样。桐生冷冷一笑。

“矢口托我的。”

“矢口？”

“他是现在老大手下的打手，干事长矢口勇，一个很厉害的家伙。他向我要车，还让我去报失。”

“矢口，这名字听说过。他背后就是江马吧。”

“这个我知道。反正来找我的是矢口。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知道。”

“下车！”

“啊？”

“我让你下车！如果你还要这条狗命，现在就给我消失，去躲一阵子。等着瞧吧，不用多久，矢口就会和那条狗一个下场！”

桐生的嗓子眼里，响起了低沉的笑声。

从叶山启介的嘴里，套出了矢口勇这个名字。

矢口是江马三郎的打手兼相邻同志会的敢死队长，他经常活跃在第一线，让自己组织的版图不断得到扩张。矢口承担了江马手下最为肮脏的任务，他的性格残忍凶暴，得了一个诨名叫“鬼矢”。

江马让矢口统帅队伍，又把叶山放在了下属企业的领头地位上，相邻同志会就靠着这两驾马车，不断发展壮大起来。

相邻同志会惯用的侵略手法，就是向那些原本平静的地区投进“炸药包”挑起争端，紧接着，矢口率一群战斗队趁虚而入，转眼间就能平息镇压一切。大家都说，矢口到过的地方，连根草都不会剩下，足见他的手段毒辣至极。

当年相邻同志会在滨松市开设新事务所的时候，当地的暴力团——关西派的田岛会岛冈组曾经打上门来，将当时在场的三名相邻同志会手下一网打尽。

矢口接到这个报告，当天就调集大约五十人的战斗队，冲到滨松，两天里，收齐了包括岛冈组老大在内的二十四名重要成员的小指头，就此将滨松划入自己的势力版图。他的英勇壮举到现在都在江湖上为人传送，人称“二十四根指头的故事”。

恐怕，一切都有江马的指使，可具体执行一定是矢口。让翔子染上毒瘾，并且轮奸她的就是他。桐生发现了新的目标，内心的热血又一次沸腾了。

03

矢口勇受理事长江马三郎的指派，近来正在局势不稳的新宿地区“出差”。一听说矢口来了，原本刀兵相见的各帮各派全都让路，这原本就是江马的目的所在。

矢口在新宿区爱住町的一幢高级公寓里设立了临时事务所，作为自己活动的据点。这个事务所，随时都保持着十人左右的常驻兵力，而就在同一幢公寓的另一套房子里，矢口和他的情人永野登喜子在这里同居。

矢口的工作就是每天下午一点左右来到事务所，花去下午的一大半时间与各处进行通报联络，吃了晚饭，七点左右他会带上手下人出去巡视歌舞伎町。再回到事务所，大致在十点以后，零点之前，他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可矢口一来，相邻同志会在新宿的势力迅速扩张起来。

接近午夜零点，永野登喜子听到门铃响，便很随意地开了门。现在正是矢口每天回来的时间。

因为事务所就在一幢楼里，她没有丝毫戒心。

“你回来……”

她一边开门一边说，可还没等“了”字出口，门缝里一条黑影像一阵风一样钻了进来。

登喜子一惊，刚要开口，嘴已经被那个黑影的手给堵上了。根本容不得她挣扎，一会儿，她的嘴上已经贴上了橡皮胶带，双手双脚也全被捆起来，这下，她成了一条在地上蠕动的爬虫，连叫一声的可能性都没有。

“我不打算伤害你。只要你安静地在这儿躺一会。”黑影站在逆光中，用低沉的声音警告她。

起初，登喜子还以为是上门抢劫。可这个闯入者连屋里的东西都不看一眼。有什么人敢闯进远近闻名的相邻同志会矢口勇的家里来抢劫？就在这幢楼里，事务所那十多个手下个个身手不凡。只要叫一声，他们马上就会抄家伙冲上来。

可是，如果闯入者的目标不是钱财，那是什么？登喜子并未发现闯入者有侵犯自己的企图，可因为摸不透对方的来意，她感到万分恐惧。

过了一会，门铃又一次响起。这下是矢口回来了。闯入者走到门背后，打开门。矢口如往常一般刚想进屋，冷不丁腰里被一样冷冷的金属东西顶住，他一下僵住了。

“如果你想叫救命，就叫呀！我倒想听听大名鼎鼎的‘鬼矢’是怎么叫救命的。”那个影子凑在矢口的耳边说。

“你！……”

矢口一下哑了。这个闯入者早就在这里等着他，对手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矢口来的，他很清楚，相邻同志会的矢口勇是一个阎王爷都要退让三分的人物。

矢口扫视了一下室内，除了躺在地板上的登喜子之外，屋里似乎没有别人。这个对手只身闯入相邻同志会的据点，在矢口的屋子里伏击他。竟然有人能如此大胆，矢口内心也受到了重重的一击。

“混蛋，你以为你能活着出去吗！？”一阵惊愕过后，矢口终于说出话来。

“我可没想过要活着回去。不过，如果我死着回去，有你跟我做伴。”对方嗓子眼里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要干什么？要钱？随你拿。我现在就放你走。”矢口竭力虚张声势。

作为相邻同志会的敢死队长，“鬼矢”可是人见人怕的。可他在一个入室抢劫者的凶器面前竟然毫无还手之力，还哀求讨饶，这要是传出去，他就再也没脸混在江湖上了。不，单单是这副惨相被对手看到，就是一种比死都难受的屈辱。

“你以为我闯进‘鬼矢’家来就是为了点钱？”对手的喉咙深处又传来一阵笑声。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可从他的身上正源源不断地喷射出一股杀气，这是一种具有绝对破坏力的武器。这样的气氛，比矢口有生以来经历过的任何场面都要可怕。

“既然不要钱，你要什么？”

“情报。”

“情报？什么情报？”

“是你绑架了竹久翔子，给她打了毒品，还轮奸了她，是不是？是你给她打了针，也是你第一个干的！我要知道那些碰过翔子的家伙，还有幕后指使你的都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人？！”矢口狂叫起来。

终于弄明白了这个不速之客的来意，矢口再一次感到事态的严重性。

“一个和竹久翔子有点关系的人。”

“好胆量，我佩服！不该知道的你就别多问，乖乖给我回去。现在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只要我叫一声，事务所的人马立刻就到！”矢口又开始逞强。

“我看你是一点都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啊。我刚才就说过你想叫救命就叫吧。‘鬼矢’让人腰里顶着刀子，朝着手下弟兄叫救命，这可是难得一看的好戏哦。叫啊！大声叫救命啊！”

这个闯入者笑起来，就像是等待一场好戏开演。他准确地抓住了矢口的弱点。

“你以为凭这点家伙，我就会求饶？”

“我当然不这么想，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对手熟练地将矢口的手脚捆好，不过没有像刚才登喜子那样五花大绑，即使如此，矢口也已经动弹不得，和登喜子并排躺在地上了。

闯入者取出一支粗大的注射针筒，矢口一看，吓出一身冷汗。

“你想干什么！？”

对方并不回答，捋起矢口右边的袖管，在上臂处用橡筋扎好，然后用酒精药棉轻轻地消毒。

“你看，我给你消毒，多周到呀。你给翔子打药的时候，可没消毒吧。”

“你要给我打毒……毒品？”矢口害怕了，这是本能的反应。

“我可不这么干，只是抽一点血。”

“抽血？”

“慢慢地给你抽血，天亮之前有的是时间。在你讨饶之前，我就在这儿陪你。”

“混蛋！……”

“你要注意礼貌。你现在只不过是个装满血的皮囊。我爸是个医生，小时候呀，我就把他的东西当玩具玩。我偷了我爸的注射器给一只壁虎抽血。你知道壁虎的血是什么颜色的吗？我把抽干了血的壁虎放在太阳底下，它就成了地瓜干了，你不想来试试吗？”

这个闯入者一边说，一边在矢口手臂上找到了受橡筋压迫而隆起的血管，噗地一下扎了进去。

“住手！”

矢口想从对方的控制中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可根本无济于事。眼看着注射针筒里，血液一点一点被吸了出来。

“先来两百毫升怎么样？我这儿针筒多着呢。”对方的嗓子眼里不住地发出呵呵的笑声。

“你！你这是人干的吗？”

“哟，没想到你也会说这话。你有资格说这个吗？”针筒里已经充满了矢口的鲜血。针头被缓缓地抽出。那个人又拿起另一个新的针筒。

“住手！”

“你想说了？”

“你以为我是谁？这点就想吓住我？”

“呵，你以为我是在吓唬你？好吧，咱们加演一场，再来两百好了。”

闯入者找到另一条静脉血管，又一次用酒精药棉消毒。他拿针筒的手法娴熟，像是个医生。

“住手！”

“要说‘请，！”

“请别这样！”矢口已经顾不得脸面了。

现在他已经明白，对手绝不是在吓唬他。如果他不招，自己就会变成他童年时玩过的壁虎，被抽干血液。矢口平生头一次感到害怕了。

“是谁指使你绑架翔子，给她打毒品的？”

“是理事长！江马理事长要我干的！”

“果然如此。你就先绑架了翔子，然后和你的兄弟一起轮奸了她，还给他打了针？”

“我都是按着理事长的意思办的。”

看到矢口吓成这样，一五一十地如实交代，永野登喜子在一边睁大了眼睛，她的脸上全都是惊愕的表情。

“是你用弓箭袭击了竹久翔子？”

“什么？”矢口的表情又是一震。这样子不像在演戏。

“我问你是不是用弓箭袭击了竹久翔子？”

“又不是射箭比赛，现如今谁还用这种过时的家伙？”矢口说。

“一点都不过时。没有声音没有火光，黑暗里就能进攻。比手枪的命中率还高。只要在箭头上抹点毒药，百分之一百没命。”

“我可不玩这些。你是不是搞错了？”

看样子，那个袭击者并不是矢口。

“事务所里有没有碰过翔子的人？”对方暂且放下弓箭的问题，继续发问。

矢口点了点头。

“一个一个，都叫过来！”

那个闯入者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按完了号码递到矢口面前。他连事务所的电话号码都知道。

不一会，门铃响了。第一个手下被矢口叫了上来。

闯入者打开门，一下子就被对方剥夺了行动自由。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六个被叫来的手下全都躺在了地板上。

“你们这些家伙，老大让你们干，你们就干？她是一个无力抵抗的女孩子！你们竟然轮奸她，还让她染上了毒瘾！我决饶不了你们！抽干你们的血，割了你们的家伙！”

闯入者从盥洗室里找来一把剃刀，拿在手里。矢口和所有手下都明白：他是当真的。

“我们错了，饶了我们吧！”矢口不顾一切地哀号起来。刀山火海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矢口，竟然变成这样，一个劲苦苦哀求。

以前他所经历的场面，总是让他处于胜者的地位。即便身处第一线，身边也总有手下充当挡箭牌，战斗还没打响，胜利已成定局。相邻同志会是一支不败的队伍，在它旗下，只要轻松应付，就能战无不胜。

而如今，矢口头一次跌进了绝望的深渊，看到了死亡的边缘。相邻同志会的名声，矢口的那些虚名，在这个敌人面前全都失效了。第一次体味死亡的恐怖，他已经忘记了所有的虚荣和屈辱。

在绝望的深渊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是求饶。

“竹久翔子在你们面前，也这样求过你们吧。你们争先恐后地要去碰她，这样还不知足，又给她打了毒品！我要和你们算这笔帐！当年，你们不是收了人家二十四根小指头吗？我今天少一点，收了你们这七根香蕉！”

闯入者的口吻就像是正在宣判的法官，毫无表情，他手里的剃刀已经摆好了架势。

桐生的确打算把矢口和所有参与轮奸的家伙全部处决。这些人即便是碎尸万段都不足以解恨，但他决定割掉这些玷污了翔子的器官，让他们再也做不了男人。

一瞬间，桐生仿佛听到翔子的一声惨叫：“不要！”。这声音在耳边这样真切，根本不像是幻觉。桐生一惊，他想仔细听，可是，再也听不到翔子的声音了。

他把以矢口为首七个人的下身全都扒光。

“你们这些家伙，我本来想割了你们，减刑吧。”

桐生解开永野登喜子的手脚，命令她把这七个人剃毛。

“你不是矢口的女人吗？可他还要去碰那个无辜的女孩。你的男人是女性公敌！把他的毛剃了！让他再也干不了坏事！”

桐生将剃刀递给登喜子。

“登喜子，别！”矢口转而哀求登喜子。

“剃了毛还会长出来。总比割掉你好吧。”桐生一句话，矢口再也不敢开口。好容易获得宽大，万一桐生变卦，可就惨了。

登喜子面对眼前的矢口，也早已满怀怒气。她按照桐生的要求，将矢口以及六个手下的阴毛统统剃去。

桐生又从屋里找来了照相机，将眼前的场景一一记录下来。

“比起竹久翔子的屈辱和痛苦，你们根本算不了什么。谢谢老天爷吧。”

桐生给这七个人拍照留念，然后便离开了。

登喜子替矢口和几个手下松了绑，一伙人统一了口径：关于当晚发生的一切，谁都不许走漏一个字。

04

江马三郎的心腹，相邻同志会的干事长矢口勇突然被撤了职，这个消息传到了栋居和藤冈的耳朵里。几乎与此同时，叶山启介失踪了。

“矢口平白无故就这么给撤了。紧跟着叶山也不知去向。看来相邻同志会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藤冈说。

“如果说发生了什么，不会和竹久翔子毫无关系吧。”栋居的双眼凝视着空中。

“不会和竹久翔子毫无关系？你是说……”藤冈一听就是一惊。

“是啊。和翔子在一起的那个桐生，我早说过他可不是个普通的家伙。矢口下台和叶山失踪，我看一定和这个桐生有关。”

“要不要去监视他？”

“我们知道他在哪里，也许我们早就该盯住他了。”

“是不是桐生在复仇？”

“如果是他在复仇，就说明他已经知道是谁轮奸了翔子并且给她注射了毒品。”

“就是说，叶山和矢口就是凶手？”

“还不能这样说，但我想他们和竹久翔子的事情一定有所牵连。”

“要不要找桐生来问问？”

“就算你问，他也不会告诉你什么的。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桐生在报仇。”

“如果叶山和矢口就是凶手，那么说以前用弓箭袭击翔子的就是他们？”

“还是摸摸相邻同志会内部的情况吧。就算他们保密再严，也不可能滴水不漏。”

相邻同志会由于矢口的下台，撤去了新宿的事务所。这一举动，等于宣告了相邻同志会退出新宿。也就是说，他们放弃了新宿这一暴力团的巨大资金来源。这一举动非同小可。

桐生从矢口嘴里，终于挖出了江马三郎的名字。江马就是让翔子变成废人的元凶！不把江马打垮，就不能为翔子彻底报仇。

可是，江马可不是叶山和矢口。他可是一个与关东门传会分庭抗礼的巨型组织的顶尖人物。

桐生让叶山和矢口品尝了比死都难受的耻辱，即便他们自己再想隐瞒，迟早也会传到江马的耳朵里。矢口下台，正说明江马已经知道了。

撤掉矢口之后，江马身边的警卫明显增强了，这正说明江马自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位于世田谷区的江马住所，一直都有十多名强悍的保镖日夜坚守，如果真的出问题，上百名手下一会儿就会赶到。

即使出门，身边都有保镖簇拥，他的座车装备了防弹玻璃，车身也如同装甲，前后还有护卫车保护。简直找不到一丝可乘之机。

不等这里发动进攻，江马就可能进行反击，派出杀手来对付桐生。桐生让矢口承受的屈辱也就是相邻同志会的屈辱，如果让江马知道了，他一定会进行报复。

桐生内心反而在期待这种情况的发生。面对敌人的进攻，他也许能找到与江马面对面肉搏的机会。

可是，江马的反应也颇为惧重。他并不是害怕贸然行动会给桐生可乘之机，而是担心那样会引来警察的目光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正当双方密切注视着对手的动向，按兵不动的时候，从关东门传会门野那里又传来一条情报。

据说江马近来看上了银座的一个夜总会小姐，把她养在了在南青山的一幢高级公寓里。

“这个女的叫真田喜美子，住在南青山五丁目‘阿尔巴特洛斯南青山’公寓四零五室。听说江马每周都会上她那里去一两次。”

听了门野的介绍，桐生明白，和女人在一起的时间，身边总不可能紧跟着保镖，这和矢口的情况有相似之处。

忽然，桐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圈套？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机会。再说，这个情报来自他们的敌对组织关东门传会，应该具有一定可靠性。桐生决定，亲自调查验证门野情报的真实性。

“阿尔巴特洛斯南青山”公寓的确住着一个叫真田喜美子的女人，是银座八丁目的夜总会——“雪拉马德来”的头牌小姐。她每周只上两次班，除了周二和周四出现在店里，其余时间都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桐生秘密监视着这所公寓，星期五晚上，一辆曾经见过的“装甲车”停在“阿尔巴特洛斯南青山”门前，江马带着两个保镖从车上下来。两个保镖将江马护送上了电梯，便折回到了车里。

桐生就这样静观事态的发展，大约三小时以后，“装甲车”又回到了这里，保镖前来迎接江马。只有这个时候，这辆车是单独行动前后没有护卫车辆。基本可以肯定，真田喜美子的屋里只有江马和她两个人。

桐生终于找到了机会。在女人的房间里，江马离开了保镖，几乎一丝不挂。可是，要进入真田喜美子的房间，必须突破两道关口。

其一，是公寓的入口；其二，则是真田的房门。要打开公寓的大门必须使用钥匙卡，或者由住户从屋里按下开门按钮。

另外，必须找借口叫开真田喜美子的房门。如果江马在这里，这扇门绝不可能简单地打开吧。如果使用对付永野登喜子的办法，趁江马到来之前闯进她的房间，在里面伏击怎么样？可是，“阿尔巴特洛斯南青山”的安全系统十分完备，大门和各个居住区域的入口都设置了监视器。所有来访者都会被录像记录下来。

桐生不想留下证据。要想躲过监视器进入真田喜美子的房间是不可能的。

江马三郎的一天非常忙碌。不论前一天晚上几点睡觉，上午八点他都会准时起床，大略浏览一下报纸，再到院子里进行十五分钟健身体操，洗个澡然后吃早餐。

上午十点他会来到自家一楼那间近六十平方米的理事长办公室，各处的头目和手下已经恭候在此，报告各种情况，并请求老大的指示。

此间，会从各处不断地打来电话。纠纷、和解仪式、出狱庆祝、服刑中成员的家属照顾、各下属企业的报告、律师咨询、刑事、民事、财务、婚丧嫁娶，一切联络都集中到一起。面对这些，江马会一一指示，安排妥帖。

除了办公室，各个房间、大厅、楼梯、浴室、厕所，这幢房子里的所有角落都安装了电话。从总部为首的直系组织，到下面各级团体以及最基层的喽罗，全都配备移动电话，江马的指示在第一时间就能由上至下传遍各处。暴力团确确实实就是一种情报产业。

午饭后，从下午一点开始，会有许多客人先后到访。政治家、财界人物、得到他们支持的演艺圈明星、体育选手、下属企业的手下、前来朝拜的同行……那么多人手持各种介绍信件都想拉关系通路子，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政治家到了江马面前也乖得跟个小猫似的。

另外，其中还会穿插定期上门的保健医生、美容师、西服裁缝等等。

下午五点左右，他会坐上“装甲车”去出席各类聚会。一般回到家都是深夜了。

近来，江马每逢周五晚上，都要上他养在南青山的那个女人那儿去。不论怎么忙，这项周末活动是少不了的。如果时间允许，除了星期五，他也可能随时前来。

最近，叶山启介不知去向，矢口和手下七个人全都被人剃了毛，这些流言在组织内部传得沸沸扬扬。因为矢口本人都解释不清，所以将他撤了职。江马已经察觉了一些不安定因素，因而加强了身边的警卫，但是，女人这里是不能不来的。

不安定的源头似乎就是和竹久翔子同居的那个桐生，但没有证据。关于这个，矢口什么也不说。如果轻易对桐生动手，只会招惹警察的注意力，打草惊蛇。

到了现在，他有些后悔竹久翔子的事情办糟了，可为时已晚。江马绝对不想放弃新宿，可身边没有一个能够替代矢口的人材，不得不暂时撤退。这对于他的组织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可是，矢口这伙人是为相邻同志会闯出天下的最强阵容。目前还找不到能够取代他们的战斗组合。江马的方针从来就是绝不冒险，正因为这样，相邻同志会才有今天。

话又说回来，能够把那样勇猛无敌的矢口几乎进行了阉割，这实在让人看不懂。现在外面流言四起，说是相邻同志会响铛铛的矢口小组不知为什么让人把下身的毛全给剃了。而面对这些，矢口和手下全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显然，在矢口这里的确发生了什么。正因为搞不清这些，才让人越发害怕。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坚持防守，加强身边的警卫。桐生再有本事，也不过孤身一人。想用一个人的力量和横行天下的相邻同志会开战，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

江马虽说把桐生看作不可小视的敌人，但一想到他孤军奋战，心中总会有一丝不屑。桐生这个名字他也听说过，据说是个传奇式的杀手。但是，不清楚他究竟干过什么。警察那里毫无记录。也许只是一个传说中人物罢了。

保险起见，江马增加了身边的警卫，可到了女人的屋里，他还是把保镖打发走了。两人在床上的时候，如果还有两个保镖守候在身边，绝对会兴致扫地。在他看来，没有人能够闯过公寓里如此完备的保安系统冲到他的面前。

近来，这个养在南青山的女人，和自己在性生活上异常和谐，一向冷静的江马也难得表现得如此沉迷。如果一星期不看见，身体就像是没了油。到了这个年纪了，如果脑子里一片胡思乱想，就会影响他的决策能力。对于江马来说，这个女人不光是发泄性欲的工具，更是思维判断力的能量源泉。如果没有一周至少一次的补充，体内的能量就会枯竭。

六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五，江马出席了一场应酬聚会，但他中途就溜出来，跑到南青山来了。

“拿这个去吃点东西，三小时后来接我。”江马给保镖和司机几张一万日元的钞票，还没进大楼就打发他们走了。

江马在女人那里，度过了三小时充实的时光。一分不差，三小时后，公寓的对讲机响了，楼下，保镖已经在等候迎接了。从对讲机的电视屏幕上，能够清楚地看到保镖的面孔。

江马答应一声，就离开了屋子，那个女的目送他到电梯口。楼下大门口，两个保镖像是等待主人归来的狗，忠实地迎候着。江马不愿让保镖看到那个女的，所以不让她送到楼下来。

江马在门口对保镖说了声“辛苦了”，就在两人一前一后的护送下走向门外停靠着的那辆“装甲车”。

走在前面的保镖打开了“装甲车”的门。江马高傲地点点头坐进后座，就在这时，突然感到背后不对，一个保镖已经倒在了地上。

江马急忙回头看个究竟，躲在车背后的一个黑影，已经挥起木刀重重打在另一个保镖的右手腕上。那个保镖挨了这一下子，刚举起的手枪一下落在地上。

这个袭击者转眼间就解决了两个保镖，江马简直看呆了，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手已经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想干什么？……”

江马好容易才回过神来，咔嚓一声，一样冷冰冰的金属东西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开车！”

紧跟着，木刀的尖端已经顶住了那个司机兼保镖的脖颈。司机也被其中饱含的那股威力吓倒了，本能地踩下了油门。“装甲车”撇下趴在地上的两个保镖，开动起来。

这辆“装甲车”就连来复枪弹都不怕，现在反而成了阻挡救援的铜墙铁壁。

“你就是桐……”

江马弄清了袭击者的来历，咆哮起来。那个差点阉割矢口，导致叶山失踪的人果然是桐生。他这才开始后悔，自己在女人的房间里玩得神魂颠倒，还小看桐生势单力薄，太轻敌了！

等他明白了桐生真正的可怕之处，他早就已经是个俘虏了。相邻同志会理事长的权威，手下的七千兵力，如今都已毫无意义。

“既然你知道我，看来轮奸翔子还让她染上毒瘾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了。”桐生的声音很低。

江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一句致命的话，可已经晚了。

“你以为这样有用吗？如果现在你放手，我就不追究你。要是我和相邻同志会七千弟兄，还有全国的同道、海外的朋友打声招呼，你还会有活路吗？”

即便江马的生死处于桐生掌控之中，他也没忘记逞强。这是他现在惟一能进行的最后抵抗了。

“恐怕等不到那时候，你的身子早就成垃圾了。你有空担心别人的活路，还是先给自己找个坟地吧。我让你沉到东京湾底下怎么样？还是想埋在深山里？吊死烧死都行，听你的。点菜吧！我尽量满足您的要求。”

桐生紧紧贴在他的身边，一股实实在在的杀气逼着江马。

“等等。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你尽管说。”江马扔开了相邻同志会理事长的权威和架子，问他。

“我要和你算账，算算你们轮奸翔子，毒害她的账！”

“你别搞错，这和我没关系。”

“矢口都招了，是你指使他们干的。叶山也能作证，他听了矢口的话才提供了车子。这些家伙都没撒谎。你杀害刑警的时候正巧被竹久翔子看到，就想用弓箭害死她。这招不行，你就用毒品把她变成了废人！……”

“不，不是我！”

“不是你干的，那是谁？”

就在这时，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桐生因为惯性身子一歪，趁着这个空隙，司机拔出了手枪。

一瞬间形势似乎已经逆转，可桐生根本没有大意。面对司机的枪口，江马已经被推到了盾牌的位置上。

“等等，别开枪！”江马惊叫。司机刚一犹豫，桐生的木刀一闪，手枪被打落在车厢里。

“正好，换人。”桐生说。见司机还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桐生拿着木刀笃笃笃地敲着他的后脑说：

“你不想让我打碎你的头盖骨，就下车！”

面对汹涌而来的杀气，司机慌忙打开车门，扔下江马独自逃命去了。

“坐到司机边上去。”

桐生命令江马换了座位，自己坐进了驾驶室握住了方向盘。

“要去哪里？”江马问。

“你想去哪里说吧。”

桐生这一问，江马没声了。他意识到：桐生所能提供的选择，只可能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你，正盼着刚才那个司机报警，让他们撒网吧。我看你还是别指望这个了，等警察和相邻同志会的搜捕网找到你，你早就是垃圾了。”

桐生的嗓子眼里又传来那种喜悦的笑声。

“就算我成了垃圾，竹久翔子的账也没有算清。”

“为什么这么说？”

“我没有杀什么刑警，也没有暗算过竹久翔子。”

“那你为什么要矢口去绑架她，还用毒品来害她？”

“我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你以为这种瞎话我会信？”

“不是瞎话。我是受人之托，才命令矢口干的。可我没让他们去碰她。”

“谁托你干的？……”

“如果我说了，你能保证放了我？”

“你不信我又怎么办呢？”

“你要我相信你？你打了我的保镖，赶走我的司机，还抢了我的车，绑架我……”

“这都是你自作自受。不管你受谁所托，是你让人绑架了这个无辜的女孩，还侮辱了她，让她吸毒。你，死有余辜！”

“竹久翔子的事情我对不住你。可刑警的死绝对跟我没关系。我跟你算账，可别人的账都要我来算，这不行。”

“是谁托你的？老实说！我就要你算这个账！”

“我说，你保证不杀我。”

“亏你还是相邻同志会的理事长，真丢人。真该让你那些手下看看。”桐生嘲笑他说。

“都听你的，我还不想死。”

“你想得挺美。竹久翔子比你小三十岁呢！如果你捡一条狗命，就给我到翔子面前去磕头认罪！”

“你能救我吗？”

“这就要看你了。”桐生悠然地把着方向盘。

被玷污的正义

01

派去监视桐生的人突然汇报：桐生在他们的视野里消失了。接到这个报告，栋居的双眉一下紧缩在一起。桐生的失踪绝不可能和相邻同志会内部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异常变化无关，这一点，桐生的行动已经证明了。

几乎就在同时，又一条消息飞来：相邻同志会理事长江马连同他的专用坐车被不明身份的人劫持。据说那人在南青山江马情妇的公寓门口将两名保镖打翻在地，并威逼司机，将车开走。

不久，司机被扔在市内某处道路上，并立刻报告了110，声称他们的理事长连人带车被劫。暴力团的最高首领被人绑架，来寻求警察的救援，这是前所未闻的。

根据江马专用坐车的车种、型号、车牌，警方迅速张开了紧急搜捕网。

与此同时，新宿警署的牛尾和青柳外出调查回来，在新宿陀螺剧场后面的小巷里和一个年轻女子擦肩而过。她留着一头经过漂染的长发，拥有艳丽的容貌和诱人的身材。

牛尾走过她的身边，突然又回过头去。这个女的曾经见过。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子也回过头来。

“哦，你是……”

“上次的警察先生。”

两人都开口了，

这个女子，就是中森光子猝死宾馆那天晚上，和并木—起在宾馆开房的奈绪美，“伦巴达”的那个小姐。

“看你这样子，精神不错嘛。”

“是。”奈绪美回答，样子有些心神不定，也许是去上班或是刚回来吧。她这工作毕竟不太愿意面对警官。牛尾正想就此道别。奈绪美却又开了口：

“嗯……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和警察先生说。”她的话语中透出犹豫。牛尾本能地感到她手中拥有什么情报。

等牛尾和青柳转过身来，奈绪美说：“也许这事和并木先生根本没有关系……”

“什么都行，你说吧。”

“前阵子，我碰到以前一起在‘伦巴达’做过的一个女孩子，她叫君香。”

牛尾的眼神在催促她往下说。

“君香在一家公司做事，可前不久她们老板突然失踪，她就失业了。而那个失踪了的老板，叫叶山，他是相邻同志会的人，我以前听并木先生说他们有些来往。并木先生说他是干高利贷的，好像是因为干了什么，被相邻同志会给踢出来了。”奈绪美说。

叶山启介，就是那辆被盗汽车的主人。而车子上装着的，是立桥警官被害案的重要知情人——被人绑架，并害成毒品中毒的竹久翔子。牛尾和青柳的脸色一下变了。

并木所属的君波组是关东门传会派内的，本来他和相邻同志会的叶山应当属于对立关系。可是，像这样下层成员之间有所交流，拜个把子之类的现象并不少见。不同组织的成员一时投机，拜了把子就称作旁门兄弟。

如果叶山和并木的老大有了纠葛，虽说是兄弟，为了自己的组织，并木也得挺身而战。当然，更多时候是这些旁门兄弟出面调停，防止了更大的纷争。

叶山是相邻同志会的直属成员，而并木则是关东门传会下级组织君波组的成员，要说是兄弟，级别上相差太大，最多，就是个旁门叔侄罢了。

不管怎么说，并木和叶山有所交往，这条情报不能放过。

“君香是怎么进叶山公司的？”牛尾问。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听说，把君香介绍给叶山社长的，是‘特暴’的山野警部。”

“山野……”

听到这个意外的名字，牛尾和青柳一时间相对无语了。

山野是警视厅“特暴”的警部，是立桥的上司。山野是“特暴”的负责人，认识叶山不足为奇。

可是，能把一个以前在“伦巴达”做事的小姐介绍到叶山那里工作，可见其关系相当密切。牛尾心中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些对你们有用吗？”

“非常感谢。你帮了大忙了。你知道君香的联系办法和地址吗？”

“我只知道移动电话的号码。”

“那也行。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们号码吗？”

牛尾一问，奈绪美便说出了两个电话号码，然后，急匆匆地说：

“对不起，我和别人约了时间。”

“耽误你了。如果还有什么情况，还要麻烦你的。”

奈绪美也顾不得牛尾的感谢，加快脚步走了。看来，一定是有客人正在等着她。

“山野牵扯进来，可就难办了。”牛尾目送着奈绪美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直到现在，山野都处在调查的盲点里。与其说是调查的盲点，山野本人就在调查队伍之中。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自己人总会被排除在调查范围之外。

可是，立桥被害这个案子，被杀的就是自己人，所谓的“自己人”也不能从调查对象中排除。山野是受害人的直接上司，可以说，是关系最近的“自己人”了。

作为警察，保护自己人的意识比别人更强。警察要保护市民，而能保护警察的除了自己人还有谁？正因如此，对于自己人的过失与犯罪，警察常常会视而不见。

“暴字号”要进行工作，必须和暴力团拥有密切联系。因为他们与腐败近在咫尺，最容易受到污染。谁都不愿想象山野已经堕落了，可奈绪美的情报正有力地暗示了这种污染状况的存在。

如果是被山野叫出去，立桥完全可能没有丝毫戒备。如果是被山野叫走，他不带警察证也合情合理。

但是，如果山野已经堕落了，牛尾就必须向着这个自己人开刀。看来这是一项非常痛苦的工作。牛尾的那声叹息，像是预示着这种痛苦的存在似的。

02

桐生把“装甲车”开进了一片黑暗的空地。由于桐生一直都在穿小路绕道行驶，江马的方向感和辨别位置的能力早就失灵了。

“下去！”桐生停下车说。

“你要干什么？”江马害怕了。

“别担心，只不过换辆车。你这辆车，警察和相邻同志会的人都找得红了眼了吧。”

空地上早就停着另一辆汽车。坐上这辆国产小型轿车，桐生说：“现在来说说那个指使你的人吧。”

换车的时候，江马并非没有机会逃跑。可是，桐生转眼之间就能打垮那些功夫过人的保镖和司机，一想到这些，江马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什么念头都没有，只会乖乖地听话。

“我再问你一次，如果我说了，你能保证我的生命安全吗？”

“糟踏一个女孩子，还让她吸毒，你就心安理得？自己的性命就这么值钱？”桐生的嘴角浮起浅浅的一丝笑容。

“这些都不是我的意思。”

“就算这样，是你给手下发的命令，你逃不了这个责任。想赎罪你就干脆点说！如果你还想看到明天太阳升起来的话。”

“是山野。‘特暴’的那个！”

“山野……”

“警视厅搜查四课，暴力团特别对策总部，通称‘特暴’。我说的就是那里的班长，山野时彦。”

“山野为什么要你那么干？”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互相利用罢了。也许那个女孩对山野不利。山野只是让我解决她。我可不喜欢杀人。”

“所以你就用了毒品？”

“这件事我对不住你。我已经说了，你放过我吧。”

“一个无辜的女孩子被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奸污了，还因为毒品成了废人。我要你赎罪！”

“你想怎么样？”江马强压内心的恐惧问。

桐生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递给江马一把小钥匙。

“把手铐打开！”桐生说。

江马还没搞明白桐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根据指令打开了手铐，好容易恢复了双手的自由。

“脱衣服！”桐生突然对江马说。江马一下子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把衣服脱了！”桐生又说了一遍。

“你要干什么？”

“你马上就明白。这总比丢掉小命要好些吧。”

桐生一身的杀气让人直打寒战。在他面前，江马乖乖地脱掉了上衣。

“裤子也脱！”

江马在副驾驶仅有的那点空间里，蠕动了片刻，只剩下了一身内衣。

“内衣也脱了！”桐生的命令不由分说。

“这你就放过我吧。”江马的哀求声带上了哭腔。

“我说到做到，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奸污一个女孩子，把她变成废人，现在只需要扒光衣服就能赎回这些罪孽，你还不感谢老天？”

虽然这时江马的手脚已经恢复自由，可在桐生强大的杀气威逼之下，他早就放弃了反抗的意志。江马不得已，脱掉了衬裤。

“内裤！”桐生毫不留情。

“你在开玩笑？”“

你以为我会和你开玩笑？”

“你还是饶了我吧。”江马真的哭起来了。

“竹久翔子也曾经这样求饶。脱一条内裤算得了什么！我可没说过要干你后面。就算是捏碎了你，你也没话可说！”

江马的侧腰上突然被一样冰冷的金属东西顶住了。一看，桐生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拿着一把手枪，这是先前从那个司机手里打落下来的。现在，即便没有这个家伙，江马早就在桐生的杀气面前彻底屈服了。

在桐生的逼迫催促下，江马已经一丝不挂了。这时，江马突然发现车子正在开回市中心。

“你要去哪里？”

“你马上就会明白。”

面对江马的问题，桐生回应以淡淡一笑，拿出一部移动电话，按下了重拨键。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回答，桐生将电话凑到耳边，说：“我这就把相邻同志会的理事长送到你们大门口。你们准备好摄影记者迎接。”说完，就把电话关了。

不一会，车子到达市中心一幢高楼门前。江马一下明白了：这里是一家大报社。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桐生轻轻一声“下去”，枪口在他背上一顶，江马就被推出了车外。

江马就这样，一丝不挂、毫无遮蔽地被扔在了灯火通明的报社大门口。

刚才，一通奇怪的电话打到了社会新闻部，虽然觉得是有人开玩笑，可摄影师还是好奇地来到了大门口。面对突如其来的猎物，立刻爆发了一阵闪光灯的浪潮。

第二天的报纸上，作为一个特别消息，江马全裸的照片被登在了社会版的头条。虽然经过处理隐去了关键部位，可堂堂相邻同志会理事长一丝不挂地趴在报社门口的丑态，就这样传遍了全国。

关于那个让自己蒙受奇耻大辱的人，江马竟然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03

山野警官上班前，在家里随手打开报纸一看，顿时目瞪口呆。社会版的头条上，赫然登着江马三郎赤身露体匍匐在地上的丑态。虽然“关键部位”已经进行了处理，但可以判断他是全裸的。

还有一行大字标题附在照片边上——《相邻同志会理事长，江湖老大街头上演脱衣秀》。那“脱衣秀”三个字还特地被打上了着重号。

报道的大概意思是说：昨天深夜，有一通奇怪的电话打到报社，声称要将江马三郎送来。虽然报社认为这只是恶作剧，但谨慎起见，还是派了摄影记者和保安到门口等候。就在这时，一辆小型轿车停在大门口，扔下了全身赤裸的江马扬长而去。

有关对方的情况和事情的缘由，江马始终保持沉默。作为暴力团之间的纠纷，这样的了断方式实在是闻所未闻。虽然没有伤及一根毫毛，这种方法却有着决定性的破坏力。理事长的权威彻底扫地，相邻同志会也成了江湖上人人嘲笑的对象。

报纸用不冷不热的笔调，描述了这件近乎荒诞却又妙不可言的“江湖奇闻”。

打砸抢这些老套的手段似乎已经成了黑帮之间纷争的代名词，相比之下，今天这样的了断方式的确惊人。江马三郎想要东山再起已经不可能了。

他在那个阴暗社会里是活不下去了。可他这样彻底浸泡在这种阴暗之中的一个人，要想回到“光明”中来，也是办不到的。

过去，一度与关东门传会争霸江湖，平分日本黑社会天下的相邻同志会，如今首领被袭，这块招牌也就彻底砸了。

相邻同志会在江马的强大领导之下，团结一致坚如磐石，关于这点，他们一向引以自豪。如今江马倒台，看样子也就树倒猢狲散了。有关加害自己的人江马三缄其口，既然他自己不报警，警方也无法立案侦查。山野明白，作案者决非等闲之辈。山野和相邻同志会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相邻同志会就是山野的秘密资金来源。失去江马和相邻同志会，对于山野的将来具有重大的影响。

山野今天之所以会如此飞黄腾达，暗藏在他背后的相邻同志会这个后盾不可小视。可是，比起失去江马和相邻同志会遭受的打击，更令山野害怕的是那个凶手的意图。

他清楚地感觉到，凶手的真正目标并不在江马与相邻同志会。难道说，凶手是冲自己来的？他有这样的预感。心中的不安一个劲膨胀起来，打消了他的食欲。

山野没吃早饭，只喝了一杯咖啡就要出门，妻子送他到门口，问：

“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山野答应了一声便走了。

前不久，由于别人的疏忽，他的车被轻轻撞了一下，所以他现在尽量避免开车上班。

走在去车站的路上，突然，他感到背后有种异常的气氛。刚要回头，腰里已经被一根金属管状物顶住了。

“就这么走！”对方低声命令。

“你是谁？！”

对方并不回答，山野觉得腰里又被狠狠顶了一下，他感到身后有一股逼人的杀气，便乖乖地根据命令行事了。向前走一点，路边停着一辆小型轿车。走到车边，背后的声音说：

“开门，上车！”这样的命令根本不容山野抗争。

山野打开驾驶室的车门，背后又是一股劲，不由分说，他被推了进去。

“坐到边上去！”

山野依旧乖乖地换到了方向盘旁边的座椅上。

这时，他才第一次看到了绑架自己的那个人。

“果然是你小子！”山野发出一声低吼。

“果然是我？看来你是认识我的。”

那个人微微一笑。这一刻，就连山野这个久经风雨的“特暴”负责人，也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自己的脊梁骨。

山野早就料到昨晚发生的江马三郎脱衣秀，真凶一定是这个人。不出他的所料，此人的目标并非江马与相邻同志会，而是山野本人。

“你想干什么？”山野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沙哑了。

“问问你自己的良心吧。”

说话间，山野手腕上已经带上手铐，失去了自由。

“你敢碰我一根汗毛？你这可是和全国的警察作对！”山野嘴上仍在拼死挣扎着。

“呵呵，江马也说过这话。他还说全国的黑道都会来追杀我。”

这个人说着说着竟然乐了。车子已经启动了。

“你要去哪里？”山野强压心中的恐惧问。

“你马上就知道。”

那人的表情就像是高高兴兴开着车出去兜风。

04

江马和他的那辆车逃脱了紧急搜捕网，警方一无所获，天亮了。第二天一早看到报纸，警察才知道了江马的下落。这回彻底被人耍了，警方的确相当恼怒。

根据现场的摄影记者陈述，当时他们光盯着江马，根本没有注意那辆车和开车人。他们只记得一辆国产小型轿车停到大门口，扔下江马就跑了。

随后，在世田谷区的一片空地上发现了江马的那辆专用座车。江马已经从报社回到了自己家里，即便警察问话，他也一概不答。

警察接着赶到医院，找到江马身边那几个被打伤的保镖，其中一个面对警方出示的桐生的照片，脸色发生了明显变化。

栋居确信，相邻同志会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全都是桐生所为。

与此同时，新宿警署的牛尾警官突然来电希望马上见面。他们二人约在新宿一家宾馆的大堂里碰头。

栋居已经察觉到牛尾的事情非同寻常。果然，牛尾口中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牛尾先生，你觉得山野警部不干净？”栋居听完以后问。

“我不想怀疑自己人，可十有八九不会错。”牛尾回答。

“如果真是这样，桐生的真正目标应该在山野那里。山野有危险啊。”

栋居一惊。现在一切都很明白：桐生正在追踪残害竹久翔子的真凶。在他的追踪过程中，叶山、矢口、江马一个一个被挖了出来。恐怕，他已经从江马那里听到山野的名字了吧。

两人对视一下，仿佛在询问对方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先和山野先生联系一下。”两人的意见一致。

可是，山野还没来上班。按照往常情况，这个时候，他早该到了。两人不放心立刻给山野家里打了电话，山野太太说他已经走了，比平常提前了一个小时。

“他有没有说路上要去什么地方？”

“不，没有。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只回答说不知道，慌慌张张地就出去了。”

山野太太的回答，进一步加剧了两人的不安。

既然山野是“特暴”的警察，不告诉别人自己的行踪，中途到什么地方去一次，这些都不足为奇。可是，昨晚江马刚刚上演了街头脱衣秀，紧接着山野就不知去向，这决非偶然。

“如果山野就是让竹久翔子变成废人的罪魁祸首，就说明他和立桥被杀也有重要联系。”

“无论如何现在首先要找到山野的下落。”

“会不会，在那儿？”栋居的表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想起来了？”牛尾直盯着栋居的脸。

“如果是桐生绑架了山野，我想到他只有一个去处。”

“我们快走！”

两人同时站起身来。这时，他们的内心正在剧烈动荡着。

救出山野，同时意味着证实了他的嫌疑，必须追究他的罪责。这是一项相当痛苦的任务。

玻璃的同一性

01

桐生开着车，向郊外驶去，一路上，他都在抄小路。大约开了一个小时，路边的房屋开始稀疏起来，出现一些杂树林，这是东京郊外武藏野地区的典型风貌。

在一处树林深处，有一幢三层的白色建筑，桐生将车停在门口。这里的窗户很小，让人无法察觉里面的动静。进了大门，隔着走廊右边是接待窗口和药房。左边则是一排排沙发，大概是专供外来求治的病人和前来探望的家属使用的，现在没有人坐着。

桐生拽着山野，走到接待窗口前。

“今天不是探望病人的日子。”女接待员非常机械地说。

“我们一定要见她，必须见她！”接待员也被桐生的这股气势镇住了，问：“你是谁？”

桐生拿出从山野身上缴获的警察证，晃了一晃。就在这时，接待员也看见了山野手味上明晃晃的手铐。

“二楼，二一二号。”接待员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告诉他。

桐生拉着山野走向二一二号房。竹久翔子在这里经过一个月的留院观察，医生诊断认为需要长期住院，根据毒品中毒审查会的审查意见，决定采取住院治疗措施。

她身上的戒断症状依然没有消除，接受治疗期间，根据强制住院措施，本人不能自由行动。

二楼看起来全都是病房，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排列在一起。门的右边，开有一扇三十厘米见方的小窗，正巧与常人的视线持平。大概是用来观察室内情况的。这里与其说是一家医院，气氛更像是一所监狱。

桐生走到二一二号门前站定，从窗户向里看。作为一个让人居住的地方，这里没有任何舒适、卫生、日照、通风的考虑，六平方米不到的空间，被混凝土墙壁、地板、天花板以及一扇铁门紧紧地包裹起来，毫无生气。

室内铺着两张几乎磨光了的草席，一床被褥又硬又薄，对面的外墙上开着一扇装了铁栅栏的天窗，窗下的地板上有一个矩形的小洞，估计这就是厕所。

床铺上，坐着一个女孩，神情恍惚，头发剪得很短。

“翔子，认识我吗？”

桐生在窗口说话，翔子的脸转向这里，可地的眼神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找不到焦点。

“翔子，你告诉我，你认识我！”

桐生又喊了一声，仍然是毫无反应。

“山野，你好好看看！是你把她害成这样的！”

桐生一把将山野推到了窗口跟前。面对室内冲出的阵阵恶臭，山野忍不住侧过脸去。

“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被部下立桥发现，你就杀了他！那天翔子正好经过现场，你就想用弩弓杀她灭口！这招没能得逞，你还是害怕她会说出去，就勾结江马用毒品让她变成了这样！你和中森光子私通，被并木发现，你又下手把他也杀了！你知道翔子的父母是谁吗？就是中森光子和关东门传会的总长门野！不管你知不知道这些，如果事情传到门野耳朵里，可有你的好看。并木来要挟你，你就要把他也干掉。是吗？”

桐生举起手枪，用拇指扳动了撞针。这把枪就是从江马的司机手上夺来的。

虽说是“特暴”警官，山野却还是头一次被人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用枪指着脑袋。山野有生以来初次体味了真正的恐怖。

“你、你要干什么？”他说话都不由自主地结巴了。

“把翔子弄成这样，这笔账，要用你的命来算！”

“等、等等！”

“到现在你还有什么好等的？江马都说了，是你要他干的。要做坏人，就得有个坏人样子，还怕死？”

“你杀了我，全日本的警察都会来抓你！”

“是吗？他们只会把你看作警察的耻辱！这种败类，死了也不会有人替你追查凶手。再说，我也不在乎这些，我可从来没想过要逃。”

“我错了，饶了我吧。”

山野抛开了“特暴”警官的威严外衣，苦苦哀求桐生。

“堂堂‘特暴’就是这么个胆小鬼，我都替你害臊！”桐生的表情中显出一份痛苦，手指慢慢扣在板机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走廊上响起几个人的脚步声。

“桐生，住手，别开枪！”其中一个人大喊一声。

桐生一惊，回头一看，栋居和牛尾，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别过来！”桐生把枪对准了他们。

“桐生，别胡来！你现在什么罪也没有。相邻同志会的江马和矢口都没有报案。你是不是绑架了山野，这也要问过山野本人才能确定。你现在的确违反了《枪支刀具管理法》，可这枪也不是你的吧。”牛尾在竭力劝说他。

“你们这些人，全都是一路货色！”桐生冷笑着说。

“你这样凭着自己的主观推测去报仇，翔子会高兴吗？”栋居在一旁赶紧说。

“什么！？”桐生的视线转向栋居。

“你这样做翔子也不会高兴的。山野警部身上有杀害立桥装官和并木的嫌疑，你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处决了他，两个死者的灵魂也不会安宁的。立桥警官是我们的同伴。杀害同伴的凶手即便是自己人，我们也决不饶恕。相信我们，把枪扔过来。”

桐生手中的枪口微微晃动了一下。就在这时，小窗里隐隐传来一个轻微的声音：“别……”

桐生、山野，在场所有的人，一时间都怀疑这是幻觉。

可是，隔了一拍，他们又听到：“大叔，别……”

“翔子！”

桐生惊愕地冲到窗口向里望去。蹲坐在床铺上的翔子，双眼的视线依然像蒙着薄雾，可原本面具一般的脸庞现在泛起了一丝人的表情。

“翔子，你明白了吗？”

“大叔，别这样。”翔子的话仿佛是在念颂咒语。她的声音，让桐生想起了曾经发生在遥远过去的一幕光景。

桐生受某一组织之托，要去干掉敌对组织的首领。这个老大，一贯谨慎小心，自家犹如要塞般坚固，出门时，身边的保镖个个强悍，根本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乘之机。

不过，机会终于还是来了。老大的女儿出嫁后不久，生下一个孩子，对于他来说，还是头一回抱外孙，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江湖老大，也有温柔的亲情，他忙着要上女儿那里去看看小外孙。

女儿的家就在市内，相当普通，没有任何防备。虽然有保镖跟着，却只是在门外的车上等候。

桐生事先获得情报，得知这个老大要来见外孙，便预先侦察了地形，在附近大楼的屋顶上找准了狙击位置。

这幢大楼内住户众多，谁都可以自由进出。屋顶上只有一间设备机房，没有人会上来。从狙击点可以俯瞰对面的住宅，面对庭院的起居室能看得一清二楚。桐生满怀自信：那个家伙一定会在起居室见他的女儿和外孙。

就这样，猎物自投罗网了。面对庭院的起居室门窗大开，老大抱着外孙笑容满面的情景映在瞄准器中，经过放大，越发显得真切。凭桐生的身手，这是一个万无一失的理想位置。桐生信心十足，扣动了扳机。

拥有绝对杀伤力的七点六二毫米来复枪弹，画出一条弹道，直向着目标飞去。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老大将婴儿女还给了女儿，一个年轻的女佣端着一盆茶点走进来，就在地刚要将托盘放到茶几上的时候，一只小猫突然跳了上来。女佣一慌，托盘打翻了。

托盘里放着热茶。老大的女儿见状，赶忙抱着孩子躲闪，正巧挡在了老大的身前。就在这一瞬间，夺命的七点六二口径来复枪弹飞到了。子弹贯穿了女儿和孩子，射进老大体内。女儿和孩子当场毙命。而那个老大却因为偏离了要害，捡回了一条命。这次以后，桐生便退隐江湖了。

当时，桐生盯着瞄准器，他好像听到那个抱着婴儿倒下的年轻母亲，临死前，面对自己喊了一声：“别……”现在，桐生的耳朵里，怀抱婴儿倒在血泊中的母亲，她那悲惨的叫声，和翔子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

桐生心中的万丈杀气顿时衰落了，手枪从他手中滑落在地板上。

桐生和山野立刻被带到了北泽警署。

起初，山野一口咬定是桐生用手枪威逼绑架了他，可到后来，经过一再追问，他承认了自己与相邻同志会江马三郎之间互相勾结的事实。

经过调查，发现山野自学生时代起，就是弩弓的高手，这一点，也成了袭击翔子的旁证。

紧接着，从山野家里搜出了弓箭。和袭击翔子时所用的完全一致，证据俱在，已经无法抵赖了，

但是，山野依然咬紧牙关：“一样的箭多得是。就算在我家里找到了，也不能作为我袭击竹久翔子的证据。”他还企图狡辩。

“的确，一样的箭很多。可你在现场留下了重要证据。”

负责此案调查的那须警部紧追不放，山野却冷笑着反问道：“这点诱供的伎俩对我可没用。你说现场留下什么了？”

“没错，如果把竹久翔子遭到袭击的地点作为现场，那里能和袭击者联系起来的证据只有一支箭。但是，使用这样的凶器作案，现场可不仅仅是被害人身边这一处！”

那须嘴角一笑。山野原本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而现在他的脸上露出了一阵不安。

“你也很清楚，如果被害人遭到远距离袭击，我们一定要找到狙击点。我们根据弩弓的射程进行了搜查发现，当时要瞄准被害人的家，附近一幢公寓的屋顶就是最佳地点。在那里，我们找到了一对鞋印，可以推断那就是凶手留下的。我们已经采集了那些证据，保存下来了。保险起见，我们把你家里所有的鞋子都做了核对，发现了一双跟现场鞋印完全吻合的运动鞋。这双鞋怎么会在你家里？为什么和现场留下的脚印完全一致？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

那须一番话，说得山野无言以对。

02

山野时彦供认了所有的犯罪经过。

“立桥过去在‘特暴’的时候，是我的部下。他调到新宿警署以后，察觉了我和相邻同志会之间的关系，他要我去自首或者辞职，我不愿意那样。他对我越逼越紧，还威胁我，如果不去自首或者辞职，就要把事情公诸于众。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下决心堵上他的嘴。

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十一点左右，我瞅准了立桥回家的时间，给他家打了电话。如果是他家里人接，就立刻挂掉，我打算多打几次，直到他亲自来接。我不打他的移动电话，是担心可能被录音。立桥接了电话，我说要见他，他就毫无防备地出来了。我让他坐上我的车，开到一个昏暗僻静的地方，假装要和他说话，用事先准备好的榔头猛砸他的脑袋，杀了他。

我确信他死了以后，正开车想找一个能抛弃尸体的地方，不小心差点压死一只猫，我停车的时候，正巧被经过那里的竹久翔子看到了。我虽然离开了那里，可翔子已经看到了我，我怕跑远了会很危险，就把尸体扔在了附近的空地里。我因为工作关系，认识竹久翔子，她是歌舞伎町的一个应招女郎。

处理了尸体，我还是不放心，又回到先前碰到翔子的地方，找到了夹着挂号信收据的一个笔记本。我马上意识到不立刻干掉翔子就会有危险。我担心她认识我，就像我认识她一样。我很清楚，如果发现立桥尸体的现场，离翔子看到我的地方那么近，她很容易把我和尸体联系起来，可是，因为避让小猫我撞到了电线杆，半边车灯坏了，没法再开到远处去。而且我想，翔子很可能已经看到了我和立桥的尸体在一起，我冒险把尸体扔到远处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确认了翔子的住址，立刻开始行动。我对自己的弩弓水平很有信心。没有声音没有火光，百米开外也能致人死地，这样的家伙，对狙击手是最安全可靠的。我在翔子家附近的大楼上找到了最佳的狙击点，第二天夜里我就动手了。

我本以为可以百发百中，却没想到那一箭偏了，这不仅吓跑了翔子，还出人意料地引来了桐生这个可怕的家伙。我惑觉到桐生可不是个普通人。翔子有了他的保护，我心里更慌了。桐生察觉了危险，带着翔子躲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杀并木？”

“我和中森光子有秘密来往。三月六日晚上，我和她在新宿的宾馆会面，她突发心脏病死了。我一下慌了，抛下光子逃出了那个房间。谁料想就在这时，在走廊上撞见了并木。他无意中看到我从光子的房里出来，就把光子的死和我联系在了一起。一个在职的‘特暴’警官跟别人私通，对象还是美女议员，女的在偷情时猝死，我却丢下她溜了，这些事情如果传出去，你说会怎么样？并木抓住了我致命的弱点就来威胁我。光子以前和关东门传会的门野也有过关系，如果我和光子的关系传到门野耳朵里就麻烦了。我表面上答应并木的要求，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干掉他了。于是，四月六日我按他的要求上门去给他送钱，到了他的公寓，趁其不备杀了他。”

“为什么让并木的那些弟兄去袭击桐生和翔子？”

“自那以后不久，桐生和翔子被派出所的上门巡查网络给找到了。我从并木那里听说了他们被桐生教训的事情，知道他的弟兄对桐生怀恨在心，就偷偷把桐生的地址透露给了他们。其实只是为了试探一下桐生的身手如何。

如果并木的弟兄能够解决桐生和翔子那当然最好。但是，不出所料，他们根本就不是桐生的对手。这一来，我越发心神不定了，就拜托江马去解决翔子。我看得出，只要翔子一消失，桐生这家伙心里有鬼，一定不敢报警。

江马没有完全按我的嘱咐去做。他们轮奸了翔子，还给她打了毒品。这下激怒了桐生，叶山、矢口、江马一个一个都被他抓出来了，最后，还是轮到了我。我实在没想到，因为瞄准翔子的那一箭，能让他追踪到我。桐生果然不是个普通的家伙，虽然他没有前科，可只要查一查，一定会有大问题。”

“你知道竹久翔子是中森光子议员和门野之间的私生子吗？”

“一点也不知道。刚才我听说这个，也吓了一跳。”

根据山野的供述，一连串的案子全都解决了。

03

桐生被免于起诉。江马三郎被捕以后，失踪多日的叶山启介也回到了自己家里。无论是叶山、矢口还是江马，他们的口供惊人地一致，全都说桐生没有对他们进行任何伤害。他们这些人，现在都有把柄握在桐生手里，只要桐生不开口，各自的耻辱经历打死他们都不会告诉别人。

另外，关于绑架（非法逮捕、监禁）山野的问题，由于山野推翻了自己当初的说法，改口说他是自愿跟桐生走的，桐生的罪名自然也就不成立了。

如果硬要找个罪名，也不过就是非法拥有枪械刀具了。桐生的那把手枪，因为是从江马三郎的车里捡来的，是否属于拥有也还有所争议。

如果桐生心怀杀机将枪口对准山野，这就构成杀人未遂，可究竟这杀机是否存在，外人也无法做出判断。也许桐生只是为了让山野看到翔子，迫使他供认自己就是残害翔子的罪魁祸首，因而用手枪对他进行威胁罢了。

根据检察官的判断，桐生被免于起诉。他又一次去见了翔子。翔子的目光依然没有焦点，一片茫然，不过她的表情里已经能够让人感到一线生机。

翔子看到桐生，说：“大叔，对不起。”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你根本不用道歉。”桐生回答。

“我，好像已经坏了，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了。”翔子笑了，笑得很苦，

“你说什么啊。我们能这样说话了，不就说明你正在一点点好起来吗？”桐生鼓励地说。

“我的心和身体都是玻璃做的。我一生下来就有这个感觉。我知道就算没有这些事情，总有一天我也会打碎的。碎了的玻璃再也不能恢复原样了。”翔子伤心地说。

“不能这么说。你还年轻。完全可以站起来。我会让你站起来的。”

“我是大叔的恋人对吗？如果是那样，我就是一个玻璃恋人。如果说，大叔是在把那些玻璃碎片一点一点收拢起来，千方百计让它恢复原来的样子，那我也许就是在拒绝复原吧。”

“为什么拒绝？”

“玻璃可不是拼图游戏。碎了的玻璃无论如何也不能恢复原样了。即使看上去恢复了，坏了的还是坏了的，不可能改变的。从我的父母相识，生下我的时候起，爸爸妈妈就不欢迎我。他们一定都希望我还没出生就坏掉。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父母的爱，从一开始，我就是玻璃做的。

不过，玻璃也有一个好处。如果人给打坏，就再也不是人了，可玻璃打坏了，照样还是玻璃呀。用个复杂一点的词，这就叫‘同一性’。经过这些事情，我明白了，玻璃就是我的同一性。”

“你不是什么玻璃。玻璃会这样说话吗？你就是原来的翔子啊。”

桐生提高了嗓门说。翔子那模糊的视线转向桐生这里。

“大叔，您是谁？您的声音和面孔我好像淡淡地记得，可我想不起来大叔您是谁呀。”翔子的语气充满了悲伤。

此时，桐生的眼底清晰地映现出一幅画面：瞄准器的准星将年轻的母亲和婴儿放大，他亲手发出的一颗子弹，射穿了他们的身体……

（全文完）

玻璃密室

第01章 玻璃熔炉

第02章 在天花板上偷窥

第03章 矛盾的嫌疑人

第04章 骨肉之间的信任

第05章 再会摇钱树

第06章 偷窥之源

第07章 安闲度日的蒸发

第08章 瓜田李下的支票

第09章 双面犯人像

第10章 处于盲点的确证

第11章 危险的遗属

第12章 璇宫之高超犯罪

第13章 自救三人组

第14章 死角的转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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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玻璃熔炉

1

公寓位于东京中野区一角。说是位于中野区，但隔了条小河就是新宿区了。交界处挤着好些类似的公寓和小住宅区。

河的两岸是散步道，而道路两旁的树木、樱花、山樱连绵不断。沿着散步道，到处可见长椅和滑台。老人们悠闲地坐在长椅上午休，出租车悄悄地开过。

鳞次栉比的房屋中间是像蜘蛛网般盘根错节的小道。这里一旦遇上火灾，消防车都很难开进，而且又是那种贫民气息浓厚的小市民区交界的地方，如果不是河对面耸立着的东京都中心摩天大楼，你也许会忘记，这里也是大城市的一角，而且还紧挨着市中心。

街道上满是垃圾，到处都能闻到人体的腥臭味。这跟散步道旁的树木与各式公寓楼不相和谐地混在了一起。

该公寓建于很久以前，两层，利用预制件组装起来，房顶平坦。墙面上由于雨水的侵蚀，画上了一道道黑杠杠。

一户一个厨房，没有卫生间，只有淋浴喷头。入住者都是单身男女，多数从事色情业的工作。他们之间几乎互不来往。居住环境虽然绝对谈不上好，但由于交通方便且房租又便宜，入住者平均都住上三年左右。就是换工作了，房子不退的人也挺多。

在东京，到底有多少像这样的公寓呢？就在这无数座小公寓的其中一栋里，原本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聚在同一屋檐下，共度人生的某一阶段，然后又各奔东西。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但入住者间并没有这种感觉。不过是暂时同住在一栋公寓里，其实就跟双方碰巧住在宾馆里相邻的两个房间，或搭乘新干线时偶然抵背而坐一样。有不少人喜欢这种冷漠的人际关系。

在新宿区和中野区，有不少这种供单身男女专用的公寓。东京城里有无数的人，但每个人又都很孤寂。这种公寓就是它的象征。

2

都市是人间沙漠。无数的小沙砾聚集在一起就形成了都市。东京更是个大沙漠。不仅仅是生于斯居于斯的人，无数怀着野心、寻求成功机遇的人也来到了这里。

东京具备人类所追求的一切——名声、财富、工作、首饰、昂贵的衣服、美味佳肴、男人们喜欢的美女，一切欲望的对象都闪着华丽的色彩，使你眼花缭乱。

但这些，对于没钱的人来说，不过是海市蜃楼。穷人与欲望的对象之间有扇透明的玻璃窗，伸出手去似乎能碰到，但又绝不可能触及。

在东京美丽的外观下，人类一切丑陋、凶残、邪恶的因子都在悄悄阴笑。东京的表面越是闪闪发光，它的背面越是黑暗。都市就是一个美与丑、善与恶、正直与腐败交相混杂的地方。

但对东京满怀憧憬的年轻人们却只看到它华丽的表面，而不愿看到它的背面。即使看到了，他们还是被东京的光芒所吸引。即使自卫本能告诉自己，那光芒中隐藏的危险可能会害死自己，但他们还是像飞蛾扑火般聚集在东京的光芒下。

对年轻人而言，对于东京光芒的追求，足以使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

3

当女儿由香说她想上东京时，七条孝文是反对的。但同时他有种预感，他是拦不住由香的。

“待在这样的乡下，我的身心都会腐烂的。”由香说。

“那你打算去东京干什么？”七条问。

“只要去了东京，可以糊口的工作多着呢。”由香满不在乎地说。

“就你这样，你认为你能在东京立足吗？”七条目瞪口呆。

“当然。有几个朋友已经去了，我既然下了这个决心，到了那里就什么都会做的。无论干什么都比待在乡下强。”

离开农村去东京的年轻人，盂兰节或年底回来时，穿着漂亮的衣服，抱着大堆的土特产。他们只说东京好的地方。他们绝不会说为了每年这一两次的荣归故里，他们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即使这种荣归是假的，但对于还留在乡下的人来说，却仍像昂贵的丝绸般闪闪发光。

由香也想走入东京的光芒中，与光芒合二为一。她觉得只要去了东京，立刻就能走入东京的光芒中。

传媒虽也报道东京有危险与黑暗面，但在年轻人的眼中，东京的负面因子同样闪闪发光。

“我不管您怎么反对，我也是要去的。”由香意志坚定地盯着父亲。

“去了之后就别说哭鼻子话！”

“您放心，就是死了也决不向您求助！”由香斩钉截铁地说。

也许由香真会这么做的。

虽然是骨肉相连的亲生父女，但七条跟由香就是不合。由香小时候一被七条抱着，她就把身子缩得像条虾，而且哭闹不止。别人抱时她都相当老实，自己父亲的手只要一碰，她就会做出拒绝的姿态。

“这女儿对爸爸过敏呢。”母亲笑着说。

但七条自己是知道原因的。

刚生下来父女首次相见时，七条就不大喜欢由香这张脸。按说由香长得细长眼，高鼻梁，紧凑的嘴角，一张挺不错的脸，看过的医生呀护士呀，都说是个大美人，但七条觉得，这个婴儿五官整齐得就像整过容似的，所以不大喜欢。

由香跟母亲还有点像，跟七条就完全不像。最初他甚至怀疑产院是不是抱错了小孩。

七条对长着一张大人式的脸的婴儿由香，由香怀有一种作为父亲不该有的反感。由香敏锐地感觉到七条内心深处的想法，所以才会有那样反应的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七条跟由香间的隔阂越来越深。虽然同住一所屋檐下，但由香像把自己锁在玻璃密室里一般。透明的玻璃隔在父女之间，阻隔着父亲的接近。

由香只跟七条进行最必要的交流。就是在家中，两人也不碰面。早上起来了也不打招呼。七条叫她，她也装着没听到。七条呢，觉得作为父亲犯不着低声下气地讨女儿开心，所以也不主动打招呼了。

七条在当地的高中当校长，一直干到退休。但由香读书时避开了七条工作的那所学校，而进了另外一所高中。

七条工作的高中是当地的一所名校，由香有足够的实力自己考进去。但为了躲开父亲，她特意进了一所差生才会去的高中。

高中毕业后，她拒绝去七条推荐的地方公立大学读书，而进了当地的信用合作社。七条想，就这样安定下来也好。就是进了大学，学了文学或经济，女孩子最后还是要结婚，当个平凡的家庭主妇的。主妇么，学问上说得过去就行了。既然迟早都要当家庭主妇，比起去正儿八经的大学，早点走上社会学点实际的东西，也许更有用些。

可是成人仪式结束一年后，由香突然提出要去东京。七条对此是有预感的。

七条退休后基本上待在家里。为了不跟七条见面，由香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短。星期天、节假日也都要出去。

虽然像是没有特定的男朋友，但由香将薪水都花在衣服跟化妆品上了，穿着打扮也变得花哨起来。

有时还有男人打电话来。

由香是小地方少有的美女。年轻女孩子没有明确的目的去都市时，就必须把“女人”这一性别特征当做武器来使用。也许由香对自己的美貌充满自信，想让它在东京发挥发挥作用吧。

母亲虽然很伤心，但也没办法阻止。

由香已靠着一个先期进京的高中时的学姐的介绍，在东京新宿区的一家超市找了份工作。既然在东京找了个立足之地，七条再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了。于是，由香去东京了。

离开家乡的时候，七条对由香说：“好歹盂兰节或年底时回来一趟，让你妈妈看看你平安的样子。”

由香当时是点了点头，但进京后，却一次都没回去过，跟母亲也只是偶尔通个电话。

但由香工作的超市不久就倒闭了，听说以后她就干些自由职业的活儿。说是自由职业，到底是份什么样的活，七条并不知道。即使问了她，她也不会老实回答，再说七条也不想问她。

七条与由香是名存实亡的父女关系，跟她之间有着深深的代沟。如果换了别人，或许还能填平这代沟，正因为是父女，就无法填平了。

与家里的惟一联系——跟母亲的电话最近也没了。或许由香在东京扎下了根，刻意要跟乡里保持距离吧？

但东京不是那么容易扎下根的地方。生活在东京的人大多没有根，不过是在“飘”罢了。现在定居在东京的人，脚下都踩着无数在东京失败的人的尸骨。无数人来到东京的同时，更多的人在与东京的拼搏中失败、堕落。

七条觉得，由香的消息变得少了，并非她真正融入了东京的生活，而是被东京的毒素侵入体内，变得罪孽深重了。

但他又害怕去东京看由香。由香肯定不会高兴的。如果为了搞清楚女儿的生活状况而上京，也许会瞥见女儿丑恶的一面。

七条害怕这一点。

年轻的女孩子没有固定工作还能一个人生活下去，她能出售的东西只有一样。七条虽能猜到女儿大体的生活状况，但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由香已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已不是在她脖子上套个绳索，就能把她带到父母庇护场所的年龄了。而且七条也缺乏父亲该有的那种热情。七条知道，在由香入京的时候，父女的情分已经断了。

由香毅然决然地说，就是死了也不会向七条求救。七条心里也想，就算由香露尸街头，也只得任她去了。

4

妹妹寿寿一看到丰崎俊也，就满脸戒备。

“哥，你又死皮赖脸地来要钱吧？我可没有会生钱的聚宝盆，你别太过分了。”

“老哥好久才露了次面，你不该说那种话吧？”

“谁都是不求人不露面，不请自到绝不是只想露个面。”

寿寿把头侧向一边。

“别说这么无情的话了。东京这么大的地方，只有我们二人是兄妹啊。”

丰崎忙哄骗说。

“你就是那样说，我也不会被你骗的。我又没得过哥哥你什么好处，总是被你盘剥。偶尔你也拿出个哥哥样，让妹妹我享享福！”

“你看着吧，早晚我会大发一笔横财，然后就能跟你一起过好日子了。”

“这台词我已听腻了，在你大发一笔横财前，实际上已不知被你浪费了多少钱了。”

“看上去像是无用功，但其实不是。渐渐地会接近我的目的。”

“即使枪法很差劲，打了很多发子弹，也会有打中的。你是说，只有毫无希望地等待啰？”

“我就是这意思。你还能借点钱给我吗？”

丰崎顺着寿寿的腔调赶紧哀求道。

“果然。光说些是来露个脸的体面话是不行的吧！不行，不行，再不能被你骗了。”

“你就让你哥饿死吗？”

“绝对没问题。没这样的哥反而更好。”

“别说这么伤感情的话，你不该把你哥想成就是来要钱的啊。投资，你想成是投资就好了。这是回报率极高的投资啊！早晚会数倍，不，数十倍地返还给你的。我是会骗血肉相连的妹妹的人吗？”

“与其向哥哥投资，还不如买彩票呢。”

虽然这么说着，寿寿还是把几张万元钞票递给了丰崎。

“谢谢。感激不尽。到底还是妹妹值得依赖啊！”

“别说这种话了。我这会儿出去工作，你现在干吗？”

“要是没打算把哥哥带上，就让我在这里睡一觉吧。”

“真不像个男人。但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别把我东西搞乱。”

“不信你哥哥么？”

“不信。感觉就像托个小偷帮忙看守屋子。”

“喂，说什么小偷，你不觉得过分了点吗？”

“你还能说你不是小偷啊？每次来都是来要钱。”

在新宿的一家酒吧工作的寿寿，梳妆打扮好后俨然成了一位妖艳的女子。她出去工作了。丰崎一个人留在妹妹的房间里，觉得有些无聊。看了会电视，但没什么轻松的节目。

虽是旧公寓，但到底是年轻女孩子的屋子，窗子上挂着有花纹的窗帘，巧妙地在适当的位置安放了家具，搞得像个住起来很舒服的小屋。

“要是变得靠妹妹过日子，那可真完了。”丰崎自嘲道。

丰崎大学毕业后最初就职的公司，由于母公司的倒闭也倒闭了。接着就开始流浪。

接着，就是工作了他也坐不住了。一旦形成了那种流浪癖，就越来越向坏的方向发展。在流浪的过程中，人也就丧失了认真工作的干劲。

自由职业者的生活比较随意。没有工作的责任也没有义务。厌烦了，什么时候辞都行。丰崎就在游离于这种仅做兼职的日子里学会了依靠女人。向女人低头，日子就能过得舒服，丰崎作为男人虽然还未沦落到这种地步，却也觉得这种生活方式没什么不好了。

只要扔掉自尊，就再没比这更轻松的生活方式了。自己什么也不干，由女人养活着，性的方面也没什么不自由。但女人们渐渐地也就对他失去了温柔。

结果，在别无可依赖的人的东京，丰崎可以依赖的就只剩下妹妹了。对丰崎来说，妹妹是最后一个据点。无论他怎么乐观，今后都得想想出路了。

也不能总是向妹妹低头。但现在就算想在公司工作，却怎么也没有从干擦地板的活儿开始的勇气。东京有一千好几百万的人，虽然自己一直乐观地认为，在哪里都能找到立足之地，但在那有限的空间里填着那么多的人，根本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在沙漠般的东京，住在那里的人就是沙砾。而且还是流沙，不停地在流动。沙砾即使被风刮跑，根本就不会对沙漠产生影响。

在刚毕业那会儿，丰崎对东京抱着无比大的雄心，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被吹走。岂止东京，天下都迟早尽在囊中。随着不断的漂泊，过去的野心早巳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京一方面是干燥的人间沙漠，一方面又具有熔炉般的热量。聚集的人们的体温合为一体，变成能熔化人的熔炉。

在燃烧着青春的热情，对自己的未来尚未失去信心时，大家跳进熔炉中一起燃烧。这种热量在乡下绝对看不到。那是一场盛大的庆典。

来自全国各地彼此互不相识的人们，聚在一起互相燃烧。无家可归、路死街头也没人会多看一眼。冷漠都市的背后隐藏着互不相识的人们，聚集在一块才具有互相燃烧的巨大能量。

这种燃烧把年轻人深深吸引住了。去了东京什么都会有的，这种错觉就是燃烧的产物。

但某天，你突然慢慢地意识到自己也被烧着了。本是好多人聚在一块互相燃烧的，但结果怎么光是自己一个人在燃烧呢？当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在东京扎下根时，你就知道了这种燃烧的虚幻性。

无论怎么燃烧都只是一味地丧失能量，什么都得不到。在精力、体力旺盛时，以为自己在燃烧的同时也获得了他人付出的能量，但实际上，自己是入不敷出的。

无论如何努力，总不能在东京扎下根来，只是不停地在流动。当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味地在消耗的时候，他们正不停地丧失着互相吸取的热量。那时，对他们而言，东京终于又恢复到它的真正身份——沙漠。

丰崎能看到自己的未来。东京没给自己任何东西。虽然曾经认为东京是冒险家的天堂，但成功的可能性比中六合彩的概率还低。

既然如此，尽早离开东京好了，他却怎么也离不开东京。就如“落都”这个词汇所表示的那样，离开东京就是败北。不，是输给东京了。

但构成东京的不仅仅是胜利者，还有失败者。而且失败者的人数更多。甚至可以说，正是支持着极少数胜利者的无数失败者，才构成了东京。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东京对失败者是宽容的。如果扔掉人的尊严和作为失败者的屈辱，你是能待在东京的。对失败者而言，日子虽谈不上过得好，但好歹还是能维持下去的。而且东京并没把胜利者跟失败者分得很清，多数人还只是两边都不搭界的中间派。中间派也分成好多等级，有接近胜利者的，也有接近失败者的。

就像流浪者也有贫富差别一样，人类的差别(人性、经济实力、能力、知识水平、健康、容貌等)实在是多种多样。多样性这个词汇跟暧昧相连。东京虽然生存竞争最为激烈，但同时也具有包容失败者及半途而废者的包容力。

在东京，确实有不少人不知道生存的目的而懵懵懂懂地活着。丰崎就是其中之一。但他喜欢这种暧昧。乡下是没这种暧昧的，但人数和机会太少，无法混日子。

失业后，作为自由职业者，丰崎不停地换工作，从一个女人再到另一个女人，现在则依赖着妹妹。明天该干些什么？他根本就没有计划，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丰崎把头枕在手臂上，用迷茫的眼神盯着电视机。这时，他想起自己已好久没做爱了。有了从妹妹这儿搜刮来的钱，好歹能买个女人玩两三个小时了。这真是现在穷途末路的表现。

虽穷途末路，欲望还在。正因为穷途末路好久没碰女人了，性欲才越来越强。

“隔了好久了，今天就去玩玩吧。”

丰崎的双眼突然放光，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第02章 在天花板上偷窥

1

北前真司在公寓大门口跟隔壁的七条由香擦肩而过。

“呀，回来了？”由香笑着说。

“是啊，今天等接班的花了点时间，所以就回来得迟了些。”北前说。

“夜班真够呛啊。我现在出去买东西，有什么要买的，我一起买回来给你啊？”

“谢谢。今天没什么要买的。”

“那你好好休息吧。”

“哎，由香，今天公司发了这个，不嫌弃的话拿过去尝尝吧。”北前从包里拿出一听罐头，递给由香。

“这是什么啊？”由香有点吃惊。

“我们大厦要面市的肉丁葱头盖浇饭的奶油面粉糊。咖喱奶油面粉糊不稀奇，但肉丁葱头盖浇饭的奶油面粉糊不常见。这罐头在令人怀念的老味道的基础上，又花了新功夫。先在职员中以试用品的形式分发的，你就拿过去尝尝吧。”

“肉丁葱头盖浇饭，听年纪大的人提到过，但还没吃过呢。真高兴。谢谢！”由香喜滋滋地接过了。

北前真司一边在一家城市酒店做守卫，一边在准备司法考试。为了将来能当律师，他一直在挑战司法考试。但日子也是要过的，所以一边做守卫一边准备考试。

他每天学习八小时以上，一天也不间断，坚持个两年半，或许才能达到及格线，也不一定能考及格。司法考试就是这样一种很难通过的考试。

他从大学二部法律系毕业后，由于一边上班一边准备考试，学习时间并不充分。夜班又多，过着昼夜颠倒的日子，从睡眠时间内挤出时间来学习占了相当的比重，效率很差。有时学的知识还赶不上忘了的。

即使如此，北前真司还是没有放弃，相信自己会有一天通过司法考试，把律师牌别在身上的。为了这个梦想，他惜时如金，抵抗住东京的所有魅力与诱惑，埋头于六法全书，一直坚持学习。

对于他这样一个人来说，住在隔壁的七条由香，是孤寂的复习考试沙漠中惟一的绿洲。

她跟北前差不多同时期住进了这座公寓。由于彼此的生活习惯不同，虽说同住同一屋檐下，但碰面的机会很少。

但正因为有同住一屋檐下的缘分，只要见着了，都会说上几句。

名字由于门牌上写着，自然就知道了，不必通过自我介绍或互相拜访而得知。但彼此完全不知道对方的职业跟经历。两人就是公寓入住者之间那种基本上不交往的、衍生于都市一角的冷漠的人际关系。

不过，这对于北前来说，却犹如在沙漠旅游的游客见着了绿洲。在不认识其他人的东京，由香是北前惟一的熟人，另一方面也是朋友。北前有几次被叫到由香的屋子里，喝她亲手泡的咖啡。是那种在附近的咖啡店很难喝到的香咖啡。

由香听说北前在准备司法考试，于是说：“努力啊，你一定会成为律师的。到时我请你当我的法律顾问啊。”

“由香小姐嘛，到时候我免费为你服务。”

“就算是高额的咖啡费吧。”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调皮话，描绘着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梦。

2

拿着从妹妹那里讨来的钱去玩女人，丰崎俊也突然对这样的自己讨厌起来。本不会对这样的事生起自我厌恶感的，男人的自尊与羞耻早已抛开。游走于都市的底层，不抛开那些东西就无法生存。

但丰崎不知怎的总觉得，从妹妹那儿讨来的一万块钱里，渗透着她出卖自己的怨恨。如果拿这钱去玩女人，就等于拿把妹妹分块出售的钱去玩女人。跟玩妹妹一样。

在此之前，丰崎也有过拿妹妹的钱去玩女人的经历。为什么今天突然生出一股厌恶之情呢？不，倒也不是突然生出的，最近对那种事是渐渐地冷淡下来了。从北方的偏远小城来东京上学，毕业后工作，然后在东京的底层流浪，自己从未想过境遇会如此凄惨。

在人群处于兴奋状态中的东京，自己真是困惑于它燃烧的热量。最近突然发现，有什么东西值得热烈追求呢？只不过是白白燃烧自己的热情罢了。明白了这一点，热情一下子就冷却下来。与此同时，自我厌恶感出现了。

即使拿着妹妹的钱去玩女人，结果还是空幻。一想到这儿，玩耍之心一下子就消失了。看电视也没意思，也没心思看书。书嘛，从大学时代起，除了课本之外就不碰了。打电话叫朋友出来，也常是十次九空。

一旦热情冷却下来，膨胀的时间之海就开始结冰。在名为自由的时间之海中，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就像困在冰海的船只一般，丰崎走投无路了。所有的时间都冻结了，根本无法转身。

丰崎为了打发时间，虽不想上厕所，但还是去了厕所。除了上厕所，就无事可干了。对着马桶解完手，看着好久都派不上用场的自己的命根子，他觉得无比忧伤。

“谚语说‘树上掉下的猴子’(喻无所依靠)，到头来，我原来是没女人要的牛郎啊。”丰崎一边解手一边自嘲。

丰崎解完小手，不自禁地抬头看了看厕所的天花板。他发现天花板有点错位。伸出手去试着推了推，天花板错开得更厉害了，能看到黑黑的天花棚。

这下丰崎来了兴致。他站在马桶盖子上卸下了天花板。伸出头看了看四周，他发现天花棚遍及整栋公寓。

丰崎从厕所走了出来，拔下开关上插着的应急灯，又走进了厕所。

丰崎站在马桶盖上，撑上了天花棚，点着灯慢慢地向隔壁的方向移动。不时地有灯光从下面漏上来。天花板上像是有洞。

他把眼睛凑到漏光的孔上，向下望去，是隔壁的，正在看电视。丰崎虽没有看到期待的画面，但从正上方看下去的视野，跟日常的视野真是完全不一样。

人们的日常视野大抵是水平的。虽说站在某一点向上看或是向下看的情况是有的，但如果不乘飞机什么的，是不大可能从正上方来看世界的。

更何况这还不仅仅是俯视图。而是在他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偷看其隐私的俯视图。这给了丰崎以新鲜的刺激感。即使是看电视、看书、睡觉等平常的画面，如果是在他人不知情的条件下看到，它也染上了截然不同的色彩。

丰崎还没看过这么有趣的场面。正因为室内的人还没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们，所以根本就不存在演技。人的本来面目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

丰崎第一次体会到，窥探他人的隐私是如此的刺激、有趣。

在妹妹外宿的晚上，就是看一整晚也不会厌烦。

冻结的冰海融化了，天花板向他展开了新的人生地平线。这种举动生产不出任何东西，对社会也毫无贡献，更准确地说，它还是违反社会公德的。但爬天花板这件事，毫不夸张地讲，真让丰崎感受到了生存的价值。

匍匐在天花板上窥探着他人的隐私，这才体会到自己的的确确活着。让自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的事，除了这件，还没有第二件。

这确实是违反社会规范的行为，但只要不给被窥探者带来麻烦，是不可能给其身心造成伤害的。六法全书上规定着：所谓盗窃，其目标物是钱物，但丰崎偷盗的并不是这个。而且被害者也没有被害意识。万事不知就是佛，丰崎这样给自己打圆场。

二楼共用天花板的共有十户，其中一户是空的，除了妹妹的屋子还有八间，这些都是自己偷窥的对象。八户中有三户住的是女子，五户是男子。

三户女子中，两个二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都像是做色情业的。理所当然，他的观察对象主要是这三个女人。

一提到色情业，就会联想到私生活不检点，但她们却过着非常规律的生活。

观察(偷窥)她们的生活方式，就感觉不到浪费时间了。由于工作关系，她们回家时都接近深夜了，一到家就赶紧洗澡，洗完澡就赶紧睡觉。休息天的前天晚上有时会看碟，但也不会通宵看。

起床时间大抵也是固定的。最晚凌晨3点左右睡觉，第二天10点左右起床。悠闲地吃过早饭，直到下午4点左右上班，其余的时间都可以自由支配。

但她们一会儿看看报纸，一会儿写写信，一会儿出去购购物，倒是挺忙的。一到4点左右，她们就把自己打扮得像变了个人似的妖艳，出门去上班。生活方式跟妹妹一样。

但三个女人中，最年轻漂亮的那个人的生活方式稍微有点不一样。

首先她不每天出门。她每周就出去两次，而且比其他两个人要迟，离开家大约是晚上8点左右。虽有最早回来的时候，但常是天亮了才回家。该是跟某个男人共度良宵吧？丰崎不禁羡慕起那个男人来。

从区区一个小孔窥探，视野并不完整，不能完全欣赏到那种美。这虽是件令人遗憾的事，但也正因为只能看到部分，看不到的部分就更引入遐想。

“哥哥最近倒是常来啊。”

寿寿对哥哥最近频繁来自己家感到诧异。来的次数是多了，却不是来要钱。寿寿觉得有些奇怪。

“我想定定心，改改生活态度。”

“来我这儿就能改变生活态度了吗？”

“是啊。至少比起当牛郎，待在妹妹家，我会生活得认真点。”

“是不是有什么鬼主意啊？”寿寿满脸疑云。

丰崎偷窥的次数直线上升。窥其一角就想窥其全部。而且比起平常的画面，更想看戏剧性的画面。

虽是妹妹的屋子，但也不是每天都可以去。还得趁妹妹不在的时候，于是不能够看到她们生活的全景。当然戏剧性的场面也包含其中。

只有把部分的、不连贯的画面依据想像连接成整体。如果运气好，没准能碰上他想看的戏剧性画面，但这样的好机会总是等不到。

这期间，他在不会引起注意的前提下把窥探口弄大，又开了几个新窥探孔。这项工作多少会出点声，必须在主人不在的情况下干。

而且由于不能阻止木屑的落下，真有被别人发现的危险。把孔开得大些或开新孔时得非常非常小心。这活越干越刺激。

他还想到了用照相机拍下一些画面。当然，不能用闪光灯，胶卷也不能拿到DPE店去。在昏暗的光线下，由偷窥孔照出来的照片无一不影像模糊，但大体的轮廓还是看得出来的。

3

丰崎的偷窥事业开始半年后的一个夜晚，他在偷窥最漂亮的那位女子时，看见了使自己血管贲张的一幕。昏暗的灯光下，铺好的地板上，男女交缠的身躯。在所有的偷窥中，偷看别人做爱无疑是最刺激的，从正上方观看，更让人有倒抽鼻血的刺激。

丰崎游荡于夜生活界，自认为算是个情场老手，但看他人做爱，这还是第一次。

商业性的表演没有意思。像这样从惟一的特等席上看这刺激十足的秘密秀才有意思。与老道的演员的表演不同，秘密的二人世界中的行为才显得熠熠发光，冲击力十足。

过了好长时间，终于完事了。男人开始抬起身子，是个25到30岁之间的肌肉结实的男人。女人还躺在地板上，一点儿也没动。

“真开心。今后还想见见你。”男人带着迷恋的眼神望着女人的裸体。

“这种关系仅限于一次，这不是为你好么？”女人揶揄地说。

“说得也是。在街上相逢，彼此情投意合，于是发生了一夜情。挺浪漫的呢！”男人点了点头。

“在街上认识，然后带到我家来，你可是惟一的一个哦。”

“这台词此前跟不少男人说过吧？”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女人嫣然一笑，换了换交叉的裸腿。

虽然刚刚尽情享受过，但男人还是无法控制。

“再让我看到你妖娆的样子，我又想要了。”

“不行。只有一次。”女人断然拒绝了。

“只有一次啊。你既然这么说我就照办吧。那咱们就不会再相见了，保重！”

“等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了？”

“忘了什么东西？该没有什么啊。”男人环顾四周。

“最重要的东西忘了呢。”

“我什么也没带啊。”

“钱嘛。难道你就想免费上我这样漂亮的女人吗？”

“钱？……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男人好像才醒过神似的苦笑了一声。

从浪漫的童话世界拉回现实的世界了。男人抽出两张一万块递给女人。

“别犯傻了，你认为我会这么便宜吗？”女人尖着嗓子叫道。

“那你要多少？”男人吃惊地问。

“二后添个零。”

“二十万！别开玩笑了。玩一次会要那么多钱吗？”

“给你便宜点，十万吧。本来还该付旅馆费的。我很贵的。旅馆费、茶水费另算，一晚上二十万正好。”

“停！你玩笑也开得太大了。你要这样，我一毛都不掏了。”

“你不想掏就不掏吧。我告你性侵犯。”

“性侵犯？说什么呢，不是你诱惑我吗？”

“彼此彼此。在这种场合男人吃亏呢。你要是个男人，干脆点，快把钱掏出来。打扮得像个社会精英，身上该不会都没十万日元吧？”

“谈成了就付。你也就值两万。”

男人开门见山。男人的话深深地损伤了女人的自尊心。

“那好吧！区区十万就能使你丧失精英地位呢！”女人冷笑着把手伸向了电话机。

男人吃惊地问：“你要往哪打电话？”

“这不明摆着嘛，警察。”

“警察？你认为警察会帮你要卖春费吗？”

“当然不会。我不要钱了，我要告你性侵犯。”

“喂，等等。我现在没带那么多钱，以后我会付给你的。”

“我不是说了我不要钱了么？我绝不会原谅认为我只值两万的男人！”

“不是叫你住手么！”男人压住正要按电话键的女人的手。

男人慌慌张张地用手捂住了女人的嘴。两个人激烈地扭在了一起。男人为了压住女人的抵抗，狠狠地打了女人几巴掌，可惜事与愿违。

“你竟然打女人的脸！”女人满脸的憎恶，怨恨地说。

男人为了不让女人的骂声跟哭嚎放出声来，便掐住了女人的脖子不停地扭。女人终于不动了。

男人这才注意到女人的异样。

“喂，你怎么啦？”男人一边叫一边摇女人的身体，女人毫无反应。

“该不会……”男人依样画葫芦般地做了会儿人工呼吸，但女人还是毫无反应。

男人一下子虚脱了，拿起电话机，想拨119。手到半空又缩了回来。他终于明白了，现在自己的处境是多么的险恶！

这期间，丰崎一直趴在天花板上一动也没动。有一瞬间，他曾想过要阻止事情的意外发展，但自己是在偷看他人隐私，不便突然出现。回过神来的丰崎把照相机对着偷窥孔，拍了两三张照片，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现场。

男人意识到女人不会醒过来后，自卫本能苏醒了，慌忙逃出屋子。屋里就只剩下全裸的女人的尸体。

丰崎考虑了一下自己的立场。要是趴在被杀死了的女子的屋顶上时被人发现，真是说也说不清。倒霉的话会被当做杀人凶手。

不过光离开天花板也危险。该在尸体被发现前离开。对一个本没有什么事、却待在妹妹房里的自由职业者，警察的偏见会先入为主的。

寿寿还不知道自己偷窥这档事。

要是被她知道了，也许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人生乐趣又要被剥夺了。要是不能进妹妹的屋子，那么给予了丰崎人生乐趣的天花棚，对他而言就可望不可及了。

寿寿还没回来。他决定在妹妹回来前离开。

对丰崎而言，这时是最危险的时候。如果有人看到丰崎在案件发生时离开了犯罪现场，那么丰崎肯定会被怀疑为凶手。幸运的是，没人看见他离开了公寓。

终于到了安全地带，丰崎一度考虑要不要报案。但要是报了案，警察一定会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住址、姓名都得说出来。即使用个假名字报案，要是被警察推测到报案者是与现场的公寓入住者相关，自己与寿寿之间的关系就会浮出水面。

思来想去，丰崎还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与这件事有什么牵连。反正死者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女人，当时也没想到在公用电话亭匿名报案。丰崎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

第03章 矛盾的嫌疑人

1

北前由于昨晚同事突然有事，不得不一个人值班，所以很疲劳。幸好没发生什么事，但他整宿都没合上眼。

回到家，发现隔壁七条由香的报筒内还插着报纸。

“由香昨晚没回来吗？”北前喃喃地说，有点失落。迄今为止，由香从来都没外宿过，不管多么迟，总在北前下班前就回家了。

由香在干什么工作？大抵是能猜得出的。但由香的真面目与北前无关。正因为无关，所以能无目的地交往。只要一想到由香就住在隔壁，感觉上就不孤单了。

大都市的孤寂北前在立志上京时就意识到了。但比起一个人在荒凉的人间沙漠里跋涉，有朋友肯定是好的。由香就是北前惟一的朋友。由香像是也把他当做朋友的。

也有几个能打打电话聊聊天的朋友。但他们离得远，不能给他朋友般的温暖。但由香就不同了。她住得离自己如此之近，随时都能让自己感觉到朋友般的温暖。

当他感冒了闷头睡觉时，她会做了热腾腾的饭和汤来看他。在东京有这样的朋友，真是件幸运的事。

今早由于由香不在，常能给他温暖感觉的隔壁就像水泥墙般冰冷了。

“由香回来的话就会变得温暖了。”

北前这样自我劝慰，将疲惫至极的身体放倒在床上。身体累塌了，全身软绵绵的，但精神却非常高昂，怎么都睡不着。这时，从隔壁方向传来了电视的声音。

总觉得声音是从由香屋子传来的。这种事从来都没发生过。由香肯定不在屋子里，但电视机却开着。忘了关电视机就出去了吗？

由香是个很认真的人。出门前会按着电视机、电灯、煤气、水龙头、钥匙等顺序一一检查。检查了一遍后还会再检查一遍。由香绝不会开着电视机就出门的。

这么说来，她是在屋里啦？要是这样，门口插着的报纸又是怎么回事呢？身体不舒服，没拿报纸就躺进被窝看电视吗？

北前担心起来。由香在自己生病时做好热饭热汤来探望自己，现在自己也不能坐视不管。

北前从地板上爬了起来。重新穿戴好，站在隔壁门前。

报纸还是没人拿。按门铃前竖起耳朵听了听室内的情况。但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电视的声音。声音的确是从她屋子里传出来的。

确定声音是从由香屋里传出来的后，北前深呼吸一口，按了按门铃。室内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按了按门铃。按完门铃，他敲了敲门，仍然没反应。北前确信，由香是出了什么事了。

为了慎重起见，北前推了推门。意外的是，门轻松地被打开了。门就没关！由香不可能不关门而彻夜不归！北前越来越感到不对头。

“七条小姐！”北前从斜开着的门缝往里打了声招呼。

“我是北前。你还好吧？我进来了。”

北前打了声招呼后侧着身子进去了。屋里的构造跟北前房间是一样的。两间屋，一间四席半一间三席。然后有个厕所跟淋浴室。三席的屋铺着地板，有个小水池和煤气台。里面是带窗的四席半的屋子，当做寝室兼起居室。

与隔壁房间交接的地方有个壁橱。壁橱的位置每户都一样，由香家的壁橱就跟隔壁北前的屋子隔开的。北前家的壁橱就设置在不与由香家交接的那一面。

北前提心吊胆地进了由香的屋子，发现由香裸着身子躺在铺着地板的四席半的那间屋，吓了一跳。进来的时候自己打招呼了，只是没人应答。但无论怎么说，还是闯进了年轻女孩子的闺房，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

“啊，不好意思！”北前惊惶失措，想离开这尴尬的地方。

由香的身体纹丝不动。不会吧？一股不祥之感直迫北前心房。北前又看了看，不是幻影。

窗帘拉着，灯已熄了，但借着窗帘的缝隙漏过来的微明的光，由香那张异常的脸清清楚楚地映在北前的眼里。由香的脸浮肿，呈暗紫色，那痛苦的表情与生前完全不一样。

“糟了！”

北前没看到屋里的电话，一下子跑到楼道里。

这时，正巧同楼的一个人经过。她被北前那惊惶失措的样子吓了一跳，站在楼道里不动了。

“不，不好了！七条小姐不好了！”那个人猛地听到北前说了这么一句，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由香，七条由香被人杀了！”

那人还是一动不动。

2

5月27日早晨10点左右，有人向110报警，中野区东中野五丁目的一栋公寓210室内，发现一具女尸。报案者为同一栋公寓的住户。

中野署刑事一科的莅原接到报案后，跟同事们一起赶到了现场。机动搜查组的人已先期到达，正在做保护现场和初期搜查的工作。

虽说报案人报案时说不清具体死因是什么，但尸体明显的是他杀的痕迹。死者的颈部有明显地用手掐的痕迹。如果用手拼命掐脖子，该部位就会留下因手指压迫而产生的内出血的痕迹。根据该掐痕可判断凶犯手的大小。人是不可能用自己的手把自己掐死的。

现场在中野区的一幢旧公寓里。它是一座两层楼、有二十个房间的建筑物。其中的十八个房间都住了人。被害者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的210室。发现尸体的人住在隔壁209室，名叫北前真司，是一位25岁的守卫。

被害者是210室的房客，名叫七条由香，大概是两年前搬进来的。刚住进来的时候，好像是位白领丽人，之后却没有在哪家固定的公司工作的迹象。

死者赤身裸体地横躺在四席半大小的卧室的地板上。经确认，死者生前明显有做爱的痕迹。室内没有抵抗或东西被搜过的痕迹。

在四席半的房间里的衣柜中，找到了大约十万块现金。由此可见，案件也不像是图财害命。根据检查，推断出死亡时间大约是在昨天深夜至今天早晨两点左右。

“今天早晨9点左右我回到家，发现七条小姐的报纸还插在她家门前的报筒里。我想她是不是还没回来呢？但七条小姐房里传来了电视的声音。我觉得奇怪，就叫了她一声，但没人回答。试着去推了推门，门却没锁。往里面一瞧，七条小姐已经死了。”

“就算报纸没拿，但房间里有电视的声音，那不就能说明房间里有人吗？”

莅原问道。

“如果七条小姐在屋里，她一定会出来取报纸的。人肯定不在的房间里，却传来了电视的声音，所以我觉得奇怪。”

“七条小姐被害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工作单位。正巧我值夜班，从下午6点开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8点，我都在单位。上午9点多回到家，注意到隔壁电视的声音，然后发现了七条小姐的尸体。”

“你跟七条小姐有来往吗？”

“有的，我们就像邻居般地常亲切地说说话。但也就只是见了面打打招呼的程度。”

“那你还闯进她屋子发现了她的尸体？”

“她曾三四次把我叫到她屋子里请我喝咖啡。”

“这么说来，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就不只是见了面才打打招呼这么简单吗？”

“但邻里的交往也就如此了。”

如果发生了杀人案件，首先怀疑尸体的发现者是调查的常情。犯人自己装成报案人报案，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但发现者有不在场的证明。

初步调查首先从同一栋公寓的住户开始。住户共十七人，其中男性十二人，女性五人，全部都是单身。住户之间基本上不交往。

调查进行到这一步，被害者与发现者之间的关系引起了警察们的注意。

警察们开始调查北前证词的可靠性。经调查，确实如他所言，案发当晚，从晚上6点到第二早晨8点，他一直在工作场所新宿区新宿的一家酒店里值班。

但卡上只会记录职工们到来及离开公司的时间。没人能证明他在案发时间段内就在酒店。

晚上一般都是两人一起值班的，但那天晚上，同事突然生病了，没法调其他人来上班，所以就北前一个人值班。从他工作的地方到犯罪现场，晚上的话往返三十分钟就足够了。就算他在犯罪时间段内离开，一个小时也足够他往返了。北前的不在场证明不成立。

案发现场除了北前跟被害者的指纹，没有什么其他明显的指纹。而且，也没发现跟犯人有关的遗留物品。

与被害者家乡的亲属取得了联系，被害人的父亲来东京确认了被害者的尸体。

母亲听到女儿的噩耗后一病不起。这项令人伤心的工作就落到了父亲的肩上。

被害人的尸体被交付司法解剖。根据解剖推断出来的死亡时间，与初步调查的结果大抵一致。

死因为手掐脖子，气管压迫，导致窒息也就是扼杀。没服用过有毒的物品。被害者的下体中还残留着O型血的男性精液。

北前真司的血型，从其公司厚生课保存的健康诊断资料处得知，也是O型。

至此，警视厅调查一科那须警长也加人了调查，中野署成立了公寓女子杀人案件搜查本部。

3

5月30日，中野署以初期调查和解剖结果为基础，召开了第一次调查会议。中野署的莅原报告了被害者的尸体被发现后初期调查的全过程。

“被害者大概两年前住进犯罪现场中野区的该公寓。老家是福岛县会津若松市，进京前在当地的信用合作社工作。刚来东京的时候，经在东京的朋友介绍在一家超市工作，三个月后离开了那家超市，之后职业不明。来东京前及来东京后，都没找到固定的异性朋友。”

“同公寓的人之中，除了发现发现者北前真司外，其他人都不熟。”

“从被害人的家中找到了一张银行存折。上面有被害人来东京后存下的七百多万块钱。在物价如此高的东京，一个年轻女孩子能存下七百多万块，只能让我们猜测，她是不是被人包养了或在卖春。”

莅原报告完后，会议开始了。会议的焦点逐渐集中到发现人的嫌疑性上来。

“我们可不可以认为，发现尸体的北前，之前就对被害人有非分之想。案发当晚，他向被害人求爱遭到拒绝，所以恼羞成怒，就把被害人给杀了？”

有人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似乎大家都有这样的疑问。

“但为什么非得挑自己值班那天去求爱呢？很少听到有人在自己值班的时候偷偷溜出来去说服女人跟自己做爱的。”

有人提出疑问。

“会不会他老早就有杀人之心，所以借自己值班之机，造出一个不在场的证明？”

“被害人生前有做爱的痕迹。如果该案是早有预谋，凶手不会傻到在被害人生前与之性交，从而在被害人体内留下重要的证据。”

“为了让被害人误认为自己不在家从而放松警惕，所以特意从单位跑了出来。要跟被害人做爱，却受到拒绝，所以就强奸并杀死了她。”

“没有痕迹表明被害人在做爱的时候是出于被迫。被害人全身裸体也不像是被人剥光的，而像是自己脱光的。也就是说，不会是凶手强迫被害人做爱，遭到拒绝后，便恼羞成怒，将被害人掐死了。”

“就算被害人没有抵抗的迹象，我们也可以认为，是凶犯将凶器抵在被害人身上，所以被害人无法反抗。”

讨论全部以北前真司的嫌疑性为前提。

考虑到被害人尸体发现前后的情况，北前的言语及举动都有矛盾之处。大多数人都赞同这一点。

第一次调查会议做出了调查被害人生前的异性关系及进一步调查北前真司的决定。

4

七条孝文接到东京方面的警察送来的由香被害的讣告后，人都傻了。警察说，由香被人杀了，希望家属去认领尸体。

由香去东京后就跟父亲不来往了，跟母亲偶尔还联系联系。但由香似乎不让妻子把消息告诉七条，七条什么都不知道。

不让妻子告诉七条，这就说明由香在东京有不想让父亲知道的事。七条也不想搞清楚由香在东京的具体生活情况。

她上京的时候，七条就打算断绝父女之间的缘分。由香想必也是一样的吧。但七条孝文没想到自己会落到不是去确认她生活情况，而是确认她死后状况的地步。

到了预约地点——中野区内的一家医院，两个刑警已等在那里了。他们是中野署的莅原跟调查一科的栋居。

由香的尸体安放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由香进京的时候，七条想她就是露尸街头自己也不会有丝毫伤心的，但一看到女儿那再也不会开口的尸体后，不禁泪湿两颊。

眼梢的泪顺着脸颊、下巴吧嗒吧嗒地掉到地面上。听到那声音，七条才明白自己原来哭了。七条对自己的心境也觉得不可思议。

“是您女儿吧？”站在一边的莅原例行公事地问。

“是由香。没错。”就这么一句话，23岁的由香的生命就此画上了休止符。

由香脸上呈现出来的临终前的痛苦表情，就像是后悔让父亲看到自己违背其意志进京却不幸惨死的样子。

“您女儿遭到如此的不幸，事前您有没有预感？”

“没有。她进京后我们就没有联系。”

“进京前，有没有跟您女儿特别亲近的男性？”

“我跟由香是名存实亡的父女，她进京前，我们就不怎么交流。女儿跟什么样的人交往，我一点都不知道。”

办案人员似乎对由香进京前的人际关系也不怎么重视。

5

由香的住所由警察监管了。由香的遗物中或许包含有能显示凶犯是谁的证据，所以所有的遗物也都被警察拿去调查了。

由香的尸体经确认后被拿去进行司法解剖。解剖完又被缝了起来，还给遗属。尸体在东京都内的殡仪馆火化后，七条带着由香的遗骨回了老家。

警察查阅后，由香的遗物就还给了遗属。七条决定将由香的遗物整理整理，把她日常用的一些小东西带回去权作纪念。

把遗物处理完，房屋腾空，由香在东京的生活痕迹就彻底消失了。东京茫茫人海中，区区一个生命的逝去有如泡沫的消失，什么都不会留下。

就是由香在东京的落脚点——这间屋子，也很快就会有其他人搬进来住，开始新的生活吧。七条在由香的屋子里一边收拾着她的遗物一边想。

这里面有一束已变色了的老照片。七条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着。突然他的手停住了。他拿起的这张照片上，七条跟幼年的由香靠在一起。像是在游乐园拍的，照片的背景上有观光车。

七条记得这张照片。是那次跟由香两个人一起去游乐园玩，请身旁的路人拍的一张快照。由香很讨厌只跟七条两个人一起去游乐园，为什么那次却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去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七条不怎么记得了。但跟父亲两个人去游乐园的双人照片，由香却非常认真地保存着。

七条感动得热泪盈眶。一直以来都以为由香是讨厌父亲的，但她却好好地保存着小时候跟父亲一起去游乐园的照片。那张变色的照片诉说着由香对父亲难以言明的思念。

“由香，你……”

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现在想来，由香跟父亲唱反调只是她表达爱意的另一种方式。由香不能真实地表现出她对父亲的爱意。通过跟父亲唱反调来向父亲倾诉自己的感情。而七条没能明白这一点。

“由香，原谅我。”

七条心痛万分，无以言语。他没有痛哭流涕，而是全身阵阵发抖。对杀死由香的凶手的愤怒，从身体的内部涌现出来。

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杀死由香？由香来东京才两年，有非得杀死一个才23岁的女孩子的理由吗？七条觉得，由香是被东京给杀了。

如果不来东京，她就不会被杀死。七条憎恨东京。跟父亲唱反调，怀抱梦想进京的由香，被东京无情地抛弃了。

七条绝不能原谅杀死由香的凶手！不能把查找凶手的任务只交给警察。跟由香在一起拍的那张双人照片似乎在向七条控诉，让他帮她逮住真凶。

6

根据初步调查方针，决定进一步挖掘北前真司的嫌疑性，集中调查他身边的情况。警方获得了搜索令，对北前真司的屋子进行了搜查。

结果，从北前真司的屋子里找到了重要线索。北前被当场带走。

搜查本部押走了北前，对其进行了严格的审讯。审讯他的是山路和莅原。作为报案者，北前接受了例行案件问讯后，一度获得警察批准，回到了自己家里。但几天后，警察又来说要他回警局协助调查，北前感到搜查本部的气氛不同于上次，很是严峻。

北前领悟到，自己在警方眼中，已由最初单纯的报案人演变为重大嫌疑犯。

“这个东西，您有印象吗？”

山路拿出根据搜查令没收的东西，把它推到北前的面前。

北前看了看山路推过来的东西。那是鞋垫。还没用多长时间，还很新。

北前的眼中浮现出怀疑的神色。

“这是……”

“正如你所看到的，是你的鞋垫。”

山路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您”变成了“你”。

“这东西怎么会……”

“你再看看这个。”

山路使了个眼色，莅原把一张发票递了过来。

“是附近一家叫福助的超市。你经常在那儿买东西吧？”

但北前不知道福助的发票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张发票上列的第十三号，有个九百六十的数字。在福助超市，十三号表示的是衣物、鞋装柜台。也就是说九百六十这数字就是你的鞋垫的价格。你再看，这张发票下面打着一百一十三这个数字。这表示这是当天开业后第一百一十三号客人。从这个数字，我们可以判断出是上午的一个客人。这张发票是在七条由香的房间里找到的。日期是七条小姐被杀的前一天。

“这张发票上列出来的东西，除了其中的一样，都在七条小姐房中找到了，剩下的一件就是这个鞋垫。七条小姐生前最后一次在超市买的东西中，为什么就有这么一样铺在你的鞋底呢？”

山路的目光像利器一般直直地抵在了北前身上。

“我想起来了。发票上显示的那天，我从单位回来，在公寓门口很巧地碰到了七条小姐。当时，她正准备出去买东西，她问我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买，说她顺便帮我买，我就请她帮我买个鞋垫。七条小姐把鞋垫塞在我的信箱里，钱我还没给她。”

北前想起来了。在给她钱之前，她就被人杀了。

“哦，这么说来，这鞋垫老早就铺在你鞋底啰？”

山路讽刺地说。

“是的。我脚底走路不平，很难受，正想买个鞋垫，七条小姐那么说，我就拜托她帮我买了。”

“鞋垫之类的东西，买的时候不要根据个人的尺码吗？”

“超市卖的鞋垫，尺码大多不差。标准尺码就足够了。”

“原来如此，前后倒是合情合理。但请你看看这双鞋垫脚尖的部分，能看到有淡淡的液迹吧？经鉴别科鉴定，这是七条小姐的体液。你鞋底上怎么会有七条小姐的体液呢？”

山路的口气越来越不客气。

“那，那该是我发现她尸体时粘到脚底的吧。”

“我也这么认为。七条小姐生前明显发生过性交。凶手杀害七条小姐前跟她性交过。于是，当时流出来的体液粘在了凶手的脚底上，然后又被带到了鞋垫上。粘到脚底就是那个时候吧。”

“不，不是。我没有杀七条小姐。我叫门时没人回答，是进屋发现她尸体时粘到脚底的！我没有要杀她的理由。”

“你是说，脚底所粘的被害人的体液又渗到了被害人生前给你买的鞋垫里了？要撒谎也得撒得漂亮点！你杀死七条小姐后，想起曾经请她买过鞋垫。你想到女人房间里却有男人的鞋垫，也许会让人怀疑到自己头上，所以就只把鞋垫拿走了。没把发票一并带走，真是你的失策啊。撒谎也该适可而止，快老实交代！”

山路咄咄逼人。

事情突然急转而下，北前一片茫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7

北前真司当场就被逮捕了。但他坚决否认自己杀了人。

北前的嫌疑非常大。搜查本部的大多数人都觉得北前就是凶手。但也有包括栋居在内的少数人不这么认为。

“正如北前所说，被害人的体液是在他发现其尸体时沾到脚底上，后来又移到了鞋垫上的，这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鞋垫上沾有被害人的体液并不能成为北前杀人的证据。北前害怕会招人怀疑，事后想把鞋垫带走的假设也有不合理之处。北前请被害人买过鞋垫这件事，除了当事人谁都不知道。对北前而言，鞋垫就这么放在被害人的家里反而是安全的。而且就算假定北前他把鞋垫从现场带了出来，他立刻就用上了，这一点也无法解释。如果北前是凶手，他绝不会穿这样危险的东西的。他该立刻就把它扔了。”

栋居这么认为。

但大多数人都不支持他的观点。

再来，又有了对北前不利的消息。被害人颈部的掐痕，其大小跟北前手掌基本一致。至此，北前的嫌疑被确定了。

第04章 骨肉之间的信任

1

见到七条由香的邻居遭逮捕的报道，丰崎很惊讶。电视上、报纸上登出来的犯罪嫌疑人的照片，和丰崎在天花板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逮捕的嫌疑犯是个25岁的守卫，但丰崎看到的罪犯的年纪却在25岁到30岁之间。

嫌疑人是个长脸、瘦瘦的年轻人，而凶犯的体格却很健壮，颧骨也很突出。而且最大的区别是，嫌疑犯留着长发，而罪犯则理了运动员式的短发。

“搞错了，他并不是罪犯。”

丰崎确信这一点。

但如果告诉警察自己亲眼看到了案发过程，那么自己的怪癖就会露馅。趴在天花棚上偷看别人的隐私，这种行为也许已构成犯罪，足以被逮捕。

把那难于启齿的怪癖公之于众已够为难的了，要再遭到逮捕的话就更不值得了。自从在东京的底层开始流浪，丰崎就尽量躲开警察。

无辜戴上嫌疑犯的帽子的确可怜，但也没人规定自己得冒着危险去帮他，再说原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人。就当守卫他自己倒了大霉吧——丰崎这么对自己说。

案件被报道后，妹妹寿寿打来了个电话。

“哥哥，你有没有看新闻？”

“新闻？什么新闻？”丰崎故意装糊涂。

“就是住在我们公寓的七条由香被杀的案子。案件发生时，你不是正巧在我屋吗？你没发现什么吗？”

“我怎么会发现什么呢？”丰崎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但根据报道，案件恰恰是在哥哥待在我屋的时候发生的啊。那天客人请我吃饭，我吃完了才回来的，所以比平时要晚。回来的时候已接近第二天上午10点了。那时七条小姐该已被人杀死了。哥哥你不会是杀人犯吧？”

寿寿的话虽是有点开玩笑，但话里头还是藏着疑问。

“喂，你胡说什么呢！我为什么要杀死七条由香？”

“但哥哥你不是一直都对她挺有兴趣的吗？你不是老问我七条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男人都对年轻女孩子感兴趣的嘛。就为了这个就被当做杀人犯，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啊。”

“开玩笑的。哥你为什么那么生气？越来越怪了。”

“说话也该有个分寸嘛，我挂了。”

“等等。警察也来我屋调查来了。哥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要注意到了什么要讲啊。虽然跟七条小姐没什么交往，但住在同一公寓的人被人杀了，真让人害怕。凶手不尽快抓到的话，我晚上睡觉也不安心。”

“这话真不像你说的。”

“哥哥是凶手的话，该不会杀我的吧？”

“我真的要生气了。”

“当时你要没来我公寓说不定会好点。哥哥你是最容易招人怀疑的那种人嘛。”

“那天晚上我待在你屋的事，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为什么？”

“很好理解嘛。要是警察知道七条小姐被害那晚我是待在你屋的，他们肯定要来问我情况的。我讨厌那样。”

“你要是没做什么亏心事，无论别人怎么问，不是都该没什么的吗？”

寿寿的语气里透着怀疑。

“我才没做什么亏心事呢。被警察问来问去的太烦，我讨厌那样。”

“是和我住在同一公寓的人被杀了，你不该协助警察调查吗？”

“又不是在我公寓。”

“你真无情。如果我被人杀了，哥哥你是不是打算就像没事人似的？”

“你别担心。你不是那种会被人打、被人害死的人。”

“那你干吗这样？”

“没什么，没人会杀你的。”

“虽然这话有点不中听，哥哥你最好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你小心点为妙。”

“为什么我得小心呢？”

“哥哥你不是常惹得女人们很伤心吗？与其说哥哥你会杀女人，不如说你也许会被女人杀死。”

听了寿寿的话，丰崎大吃了一惊。原本以为那案子跟自己没有关系，但如果让警察知道自己当天晚上是在寿寿的屋里的话，是会找自己问话的吧？到时候该怎么推得一干二净呢？

自己虽不是凶手，但如果警察搞台测谎仪的话，自己就会露馅。

2

莫名其妙地被冠上杀人犯帽子的北前真司，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绝望了。

就算罪名被澄清了，一旦曾经是杀人嫌疑犯，司法考试时也许就会留下污点。被处以禁锢以上刑罚的人，就没有资格当审判官、检察官和律师。

一直以来自己都是以成为律师为目标而准备司法考试的，现在却没有这种信念了。

每天学习八小时，坚持两年半才能达到及格水平。挑战被公认为所有国家考试中最为困难的司法考试，必须要有坚强的意志。

得抵抗住年轻人的烦恼与各种诱惑而拼命学习。平白无故地被人戴上杀人犯的帽子，支撑自己的意志一下子就崩溃了。

随着意志的崩溃，一直以来当做奋斗目标的司法考试也变得毫无价值。为了那玩意儿而放弃了自己两年半的青春，真是个笨蛋。

每天晚上不仅要做守卫工作，还要牺牲睡眠时间来看六法全书，现在看来，这样的生活真是丧失了人生价值。只会看六法全书的人成了司法从业人员，这样的人能裁决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惩治社会黑暗现象、帮助弱势人群吗？

曾经听说过这么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一个退休的审判官竟被人骗了。如果只关注于法律，对于活生生的人群及社会的错综复杂，就会认识得不足吧。

作为一个要参加司法考试的人，好歹要指出警察冠给自己的杀人罪名中的疑点，以学习的法律知识为武器。维护自己的利益吧？但支撑北前的价值观崩溃了！丧失了价值观的人就丢失了斗志，北前觉得全身虚脱。

北前真司并不承认罪行，就这样被送到了检察厅。

拘留了两天后，他又被检察厅扣留了十天。这期间，北前就被扣留在警署接受调查。

就在被拘留十天后，北前就自己招供了。精神、体力都不堪重负，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

根据他的招供，调查本部进入了有根据的调查。该调查为了确认本人的供词是否真实，将本人带到犯罪现场，让他重演犯罪过程以取得相应资料。

北前以杀人罪被起诉。

3

听到北前真司自己招供了罪行并被起诉的消息后，栋居的心情却一点都不轻松。

栋居觉得就凭着鞋垫上粘有被害者的体液这一点，就判定北前是犯罪嫌疑人是不充分的。发现由香被杀时粘在脚底的体液移到鞋垫上去了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鞋垫上的体液，不能作为北前就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况且，从凶手抢走曾托被害人代买的鞋垫后立即使用这一点，也与凶手的心理不符。

虽然被害人颈部掐痕上的手掌印、血型都与北前的相吻合，但同一血型、同一手掌大小的人也有的是。被害者与北前关系密切这个事实，使得调查本部形成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如果北前一直否认的话，检察官也会犹豫要不要起诉吧？

栋居不明白，北前为什么突然丧失了斗志。

调查本部还没解散，正在为收集公判用的证据而工作着。他们通过把犯人带到现场让他重演案发过程，来判断犯人的自供里有没有不符合事实的。如果自供里有谎话，这时就会显露出来了。由于是遣送检察院后自供的，所以警察也一块儿过去了。

栋居跟北前一起去了，并一一确认。关于鞋垫，不是从现场拿走的，而是案发前晚，被害人放在北前屋前的报纸筒内，然后北前又穿在脚上的。供词没有发生变化。

“为什么偷着从单位跑出来而去了七条小姐的房间呢？”栋居问。

“同事都休息了，其他的也没什么事好做，很无聊，不由得就想去看看七条小姐了。”

“迄今为止，有没有中途从单位出来过？”

“没有。守卫由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必须处于时刻准备的状态中。”

“既然如此，那么那天晚上为什么会中途开溜呢？”

“一般都是两个人一起做守卫工作的，但就那天晚上变成我一个人了，想着了魔似的，认为驾驶摩托三十分钟就能往返了。”

北前骑着一辆125CC的摩托。

“是七条小姐给你开的门？”

“是的。她一开始奇怪我怎么突然来了，但还是给我开了门。”

“这之后怎么样了？”

“看到七条小姐后就亢奋起来了。七条小姐一开始不愿意，但后来就由着我去了。做完后，七条小姐说要告我强奸。我正在准备司法考试，如果遭到这种投诉就什么都完了，想到这里，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我本来不想把她掐死的，但发现的时候，七条小姐已软软地躺在那里了。我慌忙按着以前看过的人工呼吸的方法，做了会儿人工呼吸，但她还是没活过来。”

“七条小姐开门的时候穿着什么衣服？”

“睡衣。”

“是什么睡衣？”

“那个记不大清楚了，总之是睡衣。”

“发现七条小姐的时候她是光着身子的。衣服是你脱的还是她自己脱的？”

“我让她脱的。”

“你把她杀了后又干什么了？”

“立即回到了工作的场所，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工作到天亮。”

“明明是你杀了人，为什么要装成发现者的样子报案呢？”

“我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装成发现者的话也许不会遭到怀疑。”

北前的陈述大抵跟犯罪现场及尸体的状况相符。

北前在现在的这家酒店已工作了两年，在这期间都是全勤，工作态度也很认真。他为什么会离开工作场所去被害者的家呢？这方面的证据还是不充分，但调查本部比较之后，决定还是维持送交公审的决定，并且认为已找到了北前有罪的充足证据。在收集证据为目的的调查的基础上，检察官也开始进行起诉的工作了。

调查本部的大部分人都觉得北前就是杀人犯，但检察官对于案件的起诉都非常慎重。

尽管栋居觉得光凭警察提交的证据是不能起诉的，但获得了本人的招供后，检察官似乎也有了自信。

也有被告人在法庭上否认自己对警察和检察官讲的话。但没有充分的证据，光说自己是逼供的或是被警察诱供的，法庭一般是不予理睬的。

4

北前真司被起诉后不久，栋居的办公地来了位不速之客。

栋居接到所辖署前台的通知后出来一看，有个年轻女人在等他，是位目光清澈的女子。一时间，栋居将眼前这个女人与本宫桐子的身影重叠起来。

她说她叫北前友美。

“这么说来，你是北前真司的……”

“妹妹。”

栋居不知说什么好了。

“报纸上登出哥哥已招认了，但我不相信。哥哥真的说是他杀了人吗？”

“是的。”

“你们有没有逼供？”

北前友美直盯着栋居的脸。

“没有这种事。凶手自己招供时，我们是不会逼供或诱供的。你哥哥是自愿招供的。”

“但我哥绝不是会杀人的人。我是他妹妹，我能保证。”

“不仅是他个人的招供，还有证据也说明他杀了人。”

“什么证据？有人在现场看到我哥杀人了吗？”

“没有目击证人，但你哥在案件发生的那个时间段在现场出入过，被害人颈部留下的掐痕，也就是用手掐的痕迹及血型等也都符合。”

“血型、手掌大小一致的人很多。”

“但你哥哥如果没做过，他又为什么要承认呢？”

“精神支柱一下子没了，再怎么样都无所谓了。这种心情没什么难以理解的。”

“我能理解你想帮哥哥辩护的心情，但光靠作为妹妹的你的感觉，是不能证明你哥哥没杀人的。”

“但既然没有目击证人，最后不也是靠裁判长及警察的个人感觉来下结论吗？”

友美的话越来越尖锐。

日本的裁判制度奉行自由感觉主义。

刑事诉讼法上，证据是否可靠，其是否采用，及在犯人自己招供或证据基础上判断有罪无罪，最后得出结论，整个过程并无法律的约束，就依赖于审判长个人的判断。

结果就算证据堆得像山一般高，但最后判断犯人是否有罪，还是靠裁判长的个人感觉。

“警察先生，拜托你了。哥哥他在撒谎，哥哥他在自暴自弃。连一只小虫都不会杀死的哥哥是不会去杀人的！哥哥如果是撒谎的话，他的话中肯定有什么地方是有矛盾的。你们警察不是擅长找出犯人谎言中的破绽吗？既然如此，并不是真凶的、无辜受害人供词中的破绽，你们一定能找到的。”

“岂止是不会杀死一只小虫，哥哥也不是那种在工作时间放弃工作离开工作场所的人。”

“如果哥哥不知道作为真正的罪犯该知道的东西，那么，那就是哥哥无罪的证据。”

友美在栋居的面前深深地低下了头。

“你为什么点名找我？”

“他们不让我见哥哥。哥哥的辩护律师让我来见见你。”

“让你来找我……”

“可能在哥哥接受栋居先生的调查时，他感觉到了什么吧。警察不应该仅仅是抓人吧？洗清无辜背黑锅的人的罪名，这不也是警察的职责吗？”

按照刑事诉讼法，调查员的工作就是，为了维护社会的秩序来调查事情的真相。追求真实性是调查最本质的目的，所以在逮捕犯人的同时，为无辜背黑锅的人洗清罪名，也是警察的基本职责。

但这常常是说说而已，追查犯人的警察及检察官更热心于收集犯人有罪的证据，却不会为了洗清犯人的嫌疑而花大力气。

调查员及检察官首先是怀疑有罪。在断定被告人、被告嫌疑人有罪前会推定他是无罪的。而站在该假定的基础上，收集证明嫌疑人无罪的证据，则是与调查员及检察官的心理相背的。

北前友美向栋居提出了一个与刑警的心理相反的要求。

初步调查后，调查本部的大部分人就形成了一种北前有罪的心理定势。但栋居却感觉到有些东西不能释怀，被并不是真凶的嫌疑人的虚假供词所困扰，北前友美说中了他的心思。

准备参加司法考试的人却被当做杀人嫌疑犯，这种打击与重创该是非常严重的吧？北前友美说这是“没了精神上的支柱”，这一点栋居深有体会。他自己不在家时，妻子受到坏蛋的袭击而死，家庭因此而被破坏，那种“没了精神上的支柱”的感觉栋居并不陌生。

支撑自己从那几乎不能承受的深渊爬起来的力量，就是对凶手的愤怒。虽说即使逮住了凶手，家人也不会死而复生，但总觉得只有抓住了凶手，妻子才能安息。

凶手至今还没被抓住。只要凶手仍然逍遥法外，栋居就不能放弃警察这份工作。

虽然自己不能随意地去找凶手，但他相信，作为刑警，与社会的敌人战斗，这并非与追踪杀死妻子的凶手无关。

这种激励栋居从深渊中重新站起的“愤怒”，在北前真司身上却是找不到的。无缘无故地背了黑锅，就算“愤怒”也跟妻子被人害死的“愤怒”大不一样。精神上的支点丢失了，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憎恨，北前就这么陷入了这种精神状态中，不停地下沉、下沉。也许北前觉得，抗争已完全失去了意义。

5

北前友美相信哥哥是无罪的。哥哥别说杀人，就是一只虫子都不会杀的。在父母都还健在的童年，哥哥还因放走了捕鼠器中的老鼠而被父亲骂过。

如今竟然还强奸隔壁的女邻居并把她杀了，更不像是哥哥会干的事。

从乡里一起进京来，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哥哥一边做货车驾驶员、上门服务公司的汽车驾驶员、家具推销员、送比萨等各项兼职，一边支持友美读书，自己也以司法考试为目标而认真准备着。友美大学毕业后能进一家大出版社工作，也多亏哥哥的支持。现在她在该出版社所属的综合月刊《现代社论》工作。

进京后，有段时间友美是跟哥哥住在一起。毕业工作后，为了不妨碍哥哥准备考试，就分开来住了。现在回想，自己要跟哥哥住在一起，就不会惹上这等倒霉事了。一想到这儿，友美就后悔得不得了。友美去过调查本部，向那位名叫栋居的警察申诉哥哥是无罪的。之后，她一一拜访哥哥所住公寓的每一个人，也许他们知道哥哥是无罪的。

警察当然会向住户们做调查。但如果嫌疑犯的亲属去问的话，也许会知道些别的什么。友美这么想。

但几乎所有的住户什么都提供不出什么。平日里就没有往来，而且绝大部分人在案件发生的那个时段都睡了，或者是不在家。

凶手充分利用了都市里人际关系冷漠这一点而杀了人。或者，住户虽然知道些什么，但害怕会牵扯进去，所以都三缄其口。

自己是个外行，却能轻易地找到精于调查的警察问了一圈都没问到的东西——友美没这么设想过。

友美几次来公寓，都碰到了休息在家的丰崎寿寿。寿寿像是对被诬陷了的哥哥很同情，对友美很友好。

“我有时会碰到北前君，我怎么也不相信北前君会杀死七条小姐。他在家的时候总在认真学习。虽说跟七条小姐是邻居，关系看上去比较密切，但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却怎么也看不出，他们之间会发生杀人或被杀的事情。我也这么跟警察讲了，他们却一点都不听。我觉得，北前君绝对不会是杀人凶手。”

听了寿寿的话，友美觉得在四面楚歌中，终于碰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谢谢你。七条小姐被杀的那天晚上，我哥值夜班。以哥哥的性格，他绝不会在工作期间放弃工作而去七条小姐屋的。我觉得我能听到真凶的笑声。请问丰崎小姐那晚注意到什么了没有？”

“那晚我回来得特别迟。说回来得迟还不如说我是第二天回来的。七条小姐的被害时间是深夜到第二天清晨2点左右吧。我回来的时候是上午10点左右了。北前君从七条小姐屋里跑出来说七条小姐被人杀死了的时候，我正巧撞上了。”

“凶手当时已不在现场了吗？”

“凶手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该是不会待在由香的屋子里的吧。他杀了人之后会立刻逃走的。”

这时门铃响了，门外似乎有人来了。

“有客人来啊？那我就先走了。”

“没必要。反正要么是推销员，要么是上门送东西的。你等我一会儿。”

寿寿站了起来，一边问是谁一边打开了门。

6

“原来是哥哥啊。”

寿寿的声音听来有点失望。

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一位30岁左右、有点落魄的男人毫无顾忌地探头向里看。

“对了，哥哥，你来得正好。七条小姐被杀的那天晚上，你是在我屋的吧？”

“你这话怎么没头没脑的啊。”

寿寿哥哥的声音听来很震惊。

“现在正巧北前君的妹妹在我屋。她不相信北前君会杀人，她想自己找出真凶来。哥哥你就帮帮她吧。”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法帮忙。”

寿寿的哥哥慌慌张张地说。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也没关系，您如果知道些什么，请您告诉我。”

友美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般地问。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寿寿回来之前我就回去了。犯人大概是在我回去了之后来的。我想起来了，我还有点工作没做，那我就回去了。”

寿寿的哥哥急急忙忙地说完这些话就起身告辞了。

“真怪，他平常总是待到很晚的。”

寿寿看了看友美迷惑地说。

友美离开丰崎寿寿的屋子后，回忆起她哥哥的举动来。寿寿说案发时候他待在寿寿的屋子里，平常他来都待得很久，今天寿寿跟友美一问他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他就突然慌张起来，板凳还没坐热就走了。

他是不是知道有关案子的什么事呢？如果他知道些什么，又为什么不说呢？如果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该很积极地把知道的关于杀人案件的真相讲出来吧？

他缄口不讲，该是有难言之隐吧？或者，他也许不想牵扯到案子里去。

丰崎寿寿的哥哥也许知道案子的什么情况。不，他肯定知道。

得再见见寿寿的哥哥。警察知道有他这么个人吗？肯定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会找他问话的。

案发当晚，离案发现场那么近的一个人，警察是不会不去向他调查情况的。如果他在警察调查时讲了些什么，他没理由不告诉寿寿的。

就算是警察让他什么都别说，他在寿寿和友美的面前那么慌张也太奇怪了。疑团在友美心中迅速扩散开来。

7

七条孝文慢慢地整理着由香的遗物。东西都整理完了，由香在东京的生活痕迹就彻底消失了。七条就像害怕这一点似的，慢慢地在整理由香的遗物。

已经是退休的人了，有的是时间。七条就住在由香的屋子里。晚上就用由香的睡具。有由香的味道。就像小时候抱着由香睡一样。

由香活着的时候，七条一次都没抱过她。父女二人身处阴阳两界后，两人间的距离却被拉得如此之近，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无论距离如何地拉近，却不能直接跟由香说话了。人死了才眷念起她来，为什么她活着的时候，彼此那么反感呢？

七条裹着由香的被子入梦，梦里碰到了由香，父女两人和好了。猛地一睁开眼睛，枕头都湿了。

遗物整理完了后，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了，室内顿时觉得空荡荡的。留在由香的屋子里，什么都没得做了，但七条还是不想离开。

屋子里就算没有了由香生前用过的东西，还有她生活的味道。七条一走，新的入住者一来，就像新录音把旧录音抹掉一样，由香的味道就彻底消失了。

七条蹲在四壁空空、再没有任何由香的物品的屋子中央，嗅着由香的味道。

据说凶手就是由香的邻居，他已经自己招供了。凶手从隔壁跑过来杀人吗？七条觉得大城市真是恐怖。邻居来了，一般人都不会戒备的。邻居不是列车上或酒店里偶然碰到的不认识的人。就算彼此不交往，早晚见了面还是会打声招呼。

凶手就利用了这一点。大灰狼跟小白兔住在同一屋檐下，披着邻居的皮的大灰狼早就盯上了小白兔。

这时，七条听到隔壁的屋子里像有人说话的声音。那间屋子就是被怀疑杀死由香的那个人的屋子。他招供后就被起诉了，现在该是在拘留所里。

七条觉得奇怪，就走出了由香的屋子，站在走廊里，纳闷隔壁究竟是怎么回事。

突然隔壁的门打开了，一位年轻的女孩子走了出来，差点跟七条撞上。两人彼此惊讶地看了看。

隔壁出来的那个女孩子看见了七条，说：

“您是七条由香的亲属吗？”

“是的。”

“我是北前真司的妹妹，我叫友美。”

她自报家门并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是七条由香的父亲。”

“对于七条小姐所遭遇到的不幸，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我的悲痛之情。在由香小姐生前，我来探望哥哥时，曾见过几次面。我正想见见由香小姐的家属。能在这里见到您，我觉得是由香小姐的魂灵所指引的。”

七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干脆不说话。

“哥哥不是罪犯。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在由香小姐遭遇不幸的那天晚上，哥哥正在单位值班。”

自称叫北前友美的女孩子这样辩解道。

“站在这里说话不方便，不如进来吧。”

七条把友美让进了由香的屋子里。但屋里只有一个坐垫和一只茶杯。

“这屋子今天就要退了。”

七条说。两人就坐在什么都没有的屋子的中央。友美再次向七条打了招呼，并强调自己的哥哥是无罪的。

妹妹庇护受到怀疑的哥哥是理所当然的。但友美的话不仅仅是作为直系亲属的偏袒，她的话具有实质性的内容，很有说服力。

“但如果真的是被冤枉的，你哥哥为什么会招供呢？”

七条提出了最大的疑问。

友美说，那是因为哥哥这个一心准备司法考试的人却被当做了杀人犯，于是变得毫无斗志了。但这回答中还是有不能让人释怀的东西。

“我想，哥哥是觉得他同时丢失了两个生存目标，于是什么都变得无所谓了，所以才会招供自己根本没做过的事。”

“两个生存目标……”

“其中的一个当然是司法考试。司法考试不是平常的考试，它是一项需要参加考试的人至少在两年半的时间内，克服住任何欲望与诱惑，一门心思学习才可能通过的考试。为了司法考试而白白浪费一生的人也不在少数。而哥哥现在却丧失了挑战这项考试的勇气。而另一个生存目标就是由香小姐。”

“由香是他的生存目标……”

“是的。哥哥喜欢由香小姐。他提到由香小姐的时候真是很开心。说得更准确一些，他是远远地爱慕着由香小姐。由香小姐就是他心目中的女神。”

“由香是我自己的女儿，但她好像过得并不像是女神的生活。你哥哥知道了由香的真面目，偶像破坏了，爱之越深恨之越深，因而……”

“由香小姐跟哥哥差不多是同时住进来的。在同一屋檐下作为邻居共同生活了两年，对于彼此是做什么工作的，该大体上猜得出来的吧。哥哥知道由香小姐的事，仍然把她当做女神般地来崇拜。”

“你这话对警察讲了吗？”

“讲了。但他们说这仅是我个人的感觉，光凭这一点还不够。”

“那么，如果你哥不是杀死由香的凶手，你觉得又是谁杀了由香呢？”

“这我也不知道。但哥哥不是杀人犯，这是件千真万确的事。警察们说光凭我个人的感觉是不够的，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哥哥的一切，我都知道。哥哥想当律师也是想为弱势群体做点事。哥哥经常挂在口边的一句话就是，自己想成为一个不仅是行使权力、更是维护权利的人。”

“警察是重视证据的，他们不会关心嫌疑人的人性、个性的。警察由于案子才与嫌疑人发生了接触，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人有什么样的人生经历、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生活环境。他们就根据引起嫌疑的一夜发生的事，透过有色眼镜来看待嫌疑人。但人的性格绝对能说明一个人会不会犯怎么样的罪。”

“显然这种人性及性格的不被重视，是洗清罪名的不利证据，警察只是热衷于收集嫌疑人有罪的证据。凶手闯进由香的屋子时哥哥正在值班。那天晚上，同事突然没来上班，只剩下哥哥一个人。警察说，就因为只有一个人了他才溜开的，但哥哥一直在准备司法考试，是个责任心强的人，单位上只有一个人，他是绝对不会离开的。再说，当晚哥哥也没有非见由香不可的理由。有事的话，打个电话就行了。”

“哥哥通过律师让我去见见调查本部的一位叫栋居的警察。栋居刑警好像也怀疑哥哥不是杀人凶手。哥哥托人告诉我这个，就暗示着他希望我在见过栋居刑警后，请他来帮自己洗脱罪名。”

“那你见着栋居刑警了？”

“见了。栋居刑警也说，光凭我个人的感觉是不够的。但他却很热心地听我讲话。那个人也许会帮我哥找到无罪的证据。”

“如果真凶真的另有其人，他听到你哥遭起诉了，别提有多高兴呢。”

七条听友美讲话发现，她所谓的她哥哥无罪的关键性证据就是友美本人的感觉。就因为是妹妹，才有确信哥哥无罪的根据吧。那就是与哥哥一起生活的经历及哥哥的性格，而不是警察片面性的认识。

“我会按我自己的方式来寻找真凶的。近亲看问题的角度跟警察不一样。”

“你说你会按自己的方式寻找真凶，那你打算怎么找呢？”

七条觉得友美的口气中透着自信。

“现在还仅是我个人的想法。我不想给其他人添麻烦。”

邂逅了友美后，七条发生了微妙的动摇。本来，被害者的家属跟嫌疑人的近亲该是仇敌。但见过友美后，七条却觉得在杀死了由香的东京大沙漠里，第一次碰到了志同道合的人。这种亲近感也可成为友美所说的证明她哥哥无罪的证据之一。不可能会对敌人感到亲近的。友美作为无端背上黑锅的人的家属，也许就是女儿被人杀死了的七条的同志。分手时，七条对友美说：“我要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不该是被害者的家属对嫌疑人的妹妹说的话，但七条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8

丰崎俊也从那之后就不怎么去寿寿家了。案子发生后不久，有一次去寿寿家时却碰上了北前真司的妹妹。他真没想到北前真司的妹妹会到寿寿房间来。

被她那清澈见底的细长眼睛盯着，又问注意到了什么时，丰崎真有被看透了的感觉。再去看寿寿的话，就还会有碰上她的危险。

再说，就因为他什么都不说，北前真司才会背上了黑锅。碰上他的妹妹真是件令人难受的事。

案发后，丰崎丧失了最大的乐趣。案子还没风平浪静，就去现场附近是件危险的事。

但那晚发生的事灼烧着丰崎的眼睛。再怎么花大价钱，也没有看杀人现场的机会了。

对他而言，那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机会。

亲眼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杀人场景，再看其他什么东西就都没意思了。看再怎么逼真的连续剧跟电影那也是假的，名演员演得再怎么逼真也不是真的。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私闯禁地的人会受到老天惩罚的。他有这种感觉。

案子发生后，丰崎在银座六丁目的一家叫“花坛”的店里找了份接待的工作。反正也干不长的，暂且混饭吃吧。

这是家在银座具有三十年历史的老店，著名文化人及受欢迎的艺人们都喜欢来这里。有时候政治家也乔装打扮后过来。

在这种店里撑大梁的一般是女人，男性工作人员一律是杂役。他们的工作就是打理侍候、领路、整理与代人送物。

客人走后，尽快地把桌子整理干净，换上新盘子为下一批客人做准备，这就是“打理侍候”。客人来了之后，把客人领到整理好的桌前，把毛巾、水、要喝酒的客人的冰块等一并准备好了放在桌上，同时听清客人要点什么及点哪位小姐坐台。这家店里点哪位小姐出台，也包含在订单里。

给站在厕所里的客人替换毛巾、调配车辆，或者领客人去车子那边，都是由做了些年头的男接待担任的。下雨下雪天还要调配车辆跟接送，看上去像是很辛苦的工作，但新手是干不上的。因为这些是客人肯定会给小费的好活儿。

这份新工作没干多久，丰崎的新公寓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天是星期天，丰崎还在床上。门铃不停地响着，丰崎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看了看表，已经过正午了。

“要是卖东西的，人不在家啊。”

丰崎隔着门对来访者大叫道。

“我是北前友美。上次我在你妹妹的屋子里见过您。”

门外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丰崎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在寿寿家碰上的嫌疑人的妹妹特地跑到这里来了。

“等——等等，我刚起床。”

丰崎结结巴巴地说，连忙把室内赶快收拾了一下。把蒲团塞到壁橱里，把室内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到墙角，又在外面盖了张报纸。室内好歹收拾了一下，但刚刚起床的脸却是无法掩饰的。

开门后，丰崎本想问问她来访的目的，但北前友美已从门缝里探头进来了。

在丰崎晨起的眼睛里，友美那清秀的面庞中像透露着什么。这也许是心虚的一种表现。丰崎不由得说了声“请进”。

“打扰了。”

友美像吹来一阵清风般地飘进了丰崎乱七八糟的屋子。

丰崎越来越坐立不安。原本知道她哥哥是被冤枉的却闭口不语，这事本身就是自己最大的弱点。

“屋内很乱，不好意思。”

丰崎低着头，把屋内惟一的坐垫推给了友美。

“对不起。在您休息的时候来打搅您。”

“我真吃惊。你竟知道这儿。”

“我问寿寿的。我有话一定要问您。”

丰崎定了定神。难道又是来问那事的？但她又是怎么知道那事的？

“你想问我什么？”丰崎抑制住内心的不安，问道。

“丰崎先生，在七条小姐被杀那晚，您是在您妹妹的屋子里吗？”友美立刻问道。

到底是来问那事的。

“那天晚上我是去了寿寿家，但在出事前我就回来了。”丰崎立刻竖起预防线来。

“丰崎先生对那案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呢？”友美直视着丰崎的眼睛。

丰崎把视线挪向另一边。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相信我哥哥没有杀人。如果丰崎先生知道些什么，请务必告诉我。我并不想给丰崎先生带来麻烦。”

友美把手撑在地板上，低下了头。

“你别那样。我真的不知道。”丰崎很为难。

“我相信我哥哥是无罪的。这样下去，我哥哥会被当做杀人犯定罪的。如果您对案子知道些什么，还请您告诉我。即使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即使是些会对哥哥更不利的线索，也请您告诉我。哥哥现在情况很糟，再没有比现在更糟的事了。”友美认真地恳求着。

“我要知道点什么的话我会告诉你的。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虽是这样说，但丰崎的内心产生了动摇。友美与丰崎迄今为止遇到的女孩子都不一样，她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种清爽，使丰崎犹豫起该不该告诉她真相。

如果友美知道了自己的怪癖，她会怎么想呢？在东京的底层摸爬滚打，人生充满了污点，身心疲惫的丰崎首先想到的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怪癖。

第一次见面以来，丰崎就一直被友美的气质所倾倒。但此时，它反而给友美带来了相反的效果。

“贸然打扰，又尽问些失礼的问题，真不好意思。请您原谅。”

友美像是觉得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站了起来。

“什么忙都没帮得上，不好意思。”丰崎道歉。

他此刻是真想帮她一把，但又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怪癖。

“您要是想起了什么，还请您告诉我。”

友美把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递给丰崎。

“是什么使你觉得我会知道些什么呢？”丰崎下定决心，问了这么一句。

“上次碰到丰崎先生时，我和寿寿刚一问您在案发当晚待在寿寿家里有没有发现什么，您就发火了。原本案发时间段内，您待在您妹妹屋子里，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们的问话一点都伤害不到您。但您却强调您在案发前就回去了。难道您待在您妹妹屋里的时候，您发现了什么吗？”

“我，我怎么不记得我当时很生气？”

友美的观察很敏锐，丰崎的腋下开始流汗。

“我听起来像是这样。也许是我为了找我哥哥无罪的证据而神经过敏了。对了，对了，丰崎先生离开您妹妹屋子大抵是在什么时候？”友美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那，那大概是在凌晨0点左右。”

虽然天气不热，但丰崎不仅腋下出汗，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是吗？根据报道，案子发生在凌晨零点左右到凌晨两点左右。这么说来，丰崎先生离开的时候正好在这个时间段呢。”

“如果凶手就在我离开的时候来的，我们就真的擦身而过了呢。但我当时谁都没碰到。”丰崎说。

第05章 再会摇钱树

1

银座那边的店，营业的黄金时间大抵是在晚上9点之后。结束了工作，吃完了饭，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就出现了。

他们一般都吃会餐。在高级日本料理店或西餐厅接待完客人，为了换个场所，改改气氛，于是就到银座来了。也就是说，他们是挥霍公款吃喝的一帮人。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通常带着个小姐来。也有人带着艺人、体育运动员等来的。

泡沫经济崩溃后，银座虽也变得没往日繁华了，但星期四的晚上还是比较热闹的。星期五呢，由于第二天有高尔夫球的约会或跟家里人约好一起出去玩的，人们一般都早早地回家了。丰崎工作的这家店不愧是拥有三十年历史的老店，丝毫没有任何不景气的迹象，常常有很多客人光顾。

但不景气体现在小姐的数量上。全盛期时这家店有四十多个小姐，现在却只有二十个左右了。有人有时还不来上班，糟糕的时候竟然只有十个小姐。

虽只想在这店里待段时间玩玩，但有时晚上看到客人白着眼坐在那儿，店里却只有寥寥几个小姐的时候，丰崎的心里也真不是滋味。而且那时出来的净是工作了三十年的老女人，年轻女孩子都不出来的。

出了高价钱，却只能跟老女人一起喝酒，看到客人无聊的面孔，丰崎觉得他们真可怜。

店的核心战斗力——年轻的女孩子，是很难在一家店待多久的。

店一般都由工作了多年的老女人和刚进店不久的年轻女孩子构成，中坚力量大大缺乏。

看到杂志上的招人广告，从白天的工作跳槽过来的白领丽人或打工的女大学生，她们只有年轻这一项优点，却不知道该怎么伺候客人和说话。不光是说些失礼的话，有时还会让客人勃然大怒。

丰崎自从在这家店工作之后，他渐渐地发觉，银座的萧条不仅仅是因为泡沫经济的崩溃。

看见这家店工作时间又短薪水又高，就从白天的工作跳过来了，这样的女孩子不少。但这些女孩子大多缺乏职业意识，不知道该怎么向客人问话，虽然是日本人，讲话却太直接，缺乏日语应有的暧昧、含蓄之美。对客人来说，跟这样的女人喝酒，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

于是，客人们流向了卡拉0K等服务设施。

客人满意的话就会掏钱。但是银座的客人都是一定程度上的成功人士，为了显示其社会地位才来银座的。挥霍公款吃喝的人，能来银座，也反映了他在所属单位的地位。

银座客人的变迁，可称得上从侧面反映了势力关系的变化。对他们而言，来银座本身就深富意义。来银座的客人，就算他是打肿脸充胖子，也证明了他的自信和实力，而不是过得紧巴巴的。利用这一点，银座建立起一种暧昧的商业规则。在银座，暧昧的服务能够存在，其建立的基础就是客人的这种心理。

但随着世道的艰难，就是银座，这种暧昧的商业规则也渐渐地行不通了。泡沫经济崩溃后的世道，使得这种暧昧的商业规则在银座也采用“欠账”的形式了。

进店后不久的一个周末的晚上，9点左右，有一群人来店里了。这天晚上，小姐们难得地来得挺齐，等着黄金时间的到来。她们用无比灿烂的声音一起欢迎该群客人的到来。

带队来的是店里的常客，一家酒店的高层管理人员。看到队伍中一年轻男人的脸后，丰崎大吃一惊。此人头发剪得很短，颧骨很高，身体肌肉结实。没错，正是杀死七条由香的凶手！虽是从天花板上看到的，但那天夜里的场面深深地留在他的脑海里，不会看错的。当然对方不认识丰崎。他也不知道丰崎看到了犯罪场面。

丰崎靠着意志力才把惊诧压了下去，把包括凶犯在内的一行人引到座位上去。

叫大山的这位酒店高层管理人员称凶手为立野。大山看上去对这位立野挺用心，主要的客人看上去像是立野。

一行人落座后，大山订的酒就送过来了。大山首先举起杯子来敬酒：

“让我们为了立野订婚而干杯！今后多多关照。”

“我们去拜访你的新家时，可别让我们吃闭门羹啊。”

“要是真那样，我们可就在你新家门前撒尿了。”

笑声沸腾，酒杯交错。

“恭贺您订婚。下次请带着您太太一起来。”

妈妈桑不失时机地插了这么一句。

“喂喂，立野的订婚对象可是个大家闺秀，她可不是会来这种鬼地方的人。”

“大山专务，不是有这么一句成语叫‘鹤立鸡群’吗？”

“呀，您这么说，我们不就成了鬼地方的‘鸡’了吗？真过分。”

妈妈桑像是有点埋怨。笑声又响起来了。

丰崎站在那里，不大听得懂他们的话。但立野好像攀上了高枝，麻雀要变凤凰了。

接着，又有其他客人来了，店里突然变得很忙，不能听立野那队客人讲话了，何况也听不到。

妈妈桑像是把立野当做了今后的重点对象，派了店里最好的小姐去陪他。立野回去的时候对妈妈桑说：

“我还会来的。”

倒不是客套话，像真的对店里满意。立野像是没看到丰崎等人。

“吉野，你来送送客人。小心点啊。”

妈妈桑对最有经验的男接待轻声地说。

听到这话，丰崎的脑子里灵光一闪。妈妈桑把立野当做上等客人，尽最大可能地关照他。立野也许就是丰崎美味的猎物。

立野没注意到丰崎，这就说明他并没意识到，丰崎看到他杀人了。如果把立野是杀人犯这件事捅给订婚对象的家长的话，这门亲事会泡汤的吧？

对立野而言，这门亲事是平步青云难得的好机会。这时，出现了捏着他致命把柄的丰崎，那会怎么样呢？

这就是钱啊！丰崎本能地想。

而且是一生都能丰衣足食的美餐。

虽不知道立野攀上了什么样的高枝，但从今天大山、随行的其他人的态度就可推测到，他未婚妻那方绝对不简单。

立野像是对花坛挺满意的，那夜之后时不时地就来店里转转了。只跟大山一起来过一两次，大多是带着两三个人一起来的。

这期间，丰崎收集到了立野的资料。他是家大酒店的职员，在一次晚会上与三立总业社长鸠饲辉久的长女美奈子相识、相爱而订婚，据称已被内定要进入三立总业。

三立总业是家旗下拥有商社、电气化钢铁加工、商场、酒店、休假中心、高尔夫球场等的大企业集团的核心公司。为了把立野带入家族产业，公司高层是会替他安排一个相当高的职位的。立野现在觉得，天下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他不知道丰崎已要向他吐出毒牙，还不时地叫丰崎过来做事。

立野站在厕所里时，碰巧最有经验的男接待出去调配车辆了，丰崎就把毛巾递给他。立野大大方方地擦完手后，问：“你在这儿能拿多少？”

丰崎说了个大致的数字。

“你要愿意就去我那儿吧。人挺伶俐的。”立野大度地说。

“谢谢您。”

丰崎敬了个最恭敬的礼，刚想走开，立野叫住了他。

“喂，等等。”

丰崎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来。立野问：

“我觉得我以前在哪里见过你，你有印象吗？”

丰崎一时没缓过神来。

“没有，我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您的。”

丰崎镇静地挽回了局面。

“是吗？我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也许我记错了。”

立野也不再追问了。

丰崎曾经想过，自己偷看七条由香被害一事会不会被立野察觉到了，但那是不可能的。躲在天花棚上、从小孔里偷看的丰崎，立野该是注意不到的。

立野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丰崎，是因为立野对握有其致命把柄的丰崎的意图，潜意识中也有所察觉吧。

一旦立野明白了丰崎手里握有的是什么，双方的攻守位置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丰崎期待着这一天。

2

丰崎隔了好久又去了寿寿的家。他想事件都发生那么长时间了，嫌疑人都招供了，调查该结束了吧。七条由香那屋说不定又有新住客了。很想再爬到天花板上去看看。

“呀，哥，好久不见了呢。是不是又没钱了？虽然你天天都没钱。”

寿寿满脸疑惑地接待了丰崎。

“好长时间才又见到哥哥，也不打声招呼。你别担心，我工作了。现在我不为钱发愁。”丰崎说。

“这次是什么工作？反正你不会有什么好工作的。”

“你每句话里都有刺呢。这次是份跟你同行的工作。”

“同行？就是夜里的工作啰？”

“是位于银座六丁目的一家叫花坛的店。客人都是有名人士呢。”

“我听过花坛的名字，是家老店吧？”

“是。对了，说起工作，这次我可真的能过上安闲的日子了。”

“安闲的日子？你这话我都听腻了。别尽想着安闲度日，我只要你好好地工作！”

“真的。我逮到了一个一辈子都吃不完的好机会。”

“反正不是好事。认真工作的人会逮到一辈子都吃不完的机会吗？”

“也不是什么坏事。倒不如说是伸张正义呢。”

“正义？哥哥你说正义，正义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我要生气了。我看到那家伙了，凶手！”

“凶手？”

“杀死210室住户的凶手。”

“你说什么呢？杀死七条由香的凶手？”

“210室的住客除了她还有谁？我看到那凶手了！”

“你快说，哥哥你怎么知道杀死由香的凶手是谁的？”

被寿寿这么一问，丰崎不知说什么好了。一不留神说漏嘴了，寿寿不知道自己有爬在天花板上偷看的怪癖。

“那，那是因为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呗。我看到凶手那天晚上从210房间跑出来的。”

“不会吧？”

“真的。”

“真的话，你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我讨厌警察。我可没有跟警察合作的打算。”

“不告诉警察，那还有什么正义可讲？”

“我代警察向罪犯实施制裁。我把那晚我看见他杀人的事告诉他，他就会给我一大笔钱。”

“这就是哥你说的赚钱的好机会啊？这不是正义反而是敲诈啊。”

“我替被害者复仇来着。而且还能捞到一大笔钱，这不是一石二鸟的事吗？”

“你说什么蠢话啊？你快别干这种事！”

“不行。跑来这么只肥鸭，我做不到不吃它。”

“跑来的肥鸭？这么说来，凶手是你这次工作的店里的客人啰？”

“那个坏家伙攀上了个特有钱的人家的小姐，现在正乐得不行呢。”

“攀高枝吗？”

“俘获了社长千金的心，婚礼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他都杀了人，我可不能让他这么快活。我得替被害者要点香火钱。这不就是正义嘛。”

“哥哥你头脑有没有问题？你要做的事可是犯法的啊！”

“为什么？我只是替受害者惩罚一下坏家伙罢了。跟警察一说，香火钱就拿不到了。我先替她把香火钱要到，再供到被害者灵前。”

“这样哥哥不是拿不到钱吗？”

“我当然会要代收费的啊。理所当然的报酬嘛。”

“净是些浑话我听不下去了。你来就为说这个？”

“我想让你也高兴高兴。我可不是闲来无事。这次不会错的，这是一辈子享清福的好机会。”

“你别再提这档事了，我不要这个。不要让北前的妹妹知道，搞到电视、报纸上去。”

丰崎的话寿寿听不下去了。

3

哥哥是真的想敲诈犯人。寿寿清楚哥哥的性格，他一定会做的。哥哥总是说要干一次大事，把一辈子的钱都挣回来，这次，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实现这一目标的机会。

哥哥不是个寿寿拼命阻拦就不会去干的人。说给警察听，他们也不会当回事的吧？如果说得不怎么好，还会把哥哥拖入困境。虽然哥哥那副德行，但哥哥还是哥哥。寿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但无论自己怎么说哥哥看到了凶手，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警察会笑死的吧？

好不容易找到份工作，却不能保证他会一直做下去。迄今为止，哥哥一直过着无家可归、到处漂泊的日子，他无论说什么都不能信的吧？自己犯不着那么担心。寿寿尽力地安慰着自己。

第06章 偷窥之源

1

哥哥真司被起诉后，北前友美收到了哥哥吐血进了拘留所医院的通知。据说肺部穿了孔，病情很重。

友美接到通知后非常吃惊，这才明白了哥哥为何如此虚弱。原来哥哥一直身受肺结核的困扰。一边工作一边为残酷的考试而努力，这样的劳累拖垮了哥哥的身体。

哥哥如果身体健康的话，是会以所学的法律为武器维护自己的利益的，不会仅仅因为被诬陷为杀人犯就萎靡不振的。哥哥已完全丧失了为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奋斗的体力。自己只知道他病得很重，但不知道具体的症状。拘留所内的医院能给予哥哥良好的治疗吗？

现在只是扣留，还未受到审判，不允许外人探望。据说他的肺结核正处于活动期，因而受到了隔离。

友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以现代医学的水平，肺结核并非不治之症。但如果病人丧失了生存的意志，那就会很快被病魔打倒。比起任何一种良药，患者决心与病情斗争的心态，更是战胜病魔的重要条件。而哥哥恰恰缺乏这一点。缺乏继续活下去的意志的哥哥，会不会无条件地被疾病所征服呢？

“哥哥这个笨蛋，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友美对着遭隔离的哥哥，恨恨地抱怨道。

这种时候，既没有可依赖的人，也没有可商量的人，友美想起了栋居。他总是认真地听着友美的诉说。友美再次去了调查本部拜访栋居。

碰巧栋居刚刚出外调查回来，他接待了友美。

友美一看到栋居就说：

“我哥在拘留所咳血人院了。”

“我听说了。本想告诉你的，但我想拘留所会通知你的。”

“警察先生，我哥是无罪的！染了结核病，都咳血了，他不可能把女人掐死的。从这一点上也能判断出哥哥是清白的。”

“的确是证明你哥无罪的有力证据。”

“那为什么不把哥哥放了？”

“事情没这么简单啊。案件发生时，你哥还没有发病。对你哥不利的证据也没被排除。你哥招供被起诉后，调查本部仍在继续工作，也是为了搜寻你哥无罪的证据。”

“警察先生，警察真的在调查我哥无罪的证据吗？”

“当然。我们主要是追踪、逮捕犯人，但维护犯罪嫌疑人的人权也是我们的职责。这就是经过推理判断，排除犯罪嫌疑人及未审判的被告人的犯罪可能性。”

“警察先生，拜托你了。请帮我洗脱哥哥的罪行。”

友美抓住栋居的手真诚地拜托道。

北前友美再次造访申明哥哥无罪，使得栋居越来越觉得北前是无罪的。北前结核病的发作，给调查本部带来了微妙的变化。

但结核病者也会犯罪。由于长期的应试准备而郁积下来的忧虑，也会随着不正常的性欲而突发出来。结核病者性欲高亢也是常有的事。

栋居能够理解北前友美那种为了在拘留过程中病倒了的哥哥而孤军奋战的孤寂心情。警察在调查过程中决不能掺入个人的感情，但办案人员并不是机器。人的调查中掺杂着人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栋居想起北前友美还没有男朋友。这种时候，如果有男朋友的话，会最先向他求助的吧？在没有可依赖的人、认识的人的东京，惟一的亲人却遭到了扣留、隔离，栋居想到这一点也不禁黯然神伤。

2

北前友美的来访使栋居产生了动摇。友美指出来的若干疑点，与栋居的疑虑完全一致，这使栋居觉得警方的调查漏掉了什么。

但光靠怀疑是没有说服力的。警方已多次勘查了现场，从现场收集到的资料也不知看了多少遍，却毫无新发现。

犯人可能遗留下若干宝贵资料的地方，被害人的尸体及现场，都已被彻底检查了。一根头发、纤细的纤维片，也可通过发达的微小物品鉴定技术，成为与犯人紧紧相连的重要线索。

识别科的科员们通过用于收集微小物品的集尘机、采集用的胶带、盐化塑料纸、试剂等，从现场采集到各式各样的微小物品。

在这些微小物品中间，如果有与被害者无关的东西，就有可能是凶手遗留下来的。可对现场采集到的东西进行分析后，没有发现特别与犯人有关的东西。

头发、纤维晶的微屑等，经鉴定其主人为被害者，此外的东西则为垃圾。

栋居注意到垃圾中有木屑。虽没判断出木屑的木材种类，但那是跟棉絮、丝线、纸屑等一起从现场采集到的。其他的东西经确认都是室内的东西，但木屑却无法判断。

被害者入住的公寓的建筑材料也是木料，但不会产生木屑的。虽然数量很少，但木屑也是从现场采集到的。这就说明其源头要么在现场、要么它就是从外面被带进来的，两者必居其一。

如果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话，就可能是凶手带进来的。搜查了北前真司的房间，却没找到木屑的源头。

栋居把有关木屑的疑问在调查会议上提出来了，但有人反驳道：“木屑大概是随风飘进来的吧？而且不能确认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现场的，不能当做凶手留下的证据。”

此后就没有人再提这事了。

但栋居却执拗于木屑这个问题。他觉得这木屑可以揭示案情的真相。

被害者的室内整理得很干净，他不可能几天不打扫屋子。

栋居灵机一动，请鉴别科来鉴别一下现场的吸尘器中有没有木屑。而吸尘器中并没有从现场找到的那种木屑。

栋居觉得自己的着眼点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被害者既然爱干净，那么一天至少会打扫一次。如果案件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她做了打扫的话，那木屑又是谁带进来的呢？

调查之网还未涉及到案发前后出入现场的人。木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栋居跟中野署的莅原一起，再三调查了现场。但在现场却怎么也找不到会起木屑的东西。

“这样的话，只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莅原自言自语地说。

“从天上掉下来的……”

受到莅原的话的启发，栋居抬头看了看房顶。房顶上安着红木的天花板。

“是红木的呢。跟木屑材质一样！”

莅原点了点头。

“难道木屑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吗？”栋居喃喃地说。

“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但天花板上怎么会掉下这样的东西呢？”

“莅原君你仔细地看一看，天花板上不是有个小洞吗？”

“红木会有裂缝吗？”

“对啊。”

莅原也像是注意到了什么。

“如果人为地在天花板上凿一个洞，木屑就会掉到室内了。”

“但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凿孔？”

“偷窥孔。如果有谁想偷看的话，没有比那更好的地方了。”

“是谁要偷看呢？”

“当然是住在这个公寓的人。其他人没这么容易爬到天花板上。”

“也就是二楼的哪位呢。”

被害者的房间在二楼，所以偷窥者必定是共用天花板的二楼的住户。

“假使木屑从天花板上掉下的时间正好与案件发生时间相符，偷窥的人也许就目睹了案件的发生过程。”

“如果他亲眼看到了，为什么不报案呢？”

“那会把自己偷窥别人隐私这件事给抖出来啊。”

“杀人跟偷窥，这性质可不一样。”

“也许偷窥者自己并不这么觉得。总之，我们要确认这件事情。”

栋居把房间里剩下来的一把椅子搬了过来，放到天花板上有洞的那个部位的下面。站在椅子上，用手指捅了捅天花板上的那个洞，又有些木屑粘在自己的手指上。

“没错，木屑就是从这里掉下来的。”栋居断定地说。

“我想爬到天花板上去看看。”莅原说。

“我也这么想。肯定可以从什么地方爬上去。如果不在这个房间，那也在二楼的某一个房间。”

“但是我们不能进入其他人的房间。”

“先看看这间屋。大概壁橱或厕所的天花板的某一块木头是活动的。”

栋居先看了看跟隔壁房间相连的壁橱处的天花板。伸出手去推了推，一点也没动。

“这里是固定着的。”栋居轻声地说了这么一句就进了厕所。

厕所的顶棚有个四方形的边框，那里似乎有个可装卸的盖子似的东西。栋居站在马桶盖上顶了顶边框里的木头，天花板就这么被顶开了。

“这块板可以卸下来。”

莅原明白栋居的想法，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个手电筒。

“两人都爬到天花板上可能会有危险，你就在下面等着。”栋居对莅原说。

他拿起手电筒，照了照天棚。屋檐跟天花板之间散放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栋居打开了天花板上的灯。天花板上净是灰尘，其中没灰尘的地方愈发明显。很显然，最近有人爬过！

痕迹基本上在每个房间的顶上都发现了，但尤以七条由香的屋顶上为甚。似乎偷窥者经常偷看她的房间，于是灰尘都被擦掉了。

栋居借着灯光搜寻着这痕迹是从哪里开始的。痕迹直接经过了北前真司的房间。它是从204室的天花板上开始的。那间屋子的主人是位名叫丰崎寿寿的年轻女人。

栋居为这个发现而大为困惑。年轻女人爬到天花板上偷看同公寓里住着的其他各人的隐私，这事真让人难以相信！

栋居确认了痕迹及其来源后就下来了。

“有什么发现吗？”久等在那里的莅原问。

“偷窥的痕迹很明显。”

“爬在天花板上到处看别人的隐私，真是个坏小子。”莅原自言自语地说。

“但好像不是男人干的。”

“不是男的吗？”莅原的表情很惊讶。

“痕迹是从204室的一位女人的屋子开始的。”

“真的吗？”莅原惊讶地问。

“住在204室的是位叫丰崎寿寿的年轻女人。虽是干晚上那种工作的，但却不像是干这种事的人。”

栋居想起去做调查时对她的印象。寿寿虽然长得挺艳丽，但人看上去倒不是很油滑。对于被害者的同情也不仅限于与己无关的程度，对于调查也很配合。

“也许有哪个男人经常出入她的房间。”

栋居猛然想起了这一点。即使偷窥的脚印是从寿寿那屋开始的，也不能说明寿寿就是偷窥者。只要是进出她房间的人，都能爬到天花板上去。

“不错。肯定有个男人经常出入204室。我们去问问丰崎寿寿吧？”

“正有这个打算。”

就在这栋公寓，如果本人就在屋内的话，那就很直接了。晚间工作的人傍晚时分正是要去上班的时候，时间正凑巧。

站在丰崎寿寿家门前，按了按门铃。有人应答，两人相视了一眼。

门开了个细缝，丰崎寿寿探出了头。

“警察先生，有什么事吗？”寿寿一边问一边卸门上的链条，样子一点都不迷惑。

“有点事想问你，方便吗？”

“离出门还有点时间，请进。”

寿寿打开了门。室内由一间四席半的房间跟三席左右的地板房构成，跟被害者的屋子一样。整理得也挺干净，像个女孩子的闺房。

栋居跟莅原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室内，没有男人住过的痕迹。寿寿本人对于警察的再次造访也没显得惊惶失措。两人觉得，丰崎寿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暗藏在天花板上偷窥他人隐私的人。

“在你要出门的时候还来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长话短说。说真的，关于前些日子发生的七条由香的那件案子，我们在她家天花板上发现了有人偷窥的痕迹。”

“真的吗？”寿寿的表情很惊讶，不像是演戏。

“不仅偷看了七条小姐的屋子，这栋楼二楼的房间几乎无一幸免。”

“真恶心。那我不也被偷看了吗？”寿寿像是大受打击。

“但你的房间却没有被偷看的痕迹。”

栋居跟莅原若有所思地紧盯着寿寿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

寿寿不明白栋居话中的含意是什么。

“也就是偷窥人对你没兴趣。偷窥者的足迹是从你家厕所的天井上开始的。”

“是吗？”寿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觉得，你是绝对不会偷窥别人的隐私的，也就是说，出入你家的人从厕所那边爬上了天棚，然后到处偷看。而且还有痕迹显示，在七条小姐被杀那晚，偷窥者也偷看到了。也许他亲眼目睹了七条小姐被害的过程。”

“是哥哥。”寿寿低声地说。

“你哥哥？”两人盯着寿寿的脸。

“能自由出入我屋的人只有我哥。哥哥虽住在其他地方，但经常来我这里。钱没了就来我这儿要。一定是哥哥在我外出的时候，爬到天花板上的。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什么意思？”栋居催促道。

“七条小姐被害的那天晚上，哥哥也来了。我那天晚上回来得比平常要晚，是第二天上午10点左右，哥哥一直到我去上班的时候都待在我屋。哥哥说七条小姐被杀时他已经回去了，但也许他并没回去。”

“如果你哥从天花板上看到了犯罪过程，为什么不报案呢？”栋居问。

“哥哥讨厌警察。他虽没做什么特坏的事，但也没做什么好事。更何况把看到了犯罪过程这事说出来，从天花板上偷窥别人隐私这事就露馅了，所以干脆就不说出来了。我是这么想的。”

“你觉得除了你哥，会不会有其他人爬上天花板呢？”

“没有。能进我屋的男人只有我哥。”寿寿回答得很干脆。

“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哥的住处？”

“可以。但他是不是住在那儿我不能肯定。哥哥就像没根的草，经常换工作和住处。”

“最近你有没有见过他？”

“七条小姐被害后，哥哥有次来告诉我，他找到新工作了。”

“新工作？”

“他说他在位于银座六丁目的‘花坛’里工作。我觉得，他反正是干不长的。”

“银座的花坛，是吧？”

栋居和莅原互相看了看。

3

警察的再次造访使得寿寿大为震惊！直到现在，寿寿才理解了上次在家里见到北前友美时，哥哥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了。当友美问哥哥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哥哥却断然否定了。在这之前，寿寿告诉哥哥有关由香的报道时，哥哥的反应都很奇怪。

警察走了之后，寿寿站在马桶上顶了顶天花板。天花板就这么被顶开了。

寿寿想撑上去看看，但她不擅长做这个，腕力不够。但哥哥是能做到的吧。

最近一直没联络，他大概敏感地察觉到警察的动向，所以就不来了吧。

寿寿对自己嘴快觉得后悔，竟把爬上天花板偷看的人或许是哥哥这事告诉了警察。虽是被警察诱导着才这么说出来的，但表面上看来却是妹妹向警察密告了哥哥。如果警察就那么找到哥哥的话，哥哥会恨自己这个妹妹的。

但那是杀人案件！如果哥哥知道凶手是谁或案情真相的话，作为市民不是该协助警察的吗？被害者是个跟寿寿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寿寿同情被害者。也许就是出于这种心情，自己才会告诉警察的吧。

她想告诉哥哥警察来过了，或许还会去他那里。预先知道了这一点，就算警察找上门了，他心里也会有准备的。

由于平常自己不会有事找哥哥，所以不知道哥哥的电话号码。要是问了就好了，寿寿心里很后悔。

寿寿突然想出了个法子，通过日本电讯电话会社(NTT)查到了银座花坛的号码。打了个电话到花坛说明自己的情况后，一个像店长的男人回了电话。

“丰崎的妹妹啊？你电话来得正好，丰崎君这四五天无缘无故地都没来上班，店里也很奇怪。我们向他留下来的联络地址那里打了多次电话，但总是没人接。你是他妹妹，该知道他去哪里了吧？”他反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想店方也许会知道，所以才来问的。”

“妹妹都不知道他的电话？”

店长的声音听上去很吃惊。寿寿变得越发不安。

最后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他在案发当晚曾看到一个像凶手的男人从由香的屋子里跑了出来，并说几天后又看到了凶手。而那个男人攀上了高枝，麻雀变凤凰了，自己要替被害者向他要点香火钱。当时，他是这么说的。

寿寿没告诉警察这一点，是因为如果哥哥真的敲诈了罪犯，那就是犯罪。偷窥跟敲诈的性质可大不一样。

也许哥哥碰到了凶手并向他敲诈，因而被凶手杀了？

4

栋居和莅原按着寿寿说的地址去了丰崎俊也的住处。但丰崎已几天没回位于新宿区内的家了。店那边也几天没去了。

“我感觉有点不妙。”

栋居和莅原面面相觑。

案发时，一个极有可能目睹了凶手真实模样的人，却无缘无故地好几天从住处和工作地点消失了。丰崎的失踪不仅说明了他有可能看见了凶手，还说明有的事情警察还不知道！他知道凶手是谁，如果告诉了警察，就什么都进不了自己的腰包。如果用自己看到的事实来威胁凶手，也许能大赚一笔。或许丰崎就是打着这样的算盘，才没把真相告诉警察。

受到丰崎的威胁，凶手干脆就杀人灭口了。贪心过大，反被灭口。典型的敲诈案例。

“丰崎会不会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所以远走高飞了？”莅原问道。

“发现天花板上的偷窥孔还是刚刚的事。而丰崎从几天前就不知踪影了。在我们采取行动前就远走高飞，不是太性急了吗？”

“是啊。看来他还是被灭口了。”

“虽然不能断定，但感觉不妙。”

“丰崎失踪了，这就说明真凶另有其人！”莅原的脸色很是凝重。

如果丰崎的失踪真跟案子有关，那么丰崎是不可能向蹲在拘留所的北前真司敲诈的，他一定是向真凶敲诈的。

但北前真司自己招供了罪行，公审已开始了。光凭案发现场天花板上留下的偷窥的痕迹和偷窥犯(未确认)的失踪，是不能说服调查本部的。

如果真凶真的另有其人，调查本部的颜面何存，警察的威信何在？

丰崎虽是自作自受，但如果调查从一开始就按着正确的方向进行的话，丰崎也许不会被灭口的。

栋居想起了拼命为哥哥的无罪而努力的北前友美的脸庞。

栋居和莅原要离开丰崎家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个人影。双方都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对方，彼此都“啊”了一声，呆立在那里。

5

北前友美确信丰崎俊也该知道些什么，如果不停地去问他，他一定会把知道的告诉自己的。她这么想着，所以又去了丰崎的家，但在丰崎家的门外，却意外地遇到了两位捷足先登的警察。

“真意外，会在这里见到你。你找丰崎有什么事？”栋居先开口问。

由于是在丰崎屋前碰上的，不能撒谎说是来拜访其他屋主。

“我有点事找丰崎君……”

“什么事？”莅原立刻接着问。

“问他对于哥哥的那件案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为什么那么想？跟被害者住在同一公寓的是丰崎的妹妹，而不是丰崎本人啊。”

“我听他妹妹说，他当晚就在他妹妹的屋子里。”

“从他妹妹那儿听说的啊。你是第一次来拜访丰崎吗？”

“是的……不是……”

“到底是不是？是第一次来还是之前就来过？”

“这是第二次。”

“真让我们警察惭愧。我们今天是第一次来。也就是说，你在我们之前就知道丰崎可能知道案子的一些情况。”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我听他妹妹说，案件发生当晚，他就在他妹妹的屋子里，所以我想他也许知道些什么。”

“是他妹妹告诉你这个的吗？”

“案子发生后，我去丰崎寿寿家时，正巧她哥哥也来了。然后寿寿告诉我，她哥当晚在她屋子里。”

“她哥告诉你什么了吗？”

“没有，他赶紧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知道些什么，所以又来了。”

“你认为丰崎知道些什么的证据是什么？”

“丰崎君总是避开我。我觉得，这是因为他知道这案子的一些情况，却又不便对人说。”

“丰崎几天前就没回来了。”

“没回来……”

“店那边也好几天没去上班。也就是说，他下落不明。”

“真的吗？”友美看来很惊讶。

“如果丰崎真是因为跟案子有关而下落不明的话，也许你一直主张的你哥是无罪的这件事就是真的。”栋居插嘴道。

“真凶把丰崎君怎么样了吗？”

“有可能。我们也问过他妹妹，他像这样突然变得杳无音讯只有这么一个理由。”

“也就是说，丰崎君知道凶手是谁，而被凶手灭了口……”

“还没断定，有这个可能。”

第07章 安闲度日的蒸发

1

北前友美从栋居那里得知丰崎俊也下落不明后，深受打击。栋居暗示说，丰崎知道凶手、案件的一些情况，所以就被凶手杀人灭口了。

就如友美推测的那样，丰崎知道案子的一些事情。知道了还不告诉友美，是因为说了就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吗？难道丰崎自己也有见不得人的事吗？

但他可以匿名将自己看到的、知道的告诉给警察的。再说，连无故蒙上不白之冤的嫌疑犯的妹妹都不告诉，也太那个了吧。

或许他有着就是匿名也不方便讲的事？

友美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突然，她想到了一种能完美地解释上述疑问的可能性。

难道丰崎要敲诈凶手？丰崎目睹了杀人现场，并以此为要挟来敲诈凶手。对凶手而言，丰崎是个威胁。同时，丰崎为了把自己的所见所知换成金钱，他不得不拼命掩藏。

如果向警察报案或告诉友美，则换不到一分钱。如果他已经敲诈了凶手，丰崎自己也会作为罪犯而被逮捕。就算友美求他也不能讲的理由就在此吧？

贪婪的敲诈者被被敲诈者灭口是常有的事。就算不贪婪，或者根本就没有敲诈，凶手因有人知道自己的把柄而再次犯罪的案例也不少。

栋居没有详细地说，但他的意思就是这个吧。栋居来拜访丰崎的住所就证明，他已推测出丰崎的意图了。

也许丰崎会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透露给寿寿。到底是亲兄妹，不能告诉警察和友美的事情也许会泄露给寿寿的。

寿寿将从丰崎那儿听来的告诉栋居他们了吗？如果丰崎将关于凶手与案子的事泄露给了妹妹，杀死丰崎灭口就没有意义了。

丰崎被人杀死了，这就意味着他没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如果寿寿知道些什么，丰崎失踪后她不可能毫无动静。不过，也许寿寿从哥哥那里听来些什么，但没把它与哥哥的失踪联系起来。

不管怎么说，看来有必要见见寿寿。

2

友美再次拜访了丰崎寿寿。听了友美说哥哥的失踪也许跟七条由香的被害有关的话后，寿寿的脸上呈现出沉思的神色。

“你有没有听你哥说过跟案子有关的话？有可能你哥是由于知道凶手是谁而失踪的。”

“哥哥没音讯前，他曾对我讲，他找到了一棵让他一辈子都能快活过日的摇钱树。”

“一辈子快活度日吗？”

“原来就想告诉你的，哥哥说他看到过杀死七条由香的凶手。”

“真的吗？”

“哥哥没必要撒这样的谎吧？”

“也就是说，你哥知道凶手是谁。”

“哥哥那天晚上看到了凶手。”

“看到了凶手为什么不说？”

“从天花板上偷看到的。”

“天花板？”

“哥哥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从厕所那里爬到天花板上，然后偷看入住者的房间。那天晚上，他就这样看到了凶手杀死由香的画面。偷窥这种事是不能告诉警察的，也不能告诉别人吧？”

“你把这件事告诉警察了吗？”

“警察在天花板上找到了哥哥爬过的痕迹。”

“你哥是在哪儿又看到凶手的？”

“他没明确地告诉我，但在工作的店里碰到的可能性很大。”

“你哥工作的店里？”

“位于银座六丁目的一家名叫花坛的店。哥哥在那里工作。”

“凶手未必会对你哥怎么样的。你哥也许因为其他的事情而暂时躲起来了。”

友美对寿寿感到亲切。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哥哥总喜欢说撞一次大运，然后让我一辈子衣食无忧。我跟他说，我不要安闲度日，只要认真地活着就行了。哥哥却焦虑地寻求着人生的捷径。我总觉得他是掉进了捷径上挖的陷阱里。”

“如果杀死由香的凶手对你哥下手的话，那就能证明我哥是无罪的了。”

“为了给你哥洗雪冤屈，我会跟警察讲的。”

“等确认了你哥的失踪是与案子有关后再讲不更好吗？”

“说的也是。如果哥哥跟七条小姐的案子无关的话，我不是没事找事吗？”

没事找事也会搞出大事来的。丰崎目睹了案发过程，却隐瞒不说，还用报警来敲诈凶手。

如果妹妹将这事告诉了警察，即使一段时间后，丰崎又安然无恙地出现了，他也会很快成为警察的目标人物的。

哥哥官司缠身，妹妹是不能见死不救的。

“寿寿，对于你哥的下落不明，你还有什么想法？”

“有的话，就是跟七条小姐那件案子的纠葛。但我对我哥的生活几乎不了解，我也不知道他在何地何时得罪了什么人。”

“我觉得杀死七条的凶手就在花坛的客人中。”

“我也这么觉得。哥哥确实没做过什么值得人称赞的事，但也不是个到处结怨的恶人。他是个真心为妹妹着想的人。为了让我过得好些，他实在费了不少神。”

“寿寿，你跟我一起寻找杀死七条小姐的凶手吧。”

“找凶手……”

“我想凶手一定知道你哥的下落。”

“但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要进花坛。”

“进花坛？你不是有工作吗？”

“银座的店夜里一直缺人，所以经常招人做兼职。我向现在的公司申请一个星期的假，然后去花坛打零工。待上一个多星期，大概情况就会摸清了。”

“不过如果犯人是花坛的客人，他早就该不去那里了。”

“就算凶手不去花坛了，但还是会知道你哥跟哪一个客人较熟的吧。”

“连你都能知道的事，警察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警察还没注意到花坛。”

“哥哥下落不明以后，警察首先就会查他的工作关系。”

“就算如此，又怎么样？我为了救哥哥，不能光指望警察。”

“不能光指望警察……说得没错。你真了不起！那我也去吧。”

“寿寿你？”

“是啊，我在现在的店里也已干了两年了。我正想着换个地方呢。借着这个机会去银座也不错。”

“寿寿能跟我一起去的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我去花坛的话，你就不必去了。”

“我说过了，我也去。”

“好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这样更容易找到线索。我一直都在夜里的店里做的，我知道这个行当的人都会守口如瓶，就是警察也不怎么能从她们口中听到什么。但圈子里的人就不一样了，彼此之间经常会说说客人的隐私的。”

两人之间达成了共识。

3

第二天，友美跟寿寿就一起去花坛面试了。花坛的妈妈桑看了她们一眼似乎就挺满意。

“我们店是家有三十年历史的老店，我们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请抱着这种意识来工作。”

虽问了问她们迄今为止的经历，但没说什么挑剔的话。但到底是妈妈桑，她看了寿寿以后，就觉得寿寿在这行做了一段日子。

“像你这样的人，又没人介绍，为什么急着要进我们店呢？”

“我想来银座。”寿寿的回答合情合理。

这种店的兴衰是与女子的工作挂钩的。会赚钱的女人是业界争夺的对象。先期支付大笔钱，挖了其他店里的墙角后，说不定还会带来几个。

更何况两人都是璞玉，妈妈桑没理由不接受的。

第一次面试后就决定录用了，妈妈桑说希望她们当晚就开始工作。这正是两人所期望的。

如果寿寿觉得店的氛围好的话，就在这里落脚也没问题，但友美并不打算辞掉现在的工作。她想最大可能地利用休假来进行调查摸底。

妈妈桑是店长，另一位有经验的小姐是副店长，还有专务、常务、部长、课长、系长。职位的安排跟一般的公司无异。当然在客人的面前是不叫职位的。

不愧是有三十年历史的老店，带徒弟的都是有着三十年、二十年从业经验的人。但那之后就出现了断层，净是些工作了才一年的年轻女孩子。

上白班的女孩被这里的高薪、工作时间短所吸引，不少人跳槽过来了，但都不会在这里久待。短的一两天就走了。业界把这样的女孩子叫做“三日蚬”。

有些人稍稍熟悉了些就去了条件更好的地方，结果店里的女人就光是上了年纪的老手跟“三日蚬”。

泡沫经济崩溃后，银座虽说是萧条了，但漂亮小姐多的店客人还是很多。女孩越漂亮越是各家店争夺的目标，能否确保小姐的数量、质量，是各店烦恼的根源，也是关系到店子存亡的大问题。

进店的时候，店里只是要求登记一下个人的出身等，根本没有烦人的询问。

登记时，寿寿用了娘家的姓。

“既然来店里工作了，就请待一段时间。如果突然辞职，就很让我们为难。”

妈妈桑提醒道。

友美的心紧了一下，但她想，寿寿留下来的话，好歹就说得过去了。

两人从那天晚上就开始工作了，但友美看到寿寿那驾轻就熟的样子，不禁还是大为感叹。

客人来自各行各业，层次也好。这里还有友美和寿寿都认得的名人。

客人看到她们两个后，交相议论起来。

“新人嘛。”

“是这个店里少有的美人嘛。”

“鹤立鸡群就是这回事了。”

“鸡群，您这话也太伤人心了吧。”

上了年纪的老手这么一抗议，客人就说：

“不是鸡群那是什么呢？”

“说穴场呀巢洞之类的不行吗？”

“就是穴洞也有好的和差的之分呢。”

“你看你看，这话比鸡群还伤人心。”

大家就这样围绕着两人热火朝天地打趣着。

“我叫寿寿。这是相当于我妹妹的小美。”

寿寿大方地向客人介绍自己跟友美。正如妈妈桑所说的那样，店里的气氛很好。寿寿像是对花坛也很满意。

两人本来还准备着，如果栋居他们来这里问话该怎么办，但他们却没有出现。或许在两人来这里之前，警察就已经来过了。

进花坛后不久，寿寿看到一本摊开的周刊上，登载着一张嵌有“射中三立总业千金之心的男子——立野恭一”这样肉麻的话的巨幅照片。

照片上，一位颧骨凸出、一脸精明相的、体格像运动员的男人与一位披着婚纱的新娘正无比灿烂地笑着，一边拿起小刀切向结婚蛋糕。

照片上附带说明，男方原是大酒店的员工，在一社交聚会上与三立总业的社长千金相遇，现双方正在准备婚礼。

说明里还有着这么一段略带讽刺的话：“当代男子版灰姑娘的典范。他举刀切向蛋糕就如同走向了王座，让我们来联想一下他在三立总业的预定职位。”

大幅照片的说明与前些日子哥哥的话惊人的一致，寿寿为此大吃一惊！这个人就是哥哥所说的抓住的摇钱树吧？或者仅是偶然的巧合，但这样的概率很低。如果哥哥没撒谎的话，那么这张照片上笑得很灿烂的男子就是杀害七条由香的人。

怎么会这样呢？虽这么想着，但视线却怎么也离不开那个男子。寿寿直觉上觉得哥哥没撒谎。

周刊在哥哥说那话时还没发行。哥哥在周刊发行前已预测到了巨幅照片的内容。估计是哥哥在周刊发行前已从什么地方听到了这事。他根本没理由编个故事讲给寿寿听。

两人前几天不露声色，没采取任何行动。等终于熟悉了店里的情况后，这才开始了调查。小姐从晚上7点开始工作。男性工作人员下午6点就来上班了，做做店内的打扫，准备准备晚上要上的东西。客人7点左右就来了。7点开始，以妈妈桑为中心有一个简单的例会，这之后、客人来之前，小姐们就聚集在客人座位上闲聊。

这时也许会有两人想知道的消息，所以她俩竖直了耳朵听着。但闲聊的却只是女人们，男性工作人员则在勤快地收拾着。

男性工作人员似乎不在女人们的眼中。店的支柱是女人，男人只不过是连配角都谈不上的杂役。

她们想了解的也许男性工作人员会知道，但又不能问他们丰崎俊也的事。那样的话，他们立即就会怀疑自己与丰崎的关系。

到了第五天，终于从客人那里听到了想听到的消息。

“最近看不到丰崎的影子了嘛。”

一位叫大山的酒店管理人员问。

“啊，丰崎他不干了。”部长美春若无其事地说。

“哎，他不干了？他不是还没干多久吗？”大山惊讶地问。

“据说他个人有点事情。”

“个人有点事情，这话含糊其辞呢。”

“我们也不大清楚。是突然辞职的，我们也在想他是怎么回事。”

“难得店里来了个机灵的男接待。真可惜。”

“妈妈桑也在惋惜呢。这么说来，立野君最近都没来了呢。立野君就是在丰崎刚进店的时候第一次来的吧？”

一个叫美知的年轻小姐想起了什么。立野这个名字吸引了寿寿全部的注意力。

“立野他是不会来这种难民营了。”

“真过分。鸡窝又变成了难民营？不过，立野君为什么突然不来了？”

“身份变了嘛。”

“他的身份……他的身份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攀上高枝了嘛。你没看周刊之类的报道吗？”

“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我在美容院的一本杂志上像是看过。”小姐美知说。

“捕获了雄霸天下的三立总业的社长千金的心呢。他再不会来这种鸡窝了。”

“鸡窝，鸡窝，您别再说了。就是三立总业的新贵我们也接待得起。”美知抗议道。

寿寿从客人与小姐那里意外地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那天打烊后，寿寿不露痕迹地邀请美知一起吃饭。

“美知姐，有空的话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有家店的东西很好吃。”

“哇，我也想去。”友美立刻凑过来说。

美知进店比她们两人稍微早点，听说原来是一家电视局的前台小姐，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孩子。

她进店的时候正巧就是丰崎在花坛的时期。那位叫大山的客人所说的攀了高枝的立野，就是报道上所讲的那个人。店里工作的女孩子在店内不方便讲的话，到了店外嘴就没那么紧了。

“呀，我真开心。我正想着回家前去哪儿玩玩呢。”美知上钩了。

三人让车子从银座开向六本木。到了这个时间段，那些在东京的游乐场没玩够的人和没喝够的人就集中到六本木来了。

六本木以凌晨0点为界人流就变了。这之前主打的年轻人随着最后一班车的开走就哗地全撤走了，六本木变成了一条洋溢着浓厚的国际色彩的大玩家之街。

因为有像三人这样在店打烊后还不想回家的女人们，所以就有些男人为了追逐女人也聚集到这里来了。

在六本木的十字路口拐弯，折向一条小巷，车在一家民族料理店前停下了。拥挤的小店内净是客人。既有像三人这样在店里干完活后的女人们，也有些看来像恋人的男女。

美知用新奇的目光看了看店内充满民族风情的装潢，不停地赞叹道：

“竟然还有这样的店。”

“这家店菜又好吃价格又合理。”寿寿自得地说。

“第一次是哪个好人带你来的吧？可不便宜喔。”美知的眼神透着试探。

“哪有这样的事。我是在美食介绍上看到的。”

“好了，好了。”彼此打趣着，亲近感无形中加深了。

没过一会儿，店里的招牌菜——肉菜饭、红酒煮蛤蜊、炸蔬菜就上来了。

“这家店里的肉菜饭比我在西班牙吃得都美味。”美知津津有味地吃着。

“是啊，日本的外国菜比在本国的还要好吃呢。”寿寿的神色就像菜是自己做的。

话题围绕着料理，气氛一片融洽。

“不愧是花坛，来的客人就是不一样。”瞄准时机，寿寿试探性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说店里还有攀上高枝的呢。”友美立刻跟上替寿寿帮腔。

“店里的客人嘛，一个叫立野的客人跟财阀的千金结婚了。运气真好。”

“我也想像他这样呢。”

“说真话，我来花坛也是想，或许能傍上个大款什么的。”友美也过来凑热闹。

“虽谈不上攀高枝，但听说有人是与客人结了婚的。据说常务、部长都是跟人结过婚后又回来的。”美知中了友美她们的圈套。

“再回来也行啊，好歹尝试一回。”

“花坛里这样的人很多呢。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我也不是非常渴望结婚的那种人，但我总觉得女人结过婚才更像女人。一辈子不结婚逍遥自在的固然挺好，体验体验结婚的滋味也不是件坏事。”

“就更像女人了……美知姐，你这话说得有道理。”寿寿一边把肉菜饭塞进嘴里，一边感叹地说。

“但没人点我的名。”

“你进店不是还未满半年吗？”

“听说课长绘里姐进店才一周就被客人一眼相中，然后两人就结婚了。”

“那真跟坐新干线似的。”寿寿跟友美碰了碰头。

“相对的，离婚就跟成田机场一样。据说有人新婚旅行一回来就离婚了，然后又回到店里了。”

“坐着新干线上了高枝，坐着飞机又从高枝上落到了成田机场。”三人异口同声，然后大家都笑了。

“就是那个攀了高枝的叫立野的客人，他为什么之后就不来花坛了呢？”友美把话又转向正题。

“来花坛会掉价嘛。大山君不是说过吗？”

“花坛里面也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啊。”

“天外有天嘛。花坛虽是家老店，但却不是超高级的俱乐部啊。”

“但一结了婚就不来花坛了，这也太势利了吧？是不是待在花坛有令人心情不爽的事？”

“他原本就不是店里的常客。”

“对了，在立野君不来店里的同时，一位男性工作人员也不来了呢。”寿寿装出一副想起来的样子。

“啊，小丰啊。”

“小丰？”

“他叫丰崎，店里的人都叫他小丰。他反应又快又讨客人喜欢，本人也像是对店里的气氛很满意，究竟是为什么不来了呢？”美知侧着头沉思。

“那个小丰跟立野关系怎样？”友美问。

“小丰跟立野有什么关系吗？”美知反问道。

“你不是说两人差不多同时来店里的吗？比方说两人从前就有纠葛，那么小丰的辞职不就令人可以理解了吗？两人没显得特亲热吗？”友美问。

“倒也没特别亲热。如果真像你说的，小丰为什么不向店里打个招呼就辞职了呢？”美知反问道。

“那么快就辞职了，妈妈桑那里说不过去的啊。不过就是店里的小姐，也有拿了工资第二天就不来上班的。”

“说的也是，这种事情常有呢。但你们为什么对小丰的事这么感兴趣？”

被美知这么一问，两人一时无言以对。但友美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偶然注意到了嘛。也许立野想找个人陪呢？要是麻雀变不了凤凰，好歹也有个人陪嘛。”

“找个人陪？听起来有点道理。这么说来，小丰倒是一直留心着立野呢。”

“留心着立野？怎样留心？”

“有天我去上班的时候，小丰正在看周刊。周围还没有其他人来上班，小丰他一见到我就慌慌张张地把杂志合起来了。那时我瞥了一眼，是立野君结婚的照片。”

“被人看见在看杂志有什么值得慌张的？”

“所以我说他留心着立野嘛。”

“也就是说，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一点？”

“也许吧。其实他留心立野又有什么关系。真是个怪人。”

“是不是这之后没多久，立野君跟小丰就同时都不来店里了。”

“是不是同时我不大记得了，先后都不见了倒是真的。”

“就算小丰成了立野君的玩伴，他也没必要远离店里啊。”

“把小丰挖墙脚挖过去了，不好意思来了吧。”

“挖墙脚？挖去哪里啦？”

“我怎么知道呢。是不是让立野介绍了其他工作呢？说说罢了。如果是被人挖走了，那该是与立野君有关的一家什么公司吧。”

美知像是有点烦了。友美跟寿寿觉得是该打住了。

4

北前友美跟丰崎寿寿进花坛工作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栋居他们的耳中。

“那两个人正有所动作呢。”莅原感叹地说。

两人进花坛，明显地是为了查找丰崎俊也的下落。也就是说，在花坛有关于丰崎下落的关键线索。如果找不到这个线索，办案人员的调查就只能在原地打转。友美跟寿寿该是从其他角度来思索这个问题的吧。

“我们可以这么推测：丰崎的失踪与花坛的相关人士有关。而花坛的相关人土就是客人和店里的工作人员。”

栋居说到最后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迄今为止，还没有该店的客人或工作人员与调查扯上联系。店里倒不是对员工下了禁口令，但确实没什么线索。如果成为店里的工作人员，也许会找到办案人员都找不到的消息。她俩的目的一定是这个。

现在，调查本部的大部分人都不觉得丰崎俊也的失踪与由香被杀一案有关。怀疑与之有牵连的，仅是栋居和莅原的个人意见。

“目前就让她俩尽情地调查，怎么样？”莅原说。

“我也这么想。现在比起干涉她俩而言，放手让她们去干，更容易获得有用的情报。局外人难以得知的内部情报，或许进入花坛内部的她俩倒能收集到。反正两人不会遇上什么危险的。”栋居同意了。

但是如果凶手知道两人在查丰崎的下落，她俩不会遇上任何的危险就不一定了。找到丰崎俊也的下落的关键线索就在花坛，这也只是两人想当然的猜测。不过，却与栋居的着眼点相符。

如果与由香被害一案有关的丰崎俊也死了，凶手这段时间肯定不会再光顾花坛的。

在凶手不来的这段日子里，两人就能确保安全。

但如果花坛内部有凶手的眼线，两人调查这件事也许就会传到凶手那里。虽说如此，向她俩出手对凶手而言，还是太危险了。

在得知她俩在调查自己的同时，凶手就会知道，栋居他们也盯上了花坛。警察的关注就是对她们安全的保障。栋居这么推断。

第08章 瓜田李下的支票

1

从美知那里听到丰崎俊也跟立野有牵连，友美和寿寿都觉得有必要重视这一点。

“还只是我们的想像。哥哥的下落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就是问立野，他肯定不会老实告诉我们，再说我们现在也找不到他。”友美困惑地说。

好不容易才找到嫌疑犯的蛛丝马迹，但真相仍然隐藏在雾林深处。

“从那之后，立野就没在店里出现过。”

“心中有鬼，只好不来了。”

“让带立野来店里的大山再把他带来怎么样？”

“那很危险。寿寿，在没见过立野之前就请人那样做，不用说立野了，就是大山也会怀疑我们的。”

“请美知帮忙呢？”

“那她就会怀疑我们为什么对立野那么感兴趣了。”

“千辛万苦才找到了立野这么一个人，却什么都不能做。”

“虽然很危险，不过还有个借口可以试试。”友美忽然想起了什么。

“借口？什么啊？”

“用我工作的杂志的名义。用杂志的名义请他接受采访，他也许会答应的。”

“采访……好借口。那家伙对媒体不大了解，肯定会答应的。”

“但总编辑不知会不会答应……”

“总编辑答应不答应又有什么关系？采访的稿子不登出来的也很多啊。”

“是三立总业社长的女婿呢。采访他的稿子没理由不登出来的吧。这样干的话肯定会遭投诉的。盗用杂志社的名义，我也许会被撤职的。但即使我丢了工作，为了救哥哥还是有试一试的价值。”

“要是被杂志社撤职了，就把花坛当做本职工作吧。你素质那么好，点你的客人又那么多。你在这留下来，妈妈桑不知会有多高兴呢。”

“那该是寿寿你吧。我不过是见样学样，模仿寿寿你罢了。”

“你素质不同嘛。很快就会成为花坛的头号花旦的。”

“头号花旦？我们先不谈这个，我倒真意外地发现这工作挺好玩的。能看到男人的真面目。白天戴着VIP的面具和盔甲的男人们，来了店里后，就卸下了面具和盔甲，把心里的话说给我们听。平日里无法接近的大人物原来跟我们也没什么差别，知道这一点后反而更觉亲切呢。”

“是啊，这么几天就能明白这一点，友美你真厉害。”

“但对男人真不能掉以轻心呢。虽想着露出自己的真面目说点真心话，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小小的侧面，我觉得他们还有第二张、第三张面孔。女人就不会有那么多面孔，而男人就是多面体的。我们所看到的他们的真面目，也只是他们的一面罢了。”

“越来越厉害了。你把男人看得很透呢！你就拿这种口气去采访立野吧。”

2

虽是跟寿寿商量时想起来的点子，但友美问了问总编辑，没想到却很顺利。

“就是那个三立总业的幸运儿啊？《写真周刊》虽然抢先刊登了，但他本人没怎么说话，倒是还有充分挖掘的余地。你准备从哪个角度采访呢？”

“听说他刚开始是在一个社交聚会上抓住了这个好机会，俘获了社长千金的心，我想问问他这方面的话题。”

“那的确很有趣，但他会老实讲吗？”

“我想先把他惹急。他一急就不会考虑得太全面，事情就容易办了。我就把他说的话记下来，怎么样？”

“多少有点冒险，但挺有趣的。一般报纸杂志还没有涉及呢，这是麻雀变凤凰的幕后故事。”

“立野已经32岁了。没人相信他订婚前根本没跟女人有过关系。我想他该是在搭上社长千金后，就把现有的女性关系清理了一番。就抓住这一点，怎么样？”

“想法不错。跟过去的女人的纠葛是他的薄弱环节。我希望你也采访采访他为了当上大老板的女婿而甩掉的女人。被甩了的女人们一定很恨立野。把立野过去的女人给我找出来。跟采访立野的报道一起，把那些女人的怨声也登出来。结婚也许会因此而搁浅。拿出一份搞不好就会遭投诉的轰动性的稿子来！”

说着说着，总编辑就兴奋起来了。

原本编辑部的方针就是写出给政、官、财界、娱乐圈等多方面带来冲击力的报道。杂志既然要给人们熟悉的事物以冲击——破坏既成观念，带来巨大的文化冲击，那么，将采访一飞冲天的男子的报道，与被这个自私的男人抛弃的女人的控诉一并登载出来，这实在是件很刺激的事情。

3

得到总编辑的首肯后，友美就向立野恭一提出了采访申请。

立野现在都快飞起来了。妻子就算没有巨大的遗产继承，也是充满魅力的女人。结了婚，将来就有保障了。从区区一介酒店工作人员一跃成为大企业集团老板的女婿，真是现代灰姑娘的男子版。

他现在有天下尽在其手的感觉。夺得天下已不是梦想。借着妻子的势力，天下尽在掌握之中。对于野心勃勃的青年而言，这真是个黄金机会。

媒体一般都善意地报道了这个男子版现代灰姑娘的故事，这使得立野对传媒没有什么警惕心，更未察觉到友美危险的意图。

通过媒体的采访，将自己美好的形象展现出来，出于这种心态，他答应了采访。他指定原先工作的酒店作为接受采访的地方。而酒店方面觉得这是宣传自己的好机会，当然很高兴地答应下来。

友美在指定的时间赶到了酒店，座位立野已订好了。这本是要求采访的一方该准备的。

这似乎也能说明立野此时欢欣雀跃的心态。

立野已在会见场所等着了。干练的神态、结实的肌肉、合体的西装，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是女人喜欢的类型。但友美经职业的磨炼，却看到他微笑的面具下面藏着金属般的冷酷。

“初次见面，我是《现代世论》的堀沢。今天您百忙之中能抽出时间来，真是无比感谢。”

友美一边拿出印有在公司用的笔名的名片，一边做初次介绍。

“哪里，得到闻名天下的《现代世论》的垂青，我无比荣幸。还请您笔下留情。”

立野微笑着回答道。这时客房服务生已把饮料送过来了。

“这是我的工作，请您不要有所顾虑。本来该是我们考虑到的地方您也考虑到了，真是感谢。”

“请别介意。工作原因，我订房间不过是举手之劳。”

立野一边劝友美喝饮料一边圆滑地说道。

这期间，立野的视线透过友美的衣服搜索着她的身体。友美感觉到了男人的目光。这双眼睛一定也看过七条由香的裸体及她临死前的表情吧。

“恭贺您即将结婚。首先是一般性的提问，听说您跟您太太是从酒店的社交聚会上开始认识的，最初是谁先开口打招呼的？”

“是美奈子。她说身体不太舒服，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稍稍休息会儿……”

“接着就发生什么了？”

“我就把她领向空着的客人休息室了。”

“在那种场合，常把客人引向客人休息室么？”

“这要相机行事。也有把客人领向酒店内的医务室的。而当时我想，美奈子休息一会儿就该没事了。”

“这就是最初的相逢吗？”

“是的。几天后，美奈子特意来道谢，一起吃了几顿饭，渐渐地就熟了。”

“最初碰到美奈子的时候，你就知道她的身份吗？”

“不是。以后才知道的，我大吃了一惊。”

“是谁先求婚的？”

“关于这一点，我们两个都不怎么记得了。口头上还没明确提出求婚时，我们就隐隐约约觉得我们今后会在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跟美奈子结婚后，自己的人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我曾经想，就是结了婚，我也继续在原来的酒店里工作。”

“根据先前几家媒体的报道，说是您会加入三立总业？”

“美奈子的父亲劝我去他公司工作。我一直认为，一生就在酒店工作或在其他领域白手起家挺好的。”

立野无懈可击地回答道。

“听说您今年32岁了？”

“是的。”

“在此之前，您是没有婚史啰？”

“没有。”

立野的音调提高了。他像是预料到下面会问什么样的问题，看上去一副有所准备的样子。

“最近，无论男女，结婚年龄都推迟了。男人35岁才与学生情结彻底告别，成为社会人，也正是成为公司的中坚力量，工作最有干劲的时候。我想，这才是结婚的合适年龄。您对美奈子的什么地方感兴趣呢？”

原本以为友美会问些“迄今为止有没有跟其他异性交往过”这类问题，结果却不是。于是立野说：

“一言难尽。可以说是两人互相吸引吧。用语言难以表达清楚，反正就是感觉到遇上了惟一……”

“真让人羡慕啊！一般人都遇不到命中的惟一而只能彼此妥协。”

“就算妥协了，命运中的那个人还是存在。”

“从第一次相见就感觉到这次是自己的惟一吗？”

“是的。”

“这样的相逢真是难得啊。”

“我感谢丘比特的眷顾。”

“在碰到您太太之前，完全没碰到可以妥协的人吗？”

友美突然这么间。立野一瞬间脑子转不过来，搞不清这话暗地里含着什么深层含意。

“那个……”立野一时语塞。

“在遇到命中的惟一——您现在的太太之前，尽碰到不能妥协的女人吗？曾有可以妥协的女人存在吗？”

立野的脸色有点变化，靠着意志才将感情的变化抑制下来。

“当然会碰到各式各样的女人，但却没有动心的。就像路旁开着的野花，差不多都是些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女人。没一个值得我妥协。”立野巧妙地躲闪着。

“男女交往有着先后顺序的问题。假使在您太太之前，您所碰到的女人想法跟您并不一样，那会很麻烦吧？”

“话题有点扯远了吧？这我不清楚。”

“也许立野君认为只是路边的不知名的野花，但如果对方把您当做真命天子或今生的惟一，那该是挺麻烦的吧？”

“那，那只是她一相情愿，跟我无关。”立野有些语无伦次。

“男女之间没有绝对的誓言。就算曾经海誓山盟，一旦一方的热情冷却下来，一切就结束了。如果碰到更有魅力的，心就被这更有魅力的人吸引过去了。这时如果先前的那位很干脆地就同意分手，当然什么问题都没有，但如果他(她)强调先来后到的话，那就麻烦了。立野君对您在结婚前碰到的路边的野花是怎么处理的呢？我对这个问题有兴趣。”

“没必要处理。原本就没入我的眼……”立野斩钉截铁地说。

“您好像时不时地去银座？”友美变换了提问的角度。

这是致命的第一个问题。听到银座这个词，毫无心理准备的立野脸色有点变化。

“由于公司接待方面的需要，有时我会去那里。最近我改为在公司内部接待客人了，于是就不怎么去了。”

“是吗？前些天，因为工作关系我去过银座六丁目的一家名叫花坛的店，那里的女孩子在说立野君你的闲话。”

“花坛么？有人曾带我去那里过三四次。小姐们还记得我的名字，我真高兴。”立野若无其事地说。

“小姐们看不到立野君很是寂寞呢。她们还说你提拔了店里的一位男接待。”

“我提拔了店里的男接待？谁说的？我怎么不记得？”立野的话流露出他的不安。

“是吗？那女孩子的名字我记不得了，但她说您点过她。不好意思说了些无聊的话。也许是因为您和那个男接待差不多同时不来店里了，所以才把立野君您跟他联系起来的吧。”

“真头疼啊，出这种谣言。”

立野有些不快。他明显讨厌这个话题。

“当然，这件事与此次采访没有关系。”

听了友美这番话，立野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关于花坛的那个男接待的事，实际上，我由于工作关系采访他妹妹时，她告诉我立野君您曾经在她家附近出现过。”

友美看准时间打出了王牌。立野的脸色明显地变了。

“突然之间你说什么呢？这跟我没有关系。”立野气急败坏地说。

“如果惹您不高兴了，还请原谅。男接待的妹妹在她家附近看到您，您就不开心吗？”

友美偷偷地看了看立野阴沉的脸。

“你的话跟这次采访无关。你究竟是来采访什么的？”立野拼命地压抑着。

“不过换了个话题，没想到您这么不高兴。请您原谅。”

“不是，你突然问了个无关的问题，搞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对她所说的话不该有所反应的，他的反应暗中就表明他跟丰崎有关。友美心里有数了。

立野跟丰崎的失踪有关。他与丰崎一事有关，这就说明他与七条由香被害一案有关。友美抑制着想问由香一案相关情况的冲动，说道：

“今天承蒙您抽出宝贵的时间来接受采访。报道登载出来之前，有些细节问题我可能还要打扰您，到时还请您赏脸。”

这事还没结束，友美暗地埋下了伏笔。

“稿子写出来后，请先让我看看。”

这正是友美所希望的。以稿子为由又能再见他了。

4

友美将采访立野恭一的结果在告诉总编辑之前先告诉了寿寿。

“你哥哥失踪肯定跟立野有关。虽没得到他明确的答复，但立野肯定知道你哥的下落。”

“知道哥哥的下落，就是说立野就是杀由香的凶手。”寿寿的表情有点兴奋。

“虽还不能断定，但接近于事实。”

“立野在采访中受了刺激，他有没有做什么啊？”

“做什么？”

“他没查你的公司或花坛的底吗？”

“那不是自掘坟墓吗？立野很难对付。光是刺激他一两次，他是不会露出狐狸尾巴的。我，要写报道。”

“但是，关于结婚的报道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冲击的。”

“写他与你哥哥的失踪有关。”

“不是没证据吗？”

“光写推测。”

“他不会控告你诽谤他名誉吗？”

“立野如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他会有所动作的。只要他有所动作了，事情就好办了。”

“光是臆测的报道，总编辑会让你登载吗？”

“不必让他登出来的。”友美的话很令人意外。

“没必要登出来？”

“光是把事情记下来，然后拿给立野看，瞧瞧他的反应。”

“危险。”

“立野暂时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好歹我背着个《现代世论》的牌子，他会有所顾忌的。”

“把报道给他看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恐吓他。”

“这样一来，友美，他会在背后采取行动的啊。”

“赌一赌。如果立野背后有见不得人的地方，他肯定不会报警的。他要是觉得钱能解决问题，他也许会出钱的。他要是给钱了，那就是我们的有利证据了。如果立野是清白的，他会申辩自己与你哥的失踪无关的。但你哥的失踪是与由香的被杀联系在一块的。追究你哥的行踪，就有可能把杀死由香这事给带出来。这可是立野最担心的事。”

“立野他会不会倒打一耙呢？”

“虽是臆测，但报道一语中的，这对立野而言是个威胁。如果他认为我是为了钱才这么做的，他肯定会上钩的。”

“这样就让我们拿到了有力的证据。”

“是的。立野他还不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跟你哥是什么关系，从你哥那里听到了什么，又听到了多少，他肯定会不安的。只要他不安，我想他就会屈服在我的恐吓下。通过采访，我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很害怕。他必定会上钩的。”友美的腔调透着自信。

“不过，不要太勉强。”

光凭友美的个人判断而采取恐吓立野的手段，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法子。如果立野的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一定会上钩的。如果他是清白的，他会对这样的问话摸不着头脑的。

电视上学来的，要是不引起被恐吓者的恐惧心理，恐吓就不会成功了。对被恐吓者说些于他无关的狠话是不会令他害怕的。

友美立即着手写采访报道。主要目的倒不是要登在杂志上，而是要恐吓立野。

并没有写怀疑他与七条由香被害案件有牵连。但读者读了之后会觉得丰崎的失踪与由香一案有关。凶手读了这样的报道一定会战栗不已的。而且还会担心笔者对事件的真相究竟知道多少。凶手的不安正是友美的攻击点。

该报道虽没有任何证据，光是臆测，但对于凶手而言，如果它一旦发表出来，威胁就大了。这将是一篇能一下子击溃刚刚建立的、根基脆弱的家庭的、威慑力十足的报道。

5

友美写完报道后，在拿给总编辑看之前，先联系了立野。

“谢谢您前些天对我刊采访的合作。报道已写好了，您要不要先看看？”

“我想早点看到。P酒店的前台休息室怎么样？”

立野像是有点急，一下子说了两件事。

“好的。”

他想着要像上次那样订了酒店的房间就麻烦了，这次他订的公共场所的前台休息室，心就放下来了。

没让友美发传真送给他看，而是指定了另外一家酒店，这也能让人感觉到，立野的心态与几天前大不相同。

友美跟立野订好日期后就联系了寿寿。

“距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我也去吧。我坐得稍微离你们远些看看情况。”

“在酒店的前台休息室，他不会拿我怎样的，但寿寿你能跟我一起去的话，我胆子就更壮了。”

“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万一出了意外，好歹还能帮你大喊，求人帮忙。”

“到时就拜托了。”

友美按着约定的时间去了指定酒店的前台休息室。立野已来了，坐在那儿等着。友美若无其事地在前台找了找寿寿的身影，寿寿还没到。

前台的一角，坐在友美对面的立野说：

“写得不对的地方可以改吧？”口气没上次轻松。

“当然。如果有什么不当的地方，敬请您毫无顾虑地指出来。”友美微笑着回答。

立野安心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就看了，没问题吧？”

这时，友美的视线中出现了寿寿的身影，心里原本的担心，见到她后放下了不少。

友美拿出了稿子。立野也没点饮料就看了起来。友美凝视着立野。看着报道，立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虽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感情，但内心的震荡是无法掩饰的。脸上下抽动着，睫毛不停地扇动着，嘴唇抖动着。

读完全文前，立野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用颤抖的声音诘问道：

“这稿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将采访的结果直接反映在文章里而已。”

“你把什么反映在文章里了？充满胡乱推测的诽谤。”

立野太气愤了，声音不知不觉就提高了。周围的视线一下都集中到这里。

“如果惹您生气了，还请您原谅。这篇报道在什么地方写得不对呢？”

“全文充满语言的暴力。就像我跟那个叫丰崎的男接待的失踪有关似的。”

“您读后觉得是那样啊？我只是写那是偶然的巧合。”

“如果是偶然的巧合，为什么在写我的报道中要提到丰崎的事呢？”

“在您订婚结婚的同时，您久不涉足的那家银座店里的男接待失踪了。我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的。”

“新婚不久，下班了就直接回家了，这有什么不对吗？没关联的男接待差不多同时失踪了，读者读来可不会觉得好笑。”

“其实那个男接待极可能跟一件杀人案件有关。”

友美对着敌人的弱点射出了一箭。立野的脸立刻变得像纸一样的白。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搞得我真像与杀人案件有牵连似的。”

“没什么。这话我可一句都没写。”友美知道要适可而止。

“就算你没在文章里写这话，但在文章里，一个与杀人案件有关的男接待差不多是在我结婚的同时失踪，难保谁会据此做出什么胡乱推测来！”

“这还是初稿，未必会登载的。”

“要登出来我就麻烦了！还请你放弃算了。”

“光凭立野君你不喜欢这一点，我是不会放弃的。如果没有具体的理由……”

“不是说了吗？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光凭与杀人案件有关的男接待的失踪与立野君您结婚差不多同时这一点，是不能推出您跟杀人案件有关的吧？不过是种偶然的巧合，不会给您带来麻烦的。或者立野君您真知道该案的什么事？”

“怎么可能呢！我跟这种恐怖的事一点牵连都没有，所以你的报道会给我带来麻烦。如果你坚持要把稿子登出来的话，我要告你诽滂。”

“我在报道中根本就没写损害您名誉的话。您要是控告的话会不会反而招人妄测：您是不是真有见不得人的事？”

被友美这么一问，立野不知说什么好了。友美的逼问虽有些鲁莽，但立野却是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友美瞅准这个机会说：

“当然，关于这篇报道是否发表，我们可以商量商量。”

立野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

“那你什么意思呢？”他反问道。

“您解释一下就可以了。我们也不是一定要登。如果登了真的会引起立野君不快，我们可以放弃登载。”

“没有什么令我不快的事，只是发了这样的报道让我为难罢了。”

立野的口气变得有点缓和。

“那么我们就商量商量吧。”

“商量什么呢？”

“我个人意见是不登也没关系，就当您没接受采访。”

“如果那样就太感谢了。登出来之后，虽没有什么引我不快的东西，但正如‘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所劝诫的那样，我现在的处境有些微妙。我不能给别人可乘之机。当然，你会把事情办得很妥当的。”

立野的口气变得柔和起来。

“请不要误解。我别无他求。”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好不容易写好的稿子却登不出来，没有点作为补偿的东西我内心也不安啊。”

友美知道猎物终于上钩了。

“交稿期限就在眼前。这一两天就得决定要不要发表。”

“现在能不能把这稿子卖给我？”

“交稿前的初稿是不能卖给社外人士的。”

“那么你想想，报废稿子的辛苦费该多少吧。你所付出的劳动如果没有回报，我内心会不安的。”

立野当场就拿出支票本来，在上面填了个五十万，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立野把支票推到友美面前。

“这我不能收。”友美又把支票推了回去。

“我说过了，这是你的辛苦费，你不要想得太多。”

支票在两人之间推来推去。

“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我先帮你保存着，这样可以吗？”

“你不会发表那稿子了吧？”

“您不是讲了吗？‘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收了这支票我就极可能招人猜测了。我替你保存支票就是我相信您的凭证。”

友美援用了立野所用的谚语，语带讥讽地说。

“拜托你的人是我。请你相信我。”

友美终于抓到了立野的把柄。

在友美的诱导之下，立野不知不觉将重要的证据交到了友美的手里。

6

友美赶紧告诉了丰崎寿寿。

“这下好了。立野自己承认是凶手了。”寿寿难掩兴奋的神色。

他与七条小姐的案子有关，具体的证据就是这张支票。如果立野告我恐吓，这支票就会到警察手里。对于他开支票给我这件事，警察一定会追根究底的。而立野他是不愿自己跟杀人案有一点点的牵连的。立野不会告我恐吓的。他已陷入了一个就算想控告也无法控告的泥潭里。我要在这张支票的基础上再让他给我几张，这样他就会越陷越深。支票越多，立野有罪的证据就越充分。”

“凭这张支票还不能告立野吗？”

“就一张还不够。好歹得要四五张才行。”

“会不会是立野的圈套呢？”

“立野为什么要给我们设圈套呢？如果自己没有见不得人的事，他何必不让初稿登出来，又开支票给我呢？如果自己是清白的，没必要给我设套子的。”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再要些支票吧。把这件事情告诉由香的父亲吧。”

“这主意不错。没准立野是我们三个共同的敌人呢。”

寿寿哥哥的遇害虽没得到确认，但丰崎失踪得越久，寿寿就越绝望。

友美的哥哥蒙上了不白之冤，七条孝文死了女儿。如果这一切都是立野干的，那么三个人就可以结成统一战线，一起向立野进攻。

第09章 双面犯人像

1

七条孝文每天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精神状态下。由香活着的时候，父女关系就已经疏远了，虽然得不到改善，他也没怎么在意。但当父女之间隔着阴阳两界时，这无法弥补的距离便展露在面前，失落感深深地填满了胸膛。

就算由香还活着，父女之间的代沟还是不会发生改变。但想见女儿就能见到，这与女儿已远在另一个世界真有天壤之别。七条在女儿死了之后，才明白由香存在的重要性。

由香已经死了，再怎么也回不来了。如果不把凶手抓起来，由香的灵魂就无法安息。

杀人嫌疑犯已经自己招供了，正在受公审。但嫌疑犯的妹妹北前友美却在上诉，说哥哥无罪。由于她是北前的妹妹，她的上诉不会对判决产生什么影响，但七条的心里觉得像堵了些什么东西。

听说公审过程中，嫌疑犯在拘留所内结核病发作，被送进了医院。

只要真凶还没被绳之以法，失去由香的痛苦就不能减轻，遗属的愤怒也无法平息。但七条每日都没力气干事，无精打采地混着日子。

案件发生数月后，七条突然接到了北前友美的电话。友美告诉他事件发生后，丰崎俊也就失踪了，并说她自己怀疑丰崎的失踪是不是与由香的案子有关。

为了寻找丰崎的下落，友美跟丰崎的妹妹寿寿隐姓埋名，进了丰崎生前工作过的银座的一家店，顺藤摸瓜地找出立野恭一这个嫌疑分子。立野害怕友美写的稿子刊登出来，两次开支票给她。听了友美的这番话，七条兴奋起来。

“友美，我马上进京来。我想见见你。”

“我也想见见你。”友美说。

七条草草地打点了行装就进京了。友美跟寿寿在东京车站接到了他。

再见到二人，七条感觉上就像见到了战友一般。北前友美是招供杀了由香的未决犯的妹妹，自己跟她本该处于敌对关系的。想想看，真是种奇妙的感觉。

他们已成为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而并肩战斗的战友。三人共同的敌人就是真凶。大家都认为，真凶不是北前真司，而是另有其人。

“我们找个能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的地方。”友美说。

三人在车站附近的西餐馆的包间内，再次做了别后的问候。问候完，友美从手提包内取出支票，放到七条面前。

“这是立野给我的支票。”

“会不会被作为恐吓而遭立野控告？”

七条自接到友美电话起，一直就在担心这一点。

“基本上不会。如果他告我恐吓，那就意味着那篇稿子会公布于众。就算稿子不会登出来，警察那儿也会调查寿寿哥哥的下落的。正因为他心虚，所以才会开支票给我。”

“手里握有这玩意儿真不错。这张支票也许会带我们走上揪出真凶的列车道。”

“岂止是列车道，简直就是新干线嘛。”寿寿插话道。

“要把它变成新干线，还需要四五张支票呢。”友美说。

“不把他逼得太紧或许更好些吧？”

“不逼他紧些，他的狐狸尾巴露不出来啊。而且我们还得确认你哥哥的下落。”

“我觉得我哥已不在人世了。”寿寿的声音有些梗塞。

“别灰心啊。”

“哥哥的失踪绝对跟由香一案有关。也就是说，杀死由香的另有其人。”寿寿说。

北前真司与丰崎俊也失踪一事毫无牵连，这是肯定的。如果丰崎的失踪真的与七条由香有关，那么真凶就真的另有其人。

“警察盯上立野了吗？”七条问。

“好像还没有。”

“迟早的事。我们得在这之前再多要些支票。”

“如果警察没注意到我们的行踪，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所以索要支票就得趁现在。做好事宜快不宜迟嘛。”

“这的确是好事呢。”

三人不由得相视而笑。虽是违反社会规范的谈话，但因商量出了一项好计划，使得三人之间的气氛显得温馨。

“上次之后，你哥哥病情怎样了？”七条问。

“不让我们见面，所以不怎么清楚，好像是不容乐观。”友美的声音有些不对头。

“虽说是拘留所的医院，但那是归上面管的，我想他会受到应有的治疗的。”七条安慰着友美。

但友美觉得那不过是骗人的话罢了。对于七条而言，在事情真相尚未明朗之前，对于北前真司真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我相信哥哥没有杀人。杀死由香的一定是其他人。我想哥哥之所以会把罪名承担下来，是因为病的缘故。我一定要把立野恭一揪出来。”

友美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坚定。

“听说上次你见立野的时候，寿寿是跟着去的。请千万不要一个人去见立野。你再去会立野时，我也跟着去。”七条主动要求。

七条觉得事态的发展真是奇妙。北前真司的杀人嫌疑还没得到证明，现在又有他的供词又有当时他在场的证据，但七条说他会保护友美，这就等于说，他已排除了北前真司的犯罪嫌疑性。他内心已是对立野非常怀疑了。

2

友美再次要求与立野见面。

“没必要跟我见面。”立野愤愤地说。

“关于上次的采访稿，我们还有些地方需要再讨论。”

“说什么讨论呢。不就是要我买下那篇稿子吗？”

“我可没打算卖。”

“那你不是收下了支票吗？”

“我先替你保管着。”

她这么一说，立野似乎想起她以前就这么说过。

“那么你想谈什么呢？”

“我不会在电话里讲的。”

立野对友美的话深感压力。立野不得不答应跟友美见面。见面场所定为另外一家酒店的酒吧。上次见面是由寿寿暗中保护的，这次则是七条秘密地跟友美一块去。酒店的酒吧是商务洽谈或讨厌人们注视的情侣们经常光顾的地方。

友美按时到了，发现立野已在那里等着。

“到底怎么回事？关于那篇稿子不是已经谈好了吗？”

立野一见到友美就开始发难。

“你是不是搞错啦？我记得我可没说过事情已经谈好了。”

“怎，怎么回事？”立野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还是准备发表那篇稿子。”

“你骗我！”

立野一时血色全无，一副要冲过来打人的架势。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先忍了下来。

“你要敢登我就告你恐吓。”

“请便，我又没打算收你的支票。”

“你这话你认为警察会信吗？”

“会信的。你要是告我恐吓，警察肯定就要问我稿子报道内容的真假。你给我支票的真实原因也会受到严格的质询。”

“你……”

友美的话击中了立野的痛处，他无话可说，全身颤抖。

“那你想要什么？”

立野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反问道。

“这个还你。”

友美把上次收的立野的支票摆到他面前。这是一场赌博。如果立野收下支票并且不愿给新支票的话，一发就鸡飞蛋打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代你保管的东西物归原主罢了。”

“嫌少吗？”友美笑笑，不吭声。

立野觉得友美是笑里藏刀。

“你要钱吧？”

“请别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你是个有钱人，所以立刻就把事情跟钱挂上了钩。”

“那你说，你到底要我怎样？”

“接下来我要问你了。你为了阻止稿子登载出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你不说我具体地该做些什么，那你只能拿到相当于稿费的东西了。”

“稿费公司会付给我的。”

“也就是说，你要我付超过稿费的价啰？”

“我讲过我不要钱的……”

“那你要什么？”

“请你表示点诚意。”

“诚意吗？”

“没有明摆着的理由，报道是不可以随便放弃发表的。我有我作为作者的自尊，公司也有公司的立场。请写份道歉信。”

“道歉信？”立野哑然。

“你说什么呢，要写道歉信的人该是你吧！你的报道会引人误解，如果你发表了那东西，我的名誉很可能受损。你要执意发表，那真让我头疼呢。”

“请不要把话题扯远。我不是问过你了么，那报道在什么地方损害了你的名誉。我也没打算利用那篇稿子给你带来麻烦，所以请你务必要写份道歉信。”

“我肯定不会写那东西的。”

“那就无话可谈了。”

“等等。等等！我是不会写道歉信的，但以感谢金的形式给点补偿，你看怎么样？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表示我的诚意了。你要理解。”立野的话又软了下来。

“真让人为难呢。”

友美也注意着讲话的分寸。

“那稿子还只是你个人的东西，还没有拿到编辑部去吧？”立野不安地问道。

他想把这件事搞清楚。

“如果稿子都交给编辑部了，我就不用来这里了。”

“总之，这是我的一点诚意，请你务必先收下。”

立野又在支票本上写下了个数字，连同刚才友美递过来的原来的那张，一并交给了友美。

“我不是作为个人收下这张支票的。就把它当做社会福利事业的捐款怎么样？”

“我给你的稿费，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立野改了腔调。

“那么，请你在支票上添上：这是给社会福利事业的捐款。”

立野就照着友美说的那样，又在支票上添了这句话。

3

北前真司在公审过程中发病住院了。病情据称很严重。

来年的1月中旬，栋居接到了北前真司在医院里病死的消息。据称是结核病旧病复发导致的呼吸衰竭。北前原本一直就有会发生这种事的预感。

一方当事人即被告在公审过程中死了，于是法院做出了放弃公诉的决定。即使他真的无罪，他也得背着黑锅去见上帝了。

栋居接到北前真司的讣告时，想起了拼命为哥哥上诉的友美的脸。虽说是北前自己招供的，但若是北前因生病万念俱灰而胡乱招供的话，作为调查本部的一员，栋居真是无脸见友美。

“这可真糟糕！”

莅原似乎也是这个想法。如果北前没被逮捕，如果他没死……一想到这，真让人黯然神伤。

“栋居，北前被逮捕时就已得病了。至少他是得到了充分治疗后才离开人世的。”莅原安慰着栋居。

“我也想这么想啊。但如果他真的无罪，那这错误却无法挽回了呀。”

“我觉得他是用自己的死，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如果真是清白的，为什么不好好活着呢？”

“个人的选择吧。无故背了黑锅，又生了病，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无法复员，所以干脆执意寻死。丧失了生存的意志，就把命交给病魔了。”

栋居对北前的选择虽不怎么理解，但对北前的死还是非常遗憾。

为什么不活得更长些呢？他急着自寻死路证明自己清白的同时，也无声地向使自己蒙上不白之冤的警察发出了抗议。

死，并不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但自愿选择了死，却能向世人表示抗议。

前些日子，栋居一直忙着寻找为北前翻案的证据，但没找到有力的翻案证据。

而且，情况越来越不利。就是公审，北前也完全是一副不与检察官辩论的姿态。

丰崎俊也依然下落不明。其妹丰崎寿寿提出了寻人申请，其失踪被害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以此为目的的调查也已开始了。

但栋居所主张的此事与七条由香的案子有关，还在拘留所的北前不可能杀害丰崎的意见，在警察局内部应者寥寥。

如果采纳了栋居的意见，警察们也就等于自己承认起诉后病死的北前真司原本是无罪的。

就是只考虑到警察的面子问题，栋居的意见也没那么容易通过。

但北前的死，使调查本部内部的看法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北前都死了，该案的调查小组竟还继续存在，这本身就说明了看法的变化。

一直以来，警察厅在年末年初的时候，都会有一个调查失踪人口的强化月，要求全国的警察追踪有杀人嫌疑的失踪人口。丰崎俊也由于可疑点甚多，也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

于是，调查七条由香被害一案的调查小组继续存在。

不公开承认七条由香被害一案的被告无罪，却以调查可能存在的真凶及怀疑与案件有关的失踪人口下落的形式，来展开调查。

栋居他们对丰崎失踪前工作过的地方又进行了一次大的集中调查。

进人花坛工作的丰崎寿寿当然受到了警察的盘问。

“你进花坛是为了查找哥哥的下落吧？进店后有什么线索？”栋居问寿寿。

“一点都没有哥哥的消息。而且我原本也不是要查找哥哥的下落才来花坛工作的。”

“那你为什么要去花坛工作？”

“我老早就想来新宿了。听哥哥说花坛的客人不错，所以我就过来了。”

“店方好像不知道你是丰崎的妹妹。”

“哥哥突然失踪了，我不想让店里的人拿有色眼镜看我，所以我就隐瞒了这个事实进店来了。也请你不要说出去。”

“北前友美跟你一起来的吧？”

“她是兼职，早辞了。”

“她另外有工作，为什么要在花坛打工？”

“她说她想取得银座俱乐部的实地资料。详细的原因你问她本人好了。”

“我们认为，你跟北前友美一起进了你哥失踪前工作过的地方工作，是别有用心。”

“没什么其他的目的啊。”

“你们认为，杀死七条由香的不是北前真司，而是另有他人。”

“友美她一直这么主张。”

“于是，你们推测你哥的失踪与真凶有关，接着你们就进了花坛……是这样的吧？”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那么，你们有没有找到相关人士呢？”

“没有啊，也许我们当初的推断错了。”

寿寿的话含糊其辞，不得要领。

不过，栋居他们从寿寿的同事，一位名叫美知的坐台小姐那里，却听到了有用的线索。

“这么说来，寿寿跟友美倒是对那个跟丰崎差不多一起在店里出现、又差不多一起消失的客人很感兴趣呢。”

美知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那个客人是谁？”

“立野。就是最近那个跟三立总业的千金小姐结婚的立野恭一啊。他一步登天，成了现代灰姑娘的男子版，让媒体热闹了好一阵呢。”

“啊，就是那个从酒店工作人员一跃成为三立总业社长的女婿的……”

“对，对，就是那个立野。”

“立野在丰崎俊也开始来店里工作的时候出现，又跟他差不多同时从店里消失，你说得是这个意思吗？”

“是啊，有一阵子店里传言，丰崎被立野网罗过去了呢。”

“寿寿和友美对立野有兴趣吗？”

“她们两个说也想攀高枝，很有兴趣呢。”

“这之后，立野来过店里吗？”

“没有，结婚后好长时间都没来了。偶尔来这儿玩玩又不会遭天谴的。告诉你喔，立野好像对我有点意思喔。我在花坛接待的第一位客人就是立野，之后他几次来店里都指名要我呢。”

“之后有联系吗？”

“一个电话都没有。现金交易嘛。”

“你有没有联系过立野呢？”

“没有。他刚当上大老板的乘龙快婿，对我们这种人避之惟恐不及吧。”

“立野不来这里玩了，未必是因为刚当上大老板的乘龙快婿，而是发生了他不便来此的事。你有没有这么想过？”

“不便来这里的事？”美知露出一副迷惑的表情。

“你说过，丰崎的失踪跟立野不来店里了差不多是同一时间。也就是说，假使立野由于跟丰崎的失踪有关，那他就不能来店里了……”

“也许吧。立野如果就像传言那般把丰崎提拔在什么地方工作的话，我们店里的门槛也变高了呐。”

美知按完全不同于栋居的思路推测出另一种关联性。

“丰崎失踪前有没有跟立野发生过口角呢？”

“丰崎跟立野发生口角？这里的工作人员怎么会跟客人吵架呢！对我们来说，客人就是上帝，客人的话总是对的。”

“店里客人是上帝，店外大家就平等了。”

“店外的事就不知道了。不过完全没那种迹象啊。相反，立野倒是很注意丰崎。所以才有传言说立野是不是把丰崎挖走了。对了对了，现在想起来了，立野曾问过丰崎两人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以前碰到过吗？那么丰崎怎么回答的呢？”

“他回答说没碰到过。接着立野就侧着头说，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栋居考虑着这件事的含意。虽然首次听到这样的消息，但是栋居非常重视。根据栋居的判断，从天花板偷看到犯罪现场的丰崎有可能记得凶手的脸，但被偷看的凶手绝对不知道丰崎的存在。两人是在犯罪现场以外碰到的可能性很大。

至此，花坛的客人立野恭一浮出了水面。调查小组的大部分人都开始认为，丰崎的失踪与七条由香被害一事有关。

立野和丰崎差不多在同时期远离了花坛，这其中的真相还需进一步调查。现在仅仅是道听途说，立野和丰崎的失踪到底有无牵连还不能肯定。先入为主是办案人员的大忌。

但如果把立野放在凶手的位置上考虑，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假设立野结婚前与七条由香发生了危险的情爱关系后把她给杀了，而这场面被丰崎偷看到了。犯罪后，立野正处在青云直上的关键时期，却遭到丰崎的敲诈。对立野而言，丰崎只要还活着，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麻雀变凤凰的机会就始终存在着威胁。

如果结婚前跟吧台小姐有染、完事后又把人家杀了的事一旦露馅，就会从云端一下子跌到地狱里。立野是这两件杀人案的杀人凶手(由香被害与丰崎失踪)，这一点毫无疑问。栋居虽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先入为主，但对立野的怀疑却确切无疑了。北前友美和丰崎寿寿也注意到了立野，她们的依据该也和栋居差不多吧。

她们两个仅仅是对立野感兴趣吗？友美相信自己的哥哥无罪，拼命想澄清哥哥的嫌疑。寿寿也因哥哥突然消失而四处打听哥哥的行踪。两人或许就接触过立野。

如果立野就是凶手，他就与七条由香的被害与丰崎俊也的失踪有关。如果他觉得友美和寿寿对自己有威胁，难保他不会向这两人下手。栋居冷静地审视着自己正在逐步收缩的调查网。

第10章 处于盲点的确证

1

奥多摩山区交通方便，去到市中心很容易。但这里地形复杂，原生林覆盖山谷，树种众多，大小瀑布悬挂于溪流间，人造湖湖水荡漾，到处都有充满魅力的观光资源，一年四季吸引了无数的观光客。

正因为如此，该山区也受到世俗化的严重侵蚀。随着大批车辆的到来，山坳坳里都设了信号机、加油站、停车场等。山间小路不时地被整修，就是很深的山谷里也是小旅馆、餐厅密布。荒僻的山村也像城市那样得到开发，山貌由于伐木的原因，也有些秃了。到了休息日，交通就堵塞。沿着将机械文明的触手伸向山坳坳的车道，蜂拥而至的车辆毫无顾忌地将废气和噪音散布在山间，压倒了山气。但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废气和噪音。

1月26日，年末年初的客人都散去了，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这时，一辆私家车开进了冬季干枯的深山。车上坐着一对年轻的恋人。

握着方向盘的男子开着车从杵在溪流上游的巨大岩石下穿过(一般人开车到这里都会折回去的)，把车向密林深处开去。在初春或红叶的季节也有人这么做过，在这万物干枯的冬季，一般人是更不会这么做的。也许这个男子是要向坐在助手席上的女朋友显示自己开车技艺的高超吧。

山道上还残留着前些日子下的雪。车上的链条够不到轮胎上，但男子似乎对在这样的路上开车很有信心。他却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在道路的转弯处，积雪结成了冰，开车人慌忙急转方向盘，但车子经不起强烈的离心力，从路边飞了出去。

不幸中的万幸，车子被山腰的树林挂住了，没翻到悬崖下去。车内的一对恋人也都只是受了点轻伤。

两个人爬出车外，沿着山道向上攀登，并打手机求援。两人首先被抬到救护车上，送往医院。随后而来的吊车将掉在山腰的车子拉到山道上，用拖车拖离现场。

如果就这样结束的话，这也就是常有的交通意外。

但工作人员为了将掉到山腰的车子拉到山道上而下到掉落现场时，发现由于车子掉落过程中强烈的震动，有些古怪的东西散落在山腰的土堆中。

刚发现时，有些不知其然，靠近了仔细一看，却看见了像死人头发一样的东西。此人呼喊站在山腰上方的同事下来看。现场还有所辖署的警察。

在山腰的土堆中埋藏着一具男尸。好像已被埋了很长时间，尸体的损伤很严重。第一次看到尸体的警察脸色发青，赶紧向本署报告。

本署指示保护现场。埋在奥多摩深山中的尸体，不会是交通事故或是自杀。如果不是这对糟糕的恋人将车开飞，尸体还会长眠在奥多摩山中。

本署得到消息，赶紧派了办案人员来。现场位于都下西多摩郡枪原村的管辖区域内，是枪原村本宿北秋川沿岸的最深处。

进入北秋川的大多数车子都是想观赏神户岩。到了休息日，车子一辆接着一辆，大多数的车子一看过神户岩就回去了，但路本身穿过岩石仍向隧道深处延伸。

从奥多摩到东京市中心很方便，沿路适宜地分布着些充满魅力的娱乐场所。到了休息日或娱乐季节，车子猛地就多了起来。尤其是糟糕的驾车手更喜欢来这里。

但却很少有人把车开进这么个深坳坳里。又不在娱乐季节，而是在严寒季节，开进林道深处的车更是少之又少。那是一条地上还留有几天前下的雪的、极难开的路。

“轮胎链哪边该朝里哪边该朝外都不知道的菜鸟，竟敢把车开进这种地方，简直就是自杀嘛。”

赶到现场的五日市署的办案人员盛川对保护现场的该地警官合志说。

“链条都还没够到轮胎上呢。”合志回答。

“一定是想让女朋友看看好风景，所以才开进这种地方的。结果这里差点成了他们为情自杀的地方。”

“也许是冥冥中这具男尸引他们开到这里来的吧。”

“也许吧。埋在这么荒凉的山里，怎么也不会自然地露出来的。”

尸体经当地消防员的共同努力被全部挖了出来。现场位于林道下十米的橡树、枫树林，坡度稍稍缓和些。

尸体所埋地附近没有人家，山腰南侧则是深谷。凶犯原本想把尸体扔到谷底，在把尸体运到这里后，临时改变了主意，就埋在这里了。

由于埋得浅，掉落的车子一震动，尸体就露了出来。

据推断，死者为男性，年龄在25到35岁之间，身高一米七O左右，体格瘦削，死于三个月到四个月之前。头后部经确认有遭钝器袭击导致头盖骨破裂的伤痕。

死者身穿黑裤子、衬衫、牛仔裤。没穿鞋子。衣服上并没标名字，身上也没带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

与警视厅调查一科联系后，据现场情况，跟与调查一科一起将此案定为五日市署的杀人事件，同时设置了该署“杀人、尸体遗弃事件”调查本部。

尸体在检查后，为了司法解剖，已被搬了出来。

调查从确认死者的身份开始。被害者身上没有身份证、月票、名片等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调查本部开始翻查都内、都下及临近县市的失踪人口调查委托书。

根据该委托书并结合被害者的身体特征，东京都中野区中野五丁目的丰崎寿寿报告失踪的其兄丰崎俊也(29岁)与该男尸相符合。

从去年9月18日起，丰崎俊也就无故从其工作场所中央区银座六丁目的俱乐部“花坛”缺勤，从此音汛全无。

另外，该被害者作为5月27日被害于中野区东中野五丁目210室的七条由香(23岁)一案的知情人，该案调查本部一直在追寻其行踪。提出委托书的是与第一被害者(七条由香)住在同一栋公寓的丰崎寿寿。

自己的所辖区域中发现的被害者，竟是另外一桩杀人事件的知情人，五日市署调查本部很是紧张。

2

栋居接到奥多摩山中发现了丰崎俊也的尸体的报告，觉得会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丰崎显然与七条由香一案有关。但那仅是栋居个人的判断，没有任何证据。丰崎目睹了七条由香的被害过程，不久他自己就被埋在奥多摩山中。这两件案子不可能没有联系。接到五日市署的报告，调查本部内一片哗然。警方对无故失踪多日的丰崎的搜查，以其非自然死亡而画上了休止符。该事实无疑加大了招供自己杀了由香而在公审过程中死去的北前真司无罪的可能性。

丰崎俊也的尸体经解剖，结论与现场推断相符：头部受棒状钝器重击而导致的头盖骨破裂，大约死于三个月到四个月之前。

根据伤口面积，凶器该是木棍或铁棍，凶手该是从站着或坐着的被害者的正上方将凶器垂直地击下来。

被害者受伤昏倒后一段时间内还活着，有可能是在气息尚存的时候就被活埋了。被害者的身份被确认了。工作地点为银座六丁目的花坛俱乐部。生活圈与交友圈都局限于东京都内，与尸体的发现地枪原村无关。据此，将中野署设为调查的前沿阵地。这实际上是五日市署与中野署二署的合作调查。

1月29日，根据解剖结果，两署的调查本部召开了第一次联席会议。会议从一开始就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下。

中野署署长简短的开场白后，五日市署调查本部的现场指挥石原警部汇报了尸体的发现经过及初步调查结果。

在开会之前，五日市署调查本部的各警员都已被告知丰崎俊也(第二被害者)与七条由香(第一被害者)之间的牵连。整个会议非常沉闷。两署的署员们面面相觑，没人愿意发言。

编人五日市署调查本部调查一科石原组的大川终于站了起来。

“丰崎俊也偷看了七条由香的卧室，但有证据证明他看到了她被杀的场面吗？”

“还没有。也没听丰崎俊也说过。不过，从第一现场的天花板上留下来的、一直延伸到丰崎妹妹的屋子的窥探痕迹及现场发现的天花板的木屑，可以断定丰崎就是在案件发生前，在天花板上开了孔，亲眼目睹了第一被害者的被害过程。”栋居回答道。

“就算丰崎目睹了案件发生的全过程，也不能肯定他就是借此敲诈罪犯，最终被杀人灭口。”

大川抓住了两个案件相关牵连中的最大漏洞。

“丰崎没有其他被杀的理由。他既没房产也不做大生意，没有暴力团伙的朋友，也没有固定的女朋友。总之，从寻仇这条线来看，除了与第一被害者有关外，没有其他可能。”

栋居还不想说出立野恭一的名字。这还为时尚早，现在就把他当做嫌疑犯说出来，就有毁坏其名誉的嫌疑。迄今为止，栋居所获得的有关立野的资料如果拿到联席会议上来讲，还是站不住脚的。

对立野的怀疑还仅限于栋居个人的判断，调查本部尚未允许其暗中调查。立野至多是杀人嫌疑。更何况他是三立总业社长的女婿，更要慎重再慎重。

“我听说七条由香一案的凶犯已自行招供，在公审过程中，被告病死，而法院做出了放弃公诉的决定。”

五日市署警员盛川的话说中了中野署心头的最痛。如果把凶手杀丰崎的动机与由香的死联系起来，那就等于承认杀死由香另有他人。

“北前真司虽招供是自己杀了第一被害人，但在其病死前丰崎就失踪了。很明显，丰崎曾目睹了第一被害人的被害过程。至此，我们不得不怀疑丰崎的失踪与七条由香被害一案有关。”

“如果北前真司的供词没有可信性，那么他为什么要撒谎说是自己杀了人呢？”

“我们也不明白他的心理。我们推测，他被捕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重病缠身，所以万念俱灰呢？”

“北前病死后，贵署一直在调查丰崎俊也的下落，是不是觉得真凶不是北前而是其他人？”大川问。

“可以这么说。”山路说。

在部内总是站在栋居相反立场上发言的山路，这时出来给栋居帮腔。

“假如第一案件的真凶的确另有其人，但丰崎就凭看到了案发过程，他后来又是怎样认出真凶的呢？”

五日市署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丰崎认识罪犯，另一种则是丰崎过了数日又偶然碰到了罪犯。”莅原代替栋居回答道。

“还有一个疑问。如果丰崎真的认识真凶，那他为什么隐瞒呢？”

“说了的话，他从天花板偷看他人隐私的怪癖就会曝光了。”

“他可以匿名报案的。”

“也许，他对警察敬而远之或害怕跟案子有所牵连吧。告诉警察又拿不到钱，敲诈真凶的话，反而能大捞一笔。”

这是中野署调查本部讨论后的一致结论。

当天的联席会议上，双方相互交换了信息，决定今后要加强联系，共同推进调查的发展。

3

寿寿很快就收到了丰崎俊也的尸体发现联络单。寿寿并不惊讶，她早有心理准备。哥哥都失踪四个多月了，不可能还安然无恙地活着。

她立即与北前友美和七条孝文取得了联系。七条接到寿寿的通知后就上京来了。

三人就丰崎尸体被发现一事商讨了今后的计划。聚在寿寿屋里的三人各自发表了看法。

“这样就可以肯定，友美的哥哥不是真凶。”寿寿先开了口。

“现在只能说你哥是与由香那个案子有关，所以才被杀人灭口的吧？”友美克制地说。

“一定是杀死由香的罪犯把寿寿的哥哥给杀了。你哥在那种地方被杀，不会是得罪了其他什么人。”七条说。

七条跟友美各自在猜想着对方的心理。

“哥哥曾说过，他见过罪犯。对真凶来讲，哥哥是个威胁，所以就干掉了哥哥。”寿寿强调了七条的话。

“那寿寿你准备怎么办？把立野的事告诉警察吗？”友美问寿寿。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寿寿反问友美道。

“立野是杀死由香和你哥哥的凶手，这一点不会错。要不是这样，他不会两次开支票给我。告诉了警察，立野就会被逮捕，然后受到法律的惩处。”

“会判死刑吗？”

“难讲。但杀了两个人该判得很重的。”

“杀死由香的凶手，我只能让他死。”七条说。

“我也是。杀人凶手该以命抵命。友美的哥哥要不是背了黑锅也不会死。友美哥哥的名誉、生命都因此而被剥夺了呢。”

三人互相看了看，试探着说出各自心中已酝酿了好久的想法。

“我，不会把立野交给警察。”友美深思熟虑后说。

“我也是。”

“我也是。”

寿寿跟七条表示赞同。

“警察也许已盯上立野了。如果我们想法一致，就该快点采取行动。”友美一副恶狠狠的表情。

“要有了立野杀害由香和寿寿哥哥的铁证就好了。”七条说。

“立野开支票给友美不就是铁证吗？”寿寿奇怪地问。

“类似于铁证，但我要的是能证明事实有无的直接证据。立野想拿支票封友美的口，这就说明了寿寿的哥哥肯定握有立野杀死由香的铁证。如果没那东西，不管寿寿哥哥说什么，立野都会以无凭无据为由反驳回去。他也没必要害怕友美把采访的那篇稿子登出来。他杀了由香，而证据握在寿寿哥哥手里，于是他就杀人灭口。他不想让人查你哥哥的行踪。因而就开支票给友美。但这仅是警察所说的间接证据，而不是证明事实有无的直接证据。你哥哥凭什么恐吓立野的呢？我要的是那个。”

“他会不会是拍了照片？”寿寿恍然大悟。

“如果有照片的话，该能在你哥屋里找到。”

“不会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吗？”

“要是放在保险柜里，该会有钥匙留下来的。”

“在哥哥留下来的东西里没有这样的钥匙。”

“没有录了音的磁带之类的东西吗？”

“也没有。”

“寿寿哥哥手里这样的证据，如果既不在留下来的东西里，又不在银行的保险柜里，那只能在寿寿你的房间里。”友美说。

“我的房间里？”寿寿表示不解。

“你哥既没有固定的女朋友，又没有关系特好的朋友，他除了你的房间，又能把重要东西搁哪儿呢？你哥生前常来你屋玩吧？”

“那倒是。但那东西要是在我屋，我该会发现的。”

“他一定藏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了。”

“大家也看到了，就这么大的地方。就在这样的一个家里，还有哪儿是我不会注意到的呢？”

“无论什么地方都会有盲点。就在眼前，你却看不到。”

“就算哥哥真有这样的证据，杀人犯也得在确认证据已经到手后，才会把哥哥干掉的吧？如果是胶卷的话，也早该落到凶手手里了。”

“胶卷可以复制好多份的啊。把底片给了凶手，而拷贝却保存着……”

“哥哥偷偷地把这种东西藏在我屋里……”寿寿有些难以置信。

“完全可能。寿寿你好好想想，你哥会把东西藏在你屋的什么地方呢……”

“一时半会儿的我还真想不起来呢。”寿寿用迷惑的眼神扫了扫室内。

第11章 危险的遗属

1

栋居觉得有必要见见北前友美和丰崎寿寿。

两人为什么对立野恭一感兴趣？光凭丰崎从花坛消失的时间与立野远离花坛的时间大抵一致是不能说明什么的。两人进入花坛工作显然是要查寻丰崎俊也行踪的线索。

她们在找到非店内人士无法知晓的线索后，就盯上了立野吧？

迄今为止的调查，都没找到七条由香和立野恭一之间有什么牵连。

两人今后会对立野采取什么行动？美知只知道两人对立野感兴趣，并不知道她们下一步会干什么。如果两人盯上立野是找到了什么线索，那么为什么不对警察讲呢？两人是否找到了线索还是个疑问。栋居有种不祥的预感。

北前友美一直坚持自己的哥哥无罪。丰崎俊也的尸体被发现后，其与七条由香被杀有关的可能性很大。这样一来，拘留期间病死的北前真司无罪的可能性就更大。

相信哥哥无罪的北前友美和哥哥同样是被杀、尸体埋在奥多摩山中的丰崎寿寿的悲哀真是难以愈合的。这也暗示了两人进入花坛的动机。

刚进店时，丰崎俊也的行踪还未被确认，当其悲惨的结局确认后，寿寿当然就跟友美站在一起了。两人正采取着与警察不同的行动，栋居强烈地有这种不祥的预感。

2

栋居再次造访了北前友美。虽然他来得突然，但友美早就预料到警察会来。

“听说你跟寿寿进了花坛？”栋居直截了当地问。

“我仅在那里打了一周的工。”友美回答。

“即使如此，两人一起进入花坛该是有原因的吧？”

“你不是知道么？是为了查找寿寿的哥哥的下落。”

“找到什么线索了么？”

“没。在找到之前，寿寿哥哥的尸体就被发现了。”

“那么，是不是找到了丰崎与立野之间的牵连呢？”

栋居单刀直人地问。友美猛地听到了立野的名字，脸色稍稍变了变。

“是立野恭一吗？”

友美反问道，像是在探询栋居问话的真意。

“是的。”

“立野恭一像是到店里去过几次，不过我们去了之后他就没再去过。”

“你跟寿寿对立野像是很感兴趣。”

“没有啊。为什么你这么说？”

“丰崎进入花坛工作又消失不见，不是跟立野出现在花坛的时间大抵一致吗？”

“那不是偶然吗？”

“你见过立野吗？”

“没有。”友美迟疑了一下，否认了。

栋居思索起这慢了一拍子的深意来。如果友美撒谎的话，去立野那里求证一下就明白了。但如果立野也有必须隐瞒见过友美的隐私，那他就会和友美的口径一致。

友美的回答之所以会慢一拍，是在考虑如果栋居去见了立野情况会怎么样吧。

“店里有传言，说丰崎敲诈立野。”

“有这种传言吗？”友美一副惊讶的表情。

“我想寿寿的哥哥是不会敲诈立野的。他像是对花坛感兴趣。”

“听说你见过丰崎。”

栋居想起丰崎失踪后在其住所曾见过友美。

“事发后很偶然地在寿寿家见过他。”

“此后还见过吧？”

“据称丰崎在七条小姐被杀的那晚恰巧在寿寿的家。我想他对那桩案子会知道些什么，所以见了他一次。但他告诉我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丰崎说什么都不知道，但你又去了一次，是认为他该知道些什么吗？”

“是的。”

“这样说来，你也认为丰崎的死跟七条由香的案子有关啰？”

“我怀疑。”

“在丰崎的下落还不明朗时，你就一直怀疑吗？”

“有点怀疑。寿寿哥哥的尸体被发现后，就证明了我哥哥是无罪的。”

“就是说，你认为杀死七条由香和丰崎俊也的是同一个人？”

“是的。丰崎知道谁是凶手，所以被杀人灭口。”

“寿寿也这么想吗？”

“她的想法跟我一样。你们警察在发现了丰崎的尸体后，不也认为跟由香的案子有关吗？”友美试探着说。

“我们怀疑。但并不认为一定有牵连。”

“为什么？丰崎一定是因为认识凶手才被杀死的。就因为你们警察办事磨蹭，所以我哥哥才会蒙冤而死。”

“我也为你哥的事感到遗憾。但现在还不能证明你哥哥无罪。”

“又说这种话。丰崎的死不就是证明我哥哥无罪的证据吗？”友美提高了嗓门。

“如果你这样确信，当你和寿寿找到凶手的线索时，能立即告诉警察吗？”

友美听到栋居这句话怔了一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明白你和寿寿的心情，但你们不可以单独采取行动。有了什么新发现，请务必告诉我们。”栋居叮嘱道。

3

同时，莅原和栋居分手后去见了丰崎寿寿。莅原就像栋居问友美一样，又问了寿寿一遍。如果两人的话中有出入或矛盾，就能说明她们在撒谎了。

但两人像是早对办案人员的造访有所准备，说法完全一致。

栋居和莅原聚在一起谈了谈见了北前友美跟丰崎寿寿所获得的结果。

“两人都避而不谈立野，她们尽量把话题从立野身上引开。换个角度来看，可以把它看做两人其实关心立野的证据。”

“我也有这种感觉。两人或两人中的一个跟立野在接触，并获得了其隐瞒事实的有力证据。但如果她们真觉得立野可疑，为什么对我们隐瞒呢？”

“我对这一点也很困惑。本该兴高采烈地告诉警察的，为什么对我们隐瞒呢？”

“那就逮捕立野吧？”

“为时尚早。我们手上的证据还不充分，就算拘捕了立野也不会有什么收获。面对面的交锋没准会被立野倒打一耙，那就弄巧成拙了。北前友美和丰崎寿寿虽然在撒谎，但仍能感觉到她们很自信。她们的自信就能证明立野跟由香的案子有关。友美跟寿寿在追寻着什么，如果她们不拿出进一步的证据，是不会向立野出手的。对我们而言，立野只不过是花坛的一个客人。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他跟七条由香有关。在花坛，也没什么可以证明立野和丰崎俊也有关的证据。”

“真可惜。凶犯已浮出水面了，但我们却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先争取暗中调查吧。”

“现在这个阶段，就是暗中调查也得不到批准吧？”

所谓暗中调查，就是为了进一步挖掘证据而展开的秘密调查。由于会有侵犯他人隐私的可能，不是那么容易得到允许的。

“我总觉得那友美和寿寿对我们隐瞒情况是有什么企图。两人的至亲都被杀了，如果罪犯是同一个人，希望她们不要在我们之前采取行动就好了。”栋居的表情很是凝重。

4

受到栋居与莅原造访的友美和寿寿明白，警察已经追过来了，两人赶紧见了面。

“警察也盯上立野了。他们见了立野，就会知道我们撤了谎。”寿寿说。

“没关系。立野绝对不会说跟我见过面的。说了的话，为了阻止我把稿子登出来而开支票给我这件事就曝光了。这是自掘坟墓的事。他叮嘱过我千万别把这事捅出去，所以就算他嘴裂了，他也决不会说见过我的。”友美自信地说。

“但警察也会全面调查立野的，时间紧迫啊！”

“那就赶紧联系七条先生，把计划付诸实施吧。”

“不过现在确凿的证据还没找到。”

“我们一起找。你哥一定把证据留在你屋了。”

“已经没地方可找了。可以藏东西的地方我已全部看过了。”

“肯定有盲点。外国小说里不是写的吗？东西不是藏起来了，而是放在可看到的地方……”

“可看到的地方我也查过了呀。说是藏东西的，不就是四席半跟三席的空间吗？厕所、壁橱、冰箱、地板下面、天花板上面，我到处都查了。”

“有人把纸团塞在面包箱里，又有人把凶器藏在金鱼缸里。”

“面包箱我当然也看过了，我没养金鱼。”

“有没有腌咸菜的缸之类的东西？”

“没有啊。”

“电视机、空调、立式钟、玩偶、沙发、坐垫，你都看过了？”

“一开始就看了。”

“佛坛呢？”

“我没佛坛。但现在该买了。”

寿寿失魂似的苦笑着说。

“我也是啊。对了，会不会藏在骨灰盒里呢？”

“你说什么呢，哥哥还活着的时候，他是不可能在自己的骨灰盒里藏东西的吧？”

“哦，是啊。”

“哥哥是不是没有那样的证据啊？”

“不会的。有了确凿的证据才敢敲诈凶手的。要是没证据，你哥哥说那样的话，会因爬天花板窥探他人隐私罪而被捕的。”

“哥哥会不会把东西藏在我屋子之外的什么地方呢？”

“该没有吧。你想想看，你哥要是有其他朋友，会死赖在妹妹屋里并爬天花板偷看别人的隐私吗？”

接到友美跟寿寿的通知后，七条孝文上京来了。

“警察要是真盯上了立野，我们就不能再犹豫了。立野落到警察手里的话，我们就不能拿他下手了。”七条说。

“但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寿寿说。

“一定藏在寿寿屋里的什么地方。”友美自信地说。

“我也这么想。一旦我们找到证据就行动。”

“如果没找到呢？”寿寿看了看七条跟友美，问道。

“就算没确凿的证据，也改变不了立野是凶手的事实。他要不是凶手，为什么撕支票给我？可以说支票就是证据。”友美断言。

“立野是罪犯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不会错的。但只要还有百分之一的疑虑，我们就不能拿他下手。万一复仇搞错了对象，那就无法挽回了。”七条分析道。

三人已多次推敲，计划只等着实施了。

“如果怎么也找不到确凿的证据的话，该怎么办呢？”寿寿问。

“那就把支票给警察，看警察怎么办。”

“我不愿意。要是交给警察，立野也许就不会被判死刑。法律的救助对受害者一方总是不充分的。七条先生您的女儿、寿寿的哥哥都被他杀了，我哥哥拜他所赐含冤而死，这样的罪犯如果还不被判死刑，那就太不公平了！死去的三人的灵魂不会安息的！对他，除了死刑再没其他合适的制裁了。”友美申诉道。

“我也这么想。”

“但法律禁止复仇。正因为我们要违法复仇，所以绝对不能搞错复仇对象。万一搞错了，我们的罪足以判死刑。我们不是杀人狂。正因为我们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所以绝对不能搞错复仇的对象。”七条循循善诱。

“如果在我们找到确证前立野就被警察抓住了，那该怎么办？”寿寿问。

“那时就没办法了。让我们来祈祷法律会公正制裁凶手吧。”

“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的。一定有确凿的证据。”友美的眉宇间透着一股坚定。

5

丰崎俊也被杀并陈尸野外一案，调查自一开始就困难重重。虽已对丰崎生前的人际关系进行了调查，但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对象。

丰崎在进入花坛前过的是自由职业者的生活，没有稳定的人际关系。以前像是做牛郎的，但也跟那些女人断绝了来往。

毕业后进的那家公司很快就倒闭了，这之后由于一直干的是临时性的工作，难以把握其交友关系。

调查本部中也有人怀疑是不是流动犯罪。但流动犯把尸体拖到奥多摩山中掩埋，却是难以解释的事。

结果，该案件与七条由香一案有牵连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根据中野署调查本部栋居的报告，丰崎曾偷看了由香被杀一幕(未证实)，这一情报是不容错过的。

栋居在五日署调查本部诸位为丰崎的案子而大伤脑筋时，将有关立野恭一的资料提交给调查本部。

丰崎进花坛工作及消失的时间与立野在花坛出现及离去的时间大抵一致，丰崎寿寿跟北前友美进花坛兼职工作一事，更是引起了两调查本部的兴趣。但也有人认为，光凭这些就推断立野跟这案子有关有些勉强。

“丰崎寿寿和北前友美像是抓住了立野恭一的什么小辫子，这一点的迹象很明显。两人为了获得与凶犯有关的资料而进入花坛与立野接触的可能性很大。请允许我暗中调查立野。”栋居主张。

警方事实上还没找到立野与案件有关的任何证据。但有迹象表明，受害者的近亲们将会在警察之前采取行动。

对民事案件的相关人士先行盯上的人物进行暗中调查，关于这一点调查本部是很抵触的。

但为了推动调查工作的进展，却又没理由拒绝栋居的建议。在现在这个阶段是不能向立野出手的。说是民间的资料，更准确地说，是警察在一定迹象的基础上独立挖掘证据。民间的情报成了破案的关键，这样的例子也不少。

“北前友美和丰崎寿寿有没有跟立野接触还没确认吧？”山路问。

“虽没确认，但见过友美后，我觉得这一点可以保证。”栋居回答。

“即使他们有过接触，也不能说明他们的会面与案子有关。以这种连情报都谈不上的暖昧会面为基础开始暗中调查，不是很危险吗？”

“问问立野怎么样？”有人提出了其他的意见。

“如果那样可以的话，我们就不用烦心了。友美和寿寿一边跟立野接触，一边还敢瞒着我们，一定是确信立野是不会说出去的。所以现在就跟立野做面对面的交锋还为时尚早。”笠原在一旁插话道。

“可是七条由香与立野恭一之间没有任何联系……”那须插话道。

“七条由香是吧台小姐，她的客人中间没准就有立野。”

“如果只是有一面之缘的客人，我们还是不能够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丰崎有敲诈凶犯的嫌疑，立野就是罪犯。丰崎手上肯定握有让罪犯难以逃脱的证据。光是亲眼目睹了案发现场或案发过程，是不足以给凶犯相当大的震慑的。丰崎寿寿是不是就拿到了她哥哥的铁证呢？她以此为武器来与立野接触……”

“这只不过是你的想像。”山路说。

“确实是想像，但可能性很大。”

“等等。如果丰崎寿寿真的从哥哥那里拿到了凶犯的罪证，那她何必绕个大圈进花坛寻找线索呢？干脆直接找立野谈判好了。”山路提出疑问。

“不是不确定凶手的特征么？比如说照片。光看照片，除非是名人，特征是看不出的。”

“有那样的证据，丰崎寿寿为什么不把它交给警察？”那须问。

“我觉得她的意图很危险。”

“意图很危险？”

“丰崎寿寿与北前友美的哥哥被同一人害了，也许她们想直接报复罪犯。”

“直接报复？”大家都叫了起来。

“如果她们抱有这种危险的意图，那么立野现在就处于危险中。请立即批准暗中调查。”栋居陈述道。

“明白了。对立野恭一进行暗中调查吧。希望各位采取行动时要慎重，不要触犯他人隐私。”那须下了指示。

终于可以对立野恭一进行暗中调查了，办案人员们很紧张。允许暗中调查立野，实际上是两调查本部之间的默契。被害者的遗属与扣留期间病死的犯罪嫌疑人的遗属一起追查罪犯，进度比警察还快，这样的例子并不多。

调查本部的任务就是，在暗中调查的基础上，尽快依法逮捕立野，逼他自己招供。

第12章 璇宫之高超犯罪

1

周末的璇宫非常热闹。该餐厅位于东京都中心皇冠酒店的最顶层——四十三楼，整体呈圆形，以可旋转三百六十度而闻名。人待在东京都中心，不仅能看到东京湾、丹泽与奥多摩方面的山脉，天晴的时候还能看到富士山。到了晚上，都市里一切罪恶与肮脏的东西都掩藏在暮色里，眼前只剩下像镶嵌着宝石般美丽的夜景。

璇宫之所以比东京塔更受人欢迎，就因为它一小时转一圈，从各个方位都能观察到东京的美景。有传言说，酒店方面曾经稍稍加快过旋转的速度，但连续有客人感觉到不舒服，于是赶紧又调整到原来的速度。

2月19日星期五的晚上，璇宫又变得很热闹。这天晚上风很大，东京的上空一丝浮云都没有，非常晴朗。到了晚上，由于空气对流，气温一步步地下降，视野就像磨过了的硬质玻璃般的透明。回旋席上的客人一边喝着软饮料或鸡尾酒，一边尽情欣赏着时时刻刻变化着的绚烂夜景。

回旋席上坐不下的客人，就坐在呈圆桶形的餐厅中心的固定席上。就算是固定席，只要你环顾四方，四周的风景也能尽收眼底，所以如果能这么坐下来，一般也没人会抱怨。璇宫将外围设为回旋席，里面设为固定席。内外交接的部位有道圆形的沟。外围的回旋席以一种不为人察觉的速度不停地在转动着。

晚上8点左右，一对男女坐到了回旋席上。是立野恭一和北前友美。

“你让我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立野苦着脸说。

“我想这是最后一次了。”友美说。

“我不信。”

“我也不想再给您添麻烦。就像您说的‘李下不整冠’一样，要是被人看见我俩在这种地方，是会引人误解的。我倒没有什么。”友美诱惑性地笑了笑。

立野的表情有点不安。

“那今天是什么事？”立野催促道。

这时侍应生过来问点什么。两人的谈话一时中断了。友美点了两份软饮料，一边笑着对立野说“点一样的东西没问题吧”，对饮料没讲究的立野点了点头。侍应生走了之后，友美从包里拿出个信封，递到立野面前。

“这是什么？”

“那篇稿子。上次给你看的是拷贝，我现在把原件给你。”

“原件？”

立野的表情很疑惑，像是在探询友美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这篇稿子我不要了，给你吧。”

“咱们说好不登它的，我已开了支票给你。”

“我们没那个约定。我只是暂时替你保管支票。这次我正式决定不登这篇稿子了，所以郑重地在这里把原件给你。虽然我不愿把这东西给你，但我收下你的支票了……”

“那么，你确信你不会登这篇稿子了吗？”立野开朗起来。

“所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了。”

“原本就是篇充满了无根据的臆测而容易引起别人瞎想的报道，所以我才请你别把它登出来的。不管怎么说，我的正当请求得到了满足，太好了！”立野显出一副释然的表情。

“我觉得我自己并没有瞎写些没根据的话而误导读者。不过，既然事情都已解决了，我们就不要旧事重提了。”

“我也不是想跟你争论。今后还有事要请你帮忙，今晚就为我们的和解干了这杯酒吧。”

立野担心好不容易谈成的君子协定又作废，赶紧换上讨好的语气，伸手去拿侍应生送过来的饮料。

这时广播传来“立野恭一先生，有电话找您，请您到就近的固定电话接电话”的声音。

立野的脸色变了变，说：“真奇怪，怎么有人知道我在这里的呢？我先去接个电话。”

他侧过头跟友美打了声招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立野一会儿就回来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电话打错了。又不是那种常见的名字，竟然同名同姓呢。”

“那么，就为了我们最后一次的相见而干杯吧。”坐回原位的立野向饮料伸出手去。

“这干杯真有些奇怪呢。”友美苦笑。

“以后不为这种事情，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吧？”

立野看了看友美的脸色。嘴上说“李下不整冠”，一旦威胁去除，他就迫不及待地用男人的眼光，透过友美的衣服搜索友美的身体。

“今后我们再不见面了，不是对大家都好吗？”

“这样啊。”

立野的表情有些惋惜，干了酒杯里的酒。友美一动不动地看他喝完酒杯里的酒后，也把酒给干了。

不久就有了异常。两人的回旋席快要转回原位时，友美要站起来，而立野还坐在那里不动。

“立野君，我们转回原位啦。”友美喊。

立野扑通一声从椅子上倒在了地板上，身体就像虾一样地折了过来。周围的客人站了起来，一片哗然。酒店里的保安和侍应生吃惊地赶了过来。

立野在地板上挣扎了一小会儿就再也不动了。餐厅里有客人是医生，他过来把了把立野的脉，但立野已断气了。

“像是喝了什么有毒的东西。先把杯子保存下来。”医生说。

接到酒店的紧急报案，所辖署的办案人员很快赶到了现场。跟立野坐在一起的友美被扣留在现场接受调查。

根据检查，判定立野是氰酸化合物中毒而死。

氰酸化合物的致死量在一百五十毫克到三百毫克之间。有学者认为在五百毫克到八百毫克之间。致死所花的时间因人而异。

氰酸中毒的症状首先是头疼、眼花、胸闷、脉搏加快、呼吸困难，然后是喉咙里有压迫感，从呼吸困难发展到呼吸不规律。脉搏越来越弱，开始痉挛，全身麻痹，意识不清，呼吸停止。但现场保留下来的杯子、立野和友美用过的杯子经检测都没有毒。杯子上倒是有不属于立野和友美及酒店工作人员的指纹。

给他们带路的工作人员说，他们是晚上8点左右坐到酒店璇宫的回旋席上的，8点50分左右发生了异常。

两人点了同样的软饮料，但他们的杯子上都没检测到有毒的物质。跟立野坐在一起的友美，女警员对其身体及所带物品进行了极其严格的检查，但别说由氰酸化合物了，就是其他有毒物质也一概没有。当然立野本人是不会带有毒物质的。

根据坐在两人附近的回旋席上的客人称，事件发生前靠近过两人的桌子的人，只有来问点什么饮料后又送过来的酒店工作人员。

立野最近刚跟三立总业的社长千金结婚，是受人羡慕的当代第一号幸运男人。他根本不会自杀。

氰酸化合物不可能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吃下去的。虽然警方推测是和在什么饮料中喝下去的，但却找不到是什么溶液以及盛放它的容器。现场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情况。

在摩天酒店的璇宫旋转一圈的过程中，客人吃下了有毒物质而死，周围却找不到投毒的餐具和毒物残渣。旁边还有好多目击者，不可能瞒过他们的眼睛把毒物与餐具拿走的。

无论如何，友美的犯罪嫌疑性首当其冲。但她自从坐到回旋席上后直到异常发生站起来时，都没有离开过座位，这一点好多人都可以作证。就算是她向立野的酒杯里投的毒，她也不可能把它这么快就处理掉。躲过那么多人的眼睛让共犯把毒物残渣从现场带走，也是不可能的。

在调查过程中，立野去接了一个外线电话而暂时离开过座位这件事浮出了水面。接线员确认打电话来的是位年轻的小姐。

如果要向立野投毒，就该在这期间。虽有机会投毒，但盛有毒物的餐具是什么时候且又是怎么带走的呢？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立野恭一的尸体经检查后被交付司法解剖。解剖后发现，死因为：摄取了过量氰酸化合物。死亡时间是在2月29日晚上8点到9点之间，与检查的初步结果相符。

但还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性。2月22日，麦丁署设立了自杀、他杀两种可能的调查小组。

2

立野恭一在酒店被毒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中野署调查本部和五日市署现场调查本部。

调查本部一片哗然。根据两调查本部的共同会议，刚刚决定暗中调查立野，当事人就被毒死了。而且案件发生时，和被害者坐在一起的就是北前友美。栋居意识到，他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栋居一直以来就觉得友美的意图很危险，现在她终于付诸行动了。友美一直认为她哥哥无罪，但她哥哥却在拘留过程中病死了。一定是友美等不及法律的审判，直接向立野报复了。

但经检查，友美和被害者都没有携带任何有毒的东西。栋居立刻想到是谁在案件发生后，把有毒的东西从现场带走的。

是哥哥被人杀害后埋在奥多摩的丰崎寿寿。寿寿在她哥哥下落不明后，跟友美一起进了她哥哥生前工作过的花坛。

案发当晚她一定在现场。寿寿一定以什么方式不引人注意地在案发后把毒品和餐具从现场带走了。

她们相信立野就是杀死各自哥哥的凶手，并直接对其进行了报复。从她们进入花坛开始，栋居就觉得她们不对劲。

她们直接采取了行动，也就是说她们找到了立野恭一是凶手的证据。

接到中野署调查本部的电话，麦丁署东京皇冠酒店璇宫投毒事件调查本部紧张起来。

被害者作为其他连续杀人案件的重要嫌疑人，才被确定为暗中调查的重点对象。

案发当时跟被害人坐在一起的女人，就是其中一起案子中自供杀了人、又在拘留过程中病死了的嫌疑人的妹妹。

第一次调查会议在解剖结果的基础上于麦丁署召开了。中野署及五日市署的办案人员们也参加了会议。中野署和五日市署的调查本部现已采取合作的态度。

此次案件的被害者既是最近成为人们话题的三立总业社长的女婿，又是先前发生的两起杀人案件的重要嫌疑人，会议从一开始就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下。

麦丁署的会议室里，以担当此案调查小组组长的调查一科科长为中心，署长、副署长、刑事科长等干部都坐在一起。室内就像公审开始前的法庭那般安静。

首先调查一科的科长站了起来作了训示。接着署长做了简单的开场白，担当初期调查指挥的警官就案件发生后初期调查的经过，做了个简单的报告。

此后，中野署调查本部及五日市署调查本部的现场调查小组，就先前两起杀人案的关联及把立野恭一作为暗中调查的重要嫌疑人的过程，做了个报告。

就这三件案子交换了相关情报之后，进入讨论。

讨论的焦点就是现场不可思议的状况。立野死的时候，跟他坐在一起的友美最为可疑，但现场又没找到作为杀人武器的毒药。

友美从跟立野一起坐到回旋席上直到立野死亡，都有人确认她没离开座位过。

这之后，得到酒店方面的协助，立野跟友美所点的软饮料被保存起来。友美直到办案人员赶到现场，都一直待在原地，多位证人可证实这一点。就算友美有向立野投毒的机会，也绝不可能把毒药带走。

这时栋居站了起来，说了自己的假设：会不会丰崎寿寿作为共犯，在立野喝完有毒的东西后，把毒药带走了呢？

加入麦丁署调查本部的村川班的桑田刑事部部长立即反驳道：

“假使共犯从现场把毒药拿走了，案发前后，坐在立野恭一和北前友美周围有不少客人，还有酒店的工作人员。共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带走毒品是不可能的。多位客人都表示案发前后没看到有人靠近过两人的桌子。在立野死之前，只有酒店的侍应生曾因询问点什么及送来所点食品，去过他二人的桌子两次。但我们已确认，这个侍应生跟二人毫无关系，跟这个案子也没任何牵连。”正是栋居意料中的反驳。

“被害者临死前接了个外线电话，一度离开了座位。我们可以认为，北前友美就是利用这个空挡把毒品混入了被害者的软饮料中。但这之后，她却没有处理毒药的机会。除非我们能揭开毒药是怎么被带走的，否则我们就不能拿北前友美怎么样。”

接着村川班的内藤刑警也作了发言。

“坐在北前友美和立野恭一附近的客人中会不会有共犯呢？”五日市署的盛川问道。

“由于酒店方面的协助，案件发生后，坐在被害者与北前友美桌子附近的回旋席上的客人都被留了下来，直到调查人员赶到现场。这些客人的身份都得到了确认，跟二人没有任何联系。而且案件发生时在现场服务的酒店工作人员也与这二人没有任何联系。”麦丁署的富永回答说。

“坐在他们附近回旋席上的客人，在异常发生前有人站起来过吗？”莅原问道。

莅原问题的含意是，在立野吃下了有毒的东西后、异常发生前，是否有人站起来把毒药带走了？

“坐在回旋席上的客人，到在璇宫转一周回到原来的位置为止，基本上没人站起来。当晚回旋席都坐满了人，客人还有排队的。大抵相同位置的人在同一时间被带到同一位置上去，因此站起来的时间差不多一致。在两人的周围，在转一周的过程中没有客人站起来过，这一点已由酒店方面加以证实了。”富永回答道。

共犯在案发后将毒药从现场带走的可能性为零。

“丰崎俊也的妹妹寿寿一定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参与了案情的。虽说案件发生当晚在现场及附近都没看到丰崎寿寿，但我们还是有必要对她进行调查。”栋居主张道。

即使不知道毒药处理的方式，但丰崎寿寿一定对友美的犯罪提供了帮助。立野死前打过来的电话是个年轻的女声。电话虽没被录音，但栋居相信那声音就是丰崎寿寿的。

但就算寿寿参与了这起杀人案件，还是无法解释她是如何从现场把毒药和餐具带走的。

立野和友美所坐的桌子上盛有所点的两瓶软饮料的玻璃杯虽被留了下来，但玻璃杯中并没有检查出有毒药。即使放了毒药，也肯定放在其他的餐具里。

显然侍应生不会把客人没点的餐具(可能盛有毒品的)送到客人桌上。酒店方面证实了这一点。

如果共犯以一种不为人察觉的方法将毒药从现场带走的话，两人桌上就应该少一只杯子，而实际上没有。结果，当天的调查会议没得出什么具体性的结论。三调查小组一致决定，为了查出立野中毒案件、七条由香与丰崎俊也被害案件的相关联系，秘密合作，进行调查。

3

栋居想去看看立野死亡现场。跟麦丁署原来的同事富永打了声招呼后，他就去了东京皇冠酒店四十三楼的璇宫。富永和跟莅原一起去了。

栋居在麦丁署工作的时候，曾多次去过该酒店。那时他办理的一桩黑人暗杀案件，就是在该酒店的四十二楼拉开帷幕的。

为了寻找现场的感觉，栋居一行人差不多是在案发同一时间来到了璇宫。当天虽不是休息日，有些座位上还空着，但不愧是市内受人欢迎的场所，回旋席上基本上都坐满了人。坐不上回旋席的客人，就只好坐在直升台周围的固定席上。

这天晚上没有风，并不像案发当晚那样视野开阔。光之海弥漫着一种迷幻的色彩。坐在回旋席上的基本上是年轻的恋人们。

“不错，在这里如果中途站起来，或靠近立野和友美的桌子，好多人都会看到呢。”莅原说。

各张桌子上都装着蜡烛灯，侍应生在辛勤地忙碌着，跑来跑去地问点什么菜或送菜过去。除此之外，客人们都坐在回旋席上欣赏美丽的夜景。但就算人们沉浸在美景与二人世界中，如果有人中途离座，还是会引人注意的。

除了侍应生，还有引座员，收银台的收银员，穿着黑衣服的大堂经理等人。躲过这么多人的眼睛靠近两人的桌子又把东西带走，是不可能的。

而且坐在两人附近的客人在案发后都被留在现场一段时间。经确认，他们当中不会有把毒药带走的共犯。

“玻璃密室啊。”

看完现场，栋居自言自语道。

所谓密室就是指在杀人现场表面看来凶手不可能自由进出的空间。它不仅仅是密封着屋子。即使房间是开放的，但借着目击者、雪、沙子或其他物质的包围，而不在现场留下足迹或让外人看到，这也构成了密室。

密室没必要使出入双方都难以进入现场。能够进来却没法出去或相反的情况都构成了密室。这就是单向的密室。

不仅仅是凶手，从转移物体困难的现场将肯定应该存在的凶器弄消失，这也是密室的变形。

而现在，被害人跟凶手(嫌疑人)就在现场，凶器(毒药)却消失了，案子就像不可能发生的一般。除非弄明白凶器是怎么消失的，否则就不能判定友美是杀人凶手。

现场有无数双封闭的眼睛，或者说，虽没有构成密室的明明确确的墙，但却是个玻璃密室。

虽然说凶手是明摆着的，但只要不打破这玻璃密室，就不能逮捕她。密室是守卫凶手的墙。

从最早的利用门或室内构造来杀人，到利用被害者意外的行动或心理错觉、利用人之外的动物、改变作案时间等等，狡猾的凶手们想出了各式各样的密室。

栋居称之为玻璃密室的该案件的现场，凶手本应害怕人看到的犯罪行为被放到了大众的眼皮底下，以人们的眼睛为墙建立起密室。凶手就潜伏在这墙下将被害者给杀了。而且凶手本人都没离开现场，只是将凶器藏了起来。

凶手没必要从现场逃走，逃了反而危险。他(她)将自己暴露在多名证人的眼皮底下，从而证明自己并没有杀人。

不可能发生的犯罪是不会受到惩罚的。栋居看完现场后，觉得凶手借着坚固的玻璃密室而被好好地保护着。

第13章 自救三人组

1

北前友美、丰崎寿寿、七条孝文当初就决定该控制彼此见面的次数。显而易见，警察已盯上友美了。盯上她的话，搜查的触手必然会伸向丰崎寿寿。然后没准顺藤摸瓜就会找到七条孝文这里。

这些亲属被杀的遗属们不等法律的救助而直接报复了凶手。法律的救助通常总是慢一拍，对遗属来说也是不充分的。以牙还牙，被害人遗属的悲哀只能由罪犯的生命来补偿。

这次的报复，如果没有三人的通力合作是不可能完成的。因此一旦三人的合作关系被证实，精心策划的报复行动就会浮出水面了。

三人为了不留下联系的痕迹，决定通过公用电话联系。立野恭一死后，三人的亲密感越来越强，他们已是在同一条船上了。

当他们肯定了立野恭一是共同的敌人后，就携手把他干掉了。法律的救援无法愈合他们丧失至亲的悲痛。三人携手达成复仇的目的后，就是要接受法律制裁的戴罪之身了。

“我半个身子都入土了，但你们还年轻，绝对不能被抓住。万一警察查过来了，你们就把事情推到我身上。”七条说。

“不能把责任只推到七条先生身上，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友美和寿寿说。

“你们这样说，我很高兴，但你们不该跟一个老人绑在一块。逃吧，必须设法逃跑。我们要是被逮到了，死去的三个人会伤心的，也等于没达成复仇的目的。”七条这样教训两人。

七条觉得，比起对于法制社会不容许存在的自救(复仇)行为的责任感，他对这两个女孩子更负有责任。作为最年长的自己，不是该阻止二人的复仇行动吗？结果自己却领着她们把复仇计划付诸实施。

而且把最危险的工作交给了友美。警察要是侦破了三人共同设置的玻璃密室，友美第一个就会被捕。自己早有接受法律制裁的心理准备，但不能连累两个女孩子。想方设法帮她们摆脱这种困境，这就是七条的责任。

警察还没找到立野杀害七条由香和丰崎俊也的确凿证据。这就是七条一行人可利用的地方。

如果没有立野杀害二人的确凿证据，友美、寿寿、七条就没有杀立野的动机。光凭着友美和临死前的立野坐在一起这一点，是不能直接推出她就是罪犯的。

警察对友美的怀疑只能停留在心里。又没动机，又没证据，警察是无法向躲在玻璃密室里的友美出手的。七条这样劝慰自己。

2

问了现场及酒店内的所有人，但就是没人在现场看见丰崎寿寿出现过。她难道是在旅馆外算准了时间给立野打的电话吗？

找不到寿寿作为共犯的证据。案发时她正处于安全圈内，也就是说投毒的不会是寿寿。但要是没有共犯的帮助，友美是不可能将毒药从现场带走的。一定有共犯！栋居在北前友美身边寻找共犯。如果使用了不知情的第三者，事件发生后，第三者就会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使用第三者是危险的。假设有杀人的共犯，那么这人本身也该对立野怀有仇恨才对。

在友美的身边，除了丰崎寿寿还有这样的人吗？栋居审视着自己的推断。

友美的哥哥在招供自己是杀害由香的凶手后，在拘留时期死去了。虽说没证据说明立野就是杀害由香的凶手，但如果他真是，那么由香的遗族原来对北前真司的仇恨自然就转到了立野那边。

一直困惑于自己的推断的栋居恍然大悟了！如果北前真司是凶手，那么对于女儿被杀的由香的亲属而言，他的妹妹就是绝对不能原谅的仇人的家属。认为友美跟七条的家属处在敌对关系，这就是自己思考的盲点。

如果北前真司是无罪的，那么友美跟七条家就不存在敌对关系。七条说不准反而同情起受真凶拖累、无故蒙上不白之冤、命丧黄泉的北前的遗属呢。

栋居想起了站在女儿由香遗体前无声恸哭的老父亲的形象。像雨点落在地板上的恸哭声，久久萦绕在栋居耳边不能离去。

如果立野是真凶，他就是友美、寿寿、七条家共同的敌人。

该注意七条家！一直以来都把七条家放在了搜查对象中受害者这一边，但如果犯罪嫌疑人真的是无罪的，那么被害者的家属就会站在仇恨真凶者这边。

七条由香的遗属是她父母。她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据称，母亲在案发后因大受女儿被杀的打击而卧床不起。确认女儿的尸体、善后、丧礼等等，都是父亲经办的。

七条孝文，他后来都干些什么了？

栋居把自己的着眼点先跟莅原讲了讲。

“栋居君，这思路不错。”莅原表示赞同。

“行吗？”

“行。我们还没注意到七条。如果北条真司真是无罪的，七条就没理由憎恨北前兄妹。他们应该会一起对付真凶的。”

“莅原君，你这么说我就更有信心了。但还只是我的推测，拿到侦查会议上是讲不通的。如果七条参与了杀人，那案发当晚肯定有人在现场及附近见过七条。”

“如果找到目击者，案子就破了。”

“七条肯定是想了什么法子，从立野和北前友美的桌上把毒药给拿走了。”

但只要没找到七条在现场的证据，玻璃密室就不会捅破。虽然共犯浮出了水面，但友美仍然被保护在密室内。栋居和莅原为了找到七条孝文在现场的目击者，在酒店的璇宫及整个酒店内广布眼线。

但却毫无消息。当然，七条就算是同谋，他肯定会乔装打扮的。他一定会尽力做到不引人注目，不被人看到。

在事件发生前后，没人靠近过立野和友美的桌子，这一点已被证实了。因酒店方面很配合，案子发生后坐在二人附近的客人都被拦了下来，他们的住所警方是知道的。栋居曾问过他们，但他们对七条毫无印象。

但栋居自信七条一定在现场，而且帮助友美把“凶器”弄消失了。

3

七条孝文感觉到搜查正一步步地向自己靠近。自己已是半身入土的人了，报了由香的仇后，就是自首也没关系。但如果自己自首，必然就牵扯到友美和寿寿。决不能单独行动！此后，三个人仅通过公用电话联系，避免直接接触。表面上，警方也没有采取什么调查行动。

但私底下，调查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七条晚上把耳朵枕在枕头上时，总能听到警察的脚步声。一直以来都没想过要逃脱法律的制裁，但他想帮助两个年轻的女孩。要帮助她们，自己就得想方设法躲过法律的制裁。七条为此矛盾、苦恼。

有时他会接到友美和寿寿的电话。

“伯伯，我们想见你。”她们说。

“警察还没解除对我们的怀疑，我们见面是很危险的。”七条拒绝了。

她们想见七条，一方面是由于彼此的合作达到了复仇的目的，亲密感增加，另一方面如果三人见了面，不安的心情似乎能稍稍平复些。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见面？”寿寿问。

“你难道不明白么？在警察的意识里，我跟你们俩是分开的，尤其是我跟友美，他们认为我们是水火不容的。如果让警察知道我们关系密切，他们就会一下子揭开我们合力布设的现场之谜。”

“见面时，不让他们知道不就行了吗？”

“不能小瞧警察。对于你们，尤其是友美，他们一定盯得挺严。”

“没感觉到啊。”

“他们当然不会让你们感觉到。再坚持坚持。”七条阐述道。

现在三人共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已没有任何必须会面的理由。作为共犯，三人该互相敬而远之的。

事件发生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三人的亲密感越来越强。年龄差距颇大，也不会存在男女爱慕之情。尽管如此，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想见恋人般地想见七条。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心理。

也许她们在心理上已经走到极端了。

“那么，什么时候我们能见面呢？”友美问。

“我们不见面比较好。不，我们就不该见面了。”

“为什么？我讨厌那样。”友美哑着嗓子说。

“我们达到目的了。在商业上出于某种目的而结成的伙伴关系，一旦目的达成，它也就解散了。”

“我们所做的是商业交易吗？”

“是违反社会规范的伙伴关系吧。为了三个人，尤其是为了你们，最好大家不要见面了。尽量彼此不联系就更好了。”

“这办不到。伯伯，你不是说过么？‘我们是命运共同体’。”友美表示异议。

“那是在目的达到之前。现在不同了，你们这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怎么能跟我这样一个老头子搅在一起呢？”七条恳切地劝道。

原本连这种联络都该避免的。如果警察盯住了七条，他们或许会窃听的。

七条对事情的发展很是惊讶。原想着那么时髦的两个女孩子，在达到目的后会很干脆地跟自己划清界线的，没想到她们却粘着自己。她们好像不知道这是件多么危险的事。七条觉得自己的由香虽然死了，却又得到了两个女儿。七条也想见她们。但为了保护他们，自己必须克制。

危险期完全过去后，才是他们光明正大见面的日子。那时，即使七条还活着，她们两个也该完全忘了杀人这件事而开始了崭新的人生吧。保证她们在危险期的安全，这就是七条的责任。

第14章 死角的转换

1

虽然把七条列为了共犯，但因抓不到确凿证据，调查陷入僵局。除了七条再没有共犯，栋居确信这一点。

但光凭栋居的确信是无法使调查进行下去的。在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栋居去见了本宫桐子。

“调查一定遇到了瓶颈。”

桐子像是一下子就看透了栋居的内心。不过能跟栋居约会，她还是很高兴。

“你怎么知道的？”

“一向如此。调查顺利时就没空见我了。”

桐子顽皮地笑着说。

“调查确实不顺，不过真的想见你。”

“真开心啊。也许对你不公平，我真想你常常调查不顺利。”

“调查顺利时我也会来见你的啊。”

“不是心甘情愿的也没关系。我只要能见到你，我就开心了。”

约会还是老一套。在中意的西餐馆一起吃饭，然后去看电影或听音乐会。如果没有特别想看的，就在宾馆或街上的酒吧慢慢地品酒。一般来说，桐子只要喝上一杯鸡尾酒，双颊就熠熠发光了。

只要两人能在一起，就是世上最开心的事了。两人这样纯洁的约会已持续了好多年。如果栋居有意发展这种关系，桐子随时都欢迎的。栋居却不敢再深入一步。也不是不爱桐子，只是自己曾发誓不再建立新家庭了。

虽然也把桐子当成了家里人，但栋居在自己与桐子之间筑了垛墙。自己方便时就把她当家人看待，不方便时就躲进墙里，躲避作为家人的责任。怯懦之墙，自从留在家里的妻子被人暗杀后，自己就给自己筑了这垛墙。

虽然桐子被隔在了墙外，但栋居对她的责任并没有减轻，反而在精神上与桐子的关系变得更密切。

说是待她如家人一般，但如果别居一处的桐子也像妻子一样遭人暗算，自己却无能为力的话，栋居该是觉得比妻子被害时更不负责任吧？

栋居当初根本没料到妻子会遭人暗算。但他现在却知道，生活在墙外的桐子同样也处在危险中。明明知道，却还是不想对她负起家人的责任来，把她隔离在墙外。

担心再次失去家人，因而把桐子隔离在墙外。如果因为自己而失去了桐子，无论她是在墙内还是墙外，栋居都会心痛不已。

既然无论在墙内墙外都一样，那不就该欢迎她加人家族么？虽这么想，但栋居不敢付诸行动。现在桐子就是栋居弱点的证明。

一边带着这个弱点，一边与犯罪分子做斗争。如果照栋居的想法，岂不是刑警们都不适宜建立家庭？但并不是所有刑警的家属都遭人暗算了，栋居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心灵的创伤很深。即使能承受住一次的创伤，但也没信心能承受住第二次。他的自卫本能就成了他的弱点。

“我想听听你现在调查的案子的情况。”桐子向坐在对面的栋居央求道。

“这不是吃饭时说的话吧？”栋居犹豫着。

“没这回事。我就想听你说工作的事。工作时的你最像你了。以前你不也说过么，说我已是你们警部的一员，对我已没什么秘密。”桐子说。

桐子是个有名的职业侦探。在桐子的帮助下，有好几次困难案件的思路都被打开了。栋居在案件处于僵局时，无意中形成了依赖桐子的习惯。既然桐子都这么说了，话题就转到了无时不在困惑着他的案件上来。

听完栋居简单的案情叙述后，桐于说：

“确实没证据说明七条由香的爸爸就是共犯。我想去现场看看。我想现场的构造一定隐藏着解开谜底的钥匙。”

“我也这么想，但现场就是看不出破绽。”

“喂，吃完饭能不能带我去现场的璇宫去看看？”桐子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没准你会有什么新发现。”

“就是两个人一起看呢。”

桐子把这叫做“复眼”。一个人看不到的东西，两个人来看就看到了。不管单眼还是复眼，栋居期待着桐子会有新的发现。

吃完饭，两人去了皇冠酒店。由于正巧是周末，璇宫那边非常忙。柜台服务生认得栋居，所以也没让两个人等，就把他们带到回旋席上去了。

幸运的是，那天天空晴朗，东京的夜景在无限地向四周扩展。第一次登上酒店璇宫的桐子为能看到东京的全景而大为惊叹。白天被烟雾所笼罩的地平线，在视线所及之处，被无数灯火所淹没。各处密集的灯火再次让人感觉到了东京的广阔。

在这灿烂的灯光之下有着多种多样的人生。在这像散落的宝石碎片般的光海中，交织着男女的爱恨情仇，掩藏着令人发指的罪行。

东京的夜景存在着光明与黑暗两种不同的元素。而且在深夜之前，确实是光明压倒了黑暗。

璇宫以一小时转一圈的速度旋转着。该酒店建于幻想中的原子弹的投下点，占据着即使坐着不动也能看到东京全景的绝佳位置。

回旋席是从池袋开始旋转的。以一栋格外出类拔萃、白天阳光满楼的六十层高楼为起点，餐厅按着顺时针方向慢慢地转动着。过了三十分钟左右，银座方面的灯火进入了视线。

从这里能看到灰暗的东京湾海面，海角方向则能看到像渔火般的一串灯光。转过涩谷、新宿又回到了出发点。转一圈换一批客人，基本上没人中途站起来。

转了一圈还是没发现玻璃密室的秘密。回旋席上各张桌子都有烛光，室内朦胧的光线不停地闪烁。走近任何一张桌子都会碰到周围人的目光。

只有穿着白衣服的酒店服务员不时地到各张桌子收订单、送东西。他们的白制服在灯光中格外引人注目。

犯罪者一定刻意地躲过了目击者的目光，接近了被害者和友美的桌子。

“再转一次吧。”桐子像是看透了栋居的心思。

“只要你愿意。”

“只要跟你在一起，转多少圈都没关系。”桐子像是很欣赏夜景本身。

回旋席又开始通过了那栋白天阳光满楼的六十层高楼，缓缓地向上野方向转动。与曼哈顿那类狭窄地域内摩天大楼密集的纽约相比，东京则是个在广阔的土地上扩散开来的平面城市。

但入夜后，这种平面性就被黑暗所淹没，各个建筑物都摇晃着灯光，强调着自我的主张。光点在每个地域都大片大片地拉开一张光网，压过了天上的星网。不愧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其夜景真是又壮观又有气势。

当银座方向进入视野时，坐在栋居隔壁的一位客人跟固定席的客人交谈起来。两人像是很熟。

“服务员说是回旋席已满，想要个座位的话，要再等三十分钟，所以我就坐这儿了。”

“那我们换换吧？”

“不了，坐这儿转转脖子就什么都看见了。”

就在这么交谈着的时候，两人的位置随着回旋角度变化稍微变了变。

“不好意思，香烟抽完了，你有吗？”坐在固定席的客人喊了声。

“我有七星。”

“行啊，谢谢。”

从回旋席上传下一包烟草来，固定席上的客人们就那样坐着一个挨一个地把烟递了过来。无意中看到这一幕的栋居和桐子彼此恍然大悟地看了看。

圆形的璇宫外围设置着回旋席，圆心则是固定席。回旋部分跟固定部分之间被一道圆沟隔开。固定席的最外围与回旋席相邻，就像传香烟一样，就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也能把东西递给回旋席上的客人。距离就这么近。

玻璃的墙壁就在这一瞬间崩溃了！一定是在立野接到丰崎寿寿的电话而离席的空隙里，北前友美向立野的杯子里下了毒药。

回到座位后的立野不知道酒里加入了毒药，一饮而尽。过了一会，毒药发作了。在人们发现异常前，一直在伺机行事的七条就坐在固定席上，伸手把装有毒药的杯子与自己的杯子掉了个个儿。

掉包后，七条拿着装有毒药的杯子离开了座位。这时，坐在回旋席的客人将视线固定在夜景方向，没注意到掉换玻璃杯这一幕。

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掉换了杯子，这也逃过了酒店工作人员的眼睛。交换后，相互的位置由于移动而分开了。

这之前，警察们脑子里尽想着没人站起来接近过立野和友美的桌子，而漏掉了有人会坐在固定席上与位置时刻变化的回旋席接近这一点，导致了思维的死角。

七条该是先实地考察了一番，算好了回旋席转到什么位置时打电话给立野，坐在固定席的什么位置能在要投毒时自己的位置刚好接近立野他们的桌子。

固定席的客人又不像回旋席的客人，在转一圈的过程中被固定在椅子上，无论何时站起来都不会引人注意。固定席上少了一只杯子，工作人员也不会太在意的。

但是，虽然玻璃密室的墙壁破碎了，但那仅是解释了下了毒的杯子是怎么消失的，并不能证明七条的罪行。固定席的每个客人都有成为凶手的可能。

“还存在着一个高大的玻璃壁呢。”桐子说。

“不管怎么说是接近了一大步了，还要感谢桐子你呢。”

“别这么说，是栋居君自己发现的。”

听完栋居的报告，调查本部沸腾了！围在现场四周的玻璃墙壁已被拆掉了。大家讨论着是不是该随时提审七条。

但正如栋居提出来的，固定席上的每个客人都有嫌疑。

“确实，固定席上的每个人都有从立野的桌子上拿走下了毒的杯子的可能性。但我不认为毫无关系的人会把这样一只杯子拿走。七条当晚肯定在现场。七条的犯罪痕迹一定留在现场。”

“但现场没人看见过七条。”山路插嘴道。

“他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出现罢了。只要再次对案发现场及周边地区进行搜查，一定会找到线索。”

山路也没再反问。他也对栋居的着眼点深感兴趣。

调查本部的大部分人都倾向于对七条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2

七条感到刑警的脚步声已渐渐地到了自己背后。肩膀猛地被人一拍，他会转过身去看，只见两个男人站在背后。他总有这种感觉，不停地回头。绝不是疑神疑鬼，而是现实一步一步地靠近。

北前友美和丰崎寿寿同样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她们难耐这种不安，于是想联络七条。

必须想办法逃过惩罚，七条对自己发誓。不逃过司法的惩罚，就谈不上达到复仇的目的。就算警察查到自己这儿了，也得千方百计地帮友美和寿寿逃脱。

但只要警方冲过三人一起建立的现场之玻璃之墙，三人之间的联系就无法被否认。

在这之前，七条的脑子里只想着复仇，现在却为把那两个女孩子拉进来而深深懊悔。就算她们求自己帮忙，作为最年长者也本该阻止她们的。

就算杀了立野，由香也活不过来了。友美、寿寿也是如此，她们的哥哥也不会死而复生。

复仇只是消除了遗属的怨恨，除此之外，什么也不会有。如果因为复仇而给遗族今后的人生、未来带来莫大的牺牲的话，就算死者也不会安心的吧。

七条已是风烛残年，可为什么要把未来还充满着无限希望的友美和寿寿带进这不毛的复仇之地呢？随着警察的一步步逼近，七条深感后悔。

3

调查本部确定了七条孝文的嫌疑后，决定对其提审。在提审的基础上迫使其招供，然后再拘捕他。七条一旦被捕，必然会波及北前友美和丰崎寿寿。

3月8日上午7点左右，聚集在会津若松市七条家附近公园的中野署、五日市署、麦丁署及会津若松署的警察们，等着到7点30分的时候造访七条的家。

得到会津若松署的合作，已确认七条从昨夜就一直在家。为了今日的调查，警视厅三署的警员们前天晚上就赶到了会津若松市。

当警员进了七条家时，七条跟妻子正坐在早餐桌前。栋居代表三署调查本部向七条提出提审要求时，七条镇静地说：

“知道了。我去换衣服，你们稍等。”

“你出什么事啦？”

七条妻子看到来了大批警察很惊讶，不知所措。

“没事。我很快就回来，你别担心，在家等我。”

七条安慰着妻子，走向调查团，催促道：

“久等了，快走吧。”

七条从自己家里被带到了会津若松署。

署里的会议室被设为调查室，由栋居作主审官，五日市署的盛川与麦丁署的富永做副手。

那须警部高度评价了栋居的着眼点，将调查权交给了栋居。虽说是协助调查，但因对象极可能就是罪犯，因而调查组的气氛很沉重。

4

听到以栋居为首的三署的警员们对自己的协同调查要求，七条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

七条每天晚上听到的脚步声绝不是幻觉。警察确实逼过来了。

与七条料想的不一样的是，本以为拍自己肩膀的盯梢者是两个人，打开门一看，却有十几个警察站在那儿。由此可见，自己的嫌疑是多么大。

而且警员还不仅是一个警署的。调查组由三个警署共同组成。七条当然知道这三个警署之间的联系。

“要镇静。”

还只是处于协助调查阶段，犯罪事实还未被确认。警察们常采取随意问问的形式，找出嫌疑犯陈述中的破绽。没带拘票来，就证明他们还没拿到足够的证据说明自己有罪。警察最拿手的就是诱供，可不能上当受骗。他们就等着七条说错话。为了保护那两个女孩子，自己必须想法子逃脱。七条这样对自己说。

对方还没抓到实质性的证据，注意自己的言辞，应该能脱身的。

“大清早的，打扰了。”

坐在七条对面的栋居低姿态地开始审问。女警官端来了茶，栋居很快地接过了茶，好像很香地喝着。两个助手也端过了茶杯。七条不禁也伸出手接过了茶杯。由于紧张，喉咙很干，于是觉得茶很好喝。

刚喝了一口茶，栋居就开始问话了。

“今天传讯你也没什么事，你认识北前友美吗？”

“前些日子在拘留期间病死的杀死由香的凶手的妹妹吧？”

七条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说。

“北前友美一直坚持认为，她哥哥没杀人。”

“作为妹妹，当然不相信自己的哥哥会杀人。”

在调查员面前，一定得显示出与友美处于一种敌对关系。

“你认识立野恭一吗？”

栋居的提问开始进入核心部分。

“立野……不认识，这叫立野的是个什么人物呀？”

“最近轰动日本的麻雀变凤凰式的、大家都在谈论的人物。从一个酒店职员摇身一变，成了三立总业社长的女婿……”

“哦，是那个立野恭一啊？我在哪本杂志上看过他的专访。”

“就是这个立野恭一，前几天在市中心酒店的璇宫上被人投毒杀死了。”

“这条新闻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过。”

七条注意着警察的这种诱导式提问，并像打擦边球一样地回答着。

“立野君被杀死时，北前友美就跟他坐在一起。”

“这我就不知道了。”

电视的新闻总是报道个大概，不知道也不奇怪。

“我们怀疑是不是北前友美在立野的杯子里投了毒。”

栋居等三位调查员的视线都集中在七条的脸上。栋居已把友美抛了出来。

七条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时就什么都不说，这样安全些。

“北前友美认为，是立野恭一杀了你女儿。”

七条被带入了不能再保持沉默而非得讲话的境地里。

“杀死由香的凶手你们不是抓了，那人不也招供了吗？”

“北前友美相信哥哥是无罪的，立野才是真凶。于是就下了毒。如果这是真的，对你而言，立野才是杀死你女儿的凶手呢。”

“我相信警察调查的结果。”

“有迹象表明，立野曾受到北前友美的恐吓。”

“这不是跟我没关系吗？”

“你听好了。如果真是北前友美在立野的杯子里下了毒，那她一定握有立野杀死你女儿的证据。只是怀疑是不会杀人的。如果立野真的是杀死你女儿的凶手，那么北前真司就是被立野陷害而病死的。对北前友美而言，立野就是不能被原谅的人。”

“这不是该跟北前友美说吗？”

总觉得有点上了栋居的钩的感觉，但又不得不说。

“当然对她讲过了。但她说这无凭无据，否认了。”

“那对我说也没什么用啊。”

“为什么？如果北前友美真握有立野是真凶的确凿证据，她没必要隐瞒你的。她一定会把证据展示给你看的。”

七条咬了咬下嘴唇。还是中了他们的圈套，幸好还不是致命的。

女警端来了盛有新茶的茶杯，拿走了喝光的旧茶杯。

“您的妄断真让我迷惑。北前友美是否跟立野坐在一起过，跟我毫无关系。”

“确实，如果立野跟你女儿的案件无关，他是死是活、当时北前友美是不是跟他坐在一起都跟你无关。但如果真的无关的话，在立野被杀的当晚，除非出于偶然，你是不该出现在现场的。”栋居的话尖锐起来。

“我在现场吗？”

“现场留有当时你在场的痕迹。”

“别说傻话了。为什么我要去那种地方呢？”

本想心平气和地说的，结果却声色俱厉。

“请你听我说明。你于2月19日下午8点到9点左右，即立野喝下毒药中毒身亡这段时间，在东京皇冠酒店四十三层的璇宫。”栋居单刀直人地说。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七条已顾不得注意自己的措辞了。

“立野和友美一起坐在璇宫上喝了一杯茶后就被毒死了。但桌上留下来的两人的茶杯里，我们没检测到有毒药。证明北前友美身上并没带毒药。于是我们判断，是她的共犯把那只下了毒的杯子和毒药拿走了。”

“胡说。如何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把下了毒的杯子跟毒药拿走？那样做既引人注意又可能留下有毒的杯子？”

“杯子交换了。凶手事先跟北前友美订了软饮料，然后把那只杯子跟立野的杯子掉换了一下……”

栋居解释了坐在固定席上的共犯是怎样坐着不动而接近了坐在回旋席上的被害者，然后瞅准机会换了杯子的。

“这仅仅是你的推测。的确从理论上来说，是可以这样把杯子换了，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坐在那附近的所有客人不是都可以那么做吗？”

七条准确地抓住了栋居推断中的弱点。

“话说得没错。但除你之外没人能那么做。”栋居的口气满怀自信。

“为什么这么说？”

“你聚精会神地注意掉换杯子，而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忘记了……”

不安像渗了水的墨汁一样在七条心中扩散开来。

“在留下来的立野的杯子上查出了你的指纹。与立野没关联的你，为什么会把指纹留在立野的杯子上？你当晚出现在现场有可能是偶然。但如果是偶然的，你的指纹是不会留在立野的杯子上的。你在交换杯子的时候指纹也掉换了啊。所以除了你之外，不会有人掉换了立野的杯子。”

“为，为什么说是我的指纹？”

七条很奇怪。他没有前科，也记不得在什么公用资料上按过指纹。协助调查也不会强制你按手印。

“刚才的茶好喝吧？”栋居微微地笑了。

七条恍然大悟。眼前的杯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换过了。

他想起来，就在一会儿之前，女警端来了新茶，撤走了旧茶。

“你本该在交换茶杯时戴着手套的。”栋居一语击中要害。

5

七条明白他已无处可逃。绞尽脑汁建立起来的玻璃之壁已被调查组打破了。对于七条而言，栋居的结束语听来就像玻璃之壁破碎的声音。

七条招供了。

“杀死由香的是立野恭一。丰崎俊也从天花板上目睹了这一幕并把它拍了下来。如果这照片早点发现的话，北前真司就不会蒙受不白之冤了。立野不仅杀死了由香，还让北前真司背了黑锅害他病死了。后来他又杀死了看见他杀人的丰崎俊也，把丰崎掩埋在奥多摩。

提议向杀死三人的立野复仇的是我，全部都是我计划的，友美只是按我说的去做罢了。

我不能把杀死由香的立野送去法办。立野雇个好律师会巧妙地脱身的。被丰崎看到、照下来的照片都不是铁打的证据。他会说从天花板上偷看他人隐私的人的证词值得信赖吗？拍下来的照片他也可以赖掉，说不是那天的事。

杀死丰崎这事可以说明是立野杀了由香，但没证据说明是他杀了丰崎。我觉得绝不能放了立野，我决定凭自己的力量为由香复仇。为此，我多次考察了皇冠酒店的璇宫。毒药是我从网上购到的。

最大的难关是掉换杯子前，喝了毒药的立野开始难受，然后可能引起别人注意这一点。从摄人氰酸化合物到致死的时间因人而异。不可能在毒效开始发作前不让立野发现而掉换了杯子，他开始难受后更不可能换杯子。必须抓住这短短的时间掉换杯子。但立野就如我期望的那样，喝了毒药后开始难受前意识就模糊了，这就给了我掉换杯子的可能。

我已度过了人生的大半部分，是个快死的人了。友美还有将来，友美只是按着我说的去做。希望你们能宽大处理。”七条陈述道。

“连警察都没找到的杀死由香的证据，你们是在哪里发现的？”栋居问。

“在寿寿的影集里一张照片的下面。丰崎把照片放在保存照片最安全的地方。原本也没想到，他会把这么重要的照片堂而皇之地放在影集里。”

虽说抓住了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这一心理盲点，但这实在是个危险的赌博。在七条提供的照片上，定格着由香跟立野像动物般交缠的画面。虽然拍得不大清楚，但被拍者的身体特征还是能看出来的。看到本不会看到的、女儿身体的侧面像，七条的心情该是怎样的呢？

根据七条的供词，再次提审了北前友美。这次友美老实地承认自己是在立野中途离开时向他杯子里下了毒。友美说，杯子掉换后，她把立野的指纹按在新杯子上。

但友美跟七条都否认丰崎寿寿参与了这次事件。两人都否认，寿寿本人又不承认，除了立野本人之外没人知道是谁打电话给立野的。

向接了无数电话的接线员求证，是谁打电话给立野的，这是不可能的。

为了减少损失，很明显，七条和友美在庇护寿寿，但警方还是放弃了对寿寿立案。

根据七条孝文和北前友美的招供，案件真相大白了。在栋居调査过的案子中，这个案件是最特别的。

当第一件杀人案件发生后，如果没误捕无辜，就不会有第二、第三件杀人案，而且说不定会阻止无罪的被告病死。凶手虽说是逮到了，但作为警方的确有些事需要反省。

栋居在获得七条和友美的供词时，想起了“无益的杀生”这个词。杀死丰崎俊也和立野恭一，让北前真司病死的间接犯罪人不就是警方么？

栋居没被庆功宴上的“干杯”冲昏头脑。

对于被害者的家属来说，法律的救助通常是不充分的。岂止是不充分，凶手与作案者往往会抓住法律的漏洞，依靠权力和财力躲入安全圈内而发出得意的笑声，这样的情况可不是少数！如果法律不能替被害者向凶犯追讨责任、实施制裁，那么又由谁来干这事呢？七条和友美就以自己的行动做出了一个榜样。

栋居想起自己的妻子在家里被人残杀后，自己也曾想过追到天涯海角为妻子复仇。就是直到现在，这种心情也没变。他能切身理解至亲被杀的遗属们的心情。

但他作为警察，必须要保卫的人中也包含有罪犯。与美国西部大开发时代不同，现在不允许自我救助。栋居为自己的信条与职业道德的矛盾而苦恼。

栋居突然很想见见桐子。

（全文完）

彩虹梦

序曲

七夕聚会

由纪多美好，①

全部完蛋了的常客

完全的自由

“总理”的墓碑

遭到报复的受训者

暗自侦查

最后一个窝

赞助者蓄意杀人

成年妇女的残香

俯瞰供花

文殊①的臆测

猫儿捡拾的物品

爱的证明

乘船驶向情海

妖媚的孔雀

衔接起来的关系图

来自过去的声音

铁证如山

毫无保障的自由

回主目录

序曲

1

妻子是一年前才取得驾驶执照的，但经她一央求，他让她去掌握方向盘了，这就铸成了大错。一般说来，女子的反射神经比男子迟钝，不适宜开车。越是只在教练场里跑过车的，刚刚出师的女司机，越想试试身手。取得执照后一年左右正是开车瘾最大的时期。

但是贴有嫩叶标志①的期间，也许本人也当心的关系，事故少得出乎意料。最危险的是约莫一年后快要摘掉嫩叶标志的时期。到了这个时候，就萌生了自满清绪，原先的那种紧张已消失殆尽。倘若车子的性能好，足以弥补技术的不熟练，这就越发滋长了自满情绪。但是优秀的性能掩盖着危险的爪子，这是不成熟的技术所驾驭不了的。车子平素间戴着顺从的假面具，使车主觉察不到这一事实。

1

这不是周末，交通量也少，他便放松了警惕，听凭妻子掌握方向盘。这是全家人驱车旅行回来的路上。做丈夫的觉得速度太快了些，但看不到迎面有车开来，所以就没吭气。正开车时，要是旁边有人多嘴，就会觉得不渝快，弄得畏首畏尾，反倒危险。

起初是随着车流行驶，逐渐地就超起车来。有时一连超两三辆车。妻子过于自信，以为这说明自己的技术高明，好象觉得非常有趣。

她的技术确实在提高，但仅止在小技巧方面，而随机应变的本事却还不过硬。

越是不晓得车子的魔性和驾驶危险的人，越过分相信自己在小技巧方面的能耐，而开飞车，玩弄车与速度者，迟早会遭到报复。

妻子一口气就超过了贴着嫩叶标志的卡罗拉型小轿车①（它摇摇晃晃地跑着），随即踩了油门。笔直的道路延续了好一阵子，前面连车影儿也没有。妻子被速度感陶醉了。

①卡罗拉型小轿车是丰田汽车公司制造的一种中档车。

坐在前座的丈夫也舒了口气。眼下没有什么令人感到危险的因素。女儿大概在后座上打盹儿呢。

恶魔潜藏在路旁。突然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前方的视野。一瞬间，不知跳出了什么，只是觉察出了危险。倘若是丈夫在开车，完全可以避开它。那是小孩淘气，往车前扔了个空罐头盒。

但是经验不足的妻子惊慌了。这样的场面，她既没体验过，也未预料到。她确信道路和车子部是为她面准备的。

她一慌，就踩了油门。非但没有减速，反而越开越快，她就愈益昏头昏脑地踩油门。自动装置的车，一旦把油门睬到底，档就会自动地挂上。就这样，猛烈地加速后，她将方向盘使劲一扳。

她忘记了“速度加一倍，方向盘轻扶”这个原则。刹那间，方向盘发挥了威力，车子一下子冲到逆行线上去。一辆小轿车正迎面驶来。对方已经觉察出他们的车子不对头，所以减了速，但彼此的距离太近了。

对面的车想躲开，把方向盘往左边一转，但来不及躲了，两辆车的车头相撞，象是扭在一起了似的。

2

“小组的伙伴们邀我这个星期天和他们一道坐汽车去兜风，可我一个人心里不大踏实。你陪我去好吗？”

同窗生君冈江梨子对贝冢真美说。真美并不喜欢江型子这种派头的人，但两个人过不久就要成为一家人，从此以“姐妹”相称了，所以不埂冷冷淡淡地拒绝。

“我求求你啦。他们个个都挺好的，你准会认为幸亏来了。他们说，我要是不干，就取消这个计划。假若你来了，大家都会高兴的。”

君冈看到真美不怎么起劲，就热切地劝说着。

“可我完全不认识他们，我这样的人要是去了，反而会扫大家的兴。”

“不要紧的，还有我哪。而且……”

说到这里，君冈抿着嘴轻声地笑起来。

“而且什么呀？”

真美嘀咕着她究竟笑些什么。

“大家都知道你。”

“知道我？”

“谁要是不知道你这个校花，那就太不够格儿啦。”

“多讨厌，别叫我什么校花了。因为你没参加竞选嘛。”真美表示自谦，心里却美滋滋的。每年秋季的文化节①那一天，都要举行“大学校花竞选”，朋友背着真美替她应征，竟然光荣地当选了。

①十一月三日是明治天皇的生日，1927年定为明治节，1948年废止。后来把这一天定为文化节。

但是，正如真美所说，倘若君冈参加了竞选，说不定校花就轮不到她去当了。真美具有一种含蓄的美，发出的光辉象是间接照明；君冈却象一大朵灿烂的花，在直接照明中发挥她的天生丽质。

真美原以为君冈必然会参加竞选，所以当自己经别人推荐而当选时，与其说是感到高兴，不如说是出乎意料。

“听说你要来，大家都高兴着呢。说实在的，如果你不来，我的面子就算是丢尽了。”

君冈说到这个程度，弄得她无法回绝了。况且，不论从哪方面来说，眼下她都不愿得罪君冈。

到了那一天，她被君冈带到约好的地点，她那些“小组的伙伴们”早已等候着了。那个管驾驶的，竟然不合学生身份地开来了一辆BMW①牌的轿车。

①BMW是西德巴伐利亚省生产的高级轿车，每辆的介恪达l5000美元以上，驾驶这样的车能显示车主的身份。

左不过是父母的车吧，哪里象是年轻人，完全是在摆阔，令人厌烦。一道来的两个伙伴也没有男子汉气概，看来一心一意追求的是穿款式新颖的衣服。他们分别做了自我介绍，驾驶员姓川村，另外两个是高井和青野。

他们恐怕个个都是从附属中学象乘电梯似的升上来的，是在大学里只挂个名儿，靠父母的钱游手好闲的“游。学生”。

他们对真美表示欢迎，却用露骨的晶评的眼光打量着她。她一想到要跟这帮人挨着身子挤在狭窄的车厢里去兜风，心情就更郁闷了，但事到如今也不便回去。她寻思哪怕有他陪着也好哇，然而已是马后炮了。

关于他的事，她还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君冈自然也不知道。她绝不想让君冈知道放在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一角的他的事。而且，倘若告诉了他，显然他会劝阻她参加那样的旅行。

“今天好好开开心吧。”

川村咧嘴笑着说。君冈补充介绍道，他是老铺旅馆老板的儿子，今天由他带队。

“喏，小姐，请上车。”

高井和青野象是怕真美逃走似的，把她夹在当中，带进后座。君冈理所当然般地坐到川村旁边的前座上。她戴上耳机，打开小型盒式收录机，听起音乐来。她和川村相互间态度亲狎，不难想象两个人不是一般的关系。

真美一直认为君冈会和自己一道坐在后座的，所以心里有点嘀咕，但看到川村和君冈俨然是一对情侣，所以不便开腔。

出发前，川村叮嘱道：

“听着，你们可不许对全校所崇拜的公主做出无礼的举动。我从反光镜里可都看着哪。”

青野用卑屈的口吻说：

“大哥，我们不会做那样不恭敬的事。要遭报应，尖儿会弄弯了的。”

高井用女人的口气逗笑道：

“你在公主面前说这样下流的话，就真会弄弯了哩。”

除了真美，大家哄然大笑。那恰似共犯者的笑声。

BMW才不管真美嘀不嘀咕，照样出发了。川村的驾驶技术很熟练，与其说是为了急驰，不如说是为了炫耀。他把并排的毫不起眼的车子当作垃圾似的拨拉开，如光似电地赶到前面去。

有的车不甘落后，竟来挑战，但在BMW那良好的性能和川村的高超技术面前，旋即一败涂地，惟有咬牙切齿地目送宛如流星那样遥遥领先的BMW的后影。

出色的还不仅仅是车子的性能和驾驶员的本领。一起乘车的女子的美貌也凌驾于其他车子之上。

在超车之前，川村先和其他车子并行一阵子，及至将坐在自己这辆车里的女子显示够了，再一口气加快速度。这种孩子气的手法似乎使他产生一种幼稚的优越感。

真美不大清楚车子在哪儿奔驰。以车子的颠簸打掩护，坐在两边的高井和青野伸手摸她的身子，她若无其事地拼命躲闪着，别的都顾不得了。

按说川村从反光镜里是看得见他们那不自然的动作：的，但他只是嗤笑着，什么也不说。他自己也边驾驶边和君冈狎昵着。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落了，车子沿着山沟里的路急驰着。

“我该回去啦。”

真美催促着要回去。

“穿过这座山，就是东名高速公路。从那儿只消半个小时就到东京啦。”

川村以纯熟的口吻说。话音落后不出几分钟，车子就在山窝窝里停住了，停得很是突兀。

川村装腔作势地咂了咂嘴。其他人死气沉沉地一声不响。这是荒凉的山间，完全看不到人家灯火。

真美沉闷得憋不住了，便问道：

“怎么啦？”

川村以开玩笑般的口吻说：

“好象出毛病啦。”

“修不好吗？”

真美越发不安了。车子在这样的山里抛锚了，如何是好呢？

“这是进口车。一旦出了毛病，我们可没本事修。”

川村嘴上虽这么说，好象也并不觉得怎么为难。

青野异想天开地说：

“没办法，今天晚上就在这儿露宿吧。”

“我可怎么办呢？”

真美发出了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她真恨不得哭上一场。跟这帮来路不明的家伙在荒凉的山里共度一夜，光想一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晚上算什么呀。我可以证明你不在现场。”

君冈用毋宁是幸灾乐祸的口吻说。她在摆弄手里的盒式收录机。

“要是决定这样做，咱们就相互搂抱着睡吧，因为夜里冷嘛。”

高井流里流气地说。真美这才恍然大悟：所谓车子出了故障，是一派谎言。

在公路上肆意奔驰的高性能轿车，怎么可能轻易就出故障了呢。他们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但是真美还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坏招儿。由于同性的君冈也在场，她就掉以轻心了。她只不过认为，他们是因为想在山中露宿而故弄玄虚。

川村说；

“咱们下车吧。”

真美以殊死的决心问道：

“车子，究竟是哪儿出了毛病？”

川村用不负责任的口气回答道：

“唔，多半是电气系统吧。”

“可是，灯不是还亮着吗？”

真莱这么一税，川村刹那间露出没有防备到这一手出神情，但搪塞道：

“前灯是另一个电气系统。”

“再发动一下引擎吧。”

“因为发动不起来，才出了故障。”

“试试能不能发动起来吧，还一次也没试哪。”

“明摆着发动不起来。点火系统不灵了。拿人来说，就好比是神经系统出了毛病。整个完蛋啦。”

“那么，让我来发动引擎吧。我会开车。”

真美这么一说，川村一时无言以对。

青野用凶暴的声音说：

“坯，别找这份麻烦啦。大哥，搞***吧！”

川村点了点头。

一眨眼的工夫真美就被青野和高并从两边拽了起来。

“干什么？”

“甭管，下来！”

“我不干。车子不是没出故障吗？你们打算干什么？”

“打算干这个，叫你下车！”

青野咧嘴一笑，真美便觉察出了他们真正的意图。

“不要这样。喏，你们不会是认真这么想的吧？”

真美试图跟他们讲道理。直到此刻，她还有点乐观情绪，心想，又不是流氓阿飞对过路的女子进行袭击，这是彼此知根知底的同一座大学的学生呀。尽管他们是游手好闲的坏学生，总不至于强奸女同学。

“再也没有比我们更认真的了。老早就盼着跟你这位全校的校花打一次交道啦。要是放过这么一次最好的机会，就不当男子汉啦。”

川村馋得几乎是舔着嘴唇这么说的。君冈仅只在那儿冷眼旁观。

“君冈姐，求求你，制止他们吧。”

真美向挨着川村坐着的君冈求救。真美认为，川村和君冈显然是情侣关系，她能够、而且必然会制止川村。

但是君冈睑上泛着一丝笑容，继续采取旁观的态度。

“君冈姐，制止他们吧。”

真美已经快给拽下车子了。

这时，从君冈嘴里冒出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快点儿让他们给搞了吧。”

说实在的，真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她感到茫然。她不相信君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呀，到了这个岁数，还能是个处女吗？让一个人搞和让几个人搞，完全是一码事。别装模仿样了，痛痛饮快地让他们给搞了吧。”

长着这么一张五官端正的脸蛋儿，竞说得出这样时脏话，真是难以意料。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真美方才悟出君冈正是布下此圈套的罪魁祸首。

君冈一开始就为了让真美落网而订下了周密的计划。

“为什么要这样？你跟我有什么仇恨，而对我下这样的毒手？”

真美一面被拖进网里，一面问道。她怎样也不能理解君冈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地对待自己。

“我讨厌透了你。一看见你这张自以为漂亮的脸蛋儿，我就冒酸水儿。跟你做姐妹？我决不干！”

君冈歪着嘴咒骂着，她这是头一次在真美面前露出满脸仇恨。真美这才了解君冈那满腔仇恨的来由，但已经太晚了。君冈布下的天罗地网把她紧紧地箍住，饿狼们将她的身子撕碎了。

这几头色狼已经好久没尝到这么高级的猎物了。他们直咂嘴，贪婪地吃着，连一小片肉、一根小骨头也舍不得剩下。他们轮流大吃大嚼，最后一头色狼刚填饱肚子，最初那一头又已饥肠辘辘了。

他们的贪饕没有止境，以致罪魁祸首君冈却阻拦他们说，适可而止吧。

色狼们好容易餍足了，离开了真美，这就给真美钻了个空子。他们不该这么大意，竟以为被三个人轮奸后，真关已精疲力竭了。

被蹂躏过的真美，就那样撒腿跑起来了。

“啊，等一等！”

“到那儿去？”

三个人着慌了。他们没有料到她会逃到山里漆黑一团的所在去。要是在山中迷了路，遇了难，岂不糟糕。

“抓住她！”

三个人追踪着。他们已饱餐了猎物，无意进一步加害于她。但是被追者则认为，这次要是给逮住了，非遭到残杀不可。

女人虽然体力弱，由于拚死拚活地跑着，和追捕者之间始终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远远地瞥见了人家的灯火。真美就笔直地朝灯火的方向跑去。要是让她跑进了人家，可就麻烦了。追捕者也加了把劲儿。

被迫者没有料到，她和灯火之间还有一道陡直的深谷。不巧，天空上浓云密布，山谷里黑压压一片。

真美只盯着灯火。旅馆里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有人隔着透明的玻璃发现了熟人，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熟人想跑过去，结果猛地撞在玻璃上。由于眼睛隔着玻璃看着熟人，对玻璃就视而不见了。

真美的眼睛就象这般越过山谷盯着灯火。当她觉察到危险时，身体由于急跑的惯性继续往前冲，而脚已踩空了。

真美的身体向谷底直落下去，哀叫声长长地拖在身后。

七夕聚会

1

夏季度假旅馆的游泳池畔，为欢声和飞溅的水花儿所包围。下午一点至三点左右，阳光最强烈的那段时间，游泳池的主人翁不管怎么说也是孩子们。

游泳池长二十五米、宽十米，要想按照泳道游到头，谈何容易。所以人们就横着游，还进行比赛，就好象这里规定游泳池应该横着游似的。救生圈，橡皮垫子，有时甚至连橡皮船都旁若无人地噗通噗通出现在游泳池正当中。

这里没有那种被这些“障碍物”拦住去路就露出厌恶神色的、不通世故的人。在这里，游泳池的横游者倒是主角，而纵游者得留意着不要妨碍前者，畏首畏尾地游。

过了下午三点，太阳就挨近了西山脊，游泳池逐渐地空了。四点以后，纵游者就取代横游者，成了这里的：；主要角色。五点之后就完全是纵游者的天下了。

纵游者尽情地独占游泳池的时间终于到了，然而他们也大多跟随着孩子们走掉了。外国人就专在这之后才来。

度假旅馆的游泳池畔，倘若没有横游的孩子和女性，就沸腾不起来。好不容易到避暑胜地来一趟，要是在没有孩子的欢声，也没有水花儿飞溅的游泳池里独自默默地游，那种气氛就象是在练习游泳或参加集训似的。

重金俊之也成了每年夏天光顾这家旅馆的常客。他忙里偷闲，每年八月的后半月，必到箱根小涌谷的这座度假旅馆来逗留几天，业已成了惯例。

不单是住宿设备，还有称作“乌托邦澡”的一簇露天浴池、温泉游泳池、热带植物园、儿童村等，凭着丰富多采的娱乐设施，使客人百游不厌。那些自以为趣味高雅的红男绿女，说这种百货商店式的大众性太“土气”，有予以蔑视的倾向，但重金自从和同事们一道参加公司组织的旅游到过这里以来，就爱上了此处。

从东京到这里交通挺方便，此地却弥漫着深山气息。多样化的娱乐设备，使人们能够把夏季珍贵的假日过得十分充实。

将近中午搭上电车从新宿车站出发，下午三点左右即抵旅馆。匆匆办完登记手续便去游泳。这里依然是横游者的天下，沸沸扬扬的。山下的酷暑使它挥身热气蒸腾。首先泡在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泉游泳池里，舒了口气。

畅游了一通，刚上到游泳池畔。就听见了这么一声招呼：

“正等着你哩，估计你该来了。”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掉过脸去，只见一个淡棕色皮肤，身材格外匀称的年轻女人，从左近的躺椅上朝他嫣然笑着。

“哎呀，藏方夫人。”

他曾暗自在游泳池畔找过这个人，而今她仅只把丰腴恫体的要害部分用游泳衣微微遮起，卧在躺椅上。

“刚才我就看见你了，还招呼了一声，可重金先生，你只顾看游泳池啦。”

听起来，她的口气多少带点嗔怪的意味。本人也许不曾意识到，但她正到处散发着把雄性吸引到身边的危险的外激素①。连重金的女伴都吃醋说，促使他到游泳池去的“本能寺之敌”②，大概就是她。

①外激素是生物体所产生并释放的一种化学物质，它能在另一个同种生物中引起生理反应。例如昆虫间的性吸引。此处是借用。

②1582年，日本武将织田信长率兵去救他的部下丰田秃吉，宿在京都市中京区的本能寺。半夜里，他的另一部下明智光秀对他进行突然袭击，予以杀害。

重金叫作藏方夫人的那位女子，乍一看有二十四、五岁。披着长发，象西方人那样轮廓鲜明，是个八头身田美女①。实际年龄也许不止这么大。她那焕发着青春的肢体光艳奔放，富于弹性，引起了游泳池周围那些避暑客人们的注目。不知底细的人会以为这是个黄花少女哩。听说芳名叫作江梨子。

①八头身，也作八等身，意思是身体有头部的八倍长。

她不愿弄湿那头秀发，所以决不肯下水。只是卧在游泳池畔的躺椅上晒晒太阳而已。

重金纳闷着方才怎么竞没看见她。兴许是由于身子被酷暑烤得热烘烘的，所以给淡蓝色的水影吸引住了，一霎时，将美丽的女体排除到意识之外去了。

重金觉得她的肢体晃眼睛，就把视线移开了，问道：

“你先生呢？”

“我先生说，阳光太强，在屋里看书什么的哪。晚上你到休息室来吧？大家也都来啦。”

藏方夫人妩媚地笑了。她说的“大家”，指的是每年夏天在这家旅馆碰头的那些常客。

“那么，我高兴地等待今天晚上再在休息室里跟你见面。”

重金的女伴投来的视线使他犯起嘀咕来，所以他说完这句话，就再度跳进游泳池，溅起丁一片水花。

2

白天在游泳池里畅游一通，晚间在濒临阔大的自然庭园的休息室里喝啤酒；于是，一年来的疲劳便彻底地消除了，只觉得身心深处充了电似的。这里又是藏方夫人所说的常客们的聚会场地。

在这个休息室，有时举行竖琴或蹩脚的管乐队的演奏。山下过的是热带的夜晚，都快把人蒸熟了，这里却别有天地。重金每年都带他常去的新宿一家咖啡馆的女招待樱井美由纪前来。因为一个人来也怪孤单的，遂漫不经心地邀她同行，结果就固定下来了。

她不象是在夜晚开张的店里干活的女子，性格踏实，与重金合得来。他们之间并没有交换过什么海誓山盟，但他认为将来和她结婚也是可以的。他用她的名字写了这么一首语意双关的打油诗：

我找到了归宿吗？

由纪多美好，①

身量五尺高。

①日文里“山纪”（yuki）与“好色”（yoki）发音相近。“好色”此处汗为“美好”。

美由纪掐了他一下，但地脸上的神色好象也未尝不高兴。

“哎呀，今年又见到了。听内人说你来了，我就猜多半会在这边，所以就过来了。”

正在休息室里舒舒服服坐着，背后有个熟悉的声音招呼道。回头一看，藏方隆一郎那仙鹤般的瘦身躯悠然地拖着拐杖走过来了。一头白发很漂亮，象是漂白过的似的，下面那双眼睛柔和地微笑着。他就是藏方江梨子的丈夫，是个大财主，在东京拥有好几栋大厦，比妻子约莫大五十岁。

重金站起来迎着藏方老人道：

“我早就盼着见您啦。今天午后在游泳池旁边看见了您太太，所以我就想晚上多半能在这边见面。”

“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天啦。几位老相识都在盼着你们的到来。”

藏方隆一郎舒坦地坐在沙发上，将目光转向美由纪。他盼着见到的好象是美由纪。她有一种不同于江梨子的典雅的美。

“今年琐事缠身，所以来晚了几天。大家伙儿好象都到齐了吧。”

“每天晚上都聚在这儿念叨二位哩。哎呀，说曹操，曹操就到。美川先生和乘松先生来了。”

藏方老人的话音来落，几个人影就闪进了休息室。

“哎呀，久违啦。”

“这下子就都齐了。”

于是和几位新加进来的人畅叙离衷。美川光弘有二十五、六岁。是个肤色微黑的美男子。他的女伴年年都换。据说他是东京都内一爿老字号旅馆老板的儿子，但厌恶家业，志愿当演员，起初默默无闻，打去年秋天起，一家大电视台安排他在连续剧里当副角，这才好象多少交了点好运。

兴许是这个缘故，他今年带来的女伴虽然没有江梨子标致，倒还文雅，略有几分姿色。

乘松幸夫则是一家大规模的电器公司的中坚干部，每年都和妻儿一道在这家旅馆度暑假。他有四十岁左右，表情精悍，那身子骨儿就象是年轻时经过体育锻炼的。他对上小学的儿子百般溺爱，总是说：平素间忙于工作，父子之间缺乏接触，要一下子弥补过来。

换上粉红色便服①的江梨子跟在美川和乘松后面来了，与大家坐在一起。

①原文作muu muu，夏威夷土话，系土着妇女家常穿的一种没有腰身的宽大连衣裙。

每年夏季都过了一半之后，他们就在箱根这家旅馆碰头，不知不觉之间成了固定的小组成员似的。

相互之间并不刨根问底，仅只在夏天的度假旅馆里交往，既没有工作联系，也没有任何利害关系。

彼此的身世，也只是从片言只语中略知一二，详细情况不得而知。正因为如此，交际起来就挺轻松。挣脱掉日常生活的枷锁，不用负任何责任地应酬着，一道消磨夏季短暂的假期。避暑地的人际关系有一种只限于当时的快乐。

尽管是只限于当时，经过几年之后，就对今年参加的成员期待起来。一旦所有的成员来齐了，全都如愿以偿，就会格外高兴。

他们重新干杯，庆幸着今年也一个不落地都来了。

乘松说：

“浴话说：讲明年的事，把鬼都会招笑。美川先生恐怕明年会有困难吧，因为都快红得发紫了嘛。”

“不，我会排除万难而来。好不容易和大家都搞熟了。”

美川挨个儿把人们的脸扫视了一遍。也许是重金多心，他总觉得美川脉脉含情地将目光在藏方江梨子脸上停留了好半晌。

“重金先生也有困难吧。最近常在报纸、杂志上看到你的大名。”

江梨子好象要避开美川那粘糊糊的视线似的，将活题转到重金身上。

“我还早着哪。如今照相机越造越精密，所以干这一行的就不容易显出本事来啦。”

重金自谦道。正如江梨子所说，重金作为专业摄影师，最近好容易开始受到瞩目。他毕业于摄影大学后，给一位名摄影师当过弟子。那位名家有不少弟子，准备工作一概叫弟子做，自己只按按快门，过不多久，他就厌烦了，辞了工，但从此就找不到活儿干了。

他向周刊和杂志社央求，将每逢夏季就偷偷拍摄的人们谈情说爱的场面，以及悄悄拍的名人私生活的照片卖给他们，好歹糊口。

当北陆①地方的一座原子能发电厂由于放射能泄露而发生问题时，他冒着沾染放射性物质的危险，到出事地点去取材，从而崭露头角。这是经过一场肉搏战而斩来的，简直是真实得鲜血淋漓的影像，给予世人新鲜的震动，因为他们对那些特地布置好了再拍的照片已感到腻烦了。

①北陆道的简称。指福井、石川，富山、新泻四县，面临日本海，冬季多雪。

打那以后，他就喜欢拍那些注定会从街上消失的东西了。把即将拆毁的大厦、烟囱，填埋前的池子，洞穴或隧道，快要撤掉的废线等拍摄下来，留下了它们往日的形象。

他也曾沿着生锈的破铁梯，爬到那座经过风吹雨打、似乎快要坍塌了的废工厂的高得出奇的烟囱顶上，把为了开发事业而即将夷为平地的街道的全景拍摄下来；看上去，它倒象是注水之前的拦河坝底。这幅照片受到高度评价。有人管他叫作。烟囱摄影师”。

一出名，工作也多起来了，仅只度几天的假，都不容易抽出身来。

“可你爬到烟囱顶上拍的那张照片很了不起呀。”

江梨子恐怕看过那张照片。

“你看了吗？”

重金的腮帮子自然而然地松弛了。美由纪斜睨着他。

“假若对烟囱没有感情，是拍不出那样的照片的。”

“当然喽。俗语说，一拍人魂。我呢，是要做到一拍入神。我不晓得技术达没达到入神的地步，我的意思只是说，已进入如此忘我的境地了。”

“下次给我拍照，也肯入神吗？”

江梨子象引诱他似地说罢，嗬嗬嗬地笑了。

藏方委婉地插进一句；

“喂，喂，可别太使重金先生为难呀。”

江梨子建议道：

“重金先生这么一位名摄影家既然来了，咱们明天就到芦湖一带去留个影好不好？”

藏方制止道：

“喂，喂。”

江梨子嗲声嗲气地向藏方撒娇道：

“那有什么关系呢。咱们每年都在这里碰头，可连张纪念照片都没拍过。既想游览芦湖，又想乘乘空中吊车①。喏，爸爸，行吗？”

①原文作gondo1a，原为意大利威尼斯的平底狭长的游览船。这里指的是沿着钢丝索道驰行的空中吊车。

“各位都是特地在旅馆里舒舒服服歇着哪，你怎好这么说。”

藏方用困惑的声调说。这位老翁被称作东京的大厦王，但在年轻的妻子面前，看来是软弱的。

“好呀。光呆在旅馆里也怪闷的，我奉陪。”

美川急忙表示赞成，于是乘松父子脸上也泛出起劲的神情。

“我也想去。”

“我也想去。”

美由纪和乘松的儿子异口同声地说。这么一来，大家一致决定，明天去游芦湖。

3

大家分乘藏方吩咐旅馆包租的两辆汽车，驰到早云山，从那里换空中吊车，摇摇晃晃地前往芦湖湖尾的桃源台。每辆乘十人，隔一分钟出发一辆，沿着钢丝索道慢慢滑翔。藏方单独乘包租汽车，先驰向集合地点驹岳的登山口。最近因心脏机能衰弱，他好象倍加小心，不要累过了头。

空中吊车驰到大涌谷上空后，和谷底之间的距离就到了极限。箱根火山的喷火口裸露着发红的山肌，从最深处距地面一百三十米的谷底，冒出白色喷烟。凄惨荒凉的景象在空中吊车底下铺展开来，浓郁的硫黄气味就好象一直会飘到吊车里似的。冷气从脚底下往上冒。

“要是从这儿掉下去，可就成了一摊肉泥啦。”

美川这么一说，几位女子都惊叫起来。经过大涌谷停车场后，桌面形的高原便凑上来，风景也就平凡了。

在湖尾搭乘游览船，到了湖面上。行船十五分钟，在箱根园登岸。从这里又搭乘空中吊车，奔向驹岳山顶。这是约莫位于箱根山正当中的中央火口丘陵中的一峰，是典型的钟型火山。

山顶上是半圆型草原，可以俯瞰绵亘的芦湖全景。与其说是湖，倒不如说更象是一张铺开的蓝色画布。富土山露出了端正孤高的丰姿，把芦湖这块证明的蓝画布当作地毯睬在脚下，爱鹰山宛如忠实的随员一般陪侍在旁边。这副光景酷似彩色明信片，令人一时难以置信它是实景。

当乘客在驹岳顶上那一站走出空小吊车时，出了点小事。

检票口的出口那儿站着个花言巧语的男子，抽冷子递给从空中吊车里走下来的乘客们一只大舀杓，叫他们用来舀旁边那个木容器世的沙子。

乘客们莫名其妙，可是照他说的那样把长杓伸进木容器上的窟窿，舀了沙子。花言巧语的男人将沙子一杓杓地倒在筛子里筛着，嘴里说：

“啊，可惜了儿的，没舀着。这一位也落空了。又落空了。下次有机会再试吧。啊，中了，中了大彩，您舀中了一颗钻石。”

大多数人都落空了，而美川漫不经心地舀起来的沙子里，却有一颗亮晶晶的宝石，留在筛子上。花言巧语的男子用指尖捏起它来，大声嚷道。一听说舀中了一颗钻石，没有舀中的乘客们那羡慕的目光都集中在它上面。

花言巧语的男子拉着美川的手，把他领到车站的一角。那里有个中年女子，在台子上陈列着戒指和耳环什么的。

“你很走运。舀中了的这颗钻石就送给你了，是真的哩。”

美川寻思：哪里会白白给我真钻石呢，可是中彩的优越感被充力撩拨起来了，倒也没什么不愉快。

“真给钻石吗？”

美川半信半疑。除了他而外，还有几个中奖者被带到展示台跟前来了。

“送给您。光送宝石，您拿着也没办法，所以我们替您加工吧。加工费是戒指两千块钱，耳环三千块钱。我们光收点成本费。这里有镶上同样宝石的戒指和耳环。”

这个人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用花言巧语促使那些当选者上了圈套，他们乖乖地照他说的那样付了“成本费”。花言巧语的男子麻利地将舀中的宝石“收回”去了。原来是以诈骗手法卖给人们镶了假钻石的戒指和耳环，可是没有一个觉察出自己上了当。

那个人摇唇鼓舌，能说会道，这种以观光客为对象的“宝石中彩”活动又是在与检票口相连接的车站内堂堂正正地进行的，所以大家就以为这是车站许可的，再也不会想到索道车站是和骗人的商人一鼻孔出气的。

对驹岳索道的信任，蒙住了人们的眼睛，以致无法识破钻石是假的。

中彩者之一美川说：

“我只要这块宝石就够了。”

“不过，光是宝石不大方便，又容易弄丢，这份难得到手的幸运，还是由我们为客人服务，用成本费为您加工吧。”

“不用为我加工。我要根据个人的爱好去加工。好不容易中了彩，想照它的本来面目来保存。”

那个花言巧语的男子略微露出狼狈的神色：

“可，可那就……”

“那就怎么啦？舀中的宝石不是白送的吗？”

“当然是送的。但是好不容易中一次彩，我们就用同样的宝石加工成戒指或耳环，再送给客人。”

“同样的也不等于同一块宝石呀。我想照它的本来面目来保存。难道我这么做，会使你们为难吗？”

“并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可您是头一个这么说的客人。”

“好的，我就当头一个吧。”

结果，美川不顾一切地硬是单把钻石拿回来了。

女人们叫嚷道：

“你可真厉害！”

“你这样的人要是多起来了，他们这买卖可就砸锅啦！”

“可是，会是真钻石吗？”

“那家伙一直舍不得撒手，也许出乎意料，竟是真钻石哩。不管怎样，可以做个纪念。对啦，太太，这么一块碎钻石，有点拿不出手，可是作为今天的纪念，你肯收下吗？”

美川在手心上颠着那颗攫为已有的钻石，他把自己的女伴撇在一边，竞将宝石朝藏方江梨子递过去。重金以为碍于美川的女伴，江梨子会谢绝的，但她只说了声：

“哎呀，不合适吧。”

就理所当给地接受了，她脸上毫无表情，对她这么个大财主的夫人来说，就象是收下了一颗“石头子儿”似的。美川的女伴也不动声色。她仿佛很想得开，因为自己和美川不过是一块儿来旅行的露水情侣而已。

那帮人连敲带蒙她做买卖，人人都上了当，美川却是唯一的例外。重金觉得他看到了美川这张漂亮的脸蛋儿还有着城市青年那种难以对付的一面。

尔后就平安无事地从驹岳顶上眺望周围的风光，看得很开心，这回乘缆车从山顶降到驹岳的登山口。他们搭乘早巳等在那里的藏方那辆包租汽车，返回旅馆。

4

夏季短暂的假日一晃就过去了。爱好凫水的重金把大部分光阴消磨在游泳池里。江梨子、美川和乘松也经常来这里。江梨子专门在游泳池畔晒皮肤，藏方则在她身边安详地看书。

重金纳闷道：藏方到游泳池畔来有什么意思呢？对藏方来说，仅仅呆在年轻漂亮的妻子旁边，似乎就感到十分幸福了吧。

据说他每年之所以到这家旅馆来度夏天，一方面是此地中他的意，同时也相信这座温泉有益于自己的健康。

箱根山中的温泉大抵上盐分都很低，身子一泡在浓绿环绕的旺盛的泉水里，尘世间的积劳就柔和地消融了。

有一天，江梨子几乎是硬拽着不大起劲的藏方的手，把他带到坐落在旅馆尽后边的“乌托邦澡”那儿去。其他几个常客也同行。这里有号称三千平方米的溪谷，其间散布着花样翻新的十几种露天浴池——如咖啡澡，大理石澡，洞窟蒸汽浴等——是体育运动型的温泉设施。游客身着游泳衣，穿梭于那些浴池之间。

形形色色的露天浴池是设在溪谷的斜坡上的，即使是健康的人，要把所有的浴池都串游一遍，也够吃力的。

可是江梨子根本不考虑藏方老人的年龄和心脏，只顾拉着他的手，象爬梯子一样从这座浴池登到另一座。倒是同行者替他捏一把汗。

然而藏方老人似乎从这一大群独具匠心的露天浴池得到乐趣。中途设有台阶，温泉沿着它淌下来。老人为了保护心脏，慢腾腾地往上爬，但是到了尽头，好象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了。

重金担心地问道：

“不要紧吗？”

老人蛮有精神似地笑道：

“不要紧的，今天精神很好。平素间过于爱惜身体，反而懒得动了，似乎更糟。今天多少有了自信。也就是说：

“登高温泉上，

其乐融融泡梯汤，

美哉乌托邦。”

乘松搭腔道：

“好句！那么，我也凑个歪句吧：

叆叇浮云涌，

惟小涌园秋意浓。”

“这句诗颇堪咀嚼。那么，我再和一首：

爬梯温泉沐，

茜云一缕缕，

若问何处去，

匆匆奔向秋。”

藏方老人跟乘松这么和着诗，看来情绪很高。

到乌托邦澡去玩了一天后，重金就成日价泡在游泳池里。美由纪和美川的女伴不会游水，所以不是去买东西，就是在娱乐处做着游戏。这样一来，重金就可以专心致志地凫水，反倒合适了。

乘松的妻子和上小学的孩子喜欢儿童游泳池，所以常客当中，重金，美川和乘松这三名总在游泳池里碰头。他们都是纵游者。

游泳池靠近山的那一头水浅。凭倚着水深的这一头的边沿，朝山的方向放眼望去，只见山脊那儿不断地吐出夏云。夏天的阳光撞在水面上就迸裂了。从靠近山的那一面，一股湍急的支流奔腾而下。这股急流是从游泳池底下钻过去的，但看起来宛如注入游泳池里。

一股巨流似乎水花四溅地滔滔泻入游泳池这一设计，究竟是独出心裁呢，还是偶然的呢？这里洋溢着城市那些旅馆的游泳池所缺乏的野趣和豪爽感。

雾浓时，从二十五米长的游泳池这一头，竟望不到那一头。此刻，游泳池旁的餐馆的灯便透过雾放出湿润柔和的光，给人一种在雾海中泅水的错觉。

重金畅游一通后，喜欢将冰凉的身子浸在水温较高的儿童游泳池里，欣赏山景。回东京的前一天，他在大游泳池里尽情地游了个够，又到儿童游泳池来歇口气。就在这当儿，美川到他身边来了。他也游过了头，嘴唇都开始发紫了。

美川将全身浸在儿童游泳池里，说：

“哎呀，可惜了儿的。”

“怎么啦？”

重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便泛着遗憾的表情说：

“藏方夫人难得地进了游泳池，真难得呀。我多想跟她一道游啊。”

但是，既然已经把冷得彻骨的身子泡在儿童游泳池的温水里了，江梨子的魅力再大，美川也无意立即回到大游泳池里。

江梨子对美川这样的表情采取一副蔑视态度，以优美的俯泳姿势很舒服似地凫起水来。这当儿空荡荡的游泳池被她那人鱼般的肢体独占了。长长的头发象海藻一样在白皙的上半身上摇曳着，身子往前一游，头发便向后漂流。平时她讨厌弄湿这头秀发，而今却尽情地将它浸在水里，专心致志地游泳。原以为她专门爱好躺椅，岂料游得非常出色，如鱼得水。藏方眯缝着眼晴看得出神。

“准是等着咱们出来才下水的。”

“要是这样的话，心眼儿太坏啦。”

“现在再去好不好？”

“不，可惜我浑身都冷透了，不听使唤。”

“我也是这样。”

“提到身体不听使唤，她的老公那么大岁数了，恐怕满足不了她吧。”

“唔。”

“那么漂亮的女人，不是白糟蹋了吗！”

美川逼视着重金的眼睛，咧嘴一笑。这是隐含着下贱意味的笑。但不仅如此。美川那随着江梨子的肢体而移动的眼神，有着独特的粘粘糊糊的劲儿。这就象是曾经占有或借用过那个女人的肉体的男人，对过去尝过的味道进行反刍，而淌下的馋涎那股粘劲儿。

用这样的眼光看的话，过去美川也对江梨子表示过令人吃惊的狎昵态度。游驹岳那次也是如此，他曾把自己的女伴撇在一边，将钻石送给江梨子。

“夫妻间的事，别人是搞不清楚的。”

“你瞧她那鲜嫩水灵的肉体。一想到这么个尤物被七十几岁的老废物独占着，真让人受不了。”

他说话的腔调怪下流的。

“怎么能知道是不是废物呢？还有毕加索的例子哪，他八十岁上还能人事呢。”

“提起毕加索，记得他九十二岁上去世时，留下了总额十一亿美金的遗产。”

“嗬，你知道得真清楚。”

“那笔遗产到哪儿去了呢？”

“当然由遗族继承了呗。”

“毕加索结了好几次婚，是不是最后的老婆继承了这一大宗遗产的半数呢？”

“这就很难说了。要是西班牙的继承法和日本一样，妻子就会继承一半。”

重金一边答着腔，一边领会到美川的话里隐含着重大的意义。美川窥探着重金的表情，再度咧嘴一笑：

“只要先生一命呜呼，那位太太至少能拿到庞大遗产的一半。更何况，听说藏方先生的心脏最近不对头。说不定明天就会出事，这是难以预料的。作为丈夫不能人事，她就只好忍一忍呗。要想另外找男人，要多少有多少，可藏方隆一郎那样一份遗产，另外可就找不到了。啊——啊，女人多好哇。就看怎样卖身了，可以稳拿一份巨额财产。”

“能不能到手，还没一定吧。”

重金略带点规诫口吻说。就在这当儿，江梨子通身沾满了水珠子，从游泳池里上来了。她那刚好晒成浅棕色的匀称肢体沐浴在此刻靠近了西山脊的夕照里。水珠子在夕阳下闪耀，逆光中呈现着她的侧面影像，看上去恰似发出光晕。

重金觉得，这光晕来自藏方隆一郎的财产。

5

光阴荏苒，一年过去了。八月的下半月，重金又邀上美由纪，到小涌园来消夏。

但是这一年，一对重要的常客缺席了。在旅馆下榻后，不论在游泳池还是休息室都不见他们的踪影，正感到不安，晚上便与美川光弘在休息室相遇。美川压低嗓门打耳语道：

“藏方先生去世了，你知道吗？”

今年他又换了个女伴，好象比去年的逊色一些。

“啊？真的吗？”

重金正把视线移向美川的女伴，他不禁愕然。

“是真的。据说今年三月心脏病发作而倒下去的。说是一下子就不行了。”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哎呀，吓了我一跳。”

“我也是刚听美川先生说的，吃了一惊。去年夏天还显得那么硬朗来着呢。”

乘松也插进了他们的谈话。他大概把老婆孩子都留在房间里了。

“去年已经够衰弱的了。索道也好，驹岳也好，他不是都没去吗？那时候我就有预感啦。”

美川窃笑着说。笑中含着下作的暗示。

乘松不曾觉察出他的暗示，随口儿说道：

“难道因为太太年轻，他逞能逞大发了吗？”

美川欣然表示同意：

“可不是嘛。也许是太太故意促使他去逞能的。”

不仅下作，还夹进了恶意的想象。

“哪里的话，不至于吧……”

“不，这是十分可能的。那对夫妇年纪相差五十多岁呢。丈夫是有名的大财主，只要他一命呜呼，大宗财产的一半就落到太太手里。作为一个年轻太太，要是她巴不得丈夫早点一命呜呼，也并不奇怪。何况太太又有个年轻情夫呢。”

“怎么可能呢，你这是神经过敏吧。”

乘松泛出惊愕的神情。

“去年夏天周游箱根，也是她提出来的。她丈夫好象不大起劲，她硬给拖去的。丈夫不愿意招惹年轻的妻子，所以勉强跟了去。嗨，他始终坐在汽车里。在他这个做丈夫的来说，总算是把所有的劲儿都拿出来了呗。乌托邦澡也是她拽丈夫去的。象那样的梯子澡，连咱们都觉得吃力。要是玩弄这种手法，每天晚上再打他的屁股，已经出了毛病的心脏还能不停止跳动吗！”

重金忆起去年夏天周游箱根的事。当大家聚集在这间休息室里时，江梨子提出想在芦湖拍张照片留念。藏方隆一郎好象不怎么起劲，可是江梨子嗲声嗲气地央求他，他就勉勉强强答应了。

在那样的撒娇犯嗲背后，难道隐藏着可怕的打算吗？重金不愿意这么想。藏方老人爬到梯子澡顶端时所发出的痛苦的喘气声，至今萦回在重金的耳际。

但是，美川去年所预测的事竟然如此准确地实现了，看来他的话是未必否定得了的。

“反正今后再也不可能在游泳池畔欣赏藏方夫人那匀称的身材啦。”

美川露出了依依不舍的神情。听他那口气，好象每年夏天他都是为了这点乐趣才来的。

“真不会再来了吗？”

不能再看到那富于艺术气质的匀称身材，重金也引为憾事。因为他原有个企图，想迟早求求她让自己拍下她那完美的裸体。

“不可能再来了，这原是她丈夫中意的—家旅馆。这会子她已经和年轻的情夫一道到尼斯①或阿卡普尔科②去了吧。”

①尼斯是法国东南部滨海阿尔卑斯省省会，为地中海旅游中心之一。

②阿卡普尔科是墨西哥格雷罗州游览胜地和港口。

“藏方夫人要是不来的话，今年就怎样也热闹不起来啦。”

乘松透露了个老老实实的感想。从几年前起，他们这伙人每逢夏季就不约而同地在这家旅馆相聚；然而三个人都预感到，今年是最后一次了。

缺了藏方江梨子，方知夏天的“七夕聚会”是以她为核心的。

事实上，这也成为最后的—次聚会。

全部完蛋了的常客

1

幸一说：

“妈妈，味契儿怪声怪气地叫唤哪。”

咪契儿是乘松家养的一只花毛母猫，它发出一个音节的嘹亮的声音，异乎寻常。动作也慌慌张张，把身子东蹭蹭，西蹭蹭，还满地打滚儿。

“真讨厌，好象进入发情期了。”

母亲弓枝皱起眉头来。可不是嘛，从门外也传来了公猫求爱的叫声。

小学五年级的幸一问道：

“什么叫发——情——期呀？”

“指的是猫要结婚啦。”

“咦？可是咪契儿生下来还不到一年哪。”

幸一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猫结婚结得早。喏，这是小孩该睡觉的时候了。明天又不是星期日，快去睡吧。”

母亲这么一说，幸一勉勉强强钻进了被窝，然而咪契儿和外面公猫的叫声吵得他睡不着。两只猫都叫得热情哀切，但幸一觉得，那只坏猫是来诱骗咪契儿的。

他认为，咪契儿一到外面去就会给拐走。尽管已经躺在被窝里，他还在担心坏猫会不会从什么洞里入侵。他焦虑得睡不着觉，恨不得再去查看一遍。

幸一再一次溜下床去。他蹑手蹑脚地，因为给母亲发现了就会挨说，母亲大概在饭厅里，边看电视边等待父亲回家。幸一的父亲最近工作繁忙，每天深夜才回来。

咪契儿好象蹲在门厅里，和门外的公猫相互叫春呢。幸一喊它，它连睬都不睬。比起主人来，这个时期它更依恋的是公猫。

幸一想把咪契儿关进壁橱。这样做，似乎有点可怜，但总比被坏猫拐走要安全。

“咪契儿，过来。”

幸一刚这么一喊，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吃了一惊。接着就听见了把钥匙插进门的声音。多半是父亲回来了。父亲怕吵醒母亲，总是用自己那把钥匙开门。

“哎呀，别开！”

说时迟，那时快，咪契儿早巳从刚打开的门缝儿里哧溜出去了。

“咪契儿，回来！回来呀！”

幸一这么吆唤着，但咪契儿已经蹿到门外去了。

“怎么，是咪契儿呀。抽冷子往外一蹦，吓了我一跳。”

父亲在门厅里惊愕地说。幸一还穿着那身睡衣，甚至也没眼父亲招呼一声“您回来了”，就从父亲身边擦过去，追赶咪契儿。

“幸一！喂，到哪儿去？”

父亲从背后喊他，但他来不及回答了。非得赶快逮住咪契儿不可，否则它就会给坏猫带走了。

幸一光着脚，拼命地追踪咪契儿。咪契儿沿着幸一家所在的那条巷子，蹿到公路上。公猫从公路对面呼唤它。咪契儿听见幸一的声音，仿辨一度停下了脚步，但公猫这么一呼唤，它便横穿过公路。

“咪契儿！回来呀！”

幸一从猫背后一个箭步蹿过去。刚好一辆小轿车从这里经过。双方的运气都不好。公路朝左边拐了个弯，而幸一又是从左边蓦地冲上公路的。一方面也是因为夜间的公路空荡荡的关系，车子尽情地加快了速度，就象要把白天交通堵塞所耽误的时间一下子夺回来似的。

彼此都无从躲闪。

随着车胎的一声哀叫，钢铁与肉体便毫无缓冲余地地相互接触了，发出疹人的声音。

少年的身子被挑到车顶上，随即滑落下来，狠狠地砸在坚硬的柏油马路上。

横在地上的少年的身子活象是浸泡在鲜血里的抹布。夜色朦胧中可以看出，黑油般的一滩血转瞬之间蔓延开来。

小轿车一度停住了。司机下车来察看了一番。可能是被少年那副不可救药的样子吓坏了，于是窜回车内，把车开得比出事故之前还要快，逃之夭夭。随后父亲才赶来。他发觉情况已经无可挽救了，就呻吟了一声“幸一”，象瘫子一样蜷缩在亲生儿子的尸体旁。

很不凑巧，一个目击者都没有。尸体旁发出了猫叫声。咪契儿这个祸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一个劲儿地往再也不会说话了的主人身上蹭啊蹭的。

急救车不久就开了，然而又照原样驰了回去。急救车是不管运死人的。幸一因颅内以及胸腹腔内脏损伤，几乎是当场死亡的。

至于加害者呢，原来是个二十一岁的青年。他—度逃离现场，但半路上又害怕了，便到附近的警察署去自首。

加害者是出事后不久就从现场径直前来自首的，所以仅只被处以因工作失误造成死亡。事故发生后，加害者首先得采取三个措施：一、救护被害者。二、防止继续发生事故。三、报告警察。

在这次的车祸中，一，被害者已死亡；无从救护。二、幸而不曾继续发生事故。三，加害者尽管一度逃走，但随后又去报告了。

而且被害者是突然蹿上能见度很低的拐弯处的，那里并不是夜间人行横道，据认为也有过失，所以加害者仅被处以一年六个月的徒刑，缓期二年执行。

2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六点钟左右，在涩谷区原八千代町的原八千代高级公寓院内，一个送报的少年发现了那里的居住者之一美川光弘的尸体。

警察到现场来做了调查。美川是全身强烈地摔伤致死的。那是座八层公寓，屋顶平台的栅栏有着摩擦的痕迹，据认为，他是跨过栅栏跳楼自杀的。

美川一度在一家大电视台的连续剧中扮演副角，劲头十足；但据说最近没派上好角色，停滞不前。风传模特儿面川真帆与他有交往，她也说美川有点神经衰弱的症侯。

重金在电视节目中看到美川跳楼自杀的消息，不禁哑然。去年夏天美川曾在小涌园对继承了巨额遗产的藏方江梨子的红运表示羡慕，他身上丝毫也没有令人联想到自杀的阴影。

说起来，美川野心勃勃，一个劲儿向上爬，是与自杀最不沾边儿的那种类型的人。他生前曾在小涌园旅馆的休息室讲过这样一档子事。

他说，有一次他在新宿等情侣车①，和站员吵了一架。问他为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很不凑巧，没买上对号入座的票，所以就在站台上排队等退票。站员说只有五张退票，排在后面的人再等也是白搭。他排在第七，八位，所以就离开了队伍。可是他刚一走开，就又有了十来张退票。倘若他坚持排下去，本来是可以从从容容地拿到票的。因此他发脾气说，站员不该多嘴。

①情侣车是在公共汽车或电车里所设包厢式软席，供一对对男女挨着坐，故名。

“但是，那不过是游览的票，倒也罢了。假若是活是死就决定于能否拿到这张票，可怎么办呢？我深深感到，这可不是能够轻易放弃的。”

美川苦笑着这么说。

美川既然是这样一个人，难道会因为暂时停滞不前就自杀吗？重金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人是具有难以逆料的侧面的。恰似一团野心的美川，说不定还有着象玻璃—样脆弱的部分哩。兴许他是为了掩盖这一点而硬撑着的队。

总之，这么一来夏天的小涌园的常客就缺了两个。夏季那种快乐的聚会恐怕再也召集不成了吧。

想起来，彼此毫无关系的人们每年夏天碰头，简直就象是做梦似的。这样的事当然不可能持久。

所有的人都富于个性，饶有风趣。谁都认为“今年是最后一次了”，小涌固的聚会却延续了好几年，多半是因为相互间对彼此的个性产生魅力了吧。

主要女演员是江梨子，但把她当作美术品一般地予以爱护的藏方隆一郎所造成的那种悠然从容的气氛，给江梨子平添了一股风韵，倒也是千真万确的。这就好比是把精益求精的佳馔盛在豪华的食器里。

露骨地对此表示卑鄙的羡慕之情的美川，典型的公司职员乘松，生来缺乏常性的重金，明明有着可以与江梨子匹敌的美貌，却象受虐狂一般喜欢孤独的樱井美由纪；还有美川那每年一换的女伴，一个个都很有趣。这些住在不同世界的，各种类型的人们，仅只在夏季的一个时期结下轻松的人际关系，相互间用不着负任何责任，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不论是什么样的人，彼此能够在夏季的度假旅馆频频相遇，乃是一桩奇迹。一想到奇迹终于结束，不免感到寂寥。

尽管不是超级明星，总算是死了个多少有点名气的演员，所以当天的新闻节目安排了个追悼美川的特集。

登场的是美川生前的与他有过交情的几个演员，他们相互谈论着关于美川的回忆。重金在其中发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于是几乎将自己的脸贴在荧光屏上。

当全体会员一道从芦湖周游到驹岳那次美川所带来的那个女伴，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参与了对他的往事的缅怀。直到此刻重金才晓得她就是面川真帆。

“美川先生曾说过，演员这一行太无聊，干不下去。”

司仪问道：

“嗬，演员这一行太无聊，干不下去？那么，他另外还有什么想干的吗？”

“他仿佛想搞一番事业。据他说是为了筹措资金才当演员的。”

“什么样的事业呢？”

“他没说具体地想干什么，只说是迟早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让世人大吃一惊。”

“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啊，那么，筹到了资金没有呢？”

“听他说是好象找到了赞助者。”

“赞助者是谁呀？”

“这我倒没问他。”

面川真帆的发言到此为止，画面一转，就去放映旁的友人的回顾了。

当天晚上，重金到樱井美由纪的店里去了。那是坐落在新宿三丁目的一家店，叫作艾思咖啡馆。顾客多半是象重金这样干新闻工作的自由职业者。一些室内装饰家、广告撰稿员等吃片假名①这碗饭的，以及半拉子演员和歌手，也常在这里露面。

①片假名是日文的楷体字母。广告和装饰业不大使用汉字或平假名（草体字母），而偏重使用浅显的片假名，所以这说。

价钱合适，又不象银座的店铺那样装腔作势，看来，颇受年轻顾客欢迎。

“好久不见了。”

由于有旁的顾客在场，美由纪用客套的面具遮掩着她由衷的喜悦，这么招呼了一声。每逢重金来到艾思咖啡馆，打烊后他们二人便在外面碰头，一起度夜。这个习惯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形成的，反正在两人之间已固定下来了。只不过重金最近忙起来了，所以难得来一趟。

长期遭到冷遇而引起的怨恨和终于得以解渴的欢乐，显然在美由纪内心交织着。

“美川先生去世了。”

她大概也看了电视新闻，立即把话题扯到这档子事上。

“嗯，吓了一跳。”

“再也没想到他会自杀。不过，也不是没有冲雅也①和冈田有希子②的先例。他们看起来飞黄腾达，其实也有难言之苦呗。”

①冲雅也（1952-l983），电影和电视剧演员，自杀身死。

②冈田有希子（1967-1986），日本女歌星，跳楼自杀。

美由纪一边为重金往威士忌里兑苏打水，一边这么说。

“干他们这一行的就得靠众人吹捧。不再走红了，就又成了普通人。但是已经喝过艺术界的甜水的人，就再也不能恢复普通人的身份了。”

“可是美川先生难道喝过不能恢复普通人的身份那么多的甜水吗？他好象还挺顺当的，可我并不觉得他眼下快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了。”

美由纪边把按照重金的口味没有兑上多少苏打水的那一玻璃杯威士忌递过去，边说。

“我认为他不是个严肃到会寻短见的人。”

“美川先生还光顾过这个店几次呢。十来天以前也来过。”

“啊，真的吗？”

重金吃了一惊。他原以为美川光盯着藏方江梨子，曾几何时美川竞也接近起美由纪来了。

“他还向我求爱来着呢，不过我没吱声。”

“想不到他下手下得这么快。那么，你答应了吗？”

“傻瓜，你在说什么呀。难道你只能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我吗？”

美由纪露出怄气的神情，这和重金的意中人那遥远的面影重叠在一起了。倘若告诉美由纪，她其实是自己初恋的对象的替身，她会怎样呢？动机确实是这样的，但在交往的过程中，替身变成了实体。而今，他曾经恋爱过的那个实体，倒淡化成遥远的面影，仅仅在美由纪背后若隐若现。

“对不起。我不过是有点担心就是了。因为美川光弘很吃得开嘛。”

“他好象确实吃得开。可是挺奇怪哩。”

“什么事？”

“十天前来的时候，他连一点痕迹都没露。”

“是不是临死前向你惜别来了呢？”

“别说这样讨厌的话。那一次他还邀我近期和他一道到温泉去来着。而且一本正经地跟我罗嗦要我答应他。”

“可是你当然还是拒绝了，所以他灰了心，就跳楼了吧。”

“不至于吧。不过，有那种一方面邀女人去温泉，同时又自杀的人吗？”

“倒也是。要是被逼到非自杀不可的地步，也许就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咱们琢磨这些事也是白搭，今天晚上，咱们两个人替美川先生守灵好不好？”

美由纪怕给周围的人听见，压低了嗓门说，浮现在她脸上的，已经不再是局外人的神情了。

他们两人好久没见面了，当天晚上在旅馆碰头，姑且相互解了渴，随后歇了口气。

象这样第一次接触，就象是喉咙里响着，一饮而尽似的；重金边回味着这种感觉，边说：

“这就算是第一杯啤酒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指的是嗓子太干了，第一杯啤酒解不了渴。”

“讨厌。你把我当作第一杯啤酒了吗？”

“我的意思是说，有那么香甜。”

“从第二杯起，就不好喝了吧？”

“哪里的话。看来我能喝上约莫一打哩。”

“我也一样。被冷落了一个时期，都挂满蜘蛛网了。”

“蜘蛛网已经给清除了吗？”

“谁知道呢，嘻嘻嘻。”

“时间还很充足。今天晚上不睡觉了，好好给你打扫打扫。”

“这种口气多讨厌，好象我多么不干净似的。”

“那么，你难道说，自己是锃亮的，连一个蜘蛛网都没有吗？”

“今天晚上你怎么老是找碴纠缠？”

“美川邀你上温泉，我不放心。另外也有一些坏家伙，邀你到不三不四的地方去吧？”

“哎呀，你吃醋啦，好难得。可是我挺高兴，说明你还惦记着我。”

“你是我的专车，除了你以外，就再也没有啦。”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这么说着话的当儿，就又想喝第二杯了。

“对啦，提起车子，估计那是乘松先生的孩子……”

美由纪象忽然想起来似地说。重金正要伸手去够“第二杯”，这下子思想开了小差。

“乘松？是箱根那个常客吗？”

“多半是的，因为公司的名称是一样的。”

“这位乘松先生怎么啦？”

“我在报纸上瞟了一眼，他的孩子被汽车轧了。”

“真的吗？”

“是大学生轧的，当场就死啦。犯人一度逃走了，又害怕起来，弯到警察署去报告啦。”

“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美川先生自杀的那个夜晚，好象几乎是同一个时候发生的。”

“那么就全都完蛋啦。”

重金惊魂稍定后说。对第二杯的欲望减退了。

“全都完蛋啦？”

“箱根的常客呗。藏方先生突然间死亡，美川先生跳楼，乘松先生的儿子如今又被车轧啦。平安无事的也就是你和我罢咧。”

“可不是嘛。象是有什么在作祟似的。你可得当心呀。”

“我不要紧。话又说回来了，今年夏天可不行啦。”

“哎呀，不去了吗？”

“经常去的几个人都完蛋了，就是去了也热闹不起来哩。好不容易过个暑假，替人守灵，我可不干。今年到别处去吧。轻井泽怎么样？”

“好的，偶然换个地方也不错哩。”

美由纪受了重金的诱导，重金就这样掩盖了他对藏方江梨子所感到的兴趣。

至于美川自杀的当夜乘松之子遇到车祸一事，重金认为是有因缘的。即便不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似乎也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纽带拴在一起的。

他在小涌园的旅馆见到过几次乘松的儿子。那是个细线条的男孩儿，使人感到很脆弱。乘松为人精悍，干起活儿来满腔热忱，对这个孩子无比宠爱。平素工作太忙，没工夫和家人接触，所以他说，每逢夏季就要忙里偷闲，请几天假，和家属团聚。

乘松曾泰然白若地说：“这个孩子是我的弱点。”而今失掉了这个“弱点”，他指不定多么沮丧呢。

“你绷着脸在想些什么哪？”

美由纪催促他快点来“第二杯”。

完全的自由

1

眼下重金俊之热衷于拍摄作为活物的都会。不是以商业中心、高级住宅街为代表的装腔作势的都会——那是脸上涂脂抹粉，盛装起来的都会。重金想拍摄的是都会那去掉了化妆的本色，脱掉了虚伪的舞台服装的裸体。至于什么是本色和裸体，就一言难尽了，反正都会的本来面貌与其说是在市中心，不如说是在郊区，同是繁华地区，还得到背巷去找。

看起来，那些不为都会所容，被都会排斥出去，到处飘零，却又不离开都会，而紧紧依附于部会的人（不限于人），好象比那些在都会里住得舒舒服服的人，与都会的关系更为密切。

不论愿意不愿意，除非依附于都会，他们是无法生存的。是不是拼死拼活地依附于都会的那些人和生物，更能接触到都会的本质呢？

一句话，都会的本质就是多样化吧。越到上边，多样化越收敛，而越降到底边，就越扩大。也就是说，底边更富于多样化。正因为如此，都会那些悬吊在底边的有生之物，更接近于都会的本质。他们竭尽全力紧紧抓住都会，生怕会给甩下去，所以没有闲暇来化妆和打扮。

然而都会并非纯粹是由本色和裸体所构成。都会的重要因素说不定倒是化妆和华丽的盛装。它们在多样化当中所占的空间，其素质是较高的。

倘若说，在都会的多样化当中，本色和裸体在数量方面所占比重较大，那么化妆与盛装可以说是在质量方面所占比重较大。

重金喜欢都会的本色和裸体。他觉得从中传来了作为生物的都会那生生不已的气息。

目前重金全力以赴地拍摄被称作“东京吉卜赛”的那一伙人——也就是说，流浪汉。

他们根本不是东京都的市民。既没有选举权，也不纳税。然而也不是未在户口册①上登记的幽灵市民。他们当然没有登记，可是绝大多数幽灵市民都在东京干活儿，东京吉卜赛却游手好闲。

①原文作住民基本台帐。台帐是登记册的意思。日本人除了在原籍的户籍原簿上登记，还要在目前所住地区的区公所进行住民登记，这种登记册就叫住民基本台帐。住民即居民。

尽管如此，他们在东京好好地活着。他们什么都不生产，既不偷，也不抢，寄生在东京。东京宽大到能够容纳他们。这也说明了东京的多样化，向他们提供生活场所的东京把他们变成了自己的重要因素。

在农村定居的流浪汉也还是有的。但是对他们来说，由于剩饭多，东京大概格外容易生存。而且还有重要的一点：即使没有流浪汉，农村依然故我——毋宁说是那样就更有田园风味了；然而东京要是缺了流浪汉，就不成其为东京了。

他们是都会所产生出人类的渣滓。即便你这么说，他们也不会对你怒吼。寄生于都会的他们，是没有市民权的。正因为没有，他们才是流浪者。

在把照相机对准他们的过程中，重金觉得多少看见了他们背后那个无比硕大的怪物——东京——的轮廓。也许这只是个错觉，他看到的仅只是幻影。总之，重金相信自己把东京吉卜赛作为放大镜，贴近了东京。

有各种类型的流浪汉。居住的地区也各有所好，分为市中心型，郊外型和中间型。还有地区定居型和移动型之分。

至于生活方式，主要是放荡不羁的“放浪型”；另外还有“零工型”（大多住在山谷①里），他们是从地方上来挣钱的，结果工作没有着落，回也回不去，就变成了流浪汉，也有“落魄型”的，从前有着相当的地位，由于破产、灾害、事故、失足、疾病等等原因，沦落为流浪者；再有就是因为某种缘故，暂时流落的“隐姓埋名型”，以及无亲无故的老人和被亲人遗弃的“孤独老人型”。

①山谷指东京千川沟一带的贫民窟。日本作家德永直（1899--1958）的长篇小说《没有太阳的街》即以这个地区为背景。

这种种类型中，“放浪型”是纯粹的流浪者，而其他类型的，一有机会就想恢复普通市民的生活。眼下就有不少回去的。

但是即便给“放浪型”的人们以恢复市民生活的机会，他们也决不回去。与其恢复市民生活，从而受到责任、义务以及形形色色规则的束缚，他们情愿选择自由的生活，就是倒毙街头也在所不惜。

他们不愿意隶属于公司、团体，甚至家庭，所似就跑出来了。这种人尽管生活在东京，却决不属于东京，他们宁死也不肯属于东京。

在追踪这群东京吉卜赛的过程中，重金在新宿遇见了一位诨号“总理”的老吉卜赛。战后历代内阁总理以及阁僚的名字，他统统背得出来。看上去有六十多岁，轮廓鲜明，颇有知识分子风貌。服装也整洁，乍一看，与普通市民没有什么区别。

他有一种独特的威风，身材瘦小，却仪表堂堂。

不知是真是假，风闻他曾在一家大报社任政治部部长。他的全部“家当”就是纸板箱、食器等；重金还屡次看见他抱上几本大约是捡来的《朝日周报》、《工艺春秋》等等，坐在公园的长凳上专心致志地读着。

问他名字，他也不肯告诉，只笑笑说：“忘啦。”垂金觉得他那茫然的风貌里隐藏着非凡的生活经历，然而最能引起重金的拍摄欲望的是他那种放浪形骸的自由精神。但是一拍成照片，这种精神就消失了，留在照片上的不过是一个肮里肮脏的流浪者。

重金原想用照棚机拍下“总理”所散发的毅然的自由，重金曾表示气恼，“总理”莞尔一笑，说：

“那大概是因为你不自由的缘故。”

“我不自由？”

“嗯，你成了野心的俘虏。也就是说，作为摄影家的野心。象我们这些人，啥野心也没有。早晨啥时候想起床就起床，肚子饿了就去找剩饭，啥时候想睡就睡。啥也不想当，更不受任何人的束缚。作为一个摄影家，把你那架满是功名心的照相机对准我们，恐怕也业拍不出摆脱了野心和功名心的我们的身姿。可是，你一旦失去了作为摄影家的野心。大概也就没有心思为我们拍照了。

“怎么办好呢？”

不知不觉间，重金产生了求师般的心理。

“照相机唔的，丢抖算啦。丢掉照相机，舍弃社会，跟我们一道过日子，兴许就能把自由拍摄下来。”

“丢掉照相机，还怎么拍呢？”

“要是想拍摄好照片，就只有不拍。”

他们二人之门进行的有点象是掸机问答了，但重金觉得理解了几分寸。“总理”的话里包含着似非而是的真理。这好比是宫本武藏①扔掉了剑，掌握了《五轮②书》的悟道。

①宫本武藏（约1584--1645）是江户时代初期的剑客，着有《五轮书》。

②五轮是佛教术语，地水火风空之五大为五轮。此五大，法性之德具足圆满，故云轮。世界为此五轮所成。

然而重金离悟道的境地还远着呢，他只得怀着充满世俗气味的野心，摆弄照相机。

2

但是歌颂“完全的自由”的流浪汉身边，最近也出现了险恶的形势。发生了这么一桩事件：在新宿区西户山公园露宿的临时工，遭到了一群中学生的袭击。一条命倒是保住了，可眼睛被投来的石头砸成重伤，有失明的危险。

三年前，在横滨市的公园里曾接连发生一群少年杀伤流浪者的事件，后来这类事件一度有所收敛。冷静了一阵之后，这群少年又开始了危险的蠢动。

起初仅是放花炮来吓唬，临时工们没有抵抗，这帮少年便愈来愈猖狂，向临时工丢石头，袭击他们。

要是继续升级的话，就会重蹈横滨事件的覆辙。警察也出动了，进行搜查，为了自卫起见，流浪汉开始过起集体生活来。

“放浪型”讨厌过集体生活，然而生命遭到了威协，听以这也是迫不得已。“总理”却照旧只身悠然过日子。重金替他捏把汗，劝他和伙伴们呆在一起，他却说：

“该死的时候就死呗。我才不愿意到了这个时候再去过集体生活呢。”

“暂时避一避嘛。西户山公园离你的窝挺近的，多危险啊。”

“总理”以大久保公园和西大久保公园为栖身之所。

“我们的自由从来就是豁出命去取得的。夏天也许会由于吃剩饭中毒而死，冬天说不定会冻死。感谢你的忠告，可事到如今，我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首先，这么一来，你想拍摄的那种自由精神唔的，就会消失啦。”

“总理”说罢，笑了。

他的生活方式，使重金感动不已。为了完全的自由，“总理”把生命当作了赌注。一般人过的是舒适紧凑的文化生活，给饲养得驯驯顺顺，高高兴兴地被监禁在管束的笼子里。他却呆在一旁，断然拒绝接受任何形式的管束。

他不愿吃笼子里那味道可口、营养丰富的饵食，却宁肯冒着“倒卧”的恐怖，去选择荒野里那未必有保证的自由食品。

对他来说，以生命为赌注的自由的生活，要比那被管束的舒坦安全的生活更有价值。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壮烈的生活方式，重金也晓得，不论自己对“总理”的生活方式多么感动不已，产生共鸣，也决不能过那样的生活。

“即使你不去过集体生活，也最好尽量别离开大伙儿。他们总不至于在众目暌睽之下做出残忍的事。”

“你既然这么说，就照你的话来办吧。”

“总理”勉勉强强地说。重金还是放心不下，但不便于再说下去了。“总理”最讨厌这类干涉。

过了两三天，重金又遇见了“总理”，他笑嘻嘻地说：

“重金先生，你一直在记挂我的事，现在可以放心了，我找到了个安全的窝。”

“安全的窝？在哪儿？”

要是有这么个地方，他就想给拍下来。

“眼下我正在整理哪，好在那里定居。安排停当后，就招待你。”

“总理”象是在订一项快乐的计划似的笑了。

“总理”的墓碑

1

九月十二日清晨，一个年轻职员到新宿中央公园角落里的运动场来，冲着墙壁练习打网球。他发现毗邻的儿童公园的长凳上躺着个男人，姿势很不自然。那人服装整洁，乍一看难以区分究竟是普通市民抑或是流浪汉。然而恐怕只有流浪者才会一清早就睡在这样的地方。

他之所以觉得不自然，乃是因为那个男子俯卧在长凳上，姿势不稳定，好象马上就要滑落下去似的；然而，很长一段时间纹丝不动。职员是早晨六点来钟到运动场来的，那时，躺在长凳上的流浪汉模样的人就已映入他的眼帘。他朝墙壁练了将近一小时网球，准备回去了，往公园那边一看，方才那个流浪汉模样的人还以同样的姿势躺着。

长凳是供两个人坐的，成人躺上去，略窄了些，他伛偻着趴在上面，一只手耷拉到地面。职员觉得连那位置都跟他初来的时候完全一样。

职员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公园里弥漫着晨霭，附近连个人影儿也没有。说起来，这座儿童公园里净是豹脚蚊，气氛阴惨，人们退避三舍，孩子也不来。职员还是头一次在此处看见流浪汉模样的人。

职员原想撇下他回去算了，但还是有所记挂，就从运动场走进了用铁丝网隔开来的儿童公园。

他走到长凳附近，弯腰向前探探身子，打了声招呼。但是毫无反应。他又凑近一些，这才发觉，流浪汉模样的男人的身体一点儿也不动。

职员吓得心里噗咚一跳，将目光移到流浪汉模样的男人的后脑勺上。据说不知怎地流浪汉没有秃头的，他看见此人那花白的蓬头散发之间有一团粘糊糊的东西。

职员自以为有着思想准备，及至真正面对横死者的尸体，他浑身便一个劲儿地筛起糠来。

2

新宿警察署按到通知说，在新宿中央公园的儿童公园里发现了一具流浪汉模样的横死者的尸体。于是，巡逻摩托车首先赶了去，负责保护现场。接着，新宿警察署值班的刑事科科员也来了。

现场是新宿中央公园西北角上的小小的儿世公园。北边是发现尸首的职员在那里呆过的运动场；南边是熊野神社，东边是区立中央图书馆的分馆；西边被东放学园①的建筑物堵死了。

①学园多指自低年级至高年级的一贯制的私立学校。

儿童公园是坐落在高台上的，但东边的图书馆和南边的熊野神社的地势还要高，而东放学园那淡黄色建筑又严严实实地堵在西边，上空还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木，所以就形成了阴湿的洼地气氛。

公园里设有秋千和滑梯各一架，但相距不远的中央公园南域有个设备好得多，阳光也充足的“小孩广场”，所以孩子们几乎不到此地来玩。第二市中心的那簇摩天大楼给树木和图书馆遮住了，连影子都不见。

这是都会中的名副其实的“死角”。为什么要在这么个地方修儿童公园？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儿童公园里，沿着东边的公共厕所，摆着三个长凳，在南边熊野神社的院内，也并排放着三个长凳。流浪汉就躺在熊野神社那一排的西端，也就是公园最僻静的角落里的长凳上。

新宿中央公园是作为第二市中心计划的一环而新近竣工的公园。以中央广场的圆型喷水池为核心，配备了瀑布、树木、草坪、亭子、儿童广场等。整座公园设计得此起彼伏，树木的浓绿重重叠叠，与那簇摩天大楼的几何学景现形成鲜明的对照。

从公园的任何角落都可以眺望到那簇摩天大楼，所以不论绿荫多么浓郁，也会意识到这里是都会的中心。

这里一到傍晚就化为情侣的天堂；清晨时分则成了马拉松长跑者和运动员的麦加①。

①麦加是伊斯兰教徒的朝圣地，这里指常去的地方。

由于后面有时髦的摩天大楼林立的大街，这里不大看得见流浪者，可是最近零零落落地从东口那边移过来了。因为他们发现，茂密的绿树和宽敞的草坪为他们提供了合适的栖身之所。

图书馆、熊野神社和运动场聚在西北角上。事件就发生于这个死角。荣町街与十二社街交叉的地方有个派出所，和现场相距不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现场也是派出所后面的死角。

但是那些流浪汉总是聚在中央公园那舒适的草坪和绿荫下，而不去靠近死角。这里有着安全愉快的广阔空间，用不着到那种呆着不舒坦、渺无人迹、随时都可能遭到群氓袭击的危险的地方去。

流浪者是被人用无刃凶器殴打后脑勺致死的。遮在头发下面的后颅骨似乎碎了。从伤口的部位和程度来判断，决不是摔伤的或自己下手的。被害者是诨号“总理”的一个流浪者，约莫从两年前起，一直住在新宿地区。

马上作为凶杀案向警察总署和侦查一科呈交第一份报告。这当儿，新宿第二市中心逐渐苏醒，生气勃勃起来。夜间只剩五十万人口在活动，白昼则恢复到每天的乘客达三百五十万，充满生机。夜间活动的人几乎全都集中在东口的歌舞伎町一带，西口的那簇摩天大楼变得空荡荡的；而今大群工蚁又回来了，以便填补夜间的空白。

侦查一科，总厅鉴识科科员等不久就赶了来，开始进行正式的验尸和现场检查。

侦查员们原以为又是少年们半开玩笑地袭击流浪者而作下的案。但是尸体与现场的状况与少年们的袭击相矛盾。

首先是被害者的伤口。看样子，那是用无刃凶器狙击后脑勺致伤的。据初步验看，后颅骨凹陷进去了，估计是被害者站着时，凶手从背后用钉锤状无刃凶器猛击的。据推测，作案时间是深夜至黎明前。

迄今少年们对流浪者的袭击必定是多人一道下手，从未有过单独作案的。作案手法是许多人七手八脚地围攻没有抵抗力的被害者。凶器是顺手抄来的棍棒，铁管，石头等现成的东西，甚至拳打脚踢。被害者都不动弹了，还继续打，残忍到了家。

但是这个被害者的伤势显然不同。只下了一次手，对准了狠狠地一击，就造成了致命伤，没有再进行追击。

象这样的手法，说明凶手一开始就是把“总理”作为目标加以狙击的。这不是随便抓住一个无力抵抗的弱者就当成活靶子的少年们作的案。

当天下午一点钟，在新宿警察署成立了“新宿中央公园流浪者被杀案”侦查总部。还把被害者的遗体加以解剖，据判断，死因是：后颅骨被击打，造成头盖凹陷，引起骨折，致使脑挫伤而死：据推测，死亡时间是午夜一点左右至三点之间；是从站着的被害者背后，将钉锤状无刃凶器从上面抡下来击打的。

3

重金接到“总理”遇害的消息，不禁愕然，同时也发觉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他曾苦口婆心要“总理”当心，“总理”却不理睬他的忠告，一味追求“完全的自由”，以致惨死。侦查总部眼下采取的方针好象是在流浪者当中进行侦查。

但是重金知道他们找错了对象。“总理”不屈于任何一群流浪者，却象孤狼一般生活着，他怎么可能被卷入流浪者之间的互相倾轧和抢夺地盘的争斗中去呢？

重金到“总理”遇害的现场去看了看。新宿中央公园以与第二市中心那簇摩天大楼相对照的形式，将广袤的绿色地面铺展开来。这个地区地价昂贵，一升土值一升金子。当初开发之际，为政者有识见，特地留出这么一片与大楼的建筑用地相匹敌的空间，免得第二市中心变成混凝上的丛林。公园的场地修得起伏不定，树木和草皮重重叠叠，搞成了垂直绿化。

报纸上所画的“现场略图”标明，尸体是往西北角的儿童公园的长凳上被发现的，离北边的荣町街不远。

兴许是下午四点左右、不早不晚的关系，公园里没有人影。只有一个小伙子在运动场上百无聊赖地朝着墙壁打网球。

头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木，遮住了九月那清澈的直射阳光。这片场地乍—看仿佛是凉爽舒适的，其实闭塞得使人憋气。

儿童公园的气氛是极其阴惨的，也难怪孩子们不肯来玩，情侣们也吓得不敢靠近。这是中央公园中被遗弃的一角，是冷僻而适合于杀人的死角。犯人恰恰就闯进了这个死角。

重金一边缅怀“总理”，一边按着相机的快门。哪怕把可爱的“总理”绝命之处拍摄下来也是好的。

这个流浪者的身世和真名实姓均不为人所知，他在都会的一角遇害，哪里也没留下他曾生存过的证据，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重金与报纸上的略图对照着拍摄现场，过一会儿便感到身上好几个地方痒得厉害。一看，手脚裸露着的皮肤红肿了。原来是挺过了夏季的饥饿的豹脚蚊，将重金当作好猎物而扑上来了。

不仅是裸露的部位，它们甚至隔着衣眼叮，不容他慢悠悠地摆弄照相机。

重金原想再从从容容地查验一下，但他吃不消了，拔腿就跑。他逃到中央公园的绿色地带，这才舒了口气。山毛榉属的乔木，在这里也同样扎煞着绿油油的柱叶，但这边光线明亮。许许多多人歇在树荫下和草坪上，从树梢的缝隙间一准能瞥见第二市中心的摩天大楼。

重金来到位于图书馆东边的广场上。他找到了一个空着的长凳，便坐下来。几个男人大大咧咧地闯进了禁止入内的草坪，赤裸着上半身做日光浴。一眼望去，分辨不出他们是不是流浪汉。

重金所坐的长凳对面，并排立着一对黄褐色大厦。一座是世纪纯艺术饭店；另一座是第一生命保险公司。乍一看，两座大厦一摸一样，但是饭店的窗户上装着向侧边拉开的提花网扣窗帘，可借以区分。这对大厦的缝隙间，呈现着住友公司三角楼的一部分。左手是希尔顿饭店和BMW大厦的高层建筑，在那对一模一样的大厦右手，可以眺望到京王兄弟饭店的正楼以及新楼的一部分。它们的右边就是遮在树荫后面的KDD大厦了，而三井大厦和野村大厦则位于重重叠叠的楼群后面那地地道道的死角里。

与林立的大厦相对照，绿树繁茂，莽莽苍苍，但它毕竟是人工的布置，一草一木，喷泉，广场，无不是裉据规划的。规划而成的美，与那簇大厦——未来的都市的象征——很谐调。

倘若这座公园的设计与其说是为了使人感到安逸，毋宁说是旨在追求视觉的调和，那么为政者的见识就顿时变得俗气了。

重金来到此处时，刚好夕阳照射到世纪纯艺术饭店的西墙上。由于位置的关系，太阳的反射使大厦看上去恰似他自身在熠熠发光。连没有发光的墙面也在以红为主的夕阳映照下，略微泛红。这实在是一幅生气勃勃的都会景象。但它又是人工构造的，与站在其脚下仰望的人毫无关系。

当“总理”丧命时，那片美丽楼群也把这作为与己无干的事予以俯瞰吧。

新宿片刻不停地继续着它那庞大的营生，“总理”之死，不曾使它受任何影响，不，它甚至不晓得有这么一档子事。

大厦的光倏地黯淡下来。还不到日落时辰，是太阳钻到云后去了。在重金眼里，富于活力的大厦化为一座巨大的墓碑。倘若把这簇摩天楼看作死在其脚下的“总理”的墓碑，那么二者之间也未尝没有关系。

眺望着大厦此种表情的当儿，一股热辣辣的感觉蓦地涌上重金心头。光鳏孤独，没有友人看护，连真实姓名都不为人所知，象虫子一般被杀死的“总理”，牵动了重金的恻隐之心。

——用不着杀他嘛。他放浪形骸，不曾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不偷不抢，只是拾些富饶的社会的残渣来维持生命。为什么要残忍地杀死这样一个老人呢？

起先是黯然神伤，随即对凶手勃然大怒。凶犯并不是半开玩笑地杀死“总理”的，而是有杀他的理由。

然而，非杀死这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只拾些社会残渣的老人不可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诸如痴情、怨恨，野心，竞争等等足以构成杀人动机的充满血腥气味的纠葛，和“总理”最没有因缘了。

流浪者之间的冲突也不对头。为了争夺栖身之处，流浪者确实互相残杀过，但放浪形骸型的流浪者总是生活在一定的领域里，而不侵犯别人的地盘。新宿地区有的是剩饭，流浪者不会为了争夺地盘而相瓦打架。假定发生了这类事情，“总理”也会溜之大吉。以他那样的人品，是宁肯退让，也不会去跟人争的。

与其抢东西吃，他情愿选择饿死的道路。他的自由就在于此，挺身维护自由的那份体面也在于此。

象他这样一个人，是不可能被其他流浪者杀死的。提起流浪者，大家就会认为他们肮脏懒惰，是社会上多余的人，把他们看得象犯人的候补队伍那样危险。其实他们缺乏犯罪的劲头。倘若有那份气力，他们就不会当什么流浪者了。犯罪者哪怕为非作歹也渴望扒住普通社会。他们的虚荣心很强，一方面要确保普通社会的衣装，以及营养丰涪的佳饵，另一方面又不肯尽作为居民所应尽的最低限度的义务和责任，结果便铤而走险去犯罪。

流浪者将普通社会的衣装与饵食干干脆脆地舍弃掉。不肯完全受当局的管束，然而又不能彻底做个流浪者的半吊子，会沦为流浪者。他们往往被人与真正的流浪者相混淆，从而流浪者就会被视为危险的家伙。

“一定的领域？”

自己的头脑中冒出的这个词使重金感到愕然。对，“总理”曾生活在一定的领域里，而新宿中央公园并不属于这个领域。

不单是“总理”，流浪者们都不大到西口大厦林立的街道左边来，因为这是装腔作势的大饭店主顾和高级职员的势力范围。头一桩，这个地区没有他们赖以生存的剩饭。最近转移来的流浪者也并不多。

尽管如此，他为什么竟到中央公园角落里呆着格外不舒服的儿童公园来了呢？可以设想出两种情况：

一、被犯人诱骗而来。

二，遇害后，尸体被搬了来。

二者必居其一。

在头一种情况下，“普通人”与流浪者如果结伴而来，会不会引人注目呢？不，也不尽然。

被害者服装整洁，乍一看与普通人几乎没有区别，而且时间很迟，可以料想根本没有目击者。

在第二种情况下，可以设想犯人利用了车子。发现尸体的场所距车道不远。做出一副照看醉汉的样子而把他搬进公园，也许并不怎么困难。

被害者的身材又瘦又小。

但是在第二种情况下，就会产生个谜：为什么要搬动尸体呢？不，即使是第一种情况，也会使人纳闷：何必特意把地诱骗到中央公园去，为什么不在他本人的生活领域里下毒手呢？

难道他的生活领域太显眼，或是有其他不方便的内情吗？说不定那同时也是犯人的生活领域吧？对啦，纸板做的床和食器之类又弄到哪儿去了呢？“总理”不论到哪儿去，随身都带着整套“家当”。倘若那同时也是犯人的生活领域，“总理”的“家当”又哪儿去了呢？

反正准是有什么理由才到中央公园来的。

重金又折回到儿童公园去了。倘若“总理”是从别处被运来的，他倒想弄清楚“搬运路线”。最短的距离还是从荣町街穿过运动场和图书馆之间的小径前来。运动场那条沿着铁丝网的侧道，连白天都没有什么行人。到了夜间，大概就不会有人在运动场锻炼身体了。

儿童公园与东放学园之间是一片粗槲树林，可以随便穿行。但是，荣町街和学园所面对的十二社街交叉处有个派出所，说不定犯人会躲避这个方向。

重金边拍摄“路线”，边返回现场。这一次他已经做好了对付豹脚蚊的准备，所以不至于象方才那样抽冷子挨叮了。

“你在那儿干什么哪？”

重金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摄影和应付豹脚蚊上，从背后传来的这句问话使他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那儿站着个目光锐利、显得很精悍的男子。

突然间被这么一问，重金慌里慌张地回答说：

“喏，啊，我在拍照片。”

男子追问道：

“打刚才起我就看到你老是拍同一个地点。要是拍风景的话，不是有更好的地方吗？”

“喏，啊，我看中了这个地点。”

“这个地点？打刚才起，你光拍长凳和这一带的地面，为什么会看中了这么乏味的地点呢？”

男子的追问一步紧似一步。他的口风使重金感到，倘若回答得不合适，是轻饶不了自己的。

“不论拍哪儿，都随我的便。我才不一样样地听你的指挥呢。好没礼貌，你究竟是什么人？”

重金好容易振作起来了。仔细一想，他是没有必要对这个素昧平生的男子有所顾虑的。

“啊，对不起。我是这么个人。”

男子淡然一笑，从胸兜里掏出个黑面笔记本。

“警察……”

重金凝然不动地伫立在那里。

“不久以前，有个流浪者在这个地方遇害了。由于你在同一个地方热心地拍照，就引起了我的怀疑。你是明知道是凶杀案的现场而拍照的吗？”

刑警丝毫也没放松警惕地接着问道。

“是刑警先生啊。说实在的，我是这样一个人。被害者生前，我跟他挺熟，所以把他遇害的现场拍摄下来。”

重金边递上名片，边把他和“总理”生前的关系简略地说了一遍。

“哦，原来如此。”刑警的僵硬态度略微有所缓和，但依然朝重金的脸上投以锐利的目光。“可是，你居然晓得了现场在哪儿。”

“登报了呀——现场的略图。”

“报纸上连这样的事都登出来了吗？”

他好象是明知故问。

“从报纸上看来，警察似乎在流浪者当中进行调查哪。”

刑警含含糊糊地回答说：

“照一般规矩，首先就要清查一下被害者周围的人际关系嘛。”

“我认为这是查错了对象。”

重金把闷在心里的话明确地说了出来。

“哦，为什么？”

刑警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总理’——不，被害者是一向不和其他流浪者交往的。不可能想象他和其他流浪者之间会起什么冲突。”

重金将“总理”的人品和生活方式讲给刑警听了。他发现刑警逐渐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那么，你是说，被害者是由于其他动机而遭到杀害的喽。”

“我这么认为。”

“举例来说，你认为是其他什么样的动机呢？”

“眼下我还在琢磨。要是能够查明‘总理’的身世，也许就能有个蛛丝马迹；可还没弄清他的经历吧？”

“正在进行侦查，还没掌握，无奈他和伙伴们从来不交往，所以一个人也没听他讲过自己的经历。”

“从他随身携带的物品里，没找到什么线索吗？”

“随身携带的物品？压根儿也没有这类东西呀。”

“没有？不可能没有。他总是带着睡觉用的纸板，食器之类的东西和杂志什么的。”

“现场周围，我们仔细搜查过，这类东西一样也没有。”

“那么，还是……”

“被害者是从其他地方被搬运来的。”

他们二人相互探索着对方的表情。

“说起来，‘总理’在遇害的不久以前曾旨诉过我，他找到了个安全的窝。”

“安全的窝。”

“西户山公园不是发生过临时工差点儿被杀死的事件吗？由于他总是单独行动，我曾劝池当心一些，于是他回答说，已经找到了安全的窝，要我放心。”

“他没说是在什么地方吗？”

“他说正在整理，好住进去。等整顿停当就招待我去。”

“那么，就可能把整套随身物品都留在那儿啦。”

刑警的神情表示：兴许其中就有赖以查明其身世的线索。

刑警说自己是新宿警察署的大上。他名副其实地有着狼①一般精悍的气质。重金晓得了警察连对一名流浪者之死，也决不将侦查工作等闲视之，因而感到高兴。

①日语里，狼与大上同音，都读作6kami，所以这么说。

大上好象对重金产生了信赖，他答应一旦侦查工作有了进展，便通知重金。

4

当天晚上，重金到艾思咖啡馆去了。这是周末，可是难得地冷冷清清，女招待无所事事。

重金惊讶地说：

“人家都说：老鸹有不叫的日子，艾思咖啡馆的女子却没有空闲的夜晚，这可是难得的事。”

美由纪面色阴沉地说：

“最近晚上净是这样。老板娘情绪不佳，我呆在这几也不是滋味。想干脆换成白天的工作。请你雇我当秘书吧。”

“以我的身份，可雇不起秘书。”

“瞧，露出了吃惊的神情。瞎说的，瞎说的，我不会自己找上门来，成为你的包袱。”

“要是你的话，什么时候找上门来都可以。”

“明知道是恭维，我还是高兴。女人嘛，一想到还有个退身步儿，心情就会轻松一些。不能总是干这样的工作呀。我在认真地考虑开一家菜馆子哩。”

“菜馆子？你吗？”

“我这个人做菜还比较拿手。店里的小菜，象芋头炖墨斗鱼、凉拌山嵛菜什么的，就是我做的。”

“咦？那是你做的吗？”

重金吃了一惊。这爿店的小菜是有定评的。他觉得发现了美由纪那意料不到的侧面。尽管他们已交际了很久，但约会的时间有限，不曾共同生活过。

“我喜欢做美味的东西，尤其是为了我的意中人。”

美由纪脉脉含情地窥视重金的脸。

“你好象有点疲倦似的。”

美由纪敏感地识破了他的表情。

“说真格的，我吃不消啦。”

“这不象是你这个好胜的人呀。”

“也许是因为见了你的面，就想撒娇啦。”

“说得倒乖巧。你今年没有邀上另外一个人去逛箱根吗？”

“你在怀疑这样的事啊。我不是对你说过今年中止了吗！”

“唔。那么，就是因为没有放暑假，而觉得累了。我也是因为没有往年那挡子事，有点不对头。”

“这也有关系。说实在的，‘总理’死掉啦。”

“‘总——理’？就是你最近常给他拍照的那个流浪者吗？”

“是呀。被杀死了。”

“哎哟。”

“有的是坏蛋，何必去杀一个年老的流浪者呢？”

“并没有只要是坏蛋就可以杀的道理。”

“啊，那倒也是。但我觉得，为什么偏偏要杀他呢。这是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捡点残渣过活的老人呀。”

“又是一伙初中生半开玩笑地杀的吗？”

“大家都会这么想。但是，不象是这样。”

“是跟伙伴打架了吗？”

“那些人是不会打架的。而且，他离开了伙伴，孤零零地生活来着。”

“那么，为什么会遇害呢？”

“这就不知道了。他本来就没有会招致杀身之祸的人际关系。”

“是不是在沦为流浪者之前，有过什么纠纷呢？不是常有这种事吗？为了瞒过追捕者的眼目，而当上了乞丐什么的。”

“有点电影或是小说的味道，但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弄不清他原来的身世。”

“不过，他要是日本人的话，就应该有户口呀。”

“户口是应该有的，但搞不清原籍。当然也没有进行居民登记。”

“骨肉和亲戚没有出面吗？”

“没有。即使有这样的人，恐怕连他的死讯都不晓得吧。”

“亲骨肉下毒手的情况也是有的。先让他加入巨额人寿保险，随后为了贪图保险金而杀害他。”

“那么，就必然会以保险金受领人的身份出面吧。”

“对。那么，会不会是为了继承遗产呢？巴西一带有个叔叔，撇下庞大的遗产去世了，排在‘总——理’后面的继承人便施毒计把他杀掉了……”

“这种情况下，后面的继承人也会出面的，这样一来，身世就能查清了。首先，他在巴西没有这么个亲人。”

“这不过是妇女的浅见罢咧。再来个浅见：会不会是看到了什么糟糕的事呢？”

“你刚刚说了什么？”

重金的表情倏地变了。

“我说的是：看到了什么糟糕的事。”

“也许是的。对，就是这么回事。”

“还不能断定呢。”

“可能性很大哩。除此而外，就没有杀死‘总理’的必要了。原以为谁都没看见，却给流浪者看见了。如果公开出来，对那个被他看见的人来说，就是致命的。假若是这样的话，杀死流浪者也就不奇怪了。干掉一两个寄生在社会上的流浪者，犯人在心理上也不会有多少抵触，而且‘总理’老是离群索居，对他下毒手准定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他看见了什么呢？”

“对于被看见的本人来说是关系重大的事。比方说……”

“比方说？”

“必须严加保密的婚外恋的现场啦，犯罪——尤其是凶杀的现场啦。如果有了目击者，犯人恐怕不能让他活下去。”

“那样的话，犯人就得意识到给人看见了。”

“对，这下子就明白啦。”

重金拍了拍手。

“明白了什么？”

“尸体有着被人从别处搬运来的迹象。我一直纳闷为什么非把尸体搬来不可。”

“要是放在原来的地方，就会和那桩被目击到的糟糕的事联系在一起了。”

“可不是嘛。生前把他诱骗出去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不拘怎样，犯人是追不得已而把被害者搬运走的。”

“犯人那桩怕给人看到的糟糕的事情就发生在原先的地点。”

“那个地点在‘总理’的生活领域里。”

“‘总——理’的生活领域在哪儿呀？”

“主要是在东口的歌舞伎町一带，可是遇害以前不久，他说找到了个安全的窝。”

“在哪儿？”

“这就不知道了。警察正在找，不久就会找到吧。”

“犯人的第一现场和怕给人看到的事就发生在那个窝附近。”

遭到报复的受训者

1

光阴荏苒，次年的三月已过了一半。从此时起，到四月上旬，各公司象雨后春笋般地在富士山中湖畔办起新职员培训班①。湖畔散布着约莫三千座别墅、宿舍，休养所或是旅馆、饭店等，公司把新职员关在里面，进行一星期左右的训练。

①原文作研修，指公司对职员所进行的在职教育。

这个期间，为了改变新职员的学生气质，将他们铸造成企业战士，从清早到深夜，彻底地进行特训。

清早六点钟左右起，就可以看到各公司的一群群新人冒着湖畔的晨霭参加马拉松长跑，或从事体操锻炼的身姿。

进入高度成长期后，大学毕业生成了抢手货，一度很兴旺的猛烈训练也就有所收敛，然而“培养体力”照旧是训练的基本方针，每家公司都热心地予以贯彻。

早晨六点起床。在湖畔长跑，做体操；早饭后，由领导干部讲解营业方针、企业史、职员应有的思想准备、将来的展望等，中间只在午饭后休息片刻，时间表排得满满的，一直延续到晚上六点钟。

有时还从社会上请来着名讲师，进行“精神训话”。晚饭后也要根据白天的讲义写报告或讨论，绝不容你松弛一下。

各公司所办培训班的日程表，大致都是这样的。

大家都说，就业情况是空前地好，所以训练也远不如过去紧张了。磨砺的手法要是太拙劣的话，好容易招来的新职员就会说：“就业的机会多得很。”而开了小差，

然而对那些还没有完全脱掉学生气质的新人们来说，与外界隔绝一周左右，填鸭式地接受乏味的现职教育，那只能说是一种“苦役”而已。

“啊，真困。”

“恨不得死掉哩。”

“我的志愿是搞事务工作，凭什么叫我这么跑！”

“早饭前猛跑四公里，公司是不是存心要送掉咱们的命啊？”

这会子某公司的一群新人东倒西歪地跑来了。只要教练的身姿刚一离开视野，他们便一个劲儿地发牢骚。

他们个个都睡眠不足，因为昨天晚上就公司的市场性，被迫讨论到深夜。今年新毕业而被采用来担任事务或技术工作的一百五十名职员，在坐落于这山中湖畔的职员宿含里受训。今天是第四天，而有干劲的和没有的，早已经被分明了。

这一百五十名当中，能有几个未来的董事脱颖而出呢？马拉松长跑领先的那伙人，个个都热心地听讲义，昨晚的讨论会上也口角冒泡地议论公司的未来。他们决不发牢骚说“困啦”、“累啦”的。

他们朝着三十年后的目标，全力以赴。

“喂，你们游逛什么哪！”

原以为穷凶极恶的教练不在场，曾几何时他却骑着自行车出现了，这么训斥了一句。正在抱怨的那伙人神情紧张地跑起来了。

尽管发怨言，他们也不愿意因为在长跑方面过分松懈，而失掉这份好不容易到手的职务。

今天是沿着湖泊南岸，往返跑四公里左右。

归途，新人中的一名显得有点不对头了。刚一开始他就落在后而，但一路还是跟着跑。

差一公里就回到职员宿舍时，他突然在路旁蹲了下去，面色苍白，嘴吐发黄的胃液。因为还没吃早饭，吐出的只有胃液。

“怎么啦？”

教练早就对他那副样子不放心了，所以一直跟着他，这时跳下自行车，跑了过来。新人“唔唔”地呻吟着，抓挠胸脯，连瞳孔都散了。教练意识到这不仅只是疲劳引起的异常。

教练立即叫另外几个新人陪伴他，自己跑到近处去打电话。倒下的新人被急救车运到湖畔的诊疗所去了。但是抢救无效，过一会儿就咽了气。

死因估计是身心的积劳造成的。这位死去的新职员叫三桥新一，二十二岁，今年春天毕业于东京的一家私立学院M，入了菱丸电器公司。这是家用电器业界的一家大公司，总公司在东京港区的芝①。

①芝，原为东京市三十五区之一，现在属东京都的港区。

警察向教练和有关人员以及参加训练的新职员讯问，训练日程是否过度紧张。

将他们的话综合起来是这样的：

“训练的内容是相当猛烈的，但决不至于忍受不了；而且并未进行残暴的斯巴达教育，也未施行任何暴力。”

一起参加新人培训班的伙伴们分别说：

“三侨君好象刚参加训练时身体就不好。他也没什么食欲，大家都说不够，他却每顿部吃不完。”

“他看上去很好强，一直硬撑着。头天晚上的讨论，他的发言比谁都热烈。大家都睡下后，他还在读讲义，使人感到，他太不量力了。”

“当天早晨，他脸色发青，晃晃悠悠的。我劝他别参加长跑了，但是他说，这个程度就休息，岂不给教练抓住了短处，结果还是参加了。”

“抓住短处，指的是什么？”

负责听取情况的警官，觉得这个措词有些刺耳。

“那个教练很严厉，外号叫鬼松。要是新人说不争气的话或是发牢骚，就会毫不留情地严加管束。我认为他是不愿意在教练面前示弱。”

“但是，生病就没办法了吧。”

“鬼松常说：学生时代是在人生的拳击场外边做准备、受训练的时期。人生的正式比赛今后才开始。拳击家走上场子后能说自己生病了吗？精神上松弛才会在接受训练时生病。所以就形成了一种身体有点不舒服也硬拼的气氛。”

在警察学校体验过严酷的斯巴达教育的警官，能够理解上述情况。他一方面觉得这是够严厉的，但又知道，对新人的训练理应严厉到这个程度。

但是三桥的家族接到通知后，却提出了出人意料的申诉。他们说：

“新一准是被人拿训练当口实暗害的。希望给好好调查一下。”

作为家族，有这样的情绪也是很自然的，但是训练方面没有足以断定为犯罪或过失的状况。

然而遗族态度强硬。富士吉田警察署的一位姓永川的刑警负责调査这一事故。他向三桥新一的父亲问道：

“你说令郎是被杀害的，有什么裉据吗？”

父亲竖持说：

“我儿子准是被杀害的。”

他的表情郁闷阴沉，好象隐藏着什么东西。

“那么，根据呢？我明白你失去令郎的悲哀，但是单凭这一点是不足以指责有人杀害了他的。”

父亲出乎意料地说：

“儿子是遭到报复的。”

“报复？你指的是什么？”

永川的神色变得严峻了。他觉得，隐藏在父亲那深重悲哀底层的东西，即将露出来了。

“说实在的，那个姓乘松的教练，对我儿子怀恨在心。”

“请详细地说一说。”

倘若管训练的教练和死去的受训者之间有着宿怨，那就不能把这作为单纯的事故而置之不问。

“去年五月，新一开车撞死了乘松的孩子。乘松的孩子突然蹿到车子前面来，所以没来得及躲闪。准是记这个仇，借训练的机会报复的。”

“是车祸的被害者的父亲凑巧就在令郎被采用的那个公司工作着吗？”

“我们起初也不知道。再也没想到凑巧会有这样的事。可是儿子死后，我们发现教练姓乘松，就有些疑心，一查，果然是我儿子轧死的那个被害者的父亲。新一入公司的事使乘松喜出望外，他大概一直在伺机报复。”

“可是在训练的过程中杀害某一个受训者，是不可能的吧。”

“受训者完全听凭教练的摆布。训练起来，随便怎么严格都可以。我认为是乘其他受训者没看见，巧妙地把他杀害的。请您务必再好好查查吧。照这样，儿子真是死不瞑目啊。”

父亲眼泪汪汪，几乎下跪般地申诉着。

2

永川姑且做了一番调查。他先查了当时的报道，确认三桥新一的父亲所说的事故真正发生过。三桥一度逃走，但随后就向警察报告了，所以仅仅被问以工作过失的责任。

永川根据上述事实又跟乘松见了面。乘松的正式职称是厚生部①新人教育科科长。

①厚生部即福利保健部或卫生福利部。

乘松神色惊愕地说：

“说我是报复，这可是无理的诬赖。我注意到三桥新一君那副样子有点奇怪，甚至骑着自行车一直陪他跑来着。没能看出他积劳到那个程度，作为教练我是有责任的。唯独三桥君垮了，但是其他受训者都没事儿，从这一点也应该看得出并没有硬逼他们。”

“三桥君的家族说，你对他格外严厉。”

“这是胡说八道。有这么多新人参加培训班，而且教练又不是我一个人，哪里做得出这种事呢？被害者的父亲刚巧是教练，所以他才说这样荒谬的话，如果说我并不由于儿子被轧死这事而恨他，那也是瞎话，但我并不想因此就报复。报了仇，孩子也不可能复活呀。”

“三桥新一君是偶然入了你们公司的吗？”

“我不知道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动机入我们公司的。可我发现他在培训班里，倒也吓了一跳哩。”

“三桥君目前还是缓期执行的身份，难道公司不晓得这个事实吗？”

“我负责教育工作，不了解人事科的情况，可我认为，录用时，对他的经历还是大致做了调查的。公司明明知道，可是考虑到这不是行凶或犯了刑事罪，所以就录用了呢，还是调查时遗漏了这一点呢，不问问人事科就很难说了。关于录用他的事，我丝毫也不了解。”

“你没有告诉公司这事吗？”

“没告诉。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嘛。”

假若这是国家机关职员的话，调查经历后，对那些缓期执行者一概不予录用，但是民间公司没有那么挑剔。倘若不调查身世，就不明白对方受没受到过奖惩，但即使调查了，也未必能搞清楚。

永川向人事科打听了一下，查明乘松是不可能做手脚而让三桥新一入本公司的。

人事科说，他们曾向上面指定的大学去征求用人。对那些应征而来的学生做了一次入公司的考试后予以录用的。三桥应征的是事务科，考试成绩优良。三桥在公司内没有门路，丝毫也找不到乘松做了手脚才录用他的迹象。

但是永川对乘松的怀疑尚未消除。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三桥君入了公司的事的？”

“是人事科方面把受训者名单传给我的时候。但那时我也只当是同名同姓。”

“在这之前难道不能知道新来的职员的名单吗？”

“要是向人事科打听就知道了。除非有特殊需要，决不做这种事。”

“入公司之前的应征者的名字，要是向人事科打听，就能知道吗？”

“也许能知道，但是没有人这么做。要是和某个职员有特殊的关系，就是另一回事了。”

“要是和职员有特殊关系，进入公司时就能知道吗？”

“当然能知道喽。就是要利用这种关系嘛。”

“进入公司时能够隐瞒这种关系吗？”

“本人不吭声，人家就不会知道吧。”

“你和三桥君的关系，公司里谁都不知道吗？”

“我想是不知道吧。”

“我提出个假定。假定你想让三桥君入本公司，办得到吗？”

“那要看本人的成绩啦。今年我社举办的录取考试，满分是三百分，平均分数是一百八十分。二百五十分以上就够录取标准了，而有门路的人，只要超过了平均分数，就予以录用，然而三桥君的成绩接近满分，所以没有必要走门路。”

“看来我提问的方式不恰当。假若三桥君的成绩在平均分数以上，合格分数以下，并靠你的关系被录用了，公司里能够知道吗？”

“当然知道啦。”

“不能隐瞒吗？”

“你好象猜测是我背地里作了手脚让三桥君入了公司的，但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凭着关系被录用的人，就在职员姓名簿上注明跟谁有关系。三桥君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堂而皇之地入了公司的。”

乘松将永川的疑窦彻底扫除了。

“教练杀害令郎的事实是不存在的。”

永川向三桥的父亲报告道。三桥的遗体被解剖了，据判断，是疲劳引起的心力衰竭。完全没有查出暴力造成的创伤以及服用药品毒物的痕迹。

三桥的父亲心里好象还有疙瘩，但是由于警察替他查过，看来总算信服了。

“令郎由于在车祸中使一个孩子送了命，似乎受到良心的苛责。进入公司后，被害者的父亲刚好又是培训班的教练，所以又惊又怕，估计是心身的积劳导致了那么个状态。乘松先生作为教练十分负责，审慎从事教育训练工作。但他未能看出新一君的心身积劳比其他受训者严重。”

永川思付道：或许乘松作为被害者的父亲，明明看穿了加害者的身心消耗，还对三桥新一进行了特别严厉的训练；一般的受训者尽管挺得住，三桥就吃不消了。然而想证明这一点谈何容易。

3

当天晚上重金到艾思咖啡馆去，樱井美由纪神情紧张地相迎。仿佛跟他有话说，可是顾客太拥挤了，轻易走不过来。

客人川流不息的情况好容易才告了个段落，美由纪就来到重金的座位旁边，跟他咬耳朵说：

“喏，三桥新一死啦。”

“谁呀？三——桥？”

“哎呀，忘了吗？不是轧死了乘松先生孩子的那个加害者吗——是个大学生哩。”

“是吗？记得是这么个姓名。”

“他死得有些让人嘀咕。”

“嘀咕？怎么个情况呢？”

“他今年春天大学毕业后，入了菱丸电器公司，是在新职员的培训班上死的。”

“新人接受特殊训练时常常送命，大概是斯巴达训练使他吃不消了吧。”

“你听说过菱丸电器吗？”

“这个名称倒是常听说。”

“不是作为电视中的广告节目什么的，而是作为特定的名字。”

“特定的……唔。”

重金正在搜索记忆时，美由纪又说道：

“不是乘松先生那家公司吗？”

“啊，是吗？乘松先生确实是在菱丸电器。嗬，加害者入了被害者的父亲所在的公司。这令人感到一种因缘。”

“因缘还不在这里。三桥新一死的时候，培训班的教练恰好是乘松先生。”

“你说什么？”

“喏，吓了一跳吧！警察好象也怀疑到这一点，还做了调查呢。”

“后来怎么样啦？”

“报纸嘛，登得不大详细，结果好象归结为死于事故。”

“这条消息我可没注意到。这阵子我没怎么看报。”

“干我这一行的，话题不是得丰富一些吗？所以报纸和周刊我都读得很仔细。”

“如果警察调查后断定为事故，那就是事故呗。即便儿子被轧死了，以乘松先生的人品，是不会报复的。”

“关于这一点，我说不出什么；可是接受训练的新职员有一百五十名呢，唯独三桥新一死了，我嘀咕的是这个问题。”

“你在怀疑乘松先生吗？”

“倘若不是乘松先生单把他一个人当作目标严加训练的话，有问题的就是三桥这方面喽。”

“三桥有问题？”

这时又新进来了一群顾客。

“呆会儿再慢慢谈吧。”

美由纪向重金送了个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明白的秋波，为了迎接新顾客而站了起来。

“三桥的问题，指的是什么？”

当天晚上在旅馆里碰头后，重金急忙催美由纪把方才的话碴儿接下去。

“先别管三桥的问题，首先不是还有咱们的问题吗？”

美由纪将热乎起来的肌体挨过来了。重金对解决两个人之间当前这个迫切的问题是没有异议的。事后他们歇了口气，这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指的是三桥新一的身体异常不舒服的情况。”

“假若是这一点的话，我也想到了。”

重金觉得美由纪使他的期待落空了。这个程度的问题，谁都想得到。

“问题在于他的身体为什么异常不舒服。”

“还不是因为被害者的父亲以培训班教练的身份出现了，使他受了震惊呗。”

“问题就在这里。被害者主要是由于本人的过失而死的。深夜里突然蹿到能见度很低的路上，叫人轻易刹不了车。”

“那倒也是，然而被害者的父母是会对他恨之入骨的吧。”

“那是被害者方面的看法。至于加害者这方面，恐怕会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过错。”

“可死的是孩子哩。见了遗族的面，心里会感到痛楚吧。”

“这就属于内心里怎么想的问题了，除了本人，是无法了解的。但我觉得，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才会使三桥新一苦闷得死掉了。”

“其他什么原因呢？”

“不知道。可现在的年轻人难道会纯洁得竞为一年前的交通事故苦恼，以致在受训时死掉吗？”

“这才是本人内心里怎么想的问题哪。何况三桥还处在缓期执行阶段。他想必是战战兢兢，好容易进了公司，生怕自己隐瞒的事一旦暴露，就不会被录用了。”

“他是参加培训班的第四天上死的。第一天和乘松先生见面，以前的事就该暴露而被开除的。他能够接连受四天训，正说明要么是乘松先生没有声张，要么就是公司无意开除他。当然喽，这期间乘松先生也许摆出一副架势，表示随时都可以向公司揭发他以前那档子事，并对也不断进行威胁。不过，不论是哪一种情况，三桥新一不愿意的话就可以辞职嘛。他知道了被害者的父亲是教练，自己身边有危险，那就赶快逃走呗。”

“听说最近举办新人培训班和集训①，净是一不愿意就逃走的。我认为三桥新一不会眼睁睁地等着被杀死。他并没有逃，却死掉了，我估计是另有原因。当然，交通事故是引起心身疲劳的巨大原因，但我觉得还有什么因素把疲劳加重了。”

①原文作合宿，指一群人同住在一个宿含里，妍究一项课题或进行体育锻炼。

“假若说其他因素加重了疲劳，难道这和轧死乘松先生的孩子的事件毫无关系吗？”

“也许没有关系，也许有。”

“要是有关系的话，归根结底还不是由于对事故感到苦闷而死的吗？”

“这是间接的关系。”

“间接的？”

“我还不大清楚，可是如果三桥在自己造成的事故中有什么弱点，会怎么样呢？”

“自己开车疏忽而轧死了孩子，无疑是弱点喽。”

“不论有任何情况，他也推卸不了在轧死孩子一事上所应负的责任。但是这件事本身已经了结了。要是平平安安度过了缓期执行的阶段，他就什么罪过也没有了。证据是：他不是入了菱丸电器吗？其他公司，也照样可以入。”

“但是三桥方面要是有还没暴露出来的、关于车祸的致命秘密，那么事件就一点也没了结。”

“还没公开出来的，关于车祸的致命秘密，指的是什么呀？”

“这就不知道了。也许是我捕凤捉影吧。横竖这跟我没关系。准是推理小说读得太多了。”

美由纪打断了话题，隐隐约约催他来“第二杯”。

4

美由纪的话奇怪地留在重金心上。三桥新一究竟有什么样的弱点？是否因为有此弱点，才未能躲闪突然蹿出来的乘松的孩子？三桥见到乘松后，所以胆战心惊，难道是由于害怕这弱点会暴露出来吗？

这时重金想起，三桥偏巧是在美川光弘自杀的同一个夜晚轧死乘松的孩子的。重金觉得两个事件被某种因缘的纽带联系在一起。

但是三桥和美川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仅只是碰巧发生在同一个夜晚，重金便硬给拴在一起了。

几天后，重金为了出版自己的作品集，在市中心的一家饭店，和某出版社的编辑碰头。商谈完毕，正要走出饭店，在门厅里和他擦身而过的一个女子招呼道：

“重金先生，这不是重金先生吗？”

他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刹那间伫立在那里。

“藏方夫人。”

藏方江梨子朝他嫣然一笑。她穿的是典雅大方的小花纹和服，凤韵与箱根那阵子迥不相同。

她亲热地说：

“久违了。几年了吧？”

“三年啦。自从你先生去世，你就没再露面。”

那位编辑微微点头致意，走掉了。

“已经过这么久了吗？现在有空没有？我是应邀出席一个宴会的，时间还有点富余。”

重金立即答应了。哪怕没空，他也巴不得和江梨子聊一聊。两个人在饭店的休息室面对面坐下来。

“你越来越漂亮啦。”

重金觉得晃眼似地看着江梨子。他想象着罩在染有彩色小花纹的和服下那极匀称的身材，对此，他在箱根旅馆的游泳池畔曾一饱眼福。她好象比那时节更加艳冶了。

随着巨额遗产，她把自由也弄到手了。她对世界以自己为核心而转动这一点坚信不疑，焕发着妖艳的美。显而易见，休息室里的客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了。她当然意识到那众多的视线；宛如在阳光映照下熠熠生辉的丰艳的牡丹一样。她在别人的视线下愈加美丽了。

“重金先生可真会说话。”

江梨子略作媚态。一股子风骚劲儿朝他扑过来，几乎使他打了个寒战。

“这不是恭维，是真的。由于你不再来了，箱根的集会也就结束了。”

“那确实是快乐的集会哩。”

江梨子这么说着，刹那间露出眺望远处的眼神。

“美川先生也落了那么个下场。前年夏天他还去了呢。”

“美川先生多倒霉呀，我吃了一惊。”

“他做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其实够呛。他也着实迷上了夫人哩。”

重金想起了美川投向江梨子的粘糊糊的视线。他当时认为那是对一段旧情有所眷恋的粘糊劲儿，但真实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江梨子顺口敷衍道：

“哎呀，我才是美川先生的影迷呢。正想为他成立一个后援会，就出了那件令人遗憾的事。”

从江梨子的语气之间重金觉察出她不大喜欢美川这个话题，就转换话头道：

“可是你知道另一个常客乘松先生的公子遇到车祸的事吗？”

“真的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乘松先生也不去了，所以箱根的集会就无形中解散了。”

江梨子显得怪悲怆地搭腔道：

“是呀，公子被轧死，轧他的人又逃走了，恐怕也没有心情去避暑啦。”

“乘松先生平时太忙，是为了和家属多接触一下才去避暑的。”

“暇若重新在箱根聚会，乘松先生也不会再去了吗？”

“你有意重新聚会吗？”

重金的眼睛放出光来。只要江梨子肯来，旁的常客怎样都成。

“多快活呀。再招募一些人员，重新搞起来也好嘛。俗话说得好：

江水流不断，

旧水业已换。”

旧水一词，意味深长。不仅人员换了，似乎还指她已获得了自由（包括搞恋爱）。

江梨子的眼睛调情般地露出笑意。她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性激素。老丈夫死后，她的性激素好象越发浓缩了。

江梨子颇为得体地问起了美由纪：

“重金先生那位美丽的女伴好吗？”

“她很好。”

江梨子出乎意料地说：

“我怕那一位。”

“为什么呢？”

“那一位太聪明啦。说起话来，就好象无故怀疑人似的，让人怵得慌，”

重金不曾想到江梨子对美由纪有这么大的顾虑。即使箱根的集会恢复了，说不定也不能带美由纪去了。

“要么是对她的评价太高了，要么就是自己思虑过度。”

重金边这么说，边泛出了苦笑。这样的对话倘若给美由纪听了去，她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

江梨子瞥了一眼手表。

重金依依不舍地说：

“由于一直在想念你，不知不觉把你拖住了。如果有机会，还想见见面。”

“一定的。今天感到很高兴。”

江梨子委婉地答着腔；仪态万方地站了起来，散发出一股幽香。

暗自侦查

1

美川光弘从公寓大楼上坠下而死的事件，作为“自杀”处理了。

他居住的地区归代代木警察署管，该署的菅原也相信那是自杀。但是一件小事忽然引起了他的疑窦。

他为了侦查另一个案件而在管辖区转悠的时候，偶然在当地的一家自选市场听见一位女顾客和店员在谈论美川的事。

“美川先生死后，就没有野猫了。因为他净喂野猫，它们都聚到公寓的院子里来，给居民添了不少麻烦。”

“美川先生常在我们这里买猫食。”

“可不是嘛。他从阳台上，象撒豆子似的撒下去。我们不是住一楼吗，又臭又吵，真是吃不消。”

“说起来，美川先生去世的当天晚上，打烊以前他慌慌张张地跑到店里，买了些猫食。他说存货已经没有了。”

“是吗？可是多奇怪，那天晚上美川先生似乎没有喂猫。”

“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喂猫都吹哨子召集野猫。公寓里的人们管那叫作猫哨。那天没听见猫哨的声音。”

“可是美川先生说是一回去就喂。”

“准是没来得及喂就跳下去了。一旦起了自杀的念头，就顾不得去喂猫了呗。”

刚好出纳台很空闲，所以顾客和店员就这么聊着。起初菅原不曾理会到他们议论的是美川光弘。

听到“跳下去了”这句话他才知道那就是从他们所管辖的那个区域的公寓大楼跳下去自杀的美川。

“美川先生确实没有喂猫吗？”

菅原抽冷子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问道。那两个人满脸惊骇之色，他便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并且更详细地问了问方才的会话内容。

“确实没有。美川先生的猫哨声听得可清楚啦。我还和隔壁的太太念叨过，他去世的那天晚上没听见猫哨声。”

“吹猫哨的时间，也就是美川先生喂猫的时间，是固定的吗？”

“时间多半很迟，大都在十点以后。总是在我们快睡觉的时候召了一群猫来，扰得四邻不安。”

“美川先生本人没有养猫吗？”

“除了小鸟和金鱼，我们这座公寓禁止养任何动物。而且美川先生常常出门，恐怕也没法养。”

菅原把质问的矛头转向了店员：

“美川先生去世的前一天，也就是五月二十六日，他是大约几点钟来买猫食的呢？”

“九点打烊以前不久来的。”

“那时他有没有显得不正常呢？比方说，阴沉沉的，令人联想到自杀，或是说了些跟平常不一样的话。”

“一点也没有那样的迹象。那位先生总是说些俏皮话逗我们笑。那天晚上猫食脱销了，我就给了他现成的狗食。他说：这才叫真正的犬（兼）①用食呢。又说，连ken用食都没了，所以才来买的。不过，他这是最后一次来我们店里了。”

①日语里，犬，兼二宇谐音，都渎作ken所以这么说。

店员的语尾稍微有点凄楚。

“ken用食？”

“他说，回去后马上就喂野猫咪俱乐部。”

“野猫咪俱乐部？”

“美川先生这么称呼他宠爱的野猫们。”

“野猫咪俱乐部啊。”

菅原探听到了上述情况，回到署里。他是去侦查另一个案件的，却打听出了未曾预料到的情报。这事一直挂在他心上。

他再一次前往美川的住处，并央求管理员放他进了美川的套房。里面未经整理。据说是在附近的自选市场买的那包猫食，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

美川不曾把下午九点打烊之前冲到自选市场买来的猫食撒给野猫们，却自杀了。然而据说他曾告诉人，回去后马上喂给野猫咪俱乐部。

难道打定主意要自杀的人，会去给野猫买食品吗？而且抢在打烊之前买回来的猫食，他却并没拿来喂猫，就象是手忙脚乱似的从公寓的屋顶平台上跳下去了。这一点使他感到有些不对头，引起了悬念。

然而他并不曾立即怀疑美川是被人谋杀的。以往也有过不少自杀者，事先丝毫也没露出使人预料到会自杀的苗头。他们做出一副甚至比平案间还要快活的样子，却突然自寻短见，致使周围的人目瞪口呆。

但是美川连这样的“反常征候”也没有。

菅原的老搭当芹泽说：

“听说最近野猫的口味也高了，越来越多的野猫，对猫食连睬都不睬。”

菅原心里还是有疙瘩，他说：

“可是，特地去买来的猫食，他却连包都没拆开，你不觉得奇怪吗？”

芹泽极其干脆地说：

“不觉得。他是出于习惯去买猫食的，随后才冒出了自杀的冲动。自杀的动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那些自杀未遂的人，差不多都回答说，当初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起了寻死的念头。”

菅原的疑惑至此告了个段落。关于死因，并未出现格外令人怀疑的情况，尤其是相继发生的案件使他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没有空闲去鼓捣已经作为自杀处理掉的事件。

他把这种不对头的感觉闷在心里，加上了盖子，过了几个月，由于一件偶然的事它又苏醒了。

平素间，被接连不断的案件追赶得没有从从容容看电视的闲暇。他用奖金买了一部录相机，把想看的节目录下来，每逢假日就集中起来看。

但是连这些都来不及看完，所以录相带越积越多，净录重了。录相带积压得太多，及至想看某个节目，有时就是找不到。

这是相隔好久才享受到的一个假日。从早晨起，菅原就在欣赏存下来的录相。起先是一部转录的电影，他想看底下的纪录片。但是妻子忘记把节目写在盒带上了，所以想看的节目总也播不出来。

他开始感到焦躁了，这时荧光屏上映出了一张面熟的脸。

“哎呀，这也不对。”

妻子慌忙要把它换掉。

菅原却阻拦了她，并问道：

“等一等。这个人不是美川光弘吗？”

“是呀。是他自杀身亡的追悼节目。我是他的影迷所以给录下来了。”

他这还是头一次晓得妻子是美川的影迷。说起来，记得他曾凤闻，美川的影迷大多是上了岁数的女子。

荧光屏上由美川的特写镜头换成几个男女的座谈会场面。与美川有过交情的人们聚在一起，追悼故人，缅怀往事。其中的一个年轻女子在谈着。她容貌俏丽，看来也是个演局。

“美川先生曾说过，演员这一行太无聊，干不下去。”

象是司仪的一个男人问道：

“嗬，演员这一行太无聊，干不下去？那么，他另外还有什么想干的吗？”

“他仿佛想搞一番事业。据他说是为了筹措资金才当演员的。”

“什么样的事业呢？”

“他没说具体地想干什么，只说是迟早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让世人大吃一惊。”

“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啊，那么，筹到了资金没有呢？”

“听他说是好象找到了赞助者。”

“赞助者是谁呀？”

“这我倒没问他。”

年轻女子的发言就到此为止，旁的友人随即开口了。

菅原问妻子道：

“喂，刚才那个年轻女子是谁？”

“叫作面川真帆的女演员。大家经常议论她和美川光弘相好。”

“面——川——真——帆。”

“面川真帆怎么啦？”

“不，没什么。”

“换个录相带吧。”

“不，我就看这个。”

由于菅原提出要看追悼美川光弘的节目，妻子惊讶地看了看他。但她并未询问什么，却陪着丈夫看录相。

然而底下没有引起菅原兴味的场面。看完转录的节目后，菅原问妻子道：

“你听说过美川光弘想干一番事业的事吗？”

“没听说过。也不知道他找到了个什么样的赞助者。”

“怎么，你不知道呀！”

“连面川真帆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夫妇的对话到此结束，菅原独自闷头儿思索着。共同生活了多年，妻子对丈夫的习惯了如指掌，所以并不抱怨什么。她既不是变得顺从了，或已经死了心。两个人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此。

说是演员这一行太无聊，干不下去的人，难道会刚找到赞助者就自杀吗？

这种情况远比没拆开猫食的包儿就自杀要不可理解。刚迎来人生转机的人，尚未打开装有资金的箱子就轻生，这等事难道可能吗？

在追悼节目中人们所描述的“美川的形象”似乎是野心勃勃的。一个朋友谈到了这样一件事：当美川在电视台的连续剧中光荣地当上了副角时，他曾问美川有什么感想。美川却回答说：

“我的目标一向是当第一名。第二名以下就跟渣滓一样。”

象这样一个野心家，弄到了个赞助者，正要飞黄腾达之际，是不可能自杀的。菅原忽然想到一件事，便把脸掉向妻子。

“听说那些大妈当中有不少捧美川光弘的呢。”

“倒不限于大妈，比较上了年纪的女性好象挺多的。”

“上了年岁的女影迷似乎热情得厉害。我曾听说过，要是演员到海外去公演，她们就成群结队地追去。”

“是有这样的事。据说使人感到，日本的影迷俱乐部整个儿迁走了。我倒是没去过。”

妻子的语尾略含不满情绪，菅原假装不曾理会，接着问道：

“你不认为美川的赞助者就是这么个大妈吗？”

“十分可能。假若是个死了丈夫、继承了遗产的富孀，不论她怎样支配遗产，别人也不能吹毛求疵。”

“美川的赞助者与其说是男人，更可能是女人吧。”

“和一个富有的女性赞助者结婚，是能稳妥地拿到资金的最可靠的办法。”

“这下子他就更不会自杀了。”

“可是也有只想要钱、却不愿意结婚的情况。假若赞助者是个厉害的老太婆，他被夹在金钱和婚姻之间，会不会是想不通的结果自杀的呢？”

“美川这个人仿佛不是那种感情脆弱的人。象他这种类型的人，为了实现野心，似乎连跟猪结婚也在所不辞。”

“比作猪，可太损了。”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菅原两眼瞪着虚空。

“我说的是：比作猪，可太损了。”

“不，是前面那句话。你不是说，夹在金钱和婚姻之间如何如何吗？”

“我说：也有只想要钱，却不愿意结婚的情况。假若赞助者是个厉害的老太婆……这又怎么啦？”

营原冷不防嚷道：

“就是这么同事！”

“哎呀，吓了我一跳，别净教人吃惊了。”

妻子露出惊愕的神色，却觉察出丈夫发现了什么线索。夫妻之间，这种情形已司空见惯。

“也有相反的情形。”

菅原这话好象不是对妻子说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相反的情形，指的是什么？”

“美川向赞助者逼婚，对方却不愿意。”

“有这样的事吗？赞助者要是不愿意，就拒绝呗。”

“赞助者要是有无法拒绝的隐衷呢？”

“无法拒绝的隐衷？”

“是呀。美川要是抓生了赞助者的什么短处，那么赞助者就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吧。”

“可不是嘛。在这种情况下，美川在结婚前就自杀了，赞助者想必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你不觉得他的自杀对赞助者来说未免太合适了吗？”

营原以带有某种含意的表情望着妻子。

“你，该不至于吧。”

不愧是刑警多年的老伴儿，她察觉出了丈夫这种表情的含意。

“这么一想就顺理成章了。美川所找到的那个赞助者，是不是受到他的威胁来着呢？她晓得不论与美川结不结婚，她都注定要被敲骨吸髓，就把他干掉了，而造成自杀的假象。”

“不过，周围要是有这么个女人，还不给大家知道了？”

“对美川来说，这是个重要的野鸭①，所以予以保密。野鸭那方面呢，当然也隐瞒着。”

①日语里，野鸭含有冤大头或好对付的人的意思，因下面有拔毛吃肉的说法，所以直译了。

“我有点害怕了。”

妻子象是觉得发冷似的瑟缩起身子。她做出这种姿势时，就证明她对丈夫的话起了共鸣。

2

菅原看了追悼美川光弘的特别节目的录相后，意识到内心深处那种不对头的感觉又蓦地抬头了。

毫无疑问，美川所找到的那个赞助者，对他来说好比是一只野鸭。他牢牢抓住了肥胖的野鸭的弱点，舔着嘴唇，准备拔毛吃肉，连骨头都嘬干净。

但是，由于疏忽大意，野鸭反而把他杀了。五月二十六日晚上，美川在自选商店买了猫食回来时，野鸭已在等候他了。

美川连做梦也没料到野鸭会藏着獠牙。他连喂野猫都忘了，就去接待野鸭。

说不定野鸭是在美川的饮料里放了安眠药，让他入睡的。野鸭将昏睡或意识朦胧的美川拖到屋顶平台上，把他推了下去。

警察一开始就是带着自杀的先入之见到现场的，所以没有作为犯罪的案子来处理，假若仔细搜查美川的起居室，说不定还能发现接待的痕迹。验尸也只是走过场而已，甚至都没有解剖。倘若解剖了，也许还能检验出安眠药哩。

不过，也有为了减轻恐惧而先服镇静剂或安眠药，然后断然跳楼或撞车自杀的。所以即使证明死者服用了药物，依然不能马上怀疑他是被谋杀的。

不管怎样，菅原决定查一下美川生前曾跟哪些人来往，好找到能够做他的赞助者的人。这不是成立侦查总部后，专门从事某个案件的侦查工作。他是为了解决个人那种不对头的感觉而暗自进行侦查的。

他这是要为一桩已经解决了的自杀事件翻案，另一方而还得从事份内的破案工作，所以只好忙里偷闲，并利用假日，自己带上干粮去侦查。

老搭当芹泽说；

“你也真好事。”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芹泽尽管这么说，但听菅原介绍情况后，却比他还起劲了。

“要是署长知道了你自带干粮分神去破别的案子，恐怕要狠狠地申斥你一顿。”

芹泽这么说，朝他闭闭一只眼睛。

“那须警部不是说过吗：只有胸怀坦荡地活着，才叫真正地活着。”

“是这么说过。也就是说，咱们是怀有根深蒂固的使命感的人。”

他们想起了侦查麻药贩子凶杀案①之际，侦查一科的首领那须警部所说的话。

①见森付诚一着《腐蚀花坛》。——原注。

他还说，警察官的起点是使命感。正因为如此，才能挺身而出，去保护素昧平生的人们。假若警察官的浪漫主义精神是建立在使命感上的话，刑事警察是凭着一股侠气②向前冲的。

②这里是意译。原文作尸力根性。尸力是隐语。明治时代，刑事警察穿方袖和服——角袖。这便成了警察的代名词。角袖的发音是力夕。力尸（kakusode），取最后一个字和首字，简化成尸力（deka）。根性的意思是脾气。所调尸力根性，如后女中所说，是旧式警察的一种与社会罪恶作斗争的使命感。

但是另一方面，探子①型的本领高强的刑事警察成了绊脚石，妨碍着有组织的近代化侦查工作。

①原文作冈引，江户时代帮肋捕吏破案并捆绑罪犯的人。

探子型刑事的那套本事是在小屋子里培养出来的，它形成了日本刑事警察的基础。它已经应付不了当前那种范围既广、速度也加快了的作案情况，所以就由有组织，有系统的现代化侦查取而代之。

刑事警察近代化的结果，消灭了宗派主义和功名之争，大大提高了有组织的侦查工作的效果。

随着社会构造的变化，摩托化、大众传播媒介的发达，社会的信息化，作案手法越来越巧妙高超；针对这个局面，有组织的科学侦查成了主流。但另一方面，刑警的个性与能力统统作为齿轮和螺丝钉嵌在组织里，不允许任意活动。

每个人所担任的工作愈益琐碎而微不足道了。分派给自己的任务在整个侦查工作中究竞含有何等意义，有用与否，自己处于侦查班子的哪个部位，关于这一切，一无所知。

能当上齿轮倒也罢了，要是突然把你撤掉，侦查班子也丝毫不受影响，有你没你都一样的话，就无从萌发使命感了。

及至将刑警的工作干脆看作纯粹是打杂而已，有些侦查员就必然会在有组织地来破案时暗中偷懒。有组织地来破案的过程中，就会出现这样一种侦查员，活象那光是吆喝挺欢、却一点也不肯卖力气的抬神舆①者。

①日本人举行庙会时在轿子里装上神的牌位，抬着游街。

所谓侠气，一言以蔽之，就是与其服从指挥官的命令，毋宁奉守自己正义的信念。但是现代的社会结构那么复杂，作案手法花样翻新，无法对付，所以从凭着个人的名人气质来捉拿罪犯，改变为有组织的科学侦查。据说刑事警察中名人越多，越形成一堵阻碍有组织的侦查工作的墙。

而今的警视厅侦查一科设在一间大屋子里，约占新改装的办公楼第六层东南角的一半。但是小屋制的传统与精神暗中依然存在。

这里潜存着侠气。他们有这样—种自豪：

“我们不是凭级别，而是凭本事抓犯人的。”

然而失去了侠气的侦查工作，与其说是侦查，不如说是一个刻板的作业班。在这里吃得开的不是嫉恶如仇的心理或与社会罪恶进行战斗的使命感，而是以效率为核心的合理主义。

在这里受尊重的是摈弃了怀疑“为什么”的精神、忠实地服从命令、扼杀个性、毫无抵触地将自己套到模子（组织）里的那种人。

那须警部所说的那种形成警察本质的使命感，在作业班里一丁点儿也找不到。这个组织的目的在于提高破案率，以便维护警察的威信，结果却损害了构成基本质的使命感，这是自相矛盾的。

在这种矛盾当中，侠气顽强地残存下来。一方面为了有系统有组织的侦查工作而扼杀自己，另一方面心里还埋藏着从前那种侠气。

倘非如此，象螺丝钉这样有没有都无所谓、作为组织中的一个棋子儿来参加侦查工作，简直无聊得干不下去。

菅原明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是与提高破案率毫不相干的。去给已经作为自杀处理的事翻案，对破案率是没有好处的。

与其背着署长做这种徒劳无益的事，还不如去追偷自行车的呢。不论是抓住凶恶的犯人，还是小偷扒手，同样算作一件。假若发生一件就破案一件，那么破案率即达百分之百了。

为了光在数字上提高破案率，只消将发生件数控制一下即可。把扒手，小偷小摸、少年犯等所谓“轻罪”的发生件数稍微操纵一下，破案率马上就上升。

净说什么“破案率世界第一”的大话，不妨认为其中是象这样搀了不少水分的。

菅原所要做的正好与这样的破案率至上主义背道而驰。

营原牺牲了假日的录相欣赏，前去拜访面川真帆。他向面川所在的那个制片厂提出想和面川见面，厂方痛痛快快地将面川的住址告诉了他。她并不是个很出名的演员，所以厂方大溉也不去罗里罗嗦地予以干涉。

他打了个电话，面川要他到她家去。她所指定的日期刚巧赶上他休息的日子。

面川住在涩谷区广尾一丁目的公寓里。它坐落在国营铁道惠比寿车站与地铁日比谷线广尾车站之间，从明治大街拐进去，走不多远就到了。

街面多少带点异国情调，行人也装扮入时。潇洒的餐馆鳞次栉比，外国人象是在“自己的街”上似的踱着步。陈列在自选商店里的货色，质量也不同于菅原所居住的那个地区。奥迪、奔驰和BMW牌的轿车，随随便便停放在街角。

广尾最近作为与六本木，西麻布并列的时髦区域崭露头角。菅原听说，一个年轻姑娘能住在这一带，正标志着她的身份。

面川的公寓是用眼下流行的磨光花砖砌成的—座三层楼房。门厅跟前的墙上有一排按纽，标出了住户的房间号码。他按了一下被告知的那个按纽，通话机里便有个尖细嗓门答腔。报了姓名后，对方说：

“这就下来。”

不一会儿，在电视里看到过的一个留着披肩发，容貌俏丽的女子从门厅里走出来了。她穿着胸前镶有饰边的白罩衫和蓝色喇叭裤。

初次见面，菅原在寒喧时，顺便表示了歉意：

“我是给你打过电话的代代木署的菅原。在你休息的日子来打扰，很对不起。”

“没关系，我差不多每天都在休息。”

面川边说边觉得碍事似的把头发往上撩撩。她的侧脸上好象有着疲于都会生活的倦怠感。

这是在本地区经常能看到的标致女子的共同表情。也许这在她们之间很时兴。

在面川的引导下。沿着来路折回一段，走进了地铁车站附近的一座咖啡店。墙壁是玻璃做的，店前有个欧洲式阳台。长卷毛狗和马耳他狗①老老实实地被拴在那儿。

①马耳他狗是有丝状长白毛的长耳小狗。

店内的顾客稀稀拉拉的，几乎全都是外国人。他们多半是在阳台上等候着的那些爱犬的主人。

落座后，菅原这才递给面川名片，并说明来意。

“即问我美川先生的赞助人可能是谁，我心里可没有谱。”

面川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和刑事警察面对画坐着，她做出—副有所戒备的样子。她似乎意识到了店里的男子们都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投向自己。他们恐怕这样那样地揣测着，这两个怎么看也不相称的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是我的推测，假若美川先生有个赞助者的话，我估计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

一霎时，面川的身子好象颤动了。

菅原紧接着就追问道；

“你心里有数吗？”

“为什么女人要当美川先生的赞助者呢？”

她的话含有抗议的腔调。

“听说有不少女人捧美川先生。捧他的游手好闲的阔太太，不是很有可能为他的事业投资吗？”

“游手好闲的阔太太。我也想取得这么个身份。”

面川稍稍地叹了口气。侧脸上的倦怠感也罢，眼下叹的这口气也罢，好象都浸透着女人独自在都会里谋生的疲劳。看上去她是挺起胸膛过活的，可是与东京奋战得精疲力竭的女人的真面目蓦地就会闪现出来。

“你嘛，既年轻又漂亮，将来有的是机会。说实在的，我也是你的影迷哩，在电视里看到过好几次哪。”

其实面川不曾给他留下强烈的印象，他并不关心她，连名字也没记住。可是面川听了他的话，情绪好象略微好一点了。

面川仿佛把受冷落的积愤一口气发泄出来般地说：

“是真的吗？现在那些小姐儿①红得发紫，我们这些成年人都没有出头的机会了。我觉得那些小丫头不会老是那么飞扬跋扈吧。如今，不论走到日本的什么地方，小娃娃的外行表演也比大人的戏剧，舞蹈，唱歌吃香。照这样下去，电视就成了小学的学习成绩汇演会啦。电视观众没那么愚蠢。那些家伙早晚会遭到报复。象蟋蟀似的跳跳蹦蹦，可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①由初中高年级和高中女生组成的一支歌唱队，在日本一度走红，现已解散。

“我也讨厌小妞儿。一听见她们尖声唱歌，脊梁就冷得打颤。”

这是他的真实感受，而不是迎合面川而言。

他认为她们唱的歌算不上是音乐，而是噪音。这些小忸儿表演的是只有小学的文艺汇演会水平或者更加逊色的歌或戏剧、舞蹈，收视率却很高；面对这样的现实，对日本人的眼睛耳朵的鉴赏力产生怀疑的，决不只是面川一个人们巳究竟是电视在愚弄大众，还是大众并不指望在电视中看到比学习成绩汇演会强一些的东西呢？恐怕两方面的原因都有。

刑警只有深夜才能看电视。但是一拧开关，就统统是小姐儿和傻瓜女大学生通宵表演的黄色节目。

如果没有录相，刑警所能看到的就只有学习成绩汇演会了。

由于憋了一肚子气，菅原是真心实意地表示赞同的。他们找到了“共同的敌人”，于是气味相投了。面川真帆对他不再戒备了。她把小妞儿和通宵表演的傻瓜女大学生极力贬低了一通，随后观察着菅原的脸色说：

“可别告诉人是听我说的。”

“决不告诉人。我不会做那种给协助我的人添麻烦的事。”

“听你说是个女性赞助者，我倒是想起了一个女人，可能就是她。”

“这个女人是谁？”

菅原将上半身略微向前探了探。

“你知道藏方隆一郎这个人吗？”

“好象听说过这个名字。”

“这个人有东京的大厦王之称。几年前去世了。”

“啊，是这个藏方。”

除了在东京都内拥有几十幢“藏大厦”，他在那下面还经营着饭店和运输业。电视上经常可以看到其广告宣传的画面。听说他是个大资本家，在北海道和东北有着广大土地。

“这位藏方隆一郎的遗孀，和美川先生似乎要好来着。”

“藏方的遗孀曾经做过美川先生的赞助者吗？”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说，似乎要好来着。不过，凭着女人的直觉，我认为他们两个人之间肯定有过什么关系。如果是藏方遗孀的话，可是个了不起的赞助者哩。要是能够和她结婚，演员这一行就太无聊，简直干不下去了。”

“说两个人之间有过什么关系，指的也就是男女关系吗？”

“如果说男女之间有过什么，只能是这个关系吧。”

“那么，藏方夫人结婚后，还与美川先生发生不正当的关系喽。”

“我认为那是婚前的事。因为我觉得藏方夫人不至于那么蠢，坐上了那么大的锦轿子，竟去冒失去它的危险。”

“她先生去世后会怎样呢？”

“继承遗产后，她大概还是小心谨慎的，直到社会上关注此事的那股余热冷下来。美川先生差一点就能乘上男人的锦轿子了，不过，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死得多窝囊呀。”

“男人的锦轿子？这么说来，美川先生已经决定和藏方的遗孀结婚了吗？”

“能够掌握赞助者的最牢靠的办法就是结婚吧。”

看来她曾预料美川会和藏方的遗孀结婚。

假若快要和藏方的遗孀结婚了，那应该是他活得最有意思的时期。何况他对事业还野心勃勃。快要和藏方的遗孀结婚的时候自杀，让人不能理解。”

“他是不是被藏方的遗孀甩了呢？”

“甩了？”

“这是我的推测。临结婚的时候给甩了，所以灰心了吧。”

“美川先生难道是这么脆弱的人吗？从我探听到的情况来看，他好象是很大胆而充满野心的人哩。”

“刚听说他自杀的消息时，我也觉得难以相信。但是，除非是给谋害了，就只能认为是自杀的了，刑警先生，你该不至于怀疑美川先生是遇害的吧？”

面川仿佛好容易觉察到了菅原的真实想法。

“你觉得怎么样？假定美川先生是遇害的，关于可能对他记仇的人，你心里有没有谱？”

“唔，这就很难说了。他是一家老字号旅馆老板的大少爷，好象游荡成性，兴许打那时候起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人恨上了。”

“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女人和美川先生有特殊的关系？”

“有的是吧。不过，仅仅有点关系，是不会起杀害他的念头的。因为有这种关系的人，一般都想得通，认为横竖是玩一玩罢了。”

她用替自己辩护的口气说。她也许不露痕迹地设起了预防线。

最后一个窝

1

那幢旧楼坐落在涩谷区内，原先是某公立大学校舍，学生增多了，校舍挤不下，为了寻求更宽广的土地和开阔的环境，迁到邻县去了。从此，这里就成了废校舍。

过去供青年学习的校园遗迹，如今杂草丛生，校舍荒芜不堪。窗玻璃破碎了，里面成了野猫野狗栖身之处。

隔着那条从涩谷区原代代木町通到西原方面的宽度仅能容一辆汽车驰行的道路，是一片幽静的住宅地，排列着普通公寓，高级公寓和小住宅。连白天都没有多少行人，很是僻静，由于大学迁移了，就愈益令人感到冷清。

校舍空荡荡地被撂了几年，最近好容易着手予以拆毁，并平整地面，以便利用这片废址修建区体育中心。

竣工后，一座包括室内游泳池、体育馆、网球场、餐厅的区体育中心将矗立在原址。

五月下旬，承包校舍拆毁工程的工人预先调查了一下这座建筑。他在楼里的一角发现了似乎有人住过的痕迹。那是二楼南侧的教室，那里留有用旧桌子拼成的床和炊事用具等。此外还有似乎是捡来的煤油炉，煤油灶，灯，书架，衣服等。书架上排列着日本和外国古典小说、外文书籍、推理小说等。

好象是流浪者看中了这座废校舍而住了下来，然而剩在那儿的蔬菜，水果什么的已经干掉了。看来是住上一阵又放弃了。

要是放弃了的话，为什么把“家当”都丢下就走了呢？尽管是废校舍，却精心布置得舒舒服服。统统是作为废品扔掉的东西，但样样都还能用。大概花了不少时间才捡来了这么多。

就算是知道拆毁工程即将开始而放弃的，丢下家当就难以理解了。

工人对那密密匝匝排列在书架上的作者的名字瞠目而视、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歌德，纪德，日本作家也都是巨匠，净是以名作古典着称的作品。原着书脊上的外国字，工人是看不懂的。

工人发现了有人住过的痕迹，起初以为这是教授或研究员的屋子。然而又挺奇怪。

工人感到毛骨悚然，便向警察报了案。警察署的侦查员赴现场做了调查。留在那里的东西当中有数张相片，是夹在书页里的。

代代木署的菅原觉得照片上的那个人看着眼熟。他把老搭档芹泽叫了来。

“你认不认得这个人？”

芹泽审视着菅原指给他看的照片，回答说：

“说不定是去年九月在新宿中央公园遇害的那个流浪者吧？”

还没听说凶手被抓住的事。

“对，准是那个流浪者。记得他的诨号叫‘总理’。这是大上先生那一片的案件，我一直放在心上。”

代代木署和新宿署管辖的区域是毗邻的。侦查“麻药贩子凶杀案”以来，他就和大上刑警相熟了。

“那个流浪者的相片怎么跑到这儿来啦？”

芹泽用眼睛搜索着菅原的表情。

“这里的主人会不会就是照片上这个人呢？”

“遇害的流浪者的住处——这就是他最后的窝吧。”

芹泽重新打量了一下废校舍里的生活痕迹。

“新宿的公园离这儿也近。”

“这儿要是凶杀案的遇害者的窝，也许最好告诉大上先生一声。”

“嗯，我也正这么想呢。”

两个人的意见一致了，立即就通知了新宿署。

接到代代木署的通知后，大上从新宿署来了。

“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见了面。”

大上亲切地笑脸相迎。两个署尽管相毗邻，他们却轻易没有见面的机会。

“在这儿找到了你那一片的被害者的照片，不过还没有得到证实。”

“啊，恐怕没错儿。说实在的，被害者生前曾告诉人他找到了个安全的窝，所以我一直在寻找。因为他的身世还没搞清楚，在他住的地方或许留有线索。”

“可是，为什么要把他拖到新宿的公园去呢？”大上边听菅原的说明，边歪着头，随后纳闷地说，“新宿的公园嘛，徒步都能走到哩。可要是下毒手的话，这个废校舍不会让人看到，对凶犯来说，要安全多啦。”

菅原领会了大上的疑问。被害者的尸首所在的那座公园尽管是“都会中的死角”，但它毕竟是公园。指不定在哪儿就会给人撞见了呢。

但是在这座废校舍里的话，就绝对不会有人看见。即使惊叫几声，外面也听不见。

说不定这里就是凶杀的现场。那样的话，犯人为什么不将尸体撂在这里，却偏偏冒着风险把它搬到新宿的公园去呢？

安置在废校舍里的这个住处，没有格斗和翻过东西的痕迹。

尽管仔细搜查过一遍，并没有找到象是犯人遗留的东西。但是即使这里不是凶杀的现场，它也位于废校舍当中，周围是杂草丛生的辽阔的校园。这里不折不扣是都会中的孤岛，有的是适于杀人的好地方。

大上说：

“如果这里是第一现场的话，犯人想必是由于某种原因，不愿意让人知道这是第一现场。”

这也正是重金俊之和樱井美由纪议论过的问题。

芹泽表示异议地插嘴道：

“我认为，如果有这么个原因，犯人会把被害者生活过的痕迹消除掉。”

“看来犯人并不知道被害者的窝在这儿。就算他是在这附近杀害的，他也不知道被害者住在哪儿。如果知道的话，他必然会给消除掉的。”

菅原说：

“断定凶杀现场就在这附近，未免太早了吧。”

“嗯，我是假定凶杀现场在这附近，而做的推测。可是来到这里后，我觉得这真是理想的作案现场。校园里长满了杂草，校舍里荒凉得厉害，情侣们也吓得不敢靠近。一到晚上，车子和行人都轻易不从这里走过。现在东京的市区里，难得有这样的场所。”

“对犯罪来说，这确实是个理想的场所。色情狂也常在这里出出进进，所以我们曾提醒大家当心一些。”

“我一死儿认为这是第一现场，因为流浪者只在很有限的领域里生活。流浪者的活动范围并不怎么广。这里离被害者的地盘相当远。被害者尽管是流浪者，穿得颇整洁，乍一看，几乎难以和一般人区分开来。”

“这里大概住着很舒适，所以他才住下来的。所以很难设想，除了新宿的地盘和这个窝，还有第三个生活领域。根据以上理由，我认为这大概就是第一现场。”

“假若是这样的话，究竟是由于什么原因而不愿意让人知道这是第一现场呢？”

“首先可以想到的是，如果凶手就住在附近的话……”

菅原点点头说：

“对，从凶手的心理来说，想必是巴望把被害者的尸体搬得离自己的住处越远越好。”

芹泽又提出异议道：

“可是凶手这方面是不是会尽量避免在自己家附近作案呢？”

“同时还有熟悉地理的好处。正因为住得近，所以知道对作案来说，这里的环境再好不过了，也许就能克服心理上的障碍。”

他们把这番争论姑且悬在那里，以生活痕迹为中心，将周围仔细地搜查了一遍。结果发现了有力的“物证”，从而证明了这就是第一现场。

废校舍尽头混凝土地面的门道里放着一辆旧自行车，从车把上取到了被害者的指纹。看来被害者曾使用那辆打什么地方捡来的旧自行车。

估计被害者曾骑着旧自行车往返于废校舍和新宿的地盘之间。倘若他是在新宿的公园遇害的，自行车理应放在尸体附近。

犯人并不知道被害者骑自行车的事，只把尸体运走了。

2

“总理”的窝被发现了，然而侦查工作仍旧没有进展。“遗物”里不曾留有能够推断出“总理”身世的线索。大上刑警将“总理”的窝被发现一事转告给重金。大上是由代代木署的菅原陪同而来，他带着“总理”遗物中的照片，以便重金确认一下是不是他所拍摄的。

果然，这都是“总理”生前重金为他拍摄的快照。他把其中的几张送给了“总理”。

重金认为“总理”不啻是在战斗中死亡的。“总理”拒绝受社会的管束，追求完全的自由，终于在自由的荒野里战死了。他的死正象他的为人，丝毫没有留下能够查明其身世的线索。

重金听说曾在废校舍里发现“总理”的窝，就去看了一趟。沿着甲州街道前行，在京王线幡谷车站跟前向左（东）拐，从商店街沿着只容一辆汽车的道路向幽静的住宅街行驶，不一会儿左边就出现了辽阔的场地。场地彼方，新宿第二市中心那簇大厦在比赛着高度。

废校舍被拆除殆尽，仅只稀稀疏疏地剩下一部分架子。自动倾卸车驰来驰去，不知把废料往哪儿运。

推土机已开进废墟，开始了平整土地作业。废料不久就会被清除干净，校园的遗迹将焕然一新。“总理”的生活痕迹也随即从地上完全消除。

其实，他在里面生活过的废校舍已被拆毁，再也无法怀念它了。

校园的遗址上，建设机器忙碌地活动着，噪音不绝于耳，尘埃弥漫，破坏后的新建设的戏剧上演了。非但是一个流浪者的生活痕迹，连青春的校园那漫长历史和年轻人的生活史，也被彻底抹掉了。

正因为要践踏陈旧的尸体，在上面筑起新的骨骼，建设的槌子发出的声音比破坏的槌子还要残酷而毫不留情。“总理”曾在此地暂时栖身，它却成为他的“最后一个窝”。在争取“完全的自由”的战斗中的败者，一丁点儿也剩不下曾经生存过的证据。他曾争取完全的自由，到头来是彻底被消灭掉了。

重金呆然张着嘴，定睛注视着在废校舍遗迹上演中的这出建设戏。他所探讨的主题——“完全的自由人”的足迹，已经消失了。

但是象这样消弭，毫无疑问是违背“总理”的意愿的。他准是渴望不受任何束缚地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的生命却受到严重干涉，自由之壮志未酬而死。倘若是挨饿挨冻，倒毙在街头，仍不失为死于争取自由的战斗中，在“总理”来说，也算是如愿以偿了。

毫无疑问，“总理”尽管是战死的，却是从背后遭到暗算的。他指不定多么窝心呢。

究竟是谁下的毒手，为的是什么？重金的思绪自自然然地集中到达一点上。

根据美由纪的推理，杀人的动机是：对犯人来说，必须严加保密的关系重大的场面被撞见了。举例来说，就是婚外恋的现场啦，犯罪——尤其是凶杀的现场啦。

难道“总理”是因为碰巧目击到这样的现场而送命的吗！

从这个着眼点来看，此处的环境很适合于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和凶杀。搞不正当的关系还有被色情狂看见的危险，但是一旦躲到这一大片地的草丛里，不愁找不到“唯独两个人的世界”。

作为凶杀的现场，就更理想了。校园的当中那一带，情侣是不敢挨近的，色情狂当然也不会去。此地虽非都市的死角，却是被遗弃的空间。

重金正在独自冥想，背后有了动静，突然被招呼道：

“这不是重金先生吗？”

他朝声音的方向移过视线，看见了一张亲切的笑脸。

“唉，是乘松先生啊？”

“果然是重金先生。久违了。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见到你。”

那是乘松，箱根的常客之一。他穿着运动衫裤，脚登球鞋，可能在练马拉松长跑来着。重金想起了今天是星期日。

“真是奇遇。你总是一直跑到这一带来吗？”

重金打量着乘松的装束。此是前年夏天最后一次见到乘松的。去年美川光弘从公寓上跳下来自杀，乘松之子又死于车祸，常客们几乎“全都完蛋了”。

重金迟迟疑疑地不知道该怎样对乘松不幸丧子的事表示哀悼。看来乘松已从那场打击中恢复到能够长跑的程度了。

“哎呀，我没告诉过你吗？我家就在附近。”

“我听你说过是在涩谷区的什么地方。”

“在西原一丁目。既然已经到了附近，就清来坐坐吧。内人也会高兴的。”

乘松邀道。重金倒是听乘松说过他的地址，但设料到离这儿那么近。

重金客气了一下：

“跟你太太也久违了，很想见见，但是太突然了。”

“如果没有什么急事，请务必来坐坐吧。反正只有我和内人。”

乘松的语尾听上去有些凄怆。随便一句话，就透露出了失去独生子的父亲的悲哀。他准是想把多少认得儿子的人叫到家里，以便怀念一下儿子生前的音容笑貌。

乘松那热情的邀请，使重金感到这位父亲是想搜集儿子生涯中的片断，因为重金和他的儿子一道消过夏，说不定记得点什么。

“我已经听说了，你的公子遭到不幸，我打心里表示哀悼。”重金补致了悼辞，接着说：“那么我就在灵牌前烧炷香吧。”

乘松领他到与大学遗址隔着一条街的那排房子当中的一幢。是座雅致的二层小楼，虽然窄，总还有个院子。这是一个职员花毕生心血盖起的一座“私人城堡”。使人觉得，主人为这看上去很舒适的住宅是费尽了心力的。

但是，失去嗣子的悲哀的阴影却粘在这家宅上，看来是抹不掉的了。

一迈进门厅，脚底下蹦来了个毛球儿般的东西，喵的叫了一声。这是只家猫，往乘松脚上蹭着身子。

乘松对猫说：

“喂，是客人，到那边去。”

接着又把它“介绍”给重金说：

“是咪契尔。我儿子宠爱过的猫。”

“你回来啦。哎呀。”

乘松的妻子在里屋听到门厅里有动静，迎了出来，她看见了重金，露出惊讶的神色。

乘松向妻子解释道：

“刚才在那边偶然碰见了重金先生，所以硬把他拖来了。”

“啊，欢迎您光临。喏，虽然脏一些，请上来坐吧。”

乘松的妻子热情得几乎拽重金的手。这当儿，从里屋飘出淡淡的线香气味，掠过他的鼻子。

“突然来打扰，很对不起，说借此机会，未免有些失礼，可我是想在令郎的灵牌前烧炷香，而来拜访的。”

“谢谢啦。重金先生给烧香，幸一一定高兴得很。他健在的时候，每年夏天都盼着到箱根去。”

语尾已经带着哭腔了。重金首先被领到佛堂去。佛坛也是崭新的，大概是儿子死后匆匆忙忙布置起来的，并将这间小屋子改成佛堂。灵牌后面，在箱根一道游逛过的少年的照片在朝他微笑。

难道少年预测到自己的厄运了吗？总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寂寥。烧香后，重金与乘松夫妇在客厅里面对面坐下。从外面看，这座楼小而雅致，进了里面，却让人觉得宽敞荒凉，恐怕是因为失掉了作为家庭核心的孩子之故。

乘松悲哀地连连眨巴着眼睛说：

“总觉得箱根已成为遥远的过去的事。那阵子真是盼望夏天早点来。”

“打从前年以来，我也没再去。藏方先生去世了，美川先生也落了那么个下场，所以就没有心情去了。我间接听说令郎遭到的不幸时，就认为箱根的暑假永永远远结束了。那里的暑假，只有几位常客聚在一起，才能过得快快活活，沸沸腾腾。”

乘松的妻子用手指按着眼角说：

“那阵子真是快活来着。”

乘松象是责备妻子般地说：

“别再提这个话题啦。重金先生好不容易来一趟，怪失礼的。”

妻子好象转换了心情般地说：

“真的，一下子就扯到那孩子身上去了。谈点更高兴愉快的事吧，那孩子也会觉得可心的。”

“这就不对了。你一开口就那孩子那孩子的以幸一为中心，所以越说越阴郁。幸一不喜欢阴暗的东西。”

“光知道说别人，你自己说话不是也以幸一为中心吗！”

“啊，是吗？”

乘松挠了挠头，夫妇的睑上这才第一次泛出笑意。

“今天重金先生是到这边来工作的吗？”

情绪略起了变化，乘松便把话题一转。他望着重金总是随身带着的照相机。

“嗯，说是工作也对。是这么回事：你们家对过的大学废校舍里曾经住着个流浪者，为了给他拍照，我跟踪过他。”

“哦，正在拆除的校舍吗？原来里面住过流浪者呀。这下子我明白啦。”

乘松象是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

“你想起什么事来了吗？”

“嗯，这还是去年的事呢，人们传说那座废校舍闹鬼，情侣们都不敢进校园了，说是有人看见校舍里边透出苍白色的光，还商量要去探险，以便试试胆子，可是苍白色的光又不见了，所以探险的事也就没有下文了。原来是流浪者住在那儿，万也想不到鬼现原形，是这么一副样子。”

“是吗？说实在的，去年九月那个流浪者已在新宿中央公园的一角被杀死了，我是来看他的窝所在的校舍的，可已经给拆毁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好象在报上读到过那样一条消息。原来如此。那个流浪者就住在这么个地方呀。”

“乘松先生在这一带看到过流浪者吗？”

“我并没特别理会，可是经你这么一说，我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了一件事？”

“跟闹鬼的消息差不多同一个时期，大学的遗迹上野猫野狗多起来了。按说这里没有吃的呀，我觉得挺奇怪。可是似乎有什么人在喂它们。如今回想起来，说不定流浪者喂它们来着。因为自从流浪者遇害以来，它们的数目就显着地减少了。”

倘若是“总理”的话，即便自己少吃一些，大概也会分给野猫野狗的。逃出了人类的管束的、或者是被遗弃的野猫野狗，与“总理”的身份是一样的。

3

第二天，重金到艾思咖啡馆去了。美由纪以抑制着喜悦的神情相迎。

打烊后两个人碰头，径直来到旅馆。除非是先相互满足最渴求的欲望，吃饭不香，话也不投机。

他们立即饮下第一杯，解了身上的渴。美由纪随后说：

“咱们是不是有点奇怪呢？”

“你才发觉吗？”

“咱们两个交往以来，已经四五年了吧？”

“有那么久了吗？”

和美由纪在一起，总觉得那么新鲜，仿佛是昨天才相遇的一般。

“第五年了。箱根都去了三回嘛。”

“算起来是这样的。”

前年，他们在箱根度过了最后一个夏天。

“可是，和你见面，我比最初那阵子还要心跳得厉害。交往了五年，即使不至于厌烦，一般都会养成惰性，我却感到非常新鲜。我和人相遇，这还是头一次能够保持这么新鲜的感情。只觉得越见越新鲜似的。”

“我也是这样。”

美由纪稍微瞪了他一眼：

“哎呀，你遇见过那么多女人吗？”

“不是的。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呀。我倒是要问你呢：你遇见过那么多男人吗？”

“别胡说八道啦。”

美由纪轻轻地掐了一下他的上臂。

“好疼！真粗暴。”

“我有点生气。”

“生什么气？”

“我梦见你和其他女人相遇了。”

“梦里的事我可负不了责。”

“你猜猜是和谁相遇了？”

“象这样的事，我怎么能知道呢？”

“是藏方夫人。”

“藏方……”

重金心里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前几天和藏方江梨子在市中心的饭店里偶然相遇的场面，给美由纪瞥见了。

美由纪窥伺着他的脸说：

“喏，你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想不到一语道破了你的心事。”

“我凭什么去见别人的太太？”

“她的先生已经去世了，要是想见的话，任何人也不必顾虑呀。”

“自从前年，不，自从三年前的夏天在箱根见面以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何必这么认真。这是梦里的事嘛。”

美由纪轻轻地躲闪过去了。他差点儿受到美由纪的诱导。

“提起藏方夫人，昨天我倒是偶然碰见了。箱根那伙人当中的一位。”

“哎呀，哪一位呀？总不至于是藏方夫人吧。”

看来美由纪总把那位遗孀放在心上。

“哪里的话。是乘松先生。我去看‘总理’的窝，和他隅然相遇了。乘松先生的家就在‘总理’的窝附近。”

“总理”的窝被发现一事，他已经告诉过美由纪。

“真是巧遇啊。”

“抽冷子被招呼了一声，我也吃了一惊。他好象多少振作了一些，在长跑来着。”

“也许是为了忘掉那件事才跑的。太太不知道怎样了？”

“他邀我到家里去，和他太太也见了面。他们还要我向你问好呢。”

“我也想见见他们。箱根的事好象已成了遥远的过去。”

“我深深地感到人生若梦，岁月如流。咱们两个人去箱根，也还可以相对地开开心，可是那对夫妇再也不能全家去欢度暑假了。”

美由纪以抱怨的腔调说：

“什么叫相对地？多难听！”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说：跟乘松夫妇比起来。”

“今天晚上我宽恕你。可是‘第二杯’以后，也得认认真真地来。”

“以前有过不认真的时候吗？”

“没有过。可要是有的话，我决不答应。”

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的当儿，彼此的身体都渴望起“第二杯”来了。正动手要来“第二杯”时，美由纪短短地啊了一声。

“怎么啦？”

重金招呼道。

只见她睥睨着虚空。身子好不容易润湿了，又有点发干了。她把精神集中在其他事情上去了。

“美由纪，你在想什么？”

重金试图把她的身心引向自己。

“喏，咱们不是谈论过凶手杀害‘总理’的动机吗？”

“嗯，咱们说过：说不定‘总理’看见了对凶手来说是糟糕的事。”

“你曾经说：尸体有着被人从别处搬运来的迹象。要是放在原来的地方，就会和对凶手来说是糟糕的那桩事联系在一起了。”

“这话是你说的。”

“是吗？不管是谁说的，咱们的结论是：那桩怕给人看到的糟糕的事就发生在‘总理’的窝附近。”

“是这样的。这又怎么啦？”

重金也有点分心了。

“能不能把乘松先生和对凶手来说是糟糕的那桩事联系在一起呢？”

“什、什么？”

重金觉得愕然。他所受的惊愕与震动是如此之大，就好象眼前突然发生了激烈的爆炸似的。她的话仿佛能够开拓崭新的视野，但爆炸的闪光使他感到眩目，一时什么也没看见。

重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乘松先生该不至于是凶手吧？”

“谁也没这么说呀。我只是觉得，乘松先生的家就在‘总理’的窝附近，这不是偶然的。”

“你是说他们两个人认识吗？”

“不是的。我的措词不合适。我指的不是被杀死的‘总理’的窝和乘松先生的家恰巧挨得近；我是认为，‘总理’也许是因为住在乘松家附近才遇害的。也就是说，在乘松家附近也许发生了对凶手来说是怕给人看到的糟糕的事。”

“在乘松家附近发生了对凶手来说是怕给人看到的糟糕的……该不至于是……”

重金露出联想到了什么的神情。

“不是吗？‘总理’遇害之前，乘松家的周围——或者不如说是他们家里，不是发生过儿子被轧死，犯人逃跑了的事件吗？”

“可是，由于轧死人的犯人又自首了，那个事件已经解决了呀。”

“表面上是这样。可是如果事件的真相完全是另一码事，会怎样呢？”

“真相完全是另一码事，指的是……”

“轧死人又逃跑了的犯人三桥新一在受训期间死掉的时候，关于他拖垮身体的原因，我不是说过他可能在轧死人后逃跑的事件中有什么隐私吗？”

“嗯。你说过：关于车祸，三桥方面也许有还没暴露出来的致命秘密。”

对“第二杯”的欲望已经全然被排遣掉了。

“‘总理’是不是在这件事上送命的呢？”

“还没暴露出来的致命的秘密是什么呢？”

“这就不清楚了。假若‘总理’碰巧目击到这个事件，知道了那个还没暴露出来的致命的秘密，那么对凶手来说，‘总理’的存在想必就构成了威胁。”

“可是，犯人三桥在‘总理’遇害后死了呀。”

“所以说，真相完全是另一码事。你好好想想吧。”

美由纪凝眸看着重金的脸。她的眼神在给他出谜，让他去猜。

“真相完全是另一码事……总不至于另外还有犯人吧？”

“这么去想，也不见得不行吧。要是除了三桥，另外有个犯人，‘总理’掌握了真相，对真犯人来说，这就是致命的秘密了。”

“你是说，三桥包庇了真正轧死人又逃跑了的那个犯人吗？”

“要是‘总理’目击到这一点，而逼着真犯人去自首呢？”

遮在雾里的事件的轮廓，似乎一点点地露山来了。

“三桥包庇了谁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可他确实是隐藏在三桥身边。三桥因为隐瞒了这件事，所以在接受激烈的训练期间，对乘松先生感到内疚，才把身体拖垮了的。”

“可是三桥如果不是犯人，就不会在乘松先生面前苦闷致死吧？”

“三桥即便不是主犯，恐怕也处在共犯的地位。由于对乘松先生隐瞒了真相，觉得亏心，大概就形成了压力。”

“这么说来，真犯人杀死‘总理’后，三桥也死了，这下子想必感到很舒心吧。”

“关于三桥心理上的压力，我还想象着一件事。”

“你想象着什么事？”

“不拘怎样，三桥心理上的压力大到致命的程度。把当代的性格开朗的小伙子逼到这个程度的压力，是不同寻常的。总之，三桥如果不是真凶，本来是用不着对乘松先生感到那么负疚的。”

“所以我不是刚刚说过吗……”

“要是三桥在精神上有着双重负担，会怎么样呢？”

“双重负担？”

刚才二人做爱时身上出的汗，已经完全干了。重金边听美由纪的推理，边想：这才是地地道道的床上侦探呢。

“‘总理’是去年九月死的，而三桥是今年四月死的。‘总理’是先死的，而不是倒过来的情形。”

美由纪在探索重金的表情，不啻在问他：你懂得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总理’是先死的……美由纪！”

重金想到某种重大的可能性，不禁愕然。

“你好象理会了。三桥处在共犯的地位，不一定仅仅限于轧死乘松先生的公子并逃跑这件事吧。三桥忍受着对自己不利的情况，千方百计包庇了真凶，可是有人知道了真相，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三桥帮助真凶杀死‘总理’，也就不奇怪了。从三桥和真凶相勾结这一点来着想，这样也许毋宁是更自然一些哩。”

“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杀‘总理’也罢，搬动尸首也罢，两个人动手比一个人容易啊。”

美由纪那令人莫测高深的推理手法，使重金甚为钦佩。他早就知道美由纪聪明，而她运用复杂的逻辑思维，对真相进行分析推理，头脑清楚得恰似一位名侦探。

“就三桥来说，也许对乘松先生怀着恐惧。甚至认为连杀害‘总理’的真相都给他知道了。要是把‘总理’杀死在离他的窝不远的地方后，将尸首撂在那儿，也许住在附近的乘松先生会抢在警察头里，把这个案子和轧死人后逃跑的事件联系起来。说不定还是为了预防这一点才搬动尸首的呢。”

“所以乘松先生一旦作为三桥刚刚进去的公司的教练而出现，三桥想必是充满了恐惧，觉得乘松先生什么都知道了，并每天折腾他。车祸固然是过失，‘总理’却是有计划地故意杀害的。何况三桥还是缓期执行的身份。再加上乘松先生又以‘我什么都知道’的神情，每天折腾他，那还吃得消吗？”

“要是想在三桥身边找个他非包庇不可的人的话，首先是骨肉，其次就是情人之类喽。”

“也不知道三桥家里都有哪些人，但肯定不是父母。”

“父母嘛，首先会庇护孩子。况且三桥第二年就要就职，走上社会，正处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得格外珍重才行。”

“这么说，就是情人喽。”

“兴许不是一般的情人。”

“不是一般的情人？”

现在轮到美由纪处在守势了。

“也就是说，不能公诸于世的恋爱。尤其是，假若对方是必须躲避旁人眼目的有夫之妇，那也就能理解轧死人后逃跑的心理了。”

“原来如此。闯祸的时候握着方向盘的是有夫之妇。要是当场就报告警察，两个人的关系就公开出去了。所以好歹逃离现场，先让有夫之妇一个人下了车，三桥才去自首。”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他们认为谁都没看见，想不到让‘总理’看见了。”

“发生车祸后，报道和‘总理’目击到的真相有出入，所以‘总理’就首先去见三桥，劝他把真相坦白出来。是不是这样的呢？”

“车祸后，三桥受到警察的调查，估计是轻易见不到他的。毋宁是见到了真犯了，逼他自首来着吧。”

“这么说来，‘总理’就得知道真犯人的身世喽？”

“是啊。‘总理’认识真犯人。也许是个人之间认识的，也许是一般地认得。”

“一般地指的是什么？”

“指真犯人是个名人的场合。要是在电视里看惯了的脸，很多人都认得出来。”

“即使对方不是有夫之妇，假若是个艺人的话，和三桥的关系要是公开出去，她的声望想必会受影响。”

“艺人这个设想倒是蛮有意思，然而把关系一直隐瞒下去，怕是有困难吧。”

“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和我的关系。”

“咱们没那么有名，也没在电视上露过面。”

“是吗？近来时常在报纸杂志上看到你的照片和名字。”

“那算不了什么。只要不出现在电视上就不要紧。活动的映像和固定的像片就是不一样。”

“但是，对完全的自由人这一点感到自负的‘总理’，会多管这样的闲事吗？”

“即使‘总理’不多管闲事，对犯人来说，存在着目击者就是个威胁。”

“犯人首先必须意识到被‘总理’看到了。”

“‘总理’是不是真正目击到这个事件，倒是无关紧要的。假定事件发生后，对此一无所知的‘总理’慢慢腾腾地出现在现场上。因为他的窝离现场很近嘛。犯人惊慌失措，以为全都被他看见了。况且犯人要是个知名人土的话，仅仅由于自己的脸被‘总理’瞧见了，也会认为给抓住了致命的弱点。”

美由纪用淘气的眼神望着重金说：

“怎么样，咱们也多管管闲事吧？”

“不是已经在管着吗？”

“打算把藏在三桥身边的情人找出来吗？”

“是你凭着推理分析出来的。”

“找出犯人后怎么办？”

“找犯人是警察的职责，我只是想使‘总理’的人生完结。”

“‘总理’的人生还没完结吗？”

“除了自己这条命，‘总理’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凶手这家伙准背着许许多多不愿意失去的东西。被大批财物束缚起来的人，杀害了为追求自由舍弃一切的人。说起来是不自由的人杀害了自由人。从‘总理’这方面来说，恐怕连自己为什么遇害，他都不晓得。生为一个人，连为什么要死都不知道就糊里糊涂送了命，多么可怜啊。这要是冻死饿死的，‘总理’总算是死在凭着本人的意志选择的自由中。照目前这样，‘总理’的人生还不能说是已经完结了。只有找出犯人，让他供出为什么杀害了‘总理’，‘总理’的人生才能完结——尽管这样来完结是违背他的意愿的。”

美由纪嗲声嗲气地说：

“让‘总理’的人生完结也蛮好嘛，可是今儿晚上咱们也还没完结呢。”

“对，床上侦探就到此为止吧。”

经美由纪这么一挑逗，重金对“第二杯”的欲望，比对“第一杯”更强烈了。

赞助者蓄意杀人

1

菅原从面川真帆那里探听到藏方江梨子的名字，便锲而不舍地调查那两个人的关系。光阴荏苒，进入了新的一年。正如面川真帆也说过的那样，藏方隆一郎生前，两个人大概都是慎重的。即使保持着关系，也不会让人轻易发现幽会的事。

藏方死后，两人之间还来不及发生多深的关系，不足以构成杀人的动机。

藏方刚死掉那阵子，借面川的话来说，他们两人在等余热冷下来，所以即使做了遗孀后与美川发生关系，那也是美川死前不久的事。

这当儿，余热一词使菅原脑际闪过一个新念头。刹那间，他觉得头脑豁然开朗了。要是找到了重要线索，进入僵局的侦查工作得以全面展开，用警察术语就叫作“突破”。而今闪现在他脑际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让余热冷下来一语，是指做了坏事后不动声色，一直等到世人不再那么关心了再说。面川真帆的意思是说，藏方死后继承了遗产的寡妇，要隔个时期再去和另外的男子发生关系。然而倘若把这解释为让罪恶勾当本身的余热冷下来，又当如何呢？

假若是藏方的遗孀和美川狼狈为奸缩短了藏方隆一郎的寿命的话，这不折不扣是让罪恶勾当的余热冷下来。

假定他们二人勾结起来杀害了藏方隆一郎，那么美川对待藏方遗孀就有极其强硬的立场了。只要美川透露一句话，藏方江梨子就会马上失去继承权，被追究以杀人罪。巨额遗产既已到手，她本可以优雅地度过后半生，这下子却得锒铛入狱了。

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可不是赞助者与情人这么个甜蜜的关系。他们是凶杀的共犯，藏方江梨子的现在与未来完全靠美川守口如瓶。

美川大概充分利用了自己那绝对占优势的立场。江梨子说，最好等世人对此事不再那么关心了再说，美川却强硬地逼她及早和自己结婚。婚后明摆着得一辈子做美川的奴隶。江梨子被逼得走投无路，终于将美川干掉了。

菅原觉得，她那骗人的戏法已开始露馅了。但是没有证据。一切都不过是菅原的臆测而已。连最关键的藏方江梨子与美川光弘之间的关系都还无从证明呢。

前提条件是查明他们二人之间有关系。在这个基础上，再去收集他们合谋杀人的证据。

尽管还未超出臆测的范围，但菅原以一个刑警的直觉，却对此很有把握。

川路利良①被称作日本近代警察之父，乃是警视厅的创设者。他曾说：

①川路利良（1834-1879），日本明治初年的内务官僚，任大警视，曾到欧美各国去考察警察制度。

“警察官不得睡觉，不得安座，须昼夜企足，不可懈怠。”

川路所说的“企足”，能够磨砺刑警的直觉。

凭着一股侠气，身经百战，砥砺出的直觉，就象性能很好的雷达一般频频显示出罪犯在哪里。

在科学侦查中彻底依赖新武器的刑警，其直觉不知什么时候就不灵了。

菅原打算查清楚这两个人的身世。

2

查明了一桩意外的事实：藏方江梨子和美川光弘原来都出身于东京着名的私立大学S学院。还弄清美川高一班，二人均参加过滑雪爱好者所组织的小组。

还进一步了解到难以逆料的事实：据摄影师重金俊之（在新宿中央公园遇害的流浪者的窝里那几帧照片，就是他拍的）说，美川和江梨子每年夏季都在箱根的旅馆见面，是那里的常客。据说，他们竞从未告诉过人彼此曾同辻学、同属于一个小组。顺便提一句，面川真帆作为美川的女伴，也是常客之一。

面川想必是不愿意暴露她和美川的关系，才隐瞒这一事实的。

美川和江梨子隐瞒他们曾是同学，并属于同一个小组这一事实，是不自然的。倘若问心无愧，毋宁应该作为“青春的伙伴”坦然介绍给大家。

两个人的关系是鬼鬼祟祟的，准有着决不能让藏方隆一郎晓得的秘密。然而，在丈夫的陪伴下，竞在避暑处大大方方地与从前的情人见面，可谓胆大包天。谁都会认为在丈夫面前不至于这样，心理上就会名副其实地产生漏洞。

但是重金否定了这一点。他说：

“藏方先生几乎和他太太形影不离，我认为他们两个人是不可能背着他幽会的。藏方先生不在身边时，也必然有别人的眼睛，所以搞暖昧关系想必是困难的。”

“只有一次，那是藏方先生生前的最后一个夏季，大家去周游箱根时，藏方先生曾离开太太，乘汽车在后面迫。但是那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两个人没有机会单独在一起。”

“藏方夫人没露出嫌美川先生碍事的神情吗？”

“我觉得没有。但有时我感到，美川先生看藏方夫人的眼神以及对待她的态度，显得怪亲狎的。”

“比方说，是怎样一种感觉呢？”

“我也说不好，只觉得美川先生用那么一种黏糊糊的眼神来看藏方夫人。”

“黏糊糊的眼神？”

“我们常去游泳池，美川先生盯着藏方夫人的身子看的时候，那眼神就象是在回忆以往的日子。”

“所以让人感到黏糊糊的，对吗？”

“对。还有，周游箱根时，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事：在驹岳的索道车站，有人要卖给美川先生一颗假钻石，他却把那颗中了彩的钻石送给了藏方夫人。不过是中彩得来的礼品，很可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美川先生既然有女伴，按说是应该给她。他却把女伴撇在一边，朝藏方夫人递过去，夫人也理所当然似地收下了。”

重金把当时的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美川带去的那个女伴就是面川真帆。

美川和江梨子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可疑了。美川倘若与江梨子结婚，就可以与之分享她作为妻子继承到的藏力隆一郎那庞大遗产的一半，但江梨子与美川结婚后，却毫无利益可获。

美川抓住了她合谋凶杀的弱点，她就得一辈子做他的奴隶，伺候他。江梨子蓄意谋杀美川是有充分理由的。但是如何来证明她实现了杀人的意图呢？

菅原带上干粮私下里进行的侦查碰了壁。

成年妇女的残香

1

公园里发生的流浪者凶杀案的侦查工作陷入了僵局。尽管发现了流浪者的窝，侦查工作毫无进展。

新宿署的大上刑警呆在没有明显的成果、仿佛刮着秋风般的侦查总部里，孜孜不倦地搜集情报。虽然秋风萧瑟，侦查总部的人却不能认为“反正那左不过是撂着也会倒卧的流浪者罢咧”。

然而流浪者是讨厌作为社会人分派到自己头上的工作和责任，逃避管束的人们。即便不是自愿跑出去的或沦落的人，以后终归会有回到让会上去的机会。

他们却放过了这些机会，寄生于社会，当然是没有市民权的。

尽管没有市民权，他们却有活下去的权利。

正因为这个老人在社会底层捡些残渣为生，他象条虫子一般被杀死，就格外可怜。

警察的使命是保护市民的身体财产的安全。然而能把流浪者叫作“市民”吗？他们已逃出社会法制的约束，大概说不上是市民了。然而毫无疑问，他们也是人。

遇害者是流浪者的情形下，侦查总部与其说是站在保护市民生命的立场上，毋宁说是旨在取缔凶杀这一社会罪恶。侦查总部一向强调警察的取缔机能（逮捕嫌疑犯），动辄就忘掉了遇害者。

也就是说，只要抓住了犯人，遇害者是无关紧要的。于是对遇害者失去同情和关怀，侦查工作的目的变为每作案一件便破案一件（破案率百分之百）。

遇害者的窝和自行车被发现后，据认为事主很可能是在附近被杀后，给搬到发现尸体的现场去的。侦查总部的人们首先想到的是，犯人或许就住在犯罪现场附近，才把尸体搬走的。

倘若如此，也只能说明为什么要搬动尸体，杀人的动机依然是个谜。他是为何被杀害的呢？

经过进一步的侦查，被其他流浪者和流氓中学生集团杀害的可能性被排除了。“总理”孑然一身，离开其他流浪者集团独自生活着，他与“同行”之间没有任何冲突。自从西户山公园发生了杀害临时工未遂事件以来，对流氓中学生的辅导变得严厉了，不容他们半夜三更肆意猖獗。

“总理”的伤势也不是大家围攻造成的，而是蓄谋予以杀害的有计划的罪行。

新的一年来到了，破案的线索还是一点也抓不到。侦查总部的人员一个个地被抽掉，季节逐渐暖和了，总部却反而呈现出寂寥的秋日景象。发现了被害者的窝后，侦查总部闹腾了一阵，但事主的身世依然查不出来，连破案蛛丝马迹也找不到。

正到处碰壁时，有人前来拜访大上。他就是与事主要好的摄影师重金。大上曾请他鉴定过从那个窝里找到的相片。

为了这件事，大上重新致谢：

“啊，前些日子多谢啦。”

“不客气，”重金谦恭地说，随即窥伺着大上的神色，问道：“由于发现了窝，后来局面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你这么问，我们真是丢人，毫无进展，正感到为难哪。”

大上不胜惭愧。他曾答应重金，倘若侦查工作有什么进展，就通知他，然而至今完全是空口说白话而已。

“凶杀的动机也还没弄清楚吗？”

“可惜还没弄清楚。”

“关于这一点，我有个想法。”

重金边说边察看大上的神色。他虽然专程前来，却还迟疑着该不该说出来。大上领悟到重金掌握了什么，是提供情报来的。大上想起，他头一次见到重金时，重金曾说，警察当局把那群流浪者作为第一目标的侦查方针是“查错了对象”，并暗示有《其他动机》。关于“其他动机”是什么，重金含含糊糊地说：“眼下我还在琢磨。”

“请你务必告诉我吧。”

大上将上半身探过去。在这种情况下，倘若听的人采取一种蔑视态度，似乎表示那不过是“外行人的想法”而已，那么难得找上门来的告密者就会把话咽回去了。

“说实在的，我认为也许‘总理’是因为目击到了对犯人来说是很糟糕的事，才被杀害的。”

关于这一点，大上已经研究过，但是他用眼神催重金说下去。

“我想，‘总理’是否真正目击到了，这是无关紧要的，说不定仅只是犯人单方面地认为自己怕给人看到的糟糕的事，被‘总理’瞧见了；而这桩糟糕的事，可能就发生在‘总理’的窝附近。”

大上逐渐地被重金的话吸引住了。重金还谈到乘松的儿子遇到车祸的地点与“总理”的窝所在之处如何相近，以及三桥新一在受训时死亡又与这有什么关联。

他将上述情况综合起来，说轧死乘松幸一后逃跑的那一事件的隐蔽的真相，促使犯人产生了杀害“总理”的动机。

重金这番话的内容使大上不禁愕然。侦查总部并不了解三桥在受训时死亡与乘松幸一遇到车祸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重金由于和乘松幸一的父亲亲近，才抡在侦查总部头里掌握了这方面的资料。据说原来认为这两个事件没有因果关系，但是倘若乘松幸一之父与三桥之间有过这样一段因缘，那么幸一遇到车祸导致三桥在受训期间死亡，而其中隐蔽的真相（假定如此）又诱发了杀害“总理”的动机。这种想法尽管未超出臆测的范阳，却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大上抑制着兴奋说：

“有道理。那么，你是叫我们去找三桥身边的那个需要由他包庇的人喽？”

重金的设想使大上兴奋，也意味着大上作为刑警的触角，对这一设想反应灵敏。

“是的。如果是亲骨肉，恐怕会反过来包庇他。”

“明白了。你要是再说下去，我们就无地自容了。你的话使我深为铭感。要是直截了当地提到侦查会议上，就好象是侦查工作不得力，遇到了谴责似的，简直会恼羞成怒哩。”

“拜托啦。照这样下去，‘总理’真是死不瞑目啊。”

“底下就看我的啦。”

2

大上在重金面前夸下了海口，但关于三桥新一生前与异性的关系这方面的侦查工作却迟迟不见进展。向三桥的父母和友人打听了一下，也未能查出他和哪个女人特别有交情。

三桥毕业于东京的私立大学M学院后，入了菱丸电器公司。学生时代，他曾加入汽车小组。在校期间参加过纵贯全国的驱车旅行，还驾驶轻便汽车横断过美国。

从这一点来看，他轧死人后逃跑一举似乎是有内幕的。

他性格开朗，朋友对他予以好评。好奇心很强，对未知事物有着旺盛的挑战精神，是个活泼的青年。他在女同学和女同事之间，人缘也好象特别好，但是看来没有稳定的情人。

大上继续向三桥生前的朋友打听情况，关于自去年九月以来他的性格明显地变得悒郁的证词纷至沓来。听说大家济济一堂时，他一向是核心人物，却象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沉默寡言，面色阴沉，闷闷不乐。

据说知情者都以为那是车祸使然。但是将他的性格变得忧郁与车祸那隐蔽的真相联系起来考虑，就不难理解了。他包庇真凶，为此而犯的凶杀罪，形成了心理上的压力。

大上耐着性子一个接一个地向三桥大学时代的伙伴去打听情况，他从在一家银行当上了职员的一位女同学那儿得到了有用的情报。

“三桥君在女孩子当中人缘可好啦。他和蔼体贴，非常温柔，相貌又英俊。似乎人人都仰慕他。但是他的确有个稳定的情人，而且还比他年长。”

她带着追忆的神情说。

这话是值得一听的，大上便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在街上偶然遇见过三桥君。不巧下起雨来了，我正在找空车，三桥君开着自己的车过来了。我搭上了他的车，闻见车里有股香喷喷的气味。我想，那是在我之前乘车的女人留下的香气。”

“你又怎么能知道那是稳定的年长的情人呢？”

“我凭着第六感觉知道那是成年妇女的残香。小姐儿和女大学生是用不惯那种高级香水的，她们给香水的气味压服了。”

“以前我在银座一家茶馆里，坐在一位超级女明星附近，也闻到过同样的气味。在杂志上登的访问记里，她曾说自己喜欢用罗曼尼西斯香水。那准是罗曼尼西斯的香气。”

“是罗曼斯吗？”

“是罗曼尼西斯。只在美国才买得到，总店设在洛杉矾维瓦利休斯的洛狄奥大街上。日本还几乎没人使。除非是本人的体臭有一定的素质，是不能用的。”

“好难对付的香水，那么，你又怎么知道是个稳定的情人呢？”

“香水的气味浓烈，还没有很好地和体臭融在一起。我觉得香水里稍微残留着洗澡水的气味。是不是出门后冲了淋浴，为了压住那个气味，重新擦了一次香水呢？女人在外面冲淋浴，不是可疑吗？”

这是一种女人特有的嗅觉。要么是她的鼻子格外灵，要么就是有过同样的经验。

“这是什么时候，在哪儿发生的事呢？”

“是前年六月，在三轩茶屋附近的茶泽街。三桥君在那样的地方撞见了我，似乎也吃了一惊。”

“三桥君说是到那一带办什么事去的呢？”

“他家就在下北泽。说是刚从学校回来。但是那一天他没到课堂去。”

一位年长的（？）女性的影子头一次在三桥身边浮现（并留下了气味）了。然而单凭这点情报，简直是扑朔迷离。

她露出忽然想起来的神情说：

“对。那一次他还给了我一样东西呢。”

“给了你什么？”

“洋点心。”

“洋点心？”

“他说是回来的路上买的。据说有一家店铺卖的洋点心，他母亲特别爱吃，每逢路过那里，都买了带回去。可要是从学校回去的路上的话，方向刚好相反。准是专程去买的。”

“他把给母亲买的点心送给你了吗？”

“我也客气了一下，说这是送给你母亲的，我要了多不合适，他说买了很多，还是给了我。他车里有好几匣点心来着。”

“你还记得那家点心铺的字号吗？”

大上感到，好容易抓到了一丁点儿线索。

俯瞰供花

1

富土吉田警察署的永川调查了一下三桥新一死亡的原因，但并未查出起因于犯罪的可疑之点。尽管教练和死去的受训者事先关系不和，然而借训练的名义来杀害某个受训者，是难以办到的。

但是，他总是牵挂着按说已经“解决”了的这个事件。他也搞不清楚究竟牵挂着哪一点，然而就是不能释念。

交通事故的加害者刚刚入了公司就去受训，而遇上的教练恰恰是被害者的父亲，可谓冤家路窄，而这位新职员乍一走上社会就在新人培训班上死了，他指不定感到多么遗憾呢。

他受了经年累月的教育，大学毕业后，正要在实际社会中发挥自己的能力，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死掉了。也难怪做父母的要怀疑他是“被杀害”的了。所谓死不瞑目，指的大概就是这种心境。

夏季快到了，山中湖一带显然变得生气勃勃。冬天垂钓洞里的胡瓜鱼，春秋两季从事各种户外运动，踏访周围的名胜，四季固然都有乐子可找，但不论怎么说，夏季才是旺季。夏季到处活动的人口，达冬季的十倍，就是这么个热闹劲儿。

夏天主要是年轻人在活动。湖泊及其周围充满了青春的欢声。人一多，打架和两性关系方面的犯罪事件也相应地增加，警察忙得团团转。对警官来说，青春的季节成了忧郁的季节。“富士五湖”归富士吉田警察署管辖，所以夏季格外忙碌。

五湖之中，河口湖、西湖，精进湖，木栖湖是沿着东西向一溜儿排开的，彼此离得不远。惟独山中湖是孤零零地位于管辖地的东南隅，挨近神奈川县和静冈县境。笼坂峰与箱根方面衔接，所以从那边涌进了大批的车子。

河口湖发展过了头，湖畔变得俗不可耐，以致有“东京都河口湖町”之称，相形之下，山中湖名副其实地依然保留着“山中之湖”的静穆与自然风光。

每逢夏季，大批的人便冲着这一点蜂拥而来，所以幸存的大自然也成了风前之烛。

七月十日，永川到山中湖去巡逻。梅雨期还没过去，富土山麓的夏天姗姗来迟。旅馆空荡荡的，露宿地也是一片凄凉。富士山被厚厚的梅雨遮住，湖面上烟雾迷蒙，连只船影都没有。

恐怕要到七月底，山中湖才能恢复夏天的生机。永川隔着巡逻车的窗子眺望湖畔的风景。尽管是看惯了的景色，伹它根据季节的转换，以及每天的时间早晚，而不断变幻着。

车子沿着往返于旧镰仓街道的138号公路，顺着湖泊南端，驰到旭丘，再从这里沿着南岸驰向湖东。位于湖泊东端的平野，是垂钓的好去处，公司的别墅和大学的集训营地都聚集在这里。沿着湖畔修的这条路，在平野向左拐，通到北岸。

当车子驶到平野跟前时，永川对开车的警官说：“停一下。”车子停下来后，他就下了车。原来路旁供着花，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来是刚供上去的，花瓣儿水灵灵的。是白色兰花和繁星点点般的一簇小白花。开车的警官也下来了，告诉他这叫“霞草”①。兰花价钱很高，这个花束供在荒凉的路旁，未免过于豪华，不大协调。

①霞草是瞿麦科的一年生草。夏季开一簇簇一厘米长的五瓣白花，远看象是一抹霞云，故名。学名是Gypsophila elegams。

这里并不是频频出车祸的所在，也没有出过凶杀案的记载。

这个地方介于湖泊南岸那栉比鳞次的旅馆和东端的平野这排房屋之间，周围是桑田与荒地。

——这里出过什么事呢，为什么要供花？

永川追忆着，但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他纳闷着，正要折回到巡逻车跟前时，一群仿佛是参加集训的大学生，由二名骑自行车的高班生伴随着跑来了。这些新生看来已疲劳不堪，脚步踉跄，高班生激励他们道：“加油儿！”

这下子永川想起了一段往事。

他向同车的警官核实了一下：

“今年春天有个受训的新职员参加马拉松长跑时死掉了，地点就是这一带吧？”

“是有这么回事。准确的地点不记得了，想必就是这一带。”

事件发生后已过了一百来天。这么说来，花儿也许是遗族供的。然而永川还是有些嘀咕，就重新审视了一下花束。只见花茎上缠着纸带，印刷着富士吉田市内的一家花店的字号。

巡逻完毕，回警察署后，立即问了问花店的人。对方回答说：

“啊，那个花束是我们受东京‘花精’的委托供的。我们和‘花精”之间有联号协定。”

“花精”是一家规模巨大的花店，总店设于东京，在全国各地都有联营店。

委托富士吉田市的联营店办此事的是东京的青山店。永川又向“花精”青山店询问了一下，该店的人爽爽快快地回答说：

“这是成城的藏方家的太太向我们订的货，我们就委托富士吉田的联营店给供上了。花的品种要求以兰花和‘霞草’为主。”

“成城的藏方”是“花精”的主顾，据说常向他们订花。永川寻思：

——藏方其人准是和三桥新一有点什么关系。

永川问清了订户的姓名，旋即给三桥的遗族打了电活，询问此事。但是遗族说，他们完全不知道“藏方”这个人是谁，根本没听三桥提到过这个姓。

永川歪着头纳闷道：

——毫无关系的人是不可能给三桥供上昂贵的花束的。不供在坟地上，却供在三桥倒下去的地方，似乎也有某种含义。

永川灵机一动，给三桥死时担任其教练的乘松打了个电话。他本来未抱什么期待，乘松却显示出意想不到的反应。

“我是在箱根的旅馆结识那个人的。直到三年前，我们年年夏季都在箱根见面。她的先生叫作藏方隆一郎，是在东京拥有好几栋大厦的财阀，已经去世了。”

“哦，藏大厦的所有者……他的太太和三桥新一君有什么关系呢？”

永川也听说过藏方隆一郎的名字。

“我可不知道。不过，除非是同名同姓，我认识的叫作藏方江梨子的女人是已故藏方隆一郎先生的遗孀。”

“是住在成城吗？”

“我确实听说过是在那儿。”

车祸的加害者与被害者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联系在一起了。将乘松的儿子轧死的三桥在培训班的马拉松长跑中倒了下去，而在那个地点供上花的人，曾每年夏季在箱根的度假旅馆与乘松晤面，其中有什么含义呢？而且乘松又在使三桥致死的培训班的长跑中担任教练，关系可谓错综复杂。

这当儿，永川的脑际闪过一个念头。

“每逢夏天，令郎也一道去箱根了吗？”

“当然喽。那孩子格外盼望在箱根的旅馆过暑假，等于是为了他的缘故才去的。自从孩子死了，我们再也没去过箱根，因为想起来就令人难过。”

乘松的声调变得抑郁了。

“勾起了你的伤心事，很对不起。我再问你一件事：藏方太太认识令郎吧？”

“当然认识喽，每年夏天都见面嘛。不但在旅馆里，还一道周游过箱根呢。藏方夫人很疼幸一，我儿子也爱接近夫人。”

打完电话后，一种揣想在永川心里胶胀开来，迅疾地形成不祥的轮廓。

三桥那辆私人小轿车急驰在夜晚的路上。深夜里，东京这条后街上，车手和人均已绝迹。车子加足的马力，就好象要把因白天车辆堵塞心里憋的那股子气一下子发泄出来似的。这时，一个黑影蓦地蹿到车前。

加害者端详了被害者的脸，感到愕然。那是加害者的熟人。但是倘若报告了，同乘这辆闯祸的车子的二人的关系，就会被追究。而两个人的关系是必须严加保密的。

二人商量后，与被害者没有任何关系的三桥便去做了替身。如果那个女人自首了，就不但会被处以轧死人后逃跑的罪，还会严重地损害她作为大财阀的继承人的信用。

丈夫的丧期刚满，竟然就和年轻情人同乘一辆车，轧死了孩子，那简直是不可救药了。说不定还会影响到她所继承的大宗遗产。

相反地，三桥几乎没有可丧失的。事主方面也有责任，他又是初犯，恐怕不至于判以实刑。会不会是女人答应将他的前途包下来，而由他做替身去自首的呢？

三桥却突然死掉了。她很自然地会认为负责训练他的教练是借这个名义把他杀害的凶手。她觉得三桥是做了她的替罪羊而遇害的。

但她不能公然为他上坟。所以就在他倒下去的地点供了花。

永川越来越相信自己的推测是对的了。但是没有任何凭据来证实它。要是直接问藏方江梨子的话，只要她说供花另有用意，你就没辙了。再问她究竟是何用意，恐怕她会断然拒绝说：无须回答。没有任何足以证明这两个人的关系的依据。

供在湖畔路旁之花，与三桥倒下去的地点凑巧挨得近而已。但此事不能成为将二者联系起来的证据。

说不定藏方江梨子还为供花准备好了另外的口实呢。

永川在事件与有关人物背后凭着揣想描绘出一幅意想不到的构图，但是它终究不过是他的“想象图”而已。

2

大上从三桥新一的女同窗那里打听出了洋点心铺的字号，立即就到成城的那家做洋点心的店铺“阿维浓”去了。这是一爿有名的糖果点心铺，总店在成城，在东京都内着名的百货店也设有小卖店。

大上把他从三桥家借来的三桥新一的相片拿给店员看，问他们记不记得他。每个店员都摇头。

店员看到大上露出不死心的神色，便以感到几分吃惊的口吻说：

“我们店每天顾客盈门，问什么记不记得前年六月左右来过的客人，这可太叫我们为难啦。”

大上也明知会叫他们为难而问的。

大上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从那位同窗嘴里听到的香水上，问道：

“这个人也许陪伴过一位漂亮的阔太太。那个女子擦的香水只在美国才有得卖的，叫什么罗曼尼西斯。”

岂料店员却对大上的话做出了反应：

“您刚刚说是罗曼尼西斯香水吗？”

“是的。据说在日本几乎还没有人用呢。”

“要是这种香水的话，藏方夫人用的就是。”

“藏方夫人？”

“是我们的主顾，公馆就在附近。那位太太喜欢我们店的点心，常常买。”

“除了藏方夫人，你们的主顾当中还有用罗曼尼西斯香水的吗？”

“这个地区有许多趣味高雅的人，也许另外还有用同样的香水的人，但是依我看，我们的主顾当中只有藏方夫人一个人用。”

“请你告诉我这位藏方夫人的地址。”

他终于弄到了一个女子的姓名。她可不同凡响。藏方江梨子——这个女人是东京的大厦王藏方隆一郎的后妻，结婚没几年便继承了其巨额遗产。

难道她是三桥新一的隐蔽的情妇吗？倘若藏方江梨子是三桥的情妇的话，那么此案的杂乱无章的要素就会有系统了。

假若是藏方江梨子的话，倒值得包庇一下。三桥究竟是出于爱情面包庇的还是色欲熏心而做了替身，虽不得而知，但不论是哪一种情况，她无疑曾许诺给他一大宗“替身费”。

大上随即走向藏方的宅第。

车站前的大街上热热闹闹地排列着风格别致的茶馆和餐厅，洋点心铺什么的，离开繁华街后，行人就显然少了，重重叠叠，郁郁葱葱的两排法国梧桐，构成凉爽的绿色隧道，凉风习习，在骄阳下走路出的一身汗也消退了。

两侧的一座座宅子分别被肃穆的石头矮墙圈起，栽植着丝柏，黄杨，满天星，丁香和蔷薇，镶成了美丽的边儿。正房在宽敞的庭园尽里边，被树木遮掩着，有的让人觉得住着很舒适，有的外表是那么威严堂皇，似在夸耀房主的财富。仿佛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用金钱买来的花香。

时而从里面的主房叮叮咚咚传来困倦般的钢琴声。这里连狗都摆架子，轻易不吠一声。

偶尔驰过一辆进口小轿车，里面端端正正地坐着马耳他狗或长鬈毛狗。

不论朝哪一边看，这条街上豪华的宅子比比皆是。昭和三十年代，当日本电影界处于全盛期时，明星们竞相在此盖房。能否在成城居住，标志着明星身份的高低。

但是关于东京的“打出小槌①町”，至今还流传着这样一件实际发生过的事呢：直到明治末期为止，只要有土地就得纳税，反倒吃了亏，所以请多摩川对岸的庄稼人喝酒，把土地送给了他们。

①打出小槌是日本童话中一敲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的万宝槌，这里用作虚构的地名，以比喻居民阔得象童话世界里的人。

从车站沿着成城街往北走一会儿，稍微拐进去一点就是藏方宅第的宅地了。本地的大宅子多得可以列队游行了，它却鹤立鸡群。这是一幢白垩洋楼，与其说是宅子，其风格毋宁象是府邸了。

这座宅第是如此豪华，不啻是凭着金钱的力量任意地占有“打出小槌町”的土地，盖起了自己的城堡。它赤裸裸地显示出财富和成功，并激起了与这些无缘的人们的敌意。

外面是一堵石墙。没有门柱，关得严严实实的铁门上的花纹是特地模仿墙上的纹路而制的。门上爬满了常春藤，从缝隙间可以瞥见通到主楼门厅的辽阔的前院。主楼和铁门之间有相当大的距离，呈现出一派深邃庄严的景象。

大概是为了炫耀这一点，才把铁门设计得能够看到里面。宅园太宽敞了，室内的动静传不到外面来。要是这是个家的话，多少有点噪音，外面也听不见。在东京的超高级住宅地拥有连噪音都能够自行处理的广袤宅园，其财力该是多么雄厚啊。

大上半茫然地眺望着藏方的宅第，突然有人啪地从背后拍他的肩膀。

大上回头一看，背后站着老相识，就大声说：

“哎呀，你好。”

代代木署的菅原露出一排皓齿，朝他笑着：

“我看着背影觉得很象嘛。”

“真是奇遇。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吗？”

“我对这家的主人有点兴趣，所以来侦察的。没想到在门前站着个人，好象在哪儿见过，所以吃了一惊。大上君到这儿来也有事吗？”

菅原若无其事地反问道。

“真是出乎意料。说实在的，我对这家的主人也有兴趣，所以从外面窥伺一下。”

“大上君也有兴趣。哎呀，这又是双重的奇遇喽。那么已经侦察完了吗？”

“完了。我只是想知道主人的地址，已经完事了。菅原君想跟这家的主人见面吗？”

“哪里哪里。遗憾的是，还没到这个阶段呢。怎么样，有没有工夫在那一带喝杯茶。好久不见了，原想喝两盅儿，但是太阳还高着呢。”

菅原好象想知道大上为什么对白垩馆主发生了兴趣，大上也希望得悉菅原的理由。他们二人走进了车站前的大街上找到的一家茶馆。里面的顾客净是年轻人。他们各自叫了一杯混合茶。受年轻顾客欢迎的似乎是冰咖啡。

“再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见你。”

“我也吓了一跳。况且又是对同一个人有兴趣，就更可惊了。”

他们相互探索对方的眼睛深处。警察是轻易不向其他警察露底的。连在同一个侦查总部内部，都对自己掌握的资料予以保密。越是着名的刑事警察，这种倾向越厉害。他们在有组织的侦查工作中独自活动，紧紧抱着自己搜集到的材料。他们想在最后关头逮捕犯人，大出风头。

大上和菅原这两个刑事警察，彼此肝胆相照，身上都留有自古相传的那种侠气。

大上爽直地说：“是这么回事：有迹象表明，流浪者凶杀案似乎会牵涉到这家的主人。”

菅原神色愕然地说：

“这就越发让人吃惊啦。老实说，这家的主人跟去年五月在我们的管辖区内从公寓跳楼自杀的演员好象也有关系。”

大上目光炯炯地说：

“美川光弘吧。说是好象跟自杀案有关系，是不是闻到了可疑的气味呢？”

菅原也干干脆脆露了底：

“可不是嘛。不过，眼下只有我一个人翕动着鼻子到处去闻。因为这个案子已经作为自杀解决了，所以自带干粮，耐心地做调查。”

“原来如此。多亏了你们，总算找到了流浪者的窝。但是为什么不在那儿杀死拉倒，而把尸体丢到新宿的中央公园里呢？我认为，谜底就是凶手有着不愿让人知道第一现场的隐衷。”

“你说过，凶手也许就住在附近。”

“事实上，流浪者遇害之前，五月间在他的窝附近，发生过一桩轧死人后逃跑的事件。”

“这个事故是在我们的管辖区内发生的，所以我记得。加害者是个大学生，曾一度逃离现场，随即到警察署去自首了。”

“说实在的，又想到了一些疑点，当时握方向盘的，可能是另一个人。流浪者刚巧目击到了，凶手便杀人灭口。”

“让大学生当替身的那个轧死人后逃跑的真凶，该不至于是藏方江梨子吧……”

菅原惊愕得语塞了。

“我是这么想的。”

“那么，藏方江梨子和美川光弘以及大学生都有牵连喽。”

“菅原君，你是由于什么缘故才盯上藏方江梨子的呢？”

“我详详细细告诉你吧。”

这当儿，他们两人交换了情报。同一个人看来与两桩独立的案子有关联，这使他们紧张起来。

3

菅原在成城的藏方宅第前与新宿署的大上不期相遇；他所跟踪的藏方江梨子竟与大上所负责的流浪者凶杀案有关，这一迹象使他吓了一跳。

惊魂未定时，有个人前来访问。并没有指名要见他，但他刚好在场，便由他接待了。

来访者自称是富士吉田署的永川，是个表情敏捷的年轻刑警。各警察署之间有这么个礼数，要是到另一个警察署所管辖的地区去进行侦查，就先去向该区的管辖者打声招呼。

菅原起初也以为他是来打这种招呼的。要是对方要求你予以助协，就得照办。刑警彼此之间犹如做生意的竞争对手，却又象这样互助，以便让其他警察欠自己的情。

初次见面，寒喧一番后，永川就有点迟疑地说：

“这是去年五月二十六日夜里发生的事，贵管辖区有个叫三桥新一的大学生，轧死一个小学生后逃跑了。关于这个案件，想向你打听一些情况，所以前来打扰。”

菅原吓得心里卟咚一跳。不久之前他才从大上嘴里听到一个情报：这次车祸也许与新宿的流浪者凶杀案有关系。但是永川似乎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解释菅原的反应。不论哪里的警察都讨厌别人从旁鼓捣那已经解决了的案子。

永川的口气愈益变得客气了：

“这是一桩已经了结的旧案，我竟从旁插嘴，实在对不起。是这么回事：由于一个很小的碴儿，浮现出一些迹象，使人觉得被定为加害者的大学生造成事故时，车上还坐着一个人。”

“跟他一起坐在车上的是不是叫作藏方江梨子的女人呢？”

这回轮到永川惊愕了：

“你原来知道呀。”

“说实在的，这个名字我也刚听说。那个案子算是已经解决了，可总觉得有内幕。我正要重新调查一下，你就来了。那么，永川君，你说的那个跟他一道坐在车上的人，也是藏方江梨子吗？”

“是的。我这时候跑来，赶得真巧。我一直拿不定主意究竟来不来，正好到东京来办点别的事，就下决心顺便来拜访。”

“你来得太好了。那么，永川君，你又是由于什么缘故而推测藏方江梨子曾坐在他车上呢？”

“你晓得一个大学生在新人培训班上死掉的事吧？”

“晓得。”

这个消息也是刚刚从大上那儿得到的。

“那个大学生倒下的地点供着花来着。”

永川将他如何调查是谁供的花，终于查明是藏方江梨子的过程讲了一遍。

菅原委婉地反驳道：

“原来如此。可是单凭这一点，还难以断定谁搭乘了大学生的车吧？”

由于其他原因而供花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是的，可是藏方江梨子认得被大学生轧死的事主。每年夏天，他们都在箱根的旅馆见面。”

“什、什么？”

菅原情不自禁地欠起身来。重金俊之已供述过，美川光弘与藏方江梨子都是“箱根的常客”。美川的女伴之一是面川真帆。然而他并不知道轧死人后逃跑的案件中的事主，也同样是常客。由于他没有问，重金也就不曾回答。

菅原以为轧死人后逃跑的事件与自己所追查的美川跳楼自杀案无关，所以对之漠不关心。这样就形成了一堵墙，将两个案子隔开了。

而今流浪者被杀案、大学生轧死人后逃跑案、美川跳楼自杀案以及新职员受训时死亡案之间的墙壁拆除了，有关人物与情报通气了。

交换情报的结果，即将描绘出一幅有关案件的崭新而惊人的构图。但是情报与有关人物错综复杂地挤在脑海里。得把它整理出来，归纳成一幅俯瞰图。

菅原把大上喊来，三个人聚在一起整理情报。先从菅原所搜集的资料着手。

案情概略：去年五月二十六日深夜至二十七日黎明之间，在涩谷区原八千代町的原八千代高级公寓院内，住户美川光弘从屋顶平台跳下去自杀身亡。

但是美川生前曾暗示他想改行搞事业，以及有个赞助者这一点。

自杀之前，美川在下午九点以前从附近的自选商店买了猫食，却连包儿也没打开。陪他到箱根去的面川真帆曾暗示他和藏方江梨子有关系。据此可以推测，美川曾伙同江梨子杀害了其丈夫藏方隆一郎，并以此为把柄逼迫江梨子与自己结婚。莫非是江梨子无意与美川结婚，为了灭这个同犯的口，将他推下公寓大楼，造成跳楼自杀的假象？

美川和江梨子在S学院的大学滑雪爱好小组中是前辈、后辈的关系。江梨子和藏方隆一郎结婚后，在箱根的旅馆与美川重逢，然而隐瞒了两个人曾经是同学这一事实。

接着就是大上调查到的资料的汇集。

案情概略：据推测，去年九月十二日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遇害的流浪者（通称“总理”）的尸体，在新宿区中央公园的西北角被发现。

侦查的经过：从尸体的状况来判断，可能是在其他地方杀害后，将尸体搬运到现场来的。据认为凶杀的动机是“总理”目击到了对犯人来说是很糟糕的情景。

今年五月下旬，在涩谷区西原一丁目的公立大学废校舍内发现了“总理”的“窝”。根据摄影师重金俊之的暗示，怀疑到此案与去年五月二十六日深夜发生于废校舍前的道路上的轧死人后逃跑的案件有关。加害者是个大学生，叫作三桥新一。遇害者是菱丸电器公司职员乘松幸夫的长子幸一。

但是重金暗示道，三桥新一是替身，另有真凶。凭着三桥的同窗提供的线索，经由成城的洋点心店，查到了藏方江梨子这个名字。

最后是永川所调查的资料的汇集。

案情概略：今年四月菱丸电器公司在山梨县山中湖畔为新职员办培训班时，三桥新一于十日因参加马拉松长跑疲劳过度而暴死。

以后的调查经过：一年前，三桥曾在涩谷区内轧死人后逃跑，而三桥的教练恰好是事主的父亲乘松幸夫，因比三桥的遗族提出质疑。调查的结果，未能证明犯罪行为。

后来根据在三桥倒下的地方所供的花，查到了藏方江梨子这个名字。江梨子曾每年夏季在箱根与乘松父子见面。

根据上述情况：

一、菅原对美川的自杀产生疑窦，对美川与江梨子的关系、两人合谋杀害藏方隆一郎以及江梨子杀害美川的经过进行调查。不曾把这些案件与流浪者被杀案联系起来。过去不晓得乘松是箱根的常客。

二、大上从流浪者被杀案怀疑到它与三桥轧死人后逃跑的案件有关，并追查三桥所包庇的是谁，从而查明是江梨子。他不曾把这与美川之死联系起来。

三、永川怀疑三桥乃是轧死人后逃跑的加害者的替身，而真的加害者乃是江梨子。他不曾把此案与流浪者被杀案以及美川跳楼自杀案相联系。

4

三个人重新研究了一下整理好的材料。反复研究的过程中，分散的事件似乎逐渐形成了有机的整体。

有个楔子将三个案件紧紧地联系起来。以前由于三个案件的资料是分散的，所以未能看到这个楔子。

菅原轮流打量着同座的另外两个人的脸说：

“美川是五月二十六日深夜至次日凌晨之间死的，而三桥是在同一个夜晚轧死乘松的几子的。”

那两个人都泛出已发觉了这一吻合的神情。大家琢磨着这意味着什么。

大上指出了第二个吻合：

“美川死在原八千代町，离三桥引起车祸的地点很近。”

眼下，事关重大的想象正在三个人的脑海里形成。它将彻底推垮迄今所描绘的关于案件的构图。

5

重金俊之突然接到藏方江梨子的电话。耳边传来了富于媚气的声音，一霎时他还以为是美由纪呢。但是美由纪的嗓门要稍微低一些。除了美由纪，按说是没有任何女子会往重金家里打电话的。

重金猜测着究竟是谁打来的电话，正默默地对着话筒，对方含笑说：

“听不出我的声音吧，大概把我忘干净了。向你提示一点：我是箱根小涌园的常客。”

“藏方夫人！”

“好容易想起来了。”

“唔，因为我再也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

“很想念你。相隔几年了呢！”

“大概是四月吧，在市中心的饭店门口曾经相逢过。”

“那不算是见了面。”

“可不，箱根真是值得怀念。”

“今年你不出门吗？”

“啊？”

“箱根呀。‘七夕聚会’的时期快到了。”

“哦，对啦。由于久疏问候，已经完全忘记了。打你的先生起，常客们个个都遭到不幸，我一个人去了，也热闹不起来嘛。”

“今年我打算去。重金先生，你也一道去吧。”

“啊？我？”

重金以为对方在和自己开玩笑。

“因为，你不是常客吗？”

“可是我没想到夫人会邀我呀。”

重金的眼睑里重新浮现了在游泳池畔目睹过的她那艳丽的肢体。

她嗲声嗲气地说：

“还是得有以前的常客，不然就太寂寞啦。求求你啦，来吧。”

“夫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呢？”

“我预约的是从八月十六日起，好避开盂兰盆会的混乱。”

“那么，我也把什么事都推掉，赶在那个时候去。可是，这会子才订房间，来得及吗？”

“房间嘛，我留下了几间富余的，不要紧。那么，你可真得去噢，我盼着哪。”

挂断电话后，重金茫然出了一阵神。藏方江梨子为什么到了这会儿竞邀他去箱根呢？对着话筒撒娇的声音富于诱惑力，使他心荡神驰。

而今老丈夫已魂归西天，她取得了藏方家的主人身份，可以坐在庞大的遗产上为所欲为了。

藏方生前，她就曾给重金送秋波。他原以为那是打娘胎里带来的妖冶劲儿，如今想来，说不定那个眼光是在引诱他。每逢江梨子朝他吹来那种蛊惑气息，他就忘记了美由纪就在身旁，而变得魂不守舍。

对，忘记了一件紧要的事。江梨子只字未提美由纪，她邀的是男的，不可能叫他带女伴去。

江梨子是叫重金只身去。独自去箱根，与她的关系必然会有所进展。

江梨子是勾引男人的一朵毒花。她那妖冶的肢体里充满了杀死男人的毒素。然而，但凡是男人，明知有毒，还是想饱尝那妖烧的肉体。毋宁是因为有毒，食指才动也未可知。

江梨子和美由纪的面影重叠在一起。美由纪说：

“可去不得。”

江梨子嗲声嗲气地劝诱道：

“求求你啦，来吧。”

两个面影重叠着，相互较量着。

“要是吃我的话，现在可是个机会。要是放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夕阳映照下，江梨子在游泳池畔显示出匀称的美丽轮廓，嫣然一笑。倘若能抵住这份蛊惑的话，还不如不做男子汉呢。

重金向美由纪道歉说：

“美由纪，原谅我吧。”

美由纪的面影眼看着就淡了下去，江梨子昂然自得地笑了。

重金是八月十七日到箱根去的，他恨不得十六日就去，可是怕对方看穿自己的脏心眼儿，所以打肿脸充了一天胖子。

他这是相隔三年重访箱根。下了车，在旅馆前面一站，浑身都被凉气裹住了。山岭那一方弥漫着夏天的云彩，游泳池这边欢声四起，水花飞溅。从旅馆前院的树丛缝隙间可以望到游泳池的一部分，然而不见江梨子的踪影。也许视线被遮住了。

夏天的箱根，所有的山都沉浸在节日气氛里。爽朗的山气充满生机，洋溢着避暑地特有的自由的欢腾，与街上的噪音迥乎不同。

山和旅馆都和三年前毫无二致。然而聚在这里的人却不一样。就拿重金本人来说，每次都带美由纪来，这次却没有，正如江梨子所说的，“旧水业已换”了。

一到服务台，过去就在这里的一个面熟的管理人员笑脸相迎，说道：

“好久不见了。重金先生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是藏方先生关照的。”

侍役把他领到面临庭园的一个双人房间。孤零零一个人，那张双人床太大，使他觉得寂寥，然而看上去又好象有特殊的含义。

重金刚一进屋，电活铃就响了。他心情激动地拿起话筒，传来了甜蜜而恼人的声音：

“你来了，我一直在盼着。”

话筒那头的声音好象兴冲冲的。

重金故作镇静地说：

“好容易来了。昨天就想来的，可是琐事缠扰，一时脱不开身。”

“如果不太累的话，能不能到游泳池来？”

“马上就来。”

到达伊始就能在游泳池畔看到江梨子的裸体，重金的心情兴奋起来。他立即换上游泳衣，来到游泳池畔。江梨子卧在帆布躺椅上，随随便便地将她那完璧的曲线美裸露在众人的视线下。刚才从前院望过来时，没看见她在这儿，兴许是重金抵达后才到游泳池来的。她的身子是干的。

重金站在她身旁寒喧道：

“好久不见啦。”

“叫我好等啊。”

江梨子在睡椅上欠起上半身，露出令人眩目的贝齿。事实上，她整个的裸体使重金感到眼花。

“承蒙相邀，高兴极了。”

“相隔三年来到箱根，光咱们两个人来找找乐子吧。”

光咱们两个人一语有特殊的含义。她好象看穿了重金会只身前来。

“常客也只剩下咱们两个人啦。”

他这活也包含着别人都有事，能来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意思，借以掩饰自己的脏心烂肺。

但是江梨子直截了当地说：

“只要重金先生来了，其余的人都无所谓。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她说罢，踌踌满志地一笑。重金不禁咽了下口水。

在游泳池畔消磨了一段时间，太阳靠近了西山头。

“咱们慢慢回屋去吧。”

江梨子从帆布躺椅上轻盈地站了起来。卧着时被掩盖的完璧的曲线美，亭亭玉立后在撩情的比基尼①里显得格外突出，向周围散发着外激素，真要叫男人咽口水了。重金象外激素的奴隶一般尾随其后。

①比基尼即三点游泳衣。

他们二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打扮的当儿太阳落山。正等着江梨子打招呼，就听见了敲门声。一开门，江梨子身穿风格与方才的比基尼装束迥不相同的小花纹和式单衣，朝他娆然而笑。她将长发束紧，神情端庄。

她大概冲过一次淋浴，肌肤淡淡地飘溢着成熟的香水气味。

她问道：

“肚子饿了吗？”

“肚子也到了西山①这话已用不上了，因为天早巳黑下。”

①在日语中“到了”与“北”谐音，都渎作Kita。因此用“肚子也到了北山”一语来表示肚子饿了。此处将北山改成了西山。

“今天晚上我倾向于和食，你能陪陪我吗？”

“高兴奉陪，我也倾向于这样。”

“咱们气味相投呀。”

两个人的视线相遇。他们挨得很近。彼此呼出去的气儿似乎都能碰在一起。她的脸好象精心化妆过，宛如摆在饭桌上的佳馔一样，在重金跟前敞发着香喷喷的外激素。

不难想象，在单衣下面她是—丝不挂。重金抑制不住自己了。一瞬间，美由纪的面影掠过脑际，却被江梨子的外激素冲散了。

“太太。”

重金刚要抓住江梨子那冶艳的身体，她却象柳条一样轻飘飘地闪开了，她用淘气的眼神盯着他说：

“别着急。寻欢作乐，就得花时间慢慢来。”

文殊①的臆测

①文珠是佛教中司智慧的菩萨。日本行个俗晤叫“三个人凑出文殊的智慧”意思相当于我国的“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

1

将三个案件（甲、美川自杀，乙、乘松遇车祸，丙、杀害流浪者）联系起来的楔子究竟意味着什么？由楔子联系在一起而再构成的案件那始料未及的轮廓，使三个刑警一时感到茫然。

心头的惊诧过去后，他们相互间用言语证实了一下案件的新轮廊。

菅原说：

“我一直以为，三桥轧死乘松幸一后所以逃跑，是为了包庇江梨子，隐瞒自己和她的关系。但如果解释为他们是在犯了另一桩罪行而潜逃途中轧死乘松的，那么他们逃跑的理由就迫切得多了。”

大上进一步发挥了他的论点道：

“另一桩罪行指的就是杀害美川喽。江梨子一直遭到美川的恐吓，她在三桥的协助下害死美川，并把他装扮成一副自杀的摸样。作案后逃跑的路上轧死了乘松。江梨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头露面。倘若江梨子开车轧死人的事暴露了，人家就会质问她为什么偏偏在那样的时间驰过那么个地点，从而把这件事和美川跳楼自杀案联系起来，假象也就会被戳穿。倘若三桥是加害者的话，由于他和美川之间毫无干系，三个案件就完全分离了。”

永川以新的观点发表意见道：

“这么说来，三桥未必是为了包庇江梨子，也许还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作为车祸中的加害者自首的呢。”

菅原补充了永川的观点：

“原来如此。握方向盘的究竟是三桥还是江梨子，这是无关紧要的。关键在于不能在那个时刻，那个场所，听任警察去盘问江梨子。所以他好歹逃离了现场，让江梨子下了车，跑去自首了。”

“这个场面给‘总理’目击到了。‘总理’劝没劝两个人自首，固然还不清楚，但不管怎样，只要‘总理’吐露一句话，江梨子在场的事就暴露了。藏方隆一郎已经死了一年以上，遗产继承手续也已办完，所以江梨子和三桥的关系即使被公诸于世，对江梨子来说也不是致命的。车祸中的加害者即便是她本人，也构不成多大的罪。实际上三桥也不过被判了个缓期执行。”

“尽管如此，江梨子还是逃跑了，那是因为害怕人家把这和害死美川后制造自杀的假现场的案子联系起来，从而真相大白。”

大上说罢，永川确认了一下案件的关联：

“三桥在培训班上与乘松重逢后，总是嘀咕一连串案件的真相都给乘松知道了，所以身心都受到压力。”

菅原象是下结论般地说：

“特地把‘总理’拖到新宿中央公园去的也罢，作案后将尸体搬运去的也罢，不论是哪一种情况，没有将尸体撂在第一现场，与其说是怕人家把这和乘松幸一的车祸联系起来，不如说是怕人家怀疑这案子与美川的自杀有关系。而且，制造美川自杀的假现场也好，杀害‘总理’也好，这样的罪行单凭一个女人是干不了的。”

大上以冷静的声调说：

“真相大致是如此。但是，怎样来证明呢？”

一连串案件（包括三桥在受训时死亡）在新的构图下都对上了碴儿，可是一点证据也没有。

三桥那辆轿车里的残香、洋点心店的证言、供花者，这些状况都足以使人推测出他和江梨子之间的关系，然而不是表示这种关系的铁证。

江梨子与美川的关系，也仅只是将第三者的推测和主人是校友这一点结合起来而成，美川恐吓江梨子的状况全凭的是推测。

美川和江梨子合谋杀害藏方隆一郎这个臆测，又是建立在推度美川与江梨子有那么一种关系的基础上的。

照目前的情况，不用说是检察当局了，连警察署内部的人都难以认可。

三个人好不容易凑起来的智慧和情报，固然把被七零八落地分割开来的案件归纳成一个统一体，但那恰似一幅只供观看的俯瞰图，然而不能为揭发真相而动一个指头。

2

这一天，美由纪不知怎地心慌意乱。她也闹不清不安的原因。也许是例假快来了。例假之前，她总是情绪焦躁，不能聚精会神。

在这种时候假若能见到重金，兴许不安定的精神状态就能镇静下来，但是他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无从取得联系。象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无影无踪。

“哼，行了，真的。我去跟别人调调情，让你尝尝滋味。”

美由纪暗自这么骂着下落不明的重金，边骂边心惊肉跳起来：重金该不至于跟别人调情去了吧？

她和重金并没有交换过什么誓言。他们是作为顾客和女招待交往的，后来就相好了，持续到现在。两个人之间并没有谈到过“爱”啊“结婚”什么的。

但是男女之间的特殊关系只要拖上几年，就会形成一段历史。能延续这么久，正说明两个人合得来，有着默契。

她认为惟独重金是不会撇开自己而对其他女人动心的，但是想到男人的生理，就又放心不下了。

美由纪忐忑不安地一味对重金进行猜疑。

当天晚上她上班去了，然而情绪低落。抑郁的时候干接待顾客这一行真够呛。她尽量地不流露出来，但是与顾客之间的气氛就是欢腾不起来。盂兰盆会的假日刚过去，顾客寥寥无几。

有一位顾客立即看透了她的心思，问道：

“怎么啦？今天晚上怎么无精打采的。”

“哎呀，觉出来了？”

“当然喽。所答非所问，而且老半天才答一句腔。你是心不在焉。是不是给那位先生甩啦？”

“那样的话，我要么就更轻松愉快一些，要么就破罐破摔。”

“不然就是每月来一次的客人喽。”

“唔。对你这样什么底细都知道的顾客，就只好敬而远之。”

“我不过是想套出你的话来。听说这种时候女人就渴望要男人。这又是绝对安全时期，来场浴血决战如何？”

“话说得好下流，我快败下阵来了。”

象这样猥亵的对话，平素间她是满不在乎的，而今却感到吃不消。大概还是心里惦念着重金之故。

在座的另一位顾客若无其事地说：

“对啦，今天我碰见了重金先生哩。”

跟美由纪纠缠的那个顾客问道：

“是当前走红的烟囱摄影师吗？”

“是呀，在这店里有时还能碰上他呢。”

“美由纪负责招待他。”

“这家店里的顾客都由美由纪负责招待。”

“这个重金怎么啦？”

“我是在新宿小田急行列车的站台上瞧见他的。正要打招呼，他却匆匆忙忙搭上情侣车走了。”

“当然有个伴儿吧。”

“这一点我可没去查清楚。武士要讲情义嘛。”

“听了这，我就放心啦。”

“为什么？”

“伴儿是谁都没关系。我知道了不是美由纪就行啦。我老早就觉得美由纪和重金之间的关系可疑。”

“如果是这个的话，你放心得太早了点。还有随后赶去这一招儿呢。”

两个顾客胡揣乱测着，根本不考虑美由纪会作何感想。美由纪掐指一算今天这个日子，蓦地想起了一作事。

今天是八月十七日，往年每到这一天就和重金一道赴箱根。由于常客一个个地减员，到前年为止不曾再去。

但是如果这个时期他乘上了小田急行线的情侣车，只能认为是箱根的“七夕聚会”复活了。美由纪是重金带到箱根去的固定的女伴。除了美由纪，他还能跟谁结伴而行呢？她的心打起擂鼓来了。

猫儿捡拾的物品

1

“哎呀，是什么呀？”

乘松弓技要给猫换磨爪器①，从旧的那副里捏起一粒亮晶晶的石子儿。它放出的光泽乍一看象是钻石。有五元硬币的洞那么大，如果是钻石的话，约莫有一克拉②。

①磨爪器是供猫磨爪用的器具，用纸板做成，长50厘米，宽二十厘米，厚六厘米。经过训练后，猫就不会在木柱或地板上磨爪了。

②克拉是宝石的重量单位，一克拉等于二十毫克。

真正的钻石不至于混到猫的磨爪器里，然而它虽小，却切成多角形，仿佛从内部发出带青色的透明深邃的光。同样是钻石，据认为带青色的无色透明的那种质量最高。连弓枝都知道，只要稍微发黄，品格就降低了。

倘若这是钻石的话，就不是“投金币与猫①”，而是“投钻石与猫”了。

①投金币与猫是日本成语，意思是糟踏好东西，相当于我国成语“投珠与豕”，金币，原文作小*，是日本十六世纪至十九世纪中叶所用的一种椭圆形薄金币。

这肯定不是弓枝的东西。弓枝用指尖捏起亮晶晶的石子儿，思索着。咪契尔讨好地喵喵叫着，一个劲几地将身子蹭过来。

她忽然想到，说不定这石子儿是咪契尔打什么地方叼来的吧。咪契尔的好奇心旺盛，常从外面叼些怪东西回来，惹得弓枝惊叫。

这不问于偷鱼偷吃的，倘若捡了人家的贵重宝石并昧了起来，就真成了贼猫啦。

“喂，咪契尔，这石子儿是打哪儿弄来的呀？”

弓枝这么问道，咪契尔却不可能回答。

当天晚上乘松下斑回来后，弓枝给他看这颗石子儿，跟他商量道：

“喏，多好看的石子儿呀。这要是真宝石的话，就不得了啦。”

“不可能。当然是玩意儿啦。”

乘松对妻子的杞忧露出苦笑，不予理睬。

“即便是假的，多少也值点钱。我有点害怕。”

“不必挂在心上。咪契尔不可能叼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来。”

“我可不能象你那样笑笑就算了。且不去管它是真是假，从这石子儿的颜色来看，它确实不是玻璃玩具。即便是假造的，恐怕也有相当的价值。就这么撂着，合适吗？”

“你是说，要作为猫的捡拾物品交到警察署去吗？”

乘松脸上泛出困惑的神色。

“这样就更说得过去吧。”

“算了吧。要是这么做，连咪契尔叼来的秋刀鱼和单只凉鞋都得交出去啦。”

他脸上的困惑被厌烦所取代。

弓枝不满意地鼓起腮帮子来说：

“并没叫你去交呀。只不过在跟你商量就是了。”

“那就随你的便吧，象这样不足道的事，别一样样地拿来跟我商量。”

乘松宣告结束话题。自从独生子幸一死掉后，他对什么都不耐烦了。原来对新社员的教育满腔热情，而今也不起劲了。不论多么热情地培养，归根结底还是“公司的人材”，而不是自己的骨肉。

“真的。不该跟你商量这样的事。”

弓枝没有顶嘴，而退让了。这当儿咪契尔边叫边过来撒娇。

弓枝喃喃自语似地说：

“要不是味契尔叼来的，那么是哪儿来的呢？”

乘松尽管宣告结束这个话题，大概又懊悔自己有点太冷淡了，所以推测石子儿的出处道：

“也许是哪一位来客掉的吧？”

弓枝追想着说：

“最近有人来过吗？”

自从幸一死了之后，除了作法事的时候，几乎没有客人上门。夫妇二人都懒得招待客人了。

乘松回忆起来了：

“也不过是重金先生来过。”

乘松那次缓跑时，碰见了来到附近的重金，曾把他带回家来。

“对，重金先生来过。不过，他不会丢下这么一颗石子儿呀……”

说到这里，弓枝露出吃惊的神情。

乘松发现妻子的表情变了，便质问道：

“怎么啦？”

“喏，咱们大家不是到箱根的驹岳去过吗？”

“嗯，是有这么回事。藏方先生一个人在山脚下等着，那会子他还挺硬朗的。”

当时，儿子幸一也精神饱满。如果可能的话，恨不得回到夏季的那个日子。

“那一次在驹岳顶上的索道车站，不是有人叫大家筛沙子，说什么可以中彩，得到钻石吗？”

“有过这样的事吗？”

“有过。那一次重金先生中了彩，得到一颗钻石，人家说要给他加工，他却硬是不肯，光把石子儿要下来了。那一次的就是这么一颗石子儿。会不会是重金先生掉的呢？”

弓枝重新看了看石子儿。

乘松似乎也勾起了往事的记忆。他说：

“啊，想起来啦。中彩得钻石的不是重金先生，而是美川先生吧。”

“是吗？”

“是呀。美川先生没把中彩得来的钻石送给跟他一起去的女伴，却送给了藏方夫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对，我也想起来了。我当时心想：这钻石左不过是假的，竟拿来送给藏方夫人，未免失礼吧，同时又怕美川先生的女伴生气，所以双重地替他提心吊胆。”

“假若当时重金先生也中彩拿到了钻石，那么说不定这就是他掉的。”

“唔，我记得当时只有美川先生中了彩，但是说不定重金先生也中了。”

“即便如此，为什么重金先生会把三年前中彩拿到的假钻石带在身上呢？”

“不会直接问问重金先生这一点吗？”

关于那颗从猫儿的磨爪器里发现的石子儿，乘松夫妇决定问问重金。他们认为，倘若这是重金的东西，他肯于保存三年，想必是有一定的含义的。

2

重金被乘松问及“石子儿”的事，他当即否定是自己的。

“我没抽那个彩。当那只舀沙子的杓子快递到我手里时，我推回去说：‘不要。’我觉得有点可疑之处，所以马上向美川先生使了个眼色，可是他随手接过杓子，舀起沙子来。”

“是吗？这么说来，还是猫儿叼来的吧。”

“你刚说什么？”

“这是从家里养的猫的磨爪器里出来的。准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我家的猫儿有个象狗一样的毛病，常常叼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

重金也回想道：“记得美川先生当场就把那颗石子儿送给藏方夫人了。”

“是这么回事。”

重金觉得有什么东西好象即将联系在一起了，但真相还看不出来。他暂且替乘松把石子儿保存起来，并将它带给美由纪。这是藏方江梨子邀他去箱根的几天前的事。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才带给美由纪的。美由纪是箱根常客之一，也参加过箱根周游，他只不过是想告诉美由纪，乘松家出现了一块与“驹岳的钻石”相似的石子儿。

“可不是嘛，记得是这么一颗石子儿。”

美由纪也捏起石子儿，露出怀念的神情。她万万想不到美川送给藏方江梨子的石子儿，会与乘松有关系。由于“总理”的窝离乘松家不远，美由纪便把杀害“总理”的动机与轧死乘松车一的犯人逃跑的案件联系起来。但是她未能把这进一步联系到美川的跳楼自杀。不论她的推理本事多么高明，方程式的未知数却太多了。

爱的证明

1

将菅原，大上，永川这三个人拿来的资料凑在一起后，案件便出现了新面目：

美川跳楼自杀的现场是伪造的，与三桥轧死乘松幸一后逃跑案以及“总理”被杀案有关。贯穿这三个案件的有关人物是藏方江梨子。

说不定还进一步关系到藏方隆一郎之死，不过还没有表面化而已。然而拼凑而成的资料没有任何根据。这只是凭想象拼凑出来的，会遭到敌人的嘲笑。案件的新骨骼是用七拼八凑的资料构成的，真想抓到铁证把它加固一番。

大上便去找重金，因为多亏重金提供的线索，才发现了杀害“总理”的动机。重金和藏方江梨子都是箱根“七夕聚会”的常客，他想：说不定他还会给出点好主意。

但是不巧重金出外旅行去了，去向不明。这时大上想起重金来提供情报时，最后曾透露说，自己有个了不起的“军师”。

重金半自豪、半羞怯地说，那是个在新宿的艾思咖啡馆工作的女孩子，头脑可灵啦。大上并不曾进一步查问，却领悟到她是重金的情人。

忘了问名字，但只要到艾思咖啡馆就能弄清楚是哪一个吧。她也许知道重金的行踪。

重金没有明确地说，然而关于“总理”被杀案的出色的推理，说不定是出自那位军师。倘若如此，要是让她看看根据三个人拼凑的资料新描绘出来的案件轮廓，说不定她会帮他找到攻陷藏方江梨户的突破口。

专职的侦查员去求助于外行是应该顾忌的，但侦查当局是把重金提供的情报当作重要因素，从而重新描绘出案件轮廓的。俗话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大上凭着刑警的直觉，意识到躲在幕后帮重金提供情报的军师是难以揣摩的。

艾思咖啡馆在三越百货大楼背后。里面除了柜台就是几个雅座，穿西服、系领带的顾客是不会到这里来的。几个女招待也不象银座的那样神气。顾客之间弥漫着一种老相识的气氛。

大上刚一进去，一个女招待就招呼着“您来了”，笑脸相迎。他抑制着走错了地方般的心情，问道：

“重金先生常来吗？”

他不能劈头就问重金的情人是谁。说不定她在店里还瞒着这种关系呢。对方的表情有了反应，说：

“哎呀，重金先生好一阵子没来了。”

“我听说只要到这儿就能见到他，所以才来的。”

“也许美由纪姐知道。一股都是由她接待。”

女招待这么说着，喊了一声在尽头的雅座里的女子。一个轮廓鲜明，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的女子从雅座里站出来了。大上一眼就看出她就是重金的“军师”。她不是那种冶艳的美人儿型的女子，表情却很和蔼，一副富于才智的样子。

店里的顾客用眼睛轮流打量着她和大上。

“这位客人是来见重金先生的。我想，美由纪姐也许知道他在哪儿。”

那个被称作美由纪的女子象吃了一惊似的圆睁杏眼，“哎呀”了一声。

“说实在的，关于重金先生，我想打听点儿事。”

大上那意味深长的语气，好象使她有所觉察，便将大上邀到柜台角落里。大上说明了自己的身份，问道：

“你就是重金先生的军师吗？”

对方不解，反问道：

“军师是什么意思呀？”

大上将自己和重金在新宿中央公园相遇后的经过说了一遍，对方便说：

“军师嘛，我还够不上。不过，我常常和重金先生淡那个案子的事。他和遇害的流浪者很熟。他曾兴致勃勃地说，要通过‘总理’，将现代的完全的自由人拍摄下来。犯人还没抓到吗？”

“遗憾的是，还没有。不过，多亏了你们，发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关于这，想见见重金先生，你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吗？”

“重金先生并不把他的行踪一一告诉我。”

“是吗？那就太遗憾啦。我以为你准知道呢。”

“为什么？”

“因为重金先生提到你的时候，曾露出非常害臊的神情。我就认为重金先生是喜欢你的。男人要到什么地方去旅行，难道不告诉意中人一声吗？”

“要是这样的话我就高兴啦，可这次他是瞒着我走的。”

“瞒着？为什么？”

她用赌气般的口吻说：

“唔，想必是不愿意告诉呗。”

“平素间他准把行踪告诉你吗？”

“倒也不一定。不过，这次的下落不明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呢？”

“是这样的，重金先生和我每年都在八月十五日以后一道到箱根去。”

“到箱根去？刚好是这个时期呀。”

“嗯。可是他偏偏在这个时期瞒着我出去旅行，你不觉得他太过分了吗？”

不知不觉间她的语调里含有怨气了。

“为什么这么做呢？”

“唔。准是我去了碍事呗。”

“也就是说，除了你以外，他另有个伴儿……”

这句难以开口的话刚说了半截，大上就吃惊地顿住了。他曾听说，重金也是七夕聚会的常客。

“那么，你也和重金先生结伴，参加小涌园的七夕聚会来着吗？”

“刑警先生知道小涌园的七夕聚会的事呀？”

这回轮到美由纪吃惊了。

“这会子重金先生该不至于和藏方夫人一道到箱根去了吧？”

大上忽然联想到这一点，便脱口而出地说。这个揣测，愈益使美由纪感到惊愕。

“说实在的，我也正这么想着。可刑警先生是怎么知道的呢？”

大上刚要张口，门被推开了，新进来了一群顾客。他不能再在柜台里继续单独跟地谈了。

美由纪带着歉意说：

“对不起。打烊后，我就能慢慢跟你谈了。”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于等待了。”

美由纪指定一家深夜开业的茶馆，约他回头在那里会晤。她跟重金大概就常在那里碰头吧。

零点以后，他们二人在茶馆相会了。

美山纪工作了这么久才下班，大上慰劳她道：

“肚子饿了吧？”

顾客忘记了尘世的烦恼，前来寻欢作乐之处，正是她们的工作场所。不同于办公室和车间，想必是另行一番辛劳。

她未露倦容，泰然自若地回答说：

“已经吃完饭了。”

大上寻思，打烊后哪里来得及吃饭呢，就问道：

“不过，不是十二点才打烊吗？”

“照规定，过了十一点就可以吃东西。客人请我吃了寿司①。”

①寿司是一种日本食品，将米饭用醋、糖、盐调味后，加龟肉，鸡蛋、青菜等做成，也有卷以紫菜或蛋皮的。

“好象挺偷快的。”

大上窥伺着美由纪那开朗的神色。尽管从事的是所谓夜晚的营生，她的表情上却一丝阴影也没有。

“非常愉快。”

“店里的工作愉快吗？”

“我喜欢这份工作。从来也没觉得辛苦，厌烦过。不过，任何工作都是辛苦的。我认为，正由于自己觉得愉快，才能忍受这样的辛苦。要是感到厌恶，这份工作马上就变成‘苦役’了。”

“对，都怪我认识不足。辛苦和厌恶确实是两码事。”

大上觉得自己受到了她的开导。他有个成见，在夜娩接待顾客的营生和苦役之间画了个等号，然而，倘非自己能从工作中找到乐趣，大概也不可能真正使顾客感到愉快。

美由纪把话头扯回到正题上来：

“刑警先生怎么会认为重金先生和藏方夫人结伴到箱根去了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只是这么觉得而已。说得上是刑警的直觉吧。喏，七夕聚会的女客里，除了你，恐怕也就只有藏方夫人了。但我并不是从道理上来考虑的。”

“藏方夫人好象有那么一股能够吸引一切男人的气息。重金先生以前说过，这叫作外激素。”

“外激素。我还没见过藏方夫人，只听说她是个出名的美人儿。”

“已经自杀了的美川光弘先生也是七夕聚会的常客，他是藏方夫人的狂慕者。”

她露出怀疑美川与藏方夫人之间的关系的表情。恐怕是因为缺乏确凿的证据，才用“狂慕者”一词来暗示两个人的关系的。

大上想具体地掌握能够证明两个人的关系的状况，便问道：

“藏方夫人和美川先生之间有没有过特别亲密的情况？”

“当然有过。美川先生单方面地采取亲昵的态度，还说自己是狂慕者。”

“藏方夫人在自己的先生面前，没显得挺为难的样子吗？”

“也没怎么显得为难。对，还有过这么一件事呢。”

美由纪泛出想起了什么事的神情。

“什么事呀？”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也就是藏方夫妇到箱根去的最后一个夏天。我们大家周游了箱根，在驹岳顶上有人叫我们抽彩，说是中彩的就能领到钻石。那一次美川先生中彩了。他没把钻石送给女伴，却送给了藏方夫人。”

“钻石……”

“我认为，当然不可能是真钻石，但是夫人痛痛快快地就收下了。我当时觉得，把这么一颗很可能是假的钻石送给那么个大财阀的夫人，不论是送的人，还是接受的人，都够可以的。”

“他先生没在场吗？”

“他先生说心脏吃不消，坐在车里，在山脚下等着。”

“也许正因为只是这个程度的东西，才送给她的。”

“当时美川先生说，不需要加工，他光想要石子儿，弄得那个要他抓彩的宝石商狼狈不堪。说不定那是个出乎意料地值钱的‘展品’。对，是这样一颗石子儿。”

美由纪在手提包里摸索了一阵，捏出一颗宝石。尽管小，好象从内部发出青色透明的光辉。光辉错综复杂，分散开来，从不同的角度来看，象彩虹一般闪烁着。

“嗬，好漂亮的宝石。这宝石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是重金先生存放在我这儿的。据说是猫叼来的。”

“猫？这叫作‘投钻石与猫’吧。重金先生养着猫吗？”

“不是重金先生。是乘松先生的猫。”

“乘松？就是那位乘松先生吗？”

“是那位乘松先生。”

“你能不能详详细细讲给我听？”

由于提到了乘松，大上便把上半身向前探了探。乘松正是将美川遇害后被人装扮成自杀的样子（尚未确认）这一案件与“总理”被杀案联系起来的环节。

美由纪把发现石子儿的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大上也不能马上理解石子儿为何会出现在乘松家那只猫的磨爪器里。令人觉得其间有着重要含义，但正因为太重要了，不能立即纳入理解的框框里。它太大了，越出了视野的范围。

倘若将这整理得合乎逻辑，就会弄得井然有序，令人信服。大上说：

“能不能把这石子儿暂时借给我？”

不管怎样，这已是深夜，他想睡上一会儿再琢磨这石子儿是怎么回事儿。

美由纪爽快地将石子儿递过来：

“请。反正也不是我的东西。”

她的口气之间似乎表示，那个男人太不忠实了，竟然撇下自己，跟另一个女人结伴去旅行，替他存放的东西是无足轻重的。

这当儿大上觉察出，在美由纪那表面上开朗的神情后面隐藏着愤怒。这愤怒正是她对重金的爱的证明。

2

第二天，大上去见代代木警察署的菅原。他想问问菅原对那颗从乘松家出现的石子儿有何看法。

“你说是乘松家养的猫把这石子儿叼来的吗？”

菅原捏起石子儿，迎着亮儿看了看。且不管它是真是假，它发射出的光却一看就象是挺高贵的。这大概就是所谓切成多角形的，打四面八方透射进来的光，从底面向各个角度反射出去，犹如宝石内部有着强大的光源一般，发出璀璨夺目的光。

菅原一边迎亮看着石子儿，一边窥伺着大上的脸色。两个人都轻易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大上是夜里拿到石子儿的，他有更充裕的时间来研究它意味着什么。

“我假定这石子儿就是美川在箱根送给藏方夫人的那一颗。”

先将石子儿弄到手的是大上，他站在这个有利地位上，把自己进行的推理提出来了。菅原深深点了点头，对大上的假定表示同意。

“这石子儿怎么跑到乘松家来了呢？我沿着这条线考虑了一下。如果乘松家和美川之间发生过接触，就跟石子儿这条线联系上了。乘松的儿子被三桥新一的车轧死了，‘总理’目击到了这个场面，从而被害死。原来以为三桥是加害者，其实他是替身，真的加害者是另一个人。‘总理’了解真相，人家为了灭口，就把他杀害了。根据新发现的一些状况，正在怀疑藏方江梨子是真的加害者时，天缘凑合，出现了这颗石子儿。”

菅原插嘴道：

“要是藏方江梨子把石子儿掉在现场的，那么石子儿这条线就联系上了，但是有一点使人难以理解。”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尽管美川把石子儿送给了藏方夫人，可是打那时起，已经过了将近两年？”

“是的。她身为藏方隆一郎的遗孀，为什么把这么一颗说不定是假的宝石贴身带了将近两年之久？我不明白这一点。”

美川是三年前的八月把石子儿给了江梨子的。倘若是她将石子儿掉在轧死人的现场上的话，就是去年五月二十六日深夜的事。其间已经过将近两年，江梨子过的是被高贵的宝石埋起来一般的日子，难道会一直把从观光地那不可靠的宝石商手里攫取来的石子儿当宝贝似的贴身带着吗？

“昨夜我几乎没阖眼睛，一个劲儿地想着这个盹题。”

菅原催他道：

“那么……”

“石子儿也许不是藏方江梨子掉的吧。”

“不是……藏方江梨子。”

菅原蓦地屏住了气息。他露出仿佛眼前的帷幕被扯掉了似的神情。

“倘若不是江梨子的话，就只有三桥能够把石子儿掉在现场。”

“你是说，江梨子把石子儿送给三桥了吗？”

“这么想，也不牵强吧。江梨于接受美川那颗石子儿时，不是生了气，就是冷笑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想出该给这石子儿派上什么用场。她把石子儿转送给了三桥。三桥将江梨子看成女神一般予以崇拜，即便把她送的石子儿当作护身符一样随身带着，也不奇怪。”

“他把石子儿掉在轧死人的现场上，给被害者养的猫捡去了。是这样的吗？”

“要是这么想，石子儿这条线就联系上了。”

“线尽管联系上了，但不能据以证明石子儿是江梨子掉的。”

“那是不能。而且，即便石子儿是美川送给江梨子的那颗，要想证明不折不扣就是那一颗，恐怕也是难上加难。”

由于出现了石子儿，一时好象可以展望到什么了，而今又堵上了一面新墙。

乘船驶向情海

1

饭后，他们移到休息室去坐。过去七夕会的人员就是在这里相聚的。从院子那边，凉风习习。休息室里的人影不太多，也没有少到寂寞的程度。桌上点着蜡烛，适度的人影围坐着谈笑风生。休息室外面有个濒临庭园的阳台，有人凭栏眺望庭园或空中的繁星。

这些人随心所欲地享受着夏夜。连侍役都不时地走到阳台上去看星星。

江梨子边端起自己叫的那杯白兰地，边说：

“昨天晚上烧大字①，可热闹啦。”

①原文作大文字，是大文字火的简称。每年的阴历七月十六日（现在改为八月十六日）晚上，在京都如意岳的山腹上焚烧大字形篝火。其他地方也有仿效的。

重金呷着他那杯马提尼酒②，问道：

②马提尼酒是由苦艾洒、杜松子洒等混合而成的一种鸡尾洒。

“是昨天吗？”

每年的八月十六日，以明星岳山腹的花炮为信号，“大”字便浮现了。在周围的花炮点缀下熊熊燃烧的“大”字，将夜空都烤焦了，诚然是箱根夏季的一首风物诗。从旅馆的阳台也能望到，重金和美由纪曾与江梨子以及其他常客一道欣赏过几次。

“旅馆挺热闹的。只有我一个人是孤零零的。孤零零地看大字火的，只有我一个人。”

江梨子的眼睛露出怨色。昨天晚上他并非不能赶来，但他不愿意让她觉得自己巴不得要来，所以故意拖延了一天。

“对不起，因为我的工作怎样也做不完。”

“等着瞧吧，我得好好地罚罚你。”

江梨子的表情变成挑逗性的了，格外浓厚的外激素喷了过来。

“可怕啊。”

重金夸张地缩了缩脖子，他感到那个时刻迅疾地迫近了。周围的男游客的视线集中在江梨子身上。他们的，眼神并不怎么粗鲁，但是外激素好象甚至能唤起恬淡的人以及形容枯槁的老人的兴致。

江梨子对此仿佛浑然不觉，然而也并不怎么讨厌集中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她没有那种常见于美女的过剩的自我意识，却极其自然地散发着娘胎里带来的外激素，其结果，男人的兴致聚到她身上，她把这当作空气一样地呼吸着。

“咱们这就到房间里去吧，天太凉啦。”

江梨子打着耳喳。这意味对他最后的容许。

2

和大上刑警分手后，美由纪猛然里感到浑身乏顿。这不仅只是肉体上的劳累，而是发自心身深处般的疲倦。

她知道疲劳的原因。为什么重金竟撇下自己，到箱根去了呢？这会子正跟藏方江梨子狎昵着吧，想到这里，气得瑟瑟发抖。

她想开车急驰到箱根去。但是这么做，自己会徒然陷入更加悲惨的景况。

她和重金并没有交换过什么海誓山盟。不论他跟谁到哪儿去，她也无从表示不满。

在重金面前，她也完全是自由的，他从未说过什么干涉她的话。一旦想到眼下重金正在和另一个女人过夜，她便知道了与重金之间的默契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重金已在美由纪的身心深处扎下了根，她再也离不开他了。作为一个女人，没有重金她就活不下去了。

“重金君，你太不象话了。”

美由纪仰望星空抱怨道。她心想，他说什么“我找到了归宿吗？由纪多美好”，简直是言不由衷。东京的夜空上也布满星宿。大概是夜阑的关系，天空清澈。星星各就各位，摆开阵势。在箱根，能眺望到更有气派的星阵吧。

美由纪的两颊不知不觉之间已湿了。她自己并不曾意识到在哭泣。她只是一味地想和重金见面。

“我也去跟人乱搞。”

美由纪自暴自弃地说。只要她打个电话，有那么两三个男人马上就会飞奔而来。

她寻思：——真打电话吧。

但是这么一来，就准会失去重金。她晓得，不论重金待她多么无情，她也决不能有任何与他离心离德之举。

美由纪竭力不去想重金的事。越想他，心头越苦闷。要是不排遣一下，就会彻夜睡不着了。

美由纪转念去想今天晚上刑警为什么要来见她。刑警对出现在乘松家的那颗石子儿表示了浓厚的兴趣。那颗石子儿究竟意味着什么？起先是刑警打听藏方江梨子与美川之间关系秘密的事，一来二去，才导致美由纪将那石子儿出示给刑警。为了证明那两个人的关系，美由纪就讲了在驹岳“中彩获得宝石”的插曲。她是把石子儿作为当时美川小彩的那颗钻石（？）的样品，拿给刑警看的。

那不过是样品，而不是美川中彩得到的那颗石子儿。但是刑警为何对此那么兴趣盎然呢？

这时美由纪很单纯地假设道，倘若石子儿不是样品，而恰恰就是美川中彩得到的那颗石子儿，又当如何？她只是灵机一动这么想的，这个妙想却使她不禁愕然。

美川将石子儿送给了藏方夫人。另一方面，乘松家的猫叼来了一颗相似的石子儿。要想证明猫叼来的那颗石子儿就是美川中彩得到的那一颗，就必须找到架在二者之间的一座“桥”。

三桥新一能不能充当这座“桥”呢？美由纪凝眸看着自己心目中的这幅图景。

她曾做过这样的推理：“总理”目击到轧死人后逃跑的现场，知道真的加害者不是三桥，而是另一个人，加害者便为了灭口而杀了他。事故发生时，三桥与X同车，他做了X的替身。倘若把藏方江梨子设想为X，这座桥就架好了。

然而江梨子能做X吗？她得首先与三桥有关系，才能做X。以前从未听说三桥与江梨子之间有联系。倘若刑警掌握了他们之闻有某种联系，那么一旦晓得了乘松家出现了一颗与美川送给江梨子的那颗一模一样的石子儿，就自然会表示热烈的关切。刑警对那颗石子儿所表现的正是那样的热烈劲儿。

为了便于理解，将架在石子儿与有关人员之间的那座桥的关系，图示如下：

对。刑警了解三桥与江梨子之间有关系。所以立即断定这石子儿即是美川中彩得到的那一颗，从而借了去。大上所说的“重要的线索”，暗示的就是江梨子。

三桥所包庇的真的加害者是藏方江梨子。杀害晓得真相的“总理”的，也是她。

毫无证据，一切全凭美由纪的臆测。但是假定石子儿就是那一颗，那么与三桥同车的X就只能是江梨子。轧死乘松幸一后加害者又逃跑了，现场上不可能掉着好几颗相似的石子儿。

她恨不得告诉重金这一发现。现在就打电话好不好？但是江梨子准呆在他身旁呢。

要是打电话给重金，告诉他杀死“总理”的真凶是谁，使真相大白，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江梨子是为了掩盖真相才杀人灭口的。倘若将她摆在X的位置上，案件那七零八落的各个重要因素，就刚好被纳入适当的位置上了。

尽管没有证据，美由纪却确信是如此，这和她对重金的爱情一样坚定。在三桥的协助下，江梨子杀害了“总理”，将尸体搬运到新宿的公园。

对，也许有证据。搬运“总理”就得要车，而用三桥的车是危险的。因为那是轧死过乘松幸一的加害车，曾经受到警察的注意。

也有认为受到一次注意的就不会第二次受注意，并利用心理上这一漏洞的手法，但实际上怎样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量吧。这和轻易不敢在挨近警察的地方作案的心理是一致的。

那么，用的是谁的车呢？租车的话，作为借用者，行踪会被查出来，很危险。归根到底，用的准是自己家的车。要是彻底查查藏方江梨子的车，说不定能查到什么。哪怕是“总理”的一根头发，一滴血迹也可以。

江梨子恐怕不会把这辆车交给司机去管。她既然当上了这么个大富豪的继承人，大概有几辆、甚至十几辆车，而杀害“总理”时用的那辆，恐怕会停放在车库尽里边，再也不会使用了。

该不会把车拆毁了吧。拆成了废车，就找不到任何证据了，但是好端端地把一辆车拆了，反倒会引起人家的怀疑。车子准还在。

她想听听重金的意见。

3

他们二人几乎扭在一起，从休息室回到客房所在的那层楼。江梨子咬耳朵说：

“接了我的电话，就到我的房间来吧。”

她呼出来的气热呼呼的，似乎不光是喝白兰地醉了之故。重金也一下子周身发热了。他不由得问了句多余的话：

“我真可以去打扰吗？”

对方温柔地瞪了他一眼：

“傻瓜。”

尽管回到自己的房间了，他却心神不宁。事到如今，他一个劲儿地想念美由纪。她也不是没有外激素。然而江梨子是将雌性气味一古脑儿向男人喷射过来，恰似直接照明，美由纪是有所抑制的，象是间按照明。

他不论和美由纪相处多久，都不会感到疲倦。但和扛梨子一道用餐后，仅仅在休息室里喝了一杯，就已弄得精疲力竭了。他准是被她的地位所压倒的。

但藏方隆一郎却因为呆在恰似强烈的直射日光般的江梨子身旁而减了寿，从这一点来看，也未必是被她的地位压倒之故。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重金居然想去跟美由纪商量一下。即将去拥抱另一个女人时，却想去和相熟的情人商量，男人这种心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重金想道：

舰载机第一次要降落到另一艘航空母舰上的节骨眼儿上，由于摸不清方向，就去请求原来那艘母舰的管制塔进行诱导。我这种心理莫非就是飞机驾驶员的心理不成。闹了归齐，对我来说也许美由纪是唯一的母舰。这会子她在干什么呢？

一看表，快到打烊的时间了。时光不知不觉之间就溜过去了。

江梨子即将打开容许的最后那扇门时，重金蓦地感到一阵冲动，追不及待地想见见美由纪。要是就这样回到东京去，会如何呢？江梨子的架子那么大，决不会宽恕他吧。

这当儿电话铃响了。一瞬间，他以为是美由纪打来的，就扑奔过去，拿起了话筒。江梨子用甜蜜的声音象搔痒般悄悄地说：

“来吧。”

重金觉得自己仿佛是给斑蛛的网子套住了的猎物一般，一把一把地被捯到她跟前去。他已无法逃脱了。

他一敲江梨子房间的门，门就象等急了似的立即被打开了。她换上了旅馆给预备的浴衣。大概又洗了一次澡，肌肤发出澡水气味。原先拢得高高的头发，而今长长地垂下来了，艳丽蓬乱地披在肩上。当她躺到床上时，那头乌发准会越发妖冶地披散开来，撩逗男人的心。

“请进。”

江梨子象诱惑般地笑了笑，稍微歪了一下头。重金眼看着就被吸到蜘蛛网的核心去了。他的身心都被她吐出的外激素麻醉了。

倘若把男女关系比作比赛和竞赛的话，那么越有经验者就越有利吧。不论男女，性有各种型。犹如指纹一样。不同型的两个人配为一对，就构成了只有当事者相互间才能理解的世界。

男女的性器不论怎样搭配都能适合，但男女的性未必协调。经验丰富的人便取得了跟任何对手都能协调的能力。然而这样的协调能力是既缺乏节操又刁滑卑劣的。

在恋爱这场战斗的初期，如果遇见了合适的伴侣，就不想另找了，为了长久地维持与这个伴侣的关系，就不可能取得丰富的经验了。

由于彼此满足于“唯一的异性”，就失去了身经百战、砥砺磨炼的机会。

重金就是这么个情形。他遇见了美由纪，彼此合适，除了她，眼睛里就没有其他异性了。其实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但是由于有美由纪这么个天造地设般可心的伴侣，他就懒得去渔色了。在这一点上，花花公子（或浪荡小姐）毫无例外是富于冒险性的，而专门用情于一个伴侣的是保守型的。

花花公子泛泛地涉猎“各种类型的妇女”，厮守一个伴侣的那种人则深邃地探究一个异性。在异性体验方面，论质量后者聊胜一筹。但是也不管够不够格就去换伴侣的话，就容易因地位比不过而败下阵来。

“别站在那样的地方，到这边来吧。”

江梨子噗嗤一笑，邀他坐在床畔的沙发上。不同于日本式客栈，这家旅馆一进房间床就映入眼帘。对于相互取得谅解的男女来说，这样的设计可以省掉多余的手续。女子将一个男人拉进有床的屋子一事本身便标志着，这样的谅解。

位于避暑胜地的这家旅馆，好象不设那种供新婚旅行用的豪华房间。

“今天晚上好好快活一场吧，时间很充裕。”

江梨子的眼睛带着挑逗的神色。如果两个人早巳勾搭上了，前戏这会子就该开始了。但是今天晚上他们二人是头一次尝试，经过如何简直难以逆料，所以情绪特别紧张。尤其是女子采取主动的情形下，经验不足的男子就会感到很大压力，恨不得当场逃脱。

为了消除紧张情绪而蛮干，或是想一口气跳过了解的阶段，说不定会把好容易取得的谅解都给抵销了。

这方面的技巧有点象垂钓。鱼竿尖一动，就猛拉钓竿把鱼钩住。必须根据鱼的种类改变钓法。基本的做法是鱼刚一咬住饵，就一下子钓上来，然而由于鱼太大而钓不上来时，就得将水的流动和鱼的抵抗计算在内，一把一把地慢慢往跟前捯。

倘若生拉硬拽想弄到手，不是钓索断了，就是把鱼竿尖戳到树枝缝隙中去，或许踩空一脚摔个跟头，鱼就逃之夭夭。

垂钓的窍门可以说是在于掌握恰好的时机。倘若误了时机，就会把好不容易上钩的鱼放跑了。

刚才他就着了急，不顾一切地想紧紧抱住她，结果她微嗔道：“寻欢作乐，就得花时间慢慢来。”那是他没掌握好火候之故。

总之，对方是个庞然大物，得下功夫一把一把地捯到跟前再下手。重金告诫自己道：沉住气，别着急。

江梨子不知道晓不晓得重金在转些什么念头，象是有意让他焦躁似的说：

“喏，喝吧。今天晚上想再喝一些。”

尽管彼此间已心领神会，她却搪塞支吾地拖延着最后的时刻。边拖延，似乎边欣赏男人的反应。这当口，相互间的情绪愈益高涨了。

冰箱里有各种小瓶饮料。随便取出几瓶，做成加冰块的威土忌酒。

“为了咱们这个夜晚干杯。”

江梨子咔嚓一声和他碰了杯，露出皓齿微微一笑。

“今天晚上能和你一道过，很是光荣。”

“哎呀，真会说话，可我很高兴。我老早就觉得会有这样一个夜晚。”

“我还以为你眼里没有我这么个人呢。”

江梨子稍微带点嫉妒的口吻说：

“你才为漂亮的女伴着了迷呢，对我连睬都不睬一眼。”

“我惶恐得不敢看你呀。就连现在也觉得晃眼，不能正眼看哩。”

“真会说话。不过，承蒙夸奖，高兴得很。”

他们重复着同样的话，从而拉进了初次发生关系的男女之间的距离。也可以把这些过程统统省略掉，只顾将肉体交合。双方都赤裸裸地表示出欲望时，这么做也未尝不可，因为这样可以直截了当地解肉体之渴。

但是眼下男女双方都装腔作势地裹着好几层包装。得一层层小心谨慎地剥下去。这一过程成为情场上的重要因素，构成了豪华的宴席上主菜之前的酒和小吃。

江梨子按住红晕的双颊说：

“我好象有点醉了。”

重金硬生生地问道：

“不要紧吗？”

“舒畅极了。请把灯捻暗一点吧。”

重金把屋里的灯光捻暗了。江梨子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躺在床上。卧在幽暗灯光下的江梨子那姿势，作为等着男子用菜刀来切的美丽材料，简直放荡妖娆得令人倒吸一口气。长长的头发象投降的标志一般披散在白床单上，构成扇形，它栩栩如生，既属于女体，又呈现出独立的妖媚。

大家都说，头发是女人的生命，恐怕只有在床上它才能真正发挥出旺盛的生命力。

睡下后乱蓬蓬地披散在床上那白床单上的头发，最能表现女子的头发固有的美。不论多么着名的美发师还是手艺高超的美容师所做的发型都甘拜下风。

重金伫立在这美丽的材料面前，一时哑口无言。未经任何加工，美丽的材料就已成为完美无瑕的了。

江梨子招呼道：

“过来吧。”

重金觉得她的声音有点嘶哑。

“真的可以吗？”

事到如今还呆头呆脑地这么问，说明他经验不足。

“小傻瓜。”

江梨子露出一丝笑意。已经是近在咫尺了，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也不在乎了。重金猛冲到江梨子身边。

猎物再也不采取抵抗的姿势了，却伸长脖子等待对方用利齿咬上致命的一口。

“疼啊，悠着点劲儿，别太猛了。”

重金毅然决然地进攻，江梨子低叫了一声，却含有卖弄风情的意味。男女和好之前非经过这个难关不可，这是和解之前的战斗。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重金再也不迟疑了。

一层层的包装完全剥掉了，而今唯有两个赤身露体的男女相对着。他们采取动物的姿态，彼此狼吞虎咽着，使人觉得，男女之间为了最大限度地沟通感情，就必须交媾，这毋宁是不幸的事。

倘若说，男女关系的前一阶段凡事都是优雅的，是由生气勃勃的对话，音乐，食物与美酒垒积起来的；那么达到顶峰之前的交媾本身，就是避人眼目的隐微行为。单拿体位本身来说，毋宁是屈辱性的。前一阶段的步骤乃是将动物的本能加以中和的人的行为。

不论多么美丽典雅的女子，接受男人时也得采取某种体位。女子害臊得浑身发抖，为男人采取有失体统的体位，会使男人沉浸在优越感里，性欲愈益高涨。女性脱掉平素间那端庄的铠甲，将全身予以开放，准备把男人迎入深处，她采取的这种体位会使男人为之感动。一边感动，一边因女性容许了自己而任性起来，于是在情欲的花园里横冲直撞。

眼下重金被扎扎实实地迎进了江梨子的体内。此刻，男女心中交错着期待与不安。由于是头一遭，相互间摸不清对方的性型。

横竖他们是在性这艘小船里交合了肉体，即将驶向未知的情海。彼此已熟谙了的男女，尽管具有官能的欢乐，却缺乏这种对未知事物的期待。

两个人刹那间面面相觑。这是开船的信号。

妖媚的孔雀

1

美由纪正在犹豫不定的时候，一辆出租汽车在她眼前停下了。她并未扬手，可是她那神气看上去大概象是在找空车。

司机问道：

“到哪儿去？”

“唔，对不起，到箱根去行不行？”

司机用吃惊的声音说：

“啊？箱根吗？”

对出租汽车来说，箱根虽远，还不至于太劳累，按理说值得跑一趟。然而司机以抱歉的口气说下去：

“今天晚上约好了和公司里的司机伙伴一道去旅行，两点以前就得回车库，对不起，请改乘别的车吧。我也觉得很遗憾。”

“那就算了。”

美由纪立即打消了赴箱根的念头。她本来就是出于一时的冲动那么说的，她把去向改为自己的住址，将身子倚在座席上。

“混球，重金这个混球。”

抱怨重金的话自然而然地冲口而出。这会子准在箱根和藏方江梨子狎昵着的重金的身影，一个劲儿地在她眼前晃。

——下次见面，再也不搭理他了，多肮脏啊。

以前与重金见面。从未因争风吃醋而拌过嘴。也没有每逢他到什么地方就为之神经过敏。

这一次却不同。由于对方是藏方江梨子，便在美由纪的妒火上浇了油。

作为女人，江梨子也是她的劲敌。何况江梨子也许还是杀害“总理”的犯人哩。她企图用那双杀死“总理”的血污的手，从美由纪这里夺走重金。可不能让她的阴谋得逞。

她正这么冥想着，轮胎突然尖叫一声，车子蓦地停住了。美由纪往前一冲，差点儿将前额撞在前座的靠背上。原来是前面蹿出了一辆没有车灯的自行车。倘非是个职业司机，说不定会把他轧了。

“这家伙是撞丧哪。你没受伤吧？”

司机担心地问道。

“没事儿。”

“谢天谢地。即便撞上了那么个家伙，也算是我对前方没有好好注意。”

司机弄清乘客平安无事，似乎松了一口气。车子是挨着人行道停下的，那里有个电话亭。她觉得那象是对她有所启示。再说，从那里走不多远就能到家了。

也许到家后，就无意打电话了。

“师傅，到这儿就行了。”

“对不起，让您受惊啦。”

司机大概以为由于急刹车，她才想要下车的。

美由纪辩解道：“不是的。我想打电话。”

2

两人正手拉着手乘船驶向情海的当儿，床头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江梨子悄声说：

“没关系，随它去吧。”

然而电话铃执拗地响个不停。试图不予理睬，却令人分心。

“等一会儿。”

江梨子蹙着眉拿起话筒，这其间，他们二人停止了动作。对方大概是服务台。

江梨子交谈了两三句后，露出扫兴的神色说：

“说是有人往你的房间打来了紧急电话。服务台问能不能转到这边来。”

“按说不会有人知道我在这家旅馆啊。”

刹那间，重金察觉出是美由纪打来的。要是她的话，即便推断出今晚他就在这个旅馆，呆在江梨子的房间里，也不足为奇。

“我回自己屋去。”

重金从床上溜下去了。江梨子并没拦阻他。回屋后，一拿起听筒，果然传来了美由纪那亲切的声音：

“对不起，突然给你打来了电话。回答的时候要当心，只说是或不是就行。旁边有人吗？”

“请放心，只有我一个人。”

“好极了。杀害‘总理’的凶手判明了。”

“哦，真的吗？谁是凶手？”

“是藏方夫人。”

“藏方！决不会的。”

重金愕然呻吟了一声。

“大概没错。尽管缺乏证据。”

“怎么就知道藏方夫人是凶手？”

“从乘松先生的猫叼来的钻石判明的。”

美由纪将大上刑警来访，并借走石子儿的过程讲了一遍。

“那么，大上先生并没有说藏方夫人是凶手喽。”

“大上先生没有说任何人是凶手，都是我推断出来出。要是把藏方夫人当作三桥新一的同伴X，情节就都衔接起来了。乘松先生的猫捡来的石子儿准是美川先生送给夫人的那颗。”

美由纪的声音是兴奋的。她的推理一向能击中要害，连警察都受了她的影响。大上刑警也正是因为知道她有这套本事，才前去造访的。

重金相信了美由纪的话。

“眼下藏方夫人也在同一家旅馆里吧？”

美由纪问的这句话揭了重金的短。

重金用辩解的腔调说：

“请原谅。可我并没干什么亏心事。”

他边辩解边意识到自己太厚颜无耻了。

“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出于嫉妒而打电话的。但是，倘若她察觉出你已领悟到谁是杀害‘总理’的凶手，她指不定会怎样加害于你呢，可得当心呀。”

“依你看，藏方夫人会怎样加害于我呢？”

“这可就难说了。反正要当心呀。”

“明白啦。明天我就回去。”

“我要把电话挂了。最好别告诉藏方夫人电话是我打来的。”

“为什么？”

“她好象对我有所戒备。要是知道我打来了电话，也许就会严加防范了。看来警察已经在怀疑藏方夫人了。要是能够证明这就是那颗石子儿，恐怕就能够把侦查网收缩得相当小了。”

“明白啦。照你的话办。爱你。”

“我也爱你。今天晚上才知道了。”

“我也是一样的。”

他们二人头一次交换了爱这个字眼儿。

挂断电话后，美由纪陷入了虚脱状态。重金果然是和江梨子一道去了箱根。她从而确认了自己对重金的一腔爱情。

由于和他交谈了，她的心神就平静下来。那两个人究竟处于什么样的状况，虽不能确切地知道，然而重金接电话时江梨子不在旁边，这也使美由纪感到踏实。

但是另一方面，重金耽误了一会儿才来接电话，这一点使她放心不下。要是呆在屋子里，用不了几秒钟就能接电话。他却用了几分钟。她没有看表，总觉得用了六七分钟。她已死了心，正要挂断电话时，好容易才来接。

由于他不在屋里，服务台大概把旅馆都找遍了。但深更半夜的，能到哪儿去呢？想必是到江梨子的房间去了。

这么说来，和美由纪说完话后，他会回到江梨子屋去吧。必然会回去。倘若不回去，江梨子准会来接。

那时她当然会问是谁打来的电话。她曾谆谆嘱咐重金，不要让她意识到他已觉察出杀害“总理”的凶手是谁，然而他果真能够巧妙地瞒到底吗？

江梨子一旦意识到了，会不会加害于重金呢？为了彻底隐瞒轧死人后逃跑一案的真相。江梨子已经杀“总理”以灭口了。倘若觉察出重金已明白真相，她对再度杀人灭口，感情上也不大会有抵触的。

“重金危险哩。”

美由纪直着两眼转着这个念头。

3

一回到江梨子的房间，她果然盘问开了：

“半夜里从东京打电话来，这可不同寻常啊。”

这是同衾的当儿不懂凤趣地插进来的电话，就是遭到盘问也无可奈何。

“对不起。是为工作的事打来的电话。”

“瞎说八道。她打来的吧？”

江梨子露出心里有底的神色轻轻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的。”

重金以有点着慌的声音说。正因为刚刚了解到案情的真相。他格外不愿意让她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

“没关系，用不着隐瞒。跟你有工作关系的人们，按说是不会知道你在这儿的。不过，是我把你从她那儿抢来的，所以我也无从表示不满。光是今天一个晚上。明天就放你回到她身边去。所以今天晚上就忘掉她吧。”

江梨子艳然一笑，催他继续搞。但是从美由纪嘴里听到杀害“总理”的真相后，重金就完全败了兴。尽管尚未证实，美由纪的推理却十分合乎道理。他无意去拥抱这么个为了保身而杀死“总理”的女人。江梨子喷射过来的蛊惑，与宛如一条虫子似的被杀害了的“总理”的尸体重叠在一起，给他的欲望泼了冷水。

江梨子敏感地觉察出来了：

“怎么啦？情人的面影好象在你眼前晃哪。”

“不是的。是别的东西在晃。”

尽管美由纪告诫他要保持沉默，他还是悦口而出地这么说了。“总理”遇害时激起的怒火又被点燃了。那位老人为了追求完全的自由，断绝了世间的一切羁绊，到处流浪；决不能饶恕杀害了他的凶手。

“别的东西？除了她以外，还会有什么东西在晃呢？”

江梨子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她披上浴衣，在床上欠起身来。

“是一位老人的面影。”

事到如今，他还在迟疑着究竟说不说出来。美由纪曾说，倘若给江梨子知道了，指不定会怎样加害于他呢，可得当心。但是这么一“加害”，也许正好足以证明江梨子就是罪犯。

“老人？指的是谁呀？”

江梨子的神情显得兴趣更浓厚了。

“名字不晓得，是个流浪者。”

他终于摊牌了。然而江梨子似乎面未改色。

“怎么会有这么个奇怪的东西在晃。”

重金觉得她的嘴角好象露出一丝冷笑。狎昵的气氛已消失了。

“那位流浪者的诨名叫‘总理’。去年九月十二日早晨，在新宿中央公园发现他被人杀害了。”

重金将视线凝聚在江梨子的表情上。她不动声色，却又好象是用意志力来抑制着自己。

“‘总理’是我的朋友。不过，犯人好不容易快要查明了。”

既然已说到这里，就欲罢不能了。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晚上说这样的话呢？我对这样的话没兴趣。”

江梨子皱起了秀丽的两眉。

“我还以为你有兴趣呢。不，你必然有兴趣。”

“哎呀，怎么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江梨子的脸色稍微变了一点。

“‘总理’住在乘松先生家附近。乘松先生家前，隔着一条马路，不是有座公立大学的废校舍吗？‘总理’的窝就在那里面。”

“流浪者住在什么地方，跟我没有关系。”

江梨子溜下床，穿好了衣服，看上去不啻是把自己武装起来了。

“你还记得大学生把乘松先生的公子轧死后逃跑了的案件吗？”

重金说罢，回忆起一个场面，大吃一惊。当时他听了并没放在心上，如今才发觉那个场面隐藏着关键性的东西。

“我是听你说了才知道的。真是可惜呀。”

她的表情在问：那件事跟这有什么关系？

“你是怎么知道开车的轧死那位公子后逃跑了的事的？”

“我不是说，听你说了才知道的吗！”

“不，我没说。”

“没说？”

“对。那一次我是和你在市中心的饭店里偶然相遇的。请你好好回忆一下。我问你知不知道乘松先生的公子遇到车祸的事。你说一点都不知道，又回答说，公子被人轧死后，开车的畏逃跑了，还有什么心肠去避暑呢？”

“……”

“我只告诉你是车祸，可你怎么知道开车的轧死人后逃跑了呢？”

“那是在饭店的门厅里站着说的，这一点我记不大清楚了。”

“你还记得是站在饭店门厅里说的喽？”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乘松先生的公子被轧死的时候，你在现场吧。你跟叫作三桥新一的加害者——一个大学生——一起坐在他的车上，而且握方向盘的就是你吧。”

“哎呀，你在说些什么呀。”

“‘总理’看到了这个场面。所以你在三桥的帮助下，杀人灭口。”

江梨子反驳道：

“真是惊人。能够任意想象到这个程度，也够了不起的。别再当摄影师了，还不如改行当小说家呢！你这些话，究竟有什么根据？”

令人觉得，一只妖媚的孔雀将浑身的羽毛倒竖起来了。

根据是有的。他想说，美川在驹岳送给江梨子的那颗石子儿，被乘松家养的猫叼回家去了。但是话到嘴边，他又给咽了回去。因为尚未证实这石子儿就是美川在驹岳中彩获得的那一颗。

“这是我的推测。”

倘若告诉她是美由纪的推理，美由纪指不定会遭到多么大的危险呢。

“应该说，你这是胡思乱想。”

江梨子说罢，亲自打开了门，并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声调说：

“出去。讨厌！”

这冷酷声调使她原形毕露了，而平素间，那是用令男子神魂颠倒的外激素掩盖起来的。

手头的材料尚不充分，就向江梨子抛了去，到头来毫无所获，仅只把她激怒了。早知如此，应该照美由纪的话去办。

倘若江梨子是罪犯，她就会严加防范了。但是，重金确信江梨子是罪犯。她虽然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其实重金的话使她受的打击非同小可。

衔接起来的关系图

1

第二天早晨，重金结帐离开了旅馆。隔一会儿就会来一趟公共汽车，所以用不着叫出租汽车。他正在小涌园前等待公共汽车，好象在候客的一个出租汽车司机招呼道：

“先生，到哪儿去？”

“下山到汤本去。”

司机说：

“反正是回去的空车带脚，给一千块钱就行，您坐吧。”

车钱倒不在乎，可原以为马上就来的公共汽车总也不来，重金等得腿部快麻了，正中下怀，便坐下上去。

参加盂兰盆会的旅客还在陆陆续续回去，下坡路密密匝匝排满了汽车。司机咂咂嘴提议道：

“先生，照这样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到汤本呢，咱们抄条小道好不好？只有本地的司机会走。”

交通堵塞得太厉害，重金已经十分不耐烦了，便听从了司机的劝诱。他说：

“随你便吧。”

一入小道，在公路上挤得满满当当的车辆，难以置信地消失了。绿树笼笼葱葱，山气浓郁。小道愈益蜿蜒曲折，车身几乎擦着护栏行驶。隔着护栏，远远望见湍急的河水象条白带子一般在深渊处流淌。司机灵巧地转着方向盘，一路上仿佛将上方的断崖边沿削掉一层般地驱车前进。

诚然，除了本地那些熟练的司机，恐怕是不能胜任的。这样的小道，重金觉得以前仿佛走过似的，也许是深山中特征都泯灭了，条条小道看上去一模一样。

山气变得格外浓郁了，这当儿，司机的态度显得心神不定起来。

在这一带，小道与急流之间的深度达一百米以上，背山满谷都被浓绿的树林埋起，溪流沿着深渊倾泻而下，确实有“千仞之谷”的景象。

重金对司机这种显然不正常的样子放心不下，便招呼道：

“师傅，怎么啦？”

“先生，对不起。我憋不住了，请原谅，稍等一会儿。”

司机将车子停在待避处，滚也似地下了车。他奔到悬崖边上，开始撒一大泡尿。

“原来如此。”

重金面露苦笑打量着他。就在这当儿，他觉察出背后有异乎寻常的动静，就回过头去看。一辆大型长途邮车连速度都不减就开过来了。

重金喊道：

“危险！停住！”

但是对方哪里听得见他的声音呢。长途邮车好象驰到跟前才发觉，就来了个紧急刹车。但那时，相互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近了。

大卡车的车头与出租汽车的车尾接触了。咯噔一下，出租汽车被撞得猛地向前一冲，重金的整个身子受到强烈的震撼。出租汽车的手刹车竟然没给拉上。

从大卡车传来的惯性，使小得多的出租汽车朝悬崖边沿猛跑。

重金拚命从后座探身到驾驶座，使出全身力气拉紧了手刹车。轮胎尖叫一声。这一次，冲击力从车头传到相反的方向。

一方面是手刹车生了效，同时又给护栏挡住，出租汽车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来了。倘若手刹车迟拉了一秒钟，车子就会冲垮护栏，滚下深渊。

长途邮车看到出租汽车脱了险，就山摇地动般地急驰而去。这是倏忽间发生的事，没顾得上记下车号。

出租汽车在悬崖边沿上勉强停下来后，重金一时茫然若失。

“先生，不打紧吗？”

司机跑到跟前这么一招呼，重金的神志好容易清醒过来。

“哎呀，亏得没出事。”司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叹着气说，“那家伙太缺德了，那是打着盹儿开车哪。您没看车号吗？”

“哪里顾得上呀。你没看吗？”

“我首先关心的是客人的安全，吓得非少活几年不可。”

关于忘了拉手刹车这一点，司机只字未提。

“尽管现在没事，兴许会出现后遗症。要是有个好歹，请跟公司联系。”

司机边说边递给重金一张出租汽车卡。

2

在汤本乘上电车后，重金的心情才镇静下来，开始琢磨方才的事故。

——说不定那就是藏方江梨子加在我身上的“危害”哩，美由纪已警告过的呀。

重金直着两只眼睛转这样的念头。出租汽车司机邀他上车也罢，靠近悬崖边沿，在小道上撒尿，并忘了拉手刹车也罢，轻易不会走小道的长途邮车，竟打着盹儿往前冲也罢，这一切太象是故意安排的了。

倘若重金迟一秒钟再拉手刹车，那么他就和出租汽车一道被撞下悬崖，案件也会作为“因打瞌睡驾驶，从后面冲撞事故”予以处理。按照预定计划，那时出租汽车司机将充当“长途邮车方面的证人”……

但是他们的合谋关系以及幕后的操纵均无从证明。一切都是重金凭着“紧接着昨夜的今天”发生的事这一点所臆测的。

然而，只要藏方江梨子有这样的打算，一夜之间便能安排这样的勾当。在她的直接间接影响下的企业，既有长途邮车，又有出租汽车公司。但是“执行小组”想必是与黑幕完全隔开来的。重金再一次想到，自己差点儿和如此可怕的女子共度一夜，于是一股冷气穿过脊梁。

回到东京后，他首先给美由纪打了电话。

“你平安无事，这太好啦。”

美由纪的声音表达了由衷的喜悦。

“我想马上见见你。”

“到我家来吧。”

“啊？让我去吗？”

重金从未去过她家。双方的想法都很干脆，认为不过是在旅馆里逢场作戏而已。重金生怕一旦到了女家，就会陷得太深，不可挽回了，所以并没说过想去拜访的话。

“这会子还说什么客套话呀。”

美由纪住在新宿住吉町的一栋高级公寓里。说不上怎么豪华，看起来却很舒适。楼并不大，与其说是高级公寓，更接近于普通的居民楼。不愧是年轻女子住的地方，室内收拾得漂亮整洁。冷眼一看，没有男人的气氛，正因为如此，才请重金上门的吧。

“真好哇，平安无事。”

她一开门，蓦地抱住了他。一夜之间，他们二人之间的“客气”完全消除了。异己分子一介入，两个人的关系就更密切了。

“哪里是平安无事，出了个大事故哩。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还活着。”

重金将从小涌园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故讲了一遍。

美由纪以揣摩重金这番话的内涵那样的神情说：

“说不定这是警告哩。”

“警告？”

“因为不值得杀死你。昨天晚上我打电话后，你的态度就变了。藏方夫人肯定觉察出那是由于我向你告密了的缘故。我认为这是对你和我下的警告，叫我们不要再去干预无聊的事。真的，到此为止吧。‘总理’由于什么原因被谁杀害也罢，轧死乘松先生的公子后逃跑的真相也罢，都跟我没关系。”

“对我来说，你就是一切。昨天夜间我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这一点。求求你啦，别再学侦探的样儿啦。”

美由纪施展浑身解数来试图说服他。

美由纪说跟她没关系，重金在心灵深处却越来越强烈地感到有什么事快要衔接起来了。那与“总理”被杀案以及轧死乘松幸一后逃跑的案件没有关联，而是比这些早得多的一种衔接。但他弄不清是什么，所以心里着急。

他总觉得，“总理”被杀案和乘松幸一遇到的车祸，是位于那种衔接的延长线上的。

他疑虑重重地回家来了。美由纪劝他在她那里过夜，但他想独自去揣想即将衔接起来的究竟是什么事。而且今天晚上美由纪还得去上班。跟着她到店里去呢，却再也无法装成陌路人的样子了。然而在她屋里抱着膝盖等待她回来，也怪冷清的。

在自己屋里坐定后，他漫不经心地拽出箱根的地图。由于职业关系，全国的地图他都备齐了。

他摊开地图，凭着记忆寻找今天差点儿给撞下去的哪个地点。地图上的一处画了个红圈做记号。那正是他要找的地点。究竟是什么时候预测到会出事，而老早就在地图上做好记号的呢？

不，不是预测的。这个记号标志着过去在该处曾发生一桩对他来说是重大的事件。在那个地方出过什么事呢？重金苦思冥想着。

“啊！”

他情不自禁地惊叫一声。那件事终于在他心里衔接起来了，雾散了，他清晰地俯瞰到了整幅关系图。

来自过去的声音

1

大上决定让箱根驹岳那伙搞宝石抽彩活动的人认一认这颗石子儿，因为石子儿原是从他们那儿来的。他们是以旅游者为对象搞半欺诈活动的一伙人，难以设想三年后的今天仍在原处做生意，但姑且询问一下吧。令人吃惊的是，他们还在老地方顽强地干着原来那一行。

东京警察署的刑警专程来出差，他们大概以为在宝石抽彩的幌子下强行推销假宝石的勾当会遭到责难。

当他们晓得刑警的意图是想让他们确认这颗石子是否就是宝石抽彩活动中使用的样品，这才松了一口气。

带头搞宝石抽彩活动的那个人回答说：

“说起来，三年前的夏天是发生过这么一件事。这是人造海蓝宝石，是我们用来招徕顾客的样品。”

大上追问道：

“你怎么能断定呢？”

“其他样品还有玫瑰红锆石①和白锆石，为了和加工后送给顾客的一般石子儿区别开来，切成特别的形状。”

①锆石，也称“锆英石”，“凤信子石”。无色，常被杂质染成黄、橙、红等色，金刚光泽。用于制造耐酸，耐火的玻脚器皿。

“那么这就是你们切成特别形状的样品喽？”

“是的。”

“另外还有没有切成同样形状的？”

“不敢说完全没有，恐怕很少吧。”

“为了弄清楚，我再问你一句：替顾客加工的一般石子儿，是用什么石子儿呢？”

他搓着手低声下气地笑道：

“嘿嘿，这一点请您多多包涵。”

既然连样品都是人造宝石，那么给顾客的一般石子儿大约是接近于玻璃的货色。但是大上眼下的目的并不是揭发欺诈案。

不拘怎样，大致可以证明这就是那颗石子儿。根据所搜集到的上述资料，侦查总部开始研究逮捕藏方江梨子的事。他们将迄今直接间接搜集到的资料列举如下：

（1）乘松幸一被轧死后肇事者逃跑的现场上，掉有应该是在江梨子手里的人工宝石（被乘松家的猫叼了回来）。

（2）根据一些状况确认，三桥新一与藏方江梨子之间有过关系（江梨子在三桥倒下的地点供了花。江梨手搭乘过三桥的车）。

（3）江梨子与美川在大学里是同学，又是同好俱乐部的成员，有着共同杀害藏方隆一郎的嫌疑。

（4）江梨子有与三桥合谋杀害美川的嫌疑，事后制造自杀的假现场。美川曾是江梨子的共犯，目的是杀人灭口。

（5）犯案后遁逃途中轧死乘松幸一，现场被“总理”目击到了，因而与三桥合谋杀害“总理”以灭口（美川的“自杀”与轧死乘松后逃跑的案件接连发生在同一个夜晚。乘松家与“总理”的窝挨得近）。

领导侦查工作的那须警部那对凹陷的圆眼睛发出炯炯的光说：

“足以给犯人定罪的眼下只有（1），但这是带有欺诈性质的。强行推销假宝石的那伙人作的证，对公审提不出有力的证据。”

至于（2）至（5）等项，充其量是状况证据，或者不过是臆测而已。

就拿（2）来说，即便江梨子和三桥之间有关系，也不足以证明三桥轧死乘松幸—时，江梨子就在他的车上。（3），（4），（5）纯粹是臆测。

但是，尽管抓不住铁证，行迹非常可疑。这些臆测是始终一贯的，合情合理地指出藏方江梨子是有罪的。

开会的结果认为，现在还不到传讯藏方江梨子的时候，连让她自行出庭都不行。大上和菅原愤恨得切齿扼腕，却也无可奈何。

2

重金刹那间感到愕然，受了很大的震动。他琢磨着地图上的这一吻合意味着什么。地图上的红记号是几年前重金的情人贝冢真美从箱根山中的断崖上跳下去自杀的现场。

他和真美之间的恋爱是纯精神的，双方却订了终身。当时她还在大学念书，而重金呢，毕业于摄影大学后没找到工作，赋闲着，她坚定地答应，一直等到他作为摄影师能自食其力的那一天。

她却连封遗书也没留就跳下悬崖自杀了。警察当局断定，由于她母亲即将再婚，她是以死来表示抗议的。

不可能是这样。真美对母亲的再婚感到很高兴。母亲再婚的那个对象她也十分中意，并盼着二人结婚的那一天。真美是决不可能由于反对母亲结婚而自杀的。

重金曾申诉道，应该有其他动机，请予调查。但当时他不过是真美的“未公开的情人”，人们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由于真美的自杀，她母亲再婚的事告吹了。

真美自杀的场所离今天重金差点儿给长途邮车撞下去的地方很近。与美由纪结识之前，他曾两次赴现场，供上鲜花。美由纪出现后，关于真美的记忆就被掩盖了。当时他依稀记得山道，那是因为“美由纪以前”的过去留下了烙印，犹如磁带没洗净，残留了一点旧的录音。这是偶然的吻合吗？倘非偶然，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重金浮想联翩。真美“自杀”后，他感到动机蹊跷，主张进行调查，但对自杀本身却未怀疑。

然而奇怪的是，几年之后重金差点儿在同一个地点遇害，倘非偶然的一致，那么真美并不是自杀的，而是给什么人杀害的。

而且下毒手的正是那个企图将重金推下去的人。贝冢真美和藏方江梨子之间有什么关系？要是她们两人不仅是同学，相互之间另外还有什么联系。那么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兴许就是衔接在其延长线上的。

重金一个劲儿地觉得视野里好象即将出现骇人听闻的一幅构图，但是依然遮在浓雾后面。

重金想道：

——好歹去踏访一下现场吧。

他去邀美由纪同行，却向她隐瞒了那是自己过去的情人自杀的现场这一点。

美由纪欣然应允了：

“好象挺有趣的，我也去。”

“估计你还能赶回来上班。”

“说什么呀。好容易跟你一道去趟箱根，哪儿能就那样回来呀。但是小涌园我可不去。”

他们二人约好第二天早晨在新宿车站碰头。

重金背着个沉甸甸的背囊，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美由纪问了问，他笑而不答。他们在汤本叫了辆出租汽车，凭着地图与记忆，前往昨天在小道上差点儿被撞下悬崖的地点。

司机也面呈惊诧神色说：

“嗬，长途邮车开到这条小道上来了吗？我在这一带开了十年出租汽车，可还没听说过这样的事。那个开卡车的家伙大概闯荡惯了。”

崖壁陡立，峡谷越逼越近。绿荫重叠，山气愈益浓郁。脚下远远的地方沉着一片谷地，急流在令人浑身打战的下方拖着一根白带子。

“不论经过多少趟，这条路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只要稍微下点雨就塌方，没法通行了。”

司机灵巧地转着方向盘，逐渐地往上驰行。

“啊，到这一带就行了。”

重金凭着地图和记忆吩咐停车。关掉马达后，蝉声震耳欲聋。水声从遥运的谷底升上来。

“想在这儿找点东西，请你过三个小时后回到这儿来好不好？”

他不能保证三小时就能找到，但由于带着美由纪，总不能让她陪着自己漫无目标地继续找下去。

司机用非常好奇的声调说：

“好的。不过，在这么个地方到底找什么呀？”

“我也不晓得能发现什么。我们是考古学的研究家，从遗迹里找古老的遗物。”

“嗬，这一带是遗迹啊。要是能找到有价值的遗物就好了。”

司机没再问什么，就把车开走了。

“真惊人，还自称考古学家呢。在这么个地方究竟要找什么呀？”

司机走后，美由纪尽管吃惊，却兴味盎然地问道。重金尚未向她吐露曾经有过贝冢真美这么个人。所以重金对昨天差点儿被撞下去的那个地方如此介意的理由，她只了解一半。对重金来说，这是“双重的现场”，但苦于还不能向美由纪坦白。

重金适当地掩饰道：

“我认为敌人不是倏忽间决定从这儿把我撞下去的。准是预先到这儿来考查过几次，所以，兴许会在这儿遗忘了一些东西。”

“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啊。从这么个地方掉下去，会粉身碎骨的。”

尽管有个做做样子的护栏，但它是不足以挡住那未能及时拐弯而带有惯性的车子的。隔着护栏朝谷底深处俯瞰，只见湍急的溪流吐着白沫。悬崖很陡，几乎是垂直的，岩角嶙峋，稀稀疏疏地生着些灌木。

据说真美摔下去时，一路上屡次被岩角弹起，尸体挂在挨近溪流的下方岩石上。重金听说发生了事故而赶去时，遗体己被拉上来了，遗体损伤得厉害，重金被当成“无关人员”，未能见到。

也许不见倒好一些，这样就可以将真美生前的倩影永远铭记心头了。

美由纪活脱儿象是印象已淡薄了的真美。但是他不曾告诉美由纪此事。初结识时，他确实是把她当作真美的替身来爱的。

然而如今他已爱上了美由纪本人，所以不愿意让她知道过去曾有个初恋的人。

出租汽车失去踪影后，重金从背囊里取出绳索。还有一些登山用具也象煞有介事地出现了。

美由纪神色不安地问道：

“你想干什么？”

“你就在这儿守着吧。”

“你决不会想下到谷底去吧？”

重金并不是老练的登山家。美由纪大概认为他不会冒冒失失地下到光是望一眼下半身就会给冷气裹住的深渊里去。

“不要紧，我会给牢牢地固定好的。”

“算了吧，怪危险的。”

“对于职业登山家来说，这不是什么危险的场所，个别地方是倾斜的，半路上还有树和岩角。”

“你不是职业登山家。”

“我是职业摄影师。摄影师得干些跟登山家一样的事，否则就拍摄不了山巅的好照片。”

话音刚落，他已把绳索的一头牢牢捆在大树干上，以悬垂下降的要领哧溜溜地朝深渊降去。

重金也并没指望能有所发现。然而真美死时，任何人都不曾疑心她也许不是自杀的。警察也压根儿没有进行侦查。当时重金仅只是对自杀的动机感到疑惑，却不曾认为她或许是被谋害的。

也就是说，谁都没有从犯罪的角度来探讨真美之死，这样犯人就成了漏网之鱼。重金想道，倘若她是被谋害的，现场上也许会留有能够据以揭露犯人或罪行的资料。

他一点也猜不出究竟能找到什么。即便当时有过一些东西，打那以后已过了好几年，既下过雨，又刮过风。还遭到过台风的袭击，溪谷的旅馆很不安全，旅客只得避难。

到底是否被谋害的尚不得而知，更难以想象，在岁月的流逝中犯罪的痕迹会经受住风雨的剥蚀而残存下来。他是来寻找的，却不知道该找些什么。

重金忽而撞在岩角上，忽而给荆棘勾住，苦战恶斗着往下降。这是挨着小道的千仞悬崖下的谷底，并没有落着什么东西。他好歹来到挨近溪流的岩石，据说遗体曾横在上面。湍急的溪水从下面淌过去。随着淙淙的声音，水花几乎飞溅到身上。

只要稍微一涨水，这一带就会给淹没了。即便当年有过什么东西，也早就被滔滔流水卷走了吧。况且不能保证现场准就在这儿。他凭的是一片模糊的记忆。

仰头一看，半腰的绿树重重叠叠，挡住了视线。他准备的那条绳索已到了头。

“真美，你果然是自杀的啊。”

他将瞒着美由纪带来的一小束鲜花供在自己心目中的“现场”——那块岩石上。

结果是白费力气。但尽管是徒劳，重金由于来到了真美的“坟地”而心满意足。这下子就能摆脱旧情人的面影了。他一方面也是为了诀别而前来上坟的。

他重新攥紧绳索，沿着来路爬上去。从上面俯瞰时，悬崖好象是垂直陡立的，真站在半腰上，就发现有一定的倾斜度，还有不少可供手攀脚登的东西。

美由纪的脸从绿荫间露了出来，她在忧虑地向下望着。

“啊，好极了。不要紧吗？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正担心哪。”

给树叶染绿了的美由纪那紧张表情好象松弛了。

重金逞强地说：

“不要紧的。这个程度的悬崖，就跟上楼梯一样。”

“那么，找到了什么吗？”

“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是啊，敌人不会那么疏忽大意。”

美由纪好象压根儿就没有抱任何期望。看来使她感到快乐的是能够有机会和重金同游箱根这一点。

“可是多糟糕，还剩下不少时间哪。且不到跟出租汽车约好的时刻呢。”

美由纪看了看手表，露出困惑的神情。

“没有多远，走着去大概都算不了什么。到了有电话的地方就重新预约一下吧。”

两个人这么聊着的当儿，重金已爬到悬崖上端，只差几米就够上护栏了。

这时，他脚下登的岩角晃了一下。那块岩石是浮悬着的。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绳索上，所以没出什么事。只是身体多少失掉了平衡。

重金把视线移向岩石，纳闷地歪歪头。乍一看象是浮悬着的岩石，其实有着不同于岩石，经过加工的奇异形状和颜色。

重金将身子向下边滑落一点，伸手去够那块浮悬着的岩石。状似岩石的原来是个小型盒式录音机。外壳虽生了锈，原型却丝毫没有破损。里面装有录音带。

美由纪问道：

“找到了什么吗？”

“是个盒式录音机。”

“为什么那样的地方有这么个东西？”

“我怎么能知道？”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不晓得。假若是的话，那就不是‘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而是‘丈八悬崖’了。”

“正因为就在跟前，反而不会注意到了。要是什么东西从悬崖上掉下去了，谁都会首先往底下的深处看。”

美由纪这么一说，重金觉得有道理，倘若有人跳崖自杀，首先就会在发现遗体的附近一带寻找遗书和携带的物品，说不定倒忽略了离悬崖上端不远的地方。

生了锈的盒式录音机是夹在两块岩角中间的。它被深邃的森林所覆盖，又受到岩石的保护，好象保存得相当完好。倘若溪谷里湿气的影响不严重，说不定还可以把录下的声音播放出来呢。

美由纪仿佛泼冷水般地说：

“可这个录音机完全没关系呀。”

重金有点败兴地说：

“怎么没关系？”

“事情不是昨天才发生的吗？假若是企图把你撞下去的敌人掉的，怎么可能仅仅一天的工夫就这么旧了呢？”

重金听罢，在喉咙深处呻吟了。美由纪不知道真美自杀的事。假若这是真美的遗物，该怎样来向她说明呢？

铁证如山

1

流浪者被杀案侦查总部做出结论说，现在还不到逮捕和传讯藏方江梨子的时候；就在这当儿，重金前来造访新宿警察署的大上。

大上觉得有点没脸见重金。他原是受到重金的启发好不容易才将藏方江梨子拖出来的，但是至今连根指头也不能碰她。

“哎呀，正在找你哪。还向艾思咖啡馆的美由纪大姐问了问，连她都不知道。究竟到哪儿去了？”

“说实在的，到箱根去了。她没告诉你吗？”

“果然如此。我和美由纪大姐推测，兴许你的旅伴是藏方江梨子哩。”

“连这一点都被看穿了，我就只好无条件投降了。说实在的，为了这事，我想请你看——不，请你听个东西，所以前来拜访。”

“嗬，想让我听什么呀？”

大上产生了兴趣。过去重金所提供的情报，都成了侦查工作的重要资料。

重金递过一个小型盒式录音机说：

“首先播放录音带的内容，请听听吧。”

重金将录音带移到另外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录音机里，按了一下按钮。似乎是几个男子轮好一个女子的现场录音。加害者一方也有个女子，看来她在指挥并煽动那些男子。

一阵疯狂的暴虐宣泄完毕，加害者稍一疏忽，被害者便趁机逃跑，甚至连从悬崖上跌下去的场面都生动地录下来了。

“这是……？”

录音带播放完了，大上便要求对他加以说明。录音带令人感到有些蹊跷，大上用眼神讯问：这与此案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加害者一方那个头目的声音吗？”

“唔。”

“啊，对啦。大上先生还没见过她呢。那个遇害的姑娘是我的情人。不，不是美由纪，而是初恋的姑娘。加害者的头目是藏方江梨子。测验一下声波纹大概就能证明了。”

大上不禁大声说：

“你说什么？”

然而他还不晓得，此事究竟怎样关系到本案的构成。

“而且，加害者方面带头干的男子就是先前已经作为自杀处理了的美川光弘。”

于是重金详细地告诉大上，他从箱根回来的途中，怎样差点儿被长途邮车撞下悬崖，以及由于那个地点与初恋的对象贝冢真美跳下去自杀的场所吻合，他便在崖下搜寻了一遍，从而发现盒式录音机的经过。

大上抑制着惊骇说：

“藏方江梨子和美川光弘过去是同学，并参加过同一个小组的事，我倒是听说过，原来两个人之间还有这样的缘分哪。”

“这是一种难以断绝的孽缘。可他们在箱根的七夕会上若无其事地重新见面。过不久，藏方隆一郎就因心机能不全而死，美川也自杀了。倘若是江梨子操纵出租汽车司机把我差点儿从悬崖上撞下去的话，那就是杀人未遂。刑警先生，能不能用这录音带好歹追问江梨子呢？”

“录音带在提供证据方面的价值并不高，但是研究一下吧。你知道出租汽车司机的来历吗？”

“我有他的出租汽车卡”

2

几年前的一个陈旧的录音带究竟能够提供多少证据，把握是很小的。然而倘若能证明录音带的声音是江梨子和美川的，那么就可据以推测出二人之间的孽缘，从而对藏方隆一郎之死以及菅原刑警私下里进行侦查的美川之自杀的种种疑点提出有力的旁证。

凭着乘松家那只猫所叼来的人造宝石，又进而联系到“总理”被杀案。大上心想：即使逮捕江梨子的事难以办到，说不定可以领到房屋搜查证哩。

藏方江梨子的声音记录没费什么事就取到了。与藏方隆一郎结婚之前，她是个不出名的歌手，却因为唱藏方企业集团的商业广告歌曲而走红。由于这个机缘，她被藏方隆一郎看中了。他恰好丧妻，便央求她做自己的继室。她满不在乎地舍弃了好不容易才踏上去的明星的阶梯，坐上了锦轿。

那时报社、电台、电视台等对她进行采访的录音带，还保存在那里。

美川是个有资格的明星，留下了大量录音。将它和重金所提供的录音带里的声音做了声波纹比较，结果颊率和音量等都完全一致。进一步测出连音压都是同一个人的。

这时才断然对藏方江梨子做出经传讯后叫她自行出庭的决定。同时还申请并取得了搜查、扣押该女子之住房及有关企业等的许可证。

凭着搜查证，对该女子之住宅及经常使用的六辆自用小轿车进行搜查，从N社制造的高级国产车的后背箱里找到了重要的资料。

考虑到藏方江梨子的社会地位，而且又是自行出庭，就在新宿的一家饭店订了一个房间，在那里对她进行审讯。在警察署来说，这是破格的待遇。从审讯用的饭店客房里望去，遇害者的尸体在那儿被发现的公园尽收眼底，这是个讽刺，同时也许会使嫌疑犯在心理上受到微妙的影响。

担任审讯的是那须警部。大上和代代木署的菅原做助手。

江梨子被凶杀案的侦查总部传讯，要求她自行出庭，这使她感到紧张。她脸色苍白，没有散发出独特的外激素。

然而她装腔作势地耸耸肩说：

“叫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我并没有做任何会被警察传讯的事。”

那须的脸毫无表情，活象一副木头雕的假面具。他爽朗地说：

“对不起，不会耽误你多少工夫的，想问你点事，供某个案件的参考。”

“案件了什么案件呢？”

那须站到窗前，朝外面指了指说：

“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由得把头朝那边一扭，他紧接着对她说下去：

“看得见图书馆的建筑物，在那后面，发现了流浪者的尸体，是去年九月十二日的事。”

“我跟流浪者什么的没打过交道。”

那须不容分说地追问道：

“敢情。可是太太认得一个叫作三桥新一的青年吧？”

深陷的眼睛发出锐利的目光，逼视着她，暗中告以业已掌握了证据。江梨子为这种迫力所压倒，似乎畏缩起来，被迫脱口而出地回答道：

“记得是在什么宴会上结识的。”

“你在三桥君逝世的山中湖畔供了花吧？”

那须这么一追击，江梨子脸上泛出惊骇的神色：连这一点都调查出来了啊。

“有这么回事吗？”

“是你直接向青山的‘花精’订的货。”

江梨子不禁用歇斯底里的声调问道：

“难道不许供花吗？”

“谁也没这么说，我只是证实一下你和他的关系深到能够给他供花的程度。况且不是在他的坟地，而是在长途赛跑时倒下去的地点。”

那须的眼睛里露出讥讽的神色。

“因为我不知道坟地在哪儿。”

“还有，三年前的夏天，你和当时当上了演员的美川光弘先生等人，一道去过箱根的驹岳吧？”

“也许去过。”

“到底去没去过？”

“去过。”

“那一次美川先生有没有把他在山顶车站的宝石抽彩活动中得到的那颗石子儿送给你？”

“有这么回事。”

“那石子儿，你是怎么处理的？”

“唔，记不大清楚了。反正准是颗骗人的石子儿，拾的人和接受的人都是凑趣儿而已，大概丢在什么地方了吧。”

“那颗石子儿就在这里。”

那须将人造宝石摆在江梨子眼前。江梨子好象没明白这么一颗“三年前的石子儿”竞到了那须手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颗石子儿是跟你一道去过箱根的乘松先生家里养的猫从三桥新一开车轧死乘松先生的儿子后逃跑了的那个现场叼回去的。”

“这种骗人的石子儿，还不俯拾即是。”

“不，这颗石子儿是切成了特别的形状的。已经证明了它就是那一颗。”

“不管是不是那一颗，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除非是你自己带在身上，或是给了三桥新一，否则这颗石子儿是不会掉在三桥开车轧死乘松先生的儿子的现场上的。”

那须的凹陷的眼睛炯炯发光。

“那么，也许送给了三桥先生。因为我不能戴那样一颗骗人的石子儿。”

那须单刀直入：

“太太，三桥新一开车轧死乘松先生的儿子时，你是不是也坐在他的车上来着？”

江梨子气势汹汹地说：

“哎呀，你说什么呀。你这是无理的诬赖。给我叫律师来，我要控告你损坏了我的名誉。”

她那苍白的脸泛红了。

“嗬，我什么时候损坏过你的名誉？是三桥握方向盘的那辆车轧了人，又不是你开车轧的。三桥轧死人后并没有逃跑。他吓得一度逃离现场，不久就向警察报告了。就算你碰巧坐在他的车上，也没什么吧。太太，难道那时你要是和他同乘那辆车，就槽了吗？”

那须。一个劲儿地追问，江梨子无言以对。

“那个尸体在新宿的公园里被人发现的流浪者，他生前就住在发生车祸的地方附近。我们认为他把事故的整个经过都看在眼里了，结果缩短了寿命。”

“……”

“当时你也许搭乘着三桥的车。但由于某种缘故，你不愿意让人知道当时你和三桥在一起……”

江梨子利用对方的论点反驳道：

“你不是刚刚说过，就算我碰巧坐在三桥的车上，也没什么吗？”

“是这样的。可是，偏偏在同一个晚上，三桥的车轧了人之前不久，住在相距不远的公寓大楼里的美川，毅然决然跳下去自杀了。”

江梨子那泛红了的脸变得苍白了。

她把上等人的姿态抛掉，尖声说：

“这，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太太过去和美川先生挺熟，他跳楼自杀之后不久，你和三桥曾一道呆在附近的地方，要是给人知道了，是不是就糟了呢？”

“这一次你可得替我请律师来了。”

“咦？美川先生不是自杀的吗？我认为即使呆在自杀者附近，也没什么糟糕啊。不过，倘若美川先生不是自杀的，又作别论。”

江梨子觉察出那须在随意愚弄自己。在愚弄的波浪间挣扎的工夫，逐渐被诱导到不利的方向。迄今她所做出的反应，都成为不利的旁证，堆积起来，足以使她致命的暗礁的撩牙，越磨越锋利。

江梨子终于领悟到，越饶舌越不利，于是想要使用缄默权。

“我说了些使你不愉快的话，很对不起。马上就结束了，请再协助一会儿。我再问一遍：太太可认得那个尸体在新宿的中央公园里被人发现的，诨名‘总理’的流浪者？”

尽管想要使用缄默权，好象又怕自己吃亏，所以她又说：

“真罗嗉，我不认得什么流浪者。”

“太太最近没坐自己家的那辆N公司制造的高级小轿车呀。”

“以前经常自己开那辆车，最近乘的是由司机驾驶的奔驰牌。”

“自己开车的那阵子，借给过人吗？”

“没有。”

“为什么最近不开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只是嫌麻烦了。”

“说实在的，从那辆轿车里发现了很难办的东西。”

“很难办的东西？”

江梨子的脸上充满了不安的神色。

“后背箱的底儿上，有几根头发和微量的血迹。把它们和那个遇害的流浪者的头发以及血型对照着检验了一下，刚好一致。按说那个流浪者跟太太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可他的头发和血迹怎么跑到太太的车里去了呢？”

那须一口气逼问道。这时，江梨子的身子一下子歪过去了。看来是由于精神上的打击，一时引起了脑贫血。审讯暂时中断下来。但是，随着验明头发和血迹，作为凶杀嫌疑犯，对藏方江梨子发出了拘票。

毫无保障的自由

1

江梨子不久就恢复了神智，她不再抗拒，开始交代罪行：

“是我把美川光弘从公寓大楼上推下去的，并伪造现场，将他装扮成自杀的样子。我给他喝了掺有安眠药的啤酒，等他睡下后，叫三桥新一帮助我，把他抬到屋顶平台上。我是陪我先生到轻井泽时结识三桥的。他是个老实天真的小伙子，很仰慕我。在杀死美川的归途上，我开车轧死了乘松先生的孩子。他是突然跳出来的，简直躲闪不及。我决不能让人知道那个晚上我曾和三桥呆在一起，何况还是在美川的公寓附近。所以立即逃离现场，随后三桥把乘松的孩子的血涂在自己的车上，故意将车子往石墙上撞了一下，把车子弄坏，并替我去自首了。我早就把人造宝石给了三桥，大概是那时失落在现场上的。”

“我以为没有目击者，却给流浪者看到了。我唱过商业广告歌曲，流浪者认出了我的脸，就打电话劝我自首。我没理睬他，他就说要向警察揭露真相。三桥好容易做了我的替身，这下子就归于泡影了，我的社会地位也会崩溃了。”

“起初我以为他图的是钱，其实不然。流浪者和乘松的孩子要好，据说他净喂乘松家的猫东西吃，就和那孩子交上了朋友。这样的人是没办法用金钱封住他的嘴的。”

“我再一次请三桥协助我去杀人灭口。发生车祸后，我就知道了流浪者住在什么地方，九月十一日的晚上，我骗他说，要去自首了，请他陪我去警察那儿。将他邀到校园里后，三桥用钉锤击他的头部，杀害了他。然后将尸体放在我那辆车子的后背箱里，搬运到预先看好了的中央公园的一角。”

“由于害怕会和车祸联系在一起，所以没把尸体撂在第一现场。”

“轧死乘松先生的孩子时固然吓了一跳，后来知道了三桥就业的偏偏又是乘松先生所在的那家公司，我感到可真是冤家路窄啊。”

“为什么要杀害美川？”

“因为我先生去世后，他逼着我改嫁给他，纠缠不休。”

“你是不是被他抓住了什么弱点，以致不能拒绝他的再婚要求了。”

“我先生是病死的，他却说是我促使他早死的，还威胁说，要是公布出去，就会影响到我作为继承人的地位。”

“已经查明，结婚前你用君冈江梨子这个名字上大学时，与原叫川村光弘的美川是情侣。你和川村合谋，叫川村那伙人轮奸你的同窗贝冢真美，并把贝冢逼死。犯罪的场面统统录在这个录音带里。凭着声波纹分析，已鉴定出声音是你和川村的。是不是为了这事而受到了川村的恐吓？”

播放录音后，江梨子听了似乎吃了一惊，她说：

“那是我录下来的。”

“除了拍照，我还想把真美被蹂躏的场面录下音来。川村说，他和我是杀害真美的共犯，我们两个是‘同命运者’。当时我不曾把这话想得那么深刻。”

“和藏方结婚后，我和川村的关系并没有断，不过我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但是藏方一死，川村马上就说藏方是我害死的，还威胁说，要是不和他再婚，他就把藏方在世时我就和他发生了关系，婚前我和他曾经是杀人的共犯等事一古脑儿揭穿。”

“为什么要让贝冢真美吃那样的苦头？”

“因为我父亲准备和贝冢真美的母亲结婚。我才不愿意和真美这么个人做姐妹呢。”

“为什么不愿意？”

“我母亲开车，全家出去兜风，和真美家的车相撞了。我母亲死在那次车祸中。由于这样的因缘，我父亲开始和真美的母亲交往。真美的母亲是个寡妇，想笼络我父亲的心，取得妻子的地位。那个婆娘如愿以偿，我父亲做了她的俘虏。”

“我一死儿认为，真美的母亲是为了夺取妻子的地位而把车撞过来的。我决不能让这么个婆娘和我父亲结婚。我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阻碍这两个人结婚。”

“我把对真美的母亲那腔憎恨转向真美。我心想，与其和真美这么个人做姐妹，还不如死掉呢。我就去求和我有交往的滑雪部的前辈川村——也就是后来的美川。川村很感兴趣。他就邀上伙伴，将真美带到箱根的山里去了。”

“可我再也没想到真美会那样自杀。”

“是不是你操纵人差点儿把快要查明真相的重金先生撞下悬崖的？”

“我不知道这事。杀害重金先生，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

“重金先生差点儿被撞下去的场所刚好就是贝冢真美被追逼得从悬崖上跳下去的地点，这是怎么回事？”

“是偶然的一致吧。是真美的阴魂在呼唤，或许……”

“或许什么？”

“我想，或许就是真美的阴魂保护了重金先生。”

“记不记得盒式录音机是在哪儿失落的？”

“真美跳下去自杀后，我惊慌失措，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在哪儿失落的了。再也没料到它就在真美跳下去的悬崖跟前的地方。”

“人们认为真美是以死来抗议母亲再婚，没有对她自杀的动机产生怀疑，这门亲事就吹了。我的全盘计划都实现了。”

“我幻想着彩虹。总是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站在七彩缤纷的虹上面的身姿。和藏方结婚时，我认为自己到达了彩虹脚下。藏方去世，我当上了继承人时，就以为自己终于站到彩虹顶上了。”

“然而那是挂在白夜上的彩虹。我把夜晚误会为白天，彩虹就挂在白夜上。不论这边的岸上，还是彩虹的那一端，都毫无希望。但即使是这么一道白夜的彩虹，我也想攀上去。因为反正是没有希望的，与其呆在地上，还不如呆在彩虹上呢。”

2

由于藏方江梨子招供了，案情终子真相大白。照例举行了结束仪式，侦查总部即告解散。大上建了奇功，然而由于重金、美由纪提供了情报，出了点子，菅原从侧面进行侦查，富士吉田署的永川协助，才终于破了案。

总部解散后，有关人员聚集在艾思咖啡馆，举行了虽非正式的，却是实质性的结束宴会。为此，永川专程来到东京。乘松夫妇也出席了，座中有张难得见到的面孔。那是面川真帆。最近她被分派上了好角色，好容易交起好运来了。

气氛热烈起来后，真帆以怂恿的口吻说：

“重金君和美由纪大姐，你们两个差不离儿的也该结婚了吧。”

“我倒是想结婚，就是她总也不肯点头。”

“哎呀，到底是谁老是说想拍摄完全的自由，逃来逃去的。”

美由纪赌气般地说，板起脸扭过头去，大家哄堂大笑。

菅原感慨系之地说：

“可是这个社会上有完全的自由这么个玩意儿吗？”

大上接碴儿说：

“要是被丢到完全的自由里，象我这样的人准得淹死。”

乘松说：

“多年来我已被训练得习愤于生活在管束的框框里了，说不定还无法生存在自由当中呢。”

永川用赞叹的口气说：

“‘总理’这样的人说不定还是现代的勇士哩。”

美由纪不知是对谁说：

“总而言之，自由指的就是毫无保障吧？”

接着，她一边嘟嚷一边察看重金的脸色：

“我可不愿意。我想要被什么人爱着的保障。受束缚也没关系，就是希望得到被人爱着的保障。”

真帆的眼睛里带着梦幻般的神色说：

“与其得到被爱着的保障，我情愿得到受世人公认的保障。与其受一个情人的赏识，毋宁受大家的赏识，所以，我想当明星。”

“你嘛，一定能当上明星。你将站在白昼的彩虹上，而不是白夜的彩虹上。我替你拍摄下来，今天晚上就兼面川真帆后援会的成立大会吧。”

重金的话音未落，乘松太太便补上一句：

“同时也兼重金君和美由纪大姐宣布订婚的宴会吧。”

（全文完）

车站

《车站》作者：[日]森村诚一 叶宗敏 译

内容简介：这是作者酝酿已久的一个题材。作者以大都会新宿车站为舞台，展示了多样的、交错的、来去匆匆的众生相。满怀创业理想的少男少女，通过车站向东京靠拢，他们以为东京是金山，自己可以赚得满坑满谷。然而他们的梦想被无情的现实飞快地打碎。他们有的沦为应召女郎，有的毙命街头，有的变为杀手……在人生的车站出演了一场理想与现实激烈撞击的悲剧。

作者简介：森村诚一，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与高木彬光、江户川乱步、佐野洋、和横沟正史并称日本推理文坛五虎将。1933年1月2日生于日本琦玉县，父亲是个商人。他从中学到大学，一帆风顺。1958年毕业于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他是英语科班出身，对欧美小说读得甚多。他最崇拜的作家是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是引导他走上文学道路的“圣经”。

第01章 人间的车站

第02章 流浪汉之死

第03章 性的救护车

第04章 不归的游客

第05章 没有市民权的死者

第06章 归魂

第07章 照片与实景的吻合

第08章 悬崖下的证据

第09章 两年前的“犯罪团伙”

第10章 死亡旅伴

第11章 取错的提包

第12章 新的同案犯

第13章 自身的气息

第14章 不肖之子

第15章 野猪的去向

第16章 静止的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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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人间的车站

1

所谓车站，按日本国营铁路建设规程来解释，是指“为停靠列车、上下旅客和装卸货物而设置的场所”。这是一种多么生硬而又乏味的表现啊！

对牛尾正直来说，即使按国铁（指国有铁路，下同。）规程为基准给车站下定义，但总觉得车站是处置“人生”而设定的场所。

五花八门的人在车站来来往往，聚集疏散。有的奔向未知的远方，有的满怀希望走出车厢。形形色色的相逢，各式各样的分别，成功和挫折……人间喜怒哀乐的活剧均在车站盘根错节交织而成。

其他也有汇集各种人群的地方。例如：饭店、街道、剧场、公园等等。然而，却没有像车站那样具有戏剧性的相逢和分别的场所。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因为来到车站的人都是旅行者。

纵管你是像上班族一样被日常生活的枷锁束缚的人，也逃脱不了“移动”或“通过”那里的宿命。车站就是为移动或通过的人筑构的设施。不管那里多么舒适，都不能长久居住或安逸休息。

那里有车站的宿命及其特殊性。人们通过之后，都会留下各自的人生片断。候车厅和车站内都堆积着过往人群的人生片断。无论是大城市的枢钮车站，还是边远的僻壤小站，都聚积着各自固有的人生片断。

根据最新的统计数字（执笔时，此小说文库本首发于1990年3月，书中国铁车站数目当指20世纪80年代！——译者），日本国铁车站共有5080座，其中客站4736座；客货两用站246座；货站59座；临时车站39座。

在汇集于一册时刻表中的5000多座车站里，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有列车到达、停车发车，以及包含着等车和发车后的时间，上演着各种各样的人间活剧。从这点来说，一册时间表的重量，可以感受出人生的重量。

假如时间定格在最新时刻表的早上6点钟，就有由东京车站开往博多的“光”号21次列车正在发车；上野车站有青森开来的津轻快车正在进站；由新大阪车站开往东京的“光”号300次列车正在出发。

既有从九州久大本线善导寺车站开往乌栖的627Ｄ班车出发，也有从北海道羽幌线大椴车站开往幌延的851Ｄ班车离站。全日本5000多座车站，将毫不相干的人们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内集结在车站这个同类项中。上车的、下车的、等车的、送行的，他们都背负着沉重的包袱，都在车站这个承接人生旅途的场所寄存了自己的人生片断。

虽然是片断，但个个都重似千钧，抑或这是过往行人的悲哀都笼罩于此的缘故吧！

2

昭和五十X年（昭和五十年为1975年。昭和五十X年当指1975年至1984年中的某年）6月下旬上午8时30分左右，国铁新宿车站进入了通勤高峰的极顶。这里汇集着两条私营铁路线和一条地铁，一天平均客流量约为123万人，其中平日（指非节假日和星期六和星期天的工作日）从早上8时至8时40分之间，就有25万人通过这里。这个数目是日本国铁中最大的客流量，可是，人均乘车距离却是日本最短的，乘坐10公里以内的起价车票在这里最畅销。

正因为如此，车站才与日常生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在清晨上班的巅峰时分，眼望着涌到国铁上行线站台的人潮，人们禁不住喟然长叹：大都会的日常营生是如此凄惨啊！

与下午和傍晚的髙峰时间不同，早晨的通勤高峰时间令人无暇喘息。人潮向着东京都中心连绵不断地流动。人与人之间互不搭理，只顾背负着昨日积累下来的疲惫，紧张地、痛苦地默默挤进鱼贯而入的列车中。

尽管是按自己的意志行走，但却像被一种超越人类意志的巨大力量所操纵而移动，这就是早上通勤高峰时间段的特征。此时此刻，即使从路旁倒过来一具尸体，人们也会不屑一顾。

其实，人们常看到流浪汉睡在车站里。正因为人们认为流浪汉在睡觉，所以才不去看个究竟。也许那就是具尸体，但早晨的通勤者却无暇分辨。即使已经辨认出，也会佯装不知而一走了之。

大出孝之作为组成这通勤高峰的一分子，那天早上也涌入了人潮之中。他从二流私立大学毕业后，二十年如一日地供职于“总公司”设在八重洲的纤维公司。自从参加工作起，他就一直搞经营，其间曾到名古屋分公司工作三年，尔后又被召回总公司。他在名古屋时结的婚，回到总公司工作后贷款在私营铁路沿线建造了自己的家园，每天他都不厌其烦地从遥远的住家奔到东京都中心的公司。

不，其实他早已厌烦透了，但是，倘若他无故辞职，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家四口便会走投无路，所以，即使他不情愿，也要日复一日地去上班。

他被召回总公司并非缘于他多么优秀，而是因为一个二流私立大学文科毕业生在现场第一线根本派不上用场——他自己也是如此认为。而总公司的要员，除了干部以外，尽是些退居二线的老头以及不关痛痒的职员。

主产品生丝的需求量持续低迷，公司经营举步维艰。由较景气的化纤公司接管生产后，将公司的休息场变卖了出去，总算勉强生存下来，但企业环境却十分恶化，而且前景一片暗淡。若要裁员，自己首当其冲也无可厚非，可令人难受的是，明知自己处在这种位置却又不能主动辞职。

贷款尚有很多没偿还，长子正面临升学考试，今后，要花钱的地方一个接着一个。目前公司经营毫无起色，自己也无望高升，但是，还不得不赖在这家公司。

大出被上班的人群裹挟着，心中映现出自己奔赴前景暗淡的公司去上班的身影，并将其与自己的人生重合起来审视：公司就是自己的人生。42岁了，已经越过了人生折返点，但至今仍无出头之日。即使今后“时来运转”，可身在这种公司也没有什么大作为。

因此，现在不能轻易转换方向。二十年如一日地朝着一个方向度过了大半生，已习惯了的轨迹是不能再修改的。

然而，处在这种状态的未必独我一人。瞧一眼与自己朝同一方向流动的上班族人群，个个不都是恍惚的神色吗？不，说精神恍惚也不准确，应该说是毫无表情。喜怒哀乐、思维判断、内心疑虑……人的表情均已丧失殆尽，都把自己的身心投入到了奔流不息的人潮中。

要想在新宿车站找到兴高采烈去上班的人真是大海捞针，在早上通勤高峰的40分钟里，恐怕25万人中也难寻觅到一个。

即使遇上一副那种朝气蓬勃的面容，那肯定是刚参加工作的新职员，那种表情不会持续几个月。精神抖擞的新人很快就会作为丧失表情的人潮中的微粒子被统一归化。

当随着上班大潮去公司的时候，大出偶然联想到旅鼠的一种群体狂奔。旅鼠有时会成群结队地直奔江河湖海自杀。其原由尚不明晓，可旁观一下这早晨上班族的人潮，则不由得令人联想到旅鼠的怪诞移动。

或许，包括自己在内的上班族也是在每天逐渐奔向自杀之途。那日积月累的缓慢自杀，不正是早晨的上班高峰吗？

倘若如此，还是尽早脱离这群体为好。当到达潮流尽头的瀑布口时，可就追悔莫及喽。

大出从私营铁路的月台穿过转车口，经中央通道登上中央线上行快车的月台阶梯时，心中一阵冲动，真想折返回去。然而，双脚的行动与头脑的思维正好相反，身子仍继续前行。后面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不容许他停滞半步。即使大出不抬腿，人群的力量也会把他推上台阶。

就算逃出这人群的大潮，又能到哪里去呢？只要不去公司，哪里都可以。然而，就是今天一天不去公司返回家去，仍逃不出群体移动的奔流啊！身躯已被日常的枷锁绑缚，明天还得去公司。只要被那枷锁缚住，就逃不出旅鼠的群体移动。

明明知道绝对打碎不了这枷锁，但仍梦想自己有朝一日冲破这种束缚，奔向与公司截然相反的方向。

上行快速线月台被上班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而邻近的下行线月台却相当空荡，只有几位背离市中心奔向大山的旅游者和登山者站在那里。

与上班族的无表情和紧张感形成鲜明对照，他们意气风发，悠哉优哉。他们坐在已经进站的列车中，早早地把听装啤酒等打开，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他们多少也有些紧张感，但那是即将奔向未知旅游地的期待心情所使然。

仅隔一条道轨，对面则是奔向未知的幸福和非日常世界的月台。集体自杀的旅鼠大众和奔向非日常未知境地的旅游者的站台紧密相邻，此乃属大都市主要车站独特的风景线之一。

大出想去邻近的月台。只要不顾一切地逆这旅鼠群的大潮而动，走下台阶，穿过中央通道，登上邻近月台的台阶即可。仅此举步之劳，便可改变至今为止走过来的42年的人生方向。

干吧！试试看。那样一来，你就能从集体自杀中逃脱出去。大出心中的另一个自我在呐喊。

这时，邻近站台上来了一对年轻情侣。二人都是二十二三岁，均着一身旅行便服，两手提着旅游包。

也不知是新婚旅游还是婚前远足，从外表看，可真是美满幸福的一对。小伙子向身后的姑娘温情地叫了一声，把两个提包集中在一只手上，想再提姑娘手中的旅行包。

（就这样吧！你看你，手上满满的！）

（没关系，快给我！）

（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我有的是力气。）

虽然声音没有传过来，但却仿佛听到了这段对话，姑娘和小伙子都面带微笑。自己也有那种经历啊，若能返老还童，真想再度一次青春年华。

大出按捺不住了。只隔一个月台，对面的他们就要奔向自由天国了。我也要去。成天闷在城市中心樊笼里的生活已经腻透了！自己已经在这樊笼里苟活了几十年，难道还不够吗？

正当大出就要屈从于这种冲动的时候，他该乘坐的上行快车驶进站来。旅鼠的通勤列车遮住了那对幸福情侣的身影。

3

“马上就要告别东京啦！”中森良子深有感慨地说。

“把烦恼全都丢在东京，重新生活吧！”高堂俊春眯缝着眼，望着东京的超高层建筑群道。

“仍然是人山人海啊！”良子的视线转向了相邻的上行快速列车月台。

“少了我们俩，东京也没掉半根毫毛。”

“我们以前的东京生活，到底算是什么呢？”

“算是我们的青春。虽然留下了不少辛酸泪，但我们的青春却实实在在地留在了东京。”

“不过，也不全是辛酸呀！因为我认识了你。”

“是啊，我们在东京相识，这一点我将终生不忘。”

“我只对这一点感谢东京。”

“就要告别东京啦！你不留恋吗？”

“不留恋，因为有你和我在一起。”

“我也这么想。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我都不在乎。”

二人紧挨着登上了已经进站的列车。中森22岁，高堂23岁，他们都是四五年前高中毕业后从地方来到东京的，一直在社会底层挣扎着。他们俩两年前在“玫瑰夜总会”就职而相识。这玫瑰夜总会严禁就业人员之间私自交往（恋爱）。违反此条戒律者，发现一次就要课以50万日元的罚款。

不光私交，就连同女服务员谈天，同去咖啡馆、同乘一辆巴士、列车、出租车等也被视为“腐败行为”而严令禁止。

这玫瑰夜总会的纪律实际上比军队还严。工作时的服装打扮、言谈举止都事无巨细地被明文规定，其中最严厉制止的，就是男女职工的恋爱。因为这玫瑰夜总会最重要的商品——女服务员若被男职工染指，那可就做不成生意了。

他们违背了公司规定相爱了，并偷偷同居。这样过了一年，结果露了馅，店方要课以罚款。若按一次50万日元来计算，这同居一年的罚金可是个天文数字！

他们不可能按章支付，而是逃之夭夭了。

能投奔的地方只有这风俗业，但原单位是同行业中的大户，不时会有人来打听寻找。

就这样东躲西藏一年，终于到了走投无路的困境。倘若继续呆在东京，那就非得让良子去卖淫不可，别无他法。其实，她现在已经干了近似卖春的勾当了。

“我们还年轻，没有必要非留在东京，到我的老家乡下去吧！在乡下结婚，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高堂提议道。良子到东京已有4年，早就身心疲惫了。她也想到山清水秀的农村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一直憧憬东京，所以在4年前来此闯荡，但在这里得到的只有失望和颓废。1000多万人摩肩接踵，却谁也不知道谁的内心。尽管一切欲望的对象和无限的良机都在橱窗中陈列着，但却没有接受她的空间。

当她对东京感到厌烦时结识了高堂，同居一年后，髙堂劝她到乡下重度人生。

她动心了。因为她早有这种心愿，所以急不可耐地付诸行动。一不做二不休，还是及早离开东京这个淘金者云集的地方为妙，于是，二人手牵着手来到了新宿车站。

月台上响起了发车铃。对他们二人来说，那铃声犹如拉开他们崭新人生序幕的信号。

4

载着中森良子和高堂俊春的“梓”号5次列车，上午9时从新宿站4号月台出发前往松本；1小时25分钟后的10时25分，“梓”号4次列车抵达了新宿站的3号月台。箱守寅吉从行李架上取下包裹，仿佛被这大都市清晨的高效率所震撼似的，睁大了忧心忡忡的双眼。早上通勤高峰已经过去，可月台上的人群仍然是熙熙攘攘。并列排着的每个月台都接连不断地驶进列车，吞吐了客流后又匆匆离去。

真奇怪，也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多的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向朝前蠕动。从长野贫寒山沟里出来的箱守，只感到这巨大都会的车站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同20年前的进城者不同，现在即使身居深山老林，也能从电视中了解每天的大都市风情，所以能够积蓄一些必备知识。即使见到最新潮的时装，也不感到多么惊奇。现在这年代，乡镇也与东京巴黎一样，在同一时期流行同一款时装。

然而，电视里的景物毕竟是复制而成的。现在接触到实景，箱守嗅到了看电视绝对感受不到的大都市气息，那就是箱守的嗅觉感受到的浓烈腥臭味。

乡下的气味是以山川森林为主体的植物味，与此相反，无数人在摩肩接踵的都市充盈着动物的腥臭味。

对长期生活在都市的人种来说，这只不过是种“日常味”而已，而对箱守而言，这则是难以忍受的“异臭”。这异臭带有一种压力，吹拂着他那睡眠不足（说根本没有入睡更为确切）的面容。

紧守着山沟里那块巴掌大的土地，连勉强自给自足的生活也难维持，箱守便到附近镇上兼做钟点工来营生。

但是，在这连个最简单的产业都没有的偏僻小镇，哪能找到像样的钟点工呢？他夏天曾给山间别墅送过货，冬天曾在滑雪场当过杂役，但现在，那些活计都被直升飞机和年轻的学生打工者抢去了。

如果还呆在乡下，全家只有死路一条。同家人商量一番，拿出了仅有的几个钱来作路费，箱守便来到了东京。他先投靠一位同乡，那人在建筑工地的工人集体宿舍做杂工。

到那里才知道，根本找不到稳定的工作。怎么办呢？暂且能落脚的地方仅此一处，箱守感到沮丧和不安。50多岁的人到这陌生的未知大都市来找工作可真够呛！可为了生存，就不能怨天忧人。

心事沉重，夜不能寐，在箱守寅次面前，东京都以它勃勃生机，毫无粉饰地显现出充满活力的侧影。

“大叔，多保重！”

被侧旁的人一叫，箱守才醒过神来。给他打招呼的是从松本上车时邻座的年轻姑娘。乍看起来，她有十八九岁，虽然身体已经发育成熟，但脸上却残留着少女的天真。明眉皓齿，健康可爱。她身穿碎花连衣裙，仅提一个旅行包，一副轻装外出的打扮。

刚才打招呼的就是她。

“大叔，吃一个吧！”

她递来了一只橘子。正好箱守渴得口干舌燥，所以就接过来吃了。此后二人便攀谈起来。姑娘说她家住松本，平时帮做家务，可做得厌烦了，想到东京熟人家玩玩。

“这么说，你是离家闯世界喽？”箱守这么一问，那姑娘不觉莞尔，爽朗答道：“我可没什么大抱负，在乡下感到很烦闷，只想到东京来换换空气。我呀，想到青山或西麻布当个室内模特儿。”

“室内模特儿？”

“是啊，就是在服装店、百货店穿着服装进行展销。”

“噢，模特儿！”

“那可是年轻女子最喜爱的职业。白天当模特儿，晚上在六本木或西麻布的咖啡厅喝上一杯，我呀，早就向往那种生活啦！”

“你要干的话，肯定能成一位响当当的模特儿！”

“谢谢，谢谢大叔这样看重我。我呀，真不想再回到乡下去了。一举一动都受限制，憋死我啦！要让我再回那鬼地方，还不如死了痛快。”

当她轻快地说出只是到东京换换空气时，眼睛里闪烁着憧憬未来的光芒。箱守像看到什么耀眼的东西一样眯缝起双眼。事实上，那姑娘充满野心的目光的确令他眼花缭乱，当然，其中也含有青春活力的光辉。

虽然箱守也奔向同一都市，但却不像姑娘那样抱有野心。他是在乡下糊不上口到东京找饭碗的，根本没有野心在东京大张旗鼓地干一场，如果能让家人吃饱饭，他在这里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虽然他们坐在同一车厢的邻座，又是去同一目的地，但箱守总感到他们二人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海洋。那姑娘向箱守告别了。

“谢谢你啦！要是有缘的话，说不定又会在什么地方见面。多注意身体哟！”

“大叔才更要保重哩！好，拜拜！”姑娘晃荡着旅行包，从通道向出口走去。下了站台，就是东京的一角。

在同一列车一起摇摇晃晃而来的乘客，又恢复成本来的陌生面孔，为了变为大都市人海中的一滴水而向四面八方散去。当姑娘的身影消失在车站内混杂的人群中时，箱守才察觉到自己还没问她的姓名呢。

5

岩佐朝夕子耸了耸肩，穿过新宿车站的中央通道。周围的人群摩肩接踵，可就是没有一位熟人，真令人乏味。在乡下小镇绝没有这等事，肯定会在某处遇到熟悉的目光，即使自己没有察觉到，别人也会知道她在哪个街头什么时候干了什么。在那里，即使互相不熟悉，对方也会投来善意的目光。

然而，在这里与她擦肩而过的人不仅仅陌生，而且没有一个人温柔地看她一眼。尽管无数的人熙熙攘攘，但相互间毫无关切之情，真是一派索然的光景。这种乏味形成一种压力，直向夕子悄悄袭来。如果不耸一耸肩，似乎那压力会将人催垮似的。

这里众多的行人都不认识自己，这正是自己一直追求的世界，但当脚踏实地地置身其中时，她却恐慌不安了。此时此景，宛如在无人的荒野迷路一样可怕，真不是个滋味啊！

人是在与他人相互交往中生存的。既然人是社会生物，就不能抗拒人际交往而生存下去。在都市这个社会生活的中心，人们互不关心的现象达到了极至，这真是不可理喻的矛盾。大概是因为人太多，才讨厌人的存在吧！

一想到若自己身体不适躺倒在地也无人问津，夕子便不寒而栗。正巧在她行走的通道旁有流浪汉在睡觉，她觉得那入睡的流浪汉形如死尸。

夕子慌慌忙忙穿过通道，差一点撞到了前面踉踉跄跄行走的老太婆身上。但见那老太婆弯腰驼背，两手拄着滑雪杖似的拐棍，在混杂的人群中东倒西歪地行走着。

她两手腕挂着几个褡裢，个个都沉甸甸的。随着老太婆一晃一晃的步履，那褡裢也一荡一荡地摇曳，这更妨碍了她的行走。这里的行人本来就快步如飞，她这副架式无形中阻挡了不少人。幸而没有人硬往前挤。

夕子看不下去了，便说：“老太太，我帮你提行李吧！”

老太婆大吃一惊，慌忙转过脸来，说：“不要不要，我能提动。”说罢，老太婆便把褡裢紧紧地揣在了怀里。夕子看得清楚：老太婆满面狐疑。

夕子受到了打击。明明好心想帮她一把，她却把自己看成抢东西的了。那老太婆竭力迈动枯干的腿脚，逃也似的远离夕子而去。

与其说这里的人们互不关心，倒不如说互不信任更为确切。谁也不值得信任。在这除了自己无人可信的城市，物质和金钱理所当然地比人更为重要。

所谓都市，是人和物相结合，人在物编织的网眼中生活的场所，而不是人与人相互关联的生存空间。

夕子当然没有认识这么深刻，但她朦胧地感到身处城市这个巨型蜘蛛编织的丝网中，就像被捆绑着一样。

6

岩佐夕子与老太婆分手后，老太婆便向西出口走去。这时，有三位少年从她后边直往前奔。要超过老太婆的一个少年也不知是有意无意，一下子撞在了老太婆身上。虽然力量不大，但这是位拄着拐杖还摇摇晃晃的老人，还是倒在了地上。拐杖横在地上，褡裢散落下来。

“啊，对不起，老奶奶！”

“这可太不好意思了！”

“没有受伤吧？”

少年一个劲地直赔不是，又将老太婆扶起，拿来拐杖，把散落的褡裢归拢。这三个少年大概都是初中生，脸上均长有青春痘。虽然身躯高大，但面容却很幼稚。

“这么重的袋子，里面装的什么？”

“老奶奶，你到哪里去？我们送你一程吧！”

“不帮老年人拿重行李，于心不忍啊！”这帮少年抱起了老太婆的褡裢。

“好了好了，把袋子给我。”老太太愕然地伸出手。

“你可别客气，我们可不能眼看着老人受累呀！”

“有句老话，叫做‘老人挑担千斤，孩子分担八百’吧！”

“有这句老话吗？”

“是‘背着的孩子虽小，头脑的智慧却高’吧？”

“你扯到哪里去啦！”

“是‘有志不在年高’吧？”

“对，还是你有学问！”

少年们一边东扯西扯，一边掂着老太婆的袋子灵活地在人群中穿行。褡裢被少年拿走，老太婆惊慌失措。她拄着拐杖走还走不稳，哪里能跟上少年们的步伐。

“等等我，把那袋子给我！等一等，等一等！把我的东西还给我！那可是我的全部财产啊，强盗！快还给我！”

当老太婆拼命追要褡裢时，少年们的身影已消失在西口混杂的人群中了。

7

同一时刻，在东口的城市广场前汇集了众多人群。在广场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有数对男女拥抱接吻。主持人模样的男子手持麦克风快嘴快舌地解说着什么。电视摄影机正对准这一场面拍摄，这可足少见的奇光异景。

“喂，各位过路者，你们不来参加吗？截止时间就要到了，快参加哟！优胜的一对可以免费到夏威夷旅游，也许会载入迪斯尼世界纪录大全，这可是日本首次举行的接吻马拉松！没有结伴的先生小姐也可以临时结对，现在正办理单人申请。接吻马拉松结束以后，我们一概不干涉临时搭配的一对，活动自由，任其发展！此活动没有年龄限制。站在那边的二位意下如何？就算作回顾自己的青春年华，就算是自己返老还童，就算是对自己的体力测试，快来参加吧！”

主持人声嘶力竭地用麦克风煽动着台下的行人。这是场比哪一对接吻时间最长的接吻马拉松竞赛，参加者戴着写有号码的徽章，在大庭广众面前持续接吻。此竞赛只允许每小时休息5分钟，一日三餐均给予30分钟。

虽然这是场恶作剧式的尝试，但仍旧在电视中得以播放。因为获胜者可以免费去夏威夷旅游，所以吸引不少爱出风头的人及贪奖者报名参加。

站在舞台上的一对对正在演练着准备开始的动作，因为其中有数对是临时搭配的，所以令过往行人惊愕不已。

主持人开始采访参赛者。

“你们是什么关系？”

“刚刚在这里认识的。”

“双方都没有恋人吗？”

“有了就不到这儿来啦！”

“和刚认识的人接吻，不感到别扭吗？”

“一点儿也不别扭，我想去夏威夷。”

男女双方都毫无表情。主持人马上将麦克风转向一对恋人。

“不感到害羞吗？”

“稍微有一点，因为以前从未在这么多的人面前接吻。”

“参赛动机也是想去夏威夷吗？”

“也可以这么说，但我们更想考验一下自己。”

“考验自己？”

“对。我们俩都比较腼腆，吃过不少亏。所以，这次想在众人面前接吻，锻炼一下胆量。我们想利用参加接吻马拉松竞赛的机会，与以前的自己告别。”

“原来如此。能参加这次活动就意义非凡，加把劲！”

大门胜明呆然地望着舞台上的表演，突然转向模特儿般的女伴，低声说：“你也上去！”

“让我去？参加接吻马拉松？”女伴一副惊恐的表情。

“对，有意思吧？”大门胜明的薄嘴唇绽出了微笑。

“我不去。羞死人啦！”女伴拒绝登台。

“我让你去你就得去！难道你不听我的话吗？”

大门收敛了笑容，双眸深处射出了愤怒的光芒。女子怯生生地说：

“你让我去我就去。想不到你还这么爱凑热闹哟！可平时却很少同我接吻……”

女子的目光流露出怨气。她五官端正，留着长发，吸引着周围男子的目光。不，不光是男人，她那花髙价订做的可体服装也成为同性羡慕和嫉妒目光的集结点。

人工修饰过于讲究，构成了名副其实的整形美女，正因为如此，才显现出完美无缺的靓丽。她的一切都按胜明的喜好修饰，然而最近却遭到胜明的厌烦。

“我不去，你一个人去！”

“我自己去？不，我不！”女子悲愤地叫道，这更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你不会缺少搭档的，有很多男子报名参加呀！”

“我不去。刚才是你非让我去，我才勉强答应的。”

“别啰嗦，去！这是命令！”

“你……”

也没同热泪盈眶的女伴商量，胜明就当即给她报了名。

不一会儿，竞赛开始了。她和一位陌生男子配对登上舞台，眼泪汪汪地开始了接吻马拉松。大门胜明看到了她后，便迈着方步悠然离去。胜明暗忖：这可找到了甩掉女人的绝佳办法。

8

与此同时，新宿警察署刑事科的刑警牛尾正直，正在处理发生在新宿站东口地下街的一起伤害事件。车站内属于铁路公安的管辖范围，可这地下街则是东京都的道路，所以属新宿警察署管辖区域。

事件起因极为简单：两位职员擦肩而过，也不知碰着没碰着，二人发生口角，最终发展成相互殴打。

一方手持刚从书店买来的厚书，便用那书本打对方，书角划破对方的皮肤，出血了。打人的一方惊慌失措，打电话叫来了警察。他说是想叫救护车的，可在电话亭竟拨了110。

幸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伤势，被害者和加害者之间达成了和解，所以牛尾便将其作为一件纠纷处理，没把它当做案件。

从昨晚开始值班的牛尾，马不停蹄地处理了接连不断的事件，连坐下歇歇的机会都没有。特意在值班室铺好的被子，原样不动地摆放到早晨。

从昨晚到今晨，醉汉之间的殴斗、抢劫、恐吓行人、放火等案件一个接着一个。幸好每个案件都在未酿成大祸之前便得以平定，并拘捕了犯人，可这不平静的夜晚就像整个新宿爆炸前不稳定的騷动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新宿聚集着一切人种。那些不同职业、年龄、籍贯、宗教、信仰、性别、国籍等的各种各样的人物都在追寻着什么，或是无目的地聚集起来，从而构成了新宿。但他们却丝毫没有构成新宿的意识。

这里有出入于西口超高层大楼的得意精英，也有在东口站厅堂内苟且安身的流浪汉，他们共同为这条街涂上了特色——这里是不许特定人种统治的杂色性。既有可怕的粗野本能，也有勃勃的坚实活力。

银座的花哨，赤坂、青山的时装，汥谷的青春烂漫，上野、池袋的地方色彩，日比谷、丸之内、大手町的商务……如此等等，这里将一切的一切击碎糅合，形成了用欲望之油煎炸的大锅——只有在新宿才能产生这种感觉。

牛尾在新宿警察署供职约十年，始终没离开刑警岗位。他爱新宿的杂色性。就是说，新宿是一个大容器，是装盛人的大容器。不管什么人，都能装进这个容器中。

最近牛尾才有所感悟：这么多的人都拥挤在这弹丸之地，发生些冲突也是在所难免的。

尽量控制这种纠纷，保障人们的生命财产安全，这就是自己的工作——牛尾为自己的职业感到荣耀。正因为有一种新宿人的卫士这一使命感，所以他才能忍受住残酷而危险的勤务工作。归根结底，这是对人类的关爱，即：与人为善。

但是，综观最近的年轻警官，就可发现其中不少是报着极普通的职员意识干上这一行的。当然，他们在警察学校受过筛选，并接受过严格训练，即使如此，可他们毕竟是从小就一直任性长大的，仅仅在警察模型中嵌入八个月（大学毕业者）至一年（高中毕业者），只有那些个性不强、具有可塑性的人才得以成为形式上的警察。

他们所掌握的，是警察的仪表和基本要领，而把最重要的使命感和对人的关爱却忘得一干二净。

这种警官只关注升级考试的参考书，对他人则漠然处之。他们过于热衷职位，只要不犯错误，完成工作就行。

促成警察升级的是一本检讨书，这比受百次表扬更为重要；而使命感则成了得不到提升的虚框。年轻警察当然成了分数主义的奴隶，只追求拘捕率，与此无关的则不闻不问。

他们忘记了事件中是有人的，呈现出一味注重分数的不良现象。如同功名心重的医生把患者视为“检查体”一样，警官把构成案件的被害者和犯人都当做了物体和目标，成了一般的物质。

如果对惨遭杀害的被害者没有一滴同情的泪水，就很难对犯人产生愤慨，那样很容易把案件当做必须处理的一般事务来对待。

这种风潮源于何时？难道案件过多就不讲使命感和爱憎之心了吗？

比他晚来几年的巡警发牢騷说：“警官的工作杂乱烦琐，有时一个晚上要处理三四十件电话报警案，最后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了。广播里不是经常有热线电话吗？当接到一个电话时，心里就想着下一个打电话的人了。那时主持人真想挂断手中的电话。同理，我也想尽快了结手中的案子，真没有时间去意识什么社会正义感之类。总之，警察这个行当，发命令的人多，干实务的人少。”

这位巡警的话确实充满着实际感慨。不过，牛尾却喜爱自己的工作。如果还有来世，他肯定还干警察，还当刑警。

我不守卫谁守卫？望着汇集于这杂色街的各种各样的人们，更增强了他作为警察的使命感。

当他终于处理完了车站东口地下街的斗殴事件后，漫长的夜班总算结束了。街上已显露出夏季的景色。从梅雨放晴的天空泄露出来的阳光刺痛了牛尾整夜没合闭的双眼。

今天是外出旅游的独子慎一归来的日子。好长时间没有一家三口一起吃晚饭了，今天一起去吃吧！冷峻的刑警心里绽出了舐犊之情。

6月下旬的一天，本故事的重要人物都在新宿车站先后登场。或许他们打过照面，或许他们擦肩而过，但他们却全然不知以后的相互关系。

第02章 流浪汉之死

1

两年后的3月13日深夜，位于新宿歌舞伎町一角的游戏中心有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悄悄地商议着什么。大概是时间太晚的缘故，店里已没有几个客人了。店内备有各种电子游戏为主的老虎机、激光打靶、潜水艇游戏、水枪、电动赛马等设施。

少年们一副筋疲力尽的神情。他们举止流气，打扮如同阿飞，但脸蛋却还保持着孩子相。

“真没劲！”一个烫发头的少年打了个大哈欠，说道。他披着一件花哨的茄克衫。

“太无聊了，如果世界再回到战争年代，那多好玩！”随声应和的是留着大背头的少年。

“战争？要是打起来，我们就能砰砰砰地开枪杀人啦！可现在只能在游戏机里玩这套把戏，没劲！”

第三位少年不满地嘟哝道。他烫着卷发，上面罩着紫发网，戴副深色太阳镜，即所谓的墨镜，45度角前倾地挂在鼻梁上。也不知他们三人下的什么诅咒，左耳垂上都贴有银色的纸片。

他们三人都穿着肥大的筒裤。

“电子游戏机是小崽子玩的，我们不能永远玩下去呀！”那位披绣锻茄克的烫发头说道。看样子，他是这三人中的头儿。论个头他最大，说话也略带大人腔。

“难道我们是小崽子吗？”大背头不服地说。

“说我们是，也没办法。”卷发自嘲地笑道。当他向上瞅时，可透过墨镜窥到他的绿豆小眼。

“我们不能永远玩这个吧！”烫发头说。

“那你说该怎么玩呢？”大背头问道。

“逮个女的轮奸吧！”卷发提议。

“别提那些玩过的主意。其实，我最近想出了一个新主意。”烫发头盯着另外两人的脸，像似在说：你们想想！

“你说考虑好了，那可是什么主意？”

“我们先约好，绝不能对别人说。”

“我保证。”

当引起他们二人的兴趣时，烫发头说：“开杀戒！”

“开杀戒？”

“是的，动真格的！”

“你说开杀戒，可杀什么呢？”

“我已定好，杀人。”

“人？是人类的‘人’吗？”

“瞎扯淡！世界上还有不是人类的人吗？”

“可是，要杀个真人……”

“正因为是杀真人，所以才过瘾。你们在游戏机中不管怎么杀，到头来仍是游戏一场。那种游戏是小崽子们玩的，所以我们要杀真人。”

“但是，如果把我们逮住了，会判死刑的吧？”

“混蛋！我们不能不让他们逮住吗？就是万一被逮住，因为我们都是未成年，所以绝对不会判死刑。怎么，不敢杀啦？”烫发头煽动性地瞥了瞥二位伙伴的脸色。

“可我们杀谁呢？”大背头壮着胆子问道，但声音有些沙哑。

“杀那些成天躺在新宿车站的无赖。东口地下道不是经常有几个人躺在那里吗？就杀他们。清除掉他们，地下街就干净了，这是件让人开心的好事。他们是社会渣滓，死了一两个也没有人管。”说话的时候，烫发头的目光就像凶器一样令人胆寒。

“真干吗？”二人的声音略微颤抖。

“真干。我哪有闲情在这里哄你们玩呢！你们不想干也可以，我一个人干。但是，你们既然听到了，就是共犯。我要是被逮住了，就说出你们的名字。”

被头儿这么一威胁，二人的腮帮子都有些哆嗦了。

“我给你们挑明，休想半途而废！”

“当然，我们决不中途打退堂鼓。”二人抖了抖肩。

“果然不出所料，你们还有点胆量。”

“话说回来，那些无赖都是三五成群的，我们杀不了那么多呀！”大背头抖出了具有反对因素的话来，大概仍想制止这个计划。

“我们要瞅准单个的家伙，无赖中也有独行狼。不，不是狼，是走散的狗。我们要找无赖群不要的家伙，逮住一个干掉。”

烫发头不费吹灰之力就扳倒了反对意见。为了打破大背头和卷毛头的沉默，他又继续鼓动说；

“你们若是个男人，就干他一场。要想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就杀一个真人试试！没关系，这与杀猫宰狗一个样，不要把他当做人，那些家伙是社会渣滓，不是人！”

他根本意识不到正是自己丧失了人性。

2

箱守寅吉在歌舞伎町附近的饮食街后面溜达，不知不觉来到了大久保一丁目的公园里。他双手抱着捡来的剩饭剩啤酒。虽然天气仍冷，但已不像严冬那么寒峭了。

他的全部财产就是从老家出来时提着的旅行包、睡觉用的纸箱和捡来的一把伞。

到东京后，他就去那个建筑工人集体宿舍寻找老乡，可老乡已经离开了那里。

他过起了漂泊生活，终于在山谷这个地方找到了工作，那是在临时工中最下等的挖地基的活计。

每天就像鼹鼠一样挖坑掏洞，介绍人还要从好不容易挣到的四千多日元（当时的日工资）抽出三五百元的提成。其余的钱就是缴房费和伙食费，手头也就所剩无几了，根本没有向家里汇款的余地。所吃的全是面条米饭，有时为了解除繁重劳动所带来的疲劳以及远离家人的寂寞，不得不喝一杯廉价的烧酒。

但是，即使这种工作也不是每天都能找到。从一大早他就伫立在临时工头经过的路上翘首以待，只有在运气好的情况下才能找份活干。

放在集体宿舍的惟一财产——旅行包被别人偷走了，那里面装着他仅有的一点钱。他责问宿舍老板，可对方说这里是自己的东西自己管理，根本不理箱守这个碴。没多久，住宿费也没有了，虽然想打道回府，但却没有盘缠。

一年后，箱守想一点一点地靠近老家，便来到了新宿。这里是他来东京时首次步入的街道，对他来说，这里就是东京的门厅。

这是条奇妙的街道。山谷是社会上的零落人三三两两碰头的地方，而新宿则是人间的“杂烩锅”。山谷被清一色的临时工搞得乌烟瘴气，而在新宿，临时工和流浪者只不过是构成那条街的“一个阶层”。

他们虽然绝对不能成为街道的主角，但这条街却能确保他们的起居场所。总之，新宿没有主角。在这里，常住居民、仅在白天或仅在晚上的投宿者、以及单纯的移动者均一律平等。

所以，箱守把这里当做了他的根据地。饮食街有丰富的食品，除去从卷帘铁门落下的深夜到清晨4点这段时间，只要一进车站，便可遮风避雨。东口汇集着50名左右的流浪汉，但流动性大，没有形成固定的群体。

正因为如此，才令人乐不思蜀。箱守在过流浪生活期间，很快便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家乡的往事、亲人的生活犹如遥远的过去，在他的头脑中日渐淡薄。

毫无野心、消除了一切欲望，不承担任何责任，从这点来看，世上没有比流浪者再轻松得意的了。想睡就睡、想起就起，饿了就去找剩饭。

他们不属于任何单位。不属于乡镇，不属于公司，甚至不属于国家。他们仅仅寄生于社会。虽然他们寄生于世，但没给任何人添加麻烦。他们靠这丰富社会的残羹剩饭而生存。

同往昔的“乞丐”不同，如今的流浪者并不那么寒碜。手提全部家当，只不过比平常人脏点罢了。来到新宿不久，箱守就意外地与人重逢了。

“这不是大叔吗？”在歌舞伎町后街，突然有几位年轻女子叫他，回头一看，但见一位浓妆艳抹、花枝招展的20岁左右的年轻姑娘站在眼前。她一副风尘女子打扮，但脸蛋上还残留着纯真。面庞是有点印象，但就想不起来是谁。

“大叔，是我呀。我们从松本一起上的火车，对吧？”

这么一说，箱守终于想起来了。

“啊，那时……”

“大叔，你现在在新宿？”来东京时邻座的少女，现在完全变成了都会女郎，她正望着箱守。她的衣着和化妆都说明到东京以后她过着富裕生活。

“嗯，是啊！”箱守突然对自己的潦倒相感到羞愧起来。只有在没有一位熟人才能过的流浪生活，竟被一位“熟人”尽收眼底，一种平常人爱面子的心情又复苏了。

“我呀，在这附近的一家俱乐部工作。万没想到在这地方碰到大叔。好哇，只要身体好，比什么都好！”

她从箱守的衣着打扮也觉察出了大概，所以话语并不深入。此时，她才第一次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岩佐夕子”。

此后，二人经常在街头相见。夕子在这附近的幽会俱乐部上班，箱守也明白这幽会俱乐部是搞什么名堂的。怎么说呢？一个女子为了在都会生存，能出卖的只有自己的身体。

夕子时常请他吃汤面，其间夕子会流露出自己的一些生活情况。

“干了这个行当，才知道天下男人都一样啊！”

“都怎么样？”

“都渴望温柔。”

“渴望女人的柔情？”

“也可以这么说，但他们需要更大的温柔。男人活在世上都有些弱点在身，大概他们领悟不到自己的弱点吧，总是花大力气顽强地生活着。他们需要别人温柔地抚慰内心的脆弱。”

“他们需要你来抚慰吗？”

“一个小时不可能满足他们呀。在这一小时中，他们只是忙于品尝女人最甜蜜的地方。不过，就这一小时的关系，也能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到内心的脆弱。”

“他们有什么脆弱的地方？”

“一句话说不清呀。不过，他们常在我面前自我弦耀、讲自己的太太和对工作上的对手的坏话、还有在公司的一些琐事，我呀，就能从中看到他们的弱点。客人中有时还有不少名人哩！这一点真想不到。看起来他们似乎妻妾成群，而实际上仍渴望女子，真可笑！他们向我嘟囔半天，还让我不要向任何人讲，让我一定保密。真是的，如果你不相信我这个一小时3万日元买的女人，就不要对我讲嘛！可他们还是把我当做‘消愁窟窿’。”

“消愁窟窿？”

“为了消除愁闷，就要挖个窟窿，将自己想说的填在里面，这就叫做‘消愁窟窿’。”

“这就是消愁窟窿！”

“我起的就是封闭男人弱点的消愁窟窿的作用。我呀，对这行十分满足。”

“话又说回来，你接触的都是些不特定的男子，够呛啊！不如找个靠山松快些。”

“没想到大叔说出这种话来。我不想属于哪一个人。客人中也有像你说的那种人，要给我买房子，每月给我几十万日元的零花钱，让我只属他一人。可是，我觉得那不是人过的生活。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我一个人整天空守着，那不是性奴隶吗？我现在虽然是一小时3万日元的应召女郎，但不是奴隶。我有选择客人的自由。”

“这倒也是，的确不是奴隶。”

“大叔也这样认为吧。大叔你不也是不想成为公司的奴隶，而干现在这工作的吗？”

“我这可不是工作。”

“那就是自由职业！”

“是的，是自由职业。这词儿真顺耳。这工作也有不受任何人和任何单位束缚、曝尸在荒野的自由，我当然是自由的。”

“我请你喝啤酒。为了我们的自由，干杯！”应召女郎和流浪汉培养出了一种奇妙的友情，不，这是一种自然的友情。连接二人的纽带就是自由。社会上的大多数人，因惧害包含这自由中的曝尸荒野的自由，而将自己束缚在管理的枷锁中。

平常人戴着枷锁行走，而箱守和夕子则无拘无束地行走在他们中间。

3

3月13日深夜，箱守在位于大久保一丁目的公园一角“进餐”后，就摆好纸箱睡觉了。这公园地处情人旅馆街的正中间，此时除了偶尔路过的交欢过的风流男女外，寥无人影。因这里与歌舞伎町的繁华街还稍有距离，所以醉汉也不前来。

这里是箱守的安乐窝。今天的剩饭有好多佳肴。打立春后，必须提防食物中毒，可刚剩的新饭却不必担心。犹如反映这年代丰富似的，几乎没动筷的烤肉整盘地剩下来了。蔬菜也应有尽有；剩啤酒也相当充足。

每天都可充分摄取营养，剩啤酒下肚后的微醉令人陶然欲飘，然后钻进纸箱中睡一觉，真是快活如神仙。比起在山谷那清一色的面条饭、廉价烧酒和廉价旅馆的三层高低床，现在的生活真是太优越了。

最近也不梦见老家的亲人了，这说明他已完全融入了流浪者生活。箱守觉得，怎么过都是一辈子，就这样过着流浪生活了此一生有什么不好？但是，冬天比较难熬。冬天的事到冬天再考虑吧！过一天是一天，瞻前顾后也没用，这是乐天主义，也是流浪生活中必备的智慧。现在不允许任何事情冲淡飘飘欲仙的情绪。

正当箱守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受到一种力的冲击。头蒙了一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随后便是肩膀和上臂传来的一阵疼痛。

他不知所以然，自卫的本能使他清醒过来。虽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感到不祥之兆正在逼近。

箱守跳起来，必须马上逃走。

“妈的！”

“别跑！”

三个人影围着自己，个个手中都挥舞着棍棒和铁管。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明白了这三个人正向自己发起无理的突然袭击。

“住手！”箱守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但此时此地，当然制止不住这种攻击。棍棒和铁管更加猛烈地向他袭来。

“救、救命！”

制止攻击者的吼叫转换成了向第三者求救的央求。然而，三更半夜，没有任何人前来相助。

“你这个老不死的，还不给我快死！”三人中的一人正向他挥下铁管。箱守拼命抓住它。手指忍受着碎骨似的疼痛，自卫的本能抓住了敌人的武器。死中逃生的力量与邪恶的力量在对峙着。箱守的额头破了，血流满面。

“你们都干什么呢？还不快揍！”面对箱守的惨样，旁边的两名共犯吓呆了；而与箱守争夺铁管的那位训斥着他们俩。

旋即，那二人的棍棒也挥舞起来，箱守的抗拒马上瘫软，好不容易抓住的铁管被夺走了。箱守赤手空拳、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携带凶器的三个歹徒面前，在乱棍中挣扎着。这时他连求救声也没有了，只凭本能象征性地抵挡着。

箱守跳在地上想逃走。他看不见流了多少血。为什么自己惨遭这种厄运呢？他更无暇思考这些。无防备的箱守，脊背上又挨到雨点般的棍棒痛打。终于，箱守不能动弹了。

“好啦！”穿花茄克的少年说。

“他死了！”卷发少年哭丧着说。

“当然喽，本来就是想杀他嘛！”大背头少年好强地耸耸肩。

“那么，我们就逃走吧！对了，谁也不能对外讲啊！”花茄克少年清醒地说道。

4

箱守寅吉的尸体于翌日清晨6时左右被一名送报纸的少年发现，他马上打110报警，警察迅速赶到了现场。

被害人全身有多处创伤，直接死因好像是头盖骨断裂的头伤，大概是睡觉时突然遭毒打所致。被害者从一年前就住在这附近，是位四五十岁的流浪汉，身上没有能显示身份的遗物。定为杀人案后，新宿警察署成立了侦查总部。

因为被害者为流浪汉，所以开始调查时警察怀疑是流浪汉之间的争斗。当仔细察询时却得到了新的情报——案发当夜1时左右，有一附近居民路过现场，发现有流里流气的三个年轻人神色慌张从公园里跑出来。

那位居民说：“当时以为他们是打群架，没必要连累自己，所以也就没问他们，现在想来，就是他们三人杀了流浪汉后逃离现场的。”

侦察总部很重视这一情报，并根据证人的回忆制作了模拟像照片。

侦查员带着照片奔赴歌舞伎町周围广为查寻，立即有了反响。连接不断的情报反映：有与这照片很相似的三位少年，他们常到歌舞伎町的迪斯科舞厅和电子游戏中心去。

刑警立刻设岗布控，在案发后的第三天，即3月16日晚上10时左右，与模拟照片极为相似的三位少年出现在“麦比乌斯”舞厅。他们留着烫发、大背头和卷毛头，身着花哨的茄克或暴走族常穿的特攻服等，盛气凌人，不可一世，可个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另外，还有两位穿着扎脚管长裤的像是中学生的两位少女伴随着他们。

这个年代的年轻人鲁莽得让人害怕。他们旁若无人地钻进几乎满座的桌子旁边，坐在离舞池最近的座席上，全然不顾自己带来的舞伴，开始物色起女性。

“怎么搞的，没有一个像样的女人！”浏览了在舞池里跳舞的女子，像是头儿的茄克少年愤愤地说。

“时间还早呢！”大背头讨好似地说。

“怎么样，跳吧！”随行的女伴催促道。

“你们自己去跳吧！这种广播体操似的跳法还叫跳舞？没劲！”

卷发少年摆出一副老行家的架式。两位少女气得鼓胀着脸，一声不吭地转身去了舞池。少年的视线紧随着这两位少女的身影。他们没有找到合适的舞伴，也不能让别的男子与他们带来的少女跳舞。

当三位少年的注意力追随着那两位少女的当儿，刑警们缩小了包围圈。因他们都是未成年的少年，所以采取行动时必须慎之又慎。

当封堵圈形成后，一位刑警拍了一下茄克少年的肩膀，说：“我是警察，能跟我来一趟吗？”

音调沉稳，但语气却不容置否。三个人顿时呆若木鸡。

“我们什么坏事也没做！”茄克少年尖叫道。

“所以说，跟我走一趟也可以吧！”对方话语仍很坚定，三个人本能地感觉到情况的危急。当他们想逃跑时，被强壮的警察拦腰抱起。

带到侦查总部后，三位少年对自己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他们丝毫没有犯罪意识，谈到犯罪动机时，他们只是说：

“只觉得好玩才这样干的。因为他们是流浪汉，活在世上也让人看着不顺眼，杀他一两个也没关系。”

这句话令侦查员十分震惊。被学校剔除出去的少年将其积怨撒在流浪汉身上，乱棍打死了毫无抵抗能力的被害者。对他们来说，死者既是人又不是人，只不过是犹如猎人眼中的猎物一样的存在而已。然而，猎物也能抵抗，也能逃跑。

但是，在睡梦中突然遭到袭击的被害者既不能抵抗也不能逃跑。就这样，一个人的性命就被这帮十五六岁的少年猎取了。这太可怕了，侦查员们不寒而栗。

捉拿到了杀害流浪汉的凶犯，案件就此得以侦破。因三位少年均未满16岁，故不受刑事追究，便从家庭法院遣送到少年鉴别所。法律程序规定：要在这里进行少年的身心诊断鉴别，尔后决定处理方案。这就是说，他们将要送到少年院或进行保护观察，但是，不论哪种处理方法，这闹着玩就害一条人命、连成人都难以犯行的罪恶，都会在少年法的优厚保护下不受任何制裁。犯罪少年不是罪犯，而是“病人”，因而不受制裁。为了“治疗”，他们还要受到“保护”。

牛尾正直百思不解其意。诚然，犯人是不满16岁的少年，但他们作为恶势力却十分“成熟”了。可他们仍被认为是病人，而不是罪犯。

将恶魔也要退避三舍的恶党作为病人加以保护治疗，最终能有什么成效？当他们再回到社会上时，肯定更会增长其恶劣行径。

被害的流浪汉身份不明，仅知道他住新宿一年左右，连个名字也不晓得。因他与其他流浪汉分群起居，所以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世。如果他与其他流浪汉一起的话，也许就不会遭到这种悲惨的结局了吧！

被害者流浪之前也有亲属、也有老家吧！在这举目无亲的偌大都会的滚滚浪潮中，他成了流氓猎取人命的牺牲品。

凶手抓到了，却不能给予制裁，被害者是多么冤枉啊！倘若判明其亲属，真想将遗骨送回去，但现在这种样子，被害者只能成为游荡鬼。

被害者的遗物中有个电子游戏机和几枚软盘，它被珍藏在惟一的财产——旅行包中。肯定是给孩子买的礼品，尽管没有回家的路费，但却想象着孩子的笑脸，拿出了仅有的钱购买了它。

牛尾凝视着被害者的遗物，一股无可名状的怒火燃烧在胸膛。假如被害亲属看到这些遗物将会怎么想呢？为了不让被害者亲属悲哀，或许永远不知道被害者身份更好吧！

受使命感驱使，自己当了警察成为刑警，遗憾的是面对死者亲属的悲哀而无法相助。纵管能够逮住凶手，也丝毫不能消除被害者亲属的悲叹啊！

第03章 性的救护车

1

犯人被送到家庭法院后，牛尾来到了被害人被杀现场。这里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孩子们在结群欢娱。

一派和平景象。好像他们根本不知道几天前在这里有一位流浪汉惨遭杀害。

来到被害人曝尸于此的公园一角，牛尾不禁惊得目瞠口呆，因为那里已供上了一束鲜花。本来以为被害人是举目无亲的流浪汉，却有人在他遇难的地方献花！

那束以白康乃馨为主的鲜花，显示出这里有被害者的熟人。

仿佛是刚献上不久，花儿还十分新鲜。牛尾向旁边看孩子的主妇询问了有没有看到献花者，对方答道：

“啊，看到了，刚从这条路向大久保街走去。穿一身粉红套装，是位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你要是现在追赶，也许能追得上她。”

牛尾顺着主妇指向的大街朝大久保街跑去。当穿过大久保街正想径直奔去时，突然觉得右边有块粉红的色块在闪动。

身着粉红色衣服的女子正匆匆朝大久保街和明治街的交叉点方向急行。虽然是个女的，但步点却非常快。

在快到明治街和大久保二丁目的交叉点时，牛尾终于追上了她。

她发觉牛尾追来，便转过身子。但见她一副风尘女子般的浓妆，但脸上仍留有天真。与其说这脸蛋天真，倒不如说还没被这都会的污泥浊水浸透。

“请等一下。”先叫住她，然后再喘口气。面对着满面狐疑的那位女子，牛尾气喘吁吁地问道：

“刚才在西大久保公园献花的是你吧？”

“是的……怎么啦？”她摆好姿势，反问道。

“噢，对不起，我是警察。我想询问一下，你与被害人是什么关系？”当弄清献花者就是她时，牛尾才问了第二句。这时，他才有空擦拭了一下汗水。

“还是在前年来东京时，我和这位大叔同乘一辆列车。”知道牛尾的身份后，她才如实回答。

“同乘一辆列车？那么，你肯定知道被害人的身世喽？”

“不知道。只听说他姓箱守。说老家在长野县的山沟里。我所知道的就这些。因那时他不大想聊，所以我也没问他什么。”

“箱守，住在长野县的山沟……”不管怎么说，通过这次与岩佐夕子的邂逅，总算判明了被害者的姓氏。

“能碰上刑警，我感到很安心。”岩佐夕子叙述完献花的过程后叹道。

“放心什么？”

“原来我想，一个流浪汉死了，警察是会不闻不问的。然而，现在我才知道，他们不仅捉到了凶手，而且还要调查被害人的身份，东京的警察并不那么冷漠。”

“在破案方面，我们不管被害者是谁都一视同仁。”牛尾意外地受到称赞，苦笑道。因为他心知肚明：警察并不是那么公正的。对那些违反选举法、渎职案等，他们基本不插手；对那些右翼组织、过激派的内讧也过于放任。

当然，总理大臣遇刺与流浪汉之死决不能相提并论，但警察这块招牌必须保持“公正”、“正义”。

“以前我不相信警察，可我现在正慢慢转变观念，觉得警察也可信赖。”

“希望你有大转变。”

以上就是牛尾和岩佐夕子的不期而遇。

2

牛尾不久便知道了夕子干着应召女郎的活计。从她的化妆来看，可以推测出是从事夜生活工作的，但未曾料到她卖身。的确，从她脸上看不出受皮肉生意污水浸染的痕迹，好像她自己对卖身这行当没有什么抵触。

“我觉得你应该干一种更适合你的工作。”牛尾和蔼地劝她。虽然他不是分管风俗业的，但作为警察，他也不能完全装不知道。但是，他也不想尽显警察职能，毁掉与她刚建立的和谐友情。她也似乎对牛尾打开了一点心扉。

“有适合我干的工作吗？我已不能过从早上9点就要被束缚一天、月薪只有七八万日元的生活了。在东京，一个单身女子要想不太受苦地生存下去，没有其他出路哟！在酒吧或夜总会工作也好，在白天工作也好，只要女子想挣钱，就得干同样的活，只不过有的道貌岸然，有的遮遮掩掩而已。”

“我所说的是既不遮遮掩掩，也不道貌岸然的工作。”

“我可不需要你来说教啊！”

“我可不想说教，只觉得你不适宜干那种工作。”

“现在这工作最适合我。我呀，是性的救护车！”

夕子在箱守活着的时候谈了同样的话题。那时她自称为“消愁窟窿”。不论是性的救护车，还是消愁窟窿，说穿了都是同一个意思。

她并非无理争三分地自己给自己的工作下定义，而是不想听别人喋喋不休地劝她卖春是社会丑恶现象等等，所以才找了这个不是借口的借口。

牛尾看出了她的这种心理，没敢再深谈下去。

第04章 不归的游客

1

“慎一这次准备到哪一带去？”好长时间没有一家三口一起吃饭了，牛尾趁这次共进晚餐的机会，向儿子慎一问道。

“随风飘荡，顺其自然，我是只不定行踪的候鸟。”慎一笑着回答。他是牛尾夫妇的独子，今年是大学四年级。他酷爱旅游，平时打工积攒零钱，正实施步行整个日本的计划。

“不过，连大致去向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时不好联系呀！”母亲澄枝担心似地说。慎一每次外出旅行，她都提心吊胆。若有可能，她真想同儿子一起去。在儿子平安回家之前，她经常失眠。可是，慎一却不顾母亲的挂念，偏偏喜爱漫无目的的独自旅行。

“有句诸语说：要让爱子经风雨见世面。他是个男孩儿，冒点风险也未尝不可。这次又不是像植村君那样，一个人去阿拉斯加，去南极，你不必担心。”虽然牛尾嘴上安慰着妻子，但内心也一直挂念着旅行中的慎一。他深知：男人要强壮，就必须游学练武，但是，他仍然不想将自己的孩子暴露在危险境地。冷酷的刑警也是人之父呀！

“好好好，不能让妈妈过分担心，我说出大概方向。”慎一不耐烦地说。

“是啊，你每次旅游，都会缩短妈妈的寿命。”

“又嘟嚷起来了。这么说来，我哪里也不去啦！这次我想到信州一带转转。”

“信州的哪里呢？”

“还没定。因为夏天的信州就像赶庙会一样，人山人海，即使定好日程，也不能按计划执行。还是顺其自然的旅行最有趣。”

“顺其自然？如果真要去赶一个庙会，恐怕连旅馆都住不上。”澄枝脸上浮现出了担心的阴云。

“因此，我这次带个睡袋去。夏天嘛，睡在森林或公园里，比躺在狭窄的旅馆里舒服多啦！”

“你能安心地睡在公园里？几个月前不是有一位流浪汉睡在公园里被人杀害了吗？”

“那边同东京不同，山村里哪有那种坏人。妈妈担心过度了吧！”慎一更不耐烦了。

“你可要多加注意。爸爸虽然表情平淡，但在你回来之前却一直放心不下。”

“好，我明白了。真是小题大做！”慎一草草吃完饭，早早离席而去。他明明知道父母想多让他坐在旁边一会儿，可他毕竟到了令人厌烦的逆反年龄段。

2

到了夏季，负责东京主要娱乐街——歌舞伎町的新宿警察署分管区域事件频发。这地段是性服务行业和情人旅馆的发祥地，一切欲望在此交汇碰撞，同时又充满着失望和不满。诸类因素受到暑热烘烤，爆发的火焰彼起此伏。

警官们简直没有歇脚的空，刚处理完一个事件，又要奔赴另一个现场。

送走慎一去旅行的第二天，即8月21日下午，牛尾乘警车路过王子饭店前面。这是在他刚处理完剧场斗殴事件的归途中。牛尾从车窗往外观察，突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停下车后，发觉果然是她。

看样子她是要外出，手里提着颇有分量的旅行包。

“外出吗？”牛尾率先打了招呼。

“哎哟，是刑警。”夕子脸上浮现出讨人喜欢的微笑，走过来说，“短期出差。”

“出差？”

“陪一位客人外出，泡泡温泉。这些事对刑警说没关系吧！”夕子说着，伸了伸舌头。

“果然如此，好一个出差呀！”牛尾不无感慨地点点头，说道。

“我回来时给你捎件土特产，好吧！没有时间啦，我得赶快走！”夕子说着，将旅行包换了个手，向车站走去。

几天后，牛尾在“夏之夜”酒吧偶然遇到了夕子。

“哟，出差回来了。”

“前天回来的。对了，给你带了件礼品。”

“给我的礼品？”

“对，在松本买的。”

“嗬，你到信州去了？”牛尾忽然想起了去那里旅游的儿子。

“偶然路过一家小店，就在那里买了件比较稀奇的小玩意，现在送给你，请。”说着，夕子拿出一件东西放在牛尾的手掌里。

“哇，这个……”这是一件纸野猪。

“怎么样？不常见吧！纸老虎、纸狐狸、纸马等多的是，可这纸野猪，我也是头一次见到。”

“我能拿走吗？”

“请收下吧！这就是给你买的。”

这是件十分质朴、富有民俗色彩的纸工艺品。疾奔的姿态、獠牙的造形和涂色等等都极感人，具有较高的艺术性和独特的风格。最动人的是她专门为自己买的，所以牛尾特别高兴。他愉快地接受了这件礼品。

3

说是到信州转转，可兴高采烈去旅游的慎一到了预定回来的日子仍未回来。就在慎一预期到家的这天，澄枝及早烧好了洗澡水，做好了他喜爱吃的饭菜等待着。

那天晚上，牛尾都到家了，可慎一仍没回来。以前他都在预定回家的日子及早回来，但现在澄枝尚不太担心，因为她觉得大概是列车的原因而晚点儿回来吧！

等到10点仍没有回来的动静，夫妻二人不得不草草用完了冷清的晚餐。

过了夜里12点，慎一仍未回来。澄枝有些着急了。

“孩子他爸，是不是慎一出了什么事？以前可没有这种情况呀！”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别瞎说。只是晚回来一会儿，不必担心。他本来就是无计划的旅游嘛！”

“不过，他都是十分按时回来的呀。那孩子呀，知道他若不按时回家父母是多么担心的呀！”

“不是常有拖个一两天才回来的先例吗？”

“但他都打电话来说一声呀。不管怎么说，他至今不回来肯定不正常！”

“想来想去，都是往坏的方面想。再等等吧，他会平安回来的。”这句话倒像是牛尾对自己讲的。如果他表现出了担心的神情，妻子肯定会发疯的。

那天晚上慎一终于没有回家。夫妇俩几乎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牛尾在上班时对妻子说：“今天他肯定回来，因为他只多带一两天的费用。大概他正在哪个无法打电话的偏僻山沟里吧！”

然而，夫妻俩的祈愿又泡汤了。那天仍旧是牛尾回到家，慎一却未归来。

“他爹。肯定慎一发生了什么事，快报警吧！”澄枝几乎处在半疯状态。即使现在报警，但慎一只说去信州地区，具体地点也不明了呀。也许慎一的日记、笔记等物品中有显示其去向的记录吧！于是，夫妻俩开始在慎一的房间中查找。

这房间反映出了主人的旅游爱好，其摆设都是些旅游书、地图、导游图、明信片以及从前旅游时搜集到的各地乡土玩具、民间工艺品、千社札（巡拜一千所神社者的祈福纸条（上写朝拜者的姓名、籍贯等））、镜框画、木偶等等，但这些只是过去旅游的印记，而不能对现在旅游地有任何说明。

信州的乡土玩具中，有上田的求福护符，野泽的通草鸽车。他也有可能旧地重游，但这次是漫无目的的旅游，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能去哪儿。

如在旅游地遇到车祸，肯定会接到联系，因为他身上带有学生证和乘车月票等显示自己身份的资料。难道他在人迹不至的地方遇到事故，身陷求救不能的困境？或是从山崖跌下，或是被塌方埋住，或是遭强盗袭击而命归黄泉，被掩埋起来了？想象无止无境，但越想结果越糟。即使现在报警，也得在两三天以后输入电脑，因为有一半以上的案例都在其间回来了。

“我们先给慎一可能去的地方全联系一遍试试看吧！”牛尾像是指挥妻子，但仍是自己拿起了电话，亲戚、朋友、同学、伙伴、常去的地方、常玩的地方，全都打电话询问了一遍，但都没有慎一的讯息。

只有一位好朋友说：“慎一曾讲要在暑假去一趟信州，到人们遗忘的山岭和废旧的老街走走。”这是惟一能显示慎一行踪的证言。

“慎一有隐瞒行踪的习惯。他曾独自到人们难以发现的秘境和被人们遗忘的老街旅游，以此让大家吃惊，为之羡慕，自己取乐。他说如果事先说出了去向，震动力便会减弱。慎一是个非常浪漫的人，常说独自旅游能产生窥视自己未来的感觉，还说不订计划的旅游，能使人感到开拓前程未卜的未来的气氛。”

一位女友如是说。结果她仍不知慎一的去向。翌日，牛尾向警方发出了搜索请求。虽然他身上还有一点旅费，但慎一决不会不顾父母担忧，不打招呼漫无目的地继续游走。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想回家但又不能同家中联系。

然而，受理搜索请求的警方也无具体措施，不外乎往被搜索人可能去的地方发个“寻人启示”。若有自杀嫌疑，可发个“观光地区布告”。前者牛尾业已全部联系过，并请求对方今后若遇到此人望速联系；后者呢，慎一完全没有自杀的迹象，而且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搜索请求只不过是给妻子吃的定心丸。三天过后，慎一仍是杳无音讯。搜索慎一的请求现已输入警察厅的电脑中。

估计慎一的旅费也花完了。本来他所带的钱就不怎么多。当确定慎一失踪后，澄枝就躺倒不起了。不管牛尾如何劝说，她仍不思茶饭，卧在被窝中。

只是在牛尾去上班时和回到家时，澄枝才起来做点饭，其余的时间仍是不吃不喝，茫然地躺在被窝里。眼看着她不断消瘦，牛尾便强行喂食，可她却全吐了出来。

如此下去可会饿死的呀。束手无策的牛尾在星期天硬是把妻子拖出了门。他毫无自信地期待着妻子能改变一下情绪，激发起食欲。

起初澄枝不愿意外出，是被牛尾强拉起来的。当来到新宿站时，澄枝对“中央线”的标牌显示出了兴趣。

“慎一能背出中央线的好多站名。”妻子看着月台上的站名标牌喃喃自语。喜爱登山的慎一经常乘坐中央线，几乎能背下新宿至松本的各个站名。

“他常给我说，新宿开出后经大月、初狩、笹子、初鹿野、胜沼、盐山……从初鹿野钻过隧道后，便是一望无垠的甲府盆地，这里耸立着南阿尔卑斯山。还说，从甲府出来，便直奔韮崎、新府、穴山、日野春、长坂，在这里可望见高高耸立的南阿尔卑斯的凤凰三山和甲斐驹山，跨过小渊泽，就是八岳山了……”

妻子一边凝望着站牌，一边自言自语。牛尾看着她的身影，心中掀起了狂波。她反复念叨着儿子在家时的话语，思绪随着不归的儿子的行踪来到了群山之中。她是多么可怜啊！

突然遭到独子失踪的打击，作为父亲的牛尾决不比母亲的心情轻松。但是，他是男人，肩上有好多工作重担，决不可消沉在失去儿子的悲叹之中。他自己也不想消沉下去。

然而，母亲就不同了。孩子是自己身上的肉，与孩子在一起就是她的人生。可以说，孩子就是母亲的生命。正因为如此，她那饱受孩子外出不归的悲哀折磨的枯萎身姿是多么凄凉、多么惨不忍睹啊！

牛尾牵着妻子的手，来到了中央线列车的月台。不时有发往松本的快车进站，但见旅客提着手袋忙于上车，或是送行的人喜笑颜开地向车内招手，也有背着帆布包的一群年轻人。

“慎一也是这样乘车的吧！”只要有与慎一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路过，妻子就停下脚步一直盯看到望不见为止。她将儿子的身姿与那人的后影相互重叠起来。不久，发车的铃声响了。站在月台上的人匆匆上车，钻进车内的送行人慌忙下来。

铃声过后，列车缓缓起动。送行人先是行走在月台上与列本保持同步，可后来却被列车的加速度甩开了。列车离开了站台，消失得无影无踪，妻子仍凝望着列车奔走的方向伫立不动。

“好，我们走吧！”因为这样下去是没有止境的，牛尾便催促妻子说。妻子默不作声，泪流满面。她强忍着哭声，抖动着双肩。泪水沿着她的面额流下，啪嗒啪塔滚落在月台的地板上。

结婚已有30年了，牛尾第一次看到妻子这副惨样。这是作为母亲的无声恸哭。

（慎一：如果你能听到妈妈的哭声，就快回来吧！）

牛尾面朝列车开去的方向默默祈祷。

4

“喂，有人过来！”良子抬头说。

“深更半夜的，有谁来？”高堂的双眼仍离不开电视机。

“我觉得后面的木门那边有响声。”

“神经过敏！”髙堂不理妻子那个碴。电视台播放的美国西部片正在进入佳境。

“你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些，外面确实有音响。”良子坚持说。

“你也太神经质啦！”高堂一边苦笑，一边拧音量旋钮。电视没有声了，取而代之的自然声响传了过来。从房屋旁流淌的小溪潺潺有声，吹动后面的落叶松树梢的夜风忽忽作响，但没有人为的声响。

“还是你神经过敏吧！”高堂又想拧大音量。

“等等！”良子挥手制止道。

“现在又响了。”

“我可什么也没听到。”

电视画面进入了善恶决战的高潮，因现在没有声音，显示不出气氛来。正当高堂伸手拧旋钮的时候，后门方向又传来了声响。这一次，二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这次听到了吧？”

“嗯，听到了。”高堂只得承认。

“那是什么声？”

“是风吹门的声音吧！”高堂仍不承认有异响。

“我去看看。”良子起身说。

“好啦好啦，我出去看看，你在这里。”高堂仍恋恋不舍地看着电视画面，慢慢地抬起身子。他怎能忍心让年轻的妻子到黑暗的后门去观察动静、自己在屋里逍遥自在地看电视呢？

“我也去。”良子也觉得过意不去，便抬起身来。当高堂阻止她时，又听到了外面的响声。这明显不是风声，好像是个什么东西在后门那边动弹。

夫妻俩面面相觑。高堂这次倒主动想察看外面到底是什么声响了。

“老公，你可要小心！”明明是自己让他去的，而现在却想加以制止了。

“没关系。”高堂一边安慰妻子，一边操起久不使用的旧扁担。良子拿着手电筒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

一到屋外，顿感夜风冷飕飕的。繁星低悬在一望无际的天空，好像要坠落下来一样。高原的夏夜草香阵阵，但今天却飘荡出一股血腥味。

战战兢兢地打开后门往外一看，没发现任何人，更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谁在那里？”高堂虚喊一声。夜风穿过屋后落叶松和冷杉杂生的树林，流星在空中拖着尾巴刷刷而过。良子打开手电，亮光之处不见任何身影。

“怪了，怎么什么也没有？”

“不过，刚才确实有异响呀！”

“大概是野狗什么的跑迷了吧！”

“可这儿没有狗呀！”

“奇怪！”正当高堂疑惑之时，突然有个什么东西穿过了光亮之处。

“有啦！”

“在库房旁边！”

主房后面有个堆放农具等的预制板小屋，手电筒往那一照，但见旁边暗处有个黑黝黝的东西卷曲着，周围还有一些小黑影在蠕动。

“就在那边！”

高堂和良子欠身哈腰，慢慢逼近。那黑影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越来越清晰了——几个小身影围着一个大身影。这时，一阵浓烈的动物异臭随风飘来。

地上卷曲着一只黑褐色的野兽，有几个小兽围着它蠕动。

“是野猪！”高堂嘟哝一句。这一带时常有野猪觅食来糟蹋地里的庄稼，但从未在深夜带着小崽出来过。卧在中间不动的是野猪妈妈，在其周围乱跑的是出生不久的野猪崽。

“老公，危险！”良子提醒过分接近野猪群的丈夫。带领小崽的母野猪十分凶暴，旁边或许还有只公野猪。

“怪了，这母野猪怎么一动不动，是不是死啦！”高堂一边说着，一边让妻子将手电筒照准些。在明亮的光束中，但见野猪妈妈浑身是血，眼睛、鼻子、耳朵还在向外冒血。圆盘状的鼻子已变形，耳朵裂成几瓣耷拉着，真是惨不忍睹。小野猪围着它，悲凉地咕噜着。

“真惨！”高堂不由地转过脸去。野猪妈妈奄奄一息。

“是不是被别的野猪咬的？”良子胆战心惊地打着手电靠上前，野猪妈妈的惨状犹如特写镜头展现在二人眼前。

“真可怜！为了救助孩子，它终于拼命爬到这儿来啦！”

“这可怎么办呀！”

“不能见死不救啊！别的动物会吃掉它们的。若是被坏人捉住，肯定会煨火锅的，帮它一把吧！”

高堂打算把它们放到废猪圈里。

5

从那天开始，澄枝起床了。送走牛尾后，她便悄悄收拾收拾，走出家门。在牛尾下班回来之前，她则回家做好晚饭迎接丈夫。

她脸色也好看多了，似乎恢复了元气。这当然不是她消除了悲伤，而是将悲伤埋藏在了内心深处。牛尾不知道妻子白天外出，当偶然从搭乘干铁路的朋友崎山那儿听说“每天都在中央线站台看到夫人”时，才恍然大悟。

她从那天起每天都去新宿车站，伫立在儿子所乘列车的出发站台，终日凝望着儿子去旅游的方向。

牛尾托铁路警官暗中保护妻子。虽然她不可能自杀，但也要防止万一。恐怕她伫立在站台上是与不归的儿子终日对话吧！

慎一是位充满理想的小伙子，他喜爱旅游，酷爱去无人涉足的秘境和旧街老巷，这也反映出他五彩缤纷的理想。

他敬佩父亲韵职业，并为之感到自豪，但他从没讲过将来自己想做警察。

“警察的使命大概是同社会邪恶斗争、保护市民吧！事实上，他们是为了保护市民的幸福而战斗着，但一看爸爸，就觉得这市民的幸福好像不包括家庭的幸福，至少他们将家庭幸福放在了最低地位。正因为如此，警察的工作才令人尊敬，而一看妈妈，却觉得她太可怜了。我们根本没有普通人合家欢乐的场面。不管过年过节，只要有任务，爸爸就得立即出发。为他人的幸福而工作固然高尚，可我想干一种也能顾及家庭的工作。”

当他讲完这一大通后，牛尾问他将来想干什么，于是，他接着说：

“我们一家三口星期天去过家庭餐馆吧！我可开心啦！我第一次见到妈妈那么髙兴。全家一起在外面吃饭，前后就那么一次。当然，这不能怪爸爸，因为妈妈的身体不大好，爸爸休息时正赶上我考试，所以没能去。但就那一次，却令我终生不忘，太开心啦！将来我想干那方面的工作！”

“饮食行业？”

“爸爸怎么认为？”

“不错是不错，但客人和职工是两码事呀！”

“我还能连这个也不懂吗？因为我至今不忘那时的开心劲，所以想干这种给他人提供欢乐的工作。”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正确，能为他人提供欢乐的工作是崇高的。”

“爸爸真的这么认为？”

“当然这么认为。”

“太好了。原来我还担心会遭到反对呢！”

“爸爸为什么要反对你选择的工作呢？”

“不会说大学毕业，没必要去刷盘子吧？”

“大学毕业就不能刷盘子了吗？”

“实际上，我们研讨会有位教授，他在谈到毕业后的出路时说，如果想到那边的家庭餐馆去工作，就没有必要来大学学习啦！他的话对我可是当头一棒！”慎一想起那时受到的打击，耸了耸肩。

“说那种话的教授如今还在吗？”听了这话，牛尾受到的打击似乎比慎一还要强烈。慎一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看你没有必要跟那糊涂教授学习。”

“我也只把那些话当做耳旁风。因为平时我很尊敬他，所以才觉得受到了打击。”教授无心的一句话，好像深深刺进了慎一的心胸。不管怎么说，堂堂大学教授怎能说出那种不负责任的话呢？

大学生有志于餐饮业有哪里不好？家庭餐馆如今方兴未艾，或许只能说社会形象还不那么高吧！

与其从单纯的劳动条件、社会名声、信用程度、外表形象的好坏来选择职业，倒不如大致选择在某领域中更能发挥自己存在价值的行业，这更能体现人生的深层意义。

选择职业就是选择自己的人生方向。在人生选择这个问题上，只注重工资高、公司名声和规模的人，与出卖人身毫无二致。

选择人生方法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受大学生欢迎的公司社会名声响，工资也高。

但是，有的学生为了考入那种公司，竟彻夜排队以领到第一号准考证。与这种人相比，我儿子倒有志于家庭餐馆工作，为他人提供幸福，确实体现出了作为人的生存乐趣。

而那些将自己封闭在象牙塔中玩弄着陈旧学问的学者，根本不晓得这种人生乐趣。

大学作为社会领导阶层的教育机关，在自负之中疏忽了最重要的“仁爱”，忘却了他们的人生方向。

那位教授的思想，同只追求进入一流企业、提高考入一流学校比例的分数主义的各种职业学校、预备学校同出一辙。

受到这种打击，牛尾怒火中烧。

“如果那位教授真是这么讲的，你最好立即退出那个研讨会。他没有敎育人的资格。”牛尾断言道。父亲的话语好像为慎一鼓足了勇气。

“这么说，我毕业后，可以到那边的家庭餐馆就职喽？”慎一兴高采烈的地说。

“当然可以。爸爸为你这种选择感到自豪。让教授说去吧！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那次交谈至今仍记忆犹新，清晰如昨。就是这样一位慎一，在还差半年就毕业的时候，外出旅游，失去了音讯。他已索取了数家餐饮公司的概况说明，那可是他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旅行啊！真想不到，这会成为他人生的最后旅行（未核实）。

牛尾并未绝望。他仍认为儿子活在世上。尽管明知慎一不会不顾父母担心而故意断绝联系，但他却不能丢掉那一线渺茫的希望。

第05章 没有市民权的死者

1

一年以后的9月13日凌晨左右，新宿区歌舞伎町二丁目的情人旅馆“歌枕”走进一对男女。女的是常到歌枕来的应召女郎，旅馆工作人员以为她又带客来了。那男子瘦长身材，目光冷峻，其他方面没给工作人员留下什么印象。

约一小时后，男的先从房间出来，到总服务台时，他说：“她还要睡一会儿，我先走了。”这一切平平常常。

情侣一起到旅馆来而分别离开并非奇怪，因为到此的男女均为了短暂的做爱，除了在那段时间外，云雨后便想迅速还原成本来面目，各奔东西。与其说那平淡的表情显示出交欢男女的满足感，倒不如说各人脸上都漂浮着泄欲后的空虚。

然而，两个小时过去了，女的仍未从房间出来。一般来说，房间使用时间是两小时，超时是要追加金额的。客人已经走了，真不好意思向熟人讨超时费。

总台的金泽昌枝往房间打了电话，但没有人接。

“怪了，难道她还在洗澡吗？”疑云满面的昌枝隔了数分钟又打了次电话，仍然没有人接。

“到底是怎么回事？”昌枝拿着万能钥匙向房间走去。来到房间门口，为了避免尴尬，她先按了一下门铃，敲了敲门，结果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她将万能钥匙插了进去，打开细细的一道门缝，战战兢兢地往里边看。这旅馆的门全是自动锁死的，所以刚才那男的出去时，门便锁住了。

从门缝往里叫了几声——没有回音。当然，里面也没有电视机的响声和洗澡的声音。侧耳细听，也没有睡觉的鼾声。昌枝心发慌了。

最近也是情人旅馆不祥事件的频发期。

房间有两道门，靠走廊的门里面还有一扇百叶门。那百叶是由上向下对外倾斜的，所以看不到房内。内门没装房锁。

悄悄进入室内的昌枝轻轻推了推百叶门，那门便顺畅地开了。室内的全景顿时尽收眼底。那女的仰面躺在床上，脖子上绑着旅馆配备的浴衣腰带，丧失视觉机能的双眸翻着白眼珠盯着昌枝的方向。她表情苦闷，身体僵直。

因为有所思想准备，昌枝把惊叫声控制到了最小限度，但她的身子仍像麻痹了一样动弹不得。

2

接到歌舞伎町情人旅馆发现一年轻女子的尸体的通报时，牛尾便感到一阵恐慌。虽然第一次通报尚不了解详情，但他总觉得这是不祥之兆。

现场在靠近歌舞伎町繁华街的情人旅馆街。周围也都是同类旅馆，专为来歌舞伎町消愁解闷的人们服务。

管区内的警车率先赶到现场，正在做现场保护。该旅馆共有18个房间，发现尸体的房间是2楼203室。房间内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由一张双人床和带淋浴设备的卫生间构成，与廉价的商务旅馆大同小异。枕边有一台投币电视，旁边是冰箱，不奢侈而又方便。从机能上讲，这已无可挑剔，总之，来这里就是做爱的，所以房间内的大多空间都被那张双人床占据了。这正是此类旅馆的基本机能。

被害者身上只裹了件旅店的浴衣仰倒在床上。

尸体尚有血色，除了面部有些变形、表情难看外，无任何硬伤。猛一看，那尸体就像活人一样妖艳。

大概是做爱之前洗澡，尔后躺在床上，此时脖子被腰带缠住，没叫几声便断气了吧！房间里配备了两套浴衣和浴巾，有一套没有使用。现场没留下争斗和反抗的痕迹，说明凶手作案迅速麻利。

凶杀的大致过程是：凶犯将带子套在被害者脖子上，阻断了大脑供氧。被害者瞬间意识消失，所以凶手未遇到反抗。将衣带套在被害者脖子上是犯罪成败的关键。作为凶器的腰带是没使用的浴衣上的。

估计凶犯是在被害者刚出浴想休息一下时下手的。

在核认被害者面容时，牛尾心中惊叹一声：“果然是她！”虽然面部有些变形，但那生前留下的饱经风霜的脸蛋正是岩佐夕子的。

“你认识她？”同事大上问道。

“嗯，有一面之交。”因牛尾的回答显得含糊其辞，所以大上就没再追问。如果被害者是刑警的熟人，就不必去调查其身份了。

被害者手提包里有只装着5万日元（5张一万日元的钞票）的钱包，原封不动地留在包里。由此可见，凶犯不像是盗贼。从外部观察，尸体上也没有性交和暴行的痕迹。

于是，可以认定犯人是以杀死被害者为目的而将其带到旅馆来的。认定为杀人案后，总厅侦查一科的侦查员和鉴别科科员也赶到了现场。第二天早上，新宿警察署成立了“歌舞伎町情人旅馆应召女郎被杀案”侦查总部，并从侦查一科调来了那须班。

初次侦查的关键在于一鼓作气、迅速行动、机敏细致。在通讯指挥室的统一调配下，各路人马已处于紧急行动状态，并在现场周围广泛撒开了调查网。据“歌枕”工作人员讲，被害者名叫岩佐夕子，是这个旅馆的常客。她属于附近的幽会酒吧“摩娜丽扎”，从事应召女郎的活计。

她常常带一些希望指名“交际”的客人到这家旅馆来。在她被杀之前带来的“最后客人”，是首次到这旅馆来的。

根据发现尸体的旅馆工作人员的证言，那位男客乍看20多岁，瘦长脸，眯缝眼。

“他们俩的样子是亲亲热热呢，还是像初次相会？”牛尾打探道。

“他只在总服务台前晃了一下，所以看不清楚。好像他始终躲在岩佐身后。岩佐拿过钥匙后，他们俩就一起上楼了。”

“你们不带领客人到房间吗？”

“常客一律不用带。她们都轻车熟路，而且男客也都喜欢这样。”

“男客先离店时，房钱和钥匙怎么办？”

“房钱在进店时就先收了，是两个小时的。那位客人临走时说钥匙放在房间里了。因为岩佐尚未离店，所以也没什么可疑的。”

“你再见到那个男的能认出他吗？”

“不敢肯定，但我想大概能认出来。”

从旅馆工作人员那里得到的信息仅此而已，侦查总部只得着手调查被害者所属的幽会酒吧“摩娜丽扎”。与被害者有一面之交的牛尾被派前往，同行者为大上。

“摩娜丽扎”位于剧场后面的分租大楼四楼。打开门，但见里面一片黑暗。包厢里有几名年轻女子围在一起，乍看与普通酒吧毫无二致。

所不同的是，这里的女子没有娇滴滴的“欢迎光临”的问候语。她们的视线打量一番刚进来的刑警后，便马上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有的看杂志，有的闲谈起来。她们都只有20岁左右，天真无邪，走在街上，与普通姑娘没有什么两样。

经理模样的男子前来相迎，可当牛尾挑明自己的身份后，他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外面挂着幽会酒吧的招牌，实际上却干着拉皮条的勾当。他们不知何时警察会来，只顾钻到警察查封的大网之外苟且营业。

他好像明白了警察这次前来的目的。纵管他知道这次来的警察是搞杀人案调查的；但脸色仍不能复元。当他知道自己店所属的应召女郎被杀害后，更显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

费了一番口舌好言相劝后，他才说：“夕子在晚上8点多钟接到一个男子从外面打来的电话，然后就出去了。”

这样看来，难道是凶手打电话叫她出去的？倘若如此，这说明该男子不是第一次找她。不过，很难断定他就是凶手。电话叫岩佐出去的时间与作案时间之间间隔太长，就是说，也有可能岩佐在与打电话的客人见面后又遭遇到了凶手。

“那位男子说明自己的姓名吗？”

“没有。他只说叫夕子接电话。”

“小姐在外面‘干私活’也可以吗？”

这种风俗业都是店主从客人那里收取小姐介绍费，所以，如果小姐在外面与他人接触，他就做不成生意了。

“客人从外面打电话叫走小姐的事经常发生。若客人与她们混熟了，便不想到店里来。”

“那只是熟客才这样吧！”

“其中也有听别人介绍而打来电话的。”

“那样也可以吗？”

“别的店我不知道，我们这儿打电话也派遣，不，是转达。”

经理苦于遣词用字。看来这酒吧是兼营介绍应召女郎的，不然不会打个电话就能调走一名女子。总之，只要向店里缴介绍费就行。

“不过，介绍一位连姓名都不报的客人，小姐会不愿意的吧！”

侦查员瞟了一眼围坐在角落里的那群女子。虽然她们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却侧耳倾听着这边的谈话。

“没关系。小姐有选择客人，不，有选择伙伴的权利。不想去就不去，即使去了，觉得不对劲也可当场回绝。”

“岩佐出去是她自愿的喽！”

“对。好容易来了个活，不，好容易来了个电话，她也觉得有个聊天的伙伴了，也许比较高兴。我们仅仅为那些没有机会接触小姐的人提供认识小姐的机会，至于他们在外面干什么，我们一概不管。”经理强调说。

“正是在这种‘一概不管’的规则下，岩佐被杀害了。有没有与她比较亲近的男子或客人呢？”

“有好多人都喜欢夕子，她可是个大红人。但是，我不知道他们的住址和工作单位，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是真是假。另外，也不知道夕子私下在同谁相好。我们决不过问小姐和客人的一切隐私。”经理反复几次使用“一切”这个字眼。

“岩佐到贵店几年啦？”牛尾话锋一转，问道。

“到我们店大概有两年啦！不过，其间她出出进进的。”

“此话怎讲？”

“因为本店不发给小姐工资，所以她们不受制约。她们往往出入于好多店。也有女大学生、普通的公司职员怀着了解社会和打工的松快心情来试着干的。”

“在这些人中，两年算是比较长的了吧！”

“是属于较长的。若不打马虎眼，我想她已有22岁了。我们店22岁可算是老太婆了。”

“22岁算老太婆，那多大岁数的最多？”

“20岁左右。”

“这么说，其中有未成年者喽？”

经理被这句话问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时语塞。大概他一高兴说走嘴了。

“不，我们不用未成年者。她们有的撒谎，但是，只要我们知道是不满20岁的，就不让她们在这里干。”经理慌忙改口说。

“你知道岩佐住哪里吗？”

“曾经听说过，但不知是否真住在那里。我们的原则是不干涉个人隐私。”

又出了个不干涉个人隐私这个原则。通过对摩娜丽扎酒吧的调查，岩佐夕子的生活概况总算初见德倪。然而，那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并不是整体形象。

摩娜丽扎“辖有”30多位小姐，但时常只有半数左右来店，其间不乏进进出出的新人。短者干一天即走，一般干半年的最多，也有走了以后又回来的。

她们共同的特点是都具良家女子的气质，丝毫没有“卖春”这一恶劣形象的风貌。她们怀着在餐馆、咖啡馆打工似的心情，乐于干这种在年轻女子中收入比较可观的工作。

对于她们来说，这也许是青春的一个断面。仅仅一个小时的“交际”，就能赚两三万日元。有时还可得到不菲的小费，这种活计，天下难寻！

她们只知道松松快快地卖身（根本没有卖身的意识），能赚钱时多赚钱。她们家中未必贫苦。处于社会中流以上水平之家的女子，正在父母不知道的地方靠自己年轻的身体拼命赚钱。

她们很少有人想积赞钱后去干某一件事，大都是用自己赚的钱打扮自己，或是去海外旅游，尽情享受。总而言之，她们出卖身体并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娱乐。所以，她们身上没有那种恶劣形象的印记。

在同一个店工作的应召女郎也几乎互不往来。询问过经理后，侦查员又向围坐在店内的那群小姐进行了打听，但几乎毫无结果。她们只是偶然坐在一起，相互之间没有什么交流。即使有时也聊聊天，但也不切入私生活的话题。

她们的主要话题是时装和娱乐圈内的一些信息。她们根本不是同事。

夕子的住所位于拔辨天附近的新宿七丁目深处，是座租赁公寓。从大街拐进后，便是纵横交错的狭窄小巷，在这里，大红灯笼、小商店和如今罕见的“澡塘”鳞次栉比，虽然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环境装饰却古色古香。就在这中间，那座具有现代风格的租赁公寓突兀地挤了进来。

这是座平淡无奇的三层楼房，外观已相当陈旧了。若在白天，可以看到墙面上的雨水斑痕。在它黑乎乎的墙壁上，开有几个小窗子，整座建筑没有一个阳台。

屋内构造是两室一厅，即：12平方米左右的西式房间，9平方米左右的和式房间，另加一个兼作厨房的餐厅。正对南面的窗子的房间是起居室，里边紧凑地摆着电视机、沙发、电话机、小柜、衣橱、穿衣镜等。那水泡花纹的窗帘、嫩绿色的地毯，居室内整理得美观畅亮，充满着年轻女子居住的青春氛围。

第一印象使人感到，这里没有男人的气息。因为房间的主人是被害者，所以房间内的遗物也许会留有提示犯人的线索。当搜查对象是嫌疑人以外的身体、物品或住家等的场合，只有在足以认定确实存在应该扣押的物品的情况下，才能进行搜查。现在只知道被害者的姓名，其籍贯、有无应该联系的亲属等等一概不知。也许辖区派出所的联防登记手册上有此类记录，但是，居民大都以隐私为挡箭牌而将家庭概况尽量地隐秘起来，警方则不可强行盘问。

如今只好先对被害者的住家进行搜查。结果发现，被害人的全部遗物是将近980万日元的储蓄账本，12万日元的现金、项链、戒指、耳环等饰件，以及四季衣服和一些家具。

日记、信件之类一件也没有，倒是找出了大概是从客人那里得到的72张名片。令人惊奇的是，其中有些一流公司的大干部、十分走红的艺人和文化人等等。在小柜抽屉里，还发现了几十张未整理的照片，背面大都用水笔记有摄影地和日期。这些照片中，有些好像是在旅游地拍摄的，背景均为湖泊山峦。只有这些照片是用带日期显示的相机拍摄的，摄影日期印在照片下端。牛尾的目光停留在这些照片上。

他的眼神异常起来。

“这照片怎么啦？”大上觉察到了牛尾的眼神变化。

“我在看这些日期哩！”

“是去年8月22日照的。”

“就在这前一天，我碰到了她。因为那是我儿子慎一外出的第二天，所以我记得十分清楚。”

牛尾想金了和夕子在新宿街头偶然相遇的情景，那时她手提一个大旅行包，说去“出趟差”。

“哎，竟有这种事！这么说，这照片是在那次旅行中拍的。大概是和她一起旅游的男子拍的吧！是用带日期显示的相机拍的。”

听了牛尾的说明，大上又审视起照片来。遗物中也有照相机。

“这地方真美，是哪里呢？”

“有好几张都是在同一地点拍照的。”

从照片上印着的日期和背景来看，在同一地点拍摄的照片有好几张。

然而，那些照片的背景中却没有能显示地名的标识和文字牌，好像拍摄时很慌张，拍摄者按快门时也有点晃动，焦距也有些模糊，只拍下了山峦和湖泊的极小一部分，所以从形貌中怎么也判断不出摄影地。只有一张拍下了远处的三位男子，但距离太远，把握不住其长相特征。那三位好像是偶然闯入镜头的，但遗物中没有发现底片。

“若让旅游专家看看，或许能知道是在哪里。”

“然而，知道这拍照地点又有什么用处？”大上不理解牛尾为什么如此注重拍摄地点。

“我对照片中全然没有那男子感到不可理解。”

“其他照片也都是单人照嘛！”

“这是他和小姐一起外出旅游呀，哪怕有一张也是好的呀！”

从去年8月21日相遇时的旅游包大小来看，牛尾就觉得这次旅游至少要在外面住上三四夜。

“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同伴。他是同应召女郎一起外出的，大概是秘密旅行吧！为了不给今后留下把柄，所以没照合影。”

“有相互拍照的吧！”

“就是有，那男的也不会把照片给她。”

“其实，有还觉得另有一处蹊跷。”

“另有一处蹊跷？”

“就是没有注明摄影地点。”

其他照片的背面都记有“在新宿御苑”、“摄于银座”等等。

大概是她不晓得旅游地的地名吧！

“不过，也有标上热海、箱根的照片。不知道正确的地名，也能大致标上地区名吧！写上信州呀、木曾呀什么的都可以嘛。其实，她还送我一件在松本买的礼物呢！”

“说来也是，其他照片确实都标有地名。”

“并不是她不知道地名，而是恰恰相反。”

“此话怎讲？”

“就是说，因为她太熟悉那地方，所以不敢标明。”

“还有这种怪事？”

“那个男的带她去她熟知的地方，所以我才对这位男子的身份感兴趣。”

“也许这些名片中也有那男子的。”

住居搜查过了，但特定的男子仍没显山露水，也没有能显示出亲戚朋友的信件之类。派出所的联防手册中也没有记入籍贯、亲属等等。巡回联防是派出所的外勤警察对辖区内居民家访，谋求预防犯罪、防止灾害、贴近居民的一种做法，目的就是依靠自发性的群众协助，尽可能地收集到犯罪情报。其实，那只是表面文章而已，说穿了这就是一种巡查，其真正动机是要警察搞清每个居民的职业、生活环境、家庭成员构成、人际关系等等。

如果巡回联防搞得彻底，不法分子就潜入不到大都会的人海之中。但是，巡回联防不是一种强制行为。岩佐夕子就没有提交巡回联防卡，也没有去办理居民登记。

询问过公寓管理人，方知道岩佐夕子是去年4月经房地产公司介绍到这里来居住的。因为她支付了规定的预付金、押金、礼金（合同费）等，所以就将房子租给了她。这附近的公寓居住人绝大多数都是在新宿地区从事风俗业的，因此，住进时只要缴纳规定的金额，业主并不刨根问底地了解居住者的身份等等。

居住者均在夜晚工作，他们之间几乎不相往来，即使把异性带到房间来，彼此也都装看不见。不过，没有人看到有男子到夕子家来。此外，也无人知道她在幽会酒吧工作。居住者个个都从事类似的工作。

在此之前岩佐夕子住在哪儿呢？这个疑案仍弄不明白。据她本人说，她与在西大久保公园内惨遭杀害的流浪汉箱守寅吉“前年来东京时，同乘一辆列车”，但却没说是哪月哪日。因为是在去年说的“前年”，那么，她来东京已有三年了。

仅仅三年，那憧憬东京生活而同乘一辆车来的二人便相继魂归西天。箱守死去的时候还有位小姐献花，而今她也去世了，却没有人献花烧香。

这太悲惨啦！难道非得杀死这位在都会卖身的女子吗？想到此，牛尾更增加了对罪犯的僧恨，不由得怒火中烧。

3

侦查工作一开始就遇到了难题。根据解剖分析，被害者的死因是颈部被勒导致窒息，死亡时间大概是9月13日零时至1时之间，生前死后均无情交的痕迹，亦没吸毒，与现场鉴定大致相同。

凶犯也没在被害者体内留下“遗物”。

“既然与妓女一起去旅馆，可为什么不情交呢？”

——有人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是不是以情交为目的到了旅馆，后来因为费用发生争执，男的便把她杀了呢？”

“若是以金钱原因发生争执，那他为什么不拿走被害者的钱财呢？”

“如果不是以偷盗为目的凶杀，那么，不掠走钱财倒是正常的，所以，其动机并不仅仅局限在钱财上。”

“除财钱原因以外，又能是什么呢？”

“据说以前有的男子到了该办真事时倒不行了，这次是不是那类情形？遭到被害者的笑骂，于是恼羞成怒。”

“被害者已冲过澡了。这就是说，她准备情交。一般来说，嫖款要在情交之前交付。她冲澡本身，就说明这‘买卖合同’业已完成，费用也交过了。然而，男子的浴巾和浴衣却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即，这男子根本没有冲澡。所以说，不能认为这男子陷于不能而冲动杀人。大概这男子当初减不打算情交，而是以杀死被害者为目的把她带到旅馆的。”

这种观点是最具说服力，所以在讨论会上否定了嫖款论和不能论。既然杀人动机不是临时冲动引发的，那就是以前所形成的了。

凶犯和被害之间在案发前肯定有关联。但是，为什么凶犯非得杀死这街头的应召女郎呢？以前也有妓女偶被凶犯杀害的，但杀人动机均为临时形成的。

也要考虑到性变态者杀人这条线，但这类犯人的手段十分残忍，大都对尸体有依恋情绪而肆意糟蹋。而本案仅是用腰带绑住脖子使被害者窒息，且对尸体也没施暴。

这纯属一气呵成的犯罪。凶手作案后对尸体毫无留恋，迅速地逃离了现场。

岩佐夕子被害的消息在新闻媒介中报道了。两天后，就有住在长野县的人打听，说是“像自家的女儿”。前后有好几起来询问的，但说是自家“女儿”的最像被害者。

那人是居住在长野县筑摩郡山形村的岩佐照夫，说是三年前离家出走的女儿夕子与被害者很相像。他所报的姓名、年龄、特征等也都同警方掌握的一致。

被害者的遗体解剖后，就暂存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冷冻室里，以便等待亲属前来辨认。为了让岩佐照夫确认遗体，警方请他到东京来一趟。

岩佐照夫到东京来了。他看上去50多岁，是位质朴的农民。他躯体高大，肌肉因体力劳动而高高隆起，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脸上显有深深的皱纹。

他看了一眼遗体，点了点头。

“是你女儿吧？”牛尾再次核实，问道。

“是我女儿夕子，没错。是哪个混蛋杀害了她呀……”骂声中包含着父亲的悲叹。

“如果不妨碍的话，我想了解一下你女儿是为什么离家出走的。”牛尾带岩佐照夫去太平间辨认遗体后，打算在会客室打听一下情况。

牛尾也十分理解照夫失去女儿的悲哀，暗忖夕子的母亲大概承受不了面对女儿遗体的打击，才委托丈夫来东京的吧！

“她离家出走是我的责任！”岩佐直眨巴眼，说道。

“怎么回事？”现在不能迎合父亲的感伤，牛尾追问道。

“六年前，她失去了母亲。她与我后来再婚的填房相处得不好。因为那时她正处于敏感时期，当时我要再晚些娶妻就好了。但是，我终于忍受不住眼前的种种不便，没能挺住。其实，我也忍耐一段时间了，可她拒不称呼我那后妻为妈妈，所以我打了她。听说她逃出家门后到了东京，但在后妻面前我没能去寻找她。想不到啊！她落得个这种下场……”岩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想不到那么无忧无虑的姑娘，心中还隐藏着如此“家庭琐事”！

“你女儿在家时，有没有特别亲近的男友？”牛尾例行公事般地问道。

“没察觉到她有男朋友。”

“是不是暗中来往呢？”

“在我们那个小山沟里，要是哪个男的同哪个女的好了，准会传遍全村的。我却从没听说过那种传言。”

“你女儿到东京之前，有没有什么目标？或是必须要去的地方，以及走投无路时可投靠的地方？”

“她走时只留下一封信，说是到东京的朋友那儿去，让我不要找她。”

“你知道那位朋友是谁吗？”

“不知道。自娶了后妻以来，她有些话就不对我说了。”

“到东京以后，她给你来过信吗？”

“只来了一封信，上面写她身体很好，不必挂念。信封上也没写地址，可邮戳是新宿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年前吧！”

从她父亲那儿只打听到这些情况。

被害者幸而没成无头鬼魂。那天晚上，在岩佐夕子住的公寓，居住者汇集一起举行了简单的葬礼。这在各人自扫门前雪的都会住宅是十分罕见的。

前来集会的人均是在新宿一带工作的女招待、酒吧男侍、服务生、应召女郎、咖啡馆女招待、按摩女等等。也有闻讯从公寓外赶来的。

他们向出席密葬仪式的牛尾倾诉了心声。

“警察，请你尽快抓住凶犯，尽管我们是无足轻重的人，但我们同病相怜啊！”

“我们是谁也不依靠而独立生活的人。有人说我们是社会渣滓、社会败类，但除此以外我们无处安身。如果干这行就要遭杀害，那我们到哪里去生存呢？”

“如果任人杀害而无人过问，也太悲惨啦！”

“请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即使是应召女郎被杀，警察也要逮捕凶手！”

“新宿是人的杂居地，但不是垃圾箱。任何人在此都有生存的权利！”

声声衷诉，情真义切。岩佐夕子之死，对他们来说并非他人的瓦上霜。他们都是在世人斥之以鼻的“肮脏地方”工作的。

劝酒献媚，将情交作为商品出卖——然而，这工作既然能作为买卖成立，就说明社会上有这一需要。

人们受理性社会的条条框框的约束，体内的每根神经都紧紧绷的，要想在瞬间恢复自我，就要到那种“肮脏地方”去。虽然在肮脏地方工作的人们被称为社会渣滓，但他们却是人类社会的精神排泄口。

“警察用风俗业经营法把我们视为眼中钉加以取缔，但我们则是社会的肛门啊！你们想想，人若没有肛门，将会成什么样子！”有位夜总会的老板如是说。但是，这肛门至少不是“坏肉”呀，它作为健康人体中的一个机关而拥有“市民权”。

来参加岩佐夕子简易葬礼的人们都没有“市民权”，作为社会职业、工作等均不被政府所承认。

这些无市民权、在肮脏地方工作的居住者，是对夕子之死抱以同病相怜的心情来参加葬礼的。

然而，牛尾并不仅仅是为了悼念死者而来。在参加葬礼的人群中，也许潜藏着凶犯，必须怀疑一切是刑警可悲的习性。

第06章 归魂

1

第一次侦查会议决定：今后要将搜查重点放在被害者的异性关系上，其线索就是留在被害人手头的名片。

接受查访和询问的名片主大惊失色，几乎所有男子都否认与被害者有关系。他们的借口大都是：“我不记得给过这种女人名片。我的名片每天要给好多人，肯定他们中间有居心不良的。”

也有极少几个人承认同她有关系。

“她向我要名片，我就不假思索地给她了。此后我也没接到她的电话。那次我是受朋友之邀去的幽会俱乐部，仅凭一时的兴致结识了她。只一次。她的名字也忘掉了。”

这类回答大同小异，不是说“受朋友之邀”，就是说“从传闻得知”。

还有几位“固定客人”，他们的回答更是如出一辙：

“她可没有一点儿应召女郎的神态，是位纯情温柔的女孩。她只讲老家在信州的山沟里，并不想深谈；说如果父母知道她在东京过这种生活，一定会把她赶出家门；还说开始干第一次时觉得挺开心，而且不受任何人、任何条件束缚，所以就干下来了。”

综合几位客人的叙述，她的经历大致有了轮廓：从乡村学校毕业后，便在小镇附近的餐馆干了一段时间，可觉得没意思，她就投奔了在东京的一位老乡。可是，那位老乡搬家了。正当她无处可去时，有个男的叫住了她。因为那天晚上她没有可宿之地，就随那男子去了旅馆，那男子还给了她钱。

有了这次经历，她开始在街上寻找男人，不知不觉来到了幽会俱乐部，于是，就在那里安顿下来了。

她那毫不深刻思考人生、极端乐天的性格，决定了她无所顾忌地加入了卖身的行列。好像她也没有想攒钱开店的打算。

每夜与不同的男子交往，自由的都会生活令她乐不可支。男子都对她十分温厚，除了幽会费外，还给她买服装送礼品，有的还宴请她，带她去好玩的地方。尽管她没有攒钱的意识，可还是积蓄了将近1000万日元。这一事实说明，她的确是个大红人。众多的饰件和塞满衣橱的服装也是客人赠送的吧！

送给应召女郎礼物也包含着一种超越客人与妓女关系的情感。

她常与固定客人“出差”，但在判明的出差伙伴中，却没有拍摄地点不明的那张照片的摄影者。被害者性格的轮廓越是清晰明了，杀害她的动机越是模糊不清。从被害者的性格来看，实在没有招惹他人怨恨的缘由。在其他方面，也没发现形成复杂杀人动机的基础。

但是，凶犯却是冲着被害者来的。伪装情交，引诱她到旅馆，然后伺机将其杀害。在被害者所持的现金中，有没有犯人交付的呢？这一点尚不明了。

据客人证言，被害者决不主动提出事前交费的要求。据说有的客人事前交付，有的客人事后交付。

如果犯人事前（犯罪前）交付，被害者所持的现金中就有可能含有犯人的钞票。于是，警方对被害者所持现金（5张1万日元的钞票）进行了指纹检验，理所当然，有好多不特定的指纹相互重合，采取不到可供对照的指纹实样。

倘若不是冲动性犯罪，那么，对犯人来说，被害人活在世上就会有对他不利的一面。难道应召女郎生活的某个侧面，存在着必须冒着犯法的风险，有计划地夺走其生命的因素吗？

2

72张名片的主人全都排查了一遍，可他们几乎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即使有几个不能确认不在现场，但也没有作案动机。从他们身上，也没发现必须杀死仅有一夜风流之交的应召女郎的任何理由。

“被害者的客人并不会都给她名片，应该说，不给名片的占多数，也许凶手就在那些人中间。”有人提出了如此意见。

“不过，她一夜要接待两三位客人，多的时候要接待五六位，这让我们到哪里去寻找啊！”

“看样子，凶犯对被害者比较熟悉，因为偶然相遇的客人不可能打电话叫她出去。”

“倘若犯人就是客人，那么，肯定是位常客。然而，除了名片的主人以外，我们根据店里提供的情报还对被害者的其他常客清查了一遍，结果均没发现任何疑点。因此，有可能凶手不在客人这条线上。”有人从新的角度提出了新的观点。

“不是客人，又能是什么人呢？”

“有必要调查一下她来东京之前结交的男子。”

“她父亲讲，在来东京之前她没有亲近的男子。”

“也可能在她父亲不知道的地方结交呢！”

“她父亲说，在农村，男女交往难以掩人耳目。”

“现在交通方便啊！她可以乘上男人的汽车，到汽车旅馆幽会，完全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嘛！”

“被害者到东京已经三年了。假设犯人从三年前她到东京之前就与之交往，能忍耐住这么漫长的时间吗？难道说是报旧仇？”

不论怎么说，被害者与犯人是可以一起到旅馆的关系。即使是应召女郎，也有选择客人的权利。从凶犯冲澡之前被害者就率先冲澡、二人能够坦然地在床上赤身裸体来看，被害者与凶犯之间好像很亲密。

“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以认为犯人与被害者很亲密，但这种亲密程度并未达到可以私交的地步。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凶犯是往店里去的电话，如果有私交，他完全可以往被害家里挂电话。就是说，犯人不知道被害者家中的电话号码。总之，其亲密程度并不那么深切。”

“往店中挂电话的并不一定就是凶犯。也许她在接待过打电话的男子之后才遇上了凶犯。”

“所以说，凶犯与被害者并不多亲密。正因为如此，他才敢从容地在旅馆杀害她。”

“从容地？”

“如果有私交，被害者家中就可能留有什么线索。在她住家以外的地方作案，是因为凶犯确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这么说来，名片的主人就不是犯人喽？”

“虽然不敢完全断定，但可以想象出：假如名片的主人是凶犯，他就有可能讨回名片吧！”

“凶犯可能既不是萍水相逢的客人，也不是有私交的男子，而是二者之间的‘中性男子’。”

“这中性男子是不是从她老家来的呢？”

会上众说纷纭，但最终决定了下列三点为侦查重点：

一、对名片以外的客人进行搜索；

二、调查被害者与客人以外的交际关系，特别是与风俗业有关的人员；

三、调查被害者来东京以前的生活史。

3

那天晚上牛尾一回家，澄枝便兴冲冲地迎上前来。自每天到新宿车站溜达以来，她的神情就不那么郁闷了，所以牛尾也舒开了紧锁的眉头——照这样下去，就不必担心她自杀了。

“今天又到新宿车站去啦？”牛尾向帮助更衣的妻子问道。

“去啦。”

“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到信州旅游去吧！”

慎一的去向无从可知，但他本人说是去信州地区。尽管拿不准他就是从新宿车站出发的，但从他能熟背中央线的各个站名来看，从新宿出发的可能性最大。

“真髙兴！什么时候去？”妻子问道。但是，牛尾的职业性质不允许与妻子约定好具体时间。

“待手中的案子了结后，我想能喘息一下吧！”

“你是说那杀害应召女郎的案子？”

“嗯。”

“凶犯还没着落？”

“这可是个非常狡猾的家伙！”

“为什么非得杀死这可怜的姑娘呢？”

二人在餐厅炕桌前对面而坐，妻子为丈夫沏了杯茶。

“当然，杀任何人都是不允许的，但我觉得，杀害生活在社会最下层的人更可恶！”

“以前还有个杀害流浪汉的案子吧！”

“是中学生恶作剧搞的。”

“难道恶作剧就能杀人？”

“主要是他们对电视和电子游戏中的杀人情节感到腻烦了。”

“这应召女郎也是这种搞恶作剧的人杀害的吧？”

“什么？”牛尾将端起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作为恶作剧的杀人对象，应召女郎不是很合适吗？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带到旅馆，逃走时也没有人怀疑。听说大男人都热衷于什么战争游戏、生存游戏，玩游戏不过瘾时，就想杀真人了吧！”

“你想得有点过火了。游戏毕竟是游戏，它作为有教养的大人消遣方式，仅仅是让人开开心而已。这与品味推理小说中的杀人案件是一个道理。”

“是啊，如果娱乐者想动真格的可就糟了。今天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平时牛尾都是根据肚子饿的程度来决定入浴和用餐的顺序。

“我想一边人浴，一边吃饭。”

“遵命。”妻子逗乐儿似地应道。与前一阶段相比，她畅快多了。牛尾暗忖：无论如何，最近都得带她出去旅游一趟。

4

睡觉后，牛尾被妻子的叫声惊醒。睁眼一看，身旁的妻子已经坐起来了。枕边的时钟显示：现在是凌晨3点。

“怎么啦？”牛尾问道。

“慎一，慎一！”妻子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慎一怎么啦？”

“慎一回来啦！”

“慎一？你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他真的回来啦！全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

“屋里谁也没有啊！”

妻子所指的枕边，只有一盏按着“弱”键的台灯，微弱的灯光朦朦胧胧。

“他真的来啦！你看，这里湿漉漉的。”

“真的吗？”

牛尾半信半疑地用手摸了摸妻子指向的榻榻米，顿时大惊失色。的确如妻子所言，那榻榻米的一角湿漉漉的。

“大概是杯子倒了的缘故吧！”

水杯横倒在枕边的水壶旁。是喝剩的水洒掉而弄湿了榻榻米吧！

“不对，不是杯子的水。那杯里本来就没有水。这是从慎一身上滴下来的水！”

妻子固持己见，将脸贴在濡湿的榻榻米上。妻子那样想就那样想吧！但是，妻子趴在榻榻米上追寻着不归的儿子的气息却令人感到惨不忍睹。难道慎一回到了妈妈枕边来诉说什么吗？

牛尾预感到最近慎一要回来——随着他的归来，仅存的一线希望将打上终止符，取而代之的将是不祥的阴云。

第07章 照片与实景的吻合

1

事故往往发生在一念之差之中。城市司机独占了山间公路，内心好不兴奋，他不由自主地提髙了车速。他哪里知道：进入晚秋以后，这一带路面就像设了陷阱一样危险，而一心想试试压抑甚久的车子性能。

他不喜欢高速公路那样的漫长直线，而乐意在婉蜒起伏的道路上做转弯演练。司机旁边的助手席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他们正飞奔在郊游的归途中。他暗忖：风驰电掣才能与这时髦的轿车相匹配。

超车闪光灯不断照射在前方的车尾上，嗖嗖的，一口气超过了好几辆车。虽然毫无必要，但不时来个急转弯，让车下的轮胎和车上的姑娘惊叫几声，那才令人心跳呢！

学开车已经两年了，如今刚满见习期，正是盛气十足的时期。看到前方有辆见习车晃晃悠悠，他就备闪电超越过去，其间隙只有一张纸那么大！受惊的见习车在后面东倒西歪地停下了。

姑娘越是显得开心，司机的情绪越是高昂。受秀丽的山景引诱，车子钻进了新兴疗养院的专用道上。以前与朋友一起曾到这里来练过驾驶，所以熟悉这一带的地形。这里景色秀美，对面几乎没有开过来的迎头车，是练开车的“绝佳场所”。

但是，这次与上次来的季节不同，他哪里知道：同一条道路会因季节不同而千变万化。一夜的降雪，就会使初学者专用道变成老年道，甚至变成根本不能行车的道路。

11月中旬，髙山的山沟里已经银装素裹了。雪花已几次在山麓飞舞，山脊的阴凉处已堆有深深的积雪。这几天受移动性高气压所控制，白天气候温暖，夜晚寒气凛冽。

司机还认为这里同东京一样呢，一味沉浸在晴天丽日、车内舒适的安闲之中，他根本没意识到夜间气温骤降的可怕。东京的秋天就是这里的冬天。受前山遮掩的山峰已经冰封雪冻。红叶季节已悄然离去，一片枯黄的山野上方延伸着无垠的湛蓝天空。

左边水光闪闪。映着晴空的碧朗，一泓寒水泛出幽谷深邃的色彩。当地人称它为“清水湖”，实际上是由水库形成的人工湖。

湖水没有什么特别，但助手席上的姑娘仍欢叫着“啊，漂亮！”兴致勃勃的司机像要把她带到更美的地方去似的，脚下不由自主地踩下了油门。沿湖公路的弯道异常陡急。

路边的枯草已经泛白，山坡的斜面闪着银光，有的地方还结起了霜柱。然而，司机却漏看了这些可怕的陷阱前兆。不，不是漏看，而是不曾知道。向左转弯后，公路就像延伸到湖水中似的，有个急陡的右转弯道。就在那一瞬间，司机感到车轮悬空了。轮胎在路面上空转，对因“花样驾驶”和加速而形成的离心力失去了控制。

恐慌的司机用力踩下了制动。轮胎停转了，但车子仍在路面滑行。方向盘失灵，车子的方向失控了。积雪融化后，已冻结成冰层。

只要有一点离心力，平光光的轮胎就会在这冰层上打滑，车子就像冰上的雪橇一样飘忽起来。

失控的车子从路肩飞出，在公路和湖泊之间的陡坡上翻滚。快要到达湖面时，车门被冲撞开，二人被拋弹出车外。万幸的是，二人落到了草地上。失去主人的轿车一头栽进了湖里，掀起了纷飞的水珠。

水珠溅落，湖面冒出串串气泡，车子沉了下去。气泡消失了，一股股黑油漂浮上来。由于角度关系，油花反射着阳光，呈现出七色光谱。

被抛在枯草上的二人昏睡了一会儿后，男的率先恢复了知觉。他浑身是血，但活动一下后，方知没有什么重伤，便奔向女伴那里。这时，女伴也终于苏醒了。

“怎么样？不要紧吧！”被男的这么一叫，女的突然吓哭了。她全身也被划破，但好像没什么大伤。这时，远方传来了一阵发动机的声音。男的扶起女伴，踉踉跄跄地向公路奔去。

2

松本警察署接到东京方面的通报，说是有辆郊游的车子掉进了湖里。于是，他们立即请求救护队前往，同时，署里也派人奔赴现场。幸而乘车的一对男女仅负轻伤，遇难呈祥。

人是平安无事，但也不能让掉落在湖中的车子一直放在那儿吧！从水面观察来看，车子横卧在深约30米的湖底。松本警察署和当地消防署协商后，决定委托沼津市的抢险公司去打捞车子。当然，其费用应由车主支付。

车子顺利地拖了上来，看来没有什么严重损坏，但是却意外地捞出一件“副产品”。

为了打捞作业，潜水员潜入湖底，发现水藻中有个像人体的东西，便对上面作了报告。

接到报告的警察十分惊愕，因为此前只是听说乘上这辆沉车的只有两个人，而如今却怎么多出一个“第三者”呢？

不一会儿，潜水员说那是具陈尸。在这无人涉足的山间湖泊中，沉着一具陈年尸首，但以前从未听到有人掉落进去的报告，所以，警察怀疑是杀人沉尸案。松本警察署感到紧张了。

他们决定，姑且让潜水员将那“第三者”捞上岸来。

打捞上来的尸体几乎变成了尸蜡，估计死者年龄在15岁至25岁之间。死者身穿登山服，外罩一件茄克，脚穿一双胶底防水帆布鞋，肩背一个帆布包。尸体的损伤好像不仅仅是因为死后变化或水生物侵蚀所致。当有关人员打开帆布包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包中塞进了婴儿头大小的十余块石头和动物牙齿似的碎片。

显然，这是凶犯为了不让尸体浮上来而将帆包填满石头套在被害者肩上沉入湖中的，但警方弄不清包中的牙齿是何用意。

除了从帆布包取出的东西之外，被害者身上还装有手表、钱包（内装3万日元左右）、月票、学生证等物。犯人没怎么特别做出隐瞒被害者身份的手脚，大概是为了装石头才把帆布包中的东西拿走的吧！

从学生证判明：被害者居住在东京都中野区弥生町四巷XX号，名叫牛尾慎一，21岁，是N大学四年级学生。松本警察署决定，迅速同死者遗属联系，然后验尸。

法医观察后，认为被害者死亡时间约有一年左右，但尸体被打捞上来后腐烂程度迅速加重。因尸体有外力形成的损伤，所以被认定为杀人案，因此，不能等到遗族到达后再解剖。

凶犯杀害被害者之后，又将石头塞进帆布包沉入湖中，这是既残忍又令人恐怖的犯罪。若不是飞车族出事故，这尸首还不知要待什么时候被发现呢！

解剖结果表明，被害者的直接死因是溺水，因为肺里和胃里的湖中水藻足以证明这一点。被害者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套上石头沉入湖底的。另外，被害者全身都有被棍棒等钝器击打的痕迹，看样子，是多人殴打所致。

动物牙齿状碎片被鉴定出为雄性野猪牙。至于凶犯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同石头一起塞进帆布包，谁也说不清个中原委。

松本警察署将此事件定为杀人案，并成立了侦查总部。

3

接到了松本警察署发来的发现慎一遗体的报告后，牛尾恨不得插翅飞往现场。至此，他仅存的一线希望破灭了，因为对方说遗体附有慎一的学生证。

松本警察署请求家属去辨认遗体，并在报告中追加了“遗体损伤显著”这一条。慎一失踪已达一年多之久，遗体不可能保持原样。现在的慎一，面目肯定似是而非了吧。

出于自身职业，牛尾曾见过很多变形尸体，他能够想象出儿子“变化”后的基本模样。若让妻子去看，那可太残酷了。

牛尾决定单独去松本。虽然澄枝央求一起前往，可牛尾还是制止了她。

牛尾记得发现慎一遗体湖泊的地名，因为那里是岩佐夕子的故乡，他感到其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因缘。

思量起来倒也真怪：夕子从故乡来到东京被杀害，而慎一从东京去了夕子的故乡被沉入湖底，二人交错换位，同归黄泉。在发现慎一遗体前不久，妻子梦到了他的归来。那时濡湿的榻榻米，也许真是慎一显灵回家的佐证，而非水杯倒了所致。

“我想亲眼看看慎一沉入的那个湖泊，请你带我一起去吧！”妻子再三央求，牛尾难以一再拒绝。

11月17日清晨，他们夫妇俩乘快车从新宿出发了。这是牛尾在中断尚未解决的应召女郎被杀案调查的情况下，携夫人北上的悲惨“辨认旅行”，也是澄枝从天天必到的新宿站中央线站台出发的征程。

这站台维系着他们夫妻俩仅存的一线希望——总有一天，慎一会回到从这里出发的站台。

同往常一样，站台上聚集着众多旅行者；有观光的、登山的、做生意的、调动工作的、家庭旅游的、团体参观的……旅行目的和方式各种各样，但个个都笑逐颜开。

发车铃开始响了。有一对青年男女仍相互握着手，难舍难离。女的用手帕捂住眼睛，抽抽搭搭地哭着。男的在一旁安慰她。男的越劝，女的哭得越厉害，最后，男的也热泪盈眶，只是在众人面前极力控制，未使泪珠掉落下来。

好像是男的启程，女的送行。发车铃断续鸣响，乘客几乎都上车了。

“你别走！”女的依偎着男的说。

“别瞎说，哟，快关车门啦！”男的一副困惑相。

“求你啦！别走。”女的紧紧搂住男的，列车员跑了过来。

“快关车门了，请尽快上车！”列车员说道。男的好像掰开女的手后抽出了身子。女的仍用手帕捂住眼睛，蹲倒在站台上。发车铃响了。

“我会回来的！”

在男的发出诀别词之前，车门隔断了他们俩。列车开始缓缓行进。

“对他们二人来说，发车铃就像夺魂铃一样。”澄枝悄悄擦拭了眼角。

（他们俩还年轻，很快就会恢复如初的！）

牛尾欲说又止。

他们俩也许会恢复如初，可失去儿子的妻子，大概再也不能恢复如初了吧！

4

将近中午时分，牛尾夫妇抵达了松本。松本警察署的侦查员到站台迎接，这可是松本署的特殊关照。

“令郎的遗体解剖后又进行了修整，现安放在医院的冷冻室里，因为人长期浸泡在水中，所以变化很大。”名叫宫坂的侦查员一边瞥着澄枝，一边说。实际上这话是暗示不要让她见遗体。

松本坐落在北阿尔卑斯山的登山口，大街小巷都散发出落叶的清香。受刚刚西倾的晶透秋日的照射，银装素裹的北阿尔卑斯山群峰如幻影般淡淡地泛着雪光。这如画的美景，恰如明信片嵌入视野，反而失去了实景的存在感，令人朦朦胧胧，仿佛置身于虚幻的仙境之中。

当地人对如此美景毫无感动，大概是因为他们熟视无睹了吧！

远方的山峦掩映在蓝色的雾霭之中，当发觉有几座山峰靠近来时，车子已到了街头医院。

在车子里，宫坂向牛尾详细介绍了遗体发现的来龙去脉。虽然宫坂怕惊扰澄枝而搜肠刮肚地遣词造句，但往帆布包中塞石头沉尸的残酷手段却无法用温和的语言加以缓解。

脚下突然响起了啪嗒啪嗒的声音。即使车子发动机隆隆作响，却仍未压住那异常的声音。牛尾和宫坂惊奇地寻找声源。

澄枝的双颊湿漉漉的，从眼角溢出的母亲之泪从嘴巴滴落到了车内的地板上。

牛尾和宫坂都沉默了。

将澄枝留在休息室，牛尾单独进入了太平间。就像防核掩蔽室一样，周围的墙壁全是钢筋混凝土构造，从上下分割成四方格的房间里存放着遗体。整个房间都是冷冻室。有位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默默地向宫坂点点头，便带领他们到了壁柜一样的多层抽屉前。

穿白大褂的漫不经心地拽开了一个抽屉，一股浓重的冷气顿时扑面而来。可以嗅到明显的腐臭味。抽屉里装有慎一的遗体。为了让家属观看，医院已做了一些整容，但仍与以前的慎一面目皆非。但是，他身上仍残留着足以识别是慎一的特征。

“是令郎吗？”宫坂急切地想得到确认。牛尾自己曾不知多少次催促被害人家属辨认遗体，这次却站在了被催促的位置。

“不错，是我儿子慎一。”一起保管着的衣服、鞋子、帆布包等遗物也是慎一的。

在这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确认遗体就是确定绝望。

“直接死因是溺水，但令郎全身被棍棒状钝器殴打过，好像是数人群殴。沉入水中时大概已是奄奄一息了。头骨已被打凹，大概不沉入湖中也没救啦！”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例行公事般地予以说明。回到休息室，妻子的眼光一直盯着他。牛尾默默地摇了摇头。他不忍心用语言传达辨认结果。至此，她那纤细的希望之弦也断了。

妻子没有号啕大哭，她的眼泪已枯竭了。

“现在是不是到现场看看？如果马上出发，太阳落山之前能赶到。”宫坂问道，语气非常委婉。

“请务必带我们去。”澄枝就是为此才跟牛尾一起来的呀！车子载着牛尾夫妇，径直朝群山方向驰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气温也在下降。车子就像同西沉的太阳赛跑一样靠近了山峦。松本平原已到尽头，在北阿尔卑斯前山的岗洼地段，道路曲曲弯弯，山中雾气也浓厚起来。

北阿尔卑斯山隐藏在前山的阴影中，周围一片苍茫。太阳已消失在前山的背后。随着车子的行进，夕阳也苏醒了。一度被遮住的太阳，因车子的移动而显露在山陵之间。

顷刻，车子不管怎么移动也见不到太阳了。太阳真的落下西山了。黑魆魆的夜幕正向窗外垂落，几乎分不清哪是前面的车，哪是对面开来的车。

“多么僻静的道路！”牛尾望着窗外荒凉的风景，说道。澄枝仍低头不语。

慎一沉入的湖泊是水库形成的人工湖，位于松本市西南的清水高原，海拔1200米。该高原作为新兴的别墅区，目前正在规划开发中。夏季这里很热闹，休养客、观光客都会蜂拥而至。

然而，一过旺季这里便无人问津，成为“被遗忘的高原”。

“附近颇为清静，有上高地和美原，人们难得到这里来。旅游淡季一到，各店大都停业，只有当地的车子有时开到这里，也有外地车迷路时会闯进来。”

“是那辆车子掉落到湖里，才得以发现我儿子的吧！”

“这一带的道路随季节变化而变化，若按夏天来时的经验开车，冬天到这里可就倒霉啦！”

“遭遇群殴——就是说，要有几个罪犯喽？在这偏僻的地方，会有什么人来呢？”牛尾悲叹之余，开始探询凶犯的身份来了。

“我们也考虑到这点了。在推定作案时期，这地区既无施工项目，也无临时集体宿舍；当地人中，也没发现有数人殴打一人的。目前，对附近的暴力团成员、有劣迹者以及过激分子等通通清查一遍，也没发现可疑之处。我们一致认为，大概是偶发打斗导致的冲动犯罪。”

“慎一可不是与人打架的人。他生性与世无争，若遇到与人相争的事，肯定是他相让，在父母眼中，他是个慢性子的老实孩子。”

“这样老实的孩子遭群殴，也许会有什么起因。”

“在如此偏僻的山道上，如果要说有起因，那究竟是什么起因呢？”牛尾仿佛在向窗外发问。这时，透过左面落叶松稀疏的树林，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水面。夜幕笼罩湖面，犹如铺上一层黑黝黝的废油。

“到了。”宫坂没有回答牛尾的问话，说道。当然，牛尾也不求对方予以回答，因为那是有待今后侦查才能解决的问题。车子停下，发动机熄火了。周遭又是一片寂静，犹如耳膜受压一般的寂静。

他们从车上下来，寒气与寂静一同沁入他们的心脾。从路肩开始，一道划痕延伸到了湖面，犹如搔破山崖肚皮的擦伤。群山的轮廓在黄昏中暗淡下来，天空的上方漂着几抹晚霞，落叶散发出浓郁的芬馨。

虽然牛尾是首次到这里，但头脑中却有似曾相识之感，总觉得与去过的某地十分相像。

“在这冷僻的地方……”澄枝说到半截，便说不下去了。牛尾扶住妻子。如果牛尾不去支撑，妻子肯定站不住。她遭受的打击太大了。

“这里常有野猪出没。”宫坂加以说明似地说道。前山的山脊棱线一如剪影。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山影在逐渐昏暗，微弱的残照浓缩在山脊棱线之上。牛尾觉得：那抹余晖是慎一伤口流出的鲜血染成。那是多么令人心痛的色彩，仿佛慎一正向父母倾诉着无端被害的冤屈。

牛尾夫妇将准备好的鲜花和糕点供放在路肩。一天中最后的亮光在山上急速衰减，那浓缩的色彩迅速消褪，扩散于晚空，涂染于夜幕。群山模糊起来，空气更加寒冷了。

“该回去了吧？”宫坂小心翼翼地催促牛尾夫妇。在这儿不论呆多久，都只能引起父母的悲叹。

突然刮起一阵风，湖面泛起了波浪，似乎慎一在向双亲诉说着什么。

“慎一，你想说什么啊？”牛尾扶着妻子，向湖面投去了诀别的视线。山端已有星辰开始闪烁。

回到车前，当牛尾跟在妻子身后上车时，突然“啊”的一声，僵直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怎么啦？”宫坂问道。

“那张照片！”

“照片怎么啦？”

“是岩佐夕子持有的照片。”

“什么？岩佐夕子是谁？”宫坂的反应与牛尾的记忆接不上茬。

“啊，对不起！其实，我手头正处理一个案子，就是新宿应召女郎被害案，被害者遗物中的照片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就是说，照片中的景色与这里相同？”

“对。那群山的形状，森林的模样，还有湖泊，肯定就是这里。”

“是偶然在同一地点拍摄的照片吧？”

“会是偶然吗？对了，被害者的老家就在这附近，就在这山的山沟里。”

“即使是在这拍照的，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你不知道，岩佐夕子的照片是去年8月22日拍摄的！”

“那又怎么样？”宫坂探过身子，问道。

“慎一出发的日子也是那年的8月22日，其死亡推定时间在一年前左右。”

“就是说，你认为那张照片是在与令郎被害推定日同一天拍摄的，对吧？”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

“即使是同一天，又怎么啦？”

“在这偏僻的山沟里，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拍照纯属巧合。我可做一种假设，即：拍照者和岩佐夕子有可能目击了案发过程；照片上还有几个人影，如果真是在同时刻、同地点拍照，那几个人也许就是凶手。”

“那个……被杀的应召女郎说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说。”

“倘若她目击了杀人过程，应该说明点什么吧！”

“我还没想这么深，但有一点不容置疑，拍摄地肯定就是这里！难道这是偶然吗？若不是偶然，它又说明了什么呢？”

车子仍未开动，牛尾在苦思冥想这意外的吻合意味着什么。

5

牛尾回到东京后，旋即把岩佐夕子的照片电传给宫坂，请求他进一步核认。

快得很，当天中午牛尾就收到了宫本的回音：“没错，那照片就是在清水湖一带拍的。我询问了当地人，他们甚至能分辨出拍摄地点。我给你寄去一份地图，上面标明了那个地点。照片上的人已经不在人世，这太遗憾了。如果能找到摄影者，也许他会了解拍摄当时发生的事情。这对我们来说，他会成为有力的证人，所以，若找到摄影者，务请告知一声。”宫坂的声音充满热情。

松本侦查总部对牛尾发现的摄影地与死尸发现现场相一致持消极态度。

“应召女郎的照片是去年8月22日拍摄的，而牛尾慎一的死亡日期只是粗略地推定一年前。即使拍摄地点相同，也不能断定是与案发同一时刻拍摄的，更何况现在还找不到应召女郎的旅伴。新宿方面现在仍追查毫无头绪的那位旅伴，结果至今仍无进展。倘若我们也与那照片缠在一起，肯定要走弯路。”

大多数人赞成这一意见，而宫坂却与之相反。他认为：请当地人辨认出的拍摄地点，十分接近牛尾慎一沉尸的地方。在这明显为生活照的相片中，却拍摄进了其他三个人，也许他们就是一伙犯罪分子。按这条路追下去，肯定会成功。

宫坂脑海中深深烙下了失去爱子的牛尾夫妇悲痛欲绝的印记。那啪嗒啪嗒滴落在轿车地板上的慈母泪多么令人凄伤，那声音将永远萦绕在宫坂耳畔。牛尾是一位父亲，同时也是一位刑警，正因为如此，他才强忍悲伤来辨认儿子的遗体。他是同社会邪恶作斗争的男子汉，宫坂完全理解同行的心情。

献身于同社会邪恶作斗争的回报，是自己的独子被杀，这是多么残酷啊！儿子惨遭群殴，又被套上石头活活沉入湖底，牛尾始终保持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冷静，宫坂对此惊叹不已。

若换成自己，肯定不会那么冷静。这次要是让犯人逃脱掉，我就不干刑警了——宫本好久没有像如今这样热血沸腾。

6

慎一的遗体在一年多之后回到了父母的身边，这是无言的悲哀归来。牛尾操办了仅有少数亲近者参加的简单葬礼后，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了。同做妈妈的不同，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之中。

手头的应召女郎被杀案的侦破工作仍毫无进展。因为发现了儿子遗体，所以牛尾不得不暂时放弃调查，但侦查工作却一直没有中断。

牛尾总感到：岩佐夕子遗物中的照片拍摄地与儿子遇难地为同一场所，必有其内在联系。当然，这只是牛尾个人的猜测，不便在侦查会议中提出。然而，如果照片的拍摄日期与慎一的死亡日期相符，那又怎么样呢？因为牛尾是被害人的父亲，所以反对他观点的人有可能更甚于松本署的宫坂。如果能证明拍摄日期与慎一死亡日期相符，那么，拍摄者肯定目击到了什么。不，如果能找出拍摄者，就能证明日期相符。

为什么去证明这些呢？这时，牛尾脑海深处突然迸发出一种闪念。不过，这闪念旋即又消失了。那是爱子心切的糊涂认识，必须自我泼点冷水。

但是，牛尾怎么也藏不住内心的想法。纵管是“爱子心切的糊涂认识”，也想听听同事的看法。

“你是说，岩佐夕子被杀一案，也许是从令郎遇害引发的？”听牛尾叙述完后，大上惊奇地问道。

“这只是爱子心切的糊涂认识，只能对你说说。”

“不对，这也许不是爱子心切的糊涂认识。”大上抱肘说道。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牛尾战战兢兢地听了大上的回答后，表情顿时明快了。

“因为摄影场所与慎一死亡日期一致的话，岩佐夕子就有可能目击到作案现场。”

“是啊。岩佐夕子偶然路过慎一被杀现场，并且目击到了犯罪事实，就是说，她抓住了凶犯的把柄。”

“因此，她就遭到了灭口之灾。然而，有两处关口阻碍这种推理。”

“我明白。就是为什么事发一年后才杀害岩佐吧？”

“还有一条，就是她还有一位旅伴吧！即使封上岩佐夕子的嘴，但若那旅伴同样为目击者，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暂且不谈凶犯等待一年的理由，专就封堵岩佐的嘴而言，也有其顺理成章的一面。”

“哪一面？”

“即：在旅伴就是凶犯的场合。”

“旅伴就是凶犯！”大上显出茅塞顿开的神情。

“倘若旅伴是凶犯，岩佐活在世上就对他不利啊！”

“是的。看来这一推断不能成立，再者，若是如此，他也不会等上一年之久。”

“给她保密费，能不能说得通呢？”

“就是说，用钱堵住她的嘴，过了一年，仍不放心，便把她杀了。他倒挺能沉住气的。若是一年后觉得靠不住就杀人灭口，还不如当时就把她干掉斩草锄根好呢！现在她的旅伴无影无踪。如果他当时一不做二不休，杀过慎一以后就地再干掉岩佐，岂不更安全、更省事？”

“是啊！旅伴就是杀人犯这一观点有点勉强。”

“如果旅伴就是犯人，他至少不会把在现场拍的照片送给岩佐。”

“假设旅伴也一同目击了作案过程，也有一种理由能说通为什么只有岩佐被杀。”

“哪种理由？”

“岩佐是应招女郎，一年后她偶然在新宿看到凶犯，便前去打招呼。”

“这样的话，一年后才作案也就能说通了。不过，现在那旅伴却安然无事哟！”

“那是因为凶手不知道那旅伴的姓名和住址。不，也许凶犯根本不知道这女的还有一个旅伴，而且，也许有旅伴一事，只不过是我看到她旅游照片后的推测。其实，单就照片而言，没有旅伴也能拍摄。”

“暂且不谈有无旅伴，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向目击过的杀人凶手打招呼呢？难道她会说：啊，久违了，那时真让人胆战心惊？”

“也许她自己不晓得看到了什么。不，她看没看到并不重要，只要凶犯单方面意识到她看到了，就会对她下手。”

“这倒也是，所以，凶犯对她一直处于戒备状态。一年后在东京重逢，犯人惊慌不已，便同岩佐会上两三次，以核实她是否在作案现场。当凶犯得知她在现场时，就把她杀了。有条有理！哎？不对！那时慎一的遗体还没发现啊！在遗体尚未发现之前就干掉目击者——实际上只不过是有可能为目击者的人，他也太性急了吧！”

“对凶手来说，他时刻在揣摩慎一何时会被发现。正因为一直没有消息，所以才会成为他的把抦。如果夕子曾见过慎一和凶手在一起，问上一句：那位学生还好吗？凶手便会把她杀掉。”

“你的想法不错，该在会上提一提。”

“这全是我个人的主观臆断，没有任何根据，只是想说给你听听。”

“有没有找出照片上那三个人的线索？”

“72张名片的主人中以及她周围都没有照片上的那三个人。”

“倘若慎一君的被害是杀害岩佐的动机，那真是一种奇怪的因缘！”

“我仍觉得她有旅伴。若能找到他，或许能得到一些线索。”

牛尾突然想起，在那张照片拍摄日期的前一天，他在新宿遇到了夕子。那时夕子说去“出差”。既然是应召女郎，当然不会单独外出。

“假如有旅伴，他为什么至今还保持沉默呢？”

“他也同夕子一样，没有意识到自己目击了杀人。”

“然而，一起去旅游的应召女郎被杀了，他难道会无动于衷？”

“他们不是恋人，她只是应召女郎。男的把她忘掉也是正常的，恐怕他连她的真名也从未问过吧！”

“从岩佐持有的那些照片来看，他们旅游回来后，多少有些接触吧！”

“难说，或许那照片是用她自己带的照相机拍摄的。”

第08章 悬崖下的证据

1

椎叶贤一内心并不想去。虽然拿到驾驶执照一年半，车窗上的嫩叶标记（司机实习期车窗上贴的标记，以提示周围车辆的司机注意）已摘除了，但他仅是在住家附近小心翼翼地开车，驾驶技术并没怎么长劲。

然而，大学的毕业论文研修组请来了指导教授搞郊游，说是要在外面集体住宿，有车的务必开车来，所以，他不可置否。更何况比椎叶驾驶经历还短的人都若无其事地开着自家车来参加，若是椎叶不敢伸头，自尊心也不允许。

平时有好感的女同学也报名了，椎叶便怀着准备大冒险旅游似的悲壮心情，参加了野营郊游。实际上，是她加入了那个研修组，他才步其后尘凑在了一起，如果这次不一同外出，那参加研修组还有什么意义？

出发那天，参加者来到校园集合，然后分乘开来的几辆自家车。当时，椎叶内心就感到会发生不快的事。分组乘车的时候，椎叶喜欢的女同学乘上其他人的车子。这也无所谓，只要自己车上能来一位女生也能挽回面子，但上来的偏偏全是调皮捣蛋的男生。

只要他们在车上老老实实就行，但他们也都会驾驶，上了车就对椎叶的驾驶技术说三道四。

刚开始还能忍耐，但从厚木进入“小田原公路”时，椎叶实在忍不下去了，便怒吼一声：“再对我指手划脚，你们就下去！”这一斥喝果然奏效，他们个个都老实多了，但车上从此陷入了令人心烦的沉默。

两夜三天的郊游也因一直下雨而令人扫兴。困在家庭旅店中，不是打扑克就是做游戏，一整天就是消磨时间，这对不擅长室内活动的椎叶来说，真是度日如年。要记住游戏规则需下一番苦功，所以女生都不大愿意同椎叶啰嗦。

遇到这种局面，椎叶绝对敌不过那些温柔的男同学。他们善于给女生解闷，一拨一拨地赶着场子谈笑。像椎叶这种笨嘴笨舌的人，只有在房间旮旯观赏窗外雨滴的份儿。

好像每个女生都把他当做碍眼物似的，他真想中途独自返回，但又觉得那样做会彻底毁坏自己在女生中的形象。

终于熬到了第三天。从半夜起雨就停了，次日清晨天气迅速好转。能回家了，椎叶顿时来了精神，可这时又好像头上被浇了一盆冷水——一位温柔男生对他说，既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何不去海边兜兜风？

女生欢喜雀跃，连反对的时间都没有，这事就定下来了。

“雨后的海岸道路路肩松软，可要当心哟！”出发时，家庭旅店的主人叮嘱道。但是，同学们个个都认为自己驾驶技术高超，根本不予理会，反倒觉得这是向女生露一手的良机而暗自髙兴。

出发前决定重新结组乘车。出来时乘椎叶车的人现在都不想再乘他的车。机灵的同学见此状，立刻明白椎叶的技术不怎么样，也都躲让起来。看来，椎叶只好自己一个人在车上喽！

教授也不对分组乘车插言。这时，有一位女生突然说：“我坐椎叶的车！”

椎叶回头一看，原来是意中人松原清美。周围的男生顿时投来惊奇的目光，女生们也都感到诧异。不想继续乘椎叶车子的男生露出了遗憾的神情，但事到如今，也不好意思再反悔乘椎叶的车子了。

椎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开车拉松原，责任可重大哟！”言语中充满讥讽口吻。

“请放心，我一定安全驾驶。”椎叶挺起胸膛回答。本来嘛，他的花冠牌车子就不适合开飞车。日本的道路十分混杂，开超级豪华车纯属满足虚荣心，而这花冠车最实用。

出发后不过几分钟，前面的车子便无影无踪了。道路在山崖上婉蜒，只有他一个人在最后坚持谨慎驾驶。前面的司机像是向车上女生炫耀技术似的，故意在陡峭的道路上飞驰。

“椎叶君，不要勉强追他们，我们在后面慢慢开！真是的，好不容易才遇到这么秀丽的景色。”松原清美的相劝真令人心花怒放。她是全校的青春偶像，幽深的眼神和高雅的举止吸引着全校的男生，椎叶深知，她的心比她的容貌更加优美。听说她祖父是位响当当的大财阀，但她一点也不为此而傲慢。椎叶也是最近才刚刚知道的。

阴雨已彻底消去，相模海滩展现在眼前。大岛的背影成为浮在水面的翠影。晴天丽日，风景如画，与乐不可支的松原清美共同拥有这美好的大自然，椎叶不亦乐乎！

只能开过一辆车的狭窄公路弯弯曲曲盘绕在山崖上，崖下散落着集块岩，冲过来的白色波浪在此化为飞沫。推叶小心翼翼地操纵着方向盘。只要谨慎驾驶，再险峻的道路也不会出问题。

“我坐椎叶的车感到安全。”清美赞扬道。

“我就是想开飞车也开不起来。”椎叶说了实话。

“这好哇！方向盘在你手里，你就是真开飞车，我也无可奈何。”

“你这么一说，我更能安心驾驶啦！”

“椎叶君真是自有一套啊！”

“所以在集体活动时，我经常跟不上大家的节拍，挺烦心的。”

或许现在仍存在着那一因素，但此时此地的“自有一套”，却因祸得福。

“不过，椎叶君的独特习性是健全的，现在我感到安全得很，双脚就像踏在地面一样。”

“真的？”受清美赞许，椎叶更兴奋了。因为在这种状态下开车更会发生危险，所以他又放慢了车速。

“我可不是说谎，其实我来时就想乘你的车，但被其他的车子硬拽走了。椎叶君也太谦让了。”清美说着，埋怨似地瞥了椎叶一眼，致使椎叶漏看了路口的标牌。前方的车子仍在转弯的地方沿海行驶，椎叶渐渐感到自己走错了路。

正想找个地方调头时，发现道路已到了尽头。道路在山崖上突然有个急转弯，然后就消失在松树林中。这里无法调头。

“对不起。”椎叶向清美赔不是。正当受夸奖而飘飘然的时候，自己竟将车开到了山崖上面。

“只有倒车喽？”清美的表情有些紧张。在岔路口应该有此路不通之类的警示标志，无疑是司机漏看了。

“松原，为了预防万一，我倒车时你下去，好吗？”腋下已是冷汗津津的椎叶请求道。据说倒车最能体现驾驶技术。在如此险境倒车，还是请她下去为上策。

“没关系，不要紧的。”虽然松原这么说，但椎叶还是推推拽拽地请她下了车。清美从车上下来后，哆哆嗦嗦地走近了悬崖边。

“危险，不要再往前走啦！”椎叶提醒清美。正当他要倒车时，突然听清美失声叫道：

“不得了啦！悬崖边有车子滚落的痕迹！”

“什么？”椎叶愕然失色。

“瞧，车轮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悬崖边，车子从那里滚落下去啦！”清美越说越来劲，椎叶也从车中下来了。正如清美所说的那样，车胎的痕迹一直伸展到悬崖边，好像那车冲出道路，轧过路边泥土和杂草栽下陡坡。陡坡下面被大海横切，再往下便什么也看不见了。车轮的印痕还很新。

“是啊！”椎叶也认为，大概有辆车子不知道这是条死路，便一直往前开，掉落在海中了。

“这该怎么办呢？”清美惊恐地望着椎叶。

“马上报警！”

“可是，我们不能确定真的有车子掉下去呀！因为看不到山崖下面。”

“先报警再说！既然我们看到了车轮印痕伸向山崖下面，就不能装聋作哑。”椎叶坚定地说。

2

4月4日。伊东警察署接到兜风的男女大学生报告，说伊东市地区的八幡野通称为“浮山温泉乡”的断崖上有汽车滚下去的痕迹，于是，他们迅速赶到现场，果然发现有辆轿车悬在山崖下的集块岩上，车身几乎全被海水淹没。

这附近的海岸是由以大室山为中心的喷火而产生的熔岩流入海内所形成的，因受海水浸蚀，海岸全是海拔30至80米、水深30至100米的断崖。如果车体不被岩石挂住，如今准定沉睡在深深的海底。

如果现在扑来一个巨浪，车子极有可能从岩石上跌入海中。倘若真的被浪头卷入100米深的海底，那么，打捞工作可就麻烦多了。

伊东警察署得到当地消防署的协助，决定将车体吊到搬运船上回收。十分幸运，最近天气放晴，海面风平浪静。

回收车体总算成功了。车子是T公司产的MKII型，车中有一位司机。看样子，是车前窗玻璃破碎，涌进的海水将他闷憋在车内的。车内没有同乘人的痕迹。

因为是私家用车，没装转速表，所以不晓得跌落前汽车的运转状况。从前后情形来推断，大概是司机夜间误入死路，再加上操作不当而从山崖上跌落下去的。

从司机所持的驾驶执照和车检证判明：司机名叫大串龙也，18岁，家住东京都新宿区三丁目XX号。车主为司机之父。

很快就同大串的亲属联系上了，警方要求他们前来辨认。

现场在城崎海岸伊豆海洋公园之南的熔岩流的海蚀崖上，传说日莲上人（镰仓幕府时期日莲宗始祖1222-1282年）曾被流放在这附近的俎崖。这一带均为漫长的沉降海岸。从地质上讲，这一带属于天城火山地域，而不属大室火山。

城崎海岸、伊豆海洋公园因设有步行道而吸引了不少观光客人，比较热闹；而现场一带作为别墅开发区正在建设，所以比较清静，白天只有少许垂钓者从山崖上甩下鱼钩。

从遗体状况来推断，车子滚落时间为前天夜晚的凌晨1时至3时之间。车内的钟表在凌晨1时36分停止，而死者戴的是防水表，仍显示出正确的时间。

尸体因在车子翻落时受到冲击而留有跌伤伤痕，但并不严重；由于在水中放置的时间较短，几乎没受到水生物的影响。

“我真不明白，深更半夜的，一个小伙子为什么要在这山道上徘徊？”当地警察署有位叫畠山的年长刑警沉思着，说道。

“所以说他是迷了路呀！”与他同来的北泽刑警不假思索地说。

“不过，他怎么会从国道迷路，跑到这支道上呢？”

附近的国道135号线（东伊豆公路）通向伊东和下田。东伊豆公路和支道的交叉口都设有高架桥，一般不会走错路。

“大概是来找别墅或家庭旅店吧！”

“能有这种可能吗？”畠山仍是一副不得其解的神情。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一般来说，到别墅和家庭旅店来的人都想尽早到达，以便好好休息一下，更何况他是初次来这里，更应该及早抵达。然而，他却在深夜1点多钟才来，似乎有什么隐情。”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干完了繁忙的工作，晚些时间从东京出发，夜里就可到达嘛。”

“话是这么说，可他不这么晚出来，难道就不行吗？”

“大概是在路上遇到堵车或交通事故什么了吧！”北泽毫不相让。

“我这就去询问一下那天的交通情况，不过，平时这条路并不拥挤，我也没听说发生了什么大事故。”

“夜晚出发的原因应该说应有尽有吧！”

“我总觉得他一个人出来肯定有什么原因。一般没有一个人到别墅或温泉旅店的。”

“那可是你个人的想法！也许朋友啦、恋人啦先到那儿呢？”

“如果朋友或恋人先到这一带等待的话，现在肯定为他没能按时到达而担心，另外，他们也该听到有个车翻落在海里，司机被闷死在车里的新闻吧！”

“看来，你是对那个小伙子深夜一个人驾车感到可疑，想刨根问底喽？”

“倘若是自杀，倒能说得通。”

“如果既不是事故，也不是自杀呢？”北泽的表情严肃起来。

“现在还很难说，但现在不必怀疑是自杀。”

与死者家属取得联系的同时，警方还下文询问了家庭旅店、别墅等地，结果均无与死者名字相符的预订房间者。

死者亲属也说，前天夜里龙也没打招呼便走了，所以不知其去向。此外，那天他经过的道路均属正常，没发生任何事故。

死者的父亲当天便从东京赶来辨认遗体。

“是我儿子龙也，没错。这个浑小子，终于成了今天这副模样！”父亲怒喝道，但其中好像有分散失子后伤感的成分。

“你说你儿子终于成了今天这副模样，是不是你以前有什么觉察？”畠山不顾死者父亲的悲伤，单力直入地问道。

“最近他和坏朋友分手，一边打工一边找工作，可他以前有劣迹，干事总不顺心，显得焦虑不安。”

“以前有什么劣迹？”

“曾给警察添过麻烦。”父亲的口气凝重。现在无须让他勉强开口，只要一查档案便可明白一切。

“你说的坏朋友是什么人？”

“我也不太清楚。在上中学时，他就和一些坏孩子交往，尔后那个圈子越扩越大。”

“有和你儿子亲近的姑娘吗？”

“他曾有几个女朋友，但没有多亲近的。”

“你儿子一个人去伊豆干什么呢？”

“不知道。他什么也没说，就把我的车开走了。”

“出去之前有人和他联系过吗？”

“我想没有。如果有联系，也大都是店方的联系。”

“他现在干什么工作？”

“在新宿的舞厅打工。我说他不干那工作也可以，但他说成天闲溜达不像话，所以，就姑且让也先干上了。”

“舞厅工作一般都要很晚下班，他是在下班后才出去的吗？”

“不，那天他没到店里去。傍晚他曾回家一趟，开车就出去了。我提醒他刚拿到驾驶执照要多加小心，可他根本不听。他反复无常，我拿他也没有办法。你跟他谈正经事，他就胡搅蛮缠。我管不住他啦！所以，我和他妈都为他提心吊胆。”

父亲说着说着，泪水便从眼角流淌下来。畠山一边木然地观察，一边揣摩着失去儿子的父亲悲伤的程度。

结果，父亲也没说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为了慎重起见，警方询问了大串龙也打工的地方——新宿歌舞伎町的“阿多尼斯”舞厅。诚如父亲所言，大串那天没有出勤。

店里说，他工作还可以，但就是没准性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让人捉摸不透。

舞厅方面讲他们不知道大串的交际关系，显然，即使他们知道也不会对警方讲。

但是，查了大串龙也的简历却弄清了一个意外的事实。他就是两年前在新宿区的公园打死流浪汉的凶手之一，现仍处于取保候审之中。这个历史与他的死亡是不是有关联呢？

畠山的追究也就此打住。验尸结果：死者肺中、胃中均有海水，故判定为“溺水身亡”。看样子，是他在行驶中操作失误或是打盹，而连人带车一起翻落在水中的。

然而畠山对此仍感到不可理解。他心中仍有以下四个解不开的疙瘩：

一、大串为什么会误入翻车现场；

二、为什么在这么晚赶赴现场；

三、为什么独自驱车；

四、想不出其自杀的理由。

3

畠山之所以咬住大串龙也的翻车事故不放，是因为他头脑中始终萦绕着去年7月沼泽警察署管区内发生的一起伪装成出租车翻车事故的司机被杀案。那是从时速记录纸上发现的伪装，而这次事故却散发着类似的气息。

倘若有人深夜将被害人搡入轿车里使其坠崖，就会造成一种操作失误或打盹驾驶而翻车的表象。

“难道是打盹驾车？”

畠山循序渐进的推测使他豁然开朗。打盹能够人为促成：既可灌些酒，也可使其服用安眠药，如果不让法医化验死者胃中的食物，实难弄清。更何况这种场合只需服用少量安眠药，而且在溺水过程中又会喝大量的海水，所以现在就更难弄清了。

假如凶手懂得这些知识而进行伪装的话，那可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了。

畠山不能忘记大串父亲落下的眼泪。他那外表的愤怒掩盖了失去儿子的悲哀，但在情不自禁流淌的泪水之中，表露出了对这不肖之子的爱怜。

倘若犯人在这位父亲的眼泪背后窃笑，那么，畠山的职责就是制止这种凶犯的狂喜。

心中凝结的疑团不断增大，他再次来到了现场。上面对此事已作为一般事故处理，所以，现场侦查也就成了走过场。

畠山认为这是起伪装成事故的杀人案，他想再次推翻现有定论。

“畠山的韧劲我是服了！我也帮你一把吧！”老搭档北泽嘟哝着，一边跟畠山走。

“你不必勉强，或许这真是我个人的胡乱猜疑。”畠山内心好不高兴，但嘴上还硬逞强。

“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我就像你的老婆，哪能让老公一人四处奔波！”

4月的大海风平浪静。晴天丽日之时，已有初夏的感觉了。城崎、海洋公园一带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但却没有人迷路来到这里。

由东伊豆公路、山手和伊豆快车路轨夹成的三角地带称之为“浮山温泉别墅区”，最近正在开发，但工程尚未越过公路向海岸发展。山崖上的熔岩髙地只有稀疏的野生松树。

“畠山，我们找什么呢？”来到现场，北泽就像窥探主人旨意的猎犬一样盯着畠山的脸。

“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同这场地不符的东西……都要捡回来！”畠山差一点说出了“上，叼回来！”的指令，马上换成了妥贴的言词，“就是觉得奇怪的东西，把它捡回。”

他们迅速搜寻地面的姿势确实像条猎犬。海面的反光很强。乍看起来呆然的海面，受光照角度和潮流的影响而略有变化。湛蓝的海面上不时映出缓缓飘移的白云投影。

白色的船只宛如贴在海洋深处，不知不觉间变幻着位置。仿佛人体皮肤上起的瘢痕，海面上泛起了条纹。以这条纹为界，海色在不断变化。

两个人的腰都累酸了，但他们仍在地上摸爬滚打，可最终还是没找到可疑之物，甚至连个饮料瓶也没见到。

“看来是什么也没有啦！”畠山说道，但脸上却显出毫不气馁的神情。只见他在帆布包中沙沙地摸着什么，不一会儿，掏出了一根粗绳来。北泽惊奇地说：

“畠山，你难道想用这绳子吊到山崖下面？”

“对！如果可疑物没掉到海里，肯定就在山崖的中腹。那儿长着松树和灌木，说不定有什么东西挂在那里。”

“别这样。我们俩干太危险！”

“把绳子拴死在松树上，为了保险起见，你在旁边看着点，肯定没问题！”

“那可不行啊！你非得那样做吗？真没办法！我总不能让你这老身躯像乌龟一样吊在半山腰吧！还是我下去吧！”北泽自言自语地说。

“喂，你说什么老身躯老身躯的？”

“噢，你听到了？”

“你不是说给我听的吗？”

“那我收回。你完全不是老身躯，应该说是老练。”。

“老身躯老练都一样，我讨厌那个‘老’字！”

“好了好了，我下去看看吧！”北泽将保险绳从胯下掏过，又从肩上绕一道后捆在身上，然后，他将绳子的另一端绑在山崖边较粗的一棵松树树干上，为了更加保险，他又将一根绳子绕在身上。

“好，我下去啦！”北泽抱着绳子，按登山垂直下降的要领战战兢兢地挪动着身子。

“多加小心！”畠山提醒道。起初坡度还较平缓，可越往下越陡急。那撞击过的崖石、碰折的老树等翻车时造成的痕迹此时构成了“路标”。虽说是山崖，但中腹生长着树木，所以没有太大恐惧感。

耳边突然嗖的一声，原来是野鸟嬉戏般地从耳边掠过。

虽然身体是用绳子吊着的，但体重却落在山崖上，再往下，整个身子就都要由绳子承重了。这说明坡度更陡了。畠山的身姿现已隐遮在山崖的上方。

“慢一点、慢一点！”畠山在上面喊道。因为坡度越陡，下降速度越容易加快。北泽将左手握着的绳子系在左肋旁，以作“刹车”用。突然，从半山腰的松林中腾地飞出一只野鸟。

“怎么啦？”上面即刻向下方呼叫。

“是只鸟，可能是岩燕！”

伊豆海岸有很多黄莺、绣眼鸟，也时常出现鹡鸰和鹨，也许这些野鸟都在这半山腰的树上筑巢吧！

“底下有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只有鸟粪！”

“还能再往下去吗？”

“还能再下一点！”

“千万别勉强！坡度超过60度，就回来！”

60度以上的坡度，给人的感受就几乎是垂直的了。海浪声萦绕在耳畔，下面拍击着岩石的白色浪花仿佛能够触及到脚似的。

山崖上的野生松树没有了，下面全是裸露的岩石。去除了自身和悬崖下礁石之间的“坐垫”，髙度感顿时突显出来。若从这里坠落下去，途中没有任何物体遮拦。一股冷气侵袭着两条大腿。坡度更加陡峭，就像房檐一样一直伸向海面。

“该回去啦！”北泽向畠山发出了讯号，但他马上又叫道，“稍等一下！”因为这时北泽发现旁边灌木丛中的野鸟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野鸟被北泽吓跑了。

北泽拽着绳子靠近了鸟巢，发现里面似乎没有鸟蛋。他把两脚踏在灌木根上，踮起脚将一只手伸进鸟窝，掏出一件模仿什么动物的工艺品。现在没有时间端详辨认。

这可是与鸟巢不符的物品啊！

“发现什么了吗？”畠山觉得没有动静了，便大声问道。

“现在我就拿上去！”

北泽将物品放入衣袋，便利用树根和岩石的楞角开始向上爬，当终于爬到山崖上的安全地带时，疲劳感顿时袭来。说句后怕的话，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去的。

“发现了什么？”畠山盯着北泽问道。

“也不知这玩艺儿与案件有没有关系……是在野鸟窝中发现的。”

北泽拿出了捡来的工艺品。

“看样子像是野猪。”北泽气喘吁吁，畠山连安慰的话也忘记说了，只顾端详这工艺品。

“为什么这玩艺儿会在野鸟窝中呢？”北泽终于将呼吸调整过来了。

“是不是野鸟把它叼过去的呢？那鸟窝有多大？”

“不大，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看来，那鸟也不会多大。”

“这么说，它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喽？”

“不过，也不能肯定是随那辆车子一起掉下来的吧？”

“不，那种可能性很大。你看，它没有长期雨淋日晒的痕迹，也没有褪色，这说明它一直是由人保存着的，只是在最近才掉入鸟窝里。”

“这么看来……”

“不会有人专门从这偏僻的山崖上往下扔它吧！”

“然而，就算它是从车里掉下来的，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呀！车子里挂上野猪工艺品，不足为奇。好多车子前窗不都挂着这一类饰件吗？”

“按照相同的比率推算，也许它就是凶手的遗留物。马、牛、虎、鬼等工艺品倒挺常见，可这纸野猪却极少有啊！调查一下它的产地吧！哟，你可辛苦啦！干得好！若没有你，就找不到它呀！”畠山到现在才说上几句慰劳的话。

北泽在山崖鸟巢中捡回来的工艺品，是采用质朴的野猪原型制造的玩具，具有浓厚的民间工艺品味。其描绘用的色彩是泥塑材料，所以怕水。

这工艺品的色彩没怎么脱落，形状也几乎没变，除有在鸟巢中得到保护这一原因外，还说明它是事发当天雨停的后半夜进入鸟巢的。从事发之夜到去山崖搜索，其间没有下雨。

这个乡土玩具是从哪儿来的呢？警方首先询问了死者的父母，可他们却说不大记得这事。尔后又询问了报案的大学生，他们也说不是自己的东西。

因此，就有可能在4日天明之前、雨停之后有人将其带到现场。至少可以这样认为：在大串死后、男女大学生发现之前的这段时间，还有其他人来过这条山崖废路。这一点不容忽视。

畠山将纸野猪送给民间工艺品专家鉴定，想从“乡土”上找出突破口，但是，专家端详了半天，也没说出这玩艺儿产在何地。

“扎纸工艺品中，福岛县三春町的产品最负盛名，可这个不是那里造的。其他形状的嘛，全日本有不少乡土玩具，可这野猪玩具我是头一次看到。它造型简单，但却不像名家做的那么洗练。我觉得它可能是农家动手做的。野猪全日本到处都有，所以弄不清它产生何地。”

畠山的追踪在此受挫，但他因发现了这纸野猪而对大串之死的疑虑更加深刻了。

第09章 两年前的“犯罪团伙”

1

4月17日早上8点30分左右，新宿站5号站台发生了一起事故。当时开往东京的快速列车正在进站，而这一时间段正是客流高峰，有25万人在此流动。站台上挤满了上班上学的乘客，每隔2分10秒—20秒就有一辆车进站。

这是号称日本最大吞吐量的车站，140日元的定额票卖得最多，每人平均乘车距离也是日本最短的，即，乘客的使用率是与日常生活密不可分的。

与其说这事故是日常生活的延长，倒不如说是在日常生活中发生的更为确切。当列车开始进站的时候，站台上的乘客中有个人影飘忽忽地倒落在轨道上。目击者说，那人影犹如被风吹落一样飘落了下去。

列车紧急刹车。为了挽救一个人的生命，钢铁的车体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但是，距离太近了。尽管司机尽了最大努力，但车还是接触到了人。站台上的工作人员连忙将人从车下拽出，但那人头骨碎裂而当场死亡。

死者所携带的物品显示出其身份：山田广志（17岁），家住世田谷区樱上水三丁目XX号，是位专业学校的学生。马上同其家属联系，并请求他们前来认尸。

对警方和死者家属来说，这种联系都是令人难受的。

说起从车站站台跌入轨道之类的事故，应该讲有很多目击者，但是，当要将他们找出来时，却相当不易。这是因为，在现场的人都是过路客，倏忽之间便各奔东西了。

特别是早上出勤的乘客，更没有一点余暇，所以无人留在车站向警方提供证言。尽管如此，警方仍接到几位在场的人打来的电话：

“就在列车靠近站台的时候，那人就像跳下去似的倒在轨道上。”

“好像是被人推下去的。”

“站台上虽然人满为患，但还没到能把人挤出的程度。再说列车进站时，广播员还反复提醒乘客要退到白线后面去，所以说，不可能是因人多而被挤下去的。在列车到来之前，当然也不允许乘客从站台旁跳过来。我觉得：他是自己跳下去的，不然就是被人推下去的。”

不过，这些证人当时都与现场有一段距离，均未看到最关键的一刹那，仅是从倒落的状态推测是“被人推下去的”。

死者山田广志，高中退学后一直在家闲居，从今年4月进入位于饭田桥的商务专科学校，据说那天是第一次去上学。

铁路公安员根据这些证言对前来认尸的父亲进行了询问，但父亲回答说儿子没有自杀的理由：

“上初中时，他曾结交过一些坏朋友，但最近也想改邪归正、认真学习了。他说今后想干旅游行业，就在进入这方面的专科学校时，竟发生了这等事！”

不幸的父亲捂着眼角。辨认儿子遗体的辛酸任务总是落在父亲肩上。母亲难以承受的辛酸义务并不能保证父亲可以承受，但是，既然是男人，就不得不承受。

警务人员对此倾注了充分同情，但不能进一步踏入父亲的辛酸领域。

没有死者被推下的确凿证据，就不能按照那些推测性的证言开始侦察。仅就这些证言，还不足以认定有犯罪行为。特别是没有人亲眼看到死者被推下去，故难以立案定性。

此事作为一般事故而处理了，但负责处理此事的铁路公安员崎山总感到胸中窝火。

如果这是起杀人案，那么，凶犯可是胆大包天。尽管是在大都市里不愿多事的人群盲点实施的作案，但毕竟是在不特定的众人眼皮底下去杀人，操作起来可不那么简单。

无数双眼睛中也许就有认识自己的，而且站台上还有电子监视器，倘若行动失败，即便是再不愿多事的路人，也不会对杀人未遂袖手旁观吧！

以前有不少依靠过路人协助逮捕犯人的案例，现在也收到了好几份“好像是被人推下去的”证言。既然凶手敢冒这么大风险去犯罪，大概被害者活着会对凶手造成绝对威胁吧！

从站台把死者推下去的手法不管多么巧妙，可对犯人来说都是相当危险的。明知危险大而不顾，也许凶手正受形势所逼迫。

在客流高峰的40分钟内有25万人流动的大车站里，一个人死去了。尽管仅仅是一条性命，但如果对此采取无所谓的态度，那就不成人类社会了。虽然崎山不能确定其中有案情，但他仍咬住不放。他将心中的疙瘩告诉了新宿警察署的熟人——牛尾刑警。

“是从站台上推下去的吗？”牛尾对此显得颇感兴趣。

“也许是我的主观臆断，可不说出来又觉得难受。”崎山说。

“那就查一下那个死去的学生的周围情况吧！”

“你若能去，那太好啦！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我不能到车站以外的地方去调查呀！”

崎山好像正等待牛尾说这话似的。铁路公安人员的管辖范围仅限于国营铁路的列车、车站及铁路设施以内。

“据你所说，他中学就辍学，高中又是半途而废。你说他结交过坏朋友，那都是哪一类的坏朋友呢？对了，那位死者，不，那位亡魂的名字叫什么？”牛尾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

“他叫山田广志。就是普通的山田，广大志向的广志。”

“山田广志！难道是他？”牛尾若有所思地叹道。

“你有什么线索吗？”

“这个名字太多了，难说就是他。还是在两年前，在我辖区内发生了一起中学生殴打流浪汉致死案，其中有一个凶手就叫这名宇，年龄也差不多。”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起杀人案。”崎山也流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

“后来，那个犯罪团伙被判保释候审，但再也没听到什么下文。”

“如果那死者就是杀害流浪汉一案的凶手之一，那又怎么样呢？”

“那就说明这事与杀害流浪汉一案有关联吧？”

“倒是有这种可能性……”

“现阶段不能下任何定论，但不能忽视死者的经历。”

“如果杀害社会最底层的凶手被人从汇集25万人的车站月台推下而死，倒令人感到是一种报应啊！”

“人太多了，然而，每个人都背负着不可替代的人生。”牛尾的声音突然沉重起来。看到他深沉的表情，崎山突然想起：牛尾的儿子也被人杀害，并沉尸于长野县的湖水里，半年前才得以发现。

牛尾所说的“不可替代的人生”蕴藏着“不可替代的儿子”之意吧！那也正是父母悲叹的双关语呀。

2

能观览到富士山倒影的湖泊像明信片一样优美如画，反而使人不太受感动。这是因为过于像画的实景缺乏一种真实的魅力。拿人的面容做比喻，若过于修饰，就会产生整形美人的枯涩感。

富士山周围的湖泊具有靠近东京的优越地理环境，是第一流的休养胜地，但人们却常常把它当做“俗化湖”，这大概也是因为其美景过于图像化的缘故吧！

在富士五湖（指富士山麓北部的山中湖、河口湖、西湖、精进湖和木栖湖）中，尤以从山中湖畔观赏富士山最佳。与从河口湖畔角度观赏的富士山具有淑女气质相对应，山中湖畔的富士山景色则具有男性的跃动感。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富有强劲感。胃袋似的山中湖湖岸线是直的，富士山宛如漂浮在如镜的湖面之上。

随着四季转换和气候变化，富士山会显示出各种风姿，但无论怎么变幻，却有一项是恒定的——优美如画。难怪外国人从这湖畔观赏富士山时，频频发出“漂亮极啦”这个最坦直的感叹词。

5月的连休结束后，湖畔暂且恢复了平静。然而，为避开黄金周（指日本4月末至5月初连休假日最多的一个星期。）的喧闹以及连休日加班的人们则瞅准这一时期蜂拥而至，这里便重新热闹起来。

湖畔连绵着单调平缓的草山，若不借助富士山，这委实是平淡索味的湖泊。

南岸的“旭日丘”犹如这俗化湖的中心地，那里旅馆、餐厅、商店、别墅等等鳞次栉比；游船码头、兜风中心、骑马俱乐部、舟艇借助处等等也汇集于此。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尽管这里具有优美的自然环境，但道路几乎全是为汽车设计的，很难找到人行道。

一到休息日，挂牌司机（指有驾驶执照而没有车子、或不常开车的人）就一哄而上，所以交通事故频发，令人毛骨悚然。

或许这如画的风景招致了俗化，可以说，充斥湖畔的人工设施如今同城市毫无二致。

塞满湖畔的人工设施延伸展到了湖中。游船、摩托艇、滑水艇在这6.36平方公里的湖面上纵横驰骋；优哉游哉的划艇就像垃圾一样漂浮在它们中间。到了夏季，还有游泳者也要加入这个行列。

进入5月以来，连续都是晴天丽日，湖面已呈现出夏日情趣。尽管尚未出现游泳者的身姿，但却不时冒出性急的滑水者的倩影。

尾关美代子是小田原市的美容师，今天她随店里组织的福利旅游团来到了山中湖。在湖畔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同伙伴们商量后，决定一起乘摩托艇潇洒一番。

一艘摩托艇的租金是半小时6500日元，四人乘坐每人只花1600日元，所以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竞相乘坐。虽然登船时有些害怕，但一开出后就习惯了。一提速，水面就扬起高高的白沫，航迹波在湖面上拖出长长的尾巴。真爽！平日整天摆弄他人头发的烦闷被荡涤得一干二净。

舵手为所载的乘客全是年轻女子而兴奋不已，他又提高了船速。船底产生了浮力，船身腾起，美代子她们发出了惊喜的嘘叫。摩托艇像水上飞行艇一样掠过水面。

乘坐30分钟的摩托艇好不痛快！正当舵手圆熟地转向出发点时，突然船体倾斜了一下。艇上的女子这一下子可真的惊叫起来，美代子险些掉落在水里。

正当她们想指责舵手时，艇上的野野村和子指着船尾方向说：“有个东西浮在水面！”

顺着和子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船尾波中有个黑色物体浮在水面。摩托艇是为了避开那物体而倾斜的。

“啊，那是什么？”

“像是块圆木。”

“不对，像是动物！”

“是狗吗？”

“还穿着裤头哩！”

“真的！”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当推测出那东西是穿衣服的漂流物时，她们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我们能这样走吗？”美代子奋勇说道。瞬间无人应答。

“师傅，刚才这漂在水面的是人吧？”美代子问舵手。

“好像是吧！”舵手含糊地说。

“如果是人，我们可不能装不知道啊！”

“是啊。”舵手态度十分暧昧。

“请你回去一趟。”美代子果断吩咐舵手。被她这么一说，舵手也下定决心似地调转了船头。他一边降低摩托艇的速度，一边接近漂流物。野野村和子用手捂着脸，从手指缝偷偷往外瞅。

“是人！好像是个男的。”舵手肯定地说。因摩托艇不能搭载那男尸，舵手便记下大概位置，然后返回到岸边。

3

5月11日下午，富士吉田警察署山中湖派出所接到山中湖游览摩托艇公司的报告，说是在湖里发现一具浮尸，于是，他们立即将此讯报告给警察署，同时，又与山中湖消防团联系，请他们协助打捞尸体。

因发现现场在湖里，所以行动必须迅速，否则浮尸就会漂走。之所以那浮尸至今无人发现，也可能是因为尸首一直在漂流不定的缘故吧！

由发现浮尸的摩托艇带领，巡警们赶到了现场水域，在南岸偏东、湖滨山庄对面的湖心找到了漂流中的尸体，并立即打捞上来。好像溺死不久，尸体尚未变形。尸首为年轻男子，穿着游泳短裤，从外表上看，似乎是游泳中溺水身亡。

这两三天阳光十分暴烈，犹如盛夏一般，所以，有人下水游泳也不足为奇。也有的学生比这季节还要早，在参加新生联谊会时酒后跳入湖中，最终引起心脏麻痹而身亡。他们先将尸首运到靠近湖滨山庄的岸上，等待警察署来验尸。

因为从水中打捞出来的尸体极易腐烂，所以放在了树下的阴凉地里。他身上只穿件游泳短裤，所以弄不清其身份。看样子他有十七八岁，是位书生般的小伙子。他皮肤苍白，完全没有经过日晒。

随着炎夏般的暑热到来，也许会有人下到湖里游泳，即使如此，估计死者也是今年以来的首次下水。

“就算他嫌热想游泳，可也得有个伴吧？”派出所巡警春山沉思起来。一般来说，几乎没有人单独到山中湖来游玩的，即使是他一个人下水游泳，他的同伴也会在岸上起哄。

“嘿，他的游泳短裤穿反了！”派出所的同伴竹浦惊叫道。平时，派出所有两三位警察值班。

“什么？”春山惊奇地重新观察起尸体来。的确，红色的游泳短裤的针眼都在外面。

“这是怎么回事？”竹浦瞪大眼睛问道。

“难道是忙中出错，穿反了？”

“这游泳短裤，不必慌里慌张地穿吧！”

“可他自己不知道穿反了呀！被凉爽的湖水诱惑，只想尽快跳下去。”

“现在还没到急不可耐跳入水中的季节吧！”

“或许是他运动后出汗，用它擦呢？”

“那他可就是冒失鬼了。”

“如果是他人穿上的，就另当别论啦！”

“还有让他人帮助穿游泳短裤的？”竹浦惊愕地反问。

“如果他本人处于不能穿的状态，会怎么样呢？”

“自己不能穿的状态？对呀！”竹浦领悟到了春山暗示的重大含义，表情严肃起来。

“将他灌醉，给不省人事的他穿上游泳短裤，然后推人水中，造成游泳溺死的假相。在这种情况下，慌里慌张地将游泳短裤穿反了。”

“你想得有点过于复杂了吧！”不知怎的，竹浦忽然不顺从春山的设想了。

“若这样推断，他没有同伴、只身一人下水也就能说通了。”

“即使是伪装溺死，也该有他穿来的衣服吧！”

“在这附近肯定能找到。或许在某个族馆里，或许脱在车子里。”

“脱在车子里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在车里不惹人注意，既能劝酒，又能换游泳短裤。”

不知不觉之中，竹浦又归顺到春山的思路上来了。

“不管怎么猜想，一切都要等到署里来人再作计较。”春山说道。

4

不多久，警察署的人就赶到了。因为他们当时只认为是在游泳中溺水身亡的，所以并不怎么紧张。年轻人向往山中湖，溺水、沉船事故时有发生。一到野营季节，再加上本来就不少的水难事故，酒后下水酿成的事故更显得增多。

从署里来的人似乎在接到报告时就认为是那种一般事故，但当春山他们报告死者的泳装穿反了时，他们的表情顿时变了。

“没有同伴吗？”署里的副警长开始询问春山等人已讨论过的疑点。

“好像就他一个人。”

“他独自反穿泳裤下水？”村上的双眸流露出深沉的目光，他在思索着这现象的真正意义。尸体在水中浸泡十几个小时，指尖已泛白起皱，即处于“漂母皮”（洗衣婆）状态。如果在水中放置48小时以上，全身都会形成漂母皮。

尸体放在树下的阴凉地，旁边还有冰块，但裸露在空气中会加速死后变化。除了有溺水身亡的特征外，没发现死尸身上有创伤、跌伤以及其他损伤。

验尸员也认为该遗体死后半天至一天，即，是在昨天深夜至今天早上这段时间溺水身亡的。

综观反穿泳装和没有同伴等现象，不可思议的疑团越来越大。以前从没有深更半夜一个人到湖里游泳的，也没有醉后跳入湖中溺水身亡的。

“先找一找，看有没有物主不明的车子，以及至今未归旅店、别墅、宿舍等的人员。”

根据村上副警长的命令，搜索的大网在湖案一带扯开了。这时还不能确认犯罪的存在，所以，当务之急是查明死者的身份。

发现浮尸的消息已在湖岸一带传播开来。若有失踪者，肯定会从汇集或散在湖岸的旅馆、饭店、家庭旅店、宿舍、别墅等地送来报告，但至今没收到一份这类报告，甚至连询问的也没有。

搜查的重点放在了汽车上。团队、集体来的大客车和中巴车均无失踪者。于是，警方又将重点缩小到停靠在停车场、露营地和路旁的私人用车方面。

就凭死者只穿一件游泳短裤，他就不可能远离湖边停车。搜查不到一个小时，就发现湖东边的抚岳庄饭店后面的落叶松树林中，停放着一辆无主汽车。从牌号来看，这车是属品川地区的，车顶盖还印有N公司的标记。

车内还有脱下的男装，可车门却紧锁着。从外面看，车内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询问了车附近几个人，都说车主没有自报姓名。

为了探明情况，警察砸破了车窗玻璃将锁打开。从车检证判明，车主是东京都涉谷区惠比寿西一丁目XX号的黑部俊造。但是，从出生年月日判断，与死者的年龄不相一致，估计是死者借了他人的车子到这儿来的。

“车门锁上了，而他身上又没带钥匙，他怎么回到车上？”村上陷入沉思。岂止是车钥匙，死者身上连一件东西都没带。虽然游泳短裤上有个小口袋，但那里面空空如也。

“能从口袋里漏掉吗？”村上的部下、富士吉田警察署刑警一科的科员永川道出了自己的见解。

“有可能，但他不会把钥匙放在那里吧！”

“他应该知道，如果将钥匙放在易漏掉的地方丢失，回来时就难动身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

“能是凶犯把钥匙拿走了吗？”

“大概是他们把不该带走的东西带走了。”脱在车上的衣服有漂亮的T恤衫、牛仔裤、帆布胶底轻便运动鞋，完全是一套标准的年轻人“制服”。

裤子里袋里装着一个钱包，里边有将近1.2万日元的现金和驾驶执照。颁发不久的执照上贴的照片与死者的长相一样。由此判定：死者名叫黑部真彦，18岁，住址同黑部俊造相同。

当即与其涉谷区的住址取得了联系。先来接电话的是位女子，大概是死者的母亲。突然接到这个噩耗后，她悲伤得说不出话来了。尔后，死者的父亲接过电话，警方向他通报了发现浮尸的大概过程，并请他前来认尸。

据死者父亲讲，儿子真彦前天晚上8点左右什么也没讲就开着父亲的车离开了家。因为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所以这次也没当回事。

虽然他没像母亲那样心慌意乱，但极力抑制的语调深层却包含着受到沉重打击后的悲伤。遗体暂且运到派出所，装进棺材后，旁边还放了冰块。警方等待着死者亲属的到来。

警方利用这段闲空巡访了周围的司机之家、旅馆、餐厅、商店、野营地等，均没找到一位目击者，也无人看到过黑部的车子和可疑人物。

黑部真彦驾驶的车子当是昨夜很晚才到达湖畔的，他在车中脱下衣服，深夜独自跳进湖里。不过，车内没留下酒瓶等物。

“一个人深更半夜从东京到这里来兜风，还独自去湖里游泳，结果泳装也穿反了，车钥匙也不见了，想来想去，疑点多多。”村上说。但是，至今还没发现其死因属犯罪所致的确凿证据。

“如果这是桩杀人案，为什么非得把死者拋到水里呢？”

“假如泳裤是别人给穿上的，就说明当时本人处在昏睡状态。是醉酒呢，还是吃了安眠药呢？”

“会不会在下水时就已死亡？”

“这要等到解剖后才能明白。但是，从喝水的样子来看，好像他在入水时还活着。”

“如此说来，是不是凶犯半夜将死者拖进小船，划到湖心时把他扔下去……”

“根本不必那么做。只要把他带到岸边，将头按入水中就可溺水而死。另外，用洗面盆舀些湖水来也可以。总之，只要有可达到使其窒息的水量就行。等他死后，再脱下衣服，套上裤头，从岸上“扑通”一声扔到水里，尔后就任他流漂了。”

5

没过多久，黑部真彦的父母就从东京赶来了。父亲凝视放在派出所棺材里的真彦，深深地点了点头。棺材前有一柱春山供的香，这也是为了消除异味。当母亲也想探头观看时，父亲制止了她。母亲“哇”地一声，号啕大哭。

“是你儿子吧！”从那悲伤的神情来看，已无必要再进行核认，但永川仍请求亲属亲口回答。

“是真彦，没错。”父亲斩钉截铁地说。随后，二人被领到派出所后面的巡警休息室。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你儿子是在昨晚至今天凌晨之间到湖中游泳、溺水身亡的，但是，有两三处我们不明白的地方，想询问你们一下。”村上自我介绍后，便想开始提问。

“接到你们的电话时，我就感到很奇怪，我儿子真的是游泳时溺水身亡的吗？”父亲好像正从悲痛中解脱出来，反问道。

“那遗体是游览中的摩托艇发现的。当时他穿着游泳短裤，漂在湖面上。”

“我儿子肯定是被人杀害的！”父亲一口咬定。

“为什么能这样断定？”村上心中的疑云竟先被别人捅破，不由得紧张起来。

“真彦肯定是被杀的，因为他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村上顿感眼前的迷雾一下子被揭走了。

“不会游泳的真彦是不会半夜下到湖里的。肯定是别人杀死了我儿子，尔后又制造了他游泳溺水身亡的假相。”

“关于你儿子被杀的缘由，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儿子是个意志薄弱的孩子，上初中时就结交了一些坏朋友，不过，他现在很正派，我把他送到熟人开的酒吧，让他做个见习招待。他那性格不适合当上班族，所以我想让他以后开个小店。他已同那些坏朋友断绝来往，正勤勤恳恳地工作……”

“你说的那些坏朋友都是些什么人？”

“就是初中时期结交的那帮坏朋友。”

“你知道他们的名宇和住址吗？”

“做父母的真不愿说出啊！还是上初中时，他曾和两位坏朋友一起杀害过流浪汉，不过，那是两年前的事，现在他已不同那时的朋友交往了。”

“杀害流浪汉……”

“对不起！”父亲像是自己杀的那样低下了头。如果有那种前科，肯定会留有纪录。但是，两年前的流浪汉被杀案与当今这事有什么关联呢？

“先不谈杀害流浪汉的事，现在有没有人怨恨他？”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特别亲近的女朋友？”

“女友好像有，但没有特别亲近的。”

“一个人深更半夜到山中湖兜风，真不可思议。不限于女友，有没有和你儿子最亲近的人？”

“我不大了解儿子的交际关系。如果谈到现在和谁最亲近的话，我想就是他店里的伙伴们吧！”

“太太能想起什么吗？知不知道你儿子的交际关系？”村上向坐在旁边茫然失神的母亲问道。虽然这句是对她讲的，可她却表现出不知所云的神情。村上这时才省悟到：现在不管向母亲询问什么都白搭。

经亲属认尸，死者的身份得以确定。现决定翌日将尸首进行司法解剖。这种做法本身就意味着死因有犯罪嫌疑。

验尸结果查明了死者胃、肺里均有湖水，故判定为“溺水死亡”。另外，从胃里找出了融解一半的安眠药片；从解剖时间推算，死亡时间为30—40小时之前。尸首身上没发现创伤、损伤。

据此，富士吉田警察署将此断定为杀人案，并于5月12日设立了侦查总部。

6

调出黑部真彦的履历档案方才知道：两年前他在新宿区西大久保公园伙同两位恶友杀害了流浪汉，目前仍在取保候审中。

“两年前的杀人案……”村上自言自语。这起杀人案与山中湖的杀人案有没有关系呢？如果此案的凶手是报复心强而又沉住气的人，这两年仍属积蓄怨恨时期，总之，如今只处在既不陈旧也不新近的半拉子阶段。

“我对黑部杀害流浪汉时的同案犯放心不下，你去调查一下现在他们在哪里、干什么！”村上命令永川刑警。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一件更为不可思议的事情展现在眼前。

“什么？你说同案犯有两个已经死了？”村上惊愕不已。

“同案犯是大串龙也和山田广志二人，他们作案时均不满16周岁，初中毕业后就在社会上闲逛。首先，大串在4月4日凌晨从静冈县伊东市的临海山崖上因驾驶失误而翻落身亡；尔后，山田于同月17日在东京新宿车站的月台上跌落，被列车轧死。”

“不是翻落，就是跌落啊！”

“这只是事故的形式，但我总觉得有可疑之处。”

“哪里可疑呢？”

“首先是大串，至今无人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深夜开车到那偏僻的海岸山崖上；还有山田，据说有人总觉得他是被人从月台上推下去的。两个事件的处理者都觉得可疑，听说还进行了细致的调查，结果愣是没有找到犯罪存在的证据。”

“黑部真彦之死似乎能证明是罪犯所为！两年前杀害流浪汉的同案犯理应不会相继出事故死去的。”

“凶犯是杀害流浪汉那条线上的吧！”

“难道还能考虑其他方面吗？”

“负责调查大串和山田死因的警察署，好像没将杀害流浪汉的案子联系起来考虑。”

“现在就要联系起来考虑啦！凶手干得挺利索啊！然而，他却操之过急了，理应再间隔些时间的。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就将旧案的三个同案犯送上西天，任何人都会怀疑其关系的。凶犯肯定有迫在眉睫的某种事情！”村上的推测，早在山田广志死去时铁路公安员崎山就已想到了。村上认为：如果汇集三案的侦查人员，将貌似独立的各案串通起来，肯定能发现共同线索。

第10章 死亡旅伴

1

接到富士吉田警察署联系的伊东警察署和新宿警察署紧张起来了。伊东署的畠山、北泽和新宿署的牛尾（受崎山铁路公安员的委托）本来就觉得这事件中隐藏着犯罪行为，并展开了调查，所以这次联系成了他们嗅觉正确的佐证。

牛尾曾负责调查流浪汉被杀事件，并将山田广志一伙作为犯人拘捕过，正因为如此，他才将山田之死与流浪汉被杀案贯通起来而感到蹊跷。可是，他手头上的应召女郎被“杀案的调查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所以不能自由行动，就在这当儿，“第三名同案犯”消失了。

正因为他很早就怀疑这案件与流浪汉被杀案有关，所以现在追悔莫及。如果按牛尾的思路做一些防范措施，也许能避免黑部真彦遇害。

同一杀人案的共犯相继奇妙的死去，这太不寻常了。即使现在，也仅有富士吉田署将其作为杀人案而设立侦查总部展开调查工作，不过，“新宿”和“伊东”也逐渐怀疑那是杀人案了。

受富士吉田署之邀，三个警署的案件负责人汇集在富士吉田署，召开第一次联席会议。

因为“新宿”、“伊东”方面还不足以证明存在犯罪，所以此次采取了情报交换会议的形式。从新宿赶来的牛尾和铁路公安员崎山，以及从伊东赶来的畠山和北泽出席了会议。

会议由村上副警长主持，他首先向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会议的与会者表示感谢，尔后讲述了事件概况。

“正像刚才我叙述的那样，关于此事件的动机，不得不令人怀疑与两年前在新宿西大久保公园被杀的流浪汉箱守寅吉有关。希望大家在此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为找到事件真相而努力。”村上致辞后，又阐明了会议宗旨。

“杀害箱守寅吉的三名同案犯相继奇妙地死去，确实存在着不可忽视的关联性，但是，假如凶手来自箱守寅吉那条线，那为什么直到今天，即在两年之后才动手报复呢？我对这个假设持怀疑态度，不知对不对。”伊东署的畠山发言道。他怀疑大串的死因存有犯罪行为，并积极查找犯罪资料，但对自己处理的案子与陈旧的流浪汉被杀案联系起来持否定态度。

“箱守寅吉这个名字究竟是不是真名，现在尚未核认，仅仅是根据他到东京时同乘一辆列车的女子证言而定。纵然现在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是流浪汉那条线干的，可我们对流浪汉却一无所知啊！”新宿署的牛尾似乎与畠山的意见相仿。

“流浪汉的亲属没有什么联系吗？”村上问道。

“没有。”

“那事件没有报道过吗？”

“报道过，但没怎么张扬。犯人逮捕后，被害人的姓名也判明了，我想死者家属没有注意到这些。”

“没注意到这些报道的死者家属能在以后，即相隔两年采取复仇行动吗？即使以后醒过神来，但犯人当时均属未成年者而没公布姓名，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犯人姓名的呢？”

“即使讲与杀害流浪汉有关，也不必只限定在亲属的报复行动上。我觉得箱守是位交际很广的人，我们可在这些关系的各个方面中，寻找三名同案犯被杀的动机或死因。到底有没有内在联系呢？希望大家讨论研究。”

“三名同案犯从4月4日至5月11日的一个多月里相继死去。如果这是同一起杀人案，那么，肯定犯人有件非常急迫的事。特别是从新宿车站月台将人推下，更具有浓厚的犯罪意识，我觉得犯人好像没有时间了。因为他们仨是杀害流浪汉的同案犯，所以就要把犯罪动机与以前的事件联系起来，但是，假如杀害流浪汉之后他们仨仍有联系，那就要考虑一下有没有由流浪汉被杀案产生的杀人动机的可能性喽。”铁路公安员崎山谦恭地叙述了自己的意见。

“你是说，即使他们是杀害流浪汉的同案犯，但三人的死因与那起案件无关，是不是？”村上望着崎山，像似在推测他的意见。

“是的。假如他们仨在取保候审时又恢复，不，是一直维持那种恶友关系的话，也许就会产生出培育犯罪动机的土壤。”

“此意见值得注意。有必要查清黑部三人死前的生活轨迹。”村上额首称是。

经过一番交流后，牛尾对箱守寅吉的被害及侦查情况，崎山就山田广志跌下月台被车轧死的情形，畠山就大串龙也的翻车现场作了说明。类似凶犯遗留物的东西，仅有北泽冒着生命危险从半山腰捡回的纸野猪一件。

“我曾见过这种纸野猪。”看到伊东署的北泽作为证据资料带到会场来的纸野猪后，牛尾说道。

“真的？”畠山和北泽探起了身子。他们正苦于调查这扎纸工艺品的产地。

“是我正在办理的应召女郎被杀案的被害者送给我的土特产。”

“土特产？哪里的土特产？”

“她说是在信州松本偶然路过一个土特产店买的。”

“是松本！”畠山和北泽面面相觑。他们为了找出纸野猪的产地，最近一直在研究全日本的乡土玩具。信州松本的民间工艺品最有名的是私、本手球、七夕偶人、画面偶人、神仙脸谱等以白桦木为材料的纸木工艺品，但从没听说过有纸野猪。

除松本之外，信州地区的乡土玩具中，以户隐的竹编、野泽的通草鹤、以及鸽车比较有名，还有上田的求福护符、桐原的草马等等。这些民间工艺品都是手工制作，具有信州地区特有的浓郁的质朴气息。

“大概是松本附近的民间工艺品。”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这纸野猪就是大串龙也从山崖上翻车时带下来的。在他死亡推定时间带之前，下了好长时间的大雨，但是，这纸猪几乎没受雨水淋。”畠山说明道。

“原形几乎是完整无缺呀！”村上拿起了纸野猪。

“因此，我们可以认为，这纸野猪可能是凶手遗留下来的。”

“这样说来，凶手曾去过松本近郊的纸野猪产地。”牛尾凝视着纸野猪，说道。从慎一的帆布包里，也翻出了野猪牙。

他在考虑：那野猪牙与大串摔下山崖的纸野猪之间是否有关联。

“但是，假设这是凶手扔下的，其目的何在？”富士吉田署的永川提出疑问。

“不会是糊里糊涂遗忘的吧！若不是故意扔弃，怎么会在山崖的半山腰呢？”牛尾补充了永川的疑问，但没有任何人应答。

“先将这点保留。假如是凶手遗留下的纸野猪，那么，凶手就会与松本近郊的纸野猪产地有什么瓜葛。”村上进一步探究道。

“你是说，凶手是从松本近郊来的，或是曾到过那里旅游？”永川询问。

“是的。”村上点了点头。

“我想，住在纸野猪产地的人，平时反而不会携带它。大概仍是旅游时作为土特产买下的吧！”牛尾想起了岩佐夕子作为土特产买下了纸野猪的事，说道。

“旅游者的可能性比较大。”村上应和着说。

“若是旅游者的话，我们要找出买这纸野猪的人可是大海捞针！”牛尾说。接着他又指出，寻找纸野猪产地都十分困难，现在才刚弄明白，如果继续追寻买主，那则是难上加难。

“持有者未必是亲自购买的，或许是旅游者购买后又作为土特产送给了他人。”永川又敲起了退堂鼓。倘若不是本人购买，那就绝对找不到是谁扔下这纸野猪的了。冒着生命危险吊着绳子到山崖下特地捡回来的资料，如果对破案不起作用，那多令人遗憾！

“不要这么早就灰心丧气。如果是凶手故意抛弃的，那就说明凶手不便带着它；或许那不便之事连结着凶手和纸野猪。”村上提高嗓门说。

“对我们来说，能弄清纸野猪在松本市的土特产商店销售就是一大收获。我们可以找一找大串身边有没有去松本方面旅游的人或其他有关者。”畠山信心百倍地说。他认为：与其追查纸野猪的来龙去脉，还不如以大串为起点，寻找与纸野猪产地有关的人。

村上深有感慨地说：“这纸野猪与牛尾手头案子中的被害者作为土特产买的纸野猪为同一品种，我总感到这与大串翻车有内在联系。”

那天的联席会议没讨论出新的线索，但与会者重新确认了三个案子的共同侦查方向。会议的结论是：

一、弄清三个人在取保候审时期的关系；

二、调查三人各自的交际关系；

三、查清纸野猪的产地；

四、调查大串龙也周围与松本地区有关的人；

五、寻找山田广志从月台跌下至死的目击者；

六、调查黑部真彦游泳短裤的出处；

七、寻找流浪汉箱守寅吉的亲属。

决定了以上七个项目后，大家又约定今后将进一步通力合作。

2

未满16周岁的人犯有杀人罪时，家庭法院不将其送至检察官那里，而是独立调查审判，给予保护性处分。保护性处分就是感化教育犯罪少年，并配以辅导性保护，矫正被认为是犯罪原因的性格，调整周边环境。保护性处分有三个种类，即：保护观察、送至教养院以及送交少年院。为使少年得到较好的处理，作为指导教养的前期，大串、山田和黑部三人均处于取保候审中。

收容在少年院期间，主要是以感化教育为目的，这与送到监狱服刑完全不同，但犯有杀人罪的收容期根据情况为半年至三年。因这三位少年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家庭法院认为呆在家中取保候审一段时间或许矫正效果会更好。

当犯罪少年升入高中或就职时，只要本人不说，就无人知道其“前科”，然而，大多数场合全都会通过左邻右舍和周围的传说而泄露出去。

三位少年在取保候审时，大串升入都内的一家私立髙中，因不习惯，不久便中途退学，在风俗业营业店当男侍或服务生什么的，打打工赚钱混日子。

山田升入高中后，只过了半年就辍学闲逛，今年4月浪子回头，刚刚进入商务学校时，便从月台上掉下来被列车轧死了。

黑部一直在家，三个月前才到父亲熟人经营的酒吧工作。

虽然没有发现他们在取保候审期交往的确凿证据，但在各自的工作单位和打工场所，时常有类似三人特征的朋友来访。

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打工的地方，他们都是孤立的，周围总是笼罩着阴沉的气氛。初中时期他们并不是拳头硬的调皮鬼，相反，只是不堪忍受调皮鬼的欺负才逃学，在新宿的游戏中心和舞厅瞎混时结识的。三人的家庭生活水平均属中流。

受欺负的孩子的抗拒心理，导致了杀害流浪汉的杀人事件，在取保候审期间，他们总是沉浸在凄惨的孤独氛围之中，谁也不接近他们。

据说连调皮头儿对他们也敬而远之。在学校没有伙伴，在工作单位没有朋友，最终他们只得封闭在无形的围墙之中。

处在这种孤独的环境中，同案犯之间恢复往来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感到世上的一切人都是仇敌，只有他们仨才是患难之交的铁哥们。恢复关系之后相继死去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们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期间，他们的父母成天忧心忡忡，时时察颜观色地看照孩子，但根本揣摩不透孩子的内心世界。

3

应召女郎被杀案的侦查工作迟迟不得进展。72张名片的主人全都过滤了一遍，也没在风俗业的有关人员中发现怨恨被害者的人。

被害者到东京之前的生活史也都清查了，但仍未浮现出可疑人物。

时间过得越长，犯罪的痕迹越会消失，人们的记忆越容易淡化，搜查工作也会越艰难。

岩佐夕子的邻居曾让牛尾尽快捉到凶手，说他们和岩佐夕子是“相互抚慰着创伤而生活着的”，如今，他们当中已有三分之二的人搬到其他地方居住了。夕子的熟人也对夕子的印象渐渐淡薄起来。

牛尾再次去打听时，他们竟惊奇地反问：“怎么还在调查那事？”人的海洋在层出不穷地浮出无数气泡，同时也以可怕的速度不断流动、消失。夕子便是那海洋中消失的泡沫之一。然而，即使是泡沫，也有生存的权利。

筛除一切调查对象后，只留下一个盲点，那就是被害者“出差”时的旅伴。也许还有其他漏出搜查之网的客人。从地方到东京的客人为了享受都会的一夜风流，大都找个应召女郎作伴。他们既不赠送名片，也不自报姓名，事毕之后，分道扬镳。这纯属一辈子只会见一面的客人。

无需去追查这类客人，但是，对多少有些牵扯的客人、熟客及其他有关人员全都查明了，剩下的，只有那位“出差”的旅伴。

牛尾始终挂念着这位旅伴：他和夕子一起度过了数天的旅游生活，而且去过儿子慎一沉尸的那个湖泊。加上夕子送给他的纸野猪与大串跌落山崖的那个纸野猪相同，实际上，他具有三重因缘。正是这些，更加深了牛尾寻找他的兴趣。

他不是仅有一夜露水情的普通客人，同住数天的旅伴被杀的消息肯定会传入他的耳中。尽管如此，为什么他不挺身而出呢？

大概他担心与应召女郎一起去旅游的事会张扬出去吧！然而，警察是尊重个人隐私的呀。这只是向警察报告情况，所以，他与应召女郎秘密旅游的事是不会被公开的。

纵管警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呼吁知情者给予协助，但他愣是保持沉默。是不是他还有个人隐私之外的事呢？或许那事就是慎一被杀事件——

夕子偶然看到了凶手杀害慎一的场面。凶手会是夕子的旅伴吗？抑或是第三者？不管是谁，那旅伴肯定知道些情况。

牛尾琢磨来琢磨去，认为在慎一被杀案上，自己的主观猜测比较浓厚；而在夕子被杀案上，那旅伴也不会站在中间立场吧！

牛尾试着将自己的想法在侦查会议上提了出来。之所以他以前顾忌在会上提出，是因为那些想法和自己的亲生儿子有关，担心别人会以“爱子心切的推理”而一笑了之。

然而，搜查主任那须警长却不这样，他十分重视被害者所持照片的拍摄地点和拍摄日期，同慎一遗体发现场地及旅游日期相一致这个事实。

“你为什么不早说出这么重大的发现呢？”那须的问话含有指责的口吻。

“我怕别人会说将私情带入工作。”牛尾胆怯地说。

“什么是私情？你把这么重大的线索秘而不宣才是私情哩！”那须温和地说，“即使你儿子与那照片无关，也不能漏掉被害者的‘出差’旅伴。要尽快把他找出来！”

第11章 取错的提包

1

松本警察署的宫坂在现场周边地区和松本市内近郊的饭店、旅馆、司机之家、加油站、土特产店、出租汽车行业者、公共汽车及其他交通机关逐一进行了仔细走访，但事发已一年多了，人们的记忆大都模糊不清。更何况夏季众多的观光客和登山者都蜂拥到信州，为了接待他们，各行各业又雇用了大量的临时工。

旅游旺季一过，他们就分散至四面八方。第二年的打工者并不一定是上年的。无论是客人还是工作人员，大多都是一次性。当听说今年和去年夏天整个信州就像赶庙会那么热闹时，宫坂更觉得寻找目击者如同水中捞月了。

从被害者牛尾慎一的尸体来看，凶手并非一人，尸体上的伤痕亦是遭受群殴所致。侦查总部认为这起杀人案起因是偶发争斗导致的冲动性犯罪，倘若是在其他场地打斗，然后又将奄奄一息的被害者运至沉尸现场‘那么’就应该有目击者。

然而，尽管宫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连草根都用篦子篦了一遍，但仍找不到所期望的情报。

起初曾怀疑是邻近的暴走族或暴力团的有关人员所为，但经调查，他们都是清白的。如果是从其他县分来的歹徒，搜索的范围就要进一步扩大。

宫坂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排除掉徒劳感凝重的心理负担，每天仍坚持不懈地为寻找蛛丝马迹四处奔波。他坚信：如此凶残的团伙犯罪，是不会没有目击者的。如果自己没有这种信念，那么，每天毫无头绪地探访不就成冒傻气之举了吗？

从案件发生起已过了一年，鞋子已穿破两双，第三双也差不多了。宫坂仍旧趿着这双不跟脚的鞋子到处走访。5月上旬，他在松本市内的一家土特产店探听到了饶有情趣的信息。

“我想是在前年的8月20日前后，有一对男女来到我们店，他们的提包被别人拎错拿走啦！我劝他们赶快报警，那位客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硬说不必报警。后来我想，他肯定有怕见警察的事。”

女店员若无其事地说。宫坂突然问道：“那对男女是啥模样？”

“男的40来岁，给人的感觉是大公司的科长什么的。女的二十一二岁。她五官端正，长得挺漂亮。他们好像是公司的上级带着部下秘密旅游，也许因为这才不敢报警的吧！”

“那提包后来怎么样啦？”

“幸好，拎错包的客人马上觉察到，提着包回来了。他说是两个相似的包放在一起，所以拎错了。”

“你知道那客人的身份吗？”宫坂尽量避免暴露警察身份，但还是被这条消息吸引住，说出了警察的行话。虽然这属秘密偷情旅游，但宫坂的态度却显得颇为小题大做。

“身份？”

“就是他的姓名啦、住址啦什么的。”

“这可不知道。那天他是第一个到店里来的人。噢，对啦……”店员好像想起什么似的。

“什么事？”

“那一对男女……女的可能是这附近的人，因为她说着只有当地人才明白的方言。”

宫坂不由得探过身子，因为他听说新宿被杀的应召女郎就出身于这一带。可是，现在就把被害者和那个女伴连为一体似乎有些武断。

“虽然我不知道那对男女的身份，但拎错包的那位客人说是从名古屋来的。他拎着浅间温泉‘油屋’的提包，所以我想他大概在那儿住过吧！”

“你能记清那天的日期吗？”

“我想是8月的第三周。好像是第三个星期日之后、那个周的中间吧！”

店员的记忆没经任何修饰。前年的8月第三个星期日是18号，那个周的星期三星期四是21号和22号。只要查一下那时住在浅间温泉“油屋”的名古屋客人，就能得知那个人的姓名和住址。

宫坂很快找到“油屋”旅店，弄清了那位客人名叫井原大三郎，8月21日曾投宿该店，家住名古屋市天白区天白町平针黑石287X平针南住宅2-2XX。当日前后投宿该旅店的名古屋客人仅他一名。

查清电话号码，宫坂于在家率比较高的晚上9时左右向他家打了电话。井原清楚记得拿错提包的事。

“是有那件事。我们公司在那边有个工厂，我利用出差的机会到浅间温泉去解解乏。第二天回来时，顺便到一家土特产商店去，结果拎错了十分相像的提包。幸好发现得早，否则，可要出大乱子喽！”

“包里有什么重要物品吗？”

“我的包里倒没装什么，只是出差必备的一些东西和替换衣服，可对方的提包则不得了啊！”

“怎么不得了？”

“他装的是现金，一万日元的票子，满满一提包。掂那重量，我想也得上亿日元。想起来都有些后怕，不过，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

“上亿日元的现金？”

“我拎了一会儿感觉到不对头，便若无其事地打开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我慌忙拎着它跑到了土特产商店。”

“那提包的主人怎么样？”

“他正煞白着脸呆站在那儿呢！我向他赔个不是，就把提包还给了他，这时他才松了一口气，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店。”

“上亿日元可不是一般的数目啊！你对那提包的主人有什么印象吗？”

“当时都惊呆了，没有什么特别印象。”

“对那位女的有印象吗？”

“也记不清了，只觉得她长得挺漂亮。”

“你没听到他俩议论什么吗？”

“没听到什么议论。”

再往下井原也说不出什么了。好容易捉捕到的情报就此打住。

然而，第二天刚到单位，宫坂就接到电话，是昨晚通过话的井原打来的。

“嘿，昨晚接过电话后，我又回想起了一件事，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还是告诉你为好。”

“不管什么事对我都有用。”

“我曾往那包内瞥了一眼，发现里面装有东日纺织公司的信封。”

“东日纺织公司？就是纺线织布的纺织？”

“对。提起东日坊织公司，那可是行业中数得着的大公司。我觉得，那个提包的主人也许就是东日纺织公司的职员。”

井原又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宫坂与新宿警察署的牛尾取得联系，并请他将岩佐夕子的照片用传真发过来。当宫坂拿着照片给土特产商店的店员看时，店员说，照片中的姑娘酷似错包事件的那对情侣中的女的。

2

刚刚出席过在富士吉田警察署召开的联席会议，就接到宫坂的电话，牛尾惊喜无比，真可谓久旱逢甘霖。

牛尾在发去岩佐夕子的照片的同时，还请宫坂帮助核实一下夕子在那家土特产商店买没买过纸野猪。夕子将纸野猪作为礼品赠送给牛尾时，说那是在松本买的。另外，还有一只同类的纸野猪悬挂在了伊东海蚀崖的半山腰上。

店里说，这纸野猪是住在近郊山形村的一对年轻夫妇设计制作的，他们将样品带来后，反响很好，所以在这个店搞起了专卖。

其制作方法是：先用日本厚朴木雕刻成野猪原型，然后在上面仔细贴上和纸，取下原型后再细致涂色。因其手工工艺细腻，生动表现出了山国的朴素气质，故深受游客欢迎。然而，因是夫妇俩手工制作，所以经常脱销。

纸野猪的产地得到了核认，话题又回到从宫坂那儿听到的情报上来。

“岩佐夕子的旅伴好像是东日纺织公司的，我准备立即去东京，直接到东日纺织公司面谈一次。”宫坂兴奋地说。他之所以对寻找夕子的旅伴如此热心，是因为夕子所持的照片与发现慎一的现场为同一地点，而且，拍摄日期也可能与案发日期相符。

也许那旅伴知道一些情况。对宫坂来说，是不能忽视夕子的旅伴的。

而对牛尾来说，夕子的旅伴是最后剩下的一名搜索对象。现在宫坂就要把他查出来了，牛尾真有喜从天降之感。

尽管那须命令他要追查夕子的旅伴，但牛尾却无从下手，正当一筹莫展之时，宫坂的执着走访结出了硕果，使那旅伴端倪初显。

旅伴能在东日纺织公司吗？宫坂翌日乘火车来到了东京。牛尾亲自到新宿车站相迎，如同盼来了百万援军一样激动不已。

按理说，宫坂这次到东京，是地方警察带着重要情报突然插进了牛尾负责的案件，也就是说，牵扯到辖区警察面子的重大线索被其他地方警察夺走了。

然而，宫坂却义无反顾地追查着杀害牛尾儿子的凶手。作为父母之情，再也没有比亲自追查杀害儿子的凶手更为急切的了，可自己身为警察，就不能无视纪律感情用事。亲属的事必须放在最后处理。现在，宫坂代替牛尾在追查凶手，牛尾对此喜不自禁，恨不得能向宫坂合手三拜。

相互寒喧之后，他们就边走边谈起上次会议分手后的一些情况。

“你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牛尾担心受长途颠簸之苦的宫坂太疲劳，说道。

“在列车上我好好睡了一觉，一点也不感到累。以前我总感到睡眠不足，这一下全补上了。我想别浪费时间，现在就去东日坊织公司吧！到底是东京啊！什么都运转有序。”

客流高峰已经过去，而列车仍穿梭般地出出进进，月台上挤满了乘客，宫坂斗志昂扬地观察着这一切。在分秒必争的都会人中，乡巴佬般的宫坂就像山岩一样沉稳坚毅。

“空气太混浊吧！”牛尾说。

“有种紧张感呀。我担心自己呆头呆脑的，会被人家甩开。俗话说，东京是个雁过拔毛的地方，如果我一走神，连心肝都会都被摘去。”

二人换车乘上了中央线。东日纺织公司的总部设在八重洲，它是纤维公司的老牌子，名声特响。

但是，这个行业的生丝需求低迷，所以在经营方面不大景气。

该公司在八重洲拥有高髙的总部大楼，大概是受其经营状况不佳的印象所驱使吧，总令人感到它并不雄伟。蒸蒸日上的公司的建筑物显得光芒四射，而东日纺织公司的大楼则有昏黑暗淡之感。二人来到入口处，心里总觉得有点别扭。

虽然来到了东日纺织公司门口，可调查对象却不明确。

“我总感到有点心烦。”宫坂道出了二人的预感。

“我也是。那旅伴携带上亿日元，还不敢见警察，我总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个案子。但是，前年8月份左右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件。若是算我多心倒也好，但是，假如真有隐情而公司一直捂着盖子的话……”

“要是那样的话，不管我们怎么询问，他们都不会回答。”

“就是让我们询问，我们问什么呢？难道能问：前年8月21日、22日前后，贵公司的有关人员有在提包里塞入上亿日元的现金到松本方面去的吗？”

“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一问题，显然，那样提问是不明智的。但是，除此之外，我还没想出更好的提问方式。”

“如果那上亿日元的现金是对公司不利的款项，那么，不管我们怎么提问，他们都会缄口不语把我们搪塞过去。”

“真难办！”

“先去试试看吧！果真遇到搪塞时，再随机应变。”

“只好如此。”

二人商量一番后，进入了东日纺织公司总部的传达室。首先亮出了警察证，告诉对方想见见负责经营方面的人。

传达室的年轻女子显得很紧张，同“经营负责人”取得联系后，却反问一句：“为了让对口的人接待你们，请问是哪方面的事？”大概里面的人听说警察来了，要拉好架式应付吧！

“想询问一些对我们搜索工作能起到参考作用的事。”

传达室的小姐将他们带到会客室，不一会儿，进来一位50多岁的禿头瘦子。他目光犀利，一副在经营场上身经百战的架式。听说来的是警察，他举止变得拘谨起来。他们相互寒暄几句后，对方递过名片，上面印着“财经总部经营副部长川越银三”。

刚才在传达室遇到的那位小姐端来了茶水。宫坂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而川越只是象征性地将茶杯碰了碰嘴唇，似乎在催促提问。

“突然造访，十分抱歉。很冒昧，请问前年8月21日、22日前后，贵公司的职工有到松本方向旅游的吗？”宫坂将茶杯放回桌面，开门见山地问道。

“松本？就是那个信州的……”川越的表情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松本既没有分公司，也没有什么客户，所以我不大知道。不过，若是因私到那里去，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川越满面狐疑，心想这种事为什么还问我这个经营部门的人呢？

“是啊，他还带着一名年轻女子，也许是因私去的，不过，也有地方令人不能认为就是因私。不限止经营部门，能够处理上亿日元现金的部门中，有一位40多岁的男职工吧！”

“上亿日元的现金！”川越的表情紧张起来了。

“有什么线索吗？”宫坂间不容缓地追问。

“没有。”川越想掩饰表情，但更显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是吗？我料经营部门大概也无权动用如此巨款……”

“我们公司，不管哪个部门都不能提出那么多的现金，就连支票也只能限定在100万日元之内，而且都是通过银行走账。”

“噢，通过银行走账？也许那样很安全，但实际上也有不方便的地方哟！”宫坂怃然，继续说，“如果提出了那么多现金，肯定是有特殊用途的喽？”

“我觉得没有什么特殊用途。”

“如果要有的话，你肯定会记得。不光是记得，而且有记录。”

“我们从没处理过现金巨款。”

“政治捐款等是不会通过银行走账的吧？”

好像触到了痛处，川越哭丧着脸说：“我们没有政治捐款。”

“这是比喻。”

“我们没有那种先例。我们从没让职工运送上亿日元现金。”

“谁这样问的你？”

被二位警察的锐利目光一盯，这位经营副部长才恍然大悟。他好像觉察到了什么重大失言，但又一时不明白具体说错在哪儿。

“你是在问我，我们公司的职工将上亿日元的现金送到松本去了没有，对吗？”真是太惊慌了，他仍想掩饰刚才的失言。

“我们没问那种问题！只是问：职工中有没有到松本方面去旅游的人，那个人不限定在经营部门，是在能处理上亿日元现金的部门里的一位40多岁的男职工。”

“所以说……那个职工……”

“我们说那位职工在能处理上亿日元现金的部门，并没提问他带那些钱到松本去了没有。这样看来，你们确有将上亿日元现金送到松本的职工。”

“这是诡辩，引我上当。”川越面红耳赤地反驳。

“你不回答这些也没关系。有个人在松本与贵公司的职工会过面，而贵公司职工很可能目击了一个事件，我们只是想收集他的证言。如果有这位职工，请你告诉我们他的名宇。”

“我已经说过了，我想不起有这种职工。”川越从那瞬间的尴尬局面中解脱出来了。

3

最终还是没能从川越那儿问到更深层的内容。

“你怎么想？”在回去的道路上，宫坂问牛尾。

“他肯定知道。”

牛尾坦陈己见，宫坂暗忖：真是不谋而合！他点了点头，说：

“如君所言，那公司肯定隐瞒着什么事。现在，什么部长呀、主要负责人呀肯定正在开碰头会商议善后对策呢！”

“也许他们正折腾地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过，他们为什么要守口如瓶呢？”

“我觉得那钱就是政治捐款。”

“假若是政治捐款，那可是相当大的款项啊！”

“将政治捐款送到松本去，方向不对头啊！”

“如果不是政治捐款，那就有可能是职工携款而逃事件。”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政治捐款原本就是在地下流动的黑钱。因为当初就是没入账的钱，所以中途让人劫走也不敢公开，更无法指责哪个人。”

“我认为：携带政治捐款而逃的犯人极有可能是岩佐夕子的旅伴。他搞到巨款后，就想带着应召女郎一起出逃。这种人一般都是被日常管理的枷锁束缚得快要窒息的工薪阶层。”

“但是，如果携款在逃的犯人是那旅伴，我们就很难找到他了。”

好容易追踪到此，又被对方圆滑地躲闪过去。不知不觉之间，太阳已经西倾，暮色就要降临了。如今是一年中最宜人的季节。四面八方的高楼大厦正吐出大量的工蚁。现在是下午5点多钟。

“已经到下班时间了吗？”宫坂惊奇地看了看手表。

“肚子也空了，怎么样，一起吃一顿？”正当牛尾拉开架式想干上一杯的时候，忽然有一位年轻女子拖着轻飘飘的裙摆从他们面前走过。她身段苗条，两腿颀长，步履优美。这时节女子最好看。土里土气的宫坂眯缝起了双眼。

牛尾感到刚才走过的女子有点眼熟。当他如梦初醒时，宫坂的脸上也有了反应。他同时也想起了那女子的职业。

“东日纺织公司的……”

“传达小姐。”

想起了她的职业，二人又同时思考了相同的问题。

她是专职传达员，肯定知道公司全体职工的名字，也应该比较了解内部情况。

二人下意识地立即行动起来。他们在东京车站检票口前追上了她。她停下后，先是惊讶地看着他们，但马上想起了他们俩。

“你们是——刚才的警察。”大概是职业习惯吧，她脸上即刻浮现出了天真可爱的笑容。

“小姐，正当你回家的时候打扰你一下，能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呢？”

“不会耽搁多大工夫的。”

“那……，找我有什么事？”她似有防备地说。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你两三句话。”此时此刻，宫坂摆出一副春风满面的神情，这对解除女子戒备心理具有奇效。

他们在车站大厅里的咖啡馆对面而坐。

“刚才听经营副部长说，前年夏天，经营部门有位职工辞职了。”

“哎？副部长说这事了吗？”她诧异地反问。

“不，开始时他一直瞒着我们，当我们说出从其他渠道得到的情报后，他才不得已道出了全部实情。”

“原来如此。我也对大出先生以那种形式辞职感到震惊。”

“对啦对啦，就是这位大出，平时人们总认为他规规矩矩的。公司里有很多人知道这事吧！”

“我想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也不了解详情。”

“你知道大出住哪里吗？”

“不知道。”她的脸上浮起了疑云。

“我们想核对一下调查情况。我想，他家属现在也够难受的吧！”宫坂巧妙地躲闪过了姑娘的猜疑。什么调查取证呀、家属够呛呀，本来都是凭空捏造的，可从宫坂嘴里煞有介事似地说出，却具有一定说服力。

“他家属可真倒霉，既受公司的白眼，自己的丈夫也不辞而别……”

“难道丈夫与家属之间真没有秘密联系？”

“可不是嘛，好像公司也这么认为。传说公司对他家里讲，只要把钱还给公司，就绝不把这事张扬出去，也不追究他什么责任。”

“即使公司不想张扬出去，也不可能做得到吧！”

引诱审讯般地套出她许多话来，大致印证了他们二人的推测。

“警察知道了，那不等于是诉讼了吗？”

“诉讼吗？只要不提交受害报告，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公司如果不拿出受害报告，大出就是无罪的。大出现在只是正在‘保管’公司的资金。我们现在最担心的是，事发已经两年了，那钱也快该用完了吧！不管手中有多少钱，只要是埋名藏姓地生活下去，就得花钱，就会坐吃山空。钱花光了出不出来呢，他肯定有一种恐惧感，甚至想到自杀。我们是为了保护他才探听这些消息的。”

“大出真的要自杀？”她显得不安起来。

“所以，我们想寻找大出的住址，尽早设法保护他。”

第12章 新的同案犯

1

东日纺织公司的传达小姐说出大出孝之住在八幡山后，宫坂和牛尾便即刻乘上京王线（指东京至八王子市的铁路线）的电车前往。尽管现在是初夏，天也长了起来，但在八幡山站下车时，夜幕却已低垂了。那位小姐说从车站走一两分钟就能到那小型公寓，其位置紧靠着环城8号公路。眼前就有座四层建筑，一楼是基柱式的停车场，二楼以上为住家。便于生活是公寓的机能宗旨，而这公寓却毫无都会情调和自然风趣，只能提供睡觉的机能。周围也都是类似的住宅和公寓。

以前这里是一片田地，填埋之后开发出住宅区，自然生机大部丧失，如今就像武士在这里围猎似的，成天乌烟瘴气，尘土飞扬。最典型的小住宅街宛如一座废品垃圾场，密集得让人插不进脚。

“每天都要从这里赶到东京都中心去上班，东京人真惨啊！”

宫坂感叹一番，惊得目瞪口呆。从东京站乘中央线到新宿换乘京王线，然后列车径直向郊外奔去。好不容易下车了，可眼前是拥挤不堪的街市，宫坂不由得咋舌称奇。当听说这里仍属东京上班族住家圈之内时，更是大惊失色。

“住在这里还是幸运的呢！因为这里还属23个区之内。有不少人住在东京都以外，还有从邻近县（日本行政区域，相当于中国的省）赶来上班的人哩！”

“光是上下班就将自己的时间全报销啦！”宫坂不由得说出了方言。

“现在的都会人呀，上下班时间占据了人生的重要部分。”

虽然宫坂曾听说这种话，但现在才亲身体验到大都会通勤地狱的苦楚。他现在仅仅对通勤距离漫长而惊愕，并未见识到上下班高峰时间的“壮观”场面。

“日复一日地如此上下班，工薪者会造反的呀！”宫坂自言自语，并深深点了点头。好像他理解了携公司巨款而逃（未核实）的大出的心情。

大出家在三楼。各家各户都飘出了令人口馋的饭菜香味，宫坂和牛尾顿感饥肠辘辘。按下门铃不一会儿，便从屋内传出了对讲筒的女子应答声。

当告诉她是警察来找大出时，明显感到里面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当那女子调整好呼吸后，才应道：“大出不在。”

果然不出二人所料。

“那就同太太谈谈吧！”

“哎呀，和我谈什么呀？”语调呆滞。

“乘们有个事件要调查，想询问几个问题作参考。”

“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我们不会打扰多久的。”

那女子领悟到粘在门口的刑警是撵不走的，便将门闪出一道细缝。从门缝中忽而伸出一个中年女子的头来，其面容憔悴不堪，两眼射出疑虑的目光。

牛尾迅速将半个身子挤进去，亮出了警察证。

“请。”

大出的妻子不情愿地解开了门链，放二人进了房间。屋内好像分出了好几个小房间，结构亦显复杂。面对玄关口的小房间摆着沙发，估计是会客室。也不知是谁喜爱弹奏，墙边还放着一架旧电子琴。窗帘遮掩着窗户，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好像隔壁房间还有其他家属成员。

“哎呀，你们要问什么呀？”大出妻子一边注意着隔壁房向的动静，一边催促赶快提问。

“你家先生最近在哪儿呢？”牛尾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出门去了。”

“到哪里去了？”

“这……”大出妻子语塞了。她在探底：警察到底知道哪些情况。另外，刑警们未曾核实过大出到底干了些什么，心中没底。虽然他拿了公司的上亿日元在逃，但公司是不会提交受害报告的。只要公司说没有受害，这事就会不了了之。双方都慎重地选用言词。

“你不知道他去哪儿吗？”

“他长期出差，没有告诉家里去向。”

“有那种出差吗？”

“你找我丈夫有什么事吗？”对大出妻子来讲，这是她最为在意的。

“有位叫岩佐夕子的女子在新宿的饭店里被杀了。我想就那事询句你丈夫几个问题。太太没从丈夫那里听到过岩佐夕子这个名字吗？”

“岩佐夕子……没听说过。那位女子与我丈夫怎么啦？”大出妻子对刑警们没问大出的“那件事”而松了一口气，但又好像对新出现的陌生女子感到不安。

“也许你丈夫了解一些那起杀人案的情况。”

“我丈夫怎么会了解那些事呢？”妻子更加不安起来。当然，她不可能知道岩佐夕子。

“我说太太，你从丈夫那里听说过牛尾慎一这个名字吗？”这次是宫坂提问了。

“牛尾慎一……没听说过。”她摇了摇头。如果他从大出那儿听说过这个名宇，就证明大出“出差”后与家里联系过。但是，即使大出目击到牛尾慎一被害的一些情况，当时他也不会知道被害者的名字。

“那个姓岩佐的和姓牛尾的与我丈夫是什么关系？”大出妻子脸上又浮起一层阴云，重复反问道。

“你丈夫在出差去的那个地方或许遇到过他们。太太真不知道你先生到哪里出差吗？

受宫坂和牛尾的锐利目光逼视，她的脸色又变了。

“不知道。”妻子如同反抗刑警盯视的压力似的，说道。

“你丈夫出差去做什么？”

“这也不知道。”

“在你丈夫出差期间，公司没有人到你家里来看看吗？”

毋庸置疑，公司肯定会有人光顾他家的，但他妻子仍说“没有”而加以否定。

“如果你丈夫来电话，请转告他一声，就说我们就岩佐夕子的事想同他会会面。”

2

从大出家出来，宫坂和牛尾顿时感到饥饿难忍，头晕眼花。他们在高架桥下的商店街找到一家中国餐馆，便三步并作两步地闯了进去。叫了份上得最快的饺子和啤酒，姑且填填肚子再说。

“现在大出肯定知道我们找过他了。”宫坂咕噜一声干了杯啤酒后，说道。

“是啊！大出不可能不同家里联系。大出受人委托运送巨款，只是一时冲动携款而逃，现在该后悔了吧！人生并非有钱就能过好。如今离家出走，时刻担惊受怕，惟恐有人追踪而来，成天隐名藏姓的，有什么可开心的？幸好公司没将此事张扬出去，说不定大出就在家里。”

“说实话，我也觉得他在家。看他妻子的神色，与我们说话时还顾及着隔壁房间，也许大出就在那里竖起耳朵偷听我们谈话呢！”

“他自己也可能对一时糊涂携巨款而逃的举动感到后悔，并将钱还给公司，以求公司不要张扬出去。公司也因收回巨款而不对他予以深究，所以只把他解雇就算了。”

“那她为什么对我们说是出差了呢？”

“可能听说是警察来找就害怕了吧！明明公司许诺给予保密，可若传到警察耳中就不会轻易拉倒的，也许她为此才战战兢兢的吧！”

“这样一来，也许现在大出正受妻子数落呢！‘那位叫岩佐夕子的到底是谁？’”

这时，蛋黄炒蟹、麻婆豆腐、什锦汤面一起端上来了。

“还是先填饱肚子吧！”二人的想法如出一辙。

好不容易满足了肚皮的要求，心中也不感到发慌了。他俩相互点点头，以心传心地决定再访大出家。

来到大出家门按下门铃，同刚才一样，传来了大出妻子的应答声。

“我们是刚才来访的新宿警察署的，听说你丈夫回来了。”牛尾以不可置否的语气说。屋里显得有些慌乱。

“开门！我们知道他在家里。”牛尾强硬地喊道。大出妻子感到若不开门，警察很可能破门而入。她被这种气势所压倒，便颤抖着解开了门链。门内还站着一位脸色苍白的尖嘴巴中年男子，不报姓名也知道，他就是大出孝之。

牛尾他们请求大出一同去侦查总部，大出毫不拒绝，旋即应允。对他来说，在这里被讯问与岩佐夕子的关系实在尴尬难忍。

3

被带到侦查总部的大出好像看透形势似的有问必答，他首先承认了与岩佐夕子的关系。

“我在周刊杂志上的一篇报道中得知那个俱乐部后，就到那里去玩，与她相识了。我喜欢她那毫无买卖关系的纯洁气质，与她幽会了三次。谈起‘出差’，那是前年8月下旬我们俩到信州去的那次。”

“到信州山形村的清水髙原去了吧？”

“去了。”

“就在你们去山形村的同时，东京一位大学生被几个人杀害沉入湖底了。你知道这个事件吗？”

先从牛尾慎一被杀谈起，暂且保留将上亿日元现金塞进提包的事。这是因为，就慎一被害案而言，大出的犯罪嫌疑并未完全排除。

“我是从报纸上得知湖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的。”

“你和岩佐夕子目击到了那桩杀人案吗？”

“当时我没在意，但发现大学生尸体后，我曾想，是不是那帮家伙与杀人事件有关呢？”

“那帮家伙指的是谁？”

大出孝之供述了以下内容：

在松本市内住一夜后，8月22日由夕子提议，他们从松本乘出租车奔向清水高原。但是，车子在半途抛锚，他们觉得到旅馆也不太远，就下车走着去了。

走了一段山路，发觉后面有车子过来，转脸一看，是辆擦得铮亮的奔驰牌汽车。

那是辆湛蓝色的中型车身的奔驰车。正值沮丧之时，所以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那车子，谁知那车在他们俩前面停了下来。车子里坐着城市打扮的四位年轻人，乍看都是20岁左右的纨袴子弟。若不是有钱人家，这么年轻是不会开着奔驰车到处乱逛的。

“你们到哪里去？”开车的年轻人问道。他在四人中年龄最长，好像是个头儿。

当告诉他们旅馆名后，他们便说：“正巧我们也去那个方向，若不嫌弃，上车好啦！”

因为当时走得颇为疲乏，再加上情绪低落，二人就像遇到及时雨一样搭上了车。

然而，上车后越发感觉气氛不妙。起初还觉得他们是良家子弟，但现在发现他们的言谈举止相当粗俗，瞅夕子的眼光也含有赤裸裸的色欲。

“今天晚上旅馆里只有你们俩，令人好羡慕哟！”

“我们四个毛头小伙子只得抱着膝盖睡，多惨哪！”

“大叔，把这位阿姐借给我们吧！”

“我们决不作恶呀！”

长着青春痘的孩子脸竟能说出这种话来，大出感到，他们的表情底层蕴藏着凶暴的本性。

不仅仅是言语，当车子颠簸时，他们还趁势触摸夕子的身体。当时大出就想：这下子可登上贼船啦！但他又不能随意请求下车，若那样做，很可能招致更大的危险。周围都是茂密的落叶松林，别说人影，就连一辆过路车也没有。

“坐在车上让这么美丽的大自然一闪而过，不感到太可惜了吗？在路边稍微休息一下吧！”像是头儿的那位司机出了个馊主意。

“我们赞成。”那一伙当即应和。

“我有些累了，还是快回去吧！”大出不敢刺激对方，只得温和地反对。

“哟，你可别那样说，同我们一起在这儿歇歇吧！现在发动机有点毛病。”

头儿把停车理由归在了正常运转的发动机上。若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道上停车，谁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可不是通情达理的人呀。

大出束手无策了。夕子吓得六神无主，只得紧绷着身子。头儿正在选择停车场所。大出在寻找逃跑的机会，但在飞驰的车中，又被几个少年围着，他动弹不得。

“啊，我都等不及啦！”

一位少年下流地扭动着身子，引来了其他少年的一阵尖笑。这时，车子突然受到外力的冲击，车上的人向前栽了一下。车头摇摇晃晃，车轮冲过了路沿。

“怎么啦？怎么啦？”

“怎么搞的？”

“好像轧了条狗。”

这伙人现在不注意夕子了，而在车上吵嚷起来。头儿似的司机从车中下来观察情况。

“不是狗，是野猪。”

“野猪？”

“是带着小崽的野猪！”

“这一带有野猪出没吗？”

“我还没见过野猪呢！”

这伙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下了车。有一只野猪似的动物气息奄奄地躺在道路上。

“还活着呢！”

“把它揍死做火锅吃。”

“它还张嘴想咬人哩！”

“你害怕啦？”

“我才不害怕呢！只觉得它带着孩子，有点可怜。”

“放了它也是死，不如往它喉咙刺上一刀。”他们说着说着，便从车上拿来了修理工具、棍棒等一起朝濒死的野猪打去。

“趁现在，快逃！”当这伙恶少将注意力集中在野猪身上时，大出对夕子耳语道。夕子也马上会意，下了车就往山道上跑。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不要这样！”大出和夕子惊恐万分，以为那伙人跟着追来了呢。其实，情况并非如此，而是一位过路的男子制止这伙少年。

“后来也不知是个什么结局。我们只顾拼命拍照片，真不知为什么在那种紧急关头还能拍照，只是一边奔逃，一边按快门。也许当时这么想：如果跑半截又被捉住了，以后这照片也许会成为证据。但是，当时慌慌张张，距离又太远，没有拍清那伙人的脸。一年后在报上读到有位大学生的尸体在那湖里发现了，我就想或许就是那四名恶少干的，但担心万一弄错了不大好，就打消了报警的念头。”

“你看到制止那伙人的男子的面容了没有？”

“没有。他好像是位年轻的徒步旅游者，因为当时只顾拼命逃走。”

“倘若再见到那四个人，你能认出来吗？”

“大概能，因为同坐过一辆车。”

“后来你又与岩佐夕子干了些什么？”

“可吓坏了！所以我们在清水高原叫辆出租车，到浅间温泉住几天后就返回东京了。”

“返回东京以后呢？”

“在新宿分的手，尔后就再没相会过。”

“后来你给她送照片了吧？”

“我忘记说了，拍照时是用的她的相机。我当时没带照相机。”

“你知道岩佐夕子被杀吗？”

“从电视新闻中知道的。”

“警察呼吁有关人员予以协助，你为什么默不作声呢？”

“有那种事，我不敢把自己的名字张扬出去的呀！再说，我带个女的去旅游，也是瞒着老婆的。”

“仅这些吗？”

“……”

“在松本的土特产商店，你的提包被人拿错了吧！”

大出流露出十分难堪的神情。

“怎么不说话啦？”

被连续追问，大出无奈，只好招认。

“提包里装的什么？”刑警仍然穷追不舍。

“你们已经知道了吧！”大出吭哧出了这么一句。

“大致都明白了，就是那钱的性质还不太清楚。”

“我也不知道那些，就把钱全额返还给公司了。拿了不该拿的钱，都是因为一时冲动；公司也给我承诺：只要把钱返还，就不张扬出去。”

“公司可没讲你还过钱了啊！是不是夕子看到提包中有那么多钱，你受到恐吓，不得已就杀了她？”刑警的语调就像晴天霹雳一样，马上变得阴沉起来。

“没、没那事！我怎么会杀她呢！我真的把钱还给公司了，请你们到公司去核实！”大出尖叫起来。

“已经核实过啦！公司根本不承认有那笔钱。这种暗中操作的黑钱当初就没入账。”

“岂有此理！我确实一度携款而逃，但我用自己的钱填补上旅行时的花销，全额返还给公司了。”

“有收据吗？”

“没有。”

“所以说，你不能证明将那钱返还了。前年8月22日你在松本土特产商店时，有证人证明你带有上亿日元的现金。”

“我确实全额返还了。”

“所以，要弄清那钱的数量及性质呀！那是干什么用的钱，是由谁交给谁的？只要不弄清这个，就可认定你私吞。先给你说明白，不管有没有受害报告，侵占罪都可成立。”

大出被牛尾逼问得屈服了。正像牛尾他们预料的那样，那款是东日纺织公司送给执政党一位大政治家的6000万日元捐款，大出受命承担了运送任务。为了将那笔钱充作近期可能选举的活动资金，公司悄悄将小金库的钱拿了出来。

当然，公司期待着捐款的回报。它不是今天明天就能收到具体成效的，但一般政治家都要给予比捐款额高数倍的回报。

即使不能马上兑现，也可钻进政治家的强大保护伞下。受不受政治家的庇护，抗击风雨的能力则有天壤之别。

大出将黑钱暂时“保留”在自己手头上一段时间。之所以公司没能对大出严厉处罚，也是因为害怕黑钱的性质被曝光吧！

侦查总部的目的并不是想弄清大出“保留”的黑钱性质。

“话说回来，你在松本的土特产商店买没买纸野猪呢？”牛尾他们改变了提问的话锋。

“好像夕子买了那玩艺儿。”

“什么时候买的？”

“8月22日去清水高原前，有次路过一家土特产商店，就在那儿买的。”

“一般都要在回程时才买土特产呀！”

“我们在市内稍微溜达了一下，正巧路过一家土特产商店，就买下了。她说那玩艺儿很特别，一下子买了好几下。”

“这么说，她是要拿那些土特产送人喽？”其中一个给牛尾了吧！

“可是，当我们逃离车子时，好像都弄丢了，只剩下一个。她感到很遗憾，说想再去买几个，可忘记那商店在什么地方了。没办法，只好回到了东京。”

“是逃跑时失落的纸野猪吗？”有一种东西在牛尾的脑海里熠熠放光，但还没看清那闪光照亮的东西时，光线便消失了。

“我想可能是。”

“也有可掉落在四个恶少的车中。”

“我觉得那种可能性很大。这么一说，我想那一伙人中，好像有一个对纸野猪感兴趣。”

“你说对纸野猪感兴趣？”

“是的。因为刚买过纸野猪上的车，不久那车子就撞上了真野猪，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在刚才闪亮之中浮现出来的余象逐渐成形。

“我再一次核实，你和岩佐夕子遇到的恶少是四个人吗？”

“是四个人。”

“不是三个人？”

“我不会分不清三个人和四个人的。前排坐两个，后排还有两个人，把我们夹在中间。”

“那照片中却只有三个人啊！”

“有一个人没有拍摄到吧！”

此时，牛尾将大串、山田、黑部的照片拿给大出辨认。大出立即做出了反应。

“就是他们，没错！是纠缠我们的四人团伙中的三个。”

“对纸野猪感兴趣的是谁？”

“是他。”大出指了指大串，语气中充满了自信。牛尾以坚强的意志抑制住了兴奋的悸动。破案工作意外地得以进展。牛尾趁热打铁，将牛尾慎一的照片拿给大出看，但他不能断定照片中的人就是那个徒步旅行者。

4

大出孝之的供述使各事件复杂地串联起来，侦查总部进行了认真讨论。

好像先后死去的杀害流浪汉的三个犯人与“松本”案（牛尾慎一被杀）有关；大串龙也跌落的那个山崖悬挂的纸野猪极有可能是夕子的，但还不能确定那四人团伙与牛尾慎一在清水湖畔相遇过，只能从时间带和场所的一致来推测他们有可能遭遇。大出的供述似乎与应召女郎被杀案没有直接联系。他的供述对侦破此案不起任何作用，不仅如此，而且还搅乱了杀害流浪汉的三位犯人连续死亡的案子。其混乱根源就在于兜风的四人团伙中有“第四人”。

连续死去的三人团伙的共同点是杀害流浪汉，但随着第四人的登场，这共同点发生了动摇。

对新宿署的侦查总部来说，即使大出的供述与自己的案子没有关联，也不能对在岩佐夕子出差地牵带出的兜风四人团伙置之不理。他们当中有三人相继死去，其中一人断定为被害而成立了侦查总部。另外，那四人团伙极有可能与牛尾慎一相遇过，正在办理的岩佐夕子被杀案似乎也在某个方面与之有瓜葛。

但感觉归感觉，总不能只凭感觉来侦查。首先，必须从理论上理顺好大出的供述带来的混乱局面。

在侦查会议上，谁是四人团伙的最后一人成了讨论的热点。

“杀害流浪汉的犯人是三人，而去兜风的却是四人，多了一人。这多出来的一个人是谁呢？与本案有没有关系呢？如果有，又是什么关系呢？我想要从这点展开讨论。”那须点明了会议的讨论方向。

“事到如今，我们把流浪汉被杀案从其他一系列案件中分离出去来讨论，如何？”那须班的理论派河西发言道。虽然他是与凶恶罪犯打交道的侦查员，但气质却像温雅沉稳的银行家。他成天将西服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

“一系列的事件都是由杀害流浪汉及其三个凶手相继死去构成的。然而，根据大出的供述，我们弄清了在那三人团伙中，又增加了第四个人。如果是这兜风的四人犯下新罪，那么，这新罪中就包含新的共同点。”

大家对河西暗示的共同点的含义心知肚明，那就是松本侦查总部负责处理的牛尾慎一被杀案。

“就是说，流浪汉被杀案与其三个凶手相继死去没有关联，对吗？”那须班最年长的山路目光烟炯地问道。

“是的。我认为两年前杀害身份不明的流浪汉一案并非这次作案的动机，而是新的共同点导致了三人团伙的相继死亡。”

“这么说，凶手是第四位男子喽？”草场刑警抚摸着长嘴巴说。

“第四个男子与三人团伙一起要杀死野猪。牛尾慎一前来制止，双方发生口角，他们就把牛尾慎一杀死沉入湖中。此后，就发生了三人团伙相继死亡的案件。”横渡的发言将河西的暗示更明朗化了。

“若这样认为，岩佐夕子被杀案的动机也随之解明。她是牛尾慎一被杀案的目击者，对犯人来说，她活在世上于己不利。就是说，三人团伙的相继死亡与夕子被杀是同一凶手犯下的连续杀人案。”辻刑警发言道。他的意见是河西观点的延续。

“且慢。我觉得：将第四位男子看成凶手是不是太偏激了呢？说他杀野猪，可现在这事尚未得到核实呀！还有，认为他与三人团伙一起杀害了牛尾慎一，所以想把同案犯统统干掉，并将目击者杀掉灭口，这种观点也有些武断。倘若他要杀掉目击者，那不把大出孝之也干掉了吗？”横渡向辻翻了翻白眼。

“我接着横渡的话题再说几句。我认为杀人灭口是这起杀人案的动机。或许仅有第四位男子遇到了出人头第的机遇、成为富翁等等，总之，他的处境比其他三人要优越。如果那三个同案犯恐吓了第四个男子，这种可能性就更大啦！至于目击者，或许犯人只遇到了岩佐夕子。如果夕子认出凶手而叫了一声，或许凶手以为要追查他了。”

下田应和了辻的观点。牛尾和宫坂也参加了会议，但都缄口不语。牛尾觉得自己的儿子被杀一案与这些案件有关，所以，作为亲属要尽量不发表意见，而宫坂只是列席这次会议，所以他不便插言。案子如今具有意外的相互关联，真是盘根错节，难以理清。

“下面我们整理一下大家的发言吧！首先，大串龙也从伊东市的山崖翻车身亡，接着，山田广志从新宿车站的月台跌落、黑部在山中湖被伪装溺水而被害。连接他们三人的共同点是两年前的新宿流浪汉被杀案。另一方面，岩佐夕子和大出孝之结伴出差，在信州清水湖畔搭乘了杀人团伙外加X的兜风车，那车子与野猪相撞。尔后过了一年，岩佐夕子被杀，两个月后，又从清水湖中发现了牛尾慎一的遗体。

“现在初步推测：三人团伙的相继死亡和夕子被杀的动机，是牛尾慎一想制止兜风的四人杀死野猪而遇害这一案件引发的，但现在尚未核实牛尾慎一与兜风的四人遭遇过。如果能够确认他们曾经相遇，那么，就很有可能这杀害流浪汉的三人团伙同新的第四人一道杀死了牛尾慎一。此外，目击到这些场面的岩佐夕子在一年后被害一事，我想也不能孤立看待。

“我认为有必要将本案（岩佐夕子被杀案）与兜风四人团伙及牛尾慎一被杀案联系起来重新调查。”

那须理顺的结论给侦查工作拓开了意外的局面。此次会议定下了新的侦查方针：

一、与松本警察署同心协力，查出兜风四人团伙的目击者；

二、查出兜风四人团伙的第四位男子；

三、重新调查与伊东署、富士吉田署有关联的流浪汉被杀案的三个凶手的交际关系；

四、查出奔驰轿车的车主。

大出说他看到的奔驰轿车是湛蓝色的。从车内能宽松乘上6人来看，说明这车不是小型的。

首先询问了奔驰车的销售商。在日本的奔驰汽车进口代理店是“YANASE”，走访后得知：奔驰车今年3月的保有数为52616辆，此后一年约增加9000辆，所以说，日本目前有6万多辆奔驰汽车在使用。

所谓保有数，就是从销售辆数中减去废车辆数而登记在册的车辆数。

与尺寸无关，基本上从大轿车中可排列出8级、小型车、小汽车和敞篷SL四个种类。大出见到的车型极有可能是其中小型尺寸的230E或280E。奔驰汽车的基本设计相同，与车体尺寸基本无关。不管是什么尺寸，奔驰车就是奔驰车，处处都能显示出它的坚厚保守风格。

据说型号中的数字是发动机排气量的三位数，E为英文电气的缩写。虽然奔驰汽车公司将其称为小型尺寸，但在日本却统称为大型车。

大多数奔驰车都是经贸易商进入日本的，但该车采用了“平行进口”的方式，所以，有一部分是由厂家直接发送的，也有一些用户是从欧美直接捎带到日本来的。

无论通过哪个渠道，不知道登记牌号就难以查找车主。如果委托商家查找用户目录，一辆一辆地排查小型尺寸的奔驰车，或许能找出那车的车主，但是，倘若那车不是经过商家进口的，就会从搜查的网目中疏漏掉。

一个查找奔驰车的大网铺天盖地地张开了。

5

执着的搜索结出硕果，宫坂顺藤摸瓜查出了岩佐夕子的旅伴，脸上好不光彩！由于有了大出孝之的供述，乍看孤立、散乱的事件顿时带出了一连串的关联因素。

杀害牛尾慎一的凶手，极有可能是夕子和大出搭上他们车的兜风四人团伙。遗憾的是，大出也没看到他们四人杀害牛尾慎一的现场。

回到松本署的宫坂受到侦查主任的犒劳后，又汇报了自己的新想法：

“问题是要找到这第四位男子，不查出他，案子依然不会有着落。假定四人团伙是杀害牛尾慎一的凶手，那么，其中三人已经死去。如果剩下的第四位男子是杀人凶手想堵住三名同案犯的嘴，那么，还有一人活在世上；但是，倘若犯人是四人团伙以外的人，这第四位男子也有可能被干掉。若因四人团伙了解一些有关牛尾慎一被杀害的情况而相继死去，我们就更应该尽快找出第四位男子。新宿署方面好像认为这第四位男子与应召女郎被杀案也有关联。”

松本署同新宿署的看法一样，都认为查出应召女郎的出差旅伴对各案的重新构成及归顺起了一定作用，但对破案却毫无帮助。

“第四位男子掌握着解谜的钥匙。”侦查主任说罢，深深地点了点头。

“因为这四位伙伴能一起出来兜风，所以当初认为弄清三人的交际关系就能带出这第四位男子，但没想到会这么难查。已经死去的那三人生前的交际关系，伊东署、新宿署和富士吉田署都进行了大量调查，但没查出可疑的人来。奔驰车的车主好像至今仍未查出来。那三个人均处在取保候审之中，被封闭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所以交际关系不明朗。在他们周围没查出能开奔驰车兜风的伙伴。”

“根据大出的供述，这第四位男子要比三人团伙稍微年长，说不定不是他们三人的坏朋友哩！”

“你说的对，但现在找不到他呀！”

“奔驰车那头进展如何？”

“正同新宿署一同查找，但是，若从商家那头逐辆核对，可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侦查主任对日本国内有如此众多的奔驰汽车而感到惊讶。凶手们乘坐的极有可能是小型车，这种车在全日本的奔驰车中所占比例最大。如果一辆一辆地进行查找，确实得花费很长时间，而且需要坚强的韧劲。然而，这奔驰车是一条重要线索，不好查也得查！

“那辆奔驰车很有可能是东京的，所以就先从搜查东京的奔驰车着手了。而我觉得，我们这边还留有一条重要线索。”宫坂话中有话，语义深长。

“是什么线索？”侦查主任催促道。

“野猪。”

“野猪？”

“听说四人团伙曾想杀死野猪，那野猪到哪儿去了呢？”

“逃跑了吧！”

“不。奔驰车撞倒了野猪。听说四人团伙下车想杀死奄奄一息的野猪。如果野猪的尸体就在那一带，我们应该能找到。”

“就是找到那只死野猪，又能怎么样？”

“好像是被害者跑来制止杀野猪才被四人团伙杀害的，于是，我想被害者和野猪的被杀方式有共同点，那共同点或许会成为一条线索。”

“是啊！不过，即使找到了野猪尸体，那也是两年前的了，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如果有人看到过野猪尸体，我们可向他询问当时的印象。说不定，还能找到除大出之外见过四人团伙的人。四人团伙杀野猪或许存有打猎性质，所以，他们有可能将野猪运到了什么地方。或许他们自己做火锅吃，或许送到野猪风味餐馆里。对了，听说那野猪还带着小崽，他们是怎么处理那些小崽的呢？不论怎么说，这四位少年都是城里生城里长的，他们自己不可能收拾掉野猪。这么一想，我更觉得可能有人看到过野猪和这四个人了。”

“这倒也是。他们有可能将野猪作为猎物来杀掉。”侦查主任赞同地说。

“如果把野猪当做猎物，就不可能运走太远。无论如何，这奔驰车和野猪是极不协调的，他们肯定在附近处理掉野猪。”

“是啊！我们查找一下两年前在清水湖附近见过死野猪的人，或者见过抬着死野猪的四人团伙的人。”

侦查主任突然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第13章 自身的气息

1

箱守正吾初中一毕业就从乡下到东京找工作来了。他现在就职于东京一家便利连锁店，上班地点在目黑区私营铁路车站的附近。

因是24小时营业，所以经常工作到深夜，正吾对此苦不堪言。以前他是日出而起，日落而寝，习惯了乡下单纯明快的生活，可这24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对他来说不啻是一种观念冲击。来此店的各种各样的顾客也令他惊愕不已。

经常在电视中抛头露面的名人也不时光临此店，原以为是高不可攀的上层人物，可他们也在这店里购买萝卜、胡萝卜、鸡蛋等等，令人感到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一种人间亲情。

有仅购买卫生纸的人，有专买狗食的人，有把这里误以为书店而站在书架旁翻阅杂志的人，有夫妻购物结账时连两分钱也要分开付的人，如此等等，在正吾老家绝对见不到的稀奇人古怪人，在东京都却是普通人正常人。

店内禁止牵带宠物，但夜晚好多顾客都带宠物来。到了深夜，店里对带宠物进来的人也不大过问。

将近初中毕业时，正吾就强烈希望到东京工作。母亲劝他就在当地找份工作算了，可他无论如何都想到东京去。

他最大的理由是寻找父亲。他父亲4年前到东京去打工挣钱，现在音讯皆无。当时父亲觉得呆在山沟里只有死路一条，便为探求人生的新途径去了东京。

最初的半年还来封信，但以后便失去了消息，现在不知他是死是活。

虽然一直想到东京去寻找，可不知他在东京什么地方。父亲离开家时还给正在读小学的正吾许愿：回家时一定送他一件游戏机。

正吾不但至今没得到游戏机，而且连父亲的下落也不知道。他想，如果到了东京，说不定哪天在街上就会遇到父亲哩！母亲好像已不再想这些了，可正吾却打算找到父亲后，一起回到母亲身边。

“他要想回来，就会写张明信片、打个电话什么的，可他一直不给家里联系，肯定是不想回家。”虽然母亲这么说，可正吾仍认为父亲是想回家的，只是身陷回不来的困境而已。如果真是那种情况，自己更应该把父亲从泥坑中拯救出来。

正吾认为，只要在东京，就有机会遇到父亲，所以他非得到东京工作不可。可他来到东京置身于现实之中后，发觉当初也许能遇到父亲的想法过于天真了。

这里是人的海洋。大量的人摩肩接踵，但每个人只不过是浮在波浪上的一个泡沫而已，而且这泡沫一直在流动，永不静止。

在这几个月中，光正吾工作的这家便利店就有4人辞职，其中还有一位当初一起来的同乡，这着实给他一种打击。

那位老乡说到“收入更合算”的其他上夜班的公司去了，而正吾此前一直认为不能按合算不合算来选择工作，尽管那老乡多次劝他一起去投奔新公司，可他仍旧留了下来。不过，他的内心也有所动摇。

为双脚踏在东京的土地上后，真不知自己被运到了哪里，这种心情一直萦绕在正吾心头，甚至怀疑东京能不能接纳他。

听说汇集在原宿、六本木（东京地名，以时髦青年常汇于此而闻名）的打扮入时的青年也大都来自地方。为了能得到东京已将自己容纳的自我满足，他们才来到东京，穿上了最时髦的服装。

如海如潮的人群淹没了东京，但其大半并不能容入到东京中去。持此念者亦给人一种错误，其实他们仅仅暂时“身在”东京而已。

数月的东京生活使他懂得了以上道理，这也多亏了能在便利店工作，因为店里的顾客有一大半没被东京所容纳。他们都在深更半夜才到店里购买生活必需品。当然，作为卖主的正吾也没在东京扎下根。

2

正吾的店里常有出租车司机光顾。他们总是在柜台的一角喝杯咖啡稍事休息。他们是东京这片汪洋大海中的漂流者。

正吾慢慢地同那些司机熟悉起来，并从他们在柜台旁交谈的话语中了解到了东京的一些侧面。

“那天我拉了从情人旅馆出来的一对男女，男的给女的1万日元后中途便下车了，那女的马上对我说：开到车站去。她乘电车回家，会省下这出租车费呀！”

“上个礼拜六的夜晚，有一对情侣上车后就给我1万日元，说30分钟后就下车，并讲他想把这出租车当做旅馆。”

“我呀，差一点当成小偷的搭档啦！那天夜里我开车在一个公寓前被叫停，他们搬来了好多行李。我觉得不对头，就在派出所前停了下来。车上的人拔腿就跑，后来我和警察一起将他们全部逮住。”

“还有在车上临产的呢！”

“前几天的一个雨夜，我穿过青山墓地时，路旁有个女子叫停后上了车。可是，她一坐下，身子就像捆绑住似的僵硬起来，我也看不清她的脸。开了一会儿，我感到后面有动静，原来是那女的身子在动，朝她座位一瞅，哎呀，湿了一大片！”

“别说了别说了！听你这么一说，我以后都不敢路过那里了。”

“常言道：如果拉上幽灵，它会保佑我们不出交通事故的。”

“提到年轻女子，前几天夜里我也拉上一位。她上车就说要到一个漂亮的地方去‘哪里都行。我觉得她有点反常’就问她有什么事，原来是她失恋了，想自杀。我听后便劝她不要这样，好说歹说总算使她改变了主意，可是，那天的营业额可惨喽！”

“我们是人生之河的艄公，成天载人过河。等我们上岸了，才感到疲劳。”

“上岸后就不是艄公啦！”

一听他们谈天说地，就好像能感觉到东京这个硕大无比的都市的胎动。

他们当中有位年龄较大的，名叫吉原，就是说“出租车司机是艄公”的那位，他的公司位于正吾住的公寓附近。当他送车与正吾下班相一致时，常常让正吾乘坐他的车。

那天晚上顾客特别多，本应11点钟下班，可到了凌晨1点才得以脱身。正巧吉原路过这里，便叫了一声：“箱守，你要回家的话我可以送你。”

“经常沾光，不好意思。”正吾客气地说道，但吉原仍诚心相邀：“反正我得回公司，对我来说，你上不上车都是一回事。”

因要走到公寓还有一段路程，所以正吾就上了他的车。

“习惯东京生活了吗？”吉原让正吾坐在助手席上后，问道。

“没有。我呀，就是去不掉乡下人的土气。”

“不要硬把乡下人的气息去掉，还是保留下来好哇！最近不是有人常说吗？能证明自己存在的叫做什么自己的味。”

“是自身的气息吧？”

“对对，因为没有自身的气息，所以东京人都是一个样。我喜爱东京，但讨厌失去自身的气息的东京人。对了，老爷子有信儿了没有？”

为了寻找父亲，箱守把父亲失踪的事告诉了活动范围大的吉原他们。

“没有。”

“托托电视台吧！”

“我到电视台去了，可希望播放的人太多，得按顺序来。再说，电视台对我父亲这类事好像不大感兴趣。”

“是呀。电视台的寻人启示之类大都是同女人一起私奔的，或者因第三者插足而离家出走的。哎，你不要泄气，继续找！我们也尽心协助。”

“谢谢。”

3

吉原的车子开到交叉路口，因为正值绿色信号，所以仍往前行。这时，有一辆进口车从对面突然大拐弯，因驾驶鲁莽，吉原无法提防，连刹车的机会都没有。两辆车如同接吻一样碰在了一起。显然，责任在大转弯的司机一方。

然而，这大转弯的汽车车窗里伸出一位年轻人的头来，张口就骂：“混蛋，小心点！”周围有好几辆出租车在场，一般来说，遇到这种情况开出租车的都十分团结。不一会儿，从几辆出租车中走下的司机便围成了一团。

“你还叫什么？这明明是你的错呀！”

“是你碰了别人，混蛋！”

“下来，臭小子！”

在吉原反驳之前，开出租车的同伴便围住对方的车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起来。

对方是进口高级轿车，助手席上坐着位年轻女子，这似乎也引起了出租车司机的反感。

被众多的出租车司机围住，这大转弯的车子里的年轻人显得有些胆怯了。他薄嘴唇、瘦长脸，还有点学生气。

为了抑制住自己的恐惧心理，他耸了耸肩，说道：“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

这种虚张声势的询问惹怒了周围的几位司机，正当他们要把年轻人拉下来痛打一顿时，巡逻警车开过来了。

幸而两车没有什么损坏，人身也安然无恙，但是，肇事者的年轻人实在盛气凌人，给处理这事的警官留下了恶劣印象。

肇事者名叫大门胜明，23岁，同车的女子是其女友。虽然他自己是个无名小辈，但其父却大名鼎鼎——执政党民友党干事长大门诚造。党内外人士无不知晓，这大门诚造是现任总理长冈知成的得力干将，是新领导层中的佼佼者。

年轻人想用老爷子的名声作虎皮吓人，便说出了大门的名字，但是，警官不仅没有畏缩，反而激发起了想揍他一顿的冲动。

自己无才无能，却借助老爷子的光环唬人。这种小子背靠父母这棵大树，不费吹灰之力便占据了社会上的舒适地位，还开着老爷子给他买的髙级轿车到处转悠，造成事故也毫不反省。

警官把大门胜明这种年轻人称做社会的“剩余阶级”——既不是能人，也不是渣滓。他们在父母的卵翼下吃得肠肥脑满、是块社会赘肉。这赘肉仍被给予充分的营养，所以更加肥大，最终成为全社会的公害。

纵然是剩余阶级，但既然是大门诚造的儿子，就必须慎重处理。特别是警官干部，简直被执政党的政治家压得抬不起头来。

秘书接到通知后火速赶来，他同胜明的恶劣态度形成鲜明对照，只是一味鞠躬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会向被害者给予充分补偿，请不要把这事张扬出去。”

因被害车辆损坏不大，人员又无伤亡，所以，如果当事者之间能够调停，警察就没必要介入。

胜明以前就因为乱开车引发了事故。上次的事故也是利用父亲的名声私下处理的。对大门诚造来说，这混蛋儿子一再引发事故也会影响到自己的政治生命的。

秘书真实地显示出大门诚造的尴尬，只顾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最后，秘书与出租车公司之间达成了和解。司机吉原不服，但不得不服从公司的决定。

公司认为：现在给执政党大人物一点面子，将来有什么事时肯定会得到关照。虽然企业不处在政治家的保护伞之下，但却像利用不利用黑社会一样，其战斗力（竞争力）是大不相同的。当然，这中间也有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

第14章 不肖之子

1

“你这浑小子，在如此关键时刻又闯祸！不知给你说过多少次，怎么就是不开窍！”胜明一回到家，就受到诚造劈头盖脑的痛斥。胜明一句话也不能反驳，在伟大的父亲面前，他只能像一只借来的小猫一样畏缩一团。

“刚订下婚约，现在是最需谨慎行事的时候，而你却不思悔改，接连闯祸。听说你车上还有一个女的，你又同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了吧！这事要让对方知道，肯定同你告吹！我让你把身边收拾利索，就是这个意思。你呀你，真让我没办法……”

诚造在怒声喝斥。早在他当新闻记者的时候，就得到众议院资深议员、已故的荒川道生的青睐，并同其女结婚。荒川去世后，他继承岳父遗志进入政界，作为民友党的青年将校而青云直上。在以前的若松内阁时代，他历任政调会长、农业水利大臣等要职。

如今他是支撑长冈政权的大台柱；在民友党内，亦是号称最大派阀的长冈派的副帅。加上他生就的有力铁腕、敏锐的嗅觉力和果断的实践力，常被人称之为“鬼门”而令人望而生畏。

在权力斗争的变幻无常的旋涡中，他经常成为主流。尽管他所追随的主子不断改变，但他每次都能击败政敌，一往无前。他所经过的路程上尸骨累累，故而有人称他为“死门”。

但是，如此春风得意的大门也有伤心之处，那就是他和开运恩人荒川道生之女生下的独子胜明太不争气。他对儿子的无恶不作感到失望，真难相信诸多丑事竟是自己亲生儿子所为。

从小学时代他就对同班女同学非礼惹下了麻烦，那可不是撩裙子的小事儿，而是“解剖”女孩，并向其体内塞异物。

上初中后又升了一级，犯下了对女教师强奸未遂的案子；上高中时他纠集一帮恶友，吃兴奋剂后举办乱交会。他的学习成绩根本上不了大学，是靠大门的面子走后门进了一所一流的私立大学，但不久便使两位女生怀孕，尔后又闯下了两起交通事故。上列恶行，均靠大门的脸面和金钱捂住了盖子。

即使是这种丢人现眼的不肖之子，却也受到了大门的溺爱。这样一来，更加宠坏了胜明。他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事，父亲都会为自己擦屁股的。大学毕业后，大门将胜明置入了自己保护伞下的一家大企业，以让他在别人门下混饭。可那公司听说来者是大门的儿子，便将其尊为座上客。其实，大门内心盘算让他在那边“修行”一段时间后，再让他做自己的秘书，将来好继承自己的事业。

只要想象一下这种败类若成为政治家，尔后的情形肯定会令人不寒而栗。但是，这位让人退避三舍的鬼门——大门诚造却也沾染了护短的恶习。

正因为他品尝了权力的甘美，所以也想让儿子继承自己的座位。多亏了大门一手遮天，才将胜明的劣迹捂盖得严严实实。

政商（指有政治靠山或同政治家勾结的商人）古屋庄平从大门的岳父时代就是有力赞助人，这次自己的儿子和他孙女订下了婚约。这位孙女高雅秀丽，就连爱挑相貌的胜明也感到心满意足。胜明长着妈妈遗传下来的一副端正外表。若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则能发现显露刻薄性格的冷酷的眯缝眼和薄薄的嘴唇，但不知情者还以为那是清秀的双眸和意志坚定的嘴形呢！

古屋庄平是号称为日本啤酒王的大财阀，其财产之巨，连他本人也数不过来。古屋和荒川是小学同学，从那时起二人便是莫逆之交。

大门进入政界后，之所以能够飞黄腾达，是因为背后有古屋在做他的资金后盾。古屋也将寄托于荒川的野心移植于大门身上，随着大门的高升，自己的幕僚地位也得到了巩固。

古屋的孙女和大门之子的婚事，可以说是权力和金钱的联姻。为了培养派阀，就必须确保强有力的资金来源。

对大门诚造来说，为了满足自己追求权力的野心，就必须促成与古屋家的婚事。

订婚约、送信物，尔后就是选择黄道吉日等待举办婚礼了。可就在这当儿，他却带着个女的乘车兜风肇事。

过去的惨痛教训一点儿也没让他思悔。若是此事被传媒得知，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如果这浑小子闯祸的事传入选区内的有权者耳中，不管自己在选区内多么根深蒂固，敌方都有可能乘虚而入。

这种劣迹已不是第一次犯了，他真是个难以调教的混蛋。大门真弄不明白，儿子身上贯通着自己和荒川道生家的血脉，怎么会是个如此败家子呢？这个集先祖缺点于一身的胜明太可怜了。正是出于这种心情，他更加娇宠胜明了。

2

遭到父亲劈头盖脑的训斥后，胜明内心产生了逆反心理。

（哼，你嘴上说是为了我的婚事，但若告吹，最棘手的还是老爷子你呀！别笑话我啦！）

胜明不只是个蠢材，而且是个作恶多端的坏蛋。从懂事时起，他就察觉出自己的父亲和外祖父不是一般人，便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一点。

虽然他没有多大力气，但从未受到坏孩子欺负，不久，他自己反倒成了调皮大王。在初中、高中时期，他竟操纵一些膀大腰圆的同学，自己成了幕后指挥的“黑头头”，作威作福。当然，这也是借助了上辈的光环。

胜明自幼便深知父亲吮吸着的权力的蜜汁是多么甘美！

他绝不想失去这甘美的蜜汁。普通人为了得到这种蜜汁而努力奋斗，而胜明却必须为不失去这种蜜汁而竭尽全力。

他从不按父亲的旨意行事，总是挨训。然而，父亲也不是从最下层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上来的，而是受到外祖父的青睐，在与母亲结婚后才一步登天的。而且，时至今日，父亲还想利用胜明作为继续攀升的踏板。

因此，胜明觉得父亲大可不必盛怒。现在父亲知道这区区交通事故便火冒三丈，倘若知道那件事，岂不惊昏过去？

血决意守护好父亲。如果那件事流露出去，即使是伟大的、战无不胜的父亲，也不会平安无事的。岂止平安无事，也许会从权力的顶峰一落千丈，沦为平民。本来他有一种冲动，就是想向不屈不挠的父亲和盘托出自己的所作所为，但最终没有这样做，这大概是因为他想尽一份儿子保护父亲的孝心吧！

如果失去父亲，正确地说应该是如果失去父亲的权力，自己的权力也会化为泡影。因为自己生来就在权力的卵翼下安适地生活，所以一旦失去那些权力，自己连瞬间的生存能力也没有。

实际上，这并不是为了保护父亲，而是为了保护自己本身。

他坚信，为了保护父亲和自己而做的那些手脚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的。一切痕迹都抹拭得一干二净，即使是天下神探来调查，也找不出任何破绽——他时常如此自我安慰。

最初，每次自我安慰都会添增一分自信，但在最近，就像旧混凝土出现裂纹一样，使他感到本是坚如盘石的自信出现了裂痕。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惊怕就像北风一样吹进裂痕。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变得这么懦弱。我有爸爸这个坚强后盾——爸爸离总理大臣的宝座只有一步之遥了，他持有坐上总理交椅的通行远。爸爸若成为总理，便可以引导日本的前进方向。爸爸能当上总理，肯定能！

胜明自我激励：为了爸爸能当总理，就必须遮掩住那件事。

然而，每当夜晚躺在床上耳朵贴向枕头时，他便听到一种脚步声。那种啪嗒啪嗒不断向他走近的脚步声在白天听不到，在夜晚也听不到，在忙得不可开交时还是听不到。但只要一个人将耳朵贴上枕头，就肯定能听到。堵上耳眼也没有用。啪嗒啪嗒啪嗒，那种脚步声由远至近，由小变大。

他一听到那声音就恐慌，于是，便邀女友到处游逛。胜明知道产生那脚步声的真正原因。他必须时刻提防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拍打在自己的肩膀上。他不想让那脚步声再靠近自己。

然而，交通事故发生后，那脚步声好像又向他挪近了。

“别这样，停下，不要靠近我！”胜明拼命呼喊。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冷汗淋淋，已从床上爬起。最近，他的这种噩梦不断增多。

为了听不到那脚步声，他戴上耳机，听立体声音乐。起初还见效，但近来那脚步声好像又从耳机中传来。正因为耳机贴实了耳朵，所以那脚步声比耳朵贴在枕头上时还要响。

太可怕了。胜明将耳机砸向墙壁。真不凑巧，母亲这时走了进来。

“胜明，你怎么啦？最近你经常说梦话。晚上我在走廊都能听到，挺吓人的。你有什么心事吗？”母亲担心似地盯着他的面庞。对于母亲来说，胜明依然是未断乳的孩子。其实，是她自己离不开孩子。从这个意义上说，二者是相濡以沫的母子。

“什么事也没有，你给我出去！”胜明怒喝母亲，但也为自己说的梦话内容而胆寒。

第15章 野猪的去向

1

宫坂一门心事追寻着野猪的去向。他在事发现场周围到处查访，也没有听说有人看到四人团伙开车轧死的野猪尸体。他猜想：大概是那只野猪撞在车上后，又遭四人毒打，半死不活地逃到山沟里死于人们看不到的地方了吧！

可是，那野猪还带着小崽呀。带着几只小崽的野猪，难道能拖着至命重伤的躯体逃到深山里吗？无论怎么思考，宫坂仍认为那野猪就是在现场附近死去的。倘若如此，人们必然会见到野猪的尸体或受重伤躺倒的情形。

不管怎么说，这野猪毕竟是送上门来的猎物，大概谁把它剥皮后煨火锅吃了吧！但是，在他布下的调查网中，没有任何人听到类似的传闻。

野猪到哪里去了呢？他曾考虑是不是凶犯把它运走了，但是，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豪华奔驰轿车如何能载上野猪。即使凶犯真的把母野猪运走，那小野猪该怎么办？

如果几只小野猪离开妈妈四处奔走，肯定会被人发现；另外，将几只小野猪连同死去的母野猪一同装进车里，恐怕也太牵强附会了吧！

野猪的去向成了宫坂的心病。他坚持不懈，继续在现场周围走访，终于在离现场一公里左右的一户人家打听到了线索。那是一对年轻夫妇，以前曾住在东京，几年前迁居此地，制作起了乡土玩具。

“你说野猪？前年夏天是遇到过。”年轻的丈夫说道。

“真的？请你详细叙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宫坂好不容易抓住线索，顿时来了精神。

“那是在8月下旬的晚上8点钟左右吧！因为后门有异响，我就和妻子一起去察看，发现一只野猪血迹斑斑，正奄奄一息躺在地上。这是只常到我家附近寻食的野猪，那时遍体鳞伤！虽然我们进行抢救，但不久便死掉了。好像它全身遭到棍棒击打过。当时我和妻子都十分气愤：是谁这么狠心呀！”

“那时小野猪不在一起吗？”

“不，在一起。那五只小野猪围在野猪妈妈身旁痛苦地哭着。当时我就把小野猪收留下来，放在后面的猪圈里饲养了。”

“哎，现在小野猪还在吗？”

“现在可长大喽！本想把它们放回山里，可它们已经失去野性，自己不能寻食了，所以我就一直养着。它们可成了我工作的好模特儿。”

“模特儿？”

“我制作纸野猪。”丈夫让妻子将他的作品拿过来。

“噢，这……”

这是模仿比较罕见的野猪制作的纸玩偶，是用几层和纸精心糊裱而成的纸野猪，与近来流行的塑料工艺品迥然不同。它色彩艳美，造形独特。宫坂突然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造形。

“你是不是把这作品送到松本的土特产商店去啦？”

宫坂想起：牛尾曾托他核实一下这纸野猪的出处。土特产商店曾说这纸工艺品是由山形村的一对年轻夫妇设计制作的。

“是啊。”丈夫点头承认。在这里又牵引出一种缘分。

“你要是喜欢，可以拿走。”丈夫将若干个作品递给宫坂。

“这可是绝佳的礼品呀！”宫坂一边道谢，一边转换话题说，“这死掉的母野猪后来怎么样啦？”

“我把它埋在屋后啦。”

“我想，那只野猪被车子轧过后，又被车上的人痛打一番，说不定死野猪身上留有一些什么线索……”

“你是说犯人的线索？”

“我想，这野猪可是种猛兽，不光会垂死挣扎，而且还要守护小崽，所以会向犯人拼命反扑。大概你已经知道了，就是在清水湖发现了被沉入湖中的东京大学生，好像他是在制止凶犯杀野猪时惨遣杀害的。大学生的遗体上还发现了野猪獠牙。”

“野猪獠牙？”

“对。是同石块一起，塞进大学生的旅行包中的。估计是野猪在反抗时折断的。”

“死掉的是只母野猪呀！母野猪是没有獠牙的。对了，那可能是独牙野猪的。”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独牙野猪……”

“是死掉的母野猪的配偶。这一带有一只独牙公野猪，时常到我们家来寻食。”

“这么说，它就是你所饲养的小野猪的父亲喽？”

“是的。也许它是来探望小野猪的。”

“那只做父亲的野猪为了守护妻子儿女而殊死搏斗，竟折损了一颗獠牙！”

“大概是吧！据说野猪是非常有家庭意识的动物。”

“现在我明白了，那獠牙不是母野猪的，可它在你后院死去时，你没发现它身上带有犯人的一些线索吗？比如，犯人的衣服碎片、所持物的一部分什么的。”

“好像没有那些东西，但却有件怪事。”

“什么怪事？”

“我把死野猪埋在后面的树林中了，可后来发现有人又把它挖了出来。”

“挖了出来？谁会这么干呢？”

“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看到那死野猪被挖了出来，所以又重埋了一次。”

“不管是谁扒出来的，可他怎么能知道野猪埋在那里呢？”

“因为我屋后有断断续续的野猪血印，而且那边还有新土，所以，顺着血迹寻找，就能知道野猪埋在那里吧！”

“平时有没有野狗之类的食肉动物到这里来？”

“没有。那里留有铁锨、洋镐之类工具挖掘的痕迹，坑内还有寻找过什么的踪迹。”

“到坑内去寻找？这么说，是到坑内去寻找什么东西喽？”宫坂大惊失色地说。

“是的。”

“你觉得他们在找什么呢？”

“这……”

“这可是杀死野猪的犯人的线索哟！”

“这么说，是犯人到这里来过？”

“除此之外，还能有其他人来扒野猪坟吗？肯定是犯人认为有什么证据在野猪身上了。野猪逃脱后，犯人发觉有什么重大物品丢失了，他们不知道是被野猪带走了，还是在其他地方丢失了。总之，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东西，就有可能获得特指犯人身份的重要证据。他们在现场周围仔细寻找也没找到，便担心是不是被野猪带走了。慌乱之中，便顺着血迹追踪到了这儿。”

“扒坟的事发生在掩埋野猪的当夜。那会儿犯人一直在我们家周围转悠呀！”丈夫怯色满面地说。这些杀人犯——就是打死野猪，并将前来制止的人沉尸湖底的冷酷犯人，竟整夜徘徊在只有年轻夫妇二人的山中小屋周围，一想到此，丈夫感到非常后怕。

“不，他们当时就从现场逃走了。尔后发现丢失了什么重要物品，才折回头到现场来寻找。”

“那重要物品是什么呢？”

“不知道，所以我想去看看野猪坟。”

“犯人已经找到那物品了吧！”

“刚才你说坑中留有寻找过的踪迹吧！如果那物品附在死野猪身上，他们就不必在坑中寻找啦！”

“原来犯人没拿走什么呀！”

“现在还很难说。先让我去看看野猪坟吧！”

夫妻俩带领宫坂去了屋后的落叶松林。

“就在这里。落叶松树下有块墓石吧！野猪就埋在那下面。”

这勉强称为树林的地方实际上只丛生着短矮的杂草，斜坡上只有稀稀落落的落叶松，还有少许几株白桦树混杂其间。溪流从远方淌过。

“有没有什么挖掘的工具？”

“你打算再挖开吗？”夫妻俩惊诧地问道。

“我想干与犯人相同的活儿。”

丈夫回去拿了两把铁掀来。

“我也帮着挖吧！”

二人开始挖掘起来。铲掉杂草，下面就是松软的浮土。从手感便可得知，这是重新扒埋过的土。他们往下挖了很深，却未见动物的一根骨头。

土质又变硬了。将重新掩埋的土全部挖出后，锨尖触到了未挖过的硬土上。

“怪啦！”丈夫摇了摇头，说。

“你呀，没弄错地点吧？”站在土坑旁的妻子不安地问道。

“肯定是这里。又有墓石，而且土质松软。”岂止骨头，就连一根树枝也没挖到。最终，他们确认这是座空坟。

“这是怎么回事？我确实把它埋在这儿了呀！”丈夫流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里确实是座坟，现只有一个答案。”

“只有一个答案？”

“犯人再次挖坟，运走了死野猪。”

“运走了死野猪？可他们已经扒过一次，仔细搜寻过了呀！”

“肯定还剩下没搜寻到的地方，不，应该说是没能搜寻到的地方。因为他们后来有所醒悟，便再次挖坟，运走了死野猪。”

“你说是没有搜寻的地方，那是哪里呢？”

“野猪的体内。”

“体内？”

“他们认为那重要物品被野猪吞进去了，所以必须查看一下野猪的肚子里面。”

“他们费这么大的劲带走死野猪，估计留下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吧！”

“是的。犯人肯定到这里来过两次。”

“我害怕！”年轻的妻子依偎着丈夫，说。

“不用怕。犯人连死猪都带走了，肯定不会再来啦！”丈夫给胆怯的妻子壮胆。

“你怎么能说肯定呢？如果野猪肚子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他们会认为是我们藏起来的呀！下次他们可就要杀我们啦！”高堂妻子的话语，如同电流一样通过了宫坂的耳朵。

2

犯人从死野猪身上也可能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也可能没有找到，其概率各为百分之五十。

犯人之所以如此盯住死野猪不放，肯定是认为在与死野猪遭遇时丢失了那件重要物品。就是说，犯人的“什么东西”被野猪夺走了。对犯人来说，那可是致命的物品。

不过，野猪共有两只（除小崽外）。为了保护母野猪和小崽儿，公野猪殊死拼搏，竟被打断了一只獠牙。这只公野猪带走犯人重要物品的可能性也占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呀！

这样算来，母野猪带着重要物品的概率为百分之五十，犯人取走物品的概率就是百分之二十五。看起来，有必要探求一下公野猪的行踪。

“现在那独牙野猪还到你家来吗？”宫坂一边在心中盘算着新主意，一边询问。

“因现在山里食品最丰富，所以最近没大见它，但不久还会来的吧！”

“你知道它的地盘或行动范围吗？”

“公野猪一般不合群而单独行动，但它主要活动在这附近山域直径三四公里的范围之内。它的领域包括树林、草原、沼泽等，白天在森林中或茂密的小竹丛中睡觉，傍晚出来觅食。”

“你知道独牙野猪的老窝吗？”

“母野猪在产崽期将分娩地设在丛林中或草丛茂密的安全地带，可公野猪没有特定的巢窝。它会在自己地盘之内的采食场、水场和睡觉的地方按固定路线来回走动。野猪特别喜爱在泥水中嬉戏，所以，在它领地内，有其专门嬉戏的沼泽。”

“它不到固定路线以外的地方行走吗？”

“动物并不是非按固定路线行走不可，而是在领地内撒下粪便，抓个树痕，留下足迹等等来设置路标的。这些印记都是安全的标志。连接这些印记的就是它们的专用道路，一般它们是不会偏离出去的。”

“你家也成了独牙野猪的固定路线了吧！”

“噢，大概是它的支道吧！”

“能不能跟踪独牙野猪的固定路线呢？”

“只有用猎犬才行，没有其他的办法。”

“能不能捉到独牙野猪？”

“你捉它打算做啥？”

“我想在独牙野猪身上安装个东西，然后跟在后面，查出它的行动范围。”

“你是怀疑独牙野猪可能抢走了凶犯的物品？”他终于察觉出宫坂的意图。宫坂点了点头。丈夫接着说：

“因为它认定固定路线安全，所以在那里设个圈套便可轻易地捉住它。然而，这独牙野猪挺聪明，以前猎人所设的圈套都被它看破了。”

“这么说，要捉住它挺难喽？”

“据说野猪是家庭意识很强的动物，但我不知道这离群的野猪爸爸还有没有这种意识，不过，这独牙的确时常来看它的孩子。如果它到这附近觅食，必然顺便到野猪圈来看看。至少独牙相信我家周围是安全的。所以说，设个圈套捉住它，给它戴上什么的，我都能做得到。”

“请你尽快引出独牙。”

“这我没有多大把握，不过，我可立刻摆出独牙喜爱吃的红薯、水果等试试看吧！”

野猪属杂食性，从蘑菇、竹笋、橡子、草根、树根、球根、果实等植物，到蚯蚓、昆虫、鱼虾、蛇、青蛙、老鼠、蛋类、鸟禽及大型动物的死肉它都吃。冬季山野没有食物时，就到村里来糟蹋农作物。除北海道以外，狩猎期一般是从11月15日至翌年的2月15日，现在它根本不怕猎人捕杀。

3

扎纸工艺师高堂俊春答应给予协助后，宫坂又得到了信州大学农学系自然保护研究室的援助，借出了装有发射器的项圈。

如果将它戴在独牙野猪的脖子上，就能用遥控测定法追踪独牙的行动。

万事俱备，只待独牙野猪快快出现。

10天后，高堂俊春报告说独牙昨夜出来了。独牙有个习性：只要一次露面，肯定接连几夜都到高堂家去。

带发射器的项圈已送到高堂那里，但第一夜独牙只是从远处窥探动静，没到髙堂家来。

据说它总是先探查虚实，确认安全后，在第二三次来的夜里才靠近髙堂。

第二天，独牙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了。它体长约1.5米，肩高近1米，体重看来有200公斤，在上唇到脸颊长有日本野猪特有的白毛，即使在夜晚也能看到。从它那胖墩墩的“猪脖”到肩部上面的鬃毛，走一步晃一下。那厚厚的皮肤，战车般的肢体都给人一种骠悍感；从根部折断的獠牙尽显身经百战的雄风。剩下的一只牙也缺了牙尖，那是前年同四位少年搏斗留下的残痕。

它走几步停一停，然后再向前走几步，一点点地向髙堂家靠近。野猪视力不好，但听觉和嗅觉异常敏锐。

高堂来到屋檐下，在地上放了诱饵。野猪对他非常熟悉，听说还曾从他手里抢食吃。

“过来，过来！”高堂喊道。

独牙随即走近高堂。高堂轻轻拍了一下它的脖子，递给它一些食饵。看来，它对高堂没有一点戒备。

高堂左手拿着食饵，右手握着项圈，靠近独牙，几次想把项圈套上去，但都因独牙吃着地上的食饵而难以下手。

藏在屋后的宫坂屏住呼吸凝望着。髙堂失败几次后，便把食饵放在手掌上喂它，终于抓住时机将项圈套在了独牙的脖子上。独牙只是晃了晃脖子，也不逃走，继续吃高堂手掌上的食饵。

不一会儿，吃饱喝足的独牙又“探望”了圈中的小宝宝，才悠然消失在夜幕中。

“谢谢。现在就可利用遥控发射器跟踪独牙了。”宫坂向高堂致谢。

此后的工作便要靠自然保护研究室了。研究人员依靠遥控发射器跟踪独牙两个星期，基本查清了独牙的行动范围。

根据发射器的记录查明：独牙的活动范围是以一座1089.6米高的山峰为中心，东西走向1.5公里、南北走向3公里的椭圆形场地；高堂家位于西端，独牙一星期有两三天右旋转巡回外出。

因为判明了活动范围，所以总部决定今后带个便携式天线实地跟踪独牙。借助项圈的发射器传来的信号，就能找到独牙行走的路线。

不仅仅要找出路线，而且要从独牙的领地中探寻犯人的有关资料。

当然，这野兽的行径如同人们预料的那样难以捉摸：那独牙有时在登山道旁留下清晰的足迹，但马上又潜入灌木林或森林中的凤尾草丛中，或是涉水，或是攀上了山崖。

有时独牙的路线并非一条，而是分为几岔。分分合合，连接成了休息场、觅食场、水场等等。

宫坂和几位侦查总部的人员不久便被荆棘划破了全身。到底是研究室的人员老练，他们不慌不忙地在灌木丛中穿行。如果没有他们做向导，侦查队员们早已被藤蔓缠住而不能动弹了。

“真有一种在茅草山中寻找一根针的感觉！”侦查员悲观了。然而，所搜索的物品并非特定的“针”，至今为止，还不晓得到底有没有那物品呢！

如今只好下这概率为百分之五十的赌注：那物品要么被犯人扒野猪坟时取走了，要么就在这公野猪身旁。

4

在开始跟踪的第三天下午5点30分左右，发射器的脉冲信号开始发生了变化。白天在休息场休息的独牙，到了傍晚开始活动了。

它的移动速度极快，几乎都是快步奔走，有时还是奔跑。据说有时它还在河里游上几公里。

穿过密林，沼泽地对面有一个起伏平缓的斜坡，其低洼处是一片枯叶堆。就在那枯叶堆周围，出现了野猪毛和吃剩的野果等。枯叶堆背后，有块岩石像屋檐一样向前伸展，旁边还有野猪粪。看来，这里就是独牙的睡窝了。大家费尽周折，要找的就是这独牙野猪的巢穴。

侦查队员仔细搜查了睡窝的里里外外。枯叶堆的下面铺有干草，可见独牙为了这块舒适的地方下了不少工夫。这睡窝最有可能留下野猪的“携带物”。

“瞧，这是什么？”宫坂在扒开下面的干草时惊奇地喊道。大家的目光立即集中在他手中的物品上。

“这不是钥匙链吗？”

“还挂着钥匙呢！”宫坂手中确确实实拿着钥匙链，上面还粘有泥土和野猪毛。那皮质的钥匙链上挂着三个小钥匙。

“为什么野猪窝里有钥匙链呢？”

侦查队员们都在思考其中的意义，觉得这钥匙链也许正是要搜索的目标。不管怎么说，现在绝不能漏过独牙野猪窝中的异物。宫坂收拾起了那钥匙链。

在独牙领地的其他水场、采食场、巡回路线没再发现别的异物。

钥匙链被送到了侦查总部。

“如果这是犯人的物品，钥匙便会显示出犯人的身份。”宫坂说。

“你认为这是什么钥匙呢？”侦查组长问道。

“极有可能是家门口的钥匙，或是汽车的钥匙。钥匙共有三个，形状各不相同，我认为是三个不同类别的钥匙。”

“如果是汽车钥匙，他们不是开不走汽车了

“我想那是备用钥匙。”

“到钥匙的厂家问问吧！”他们首先询问了奔驰汽车的销售商。商家的回答着实令侦查总部欢喜雀跃：“钥匙号码每台车都各不相同，原始记录本上记有钥匙号码和用户姓名。”

为了防止车子被盗，警方规定没有号码的钥匙不能作为部件销售。他们很快从钥匙号码判明了用户的姓名。

经过长期搜寻，侦查总部终于捉捕到了一个人的姓名。销售商解释说：“登记者和使用者未必一致。”但是，即使如此，也能肯定那位被独牙夺走钥匙的人就在登记者周围。他就是驾驶奔驰汽车撞死了独牙野猪的配偶，将牛尾慎一沉入湖底的凶手。

侦查总部如今正迎着胜利的曙光大踏步前进。

第16章 静止的冰河

1

大门胜明和古屋庄平的孙女明天就要结婚了。虽然清美还是在校的大学生，但还是按大门家的希望，决定不等毕业就举行婚礼。

这桩下届政界新领导的儿子和财界顶梁柱的孙女的婚事，并非一对新人的自己选择，而是由两家家长的意愿撮合在一起的。通过这个婚姻，大门诚造得到了坚不可摧的财界后盾，成为派阀之长指日可待。而古屋家，也因与新领导的结合，在其企业版图上取得了政治家的保护。这纯属各打自己的如意算盘的婚姻。生来便是这种道具的一对新人，自幼就受家族利益高于个人利益的教育，所以对这个婚姻十分顺从。

胜明对清美一见钟情，正翘首等待婚期的早日到来。

那天晚上，在少有的家庭团圆饭上，大门诚造兴高采烈地说：“胜明现在也算成人了。明天你就是有妻室的人了，可不能再干以前的调皮事啦！”诚造因喝了葡萄酒，面色绯红。

“请放心，我还是懂得这些起码知识的。”胜明也一反常态，毕恭毕敬地说道。

“有些道理我不说你也明白，你以前交往的女人全都了断了吧！”诚造双眼盯视着儿子的表情。

“请不必担心……”

“是吗？结婚后你可别再惹麻烦啦！若有缠住你的女人，大都可花点钱解决掉。”

“你都是用钱解决的吗？”诚造的妻子脱口而出。

“别瞎插嘴！对政治家来说，女人是致命的祸根。不论何时，都须洁身自好！”

她显露出根本不相信的神情，但并未继续深究。诚造在岳父健在的时候，像只借来的小猫一样畏手畏脚，连拿筷子放筷子都要看岳父和妻子的脸色，可岳父去世后，他踏上已经筑好的台子，蠢蠢欲动，而今在家中掌握着主导权。

“我并不是说不能接触女人，而是要你谨慎从事，好吧？”诚造补充了一句。为了实现他的政治野心，就必须延续这种模式的婚姻。

“明白啦！我绝不惹清美哭鼻子。”

“这小子，可长大成人啦！”诚造得意地笑道。

“不过，你千万别在清美面前说梦话呀！”胜明的母亲担心似地说。

“什么？你还说梦话吗？”诚造惊慌地转过脸。

“我不说梦话就是喽！妈妈也别提那些啦！”胜明惊慌失措，直盯着母亲。的确，他夜晚经常说梦话。

“那样就好，不然的话，要吓着清美的。”

“我也听到哥哥说过梦话！他大声呼叫：‘住手！请原谅！’吓死我啦！”妹妹加奈子插嘴说。

“‘请原谅？’是不是你这小子梦见以前的女人缠住你了？”诚造颇感兴趣似地望着胜明。

“我记不清做什么梦啦。妈妈和加奈子偷听别人的梦话，真不像话！”

“我可不是想听呀！是你那喊叫声传到我房间来的。”加奈子反唇相讥。

“得了得了，今天晚上是哥哥独身的最后一夜，千万别兄妹干架。清美进门后，就不会说梦话了吧！”诚造一边苦笑，一边在兄妹之间调解。

2

松本警察署侦查总部就逮捕大门胜明一事进行了慎重协商。因为嫌疑人是执政党大政治家的公子，所以侦查总部对此慎之又慎。

现已查明，奔驰汽车的登录者是大门胜明。关于能否逮捕他，侦查总部反复进行了缜密的论证：

一、认定当时他和大串龙也、山田广志和黑部真彦的交际状况（根据迪斯科舞厅、深夜小酒馆工作人员的证言）；

二、将胜明的照片送至岩佐夕子被害的情人旅馆，工作人员证明该照片与夕子同来的男伴十分相似；

三、请大出孝之辨认同一照片后，得到了该照片酷似开奔驰汽车的司机的证言；

四、从以上情况推定：杀害大串、山田、黑部、岩佐四人的罪犯也是大门胜明。

接着，与会人员对各案的犯罪动机进行了讨论。

“大串、山田、黑部在杀害牛尾慎一案件中是大门的同犯。为了结婚，大门将以前的同犯干掉，杀人灭口，这种推断是符合逻辑的。”

这一意见占了上风。另外，关于岩佐被杀一案有以下推测：

“基本上与杀害三名同犯的动机相同，但胜明杀害牛尾时，对岩佐的身份、住所一概不知。不管怎么说，他之所以先对岩佐夕子下手，是因为在新宿附近偶然与岩佐相遇的缘故。大概是岩佐叫了他，他才杀意顿起的吧！”

对这一意见，也有人反问：“在旅行时，那四个恶少企图轮奸岩佐夕子，难道她能主动向他们的头儿打招呼吗？”

“因为岩佐是应召女郎，应考虑到她在街头拉客的客观情况。一开始她没注意到对方是谁，便打了招呼，可到了旅馆才发现对方是什么人，于是便惨遭杀害。”

“胜明一伙并没轮奸岩佐。那次只是以未遂而告终。其后发生的牛尾慎一被杀案，岩佐当然不会知道。另外，即使岩佐能认清胜明的面孔，但也不知道他的姓名。既然这样，胜明有必要杀死岩佐吗？”又有人提出了以上疑问。

“对胜明来说，他没必要来核实岩佐知道不知道牛尾被杀一案。只因为她有可能知道，所以才不能让她活在世上。虽然她不晓得自己的姓名，但胜明不想再见到她。”

这一解释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大家认为，胜明作案的动机、条件十分充分，侦查总部便带着调查材料申请逮捕令和搜查犯人住宅许可证，得到了有关部门的批准。

接着，松本警察署、新宿警察署、富士吉田警察署的侦查总部召开了协调会，决定联合行动，逮捕大门胜明。

从三个侦查总部汇集的侦查员先在新宿警察署集合，商议了逮捕方法。这是昭和五十X年九月二十四日的夜晚，即大门胜明和松原清美结婚的前夜。

3

在东京都中心的超一流饭店——N饭店周围，从中午开始实施了交通管制。这是因为从下午1时起，该饭店要举办执政党干事长大门诚造的儿子和金融巨头古屋庄平的孙女的婚宴，有好多政界、财界大人物接二连三地前来赴宴的缘故。

政界中，有以总理长冈知成为首的民友党要员和在野党的大政治家；财界来宾有日本央行总裁，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日本商工会议所领导等，真是济济一堂。更能显示出大门和古屋神通广大的是，他们还招来了著名文化人、演艺界明星。

为了抓新闻，各路传媒机构蜂拥而至。N饭店最大的宴会厅——蓬莱厅被豪华阵容填得水泄不通，可以说，每一位来宾都镇守着日本一方水土。

宣布宴会开始后，来宾们受到站在入口金屏风前面的新娘新郎、媒人夫妇、两家双亲的迎接，缓缓步入场内。

6盏水晶玻璃的巨大枝型吊灯放射出灿烂的光芒，大宴会厅的天棚和墙壁上绘有模仿大厅名字由来的蓬莱山，其多变的笔法表现出松竹梅、龟鹤和尉姥的神韵。每幅画都是名家之作吧！但来宾却很少观赏天棚画和壁画，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专由媒人夫妇陪伴的新娘那俊秀而庄雅的面庞上。来宾跟着引导员就座后，接下来就是新郎新娘入场式。当他们一踏进宴会厅，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只有一盏聚光灯追随新郎新娘。

身披白色婚纱的新娘显得格外纯洁，那楚楚动人的容貌浮现在光束之中，宛如白精灵降临人间。她是美的化身，她的容貌压倒了绚丽多彩的会场。瞬间，来宾悄然无声，随着几声感叹，尔后更是潮水般的掌声。

这是典型的政、商联姻，但各位来宾仍对新娘的美貌赞不绝口。

“以前真不知古屋庄平还有天仙般的孙女哩！”

“如果能娶到如此美人，我愿拋弃一切财产。”

“你看看新郎，那脸拉得多长！”

“那是渴盼今夜尽快到来的表情。”

“如果谋政结婚也能娶到这么漂亮的新娘，那就没有什么不可拋弃的了。”

“是吗？重度一次青春吧！”

“那可就成重婚喽！”

有些来宾交头接耳，说出了如此有失大雅的话来。虽然怀着嫉妒之心，但仍是对新娘的娇好美貌给予善意的赞叹。

媒人起立，按惯例介绍了两位新人和两家的概况，接下来是作为主宾的总理和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的致辞。尔后是切蛋糕、干杯仪式，因新郎新娘要换装，故中途暂时退场。

两位新人现在要换上和服。新娘由媒人夫人伴陪，在饭店宴会服务小姐的引导下去了美容室，胜明则奔向新郎专用的更衣室。

出了宴会场，但见有几名男子站在门口。他们都身着西服，但既不像是赴宴的客人，也不像饭店的工作人员。

胜明感到来者不善，如同深红浅紫的花园中侵入了一群杀气腾腾的长足蜂似的。他们不是误入此地，而是专程而来的。

看到他们后，胜明一阵惊悸。他们中的一位像似头儿的年长者认出胜明后，径直迎头走来。他挡住了胜明的路线，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问：“你是大门胜明吧？”

“是的，你是哪位？”胜明故作镇静地反问道。

“我是松本警察署的警察，你因杀人嫌疑被捕了，这是逮捕证。”那男子说罢，掏出一张纸给胜明看。就在这一刹那，周围的欢声笑语突然消失，胜明眼前一片黑暗。不光声音，就连时间也像冻结了似的。这群人围拢了胜明。

“请你跟我们走。”胜明穿着结婚礼服，被押上了停在饭店大门旁的警车。饭店的宴会服务生看到这种情形，只能目瞪口呆地为胜明送行。

新娘并不知道新郎出事，被引导至美容室的更衣间去了。在蓬莱厅这边，来宾们不顾新郎新娘中途退场，仍接连不断地致辞，说什么这场婚姻是天配良缘，二位新人是郎才女貌等等。然而，此时谁也不曾料到，新郎再也不会返回宴会场了。

被带到新宿警察署侦查总部的胜明，一开始拒不认罪，还趾高气扬地叫嚣：“你知道老子是谁吗？我要叫律师来，叫我爸爸来！我要连你们的头头一起狠揍一顿！”

那须警官将宫坂找到的钥匙链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胜明眼光中闪现出惊慌的神色。这一异常反应并没逃脱那须的敏锐观察。

“这是你的钥匙链吧！不，正确地说，这不是你的，而是你父亲的奔驰汽车的钥匙和钥匙链！”

那须的眼睛在凹下的眼窝底部熠熠闪光。胜明顿时面如黄蜡。

“怎么样，这是条线索吧？你知道它丢在哪里吗？这是在长野县山形村的山窝里找到的，就是在那只独牙野猪的窝里！”

“你说什么？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胜明像个胡搅蛮缠的孩子似的大声呼喊着。

“大有关系哟！你在前年8月22日驾驶父亲的奔驰轿车，同大串、山田、黑部三人一起，在山形村清水湖旁轧死了带小崽儿的一只母野猪。”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受到盘问的胜明仍然负隅顽抗。

“我可有证人啊！那时你在中途带上一对男女吧！那是一个公司职员和一名应召女郎。去年，那个女的在新宿一家情人旅馆被人杀害了。”那须一边叙述，一边观察胜明的面部表情。胜明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那须一边注视着自己的言语给予对方的效果，一边继续说：

“巧得很，那对情人中的男子如今还健在。犯人没能堵上他的嘴，不知是疏露了呢，还是上天的造化，总之，他可认得你和那三个小子。怎么样，你们是否会会面？”

胜明的表情由怯懦转变成绝望。

“那时，你和那三个人一起殴打撞在车子上的野猪。有位偶然路过的东京大学生加以制止，你们便把他杀死沉入了湖底。”

“胡扯！”

“你有说明这是胡扯的反证吗？”被那须这么一问，胜明理屈词穷了。这时，那须继续说：

“就在这当儿，野猪逃走了。你把那位大学生沉入湖底后，休息一会儿才发现丢失了一件重要的东西一带有奔驰汽车备用钥匙的钥匙链。如果它在现场被人发现，钥匙的主人便会不问自明。你想起那只被追打的野猪好像叼走了什么，或许就是这钥匙链。于是，你害怕了，赶快去寻找钥匙。为此，你们还扒开了野猪坟，对吧？那把钥匙就是这个！”

“胡说八道！从野猪窝里找出钥匙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别的野猪叼走了失落在山中的钥匙哩！这怎么能成为我杀害大学生的证据呢？你们无端怀疑，竞把我从婚礼中绑架出来。你们也不想想，这事能轻易拉倒吗？连总理和警察的总头头都出席我的婚礼啦！”

胜明得知钥匙链不同被打死的那只野猪在一起，又想抵赖。

“你大概不知道，刚才你又说漏嘴了。你刚才说，也许是别的野猪叼走的，这就等于承认你撞上了带领小崽儿的母野猪。正如你说的那样，确实还有另外一只野猪。正是那只公野猪，为了保护妻子儿女，同你们进行了殊死搏斗。”

“轧死野猪犯法吗？是它突然闯到我车前面的，如果杀野猪有罪，那就吃不上野猪火锅啦！”

“我是说，你把大学生同野猪一起杀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那串钥匙不能成为任何证据！”

“你当做我什么也不知道吗？我告诉你，从那位大学生背的旅行包中，发现了混在石头里的野猪牙！那是你装进去的。”

“野猪牙……”

一种担心犯下致命失误的不安神情浮现在胜明的面庞上，可他似乎还不晓得这过错是如何构成的。

“你承认轧死了带领小崽儿的母野猪。那时，为了拯救妻子儿女，公野猪同你们进行了搏斗，你们打断了它一只獠牙。你们将野猪牙同石头一起装入了大学生的旅游包中。那时被公野猪叼走的钥匙链在它窝中找到了。除了那段时间以外，你没有机会同公野猪接触。在杀人现场，钥匙和獠牙被交换了。钥匙链的主人打断了野猪窝主人的獠牙，打断野猪獠牙的人又杀害了大学生，这种推理难道不顺理成章吗？”

胜明被那须问得无言以对。

4

大门胜明供述了所犯罪行，其内容与侦查总部推断的大致相同：

“正当撞在车子上的野猪张牙舞爪地袭来，我们四人一齐猛打时，公野猪冲了过来。我操起修车用的铁棍，把公野猪的獠牙打断了。遭到野猪的反击，我火冒三丈，想把这野猪一家全都干掉。就在这时候，有位背着旅行包的徒步旅游者走过来加以制止。本来我并不打算杀害他，可当时顺手将打野猪的铁棍向他头上误打了过去。他满头是血，死死抱住我。我十分恐慌，便乱打一气。当我缓过神来时，大学生已经死了。

“因为不能将尸体扔在那里不管，我就将石头塞进他的旅行包，加重分量，把他沉入湖中。也许那时把野猪獠牙也一起装进去了，但我现在记不清楚。处置完尸体后，我才发现衣服口袋被咬破，放在里面的汽车备用钥匙不见了。当时也不知是被哪只野猪叼走的，只好顺着血迹追踪野猪。从现场追了一公里多，终于来到一座民居那里，但那时野猪已经死去，那家人把它埋了。等到夜里，我们扒开野猪坟查了一遍，可没找到那个钥匙链。我们只好先回东京，但后来又觉得是不是让那野猪吞下去了，便再次返回，夜里将死野猪偷走，运到公寓的浴室进行‘解剖’，可仍没发现那钥匙链。我们就把那死野猪扔到多摩川河中去了。

“岩佐夕子在新宿偶然和我打招呼，起初我未认出是她，只觉得她样子挺讨人喜欢，可以松快地玩玩她。那时我真不知她是应召女郎。她说刚送走一位客人，正在回店。当我约她到旅馆时，她竟顺从地跟我来了。就在准备上床时，她认出了我。倘若光是认出，我们也会平安无事地各奔东西的，可她讲出了多余的话。她说：你们一起揍那只撞在车上的野猪时，有个人叫着跑过来制止，后来怎么样啦？她那诡秘的微笑像是在说：我什么都知道！当时我真以为她什么都看到了，心想，她活在世上会对我惹麻烦的。那时真来不及考虑她的男伴。后来才想起她的男伴，但觉得他也不知道我的姓名，只要不相会，便不会出问题。

“我和大串、山田、黑部三人是在新宿的迪斯科舞厅相识的。他们有杀害流浪汉的前科，结识他们时正值案发不久。他们不能去上学，无人答理，一副可怜相。我一打招呼，他们便兴高采烈地跟着我。他们身处取保候审阶段，非常厌世。我时常给他们点零花钱，只要同他们一起玩，他们就听从我的使唤。

“杀害大学生也是在带领他们三人郊游时发生的事。我对他们三个说：这事绝不可外传！当我和松原清美订婚后，便想甩开他们，可对我一直顺从的他们三个竟对我采取威胁态度。他们仨说什么：你老哥与财阀的女儿结婚，又有伟大的父亲庇护，在舒适的温室里活得有滋有味。可我们仨呢，这一生就像野猫似的。不过，三只野猫凑在一起，伸出爪子来也够可怕的吧！只要我们向财阀家的小姐悄悄说上一句，你们就会散伙。我们尽量不这样做，可整天憋在心里难受呀！

“因为他们一伙是曾打死流浪汉的凶残家伙，所以我担心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肯定会泄密。只要向外说出一件事，不光自己要倒霉，而且还要连累爸爸的社会地位。爸爸几次对我说，要在结婚前将身边处理干净。其实，爸爸是指我身边的女人，而我却误认为要尽早把他们三个干掉了。就在那时，他们三人在电视新闻中看到新宿情人旅馆里有个应召女郎被杀，并发觉被害者就是郊游时遇到的那对男女中的一位，便问我是不是我干的。如果那时我装傻糊弄过去倒好了，可我却惊慌失措，使他们觉得肯定就是我干的。那时，我就想杀掉他们仨啦！

“即使要灭掉他们，也不能三个人一起干掉，而且，如果露了馅，剩下的二人一定会警觉，所以我就决定伪装成事故。大串和山田我干得挺利索，但我不知道黑部不会游泳，所以被人识破了。他们仨均没察觉出我的杀意，对我一点儿提防也没有。他们并没打算非得判明应召女郎是不是我杀的不可，只是认为四个人一起干掉了那个大学生。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我为了‘清理身边’，竟把他们仨送上了西天。

“回想起来，我从记事时起，就受到伟大的祖父和父亲的名声以及财力的重托。我觉得：如果没有父亲的名声和财力，就不会开着奔驰车乱转，就不会杀野猪和大学生，也不会杀应召女郎和他们仨。我杀掉了五个人，想维护的不是我自身，而是父亲的名声。如果还有来世，我真想作为一个平凡之家百姓之子出生在人间。”

这一系列案件以大门胜明的自供而宣告全部结束。社会上对大门诚造的儿子连杀五人而感到震惊，在政、财两雄——大门家和古屋家的婚宴中将犯人逮捕归案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桩婚姻被取销了。考虑到此案在社会上的巨大影响，大门诚造辞去了干事长的职务，估计也不参加下届总理竞选了。

案子是终结了，但案中主要人员——箱守寅吉、岩佐夕子、高堂俊春夫妇、大出孝之、牛尾正直等人均不知道他们四年前曾在新宿车站偶然邂逅过（他们根本没有这种意识）；也没有人察觉是胜明的未婚妻在伊东发现了被害者；更无人注意到大门胜明被捕前闯下的交通事故的对方当事人（间接的）是箱守寅吉的儿子。

结案后，牛尾的妻子仍坚持每天去新宿车站。牛尾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只好故作平静地劝道：“慎一也回来了，你也该干点别的事啦，好吗？”

妻子固执己见地答道：“慎一还没回来。不久的将来他会平安回家的。我，要一直在这里迎他，直到他回来。”

“你可太任性了，拒不承认事实，慎一怪可怜的。”

“我承认什么？”

“承认他确实回来了。明明他已回到家，可你偏偏不承认他回来，他会为难的呀！”

“不，慎一没回来。从湖底打捞上来的不是慎一。”

“你……”

“好啦！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还在旅行中呀！也不知要过多少年，也不知我活着的时候他能不能回来，但是，只要我能走路，就要到新宿车站接他。”妻子坚持说。牛尾领悟到了闷在妻子心中的思念，不禁热血沸腾。在她心里，那案子根本没有了结。不，她拒绝了结。只要没结案，儿子就有可能回来。她忘我地迷失在那种可能性上，每天都到儿子旅行时去过的车站——那是妻子惟一的生存价值。

牛尾想起了一个故事：有位小伙子跌入了阿尔卑斯冰河，他的恋人每天在冰河的终端伫立等待。当这位少女变成白发老太时，恋人的遗体才在冰河终端发现。恋人仍是年轻时的容姿。

然而，车站不是冰河终端。不管等到何时，慎一都不可能回来。车站是静止的冰河，母亲永远伫立在静止的冰河终端。这只不过构成了在车站交错而行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断面而已。

新宿车站如今仍有无数人通过，仍演变着各个人的人生。

后记

还是在二十多年前，我就冒出了想写本以车站为主题的小说的念头。因我自开始写小说起才有19年的历史，所以说，在成为作家之前我便在心中酝酿小说的主题了。

我想写的《车站》是大都会的巨大车站，而不是乡间“停车场”。那里当然交错编织着各种各样的人生。在“多样的人生”这个意义上，它同饭店、剧场、交通机构十分相似，但是，来往于车站的人们决不在那里停留，总是一走而过。交错的人生常常是移动着的，即使是每天上下班的职员和旅行客人，也逃脱不了一走而过的宿命。

人生本身就是一走而过的，人存活于不停移动的过程之中。虽然可以说车站象征着人生，但车站有独特的旅情，有像伫立在未来门口的浪漫色彩和赖以回顾往昔的乡愁。

二十几年前，我作为工薪阶层的一员，每天要从遥远的郊外奔向位于赤坂的饭店去上班，单程要花两个多小时。上班途中，都要经过私营铁路和国营铁路的重要中转站——新宿车站。

从新宿的国营铁路站台可以看到中央线列车的站台。国营铁路的站台上，挤满了如我一样十年如一日地奔向枯燥郁闷的工作岗位的上班族，而中央线的站台上却聚集着兴髙采烈的旅客，因为他们从繁忙的日常生活的枷锁中挣脱出来，要去登山，要去观光。当我看到他们的身姿，便想放弃一切，置身于开往与我工作场所相反的列车——每天早上我都有这种冲动。

之所以能一直忍耐下来，是因为我没有投身于那种冲动的勇气，而不是出于工作上的责任心和牵挂依靠我微薄收入营生的家属。

伫立在新宿站的国营铁路站台时，我总会想起堀辰雄的《菜穗子》中的如下一节：

那时，突然有辆中央线的长长列车裹着疾风卷起堆积在站台上的无数落叶，从圭介面前飞驰而去。圭介渐渐觉察到那是开往松本的列车。他和那长长列车呼啸而过的痕迹都掩藏在飞舞不息的落叶之中，他那难以名状的痛苦眼神目送着那辆列车奔去的方向。他脑海中勾画着：几个小时以后，这辆列车便会驶入信州地区，会同刚才一样的速度通过菜穗子所在的疗养所……

与东京“脸面”的东京车站，以及具有东北地区浓厚气息的、像似东京和故乡的“接点”的上野车站不同，新宿车站更像日常性和非日常性搓合在一起的一根绳子。虽然它也散发出乡土气息，但没有上野那么浓烈，虽然它都会特征很明显，亦被规定为东京的“脸面”，但却富有十足的多样性。作为车站，真没有比它更为五彩缤纷，不，真没有比它更具有杂色性的了。它的确是“演义人生的场所”。说句管窥之言，我总觉得新宿车站不应是下客站（如上野站），而当是始发站。

新宿车站是每天疲于营生的人们从日常的枷锁中瞬间解脱出来，或是仍旧戴着那枷锁而启程的车站。我总觉得，在这种车站里，离别的悲剧要多于重逢的喜剧。我之所以想写以车站为主题的小说，就是因为想描绘出启程的活剧，而不是到站的场景；描绘出离别的悲哀，而不是重逢的喜悦。

从新宿启程的人们，并不是生长在东京的，而是憧憬大都会、抱着理想上京，最终又没被东京所接纳，或是返乡，或是奔向另一个地平线去求索新的人生前程的人们。我想描写的，正是那些人的演义。也许那是因为我当时疲于上班族的生活，看不到自己将来理想的缘故。

新宿车站每天上演的人间活剧并不是那种非日常性的片断，而是极具日常性的平凡人生的一般生活。这所每天平均约有125万人（执笔时）的号称日本最大吞吐量的车站，销售量最多的车票是10公里以内的起价票，从这一事实便可看出新宿是多么贴近日常生活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将新宿看做是开往非日常性的始发站，并把它作为舞台，描绘了立足日常性中的非日常戏剧事件。

森村诚一

定婚耳环

第01章 紧闭心扉的幻影

第02章 培育杀机的新居

第03章 反受牵连

第04章 遭绑架导致的不在现场

第05章 现场一致

第06章 第三具尸体

第07章 女神的前身

第08章 偶像的毁灭

第09章 夜间逃走的疑惑

第10章 放忘了地方的定婚耳环

第11章 不能分享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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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紧闭心扉的幻影

1

明石按了房门的门铃但没有回声，所以朝门内大声说：“打扰了，家里有人吗？”

房子并不大，如果房间里有人，按说应该能听到他的声音。依然没有动静，但明石出于职业上的直觉，感到房间里像是有人。

“打扰了，有人在家吗？”明石扯开嗓子又喊了—声。

“唉……”房间里响起缓慢而冗长的回声，确实有人。

“是谁呀？”房间里传来询问声。此刻才是最关键的时刻。

“我是苹果银行职员，来拜访您，给您带来了好消息。”

如果一开始就说出银行的名字，往往会吃闭门羹。首要的是和对方见面，这是跑外工作人员最重要的诀窍。在门厅通话器和对讲机普及的今天，跑外工作人员往往是还未见到对方的人影就吃了闭门羹。门厅通话器是跑外工作人员的天敌。如果不是通过通话器而是直接听到对方的声音那就大有希望。

“是银行的人呀，没锁门，请进来。”

对方的回答越来越令人高兴。明石按吩咐推开门，进到房间里。但却看不到说话人的身影。便门前的楼梯口连着走廊，走廊两侧分别像是浴室和厕所。

“你带着奉送给客户的卫生纸吗？”声音是从走廊右侧像是厕所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啊，带着呢。”明石一时不明对方真意，不知所措地回答道。

“对不起，递给我一卷。我这卷用完了。”厕所中传来方才说话人的声音。

“好。”明石虽然感到吃惊，但还是按他说的把一卷卫生纸放在了厕所的前面。

厕所稍稍开了条缝，从里面伸出手拿了进去。明石依然站在门厅处，这时听到冲水声，一位中年矮胖的男人走了出来。

“怎么，你还在这儿呀？”矮胖子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明石。

“我是苹果银行职员，特意来问候您的。”说着，明石向似乎是这家主人的矮胖子谦恭地鞠了一躬。

“什么，是银行的人呀，我们家不存钱。”矮胖子爱搭不理地说。

如果就此退出的话，那卫生纸就白让他拿走了。

“我们支行就在您家的旁边，所以希望您多多光顾。”明石低声下气地说。

“我们家一直和南瓜银行打交道。电视节目马上就要开始啦。”矮胖子就像驱赶猫狗一样，向他摆了摆手。

明石欲说不能、无可奈何地被赶了出来。

“你他妈把人当傻瓜！”明石在心中狠狠地骂着，但又不能当面骂出口。

尽管如此，仅仅能和对方见个面也算是一个收获。在大多数家庭都会被门厅通话器、对讲机赶走。无法排泄的郁愤就像沼气一样蓄积在胸中。有很多人都不把跑外工作人员当人看。不仅仅是让你吃闭门羹，而且有人还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但是，如果一遇到这样的事就生气，那就胜任不了跑外工作。

那一天，明石走访了40户，一户存款也没有拉到。而对他真正的考验是在这之后。

当时正是8月末，秋暑尚猛。明石整整转了一天，裤子被汗水浸透，渗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腿又酸又痛，本已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却因饿过了头而失去饥饿感。他拖着疲劳的双腿好不容易回到分行，又要马上参加晚汇报会，在会上要报告今天取得的成绩。

晨会是在支行行长训示后，传达相互之间联络事项，接着是在领读者的带领下念誓词：“本月一如既往，竭尽全力，不达目标，誓不罢休！”最后合唱社歌，需要15到20分钟左右。但是晚汇报会就不那么好过了，未拉到存款的人将受到严厉的斥责。

下午7时，当所有跑外工作人员到齐后，晚汇报会开始。每个人都要在支行行长面前汇报今天的成绩。

“吉田，走访40户，新开储户存折三个。”刹时传来嗷嗷的欢呼声，支行行长也点头大声叫好。

轮到明石了。

“明石，走访40户，新开储户零，进款零。”一无所获时，无论如何声音响亮不起来。

“声音太小，再说一遍！”分行行长愤怒地呵斥着。

明石在众人的注视下，又屈辱地说了一遍。

“你认为一无所获的原因在什么地方？”分行行长责问道。

如果知道是什么原因，就会有所收获。

“走访40户，你真的走访了吗？”支行行长进一步逼问。

就是走访50户、100户，不行的时候还是不行，支行行长明知这一点，却紧逼不放。

作为支行行长，定额苛刻这一点他了如指掌。因为其上级机关即管片分行行长对他也分配有苛刻的定额。如果定额完不成，支行行长将被降职，其管辖下的支行在全国支行网点中将受到歧视。

要想在银行出人头地，归根结底是看你拉到多少储户的存款。

定额不仅仅是跑外工作人员有，支行行长本人也要身先士卒走访支行周围的住户。支行行长以下，从跑外工作人员、交易户管理人员、涉外人员、支行副行长、专门负责内外存款人员、财物咨询人员、负责贷款人员、出纳、杂务人员、账目结算员直至守卫、大厅咨询员都分配有定额。

那天好不容易从支行行长和跑外工作主管的严厉斥责下解脱出来已是晚上8点半多。因过度的饥饿，一点食欲也没有。即使如此，也得往肚子里塞点东西，否则明天就动不了啦。尤其是最近三个月正处于争取存款强化月期间，支行以“三个月，超过东京西部地区最优秀的XX支行”为目标，提出行训：全体成员不许迟到、早退，不许缺勤，不许得病，不许发牢騷。这种时候如果因酷热、疲乏而倒下，就会被弃之不管。

明石友行4年前毕业于东京都内一所三流私立大学——F学院，然后进入各大城市都有分支机构的苹果银行工作。就职于银行的动机非常单纯，总行巍峨的大楼及身着鲜明职业西装的银行职员的形象都令他神往。当时听高年级同学讲，一年4次分红，退休后还可以到曾向银行贷过款的单位去工作，所以自己也梦想成为一名引人注目的银行职员。但工作后才切身体会到梦想与残酷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

对于银行来讲，最有价值的东西是存款。银行存款余额决定着银行的排名次序。这就是说，对获得储户存款贡献最大的人才有可能显露头角。什么人性、人格之类，只能排到第三位、第四位，完成定额的人才被认为是最有价值的人。那也只是指完成定额那一刻。同相扑运动一样，只有得白星（得胜的标志），才与出人头地有缘。即使上一个赛期得胜，如果下一个赛期屡得黑星，立即就会被降级。完成这次定额就会被赋予更高的定额。就像跨过一个高度，栏杆就要升高一样。相扑运动在得分上，并非强制要求相扑力士下一赛期的成绩一定要比这一赛期好。从这一点看，它比相扑运动还要严酷。与其说是实力主义，不如说是彻头彻尾的功利主义。就是银行首脑也逃脱不了这一宿命。

存款余额决定着银行的排行顺序。但是不管为完成定额如何努力，因各家银行都在努力，银行的排名顺序基本不变。这样一来，排在后面的银行除了合并之外，没有办法提高自己的排名顺序。在这种情况下，银行之间开始合并，亦即存款余额至上主义的合并。

明石有时突发奇想：干脆把全国的银行都合并在一起，那银行间争抢客户存款的竞争便不会出现，定额不随之也就自消自灭了吗。

进入苹果银行工作后，明石在位于东京市内汽车、电车始（终）点站附近的支行干了两年左右，随后调到世田谷区新开的支行，被分配干起跑外争取新储户的工作。在进入苹果银行时，朋友们都羡慕他这一辈子有了保障。从三流私立大学能进入苹果银行确实是一种侥幸。初进银行时，明石曾梦想最后要当银行的董事、董事长。但两年后，调到世田谷区新支行，被命令干起跑外争取新储户的工作后，明石逐渐沉沦，再也提不起精神。在他作为银行第一线的尖兵为获取存款走访住户的过程中，进入银行时那彩虹般的梦想逐渐被磨灭。

支撑银行信誉和社会地位的是存款。银行代人保管金钱，保管的越多，在银行界的排名就越提前，从而也就作为业绩卓著的银行而受到人们的信赖。银行经手的金钱都是他人的存款。

下午3点，银行落下百叶窗，之后便开始统计当天收支情况，核对账目。单据和金额即便有一日元对不上，也要重新核对直至完全吻合。有时出现金额总数不够的情况，这时，便要搜查职员的私人物品。这在银行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机制，这种机制何止是不相信人，简直就是蔑视或无视人的存在。银行是数字至上的工作场所，所以在这里工作的人，不知不觉中就被这套蔑视人的机制所驯服。越是有人性的人，在银行界越是干不下去。

作为跑外争取新储户的工作人员，整天走访住户，而在晨会和晚汇报会上，面对要完成的定额又要受到斥责时，精神上的紧张和不安就会不断在心中蓄积。明石刚进银行时的梦想逐渐在破灭，取而代之的是蓄积在体内的精神上的紧张和不安。紧张和不安愈积愈烈却没有发泄之处。

明石进入银行后的第一年，搬进了位于东京都三鹰市内的单身宿舍。不愧是银行的单身宿舍，一人一室、冷暖空调、并有厅和餐厅，设备完善，完全可以和宾馆相媲美。而且费用基本上由银行负担，自己只付极少的寄宿费。但明石在单身宿舍住了一年后，搬进了私人的公寓。交通不便，环境非常恶劣，房租也是单人宿舍的几倍。

明石并非是从单人宿舍被赶了出来。而是两个入住单人宿舍的人，偶然吵架并动手打了起来。两方都不肯罢手，打得不可开交，直到一方倒下不能动才算罢休。所有入住人员都围着两人看热闹，竟没有一人站出来制止，而且有的人还感到有意思，大声起哄，喊什么打呀，打得好。看热闹的人中也有明石。

当一方被打得意识模糊不清时，叫来了银行的医生。银行同事之间吵架如果传出去会影响银行的信用，所以严禁外传。但直到两位当事者中的一位被打得不省人事，却没有一位同事制止，对此，明石感到不寒而栗。而且明石也是这伙同事中的一个。他感到如果继续住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自己那积聚在胸中的郁忿也会暴发出来，打架杀了同事或被同事杀掉。这就是他搬出单人宿舍的原因。之后虽然换过几处公寓，但居住环境都相差无几。

自从明石调到现在这家支行后，周围盖起了许多公寓和居民楼。为了提高土地的使用效率，拆除旧房子，在建筑法允许的限度内，在拆除的土地上，建起了集中住宅区。而入住者也就成了银行猎取的目标，但这些目标相当难对付。不管哪户都装有门厅通话器，根本见不着面。即使是过了门厅通话器这一关和住户见了面，也大多是与前居住地保持着关系。所谓保持着关系这是银行界的行话，是指依然和前居住地的银行保持着交易往来。如果距离较近，前居住地银行的跑外人员还会追过来为这些人服务。而且这些住户有不少都是和同一家银行保持着关系。像居民楼、公寓等集中住宅，如果是从走访住户数目方面看确实效率很高，但真正能和银行进行交易的却很少。

那一天，明石到支行负责区域内新建的名为“新耐住集中住宅”的居民楼走访住户。既然取名为“耐住”，当然是所漂亮的居民楼，半地下停车场上停的车，多是带号码3的高级车。从早上9点到下午5点由于有管理员，凡是没有预约的推销员之类的人都会被赶出来。不得已，明石只好等管理员下班，5点后开始走访。但是家里没人的住户很多，这—点是早就预想到的。集中住宅家中没人的时候多，即使起早赶晚，还是很多户家中无人。但从取报纸和邮件的情况看，又确实在这里生活。这些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越想越不可思议，反正是不在家的时候多。即使好不容易碰上有人在家，刚自报家门说是银行的，对方就说我不存款，让你吃个闭门羹。有的时候还什么也没说，就被似醒非醒的声音大声责骂讨厌。即使是这样的住户，也会在他的报纸箱内留下银行的印刷宣传册、名片及赠送的物品，如：卫生纸、火柴等。虽然白白被拿走的时候很多，但有时这也成为下次再访的借口。

明石按着门铃，这已是第五家，三家没人，在一家受到冷落。他提心吊胆地按着门铃，门厅通话器中传来一位年轻女人的应答声。明石通报银行的名字后，马上传来柔和的声音：“请稍等一下。”不久，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似乎是这家的主妇，看上去不到30岁。

“请。”她看了看明石，菀然一笑，把门又开得大了些。

明石虽然是自己按的门铃，但却吃惊地呆呆地站在那儿。自从被任命跑外争取新储户的工作以来，虽然已经过去两年多，但今天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碰到。

“您怎么了，请进。”她面带亲切的微笑，温和地催促着木然呆立的明石。

“对不起，可以打扰您吗？”明石半信半疑地又叮问了一句。

“请。”对方明确地说道。她肌肤白晳、眉目清秀、面容优雅。明石觉得似乎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她娇艳鲜美，仿佛全身都溢发着微微的幽香，或许是由于刚刚结婚的缘故。

当然，这座居民楼刚刚竣工，房间内那经过深思熟虑的位置上摆放的日用家具也无一例外都是新的。窗边的印花窗帘华美而艳丽，房间内似乎没有其他家人。

“我是苹果银行的职员，来问候您。就在您家的附近，所以我来拜访，希望您到我们银行存款。”

“啊，苹果银行，不就在车站附近吗。”

“是啊，您要是有什么事，只需打个电话，我马上就赶过来。这是我的名片。”说着拿出名片和银行宣传用的小册子以及送给有希望成为储户的保鲜膜和湿纸巾。

“唉呀，从来没有光顾过，却收您这么多东西，这不好吧。”

“请不要客气，就权当是我们对您的问候。今后请您多多关照，到我们银行存款。”

“我们家一直与南瓜银行打交道，不过我可以问问我丈夫。”主妇温和地说，看起来还是大有希望。

“也请转告您丈夫一声。”

“我丈夫会怎么说我不大清楚，但是银行与哪一家打交道都是一样的。我替您问问。”说着，嫣然一笑。

虽然还没有达到获得对方存款的程度，但效果还不错。明石回去时，抬头看了看门上的名牌，上面写着“北崎”。尽管如此，还是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当然不是昨天也不是今天，而是在老早以前。那天他争取到两份存款，因此比往日回店时轻松了许多。当一无所获时，心情沉重的就像要奔赴刑场一样。

“明石，走访41户，新开储户存折两个。”就在那天晚汇报会上报告成绩时，他突然想起了与她见过面的时间和地点。

那是在大学三年级暑假，明石给一家出版社打工时发生的事。当时他骑摩托车去某位作家家里送校样。回来的途中，被前面卡车卷起的灰尘迷了眼，无法再开车。于是走进一所院落。他刚才开车时发现有一条人工小溪流经这里。他刚要用小溪中的水洗眼睛，突然这家的家人出现在面前。明石讲了事情的经过并道了歉。

“骑摩托车眼睛看不见怎么行呢，我帮你把灰尘弄出来吧。”她和蔼地说着，就把手帕角在水里蘸了蘸，替明石把眼睛中的灰尘擦了出来。

虽然灰尘出来了，但因一时眼睛痛，觉得周围一片朦胧。在模糊的视野中，只见她和蔼可亲地笑着。就像一尊蒙着轻纱的影像，隐现出美丽朦胧的面影。那面影与应着明石的按铃声开门将他迎进屋内的北崎家主妇和蔼的笑容重合在一起。

“眼睛里也许有伤，所以回去时，留点神。最好请眼科医生看看。”分手时，她提醒明石说。

对于突然出现的幻影女神，明石糊涂地连名字都忘问了。不久明石又去她家拜访，当时的心情与其说是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不如说是别有用心，想再见她一面。

但是，当时眼睛进了灰尘之后，明石避开大道，走进了岔路上的住宅街，所以地点没有记清。为他清除眼睛中灰尘的幻影女神的住宅位于错综交叉的岔道深处，最终也没有找到。

现在那位女神结婚之后，住到了明石他们支行负责的区域内。五六年前给他清除眼中灰尘的女神和北崎夫人是同一个人，这一点虽然还未得到证实，但明石内心私自认定她就是女神。女神当时也许已经结婚，但这种事对明石来说无所谓。

女神移居到明石他们分行的附近，他仿佛有一种茫茫沙漠转眼间变为百花斗艳的花园似的感觉。

第二天他又去北崎家拜访，不巧，她不在家。于是次日他又去了，这一次令人高兴的是按铃之后有回声，明石通报姓名后。

“是前几天来过的银行的人吧。”她非常和蔼地说着，不一会儿就开了门。

“前天多谢了。”明石郑重地道了谢。

“啊，是存款的事吧。我和丈夫讲了。他说，我们只集中在南瓜银行一家就行了，不想再增加其他银行。而且那么点儿钱也不值得再找一家银行，真对不起没帮上您的忙。”她歉疚地说。

“并非是让您存一大笔钱以至达到非增加一家银行不可，只请您开一个户头就非常感谢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我丈夫说太麻烦，不愿意。下次碰到机会我再和他说说。真不好意思还收了保鲜膜和湿纸巾。我丈夫在那种事情上真是太顽固。”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请不要挂在心上。如果再有机会，请一定光顾我们苹果银行。”明石现在不打算强逼她。但另有一件事想向她证实一下。

“夫人，对不起。您以前在川崎市住过吗？”

“川崎市？没有，川崎市怎么啦？”

“请不要误解，六年前，我大学三年级暑假，打工去川崎市时，眼睛里进了灰尘，我觉得是夫人您替我弄出灰尘的。”

“呀，我不记得有这么回事，也许搞错人了吧？”

“也许。不过我见到夫人时，总觉得不是第一次见面。”

“您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我既没有在川崎市住过，也没有朋友和熟人在那里。”

“那么，我想也许是我搞错人了。”正因为明石自信绝不会搞错，所以感到非常失望。

那幻影女神难道不是她吗？可不是她，那女神又是谁呢？现在在什么地方呢？映入他眼帘的女神面影和北崎夫人的面容互相重合，无法分离。

从那以后，明石再也忘不了她的面影。那本来作为青春幻影已经无望再见的面影，而今却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现实生活中。

虽然幻影女神和北崎夫人不是同一个人，这已经通过北崎夫人之口得到了证实，但得到证实也没有关系。明石在内心认定是同一个人，那就是同一个人。

那以后，明石时常去北崎家。她也总是和蔼可亲地欢迎他。每次当明石拿出纸巾等奉送品送给她时，她都再三要退回给明石并说：“这不好，又没有存钱，你不要那么费心劳神啦。”

“送给您这种东西，真对不起。如果不给您添麻烦的话，就请用吧。反正是分给大家的东西。”说着，明石又把东西推回到她的手中。

经过几次拜访，连她的名字叫优子也知道了。虽然两个人只是站在进门处闲谈，但优子断断续续地和明石讲了自己的境遇。尽管不那么全面但明石还是了解到：优子的家乡是仙台市，两年前在家乡结婚，这次是跟随丈夫转职（同一公司的调动）来东京的。虽然没有问她丈夫是干什么工作的，但既然是转职，看起来像是职员。

“您还是独身吗？”优子问。

“我还没那份出息。”

“为什么？苹果银行那可是一流银行，来求婚的人一定很多吧。”

“没有的事，没有一位女性来向我求婚。”

“尽撒谎，您家里一定有好几位美人，像妹妹啦、表妹等。”说着向他送去妩媚的秋波。眼神中似乎在倾诉着什么。

明石心里有些慌乱，莫非她是在引诱我？也许这位被繁忙的丈夫撇在家里的年轻妻子，不知如何排解自己体内难耐的欲火，而在引诱趁她丈夫不在家上门拜访的年轻独身跑外人员吧。也许这就是挑逗。但另一方面他又告诫自己也许她的妩媚是生来就有的，不管对谁，都是这样。如果被她的妩媚所迷惑，走错一步也许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好关系都会失去，从此再不能进这个门。

“结婚两年，还正是热热乎乎的时候呀，真令人羡慕！”明石悄悄地伸出触角，开始试探起北崎夫妇的私生活。

“他啊，哪有工夫热乎，连新婚之夜都让BP机的铃声给叫走了。”

“您丈夫是新闻记者或是警察吧？”

“两个都不是，类似吧。”她表情有些阴郁，口气含糊，不置可否。

“不过，平时再忙，到了休息日，不就全补回来了嘛。”明石又进了一步。

“休息日不是打高尔夫球就是搓麻将，没有在家的时候，简直就是空房中的灶火呀。”

“空房中的灶火是什么意思？”

“就是暖不了身子呀。”优子又用诱惑的目光看着明石。

明石已坚信不疑，优子是在诱惑他。被丈夫撇下的欲火中烧的身体已难熬难耐。恰巧这时，明石出现在她的眼前。如果只是袖手旁观、错失良机，那最好不要做男人。而且，她是明石青春的幻影，他想弄清幻影的真相，据为己有。

“夫人。”明石情不自禁地抓住优子的手。优子吃惊地抽出自己的手。

“夫人确实就是住在川崎市，为我清除眼中灰尘的那个人。”说着明石又抓住优子抽回的手。

“弄错了，对不起您误解了。”优子想要推开明石。

“我一直忘不了夫人，想抛开也不行，您的影子老在我眼前晃动。”说着明石想用劲抱紧优子。

“不行！对不起，是我让您产生了误解，我刚才讲我丈夫的那些事，并不是出于这种动机呀，请您回去再也不要来了。”

“夫人，为什么？”

“是我不好，让您产生了误解，我的本意并非如此。”优子拼命地反抗，把明石推出了门外，同时紧紧地关上了门。

果然不出所料，由于自以为是，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也破坏了。

明石依恋地又按了按门铃，但门再没有打开。

他已经记不起那天是怎么回来的。优子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来时，明石似乎全身都虚脱了，就是第二天上班，在晨会上支行行长和跑外工作主管传达的事项也一点都没记住。

“明石君，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呀？”就在那天的晨会上，跑外工作主管询问他。

“没什么不舒服。”

“是吗，那就好。看起来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没事。”

“打起精神来，现在正是争取存款强化月期间，如果不要求大家每个人都努力干，就不可能达到目标。你一个人出问题会影响到整个支行，所以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尽管主管在警告他，但他依旧漠然处之，无心去听。主管的唠叨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杂音隔着密封仓在轰鸣。

第二天作好吃闭门羹的精神准备又去了优子家。根据以往的经验，明石知道下午5点左右一般都在家。管理员回家后马上按了门铃，门内响起熟悉的柔和的声音。

“我是明石，前天太失礼了，今天我是来赔礼道歉的。那种事绝对不会再发生了。”明石隔着通话器说着准备好的道歉话，但是门没有开。

“夫人，请原谅我。”明石对着通话器又说。这一次通过通话器传来优子的声音：“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是我不好。您就是来多少次，我们家也不可能存款，只能是让您白跑，所以请不要再来了。”

“存款不存款无关紧要。只要是能和夫人说话就感到非常幸福。请允许我偶尔来拜访您。”明石隔着门请求着。

“就到此为止吧，都是我不好，在无意中诱惑了您这样纯真的人。是我的责任，我们再见面也毫无意义。请不要再来了。”优子那一向和蔼可亲的声音变成了纯事务性的。

优子不仅将房门而且连心灵之门也关闭起来。明石不能总赖在北崎家不走，于是悄然离开了优子的公寓。

但是优子越冷淡，明石就越是忘不了她。他已经鬼迷心窍。他的眼睛里只有优子。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优子，其他都显得暗淡无光。

明石自认为，优子并不是有意拒绝他。她曾不止一次地说是自己不好，一定是有什么事想告诉他，但又不能说，他想知道是什么事。他想让北崎家的门再次向自己敞开，从她自己的口中探听出是什么事。但自那天以后，明石几次去拜访，优子就是不开门。不开门那就只有等她出来。幸好明石是干跑外工作，他瞅准优子最有可能出来的时间，等在她公寓附近监视着。

下午3点左右，优子出来了。看样子是到附近去买东西。明石选择最适宜的时机走到她身边说：“夫人，我在等您。”

优子一时惊得呆住了。“又是您呀，请不要再缠着我。”

“就一次也行，请您听听我说的话。”

“听也是白费，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你是银行职员，到我们家大概是为了获得存款吧，而我们家不打算在贵银行存款。因此你就是来的次数再多也没用嘛。也没必要再和你谈什么。”

“夫人大概是有什么事想舍诉我吧。这一点我清楚。您考虑到不想把我卷进去，把想告诉我的话又收了回去，是吧？”

“我没有什么事要告诉你，是你想得太多了。”

“您为什么总避着我呢？我那天确实做得不对，不过我正在反省自己。只要允许我和夫人讲话，就感到非常幸福。哪怕是和以前一样聊聊天呢。”

“和你没什么聊的，”优子说完就要离去。

“夫人，拜托了。”

“你也真是难缠呀，你要再这样纠缠不休，我要叫警察啦！”

行人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们俩。事到如今只好就这样了。

2

虽然优子开门出来了，但她的心灵之门依然关闭着。可明石感到她有什么事隐藏在内心深处。他想开启她的心扉弄清楚，而且必须要弄清楚。可怎样才能弄清楚呢？事到如今什么银行啦、工作啦他都尽可不管，在他的眼中只有优子一人。怎么办才能让她把心灵之门打开呢？如果她自己不想打开，那就只能把它撬开。

明石一时被自己的想法怔住了。对！这是个办法，而且也只剩这种办法啦。限制优子的行动自由，强制撬开。只要能撬开，她就属于我的了。

明石决心拐骗优子。乘她出来的时候，强行将她绑架到什么地方，不准她自由行动。然后她这条砧板之鱼，就可以随意料理了。

明石自从想到拐骗优子之后，就查看了拐骗在法律上的含意。所谓拐骗就是通过欺骗、诱惑手段，将对方哄骗出来，限制对方的自由，将其置于自己的管制之下。但他无法用欺骗、诱惑的手段将优子哄骗出来。那就只好通过暴力、胁迫等手段强行逼其就范于自己的管制之下。这在法律上定义为绑架。另外绑架拐骗是以营利、猥亵或结婚为目的时才能成立。而他的目的不在上述之列，他是为了开启优子的心扉才企图绑架拐骗的。这样法律上的绑架拐骗罪不就成立不了吗？明石随心所欲地思索着。

问题在于打开心灵之门这种抽象的行为是不是出于猥亵的目的。在明石的意图中，不能断言就没有邪恶的用心。

拐骗在法律上的解释暂且不论，现在的问题是绑架优子后将其关闭在什么地方。如果把她带到明石的公寓，马上就会露馅。这是一套两间房分别是6张和4张半席子（度量房间面积的单位，1张席子约为1.6平方米）的陈旧公寓，不能保证私生活的隐秘性，只要把耳朵贴到墙上就能听到隔壁房间的说话声。

明石制定计划后，开始四处走访不动产商，寻找监管优子的适当场所。经过各处探访，终于找到一处适合的房屋。

在调布市多摩川堤防附近有一所独门独户的出租房。本来不动产商是作为商品房建造的，但因交通不便没人买，长期闲置致使房屋损坏，但住人绝对没问题。还与附近成排的住房隔着一段距离，周围是企业的厂房和高尔夫球场。越过堤防，宽阔的多摩川河岸地展现在眼前。

在这里不管你扯着嗓子大叫还是大声地哭嚎恐怕附近都不会听到。

这所独门独户的住房以极低的租金出租是因无人住的空房损坏极快。好像就是为了防止闲置损坏才决定尽快出租出去。

明石决定租下这所房子。虽然不大，但有个院子，四周围着围墙。因围墙和院子都已破旧不堪，所以从外边看像是损坏得相当厉害，其实还很坚固。

经过开窗通风、擦去地板上的霉斑，打扫收拾后，看起来这里的居住环境比明石现在的居所还要舒适得多。

签订了租赁合同后，明石立即配齐了床、炊具、餐具及当前需用的食品，做好了监管优子的准备。绑架的准备工作一切就绪。其间，他像平时一样上班、工作。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当他下决心绑架优子之后，似乎对工作也专注用心起来。那双只注视优子一人的眼睛似乎是发现了生活的意义，生活态度顿时也变得积极起来。反映到工作上，平均每天竟增加三四个新储户。明石的成绩直线上升，已经成为支行的领头人。

“明石君，你最近干工作像变了个人一样呀，大家也要向明石君学习。”支行行长在晚汇报会上表扬了明石。

因为这里是功利至上主义的工作场所，所以根据成绩的好坏，行内看你的态度也自然要发生变化。那不是看人的目光而是盯着存款的目光，但这些对明石来说却是绝好的隐身草。因为他们只注意他取得的存款额就不会发现他私下策划的危险计划。

如果上司知道一流银行的职员企图绑架别人的妻子，恐怕会吃惊地瘫在那里站不起来。甚至会发展成越过支行行长直接追究董事长责任的重大问题。这样，董事长、支行行长就要被解职。这一点对于现在的明石来说，当然不可能知道。

明石对银行无丝毫忠诚可言。现在成为支行领头人并不是为了银行而是为了掩饰计划的实施。

明石在继续走访支行周围住户的同时，研究了优子的生活习惯。经过两周的观察，大致摸清了她日常的生活规律。

8点半左右送走开着私家的奔驰车上班的丈夫。上午10点到11点去附近的瑜伽道场练功。大致3点到4点出去买东西。每周星期一、四两次去下北泽学习西班牙舞蹈。星期五下午8点左右到附近的游泳俱乐部游一小时泳。

通过观察优子的生活，明石决定星期五晚上下手。优子是从家里骑自行车去游泳池，途中有一段是空地和厂房夹着的黑路，长约100米左右。只要埋伏在这个地方，等她过来时，将其从自行车上拽下来，带进汽车里，之后就在我的掌握之中了。

她从游泳池回来是晚上9点左右，可能会有人看到。但又不是出于赎金、结婚等目的，只是限制其自由，直到她向自己敞开心扉。即使有目击者，在搜查开始之前，也许事情已经了结。即使绑架时被人看到，因为那个地方没有街灯比较暗，汽车牌号不可能看到。只要看不清牌号搜查机关要查到自己，就需要相当的时间。之所以租房子摆出一付打持久战的架势主要是为了谨慎起见。

绑架日期定在11月20日。日期定好后，明石几次到现场察看。晚上9点前后一般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把车停在暗处，车牌号看不到。将骑自行车路过的优子劫持到车内，开车时只要不开灯，就是有目击者也绝对看不到车牌号。

最不好办的是自行车。如果把优子骑来的自行车留在现场，肯定要推测到在优子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自行车装不进汽车，所以明石决定还是把它留在现场。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离预定日期越近，明石的工作成绩越是直线上升，现在他以全支行获得存款额第一而引以为豪。

“明石君，你是我们行的骄傲啊！托你的福，我也扬眉吐气啦。前几天在管片会议上，还受到了分行行长的表扬。”支行行长抑制不住自己的高兴，讨好地说。

和明石在晚汇报会上报告自己一无所获时的那个行长简直判若两人。当时支行的耻辱成了现在支行的骄傲。

这时明石心中涌起一种冲动，险些就要把隐秘在胸中的绑架他人妻子的计划泄漏给行长。他想看看行长听到他的计划时的表情，这种冲动向上翻涌着，几乎达到难以抑制的程度。

动手预定日期就在几天之后，时间在一天天迫近。

第02章 培育杀机的新居

1

北崎优子直到最近还未意识到那就是杀机。

两年前，经人介绍与北崎政光相识。北崎细长脸，面部轮廓清晰，神情中显露出理性和智慧。时而目光敏捷、锐利，但微微下垂的眼角使锐利的目光柔和了许多。说起话来口齿伶俐，要点明确，和他谈话心情舒畅。一看就是优子喜欢的那种类型。

刚刚认识时，听说他是仙台市郊外高尔夫球场的经理。当时在仙台市作事务员的优子认识北崎三个月后便与他结了婚。

开始，新婚生活非常幸福。北崎对她体贴入微，夫妻之间的夜生活也很和谐。第一夜两个人都感到非常吃惊，双方的肉体贴得竟是那样紧，简直就像量体裁衣、定做的衣服一样贴身、舒适。在仿佛本来就是一体似的那种紧紧相贴的感觉中，双方又分别体味到对方在性爱上的纯熟。但即使男女双方对性爱非常娴熟，也不一定就那么协调。必须通过反复做爱，相互适应对方的肌体，方能享受到一位异性与肌体舒适相贴的紧密感。

两人都对从新婚初夜就体味到的这种感觉激动不已。虽然互相都感到对方在婚前就有过性经验，但既然作为成年男女邂逅相逢并结成夫妻，那过去的一切也没必要再去追究。这是他们在互相的缄默中达成的谅解。

“你是为我出生的女人啊！”感动不已的北崎说。

“你也是为我出生的男人呀！”优子亦不无感动地说。

新婚之夜虽对北崎让BP机叫走感到吃惊。但那以后，新婚生活基本上是理想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那种融为一体的感觉愈加绵和细腻。不久，北崎提出想把做爱的情景拍成录像。

“不行，那种事太难为情啦。”

“没什么难为情的，又不是让别人看。我想现在恐怕是我们由此开始的夫妻生活漫长的历史中最为新鲜浪漫的时期。我想把它记录下来。我们不久也会老的。如果把我们最辉煌时期的夫妇生活拍成录像，到时会返老还童的。而且，我们一起看录像不也是一个很好的刺激嘛。”

“你这个人真坏呀。”优子虽然脸上泛起红晕，但对北崎的提议感到异常兴奋。

一想到正在拍录像，优子就感到仿佛被人窥视似地，刺激和兴奋同时促发，颠狂无羁，体位大胆奔放。

“你真棒！跟谁学的？”北崎显出惊讶的神色。

“不就是你教的吗？是你提出拍录像，所以我老觉得被人偷看似的，劲儿比平时更大。你真坏！”

在只有夫妇两人的密室中展现出来的不成体统的姿态，由于摄像机的拍摄，使优子感到要公开给某些不特定的观众看似的，在不知不觉中自己也好像变成了影视演员演起戏来。其演技使北崎高兴，也使她自己兴奋不已。优子急切地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给幸福的婚后生活罩上阴影是在半年之后。当时北崎常带一些目光阴险、精神颓废的家伙到家里来，而且回家也比过去晚。因为是在高尔夫球场这种特殊的单位工作，以前星期天、节日也是照常上班，这无可挑剔。但结婚半年之后，他回家的时间变得极不规律。其间夜不归宿也多了起来。有时清晨回来衣服上还带着优子从未用过的香水味儿。对此，优子并未询问过。新婚半年夫妇间的生活体验尚未成熟，在与北崎之间还留有像对待客人一样的客气。况且24岁才结婚的优子自身也并非就那么纯洁无暇。丈夫身上遗留的香水味儿，也许过去一直就有。

她觉得在那些目光阴险的人中有一个似曾参加过他们的婚礼。但在婚礼上，他那阴险、卑劣的目光隐避起来，未能发觉。

这些人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优子，隔着衣服用眼睛抚摸着她的身体，同时说着不堪入耳的话：“夫人，你真令人眼馋。我真羡慕北崎呀，独占像夫人这样的美女，享尽了做男人的甜头啊。”

“我一想到你们俩的床上事就受不了。”

之后不久，优子知道了丈夫的真面目。丈夫工作的高尔夫球场是由全国性的暴力团组织一诚会系统的大门组经营。北崎是大门组的年轻骨干（科长级）。

一诚会的巧妙之处是将非法的暴力战斗团体与合法的企业集团分离开来。暴力战斗团体保护企业集团，使企业集团避开其他组织和司法当局的追究，生存在安全范围内，以确保资金的来源。如果说他们愚蠢也确实愚蠢，但大门组如此伪装自有它的巧妙之处。

丈夫是暴力团成员也好，凶恶的罪犯也好，如果夫妇之间有稳固的爱情，都不成问题。但是两个人作为夫妇的历史未免太短。而且婚前也没有交往。在培育夫妇共同生活的历史之前，性爱却先行一步。无疑性爱是培育夫妻之爱的土壤，但却发生了一起蹂躏这片土壤的重大事件。

就在结婚半年之际，北崎以神奈川县郊区俱乐部和饭店（属大门组系统）营业部经理的身份调到东京工作。虽然算得上是一次荣升，但优子并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乡仙台。优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到东京可能会出事。

调到东京后，北崎的生活越来越不规律。夜不归宿的情况增多，偶尔回来也是由那些浑身上下散发着邪恶的人陪伴着，有时还带着他们心爱的女人来。这些人没有一个眼神正经，他们无一例外地隔着衣服审视着优子的身体。受到他们淫荡目光的捉弄，优子觉得仿佛被强奸了一样。事实上，这些人正隔着衣服视奸优子的肉体。

“夫人，您丈夫不在家时，让我来和您玩儿玩儿将不胜感激啊。”北崎的上司、高尔夫球场的总经理村冈说。

令人奇异的是这个人一副老成，看上去有四五十岁的样子。皮肤油光发亮，两只手总是油腻腻的。有一次被迫无奈和他握了握手，沾在手上的油脂洗了又洗就是洗不掉。村冈一来，恶臭扑鼻的脚臭味便充塞整个房间，驱之不去。

“别的人都好说，只村冈这个人今后请不要带到家里来。”

“他在工作上经常关照我。”尽管优子不愿意，北崎还是照样带他到家里来。

他们一来，不是彻夜围着麻将桌，就是沉溺在荒唐的酒宴中。

一天晚上，像往常一样北崎带着村冈和几个下属来到家里。虽然是不受欢迎的客人，但当着丈夫的面，又不得不接待。当优子把食物、饮料端到客厅时，发现北崎刚好有事出去了。

“夫人，添麻烦啦。”村冈圆滑地说。

“不客气，请多待会儿。”优子考虑到是丈夫的顶头上司，不能慢怠。

“不过，夫人，表面真看不出来，您是那么狂野大胆啊！”村冈冲着撤下空餐具准备端着回厨房的优子说。

“什么意思？”优子情不自禁地反问道。

优子当时不该问，如果不理他，也许既不会成为他们的猎物，也不会在夫妻间造成致命的裂痕。

“哈哈哈，我还知道夫人那个地方长着个黑痣呀。”村冈笑着，在座的其他人也一起偷偷地淫笑起来。

优子一下子怔住了，一种羞耻感使全身的血液涌上了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众人的环视下一下子被剥光了身子站在那里。

“难道你们……”她声音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不、不，确实非常美啊。可以和影视演员相媲美。”一个像是村冈跟包的名叫今井的人奉承道。

千真万确，作为只和丈夫两人之间的隐私拍摄的录像，在这些人中公开了。他把夫妻生活当成玩物，与他人同乐。甚至连只对丈夫才相许的狂放体位以及正因为是丈夫才敞开的身体最深处的秘密都毫无遗漏地展现在这些人卑劣的视野中，他玷污了夫妇生活这块圣土。

丈夫亲自侮辱妻子，使得夫妻间的相互依赖彻底崩渍。

看到录像的人也许还不止村冈这些人。既然他们看了，那就意味着有许多人也看了。那天之后，优子觉得仿佛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那令人羞耻的体位。

这就是所谓的受害夸大妄想症，其根源在于北崎。夫妻间的不信任来源于对北崎这个人的不信任。

本来陌生男女相遇，是想在夫妻这一名目下，共同度过他们的人生。因此当夫妇间的相互信任崩溃之时，恢复成原来的陌生人是无须费什么时日的。先行的性爱在培育夫妻间的爱情之前，其土壤就受到践踏。优子开始拒绝做爱。

“你为什么拒绝？我是你的丈夫！”遭到拒绝，北崎起初感到困惑，继而怒气横生。优子并没有把理由告诉他，她觉得告诉他就玷污了自己。

依赖关系的崩溃，使迄今为止对北崎寄予的幻想一举消失。优子所喜爱的轮廓清晰的面容看起来也只是徒有其表的假面而已。她清楚，他表露出的理性神情也是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其实一点理智都没有。细长而清秀的眼睛是那样冷酷，显露坚强意志的嘴唇里塞满了谎言。

那像量体裁衣、严丝合缝般紧密一体的伙伴，现在变成了就是碰一下手，就厌恶不已的恶魔。到了这种程度，对对方的一切都非常反感，就像谚语中说的讨厌和尚连袈裟都可恨（喻：憎其人而及其物），就连碰一下北崎穿的衣服及其它的物品都觉得恶心。

尽管如此，她还没有下决心离婚。也许还想努力用什么办法来恢复夫妻之间的关系。

“我们的录像带在哪儿？”优子不露声色地探问道。

录像被公开这只是优子自身的想法，并没有证据。

“我妥善地保存着。”

“你保存在哪儿啦？”

“你为什么问这事呀？”

“因为最近没看到呀。”

“你想看吗？”

刚录完时，优子作为旁观者看到自己和丈夫做爱时体位的映象，曾激起极大的兴奋，而现在只要一想到那些画面就令人作呕。

“不，不过万一让别人看到，那多讨厌。所以我想自己好好地保管起来。”

对于优子的话，北崎稍稍有些惊慌地说：“怎么会给别人看呢？你不用担心，我好好地保管着呢。”

“我想放在自己身边，不然我心不安。”

“你不相信我吗？”

“并不是不相信，你保管我担心和其他录像带混在一起，求你了，放在我这里。”

“知道了。你愿意那么办就那么办吧。”北崎不久就把录像带交给了优子，但显然是复制带，优子证实了丈夫对自己的背叛。但当时北崎如果按照优子所希望的那样反省自己的话，还有恢复信任的机会。

北崎的生活越来越不规律，连家也不顾，蔑视妻子，只要自己合适，欲望一膨胀就向优子求欢。

“我不是你的玩具！”当优子拒绝时，他就凭借自己的力量硬干，简直和强奸毫无两样。于是难以忍受的优子搬到另外的房间里，从里边锁上了门。

周末深夜回家的北崎，叫优子到他的房间里来。优子没理他，于是北崎到优子的房间，发现门锁着，立即暴跳如雷。

“我是你丈夫，你把丈夫锁在门外是怎么回事？”北崎几乎要把门砸破似的使劲地敲着，同时声嘶力竭地叫嚷着。

优子堵住耳朵，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开门！你不开我就把它砸破！”尽管如此，优子还是一声不吭地闷在房间里。于是北崎拿来修车工具砸破了门。

“不要这样……”北崎充耳不闻优子的哭诉，砸破门进到房间就把优子强奸了，彻底撕破了迄今为止那和蔼温柔的假面具，露出凶残的暴力团分子的真面目。

从那一夜开始，优子放弃了要为恢复信任而做努力的想法。不能和这样的人共度一生，不是作为丈夫而是作为人摒弃了他。

优子向北崎提出离婚，北崎冷笑说：“我不打算和你离婚，你要是非离不可，拿5千万日元的赔偿费来！”

优子哑然失色。“为什么要我出赔偿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村冈乱搞，这是你背叛我的赔偿费！”

“好狠毒的说诈。你说我和村冈乱搞，证据在哪儿？”

“盗贼脸皮厚说的就是你这种人。村冈说了和你睡过觉，还说你兴奋时叫声太大让他难堪。”

“哎？你说什么？”优子无言以对。

“你想离婚，就把5千万日元凑齐给我送来！这样我还会考虑，在这之前我决不会答应分手！”

偏偏说与村冈发生关系，这种讹诈借口也未免欺人太甚。就是世界上的男人只剩下村冈一个，她也会拒绝，他是属于优子最讨厌的那种人。

不单单是夫妻之间的录像被第三者看了，更重要的是被村冈看到这一事实，使夫妻之间的信赖崩溃到难以挽救的程度。即使被人偷看了，如果是村冈之外的人，也许多少还有挽救的余地。

被村冈握手时粘在手上的油脂，似乎还渗在手掌内。就像是得了一种精神分裂症染上一天要洗几十次手的怪癖。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村冈脚臭味儿，使得优子经常喷洒一些浓烈气味的香水。

如果北崎不答应离婚，那只有提请法院判决离婚。法院认可的离婚原因是配偶者有外遇。北崎有外遇是显而易见的，但没有具体证据。另外虽然还有几项法院认可的离婚原因，但都不适用。惟一有可能的是难以继续维持婚姻的重要理由这一条。但不清楚的是将夫妻性生活录像带给其他人看到底算不算是重要理由。

如果北崎不同意离婚，就必须抓到他有外遇的证据，做好起诉、争辩的准备。但是他抢先发起了攻击。

那是向北崎提出离婚三天后的深夜，优子觉得枕边的空气有异样的波动，于是睁开眼。随着气流的波动，一股以前闻到过的令人不快的气味扑鼻而来，她马上清醒过来，但等她觉察到危险时已经晚了。

她想一跃而起，但上半身已被按在床上。她想喊叫但嘴里被塞上了毛巾，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优子拼命抵抗，但最终还是被那人凶暴的臂力扭倒，腿半跪着，一副绝望的姿态。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的口臭迎面扑来，她记得这气味，是村冈。内裤被撕破，拼命反抗也没用，优子被强暴了。

就在村冈尽情在优子体内蠕动时，突然闪光灯一亮，按动快门的竟是北崎。救救我！优子没喊出来。北崎就像拍纪念照似的冷静地继续拍摄着妻子被强暴时的姿态。优子停止了反抗，是对丈夫的绝望使她放弃了抵抗。这时优子觉得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在涌动，当她领悟到那就是仇恨的火焰时，村冈把大量的精液射在了优子的体内。

村冈和北崎离去后，优子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她仿佛是在静静守候着点燃在内心深处那仇恨的火焰燃成熊熊大火似的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姿态。过了一会儿，优子缓慢地站起身，进到浴室，在淋浴下仔细地冲洗着。她像受性虐狂一样，任凭几乎要烫伤皮肤般滚烫的水喷洒在身上，徒然地想洗掉那再也洗不掉的羞辱。

在滚烫的热水冲洗下，心中燃起的仇恨之火仿佛越烧越旺。优子这时发觉那火焰就是杀机，要熄灭这火焰就必须杀死北崎。

前几天晚上，北崎砸破门闯进来强奸她之后，门已重新修好，并换了锁。是北崎偷偷地印好新钥匙的形状，配了钥匙交给村冈使她遭到强暴，并拍下了当时的情景以捏造她的不贞。优子想这是绝不能原谅的。

到底是不贞，还是强奸，要想争辩的话，当然可以争辩。但为此不得不进一步处理好那被疯狗咬破的伤口。优子封住伤口，把熊熊燃烧的仇恨之火憋在体内。当她领悟到这体内燃烧的大火就是对北崎的杀机时，其压力几乎已达到临界点。假使在这种情况下，北崎就是同意离婚，心中积蓄的压力也不会下降。

一旦燃起的杀机，不杀掉北崎决不会平息。

他把建立在夫妻相互信赖基础上的秘密性爱体位暴露在不知多少卑劣人的眼中。不仅如此，他还对提出离婚要求的优子，要求5千万日元的赔偿费，并为捏造不贞的证据与罪恶的同伙密谋，强奸自己的妻子，这些罪恶必须偿还。但并非是法律意义上的偿还，而是必须拿他自身的性命偿还。

优子坚定杀意后，开始暗中制定周密的杀害北崎的计划。

因为是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杀死他非常容易。既可以在他的食物中投毒，也可以趁其热睡时勒死他。但这样做，优子首先就要被怀疑，受到制裁的应是北崎不是她优子。到最后如果是优子以杀夫罪不得不受到制裁，那就得不偿失了。

要以一种完美的手段杀死北崎，因此不能在自己家里，犯罪现场必须选择在自己家之外的其它场所。幸运的是对优子的计划来说，北崎是一个暴力团成员。如果北崎被杀，杀人动机可能会追查到暴力团关系上。

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杀他呢？雇杀手显然不现实。假设委托别人去干，反过来又有受别人牵制的危险，而且对这个代行者始终会抱有一种恐惧的心理。不能借别人之手，只能自己一个人去干。

一天早晨，优子心不在焉地看着报纸，突然一条消息映入她的眼帘。一位司机把车停在海岸码头，在车内睡午觉，不想车顺着下坡滑到海中，司机溺水致死。对，就这么干！她仿佛感到这条消息中迸发出的闪光激发了她。

引诱北崎开车远游，在途中让他喝下催眠药睡觉，然后把他关在车内，从码头推下大海。这样就可能作为事故处理，尸体不会被解剖。只要不解剖就发现不了安眠药。优子情不自禁地用手敲着膝盖。对，就这么干！

推车入海的码头，如果找的话，可能要多少有多少。先要选定场所，提前进行实地调查，准备好逃跑用的汽车。然后将北崎引诱到现场，趁他睡觉时，连车带人推入海中。之后，开着事前准备好的车回来。

因为犯罪现场是在海中，所以车内的痕迹也会因海水的浸泡而变得模糊不清。即使被怀疑故意杀人，其矛头也会指向暴力团。

关键是北崎是否上当，会不会同意和优子一起乘车远游。但是自从被村冈强奸后，就是北崎似乎也感到于心不安，对优子稍许和善了些。如果优子提出想去远游，可能会答应。幸运的是北崎几乎不着家，好像有意在回避她。夫妻之间的疏远，对现场的选定、实地调查都非常有利。

优子通过导游手册对东京周围海岸大致选了一下，就去进行实地调查。最后找到与伊豆半岛的I市非常相称的一座码头。这座码头破烂不堪，现在已基本废弃不用。缓缓的漫坡向下倾斜，直通大海。

这座码头离车站很近，10点之前，上行列车不断。而且车站附近还有出租车，所以无须准备逃走用车。对优子的计划来说，这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

“我说，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啊，你能不能偶尔也带我出去远游呀？”优子静静地说。

“这是刮的哪股风，是不是下雪了呀？”北崎并未觉察到隐秘在优子内心深处的危险用心，显得有些吃惊。

“也许真下雪啦。我想看看大海，夜晚的海很美呀！”

“哎！你还有这种爱好呀？”

“我喜欢大海。看到夜晚的大海，心情会平静下来”

喜欢大海这是事实，但是自从下决心要利用大海杀人之时起，每次眺望大海，与其是使心情平静，不如说是更加强了那不可动摇的杀意。每次去实地调查，都是边看着大海边磨练自己那凶狠的意志。

所谓夫妻不过是在这一名誉下，同居于一个屋檐下的男女而已。优子突然主动接近，北崎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作为北崎来说，并非讨厌优子。他知道错误在自己一方，所以没有理由拒绝优子。

“既然你说想去，那就去好了……”北崎的回答似乎并不那么肯定。

优子被强奸后，夫妻完全断绝交往。北崎似乎也在考虑这是一个修复两人关系的机会。他的脸上已经显露出隔段时间陪妻子出去转转也不坏的神情。

“这个周末，如果方便带我出去好吗？”优子故意娇声娇气地说。

“那我安排一下，可是你想去哪儿呢？”

“啊！太高兴了。去的地方我已经定好了。想去伊豆。星期六下午出发，从伊豆的东海岸到西海岸，想围着伊豆半岛转一圈。”

“围着伊豆半岛转一圈，听起来不坏。”由于优子竭尽全力的表演，北崎也好像彻底被打动了。于是夫妻双方就这么定了下来。

下手的日期越来越逼近，星期五晚上，优子意识到第二天就是预定的日期，像往常一样去了游泳池。如果打乱平时的安排，有可能招致嫌疑。

那天晚上，优子像往常一样在游泳池游泳，晚上9点左右骑自行车沿连接游泳池和自家的公园路回家。这条路即使白天行人也很稀少，到了晚上更是突然间就变得人迹绝无，过往车辆也很少。由于道路冷清有歹徒出现，所以引起管片警察的注意，但优子一次也没有碰到过。自从秘密实施杀害丈夫的计划以来，她对于像歹徒之类的人丝毫也不感到恐惧。

优子骑自行车行走在11月下旬寒冷的夜风中，风吹着因游泳而发热的身体感到异常舒服。最近这几天，日本列岛受占优势的高气压影响，天气一直晴好。据预报明天依然是好天气。

对于优子的计划来说，好天气最适合。如果是在大雨瓢泼之中，把车停在码头，让北崎睡上一觉的设想就无法实现。

踩着自行车踏板的脚向上弹了一下。明天就要杀人，但优子却丝毫没有罪恶感。一想到要杀掉憎恨的人，解除萦绕在心内的怨恨，就可以成为自由人，优子就感到身心为之一振，情绪高涨，心情兴奋不已。就连她自己都感到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心绪。

优子骑到两侧被工厂的围墙和空地夹着的那段最荒凉的路上，正当她要用力蹬脚踏板加速时，突然感到车后有一股力量在用力向后拖她的车，自行车失去平衡，连人带车摔到地上。她不明白这突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倒在地上的优子刚要爬起来，这时有人从背后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要喊！你要出声就让你尝尝厉害！”背后有人憋着声音对优子耳语道。说着就用一把类似刃尖的东西顶在她的背部。

优子觉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声音，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被歹徒拖起，塞进停在旁边的车内。动作非常快，以至她还未从惊愕中醒悟过来，就被塞了进去。歹徒用胶带封住她的嘴，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脚，把她推倒在汽车的后座上。

“只要老老实实呆着，不会对你怎么样。暂且忍耐一下！”

歹徒戴着墨镜，登山帽紧贴着眉边，看不清相貌。虽然还不清楚是出于什么目的绑架她，但看起来还不是那么凶神恶煞。

把优子捆结实后，歹徒发动了汽车。似乎是专捡黑乎乎的小路走，看不清走过的地方。觉得好像走了很长时间，但最多也就是20分钟左右，车停了下来。

“下去！”

优子被歹徒催促着带到车外。这是一家独门独户的住房，周围荒凉，远处几盏稀稀拉拉的灯闪耀着。

优子被解开绑在脚上的绳子，带到房间里。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像是没人住过的房子。歹徒把优子一带进屋就开了灯。尽管有霉味，但房间内摆着床、电视等日常用具。这时，歹徒摘去了墨镜和帽子。

2

事情按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正像预想的那样，优子从游泳池沿着往常的路线、按往常的时间，骑自行车回家。既没有行人也没有过往车辆。没容优子抵抗，就把她塞入了车内，成功地将她带到了这座专为她租的住宅内。

“请原谅我的粗暴。”明石摘掉墨镜和帽子后向优子道歉道。

“你……”优子看到歹徒就是明石时，大为吃惊。

“对不起，不过，不这样夫人不肯见我呀。”

“你是为了见我才干出这种事？”

“是的。而且这座房子也是为了夫人才借的。”

“啊……”优子一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优子抑制着惊慌问道。

“我只是想让夫人向我敞开心扉。夫人的心里隐藏着重大秘密。以前曾经想向我袒露，但又关起门，憋在心里，我想听听。”

“恐怕和你没关系吧？”

“不，夫人是我的青春偶像，虽然夫人否认这一点，但我肯定您就是那位在我学生时代眼睛中进入灰尘一筹莫展之时，替我清除掉灰尘的梦幻女人。”

“你弄错了，那只是你自己那么想。”

“不，正因为我坚信这一点，所以肯定是夫人。”

“你怎么这么固执呀。”优子越来越感到害怕。

“不管怎样，请马上放我回去。你若现在放我回去，我会忘了你干的事。”

“不行，在夫人向我敞开心扉之前，我不会放您回去。”

“你怎么还讲那种话，我没什么向你隐瞒的事啊。”

“您在隐瞒，我知道。”

“即使隐瞒了，我不是说了和你也没关系吗？”

“有关系。夫人是我青春的女神，我是您的崇拜者。”明石的车轱辘话又冠冕堂皇地绕了回来。

“你的肆意专断真令人为难，你自己都不清楚你在干什么！”

3

优子焦急万分，眼看明天就是动手的日子。明天所有的准备工作都等着她去做。犯罪的当事者如果就这样被绑架，计划就无法实行。

“我并不是绑架您。”

“你还说什么呀，把凶器对准人强行带到这里来，这还不是最杰出的绑架？”

“我带您到这里来，既不是为了向任何人索要赎金也不是为了和夫人结婚或达到猥亵等目的。”

“做了坏事还强词夺理讲的就是你这种人。不管怎样，请把我放了。你要现在放了我，今天晚上的事就权当没发生过。”

“在夫人向我敞开心扉之前，不能出这个门。”优子看着明石，感到他的决心很难动摇。明石是真心把她当作了青春的女神。使明石如此痴迷，这是她的罪过。

正当对北崎燃起杀机并下定决心时，明石出现了，优子通过和偶然相遇的明石闲聊，那积聚在心一碰即碎般的紧张感得到了缓解。当时，优子虽然有些草率，但明石却当起真来。对优子来说，明石并不是她讨厌的那种人。当时由于北崎合谋，被村冈强奸后，她有些自暴自弃，确实是她把明石搞得晕晕糊糊，但在成为杀人犯之前她必须光明磊落。让纯情的明石有那样的想法完全是她优子的错，但是她万万想不到明石竟固执到这种程度，这是优子始料不及的。

今天晚上不回家，当然要引起北崎的怀疑，让他起疑心可不妙。虽然她的计划与明石的绑架无任何关系，但足以引起北崎的怀疑。即使是在明天远游出发之前能赶回家，恐怕也不会消除北崎的怀疑。如果让他带着疑心去远游，就会降低完美犯罪的成功率。不管怎样，最好是今天晚上而且要在北崎到家之前赶回家里。但看看明石执迷的样子，她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就按你说的，敞开心扉。请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优子说。

这无疑是先想方设法恢复身体自由，然后寻找逃跑机会。

“好，只要夫人保证不逃跑，可以解开。”

“我保证。”

“今夜我也住在这里。”明石说着解开了优子手上的绳子。

“肚子饿了吧？我准备了一些应急食品。”明石把像是预先买好的面包、牛奶、水果摆在桌上。令人吃惊的是厨房里放着新冰箱，里边保存着够几天吃的搭配好的食品。

“如果想吃米饭，我现在就做。”明石似乎对做饭习以为常。一副持久战的架势。

看起来明石不像有加害、猥亵优子的企图。他确实是把优子奉若青春女神，坚信不疑地把优子轻率的多嘴认为是埋在她心灵深处的倾诉。确实在优子心灵的深处隐藏着秘密。但那是属于和谁都不能讲的秘密，明石决不会觉察到。

优子一边吃着明石准备好的夜宵，一边寻找机会。但明石没有丝毫的松懈。

“请您在那张床上休息吧。”说着明石占据了电视机前的位置，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监视到床上的一举一动。

这时优子有些恍惚，不知不觉中困意袭来。当她恍然苏醒过来时，看到明石在所有节目都已结束的电视白色屏幕前，抱着双膝正在打盹。

一看表是清晨3点钟。北崎一般星期五晚上不回家。但明天已和他约好去远游，也许已经回去了。最近他们的生活行同路人，所以即使回家晚，北崎也不会过问，现在回去还有机会。但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优子的心里滋长，她突然打消了杀害北崎的念头。简直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那充满杀意、胀得几乎要破裂的精神与肉体，突然一下子瘪了下来。

优子本身对自己产生的变化也惊愕不已。现在回去虽然还有机会，但却失去了回去的愿望。

“您醒啦？”明石觉察到优子的动静睁开了眼。

“我想洗澡。”优子说。

“您要洗澡？”明石一副吃惊的样子。

“你大概不会说什么邀请女性到这里来，却没有准备好洗澡设备之类的话吧？”优子颇带讽刺意味地说。

“有洗澡设备，但万万也没想到夫人想在这里洗澡。”明石显出异常的惊慌不安。

“我一天要洗好几次澡。今天被你拽到地上，身上沾的全是泥。请准备澡水！”优子命令道。

“请等，等一下。”明石朝浴室跑去，从浴室方向传来向浴盆蓄水的声音。虽然装有浴室设备，但从这所房子建好后就没有用过，所以不知道能不能使用，连明石好像事前也没有想到这些。

现在可以逃出去。趁着明石被出其不意弄得狼狈不堪地为洗澡作准备腾不开身的时候，只要想逃就可以逃出去，但是优子不想逃，想逃走的想法和杀人的念头一起消失了。虽然打消了杀死北崎的念头，但对他的仇恨并没有消失。优子决不会原谅他，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但仇恨和杀人的念头被分离开来。

为什么心情会变成这样她自己也不清楚。人僧恨人，不一定非杀了他不可。恨得想杀和杀人是不同的两个问题。作为人，任何人在某一时期都可能会有一、两个恨得想杀的人。但绝大多数的人也都只是停留在恨得想杀的程度，而没有把它赋之于行动。

优子确实有些不可思议，她是由于丈夫背叛捣鬼，被村冈强奸后气昏了头。今天夜里如果没被明石绑架，她肯定会昏头昏脑地把杀人付之于行动。重新考虑真是太好了。即使支付5千万日元的赔偿费也比杀人强。虽然现在只剩下仇恨，但他毕竟曾是作为自己的丈夫爱过的人，即使现在在法律上他依然是自己的丈夫。

“夫人，看样子还能用。”明石好不容易才从浴室出来。

“谢谢。”在优子的感谢中，包含着从险些成为杀人犯的深渊中被救出的深深的谢意，但明石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热水还稍稍有些混，用用可能就干净啦。”大概明石光顾着准备澡水，对优子能逃却没有逃并未感到不可思议。

“不凑巧，没有浴巾。毛巾和临时换的内衣倒是有所准备。”

“哎呀，准备的很周全呀！”优子舒适地浸泡在明石全力为她准备的澡水中。虽然水稍稍有些混，但温度还可以。浴室的顶棚上布满了蜘蛛网，但澡水的热气恰到好处地把它遮挡了起来。优子的心绪奇妙般的平静，简直与被绑架之前的自己判若两人。被明石绑架后，她打消了杀死北崎的念头。泡在热呼呼的澡水中，那种紧张感彻底消除了。既然先前制定的计划已不复存在，也就没有必要急急忙忙地赶回那已破裂的家庭。

优子饶有兴趣地想着自己被明石绑架后的身份，她感觉不出明石有丝毫的歹意。被绑架后，为了监禁她而准备的这所房子，竟意外地使她觉得非常舒适。

“啊，澡水不错。你也洗一洗吧。”从浴室出来的优子，换上明石为她准备的内衣和睡衣，对明石说。

明石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没关系。如果想逃，刚才你忙着准备澡水时就逃了。”

经优子这样一说，明石也进了浴室。

“哎，乌鸦点水，真快呀！”优子怀疑刚进去没多久就出来的明石是不是真地洗了澡。

“我一直都洗得很快。被称为乌鸦点水。”

“什么意思？”

“是说比乌鸦还要快。”

“噢，是吗，

也许是洗澡驱除了紧张，一种和谐的气氛在两人心中荡漾。

“到早晨还有一段时间，再睡一会儿吧？”

“好吧。”

由于紧张的消除，涌起一阵阵困意。

“你睡在哪儿呀？”

“我就在这儿裹着毛毯睡。”

“我一个人占一张床真过意不去。”

“我睡地板已经习惯了。”看来他大多数情况下是嫌铺床收拾太麻烦，看着电视，困了就和衣而卧。

那天晚上，两个人相安无事地迎来了清晨。真是奇妙的一夜。虽然他们分别是绑架犯和受害者，但感到共同度过这一夜，心灵的某一部分却是那样融洽相通。这大概就是明石所讲的打开了她的心扉吧。作为优子对明石怀有深深的谢意，她感到是明石当她站在杀人的悬崖上时，将她一把抱住。

“真是好天气，早晨的太阳真耀眼呀！”

也许是因为一男一女而且是绑架犯和受害者共度一夜竟然相安无事地迎来了朝阳，所以才觉得这阳光分外耀眼吧。

与年轻、喜欢的男人过夜，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免生出近似于些许后悔的感情，这大概也是作为一个女人成熟的象征吧。她已经被北崎污蔑为有外遇，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再限制自己和别人发生关系。而且优子现在不再把北崎看作是自己的丈夫，所以她和什么样的男人要干什么，按理都不应构成乱搞男女关系。这是被村冈强奸后，优子突然改变的态度。

“昨天晚上是吃现成凑合的，所以今天我好好做顿早餐。”看起来明石也是同样的好心情，在耀眼的朝阳下，眨着眼说。

“早饭交给我好了，你得去上班吧？”

“今天是星期六，休息。银行每周休息两天。”

“那么，你是打算用两天的时间打开我的心扉喽？”

“不，我还请了5天假，加上下周六、日，连休9天。”

“哎呀，原来是打算把我关9天呀！”

“不是夫人一个人，我也呆在这儿。”

“你这个人真够呛！”

两人共度一夜，之间的隔阂似乎已经消失。优子煮饭、做酱汤，准备两人的早饭。

“真不愧是自己作饭呀！准备的东西各种各样，连紫菜、纳豆（蒸后发酵的带各种味道的大豆）、葱、鸡蛋都有呀。”

“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所以就按我喜欢的准备了一些。”在不知不觉中，明石把夫人称为了你。

“不仅纳豆，连切碎的葱末都准备好了，你真不简单呀。”

“我喜欢热饭拌上带有辣芥味的纳豆吃，现在正是纳豆好吃的季节。”

优子用明石准备的东西做着饭，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围在餐桌旁。拐骗犯和受害人和睦相对，吃着早饭。真是一幅绝妙的画面。

话题中断，为了弥补两人之间尴尬的局面，优子若无其事地打开了电视。正好电视在报道新闻。播音员平淡的声音流畅地回旋在两人之间。

——今天上午6点左右，在世田谷区驹泽三段XX号“新耐住集中住宅”407室，相模钻石娱乐俱乐部、神奈川县相模原市广濑街三段的营业部经理北崎政光，33岁，浑身是血，仰面而死。同公司总经理村冈静男先生41岁，来接北崎去打高尔夫球时，发现这一情况，随即拨打110报警。

据玉川警署调查，北崎头部被钝器击伤，头盖骨开裂，胸部有像是被刃物刺过的伤口。因此该警署怀疑是一起杀人案，向警视厅一课请求支援，同时在该警署成立搜查总部，开始调查。

根据验尸结果推断，作案时间是从21日凌晨2点到天亮之间，死因是由于钝器击打头部引起的脑损伤，致使受害人当场死亡。

另外，北崎之妻优子（26岁）女士当时未在房间内，搜查总部认为优子女士与这起案件有某种关系，目前正在调查她的行踪。

优子听着听着，手中的茶碗掉在了地上。

“夫人！”几乎是在茶碗掉在地上的同时，明石叫道。

“北崎被杀了。”优子一时难以相信。

“是在我绑架夫人，把您带到这里来的时候，您丈夫被杀害的。”

优子由于过度惊慌说不出话来。播音员冷漠地播着下一条新闻。

“警察在怀疑我。”

“没关系，夫人有不在现场证明。您丈夫被杀这段时间，我一直和夫人在一起。我可以提供证词。”明石安慰说。

既然这样，那就说明当优子想杀北崎，反复推敲计划时，还有另外一个人也盯着北崎。

昨天晚上，如果她没被明石绑架而是回到了自己家里，也许和北崎一起早就被杀死了。北崎在和优子订好去远游的同时，却和村冈约好去打高尔夫球。还奢谈什么完美犯罪，自己险些被人杀害。

“你如果证明我不在现场，那你的绑架行动就暴露了。”优子好不容易又开始说话。

“没关系，我并没有绑架你。对！我就说是搞不正当男女关系。搞男女关系总比绑架罪轻得多，你大概也觉得搞男女关系比被怀疑为杀人犯好吧。不正当男女关系不是犯罪。”

“你无所谓？和别人的妻子搞不正当关系，被公开出来，作为银行职员，你的日子可不好过呀！”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搞了男女不正当关系，与工作也没有关系。即使因此被解雇，银行这工作单位我也不是特别留恋。”

“我现在去自首。”

“又没干什么坏事，怕什么。”

“是啊。”优子虽然面露苦笑，但还没有完全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她想通过完美的犯罪把丈夫从这个社会中清除出去，却被别人抢了先。

北崎是暴力团成员，所以恐怕不会缺少被杀的理由，但是在大致同一时期，不止一个人都对某人抱有杀机这种情况恐怕是罕见的。发现者虽说是村冈，但也许就是他下的手，而后装成发现者。既然杀人时间推断为凌晨2点到天亮之前，那村冈发现北崎尸体的时间也包含在内，所以警察大概也在怀疑村冈。

听了新闻后，食欲完全消失了。

“用不着那么担心，只要我在身旁，你就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明石重复着相同的话鼓励着。

“是啊，我有完全的不在现场证明。”

只要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优子就是安全的。一想到这一点，优子就感到有如大海一样的解放感。自己的手没弄脏，就离开北崎成为了自由人。他不知怎么感谢这位杀人凶手才好。本来北崎该由优子杀掉，可现在令凶手惊恐不安的法官那威严的脚步声，本来应该使优子感到不安。即使优子完美的犯罪取得成功，法官那威严的脚步声也是她一生不得不背负的债务。但这些都已转移到杀人凶手身上。一想到这些，她突然感到自己得救了。

“不知为什么肚子突然饿起来了。”

“还是现实一点吧。”

“如果去警察局，反正总得被问这问那的，先吃饱肚子再去。”

“只要有这股劲头，肯定没有问题。”

第03章 反受牵连

1

警视厅搜查一课那须班也奉命加入设在玉川警署内的娱乐俱乐部课长被杀案搜查总部。犯罪现场是住宅区中一所漂亮的新建公寓。据推测是深夜死者将罪犯迎入室内后被杀，死者有可能认杀人凶手。

室内未发现招待过客人的迹象，也看不出有格斗、杀人后翻找什么东西的痕迹。

“先用钝器击打头部，然后用刃物刺，考虑得很周全呀。”那须警部讲。

“可能是仇恨相当深吧。”那须班的草场说。

“我看是有深仇大恨，同时最后那一刺是怕他不死才干的。”栋居插嘴道。

“没见到他老婆呀。”山路替大家说出了共同关心的问题。

死者已经结婚，但在屋内的任何地方都没找到他老婆的踪影。死者穿着深灰色西装仰面倒在起居室的地板上。据发现者村冈静男讲，死者前一天上班时穿的就是这身衣服，如此说来死者回到家后，还没来得急换衣报就被杀了。

根据现场查证，起居室地板上扔着一只沾有血迹和毛发的捷克造水晶花瓶，估计这就是击打死者后脑的钝器，但刺伤胸部的刃物却没有发现。大多数意见认为杀人凶手是带着准备好的凶器——刃物来到死者的家，趁死者不注意，用现场发现的花瓶击打其后脑，之后用刃物刺伤死者的胸部。但是在现场调查阶段，花瓶和刃物先用的是哪一个，无法判断。

当然，第一个发现者村冈受到了严厉地询问。因为案犯作案后，装作真是发现了尸体的样子报警的事例已屡见不鲜。但是从死者的情况看，估计案犯在作案时会溅到身上很多血，但村冈发现时，虽曾吃惊地触摸过遇害者的身体，手上多少沾有一些血，但身上没有溅上任何血迹。

于是出现一种说法：“如果先用钝器打其后脑，再致其于死地用刃物刺。这样身上溅不到血，也就没什么不可思议。”

但是，在濒临死亡或刚死状态下，血液并未凝固，还是会溅上血的。因此，村冈暂时被解除怀疑。花瓶上留下的几处指纹，也都与村冈的指纹不符。

死者入住的公寓是在两年前竣工，现在有十九家入住，还算得上是新公寓，入住者之间没什么交往，死者入住是在去年夏天。

现场调查后，为了解剖，将尸体搬出了公寓。在死者身世的调查中发现，死者的工作单位——相模钻石娱乐俱乐部是由警视厅定为全国区域暴力团组织一诚会系统的大门组所经营。相模钻石娱乐俱乐部是打着合法企业幌子的暴力团的隐身草。这一来搜查总部精神上紧张起来。如果死者是暴力团有关人员，那杀人动机可以考虑是暴力团之间的对抗。在这种情况下，案发后不见踪影的死者妻子又与此案有怎样的瓜葛呢？插发现者村冈讲，当天早晨，因为约好要招待客户一起去打高尔夫，所以清晨5点30分来到死者的家接他，那时就没有见到死者的妻子北崎优子。

公寓入住者中，在昨晚8点左右有人见到她穿着运动服骑自行车出去。据说优子有一辆小型自行车，常骑着去购物或到附近办什么事。但是设在停车场角落里的自行车停放处里没有她的自行车。如果是这样，优子昨天晚上8点左右骑自行车出去后就再也没回家。有人看到她骑自行车出去却没有人见她回来。如果她是昨晚外出未归，就意味着案发时她并不在现场。对优子的怀疑仍然没有排除，她的行踪仍笼罩在一团迷雾中。

但是正被警方调查行踪的优子在21日上午来到玉川警署。这里的一多半搜查员，都在案发现场进行过调查和取证。由于事前优子通知要到警署来，所以搜查总部决定由那须班的栋居和主管警署的永井负责听取优子讲述情况。主要由永井询问，栋居辅助。

“夫人，昨天晚上为什么没回家？”

“其实，昨天晚上我和某个男人在一起。”优子的回答使永井他们感到意外。

“和某个男人……您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永井大致理解了她的意思又继续问。

“凭您怎么想吧。”

“也就是和夫人特别亲近的男人吧？”优子点了点头。

“夫人不在家时，您丈夫被杀这件事知道吗？”

“今天早晨，看到电视新闻，吓得不知怎么办好，才到这里来的。”

“昨天晚上和夫人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是一位叫明石友行的先生。”

“准确地讲您和那个人是从几点到几点在一起？”

“昨天晚上去游泳后，9点左右和明石先生相会，一直到今天上午9点左右都呆在明石先生的家里。”

“请讲一下明石先生的住址。”

“调布市上石原三段。”优子说得很流利，来前明石已经叮嘱再三。

“您知道您丈夫昨天晚上回家了吗？”

“星期五晚上他基本上是通宵打麻将，不回家。”

“可是，您丈夫回家了。如果知道夫人外宿不归，不就麻烦了吗？”

“他对我的事完全没有兴趣。”

“这就是说您事前就抱着他也许不回来，即使回来也没关系的想法？”

“多少有一些。”

“也就是已经考虑到被丈夫发现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也无所谓……”

“因为他也一样，彼此彼此。”

“您是说您丈夫除了夫人还有其他女人？”

“虽然不清楚是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但我丈夫有其他女人这一点确定无疑。”

“您们夫妻俩分别与其他异性交往这件事，双方都知道吗？”

“知道。”

“夫人，你的处境很不妙呀，因为您丈夫被杀时，您下落不明啊。”

“我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在丈夫被杀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和明石先生在一起。”

“当然我们还要从明石那儿取证，但即使是像夫人所说的，您的处境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您可以委托其他人杀害您的丈夫。”

“那，那种事……”优子似乎觉得从背后挨了出其不意的重重的一击。

“您和明石先生及您丈夫是所谓的三角关系，也可以两个人合谋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谋害您丈夫。”

“我，我……”优子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她本身就曾制定过杀害北崎的计划。昨晚如果没被明石绑架，她也许会为执行那个计划勇往直前。

“你和那个叫明石的人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人在一起这种不在现场的证明，可信程度不太高。”永井在不知不觉中，已不在称优子为夫人。

“我们并没有发生不正当关系。”

“哎！？你说没发生不正当关系？”永井略微吃惊地打量着优子。

“虽然是和明石先生一起过了一夜，但并非发生了那种关系。”

“一位夫人和丈夫之外的男人在外面过夜，说是没发生不正当关系也讲不通吧？”

“不过，这是真的。我们并非是那种关系。”

“这么说，那你为什么要和明石这个人呆在一起呢？”

“就，就是在一起说说话。”

“你是说一对成人男女仅仅是为了说说话就一起过夜？”

“你也许不信，但我们是清白的。”

不能说出明石绑架了她，而且即使讲了也不会起什么作用。在丈夫遇害的夜晚，妻子又被绑架这种偶然的巧合，警察大概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真不愧是警察。和明石两个人绞尽脑汁，自以为作好了充分的准备，但轻而易举地就被从毫无防备的地方击破了。

明石不在现场的证词并不是绝对起作用，也许说不堪一击更为合适，明石本人也成了最受怀疑的人。

2

北崎优子的供述一时还令人难以置信，但通过继续调查明石友行，优子的话得到证实。

作为与本案有关人员，采取了两人的指纹、检查了明石的住宅及两人当时穿的衣服。但指纹与花瓶上的不一致，而且两人身上也未出现血迹反应。即使血迹被洗过，只要稀释程度在1万倍到2万倍之间都会有反应。虽然怀疑并未解除，但不得不放两个人暂且回去。

“你是怎么想的？”

“总觉得不像是他们俩干的。尽管如此，还是令人怀疑呀。”栋居歪着头思索着说。

“我也那么想。一位已婚女子和其他男人在外面过夜，什么整夜都在说话聊天，怎么也不能令人相信。”

“检查了明石在调布的家，但发现那个地方好像没怎么住过人。虽然床啦，生活必需品大致都还齐备，但和破旧的房子相比，家具却都是新的。追问明石，他说是为了见北崎优子才租了这所房子。就为了和他人之妻老老实实地说话聊天，这不简直是开玩笑吗。”

“据说明石是苹果银行精明强干的跑外人员。在争取存款走访住户时认识了优子。”

“这方面的供述看起来不像假的。但两个人的关系怎么也弄不明白。”

“我也觉得两人的关系有点怪。北崎优子坚持说，虽然和明石一起过了一夜，但是清白的。这一点我怎么也不相信。可两人之间又看不出那种情人间的亲昵。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清晨在一起，仅这一点两人的口径是一致的，但他们两人并不那么熟识，可以说基本上互不了解。有那种关系的男女不应该是这种样子啊。”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至少看不出三角关系那种粘乎劲儿。”

“还有一点，很多人都证实昨天晚上8点到9点，优子在游泳池游泳。与明石是在游完泳后回去的路上相见的。如果是背着丈夫相见，哪有闲工夫去游什么泳呀！即使夫妻之间的关系冷到极点，但搞男女关系时，一般都是尽量背着对方。趁丈夫不在时与男人约会，在丈夫回家之前装作没事人似的回来，这才是搞不正当关系的妻子的正常作法呀。就算是像优子说的，只与他老老实实地说说话，也完全没有必要住在男方的家里嘛。”

“我也有同感。优子为什么要住在明石家里呢？就是住下了，可两人之间的神情又那么淡薄令人不可理解。真是不好捉摸呀”

优子和明石的供述引起了警察的怀疑。对死者解剖的鉴定结果表明，死因是由钝器（捷克造水晶花瓶）击打引起的头盖骨破裂所致。右胸部刃物的刺伤，并未刺中要害，属非致命伤。从受伤情况可以看出，首先是用钝器击打死者后脑，当死者仰面倒在地板上时，再用刃物刺其右胸。胸部伤口深度为12公分，最深处位于肺部肌肉的正下方。

死亡推定时间为11月21日凌晨2点到天亮之前。未见因防御而受的伤。死前未发生过性交。

根据解剖结果，设置在玉川警署的搜查总部召开了第二次搜查会议。议题的焦点是杀人动机。既然死者是暴力团成员，当然要怀疑到暴力团之间的抗争。那须班的草场刑警就这一问题汇报了初期调查结果。

“死者系一诚会系统大门组的中坚干部，但并非是大门组战斗团体的要员，而是合法公司的职员。大门组把战斗团体和合法部门完全分离开来，以避免战斗团体的暴力抗争牵扯到合法部门。大门组的领导机关统管非公开的战斗团体和公开的企业部门。将有商业才能的弟兄、部下分配到企业部门，专搞经营，不许他们拥有武斗队，完全与黑社会脱钩。当有情况发生时，非公开的战斗团体保护公开企业，以保证企业提供所需资金。近几年还没发现与大门组敌对的暴力团。在大门组战斗团体内部也没有发生过抗争事件。

“死者的工作单位——钻石娱乐俱乐部在神奈川县东部各城市都经营有高尔夫球场、宾馆及餐饮店，经营状况良好，是大门组的金库。

“死者是大门组公开企业部门的中坚骨干，相当于一般公司的科长。但相当精明能干，似乎连上层领导也对他属以厚望。听说直到去年8月，一直在同一资本的仙台高尔夫球场工作，但由于其能力大受赞赏，荣升到位于神奈川县的总部工作。在他的周围没有发生足以招致被杀那种因怨恨而引起的纠纷，也没有发现他有特别亲密的女人。有时也拈花惹草，但看起来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那你是说，杀人动机好像与暴力团无关喽？”主持会议的搜查首脑那须警部问。

“在初期搜查阶段，从暴力团关系方面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草场汇报后，同为那须班的河西发言说：“据说发现者村冈静男是与死者一起从仙台荣升到总部来的。两人关系极为密切，在仙台就有村（冈）北（崎）帮的说法。这次像是村冈先调动工作，然后将其心腹北崎也带了过来。不仅在工作上，据说两个人还是打高尔夫球、打麻将的搭档。听说案发当天也是约好一起为招待客户去打高尔夫球的。村冈没有理由非要杀死有如自己左膀右臂的北崎。”

“案发当天不见踪影的死者老婆的情况怎么样呀？”那须看了看栋居和永井。

“北崎优子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排除，但总觉得她和当晚与她见面的明石友行作为杀人凶手好像有些牵强。”永井汇报了他们两人的调查结果。

“据说他们夫妻关系已经破裂，可是结婚还不满两年，夫妻关系就发展到这种程度未免太快了些吧？”

“头儿，现在快速离婚已经不新鲜啦。有两年的时间，关系破裂足够了。”山路说。

“是啊，想到我已经40年了，还一直像宝贝似地善待我的老伴，就觉得只两年关系就破裂真是太可惜了。”

听他这么说，大家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搜查会议紧张的气氛一时间缓和下来。

“尽管如此，北崎优子和明石友行在案发当夜一起度过，却说自己清白，不是明明在装傻嘛。”那须班的辻刑警插话说。

“那是因为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令人不可思议的情况。她从游泳池回家的路上见到明石这件事，已经汇报过了。我们还发现优子的自行车放在连接游泳池与优子家的公园路上。关于这一点在问优子时，她说就是从那个地方乘明石的车一起去他家的。”

“嗬，把自行车扔在路上就不管啦？”那须脸上露出些许吃惊的神色。

“是的，而且那个地方正好位于游泳池和优子家中间。如果是游泳之后约会，我想明石应该是到游泳池或优子家去接她，可是约会地点却在路途中间。”

“关于这一点，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他没按约定时间来接，回家时在半路上碰到他。”

“就是这么说，把自己车丢在路上不管，也解释不通呀。”

“她说打算过后再去取。”

“和男人约会的晚上，去游泳池游泳也不对头啊。”

“我想他们两人隐藏着什么。作为案犯虽然不合适，但在目前阶段要继续监视他们。”

“根据初期调查结果，还没有发现他牵扯到暴力团的纠纷，也没有发现他有特别亲密的女人。他老婆大体上有不在现场证明，作为案犯也不合适。”那须的总结使搜查总部一片肃静。

前面座位上坐着刑警部长的副官、搜查一科科长、荐任官、警署署长等负责干部。他们虽然都出席了今天的会议，但由于他们对案情不熟悉，在相当于搜查一科之主的那须面前，尤其是对他的发言未表示异议。

在那天的搜查会议上决定了当前的搜查方针。

①追究调查死者的暴力团关系；

②调查异性关系；

③进一步挖掘死者生前情况；

④询问现场周围住户；

⑤进一步确认北崎优子不在现场的证明；

⑥调查确认优子和明石的关系；

⑦将花瓶上显露出的不明显指纹与前科者的指纹相对照；

⑧调查住在现场附近的有前科者；

⑨寻找凶器和其他证据。

3

事情在向意外的方向发展。

虽然暂时被放回家，但很明显警方对优子的怀疑并未解除。明石和优子为应付警方临时凑合起来的关系其不真实性很快暴露出来。同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种不真实性似乎又成了对优子进行怀疑的障碍。

“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优子对明石满怀歉意地说。

“我并没有感到是什么麻烦。”

“不过警察在怀疑你呀。”

“他要怀疑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绑架了夫人嘛。”

“请不要再称夫人，我已经不是夫人啦。”

“那我怎么称呼呢？”

“就请叫我名字吧。”

“名字？真的可以吗？”

“当然，警方已经把我们看成情人啦。”

“真荣幸。”

“现在不是讲这种满不在乎话的时候。他们是怀疑三角关系引起的纠葛使北崎被杀。”

“我也没想那么多。因为我对夫人……不，优子女士没有丝毫的歹心，所以也没有想到警方竟然对我有那种怀疑。但想想看，和他人之妻一起过夜，怎么能强制别人相信你清白呢？”

“不过，如果不到警察局去，可能会受到更大怀疑。我想是因为你证明我不在现场，所以警察虽然怀疑我，但到底还是让我回来了。”

“我也全亏夫人……不，优子女士才得救了。就是把我作为绑架犯抓起来，我不也没话说嘛。”

“不过，总觉得这样的绑架有点怪。”

“我不认为是绑架。”

“肯定是绑架呀。不管怎么说，开始时是你强制把我带走的。”

“对不起。”

“没什么可道歉的。或许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你说是救命恩人？”

“昨天晚上如果和往常一样回家，也许就受到北崎的牵连啦。”

“牵连！”明石脸上显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神情。

“你怎么了？”

“优子女士刚才说到牵连？”

“是说啦。”

“会不会是您丈夫受到您的牵连呢？”

“谁的牵连？”

“当然是您的。”

“受我的牵连？可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会不会是您丈夫替您死的呢？案犯真正的目标是您，但您不在，这时您丈夫回来了。”

“明石先生，你在说什么呀？”

“我是作为一种可能性讲给您听的。案犯本来是打算杀您而偷偷潜入您的家，这时被您丈夫回来发现，就替您死了。”

“哪会有……那种事。”

“难道不能作为一种可能性考虑吗？夫人，不，优子女士想想有什么招致别人怨恨的地方吗？”

“想不起有什么怨恨会导致别人杀我呀。不过真烦人，只要想想案犯要杀的是我，就脊背发寒啊！”

“我想不会有那种事，但最好还是小心一些。”

“我害怕回家。你即使不说刚才的话，一个人睡在有人被杀的房间里，只要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我有个好主意，您不如暂且住在我租的那所房子里。”

“如果那样，更要招致警方的怀疑啦。”

“没关系，没有什么再可怀疑的了。警方已对你和我产生成见，到现在就是显示清白，警方也不会相信呀。”

“你说的也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回那个家，那就承蒙你的盛情啦。”

“请您一定住在那里。我也是特意租下来不想让它闲置无用，是理想的废物利用。”

但作为明石来说，并非是废物利用，而是为既定目标所用。

“不过，北崎是受我牵连被杀，这种想法太可怕啦。如果真是那样，案犯还没有达到目的，也许还会伺机下手。”

“您不是没有招致被别人杀死的怨恨嘛。我只是作为一般的可能性想想而已，您用不着想那么多。”

“不过真可怕。我说，你借的房子我一个人住太大，能不能请你一起来住呀？”

“行吗？”明石的脸上放着光。

“请你务必和我同住。我想他总不会大白天袭击我吧，所以希望你只晚上和我在一起就行了。”

“我觉得像是做梦似的。我就是希望和您在一起，哪怕一天也成，才租了那所房子。真的行吗？我简直不敢相信。”

“是我请求你住下的。”

事情的发展确实是奇妙而出人意外。由于受到警方怀疑，两个人突然采取了将错就错的态度。

“可是，您丈夫是谁杀的呢？”明石好像一直放心不下这件事。

“北崎不管被谁杀的，都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如果案犯不先下手，优子也会杀了他。

“警方似乎是在怀疑工作关系方面引起的纠纷。”

“虽然没有报道，但北崎的公司是由暴力团经营的。从表面上看北崎是一个态度认真的公司职员，但剥去外表，就是个地痞流氓，如果北崎活着还不知道你会遭什么殃呢。”

“那样的话，我就是绑架了地痞流氓的夫人啦。”明石的神情严肃起来。

“结果就是这样。因此如果案犯的目标是我，也许其中纠缠有暴力团。”优子以询问的目光注视着明石，似乎在问他怎么办？

“我们已经上了船，没法后退。就是暴力团为什么非盯上夫人不可呢？”村冈的面容突然闪现在优子脑海中。

“我告诉你吧，发现北崎尸体的那个叫村冈的人，就是他和北崎合谋，强奸了我。”

“强奸了优子女士！？”明石脸上显出异常吃惊的神色。

优子把强奸的大概情况告诉了明石。仅仅一夜而且是作为拐骗犯和受害者共同度过的一夜，优子就对明石产生了不管什么话都可以讲的那种信任感。

“竟有那种事？”明石毫不掩饰自己吃惊的样子。看起来那么幸福的优子，在破裂的家庭中竟遭受丈夫及其朋友的玩弄，虽然优子告诉了他，但明石的脸上还是显露出一时难以相信的神色。如果明石知道了优子那反复考虑制定的杀夫计划因他的绑架而中止，又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据说村冈对警方讲是来接北崎一起去打高尔夫球，才发现北崎尸体的。如果像他说的那样，那北崎和优子相约开车远游之事不是反悔了就是忘记了，或是打算在打完高尔夫球之后去远游。

“即使北崎被杀，村冈对我怀有的邪念也不会消失。北崎已经死了，他也许会索性公开向我求爱。”

“会不会是村冈杀了你丈夫呢？”

“好像起初警察也怀疑过村冈，但后来似乎是排除了怀疑。”

“也许是先杀人然后装作没事人似地向警察通报。”

“看起来村冈作为案犯，还有许多不近情理的地方，不过，不管他是不是，这个人也应该防着些。”

“村冈不知道现在这个住所，没关系。”

“不会从警察那儿漏出去吧？”因警方已要求她提供了明石现在的准确住址。

“警方不会泄漏私生活，更何况也没有道理把你的住址告诉村冈。”

“现在回仙台的话，会招致警方莫须有的猜疑。还是请你暂时让我住在你家里，虽然也知道这样做不好。”

“请你随便用好啦。本来也是为了你住才准备的。”

“啊，你原来打算监禁我那么长时间呀！”

“一直到你向我敞开心扉呀。”

“我已经敞开了呀。”

“那我就没有理由再挽留你啦。”

“那我可就麻烦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你丈夫的葬礼及善后工作，怎么办呀？”

“暂时让我住在你家，然后每天从那里回我自己的家。只是晚上希望让我住在你家。等告一段落之后，我就把公寓处理掉。”

“请随便，住到什么时候都行，反正是为你租的房子。”明石重复了一遍。

解剖后，北崎的尸体交还给优子。优子将其秘密埋葬后，搬进了明石的新家。

由于死因不明，只有村冈、公司里的部下及公寓的住户几个人出席了葬礼。北崎的父母已经故去，兄弟及亲戚情如他人，谁也没有出席。虽然他生前对自己无丝毫爱情可言，但死后一看，那寂寥的葬礼不觉又引起同情。

结婚不到两年，就死于非命，没有爱情的妻子成了葬礼的主持人。连双亲和自己家人都不能前来送行，死去的北崎，虽说是咎由自取，但优子不免生出怜悯之心。纵然有怜悯之心也不能原谅他，不仅不能原谅，村冈当时透过丧服审视优子肉体的淫邪目光，反而又促使优子想起那天晚上遭受的屈辱和愤怒。

优子和明石开始了奇妙的同居生活，住在附近的人都以为他们是夫妻。白天无所事事地打发日子总不是办法，优子通过打工杂志，找到一家东京都内的饭店，作为客房服务员干起了小时工。

自从和优子同居后，明石的工作成绩越来越好，现在在支行号称第一，就是在全国各支行间，也是名列前茅。不仅支行行长就连主管管片分行的行长也来向他致意，把他看成是银行的至宝。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与他成绩不好时，被喊为人渣，被骂为活着没用的那个人竟是同一个人。明石无奈地在心中苦笑着，他并非是发誓效忠银行而奋发努力的。只是和优子同居后，感到生活是那样美好、愉快、从而促使他的工作成绩上升而已。

“明石君，听说你结婚了。”一天，支行行长问他。

明石和任何人也没讲过和优子同居的事。可能是和她一起走路时，被什么人看到，传到支行行长的耳朵里。

“还没有结婚，只是碰到一位可以结婚的女伴。”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隐瞒，也不想四处宣扬，更何况他们要是知道优子是死者的妻子，也许注重信誉的银行会介意的。

“这不是好事吗，难怪最近觉得不像是一个人生活，总是那么仪表堂堂。听说已经住在一起？”支行行长的目光里闪现出查询的神色。明石笑了笑没有回答。

如果杀害北崎的案犯，真正的目标是优子，那优子的住所必须隐匿不宣。

“不要装模作样摆架子了，赶快把她介绍给我们。如果结婚的话还是快些好。男人如果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就不会受到社会的信赖啊。”

胡说些什么呀，明石心里嘲笑着。关键是只要能给银行带来存款，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还是家庭怎么样都不是问题。在为了取得存款连把灵魂卖给恶魔都在所不惜的银行体制中，还奢谈什么为了社会的信赖，劝职员结婚，简直是可笑至极。但一般有家庭的人比独身者更受到存款人的信赖，这的确也是事实。

一贯以作风正派为招牌的银行，恐怕对职员未正式结婚就和女人同居是不会欣赏的。也许是行长听到那种传言，不露生色地在查询自己。这要是在成绩不佳时，会不问情由地被痛加申斥，而现在不管怎么说也成了支行的至宝——最好的跑外人员，所以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申斥。虽然行长他们在猜测，但明石和优子还只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因为绑架的目的不是为了结婚和猥亵，因此两人还未抓到适当的时机。而且在明石看来，他不认为优子已经完全向他敞开了心扉。明石一直迷恋地认为她就是自己的青春女神，虽然优子否认这一点。

“我可不是你的女神呀，结婚前，我没有去过川崎，连我的亲戚和朋友也没有住在那里的。你是把其他人误认为我啦。”

不管优子怎么说，明石就是不同意。

“那么，咱们俩去你见到那位女神的地方看看怎么样？”优子提议说。

对优子的提议，明石很感兴趣，如果让优子站在同一地点，也许自己会回忆起来。当时，那位女神亲切地帮助突然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束手无策的明石，替他弄出了眼睛中的灰尘。他勉强睁开疼痛的眼睛，在他的视野中，看到女神在背后光环的笼罩下，光艳地熠熠生辉。如果看到优子站在同一地点，处在同一状态下，也许可以确定明石坚信优子就是女神这一看法的正确与否。

就在优子休息那天，两个人去了川崎。因为明石是跑外工作人员，可以自由行动。

“见到她之后不久，我曾旧地重游，但没找到那个地方。当时眼睛看不见，慌慌张张地走到小路上，所以路线记不清了。现在已经过去6年，就是能找到那个地方，大概样子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吧。”明石说。

“这次有我在一起，也许能想起来。”

“是啊，不论怎么说是和女神本人在一起呀。”

“我要是说不是呢？”

“我说了是本人，不会错。”

“我说的可不是本人呀。”

两个人斗着嘴，向川崎市走去。确定了大致方位，他们由主要干道进到小胡同。这里小路横竖交错，形成小型住宅区。

“我觉得就是这附近。”

“有什么标志吗？”

“我觉得附近确实有一座烟囱。”

“看不到烟囱呀。”

新建成的居民楼和公寓挤在密集的住宅区内，这种景观和一般大都市近郊的样子如出一辙，周围看不到烟囱。

川崎是作为驿站城发展起来的，但自东海道线开通后，由于工业开发再度兴起，沿海地区已开辟为重工业区。川崎的地形由多摩丘陵和多摩川下游的平原构成。丘陵地带是古墓和历史遗迹的宝库，而北部住宅开发建设异常迅猛，但沿海地区人口却在减少。多摩丘陵优美多姿的自然风光由于乱开发而受到恣意的践踏。

“问一下吧？”在优子的提醒下，明石把车停到映入眼帘的杂货店前面。以现在眼光看这怎么也算是一家以食品、日用品为主的综合性商店，但其铺面还保持着往昔老店的模样。这家店，恐怕不会不知道城里过去发生的事情吧。

“这附近没有烟囱吗？”

“烟囱啊，有过烟囱吗？”

一位像是店主、50岁左右无精打采站柜台的人，歪着头思索着。这时，一位像是住在附近的老人进到店里，像是来买什么东西。

“啊，山中先生，正好，他问附近有过烟囱吗，你还记得吗？”

被称为山中的老人用眍喽的眼睛看了看明石他们两人。

“烟囱……这附近要说烟囱，只有锦（名称）澡塘的烟囱。”

“对，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是有你说的澡塘，几年前就推倒啦。”杂货店主人点着头。

“叫作锦的澡塘在哪儿呀？”

“在这前边有一座绿色墙壁的四层居民楼，楼前就是那个澡塘。因为客人少，5年前就停业了，但停业后一段时间只有那烟囱还立着。真不愧是这附近的活字典，山中先生，你记得真清楚呀。”

“哪能白活这么大岁数呢。”老人得意洋洋地咧着窟窿似的嘴笑了。

“顺便再向您打听一件事，这个人没在那个锦澡塘附近住过吗？”明石冲着老人和杂货店老头指了指优子。优子想表示抗议，但又打消了念头，在这种场合没有必要订正明石的误解。

“你这个人，本人就在眼前，你问她本人多好呀。”杂货店老头吃惊地说。

“也许不是这个人，是与她非常相似的一个女人。”明石不得已让了一步。

“在这附近没有这么漂亮的美人。”老人凑上前来说。

“山中先生，你这样说，住在附近的年轻女人可要生气啦。”杂货店老头责备道。

“最近的事我不知道，但有锦澡塘时，没有这么漂亮的人呀。”老人断言道。

“6年前的8月10日，这个人，或者和这个人非常相似的一个女人是不是曾在锦澡塘附近住过？是—座旧平房，可以自由进到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条小溪流过。院门也已坏了。”

“你说院子里有河流过。”老人和杂货店老头互相看了看。

“您想起来了吗？”明石从两个人的神态中感到一线希望。

“现在早没啦，那也许是生活用水。”杂货店的老头说。

“生活用水！”

“就在前边不远的德川家的森林里有股泉水涌出来，是从那里引来的。涌出的泉水非常干净，附近的人都用来作生活用水，但现在附近建了工厂，水质恶化，就让它流入地下，现在已经没有啦。”

“那样的话，生活用水流经的人家不仅一户吧？”

“家住下游的人，大家都用这个水呀。”好不容易探听到的一丝线索一下子中断了。两个人走出杂货店，来到绿色墙壁的居民楼。作为建筑物的标志把墙壁的一部分涂成绿色的那座居民楼，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一眼就看到了。

这是一座只着重居住功能的煞风景的建筑物。就在不久以前这一地区还留有优美的多摩丘陵的自然风光，而这座建筑物就像践踏自然风光的侵入者的样板，其异形建筑样式像是有意炫耀自己的存在，鲜明地表现出与周围环境失调的不融合性。

不管是受到附近人们喜爱的澡塘，或是作为生活用水使用的多摩丘陵涌出的泉水，还有明石那青春女神的幻影，其结局在东京郊区向周围农村无限制地扩张中，全被夺走了。

“不过，有些怪呀。”

“什么可怪的？”

“你见到那位幻影女神不久，又去探访了一次吧？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想起有烟囱这件事呀？”

“那是因为你不在呀，这次你一起来，所以我才想起来。”

“那样的话，我跟着来还起了点作用啊。”

“起了很大作用。我青春的幻影确实是你，来到这里又一次得到证实。”

“我说过不是我，你却……。”

“不，肯定是你，即使不是你，但在我的心中，认定就是你。”

“我可不想被你当作青春偶像。”

“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北崎优子和明石友行公开同居的事自然传到警方的耳中。

“那两个人在女方丈夫被杀的当夜乱搞男女关系，却把此当作不在现场证明，同时在丈夫被杀之后，好像从警方得到什么保证似地又公然开始同居。”栋居吃惊地向永井说。

“有夫之妇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过夜，说是什么也没发生，当女方的丈夫被杀后却装傻充愣地开始同居。”

“是小瞧我们警察呢？还是打定主意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总之，死者和他老婆关系破裂这一点像是确定无疑。根据死者居民楼的住户讲，明石似乎经常到北崎家去，但在死者被杀前几天，觉得优子在有意避开明石。附近的人曾几次看到明石吃闭门羹的情景。而且据说优子外出时，明石曾死死地纠缠过她。”

“那怎么会在案发的当天晚上，两个人却突然关系融洽地一起过夜呢？这越发让人难以理解啦。”

“从两人的日常生活中未发现任何犯罪证据。要说是三角关系引起的谋杀也讲不通。”

“说到矛盾，我突然想到……”栋居的目光凝视着空中。

“想到什么啦？”永井观察着栋居的脸色。

“优子的丈夫被杀之前，明石是一厢情愿暗恋着优子。当优子丈夫被杀的那天夜里，突然关系融洽地过了一夜，并胡说这一夜什么也没发生。可从第二天就开始了同居。明石为此除了以前一直住的公寓之外，又另租了一所房子。租赁合同是在北崎被杀半月之前签订的。会不会是明石绑架了优子呢？”

“绑架！？”永井现出吃惊的神色。

“在北崎被杀那天晚上，明石埋伏在优子从游泳池回家的路上将其绑架。然后，把她强行带到事先租好的房子里。监禁一夜之后，第二天通过电视新闻得知北崎被杀，于是优子把被明石绑架一事当作绝好良机，利用这一事件证明自己不在现场。这样考虑，不仅两个人为什么突然关系融洽起来，就是优子的自行车被扔在从游泳池回家的路上等等，也都可以解释通了。”

“的确如此，但是被绑架之后，同居又是怎么回事呢？”

“北崎夫妻关系本来不好，再加上在那个家里丈夫又被杀，不想回去。所以才在被绑架后依然继续住在那里呢？另外还有一点，在搜查会议上没有提出来。我想也许案犯要杀的人是优子。”

“你说什么？”永井神情严肃起来。

“只不过是我偶尔想到的。案犯本来是为杀优子而来，但被北崎发现而受到盘问，所以无奈杀了北崎。我是在试想这种可能性。”

“的确如此，作为可能性是可以考虑的。如果优子已觉察到这种可能性，案发后不回自己家也就可以理解啦。夫妻关系就是再坏，丈夫被杀了，葬礼也是草率了事，然后就匆匆和其他男人同居，这无论如何也不能令人理解。虽说在北崎被杀之前，关系就已经和离婚相差无几，但在法律上还没有履行离婚手续。”

“也许优子觉察到那种可能性，案发后才不回自己家。或者根本就不是什么可能性，而是她原本就知道案犯真正要杀的是自己。”

“那就是说优子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避开危险在避难？”

“也可以那样认为。”

“栋居，把这个看法在搜查会议上提出来，怎么样？”

“这只是我的臆测，还没有任何证据。”

“尽管是臆测，可作为一种可能性没什么不可以的。”

“永井先生，您也那么认为吗？”

“这是一种新看法。但我想可能性极小。”

“所以我也在犹疑。”

“特别是案犯真正的目标是优子，北崎只是受牵连而死这种说法合适不合适？牵连一词本来是指位于真正目标的旁边而被卷了进来。所以我想既然真正的目标不在，那就应该停止作案。”

“是那样。”栋居坦率地承认了自己刚才那种说法的不足。

“现场没有案犯与死者争斗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案犯趁死者疏忽将其杀害。如果说是案犯想杀优子藏在她家，被偶尔回家的北崎发现而把北崎杀死的话，似乎讲不通。因为北崎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疏忽大意。而且也不可能是案犯把优子和北崎弄错，将其误杀。”

“这种看法在搜查会议上可能会被山路那种人顶回来。”

山路刑警在搜查会议上，对新的想法、意见一贯是抓其弱点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攻击，因此成了搜查会议上讨人嫌的人物。

“但是优子被明石绑架这一想法还是很有可能的。”

“优子即使是被明石绑架，看起来对破案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那也不一定，如果优子像你说的那样，是怀着恐惧之心在明石家避难，那她可能知道案犯是谁。这样起码就有进一步询问优子的必要。”

在永井的鼓励下，栋居在搜查会议上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但往常表示反对意见最多的山路却意外地显示出极大兴趣。

“北崎受牵连被杀这一想法虽然还有令人费解的地方，但如果真是这种情况，优子就不用说了，连明石也不可能成为案犯。”山路讲，他是根据栋居的想法讲这番话的。

“结果是那样。”

“但是，受牵连还是讲不通呀。”山路故弄玄虚地说了之后，就不屑一顾地抛开话题不再说话。

“还是讲不通吗？”

“是讲不通呀。而且不是一般讲不通而是太讲不通啦。优子大体上还是有不在现场证明的。也就是说北崎和优子不在一起，谈不到牵连。恐怕错误出在牵连一词的用法上。”山路爱搭不理地说着，突然话头一转：“但是优子知道案犯是谁，所以在明石家避难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山路的话中带有微妙的含蓄意味。

“你认为什么地方有意思？”栋居问。

“所谓知道案犯是谁，那就说明案犯与优子或北崎有关系。优子和明石再加上北崎被怀疑为三角关系，也就是两个男人夹一个女人的三角关系。那反过来不是也可以考虑吗？”

“你说反过来……”

“就是两个女人夹一个男人的三角关系呀。”

“但要是那样，要杀的人就不应该是北崎而是优子啦？”

“如果北崎另有女人，而北崎背叛抛弃了她，会怎么样呢？”

“也就是说，案犯是个女人？”

“女的也不是不能杀人啊。而且如果是女人，北崎也可能疏忽大意。”

“到目前，还没发现和北崎有特殊关系的女人。”在初期搜查阶段，死者的女性关系是作为重点来研究的。

“那只是还没撞在我们的网上。三角关系这种构想把男女哪一方作为三角形的顶点都是可以的。”

“对死者物品进行详细检查时，发现一把和任何锁都对不上的钥匙。”那须班的河西刑警接着汇报说。

“这么讲，是不是说有人把别人的钥匙混在里面啦？”那须问。

“大门、过道门、车门及其它地方的锁都试过，但都对不上。就是这把钥匙。”说着河西拿出一把钥匙。

钥匙的上部平滑无任何刻纹，下方插入部分有黑、绿、蓝等七个小圆成纵列排成一行。

“看起来不像是汽车钥匙。”那须说。

“是电子锁钥匙。据说是利用磁铁同极产生斥力的特性，使装有磁铁的圆柱形销子不直接接触钥匙，而是通过旋转部分的金属壁，与装在钥匙上的同极磁铁产生斥力，使钥匙旋转进行开关。”

“你知道的真详细呀！”

“我向厂家打听过。”

“那你知道这把钥匙是什么锁上的钥匙喽？”

“据说电子锁的用途很广，有建筑用、船舶用、汽车用、保险柜用、文件柜用，另外还有其他多种用途。据说这把钥匙的锁是建筑物上用的。”

“那就是死者拿了不知哪儿的别人家的钥匙。”

“对死者周围的人进行了调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一家有适合这把钥匙的锁。”

“那就是说成了死者的遗物啦？”

“这把钥匙和其它杂物一起被扔在死者生前使用的桌子的抽屉里。我认为死者本人大概也忘了这把钥匙。”

“不是死者以前住宅的钥匙吧？”

“在搬到东京前的仙台住宅里，没使用电子锁。”

“谁还没有一、两把不要的钥匙。”山路不怀好意地插嘴说。

“那倒有可能。但我觉得这与汽车、皮包上用的钥匙不同。很少有把房门专用的钥匙和其它不要的钥匙混在一起的。”

“很可能是女人房间的钥匙啊。”那须眍喽的眼睛闪着光。

“现在还没发现被死者拿着房间钥匙的女人。”

“他过去交往过的女人呢？”

“目前正在对此全力调查，同时还要求厂家追寻这些锁装用在了什么地方。”

“这把钥匙上刻着FX3857，有相同号码的锁吗？”

“关于这一点已经问过厂家，据他们说与这把钥匙配套的锁是1987年到1990年在神奈川县海老名工厂制造的。由东京、名古屋、大阪各营业所根据住宅公司、门窗厂、五金店等的定货，一把锁、三把钥匙为一套向外发货。据说每把锁的号码都不同，和这把锁同一样式的共向全国发出二十套。”

“不能查明这把编号为FX3857的锁装在了什么地方吗？”

“现在正在调查。据说可以调查到同一样式的锁发货到什么地方，但具体到每个锁装在什么地方他们并不掌握。”

“同一样式的锁既然有二十套，总会另外还配有开这二十把锁的万能钥匙吧？”

“据说这种锁，是有14个挡块的标准产品，可以组合出439296种不同的开法。”

“既然有那么多种，偶然和这把钥匙对上是不可能的啊。要是知道这把锁装在什么地方就好啦。”那须根据河西的报告，对锁的安装地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从死者遗物中发现的和死者本人及周围有关人员住所的房门都对不上号的钥匙，引起了搜查总部的注意。

第04章 遭绑架导致的不在现场

1

北崎优子再次受到搜查总部的询问。重点是调查优子是否知道北崎的异性关系。当优子回答不知道后，担任调查的永井进一步问道：“您对杀您丈夫的案犯有什么线索吗？”

“如果有早说了。”优子回答。

这已经是问过多次的问题。

“那么您为什么在丈夫被杀后，不回自己的家呢？”永井追问道。

“我害怕，不敢回丈夫被杀的家。”

“也许是因为您已经意识到案犯要杀的是你吧？”

优子一时惊呆了。

“您好像想到什么？”永井敏感地觉察到优子的反应。

“不，没什么。”

“夫人，我们认为案犯可能把夫人也定为了杀害的目标。是不是夫人心里也感到不安，才不回自己家的？”永井直截了当地追问。

“既然警察也这么想，我又没什么特别可隐瞒的，可以告诉你。一想到案发当夜，如果我和丈夫在一起，也会被杀死，就害怕得不敢回家。”

“原来如此，您是说受北崎牵连。”

“是的。”

“难道没考虑过案犯想杀的是夫人，您丈夫是受了您的牵连这种情况吗？”

“我也那么想过。但怎么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导致自己成为被杀对象。所以我想如果是受牵连那肯定是我。”

北崎政光受牵连这种说法理由不足，这在搜查总部会议上也已经研究过。

“如果是这样，有什么不敢回家的呀？”

“这种情况，我先解释一下。如果我丈夫不出那种事，我们早就离婚。我们夫妻的关系已经完全破裂，因为丈夫刚刚去世，我还姓丈夫的姓，七天的忌日一过，马上恢复结婚前的姓氏。”

“我不想探听你们夫妻的私生活，但结婚还不到两年就下决心离婚，理由是什么呀？”永井在考虑决意离婚的理由有可能铸成杀人动机。

“性格不合。”优子直截了当地回答。所谓性格不合是一句富有微妙含意的话，其中蕴涵着夫妻间发生的一切纠纷。

“夫人觉得发现北崎先生尸体的村冈先生这个人怎么样呀？”一直默默无声地坐在永井身旁的年轻刑警栋居问道。

“他是北崎的上司，没有特意留意过，村冈先生怎么了？”

“在北崎先生的葬礼上，我觉得夫人和村冈先生都在有意地回避对方的目光。”

优子心想真不愧是警察，眼睛确实敏锐。

“既然你已经看到，没必要再隐瞒。那个人从北崎活着的时候就向我求爱，而且是在北崎的认可之下。这也是造成我们夫妻关系破裂的原因之一。”优子对北崎与村冈合谋使自己遭到强奸及公开录像保持了缄默。她已经不堪忍受更多地公开自己的耻辱。

“原来是这样。那您没想过村冈为了独自占有您而杀了北崎吗？”

“就是杀了北崎，我还是我。全世界就是只剩村冈一个男人，我也不会听他的话。即使是村冈杀了北崎，恐怕也是出于其它原因，不会是因为我。”优子已经直呼其名不再称村冈为先生。

“所谓即使只剩一个男人这种说法也太狠了些。”栋居苦笑着说。

“您现在好像是在明石家和他同居，打算住到什么时候呀？”永井又问道。

“没定什么期限。住在那里心情愉快，所以目前打算还是住在那里。”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明石先生的？”

“他三个月之前来劝我存款认识的。”

“据您家附近的人讲，夫人好像有意躲着明石先生？”

“没什么躲着的。”

“听说北崎先生被杀那个晚上，夫人是去游泳池后和明石先生会齐，然后去他家的。但是按一般情况是不是应该在您丈夫回家之前见面啊？”

“反正已经打算离婚，所以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丈夫几点钟回来，我是不是在家，都互不过问。”

“以前到明石家住过吗？”

“没有，那天晚上是第一次。偶尔在明石家住一夜，就碰上我丈夫被杀。”

“我觉得像是为了制造不在现场才住下的呀？”

“您那么想我也没办法。”

“要不就是预想到北崎先生要被杀害，到那里去避难……”

“我怎么会预想到呢？请您不要凭推测说话。”

“难道不是预测到那种情况，才一直不回家的吗？”

“我只是害怕一个人睡在北崎被杀的家里，反正早晚要搬出那座居民楼。”

“请坦率地讲，您是不是在案发当晚被明石强行绑架了？”

被突然击中要害的优子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综合各种情况来看，还不能认为您在案发当晚已经预想到有人要作案，既然无法预想到，也就谈不上避难。如果是为了和明石乱搞，其中有些也不合情理。而能解释这一切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您被明石强行绑架、监禁了。碰巧当夜北崎先生被杀，所以您觉得被明石绑架真是再好不过，并以此证明自己不在现场。难道不是这样吗？”

在步步紧逼的追问下，优子依然无言以对。

“您当晚如果真是被明石绑架、监禁，那么您和明石都可以排除涉嫌北崎先生被杀一案。作为我们也可以省些力气，不用再做无谓的调查。您看能否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我们？”

被追问到这个地步，无法再支吾搪塞，而且支吾搪塞也失去了它的意义。如果警察认可案发当夜优子是被明石绑架，那么他们两人就可以被解除了怀疑。而且作为明石，虽然开始强行绑架了优子，但中途得到了优子的同意，所以不至于构成绑架、监禁罪。虽然被明石绑架过，但从心理上她还是庇护明石。优子坦率地讲了案发当夜的情况。警察是否相信不知道，她只是承认了警察询问时所说的情况。

2

根据北崎优子的供述，栋居的推论得到证实。虽然完全相信优子的话有一定危险，但栋居的想法和优子的供述完全相符这一点减轻了对她和明石的怀疑。

“栋居的想法她觉得对自己有利当然承认啦。恐怕还不能说优子的供述证实了栋居的想法。”山路进行了反驳，但搜查总部大多数人已对优子和明石解除了怀疑。而且山路本人也承认把他们俩作为案犯不合适。

另一方面，河西、草场等人对从死者遗物中发现的“对不上号的钥匙”的使用地点也是紧追不舍。由东京、名古屋、大阪各营业所发出的20套相同样式电子锁的安装地点，从海老名工厂保存的总账中得到查实。

这20套锁分别装在：大阪市内两处、高槻市一处、吹田市一处、名古屋市内两处、多治见市一处、丰桥市内一处、东京都内五处、八王子市一处、町田市一处、神奈川县横滨市内两处、川崎市一处、埼玉县川越市一处、千叶市内一处。

就在上述有关地区警察的通力合作下搜查取得进展时，发现川崎市幸区古川街装有这种锁的户主是抢劫杀人案的受害者。此案发生在6年前8月10日下午2点到4点之间，当时72岁的丸尾被勒死在自己家里，财物被盗。室内被翻过，但并无反抗的迹象，因此断定案犯与死者相识。

这个女人10年前丈夫去世，她开始用丈夫留下的遗产放高利贷。由于为人苛刻无情，连卧床不起的病人的被褥都要收走，因此人们都叫她梅毒婆或死鬼婆，是个臭名远扬的老婆子。

由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胆大妄为地公开作案，因此神奈川县警察布下大规模的搜查网，但最终也没有发现案犯，直至现在还未破案。

河西觉得北崎遗物中发现的与钥匙配套的那把锁（准确地说是同一样式的锁），极有可能就装在这户6年前被入室抢劫而死的受害者家里。现在丸尾的家已被推倒，在原地建起了公寓，因此北崎遗物中的钥匙能否与这家的锁对上号已无法证实。装有这种锁的丸尾家和横滨市内那一家的房子都已被推倒。河西在有关都、府、县警察的协助下，把装在现存18家的锁的编号都一一进行了对照，但哪一个都对不上。这样被推倒的两家中肯定有一家的锁和这把钥匙编号相同。丸尾家的锁其可能性为二分之一。河西将调查结果向搜查总部进行了汇报。

“看来，河西君是认为北崎和丸尾这起入室抢劫杀人案有牵连呀？”那须问。

“现在还不好说。只是觉得北崎遗物中那把钥匙和装在丸尾家的锁有可能是一套。我认为这一事实不容忽视。”

“那说到底也不过是二分之一可能性嘛。”山路插话说。

“是的。不管怎样，就凭这二分之一的可能性完全可以设想北崎和丸尾这个女人有某种关系。”

“你发现了北崎和丸尾之间有某种关系？”

“目前还没发现有任何关系，但是通过今后的调查，也许会发现什么。”

“北崎没有前科吧？”

“大门组只把没有前科的人安置在合法企业中。”

“你是想说不仅北崎与丸尾有某种关系，而且北崎被杀和丸尾之死这两起杀人案之间也有关联呀！”那须的眼睛在炯炯发光。

搜查会议上一下子人声嘈杂，争论不休，有如平静的水面激起了涟漪。

“现在这起放高利贷老婆子被杀案还没有破。如果神奈川县警察能让我们看看他们当时的调查资料，有些东西也许会弄清楚。”

“神奈川县警察不好对付呀！能那么轻易地让我们看吗？”那须苦笑着说。

神奈川县警察与警视厅一比高低的竞争意识相当强烈。更何况自己没破的案子，要受其它都、道、府、县警察的查询，恐怕不会欣然同意的。

“就凭这把钥匙有二分之一的可能性或许可以打开这起入室抢劫案死者家的锁，就怀疑这两起杀人案有关联，这弄不好会陷入仅靠臆测的调查之中。”山路提醒道。

所谓臆测调查就是不根据物证及科学资料只基于推测的调查方法。很容易变成先入为主、有失公正的调查。

正如山路指出的那样，钥匙和锁是否配套其可能性只有二分之一。就以这二分之一的可能性为赌注，不仅要确定这两名死者之间的关系，而且还怀疑这两起案件之间有某种关联，这种急躁的做法确实应该引起警惕。

“您说得对。但从神奈川县警方的调查资料中，如果能发现什么与本案有关联的东西，不就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和不必要的麻烦吗？”河西反驳说。

即使是凭臆测进行调查，只要能发现合理的资料，也是一条有效的捷径。

“那就和神奈川县警方联系，请他们提供调查资料，如果能发现某种关联性，那再好不过啦。”那须的话明显地帮了河西的忙。

在那天的搜查会议上，决定和神奈川县警方取得联系，以调查北崎被杀案与放高利贷老婆子被杀案有无关联。

3

永井和栋居又来拜访优子。

“我们又来了。”永井有点难为情地笑着说。

一副怡然悠闲的样子，就像退休后，在钓鱼池旁一边支杆垂钓一边打盹的有闲人。完全看不出是一位专门处理凶恶案件的铁面刑警。而同来的栋居却如入鞘利刃，不露锋芒，两人形成鲜明对照。

“今天您有什么事呀？我觉得该讲的都已经讲过了。”优子说。

优子不喜欢警察三番五次到这里来。万一案犯要杀的就是她优子，虽然这种可能性非常少，但这一推测并未被排除。如果案犯跟踪警察，就会发现她的藏身之处。

“我们并非想打听您的私生活。如果有什么人想杀您，与其跟随我们不如直接跟随夫人或明石先生，那不更省事嘛。”永井似乎看出了优子的想法说道。

“那今天您有什么事呀？”

“实际上是想问问您，认识丸尾这个人吗？”

“丸尾……”

“就是表示园的那个丸字加上尾巴的尾，当时72岁，在川崎市幸区古川街XX段放高利贷。”

“6年前的8月10日下午2点到4点，在川崎市自己的家里被抢劫犯杀了。”

“被抢劫犯……不过，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问问您认识不认识。”

“完全不认识。现在第一次听到这名字。”

“与您丈夫相识或有关系的人中有没有叫这个姓名的？”

“关于我丈夫的人际关系我基本上不了解，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姓名。”

“是吗，如果不知道那就这样吧。”说着异常爽快地离开了。

他们从开始似乎就对优子没抱什么希望。在询问优子之前，虽对扣压的北崎遗物进行了细致的检查，但没有发现任何显示与丸尾有关的东西。

4

栋居和永井与神奈川县多摩警署的川合见了面。过去曾几次在搜查中和川合见过面。在调查丸尾被杀案时，川合曾以特别搜查员身份加入搜查总部。要想看到其他县警察的搜查资料，如果有熟人那事情要好办得多。

川合对栋居提出的请求，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并保证尽快通知幸区警署。第二天川合打来电话说，幸区警署已备齐立案资料，并说自己也一道参加。有川合一起参加，心里觉得踏实了许多。栋居和永井事隔许久又在位于幸区都街的幸区警署和川合见了面。

“啊，好久不见了。”川合精明强干的脸上露出笑容。

“这次要给你添麻烦啦。”永井和栋居对川合表示了感谢。

日本都、道、府、县警察之间隔阂很深，很少往来。其他县警察的调查资料，而且是未结案搁置起来的资料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看到的。

“哪里的话，咱们警察是一家，彼此帮忙。我们也经常给警视厅添麻烦嘛。”川合机敏地应酬道。

确实，如果帮了警视厅这个忙，作为川合今后他经手的案件凡涉及到东京都内或东京都周围地区时，请求警视厅帮忙自然也就容易了。

“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起令人非常痛心的案件。对于这起在光天化日之下，胆大包天的犯罪活动，县警察总部设置了由4个强行搜查中队和20名机动搜查员共计50人组成的特大搜查总部进行搜查，但最终未能发现和案犯有联系的线索，以至不得不解散搜查总部。现在由主管警署继续进行侦查。”说着，川合把当时在搜查总部自己的搭档，幸区警署年轻的刑警花井介绍给永井和栋居。

“你们那起案子和丸尾被杀案有什么联系吗？”初次见面的寒暄过后，花井充满好奇地问道。

其他地方的警察对一起非主管的而且是陈旧的案子表示出如此的关心，这极大地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弄得好也许会因此得到某些线索，解开这起迷案。川合来参加恐怕也是因为这引起了他本人的兴趣。永井介绍了对丸尾被杀案引起兴趣的大致经过。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件事，可能会对你们有所帮助。大门钥匙的号码应该记录在调查资料中。”

“钥匙号码记录下来啦？”永井和栋居高兴地大声说。

花井拿来写着“犯罪摘录”的调查卷宗。有关丸尾被杀案的调查资料都收集在犯罪摘录中。

“锁的号码是多少？”

“是FX3857。”

“和我们掌握的号码完全一样。”这时二分之一的可能性变成了百分之百。四位刑警会意地相互看了看。

东京世田谷区发生的暴力团成员被杀案与6年前川崎市幸区放高利贷老婆子被杀案有关联。

根据幸区警署的犯罪摘录，作案时间是8月10日下午2点到4点之间，被细绳勒颈而死。生前死后均未发现有性交、奸淫迹象。

后脑发现有钝器击打的伤痕，但不足以致死。看来是先用钝器击打使其昏倒，再用细绳紧勒脖颈绞杀致死。

“看来很可能是与死者相识的人作的案。因为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作案，也不排除装作推销员、集资人、邮递员及专门送货到家的人，私闯民宅所为。即使是陌生人干的，也是在死者未来得及反抗的情况下被杀。现场的东西明显有被翻过的迹象。平常留在身边的现金没有找到。即使是陌生人所为，也一定是知道死者手头有一小笔钱的人作的案。所以从这一线索出发，组成各种调查组，尽全力对向死者借过钱的人、死者的朋友、住在附近有前科的人、与暴力团有关的人、平素品行不端者、季节工、嫌疑人等进行了调查，但最终也未取得什么进展。”

“在当时的调查中，北崎政光这个人，一诚会，或者是和大门组有关的人都没有发现。”

“在北崎周围也没有发现丸尾。如果是这样，北崎就是通过什么人，才得到丸尾家钥匙的……”

“但是，怎么能拿着对自己毫不相干的钥匙呢？”

“根据犯罪摘录，嫁到东京的丸尾的女儿，8月10日中午前后和她母亲通话后，下午5点左右因有事再次打电话时没人接，之后打了几次也没人接，觉得奇怪，来到母亲家，才发现了尸体。她女儿是用丸尾放在她那儿的钥匙开门进屋，发现了在起居室被杀的母亲的尸体，但当时门是被锁上的。”

“房间被锁着，也就是处于密闭状态。”

“这就意味着案犯是拿丸尾的钥匙，锁了门逃走的。”

“大概是为了让人们晚一些发现尸体，才锁门的。调查记录上记的钥匙号码是从丸尾女儿的备用钥匙上抄下来的。”

“这把钥匙我们是在北崎的遗物中发现的。丸尾被盗物品有现金1百万日元，还有戒指、宝石以及其他贵金属类，相当3百万日元，合计有4百万日元。这是怎么知道的？”

“是她女儿检查母亲的物品时发现这些东西不见了。据说丸尾手头经常放着1百万日元左右，作周转资金用。关于这些被盗物品都已经发出了红色通知单。”花井回答。

所谓红色通知单是根据文物经营法、当铺经营法发出的赃物搜查通缉令。是将设有搜查总部的重大案件中涉及的特别重要物品列在通知单上，发给文物店及当铺。因通知单为红色，所以称为红色通知单。除此之外，未设搜查总部的其它案件所涉及的重要物品通知单为蓝色通知单，普通物品通知单称为白色通知单。

“那之后，红色通知单上的物品被扣住过吗？”

“没有。不过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果收到通知单的古文物商、当铺没发现，或是流入专门从事赃物买卖以及像死者那样的非法放债人手中，恐怕就扣不住了。”

有些人专门加工偷盗物品，把钻石重新切割或研磨，把贵金属类饰品进行再加工，使其和原物似像非像。这些经过加工后的偷盗物品，即使出现在市场上也分辨不出来。

第05章 现场一致

1

“今天刑警来啦。”那天晚上，优子对明石说。

“刑警是不是还在怀疑我们呀？”明石皱起了眉。

“关于北崎一案好像对我们的怀疑已经解除。”

“那干什么来啦？”

“这个嘛，是问听说过丸尾这个名字没有。”

“丸尾……是什么人？”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据说是6年前的8月10日被抢劫犯闯入家里杀死的。”

“那死者与北崎有什么关系吗？”

“警察好像正在调查呢，大概丸尾被杀案和北崎被杀案有某种关系。”

“您是说同一案犯的连续作案？”

“好像还没有得到证实。”

“又是令人担心的事呀。”

“听警察的口气，似乎在怀疑北崎与丸尾被杀案有关。”

“您是说怀疑北崎杀了丸尾？”

“也许越是嫌疑犯越受怀疑。”

“可北崎不是没有前科吗？”

“只能说在警察的记录里没有前科，他干了什么，怎么会知道。”

“被抢劫犯杀死的丸尾是干什么的？”

“据说好像是一个住在川崎的放高利贷的人。”

“川崎？川崎的什么地方呀？”

“说是川崎市的幸区。”

“川崎市的幸区……如果是幸区不就是我见到幻影女神的地方吗？”

“啊，对呀！”优子如梦初醒似地叫了起来。

“警察没说是幸区的什么地方吗？如果是问北崎与高利贷者有无关系，也应该说出地址啊？”

“等一下，我确实记了下来。”优子从提包里拿出记录。“记在这里，是幸区古川街XX段。”

“那不就是前几天咱们一起去的，我见到女神那个地方的附近吗？”明石的脸色严肃起来。

“啊！”优子也现出吃惊的神情。“是偶然碰巧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是在见到女神那个地方的附近被抢劫犯杀死，总是令人放心不下。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据说是6年前的8月10日下午2点到4点左右。”

“您说什么？”明石顿时脸色大变。“那就是我见到女神的那一天呀！”

“难道会有这种事……。”

两个人相互对视着。

“这不是偶然的。”明石压着嘶哑的嗓音说。

“如果不是偶然碰巧了，那会是什么呢？”

“我是说在见到女神那个地方的附近，发生了一起杀人案啊！而且是在同一时间。”

“意思是说你正好也去了杀人现场附近？”

“也许不是附近，去的就是杀人现场。”

“这么说，现场的那位女神就是……。”

“我是说也许女神与杀人案有关。”

“难道你青春的女神会牵扯到杀人案什么的？不会吧？”

“我也那么想。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有牵连，会怎么样呢？”

“我当时因为眼睛里进了灰尘，胡里糊涂地走进不知是哪家的院子里，想用流经那家院子的溪水洗洗眼睛。就在这时，她正好在那里。也许她是在警戒看风吧。”

“如果是警戒看风，她应该把你进来的事通知她的同伙呀？”

“也许她还没来得及通知，我已经进来了。她为了不引起我的怀疑，装做这家的家人，替我擦去了眼睛中的灰尘……”

“这么怀疑，是在亵渎你心中的青春女神呀。”

“我也不愿意那么想，不过连地方、时间都一致，不得不怀疑有这种可能性呀。现在一想，总觉得她不像是那家的人。”

“幸区古川街XX段，不是住着好几家吗？”

“是啊，也许是我想多了。”明石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但是明石心中萌发的疑惑在迅速膨胀。为了使自己和膨胀起来的疑惑保持一致，他心中的青春女神祭坛开始崩溃。

明石的疑惑具有双重性。他到现在还在怀疑那位青春女神就是优子。如果优子就是6年前站在抢劫杀人现场的那个人，那么从那时起她就与北崎有关系，这样想完全顺理成章。会不会是优子为了隐瞒与这起案件的关系，而有意否定6年前在案发现场与自己见过面呢？

“真烦人，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优子像是看出明石心中的想法。

“我也不想怀疑。不过，在我的心中您和女神的面影重合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呀。”

“我绝没有在6年前的川崎杀人现场附近见过你，是你硬要把在那里见到的另一个女人说成是我。”

“北崎和您初次见面时，没说过仿佛以前在哪儿见过您吗？”优子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呆住了。

“您好像是想到什么？”

“您这么一提醒，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脸上好像很吃惊的样子。不过，我什么也没有问。”

“北崎见到您非常吃惊，也许就是因为他认识一位和您长得非常相像的女人。”

2

丸尾的寓所和被杀时间与明石遇到女神的场所和时间基本一致。这一点使优子心灵的创伤再度复发。因为优子对明石还隐藏着另一件隐私。

那是婚后不久，有一次在新房中，北崎曾经顺嘴无意识地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由米考”。优子当时觉得大概是自己一时听错了。这时北崎马上改口为由考（即优子的读音）。之后，再没有听北崎叫过由米考，也许是听错了。因为优子这两个汉字的发音和由米考很相近，容易听错。经明石一问，北崎顺嘴说出的“由米考”又一次涌现在优子的脑海中。

“由米考”这个女人潜藏在北崎过去的经历中，而且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明石在丸尾住所见到的那位青春女神。北崎和“由米考”有牵连，而且这个人与丸尾被杀有关。也许北崎是为了掩饰可怕的真相才和优子结婚，或许是想通过和优子开始新的人生，借以抹掉令人厌恶的过去。但是，他的过去决不会轻而易举地抹掉。结婚不到两年，就原形毕露。但是无任何证据证明北崎和丸尾被杀案有牵连。一切都还是一种推测。

“说不能把我和你的女神分开不就是在怀疑我吗？”优子向明石抗议道。

“那就请让我看看证据。”

“证据？”

“对，您不是我的女神的证据。您如果能证明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而不是神，对您存在的梦幻或许可以消失。”明石说着，一下子猛扑向优子。在此之前丝毫看不出他要这样干的征兆和企图。突然之间就露出了男人的本性，向优子袭来。

优子也是一位成熟的女性，她并不认为和一个男人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会什么事都不发生。如果明石提出要求，她准备随时都答应他。但因为事前一点迹象都没有，使她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也正因为事出突然，她在心理上还没有做好迎接男性的准备。

“啊！等一等。”优子嚷叫的嘴唇已被明石的嘴堵住，身体被明石男性的强悍压在身下。优子本来就无意真正反抗，在这一段共同的生活中，相互之间已经达成默契。在明石用笨拙的动作疯狂地撕剥时，优子在不知不觉中配合起来。在男女共同的目的下，语言已显得苍白无力。男女共同起居却互不相许的那种违背常理的思绪现在已经冲破禁锢的堤堰四处横溢。优子的成熟弥补着明石的经验不足，明石炽热的激情压倒了以性爱略胜一筹的优子，两人互相较量着。优子故意拖延着已经忍受不了的明石，拖延的优子又被蓄积的男性充足的精力激发起来，反而催促着明石。他们手握着手，腿互相缠绕着，一起达到快感的高潮。之后，年轻的体力马上得到恢复又如饥似渴地贪婪地享受着对方的肉体。

“你真是太棒啦！”优子喘息着。

优子觉得自己那专门为北崎定做的身体，就像合着新的铸模灌进滚烫的铁水一样，由于明石粗暴有力的插入而被重新铸造。而她本身对重新铸造感到异常喜悦。女人的适应性和冷酷无情迎接着魁伟健壮的新伙伴，同时发挥着自己的特长。

两人就像食肉野兽一样，互相贪婪地咬食着。相互的肉体成了美味佳肴，吮食着、撕咬着，但无论怎样都不足以充饥。就像是互相的撕咬反而促发了迄今为止蓄积起来的饥饿感。将近拂晓，两个人用尽了所有气力，身体重合着，就像昏死过去一样酣睡着。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天已大亮。睡了一觉，体力恢复过来，两个人又滚在了一起。

“不能再干了，要迟到啦。”优子恋恋不舍地强迫自己离开了明石的身体。

“今天不去啦。”从事跑外工作的明石只要能搞到存款，即使不按时上班也不会有人责备。

“我也想休息，但不负责任的事不干。今天晚上咱们再舒舒服服地……行了吧？”说着开始穿衣服。

优子穿上了内衣、外衣，夜里的风情万种变成了白日的郑重。女人郑重其事地把自己打扮成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其实这是一种武装。那么对于使其解除武装，敞开身体，无条件降服的男人来说，女人的武装越是威风凜凜越是能激发他们的优越感。

“今天晚上，还要等那么久啊！”

“不是马上就到嘛。冰箱里放着三明治，怪我不好，你就将就着当早饭吃吧。”

“没关系，刚才你已经让我尽情地美餐啦。”

“那和这是两回事。”说着，优子轻轻地瞪了明石一眼。

“怎么样？我是不是由女神变成了活生生的女人啦？”

“简直是了不起的活生生的女人，我算彻底服了。”

“那今后不要把我再供在神龛上啦。”

“哪能把你供在神龛上呢，那太可惜了。能碰到你真是太好啦。”

“我也是。不过可不是重逢啊。你6年前见到的不是我，这下你信服了吧？”

“虽然信服的方式很独特，但没有比这更让我信服的了。”

“那件事你打算告诉警察吗？”

“你是指见到女神的地点和放高利贷老婆子被杀的场所一致那件事吧？”

“是啊。也许是弄清北崎被杀的线索呢。”

“这种事如果说出去，我们不是更要受到怀疑吗？”

“怎么会怀疑我们呢？我和你见到的女神不是同一个人，这不已经得到证实了吗？”

“也许警察并不那么认为，没准反而就认为是同一个人。被证实的只是我的想法改变了。而我在老婆子被杀现场附近见到一位和你长得非常相像的女人，这一点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第06章 第三具尸体

1

不能疏忽大意。趁着清洗鸟食罐，补充鸟食的空隙，“波尔卡”用嘴啄开笼子门，飞了出来。疏忽在万没有想到它的嘴劲儿会那么大。当突然之间听到翅膀的扑扇声，吃惊地一看，“波尔卡”已经在房间里飞。

“波尔卡，快回来！”

不管夏枝怎么叫，它都是一副没听见的样子。“波尔卡”是朋友送的一只黄背绿鹦鹉，最近好不容易才开始学夏枝教的话。当时要是马上关上窗户就好了，但惊惶失措的夏枝只顾“波尔卡”，忘了窗户还开着。“波尔卡”像是故意嘲弄夏枝似地，在室内到处飞，然后从开着的窗户飞到了外边，落在阳台的扶手上。就像是在狭窄的笼子里呆惯了，一下子对眼前出现的自由空间不知所措一样。

“波尔卡，好孩子，快回来！”夏枝边叫边一步步接近波尔卡。

波尔卡虽然飞出了笼子，但面对眼前空旷无际的空间像是害怕似地一动不动地呆在扶手上。在夏枝的手就要触到波尔卡时，它张开翅膀飞了起来，扑扇的翅膀碰到了夏枝的指尖。

“波尔卡，你到哪儿去呀，快点回来吧！”像是在故意戏弄焦急的夏枝，波尔卡在阳台前飞了一圈之后，从上一层阳台飞进稍稍开启的窗户中。

恰巧夏枝从没有和这家打过交道。这一家住的是一位40岁左右的单身汉，风传几年前离的婚。乍一看是位稳重的绅士，但有时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那双贼亮发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夏枝，招人讨厌。这个人在家的时间没一定规律，是一个猜不出干什么工作的神秘人物。

波尔卡偏偏飞进令夏枝最头痛的这家伙家里。夏枝静静地守候了一会儿，她想波尔卡也许会从同一窗户中飞出来，但看起来没有可能。如果这家养着猫，那波尔卡就危在旦夕了，夏枝愈发不安起来。就是这样守着窗户一动不动地等下去，也完全没有飞回来的迹象，因此夏枝决定豁出去到他家去看看。再这样犹疑不定耗费时间也许就来不及了。

夏枝站在他家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按了门铃。没有丝毫的回音，夏枝竖起耳朵听了听，依然那么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像是家里没人，也没有听见猫捉波尔卡的声音。好像主人不在家，夏枝有些焦急。又按了一次门铃，房间内依然没有声响，也许在睡午觉。事关波尔卡的生命安全，夏枝有些不顾一切地蛮干起来。她敲了敲门，依然没听到有人出来的动静，主人不在这一点基本可以肯定，但夏枝仍不死心。她那犹犹疑疑的手无意中碰到门把手，想不到没用一点劲，门竟然开了，没有上锁。她毫不犹疑地把头从开着的门缝中伸了进去，冲里面说：“打扰了，家里有人吗？”没人回答。既没有听到猫的动静也没有听到波尔卡振动翅膀的声音。

房间的布局似乎和她家一样，三居室带厨房（兼餐厅）。房门入口处的左边连着厨房，厨房里边是面向阳台的8张席子大小的居室，居室和厨房之间的门关着。波尔卡飞进的是6张席子那个房间。

“打扰了，家里有人吗？”夏枝重复着刚才的话。

这时她听到扑扇翅膀的声音及波尔卡的鸣叫声。

“波尔卡！”夏枝松了口气叫着，波尔卡没有被猫吃掉。

依然听不到人的动静，波尔卡来回飞着却没有人过问，说明没人在家。夏枝有些犹疑，波尔卡就在隔扇的对面，也听到她的声音想回到她的身边。它大概是先飞进6张席子的房间，而后又飞到8张席子那个房间的。犹疑过后，她下定决心。反正已经闯进别人的家，如果就这样回去，那不得不把波尔卡关在这陌生人家里，直到家主回来。稍微再往里边进一进，就可以把波尔卡取回来。又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只要能保护好波尔卡就行了。

“我是住在您楼下的荒木。家里养的鹦鹉飞到您家里来了，请允许我进去一下。”夏枝出于谨慎，预先打着招呼。

她脱了鞋，静静地移动着脚步向里走，提心吊胆地拉开了挡着厨房的隔扇。

2

1月26日下午2时左右，一位男子死在新宿区北新宿三段一座螺旋形居民楼的412房间里，通报经由110转到新宿警署。接到通报后，新宿警署刑事科的牛尾和同事青柳、恋塚一起来到现场。

在中央高架线南部与中野区交界处附近，有一条集中住宅街，现场就在住宅街内的一座居民楼中。这座中型居民楼位于新宿西口东京都新中心超高层建筑街的脚下，它是经受着周围地势加高的压力建筑起来的。这座漂亮的五层居民楼建好已有10年左右，当时肯定是赶走老住户，闯进该地区的一座异型建筑物。而如今这座建筑物看起来却像是为了抵御新的外敌侵入，勇敢地战斗到最后的老住户。

被害现场就在这座建筑物的412室。死者是该室住户，名叫村冈静男，现年41岁。左胸被利刃刺伤，倒在8张席子的房间的地板上死去。

死者出血很少，不知是被地毯吸收了，还是积留在胸腔内，但刺伤相当深，可以认为死者基本上是当场死亡。尽管对现场及周围进行了细致的检查，但未发现凶器和指纹。

此案被定为杀人案。现场第一份通报被送到搜查一科并请求支援。

根据现场检查得出的最初印象，推测作案时间可能是昨日深夜到今天凌晨天亮之前。从死者把案犯迎进室内这一点看，作案人可能认识死者。室内未发现有格斗、东西被翻的痕迹，也没有发现招待过客人的迹象，但后一种迹象也许案犯作案后已经清除掉。

据同一楼的住户、此案的发现者讲，家里养的黄背绿鹦鹉飞出去钻进死者的家中，所以去他家找鸟，发现门没有锁，到里边一看，发现了死尸。

“当时没有发现屋内藏有人的迹象吗？”

“村冈先生流血躺在那里，所以我吓得赶紧跑了出来。之后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牛尾他们到现场时，看到一只黄背绿鹦鹉落在受害者的尸体上。捉到后让夏枝辨认，认出确实是她养的那只鸟。有时案犯也会装作发现者，但看起来荒木夏枝与死者无任何瓜葛，而且夏枝身上没有溅到丝毫的血迹。作案时按说死者身上的血，理应溅到作案者的身上。而且据推测，作案时间是从深夜到凌晨天亮之前，所以不可能设想当天案犯会在现场呆到下午。发现者荒木夏枝基本上被解除了怀疑。

与村冈工作单位——钻石娱乐俱乐部取得联系，他们来了几位职员认领尸体。从他们口中得知，村冈曾两次结婚，3年前与第二个妻子离婚，和两个妻子之间都没有孩子。

钻石俱乐部主要在全国有名的游览区经营高尔夫球场和饭店，村冈是该公司总部机关的总经理，主管东京都西郊以及神奈川县东北部该公司的高尔夫球场、饭店及西餐馆的经营活动，并得知是去年8月从仙台分公司荣升到东京总部的。

村冈的直属部下，一位叫今井的营业部副部长在确认尸体后说：“就在两个月之前，我们刚刚失去北崎君，现在村冈部长又遭此不幸，公司的职员们都遭到很大打击。”

“你说还失去一位北崎先生，那是怎么回事呀？”牛尾向前探了探身子，心想这种事可不能置之不理。

“村冈部长的部下——北崎科长也是在自己家里被杀的。这两起案件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呀？”

“你说什么？！”牛尾愕然失色。村冈的部下前些日子被杀这可不能置若罔闻。

“刑警先生，您不知道吗？去年11月21日，北崎君也是在自己家里被杀的。”

“请详细说说。”

从今井嘴里听到的大概情况，使搜查员们大惊失色。进而他们又弄清了村冈工作的钻石娱乐俱乐部是属于被警察厅认定的暴力团组织一诚会系统的大门组所经营，属合法企业。它是大门组的隐身草，也是它的资金来源企业。

村冈的部下，同公司营业科长北崎政光去年11月21日在自己家里被杀，为此玉川警署成立了搜查总部。虽然知道在玉川警署管辖区域内发生了杀人案，但不知其死者与村冈在同一公司而且是其部下。可以认为这两起案件有某种关联。

村冈静男的尸体交给司法机关进行了解剖，结果死亡时间确定为1月26日0点到凌晨3点，死因是利刃刺伤心脏，心脏功能受到瞬时压挫致使出血减少，大量积血滞留在胸腔内。另外未发现格斗、防御留下的伤痕。

立即与玉川警署取得了联系，并于次日1月27日在新宿警署成立了搜查总部。27日上午9点会同玉川警署召开了第一次联席搜查会议。

3

玉川警署搜查总部接到新宿警署传来的消息后，更为吃惊。因为村冈是北崎被杀案的第一发现者。

“我觉得这小子就是满肚子坏水、不是好东西，果然不得好死。”

“是不是因为与北崎的关系被杀的呢？”

“这方面的嫌疑很大呀。”

“村冈被杀也许是为了灭口吧？”

“如果说是灭口，就说明他知道罪犯是谁。”

“有这种可能性。”

“如果村冈知道罪犯是谁，为什么不说呢？”

“怕贸然告诉警察，自己干的坏事露馅儿吧。”

“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把北崎被杀通报给警察呢？”

“如果他出入现场秘而不报，万一这种情况被谁看到，他就讲不清楚啦。”

“即使不被看到，如果有人知道他当天早晨去接北崎打高尔夫球，他也不得不说吧。”

“能不能认为村冈看到了案犯呢？”

“如果看到案犯……”

“看到案犯为什么不报警？”

“假设案犯村冈认识，村冈为了蔽护他……”

“即使当时村冈没看到案犯，但案犯觉得自己被村冈看到了，那结果还不是一样。”

“看起来目前认为是同一案犯的连续作案还为时过早啊。”

“即使不是同一案犯作的案，是不是也应该认为这两起案件之间有某种联系呀？”

“新宿警方大概也是因为怀疑有关联才和我们联系的吧。”

搜查总部内各种意见议论纷纷，但大部分看法都涉及到这两起杀人案之间的关联性。作为玉川警署，他们刚刚排除了对村冈的怀疑，他就被杀，因此受到很大打击。村冈被杀完全是预想不到的事情。

4

在新宿警署召开的第一次联席搜查会议上，从一开始这两起杀人案有无关联性就成为了中心议题。

警署署长致词后，新宿警署的牛尾、玉川警署的栋居分别介绍了初期及截止到目前为止的搜查概况。

“在初期搜查中，未发现和村冈有亲密关系的女人。”

新宿警署的报告暗示嫌疑犯有可能是女人。深夜死者能迎进家里的人最有可能是女人，但是目前没有发现。随着搜查工作的进展，也许会发现村冈隐秘的异性关系及人际关系。

“两个死者都被利刃刺过……”玉川警署方面指出犯罪手法的相似。

根据解剖结果，刺伤伤口的大小，基本上是用同样的凶器造成的。但北崎头部的打击伤，在村冈身上没有发现。

“我认为还不能说犯罪手法相似……”新宿警署发表了不同看法。

“拿着同一件凶器闯入房间时，偶尔发现北崎身边有个花瓶，所以就用花瓶打了死者的头部以防死者反抗，然后用利刃将其刺死。难道不是这样吗？”

“伤口形状相似，不一定使用的就是同一件凶器。”

虽然对两起案件的关联性持消极看法的也很多，但最终还是下述看法占了主导地位。

“这两起杀人案的死者在同一暴力团经营的同一公司中工作，而且是亲密的上下级关系，同时第一起杀人案的发现者成了第二起杀人案的受害者，犯罪手法相似这一点决不能忽视。我觉得是不是应该先对这两起案件中死者共同的人际关系进行调查。”

“说到北崎和村冈共同的人际关系，首先想到的就是公司的人和北崎的老婆。”

“在推定的北崎被杀那段时间内，北崎优子不在现场的证明是成立的。”

“村冈被杀时在不在现场还没有查。”在村冈被杀案的初期搜查阶段并没有涉及到北崎优子，这次在玉川警署的联席会议上才被提到。

“明石友行呢？”

“他在不在现场也需要查清。”

“优子和明石在北崎被杀案中，不是基本已被解除怀疑了吗？我觉得涉嫌北崎案很轻的这两个人不存在杀害村冈的动机。”

“也许这两个人和村冈之间隐藏着什么事。”

“优子和明石在不在现场我们马上去查。北崎拿着6年前，不，又过了1年，7年前抢劫杀人案的死者丸尾家的钥匙。是不是村冈和丸尾的关系也应该查一查呀？”有人提出新的意见。

“村冈和丸尾之间能看出有什么关系吗？”

“北崎和村冈与公与私关系都非常亲密。既然怀疑拿着丸尾家钥匙的北崎，那和他关系如此亲密的村冈与丸尾被杀有什么关系，不是也可以怀疑吗？”

“也就是说丸尾被杀案是北崎和村冈共谋作案……”

“丸尾被杀并不能断定是一个人单独作案。”

“北崎只是拿着丸尾家的钥匙。以此就说村冈也与丸尾被杀有关，不是太牵强了吗？”

“这只是作为一种可能性考虑的。我觉得和北崎关系密切的村冈已经被杀的现在，有必要查明他和丸尾有无关系。”

“假定村冈与丸尾被杀有关，那杀北崎、村冈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最有可能是同谋犯中的一个人作的案。”

“你讲同谋犯中的一个人，那最少要涉及到三个人。”

“三个同谋犯的可能性不能否定。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即三个同谋犯中的一个必须杀了另外两个灭口，这就成了非常充分的杀人动机。”

“北崎是5年前进入钻石娱乐俱乐部工作，在丸尾被杀时，村冈已经是该公司骨干。北崎得到村冈的关照，只用了5年的时间就升为科长。两人关系非常亲密，以至于被人们称为村、北帮，但还不能认为村冈7年前就参与了丸尾抢劫杀人案。”

“即使没参与，如果他知道凶手是谁，大概也要被灭口。”

“假使同谋犯中的一人要杀其他同谋，那理由是什么呢？”

“理由不是很多嘛，同谋犯之间在对等状态下，是以同生死共命运建立起一种牢固的连带关系，但当这种对等的均衡关系打破时，其他同谋犯的存在就成为对自己的威胁。”

“把丸尾案和村冈被杀案联系在一起，目前看来是不是为时尚早，现在连丸尾和北崎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确定下来。”

想法不一，众说纷纭。在第一次联席搜查会议上，确定以下各项为当前的搜查方针。

①调查村冈生前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异性关系；

②查询凶器；

③调查北崎优子和明石友行是否在现场；

④调查涉嫌北崎、村冈两案的有关人员；

⑤查询村冈和丸尾之间的关系；

⑥调查村冈和北崎的幕后关系，尤其是和暴力团的关系；

⑦调查现场附近的与暴力团有关的人员、平素品行不端者及形迹可疑人员。

在上述搜查方针的基础上，两个搜查总部再次强调要保持紧密联系，共同协力，做好搜查工作。

第07章 女神的前身

1

村冈静男被杀使北崎优子和明石友行在精神上也受到很大打击。

“不得了，村冈被杀啦！”

“也许就是杀害北崎那个人干的。”

两个人得到消息后和警察一样，首先怀疑到与北崎被杀有关。

“虽然还不清楚，但北崎被杀两个月后，村冈又被杀，看起来像是有某种关系。”

“这样的话，村冈还是与北崎被杀有关呀。”

“也许村冈知道杀害北崎的凶手才被灭口的。”

“知道凶手，为什么不报警？”

“村冈是暴力团成员，暴力团的人怎么会帮助警察呢？”

“那也不一定。有时帮助警察，送人情买好不也是有的吗？”

“也许村冈认识凶手，想蔽护他或是对他进行恐吓、敲诈。”

“村冈恐吓、敲诈凶手？”

“村冈那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呀。”

“如果村冈被杀，也许火星又要落在我们头上了。”

“什么意思？”

“你被村冈强奸过，也就是说你有杀村冈的动机。”

“不过，警察不知道那件事。”

“很难说。警察肯定详细检查过北崎的物品，也许那里面就有录着强奸场面的录像带和照片。”

优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这时她心中感受到的羞耻更甚于不安。

“村冈被杀那天晚上，我是和你在一起的呀。”

“和我在一起也证明不了你不在现场。我也会被怀疑为同谋犯。”

“你怎么会成了同谋犯呢？”

“那不是明摆着么，你和我现在成了这种关系，虽然是在北崎被杀后才发展成这样，但也许警察怀疑我们在那之前就有关系。而且在村冈被杀时，我们已经有这种关系啦。”

“你怎么像是说别人的事一样，火星不也要落在你的身上么？”

“我并不想避开，而是想和你一起去经受溅落在身上的火星。”

“不是经受，而是我们两人一起去驱散那火星。”

“可到底是谁杀了村冈呢？”

“不管是谁杀的都没什么奇怪的。想杀他的人多得很，我当时就想杀了他。真得感谢这个凶手。”

“这种话不能乱说，只会引起警察的怀疑。”

“你要说警察的怀疑，那和丸尾的关系呢？”

“和丸尾的关系……”

“你是在丸尾家的附近见到那位女神的吧，如果警察要是知道北崎、村冈还有你那位女神之间有某种关系，不是更要受到怀疑了嘛。”

“那是指你和女神是同一个人吧？”

“警察也许和你一样，怀疑是同一个人。”

“我已经不怀疑啦。”

“是因为知道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优子的目光中露出妩媚的神色。

“也有那方面的原因。但主要是因为我知道你不像是干抢劫杀人那种事的人。”

“也不能肯定女神就一定是抢劫杀人案的凶手吧？”

“即使不是凶手，也总觉得她与凶手有某种关系，但愿不是这样。”

“你打算怎么办？准备把在丸尾家附近见到的女神和我非常相像这件事告诉警察吗？”

“如果说了，警察也许会认为是你。反正我是不打算说。”

“我害怕。”

“你没什么可害怕的。”

“想杀村冈的人，不管有多少，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但如果是杀害北崎的那个人干的，下一个就该轮到我啦。”

“凶手怎么会盯上你呢？如果杀害北崎和村冈的是同一个凶手，那凶手要杀的就是你，北崎只是受牵连或被误杀这种推测怎么能成立呢？”

“当然成立啦。凶手来杀我时，受到北崎盘问，因此北崎被杀。假如这种情况被村冈看到，凶手受到他的恐吓，那凶手杀我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你想多啦。凶手企图来杀你，结果受到北崎的盘问，杀了北崎，而这一场面又被村冈看到。不管怎么考虑，这都太牵强了。”

“怎么牵强啦？”

“推测北崎被杀的时间是凌晨2点到天亮之前吧，而村冈来接北崎发现死尸是清晨6点呀。北崎被杀时间即使推延到推测时间的最大限度，也到不了6点。凶手怎么会在犯罪现场一直待到6点呢？”

“对于凶手来说，为了寻找某些于他不利的东西，难道不会留下来？”

“对凶手不利的东西指的是什么？”

“就是留在现场，别人一看就知道凶手是谁的那种东西呀。”

“可报道中说在现场没发现物品被翻过的迹象……”

“那种迹象可以清除呀！而且村冈发现北崎尸体也不一定就是来接北崎去打高尔夫那个时间。那只不过是他编造的。如果再早一些来我们家，和凶手不就碰上了吗？”

“即使如此，凶手是来杀你的这种想法，也是被迫害妄想症的一种表现。我现在倒是觉得有另外一种可能性。”

“你说有另外的可能性，是什么？”

“就是女神呀！”

“女神？”

“我在丸尾家附近见到的女神，也许和北崎、村冈都有关系。”

“你是说你的女神是杀害北崎和村冈的嫌疑犯？”

“难道不能设想有这种可能性吗？”

“就是说你的女神与丸尾被杀有关，而北崎和村冈知道这一情况，所以被灭口。”

“又不是女人不可能作的案。”

“是不是警察也抱有这种怀疑，才来询问北崎和丸尾的关系？”

“我想是的。”

“那警察也许还会来询问村冈和丸尾的关系。”

“那和你又没什么关系。”

“如果警察不怀疑我是女神的话倒是没什么关系……”

“警察怎么会知道你和女神长得相像呢，说到底那只是我个人的印象而已。”

“警察也许怀疑杀害北崎和村冈的这个嫌疑犯是个女人。这两个人都是在深夜将凶手迎进房间的。男人毫无戒备地将凶手请进房间，说明这个人很可能是个女人。”

“警察即便怀疑凶手是个女人，也不会想到女神。”

“警察正在调查北崎和丸尾的关系，作为杀害丸尾的同案犯，即使考虑到有个女人牵涉在内，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就是警察来问，也不会是女神的事，最多是为了确认一下你和村冈的关系。”

“你怎么那么说呢？我一听和村冈的关系这几个字就浑身发冷。”

“对不起，假设警察来问，你要态度坚决一些，反正你是清白的。”

“正因为清白才更感到害怕呀。真搞不懂凶手为什么杀了他们两个。我什么关系也没有却受到警察怀疑，这一定是在凶手看来我似乎知道某些情况。”

“没什么了不起，凶手不知你住的地方。而且我在你的身边，用不着担惊受怕。”明石鼓励着优子，但似乎没有驱除她心中的不安。

2

正像优子担心的那样，警察三番五次来找她。永井和栋居直截了当地询问了她1月25日深夜到26日天亮之前在什么地方。优子回答在明石家和明石在一起。

“那天夜里，有客人来访或来过电话吗？”警察又进一步追问。

明石就像她的保护神一样，紧紧地守在她的旁边。

“既没有客人也没有电话。难道我说和明石先生在一起这还不够吗？”

“您知道村冈先生当天夜里被杀了吗？”警察并不回答优子，接着问。

“知道。电视报道了。不过，你们怀疑我有点不对劲呀？”

“凡是有关系的我们都要问，请您配合。”

“我和村冈先生没关系。”优子的语调强硬了一些。

“不能说没关系吧。他是您去世丈夫的上司，有过密切的交往吧？”

“我丈夫和他也许关系密切，我和他并没有什么密切的交往。”

“但是，他是您丈夫的上司，不能说一点关系都没有吧？好，这个问题咱们先不谈。您从村冈口中听说过丸尾这个名字吗？”

“前几天，在问和北崎的关系时，也问过这个问题。不管是从北崎口中，还是从村冈口中都没有听说过什么丸尾这么个名字。”

“夫人和北崎先生结婚之前，住在什么地方？”

“一直住在仙台。”

“去过川崎市吗？”

“没有。”

“在川崎市有亲戚或朋友吗？”

“没有。”

“我们只是出于慎重询问您，请不要生气。”警察安慰着优子，接着又向明石提出了同样的问题。明石的回答基本上和优子一样，但对丸尾案表示出强烈的兴趣，并问了丸尾的住址。

警察虽然就两人不在现场一事询问了有无第三者证明，但基本上对两人互相证明不在现场的作法没表示异议就离开了。

在见了优子和明石之后回去的路上，栋居和永井谈论着。

“总是觉得把他们两个作为凶手不合适。”栋居说。

“我也有同感，虽然不在现场的证明不那么充足，但找不出两个人有杀害村冈的动机。”

“尤其是明石更不会有。虽然明石和北崎中间夹着优子的这种三角关系，在北崎被杀案中要受到怀疑，可明石和村冈没任何关系。即使优子暗怀杀害村冈的动机，明石是同案犯也太牵强。要说明石给优子不在现场作了伪证，也不太现实。与其作为伪证，还不如干脆参与作案或阻止作案。”

“假设两人合谋杀死村冈，那一定是杀害北崎的延续。但没有发现两个人有什么理由必须要杀死北崎和村冈啊。”

“杀害北崎时被村冈看到，村冈借此强迫优子与其发生关系，优子在明石的帮助下为灭口而杀村冈，这种解释怎么样？”

“在北埼被杀案中，两个人不在现场的证明基本上还是可靠的。在北崎被杀时，优子和明石还未结成合谋关系。因此作为杀害北崎的延续，把优子和明石定为杀害村冈的嫌疑人也未免太牵强附会了。”

“尽管如此，那两个人还是有些令人不可理解的地方。”

“你说的不可理解的地方是……”永井探询地看着栋居。

“总觉得说话吞吞吐吐不干脆。比如：当问到从村冈那里听到过丸尾这个名字吗？一般的回答是没听到过。而他们似乎对村冈和丸尾的关系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

“这一点我也有感觉。那两个人是不是隐瞒着什么事呀？”

“如果有隐瞒的话，那隐瞒的是什么？为什么非要隐瞒呢？我感到可疑的是，上次我们为了证实与北崎遗物中发现的那把钥匙相配套的锁有无可能装在丸尾家而去向她询问时，她未显示出丝毫的关心。可这次对丸尾却表示出的浓厚兴趣。最近为什么又感兴趣了呢？”

“确实如此，我也想起来了。上次去询问时，优子对丸尾这个名字没任何反应，但这次却表示出强烈的兴趣。不仅优子，明石也很感兴趣……”

“对呀，明石也对丸尾表示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还特别询问了丸尾的住址。”

“比起优子来，明石对丸尾更感兴趣。”

“优子起初没兴趣大概是因为她不知道明石对丸尾这么感兴趣。当优子把我们就丸尾一事询问她的情况告诉明石后，明石的兴趣感染了优子。”

“也就是明石和丸尾之间曾有过某种关系。”两个人相互看了看。

“但是明石和北崎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优子是随北崎调动工作搬到这里的，在这之前和明石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明石与北崎无关，而与丸尾之间有某些牵连。想再找明石确认一下。”

“也许优子和明石因为我们痛痛快快地离开，现在刚松下心来。如果我们再返回去，大概会吓他们一跳吧。”

“攻其不备，兴许会吐露些什么情况。”

两个人的意见达到了一致。

3

警察只是走形式地问问他们在不在现场就走了。明石和优子刚放下心，没想到警察又返了回来。

“多次打搅真对不起，但有些地方还不理解，请允许我们再问一下。”永井说。

“是什么不能理解呀？”优子作好精神准备反问道。

一时回去的警察又返回来，这并非一般。

“有点事放心不下啊。”永井安详地笑着，但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两人。

“您说的放心不下的事是什么？”

“刚才我们问了丸尾的事，两位没有隐瞒什么情况吧？”

“没什么特别可隐瞒的呀。”优子装作毫不在意地样子答道，但面部表情却显得有些紧张。

“是吗，明石先生呢？”警察把视线转向明石。

“我也没隐瞒什么。”

“如果是这样，那就算了。不过以后发现说了谎，对两位可不利呀！”

“没有说谎。”

“方才明石先生问了丸尾的地址吧。”

“呃……。”

“为什么问呢？”

“不为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毫不相干人的地址，难道有必要问吗？”

“问问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只是觉得既然问就要有问的根据。比如你与那个住所有某种关系啦，或者是亲戚、朋友住在那附近啦等等。用我们的行话说就是熟悉该地的地理情况，难道明石先生对丸尾的住所很熟悉吗？”

“我怎么会熟悉呢？”明石被追问得理屈词穷。

“我们已经把两位从嫌疑犯中排除掉，大概你们两位也讨厌别人总是用怀疑的目光看自己吧。难道夫人就不想尽快抓住杀害北崎先生的凶手吗？我们怀疑北崎先生和村冈先生这两起被杀案之间很可能有某种关联。不管多么琐碎的情况都可以，如果知道什么，请告诉我们。”永井抓紧时机紧逼不舍。

“实际上是担心对优子女士产生怀疑，所以没说。”明石清楚已经摆脱不掉警察的迫究。

“本来不想讲，我在丸尾家附近见到过一位长得和优子女士非常相像的女人。”

明石向警察进述了学生时代打工时，在丸尾家院内发生的偶然事件。

“第一次见到优子女士的时候，我误认为是那个女人，不过只是长得相似而已。这种事即使讲出来，警察也不会相信，所以没有说。”

“因为明石先生把我错认为是他当时见到的那个女人，所以才接近交往起来。不过，丸尾这个人我不认识，川崎那个地方也与我无缘，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住在那里。据说丸尾女士被杀是在七年前，我和北崎结婚是在那之后好几年的事。我与丸尾女士无任何关系。”优子插嘴说。

“只是长得相似，那有什么必要隐瞒的呢？”永井问。

明石突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也就是你本人也怀疑当时见到的那个女人就是北崎优子女士吧？”

“不过现在我确信只是长得相似而已。”

“为什么现在可以确信了呢？”

“那，那是和她相识、后，才明白的。”当然不能说是验证优子的肉体后，才明白不是女神的。

“你怎么知道见到那个女人的地方就是丸尾女士的住所呢？你问了她姓名和住址吗？”栋居问。

“没有。我听说优子女士被警察问及北崎和丸尾的关系，才发现丸尾的住所离我见到那位女人的地点很近。”

“你认为她和丸尾被杀案有什么关联吗？”

“……”

“怎么样？”

“我希望没有关联，但一看当时的报纸，我碰到她的时间与丸尾被杀所推定的时间是一致的。”

“你碰到她，大约是几点？”

“我想是8月10日下午3点左右。”

“你不认为她就是凶手吗？”

“……”

“所以为了庇护她，对见到她的事才一直闭口不谈。对吗？”

“不对，因为她长得像优子女士，所以没有讲。”

“你讲的原因也许有，但是当你的眼睛进入灰尘，正在为难的时候，是这位善良的女神帮助了你，所以你想庇护她，这种心理也不是没有吧？”

明石对警察并没有用过女神这两个字，但栋居就像看透了明石的内心一样，把她称作了女神。被栋居指明之后，明石仿佛感到迄今为止自己未曾觉察到的心理活动得到了合理的分析。在这之前，明石认定自己是为了庇护优子才一直保持沉默。但是在远离优子的地方，成为他青春幻影的那位朦胧飘渺的女神，兴许也勾起了他内心的蔽护之情。

“我也不太清楚，也许有。”明石承认说。

“你见到她，那时是第一次吗？之前，或者以后又见过吗？”

“那时是第一次，以后再没有见过。”

“凭你当时的感受，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你觉得她认识你，有这种感觉吗？”

“她认识我……。”

“是的，你也许忘了，可她还记得，所以替你清除了眼中的灰尘。”

这是一种新的看法。

“如果是这样，她应该告诉我。”

“如果她与丸尾被杀有关，哪能告诉你呢。在犯罪现场她被你看到了。但既不能逃也不能藏。可是你似乎已经忘记她，所以她没有自报姓名。”

“如果是在犯罪现场，被我目睹了犯罪事实，她怎么还会给我清除眼中的灰尘呢？”

“看到没看到并不知道呀。她以为被你看到了，所以装做给你清除灰尘来证实两点：一是你是否发现了犯罪活动；二是你是否记得她。”

为了掩饰犯罪活动，替自己清除眼中灰尘这一点明石也想到过。但是栋居刚才的启发，即她也许单方面认识明石，想查看一下明石的反应。这确实是一种新看法。

“明石先生，您也许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她。想起来了吗？”

尽管栋居问，可还是没什么头绪。但也许只是想不起来。

“您如果再见到为您去除眼中灰尘的救援女神，能辨认出来吗？”栋居问。

“我想大概能辨认出来。”明石停了一下回答说。

但是在他的记忆中，女神的面影和优子已经浑然一体，很难区分开来。

“您之所以对我们一直守口如瓶，除了蔽护女神之外，也许还有另外一个理由。”永井说。

“你所说的另外一个理由是什么？”

“也就是您本身就与丸尾被杀案有关。”

“噢，开什么玩笑，你是在怀疑我？”

明石大吃一惊。岂止是促使他们对优子产生了怀疑，而且给自己也带来莫须有的嫌疑。

“完全可以作为一种可能性考虑呀。”

“我当时为某个出版社打工，在给住在川崎市的作家去送校样回来的路上，只是偶然路过那个地方，你们查问一下出版社就会明白。”

“过路犯罪的有的是，况且丸尾积蓄了很多钱呀！”

“请你们慎重地考虑考虑，抢劫、杀人那种事我不会干。”

“但是，绑架的事干了吧？”

“那、那、那已经得到优子女士的谅解。”

“啊，那种可能性也可以考虑，您也许在什么地方与丸尾有过接触，请好好想想。”

丸尾是把案犯引进了室内。所以警察虽然这样说，但内心还是认为把明石作为杀害丸尾的凶手不合适。

也不知他们满不满意明石的供述，问完之后，栋居和永井就回去了。

4

从明石家回去的路上，栋居和永井讨论着明石的供述。

“如果他讲的情况属实，在丸尾被杀案中，那个女人也扮演了一个角色呀。”栋居讲。

“虽然还没有确定明石见到那个女人的地点就是丸尾家，但其可能性非常大。”

“就是说也可以认为北崎和那个女人是杀害丸尾的同案犯。”

“如果村冈与此有关的话，那就可以证明三个同案犯的说法。”

在搜查会议上，一种非常有说服力的看法，就是从丸尾被杀案的同案犯关系中，去寻求杀害北崎、村冈的动机。至少有三个同案犯这一说法，由于和优子长相相似的那个女人的出现而得到证实。

“但是光靠明石的证词，在搜查会议上还不能使人们信服呀。”

“是的，他不过是偶然在作案这段时间，在犯罪现场的附近见到一个与优子相像的女人，那个女人还未被证实是案犯同伙。”

“明石的人际关系中出现这么个女人满有意思。”

“明石说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

“如果她真是案犯的同伙，明石当时也许是相当危险啊！”

“确实，正在杀人抢劫行凶时，他若无其事地混进来。”

“假设北崎和村冈被杀发端于丸尾被杀，那最近在案犯身上也许要有某些变化。具体讲就是明石的存在就像活着的同案犯对其形成威胁的那种变化。如果是这样，案犯大概一直都在关注着也许目睹了犯罪现场的明石的一举一动。”

“确实如此，明石虽然不是同案犯，但对案犯来说是和同案犯一样危险的人物，只是明石本人还未意识到。”

“作案后，案犯也许一直在关注着明石的举动。”

“你说的作案是指丸尾被杀还是北崎被杀？”

“两方面都有。如果案犯是在杀丸尾时认识明石的，那以后可能一直都在监视他。如果案犯本来就认识明石，在杀害北崎时，也许再次见到作为优子朋友的明石。”

“你说再次见到案犯是什么意思？”

“如果案犯就在北崎身边，那他就会注意到和优子同居的明石。”

“虽然只是假设，但还是令人放心不下呀。”假设这三起案件有关联，案犯已经杀了三个人，不能保证不杀第四个。

“你是说案犯会对明石怎么样？”

“说到底还是假设。只是案犯与明石之间有这样的关系，目睹丸尾被杀的明石在案犯附近这样转来转去，案犯决不会那么高兴吧！”

5

永井和栋居回去以后，优子对明石说：“栋居说了件令人担心的事呀！”

“什么令人担心的事？”明石反问道。

“他不是说你见到的女神也许认识你吗？”

“我是第一次见到她。”

“你说是第一次，可栋居说对方也许认识你呀？”

“当时没发现那种征兆。”

“如果她有见不得人的地方，肯定藏而不露。警察甚至说女神也许在试探你的反应。你见到女神时，没觉出以前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

“是啊……”经优子一说，明石也失去了自信。明石见到优子时，把她和女神的面影重合在一起，但是重合的面影也许不是那时见到的女神，而是在那之前就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的女神的前身。

“也许你已经忘了，但女神还记得。”

“我已经和女神没关系。由于见到你，我已经忘了女神。女神和丸尾有无牵连，与我毫不相干。我更看重和你从现在开始的新生活。”

“你是说和我开始的新生活吗？”

“我是说啦。”

“太高兴啦。”说着把自己滚烫的身体投向明石怀中。

第08章 偶像的毁灭

1

听到栋居和永井的报告，搜查总部基本意见倾向于明石和优子作为案犯证据不足。如果怀疑杀北崎和杀村冈两案有关联性，那优子和明石自然也应列入嫌疑犯名单，但如果把它们分别作为独立案件看，两人自然被排除在嫌疑圈外。可根据明石供述，又出现一个新人物，那就是明石在丸尾家见到的神秘女人。和栋居、永井的预测一样，总部内对那个女人和案件的关联性持消极态度，尤其是山路表示了反对意见。

“明石在丸尾家附近见没见到那个女人和本案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把她和村冈被杀连在一起也太武断了吧。”

栋居和永井都未当面反驳。因为他们也知道这种推测的理由还不充分。

陷入僵局的调查由于村冈被杀，看起来又有了新的希望，但是迄今为止没发现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两起案件有某种关联，调查再次受阻。

另一方面，新宿警署在那之后也未取得新的进展。虽然按照既定的搜查方针进行了调查，但有关死者的异性关系，暴力团关系方面均未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现在死者所属的大门组没有对立的暴力团。钻石娱乐俱乐部的经营也一帆风顺。在被称为村、北帮这对铁哥们儿的努力下，正当要重新进军饮食业的关键时刻，北崎被杀，现在村冈又被杀，致使公司的发展计划受挫。与身为暴力团成员相比，在经营方面更能发挥才能的村冈，被公司寄予了极大的期待和厚望。在公司内部也未发现那种引发杀人动机的帮派斗争。

剩下的线索就是和北崎被杀案的关系，而显示其关联性的东西却丝毫也未发现。

新宿警署也一样，调查很快便陷入停顿状态。

2

明石初次见到新娘时，吃了一惊。觉得以前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新娘很漂亮。细长清秀的眼睛明亮清澈，鼻梁高高隆起，面部轮廓清晰。之所以给人以温柔的印象也许是由于嘴角总是带着恬静的微笑。据说新娘27岁，但看起来最多也就是二十二三岁。

“你这家伙是在哪儿找到这么一个漂亮的新娘？”

“难怪对别的女人连看都不看，我这才明白。”

“真不该急急忙忙地结婚，越到后面越好呀！”

“要不怎么说剩下的东西有福呢？”

“我说，不要讲那么难听的话。什么剩下的东西，人家还瞧不上我们呢。”

新郎被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赞羡着。

新郎松永隆史在位于新宿交通集中地带的一所百货商店里工作，是明石大学时代的朋友，所以应邀参加他的婚礼。

“明石，咱们同年级的同学就剩你一个啦。”朋友们把目光投向明石，他们不知明石正和优子同居。

“松永找到这么漂亮的新娘，明石大概也藏着让人惊羡的美人吧？”

“如果已经有意中人，就别装模做样啦，赶快介绍给我们。”

明石一个人只是默不做声地笑着。如果把优子介绍给他们，不知他们会怎样地吃惊呢？明石自信优子决不比今天的新娘差。

据介绍人讲，新郎和新娘是在上班的电车中认识的。新郎当时救了被流氓纠缠不休的新娘，以此为姻缘，两人亲近起来，终成伴侣。

来宾几乎都是新郎一方的人。据婚礼主持人解释是因为新娘的家乡离得太远。

婚礼期间，明石继续观察着新娘。还是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入场时曾和新娘见过面，但她没有任何反应。如果以前见过，她也应该记得呀。或许新娘也忘了？新娘的家乡是位于北海道北端的一座城镇。明石既没有去过，也没有亲戚朋友住在那里。明石搜索着自己的记忆，结果什么也没想起来，婚礼就开始了。

新郎、新娘今天在饭店度过新婚之夜，明天出发到欧洲度蜜月。

“下一个可轮到你啦？”在婚礼会场的出入口，正一个个送别来宾的松永对明石小声耳语道。那神情显示出他正处于极度的幸福之中。

“我可比不了你呀。”明石故作谦逊地说。

“尽最大努力吧。”极为得意的新郎夸夸其谈时，另一位来宾站到了他的面前。

光是邀请很多来宾，举办排场华丽的婚礼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结婚。就两个人静悄悄地相亲相爱不也是很完美的结婚吗。明石一边心里暗自嘟嚷，一边苦笑着。因为在他看来无论如何这都不能说是很理想的结婚。

最初是绑架了优子，因为绑架后在她身边发生了意外情况，于是开始和她同居。但开始的绑架不能说是合法的。主要是因为把7年前女神的面影重合到了她的身上，所以绑架了他人之妻。

对明石来说，幸运的是因为她丈夫被杀，不能算是抢了他人之妻，但他一想到如果北崎还活着就感到后怕。身为暴力团成员的北崎眼看着妻子被别人抢走，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就在这时，明石突然想了起来。那被禁锢在薄薄疮痂下忘却的记忆，吱吱有声地顶破了薄皮。

“是女神！。”明石禁不住在路上顺嘴嚷了出来，引得过路人都好奇地注视着他。

松永的新娘不就是自己的女神吗？虽然和记忆中的面影不尽相同，但笼罩在她身上的那种韵味不正是女神所特有的吗？不正是这种韵味一直在刺激着自己疮痂下的记忆吗？

据说新娘今年27岁，那么当时也就是二十一二岁，和推断的年龄也大致相同，但是无任何证据。而且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印象中的记忆，就是这样在见到她时也想不起她是谁。在参加完婚礼的归途中，那与优子重合、被忘却的印象中的记忆又重现在明石的脑海中。就是这样，面影也不一致，仅仅就像从掠过的风中嗅出令人怀念的气味一样，在印象的朦胧氛围中，往昔的记忆又涌现出来。

容貌也和优子不像，尽管如此，在见到优子时，为什么那么痴迷地认为她就是女神呢？因为在明石眼中进入灰尘不知所措时，是女神亲切地替他清除了灰尘。而当他吃了所有被访住户的闭门羹，精神萎靡不振时，是优子打开家门耐心地听他讲话。对于一个被打倒在地、受伤的男子，两个人同样都表现出善良和温柔。大概就是这种善良和温柔成为优子和女神共同的源泉留在明石的印象中。

但是明石的印象也并不可靠，眼前他把优子认为女神而实际上却判若两人。松永的新娘也许又认错了，她对明石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和女神没任何关系的人。或许她把明石忘了，也许是虽然记得在装糊涂。如果是装糊涂，那也许是因为7年前和明石见面的场所，对她不利。如果对她不利，不知为什么，明石马上联想到丸尾被杀案。虽然也清楚这未免有些武断，但在他的思想中，女神和丸尾被杀案已经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尽管如此，还不能说松永的新娘就与丸尾被杀案有牵连……”明石想。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是女神，但明石想查明这一点。

由于朦胧记忆中涌现出的女神韵味就想把她和可恶的杀人案联系在一起，明石感到自己更可恶。

明石一回到家，优子就迫不及待地问：“婚礼怎么样？新娘是不是很漂亮？”

“嗯、还算过得去。”明石决定把对新娘的印象藏在自己一个人心里。她是不是女神已经与自己的人生无关。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人家不感兴趣呀？”

“没什么感兴趣不感兴趣的，别人的妻子就是感兴趣，又能怎样呢？”

“那绑架别人妻子的又是谁呢？”优子用戏弄的眼神看着明石。

“不是讲好不再谈那件事了吗？我们也找个机会结婚吧？”

明石应邀参加朋友的婚礼，虽然觉得仪式只是个形式，但又觉得举办婚礼也不坏。因为结婚决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要把自家人和来宾邀请来，向他们报告结婚这一事实。只有这样，社会上才会承认你们两人是夫妻。如果仅仅两个人，即使自认为结婚了，但未得到社会的认可，归根结底只能算是一对男女搭档而已。

优子现在还处在民法规定的待婚期间（再婚禁止期间）。民法规定自前一个婚姻的解除或取消之日起，未过半年者，不得再婚。这一规定是为了防止推断前婚之子和后婚之子谁是其父亲时引起混乱而制定的。北崎的突然死亡，应视作前段婚姻的结束。即使是没有爱情的夫妻，前夫的余韵也要在女人的体内留存半年之久，一想到这点明石就感到懊丧。

“哎？”优子无意中看了一眼明石带回的礼品包，轻轻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新娘的名字叫弓子（由米考）啊？”

在两个大小成对、被称为夫妻碗的包装纸上写着隆史和弓子的字样。

“噢，原来叫弓子啊。”明石这时才知新娘的名字叫弓子。

在请帖和介绍人的致辞中，肯定也提到过新娘的名字。但一点印象也没有。婚礼期间，他一直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新娘。

“弓子这个名字怎么啦？”优子的反应引起明石的注意。

“这个人……”优子刚开口，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人怎么啦？”

“嗯……没什么。”

“你刚开个头就不说了，让人放不下心啊。”观察着优子表情的明石恍然大悟。

“你，你是不是对这位新娘感觉到什么？”在北崎被杀时，明石曾经猜测凶手真正要杀的很可能是优子。如果这一猜测正确的话，那优子应当对凶手心里有数。明石觉得优子心中感觉到的东西肯定与凶手有关。

“我能感觉到什么呢。”优子慌忙否定。

“是吗，听起来总觉得你说的话含糊不清呀！”

“我倒要问问你，你这个人为什么对这件事那么上心呢？”

明石无言以答。即使优子对弓子这个名字感觉到什么，把弓子和杀北崎的凶手联系在一起未免为时过早。想将其联系在一起的明石领悟到他想抛开的、与自己已经无关的女神，依然与他的心有一线相通，而他想把线另一端的女神和弓子联系在一起。

“看起来是你对新娘感觉到了什么吧？”优子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明石。在优子的逼视下明石再也挺不住。

“怎么啦？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在优子的追问下，攻守双方的位置颠倒过来。

“实际上我觉得松永的新娘有点女神的味道。”

“你说什么？”

“就是7年前见到的女神呀。刚见到她时，虽然一时没想起来，但总感到她身上带有女神的韵味。”

“和我长得像吗？”

“面容不像。不过我总觉得太像女神啦。”

“你的记忆也靠不住啊。你前一段不是坚信我就是女神吗？这次你是不是又想查一查你朋友的新婚夫人是不是女神呀？”优子故意嘲弄地说。

“不是那回事。我是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感觉到的。”

“见到我的那一瞬间也感觉到了吧？”

“怎么说呢？说韵味也好，神情也好，和你都有一些极相似的东西。”

“你不是已经忘了女神了吗？”

“是忘了，所以才没有马上想起来。这以后就彻底忘了，她与我的人生已没有任何关系。”

“也并不是非要把话说那么死！”优子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意思？”

“如果她真是女神，那就意味着你和女神又见面了。”

“那只是我的推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实她就是女神。”

“假如女神还记得你呢？”

“在婚礼上见面时曾寒暄过，也没看出她有什么反应。”

“如果她和你重逢那一刹那认出了你，而故意装糊涂呢？”

“为什么要装糊涂？”

“因为你看到了对她非常不利的情况。”优子的暗示，明石已经想到过。

“你刚才还说我的记忆、嗅觉靠不住，怎么现在又对松永的新娘感兴趣啦？”明石心里还惦念着刚才优子对弓子这个名字所表现出的不寻常的反应。

“其实我是想瞒着你，那就告诉你吧。”

“有什么事竟然要瞒着我呀？”

“以前曾告诉过你，我和北崎初次见面时，他感到非常吃惊。”

“嗯，听你说过。现在想起来你和女神在神情、韵味上确实很像。”

“不止这些。”

“你说不止这些？”

“北崎他曾经叫过我‘由米考’。”

“管你叫‘由米考’……”

“虽然马上改成了‘由考’，但确实叫了‘由米考’。”

“‘由考’和‘由米考’在发音上确实有些相似啊。”

“北崎和‘由米考’这个女人有某种关系。”

“‘由米考’这个名字是常见名，还不能断定北崎叫的那个‘由米考’就一定是松井的新娘呀？”

“对啊。不过你如果觉得她在神情上像女神，那这两个因素不就对在一起了吗？”

“虽然这种因素还相当模糊不清，不过……”

“看起来值得查一查。”

“你说查一查？查一查她是不是活生生的女人之身？”

“真混，男人动不动就想到那种事。”优子说着轻轻地捏了一下明石的手腕。

“谁让你这样诱导式审问的？一提查她本人，我就联想到查你时的情景。”

“我说查一查，还有其它好多种方法嘛。像问问本人、询问一下她丈夫松永先生。”

“如果对她本人不利，她怎么会说真话呢？”

“假话就假话，她总会有所流露。如果她有见不得人的事，就会对你避而远之。”

“如果对方避而远之，我也不会强赶着去接近她吧？”

“我想成为一个清白无辜的人。”

“你说清白无辜？”

“警察还在怀疑我们。不仅是北崎被杀，连村冈被杀那天夜里在木在现场不也问过我们吗？我虽然对北崎毫无爱情可言，但还是希望能早一天抓住杀害他的凶手。只要抓不住真正的凶手，就不会排除对我们的怀疑。”

“开什么玩笑，我们有不在现场证明。”

“像这种两人互相证明不在现场，警察不会相信的。”

“你不会是要自己一个人去查凶手吧？”

“如果给我线索，我确实想查。”

“可这也称不上是什么线索呀？”

“但值得一查。好不容易猎物自己撞进网里，哪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还不一定是猎物。”

“已经闻到了猎物的味道，还是相信自己的嗅觉吧！”

优子不知不觉中把女神当成了猎物。

“好，那就试试，把该问的都问问她本人。”

“可不能乱问！”优子叮嘱着。

3

10天后松井夫妇结束了欧洲的蜜月旅行，回到日本。两人的新房在下北泽的一座公寓里。回国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明石怀着不可告人的企图拜访了松永的新居。明石心想如果事前打电话，有被拒绝的危险，因此来了个突然袭击。

松永的新居是一座崭新的单元式公寓，位于离电车站只有几分钟的住宅街。这座建筑物虽然无任何特点，令人乏味，但在小小的单元空间内却集各项功能于一身。对于新婚男女来说，这种以使用功能为特色的公寓也许住起来格外舒适。

大门入口处装有集中式邮件箱，明石找到松永的名字，借助写在上面的房间号，找到松永家。凭着跑外工作的感觉，他知道家中有人。

按了门铃后，马上听到房间内有动静，接着传来一位年轻女人的应答声。像是弓子的声音。

“我叫明石，是您丈夫的朋友，曾应邀参加了您的婚礼。今天偶尔路过，就不合时宜地顺路来拜访。”明石自报了姓名。

这方面的诀窍在银行的跑外工作中已得到充分地历练。那不容对方分说的口吻，逼迫对方不得不开门。明石通过通话器已经觉出门内失神屏气的动静，像是因为明石的突然来访使她感到异常的吃惊。

“是谁呀？”通话器中传来屋内松永的问话声。

“你的朋友，一位叫明石的先生。”

“什么，你说是明石？太突然了吧。”松永纳闷地说。

不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松永。弓子像是在里边的房间，看起来好像是为了回避他，而躲了起来。

“这不是明石吗？怎么搞的？这么突然就来了，吓我一跳。”心情愉快的松永没有表现出丝毫讨厌突然闯入新居的明石的样子。

“正好在附近办事，就来了。想看看你们新婚的热乎劲儿。”

“你要来个电话，我去接你多好。”

“没必要那么咋咋呼呼。还比较好找。”

“啊，请进。”松永把明石让进了房间。房内的布局是两居室外带厨房（兼餐厅）。

“房间虽然比较小。但我想目前只我们两个人，暂且就在这里对付吧。”松永不好意思地说着，将明石领到里面的起居室。

这里像是多功能厅既是夫妻的卧室又是客厅。弓子并没有躲起来，端着配套的茶和点心走了进来。

“夫人，请不要张罗，我马上就走。”明石非常客气地说。

“没什么张罗的，太突然，所以没什么好招待的。”弓子寡言少语地说。

在婚礼上见到她时感到的那种女神的风韵已经消失，明石明显地感到她对自己的突然来访很厌烦。他想这也理所当然。恐怕没有哪一个新婚妻子，旅行回来的第一个星期天，会欢迎登门造访的朋友。

明石觉得在她身上感到的女神的韵味，或许到底还是一种错觉。但是他马上想起优子的话，如果自己看到对她不利的情况，她也许会对自己避而远之。连开门的都是松永。也许弓子是在故意躲避自己。刚才弓子说的由于突然来访，只能用现成的东西来招待，这些话也在暗暗责备明石这种突然袭击式的来访。

“婚礼办得很成功啊，大家都赞羡地说不知什么时候你找了这么一位漂亮的新娘啊！”明石悄悄地引诱着松永。

“有人也瞎说什么剩下的东西有福气。”松永表示异议。

“确实有些家伙说了些无理的话，但你总算是没白等啊。”

“是啊。下次就看你的啦。”

“谢谢。看起来不管我怎么等也碰不上啦！”

“光等不行！必须得努力呀。”

“看来还是我努力不够。”明石想自己拐骗优子算不算是努力呢？虽然非法，但肯定是男人的努力吧。过去抢婚也是结婚的一种模式。

弓子未参加两个人的谈话，她似乎在厨房洗什么东西。

“弓子，明石特意来咱们家，你也过来。”尽管松永叫她，她也是含含胡胡地敷衍着，并不参加他们的谈话。明石感到弓子是在明显地躲避他。

“对啦，在婚礼上初次见到夫人时，觉得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明石说，他意识到弓子在听着他们的对话。

“你说见过弓子。什么时候，在哪儿见过？”松永很感兴趣地问道。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是7年前的8月10日，在川崎市内见到一位和夫人非常像的人。”

“7年前的8月……弓子，你那时在川崎吗？”

“不在。”弓子不多说一个字，显然是想回避这个话题。

“她说不在川崎呀。”

“介绍人介组中也没提到川崎这个地名。尽管如此，我觉得一定有一个人和夫人非常相像。”

“大概长得像吧。她的面容又没有什么特别，是常见到的那种。”松永故作谦逊地讲。

“没有的事。像夫人这样漂亮的美人可不多见呀！当时我在一家出版社打工，专门给他们传话和传递物品，那天我到住在川崎的一位作家家里去送校样回来的路上，眼睛里进了灰尘，正不知怎么办好的时候，她帮我清除了灰尘。”

“你是说那个人像我妻子？”

“对。何止是像，简直就是一个人呀！”

“弓子，你不是忘了吧？明石说是你替他清除了眼睛中的灰尘？”松永又冲着厨房内的弓子说。

“认错人啦。我既没去过川崎，也没给男人清除过眼中的灰尘。”弓子很干脆地说。

“夫人也许认识丸尾吧？”

“不认识。”

“北崎政光和村冈静男呢？”

“不认识。”

“这些人都是谁呀？”松永问。

“不知道就算啦。”明石搪塞着松永。

“确实是你认错了人。如果是弓子，你讲得那么具体，应当想起来。”

“也许是吧，我总觉得一定是夫人，真令人失望啊！”

“没什么失望的吧。”

“当时突然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承蒙她帮了我，我觉得就像在地狱里见到活佛一样啊！我想再次见到救了我的女神，向她表示感谢呀。如果不是夫人的话，那个人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

“不是我妻子，真遗憾！”松永本人也似乎觉得很遗憾。

4

明石伺机离开松永家，作为侦查他已了解到相当多的情况。由于弓子的否认使明石更坚信她就是7年前的女神。因为当被问及不相识的人名时，一般都会反问是什么样的人啊？而她只是一味生硬地否认不认识，不知道。这恰恰反证她是认识的。她确实认识，但想把它隐匿起来。因为她想否定七年前与明石见过面这一事实。而这最终会导致她与丸尾被杀有某些牵扯。

“怎么样？”刚一到家，优子就迫不急待地问。明石讲了弓子的反应。

“这些反应就足够啦。”优子说。

“她坚决否认，很明显她想避开这个话题。不，她是想避开我本人。在松永家，她总是尽量躲着我。”

“躲着你是因为她还记得你。她已经认识到那些对她不利的情况被你看到了，所以才躲着你。从一般常识来看，没任何理由躲着婚前从未见过面的丈夫的朋友啊。再说，帮助了当时正在为难的丈夫的朋友，完全没有必要瞒着丈夫呀！这不是又增加了一个因素证明她就是女神吗？”

“这样一来，这位青春女神对我算是讨厌透啦。”

“那是你自愿把她奉为女神。对她来说，你也许是掌握她致命要害的丧门星呢。”

“我是丧门星？”

“不是吗？如果她与丸尾案有牵连，那她为了保住这个新建立起来的家庭，无论如何都要保守秘密安全过关，而你却知道了这个秘密。”

“我只是偶然迷路进到那个地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也许对方并不那么认为，以为你一定是看到了。”

“如果是这样，当时她为什么让我平安地回来呢？”

“因为你突然出现在案发现场，只能那么办呀，事后也许后悔放掉你呢。幸运的是事后你什么也没说，所以她才放下心来。而你7年后却满不在乎地出现在婚礼上，而且还谈关系自己生死攸关的事情。所以从她的角度考虑，可能认为你知道所有情况，对她构成了威胁。我们对女神的怀疑，也许还不止这些。”

“你是说和北崎、村冈案也有关系？”

“是啊，警察也在怀疑丸尾、北崎、村冈三案之间的关联性。现在你的女神成了这三个案件的重要人物啦。”

“现在怎么办？”

“告诉警察吧。”

“那只是我们的推测。我可不想把这些令人讨厌的怀疑加在朋友的妻子身上。”

“那就任凭警察判断好啦。我觉得警察大概也会认为那不过是我们的推断而不理睬我们。不过，我却觉得你的印象非常重要。她躲着你肯定有她的理由，而且我感到这理由似乎与丸尾案有关。”

“那就把我们知道的都告诉警察吧。”明石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连像样的证据都没有，只根据推测就告发朋友的妻子，他感到很内疚。

如果控告不实就成了诬告。如果属实，朋友刚刚建立的家庭就要毁于一旦，而且妻子会被夺走。对明石自身而言，也是对女神的恩将仇报，毁坏自己青春的偶像。

“为了和你的女神断然分手，最好这样做。为了我也请你这样做。”

明石顿然领悟了优子的话。她也许是在嫉妒明石对女神的感情，她想洗清加在自己身上的怀疑，同时也希望驱除明石心中的青春幻影。换句话说她对明石的爱已经发展到如此程度。

“好，那我们就把她的事告诉警察吧。”明石答应了。

5

栋居和永井听到明石报告他再次见到女神的情况后，一时很难确定这一情报的价值。虽说又见到她，但其实只是明石内心模糊不清的印象。如果把这靠不住的情报提到搜查会议上，肯定会遭到山路的嘲笑。但尽管模糊不清，看样子对警察还是有吸引力的。尤其是明石所讲的三个因素都和弓子吻合这一点更是具有不同反响的吸引力。

“明石的记忆、北崎把优子错叫成‘由米考’、以及松永弓子躲避明石这一实际情况，如果把这些综合起来考虑，我觉得不能置若罔闻啊！”栋居说。

“确实如此，我也有些动心。但是明石的记忆比较含糊，而‘由米考’这个名字又是常见名。况且北崎是不是真地把老婆叫成了‘由米考’也仅仅是他老婆听到的，无法证实。松永弓子躲避明石或许有其它理由。这样考虑起来，提到搜查会议上很难得到认同呀。”

“真希望再有一个什么情况能弥补以上的不足。如果本人能承认，那该多好啊。”

“既然她否认认识明石，也就不会老老实实向警察承认。又不能把这位迄今为止与案件还没有任何关联的女人作为证人询问，真伤脑筋！”两个人相互看了看。

作为证人听取情况只限于那些与案件有关的人员。迄今为止，松永弓子与三起案件没有任何关系。说到底，上述情况都还是单凭明石的记忆和推测。

第09章 夜间逃走的疑惑

1

松永隆史对明石的来访越来越疑惑不解。和明石是大学的同学，上学时两个人就很要好。但毕业后直到参加婚礼再见面，其间没有任何往来。只是每逢过年互寄贺年片，因此邀请他参加了婚礼。但他突然到家里来，实属意外。也许是借婚礼再次见面为机，想恢复老交情吧。或许是因为他在银行工作，怀着劝自己存款的企图。但是明石的拜访对松永来说还是愉快的。可到后来弓子对明石的态度令他疑惑。当时虽然未理会到，但还是觉得弓子有意躲着明石。现在想起来，开门的也是自己。在这本来不那么大的家里，弓子极少出现在明石面前，分明是在有意避开明石。为什么要躲避丈夫的朋友呢？端出茶点后，一个人憋在厨房里，不参加他们的聊天，还是松永强拉硬扯才把她拖出来。但就是这样，最终也没参加他们的谈话，看来也不是因为害羞不好意思。对了，当时明石讲了件奇怪的事。7年前的8月10日，明石因打工去川崎，觉得是弓子帮他清除了眼中的灰尘。对此弓子的回答是既没有去过川崎，也没有帮助哪个男人清除过眼中的灰尘。但明石还是那个明石，似乎确信见到的那个女人就是弓子。

到如今，当时的情景成了他的心病并迅速膨胀起来。弓子当真没有见过明石吗？如果不是明石误会，那就是弓子撒了谎。明石似乎相当自信，如果明石说的正确，那弓子为什么要撒谎呢？即使7年前在川崎见过明石，那只会感到亲切，没有必要隐瞒呀？之所以要隐瞒，莫非是与明石见面这一情况对弓子不利？

现在回想起来，弓子的态度就不是对待丈夫的朋友所应有的。当明石进来时，不，在那之前随着门铃声询问对方姓名时，弓子的眼睛里就像见到丧门星一样充满厌恶的神色。为什么明石成了弓子的丧门星呢？松永隐隐觉得原因好像就掩藏在7年前8月10日，明石一再说曾见到过弓子的川崎。这件事成了他的心病，压迫着他的心胸。

想想看，松永对妻子的过去竟是令人吃惊地毫无所知。他是在通勤电车上救了被流氓纠缠不休的弓子之后开始交往，迅速亲密起来并最终结婚的。相识时，她在新宿一家咖啡馆作计时工。在那之前似乎也在不少地方干过。

据说老家在北海道北边的一座城镇，在当地高中毕业的同时就来到东京。对弓子总是避开过去话题的作法，松永也没怎么过问过，但自己的婚礼也以家乡太远为由，只有她的父母、姐姐、姨4个人参加。东京没有一个朋友参加，弓子解释说她在每个地方工作时间都不长，所以没结识什么朋友。当时他觉得还挺有道理，但即使那样，没有一个朋友来参加不是说明她人际关系太贫乏了么？

据说高中毕业后马上就到了东京，和松永年纪相仿的她，直到结婚在东京住了大约十年，而这十年就没有结识一位足以参加婚礼的朋友？结婚典礼虽然盛大，但松永总觉得还缺少些什么重要的东西，到后来才觉察到是弓子的朋友没来参加。

结婚时，没把妻子的过去当回事。考虑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构筑美好的未来就行了。但对她过去的毫无所知却带来了内心的不安。就像是未对地基进行任何勘察，就盖起了房子一样。

松永的父母对弓子经历不清这一点抱有很大的不安。后来把她本人介绍给父母后才好一些。像是弓子和蔼可亲的气质打动了父母。

总之明石到松永夫妇新居抛出的这块石子，在松永的心中激起了不平静的波纹。

明石来访几天后，松永腾出时间去了一趟川崎市图书馆。他借出7年前8月份的报纸缩印版，在阅读室翻到8月10日那一天。明石讲那天他在川崎的某处见到了弓子，但弓子不承认。如果明石的话是事实，报纸上也许会报道某些对弓子不利的事件。但8月10日的报纸，没有报道在川崎市管辖范围内发生过什么类似案件的东西。松永突然想到，应看11日的报纸。如果是8月10日发生的案件或许会登在11日的报纸上。

“找到了。”松永嘟囔着。报纸上报道了8月10日下午2点到4点左右，在川崎市幸区古川街一位名叫丸尾的老太婆被勒死的绞杀案，此外再没有别的案件。松永将几家报纸的缩印版进行了比较，报道的内容大致相同。

松永的目光凝视着空中，把弓子躲避明石的理由与丸尾被杀联系在一起还为时过早，也许是出于上不了报纸的某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躲避明石。尽管碰巧7年前的8月10日在川崎市发生过一起老太婆被杀案，但和弓子联系起来未免太轻率。松永虽然在心里这样默默地对自己说，但他仍然抑制不住膨胀起来的好奇和关注，利用图书馆内的公用电话拨通了明石所在的公司，正好明石在。

“是明石君吗？我是松永，有件事想问问你。”松永直截了当地说。

“没想到你打电话来。前几天突然闯到你的新居，对不起。你夫人身体好吧？”明石在电话上很快把话题转到了弓子身上。

他不像弓子那样躲着，相反似乎对弓子抱有极大的兴趣。

“是关于我妻子的事，你曾说7年前的8月10日在川崎见过我妻子，是吧？”

“是啊，恐怕是我弄错了。你夫人说没那回事。”明石在电话中无可奈何地笑着说。

“我想问你的就是这件事。你见到我妻子，不，和我妻子极为相像的那个女人是在川崎市的什么地方，还记得吗？”

“我记得很清楚，是幸区的古川街。”松永不由得愕然失色，手中的电话差点掉下来。

“喂，喂，你怎么啦？”电话中传来明石的问话声。

“没，没什么。”

“你夫人是不是想起和我见过面的事啦？”

“没有，大概是偁然长得相像吧。我妻子说一点也不记得有那么回事。”

“也许是吧。你刚才问的古川街怎么了？”

“不，没什么。把你叫来接电话对不起。”松永意识到明石好像还要对自己说什么，抢先挂断了电话。

报纸上报道的丸尾的住址是川崎市幸区古川街，这难道是偶然的一致吗？果然是弓子在撒谎，她在7年前8月10日见到了明石。明明是这样她却要否认，不正是因为她与丸尾被杀有牵连吗？明石激起的这一片波纹在松永的心中立即发展为不祥的联想。

他把丸尾被杀案的报道复印后回了家。

“你脸色很难看，是身体哪儿不舒服吗？”迎到门口的弓子看到松永的脸色担心地问。

“不，没什么不舒服。”松永强作笑脸地说。

“那就好，总觉得和平时的样子不一样。”

“一定是累的。”

“那在明天清晨之前，我把你的累治好。”弓子说。

从眼前这位娇态可爱的新娘的样子，看不出与7年前发生在川崎市内的那桩可恶的杀人案有什么关系。

“还是自己疑心生暗鬼，明石见到的女人，肯定是和她长得相似的其他人。”松永默默地在心里对自己讲。

2

在玉川警署搜查总部，收获甚少的搜查仍在继续。在那之后没有发现过证实和村冈被杀案有关的资料。虽然大地回春、万物竞发，但搜查总部里人员稀少，就像刮过一阵肃杀的秋风一样。在玉川警署和新宿警署搜查总部，认为这两起杀人案互不相干的人多起来。

在搜查处于停顿状态时，调查北崎生前人际关系的栋居，从北崎高中时代的朋友手里得到了一张北崎寄给他的陈旧的贺年片。

“在高中时代，和北崎相当亲密。他从那时起就爱说大话，像口头禅一样，动不动就说以后干件大事让你们看看！毕业后虽然彼此疏远了，但那以后来过几次贺年卡，这就是他寄来的最后一张贺年卡。前几天在整理旧信件时，偁然看到的。这张明信片是最后的联系，以后就没有他的音信了。”他说着拿出一张印着七年前年号的明信片。

上面写着常见的新年贺词，但后面七年前的年号引起了栋居的注意，丸尾被杀也是七年前。

“当时的住所是横滨。”

同去的永井眼睛盯着寄件人的地址，上面写着横滨市鹤见区上末吉五条。北崎搬家虽然记载在户籍的附录上，但却没有记录他住在横滨市鹤见区。每次搬迁只要不在居民卡上登记，即使住在那个地区，也不会留下公开的记录。

“说到鹤见区，离丸尾家住的地方很近吧？”栋居和永井互相看了看，一种希望在胸中迅速升起。马上拿出地图一看，上末吉五条面向鹤见河，与川崎市幸区相邻，对岸就是川崎市，距丸尾家直线距离也就是两公里。

“那些锁中，确实有一把装在横滨市内，建筑物已被拆除。”

“如果北崎住在装锁的那个地方，那……”他们马上拿出一览表，重新查阅那20把锁安装的具体地点。北崎手里的钥匙虽然被确认和丸尾家的锁是一套，但如果和北崎原居住地装的锁属同种样式，那北崎可能误认为是自己的钥匙而带了回来。

“找到了。”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上面写的地址是横滨市鹤见区上末吉五条，与北崎七年前的地址一致。如果这是偶然碰上的，那就是缘分，命中注定。

“我们到北崎七年前住的地方去看看怎么样？”栋居说着已经站起来。

这次一种可靠的预感不断触动着栋居，永井好像也有同感。

根据地址找到的是面临鹤见河的一片住宅区，公司住宅、公寓、民居混杂在一起。末吉桥和对岸的川崎市相连，桥下浑浊的河水像淤住似的缓慢地流动着。与浑浊的河面相同，空气也是污浊不堪。对岸的情景也相差无几，多是中小企业、住宅区及公司的集中住宅楼。这些建筑物阴郁沉闷地拥挤在一起构成一副无任何情趣可言的都市风景。虽然是都市但却给人一种强烈的边缘、尽头的感觉，大概是因为面临这条污浊河流的缘故。这条淤泥沉积、透明度几近于零的河流吸收着城市的排泄物，越到下游其污浊越加显露。

按地址找到的地方，伫立着一座陈旧的公寓，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安心庄”。这是一座两层预制板结构的建筑，仿佛是用箱子堆积起来的，索然无味缺乏妙趣。即使是这样的建筑，恐怕在当时也以小型、功能齐全而炫耀、自豪过。而现在墙壁上布满雨水冲刷后留下的水纹，附近一座座新的公司住宅及大型住宅区相继建起，相映之下这座建筑就像是上世纪留下来的遗物一样，显得破旧不堪。

“这看起来像建了有二三十年了。”永井站在房子前面说。

北崎的贺年片中没有写公寓的名字，但按上面七年前写的地址看应当就是这座公寓。

“打听一下吧。”栋居说。正好这时，从公寓门口出来一位提着购物篮子的家庭主妇。

“夫人，向您打听一下，这座公寓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呀？”

“这个，我是两年前搬进来的，据说是周围最老的房子啦。”主妇一边以探询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一边说。

“这座公寓的老住户是哪一位呀？”

“这个事你最好问问房东。”

“咦，房东住在公寓里？”

“左手顶头的一、二层是房东家。问问房东，过去的事就明白啦。”主妇答道。

向主妇致谢后，两人进门沿着微微昏暗的走廊向左侧走去。按照从主妇口中打听到的姓名，来到挂着房东名牌的房门前。按了门铃后，房间内传来人走动的声音，接着门开了。一位五十岁左右微胖的男人从打开的门缝中，用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人。

“我们想问你一下关于这所公寓住户的一些情况。”栋居出示警察证件后说。

“我们这儿的人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吗？”微胖像是房东的人稍稍改变了态度问道。

“不，不是那种事，大约七年前这里住过一个叫北崎政光的人吗？”

“北崎……啊，有这么个人。”房东非常坦率地说。

“找到了！”两个人情不自禁地嚷了起来。

“北崎干了什么事吗？那个浑蛋，赖了我大约半年的房租，竟然半夜逃跑了。”房东狠狠地说。

“赖了你的房租？”

“是啊，多少次催他交房租，他总是说什么明天就有大笔的钱进来，结果赖了半年的房租，半夜逃跑了，只留下一堆破烂。”房东越想越生气地说。

“听说这座建筑物拆掉了，原来他就住在这座公寓里呀？”

“当时的建筑物还留下一部分。”

“还留下一部分！”

当时询问锁厂时，厂家说和丸尾家相同式样的钥匙三个为一套，向全国出售了二十套。据说包括丸尾的住所在内，有两户被拆除。其中一户就在这栋公寓内。

“北崎住进来时是一个人呢？还是和谁一起呢？”

“刚住进来是一个人，但过了一段时间，有时带女人回来。”

“带女人回来，是什么样的女人？”

“是个二十岁左右、非常漂亮的女人。大概是在哪儿骗来的，最后两个人同居了。当时我们是按北崎一个人租给他的，所以抱怨他随便留人同住，不好办。他才突然改变态度说那付两个人的租金，该不会有意见了吧。结果别说是两个人的租金，连一个人的也未付就半夜逃走了。”

“他在这里住了多长时间？”

“三年左右吧。是七年前的8月中旬左右和那个女的一起偷偷溜走的。”

七年前的8月中旬，那和丸尾被杀的日期相符。

两人请房东带他们看看当时北崎住过的房子，房东讲和这套房子的布局一样。北崎住在和房东的相反一侧、一楼右边顶头的一套两居室内。两个居室分别为6和知5张席子大小，并带上下水道和厕所，没有浴室。好像只有房东一家是两层结构。打开大房间的窗户，前面就是鹤见河，对岸的景象一览无余。隔着混浊的河面远眺，一片索然无味的都市特有的稠密拥挤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隔着稍稍显脏的间壁墙，可以听到隔壁的动静。

电子锁仿佛是安错了地方，令人想到装在这套空房内的唯有这把锁是结实的。

“在这所公寓里和北崎同居的那个女的是谁呢？”永井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栋居。

“恐怕不会是优子。”

“不管北崎和什么样的女人同居，都没有太大的不同。但我想可能性最大的是那位帮明石去掉眼中灰尘的女神。”

“我们俩想到一处去啦。明石说最近在朋友的婚礼上又见到了那位女神。”

“叫松永弓子。”

当他们听明石说又见到女神时，虽然觉得不能置若罔闻，但觉得单凭明石记忆中模糊不清的印象，很难使搜查会议认可。而作为证人询问情况，理由又不太充足。但是如果和北崎政光同居这一事实得到证实，就可以有充足的理由把她作为证人来询问。两个人突然觉得他们发现了一个非常可疑的人物。

3

栋居向明石提出想要一张松永弓子的照片，明石立即感到搜查总部对他提供的消息产生了兴趣。在婚礼上，摄影师及朋友都拍了不少照片，有几张照有明石的快相已经给了他。明石立即查看了一下，发现其中一张上照有弓子。照片上的弓子坐在与明石拉开一点距离的主桌位置上，虽然是远景，但特征捕捉得很清晰。明石提供的这张快照使栋居异常兴奋。

“果然和松永弓子有某种关系吗？”明石问。

“目前还不好说。只是想借用这张照片作为资料来证明你所提供的情报。”栋居慎重地说。

但毫无疑问搜查总部对松永弓子产生了兴趣，而且明石认为兴趣还相当大。从明石手中得到的松永弓子的照片，立即送到了上末吉安心庄的房东那里。

“是这个女人，肯定是这个女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搬到北崎的房间里和他同居了。”房东肯定地说。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松永弓子就是在丸尾被杀当天，在案发现场附近为明石去掉眼中灰尘的女神。北崎和弓子与丸尾被杀有某种关系。搜查总部决定把松永弓子作为证人传询。

第10章 放忘了地方的定婚耳环

1

“你最近没戴那副耳环啊？”上班前，松永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对送到门口的弓子说。

“啊，对不起，一直想告诉你，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弓子为难地说。

松永谈到的耳环，是订婚时他送给弓子的。薄薄的、呈贝壳形，是丹麦一位有名的银饰工艺师的作品。弓子非常喜欢，但最近没见她戴过。

“怎么回事？”

“对不起，因为是你送我的珍贵礼品，总怕丢了，收藏时过于慎重，结果忘了收在什么地方啦。我想过一段时间它就会出来的，请原谅。”弓子缩着身子道歉说。

“咳，原来是这么回事呀，丢了你就说丢了好啦。不就是耳环吗，无论多少钱都可以给你买嘛！”

“真对不起，我想不会丢。肯定是放在了什么地方，过一段时间自己就会出来。其实我正担心怕你什么时候问起这件事呢。”

“真糊涂，我又不会像歌舞伎中演的为打破一个盘子把你推到井里淹死。你想想耳环和你哪个重要呀！”松永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肩，开门走了出去。

2

“咦！这是什么？”

清扫波尔卡鸟笼的夏枝发现笼底有个沾满鸟粪的奇怪的东西。她用手指尖捏起来仔细地看来看去，原来是个用薄薄的金属片做成的银色小贝壳。

“这大概是耳环吧。”夏枝嘟囔着。

这确实是银制耳环的碎片，但夏枝没有这样的耳环。最近虽然每天清洗鸟食罐，但鸟笼一直没有清扫。上次清扫时，没发现这个东西，所以一定是那之后掉进去的，但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从哪儿跑进笼子里来的呢？

“真奇怪！”夏枝歪着头思索着。

如文字所示，笼中鸟波尔卡是关在笼子里，怎么会从外边把这种东西衔进来呢？

“那为什么……”

夏枝清扫着鸟笼，抬头看了看放在预备鸟笼中的波尔卡。波尔卡装模作样地用最近刚刚记住的“早上好”报以回答。听到波尔卡的学舌，夏枝猛然想起以前在清洗食罐时，波尔卡曾跑出去过。如果是波尔卡从外面衔回来的，只能是那个时候。

以往的记忆又出现在夏枝的脑海中。从笼中逃出去的波尔卡，飞进了与夏枝在同一座楼的412号房间。追到412房间的夏枝在那里发现了村冈的尸体。

波尔卡有啄东西的坏习惯。如果是叼在嘴上，那警察肯定会发觉。大概是在412室把这个东西咽了进去，回到笼中又排泄了出来。如果是这样，这个耳环就是412室那个人的。可412室住的是个单身男人，也许是哪位来看他的女人掉下的。夏枝的脑海里浮想联翩。杀死412室那个人的凶手并没有断定就是男人，如果凶手是个女人，那这耳环的碎片也许就是凶手留下的。而波尔卡毫无所知地把它叼了进来。想来想去耳环进到波尔卡笼子里的机会只有那个时候。虽然还没有断定这耳环一定就是凶手留下的，但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如果波尔卡把凶手留下的东西叼了进来，就意味着转移了重要的物证，那作为喂养波尔卡的主人，自己也难逃其责。

“这可不得了！”

夏枝被自己联想的结果吓得脸色苍白。即使联想错了，因为耳环也不是她的，最妥当的办法就是把它交给警察。

3

松永弓子突然受到警察的传讯使其在精神上受到很大打击。在警察的伴随下，来到的地点竟是负责杀人案的搜查总部，弓子马上脸色苍白。担任向她询问情况的调查官是新宿警署一位叫牛尾的上了年纪的稳健男子，令人丝毫也感觉不出是位警察。在他的旁边坐着同是新宿警署的青柳，单臂，35岁左右，一副精明强悍的样子。另外还有警视厅的栋居、玉川警署的永井。

“今天麻烦您来一趟很过意不去。”牛尾为了缓解弓子的紧张温和地说。

“什么事呀？”弓子提心吊胆地问。

“实际上是想问问您和我们负责的案件有关的一些情况。”牛尾轻松地说。

“什么案件呀？我想我不会知道对警察的调查有所帮助的什么事情。”

由于牛尾温和的应答，弓子看起来也慢慢镇静下来。

“您认识村冈静男先生吗？”

“村冈……”

“钻石娱乐旅游观光公司的营业部长。”

“不知道，是第一次刚刚听到这个名字。这位村冈先生怎么啦？”

“1月25日深夜，他在自己的家里被人杀了。”

“被杀了！”

“是的。是被利刃刺伤胸部死的。”

“那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不知道就算啦。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对北崎政光先生您知道些什么吗？”

“北崎政光……不知道。”弓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是嘛。北崎先生和村冈先生一样，也在钻石娱乐公司工作是营业科长。也是去年11月20日在自己家里被杀死的。”

“啊！”弓子显出吃惊的样子。

“夫人是不是想到了些什么？”牛尾和单臂刑警注视着她的脸。

“我怎么会想到些什么呢？这些人我根本不认识。”

“出于谨慎再问您一下，去年11月20日、今年1月25日深夜到次日天明之前，夫人在什么地方？能不能请您谈谈。”牛尾步步紧逼上来。

“为什么我必须告诉你们呢？”

“是作为案件的参考问您的。如果没什么妨碍的话，能不能请您说给我们听听。”

“我记不清啦。不过，被杀的两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为什么我必须说出自己在不在现场这类的情况呢？”

“夫人真不认识这两个人吗？”牛尾直直地看着弓子。

虽然自始至终目光温和，但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这双眼睛。

“不认识。”弓子肯定地说。

“那可就有大麻烦啦。”牛尾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为什么不认识、这两个人就有大麻烦呢？”脸上微微带有不安神色的弓子反问道。

“实际上呀，有人证明夫人在婚前曾与被杀的北崎同居过。”

“和北崎同居……”弓子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夫人七年前在横滨市鹤见区上末吉的安心庄和北崎同居过吧？”

“从没有同居过。这是讹诈！”弓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没有同居？但安心庄房东证明你和北崎同居过，而且肯定是你。”

“那不是我，是和我长的相似的其他人。”

“夫人对您丈夫的朋友明石也说过相同的话吧？”

弓子一听明石这个名字吓了一跳。

“明石先生说七年前的8月10日在川崎市幸区古川街见过夫人。据说他在问夫人这件事时，您回答的也是这句话。”

“因为我完全没那回事，所以才那样说的。”

“那就是说在安心庄和北崎同居的女人也只是长得和你相似的其他人啦？”

“是的。我完全不记得有那么回事。”

“决不是长得和你相似的其他人！”牛尾毅然决然地说。

不失稳健而又有单刀直入紧逼的锋芒，使弓子的身体不由得一颤。

“我已经说过不记得有那种事。”弓子强忍着心灵上的打击，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反驳说。

“您认识这个东西吗？”牛尾用指尖捏着一件小东西放在弓子对面的桌子上。牛尾一边观察着弓子面部表情的变化一边对满脸惊讶的弓子叮问道：“请拿起来好好看看。”

在牛尾的催促下，战战兢兢伸手去拿桌上东西的弓子突然大惊失色，手直愣愣地僵在空中。

“怎么了？好像是想起来啦。”

“像是耳环。”在牛尾的追问下，弓子猛然间缓过神来，勉强地说。

“是不是夫人的东西呀？”

“觉得像是有这么一副耳环，但因首饰太多记不清啦。”

“不，这肯定是夫人的耳环。订婚时您丈夫送给您的礼物，已经向您丈夫核对过了。”

“如果是那样，大概就是我的。因为收藏时过于谨慎，结果倒忘了放在什么地方啦，我还在找呢。这东西怎么……”弓子从开始的惊慌中镇定下来后问道。

“把丈夫送的订婚耳环丢掉可不应该呀！您认为这是从那儿发现的？”

“我也感到非常奇怪。本不该丢掉的东西不知不觉中就不见了，简直太奇怪啦，也许是被偷走的。”

“有谁会偷这耳环的碎片呢？刚才说忘了放在什么地方，现在又说是被偷了？”牛尾毫不留情地追问着，语调虽然委婉但就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

“什么时候，丢在了什么地方记不清了。”

“那我们就帮助您想起来，这个耳环掉在了村冈被杀现场。”

“决，决不会……”

“我们在搜查现场时并没有发现。”

“要是那样，怎么能说这东西在犯罪现场呢？”弓子很快从受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在案发后相当一段时间内发现的物品就不能再作为与作案相关的证据。

“但这件东西确实留在了犯罪现场。”牛尾的话充满了自信。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呢？”

“这个耳环是在和村冈先生住在同一座楼的住户家中发现的，在鹦鹉的笼子里。”

“鹦鹉的笼子里……”

“作案后，鹦鹉从笼子里跑出去，飞进村冈家，然后吞进了凶手留下的耳环。这时鹦鹉的主人追寻过来发现了死尸，在不知鹦鹉吞下耳环的情况下，将其带回放入笼中。除此之外，耳环没有机会进到笼子里。您说您与村冈无任何关系，那为什么您的耳环会掉在毫无关系的村冈家里呢？为了便于理解请您解释清楚。如果您不愿意解释，我们就将您的指纹与作为凶器使用的花瓶上的指纹进行对照检查，请协助。”牛尾抓住关键，给了弓子致命一击。

第11章 不能分享的苦恼

1

松永弓子招认了犯罪事实。

“是我杀死了北崎和村冈。到东京后不久我认识了北崎，在横滨他的公寓里同居了一段时间。

“北崎当时专干捣腾女人的勾当，就是把女孩子转来转去地介绍给横滨、川崎那些有舞厅的酒店和酒吧。我也按北崎的吩咐在横滨、川崎的好几家酒吧干过。他介绍女孩子收取介绍费后，再把女孩子转到其它店，来回骗取介绍费。后来他计划抢劫以前曾借过几次钱的高利贷者丸尾的钱财。因为晚上都是紧锁门户，所以才提出白天装作借钱人行抢。我虽然劝阻过他不要干那种事，但他劝我光捣腾女人赚不了几个钱，干一次大的，把弄来的钱作资金，两个人合伙做买卖。当时我正热恋着北崎，不知不觉中就按他的话去作了。北崎作案时，我在外边观风，当时决没有想到北崎会杀了丸尾。

“作案中，眼中进了灰尘的明石先生进到院子里来，当时吓了我一大跳。

“明石先生似乎已经不记得，我在横滨一家带舞厅的酒吧工作时，恰巧明石先生打工到这家酒店来当服务员。不久我辞掉了工作，所以和明石先生虽然一起工作只有三天，但我记得他。

“当明石先生进到丸尾家院子里来的时候，当时想也许是因看到我才走近的，后来才知是迷了眼误闯进来的。当时我急得不得了，真怕这时候北崎抢了钱出来。但明石先生眼睛看不清楚，不把他打发走，我们也没法脱身，所以替他清除了眼中的灰尘。

“明石先生走后，北崎出来了。听说杀了丸尾我吓坏了，北崎说她反抗没办法，但我想他可能开始就打算杀死她。这样我也就无奈地成了同谋犯。当时我想明石先生如果以后知道了这起杀人案，肯定要和我联系起来，所以我们连家也没回就逃走了。我对北崎愈来愈感到害怕，那以后不久就和他分了手。

“六年之后，我认识了松永并定了婚。定婚不久，又见到了北崎。他秘密跟踪我，查明了我的地址，逼我重新和他交往。当时北崎也已经结婚，他逼迫我，自私地说如果作为咱两个人的秘密，恢复往日那种愉快的生活，我们的人生就会更加丰富。当我拒绝时，他就威胁我，抢劫杀人犯的同谋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当我说如果过去的罪行败露，你现在的优越地位、幸福的家庭就全完啦。北崎鼻尖上挂着冷笑说，只要咱们俩不说就不会败露。

“我领悟到只要北崎活着，我这一辈子都要受到他的威胁。即使和松永结婚，只要北崎在，就不可能幸福。一想到这不祥的阴影要一刻不离地伴随我的一生，就萌发了要杀死他的念头。不过当时这一想法还比较含混，什么时候、怎么杀都没有具体地去想。

“11月20日夜，北崎来电话说他妻子有些异常，好像在策划什么，你来陪我。强行把我约了出去。北崎对我说，最近他和夫人的关系很僵，他夫人已经提出离婚，但突然又提出想去远游，肯定在策划什么，所以你随我一起回家。可是到北崎家一看，夫人不在家。北崎说他想在老婆回来时让她看看，于是就想拉我上床。当时我想现在正是绝好的机会，就装作顺从的样子，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用放在起居室的水晶花瓶照着他的后脑用力地打了下去，北崎没有任何反抗就倒在了床上。当时我觉得这死得也太容易了，所以不相信他真的死了，就用有了杀他的念头之后买的刀子照着他的胸部又刺了一下。刀子被丢进了我回家途中的垃圾中。

“当时本以为没有人看到，但村冈那时已经在北崎家。他看到北崎带了个女人回来，就想恶作剧，藏在壁橱里看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作案后，他秘密跟踪我的车并查明了我的身份，然后开始对我进行恐吓。他捡起我扔的刀子作为恐吓我的武器。村冈对我说，你要是想让我不张扬出去，那以后就得按我说得去做。不仅我的身体，还索要我的财物。

“我和北崎是同案犯，相互处境相差无几，但村冈对我却占有绝对优势。他说，你是我的奴隶，你只要忠实地执行你主子的命令，我也不打算破坏你的家庭。但是不管什么时候，在任何情况下，别忘了在你的丈夫之上还有你的主子我。

“我杀了狼又引来虎。对于已经杀了北崎的我来说没有什么可犹疑的。不除掉村冈那北崎的死毫无意义。为了使村冈放松戒备，我决定充当他顺从的奴隶而且答应他的各种要求。按照他的要求我交出了自己的财物和肉体，性交时无论多么屈辱的体位我都强制自己忍受着。看到这种情况，村冈完全对我放了心。1月25日夜，我被叫到村冈家，我决定就在那天夜里动手。

“村冈完全解除了戒备，他做梦也不会想到顺从的奴隶还隐藏着危险的牙齿。村冈比北崎死得更容易。仅刺了一刀就断了气，根本用不着再刺其咽喉。

“房间内无一遗漏地进行了检查，未发现有人藏着，不会有人知道我和村冈的关系。我没有受到任何人的盘问就从村冈家逃了出来，自信这是一次非常完美的犯罪。杀死村冈后，我取回杀北崎的刀，把它和杀村冈的刀一起都扔进了东京湾。以后才发现耳环不见了，但不记得在哪儿丢的。就是掉在了村冈家，也不会知道是我的东西。怎么也不会想到村冈家邻居的鹦鹉会把它吞下去。即使从邻居的鹦鹉笼子里发现了耳环，只要在婚礼上没与明石先生再次相见，还是可以立足于完美的犯罪，去构筑自己幸福的家庭。

“我觉得自己干了对不起丸尾女士的事，但对北崎、村冈，那是他们罪有应得。那两个人是女人的仇敌，只要他们活着，除我之外，可能还会有许多女人成为他们欺诈的对象。”

2

根据弓子的供述，三起杀人案一举解决。虽然丸尾杀人案搜查总部早已解散，但多摩警署的川合与幸区警署的花井作为临时参与者应邀参加了新宿、玉川两警署合办的工作结束宴会。

“以前曾有过在作案之前，一位来找受害者的妓女把一枚领带夹从犯罪现场带到其它场所，致使案件得不到解决。但像本案这样，黄背绿鹦鹉把物证从现场移到其它地方还是第一次。”牛尾说。

“不管耳环怎样，如果明石和弓子如果没有再见面，就像弓子说的，也许完美的犯罪就得逞了。”青柳说。

“不论怎么说，北崎和弓子同居那套房间的锁和丸尾家的锁同属20套相同样式中的两套，恐怕这种偶然巧合太令人吃惊啦。”主川警署的永井插嘴道。

“与其说是偶然巧合不如说是因缘呀，所以北崎才会把丸尾被杀现场丸尾家的钥匙误认为是自己的带回了自己的家。因为北崎没回家就逃走了，所以那把钥匙也没在自己房间的锁上用过。如果没有那把钥匙也不会和丸尾案联系在一起。”栋居接着永井的话说。

“我想松永弓子只要不杀死北崎，和松永建立起来的幸福家庭可能还会维持下去。不管受到北崎怎样的威胁，两个人的处境是对等的。就是毅然决然地拒绝北崎，北崎也不敢挑明维系着自己命运的那些罪行。何况丸尾被杀是北崎下的手，弓子只是在外面观风而已。她并没有认识到是北崎杀死丸尾的，实际上他比弓子的处境更糟。”幸区警署的花井说。

“这不正说明她是多么爱松永吗？她大概是不想让任何一点小小的阴影落在她和松永建立起来的家庭中吧！”川合的声音中带有些许的凄凉。

“她是想驱除小阴影而自己陷入了黑暗之中。但即使不杀北崎，她这一辈子也要拖着丸尾被杀的阴影。”那须也参加到他们的谈话之中。

3

“凶手抓住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

“是你的推理才导致抓捕凶手的，完全是个专业刑警啦。”

“就因为我多管闲事，才毁了朋友的家庭。”

“没那回事。即使凶手没被捕，也不可能杀了两个人，还若无其事地建立什么幸福的家庭。”

“但是凶手不惜杀死两个人来保护自己的家庭，这样的决心也真是不寻常。”

“确实是不寻常而是有些异常。作为松永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家庭建立在两具尸体之上，他绝对幸福不起来。”

“所以说不知者心不烦呀。”

“即使松永不知道，可弓子知道啊。本来夫妻两人共同承担的苦恼，弓子必须这辈子一个人背负下去，这种决不能和丈夫分享的苦恼，只要想想精神就会崩溃。”

“你大概没有什么和我分享的苦恼吧？”

“怎么可能有呢？傻瓜！”优子温柔地瞪了明石—眼。

但是明石并不清楚，当他绑架优子那天晚上，优子曾经想杀自己的丈夫。如果明石那天晚上没有绑架优子，那弓子现在的位置非优子莫属。

（全文完）

复仇

《复仇》作者：[日]森村诚一 章吾一 马玉敏译

内容简介：因职员盗卖公司关键技术，家木的父亲遭遇破产，被逼自杀。矢泽的未婚妻被绑架、强奸，最后被汽车轧死。心中充满仇恨的家木和矢泽在咖啡馆相遇后，复仇的火焰被点燃。两人找来同是亲人被害无法伸冤的末次和星野，四人的讨论才刚刚开始，他们的仇人则一个接一个被杀！是谁在帮他们复仇？难道真的是天罚？

作者简介：森村诚一，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与高木彬光、江户川乱步、佐野洋、和横沟正史并称日本推理文坛五虎将。1933年1月2日生于日本琦玉县，父亲是个商人。他从中学到大学，一帆风顺。1958年毕业于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他是英语科班出身，对欧美小说读得甚多。他最崇拜的作家是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是引导他走上文学道路的“圣经”。

第01章 债务的心音

第02章 复仇的协定

第03章 共同的仇人

第04章 灯下的偶人

第05章 埋藏的怒火

第06章 咖啡的关系

第07章 缢死精英

第08章 不合常规

第09章 不祥的连接点

第10章 中箭的松鼠

第11章 心中的女神

第12章 关闭的奥阿西斯

第13章 安全的电子卡

第14章 心中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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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债务的心音

1

“厕所打扫完毕。”

一个身材矮小、皮肤白皙的少年向老大报告。

老大身边有三个小喽啰，他们四人组成了一个小团伙，控制着全校的学生。

老大性情凶暴、膂力过人，绰号叫“夜里欢”。三个小喽啰的绰号都非常难听，分别叫“大牙”、“死神”、“蝎子”。他们几个人在附近的学校也臭名昭著，附近的高中生们对他们都惟恐躲避不及。

“好。”

大牙、死神、蝎子三个喽啰听了少年的报告，站起身来，跟着少年去检查已经打扫干净的厕所。三个人首先来到女生厕所，他们检查的是最里面的一间女生厕所。

蝎子的眼睛几乎贴在坐便器上，查看是否真的打扫干净了。检查完，又对少年说：

“好！舔舔看！”

少年默默地舔着坐便器。

“我可真羡慕你哟！你舔的大概是卑弥呼小姐的屁股坐过的地方。”

“我也想舔一下。”

“我想舔一下卑弥呼小姐的屁股。”

“别胡说八道！小心被老大听到，让你这家伙也去打扫厕所！”

三个人肆无忌惮地笑着。

少年咬着嘴唇，忍受着这莫大的屈辱。

这几个人所说的卑弥呼是全校的女王。她的父亲是市长兼地方上最大的产业——电机产品工业的社长，整个市都在他的企业管辖之内。也就是说，这个小城市靠她父亲来养活。

乍一看，称王称霸的是老大夜里欢，其实，真正的霸主是女王卑弥呼。夜里欢充其量也就是卑弥呼的雇佣兵。连老师也不敢对卑弥呼说三道四。

卑弥呼经常被评为级部的优秀学生，也是全校的模范学生。她继承了模特儿出身的母亲的美貌，是学校的校花，名副其实的女王。

但是，卑弥呼怎么也竞争不过的，就是老大他们几个人虐待的那个少年。那个少年的成绩在级部总是排名第一，卑弥呼无论请多么好的家庭教师，多么拼命地帮她补习功课，也只能屈居第二。

于是，卑弥呼开始使用阴险的手段虐待他。当然，她不用亲自动手，她命令夜里欢等人折磨他。

根据卑弥呼的命令，整个班的同学开始歧视、折磨这个少年——经常藏起他的文具盒和课本；往他的书包里放垃圾；当着他的面将他的书包从二楼扔进水池。

虐待逐步升级。他们往少年的书包里放上生鸡蛋，并且将鸡蛋打破；用记号笔在小黑板上写道：“我现在正患流感，请大家不要靠近我”，然后将黑板挂在少年的脖子上，逼他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后来又让他打扫卑弥呼的专用厕所，并命令他用坐便器里面的水洗脸。

虐待是在暗中进行的。老师们好长时间都没有察觉到。即使有所察觉，由于真正的幕后操纵者是卑弥呼，老师们也不敢插手。

虐待的方式相当巧妙。自己患流感不让别人靠近，也不是什么坏事，自己也可以开这种稍稍过了头的玩笑，所以别人抓不到虐待的证据。

另外，他们还制订了铁的规则：不许向家长、老师、警察告密。如果向家长告密，罚两倍；向老师告密，罚三倍；向警察告密，罚十倍。并且声称：如果其他学生看到了虐待的场面而向老师告密，下次就开始虐待那个告密者。

全级的同学都知道此事，却都视而不见。不然的话，自己将会加入受虐待的行列。如果不想受虐待，视而不见是最好的自卫方式。

有一天，任课老师得急病，临时改为自习课。夜里欢在讲坛上摆上了一个崭新的、真正的牌位。牌位还用金粉描了边。牌位上写着少年的俗名和戒名①：“便臭院细菌八戒居士”。

①戒名：僧者给死者取的法号——译者注。

小喽啰死神站在牌位跟前，向全班同学致辞：

“我班的同学‘八戒君’常年卧床不起，因医治无效，于本日与世长辞。大家能来参加故人的告别仪式，我衷心地表示感谢。在入敛以前，先举行告别仪式。现在与诸位做最后的告别，故人会感慨万分，我谨代表故人向诸位表示诚挚地感谢。”

接着，夜里欢、大牙、死神和蝎子押着额头上贴着三角白纸的少年站在讲坛上。夜里欢开始宣读为他准备的吊唁稿。

“八戒君，在与你告别之际，我高兴得热泪盈眶。如果你不在了，整个班级的环境将会得到多么大的改善。你生前在班里散布细菌，污染环境。由于你的存在，使整个班里的气氛都不愉快。你大概还想在世上活下去吧？可是，跟你在一起实在难熬，甚至超过了跟吸血鬼、臭鼬等在一起。一看到你的脸，我们就感到万分的恶心。你这个只知道挣分数、啃书本的家伙终于在本日与世长辞了。治丧委员会所做的事情，净化了全班、全级部乃至全校的空气，为教育环境的改善做出了杰出的贡献。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在这告别之际，为了使你尽快成佛，请全班同学一起来为你祈祷吧。”

在夜里欢宣读吊唁稿的同时，全班同学一起高唱《南无阿弥陀佛》、《阿门》。少年像真的死了似的，接受了全班同学的告别仪式。

当日，少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回到了家里。翌日清晨，到了起床的时间，少年没有从房间里出来。他的母亲感到奇怪，进屋一看，发现少年躺在地板上，全身已经凉透了。从枕头旁边滚出一个空安眠药瓶子。

惊愕的母亲喊来了父亲，并且叫来了急救车。由于少年已经死亡，急救车只好空车而回。

急救队员跟警察联系，辖区内的警察来到现场。经过初步的检查，推定死亡时间已经过去了数小时。通过事先准备好安眠药这一点推定，可以认为他早就准备自杀了。

少年留给父母的属名遗书上详细地写明了自杀的原因。他的父母这才知道少年在学校遭受了如此凄惨的虐待。

少年怕双亲担忧，生前对自己所遭受的虐待只字未提。他从未逃过学。每天放学后，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为了不让双亲担忧和增加负担，他的演技做到了极限，但最终不堪重负自杀身亡。

少年在遗书的结尾写道：

爸爸、妈妈：

请你们原谅我的懦弱。我再忍耐三个月就毕业了，可我实在忍耐不下去了。我不想死，但我巳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正如那些虐待我的人所祈祷的那样，我先走了。永别了。

父亲在儿子的灵柩前伤心地哭道：

“两年了，我竞然没有发觉你遭受了如此凄惨的虐待。请你原谅父亲吧。”

根据少年的遗书，可以证实虐待的事实。但实施虐待的人则认为不是虐待，只是恶作剧搞过了头。校方也认为是孩子们之间搞的恶作剧，也是孩子们在成长中的一个必然的过程。再说自杀的同学本人也参与了恶作剧。其他的同学也都不认为这是虐待。

校方的这种见解，显然与加害者穿一条裤子。

虐待是精神上的，没有留下任何有形的暴力痕迹。

虐待的行径巧妙地伪装成为开玩笑、恶作剧及吵架，是不容易被发现的。被害者也没有诉说被害的过程。一般情况下，受到虐待的学生会有逃学的现象，出现身体不适、情绪不稳、成绩急剧下降等情况，并向周围发出求救信号。

对少年所施加的虐待，既不是暴行、吵架、恐吓、强卖，也不是空手道、摔跤、拳击、烟头烫人等手段，所以身体上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即使有往水里扔书包、往书包里打鸡蛋的行为，由于被害者当时的沉默，水早已经干了。再说也不能证明鸡蛋是谁放进去的。所以证明幕后的操纵者是卑弥呼的证据一件也没有。

学校在案件发生后，向同学们做了调查。最后的结论是：“被害者的性格及家庭有问题。”

教育委员会认为没有校方出具的报告无法处理。

警察也认为被害者在遗书中所申诉的事情是孩子们之间搞的恶作剧，只是被害者太当真了而已。

虐待自一年级第二学期开始，在这近两年来的时间里，少年要承受多么大的委屈啊！

学校、教育委员会、警察都考虑到加害者是市长的女儿，都想把事情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少年的双亲不能接受学校、教育委员会所做的调解，便提起了民事诉讼。想通过法庭让社会了解真相，追究责任人。在法庭的庭审中，校方及加害者拒绝合作。最终由于没有充分的证据能证明孩子死于虐待而败诉。

败诉后不久，少年的母亲去世，父亲随即离开了这座城市。

2

家木路江那天早晨离家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也许是第六感吧。

父亲经营了一家精密机械器具的制造工厂。虽然只是一家仅有一百来名员工的小型工厂，但技术及产品在业内还是很过硬的。虽然不需要大公司的技术提携，可还是要承受来自大资本家的压力。

父亲是个天才的发明家。既要经常追随大企业的发明，还要有自己的最新发明，所以整天都在艰苦地挣扎。

家木路江认为，与其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追赶，还不如挂靠在一家大企业下，那样岂不轻松多了。可是，清高的父亲不愿意寄人篱下。

小企业虽能勉勉强强地生存下去，但由于产品结构并不太好，工厂的经营每况愈下。即使父亲只字不提，家木路江也能感到父亲的痛苦。

经营异常艰难，要注入资金。最后，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借了高利贷。与此同时，父亲一手培养起来的一个技术员盗走了公司的王牌技术，卖给一家大型企业，使工厂的经营状况进一步恶化。

最近，有几个贼眉鼠眼的家伙经常到厂里和家里来催债。这伙人其实就是暴力集团的成员，他们成立了一个企业，名为“呆账讨债公司”。

他们拿着借据来威胁父亲。在起身之前，不怀好意地瞟了家木路江一眼，扔下一句话：

“怎么样？用小姐的身体抵债也行。”

父亲为了缓解路江的不安，对她说道：

“只是一时资金短缺，你不要担心。”

父亲的话语与苦恼的表情截然相反。

“爸爸，今天一整天都有客人。我尽量早点回来。好久没有吃素鸡了，咱们今晚吃素鸡吧。”

家木路江是导游小姐。在上大学时，她就取得了合格率仅有百分之三的导游翻译资格。客人们对她的评价很高，经常指名要她做导游，弄得她应接不暇。

最近，受汇率的影响，高消费的大型国外旅游团骤然减少。今天虽然陪的是国内的小型旅游团，可也不能休息。

“今晚一定会过得很快乐的。”

父亲微微一笑。可是笑容的后面，却显露出寂寥的凄凉。看着父亲那凄凉的微笑，家木路江走出了家门。

数年前，母亲死于癌症，只剩下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家木路江在回家的路上顺便买了做素鸡的原料。室内很暗，家木路江心想，爸爸大概还在厂里工作，没有回来吧。

看到没有上锁的大门，家木路江立即感到情况有些不妙。假如父亲已经回家了，大门当然不用上锁。既然已经回到家了，应该点上灯才对。

“爸爸！”家木路江在门口大声喊道。

没有任何回音。她飞快地脱掉鞋子，穿过走廊迅速地跑向卧室，拉开拉门。映入家木路江眼帘的是一幅惨不忍睹的画面，家木路江呆呆地愣在那里。父亲用绳子将自己吊在了门框上。

“爸爸——！怎么啦！”

家木路江抱住父亲的双脚，想把父亲从门框上解下来，可是父亲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一点反应也没有。

体弱的路江无论怎么使劲，也不能把父亲弄下来。于是，她飞快地跑出家门，向邻居求救。迅速赶来的一个邻居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初步检验的结论是：不是死于他杀，而是自杀。

父亲还给家木路江留下了属名的遗书。

路江：

请你原谅爸爸。我巳经做了最后的努力，除此之外，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请用我的生命保险金支付工人们的工资。葬礼等一切繁文缛节一概免去。我抛下你一个人去见你的母亲啦。即使留下你一个人，我也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不要因为我的事情而去憎恨别人。人活一世毕竟是短暂的，陪伴你的母亲那才是永久的。永别了，实在对不起。

父亲绝笔

显而易见，父亲非常憎恨那个叛徒。父亲把他一手培养成人，他却将厂里的王牌技术盗走卖掉，使工厂陷入绝境，将父亲逼死。

家木路江与父亲生前的几个好友，悄悄地安葬了父亲。在给父亲守灵的最后一夜，家木路江在牌位前供上素鸡，立下给父亲复仇的誓言。

家木路江虽然不知道能在什么时候，会以什么方式来向那个叛徒复仇。但家木路江认为，不这样做的话，父亲难以成佛。

3

“今晚不想与你分开。”堀川淑子撒娇地对矢泽宽说。

“我们不是很快就会住在一起了吗？”矢泽宽像哄她似的说道。

“可是我一分一秒也不想离开你。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的。可是现在如果分开一分一秒的话，可能会影响我们的人生。”

“别缠人了，你这样做让我难堪。我答应过你的父母，在结婚以前，晚上必须把你送回家。我不能让你爸爸妈妈担心。”

“父母假如知道我是跟阿宽在一起的话，不会担心的。我们现在不是跟夫妇没有什么两样了吗？”

“虽说是一样，但我们毕竞还不是夫妇。”

婚礼指日可待。矢泽宽知道即使她住在这里，她的父母也不会说什么。可是在举行婚礼之前便同居，就是实质上的结婚。

矢泽宽认为结婚仪式是非常重要的。如今也许不流行这种迂腐的想法了，但是矢泽宽坚持要把惊喜留到新婚之夜。结婚后，夫妇两人将携手走完整个人生，直至生命结束都要在一起的。因此，矢泽宽认为初夜是非常重要的。

经过矢泽宽的劝解，淑子勉强点头答应了。矢泽宽准备发动汽车将淑子送回去。他们的车旁边横着一辆轻便轿车。从轿车上下来两个男子走向矢泽宽，似乎想向他询问什么。

这两个男子着装整齐，看起来彬彬有礼。矢泽宽以为大概是问路的，漫不经心地打开了车门。突然那人将锤头顶在了他的胸前。刚刚还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刹那间变成凶神恶煞。

当矢泽宽察觉到危险时，另外一个人打破了助手席的玻璃，将门打开了。淑子吓得尖叫起来，她被拽出了车外。

“你们想干什么？”

矢泽宽惊愕地提出抗议，手拿锤头的人冷笑道：

“出来！”

即使他不这么说，矢泽宽也要出来的。因为解救淑子必须要到车外来。

“别担心。我们只是暂时借用一下这位姐姐。”拽着淑子的人说道。

“不行！”矢泽宽大声叫道。

此时他的头部被重重地击了一下，立即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等到他清醒了的时候，淑子跟那两个人，以及那辆轻便轿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矢泽宽清晰记得那个手持锤头的男子的模样。此人五官端正、眼睛细长，薄薄的嘴唇红得像涂了口红似的。右眼的外眼角有一颗小豆般大小的红痣。在失去意识之前，这张面孔已经从他的眼帘深深地映人了脑海。

仅此而已。

矢泽宽没有记清汽车的牌号。他对那两个人一无所知。由于矢泽宽只顾盯着对方的脸，也没有注意到那辆轻便轿车是什么型号。

矢泽宽用手机打了110，通报了淑子被两名男子绑架的事。矢泽宽虽然不知那两人的来历及车型，但有一点是非常清楚的，他们的目标就是淑子。矢泽宽祈祷在那两只色狼还没有咬到淑子之前，就被抓捕归案。

他的祈祷落空了，那两只色狼和淑子没有任何下落。他急忙通知淑子的家里。当夜，矢泽宽与淑子的父母共同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淑子彻夜未归。

第二天早上七点，噩耗传到了崛川家。

在神奈川县厚木市的路旁发现了一具被汽车轧死的女尸。发现者是一位住在附近，清晨带着狗散步的人。厚木警察署的警察们发现了堀川淑子身上所带的月票，想请家属尽快去确认遗体。家人所担心的事情终于以最坏的形式出现了。

接到厚木警察署的电话后，淑子的母亲像虚脱了似的晕了过去。矢泽宽与淑子的父亲崛川诚造前往厚木市确认遗体。遗体存放在厚木市内一家医院的太平间。

出来迎接的警察说道：

“死者被第一辆车轧过后，又被另外的车辆所轧。因此，损伤极为严重。预先打一下招呼，好有心理准备。”

面对遗体，矢泽宽与崛川诚造不禁失声痛哭，呆呆地站在那里。淑子的整个头部就像被血浸了的抹布似的，脸上覆盖着长长的乱发，惨不忍睹。

靠脸部来确认遗体是不可能的，但从着装、体型及所带物品可以断定这具女尸的确是堀川淑子。

带领他们两人去太平间的，是厚木警察署的一位青年刑警，名叫松家。他用干涩的声调对堀川诚造说道：

“经过检验，令爱被人强暴过。”

这个消息对遗属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但是，他必须将真相告诉死难者家属。

“您是说淑子小姐是被强暴后，再被汽车轧死的？”矢泽宽询问道。

“这还不清楚，也许是罪犯在施暴后，将小姐扔在路上然后离去，是别的汽车将小姐轧死的。”

矢泽宽将昨晚遭到两人袭击，及淑子被绑架的事情告诉了松家刑警。

接到矢泽宽的报案后，市内、市外及邻县组织了紧急搜查，但那两个人躲过了警察。假如肇事司机是别人的话，那两人将淑子扔在路上的时候，淑子大概还活着。也许是强暴后将她扔在路上，故意让其他车辆将她轧死。

此时矢泽宽那挨过一击的后脑勺开始疼痛起来。被歹徒用锤头猛击以后便昏了过去，醒来时急忙将血匆匆地一擦，既没有用毛巾冷敷，也没有去找医生包扎。

矢泽宽受到的伤害与淑子无法相比。矢泽宽的耳边老是回响着淑子求救的声音。

“阿宽，救救我吧——”淑子凄惨的求助声老是在后脑勺的伤口中回响。淑子拼命地请求他的帮助，作为未婚夫，却什么忙都没有帮上。虽然淑子的双亲对此没有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以为自己是个窝囊废。

遗体被确认了。由于堀川淑子的死因复杂，必须对尸体进行解剖。

“我们一定要抓到罪犯。”厚木警察署的松家立下了誓言。

他说的罪犯可能是肇事逃逸司机。假如施暴的那两人不是肇事逃逸司机的话，难道就不追究他们的罪行了吗？

那两人施暴后将堀川淑子扔在马路上，也许他们根本没有离开，而是眼看着她被其他汽车轧死。

由于加害车辆是复数，很难推断出哪个是肇事逃逸司机。

这时，矢泽宽和松家似乎听到雨点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那是从堀川诚造的眼角溢出来的泪水，它从面颊流到下巴，最后落在了地板上。

那个声音深深地刻在了矢泽宽的心中，使他终生背负着债务的心音。

第02章 复仇的协定

1

矢泽宽当初看见那家店时，没有想到是家咖啡馆。店名叫“奥阿西斯”。

临街的白墙上有个小小的凸窗，深棕色的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指示牌，牌子上面写着“OPEN”①。窗子镶着遮光玻璃，露出了里面橙色的灯光。越过小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门外经常拴着狗。

①OPEN：正在营业中。——译者注。

矢泽宽搬来一个月以后，才知道那是家咖啡馆。虽然从店前走过无数次，看着那块写着“OPEN”的牌子，可从来都没有推门进去过。

一天，矢泽宽又从店门口路过，碰巧，这时门被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客人。在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味飘了出来，也使他看清了店内的情况。

那一瞬间，那富有魅力的、风格高雅的室内装饰设计映入了矢泽宽的眼帘。矢泽宽被咖啡的香味所吸引，推开了刚刚关闭的门。

柜台前面摆着许多吧凳，室内有许多小隔断，里面摆放着咖啡桌和椅子。整个室内，无论是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统一的色调——榆木色，营造出一种安逸的氛围。

室内播放着古典音乐，其音量恰到好处，像潺潺的流水一般。里面坐着的客人似乎都是常客。矢泽宽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咖啡馆的氛围。

过了一小会儿，矢泽宽抿了一口刚刚端上来的咖啡，更是让他吃了一惊。其味、香、浓可谓达到了极致，器具也非常名贵。对一直喜欢喝咖啡的矢泽宽来说，这杯咖啡可以说是至今为止喝过的最好的咖啡。

不单咖啡好，咖啡糖及奶油也是最上等的。雪白的砂糖颗粒非常粗，不至于迅速溶解使咖啡过于甘甜。奶油的比例也恰到好处，喝到嘴里还是烫烫的。总之，是难得的好咖啡。

从那天开始，矢泽宽便一发不可收，经常到那家咖啡馆去喝咖啡。即使不喝咖啡，他也要进去坐坐。工作日，他一天至少要去一次。休班时每天大概要去三四次。

这里不仅有上好的咖啡，店里的氛围更是好得无法形容。进了咖啡馆，似乎卸下了重负，感到轻松无比。凡是来这里喝咖啡的客人，无疑都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跟常客们在一起清闲地聊聊天，心情非常愉悦。咖啡馆的客人与酒馆的客人不同，不认识的人是很难搭上话的。即使常在咖啡馆里见面，也只是微微点头致意而已，很难达到无话不谈的程度。

经过人生的沙漠旅行，累得连话都懒得讲。好不容易到达了奥阿西斯，卸下了精神上的重负轻松一下。凡是来这里休息的人态度都很谦和，惟恐打搅了别人。来到这里，就像从沙漠来到了绿洲，如同这店名“奥阿西斯”①一般。

①奥阿西斯：OASIS/绿洲、宁静的一隅——译者注。

奥阿西斯咖啡馆的老板大约在55至60岁之间，经常背对着柜台专心致志地调配咖啡。他的体形瘦小精悍，看来年轻时经常锻炼。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矢泽宽漫不经心地将门推开，不禁一愣。常客们都坐在自己固定座位上。而此时，矢泽宽常坐的座位上已经有了客人。

“淑子！”

他情不自禁地呻吟道。矢泽宽的固定座位上坐着堀川淑子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她于五年前就去世了。矢泽宽所见到的人只不过酷似堀川淑子而已。

她似乎也觉察到矢泽宽的到来，抬起了头。与矢泽宽的视线相遇时，她腼腆地微微一笑，轻轻地点头致意。矢泽宽也轻轻地点头回礼。不久，她起身离开了奥阿西斯咖啡馆。

从那天开始，便经常能在奥阿西斯咖啡馆见到她。她大概是最近才搬到附近来的。由于她的到来，使“奥阿西斯”咖啡馆的魅力倍增。

一般的常客都很有规律。看来她从事的工作没有规律。虽然一般都是晚上下班，但其时间没有规律可言。她身上没有那种“味道”。

有时，她一天能到奥阿西斯咖啡馆来好几趟，有时却一趟也不来。矢泽宽推断她大概是做旅游工作的。在见不到她的时候，矢泽宽有一种失落感。自从与她相遇后，觉得奥阿西斯咖啡馆的咖啡更加无与伦比。她似乎也意识到了矢泽宽的感觉。

一年一度的赏花季节又来到了，从世田谷区再稍微往前一些，就是与多摩川隔岸相望的神奈川县。虽然经过了盲目的开发，樱花却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

四月上旬的一天，一进奥阿西斯咖啡馆，矢泽宽看到自己的固定座位上似乎有一小片白色的纸片。走近一瞧，原来是一片樱花的花瓣。

矢泽宽拿起花瓣，正在想像是谁落下的，站在柜台里面的老板对他说道：

“最近那个经常来的女顾客，刚才似乎坐在那里。”

“太遗憾了。我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矢泽先生和她好像都喜欢那个座位。”老板说道。

“假如她也喜欢这个座位，那就让给她吧。”

矢泽宽用手指爱怜地抚摸着她遗留下的花瓣。最近矢泽宽开始喜欢俳句①，不禁即兴吟道：

“伊去吾方至，遗落樱花瓣一片，余香留席间。”

①俳句：日本诗歌。由五、七、五的三句共十七个音节（假名）组成的短诗。这种诗体看似简单，其实非常不易。每首俳句里要有季语（代表季节的词）本首徘句的季语是樱花，代表的是春季。——译者注。

老板夸道：

“好句！”看来并非假意奉承。

翌日，矢泽宽推开奥阿西斯咖啡馆的门时，正好她也在场。四目相对时，她嫣然一笑说道：

“‘伊去吾方至，遗落樱花瓣一片，余香留席间。’我刚刚从老板那儿听说的。”

听了她的话，矢泽宽有些难为情，他笑道：

“真不好意思，见笑了。老板！您让我太难为情了！”

老板腼腆地一笑，连忙低下了头。

以此为契机，两人消除了隔阂。

“我叫矢泽宽。”他递上了名片。

“我叫家木路江。”说着，她也从手提包里取出了名片，递给了他。两人在这儿已经见过无数次面了，所以马上就熟了起来。矢泽宽在跟家木路江谈话时，总会产生淑子又活过来了的错觉。

交谈了不久，家木路江便对矢泽宽说道：“矢泽先生在看我时，好像是在看着别人。”

语气中带有一丝淡淡的哀怨。

矢泽宽稍微一愣，急忙分辩道：

“哪儿的话。我的确是在看着您。”

“是吗？可是我觉得您在看我时，却在试探我是不是另外一个人。我是不是跟矢泽先生认识的某位女性有些相似？”

面对家木路江的询问，矢泽宽急忙否认道：

“哪、哪有这回事。”

他的底气不足。如果坦白地告诉家木路江，说她与自己的未婚妻长得酷似，对家木路江未免有些失礼。

“假如我长得跟矢泽先生认识的某个女子相似，我感到很荣幸。”

家木路江看透了矢泽宽的心思。家木路江的话给了矢泽宽勇气。他认为还是实说了为好。

虽然他明明知道家木路江不是淑子。但在潜意识里总是认为淑子把自己的容貌给了家木路江。或者，那天夜里出事后，淑子并没有死，而是隐藏了起来，换了一个名字，又出现在矢泽宽的眼前。带着这个疑惑，他老是想确认一下家木路江的身份。

矢泽宽稍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将自己和淑子被袭击的经过告诉了家木路江。

“对您讲述这些，您不会感到不愉快吧？我见到您时，总觉得又见到了淑子。我一生都为不能够救她而感到羞耻。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这是我终生所背负的债务。”

“看起来您很爱淑子小姐。终生背着债务的不只是您一个人。”

家木路江的眼睛里闪烁着谜一样的光泽。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有话想对矢泽先生讲。”

家木路江正了正身子，将她父亲自杀的事情娓娓道来。

乍一看，她是一位稳重的白领丽人，没有想到她竟然有那么悲惨的秘密。

听完之后，矢泽宽与她久久没有开口讲话。

“对不起。说了些与您无关的话题。”家木路江对矢泽宽表示歉意。

“哪儿的话。我绝对没有感到此事与我无关。我终于知道您的身心受到过那么大的伤害。”

“矢泽先生自身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您说过，只是不知道以什么方式对凶手复仇……”家木路江那带有强烈愤怒的目光直接刺向矢泽宽。

“我说过。我要向凶手复仇，因为我身负债务。”

“我也不允许背叛我父亲，并且令我父亲自杀身亡的那个人活在世上。父亲虽然说过让我不要憎恨任何人。可如果我不向叛徒复仇的话，父亲他是不会成佛的。”

两人对视了良久，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坚定的目光。恰到好处的BGM①将两人的对话与周围隔绝了。旁观者也许以为这两个人正在谈论着愉快的话题。

①BGM：背景音乐——译者注。

“知道那个叛徒的消息吗？”矢泽宽问道。

“知道。他把技术卖给了一家大公司，现在正在那儿当主任技术员。袭击矢泽先生未婚妻的凶手后来有消息了吗？”

“没有他的消息。我到现在还不知道绑架者和肇事逃逸司机是不是相同的人。但是那两个绑架者中的一个人，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两人的对话涉及各自所受的伤害，似乎增近了亲近感。

他们口口声声要复仇，但复仇在法制社会是不允许的。复仇的愿望就像埋在灰里的碳火一样燃烧起来了，还不如说是要还清所欠的债务。对他俩来说，共同点是都有债务。

2

过了数日后，矢泽宽下班回到了公寓。由于今天下班晚了，没有去成奥阿西斯咖啡馆，感到特别遗憾。公寓里亮着灯，他早上出门时就把灯打开了，因为他不喜欢晚上一进门时，房间里黑乎乎的。

房间里的陈设还是跟早晨走时一模一样。早饭没有吃，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屋子里乱七八糟的，他从来都不叠被子。由于好多天没有打扫卫生，房间内有股味道，是典型的独身味道。

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啤酒和过了期的半成品，没有一点儿像样的东西。晚饭他基本都是在外面吃。他启开了一罐啤酒润了润喉咙，将电视打开。

如果不是数年前淑子被害，这间房子一定会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此时此刻大概已经放好了洗澡水。洗完澡后，他跟淑子笑脸相对，共进晚餐。也许他们巳经有了可爱的小宝宝了。

矢泽宽一边做着幸福的幻想，一边寂寞地打发着时间，无聊地将目光投向电视。画面上大概是歌曲节目。一个面生的歌手正在演唱不明国籍的歌曲。不喜欢歌曲的矢泽宽正准备换一个频道。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视线固定在电视的画面上。此人长着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粗眉毛、高鼻梁，薄薄的嘴唇红得像涂了口红似的，右眼的外眼角有一颗小豆般大小的红痣。此人五官虽然很端正，但是缺乏表情，让人感到冷酷。那张脸早就深深地印在矢泽宽的脑海里了。

那张从矢泽宽手里夺走了淑子，并破坏了他们的共同幸福生活的元凶的脸，在布劳恩管①里映了出来。

①布劳恩管：电子束管——译者注。

矢泽宽紧紧地盯着荧屏，歌手的面孔印在屏幕上。夺取矢泽宽和淑子美好未来的、令人可恨的仇人的脸，就在那里晃来晃去。

“是那家伙！是那家伙没错！”矢泽宽站在电视机前怒吼道。

那名歌手唱完以后，主持人出来了。从主持人的介绍中，得知那个歌手的艺名叫黑特。凶手变成歌手了。终于发现那个可憎的凶手的消息了！

此人两年前首次登台演出，一开始并不出名。半年前以一曲《被刺狱中》红透了半边天，销售量飙升至歌曲排行榜首。从此便一发不可收，眼下成了头号歌手。

他虽然出道不久，却深受各电视台的欢迎。据说他还得过各种奖项。

矢泽宽开始从文艺杂志和互联网中搜集有关黑特的情报。可是找不到黑特出道以前的资料。

据说是一个娱乐界的大亨从新宿的一家小型夜总会发现了他。在此之前，他做过送货的司机、饭馆的服务生、推销员、比萨饼店送外卖等职业。谁也不知道这些消息是否准确。他自称今年22岁，独身，原名叫栗山利昭。

简历不清也许是制片人对歌手形象包装的一种策略，为的是增加一份神秘感。谜一般的身世，反而使黑特的人气越煽越旺。

黑特的身边有一个随从，这也是矢泽宽的又一重大发现。

绑架者的另一个人，就是那个跟包的。他虽然在黑特的后面不太显眼，但矢泽宽还是设法弄到了他的照片。虽然不知道那个跟包的叫什么，对矢泽宽来说，他也是仇敌之一。

在奥阿西斯咖啡馆与家木路江相见时，矢泽宽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她。

“凶手总算找到了。”

家木路江的眼里闪烁着少有的兴奋的光泽。

“完全没有想到他成为歌手了。”

“说起黑特来，我也知道这个名字。但不知道这个黑特就是绑架矢泽先生未婚妻的凶手。”

“听说目前他成了唱片公司的宠儿。这么说来，黑特这个名字原先我也听说过几次，不过我不太爱看音乐节目和文艺杂志，不了解那方面的情况。”

“凶手虽然找到了，可是没有证据哟。”

家木路江那发亮的目光盯着矢泽宽的脸。

“没错。就是那小子将淑子抢走的。”

黑特那张脸作为债务的印记，早就深深地刻在了矢泽宽的脑海里。

“那只是您的印象而已。仅仅凭印象是不行的。案件已经过去好几年了。黑特绑架您未婚妻的证据，您可是一样也没有。”

“我就是证据呀！”

“这在警察那儿是通不过的。黑特不承认见过淑子。他很有可能说您记错了。”

“照您这么说，即使我找到了凶手，也拿他无可奈何？”

“从法律上可以这么说。”家木路江在兜圈子。

矢泽宽体会着她话中的含意，恍然大悟。

“路江小姐，莫非？”

“是的。依靠法律是无济于事的。”家木路江的目光深不可测。

“假如不依靠法律的话，只有自己亲手来制裁凶手。可是法制社会是禁止复仇的。复仇是犯罪行为。”

“不施行犯罪，对凶手就出不了手。凶手受到了法律的保护，在安全的地方过着安逸的生活。”

家木路江咬着下嘴唇。

“证据？在我自己的眼前绑架了我的未婚妻，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凶手的面孔，这难道不算是证据吗？我头上还有被凶手所击的伤痕呢。一到换季，我的头时时作痛。而我对凶手却无可奈何？”

“被害者的记忆不算充分的证据。有些事情忘记了，有些事情记错了，这都有可能。仅凭被害者的记忆不能逮捕凶手。再说那也是过去多年的记忆了。”

“也有绝对忘记不了的记忆。那个逼死您父亲的家伙，您能忘记他吗？”

“至死也不会忘记的。不过，也是有区别的。如果没有拿到客观上的证据，就不能判定凶手有罪。因为凶手也是有人权的。”

“那被害者的人权怎么办呢？在犯罪现场见到凶手，还不能算做充分的证据吗？”

“也只能算是主观上的证据。至少要有两个以上的证人，因为被害者往往有先入为主的观点。警察在逮捕嫌疑人的时候，要让被害者辨认的。正如在电影里和电视剧当中经常出现的镜头，通过魔镜辨认犯罪嫌疑人。不过，被害者在被害时处于极度的恐怖当中，在那一瞬间不能冷静地观察凶犯的面孔。所以被害者证言的可信程度是非常低的。特别是矢泽先生在被凶手袭击后失去了意识，案子又过去了那么多年，您即使告了他，警察也不会轻易逮捕他的。”

“假如不能指望警察的话，就得自己来复仇了。”

“您真是那么想的吗？”家木路江用试探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矢泽宽的双眼。

沉默了一会儿。两人坚定的目光凝视着对方。此时正好没有其他客人。柜台里面只有老板一人在默默地收拾着咖啡器具。

“复仇的事情，比起一个人来，复数的力量成功率总要高一些吧。”家木路江为了不让别人听见，悄悄地说道。

“我会协助您，替您父亲复仇的。”

矢泽宽领会了家木路江的意图。

“仅靠两个人的战斗力是不够的。世界上被凶手夺走亲人，整日以泪洗面的人多得很。我们要寻找那些得不到法律帮助的遗属们。为了复仇我们要团结在一起。我，在失去父亲的同时就开始酝酿这个计划了。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像我这样的人。对于我们来说，法律是庇护凶手的。他们夺取了我们亲人的生命，破坏了我们的幸福生活，使我们终生都要生活在这种阴影之下。而法律却要保护凶手的人权，不去拯救被害者。被害者与凶手享受同等的人权，这对被害者是不利的，因为被害者处于无防备的情况之下；罪犯却在为不给自己留下证据而努力。所以被害者的亲属们要携起手来惩处凶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凶手和加害者夺走了他人的生命，使人受到了致命的伤害；而被害者却被放在一边不管。只考虑凶手的人权，却无视被害者的悲叹。即使享受同等的人权，凶手和被害者也是不对等的。

“我想一个人来复仇。”

“恐怕是复仇不成，反被仇人所害。问题在于，不仅是您一个人为您的未婚妻复仇。”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要寻找一些因失去亲人而整日以泪洗面的人。把被害者的痛苦还给凶手，来补充法律上的欠缺。我所考虑的事也许是法制社会不允许的。但我要让那些蹂躏他人人权，并在法律的庇护下逃避的凶手们知道，对随意蹂躏他人人权的人是没有必要讲什么人权的。这不单单是个人的复仇问题，我想组织一个从法律那里得不到保护的互助协会。这个协会也许会起到防止犯罪的作用。”

家木路江的口吻带着一股难以遏制的热情。

“所以，仅有我们两人是不够的。我们要寻找到那些亲人被害或亲人遭到不幸的人们……”

家木路江跟矢泽宽达成了默契。

幸亏现在有互联网，收集情报易如反掌。有很多人整日生活在失去亲人的痛苦当中。他们受到了伤害，家庭遭到了破坏，失去了生活的根基。

为了实现他们的计划，寻找的人要符合以下几条：

一、凶手要明确；

二、凶手现在平安无事，受害者败诉；

三、对凶手的判刑过轻；

四、凶手和被害者之间的调解失败；

五、凶手的住址清晰，并且健康地生活在社会当中；

六、被害者方有复仇所需的健康体魄；

七、凶手或加害者的犯罪及加害行为不是过失行为；

八、被害者没有将仇恨遗忘。

他们将近年来发生的重大案件进行分类，把满足这些条件的事例筛选出来。虽然有无数案件，但是满足这些条件的案例还是有限的。

好多案件的被害者已经下落不明。被害者方（包含遗属与亲人）的家庭受到破坏，生活发生变动。有的甚至失业，或者到了流浪的境地。

这些条件中最难判定的是第八款，是否将仇恨遗忘。这只有本人才能确认。那些被问到头上才能想起来的，那种程度的仇恨是不能复仇的。他们要寻找那些把仇恨深深地埋在心底里，就像埋藏在灰里的碳火一样的人。要让那些埋藏的炭火尽快地燃烧起来。

赤穗浪士们①的复仇，过了一年零十个月。但岁月久了，仇恨大概会慢慢地淡忘。

人类没有永远抹不去的恨。忘记仇恨也是一种自卫。被夺走顶梁柱的遗属们，为了生存下来而四处奔波，渐渐忘记了仇恨。

两人的商谈渐渐有了具体内容。矢泽宽感到淑子变成了家木路江，他记得她说过她要组织一个复仇协会。

①赤穗浪士也称赤穗义士。公元1701年3月14日，赤穗的城主浅野长矩在接待岁贺敕使吉良义央时，受到了他的侮辱，一气之下他将吉良义央刺伤。即日，浅野长矩剖腹自杀，其领地被没收。公元1703年1月30日，浅野长矩的旧部大石良雄、吉田忠左卫门等四十七名义士围攻了吉良义央的府邸，杀死了吉良义央为浅野长矩复仇。事发的当年，室鸠巢用汉语写了《赤穗义人录》一书，翔实地记录了赤穗义士为其城主浅野长矩复仇的故事。——译者注。

第03章 共同的仇人

1

“糟了，忘记买奶油了。我这就去买，马上就回来。”照美下班的路上在站前超市购物回来。

这年春天，她从短大毕业后，就职于大手市中银行。自从数年前她的母亲病逝以来，照美承担起全部家务，并照顾

乂亲。

“你不是刚刚回来吗？即使没有奶油也没什么关系，别去了。”末次雅俊制止道。

“明天早上的咖啡没有奶油了。我十分钟就能回来。您稍等。”

照美没有听从父亲的劝阻，没脱衣服便出了家门。不知怎的，末次雅俊有一种不祥之感。

末次雅俊非常喜欢喝咖啡，特别是加奶油的苦咖啡。

照美知道父亲的爱好。从银行下班时经过站前的超市，买回一些生活必需品。但她忘记了购买奶油，所以要再回超市去买。她不允许自己有失误，所以没有听从父亲的劝阻，急急忙忙出了家门。

这是末雅俊次最后一次见到照美健康的身影。照美讲好十分钟就回来，可迟迟不见照美回来。二十分钟过去了，末次雅俊渐渐感到不安，准备出去接照美。突然从车站方向传来了急救车的警笛声。

感到焦躁不安的末次雅俊，急忙穿上拖鞋向车站方向跑去。超市前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急救车和几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圈。一定出了什么事情。

末次雅俊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向人群跑去，正好有一辆担架抬着一个女子正往急救车里送。鲜血洒了一路，警官们正在勘验现场。

“照美！”当末次雅俊确认躺在担架上的女子是照美时，不由一愣，急忙跑向担架。

“放下！放下！”他制止警官，“这是我的女儿。”

“您是她的亲人？”急救队员问道。

“我是她的父亲。”

“她是被开飞车的撞的，请一起走吧。”急救队员说道。

刚才出门时还好好的照美，已经被轧得像块烂肉。幸好还有气。

“照美，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死啊！”

照美已经失去了意识，在急救车里戴着氧气面罩。急救队员拼命地用纱布为她擦拭流出来的鲜血。

不幸中万幸，多亏抢救及时，总算把命保住了。但照美却瘫痪了，一生都要与床为伴。

1978年国会通过了道路交通法的修正案，从12月1日开始实施。从那以后，将团伙性开快车定为“共同危险行为”的犯罪。违反这一条款将处以六个月以下的徒刑，及十万日元以下的罚款。飞车族们在新交通法实施后有所收敛。那只是表面现象。这些精力过剩的飞车手们，不愿意受到法律的制约。他们视飞车为命根子。

解散了的飞车手们在暗中秘密集合，又开始开飞车了。当然不能像全盛时期那样组织成集团性的飞车队。他们用胶带纸将车牌盖死。每组由几辆摩托组成，在会合点集合。深夜时他们开始出动，相互追逐，与交通机动队打着游击战，只有这样做他们才感到非常刺激。

在都市里，他们受到了制约，所以平日他们处于半死的状态。到了周末的深夜，他们才会觉得有了生的希望。只有在飞奔的那一瞬间，他们才会感到活着的快乐。

白色摩托也好、巡逻车也好，都不能阻止他们。一股黑色的旋风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只有在此时，他们才感到精神百倍。

这股黑魔来到之前，照美按照绿灯信号横穿马路。这伙无视信号灯的家伙们闯了红灯。呆立在那里的照美成了他们车下的牺牲品。

撞伤照美的肇事摩托车在第三天就找到了，警察逮捕了肇事者。罪犯是飞车队的小头目，名叫伊崎文也，年龄只有19岁。他因违反交通法、过失伤害罪，被判处一年两个月的徒刑。

罪犯仅仅服刑八个月就被假释出狱。可年轻的照美的整个生涯都将被困在床上。出狱后，肇事司机一次也没有来看望过照美。

2

大安日①又逢休息日，饭店里热闹非凡。走廊里和宴会大厅里有好几位身着雪白婚纱和传统日本和服、蒙着盖头的新娘。

①大安日：日本阴阳道历法中的六辉之一。是个吉日，万事皆可进行。婚礼等喜庆事情一般都选大安日。——译者注。

休息室里坐满了出席婚宴的客人。身着鲜艳的长袖和服和身着礼服的女人们竞相争艳。身着盛装的孩子们在大人们中间嬉戏玩耍。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休息室的一隅，被几个男子占领了。他们全都身着价格不菲的西装。锐利的目光隐藏在浅色的镜片后面。乍一看，似乎是些商务人员。他们几人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有些不协调。

一般的客人都不去接近他们。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不听大们的劝阻，在他们的身旁穿梭嬉戏。

一个男子走进休息室，似乎想找一个空座位。他大概刚刚出席了婚宴，手里提着印着饭店标志的赠品手提袋。谁也没有注意他的到来。坐在休息室一隅的客人们大概也是出席宴会后到这里来聊天的。

向那群人走近的男子，将手伸进了纸袋。从纸袋里抽回来的手上握着一把手枪。他将枪口对准了角落里的那群人，抠动了扳机。

打枪的男子大概有些慌张，第一发打偏了。突如其来的枪声使祥和热闹的休息室一下子乱成一锅粥，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男子继续抠动扳机。那伙人当中的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躲过了第一枪，在第二发子弹来到之前，他拽过身边一个小女孩当人体盾牌，自己缩在了女孩的身后，此时，第二发、第三发子弹射了过来。

子弹命中了小女孩。她没来得及惊叫就毕命了。由于背后那个人支撑着她，女孩没有倒下来。误射女孩的枪手，慌慌张张地将子弹射完，把枪扔向墙角的那群人便仓皇而逃。

好容易缓过神来的保镖们猛然追了出去。

接到急救队员的通知，警察们来到了现场，此时，枪手早就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被袭击的人是在警察厅早就挂了号的黑社会——关东门传会的行动队长津田文吾及他手下的四个小喽啰。

被误射致死的小女孩叫星野友美，年仅5岁。她是和父母一同来参加姨母的婚礼而遭到这场灾祸的。

关东门传会的势力范围以关东地方为中心，向山梨、静冈、爱知及东北地区辐射，是挂了号的第三大黑社会组织。被狙击的津田文吾是关东门传会的行动队长，经常带领打手们在一线行动，扩大势力范围。

枪手当天就来到了警察局自首。警察严厉地追问他，这次袭击活动是不是暴力团伙为了抢占地盘。但罪犯只承认跟津田文吾仅仅是个人恩怨，其他一概表示沉默。

但警方深知凶手就是对立面的黑帮派来的杀手。警察惟恐由于这个案件，暴力团伙之间的斗争更加激化，因而加强了警戒。

袭击案件过了一个月之后，由于相邻同志会的斡旋，将拥有新宿地盘的亲和会解体，歌舞伎街全部由关东门传会控制。这期间，据说没有任何伤亡，原来亲和会的二十四名干部归了津田文吾，也就有了“二十四个小妾”的说法。

拿幼女当人体盾牌的津田文吾没有参加星野友美的葬礼，他以自己出面可能会出现危险作为借口，只派了一个喽啰来。从那以后，津田文吾也从来没有为星野友美扫过墓。津田文吾自此作为若头①助理，成了该会的第三号人物。

①若头：隐语，日本黑社会中的头目——译者注。

3

伊崎文也仅仅蹲了八个月的牢就假释出狱。出狱后他做过店员、摩托车送货员、夜总会的酒保、加油站的工人等，全是些被人支使得团团转的工作。

《伪造的黑夜》这部影片大胆地启用了出身于飞车族的年轻人，使该片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本色演员的演技得到了观众的好评。大概因为伊崎文也曾做过臭名昭著的飞车头目缘故吧，使得他偶尔在电影里客串了一次临时演员而大获成功。从此他便一发不可收，电视连续剧也请他出演主角，一跃成为明星。每年还要拍许多商业广告片。

尽管他整日围着摄影棚、外景地、电视台转，还要接受媒体的采访，每天的工作量达到了常人难以承受的程度，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有开飞车的野心，因为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其他的发泄方法。

感到生命存在的意义只有星期六的晚上，其余的日子宛如死人一样。到了周末，无论如何，他都要召集几个人开开飞车。在黑暗的高速公路上从摩托车的消音器里冒出一道蓝色的火花。那被压抑的青春的动力，只有在此时才能得到了充分的燃烧。

他们骑上摩托，散布着危险和噪音。警察非常仇视这些社会的渣滓，最初就对他们进行了打击。

事实上，这些飞车族们每周六都要聚集一次。他们像幽灵似的存在着。在其他六日他们像死尸一样，只有在这一晚上，他们才会感到活着的意义。在这一夜，他们要释放出所有的能量。

每周一次的活动是引人注目的。飞车族也不例外，他们也想引起媒体的关注。为了引人注目，他们开飞车、打群架。他们只有这一晚上的风光，到了星期日的早上，他们又变成还魂尸①。

①还魂尸：西非及加勒比人诸宗教中，靠巫术起死回生的僵尸；迟钝无生气的人——译者注。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到了20岁，他从飞车族毕业了，成了社会的一员。他不想再回到那种生活当中去。现在他作为超级明星受全国观众的爱戴。难道这不是最高的关注点吗？

末次雅俊在暗地里观察着伊崎文也的成长历程。伊崎文也成功了，照美却依然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由于伊崎文也一夜的飞奔，照美的人生停留在20岁。

伊崎文也登上了成功的阶梯，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照美的存在。大概他认为八个月的徒刑已经完全抵偿了他的罪过。

4

星野友信离了婚。友美是他们结婚第九个年头生的孩子。妻子因为友美卷到流氓团伙的争斗中命丧黄泉而一蹶不振。

“再生一个孩子吧。”星野友信鼓励妻子。

“友美已经回不来了。失去友美以后，即使再生一个，也不是那么回事了。”

妻子用责备的口吻固执地答道。

出事后，妻子的精神开始崩溃。下班回到家，不知道点灯，常常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屋子里自言自语。她经常抱着友美的衣服说：

“喂，到了上幼儿园的时间了，再不起床就来不及了。”

“友美已经死了。你要振作起来。”

无论星野友信如何劝解，妻子总是愣愣地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有时下雨天也把衣物、被子抱出去晾晒；电视节目已经播完了她还死死地盯着屏幕；点着煤气炉，坐上锅或药罐，眼睛却直勾勾地盯在报纸上。见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十分危险，星野友信送她到医院治疗。

幸好经过一段适当的治疗，妻子的病情有所好转，但医生告诫星野友信随时有复发的危险。症状虽然有些缓解，可是他们夫妇之间的感情再也回不到往日的程度。由于失去了友美，夫妇之间产生了深深的隔阂。

友美走了一年之后，妻子提出了离婚。星野友信劝她改变主意，可是她执意不肯。星野也预感到这种勉强的婚姻生活难以维持下去。

星野友信答应了妻子的离婚申请。和妻子同样，此时的星野友信的精神也有些变态了。

5

末次雅俊接到了一个叫家木路江打来的电话，他并不认识此人。她说她知道照美被伊崎文也撞伤的详细情况，她想知道末次雅俊对伊崎文也的态度。

“当然恨之入骨了！由于伊崎文也的罪行，照美从20岁开始，将终生躺在床上。难道我还要祝福他的成功吗？”末次雅俊恨恨地答道。

“假如您对伊崎文也的愤怒与憎恨没有消退的话，您是不是可以到奥阿西斯咖啡馆来一趟？我们都是被夺走亲人的不幸者。我们的生涯当中背负着悲哀，我们的家庭遭到了破坏，使我们的生活失去了根基。我们受到深深的伤害，那些罪犯或加害者们，却无忧无虑地过着悠闲的生活。有些还打算凭借成功的翅膀展翅高飞。难道我们能允许他们这样下去吗？假如您有兴趣的话，可不可以和这些同命运的人交谈呢？我随时恭候您的电话。”

说完，她留下了奥阿西斯咖啡馆的地址及她自己的电话号码。末次雅俊开始以为她在开玩笑，当家木路江告诉他她的父亲也是被人逼死的，所以对照美的事非常关心时，他相信了她说的话。

在这老死不相往来的时代，竟然有人对他人的不幸感兴趣，并做了缜密地调查，这确实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即使对方有什么邪恶的意图，末次雅俊也没有什么让人抓住把柄的事情。所以他打算到奥阿西斯咖啡馆去探个究竟。

6

星野友信接受了一个叫做矢泽宽的访问。名片上印的公司倒是一家有名的公司。星野友信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对方的姓名来，也许是因为工作关系在什么地方见过面，所以便把他领到了会客室的一角。

矢泽宽彬彬有礼地寒喧过后，对他讲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他不仅知道数年前友美的案件。他还搜集了很多津田文吾和那位枪手后来的情况。他讲的这些事情，星野友信竟然都不知道。案件发生后，派遣枪手的亲和会将二十四名干部划到了关东门传会，那个射击津田文吾的枪手叫山内义郎，当时20岁。虽说判了六年的徒刑，到了第四年便因大赦出了狱。更令人感到吃惊的事情是山内义郎现在成了津田文吾的保镖。

“没有被子弹击中的津田文吾，并不追究那个叫山内义郎的小喽啰，在黑帮内部作为美谈而捞到了不少好处。山内义郎也把津田文吾看做恩人来效忠。虽然射死令爱的是山内义郎，津田文吾如果不拿令爱做人体盾牌的话，令爱也不至于死于非命。所以最不能原谅的就是津田文吾。他现在与山内义郎的关系却如同父子。”

矢泽宽的一番话，使星野友信埋藏在心底的怒火燃烧起来，他对津田文吾有着刻骨的仇恨。

“您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友美对您来说毫无关系，您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星野友信反问道。

“其实，我的未婚妻也是被人强暴以后，被汽车轧死的。凶手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反而整日活跃在舞台上。”

矢泽宽将自己的遭遇大致向星野友信做了介绍。

“那些逃脱了法网，或者受到非常轻的处罚的犯人和加害者没有一丝一毫的反省，他们过着平安的生活。我们要将那些被夺取亲人的受害者们集合起来，研究一下制裁加害者的方法，也要让他们尝一下痛苦的滋味。假如您有兴趣的话，请您务必参加我们的协会。我随时恭候您的电话。”

临走时，他留下了奥阿西斯咖啡馆的地址和住宅电话、手机号码。

第04章 灯下的偶人

1

早上6点30分，黑特的随从谷冈升来到位于涩谷区代代木四丁目的公寓去接黑特。制片商准备的公寓是为黑特一个人住的。

谷冈升站在大门处，按下了标有黑特房间号码的按钮。谷冈升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音，黑特也没有给他开门。谷冈升感到有些纳闷，便拿出了黑特给他的备用卡片插入了大门上的电子锁孔，门开了。

黑特的房间在三楼的301室。这所豪华公寓的入住者都是医生、律师、实业家等富裕的人。

谷冈升是凌晨1点前后才把黑特送回来的。今天上午的日程排得满满的。10点开始先到摄影棚去录制电视特别节目；然后去搞一个彩排；还有一场正式演出；然后跟某杂志社搞一个见面会；到电台去录制一个商业广告；灌唱片等好多活动。

从后天开始，黑特将在武道馆举办音乐会。在这之后的二十天里要到全国各地做巡回演出。平均每天睡眠时间只有三个多小时。一天也就是吃一至两餐，大多数还是在汽车上凑合一顿。连日来，简直过着非人的生活。

黑特必须要忍受这种非人的劳动强度。他从社会的最底层一跃登上了大舞台，整日沐浴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以《被剌狱中》而一曲成名的黑特，又演唱了《下地狱》、《不尽长夜》、《求救》等歌曲，这些歌曲都上了流行歌曲的排行榜。

一般情况下，刚上排行榜都是先排在后面，随着人气的上升逐渐往前排。黑特的歌曲却在一开始就排到了前边，而且经常占领排行榜的首位。

自《不尽长夜》、《求救》上了排行榜以后，凡是黑特的歌曲每周在排行榜上都独占魁首。

从出名以后，这半年间，黑特在电视上共演出了500多场次，平均一天2.7场次。无论哪个电视台都在播放黑特的节目，这还不包括商业广告片。

从一个流浪汉到超级明星，并且还有上升的趋势，他感觉宛如在天上飘舞。不管日程安排得多么紧，即使没有睡觉的时间、没有吃饭的时间，他也感到非常充实。

与当年路边的流浪汉相比，他现在成了全国瞩目的明星，所演唱的歌曲全都排在了排行榜的首位。所以无论是收视率，还是收听率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音乐会也引来了很多的观众。加上关联商品的版税，着实地发了一笔横财，他到底赚了多少钱，恐怕连他本人也数不清了。

业内人士将这股黑特热称为“黑特①效应”。乘着这股黑特热潮，电视台、电台纷纷聘请他为正式演员。饥饿的黑特对这超常的日程表，做出了超人的努力。

①黑特：HEAT，本意是“热”——译者注。

他深深明白上升的趋势不会永远继续下去。他必须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被这耀眼的灯光一照，便再也不想回到过去的时光了。

谷冈升非常理解黑特的心情。他站在黑特的房门前，按响了门铃，依然没人答应。难道连日来紧张的日程使他疲劳过度而睡过了头？这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即使回来得再晚，当谷冈升早上去接他时，黑特总是已经起身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谷冈升又使劲敲了敲门，依然没人答应，便拿出了制片商给他的备用钥匙准备将门打开。转了一圈，门却锁上了。满腹狐疑的谷冈升这才发现门本来是开着的，他刚才将开着的门锁上了。

谷冈升将钥匙往回转了一圈，再度将门打开，谷冈升从门缝里伸进头喊了一声：

“黑特——”

室内没有任何反应。

“到点了，要是起晚了就会迟到的。”

谷冈升一边喊着一边走进了室内。门口扔着黑特昨天穿的皮鞋。

他进了门厅向走廊走去。右手是带餐厅的厨房，左手是带洗澡间的卫生间，再往里走是面向阳台的起居室和卧室。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弄个女人来是没问题的。可黑特从来都不领女人到公寓里来。

来到起居室的谷冈升发现了横卧在房间中央的黑特。他身着西式睡衣。由于挂着窗帘，房间里很暗。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一边喊着一边往前走的谷冈升感到有些不对头。正确地说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气氛不对头。

伏卧在那里的黑特，纹丝不动。由于头发遮盖着，看不太清楚，从后脑勺里流出来的殷红的黏液落到了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谷冈升不禁一愣，刹那间，他感到自己全身完全麻痹了。

“不得了了——”

终于缓过神来的谷冈升忘记了室内还有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在打110以前，先拨了制片商事务所的电话，此时还没有人去上班。

2

3月10日早上6点40分，涩谷区代代木四丁目的一所公寓里，歌手黑特——栗山利昭（30岁）被害一事，通过警视厅的指令中心在第一时间通报到了代代木警察署。

代代木警察署离现场非常近。值班的警察迅速地从警察署里飞奔而出。还没有上班的警察接到命令，直接从家里赶到现场。即使对演艺界不感兴趣的警察们也都知道黑特的大名。

首先到场的机动搜查队将现场做了保护，并着手进行勘验。

现场位于山手街与小田急线的中间，这一带是由很多高级公寓及豪华公寓组成的住宅区。这个区域交通便利，超高层大厦鳞次栉比，是个黄金地段。与代代木公园接邻，居住环境非常好。周边全是豪华的高级住宅，一般年轻人在这里可住不起。

来到现场的警察初步认定死者脑后部为钝器致伤，立即作为杀人案与警视厅的搜查一科进行了联系。

尸体的第一发现者是被害者的随从，名叫谷冈升。今天早上6点30分，谷冈升来接被害者，发现被害者趴在带有阳台的西式起居室的地板上，已经死去了。

经过初步检验判断，死因是脑后部被铁锤状的钝器击打，大脑的深层受到严重的损伤。

推断作案时间大概在凌晨1点至3点之间。也就是说谷冈升将被害者送到家不久以后发生的事情。

现场没有搏斗、抵抗的痕迹。警察对现场周围进行了严密的勘验，没有找到作案用的凶器以及凶手留下来的任何资料。

从被害者能让凶手进屋这一点推测，可能是熟人所为。

警察对第一发现者谷冈升进行了严厉地讯问。因为第一发现者就是凶手的案例并不少见。

谷冈升没有足够的动机杀害被害者。凌晨1点20分有人看见他回到了世田谷氏赤堤四丁目的公寓。这个时间与他自述的在凌晨1点将被害者送到代代木的公寓是相吻合的。

从那以后一直到早上，谷冈升的汽车一直停在公寓的停车场，此事有数人为他作证。他不是没有可能坐出租汽车或其他汽车往返于被害者的公寓。不过，那样做危险太大了。

谷冈升有被害者的公寓大门的电子卡和房间的钥匙，可以随意出入被害者的房间。虽然谷冈升有疑点，将他视为凶手却有些勉强。

解剖鉴定结论如下：死亡时间在凌晨1点至3点之间，直接的死因是窒息。被害者是在站立的情况下被铁锤之类的钝器，从上至下猛击数次，导致被害者的头盖骨呈凹陷性骨折，同时伴有脑内出血的脑损伤而昏迷，凶手又将被害者的鼻孔堵住。

代代木警察署设立了搜査本部，警视厅搜查一科的那须警部也加入到了搜査本部。

黑特——栗山利昭被害的新闻使日本列岛各界人士惊愕不已。他所演唱的歌曲持续名列排行榜榜首。作为低迷的日本歌坛的救世主，他的人气还在上升。这种大腕级歌手被杀，无疑对演艺界是个沉重的打击。

数月前就排好了日程。音乐会的票早已开始售出。黑特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流动的金库。由于黑特骤然死于非命，售出的票要全部退回。正在播放的商业广告，由于黑特成了杀人案件的被害者，其商品的形象也受到了损害。自制片商开始，有关者、关联业者都感到震惊不已。

黑特现在不仅仅是一个歌手，他是一只能产金蛋的鸡，他具有巨大的商业价值，依靠他生活的大有人在。所以电视和演艺杂志连日来将此案做成了特集，进行了连续报道。但这些消息很少来自搜查本部。他们一边搜集黑特出道后的活动情况，一边追溯他出道前的经历。

警方原本以为不将黑特的经历公布于众，是制片商采取的策略。结果看来制片商也真的不知道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据说他曾经做过送货的司机、饭馆的侍者、推销员、比萨饼店送外卖的等职业，不过这些传说都没有得到证实。

他来自于埼玉县，双亲早已亡故。当地还有一个哥哥，他们兄弟之间没有任何来往。他在埼玉的高中毕业后，成为自由职业者，然后就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从高中毕业开始到成为歌手这段经历模糊不清。

据所属的制片商说，两年前在一家小型夜总会发现了他。不久他便一鸣惊人。《被刺狱中》使他一跃成为人气最旺的歌手。从那以后，他所有的活动众人皆知。

栗山利昭在应聘时隐瞒了八岁。后来虽然知道了他的真实年龄，也没有再进行更正，还是坚持了他原来的说法。

3

根据解剖的结果，调查会议在代代木警察署召开了。虽然已经召开过无数次会议，但全体会议，这还是头一次。

会议的阵容非常庞大。因为被害者是超人气的歌手。搜查一科的科长亲自挂帅任搜查本部长，召集了那须警部、辖区警官、近邻辖区的警官等人加入到本案的搜查本部，总共有七十多名警察出席了会议。

搜査一科科长及辖区警察署署长按惯例做了常规的训话后，由本案现场的指挥官将案件的经过及初步的调查做了概略的说明。

警察们听了简要报告以后，首先讨论凶手行凶的动机。经现场勘验，现金及贵重物品没有丢失，所以排除了谋财害命的可能性。还有一点值得大家注意，在夜深人静时，被害者为什么会让凶手进入室内。

“难道凶手是个女性？”有人提出这个意见。

从行凶的手法判断有可能是女性作案。但被害者生前没有性交的痕迹，现场上也没有发现女性遗留的物品。不过也有可能在性交前就将被害者杀死，然后将遗留物品收拾干净。

据第一发现者——被害者的随从谷冈升陈述，被害者从没有带女人到公寓来过。也不排除黑特等谷冈升走了以后，再把女人叫来的可能性。

被害者是个人气相当旺的年轻男子。他那阴郁的表情十分酷，深受女歌迷的喜欢。没有发现他有特定的女性关系。这也可能是制片商的策略，要求他对女性关系要慎之又慎。

假如他有固定的女友，是瞒不住娱乐媒体的敏锐的目光。特别是将女人领到自己家里，很可能有被娱乐媒体曝光的危险。即使黑特有固定的女友，也不会冒着被媒体曝光的危险，将她领到自己的家中。

“凶手用钝器猛击被害者的头部，使他受到致命伤害，然后将其鼻孔堵住。看来凶手决意致被害者于死地。可以推测凶手与被害者有深仇大恨。被害者在做歌手之前的经历模糊不清，是不是在做歌手之前有什么犯法的行为，所以才故意隐瞒了自己的简历？”加入了搜查本部的栋居提出以上意见。

按照常规，首先调查被害者生前的朋友和与之有过交往的人，搜查本部也是这么做的。

“被害者成为歌手已经两年多了。那么说，至少要在两年以前的关系中寻找凶手。为什么要等两年以上呢？”那须警部带来的山路问道。

“被害者真正出名才半年多的时间。也许凶手在这之前根本不知道被害者在什么地方。大约在这半年间，凶手发现了被害者的行踪，才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如果是复仇的话，我认为很少有等到两年之上的。赤穗浪士复仇，也不过等了一年零十个月嘛！”

听到山路说起赤穗浪士复仇的故事，与会人员忍不住哄堂大笑。

“人与人之间有绝对不能忘记的仇恨。有的仇恨随着岁月的流逝，反而更加深刻，厚厚的疮疤下面的伤口仍在流血。”

除去山路之外，那须警部的警员们都知道栋居的妻子就是被流窜犯夺取了生命。

行凶动机要是追溯到被害者的过去，搜查的对象就要无限地扩大。

“办案子不要带有个人成见。”山路告诫道。

“我当然不会带着个人成见。我的意思是说，被害者做歌手以前的经历也应该纳入我们的视线。”栋居反驳道。

“被害者的过去当然要纳入我们的视线当中。首先要调查被害者生前亲友、一般的朋友，或者根本不认识的间接朋友、有关人员及有业务往来的人员。被害者的身上流动着巨大的资金。也许是因为金钱而行凶。这么迅速走红，也有可能引起同行们的嫉妒。”

栋居站起身来，那须警部给他分配的任务是调査被害者生前最亲近的朋友。

然后开始分组，管理官将分组的情况记录下来。栋居和代代木警察署的老刑警菅原分到一组。

“呀！老搭档了。”菅原笑了。

分组是由搜查一科来分的。假如同一个不熟悉的人分到一个组，办事的效率就差远了。

调查人际关系当然要用老手。栋居曾和菅原合作过多次，非常了解对方的脾气。

根据当天的会议精神，他们制定了以下调查方案：

一、调查被害者生前的交友关系；

二、寻找凶器；

三、对现场再进行一次彻底地勘验；

四、继续搜索遗留物品；

五、以现场为中心调查凶手的踪迹。

对被害者人际关系的调查范围相当广泛，包括演艺界、暴力团体、媒体关系、广告客户等诸多方面。

调查凶手的踪迹是以被害者的居住地为中心，共划为六个区，分别派了六组人员去调查。派去的都是熟悉当地情况的管辖区内的警员们。

“我觉得这个案子要打长久战。”散会后栋居对菅原说道。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这大概是第六感吧。”菅原附和道。

“金钱也是产生怨恨的动机之一，这个产金蛋的鸡虽然死了。我觉得不应该把视线仅放在商务这块上。”栋居道。

“栋居，我的意思是主要调查被害者出道前的情况。”

“英雄所见略同。被害者生前做歌手的时候，交友受到限制。对待这么红的一个歌手，制片商对他看管得肯定很严。在这期间他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的交往。这种连睡眠都不能保障的歌手，哪有什么私生活可言呢？即使想飞也飞不出去。你说这个时期他能招惹上杀身之祸吗？”

“听说他自己隐瞒了8岁。如果他现在已经30岁的话，那在做歌手前有好长一段的时间呢。”

“山路刚才说过赤穗浪士们复仇，也不过等了一年零十个月的时间。假如过了三五年之后，参加复仇的人数虽然会减少，只要吉良义央还活着，我认为大石良雄必定复仇的。”

“假如我的妻子被杀了，这个仇恨我是终生不会忘记的。”

知道栋居家曾遭不幸的菅原点头附和道。

4

栗山利昭没有前科。有前科的话，就能査到他以前的事情。

栗山利昭的公寓被封了起来，由警察来管理。

为了给调査找到基础资料，对被害者的遗留物要进行严密地检查。名片夹、邮件、笔记本、通信簿、照片等物品都全部仔细地检査了一遍。正如栋居预见的那样，栗山利昭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做歌手以前的经历几乎等于零。成为歌手以后，虽然收到好多追星族的信件，都被制片商“检阅”过。一般人都不知道栗山利昭的住所。因此警察怀疑凶手是被害者的熟人。

他所属的制片商是不允许无关的人员接近栗山利昭的。唱片公司、电视局、广播局、娱乐媒体、剧场的从业人员，地方上的音乐会及海外巡回演出的关系者、旅游业者都不能跟被害者直接接触。栗山利昭成为歌手之后，可以说没有任何私人交往。

调查工作难以进行下去。

表面看起来栗山利昭是一个超级明星，其实只不过是受制片商操纵的一个偶人。

“太悲哀了。大众梦中的偶像被杀了。其实他本人不过是个偶人而已。就连这么个偶人也不能轻而易举地见到。”栋居沉重地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梦幻嘛。就像瞬间的彩虹一样，哪有什么实体呀！不过，那不是幻影。大众在梦中能见到他，能得到一时的安慰，也能从中得到了勇气。要知道梦中见到的东西是没有实体的。”菅原道。

“让大众在梦里见到的偶人，应该是个什么模样的人呢？”

“当然是从偶人变成真人，是一个从制片商的管理下逃出来的自由自在飞翔的人。不过被害者没有这样的意识。即使作为偶人，他也愿意生活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也许他觉得即使当一个灯下的偶人，也比做一个无名小卒强多了。”

“其代价是被夺去了生命。”

“假如他还是在马路边上游逛的流浪汉，也许就不会被杀了。同样是被杀，还是在灯光下当偶人时被杀更好一些。被杀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凶手只要找到了他，不管是当流浪汉，还是当偶人，都是要被杀的。调查被害者的人际关系，说不定能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

“偶像也会召人恨的。过去也发生过追星族袭击偶像的案件，但那不是个人的仇恨。袭击者不是因为憎恨偶像，而是心理上由爱生恨的结果，并没有杀意。所以杀死栗山利昭的凶手不是追星族。”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将偶像杀死在家里，在与被害者认识的同时，还要做一个周详的计划。”

对被害者做了一番调查之后，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物。他生前的资料相当少。也就是说被人操纵的偶人只是在舞台上唱歌、跳舞，没有什么私生活。

从一个街头上的流浪汉走到了舞台的灯光下，他完全被控制在了制片商的手中。

被杀的偶人回到了人类。调査开始了，作为一个人的资料，他几乎没有。警员们认为能创造如此多的金钱的大明星，在生活上肯定放荡不羁。

“找到一件东西！”

栋居在清理被害者的遗物时发现一个剪报集。

“什么东西？”

菅原伸过头来窥探。原来上面贴的全是新闻纪事。

“全是五年前一个白领丽人遭到绑架、强暴以后，被汽车轧死的新闻纪事的剪报。”

“据剪报上的报道，有对情人正在幽会，遭到两名歹徒的袭击。男子的头部被锤头重击，立刻昏了过去，两名歹徒趁机将女子绑架。第二天找到了那个女子的尸体。那女子在遭到强暴后，又被多辆汽车碾轧。”

警方没有查清楚死者是强暴的凶犯轧死的呢，还是强暴后将其扔到路上让其他车辆轧死的。整个剪报集全是这个案件的报道纪事。那个案件后来进入了迷宫，最终也没有找到凶手。

“栗山利昭为什么单单把这件事剪下来呢？”菅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可以考虑多种理由。首先被害者是栗山利昭认识的人；其次当时栗山利昭想采访这个案子；第三只是单纯地感兴趣而巳；第四栗山利昭就是加害者……”

“栋居，这里还登着被害者的男朋友的陈述：‘其中一个凶手右眼的外眼角有一颗小豆般大的红痣。’喂！栗山利昭的右眼外眼角不是有这么颗红痣吗？”

“那个案子发生在栗山利昭出道之前。后来也没听说那个案子的凶手被抓获的消息。”

“栋居，如果栗山利昭是绑架、强暴、轧死那个女子的凶手的话，那个女子的未婚夫可是有杀人的动机哟！”菅原明白栋居心里在想什么。

“虽然先入为主是一大禁忌。不过被害者的未婚夫还健在。他在昏倒之前见到过凶手的脸。假定这个案子的被害者的未婚夫是凶手的话，也就弄清了为什么等到栗山利昭成名之后，才对他进行复仇。因为凶手在栗山利昭成名之前找不到他。”

“不过，深更半夜栗山利昭怎么会让一个不速之客进门呢？”

“栗山利昭如果是那个案子的凶手的话，那他对被害者肯定感到内疚。也许被害者的未婚夫突然提出要见他，他就把门打开了。”

“那他是怎么知道栗山利昭的住所的？”

“栗山利昭的住所虽然不公开，想做到完全保密也是不可能的。从制造商和广播局那儿还是可以搞到一些信息的。”

“在调査会上，我们汇报这个情况吗？”

“我看简要地汇报一下吧。遗物当中只有这个剪报集。仅从这一点就推测栗山利昭是绑架、强奸、肇事逃逸的凶手，还为时过早。”

“栗山利昭搜集的这些剪报还是很有价值的线索。我想寻找那个被害者的未婚夫，确定一下那个人与栗山利昭有无关系。”

菅原稍稍有些兴奋起来，总算找到一条线索了。

调查员们回到警察署，在调查会上汇报这一天的调査情况。就像回到航空母舰的飞机一样，但有些飞机却是无获而归。

跑直了腿的调査员们嚷嚷着累坏了，会议室里一片喧嚣。有成果的人精神抖擞，无获而归的人感到疲劳、身体沉重。有的小组还没有回来。

满屋的烟雾，对墙上贴着的那张禁止吸烟告示真是个莫大讽刺。

没有等到人员到齐，会议便开始了。当栋居在调查会上汇报发现剪报这一情况时，会场上稍稍有些骚动。

“栗山利昭搜集剪报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或许他对那个案子感兴趣，或许他想搞个什么项目。”山路提出异议。

“不过全是同一案子的报道，我觉得有些异常。如果他跟那个案子没有特定的关系的话，不会只搜集那一个案子的报道。”栋居反驳道。

“对某案子特别关心，就考虑人家是加害者，未免有些先入为主。虽然栗山利昭现在成了歌手，没准当时他还想当作家，或者当纪实文学的记者。最重要的是，他只有一个剪报集。”

“为了当作家或纪实文学的记者，而搜集剪报是有可能的。也不排除他是加害者的可能性。至少我们要调查一下剪报上所涉及的案子与本案有无关系，所以我认为这是很有价值的。那个案子的被害者的未婚夫曾经作证，说他见过凶手的脸，凶手的右眼外眼角有一颗小豆般大的红痣。恰好栗山利昭在这个地方也有一颗红痣。”栋居步步紧逼。

栋居非常理解那个男子刻骨铭心的仇恨。不仅仅是失去未婚妻的痛苦，他听到了她那拼命的求助声，却帮不上一个指头的忙，接着他被击昏了。仇恨与无奈的屈辱深深地刻在了那个男子的心中。

当年，栋居的妻子被流窜犯残害时，他不在妻子的身旁，而是离她很远。栋居连妻子求救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山路一再告诫他在办案吋不要带私人情感。正因为有私人情感，栋居才会在被害者留下的剪报中嗅到凶手的气味。

这时，草场、芹泽这对搭档回来了。

“我们弄到了第一发现者——谷冈升新的情报。谷冈升与栗山利昭是同乡，栗山利昭在出道以前他们就相识，因此才做了栗山利昭的随从。在谷冈升身上做做文章，说不定能弄清栗山利昭以前的经历。”

本来对谷冈升没有什么怀疑，草场的报告成了声援栋居的武器。

剪报中的案件里的罪犯是两个人，到现在还没有抓到罪犯。栗山利昭和谷冈升是否就是那两个凶手呢？

“我们现在马上要找到那起绑架、强暴案中被害者的未婚夫。同时要从谷冈升那儿问出那个案子的有关情况。”那须警部对会议做了总结性的发言。

立即对谷冈升进行了讯问。很明显，谷冈升有些动摇了。

“我跟栗山利昭只是同乡而已。他离开家乡以后我们基本没有什么交往。听说他做了歌手，我去拜访他，才做了他的随从。”他语无伦次地说道。

“离乡后没有交往，他就能让你做他的随从？”草场追问道。

“那、那、那是因为我们在老家时，关系就比较亲密。”

“原来如此。那么，有关这个案子你是什么也不知道喽？”

草场向谷冈升出示了那个剪报集。看起来谷冈升最初还不明白草场说的是什么。谷冈升惊讶的目光转向剪报集。

“五年前，都下粕江市①的多摩川河边一对正在幽会的男女遭到袭击。女子被绑架，遭到了强暴。第二天早上在厚木市的公路上发现了被数辆汽车碾轧过的该女子的尸体。这个案件的剪报集就在栗山利昭的遗物当中。有关这个案件，你就没有一点线索吗？”

①粕江市：东京都所属的市称为都下XX市——译者注。

草场死死地盯着的谷冈升。谷冈升的脸变得苍白起来。

“不知道。那个案件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当然没有什么线索了。”他的声音崩溃了。

“我们只是例行公事。你的脸色很难看，怎么回事？”

草场凝视着对方，谷冈升越来越慌张了。

“没有什么，只是突然听说这件事，感到有些吃惊。”谷冈升已经稳住了神。

第05章 埋藏的怒火

1

警方很快就查到了堀川淑子的未婚夫矢泽宽的下落。

案件发生后，矢泽宽就搬到了世田谷区内，也辞去了原来的工作。现在一家办公器械制造销售公司工作。矢泽宽至今依然是单身。

为了防止矢泽宽有所准备，他们在星期日的上午对他进行了突然拜访。

接受栋居和菅原访问的矢泽宽镇定自若，没有一丝惊慌。

矢泽宽在两位刑警提出问题前，邀请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在简短的寒暄过后，栋居首先切入主题：

“您知道歌手黑特在公寓被杀害的消息吗？”

“不。知道。”矢泽宽的回答相当暧昧。

“媒体可是做了大量的报道哟。”菅原插嘴道。

“我知道黑特被杀的消息。”矢泽宽无可奈何地答道。

“矢泽先生认识黑特吗？”栋居问道。

两位刑警的目光全部都集中在了矢泽宽的脸上。

“他是个人气很旺、正在走红的歌手，当然知道了。”

“我不是说作为歌手，而是指个人的事情。”

“个人的事情我当然不知道喽！”

“听说您遭到过两个流氓的袭击，在您的未婚妻遭绑架之际，您见过凶手的脸？”栋居将话题一转。

“见过。不过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

矢泽宽的回答开始斟字酌句。

“那两个凶手绑架了您的未婚妻，并且强暴了她，或者还故意用车把她轧死。难道您能忘记吗？”

“已经过了好多年了嘛。再好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被风化的。”

“其中有一个人长得不是很像那个叫黑特的栗山利昭吗？”

“黑特……”矢泽宽做出了大为吃惊的表情。

“还有一个人是不是他？”

菅原拿出了一张从制片商那里搞到的谷冈升的照片，递到了矢泽宽的眼前。

“突然听说此事，没有思想准备。”

“请您好好看看。这张面孔您是不应该忘记的。”

他们身后飘过来一阵咖啡的香味和舒缓的背景古典音乐。此时又进来了好多常客，纷纷占据了自己的座位。

“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矢泽宽坚持道。

“可据报道说，您曾经作证说见过凶手的脸。请您好好读读剪报上的报道。这儿还登着您的证词呢：‘其中一个凶手的右眼外眼角有一颗小豆般大的红痣。我虽然只见过一眼，但绝对不会忘记。’这可是您自己讲的话。栗山利昭的右眼外眼角也有这么一颗红痣。”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虽然那是我永生都不能忘记的事情。可是，有好多人的右眼外眼角上有痣。”矢泽宽还是坚持己见。

“就算忘记了，一旦见到那个可憎的凶手的脸，还是会想起来的吧？”

“即使想起来又怎么样，难道她还能活过来不成？”

“言归正传。请问3月10日凌晨1点至3点，您在什么地方？”

菅原接过栋居的话题问道。

“那时我不在现场。”

“这是例行调查，请您协助。”

“那时我在九州出差。3月9日晚上，我住在熊本的宾馆里。”

“在熊本？”

菅原和栋居面面相觑。假如那是事实的话，矢泽宽的不在现场是成立的，这件事马上就能査清，他是不会撒谎的。

“您住在熊本的哪家宾馆？”

“‘新奥塔尼’宾馆。”

“有同行者吗？”

“跟上司一起去的。”

假如有同行者的话，那可就铁证如山了。

“如果你们怀疑我的话，思路可就错了。”矢泽宽提高了噪门。店内其他客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想知道为什么怀疑到了您的头上吗？”

“未婚妻遭绑架、强暴，然后被汽车轧死。警察不就是想说我有杀人动机吗？”

“还有，您竞然说不记得凶手的脸了。”

栋居不失时机地反驳他。矢泽宽一时语塞。

未婚妻在遭人绑架并受到污辱时，却不能保护她。这种无法形容的屈辱，刻在了自己的心灵深处，自己却说已经不记得凶手的脸，不招嫌疑才怪呢。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店里的咖啡，味道的确不错。”

栋居好像刚刚发现了似的说道。

2

矢泽宽的不在现场是成立的。正如他说讲的那样，3月9日晚上他住在熊本的事实，被同行的部长及宾馆的服务员所证实。

他是不可能在夜间悄悄地脱身遛回东京的现场，作案后再返回熊本。矢泽宽的不在现场可以说完美无缺。

本来对此事抱有很大的期望，这下搜査本部的警员们感到失望透顶。

“尽管如此，矢泽宽竞然说已经不记得那两个绑架的凶手的模样了，这太不可思议了！”栋居感到纳闷。

“如果他没有对栗山利昭下毒手，就没有隐瞒的必要嘛。再说还有这么强有力的不在现场证明。对那两个绑架者的模样，应该是想忘也不忘不了才自然嘛。”菅原也点头表示同意。

“是不应该说忘记了。矢泽宽应该坦白地指认，栗山利昭和谷冈升就是那两个绑架他未婚妻的人。他不那样做，是不是有难言之隐？依我看他们就是袭击矢泽宽未婚妻的那两个绑架者。并且，矢泽宽对于栗山利昭的死，在暗地里有……”

“矢泽宽知道自己有杀人的动机，所以才会有些顾虑。”

“即使有动机，只要自己清白就没有必要隐瞒。何况还有如同铁板一样的不在现场的证明。”

“如果是矢泽宽杀了栗山利昭，还有一个不能解释的疑点。”菅原说道。

“不能解释的疑点？”

“假如是矢泽宽复仇的话，只杀栗山利昭一人是不能达到复仇目的的。”

“没错，还有一个人。”

“对矢泽宽来说，假如杀了栗山利昭，应该预测到警察马上会怀疑到自己的头上来。所以他复仇的话，应该对两个人同时动手。假如一前一后来采取行动，会被警察发觉的。再对付剩下的一个，就不好下手了。”

“还不能确定谷冈升就是绑架者中的另外一人。栗山利昭的身体特征虽然符合，但不能确定谷冈升就是那个同谋。假如杀栗山利昭的人是矢泽宽，留下的那个人他怎么办？”

“从谷冈升看到剪报的反应判断，他与那个案件肯定有关。栗山利昭已经被杀，他一定战战兢兢地在想，今晚是不是该轮到自己了？”

“假如是矢泽宽为了复仇而杀了栗山利昭的话，谷冈升就身处险境了。不过，正如菅原警官所说，矢泽宽假如再实行复仇的话，就不好对谷冈升下手了。”

“不管矢泽宽这个不在现场是怎么搞的。对矢泽宽来说再次行凶是不可能的了。”

“可以考虑他有同谋。不管怎么说，咱们得打起精神来。只有矢泽宽见过那两个绑架者。也就是说，只有矢泽宽知道强暴了他的未婚妻并肇事逃逸者。用同谋并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复仇。我认为矢泽宽的愤恨与屈辱非常深，不亲手复仇会失去意义。”

两个警察对矢泽宽的印象是“灰”的。很难断定矢泽宽是“白”还是“黑”①，使他们感到非常茫然。

①白代表清白，黑代表有罪，灰色代表难以确定。黑、白、灰是日本警察常用的术语。——泽者注。

3

听了谷冈升的情况介绍，草场对矢泽宽的印象是“黑”的。

草场向搜査本部报告：

“我认为谷冈升就是袭击堀川淑子和矢泽宽两人中的另一人。他的疑点很多，他对栗山利昭的剪报反应很明显。我问过制片商，谷冈升并不是他们的职员，大概是栗山利昭个人雇的随从。制片商对栗山利昭和谷冈升的关系也把握不清。可谷冈升经常对周围的人说，自己与栗山利昭是共命运的。”

谷冈升也没有前科。

“难道是谷冈升想隐瞒自己的过去，而把栗山利昭灭掉？”搜查本部有人提出了这种看法。

“弄拧了。要是栗山利昭想封住谷冈升的口还讲得通。谷冈升杀了栗山利昭没有任何意义。对于成功的栗山利昭来说，曾经有过污点的同案犯，也许会对自己有威胁，对谷冈升来说，栗山利昭对他没有威胁，而是他的靠山。谷冈升难道会砸了自己饭碗不成？”也有人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调查中好容易浮出了一个可疑的人物，偏偏又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调査的工作碰壁了。

尽管矢泽宽的不在现场证明非常确切，也不能解除栋居对他的怀疑。根据栋居自身多年的经验，矢泽宽当然不应该忘记凶手的模样。矢泽宽在撒谎。可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找不到矢泽宽的同谋的线索。栋居在寻找矢泽宽的疑点，可是能证实这个疑点的资料太少了。调查工作遇上了暗礁。

案子却在没有想到的地方有了转机。

4

栗山利昭被害过了一个多月以后。在4月13日上午11点左右，警视厅新宿警察署接到了报案。管辖内新宿五丁目的高级公寓“太阳公寓”501的一个入住者——伊崎文也被害了。

新宿警察署立即派警察出了现场。经检验确认，伊崎文也的颈部有绳索印，头部有钝器击打的伤口。

尸体检验虽然不能确切地断定死因。初步可以推断头部被钝器打击昏迷后，再用绳子勒住颈部，导致窒息而死。

第一发现者是伊崎文也所属的“卡纳由尼制片公司”的职员。预定这天上午的9点，伊崎文也所出演的影片《深夜的狼》在都下调布市开拍。到了预定的时刻还不见人影，往公寓打电话也没人接，便派一个职员前去接他，结果在他的公寓里发现了伊崎文也的尸体。

伊崎文也是飞车族出身。一年前他拍了处女作《伪造的黑夜》。他以亲身的经历成功地塑造了影片里的主人公。他那远离日本传统的、阴郁的、具有很强的雕塑感的脸型及修长的形体，像破坏力极强的武器，使众多的年轻观众为之倾倒。

《伪造的黑夜》是一部投资非常低的B级影片，却获得了极高的票房价值。

伊崎文也的登场使低迷的日本电影市场刮起了旋风。他没有隐瞒曾经被判过刑的历史，加上演技真实可信，因此，他的电影打动了无数的观众。

接下来他又主演了《红色灯光》。比前一部影片又上了一个大大的台阶，被娱乐媒体称为日本电影的救世主。被电视挤压的电影非常萧条，已经拿不出资金制作大片。在这种形势下，制片商与卡纳由尼公司打破了日本电影界常规的做法，投资30亿日元进行大制作，并启用伊崎文也为主演。

制片厂前期准备非常顺利。卡纳由尼公司担负着风险，准备赌一把。可是主演却在开拍前被杀。连去出现场的警察，也预感到伊崎文也的死在社会上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据昨天晚上送伊崎文也回家的卡纳由尼公司的职员说，半夜11点左右从摄影棚直接回家，他亲眼看到伊崎文也进了公寓，并跟他道别。

根据尸检报告，死亡时间推断为午夜零点到黎明。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

发现者上午来到的时候，大门没有上锁。从被害者允许凶手进屋这一情况判断，看来与凶手相识。

“人气颇旺的演艺人员连连被杀。前些日子，在代代木管辖区内一个叫黑特的歌手不是刚刚被杀了吗？”出现场的新宿警察署的牛尾对同事青柳说道。

“像这种人气很旺的艺员被害，大多是因为嫉恨或嫉妒。”青柳说道。

“听说代代木的案子后来也没有什么进展。”牛尾预感到这两个案子大概有什么内在联系。

“现在伊崎文也一死，头痛的人可是很多呦。”青柳说道。

按常规，首先调查被害者死后，什么人最能从中获得利益。伊崎文也那宛如彗星一般的从影生涯虽然短暂，却像一

个产金蛋的鸡。可如今连老窝都被端了。正如青柳所说，从被害者的死能得到利益的人，远远不如受损的人多。如果不是为了金钱而杀人，动机很有可能是因为怨恨。

警察详细地盘问了第一发现者，看来此人没有杀人的动机。他送伊崎文也回来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宿舍睡觉，有同宿舍的人为他作证。第一发现者的不在现场是成立的。

跟尸检同时进行的是现场勘验。刑警没有发现凶器及凶手留的任何可疑物品。并对同公寓的人进行了详细地调査，住户之间根本没有什么交往。案发的当晚，也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员进入。

城市中心豪华公寓中的入住者，都是些比较富裕和有地位的人。刑警对入住者身边的人也进行了调查，没有找到与被害者有关的人。

被害者有前科。19岁时他是飞车族的小头目。一次车祸中导致一女子瘫痪，被判了一年两个月的徒刑。结果在八个月时假释出狱。出狱后做过店员、推销员、侍者、自行车送货员、比萨店里送外卖、加油站的工人等多种职业。偶尔的一次机会，在电影里当了临时演员。此后他的情况众所周知。

这一天，新宿警察署成立了搜査本部。第一次调查会议在新宿警察署召开。警视厅搜査一科的石原及新宿警察署的警官，还有邻近警察署的警官们参加了本次会议，总数约六十多人。

按照惯例，会议首先由新宿警察署的署长训话。大多数人倾向于熟人作案。凶手是被害者生前的朋友的可能性最大。

“被害者还未结婚。对外称25岁，实际年龄是30岁。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亲密的女友，不过，也许他暗中有女人。”

一开始，警察认为这个熟人最有可能是女性。但出道以后的伊崎文也从未有过什么绯闻。成名之后，他对待女人问题相当慎重。因为电影公司防范得很严；自己面临着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非常珍惜的。

公司的发言人面对媒体询问伊崎文也恋人的问题时，是这样回答：“不知道他从前有没有恋人，不过现在工作就是他的恋人。”现实也是这样的，他时时刻刻受到公司严格的管制。几乎没有和女性交往的时间。当然，也许他有隐藏的女人。

警察们进一步研究被害者的前科。被害者伊崎文也19岁时，是东京都下立川市飞车族的小头目。在开飞车时，将家住东京都世田谷区喜多见8-20X的末次照美撞倒，造成头部外伤、腰椎骨折、骨盆骨折等多处重伤，当时末次照美年仅20岁。

被害者末次照美由于受伤造成了高截位瘫痪，一生都要在床上躺着。伊崎文也因为违反道路交通法及过失伤人，被判一年两个月的徒刑。实际上服刑八个月就得到了假释。

“这个前科与他被害是否有内在关系？”牛尾说道。

“那个案子已经过去十一年了。我认为当时的被害者末次照美不会对伊崎文也还有这么深的怨恨。”有人反驳道。

“被害者末次照美出了事故以后，好像一直躺在床上。即使过了十一年，末次照美的家人也许一直恨着他。对死去孩子的双亲来说，都要念叨着孩子现在有多大了，何况整天看着被害者被束缚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没准对加害者越来越憎恨。我认为岁月是不能消除仇恨的。”牛尾说道。

牛尾的孩子也是犯罪的牺牲品，因此他的话很有说服力。

“凶手很有可能认识伊崎文也。假如末次照美的家人是凶手的话，他能轻而易举地进入伊崎文也的房间吗？”有人提出了疑问。

“作为伊崎文也来说，也许对末次照美的家人感到有些内疚。假如她的家人来访的话，我想他也许会让他进屋的。”

“一点儿戒备也没有，就那么随随便便让人进来了？”

“正如刚才说的那样，事故已经过去十一年了。作为伊崎文也可能以为过了这么长的岁月，不会再对他那么恨之入骨，所以把门打开了。那人的借口可能有很多。比如说，女儿想得到他的签名，或者想加入他的影迷协会，对伊崎文也的怨恨都已经过去了。他可能有多种解释。”

“不过，为什么要等上十一年呢？假如是末次照美的家人作的案，没有必要等上十一年。伊崎文也是被假释出来的。出狱后，伊埼文也要受保护观察①。后来虽然从事过很多职业，伊崎文也的行踪应该是公开的。末次照美的家人有必要等上十一年吗？”

①观察保护：日本法律术语。在监外对罪犯实行监督、辅导援助，让罪犯自发改造的一种制度。实用于假释出狱者等人。——译者注。

“也许看到伊崎文也出道后如此走红，勾起了他的仇恨。还有可能是伊崎文也出狱后，他们一直想报复，只是不知道伊崎文也在什么地方工作。”

在讨论中，搜查本部对末次照美的父亲末次雅俊的存在逐渐重视起来。

那天的调查会议决定了以下方针：

―、调查被害者生前的女性关系；

二、彻底地勘验现场；

三、调査现场周边的情况；

四、找到凶器；

五、调査和暴力团的关系；

六、当面讯问末次雅俊。

5

到末次雅俊那里讯问情况的是牛尾和青柳。搜査本部很少将同一署的警察分在同一组。在新宿警察署牛尾、青柳这对搭档几乎是固定的。

末次雅俊早就搬到了杉并区，在私铁站前开了一家小商店。小店24小时营业。末次雅俊白天几乎都在店里。两人为了防止末次雅俊有所准备，便搞了个突然袭击。

当末次雅俊搞清两个人的来意后，脸色都有些变了。店里的生意好像很红火。不断有顾客抱着商品在收银台等候结账。

“只是稍微打听一点情况，不会耽误很多时间的。”

牛尾对客人及收银台前的收银员说道。可是这个小小的店铺里没有办公室和空闲的房间。

“拜托各位了。”

末次雅俊将店里的工作托付给了店员，便把两位刑警领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在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有桩案子我们要进行例行调查。您知道演员伊崎文也在公寓被杀一案吗？”牛尾向坐在里面的末次雅俊低声问道。

听说末次雅俊过去是一家大公司的骨干。女儿出事后，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开了一家小商店。他已经完会失去了当年那种高级职员的风貌了。满头白发，一脸皱纹，也有了老年斑。他只不过六十来岁，但看起来已经像古稀老人了。他的衰老与女儿的车祸不会没有关系。

“是的，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了。”末次雅俊坦率地回答道。

“您最近见过伊崎文也先生吗？”

“没有，从来没有见过他。”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什么叫最后一次？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他！”

“一次也没有见过？”

“您以为他会来见我？伊崎文也的确因为照美被判了一年两个月的徒刑。假释后一次也没有来过。只是代理律师来过。”

“那样做太薄情了。令爱由于他的过失，终生都被困在床上。”

“那家伙那天晚上开了一次飞车，我的女儿在20岁时便终止了正常的生活。”

表情一贯很平和的末次雅俊，瞬间似乎燃烧起蓝色的火焰。

“对于伊崎文也被害，您是怎么看的呢？”

“没有什么想法。因为他是一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末次雅俊一吐为快。

“不能说没有任何关系吧。他与令爱的人生有着深刻的关系。”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从那以后我女儿就一直躺在床上，我们和伊崎文也没有任何交往。”

末次雅俊口气强硬。他知道自己被怀疑上了。越是强调没有关系，反而更加使刑警产生怀疑。

“伊崎文也出道演电影的事，您早就知道了吗？”

“听我的朋友说过。可是他演的电影我不想看。”

“您现在还恨伊崎文也先生吗？”

“说是对他有亲切感那是无稽之谈。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一年了，我想忘掉这件事。”

“凡与伊崎文也多少有点关系的人，我们都要进行例行调查，请问4月12日夜里到13日早晨，您在什么地方。”

“我不在现场。那天夜里打工的学生突然有急事来不了，我在店里值了一夜班。”

“有人能为您作证吗？”

“我和另外一个勤工俭学的学生一起值班。而且还有好多熟客也在那里，他们可以为我作证。”

末次雅俊的话语充满着自信。

两位刑警经过这次会面，了解到末次雅俊仍然非常憎恨伊崎文也，也确认了末次雅俊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一个员工加上那么多的客人，伪造不在现场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两名刑警根据末次雅俊提供的情况做了调查，确定末次雅俊的确没有撒谎。末次雅俊的不在现场是成立的。

6

刑警的访问给了末次雅俊强烈的冲击。明摆着刑警在怀疑自己。末次雅俊自身即使遭到怀疑，也没有办法掩盖对伊崎文也强烈的憎恨。只要他活在世上一天，就不能解除对伊崎文也的憎恨。

伊崎文也夺走了照美的将来，使他失去了工作。为了照顾躺在床上的照美，末次雅俊辞去了公司的工作。一直是公司骨干的末次雅俊，辞去工作，对他来说无疑是个致命的打击。

为了能跟上时代的步伐，在企业里参与竞争，工作中必须集中精力、全力以赴。精力一旦分散了，就会从竞争中落伍，因此末次雅俊辞职了。

为了看好照美的病，末次雅俊跑遍了全国各地。因此他也明白了一个道理，社会是以健康人为中心的。车站、交通机关、宾馆、剧场、学校、公共厕所、商店、超市及其他公用设施全是向健康人开放的。坐着轮椅，连车站的一个台阶也上不去。

虽然有专门为高龄人配备的机构，但收容年轻的残疾人和痴呆者的医疗机构及福利机构却少得可怜。满足这类服务的程度在德国达到百分之六十点七；美国为百分之三十六点八；日本不过只有百分之二十四。

即使有这种机构，也是在偏僻的地方，条件十分不好。照美不愿意离开父亲去福利院。即使再不方便，她也愿意跟父亲生活在一起。因为末次雅俊与照美本来就是父女关系。

末次雅俊自从照美瘫痪后，便辞去了公司的职务，在自家的附近开了一家小百货店。虽然是二十四个小时营业，但随时都可以回家照顾女儿。

在伊崎文也被害的前些日子，末次雅俊接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女子打来的电话。她叫家木路江，组织了一个被害者协会，问他可不可以来参加这个协会。家木路江声称知道末次雅俊的女儿和伊崎文也的关系，因为她做了深入细致的调查。

家木路江的电话无疑在末次雅俊的心里点了一把火，这股深藏在内心之中对伊崎文也的愤怒之火，被她这么一点，便燃烧起来了。受到家木路江的邀请，末次雅俊来到了奥阿西斯咖啡馆参加集会。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叫矢泽宽的男子。

与其一个人无可奈何地活着，不如将被害者们集合起来，一起商讨如何报复罪犯和加害者。为此，末次雅俊深受感染。过了数日，伊崎文也便被人杀了。

难道是矢泽宽和家木路江帮着末次雅俊实施了复仇？当时末次雅俊虽然对他们的话题非常感兴趣，参加了被害者集会。可并没有给他们明确的回话，也没有委托他们代他复仇。

他想伊崎文也的死肯定跟矢泽宽和家木路江有关。他们以为末次雅俊参加了三人集会，等于同意了共同复仇的计划，便在没有嘱托的情况下代他报了仇。

末次雅俊认为这是一桩大事。他虽然参加了被害者协会的集会。他想到矢泽宽和家木路江是不可能无偿为他复仇的。难道他们两人代替末次雅俊对伊崎文也复仇的代价，是让末次雅俊对他们的仇人实施复仇？

委托他人对伊崎文也复仇，是难解他的心头之恨的。作为代价，还要为与自己无关的人实行他的复仇计划，这就更加应该另当别论。

新宿警察署的警察的来访给了他沉重的打击，同时也使他的思路陷入了混乱状态。

末次雅俊给牛尾和青柳的印象是“灰”的。他的确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末次雅俊的小店离作案现场不算太远。勤工俭学的学生作证说，案发的当夜，他和末次雅俊一直都在一起。那天晚上尽管去过厕所，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从小店往返于作案现场，最少要用30分钟以上的时间。另外还有好多客人为他作证，证明那个时间末次雅俊就在店里。末次雅俊不可能预测到什么时候来客人。所以说末次雅俊的不在现场是成立的。

对牛尾和青柳的访问，末次雅俊显得过于镇静。假如心里没有鬼的话，对刑警的突然来访他应该感到吃惊才对。

“末次雅俊对伊崎文也的死可能有关联。”

“末次雅俊自身虽然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可也许他跟这个案子有关。”青柳附和道。

“假如有关的话，那就是有同谋。”

“是不是同谋还不清楚，末次雅俊也许认识杀死伊崎文也的凶手。”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您觉得末次雅俊是不是有点装腔作势？”

“假如是末次雅俊作的案，有个问题可不好办呢。”

“什么问题不好办？”

“假如是末次雅俊作的案，风险太大了。如果末次雅俊被逮捕，他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儿让谁来照顾呢？”

他有一个瘫痪的女儿，即使末次雅俊有作案的动机，对他的怀疑也有障碍。

7

在栋居的意识中，新宿警察署辖区内发生的明星被杀的案件所牵涉的人、范围渐渐地扩大了。

都是演艺界的宠儿，作案的手法也相似，被害者的年龄也相同。作案的现场都是在自宅里，而且都是在夜深人静时将凶手领到了室内。

浮出水面的嫌疑人矢泽宽虽然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但是栋居对他的怀疑并没有完全解除。栋居考虑到是否有同谋作案。

“两个当红的名角儿相继被害，里面不可能没有什么关联。”菅原道。

“是啊。先入为主可有些危险哟。”栋居坦率地点头表示同意。

“阿栋，如果放心不下的话，跟新宿方面发一个照会怎么样？牛尾不就在新宿警察署嘛。”菅原揣测着栋居的心思说道。

“好长时间没有跟牛尾见面了。”

“凡是有牛尾参与的案子，一般都是大案子。”

“话不能那么说，目前人气最旺的红角儿相继被杀，媒体引起极大的骚动。难道您没有听说吗？”

栋居也非常想见见久未谋面的牛尾。

“呀！阿栋，好久没面了。你那边的案子怎么样了。我怎么发现这两个案子有些相似呢。”电话那头的牛尾张嘴就说了一通。

“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我也觉察到了这两个案子性质有些相同，这不，一想到这里，立即就给阿牛打电话。”

“好久没见了，找个地方喝一杯怎么样？”

牛尾察觉到了栋居的心思，便发出了邀请。

“你有那闲空吗？”

“跟阿栋喝酒的闲空还是有的。”电话那端的牛尾爽朗地笑了。

“我们这里呈休业状态。到处都堵塞，一动不能动。”

“我们这儿也是如此。我看这个案子可能要打持久战。”

栋居、牛尾、青柳、菅原四人在新宿五丁目的一家小酒馆里集合。这一带为黄金街道，新宿最有名的大酒店就在这条街上，这些小酒馆夹在大酒店之中，即使像地上的水泡一样也决不气馁。

新宿街道是大杂烩的缩影，这一带更是微缩了新宿的风俗。演员、音乐家、作家、编辑、记者、艺术家等，还有和艺术有关的媒体工作者都聚集在这弹丸之地，酿造出一种独特的筑围。

形形色色的男妓和应召女郎在这里出没，所以那些喜好寻花问柳的人都看中了这块宝地。

四个人到了酒馆后叙了久别之情。

“我们只要凑到一起，必定是为了案子。”牛尾苦笑道。

“真想把案子甩到脑后，咱们轻轻松松地喝杯酒。”栋居感慨地说道。

“都是一个台词。一开始都说是为了‘民间外交’而干杯，结果说着说着，又回到了工作上。”菅原插嘴道。

青柳已经开始喝上了。

警察内部的“民间外交”指的是同其他警察署的同行们一起喝酒。这样做既培养了人际关系，也越过了封闭的宗派主义，使调査工作能更好地进行。

酒过一巡，席间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

“有关我们这里的案子，阿栋的鼻子好像闻到了什么似的。”牛尾开始试探栋居。

“阿牛没有什么线索吗？”

“倒是找到一个人，可是他有充分的不在现场证据。听说代代木那边的嫌疑人也有不在现场证据。这两个案子的作案手法也非常相似。”

“而且被害者都是当今最最走红、人气最旺的名角儿。”

“阿栋和阿菅难道也怀疑这两件案子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到目前为止，据我们的调查还未发现栗山利昭和伊崎文也是朋友关系。”

“伊崎文也的人际关系当中也没有找到栗山利昭的线索。特别是生前近两三年以来的交友关系。”

四个人就有关的情报进行了交换。

“被害者的年龄及凶手作案的手法极其相近。被害者在社会上的地位、状况、经历各方面都有些近似。栗山利昭在成为歌手以前的经历有些模糊，他跟伊崎文也来自同一地区。”

“栗山利昭跟伊崎文也来自同一地区？这我们还是初次听说。也许有必要追溯这两个人的过去。”

当听说两个被害者是同乡时，牛尾和青柳有些坐不住了。牛尾只顾在新宿范围调查，没有将栗山利昭被杀一案纳入自己的视线之中。

“虽然还没有得到证实，不过栗山利昭过去有可能曾经参加过一起绑架、强奸、杀人案。另外伊崎文也有前科。无论哪个‘被害者’的不在现场都成立。正确地说是被害者的未婚夫和父亲，对他们来说，栗山利昭也好、伊崎文也也好，都是不可饶恕的仇人。栗山利昭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伊崎文也虽然服了刑，但在被害者的眼里显然太轻了。这两个有杀人动机的嫌疑人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据……所以我们要考虑是不是协同作案。在调查中还没有发现协同作案的迹象。这也许是我个人突发奇想……”

栋居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警官。

“交换犯罪？”青柳在揣测栋居的心思。

“只是一时突发奇想而已，请大家考虑考虑这件事情。”栋居点了点头。

“不，不能说这是突发奇想。末次雅俊和矢泽宽的动机非常清楚。他们是不能原谅伊崎文也和栗山利昭的。这两个人被害时，末次雅俊和矢泽宽都有完美的不在现场证据。目前还没有找到跟这两个被害者有瓜葛的人。所以可以考虑交换作案。”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矢泽宽和末次雅俊之间的线索。不过，假如两个人有联系的话，交换作案也不是不可能的。”

“假如进行交换作案，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据就完全有可能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是的，如何进入被害者的房间？”栋居接下了牛尾的话茬。

“是的，我们一致推断凶手是熟人。假如深夜造访的是个不认识的人，被害者能开门让他进来吗？”

“这一点正是这个假设的障碍。假如是交换作案，被害者怎么能给凶手开门呢？”

“假如认识他的凶手预先与被害者联系好了，由代理人去找他，这样做如何呢？”青柳启发道。

“预先联络……这个解释虽然有些勉强，总比突然造访好得多。”牛尾附和道。

“假如代理人是个女性的话，也许更容易让对方把门打开。”菅原道。

“完全丧失了戒心。”青柳插嘴道。

“如果凶手是女性的话……”

牛尾的一席话，使满座的人的情绪沸腾了起来。

“虽然是突发奇想，不过交换作案这个想法的确很有意思。在调査会议上提出来的问题，得相当严肃。”

“山路君不是说过嘛，这不是演电影。”牛尾对栋居说道。

“交换作案是说不通的，只是协同合作而已。侦探一下末次雅俊和矢泽宽的关系，恐怕不是没有意义的行动吧。”菅原道。

“假如发现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瓜葛的话，两个案子一下子就近多了。”

“我们开始着手这方面的工作吧。”

大家共同前进了一步。

8

末次雅俊约见家木路江。

“我也正想见见您。伊崎文也在家里被杀了，我当然知道这件事了！”

曾在奥阿西斯咖啡馆里见过面的家木路江，一见面对末次雅脱口而出。

“我约您见面正是为了此事。”

“是您干的吗？”家木路江直直地盯着末次雅俊。

“我？难道不是您干的吗？”末次雅俊吃了一惊。

“我为什么要杀伊崎文也呢？”家木路江似乎也吃了一惊。

“前些日子，您不是说过要通力协作吗？”

“那是我邀请被害者之间搞协作，您的仇人不是由您自己来解决吗？”

“那么说，杀死伊崎文也的不是您？”

“当然不是我喽！我还认为那是您自己干的呢。”

“我倒是想干。可是并没有去实现。听您刚才的口气，杀死伊崎文也的真的不是您？”

“您搞错了。”

“我被怀疑上了。听警察的口气好像我有杀人的动机。”

“从动机这方面来査找凶手，是警察一贯的做法。”

“假如不是您干的，那是谁干的呢？”

“不知道。不过，这么坏的家伙，恨他的人可能有的是。管他是谁干的呢！他们是社会共同的仇人。被杀那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心情太复杂了。我怎么也想不通……”

“我也有同感。不是用自己的双手亲自消灭仇人，真不解恨！作为仇敌，大概恨他的人有的是，不过让人家先下手了。”

“先下手那是要有动机的。警察到我这儿来调査，说明我也有很强的动机。”

“那我不知道。也许别人的动机更强，只不过是在暗处而已。当然也不能说动机最强的人应该先下手。”

两人订的咖啡终于端了上来。咖啡的香味使他们二人回到了现实，他们将视线转向了咖啡。

“这咖啡简直就像沙漠中的泉水，能喝上瘾。”

末次雅俊将血腥的话题转到了咖啡上。末次雅俊上次来奥阿西斯咖啡馆与家木路江初次见面的时候，尝了这里的咖啡以后，不由大吃一惊。自那以后，他对咖啡从根本上改变了看法。虽然它只是一杯咖啡，但当你慢慢地品尝到了二三成时，你就会发现，在这一瞬间，宛如在沙漠之中遇到了绿洲，使旅行者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在世间挣扎的人就像沙漠里的旅行者，终于来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正如店名一样，绿洲就是那咖啡的香味。

两人在这短暂的时刻面对着咖啡，暂时忘记了仇恨。

这时，一个人推门进来了。末次雅俊与家木路江都转向了这个男子。

第06章 咖啡的关系

1

津田文吾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上午10点从位于涩谷区富谷的公寓里出来，然后乘坐接他的车来到了新宿三丁目的某事务所上班。上午要听干部们的汇报，还要接听来自各方的电话；午后接待来访人员；出席各种婚丧嫁娶的宴会。晚上从8点钟开始，带领保镖到他们所管辖的区域去视察。

关东门传会的霸权地位确立了，表面的抗争潜入了水下。其实水下斗争得十分激烈，稍一疏忽，就会遭殃。

特别是将在日本最繁华的街道——歌舞伎街的收入集中起来后，暴力团之间的地盘争斗变得更加复杂。一家店要付多家暴力团的保护费并不罕见。

新宿是津田文吾当行动队长时，为关东门传会抢来的地盘，所以这一带对关东门传会都很反感。在巡査的时候万万不可粗心大意。

津田文吾作为有着半个日本版图的关东门传会的若头助理，排在了若头候补的第一位。因此他的仇人不仅是对立面的暴力团体。在关东门传会内部，也有暗藏的敌对势力。

现在关东门传会为黑社会的龙头老大，表面上也经营着合法的企业，每年的总产值可以与大企业相匹敌。手下的成员总数几乎超过了道府的警察。

政治家们也依靠这个巨大的“票田”。这个黑社会在暗中有一支庞大的队伍，其人数已经接近表面上做生意的合法企业的人数。

津田文吾他们转完一圈已是晚上10点多了。巡视完毕后，他们来到了新宿三丁目的“克莱奥帕特拉”俱乐部。津田文吾最近对这家店的老板娘松泽清实非常痴迷，并且在柿木坂给她买了一间高级公寓。

每个星期五的晚上，克莱奥帕特拉打烊后，津田文吾把松泽清实送回柿木坂的公寓，并在那里住下。保镖一直待在津田文吾的身边，直到把津田文吾送进公寓才回去。

目前津田文吾最忠实的保镖，就是那个敌对黑帮派来袭击他的枪手山内义郎。

“明天还不知道几点钟起来，你们就别来接我了。”

津田文吾对山内义郎和司机说道。然后跟松泽清实一起下了像装甲车似的专用汽车。这是6月11日深夜。

“社长，您给我打手机，我马上来接您。”山内义郎似乎有些担心地说道。

“星期六早上不用这辆装甲车了。明天早上你也睡个懒觉吧。”

他站在公寓的大门口，跟山内义郎摆了摆手。他的脚跟似乎有些站不稳。周末的夜晚让人感觉有些放松，他觉得非常惬意。

山内义郎把他送到大门口，松泽清实将电子卡插进了卡口。

“再见了，社长。您小心点。”

这期间，津田文吾毫不设防地站在那里。知道这家公寓的人很少。这会儿不会有敌对组织的人，而且得力的保镖就在旁边，使津田文吾完全解除了戒备之心。火烧一般的醉醺醺的身体经夜风一吹，别提有多舒服了。津田文吾将在这里跟松泽清实度过一个销魂之夜。

这时，他突然感到旁边阴森森的。津田文吾本能地察觉到有危险存在。由于他还处于醉醺醺的状态，没等到反应过来，从暗处像直线似的飞过来一根箭，从毫无防备的津田文吾的后胸穿入。

箭头从乳头的位置下面露了出来。津田文吾身体一颤，摇晃了一下，便栽倒了。因为身后是一个斜坡，倒地后，他轱辘轱辘地滚下了坡。

已经回到车上的山内义郎突然看见栽倒在地的津田文吾，不禁大吃一惊。

“社长！怎么回事？”

他一边喊着，一边往回跑。当他发现津田文吾的背上插着一支箭的时候，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缓过神来的松泽清实不禁惨叫了一声。

山内义郎脸色大变，立即査找箭来自什么方向。因为既没有声音，也没有闪光，所以不知道箭是从何处射出来的。这一带在柿木坂最里首，环境幽静，所以地皮的价格很高。附近全是豪华的高级公寓。与嘈杂的目黑①相比宛如另外一个世界。此地几乎没有行人，稀稀拉拉的路灯十分昏暗。狙击手大概躲在暗处射击津田文吾。

①柿木坂、目黑都是东京的地名——译者注。

“社长，您可得挺住！”

司机抱起津田文吾使劲地喊着，可是他已经不能回答了。

追逐凶手无果而返的山内义郎回到了津田文吾的身边，这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急救车！快喊急救车！”

山内义郎大声对司机喊道。

急救车来了以后，并没有收留津田文吾便空车而返，因为津田文吾已经死了。

得到急救队通知的警察迅速来到了现场。据出现场的警察调査，箭是从津田文吾的背后穿透心脏，几乎是当即死亡。经检验凶器是西洋箭。其动力是橡皮的弹力，假如安装了红外线望远镜的话，在夜间能提高命中率。这种西洋箭有效射程在一百米至二百米之间。箭头涂上了毒药，加强了杀伤力。没有声音、闪光，也没有硝烟的气味，是一种很难找到发射源的暗器。

当得知被害者是关东门传会的若头助理时，碑文谷警察署的警察们紧张起来了。他们怀疑这起案件与暴力团之间的斗争有关。碑文谷警察署立即断定为杀人案件，向警视厅的搜查一科汇报了案件的情况。

第二天，即6月12日，在碑文谷警察署成立了搜查本部，搜査一科的小林警部加入了搜查本部。第一次调查会议上，大多人认为这是暴力团之间的争斗。碑文谷警察署的水岛要求发言。

“本案用的凶器是西洋箭，我认为这不像暴力团的人所为。过去他们用的凶器一般都是手枪、匕首、大刀、木棍之类的东西。用西洋箭来索取暴力团的头目的性命，这可是第一遭。如今关东门传会的霸权地位巳经确立，对立团体应该非常清楚，反抗关东门传会是无济于事的；而且只取了津田文吾一个人的性命，也不能奈何关东门传会的。现在他们非常清楚无谓的抗争是不划算的，所以这些黑帮采取了共存共荣的路线。依我看不像是对立面的黑帮所为。”

“如果不是关东门传会的对立面所为的话，难道是门传会内部的人为了竞争而雇佣了刺客？把津田文吾杀了，使自己的名次提上去，谁能干这么愚蠹的事情？”有人反驳道。

“愚蠹能使用西洋箭吗？埋伏在暗处，发射时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一发就命中目标。这可不是一般的腕力。为了炫耀自己的实力，作案后都要发表声明的，可凶手那里一点儿音信也没有。我看一开始就倾向于黑帮干的这种想法是非常危险的。”水岛坚持己见。

“假如不是黑帮们干的，那会是谁干的呢？咱们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其他方面？”主持会议的人提议道。

“津田文吾被杀时，保镖山内义郎在旁边。此人在五年前刺杀津田文吾时，误杀了一个毫无关系的幼女。津田文吾雇佣了剌杀自己的剌客为保镖，一时在他们黑帮之中还传为美谈呢！”

水岛的一番话，使大家同时想起了那个案件。津田在躲避子弹时，拽过一个小女孩做人体盾牌，使自己躲过一劫。但那个小女孩作为津田文吾的替身当场毕命。

“那个幼女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作为她的父母，津田文吾是绝对不能原谅的仇敌。津田文吾被杀一案，我看有必要査一下他们的行踪。”

“请等一下。幼女被杀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假如她的父母想报仇的话，何必等上五年呢？”有人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疑问。

“这一点我回答不出来，那是人家的事情。或者应该完全从另一个角度来想。不管出于什么动机，别一门心思总以为这是黑帮的人干的。”

水岛的发言使会场产生了轻微的骚动。从幼女的双亲的角度来考虑，比起剌客，他们应该更加痛恨津田文吾。

津田文吾坚持说，在枪击时，正好那个幼女从旁边跑过来，所以中弹身亡。当时有好多目击者害怕惹是生非，不敢作证，悄悄地跑了。幼女的双亲在起诉书上说，是津田文吾拽过幼女当人体盾牌的。双方的证词完全不同。

后来通过许多人匿名作证，终于弄清了津田文吾的卑劣行径。可孩子又不是津田文吾所杀，说他过失杀人也有些勉强，所以他没有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搜査本部的人认为，一般的公民，不敢对这种关东门传会里冲锋陷阵的行动队长实施报复。不过，作为警方，不能放过有动机的人。

搜查本部决定在调查黑帮内幕的同时，也要调查那个幼女的双亲。调查幼女双亲的工作，由水岛和搜查一科的河原组成的搭档来担当。

他们赶往那个案子所管辖的警察署，翻阅了当时的案卷，查找被害人星野友美双亲的行踪。星野友美的双亲在出事后不久便离婚了，星野友信也离开了原来的工作单位。

他们经多方查找，终于找到了星野友美的父亲星野友信现在的住所。

星野友信当时在一家大银行里工作。案子发生后被银行辞退，现在练马区开了一家保健品小商店。这个案件使他家破人亡。

两名刑警找到那家位于练马区某私铁站前商店街的保健品店时，正好一个染着发的年轻女子在店里值班。

那个染着黄发、将嘴唇涂得血红的女子得知他们两人要见店主，毫无表情地冷漠地说道：

“现在去批发店进货去了。你们在这儿稍等一下吧。”

那女子粗鲁地说完后，又开始涂她的指甲了。

说是店主，其实看来店里只有星野友信和这个女店员。狭窄的铺面不过十坪①左右。里面摆满了蜂王精、小球藻、胶原蛋白、粗米酶、高丽参、蛇酒等保健品。

①坪：面积单位，一坪约等于三点三平方米——译者注。

过了一小会儿，星野回来了。水岛和河原从他那惊异的表情判断出，这个无精打采的男子就是星野友信。

“您是星野先生吗？有点事想向您请教，打扰您了。”

说着他们向星野出示了警察证。星野的脸色立即变了。

“有何贵干？”星野友信稳了稳神，问道。

“津田文吾被害的案件，您知道了吗？”水岛先发制人。

“知道。电视和报纸都做了大量的报道。”

“您有什么感想吗？”

“您是问我听了此事以后，我打算怎么办吗？难道我还能给他发封唁电不成？”

从星野友信的口气来看，他已经猜出警察来这里的目的，他们已经知道了星野友信和津田文吾的关系。

“这是例行公事，请问6月11日深夜您在哪里？”水岛问道。

“怀疑我吗？”星野友信的表情有些意外。

“凡是多少有点儿关系的人都要调查。您不想协助我们调查吗？”

“作为公民应该不遗余力地协助警方工作，可是我跟津田文吾有什么关系？”

“不能说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吧！实际上等于津田文吾杀死了令爱。”

“原来如此。从这个意义来说，当然不能说没有关系。津田文吾只是让别人代理出席了友美的葬礼，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交往。所以从这一点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杀女之恨我终身难忘。既然你们怀疑到我，我也没有什么法子。总社为表彰优秀商店，6月11日招待我们去旅游。那天我们去了佐贺的嬉野温泉。”

“去了佐贺……”

水岛跟河原面面相觑。假如是招待旅游的话，同行者一定很多。夜里从佐贺跑回东京作案，然后返回，想让同行的人不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好容易找到的一个嫌疑人却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说实话，我比谁都痛恨津田文吾。我真想感谢那位杀死津田文吾的射手。不过，我没有能力杀死津田文吾。我是一个跟暴力不沾边的普通公民。我是没法子对时刻都有保镖在身边的暴力团的头目下手的。再说，我也没有那个胆量。津田文吾被杀的那个夜晚我住在婧野温泉的山紫山庄。同行的人有好多，您去总社和当地的旅馆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还有一点，我不会射箭。”

星野友信的话非常自信。即使不去核査，刑警对星野友信的印象也是“白”的。

说星野友信有作案倾向有些勉强。虽然他有很强的动机，可实际上，一般公民对暴力团的头目实施报复，是不可能的。

星野友信的经历，正如他本人所说，与一切暴力都不沾边。他对格斗不甚精通，也没有狩猎和射击的爱好。

离开星野友信的商店后，水岛特地去核实了他的证词。星野友信不在现场是成立的。

既不是黑社会之间的倾轧，取代星野友信并有杀人动机的人也没有浮出水面。调査工作陷人了停滞状态。

2

接受了刑警访问的星野友信，脑子完全乱成一锅粥。在津田文吾被杀之前，他接受了一个叫矢泽宽的男子的访问。矢泽宽邀请他参加一个被害者协会。

星野友信怀着极大兴趣跟矢泽宽来到一个叫奥阿西斯的咖啡馆。在那里矢泽宽向他介绍了一位叫家木路江的女子。他们为了被害者不再忍气吞声，热情地呼吁被害者的亲属们团结起来，研究如何制裁凶手和加害者。

星野友信对此虽然非常感兴趣，同时觉得这些人有些危险，因此，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去过奥阿西斯咖啡馆。

莫非那两个人先行一步对津田文吾进行了“制裁”？他虽然接受了研究制裁凶手或加害者的邀请，但他并没有答应参加这个协会，更没有委托他们为他报仇。

没有接受委托，便替人家实施了复仇，那两个人的确够危险的！

星野友信跟矢泽宽取得了联系，他们约好在奥阿西斯咖啡馆见面。

“津田文吾被杀的案件您知道了吗？”一见到矢泽宽，星野友信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当然知道了。难道不是您干的吗？”矢泽宽反问道。

“我能杀得了津田文吾吗？”

“凶手用的是西洋箭。用西洋箭来杀人，这事得好好地想一想。用西洋箭不同于手枪和刀子，能站在暗处而又不被人发现。别人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射出来的。津田文吾的身边老是跟着个保镖，的确不好下手。”

“可我不会射箭。”

“即使是您干的，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讲的。您放心好了。”

看来矢泽宽还是以为那是星野友信所为。

“矢泽先生，难道不是您杀的津田文吾吗？”

“我？我为什么要杀津田文吾呢？”矢泽宽吃惊地看着星野友信的脸，反问道。

“前些日子，您不是还说过我们要通力合作吗？”

“我的确说过，要研究一下，怎样对凶手和加害者实施报复的方法。可我没有说过要帮助您复仇。再说，没有经过被害者的委托和同意，便随随便便地为他人复仇，这在道理上也说不过去哟！”

听了矢泽宽的一番话，星野友信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

“是那么个道理。那样做确实不符合道理。那么，到底是谁杀了津田文吾呢？”

“真的不是星野先生干的？”矢泽再次叮问道。

“不是我干的！”

“如果不是星野先生干的，那就是暴力团干的。不过，暴力团使用西洋箭可是个新手法。”矢泽宽的表情有些意外。

“警察好像在怀疑我呢。幸好我有不在现场证明，才被解除了怀疑。假如我没有不在现场证明的话，可就糟糕了。”

这时，大门被推开了，家木路江领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子进来了。家木路江将那名男子介绍给了星野友信。

那名男子叫末次雅俊，似乎也是被害者的一员。虽然没有进一步深谈，星野友信得知末次雅俊的女儿由于车祸瘫痪在床上。

“末次先生也受到警察的怀疑了！”家木路江在一边插嘴道。

“那么说，末次先生的加害者最近也被杀了？”星野友信吃惊地反问道。

“伊崎文也。”

“伊崎文也……那个最近刚刚走红的电影演员？”

“是的。前些日子在公寓里被杀的就是伊崎文也。”

“刑警来调査过。幸好我有不在现场的征明。不过警察似乎没有完全信任我。”

“刚才光是矢泽先生向我提问，我想问问矢泽先生，栗山利昭被杀的时候，您受到怀疑了吗？”

星野友信将视线投向了矢泽宽。他曾经听矢泽宽说过栗山利昭的事情。

“当然要受到怀疑了。刑警来调査过了。也不怪刑警来调查，在栗山利昭的遗物当中发现一个剪报集，因此他们发现了我和栗山利昭的关系。幸好我也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不过，似乎没有完全解除对我的怀疑。”矢泽宽说道。

“那么说，三个加害者被杀，我们这三个有嫌疑的人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星野友信意味深长地扫视着在座的各位。

“是这么回事。这偶然的一致让我感到有些可怕。”家木路江的脸色有些变了。

“那么说，就剩下路江小姐一个人喽！”

末次雅俊话里的含意颇为深刻。家木路江终于下了决心似的说道：

“我们四人当中，有三个加害者被杀了。末次先生、矢泽先生、星野先生都受到怀疑。假如不是偶然的一致，逼死我父亲、使我家破人亡的仇敌，也许在最近也要被杀掉的。”

这个被害者同盟是矢泽宽跟家木路江在奥阿西斯咖啡馆偶然相遇而说起的，后来又叫来了末次雅俊跟星野友信。他们想以奥阿西斯咖啡馆为据点，把组织进一步扩大。

“假如家木小姐的仇敌被杀了的话，家木小姐肯定要受到怀疑的。”末次雅俊预言道。

“可是，我就不一定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了。”家木路江的口气似乎有些困惑。

“事先做一个不在现场的证明怎么样？”矢泽宽提议道。

“谁知道人家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可能事先做好不在现场的证明呢？”

“说得也有道理。”

过了一会儿，煮好的咖啡送来了，香味四溢的咖啡使四人将意识转到了咖啡上。

“真是不可思议。我最初是被这咖啡的香味所吸引，才来到这家咖啡馆，并且在这里与路江小姐相遇。刚刚来到这家咖啡馆喝咖啡时，真想把这深仇大恨忘掉算了。我提议，咱们在喝咖啡时候临时休战，如何？”

矢泽宽嗅着咖啡浓郁的香气说道。

“忘记仇恨？这可跟被害者协会的据点不相称。”末次雅俊说道。

“无论如何也治愈不了我们的悲愤之情。在喝咖啡时就忘记了仇恨，那我们来这家咖啡馆还有何意义？我认为，应该以咖啡为纽带，使被害者同盟更加团结才对。”路江说道。

星野友信此时觉得，有必要阻止被害者同盟对加害者实施报复及审判。

假如被害者通力合作实施报复行为的话，不在现场的工作还是非常容易做到的。对被害者同盟的任何一个人的加害者实施了报复，或者干脆将加害者杀了，那个被害者的伤痛将被治愈。

“我想不要再谈论家木小姐的仇人假如被杀的话题了。我们这四个不幸的人是偶然相遇的，三个加害者相继被杀，也是偶然的。所以三个案件也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末次雅俊以告诫的口气说道。咖啡喝完了，似乎也返回到了现实当中。

“是的。我们只是到这里来喝咖啡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杂念。”矢泽宽反省似的说道。

“那么，咱们再来点什么？”家木路江提议道。

“本店有最近特制的点心。”从柜台那边传来了老板的声音。

第07章 缢死精英

1

代代木警察署、新宿警察署的搜査本部的工作处于低迷状态。连日来，警员们四处调査，鞋都磨破了，结果也没有找到有关嫌疑人的情报。

就在这期间，碑文谷警察署辖区内发生了用西洋箭射死暴力团头目的案件。五年前被害者曾遭受过枪击，当时他用一幼女做人体盾牌，幼女被误射，当场毕命。作为嫌疑人——幼女的父亲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这一情报也传到了栋居和牛尾的耳朵里。

在黄金街的“民间外交”之后，调查会议听取了栋居等四个人的报告。他们得到了搜查本部非正式的许可，调查一下矢泽宽与末次雅俊有无关系。

调查到现阶段，还未发现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暴力团头目被射死一案发生不久，栋居和牛尾等人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

他们发现，矢泽宽和末次雅俊在矢泽宽家附近的一家叫做奥阿西斯咖啡馆见过面。这是两人之间的连接点。

不仅仅是这些。在奥阿西斯咖啡馆见面的人除去矢泽宽、末次雅俊，还有一人叫星野友信，他就是因碑谷警察署辖区内的暴力团头目被人射死一案，而受到怀疑的星野友信，并且此人也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栋居、牛尾等四人迅速会合，讨论这一新发现。

“这个趋势可是有点妙哇！”

“我认为这不可能是偶然现象。在同一咖啡馆里喝咖啡的三个人跟三桩谋杀案有关，而且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如果不是偶然的话，我认为咱们这两起案子，说不定跟碑文谷警察署辖区内的案件也有内在的联系。”

“栗山利昭、伊崎文也跟津田文吾可不是一路人。”

三桩杀人案中出现的三个人物有了连接点，作为警察，是绝不能放过这条线索的。

“我们先琢磨琢磨。我在哪儿似乎见过末次雅俊。想起来了，在奥阿西斯咖啡馆，第一次调查矢泽宽的时候，在那儿似乎遇到过末次雅俊。看来，从那时起矢泽宽就跟末次雅俊在咖啡馆里搭上伙了。”栋居说道。

“他们如果在这以前就认识的话，有可能采取循环作案的方式。比起两个人交换作案更容易混淆警察的视线，增加了犯罪的安全系数。‘不在现场’的工作更容易做到天衣无缝。这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不过从三个人的连接点来看，完全有循环作案的可能性。”牛尾说道。

在新宿酒馆的那次“民间外交”中，曾经讨论过交换作案的想法。当时还没有考虑到循环作案。

这可是一个非常大胆的设想，也极有可能性。四人立即兴奋起来。

“跟碑文谷警察署联系一下？”青柳察言观色。

“这仅仅是我们四个人‘民间外交’的意见，有些太勉强了。还是先报告搜查本部，取得一致的意见为好。”菅原说道。

“碑文谷警察署的水岛正好在家，我们先非正式地跟他通通气如何？”牛尾提议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跟水岛先打一声招呼，事情办起来可能顺当多了。”

三桩杀人案当中的被害者同时又是加害者。除了栗山利昭的旧账还不能证明以外，其他两人过去的行径都很恶劣。那些被害者都是些普通、善良的公民。对被害者来说，依靠法律帮助他们太迟缓了，其制裁对加害者也往往过于宽大。特别是那些逃脱法网的加害者，根本就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

自己的亲人成为犯罪牺牲品的栋居和牛尾，十分理解被害者的痛和恨。

善良的公民只有将自己的痛与恨无可奈何地埋藏在心中，忍气吞声地活着，将眼泪往肚子里咽。但是善良的公民一旦集中起来，其力量也是不可估量的。法律对犯人、加害者以及对被害者不公正的话，除了自己动手解决，别无他法。

一个人不能办到的事情，当多数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就会产生无穷的力量，可以对凶手和加害者发威了。

虽然这是个大胆的假设，但是他们四人的判断有着充分的根据。

这四个人的报告在代代木警察署和新宿警察署的搜査本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我看这三桩杀人案的嫌疑人，只不过是一家咖啡馆的常客而已。推测他们有内在联系，是不是有点牵强附会？怀疑三个人进行循环作案，更加缺乏现实性。”

有人反驳道。这样的反驳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如果三个嫌疑人都住在咖啡馆附近的话，那他们是同一家咖啡馆的常客也就不足为怪了。但是除了矢泽宽以外，其他两人的住地离奥阿西斯咖啡馆比较远。在案发前后特意到离自己家很远的咖啡馆去会合，难道看不出他们有内在的联系吗？”

栋居、牛尾等四人又提出了反驳。最终两个搜査本部向碑文谷警察署提出了照会。

接到照会的碑文谷警察署的搜查本部不禁大吃一惊。

“即使星野友信与代代木警察署、新宿警察署的案子的参考人①之间有什么关系的话，也不能武断地认为这三件案子有直接的联系。”

①参考人：日本法律术语。为了破案，经调查机关调查后巳经解除了嫌疑的人、被害者等，还未完全解除嫌疑的人称为重要参考人。——译者注。

碑文谷警察署搜查本部的一部分人一开始的态度有些消极。

“我认为不能忽视这三个案子的重要参考人之间的关系。津田文吾是不是隐瞒了和代代木、新宿两案的被害者的关系？难道不应该好好地查一下吗？”

大多数人都倾向于水岛的主张。

听说暴力团的头目和经历模糊的新歌手、飞车族出身的新演员之间似乎有瓜葛。不过，调查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津田文吾与栗山利昭、伊崎文也之间有交往的证据。

当得知津田文吾也是来自埼玉县H市，与栗山利昭、伊崎文也两人是同乡时，搜査本部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三桩案件的被害者的共同点终于浮出了水面。

三个搜査本部互换情报联络会议在碑文谷警察署召开。

6月23日下午5点，三个搜查本部的一百二十名警察在碑文谷警察署参加了会议。由于会议内容特殊，所以气氛显得特别紧张。会议首先由搜査一科的科长进行例行训话，然后案情讨论会在紧张的气氛中开始了。

各搜查本部首先听取现场指挥官那须警部及石原警部的简单介绍，然后，小林警部代表碑文谷警察署的搜査本部，将案子初期的调査做了简要的汇报。

最后，由搜查一科科长将三个搜查本部的调査过程做了一个总结性的发言：

“三个被害者不仅是来自一个县的同乡，我们周密地调查了他们的履历后，发现他们还是同一所中学的同学。毕业以后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交往，但目前还不能确认此事。另外，三个案子的参考人是同一咖啡馆的常客，除此之外，还没有查到其他线索。这三个案子到底有没有关联呢？此外，三个被害者既是同乡又是同学，他们之间是有关联呢，还是

没有关联？这三个被害者都是名人，调查的结果直接影响着警察的声誉。所以希望各位解除顾虑、畅所欲言地交换意见、分析案情。由于本案引起了社会、媒体及各个方面的广泛关注，我提醒各位警员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联络会议是想将有关联的多个案子的各警察署的警员们集中起来，交换一下意见、情报、资料。但是这些警员们非常圆滑精明，不想把自己辛辛苦苦搞来的情报拱手让给他人。

刑警们跑烂鞋子搞到的情报，却要拱手让给其他警察署，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吗？

所以这种联络会往往流于形式，无果而终，这也是刑警们心理的真实写照。在会议开始后，他们个个左顾右盼、察言观色，谁也不想先发言。

栋居举手要求发言。

“我不知道碑文谷警察署对参考人进行过调査没有。但是，对新宿警察署和代代木警察署案子的参考人，我们已经做过了调查，他们与西洋箭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栋居的一番话使会场嘈杂起来。

碑文谷警察署已经核实过星野友信的确没有西洋箭，对此项运动也没有兴趣。

假如星野友信会用西洋箭的话，那么星野友信本人就是凶手。这样一来，牛尾的循环杀人的假设就不能成立。另外，栋居也确认矢泽宽和末次雅俊与西洋箭没任何关联，牛尾的假设卡壳了。至少碑文谷的案子要从牛尾的假设当中剥离，这是一个独立的案子。

津田文吾一案的作案凶器是西洋箭，所以这个案件要退出这一假设。

三个被害者既是同乡又是同学，三个参考人又都是奥阿西斯咖啡馆的常客。即使循环作案这一假设被推翻，但这个连接点与案子之间肯定有着什么关系。所以这一点必须得好好地讨论、分析一下。

以栋居发言为契机，会议的气氛终于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一开始舍不得将情报拿出来的警员们，开始披露他们掌握的情报，使得联络会的内容充实了起来。

碑文谷警察署多数人的意见，是将视线从星野友信身上移开，转到有动机的暴力团内部的斗争。

“暴力团的人使用过西洋箭吗？”有人提出疑问。

“使用西洋箭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嘛！投块石头也能把玻璃打烂的。”

“打碎玻璃用弹弓①也行哟。”

①弹弓：手枪的隐语——译者注。

说到弹弓，大家不禁哑然失笑。他们指的不是手枪。而是真正的弹弓。

“假如用手枪作案，理应自报姓名……”有人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假如是对立组织用手枪的话，当然要自报家门。可是内讧的话，就不可能有什么声明了。”

“碑文谷警察署认为是内讧吗？”

“意见还未完全统一。看来可能性比较大。假如是他们内部人员作案的话，很容易掌握津田文吾的生活规律。”

“山内义郎有背叛的可能性吗？”

“他在出狱后曾发誓效忠津田文吾。案发时司机也在现场。山内义郎对没有保护好津田文吾感到非常自责，基本可以排除山内义郎的嫌疑。”

碑文谷警察署在最初的调查中没有发现津田文吾的身边有使用西洋箭的人。关东门传会会长门野敬造的下面是若头，若头手下有四名若头助理、六名舍弟、三名老将，共有三十九名直系头目，这些人都可能有杀人动机。

关东门传会的最高头领会由会长、若头、若头助理、舍弟等组成，最高头领会是决定最后意志的机关。

二号人物是若头山冈敬一，他的四名助理当中势力最大的是津田文吾。

但是最近有些传闻，说由于津田文吾生性好斗，会长门野敬造觉得他有危险，不打算让他来继承关东门传会的若头。

即使那些与他平起平坐的若头助理们雇佣杀手将津田文吾除掉的话，还有二号人物山冈敬一。就算除掉了津田文吾，另外三名助手的势力也在伯仲之间。也就是说内部没有人会同津田文吾竞争。

经过一番议论之后，大家更加感到案情扑朔迷离。浮出水面的三个参考人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牛尾的假设不能成立。暴力团之间虽然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但产生内讧的可能性又非常小。也没有找到其他女性关系。联络会议做出以下决定：

一、彻底调査使用西洋箭的人；

二、彻底调查三名被害者的身世；

三、彻底调查暴力团背后的关系；

四、彻底调査三个被害者之间的关系，及三名参考人之间的相关关系。

将以上决定作为统一的调査方针，并决定今后三个搜査本部要联手进行侦破。

“简直像峰会发表的声明。”

会后，水岛苦笑道。

他看起来体魄强健，精力充沛。但是栋居和牛尾知道水岛患有成人病。水岛说最近他又添了老年性白内障。他的身体变为成人病的巢穴，消耗着他的能量。

“我与成人病共生存。它已成为我的家族成员。”这是水岛日常的豪言壮语。

“联络会议不过如此嘛。”牛尾道。

“这也是‘民间外交’送给阿牛的礼物！”

“从今往后看来越来越需要‘民间外交’了。”栋居感慨地说道。

“‘民间外交’能解决什么问题？”

“洗肠。”

“心呢？”

“缓解紧张情绪。”

一阵哄堂大笑。

2

根据联络会议制定的统一调査方案，碑文谷警察署着手调查暴力团之间的关系。

表面上，暴力团采取了共存共荣的路线，其实，他们最终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是谈判，而是暴力。

黑社会最能体现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稍一软弱，就会遭到灭顶之灾。所谓和平路线，也是靠暴力来支撑。

碑文谷警察署认为对津田文吾的调査，即使要追溯更早一段时间，也要先査明他所在的暴力团内部的情况。现在表面上看起来，关东门传会没有敌对势力，也许报复就是来自于那些曾经被津田文吾打败了的残党。

由于凶手僧恨的对象就是津田文吾个人，对他实施报复后，不发表声明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对于凶手来说，杀死津田文吾一个人已经达到目的了。

碑文谷警察署对津田文吾所在的关东门传会的人员，一一做了调查，包括采取扩大路线所吞并、征服的敌对人员。也许在这些人当中，有人表面屈服于关东门传会的暴力，手里晃着白旗，暗地里却在进行复仇活动。

假如是这种情况的话，在作案现场的山内义郎便是第一嫌疑人。但是女老板松泽清实和司机目击了整个过程，山内义郎作案是不可能的。

以水岛为首等少数人认为，需要调查一下津田文吾的过去。凶手也许来自于夙敌。其调查方向应该是与栗山利昭、伊崎文也共同的连接点——他们的出身地。

调查工作不能一个人擅自进行。他们所面对的是势力强大的暴力团体。

关东门传会对抵抗者采取了严厉的打击，而对降服者的待遇跟自己人没有差别。三十九名头目当中有三分之二来自于敌对势力。对投降者采取无差别待遇是关东门传会的一贯政策，所以成就了今天这么大的势力。

过去最敌对的人都宣誓效忠，成为关东门传会的支柱。水岛没有意识到，一旦结下深仇大恨，即使没有利益驱动，也会有人铤而走险的。

报复的根源是暴力团之间的倾轧。这些组织一旦被消灭后，即使有人进行单独报复，也不能使其组织得到恢复。

3

正当碑文谷警察署搜查本部对案件感到心灰意冷的时候，在一个意外的地方发生了一起新的案件。

7月30日早上，有一慢跑者沿着附近的一片杂树林遛狗，此人每天都要带领他的爱犬在这里进行慢跑活动。这时他听到平日寂静的树林中乌鸦在乱叫。看起来不是一两只，至少有十几只乌鸦聚集在那里。

大概是受到了乌鸦叫声的刺激，他的爱犬冲着杂树林狂吠。它一边叫，一边往树林深处跑去。

“吉贝！到哪儿去！不许你往那儿跑！”慢跑者大声制止他的爱犬。

一贯温顺的吉贝不听主人的呼唤，向林中跑去。无可奈何的慢跑者只好跟随着爱犬跑向林中。

以山樱树和橡树为主的杂树林，身着夏装，枝叶茂密，挡住了人们的视线。这片杂树林能在声势浩大的城市开发中存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树林中虽然有些纵横交错的小路，却是蝮蛇、流氓出没的地方，所以，住在附近的人很少深入林中。

数年前，有人在林中上吊自杀。打那以后，当地人对这里更是敬而远之了。因此有好多野鸟聚集在这里，到了星期天或者节假日，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人到这里来观察野鸟。

在爱犬后面追赶的慢跑者，虽然不能时时看到狗的踪影，但是他跟随着狗的叫声往前跑去。在树林深处，他的爱犬停下来狂吠，那群乌鸦“唿”地一下飞走了。

赶到这里的慢跑者，发现前面一棵高大的山樱树下面横着一个异样的物体。吉贝站在那个物体旁边，冲着那个物体狂吠不止。

被吉贝赶走的乌鸦停在附近的山樱树及橡树的枝头上，附和着吉贝似的，“呱——呱——”地叫个不停。草丛里的确有个物体，慢跑者赶紧走向前去，想探个究竟。

横在山樱树下的物体原来是个人。刹那间，慢跑者以为是个服装模特儿。转念一想，假如是服装模特儿的话，不该聚集那么多的乌鸦。想到这里，慢跑者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他想，可能是车站附近的醉汉回不了家，醉倒在此。

无论吉贝怎么狂吠，躺在那里的人毫无反应。慢跑者知道此人已经失去了反应。

他发现了一样不祥的东西。慢跑者本能地想逃走。

俯卧着的人背对着他，脖子上有一条凶恶的蛇。他鼓起勇气走向前去，发现原来是根绳子。

“吉贝！快过来！”

慢跑者领着吉贝快速向公用电话亭跑去。

4

7月30日早上7点左右，在都下町田市上小山田町的杂树林中发现一具男尸。警视厅下属的町田警察署接到住在附近的慢跑者打来的110报警电话。

现场位于该市的北部，人口密度全市最低。北面与八王子市和多摩川市接邻。在住宅小区像阿米巴变形虫似的伸向四面八方时，在多摩附近竟然还留有这么一片杂树林。

男尸的年龄在25岁至30岁之间。中等身材、胖瘦适中。身着绀色的套装，领带是意大利制造的，黑色皮鞋。一看就知道是个白领职员。

经确认，头部为钝器致伤。头皮已经烂乎乎的。头盖骨遭到重击。绳子绕颈部一周，交叉在喉头软骨的附近，没有打结。

脸面呈暗紫色，在眼睑的部位有少量的溢血斑点。颈部有水平、往上倾斜的两条浅索沟（绳子的痕迹）。

出现场的町田警察署刑警一科的有马刑警感到非常奇怪，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击打头部使其昏倒后，再用绳子勒脖子，绳索的痕迹应该呈水平状才对头呀！这种勒痕应该是绞杀。”

“也有一条索痕呈水平状。”

年轻的同事松阪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

“他杀的话，应该有溢血点吧。”

“但也有没有的。”

“是的。”

尸体的状况往往不仅是书本上所讲的那些。有马从树林中的现场勘验到：凶手有可能是将被害者杀死以后，再用绳子勒住被害者的颈部，想伪装成自杀。

凶手想伪装成的现场可能是：上吊后绳子断了，掉下来正好磕在了树下的石头上，把脑壳摔破了。

但是缢死（上吊自杀）的索痕应该斜着往上走。颈部前面索痕深深地陷进去，越往后越浅，到了后面索痕渐渐消失，另外索痕没有交叉点。上吊自杀还有一个特征：脸部苍白，没有溢血点。

这具尸体显示出他杀的迹象。索痕呈不规则状态，可能是被害者挣扎所致。

现场没有可以吊尸体的树木，树下也没有石头，因此难以做出自杀的现场。

经过现场勘验，没有发现折断的树枝，树上也没有拴绳子的痕迹。可以断定凶手将被害者杀死后，曾经有过伪装成自杀的意图。

从被害者身上携带的名片及出勤卡确定了被害者的身份。

田原干夫，年龄30岁；城北精机株式会社中央技术研究所主任技术员；公司地址：品川区大崎3-10x；家庭住址：大田区上池台4-X。

警方立即与被害者的公司及家里取得联系，要求他们来确认遗体。

被害者的妻子及公司的职员确认死者的确是田原干夫。据公司的职员说，田原干夫昨晚大约在10点左右开自家车离开了公司，离开公司时是一个人。

被害者的汽车后来在町田市町田五丁目的空地找到了。车内有少量的血迹，经检测为被害者的血液。初步可以断定，被害者在车内被杀以后，移尸到杂树林的第二现场。

“他没说过在回家的途中去见什么人吗？”有马向公司的职员询问道。

“没有。他说过最近由于开发新产品忙得不可开交，非常疲倦，想早点回家睡觉。”

“忙得不可开交，工作上压力非常大吗？”

“开发新产品的技术责任，当然由主任来承担。”

有马考虑到如果工作压力过大，也有自杀的可能性。虽然现场的状况明显是他杀，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自杀的可能性。

“晚上10点才下班，比平时晚了不少吧？”

“作为主任，这是常有的事情。”

“10点下班是常有的事情？”

“是的，是这样的。我们一般在6点左右下班，因为其他公司此时也下班了。这么说来，好像在下班前有人给主任打过电话。”这位职员好像刚刚想起来似的。

“知道是谁打来的吗？”

“不知道，是主任亲自接的。”

“那么晚了，还有电话交换业务吗？”

“各部门都有直拨电话，号码都是公开的。”

以下是询问被害者妻子的情况。

“夫人，在7月29日晚上10点左右，您给丈夫打过电话吗？”

有马两眼紧紧地盯着田原干夫的妻子。

“没有，没有打过电话。”

“您发现您丈夫在生前，特别是29日早晨上班时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29日早晨他离开家时，我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他也没有说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一些。我认为29日那天晚上没有回家，一定是工作太忙的缘故，住在了公司里面。”

“他在公司里住过吗？”

“经常住在公司里。他有时忙于工作，因为太晚了不能回家，就住在公司里。”

“遇上那种情况，他跟家里联系吗？”

“有时联系，有时不联系。我已经习以为常，也就不担心了，没有想到发生了这种事情。”

田原夫人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他们刚刚结婚三年，年轻的妻子还有新娘子的味道。他们还没有孩子。

“想向夫人提一个难以开口的问题，您丈夫在生前有没有别的女人？”

面对悲痛欲绝的年轻夫人，松阪代替有马向她提出了一个残酷的问题。

“我想没有吧。假如有的话，也得瞒着我呀。”

田原夫人的声调稍稍有些强硬。

“此时此刻向您提出这种问题，实在对不起。我们必须尽量考虑到各种可能性，以便查出您丈夫的死因。”

“我丈夫是被杀的吗？”

“我想这个可能性比较大一些。假如您丈夫有其他女人的话，即使向您隐瞒，我想也会露出一些蛛丝马迹的。”

“我没有发现这种迹象。”

田原干夫是四年前进入城北精机株式会社的。此前，在一家叫做家木精工所的小型精密机械器具工厂上班。家木精工所虽然是一家小型企业，但是技术力量却在同行业处于领先地位。

田原干夫将家木精工所的技术卖给城北精机株式会社。田原进入城北精机以后，跟当时的常务——现副社长成泽升一的次女弓子结婚。以上就是田原干夫的简历。

调査员们向城北精机的职员调査田原干夫在生前有无其他女性，没有人能提供线索。他娶了副社长的女儿为妻子，即使有其他女人也会做得非常隐蔽。

尸检初步检验结果，很有可能是他杀，便向搜查一科提出申请。在町田警察署成立了搜查本部。

解剖的结果直接死因为绞杀，绳索绕颈部一周，用力勒紧使气管闭锁而导致窒息。后脑部的伤口为钝器击伤，根据作用的面积断定不是木槌而是铁锤，头骨呈凹陷型骨折，并伴有脑内出血。死亡推断时间为7月29日晚上11点至凌晨1点。没有抵抗、搏斗的痕迹。可以断定被害者生前没有服用毒药。

问题就出在被害者在下班前曾经接到过一个电话。最后一个给他打电话的人可能就是凶手。调査员们认为凶手可能与被害者相识。

发现尸体的现场为第二现场。凶手将被害者杀害以后再移尸到这里的。因此断定凶手很可能是本地人。

初期阶段的调查没有发现被害者在生前有某个特定的女人。但是也不排除以后能找到隐藏在暗处的女性。

被害者所持物品中有一钱包，里面留有五万日元的现金，可见不是谋财害命。

第08章 不合常规

1

町田警察署辖区内发生的案件传到了栋居的耳中。起初，栋居仅仅浏览了一下报纸上的报道。他没有料到町田署辖区内发生的案件跟自己办的案子有什么牵连。

他在看报纸的时候，只是想到好久没有见到有马了，感觉真是有些想念他。

町田警察署搜查本部按照调査方针，首先着手调查了被害者的交友关系。调査的重点放在了被害者生前接的最后一个外线电话。

警方调査了被害者的亲属、同事、朋友、知己等人，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又对被害者的经历进行了调查，被害者没有前科。被害者来自于埼玉县，中学毕业后来到东京上学，工业职业高中毕业后，进入都下调布市的家木精工所。26岁时来到现在的城北精机株式会社。27岁时与同社的副社长（当时为常务）的次女结婚。结婚的同时，提拔为中央技术研究所的主任技术员。城北精机是精密机械制造部门的领头羊，特别在通信机械的技术更是处于领先地位。

有马注意到，田原干夫在来到公司后的第二年，就被提拔为中央技术研究所的主任技术员，他认为田原干夫的晋升速度过于快了。有马推测这与他那身为副社长的岳父成泽升一不无关系，但是成泽升一为何看中了田原干夫呢？

有马想知道详细的情况。半路上进公司的田原干夫越过资历高于他的同事，仅用了一年的时间，便被提拔为主任技术员。这不仅是岳父的关系，大概田原干夫也有一定的能力吧，因此才能得到成泽升一的赏识。有马想弄清楚成泽升一为什么会赏识田原干夫。

对于田原干夫的发迹肯定有人感到不满。有马收集到了有关田原干夫的情报。

“田原干夫以前在家木精工所工作，它虽然属于町下的中小型企业，但是那家工厂的技术在业内是很高的。那时，我们公司的弱项是通信关联机器的技术。当时担当常务的成泽副社长想与家木精工所搞技术联合。但是家木精工所的家木社长是个倔强的人，他不愿意与大企业联合，拒绝与我们公司合作。”

“于是成泽副社长向田原干夫投下了诱饵。只要他将家木精工所的技术带来，许诺他晋升为主任技术员，还答应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田原干夫接受了这个诱饵，将家木精工所的技术盗出，来到了我们公司。田原干夫带来的技术填补了我们公司的弱项。从那以后，我们公司的通信关联机器的技术上了一个大大的台阶，一直到现在，我们公司在这个领域还是处于领先地位。”

“成泽副社长由于这项功绩，由当时的常务一跃成为副社长。现如今成泽副社长在候补社长中排名第一。成泽副社长假如当上社长后，田原干夫就能晋升为技术本部的部长。现在他正红得发紫，我想他是不会自杀的。我们听说他死了都感到大吃一惊。”

对田原干夫抱有反感的人说出了内幕。

“家木精工所后来怎么样了？”有马问道。

“社长一手培养起来的技术员将自己的王牌技术出卖了，迫使家木精工所的经营状况恶化。听说四年前家木社长自杀，最后厂子也倒闭了。”

“社长自杀后厂子倒闭了？”有马的眼睛一亮。

“家木精工所的社长等于是田原干夫杀的。”

“家木社长有遗属吗？”

“听说有一个女儿。详细的情况不太清楚。”

“田原干夫本人的能力如何？他仅靠出卖家木精工所的技术，如果本人没有能力的话，主任技术员不是很难维持下去吗？”

“田原干夫的确很有能力，所以家木社长才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将技术全部传授给他。家木社长真可谓是叫自己喂的狗咬着手了。”

有马终于弄清楚了，原来田原干夫拿着家木精工所的社长的生命换取了现在这个职位。

尽管后来的发迹与自己的能力有关系，但他一开始毕竟是靠背叛使自己发迹的。家木的遗属肯定会怨恨他的。

“有马君，您是不是在考虑家木的女儿？”

年轻的同事松阪在揣摩有马的心思。

“她可是有充分的动机。”

“不过，家木社长自杀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假如遗属要报仇的话，何必等上四年呢？”松阪问道。

“那我不知道。总之，咱们先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搜查本部。我认为，调査一下家木的遗属是很有价值的。”

根据有马的提议，搜查本部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这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难道还有这么深的仇恨吗？复仇这种事情距离现实差得太远。”

“我认为自己的父亲被迫自杀，最终导致公司倒闭，作为遗属，终身都不会忘记的。再加上元凶是父亲最信赖的、亲手培养起来的职员，遗属的怨恨会加倍的。假如田原和家木的女儿之间有什么约定的话，或许她能宽恕他的背叛。反正我认为不能忽视这条线索。”

在有马的坚持下，搜查本部决定调査家木遗属的下落。

家木路江的现住址从户籍的附票①中得到确认。有马和松阪走访了家木路江。正巧家木路江出去陪团不在家，通过联系取得了预约。

①附票：记录人员流动情况的表格。在日本，户口一般落在原藉。女子结婚后入藉到丈夫家。男子的户藉则终身不动。由于学习、工作等原因到外地，须及时通知户藉所在地。——译者注。

会见的场所是家木路江指定的，在世田谷区内一家叫做奥阿西斯咖啡馆。

店内的装饰设计为统一的榆木色，浓郁的咖啡香味飘散在整个室内。背景音乐为舒缓的古典名曲。稀稀拉拉的常客们占据着自己的座位。

家木路江已经先来等候。有马和松阪推开奥阿西斯咖啡馆的门，发现坐在里面座位上，有一位二三十岁白领小姐模样的女子。那女子一见他们二人进来，便起身向他们点头致意。尽管是初次见面，她马上就能猜出他们的身份来。

“大老远把你们叫到这儿来，实在抱歉。”家木路江向两位刑警致意。

“没什么。在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对不起。”有马也急忙致歉。

当有马与松阪喝下第一口咖啡时，不禁大吃一惊。这是一杯完美的咖啡，无论是味道、香气、浓度、温度，无不恰到好处。容器也是无与伦比，可谓到了最高境界。两人感到了家木路江在先发制人。

对嫌疑人进行调查，这无疑是最差的环境。也许因此家木路江才选择了这么个地方。喝这种具有亲和力的咖啡是最不适宜敌我双方的对决。

一杯咖啡下肚，无疑会使对决的锐器磨钝。在这烟雾缭绕的氛围中，可以掩盖表情的变化。有马从这咖啡里感到了家木路江的防线。

寒喧过后，有马单刀直入地问道：

“您知道在町田市的山中发现了田原干夫的尸体一事吗？”

“知道。我看过报纸。”路江坦率地点了点头。

“您跟田原干夫很熟吧？”有马追问道。

“当然忘不了。”

家木路江正视着两位刑警的眼睛。从她那坚强的目光可以看出，她已经察觉到了警察的意图。

“您对田原干夫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是什么意思？”

“您现在还恨他吗？”

“不恨他是说不过去的，等于是田原杀了我父亲。”

“对田原干夫死亡一事，您是怎么想的？”

“没什么想法，我想这大概是天罚吧。”家木路江冷冰冰地答道。

“天罚”是个有深刻含义的词语。替天行道是战时日本军部最喜欢使用的一个词语了。另外，在江户幕府末期肃清反对派时，最喜欢用的词是“天诛”。总之，为了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都喜欢借用“天意”。

家木路江暗示她的私怨借用天的名分了结了。

“7月29日夜里您在什么地方。”有马直奔核心问题。

“你们怀疑我？不过，你们既然怀疑我，我也没法子。我的父亲等于被田原干夫杀害的。”

“凡是多少有点关系的人，我们都要进行排查。我们这也是为了破案，希望您能够理解。”

“说起有关系的话，我当然比任何人都有关系。我的确恨不得杀了田原干夫。但我没有杀人。7月29日晚上，我陪着美国客人去了京都，我们在京都的奈良宾馆住了两夜。你们尽管去调查好了。”

家木路江的口气充满着自信。她带领美国的旅游团去了京都，不可能偷偷地潜回东京，将田原干夫杀害后移尸町田市的山中，然后再返回京都的宾馆。

她怎么能知道客人晚上不会找她呢？假如她是凶手的话，她不应该这样冒险的。

有马和松阪对家木路江的陈述做了调查。那天夜里，她确实住在京都。家木路江的不在现场是成立的。虽然她有作案的动机，却没有作案时间。

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嫌疑人，却有不在现场的证据。除了家木路江以外，有马再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线索。

在公司内部，虽然有人对田原干夫超乎寻常的晋升感到不满，但也到不了产生杀人的动机。因为田原干夫的发达，并没有使哪个特定的人的利益受到损害。对他的反感，只是职员们的一种通病而已。

由于嫉妒别人的晋升而杀人，有多少人也不够杀的。在公司里没有找到有杀人动机的人，家木路江也被排除了嫌疑。调查工作进入了胶着状态。

家木路江所签约的旅行社在新宿。有马和松阪到旅行社去核查家木路江的证词，回来时路过新宿警察署。

凡是牵涉到其他署辖区的案子，都要打声招呼，这是警察们的惯例。处于闭锁的警察社会可不喜欢其他署的警察介入，但是他们必须配合其他署的工作。

有马的老朋友牛尾和青柳就在新宿警察署。他们加入了明星被害一案的搜查本部。好久与他们没有见面了。正好到新宿警察署来办事，顺便去探望一下他们俩。那天，牛尾与青柳正好在署里没有出去。

“哟，好久没有见面了！”牛尾笑嘻嘻地迎接有马他们的到来。

牛尾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像个老农民似的。

“你的案子牵涉到我们这儿了吗？”

青柳为有马二人冲了两杯速溶咖啡，笑嘻嘻地问道。他认为一向忙忙碌碌的有马刑警不会只是顺路来串门的。

“不，不，好久没有见到二位了，顺路过来看看你们。”有马高兴地答道。

“太好了。承蒙您还惦记着我们。听报纸上说，您又接案子了？”牛尾问道。

“来这儿核实一下参考人的证词。可不能过门不入哟。”有马坦白地说道。

“要是过门不入的话，我可要恨你的。”牛尾说道。

“谢谢！”有马和松阪接过青柳为他们冲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后有马客气地说道：“这咖啡味道真好。”

“虽然是速溶咖啡，评价还是不错的。”青柳冲的咖啡得到褒奖，感到非常高兴，“速溶咖啡能冲出这个味道，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前些日子在一家专门的咖啡馆里喝了一杯，那味道才叫棒呢。”

有马感慨地附和道：

“是的，是的。昨天我们与一个参考人见面的时候，也喝了一杯咖啡，那味道真叫好。好久没有喝到那么好的咖啡了。”

“嚯！参考人给你们煮的？”喜欢喝咖啡的牛尾饶有兴趣地问道。

“不是，是参考人指定了一家咖啡馆，店名叫奥阿西斯。那咖啡改变了我对咖啡的认识。”

“奥阿西斯？”牛尾的表情变了。

“有什么线索吗？”

“那家咖啡馆是不是在小田急线成诚学园站前附近？整个店装修都是统一的榆木色，背景音乐是舒缓的古典乐曲？”

“是的。牛尾也知道这家咖啡馆？”

“岂止是知道！这下可不得了。”

牛尾的脸色大变。有马和松阪对牛尾的反应感到意外。牛尾告诉有马，新宿警察署、代代木警察署及碑文谷警察署所发生的三个杀人案的参考人，都是奥阿西斯咖啡馆的常客。

“东京大约有一万多家咖啡馆。三个杀人案中的参考人都是同一家咖啡馆的常客，这个概率够希奇的了。”

牛尾审视着有马和松阪的脸色。有马和松阪察觉到牛尾启示的重要性。牛尾将三个案子的调査情况，及三个捜查本部的联络会议的概略与统一调査的方针，向有马和松阪做了介绍。

“没想到这三起案子与町田署辖区内的案子也有了关联，看来案件越来越复杂了。到现在为止，这三个案子的参考人，除了是同一家咖啡馆的常客之外，还没有找到其他连接点。但是我们査明了这三个被害者是同乡、同所中学的同学这一事实。这与案件有没有关系，我们还不知道。碑文谷警察署的水岛及少数派认为，津田文吾一案是暴力团发生了内江。我的假设是：这三个参考人采取了循环作案，假如有马的案子中的参考人也与那三个参考人有关系的话，四个参考人循环作案的假设就能成立。有马的参考人会西洋箭吗？还有，调查过被害者的出身地和中学了吗？”

“田原干夫的出身地是埼玉县的H市。他毕业于当地的中学。我没有想到会跟碑文谷的案子有关联，所以没有调查西洋箭一事。我得赶紧去査一下。”有马无地自容地说道。

从牛尾那里得到情报太不合常规了。有马和松阪面对这复杂的情况顿时乱了方寸。

按照时间顺序，名叫黑特的栗山利昭、伊崎文也、津田文吾、田原干夫先后被杀害。四个参考人对四个被害者都有深仇大恨。其时间从几年前到十几年前不等。他们的至亲遭到残害；他们的家庭遭到破坏。这些仇恨随着岁月的增加会更深。

如果是四个参考人对四个被害者采取的复仇行动，为何要等这么多年呢？这个疑问由于四人在奥阿西斯咖啡馆相遇迎刃而解了。

一个人也许只能以泪洗面，对仇人无可奈何。四人相遇便能结成共同的战线，实行复仇计划。一个人没有力量解决的问题，四个人集结在一起就好办多了。

“总之，阿牛的紧张情绪传染给我了。”

从新宿警察署回来的路上，有马苦笑了。

“我也被传染上了。”松阪说道。

“不过，有件事我理解不了。”

“什么？哪件事理解不了？”松阪直直地盯着有马问道。

“四个被害者既是同乡，又来自于同一所中学，但是四个参考人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共同点。也就是说，四个被害者有共同点，但四个参考人的共同点仅仅是巧遇而已。四个参考人除去是同一家咖啡馆的常客以外，没有其他共同之处。”“所以说，他们不是在咖啡馆里认识的，对吗？”

“假如他们是在咖啡馆里相识，当得知彼此都有深仇大恨时才结成了统一战线？”

“这种考虑不对吗？”

“住在奥阿西斯咖啡馆附近的，只有家木路江和矢泽宽两个人。末次雅俊和星野友信不应该是奥阿西斯咖啡馆的常客。”

“这两个是那两个人约来的呢？”

“假如那样的话，那他们在这以前就有了联系。四个人在奥阿西斯咖啡馆见面前，就有了某种联系。”

“是的。如果没有咖啡馆这个连接点的话，他们四个人相识的可能性太小了。”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如果那四个参考人搞的是循环作案的话，那他们在接受调査时，就不该指定奥阿西斯咖啡馆这个地方。他们四人理应竭力隐瞒这一点才对头。特别是矢泽宽和家木路江领着栋居和我们去那里见面就更加奇怪了。假如他们是协同作案的话，哪能把刑警叫到他们议事的据点去呢？他们应该料到警察会怀疑奥阿西斯咖啡馆是他们的据点。”

“这么说来，看起来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不管怎么说，先去调査一下田原干夫的学校。我们只知道是当地的中学，还没弄清到底是哪所中学。刚才在阿牛那儿我出了一身冷汗。他的言外之意指责我们连哪所学校都没有搞清楚。”

“谁都有疏忽了的时候。从阿牛的口气我也听出来，新宿和代代木在第一阶段（案件发生的20天内）也没有去调查被害者的出身地和学校。”

“是的。按常规应该先调查被害者最新的交友关系。不过，凶手往往是不按照常规的。这个常规和凶手有一定的距离。按常规来调査，往往是査不到凶手的。”

田原干夫出生在长野县，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到中学毕业是在埼玉县H市度过的。他与其他三个杀人案的被害者曾是同所中学的同学。

四个案件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了。

2

田原干夫死于他杀，给予家木路江很强的冲击。家木路江、矢泽宽、末次雅俊、星野友信的四个仇敌全部被消灭掉了。家木路江跟他们三人取得了联系，到奥阿西斯咖啡馆集合。

“刑警找到我头上来了。”家木路江对他们三人说道。

“家木小姐，不是您杀的田原干夫吗？”

“家木小姐的预言终于应验了。”星野道。

“另外，末次的预言也应验了，家木小姐受到怀疑了。”矢泽宽道。

“幸好路江小姐也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果然又有人捷足先登。”

“这个捷足先登的人是谁呢，他把我们四人的仇人，一个个地全部除掉了。”

星野提出了大家的疑问。

刹那间，大家都沉默不语。四人的表情都有些疑心生暗鬼似的。这四个仇人另有仇敌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正当他们互相试探的时候，咖啡上来了。四个人被咖啡的香味拽回到现实中来。

“我们为什么要到这家店里来呢，我看把它忘了吧。倒不是害怕招惹嫌疑。一个人也不能报仇雪恨，集中起来同样也不能报仇雪恨。倒不是为了害怕落下嫌疑，我们还是依靠法律的力量来惩治罪犯吧。现在我的仇人已经遭到了天罚，这个结局，比谁来处罚他都要好得多。”家木路江道。

“不过路江小姐不是说过不能亲手除掉仇敌，难解心头之恨吗？”矢泽宽道。

“是的。我的确那么说过。既没有玷污了我的手，仇人又得到了惩罚，哪有比这个结局更好的呢？假如我亲手除掉他，父亲的在天之灵未必感到高兴。万一失手，父亲肯定会悲伤的。我可不想让他老人家再伤心了。我现在最最想知道，是谁代替我们惩办了我们的仇敌。”

“我也想知道是谁干的。”末次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凶手是谁，总之，应该是除我们之外，也跟这四个人有仇的人干的。这四个人怎么会有一个共同的仇人呢？不过，他们是社会共同的仇人，被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星野友信环视了一周。

“不过，一个人跟四人有仇，真是难得。”矢泽宽也感到不可思议。

“凶手有可能是四个人，也可能是一两个人。这没有什么希奇的。他们恶贯满盈，罪有应得。”

路江的口气似乎有些袒护凶手似的。

“有个现象值得注意，也许出于偶然，不过，我能感觉到凶手对我们的好意。”矢泽宽道。

三个人将视线刷地一下集中在了矢泽宽的脸上。

“四个仇敌被杀，我们的嫌疑最重。可我们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难道凶手考虑到我们不在现场，才采取行动的吗？”星野友信问道。

“也许只是偶然而已，不过四个人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凶手怎么会预料到我们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去做什么呢？我们自身都难以预料呀。”

当时在栗山、伊崎、津田三人被杀后，只剩下田原一个人的时候，路江曾经说过，也不知道田原什么时候被杀，预先能制造不在现场就好了。

“抓到凶手之前，警察对我们的不在现场的疑虑就不能解除。尽管我们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我看警方对我们的怀疑还是很强的。”

家木路江的一番话，把四个人又拉回到了现实。

警察如果知道这四个人是奥阿西斯咖啡馆的常客的话，一定会怀疑他们循环作案。警方大概已经知道了奥阿西斯咖啡馆是他们的据点。矢泽宽和家木路江在接受刑警的调查时，指定的会面地点都是奥阿西斯咖啡馆。

“真想认识一下杀手啊！”

末次雅俊自言自语道。这句话同时表达了他们四人此时此刻的心情。

“找到杀手怎么办呢？”家木路江问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只是想认识他。我们既不能感谢他，也不能埋怨他把我们的仇人都处治了。只是想知道他是谁而已。”

“我也有同感。我的仇人是暴力团的头目，我即使有再深的仇恨，也奈何不了他。我真想见见那位杀手，好好地向他致谢。”星野友信道。

“这种话要是让警察听见了，对星野先生更加怀疑了。”

“我早就说过警察大概怀疑上我了。他怀疑他的，这只不过是我的立场而已。”

“是的。杀手这么横插一杠，我们的处境可是有些不妙。似乎有搭车之嫌。”

矢泽宽讲的搭车一事，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他们这些人都是社会的公敌，我们只是不知道他们在其他什么地方也结下了仇恨的种子。”末次雅俊说道。

“虽然我们个人的仇人已经被抹去了，可是社会上的仇人还没有被消灭。所以，我们还要继续救助那些被害者及被害者的遗属们。”

“我们帮助他们复仇吗？”星野友信问道。

“我们的仇人被消灭以后，共同战线不能再存在了。可是我认为还是要给予被害者们一些帮助的。”

“那好。我们继续吧！”矢泽宽表示赞同，末次雅俊和星野友信也点头表示同意。

“由我们四人做发起人，逐步增加新的成员。法律做不到的地方由我们来补充。”

“葫芦变成马了。①”

①葫芦变成马：日本谚语，意思是从一个意外的事情变成一个更加意外的事情。——译者注。

“不是，不是，是咖啡变成了马了。”

“有劲使不上的咖啡哟。”大家一起哄堂大笑。

3

接到有马和松阪的报告后，町田警察署的搜査本部紧张了起来。据他们两人的报告，这可能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被害者只是同乡、同所中学的同学而已。再说中学毕业后，四个人也没有什么交往。仅仅因为他们是同乡、同学，就怀疑这四起案子是连环杀人案，其根据略显不足。”

对有马的报告，有人提出了强烈的反对意见。

“不仅仅是被害者有共同点。四件案子的重要参考人都在同一咖啡馆会合。重要参考人也有连接点这一事实能放过吗？”有马坚持自己的主张。

先前发生的三起杀人案，三个搜査本部非常重视，已经召开了联合会议。加上现在町田警察署的这个案件，四个案子的关联性越来越强了。

于是，四个搜査本部在代代木警察署召开了联合会议。将案件发生经过整理出来。

第一个案件：被害者栗山利昭。30岁。歌手。

死亡推断时间：3月10凌晨1点至3点。

死因：窒息。由于钝器锤状物的作用，头盖骨呈凹陷性骨折。伴有脑内出血的脑内伤。

案发现场：涩谷区代代木四丁目，“法米尤”高级公寓301室。

第二个案件：被害者伊崎文也。30岁。演员。

死亡推断时间：4月13日零点至黎明前。

死因：绳子绕颈部一周用力勒紧，使气管闭锁导致窒息。头部有用钝器作用形成的伤痕。

案发现场：新宿区西新宿五丁目，“太阳公寓”501室。

第三个案件：被害者津田文吾。31岁。暴力团关东门传会若头助理，津田组组长。

案发时间：6月12日零点刚过。

案发现场：在柿木坂二丁目，“高地柿木坂”高级公寓前的路边，被西洋箭射中，穿透左胸，当即死亡。

第四个案件：被害者田原干夫。30岁。城北精机株式会社中央技术研究所主任技术员。

死亡推断时间：7月29晚上11点至凌晨1点的两个小时之间。

死因：绳子绕颈部一周用力勒紧，使气管闭锁导致窒息。头部有钝器作用而造成头骨凹陷，伴有脑挫伤。

案发现场：都下町田市上小山田町的山林。

按照案件发生的顺序，第一案件、第二案件、第四案件的作案手法相同。

作案手法明显不同的是第三个案件。

已经査明四个被害者的共同点是同乡、同所中学的同学。

根据调查，栗山利昭有绑架、强奸、汽车肇事逃逸等嫌疑。

伊崎文也在当飞车队的小头目时，将一女子撞伤，造成该女子腰椎骨折、骨盆骨折严重伤害，使其终身瘫痪在床。

津田文吾在遭到对立派袭击时，将一幼女拉过来做人体盾牌，使自己幸免于难，而幼女当场毕命。

田原干夫当年曾将公司的王牌技术秘密出售给竞争对手，迫使培养他的恩人——家木社长上吊自杀身亡。

与这四个被害者有关的矢泽宽、末次雅俊、星野友信、家木路江四个参考人，均有完美的不在现场证明。

联合会议的气氛特别紧张。四个搜查本部召开联合会议，可谓前所未有。与会人员大多数倾向于这四起案子为连环杀人案。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仅凭被害者是同乡、同学这一共同点就断定为连环杀人案，证据略显不足。

特别是津田文吾一案的作案手法与其他案件明显不同。四个参考人的不在现场都成立，他们当中没有人会使用西洋箭也说明了这起案件有别于其他案件。

田原干夫被杀以后，感到这四个案件的关联性越来越强了。

参加联合会议的四个搜查本部做出决定：携手破案、共同调查。

并案后，四个搜查本部指挥系统将一体化，形成部署、情报交换、资源共享、设施互用的态势。

第09章 不祥的连接点

1

调查的触角伸向了四个被害者的出身地。但对出身地的调查却出乎警察的意料。

这四个人在中学毕业后同时离开了H市。当地几乎没有什么本家、亲戚、朋友。再加上当地的人对调查采取不合作态度，使调查工作处于停滞状态。

“真是有些奇怪哟。津田文吾就不要提了，栗山利昭、伊崎文也应该是令H市里的人们感到自豪的人物。可谁都沉默不语。田原干夫的知名度尽管没有栗山利昭、伊崎文也那么高，也算得上比较有出息的人物了。津田文吾虽说是个流氓——关东门传会的若头助理，不过也算是个大人物了。这四个人相继被害，在H市应该是个热门话题。可当地人对此一声不吭，简直像是有人下达了‘言论箝制令’似的。”去埼玉县H市调查的牛尾说道。

“我也有同感，好像有人在暗中操纵。我也觉得像是下达了‘言论箝制令’似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与他同行的代代木警察署的栋居也感到纳闷。

他们向依然留在当地的同学们打听这四人的情况，全都回答不知道。

当年给他们任课的教师已经全部退休，或者调走了。牛尾他们想尽办法找到了他们，个个都不愿意开口。

“很明显，有人左右了人们的意志。总而言之，有人不愿意提起这四个人。”

“而且，此人在这个地方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这四个人的出身地是个很小的城市，它归属在本地最大的产业——堂本电机产品工业会社之下。历届的会长都是由堂本家的户主担任，该市的市长由堂本会长兼任。

以电机产品工业为中心，电视局、报社、金融机关、交通、百货商店、高尔夫球场、宾馆饭店，组成了一个大型企业集团公司。H市就隶属于该集团公司之下。

如今，堂本家的户主是堂本和寿美，今年30岁。是上一代会长的长女。在担任堂本集团会长的同时，兼任H市市长。集团的中心企业——堂本电机产品工业会社的社长虽然由堂本和寿美的丈夫堂本真人担任，但实权却完全掌握在堂本和寿美手里。这个地方的主要产业和市政要害部门都在堂本家族的掌握之中。

不仅如此，警察、消防、税务、邮局、电信·电话、电气、煤气·水道等公益服务机关；各行政机关、文化，体育机关、全国网络、金融服务公司也都由堂本家族的成员掌管。

重要的是，没有监督堂本家族的体制。在这个小城市里，堂本家就是法律。在中央政界，他们也有人，对当时的政权具有潜在的影响。

在这人口超过12万的小城市里，有权发布“言论箝制令”的，除了堂本家，不会有别人。

调查员将调査范围缩小到四个被害者的中学时代。检索当时的有关记录。但是没有查到与之有关联的案件。即使有的话，大概已经被抹去了。只有在H市，才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在调查的过程当中，调查员们感觉到了来自堂本家族的压力。也就是说，堂本家不喜欢有人追溯这四个被害者的过去。

“这四个被害者的过去肯定有什么猫儿腻。”

这四个被害者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只是在H市住过一段时间。居住期间大都是在上中学的三年之间，而且全部都是因为父母调动工作，在中学毕业的同时一起离开了H市。

警察询问当地的老人们。

“有关‘渡者’的情况，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可谓异口同声。

“看来这四个人的死，对堂本家不利。”

“该不是堂本家与犯罪有关吧？”

“即使与犯罪无关的话，我觉得这四个人过去也许与堂本家有什么瓜葛。”

“尽管如此，在人口超过12万人的城市里能发布‘言论箝制令’，由此可见堂本家的权势够大的了。”

就在各搜查本部将调查的触角伸向H市时，接到了上级下达的内部指示：“在调查时请慎重处理，要注意影响。”

上级竟然下达这样的内部指示，可见堂本家的政治势力有多么大。

过去，也收到过类似的内部指示，大多是在调査违反选举、渎职这类案件时。对调查杀人案，特别是连环杀人案下达“请慎重处理”的内部指示，可是前所未有的。

警员们越发感到了来自堂本家的压力。警员们认定这四个被害者的过去，肯定与堂本家有着重大的关联。堂本家越是施加压力，越是激发了警员们调査的欲望，反而起到了逆效果。

“在市民中肯定有人对堂本家的一言堂持反感态度，恩威并用的恐怖政治是有界限的。我们要找到已经迁出H市的老市民，因为他们脱离了堂本家的影响，肯定能找到缺口的。”栋居充满自信地说道。

皇天不负有心人。牛尾和青柳找到了一位曾在H市中学执教的退休教师。这位教师现住在神奈川县海老名市。在四个被害者上中学的三年当中，他担任该校的教务主任，名字叫木原。

这位原H市中学的教务主任，在海老名市的郊外过着悠闲的生活。木原接受了牛尾和青柳的访问。当被问及四个被害者在中学时发生了什么案件时，木原的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牛尾不禁暗自感到高兴。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希望您不要有顾虑，把它全都讲出来好吗？您所教过的四个孩子被害了，难道您不愿意协助我们逮到罪犯吗？”

牛尾的一番话解除了木原的顾虑。

“这是我教师生涯中的一个污点。这个污点使我终生都背负着心灵上的债务。”

木原讲述了他在那所中学工作时，一个学生不堪凌辱而自杀身亡的案件。

“其实那个悲剧发生之前，教师们都有所察觉。自杀的学生发出过求救的信号，可以说全体教师也都目睹了这个求救信号。为什么不果断地采取措施预防悲剧发生呢？至今我都感到追悔莫及。”

“那个案件不单单是虐待一个学生，其实是一件以家庭势力为背景，多人共谋的杀人案。有直接参与施虐的学生、虽未参与但对此漠不关心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教师、在出事后掩盖事实的学校领导，以及教育委员会、市政府和警察局一切与此案有关联的人。既然知道事实的真相，为什么不告发呢？我作为一名教师，眼睁睁地看到那孩子受到虐待而自杀身亡，却什么也不能做。尽管我没参与杀人，但面对这么多同谋只能保持沉默。这是一种怯懦的行为，我没有做老师的资格。”

“我即使辞去了工作，成为一名普通的人，但再也振作不起来了。这种心灵上的债务，恐怕要带到坟墓里了。”

木原情绪激动，不禁潸然泪下。

“那么说，直接实施虐待的就是那四个被害者？”

“是的。是他们几个人一起虐待那个同学，导致那孩子自杀身亡。不过他们的幕后还有一个操纵者。”

“能告诉我们那个幕后人物的姓名吗？”

木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说道：

“堂本和寿美。她现在是堂本集团的会长，并兼任H市市长。”

“果然如此。”牛尾感慨万分。

“被逼死的那个学生的成绩在级部总是排名第一，堂本和寿美排名第二。堂本和寿美嫉妒他，便命令她手下的几个小喽啰欺凌那个学生。狐假虎威，大家怕的是老虎，没人敢出来反对，连教师也不敢多说话。班级里的事实际上由堂本和寿美操纵。最终导致那个学生自杀身亡。案发后，学校、警方将真相隐瞒起来，并将一切有关记录全部抹去了。”

“后来堂本和寿美成了堂本家的户主。当上了市长并支配着堂本集团及整个城市。四个小喽啰也在各自的领域里获得了成功。失去儿子的双亲对他们的成功作何感想？我认为一定是痛不欲生。那四个人一个个地被害的时候，他们一定觉得有人替他们复仇了。”

“您知道那个学生父母的下落吗？”

“不，不知道。我想没人会知道。”

“您刚才说过复仇，那您以为是谁来复仇的呢？”

“那个嘛……”木原一时答不上来，“天罚。我认为这是老天对他们的报应。”

“把复仇说成是老天的报应，那么真正的凶手就要逍遥法外喽！”

“我认为下一个受罚的应该是那个女人了。不然的话，公正的裁决无从谈起。”木原道。

“不能把复仇说成公正的裁决。”

“不过，法律不能制裁凶手的话，只有依靠神来裁决。”

作为个人，牛尾深有同感。但从警察的立场来说，他不能同意这种观点。

“您能告诉我，自杀的学生叫什么名字吗？”

“他叫片仓修。”

“他的双亲叫什么？”

“片仓直义、片仓明代。”

2

牛尾的发现使各搜查本部立刻紧张起来。四个人过去真的有连接点。木原称之为共谋杀人，这可是一个不祥的连接点。

从法律的角度考虑，杀人罪是不能成立的。特别是堂本和寿美，她并没有亲自动手，也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是堂本和寿美支使四个小喽啰来虐待那个同学。当年，就算是杀人罪成立的话，也巳经过了时效期。

木原认为假如不惩罚幕后人，就谈不上是公正的裁决。但是实施虐待的元凶，却被法律圈在了安全地带。新宿警察署的牛尾将自己的发现做了汇报。

“由虐待导致的自杀案件发生在十五年前。我们是不是从那个案子寻找根源……”

“即使这四桩杀人案的根源跟十五年前的自杀案件有关系的话，也不能证明堂本和寿美就是幕后人物。再加上上级要求我们要慎重处理。”立即有人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把堂本和寿美放在四个案子的嫌疑者的位置怎么样？”有人提出这种意见。

“堂本和寿美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杀死过去的小喽啰呢？我看她与这四个被害者处在同样的境地，下一个遭受狙击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堂本和寿美。”有人反驳道。

“堂本和寿美与那四个小喽啰可谓是同案犯。她是不是想堵住同案犯的嘴？”

“什么？案发后十五年了，时效都过了，还有必要杀死同谋吗？对她来说，这四个人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

“这四个同案犯如果个个混得潦倒不堪，也许会对她产生一定的威胁。可这四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获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

“当年案发时，他们才15岁。即使勉强地当做杀人案来起诉，对于不满16岁的少年，也得免去刑事处分。”

“就算是堂本和寿美命令他们四人去虐待那个学生，可是找不到任何证据，也根本不能给她定为虐待杀人罪。因此，说堂本和寿美杀了那四个小喽啰更是无稽之谈。”

“那么，为什么堂本和寿美针对调查这四个杀人案而下达了‘言论箝制令’呢？还不惜动用了中央政界的关系，给警方施加压力。像那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根本不会动摇她现在的地位。”

“也许堂本和寿美有些胆怯了。过去追随自己的那几个小喽啰相继被杀，说不定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了。所以她感到胆战心惊。”

“那么她怕谁呢？”加人了搜查本部的石原警部问道。

“当然是被欺凌致死的被害者的遗属。”

“知道遗属的行踪吗？”

“眼下正在调查，还没有找到下落。”

“假如是遗属进行复仇的话，为什么要等上十五年呢？”

“这不知道。即使等上十五年，假如是遗属复仇的话，那应该先对堂本和寿美下手，而不是那四个小喽啰，对不对？”

“遗属不会不知道在幕后操纵的人是谁吧？”

“听说，当时就知道在幕后操纵的罪魁祸首是堂本和寿美。虐待的动机是因为级部的名次，这是全校人人皆知的事情。”

“既然全校都知道，他的双亲能不知道吗？”

“听说自杀的学生留下了遗书。遗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谁是罪魁祸首。”

“既然那样，为什么不先杀罪魁祸首呢？”有人从当事者的角度来考虑。

“也许因为直接参与虐待的是那四个人，所以先从那四个人开始实施报复，最后再对罪魁祸首动手。”

“针对那四个被害者有四个重要参考人浮出了水面，他们和那个被虐待致死的学生的双亲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有关这一点我们要着手调查。听说那四个参考人是偶然在一家咖啡馆里相遇的。他们全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不过，他们四人与十五年前的虐待案似乎没有什么瓜葛。”

“尽管十五年前的虐待案是个老话题，但是牵涉到四个人被害，所以不能掉以轻心。首先我们要找到那个自杀学生的遗属。找到遗属后，再调査堂本和寿美的事情也不迟。”

“在这期间，如果堂本和寿美遭到袭击怎么办？”牛尾反问道。

石原警部不能作答。

谁也不敢保证堂本和寿美不会受到袭击。既然不能证明她是虐待案的幕后操纵者，警察也不能对她实施保护措施。堂本和寿美对该案件似乎下达了“言论箝制令”，这也就表明了自己是虐待案的幕后操纵者。尽管她有可能是下一个被害者，由于她隐瞒了自己与虐待案的关系，所以警察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向她提出警告。

石原的沉默显示出搜査本部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

警方着手调查自杀身亡学生双亲的下落。自杀的片仓修是独子。儿子自杀后不久，片仓直义的妻子病故。后来片仓直义离开了H市。

根据户籍的附票记录，三年前片仓直义居住在北海道中川郡幕别镇，此后便下落不明。居民票截止到幕别镇，再也没有变动。

片仓直义没有犯罪前科。

要调查的东西不仅仅是居民基本台账①和住所变迁附票，还有学历、职历、病历、血型、笔迹、团体经历、所属团体、各种资格、电话号码、邮局、不动产、动产、储蓄、汽车型号、汽车牌照、驾驶执照、各种执照、纳税、身体特征、长相、性格、癖好、习惯、兴趣、特技、借贷关系、家族、亲戚关系、交友关系、异性关系等。

①居民基本台账：日本户藉制度，1967年制定，代替了1951年制定的居民登记制度。记载居民有关事项的公簿，存放在市、区、町(镇）、村里面，由居民票（居民票记载的内容以个人为单位，包括姓名、出生年月日、性别、与户主的关系、住址等事项）编成家庭情况。——译者注。

在警备公安关系里备案的人物，要有五十多项资料，可是片仓直义在警察公安关系里没有备案。

牛尾等人对片仓直义的行踪追查到了北海道的幕别镇，便没了下落。

第10章 中箭的松鼠

1

尽管找到了四个被害者过去不祥的连接点，调查工作却陷入了胶着状态。

现阶段不好对堂本和寿美出手。不仅仅是上级下达的内部指示，关键是没有能证明堂本和寿美和这四个被害者有关联的确切证据。

即使向堂本和寿美调查十五年前的自杀案，她很可能说这事与我没有关系，一句话便把警察打发了。

栋居好久没有跟本宫桐子约会了。调查工作呈胶着状态，反而使他想起了桐子。凡是在破案中遇到难题时，栋居便会想到桐子。平常不是不想见她，只是忙起来没有时间见面。

调查工作呈胶着状态时，作为刑警反而有时间了。走不过去的时候硬要往前走的话，视野只会越来越窄。视野窄的时候，容易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错误。

在这种时候必须要转换视角。跟桐子约会能给栋居很多的启发，使他开辟一个新的视野。

桐子具有非常强的推理能力。至今为止，栋居听了她的许多忠告，解决了不少的难题。虽然不是因此跟她约会，但是与她约会的副产品，就是能从她那里得到启示。

对于桐子来说，栋居也不是普通意义的恋人。只要栋居一声召唤，不论多忙，桐子都会立即赶来与他见面。桐子绝不是那种闲人。她在一家大建筑公司经营计划推进部工作，在部里，她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其实她比栋居还要忙。

但是，只要是栋居的事情，她都会尽力而为。她不仅仅是栋居的恋人，从某种意义来说，她还是栋居的参谋。

她不仅年轻貌美，而且聪明绝伦，是个出类拔萃的女子。跟她一起走在街上，不仅能吸引男人羡慕的目光，女子的回头率也非常高。能有她这样的恋人，栋居感到非常得意。

他们初次会面是在穗高，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桐子站在穗高的山顶，仰望着群山环抱的阿尔卑斯顶峰，那种高贵的神态，栋居至今历历在目。随着年龄的增加，桐子反而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成熟女人的美。

如今城市之中，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宛如连绵的阿尔卑斯山脉。她就站在这山峰之上，发挥着自己的本领。在这人工美做到了极致的高层建筑中，假如没有美女的衬托，就像一座座没有生命的墓碑。

美丽的女性是都市的要素。桐子在这大都会中，越来越能发挥出她的长项。

栋居为有这么一个出众的恋人感到自豪。她既通情达理，又漂亮聪明。

他们在闲暇的时候一起吃顿饭，看看电影、听听音乐会什么的。作为大男大女，他们一直保持着纯洁的关系。

约会当中栋居并不主动谈起案子，倒是桐子经常向他打听。桐子对栋居的工作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能从栋居那里听到有关案子的进展情况，她感到非常快乐。栋居也不拿她当外人。

栋居向桐子讲述了本案遇到的难题。

“照现状看来，对堂本和寿美采取措施的确有些勉强。”桐子说道。

“没错。明摆着堂本和寿美与这四起杀人案有关。牛尾拼命搜集来的有关堂本和寿美的资料全白费了。”

“这四个案子里不是还有四个参考人吗？这些人跟堂本和寿美有关系吗？”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这方面的发现。不过，堂本和寿美跟那四个被害者在中学时是同级同学。四个参考人虽然与四个被害者有关系，但都是他们中学毕业后的事情，所以这四个参考人与堂本和寿美应该没有任何连接点。”

“他们的生活圈，由于时间段的关系完全不同了。”

“是的。尽管四个参考人与四个被害者有关，但并不是在同一时段发生的。另外，四个参考人是同一咖啡馆的常客，仅此而已。”

“四个参考人的不在现场都成立。假如四个人协力将四个被害者杀了。他们与被害者的仇恨关系从十一年前到几年前不等，为什么要在这几个月之内相继动手呢？”

“这也是最大的谜。”

“四个被害者的共同点是十五年前的虐待案，可这与四个参考人没有什么关系啊？被害者的连接点与四个参考人的动机没有必然的联系。假如四个参考人与十五年前的虐待自杀案有了连接点，就会通力合作……这个假设能讲得通。也就是说四个参考人本来没有关系，由于十五前的虐待案而产生了协作复仇的动机。关键是这四个参考人是怎么知道虐待案的？”

“有道理。”

栋居点头表示赞许。虽然轮廓还非常模糊，但是桐子的启示有着重大的意义。

“对于四个参考人来说，那桩虐待案是与他们无关的案子，当然不会去关心的。为了使四个参考人和四个被害者之间有某种关系，应该有一个中介人。”

“中介人？”

“是中介人将虐待案转达给四个参考人。没有这个中介人的话，四个参考人就不会知道四个被害者的共同点了。换言之没有中介人的话，四个参考人不知道虐待案，也就不会产生杀人动机了。”

“有道理，我没有考虑到中介人。从这层意义来说，确实应该有个中介人的存在。”

栋居从桐子那里开辟了新的视野。桐子真是一个出色的恋人。

2

牛尾去调査自杀学生一片仓修的父母。自杀学生的父母原先在H市开了一家小书店。书店虽小，但因为经营得当、品种繁多，生意颇为兴隆。

通过户籍调査得知，案发一年以后，孩子的母亲片仓明代去世。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孩子自杀的缘故。

由于虐待案使片仓直义家破人亡。最后他将书店关闭，去了外地。

不知失去儿子、妻子的片仓直义是个什么样的心情？牛尾的儿子也是犯罪的牺牲品，所以牛尾深深地体会到片仓直义痛苦的心情。片仓直义失去了儿子和妻子，却不能得到法律上的援助，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当年害死自己儿子的四个加害者羽毛逐渐丰满起来。

为什么要等到案发十五年后才动手，牛尾认为可能是片仓直义找不到这四个人的下落，所以才等了十几年。

害死儿子的这四个仇人，在近一年的时间里相继获得了成功。特别是栗山利昭和伊崎文也突然成了演艺界的当红明星。仇敌们成功的消息，使得失去儿子的父亲想起了往日的仇恨。

牛尾认为有必要去一趟北海道的幕别镇。也许到了那里会找到片仓直义的下落。

牛尾向石原警部提出去幕别镇调查的请求。搜査本部对片仓直义是嫌疑人还持有怀疑态度。

“你认为片仓直义与这四个杀人案有关吗？”石原问道。

“儿子被害，片仓直义不应该忘记令他失去儿子的四个仇敌吧？”

牛尾抑制住自己没有说出五个人来。有关另一个人的证据仅仅是传闻而已。

“假如是片仓直义作案的话，他复仇为什么要等上十五年呢？”石原质疑牛尾的论点。

“我认为可能一开始他不知道那四个人的消息。栗山利昭和伊崎文也都是最近一年才在演艺界显露头角的。在他们未出名以前，片仓直义可能找不到他们。”

“栗山利昭和伊崎文也的情况也许如此，可是另外两个人的情况你怎么解释呢？”牛尾的推理自相矛盾。

“四个人在十五年前是同级生。毕业以后似乎没有什么交往。不过我认为他们之间也许有什么联系。”

“前两个人被杀以后，后两个人开始恢复联系？”

“有这个可能性。”

“片仓直义会用西洋箭吗？”

“这一点还没有得到确定。”

牛尾遗憾地说道。假如能确认西洋箭的话，可以成为有力的证据。

“好，你去吧。”

牛尾终于获得了去北海道调査的许可。在幕别镇是否能找到线索，牛尾缺乏自信。

3

牛尾和青柳10月上旬去了幕别镇。从羽田飞机场乘飞机来到带广机场，然后从带广机场乘车去幕别镇。

10月上旬，北海道完全是秋天了。从东京出发时，天空还是阴云密布，越往北走云彩越薄，到了带广，已经是没有一丝云彩的大晴天了。

带广机场位于带广平野的正中。湛蓝的天空下，广袤的平原一望无际。

在机场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带广警察署的古川刑警前来迎接他们两人。寒暄过后，立即乘坐古川的汽车向幕别镇驶去。

从带广机场到幕别镇的公路笔直、平坦，道路两边视野十分开阔。从车窗左边的地平线上，可以隐隐约约地望见日高山脉的轮廓。现在是北海道最清爽的季节。

大片的耕地里阡陌交错，沿路是落叶松防风林。道路两旁散布着农家、农产品加工厂、牧场。牧场里有少量的马匹、荷兰种奶牛悠闲地吃着草。

瓦蓝瓦蓝的晴空下面的耕地泛着金黄色的光辉，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牛尾感到心旷神怡，心胸开阔。在东京可没有这么大的空间。

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没有任何东西挡住视线，让人感觉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似的。

路过此地的旅行者们，已经想像不出当年那些开拓者们，在这大雪覆盖的荒野中拿着铁锹筑路的艰辛了。

旅行者们现在看到的是这片土地最美的一面，根本没有必要追溯过去艰苦的创业。凡是纳入视线的风景，都有着更深一层的意义。

“幕别是个南北走向的细长条的镇子。从最南端到最北端长约三十五公里。虽然叫镇子，其实全是农村。种植的是大豆、马铃薯、甜菜、小麦等适宜寒冷地带的农作物；还有乳制品加工厂。以镇中心为界，西北部是札内区，东北部是幕别区。在札内区有一个温泉，今晚就安排你们住在那里。有关小镇的情况就介绍到这里，你们一路辛苦了。”

古川将小镇的情况简单地介绍了一番，向他们道了一声辛苦。古川虽说是一名刑警，更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保持着纯朴民风的农民。

古川表情木讷，由他来迎接从东京到幕别镇调查杀人案的两位刑警，使他感到非常紧张。虽说已经进入镇子，但是道路两边的风景没有什么变化。至今还没有出现具有城市特色的街道。

“这么大的镇子。”牛尾感叹道。

令牛尾感叹的，不仅是镇子的面积大，而且空间更大。

此地行人稀疏，迎面几乎没有汽车驶来，也不见一家连一家的民房。在日本竟然有这么大的空间，使这两位从东京来的刑警感到意外。

“这里已经有了很多的开发了，我们不是见到好多住家和作坊了吗？”古川说道。

两位刑警实在想像不出这么大的空间，人们是如何开发的。

这个镇子保持着秀美的田园风光，既没有公害，也没有人为的污染。

“说起开发来，这里现在成了人们居住的场所，以前这个地区是野鸟、狐狸、松鼠的乐园。即使现在，住家的周围经常还有狐狸和松鼠出没。”

“作为人类居住的场所，对动物们来说是不幸的，但对人来说，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不过，居住在这个镇子里的人们，享受的空间可真够大的。”

牛尾绝不是在恭维。大多数的人都生活在人烟稠密的空间之中。特别在大都市，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密集到了几乎没有空间的程度。

笔直的公路开始拐弯了，车窗外面的房屋多了起来。进入了幕别镇的市中心。虽然叫市中心，几乎没有什么高层建筑。片仓直义最后居住的地方就在幕别镇的旭町。汽车横穿根室本线。从札内继续往东行驶，便来到了镇中心。

“这里就是幕别镇的中心街道。”

古川领着他们来到一个五岔路口，镇政府、镇民会馆、商业工会都聚集在这里。虽然店铺一家连着一家，可是大街上却没有闲逛的人影。中心街都是这般模样，可以想像小街得有多么清静。

从羽田起飞用了1小时35分钟来到带广机场，从带广机场到这里用了40分钟。车子驶进了宁静的住宅区。

“就在这里。”石川说道。

虽然说是住宅区，可是每家每户的庭院都大得很，户与户之间隔得非常远。

“我去打听一下。”

古川轻手轻脚地下了汽车，正好路旁的一个院子里传来了说话声。

“请问，三年前，在这一带有个叫片仓直义的人住在这里，您知道吗？”

“片仓先生嘛，租的是和多田家的房子。”院子里面的人高声答道。

他们立即访问了和多田家。由当地警察古川做向导，效率确实很高。

和多田的家在这一带看来比较旧，庭院里种有石楠花、欧亚花揪、杜鹃花等花卉，紫杉、赤松、落叶松、榆树、枫树等树木像忠实的卫兵伫立在院内。这个院子说不定经常有狐狸和松鼠光顾。用树枝扎制的柴扉四敞八开，通往前院的玄关①也开着。所有的窗子也全部开着。

①玄关：庭院、房屋的正门——译者注。

门柱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请自由出入。但里面没有钱、物。”这是一家开放型的房子。小偷不会光顾这种开放型的房子的。

从打开的玄关里面，传出来邀请的声音。

“请进。很不巧，现在腾不出手来。”

他们一行三人在玄关前脱下了鞋子，顺着声音走近走廊的一角，面向庭院是一间和式房间，声音的主人正在给一只小猫梳理毛发。

“呀，欢迎欢迎。请进，请到这边来坐下。小心不要沾上这家伙的毛。”老人亲切地笑着。

牛尾和青柳以为古川跟这家主人非常熟。

等把猫的毛发梳理完毕以后，和多田将视线转向他们三人。

“实在失礼了。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家，一点儿也不怕人。”他对那只猫做了介绍。

乍一看像只猫似的，可仔细一看它不是猫。

“这是一只松鼠。”古川道。

“是嘛！这一带过去可是狐狸、松鼠的乐园，最近数量骤减。这只小家伙成了稀罕物，四周的主妇们可喜欢它呢！”

梳理完毛发的松鼠跳下走廊跑到庭院去了。

“啊，你们有何贵干？”

和多田这才用探询的目光重新扫视了他们三人。

牛尾与青柳此时才发觉，原来古川与和多田也是初次见面。和多田的家中没有其他人。和多田的身上颇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味道。透过镜片的目光，显得那么安逸深邃。

“打扰您了。”牛尾和青柳拿出了名片。

“嚯！东京来的刑警先生？那么到这儿来有何贵干？”和多田看完名片后，并不感到吃惊。

“听说三年前片仓直义住在您的府上，想向您请教片仓直义现在去哪儿了？”牛尾直奔主题。

“您说的是片仓君吗？他的确在寒舍住过，不过三年前就搬走了。本来说好落下脚就跟我联系，但是走了以后，杳无音信。”

“居民票也没从幕别迁走。不迁居民票，这可是没有遵守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那不成了幽灵居民了吗？真的一点儿音信也没有吗？”

“他搬走之后从未跟我联系过，到现在我还有点儿生气呢！”

“片仓在这儿住的期间，一直是一个人吗？”

“一直是一个人。夫人好像在他来到这儿之前就去世了。”

“他在幕别期间从事什么工作？”

“说是写文章。除了出门散步，一般都是关在房间里写文章。”

“写小说吗？”

“好像不是小说。他说是业界纪事，我也没有问过是哪个业界的纪事。”

“他租房子的经过您可以讲一下吗？”

“他从我家门前经过，由于门开着，他便进来了。他看到了我家的空房子，问我可不可以租给他。我对他的印象非常好，便一口答应了。”

“他拖欠过房租吗？”

“绝对没有拖欠过房租。讲好了每月两万日元，到日子他就交房租。”

像和多田这种神仙似的性格，即使不给房租也会让片仓直义住上三年的。

“片仓先生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个好人。知识渊博。依我看，是个绅士。”

和多田起身到另外一间屋子端来了三杯咖啡。

“这儿没有什么可招待的，请慢用。”和多田劝道。

“多谢多谢！”三人急忙起身道谢。

“他在这儿居住期间，有人找过他吗？”

“一个人也没有。我觉得他可能有什么伤心的事情。”

“有邮件什么的吗？”

“没留神。没发现邮局的人来过。看来没有邮件。”

“您不是说他是写文章的吗？没有人给他送来登载他的文章的杂志或书什么的吗？”

“没注意。”

“那么，片仓的收入来自哪儿？”

“那我不知道。反正他按时交房租。大概喝西北风吧！”和多田轻松地说道。

看来片仓在幕别的三年间完全与世隔绝了。牛尾和青柳从和多田那里没有得到任何有关片仓直义的线索。和多田对世俗的事情漠不关心。

牛尾和青柳此时反而很想知道和多田是个什么样的人。牛尾喝了一口咖啡润了润喉咙。

“片仓住在府上的时候，您没有发现什么情况吗？”

“发现情况？”

“也就是说，有没有异常的举动？”

“异常？他完全正常。要说异常的话，三年间没人来访，没有一封来信可以算做异常吧。不过，我觉得他像个绅士。他住在这儿的三年期间，我们之间没有发生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经常聊天吗？”

“他是沉默寡言的人。我不问他的话，片仓先生是不会主动跟我搭话的。不过，我要是跟他讲话的话，他还是能好好地跟我聊天的。”

“他没有向您谈起来幕别以前的情况吗？”

“没有，从来没有谈起过。我也没有问过他。我想起来了，片仓先生有一个小小的佛龛，里面有牌位。他曾经对我讲起过，那是他老婆和孩子的牌位。我还记得当时他的神情相当痛苦。”

此时，那只小松鼠从院子里回来了。松鼠走到和多田的身边，鼻子里发出亲切的叫声。

这只松鼠的背上有一块伤疤，伤疤上的毛都脱落了。

“哎呀，看起来像是受过伤。”古川看着松鼠背上的伤疤说道。

“一个坏家伙干的。它被箭射中了。”

“中箭了？”

“那天它背上插着一根箭，跑到我的院子里撒气儿。我急忙把它抱到兽医那儿，帮它把箭拔了出来，这才捡了一条命。我们这一带可没有这样的恶人。大概是外来人员干的。”

牛尾和青柳立即联想起西洋箭。

“那个箭是不是西洋箭？”

“是的。不是日本箭，在幕别镇没有人用那样的箭。”和多田气愤地说道。

“有线索吗？”

“有。因为没有证明，我也不好乱讲。不过，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是谁干的。”和多田说道。

“那支箭在哪儿呢？”

“我还保存着呢！”

“让我们看一下可以吗？”

和多田到另外一间屋去把那支西洋箭拿来了。这支箭的箭头非常锐利，箭柄和箭头之间是用马口铁做的夹子固定住的。箭羽上刻着一道沟。

牛尾拿过箭来，与青柳对视了一眼。津田文吾就是被西洋箭射死的。片仓直义在幕别镇待了三年，松鼠被箭射中了。这两支箭的射手有没有关系呢？刑警的好奇心复发了，牛尾和青柳对西洋箭的射手开始感兴趣了。

和多田说过射松鼠的人不是当地人。也就是说片仓直义应该受到怀疑。不过，和多田对片仓的评价很好，说他像个绅士。作为绅士，是不会射杀松鼠的。

“这只松鼠被射是哪年的事情？”

“大概在四年前。”

也就是说片仓直义还在幕别镇的时候。和多田说有射杀松鼠的射手的线索，看来松鼠中箭在当时算是一个很大的事件。

“可以让我们看看片仓直义当年住过的房间吗？”

“请。还是片仓当年住过的老样子。我没有动过。”

和多田带领三位刑警来到片仓住过的房间，它在院子的一角。有八铺席①、六铺席、四铺席半各一间，还有一小间带浴室的卫生间。从八铺席的那间屋里可以望见院子。院子里的树影正好落在房间里的坐垫上。

①一铺席宽约九十厘米，长约一百八十厘米，合一点六二平方米。二十六铺席约合四十二平方米。——译者注。

室内有电视机、冰箱、橱子、碗柜。碗柜里放着餐具。只要想住的话，马上就能住进人去。

“这些家具都是片仓先生添制的。后来要是有人住的话，可得好好地谢谢他。他只带走了佛龛。”和多田说道。

“那支射中松鼠的箭，可以借给我们用用吗？”牛尾提出要求。

“拿走吧。只要对你们的工作有用处，您尽管拿走吧。”和多田痛快地答应了。

拿到箭后，三个刑警离开了和多田的家。

“我想起来了，当时松鼠中箭的事，本地的媒体可是大肆地报道过。原来那只中箭的松鼠被和多田收养了。”古川说道。

离开和多田的家后，他们一行来到当地驻在所①。驻在所在幕别镇的宝町街。驻在所的外墙上贴着漂亮的瓷砖，如果不是挂着驻在所的牌子，还以为是一家咖啡馆呢。谷友所长和他的家人与另外一名警察常年住在所里。谷友所长出来迎接他们三个人。

①驻在所：日本警察最基层的机关，在派出所以下。——译者注。

他们三人向所长谷友打听片仓直义当时居住在和多田家的情况。据驻在所的巡回联络卡片记载：职业——作家、家属——没有。卡上也没有紧急联络电话。巡回联络卡一般都记载着家族构成、职业等个人资料，但是对外要保密的。从和多田那里搞不到的情报，在驻在所这里照样搞不到。

但是，他们从谷友所长那里听到了那个和多田不肯讲的情报。谷友所长是无意间泄露的。

“这一带都知道，传说射杀松鼠的凶手是堂本先生。”

“堂本先生？”

“是的。听说他是关东地区的大财阀。数年前在这儿建了一栋别墅，正好那时他们夫妇就住在这里。听说是堂本先生在院子里用西洋箭射的。据说他看到院子里来了一只小松鼠，便感到好奇，拿箭射中了它。”

“堂本是射杀松鼠的凶手，你们有证据吗？”

“有，是那支箭。在幕别镇没有人使用这种西洋箭的。”这一点谷友所长跟和多田讲的一样。

虾夷松鼠是当地指定的受保护动物。松鼠背上插着一根箭的姿态，大概给这个平和的小镇的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牛尾和青柳紧张起来。堂本这个姓氏，可是跟那个与四个被害者有共同点的人物的姓氏相同。

“知道堂本夫妇叫什么吗？”

“知道。”

谷友开始翻找巡回联络卡。

“在这儿。堂本和寿美、真人夫妻。不对，应该说妻夫。属非常住人口。”谷友说道。

看了巡回联络卡后，牛尾一行弄清了堂本夫妇姓名。堂本和寿美，假如不是同名同姓的另外一个人的话，她就是那个与四个被害者有连接点的人物。那片仓直义到幕别镇来住上三年就不是偶然的事情了。

“经常见到堂本夫妇吗？”青柳问道。

“不。自从松鼠事件发生后，再也没有见到他们。在这之前，一年之中也不过见到一两次。”

“在别墅里还有管理员吗？”

“松鼠事件以前别墅里有个管理员，出了事后，就不再设管理员了。听说近处的人经常到院子里面去割草。”

三人从驻在所来到了堂本家的别墅。堂本家的别墅离和多田家很近，建在猿别川旁边，圈了好大的一块地。这里有一片自生的落叶松和白桦树林，越过树林可以望见那别致的西洋别墅。看来这下真正成了狐狸和松鼠的乐园。他们向附近的人打听别墅里面的情况。

“从松鼠事件发生以后，一次也没有见到他们来过。据说，他们再也不会来了。”住在附近的人说道。

“发生松鼠事件的时候，他们住在这儿吗？”青柳问道。

“原来他们每年一般是8月初至中旬住在这儿。大约待上两周时间。不过，只是先生一个人在这儿待两周。他的夫人在这儿也就待三四天的时间。”

“先生会射箭吗？”

“会射箭。他还会打高尔夫球呢！也去骑马、钓鱼什么的。”

幕别镇有札内川、十胜川、猿别川等河流，在这些河里面可以钓到石斑鱼和虹鳟鱼。幕别镇还是帕克高尔夫球的发祥地。

“夫人走后，一直是先生一个人在这儿吗？”

“还有一个随从。”

妻子高高在上，作为入赘女婿，在妻子离去之后，大概感到寂寞、郁闷，才会用西洋箭去射杀松鼠吧。

“不过，射手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事情可是有点微妙。”青柳提出了疑问。

牛尾立即明白了青柳的意思。假如射杀松鼠和津田文吾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四个搜査本部的统一调查方针就得从根本上推翻了。

由于四桩杀人案联系紧密，所以四个搜查本部联合破案。他们发现了与四个被害者有着深仇大恨的片仓直义，并开始査找他的行踪。

但是，假如袭击津田文吾的是堂本真人的话，首先要分析一下他的动机。既然他对津田文吾有动机，那么也要考虑他对其他三个人有没有动机。

至今为止，堂本真人还处在调查圈以外。假如津田文吾一案从四个案子中分离出来的话，四个搜查本部的统一调查方针就不得不改弦易辙了。

最后他们来到了镇政府，查阅了片仓直义的居民基本台账后，古川便把牛尾和青柳领到了莫尔温泉。

镇里有很多小河，河水清澈透底。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山下是火红的枫叶，这山野马上就要进入严寒的冬季了。进入冬季以前，十胜的秋天清爽明朗，湛蓝的天空深得像夜空似的。

远远地望去，有一座小小的山丘，浅茶色的高层建筑耸立山丘之上，三角形的屋顶宛如一顶草帽。古川说今晚你们就住在莫尔温泉。

据古川介绍，莫尔就是褐煤的意思。在北欧，人们将泥煤的粉末掺入水中洗浴。幕别温泉里喷出来的水本身就含有泥煤。听说泉水里含的植物成分比矿物成分还要多，因此又称之为植物性温泉。

“我洗过好多次，泉水十分滑润，感觉好极了。听说在这个温泉浸泡过的女子都能变成美人。幕别和带广美人多得很。植物性温泉全世界仅有三个。咱们北海道就有两个，一个是幕别温泉，一个是十胜川温泉，还有一个在德国的巴登。你们试试看吧，今晚你们沉住气，好好地泡泡，肯定会解除疲劳的。”古川热情地说道。

在说话之间，汽车驶进了幕别温泉的正门。

牛尾和青柳泡进了莫尔温泉。莫尔温泉的颜色非常特别，像红茶似的。仔细一看，水里好像混杂着茶色的水藻。正如古川说的那样，有一种滑腻的感觉，惬意极了。

夕阳迅速地掉进了日高山脉，苍茫的暮色中，带广的街灯亮了起来。有些区域非常密集，有些地方则星星点点。牛尾和青柳两个人享受着这美丽的夜景。

“真奢侈啊！”牛尾说道。

“我的皮肤变得再好也没有什么用处。”青柳苦笑道。

“这泉水的功效不仅仅是美肤，据说它能安神镇痛，还能治疗风湿病和胃病呢！”

“当初，十胜平原的狐狸们会到这儿来洗澡吗？”

“你说，大清早一睁开眼睛，就到这露天的温泉来洗个澡怎么样？”

“可别那样讲，这样说对温泉可就失礼喽！”

“至于嘛。做一个商业广告怎么样？在这里能跟狐狸一起洗温泉澡，还不得把全国的观光客都吸引来。”

“要是那样的话，一看到温泉可得提高警惕。”

“你这样讲话，才是对温泉失礼呢！”

“听说全世界只有三个植物温泉。我们必须拍三下手掌①才行。”

①拍手掌：日本风俗，在拜神时要拍一下手掌——译者注。

“又是提高警惕又是拍掌，你还怪忙呢！”

在莫尔温泉住了一夜之后，两个人乘飞机返回东京。古川到带广机场来为他们送行。由于得到了古川的帮助，他俩的调查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

虽然没有找到片仓直义的下落，但是在幕别镇的调查的确很有收获。他们向古川表达了谢意，带着充实的感觉回到东京。

牛尾和青柳的报告在四个搜查本部中掀起了轩然大波。首先将他们带回来的箭，与碑文谷警察署搜査本部保存的箭进行了比对。经鉴定这两支箭属同一种箭。

与检验枪弹痕迹一样，也可以根据箭的材质和形状，判断出是否出自同一制造商、是否用的是同一把弓。

牛尾二人从幕别镇带回来的箭，给碑文谷警察署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狙击津田文吾的第一嫌疑人不是片仓直义。片仓直义的生活中没有西洋箭。津田文吾一案必须从四桩杀人案中剥离出来。

“即使是同一把弓，也有可能是别人射的。即便能证明是同一把弓里射出来的箭，也不能证明就是同一个人射的。”

在日本，毕竞有很多人使用这种箭。津田文吾跟堂本真人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津田文吾也许与堂本真人的妻子——堂本和寿美有隐密的关系。

作为碑文谷警察署的搜査本部，不会漏掉堂本和寿美的丈夫有西洋箭这条线索。于是，碑文谷警察署搜查本部决定对堂本真人进行调查，特别要调查他与津田文吾之间的关系。

第11章 心中的女神

1

代代木警察署的栋居从本宫桐子那里得到了启发。她说四个被害者和四个参考人之间必须有个中介人。

四个参考人当然不知道四个被害者过去的那个不祥的连接点。本宫桐子认为，只有中介人告诉他们真相，四个参考人才会得知那个不祥的连接点。可那个中介人是谁呢？与桐子约会以后，栋居一直在考虑她提出的论点。四个参考人从四个被害者那里分别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被害的时间也各不相同，但是四个被害者在最近短短的五个月之内相继被害。如果说这是四个参考人协作复仇的结果，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牛尾认为被害者成名以后，使得他们的行踪公布于众。这个论点适合那两个艺人。可是剩下的那两个人，一个是黑帮的头目，一个是企业的精英，也都不是一般的人物。

假如有一个桐子设想的中介人，四个被害者的消息也就不难得到了。

四个参考人在奥阿西斯咖啡馆里聚会，那他们的连接点应该是咖啡馆。四个参考人在咖啡馆里聚会也许是偶然的，至今没有发现他们与那四个被害者过去有连接点。

四个参考人与四个被害者没有共同的仇恨。与四个被害者有共同仇恨的人，只有片仓直义。

想到这里栋居恍然大悟。牛尾到北海道追踪片仓直义，使局面有了转折。但片仓直义的下落还是没有找到。

“是咖啡馆。”栋居嗫嚅道。

咖啡馆是客来客去的地方。那四个参考人如果在咖啡馆里见到了片仓直义的话，就有可能从片仓直义那里搞到四个被害者的消息。

现在要找到那个对四个被害者有着共同仇恨的片仓直义。栋居认为片仓直义就是那个中介人。如果去那家叫做奥阿西斯咖啡馆打探一下，或许能找到片仓直义的下落。

2

碑文谷警察署的捜查本部开始讨论堂本真人的嫌疑性。牛尾从幕别镇带回来的箭与射死津田文吾的箭相同，搜查本部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但是，现阶段还无法对堂本真人出手。既没有找到堂本真人与津田文吾直接的线索，也没有发现他是出于什么动机。搜査本部认为津田文吾与堂本真人肯定有暗藏的关系，所以要将调查的范围缩小到津田文吾身边的人。

根据调査，堂本真人在大学时代是射箭队的主力运动员，在全国大学生射箭比赛大会还得过优胜奖。

津田文吾被害后的初期调查阶段，刑警们将目光集中在了暴力团的身上。后来又查出了四个被害者的连接点，便推断为连环杀人案，因此决定四个搜查本部协同破案。

堂本真人一直在搜查圈以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将堂本真人纳入调查范围。看来要从新的视角重新调查津田文吾身边的人。

水岛与河原这对搭档负责调査津田文吾生前的人际关系，费力不少，没有成果。真是应了那句俗话——灯下暗。两人再一次去柿木坂访问了松泽清实。在津田文吾遭到袭击的时候，松泽清实当时离他最近。

松泽清实已经接受过严厉地讯问，曾经一度受到怀疑。现在这个嫌疑虽然已经解除，对松泽清实还是要进行讯问。

对水岛与河原再次访问，松泽清实显得十分不耐烦。

“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们，没有什么好讲的了！”

他们选择的访问时间是在松泽清实上班前。上班前她要梳妆一番，调整一下精神，像她这种人，化妆前是不愿意见人的。

“我们这次来另有问题想问您。您有没有在津田文吾的生前听他说起过堂本真人这个名字？”水岛问道。

“没有。”松泽清实冷淡地摇了摇头。

“那堂本和寿美呢？”

“不知道。”

“堂本和寿美就是堂本集团的会长、H市的市长。堂本真人是堂本电机的社长，和寿美的丈夫。您没有从津田文吾那儿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字，或者有关堂本电机呀、H市的什么事情吗？”

“没有。”

松泽清实的语言简短到最小的限度，并且表现出马上要走的神情。

“这房子可真够豪华的。”水岛突然将话题一转。

一个女人住这么大一所房子够奢侈的了，里面还配备了豪华的家具，墙壁上挂着昂责的油画。

站在卧室里，通过阳台可以眺望到远处的多摩川，视野非常开阔，更远处一座座高山连绵不断。这个地方可谓闹中取静，环境幽雅。因此地价非常高。

“房子虽然不错，可是落在了津田文吾的名下了。”水岛继续说道。

松泽清实满腹狐疑地盯着水岛，她在猜想水岛突然转变话题的真实意图。看来他已经查清了房产权的归属。

“津田文吾已经死了，过不了多久您就得从这里搬出去。”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松泽清实的表情突然大变。

“津田文吾已经死了。不，被杀了。您与津田文吾生前多少也是有关系的人。难道您不想把罪犯抓到吗？”

“一点儿也不想。那个家伙被杀也是应该的。我很高兴。”松泽清实咬牙切齿地说道。

“津田文吾不是您的赞助人吗？”水岛感到意外。

“什么赞助人！本来说好了这房子是为我买的，结果却落在了他自己的名下。那家伙光说得好听，整天花言巧语。什么赞助人，他整个是一个纽带①！”

①纽带：日本隐语，吃软饭的男人；逼迫女人卖淫来养活自己的男人。——译者注。

“那么说来津田文吾死了，您把这根纽带割断了。也用不着顾忌津田文吾了，假如您知道什么的话，请告诉我们，好吗？”水岛不失时机地说道。

“顾忌当然没有了。只是不愿意想起那些事情。”松泽清实像是一吐为快。

“不想说，我可是想起一件事情。”水岛接过话茬。

“刑警先生，有没有法子从津田那儿弄到精神损失费？”松泽清实有些底气不足。

“精神损失费，您受到了什么伤害？”

“我被骗了。他原先答应跟我结婚，本来说这房子是以我的名义买的，结果什么也没有给我。我这不让人白白地耍弄了吗？我可不能让人就这么白白地耍弄了。”

“精神损失费？不过这项费用征收起来有些困难。他已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去了。”河原嗫嚅道。

“说起精神损失费来，我看也许津田文吾的妻子得向您索取精神损失费。”

听了水岛的话，松泽清实不由大吃一惊。

“她为什么向我索取精神损失费？”

“从津田夫人的角度来考虑，您与津田文吾的事情，也许侵犯了她的权利。”水岛威胁道。

“那我的权利怎么办？如果说我侵犯了津田夫人的权利的话，其他女人更加侵犯了她的权利。”松泽清实生气了。

“嚯！那个侵犯津田夫人权利的女人是谁呢？”

“好几个人呢。恐怕刑警先生早就知道了吧。不过，津田那些公开的女人都没有什么，包括我在内，都不过是津田手中的玩物而已。真正侵犯津田夫人权利的女人只有一个。”

“您能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吗？”看到水岛穷追不舍的样子，松泽清实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说完赶紧闭上了嘴。

“假如津田夫人要求您赔偿精神损失费的话，您怎么办？”

“我可没有那个义务。应该跟踪另外一个女人。”

“跟踪？必须知道是哪个女人才能跟踪。”水岛穷追不舍。

“那个女人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松泽清实反问道。

“当然有了。这个关键的女人要是还有其他的男人，不就成了三角关系了吗？”

“真可笑！岂止是三角关系，津田是多角关系！”

“尽管是多角关系。津田文吾心中真正的女人只有一个。其余的人如您所说，都是些玩物而已。”

“你们问过津田夫人了？”

“当然要问了。请您讲出津田心中的那个女人吧。即使不更换户名，这间公寓事实上也是为您买的。您把这房子看得太重了。”

“倒霉。我还妄想要什么精神损失费，简直是跟小偷要钱。”

“津田文吾心中的女人，是照片上的这个人吗？”

水岛把堂本和寿美的照片递给了松泽清实。堂本和寿美这个人是包括津田文吾在内的四个被害者的共同连接点。

但是作为四个人的女王，警方从没有考虑到堂本和寿美与津田文吾有男女关系。听松泽清实的口气，堂本和寿美与堂本真人、津田文吾之间有三角关系的话，这事就不奇怪了。

松泽清实的表情微微一变。

“她就是津田文吾心中的那个女人吗？”

“我没有见过她。不过我看见津田文吾将这个女人的照片郑重其事地放在了钱包里面。”

“可是在津田文吾被射死时，他身上那个芬迪钱包里面，并没有照片。”

被害者的物品都存放在搜查本部，其中没有堂本和寿美的照片。

“这我不知道。也许当时他没有放在钱包里。再说他也不只使用一个钱包。”

“那您见到他把这个女人的照片放在哪个钱包里呢？”

“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个皮的吧。津田文吾特别喜欢钱包，他有好几个钱包，芬迪、那扎莱瑙噶布列利等。好像是放在芬迪钱包里了吧。”

如果是芬迪钱包的话，就是存放在搜査本部的那个钱包。

“您怎么知道她就是津田文吾最崇敬的女人呢？”

“津田可没有将其他女人的照片放在钱包里。将女人的照片放在身上寸步不离的男人可不多哇。”

“那么，经常带在身上吗？”

“所以我说最崇敬嘛。”

“津田文吾说起过这个女人吗？”

“没有。不过，津田对待这个女人，可是跟对待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

“像神一样。是女神。津田的确非常喜欢我。不过，他在心中却非常蔑视我。津田只爱我的下半身。不仅仅是我，女人都是男人身上的一个小盒子，随便往口袋里一扔，说忘就给忘了。”

“女神和盒子？您有津田文吾与堂本和寿美幽会的证据吗？”

“气味。津田与那个女人见面后，我总能在他身上闻到一股特殊的香水味。”

“别的女人没有这种香水味？”

“如果是一般的香水，我当然能闻出来了。那种香水不一般。那是请调香师配制的专用香水。”

“除了气味以外，还有别的证据吗？”

“这些证据足够了。我还要到美容院去呢。”

由于松泽清实的证言，案情意外地得到进展。碑文谷警察署搜査本部就水岛与河原搞来的线索迅速展开讨论。

“仅从津田文吾的钱包里有堂本和寿美的照片就确定两人有关系，未免太轻率了吧。”有人提出反对的意见。

“他会把什么关系都没有的女人的照片放到钱包里吗？堂本和寿美跟津田文吾的关系是显而易见的。”持这种看法的人在搜查本部占大多数。

“津田文吾的钱包里有堂本和寿美的照片还没有得到确认，所以还不能确定两人的关系。津田文吾在被射时，所持的物品当中没有堂本和寿美的照片。可以考虑从津田文吾遭到袭击，到警察来到之间，有人就埋伏在周围。”这个分析有道理。

不能确认照片的存在，堂本和寿美跟津田文吾的关系只是从松泽清实那里得来的猜测罢了。再说松泽清实又说不出堂本和寿美的名字。她只能证实堂本和寿美的照片曾经放在津田文吾的钱包里而已。

虽然不能确认照片的存在，但松泽清实没有理由作伪证。松泽清实的证言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假如堂本和寿美与津田文吾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堂本真人就有可能产生杀人的动机。搜査本部向上级申请，要求对堂本真人实行“任意同行”①。

①任意同行：日本法侓术语。成为职务质问的对象时，应警察的要求到就近的警察署、派出所、驻在所去接受质问。——译者注。

第12章 关闭的奥阿西斯

1

栋居和菅原再次来到奥阿西斯咖啡馆。根据牛尾从幕别镇带回来的西洋箭分析，津田文吾一案有别于另外三个案件。不过栗山、伊崎、田原三桩案件依然还是有关联的。与三个案子有关的三个参考人的连接点就是奥阿西斯咖啡馆。

本宫桐子所设想的中介人也许就在奥阿西斯咖啡馆的客人当中。栋居和菅原选择了星期日下午客人比较多的时候搞了个突然袭击。但是店内非常清闲，没有见到常客的影子，特别是没有见到他们特别想见到的那四个人。

栋居和菅原与栗山利昭被害案的参考人矢泽宽的会面，就在奥阿西斯咖啡馆。町田警察署的有马与田原干夫被害案的参考人家木路江会面也是在奥阿西斯咖啡馆。

店内充满浓郁的咖啡香气。舒缓的古典名曲如潺潺流水一般沁人心脾。两人随便点了咖啡。目的虽然是想见到那四个参考人，不过，顺便能喝上一杯上好的咖啡也很惬意。

不一会儿，咖啡端来了。

菅原眯起眼睛，嗅着从杯子里升起的咖啡香气。栋居点了点头。咖啡的香味使两个人暂时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他们慢慢地品完咖啡后，还不见那四个人的踪影。

“好久没有见到矢泽先生和家木小姐了吗？”栋居向站在柜台里的老板打听道。

“噢，这么说来，好像好久没有见到了。”老板似乎刚刚才想起这桩事情似的。

“没有见到？他们几个人不是说过如果喝不到这里的咖啡，生活将变得索然无味吗？”

“一定是工作忙吧。”

“末次和星野如何呢？”

“那两个人最近也没有见过。听说住得离这儿很远。”

“您说的这个最近是多长时间？您有多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们了？”菅原问道。

“准确的日期说不清，大约一个月左右吧。”

“一个月。不是说过这儿的咖啡让他们上瘾，断了一个月谁能相信呢？”

“是不是找到比这儿更好的咖啡了？”

“说起咖啡来，不仅仅是咖啡的味道，还有茶具、砂糖、奶油、店内的氛围、周围环境等综合因素，才使得这爿店与众不同。那四个人不是说过喝不到这儿的咖啡，就像吸毒者吸不到毒那样难以活下去吗？”

“喝奥阿西斯的咖啡的确能上瘾。可它毕竞还是咖啡。”老板苦笑道。

“常客当中有没有一个叫片仓直义的人？”

“片仓？”

“您认识吗？”

两人将视线集中在他的脸上。老板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不。客人当中没有这个人。”老板答道。

“是吗？大概是那个片仓把矢泽宽和家木路江介绍到这儿来的？”

“不。矢泽先生和家木小姐都是偶尔从这里路过，顺便进来瞧瞧。”

“初次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两个人都是在一年半之前来的。”

“您这爿店开了多长时间了？”

“两年多。”

“还比较新嘛。”

“不过，最近客人才逐渐多了起来。”

栋居和菅原扫视了一圈。常客们陆陆续续来了。却没有那四个人的踪影。

两名刑警当然知道他们的住所。栋居想在奥阿西斯咖啡馆等到他们，最后愿望落空了。一个多月没有现身的四个参考人，看来今天也不会来了。

他们又要了一杯咖啡，喝完后离开了奥阿西斯咖啡馆。

“喝了两杯上好的咖啡，总算没有白来。”菅原满意地说道。

“我也有同感。”栋居点了点头。

老板说过这毕竟是咖啡。对特定的人群来说这不仅仅是咖啡的问题。小吃店、大酒店也一样，各自都有各自的偏爱，形成了各自的生活圈。

“听说有个美国人来到日本，被狐馄饨①的味道迷住了。他便辞去了在美国的工作，带着家眷来到了日本，就住在了一家狐馄饨馆的旁边。当英语讲师为生，为的是每天都能吃到狐馄饨。”菅原道。

①狐馄饨：油炸互腐条加葱丝的清汤面。——译者注。

栋居也听说过这个传闻。

“真是了不起。为了一碗狐馄饨就拿人生做赌注。本人也许舒服了，可这样做有点对不住家庭。依我看这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毫不负责的态度，只注重自己的生活方式。谁的心底里都有一种愿望，但并不能都如愿以偿。不管是咖啡也好，狐馄饨也好，无论多么喜欢，不能不考虑到家人的感受。那样做太过分了。”

“我也想辞去警察，住在这咖啡馆的附近，整天喝喝咖啡，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情。”

“毕竟只是咖啡嘛。”

两人从奥阿西斯咖啡馆出来，向矢泽宽的住所走去。奥阿西斯咖啡馆离矢泽宽住的公寓很近。

当两人来到矢泽宽的公寓时，才知道一个月以前矢泽宽就搬走了。新住址谁也不知道。两人预感到不妙。

继而他们又来到了家木路江的公寓，她与矢泽宽一样也是前一时期搬走的。她的新住址也没有人知道。栋居和菅原面面相觑，更加感到情况不妙了。

两人分别打电话给矢泽宽和家木路江的工作单位。矢泽宽的公司说矢泽宽一个月以前就辞职了。旅行社方面回答说，家木路江是自由翻译，大约有一个多月跟她联系不上了。

这两个人一起辞职、一起搬家，音信全无。栋居和菅原立即与末次雅俊和星野友信联系，幸好他俩还在。

“最近没有见到矢泽先生和家木小姐。也没有去奥阿西斯咖啡馆。这两个人也没有跟我联系，所以不知道他们搬到哪儿了。”末次雅俊跟星野友信的回答如出一辙。

“这一个来月，末次先生和星野先生好像没有去过奥阿西斯咖啡馆，这是为什么？”栋居问道。

“离家太远了。没有时间。为了喝一杯咖啡不值得跑那么远。”他们辩解道。

“认识片仓直义这个人吗？”

“不认识。”

“在奥阿西斯咖啡馆没有遇见到片仓？”

“别说遇见片仓这个人，连名字也没有听说过。”末次雅俊和星野友信断然否认。

“去过北海道的幕别镇吗？”

“幕别镇？没有。没到那儿去过。”

“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没有。在北海道的什么地方？”

“带广附近。”

“带广知道。但是没有去过。”

“认识堂本和寿美、堂本真人这两个人吗？”

“不认识，那又是什么人物？”

“一个是堂本集团的会长，一个堂本电机的社长。堂本和寿美还兼任H市市长。”

“堂本集团这个名字倒是听说过。但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人名也是初次听说。”

结果，从末次雅俊和星野友信那里也是什么都没有打听到。

矢泽宽和家木路江一起辞职、一起搬家，并且杳无音信。这件事引起了各搜查本部的注意。

末次雅俊、星野友信嘴上说不知道这两人的行踪，也许他们之间有联系，只是对警察保密而已。搬家这件事肯定与四桩杀人案有关。

“已经一个月没有消息了。失业保险的手续他们没有办，居民票也没有迁。只要他们办任何一样手续，自然而然地就会知道他们的消息了。现在是不是没有必要那么紧张？”有人这样主张。

津田文吾一案从四个连环杀人案里剥离出来以后，四个参考人协同作案的可能性小了许多。

这伙人竟毅然决然地断掉了上了瘾的咖啡！栋居非常重视这条线索。一般情况来说，搬家也没有必要先辞职。

“这么说来，他们是故意隐瞒行踪喽？”有人提出疑问。

“假如有什么问题的话，只有一个考虑。那就是冲着与四个杀人案有连接点的堂本和寿美。”栋居的发言使得会场一片哗然。

“他们四人与堂本和寿美没有直接的关系。”那须警部道。

“这四个参考人的确与堂本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四个被害者来自同一所中学，在校时是堂本和寿美的喽啰。在中学发生的那起虐待自杀案，主谋就是堂本和寿美，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四个杀人案与那桩虐待案有关的话，现在只剩下主谋堂本和寿美了。四个被害者的连接点就是堂本和寿美。如果那四个参考人与那四桩杀人案有关的话，难道不应该怀疑他们正在搞某种策划吗？”

“四个参考人在这四桩谋杀案中的不在现场都是成立的。还有，津田文吾被杀应该另当别论。”

“这四个人的不在现场，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释然的。”

“那他们是协同搞的不在现场？”

“对他们不在现场的疑虑是没有必要的。除了四个参考人以外，仇恨那四个被害者的，还有因虐待致死的学生的父亲片仓直义。也就是说片仓直义对四个被害者有复仇的动机。片仓直义的音信从北海道的幕别镇那儿断了。假如片仓直义和那四个参考人有联系的话，也许最后的目标就是那个虐待案的主谋堂本和寿美。”

“矢泽宽、家木路江与片仓直义合谋？”

“至少应该怀疑这三个下落不明的人有同谋的意图。”

“你的思维是不是太活跃了？虐待自杀案发生在十五年前，四个参考人与四个被害者之间的过节，时段也各不相同。即使这四个参考人是同一家咖啡馆的常客，可他们与片仓直义没有缺少连接点。”

栋居联想起桐子所讲的中介人一事。但是，就算片仓直义是中介人的话，他们之间没有连接点。刚才从奥阿西斯咖馆的老板那里已经证实，客人当中没有叫片仓直义的。

“末次雅俊和星野友信还是住在原先的地方？”那须警部问道。

“我们去会过那两个人了。”

“这四个人，包括片仓直义五个人，要进行联络的话，也许不久末次雅俊和星野友信也要采取行动的。”那须警部那深深的眼窝里的目光炯炯有神。

“监视他俩吗？”

“不，不能仅靠推测就让警员们去做那些无谓的工作。比起末次雅俊和星野友信，更需要注意的是奥阿西斯咖啡馆。”

那须警部若无其事地说道，栋居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那须警部的话给了栋居很大的启发。

四个人的连接点是奥阿西斯咖啡馆。桐子所说的中介人也应该在奥阿西斯咖啡馆。这个中介人是不是一直待在奥阿西斯咖啡馆？目前要找到这个中介人。在寻找的过程中进入了盲区，这个盲区在哪儿呢？

栋居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板——！”

栋居不由自主地嗫嚅道。作为四个参考人的连接点，老板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作为四个人的中介人，老板是最佳人选。假如这个中介人是片仓直义的话，老板很可能就是片仓直义。这个假设合乎逻辑，没有漏洞。

假如老板就是片仓直义的话，他可以将四个人与十五年前的自杀案联结在一起。以自杀案为起点，四个加害者在十五年后相继被害，这与老板与四人在奥阿西斯咖啡馆会合的时间也是吻合的。

片仓直义三年前离开幕别镇。两年前奥阿西斯咖啡馆开张。这个时间也符合。老板回答不知道片仓直义。但不能保证他的陈述具有真实性。

如果他的陈述是谎言的话，就不得不怀疑他与三桩案子(当初为四桩案子）有关系。

栋居将他的想法说了出来。片仓直义就是奥阿西斯咖啡馆的老板这一设想在搜查本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假如栋居的设想正确的话，片仓直义和四个参考人的连接点就找到了。搜查本部对这一点，决不能等闲视之。

去调查奥阿西斯咖啡馆的老板，比无谓地监视末次雅俊与星野友信更加直接。

2

栋居和菅原飞快地向奥阿西斯咖啡馆奔去。但是，两人没有见到老板。两人站在奥阿西斯咖啡馆的门前，不禁瞠目结舌。奥阿西斯咖啡馆的门锁上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CLOSED①”。旁边还有一个补充说明：“暂时停业”。

①CLOSED：关闭——译者注。

栋居和菅原访问奥阿西斯咖啡馆是前天的事情，当时老板没有说起停业休息的事情。

两人呆呆地站在门口，这时，一个常客模样的人来了。

“除了定休日以外，从没有关过门。老板是不是病了？”这位常客感到非常纳闷。

栋居连忙喊住他问道：

“哪天是定休日？”

“每周的星期三。自开店以来，除了定休日，从来没有休过业。冷不丁休业了，也不知道休到什么时候。”常客答道。

“他连你们这些常客也没有通知一声吗？”

“没有。要是喝不到这里的咖啡，人生的乐趣就减去一分喽！”常客一副遗憾的表情。

“您知道老板他叫什么名字吗？”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问过。一般都称他老板。”常客像突然发现这桩事似的。

“听说过片仓直义这个名字吗？”

“片仓……这个嘛。”常客思索着。

从未歇过业的老板，突然宣布休业。不能不考虑到是因为栋居和菅原找过他的缘故。换言之，片仓直义意识到了警察已经将调査的触角伸向了他，他立即藏了起来。

奥阿西斯咖啡馆突然关门是老板的韬略，与矢泽宽和家木路江的失踪对应起来，问题非同小可。栋居必须见到堂本和寿美。

堂本和寿美身边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栋居个人的预测不过是瞎担心而已。栋居感到应该扩大调查网，查清与被害者有关人员的情况。

四个警察署曾召开联合会议决定了联合破案，自从碑文谷一案分离出去以后，联合关系便瓦解了。

“民间外交”搞来的情报，对调査作用并不大。

町田警察署的田原干夫一案陷入了胶着状态。代代木警察署、新宿警察署的情况也差不多。碑文谷警察署怀疑被害者与堂本夫妇有三角关系，申请对堂本真人实行“任意同行”，但至今还没有批准。

家木路江的突然失踪，使町田警察署搜查本部慌神了。但是她的不在现场是成立的。

家木路江是旅行社的自由翻译。也许不通过旅行社，私自陪同客人长期旅游去了。

矢泽宽的情况也一样，一个月来没有任何消息。因为他既不是嫌疑人，也不是刑事案的被告，警方没有理由限制他的自由。

这三个消息不明的人当中，最最令人感到可疑的是片仓直义。他与那四个参考人不同，他们分别仇恨某一个人，而片仓直义与四个被害者都有仇，加上四个被害者的幕后人物堂本和寿美。也就是说，仇恨五个人的只有片仓直义。

但是，既然不能证明十五年前的虐待自杀案成立，也无法说片仓直义有复仇的意图而下通缉令。

警方虽然能感觉到了四个参考人有复仇的气息，可各搜査本部却什么也不能做，调查工作陷入了僵局。

3

碑文谷警察署搜査本部的水岛和河原执拗地追查津田文吾跟堂本和寿美的关系。假如能证明他们俩有关系，便可以对堂本真人实行“任意同行”。如果不对堂本真人实行“任意同行”，就打不开突破口。

松泽清实的新证言，对调查会议也没有什么影响力。但是，水岛却认为调查工作向前迈了一大步。女人的感觉非常敏锐。松泽清实嗅到了津田文吾与堂本和寿美的关系，她的第六感是不会有错的。

在调查会议当中，认为现在对堂本真人实行“任意同行”还为时过早，否决了水岛的提议。水岛虽然碰了一鼻子灰，但他却凭借像猎犬似的鼻子闻到了某种气味。

“脚。”

“脚怎么啦？”

河原见水岛一个人低声嘟噜，便凑到他耳旁轻声问道。

“脚。就是脚。即使有保镖，也得有脚啊！津田文吾与那女人幽会不会用脚走着去的。虽然调查过津田文吾的司机，不过那只是针对被袭击的事情。津田文吾与堂本和寿美去幽会，也许司机知道。”

“他不会换一辆车吧？”

河原本来是搜査一科小林班的年轻调查员，被署里的老手水岛选作助手。

“黑帮的头目做这种事不会包车或坐出租车的。津田文吾在汽车上都安装上了防暴装置，弄得跟装甲车似的。被射杀时也是在下了汽车以后。说不定司机知道津田文吾与堂本和寿美幽会的地方。”

“那保镖山内怎么样，他知道吗？”

“当然要问山内的，大概他不知道内情。”

“为什么？”

“幽会的对象是堂本和寿美，去的时候人数一定要控制到最小限度。即使他不是走着去，也不会带保镖同行的，以免使堂本和寿美感到讨厌。再说现在关东门传会已经没有敌对派了，对津田文吾的威胁也不太大。和一个女政治家幽会还不跟回家一样嘛，政治家和黑帮是一路货色。”水岛讽剌地笑了。

“那还不赶快去找司机！”河原也注意到这一点。

津田文吾死后，他率领的津田小组的大部分人员被关东门传会的其他小组吸收。一百来号喽啰中，有一成人借此机会金盆洗手了。

津田文吾的专职司机姓堀川，津田组解散以后，来到了都内的一家包车出租公司（关东门传会管辖）。

堀川原本不是黑帮里的人，从前在一家别墅当管理员的时候，经常到别墅来玩的津田文吾看中了他，他便成了津田文吾的专职司机。

在位于参宫桥的包车出租公司的营业所里找到了崛川。

“那个案件的情况，我已经全部讲了。”

堀川毫不隐瞒自己不满的情绪，一脸的不高兴。

“今天来不是为了那件事情，也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的。问完了我们马上就走。”

水岛圆滑地说道。但是话语里有如果您不坦率地说出来的话，也许就不走的恐吓成分。

“什么事情？”堀川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

“长话短说。津田文吾生前跟这个女人幽会过吗？”

水岛将堂本和寿美的照片递到了堀川的眼前。当堀川那狐疑的目光看到照片的一瞬间，表情微微有些变化。这正是水岛他们两人的目的。

水岛与河原紧紧地盯着堀川。

“司机只管将雇主拉到目的地，跟谁见面不应该记得。司机在某种意义上不是人，是主人的脚，是车的一部分。不看、不问、不说，这是做司机应该遵守的铁的规则。”

“没错、没错。”水岛点头赞许，“不过，雇主已经被杀了。难道您就一点儿也不想合作？还是不看、不问、不说？如果我们知道雇主生前与谁见过面，也许能从中找到凶手的线索。司机那个铁的规则是为了雇主的利益对不对？雇主被杀后，协助警方调査抓住凶手，不应该算违反做司机的原则吧？”

面对警察的反驳，堀川无话可说。

“还不想帮忙吗？您的证言说不定就是解决案子的钥匙。”水岛不失时机地追问道。

“明白了。我的确陪着社长去过那个女人的家。”堀川终于承认了。

“是这个女人吗？没错吧？”

“不会错的。我见过好多次了。”

“您把津田文吾拉到这个女人的家，她的家在什么地方？”

“在热海。这个女人的别墅在热海。我们到那里去过好多次。”

“到热海的时候，保镖山内也一起去吗？”

“不，去热海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津田文吾是不是不许您对别人讲啊？”

“是的。社长跟她幽会的事情绝对不许对别人讲。”

“津田文吾跟她幽会的时候，您做什么？”

“如果不留宿的话也就在那儿待两三个小时，这时我去热海的市内转一圈，然后与社长一起回来。假如留宿的话，我就回东京，第二天再去接他。”

“大约多长时间见一次面？”

“一般情况一个来月，三个月见两次面。”

“幽会的时间是固定的吗？”

“不，不定期。”

“津田文吾跟她幽会这件事情，除您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我跟了社长将近三年，我想，除我之外没有其他人知道。不过以前的事情不知道。”

水岛想起四年前的松鼠事件。

两个人的关系看来已经很久了。也许在中学时候就有了关系。

“您知道这个女人的性情吗？”

“不知道。没有必要知道。也不关心。”

“津田文吾去的时候，她那边有其他人吗？”

“好像有个年轻的女秘书。”

“您还记得热海的别墅在什么地方吗？”

“当然。”

“到现在为止，您为什么还保持沉默呢？”

“社长不允许讲，再说我也不认为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您跟那个女人交谈过吗？”

“仅有过一次。”

“说了些什么？”

“她说我辛苦了，并给了我一些小费。”

“仅仅这些吗？”

“仅仅这些。”

根据津田文吾的司机的证言，可以确定津田文吾和堂本和寿美的关系。

堂本真人对津田文吾有杀人动机。有人认为妻子的不贞必然导致丈夫产生杀人动机，下这种结论太危险。为慎重起见，搜査本部决定再次要求对堂本真人实行“任意同行”。

4

堂本集团的商业圈以埼玉县为中心，向关东、中部及东北地方的南部、近畿地方辐射，总社设在东京。堂本集团的发祥地虽然在H市，可东京的警察也不得不买堂本家的账。

堂本真人每星期三都进京出席堂本集团的社长会议。会长堂本和寿美因兼任H市的市长，不定期与他同行。搜查本部瞄准了堂本真人进京的日子，要求对他实行“任意同行”。

10月19日星期三的正午，碑文谷警察署及赤坂警察署的十二名警察来到位于港区赤坂二丁目的堂本大厦，要求堂本真人“任意同行”。

警察们在堂本大厦的休息室等到正午社长会议结束。水岛代表警方通知堂本真人：

“向您询问有关津田文吾被杀一案的情况，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堂本真人的表情刹那间僵住了。

搜査本部将堂本真人带到了事先准备好的堂本大厦附近的一家宾馆的会议室。由于牵涉到对中央政界都有影响的大人物，即使调查，也要最大限度地缩小影响。

向堂本真人进行讯问的，是负责现场调查的小林警部，由所辖警察署的水岛及搜査一科的河原辅佐。发现堂本真人破绽的牛尾也列席参加。

“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感到不安。”

小林警部采取了低姿态。

“突然把我叫来，感到十分吃惊。”堂本真人从最初的惊恐之中，已经有些缓过神来。

“由于您公务繁忙，咱们直截了当。听说您会射箭。”这一点警方早就调查清楚了。

“过去作为兴趣曾经爱好过。最近不搞这些活动了。”堂本真人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您太谦虚了。听说在大学时代，您还得过全国大学生西洋箭比赛的优胜奖呢。”

堂本真人有些吃惊了，原来警察连这些细节都调査清楚了。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腕力不行了。”堂本真人道。

“不，不。您腕力依然很好。听说您在幕别镇还一箭射中了一只松鼠呢！”

小林若无其事的一句话，令堂本真人大惊失色。这个反应，水岛、河原、牛尾都看在了眼里。

“会射箭又怎么样？”堂本真人故作镇静地反问道。

“认识津田文吾吗？”

“津田？”

“6月12日零点刚过，在柿木坂被射死的关东门传会的若头助理，津田组的组长。”

“那不是暴力团之间的倾轧吗？”

“那可绝不是暴力团之间的倾轧。”小林立即反驳，堂本真人一时语塞。

“我以为黑帮的头目被杀，肯定是暴力团之间的倾轧。”

“津田文吾是被西洋箭射死的。暴力团的人不使用西洋箭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呀？这可真是笑话！您知道全国有多少人会射箭吗？”堂本真人气势汹汹地说道。

“会射箭的人数我当然不知道。但津田文吾不是被暴力团的人射死的。”

“这么说来，您非要把这桩事和我过去的爱好连在一起啰？”

“例行公事，请问6月11日夜里您在什么地方？”小林直奔主题。

“我不在现场。”

“凡是有关系的人我们都要询问的。为了收集情报，请您理解。”

“我跟黑帮头目没有任何关系。这些人跟罪犯差不多。你们这是滥用权力，将我叫来无礼盘査。在警视厅里我也有人，过一会儿就会知道你们搞错了。”

堂本真人想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恫吓小林警部。

“您夫人和津田文吾有秘密交往。他们在热海的别墅里幽会，一个来月一次，或者三个月两次，这件事情已经得到了确认。”

“那，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堂本真人有些结巴了。

“不能说没有关系吧？您夫人的情夫被人用箭射死并且，您会射箭……”小林紧追不舍。

“不知道。那跟我完全没有关系。内人和谁有关系，我不知道。”

堂本真人已经语无伦次了，表面上还在抵抗。小林给水岛使了个眼色，水岛把事先准备好的两支箭取了出来，放在了堂本真人的眼前。

“请您看看这两支箭吧，都是西洋箭。一支是杀死津田文吾的，还有一支是在幕别镇的堂本别墅里射中松鼠的。请您仔细看一下，这两只箭完全相同。也就是说，可以推断这两支箭是同一射手射的。”

“我不知道。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了吗？说这箭是我射的，证据在哪儿呢？把我的律师叫来之前，我什么都不说。”

那天讯问完后，没能将堂本真人拘留。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虽然不能拘留他，但是效果已经达到了。堂本真人不能证明自己不在现场。

但是，还不能证明射中松鼠的射手就是射死津田文吾的凶手。因为即使用同一把弓，也可以是其他射手射的。搜査本部已经接近嫌疑人，离破案只差一步之遥。

第13章 安全的电子卡

1

碑文谷警察署搜査本部的工作有了进展，使其他三个搜查本部产生了不小的波动。即使放走了堂本真人，还是将津田文吾被杀一案从连环案里剥离了出来。

一个月以后，案子在预料之外有了进展。不，应该说是预料之中吧。因为尽管预料到了，但是没有办法预防。

11月16日上午9点30分，堂本和寿美的秘书——长谷川满里子到港区南青山的“青山公寓”来接堂本和寿美。这间公寓归堂本集团所有，最上层是会长进京时的专用住所。堂本和寿美非常喜欢这所公寓，进京时她不到宾馆去，都是住在青山公寓。从二十六铺席大的起居室里朝着东京塔向外观望，别提有多么惬意了。

在这栋公寓里住的都是各集团企业的社长和董事。内部的服务设施比起宾馆、饭店一点儿都不逊色。在餐厅、酒吧里，有日本、西洋、中国菜系的厨师及高级调酒师。入住者可以随时点菜，也可以让人把菜送到房间里来。

入住者在一楼正门用电子卡开门，来访者则按动正门旁边的房间按钮，住在里面的人为其开门。

进入正门以后，冲着正门大厅的是守卫室，守卫人员昼夜轮流值班。推销员、来访者，即使跟着入住者一起出入的来访者，都会受到门卫的盘查。

堂本和寿美一般是从专用车库出入公寓，车库门上安装了遥控装置。车库里有个专用电梯直通她的房间。出电梯时必须输入密码才能将电梯门打开。

长谷川满里子作为堂本会长的秘书，有车库里的遥控器、安全门的电子卡、电梯里的密码。满里子让汽车司机在车库里等候，她一人乘专用电梯来到最高层，她站在了房门口。

离预定时间还差一分钟。虽然她有电子卡，但她还是站在门前耐心等待。她在门前等了一分钟，看着手表按响了门铃。但是，没有回应。往常按响门铃的同时门就开了。

满里子稍稍感到有些纳闷，再次按了门铃。门依然没有开。隔着这种加厚的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预定今天上午10点在赤坂的总社大厦召开集团社长会议。

堂本和寿美的丈夫堂本真人社长住在“赤坂宾馆”。为了出席社长会议夫妇双双进京，却各住各的。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们夫妇的关系。

门依然没有开，也没有应答。满里子心想也许会长在里面的房间，因此没有听到铃声。她又按了几下门铃，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昨晚会长在筑地①饭馆与政界要人会面，回来的时候11点多了。满里子亲自将她送到这里。是不是会长昨晚喝多了，睡过了头？不过，这对堂本和寿美来说可是希罕事。

①筑地：东京地名——译者注。

时间越来越紧了。满里子下决心取出安全门的电子卡，将门打开了。室内约有180平方米，尽管里面房间很多，但曾多次到过这里的满里子还是了如指掌。

带阳台的26铺席大的起居室与卧室连着。堂本和寿美一般都待在这里。

一进门是个走廊，起居室的入口处有一道门，满里子站在门口向室内喊道：

“会长，早上好。我接您来了。”

如果会长不在起居室，而是在隔壁的卧室的话，也许听不见她的喊声，因为起居室与卧室之间也有一道门。还是没有人答应。

“会长，快来不及了！”

满里子又喊了一声，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对不起。”

满里子打开拉门。但是，起居室里没有堂本和寿美的影子。

“会长，您还没醒吗？”

满里子站在卧室门前，又喊了一声。卧室里也没有反应。

满里子将卧室的门拉开。卧室里面没有堂本和寿美的影子。床像是睡过人，可是不见主人。厨房没有用过的痕迹。是不是在厕所里？

满里子将餐厅、厨房、洗手间、洗澡间、厕所、阳台，凡是能待人的地方全都找遍了。依然没有找到和寿美。社长会议马上就要开了。

满里子灵机一动，打开了卧室里的衣橱门。和寿美昨晚穿的从花井幸子服装店订做的套装挂在里面。床头柜上摆着昨晚拎着的新加坡产的坤包。

堂本和寿美昨天穿的衣服和坤包都留在房间里。别的衣物也没有少。昨天穿的鞋也留在了房间里。

室内一点儿也不凌乱。满里子心想会长是不是已经走了。在满里子接她之前，堂本和寿美不应该外出的。堂本和寿美早就知道今天要开社长会议，为了出席这次会议，她才进京的。

满里子本能地想到会长是不是出了意外。这个意外应该发生在昨晚11点至今天早上9点30分之间。但是，究竞出了什么意外呢？

这所公寓有多重安全装置。堂本和寿美的专用车库用遥控器才能将门打开；上下专用电梯必须用密码；进入起居室要用电子卡，共有三道安全关卡。况且只有堂本和寿美与长谷川满里子她们两人有遥控器和电子卡。

一种可能是11点以后有人来访问了堂本和寿美。只有得到堂本和寿美的许可，来访者才能进门。她要是带人出去的话，门口的守卫就应该知道。满里子迅速与门卫取得联系。

“不，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人访问会长。”门卫断然否认此事。还有一个可能是堂本和寿美乘专用电梯，从专用车库出去了。但是她的专用车昨晚送她回来以后，司机就将车开走了。今天早上，司机刚刚带着长谷川满里子，把车开回来。

昨天晚上会长的备用车也没有在车库里。难道堂本和寿美从车库里出来后，坐的是别人的车？还有，衣服、鞋子及随身携带物品都留在室内，这说明了什么？满里子脑中浮现出“绑架”这个词。

“莫非？”

满里子急忙打消这个念头。满里子深深懂得，会长在开会前外出，作为秘书竟然不知道，她不会没有责任的。

会长是不是被人绑架了呢？这种不安急速膨胀。不管怎么说，先跟社长会议取得联系。或许由于某种原因，会长一人开会去了。满里子将希望寄托在这一点上，与总社取得联系。

但是，堂本和寿美并没有到总社来。

“你没有见到会长？我想她应该通知你的。怎么回事，会长到底去哪儿了？”负责会务的总务科长惊慌失措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到公寓来接会长，没有见到她。”

“不应该那样。会不会在洗澡间呢？”

“洗澡间、厕所、衣橱，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可哪儿也没有哇。”

满里子忍住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先沉住气。会长不见了，你可脱不了干系。”

“今天早上9点30分我来接会长，才发现会长不在这儿。昨晚11点我把她送回来以后，大概她自己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出去了？你是秘书，会长出门会不通知你吗？”

“会长她出门，也许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有人硬把她带走了。”

“什么？”总务科长惊叫道。

“会长没有通知我是不会走的。室内也没有给我留便条。衣服及随身物品都在这里。”

“但愿会长只是出去转一圈。这件事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只有科长您。门卫方面我只是向他打听了一下情况，没有对他说实情。”

“在事情还没有搞清以前，先不要对任何人讲起。在社长会议上，我宣布社长要晚来一会儿。”

“我怎么办？”

“你先待在那儿。会长也许会回来的。”

但是，经过多方打探，还是找不到堂本和寿美。例行的社长会议变成了紧急会议。下午3点过后，堂本和寿美依然杳无音信，集团的首脑们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看来堂本和寿美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处境了。

假如遭到绑架，绑匪应该用某种方式取得联系才对。不清楚绑匪的意图，反而更加让人觉得不安。

关于是否报警这一问题，与会人员各执一词。

“假如会长因私事一时外出，早早就去报警，社长回来以后会感到难堪的。”

“她应该参加今天的会议，会议开始已经过了五个多小时了，还没有任何音信，这不像会长平日的性格。假如绑匪的动机是因为怨恨，会长的人身安全就危险了。不能再犹豫了，依我看应该尽快报警。”

尽管有不同意见，最后还是决定报警。确保会长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接受通报的赤坂警察署非常重视这件事情，失踪者是堂本集团的总帅、与中央政界和警察有着密切关系的VIP①。因为失踪者情况特殊，立即与警视厅取得联络，并迅速组建了被害者对策班。

①VIP：重要人物——译者注。

因为没有任何消息，还不能断定为绑架。有些案子曾经按照绑架案来调查，结果过了数日，失踪者自己回来了。

根据失踪者的性格及地位，在社长会议召开之日是不会擅自突然销声匿迹的。

根据失踪者的经济实力，绑匪绑架她的目的可能是为了索取赎金，但到现在为止，绑匪没有任何要求。绑匪的目的如果不是赎金的话，被绑架者的生命可就危险了。

绑匪的目的是什么？绑匪是怎么让堂本和寿美将他们带出楼的？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假如绑匪与堂本和寿美不认识的话，是无法通过这三道防线的。从这一点推测，堂本和寿美认识绑匪。

现场没有抵抗与挣扎的痕迹，也没有翻动的痕迹。据秘书长谷川满里子的证言，堂本和寿美外出所穿的衣服、鞋子及随身携带物品都在房间里，一样也没少。

假如以本人的意志失踪的话，不会穿着睡衣、拖鞋，什么也不拿就出门。那不符合常理。

警视厅对此事非常重视。布置被害者对策班在现场秘密蹲守的同时，警视厅搜查一科开设一个对策本部，赤坂警察署署长开设了现场指挥本部。

对策本部由总务班、指挥班、搜查班、报道对策班、通信班编成，与现场指挥部随时取得联系，并时刻准备着接受来自绑匪的信息。

到了第二天，无论是堂本和寿美本人，还是绑匪，都没有任何消息。对策本部开始考虑，堂本和寿美被卷到绑架以外的事件当中的可能性，便向搜查一科增员，同时动用机动搜查队，以现场为中心将半径扩大至一公里进行询问调查；并对附近的暴力团员、品行不端者、有前科的人及一切可疑人员开始进行秘密调査。

由于堂本和寿美在社会上是个影响力极大的VIP，警方向各媒体对此事件作了简要的说明，并要求各媒体为了她的人身安全暂时不要报道。

堂本和寿美失踪的情报，警视厅通过无线系统，在第一时间下达到了代代木警察署、新宿警察署、碑文谷警察署、町田警察署的各搜查本部。

各搜查本部的警员们不禁大吃一惊。与四个被害者有连接点的堂本和寿美失踪了。

她被怀疑是十五年前虐待自杀案的幕后操纵者。如果杀死四个被害者的凶手的动机，是为了十五年前的虐待自杀事件的话，凶手的目的还没有完全达到。

堂本和寿美的安全受到威胁，在这紧要关头，她却失踪了。如果不能立即确定是绑架案的话，她的安全可就成了问题。

四件杀人案中的津田被杀案，有别于其他三案。堂本和寿美是被害者与自己丈夫这个三角关系的中心人物，这已经确定无疑。四个搜查本部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仅仅是堂本和寿美的消息断绝了，是不是与四个杀人案有关的绑架还不清楚。对策本部认为，以索取赎金为目的的可能性最大。

四署的搜查本部就失踪者是与最近发生的四个杀人案有关的人物一事，跟对策本部、现场指挥本部取得了联系。

从四署搜查本部得来消息的对策本部、现场指挥本部，不免紧张起来。假如她因为与四个杀人案有牵连而被绑架的话，绑匪的目的就不是赎金。

对策本部非常重视此事，将此事向警察厅管区的警察局通报的同时，也向本部各科、都内、都下各警察署提出了搜查指挥、指导、联络、支援的请求。并对其他县的警察提出协助调査的请求。

接到堂本和寿美的失踪报告后，新宿警察署、碑文谷警察署立即去调査末次雅俊、星野友信的情况，这两人所经营的小商店全都休业关门了，而且两人都去向不明。

堂本和寿美失踪的同一时期，包括矢泽宽、家木路江在内的四个参考人统统去向不明。

栋居认为，矢泽、家木、末次、星野四人的去向不明和堂本和寿美的失踪，绝对不会没有关系，但这四个人无法突破堂本和寿美的公寓的安全防线。

堂本和寿美自己不会打开安全门让这四个人进门的。如果没有内线接应，这四个人根本不能接近堂本和寿美。

能自由出入那里的，只有堂本和寿美与秘书长谷川满里子两人。长谷川满里子非常忠实可靠，是堂本和寿美信赖的秘书。当晚她和司机也住在堂本真人下榻的赤坂宾馆，这一点已经得到了确认。

司机并不知道密码，也没有电子卡。司机是堂本和寿美的父亲一手培养出来的，是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因此，秘书与司机都不可能是内线。

另外，片仓直义也无法接近堂本和寿美。栋居觉得，包括片仓在内的五个人去向不明一事，肯定与堂本和寿美的失踪有关，但这五个人却无法逾越堂本和寿美的安全防线。

凭着刑警的直觉，栋居认为这五个人与堂本和寿美失踪及连环杀人案有着密切的关系，但他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矢泽宽与家木路江失踪了近两个月，末次雅俊与星野友信也在数日前没了音信。也许这段时间他们休假旅游去了。

失踪不等于犯罪。他们的失踪与堂本和寿美的失踪绝对有关系。栋居苦思冥想，他们一定在什么地方打开了堂本和寿美的缺口。如果发现不了那个缺口，就不能找到他们与堂本和寿美的结合点，也没有道理对那五个人下通缉令。

桐子曾经启发他片仓是四个参考人的中介人。但是却没有打开和寿美缺口的中介人。能进入堂本和寿美那宛如铜墙铁壁似的房间的人，只有她本人和秘书长谷川满里子。

果真是这样吗？难道真的没有第三个人能进入那所公寓吗？栋居的思路逐渐往这上面聚集。

秘书长谷川满里子作证说没有第三个人。她的证言得到了大家的信任。也许满里子没有撒谎，但未必没有那个她不知道的第三者。

也许，堂本和寿美把电子卡与密码私自给了秘书并不知道的第三者。有可能这个第三者，把电子卡给了那四个参考人或者片仓。

这个第三者隐藏在哪里呢？栋居的思路刹那间豁然开朗。碑文谷警察署已经确认了津田文吾与堂本和寿美有不正当的关系，对堂本和寿美的丈夫堂本真人实行了“任意同行”。虽然堂本真人还没有招供，但他的嫌疑极大。

堂本和寿美与津田文吾的暧昧关系好像很久了。堂本和寿美极有可能将电子卡和密码给了津田文吾。但是津田文吾不会将电子卡交给那四个人及片仓的。津田文吾跟那五个人是敌对关系。

栋居又将思路往下移。津田文吾和那五个人之间有没有中介人呢？乍一看，似乎没有中介人。如果没有中介人的话，他们会不会是从津田文吾那里夺走，或者是偷走的呢？作为关东门传会的若头助理，津田文吾身边总是有保镖跟着，他本人也不会疏忽大意。要想从津田文吾那里夺走或偷走东西，可谓比登天还难。

在津田文吾睡着的时候，或者在他失去抵抗力的时候去接近他，将东西偷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津田文吾身边老是有人跟着，一般人根本无法接近他。

津田文吾有没有失去抵抗力的时候呢？有。津田文吾遭到袭击时，现场就很混乱，趁机从津田的尸体那里将电子卡偷走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如果有人接近尸体，就会引起当时在现场的松泽清实、保镖、司机的注意。也就是说，能接近尸体的只有他们三个人。

松泽清实茫然地站在一边，保镖去追凶手。剩下的只有司机一个人。

“司机。”

水岛就是从津田文吾的专职司机那里，打听到了津田文吾和堂本和寿美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是司机。”

栋居听水岛说，这个司机曾在一座别墅里当管理员，被津田文吾看中以后，成了他的专职司机。津田文吾死后，他又到了包车出租公司。此人姓堀川。

刹那间，栋居感到眼前仿佛一道电光闪过。栗山利昭是强奸、汽车肇事逃逸的嫌疑人，那个案子的被害者叫堀川淑子。她的父亲叫堀川诚造。堀川这个姓不算希奇，但也不常见。

栋居立即与碑文谷警察署的水岛取得联系。

“看起来你精神不错哟。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津田文吾的专职司机的全名是不是叫堀川诚造？言成诚、制造的造？”

“是的。是叫堀川诚造。你还挺清楚的。你跟津田文吾的司机没有关系吧？”水岛似乎有些吃惊。

“果然是堀川诚造！”世上虽然有同名同姓，其概率太低了。

“堀川诚造怎么啦？”水岛反问道。

当水岛从栋居那里听到堀川诚造的来历时，不禁愕然。他立即迅速地转动了一下脑筋。津田文吾的司机堀川诚造是崛川淑子的父亲，他对这一连串的事情能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刹那间，他就明白过来了。

“听说津田文吾在遭到袭击时，他随身所携带的钱包里的堂本和寿美的照片没了。是否可以考虑照片是被堀川诚造拿走的？案发时，堀川诚造就在现场，并且，他有可能接近津田文吾的尸体。”

“有这回事。也就是说，崛川诚造不想让人知道津田文吾与堂本和寿美的关系？”

“是的。跟照片在一起的也许还有堂本和寿美在东京的青山公寓安全门的电子卡，没准他也一起拿走了。作为司机，他也许有车库门的遥控器，说不定他也知道电梯的密码。”

“也就是说，堀川诚造能够自由地进入堂本和寿美的房间？”

“堀川诚造是否能自由进入房间另当别论，也许有人从他那里弄到了电子卡及电梯密码。他将堂本和寿美的照片一并拿走，就是想切断她和津田文吾的关系，为的是绑架堂本和寿美时，不让警方找到突破口。”

即使堀川诚造有意把堂本和寿美与津田文吾的关系切断，但还是不清楚津田文吾是否真的有她的电子卡和密码。

“直接去调查一下堀川诚造！”

水岛那平稳的口气当中透出兴奋。终于找到了突破安全线的缺口。

假如崛川诚造真的从津田文吾的身上偷走了电子卡，他交给矢泽宽的可能性最大。因此，那四个人绑架堂本和寿美的嫌疑最大。这仅仅是怀疑，还没有证据来证实。

水岛和栋居约好，首先去会一下松泽清实。水岛已经跟清实很熟悉了。松泽清实比上次见面时客气多了。由于她的证言，才使津田文吾的情妇——堂本和寿美浮出水面。

“刑警先生，这次又想问什么呢？”清实上班之前还没有化妆，她为他们端来两杯咖啡。

“突然来打扰您，实在对不起。津田文吾被袭击时，只有您、司机、保镖三个人在场，对吗？”水岛直捣核心。

“是的。”

“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吗？”

“没有哇。”

“您说过当时您茫然地站在大门口，保镖寻着箭的方向追赶凶手去了，司机赶到已经倒地的津田的身边。”

“是的。”

“当时司机在做什么？”

“抱起津田大声呼叫。”

“当时司机没有将手伸向津田文吾的怀里吗？”

“我没有注意到。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浑身都麻痹了。”

“那么说，即使司机将手伸向津田的怀里，拿出什么东西，您也不知道喽？”

“司机似乎有这个举动。不过津田对那个叫堀川的司机可是相当信任哟。”

“津田文吾的信赖另当别论。司机从津田的怀里到底拿没拿到东西？”

“我没有注意司机。不过，山内立即就赶回来了。”

“到保镖赶回来为止，大约有多长时间？”

“我没有看表，顶多一两分钟吧。”

“有一分钟就能将东西拿出来，对吧？”

“可是，他拿走什么了？”

“我想问的是，在您眼前，司机有没有拿走东西的可能性？”

“应该有这个可能性吧。”

堀川诚造在松泽清实的眼前（处于视线的死角），保镖去追凶手，有一两分钟的空白，那期间只有他和津田文吾(尸体）在一起。

2

栋居和水岛得到了松泽清实的证言，便去会见堀川诚造。

在包车出租公司的营业所见到了堀川诚造，水岛将第一次见面的栋居介绍给他。

“您知道矢泽宽先生吧。”

水岛让栋居先问话，栋居单刀直人。

“当然知道。不过最近没有见到他。”

看起来堀川的防线很紧。

“听说矢泽先生是令爱的未婚夫？”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矢泽君大概已经忘记了。”

“我见过矢泽先生。他是绝对不会忘记您的。不论是令爱的事情，还是令爱所遭到的不幸……”

栋居暗示堀川，他们之间的关系及堀川淑子的不幸他都知道。栋居的暗示似乎对堀川产生了一定的压力。

“您见过矢泽君？”

“调査黑特——栗山利昭被害一案时见过矢泽先生。那个案子您知道吗？”

“媒体做了大量的报道，知道。”

“矢泽先生见过袭击令爱的凶手。其中一个凶手的右眼外眼角上长着一颗小豆般大的红痣。矢泽先生说过虽然只见过一次，但那张脸终身都不会忘记的。栗山利昭的右眼外眼角就有那么一颗红痣。”

“是嘛，我不太感兴趣，所以没有仔细看。”

“不感兴趣？栗山利昭难道不是袭击令爱的凶手之一吗？”

“可没有证据哟。那个案子已经进入迷宫。我女儿是被恶魔袭击的。”

“换个话题，那个栗山和津田是同乡、同级同学这件事您知道吗？”

“不，不知道。”

“那么，津田的情妇——堂本和寿美也与津田是同乡、同级同学，您知道吗？”

“不，不知道。我对他人的经历不感兴趣。”

“您曾经作证说津田文吾和堂本和寿美是在热海的别墅里幽会？”

堀川诚造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津田文吾跟堂本和寿美在南青山幽会过吗？”

“不，没有在那儿幽会过。”堀川诚造摇了摇头。

“您说过送津田去堂本在热海的别墅时，堂本和寿美有个年轻的女秘书也在那里。如果我们找到那个秘书，也许她会证明津田文吾在青山跟堂本氏幽会过。”

“那，那个，假如真有此事的话，可能是坐其他车去的。”堀川诚造有些结巴了。

“津田不会坐其他车去青山与堂本氏幽会吧？”

栋居反驳道。堀川没有作答。

“您已经承认津田和堂本氏在热海幽会的事实，为什么要隐瞒他们在青山幽会的事实呢？”

“也没有故意隐瞒。因为我没有送他去过青山公寓，所以就说没有。”

被栋居逼得无可奈何的堀川诚造说道。

“您怎么知道是公寓呢？”

栋居立即反问道。堀川诚造发现自己失言了。

“那，那个，青山没有宾馆，所以，我以为是公寓。”

“噢！好吧。津田文吾被袭击时，您就在津田的旁边？”

“是的。”

“那时您从津田那儿拿了什么东西，然后交给了矢泽先生，对吗？”

“哪有的事！我为什么要把津田社长的东西交给矢泽君呢？”

已经稳住神的堀川诚造，口气稍稍有些激动。

“如果您不把东西交给他，矢泽先生就无法与堂本氏会面。”

“我与此事没有关系。矢泽君在我女儿死后，杳无音信。我没有从津田社长那儿拿什么东西，没拿的东西也不可能交给没有见面的矢泽君。”

堀川诚造拒不承认，没有证据两位刑警也不好穷追不舍。

但是，栋居和水岛认为，就是崛川诚造将电子卡交给了矢泽宽等人。

第14章 心中的常客

1

堂本和寿美失踪过后三天，特别调査一无所获。绑匪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由于失踪者是大企业集团的总帅，又兼任着人口超过十二万的H市市长。对策本部认为继续非公开调查有些勉强。

11月18日晚上8点，对策本部解除了限制报道的命令。解除了限制报道后不久，堂本真人的手机接到一个外线电话。对方两个人同时讲话，目的是遮掩其声音特征。

“堂本和寿美保存在我们这儿。她本人很平安。如果您想平安地把她接回去，您驾着社长专用车，到赤坂帕克宾馆前面的停车场，将车停在人16号车位。到了以后再听指示。必须一个人来。如果有同行者和跟踪车辆，一切免谈。”

对策本部后悔死了。刚刚对媒体解禁，绑匪就打来了电话。

接着堂本和寿美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

“亲爱的，你务必按他们说的去做。我很平安。小心别让人跟踪。”

刚一说完，那边就把电话挂断了。

堂本真人的手机号大概是从堂本和寿美那里打听来的。用两人的合声，为的是让警方难以做声纹鉴定。绑匪想得可真够周到的。

绑匪终于有了音信。搜査队伍立即紧张起来。但是，绑匪并没有提出赎金的要求。只是指示堂本真人一个人开车到指定的地点等待命令。警方依然弄不清楚绑匪的意图。

从来电显示上看，对方似乎用的是手机。通话后立即关机，因此找不到是从哪儿打来的。

赤坂帕克宾馆离堂本集团总社不过五百米远。绑匪指示堂本真人独自一人来。看来堂本总社已经在绑匪的监视之下了。现场指挥本部立即与警视厅移动指挥班联手，配备了六名搜查员、真人身边警护班四名、捕捉班十名，还有外周警戒班、游击班六名，埋伏在宾馆四周。

根据指示，堂本真人将汽车停在帕克宾馆前面，停车场的A16号车位，这时电话响了，依然是合成音：

“换乘A18号车位的汽车。把你的手机留在社长专用车里。到了A18号车上以后再联系。快点。”

堂本真人往A18号车位一瞧，果然停着一辆像是被人丢在路边的破烂轿车。车门开着，司机席上放着一台老式手机。堂本真人刚刚上车，手机不失时机地响了。

“沿246号公路向郊外开。”

“合成音”迅速地下达了指示。要求堂本真人换车，目的是甩掉藏在车里的同行者。另外，联络手段也是使用没有来电显示的老式手机。

但有一点，绑匪没有让堂本真人放下装着护身用的武器的提包。既然他们没有要求放下提包，堂本真人就把提包带到了那辆破车上。这或许是绑匪一时疏忽吧。

绑匪的意图依然不明。为了人质的生命安全，身边警护班、捕捉班都不敢靠近堂本真人的汽车。绑匪让堂本在帕克宾馆前面换车，其目的恐怕也是确认有没有同行者及跟踪车辆。

绑匪下达完指示以后立即关闭了手机。手机上也没有来电显示功能。如果到电信局去查询，当然能查到是谁打来的电话，可是堂本真人没有时间去査。

绑匪用的是手机，绑匪的汽车也在移动之中，所以很难确定方位。

堂本真人的车沿着246号公路向西行驶，不久，过了多摩川，来到了川崎市。

“过了JR南武线的交叉路口后，在下一个交叉路口往右拐，把汽车停在右手的一棵大松树下。”绑匪又来了指示。

根据指示，到了下一个路口往右拐，堂本真人将车停在了右手的大松树下。这里通行的车辆非常稀疏，跟踪十分困难。绑匪大概想再一次确认是否有跟踪车辆。

在大树下等了十分钟，堂本真人的情绪越来越焦躁，此时，电话响了，又下了指示：

“回到246号公路，继续往西行。”

从川崎市开到了横滨市。这辆车看起来很破，倒是挺好开。当汽车快要到达东名高速公路的高架桥时，电话响了，又下了一道指示：

“马上就要进入大鼓形桥洞。在桥洞下面有一个儿童乐园的标志，你沿着那个标志往左拐，顺着路继续前进。”

2

身边警护班和捕捉班的跟踪十分困难。假如能跟堂本真人的手机联系上的话，就有可能找到绑匪的所在地。可是绑匪让堂本真人换了一辆车，并在车上准备了手机。看来绑匪具有反侦探的知识。

堂本真人的汽车到达了神奈川县，在青叶台站附近穿越铁路时突然不见了。但是，在堂本真人的车走丢前后，有一辆可疑的汽车与堂本真人的汽车老是保持不即不离的距离，捕捉班的警员们记下了车号。警员们若无其事的接近那辆车，发现车内有两名男子。

一方面，对策本部将堂本真人换乘的那辆车发了照会，立即找到了该车车主。但是车主已经将汽车送给别人。警方好不容易找到那个人，他却说停在多摩川的河边时，被人偷走了。

“为什么不报警？”

他回答说这种破车被偷，也省得自己处理了，所以没有报案。顶多给一个乱扔粗大垃圾的处罚。

捕捉班请示扣压那辆可疑汽车。对策本部认为堂本真人的汽车消失，再扣压可疑车辆，有可能危及被绑架者——堂本和寿美的生命。因此下令不要轻举妄动，紧紧地跟踪那辆可疑汽车。

可疑车辆从神奈川县的246公路进入16号公路，从八王子市的甲州街回到东京。停在了杉并区内的一个小商店门前，两名男子下车进了商店，再也没有出来。

一直跟踪他们的捕捉班得到了搜查指挥部的许可，进入店内将那两名男子逮捕。他们原来是末次雅俊和星野友信。

搜查本部对他们两人实行了“任意同行”。当搜查指挥中心得知这两个人就是与被绑架者有关联的四个杀人案的参考人时，不禁紧张起来。

他俩说是到多摩川河岸去夜钓，刚刚开车回来。堂本和寿美被绑架一案，他俩的嫌疑虽然很大，却没有证据。

看来他们向真人下达完指示以后，就把手机扔掉了。所以，在他们的车上怎么也没有搜到手机。

进一步向他们两人打听矢泽宽和家木路江的消息时，他们异口同声说有两个月没与他们见面了，也没打过电话。跟栋居和菅原一个月前询问他们时的回答一模一样。对策本部没有理由拘留他们两人。在这期间，堂本真人开的车与搜查队伍的车完全失去了联系。

搜查队的警察后悔死了，他们上了末次和星野的当。这两人故意引起警察的注意，将他们的视线引开。

当两人引开搜查队伍的视线时，矢泽宽和家木路江好把堂本真人骗走。

堂本真人的车在246号公路途中的田园都市线青叶台站附近失去目标，从此便下落不明。警视厅要求神奈川县警协助，在都内、都下、神奈川县的各个要道、东名高速公路横滨段至青叶之间，撒下了天罗地网；在羽田机场周边及县境各警察署管辖主要路口的第二线、第三线配备了搜查员。

堂本真人的汽车在警察重重的网中消失了。

绑匪没有提出赎金的要求，并叫去人质的丈夫，他们的意图令人费解。堂本真人既是碑文谷警察搜查本部的重要参考人，也看不出他与代代木警察署、新宿警察署、町田警察署搜査本部有没有关系。

堂本和寿美被绑架和连环杀人案有着很深的关系，为什么绑匪要把堂本真人叫去呢？越是不明白绑匪的意图，对策本部的人就越感到焦躁不安。

报道解禁以后。各个媒体对警方既没能安全救出人质，又封锁消息的做法极为不满，这不满的情绪像喷泉似的一下子迸发出来，各种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而来。

案件刚刚被报道不久，在一个意外的地方有了意外的反应。

11月18日晚上10点左右，带广署幕别镇驻在所的门被人敲响了。驻在所的谷友所长刚刚睡下。北方小镇的夜晚来得特别早。

“是谁呀？这么晚了。”

谷友从被窝里爬出来，睡眼惺忪地摇着头，向驻在所的大门口走去。驻在所的门又被敲响了。在这平和的小镇里，有人夜访驻在所，谷友自上任以来这还是头一遭。

“谁呀？”谷友从里边问道。

“所长，我是和多田。有急事，请快开门。”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

“什么，是和多田吗？这么晚了，到底有什么事啊？”

来访者是附近的和多田。谷友打开驻在所的大门，黑暗中立着两个人影。一个是和多田，还有一个挺面熟，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了。

“呀，这么晚了打搅您，实在对不起。这一位是从前住在我家的片仓先生。最近又回到了幕别镇，刚才看到电视新闻，他有话想对警察说，我就陪他一起过来了。”和多田道。

谷友知道同和多田一道来的男子的来历。从东京来的警察前些日子还调查过他的消息呢。片仓直言相告：

“这么晚了来麻烦您实在对不起。我杀了三个人，他们三人就是东京的歌手栗山利昭、演员伊崎文也、城北精机职员田原干夫。刚才电视里播放了堂本集团的会长——堂本和寿美被绑架的新闻，为了不要再出现被害者与犯罪，我特来自首。”

谷友大惊失色。这个一向平安无事的小镇，一个一连杀死三个人的凶手来自首了。谷友的睡意一下子被吹到九霄云外。陪他一起来的和多田，表情依然十分平静。

谷友立即和本署取得联系。本署值班人员惊愕地传电话去了。正在本署值班的古川飞快地赶来了。

古川一方面与东京的警视厅取得联系，一方面将片仓护送到了带广警察署。

“我自首的事情，请尽快向媒体发表。为的是防止新的被害者出现。我一人犯罪足够了。”

片仓从容地供出杀害那三个人的事情。从来没见过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态度竟如此坦率。

片仓自首的消息通过各种媒体立即向全国报道。杀死三个人的凶手自首的画面在电视上播出了。

“我一人犯罪就足够了。所以，我希望不要再出现新的犯罪。拜托把堂本和寿美赶快放了吧。”

他向绑架者发出了呼吁。片仓的呼吁随着电波向全国散播。

片仓直义自首之前，堂本真人根据另外一个人的指示，左绕右绕，被引到丹泽山中一座废弃的房子前。这房子原来似乎是座山庄。因长期无人居住，窗子的玻璃碎了，屋顶和柱子都有些倾斜。

堂本真人根据指示将汽车停在山庄前面下了车。从房子里面出来一男一女。年龄都跟堂本真人差不多大，或许稍微年轻一些。

“我内人没事吧？”

堂本真人立即想到这两人就是绑架者，马上询问和寿美是否安全。

“没事。”男子答道。

“你们有什么希望？我可以交钱。请把妻子还给我。”堂本真人说道。

“我们不要钱。”男子答道。

“那么，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什么也不想要。”

“既然那样，为什么要绑架我的妻子。”

“我们不恨您的夫人。我们想送一件礼物给替我们雪恨的人。”

“替你们雪恨的人？”

“是的。我们想将您的夫人作为礼物，送给替我们雪恨的人。”

“用我的妻子作为礼物？”

“因为夫人是那个人的主要仇人。”

“我妻子是主要的仇人？”

“对您来说，堂本和寿美是个背叛丈夫的可憎的妻子，对吧？因此，您才杀了偷了您夫人的津田文吾。”

“何出此言？”

“我们知道您因津田文吾被杀一案，曾经被搜查本部叫了去。我们也十分感谢您。津田文吾也是我们的一个仇人。”

“打算拿我的妻子怎么样？”

“还给您哟！”

“还给我？”堂本真人似乎有些不相信。

“刚才电视新闻中有人呼吁我们。他说巳经足够了，他不想再有新的犯罪，也不想再出新的被害者了。您的夫人已经得到充分的报应。夫人现在非常好。我们这就打算还给您。”男子道。

“我的妻子在哪里？在见到我妻子以前，我什么都不相信。”

“夫人还在睡觉。”男子指了指那废弃的房子。

“既然那样，为什么把我叫来。难道不把我叫来，就不能归还我的妻子了吗？”

“在那个人发出呼吁以前，还没有打算还给您。我们想让您看看您夫人的本来面目。”

“我妻子的本来面目？”

“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那个人已经说好话了。我们跟您的夫人并没有私仇。”

那个男子说的本来面目，指的是堂本和寿美虐待杀人一事。要在她的丈夫面前控诉她的旧恶，并向被害者谢罪。既然片仓直义本人没了那个愿望，也就失去了意义。

“不相信！”

堂本真人大声叫道。他从车内取出了那个装有武器的提包，麻利地从提包里拿出了西洋弓，将箭头指向了那一男一女。

“您打算干什么？”男子质问道。男子对堂本真人意外的举动感到吃惊。

“你们的话我不能相信。一定是有什么企图。把我妻子放出来。我见到妻子平安无事，才能相信你们。”

堂本真人将弓拉开，瞄准了那个男子。这时，男子背后山庄的门开了。受到惊吓的堂本真人将箭射了出去。

开门出来的人是堂本和寿美。矢泽宽和家木路江听了片仓直义的呼吁，准备将堂本和寿美放掉的时候，却出了意外的事故。

说时迟那时快，当堂本真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西洋箭已经射中了堂本和寿美的肩膀。

堂本和寿美惊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大惊失色的堂本真人与矢泽宽、家木路江三人迅速地向堂本和寿美身边跑去。堂本真人想把箭拔出来，矢泽宽按住了他的手。

“不能拔。拔出来，血就止不住了。马上开车送医院。比叫急救车快。抱住她的脚！”

矢泽宽麻利地吩咐堂本真人，三人合力将堂本和寿美抱上了汽车。

他们将堂本和寿美送到最近的一家医院，幸亏射中的不是要害部位，加上抢救及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及时赶来的当地警员们在医院里逮捕了矢泽宽和家木路江。当警员们得知这四个人就是警视厅和神奈川县警察协作侦察的绑架案的当事者时，不禁大吃一惊。

他们立即将矢泽宽和家木路江从管辖署护送到设在赤坂警察署的绑架案现场指挥部。但是当事者——堂本和寿美却意外地对警察说道：

“我不是被绑架来的，我是自愿与他们两人来到丹泽山中的山庄的。”

对堂本和寿美来说，矢泽宽与家木路江既没有对她进行人身伤害，也没有使她在物质上受到损失，因此她不想将事态恶化，才产生了这种意识。假如堂本和寿美承认自己是被绑架的，她过去的事情就不得不抖搂出来。

对堂本和寿美来说，明哲保身是最好的选择——就是不承认自己是被绑架来的。

失踪者本人坚持说是自愿来的，不承认是被绑架来的，因此绑架罪就不能成立。

矢泽宽和家木路江既没有要赎金，也没有提出赎金以外的要求。

作为绑架的惟一证据就是打到堂本真人手机上的电话录音。但那是两人的合成音，无法做声纹鉴定。

从电话局里査到了手机的户主。户主声称手机丢了。该手机的户主与那四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堂本和寿美被带到的丹泽山中的山庄，是堀川诚造的别墅。

虽然对矢泽宽和家木路江难以立案，却意外地得到了一个副产品。

堂本真人射中妻子和寿美的箭与射杀津田文吾的箭是一样的。对堂本和寿美是误射，可是，对津田文吾的狙击，他已经无法狡辩了。

在铁的证据面前，堂本真人供认了自己的罪行。

“妻子和津田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但是对于堂本家的户主——堂本集团的总帅、兼着H市市长的妻子，我这个人赘的女婿却一言不能发。我们夫妇不论在内在外，妻子完全掌握着主动权。”

“我与堂本家没有血缘，只不过是她家的种马而已。所以我整日郁郁寡欢，在幕别的别墅度假时，射中一只松鼠，暴露了我的秘密。我拿箭射松鼠不过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恨。我必须一箭射中那个偷走我妻子的津田文吾，方才解我心头之恨。这也许有点滑稽。”

“我开始调查津田文吾的生活规律。发现他每个星期五的晚上都要去松泽清实那里过夜。6月11日夜里，我就埋伏在松泽清实的公寓附近。我对我的箭术还是非常自信的。我一箭就击中了津田文吾。即使关东门传会的行动队长，照样做了我的靶子。当你们拿出射津田文吾的箭与射中松鼠的箭做比对时，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没有想到这一次用西洋箭误射了妻子，又成了你们的证据。”

在堂本真人招供的同时，片仓直义在连环案的各搜查本部的主要负责人面前，供述了整个作案过程。

“津田、栗山、伊崎、田原是我儿子中学同学，是逼我儿子自杀的四人帮。津田叫夜里欢、栗山叫大牙、伊崎叫蝎子、田原叫死神，他们这个小团伙使全校的人都感到恐惧。他们忠心耿耿地做堂本和寿美的保镖，虐待我儿子，全是因为堂本和寿美的关系。堂本家是一城之主，一手遮天，将虐待我儿子的事情全部抹平了。”

“儿子自杀后，受到打击的妻子随儿子而去。弄得我家破人亡，流落他乡。我在幕别镇住了三年，在那期间得知了堂本家的别墅就建在那里。从老远看见了来别墅度假的堂本和寿美，已经忘却的仇恨一下子涌上心头。我是为了抚平心头的创伤才到幕别镇来的，当时没有条件复仇。和多田非常理解我。在幕别镇的三年当中，他慰藉了我心灵上的创伤。”

“离开幕别镇后，正巧有人廉价出售奥阿西斯咖啡馆，我便把它买了下来。开张以后，矢泽先生、家木小姐、末次先生、星野先生渐渐都成了奥阿西斯咖啡馆的常客。我站在柜台前，不是成心想听顾客的谈话内容。大概他们四人都很信任我吧，谈话的内容也不向我保密。”

“听了他们四个人的谈话，我感到这是神的意愿。他们四个人的仇人全是虐待我儿子、逼使我儿子自杀的仇人。这四个顾客的谈话又勾起了我在幕别已经平息了的仇恨。我心中的怒火燃烧起来了。难道我的儿子、妻子就这么白白地死了？不对他们复仇，我的妻儿如何能成佛呢？与我开这爿店的同时，栗山和伊崎一下子火了起来。津田和田原的消息也是从星野先生和家木小姐那儿听来的。”

“于是我把栗山、伊崎、田原他们三个人杀了。杀这三个人时，我算好了矢泽先生、末次先生、家木小姐他们三个人有不在现场的证据。因为他们来喝咖啡时，无意中透露了自己的日程安排。我预先对栗山和伊崎的生活规律做了调査，在跟包和管理人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去见他们。最初他们都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我讲明了我的身份，尽管有些不情愿，最终还是勉强把我让进了房间。他们似乎都还记得我儿子自杀的事情。所以一点儿戒心也没有，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儿困难。”

“津田身边有保镖，难以下手。我准备把他放在最后一个。不知是谁捷足先登把他杀了，着实地吓了我一跳。当时，我想不到，也不知道凶手就是堂本真人。”

“接近田原比前两个人辛苦多了。由于堂本真人的介入，津田文吾被杀了。在田原看来，中学时代的四人帮中的三个人都被杀了，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自己了？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但是，他并没有想到，杀人的动机是因为我的儿子被逼自杀。7月29日晚上10点左右，我打了一个电话给田原，证实他还在公司里，然后我埋伏在公司附近。我故意让田原的汽车轻轻地撞倒了我，然后让他送我上医院。跟栗山、伊崎一样，过了十五年之后，田原也把我的模样完全忘记了。当然，我自身的变化也太大了。”

“田原以为出了车祸，有些惊慌失措，按照我的指示开车。不久来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我厉声命令田原将汽车停下。用事先准备好的铁锤使劲向他的后脑勺砸过去，待他昏倒后，再用绳子将他勒死。然后把尸体运到町田市内的山林里。最初我想伪装成上吊自杀。可是一想后脑勺上有伤，欺骗不了警察，方才作罢，把尸体往那儿一扔便走了。”

“杀了三个仇人以后，只剩下元凶堂本和寿美了。但是，在杀田原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这样做，儿子在九泉之下未必感到高兴。”

“自从杀了田原后我打算终止复仇。在整个复仇行动打上终止符之后，我向那四个常客坦白了。告诉他们，不是我夺取了他们的仇人，而他们本身就是我的仇人。没有想到他们四人为了我，而绑架了堂本和寿美。”

“我决心自首是因为看到了堂本和寿美被绑架的电视新闻。我的呼吁奏效了。没有出现新的被害者，防止了犯罪，真是太好了。”

考虑到绑架事件是个社会关心的大问题，被绑架者坚持说是自愿失踪的，即使立了案，也无法起诉、审理、宣判。作为犯罪嫌疑，警方想用盗窃汽车罪立案。可是车主没有报失。矢泽宽和家木路江坚持说他们是在多摩川旁边捡了一辆被人丢弃的汽车。

他们还提供不是盗窃的证据，在捡车的地方他们留了一块牌子。警察去多摩川落实情况，果然有块牌子立在那里。

“我们在这里捡了一辆被丢弃的汽车。假如不是那种情况的话，请失主跟我们联系。”

牌子上面还写着矢泽宽的名字与手机号码。

3

连环杀人案以犯人的自首而告终，代代木警察署、新宿警察署、碑文谷警察署、町田警察署、赤坂警察署、警视厅搜査一科在各署设立的搜查本部、绑架对策本部的搜查员们参加了联合庆功大会。

以十五年前的虐待自杀案为端点，引发了一系列案件。其中有因三角关系为动机的杀人案，有牵涉到绑架、强奸、汽车肇事逃逸等案中案。四个警察署各自设立一个搜查本部、警视厅搜查一科设立了绑架对策本部、赤坂警察署设立了现场指挥本部，规模之大可谓空前绝后。

被害者们结成同盟，向加害者们实行复仇，更是前所未闻。主持联合庆功大会的刑事部长首先致辞，向大家道了一声辛苦。然后搜查一科科长举杯表示庆祝，会场立即热闹起来。各署的警员们相互敬酒，互道辛苦。

以往联合调查各署的搜查本部为了争名夺利尔虞我诈，本次合作中，各搜査本部相互协助，效率也最高。一个凶手自首使得整个案件迎刃而解，作为调査员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是自首毕竟防止了再一轮犯罪。

联合庆功会上一团和气，警察们也打破了往日的宗派意识，相互沟通，风气得到改良。酒喝到正酣时，栋居突然说道：

“我有一点搞不明白。”

各搜查本部的警员们将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到了栋居的脸上。

“片仓直义杀害田原以后，向矢泽、家木、末次、星野他们四人全部坦白了。所以那四个人绑架了堂本和寿美，可以考虑是从堀川诚造那儿搞到的电子卡。但是堀川弄到和寿美的公寓的电子卡是在田原被害之前，津田文吾被杀的时候。也就是说，那时片仓直义还没有向四个人坦白，根本不会有绑架堂本和寿美的计划。既然那样，堀川为什么在津田死的时候，从他那儿偷走了和寿美的电子卡，这是一个疑问。”

栋居的一番话，使得大家面面相觑。栋居把大伙带到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死角。

“今天，我正想就这个情况向大家报告。”

牛尾用不慌不忙的口吻说道，所有的视线又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这是我的推测，我认为堀川诚造和片仓直义认识。”一时间会场上骚动起来。

“堀川诚造在给津田文吾当司机以前，曾经做过别墅管理员。我突然想起来了，他是不是在幕别镇堂本家的别墅里当管理员呢？后来，我弄清了堀川诚造在女儿被栗山利昭强奸、轧死以后不久，就来到了幕别镇，在堂本家的别墅里做管理员。堂本真人在幕别射中松鼠时，崛川还在别墅里工作。正好在那个时候片仓直义也来到了幕别镇居住。片仓最终的靶子是堂本和寿美。”

“根据片仓的供述，他在别墅里见到堂本和寿美时，本来已经忘却的仇恨复苏了。心中充满着仇恨的片仓是不是在那时候故意接近堀川诚造的？”

“此后，堀川和片仓分别离开了幕别镇。我认为他们两个人之间一直有联系。片仓在东京经营了咖啡馆以后，遇见了那四个人，使片仓复仇的意志更加坚定。”

“另一方面，片仓从成为津田专职司机的堀川那儿听到了津田文吾和堂本和寿美的关系，便委托堀川搞到堂本和寿美的电子卡。片仓也许早就知道堀川与矢泽的关系。矢泽也有可能在那个期间了解到了片仓的来历。总之，假如片仓跟崛川有关联的话，堀川在田原被杀之前，就从津田文吾那儿偷走安全门的电子卡也就不足为奇了。”

“假如片仓委托堀川从津田那儿弄到了安全门的电子卡，说明那个时候片仓最终的靶子就是堂本和寿美。”栋居说道。“是的。杀掉田原以后，和寿美是片仓最终的靶子。也许堀川对片仓的委托态度漠然，也许在津田被射死之时堀川从津田那儿偷到了安全门的电子卡。这些事情，由于堀川的沉默，我们都只是推断而已。能不能查清，要看检察官的调查结果了。”新宿警察署长做了最后的总结。

4

案件解决以后，堂本和寿美辞去了H市市长的职务。同时也辞去了堂本集团的会长。她的叔叔堂本则彦任堂本集团的会长，并兼任堂本电机的社长。

案件过去半年以后，关闭的奥阿西斯咖啡馆重新开张了。矢泽、家木、末次、星野四人从片仓手里接管了奥阿西斯咖啡馆，他们共同来经营。老奥阿西斯咖啡馆的常客听到消息纷纷赶来。

“怎么，看来要重新振兴奥阿西斯咖啡馆喽！”

“奥阿西斯咖啡馆关闭的时候，我就像掉了魂似的。这下可好喽！”

“东京这个沙漠之中的绿洲。”

常客们对奥阿西斯咖啡馆能够重新开张感到欣喜万分。片仓亲传的咖啡味道，一点儿也不减当年，来客甚至盛过当年。

当四个人凑到一起的时候，家木路江说道：

“还记得我们最初会面的时候说过的话吗？”

“当然记得。”

矢泽答道。末次和星野点了点头。

“将那些话一笔勾销怎么样？”路江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脸色说道。

“其实我早就想提出来了，只是没有找到机会。”

矢泽说道，末次和星野也点头表示赞成。

“啊，太好了，我还在想大家要是反对的话，那可怎么办呢。”路江松了一口气。

“复仇这种事情不是我辈自己能做的。我们毕竟不是生活在西部片里的时代。”末次道。

“复仇还是要依靠法律。”星野急忙附和道。

“也有那些，不过，不仅仅是那些。”

“不仅仅是那些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将视线集中在了路江的脸上。

“我想把这平爿店搞成纯粹的人生的绿洲。凡是来到这爿店的客人，在这里卸下精神的包袱，完全放松，是个纯粹的休息场所。奥阿西斯咖啡馆作为被害者同盟的据点已经结束了，它将变成真正的奥阿西斯。”

“原来如此。社会的仇敌应该由法律来解决。不纯粹的东西不能进入这爿店。”矢泽点头赞许。

“是喽。我们是纯粹的咖啡关系。”

数日后，奥阿西斯咖啡馆进来了两个客人。站在柜台里的矢泽和正在给客人端咖啡的路江，看到推门进来的两个人时，脸色都变了。他们是栋居和菅原。

“刑警先生，还有话要问吗？”矢泽问道。

两名刑警不禁开怀而笑。

“不，今天我们是作为客人来的。这爿店里的咖啡令人难以忘怀。”栋居道。

“听说为此都想病了。”在一边的菅原打趣道。

“无上荣幸。您以前喝过奥阿西斯的咖啡？”矢泽小心翼翼地问道。

负责案子的刑警破案时在这爿店时喝过咖啡，过后竟然对这里的咖啡难以忘怀而再次光顾，这可是不寻常的事情。

矢泽迅速地煮好咖啡，让路江给他们端了过去。

两人集中精神闻着咖啡的香气，细细地品了一品。朝着守在一旁担心地观望的矢泽和路江使劲地点了点头。

“您能来赏光，我们感到无比的荣幸。”矢泽道。

“这简直是艺术的咖啡。从今往后，我们也加入到常客之中。”

栋居和菅原说道。

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的刑警，跑到离家、离工作单位都很远的咖啡馆来做常客太不现实了。但是，当做恭维话也是很高兴的。

“矢泽先生，不，应该叫老板。常客这个概念不能仅限于经常到这儿来的客人。一喝咖啡，就想起奥阿西斯咖啡馆。怀有这种心情的人也是常客。”栋居像是猜透了矢泽宽的心思。

“心中的常客？真高兴。”

“是的。今天没有来到的，还有町田警察署的有马君和松阪君，他们也是奥阿西斯咖啡馆的心中的常客。”

“呃？真的吗？”

“只要喝过一次这里的咖啡，都会成为常客的。”

“那么，我必须更加努力地做好这纯粹的咖啡。”矢泽说道。

他所说的纯粹包括前些日子他们四人的约定。但是刑警们只能从字面上理解。他们似乎非常专心地在品味咖啡。

前些日子还是调查员与嫌疑人的对立关系，这浓郁的咖啡香气将其融合成为温馨的人际关系。

（全书完）

告别天使

《告别天使》作者：[日]森村诚一 于之润 张孟绯译

故事梗概：夏居真由美被相爱六年的恋人抛弃，独自来到雪山准备自杀。 雪山恶劣的天气使她动摇了自杀的念头，恰好被过路的一位登山 家救助，她立刻爱上了这位陌生的恩人。重生后，她夜间在俱乐 部做女招待，被邪教神谕天使的法泉教主看中，在她被神谕天使 绑架时被她的恩人朝仓纪之营救，两人相爱了。

山口直也中年时终于建起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妻子儿女过着 幸福的生活。妻子与他人偷情并加入了邪教。最后妻子在与人偷 情时在宾馆遭遇火灾被烧死。为了给妻子报仇，他加入了神谕天 使受害者协会。

真由美的恩人朝仓的妻子、女儿所乘坐的汽车与神谕天使教 主的汽车相撞后起火被烧死，朝仓发誓为妻子报仇，单枪匹马与 神谕天使决斗。他把神谕天使的教主法泉绑架到雪山做最后的决 战，二人同归于尽。

山下，真由美在樱花丛中独自等待着朝仓的归来。

作者简介：森村诚一，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与高木彬光、江户川乱步、佐野洋、和横沟正史并称日本推理文坛五虎将。1933年1月2日生于日本琦玉县，父亲是个商人。他从中学到大学，一帆风顺。1958年毕业于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他是英语科班出身，对欧美小说读得甚多。他最崇拜的作家是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是引导他走上文学道路的“圣经”。

生死边缘的邂逅

走火入魔的妻子

膨胀的欲望

爱的谎言

巧遇

同流合污

失手的暗杀

不谋而合

首要的威胁

种马的烙印

危险的失踪

统一解放

动摇的信仰

忌日里的埋伏

夫权名分

伪善的天使

未遂政变

爱的责任

幸存的内奸

铜墙铁壁

甜蜜的惩罚

臭味相投

危险的避难

温馨的流浪

七个亡命之徒

最后的晚餐

以牙还牙

全力以赴

离巢的蜘蛛

生死冰河

樱花龙卷风

附录 关于森村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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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边缘的邂逅

1

夏居真由美觉得自己身体里已经空了，好像有凉风渗入体内，卷走了她的灵魂。

神情恍惚的她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走在街上却全然没有感到危险。

她没有意识到路口的红色信号灯是危险的信号，驶入站台的电车在她的眼中也只是一个模糊的移动物体。她已经筋疲力尽了。

即便如此，还要照常工作，工作能使她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也担心这样的身心状态或许会造成工作中的失误。

幸而上司和同事都没有留意到她的现状，而她却没有把握自己能支撑多久。

6年海誓山盟的爱哪里去了。

6年来，真由美已经完全依赖菊川隆一。两人在一起的日子不必说，甚至一想到这个世界有他的存在，她就觉得幸福，她的身心就感到充实。

她深信，她就是为菊川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而菊川也是为了她而降临到这个世界的。每一次的相会都使他们的爱与日俱增，她对这份爱深信不疑，所以没有急于结婚。

最终，菊川抛弃了他们6年的爱与誓言，如同扔掉一片树叶一般。他结识了一位财阀的女儿，一跃当上了乘龙快婿。在真由美的爱和出人头地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即使我结婚了，我也忘不了你。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来往。”菊川说。

多么自私的要求，真由美看透了这个男人的真实面目。但她还是渴望呆在他的身边，这是怎样的悲哀啊。

当她醒悟到自己已经不是菊川的惟一时，她崩溃了。她终于明白了菊川不是为她而活着的男人，而真由美也不是为菊川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女人。

但是，她是在情窦初开时遇到这个男人，她把女人一生中最灿烂的岁月都奉献给了这个男人。而今她明白了她所做的一切已经是毫无意义了。

她还只有27岁，还很年轻，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她这样安慰着自己，但始终难以驱走心中的沮丧，毕竟这份爱是她6年来的心灵支点。

她的心中充满了悲伤，也许再也不能和菊川在一起了。即便是可以，她也会身心疲惫的。也许是过去的岁月过于充实了，现在当她意识到这一切只是海市蜃楼时，她只有空虚的疲劳感了。

这种疲劳却难以消除，她没有精力再去寻找新的恋情。她不相信男人，不，不只是男人，她已经对人生完全失望了。

一天，她偶然在通勤车站的站台上看见了一幅信州观光招贴画，雄伟的雪峰与蓝天相映成彰，山腰上点缀着火红的枫叶。

她那失神的目光一下子就定在了画中那天堂般的景色，画中似乎有种不祥的诱惑。她从未去想过的死亡的影子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一瞬间，她决定跟随这死神的诱惑，亲自走进这如画般的风景中。休假还剩很多。一下决心，她立刻向上司请假。

“你提出休假可真是难得啊。好啊，你也不要过于忙工作了。假期还有很长时间，去海外旅行吧。”上司说。

“不用，我只想休几天。”她婉言谢绝了上司的建议。既然是准备去画中的风景旅行，就没必要请假。因为这是一次死亡旅行，已经没有归路，也就谈不上请假了。请假是出于多年工作的习惯。

观光广告画把真由美引诱到了死亡天国，她似乎又找到了新的目标。

也许这是一次没有回程的旅行，所以出发前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既然是去死，身后事就应该置之度外。但真由美却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生活在凡世上的人一旦死去，将会给他人造成很多麻烦，所以她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首先，还清了所有的借款。为了不给公司造成损失，她又交代了自己的工作。上司和同事都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都笑着说：“不就是去旅行几天嘛，别这么夸张。”

提前支付一个月的公寓房租，又写了一份委托书，把入住以来的家具都托付给房东处理，空出了房子。在遗书中把值钱的东西分赠给老家的亲属和好友。

在她的内心其实并没有完全下决心去死，只是广告中的死神的诱惑吸引了她，或许那里的风景会治愈她心灵的创伤，在她的内心还抱有一丝期待，能再回到这个世界。

真由美为了这次旅行购置了新衣新鞋，身上的饰物也焕然一新，仿佛这不是一次死亡旅行，而是又踏上了新的旅程一样。

请了5天假，再加上周末正好可以休9天。她花了5天的时间来准备出发，离家时已经是11月中旬周四的早晨了。

从新宿站乘上开往信州的特快列车，当天下午就到达了广告画中的风景胜地。

现实中的风景比画中晚了一个季节，但真由美是第一次看见这高耸的山脉，雄伟的气势深深吸引住了她。

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巨大的山体仿佛是一幅岩石屏风巍然耸立，似乎要压在人们的头上。绵延的山脉挡住了视线，像造物主精雕细琢的雕塑一样闪烁着金属般的光线，起伏的山脉白雪皑皑，巨大的岩石屹立在山体上，格外显眼。

几场大雪后，山上的岩石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皑皑的白雪从山上绵延到山脚，到地面时又整齐地断开，雄伟的雪山看起来显得庄严神圣。

真由美茫然地望着雪山，这里不是广告画里的死神的诱惑，这里是真实的世界。

远处的雪山就是死亡之地，和她脚下的山麓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雪山以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似乎向她挑战：到死亡世界来吧。

真由美先在山麓的饭店住下。第二天一早，她一边远眺着群山一边在附近散步。现在正值秋冬交替季节，白雪覆盖的山顶已进入冬季，山下还是秋天。红叶从山上绵延到山脚，吸引了大批的游人。这个季节还没有专业的滑雪人员和登山家。

山脚的斜坡上有一个巨大的滑雪场，正在等候冬季蜂拥而来的客人。滑雪场的出现似乎破坏了自然的风光。

冬天，这里是与轻井泽齐名的大型旅游胜地，大小饭店鳞次栉比。山村里的人们一年之中，只有冬季的滑雪场这一个重要的工作。现代化的运动场与城市不相上下。

如果没有远处连绵的高山，你会觉得这里是拥有现代化滑雪场的山麓都市。

这片真实的风景与广告画相差悬殊，真由美在失望的同时又带有一丝欣慰。她想象中的死亡之地应该就在眼前，但是这真实的风景却与死亡之地相差甚远。

或许是因为那现代化的滑雪场的缘故吧。绕过滑雪场，就可以看见北阿尔卑斯的险峻的山岭，那里就是死亡的世界。蓝天下，雪山像白金一样在阳光中发出耀眼的光芒。真由美屏住呼吸入神地眺望着雪山，粗犷的雪山没有一丝的温柔，它点燃了真由美心中死亡的火焰，雪山在向她招手。冰冷的大山与她心里的死亡阴影渐渐地重叠在一起了。

在山下的饭店住了两天，她已经打听清楚在主峰的下面便有一个大雪山，她决定立刻动身。

虽然有公共汽车，但她还是决定乘出租车上山。汽车行驶在平坦的马路上，突然前方出现了像一堵大墙似的三座大山。车窗的左侧可以看见索道和零星的小屋。汽车从发电所驶入了山里，车窗染成了黄色，汽车穿过漂亮的榉木林，一登上斜坡，就可以看见山村风格的建筑，这里就是终点站。

司机说，从这里再往上攀登一段路，就可以看见大雪山。

“去大雪山的山顶有步行专用线路，你这种鞋也没问题。”司机一边看着真由美的鞋一边说。

恰逢周末，有很多朝同一方向登山的游客，虽谈不上是络绎不绝，但跟在他们的后面就一定会到达大雪山。

“再用车请告诉我，我马上就回去了。”司机说完就掉转了车头。

真由美摱慢地沿着山路往上爬，从公共汽车下来的游客们不久就偏离了山路，只剩下真由美一人了。据说女人要步行到大雪山需要两个小时。

走在由山庄通往山里的道路，两旁是呈锯形的榉木林和七叶树林，真由美气喘吁吁地爬上山腰，过了溪谷，就看见了险要的峡谷，再走过缓缓的斜坡，大雪山就映入了眼帘。

沿着溪谷建有两座山庄，山里浓浓的空气夹杂着冷风扑面而来。

山庄里有登山人，游客们在休息。真由美只是看了一眼山庄，又继续攀登。雪山上似乎已经下过了几场雪。

山腰上立着标石，山路上有人们走过的足迹，沿着雪山还有其他的道路，或许是为专业登山人提供的路吧。

真由美站在雪山的脚下，仰望着雪山。夏季时像蚂蚁一样爬山的队伍已经没有了。只有为数不多的游客团停留在山脚。

绵延的山脉包围着雪山，挡住了视线。真由美站在山脚，开始向雪山攀登。脚下是布满小石头的崎岖小路，却还可以走上去。

游客们都停留在山脚，望着真由美好像走在城市马路上的样子，都露出疑惑的神情。恰好今天气候温和，风一停，在雪山上也热得出汗了。

2

几乎看不见继续向上登山的人了，不时却见到从雪山上有人下来。手握冰镐，脚上的鞋钉着铁爪似的防滑铁钉，打扮得煞有介事，他们都侧目看着真由美。个别胆大的游客也混杂在雪山上，都露出一副怀疑的表情。

真由美眺望着雪山，好像被什么牵引一样继续向上攀登。不知不觉山脚已经被远远抛在下边，山脚下的游客小得像一粒粒芝麻。

伸出手，手似乎都可以被染成蓝色，可怎么向上攀登也不能靠近蓝天。山就在脚下，天空还在很远的地方。

突然，真由美的周围一下子暗淡下来，一瞬间浓雾围住了她。晴空、山脊全都消失了，灰色的雾就像一堵墙。

刚才的天气还热得出汗，现在又开始刮起了冷风。雪山脸色变了，一副生气的模样。

视野被封闭了，真由美突然感到了不安。穿着在城市里的单薄衣服就进入到了雪山，是难以抵御骤降的气温的。她本以为是暂时的起雾，但雾气却越来越重。

远处传来山崩一样的可怕声音，真由美愈发不安和恐怖，四周布满了死亡的阴影。

面对雪山上残酷的现实，她的心中那模糊的美妙的死亡幻觉瞬间就崩溃了。真由美慌忙地想要下山。突然，脚下的石头一滑，脚扭伤了。

脚火辣辣地疼，站都站不起来了。她强忍着走了几步，就疼得蹲下身子。周围的雾墙渐渐厚重、浓密起来。

四周没有丝毫登山者的迹象，只有阵阵的寒风在雪山里呼啸。真由美绝望了，即便是想死，她也决不想死在这样的地方。脚愈发疼得厉害，她只好紧缩身体躲在岩石后避风。这一时之计也难以抵挡山上的寒气。真由美不由得自嘲，自己曾是那么向往死亡，甚至来寻找死亡的场所，多么愚蠢啊。

这里只有死亡的危险，而没有浪漫的幻想。不应该为了从失恋中解脱出来而来此寻找死亡的地点。在哪里失恋，就应该在哪里解脱，至少是应该在山下。

如果想死，在哪里死其实都无所谓。但她可决不想发生现在的事故而使她的人生画上终止符。她的思维还在运转着，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真由美已经在后悔自己这么轻易地就要结束生命了。

不仅是大雾，太阳也已经落在山后了。大雾里面就是黑暗。气温也骤然下降了，落石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只能听见声音却看不见石头，令人更加恐惧。

“怎么了？”从岩石后突然传来声音，真由美吃惊地朝发出声音的那边望去，岩石旁突然出现一个登山人的身影。

“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天一黑就不好办了。”登山人说。

好像在山上呆了很多天，结实的脸已经被晒得黝黑了，手里握着冰镐，这是一位全副武装的老练的登山家。

真由美放心了，说道：“脚扭了，不能走路。”

“穿那样衣服怎么还跑这儿来了？”登山家一副吃惊的样子。

“我是被山上的景色所吸引，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

“真鲁莽啊，这一带道路险要，常有山石滚落。雪山中还常有雪崩。”登山家和蔼地提醒真由美。

“对不起，我太轻率了，才不由得闯上山来。”

“大山可不总是情绪好呦。还能走吗？”

“如果允许我扶着你的肩膀，还勉强……”

“请用我的冰镐当做拐杖，我护送你下山。”登山家建议道。

真由美跟着过路的登山家，几乎是抱着他的冰镐，蹒跚着回到了雪山下的山庄。

路上，他照顾着真由美，花了很长时间才下山。轻便温暖的防寒服也穿在了她的身上，他一边留意她的脚一边缓缓而行。

靠着他那结实宽厚的肩膀上，可以感到他身上温暖的气息。乘坐山庄的行李车，她被送到了山坡的医院。这时，真由美在致谢的同时作了自我介绍，又问起对方的名字。

“我的名字不值得一提，也不该留下名字。”登山家谦虚地回答。

“怎么能说不该留下名字呢，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真由美说。

“谁路过都会这么做的，要说是救命恩人那可实在是有点夸张了。”

“拜托您了，请一定把您的名字告诉我。不然以后我会心里不安的。”真由美恳求说。

“既然我们在山上相识，也许在山下也能见面。请您多保重！”他淡淡一笑，整理着肩上的背囊，手持冰镐就离开了。真由美把他的背影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虽然他说会在山下的哪里会再相遇，可真由美知道，不一定有机会遇到他了。

他谦虚地说，任何一个过路人都会帮助她，但在浓雾中能发现她的概率应该是极低的。而且当时天色也很晚了，几乎是没有登山的人了。

如果穿着城市里的薄装在雪山里度过一夜，其后果是难以预测的。他就是她的救命恩人。可是真由美连恩人的名字和地址都不知道就分手了。

真由美被送到医院，确诊为扭伤，需要卧床一周，接受治疗。虽然还有些疼痛，但已经可以勉强走路，在上班的前一天独自回到了东京。

真由美在假期的经历中，摆脱了死亡的幻觉。那位登山家的和蔼面容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护送她到雪山下的山庄，尽管只有短短的两个小时，可她却再也忘不了他。

尽管只是一位名字地址不详的过路的登山家，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留在真由美记忆中的面容越来越清晰了。

明知道再也没有相遇的机会，可她心里的爱竟却奇怪地与日俱增。真由美强烈地爱上了这位只见过一次、不知名字的登山家。

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短短两个小时的相处已经超过了与菊川相处6年的爱，这次重生使她忘记了6年的爱情，也使她更看清了那个当上了乘龙快婿的男人的本质。

她甚至都怀疑自己以前怎么会把自己的身心都奉献给了那个自私的男人，现在她为自己会爱上菊川而感到后悔和耻辱。

走出了死亡的阴影后，真由美的心中只有那位不知姓名的登山家。但是，不论她有多么的思念，那也只是一场不现实的爱。

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找寻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是有经验的登山家，身上有大城市的气息。

她不敢肯定他会生活在东京，即便如此，在那么大的城市里能够相遇的概率也接近于零。

在失去惟一的菊川时，她感觉自己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了。而如今那坚不可摧的爱已经没有了，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陌生的登山家。

27的女人已经成熟了，尽管有过丰富的恋爱经历，可真由美还是很吃惊，自己竟然会像纯洁的少女一样去爱。

走火入魔的妻子

1

山口终于拥有了梦寐以求的独门独院的房子。结婚20年来，住过公司宿舍、公寓、公共住宅区，现在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城堡。

占地38坪，尽管不大，但有院子。和高级住宅区的豪宅相比小的像个火柴盒一样，但它毕竟是私有城堡。

乘地铁和JR线到市中心的公司需要一个半小时，路途较远，但四周充满了大自然的气息。下班后，山口从车站换自行车，当他远远望见自家窗里那明亮的灯光时，心中洋溢着幸福的感觉。

家里灯光就是幸福的象征，是他半辈子辛苦的结晶。以前公寓和宿舍的灯光不完全属于自己。

宿舍和集体小区的墙上那千篇一律的窗户里，尽管生活着不同的家庭，但人们的生活方式却是相似的。

生活水平、生活方式、饮食、起居时间、观看的电视节目甚至连夫妻生活的次数都如同来自同一生产线的机器人一样标准化，令人兴趣索然。

集体小区的价值观是相对的，不是按自我的标准作出判断和决定，而是参照邻居来安排自己的生活。

如果邻居家换车了，我家也要换；对门黄金周要去温泉，我家就要去海外旅游。一切都要与邻居看齐。这种集体住宅使人失去了很多人生的乐趣。

住在独门独院的房子里，尽管也得时时留意邻居们，但还不至于像集体住宅那样。为了不重蹈覆辙，山口决定再也不买建成的房子，而是要自己盖一座个性化的房子，哪怕像兔子窝一样小，再在狭小的院子里种上了四季都开花的植物。

山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后，才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人生有了立足点。大学毕业后的27年来，一直就职于一间小有名气的体育用品公司。其间，结婚、生育二子，现在的职位是课长，升迁也很适时。但他时常担心如何来保证自己的人生有稳固的立足点。

现在房子盖起来了，他才强烈意识到自己拥有了一生的落脚点。今后将按自己的生活方式安排自己的生活，这才是真正的人生啊。

由他人的价值观支配的生活方式只是被动的人生，是对自己人生的不公平。

山口在感到幸福的同时，又感到自己步人了崭新的人生。妻子千寻在搬人新居时，兴奋得好像来到天堂一样，孩子们也都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从计划盖这座房子起，夫妻二人就利用所有节假日寻找地点，连房子的设计图都是二人合作亲自画的。

开工后，他们每天都去工地，亲眼看着按照图纸精心设计的房子一天一天地落成。

图纸上的平面房子在这片土地上变成了立体房子，对夫妻二人是莫大的欣慰，甚至超过了看见儿女出生时的感动。

“这就是山口的房子吗？这就是我们的房子吗？”从工人那儿接收房子后，千寻难以置信般地喃喃自语。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房子，山口的房子。”山口一半也是对自己说。

虽然谈不上是高级住宅区，但地点清静，邻居们的生活水平也都在普通标准以上。

最重要的是大家不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房子各自不同，彼此的生活方式、职业、宗教、家庭结构、爱好、饮食等等，一切都不同。在这里，听不见邻居家的谈话声，闻不到晚饭的味道。彼此的交往不远不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在搬进这所房子时，山口家又饲养了猫。千寻喜欢猫，以前就想养，但集体住宅禁止饲养宠物。

从朋友那儿领回了一只白色的小猫，千寻给它起名为千。

“这不是千与千寻嘛，可别失踪啊。”山口念着一部电影名字，笑着猫的名字。

“没关系，千是千寻的化名，这只猫就是我的化身。”千寻充满自信地给猫取了名字。

入住一年后，家人和睦快乐，新房子里洋溢着平凡的幸福。又过了一年，山口慢慢觉得他们的生活似乎有某种不谐音。一开始时，他并没有介意。

他喜欢在黑夜里眺望家窗口的灯火，但当他下班回家时，窗户是黑的。推开门，不见妻子，孩子们也都没有回家。脚下碰到一团团毛茸茸的东西，是千。

“怎么回事，只有你看家嘛。”山口压抑着不满和猫说话。没有等候的人，感受不到人的体温，这是多么寂寞的家啊。

2

一会儿，妻子回来了。

“对不起啊，去买东西正好遇到了熟人，说了几句话，就回来晚了。我马上就做饭，请你等一会儿。”妻子一边道歉，一边准备晚饭。我妻也就忘了刚才的寂寞。

但是，那漆黑的窗口从每月的一两次变成了每周一次。迎接他的只有千。即使是亮着灯光，那也是孩子们的房间，妻子还没有回家。

“你最近好像总出门啊。”

“真对不起，说实话，为了美容和健康，我加入了健身俱乐部。”千寻的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回答道。

“健身俱乐部？”

“是健身俱乐部，会员费1.5万日元，可以使用馆内所有的设施。在自行车上运动出汗后，还可以洗淋浴，也可以在室内阳光屋晒黑皮肤。培训的教练中甚至有著名的体育选手呢。我最近缺少锻炼，朋友介绍我去的。真的很不错，你看，我是不是变苗条了？”千寻挑逗似地撒娇。仔细一看，身材确实是苗条一点了。

和千寻结婚时，朋友们都很羡慕他。现在虽然是43岁了，可看上去只有30多。

虽然已经有了大学生的女儿和高中生的儿子，但依旧妩媚动人，甚至有过被大学生们追求，在电车里被围攻的经历。被流氓纠缠是因为她有落落大方、成熟的风韵。

所以她一说是为了养颜和健康才参加健身俱乐部，山口也就没什么怨言了。妻子永远年轻漂亮，做丈夫的理应高兴。

千寻向山口述说了实情后，就好像得到了赦免牌，从此一周两次去健身俱乐部，而回家的时间当然比以前更晚了。

“健身俱乐部，白天不是也可以去吗？”山口委婉地建议。

“一个人运动很无聊嘛。俱乐部认识的朋友都有工作，只有下班才能来。说了你也不懂，女人白天也有很多事做，各种收费人员、邮递员、保险业务员一来，家里正好有人嘛。”千寻辩解着。但是，有事往家里打电话时，妻子经常不在。她说过，不想成为电话的奴隶，所以没有移动电话。

参加健身俱乐部不像是谎言，我妻看到过俱乐部的会员卡和教练为她制订的训练计划。

其间，山口从回家的妻子衣服上偶然闻到了香烟的味道，她和山口都不吸烟，只有在有烟味的地方呆了很长时间，才会沾上烟味。

但是，健身俱乐部一般都是禁烟的。即便是可以在休息室吸烟，也不至于衣服上有香烟的味道。

山口留意到，每次闻到烟味，家中饲养的猫就会发出很奇怪的叫声迎接妻子。

山口想：难道是妻子的俱乐部的朋友中有烟鬼？但是，当山口满身烟味回家时，千却没有发出那种声音。参加俱乐部之后，千寻做家务也很马虎。以前，她很喜欢收拾房间，家里总是井然有序。家具和摆设都摆放在精心设计好的地方，家里一尘不染。

如今，屋里杂乱无章，日常用品很难找到，换洗的衣服随意堆在房间的角落里，地板、柜子、电视上都积满一层薄薄的灰尘。

连做饭也省掉了，冰箱里只有快到保质期的食品。这是参加健身俱乐部前从未有过的事。

山口直觉上感到妻子一定有了其他的男人。这个男人夺走了她全部的精力和兴趣，所以她再没有精力去关心山口、孩子、饮食和家务。

究竟是怎么回事？山口一直在思考。当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立足点，开始了全新的生活之时，自己的伴侣却背叛了自己。为什么会盖这所房子，这是山口和妻子二人共同努力创造出的半生的结晶，如今却是多么的徒然。

但是，山口没有妻子偷情的证据，仅凭妻子生活方式的改变和猫的叫声难以下结论。

没有证据而去追问妻子，妻子一定会否认。没有充分的证据而又被妻子察觉丈夫的怀疑，她就会隐瞒证据，这样一来，偷走妻子的男人就会永远地消失了。

山口深爱着千寻，20多年来千寻也尽心地敬重我妻。或许她只是一时玩火，会迷途知返。山口真的不想因此而失去妻子。他决定暂时观察一段时间。

3

山口怀疑妻子偷情之后不久的一天，有一位陌生男人找他。

公司的传达说的名字似乎很生疏，山口问传达。

“有介绍信吗？”因为最近常有保险等各种推销员来到公司，所以必须谨慎。

“没有，他说想和您谈谈您夫人的事。”传达回答。

“我妻子的事？”一听说是千寻的事，他立刻联想到偷情。但是，不太可能有哪个偷情的对象会找到女方丈夫的公司吧。

山口决定见见他。

传达室有一位50岁左右的陌生男人在等候。这位自称叫关屋的来访者，拿出一张知名商务公司总务科长的名片。

风度不俗，和蔼可亲。恐怕在公司的总务会上常与那些老奸巨滑的股东打交道吧。

“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山口一边看着名片一边问。

“不，我知道很冒昧，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关屋说。

“您说有关我妻子的事？”山口单刀直入地切入对方的来意。

“在您百忙之中，冒昧来访真是过意不去。您听说过神谕天使这名字吗？”

“神谕天使？”似乎是听说过，但又一下子想不起来。

“最近，这个新兴起的宗教团体迅速地扩大了势力。”

“哦，你这么一说，我记得好像在电视报纸上听说过，可这和我妻子……”

“您夫人最近是不是参加了健身俱乐部？”关屋没有直接回答山口的提问，继续说。

“您是怎么知道的？”

“您夫人参加了神谕天使，那个健身俱乐部就是神谕天使的伪装俱乐部。”

“神谕天使……我妻子入教？”这一切都是山口第一次听说。

“神谕天使自称自己是传递神的福音的使者，在国内外都有大量的教徒。教主是叫神居法泉的男人，年龄、来历都不清楚，神居本人很少出现在媒体上，神谕天使的教义也很模糊。

“他们认为整个社会是丑陋的，所以拯救被丑陋社会玷污的人类是他们的主要教义，因而劝说教徒抛弃社会地位、财产、人际关系等，也就是彻底脱离社会。要求教徒们不仅要奉献自己，还要把自己所持有的一切都交给教团。

“神谕天使信徒的家庭无一例外地瓦解，全家参加教会的家庭都脱离了社会，而搬到教会提供的集体生活区，孩子们也必须退学。父母入教的家庭成了残缺家庭。我们就是一个因神谕天使而家庭破碎的受害者团体。

“神谕天使如今已是在全国乃至国外拥有百万信徒的庞大团体，受害人个人的力量是难以对抗教团的。我们的宗旨是拯救亲人、重建家庭，因而组织了受害者的团体。协会多一人，抵抗力就会多一分。因为得知山口先生的夫人入教，所以想请您参加受害者协会，今天特来拜访。”

山口听了关屋的话，真是大吃一惊。

虽说怀疑妻子不忠，但没想到妻子竟加入了可疑的新兴宗教团体。听了关屋的介绍，山口想起了最近神谕天使确实是作为一个创造了奇迹的新兴宗教而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媒体上，但他却难以置信自己的妻子竟会入教。

“您是如何知道我妻子入教的？”山口问。

“神谕天使为了招募信徒，常在各教区举办名为‘去浊’的集会，据受害者协会调查，可以肯定您的夫人定期参加那个集会。如果不是教徒就不会定期参加。”

“集会是什么时间举办？”

“每月一两次，一般都是在周五的晚上，在与神谕天使有联系的宾馆或饭店里举行。”

山口还清楚地记得千寻周五晚上回家特别晚。

“去浊会只是招募信徒的集会，多次参加者就可以参加入教的特训研究会。据我们调查，证实您夫人参加了特训研究会。”

“特训研究会是什么时间举办的？”

在关屋回答时，他想起了千寻以前曾自称是社会福利事业的志愿人员，有3天外出离家。

当时并没有怀疑妻子的不忠，而相信了她。信教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掠夺信徒的财产，导致家庭的破裂，妨碍儿童的教育机会，就是反社会的教团，社会也会不稳定。听了关屋的话，山口又想另一件事。

千寻最近常提起社会丑陋、末世，特别是频繁的恐怖事件之后，她竟然说出人类要毁灭的话来。

的确，在纽约和平的背景下，竟然发生了被劫持的飞机撞击高层大厦，而导致大厦坍塌。的确令人感到恐怖分子的可怕。

当时，山口没有留意妻子的言行举止，但现在一想，那时她的身心已经深深地被神谕天使所吸引了。

可山口还是难以相信，所以没有给关屋是否参加受害者协会的确切答复。关屋的女儿信教，现在已搬进教团的某个集体生活区，行踪不明。

曾经向教团请求见一见女儿，但据说是本人拒绝见面。

“我女儿去年才刚刚参加成人仪式，可邪教竟然向稚嫩的她鼓吹末世思想，宣称可以把她从丑恶的社会中解脱，她的美好未来就这样被断送了，我决不原谅这个邪教。受害者协会里都是爱人或亲属被教团夺走的人们。

“神谕天使是一个披着宗教法人外衣的犯罪集团，除了健身俱乐部，还经营着学校、饭店、结婚事务所、出版社、化妆品销售公司等伪装机构，目的都是招募教徒。通过这些机构，教徒只不过是给教团提供补给的工具而已。”

关屋说完就走了。关屋没有任何理由对山口撒谎。

关屋来访后，山口开始留意妻子的举止言行。发现她确实随身挂着一个护身符似的东西。只有洗澡时，才从脖子上摘下，恭敬地放在衣柜的最上层。除了洗澡，通常都是不离身体。

有一次，她把那个东西放错了地方，嘴里念叨着：“神灵哪去了。”

“你说的神灵是什么？”山口责问说，千寻好像很吃惊。

“是尊贵的象征，比生命还重要。放哪儿了呢？”妻子用慌张的语气说。幸亏只是放错了地方，马上就找到了。可当时千寻那慌慌张张的样子给山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个神灵就是神谕天使的象征吧。

关屋的话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验证，但山口的心中还有一个难以释然的事。

如果妻子真的加入了神谕天使，为了发展教徒，下一个目标就应该是教徒的家人。新兴宗教为了扩大势力的常用手段是先让家庭的一人入教，然后再发展全家。

如果千寻真的入教了，应该劝说山口和孩子们。可她从未说起过神谕天使。寻找弄丢的神灵符时，被山口问起什么是神灵，还很慌张。

如果真是信徒，别说把神灵符藏起来，还会把它当做神圣的标志而炫耀。

当时，山口没来得及详细思考。从关屋那儿得知妻子入教后，山口证实了对妻子偷情的怀疑，这其中一定还另有隐情。他震惊了。或许和她偷情的那个人就在教团里。（真的吗，会有这样的事？）山口强忍着心中的恨。

他知道了千寻没有说服自己入教的原因，正是因为和她偷情的对方就在教团里，所以才没有劝说丈夫。只有这个理由。

教徒之间因相同的信仰而有亲近感，男女信徒间的亲近感有可能转变为爱慕，所以不排除她和教团的信徒偷情。

信教人与不信教人之间往往没有共同语言。对于信教的人来说，不信教的人只是没有缘分的芸芸众生。即使是夫妻，在信教的妻子看来，不信教的丈夫不过是没有缘分的外人。比起共同生活的配偶，教徒之间的亲近感更强烈。

山口埋头思索着自己的判断。不忠与宗教。宗教是隐瞒不忠多么恰当的借口。千寻以神谕天使为伪装外衣去偷情，这个借口是要对丈夫隐瞒的。

山口的推测迅速地定格住了。果真如此，那么事态就严重了。受害者协会是由被神谕天使夺走亲属的人组织的，但是他们不会再有第二次被夺走的机会，而山口是妻子被教徒偷走，又被教团夺走，是双重受害者。

没有证据，现在对妻子偷情的怀疑还只是推测，并没有被教团侵害。

宪法保护教徒的自由，山口没有阻挡妻子入教的权利。

只有确认她是否入教才可以证实她以信徒为借口来掩盖自己的不忠。山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4

菊川隆一和中部耀子结婚了。耀子的父亲是中部企业集团的首脑，结婚的同时，隆一得到了他属下企业的重要地位。

不仅如此，还在田园调布住宅区为新婚夫妇准备了带佣人的新居。隆一理所当然接受了一切。他具备值得拥有这一切的能力，他认为自己付出了代价。

隆一是大型旅行中介公司的职员，陪中部俊英去海外旅行时，被中部看中，希望他与耀子结婚。

中部集团以国内外的连锁饭店为核心，还经营着餐厅、高尔夫球场、汽车、出租车、不动产、住宅、物业管理、家政中心等数十家企业。

中部是现政府的大笔资金的来源，被称为政界的黑幕。隆一抛弃了交往6年的夏居真由美。耀子即使没有巨额的陪嫁，也是位非常动人的美女。但是耀子没有男人需要的女性的温柔。

耀子是口里含着金钥匙降生的，习惯了被人侍候。对耀子而言，丈夫不过是服侍她的人而已。

可以说，隆一是中部家的种马，是耀子的性奴。但是种马也好，性奴也罢，隆一毫不在乎。他的目的是以耀子为垫脚石，夺取中部集团。

中部除了耀子，还有两个儿子，但儿子们都很平庸，没有继承中部集团的能力。中部深知这一点，才选中隆一当耀子的丈夫。

隆一暗暗期待有一天中部集团将属于自己。只要这么想，当性奴、种马都无所谓。自己这匹种马在耀子这块田里播种，自己的子孙就会统治中部家。这么一想，心情也随之愉快了。

隆一在和耀子结婚的同时，进入中部集团的主要企业东京皇宫饭店工作，担任掌管着2000间客房的第一营业部的副部长。

对隆一来说，副部长一职是大材小用了。但是在中部集团里，还从未有人在刚刚加入就担任重要企业的副部长。

年仅29岁就得到中部俊英的赏识而一跃担任皇宫饭店的要职，在同行业界里是一大新闻。

隆一以前不过是旅行公司的职员而已，如今成为幸运儿而受人瞩目。当然也免不了有人蔑视和嫉妒他利用女人来出人头地。

这些蔑视和不满越来越多。隆一装聋作哑，心里却想，如果你们嫉妒，也可以去娶一个有大笔陪嫁的老婆。

在公司里隆一要时常看中村的脸色，在家里妻子又掌握大权。如果耀子不顺心，即使是自己的妻子也不能抚摸一下。

耀子主张爱情有别于睡眠，因此，从欧洲新婚旅行回家的同时，夫妻立刻分室而眠。只有妻子召唤，才可以去妻子的卧室“侍候”。做爱的体位、时间及所有的夫妻生活都要有妻子采取主动。隆一喜欢两人在床上做爱时说些煽情的话。

“你一说话我就没情绪了。”耀子冰冷冷地说。

所以，在床旁的桌子上放着收音机，一边听唱片一边做爱。尽管音乐声不能集中精力，但隆一却不能反抗。耀子喜欢在做爱时房间灯火通明。隆一却觉得，做爱时应该用语言交流、眼神传递，要调动五官的全部功能。但是现在如同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毫无乐趣和美妙。在耀子的性意识里有很多禁地，这也是她的任性的性格造成的。

虽然婚前她交友广泛，但那些男人把她奉为公主，不敢侵犯她的禁地。

隆一心里暗自窃笑，现在你可以随便发号施令，但以后就由不得你了。

在公司和家里都要谦卑地俯首帖耳确实是很辛苦。来到中部家以后，他就失去了普通人的自由。尽管是人人羡慕的乘龙快婿，却也得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巨大的代价就是抛弃了真由美。和耀子结婚后，才知道二人有天壤之别。

耀子是华丽的摆设，极端自私，像直射的强光一样，呆在一起你就会感到疲惫。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没有顺从她，她就马上大发雷霆。她早已习惯了被众人前呼后拥，不能一个人独处。

甚至在新婚期间，只要是二人相对，她就会感到拘束，立刻呼朋唤友。也许她不习惯只有夫妻二人的生活吧。

隆一结婚后，没有单独和妻子交谈过，似乎她在刻意逃避夫妻间的交流。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难道不能在假日里单独在一起吗？”隆一委婉地提醒她，因为他不喜欢那些一到节假日就蜂拥而至的朋友。

“为什么？这么多朋友来家里你不高兴？我可不想被大家说结婚后就不和朋友来往了。难道是你讨厌我的朋友来我们家？”耀子干脆地反驳他。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朋友来家里我是非常欢迎。但不应该一到节假日就邀请朋友，我们可是新婚啊。又不是总有假期，我只想和你两个从在一起。”

“非得假期吗，我们平时不就是总呆在一起吗，夫妻间哪有那么多的话。保持距离，相互理解才是夫妻。”耀子一反驳，隆一什么也不能说了。不是没有话说，而是作为性奴没有反驳的权力。

处于和耀子这种寂寞的夫妻生活中，隆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被抛弃的真由美。虽然是隆一主动抛弃了真由美，但今天他才真正懂得了她的可贵之处。真由美具备了被现代女性丢掉的一切美德，是难得的好女人。

真由美是一个能吸引男人目光的出众美女，可她自己却不知道。好像是间接灯光的蜡烛一样，用柔和的光线包围着你。

处世优雅得体，既有主见又善于倾听。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所爱的人，简直就是天女下凡。

但是，真由美没有陪嫁，而这一点对隆一来说很重要。隆一认为，出卖人性的自由可以就换取耀子的大笔陪嫁，当然这也是以失去真由美、自由和男人的尊严为代价的。

但是，比较真由美和耀子，隆一深感自己失去的太多了。或许自己失去了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

真由美只是为隆一而生存的一个女人，耀子却是天生口含金钥匙，高高在上、傲慢不逊、令人厌恶的女人。

而她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她很自信，世界就是以自己为中心而存在。

尽管这一切出自于她父亲的权势与财富，可她却误认这是因为自己的魅力与高贵。

用这样的女人替换了真由美是自己人生的正确选择吗？每次想起真由美，隆一都怀疑自己的选择。但已没有再选择的机会了。

5

抛弃真由美和耀子结婚时，隆一没有任何犹豫，但是，婚后，耀子渐渐专横起来。

晚会和节假日里，当着众多的亲朋好友的面，很自然地对隆一颐指气使，甚至命令隆一做佣人的事。耀子自己随心所欲，而不给隆一任何自由。

隆一知道耀子婚前和其他的男人有过性关系，结婚后依旧如此，而且不止一人。每天都忙于购物、看剧、晚会。每晚都深夜回家，也经常夜不归宿。

早晨隆一上班时，从未看见过妻子，因为她还在卧室熟睡。她还经常擅自外出旅行，从不告诉隆一自己的行踪。

几天后，会带着满脸的倦容回家，没有任何解释而若无其事。根本没把隆一放在眼里。

一天晚上，隆一很难得地被叫到耀子的卧室。一想到这么久没有抚摩过妻子的身体，隆一兴高采烈地去了。尽管对妻子不满，但作为异性，妻子的身体确实美妙绝伦。

尽管妻子蔑视自己，但以自己性奴、种马的身份却不能去追求其他的女人。隆一年轻的体内，蕴藏着无处发泄的欲望。

他经常自慰，躺在豪宅里的单人床上，他会觉得自己非常可悲，有妻子还需要自慰。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真由美。

隆一一踏进妻子的卧室，就看见妻子已经躺在床上了。脸上挂着少见的微笑对他说：“好久不见啊。多奇怪啊，住在同一屋檐下却说好久不见。真的是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每天晚上都按固定的时间回家。我和你的生活方式不同啊。”隆一使劲地挖苦。

“是啊。夫妻不可能有相同的生活方式，这也没办法。”她似乎是没听懂是挖苦，若无其事地回答。“欢迎你来我这儿，我会让你看的。”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身上一丝不挂。尽管是自己的妻子，可隆一还是忍不住地垂涎三尺。她很自信自己的美丽，因为她有如此完美的身体。

隆一身体里蕴藏已久的欲望马上高涨起来。

“住手！”隆一伸过去的手被妻子残忍地推开，她又盖上了被子。

“怎么了？”隆一目瞪口呆。难道不是因此才让自己过来的吗。

“今天晚上只允许你看。你可以一边看我的身体一边自慰。”耀子把盖上的被子又掀开了，煽情地露出了身体。

“我知道你经常自慰，所以今天才让你当着我的面做。”耀子命令道。

“这……”

“你不是不会吧。难道你要一边想着别的女人一边自慰？”耀子的语气不耐烦了。

“没有的事，我就是因为总也见不到你，才一边想着你才自慰的。”

“那你就看着我本人自慰吧。你必须这么做。”

“夫妻只是在床上相对而坐，多浪费啊。”

“没什么浪费的，看着我的身体自慰是你最大的奢侈。这也是你做丈夫的权力。”耀子傲慢地说。如果拒绝了，不知道她还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也许像她所说那样，在妻子美妙的身体面前自慰是最大的享受。隆一一边看着妻子的身体一边自慰。大坝一旦决堤，那蕴藏的欲望立刻就冲出来了。但她只让看，不让隆一碰一个手指头。耀子欣赏着隆一郁闷的表情，而隆一却感到了深深的耻辱。

6

从那时起，耀子不仅更加傲慢，还经常有一些奇怪的举止。

她在自己的房间了摆设了神龛，穿着神话中的白色衣服，还念叨着令人费解的的经文。

节假日里来访的客人里，也混杂着穿着同样白衣的陌生人。以耀子为中心的白色人群热心地交流着晦涩的法谈，她的朋友都没有机会加入。

朋友们渐渐疏远了。假日里，耀子身边只剩下那些白衣人了。不仅是假日，平时那些白衣人也频繁来访，都在交谈着奇怪的经文和莫名的法谈。

“那些白衣人是什么人？”难得靠近妻子的隆一指着好像要占领他们的新居的白衣人问。

“是神谕天使的教徒。其实我也入教了。它是惟一一个可以拯救被恶魔占领的世界的教团。你也信教吧。”耀子说。

最近在各类媒体上常听说新兴宗教神谕天使的名字，尽管有妻子的劝说，他也不想加入这个不可靠的新兴教团。

“教徒有两种，有搬入教团宿舍的出家教徒。有住在自己家的居家教徒。我就是居家教徒。因为我只有在自己家的床上才能睡着。因此，我是不离家入教。我已经被解脱了，我也想拯救你，你还不入教吗？”

“你父亲知道你入教吗？”

“这种事没必要全和他商量，入教自由是基本人权。”

“神谕天使好像是邪教吧？”

“你说什么呢。在这个世界上，神谕天使是惟一能够传递神的声音的使者。我已经被神谕天使的教主选为神女呢。”

“神女？”

“是教主根据神的旨意在女性信徒中选出来的。神女被授予和神交流的权力。”

“怎么和神交流？”

“一默诵经文就可以听见神的声音。只有被选中的神女才能听见。”

“你也听见过吗？”

“当然了。这个世界正在被邪恶玷污。你也被玷污了。神谕天使能为我们洗清污垢。”说话时，耀子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此时，隆一有一种直觉，难道耀子的男人是神谕天使的教主。教主借口可以和神交流欺骗女性教徒而逐一地得到她们的身体。

隆一觉得这是把宗教当做一种集体催眠。教主是施法者，信徒是受法者，如果二者是异性的话，其关系就容易转化为恋爱关系和男女关系。

如果中部俊英同意耀子入教也就没什么问题了，但现在是在中部不知情的情况下，耀子信教，隆一必须慎重地行动。

新兴宗教无一例外地都是以教徒的财产为财源。神谕天使接近耀子的真正目的或许就是针对中部。如果能发展中部为教徒，神谕天使就可以不费力地获得巨额财源。

中部只相信数字，宗教不能靠近他。数字就是中部的现实世界，而宗教的现世终结论只强调来世的乐园。中部是盯着不能欺骗他的数字来发展中部集团，而不相信任何幻想。

隆一甘心做妻子的性奴和种马就是因为在她的背后有中部的旨意。性奴和种马都是出自中部的意愿。

宁可做性奴，也不愿意当神的奴隶，那是邪教的奴隶。如果耀子入教违背了中部的意志，事态就严重了。如果知道了耀子被邪教迷惑，中部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隆一决定收集有限的关于神谕天使的资料，向中部汇报。

开始收集资料后，隆一很震惊，没想到教团的势力如此庞大。号称百万信徒，以长野县御代田町为总部，在东京、大阪、名古屋、仙台、北九州等全国主要城市都设有分支，在国内外建有被称为生活区的集体宿舍，供信徒入住。

入住的出家信徒，在入教时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奉献给教团。举家入教的家庭也为数不少。

信徒中包括财政界的要人、自卫队的干部。海外信徒遍及韩国、俄罗斯、东南亚，最近在韩国和俄罗斯的建立了生活区，在这两国的活动很频繁。

人们对教主神居法泉的背景和其教义都了解甚少。他们宣扬这个世界已被恶魔所污染，教主是奉神的旨意来拯救人类。

中部从隆一那儿听说了耀子参加神谕天使的报告，好像非常震惊。似乎是第一次听说。

“这件事在告诉我之前，还和别人说过吗？”中部强作镇静地问。

“没有，第一次就是告诉会长您。但是，妻子的朋友中有人知道。”

“好。把你所知道的都埋在心里，以后我会妥善处理。”中部吩咐说。妥善处理的意思很含糊，但可以推测中部是反对女儿入教的。

按照隆一的推测，中部不相信宗教。像神谕天使这样的新兴宗教都属于淫祠邪教，中部得知女儿成为邪教的神女，似乎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膨胀的欲望

1

夏居真由美被陌生的登山家救助平安地下山后，为了转换心情换了工作。她以前一直在一家大型住宅公司担任色彩调配师，是为建筑物、家具、服饰、广告宣传等构思色彩效果的专家。

文化是用文字和声音来创意。现在，色彩作为第三创意已经在人类的文化生活中不可缺少。

例如，灰墙、黑土、洞穴的生活与用色彩来装饰得丰富多彩的日常生活是截然不同的，前者只是为了生存，后者是人类的文化生活。

真由美天生的色彩感使她设计出了许多完美的色彩效果。不仅在建筑，还在服饰和工艺品等各个领域都深受欢迎。

最近，由于真由美遭受了失恋的打击，对自己的色彩感觉失去了信心。在90种基本颜色中选出两三种颜色搭配，可以创造出许多色调。但要达到协调的效果就必须有非常灵敏的天性。

现在，真由美在失去爱情的同时，也失去了自己的色彩感。为了找回感觉，最好的办法是在完全不同的领域变换思维。

真由美决定在夜色中去寻找自己的感觉。以前只是在白天的光线下研究色彩，而在夜色的人工照明光线下，同一色彩会显示出异样的效果。

即使是一片漆黑，也可以看见留在视网膜上的微妙的色彩。色彩以外的刺激，比如像听声音一样，听色彩也会产生色彩感。从口感、气味、气温都可以产生色彩感。而失恋的真由美却产生了色彩疲劳感。

暂时走进夜色中来医治疲劳，或许会恢复以前的色彩感。真由美通过求职杂志，在银座的俱乐部找到了新的工作。这是一家名为“紫水晶”的高级俱乐部，以财政界为中心的各界客人经常光顾。店里的气氛高雅，顾客也都是上层人士。

妈妈桑市毛京子好像洞察到真由美的内心一样什么也没问，和蔼地向她表示欢迎。她的善解人意正符合真由美现在的心态。

“你已经有过白天的工作经历，就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什么。晚上在店里工作，你会遇到很多吸引你的美好的事情。在美好的背后还有很多东西，遇到这类事情，不要马上就投入进去。人生中走近路未必是好事。”市毛京子在真由美刚进店时曾不经意地忠告过她，华丽的夜色中潜藏着白天没有遇到过的危险。

真由美白天工作时，除了菊川，就只有面对色彩了。夜晚的世界中面对的是男人，是真由美不了解的男人的另一面。

来“紫水晶”的男人们都会卸下白天披在身上的铠甲尽情放松，甚至和激烈竞争的对手友好地一起饮酒。这里是商业休战带，所以这里也适合被爱情抛弃的真由美。

“紫水晶”的同事们都有着复杂的背景、曲折的经历才来到这里工作的。

真由美并没有问过她们，但从她们的言谈举止，可以推测决不是普通女职员所经历过的。

也许没有不幸的经历，但她们年纪轻轻就已经具备很多白天工作的女职员所没有的经验，从痴迷她们的男人身上就可以感觉到。

大都会的夜间工作与白天截然不同。白天在公司里工作，出身、毕业的学校、人际关系等都必不可少，晚上的工作不需要这些。

在无数人游荡的大都会一角，这里的女人们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这里，出身经历各不相同。

这些女人中也有外国人，城市越大，人员就越复杂。在真由美看来，就好像是漂浮在东京这个大宇宙角落的宇宙飞船和乘务员。

来自不同星球的生物登上了宇宙飞船，又暂时停留在中途港。陌生的人原本就是敌人，而东京的气氛因这些敌人高度紧张、危险。“紫水晶”就是在紧张的海里航行船只的放松的港口。这里的气氛不是在白天的职场和小城市所能遇到的，所以也很适合真由美。

如果把东京比做宇宙，人类就是漂流在宇宙空间的旅客。宇宙越大，越能使人留恋。在这里，机遇和危险共存。危险加大了东京的刺激感和紧张感。

真由美以前一直住在东京，白天的工作使她从未意识到东京会有高度的危险性。刚刚开始夜间工作，她就洞察到在五光十色的灯下潜藏着危险的紧张感。

无论多么理智的人只要处于陌生的人群里，就会感到紧张，会被他人的热情感染而兴奋起来。

这就和节日里人们的兴奋和紧张是一样的。能够经受住这种兴奋和紧张的人才能融入东京，否则的话只能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

对于没有钱的人来说，这里是冷酷的社会，依靠施舍生活的固然残酷，但没人蔑视你，因为这里只是一个无情与冷漠的社会。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考虑现在，这就是生活在东京的人最关心的事情。

这是典型的合同社会，合同构成了人际关系。爱情、友情，人类的一切感情都来自于合同。在陌生人聚集的大城市里惟有合同才是相信陌生人的纽带。

合同一旦解除，又是完全的陌生人，各奔向四面八方。在大城市只有这种冷酷的人际关系。

“紫水晶”有很多白天难以靠近的重要人物，都是社会上的头面人物。他们一边和店里的女人、服务员轻松地交谈一边喝酒。

也有的顾客是为见这些大人物而来的。“紫水晶”也是帮助他们会面的场所。

真由美进店不久，有一位豪华的客人来到了“紫水晶”。

在营业前的会上，妈妈桑告诉大家：“今晚是包场。”包场也就是包租。

包场的时间是从晚上7点营业到午夜零点，客人若没有相当的经济实力是做不到的。

一般情况下是7点钟开始营业，而9点钟开始才是黄金时间。10点之前的较早时间来“紫水晶”的一般是财政界人士，10点钟以后较晚时间的客人是文人、媒体、艺人等等。

早来的客人一般是小酌几杯就离开，晚来的客人往往滞留很久。因此，那些一掷千金的客人来时，既不能把先到的客人撵走，又不知道他们离开的时间，他们只有把整个俱乐部包下来。

包场一词最早起源于妓院。能在银座的一流俱乐部包场买断一晚的营业额，其经济实力非同一般，妈妈桑、店长、店里的女人及男侍应生都紧张起来。

对于店里来说，似乎是非比寻常的客人，他们的紧张也传给了真由美。妈妈桑只说是重要的客人，却没提一句客人的身份。

晚上8点30分左右，客人的先遣队二人来了。开店后的这段时间，要拒绝其他的客人，一直恭候客人。先遣队是来确认店里是否有其他的客人的，向妈妈桑及手下交代着。

“教主稍后光临，拜托你们决不能麻痹大意。”但是，等了10分钟客人还没来。先遣队紧张地等候在店前。一会儿，先遣队的行动电话响了，据说迟到片刻。又过了五六分钟，第二批的5人来了。

“千春来了吗？”第二批中的头目问妈妈桑。

“正翘首恭候呢。”妈妈桑老练地回答。千春是“紫水晶”的首席女招待，似乎非常受那位客人喜欢。

真由美心里很吃惊。进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还没见过这么虚张声势的客人。先遣队和第二批人员都是他的护卫，难道是暴力团的组长？

为防备敌人，在铜墙铁壁的包围下来银座俱乐部喝酒，大概是没什么乐趣而言，或许是因为迷恋千春吧。

可怎么看也不像暴力团。文人、传媒人士是没有护卫的，但也不像是演艺明星的随从和追随者。

就在真由美猜想着客人的来历时，保护客人的卫队大约18人终于来了。客人是一位稍胖、矮小、面容浮肿的长发男子，大约50岁左右，长相普通，并无特别之处。

全店人员都站立欢迎，他却毫无表情。视线不停地扫视着店内，看到千春时，才浮起微笑。

他不慌不忙地坐在里边的位置上，随从也都有秩序地坐下来，两个体格魁梧的保镖守在店门口。

20多坪的店里坐满了客人的随从。千春紧挨着客人，妈妈桑市毛京子坐在客人的前面，必恭必敬地交谈着。

“听说教主今晚来，千春兴奋得一夜没睡。教主您一个月没来看这么漂亮的姑娘，可真不对呦。”妈妈桑逢迎着说。

“是吗，我很想来，可是公务繁忙啊。听说你昨晚就没睡，今天晚上你可就更睡不着了。”被称为教主的男人面容浮肿，淫秽地笑着，盯着千春的脸，千春假笑着点头。

真由美从他们的谈话中推测，这位被称为教主的男人一定是与宗教有联系。

这么一想，客人的随从们似乎带有宗教的色彩。不是佛香的味道，而是散发着诡秘的气息。

教主的随从像侍候活神仙一样，对他的只言片语都绷紧了神经。男侍应生把教主的全套杯具拿来后，不能靠近教主。随从接过来后，再恭敬地递给教主。能接触教主身体的人只有千春。不是千春抚摩教主，而是教主的手抚摩她的全身甚至敏感部位。

店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教主紧盯着千春的眼睛转向了那一边，随从们大吃一惊。店长慌忙去接电话。

“对不起，今晚临时停业。”店长小声地说着，拒绝了其他的客人。

刚一放下电话，随从的头目马上就提醒说。“把电话的电源切断。”

“实在抱歉。是店里的固定电话。”店长不知所措地道歉着。

“可以调到最低音量嘛。”

“非常抱歉。”店长再三地道歉。

教主的目光又投向千春，突然又停在真由美身上。真由美瞬间感到后背发凉。

“咦，来新人了？”教主把盯着真由美的目光投向了妈妈桑。

“她叫真由美，快向教主打招呼。”妈妈桑说。

“我叫真由美，请您多关照。”真由美僵硬地回答。

“哦。”教主轻轻地点头，目光又盯着千春。如同被毒蛇发现的青蛙一样，教主那漫不经心的一眼让真由美不由得全身战栗。

教主盯着真由美时，她立刻产生了生理上的厌恶感。虽然是被20多位随从包围的高贵之躯，真由美却本能地察觉到他就是敌人。

教主一行人在店里停留了一个小时左右，带着千春离开了。店里的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短短的一个小时，精神、体力全都消耗尽了。2

教主走了，从妈妈桑那儿得知，他就是神谕天使的教主神居法泉。真由美最近常在新闻上听说这个名字。

“千春是教主赐灵的神女。”同事阿遥悄悄地告诉真由美。

“神女？”

“教主赏赐过情的女人就称为神女。教主热心地劝过千春辞去店里的工作，但千春不想入教。她说她的工作就是专心侍奉教主。她对店里的买卖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所以不能草率行事。”

“千春真伟大啊。”

“所谓的宗教，只是上层人物为所欲为，靠着教徒捐赠的全部财产才能玩乐。宗教是不可靠的。”阿遥说。真由美没有像阿遥那样的看法，她只是不相信神谕天使的教主神居法泉。

他以高贵之躯享乐于银座的高级俱乐部，仅凭这一点就难以让她信任。不仅如此，在他投向真由美的视线里隐藏着邪恶的危险性。

妈妈桑和千春都不是教徒，但是他是在财政界及国内外都拥有庞大势力的神谕天使的教主，对提高店里的营业额贡献极大，所以必须对他重视。

神居法泉似乎很忙，虽然迷恋千春，但一个月也只来一次。但是，每次来店里必定包场。与其说不想与其他客人同席而坐，更像是为了安全。

教团的教主如同害怕暗杀和仇人的政治家和暴力团的组长一样戒备森严是什么原因呢？或许是神谕天使本身就是个危险的组织吧。

真由美再没有多想，神居法泉和神谕天使无论多么危险，都与自己无关。

暂时隐身于银座的真由美逐渐明白了这条街的特殊性。这里是最能反映社会动向的最敏感的风向标。经济景气时，晚间的俱乐部约有3000家，女招待达两万人左右。经济衰退时，马上就剩下1000家俱乐部和不足万人的女招待。

银座是社会经济昌盛的产物。经济不景气，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银座。但是除了战争时期的灯火管制，银座的灯光从没有熄灭过。

总之，银座是日本繁荣的象征，有些人虽然没有在银座有过幸福的回忆，但一旦离开这里，就会怀念这段人生的最盛期。

全国任何一个城市你都可以看见XX银座，银座是日本人的憧憬和乡愁的原点。

据说战争时期，即将踏上不归路的敢死队员们在基地的黑板上，写出每个人记忆中银座栉比鳞次的酒店名字。

出发时刻到来之际，终于回忆起最后一家俱乐部的名字，写在黑板上，敢死队员高高兴兴地上战场了。

没有去过银座的年轻人也把自己的青春寄予这条街。银座不像新宿和涩谷那样人员复杂，是一条独具优越感的街道。在银座喝酒是身份的象征，对于那些游逛在银座大街的年轻人来说，能有那么一天真正在银座玩乐才是自己出人头地的标志。

另一方面，银座又很虚荣。所有来这里的人，会被这里的繁华所诱惑而失去自我。这里具有让人迷失自己的浮华魅力。

银座街上的男人们看上去都很富有、幸福，女人们看上去都很美丽。正是这种与自己真正身份的巨大反差才使银座更具有诱惑力。

霓虹灯的阴影掩饰了社会的激烈的生存竞争，造就了银座的繁华。真由美开始明白了银座的特殊地位。总之，她们这种身份的人就是点缀着银座浮华的谎花。

银座的星空是深紫色的，那里没有灯光，没有星光。但对于真由美来说，只有这里才是属于自己的天地。

在荒凉的夜空中，没有人工的光线，只有满目的星星，可以仰望见牛、马、熊和狼等星座。而在人们居住的地方，灯火会遮住夜空的星光。人工光线盖住了星光，这样的夜空是属于人类自己的。真优美觉得，只有银座的的夜空才是人类共有。

夜晚的空气里混杂着人的体臭味，这是都市的瘴气。不呼吸这种瘴气，人类就无法生存。没有抵抗力，你就会被迅速地淘汰，又会不断有新人涌来。

白天的世界中你无法呼吸到瘴气，它只属于银座的夜晚。只有这里才有东京最污浊的瘴气。

这里的拥挤人群如同巨压下的深海鱼类一样不断释放出瘴气，又漂浮在银座五光十色的夜空里。在真由美看来，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和谐。或许她就像深海鱼一样被同化了。

每次凝视银座的夜景，真由美那记忆深处的影像就会浮现在眼前，那是她的救命恩人陌生的登山家。

她经常下意识地在银座的人群中寻找他的影子。她想见到他，即使一眼也好，她想再一次见到他。当然并不是为了说感谢的话。

她也知道没有机会再次相遇，却难以抑制思念之情。仅仅两个小时的护送，但他那黝黑的、刚毅的男子汉形象已经深深刻在脑海里，无法忘却。

人们通常会在异境邂逅产生恋情，但是在生死的边缘邂逅又是多么戏剧化的回忆啊。

在山上时可以感觉他与大山的完美结合。下山后，又感觉到他的身上带有大城市的气息，似乎是生活在都市的人，来山上释放心理的污垢。

真由美直觉他就住在东京，住在东京的某个角落。所以她要紧紧抓住这近乎不可能的机会。

如果是住在东京，就很可能来银座。银座是邂逅的大街，每次在银座的街上看见与他相似的面孔，真由美就会追上去。

银座的夜景和遇到他的阿尔卑斯山脉重叠在一起，让人怀念。夜景里没有丝毫相爱6年的菊川的影子。在菊川背叛自己后，仅仅一次的邂逅就迅速忘却了6年的恋情，真由美自己也很吃惊，女人的内心竟是如此善变。

“紫水晶”的客人五花八门，但聚集在银座的人们更是复杂。新宿的西口超高层大厦是权贵聚集地，而新宿车站里和地下道却群居着无家可归者，各自有自己的活动范围。和新宿不同，银座各色人员共存。

例如，“紫水晶”所在的大厦中都是同行的俱乐部。虽然是同一屋檐下，每个店都别有洞天。

经营者、女人、男侍应生、客人，一切都像来自于不同的世界和星球的人一样，甚至是谈话的语言都不同。

偶尔，有好奇的客人走进旁边的俱乐部，马上会觉得不适应里边的气氛而马上离开。因为在同一座大厦，经常和其他店的女性乘同一电梯，但虽然是同行，却好像是不同的人种，保持着距离。狭小的世界里人们像外星人一样共存，这就是银座。

彼此之间没有相互排斥，但很冷淡。即使有同行间的好奇，却也彼此相安无事。每家店的客人层次不同，不存在争夺客源。

银座美女云集，好像女性的选美大赛一样。但绝不存在俱乐部间的选美竞争，因为彼此间都好像是来自不同的星球的人。

一般情况下，客人云集的俱乐部应该是同行的敌手，但这里的每个对手都有自己活动的范围，彼此不是属于同一世界，言谈不同，种类不同。相邻的俱乐部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紫水晶”的客人除了为财政界首的媒介、演艺界人士，款待客户的客人也很多，这些人都是公司上班族。

政治家来银座游乐时，为避人耳目而常来日式酒店，但必须有财界的金钱支援才光顾。

还有一些个人性质的游乐，如从地方定期来京的人以及为了与大人物会面的人。

如果直接向大人物提出见面一定会吃闭门羹，但是晚间在俱乐部却可以轻松交换名片畅谈。尽管有一些戒备的心理，毕竟不像白天那样锋芒毕露。

对于男人们来说，大家一起被女孩子服侍着饮酒，会加深亲密感。二三十年代前期，美国制定了禁止饮酒的法令，与日本的禁止虐待动物法令一样，饮酒与虐待动物两者都是违法。但是对于男人们来说，饮酒会产生连带感，不是喝茶和咖啡所能具有的。

第三类客人是为了跟随女孩子而来的客人。人数不多，不是常客，只为追求女孩子。这些拥有追随者的女招待往往是新开业俱乐部最受欢迎的。

如果没有财力和权力就不能出入于银座的俱乐部。公司上班族和被款待者一般都是拥有一定的权力和地位。

在银座工作，你可以见证到男人们权力的交接。如果每天晚上都得意洋洋出现在银座的某人会突然不见踪影，他一定是失势或是工作变动。

长期以来，出入于银座的人都具备相当的实力，违法也罢地下也罢，必须具备实力。尽管不合法，但正是他们的不合法的实力才有了银座繁华的夜晚。

对于客人们来说，女招待也有几种类型。

第一类是天生就适合于从事晚间的服务业的女人，她们在这个行业里如鱼得水，以高超的技巧服侍客人。

全盛时期不用说，即使是容颜衰老，也离不开这个行业。她们当中的成功者拥有属于自己的酒店而独立，也有终生做女招待的人。

第二类和第一类不同，是女学生来兼职，虽然不是天生的行家，但一接触到这个行业，却十分中意而最终留在这里。

第三种女人就是像真由美一样，从白天的工作调换为夜间的工作。目前的女招待里以这一类为主。

由于白天的工作性质是辅助男性，心理压抑而产生厌恶感而转向夜间工作。夜间工作男女间的地位完全颠倒，工作的主角是女性。主要的商品是卖笑，女人也就不得不成为主角了。

对于夜间工作，真由美曾认真考虑过卖笑的真正意味，卖笑是把女人的身体和自己的一切商品化。

白天的工作经验不适合夜间工作，夜间的工作是需要男女之间的默契，充满了诱惑和放松，对于那些白天工作疲劳的女性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

另一方面，夜间又布满了危险的陷阱。正是因为女性自身的商品化，即使不是卖淫，毕竟也是出卖自己。

白天的工作中，女性可以抵制性别歧视，晚间的工作中就必须保持宽容。当然，宽容的同时意味着女性失去了尊严。

第四种女人是为了生计，出于好奇心而暂时栖身于俱乐部。和第二种女人不同，她们没有兴趣打算长期从事这个工作。

第五种女人是伴随着国际化而来日的外国人。了解一个国家的最简单的办法是置身于这个国家的娱乐服务行业，还可以在短期内赚取大笔收入。她们就当自己是一次日本旅行而轻松地来到了日本。

除此之外，还有不同类型的女性在银座工作。她们的共同点是如何利用自己赚钱。

白天的工作是按劳取酬，而晚间的工作除了自身的能力外，还必须有姿色，出众的姿色必然带来丰厚的回报。

真由美进店工作后，迅速地给店里带来高额的利润，她自己不知道是否应该高兴，但至少说明了自己作为女人具有的能力和价值。

这里的工作能使人体会到白天工作不具备的诱惑和轻松，但对于女人来说未免过于现实。如果你没有能力或是人老色衰，客人会立刻远离你。

客人们要求的能力（姿色）各不相同，有的客人想得到女人的身体，有的客人想得到女人的感情。

银座是社会繁荣的产物，单纯地为了得到女人身体而来的客人不多，但在这里他们会掩饰自己的雄心。一般地说，中老年男人丧失了男性功能却没有丧失男性的雄心。因此他们为了返老还童更加倾慕年轻的女人。

银座的繁华正是由于这些功成名就的男人，这里是他们为了挽回即将逝去的雄心之地。

“紫水晶”的客人与女招待的年龄差别极大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尽管只是出于真由美自己的视觉，但这就是真由美眼中的银座，使她了解了不同的男人。

男人们永远向往年轻的女人，年轻就是资本。男人们从年轻女人的身上看见了青春的幻影，银座正是男人们青春的幻想。

爱的谎言

1

山口从神谕天使受害者协会得知自己的妻子入教之后，他始终难以相信。但是，妻子的确与自己疏远了。

不仅是丈夫，也疏远了孩子们。过去，千寻一直都是按时为孩子们准备早饭和晚饭，现在几乎不做饭了。

过去她经常唠叨着让孩子们每天换内衣，现在却连孩子们穿了几天的脏内衣都不知道。

最近，女儿美树开始给弟弟和也和山口洗衣服、做饭。

“最近妈妈很奇怪。”美树先说。

“姐姐你才知道啊，我早就觉得很奇怪了。”和也说。

“我当然知道了，可我还觉得是妈妈因为累呢。”

“妈妈不论怎么累还是妈妈啊。现在，妈妈就不像妈妈。”

“和也，你说什么呢。虽然妈妈有点奇怪，可她还是我们的妈妈。”美树抗议说。

“难道妈妈会忘记自己孩子的名字？”

“忘记？”

“是啊，妈妈最近忘了我的名字。”

“不可能。”美树虽然嘴上否认，心里却猛然回忆起了很多事情。

山口无意中听到了孩子们的对话也有同感。

千寻一直像新婚时那样称呼山口为直也，但是最近不知为什么刚喊出名字的第一个字就打住了，只好直呼“你”。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好像是一瞬间忘记了丈夫的名字，不得已只好用第二人称。

妻子的心和思维好像被什么人占据，甚至一时想不起丈夫和孩子们的名字。偷走妻子的男人完全占有了她的身心，使她忘记了自己母性的本能。

山口听了孩子们的对话，才开始醒悟到事态的严重性。

2

女人不论多么迷恋偷情也不会忘记母性的本能，所以妻子的变化非同一般。难道是因为神谕天使的关系吗？

神谕天使是合法的宗教法人，信徒的自由受宪法的保护，即使是丈夫也不能干涉。

很难分清神谕天使究竟是一般的宗教还是邪教。与传统的宗教不同，新兴宗教历史短，信仰的内容不为人所知。

但是，所有的宗教毫无例外以信徒作为资金来源，仅凭它要求信徒贡献财产这一点，很难下结论它是邪教。

正是由于信仰才无怨无悔地把自己奉献给宗教，所以信徒与外人没有共同语言。

信仰宗教的人一切行动之前都要拜神，从神那里得到指引。修行者为求得解脱而自愿走上荆棘之路，而在旁人看来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人如果用心去观察体味现实的世界，就一定会达到既定的目标。宗教宣扬的人生目标是抽象的，例如没有教主和高僧的翻译，常人听不见神佛的声音，所以常常产生错觉，以为教主的声音就是神佛的指点。

神佛的教诲并非大相径庭，宗教不同，教义也不同。人们由于信仰不同，才会发生以自己信仰的教义为正义而战斗。正义的基准由神佛决定，而世上的神佛又非惟一。

因此，正义的基准也非惟一。即先出现神佛，宗教非自然产生，是基于人们对神佛的信仰而产生的。

神话、传说等等都是人类想象力的产物，能证明神佛存在的东西只有人类自己留下的文字和绘画。人们经常把科学原理难以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归结于神佛，只有神佛才能超越人类的智慧。

所谓的宗教就是超越人们智慧，涵盖人类精神的治外法权。既然有了精神上的治外法权，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无法解决的事情都可以托付给神佛，人类可以放弃努力向上的精神，只需要向神佛祈祷便可大功告成。

但是人们往往认为神佛是无所不能的，甚至连只需付出一点辛苦便可解决的事情也托付给神佛。

作为代价，委托人（信徒）把属于自己的财产、时间、生命都奉献给神佛，留给家人无限的烦恼。

山口认为，自己的妻子忘记了母性的本能就是因为被神佛夺走了灵魂，究竟是一般的宗教还是邪教目前还难以断定，但是从妻子与人偷情这一事实看，应该是邪教。

给偷情披上宗教的外衣，不是以宗教作为伪装，而是这个宗教本身就充满了低级下流。

据关屋介绍，被害者协会成员以被夺走妻子、女儿的丈夫和父亲居多。他们都是被神谕天使以宗教信仰的形式夺走了妻子和女儿。

那天晚上，千寻没有回家。

之前已经有过几次周末在外边过夜。第二天早晨，脸部浮肿地回家，虽然疲惫，可还是带着内疚赶紧做饭，操持家务。她的借口是与俱乐部的朋友们聚会。

但是，今天早晨还没有回家。山口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外边过夜时，一到早晨是必须回家的。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山口愈发不安，难道妻子永远不再回来了吗？

如果以前只是被偷走了妻子的一部分，那么现在就是彻底地夺走了妻子的一切。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安变成了绝望。他害怕时间的流逝，同时又存有一丝饶幸，或许妻子会回来的。

为了打发时间，我妻打开了电视。突然，电视画面上出现了好像是火灾现场的场景。

播音员用略带兴奋的语调播报，新宿歌舞伎街的饭店发生大火，住宿客人多名被烧死。

受害人多是身份不明者，因为是在爱情旅馆，所以没有登记。甚至有的被害人性别不详。一夜享乐的代价未免太过于残酷了。

在这个悲惨事件的死亡人员中，男性客人9人、女性11人、性别不详者1人，受伤人员13名，包括7名饭店工作人员。这幢大楼属于违反消防法，而且着火时没有工作人员引导疏散，所以才发生了惨重的损失。因为怀疑有人纵火，警察和消防署正在调查起火的原因。现场已经化为一片灰烬，消防车从东京各区疾驰赶来，救护车也鸣笛抵达现场。

因为火灾发生在新宿歌舞伎，挤满了围观人员，现场混乱不堪。有一个从现场逃出来的女性客人只穿着内衣，熏黑的脸上有烧伤的痕迹。

“因为喘不过来气才睁开眼睛，已经停电了。浓烟飘进屋来，我赶紧用湿浴巾捂住鼻子和嘴，想从紧急出口逃出去，可是上锁打不开。我又从楼梯跑上屋顶才捡了一条命。”她正在讲述刚才的可怕经历。

她没有提到和她住在同一房间的同伴，记者也没有追问下去。或许是只顾自己逃命，没有时间考虑同伴的安危吧。

即便是追问起来，对于当晚才刚刚认识的陌生同伴她也回答不出对方的名字和来历。

早报没有报道这件事，下午的晚报作了详细的报道。千寻还是没有回家。据报纸报道，因为有人被送到医院后死亡，所以死亡人数增加到23人。

死者随身物品已经全部被烧光，难以确定死者的身份，确认工作进展困难。

住宿的客人似乎都是当晚刚刚结识的临时伴侣。先由女人公开自己居住的饭店的地址和联络方式，男人当晚用电话邀请女人。很多客人是第一次来这个饭店，所以不能确定身份。女人中有多人没有穿饭店的制服，登记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也都不存在。

警察和消防署通过媒体向社会呼吁，如果有家人、朋友、公寓伙伴没有回来，立即和他们联系。

山口看了这个通告，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千寻离家还未归。昨天他上班时妻子还在家，等他下班回家时妻子不在家。

到现在为止，没有妻子的任何消息。以前在外边留宿时，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这不符合她的生活习惯。

妻子一定是无法与家人联系。他只能这样推测，妻子和偷情的伙伴昨晚住在歌舞伎街的爱情饭店，被大火吞噬了。

警察和消防署的通告确实引起了山口的不安。身份不明者已经就近送到附近的医院，等待家属来确认。

孩子们也担心未归的母亲，但山口没告诉他们自己的推测。在事情没有弄清之前，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母亲的不光彩的事。

山口匆忙赶往保存遗体的医院。一想到要看见妻子面目全非，他强忍住心中的悲哀。

妻子与他人偷情，又在偷情现场遭遇火灾被烧死。他这个愚蠢的丈夫必须要承受双重的打击而去确认遗体。

医院挤满了人，都是有亲人未归或担心朋友而前来询问的。被收容的遗体都放在了白木的棺材里，等待家属确认身份，已经有人领走了遗体。

“遗体已经受到严重破坏。”负责的警官不断地提醒着。山口注意到警官所说的“严重破坏”。

“只剩下不易燃烧的首饰和金属物品，请您参考这些确认遗体。”警官说。

几张桌子上摆放着标有遗体号码的遗物，表带被烧光的手表、项链、手镯、领带夹、金属扣、眼镜架、假牙以及一些金属残片，号码与棺材号码一致。

家属们认真地辨认着，烧焦的尸臭味道与亲人们的眼泪混杂在一起，空气中飘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山口也在人群中寻找着遗物。不是所有的物品都在死者身上找到，有的是在死者的附近发现的。

所有的家人都期望着没有找到自己熟悉的物品而认真寻找，这是多么令人悲伤的确认啊！

对于山口来说，既要确认妻子偷情又要确认妻子死亡，不论多么痛苦都必须承受。

他在遗物展示台上看见了熟悉的东西，不由得喊出了声。是与银手镯一套的瑞士产的手表。

他拿起手表，在表的背面刻有“送给千寻，直也”的字样，经过地狱般的大火字体依然清晰，这是订婚时他送给千寻的纪念手表。

表上还刻着赠送日期。这块表是千寻与山口共度人生的见证，千寻就是戴着它与人偷情。

山口克制着自己，寻找与遗物号码一致的棺材。警官打开了棺材盖，果然是妻子。正像警官说的那样，尸体严重损坏，但还可以看出生前的体貌特征。

“是您夫人吗？”警官问。

“是我妻子，没错。”

“向您表示哀悼。”警官低声说。

被确认的遗体经家属证明后，如没有犯罪嫌疑，便可领走。目前已经排除了纵火的嫌疑，初步确认起火的原因是住宿客人夜间吸烟，所以遗体都转交给家属。

山口突然想起了什么，询问警官：“我妻子有同伴吗？”

第一次新闻报道说，现场发现的遗体里女性11人、男性9人、性别不详者1人，如果性别不详者是男性，说明还缺少一位男性。因为没有女人单独住在爱情旅馆。

如果是临时的情侣或妓女，一般应该是完事后让女人先离开，这次正好相反。

警官踌躇一下。

“已确认当晚烧死的人都有同伴，性别不详者应该是男性，以后通过解剖可以确认。在医院死亡的人为男性女性各一人。现在看来，有一名男性住宿客人去向不明。当晚，他们分别住在17个房间，有5对安全逃出。其中有二男一女逃出后，藏了起来，这二人都不是您夫人的同伴。”警官为难地说。

“有可能是我妻子的同伴抛下她自己逃走了。”

“如果以后再没有找到其他的遗体，有这个可能。”山口认为不可能发现妻子的同伴。他一定是在起火的同时就抛下妻子，一个人逃走了。千寻就是为了这个男人而背叛了结婚20多年的丈夫。山口的心里充满了愤怒。

既然勾引别人的妻子，这个男人作为补偿至少也有义务尽力把她救出来。只享受别人的妻子，关键时刻独自迅速逃到安全地方，这种男人不是男子汉。

家属们聚在棺木存放所，他们都是在确认遗体的同时，又得知自己的配偶不贞。但还没有人像山口那样，配偶被同伴遗弃在火海中。

妻子是咎由自取，但我妻还是觉得妻子可怜。她的手表已经成为令人伤感的遗物，似乎在默默地向丈夫述说着自己的悔恨和歉意。

最后，在现场没有发新的遗体。

死者中，千寻以外的情侣都已经确认，只有她的同伴去向不明。山口猜中了，偷走妻子的男人抛弃了她。

由于死因难以启齿，只通知了千寻的生前好友举办了简单的葬礼。

山口还心怀一丝侥幸，也许妻子的同伴会悄悄来上一炷香，但始终没有来。

他抛下千寻后，如果受到良心的谴责，会设法了解葬礼的日期。

他不仅置千寻于危险之中，甚至没有一丝的罪恶感。因为害怕他们的偷情暴露，才独自一人跑到安全的地方，他一定会感到如释重负。那个男人没有来送葬，却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前来吊唁。

“对您夫人的不幸深表同情。”烧香后，吊唁的客人用沉重的声音问候。山口还记得他。

“你是受害者协会的……？”

“我叫关屋，我不太会说安慰您的话。”

“您这么郑重地前来吊唁，我真是不敢当。”

“在您百忙之中打搅，实在抱歉。我想和您谈一会儿，能不能给我点时间？”关屋好像对周围有所顾忌。

“可以。去殡仪馆后我有时间，您也去吧。”等待亲人火葬，对任何一位家人来说都是无比痛苦的时刻。

“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关屋说。

寂寞的葬礼结束后是出殡。因为只有家属和好友参加，所以大家都去了火葬场。

由于尸体毁坏严重，不能如像普通的死因那样在火葬场举行最后的告别。亲人们都在火葬场的接待室等待火葬的结束。

利用这段时间，山口离开人群和关屋走到屋子的角落。关屋再一次表达了自己的哀悼。

“如果体谅到家人此时的悲伤，也许我不该说。但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也不能说了。所以特来拜访您。”关屋还是很顾忌周围的人。

“请说吧。”山口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我想您已经知道您妻子遇难的地方了。火灾发生时，您妻子有同伴吗？”关屋问。

“根据饭店的登记，有同伴。”

“可以确认火灾发生时有同伴吗？”

“饭店可以证明有。”

“那么同伴的身份已经确认了吗？”

“还未能确认。”

“据报道，已确认身份的死者包括在医院死亡的人是女性13人、男性11人、去向不明者1人、性别不详者1人。死者的身份全部都已查明，只有去向不明者还不能确定其身份，在火灾后的现场也没能发现遗体。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你妻子的同伴。”关屋径直看着山口的眼睛。

“真的吗？”

“您有关于你妻子同伴的线索吗？”关屋的话说中了山口的心理要害。

“没有。“山口没有如实回答。

“您妻子的同伴与神谕天使有牵连吧？”关屋坦率地说。

“还没有证据。”

“现在就可以寻找证据，饭店的人应该见过她的同伴。”

“即使是与神谕天使有关系，但听说他们有百万信徒，要想找到一个人恐怕像大海捞针吧。”

“只寻找常与您夫人接触过的教徒，如果让饭店的工作人员看照片，他们或许会记得。”关屋又提供了新线索。

“如果查明与我妻子偷情的人真是教团的人，那么我妻子也不能死而复生。”山口又像对自己说。

“其实……”关屋的语气变了。

“我的妻子也是被教团的人夺走的。”

前几天听关屋说他的女儿入教，至今下落不明。今天是第一次听说他的妻子也被夺走了。

“关屋先生的夫人也……”

“我妻子一入教就被神居法泉看上了，成为了他的神女。和法泉有关系的女人被称为神女，被他收入后宫。”

“您夫人还活着吗？”

“如果死了也就罢了。妻子被玩弄是丈夫的耻辱。”

“您是为了领回妻子才加入受害者协会吗？”

“我无法原谅妻子和法泉。凭我个人的力量无法与他们抗衡，为了报一箭之仇我组织了受害者协会，把一些被教团夺走亲人而不想默默地忍气吞声的人们组织到一起。我妻先生，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报仇吧。”关屋鼓动说。

正在这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通知火葬完毕。妻子的遗骸已经从焚化炉取出，焚化台上是骨架形的遗骨和骨灰。

工作人员神态严肃，取出小观音状的喉结让家属看。

“您夫人的骨头非常多。”工作人员说。

家人们二人一组，用长筷子各捡出一块骨头放入骨灰罐。女儿和儿子流着眼泪捡着妈妈的遗骨。

家人和亲友正好是奇数，最后只剩下山口一个人。他和关屋一起最后捡起一片遗骨放入骨灰罐。

山口和关屋都是被教团夺走妻子的丈夫，共同的经历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了。

工作人员把剩下的遗骨装入骨灰罐，还有很多放不下。他露出疑惑的神情说几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放不下的遗骨不要了吗？山口觉得那些剩余的妻子的遗骨是在述说着她的悔恨。

“剩下的遗骨交给我吧。”山口说。把剩下的遗骨放在了另外的容器中。

3

绫部时雨是经结婚介绍所介绍与影森亮介结婚的。

当时她29岁，经历过两次失恋。时雨已经对爱情失去了信心，在结婚介绍所的聚会认识了影森之后就结婚了。虽然没有火热的爱情，但是她从过去的经验中得到了教训，火热的感情是不会长久的。

那种一分一秒都离不开的炽热感情是短暂的。恋爱和结婚完全是两回事。

恋爱时每次约会让彼此的感情愈发强烈，结婚后天天厮守在一起，如果还像恋爱时那样保持着火热的情感，任何人都难以承受。

时雨在恋爱时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当男人离她而去时，她也可以坦然面对。

经过两次的失恋，时雨已经对结婚不抱有任何幻想。但她还是想结婚。

年轻时没有过多的想法，现在离开男人们的视线回到独自居住的小屋，感到格外的寂寞。特别是冬天更加寂寞。据说因为冬天寒冷，所以结婚的人格外多。

影森相貌平平，没有特别之处。

根据影森亮介登记在结婚介绍所的会员简介，他的年龄是31岁，崎玉县秩父市人，二流私立大学毕业，在东京一家中等家具制造销售公司工作，年收入400万日元。虽然不能全部相信婚介所的一面之词，但按他的年龄应该是不错的收入。

婚介所的聚会上，时雨见识到了各种男人。第一个男人大概是经常参加类似的活动，像穿梭在花丛间的蝴蝶一样朝三暮四。

第二个男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但时雨感觉他也不可靠。果然他再没过来。

最后在时雨面前的男人就是笨手笨脚的影森。时雨知道，一般的女人都不喜欢这类男人，但是他们却非常忠厚老实。有魅力的男人一般都是能说善辩，举止优雅，也只不过是善于伪装自己。他们吸引女人的外表与内心却未必一致，或者说是徒有其表。

那些被女人弄得神魂颠倒的男人往往忽视自己的心理素质，世上的女人们不去真正了解男人的内心，却容易被男人的外表所迷惑。

时雨从两次失恋得到了教训，所以她对聚会上最笨拙的男人影森抱有好感。

影森没想到被男人们注目的时雨会主动和自己说话，他很吃惊。他那老实的样子更赢得了时雨的好感。两人交往3个月就迅速结婚了。

确实是像时雨所想，影森对女人笨手笨脚。更让她吃惊的是，32岁的影森和她竟是第一次。

在小教堂举办婚礼后，时雨开始了婚后生活。

影森的父母已经去世，他是独生子，所以只有几位亲戚和公司的朋友来参加婚礼。大家都异口同声夸奖他既优秀又诚实。虽然结婚致辞没有浪漫的回忆，但也让时雨很高兴。

时雨的老家在外地，只有父母、弟弟及公司的几位朋友参加了他们简朴的婚礼。但是，时雨非常满足。

影森比时雨年长，所以时雨掌握了新婚生活的大权。特别是夫妻生活，经验丰富的时雨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欲望，主动引导影森，影森也很配合。

影森不愧是一名优秀的学生，从时雨那儿学到的第一次性体验后很快就熟练起来，有时超过了老师时雨。

（根本就不笨嘛）时雨在心里说。和影森在一起，时雨重新审视自己以前的恋爱经历。

刚认识影森时的直觉是错误的，以前每次失恋都是因为凭外表来判断男人。

新居在私营铁路沿线的公寓，正适合新婚夫妇居住。周围环境清净，离车站也很近，正适合夫妻都工作的年轻夫妇。影森正像当初介绍的那样，每月的工资都交给时雨，时雨对这一点很满足。

婚后，时雨注意到没有丈夫的亲戚或朋友的音信，时雨的亲戚和朋友因为他们是新婚。也没有打搅他们。

第一个来新居探望她的是时雨公司的同事高桥麻子。时雨和麻子都在某家大电视台的接待课工作。

那天，影森因公务正在外地出差。麻子饶有兴趣地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新居。

“你们家像画里画得那样幸福啊。”观察完后，麻子羡慕地说。她还是独身。

“是啊，我也觉得很幸福。但是还有点不适应。”时雨说。

“不适应？”

“是的，3个月前还完全是陌生人，现在却成了我的丈夫，以后还要作为人生的伴侣生活在一起，我都难以相信。有时会突然觉得，这个人真是我的丈夫吗。”时雨说。

恋爱是结婚的前奏，他们几乎没有经历过恋爱而直接步入婚姻生活，对婚姻生活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

如同超音速飞机突然降落给人以时差的感觉一样，还暂时不适应二人世界。

夫妻在身体结合在一起的同时，性情等因素也会相互影响，会产生排斥感和不适感，当然也会体验到恋爱时没有的新鲜感。

“说到画，我倒觉得结婚典礼上你丈夫那边的致词有点怪，好像照书宣读一样，特别流畅。”麻子说。

“真的啊。”麻子这么一说，时雨也恍然大捂。她只记得来宾那流畅的致词，却回忆不起任何致词的内容。

“我仔细听过，你丈夫那边的来宾全都是夸奖他的话，没有一点细节。听完之后，会觉得你丈夫是非常优秀，但是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比如儿童时代怎么样啊，大学时代怎么度过的啊，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啊，一句都没有介绍过。”

麻子的话让时雨心头一震，隐藏在内心的茫然感被麻子道破了，事实也是如此。

影森那边的来宾没有介绍过一句关于影森的生活经历，除了结婚介绍所的简历，她几乎是对影森一无所知。

夫妻就是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在一起共度人生，不了解以前的经历也是很平常的。

一对夫妻结婚后，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过程中会逐渐地相知相融。比起婚前的经历来，当然是婚后的一切更重要。这么一想，对那些事时雨也就不太放在心上了，但是对丈夫的过去一无所知毕竟给时雨留下心结。

影森不说，时雨也没有追问。似乎影森不想让时雨了解他，而时雨也不想探究下去了。

麻子的无意识的话语是坦率的，同时似乎在指责时雨的麻木态度。人类既然在社会上生活，必然有属于他的人际关系。而从影森的周围却全然感觉不到这些。

和麻子对照本宣科结婚致词的感觉一样，结婚典礼上丈夫那边为数不多的亲朋好友看上去很虚假。

婚后，没有任何关于他的同事的迹象，没有电话，没有信件。如果不能亲自来拜访新居，至少也得通过电话、明信片等来祝贺，甚至没有一个公司的业务往来电话。

时雨渐渐多疑起来，难道影森没有任何的人际关系吗？但她又不能向丈夫询问这个怀疑，因为影森似乎在回避着妻子。

如果一起生活的日子很短，就不要急于公开自己的秘密和不信任，这样才能保证夫妻生活圆满。把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有时就是把自己的心理负担强加给对方。

现在还不到时候，以后的道路还很长。时间久了，即便是默默无语，夫妻也会心有灵犀。时雨这样安慰着自己。

这时发生了一件不能让她继续沉默下去的事情。

时雨婚后依然在电视台工作，影森也希望如此。一天外出办事，正好路过他们举办婚礼的教堂。他们虽然结婚的时间并不长，但时雨却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是事，所以她决定顺便去教堂看看。

教堂在私营地铁车站旁的商业街，让人难以想象在这种地方会有教堂。教堂还附带有会馆，婚礼仪式后可以在这举行婚宴。

主持结婚仪式的牧师相貌堂堂，似乎不像牧师，由于他经验丰富人又诚实，非常受欢迎。会馆的饭菜精美，客人们的评价很高。

好像有一对新人正在举行结婚仪式，在教堂前的草坪上，亲友们正围着新郎新娘拍摄纪念照片。大概是小型的婚礼，参加的人数不多。时雨想起了以前自己的婚礼，呆呆地望着他们。

突然正在拍摄纪念照片的一个人引起了时雨的注意，那个人很面熟。他就是作为影森的亲属来参加他们婚礼的那个人。

真是奇遇，影森的亲属竟然出现在正在结婚的新郎新娘的旁边。时雨的惊奇还不止这些。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影森的来宾竟然全聚集在摄影机前。时雨糊涂了，这难道是偶然？仔细观察，影森的来宾共有6人。正是高桥麻子形容过的好像在背诵婚礼贺词的那帮人。

这绝不是偶然。如果不是特意的安排，绝对不可能在两个没有任何关联的婚礼上出现同样的6个人。如果真是亲密朋友的婚礼，影森也应该出现在这里。

时雨还清楚地记得他们，可是他们却对望着他们的时雨毫无反应。是忘了时雨还是根本没看见呢？

时雨再次想起了高桥麻子的话——“结婚贺词全是套话，没有一句介绍新郎的背景的话，好像新郎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如果说来宾们的祝词就是事先准备好的套话，那么来宾们不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吗？

时雨想在这个婚礼后去听听他们是如何致词，但是没有被邀请，是不能参加陌生人的婚宴的。

时雨心生一计。和他们的婚宴一样，这次也是采用收费自助餐形式，只要交钱，任何人都可以参加。两家的亲友都是第一次见面，时雨参加婚宴，只会把她当作对方的来宾。

不一会儿，纪念拍照结束了，马上就是婚宴的时间了。时雨在前台的接待处交钱，接待人员没有任何怀疑。来宾中有很多人只穿着便服，所以时雨穿着外出服，看起来还是大方得体的。

司仪宣布婚宴开始，与影森和时雨一样，他们也没有介绍人。先是双方的主宾致词，然后自称是新郎大学时代的恩师开始祝贺，这个人便是影森的来宾之一。

恩师先是极力表扬新郎的学业如何地优秀，接下来说，结婚不像数学那样一加一等于二，夫妻二人齐心协力，一加一就可能等于四、等于六，二人的结合会造就远大的前程。这些内容和时雨他们婚宴的贺词完全一样。

切蛋糕后，新娘换装，这次轮到朋友们致贺词，参加过时雨婚宴的3个人接连上场了，其内容又和时雨他们那时完全一样。

婚宴进行到一半时，时雨假借去卫生间离开了。她从会馆接待处拿了一份小册子。一回到公司，她立刻伪装成客人给会馆打电话咨询。

他们的婚礼是影森一手安排的，时雨是第一次到教堂，对婚礼的程序一无所知。

“我想在教堂举行婚礼，但因为老家在外地，又没有很多亲人和朋友。虽然我只想举办只有两个人的婚礼，但我未婚夫是东京人，这样一来两家的亲友会很不般配。你们能否帮我安排一下？”时雨问。

“结婚是人生的大事，一样都不可缺少。本会馆将按您的要求承办结婚仪式和婚宴。如果您有需要，本公司的职员会以您的亲人和朋友的身份出席。我们有内容丰富的结婚贺词，一定会满足您的各种需求。”宴会的工作人员熟练地说。

“也可以发表贺词吗？”

“一切都可按您的要求。所有的贺词的内容都会让您感到是发自肺腑之词。”

“这样的话，即使我没有亲人和朋友参加婚礼，也没有冷场的感觉吧。”

“确实如此。本公司认为，结婚仪式上，除了要有亲人和朋友外，还应该有很多陌生人前来祝福。因此，我们特为那些没有亲朋好友的新郎新娘准备了由本公司职员发表的诚挚的贺词。”接待员好像在背诵贺词一样滔滔不绝。

原来影森的来宾是结婚承办公司的职员。这么做也无可厚非，但关键是为什么要瞒着她，让陌生人伪装成来宾致贺词，时雨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如果没有亲人和朋友可以直接告诉时雨，没有必要刻意去安排。时雨自己也没有邀请很多的亲朋好友。但是双方来宾人数多少并不影响结婚，她是和影森结婚，又不是来宾结婚。

这件事多少让时雨受到了打击。但是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伪装来宾的事情让时雨感到一丝不安，她又想起自己还从未给丈夫的公司打过电话，一直也没有需要联络的事，但她似乎觉得丈夫的公司很神秘。

时雨决定立即给丈夫的公司打电话。“这里是东京INHOUSE。” INHOUSE是丈夫公司的名字。

“我是第一营业部影森的妻子。谢谢您对我丈夫的关照。麻烦您找一下我丈夫。”时雨战战兢兢地说。

“是叫影森吗？本公司没有叫影森的职员。”电话那边的女人的回答令人惊讶。

“不可能。我丈夫每天都上班。今天也去公司了，你没搞错吗？”时雨惊讶地又问了一次。她想或许接电话的女人是新职员，还不知道所有职员的名字。

“没有错。确实没有叫影森的职员。”对方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不是调动到其他的部门了？”

“不，本公司根本没有影森的记录。”对方回答说。

“贵公司没有分社或分店吗？他常去大阪和博多出差，那边也没这个人吗？”

对方用毫无商量的语气说。

“叫东京INHOUSE的公司仅此一家吗？”时雨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继续追问。

“没有和本公司重名的公司。”对方渐渐不耐烦了。

时雨绝望地挂断了电话。

不仅是婚礼上的来宾，甚至连影森的公司都是虚构的。那么他每个月交给时雨的工资又是从哪儿得到的？时雨又开始了新的怀疑。如果有固定收入，就没有必要隐瞒收入的来源。时雨的大脑一片混乱。

影森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是隐瞒这些秘密与时雨结婚的。如果结婚前这些秘密暴露，她就会取消婚礼，这个秘密一定很重大。

但是目前的事实是他们已经结婚了，无论影森有什么秘密，时雨都没想过离婚。时雨已经爱上了影森，甚至可以说，正是怕失去丈夫她才千方百计地调查丈夫的秘密。

自己以后的人生里不能没有影森。没有保守秘密就可以继续和他生活，那么时雨就再也不想追查下去了。时雨认为夫妻间即使有秘密还是不说破为好。

时雨又感到另一个恐惧的事情。影森的工作是虚构的，却按月交给她固定的收入。如果收入的来源是不可告人的，他才虚构自己的公司，那么丈夫的收入来源难道是非法的吗？

影森用难以对妻子启齿的手段才得到这份收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时雨更加感到不安。

影森还没察觉妻子已经知道他虚构工作的事，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假日里夫妻两人在外边吃饭或是看电影。偶尔说是加班回家晚一些，时雨猜测着丈夫在那家虚构的公司里做什么样的工作。

大约结婚半年后，也就是时雨得知丈夫虚构工作的一个月后，丈夫突然说要辞职。

“大学的前辈邀请我一起开一家商业顾问事务所。以前都是听别人的使唤，现在我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了，想下决心试试自己的能力。”影森说。

难道是丈夫已经发现自己向公司调查他了吗？似乎不像，这次的辞职大概是想在妻子发现他虚构工作之前的预防措施吧。

“商业顾问事务所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呢？”时雨若无其事地问。

“具体地说就是用我以前的工作经验做营销。如果定下来了，我再告诉你。”影森含糊其词地说。

虚构公司也好自由职业也好，只要不是非法什么工作都可以。但是时雨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也在工作，我们现在的收入已经足够了。如果你自己单干会很辛苦，不要勉强地辞职。”时雨委婉地劝说。

“男人应该有上进心，不能光靠工资。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公司需要我，我有远大的前途，我也喜欢挑战新的环境。”影森说。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就按你的想法去干吧，但不能为了我而勉强自己。”时雨婉转地说。

“你放心吧，要相信我。我一定要让你将来住在大房子里，悠闲地生活。”

“现在这样我就很满足了，我没想过那种安逸的生活。”

“男人都愿意让家人过上富裕的日子。”

“现在我们已经很富裕了。”

“我还想让你过得比现在更好。”

这个时候时雨才意识到影森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收入，而是为了得到时雨，为了留住她。

巧遇

1

夏居真由美渐渐地适应了银座的生活。繁华奢侈的银座，既是社会安定和物质生活富裕的象征，又是生存竞争激烈的地方，这种矛盾就是现实的世界。

表面上高贵优雅的银座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昨天还在营业的酒店可能今天就会倒闭。身居银座就要适应这里的飞快的步伐。

一旦你加入到银座，你就要像巨压下的深海鱼一样不知不觉地飞奔起来，彻底地与银座融合在一起。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在银座扎根，只有少数的成功者才能做到，而且也没有保证会永远扎根。银座的魅力就在于它本身的诱惑力。

真由美喜欢这样的银座。一个人的鼎盛时期很短暂，又不知什么时候会黯淡。很多人都会把自己一生的鼎盛时期与银座联系到一起，银座就是冒险家的乐园，“紫水晶”的女人以及客人们都是如此，每一个夜晚都有可能只是一生中的惟一一次，所以大家都摘下面具尽情地觥筹交错，及时行乐。即使每晚遇到的是同一人，但前一晚也永远是过去了。

真由美很快成为了“紫水晶”的首席女招待，虽然别人很嫉妒，她却根本不介意。

首席的位置变换无常，今天是真由美取代了她的前任，明天就可能被其他的新人追上。即使你意识到这些，你也可能永远登不上这个位置。首席是由客人们来决定，而不是按照自己的愿望。

真由美到“紫水晶”之后，经常见到法泉。每次来他都包场。虽然由千春负责接待法泉，但法泉总是色迷迷地盯着真由美。他的注意力已经从千春转移到了真由美。尽管法泉是店里的贵宾，真由美却无法抑制自己对他的厌恶感。

千春也并不是真正喜欢法泉，所以看到法泉已经迷上了真由美，她反倒很轻松。

法泉被拥为真神，集国内外百万信徒的信任于一身，但他毕竟还是肉体凡身，凭女人的直觉就知道他是个好色至极的男人。

法泉一看见容貌出众的女信徒，就以分灵的名义与其发生关系，然后封为神女收入后宫，女性信徒都以此为自己至高无上的荣耀。

但法泉觉得这些俯首帖耳的女人并没有乐趣，所以他喜欢在外边狩猎信徒以外的女人。正因为千春不是信徒，所以她能给法泉新鲜的刺激感。

“教主请你做他的同伴。”经常跟随法泉的总务会长江头悄悄和真由美耳语。江头说的同伴不是女人间的结伴同行或陪客人吃饭。

“非常感谢。能做教主的同伴，真是无上光荣。但我已经结婚了。”真由美早有了防备。

“什么？结婚了？”江头的表情僵硬了，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

“结婚也可以做教主的同伴。我会选好日期和你联系的，你要认真地记清楚啊。”江头交代着。

法泉一行人走后，真由美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桑市毛京子。

“别想那么多。只是请你一起吃饭，你可以当他的同伴。不要拒绝。”她好像顾忌周围似的降低了声音说。

“实际上，教主也邀请过我做他的同伴，我感觉到不是单纯的同伴关系那么简单，但他是我们店里的重要客人，不能轻易地拒绝，所以我找了个借口，和你的大致一样。”

“大致一样？”

“我说我有照顾我的人了。他再也没邀请过我。”能够在银座开这样规模的俱乐部背后一定有靠山。

“教主不是说有靠山也没关系吗？”真由美开始不安了。在自我标榜为神的法泉的字典里是没有不可能这一词的。

“没关系，你可以借用某个有名望的大人物的名字，教主也不希望与那些大人物为敌，吃完饭他就会老老实实地退出。”妈妈桑苦笑着说。

“不过，真由美，你真的有心上人吧？”她用探询的目光看着真由美。妈妈桑还从未问过真由美的隐私。

“我看得出来，你一定有辛酸的过去，现在你还不能忘记那个人。只要你心里有他，教主也好其他的人也好，谁都没机会得到你。”妈妈桑很有经验。真由美难以忘怀的人不是过去的恋人，是把她从生死边缘救出来的那位过路的登山家，这件事妈妈桑还没察觉到。

不久，真由美和法泉一起去了一家著名的西餐店，尽管是豪华的法国菜，但对真由美来说，如同嚼蜡一样毫无味道。她记不清和法泉谈话的任何内容，但法泉似乎对今天很满足。

饭后，当她准备上法泉的专用车卡迪拉克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透过周围戒备森严的人墙，真由美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在越过人墙的马路另一侧灯光暗淡的角落里，她看见了那张终生难忘的脸。天哪！在北阿尔卑斯邂逅的登山家竟在这里又相遇了。在昏暗的光线中她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远处的目光炯炯、面部消瘦、从容干练的面孔毫无疑问就是那位登山家。

和山上手握冰镐、身着登山服不同，现在她的救命恩人穿着一身和体的套装，似乎正在望着她。

她不由得想打招呼，却马上意识到还不知道他的姓名。当她再想确认一下那位让她朝思暮想的恩人时，江头把她推上车了，法泉也已经上车了。

法泉的专用车前后都有护卫车，仅仅是和一个同伴吃饭却如此兴师动众。

真由美一直担心饭后会把自己强行带到饭店，紧张得全身都僵硬了，但是汽车回到了“紫水晶”。法泉得知真由美已婚的事实后似乎没有采取强迫的手段使她就范。

但是，真由美想到法泉决不会这样老老实实地退出。她为了逃避法泉的邀请而撒谎一事如果败露，法泉肯定会继续纠缠不休。

真由美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只好辞去现在的工作，虽然她已经适应了“紫水晶”的生活，但决不想违背自己的意愿。

真由美现在心里只有那位再次偶然相遇的登山家，难道那就是他所说的再会吗？

仅仅是隔着马路远远的一瞥，他的视线确实在看着真由美这面，但是否是在望着真由美就不得而知了。当时真由美的旁边还有神居法泉和总务会长江头以及几个保镖。

他的视线确实在向真由美这边张望，或许他也在望着法泉和江头。但是，在视线相交的一瞬间，他确实看见了真由美，似乎在确认真由美是谁。

被江头推上车后真由美赶紧回头看，已经不见他的踪影了。这次的重逢使真由美兴奋不已，至少他已经知道真由美就生活在东京，他也一定在东京，真由美相信他就在东京。

2

关屋的话让山口的心里掀起了波澜，妻子确实已经加入了神谕天使，而与妻子偷情的对象也有可能就是教团的信徒。教主本人和女性信徒就有不正当的关系，再把喜欢的女人封为神女收入后宫，但是信徒之间的恋爱却被视为淫荡而严格禁止。

即使是夫妻双方一起成为出家的信徒，也要分开居住在男女宿舍，除了教团指定的日子以外，双方不能见面。

妻子和别的男人违背教团的禁令私自约会，却不期遇到火灾，男方抛下女方逃走了。即使两人都平安生存，男方也恐怕被教团发现二人的不正当关系而藏匿起来。我妻觉得就是教团杀害了自己的妻子。

葬礼结束已经过了49天，忙碌的葬礼并没有让我妻忘掉心中的悲伤，沉重的打击依然压在他的心上。

亲属们都忙于葬礼的琐碎事情，甚至没有哀悼的时间。大家聚集在一起本来是为了悼念死去的亲人，却忙得不可开交。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解脱。

参加葬礼的亲友们都走了，只留下家人开始处于悲伤中。死者生活过的空间不可能和死者一起被埋葬，留给亲人们的无限伤痛只能随时间的流逝渐渐地治愈。

妻子去世后，山口才知道妻子在自己的生活中所占有的重要地位，她的存在就像空气和水一样重要，如今却一丝痕迹也没有了。在思念中回忆妻子的音容笑貌对活着的人来说是多么的残酷。

山口想抹掉心中的记忆，却抹不掉妻子生活过的痕迹，家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妻子的足迹。

山口和千寻结婚时租借的是6坪的房子，经过半生的努力终于建成了今天这座房子。从寻找土地、设计，不，甚至是在很早以前夫妻就为这座房子而储存资金，这一切都是夫妻二人同心协力的结晶。从房子开工起，二人天天去工地，亲眼看着他们的城堡一天一天地落成。

盖房子与降生、就业、结婚一样都是人生的头等大事。甚至可以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就在社会上有了立足的根基。如今，夫妻二人打下的根基已经动摇了。

山口第一次感到没有妻子的家是多么空旷、多么凄凉。只有阵阵冷风与妻子生活的空间为伴。以前因为家中有两个孩子的房间，房子显得很狭小。失去妻子后，这座房子就像一块不毛之地一样荒凉，令人感到阵阵的寒意。孩子们也几乎很少说话了。

现在，在起居室设了一个小小的佛龛，孩子们从不靠近，佛龛标志着孩子们已经失去了母亲，而他们还难以接受这一事实。

亲人们都不相信他们已经失去了妻子、母亲，是他们不愿意相信，或许在心里还幻想着妻子、母亲会再回到他们的身边。

七七四十九天后，一切葬礼的手续都已经结束。空闲下来的山口再一次陷入丧妻的悲哀中。

悲痛之余，新的仇恨又涌上心头，这是对那个把妻子抛在大火中自顾逃命的男人的仇恨。偷情本身已经不为人们所容，而只顾享受对危难中的情人坐视不管更是可耻，这样的人算不上是真正的男人。

身处危险就应该舍身救助自己的女人。事后，警察和消防厅已经查明火灾的原因是漏电，并非人为犯罪。那些人都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一氧化碳与血液中的血红蛋白融合，使体内大量的氧流失。如果空气中一氧化碳的浓度超过15%，人就会立刻死亡。

检验火灾现场后，发现饭店所有的窗户都被封死，紧急出口也全都上锁，整个饭店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暗室，有毒的瓦斯气体一旦侵入，整个饭店立刻处于高温中。

饭店的防火设施、避难楼梯的构造、换气设施、紧急出口等等，一切的紧急通道都不完善，消防厅已经发出过整改的命令。

但是饭店一方完全忽视例行的整改书，尽管消防厅再三地检查，还是没有改进。

爱情旅馆和民间小店都是从人们的性欲中获取利润，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把避难通道和防火设施的空间做了再利用。

因此，这场悲剧的发生也在意料之中。对于饭店的客人们来说，要想偷吃禁果就必须得冒风险。

葬礼的49天后，关屋打来了电话，邀请山口参加受害者协会。

“协会中有很多人和山口先生一样，都被神谕天使夺走了亲人。有的人甚至已经去向不明，家人认为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的家人也是被神谕天使杀害的。

“但是警方认为神谕天使是宗教法人，又没有具体的证据，所以难以立案。我知道，葬礼后的这段时间是你最痛苦的时候。如果你把自己封闭在悲伤中是无济于事的。请你一定参加我们的协会，可以让你尽快从痛苦中解脱出来。这里的人全是因为被神谕天使夺走家人和财产而造成了家破人亡，大家都有共同的痛苦与悲伤。协会里也有外国人。邪教的势力已经遍布全球，个人的力量是难以与之斗争的，如果大家团结起来就没有做不到的事。你不想为妻子报仇吗？我想如果你能报仇，你妻子在九泉之下也会安息的。”

他的话打动了山口。自己一个人封闭在痛苦中确实无济于事，这么下去的话，会使家庭破碎的。

在关屋的劝说下，我妻参加了受害者协会的集会。会场设在区会馆，大约有70多名会员参加。其中男性占七成，女性三成，年龄层大多与我妻相仿，大约有六成以上的人在40岁到50岁之间，然后是60岁以上和30岁。甚至还有一个20多岁的男人便被神谕天使夺走了新婚的妻子。

会员们相互交谈着亲人被教团夺走、财产被霸占的不幸经历。

“他们不是宗教，是披着宗教外衣的人类的敌人。不论多么凶恶的罪犯也不过是只是夺走被害人一个人，而神谕天使是彻底夺走受害人的生命、财产、地位、名誉、家庭、人际关以及现在和将来。但是这个人类的敌人却在保护信教自由的宪法下逍遥法外，我们决不能容许他们的不法行为。”一位父亲含着眼泪述说着，他的大学生儿子入教后已经杳无音信了。山口听了他们的遭遇，开始对神谕天使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所谓的信仰就是给那些对社会感到绝望的人们给予新的希望，让他们处于被拯救的幻想之中。对现实绝望的人们陶醉在幻想中，轻易地放弃了以往的一切而走向信仰，从此在宗教的支配下失去了自我的支配能力。

入教后，身处志同道合的同伴之中，他们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从而证明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宗教本身就是从相信自己开始，没有自信的人往往依赖于自己心中的神佛才能生存。

宗教就是寻求解脱，因而才被信徒所信仰。敬神而奉上自己虔诚的祈祷本身并不是件坏事，一切人类都相信神圣的事物，或许这就是人类的生活一部分。

邪教则是利用这一切来榨取信徒的财产扩大教团的势力。他们迷惑人们一旦信教，将会从一切的烦恼和怀疑中解脱出来。他们的教义便是惟一的、绝对的精神支柱，也就是说，他们的教义是信徒人生的惟一生活目标，宗教本身具有生理心理的绝对控制权。

神谕天使就是利用宗教的特殊性来操纵信徒。传统的宗教允许其他宗教的存在，而神谕天使不仅否定其他的宗教，甚至是否定整个社会，只有神谕天使才是惟一的正义的化身，才是拯救人类于水火之中的天使。

任何宗教一旦视全社会为邪恶的世界必然与全世界为敌，其结果必然是反社会。神谕天使巧妙地接近迷茫的人们，以花言巧语诱骗他们只要信教将脱离苦海，说服他们参加自己的集会。

而参加集会的人会吃惊地发现这个社会有很多与自己同样命运的人，他们之间彼此交流着自己的苦恼与绝望，渐渐地与社会疏远。这些被深深的孤独感折磨的人终于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当信徒们彼此吐露心中真言后，集会的组织者就开始了“说教”。他们往往能一语道中人们的心灵弱点，台下的人会因为被他人理解而感动。

关屋开始讲话了。

“这就是他们的惯用手段，信徒们的话难以被社会所理解就是因为社会已经被邪恶所垄断，而信徒自己如果还没有被邪恶所玷污，应该与邪恶斗争。被邪恶所玷污的人听不见神的声音，而我们的话便是来自于神的旨意，如果你们能听见我们的话就证明了你们还没有被污染。

“对现实生活筋疲力尽的人被组织者的话所感动，产生了已经从苦恼、孤独、绝望中解脱出来的错觉。只有神谕天使才是自己最后的归宿。此时他们已经完全落入神谕天使的网中。

“此时，神谕天使还没有要求在入教的同时无偿捐献，但与会者会被神谕天使无偿传递神的旨意所感动，不知不觉陷入一种催眠状态，主动地献出自己的身心，进而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教团。当他们确信已经彻底控制了信徒时，便露出贪婪的嘴脸，开始彻底榨取信徒。

“首先是出家，即搬入教团的集体宿舍，同时提供全部财产、与社会隔绝，断绝工作、人际关系、政治及神谕天使以外的全部信仰、社会性活动，但是医生、律师及有特殊技能和特别职业的人为了教团的日常维护和运营应该继续从事自己的工作，不必出家信教。”

“为什么神谕天使要求信徒断绝一切社会关系呢？那样会破坏信徒的生活，教团不也是失去了财源吗？”山口问。

“这就是神谕天使不同于一般宗教的所在。他们希望支配信徒的一切。只有这样才能逐渐支配世界。让具有特殊技能和知识的人继续从事社会性的工作，也是彻底支配全社会的过渡手段之一。

“以榨取信徒的财产为资本，神谕天使经营各种企业来获取利润，以信徒为补给资源，以企业为财政资源，神谕天使的财力渐渐强大。榨取信徒的血汗钱养肥了教主以及少数干部。”

“神谕天使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统一世界。神居法泉就可以成为世界的君王而称霸世界。”

“为什么要称霸世界？”

“是权力欲。和拿破仑、希特勒一样，那些人是以武力称霸世界，而神居法泉则是靠宗教统诒世界。我们不仅要夺回家人，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受害，我们还要阻止神谕天使的野心。”关屋慷慨陈词地说。

此时，山口真正地了解到受害者协会正作为神谕天使的反对团体在进行着不懈的斗争。

“山口先生，以前我和你说过，我们认为把你夫人遗弃在大火中的那个男人极有可能就是神谕天使的信徒。”关屋继续说。

“有什么证据吗？”山口问。山口自己也和关屋有同样的推测，但始终没有证据。

“请看这个。”关屋拿出一本周刊杂志，在他翻开的那一页上刊登着爱情旅馆火灾现场的照片。似乎在火灾发生后不久拍摄的，画面上有紧张地救火的消防队员、救护车以及在火灾现场围观的人。关屋指着围观人群中的一个人。

“就是这个男人。”

“他怎么了？”

“他是神居法泉的神卫队长，也就是法泉最亲近的贴身保镖。”

“法泉最亲近的……保镖？”

“法泉的亲信偶然出现在火灾现场，难道会有这样的巧合吗？”关屋似乎在观察山口的表情。

“也就是说，是这个保镖对我妻子见死不救吗？”

“有理由这么认为。他就是你夫人参加的集会的组织者，你夫人在强化集会上又多次见过他。”

“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四谷正，31岁，独身。来历不详，他是法泉最信赖的人。”

“仅凭他偶然出现在火灾现场就推测他是我妻子的同伴吗？”

“饭店附近没有神谕天使的机构，所以如果说他是偶然在场，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为什么还留在现场？”

“那是因为他心虚，或许想确认你夫人是否已经死亡。”

“确认我妻子死亡？”

“如果你妻子还活着，就暴露了他是见死不救的卑鄙的男人。”

“警察知道这件事吗？”

“我们还没告诉警察。受害者协会里有人见过他，才在周刊杂志中把他指认出来。”

“就是说，警察还不知道。”

“人们还不了解神谕天使的真面目。我们协会也是刚成立不久，而教团的名字也是偶尔出现在媒体上，警察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危险性。我想警察还不知道这件事。”

“不告诉警察吗？”

“即使告诉警察也不会理睬。弄不好，恐怕我们的行动也会被警察制约。”

关屋所说的我们的行动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受害者协会是在警察的视线之外的反神谕天使的组织。

他们不想借助警察的力量，而是要直接以自己的行动夺回亲人。随着神谕天使的反社会性被人们所认识，受害者协会一定首当其冲斗争在最前线。

关屋的一席话让山口感到自己不能对杀害妻子的人放任不管。

“我们协会准备调查四谷。如果他真是你夫人的同伴，他就是违背了教团的教义，作为神卫队长他有可能失去法泉的信任。

“怎么样？山口先生也参加我们协会吧，我们并肩和四谷决战。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神谕天使是危险的对手，如果他们知道你是一个人与他们斗，也许会伤害你。”

“我明白了。我再也不想在妻子被夺走被抛弃后一个人独自哭泣了，我要担负起我应该担负的责任。还请你们多多关照。”山口决定参加受害者协会。

“现在你已经是我们的同志了，四谷就是神谕天使的突破口，神谕天使的干部与女性信徒保持不正当的关系，把对方抛弃在大火里而自顾逃命，如果这一事实被公开，一定能唤起反对神谕天使的呼声。”

山口这时明白了关屋热心调查妻子死因的用意了。如果千寻的同伴真是神谕天使的干部，那么这件事就是协会的武器。妻子的死因成为受害者协会的武器，也意味着我妻有了共同作战的强大伙伴。

现在，即使是与恶魔合作山口也要夺回妻子，向抛弃妻子的男人进行复仇。

3

神居法泉来“紫水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同时另一个客人也经常出现在这里。

这个人叫影森，自称是某大型出版社的董事，派头大方慷慨。年龄30多岁，这么年轻就能出入“紫水晶”，表示他一定有相当的权力或财力。

原本是同一座大厦里别的俱乐部的客人，但自从在电梯里认识真由美后，他就一周一次出现在“紫水晶”，点名真由美陪同。

“紫水晶”一般没有不速之客或是陌生的客人，但他是真由美带来的客人，所以大家都没有感到奇怪。给其他女招待和工作人员付小费时，他也出手大方。

但是真由美对这个自己带来的客人却感到很疑惑。表面上看他是礼貌周到、言语得体的绅士，但凭女人的直觉，他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可疑人物。影森戴着结婚戒指，但戒指还很新，说明他结婚的时间不长。新婚的丈夫一个人进出银座的高级俱乐部的确不寻常。

随着世界性的经济衰退，现在的公司一族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优越。中央政府各厅的腐败事件暴露后，正在紧缩公务员的招待费。

即使是身居大企业的董事或政府的要职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大手大脚地使用交际费，所以花钱大方反倒令人生疑。

影森虽然没有大手大脚地花钱，但还是有很多令人怀疑的地方。他通常用现金而从不使用信用卡。服装及打扮虽然与一般的公司职员无异，但钱包里常常塞满了厚厚的钞票。他自称是大型出版社的董事，但从未见过他拿出名片。

还有他经常只是一个人来俱乐部，一般情况下，官也好民也好，身居要职的人都会领随从或商业伙伴一起来这里，而影森只是一个人来，只点名真由美陪同喝酒，30分钟左右就离开。他谈话的题材丰富，各个领域似乎都知道一些。

真由美陪影森聊天时，他虽然坐在真由美的身旁优雅地谈着各种话题，但实际上却在留意倾听别人的谈话，有时候回答真由美的话词不达意，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真由美由此推测他可能是产业间谍，“紫水晶”聚集了以财政界为中心的各界要人，是收集情报最适合的地方。

影森出现后的3个月后，他邀请真由美做自己的同伴。同伴是为了提高店里的利润的手段之一，好比女主人招待客人一样。客人能提出这个要求表明了他对这个女人的爱慕。

和影森在一起，真由美没有像与法泉那样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但还是保持着戒备心。

影森带她去的餐厅是上次和法泉一起吃饭同一家法国餐厅，在奢华的餐厅与法泉同坐，即使是山珍海味也食之无味。

影森熟练地把她带到餐桌旁，要了厨师长推荐的饭菜。男侍者刚一离开，影森就压低声音对她耳语。

“这家店虽然不太有名气，但它是由神谕天使所经营的。”

“神谕天使？”

“是最近才兴起的宗教，已经有很多的信徒了。你也听过这个名字吧。听说只要教主把手放在头上就可以医治百病。”

“这我倒不清楚。怪不得……”真由美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怪不得什么？”影森看着真由美的脸。

“怪不得饭店有这么豪华。我听说神谕天使的信徒把财产全都捐献出来，财力才会这么雄厚的。”真由美谨慎地说。

“是啊。神谕天使现在是世界上最富有的教团之一，听说教主神居法泉拥有空军A号专机，可以随时飞到世界各地的分部。”

“空军A号？”

“据说是模仿美国总统的专机空军一号，命名为空军A号。”

“影森先生可真是消息灵通啊。”

“不仅是国内，在世界各地都有专用的直升飞机。传说他还把看中的女信徒搞到手，集中在后宫。”

正说着，菜上来了，影森赶紧闭口不语了。饭店的工作人员也许都是信徒。

“这里的客人都是与教团有关系的人吗？”男侍者离开后，真由美问道。

“不，一般是没什么联系的。只靠信徒和教团的人在教团经营的饭店吃饭，是经营不好的。”

“这里的客人都是不知情的吗？”

“大概是的，神谕天使为扩充资本经营着很多饮食和色情行业，听说有的女信徒就在那些色情业里工作。”

“影森先生为什么这么了解神谕天使的绝密情报？”

“哈哈，是工作啊。现在的社会只有情报才最有价值。要想高升就得掌握更多的情报。掌握权力就是掌握最机密的情报，掌握情报就可以支配全世界。”影森得意洋洋地说。

“影森先生也想统治全世界吗？”

“以情报来称霸世界不是梦想嘛，虽然各地区的情况不同，但不论你走到哪里收集情报才是最重要的。“他挺了挺胸说，一瞬间他的视线落到别处，表情也变了。随着影森的视线看过去，真由美不禁大吃一惊，刚走进来的男人竞是她终生难忘并且达到朝思暮想地步的登山家。

还没等真由美反应过来，影森已经站了起来。

“前辈，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影森向他打招呼。登山家看着这边。

“哦，是影森啊，真是巧遇啊。”登山家好像也很吃惊。

“前辈经常来这家饭店吗？”

“不，今天是第一次。被这家饭店的门面吸引不知不觉地进来了。”登山家看了看和影森一起吃饭的真由美，却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到自己在山上救助的自杀女子。真由美也站了起来。

“上次给您添麻烦了。”真由美先打招呼说，登山家好像更不知所措了。

“我是上次在山上被您从危险中救出来的夏居。”

“哦，是那次啊。”他似乎终于想起来了。影森吃惊地看着真由美和登山家。

“你们认识啊？”

“是救命恩人。”真由美说。

“太夸张了，我只是偶然路过，和你同行到山下。”登山家谦虚地说。

“我连您的名字都不知道，真是失礼啊。不知道您的地址和联系方法才没能向您道谢。”当时真由美打听过他的名字，对方没有说。

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了，没想到又再次（实际上是3次）相遇了，真由美兴奋起来。3次相遇，难道是因为自己和登山家真的有缘分吗？

“我再介绍一次，我叫夏居真由美。今天我们能在这里重逢，一定是有神的指引。”真由美用她从未用过的语气激动地说，这是自然的感情流露。

“真是有缘啊，我叫朝仓。”登山家第一次报出了名字，他们相互凝望着，似乎已经忘了影森的存在了。

“前辈，如果方便的话，能否和我们坐在一起？”影森好像要表示自己的存在似的提议说。真由美也觉得这是了解朝仓的绝好机会，但主动权在影森。

“不打搅你们二位了，下次吧。”朝仓看着影森和真由美说。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真由美接住朝仓的话说。只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地址和联系方法。如果错过了这次难得的机会，恐怕再也见不到了，真由美决心一定要把握今天的机会。

朝仓好像知道真由美的心情说。“我想一定会的。”

“真由美在银座六号的‘紫水晶’上班。”影森好像在增援似的说。

“不用特意去店里，我们在哪里都可以见面，我把我的联系方法告诉你，真由美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地址和移动电话号码。

“前辈，不愧是她的恩人啊，真由美可从未告诉过我她的电话。”影森好像很羡慕地说。

“在山上我就应该告诉你，但你走得太匆忙了。”真由美有点抱怨似的说。

“我相信神的指引，所以没问你。”朝仓的嘴角带着微笑。

朝仓的话也许是玩笑，但真由美却很高兴。他很机智，这么快就引用真由美的话把在山上的邂逅当做命运的安排。

即使是句玩笑，但在真由美看来，这一切就是命运的安排。

“今天就不打搅你们吃饭了。有我在你们会很拘束的，我这就走了。”朝仓没有坐下吃饭就离开了。因为有影森在，真由美不能挽留他。如果朝仓不主动给她打电话，实际上他们也没有机会再见面，所以她准备向影森打听朝仓的事情。

“真是没想到真由美和朝仓前辈认识，他可是大山的朋友啊。”朝仓走后，影森才开始有说话的机会。真由美把在山上被他营救一事稍作润色告诉了影森。

“只有他才能这么勇敢啊。”影森好像有一点灰心，刚才的男人的野心无影无踪了。

“今天多亏了你，如果不是和你在一起，我就见不到朝仓先生了。”

“前辈现在还在登山啊。”影森感慨地说。

“你不是说他是大山的朋友嘛。影森先生和朝仓先生一起登山吗？”真由美慢慢地把话题引到朝仓。

“我是毕业后第一次见到他，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刚才问一下就好了，可我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啊。”

“影森先生不知道朝仓的地址和背景吗？”真由美有一点失望，了解朝仓惟一的线索断了。

“一点也不知道。当年朝仓就很神秘，我们多次一起登山，却从没去过他家，其他人也没去过。听说他老家在九州附近，所以学生时代就经常换地方住。他是优秀的登山家，打开过在日本登山史上未开发过的危险路线，学生时代就已经是知名的登山家了，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的登山经验。但他的登山风格过于前卫，在登山界孤掌难鸣。

“毕业后，他参加了自卫队，后来又传说他参加了暴力团。再以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真没想到今天能和他重逢。”

“影森先生的情报网应该可以了解到吧？”

“我只收集与工作有关的情报。”

“朝仓先生参加暴力团的消息准确吗？”

“不太准确，没有什么证据，只是传说而已。”

“怎么看朝仓先生和暴力团也不像有任何关系。”

“是啊，如果他参加暴力团，一定是出类拔萃的重要人物。”

“为什么？”

“为人宽宏大量，有出色的指导力、判断力、行动力，总之具备一切暴力团首领应有的能力。”

“按你的说法，如果在自卫队不就是将军了吗？”

“自卫队是政府的官僚部队，不适合他。”

“难道他只适合在暴力团？两者不都是为了打仗吗？”

“是啊，自卫队和暴力团很相似，都是为了地位和名誉。”

“暴力团也有名誉？”

“当然有，他们可以为名誉进监狱，为首领舍出性命。如果他们做错事，甚至可以为了恢复名誉切掉手指。”

“这也是名誉？”

“他们有自己独特的美学，一般人难以理解，他们都是极端分子。自卫队是与敌对国家战斗，暴力团是与敌对组织对抗。自卫队是明目张胆的暴力组织，暴力团是地下暴力组织。”

“真详细啊。影森先生你是哪一伙的？”

“我只是收集情报而已，当然了解各行各业了。”影森苦笑着，话语却有点暧昧。

“有关朝仓毕业后的情况，你的情报网只是收集到一些谣传吧？”

“我和朝仓前辈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上的人。毕业后第一次见面让人倍感怀念啊。”影森感叹地说。

“朝仓先生是什么样的学生？”真由美问。

“几乎不去教室。偶尔在教室看见他，也是一副登山的打扮，好像从山上直接赶到教室或是马上要登山去。即使是刚从山上回来，也给人一种箭拔弩张的感觉。”

真由美非常理解影森的感觉。她回忆起在山上第一次进到朝仓时，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一定是长期生活在山上严峻的环境中，精干的外貌让人感觉他具有最强烈的男人气质，似乎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就是说没有人和他一起登山，他总是单独行动。即使按国际惯例一个人去挑战极限也未免有点危险啊。最近没有他登山的消息，也许是他遇到了什么难题吧。”影森后面的话好像在问自己。

“他不是为了扩大影响登山吧。”

“不是，那样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登山。”

“真正意义？”

“就是首次攀登啊开拓艰难的路线啊博得社会的关注啊这类的登山。”

这种意义的登山可以迅速扩大登山家的知名度。但是朝仓作为登山家从未被人所知，或许是为了自我挑战吧。

如果没有任何朝仓登山的消息，他又不主动和真由美联系，就难以再进一步了解他。或许再也没有奇遇了。真由美对自己说朝仓一定会打电话的。

同流合污

1

菊川隆一和耀子的夫妻生活已经名存实亡了，只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而已，双方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如果耀子当初是隐瞒了自己参加神谕天使的事实，那么现在则已经是肆无忌惮地公开化了。她在自己家里召集信徒，定期举行集会。集会上有很多外国人和看上去无家可归的人。

耀子没有搬进神谕天使的集体宿舍是因为她还有利用的价值。菊川很不理解她的行为。

“你相信任何宗教都是你的自由，但这个家是你和我生活的城堡，我不能容忍你把这里变成你们的会场。”菊川委婉地劝说。

“喂，不是你的城堡，是我的。这个家是我父亲为我建造的，怎么使用是我的自由。”耀子轻蔑地说。

“不能是你一个人的城堡，我们还是夫妻啊，是我们两个人的城堡。”

“你可以和我离婚啊。”耀子斩钉截铁地说，菊川无言以对。

“哈哈，真抱歉啊。一离婚，你就完全是陌生人了，我父亲不可能为你这个陌生人盖房子的。”耀子炫耀地说。

“如果你不想离婚，你就给我老实点。只要你是我的丈夫，你的前途就有保证。”

耀子一语道破了菊川的要害，他的无力的抗议也只能仅此而已。

不久，耀子又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星期六的晚上，难得夫妻二人都在家，隆一小心翼翼地想和妻子上床，不料妻子说：“别说那么肮脏的话。”很冷淡地拒绝了。

“什么肮脏，我们是夫妻啊，丈夫要得到妻子是理所应当的事，不想反倒是不正常。”隆一吃惊地回答。

“我是圣洁的神女，是教主恩赐过圣灵的神女，你这个生活在邪恶世界的凡夫俗子敢和我做爱不怕被神惩罚吗？”

“教主的圣灵？”菊川愕然了。妻子毫不忌讳地在丈夫面前公开自己与其他男人私通的事实，还有这样轻视丈夫的吗？隆一体内涌上了强烈的愤怒，他在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已经气愤得身体都扭曲了，耀子一定看到这些。

“如果你当上了神女，中部家不就没有继承人了吗？”

“这个不用你操心，教主的血液会继承中部家的事业，这样会对中部家大有好处的。”

“你为什么不离婚？”

“教主不允许离婚。教团是禁止离婚的。”

“神女已经不需要丈夫了。”

“夫妻未必就得做爱。出家的信徒们即使是夫妻也要分开住在男女宿舍，按教团规定的日子可以一个月一次在一起住，但也不能做爱，只是谈话而已。”

“那又为什么结婚呢？”

“你说的结婚是狭义上的结婚，结婚要住在一起、做爱、生育，封闭在小家庭里共度一生。但是教团把结婚引申到更深远的意义，结婚是自由的男女关系，夫妻只是一起吃饭谈话的对象，双方没有孩子，不用同居，保持自由的异性关系，这是教团对结婚的改革，所以没有必要离婚。”耀子振振有词地说。

在隆一看来，教团的教义其实是把结婚的意义缩小到更狭小的范围了。

也多亏了教团的教义，他这个种马得到了赦免，保留了做丈夫的地位。但是，对他来说这是巨大的耻辱，不论是种马还是名义上的丈夫都没有区别。

他按照中部的吩咐，把耀子的神女宣言报告了俊英。

开始时，俊英毫无表情地听着，当听到耀子想把神居法泉的“圣血”当做中部家的继承人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听完后俊英问道：“耀子已经怀孕了吗？”

“还没有。”

“哦，你毕竟是她的丈夫，强迫也好，总之，不管用什么手段你得让她怀上中部家的继承人。”隆一被俊英的严厉命令惊呆了。

“神谕天使的事交给我，你不要泄露出去，明白吧？”隆一对俊英的剧烈反应感到吃惊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只要有俊英的支持，不管耀子怎么想他这个种马丈夫的地位都是牢固的，他理解俊英的独断命令的含义，即使自己的女儿被强奸也要怀上中部家的继承人。

这就意味着俊英拒绝法泉的血脉流入自己家，比起法泉的圣血他更希望得到种马的后代。他的一席话等于给隆一配备了千军万马的支援。事态的发展已经不容许他有任何的犹豫了。教团人员频繁地出入自己家，似乎已经不是普通信徒的集会了，而是教团干部模样的人在进进出出。

每次他们来访，耀子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和他们密谈着什么，隆一感到自己家已经完全被教团占领了。

耀子的房间前有两个人在看守着，盯着所有靠近的人。其实能够靠近的人也只有隆一和佣人，家里戒备森严。

不久，耀子提出了奇怪的请求：“很抱歉，能不能在XX号你离开家一天？”

“离开？什么事？”隆一没明白耀子的话。

“就是说，你在外边的饭店住一夜，不用回家。”

“不回家？我没什么事非得去住饭店，为什么要离开家呢？”隆一反问道。

“是我有点事。”

“什么事？”

“不能说。”

即使妻子为了难以启齿的事命令自己不回家，也决不能点头应允而住在饭店。

因为有俊英做后台，隆一的态度强硬起来。

“那我就说了，是御驾来访。”

“御驾？”

“是教主御驾来访我们家。”

“是神居法泉来我们家吧。”

“这可是无上光荣的事啊，教主就是活着的神，他能访问信徒的家是千载难逢的事。所以，请你在那天一定不要在家。”

“开什么玩笑，这里是我们的城堡，妻子竟然出口说出为了把别的男人领回家让丈夫离开的话，难道会有老老实实住在饭店的丈夫吗？我是绝对不会离开家的，你们的教团不是有广义上的结婚吗？所以，既然我和你的客人毫无关系，在不在家都是我的自由。”隆一遵照俊英的命令寸步不让，这个总是像自己的奴仆的男人竟然敢反抗，耀子惊呆了。很快她就恢复了常态。

“别说冒犯的话，教主可不是别的男人，是活着的神，神光临信徒的家时如果你在场岂不是玷污了神吗，请你离开家一天。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城堡。别让我再重复同样的话。”耀子傲慢地说。

“你说什么可笑的话呢，这个家确实是你父亲盖的，可他是为我们盖的，不是为了让你领别的男人来这里盖的，你可以问问你的父亲。”

“这和我父亲没有关系。”耀子有点心虚了，隆一的话击中了耀子的弱点。

“我不是神谕天使的信徒，教主也好活神仙也罢，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其他的男人而已。我绝对不会离开家，这是我的自由。”隆一强硬地说。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

“真奇怪，丈夫回到自己的家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教团强行闯入别人的家，加害主人，那么这个教团可真值得怀疑了。难道你的客人就是伤害你丈夫的危险分子吗？”耀子理屈词穷了。

二人没有商量出任何结果，谈崩了。

法泉来访就在几天后，耀子现在还没有怀孕的迹象，但是也许到时候会怀上。隆一推算法泉来访那几天正是耀子的排卵期。

隆一决定在法泉来访前实施自己的计划。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斗志了，这是维护种马地位的斗志。在妻子被邪教教主夺走之前，种马必须播种，这就是他的责任。

在得知法泉来访的第二天晚上，隆一开始行动了。到法泉来访还有几天的时间，如果每天晚上都强迫耀子的话，或许会成功地埋下自己的种子。

隆一按时下班回家后，开始准备配种。耀子也在家，为了迎接法泉，她已经减少外出的次数，全面调整自己的身心。

半夜零点左右，隆一开始行动了。佣人已经在自己的房间熟睡了，隆一去推妻子房间的门。门是锁着的，新婚的妻子把卧室锁上了。在自己的家中把自己的丈夫关在门外，隆一怒火中烧。

今天不必控制自己，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抬脚就踢到了门上，一下子就把门踢开了。等熟睡中的耀子惊醒后，已经在睡意朦胧中被丈夫制服了。

等她看清是自己的丈夫时已经来不及了。夫妻之间还有商量的余地。

“你想干什么？”耀子只能用语言来反抗。

“我们是夫妻，我当然是来做夫妻应该做的事了。”隆一对妻子的话冷笑着开始动手了。男人的野性迸发了，封闭已久的欲望瞬间被点燃了，释放出巨大的火焰。

“你在做什么，玷污神女要被上天惩罚的。”等隆一释放了自己的欲望后，耀子威胁说。

“我还真想看看丈夫和妻子做爱会受到什么样的天罚。”隆一把妻子按在身下吼叫着，耀子难以置信地呆看着骤变的隆一。

“你是我的妻子，什么神女，全是扯淡。你要是不满，可以请上天惩罚我啊，你父亲也想看看上天怎么惩罚。”

耀子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和神居法泉的关系，但她更害怕被法泉发现在他来访前自己与丈夫同房的事实。她想不明白自己的丈夫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有骨气。

“和邪恶世界的丈夫做爱，你这个神女已经被玷污了。你会怎么样？”隆一抓住耀子的弱点说。耀子脸色苍白，事到如今她已经不能请求法泉取消来访了。

“你已经失去了神女的资格，如果法泉知道了今天的事，他会怎么做？”

“我不是自愿的，是你强奸我。丈夫不能强奸妻子，我可以起诉你，教主肯定会帮我。玷污神女的人会有什么后果，会有人警告你的。”耀子虚张声势地说。

“哈哈，真有趣。如果你想起诉你就去吧。丈夫和妻子做爱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神谕天使感到气愤而向我报复，那可真是头条新闻了，报纸、电视都会兴奋地报道。大家都会知道神谕天使就是邪教，神居法泉就是夺走有夫之妇、私设后宫的淫祠邪教的教主。更何况，你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会做何感想呢？”

二人的地位完全颠倒了。现在隆一抓住了妻子的双重弱点，耀子害怕被父亲中部俊英和神居法泉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父亲早已经掌握了她的秘密。对耀子来说，只要她不知道，这件事就是她的弱点。

耀子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得已经说不出来话了。第二天晚上，隆一又去了妻子的房间，这一次和昨晚一样，耀子没有任何反抗，任凭隆一的一切所为。神女既然已经被玷污了，玷污的次数多少也就不重要了。耀子连用语言反抗的意念都没有了，她已经彻底绝望了。

在法泉来访前的每天晚上隆一都去妻子的房间，多亏了法泉，夫妻竟又开始了性生活，真是具有讽刺意味啊。

法泉预定来访那天不是周末，但隆一打算向公司请假，稳如泰山地坐在自己家中。已经有人向法泉报告了隆一的打算。

神谕天使也无可奈何，即便耀子是法泉的神女，法泉也不能与她的丈夫在同一屋檐下而拥抱他的妻子。

法泉取消了访问。教团不想与耀子的丈夫为敌，这是很明智的决定，但是法泉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隆一只是取得了暂时的胜利。耀子当然也松了一口气。

但是，耀子是法泉的神女这一事实依旧存在，虽然法泉不能来自己家，但也许会把耀子带到其他的地方，隆一没有办法去阻止。尽管这段时间连续与耀子同房，却不敢保证她一定会怀孕。

隆一又担心起另一个可能。如果耀子在和隆一同床的同时，又与法泉发生关系，那么到孩子出生前就不能确认是谁的孩子。

神女如果和丈夫或普通的男人发生关系，就会失去做神女的资格。但法泉对耀子的迷恋似乎非同寻常，身为庞大教团的教主屈就访问信徒家这件事本身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禁止神女与教外的男人发生关系，这是法泉的一个借口，是想独霸神女。但是，如果神女违背了禁令，只要得到了法泉的允许就可以不了了之。

在教团里，法泉就是法律。法泉之所以取消访问耀子家或许是因为隆一与耀子夫妻之间的隐情。

只要耀子不脱离神谕天使，隆一作为种马就难以尽责。不知道什么时候法泉还会访问自己的家。

耀子虽然已经屈服于丈夫隆一的暴力，但还没有打算脱离神谕天使，而且对教团的信仰越来越执着。

神谕天使的所作所为已经充分说明了它就是一个邪教组织，但是对外它依然是一个拥有百万信徒的高高在上的宗教法人。妻子信教受宪法的保护，即使丈夫也没有权力干涉妻子的自由，这是一场种马与邪教之间的信仰战争。

受害者协会的会员都是被神谕天使夺走了亲人，协会的成立标志着反对教团的运动正在日益兴起。

让世人都了解神谕天使的虚伪嘴脸吧。教主以分灵为借口把他人的妻子和女儿封为神女，以达到独自霸占的目的。隆一决定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法泉身为庞大教团的教主一定非常繁忙，无论他如何迷恋耀子都不可能只与她一个人频繁地见面，从这一点上看，隆一作为她的丈夫和她同处于一个屋檐下，绝对占据有利的地位。

从那一晚上开始处于上风的隆一就频繁地出入妻子的房间，出入的次数越多概率也就越高。此时，耀子已经完全放弃了反抗，虽然没有表示欢迎，但也没有拒绝，似乎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

床是夫妻生活中最重要的联系线路，通过这条线路取得实际的成果，夫妻的联系才能畅通。

夫妻二人渐渐地熟悉了彼此的身体。在隆一的眼里，耀子不是神女，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因此种马繁育后代的概率应该说是极高的，这就是隆一的目标，也是种马煞费苦心的安排。

隆一知道自己作为中部家的种马目前已经完全占了上风，但内心却感到自己很卑鄙。在他选择抛弃真由美，和有丰富陪嫁的耀子结婚时，他已经和卑鄙结婚了。如果说以前他还有一些男人的自尊，那么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

既然已经端起了盛满卑鄙的酒杯，就一定要一滴不剩地喝下去。对隆一来说，这是一种气魄，一种从未有过的可怜的气魄。

真由美是为了自己而生存的，而隆一选择了抛弃她另择他人的生活方式，如果中途结束的话，就失去了抛弃真由美的意义，真正地牺牲了真由美。

这一切不是与卑鄙妥协，而是以牺牲真由美为代价的同流合污。作为补偿自己失去真由美的代价，自己必须要有所作为，隆一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2

时雨隐藏着对影森的怀疑继续着和他的夫妻生活。彼此产生猜疑的家庭没有牢靠的基础，就像在水上生活的人和跟随牧草迁移的游牧民族一样。

影森告诉时雨他辞去了公司的工作，成为了独立的商业咨询顾问。据影森说这个工作只需要有人员、一部电话、一张桌子，很有前途。其实连桌子都不需要，这个工作就是俗称的“皮包公司”。

“只要在公司里不管我怎么出人头地，还只是在公司的小圈子里，我想跳出这个小圏子，在社会这个大世界里有所作为。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我不会满足于现状的。现在我自己的公司虽然小，但我就是这里的国王，我会在社会上取得一席之地的。”

影森似乎有着远大的抱负。但是他这个国王连张桌子都还没有呢。时雨想说：独立工作固然好，但我们还在新婚，何必这么冲动呢，但是时雨没有说出口。

时雨已经查清了他所谓辞职的那家公司根本没有他的名字，也就是说他的职业是伪造的。那么他在结婚介绍所登记的个人背景等等恐怕都是假的。

和这么善于伪装的男人结婚时自己竟然都没有充分地调查一下，确实只能怪自己，但二人的夫妻生活却很甜蜜。

按时雨的想法，夫妻生活不应该向后看，而应该面向二人共同创造的未来，婚前无论对方怎样都无所谓，所以她才与影森结婚。如果追究以前的事，时雨也有自己的隐私，所以彼此都不希望这样。

影森“独立”后的收入和以前一样，夫妻生活也非常和谐，影森对妻子体贴爱护倍至。

尽管丈夫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夫妻在经济上非常宽松，生活美满。时雨自己因为工作所以有收入，她不想在经济上一切都依赖丈夫。即使将来二人分手了，也不至于给对方添麻烦。

仅凭结婚介绍所的一面之词就结婚，说明这个婚姻是草率的，如果自己再去无休止地追究下去，就会破坏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时雨觉得和影森结婚后，尽管双方还不十分了解但还算很美满。夫妻就是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男女一起生活的契约，签订契约前的一切事情都和对方毫无关系。

在共同生活期间，彼此逐渐从陌生到熟悉，相互融洽。为了能长期保持夫妻间的新鲜感就必须给对方留有自己的神秘的空间。时雨对丈夫的不信任就是因为他过于神秘了。

如今，当初对丈夫的不信任感已经无影无踪了，她惟一所重视的就是他们的家庭生活。

失手的暗杀

1

时雨因外出办事，下班后去了银座。办事的地点很难找到，回去时已经很晚了。

因为影森回家的时间不固定，所以现在也许到家了。时雨给公司打电话，准备从办事的地方直接回家。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大街上闪烁，此刻是银座最热闹的时候，所到之处尽是奢华的景象。

人们常说银座是反映社会兴衰的前沿，但是来往的行人、路边的车辆、耀眼的霓虹灯都在说明银座就是社会繁荣的象征。即便这繁荣是建立在虚假之上，这里依然被人们所向往。

时雨匆忙地穿过外帳路向数寄屋桥的路口走去，突然一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前面的路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那背影太熟悉了，难道是……她加快了脚步想要看个清楚。

拐过路口，那个背影站住了，她真真切切地看清了，就是影森。时雨刚要同他打招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影森站在阴影里，似乎在专心盯着哪里。

时雨感到妻子从后面偷看丈夫似乎带点神秘的色彩。丈夫的背影那么熟悉，但眼前的背影又好像是她不曾见过的丈夫的另一面。

时雨像做坏事一样把目光移开，影森似乎在看着对面大厦的出口。那座大厦是个普通的长方形建筑，墙面上挂着的纸灯笼上都写着大厦里各俱乐部的店名，五彩的灯光映在墙面上。

影森似乎只关注大厦的出口处，丈夫好像在跟踪进入大厦的某人，难道这也是丈夫所说的商业顾问工作的一部分吗？

时雨把头转向了后边，不是怕被丈夫发现，而是她不想知道丈夫的一切举动了。

2

那天晚上神居法泉来店里时，指名真由美陪同，他的注意力已经由千春转向真由美了。

真由美并没有打算和千春竞争。他虽然是店里的重要客人，但真由美只想敬而远之。既然被他指名陪同又不能拒绝。

法泉不是普通的客人，千春对这一切并没有表示不满。法泉是罕见的好色之徒，以分灵为借口与容貌秀美的女信徒发生关系，再封为神女收在后宫，但他还不不满足，在教团以外还有很多女人。

真由美以已婚之名为自己布置了防线，但法泉还是若无其事地来店里。每次都把整个俱乐部包下来，这些大笔的费用都是从信徒那里榨取的。

真由美被法泉握着手，后背涌起阵阵凉意，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落在蜘蛛网上的蝴蝶一样。

尽管已经50多岁了，但皮肤依旧保养得很好，脸色红润。身体略矮但很敦实，似乎全身的皮肤光滑。

这么近距离地坐着，真由美不禁心里泛起一阵厌恶，自己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但又不能被法泉察觉。

法泉的身边是江头以及亲信和保镖，平时在店里呆一个小时左右就离开，今天逗留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固执地邀请真由美去吃饭，真由美知道今天绝不是单纯吃饭的同伴那么简单，仅仅吃顿饭是不能打发他的。

真由美已经完全熟悉了目前的工作环境，店里的气氛就像妈妈桑一样明快豁达，其他的女孩子也是如此，店里的客人多是绅士。如果法泉不来的话，这就是一份舒适的工作。

真由美决定辞去这份工作，也许是她该继续从事调色师的工作了。白天的工作人际关系豁然，如果她喜欢可以随时回去。

“教主，实在抱歉。今天正好是我身上来客人了。”真由美用老一套的话敷衍着，这也是她的最后一招了。

“客人？客人不就我吗？”法泉好像没明白她的话，要不就是在装糊涂。

“不，是一个月来一次的客人。昨天开始的，今天还肚子痛呢，我本想请假，但知道教主要来，才勉强来上班的。”

“真的吗？不是撒谎吧？”法泉用猜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真由美的下身。真由美感觉自己的腹部真的开始了生理疼痛一样。

“岂有此理，你可不要对教主撒谎，你要是撒谎，教主马上就能看穿。”旁边的人警告真由美。但教主也毫无办法。

“既然你不方便就算了。你的客人呆几天？”

“一周左右。”

“一周？准确吗？那好，我就下周的同一天来，你的客人一定走了。这样可以吧？”教主依依不舍地握住真由美的手，真由美从他那湿漉漉的手上感觉到了他内心的强烈欲望。

和真由美约定一周后见面，法泉留恋地站起来。黑衣保镖急忙去喊他的专车过来，专车早就在等着法泉站在“紫水晶”外面的一瞬间就开过来。保镖都在电梯上疏散其他的客人，法泉出了电梯间正好站在大厦的出口，但当时正值银座的人流高峰，专车还没到大厦前，亲信们都很着急，法泉利用这一时机拉住真由美的手。

“我可是期待着一周以后啊。如果你想吃什么，想去哪个店，就告诉江头，好事先准备一下。”

法泉在她的耳边轻轻耳语着，酒味和口臭混杂在一起，真由美简直要呕吐了，她控制着自己老练地说。

“今天晚上能见到教主，我非常高兴。”

但是真由美已经打算离开银座，这是最后的一个晚上。如果下周法泉按约定的时间来店里，知道这件事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表情呢。

“您的车来了。”黑衣保镖必恭必敬地说，法泉的专车卡迪拉克开过来了。

“好吧，下周见。”法泉提醒她说，又使劲握了一下真由美的手。司机下车恭敬地打开车门，法泉轻轻一点头就上车了。

此时大厦的前面，从后面过来的黑色汽车以飞快的速度与停靠在路边的法泉专车擦边而过，一瞬间，旁边的人目睹了一道小火光，听见了金属撞击的声音，那辆车若无其事地开走了。

当时正好法泉在上车，周围的人都没有过于留意刚才的火光和金属敲击声。保镖也跟在法泉的后面上车了，在真由美和妈妈桑的注目下，法泉的车开走了。

2

当天夜里，被警察厅监视的暴力团一真会头目中胁组组长中胁勇夫乘车路过银座六号大街时遭到枪击。

幸亏中胁的专用车是像坦克一样结实的特制车，车窗是防弹玻璃，可以把所有的子弹都弹回去，因而中胁及手下4人都平安无事。

中胁一回到四谷三号的中胁事务所，就马上召集全体组员。与中胁组关系密切的其他暴力组也前来协助，跃跃欲试的人挤满了中胁事务所。

一真会会长满谷小吉在几个月之前因脑中风突然去世，代会长宫前惠司和中胁成为了候补继承人，曾自夸像一块岩石一样坚固的一真会分裂为两派。

在一真会最高层的干部会议上，22人的骨干有4名弃权，剩余的人以9：9的比例各不相让。

宫前的背后有会长的未亡人支持，中胁的背后是曾与一真会争夺霸主地位的暴力团大门会会长松冈帮武。

松冈是与已故满谷小吉平起平坐的结拜兄弟，相当于中胁和宫前的叔叔辈。

率领日本两大暴力组织之一的松冈对一真会有着绝对的发言权。如果再在继承人的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一真会就有分裂的趋势。

一真会中已经有人因看不惯两派的纷争而退出，或许在还没有分裂前，一真会就土崩瓦解了。

恰好在这时发生了中胁的专车遭到枪击的事件。中胁派怀疑是宫前派所为，而中胁组的行动也已经传到了宫前的耳朵里，为了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他也召集了手下和密切的其他团体组织准备应战。

警察厅和警视厅已经注意到了两派的异常举动，为了防止双方在城市的街头战，警视厅动员了机动队的8个中队，在双方的事务所附近各布置了200多名机动队员，进入了严重戒备状态。

4

5天后，江头与“紫水晶”就明后天法泉召见真由美一事进行联系。

妈妈桑市毛京子心想果然来了。数天前，真由美突然提出辞职，让她摸不着头脑。她揣测着各种理由。

她知道真由美非常厌恶法泉，但他毕竟是店里的贵宾，真由美不过是尽义务而已，但真由美自己却似乎觉得是被逼进了死胡同。

她所面临的选择只能是要么乖乖就范于法泉，要么辞职。真由美曾经是小有名气的白天工作的女职员。

虽然没有详细查问过她晚上来这里工作的原因，但也无非是失恋、工作上的失意、对白天工作或收入不满等等这些原因。

京子第一眼看见真由美时就知道，凭她的本事一定会在店里出人头地的，所以在白天的工作中她一定是很出色的。她不过是把她在白天的出色本领运用到夜间工作而已，但京子感觉到真由美不会长期在夜间工作的。

京子的预感果然猜中了。真由美很快就成为了店里的头牌女招待，不幸的是被法泉看上了。她不想违背自己的意愿而顺从法泉，这就应该是她辞职的理由。

她是无论在任何地方都能够出色地生存的女人。京子没有阻挡真由美的权力。虽然京子本人也从内心厌恶法泉，但是在经济这么不景气的状况下，他就是支撑这个店的贵重客人。

也许真由美就是一只在“紫水晶”中暂时歇息翅膀的美丽蝴蝶，她不是霓虹灯下的蝴蝶，是从明媚的阳光中飞来的蝴蝶。她虽然飞走了，但是给京子却留下难题。

法泉还不知道真由美突然辞职一事。当时她迫于法泉的威力谎称“来客人”才拖延了一周的时间，她一定害怕被法泉知道那是谎言。

店里的客人和女招待之间也曾有过这样的事，但今天的客人非同一般。这是欺骗拥有百万信徒的教主，会让法泉丢尽脸面。京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场面了。

如果可能的话她甚至想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真由美去安慰法泉。约定的前两天，江头打来了电话。京子如实告诉他真由美辞职一事。

“辞职？”一瞬间，江头似乎没明白这句话。

“辞职去哪里了？”从打击中清醒过来后，他又问。

“她说想先休息一阵，再找新的工作。”

“你知道她的地址吧？”

“进店时，她曾填过履历表。”

但是，真由美辞职后一定会搬家。如果还住在原址，辞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是逃走了啊。”江头明白了，京子无言以对。

“妈妈桑，你以为辞职就没事了吗？”江头逼问道。

“实在对不起。我挽留过她，但她一定要辞职，也没有说对不起教主的话。”这个场合只能不停地道歉。

“这可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啊。真由美可是约了一周后见面的。即便是辞职也不应该在与教主约定之后辞职啊，难道连一周都不能等吗？你为什么不让她再等一周呢？无论是你解雇还是本人要辞职，不是应该在一个月前提前通知吗？”江头的话很有道理。

京子当然知道真由美辞职的原因，所以才同意的，所以她也对法泉撒谎了。

“教主多次把你们店包下来，可是花了大笔钱的。他为什么这样做，我想你是知道的。”

“我非常了解。上次的一切费用都由本店来支付。”

“不是谁支付的问题。教主在公务繁忙中还抽出时间多次来看望真由美，可是她却不遵守约定。我怎么向教主交代她辞职的事呢？”江头气得脸色苍白，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这次法泉迷恋真由美与以往不同，他一直期待着约定的那天夜里。如果知道了真由美欺骗他逃跑的事，法泉一定会把自己的怒火撒在总务会长江头的身上。

“就是绑也要把她绑到教主的面前。”必须马上弄清真由美的地址。

江头已经没有时间再考虑自己的愤怒和得失了，他应该尽快掌握真由美的地址，把她看住，必须在明后天晚上把她带到法泉的面前。

江头和神卫队赶到了真由美的家，但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谁都不知道她搬到哪里。

“紫水晶”所登记的地址是她一年前去那里工作时的地址，并没有在当地居民管理所登记过，而且在履历书上也没有记载她的老家的地址，一切追踪线索都断了。

江头也去了当地的搬家公司查问，真由美似乎事先知道他的意图，根本没有委托任何一家搬家公司。

江头气得咬牙切齿，这么个年轻的女孩子竟然在教团的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可真是丢尽了法泉的脸。

事已至此，再不能向法泉隐瞒了。江头知道自己要受到处罚，还是向法泉报告了这件事。

一瞬间法泉的表情很平静，但江头和他的亲信们都知道这平静背后的惊涛骇浪。

“你们就这样不知羞耻地回来了吗？”法泉用奇怪而平静的语气说。

“我们已经想法设法搜查真由美的行踪了，我想不久就会有结果的。我是怕万一明天晚上不能把她带回来，才特意向您奏明的。”

“没有万一，无论如何要把真由美带回来。为了我们教团的声誉，彻底查明她的去向！”法泉巧妙地把这件事与教团的声誉联系在了一起，但是法泉自己以及江头却还觉得很坦然。

尽管真由美逃走了，法泉还是对她依依不舍。教团总部的后宫有十几个神女，外面又有千春等众多的女人，但把她们加在一起也赶不上真由美一个人，失去了真由美甚至好像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为了得到真由美，法泉甚至宁愿赌上拥有百万信徒的教团。

5

年轻的中胁派和宫前组长派之间的紧张到了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但因为被警察机动队包围，双方只能干着急。

相当于二人的叔叔辈的大门会松冈会长介入了两派的调停。

“虽然你们现在彼此毫不相让，但如果真为了继承人的问题动了刀枪，要了对方的性命，事态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警察就会趁机捣毁组织。所以不能只想着打啊杀的，先好好谈谈吧。袭击中胁的真是宫前吗？对此我有很多不解的地方，即使现在杀了中胁，宫前也未必能当上继承人。万一事情暴露，肯定会有第三派站出来。是不是有其他的组织利用你们的矛盾策划的呢？”

经松冈的劝说，在气头上的两派开始冷静下来。

中胁组长的手下在现场并没有发现任何宫前组的迹象。只是凭直觉是宫前组所为。

在松冈的调解下，双方开始和谈了，两派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就是很大的进步。

“如果我们不听松冈会长的调解，就是与大门会为敌。”

“确实像叔叔说的那样，选举前搞什么袭击这样的蠢事确实不是我干的，你想想啊，我有大姐（前会长的未亡人）的支持，形势对我很有利啊，我没有必要去杀你。即使我们是势均力敌，如果真的动起枪炮，不就是自我毁灭吗？我不可能做那种蠢事。”宫前先表明自己的态度。中胁虽然对宫前自居有利的地位感到不满，但还是同意他的观点。

一真会有不成文的规定，发生争斗时不杀对方的老大。但双方也有自己的不成文规定，如果自己的老大被杀了，那么对方的老大也活不成。

失去了首领，双方就没有机会和谈，彼此的争斗会一发不可收拾，组织就面临瓦解的危险，这是为了保全组织的不成文规定。所以选举前，宫前没有必要杀中胁。从宫前的一番话中，中胁也感到这次袭击事件肯定有蹊跷。

“既然不是你干的，又会是谁呢？”中胁问。

现在能与一真会势均力敌的只有大门会，但前满谷会长与松冈是结拜兄弟，他只能帮助一真会，绝不可能策划这次事件。

目前还没有发现与一真会敌对的组织，即使是第三个组织策划的，他们也没必要袭击中胁。

“我是真不知道是谁袭击你的，但确实不是我的手下。你那天在银座的事是事先计划好的吗？”宫前问。

“是偶然的。因为大马路上很乱，所以才把车开到小道上。”

“那就奇怪了。”松冈插话说。大家把视线都集中在松冈。

“难道子弹会改变路线打到你的车上？”

大家的表情都很惊讶，他们终于明白了刺客不可能知道中胁的路线。

“袭击中胁的那个家伙也许有其他的目标。”

大家都认为这个可能性极大。

“中胁，你的车通过时，还有其他的车吗？”松冈问。

“这我倒没有注意。当时我只感到有东西打在车上，司机说是枪击，我们就加快速度离开了现场。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为了什么在袭击谁。回来一看，防弹玻璃上有裂纹，才知道是枪击。”

“现场在哪儿？”

“片桐你把地图拿这边来。”中胁命令手下。

一会儿，当晚开车的片桐把地图拿来了，当着大家的面他指出了位于银座的现场。

“是六号街的高层大厦，马路是单行，子弹从左边射来，打在了车后座的玻璃上。”他用手指着汽车行进的方向和袭击的弹道。

“大厦前没有人吗？”松冈问。

“我想起来了，大厦前停着一辆卡迪拉克，好像有一个客人被女人们送出酒吧正要上那辆卡迪拉克。当时就那里有空地，在我从卡迪拉克的旁边开过去了的瞬间被袭击的。”

“或许刺客的目标是卡迪拉克上的客人。”松冈说，大家终于觉得这一切可能是重大的误会。

“宫前、中胁，你们也别斗了，没有理由了嘛。其实从一开始就什么事也没发生。赶紧查一查从大厦出来的卡迪拉克的情况，如果你们做错了事就要危害到组织，现在可不是动刀动枪的年代了，就把那颗子弹当做一块糖吧，检讨一下自己，你们不是小地痞。”松冈一骂，两人都低下了头。

不谋而合

1

时雨终于发现了丈夫的可疑行动。

第二天，电视报道了暴力团组长的汽车遭到袭击，对立暴力团处于一触即发的敌对状态。

时雨很吃惊，暴力团组长被袭击的时间和地点正好与自己看见影森的时间与地点一致，时雨一想到那种可能性，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从时间上看，是在自己发现丈夫以后发生的袭击事件，当时影森正躲在阴影下全神贯注地看着什么，看他的样子似乎怕被人发现，所以时雨也没有和他打招呼。

以前她只知道丈夫很可疑，但并不可怕。丈夫在那个时间里出现在银座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既然他是自由的商业顾问，就有可能去银座拜访当地的企业。

但是，果真如此吗？如果那天晚上丈夫的样子与暴力团组长被袭击联系在一起，就不能否定丈夫与此事无关。时雨心里的疑惑越来越严重。

作为妻子怀疑丈夫是可耻的，但疑心生暗鬼，时雨始终抹不掉心中的疑云。

她若无其事地探听丈夫。

“你总去银座吗？”

“是啊，工作关系常去啊。怎么了？”影森很自然地说。

“电视和报纸报道说，暴力团的组长在银座被袭击，警察都出动了别动队。你可别靠近这么危险的地方啊。”时雨拐弯抹角地说。

“哦，那件事啊。又不是什么恐怖行动，不会把在场的人都打死，除非是流弹。”影森笑着说。

“流弹也很可怕啊，睡觉都不敢保证自己的安全啊，你千万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按你那么说，就哪儿也不能去了，也用不着工作了。其实除非运气不好，不然哪能那么倒霉啊。反倒是你得多加小心啊。”

“小心什么？”

“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受到袭击啊。最近有个叫神谕天使的宗教组织很有人缘啊，你可别去信教。”影森虽然笑着，表情却很认真。

“神谕天使？好像听说过。”

“听说有很多年轻的女性信徒。如果先让女人信教，就会有很多男人跟随。夫妻二人或全家信教的很多。听说教主特别好色，借口分灵和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信徒发生关系，再封为神女，也就是小妾。”

“我可不相信什么宗教。”

“入教前，谁都像你那么说。邪教就像是传染病，感染后，不仅是本人，还会传染周围。任凭你怎么治也治不好。”

“你不会是和神谕天使有什么关系吧？”

“哪儿的话。我的顾客中有人相信神谕天使，把所有的财产都捐献给了教团。那些全家入教的家庭里，本人执迷不悟，只可怜了他的亲人。”

“家人不能拒绝吗？”

“因为孩子们还不懂事，或是夫妻一起入教。”

“即使你入教我也不入。”

“你要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宪法保护人们信教的自由，但是邪教也在宪法的保护下，披着普通宗教的外衣来蛊惑人心。”

时雨感到丈夫是有意地岔开了刚才的话题。似乎丈夫对神谕天使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那绝不是普通的关心。他的口气似乎是了解很多神谕天使的内幕。

真由美为了躲避法泉住在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当时由于匆忙地辞职，给妈妈桑市毛京子添了很多麻烦，但为了逃出法泉的魔爪她又不得不那样做。

她推测法泉决不会就此罢休。如果他真的发动教团的庞大势力来追踪，自己也决逃不掉的。但是这个披宗教法人外衣的教团会为了好色的教主迷恋的女人而全力搜索吗？

果真如此的话，教主将失去信徒们的信任，因此即使法泉生气，但也只能对漏网的鱼无可奈何，真由美很乐观。

但是为了防备教团的跟踪，她还是采取了一些措施，搬家公司是从很远的地方找来的，尽量使新居不留下任何线索。

新居位于东京以西一个小城镇，距离东京很近，很像东京的卫星城，乘坐私营铁路便可直接进入神奈川境内。

她担心这个小镇也有神谕天使的信徒，所以乔装改扮，变换了发型，又戴上了眼镜，以此来躲开神谕天使的眼目。

在俱乐部里她只说了真由美的名和母亲的原姓，她有两部移动电话，现在把那部店里知道的电话也停机了。

在搬家的同时，她留意到这样一条新闻，在“紫水晶”附近暴力团的组长被袭击，两个对立的组织处于一触即发的敌对状态，警察甚至还出动了别动队……

当时她只是一带而过地听着，后来才注意到事件发生时，自己正好在店门前送法泉。法泉的汽车就停在门口，他刚要上车之际，真由美在看见一道微小的火光的同时，听见了细微的金属撞击声。因为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没有太在意。当时，有一辆黑色的车与法泉的专车擦肩而过，难道那就是遭到袭击的暴力团组长的车？

（如果……）

真由美回忆起当时的场面，觉得自己也很危险，不禁很后怕。如果当时组长的车不过来，子弹就有可能打到法泉或在法泉旁边的自己。

（路过……）

如果组长的车仅仅是偶然路过的话，袭击者怎么能预先知道他在哪儿路过呢？如果组长真的只是偶然路过，那么袭击者的目标就不是组长，而另有他人。

当真由美猜测到另一个可能时，她不禁愕然了。那刹那间的火光和金属的撞击声好像是来自“紫水晶”所在的大厦对面的马路，当时真由美和妈妈桑正送法泉上车。恰好这时，组长的车开过来。

那个袭击者一定是瞄准法泉扣动扳机，却不曾想到组长的车插进来。

当时法泉似乎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一切，乘车走了。

事后，这个事件就要演变成暴力团的一场騷乱，警察甚至出动了别动队，这些正好掩盖了袭击者的真正动机。

法泉不知道自己被袭击，反倒沉浸在与真由美的约定中而高兴地离去，那辆偶然路过的车成了救法泉一命的挡箭牌。

作为神谕天使的教主，为了扩大自己的势力，必然成为信徒们家属的仇恨对象，被神谕天使夺走亲人和财产、家破人亡的人们都在等待时机复仇。

真由美沉浸于自己的想象中，如果法泉知道了自己是真正的袭击目标，他还会这样沉默下去吗？虽然那个袭击者现在还躲在暴力团争斗的阴影里，但迟早会被神谕天使发现的。

真由美知道了自己当时就处于极端的危险之中，虽然现在逃了出来，但危险依然存在。

如果刺客的真正目标就是法泉，要么他是对自己的枪法很自信，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在法泉身边的真由美和妈妈桑的死活，所以才果断地扣动扳机。

真由美对法泉的厌恶感不仅出自于生理，更多的是出自于法泉带给自己的伤害，因为拥有众多仇人的法泉把无辜的自己也牵连到事件里。本来自己还有很多机会，她决不想被法泉毁掉自己的远大前程。这时，真由美手边的移动电话响了，她吓了一跳。这个号码很少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呢？一瞬间，法泉的脸浮现在眼前。

但是，无论神谕天使的网撒得多么密实，也不可能知道她的移动电话号码。

真由美胆战心惊地按了一下接听键，把电话靠近耳朵。

“喂，是夏居真由美吗？”一个似乎很熟悉的声音在问她。一瞬间，她没有立刻想起是谁，但肯定不是法泉的声音。

“是的。”

“突然给你打电话，实在冒昧。我是朝仓。”

那留在记忆深处的面孔与声音重叠在一起了。

“啊，是朝仓先生啊。”真由美不由自主地大声喊起来。她想起了与朝仓再次相遇时，自己曾把这个号码告诉了他。

“你还好吗？”朝仓好像很放心地问。

“你已经听说了？”

“在报纸上看到了。知道暴力团组长遭袭击就在你们店附近，我很担心。”朝仓说。

“你能担心我，我真是太高兴了。你也还好吗？”真由美控制着自己说。

“我很好。知道你平安我就放心了。这个社会还不安定，你可要多加小心啊。”朝仓说。

“我搬家了。告诉你我的新地址吧。”虽然还不了解朝仓，但凭直觉他可以信赖的人。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与朝仓交换地址。

“可以倒是可以，但对你来说，我只是个过路的人。”

“不是过路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真由美大声地抗议说。

“不要那么夸张。”

“请你记一下。”

“好的。”

告诉了自己的新地址后，真由美问：“能不能把你的地址或是联络方式告诉我？”真由美想，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恐怕很难再与朝仓联系了。

“和我这样的人认识，也许会给你找麻烦的。”

“什么麻烦啊，为什么那么说？给你添麻烦的是我啊。”真由美的语气有一点抱怨。

“没有的事。我只有在山上才是真正的自我，山下只是我的另一面。我有空才下山，所以居无定所。我的移动电话号码可以吗？”

“如果你能告诉我，我就太高兴了。我再也不想像以前那样，只是单方联系。”真由美和朝仓交换了移动电话号码。

“我可以经常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不过，我经常关机，你可以给我留言。”真由美并没有介意朝仓的这道防线，最起码自己知道了他的电话，这就是很大的进展。

挂上电话，真由美还在回忆着刚才他们的谈话。他说是因为在报纸上看到了真由美工作的俱乐部附近发生了枪击事件，因为担心才打电话的。

但是报纸已经报道了，被袭击的组长平安无事，也没有受牵连的市民。组长的专车只是玻璃有裂纹，没有任何人身伤害。

但朝仓还是从这件事联想到真由美，才来询问她是否平安。以前一直音信皆无的朝仓未免有点过敏反应了。虽然事发现场在真由美工作地点的附近，但真由美不一定就暴露在危险中，难道朝仓是这么真切地关心自己吗？

那次和影森一起在饭店遇到朝仓时，他好像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里，只是礼节性地收下了她写有自己电话的纸。

这次意外事件却让朝仓主动打电话来问平安，真由美不禁喜出望外，她没想到朝仓是这样关心着自己。

朝仓听清是真由美的声音时，好像如释重负似的。他虽然嘴上说自己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正是因为救了真由美的性命，才要对她负责到底的。

朝仓忠告说，最近社会不稳定，要她多加小心。真由美突然有一种直觉，事发时朝仓就在现场。她回忆起刚到“紫水晶”时，曾在附近看到与朝仓相似的背影。

她是觉得如果在银座工作，或许会有机会再见到朝仓才去“紫水晶”工作。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朝仓与银座一定有什么关系。

如果事发时他就在现场，他一定目睹了整个事件的经过。如果他的推测与真由美一致的话，他就可以猜测到刺客的真正目标是法泉，他看见了与法泉近在咫尺的真由美，才担心她的安危。

不，如果他真的目睹了整个事件的过程，他应该知道真由美没有受到伤害。真由美按照自己的思路思考着，突然她闪过了一个新的想法。

虽然朝仓就在现场，但他没有看见真由美是否平安，如果他就是刺客，目标就是法泉，他一定是有百发百中的自信才扣动扳机的。

但他没有料到暴力团组长的车突然插进来，没有击中目标。失手后，他必须立刻逃离现场。正是由于袭击失败，真由美才平安无事，因为他很快就离开了现场，所以没有看到事件的后半部。

由于那个意外的障碍子弹偏离了轨道，也许真的会伤到真由美。报纸电视只报道了袭击事件和暴力团的争斗，根本没有涉及法泉和真由美，所以他这个袭击者只好亲自来问候真由美了。

（一定是多心了。）

真由美好像要否定自己的想法一样使劲摇着头。但是越想打消这个念头，这个念头就越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真由美想起了影森的话，朝仓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令人胆寒，这种恐惧不是在大山上磨练出来的，一定是来自朝仓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

如果按照真由美的想法，袭击的目标就是法泉，那他又为什么会袭击法泉呢？

事发时朝仓是否在现场，他是否就是刺客，这一切还没有证据。仅凭朝仓来问候自己是否平安就把他和袭击事件联系在一起，或许自己的思维过于跳跃了，真由美提醒自己不要妄加猜测。

但是朝仓来问候她的安危本身就是一个跳跃，正是这个跳跃才把朝仓与事件联系在一起的。

真由美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

2

正当事件的当事人在怀疑袭击的真正目标时，警方也对此感到不解，怀疑刺客的真正目标另有其人。

分析当时的事件，刺客不可能预先知道偶然路过的中胁的行动，如果真是宫前要杀中胁，他根本不可能成功，反倒会降低自己在一真会的地位，壮大敌对势力的力量。还会给警察一个消灭组织的绝好借口，所以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是宫前做的。

警察根据袭击的弹道，从现场找到了压碎的来福枪子弹，同时又查明当时正好法泉就在袭击的射程里，因此，刺客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法泉。

这个期间，因松冈的调解，中胁和宫前和解，别动队也撤出来了。如果是袭击法泉，那么嫌疑人可就数不胜数了。巧合的是，神谕天使的信徒的亲人们团结在一起，正在开展反教团的运动。

这些受害者都是被反社会的宗教夺走了家人、霸占了财产，他们聚集在一起带有一定的暴力性。

这些人目前还没有形成全国性的组织，只是各自独立为战。这些团体分散在全国，所以很难掌握是哪一个组织所为，要查出刺客就像是大海捞针一样难。

神谕天使的教主神居法泉似乎还没有察觉自己就是刺客的目标。警视厅成立了针对这次袭击事件的分析总部，对神居法泉和神谕天使要采取慎重的态度。警察对受宪法保护信教自由的宗教，一向都很谨慎。更何况神谕天使是一个拥有庞大势力的新兴教团。信教自由这堵墙似乎在阻挡着警察的一切调查行动。

3

袭击事件发生前，受害者协会的情报网就已经得到了情报，最近法泉经常出入于银座六号的“紫水晶”俱乐部。

“法泉迷上了一个叫真由美的女人，所以最近频繁出现在那里。据说他原来的情人就在那里，现在他移情别恋到真由美了。”私立侦探大田原报告说，他的女儿被神谕天使夺走。据说他的女儿被法泉看上，封为神女，现在在位于八王子的神谕天使总部的后宫。

受害者协会非常重视这个情报。大田原的能力在同行里是有名的。对于受害者协会来说，刺探神居法泉的隐私，一定会找到攻击他的突破口。

法泉以分灵为名，将女信徒一一霸占，又在总部设立后宫，这件事早有所闻。但毕竟是教团内部的事，分灵是出自于当事人的意志与信仰。

但是有法泉与普通的女人的性丑闻，倒是个恰当的借口。接到大田原的情报，受害者协会活跃起来，决定监视法泉经常出入的银座俱乐部。

法泉大约一个月两次去那家俱乐部。每次晚上10点左右来，逗留一个小时左右就离开。这个期间禁止其他的客人入内。

由于无法知道法泉的计划，受害者协会只能连日轮流监视。据大田原的调查，让法泉挥霍大笔金钱的女人叫真由美，是几个月前才来这里的新人，但真由美不是信徒。

从受害者协会开始监视后，法泉在“紫水晶”出现过两次。由总务会长江头以及多人的保镖跟随，虽然派头很大，但周围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就是法泉。

那天晚上，正好轮到山口值班，距上次出现已经过去了两周时间，估计最近他一定会出现的。

虽然已经两次监视到了法泉的行动，但还没有可以在媒体上公开发表的照片。山口真想拍下法泉和真由美亲热的照片，但始终没能抓住机会。

神谕天使的教主私下在银座享乐，这可是一条有价值的新闻。他拿着相机守候了将近两个小时，大约过了晚上10点，法泉的专车卡迪拉克停在了大厦的前面，司机拉开车门，被保镖簇拥着的法泉下车了，没有女人出来迎接他。

法泉进去后，山口又等待了一个半小时。平时一个小时就出来，今天晚上略迟一些。晚上11点半，保镖和江头先出来了，紧接着被年轻女人簇拥的法泉出现在门口，那个年轻的女人是真由美，二人看上去很亲密。

我妻用远视镜头拍摄，虽然是夜间，但灯火通明。正当我妻连续不停按下快门时，有一辆带有黑色车窗的汽车从法泉的专车旁擦过去。瞬间，闪过一道像闪光灯似的火光，又传来金属的撞击声，但是那辆汽车还是没停下飞快地开走了。

这期间，法泉也和保镖们一起钻进了车里，在真由美和妈妈桑的目送下，卡迪拉克离开了。

山口知道今天晚上自己拍到了有价值的照片。第二天，他看到了新闻报道，暴力团组长的汽车在银座被袭击，对立组织有街头巷战的危险趋势，警察出动了别动队。

组长被袭击的时间和地点正好与法泉从俱乐部出来的时间地点一致。

山口很惊讶，如果当时组长没有路过现场，那么子弹也许会射到了法泉的身上。山口为自己的推测惊呆了，难道那个刺客的目标不是组长，而是法泉？我妻自己检查着自己拍下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是贴着薄膜的那辆车的照片，因为车窗的颜色很深，看不清里面的人。袭击者怎么知道隐藏在里面的人是谁呢？另一张照片上的人是山口认识的，他就是在周刊杂志报道的照片中，出现在歌舞伎町饭店火灾现场的法泉的神卫队队长四谷正。

山口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关屋以及受害者协会的成员们。

“山口先生，按照你的推测，刺客一定是袭击法泉。”关屋说，其他的会员也点头同意。

山口的推测极大地鼓舞了受害者协会。会员们关心的下一个问题是，究竟是谁在袭击法泉。

“仇恨法泉的人不止是我们这些人，被他弄得家破人亡的人都在等待着复仇的机会啊。”关屋说。

“如果刺客的目标真是法泉，他还没有达到目的，今后还会袭击法泉。”大田原说。

“法泉好像什么也没发现。”山口说。

“那只是早晚的事。”

“如果他真的知道了，一定会加强身边的戒备，也许不会这么轻松地来银座了。”大田原说。

“不光如此，他一定会拼命地想找出刺客。”关屋看着房顶说，大家听了关屋带有暗示的话，都很吃惊。

教团肯定会把受害者协会列为头号嫌疑人，甚至警察、暴力团都会认为协会就是袭击的嫌疑人，受害者协会就会三面受“敌”。教团为了继续与社会为敌，也会加强其反社会的力量。

“各位，今后的这段时间，你们要多注意身边的动静，尽可能避免单独外出，夜间要锁好门，会员之间要经常联系。如果刺客的目标真是法泉，那他一定是对法泉、教团有着深仇大恨的人，但是受到法泉报复的我们是首当其冲，我们的对手是行动诡秘的邪教集团，为了我们的自身安全，大家必须加强团结。”关屋对大家交代着。由于这场意外事件，神谕天使和受害者协会将近面临正面的大决战。

“山口先生拍摄的照片里也许有关于刺客的线索。”

大田原提出。我妻受他的启发说：

“我认为如果刺客真是要袭击法泉，他一定在现场观察了很长的时间，所以不光是我的照片，其他值班人的照片里或许也有线索。”

大家的照片被收集到了一起。在众多的照片中，有一个人多次出现在镜头里。是30多岁的男人，好像是“紫水晶”的客人，多次拍摄到他在大厦的出口与俱乐部的女人们在一起。

如果他是常客，多次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在两张照片中，他所站的位置很奇怪。他在马路斜对面向大厦出口张望，视线盯着“紫水晶”，似乎在关注着什么。

“不像是在等女人。”大田原说。客人与店里的女人约好在店外等候也是常有的事。

“拍这张照片时，正好法泉把俱乐部包下来，其他的客人禁止进入，所以他不像是在等女人。”关屋说。

“果然，难道他就是刺客……”大家兴奋起来。

“不要这么快就下结论，刺客会不拿任何凶器，这么轻而易举就被拍下来吗？”关屋说。

“这个男人好像是俱乐部的客人，可以去俱乐部问一问。”山口提议说。

“俱乐部不会轻易地告诉别人客人的资料。如果我们向警察提供这张照片，会成为破案的线索。”

“关屋先生，打算把照片交给警察吗？”山口问道。

“不能这么简单地就亮出我们的底牌，我们也是来之不易啊，还是好好保管吧。如果装扮成客人去俱乐部，和女孩子亲热亲热，或许会查出这个人的来历。山口先生，你就扮成客人去‘紫水晶’调查调查吧。”关屋说。

“紫水晶”位于银座六号的圆柱型大厦，20坪的空间里巧妙地摆满了坐席，柔和的光线下，客人和女招待都被围在阴影里，整个气氛优雅和谐。

这里似乎聚集了所有的漂亮女人，尽管银座受到了经济衰退的影响，但这里依旧繁华，很少有人是单独走进银座的俱乐部的，他有点胆怯地站在门口，随着一句欢迎光临，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出来迎接他，这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她用亲切的笑脸看着山口。

“请进。”带他到了空座位，她那温柔的态度似乎知道山口是第一次来这里的客人，也表示她很有这方面的经验。

“初次见面，欢迎你。我是这家店的妈妈桑市毛京子。以后还请您多关照。”她拿出名片，柔软的身体贴过来。

这里有很多常客，但对于第一次来这里的山口来说，其他的客人大概都是这样被招待的。她一边陪着山口，一边向四周张望着。

妈妈桑只是把客人领到座位，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代替妈妈桑来陪他。她自报名字叫阿遥，她一点也不像是高级俱乐部的女招待，倒看上去像良家妇女一样。

山口觉得她就是自己要打探消息的合适人选。

“单独一人初次来这里的人可不多。”阿遥说。

“是别人介绍来的。”

“哦，是谁介绍的？”阿遥问。

“不知道他的名字。”

“啊？不知道名字？”

“好像是常在公司的附近的饭店、咖啡店遇到他，据说是从事广告业，他常谈起你们店，还说要带我来。但是最近突然见不到他了，好像是换工作了。我就留意着他说的这家店，终于忍不住自己来瞧瞧。”山口背诵着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虽然不怎么流畅，但阿遥似乎是相信了。

“哈哈，真高兴啊，给你介绍我们店的人究竟是谁呢？”阿遥似乎非常感兴趣。

“要是知道有今天，我先问问他的名字就好了。他是在午休时间和我在饭店、咖啡店常碰面的人，仅仅是谈话而已，虽然没有和他来往过，但我们的脾气合得来，就是这种关系。无论他是敌是友，他都是让人抱有好感的人。如果我们在同一家公司或是邻居，我们一定会成为亲密的朋友，但我却与他失之交臂、擦肩而过……”

“明白了，比起身边的朋友和熟人，你们相互有好感，本可以成为知心朋友却擦肩而过。像这样失去了可以成为亲密朋友的经历我也有过。”阿遥很赞同地说。二人根本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总之，就是他介绍我来的，当然不直接介绍。”

“不是直接介绍你就自己一个人来了，真有趣，到底是谁呢？”

“我有照片。”

“真的吗，快让我看看。”

山口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照片。阿遥只看了一眼。

“是影森先生。”

“影森？”

“是啊，现在不来了，但以前常来，是真由美的客人。”

“你陪过他吗？”

“我也陪过他几次，非常有风度，是位绅士，听说是大型出版社的董事……”

“大型出版社？这么一说，好像就在我公司的附近。真由美还在这里吗？”

“辞职了。”

“辞职？”

“你也知道吧，正好在我们店前发生了暴力团的争斗事件，报纸和电视都报道过了。暴力团老大的车在经过这座大厦前时，遭到了袭击。我们也正好在大厦前送客人，当时看到了火光，听见了什么声音，但根本没想到是枪声。后来才知道是暴力团老大的车被袭击，真是吓死人了，子弹也许会打到我们呢。那以后，真由美就马上辞职了。”阿遥想起那天的事情还不禁浑身发抖。

“你知道真由美辞职后去哪儿了吗？”

“她没和任何人说过她的新地址就辞职了，大家都说她是逃走了。”

“逃？为什么，不会是从影森那儿逃走吧？”

“不是。但我不能再和你多说了。”

“也是，我们毕竟是今晚第一次见面，我以后还会来的。”

“请你点我的名陪你。”

“那当然了。”

山口因为与阿遥是初次见面，就没有深问，如果以后熟悉起来，或许能告诉他真由美和影森的事情。今天的战绩已经不错了。

那以后，山口去过多次“紫水晶”，虽然花了很多钱，但渐渐地和阿遥亲密起来。她是个很有气质的女孩子，和山口非常投缘。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山口就有这个感觉。

连续去了几次后，两人变得很熟悉了。山口掌握了这样一个情报：新兴宗教神谕天使的教主神居法泉因迷上了真由美而不断地纠缠，真由美迫不得已才逃走。

他向受害者协会汇报了这一消息，但是有关照片中的男子，只知道他是常客，叫影森，其他的都查不到，连名字也很值得怀疑。真由美也是去向不明。

“如果真由美是逃走，神居法泉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地罢手。既然他这么痴迷真由美，就会动员教团的情报网来找出她的行踪。或许她和影森是同谋，如果二人合谋袭击法泉，动机是什么呢？”

“我们只推测是仇恨神谕天使的人所为，但这绝不是外行人干的，虽然因为偶然路过的暴力团车辆而失败了，但若是没有这个巧合，也许法泉就一命呜呼了。我们协会里肯定没有这样的专家，或许出于别的动机才袭击法泉的。”

“无论什么动机，只要他的目标是法泉，我们就不能忽视他的存在。影森也许还会在‘紫水晶’露面，你以后还要继续去监视，费用由我们的会费承担。”关屋听了山口的汇报做出了决定。

首要的威胁

1

夏居真由美又开始了白天的工作。

她的新居位于神奈川县附近，文化设施齐备，有很多名胜古迹，地势起伏，风景优美。虽然有人工开发的痕迹，但还保留着一些多摩时期的自然风景。

和所有的城市一样，这里到处是现代化的餐厅、咖啡店，熙熙攘攘。在僻静的小路旁是幽静的住宅区，四季鸟语花香。真由美非常喜欢这个小镇。

她又开始从事以前白天的工作。她的工作是只要有一台电脑就可以在任何地方开始工作，就像厨师凭一把菜刀闯天下一样。以前的老客户还和真由美保持着联系，也都希望她继续这份工作，所以她很快就可以步入了正轨。

签约时，她只需要给供应商提供一张CD光盘。供应商有保守秘密的义务，不会公开对方的地址、姓名。搬家时，只要不去居民管理处登记，一般查不到她的行踪。

如果被职业人员追踪，一般只能查到所居住的区、市、节、村，即便法泉身边有职业专家的话也查不到她的具体地址。

电脑制作设计出来的色彩和实际的色彩有很大的不同，她必须亲自和客户协商。除此之外，还必须外出购物、美容。人类需要社会性的生活，不可能像隐者一样完全封闭自己，但对于真由美来说，在某种程度上有一定的危险性。

真由美很乐观，神谕天使的情报网不会找到她的新居。工作顺利地展开了，生活也因此宽裕起来。她已经适应了在新的城市的新生活，戒备渐渐放松了，外出的次数增多了。自己又没有做坏事，不应该出逃。这一切不过是法泉的单相思而已。自己不仅没有从法泉那里得到任何的好处，反而为了他放弃了喜爱的银座生活。

在这座城市里，到处是银座看不见的温罄的空气、小鸟的鸣叫、四季的花香。工作疲劳时，她就去周围散步。渐渐地扩大了活动的范围，甚至参观了市内的美术馆和博物馆。

小小的美术馆给调色师的工作带来了新的灵感，真由美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非常满足。

走累了，她会去街边的咖啡馆和茶馆休息。那里有很多常客，去的次数多了，大家都彼此相互打招呼。

真由美从未有过这样的惬意的生活。以前每天在城市的办公室上班，与很多的人交流。去银座工作后，每晚要接待形形色色的客人，那些客人都是陌生人，而且彼此还是商业关系，所以经常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

这个小城市让她从高度的紧张中解脱出来。即使面对陌生人，彼此也都是自由平等的关系。这座城市让真由美得到了身心的解放。

不知不觉地她渐渐忘记了神居法泉的存在，而惟有朝仓让她永生难忘。他只和真由美联系过一次，以后就渺无音讯了。真由美多次拨打他的行动电话，只能听到机器的机械应答。

真由美给他留言他也没有任何的回应，但真由美坚信，朝仓一定听到了她的声音，或许是她单相思，但她还是执着地不断给他留言。当然他还是音信皆无。

真由美是把朝仓视为自己的恩人，她难以抑制自己的思慕之情。但是对于朝仓来说，他仅仅是一个过路人吗？

真由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决定无论如何要再见他一次。她在留言里留下了约会的时间和地点。不管他是否来，自己都要去等他。

到了约定的那天，真由美在指定的咖啡店等候着。约定的时间过去了，朝仓没有出现。等了一个小时，真由美才离开。尽管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不会来，可心里还是很失望。

出了咖啡店，她还恋恋不舍，万一是他迟到了呢。她在咖啡店门前徘徊着。

她只顾寻找朝仓的身影，没料到突然有两个人影向她扑过来。二人从左右把她夹住，问道：“是夏居真由美吗？”

真由美被这意外的事件惊呆了，毫无防备。她不由自主地回答说。

“请来一下。”说话间她的胳臂被抓住了，一台奔驰车悄声地开过来。

“你们要干什么，快走开！”真由美本能地感觉到危险降临了，她使劲挣扎着。奔驰的车门开了，车里跳出的男人和刚才的两个人一起强行往车里推她。

眼看着真由美被3个强大的男人推进车里，她明白了，这是神居法泉的打手。

“救命！”她想大声地喊，可是惊恐得已经喊不出来了。因为适应了新的生活才放松了警惕而忽视了神谕天使的天罗地网。到处都有神谕天使的耳目。她停止了反抗。

正在这紧要关头，从暗中飞来了黑色的石子，把3个打手打了个趔趄。3人赶紧应战，从黑暗中冲出了一个男人，把3人扑倒在地。没等他们起来，这个男人使劲拉住还处于惊恐状态的真由美：“快跑！”

这是朝仓的声音。她被朝仓拉着跑出来，后面传来了打手追赶的声音，由于他们刚才被朝仓伏击。脚步还是慢了。真由美和朝仓跑到旁边的小胡同里，又拐了几条小路，来到了一个小神社的前面。朝仓的车就停在那里。

终于到了安全区，朝仓停下了脚步。

“没事了。但这里还是危险啊。”朝仓气喘吁吁地说。

“是。”真由美忘记了刚才被绑架的恐怖，她为能再次见到朝仓而欣喜若狂。

“这个社会还不安宁，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朝仓说。

“你是指神谕天使吗？”

不安宁的社会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如果朝仓是暗示她要防备神谕天使的危险，那就表明他和神谕天使有某种关系。

真由美曾怀疑袭击暴力团组长事件就是朝仓所为，但今天他警告自己要警惕教团的危险性，说明自己的怀疑不准确。

“可能已经查到了你的住址，你最好不要再回去了。”朝仓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

“那可不好办，电脑里有我工作的全部资料。”没有电脑就没有办法再工作了。

“把钥匙给我，我见机行事，把你的东西取回来。总之，你今天晚上必须另外找地方了。”

朝仓好像要给她找饭店住下来。真由美推测，他是按约定的时间见她，才得知她已经落在神谕天使的包围中而奋不顾身地救她。

“也许饭店也有神谕天使的信徒。”

原来她只是在电脑或所在的城市上做了保密工作，却没料到对方连她的地址都已经查出来了。或许是外出时，在什么地方被信徒看到。这么一想，她马上觉得自己一个人住在饭店也更恐惧。

“是啊，那里也危险。”朝仓仰望着天空思索着什么。

“我想问句多余的话，你有家人吗？”真由美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我是一个人。”朝仓的视线转向了真由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他的眼神依旧没变，他们在山上邂逅时，他就是用深邃的目光遥望着远方，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有一个过分的请求，在我找到房子之前，能否在你家给我留一席安身之地？”事后，真由美感觉当时冷汗都出来了。但朝仓没有吃惊。

“我也想过。但我家很简陋，在你找到安身地之前，如果你愿意可以住下。这也是我们的缘分吧。我如果不管你，就是画龙不点睛了。”此时，朝仓在今天晚上才第一次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这是朝仓第二次从危难中把真由美救出来。在北阿尔卑斯山初次相遇以来，真由美只有在梦中才能表达自己对他的无限思念之情，而今天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

这也多亏了神居法泉，真由美兴奋得要感谢刚才那几个追捕她的打手了。

朝仓家在奥泽九品佛附近一个小巧别致的高级公寓里，二居室的房子对一个单身男人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虽说是单身男人的家，却整理得干干净净。家具、日用品都摆放得错落有致，整洁利落。家具和日用品也只是生活必需品，所以二居室的房子显得很空旷，没有一丝女人的气息。

墙上挂满了大山的照片，好像也有外国的。照片是这个家惟一的装饰品。

“这些照片都是你照的吗？”真由美好像站在山岳摄影展面前一样，到处张望着。

“这里没有别人的作品。”朝仓说。

真由美想起了在北阿尔卑斯山的恐怖经历，那巨大的山体气势汹汹地像要把她吞进去。如果这些照片都是朝仓拍摄的，说明了他不是普通的登山爱好者。

“请你住在这个房间，床单是刚换的，浴室在那边。请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基本的替换衣服和化妆品，我帮你准备好。”朝仓说。真由美穿着外出的衣服，除了皮包和一些钱以外什么都没带出来。

“你在哪儿休息呢？”这里似乎没有朝仓住的地方了。

“请不要担心，起居室的沙发就是床。在山上我已经习惯了，在哪儿都能入睡。你饿了吧。这里虽然没有饭店的东西那么好吃，是我亲自做的，你稍等一会儿。”真由美马上觉得胃里已经空了。刚才在饭店等朝仓时，点了很多饭莱，但根本没有心情吃饭。

朝仓在厨房忙着，真由美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一转眼的工夫，就像变魔术一样，在桌上摆着意大利面条、汤、海鲜沙拉和葡萄酒。

朝仓请真由美坐在桌前，她先吃了一口意大利面，不由得大吃一惊。面条的软硬程度恰到好处，略微带点蒜味，地道的味道连专家都会相形见绌。汤当然也很合口，海鲜沙拉是用美味的螃蟹罐头做的。朝仓启开了酒瓶，把冰镇过的法国葡萄酒倒进了真由美的杯子。

“为了你的平安干杯！”朝仓举起了酒杯，二人把酒杯碰到了一起。

“简直像做梦一样。”真由美只喝了一口酒就陶醉了，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处于神谕天使的追捕中。

“今天晚上你可以放心地好好睡觉。只要在这里，你就是安全的。”朝仓向她保证说。真由美注意到了他所说的安全的另外含义。一个年轻女人躲藏在单身男人的房间里。对真由美来说，在内心还有某种期待。朝仓是两次救她性命的恩人，她向朝仓寻求保护，其实就是以身相许的暗示。

朝仓不可能没有感觉。但他还是表明这里是安全的，或许也是在暗示他没有男人的欲望。

“今天你一定很累，赶紧冲澡吧。浴衣和毛巾都准备好了。请你安心地休息吧。”吃完饭，朝仓说着就站了起来。真由美洗完之后也躺在床上休息了。朝仓走进旁边的房间，累得很快就熟睡了。

第二天早晨她一睁开眼睛，发现外面已经大亮了。刚一起床，厨房传来了朝仓的声音。

“你醒了吧，早上好。早饭已经做好了，你什么时候吃都可以。我要出去一会儿，谁来你都不能开门。”朝仓在门外说着就出去了。

梳洗打扮后，真由美来到了厨房，桌子上有刚烤好的面包、煎鸡蛋、橘子汁，杯子里还有牛奶。朝仓主动为自己做饭，真由美感到过意不去。

因为昨晚放松地睡了一觉，今天身心都感到清爽。昨晚的事简直就像在梦中一样，看到自己就身处朝仓的家，她才相信这不是梦。

真由美开始吃朝仓为她特意做的早饭，虽然一个人有点寂寞，但是吃得很香甜。

朝仓能把自己的家交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真由美感到这是朝仓对自己的信赖。但是自己也完全不了解朝仓的任何事情。他曾说过，他的灵魂在大山里，在山下他只是一个戴着面具的影子。但是就连这模糊的影子真由美也一点都不了解。她惟一知道的是，他的敌人是神居法泉和神谕天使，这些人也是真由美的敌人。

昨天看见他在一瞬间就打倒了教团的打手，那敏捷的身手决非常人可比。如果他和上次的袭击事件有关系，那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快到中午时朝仓回来了。真由美没想到他把自己的电脑、银行存折、衣服、生活用品全都取回来了。

“天哪，你拿这么多东西回来。”真由美很吃惊，她想起来了是昨晚把钥匙交给了朝仓，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把东西取回来了。

“你家周围没有发现教团的迹象，但最好还是不要回去，你可以安心在这里住下去。”朝仓毫无表情地说。

真由美和朝仓开始了奇妙的同居生活。朝仓非常具有绅士风度，从不踏进真由美房间一步。他们都了解两个成年男女之间的默契关系，但朝仓绝不冲破那最后一道防线。但是这并不意味他对真由美没有好感，否则的话，他是不会让真由美和自己一起生活的。

（他是在同情我？）

真由美怀疑地想，难道是事已至此不得不把自己藏起来吗？想到这儿，真由美的心里好像被堵住了一样。朝仓只是因为同情她而迫不得已，而真由美只是一厢情愿。但是，一个男人是不会仅仅因为同情而把一个年轻女人藏在自己家里的。

虽然他在山上救了自己，但也仅仅是见过一次的陌生人，按常理是不应该请他留下自己的。虽然不知道朝仓的具体年龄，但看上去与真由美不是相差很多。一对年轻的男女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相安无事未免有点不自然。

但是，朝仓从不进入真由美的房间，不是朝仓对她漠不关心，应该是在他的心里有一道牢固的防线，或许这道防线是来自于他心底的创伤。真由美不了解他所承受过的伤害，心里充满了焦灼感。

朝仓白天几乎都不在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早饭一般是和真由美一起吃，出去之后，回来的时间都不固定。即使是深夜他也一定会回来的。早上离家的时间比一般的公司职员晚，没有规律，难以判断他的职业。他的生活虽谈不上很富有但也决不是贫困。

一天晚上，朝仓很晚才回來，真由美发现他的衣服上一些血迹，胳膊有一点轻伤，朝仓说是因为喝醉了在车站的楼梯上摔了。

但是怎么看都不像是摔伤。在那么危险的大山上都可以箭步如飞，怎么会在楼梯跌倒呢？过了一会儿，真由美又发现了令人恐怖的东西。朝仓在换衣服时，背对着真由美，悄悄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了壁橱里。这一切都反射在窗户的玻璃上。真由美从窗户的玻璃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切，那个东西是枪。

一般的市民是不会有枪支的。如果只是玩具枪的话，是不会偷偷摸摸地怕被真由美发现。

真由美可以确信，朝仓就是枪击事件的犯人，而且他的目标是法泉。虽然不知道他袭击的原因，但可以肯定他是在瞄准法泉。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在法泉出现的地方再次遇到朝仓。他袭击法泉是因为神谕天使就是他的敌人。

朝仓似乎没有同伴，单身与号称拥有百万信徒的庞大教团战斗，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真由美没有透露看见枪的秘密，也没有追问他的底细。她害怕这样做会失去目前的平安生活。

真由美和朝仓一起生活一个月后的一天，他突然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如果我突然没有回来的话，你马上离开。这些钱不是很多，但也够你生活，请你收下。”

“你为什么这么说，什么突然不回来，我不喜欢你这么说。”真由美抗议地说。

“我只是说万一。现在这样的社会什么事情都可能遇到，比如交通事故啊，意外伤害啊，犯罪啊……”

“别说那样不吉祥的话。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也会遇到的。”

“你在家里，遇到危险的概率小。”

“不，是一样的。有可能发生地震火灾，或是遇到强盗，甚至是神居法泉的打手追到这里。”真由美回答道。

“你说得对。我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朝仓道歉说。真由美确信朝仓做的事一定是在冒着性命之险。朝仓是因为自己每天都处在危险之中才没有碰真由美。他身边那道无形的防线或许就是因为他随时要决一死战。

2

法泉被激怒了。教团的情报网好不容易才找到真由美，却被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横刀救走了。

受过训练的神卫队员和司机4个人都敌不过这个意外的对手而毫无还手之能。但是他生气也无济于事。

以前法泉只是单方面迷恋真由美，她当然有权力表示拒绝而出走。但法泉一直郁闷不乐而耿耿于怀，因为这件事严重地损害了他作为教主的权威和尊严。

不把真由美带回来，他的威信就受到了挫伤。法泉的亲信们也正在研究那个把真由美夺走的人的来历。

这段时间，他的亲信们开始怀疑上次的枪击的事件不是暴力团的火并，而是针对法泉的暗杀行动。

在暴力团内部也有神谕天使的信徒，据他们说目前其内部没有对立和争斗的迹象，所以不应该有人要暗杀组长。谁要是想要组长的性命，那么整个暴力团就有全体灭亡的可能，因为没有人敢冒这个风险。

袭击事件发生时，法泉就在旁边。当时如果不是恰好暴力团组长的汽车开过来，子弹可能正好击中法泉。

袭击法泉最大的嫌疑对象是右翼的受害者协会。教团内部开始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袭击事件，而正在这时发生了真由美被身份不明者夺走的事件，所以亲信们推测那个第三者是受害者协会的成员。

“如果真是他们的会员，我觉得还有点疑问。”总务会长江头说。

“为什么？”

“如果是他们的会员，他的武功过于高强了。而且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教主和真由美的关系。即使是知道，这也不是他们应该插手的事情。那个身份不明的人一直在保护真由美，如果他真是协会的人，那么协会为什么要保护真由美？教主与真由美之间毕竟是私人问题，和协会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真由美是受害者协会的成员。”神卫队长四谷正说。当时他不在真由美被抢走的现场，但作为队长他已经很丢面子了。

“四谷君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们教团的第一教义就是把人类从这个邪恶的世界拯救出来，大家都在感谢我们教团，怎么会有受害者呢？那些自称受害者的人不过是被邪恶蒙蔽的小人而已。”江头责备地说。

“我失言了。如果真由美是那个被邪恶玷污而自称受害者协会的同伙呢？”四谷的话里另有含义。

如果受害者协会得知法泉经常出入“紫水晶”，就有可能派真由美潜伏下来。或许因为暗杀失败了，真由美才逃走的。

“大家回忆一下事件发生时的场面，当时教主和真由美紧挨在一起，所以不论多么优秀的枪手，如果想射击教主就有可能也打着真由美。”

“如果真由美知道现场有枪手呢？”四谷反问道。优秀的枪手就有一枪命中的自信。

两派各执一词，难以定论。但是受害者协会的嫌疑最大。按江头的观点，除了受害者协会，可能还有另外的线索也在暗杀法泉。虽然江头信誓旦旦地说没有任何的受害者，但是随着教团势力的扩大，反对教团的呼声也日益高涨。

因此，在以法泉为首的教团最高层干部会议上，也就是御前会议决定要采取针对反神谕天使（受害者协会）的应对措施，并查明上次的袭击事件以及抢走真由美的那个身份不明者的来历。

如果袭击的目标是法泉，犯人还没有达到目的，所以要进一步加强法泉周围的保卫工作。

3

法泉只是暂时控制自己的情欲，等事情稍有平息后，又准备去“紫水晶”。虽然真由美不在，但千春还在。与迷恋真由美不同，千春也有着别样的风情能给他带来新鲜的刺激感，这些是后宫的神女们所不具备的。

江头和四谷等头目虽然很为难，但不敢违背法泉的意志。四谷带领手下的最精锐神卫队担任法泉的警卫。

江头在法泉的专用车上又加装了防弹设备，进岀“紫水晶”时由身着防弹背心的神卫队寸步不离地护卫着。让手下如此大动干戈，法泉还是决定去银座享乐。

法泉不仅是因为喜欢千春，他也很喜欢银座的气氛。平时在教团内部总是道貌岸然地为信徒们说法，身心处于紧张状态，他需要释放自己的情绪。

“教主好像又和千春恢复关系了。”阿遥悄悄地告诉我妻。

“教主以前曾移情真由美，真由美辞职后，他又和千春好了。”

“就是说，法泉教主还要来店里？”

“是啊，虽然真由美不在，他来得少了，但他还是很迷恋千春。”

“看来高贵的教主也难以抵挡女人的魅力啊。”

“当然了，在信徒面前摆出一副神圣的样子。但是他迷恋真由美和千春的那副色迷迷的样子恐怕是不敢让信徒们看到的。”

“我倒想看看。”

“那可不行，教主一来就把俱乐部全包下来，其他的客人一律不许入内。”

“能把‘紫水晶’包下来那可真是一掷千金啊。”

“全都是信徒们的钱财啊。所以我根本不信教。”

“不是所有的宗教都这样吧。”

“但是，所有宗教的上层人物都这样生活。一边向信徒宣扬来世的幸福，一边却自己在现世过着奢侈的生活。”

“阿遥你是根本没看上神居法泉啊。”

“还是真由美伟大啊。如果是我被那样追捕早就投降了。真由美最后还是没有屈服啊。”

“我真想见见真由美啊。”

“你可不。你可不能朝三暮四啊。”阿遥笑着瞪着他。

“你是在嫉妒吧。”山口有点慌张。失去妻子后他还从未接触过其他的女人。虽然他还在壮年，但已经没有欲望了。刚才阿遥那娇嗔的一眼，使他那埋藏已久的男人的本能又蠢蠢欲动了。我妻觉得很狼狈。

“以后我还会看着你的。”阿遥那脉脉含情的眼神似乎在挑逗他，又好像在戏弄他。

“不许嘲笑大人。”山口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之所以来“紫水晶”不是为了寻找女人。但是随着与阿遥渐渐地亲密，曾经被妻子冷落的心又开始灼热起来。

“你也不安全啊，说不定什么时候教主就会注意你的。”

“真可怕，我可不像真由美和千春那么伟大。”阿遥好像真的害怕一样地说。

“他又不会吃了你，用不着那么害怕。”

“当然可怕了，教主和神谕天使的人都可怕。糟了，我不能背后谈论这么重要的客人。”

“没关系，神谕天使确实很可怕。但是更可怕的是人们都不了解他们的可怕之处。刚才你说想让信徒们看看法泉的丑态，我也想看。”

“好吧，等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就悄悄地告诉你。”阿遥的话让山口感到很意外。

“他不是包场吗？”

“如果你在附近等着就可以看见教主的脸。但是有很多保镖在他四周，你不可能靠近。”

“我真想看啊。你悄悄地和我联系吧。”

“好。不过，你得给我送厚礼啊。”

“你希望得到什么礼物？”

“我在逗你啊，你来我们店里指名让我陪你这就足够了。我们也可以在店外见面啊。”阿遥在渐渐地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不久，阿遥和他联系了。

“教主明后天晚上要来。大概在晚上9点左右，他预约了一个小时。如果你在附近等候，就可以看见教主的尊容了。但我可是想看见你啊，教主回去后，你一定要来找我。”阿遥好像撒娇似的说。

两天后，山口去了“紫水晶”的附近。他事先从阿遥那听说四周会戒备森严，所以提前一小时达到，但“紫水晶”所在的大楼附近已经有很多好像是神卫队的保镖们在四处张望了。如果他要靠近，马上就会被警告。

他走进了一家可以看见“紫水晶”的咖啡店，大吃一惊。这里也有两个似乎是保镖的人，也许还有。他们都坐在能看清对面大楼出入口的座位上，紧张地张望着。不用说，店里面更是戒备森严。

这家咖啡店也是他们的观察点，山口只好离开这里。现在正是银座的黄金时间，在繁华的霓虹灯下，衣冠楚楚的人群熙熙攘攘。

尽管他们都担负着不同的人生重担，却仍显示出一副富有和快乐的表情，漫步在银座的大街上。大概在别人的眼里我妻也是如此吧。因为四周都是法泉的手下，他不能在“紫水晶”附近逗留。

按阿遥通知他的时间，他在10点左右回到“紫水晶”。如果这个时间法泉不出来他也就死心了。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偷拍到法泉的脸，他把带有变焦镜头的相机藏在手里，慢慢溜达回到了“紫水晶”。

偷拍的对象不光是法泉，他都想知道所有注意法泉动向的人。可能在这个时间里，他们都在“紫水晶”的四周布下埋伏，他准备拍下附近的动静。他四处寻找影森却没有发现。

当他走到“紫水晶”附近时，大厦前已经有很多人了。车队前后夹着法泉的专用车过来了，把其他的车辆挤在了一旁。正是拍照的好机会。

法泉和千春被保镖簇拥着和店里的其他人出来了，保镖警惕地环顾四周，根本没有偷拍的机会。行人都注视招摇的法泉，我妻赶紧混入人群，这样可以仔细地观察法泉。

这是个毫无特征的矮小、面部浮肿的男人，如果在街上擦肩而过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令人难以置信他就是拥有百万教徒的新兴宗教的教主。

法泉依依不舍地握住千春的手，钻进了汽车。随后，大批车队也离开了。

山口好不容易把相机对准了车队的背影。同时，在别的方向也有闪光灯在闪烁。大概也有人在等待着机会吧。

山口寻找着拍摄者，由于对方也混在人群里，没有找到。

4

警视厅开始怀疑袭击暴力团组长事件的真正目标是神居法泉，所以一直在注意法泉的行动。据跟踪人员报告，上次事件后法泉一直按兵不动，稍微平息后又开始在晚上出入于银座。警视厅在“紫水晶”四周安装了4台摄像机连续拍摄。

在分析法泉出入于“紫水晶”那晚的录像上，浮出了两个可疑人物。不像是法泉的保镖或信徒，他们在大厦附近多次拍照。除了这二人外，再没有其他的摄影者了。画面上都是在现场工作的人、居民、邮件报纸投递员等固定的来往者。

被跟踪的这二人不属于上述人，是临时过路人。警视厅开始跟踪这二人。

其中一人的来历很快就查清了。山口直也，四十五岁，公司职员。最近妻子在歌舞伎街的饭店火灾中被烧死。随着进一步的调查，得知他是神谕天使受害者协会的成员。

另外一个人的调查却很艰难。他警惕性很高，多次甩掉了跟踪人员，最后查明他走进了新宿西口的中部大厦。中部大厦是中村俊英的中部集团所属，难以确定他在大厦的什么地方。根据他老练地摆脱跟踪人员的行动，可以判断他是职业老手。

这时，警察也得到了可靠的情报，中部俊英的长女耀子加入了神谕天使。负责法泉动向的搜查四课和一课紧张起来。

如果耀子是信徒，而在法泉常去的俱乐部周围出现的可疑人物又走进了中部大厦，这一切有点不可思议。如果那个人与教团有关系，又为什么要避开法泉的卫队呢？如果是在暗中保护法泉，在法泉没出现在“紫水晶”的时候，他也被监视录像拍摄到了。

虽然山口也被拍到了，但他很明显是事先掌握了法泉的行踪而埋伏在那里的。如果另一个可疑人物也是埋伏在那里等候法泉，那他就是法泉的敌人。既然是法泉的敌人又为什么出现在信徒中部耀子家的大厦呢？

“听说中部俊英是无神论者，他只相信数字，他认为神佛只能让人类变得更懒惰，向神佛祈祷就是想不付出任何辛苦或是想用最小的努力换取最大的回报。如果向神佛祈祷可以实现一切愿望，人世间也就不存在辛苦了。如果有祈祷的时间还不如做点有用的事。我曾读过中部写的文章。女儿加入神谕天使，对中部来说应该是最苦恼的事。”搜查一课的栋居说。

“也就是说，那个可疑人物是中部的手下了？”那须警部揣测着栋居的话。

“我觉得这样的推测有一定的道理。”

“未必，中部大厦里有20多家中部集团的公司，也有中部参股的金融机构，所以不能因此而断定这个可疑人物进了中部大厦就是与中部俊英有关系。”山路提出异议。

“有这个可能。神谕天使要求信徒毫无保留地奉献，耀子信教后，他们可以得到其父俊英的巨大财产。俊英知道女儿入教，难道会拱手相让自己的财产吗？为了切断女儿和教团的关系，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的。”

“这可是个跳跃性的思维啊。宪法保护信教自由，父母不应该干涉。”

“宪法保护的是信教的自由，而不是掠夺财产的自由。耀子已经结婚了，她的孩子有可能是俊英的继承人。耀子信教，自己的财产和事业就有被神谕天使篡夺的危险。对俊英来说，保护自己的财产和事业不是妨碍信教的自由，而是正当防卫。”

“你的联想未免太丰富了。”山路冷笑着说。

“听说法泉把自己看上的女人都封为神女围在自己的周围。对于耀子入教，法泉不能不考虑中部俊英的存在吧。如果法泉真正的目标是俊英，他就会把耀子封为神女来确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

“耀子已经结婚了吗？”

“法泉是不会考虑这些的。按教团的观点，世界已经被邪恶所玷污，从邪恶中觉醒的神女与教主的关系应该优先于夫妻关系。信仰应该高于法律、真理、习惯和世上的一切法则。”

“对于耀子的丈夫来说，法泉不就是头号威胁吗？”

那须听着二人的争论，他比较赞同栋居的观点。

“中部耀子的丈夫菊川隆一原来是大型旅行社的职员，被中部看中才与耀子结婚。同行都说他是幸运儿，但充其量也不过是匹种马。种马的代价是集团的核心产业、皇宫饭店营业部副部长的职位。所以对隆一来说，法泉是与自己妻子私通的敌人，又是自己的威胁。那个可疑人物也有可能是隆一的眼目。”搜查四课的南部又扩大了栋居的观点。

山路的反对意见反倒挖出了中部俊英、菊川隆一和神居法泉之间的利害关系这一重大线索。如果可疑人物是中部俊英和隆一的手下，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切断法泉和耀子的关系。最直接的强硬手段就是彻底铲除法泉。

如果法泉死了，至少是消除了俊英和隆一的威胁。即使耀子不是法泉的神女，但对法泉来说她也是一块肥肉，肥肉越大越能吊起他的食欲。

警视厅怀疑那个可疑人物和我妻直也就是枪击事件的犯人。但是，我妻直也不可能有枪，他既没有射击的经历，也没有持枪许可证。而分析那个刺客的手法，其背景一定与枪有关系。

最后警视厅确认那个可疑人物就是枪击事件的最大嫌疑人，对山口只进行监视。

种马的烙印

1

耀子的行为举止已经到了旁若无人的地步了，现在，新婚夫妇的新居已经成为了神谕天使的一个活动地点了。信徒们常来常往，甚至住在这里。耀子常常被众多的信徒包围着。

教团的信徒分两种，一是在入教的同时搬入集体生活区，被称为出家信徒；另一种是还住在自己家的居家信徒。而耀子把自己的家当做教团的集体生活区，也可以说是出家信徒。

隆一虽然是她的丈夫，但是不仅不能和耀子说话，想接近她都很难。

耀子虽然入教的时间不长，但是作为神女似乎在教团居于很高的地位。她已经是法泉的神女，她的地位是以背叛丈夫为代价换取的，耀子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背叛行为。

但是耀子的地位似乎不仅因为她是神女，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父亲的名声显赫的光环。

尽管耀子对隆一很冷淡，但隆一始终稳坐在丈夫的位置上。因为有俊英做后台，隆一才敢如此强硬。教团的信徒们也不能强行把隆一赶走。

现在隆一不能像前几晚那样强行占有耀子，因为有信徒守在她的旁边，夜间也有不睡觉的人看守。

夫妻生活已经彻底没有了，隆一也失去了自己的正常生活。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家已经被信徒们占据，因为有家里的实际户主耀子的允许，所以也不能去控告他们私闯民宅或霸占他人房产。

目前还没有闯入他的房间，但是白天他不在家时，也只能任凭他们的所为了。

耀子被信徒包围着像女王一样高傲。他们中间有厨师，负责给那些信徒做饭。节假日，家中信徒的人数就更多了。只有在他们护送耀子外出时，隆一才能短暂地独居自己的家。

隆一把耀子的情况逐一向俊英做了汇报，俊英紧锁眉头。

“他们的强大势力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们集团内部也有可能隐藏着信徒，一些有实权的政治家也和他们联手。决不能让你亲自出马与信徒为敌，不然他们会对你不利的。现在我们不能操之过急，要以静制动。”隆一第一次向他汇报时，他曾说过要妥善处理。今天的话再次表明了他的态度。

俊英对教团目前的状况进行了详细的调查，从而明确得知教团不是容易对付的敌对势力。目前，耀子只是被下层信徒所守护，自身的安全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事态的发展已经不允许俊英他们坐观静望了。来往于耀子家的信徒们突然处于了紧张慌乱的状态。一天在餐厅里，好久不见的耀子一反常态地问：“下个星期天你是准备去打高尔夫吧？”

隆一觉得她的话很奇怪，妻子平素一向不关心他的行动，今天却问起星期天的安排。大概是星期天他在家会不方便，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隆一很吃惊。以前也曾发生过法泉为了见耀子要访问他们的新居，但是隆一执意不肯离家，还在法泉访问之前强行与耀子发生了关系，所以法泉的访问不得不取消了。

那以后，法泉似乎已经死心了，但最近又开始蠢蠢欲动，对法泉来说访问在家的女信徒家似乎就是他的特殊爱好。

隆一不怀好意地说：“我没有打高尔夫啊什么的需要外出的事，我只打算在家里悠闲地看看书。”

他做出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耀子的脸上马上感到很为难似的说：“星期天在家里要召开这个教区的集会，有很多信徒参加，我怕给你添麻烦。”

她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隆一想说你已经给我添麻烦了。

“又不是在我的房间集会，好不容易赶上星期天什么安排都没有，我只想轻松地在家呆着。你不要考虑我，集会也好宴会也好，你随便。”

虽然他是种马，不，正因为他是种马，就有在田里播种的责任。淫祠邪教之徒休想让我的田地荒废。

“这个家是我父亲为我盖的，难道你就不能给我一天的自由吗？”话还是以前的话，但语气柔和多了。

“你有充分自由的使用权啊，但是，父亲可不是为了你一个人盖了这所房子，是为了你和我。”

“他是我的父亲，不是你的，当然是为了我盖的。”

“好啊，你不用求我，去求你父亲吧。如果父亲让我星期天不在家，我可以马上就离开。”

请求俊英这句话，击中了耀子的弱点。看着她的脸上那踌躇的表情，隆一断定一定是法泉要来访问。

耀子是否有丈夫与法泉没有任何关系，神女就是他的女人。隆一一想到这一点心里就怒火中烧，法泉还没有彻底夺走自己的妻子，他不是访问住家神女的家，是公然地要夺走耀子、霸占他们的新居、把这里变成自己的后宫，难道这世界上还有这么愚蠢的丈夫吗？

如果默认这些所作所为，就是放弃了做丈夫的权利，就等于失去了男人的尊严。

隆一把怒火压在心里，向俊英汇报了这件事，俊英对他们的新居将要变成后宫也感到很吃惊。

听完了汇报，俊英说：“耀子已经完全被邪教控制了，那件事就交给我。”

隆一问：“那天我可以呆在家里吗？”

“法泉不会来的。”俊英心不在焉地笑着，微笑的背后隐藏着令人畏惧的意念，隆一不由得感到后背发凉。

星期天就要到了，教团干部模样的人预先来家里检查，和以前相比更加戒备森严。看着他们兴师动众的样子，隆一觉得自己果然猜中了。

毫无疑问，神居法泉就是要把中部夫妇的新居变成自己的后宫。但是隆一知道，星期天正好是耀子的“安全期”。

虽然这件事已经完全委托给了俊英，但随着星期天的到来，隆一的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耀子和教团的干部们对隆一坚持不离开家的行为感到很为难，总不能把耀子的丈夫赶走吧。这里虽然是新居，对新婚夫妇来说很奢华，但却不是很宽敞。

如果法泉和隆一碰到了一起，干部们就无法对法泉交代。原本可以把集会的地点设在其他的场所，但法泉坚持在耀子家。

教团放弃了把隆一赶走的打算，准备把他封闭在房间里。法泉来访时，由信徒看守一步也不准他离开自己的房间。

在自己的家里，任凭不知好歹的教团信徒自由地出入，又只能嫉妒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他人霸占，自己的家不是已经完全成为了后宫吗。自己毫无反抗的能力，只能把一切托付给岳父。作为男人，作为丈夫都是莫大的耻辱。

现在他惟一的反抗就是赖坐在自己家中不走，但内心里却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隆一自嘲地想：这就是被众人羡慕的幸运男人的真实一面啊。

在法泉访问前两天的周五夜里，发生了一件事。为了向耀子以及教团反抗，隆一每天都按时回家。那天他刚入睡，突然感到家里有异常的动静，他马上醒了。

院子的角落里有亮光，传来一股焦糊的气味。远处的警笛声也越来越近，他马上明白了是火灾。

隆一马上从床上跳起冲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有一个活动房仓库，里边是脚手架、梯子、洒水机、割草机等园艺工具，仓库冒出了红色的火焰。

因为家里没有园艺工人，所以没及时发现火情。院子里有几个信徒惊慌地走来走去，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隆一取出了家中的灭火器，冲到起火处，但由于慌乱怎么也不会使用灭火器。在他惊慌失措的时候，消防车赶到了，瞬间就把火扑灭了。仓库只被烧毁了一半，还不是很严重，隆一放心了。随后，接受了消防和警察的严格询问。由于仓库不是容易着火的地方，所以怀疑为故意纵火，在火灾现场发现了易燃的油性液体，所以应该是罪犯潜入院内故意纵火。

“你有什么仇人吗？”警察一问，隆一很吃惊。

难道这场火灾是中部俊英授意的吗？因为火势不大，很快就扑灭了。但法泉肯定会因此取消这次访问，即使他还坚持来访，手下的亲信也会劝阻他的。

警察知道这家主人的底细，所以怀疑在这场小火灾的背后肯定另有隐情：

如果是因为仇恨纵火，为什么不去烧房子，而只是点燃了角落里的仓库呢？隆一确信这一切都是俊英指使的。

他深深感到了俊英的用心良苦，首先是常人难以想到的放火，其次要选择在没有风的夜里，在自己亲生女儿夫妇的新居放火。

虽然是“安全放火”，但也难以保证是绝对的安全，飞散的火星不知道会落到哪里，但俊英还是不顾一切在女儿家放火，可见他是一个意志多么坚强的人。

与俊英的设计一致，果然，星期天法泉没有来访问，从星期六起那些慌慌张张的信徒就不见踪影了。星期天家里只有夫妇二人和佣人，是名副其实的安静假日。

因火灾事件，神女家已被消防和警察调查，法泉取消了访问的计划，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来了。虽然只是一场小火灾，但法泉不可能去暗藏着火灾等危险的神女家。

星期天的晚上，隆一再次强行与妻子发生关系，或许是因法泉取消了来访的计划，耀子心里很坦然，所以对隆一的所为她没有任何的反抗。

法泉未能把中部家变成自己的后宫，倒让隆一和耀子重新恢复了夫妻生活，两人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平衡感。并不是因为二人彼此相爱，但是强迫神女就范，使隆一在家中的地位上升才得以维持夫妻关系。而随着耀子的信仰日益加深，夫妻二人的新居已经成为了教团的活动地点，她只能迁就隆一的淫威。

隆一在享受着妻子肉体的同时，不禁想到，如果不是那场火灾，恐怕现在耀子身上的人就是法泉。一想到这儿，他便更加亢奋起来，肆意地宣泄着自己的欲望。

虽然一开始耀子是处于被迫和无奈，但是渐渐地她在配合隆一，在耀子的积极配合下，二人都达到了高潮。夫妻二人疲惫地进入了昏睡的状态。

不知道是谁一翻身，二人又同时睁开了眼睛，似乎是昏睡了很长时间一样。

“你最近变了。“耀子说。

隆一原本是妻子的种马、性奴，如今却敢踢破妻子卧室的门闯进来而强迫妻子发生关系，这可是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行为啊。

“我可是一点也没变啊，是你变了。”隆一撒谎说。如果是改变，那是在耀子父亲的授意下而改变。一切所为都是因为有中部俊英的支持，所以耀子才有感觉的。但这一切不能告诉她。

“你变得刚强了。”刚才她一开始还在拒绝隆一，但抵不过男人的力量而乖乖地就范，最后又积极配合。现在耀子有点后悔了，重新审视着隆一。

“你可别得意忘形了。”高潮过后，耀子又以种马主人的身份恢复了高傲的姿态，她冷静地警告说。

“你是什么意思？”隆一问。

“我的背后有大人物，如果他知道了你今晚对我做的事，会怎么样呢。”

“你是在说神居法泉吧？”

“他就是现人神，你敢奸污他的神女，就是教团的敌人，即使是教主原谅你，教团也不会放过你。”她那套上天惩罚的歪理更具体了，她在威胁丈夫。

“你是我的妻子，现人神也不能随便夺走我的妻子。”

“你别逞强。我们的夫妻关系，教主已经默认了，但是你以后要再敢对我做那种事，你就别想活着。”隆一知道神谕天使的势力，也看过信徒的亲人诉说的受害经历，因此他知道耀子的话并非单纯的威胁。

神谕天使是可怕的反社会的教团，如果神女被强奸，即使是自己的丈夫所为，那些狂热的信徒也决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是，隆一没有害怕。

“那我就告诉你父亲。”隆一咬住妻子的弱点。

“我说过，这和我父亲没有关系。”

“和我也没关系。你加入神谕天使也好，当法泉的神女也好，但你是我的妻子这个事实永远改变不了。如果教团的信徒再霸占我们家，我就报警，再告诉你的父亲。”

“你真的会那么做吗？”耀子的表情僵硬，刚才的兴奋已经完全消失了。

“如果你认为我不敢，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难道……是你？”耀子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副吃惊的样子。她是想起了法泉来访前的那场可疑火灾。

“你放心，不是我放的火。如果真是我，就不会只是仓库了，连这座大房子我也敢烧。”隆一说。

“你真可怕。”耀子好像第一次看见了隆一的真面目。隆一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刚才的兴奋过后，在二人争执时，现在又燃起了欲望。

“啊，不要！”耀子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刚才两人在谈话时，她放松了警惕。

烙印刻得越深就越是难以消除，隆一有了中部俊英的庇护，他要在耀子的身上刻上深深的烙印。

2

时雨发现晚归的丈夫身上有奇怪的臭味，好像是汽油味沾在衣服上，离家时身上没有这种味道。

不仅是怪味，衣服上还沾上了泥，裤子上还有裂口，身体的一些部位正在渗出鲜血。

“你怎么了？在出血啊。”正等着丈夫归来的时雨大声喊着，丈夫为了不惊醒时雨正要蹑手蹑脚走进浴室。

被妻子一喊，影森吓了一跳，马上站住了。

“在车站的楼梯上被醉鬼撞到，摔了。”他解释着。但是，如果真是在车站的楼梯上摔倒，衣服上就不会有汽油味。时雨虽然怀疑，但没有追问下去。丈夫看上去十分疲惫，还是以后再问吧，先让他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逃过了妻子的追问，影森放心地洗完澡就马上躺在了床上，躺下的同时马上就进入了熟睡的状态。

第二天早晨，时雨没有继续追问丈夫身上的怪味，因为影森似乎是拒绝回答，所以自己要是无休止地盘问，或许会破坏夫妻关系。

上一次在银座发现丈夫的同时，在附近发生了暴力团组长的汽车遭遇袭击的事件。时雨怀疑丈夫与这件事有牵连，但没有证据，也就慢慢淡忘了。

这次时雨十分留意第二天的报道，她在关注与丈夫身上的气味有联系的事件。

电视虽然没有报道，但是在报纸社会版的版面上有一则小火灾的报道。

在田园调布的高级住宅区发生了小火灾，仓库被烧毁了一半。因怀疑是人为纵火，警察正在调查中。

火灾发生不久，影森就带着满身的异味和污泥回家了。时雨对着报纸的报道凝思苦想着，或许仅凭衣服上的异味和泥就断定是丈夫纵火，未免过于草率。但是，时雨还是怀疑。

她一直在想着报纸上的那篇报道，因此瞒着丈夫去了报道里的火灾现场，那是位于田园调布高级住宅区的一座新居。

崭新的门牌上写有中部隆一和耀子的名字，好像是新婚夫妇，这对幸福的新人一定是有富裕的父母。

大门的水泥门柱上有和式格窗，乍看上去似乎不协调，但更显得风格独特。从格子窗户可以看见在树木映衬中的二层小楼，建筑风格柔和雅致，非常适合新婚夫妇。在这片昂贵土地上还有一个宽绰的大院子，从门上看不见烧了一半的仓库。

高级住宅区几乎不见人影，豪华的住宅似乎都在显示着主人的富裕和权威，只有院子里的树木像卫兵一样环绕着房子，感觉不到一丝有人的气息。

偶尔可以从深宅里传来隐约的钢琴声像唱催眠曲一样，甚至没有狗吠声。不时有高级车通过，车里是穿着高级时装的女人抱着奇瓦瓦狗和马耳他犬。汽车过去后，街道又恢复了宁静，连一只野猫也见不到。

在这种安静的地方徘徊一定会被人怀疑，时雨正慢慢向车站走去。这时，一辆小汽车停在中部家的门前，从车上下来了男女4人全都穿着白色衣服，像从神话里走出来一样，时雨佯作不知道的样子在他们旁边通过、4个人熟练地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到车站后，时雨惊讶得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暴力团组长被袭击的那天晚上，自己偶然在那儿附近看见了影森，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提醒自己要小心神谕天使。

当时自己并没有留心听，但刚进中部家的4个男女不就是神谕天使的信徒吗？

在时雨工作的电视台，最近拍摄了有关势力强大的神谕天使的特辑，来电视台的信徒们都穿着神话一样的白衣服，与这4人的衣服一模一样。

教团的信徒出入中部家，说明两者一定有某种联系。在中部家仓库着火的那天晚上，丈夫的衣服上沾有汽油的异臭味，深夜才回家，难道丈夫和神谕天使以及中部家的火灾有什么关联吗？在时雨的脑海中，这一切的联系就像燃烧的导火线一样忽明忽暗。

在中部家看见神谕天使信徒的那天晚上，影森很早就回家了。他给妻子买了一个用新加坡鳄鱼皮制作的意大利名牌皮包，其奢华程度如同高级车和宝石一样。

“这个皮包去哪儿都拿得出手，非常适合你。”影森看见时雨喜欢的样子高兴地说，但时雨心里却想，拿这样的皮包外出会成为抢劫的目标，肯定会胆战心惊的。

她留意到凭影森的临时收入能给妻子送这么豪华的礼物吗？丈夫虽然自称是商业顾问，但具体是什么工作他一直含糊其词。

因急事给丈夫的办公地点打过几次电话，他总是不在，委托接电话的女职员给丈夫留言，一会儿他就会回电话。从接电话的女人的语气中，她判断出对方不是职员，大概是皮包公司的联络代理人。

凭新公司新工作，那份临时收入能给妻子送豪华皮包？时雨感觉到新加坡鳄鱼皮包肯定与中部家的火灾有联系，她赶紧慌乱地摇摇头。

不能因为丈夫的这片难得的心意就联想到那么不吉祥的事。但是疑心就像颗小树的枝叶不停地滋长。

影森的顾主大概是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他不想自己弄脏自己的手，却把肮脏的事情都委托给影森，当然这份不可见人的工作报酬也很高。丈夫送给自己的高级皮包是鲜血换来的。

3

神居法泉最近心情非常不好，真由美二次逃脱，访问中部耀子的家又二次不得不取消。

袭击的犯人去向不明，把真由美救走的介入者也未能查到。法泉和教团的干部都在揣测这一切的真正意图，是谁在阻碍法泉的行动，是谁想暗杀法泉。

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显示袭击者的真正目标就是法泉，但亲信们深信不疑。如果外出，就难以保证法泉的安全，亲信们都劝他呆在教团总部，但法泉依旧外出不误。

因为真由美二次逃脱和访问耀子家的再度受阻激怒了法泉。法泉曾怀疑是耀子的丈夫为了阻挡法泉的访问亲自在自家放火。上一次访问就是因为隆一坚持不离开家而被迫取消。这次打算不管隆一是否在家都要强行访问，没曾想耀子家竟然发生了火灾。法泉命令手下把隆一带来查明真相。

“那样做就是与中部俊英结下恩怨了，而且为了阻挡您去访亲自在自己家放火是极其危险的事，隆一是中部俊英的第一继承人，他不应该冒那样的危险。”江头劝说道。法泉终于相信了。

但是，如果隆一不是纵火者，真正的罪犯又是谁呢？也许不是为了阻挡法泉去访问，是心理变态的人单纯地为了引起社会的騷乱而自我陶醉？

但心理变态的人又怎么能够恰好在法泉访问的前两天，潜入信徒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放火呢？如果是为了引起社会混乱，他应该选择一个更容易的地方啊。

“即使是为了阻挡您的访问，我认为和上次的刺客不会是同一个人。”江头说。

“是什么意思？”神卫队长四谷问。

“如果刺客的目标是教主，他还没达到目的。对他来说与其阻挡教主的访问，还不如事先埋伏在那里更有机会。”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具体是什么意思呢？”四谷和亲信们把目光都集中到江头。

“刺客和纵火犯之间没有联系，如果是对教主和我们教团有仇恨的人所为，他不会单独行动。总之，他们就是我们教团的敌人，我们要发动一切力量，找出刺客或纵火犯以及把真由美带走的第三者，他们也许会留下线索。”江头命令说。

如果法泉真的有三长两短，教团的权威会受到损害。法泉是信徒们信仰的神，既然是现人神，因为袭击、放火或其他的伤害，即使是皮毛损伤，他也会失去了神的威信，只是一个有血肉的人了。被信仰的神必须完美无缺。

现在，法泉的身体不属于他自己，是世界性的教团的象征，其重要性与一国的首脑不相上下，目前教团正在要逐渐称霸世界，决不能允许把枪口对准教团，决不能对教团有露骨的敌意的人存在。

在江头的命令下，神卫队全力以赴铺开了调查网。

放火事件的后几天，有信徒在耀子家门前发现了一个女人。

“好像是若无其事地走路，但一看到我们就慌慌张张地向车站那边走了。我当时觉得她很眼熟，但又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也没多想。现在我想起来了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我们教团在电视台录节目时，她就在接待处。因为她特别漂亮，所以我还记得。肯定是她。”信徒断定说。

电视台的人为什么在火灾后跑到现场转来转去呢，她又不是记者，只是接待员而已。即便她是记者，在火灾后来现场也没有理由啊。

教团赶紧通过电视台的信徒调查，查清了她的身份。影森时雨，30岁。去年与影森亮介结婚，地址也查明了。

教团开始跟踪时雨，时雨的活动范围不在耀子家那一带，也没有朋友和家人住在那儿。

4

那天晚上，影森很晚才回家。门前已经熄灯了，他觉得很奇怪，以前不论他回来多晚，时雨都开着灯等他。

按了几声门铃，里面没有动静，影森起了疑心。时雨从没有过在影森回家前先睡觉的习惯。

按门铃没有动静后，他拿出自己的钥匙打开门。

“时雨，我回来了。”他大声喊着，还是静悄悄的，屋里没有人，这样的事是非常少有的。如果是她回来晚，应该事先告诉影森。

因为她在接待处工作，下班的时间很有规律。如果回家晚了，也是因为和同事在一起或是台里的公事、宴会等等。不告诉影森擅自晚回家的事婚后还从未有过。

影森去看他们的卧室，也没有人影。不安涌上了心头。找遍整座房子，也没有发现时雨留下的只言片语。家里也没有任何反抗和被翻过的痕迹。

她的行动电话留在了家中。

影森送她的那个鳄鱼皮包完好地还放在原来的地方，时雨把它当做了宝贝特别地珍惜，很少使用。影森说，如果不使用就失去了买它的意义了，可时雨觉得太显眼，害怕遭到抢劫，所以珍藏起来。看到这只皮包，影森的心放下了一点。

时雨外出时常穿的衣服和鞋都不在，他推测不是强行绑架，是本人自己离家。

影森判断时雨之所以没告诉他自己出去。是想在影森下班前回来。现在没能回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能和影森联系。难道是交通事故、灾害或是什么事件……

一联想到事件，影森开始吃惊了。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妻子是失踪，但妻子不在家肯定与不良企图有关系，是想通过时雨来查出影森的身份，他们又是如何知道时雨的存在呢？总之，这个家已经不安全了。也许自己就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影森屏住呼吸仔细查看所有的房间，没有外人潜入的迹象。影森带上家里的重要物品，再次离开自己家。也许在他走后时雨能回来，如果是真的，自己也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影森住在了饭店，从饭店给自己家打了多次电话，始终没有人接。他彻夜不眠。等着看第二天的电视和报纸，但没有任何有关的报道。

到了上班的时间给时雨的公司打电话，她还是没有上班。时雨从未迟到缺勤，今天都已经很晚了还是没有上班，公司方面也在担心。

影森可以确定，时雨一定是遇到了不测，某种邪恶的意念使她不能和自己联络。

影森给警察打电话，请求帮助寻找，但警察说不能用电话申请。

“影森先生，我们必须知道失踪时的详细情况。也有可能今天回家，离家出走的人有一半会在两三天内回来，即使我们接受了你的申请，在你前来登记前还有一段时间。”

听到这儿，影森挂断了电话。

对于时雨的失踪，影森做了各种各样的猜测。他们为什么先向时雨下手，而不是影森呢？他们早就在跟踪时雨，这是正式在向影森挑战。

危险的失踪

1

真由美和朝仓过着奇妙的同居生活。

虽然已经过几个月了，朝仓也没有碰过真由美一下。他们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朝仓的身份来历始终是个谜。

没有人来拜访，没有一个邮件。朝仓虽然生活在大都市，但似乎是完全地脱离了社会。他只是大量地购买报纸，经常看电视。家里没有电脑和固定电话，真由美甚至怀疑朝仓这个名字不是真名。

虽然住在同一座房子里，但一整天也很难碰面，真由美不知道朝仓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离开。

他的生活虽然简单，但可以看出他有收入。朝仓经常问真由美是否有钱，因为真由美一直在工作，所以还有收入，她提出要交房租，朝仓苦笑着说：“我可没想把房子租给你，你是我的客人，你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偶尔两人面对面吃着真由美做的饭。

“我没有魅力吗？”真由美抱怨着说，朝仓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虽然朝仓提醒她不要外出，但为了见客户有时不得不出去。朝仓只要有时间就陪她一起去，但他也很忙。

朝仓让真由美随身携带着能显示所在地点的行动电话，但如果被坏人发觉，也不起什么作用。

朝仓不在家时，真由美一个人面对着电脑工作。口渴时就去厨房，一看表，已经不知不觉过了5个小时。自己冲了一杯咖啡，长叹了一口气。朝仓不在家的时候真是寂寞。最近，他一直回家很晚。刚开始的时候，一直不睡等他回来，但朝仓觉得很为难，所以最近真由美就自己先睡。

喝着朝仓最喜欢的咖啡，真由美长叹着把视线投向了墙上，那是朝仓拍摄的山岳照片，虽然已经看过多少遍，但还是为之惊叹。

这些熟悉的照片似乎就是朝仓的化身，真由美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突然目光停住了，一张照片的角上有点松了，隐约可以看见照片的下面还有别的照片，真由美对藏在下面的照片产生了兴趣。

藏在山岳照片下说明朝仓不想看，或是不想让真由美看见。但是如果真的不想看就可以丢掉。

真由美知道自己不应该看，但还是难以控制好奇心，她小心地把上面的照片一点点地掀开，下面的照片露出来了。

山岳照片的后面是一张手拉手的年轻女人和幼儿的照片，脸形特别相似，似乎是母女。

照片的下方用油笔写着，朝仓奈美，享年28岁；朝仓堇，享年3岁。真由美大吃一惊，这对母女难道是朝仓的妻子女儿吗？死亡日期是5年前的9月16日，没有写死因。

真由美感觉自己是在偷窥朝仓的秘密，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又把照片恢复了原状，但是山岳照片后面的母女的样子好像一直浮现在眼前。

朝仓封闭自己的感情是因为失去了妻子和女儿，两人同时死亡，一定是因为灾害或是事故。

想到这儿，真由美开始惊讶起来，莫非朝仓的妻女死因与神谕天使有关系？所以朝仓才出现在神居法泉常去的地方。

真由美怀疑朝仓就是袭击暴力团组长的刺客。他的目标不是组长，难道是神居法泉？如果这母女的死因与神谕天使有关系，那么朝仓的神秘行动也就迎刃而解了

他是在为妻女复仇，但是他一个人是不可能成为庞大教团的对手，被神谕天使夺走家人、霸占财产的受害者很多，听说已经成立了受害者协会。难道朝仓的背后就是这些组织吗？朝仓为了避免自己的痛苦回忆，才把她们的遗照藏在山岳照片的后面，独自去复仇。那百发百中的一枪因为暴力团组长的偶然介入而失败了。

真由美感觉自己的推理正一步一步接近真相。她不想阻止自己想下去，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想了解朝仓。爱一个人和想深刻了解一个人是一致的，如果不知道自己所爱的人的经历，这个爱就不会长久的。

真由美留意了母女死亡的日期。

如果在这个日期发生了什么时间，应该会有报道的。她在电脑上敲了搜索键，开始检索各报社的新闻。

5年前的9月16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会儿，她的目光就停在了电脑的液晶屏幕上。

——9月16日下午1点左右，在调布市深大寺东街八段路附近的三鹰路，主妇朝仓奈美（28岁）驾驶的汽车与迎面开来的汽车相撞，后者属八王子市神谕天使所有，当时由奥泽正光（29岁）驾驶，因为路上有散落的建筑用沙土，汽车打滑，发生了事故。朝仓驾驶的汽车因燃料泄漏，引起燃烧，朝仓与同车的女儿堇（3岁）被关在车里烧死。

据调布市警署调查，奥泽司机驾驶的汽车因为想超车，撞到了左侧的马路牙上，向右转动方向盘时，因地上的沙子，车轮打滑，越过了马路的中央线。

朝仓是去附近的幼儿园接孩子，正在回家的途中。奥泽驾驶的汽车只有小损伤，同车的4人没有受伤——

报道只有这么多，真由美又去查了查其他媒体的资料库，大体相同，没有更多的信息。

但是，朝仓和神谕天使在以前的交通事故中有过某种联系，报道中的姓名与年龄都符合，据说对方的车里还有4人，但没有透露那4个人的身份。

朝仓在这场意外的事故中，同时失去了妻女，因此他有痛恨神谕天使的动机。

如果对方车里有神居法泉，朝仓就是那个袭击者。事故发生之前，双方都是陌生人，因为交通事故，彼此才突然有了接触。即使受害人死伤，那么他们之间也没有像杀人和伤害罪那样的仇恨。

交通事故的受害人对加害人进行报复的例子不多，但是因为善后处理不当或对加害人的怨恨而不满也是可以理解的。

朝仓还是像迷一般的神秘，真由美已经知道了一点儿他的秘密，他要给妻子报仇的决心就是他生活的信念。

从影森那儿听说大学毕业后，朝仓参加了自卫队，又加入了暴力团，但那只是传说而已。他仅凭个人的力量与庞大的教团势力斗争，说明他的决心已经远远超出了复仇的范围。

他们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他不碰真由美一下，看着他被孤独包围的背影，就能够联想到那黑色火焰熊熊燃烧的场面，真由美不由得担心起来。

真由美想起影森在饭店时曾说，朝仓永远都在向极限挑战的毅力令人佩服，但最近没有关于他登山的消息，不知道他的毅力来自哪里。

影森形容朝仓是“佩剑而行”，现在那把剑上已经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在想什么呢？”不知什么时候朝仓已经站在她的背后。

2

目黑区佑天寺一号的“四叶之家”公寓的管理员向碑文警察署报告，楼里的新婚夫妇离家一周未归。

妻子在东京的大型电视台工作，据公司说，已经缺勤一周了。碑文警察署赶紧去了公寓，公寓位于东横线佑天寺车站附近的住宅区，以跃层楼房居多。“四叶之家”的名字似乎很适合年轻人，所以这里多是新婚夫妇。

警察进行了搜查，失踪之前的生活痕迹还都保留着，衣服、家具几乎没动，冰箱里是失踪前几天买的生鲜食品，邮箱里是一周的报纸和几封广告信。

妻子的信用卡及一些宝石、首饰、存折、化妆品还有高级鳄鱼皮的皮包都没有拿走，但没有发现丈夫的驾驶执照和信用卡。失踪的夫妇是大约一年前搬进来的，入住时，丈夫自称是公司职员，以后又成为自由职业者，自己开了一家商业顾问公司，具体的工作内容管理员也不清楚。

失踪的夫妇按时交房租，没有破产或生活窘迫的迹象。对妻子的公司调查，知道她是工作认真的人，从没有无故迟到和缺勤。据同事们说，她是一年前结婚的，丈夫是在结婚介绍所的宴会上认识的。

有人怀疑夫妻一起失踪是连夜逃跑，但是没有发现让他们连夜逃跑的任何迹象。如果日常生活突然中断，一般是失踪人被卷入事故或是犯罪。这一周里，没有与两人有关的事故和犯罪报道。

请求当地的派出所协助调查发现，当地区公所没有两人的记录，也没有关于两人原籍的记录，线索就此中断了。

影森夫妇的失踪案件传到了碑文警察署水岛警员那儿，没有发现任何有关这对夫妇失踪的任何原因理由，所以水岛很感兴趣。水岛决定亲自出马调查。

“在管理员报案的前几天，准确地说是6号的上午，有一个自称是影森的男人电话报案，说是妻子失踪，请求寻找。”

“他的妻子就是现在这起失踪案件中的新婚妻子吗？”

“我想是的。名字地址都一致，因为不能在电话中受理案件，我们说请他来警察局面谈，他就挂断了电话。如果这个报案人是现在失踪案的丈夫，就表示他的妻子比他早一天失踪。”

水岛想起警员说过没有发现丈夫的驾驶执照和信用卡，也就是说，妻子外出时本以为自己可以马上回家，但丈夫是准备长期离家。丈夫在电话里申请寻找妻子说明他不想亲自与警察接触。

“这对夫妻不像是一起失踪，似乎是妻子非自愿失踪，丈夫发现妻子失踪感到害怕，就自己隐藏起来了。”水岛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应该是什么人绑架了妻子，丈夫或许知道妻子被绑架的原因。绑架者的真实目标一定是丈夫，所以丈夫为了自身的安全，暂时躲藏起来。

夫妇的失踪不是同时而是先后，不了解原委的人就会认为他们是同时失踪。水岛感到这对新婚夫妇的失踪一定有内幕。

他们的房子和警察介绍的一样，没有反抗和翻乱的迹象，家具、摆设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虽然还没拿到搜查令，水岛凭自己的经验推测着这里的一切，他无意间拿起了室内的报纸剪报，虽说不知道是两人中谁在收集，但这里肯定是他们感兴趣的新闻报道。

水岛翻着剪报，视线突然停在了一篇报道上。那是在银座发生的暴力团组长被袭击的事件。各大报纸都大肆报道了发生在银座繁华地带的袭击事件。

水岛听说有人怀疑刺客的真正目的不是组长，而是来银座俱乐部享乐的神谕天使教主，所以现在警察正在调查中。

神谕天使是号称拥有百万信徒，但有可疑色彩的新兴宗教，目前已有神谕天使受害者协会成立，反教团运动正在日益展开。

从剪报开始，水岛又有了新的设想。失踪的夫妇或是其中的一人对神谕天使相当关注，也许他们的失踪和神谕天使有关系。

“咦？”水岛自言自语道，他又看见另一则报道，那是关于在田园调布高级住宅区发生的一起小火灾的报道。水岛注意到这张剪报就贴在袭击事件报道的旁边。

为什么会对这则新闻感兴趣呢？剪报的制作人一定是非常关心这件事，才把它剪下来。

“水岛，发现了什么？”带路的警官看着剪报问。

“是这个报道，为什么把它剪下来呢？”水岛说。

据报道，是怀疑纵火。那个警官也很奇怪这件事。从“四叶之家”回来后，水岛想起了原来的同事栋居参加了袭击事件搜查总部，决定和他联络。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是否有联系，但还是先告诉栋居。

3

得知碑文警署的水岛掌握的情报后，栋居也开始了自己的推测。失踪的影森亮介的相貌特征与出入中部大厦的可疑人物完全一致。

影森的妻子时雨在电视台工作，那家电视台播出神谕天使的专题特集后，教团的影响一下子就扩大了。时雨虽然不是节目制作者，但在同一家电视台工作。

看到水岛送来的剪报，栋居说：“都是围绕神谕天使的报道，就是这条田园调布的火灾有点与众不同啊，似乎是说那场火灾与神谕天使有联系啊。”

“写着起火的原因是纵火，已经水落石出了吗？”

二人赶紧去当地警署询问。火灾时一定有警察在现场调查原因。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可疑点，火因是在与住宅分开的仓库，现场有泼洒汽油的痕迹，罪犯为什么特意潜入院子不去烧住宅，而只在仓库放火呢？当晚天气晴好，没有刮风。如果是心理变态者所为，为了引起更大的騷乱，他应该选择大风的天气。

一连串提问后，栋居问：“没有神谕天使参与的迹象吗？”

“神谕天使？”派出所警员的表情有了变化。

“实际上，火灾的那天夜里有3个神谕天使的信徒住在那里。我们曾询问过为什么会有信徒出现在那这里，他们只是含糊其词，后来得知那家的女主人加入了神谕天使，她就是中部俊英的女儿。”派出所的警员回答。

“中部俊英是中部集团的……”

“是的。”

这场小火灾也与神谕天使有联系。那对失踪的夫妇对袭击事件的真正目标法泉和这场小火灾很感兴趣。

栋居和水岛开始明白失踪的背后一定有隐情。

4

神谕天使举办集体婚礼的仪式即将到来。神谕天使禁止信徒按自己的自由选择结婚。根据教义，结婚是神族（神的家人）之间的相互结合，所以信徒的结婚对象必须由神居法泉及最亲近的干部来指定。

结婚的信徒在法泉指名的订婚仪式之前不知道自己的配偶是谁，甚至有人被强迫与外国人结婚。在结婚的当天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结婚对象时，不允许厌烦对方，那样就是违反教义，背叛神灵。

往年大约有1500对、3000人的信徒由法泉分配结婚，除了这3000千人，还有教团的干部、信徒的管理人员、婚礼经营者等，大约5000人聚集在会场。新闻报道只允许教团的杂志报纸参加。

集体婚礼后的新人还不能马上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要在位于雾之峰的教团研修所进行一周的研修，男女要分别居住。

新郎新娘初夜的性交次数、体位、语言、内衣等等都作了详细而怪异的规定。性交的规定是按法泉一神的旨意制定的，对人类最隐私的行为进行约束，可想而知，这个宗教的本身是多么荒诞。

在这个集体婚礼上，要把一些神女下嫁给信徒，其理由是要把神灵赐予更多的信徒，但实际上是法泉对已经厌倦的小妾的“废物再利用”罢了。

被赐予神女的信徒从此可就遭殃了：她们必须把夫妻生活的内容向教团总部汇报，但她们本人却把这个当做最高的荣誉，这关系到她是否能在教团里出人头地。

对他们来说，妻子不单纯是妻子，要把她当做神女终生崇拜。按照法泉的命令，参加集体婚礼的新人要遍及全国的集体生活区，也要包括国外的集体生活区，不允许任何表示不满，一切都是按照神的指点。

神的旨意限制了结婚、居住地、思想、意志、职业等等一切人类的最基本的自由，但不能有怨言。神谕天使的信徒们已经没有受宪法保障的基本人权。现人神法泉就是宪法，是法律，是正义的基准，

集体结婚典礼是神谕天使最大的仪式，教团以此来扩大势力、强化法泉的权威、确保教团的核心战斗力。

随着集体结婚典礼日期的临近，教团处于紧张状态。因为当天有5000人参加，不仅是住宿、饮食方面，安全上也必须保障万无一失。更何况，发生过针对法泉的袭击事件，更要处于高度的警备状态。

神谕天使的集体结婚典礼也引起了各媒体的关注，新闻报道组会采取一切手段进入会场，刺客也有可能利用新闻报道的记者潜伏进来。

当天担任组织和厨师的人全都是教团的关系企业，教团自己不能做的工作都由信徒介绍的企业担任，但安全难以保证。

亲信们对此感觉很头疼，但法泉却格外高兴，在集体结婚仪式上他可以把以前的神女甩掉，再物色新的神女。

结婚典礼上除了新郎和新娘，还有很多结婚候补军的年轻男女信徒参加，法泉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发现候补神女。

很多未婚的女信徒正准备博得法泉的青睐，如果被选为神女，不仅是她个人、她的家人、亲属都会被分配到教团的重要岗位上，而且地位会迅速上升。

成为神女后，如果能生育圣子，就更能形成自己的势力范围，孩子可能成为总资产3000亿元的庞大财产继承人，真可谓是名利双收。

统一解放

1

“神谕天使的集体结婚典礼的日期已经确定了吗？”关屋问山口。山口已经知道了集体结婚的内容。

“我想通过内线化装成信徒潜入结婚典礼里。”

“那不是太危险了吗？”山口对关屋的话很吃惊。

“我知道很危险，但是我的女儿要在典礼上结婚。”关屋的话很意外。

“你女儿……”

“按法泉的命令，她不知道自己和什么样的人结婚，但我是她父亲，我决不能让她这样结婚。”

“话是这么说，你阻止不了集体婚礼啊。”

“有新闻媒体来采访报道，如果我把集体结婚的非人性及父母的强烈反对公开，媒体就不得不报道，这样全社会就知道了神谕天使的反社会性。”

“被允许采访的报道组都是教团属下的，他们不会报道你的呼吁。”

“我亲自采访，通过网络向全世界呼吁。”关屋态度很坚决。

“教团会允许你的行为吗？他们可是具有危险性的教团，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山口想说是否能活着回来都很难说，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理解思念女儿的父亲的心情。

“我也和你一起去。”山口毅然决然地说。

“进入会场不太容易，但你可以等在附近。如果婚礼之后我还没回来，你就向警察报告。”关屋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

“神谕天使目前还在宗教法人的幌子下，他们不可能在媒体面前做出不理智的事。”

“不能把他们看成是宗教法人，他们只是无法无天的集团，是披着神灵外衣的魔鬼，不能轻视他们。”

“所以我们才更担心啊。”

双方意见不一。

参加受害者协会以来，山口目睹了很多教团的残忍手段，知道教团就是社会的敌人。如果潜入敌人的阵地，发出反对的呼吁，关屋安全就难以保障。

但是关屋的意志很坚决，如果他真的回不来，就必须发动受害者协会的所有力量前去战斗。

一天，真由美外出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朝仓已经告诫她尽量减少外出，但客户说想亲自确认产品的颜色，她不得不带着作品会见客户。

客户的事务所在银座六号，正好是在“紫水晶”的附近，真由美不想再到这个地方，但又不能把客户约到其他的地方。这个客户非常赏识真由美的出色能力，所以自己也必须非常重视。

朝仓最近很忙，不能护送她，真由美也不能事事带着保镖护卫去会见客户。

客户非常满意，邀请她吃饭。虽然她心里想着朝仓，但又不能拒绝对方的盛情。吃完饭，真由美在回家的途中，银座正好是华灯日上的繁华时间。

真由美想起来“紫水晶”的生活，那段新鲜的经历只有短短的不足一年的时间，已经让她改变了自己的价值观。如果不去“紫水晶”工作，她就不会被法泉追捕，当然也就不可能有与朝仓一起的同居生活。

危险的街道，充满机遇的街道。

“这不是真由美吗？真的是你啊。”正当自己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时，突然背后有人打招呼。是“紫水晶”的同事阿遥站在那里，她曾和阿遥很要好。

“真由美，你可不能在这种地方啊，教主和信徒正拼命找你呢。”阿遥提醒她说，她是趁送客人的机会出来的。

“很抱歉，突然辞职。”

“我知道你是因为很重要的事，现在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事？”阿遥说。

“教主很生气吧？”真由美委婉地问。

“非常生气，他说你是逃跑了。不过，说真的，在信徒的眼里他是神，但确实让人讨厌。”阿遥耸耸肩又说：

“对了，听说你带我们店里的影森先生失踪了。”

“影森先生失踪？”

“报上都报道了，他是新婚，夫妻一起失踪的，据说警察已经开始调查了。”

“是卷入什么事件吧？”

“影森先生很了不起啊，因为破产连夜出逃。还是新婚呢，他夫人真可怜啊。啊，对不起，我刚才是送客人，现在必须回去。你可不能在这附近长时间逗留，要是被信徒看见就危险了。”说完，阿遥就小跑着急忙回去了。

真由美想着刚才听说的关于影森失踪的事情。她觉得影森不会像阿遥推测的那样是因为破产失踪的。

影森对神谕天使非常感兴趣，也很详细地了解神谕天使，真由美突然觉得影森的失踪与神谕天使有关系。

刚才和客户吃饭时，因为有点喝多了，所以才在银座闲逛，阿遥的提醒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如果真让信徒发现自己就处于危险中了。

一想到影森的失踪和自己被神谕天使追捕，她的后背便发凉。虽然见客户前给朝仓留了口信，但如果回家晚了，他还是会担心的。真由美加快脚步，急忙向出租车站走去。突然，从两边蹿出两个人影。

“是夏居真由美吧。”一个人小声在真由美的耳边说，一瞬间，真由美惊呆了。

“你要是喊就要你的命，跟我们走。”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说，好像有什么东西抵在了真由美的腰部。因为害怕紧张，真由美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

不知什么时候旁边开过来一辆黑色的轿车，真由美被架着两个胳膊推进了轿车。周围虽然有很多行人，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

被推上车后，一个人抢过她的皮包搜查里面。

“这种东西你已经不需要了。”说着，抓起了朝仓送给她外出用的行动电话，摇下车窗，啪地一声把电话扔了出去。

这一天，朝仓比平时回家早，他看见了真由美的留言：去银座见客户，他马上有种不祥的感觉。银座对于真由美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对朝仓也是如此。

既然迫不得已外出见客户，为什么不和自己联系，让自己护送她去呢，朝仓很后悔。或许她是因为客气或是觉得没有必要吧。

真由美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银座的危险性，但她还是独自去那里，真是轻率。

真由美的行动电话能显示主人的位置，最后的显示是晚上9点，在银座七段路附近，以后电源就切断了。朝仓感到不安起来，行动电话很少出故障，真由美也不会自己切断电源，一定是其他的人干的。

朝仓知道真由美一定遇到了不测。如果真由美是落到了追踪者的手里，这里就不安全了。朝仓毫不犹豫赶紧行动。

为了应对突发事件，他时刻准备行动。先取出藏在山岳照片后的奈美和堇的照片，拿上早已准备好的旅行包离开了家。

通知公寓管理员今天要搬家。房租一般是提前一个月支付，就是为了能随时搬家。屋里的不值钱东西委托管理员处理。

真由美的行动电话显示的最后所在地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许是圈套，自己不能直接靠近。那里是银座七段路七号，正好是西五号到西七号的前边，朝仓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似乎没有埋伏。

这里的宾馆、大厦、中国菜馆、时装店、意大利皮具店、汽车销售店、日式饭店等各式店铺相交错落。与行人擦肩的汽车慢慢行走在狭窄的街道上，身着艳丽和服的女人在中年男人的陪伴下缓缓地走着，穿着烹任服的店员在街上小跑。这里很少有像新宿和涩谷那样的年轻人，走在银座大街上的人们都是成年人，与银座的成熟极其相称。

如果是在这里绑架，只能是把受害人强行拖进汽车里。用凶器防止真由美反抗，再推进车里，是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

因为这里不像是有圈套，朝仓向最后的显示地点搜寻。行动电话也许不在最后的收发点，也许被切断电源和真由美一起被带走了，但朝仓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寻找着。

在这么大的一片地方搜寻电话就像是大海捞针一样难，而且又难以保证电话还留在那里。电话在街旁的树下，幸好还没有被人捡走。朝仓从口袋里拿出了手帕把电话包了起来。看来真由美就是在这一带被绑架的。

银座很少本地人，大部分人都是外来的临时在此路过的人或是饮食店的店员、俱乐部的服务人员，所以很难找到目击者。

朝仓没有打算寻找目击者，他知道是谁绑架了真由美，也知道绑架的目的。神居法泉只要还迷恋真由美，她的生命就会处于危险中。目前还有把她营救出来的机会。

“真由美，一定要挺住。”从不相信神佛的朝仓祈祷着说。

2

东京都奥多摩町与崎玉县名栗村和秩父市的交界处是一条1000米左右到1700米左右的山脉。东京都一侧是多摩山地，秩父一侧是秩父山地，由于地处山地，所以人烟稀少，登山人和徒步旅行者也很少见。因为到处是山岭，交通不便。

东京一带因为乱开发，甚至山上都是汽车道路，而奥多摩山地还没有被开发。

5月10日，黄金周的高峰期终于过去了，来山里游玩的人们离开后，山脉已经是满山绿色苍苍。与东京都相连的山脉长尾丸山大约958米以北的崎玉县名栗村境内的山林中，一位迷路的登山人发现一具他杀的尸体。

死者年龄在30到40岁之间，身上是制作精致的英国产的西服、意大利的领带和皮鞋，上衣写有影森的名字，没有发现其他显示其身份的物品。

已经死亡3个月左右，尸体被泥土中的生物严重侵蚀，因埋得较浅，一部分尸体已经被山里动物拖了出来，因此才被人发现。

发现人和警察联系，告知了现场的地形特征，等候警察的到来。

现场是种满杉树和柏树的山坡，一般很少有车辆过往，偶尔有造林署的工作车经过。如果不是因为登山人迷路，尸体大概就化作了山的泥土。登山人一听到汽车声，赶紧跑出了林间小道。是尸体所在地的派出所人员。

尸体后脑凹陷，有击打的痕迹。出现场的饭能警署的警员判断为杀人事件，与县警察总部取得了联系。

县里的警察达到现场应该是在午后，所以饭能警署的警员一直在保护现场，向发现尸体的人了解情况。午后3点左右，县警署的警员终于来了。检查后，把尸体带回准备解剖。在检查尸体的同时，对现场进行了全面的搜索，把尸体旁的泥土也做了取样。

把死者的身体特征传给了信息中心，确认死者是2月8日在东京都目黑区佑天寺“四叶之家”与妻子一起失踪的商业咨询顾问影森亮介，32岁。

崎玉县警署开始对死者的身份紧张起来，发现影森的尸体也就预示着与他前后失踪的“妻子”时雨的命运。

发现影森尸体的消息也震惊到碑文谷警署和警视厅搜查一课和七课，对影森夫妇的失踪抱有不祥的预感果然猜中了。

大家立刻联想到杀人嫌疑者是神谕天使。影森对暴力团组长遭袭击事件似乎很关心，目前已经怀疑袭击的真正目标是神居法泉。在袭击事件的剪报中还有关于田园调布的小火灾的报道，那里是神谕天使信徒的住宅。因此，警方怀疑影森夫妇的失踪与神谕天使有关联。发现影森的尸体后，大家的怀疑便更深了。

影森也许是被神谕天使追捕而失踪的，因此碑文谷警署、警视厅搜查一课和崎玉县警署取得了联系。

警视厅把资料传给崎玉县警署，目前县里还没有神谕天使的据点，南部信徒的人数上在增加，仔细搜索死者及周围的线索，没有发现与神谕天使有牵连的证据。

协助警视厅调查的崎玉县警署在下属的饭能警署召开了有警视厅警察参加的联络会，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栋居、碑文谷警署的水岛都来了。

崎玉县警署参加会议的人员是搜查一课的黑田，与栋居和水岛曾一起合作过，是老熟人。黑田以前曾在饭能警署工作过，所以参加了在饭能警署管辖区内的栗村山林杀人弃尸案的破案总部。

各都道府县的警署与其他警察署一起召开联席会议，共同商讨破案的计划时，因为大家彼此很熟悉，所以往往进展很快。

“啊，黑田，好久不见。”栋居和黑田打着招呼。

“哦，栋居，水岛，上次一别好久没有你们的消息，看起来你们都很不错啊。”

“是啊，我们的工作不能说困啊累啊什么的。”水岛仰起的头像坦克上的炮塔一样，脸上是让人怀念的笑容。黑田知道水岛虽然看上去很健壮，但实际上很容易患上中老年疾病。

水岛说宁愿患上疾病也要以这副坦克般的铁身板与罪犯作斗争。大家没有太多的时间互叙旧情，会议开始了。

饭能警署署长致词后，饭能警署的土田介绍了发现尸体的经过。接下来是碑文谷署的水岛介绍了影森夫妇失踪前后的经过。

相互交换了情报后，开始讨论案件。首先崎玉县警署提出关于暴力团组长袭击事件中的真正目标的确认问题。

“很遗憾，还没有确认。但是遭袭击的暴力团组长目前已经没有复仇的迹象。在事件发生时，遭袭击的组长车辆是偶然路过现场，犯人不可能预先埋伏。

“另一方面，神谕天使的教主神居法泉每月一两次去袭击现场附近的俱乐部‘紫水晶’。袭击发生时他正好在场，犯人有可能从店里的工作人员或信徒那里搞到情报。神居法泉好像已经察觉到刺客是在袭击自己，现在已经加强了警戒。”

“如果还没有确认刺客的真正目标是神居法泉，即便是死者收集袭击事件的新闻报道，也不能说明他关注法泉和神谕天使。”崎玉县警署提出了反对意见。

“影森对法泉的关注不仅表现在收集袭击事件的剪报，他还收集了关于神谕天使的信徒即中部俊英的女儿家的火灾事件报道，他还经常出入‘紫水晶’，向店里的女人打听神居法泉。”

“如果被害者与神谕天使有关联，那么有关杀害他的动机方面有什么线索吗？”黑田问。

“已经查明影森生前经常出入新宿的中部大厦，但因为大厦里有很多企业，所以很难确认他是去哪一家。但从影森强烈关注神居法泉这一事实，我们可以认为他是去见中部俊英。”

会场一片哗然，栋居的观点在警视厅内部也是少数派。如果影森受中部俊英的委托，暗中从事把耀子从神谕天使中脱离出来的工作，那么有关影森被害一案，神谕天使的嫌疑更加明显。

“影森生前自称是商业咨询顾问，但具体的工作内容谁都不知道，我们推测他是从事私立侦探的调查工作。影森夫妇是一年前结婚的，妻子在电视台工作。这个电视台是最先播出神谕天使特集节目的，神居法泉也在他们的电视节目中出现过，以后就开始频繁播放神谕天使的节目。”

“据调查，影森出入‘紫水晶’是为了去见一个叫夏居真由美的女招待，而神居法泉也十分迷恋真由美。袭击事件发生后不久，真由美就辞去店里的工作，现在去向不明。”

水岛代替栋居报告着，会场里议论纷纷。

“那个叫夏居真由美的女招待是信徒吗？”黑田问。

“不，不是信徒。听说是通过求职杂志，由白天的工作转到这份工作的。短短的时间已经成为了首席女招待，非常受客人的欢迎。但干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辞职了。据店里的同事说，她是因为法泉逃走的。”栋居回答说。

“了解真由美和影森的关系吗？”

“据‘紫水晶’的女招待说，影森原是其他店的客人，在电梯里认识真由美后就开始来‘紫水晶’了。”

“就是说，影森和真由美相遇是偶然的。”

“还没有发现其他的证据。”

“有没有这个可能，真由美进‘紫水晶’工作是因为知道神居法泉出入在那里，而布下的陷阱。”

“有这个可能性，因为意外，袭击法泉失败后，真由美就逃走了。但很多人看见，袭击发生时真由美离法泉最近，如果刺客的目标是法泉，那么他一定是对自己的枪法极其自信。”

“夏居真由美的身份已经查明了吗？”

“只知道她是从白天的工作转到这里的，在‘紫水晶’以前的经历还不知道。进‘紫水晶’时，曾填过简单的履历书，但也没有原籍和经历，似乎不愿意提起往事，所以妈妈桑也没问过。”

“所说的不想提起往事，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未必。这里的女人工作性质都像是在兼职，或许是因为与白天的工作有冲突才不愿意被提起。妈妈桑说第一眼看见真由美时，就断定她肯定会在店里出人头地，所以才录用她。如果总调查她的以前，恐怕她会走掉。”

“有没有这个可能，影森是袭击事件的刺客？”

“知道发现影森尸体的消息后，我们也这样考虑过，但他不像会射击。如果他与袭击事件有联系，即使他用假名字，也肯定会被查出来。但是没有发现与影森年龄相当的持枪许可证，甚至气枪也没有。而且，他如果是从真由美那儿得到了神居法泉的情报，像罗宾汉射中恋人头上的苹果那样，把真由美留在法泉的身边而自己扣动扳机，就会留下持枪的痕迹，但确实是一点也没有。”

日本对持枪有着严格的规定，一枪一证，即使是夫妻射击，也不能共用一把枪。

一个人拥有多把枪支时，必须申请每一把枪的许可证。由于对持枪许可的条件和目的都着严格的规定，鉴赏、收藏、遗物等原因都不予考虑。

申请时，要在各都道府县的公安委员会举办的猎枪讲习会所接受培训，杀伤力大的猎枪和步枪都必须先培训射击，还要通过技能考试。

上次的袭击事件是步枪，其申请的条件更苛刻。在日本像气枪和霰弹枪根本不可能申请下来许可证的。

刚才栋居提到的传说中的英雄，如果找不到那位像罗宾汉的袭击者持枪的证据，自己的观点就没有说服力。

影森不是刺客，那么与神谕天使有联系的可能性就不大。但认真分析栋居和水岛的观点，神谕天使的疑点就越来越大。

第一次联合会议上，只达成了密切合作办案的共识。但黑田等少数派还是积极赞同与神谕天使有联系的观点。

3

统一结婚典礼的日子就要到了。

神谕天使不喜欢集团结婚仪式或联合结婚仪式的称呼，正式称呼是统一结婚典礼。至今为止，已经举行过9次。第一次统一结婚典礼是在25年前，有4对新人结婚。以后每三年一次，第二次是36对，第三次是64对，第四次增加了3对，5年后增加到了464对。

在第四次典礼之前，还没有统一结婚的称呼，叫做神婚仪式。这一次是隔了3年的统一结婚仪式，人数达1487对这一空前的规模。

这次婚礼的特点是日本人的夫妻人数最少，为156对，而日本人与外国人的夫妻583对、剩余的都是外国人的夫妻。

外国人中以韩国人最多，其次是东南亚人和中南美人。

准备结婚的信徒在法泉指定结婚对象的订婚仪式前，不能知道与自己结婚的对象是什么人，只能服从现人神法泉的指派。

随着指派日期的到来，信徒（准备结婚的信徒）开始不安起来。虽然是神的指派，但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去选择结婚的对象，任何人都会不放心。

如果对方同是日本人还说得过去，如果被指派的对象是外国人，和一个肤色、头发完全不同的异乡人结婚，谁都难以适应。

已经有信徒知道了第十次统一结婚典礼中的外国人非常多。订婚那天，1431对新人从国内外聚集在位于雾之峰的教团的中央研修所，还有56对因为住得远或是急病、不可预见的事情未能参加。

订婚的新人集中在中央研修所的大礼堂，由教团的干部告知每一个有法泉指派的结婚对象，双方还不能见面，只能知道对方的名字和国籍。只有教团所属的杂志和报纸才可进入指名会场。

指名仪式上午10点开始进行，每点到一对新人的名字，会场里就发出一片欢呼声。彼此是日本人的新人难以掩饰自己的喜悦。

虽然不能对法泉的指派表示不满，但被指派与外国人结婚的信徒，特别是女信徒都受到了强烈的打击。指名仪式后是祝酒，法泉站在摆放在会场中的巨大酒桶前，切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入酒桶，再把带血的酒装在小杯子里，与新人们一起干杯。教团把这个叫做神酒仪式，神的血液将替换被社会的邪恶所污染的血液，使信徒的心灵肉体都得到净化。

全体新人被指派完之后，男女相对站在长桌旁，一起干杯。站在自己对面的人不一定是自己的结婚对象，他们要在1400名异性里寻找自己的未婚妻（夫）。

神酒仪式后，未婚者就成为了订婚者。法泉将亲吻每一个女性已婚信徒，对神女是亲吻嘴唇，一般的女信徒是亲吻脸颊。甚至有的女信徒被法泉亲吻后，感激得痛哭流涕。

在这个仪式上可以分辨出谁是赐予给信徒的神女。但是法泉对自己看中的女信徒，即使她不是神女，也要亲吻嘴唇。通过这个仪式，灵肉神血融合，女信徒将与法泉结为一体。这是与神合体，因此也称为合神式。

举行神酒式与合神式后，订婚典礼也就结束了。这以后，男女订婚者将分别入住男女宿舍，接受为期一周的结婚研修。教团对研修的内容作了严格的规定，包括性交的次数和体位、祈祷、誓约、性交前后及性交中间的沐浴斋戒、着衣等等。

即使有信徒对这些荒诞的研修抱有怀疑，但已经为时已晚了。集体婚礼原本是很普通的结婚形式，是关系亲密的朋友、公司、组织或协会以多人参加的形式举办婚礼。

集体结婚的费用低，又可以让结婚的新人相互更加亲密友好。对于公司、组织及协会来说，通过集体婚礼可以保留住优秀的人才，让年轻的新人在当地扎根。据统计，参加集体婚礼的人离婚率较低。

人类最私人的仪式一结婚已经成为了团体行动，高达1500对新人的集体结婚里，连性交的体位、次数甚至模式都被统一规定，这已经不是结婚，是荒谬的集体强制管理，只不过是假借神的名义无视人性的行为而已。

虽然有信徒已经对教团的荒谬管理抱有怀疑，但是他们已经彻底陷进了神谕天使集体结婚的罗网。

4

虽然媒体没有报道，但随着统一结婚典礼的临近，不知道从哪里得知，都在传说这次的结婚仪式规模空前。

约3000人的结婚对象中，日本人不足1/3，一半以上的人要和外国人结婚。他们的家人对此强烈地反感。自己的儿子或女儿仅凭教主的随意指派，就被强制与陌生的外国人拉在了一起。

神谕天使的受害者协会，召集了全体会员，决定在雾之峰的统一结婚仪式会场附近举行反对示威游行。

在示威游行的同时，关屋化装成商人潜入会场，寻找妻子和女儿。长野县警方为防止意外事件，出动别动队的6个中队，在会场四周警备。

参加婚礼的新人在一周前的订婚仪式后，已经住在会所里接受培训，未能参加订婚仪式的新人也都来了。

从3天前，负责筹备的信徒、商家和有关的媒体陆续来到雾之峰，大约供5000人使用的食品饮料、餐具、寝具、医疗用品、警卫、通信器材等已经运进，关系企业、友好组织团体的客人也陆续到达。

集体婚礼的规模之大前所未闻，甚至对结婚的最隐私的部分都作了强制规定，对这些媒体并不知道，只是组成了特别采访小组来现场采访，寂静的大自然顿时变得人声鼎沸起来。

媒体对神谕天使的邪恶一面毫不知晓，他们来采访只是为了收集神谕天使大规模集体结婚的素材而已。

警视厅和崎玉县警方因怀疑教团与暴力团组长袭击事件和名栗村山林杀人弃尸案有关系，所以也在关注集体结婚。如果刺客的真正目标是法泉，那么在结婚典礼就是杀死那曾逃脱的目标的绝好机会。

警察只能在会场外监视，不能进入，在他们的面前是一张保护信教自由的网。

“栋居，你觉得刺客会来会场吗？”水岛问。

“一定会来。犯人还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会场里有包括新人在内的5000人，有很多乘机潜伏的机会。”

“如果能潜入会场，就有接近法泉的机会吗？”

“教团方面当然是加强戒备了，但是一个高明的狙击手肯定会找到下手的机会。”

“如果在结婚典礼会场法泉遭到袭击，会怎么样？”

“当然是混乱不堪了，犯人既然能潜入会场，必定会有拼死决斗的意志。来现场采访的都是与教团有关系的媒体，不论会场里发生什么事，教团都可以压下去。”

“压下？当天也有普通的媒体来采访，天上还有直升机协助采访，如果会场发生异常，马上就会察觉到。”

“如果法泉有三长两短，教团也许就会分裂了。传说总资产高达3000千亿，争夺继承权肯定很激烈。”水岛对栋居的话很吃惊。

“栋居，你怀疑刺客是教团内部的人？”

“有这个可能性。如果真是那样，进入会场也就很容易了。”栋居的话是继名栗村山林杀人弃尸案之后的又一新观点。

在联合办案的会议上，栋居还没有关于杀人动机出自于教团内部的看法。他看到统一结婚典礼上的刺客的可乘之机才联想到。

神谕天使第十次统一结婚典礼在7月1日举行。会场定在雾之峰中央研修所，现在已进入读秒阶段，这次是502对，比指名仪式上增加了15对，是教团创建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新人们聚集在礼堂上等待仪式的开始。

会场的筹备人员6月份进入现场，开始布置礼堂。因为人数超过了预计的数量。加上1500对新人，共有大约7000人参加，需要的饮食、餐具、住宿设施、会场的简易厕所等大量增加，对典礼的筹备人员来说，一样都不能马虎。

在占地180亩的教团土地上，以会场的中央研修所为中心，开始搭建来宾用的圆形典礼超大帐篷，它的四周是一般信徒和教团警备阵营的帐篷。

教团用地前，是新闻报道团的帐篷，大约有200家报道组，能进入会场的是与教团有关系的报道组，但是一般的报道机关也组成了特别采访组，陆续到达了现场。

教团的不速之客是受害者协会，他们召集了所有的会员，还呼吁会员以外的受害者家属来现场，准备举行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寂静的高原正是初夏的季节，现在一片嘈杂。会场的中央有一座高约5米被称为“神台”的壮观的“御座”，是10天前由几十名工匠搭建的。

典礼的前一天晚上，装饰会场的鲜花和供奉用品都已搬入会场，还准备了2000把椅子以应付临时的场面。

因为典礼是在上午10点开始，信徒和来宾在前一天就陆续到达。长野县警方在现场设立了警备总部，800名别动队、穿制服和便服的警察在会场的四周守卫着，他们不能对信徒和来宾的保镖有任何阻挡的举动，不然的话就是侵犯受宪法保护的信教自由。

会场外围以受害者协会为中心，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受到神谕天使迫害的人们，大约有2000人，正在进行大规模的示威。他们围着教团的设施，不断高喊着：

“还我亲人，还我财产，神谕天使不是宗教，是犯罪集团。”

他们虽然被别动队阻挡，但在人数上压倒了警察的警备。如果他们以人多强制进入会场，警察也难以控制。

守卫的警察也是心态复杂，警察里也许有神谕天使的信徒，也许有受害者。对于神谕天使的反社会性的暴露，受害者协会的战斗力也会随之增强。

教团、警察、受害者协会三足鼎立，局势一触即发，高原上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在会场的人口处，有教团的50名警备人员对来宾的衣服、携带品、甚至是钱包都一一检查，戒备森严。

场外的四周有正在反对神谕天使的集会游行，所以信徒和来宾对搜查都不敢抱怨，老老实实地接受教团的一切盘查。

在7月1日结婚典礼的当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从早晨起，新闻报道的直升机就一直在会场的上空盘旋。能进入会场的只有教团允许的少数媒体，但是普通的新闻机构还是从几天前就挤在了会场前面，对着信徒和来宾频繁打着闪光灯，采访受害者协会的示威游行。

信徒和来宾住在了研修所的宿舍和临时住宿地，但警察和别动队彻夜不眠地守卫。采访组住在帐篷里，受害者协会只能就地休息，但他们依旧热情不减，不断地高呼口号。

在既定时间上午10点，结婚典礼开始了。由江头总务会长宣布开会，新郎和新郎已经入场，和法泉指派给自己的对象并排站立。10点过5分，法泉在教团的高级干部们的簇拥下走进了会场。

“尊君入场，请各位来宾及信徒们起立欢迎。”随着主持人的话语，全体人员站起来迎接法泉。

法泉头戴金冠，身披白丝长袍，右手拿着金色的像指挥棒的细棍，它被称为圣注棒，意思是通过这个棒注入神灵。

场内鸦雀无声，只听见天上飞机的轰鸣，不能进会场的低级信徒和教团的关系人员站在旁边的超大帐篷里，观看这一壮观的场面。

在1500对新郎新娘、来宾、信徒、报道组等人的注视下，法泉跟着被称为圣少男、圣少女后面，缓缓地登上了尊君台。

在尊君台入坐的法泉庄严地说：

“今天，我以神的名义祝福神的孩子们幸福。今天在这片神的土地上诞生了神的家庭，是神与人类的结合，是排除一切邪恶的神圣家庭，让我们在神圣的神的父母前宣誓：要遵守神的旨意，成为神的家庭的一员，完成神賦予的责任，尽到自己应尽的义务，与世界上的丑恶做斗争，战胜邪恶取得最后的胜利。”

法泉宣誓后，新郎新娘齐声宣读誓言。

“我们今天成为了神的家庭的一员，现在我们在现人神尊君的面前宣誓：我们要遵守神的教诲，作为神的家族的一员我们要努力奋斗。”神的父亲与现人神都是指法泉，母亲是指神女。这个誓言也是神谕天使向全世界宣战的布告，但是在来宾中没有人意识到这其中的危险性。

宣誓后，由法泉用手指蘸着圣少男圣少女手中酒杯里的酒，撒向在尊君台前站立的新郎新娘，这是结婚的圣酒式。

在指名式上以神酒式订婚的新人在圣酒式后便成为了神的家庭的一员。

参加典礼的新人、信徒、来宾、友人约5000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切。现场的媒体不能把录像机带入，摄影、录音等一切除神谕天使允许的媒体以外，全都被禁止。

圣酒式后，法泉走下尊君台，走进新郎新娘的行列中，除了圣少男圣少女，还有几名保镖跟随。

法泉像阅兵一样走到新郎新娘的面前，新郎手在上，新娘手在下，彼此上下重叠在一起，法泉用圣注棒轻轻敲一下新郎新娘的手，就过去了。这是用圣注棒把神灵注入给信徒的仪式。

在订婚仪式的合神式是法泉与女信徒合为一体，圣注式是夫妻与神结合。

因为要给1500对新人圣注神灵，所以需要很长时间。开始，法泉很认真地用圣注棒触摸新人，渐渐地成为了过场，有半数以上的新人没有被圣注就通过了尊君台。

因为法泉在结婚的新人包围中，护卫队没有特别紧张。在入口处已经对入场人员进行了严格的检查，不可能携枪进来。在会场的各个重要地方都有警卫的监视，不可能有袭击者混进来。

圣注式的圣注已经进行了1200对新人，接近尾声。首先是外国人的夫妇，其次是日本人与外国人的夫妇，最后是日本人的夫妇。

法泉非常疲劳，他几乎不看新婚夫妇一看，只用圣注棒轻轻点一下就走去，当他在一对日本人夫妇面前时，发生了意外的事情。

新娘旁的新郎突然抓住了面前的法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戴上了一副太阳镜。

保镖惊呆了，谁都没想到会有人在新人的行列里做出这样的举动。

“不许动！如果动就要法泉的命。”新郎喝退大群围拢过来的保镖，保镖们看见新郎用凶器抵在法泉的身上，都不敢动了。一瞬间，在场的信徒和来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把你们绑架的夏居真由美带到这里来！如果不按我说的做，我就要法泉的命。”新郎用低沉的声音说。

“你敢这么做，难道还想活着出去吗？”担任警卫总指挥的神卫队队长四谷呵斥说。

“我就是想活着出去才来的。我没时间听你说废话，赶紧把真由美带来。”新郎嘲笑着说。

是朝仓化装成新郎，劫持法泉为人质的。教团的警卫们只能看着这一切，不敢轻易出手。朝仓的微笑里充满了自信。

“快把真由美带到这儿来。”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四谷说。

“如果你说不知道我也没办法，你装糊涂，就会要法泉的命。”

“要是尊君的御体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想活着。”

“你说什么蠢话，我要是没那个胆量也就不敢来这里了。我可以用我的命换法泉的命，他是邪教的教主，我能为社会除害还赚便宜了。”朝仓镇静地说。

扑哧一声，朝仓手里的凶器似乎扎进了法泉的身体里，法泉发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尖叫声。

“快、快把真由美带过来。“他用颤抖的声音命令说。法泉的话表示他已经自己承认了教团是绑架真由美的罪犯。

会场里的人已经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正紧张地屏住呼吸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幸亏他们没有听见法泉的话。

四谷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了朝仓的意图，他判断只有把真由美带来才能解救法泉，这也是法泉的命令。如果法泉有什么好歹，教团就土崩瓦解了。

一会儿，真由美被神卫队带来了。虽然看上去有点憔悴，但似乎没有受伤。

“真由美，你还好吧？”朝仓问。

“朝仓……”她只说了一句，但心中却有千言万语。

“她已经来了，你把尊君放了。”四谷说。

“你说什么蠢话，在我离开教团的土地之前，我不能放了法泉。”

“你不守信用。”

“我可没和你约定过什么，你把她交给我，我在大门后那儿会放了法泉。”

“快、快照他说的做。”法泉颤抖着命令四谷。

真由美被交给了朝仓。在会场上7000双眼睛的注视下，真由美不由得靠在了朝仓的身上。

“别害怕，我们赶紧走。”朝仓抱住真由美，但手还抓住法泉不放。

“请你把我也带走。”刚才与朝仓在一起的新娘穿着结婚礼服跑过来。

“那就跟着我们吧。”朝仓说。大概她是在参加统一结婚典礼上，对这个结婚产生了怀疑。挟持法泉的3个人在教团警卫的层层包围中，慢慢地向大门移动。

大门外是有警察别动队和受害者协会的示威队伍的重重包围，如果到了那里，3个人就安全了，就可以放了法泉。

快要靠近大门时，从允许进入会场的建筑工人里，突然有人大喊着理名的名字跑了出来。是关屋。

“爸爸！”

“你没事吧，太好了。”

父女抱在了一起。加上关屋，5个人来到了大门口。在门外警卫的警察看见出来的4个男女劫持了法泉，都惊愕住了。

这4人里，有身穿结婚礼服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人因为长期没有日晒，脸色苍白憔悴，其中的一个男人手里拿着凶器。真是奇异的组合啊！

警察明白了他们是劫持法泉为人质，从会场里逃出来。

“我们是神谕天使的受害者和受害者协会的会员，现在我们救出受害者逃了出来，请让开路！”关屋大声地喊着，声音清楚地传到了在警察外围示威游行的受害者协会那里。

“是关屋，是关屋把女儿平安地带回来了。”受害者协会欢声雷动，为了配合关屋，游行队伍发出了有节奏的大喊声：“别动队快让开！”

在他们的压力下，别动队让开了道路。朝仓在别动队的注视下，放了法泉。

法泉像一块皱巴巴的湿抹布一样猥琐不堪。朝仓4人在受害者协会的人墙保护下，警察也不敢向他们动手。

在7000信徒、来宾以及警察、别动队、受害者协会的睽睽众目下，法泉的丑态彻底暴露出来了。

“你们不严格看守，才让他们潜入神圣的典礼，我要严厉追究你们的责任。”他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了守卫阵营。

动摇的信仰

1

在法泉的统一结婚典礼上发生了化装成信徒，劫持法泉为人质的这一戏剧性的场面，前来采访的地上和空中的新闻机构都目睹了全过程。

神谕天使不仅暴露出教主的丑态，还留下绑架、诱拐普通市民的犯罪证据。

教团方面申辩自己不是绑架，是她自愿要求留在教团。真由美却控告说是“有事去银座，被强行绑架，拉进车里”。

受害者协会会长关屋的女儿理名说：

“我加入了神谕天使后，在指名式上被强行指派与从未见过面的哥伦比亚人结婚，我本来就想脱离教团。在结婚典礼上，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日本人代替了未婚夫，当他劫持教主为人质逃离时，我感到这也是自己的逃离的机会，就跟着他们逃了出来。我不知道指派给我的那个哥伦比亚人在哪里。”

当警察准备向朝仓了解事情的经过时，他已经去向不明。因为真由美隐瞒了朝仓的姓名，所以警察不知道他的真名。警方怀疑他是受害者协会会员，但被协会否认了。

“听说我女儿信教后，被强迫与指派给她的陌生人结婚，我就托人化装成工人，悄悄进入会场寻找女儿。正在这时，他把法泉劫为人质，和我女儿以及一个年轻女人逃出。我是第一次看见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夏居真由美应该知道吧。”关屋会长说。但是，真由美说：

“我在北阿尔卑斯山登山时迷路，被他搭救。我问过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告诉我。”

“连名字身份都不了解的人会舍命搭救被教团绑架的人吗？”警察追问说，但真由美坚持说自己不知道。

他只是闯入神谕天使的统一结婚典礼的会场，没有伤害任何人。劫持法泉为人质，虽然有胁迫和绑架的嫌疑，但是以救出被教团绑架的真由美为前提，或许可以被看成是自卫或紧急救助。

长野县警方虽然怀疑真由美与救出者之间的关系，但因为真由美守口如瓶，警察也毫无办法，向教团方面询问救出者的身份，也没有结果。

教团方面对绑架囚禁真由美的解释是，一部分信徒在教团不知情的情况下，采取的不负责任的行为。

如果真是部分信徒的草率行为，那么救出者就不应该在众人的目光下逼迫法泉交出真由美，但是警察没有目睹到事件的过程。

在典礼会场救出真由美的前后经过，不仅教团方而沉默，来宾也缄口不言。虽然有工人在远处目击到这一切，但没有听到法泉的说话。很明显是因为法泉迷恋真由美才发生的绑架，但法泉对此予以否认。

神谕天使的犯罪嫌疑越来越明显，在教团方面，不仅空前规模的统一结婚典礼一败涂地，法泉和教团的权威也丧失殆尽。救出事件使教团处于被动的位置。

真由美遭绑架后，被囚禁在雾之峰，但还没有受到性侵害。她先是被带到一处好像是八王子总部的地方，在统一结婚典礼时又被带到雾之峰，但受到了良好的待遇。

由于难以证明受害者协会与救出者之间的关系。虽然真由美自诉是绑架，提出控告。是因为害怕被神谕天使追捕进行报复还是害怕暴露与救出者的关系，恐怕两者都有。

神谕天使一方以“单独行为”之名，交出几名有绑架诱拐嫌疑的普通信徒，警方的调查只能到此为止，不能再深入调查法泉参与犯罪的事实。

神谕天使以教团的名义发表宣言：第十次统一结婚仪式有效。在以前的统一结婚仪式后，还从未发表过这样的宣言。这个事实充分说明教团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是心虚的表现。

这个事件已经由各媒体大肆报道。在被全世界瞩目的巨大集体结婚典礼上，教主被劫为人质，新娘和被教团绑架的女性被救出，这样的事件是前所未闻。

但救出事件的主角还是像谜一样不为人所知，行踪不明，甚至连身份也没能查清。新闻报道中的照片里，他戴着太阳镜，看不清面部。年龄大约30岁左右，身高1.70米左右，体格健壮，像运动员一样，警方只掌握了这些资料。救出者一跃成为了英雄。

同时，被他救出的真由美在接受警察的调查后也去向不明。

在神谕天使这一方，法泉在盛怒之下，召开了最高干部会议，下令不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把真由美带回来。

“我认为，如果现在这样做的话，对我们教团是极其危险的。警察一定在跟踪真由美，警察不得不相信是部分信徒的独自行为，但他们还一定在怀疑我们教团，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把真由美带回来，不就是自己承认自己参与绑架了吗。请您放弃真由美，能代替她的女人有很多。”江头冒死劝谏，法泉不得不放弃原来的打算。

法泉也知道凭一时之气去追捕真由美很危险，不能为了个人的欲望，使教团处于危险中。这次自己被劫持为人质就是因为过于迷恋真由美。

放弃了继续追踪真由美，他又开始追究神卫队队长四谷的责任。

“你们警卫是干什么的，你不是夸下了海口连一只蚂蚁都进不来吗？你们难道只会睡觉吗？让全世界看见我们教团的耻辱，你打算怎么赎罪？”法泉把矛头指向了四谷，江头以下的干部都逃脱不了干系，这次警卫失职的责任不仅在于四谷，全体干部都必须承担连带责任。

“对这次事件我不想做任何辩解，只有羞愧难当。我深感神卫队队长的责任重大，如果我辞去神卫队队长很简单，但仅仅是辞职不能补偿我们这次遭受到的损失，对于那个把真由美和新娘带走的犯人，我有了一点线索。”被法泉责骂的四谷抬起头说。

“线索？什么线索？”法泉问，大家的视线都投向了四谷。

“前些日子，尊君去‘紫水晶’时，发生了暴力团组长被什么人枪击的事件，大家一定还记得。”听了四谷的话，法泉和手下都想起来了。教团方面已经怀疑袭击犯人的真正目标就是法泉，所以进一步加强了对法泉的警卫。

法泉已经忘记了自己在身着防弹衣的神卫队队员保护下去银座享乐的事，只顾着追究警卫们的失职。法泉及手下的最高层干部团都没有把救出真由美的人与上次的袭击者联系起来，他们认为袭击者来的话，这次也一定会远距离使用手枪袭击。

上次袭击事件时，真由美与法泉紧挨着，她充分信任袭击者的高超枪法，才甘冒擦肩而过的危险。在统一结婚典礼上，救出者用出奇制胜的手法把真由美抢走，也证明了真由美与他之间的相互信赖关系。

在统一结婚典礼上，教团的警卫主要是针对袭击者，把防护的重点都放在袭击者用远距离的武器袭击法泉上，袭击者将计就计化装成新郎潜伏在法泉的身边。事件发生后，在教团营地内的杂物仓库发现了来自哥伦比亚的新郎，他已经被堵上了嘴，手脚也被捆上了。

从上一次事件看，袭击者是想取法泉的性命。在统一结婚典礼上，虽然把法泉的性命掌握于手里，但法泉却毫发无损。这是以平安救出真由美为前提条件的。

“这次罪犯为了救出真由美没有对尊君下手，但决不会放弃下一次的机会，我有责任阻挡他的犯罪。”四谷拼命地申诉。

法泉也渐渐地冷静下来，如果把四谷撤换掉，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超过他。如果不是暴力团组长的车偶然介入，法泉肯定是命丧九泉了，所以罪犯一定在虎视眈眈地等待着下一次的机会。一想到这里，法泉就不寒而栗。

他明白了，如果现在解除四谷的职务，也就是解除自己身边最强有力的护卫。他决定继续留用四谷。

教团方面不仅被抢走了真由美和一个新娘，还引起了警方的注意。虽然用普通的信徒来敷衍警察，但警方已经在怀疑真由美绑架案与教团有关系。

现在还没有被警察正式传问，但教团已经在引火烧身了。这次事件给教团以沉重的打击。

2

警视厅和崎玉县饭能警署管辖内的山林杀人弃尸案搜查总部也在注意关于神谕天使统一结婚典礼上发生的救出事件的报道。

警视厅一课的栋居马上敏感地察觉到那位神秘的救出者与袭击暴力团组长事件的人是同一人。

饭能警署搜查总部的黑田还在搜寻山林杀人案受害者的妻子，她至今依然下落不明，在这次的救出事件中也没发现她的踪影。

在以前与警视厅的通报会上，大家一致怀疑是神谕天使绑架和诱拐了夏居真由美和影森时雨。这次真由美被救出，已证实了警方的一部分怀疑。

但时雨始终没有出现，是神秘的救出者顾不上时雨还是救出者与影森夫妇没有关系呢？

黑田私下与警视厅的栋居取得了联系，两人在池袋的一家小酒馆见面了。

池袋对于来自崎玉和东京的两个人来说，再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池袋兼有上野的地方风格和新宿的杂乱无章，在东京算得上是一个独具色彩的热闹地方。黑田他们都把池袋当做崎玉的分店。

“要不是这种时候，我们还没机会在一起喝酒，这就是我们警察的命啊。”

二人相视而笑，警察同事之间的私下联系就像民间外交一样，少不了酒的陪伴。谈了一些闲话后，开始进入了主题。

“栋居，对于在统一结婚典礼上救出夏居真由美的那个男人你是怎么看的？”黑田提出问题。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果然啊。”

“大胆的手法只能是上次的袭击时间的罪犯所为。”

“袭击罪犯和真由美一定有很深的关系啊。”

“既然他能冒死救出真由美，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啊。”

“所以真由美才对他的身份缄口不言。”

“这样一来，袭击犯人就更容易隐蔽自己去杀法泉了。”

“你认为他和影森夫妇没有关系吗？”

“如果他们之间有关系，他在救出真由美的同时，也会同样要求交出影森的妻子。但是他没有提一句关于影森妻子的话……”

“你是说杀害影森与他的妻子失踪与教团无关……”

“教团犯罪的嫌疑很明显，只是救出者与影森夫妇没有任何关系。”

“我也是这么考虑。听了你的分析，我更有自信了。我们的调查陷入了僵局，还没有发现在影森夫妇周围有可疑的人物，只是……”

“只是什么？”栋居看着黑田的脸。

“据警察的调查，影森出入过中部大厦。”

“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综合我们已掌握的线索，影森去中部大厦去见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中部俊英。”

在警视厅和崎玉县警署的联合破案会议上，虽然探讨过这个观点，但没有取得大多数人的认同。

“我也觉得影森和中部俊英有关系。我想向总部申请询问中部俊英。”黑田瞪大眼睛坚决地说。似乎是如果总部不同意，自己一个人也要去的样子。

中部俊英是日本财界的重要人物，对政界要人也极具影响力，敢向这么重要的大人物询问是否与杀人事件有关联，说明黑田的决心非比寻常。

黑田与栋居见面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意志，无论如何必须去见中部俊英，俊英一定知道这个事件的内幕。

3

对于隆一和耀子来说，统一结婚典礼上的人质救出一幕使他们受到了强烈的打击，当然夫妻二人的感受却不一样。

隆一感到畅快淋漓，在戒备森严的教团结婚会场竟然发生了戏剧性的解救人质事件。虽然事件的主角还是位神秘的人物，但自己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如果耀子被法泉绑架，隆一决没有本事潜入教团劫持法泉为人质，再把她夺回来，自己充其量也是在自己的家里强奸她而已。那位神秘人物做了自己不敢做的事，隆一在心里暗自为他喝彩。

耀子在电视上看见了落魄的法泉被吓破了胆的丑态。作为百万信徒的教主，被救出者劫为人质，不顾自己的尊严和权威，只顾哀求保命，一味顺从对方的一切要求。

为了保命而唯唯诺诺的法泉已经被无情地剥下了平日里尊贵的面具。电视画面把法泉的惨相表现得清清楚楚，耀子的信仰开始动摇了。

“仔细看看啊，这就是你们教主的真面目。”隆一对耀子说。

“敢如此褒渎教主，一定会被神惩罚。”耀子气愤地说。

承认法泉权威扫地就等于证明自己失去了信仰的支点，也意味着自己失去神女的尊严，向种马隆一屈服。

“什么惩罚，快让我看看。倒是法泉身为邪教教主欺骗神灵要被惩罚吧。”隆一嘲笑说。耀子气得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虽然教团方面宣布统一结婚依然有效，但是有些信徒因为对指派给自己的对象不满意，又被强迫结婚，他们开始动摇了。

统一结婚典礼后，脱离教团的人越来越多。因为人一多，教团就难以一一去追踪，只得听任信徒们的行为。教团还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统一结婚典礼后，中部夫妇的新居也不见了信徒们的踪影，法泉也不再想访问这里，这次事件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对隆一来说，是意外的幸运。

虽然隆一还瞒着耀子，但他也遭受到了另一个打击。他在电视画面上看见了一张他终生难忘的面孔，是真由美出现在事件报道的镜头里。当时，隆一还没明白真由美为什么会出现电视里。他仔细地盯着电视，终于明白了被绑架的真由美正在被人解救出来。但他还不知道她会被绑架，她与救出者又是什么关系。

但是，救出者舍命解救真由美，说明他们之间一定有很深的关系。救出者那精悍的面孔藏在深色的太阳镜下，现在，在国内外的众多观众的注视下，他已经成为了英雄。

此时，隆一有点嫉妒那个男人，原本站在救出者位置上的人应该是隆一啊。

但是，隆一没有权利对救出者说什么，毕竟是自己抛弃了真由美。从他们的关系看，隆一推测，一定是在自己抛弃真由美后发生了什么。

电视里的真由美有点憔悴，但比他们认识时却更美了。或许她的美丽就是因为那位救出者，隆一更嫉妒了。

神秘的救出者悄悄潜入神谕天使统一结婚典礼的会场，冒死解救真由美，可见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这种关系一定是在隆一抛弃真由美之后发生的，但已经没有隆一介入的余地了，耀子好像窥视到隆一的内心。

“如果我被教团抓走，关在教团深处，你会像那个人一样来救我嗽”

“当然会。”隆一虚张声势地说。

“你只是说说吧，那样的话谁都会说。“耀子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

“你可以去法泉的后宫嘛，看看你是否有勇气被老色鬼关在里面，像雌性动物一样地生活。”

“什么雌性动物！”耀子气得柳眉倒竖。

“法泉既不是活神仙也不是现人神，只是个喜欢女人的老色鬼，那个救出者不是已经剥下了他的面具了吗，你也该醒悟了。”

“你会遭到报应的。”

“什么报应？我正等着呢。”

耀子自己也知道根本没有什么神灵的报应。统一结婚会场的救出事件让耀子的信仰动摇了。但是，她又不甘心屈服在种马的淫威下，但她只是表面上强硬而已。

忌日里的埋伏

1

真由美被朝仓解救出来后，一直在警察和媒体的重重包围中，她深感自己给朝仓带来了很多的麻烦。

警察和媒体都在跟踪朝仓，警察把他当成犯罪嫌疑人，媒体把他当成英雄，尽管目的不同，但他们都在追踪朝仓。

双方都认为朝仓会出现在真由美的身边，所以一直在监视真由美。真由美多次拨打朝仓的行动电话，但已经被设为留言状态，朝仓一直没有接电话。他应该听到了真由美的留言，但还是没有与真由美联络。

真由美把自己的新电话号码通知了朝仓，还是没有回音。上次朝仓把真由美托付给关屋后，就失踪了。

真由美趁警察和媒体监视松懈，在关屋的帮助下，也藏了起来。在事件彻底平息之前，为了自身的安全，她得离开这是非之地。

真由美已经成为了众人瞩目的对象，虽然不知道教团方面有什么举动，但偏执狂法泉还会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所以必须提高警惕。

关屋帮她找了一处位于吉祥寺附近的公寓，旁边是井头公园，交通便利，环境优雅。公寓的房客们大多是单身，相互之间没有往来。

当地没有神谕天使的集体宿舍和机关，是藏身的绝好去处。这里离朝仓的旧居很近，在他的亲人遭受悲惨的事故之前，全家人就生活在那里，距离这里只有几公里的路程。

她本想去附近走一走，但还是没有去，她似乎感觉朝仓的家人还活着，就生活在那里。

真由美在山岳照片下面发现的那张照片，还难以确定是否是他的亲人，从报纸上检索到的事故受害者也不能肯定就是朝仓的妻女，或许只是与朝仓同姓而已。

真由美祈祷着希望事故的受害者不是朝仓的妻女，但内心又害怕朝仓真有家人。

始终没有等到朝仓的电话，他一定是知道与真由美联系的危险性。断绝与真由美的一切音信，也说明他没有放弃向法泉复仇。

朝仓为了从神谕天使的手中救出真由美，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错过了向法泉复仇的最好机会。真由美深信，朝仓确实在真切地关心着自己。

与朝仓接触后，真由美知道在他的身边很危险，但自己还是忍不住想要见到他。至少是一个电话也好，又不能带来危险，为什么不给自己来电话呢，真由美有点怨恨朝仓。

朝仓一定是他的本名，如果真由美告诉警察这个名字，他们一定会马上查出他的身份。但朝仓还不知道真由美在警察询问时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随着对朝仓的思念一天一天地加深，真由美难以控制自己想要见到朝仓的念头。

多亏了受害者协会的大力协助，自己才逃脱了警察和神谕天使的监视。关屋告诫她一定要避免夜间外出，白天的外出活动也要减少到最低限度。

以前她就是因为忽视了这方面的警惕，才落到神谕天使的魔爪中。她只好在寂静的房间里独自一个人品尝对朝仓的相思之苦。在她的内心遭受痛苦的折磨时，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能够见到朝仓的机会。

不久就是朝仓奈美和堇母女二人的忌日，如果她们真是朝仓的亲人，在忌日那一天，朝仓一定会出现在事故的现场。如果自己在事故现场等着朝仓，就有可能见到他。

朝仓至今还把亲人的遗照藏在山岳照片的下面，说明他一定会在忌日那天出现在事故现场。

在真由美寂寞的隐居生活中，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2

神卫队队长四谷由于在统一结婚典礼会场工作失职而被追究责任，最后终于被法泉赦免。为了挽回名誉，找回神卫队长的面子，他必须比警察抢先一步抓到抢走真由美和新娘的罪犯。

四谷怀疑这个抢夺者与上次的袭击者是同一人，从他这次有计划的行动中推测，他一定是个职业杀手。

如果他真是袭击的罪犯，他就一定还要把目标对准法泉。这次事件中，因为教团有真由美为人质，他才以法泉的性命交换人质。现在教团已经没有人质了，他就可以一心一意地取法泉的性命了。

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狙击法泉，对于一名百发百中的杀手，几乎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地防备。教团方面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抓到他。

教团干部会上，大部分人认为，这个抢夺者是受害者协会的人，他化装成协会会长女儿的结婚对象潜入会场，抢走他的女儿，所以他与上次的袭击犯人不是同一人。江头也赞成这个观点。

但是，四谷作为神卫队长一直在法泉的身边警卫，目睹了整个事件的过程。这个抢夺者先劫持法泉为人质，再要求归还真由美。在他们向大门撤退的时候，关屋的女儿追上来要求把自己带走。

抢夺者的目标是真由美。为了能接近法泉他必须潜入会场，所以他代替哥伦比亚新郎与关屋的女儿站在一起应该是偶然的。

事后，在杂物仓库发现了哥伦比亚新郎。据他自己说在来会场前突然遭到袭击，被绑住了手脚。因此他不可能预先知道这个哥伦比亚人的新娘就是关屋的女儿。

在指名式后，准备结婚的男女都被隔离在男女分开的集体宿舍里，在结婚之前不允许与外界联络。

因此可以断定，抢夺者不是受害者协会的人。他一定是另有目的，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随着教团的势力强大，仇恨教团的人正在增加。江头当初怀疑袭击者是受害者协会的人，也是考虑到他们对教团的敌意。

正在凝思苦想的四谷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自己也很吃惊，这个抢夺者也就是袭击者的动机一定是仇视教团的传教活动，当然也许有其他的可能。

罪犯的动机是来自仇恨，除了传教以外，不外乎是因为物欲、嫉妒、痴情、名誉、野心、保守秘密、复仇等等。他仇视法泉只能是因为教团的活动，范围就缩小了。

法泉大约是十几年前开始在日本进行传教活动，5年前信徒的数量开始骤增，传教范围也扩展到全国，如果是对法泉结下了个人的恩怨也只能是在日本国内。

四谷开始追踪法泉身边的导致冤仇的事件，重点是来日本后的最近5年来的活动。因为传教活动带有强制性，在物质和心理上引起了信徒们家人的仇视，这些仇视的人们成立了受害者协会，正在进行反教团的活动。

在新宿饭店火灾中，有一个家庭主妇被烧死，其丈夫参加了受害者协会。但是她的丈夫的背景与枪械毫无关系。通过电视画面已确认，他绝对不是那个抢夺者。

法泉对女性的迷恋已近似于病态，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信徒他都要搞到手，再封为神女收在后宫。但法泉还不满足，对教团以外的女人也虎视眈眈。但是，这些女人一般都是风月场所的女人，用金钱就可以买到。

但真由美是例外，追捕从他身边逃走的女人这样的事还从未有过。法泉为了把真由美封为神女，派人去绑架、囚禁真由美才导致了这次事件的发生。

正是有了真由美这个人质，法泉才侥幸保住了性命。法泉在“紫水晶”开始认识真由美时，发生了袭击事件，其原因与真由美无关。

在追溯发生在法泉身边的事件时，四谷发现了一起5年前发生的交通事故。

5年前的9月16日，神谕天使的司机奥泽正光驾驶的汽车因堆积在马路上的建筑用沙而导致车轮打滑，越过马路的中央线，与迎面开来的由28岁的家庭主妇驾驶的汽车相撞。

因为撞击，汽车内燃料起火，被封在车里的主妇和3岁的幼女被活活烧死。

受害者为住在调布市深大寺东町六十号的朝仓奈美（28岁）和女儿堇（3岁）。

这起事故引起了四谷的注意。

教团内部没有任何关于这次事故的记录。事故仅仅在当时的报纸上报道过，但没有指出教团的车辆中是否有同车人及姓名。奥泽是法泉的专用司机。

法泉不在车上。受害者的车里只有朝仓奈美和堇，家庭背景不详。既然是母女，就应该有母亲的配偶、女儿的父亲，但在报道中都没有提到。

二人当场死亡的大案件，事后的调查中，仅仅判处司机奥泽正光因过失致死罪入狱1年零6个月，缓期3年执行。虽然导致两个人的死亡，却量刑极轻，大概是教团在幕后操纵的结果。

当时，四谷还没有担任神卫队长，没有亲眼目睹事故发生的全过程。

事故发生后，奥泽虽然只是法泉的专用司机，但是在法泉的亲信团里却有发言权。法泉的专车发生了二人致死的重大事故，司机本人不仅没有受到教团方面的任何惩处，反而被法泉重用，四谷感到其中一定有蹊跷。

而且如此重大的事故教团方面竟然没有任何记录，四谷就更加不解了。四谷单独与奥泽见面，询问当时车里是否还有其他人。奥泽的脸色变了，反问四谷为什么想打听这件事。

“我想请你冷静一下，事关尊君的性命。”四谷把事情的原委一一告诉了奥泽，因为自己怀疑袭击犯人的动机是与法泉有个人恩怨，在调查过去发生在法泉身边的事件时，发现了这起交通事故。

“犯人的目的是教主，那他一定不会放弃。为了防患于未然，我们要先找出以前对教主怀有仇恨的人。如果有线索，请你一定要协助我们调查。”

奥泽的表情有点动摇了。

“奥泽，是不是当时教主在车上？”四谷逼问道。奥泽不敢正视四谷，低下了头。他的沉默暗示当时确实有同车人。

“你是怀疑当时的事故与袭击事件有联系吗？”奥泽终于说话了。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除此之外，我还没有发现对教主个人有深仇大恨的人。”

“教主当时确实在车上。”奥泽终于承认了。

“关于这件事几乎没有什么报道啊。”

“是教团出面才把事情的真相隐瞒下来。”

“如果是受害者的家人仇恨教主，也就是说当时事故发生时，他们已经知道教主就在车上了。”

“我想担任事故处理的警察已经向受害人家属透露了这件事。虽然阻止报纸报道，但不能向家属隐瞒实情。”

“奥泽，银座袭击事件发生时，你就在教主的旁边吧？”四谷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是啊，当时，我把车门打开，正在等着教主上车。”

“就是说你在教主的身旁？”

“除了真由美就是我离教主最近。”

“那么袭击者的目标也许是你。”

“我？”奥泽的脸色变了。

“这么想也没什么惊讶的。你是最直接的加害人，受害者的亲人肯定是最恨你。”

“别开玩笑。他们没有理由恨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四谷追问道。

“不，那只是袭击者的误解。我没有违反交通法则，是因为路上有沙子，车子才失去了控制。像这种道路上堆积沙子的事是谁都想不到的。”

“但是，受害者是被封在车里活活烧死的，你们为什么不去帮助受害者？”

“因为火势太猛，我们插不上手。当时别说是帮忙，如果火势蔓延过来，连我们自己不住性命。”

“教主平安无事吗？”

“当时车里还有两个人，他们帮助我把教主从车里救出来。”

“那两个人是谁？”

“这个也必须说吗？”

“当然，受害者的家人对车上所有的人都有敌意。”

“是江头总务会长和川岛干事长。”

四谷想起在事故发生后，他们才被提拔为总务会长和干事长。虽然是二人死亡的重大事故，但报道中根本没有提到法泉的名字，这是作为对他们封锁消息的奖赏吧。

现在已经查明除了奥泽以外，车里还有法泉、江头和川岛。袭击事件发生时，当时他们4个人都在现场，如果受害人的家属把他们全当做自己袭击的目标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如果袭击犯人真是受害者的家属，为什么要等待5年后？为了给死去的亲人报仇能忍耐5年，谁都难以做到。

袭击事件是在真由美进“紫水晶”工作不久。可以认为是犯人从真由美那里得到了情报，犯人在遇到真由美之后，才想到了袭击法泉，那么那5年的时间他又在做什么呢？

犯人在遇到真由美之前的5年依旧还是空白。四谷在推测这5年的空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亲人逝去5年了，但心中的仇恨还是难以消除，他肯定在心里一直怀念她们。四谷猛然想起5年后的那一天马上就要到了。

四谷推测，他一定会在事故发生的忌日那天去现场，如果埋伏在那里……

自己一瞬间的念头如今已经完全清晰了，四谷赶紧着手去调查受害者的家属。

3

与黑田见面后，栋居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黑田准备与中部俊英当面接触，如果能证实影森亮介与中部俊英的关系，那么神谕天使杀害影森的嫌疑就更大了。

在影森的背景里没有与枪有联系的迹象，也没有前科。栋居以前就认为救出者与袭击者一定是另有原因，他也按照四谷的思路去寻找法泉以前结下的个人恩怨。

他也发现了5年前的一起交通事故，神谕天使的车辆因驾驶不当，与对面的车相撞，导致二人死亡。除了这起事故，他没有发现其他导致死亡的事故。

报道中没有提起法杲的名字，但极有可能法泉就在车上。栋居开始调查受害者的家人。

朝仓纪之，当时31岁。籍贯是福冈县嘉穗郡确井町，事故前4年结婚。职业是公司职员，但公司具体名称和其一切背景都不详。

事故发生后去向不明。没有任何代表其公民权、参加保险的证明，没有他以前的经历证明，没有驾驶执照权利证明记录，没有持枪使用许可记录，也没有警察备案记录。一切就像被谁敲了删除键一样，一切的生活证明记录都无影无踪。

人都要在社会中生存，谁都不可能消除自己生活的痕迹，栋居感到这其中一定有蹊跷，这是按本人或其他的什么人的意志有意地抹消生活的痕迹。只有与警方有关的组织才有能力彻底把朝仓的历史全部删除。

如果是某个大组织所为，一定是害怕暴露朝仓的身份，才有意抹掉一切痕迹。

企业不可能为了保守企业的秘密，对外隐瞒辞职人员的一切证明。栋居首先考虑到他是潜入犯罪集团内部的密探，但是密探不可能去袭击、潜入统一结婚典礼会场解救人质。

其次，他是参与国家防卫机密和安全保障的有关人员，现在脱离了组织，为了不让敌人的情报人员与他接触，把他的一切背景全都抹掉。

“国家防卫机密……”

栋居看着天花板，如果朝仓纪之真是与这些组织有关系，他就会有过持枪的经历。在栋居的心里，朝仓纪之的存在是目前首要的目标。

不能忽视朝仓的存在。他应该是警方的首要嫌疑人，栋居决定把自己的发现向搜查总部汇报。

总部对栋居的发现紧张起来。会议的焦点都集中在朝仓的身上，他们也对朝仓的社会性活动记录被彻底抹掉感到惊讶。

在这个汽车社会里，竟然没有驾驶记录，如果在情报警察也就是公安部门没有任何记录，那就标志着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公安机关不可能把自己的资料透露给我们。”搜查总部的意见都很一致。警察各部门之间都是相互协作的关系，但惟有公安警察是例外。刑事警察与公安警察一向是水火不相容，甚至可以说是天敌同行。

刑事警察为了正义消除社会的丑恶，公安警察则是为了国家的安全。刑事警察是追捕个人犯罪，公安警察的对象是反对国家的集团和组织，有了国家的存在才有了警察的存在，自己就是在保卫自己的国家。刑事警察仇视社会的邪恶现象，可以极端地说，即使国家灭亡了，但他们还在为了实现社会的正义而拼命工作。虽然都属于价值观和意识力相同的警察机构，但彼此的工作性质又完全不同，所以二者不可能相互合作。

刑事警察的武器是正义感，公安警察的武器是情报。只有掌握惟一的情报才有价值，谁都知道的情报对公安警察来说不是情报。

在公安内部，能掌握情报的人也只是一部分干部，情报员之间互不了解同事的行动和情报。

在公安警察系统内部，谁掌握的情报多谁就有机会升迁。因此，他们不可能为刑事警察泄露自己的资料。

线索又中断了，公安警察的保密资料谁都查不到。

“我们是不是有点多虑了，国家怎么会把朝仓的身份、资料全抹掉呢？事故发生前，朝仓与神谕天使没有任何关系。”山路说。

“在事故发生前，朝仓一定在秘密地为国家或相关的机构服务，他们抹去朝仓的身份是想让他完全作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去进行活动。”

“但是还有户籍抄本。”

“他们是要切断一切和朝仓有关的联系，让他彻底隐藏身份去活动。警察内部也有这种特殊的搜查工作。”

栋居是指潜伏搜查警官的工作，他们的工作内容只有一部分人知道，在警察内部也很少有人了解他们的身份。如果身份暴露，也就失去潜伏的意义了。

“即使他从事潜伏这样的特殊工作，也不可能预知事故的发生。”山路说。朝仓在事故前的一切经历就都已消失了。

“假设朝仓在事故发生前，为了一项特殊的任务把一切生活痕迹都抹掉了，事故发生后，他就利用这个机会进行个人复仇。”栋居说。

“他是在完成任务的同时进行复仇吗？”那须问。

“有这个可能性。但是，也有可能是他完成了任务后，就一直没有恢复原来的身份，暗中进行报复。”

“所以才等了5年吗？”

“不是。事故发生后，他没有马上从工作中退出来，或者说在等待退下来的机会。虽说亲人去世，但他也要尽到自己的责任和义务，所以才等了5年。当他从特殊任务中退下来后，才开始进行复仇……”

“5年来一直都在等待着复仇的机会，真是令人恐惧的执着啊。”山路好像难以置信地说。

“亲人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关在汽车里烧死的。这种仇恨不可能随着岁月淡忘的，我自己就是例子，杀妻之恨至今还深深刻在我的心里。”栋居不在家时，妻子被强盗杀害了。他的切身说法非常具有说服力。

但是，关于朝仓隐匿自己的身份一事，大家也只能是猜测。

“我们还只是知道他目前的一些行动啊，把一切生活的痕迹都抹掉，做得真高明啊。”

在现代情报社会中，却找不到任何关于朝仓的线索。虽然他已经成为了头号嫌疑人，警方也掌握了一些犯罪事实，但还不能发出通缉令。警方目前的首要任务是直接与朝仓接触，要求他回警署协助调查，取得他的供词。

“现在有一个让朝仓现身的可能。”

“是什么？”那须问道，大家把视线都集中在栋居那儿。

“9月16日是事故发生的日子，也就是朝仓妻女的忌日。朝仓有可能去事故的现场悼念妻子和女儿。”会场里响起了一片嘈杂声，大家都半信半疑。

“5年的岁月都没能让他忘记亲人被夺走性命的仇恨，我想这次他一定会在现场出现。”栋居的语气充满自信。

“好啊，值得我们去试试。”那须下了结论，搜查总部立刻处于了紧张状态，总部终于有了行动的目标。

4

9月16日，东京上空万里无云，气候炎热。真由美因为紧张一夜没有合眼，一想到也许今天能见到朝仓，心里就异常兴奋。

虽然心里有千言万语，只怕是见到朝仓时会一句也说不出来。如果朝仓在事故现场看见真由美，一定会很吃惊。她想像着他们见面的情形，心里涌上了无限的喜悦。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去见朝仓，在统一结婚典礼上自己被他解救出来时，是一副狼狈相，这次一定要以自己的最佳状态去见朝仓。

虽然不知道朝仓会什么时间出现在事故现场，但极有可能是在事故发生的同一时间，但也许会在任何一个时间段出现，真由美决定早晨就去等待朝仓。

真由美是早晨7点前到达现场的，她感觉朝仓还没有来，如果朝仓来了，在现场一定会摆着鲜花和供品。

事故发生的现场在深大寺东街八段121号线，在三鹰路和东八通路交叉口的偏南约100米附近，这是真由美在报纸上查到的。早晨这个时间，这里的交通流量非常大。这里集中了大批的住宅和各种研究所。

附近没有咖啡店和餐馆，即使有真由美也不会进去等待，她怕错过了朝仓。

真由美先在路边找了一个合适的地点，把事先准备好的鲜花和供品摆在那里，就等在了那里。不时有出租车缓缓地靠近她，看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又加快速度过去了。

虽然当天是休息日，随着太阳的升高，交通流量也增大了。大小汽车毫不留情地排放出大量的二氧化碳。

如果是不下雨的阴天就最理想了，但却是个晴天，自己只好一直暴露在日光下。真由美已经做好了要等到晚上的准备，她带来了三明治，又在暖瓶里装满了茶水。

呼吸着汽车的废气，脚下已经麻木了，有时候，她不得不蹲在马路旁。行人们不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但没有人来和她打招呼。附近没有店铺和独门宅院，在一个地方多呆一会儿也没有人怀疑。

太阳开始落山，天渐渐黑了，朝仓还没有出现，真由美眼前一片朦胧。因为长时间紧张地等候，身心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

一到晚上，交通又拥挤起来。车辆像洪水一样涌在马路上，因为街灯昏暗，她很难发现朝仓。

她开始担心朝仓不会来了。按一般的常识，亲人的忌日会去墓地吊唁，所以朝仓应该来这里。

真由美想起了藏在山岳照片下的遗照，既然他那么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她们的照片，他就一定会来，真由美安慰着自己。

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再过两个小时就是明天。三明治吃完了，暖瓶也空了，虽然口渴，但真由美还是不想离开，她强忍着不去厕所。精力、体力都超过了极限。

正在这时，她的电话响了。一瞬间，她怀疑是自己的耳朵产生了错觉，知道她的电话号码的人只有朝仓，皮包里的电话在不停地响着。她急忙拿出电话贴在耳旁。

“是真由美吗？你已经被监视了，一会儿有一辆出租车会停在你的前面，请你赶紧上车。”是朝仓亲切的声音。

“朝仓先生，你现在在哪儿？”

“不要大声说话，上了出租车后，把电话一直开着。”朝仓简短地说。

她环顾四周，没有发现被人监视的迹象。如果轻易被发现，也就不是监视了。

过了一会儿，一辆私人出租车停在了真由美面前。

“是夏居小姐吗？欢迎你乘坐本车。”年轻的司机从打开的窗户里向她打招呼，真由美点点头，进了出租车。汽车马上向南驶去。

出租车路过一个交叉路口时，信号灯正好变成了黄色，从放在耳旁的电话里传出了朝仓的声音：“下一个信号停车时，你趁着要变换信号的时机，赶紧上左边的吉普车。车钱我已经付了。好吗？别错过变换信号的一瞬间。”朝仓指示说。

出租车停下了，它的左侧并排真停着一辆吉普车，眼看着红色信号要变成了绿色信号，出租车也准备启动了，就在这一刹那，吉普车右侧的车门开了，真由美一下子从出租车跳上了吉普车。

在真由美跳上吉普车的一瞬间，信号换成了绿色。吉普车向左边开走了，而出租车还是一直向前开去。司机的座位上是朝仓手握着方向盘。

吉普车在黑暗的胡同里左拐右拐，真由美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你还是来了。”真由美终于说出了刚才一直藏在心里的话，话语里充满了再次相遇的喜悦。

“你可真是乱来。我早就想和你打招呼，但是警察和神谕天使都在监视你，我也没办法靠近你。想给你打电话，当时天还亮着，又怕被他们发现。”朝仓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对他们的重逢也很高兴。

“我一点也没发现，警察和神谕天使竟然在监视我……”

“要是被你发现，那还是监视吗，他们现在一定在拼命找我们呢。”

让真由美先乘出租车，瞬间又换到吉普车上，马上在窄小的胡同里转来转去，即使后面的人是跟踪专家，也难以发现被跟踪人早已换车的事实。等他们反应过来，被跟踪人早已不见踪影了。

朝仓察觉到警察和神谕天使在现场布下了双重的罗网，他只有趁着黑夜的降临，突破警察和教团的防线。如果真由美不在现场，他马上就会离开。但他这次又是冒着危险救出真由美，她的内心充满感激之情。

“你明明知道布了罗网在等着抓你，为什么还要给我打电话？明天、后天什么时候都可以打给我啊。”真由美在感激的同时，又非常担心朝仓的安全。

“如果你被跟踪，他们就会知道你的住处，也很危险。”

“你以前为什么不和我联系？”

“我不想再和你见面了，和我在一起很危险。”

“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神居法泉决不会放过我。请你不要再说什么不见面的话。”真由美抗议说。

“总算是把他们甩掉了，现在怎么办？”朝仓没有直接回答真由美。

“把我留在你的家吧，即使是一个小角落也可以。”真由美坚定地说。如果朝仓拒绝，她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对我来说没有安全的地方。和我在一起就是危险。”

“我要是离开你就更危险了。”

“这可怎么办啊。”朝仓一向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不光是今天，你上次也是冒死把我从统一结婚典礼上救出来，是两次救了我的命，现在你要是真的不管我，你就太残酷了。”真由美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了，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带你走。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是与危险常相伴的人，我也没有把握是否能保护你。”

“如果你与危险相伴，我就要与你相伴。”真由美终于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双颊绯红。朝仓说的心理准备在她看来，是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去追求自己生活的准备。

两个人达成了默契，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有思想准备，但是真由美感到自己虽然离朝仓近了，但他们之间却拉起了一条透明的防线。如何突破这条防线，或许这就是她要做好的思想准备。

“你的住处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先去那里，把你的必需品拿回来。”必需品也只是电脑和一些衣物及生活用品。

从井头公园附近真由美的住处取回了东西之后，吉普车在一个密集住宅区的一座小型公寓旁停下。刚才因为一直在胡同里转，真由美已经迷路了，现在在夜空下看见了东京中心新宿的超高层大厦就在眼前，她判断这里是涩谷区或是中野区。

朝仓的住处和上次一样，还是两居室的结构，屋里只有最简单的生活用品，没有一点装饰。如果墙上没有贴着山岳摄影的照片，这里几乎是过于冷清了。

“你住在这个房间，生活用品都齐全。”朝仓指给她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张整洁的床，看上去好像是事先知道真由美要来，特意准备的一样。

到了朝仓隐居的住处后，一天的疲劳一下子涌上来，如果躺在床上会马上睡着。

“你累了吧，快去浴室。冲个淋浴，身体就会清爽了。”朝仓好像看出真由美已经筋疲力尽了，劝说道。

在9月的酷暑里晒了一整天，又吸入了那么多尘土和汽车废气，身体已经肮脏不堪。洗完之后，她看见在浴室里放着些女人的用品，她知道朝仓其实一直在等着她。

从浴室出来后，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朝仓事先为她准备的饭菜。

“没什么好吃的，但还是可以让你吃饱。”朝仓一劝说，真由美感到自己胃肠已经在蠕动了。海笞饭团，鸡蛋海鲜酱汤，撒着洋葱末的熏鲑鱼，橘子汁，酸乳酪和白葡萄酒。在真由美的眼里，这些饭菜胜过了一切豪华大餐。食物和葡萄酒在诱惑着真由美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这里很安全，你好好休息吧。”饭后，朝仓说。

“你什么也不想问吗？”真由美的语气里不知不觉带着一丝抱怨。

“问什么？”

“比如……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

“谢谢你在我家人的忌日里供上鲜花。”

“你知道我是如何得知你家人的事故吗？”

“我早就知道你肯定会打听出来的。”

“我没有特意去打听，我只是想你……”

“太危险了。”

“我没去想是否危险。”

“既然你能查出我家人的忌日，警察和教团也都能查出来。”

“因为我你放弃了为家人复仇的最佳时机。”

“那个时候法泉还不知道我报仇的真正意图。今天他们埋伏在事故现场，意味着法泉已经知道我复仇的原因了。今后，法泉肯定会害怕我，他越是害怕，我复仇的意义就越大。”朝仓微笑着说。微笑中带着坚定的复仇信念。

“今天我们就谈到这儿，你快休息吧。”朝仓催促说。真由美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依旧很兴奋。刚才喝下的葡萄酒已经在血液中融化，传到了整个身体里，使她勇气大增。

“我是一个毫无魅力的女人吧？”真由美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朝仓反问道，好像真的不明白真由美的话，又好像在装糊涂。

“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真由美没有说理解二字，而是重复着刚才朝仓的话。

“总之，今晚你好好休息。我们以后还有很长时间。”朝仓的话意味深长。

夫权名分

1

仅一步之差，就让真由美和朝仓逃脱了，警方气得咬牙切齿。

晚上10点，突然发现真由美上了一辆出租车，警方急忙跟在后面，追上出租车后才发现他们跟踪的是一辆空车，此时，已经不见真由美和朝仓的踪影了。警方的跟踪老手竟然没有发现真由美下了出租车，在交叉路口又换乘了旁边的汽车。

她是趁现场灯光昏暗，不利于跟踪时换了一辆车。这个金蝉脱壳计谁都没有想到。

埋伏在现场的教团也慌忙跟在警察的后面，那辆出租车只是个空壳。

警方向出租车司机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在现场附近的路边，一个男人喊住了出租车，交给他1万日圆，请他把现场的一个女人带到下一个路口换乘旁边的汽车。出租车司机与朝仓没有任何关系。

“你接受委托时，没有感到奇怪吗？”

“他说有一个女人被变态狂纠缠，请我协助把她救出来。”司机回答。警察搜查总部完全失败了。

神居法泉被激怒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真由美又逃脱了，而且又被朝仓给愚弄了。教团的监视人员根本没有发现朝仓出现在现场。

警察恐怕也是同样的结果，警察追上的出租车只是空壳。他们肯定可以推测到这是朝仓所为。以出租车为诱馆把真由美救走，只能是朝仓的计谋。

法泉的愤怒无处可以发泄。连警察都抓不到朝仓，对于教团来说更是难上加难了。朝仓出现在现场证明他还没有忘记妻女被夺走生命的仇恨。他一定会再出现杀法泉的。只要朝仓活在这个世上，法泉就不能高枕无忧。

朝仓突破教团的重重壁垒，潜入统一结婚典礼会场，巧妙地救出真由美。他下一个目标只能是一心一意地向法泉复仇。

那么，真由美与朝仓又是什么关系呢？在真由美没有去“紫水晶”之前，朝仓就已经掌握了经常出入“紫水晶”的情报，法泉和教团对于朝仓的情报收集能力都感到惊讶。

四谷的推测被证实了，但是让真由美和朝仓逃走了，即将到手的功绩又成为了零，但四谷还没有放弃，只要朝仓没有达到目的，就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法泉的周围。

法泉已经害怕了，只要加强警卫，朝仓就难以靠近。

“看下次吧，我一定要你的命。”四谷对自己发誓。

2

神谕天使统一结婚典礼会场发生的解救事件强烈地震动了饭能警署。

以前搜查总部对黑田主张询问中部俊英一直持消汲态度，在解救事件后，搜查总部决定立刻询问中部俊英。并指定由黑田负责询问。

如果俊英拒绝询问，窨方也不能采取强迫手段。因此饭能警署首先向中部俊英提出要求见面。本以为他会推搪，却没想到他意外爽快地答应了警方的要求。

按照与中部俊英约定的时间，黑田和崎玉县警署搜查一课的丸山来到了位于新宿西边的中部大厦。

大厦高54层，外部是银光闪闪的铝合金和强化玻璃，像一面镜子一样映射出天上的白云。在新宿中心超高层大厦的街上，这座高耸别致的大厦更显威严。出入这里的人们容貌仪表都无可挑剔，似乎都是企业的骨干。

在大厦的接待处说明来意后，一个秘书模样的女人出来迎接他们，他们一起上了电梯。下了电梯后，他们脚下的走廊铺着长毛的浅色地毯，鞋都陷进了柔软的长毛里。

走廊里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寂静，各个门里也似乎都静悄悄，没有一点动静。虽然是在地面近200米的高度，却像在深海里一样鸦雀无声。

建超高层大厦的初衷是为了把人们都集中在统一的环境中，利用其充分的合理性来提高效率。但是眼前这片无人的空间却让人产生错觉，这座大厦是主人好像为了显示自己的富有和权威而建起的一件奢侈品。

年轻美貌的秘书推开了一道金色的透明玻璃门，把二人带进去，这里是秘书室，里面是社长室。

秘书恭敬地敲了敲庄严肃穆的橡木门，里面有人应答后，推开门，她向里面报告说：“我把客人带来了。”

同时，请两个人进去。

刚一进去，就感觉这里是魔术般的空间。与其他高效率利用空间的大厦相比，这里简直就是真空。脚下的地面铺着与走廊一样的地毯。

室内没有房柱，宽敞明亮的窗外是东京的城区，像辽阔的大海一样，从东京湾慢慢蜿蜓到真正的大海。水平线上隐约可见蓝色的烟雾与天空融为了一体。

站在这里，你会产生错觉，似乎这里可以直接通向天空。这个房间的主人就像站在瞭望台的国王一样从这个明亮的窗户俯视东京，他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想像，预知时间、气候、四季的变迁。

豪华的空间完全摒弃了建高层大厦的本来目的，如此这般地显示着主人的财富与权威。

黑田正在打量着这里，无论是走廊铺设的地毯还是这里的房间，一切的色调都是那么协调。在窗边的桃木桌后站起了一个人，与他们打招呼。这个人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这座大厦的所有人中部俊英。

年龄在60多岁，外表稳健，眼镜后面的目光敏锐。一边和他们打招呼一边在眼镜后面观察着来访客人。

“我是中部，请你们随意点。”一边递上名片一边老练地请他们入座在窗边的沙发。

坐在柔软的沙发里，二人不由得向窗外眺望。似乎是国王眺望自己的城堡，这也许是设计师的巧妙设计吧。

双方介绍完后，刚才带他们进来的秘书端来了浓香的咖啡，整个房间都洋溢着咖啡的香甜。

“我想您很忙吧，我们就不多耽误时间，尽快询问。您认识影森这个人吗？”看准时机，黑田赶紧切入正题。

“影森？”俊英似乎在回忆着，脸上看不出有特别的反应。

“今年5月10日，在饭能警署管辖区的名栗村山林中被杀害，目前已经找到了他的遗体。”

“被杀害？”

“电视报纸已经报道过了，您不知道吗？”

“我对那类报道不感兴趣。”俊英从桌子里拿出雪茄烟点上，二人觉得俊英似乎在施放烟雾弹。

“说实话，我们已查明在影森被害前，曾进出过这里的中部大厦。”

“这里除了中部集团外，还有几十家公司租用。”俊英吐出了浓浓的紫色烟雾。

“我想问句题外话，听说会长的女儿耀子小姐加入了新兴宗教神谕天使？”黑田一步一步追问。

“这件事你们也听说过啊。”俊英的表情很冷漠。

“听说会长反对小姐入教？”

“我并不是反对，但也不赞成。毕竟宪法保护信教自由。”

“这个叫影森的人与神谕天使有过节。在他被杀害之前，您女儿家发生了小火灾吧？”

“我听说那件事了，但和我有什么关系？”俊英反问道。

“说实话，我们在影森的遗物中发现了大量关于你女儿家纵火报道的剪报，影森生前对您女儿家的火灾似乎特别关注。据我们调查，神谕天使教主神居法泉曾预定访问您女儿家，因那场火灾取消了，因此，我们考虑影森的死因与神谕天使有某种联系。如果方便的话，请会长把您知道的有关影森的一切事情告诉我们。”

“我没有理由知道啊，这也和我女儿入教没有关系。即使是这个影森出入我们中部大厦，但这里有几十家公司入住，每天人来人往，谁来访我都不可能一一知道。你们为什么把这件事和我联系起来了？”俊英的表情泰然自若，又带点狡猾。

“并不是有意和您联系在一起。我曾拜读过您的文章：所谓向神佛祈祷以最小的体力付出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因此我才问起您女儿入教和关注您女儿家火灾的影森，想知道您有什么看法，什么线索，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作为有良知的市民应该大力协助警察，但我确实不知道。即使是我女儿入教，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俊英干脆地说。

“耽误您宝贵的时间了，非常抱歉。这仅是我个人的观点，神谕天使要求信徒全身心奉献，如果您女儿入教，我想教团的目的也许是想霸占会长的财产。”黑田把栋居的观点直接与俊英说了。

“我已经说了，我女儿入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听说法泉以分灵为借口，一一诱奸女信徒。如果您女儿怀了法泉的孩子，那么这个孩子就是会长的孙子吧？”

“你不要说没礼貌的话，耀子有正式的丈夫隆一。”俊英脸色大变，措辞严厉。

“很抱歉。我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如果您女儿家不发生火灾，法泉前去访问，会发生什么呢？”黑田说完，从沙发上站起来。今天的询问没有从俊英那里得到详细的证据，但是观察俊英的反应，黑田和丸山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认定。

二人确信，中部俊英和影森有联系，而且俊英对神谕天使非常反感。

“影森是中部的雇佣兵。”在回去的途中，黑田说。

“雇佣兵？”丸山没能一下子理解黑田的话。

“就像是被中部雇佣的外国人部队的意思。中部雇佣影森，委托他切断自己的女儿与神谕天使的关系。”

“是啊，对中部来说，如果独生女怀了法泉的孩子那可是天大的事，法泉有可能趁机霸占中部集团，因此，无论如何要让女儿脱离神谕天使。这样一来，中部女儿家的火灾也就是影森所为。”

“果然如此啊。虽然放火危险，但毕竟法泉立刻取消访问，还是很有效果的。”

“也就是说，与统一结婚典礼事件不是同一线索吗？”

“我想是吧。影森失踪前后，他的妻子也失踪了。极有可能是法泉非常仇恨被中部雇佣的影森所为，才杀害影森，诱拐其妻子。如果影森与结婚典礼的救出者有联系，他一定会要求法泉同时交出夏居真由美和影森的妻子，但他只救出了真由美。所以影森的妻子不是被神谕天使抓住了，就是和影森一起被杀害，尸体被藏在另外的地方。”

“有必要诱拐、杀害他的妻子吗？”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其中的内幕。”

“即使是影森与那个救出者没有关系，但他们都是受雇于中部吗？”

“这一点我也说不出什么。是中部分别雇佣二人，还是救出者是另外有原因呢，只是……”

“只是什么？”

“杀害影森的原因一定与中部有关系，甚至可以说，影森被杀，中部失去了优秀的雇佣兵。他应该知道神谕天使就是杀害影森的凶手。”

“但是，他为什么不说呢？”

“如果他说了，不就是不打自招承认了与事件有联系吗，如果外界知道了中部集团的总裁命令雇佣兵切断女儿与神谕天使的关系，中部集团就会名誉扫地，而且他们也不敢公开与教团为敌。”

“确实如此啊。”

“对于中部来说，他一定想抓到杀害影森的凶手。如果查出神谕天使就是杀人集团，他的女儿也会觉醒，但是他又想隐瞒雇佣兵这个事实，他是进退两难啊。”

“中部会帮助我们吗？”

“至少不会妨碍我们。他正是强烈地关注我们的搜查，才答应见我们。”黑田充满自信地说。

黑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中部最担心的事情，让中部无意之中暴露了自己的内心。

在统一结婚典礼会场上，夏居真由美和关屋的女儿被救出，极大地鼓舞了受害者协会的斗志。

关屋和受害者协会没有料到在这场意外的事件中自己扮演了重要角色。如果没有受害者协会的支援，救出者也许会落入警察的法网。

在2000名会员参加的示威游行行列中，救出者销声匿迹了，他的手段不禁让人佩服。

当救出者护送真由美和关屋的女儿逃到示威的队伍时，我妻正好就在他的旁边。虽然戴着眼镜，但依旧可以看出那是一张精明强悍的脸。虽然我妻是第一次看见他，但嗅出了他就是自己的同类。

那是对神谕天使拥有深仇大恨的气味，我妻从他的身上闻到了这种味道。

受害者协会都是对神谕天使有深仇大恨的同类，但这个救出者并没有加入受害者的集体阵营，单独一人挑战神谕天使。

怀有共同仇恨的人结成统一的联盟比个人作战有优势，胜算也更大，但他并不打算参加受害者协会，或许是拒绝自己的仇恨被同化。由此可见，他的仇恨非同一般。

受害者协会的成立是因为一个人默默哭泣是无法解脱心中的仇恨的，大家需要彼此倾诉、彼此安慰，慢慢地治愈自己的心灵创伤。

但是，救出者不仅拒绝遗忘仇恨，拒绝去安慰受伤的心灵，而且还不断地去揉搓伤口，揭开伤疤，让伤口不断渗出鲜血，以求让自己时刻不忘心头之恨，时刻准备着与神谕天使决战。

虽然是同类，但他是一个比山口他们有更强大的意志力、魄力、体力的真正意义上的男人，从他利用受害者协会示威游行队伍藏匿就可以断定。夏居真由美也和他同时消失了。

山口一直在注意他们的动向，没有想到稍一疏忽就让他们无影无踪了。关屋非常后悔地说：

“真可惜啊，他应该成为我们中最强有力的骨干啊。”关屋已经夺回了自己的女儿。

“关屋先生现在已经不需要呆在我们受害者协会了吧，你的女儿已经回来了。”山口说。

“哪儿的话啊。虽然我女儿回来了，但我决不原谅那个邪教集团，他们就是人类的天敌。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真正让我女儿的心回来。她只是不喜欢被强迫与外国人结婚而逃走，并没有真的脱离邪教。”关屋强调说。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如果你要是辞去会长，我们协会可就散了。”

“没关系，如果我不在，还有山口先生。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请山口先生代替我。”

“请不要说毫无道理的话。”

“这就是战争。神谕天使一定认为把夏居真由美和我女儿抢走的是我们协会，也就是说，从那一刻起，协会就开始了与神谕天使的全面战争。在战争中什么事都会发生。”关屋的眉宇之间显示出坚定的决心。神谕天使与受害者协会都处在战争爆发的边缘。

但山口不想就此退出。他的脑海里时常浮现出妻子躺在棺木中的那具面目皆非的遗体，不与神谕天使斗争到底，妻子那凄惨的样子就不会在脑海中消失。

他没有自信能像救出者那样孤独地与神谕天使进行长期的斗争，只有与协会的同志们组成共同的联盟才有可能与神谕天使抗争。

解救事件后，关屋已经非常依赖山口。

“山口先生，你还没有被教团认出来，请你继续去‘紫水晶’。”

“‘紫水晶’？但是，现在法泉不会再去了。”

“不，那里有他喜欢的女人，好色的法泉等事情平息一点，肯定还会去‘紫水晶’。请你继续去收集情报。”关屋说。

的确像关屋所说的那样，在真由美去‘紫水晶’前，千春是法泉的专用情人，虽然法泉看中了真由美，但他也没有忘记千春。以千春为诱饵，就可以等到法泉。

关屋还说“在‘紫水晶’或许能够得到真由美和朝仓的消息”。“紫水晶”就是情报的来源地。

山口接受关屋的委托又开始出入“紫水晶”，当然对山口本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紫水晶”的阿遥一直在吸引着他。

他一直在控制自己那颗男人驿动的心，但还是为能见到阿遥而兴奋。失去妻子后，只有见到阿遥才能让自己体现出男人的铁骨柔情。

阿遥看见山口出现在“紫水晶”的身影，几乎扑到他的怀里。如果旁边没有其他的人，她也许真的会扑到他的身上。

“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我工作很忙啊。”

“别拿工作当借口，是在什么地方见异思迁了吧，我可要生气了。”阿遥使劲地掐着山口的身体，山口疼得几乎要喊出来，话到嗓子又咽回去了。尽管今晚的客人很多，但阿遥始终陪着山口。

“今晚别回家了。”阿遥暧昧的话让山口不知道如何回答，毕竟他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那天晚上，阿遥一直把山口留到闭店快要下班时。

“请你在极光咖啡店等我10分钟。”阿遥在山口耳边轻轻耳语着。看起来她是认真的。山口便在“紫水晶”附近的咖啡店等着，10分钟后阿遥来了。

“你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好吗？”山口非常得体地邀请阿遥，他自己也感觉有点饿了。

“太好了，我早就饿了。”

“去哪儿？”虽然是自己主动邀请她，却没有目标，只好委托给熟悉地势的阿遥。

“我可以求你点儿事吗？”阿遥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羞涩。

“什么？”

“今天晚上我只想和你两个人舒舒服服地吃一顿饭。”

“我也是这么想。”

“太好了，要是在餐厅里，人一多我会紧张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了，没有经验的山口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一会儿，两个人就在饭店的房间里相视而对了。

“饭店订餐虽然比不上餐厅，但还是不错的。”

两个人已经有了某种默契，山口和阿遥一边看着菜单一边说。

“这些已经很丰富了。”阿遥娇声说。他们点了几道菜，在饭菜送来之前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能浪费这段时间啊。

“你先去洗澡吧。”山口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但这句话也是此时最恰当的一句话。

“那我就先洗了，有点儿出汗了。”河遥高兴得跳着进了浴室。

一会儿，她穿着浴衣从浴室出来，身上带着浴液的香味，白地深蓝色的浴衣让阿遥显得更加妩媚性感，与在俱乐部时判若两人。

山口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到女人的身体，体内蕴藏的欲望像岩浆随时要迸发出来。

“啊，真舒服啊，山口先生，你也去吧。”阿遥劝他说。

“要送餐来了。”

“来得及啊，

“要是慢了就不好了。”

“也是，我还穿着浴衣呢，被人看见该多不好意思啊。”

正在说话时，门铃响了，阿遥慌忙躲进浴室。

收下了饭菜后，阿遥确认服务员已经离开才出来。她的这副样子更让她显得活泼开朗。

“你也去洗吧，穿着浴衣很舒服。”阿遥的话暗示着她已经准备打开自己的最后防线。

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吃着菜肴，酒精很快就让身体变得松软，刚才的紧张感已经消失了。悠闲地品尝美食似乎就是他们上床的前奏曲。

吃完饭后，语言已经是多余的，两人的炽热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就立刻拥抱着倒在了床上。

“把灯调暗些。”阿遥颤抖着说。

阿遥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身体柔软得像一条鱼一样，紧张而兴奋。她的身体反应敏感，难以自制地发出呻吟。在与阿遥的身体结合在一起的瞬间，山口想起了那久违的感觉，也许那是来自妻子的肌肤，如果被阿遥看出自己的心思，她一定会生气的。

虽然两个人是第一次在一起，但却像经过长期的磨合一样彼此和谐甜蜜，阿遥的表现就可以证明。

在所有人类关系中，没有比性能更迅速消除男女之间的陌生感的关系，男女之间一旦有了性关系，彼此会更加亲近。即使是偶尔的寻欢或卖春也是如此。肉体关系往往是形成亲密人际关系的捷径，高于精神享受。

但是山口和阿遥身心步调一致，彼此没有陌生感，似乎是彼此有过多次体验一样熟悉。

激情过后，两个人睡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动了一下，同时醒了，但是身体还是紧紧拥抱在一起。

他们还沉浸在刚才的欢娱中，如果再次步入爱河，双方的关系会进一步发展。山口趁阿遥没有恢复羞涩，体内再次积蓄了欲望，他自己也很吃惊，他感觉自己恢复了男人的本能。

“你不是说让我今晚不回去了吗，你可要对我负责任啊。”

“我负责。”阿遥吃惊地说，用年轻的身体去迎合山口。这一次，二人都得到了极度的快感和满足感。

耗尽了体力，二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尽责了吗？”调整呼吸后，阿遥终于能说话了。

“谢谢你。”山口诚实地说。

失去妻子、丧失人生的追求，山口已经身心疲惫。但是现在他有了继续挑战人生的欲望，如果没有阿遥，他很难恢复自信心，这或许就是枯木逢春吧。

“上次之后，教主又来见过千春吗？”兴奋过去后，山口想起了自己的任务，他是为了收集法泉的情报才去“紫水晶”的。以前阿遥只是附属品，现在山口的心里，法泉的情报已经成为了阿遥的附属品了，但是，即使是附属品也不能遗忘。

“统一结婚典礼后，就一直没有消息。因为在电视报纸上引起了轩然大波，肯定在反省呢。”

“千春很寂寞吧？”

“正相反，是很轻松啊。因为他是店里的贵宾，千春才去奉承他，并不是真正喜欢教主。听说，有一次他很危险，差一点死了。”

“差一点死……教主？”

“这可是绝密情报啊，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我不说。”

“听说教主非常喜欢情爱旅馆，常带女人去。”

“情爱旅馆？”

“情爱旅馆设施齐全，很刺激。千春说教主也经常带她去。前一段不是新宿饭店着火了吗，烧死了很多人。千春说她经常陪伴教主去那家饭店，如果那天去的话，就会被烧死，所以一直都在胆战心惊。”

“阿遥，这是真的吗？”

“真的。不过，绝对保密。”阿遥再三叮嘱。

他从没听说过法泉喜欢去自己妻子被烧死的那家情爱旅馆。挡在山口前面的那堵墙坍塌了，眼前是新的景象。

在新宿火灾现场，神谕天使的神卫队长四谷被拍了下来，以前他一直以为四谷是妻子的同伴，难道四谷是在护卫法泉？

仔细考虑，神卫队长不会扔下法泉去饭店私会女人的。既然四谷在火灾现场被拍摄下来，说明他的主人就在附近。

作为抛弃千寻的同伴，四谷的后面又站出了法泉。如果真是法泉，他比四谷更有理由把千寻抛弃在大火中。

身为神谕天使的教主与有夫之妇在情爱旅馆偷情，有损教团的权威。法泉在突然发生的火灾中惊慌失措，抛弃千寻，独自一人逃走了，山口的眼前清清楚楚出现了那一幕。

“真对不起，告诉你这么无聊的事。”看着山口若有所思的严肃样子，阿遥很诧异。

“不是，我很感兴趣。神居法泉正是能够在火灾中若无其事抛弃女人的无情家伙，我在电视上看见被神谕天使绑架的女人被救出的场面，法泉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令人厌恶的家伙，他被当场剥下了伪装的面具。”

“我也是这么想，教主被供奉为现人神，一旦剥下画皮，大家就知道他只是凡人。真由美被救出后，神谕天使一定失去了很多信徒。”

3

山口从阿遥那儿得到了的情报后，受到了强烈的震动。法泉就是与妻子偷情的人，就是置千寻于大火中任其烧死的男人。在山口的意识中，这个男人就是法泉。

他本想把这个情报告诉关屋及协会，但如果报告后，又怕被追问起情报的来源。如果知道是阿遥透露的，或许对阿遥不利。

阿遥也再三叮嘱自己要保密，不能失去信用。山口决定把这个情报藏在心中。千寻的死毕竟是山口的家事，不能借助受害者协会的力量，山口要一个人去解决。

4

统一结婚典礼后，隆一和耀子的生活一直很稳定，或者是处于停战状态。

平稳也好休战也罢，隆一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稳固夫妻关系，不给法泉以可乘之机。

隆一只要有时间，就连夜呆在耀子的房间。耀子已经不锁门了，她知道即使自己锁上，隆一也会踢开门。虽然没有看出欢迎的迹象，但也没有特别反对。在夫妻生活中，也会有强烈的反应。

可以说他们之间是一种奇妙的夫妻关系。没有爱，也没有僧恨，是为了生育后代，为了父母和利益而结成的婚姻。因为法泉的介入，这个关系一度被破坏，现在又暂时恢复了原始的平静状态。现在种马需要做的事情是如何确保自己的地盘。

隆一认为自己首先要切断妻子与神谕天使的联系。现在法泉正在反省，等事态平息后，他还会出来活动，耀子还是法泉的神女。

当然在法泉的眼中，她不仅仅是神女，在她的背后是巨大的财源。隆一知道即使没有巨额的陪嫁，耀子也是很出色的女人。同样对于法泉来说，也很难得遇到这样上等的女人，况且自己还有可能得到大笔的资金，所以他不会轻易对耀子死心。

能留住耀子的最好办法是让她怀孕，不能让属于自己的田地里生长出别人的苗。中部俊英也在催促他们尽早怀孕。

但是耀子一直没有怀孕的征兆。自法泉取消访问反省期间，隆一频繁出入耀子的房间，却总也没有迹象，当然他们并没有采取过避孕措施。

隆一很着急，在法泉反省期间自己能够保证与耀子在一起，如果以后耀子继续与法泉来往，即使是她怀孕了，也不知道是谁的。中部俊英决不会承认一个父亲不明的孩子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不，在讨论继承人问题之前，根本就不可能让父亲不明的孩子生下来。种马的责任不仅是播种，还要阻止其他种子的侵入。

耀子还是没有怀孕的预兆，既然自己被选为种马，隆一对自己的健康十分自信。耀子看上去身体也很健康，但也许不孕的原因就隐藏在看似健康的体内。

一个周末的下午，隆一看见在客厅的电话桌旁放着耀子的鳄鱼皮包，好像是给谁打电话后，不经意放在那里，皮包打开了一点。此刻耀子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隆一突然对这个皮包很感兴趣，于是打开了皮包。一个装着药的小包映入眼帘，里面是红、黄、白三色的药片，已经吃了1/4。在隆一的印象中，耀子应该没有生病，到底在吃什么药，隆一仔细一看药袋，顿时表情僵硬了。

是口服避孕药，耀子一直在服用这个药片。隆一这才知道耀子一直不怀孕的原因，她是自己服用避孕药，避开种马的种子。

但是她避开的不仅是种马的种子，也避开了法泉的种子。隆一感觉耀子即使被封为了神女，但是本人也不希望自己作为中部集团总裁的女儿成为神谕天使的神母。

隆一想冲动地把药片取出来，但耀子便会察觉到隆一偷窥自己的皮包。

如果简单把药片拿走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是关键在于这种药片可以随时补充。只要耀子不改变自己的做法，种马就不能尽到责任。他发现耀子来了，急忙把药片放回包里。

第二天，隆一把这件事向中部俊英作了汇报。连耀子避孕这样的事都要向俊英汇报，隆一倒也没有耻辱的感觉。只要耀子服用避孕药，自己就难以完成种马的任务。向俊英汇报，也是种马的责任之一。

口服避孕药除了有避孕的作用外，还能治疗其他的妇科疾病，但很明显耀子没有任何疾病。

“只要耀子服用避孕药，您就没希望抱上孙子。我要是把药拿走，她还会补充新的。我按照您的指示，踢开了耀子房间的门，强行与她发生了关系，但是现在我却不能强迫她停止服用避孕药，这才来向您汇报。”俊英毫无表情地听完隆一的汇报。

“现在只能采取强制手段了。”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说。

“强制手段？”

“听说没有医生的处方买不到口服避孕药……”

“是的，在街上的药店买不到。”

“如果是那样，不让她拿到医生的处方。”

“那可不行。”

“没有不行的事。耀子一定有常去的医生，查一下是哪个医生。”

“如果请他不要给耀子处方，耀子也会从别的医生那儿得到处方。在互联网上就可以找到医生。”

“你可以请医生劝说耀子，听说口服避孕药有各种限制，比如高血压、吸烟的人都不能服用。”

“可耀子血压正常，又不吸烟。”

“如果血压正常，不就可以让它高嘛。可以请她的医生警告她血压高，必须停止服用。我们肯定能控制耀子的医生，什么手段都可以。总之，必须让她赶紧停止服用避孕药。如果再不听，就把她关到医院里去。”俊英坚定地说。

“我知道了，马上去查。”

隆一顺从了俊英的严厉命令：让耀子血压高，停止服药。

虽然俊英上次命人在自己女儿家放火，阻止了法泉的访问，但这次不会是真的要把耀子长期监禁起来吧。

隆一正要离开会长室，俊英从背后说：“趁我现在还没有改变主意，赶紧生个孩子。”

一瞬间，隆一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耀子停药期间，如果法泉插进来，有可能怀了法泉的种。只要是耀子生的孩子，不管是谁的种，都可以继承中部集团。你得努力啊，抢在法泉的前面赶紧生一个。”俊英狡猾地笑着。隆一对俊英的话很震惊。这也许是鼓励隆一，也许是警告。只要种子优秀，就不在乎提供者是谁。如果隆一在与法泉的竞争中失败，就成为了废物。

如果隆一失去了种马的地位，也就丧失了俊英和中部集团的继承权。虽然俊英命令隆一强奸自己的妻子，在隆一夫妇的新居放火以阻止法泉的访问，但现在警告隆一自己也许会改变主意，隆一知道俊英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的。

隆一不想屈服。中部家虽然有两个儿子，但没有继承中部集团庞大事业的能力。俊英已经预见到，如果让自己的儿子继承家业，集团就有崩溃的危险，为了集团的未来，才挑选隆一做种马。

到目前为止，隆一从没有辜负俊英的期望。作为回报，这次隆一从饭店升迁为总部的统合企画部长，这是从没有过先例的升迁。当然仅凭种马的作用是不能担当这个要职的，隆一在商业上也具备出色的才能。

俊英的恫吓暗示着比起隆一的商业才能，他更要求隆一尽到种马的责任。他平凡的儿子们也许会生出优秀的孩子，但是自己的继承人应该有更多的候选人。现在能成为俊英的后备继承人中，只有隆一最具有实力，他可以发挥自己种马和商业奇才两方面的能力。

按常理，不应该告诉俊英自己夫妻间的私房事。但是耀子既是隆一的妻子，又不是隆一的妻子。她是户主，虽说是妻子，但隆一不能对她行使“夫权”。只有向俊英汇报夫妻间的一切，才能得到俊英的支持，自己才能得到行使夫权的正当权力。

俊英的警告使隆一取得了正当的名分，隆一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5

避孕药的处方是妇产科医生写的，在网上可以检索到有开处方权力的全国的妇产科医生，但耀子大概不会这么做。

她常去就诊的医生很容易查到。耀子有很多皮包，但只有几个是她喜欢的，除了那个鳄鱼皮包，在参加音乐会和宴会用的玉珠皮包里也发现了医生的处方。

处方的所有权是中部皇家塔诊所，这个诊所里有中部集团的医生。隆一马上去见诊所的松村院长，简单地向松村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请求帮助不要给耀子开处方。

“你的意思我懂，可处方在哪里都可以开。”松村说。

“请您威胁她一下。口服避孕药不是有限制吗，请您选一个不能服药的理由，比如血压高，血液浑浊，什么都可以。请您编一个符合的理由，您说的话我妻子肯定相信。中部会长也正在盼望着我妻子怀孕。请您务必帮忙。”望着表情为难的松村，隆一只好打出了中部会长的旗号。

“我知道了。你妻子最近没有什么异常，只是血压偏高，为了安全起见，就不给她开避孕药的处方。如果她从别的医生那得到处方，我就毫无办法了。”

“没关系。您说的话，我妻子绝对服从。她总是怀疑自己的身体，如果听说自己血压高，就会停药的。请您再威胁她说，如果继续服药，可能会出现血液凝固的血栓病或是脑血管障碍的危险。”

松村答应了，毕竟这个处方没有违反医院赞助人的意志。即使是停药，也不涉及到患者的生死。

总之，这是患者的父亲和丈夫希望怀孕，而本人在偷偷服用避孕药。停开这个处方，没有违反医生法和医生的职业道德。

隆一又向松村医生打听停止服药后，多长时间可以怀孕。医生的回答是，到恢复生理期之前，大约需要三四个月，以后就可以怀孕的可能性更大。隆一感觉，这段时间有可能被法泉利用。

因此，无论如何要断绝耀子和法泉的来往。他的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

伪善的天使

1

统一结婚典礼后，法泉一直心情郁闷。在7000信徒、来宾、教团关系团体的包围中，自己被劫为人质，不仅失去真由美，还让国内外都看见了自己的丑态。

后来，让即将到手的真由美和朝仓又逃走了。这两起事件不仅对法泉，对整个教团都是沉重的打击，严重影响到教团势力的扩大。

法泉把自己无处可发泄的愤怒都撒在了身边人头上，周围的人都胆战心惊。

本想去“紫水晶”见千春，但江头劝诫说怕朝仓袭击会有危险。四谷也说，如果法泉现在外出，难以担起保护他的责任。

“不仅朝仓在盯着您，如果尊君现在出现在银座，都会成为媒体的诱饵。”江头冒死忠告，法泉自己也觉得现在去银座很冒险，只得作罢。的确在繁华的银座难以布置周全的警卫，一想到朝仓正在想要自己的性命，法泉就不禁两腿发抖。在统一结婚仪式上，朝仓用凶器刺进腹部的伤口至今还隐隐作痛，让他处于恐怖之中。

“那就把千春带到这里来。”法泉命令说。

“千春不是信徒，如果强行把她带来，这次可就不能像绑架真由美那样了，警察不会不管的。您再忍耐一段时间吧。”江头劝说道。

此时，法泉的脑海里掠过中部耀子的影子。

“好吧。如果是中部耀子，她是神女，该没有问题吧。上次访问前，因为小火灾取消了，现在没事了。访问神女的家你们不会不同意吧。”法泉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自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现在这个时期的任何外出都要控制，银座也好，神女的家也好，不知道朝仓和媒体会在哪儿等着您，危险太大了。”江头、川岛、四谷等亲信一起劝说。

“那就把她带到这儿来，我要见神女，谁都不会有意见。”法泉像个磨人的孩子一样。

真由美逃走了，千春又隔在银座，又不能访问耀子家，法泉越来越烦躁。尽管后宫有几十名神女，但法泉的眼中只有这3个女人。

法泉的要求并没有过分，神女来教团见教主，应该毫无避讳。因此，亲信团商议不能禁止法泉招回耀子。

四谷保证，如果在招回耀子，一切警卫都会没有问题。亲信们决定封锁法泉招回耀子的消息，不然会打击信徒们的士气。

一听说耀子要来，法泉马上心情好转了，但亲信团则增加了新的烦恼。耀子不仅是神女，她的背后还有中部俊英和中部集团。教团不想与中部俊英为敌，甚至一直在伺机霸占中部的财产。

真由美和千春都见不到，现在只要一把耀子带回来，就让她留在自己的身边不让她回去了。对法泉来说，耀子是神女，但耀子也是有夫之妇。

前两次法泉预定访问耀子家时，从她丈夫的行动举止上看，决不是一般的人物。江头、四谷他们怀疑上次访问前的那场小火灾就是她的丈夫所为。

“真不好办啊，即使是把中部耀子带回来，一两天就得让回去，尊君会同意吗？”

“好不容易才把她带回来，一两天尊君肯定是不满足的。”

“如果不回去，她的丈夫会闹事的。”

“是啊，她丈夫肯定不会同意这次几天不归的召见。”

“但是，尊君已经迫不及待了，不能取消这次召见。”亲信团进退两难，只有法泉一个人喜不自禁。

2

“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耀子表情严肃地对隆一说，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情。隆一以为是避孕药的事情败露了，提心吊胆。耀子很久没有主动与自己打招呼了。

“怎么像外人似的？”隆一内心一直就这样想。虽说是夫妻，但结婚后还一直像陌生人一样。身体结合在一起，并非是出自自愿，对隆一而言是种马的义务，对耀子而言是强迫。

“你救救我。”耀子突然说。

“究竟怎么了？”

“我害怕。”

“怕什么？”隆一大吃一惊。妻子平时趾高气扬得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今天似乎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惊恐得浑身颤抖。

“没有什么可怕的事，你镇定点，说说怎么了？”隆一抱着妻子，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这是隆一婚后第一次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

“尊君要来召我。”

“尊君？是法泉吗？”

“尊君和我联系，要召见我。明天来接我，我不想去。”

“你是我的妻子，除了我，其他的男人没有理由要召见你，我决不答应。”

耀子一向把法泉奉为现人神去崇拜、信仰，今天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变化呢？隆一很困惑。刚才自己还以为是避孕药的事情败露。

“我一直在对你保密，其实……我是一直在吃避孕药。”耀子坦白地说。隆一不敢说自己已经知道了。

“我是为了你才吃的。我加入神谕天使后，被选为教主的神女。虽然我入教，但没有完全相信教主和教团。特别是看了统一结婚典礼的电视转播后，心里更加不安。教主被劫为人质后，不顾教团尊严，只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就更不相信教主了。”

“我的主治医生说我血压偏高，让我停用避孕药。现在教主来召见我，如果我去了教团，他们就不会放我回来。现在我又不吃避孕药了，有可能会怀上教主的孩子。我真的不想去。”耀子害怕得似乎教团的人就等在门口，她靠在隆一的怀里，隆一紧紧抱住耀子。

“没关系，没什么可担心的。交给我来办，不能随便带走我的妻子。教主来也好，魔鬼来也好，我都会保护你。神居法泉和神谕天使就是戴着宗教面具的流氓集团，你一直在做噩梦啊，快醒醒吧。别去管什么召见。”

“但是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我想他们不会戴着宗教的面具闯进别人的家，不过，为了安全，我们最好还是去饭店或是别墅避一避。”

中部家在轻井泽、蓼科、伊豆有几座别墅，集团的公司宿舍也分布在全国各地。隆一在考虑去哪里避难好。

现在，他的心情很复杂。多亏法泉再次介入他们之间，自己才明白耀子服用避孕药的真正意图。虽然自己被法泉玷污了，但耀子还是选择了隆一。可以说这是种马的胜利。

停用避孕药之后不能马上怀孕，但耀子还在躲避法泉，隆一感觉到了她内心的变化。

虽然耀子选择了隆一，但来自法泉的威胁依然存在。神谕天使的势力已经扩展到国内外，从他们举行的规模空前的统一结婚典礼上就可以看出他们的实力。如果他们暴露出反社会性，会不惜一切做出什么事情。

隆一当天整理了耀子的随身物品，带着她一起去了市中心的饭店。他们避开了隆一原来工作过的饭店，他们担心神谕天使会首先去那里追踪。

在全世界扩张教团势力，也意味着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有信徒的眼睛。

隆一打算去饭店后，把事情告诉了俊英，然后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中部耀子拒绝了法泉的召见，藏匿起来。法泉收到报告后，暴跳如雷。

“刨根问底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法泉命令道。神女无视教主的召见藏了起来，这样的事在教团还是第一次发生。

教团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性，任凭神女逃走就会损害教团的声誉。默认这件事，将会给一般的信徒带来恶劣的影响，自统一结婚典礼以后，已经有很多信徒开始动摇。

“为了惩戒，一定要把中部耀子抓回教团。”过激派的意见在教团首脑里占据了上风。

江头说：“中部耀子虽然是神女，但毕竟是有夫之妇。在法律上教团没有权利把她押解回来。如果我们强迫她，不仅是与中部集团为敌，还会触犯法律，给警察留下借口。我们应该避免使用强制手段。”

但是，以法泉为中心的过激派掌握了教团的主动权。

神居法泉一下命令，神谕天使发动教团的全部力量搜索中部耀子的行踪。如果要是对信徒总动员，人数肯定会超过全国警察的数量。这次搜捕的规模远远超过了上次追捕真由美。

真由美不是信徒，而中部耀子是神女。因此法泉才命令一定要将耀子抓回来。

神谕天使的信徒分布在社会的各个角落。隆一和耀子夫妇避难的饭店里也有信徒，他们对照教团总部发下的照片，马上确认这就是被通缉的神女，随即和教团取得了联系。

总部马上组成了以四谷为首的抓捕耀子小组，对饭店进行监视。隆一和耀子夫妇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在教团的监视网中。隆一向公司请假，和耀子二人呆在饭店。结婚以来，二人从没有这样亲密过。

对耀子来说，隆一既是自己的丈夫，又不是自己的丈夫。不过是父亲为中部家找来的种马而已，把种马当做丈夫去爱、尊敬、忠实，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在新婚旅行中，这对离心的夫妇之间已经有人插进来，比如导游、饭店人员、观光游客、司机及商人。

现在，夫妻二人在饭店住了两三天了，相对而坐，相互凝视，现在二人才感到他们是真正的夫妻。

“我是为了别的目的才吃避孕药的。”耀子在床上躺在隆一的怀里说，隆一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我也那么想，谁都别想打搅我们。”说着，隆一开始在妻子的身体里开始播种的工作。

第二天早晨，公司职员开车接他们来了。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耀子他们避开了饭店的大门，去了停车场。正当耀子准备上车时，突然周围跑出了几个人影。

“老实点，我们就不伤害你，把你妻子交给我们。”一个头目低声地说。

“你们要干什么？”两个职员想要阻止袭击小组，但人单势薄，被他们推到一边。

“你们是神谕天使的人吗？”隆一拼命保护耀子，有几个人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身体，他怎么也动不了。

那个头目没有回答隆一。

“上车。”他用下顎示意着，不知什么时候，一辆黑色的汽车静悄悄地开到他们的旁边。看见头目戴着太阳镜的那张精明的脸，隆一想起来了，这就是在电视上看见过的法泉的护卫队长。他们虽然对待隆一和职员很粗暴，但却很小心翼翼地对待耀子，大概是法泉的命令吧。

“快走开！我要喊警察了。”耀子一边喊着，一边拼命想从3个信徒手中挣脱出来。

“快点！”头目命令道，强行把耀子推进汽车的后排座位。正在这时，远处想起了金属的撞击声，同时袭击小组汽车的车灯碎了，几个人大吃一惊呆立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停车场里边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把那个女的放了，下一个目标就不是车灯了。”

“你是……朝仓？”头目喊着，他认出了袭击者。其他人立刻紧张起来，向发出声音那边跑去。

“不许动，再动我就在你们的身上开几个洞。”几个人不敢动了。

“按我说的做，就留你们一条性命。”低沉的声音说。

“没办法，把她放了。”头目遗憾地说。耀子一被放出来，立刻扑到隆一的怀里。隆一和两个职员也被放开了。

“赶紧离开停车场，快点！”低沉的声音又对隆一和耀子说。在袭击者的护卫下，他们上了汽车赶紧离开了。

等汽车离开后，那个低沉的声音说：“告诉法泉，现在他能活命是多亏了我，什么时候我的枪口就要打在他的身上。”

话音刚一落，人影便消失了。头目拦住了想要追赶的人。

“算了，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法泉得知因为朝仓介入，让耀子又逃走了，不禁雷霆大发。

“四谷，不是你指挥吗，怎么让耀子逃走了？”法泉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了四谷。

“实在抱歉，因为对方拿着枪，我们动不了。”四谷把朝仓让他传达的话压在心里，如果告诉了法泉，就是火上浇油。

现在，已经很明显了，朝仓是为了给妻女报仇雪恨要杀法泉。妻女被关在车里活活烧死的痛苦他永远不会忘记，他没有马上杀法泉是想让法泉一点一点地品尝痛苦的滋味，让法泉时刻处于恐惧中。

但是，朝仓是如何知道四谷他们绑架中部耀子的计划呢？教团方面百思不得其解。在“紫水晶”前发生的袭击事件可以认为是有真由美在做内应，但是现在真由美并不在法泉的身边。

四谷认为教团里一定有内奸，而且这个内奸就是法泉身边的高级信徒。

最近，有很多高级信徒对法泉的专制表示反感，特别是这次以四谷为首的神卫队冒着极大的危险去绑架中部耀子的行动与传教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为了法泉个人的欲望。江头总务会长等人一直反对召见耀子，不断在批评他的所作所为。

神女不过是受法泉宠爱的侧妾而已。在神女殿众多的神女中，有很多人原是信徒的妻子，因姿色出众被法泉以分灵为借口霸占为神女。这些信徒不敢违背现人神的旨意，但心中一定有强烈的不满，甚至是仇恨。甚至对法泉极度效忠的四谷也对法泉极端自私的行为产生了怀疑，为了满足自己的色欲不惜让神卫队去冒风险，计划失败后，又对他们进行责骂惩处，好像他们的生命一文不值。

四谷之所以入教是对法泉提倡的向世界上的一切邪恶宣战、净化世界的教义产生了共鸣。但是以册封神女为借口，把自己中意的女信徒集中在后宫，或是出入银座的俱乐部，或是发动教团的力量去追捕逃跑的女人，法泉的所作所为本身就说明了他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邪恶的代表。

想到这里，四谷赶紧摇摇头，怀疑法泉就是怀疑自己的人生。四谷是因为对这个充斥着不公正、丧失道德水准的社会感到绝望才入教，在教团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实和人生的绝对价值。教团对他以往的一切疑问都给予了答案，法泉倡导的绝对价值观就是四谷所要追求的正义。

教团外部世界是极端邪恶的社会，只有法泉的声音才是惟一绝对的神的声音，教义倡导的一切就是正义。

四谷一直在多重的价值观面前困惑不解，听到了来自法泉的神的声音，他为自己终于掌握了正义的基准而庆幸。

此时，他已经完全失去判断力，在精神上已经受控于人。法泉就是现人神，他的话是神的声音，他的一切所为都是出自于正义。对神犯下过错，就理所应当要受到神的惩罚。

正当神卫队长四谷开始对自己的信仰表示怀疑时，以江头为首的少数派亲信早已经对法泉的绝对主观主义持有疑问。他们察觉到法泉的危险性，而法泉自己并不知道。

法泉当初创建这个宗教的宗旨是救济被社会的丑恶侵蚀、正在走向灭亡的人类，现在他的所为正在与自己倡导的精神背道而驰，作为传递神的福音的使者，法泉把自己当成了现人神。

但是他把自己的肉欲的声音也当做神的声音，把自己私人的欲望伪装为神的旨意，神的声音已经成为法泉私有的产物，根据自己的所需，完全为己所用。

因此，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的声音是神的惟一代言，是惟一的绝对正确的代表，因此他犯下的一切杀戮、强奸、掠夺、放火、欺诈等一切罪行，即使是违背法律常规，也全是正确的。

他不过是神的旨意的代言人，所以不需对他本身所犯下的恶与罪负任何责任。神是永恒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去责罚永存的神。对于法泉来说，神的声音就是自己的强大武器，是为己所用的道具。

江头已经明白法泉不过自称是神的使者，但却逐渐深信自己就是神的化身，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

法泉就是危险的源泉，如果神谕天使听任法泉掌航，只能是自我毁灭。

万幸的是绑架中部耀子计划失败，如果一旦成功，中部俊英势必与教团为敌。对法泉来说，是召见神女，但耀子不同意，就是绑架诱拐。

耀子为了躲避法泉的召见，住在饭店避难，已经说明她在逃避法泉。因此，法泉本应该取消召见耀子。

但法泉决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而把四谷及神卫队当做替罪羊。他已经不是现人神，只是一个有着丑恶肉欲的凡人罢了。

教团的干部中，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和江头一样，对法泉产生了怀疑，进而认识到，继续追随法泉，只能是逐渐步入危险的境地。

3

由于救援者的意外介入，把隆一和耀子从危险中救了出来，使他们平安地到了伊豆的山庄别墅。逃离饭店后，没有发现跟踪的迹象，一定是救援者在帮助他们阻挡了教团的追捕。隆一迅速把事情的始末向俊英做了汇报。

“你能肯定袭击你们的人是神谕天使的人吗？”俊英问。

“我认出了其中一人是法泉的护卫，我还记下了车牌号。”

“那个号码大概与教团没有关系吧，你把护卫的脸拍成照片了吗？”

“当时事情发生福太突然，没有机会拍照。”

“那就没有证据了。毕竟我们没有预测到这次袭击啊。由我来向警察报告吧。为了慎重起见，还得加强山庄的警卫。我想他们不会再来了，而且也查不出你们住的地方。如果他们胆敢再袭击你们，就是自掘坟墓。你赶紧请假，趁这个机会怀上孩子。”俊英命令道。

“不需要请假。我可以一边在这里孕育孩子，一边指导工作。”隆一说。

“耀子不会同意你三心二意吧，哈哈。”俊英在电话里笑着说。

“您不要担心，我两方面都不会耽误。”

“你们是被统一结婚仪式上的那个英雄救出的吗？”俊英说。

“我还不能确认，但从他的声音和动作上看，确实就是那位英雄。”

“你有关于他的线索吗？”

“没有，我想他一定是对法泉或神谕天使怀有敌意或仇恨。”

“为什么会救耀子？”

“不清楚，耀子也说不知道。会长您有什么线索吗？”

“如果你和耀子都不知道，也许是我有恩于他吧。总之，你们平安就好。赶紧怀孕吧，工作别人可以代替你，让耀子怀孕别人可代替不了你。”

“谁也代替不了我的工作。”

“你可是越来越像我了。”俊英又笑了。

未遂政变

1

四谷向法泉汇报了自己怀疑在教团内部有奸细，法泉听后神色大变。在现人神绝对支配下的教团里竟然有背叛他的人，使他的自信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朝仓知道了他不应该知道的情报，只能认为是我们内部有奸细。”

“你有线索吗？”法泉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话。

“现在我还没有证据，但我确认这个内奸一定是高层干部。这次召见中部耀子神女，只有为数不多的亲信才知道。但这个情报泄露给了朝仓，他才埋伏在那里等着我们。统一结婚仪式上也是如此，如果没有奸细的引导，他不可能进入会场。”

“要是说我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信，确实为数不多啊。”法泉重复着同一句话。

“的确如此，今后即使是您身边的亲信干部，也不要过于相信他们。”

四谷的话让法泉疑心生暗鬼。

原本他就是一个猜疑心很重的人，随着教团势力的不断扩张，法泉开始怀疑干部中有人在窥视自己的位置。现人神只能有一个人，如果干部们中也有现人神，法泉的神威就会削弱。

但是面对庞大的教团，法泉一个人难以应付，不得不把一部分权限委任给干部。

但他又不相信这些干部，只好任用受宠爱的神女们担任一些辅助工作。神女们参与传教及教团运营，并可以提出自己的建议，她们的影响力也在日益扩大。

他的这种做法引起了干部们的反感，教主的女人们狐假虎威，干涉政治和经营，势必造成教团的不安定。在这种局势下，四谷的话更让法泉陷入无端的猜疑中。

在东京八王子总部的神女殿，现在共有神女36人，曾经一度达到近50人。在统一结婚典礼上，一部分人下嫁给了信徒。

这36个神女给法泉生了29个子女。生育过子女的神女被称为神母，比神女地位更高。但并不是子女越多势力就越大，神女的势力范围是根据受法泉宠爱的程度和子女的继承顺序来决定的。

现在在神女殿势力最大的是绘里奈，有一个13岁的儿子和11岁的女儿。她以前曾是相当知名的女演员，入教后，成为了教团的广告招牌，在为教团做宣传时，被法泉看中，封为神女。现在依然美貌如初，长男的名字取法泉名字的一个字，叫法一，排在法泉继承人的第一位。这个名字已经显示了他的重要地位。在教团内部，有人叫绘里奈为淀君。（注：淀君是丰臣秀吉的侧室，育有二子，权势极大。）

排在第二位的是末央，水户人，其姿色与绘里奈不相上下，有12岁的长男等3个儿子，地位紧次于绘里奈。

第三位是贵代，24岁，在3人中最年轻。原来是信徒的妻子，被法泉看中，封为神女。最近刚生一女孩，法泉非常溺爱这个孩子。

绘里奈和末央人老色衰，法泉有点厌腻了，因此在神女殿中，独占法泉宠爱的贵代已经迅速发展为第三股势力。绘里奈和末央都在防备着贵代。在统一结婚典礼之前，法泉在教团内部新设立了官房长官一职，由绘里奈担任。

以前，绘里奈集法泉的宠爱和女演员的盛名于一身旁若无人，就任官房长官后，成为教团的发言人经常出现在媒体上。对于教团的传教方针及运营政策都要插手，法泉对她的建议也很慎重地加以采纳。

很多在首脑会议上已经决定的事情，经她的干涉，经常会被推翻。最近她经常带着长男参加御前会议。干部们私下认定这个孩子就是法泉的继承人，法泉并没有对儿子一同与自己出席会议提出异议。法泉的亲信团一直在担心，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绘里奈会夺取教团。

尽管后宫拥有众多的神女，但法泉还是对外面的真由美、千春和中部耀子穷追不舍，根本不像是现人神所为，完全是一个好色之徒的行为。

最近江头在法泉身上感到一种恐惧，法泉已经完全抛弃了自己建立这个宗教时的精神。江头也是因为对法泉的与社会的邪恶斗争、拯救人类的教义产生共鸣，在本教成立的一开始加入进来，现在他开始重新对自己追随法泉的行为产生了怀疑。

他开始暗中试探对法泉的所谓表示反感的川岛干事长、森尾布教部长、赤冢信徒部长。

“江头会长已经和我们谈过了，其实我们也对尊君的行为感到困惑，长此以往，我们教团只能是走向灭亡。现在社会上多是对我们的抨击声，尊君的不负责任行为已经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我想我们现在必须做点什么。”川岛非常理解江头会长的想法。

“警察也在注意我们，我们教团是岌岌可危啊，现在已经是必须反省的时刻了。”森尾随声附和说。

“现在我们可以把话挑明了。尊君的所为已经背离了教团，如果我们再拥护尊君，教团就会崩溃，信徒们也只能被排斥在社会之外。这个元凶就是尊君，我认为现在必须铲除尊君。”

正当反对派干部在商讨彼此的看法时，赤冢信徒部长的一席话，虽然有点偏激，但道出了大家的心声。以前他们对法泉的所作所为一忍再忍，今天压在心头的愤懑一下子爆发出来。虽然赤冢关于伊除法泉的观点偏激，但的确与大家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

“奥泽司机也在批评教主，我们也请他加入我们，如何？”森尾说。

“奥泽离教主最近，非常了解他的私生活。但是泄露给教主的危险性也最大，教主是一个多疑敏感的人，或许从他的言谈举止上就可以察觉到。我们只能非常谨慎小心地密谋，所以只限于我们4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就由我们自己来行动吧。”江头说，他的话中尊君的称呼已经变成了教主。

大家已经达成了共识，不清除教主就没有教团的未来。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虽然自统一结婚仪式后一部分信徒处于动摇状态，但法泉的领导力依然强大。神谕天使已经被视为世界性的大型教团完全是法泉个人具有蛊惑人心的煽动力。

那些迷茫的人们都服从于法泉的神赐能力，对社会绝望、被社会抛弃的人们听到法泉的煽动性的召唤，似乎看见了神灵向自己伸出的救济心灵的援手，就如同在黑夜中看见了一丝光明。

神灵让他们把自己的不安、迷茫、绝望一扫而光，他们已经深信不疑，只要跟随神的指引一切疑虑就都迎刃而解。而所谓的神灵则要求他们绝对忠诚和绝对服从，这就是意味着让他们放弃个人的自由，但他们反而认为自己是得到了神灵的庇护。

自己不用思考、无需去判断，一切都顺从神灵，自己人生的一切烦恼都可以解决。在教团的保护下，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支点。神灵就是他们的家，是他们的墙，是他们的房柱，为他们抵挡外面世界的一切敌人。

很多干部们就是因为相信法泉才加入教团，但是，随着近距离地接触法泉，才发现在现人神幌子下的法泉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凡人，他们失望了。

大家一致同意要铲除法泉，但是法泉不可能自己退出教主的位置，他已经把教团当做他的私有财产。

“如果教主不退位，我们干部们可以通过不信任投票，强迫他退位。”森尾布教部长看着大家说。

“但是我们只有4个人，最高层干部会议成员有28人，即使我们做一些动员多数派的工作，最多也只能有10个人。中立派还有五六个人，但是法泉在会上一恐吓，他们马上就会站到法泉那一边去。”川岛干事长计算着票数，不知不觉，称呼已经从尊君、教主改为法泉了。

最高层干部会议是代表教团最高决定的权力机构，也称为御前会议。除了法泉，成员为28名教团总部的干部，绘奈里和四谷也是御前会议的成员。

即使是控制了大多数的会议成员，但也和议会、董事会不同，没有人能预测在法泉的巨大压力下事态会如何发展。

“说服多数派的工作先缓一缓，在我们动员的时候，有可能被法泉察觉到。我认为事情的成败最重要的是要快速解决问题，如果我们能果断行事，一旦铲除法泉，我们就能在最高层干部会上占据主动地位。”

大家都屏住呼吸，认真倾听赤冢的话。

法泉占据教主的地位，拥有强大的实力，他的身边还有神卫队。所以赤冢的快速作战的观点非常重要，大家一致同意彻底铲除法泉。

“如果我们伪装成是上次的袭击者所为，怎么样？”江头提出自己早已预先策划好的建议。

“这可是个好主意啊。”赤冢附和说。教团内部已经在怀疑紫水晶前的枪击事件与统一结婚典礼人质事件都是针对法泉。

如果能伪装成袭击者的所为铲除法泉，就可以在最高层干部会议上取得主动权。拥护法泉的干部们目前只是迫于法泉的威严，不可能在他死后也效忠。如果没有法泉的存在，反对法泉的干部就会成为政治上的多数派主导最高层会议。

虽然还有绘奈里和法泉的忠臣四谷，但他们也无可奈何了。警察的视线也转向了袭击者。

暗杀法泉的轨道已经铺设了，随时可以通行。江头他们的暗杀计划即将开始实行。

有人目击了赤坂皇家塔饭店地下停车场发生的绑架中部耀子未遂事件。虽然当时饭店人员稀少，但是毕竟是市中心的饭店发生的绑架未遂，所以才有目击者。

目击者当时偶然去了地下停车场就遭遇了这次事件，他吃惊得一动也不敢动。绑架诱拐小组把受害人推进汽车时，从停车场的里边传来了枪声，罪犯汽车的车灯被击碎。

眼前的一幕幕就像在电影里看到的一样，目击者惊呆了。当时他正好拿着照相机，当他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时，赶紧躲在汽车的阴影中按下了快门，当然他没敢打开闪光灯。

当被害人在枪战中逃走，罪犯也驾驶汽车离开时，他已经紧张得身体麻木了。刚才担心自己被子弹打着，一直蜷曲着身体，连刚才拍照都好像是机械的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不想被卷进去。但是这千载难逢的场面只有他一个人目睹未免太可惜了。

他回到饭店的大堂，取出刚才拍摄的胶卷，向饭店讲述了自己目击到的事件，请求他们把胶卷交给警察。

因为是新装上的胶卷，里面没事件以外的画面。饭店人员询问目击者的姓名，但目击者说：“我不想被牵连进去，只当是匿名者提供的就可以了。”

饭店一方对于发生在停车场的绑架未遂和枪击事件，不敢隐瞒。他们一边检查自己管理上的失误，一边把目击者提供的胶卷交给了警察。

赤坂警察署收到照片后，立即冲洗观看，大家都紧张起来。虽然画面不是很清晰，但是却把整个事件都拍摄下来了。在分析画面时，有人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那个女的不就是中部俊英的女儿吗？以前在什么杂志上有中部家的合影照片，我看过她就和俊英在一起。”

胶卷共有5卷，都是以这个女人为中心，几个男人在争抢，还有这个女人被强行推进汽车的场面。

“不像是伪造的啊。”

“最近周刊杂志上说，中部俊英的女儿最近加入了神谕天使。”一个警官回忆说。

“真有那种事啊。”

“据说是在新婚期间加入神谕天使，被教主看上了。”

“说到神谕天使，最近在崎玉县山里发现的死者不也是怀疑与神谕天使有关系吗？”有的警官一边看照片一边联想着。

“报上说，中部女儿夫妇的新居发生了小火灾，怀疑是人为纵火。”又有人回忆起了一些报道。

从表面上看，这些事件似乎都相互没有关联，但是自己管辖区里的饭店发生了绑架诱拐未遂案件还是引起了警察们的注意，没有接到受害人的报案，警方觉得很奇怪。

“如果绑架中部耀子的人真是神谕天使的信徒，说明这个教团是绑架诱拐的惯犯。”

根据新闻媒体的报道，神谕天使的统一结婚典礼上发生的人质解救事件，已经公开地表明了教团绑架诱拐女人的事实。

教团方面托词说，不是教团的决定，是一部分信徒在传教时的擅自行动。

但从照片上难以确定罪犯小组就是神谕天使的信徒。如果能在照片上的罪犯里指认出神谕天使的信徒，不管教团方面是否承认，这些照片就是证据。

从赤坂警察署传来的照片引起了银座袭击事件搜查总部的重视。毫无疑问，照片上的女人就是中部耀子，不仅是耀子，她的丈夫隆一也出现在画面中。

搜查总部判断罪犯极有可能是神谕天使的信徒。为了向这对夫妇询问事件的经过，警察和中部家联系了多次，家中一直无人。询问隆一的工作地点，据说是请假没有上班。休假的第一天正好与照片上的时间吻合。

“休假到什么时候？”搜查警员问。

“不清楚。”接电话的总务课长似乎很为难。

“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哪有这样的休假？”搜查警员反问道。

“是啊，因为是得到总社批准的特别休假，没有期限。”

“是总社批准的无限期休假啊，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才离开公司的？”

“不，没有那样的事。只是无限期休假。”

“是哪个部门批准的？”

“是上级。”

“是社长吗？”

“是上级。”

“难道上级会一一审批普通职员的休假吗？”

“中部隆一不是普通职员。是集团总部的统合企画部长。”

“担任这么重要职务的人无限期休假，难道不奇怪吗？”

“所以是由上级批准的休假。”总务课长对于搜查警员的盘问闪烁其词。

“中部隆一和耀子夫妇被绑架诱拐未遂，我们想向本人了解一下事件的经过，请告诉我们地址。”

“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可以问上级，批准无限期休假的人肯定知道他们的地址。”

“虽然是我们的上级，但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是谁批准的。”

“能批准中部隆一休假的只有中部俊英会长吧。”

“不清楚。”

警方没有获得任何线索。但搜查总部已经证实了隆一、耀子夫妇是按照中部俊英的命令藏匿起来了。

“他们不相信警察，大概是怀疑警察内部也有信徒。”栋居说。

“据目击者说，中部夫妇被一身份不明的人威慑枪声搭救，如果那个枪手是朝仓，说明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虽然没有具体证据说明那个枪手就是朝仓，但如果是与神谕天使有牵连就有这个可能性。朝仓的目的不是搭救中部夫妇，而是为了给神居法泉带去要杀死他的口信，没想到却意外地救了中部夫妇。”

“虽然只是个口信，但他是在一步一步接近法泉。”

“法泉一定很焦虑。统一结婚典礼还没过几天，就要绑架中部耀子。因为对方是神女，所以他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是绑架。但是耀子逃走很明显是在表示她拒绝法泉。统一结婚典礼后，耀子也开始怀疑神谕天使，对法泉感到厌恶。如果法泉冷静下来，就不应该在这个非常时期强行把讨厌自己的女人带回来。现在他应该在反省自己。我想因为朝仓的原因，他现在一定是草木皆兵。”

“他自以为是现人神，可以主宰统一结婚，一切都以自己的意志为中心，他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这样的人会怕那个袭击者吗？”

“在统一结婚典礼上他被剥掉了面具，被朝仓剥掉了面具。朝仓的口信一定有作用，如果真能转达给法泉，恐怕他会一直处于战战兢兢中。”

“不管怎么样他毕竟还是教主嘛，不会因为害怕朝仓就缩成一团。”

“一个异常的人控制着百万信徒，拥有巨大的权力啊。如果不断遭到威胁，他什么事都干得出，真可怕啊。”

原本只是一个色情狂，却站立在庞大狂热的教团的最高处，自由地操纵一切。百万信徒的数量已超过了全国警察的数量，可以说具有强大的实力。

现在却难以把自己喜欢的神女搞到手，他就像一个得不到喜欢的玩具的任性孩子一样，失去了自我控制力。

目前还难以确认是绑架诱拐事件，只要是受害者不报案，警方依然难以突破教团的防线对法泉下手。

2

暗杀法泉的计划正在具体落实中，不允许失败。政变的成败在于快速的解决法泉，等教团知道事情的真相时，已经大势已去了。

目前最主要的任务是如何让法泉最大最强的兵力即四谷的神卫队不靠近法泉。四谷像法泉的影子一样时刻不离左右，在外边私会神女时，四谷也守卫着法泉。

“如果把四谷制服了，神卫队也就没有用处了。彻底跟踪调查四谷。”政变计划的指挥者江头命令说。

法泉的身边时常围着人墙，他特别喜欢热闹，甚至有人叫法泉为“节日狂法泉”。他周围的人越多，实施计划的危险性就越大。因此暗杀计划应该在法泉单独一个人，或周围人极少的情况下实施。

成功后，在教团内部伪装成朝仓所为，对外宣布为急病暴死。

法泉喜欢宴会。虽然不是美食家，但特别喜欢把众人召集在一起吃喝。桌子上摆满用世界各地材料做的豪华饭菜，杯中盛上美酒，大家热热闹闹地聚餐。

法泉常驻的教团东京总部有很多日本、西洋和中国饭菜的厨师和点心师，根据法泉的要求可以做出任何的饭菜，法泉没有特别喜好或讨厌的饭菜。

教团对统一结婚作了详细严格的规定，但在饮食上，以法泉的喜好为主，并没有特别的规定。

重大节日和普通的日子里，饮食没有差别，只要是豪华热闹就可以。

教团来客人时不必说，没有客人时，法泉就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举办宴会。最近因为健康的原因要减肥，但饮食的奢华程度还和以前一样。

法泉最喜欢的聚餐会是四水会。在每月的第四个星期四举办，参加人员为法泉喜欢的神女、亲信、有功劳的信徒等共12人参加。

除此之外，还有一金会、三土会等等。除了四水会，其他聚餐的人数都不固定。只有四水会限定为12人。

有人推测12人参加是以4乘上水的偏旁3画为12，后来才知道是模仿耶稣与十二弟子的“最后的晚餐”。

在总部的主食堂里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红木餐桌，法泉坐在中央，他宠爱的神女、亲信、功臣信徒分坐在他的左右。

神女、亲信、信徒都以能被邀请参加四水会为教团的最高荣誉。虽然是非正式的宴会，但在教团中是最重要的宴会。

参与政变的江头、川岛、森尾、赤冢都被邀请参加了这一次的四水会。除了他们4人，还有神女贵代、四谷、司机奥泽、传教有功的两名普通信徒，以及4个中立的亲信。在此之前，他们4人从没有同时出席过四水会，江头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川岛干事长、森尾部长和赤冢部长，你们3个人看住四谷，法泉由我一个人对付就足够了。除掉了法泉，下边的招待会就没有问题了，事情在一瞬间就可以解决。”江头在四水会之前说。

“本来四谷由我一个人对付就够了，为了慎重还是我们3个人一起去吧。江头，你一个人对付法泉没问题吗？”赤冢手下有很多血气方刚的信徒，他也很自信。

“法泉是一个容易对付的猪。但你们不要小看了四谷，他可是连暴力团的首领都要另眼看待的人，经历过很多战场。”

“明白。但是，统一结婚典礼上他也没敢动一下朝仓啊。”

“那是因为法泉被劫为人质。所以我们要先把法泉制服，四谷就不敢轻举妄动了，法泉就交给我吧。”江头自信地说。

法泉因为运动神经迟钝，再加上好色，几乎消耗了他的全部精力，所以他不过是个皮囊而已。

“要是四谷在法泉的身边警卫就糟了。”川岛有点害怕。

根据以前的座位安排，四谷一般都坐在末席。

“法泉是模仿耶稣坐在中央，右侧是神女，左侧一般是我，第三个位置是干事长。即使多少有点变化，第五、六位置上就应该是森尾部长，信徒的旁边是赤冢部长，与四谷坐在一起的是奥泽司机，以前基本上都是这么安排。在我把法泉当人质时，赤冢部长就把四谷控制住。虽然还不知道奥泽的为人，但他一定是赞成我们的。这个时候，川岛干事长和森尾部长赶紧去帮助赤冢。如果可能的话，不要流血，只要把法泉制服了，可以让他当场宣布退位。”

对于江头的安排，3个人都很自信。

在当天的四水会上，只要把法泉降服，就控制住了四谷和神卫队的抵抗，然后公开法泉的恶行，让他退位。

如果法泉反抗，即使是暗杀也在所不辞，但最好是按法泉的意志逼他退位。然后马上召开最高干部会议，发表退位宣言。

以后暂时由江头等4人共同掌权运营教团，再召开由最高层干部会议成员、各集体生活区的领导参加的联席会议，选出下一代教主。这次政变的基本情况大致如此。

4个人还草拟了在四水会以及临时最高干部会议上宣读揭露法泉丧失教主资格的条例：

自封为神，冒犯神灵。

把教团私有化，以满足个人私欲。

以分灵为借口诱骗妇女，罪行恶劣。

以教团的名义霸占信徒的财产。

擅自挪用教团的公共资产，用于神女殿等建筑，追求个人的享乐。以自己的意念歪曲教团的教义，使社会失去对教团的信任，引导信徒走入迷途。

把神的旨意用于获取个人利益的手段，独断专行，垄断教团。偏听偏信，使信徒处于恐惧中。

还有很多罪行例数不尽。因为江头等人也参与过法泉的劣行和独裁，所以担心如果过于追究法泉的责任，恐怕会牵连自己。在四水会之前，江头他们反复推敲计划的安排，以求万无一失。

武器不能带进食堂，因为忠实于法泉的亲信和被表彰的信徒都不会携带武器，入场前没有人检查。但4人商量后认为，为防备临时万一有搜查，最好是不带凶器。

只要把法泉制服，基本上大局已定。

“四水会是模仿最后的晚餐，一般是法国菜，所以桌子上的刀、叉和水果刀就是我们的武器，所以事先携带武器，反倒有危险。”

3个人都同意江头的建议。

四水会的聚餐日到了。根据法泉的安排或是午餐或是晚餐，这一次是晚上6点举行。

会场没有按惯例设在主餐厅，而是在日式食堂，当天的聚餐是日本菜。

这是江头他们计划外的第一个失算。日本菜不使用刀和叉子，日式房间不适合快速灵敏的行动。

第二个失算是座位的安排。这一次和以往的四水会不同，法泉的左侧是四谷，以前都是四谷的旁边是赤冢。江头和川岛隔着桌子坐在法泉的对面，森尾和奥泽都离法泉很远。

江头要想靠近法泉必须绕桌子一个大弯，而战斗力最强的赤冢坐在离四谷最远的位置，隔着桌子与法泉的距离大约是2.5米，也可以穿过桌子去袭击法泉，但是四谷是不会坐视不管的。现在的座位安排与他们事前演习的完全不同，几个人都不知所措。

难道是法泉对他们的计划有所察觉？不可能，如果有所察觉，就不会邀请他们，恐怕会取消今天的宴会，或立即对他们逮捕、监禁或是了断。

计划已经开始实行了，事到如今不可能停下来。如果错过今天的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4人一起被邀请。

看上去，今天法泉的心情格外地好。

自统一结婚典礼后，教团的不幸接连不断。这一次，在大分县首次建立了小规模的信徒集体生活区，所以法泉心情非常愉快。

这次四水会的功臣是大分信徒生活区的主任，法泉对他们进行表彰后，宴会开始了。为了今天的宴会，教团专用厨房特别准备了与季节相符的饭菜。

法泉讲话后，由江头带领大家干杯，今天的酒是被称为古水梅之泉的古酒。他对法泉察言观色，觉得他并没有察觉他们的政变计划。法泉是容易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的人。

饭菜都是用全国最好的材料制作的佳肴，处于高度紧张中的江头毫无感觉。

法泉在众目睽睽下，与贵代调情，手在贵代的身体敏感部位上下移动着，贵代似乎有点难为情，不时发出娇嗔。四谷好像看不见这两个人一样，毫无表情地吃着。

小菜、冷盘、汤和生鱼片轮流摆上来，随着酒精的作用，气氛渐渐热烈起来，这只是做给法泉看的，基督教里被邀请的弟子们是不敢如此放肆的。

（一会儿，这顿饭就是你们真正的最后晚餐了。）

正当江头在心里嘀咕时，法泉一边把手放在贵代丰满的胸上，一边说：“我们这里也许有犹大啊。”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般。

聚餐的人们一瞬间，都没有听懂。

“我们这里也许有犹大。”法泉把手从贵代的身体上拿回来，一边伸手去取汤一边说。这次大家都听清了。

江头吓了一跳，不由得脸色都变了。但是，除了四谷，在座的人表情都一样，法泉也看不出什么。

虽然四水会是模仿最后的晚餐，但是没有人会怀疑在法泉的客人中会有犹大。大家都是一副吃惊和困惑的表情。

“前几天，去接神女中部耀子时，潜入统一结婚典礼的那个歹徒就埋伏在那里，这件事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就是说，我的身边有内奸。”法泉的话让大分的生活区主任放心了。他那时不在法泉的身边，没有嫌疑。

法泉抬起眼睛，环顾着大家。

“真是岂有此理，我们不是在神灵前发誓要忠于尊君吗，如果真有人敢背叛，一定会被神灵处罚的。”法泉的走狗事务局长若山一边搓手一边说。

“‘最后的晚餐’有犹大，今天围在这个桌子里的人是否有犹大我还没有最后确认，我也只是怀疑。”听了法泉的话，大家都在自己周围顾盼着，一副疑心生暗鬼的表情，只有四谷一个人面无表情。

（法泉是在试探，不要上当。）

江头告诫自己。

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错过了机会。

突然，传来了一个尖利的声音。森尾手里的餐具掉下来，掉在桌子上后，又滚在地板上。

“森尾，怎么了？”法泉问。

“对、对不起。”森尾声音颤抖着说。

（坏了，真不该把这么胆小的人拉进来。）

江头咬着嘴唇，还有机会，他跃过与法泉相对的桌子，准备扑向法泉。

四谷察觉到江头的意图，一瞬间，他踢开桌子。餐具散落在地上，发出兵兵兵兵的声音。贵代吓得不住惨叫。

在场的人都站起来，四谷一下子跳上被他踢开的桌子，叉腿立在江头前面保护法泉。

如果这个时候川岛和森尾协助江头，他们就还有机会。但是他们二人像不会走路一样蹲在座位上。

赤冢也站了起来，冲向法泉这边，如果抓住法泉，他们还有胜算的机会。

但是，江头和赤冢噩运连连，赤冢脚下的饭菜一滑，一下子倒在地上。

神卫队冲进来，扑在赤冢的身上。趁这个机会，法泉在四谷的保护下向外边逃走了。

江头知道已经没有机会了，法泉被很多人围住，难以靠近。江头放弃了反抗，神卫队把江头他们4个人从会场上押走，监禁了起来。

江头轻视了法泉，不，是他们的政变计划本身过于草率。因为对法泉的不信任和积愤，把自己的一切希望寄托在四水会上，仅仅4个人，没有武器，没有后援，没有政变后的具体善后措施，演习中只挑选适合己方的有利布局，可以说整个计划在事前就注定会失败了。

法泉没有事先设下圏套，只是偶尔想起最后晚餐中的犹大，才把自己怀疑有内奸的不安说出来。

虽然已经向出席宴会人员下了缄口令，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政变未遂事件早已经迅速传遍整个教团。

第二天，最高层干部会议公布了开除江头、川岛、赤冢、森尾4人。虽然没有解释开除的原因，但证实了泄露出来的传闻。

政变以未遂告终，但法泉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自己最信赖的幕僚中出了4个背叛者，是12人中的4个。除去一个与此毫无关系的生活区主任，实际上就是1/3的人在背叛自己。

虽然躲过了这次事件，但是在最高层干部中或许还有背叛者。法泉完全处于疑心生暗鬼的状态，不相信任何人。惟有对四谷更加信任了。

当天四水会的座位顺序不是由法泉安排的，是四谷在宴会开始前突然感到不安，才决定自己临时坐在法泉的左边。

四谷阻止了教团成立以来的最大危机，作为保护法泉的奖赏，四谷除了担任原来的神卫队长职务外，又被委派兼任总务会长和干事长。这3个职务是教团最重要的职位，在法泉的幕僚团中，四谷的实权现在最大，处理4个叛徒的工作也委派给了四谷。

遭受政变打击的不仅有法泉，也震撼了整个教团。虽然四谷阻止了事件，但法泉的领导力已经在衰退。

法泉已经完全处在疑心重重中，给四谷委任以强大的权限，强化神卫队，加强对信徙的管理，试图以恐怖政治来保障安全和维护自己的权势。

发动政变的江头总务会长等4个干部被开除后，音信皆无，引起了信徒们的恐惧。是被杀害，被扔进大海里，还是被埋在海外的集体生活区，被肢解烧毁，教团流传着各种说法。

以恐怖政治支配信徒是教团教主最拙劣的手段，信徒畏惧法泉，失去了尊敬和信赖。信徒们的心灵渐渐与法泉背离，脱离教团的人越来越多。这是在统一结婚典礼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法泉把脱离教团的人视为敌人。以前，只把被教团外部的社会邪恶污染的人看成敌人，现在敌人已经发展到教团内部。在教团外部有假想敌人，在与之战斗中，教团内部也出现了敌人，教团势必土崩瓦解。为了防止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就要加强管理。同时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士气削弱，产生了恶性循环。

但是，现在教团在四谷的新体制改革下，呈现出了强化领导力的趋势。

爱的责任

1

神谕天使政局不稳的情报迅速传到了受害者协会。由于协会成员多是家人、财产被神谕天使霸占，家庭、生活遭到破坏，所以在教团内部也有自己的情报网。法泉指挥力下降、信徒军心动摇，教团的保密能力也随之被削弱。

“好像教团发生了政变，江头总务会长等几名干部也被肃清。”关屋在受害者协会的例会上说。受害者协会准备利用这个机会，对教团进行进一步打击。

“肃清就是被处决了？”山口问。

“这个情报还没有得到确认。据说是江头等4名干部发动政变，以未遂告终。他们分别被解除职务，以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大概是被处决了。”

“处决……就是被杀害……”

“法泉肯定会这么做，他决不会容许企图对自己谋反的人。”

“是法泉杀害了他们吗？”

“证据不确凿啊。不只是江头，肯定还有很多被杀害的信徒尸体被藏起来。在我们协会的亲人中，不也是有很多人没有音信吗。教团说是本人的愿望，但是禁止与外界的通信、旅行、行使选举权，是以信教为借口对基本人权的蹂躏……”

关屋虽然平安地夺回了女儿，但因她在教团遭受过严重的刺激，晚上噩梦不断，被幻觉、幻听等后遗症折磨着。关屋对神谕天使的仇恨丝毫没有减少。

“关屋，听说我们协会在教团内部有支持者。”山口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信徒中有人对法泉产生怀疑，也有人对他不满，他们就是我们的合作人，不断给我们提供信息。”

“能不能请他们介绍我信教？”

“山口先生你要入教……”关屋一副吃惊的表情。

“实际上是……我怀疑我妻子在饭店被烧死时，她的同伴是法泉，我想入教，查清这个事实。”山口说出了从阿遥那儿打听来的情报，为了查出妻子的同伴，不能再把这个消息隐藏在自己的心中。

“山口先生，太危险了。”大田原说。

“我当然知道危险。”

“如果你夫人真是法泉的同伴，你也许就不能活着回来了。”

“如果我不能活着回来，就证明法泉是与我妻子偷情的对象。”

“那也太危险了。即使你信教，教团有百万信徒，你也很难接近法泉。”关屋说。

“我想拜托你，请教团里的内线帮我接近法泉。”

“这个很难办啊。弄不好，会让内线暴露的。”

“现在就是机会。统一结婚典礼和政变后，教团正处于动摇阶段，其势力扩展缓慢，现在正在重新扩大势力。因此，对入教人的认定会很宽松。”山口的态度很坚决。

山口入教没有遇到任何问题，教团没有进行详细的调查。现在教团只要求信徒提供财产证明。

根据提供的财产多少，划分信徒的阶层。他们特别欢迎一流企业的职员和具有特殊技能的人。山口是知名体育用品公司的骨干职员，对于他的入教申请，教团马上就接受了。

入教的同时交纳了1000万日元的保证金，被教团授予“中教”的称呼，在军队里相当于中尉的军衔，在公司里相当于课长。现在山口的身份已经相当于一流企业的课长职位。

一方面口口声声要拯救被邪恶玷污的人类，另一方面却可以用金钱买到信徒的阶层。

仅凭中尉的身份还难以接近法泉，政变失败的江头等4人都相当于大将的军衔。现在这个身份不仅不能接近法泉，弄不好也许被发配到边远的信徒集体生活区。

对于有工作的信徒，教团允许住在家里，即便如此也还是难以靠近法泉。

神卫队长四谷看中了山口的身份，请他帮助采购大量的安全帽、登山鞋、晴雨两用服，虽然不知道用途，大概是神卫队员的装备吧。也许是接受这次政变的教训，四谷在加强神卫队的武装。

山口利用自己在公司的地位，对四谷的订购提供了最大限度的方便。在原有物品上，又增添了轻便高热量的登山用食品、雨灯，给四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或许是这个原因，山口入教后不久，就被提升为总部装备供应班长，为神谕天使提供必要物资、食品、家具、衣物、通信记录器材、医疗用品、卫生用品、事务用品以及总部饲养的动物和宠物的饲料等等，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部门。

这个工作还必须与各行各业的商人打交道。教团非常缺乏像山口这样的人才，虽然入教日子不长，但很快得到了重用。

山口可以在教团的总部远远看见法泉的身影，他终于可以靠近法泉了。

2

尽管神谕天使隐满政变未遂事件，但受害者协会在自己的网页上透露了这一事件，很快就传到了社会上。受害者协会的情报网已经抢先于媒体的报道采访，媒体开始跟踪协会的报道。面对蜂拥而至的媒体。神谕天使否认发生了政变。

“为什么开除了江头总务会长等4名干部？”

“因为他们利用职务的方便做了违法的事情才被开除。与政变没有任何关系，更何况我们教团根本没有发生过政变的事。”事务部长若山回答。

“同时开除江头总务会长、川岛干事长等4名干部，很明显是不正常的。与职务有关的违法行为是指什么？”

“这是教团的机密，无可奉告。”

“江头前总务会长、川岛前干事长等人现在在哪里？我们想采访他们。”

“被开除后，我们也不清楚他们的去向。教团已经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若山冷淡地说。

“据受害者协会的网站说，这4个人现在被监禁在教团的总部或是在某个集体生活区。”

“他们的协会说什么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只能说他们是无端猜测。”

“但是，在你们公开这4个人被开除之前，受害者协会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这决不只是简单的猜测吧。”

教团原来想对外隐瞒开除这4个人的消息，但已经对信徒公布了，所以没能瞒下去。

“最近教主很少出现在媒体上，是不是与开除这个4个人有关系？”

“完全没有。因为教主没有必要向外界公布这个事情。”

“教团的第二号人物和教团的干部被开除这还不是大事吗？”

“江头不是第二号人物。”若山在推脱。

但是，媒体已经证实了教团确实发生了政变未遂事件。原本强硬的教团，面对媒体一直在逃避。

3

在伊豆大平山山庄避难的中部隆一和耀子夫妇也听到了神谕天使发生政变未遂事件的消息。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件，法泉大概没有精力来追捕我们吧。”隆一判断说。

“我们这就要回家吗？”耀子有点不高兴地说。

“你不想回家吗？这种山里的生活你没感到厌倦啊。”隆一有点吃惊地反问。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打扰我们，又能和你两个人在一起。”

“每天在这里面面相对，你还没有厌倦？”

“是你厌倦了吧。”

“不是不是，我不仅没有厌倦，我现在能单独拥有你，高兴还来不及呢。”隆一急忙改口说。

“如果不是被法泉追捕，我们也不可能夫妻二人亲密相处，也许是一生呢。”

“要说是一生有点夸张啊。”

“我很骄傲啊。在我被法泉绑架时，你一直在保护我。”

“但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如果不是救命恩人出现，我们就危险了，我可真丢面子啊。”

“你已经为我拼命搏斗了，我真高兴啊。”

二人沉浸在夫妇同心协力战胜危险的兴奋中。危险还没有完全消除，法泉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神女，目前还不能解除警戒。

二人从山庄离开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住在了中部集团不动产公司的高级公寓里。

这个公寓有管理员常驻，对外来人员进出都要进行严格盘查，至少比田园调布的自己家安全。

除了法泉，夫妇二人还有一个未解之谜。是关于在他们处于困境时突然现身击退神谕天使的那位救命恩人。

他与上演统一结婚典礼解救剧里的男主角非常相似，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搭救他们呢？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可以肯定救命恩人对他们没有敌意。但夫妇二人根本不认识他，中部俊英也说不认识。难道是俊英暗中为他们请的护卫？如果真是那样，俊英没有必要向他们保密。

4

朝仓和真由美一直在过着奇妙的同居生活。自解救事件后，二人的生活得到了小小的安宁。朝仓减少了不规律的外出，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次的住所在中野区的一角，是山手与下町的交界地。在深深的胡同里，有小小的神社和华表，附近是商业街，街上经常有传统节日和庙会。

虽然还不能对教团放松警惕，但二人还是时常一起在外边吃饭、逛商店、看庙会。每当这个时候，真由美就能感觉到有家的幸福。住在同一公寓的人都以为他们是夫妻。真由美在心里祈祷着愿这幸福永远继续下去。

但是，有时候二人还像陌生人一样。真由美已经告诉朝仓自己“做好了一切准备”，朝仓一定领会了其中的含义，但他还是从没有碰真由美一下。并不是他讨厌真由美，否则也不会两次舍命救她，和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朝仓喜欢她，但现在不想要她。妻女在车里被活活烧死的一幕给他留下了精神创伤，深深刻在他的心里。

精神创伤可以因为遇到新的恋情而治愈，但朝仓在拒绝治愈精神创伤。

在妻女事故的现场把真由美从警察和教团的手里救出后，法泉已经对朝仓惊恐万分。朝仓微笑着说：“他越是害怕，我复仇的效果就越大。”

朝仓是害怕治愈受伤的心灵会让自己忘记仇恨，他不能放弃复仇的信念。在他给妻女报仇雪恨之前，他不会要真由美。

现在真由美和朝仓享受着平凡安静的生活，但这一切似乎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短暂的平静。

几天前，朝仓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很久没有这样了，直到深夜才回来。真由美看着他手里拿着的像小提琴盒子一样的东西，明白了他外出的目的，但什么也没有问，她也不应该问。朝仓回来前，真由美根本睡不着。当朝仓回来站在门口时，真由美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她闻到朝仓的身上有隐隐的硝烟味。

“太好了，你平安地回来了。”不知不觉脸上挂满了泪痕，那是高兴的眼泪。

“怎么了？你应该先去睡啊。”朝仓有点吃惊地说。

“看不见你的脸，我就睡不着。”真由美有点激动地说。

“又不是去了外国，我是有工作才回来晚的，你不要担心，快去睡吧。”朝仓轻轻地抚摸着真由美的后背。

他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对真由美提出进一步的要求。虽然没推开真由美，也没有亲吻她。但是这一切比拒绝更残酷。

“对于朝仓先生来说，我算什么？”真由美紧紧抱住朝仓问道，朝仓沉默无语。

“虽然我是女人不该先说出这话，但我还是想说，你不觉得我们的关系很不正常吗？”真由美固执地说。

“请你原谅。”朝仓说。

“朝仓先生不用请我原谅，我是闯进你们家庭的不速之客，感到抱歉的人应该是我，特别是对你夫人和女儿。但是，只要你不说让我走，我就不打算离开这里。所以我才说我们之间有点不正常。”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在这里一直住下去，虽然有点不正常……我不该挽留你，是我考虑不周，我向你道歉。”

“我是自己愿意留在这里，即便是不正常，我还想和朝仓先生在一起。很多危险是因我而起的，不是你牵连我。我们之间如果能正常一些该多好啊。”

这就是爱的告白，在此之前没有用语言表达过，因为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默契。现在真由美不得不主动地向朝仓告白。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负不起责任。”朝仓艰难地说。

“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任。爱一个人和承担责任是两回事，爱一个人时不能考虑责任，责任是爱过以后的事。”

“对一个男人来说，让他所爱的女人幸福就是他的义务。不能让对方幸福，甚至让她不幸，那不是爱，是自私。”

“自私也比我们这样不正常好。”真由美痛苦地说。

在男人的责任前，爱的责任毫无价值。这是真由美的亲身体验。被隆一抛弃时，她已经醒悟到爱是不需要负责任的。男女之间的爱即使海誓山盟的爱，只要爱的一方冷淡下来，这爱就不存在了。仅仅尽义务不会让爱重生，只能以责任的名义支付补偿金罢了。

对于真由美来说，爱的责任不过是算计个人的得失，任何补偿都难以找回破裂的爱。真由美不需要这样的爱，在几次被朝仓从危险中救出后，她只想付出自己的爱。

“请你等我一段时间。”朝仓说。真由美感到他的话意味深长。

“我妻子和女儿被封在车里活活烧死了，当时我正在海外工作。虽然死了两个人，只经过简单的起诉程序就结案了，没有法庭的正式判决。对方只交了一点罚金。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呢？事故的调查在警察和加害者之间进行，根据调查结果来决定是否向检察机关起诉，可我们受害者根本没有机会参加调查，被置于调查之外。简单的起诉程序其实和正式判决一样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但是它是终审判决，我们不能再上诉。

“在受害者家属不在场的情况下，判处凶手缴纳罚金，我无论如何不能接受，那是我妻子和女儿死亡的大事故。我要求面见对方，但没有见到法泉，只看见了也在事故现场车上的江头总务会长，当时已经判决下来，对方没有表示任何诚意。我死去的家人是不会这样安息的。

“江头转达了法泉的话，‘她们与法泉的车相撞，被神招回去了。神火净化了世上的邪恶，她们永生了。遇到法泉的车是神的安排，遗属要效仿被神招回的家人，马上入教，早日成为神的家族的一员’。他们杀人后毫无悔恨之意，还以神的名义把自己的过失和罪行解释为正当行为，我决不原谅这个邪教的教主。

“法泉面对我妻子、女儿被活活烧死的惨剧，却当做是在神火中火葬。我当时发誓，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形式，我都必须向法泉复仇，不然我的家人难以瞑目。

“但是，我当时正处理一项重要的工作，不能有所行动。等到完成工作，我恢复自由之身，已经过去几年的时间。所以，在我报仇之前我不能……请你、等我一段时间。”朝仓说。

“对你的现在行动，你的夫人和女儿会高兴吗？”

“高兴？”

“也许你的家人正等着你为她们报仇。但法泉也在防备着你。为了我在统一结婚典礼上你失去了一次机会，下一次再靠近法泉，你能保证自己活着回来吗？你夫人和孩子也不希望你冒险，我也不希望你去冒险。”

“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我现在已经上了电视，神谕天使和警察都知道了我的身份。即使是我想罢手，神谕天使也不会放过我。”

“我们离开东京，我想在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小镇上就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我觉得，你要是总去想你的家人，她们二人就不会瞑目。人要是想从对死者的回忆和牵挂中解脱出来，就必须开始新生活。死者也会从活着的人那里解脱。你现在的行为也许是把你的妻子女儿强行留在这个世界上。”

“或许我是强迫自己，因为在我的耳边常响起妻子和女儿的求救声。当时我是一点都帮不上忙，只能听任她们在烈火中死亡。而法泉杀害了我的妻子和女儿，却谎称她们是加入了神的家庭。不向法泉复仇，她们两个人的灵魂就被永远禁锢在邪教的牢笼里。在我向法泉报仇前，请你等我。”

朝仓在统一结婚典礼上，为了救真由美，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报仇机会。比起为妻子报仇，救出真由美更重要。真由美懂得了自己在朝仓心中的地位，真由美已经很满足了。但是他从没有碰过真由美，这对她来说也是痛苦万分，是心里的死结。

“我们约定，报仇后你要活着回来。”

“我们约定。”

“那是你的责任，你必须要尽到责任。”

真由美知道自己的话没有任何效应。即使朝仓有这个想法，但也不敢保证向法泉复仇后生还。但是，真由美还是想得到朝仓的保证。

在世界上所有的誓言中，只有男女之间的誓言最虚伪。但是真由美相信朝仓，正是由于对他的信任才支撑着自己生活在不安定中。

统一结婚典礼的解救事件已经在全国播放，朝仓成为了主角。两人乔装改扮也很难逃出警察的搜捕。现在隐居的地方不能长住，朝仓正在被警察和神谕天使双重追踪。不，朝仓还没有告诉真由美自己就是袭击暴力团组长的刺客，也许暴力团也在搜捕自己吧。

但是，朝仓并没有改变发型，还戴着太阳镜，他没有任何伪装，还是原来的样子。真由美也在电视上出现过，虽然现在改变了发型和打扮，但也许很难逃过感觉灵敏的人的眼睛。两个人都使用假名，现在的生活有点儿如履薄冰的感觉。

尽管如此，真由美还是非常珍惜与朝仓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因为一旦分开，也许再也不能相见。在这像血液一样宝贵的时间里，两个人一刻也不想分离，但时间无情地一滴一滴逝去，真由美心如刀割。

幸存的内奸

1

饭能警署管辖内的栗村山林凶杀弃尸案的调查工作陷入了僵局。黑田和丸山向中部俊英询问调查后，只知道了俊英与这个事件有关联，但没有具体的证据。

警方想向法泉调查，但法泉一直在信徒的包围中，几乎不出来。

此时，从警视厅的栋居那里得知了绑架中部耀子未遂事件，警方怀疑是神谕天使犯下的罪行。

在第一次警方的联合会议上，各部门就今后联合办案、互通情报达成了一致意见，但在现场办案时很难做到。特别是刑事警察，一定要在自己的管辖内逮捕犯人，所以即使掌握了情报，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告诉其他部门。

黑田对栋居的大方态度非常满意。栋居说，虽然没有证据表明罪犯小组是神谕天使，但基本不会有错。

这次联络后不久，教团又发生了政变未遂事件，引起了黑田的注意。

“统一结婚典礼事件还没过去几天，就去绑架神女，真是无耻啊。教团内部肯定对法泉非常不满，就是说，绑架中部耀子成为了政变的导火索。”黑田对丸山说。

“有这个可能性。”丸山点头说。

“不仅如此，法泉去银座享乐、绑架真由美、在神女殿像饲养家畜一样把神女关起来等等，信徒们一定是积愤难当。政变虽然没有成功，但是神谕天使内部很明显已经动摇了。被开除的4个干部的命运会怎么样呢？趁这个机会，我们可以强制搜查神谕天使。只要发现一具尸体，就可以乘胜追击。”黑田说。

“黑田，那不合适吧。中部耀子绑架未遂案受害者本人没有报案，据说绑架夏居真由美是部分信徒的个人行为，我们还难以证明是教团的指使。如果我们盲目行动，找不到尸体，就是侵犯了信教的自由。”

“什么信教自由啊。”黑田一副厌倦的表情。

“对方是宗教团体，我们一定要慎重，更何况神谕天使与很多政界重要部门有联系。”

“不一定是发现尸体，如果在教团的什么地方发现影森的妻子，我们也可以深入调查。”

“恐怕他的妻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能放弃，如果他们是一起被杀害的，没必要特意把尸体分开埋藏。听说影森的妻子是很出众的女人，而法泉又是少见的色魔，说不定他看上影森的妻子，把她囚禁在后宫。”

“真是那样的话，对法泉来说可就是在冒险走钢丝啊。”

“法泉自己大概没有觉得自己在冒险。法泉对于自己看中的女人，不会考虑对方是什么身份。他把自己当成了神，和女人睡觉就是神与人的结合，是用自己的圣体洗刷女人污浊的身体。”

“这个理由可真自私。”

“偏偏就有信徒相信他，愿意与他发生关系。但是他的邪念在一般的女人和信徒的丈夫那里就不起作用了。”

“影森不仅是因为掌握了很多法泉的秘密，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护妻子而被杀害的。”

“有这个可能。”

“与中部夫妇很相似啊。”

“中部的妻子是信徒，影森的妻子没有入教。”

“但是她们的丈夫都是在保护妻子，这一点是相同的。”

“目前还难以证明。但是影森受雇于中部俊英，从事反法泉的工作，这件事应该没有疑问。”

“如果中部隆一和耀子报案，我们或许能揪出法泉。”

“如果能接到报案，栋居早就行动了。现在根本不知道中部夫妇的地址。”

“因为怕教团追捕，藏起来了吧。”

“有可能。”

“你是说……”

“丈夫从法泉那里把妻子夺回来，为了单独与妻子在一起，也许把自己关在什么地方吧。”

“确实啊，丈夫是种马，现在应该赶紧播种啊。”丸山笑着说。

正在这个时候，从意外的地方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情报。有一个叫高桥麻衣子的女人自称是影森时雨的朋友，给饭能警署搜查总部打来了电话，黑田正好在总部接到了电话。

“我收到了时雨用行动电话发来的信息。听说你们负责影森的案子，就给你们打电话。”

“什么信息？”黑田很紧张。

“救我、结婚仪式、时雨。”

“救我、结婚仪式，就这么多吗？”

“就这么多。但是，我有点线索。”

“是什么？”

“时雨结婚时我去了，所以我知道她说的结婚仪式的含义。”

“就是说，举办结婚仪式的地方吗？”

“是的。”

“请告诉我们结婚会场的地址。”

“我也在担心她，我带你们去。”

高桥麻衣子主动协助警方，意外的情报让搜查总部为之兴奋。

“如果有行动电话，为什么不早一点儿求救呢？”丸山感到很奇怪。

“影森的妻子大概被关在什么地方吧。既然被关起来，电话也一定被搜走。大概是看守不小心把电话留下，她才赶紧给朋友发信息。如果本人有电话，别说是发信息，肯定直接给朋友打电话了。”

“她还活着啊。”

“不，还不能确定。也许发完信息就被害了，也许不是她本人发的信息。”

“不是她本人的话，为什么给她的朋友发信息呢？”

“高桥麻衣子是影森时雨最好的朋友。或许教团想试探高桥麻衣子知道多少真相。”

“不太可能。我们赶紧去搜查。”黑田感觉到时雨向朋友发信息求救时的迫切心情。

饭能警署除了黑田、丸山以外，为了防止意外，又派了多名警员一起前往。黑田把影森时雨的消息秘密地告诉了栋居。

栋居提出要一起去现场，高桥麻衣子所说的结婚礼堂正好在警视厅的管区内，他有理由一起去。

影森夫妇举办结婚仪式的教堂在自由之丘，打来电话的高桥麻衣子是影森时雨的公司同事，为了配合警察，特意向公司请假。她是时雨最亲密的朋友，当发现影森的遗体时，时雨也杳无音信，她一直非常难过。她去各种地方寻找过，始终没有发现时雨的踪迹。

在自由之丘的交通指挥台与高桥麻衣子会合后，由她带路，走过自由女神像，穿过商业街，又到了住宅区。车站前是带有拱顶的街道，两旁是高级专卖店，店面设计高雅，有很多年轻女性在这里出入，与这里的地名非常相称，明快鲜艳的时装使这里更加繁华。

穿过商业街，便可以看见坐落在幽静住宅区里面的教堂，这就是自由之丘的圣德·米卡埃尔教堂。这是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哥特式教堂，白色的屋顶上立有十字架，左右两侧高耸的塔尖像卫兵一样守护着教堂，在教堂的前院，有一座会馆风格的白色建筑。

“他们是在那座立着十字架的教堂举行的结婚仪式，在左侧的会馆举办了结婚宴会。时雨说的结婚仪式只能是这里。”麻衣子说。

最近在教堂结婚的年轻人非常多，作为教堂的重要收入来源，各教堂都极为重视。如果能有超级明星在教堂结婚，各种媒体都会前来报道，全国上下都会知道这个教堂。基督教迅速地抓住了这一商机。

这个教堂的位置和内外装饰都是按时下年轻人的喜好布置，但今天没有婚礼，一片寂静，会馆那边似乎也没有人。

在教堂的旁边有一座类似日本寺院厨房的房子，黑田上前按门铃。一个穿着黑白教袍的牧师走出来，长得敦厚诚实，与其身份极其相符。

怎么看也不像是监禁别人妻子的人。黑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向他打听在这个教堂举办过婚礼的影森时雨的下落。牧师面露难色，“实在是不好意思。其实，我们把承办教堂婚礼的工作委托给了东部婚礼庆典承办公司。后来得知他们是神谕天使属下的机构，两三天前刚和他们解除了合约。”

“神谕天使？”搜查警员们面面相觑。

“因为这个婚礼庆典公司非常有能力，深得我们信任，才把一切委托给他们。最近发现在这里举办婚礼的新人里有从神谕天使里逃出的信徒，我们赶紧去问婚礼公司，这才知道把婚礼公司介绍给我们的结婚介绍所也是神谕天使的关系机构，所以才解约。”

“没有合同书吗？”

“是结婚介绍所给我们介绍的，看上去不会做没有信义的事，所以没有签协议。”黑田没有全部相信牧师的话，但只能先保留自己的看法。

“就是说，时雨与影森认识的结婚介绍所也是神谕天使的属下机构吗？”高桥麻衣子吃惊地反复问。

“我也被骗了。结婚介绍所的职员也不知道这件事，只有经营者和负责的干部是信徒，是教团为了赚钱的伪装企业。在我们这儿举办婚礼的新人都是这家结婚介绍所介绍，婚礼庆典也是这家婚庆公司承办，我们从没有接到不满意的投诉，所以一直也不知道他们与神谕天使有联系。”牧师诚惶诚恐地说。

黑田告诉牧师时雨从婚礼会场给高桥麻衣子发出了求救的信息，向他询问有没有发现时雨被监禁在教堂的某个地方的迹象。

“我敢保证在教堂内部决没有监禁人的地方。但是会馆在出租的时候是婚礼公司使用，或许会被关在那里的什么地方吧。”

虽然警方没有搜查令，但得到了牧师的许可，对会馆的一切设施进行了搜查。

一楼和二楼是婚礼宴会厅和新郎、新娘、亲属的休息室，三楼和四楼是出租公寓，大部分已经出租，剩下的一部分房间是教会人员的休息室和会议室。

牧师说，很多房间已经交了十几年的房租，但一直没有人居住。警察向房客询问了是否见到与时雨相象的女人，但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这里是结婚会场，有很多年轻女人和工作人员出入，可以很隐蔽地把时雨藏起来。这里的房东是教会，所以教会人员和房客没有神谕天使的信徒。

在当地派出所的协助下，对一楼和二楼进行了仔细地搜查，没有发现时雨被监禁的迹象。

婚礼宴会厅大约可以容纳百人左右，是中型的宴会会场，现在桌椅、室内摆设都已经搬走了，看上去场地很宽敞。

黑田猜想在这里举办婚礼的新人们，既有幸福的人，也有不幸的人，但是像影森夫妇这样新婚不久就结束了人生的夫妇并不多见。

“如果没有婚礼宴会，教会收入会减少了吧？”黑田问。

“因为教堂里面可以同时举办婚礼和婚礼宴会，所以新人们和家属非常欢迎。这里和饭店不一样，结婚的新人先是在教堂举行仪式，再在其他的场所举办婚礼宴会，费用会增加很多。而我们可以利用这里的条件，可以在同一地点举行结婚仪式和结婚宴会。今后我考虑把这里用于当地的文化活动的会所。”牧师回答说。

会场里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真干净啊。真不愧是专业公司，大概早已经适应了。我们刚一提出解约，转眼间就把家具摆设全搬走了，恢复原来的样子了。剩下的只有垃圾袋了。”牧师看着空旷的会场，苦笑着说。

栋居突然注意到了他的这句话。“有垃圾留下吗？”

“大概是忘了吧，还有一小袋垃圾。”

“为什么没扔？”

“把一般垃圾和不可燃烧物装在一起了，因为必须分开才能扔，所以一直在那儿放着。”

“还有吗？我们要看看。”黑田抢先说。这袋垃圾好像是在失望中捞到的稻草一样，或许从这袋垃圾里能发现影森时雨的痕迹。

牧师带警察来到了会馆旁的一个不锈钢简易柜子旁，打开门，拿出一个塑料袋。

“能暂时借给我们吗？”

“不就是垃圾嘛，什么借不借的，如果不麻烦的话，你们就处理了吧。”牧师再次苦笑着说。

垃圾袋里全是饮料瓶、空罐子和食物包装袋。

（我们这么惊天动地地搜查，就找到这么一袋垃圾啊。）

栋居怕高桥麻衣子听见，小声嘀咕着。

据事后调查，自由之丘的圣德·米卡埃尔教堂与神谕天使没有关系。受教会委托承办宴会的公司是东部的婚礼庆典承办公司，是神谕天使属下的机构，社长和董事都是教团的信徒。他们派往教堂的30名工作人员中，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公司是神谕天使的机构。

现在警方手里的资料仅有时雨发送给高桥麻衣子的信息，仅凭这个信息，还不能把神谕天使和时雨联系在一起。

黑田把教会提供的垃圾带回了搜查总部，仔细检查，全是宴会使用过的饮料空罐和空饭盒。没有家庭常见的食物残渣、旧衣服、生活用品和旧杂志书报，也就是说，没有生活垃圾。即使是时雨被关在这里，她的生活痕迹恐怕也早被抹掉了。

失望中，突然黑田的手指碰到了一块小纸片。纸片被团成一团，放在塑料袋的最里面，几乎不被人注意。

打开一看，是收据。收据上印着日期和金额，发行人是山川皮肤医科，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垃圾的主人似乎是这个收据发行人的患者。

金额的数量是1200元，日期与高桥麻衣子收到时雨的信息日期一致，黑田的眼睛亮起来。

“黑田，发现什么了吗？”丸山看着黑田的手中说。

“是医生的收据。”

“是皮肤科啊，有点意思。”

“影森时雨本人不可能去看医生，这个收据的主人或许和时雨有什么联系。”

“医生有保守秘密的义务啊。”

“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会告诉我们收据的主人。又不是调查患者的病因和隐私，我们只是询问把这个收据交给了谁。”

“赶紧调查。”丸山像嗅到了猎物的味道一样瞪着猎犬般的眼睛。

拨通收据上的电话后，得知对方是东京八王子皮肤科诊所，接电话的工作人员没有强调保密义务之类的话。

“收据的最下方印有号码，请告诉我是多少？”

黑田把8217的数字告诉了对方。

“我查到之后再和您联系，请您挂断电话，稍等片刻。”

一会儿，电话响了。

“我是山川皮肤科，您刚才询问的8217号收据的患者叫若山。”

“若山……知道地址吗？”

“八王子下恩田街XX号，您需要电话号码吗？”

“请告诉我。”黑田道谢后放下了电话。

“八王子不就是神谕天使的总部吗？”

“是啊。”丸山点着头说。

“调查一下神谕天使总部的地址。”

若山的地址和教团总部的地址一致。但是，黑田很失望。

“在神谕天使属下的公司承办的结婚典礼会场，发现神谕天使信徒留下的医生收据，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黑田说。

“说的是啊。”

在肮脏的垃圾中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儿线索中断了。

“现在就死心还未免过早啊。在下属的机构里为什么会有总部的人？要是能查出来，也许会发现点索。”黑田好像又看到了一丝的希望。

“调查一下若山吧。”丸山看着黑田问道。

“好吧。”

若山是神谕天使的大干部，是法泉的亲信之一。原来担任事务局长，在未遂政变事件后，兼任布教部长、总务会长、干事长，和神卫队长的四谷一样都是法泉的参谋。

“有意思。”黑田好像闻到了可疑的味道一样，兴奋起来。

“在教团里，若山被叫做法泉的马屁精，政变后，地位一下子上升了，现在和四谷平分掌握教团的实权。

“都传说，因为他抓住了法泉喜欢女色的弱点，给法泉提供了很多女人。但是，像结婚介绍所和婚礼庆典承办公司怎么能和若山的名字连在一起呢？”

“是教团的人贩子啊，通过女人的身体讨好法泉。”

“是的。女人就是若山出人头地的工具，据说就是因为给法泉介绍了满意的女人，才被提升的。我们可以分析一下，既然他是给法泉提供女人，就要源源不断地找到很多女人，在信徒里很容易找到，要是找外边的女人就麻烦了。如果影森是因为掌握了教团的秘密被杀害的，要让他的妻子也继续活着会很危险。可要是把她提供给法泉，既是废物利用，自己又能得到法泉的欢心，可以说是一石三鸟啊。”

丸山收集情报的能力很优秀，在社会上有很多眼线，传闻、小道消息等任何线索都不放过，以此为突破口，在综合各类信息的基础上掌握完整的情报。

“如果找不到时雨还是没有证据啊。”

“是啊，要是找到时雨就铁证如山，我们不能申请搜查教团吗？”

“要能那样就好了。但是，要真找不到时雨，你和我都得剖腹自杀。”

“争论那些没用，时雨还活着，说明法泉是看上她了，我认为时雨一定在法泉的身边。”

“光是想不行啊。有件事我忘问了。”黑田突然想起了什么。

“什么事？你忘了什么？”

“虽然医生有义务为患者保密，但是涉及到时雨的去向，我们必须要问，就是若山的病已经好了呢？”

“这个嘛……”

“如果没好，也许还会去皮肤科医院，虽然我们不能进教团里面，但是可以在外边询问若山，可以探听一下他的反应。”

“对啊。”

“如果他和医院预约，就可以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出现。如果可能的话，也查查他得的是什么病。从他的反应里我们能看出他是否和时雨的去向有联系。”

如果直接向教团提出面谈，肯定被拒绝。即使是见到了若山，他也肯定事先找好搪塞的理由。在教团外边可以出其不意，也许可以得到意外的线索。若山一定想不到警察在跟踪自己，警方可以先下手为强。

2

教团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以江头会长为首的4人干部原来是法泉最信任的亲信，在政变未遂事件后遭到彻底清除。四谷取代他们成为法泉最亲近的人，四谷因为救了法泉的性命，在教团中的地位急剧上升，现在仅次于法泉。

以前只是以神卫队长的身份负责保护法泉，如今在教团的运营和传教方针方面也拥有发言权，法泉非常相信四谷的建议，现在四谷的地位相当于首相和军队的最高司令官。

也有人对四谷的地位急剧上升感到不满，这就是以绘里奈为首的神女殿里的神女们。在江头任职期间，对神女殿的女性领导非常尊敬，从没有冒犯过她们。

但是，四谷对她们却不以为然。特别是对绘里奈在高级干部会上具有发言权十分反感。四谷主张取消神女殿，如果法泉想要女人可以去外边找。因为危险大遭到了大家的一致反对，但四谷私下一直挑唆法泉去银座享乐。

神女殿感觉四谷已经对她们构成了极大的威胁，素日不和的绘里奈、未央、贵代三派联合起来反对四谷。

法泉对神女早已经玩腻了，觉得外面的女人更新鲜刺激，虽然没有去外边挑选女人，再领到神女殿。而四谷早已不把神女殿放在眼里。

法泉作为教团的绝对统治者，一直支持四谷。因此，四谷与神女殿的对立愈加激烈。

在这个时候，法泉提出去银座的要求。现在没有人敢像江头那样当面劝戒法泉，四谷对于自己能否保证法泉万无一失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没有拒绝。

若山原本就对法泉惟命是从。

对于法泉来说，自夏居真由美和中部耀子逃走后，若山提供的女人也不能满足他，又不敢去银座以外找女人。

虽然有人建议法泉不用去银座，把“紫水晶”的千春带到教团的总部，但法泉还是对银座恋恋不舍。政变以后，法泉不敢去银座，但对于喜欢在外面享乐的法泉来说，没有比这更让他郁闷的。

朝仓似乎是销声匿迹了，但危险依然存在。他还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一定是在喑中观察着法泉的动静。但法泉却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或许不是忘，是难以控制自己对千春的欲望，现人神拙劣的本性又暴露出来。亲信以外的人不了解法泉的真实面目，亲信们则相信法泉的一切所为都是正确的。

最后，法泉决定去银座。为了安全，他没有事先预定自己去银座的行程。对于法泉的行动，教团严格命令保守秘密，但又不能不事先通知紫水晶，以防万一访问当天千春休息或身体不适。

江头等人虽然参与了政变事件，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内奸。四谷推测，如果法泉的银座之行被泄露给朝仓，他一定会来。不如以法泉为诱饵，自己和朝仓决战。

在“紫水晶”周围的各个重要地点布置神卫队，布下天罗地网，朝仓一定难以脱逃。不论朝仓是多么伟大的杀手，也决不可能战胜全力以赴的神卫队。

四谷还必须留神警察的动向，如果朝仓先落进警察的手里，四谷将名誉扫地。

在法泉访问银座之前，四谷详细调查了在“紫水晶”周围的各重要守备位置，他亲自在现场一一布置，希望自己的陷阱万无一失。

“朝仓又不是傻子，知道是圈套还会来吗？”若山担心地说。

“肯定能来。统一结婚典礼现场他都能潜入进去，毕竟那里的难度更大啊。这里是在教团以外，多是一般的市民，没有处于7000信徒和教团人员的包围中。而且朝仓熟悉这里的地形，他一定会来。但是，他一定会麻痹大意。其实这里的陷阱难度高，统一结婚典礼时，神卫队是分散在会场内外，所谓的7000信徒只是乌合之众。但这次是一骑当千的神卫队员在‘紫水晶’这么一块小地方布下天罗地网，朝仓肯定逃不了。”

“就算这里的陷阱很完善，但是尊君不是命令不要外传吗，朝仓怎么会知道尊君要来？”

“内奸还活着啊。”四谷怪笑着。

“内奸还活着……”若山吃惊地说。

“江头和川岛不是内奸。他们是反对绑架中部耀子，如果真是内奸就不会明目张胆地反对。江头他们曾劝说尊君在统一结婚典礼后要收敛自己，但尊君没听，他们很失望，才计划政变的。但他们不是内奸。”四谷十拿九稳地说。

江头被开除后，再寻找内奸，恐怕若山也在被怀疑的行列里吧。

铜墙铁壁

1

隆一和耀子过着安定的夫妻生活。来自神谕天使的威胁还没有完全消除，虽然周围没有法泉和教团监视的迹象，但隆一还是加倍小心，不放松自己的警惕。

法泉是一个固执、贪婪的人，不可能简单地就放弃已经成为自己神女的耀子，更何况，在耀子的背后有中部集团的巨大财源，法泉对耀子是想财色兼收。

隆一提出给妻子请保镖，遭到耀子的强烈反对。

“保镖24小时都看着，我们就没有个人隐私了。没关系，法泉已经不会来了。他肯定又去追别的女人去了。”

“你可不要小看法泉。我可是比谁都知道你的魅力啊，他不可能再找到像你这么优秀的女人。”

隆一心里知道只有一个人能与耀子相匹敌，但真由美没有像耀子那样的巨大财产。法泉即使是对真由美死心了，也决不会放过耀子。

在上次的绑架事件前，耀子在父亲的光环照耀下，还是个傲慢自大的女人。现在已经完全顺从隆一，像普通的女人一样。弥补了自己的缺点，又有父亲的权力和财源，耀子现在已经完全超过了真由美。

隆一在自己甘愿忍受种马的耻辱时，曾怀疑过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这不仅是选择妻子，也是选择人生的道路。

与真由美结婚过着平凡幸福的居家生活固然不错，但是在人生的道路上还有更大的幸福在等着自己。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不会只满足于微不足道的家庭幸福。抛弃真由美、与耀子结婚时，隆一曾一度怀疑自己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东西，但是，不论如何宝贵，那都不是男人所要追求的最终目的地。

即使现在面临危险，也要投入到人生的竞技中去。隆一已经从只会播种的种马成为参加竞赛的赛马。

此时，隆一从中部俊英那里得知了法泉又要去银座享乐的消息，看来俊英的情报网络已经渗透到教团的内部了。

“也许是陷阱。”俊英说。

“你是说陷阱？”

“众人皆知啊，为了统一结婚事件的英雄设下的。那次事件前，法泉去银座的时候，发生了暴力团组长被枪击事件，警察和教团都在怀疑刺客的目标不是组长，而是法泉。也发现了刺客和婚礼事件的解救者是同一人，我也是这么想。所以那个刺客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教团才利用这个机会布下陷阱。”

“即使是陷阱，那法泉也很危险啊。”

“法泉本人并没感到危险，想女人想得忘记了危险。神卫队长四谷因阻止政变立下了大功，现在地位已经相当于教团的第二号人物。他是这方面的专家，陷阱就是他设计的。”

“就是说，我们已经没有危险了？”隆一问。

“法泉今天一心一意想去银座享乐，明天又有什么打算，谁也不知道，不能麻痹大意啊。”俊英叮嘱说。

“法泉银座之行的日期已经定了吗？”

“已经定了，如果真是陷阱，就不会改日期。”俊英自信地说。

当天晚上，隆一回家后，把从俊英那儿听来的法泉银座之行的事告诉了耀子。

耀子很感兴趣：“那天我也想去。”

“说什么呢，太危险了。”

“我们没有危险，我不想那个英雄落入陷阱，是法泉应该受到惩罚，我想亲眼看看现场，不是在电视里看，是在现场看。”

“为什么这么说呢？”

“法泉是个阴魂不散的人，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对我死心。与其给我请保镖，还不如我们注意英雄的动向，他是在单枪匹马与百万教团战斗啊，肯定欢迎我们去支持他。”

“别说得那么严重。”

“法泉是女人的敌人，不，是人类的敌人。我是在结婚事件和绑架事件后，才终于明白了。把那样的人捧为神，不能再让他横行霸道了。”

“那也毕竟是太危险了。”

“没关系，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耀子温柔地靠在隆一的怀里。

山口接到了四谷要订购50件防弹衣的命令，感到很奇怪，这个命令的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又不是战争，又没有游行示威，怎么会需要50件防弹衣呢？体育用品公司没有经营防弹衣的业务，而且这个命令又要求严格保密，真是难住了山口。

山口对防弹衣的用途很感兴趣，秘密地进行打探。虽然教团已经下令守口如瓶，但山口还是打听到了是因为法泉去银座，需要防弹衣阻挡刺客的袭击。

法泉的银座之行只有一个目的。需要50件防弹衣，意味着至少有50人的警卫。法泉自己不会穿防弹衣，如果他要是穿上那祥的衣服，别说是银座，哪里都会寸步难行。防弹衣就是保护法泉的盾牌。

山口发动各方面的关系，从横街和一些老店铺终于收集到了50件防弹衣。如果在一个地方集中购买，会引起怀疑，这些防弹衣是从各家店铺分别购买的。

把50件防弹衣交给教团时，若山表扬说：“真不愧是山口先生啊，在和平环境下，竟然能搞到50件防弹衣的人非你莫属啊。”

“防弹衣不是万能的。像杀伤力极大的来复枪子弹射来时，会破坏防弹衣，甚至射穿。还有，虽然我没试过，但听说坚硬的刀也会刺破防弹衣。总之，不能完全依靠防弹衣。尊君出行的日期确定了吗？”山口若无其事地打听。

“已经定了。这可是绝密啊。”

“是啊，尊君的行程要是泄露出去，媒体肯定会蜂拥而来。”

“不，不是防备媒体，是统一结婚典礼的潜入者，他也许会来，为了他才准备了防弹衣。”

山口假装关心地说：“如果能严格保密，准备好的防弹衣就派不上用场了。”

“我们可不想白白浪费啊。”

“你是说……”

“只能在这里说，我们是想在银座诱敌，然后一网打尽。”

“如果他不知道尊君去银座，防弹衣不就没用了吗？”

“他不会不知道。”

“那又是为什么呢？”

“有内奸啊，他能闯入统一结婚会场就是有内奸做内应。这些防弹衣肯定会派上用场的。”若山冷笑着说。尽管若山一再强调保守秘密，但还是从他的嘴里泄露出关于内奸的情报。这些防弹衣是用于诱敌的陷阱。

受害者协会通过山口知道了法泉预定去银座的日期。从教团购买50件防弹衣的行动上看，是做好了与袭击者决一死战的准备。

关屋决定协会全力以赴支援袭击者。这么重要的情报恐怕早已经被警察知道了，袭击者会突破教团和警察的双重防线出现在现场吗？

即使他能接近法泉袭击成功，也难以从重重包围中逃离出来。协会虽然不能帮助他潜伏在银座，但至少也要在他逃脱时支援他。协会的全体成员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协会具体商讨了支援的具体对策。在袭击者周围是教团神卫队、警察和协会三重防线，神卫队是好战教团的武装集团，警察也肯定投入精锐部队，而协会也多是血气方刚的成员。

“我们需要防弹衣武装自己吗？”山口问。如果需要，他还可以去采购。

“不用，袭击者不会向我们开枪。即使是教团丧失理智向我们开枪，就会给警察留下把柄，所以我们还不需要。”关屋说。

2

“真由美，请你把这个收起来。”朝仓一副严肃的表情，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真由美看着那个小布袋，问道。

“不是重要的东西，只是请你收下。”朝仓没有说明里面是什么。

“像是很重要的东西啊。”

袋子虽然很小，但很有分量。里面是记事本大小的扁平的东西，中央有点鼓。

“我可以看看里面吗？”

“请你什么都不要说，收起来。”真由美打开袋子，里面是存折和印章。

“这……”真由美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钱不太多，因为我要出去一趟，想请你收起来。”朝仓解释着说，真由美翻开存折，仔细一看，瞬间看清了是1000多万的余额。

“这么一大笔钱，我不能收。”

“如果我回不来，你可以随便使用这笔钱。”

“你是什么意思？”

“我要出去旅行，世上这么不安全，以防万一。”

“是很危险的旅行吗？”

“不，一点危险都没有。但是，万一通到交通事故、自然灾害什么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万一我回不来了，虽然钱不多，但我拿着也没用。所以交给你，遇到紧急事情会对你有帮助的。”

“撒谎，你一定是去危险的地方。”真由美严厉地说。

“没那么严重，真的没有危险。”

“如果没有危险，你就没必要把这个交给我。”

“我是说万一……”

“要是说危险，我也同样处于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神谕天使和警察就会找到我。”

“是，所以我不在家的时候，请你去饭店住。我已经订好了房间。”从朝仓的这一切安排中，真由美知道朝仓一定是要去非常危险的地方。

“我有个好主意，既然没有危险，就带我一起去吧。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就不用收下存折了。”

“这不行，我是工作去，不能带你去。”朝仓为难地说。

“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走，我可以离你远一点。这样可以吧。”

“不行，那里不是女人能去的地方。”

“不是没有危险吗？”

“我是说对男人……对我来说没有危险。”

“我一定跟你去。刚才你说让我收下这么一大笔钱，如果你不回来，我可以随便使用，难道你去的地方是安全的吗？我不愿意一个人呆着，只要能在你身边就行，请不要把我一个留下。”真由美放下存折，紧紧抱住朝仓。

“真由美，是我不好。和你说实话吧，机会来了。”

“机会……是法泉吧？”

“是的，杀死法泉的绝好机会来了。只要我杀了法泉，我们两个人就去谁都不认识我们的远方生活。”

“我觉得杀法泉不是轻而易举能办到的。求你了，把向法泉复仇的事忘了吧，你的家人也不希望你这样。”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

“是我割不断自己绑在身上的绳索，如果不向法泉复仇，在我的耳边就永远摆脱不掉妻子和女儿被烧死的惨叫。”

“你杀了法泉，那个声音就会消失吗？”

“是的，我来消除。现在那个声音已经不是她们两个人的声音，而是我自己的声音，因为我一直在拒绝那个声音消失。只要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即使和你去了远方，我也不能使你幸福。”

“我明白了。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请你等着，在饭店。我一定回来。”

“你发誓。”

“我发誓。”

“用什么发誓？”

“……对你的爱。”

“太高兴了。”

真由美把嘴唇靠上去，两个人亲吻着，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朝仓没有再对真由美提出进一步要求。

“请你原谅我，我不是拒绝你，不，我非常想要你。但是因为法泉，我不能。”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真由美再次用自己的嘴唇堵上了朝仓的话。

3

警视厅很快也收集到了法泉要去“紫水晶”的情报。

警方推测，无论教团方面怎样戒备森严，朝仓肯定会有所行动的。在统一结婚典礼上都可以劫持法泉，现在法泉是在教团外面，很容易就可以得手。

“即使他得手了，这次没有受害者协会的游行队伍帮助他啊。即使是有，市内示威游行限制很严格，也帮不上忙。看来，我们能抓到朝仓了。”那须警官说。

（这次逃不掉了。）

警察们收到法泉外出的情报后，都兴奋起来。警方知道朝仓是为了给亲人报仇雪恨，但也不能对他的私刑置之不理。

统一结婚典礼上的解救事件，让警察丢尽了面子。现在对朝仓来说是复仇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对警察来说也是挽回名誉的好机会。

但是，栋居的心情一直处于复杂之中。如果有机会，他非常想阻止朝仓的复仇行动。即使达到了复仇的目的，失去的亲人已经无法再回来，也不能抚慰死去的亡灵。

为了个人恩怨去报仇雪恨，就是向法制社会挑战，法律决不能容许。更何况，他是再三地触犯法律，让警察威信扫地，只有把他抓捕归案让法律健全，让警方雪耻。但是，栋居个人却不想抓捕朝仓。

到了法泉外出的那一天，警察不敢贸然对教主外出警戒，那是侵犯信教自由。

晚上8点，事先埋伏好的神卫队已经布下了壁垒森严的警戒网，法泉乘坐由奥泽驾驶的专用装甲车到了。为了不与神卫队正面接触，警察远远地监视着周围的动态。教团包下了“紫水晶”，其他的客人严禁入内，即便是朝仓也不可能有进入的机会。

山口大田原以及没有暴露身份的受害者协会的会员一起，暗中在“紫水晶”的周围等候着。教团的神卫队员也明目张胆地在“紫水晶”周围警戒着。

似乎是连一只蚂蚁都难以靠近“紫水晶”。在教团森严的戒备下，受害者协会不敢轻举妄动。

山口相信救出者一定会来。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突破教团的铜墙铁壁，但他一定会出现的。如果真放弃了向法泉复仇的意志，就不会在救出真由美的同时销声匿迹，至少不会从受害者协会逃走。上次的成功脱逃是由于受害者协会的大力合作，要是能和协会一起行动就好了。

随着教团的势力扩张，受害者协会会员也在增加，已经发展为全国行动性组织。比起救出者那样独自一个人与教团战斗，不如与协会结成联盟共同战斗更安全。

但是，救出者从协会里逃走了，表明他要独自作战的决心。统一结婚典礼的解救事件是在7000信徒以及警察、协会的游行队伍包围中发生的。他的胆量、意志、高超的本领让7000信徒不敢轻举妄动，让警察颜面丢尽，如果没有受害者协会的最大规模的示威游行，他一个人决不可能成功。

“但是，这次不会像统一结婚典礼那样顺利。”大田原自言自语地说。

4

这一次没有可以混入7000信徒以及教团人员中的机会，在这不足30坪的俱乐部里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

俱乐部已经被包场，除了法泉的亲信及警卫，其他的人别说进入，甚至都不能靠近一步。想混进法泉的亲信中更是不可能的事，似乎朝仓已经没有任何接近法泉的机会了。

在铜墙铁壁的警卫中与女人喝酒作乐没有任何乐趣而言，但法泉似乎心情格外地好。好久不来的银座依然繁华如初。为了迎接法泉，妈妈桑和千春以及从“紫水晶”挑选出来的女招待都围着法泉，法泉醉意正浓。

按照妈妈桑的吩咐，千春和“紫水晶”的女招待像演戏一样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哈哈，银座还是没变啊，又有女人，空气又好，哈哈。”法泉左搂右抱着千春和阿遥，自我陶醉着。

“噢，教主，银座的空气有什么不一样啊？”妈妈桑市毛京子逢迎着插话说。

“银座才是人住的地方啊，银座的空气才是人能呼吸的空气。”法泉说。

“我们每天在这里都没感觉到，这里可没有像八王子那样的新鲜空气啊。”

“新鲜的空气是给猴子和狐狸呼吸的，这里的空气是人呼吸的。”法泉把鼻子凑近千春的身体，煽动着鼻翼。随后又凑近了阿遥，阿遥感到毛骨悚然，但是在妈妈桑面前，又不得不忍耐着。一不小心，法泉的手就摸到了身体的敏感部位，如果躲开，又会让法泉面子过不去，真得需要高超的表演技能啊。

“银座有猫和老鼠，也许有猴子吧。”千春说。

“有啊，假装老实，就等着占便宜……”法泉回答说。

“教主，我可要生气了，我没有假装老实。”千春好像在抗议。

“不不，我不是说千春。”

“那是在说谁呀？”

“是啊，就当是在说妈妈桑吧，装糊涂的妈妈桑。”

“啊，什么装糊涂的妈妈桑啊，真是太过分啦。”妈妈桑轻轻打了一下法泉，全场的气氛热烈起来。明知道是大家装出来的，法泉还是非常愉快。为了能让法泉得到暂时的欢乐，教团花费了大笔的金钱，数十人的警卫队也正处于高度的紧张状态。

除了教团人员以外，警察也铺开了自己的监视网络，受害者协会也在远远关注着。过路的普通市民都注意到了“紫水晶”周围的异常动态，吃惊地远望着。

法泉似乎心情很舒畅在“紫水晶”里坐着，亲信们也分散在四周，法泉抱着女人高谈阔论着，似乎要喝个通宵。

法泉突然动了动身体，妈妈桑早察觉到了他的举动。

“阿遥，陪教主去洗手间。”

阿遥扶着法泉的身体，带他去了。法泉装作喝醉的样子，把沉甸甸的身体都靠在阿遥的身上。阿遥心里想，这场面可别让山口看见。

今天晚上，法泉似乎是对阿遥很感兴趣。妈妈桑早就敏感地注意到了，才让阿遥陪法泉去洗手间。

法泉在阿遥的搀扶下踉跄着走向洗手间，后面跟着两个神卫队员。其中一人敏捷地先进洗手间查看了一番，确认没有人。

“阿遥，你也一起进去。”法泉喷着满嘴的酒臭气对阿遥说。

“在您方便的时候，我还在一边陪同，那是太失礼了，请您原谅。”要是单独和法泉一起进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现在当着神卫队员的面，法泉也不敢勉强自己。

法泉一个人进了洗手间小便。眼前有一个小窗户，开了一点缝，窗户的外部就是旁边大厦的墙壁。

银座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为了最大限度地使用土地，几乎所有的大厦都是细高的铅笔形状，各大厦的墙体几乎挨到了一起。

法泉下半身轻松了，这时，在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由房顶下来的小黑点。

甜蜜的惩罚

1

朝仓3天前就已经埋伏在这里，他是从真由美那里打听到的这个地方。这里堆放的都是杂物，很少有人进来，真由美也是送客人时，出于好奇，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朝仓带着食品、饮料和便携座便器像忍者一样，埋伏在这里等待法泉。可以说他就是现代忍者。即使法泉改变行程，他也打算经常潜伏在这里等他。

这期间，有大厦的人员进出搬运物品和日常用品，但朝仓躲在以前堆放的沙发后边，谁都没有发现他。朝仓就像是和这些旧家具一样成了这里的一个摆设，放心的老鼠在他的周围窜来窜去。

教团内部的线人打来电话，法泉将按原计划出现。法泉每次来“紫水晶”时，肯定去一两次洗手间。不论他身边跟着多少警卫，进洗手间的只有他一个人。这就是朝仓的可乘之机。在壁垒森严的防线中打开了一毫米的缺口，对朝仓来说已经足够了。

洗手间的窗户为了换气经常打开，即使是关着，一伸手也能够得着。

等了3天的那一瞬间即将到来，从窗户里可以看见法泉的脸。对于朝仓来说，他是几百米开外的目标都可以百发百中的狙击手，在这么近的距离是不可能失手的。

朝仓为了这次的机会精心准备了一把手枪，是德国制的七点。5毫米的双口径便携式手枪中的极品，最适合近距离的枪战，还配备了备用弹夹。

从开着细缝的窗户中，朝仓确认那张脸就是法泉。他带着满腔仇恨扣动了扳机，就在这一瞬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法泉的目光集中在了吊在眼前的小黑影上，那是一只蜘蛛。法泉非常害怕蜘蛛，这时候，他已经顾不上教主的尊严了，大声惨叫起来，惨叫的同时，仰天摔倒在地上，他还没有小便完事。

同一瞬间，从旁边的大厦传来了枪声，子弹擦着窗户飞了进来，连发的子弹掠过倒在地上的法泉身体。

站在洗手间外边的神卫队员惊呆了，马上冲进来，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法泉。一个人赶紧去帮助法泉，另一个人马上确认出枪声的来源，迅速向对面的窗户射击。

“紫水晶”俱乐部里騷乱起来，四谷命令神卫队员：“包围大厦，封锁出口，决不能让他逃走！”他赶紧跑过来确认法泉是否受伤。

法泉在仰面摔在地上时，只是尾骨被撞了一下。幸运的是没有受一点枪伤，多亏了那只蜘蛛。

“紫水晶”的枪声传到了大厦的外边，在外边警戒的神卫队和警察端着枪跑向大厦这边。在“紫水晶”大厦的出口，赶往旁边大厦里面的警卫和要冲进这里的外部警卫以及警察撞到了一起。

“是旁边，朝仓在旁边的大厦里。”

等恍然大悟的警卫们和警察又蜂拥冲进旁边的大厦时，已经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旁边的大厦和“紫水晶”所在的大厦一样，是细高的建筑，里面几乎都是俱乐部和酒吧。

朝仓埋伏的地方是位于大厦四楼的仓库，里面都是一些没用的家具、日常用品、损坏的椅子、办公用品和空瓶子。

等教团的警卫们和警察冲进来时，已经人去楼空了。整幢大厦都被仔细搜过了，没有发现朝仓的踪影。在与“紫水晶”相邻的仓库里，只发现了朝仓留下的一部分食品。此时，法泉在四谷及亲信的保护下上了专业装甲车，逃回了教团。法泉遭受了蜘蛛和枪击的双重打击，吓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警察没有发现朝仓的踪影，以违反刀枪管制法为名逮捕了4名携带枪支的神卫队员。

2

虽然法泉平安无事，但是教团精心设下的重重防线被朝仓突破了。法泉在四谷和神卫队的保护下回到了安全地带教团的总部，他终于清醒过来后，暴跳如雷。

“太失职了了，你们警卫都干什么去了？两次都犯下了这么严重的失误，怎么来负这个责任？”

法泉对四谷和亲信们乱发着脾气。只有四谷开口了：“我已经提醒您外出危险了，但您不听我的建议，非要出去。现在4名神卫队员被捕了，理由是教团总部队员违反刀枪管制法，肯定要严厉追究教团的责任。如果这个时期您能自我约束不去银座，也不至于发生今天的事情。这个导致整个教团危机的责任就在于尊君。”

法泉不顾四谷及亲信团的劝阻，固执的外出行为是导致今天这个事件的原因，亲信团的表情似乎都同意四谷的意见。自政变发生以来，四谷在教团最具有发言权，他已经上升为教团的二号人物了。

法泉沉默了。这个场面是他从没想过的，自己的绝对领导权正在衰落。掌握了教团武力大权的四谷如果趁机发动第二次政变，法泉也许会被赶下台。

这次违反刀枪管制法的是总部的神卫队员，不能像以前那样只解释为部分信徒的个人行为，再加上上一次的绑架事件，或许会招来警察对全教团的搜查。

信教自由的壁垒不是万能的。等法泉醒悟到带给全教团危机的元凶就是自己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四谷已经在教团具有绝对的说服力了。

因为在政变时四谷救了自己一命，为了表示感激，自己对四谷委任以过多的权限。委任的权限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四谷原有的权力，或者说，武力就是权力。如果四谷知道了这一点，就有可能在一瞬间占有法泉的位置。

法泉察觉了这一事实后，不寒而栗。现在如果四谷想夺走法泉的大权，已经没有必要发动政变了。四谷目前还处在法泉的绝对支配下，一旦四谷要脱离法泉独立，法泉势必一无所有了。

法泉已经在心里暗暗合计，难道这一切不就是四谷布下的陷阱吗？如果四谷打算对于法泉的银座之行彻底地劝谏，他能做到。但是他默许了法泉的为所欲为，或许是因为他早就预见到今天的结果，为了追究法泉的责任而布下一个陷阱。法泉也落入了四谷的陷阱。

如果四谷是布置今天这个陷阱的人，再把以前的一连串事件像拼图一样拼凑起来，那个内奸不就是四谷本人吗？

朝仓的妻子在车里被烧死时，四谷还不是神卫队长，没有同行。四谷和朝仓是后来串通在一起的。如果四谷是内奸，教团的最高机密肯定全都泄露给朝仓。四谷挑唆法泉去银座，再让朝仓埋伏在那里。

向警察告密的人也是四谷。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法泉下台而精心布置的陷阱，法泉的疑心更大了。

但是，自己没有证据。虽然自己已经发现了这一切，但已经晚了。四谷在教团已经占有绝对的优势，法泉陷入了困境，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看看自己的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干部。

教团势力扩张迅速，虽然号称百万信徒，但真正的实力连法泉本人也难以掌握。如今庞大教团的顶点，只有法泉孤零零一个人。是真正的孤独的帝王。

3

警视厅终于打开了神谕天使的突破口。这小小的突破口或许就是能使千里长堤崩溃的蚂蚁洞穴。

最让警方不可思议的是让朝仓又一次逃脱了警察与教团的天罗地网。警视厅真是丑上加丑。

放跑了朝仓，却打开了教团的突破口可以说是歪打正着。教主神居法泉的神卫队员因为持有枪械当场被逮捕，成为警方搜查全教团的借口。

警视厅马上签发了对八王子总部机关以及长野县御代田町总部、全国各集体生活区及附属建筑的搜查令，开始搜查。

但教团比警察抢先了一步。在神卫队员被逮捕的同时，教团已经估计到了警察的意图，已命令对总部以下的各集体生活区、机关枪械刀具进行藏匿处理，警察没有发现枪支和刀具。

北海道和九州的集体生活区因为接到命令较晚，被搜出了多把高压电枪和催泪液，教团方面狡辩说这是防身用具，不是凶器。警方的行动可谓是雷声大雨点小，毫无收获。

对于神卫队员拥有武器的事实，教团声称是为了防备凶恶的歹徒朝仓，保护法泉而不得已为之。至于武器的来源，是各神卫队员通过各自的渠道得到的，与教团没有关系，其口径与绑架夏居真由美同出一辙。

神卫队员为防备朝仓而全副武装一事，虽然可以以违反刀枪法问罪，但不足以击溃教团。据教团方面说，是朝仓先开枪，神卫队员为保护法泉予以还击的。

在现场“紫水晶”洗手间里找到了4颗手枪弹头，又从朝仓埋伏的仓库里、洗手间对面的墙体、两座大厦的通道发现了12颗弹头，其痕迹与神卫队员的枪支弹道一致。仓库里没有发现血迹，神卫队员还击的子弹是朝仓的3倍，但全都射偏了。

“朝仓是怎么从他潜伏的大厦逃脱的呢？”警察在讨论着这个疑问。

刚一发生枪战，教团的神卫队和警察就迅速封锁了旁边大厦的出口，在封锁之前，朝仓根本没有逃跑的时间。教团的神卫队和警察以及在现场附近的居民都没有看见有人从大厦中出来。

旁边大厦里共有12家酒吧、俱乐部，警察调查了来访的客人、联络代理行、皮包公司、会计事务所、牙科诊所，没有发现朝仓的踪影。已退租的店铺也没有发现任何人。

发生在银座高峰期的枪战被大肆报道，警察预测到朝仓的袭击，早已在暗中监视，但还是让朝仓逃走了，这是继统一结婚典礼事件后警方的又一耻辱。

媒体发现了警察在现场监视的迹象，再次报道了警察的失误。在媒体的报道中，把朝仓形容为神出鬼没的英雄，甚至有媒体把他称为日本的“怪杰佐罗”。

神谕天使方面发表了公告，宣称法泉躲开了朝仓的袭击完全是神灵的保佑。上次银座发生的暴力团组长袭击事件的真正目标也是神居法泉。

两次成功地逃离暴徒（朝仓）的袭击，完全出自现人神法泉的神意。对于教团的神卫队员违反刀枪管制法一事没作任何解释。

4

朝仓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在万无一失的近距离射击竟然失手。他不知道法泉是被蜘蛛所救，当他的一击必中的狙击失败时，也很慌乱。但是时间不容许他惊慌失措，受到还击后，朝仓本能地察觉到危险迫在眉睫，他按照事先设计好的逃脱路线迅速跑上了屋顶。

神卫队和警察一定会从“紫水晶”所在的大厦和外面拥到朝仓潜伏的大厦。大厦的楼顶除了机械室，还有水塔、水槽及通风换气口，与相邻的大厦楼顶几乎连接在一起了，高度也大致相同。

逃到楼顶的朝仓动作像猴子一样敏捷，飞快地从一个楼顶跳到另一个楼顶，最后从紧急出口的楼梯下来。虽然离“紫水晶”很近，但这里已在教团和警察警卫之外。朝仓到了地面上，迅速混入银座熙熙攘攘的人群，成功地逃到了安全地带。事后一回想，刚才的逃脱真是惊险万分。

虽然逃脱路线是自己事先已经制定好的，但是如果教团的反应速度过快的话，自己几乎是没有时间逃走。如果速度慢半拍，也许就会落入警察和教团的网络中。朝仓不知道那只偶然的蜘蛛，只是以为教团预先预测到自己的袭击计划才布下了罗网。

但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也应该在朝仓埋伏的大厦和他逃跑的必经路线布下罗网。几天后，教团的公开讲话中宣称是天佑神助法泉，躲过了两次袭击。朝仓甚至也相信这是天意了。

朝仓一边警惕是否有人跟踪，一边无精打采地回到了与真由美约好的饭店，真由美一下子紧紧抱住了朝仓。

“太好了，你平安回来了。”真由美在朝仓的怀里哭泣着。

“让你担心了，实在对不起。”朝仓抱着真由美火热的身体。真由美没有问袭击是否成功，对她来说那些无关紧要，只要朝仓能平安归来她就满足了，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请你再也不要走了。”真由美请求着说。

“不走了。”

她不相信朝仓的话。她知道无论事佾是否成功，朝仓都不能和自己在一起。但是即便是谎言，她也想听朝仓说出来。

这3天，真由美一直在饭店等着朝仓回来，几乎没有合眼。看着朝仓憔悴的面容，可以想象他是经历了多么残酷的等待。

二人面对面吃着饭店的客房订餐。这几天来，朝仓不用细说，真由美也一直没有吃过像样的饭菜。饭后，二人在同一张床上相拥而眠。

第二天早晨真由美醒来时，朝仓已经不在身边。昨晚真由美的身体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明白了，朝仓的袭击没有成功。如果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家人的声音就会在耳边消失，他就会紧紧抱住自己。

朝仓曾说：只要能听见家人的声音，就不可能给真由美幸福。真由美并没有奢望幸福，她只想要朝仓。现在朝仓遵守着对真由美的爱的誓言平安回来，她已经满足了。

真由美起床后，刚刚梳洗完，朝仓就回来了，手里拿的是食品饮料和报纸杂志。

“暂时不能去外边，光是吃饭店里的饭太单调了。”朝仓一边看着真由美的脸一边说。

“我刚才还担心呢，以为你不告诉我又去了什么地方。”真由美抱怨着说。

“对不起，你刚才睡得正香甜……”

“看了我的睡相吧？”

“睡相很美啊。”

“真不好意思，不许你看女士的睡相。”

“那怎么办啊？”

“惩罚你。”真由美把自己的嘴唇贴在朝仓的脸上。

“这么甜蜜的惩罚，多少次我都接受。”

“多给你点。”

迎着早晨的阳光，两人在饭店的窗边亲吻着，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但是却始终不能结合在一起。他们都明白这一点。

只要神居法泉活着，萦回在朝仓耳旁的声音就不可能消失，这声音已经不是家人的声音，而是朝仓强迫自己的声音。朝仓自己也知道。它就挡在真由美和朝仓之间，是比法泉更强大的障碍。

5

栋居担任搜索朝仓的工作，在“紫水晶”的洗手间找到4颗弹头后，就再也未能发现朝仓的踪迹。

听到枪声后，警察和教团迅速封锁了朝仓埋伏的大厦，可以说朝仓的退路完全被堵死了。

“真奇怪啊，是上天了还是入地了，像股烟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与栋居一起搜索的警官下田说。

“下田，你刚才说什么？”栋居被下田无意中说出的话吸引住了。

“栋居，怎么了？”下田吃惊地反问。

“刚才你说过上天、入地吧？”

“我是那么说的，怎么……”

“对了，那个家伙是上天了。”

“上天……没看见直升机啊。”

“不，不是直升机。要是直升机大家都会看见。以前在新宿警署管辖区里发生过警察在三角大厦被杀害的案件，犯人就是从旁边大厦的屋顶跳到现场的大厦闯进去的。”

“啊，确实有过那个案件。”

“这次正好相反，新宿案件是嫌疑人从旁边大厦的屋顶跳过来，朝仓是跳到旁边大厦的屋顶逃走的。”

“真的吗？”下田的脸色变了。那次事件是犯人从屋顶闯入现场，这两起事件的现场非常相似。

栋居和下田急忙跑到屋顶，左右都是相邻的大厦，高度大致相同，大厦之间的间隔几乎要紧挨到一起。

不仅是这座大厦，周围的很多大厦都是高度基本相同，屋顶几乎相连。身手敏捷的人可以从一座大厦跳到另一座大厦。

“虽然看上去距离不大，但也不能马虎，要是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栋居提醒下田。

“我还想提醒你呢，毕竟你比我岁数大嘛。”下田还击说。

二人跳到相连的大厦屋顶，这座大厦正面是银座的主要街道，虽然同是银座，但风景却不同。有一道通往下面的紧急楼梯的门，门没有上锁。

从紧急楼梯下到地面，这里是另一条大街，似乎是另一个银座。“紫水晶”发生枪击事件时，这里根本听不到枪声，没有一丝騷乱的迹象。

事件发生时，正是银座最热闹的时间，来银座享乐的人们在大街上悠闲地散着步，一片车水马龙。朝仓肯定是混在人群里，从容地逃走了。

“一定有向导。”栋居说。

“是旁边大厦里的人吗？”下田问。

“不，大概是夏居真由美。她曾在‘紫水晶’工作过，知道了旁边大厦的那间仓库，告诉了朝仓。”

“真由美一直和朝仓在一起吗？”

“应该是。朝仓为营救真由美，放弃了向法泉报仇的最好机会。他们应该在一起。”

“真由美是朝仓的女人吗？”

“关于这一点，大家意见不一致，至少在袭击暴力团组长的时候，他们没有关系。”

“朝仓家人的忌日那天，他们是分头去事故现场的。”

“从统一结婚典礼上把真由美救出后，他们暂时分开了。”

“现在，你不会说他们又分开了吧。”

“救出真由美后，他们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危险太大。忌日那天再次相遇后没有再分开过。”

“有了新的女人还不放弃向法泉报仇，真是少见的固执啊。”下田的话让栋居联想到自己。家人被过路的强盗杀害后，桐子出现在栋居的身边，让栋居渐渐从悲伤中走出来。但是，桐子也没有彻底治愈栋居心底的创伤。

不管过了多长的时间，丧失亲人带来的伤口一直在出血。正因为如此，栋居虽然接纳了桐子，但从没有碰过桐子，现在桐子也去世了。

朝仓大概也是这样吧，虽然和真由美在一起，却从不越过最后的防线。新的恋人也不能愈合朝仓内心深深的伤口，或者说他在一直拒绝真由美治愈伤口。

栋居也是如此，心里想要遗忘，但又拒绝遗忘。所以他深深理解朝仓的心情，即使是有了真由美，也依然不忘记对法泉的深仇大恨。

朝仓精心设计了逃跑的路线是为了防备万一自己失手，一旦失手便可以顺利逃脱，还可以继续向法泉复仇。在他顽强的意志后面是悲壮的激情。

朝仓失手后，不会走远。一定潜伏在东京或近郊，等待着下一次的机会。栋居知道朝仓平安逃脱很欣慰，但是他想告诉朝仓孤注一掷的复仇并不能慰藉九泉下亲人的亡灵。

臭味相投

1

“紫水晶”袭击未遂事件后，法泉一直在八王子的总部闭门不出。自统一结婚事件、政变未遂事件以来，法泉遭受到三重打击，在教团的统帅力也日渐削弱。

四谷掌握了教团的兵力，势力与日剧增。在教团的最高层干部会议上，四谷的建议也得到了大多人的支持，不如说法泉是在追随四谷。

很多信徒已经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局势。再加上全国的主要据点被警察搜查，信徒们开始动摇了。如果他们知道招来警察的元凶就是法泉时，一定更加不信任法泉。失去了神的威信，法泉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人。

很多信徒正在背离法泉。法泉已经察觉到了这种迹象，如果事态再继续发展下去，教团有可能被四谷篡权。神谕天使的第一任教主是以韩国为基地发展起来的，但是把神谕天使的势力扩张到全球的是法泉。因此，在法泉意识里教团就是属于自己个人的财产。

法泉在认真思考如何恢复自己的领导权。虽然朝仓的威胁还没有消除，但是现在最大的威胁来自四谷。只要自己不迈出教团的大门，朝仓就没有机会伤害自己。但是，四谷是内部的敌人。自“紫水晶”袭击未遂事件后，法泉已经明确地把四谷视为自己的敌人了。

但是，四谷不是普通的对手。江头等人的政变失败就是因为没有掌握兵权，而四谷已经掌握了教团的兵权，他已经不需要发动政变，仅凭手中的兵力便在主宰了最高层干部会议。目前四谷已经处于与朝廷对立的幕府的位置。

要想赶走四谷，法泉必须自己掌握军队，也就是神卫队。以前就是如此，从任命四谷为神卫队长，把神卫队的指挥权让给四谷对法泉来说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政变事件以来，法泉疑心生暗鬼，认为自己把教团的权力委任给四谷就是自我毁灭。

如果现在解除四谷的神卫队长的职务，或许他马上会马上发动政变，驱逐法泉。要想压制四谷的势力，就必须恢复法泉到以前的完全统治地位。法泉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事态很紧急，越是拖延时间四谷的势力越是强大起来，法泉只能是听命于四谷幕府的教主。目前事态正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正在这时，在法泉面前出现了一个意外的救星。

2

一真会的前会长满谷小吉死后，由宫前惠司代理会长。如果不选出接班人，仅靠代理是难以进行一真会的正常运营。

银座袭击事件后，暂时被搁置的接班人问题又再次被提到桌面上来。

一真会的最高权力部门中有4人是结拜兄弟、3人隐居以及被称为青年武士的22名直系组长，满谷的接班人将从这22名组长中诞生。

直系组长中最有实力的是宫前惠司代理会长和中胁组组长中胁勇夫。二人的实力相当。不论谁被指定为接班人，号称团结得如同岩石般坚硬的一真会就有分裂的危险。接班人问题是一真会最头疼的问题。

有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中胁在银座遭到袭击后，势力得到了增强。虽然大家怀疑袭击的真正目标是神居法泉，但一直没有被证实。

当初，宫前被怀疑为袭击的幕后主使以及中胁代替法泉躲过了致命的一枪，反而使中胁在一真会的地位得到了加强。

袭击事件后，宫前已经证实了自己与袭击没有关系，但是，无论是松冈提名还是最高干部会议选举，中胁都将处于优势。

但是，中胁的优势还不能得以确定。宫前得到了满谷小吉的妻子、即大姐君代的支持。松冈也必须要尊重君代的意见。如果在接班人的问题上君代给松冈施加压力，就难以断定事态会如何发展下去。中胁仅有的一点优势也将不复存在。

中胁向自己的智囊中胁组的竹川寻求解决的办法。

“你知道大姐是神谕天使的信奉者吗？”竹川问。

“信奉者？”

“还没有正式入教，信奉者就是准信徒。”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真的吗？”

“真的。除了大姐之外，组长和弟兄们里也有很多信徒和信奉者。”

“我还真不知道。但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组长你也入教……”

“入教？是参加神谕天使吗？”

“是的，宪法保护信教自由。如果组长要参加神谕天使，他们只有欢迎，没有人拒绝。”

“但是，我又为什么要入教呢？”中胁不明白竹川的意思。

“如果入教，大姐就不用说了，一真会的信徒、信奉者全都会追随组长的。”

“哦，是这样啊。”中胁明白了竹川的暗示，立刻觉得自己的眼前一亮。

神谕天使虽然在媒体上引起了各种社会舆论，但毕竟是国际性的庞大教团。中胁觉得竹川的提议值得考虑。如果与神谕天使合作，以教团的势力为背景，会赢得一真会中的信徒和信奉者的支持。

中胁与神谕天使也有一点因缘。如果刺客真是误伤偶然路过现场的中胁，那么他就成了神居法泉的挡箭牌。由这件事来看，中胁入教也没有什么不自然。

竹川不是信徒，但他的熟人是法泉的亲信，通过他向教团试探了中胁入教的可能性，得到了教团方面的积极回应。对于教团来说并没有坏处，而且可以以此为契机与一真会合作。

虽然有奥泽正光的介绍，但法泉当初并没有认真考虑中胁入教一事。

“他是中胁组的组长，没有必要对尊君撒谎或是开玩笑。中胁组长正在认真考虑入教的事。”经奥泽一说，法泉也很高兴这一求之不得的机会。

四谷掌握神卫队的大权正在背离法泉，如果中胁能入教，就可以把中胁组甚至是一真会当做自己的军队。中胁组的战斗力完全可以战胜神卫队。如果再以中胁率领的中胁组为神卫队，四谷恐怕就没有立足之地了。以中胁组为后台，法泉可以乘胜挽回自己的败势，恢复自己的统治地位，又可以把中胁组当做抵挡朝仓袭击的盾牌。

法泉命人调查了一真会内部的情况。得知满谷会长突然去世，宫前只是名义上排在接班人的第一位，而排在第二位的中胁更具有实力。如果中胁参加教团，将会以教团的势力为背景一举甩开宫前。法泉察觉到了中胁的真实意图，可以说这是双方互为利用的合作，彼此都可以捞到好处。

“我明白了。这件事就委托给你去办，事情的进展决不能泄露给四谷和其他的干部。”法泉命令说。

如果四谷事前知道，肯定会阻止这件事。四谷是个极其聪明和敏感的人，马上就会察觉中胁入教将会威胁到自己在教团的地位。

现在法泉连自己身边的亲信都不相信了，对奥泽正光也不例外。但是由于这件事是他直接上报给自己的，所以有关中胁合作的事只能委托给奥泽。

合作的好处不仅是可以挽回自己的败势，虽然还没有得到证实，但银座的袭击事件的目标就是中胁，自己可以把中胁的目标转向朝仓，让他们相抗衡。

以往在参加神谕天使时，教团要求信徒全身心奉献，为教团提供自己的全部财产，并谎称这是信徒应尽的义务。没有财产的人要提供自己的能力和劳力。

信徒分为出家信徒和居家信徒，出家信徒把房子、不动产、有价证券、黄金等全部财产都奉献出来，然后搬进分布在全世界各地的集体生活区。

居家信徒可以住在自己的家里，保持以前的社会生活，但必须是名人、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以及与特殊技能的人。也有不少人把自己居住的房子和不动产转到教团的名下。

但是，对于中胁入教，不能要求他有任何的奉献，这是双方得利的政治策略性的入教，教团不能要求对方物质与精神的奉献。

中胁利用神谕天使的教势，巩固自己在一真会的接班人的地位，法泉利用中胁的战斗力压倒四谷，夺回自己的领导权。

对法泉来说，中胁的战斗力就是超过一切的奉献，对中胁来说神谕天使的势力才是其入教的动机，双方的合作正在顺利进行。

3

在奥泽的斡旋下，法泉与中胁秘密地见面了。银座袭击事件以来，法泉除了附近的集体生活区还没有外出过。因为是去集体生活区，不需要过多的警卫，所以这次四谷没有跟随法泉。

立川市的集体生活区是东京西部的传教中心据点，法泉经常去那里。教团在立川车站站前的黄金地段建有15层高的专用大厦，里面都是神谕天使的关系企业入住。

法泉和中胁在立川秘密地见面。中胁只带着几个保镖来立川。中胁也想在合作确定之前保守秘密。

法泉接待中胁就像迎接久别的老朋友一样。昔日傲慢自大的教主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谦恭地对中胁表示欢迎，中胁也摘下往日穷凶极恶的面具，脸上浮着讨好的微笑。

国际性的庞大教团教主与警察厅备案的暴力团首领之间开始了一场利益得失的会谈。

法泉方面参加会谈的有奥泽及可信赖的几名亲信，中胁只带了竹川和3名保镖。今天的饭菜由吉祥寺的著名餐厅上门服务。

“我们从今天开始就是一心一体了，你们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尽情地享受吧。”法泉笑着劝酒劝菜。

“能见到教主是我们的荣幸，只要有我入教，教主您就是如虎添翼了，那些小人不敢碰您一下。”

“听您这么说我可真高兴啊。我可以高枕无忧了，中胁先生您就是一真会的会长了，我们教团将付全力支持新会长。”法泉油滑地说。

为了今天的会谈，双方私下都对对方进行了调查。虽然只是试探性的会谈，但彼此在利益得失上却得到一致的统一。

随着酒精的进肚，在场的气氛活跃起来。似乎是法泉已经战胜了四谷，中胁已经坐在一真会会长的位置上。事实上双方的合作也正按照各自的打算正在顾利进行。

“祝贺您入教。我们必须尽快地将中胁组长入教的消息对外披露。”陪酒的竹川说。法泉和中胁马上就领悟到了竹川话中的含义。如果中胁秘密入教就失去了入教的意义，如果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才能充分发挥双方合作的有效威力。

入教（合作）的披露应尽可能声势浩大才能显示出威严，合作的洽谈虽然是秘密进行的，但对外公布必须要大张旗鼓。这一点双方意见一致。

披露宴会要有教团、中胁组参加，还要邀请一真会及与双方有关的政界、财界等各界人员以及全国的有关的组织、世界各国的贵宾。对外公布中胁参加教团的同时，意味着法泉统治的再确立和中胁要继任一真会。

二人对会谈的成果都表示满意。新兴教团与暴力团的合作结盟虽然说前所未闻，但双方的性质却是大同小异。双方的成员都是难以适用现代社会的人、落伍的人、孤独的人，参加教团和暴力团之后，第一次得到自我的满足，受到了朋友般的待遇。

一方是把教主的言语奉为神的声音，一方是盲目跟从首领指东不敢往西。前者是为了教团不惜舍出性命成为殉葬者，后者是为了首领和团伙甘当炮灰。从双方的组织结构上看，信徒和暴力团成员的精神意念是相同的。

合作已经在立川会谈上确定，只等待形式上的对外披露。按中胁所在的暴力团一方的惯例，对外披露相当于结拜时的交杯结盟，比实际意义上的合作更为人所重视。

4

等四谷得知教团与中胁勇夫入教与一真会合作时，已经是在会谈之后了。四谷觉得自己失败了，他小看了法泉，他根本没有想到法泉会与中胁联手。

四谷率领的神卫队有很多是出身于自卫队的人，是教团中最精干的具有战斗力的团体。

但是对方暴力团的总成员达8300人，其中有一成是一真会的先锋队，并由中胁亲自担任队长。因此，中胁参加教团已经完全压制了神卫队的军事力量。

法泉明知中胁入教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巩固自己一真会接班人的地位，却还竭力表示欢迎，四谷已经难以再击败法泉了。

“我们接受被警察厅监视的暴力团干部入教，会招致警察的注意，会损害教团在社会上的形象。也有卷进暴力团火拼的危险，危及到我们教团的正常运营。这么大的事情不通过最高干部会议而私自决定，请原谅我的冒犯，我认为是尊君考虑不周。请尊君再三斟酌。”四谷提出了强烈的反对意见。

“我觉得你的话有点奇怪，我们教团不应该拒绝任何人入教。还有，也不可能每一个入教的人都要经过最高干部会议的同意。不能因为中胁是暴力团的组长，我们就表示拒绝。我们教团一向提倡平等对待信徒，教团的门户是对所有人开放的，即使是暴力团的成员也应该允许他们入教。总之，没必要把中胁入教视为大问题。”法泉严词拒绝了四谷的反对。

“我斗胆再说几句。中胁不是普通的暴力团成员。他是一真会的第一接班人，很明显是为了巩固他的会长的地位才参加教团。我们轻率地让这样的人入教，会给他夺取教团的可乘之机。我觉得这是草率的做法。”

“你这是什么话，对于有入教的意志人我从没有草率过，难道说我允许你入教也是草率行为吗？”法泉反问道。四谷被问住了。

法泉的话确实有道理。教团为了扩大势力范围，只要是希望入教的人，就不管他是无赖、有前科还是罪犯，一律表示欢迎。

但是中胁的入教与一般的入教不同，他的背后是中胁组和一真会。这不是单纯的入教，是两个势力雄厚的组织结合。如果警察趁一真会接班人之争捣毁一真会，教团也必然招致警察的注意，有可能与中胁同归于尽。

四谷对法泉阐述了自己的观点，法泉说，“我明白你的话。但你还是把的观点跟中胁说去吧。”

法泉根本不考虑四谷的意见，事到如今，四谷已经一败涂地。

5

神谕天使与中胁勇夫合作一事引起社会上的轩然大波。栋居察觉到这是法泉为了从四谷手中夺回领导权而投下的大赌注。

与其说是为了从四谷手中夺回教团，不如说是借着与中胁合作结盟，来挽救教团日益衰落的局势。他已经不是现人神，也不是教主，而是通过把教团私有化来实现自己的权力欲。

与中胁合作，对双方来说都是绝妙的配合。在法泉恢复自己统治权的同时，中胁也稳定自己在一真会接班人的地位。

不仅如此，对于一真会来说，这次合作使组织有了安全保障。如果警察要捣毁暴力团，扣押组织的首领，就势必先考虑一下在宗教法人保护下的中胁的身份，他们的行动就是干涉信徒的自由。

由此可以设想，中胁组以及一真会的成员会效仿中胁源源不断地入教。一真会在神谕天使的掩护下，已经不是暴力团，而是宗教团体。栋居深感暴力团用心良苦。以前暴力团组织以经营合法企业作为自己的伪装是很常见的，但这次竟然是以宗教为自己的安全保护网却是闻所未闻。

神谕天使最近已经成为具有战斗性的团体，与暴力团的合作可以加强其战斗力。但是也等于给教团插上了一把利剑，法泉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势，必然要牢牢抓住这把利剑，这个出人意料的合作可以说是法泉孤注一掷的表现。

警察虽然多了一些突破口，却更是无从入手了。

“看来朝仓成了他们结拜的介绍人啊。”下田苦笑着说。

“对于法泉和中胁来说，他们的敌人反倒促成了他们的的合作，真是具有讽刺意味啊。”栋居也不得不苦笑着说。

“朝仓会怎么办？”

“无论是中胁入教还是有一真会做后台，他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复仇意志，他肯定还会来。”

“真的吗？”

“真的。向法泉复仇就是他人生的目标，法泉不是单纯复仇的目标，是朝仓人生的目标。”

“人生的目标？”

“对朝仓来说，危险越大，越能激起他实现人生目标的强烈意志。”

“这已经超过了复仇的范围的吧。”

“这和登山一样，登山家都有向具有高难度的山脉挑战的本能。即使是同一座山也要不断去开拓艰险的线路，如果没有线路可以开拓，就要在冬季、缺氧等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去攀登。法泉身边的壁垒越是森严，越能激起朝仓的斗志。”栋居说。

对于栋居来说，抓捕朝仓是自己的使命，但他们经历过同样的心灵创伤，所以对他来说，这是一场痛苦的决战。

6

神谕天使与中胁组合作这一消息给受害者协会不小的冲击。教团与暴力团结成联盟，使受害者协会同神谕天使的斗争更加严峻。

“我认为接受中胁入教说明法泉已经处于焦虑的状态，从表面上看，通过与中胁的合作，可以强化和恢复法泉的领导地位，但实际上更加深了与神卫队之间的矛盾。中胁目前还不可能马上掌握一真会大权，他要借着教团的势力一举登上会长的位置，当然要遭到一真会反对势力的抵抗。所以中胁入教对我们来说，也不是悲观的事情，或许给我们一个可乘之机。”山口分析说。受到打击的会员们从山口的乐观推测中看到了一丝的希望。

如果在教团和中胁正式结盟之前，双方内部发生分裂，形势将有利于协会，但是在分裂前结盟，法泉和中胁将确立了自己的领导地位，把反对分子驱除。

“朝仓会怎么办？”关屋说。

“如果他要有所行动，应该是在正式结盟之前。中胁入教的消息一对外公布，四谷即使发动政变也没有威胁性了，现在四谷对法泉已经构成了极大的危险。法泉就像当年信长孤身在本能寺等待救援一样，十分焦虑吧。如果真是那样，即使有中胁的支援，恐怕也是远水难解近渴。”

“四谷会发动政变吗？”

“即使他有这个想法，也不可能目前马上行动。关键不是把法泉一个人赶下台的问题，虽然法泉的统治力正在衰退，但他的影响力还是很强大。驱除法泉后，教团的干部们未必会跟随四谷。四谷因为上次的排除政变的功劳，被法泉委以重任，他率领的神卫队在教团内部就是雇佣部队，连法泉的幕僚亲信都在他之下。所以有很多干部都对四谷不满。即使他发动政变成功，如果处理后事失误，就会步明智光秀的短命政权的后尘。四谷目前也不敢轻举妄动。”

四谷不像上次政变失败的江头和川岛一样是教团的创始干部，是半路入教，即使发动政变，其结果也与上次不同。

狡猾的法泉正是看穿了目前事态的微妙之处，才急于公开披露中胁入教。

“也就是说，对于法泉和中胁双方来说，入教披露越早发表越好。”

“不是已经公开了吗？”大田原问。

“公开和发表是两回事。暴力团更注重形式，要召开盛大的披露宴会，广而告之天下才是正式的入教。”

“就像结婚仪式一样吧。”关屋自言自语地说。

“是啊，因为是双方合作嘛，如果不和这些流氓喝交杯结盟酒，就不算是入教。”

“中胁入教后，事态会如何发展呢？我们等着看吧。”关屋说。

协会不可能阻止中胁入教，而中胁入教的意图很明显，他也不是教团的受害者。协会对于中胁入教虽不能表示欢迎，但目前只能静观事态的发展。

危险的避难

1

暗杀法泉失败后，朝仓和真由美马上离开了东京，辗转于关东附近的各县，他们没有被警察通缉。虽然法泉遭到袭击，但没有人看见朝仓是刺客，因此，以未遂告终的袭击不能确认是朝仓所为，警察没有通缉朝仓。

对自己的能力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而精心设计的暗杀失败后，朝仓受到了打击。他还不知道法泉是因为受意外的蜘蛛的惊吓而逃过了他的精湛枪法，朝仓甚至怀疑法泉真的有某种邪恶的神灵在庇护他。

经历了各种饭店和旅馆，二人终于在静冈县热海市区的郊外定居下来。这是一座位于山坡斜面的老房子，前面就是大海，景色优美。房子的周围洋溢着大自然的气息，早晨可以在野鸟的鸣叫中睁开眼睛。

房东是对老夫妻，几乎是免费为二人提供了这所房子。他们似乎是朝仓的老朋友，真由美也没有详细打听。

搬到这个地方后，朝仓的神态看上去沉稳多了。真由美在心里祈祷着在这片美丽的自然风光中的生活能让朝仓忘记报仇的意念。

真由美除了偶尔去东京见客户，都在新居里工作。朝仓白天有时是去向不明的外出，有时去钓鱼，但晚上一定回家和真由美一起吃晚饭。

二人依然没有越过最后的防线。房东、周围的邻居都把他们当作夫妻，真由美也毫无怨言地扮演着朝仓的妻子。虽然身体没有结合在一起，自己的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朝仓的妻子。

一天，朝仓笑容满面地回来了。

“有什么高兴的事吗？”真由美问。

“我找到工作了。”朝仓说。

“工作？在哪儿？”真由美反问道。朝仓似乎一直没有固定的工作，但有固定的收入。虽然谈不上很富有，但生活还是绰绰有余的。真由美曾隐约地感觉是不是受害者协会在支付朝仓的工资。

听说朝仓有了工作，真由美非常高兴。有了工作意味着可以在当地安居乐业，也就是说朝仓正远离复仇的计划。

“是某大企业职员宿舍的管理员，工作时间从9点到5点，从这里步行就可以达到。”

“恭喜你。”真由美有一半是对自己说的。朝仓正在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就这一点来说，真由美已经满足了。

“今晚喝酒庆祝吧。”

“我也这么想，所以把香槟买回来了。”朝仓把香槟和食品拿出来说。

朝仓对这份工作似乎非常满意。因为是企业的干部职员宿舍，平时几乎没有人。只有黄金周和年末忙碌，平时都很悠闲。

忙的时候也有厨师和打扫卫生的人，管理员的工作是看守和检查建筑里的设施，忙的时候是负责停车场的工作。如果设施发生故障，可以和厂家联系，由对方负责调整和维修。

“什么故障也没有，我的工作只有除草，多亏了这个工作，我都晒黑了。”朝仓黝黑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着说。不光是脸，手也晒黑了。

“到了冬天草就枯了，真不知道我该干什么了。”朝仓似乎在认真地烦恼起来，看着他的这副表情，难以想象他就是曾经独自向神谕天使挑战的英雄。

“来宿舍的人里有很多不拘小节的人吧。”

“是啊，把管理员当做佣人一样使唤，不过，那就是工作嘛。”

“我也想去你的工作地点看看。”

“是很常见的职员宿舍，没什么好看的……”

“不是步行也能去吗？”

“不是不能走，但你的脚恐怕不行。”朝仓是开吉普车上班。

“那我就坐你的吉普车去。”

“好吧，到时候你可别失望。”

第二天，真由美和朝仓一起乘吉普车去了他的工作地点，她打算自己步行回来。

这座宿舍位于半山腰的景致最好的位置，与周围其他企业的宿舍相比，外表更具威严。整幢房子是二层楼，外墙面镶嵌着酒红色的瓷砖，看上去厚重，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正面入口处的大厅其豪华程度与一流的大饭店不相上下，地上铺着长毛的地毯，通旷的天井上悬挂的枝形吊灯更让这里显示出奢华的气派来。建筑的外墙上还安装有许多照明设备，令人联想到夜晚的美丽景色。

“真豪华啊，不愧是有钱人公司的宿舍啊。”真由美吃惊地说，她下意识地想要看看宿舍的名字。在正面御影石的门柱上有一块写着“中部集团热海职员宿舍”的牌子。

真由美的脸色变了。她还记得这个公司的名字，是菊川隆一结婚对象的父亲的公司。分手后，真由美就再也没有对隆一的任何消息表示关心。

从在白马岳遇到朝仓开始，隆一就在真由美的记忆里消失了。现在她更庆幸隆一背叛自己是件好事。如果隆一没有抛弃真由美，她就不可能认识朝仓。只有朝仓才是她惟一可以终生相伴的人。隆一只是一时把她蒙蔽的人。

朝仓敏锐的目光马上察觉到了真由美的反应：“你知道这个宿舍吗？”

“不，中部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

“中部集团是有名的大企业，电视里常播他们的广告。”

“哦，是那个中部啊，我也看过。”

“我也是中部集团的一员了。”

朝仓挺了挺胸，他那副样子很可笑，真由美忍不住笑起来。真由美知道了朝仓的工作单位属于中部集团后，心里有点不安。与中部女儿结婚的隆一肯定是集团的干部，也许什么时候会来这个宿舍，朝仓和隆一有可能会碰面。

其实即使二人见面，也互相不认识，但是，真由美不想让他们见面，不想让自己惟一的爱人见到那个虚伪的男人，她觉得那是对朝仓的侮辱。

朝仓没有察觉真由美的担心。

“有一间供管理员自由使用的房子，你可以偶尔换换心情过来住。”

“这么豪华，晚上很可怕吧。”

“哈哈，你怕什么，不是有我在嘛。”朝仓好像在说那一切交给我似的拍拍自己，确实也是没有比朝仓再好的保镖了。

“我还是不敢，现在住的地方我更放心。”真由美说。朝仓也没有再劝她。

2

隆一和耀子恢复了平静的生活，也许说恢复不准确，他们以前没有多少真正的像普通夫妻一样的生活。隆一是服务于妻子的种马，耀子名义上是妻子，实际上是隆一的主人，夫妻关系不是对等的。

但是，自从夫妻同心协力逃离教团的魔爪后，二人的关系正常了。甚至可以说是大逆转，隆一有了主人的感觉。

傲慢自大的耀子像普通的女人一样温柔起来，对隆一百依百顺，二人从名义上的夫妻成为了真正的夫妻，在身体上也达到前所未有的和谐。

但是，来自法泉的威胁还没有完全消除，危险也许随时降临。从消息灵通人士那里得到的情报说，教团内部发生了政变，神卫队长四谷防患于未然。以后，法泉的领导地位正在衰退，四谷的势力正在上升。

对于法泉来说，已经没有精力去追捕逃跑的神女。正是由于法泉的出现，使夫妻二人能够团结一心逃脱困境，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

这时，又传来了中胁勇夫参加神谕天使的情报。据说法泉是为了收复被四谷抢走的领导权，中胁是为了巩固自己在一真会的地位，双方一拍即合，这是一次结盟性质的入教。隆一也赞同这个分析。

如果法泉因此收复自己的领导权，也许还会继续对耀子色心不死。中胁的入教对隆一和耀子来说是一个不详的预兆。

在田园调布自己家住了一段时间后，耀子提出想去伊豆。上一次为了躲避法泉的追踪，他们在伊豆的山庄别墅里度过了一段真正的夫妻生活，耀子大概还想体验上一次的甜蜜时光吧。

在山庄里，不仅法泉，连同事也难以找到他们的踪迹。这一次如果在伊豆的附近，自己就可以开车上班，所以答应了耀子的要求。

“我在同一个地方住腻了，这次去别的地方吧，最好是有海的地方。正好热海有一座可以看见海的漂亮宿舍。”

耀子想起与父亲一起去过的热海干部宿舍，隆一还没有去过，现在正好是淡季，如果他们夫妇去了，其他的干部就会回避，他们也就可以独霸整个宿舍。

隆一也对那一段在伊豆的山庄别墅里只有夫妻二人的避难生活难以忘怀，他没有反对。夫妻决定立刻去热海。

3

法泉与中胁已经达成了入教的协议，但是目前难以找到举办披露宴会的会场。这次宴会不只是单纯的入教，而是教团与一真会接班人的对外大示威，其规模应在统一结婚典礼之上。

东京市内的所有饭店以及宴会会场都拒绝承办新兴宗教法人与暴力团的结盟披露宴会。警视厅以交通安全为由向两家提出不要在市内举办披露宴会的劝告，教团方面以干涉信教自由为名提出抗议，但警方是以交通问题为借口，全能的信教自由也没有效用了。

雾之峰有可以容纳几千人的场地，但是因发生过统一结婚典礼事件，因而不能使用。况且在那种地方举办披露宴会有不吉利的嫌疑，中胁一方也很忌讳。在御代田总部及八之岳的集体生活区有大面积的用地，但中胁一方提出尽可能避免使用教团的领地。

双方的合作虽然是以中胁入教为契机，但是双方的地位是同等的，所以应该选择一处中立的地点。

此时，代替政变未遂事件中被开除的森尾新出任布教部长的若山带来了一个有价值的情报。

在长野县有一个叫曙村的村落，以村落为中心占地300亩，开办了一个包括野生鸟林、高尔夫球场、容纳5000人的室外场地，露天音乐厅、滚球场、冬季滑雪练习场、自行车专用跑道等综合运动公园。

但是开业以来，游客寥寥无几，倾注了全村资金的公园正处于停业状态。

为了带动村里的经济，发动全村的力量建成的综合运动公园的失败将关系到整个村落的衰败。这里的设施在县里的同类公园里是数一数二的，设备极其舰。附近有北阿尔卑斯的优越的自然环境，距离松本市的交通也极其便利。因为在宣传措施上的不完善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目前全村正在进行吸引游客的大规模运动。

若山在松本市传教时，偶然得知了这件事，在松本市的信徒引导下，他进行了实地考察，认为这个公园可以作为披露宴会的会场。

法泉听了若山的汇报，乘教团的直升机前去视察，一下子就相中了这里。这里位于北阿尔卑斯枪穗高连峰和乘鞍峰的附近，是海拔高度为1000米的高原地带，公园里以野鸟林为中心，所有的设施都掩映在落叶松林中。

这里自然环境优越，野生鸟林里的野鸟达百种以上，是野生鸟类的天国。公园里有羚羊、獾、猴子等动物出没。交通也极其便利，很少见到如此优越的自然环境。距离东京稍微远一些，乘坐火车需要近两个小时。沿中央汽车公路，也不需要很长的时间。

公园内有住宿设施，也可以搭建帐篷。如果村里不能提供饮食，可以由松本市的饭店上门服务。

教团与曙村进行了联系。对于村里来说，这是绝好的宣传机会。神谕天使虽然最近遭到媒体的抨击，但毕竟是正当的宗教法人，在国内外够拥有大批信徒。

中胁组虽然是暴力团，但主要收入都依靠合法企业。中胁组的上层团体一真会的年收入可以与一流的大商社的年营业额相匹敌。

如果把他们的结盟披露宴会吸引到村里的运动公园，不仅一举挽回公园运营萧条的局面，也可以借国内外的媒体达到浩声势荡的宣传效果。

“如果在村里举办邪教与暴力团的结盟披露宴会，会不会有损村子的形象？”一部分村会议员很担心。

“神谕天使不是邪教，中胁组也是事业性团体。可以说他们是日本最有势力的新兴宗教和事业团体。为了挽救我们村里的萧条，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如果把救我们的神说成邪教要被神责罚的。”大多数的意见占了上风。

因此，结盟披露宴会的会场就预定在曙村举行。

4

媒体大肆报道了神谕天使与中胁组结盟的披露宴会。这次结盟本身就是为了向外界示威，教团和中胁组召开了联合记者见面会向外界公布。曙村也热闹起来，蜂拥而至的报道组先期报道了村立运动公园。

法泉的担心只有一个，那就是朝仓。神卫队已经指望不上了，如果朝仓趁机混入披露宴会的会场，有可能再次袭击法泉。

中胁对法泉的担忧一笑付之：“请把一切交给我吧，我们中胁组将全力保护您，谁都不敢碰教主一下。”中胁发出豪言壮语。

在中胁的眼里，四谷率领的神卫队不过是外行的玩具部队。中胁组的精锐作为一真会的战斗部队通常冲在最前线，披荆斩棘杀开一条血路。由他们保护法泉，朝仓之流连靠近法泉的脚边都不可能。中胁非常自负。

为了不食言，中胁派来了5个技术精湛的贴身保镖来保护法泉。他们全都是为了中胁甘愿牺牲自己性命的亡命之徒。与被中胁称之为玩具部队的神卫队不同，他们都是经历过血腥的沙场职业打手。

虽然只有5个人，但是凭一副刀枪上膛的威严架势俨然是职业的护卫团，在气势上压倒了神卫队。

他们的背后却不止5人。如果轻率对他们出手，就会引来中胁组甚至是一真会。

中胁原本也对朝仓怀有敌意。中胁的专车在银座遭遇到枪击可以说是不可抗拒力导致的，但是这次事件几乎导致一真会内部的血洗斗争，又引起了警察的监视。

虽然袭击者的真正目标似乎是法泉，但由于意外差一点儿误杀中胁。虽然不知道刺客暗杀法泉的原因，但即使是误射，也决不原谅袭击中胁的人，血债要用血来偿还。这就是这个社会的规章法则。

中胁入教也给一真会带来了一定的影响。以前持中立立场的少壮头目开始向中胁的身边靠拢。

不出中胁所料，与神谕天使的势力合作，使少壮头目开始暗中把中胁视为一真会的接班人。中胁敏感地察觉到了事态正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另一方面，法泉倚仗中胁与一真会的威力，正在收复自己的领导权。这次结盟给双方带来了极大的利益。

5

朝仓迎来了隆一和耀子夫妇。隆一向朝仓交代他们将暂时住在这里。

“如果有事情请随时吩咐我。我是刚到这里工作，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请您告诉我。”朝仓谦恭地迎接二人。对于管理员来说，来这里居住的人就是客人，如果客人不满意，就是管理员失职。更何况今天的客人不是普通的客人，隆一的妻子是中部俊英的女儿，如果得罪了她，管理员是担当不起的。

但是，隆一和耀子夫妇只是安静地住在这里，没有任何要求，他们似乎非常喜欢这里的生活。二人尽管平时习惯了美食佳肴，但在这里还是没有任何挑剔地品尝着厨师做的饭菜，偶尔上街上的饭店吃饭。

夫妇经常在宿舍的周围散步，有时隆一开车去远一些的箱根和伊豆，还会给朝仓买回当地的特产。

看到朝仓带回来的箱根和伊豆的特产，真由美知道有客人来宿舍居住。

“是来客人了吗？”

“是超级VIP。”

“超级VIP……是社长来了吗？”

“是中部会长家的小姐夫妇。”

如果是中部俊英的女儿，那只能是与菊川隆一结婚的对象了。好像察觉到了真由美的反应。

“真由美，你认识他们吗？”朝仓问。

“不，不是直接认识，我在杂志的照片上看过。”真由美若无其事地避开了朝仓的话。

正像自己担心的那样，隆一来到了宿舍。但是，他还不知道真由美与朝仓的一切。

“我觉得这两个人像是来避难的。”

“为什么？”

“是躲避神谕天使。听说他家的小姐曾参加过神谕天使，不是一般的信徒，是法泉的神女，后来想脱离教团，教团不答应，还派人来追捕。他们就是为了躲避追捕才来热海宿舍避难的。”

“如果教团知道他们在这里，不也就知道你地址了吗？”

“有那个可能，但是，我是管理员，不会抛下客人自己逃走的。从今天起，我打算在他们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也搬过去住。”

“我害怕。”

“没关系。教团不知道我们现在的住处。”

“不，我不是说我自己，我是在担心你。”

“哈哈，我更没关系了。”朝仓从容地笑着。

“我也想和你一直住在宿舍里。”如果住在宿舍里，就会遇到隆一，但真由美已经不在乎那些了。

“那可不行。”朝仓马上就拒绝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没关系吗？”

“我自己是没关系，如果你要是和我在一起就危险了。”

“是我很麻烦吗？”

“我是不想让你遇到危险。”

“我也不想让你冒危险啊。”

“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是，我是管理员，有责任在紧急情况下保障客人的安全。”

“教团的打手会来吗？”

“只要有一点危险，我就必须要事先防备。”

“你可以告诉客人这里很危险，请他们回去。”

“他们是来避难的客人，管理员不能那么说。他们也会怀疑为什么一个管理员会知道那么多的事。”

“不过，你刚才不是说没事吗？”

“我也是看了报道才注意到的。据说，教团和中胁的结盟披露宴会会场已定下来了，法泉的领导权也收复了。我自己的情报网也给传来了同样的消息。也就是说，法泉有精力去追捕逃跑的信徒了。”

“越来越恐怖了。”真由美似乎在发抖。

真由美越发地不安起来。神谕天使的信徒遍布各地，既然耀子是神女，那么中部集团里也肯定有信徒。

法泉也许已经知道了耀子的地址。政变以后，法泉没有精力追踪耀子。但是，现在法泉依靠与中胁的结盟，又重新回到了教团的领导地位，或许今晚就有可能派打手来追捕。

真由美感觉自己与朝仓的短暂而平静生活即将要结束，她陷入了深深的不安中。

6

事态的发展完全按照法泉的预测那样，与中胁的结盟，严重打击了四谷的势力。目前警卫法泉身边的是由中胁组派来的职业保镖。四谷已经被解除了总务会长和干事长的职务，只保留了名义上的神卫队长的职务。干部们中已经有很多人对四谷势力的急剧上升感到不满。

法泉的独裁不是从现在开始的。政变以后，一部分人支持四谷的人也对独自掌握神卫队的军事大权表示不满。

原本教团是以法泉的神赐能力作为吸引信徒的向心力，如果四谷以武力代替法泉，信徒们就失去了入教的意义。政变后，一部分动摇的信徒已经开始意识到了这一点。

法泉恢复了领导力，又想起了中部耀子。如果不是疑似朝仓的人半路杀出来，现在已经把耀子带回了教团。他依旧没有对耀子死心，反而因为得不到更加迷恋。

因为中胁的保护，法泉的安全得到了保障，他的色心蠢蠢欲动，又开始打探耀子的去向。逃跑的猎物目标越大越容易被发现。法泉发动教团的情报网络，全面寻找耀子的行踪。

从情报网传来了消息，耀子和丈夫隆一藏在中部集团热海干部宿舍。法泉非常高兴，在确认情报准确的同时，下令招回耀子。

在法泉的意识里，这不是绑架或诱拐，教主召唤神女是正当的宗教活动，神女和信徒没有抗拒教主命令的权利。

信徒是自愿全身心地奉献，这也就意味着放弃了自由权，同时也意味着要绝对服从教主的命令。

对于法泉招回耀子的计划，干部们没有人表示异议。少数干部心里觉得在此期间法泉应该约束自己，但都不敢说出口。这个计划当然没有将神女殿的绘里奈、未央和贵代放在眼里。

中胁将全面协助招回耀子的计划，没有中胁的帮助这个计划难以进行。四谷已经在教团失去了发言权，即使他有不满，但因为第一次招回耀子因朝仓的介入而失败，他已经无话可说了。从前去热海宿舍进行确认的侦察队报告““干部宿舍里只有耀子和隆一住在那里，还有一个管理员及厨师和几个服务人员，没有发现保镖。”

“看来没有必要让中胁组的勇士出马了，他们夫妇正泡在温泉里在疗养，要想把耀子带回来不就像带一个赤裸的婴儿那么容易吗。”法泉夸口说。虽然是他人的妻子，但毕竟是自己的神女啊，竟然和丈夫泡在温泉里调情，一想到这些，法泉的心中燃起一股妒忌的火焰。

中胁除了给法泉的身边配备了5个保镖之外，又为这次的招回耀子的计划挑选了4名精干的组员。为了慎重又让法泉身边的保镖，也就是自己最信任的山桥担当这次行动的头目。山桥是22岁时被中胁看中，提拔为自己的保镖。

保镖的条件是要有对雇主的忠诚心、敢于牺牲自己生命的正确的判断力、敏锐的反应力和强韧的体魄。

山桥具备这一切的条件。在敌对组织袭击中胁事务所时，他舍身保护中胁，取得了中胁的信任。这次派山桥担任法泉的保镖，也显示了中胁对教团的最大诚意。

“她是从教主身边逃跑的神女，你们可别把事情搞砸了。”中胁对招回小组说。

“请交给我们吧。明天早饭时教主就可以和那个女人面对面吃了。”对这4个人来说，这次又不是去跟敌对组织拼命，而是去招回一个在泡温泉的赤裸裸的女人，竟然还对中胁组的勇士作事前的动员，他们心里都很不服气。

“不要说那个女人，是尊敬的神女。”中胁责备说。他也有点后悔，派一个流氓就能解决的问题，竟然派了4个杀手，真是有点夸张。但是一个流氓难以表达对法泉的诚意。他在心里嘀咕说，真是小题大做啊。

7

朝仓开始住在宿舍里，只有晚饭回家两小时，几乎都呆在宿舍里。

真由美虽然很寂寞，但她知道这是朝仓的工作，没有表示出不满。虽然自己很想去看朝仓，但又害怕见到隆一。现在自己对隆一已经没有一点留念了，但还是不想在朝仓面前见到隆一，而且朝仓也不想让自己去。

真由美非常担心，夜里几乎难以入睡。朝仓的工作不仅仅是值班，还要防备神谕天使的打手，保护隆一夫妇。真由美最了解神谕天使的危险性，如果真有穷凶极恶的打手携带武器一起偷袭，不论朝仓武艺多么高强，一个人还是难以抵挡的。

如果没有证据，警察不会来帮助他。不能为了担心教团打手的偷袭就向警察请求支援，朝仓也不想依赖警察。

真由美按时给朝仓打电话，听到他的声音就可以抚慰自己的不安心情。明知道这样做对朝仓没有任何帮助，但是她实在是过于担心，忍不住要打电话。

隆一、耀子夫妇心情愉快地住在宿舍里，隆一每周一两次开车去东京上班，晚饭之前回来。

隆一和耀子一样，也尽情地享受着二人世界。他们却不知道，为了保护他们，朝仓和真由美牺牲了他们的二人世界的生活。

朝仓已经在宿舍看守了4个晚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朝仓也觉得自己太多虑了，教团的情报网未必会探听到隆一和耀子的住处。

虽然真由美没有说一句不满的话，但朝仓知道她很寂寞。对朝仓来说，比起在空荡荡的值班室一个人入睡，和真由美在一起的时光更快乐、更充实。

虽然自己还没有得到真由美，但是这段时间是他在失去家人后，自己人生最充实的时光。为了自己的多虑而采取的不必要的保护而离开真由美，独自住在这间孤独的屋子里，他感到每一个夜晚都像血液在一滴一滴流失。

第五天半夜，朝仓在半睡半醒中感到了一些异常。平时为了保存体力必须要保证睡眠，但是他的意识还很清醒。

朝仓看可看表，是下半夜两点。深夜的宿舍周围死一般沉寂，朝仓隐隐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在他的敏感的下意识里，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

这里傍山临海，半夜根本没有人来。朝仓没有听到汽车的声音，似乎是把车停在远处。这些迹象表明对方是老手。

（来了。）

为了防备敌人使用枪支，朝仓穿上了防弹衣，拿起了武器，马上从床上跃起。可疑的动静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宿舍的周围。虽然大门已经上锁，但院墙可以轻而易举地跳过。朝仓从敌人的脚步声判断，有三四个人，一对三或一对四，对方是职业打手，可以想象接下来的场面会很艰苦。

为了不暴露自己，朝仓不能向警察求助。在隆一、耀子夫妇发现敌人报警之前，自己必须先击退敌人。如果自己打不过，他们可以马上拨打110。在警察赶到之前，自己拖住敌人，等警察一到，自己必须马上从宿舍脱身。

入侵的敌人穿过了前院，很容易地解除了报警装置进入室内。虽然是职业老手，但是他们放心地以为屋里只有夫妻二人而放松了警惕。

朝仓在等着他们进来。如果在屋外敌人容易集中兵力，但是如果把他们引到室内，自己可以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

敌人是4个人。没有人在外边看守，他们打开大门的锁后，毫无防备地打开手电筒，开始寻找夫妻二人的房间。刚才还很慎重地把汽车停在远处，但是解除警报进屋后，意识完全松懈了。

他们乐观地判断屋里只有夫妻二人以及偶然住在这里的管理员，对他们毫无戒备。等二人醒悟，已经为时已晚。

不能同时把4个敌人打倒，朝仓决定先集中解决两个人。如果两个人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二人就是一对二，自己还有充分的胜算的可能。敌人现在手里没有带枪支，只有手电筒。

如果先打倒两个人，在剩下的二人就会隐蔽起和取出枪支或凶器之前，朝仓马上用自己的武器逼住他们，敌人就无计可施了。

朝仓站在走廊的角落里等待着，有两个人已经进入了朝仓的视线，时机到了。

正在这时，走在后面的好像是个头头儿的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喊道：“等一下！”头目山桥的提醒适得其反。

前面的人听到他的话，回头张望着什么，朝仓没有错过这个机会，抡起手里的刀杖，使劲打在他的胫骨上。第二个人在惊愕中赶紧应战，已经慢了一拍，朝仓的刀击碎了他的膝盖，他已经失去战斗力，朝仓没有杀他。

剩下的两个人看着眼前的一幕都惊呆了，但他们不愧是中胁组的先锋队员，反应迅速。这一切都出乎他们的预料，迅速向后退去，凭本能他们已经察觉自己陷入了埋伏。

“有埋伏，小心！”山桥说。但朝仓并没有住手，现在还是一对二的劣势，时间越长对自己越不利。朝仓乘胜扑上去，扑倒了刚要逃走的第三个人。

正在后退身体还没有站稳，朝仓的刀就到了，第三个人急忙用手电筒抵挡，借着手电筒的光线，朝仓对准他的手腕砍过去，随着玻璃破碎声，手电筒掉在地上的同时，他的手腕也折了。

但是，山桥没有慌乱，他趁机站直了身体。

“不许动！”山桥低声说，枪口对准了朝仓的胸膛，敌人还是带着枪。因为在保护雇主时，右手要搀扶或做其他的事，影响拔枪，所以暴力团组长的保镖通常把枪藏在身上。

山桥久经沙场，3个同伴倒下后，他没有惊慌，反而扑向了朝仓。不是因为武器的优势，而是在实战中积累的经验。

枪口对着朝仓，如果这么近的距离开枪，肯定万无一失。即使穿防弹衣，在这么近的距离也会不起作用。

“扔掉武器！”山桥命令说，朝仓按照他的话扔掉了刀杖。

“没想到还有你这么个危险的家伙在看守。”山桥用脚踢飞了朝仓扔下的刀杖。

“中部耀子，不，神女殿下应该住在这儿，给我带路！”他用枪口威胁说。

这里的所有房间隔音都很好，隆一和耀子没有听到刚才的騷乱。敌人似乎不知道朝仓的真实身份，只认为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管理员而已。

几乎是在同时，真由美醒了。周围一片寂静，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平时如果没有事，她会一气睡到早晨。她的心里有一种不安，难道是朝仓遇到了什么不幸吗？

真由美起床给朝仓打电话，铃声响了多次，没有人接，只有一个女声在机械地说“现在不能接电话”。朝仓不可能不接真由美的电话，也许自己猜中了。

但是，不能因为没有人接电话就报警，更何况他们本来就一直在躲避警察。真由美决定去看看，她知道自己会成为朝仓的累赘，但她不想就这么等着。

“快带我去，想让我在你身上开几个洞吗？”山桥恐吓说。

这时，倒在地上的3个人都站了起来，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如果抓到隆一夫妇，他们会以牙还牙地向朝仓报复。

似乎朝仓已经是穷途末路了，突然朝仓怀里的行动电话响了，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也吸引了山桥的注意力。

瞬间，朝仓豁出性命，用惊人的速度转身撞向山桥，山桥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倒在地上。拿着枪的手已经被踩烂了，一阵麻木从右鬓角传到了右半身。

山桥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朝仓在转身时用拳头击中了自己的太阳穴。

“快滚！我先不把你们交给警察。如果你们再敢来，下次就不是断一只手、一只脚了。”

形势急转之下，主客颠倒了，朝仓用刀杖的头刺着这4个人。他们相互搀扶着，踉跄着逃走了。在身体丧失战斗力的同时，心理也被击败了。

隆一终于察觉到了楼下的异常动静，从二楼跑下来。

“怎么了？”隆一问。

“刚才进来几个小偷，现在被我赶跑了。”朝仓若无其事地回答。

“不用报警吗？”

“幸亏发现得早，没有损失。要是警察来了，会问个没完。”朝仓说。隆一察觉到绝不是几个小偷那么简单，但也没有追问。

隆一和耀子夫妇似乎察觉到是有打手追来的迹象，早晨就赶回了东京。

温馨的流浪

1

第二次招回耀子又失败了，法泉气愤难当，又无处发泄。

虽然中胁已经入教，但他不是普通的信徒。他们平等合作，在中胁看来，这是相当于结拜兄弟的结盟，中胁帮助实行招回耀子的计划，是出于好意。

因此，虽然计划失败，法泉却不能追究中胁的责任。

四谷的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也让法泉气上加气。虽然还不知道详细的经过，但好像是遇到了极其强劲的保镖。

目前还不清楚对方的警卫情况，但中胁组派出的4个人都是久经沙场的猛将，竟然全部被打败，这样的事还从没发生过。也就是说，耀子早就预见到了教团的打手袭击而事先做了防备。

但是，据法泉收到的情报，耀子住的热海宿舍只有白天才有管理员来上班，难道是情报有误吗？

法泉难以控制自己的愤怒，质问新布教部长若山。

“我认为情报没有错误，侦察得很仔细。我考虑了各种可能性，是那个白天上班的管理员当晚没走。”

“是几个管理员？”

“一个。”

“就是说，一个管理员打败了四个中胁组的冲锋队员。”

“只能是这种情况。”

“很少有人居住的热海宿舍怎么会有这么高强的管理员呢？”

“上次招回耀子时，就是因为那个像朝仓的人阻挡，才让她跑了。”

“什么？难道是朝仓在那里？”

“能一个人打败4个中胁组的冲锋队员，我想只有朝仓。”

“难道耀子和朝仓有什么联系吗？”

“如果上次招回耀子失败是因为朝仓，我想这就不是偶然的，他们一定有联系。”

但是，如果耀子真与朝仓有联系，她就不会入教。入教时，耀子是非常热心的信徒，把自己家也向教团开放，甚至一度成为教团的重要据点，因此才导致耀子的父亲中部俊英对教团的敌意。耀子完全没有必要欺骗法泉，假装入教。

如果他们之间真是有联系也是在耀子入教之后，不，不是这样。法泉重新开始考虑。

难道朝仓受雇于中部俊英？俊英命令他保护耀子，他才两次出现在招回耀子的行动中。这样一来，朝仓出现在热海也就是理所应当了。

如果朝仓真是受雇于中部俊英，担任耀子的保镖，那么自己就很难得到耀子了。法泉就像一个想要自己喜欢的玩具的淘气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耀子。

现在对于法泉来说，即使是牺牲神女殿的全部神女，他也想得到耀子。因为逃跑的猎物的身上丰富的肉在吸引他。

依靠与中胁的结盟，法泉重新得到了领导权，但是如果连耀子都不能召唤回来，说明了自己还是无能。

4个中胁组精锐的惨败让中胁先是震惊，随后暴跳如雷。当时命令他们将中部耀子带回来时，这4人因为只是去绑架一个女人，表示出不屑的样子。

“是谁胡说这是一个流氓就能解决的事？你们还有脸回来，真给我们中胁组抹黑。”中胁怒骂着，4个人连气都不敢喘。不仅不敢回嘴，因为被敌人打得连手脚都骨折、膝盖骨粉碎，身体都不敢大动。

当时受伤较轻的山桥开着车好不容易才逃出来，3个人住院，现在还在卧床期间。

对于中胁来说，连帮助法泉绑架一个神女都做不到，自己真是丢尽了脸面。这件事或许会影响到一真会接班人之争。中胁下令严禁外传，但是因为是与教团共同行动，难以防止由教团方面泄露出去。

“能把你们4个人打败的管理员究竟是什么家伙？”中胁息怒之后，问道。

派出去的这4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一流的高手，一个人可以抵挡5个人。中胁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管理员怎么能一个人打败他们。

“因为对方是管理员，我们首先就没有戒备，但他不是一般的人，这个家伙是职业高手中的高手。不能这么就罢休，得让他尝尝苦头。”山桥气得瞪着眼睛说。

“要切断他的手指吗？那可不是吃苦头。”中胁追问道。

“明白了。一定向管理员报仇。”

“这个管理员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是摸黑对打，没看清对方的脸。他使用一把刀杖。动作敏捷，会柔道或空手道。”山桥好像又看见了管理员像闪电般地扭转逆境的一系列动作。

“白天才上班的管理员为什么就那天晚上住在宿舍呢？”

“不清楚，或许是情报被泄露了。”

“如果你们不往外说，就只能是教团方面泄露的。”

“教团有很多信徒，难以保证不会泄露。”

“如果是教团方面泄露的，教团就有责任。是教主求我们帮他绑架中部耀子。如果是教主的人泄露出去的，这个责任要由教团来负。”

如果是从教团方面泄露出的情报，就必须向教团的负责人追究。

法泉很狼狈，因为教团方面收到了中胁的严重抗议，指责是教团方面泄露了情报，中胁怀疑教团内部有奸细。因为是法泉请求他们绑架耀子，教团方面理应严格保密。但现在的事实是这件事已经预先泄露给了耀子，所以教团不能作任何辩解。

教团对中胁掩饰说：“我们已经严格保密了，不应该出现泄露情报的现象。但是我们会尽快在教团内部进行调查。”

法泉在怀疑是不是四谷泄露了情报。但是第二次绑架耀子的计划四谷根本不知道，等他知道真相时，计划已经失败了。

如果不是四谷，又是谁呢？法泉又开始疑心生暗鬼。现在他不相信任何人。

关于情报泄露一事，如果不能给中胁一个恰当的解释，也会影响到结盟披露宴会。现在披露宴会的会场已经预定好了，在时间上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如果中胁对教团方面的解释不满意，也许或导致双方合作的破裂。这样一来，四谷会趁机重掌大权。

并以勾引、绑架有夫之妇和教团外的女人、多次损害教团的声誉、导致教团的危机等罪名严厉追究法泉的责任，那么法泉下台也是必然的事实了。

法泉命令严厉追查内奸。这个内奸就在自己的身边，法泉想在披露宴会之前无论如何要查出这个内奸。这时，若山布教部长给他出了一个意外的主意。

“如果查不到内奸，我们可以制造一个。”若山提出。法泉一时间没有明白若山的暗示。

“就是说，可以把谁先当成内奸。即使抓到了真的内奸，他也不会老老实实承认。如果我们交不出内奸，就不能安抚中胁，倒不如先制造出一个内奸。”法泉终于明白了若山的用意。

中胁不会追究内奸的真伪。如果查不到内奸，可以先捏造一个应付中胁，这样就得到了中胁及中胁组的谅解。

“但是，把谁当成内奸呢？”法泉问。如果是捏造，谁都可以成为内奸，但这个人必须得让中胁信服。

“我倒有一个最理想的人选。”若山意味深长地笑着，法泉大吃一惊，“是……四谷吗？”

“再没有比四谷更合适的人选了。”法泉一拍大腿，真是绝妙的人选啊。

但是，四谷作为神卫队长经手处理过教团最肮脏的事情，也就是说，他知道教团所有的秘密。所以尽管法泉知道四谷对自己有威胁，也不敢擅自对四谷动手。如果处理不当，教团的秘密就会暴露。

“悄悄把他埋起来就可以了。就像四谷对江头和川岛……”若山小声说。法泉看着若山的脸就像看魔鬼一样，但是法泉还是采纳了这个魔鬼的建议。

“如果除掉了四谷，神卫队就会像以前那样忠诚于尊君。像四谷这样的不忠之徒不应该呆在我们教团。”若山说。对若山来说，四谷就是自己的眼中钉。若山比四谷入教晚，他看准政变未遂后四谷处于颓势，一举升任布教部长，但他还是处在四谷的下风。虽然是势力衰退，但四谷的威势在教团还是处于首位，依然对法泉构成威胁。如果与中胁合作破裂，四谷就会复苏。

“好吧，就交给你办。”法泉说。他想起在政变事件后，也是这么命令四谷清除叛乱分子的。

2

真由美乘出租车赶到宿舍时，宿舍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片寂静。周围没有警车和救护车。

但是，真由美敏感地察觉到夜空里漂浮着一股可疑的奇怪的味道，似乎刚刚进行了一场大扫除，尘埃已经落地。一定是刚发生过异常，现在已经平息。

宿舍的大门关着，真由美去按门柱上的门铃，屋内似乎有人，从里面传来朝仓的声音，是和平时一样镇静的语调。

“我是真由美。太好了。”真由美不由得用手扶着门柱，一边支撑着身体一边缓解着自己的紧张。

“真由美，你怎么来了？”

“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感到不安。”

“没什么可担心的，是你想得太多了。”朝仓在里面笑着说。真由美注意到朝仓的声音十分清澈，似乎根本没有睡觉，但现在已经是下半夜3点了。

“你没睡吗？”真由美问。

“睡了一会儿。”

“但你的声音像是一点儿也没睡……”

“有车吗？”朝仓没有回答真由美，反问道：“我让出租车等着呢。”

“我的工作还脫不开身，请你先乘出租车回去。早晨我会早点回家，和你一起吃早饭。”

“对不起，耽误你的工作了。”真由美一边道歉，一边在心里猜想下半夜3点还离不开的工作是什么工作，还是发生了异常情况，但是看到朝仓平安无事，真有美已经放心了。

真由美不想见到隆一，虽然是担心朝仓的安危才特意跑来的，但她还是避免与隆一见面。

朝仓按照他们的约定，早晨8点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倦，大概是因为那个脱不开身的工作消耗了体力吧。

二人面对面吃着早饭，朝仓突然说：“客人今天早晨回去了。”

“这么早就回去了啊。”朝仓是8点到家的，隆一夫妇肯定是在这之前回去的。

“我们也许不能在这里住了。”

“还是有事发生了。”

“说实话，是教团的打手追来了。”

“虽然把打手赶走了，但他们不会罢休的，查出我们的地址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朝仓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但从他脸上的疲惫可以推测，他刚才为了赶走打手，是经历了多么严峻的考验。

打手们也许知道了管理员就是朝仓，如果他们知道了朝仓的去向，也就知道真由美的去向。虽然法泉现在是在追捕中部耀子，但是如果他知道了真由美的地址，会马上激起他的愤怒。

“我明白了。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离开。宿舍那边没关系吧？”

“在这种情况下工作，我什么时候辞职都可以。”似乎朝仓与宿舍的主人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现在的住所是借的，没有像样行李。一般的日常用品可以随处购买，可以扔下。为了可以随时搬走，房租已经事先付过了。

二人吃完早饭，像要离巢的小鸟似的急忙整理着随身物品。短暂的平静生活结束了，只要能和朝仓在一起，她愿意去任何地方。如果朝仓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她就可以和朝仓一起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平静地生活，为了这一天，真由美甘愿和朝仓一起过流浪的生活。

七个亡命之徒

1

四谷从教团消失了。教团方面公告说是按四谷本人的意愿退出了教团，此外没有做详细的解释。

教团内部都在流传说是四谷被秘密处决了。自从教团与中胁合作后，信徒们都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结果，果然验证了。

四谷突然退出后，神卫队没有任何举动，神卫队也随着四谷的消失失去了统治力。

若山布教部长代替四谷势力上升，以绘里奈为首的神女殿的神女军团全力支持若山。素日不合的绘里奈、未央和贵代三大派系联合起来支持若山，若山为报答她们，也向神女殿表示出了最高的敬意。

信徒们私下都传说若山是第二个四谷。

但是法泉从政变后四谷势力的急剧上升得到了教训，没有让若山兼任其他的要职。不能把过多的权限委任给一个人，否则自己就会处于危险中。

依靠与中胁的合作，法泉抑制了自己的敌对势力。中胁得到了内奸四谷被处决的绝密报告后，也很满意。四谷曾是教团中最有实权的人，凌驾于法泉之上。处决了四谷，中胁的面子也保住了。

处决四谷后，法泉终于可以放心了。但是新的担心又涌上心头，那就是朝仓的行踪。

据推测，打败中胁组精锐的热海宿舍管理员就是朝仓，那以后又杳无音信。教团和中胁组前去热海搜索，等他们赶到时，已经不知道他的去向了。

向附近的人打听后得知，二人的相貌特征与朝仓和真由美一致。也证实了若山的推测，朝仓是中部的雇佣兵。

法泉最大的担心是，朝仓是否会在披露宴会上袭击自己。当天会有教团、中胁组和一真会成员等数千来宾出席，如果再加上有关厂家和建筑工人，规模会超过统一结婚典礼，当然警察也会来监视。

不敢保证朝仓不会趁乱混入来宾中，不，朝仓一定会来。以前他那么固执地想要杀法泉，他决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

中胁已经说过把警卫任务交给他，但是朝仓一个人就击退了中胁组的干将，法泉还是不能放心。正因为这次来宾众多，朝仓才有可乘之机。

原本应该由教团的神卫队保护法泉，但是失去了四谷，其战斗力已衰退。凭一支玩具部队是难以抵挡朝仓的，法泉非常不放心。现在，剩下的课题就是披露宴会的具体事项了。

2

受害者协会决定在神谕天使和中胁组结盟披露宴会之际动员全体会员。神谕天使通过与暴力团合作，越发显露出了反社会的本性。

协会决定当天在会场的周围举行反对神谕天使和中胁组结盟的示威游行。由于这次行动涉及暴力团，比上一次统一结婚典礼时的游行更紧张。

神谕天使是反社会的集团，但毕竟还是披着宗教的外衣，而中胁组则是赤裸裸的暴力团，是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协会的会员做好了拼命的精神准备。

协会还有一件十分关心的事。

“上次的救人英雄还会来吗？”

“肯定会来。”

“这次和结婚典礼不一样，他不能接近法泉。”

“但是，他不需要劫持法泉当人质，他可以自由地行动。”

“和上次不同，还有中胁组在法泉身边。”

“中胁组会保护法泉的。”

“这么说，四谷真的消失了。”

“听说被处决了。”

“是因为势力发展太快，威胁到法泉的地位了吧。”

“听说算上次政变事件被开除的江头、川岛，再加上四谷，神谕天使的土地里恐怕到处都是死尸了。”

“干部们也都在战战兢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这次也是那位英雄的第三次机会，他不会允许自己再失败了。”

“不会失败的。结婚典礼上是为了救夏居真由美，自己放弃了机会。”

“就是说，错过了报仇的机会啊。”

“如果要失败了，一定会在会场内就被秘密处理掉，我们不会知道他是否来。”

“会场里有山口先生等信徒帮助我们，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告诉我们。”

山口得到了若山的信任，被指派担任会场筹建、置办宴会用品等重要的工作。在信徒中也有很多协会的支持者。

协会的会员们都对救人英雄的行动表示强烈的关心。但是，他们还不知道这位英雄在热海的宿舍打败了中胁组的打手。这件事只有教团和中胁组的极少数人知道，因为严禁外传，所以协会的情报网还没有打探到这个消息。

协会必须阻止神谕天使和中胁组的结盟，比起上次的统一结婚典礼，关屋发动了更多的会员。

3

险些被教团的打手抓到的隆一和耀子被管理员搭救，在中部俊英派来的多名保镖的护送下，回到了东京。但是在自己家还有危险，二人暂时住在市里的饭店。

就在他们几乎忘记法泉的时候，又被打手追捕，耀子深受打击。法泉决不会放过她，当过法泉的神女，一生就被法泉刻上了烙印。耀子虽然知道法泉的固执，却没想到会到如此的地步。

如果不是有管理员，恐怕自己现在已经被绑架到法泉的身边。对于法泉来说，这不绑架、诱拐，招回神女回到自己的身边是理所应当的事。只要一想到被囚禁在神女殿的生活，耀子就不禁浑身颤抖。

“我好像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个管理员。”耀子到达安全地后，终于放心了。

“见过……在哪儿？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宿舍。”隆一问。

“不，准确地说，不是见过，是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过他的声音。”

“有同样声音的人有很多嘛。”

“不过，我确实听过那个管理员的声音，好像是不久前。对了，不仅是声音，他的脸我也看着很眼熟。”耀子看着天花板回忆着。看着耀子的表情，隆一也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刚见他时，第一眼就感觉他特别值得信赖。也没有什么根据，就是那张脸，让人特别放心。像你说的，或许在什么地方见过。”

“如果是见过，为什么管理员不说呢？”

“如果是擦肩而过，他怎么会自我介绍呢。”

“如果只是擦肩而过我们就不会对他有印象。”

“他不是普通的管理员，是岳父派来保护我们的管理员。肯定在哪儿见过。”

如果看见他一个人赶走多名杀手，就会知道他不是简单的管理员。

从热海回来不久，二人几乎同时恢复了记忆。

某家报纸以《神谕天使的内部政变？》为标题报道了神卫队长四谷被解除职务的消息。报道的内容很笼统，大意是四谷自政变事件以来，势力增长过快，被解除职务。

据报道员评论“在政变事件中防患于未然的四谷因势力急剧加强，已经威胁到了法泉。因此法泉与中胁结盟，用武力解除了四谷正的所有职务。据推测，今后若山的发言权将大大加强。中胁勇夫以神谕天使的势力为背景，巩固了自己在一真会接班人的地位。如果今后一真会成为神谕天使的军队，将会出现一个世界罕见的暴力教团。”

读到这段消息，二人几乎同时喊出了声音：“是在停车场被绑架时救我们的那个人。”

“是统一结婚典礼上的解救者。”二人相互补充，终于恢复了记忆。

统一结婚典礼事件后，耀子为了躲避法泉藏在市内的一家饭店里，正当他们要去伊豆时，被教团的打手绑架，打手的车被什么人狙击，把耀子从险境中救出。当时，绑架小组的头头脱口喊那个狙击者“你是……ASAKURA”。似乎那个头目知道狙击者的身份，他的名字是ASAKURA。

夫妻二人被打手放开后，狙击者用低沉的声音喊他们快离开停车场。虽然外貌略有不同，但管理员确实与电视里的救人英雄很相像。

当时他们根本没有时间确认对方是谁，现在一回想，那个救人的英雄和在饭店停车场救他们的狙击者形象完全一致。

虽然不知道ASAKURA是什么人，但他一定是教团的敌人，是两次把夫妻二人从危险的境地中救出来的英雄。

“当时那个头目脱口喊出的ASAKURA真是那个管理员的话，他肯定不是偶然出现在宿舍里，肯定是父亲派来保护我们的。不过，在停车场救我们时，父亲为什么说他也根本不认识他呢？”耀子不解地说。

“ASAKURA大概是朝霞的朝，仓库的仓，朝仓是在独自袭击法泉，父亲肯定知道这些事，在帮助他。自从你入教后，父亲就把神谕天使当成了敌人。”

“这么说，父亲知道朝仓的所有行动了？”

“大概是吧。总之，管理员和统一结婚典礼上的英雄和在停车场救我们的恩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如果我们的记忆没有错，肯定是同一个人。”

“有一个女人在结婚典礼上被救出，她和管理员会在一起吧。”耀子的话让隆一很吃惊。

“怎么了？你知道点儿什么吗？”耀子好像察觉到了隆一的反应，看着他的脸说。

“不，没什么。我在想会有那个可能吧。”隆一若无其事地搪塞过耀子的话。

隆一听了耀子的话，觉得真由美有可能和朝仓在一起。救出事件后，真由美去向不明，但极有可能就是和朝仓呆在一起。如果没有发生教团追捕的事件，他们或许有可能在热海相遇。

朝仓知道真由美和隆一的关系吗？真由美不会向朝仓说出过去的事，朝仓也不会了解真由美和隆一过去的关系。真由美没有必要说实话，朝仓也没有必要知道。隆一知道自己错过了在意外的场所见到真由美的机会。但是，最好是不再见面。他们的人生已经没有了交叉点，真由美和隆一都走在不同的人生轨迹上。

隆一是抛弃真由美的男人，真由美最不想见到的男人就是隆一。隆一没想到曾经相爱过的男女竟然在分手后会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发生奇缘。

4

X日（结盟披露宴会的举办日期）是由法泉和中胁及几名最高层干部秘密决定的。但是，必须要事先严格保密，因为教团内部还有被泄密的危险性，内奸就在教团里。

根据若山的建议，把四谷捏造为内奸，躲开了中胁的严重抗议。但法泉知道四谷不是内奸，内奸还活着。

为了阻止朝仓的行动，在X日到来之前必须要保密。

法泉一直处于不安之中，在统一结婚典礼上果断、勇敢而巧妙的行动，后来的“紫水晶”狙击事件，以及两次成功地阻止了绑架中部耀子计划、打败四谷的神卫队和中胁组的精锐，一想到朝仓的这些行动，法泉就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恐怖。

X日警卫已经全权委托给中胁组，中胁也保证万无一失。但是中胁组的老练猛将也难以抵挡朝仓，法泉还是十分担心。一想到自己在统一结婚典礼上被朝仓用凶器刺伤的情景，法泉就不寒而栗。

拥有百万信徒的教主和现人神的威严扫地，一想到自己当时的丑态，法泉就感到愤怒、恐惧和羞辱。

如果这次再上演第二场统一结婚典礼上的闹剧，法泉的权威将不复存在。不仅是法泉，中胁组也将信誉扫地。

对于中胁来说，不仅是为了保护法泉，也是在保护自己的利益，法泉安慰着自己。

中胁为了准备X日，不仅出动了全组的成员进行会场的警卫，为了以防万一，还聘请了外籍雇佣部队。

这些人被外界称为歹徒七人组，是国际职业杀手，被他们袭击过的人绝对没有生还的机会，也有人称他们为夺命七人组。

意大利的布鲁特是善于使用刀的高手，因为其杀人手段过于残酷，很多人把他叫做野兽。

他在趁对方不备时接近目标，一刀刺入目标的要害，受害者毫无声息就倒在地上，而倒在地上的同时已经毙命。他是混在人群里悄悄动手，等周围的人发现受害者时，犯人已经无影无踪了。他也叫做一刀封喉布鲁特，令人恐惧。

来自美国的亚瑟是手枪射击专家，他使用过世界各国的各种手枪，对狙击的目标从没有失手过，有一枪致命的别名。

一枪必中，杀人后，他马上把使用过的手枪分解，再扔掉，不留下一点证据。据说连老鼠都逃不过他的枪法。人送外号老鼠天敌。

墨西哥的德拉季拉不用任何武器，他的全身都可以转化成武器，杀人的技巧已经出神入化，瞬间就可以命中敌人的要害。他掌握人体的一切要害之处，空手便可瞬间制敌人于死地。手、拳、腿、脚、指尖、牙齿一切都是他的精致的武器。

用手可以粉碎十几块砖头，拳可以击破厚重的墙壁，双腿像闪电般地交替击打，极具破坏力。即使目标戴着安全帽，经他的手砍下去，瞬时头盖骨凹陷。他会根据情况使用不同的武器，以攻击敌人最有效的部位，使目标毫无还手之力。

他受过令人恐怖的训练，已经在头部练成了肌肉和三角肌，如果击打他的颈椎和头顶，他也纹丝不动。传说用日本刀击打他，刀都会被弹回来。

贵田是善于使用斧头的高手，杀人就像砍柴一样轻而易举，有人称他为贵田刀。

不仅能用斧头准确地切砍到目标的要害，在远一点的距离内也可以准确地飞起斧头，通过切开脊柱或肋骨，击中心脏。他使用的斧头是特制的短柄轻便型战斗用的手斧，像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不离身，任何人都不会发现他携带武器。

中国的美柳玉是像电影明星或模特一样的窈窕美女，双手拉着一条肉眼看不见的钢琴用的钢丝，身体可以在一定的空间里自由移动来攻击目标，有蜘蛛女的别名。

当目标被她的美色吸引时，就会渐渐向她靠近，而此时缠在脖子上的钢丝已经勒紧了。有时她会抛起一张像绢一样柔韧的网，缠住目标的身体，用针刺瞎对方的眼睛。

熊切是善于使用杀人猎犬的高手，他不仅让调教过的猎犬咬死目标，还在猎犬的身上装上炸药和霰弹枪，一起攻击目标。即使躲开了一只或两只，也难以躲开一群猎犬的袭击，目标一般都无处可逃。

鬼冢是飞镖高手，他使用带发条的飞镖，不发出任何声音和光线，可以准确击倒百米开外的目标。

这7个人在职业杀手中也是最凶恶的。中胁通过友好组织，召集了最精锐的凶狠杀手。

尽管支付了高额的酬金和食宿费、交通费才把他们请来，但他们还是不满意。他们自负地认为根本用不着把7个人都找来，一个人就可以绰绰有余解决问题。

如果朝仓不出现，也要支付他们的酬金以及熊切带来的猎犬饲养员、猎犬的饲料、美柳玉及德拉季拉的助手和弟子的交通费、食宿费。

不仅是浪费了金钱，对于特意从远方请来的布鲁特、亚瑟、美柳玉和德拉季拉来说，不是仅仅用金钱就能应付过去的。

但是，中胁还请来了外籍雇佣部队。X日的结盟披露会不仅关系到中胁组的名誉，也关系到中胁是否能继承一真会。无论花费多少金钱都必须阻止朝仓的行动。

中胁对恶徒七人组交代说：“除非是万不得已的情况，要尽量争取活捉。我得事先警告你们，如果轻敌就要付出代价。总之，不能让他轻易地死。”

“你的这个要求可真难啊。我们是职业杀手，不习惯生擒活捉。”熊切提出反对。

“所以我建议你最后出场。如果他们6个人失败了，你再去把他杀了。”

“那样的话，熊切大概永远不能出场了。”美柳玉娇媚地笑着说。

“美柳玉小姐，也许你也不能出场了。”亚瑟用生硬的日语说，用手做出手枪的样子，指尖瞄准了美柳玉。美柳玉嫣然一笑，用网子遮住了自己的脸。

“你的要求虽然很难，但我们会尽量按你的要求去做。”贵田缓和语气，调解说。恶徒七人组不愧被称为世界一流高手，只要看见他们在一起，就仿佛看见刀光剑影，令人毛骨悚然。

虽然四谷被清除了，但神卫队还存在，再加上中胁组的保镖和恶徒七人组，法泉已经有三重警卫在保护。

会场外围还有警察在监视。对朝仓来说，警察也是敌人。因此，朝仓绝对难以冲破这四重防线来威胁法泉。

X日已经决定了，但是就X日的对外公布问题上，教团和中胁组出现了分歧。

教团方面认为，为了保证法泉的完全，应尽量把X日压到最后的期限再公布。但是中胁组提出：“如果朝仓不出现，他的威胁就永远存在。为了把朝仓引出来，应该提前对外公布。”

教团对提前公布表示为难，但中胁坚持自己的意见：“如果你们对保密表示为难，那就不是公布日期早晚的问题了。你们是不能保证教团方面的保密工作吧。中胁组没有奸细，怀疑自己有奸细的是你们教团。朝仓大概早就知道X日了，警察和媒体恐怕也是，我们再没有理由拖延对外公布了。”

教团方面只好勉强同意了。

最后的晚餐

1

朝仓通过教团内部的内应已经知道了中胁聘请恶徒七人组的情报。恶徒七人组臭名远扬，朝仓也听说过。这次自己的对手是国际性的职业高手，他知道自己的行动不会像以前那样顺利。

中胁组没有刻意隐瞒聘请恶徒七人组的消息，是预测到朝仓得知这件事不仅不会退缩，反而能更加激起他的斗志。也就是说，中胁组以恶徒七人组为诱饵来引出朝仓。

对朝仓来说，恶徒七人组只是保护法泉的警卫，不是自己的目标，是阻挡自己的一道防线，不是诱饵。朝仓没有想与世界一流杀手一竞高低的想法，只不过是中胁没有掌握的朝仓的心理活动。

（这次也许不能活着回来。）

恶徒七人组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强敌，自己单枪匹马难以决出胜负。想到如果7个人一起与自己搏斗的场面，朝仓也不禁后背发凉。

但是，决不能放过法泉。朝仓知道这次的结盟披露宴会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他不能永远为避开世人的眼目永远过着流浪的生活，与真由美的半同居生活也要有个交代。

如果朝仓不能活着回来，真由美会怎么样？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只要一想到真由美孤苦无助的样子，朝仓的心就一阵阵地疼痛。真由美坚信朝仓肯定会活着回来。

自己为了给妻子、女儿报仇一直过着荒凉、寂寞的生活，是真由美把他从这种生活中解脱出来。现在朝仓非常后悔自己不应该接受真由美。

真由美是朝仓在失去亲人的后半生里最重要的人，多亏了真由美，自己才有了这段快乐的生活，但是复仇的人没有权利去追求快乐。而自己一边走在复仇的道路上，一边却在与真由美快乐地生活着。

真由美原本与这一切没有任何关系，甘愿陪他走在这黑暗荒凉的人生之路。如果朝仓真的不能活着回来，他所背负的人生的不幸就会转嫁到真由美的肩上。

和真由美一起生活的这段日子，甚至超过了他与家人一起度过的幸福的前半生。朝仓曾发誓终生为亲人复仇，却与真由美不期而遇，陷入多愁善感的情感中。

自己一个人便可以承担过去的不幸，却把真由美也牵连进来。但是，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不是真正的人，不，不能成为真正的人。）

朝仓对自己说。

朝仓纪之5年前就随同被活活烧死的妻子一起死了。现在活在世上的是朝仓的亡灵，与真由美邂逅、一起生活的也是朝仓的亡灵。

真由美曾说过：“朝仓先生只要永远想着家人，就永远不能成佛。”

只要朝仓想着真由美，朝仓的真身就不能瞑目。现在不是生者的复仇，而是与妻子一起被杀死的亡灵在复仇。

2

在X日对外公布的同时，在曙村的会场里，陆续开始了筹建工作。预计当天出席的人员有教团人员、中胁组成员、一真会干部和成员、双方的来宾、随行等大约8000人左右，如果再加上参加筹建的商家、工人，人数可达1万人。

受害者协会动员全国力量，准备举行一次超过统一结婚典礼的大规模游行示威。不用说，媒体为了采访也组织了超过统一结婚典礼的强大报道阵营。

长野县警方也出动了前所未有的大批部队，动员了别动队、警察、便衣等1200人，在现场布置了强大的警力。

披露宴会所需要的物资正在源源不断地搬进会场，其中包括供1万人使用的饮食、餐具、寝具、服装、警备、通信器材、帐篷、简易厕所等等。

环顾曙村，村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拥挤过。在会场的一角，为了乘专用直升机光临现场的法泉，特意建造了一个临时的停机坪。

连日来，大批的车辆往来于村内外，无数的车辆、建筑机械和筹建工人们卷起的尘土像乌云一样漂浮在会场的上空，偌大的会场看起来显得很狭小。

“这不是在破坏我们村子吗？”村会议院担心地说。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些人连警察的禁止劝告都不听，还在筹备建设会场呢。”

“他们结盟披露完就走了，但料理残局可非小可啊。”

“不管怎么说，是村议会一致通过的。媒体全来了，即使村子多少受到一点破坏，但我们曙村不是在全国有名气了吗？”

但是，要说是给村里带来收入，也只不过仅仅是一天的会议而已。这一天过去后，媒体就离开了，恐怕社会上会迅速遗忘这个村子吧。为了这短短的一天，自然遭到破坏、野生鸟类和动物被夺走家园、珍贵的植物灭绝。

村里的人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危险性，但是已经晚了。教团和暴力团的大规模阵线已经在村里全面铺开。

山口得到了若山的信任，成为“中胁组入教披露宴会会场筹备委员会”的中心人物，负责筹建工人商家的部署、物资调配、指挥搬运业务。

山口第一次得到若山的信任是当时给四谷提供了50套防弹衣，以后，又不断帮助教团采购了大批物资，没有发生一点纰漏，更得到了若山的信任。

最让若山信服山口还是在决定筹备委员会名称的会议上。从表面上看，会议似乎无关紧要，但实际上对教团和中胁组双方都非常重要。

筹备委员会的名称将决定双方的主导权地位。当初教团方面建议的“神谕天使，中胁组结盟披露筹备委员会”的名称，因把中胁组排在教团的下面，遭到中胁组的强烈反对。反过来，教团也难以接受“中胁组，神谕天使结盟披露”这一顺序安排。

即使是并列排序，也存在谁先谁后的问题，双方争论不休，互不让步，会议暂时陷入了僵局。山口以物资调配负责人的身份出席了会议，此时他站了出来，

“‘中胁组入教披露宴会场筹备委员会’这个名称怎么样？入教一词充分表示出了教团的参与，而‘中胁组入教’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把双方置于平等的地位。”

山口的提议非常巧妙。虽然没有直接提出神谕天使的名字，但是把结盟改为入教又暗示了教团一方的优越性。对于中胁组来说，自己的名字排在了前面，似乎站在了教团的上风。

山口的提议得到了双方的同意。他成为这个正式名称的命名人而得到了双方的重视。当然，谁也不知道他是受害者协会的会员。

教团因为与中胁组结盟，在心理上已经放松了对受害者协会的重视。对教团来说，暴力团本来就是敌对集团，现在既然双方结盟，就很自然地把敌人变成自己的朋友。

以前因为法泉领导无能，导致信徒的信仰动摇。肃清四谷后，神卫队失去了原有的警备力，对信徒入教的确认放松。神卫队里有很多人反对与中胁组结盟。趁这个时机，山口顺利地打入了教团的内部。

山口利用若山的信任，把多名化装成建筑工人的协会会员安排进曙村。在披露宴会的当天，如果朝仓出现，他们就会成为支援朝仓的后备力量。X日进入了倒计时。

3

饭能警署搜查总部正在跟踪若山。经黑田再次询问山川皮肤科，得知若山患的是老年皮肤瘙痒症。这个病身上不起疙瘩：只是头皮及身体的一部分感觉瘙痒。据医院说，为了查清病情，现在正在治疗中。

虽说病情不严重，但药也快用完了，大概最近会来医院。医院没有保密，把若山的病情都吿诉了警察。

黑田在向医院表示谢意的同时，又提出要求，“如果若山预约看病，能否通知我们？”

“他来医院前都会事先预约，我们会和你联系。”医院爽快地答应了警察的要求。

这时，教团和中胁组公开发表了结盟披露的X日。

黑田悲观地认为，若山作为教团的重要人物或许忙得没有时间治疗瘙痒症。

“我得过瘙痒症，一痒起来就忍受不了。既然他的药快要用完了，他肯定会来。”同事丸山说。

根据医院和丸山的推测，警方只有耐心等候。但是，很快就有了消息。

“若山先生已经预约了，明天上午10点左右来。”山川医院的护士打来了电话。黑田跃跃欲试等待着若山。

两天后，黑田和丸山上午9点就到达了医院守候，医院还没有营业。虽然若山预约的是10点，但他们担心他也许早来。黑田在医院的候诊室守候。

医院很兴旺，很多人在门诊领取挂号票，按顺序等待医院9点开诊。

为了防止发生以外，丸山在外面守候，内外双层埋伏。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们早教团的报纸和宣传册上看过他的照片。

上午10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山川医院的门前。以前教团的车上都很夸张地悬挂着教团的旗子，因为最近受害者协会的反教团运动兴起，教团已经摘去了一切带有教团标志的东西。

若山按照预约的时间来到了山川医院，没带随行人员，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若山走出来后，汽车驶向医院的专业停车场。看上去若山是特殊患者，他只和门诊打个招呼，就径直进了诊察室。

一会儿，他出了诊察室，在门诊取处方、付款，离开了候诊室，根本没看候诊室这边。黑田也跟在若山的后边出了候诊室，外边还有丸山在守候着。若山站在山川医院的患者出入口，向停车场的方向挥手，但司机没有注意到若山，车还停在原地。若山轻轻皱皱眉头，向停车场走去。这时，黑田和丸山已经在前后夹住若山，若山怀疑地看着他们。

“是神谕天使的若山部长吧。”黑田先发问。

若山一副怀疑的表情：“你们是谁？”反问道。

“是警察。我们想问问有关影森时雨的事情。”黑田的话刚一出口，若山的表情僵硬住了，突然跑起来。黑田和丸山虽然都在盯着他，却没料到他会突然逃走。

既没有出示逮捕令，也没有把他带走盘查，只是告诉他想打听一下影森时雨，二人都措手不及。

“喂！等等。”看着二人要追上来，若山慌了。正在这时一辆汽车开过来，车速不是很快，但是等司机看见突然冲过来的若山再刹车时，已经来不及了。

轮胎在马路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接下来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若山的身体撞到了车的前面，又被反弹摔倒在马路上。司机慌忙从车上下来。此时，若山的专用车才发现这一切，急忙驶过来。

“部长，不要紧吧？”专车司机冲下车，抱起若山。

“不要紧，没事。”若山虚张声势地想要站起来，但已经疼得皱着眉头，脚步踉跄。

“或许有骨折或内出血，我们是警察，马上把你送到最近的医院。”黑田刚才在医院没有得到任何线索，于是趁势和丸山把若山扶起来，送到车里，自己强行也上了车，丸山上了撞人的车，若山的车跟在后面。

若山被收留在就近的医院里，伤势不是很严重，右韧带扭伤，诊断为需要入院两周。

黑田和丸山都没想到若山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他们认为若山一定和时雨的失踪有某种联系。若山的过激反应已经雄辩地证明了这种联系。

若山在医院接受治疗后，当天就出院了。似乎是害怕被警察询问而特意提前出院。

若山的举动给搜查总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也是一个强有力的证据。

但是，教团方面还没有举动，似乎是若山禁止司机外传，想要隐瞒这件事。若山的事态将会影响到全教团，若山也担心自己因此而失势，把自己撞车受伤说成是跌倒摔伤，似乎是刻意隐瞒真相。这些奇怪的举动都是间接的证据。

4

朝仓和真由美离开热海后，辗转于各地的饭店、旅馆，最后在吉野的山庄别墅住下来。这座别墅位于吉野山里，从山上可以俯瞰中千本市。背靠山崖，可以尽情向远方瞭望。这里也是中部集团的干部宿舍，由此看来，朝仓和中部一定有某种关系。

但是，真由美没有追问。在樱花盛开的季节，吉野游客众多，但现在正是樱花的淡季，山里寂静无声。山庄在樱花树和枫树的包围中，远离尘嚣。现在夏天刚刚过去，观赏红叶的游客还没有到山庄附近来。

两个人经常一起在吉野山上散步。虽然错过了满山樱花盛开的美景，但是可以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漫步在具有悠久历史的山间小路，仿佛时光倒流到1000多年前。

当年后醍醐天皇来到吉野，最后在这里结束了他的波澜起伏的一生。吉野的历史令人伤感。两个人经常漫无边际地在吉野的山里散步，似乎迷失在历史的足迹中。

一天，他们从金刚神社穿过狭窄的山路，发现了在杉树丛中有一个小小的庵，指示牌上写有“西行庵”。西行曾是北方来的武士，在此隐居结庵修行3年。

“这里太寂寞了。”真由美感慨地说。

“对于西行来说，也许这里就是最能让他心情平静的地方。”朝仓说。

“要是我可受不了一个人的寂寞。但是如果和你在一起，即使永远呆在这里，我也能忍受。”真由美倾诉着自己的感情。

二人的话一停，就听见风声跃过树梢越来越大，远方传来溪流的水声。时而也能听见有小动物在草丛中穿梭的声音，似乎时间就在这里静止了。

朝仓突然感到自己多么渴望能和真由美永远生活在这与世隔绝的吉野山里，忘记仇恨，像当年西行每日弹琴咏歌一样，到达超脱的境地。

杉树林里混生着樱花树和枫树，枫叶已经开始变成红色。望着眼前的景色，二人似乎看见了樱花盛开的美景。突然，风声停了，水声却越来越大。

真由美紧紧靠着朝仓，二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真由美颤抖着双唇仰起脸，二人像要把对方吸入自己的身体里一样尽情地亲吻着。流水声也消失了，周围只有远古的寂静。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们似乎与身边的景物融合在一起了。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到了脸上，整开眼睛一看，是一片从树梢掉下的落叶滑过他们的面颊，又飞舞着飘到了地上。一瞬间，朝仓以为是樱花的花瓣。

真由美好像看懂了朝仓的心思，咏诵道：

“花瓣飞舞落唇边。”

她想起了以前曾看见过的一句诗。

“别墅的管理员说，樱花盛开时节，在中千本的山谷里，花瓣被风吹起形成一股旋涡，像暴风雪一样，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美景。明年开花时，我也想看看这个花瓣龙卷风。”真由美看着飞舞的落叶好像看见了樱花花瓣在飞舞。

“是花瓣龙卷风吗，这个词用得好。”朝仓也仿佛看见了花辦龙卷风。但是，不知道两个人能不能在明年的花季回到这里。在他们住的山谷的另一面就是如意轮寺。当年楠木正行在前往四蓧啜迎战足利率领的大军时，已经知道自己没有生还的希望，出阵前，用箭头在寺院的大门上刻下了绝命诗。大意是：“我已经知道自己不能活着回来，就把我这即将死亡的名字留在这里吧。”

虽然是在650年前刻下的诗句，但字体依然清晰。有传言说是后人重新刻过。

“楠木正行出征时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当时的心境就像这句绝命诗一样。这些文字是不是后人刻的无关紧要，毕竟表现出了一个武士英勇果敢的心境。这就是历史的浪漫啊。”朝仓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当年正行一样。

如果潜入法泉的披露宴会，自己也很难活着回来。朝仓甚至也想在这里留下绝命诗。

“花瓣飞舞落唇边。”他又想起了前几天在西行庵的情形。

“但是，对于活着的家人来说却难以承受。”真由美迎着朝仓的视线说，

“对于要去死的人来说，这是勇敢。但是家人看见了刻在这里的绝命诗，每读一次都会悲伤欲绝。如果我是正行的家人，绝对不会来这里。”她似乎看穿了朝仓的内心，想要留住他。

吉野的生活宁静安详，但是，这一切似乎是暴风雨来临之间的短暂平静，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点，也不可能像西行那样悠闲地赏花，也不可能随着时光的流逝让自己心静如水。

据说，死囚在临刑前的最后一顿饭可以吃到自己最想要吃的东西。朝仓与真由美一起在吉野的这段日子似乎就是死囚的最后一顿饭。

以牙还牙

1

因为神谕天使与中胁组合作结盟，双方更加强了情报网的建设。对于暴力团来说，有许多潜在的、未知的敌对组织存在，情报产业就是他们的生命。如果掌握情报晚了，就有被敌对组织毁灭的危险，所以为了应付紧急事件，暴力团发动了所有的力量为自己拉开了一张全面的情报网络。

事务所里到处都摆放着电话、传真机、电脑，成员每人都有两部甚至3部行动电话，甚至超过了到处发展信徒的教团情报网。

中胁把友好团体也纳入了自己情报网，这样在全国都有自己的情报系统。这时，他收到了两个疑似朝仓和真由美的人住在吉野的情报。

教团也随后收到了同样的情报，马上秘密派遣在统一结婚典礼上亲眼见过他们的信徒前往吉野，确认了是朝仓和真由美。

中胁很兴奋。即使披露宴会的警备严密，但毕竟是有近1万人参加会议，朝仓可以轻易地混入人群。与其加强会场的警卫，不如事先把朝仓解决掉。

中胁兴奋地招来了恶徒七人组：“你们要在结盟披露前抓住朝仓，实在抓不到活的，也可以把他杀掉，悄悄埋了。我很信任你们的能力，但朝仓也不是无名之辈，7个人一起出马，他绝对逃不了。”中胁交代说。

7个人对中胁的命令表示反对：“请你不要小看我们，为了区区一个猎物就让我们全都出动，可有损我们恶徒七人组的名声。一个人去对付他就足够了。”

“我说过他不是一般的猎物。”

“我们也不是一般的猎人，如果非要我们一起出动，我们就退出。”恶徒七人组一致说，中胁迫不得已，

“那就分别行动，但是决不能麻痹大意。”

“谁第一个去？”

“只要去了一个人，其他的人以后就没事做了。”

这一次，7个人都想第一个去，互不相让。虽然是过于自信了，但也证明了他们确实有实力。

还从来没有猎物在恶徒七人组手里逃生过。对于他们来说，来日本领取高额酬金，却完全没有出手的机会，似乎是一种耻辱，所以谁也不愿意放过这次机会。

最后不得已用抽签决定出场的顺序。

结果是熊切、布鲁特、亚瑟、美柳玉、贵法院、鬼冢和德拉季拉。

“带着那么多狗也太夸张了。我一枪就能在他心脏上开个洞。”亚瑟用英语讽刺说。

“不要忘了，对手不是轻易就能靠近的人，在你开枪之前，恐怕你自己的脑袋上就先被开了一个洞。”熊切反诘说。

“我可不会干让人家事先警觉的蠢事，悄悄埋伏起来肯定有机会杀了他。”

“你说什么？”

还没行动就内乱了。

2

既然朝仓已经收到了恶徒七人组的情报，对方也应该知道了朝仓的地址。吉野的住处已经不安全了，如果要为真由美着想，应该马上离开吉野。

但是，只要恶徒七人组在法泉身边保护，自己就很难有向法泉报仇的机会。如果在结盟披露会场动手，有可能伤及无辜的信徒。但是在吉野，是恶徒七人组先来挑战，自己占有主动权。

结盟的会场是敌人的领地，吉野是自己的城堡。在我方阵地应战和在敌方阵地挑战，胜算比率是3：1。

当年楠木正成仅仅率领500兵力固守千早城，战胜了镰仓5万大军，就是因为充分利用了地理以及占据城堡的优势。

据教团的内应打探，恶徒七人组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用抽签的方式分别前来挑战。如果是一对一，就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自己占据地利的优势，胜算的可能性极高。

朝仓从这个情报中判断出恶徒七人组的自傲，他们因自己的恶名而骄傲，以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对付朝仓。这是朝仓的胜机。

这段时间可以让真由美藏在山庄的管理员家里。恶徒七人组的雇主不是法泉，而是中胁，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真由美，是朝仓。法泉因为上次执意去银座，遭到了重创后，这次不可能让恶徒七人组帮助自己绑架真由美。

朝仓决定留在吉野应战。

他开始收集有关恶徒七人组的情报。因为他们在全球已经臭名昭著，所以相关的情报也极其丰富。朝仓仔细研究他们每一个人的技术能力，为应战做了精心谨慎的对策。

现在恰逢吉野观光的淡季，游客少，正好可以把这里当做反击敌人的战场。这里山势起伏，当年后醍醐天皇便是利用这里的地势抗击敌人，这个古老的战场也将是朝仓取胜的地方。

朝仓托教团的内应打探恶徒七人组的出场顺序，但内应是教团方面的人，想打听出中胁组方面的情报不容易。但是从中胁组委托教团帮助运送猎犬来判断，似乎第一个出场的是以猎犬为武器的熊切。

朝仓在山庄周围布置了各种装置，奔走于吉野的山谷间调查地势，抓紧锻炼身体。朝仓本能地预感到战机已经成熟，敌人就要来了，他让真由美暂时去管理员的家。

“这一天还是来了。”真由美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根据在热海别墅的经验，她察觉到朝仓正在准备迎战新的敌人。山庄的周围布上了装置，整夜不归，到了早晨浑身带着杀气回来。有时长达数小时死一般地沉睡。神经也高度紧张，听到远方传来的狗吠，就立刻清醒。

“不要担心，很快就结束。”朝仓安慰真由美说，但语气似乎不容真由美质疑。

真由美从种种迹象判断，朝仓似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强敌，但他一定会取胜的。

“我明白了。在你说可以回来之前，我会一直呆在管理员的家里，但是，我们约定，你决不能发生意外。”

真由美知道自己的要求实在是勉为其难，让真由美在管理员家躲避已经说明了朝仓将要面对的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放心吧，我和你约定，向法泉复仇之后，就和你去谁都不认识我们的远方一起生活。我不会发生意外。”朝仓说。他不敢保证会实现自己的话，但是既然和真由美约定了，自己就要争取实现。

对于朝仓来说，以前法泉是他失去亲人的后半生的目标，但是现在他在考虑报仇之后的人生。如果杀了法泉，就偿还了朝仓前半生的债务，可以和真由美一起重新度过后半生，这是朝仓的新的目标。

恶徒七人组是挡在自己和法泉以及和真由美的新的人生目标之间的最大障碍。现在，朝仓为了自己的新目标必须要面对最强大的敌人。

3

朝仓得到第一个刺客使用猎犬的情报后，在山庄里的卧室里，放置了一个穿着自己衣服的稻草人。杀人猎犬都被训练为咬断目标的脖子，也许还会在犬的身体上放炸药或利刃。

犬是用鼻子来生存的动物，其嗅觉在动物中最敏锐，据说超过人的3000到1万倍。对于脂肪酸等特定味道，可超过人的百万倍。人的嗅觉细胞大约有500万个，而犬则达到了两亿个。豢犬人让猎犬袭击目标时，都离开猎犬。因为猎犬把目标扑倒后，他可以在安全区下指令把目标咬死。

朝仓的自卫本能告诉自己敌人来了，正是这个本能才让他能生存到今天。他根据自己的本能反应，离开了山庄，随便在神社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

敌人带着犬，而且一定是很多只犬，所以必须乘车来。豢犬人肯定要预先查看山庄的地势。他会在一定的距离外停车，放犬，是全部放还是分几次放，应该是根据攻击对象的不同。

从放犬的地点到攻击对象之间最好是中途没有岔路。朝仓推断，敌人进攻是在夜间，攻击的基地就是停车地点，会在吉野车站到上千本、下千本的主要街道，从那里到山庄都是直线。

进攻前还要确保犬的入口处，极有可能是浴室的窗户或是客厅的通风口，这些地方一般都上锁，但是对于惯犯来说，轻而易举就会打开。

如果自己在里面埋伏，一个敌人还可以解决，但是敌人多了，就不能在与敌人搏斗的同时防止猎犬扑来。朝仓主动应战，但没有过多在锁上下功夫。如果把锁头取下来，敌人就会以为是陷阱而提高警惕。

对于豢犬人来说还有一个弱点，如果周围有同类的犬，在他放犬时，会被周围的犬察觉而一起狂吠，给攻击对象发出警报。但是对方是来自恶徒七人组的高手，应该不会产生这样的疏忽。

这天夜里，无风、晴朗、新月，连星星也都藏在夜空里，是使用猎犬的绝好机会。

朝仓这两天注意到当地的狗突然安静起来，平时如果发现人或同类的气息会狂吠，现在却都很奇妙地无声无息。倒是当地的猫代替狗在不停地奔跑。朝仓想到，对方一定对当地的这些狗采取了什么措施。

朝仓在山庄撒了很多碳，碳自己没有任何气味，还可以吸收其他的气味。他等在马路对面的旅馆里，从这里可以看见山庄附近的主要道路，距离山庄大约100米，附近都是民宅，有很多人家养狗。

凌晨两点左右，在路口处停下了一辆黑色的货车，轮胎滑在路面上的轻微声音惊醒了朝仓，虽然是睡觉，但他意识的深处还很清醒。

（来了。）

朝仓马上醒悟到。对方还不知道朝仓就在旅馆的窗口注视着，从车里下来一个黑影。周围民宅的狗有一些骚动的迹象，但都没有叫。黑影走到狗窝附近，对准狗似乎喷洒了什么，刚刚騷动的狗又安静了。

黑影离开了，消失在山庄的方向，大概是去确认的猎犬的进攻入口去了。朝仓确定刚才的黑影是助手。

恶徒七人组的一个人就在车里，等他把猎犬放走后，就是朝仓反击的机会，没有猎犬，他就只是普通的人。恶徒七人组虽然恶名远扬，但没有猎犬，说不定比普通的人还软弱。

熊切已经确认朝仓就住在山庄里。朝仓为了诱惑敌人，白天住在山庄里，夜晚从通风口爬到山崖，再穿过山路去旅馆。熊切根本没有察觉夜晚的山庄已经是一个空壳。

从车上下来的黑影为了谨慎起见，给当地的狗都喷洒了催眠气雾剂后，像鬼怪一样悄悄地潜入山庄。

他事先已经确认没有警报装置，现在又仔细检查没有发现新的陷阱，迅速靠近客厅的通风口，他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

他用熟练的手法打开了通风口的锁，把入口打开到能让猎犬进来的程度，等这一切都已经搞定，他吹响了报警的哨，这是信号。

车门打开了，受过严格夜间训练的杀人猎犬喘着粗气，像上弓的箭一样，对准攻击目标疾驰而去。

共有4只，是长着利齿的杜伯曼猎犬。熊切相信只要被它们袭击，目标就必死无疑。

猎犬像一股黑旋风一样瞬间就到了山庄，随着领头猎犬，一股脑儿地从事先预留的入口侵入了山庄。

助手看见猎犬都进入后，自己朝汽车的方向走去。他听见了屋内传来了异样的叫声，他还以为是猎犬已经咬死了目标。助手毫不怀疑地又吹响了把猎犬唤回的信号，但是一头也没有回来。虽然熊切已经事先指示如果猎犬发生意外，助手也不能靠近目标。但是，助手还是从通风口潜入了屋里。

刚才，进攻猎犬从通风口直奔卧室，就在它们一起咬住了穿着朝仓衣服的稻草人的瞬间，从它们的上面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落下，没等它们反应过来，那些一口下去就能咬穿攻击目标颈动脉的利齿已经不起任何作用了。

仰面倒下的猎犬越是暴躁地挣扎，那些东西就越缠得紧，这是狩猎用的旋网。

正在这时，助手进来想察看发生了什么，当他看见猎犬被旋网缠住不能动时，没有多考虑、上去把网取下来。

恢复自由的猎犬龇着利齿向助手凶猛地扑过来，助手惊呆了，刚要吹哨，已经来不及了。领头的猎犬用前爪把哨子扑飞了。

剩下的几头猎犬也猛扑过来，助手惨叫着想要逃走，猎犬出于动物争抢的本能追扑而来。

4

熊切觉得猎犬回来晚了。如果把目标杀了，助手就会用哨子发信号，刚才他确实是听见了命令猎犬返回的哨声，但是猎犬没有动静，助手也没有回来。

对手是朝仓，也许要多费点儿时间，熊切自我安慰说。正在这时，货车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平时猎犬回来时都会敲打车门。熊切看见车外有一个黑影，他以为是助手比猎犬先回来了。

“真遗憾啊，猎犬和助手都没回来。”门外的黑影笑着说，不是助手的声音，助手也不可能说这样的话。

“你是谁？”熊切问道，他已经慢了一步。

“我就是你让那些蠢材去咬死的人啊，那些蠢材还在玩呢，我就趁这个工夫来找你来了。”

“朝仓……”

“你可不能直呼我的姓啊。”朝仓用一条昂着头的蛇缠住了熊切的手。

熊切吓了一跳，就在这时，朝仓用力一拉，熊切被拽到了车外，原来是一条鞭子。熊切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恶徒七人组没有猎犬就没人样了。”朝仓嘲笑说。

“是、是。”趴在地上的熊切从容地说。

朝仓很奇怪，觉得熊切的语气还很强硬。正在这时，一个黑色的流星从车里飞出来，惊愕间，朝仓急忙要躲避，身体的一部分已经与流星撞到了一起，流星是杜伯曼猎犬。猎犬的牙碰到了朝仓的肩上。

“没想到我还准备了第二阵吧，你大意了。”熊切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但是，杜伯曼猎犬的牙只是碰到了朝仓的身体，并没有咬进去，只是咬碎了朝仓为了去除气味涂在身上的碳，置人于死地的利齿错过了攻击的对象。

杜伯曼猎犬又要进攻，刚才朝仓手里的鞭子已经掉了，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出现了一把刀，已经察觉到危险的杜伯曼猎犬与刀光在空中交错，杜伯曼猎犬掉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你特意准备的第二阵也不过如此，要是还有第三阵、第四阵，都上来吧。”朝仓用沾着杜伯曼猎犬血的刀指着熊切说。熊切已经毫无招架之力，他只盼着第一阵猎犬回来，但是他不知道，那些猎犬正忙着追他的助手，忘了回来了。

“猎犬要是不攻击我，我是不会杀它的，我对它可没有仇恨，但我不能原谅唆使猎犬去杀人的人，为了不让你再操纵猎犬，我给你做个‘手术’。”朝仓说着，熊切感到自己的双眼像被什么刺进去似的疼痛难忍，眼前立刻一片漆黑。是刀尖划开了他的双眼。

“你的生命没有危险，今后就用猫代替猎犬，天天捉跳蚤吧。”黑暗里传来了朝仓远去的声音。

一只杜伯曼猎犬前蹄被砍掉，还剩下四只。朝仓吹了吹助手扔下的哨子，猎犬马上老实起来，他马上用旋网把它们捉住，关在了仓库里。

随后，他拨打了119，救护车急速赶来，把浑身被猎犬咬得奄奄一息的助手送进了医院。山庄管理员说是“悄悄潜入的小偷被狗咬伤”，没有引起怀疑。

熊切的失败给恶徒七人组以及中胁、教团以沉重的打击。他们原以为第一个出场的人就能圆满地解决问题而轻敌，现在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想法过于乐观了。

“你们不是夸口说一个人就能解决吗？现在他自己的眼睛被切开了，助手被狗咬得进了医院，猎犬也全丢了，一副狼狈相。”震惊中的中胁把自己的怒火都撒在剩下的6个人身上。

全力以赴

1

助手虽然遍体鳞伤，但没有生命危险。

遭到惨败的熊切和中胁对此束手无策，是他们主动进攻才落得如此下场的。警察在等待助手恢复健康，将以抢劫嫌疑被调查。

因为中胁和熊切只能保持沉默，朝仓没有受到任何追究。

在救护队赶来后，警察也到了现场，山庄只是通风口的锁遭到破坏，没有其他的财产损失，警察一无所获离开了。

只有一个对剑道有研究的警察在山庄的小路上发现了一只被砍掉的狗蹄。

“熊切没有资格再留在我们小组，依靠狗做武器的人还不如动物。”剩下的6个人依然很嚣张，让熊切第一个出场本身就是个错误。他们还是认为只要自己出马肯定能解决问题。

“不能相信你们了，下一次一起去！”中胁命令说。

“不能因为一个人失败了就让大家一起行动，如果真得那样的话，我就退出。”

“我也退出。”

“I’m quit out。”

6个人一致表明态度。

现在取消合约，已经支付的保证金、交通费和住宿费也要不回来。虽然熊切失败了，但是除了恶徒六人组恐怕还无人能与朝仓抗衡。

“没办法。既然不能一起去，至少也得两人一组！”中胁提出妥协方案。

6个人不能拒绝中胁的妥协方案。如果让中胁生气，他们也就失去了委托人，失业了。而且刀枪结合可以相辅相成，更能发挥出他们的实力。

朝仓击败熊切后，依然没有离开吉野。这是在向6个人挑战，面对挑战，单方面取消合约，就是逃跑，这样有损于恶徒六人组的名誉，恐怕以后没有人找他们了。

对于6个人来说，朝仓已经不只是他们接受委托要干掉的目标，而是与他们的名誉有关的目标。

2

击败熊切后，朝仓做了新的精神准备。以前敌人是轻敌，下一次肯定会全力相拼。而且自己还不知道第二个、第三个对手是谁。自己的内应还没有打探出这个情报。

不论谁来或者是全体出动，自己都必须要全力以赴。

朝仓请山庄的管理员吉田向警察要求归还杜伯曼猎犬。吉田向警察解释说是为了山庄的警备而饲养猎犬，还击非法入侵者是正当防卫，警察归还了猎犬。

朝仓知道猎犬是根据不同的哨声做出不同的反应。它们虽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人猎犬，但只要自己的动作得当，它们就会成为保护自己的强大同盟者。

杜伯受猎犬酷似精巧的武器，朝仓很快就熟练掌握了驾御杜伯曼猎犬的技巧。

这时，教团的内应送来了恶徒六人组进攻顺序的名单。内应就在法泉的身边侍候，所以能按朝仓的需要提供情报。

当初只了解到了第一个出场的人，现在已经掌握了出场的全部阵容，而且还打探出了顺序有变动。

根据内应提供的名单，下一个出场的是使用刀的布鲁特。据说布鲁特是一个传奇杀手，在还没有数到“3”时就可以完成进攻，将目标置于死地，而自己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他的目标无一例外都会死亡。他使用过所有的刀具，进攻时自己不会沾上一滴目标的鲜血。他能以百分之百的精确度刺入目标的要害处，有时甚至难以查明死因。

布鲁特不仅为了杀人，还陶醉于缩短让目标快速死亡的时间竞赛。即使目标死了，但要是时间稍微长一些，他就不能满足。如果袭击肺部或腹部，即使是致命伤也不能立刻死亡。要达到一刀刺入瞬间死亡的境地才是布鲁特的美学。

致死的时间越短，布鲁特越能陶醉于其中。对他来说，目标不是活生生的人，是他磨练杀人技巧的材料而已。

对布鲁特来说，杀人是艺术，这也是布鲁特骄傲的失误，杀人既不是艺术也不是竞赛，如果是职业杀手，决不应该把这些混淆。

杀手的目的就是杀人，是自己的工作就要全力以赴，为了达到目的应该不择手段。技术不过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为了手段去竞赛，去刷新记录本身就是失误。

也就是说，布鲁特把职业杀人与运动员、修行人混为一谈，对于经历过血雨腥风的战场的朝仓来说，这是胜机。

布鲁特进攻时，不分时间地点，他只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时机，朝仓必须时时处于紧张戒备状态。他还没有从与熊切的搏斗中恢复过来。

但是，这一次和面对熊切不同，布鲁特要想杀朝仓，必须与他接触。布鲁特缺乏职业杀手的意识或许能弥补朝仓的不利条件。

布鲁特什么时候来，也许就是今夜，也许是数日后，也许X日之前不来，不，他一定会来。在X日必须要在1万人中找出朝仓，很难做到。只要恶徒六人组还在，布鲁特就是最早与朝仓接触的人，他从自己的立场上，也不会逃避这场挑战。

熊切袭击了空无一人的山庄，不承想自己反倒遭受重创。即使朝仓在山庄里，山庄也是给袭击者布下的陷阱。布鲁特应该仔细研究过熊切的失败原因。

布鲁特会避开山庄，他肯定认为朝仓不会死守在山庄，一定是在他外出时袭击他。

朝仓仔细研究过布鲁特的手段，决定自己一定要外出。和熊切不同，布鲁特喜欢在白天人多的时候下手。城市的人群里、拥挤的电车都是他喜欢的进攻地点。在人群中突然倒下的目标让周围的人吃惊、騷乱，而此时布鲁特已离开现场。

吉野在樱花盛开的季节里，会挤满来自都市的游客，其他的季节也是游人不断。一年四季各类传统节日、祭祀活动接连而至。2月的节分是金峰山寺藏王堂鬼火祭典，4月3日是吉野水分神社插秧节，4月11日和12日是吉野金峰山寺藏王堂花供会，各类庆祝、祭祀的队伍浩浩荡荡在街上列队步行。

樱花在4月上旬从下千本开始盛开，4月下旬开遍全山，此时游人最多。7月7日是藏王堂莲华会蛙祭，是把那些因为侮辱佛法被变成蛙的人再用法力恢复为真人的一个传统仪式。

此外，周边还有祭祀吉野川精灵放灯笼、焰火，念佛寺陀陀堂送鬼的火祭等等，几乎延续一年。

吉野古迹众多，在外国人的眼中非常富于异国情调，所以外国游客也很多。吉野的红叶也能与樱花相媲美，当满山被火一般的红叶覆盖时，这片历史悠久的土地就像一块红宝石一样绚烂夺目。

布鲁特一定是混在拥挤的游客里。职业杀手的手法虽然各不相同，置人于死地的手段只有3种。

分别是呼吸停止、出血、生理死亡休克，用武器达到哪一种目的都要下功夫苦练。职业杀手把这些武器当做身体的一部分而灵活地运用，通过训练达到在一瞬间让目标死亡。

如果是布鲁特，不要说身体，他可以一刀就割断目标的脖子，立刻完成3种死亡方式。

但是，切断膀子时，如果被人发现，马上就会查明是蓄意杀害。血流成河这种切断膀子的方法过于残酷，不符合布鲁特的美学意识。

布鲁特最喜欢难以查明目标死因的方法，刀具会让血出得更快，所以布鲁特的方法是让目标内脏出血。

使用刀具的职业杀手最喜欢攻击心脏、喉咙、肾脏，视双方的位置而不同。

从目标的前方攻击，最理想的部位是心脏。如果心脏遭到破坏，循环系统被切断，脑供血停止，目标当即死亡。

心房受伤可以行走500米，心室受伤可以行走200米。虽然心脏受伤但也不是马上就失去行动能力，但是心脏是主要血管网络的中枢，也是职业杀手最希望进攻的部位。心脏遭到破坏，血压急剧下降，人马上进入休克状态，出血减少。

擦肩而过或从背后袭击，肾脏最理想。虽然喉咙也集中了大量的血管，可以立刻致死，但是会喷出大量鲜血，溅到自己的身体上，并有被血溅到眼睛上使视线模糊的危险。而且目标大量喷血，也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观察布鲁特的手段，他从未攻击过目标的喉咙。他攻击最多的部位是心脏，使用薄薄的刀片插入肋骨，再一口气刺入心脏。其次是肾脏。

布鲁特为了达到目的就必须要与目标接触，如果目标对布鲁特的进攻有防备，双方就处于对等的位置。朝仓仔细研究布鲁特的进攻手段，制定应对措施。面对这个传奇的暗杀者，仓促的准备不知道能有多少胜算的把握，但事先防备毕竟比没有好。

据内应的情报，这次是布鲁特，但还不能确切知道他是否能一个人来，也许为了给熊切报仇全员出动。

但是朝仓决定根据内应的情报，全力以赴迎战布鲁特。吉野已经进入红叶季节，连日来，游客纷纷接踵而至。朝仓为了引出布鲁特出来散步。

朝仓本能地察觉到敌人已经在接近自己。布鲁特已经在朝仓的周围，朝仓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布鲁特的视线。

吉野的中心是藏王堂。虽然史迹众多，但藏王堂占有地理位置的优势，其古建筑威严肃穆，吸引了众多的游客。藏王堂的传统节日、祭祀活动不断，当地的特产商店也集中在它的附近。朝仓为了引诱布鲁特，就选在人群拥挤的藏王堂附近散步。

这一天正好是休息日，晴空万里，正是赏红叶的时节，从早晨游客就已经熙熙攘攘。一个人赏红叶未免太可惜了，如果没有刺客的威胁，朝仓真想和真由美一起赏红叶。

已经和真由美分开生活一段时间了，真由美在忍受着寂寞的生活。朝仓没有详细和真由美说过自己将要面临的严酷场面，但真由美似乎已经察觉，她正与朝仓一起漂浮在生死的边缘。

当天，在藏王堂外有一个外国人的旅游团，正在分成小组照相。对他们来说，藏王堂是具有异国情调的建筑，游客们正以它为背景不停地按动快门。

一个外国妇女向朝仓打招呼，递过照相机请他帮忙按下快门。朝仓表示同意，爽快地接过照相机对准了镜头，几个小组正以藏王堂为背景摆宥姿势，朝仓一边看着取景器，一边调整焦距。

这一刻，朝仓的注意力集中在取景器上，背后已经没有防备。看准这一瞬间，一股凶气紧逼到背后，朝仓察觉到危险时，凶器已经深深插进背后。

从背后的肾脏部位喷出大量的鲜血，带着巨大压力的鲜血一下子溅到刺客的脸上，他的视线模糊了。对于一个杀人技术熟练的进攻者来说，他根本没有想到在人体的后背会喷出大量的鲜血。

失去视力的布鲁特偃直地站在朝仓的面前，刚才他相信自己的刀已经深深刺入朝仓的肾脏，其实他只是刺破了装满人造血糊的袋子，朝仓身上的防弹衣挡住了他的刀。

“遭了。”视线模糊的布鲁特对朝仓小声说，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小指被切掉了。日本的流氓在犯错误时，为了赎罪，会把小指切掉。但那只是一种形式上的补偿，切掉小指意味着握凶器的握力已经减弱。

神奇般的刀客布鲁特被切掉了小指，已经成为了连菜刀都握不住，连厨房也进不了的废人了。

这时，周围的游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他们看见满脸鲜血、脚步踉跄的布鲁特时，立刻騷乱起来，朝仓已趁势离开了现场。

防弹衣只能防御子弹，对刀具根本不起作用。朝仓预测了布鲁特的进攻部位，在防弹衣下装上了单薄又坚硬的合成树脂板，这次取胜正在基于朝仓自己的小发明。

但是，朝仓还没有完全胜利在握。离开现场后，他穿过小路快要走到了山庄。突然，背后遭到了狙击。刚才朝仓已经消耗了气力和体力。

朝仓知道自己被一击必中的子弹打中了，幸亏自己穿着防弹衣挡住了子弹，但是身体麻木得不能动了。现在即使一个小孩也可以毫无费力地给他一击。

敌人为了预防布鲁特失败，又准备了第二阵。对此，朝仓不是没有注意到，是刚才与布鲁特搏斗时倾注了全部精力。

第二阵看见了朝仓已经没有还击的能力，就想从容地拖延目标死亡的时间，似乎在戏弄网中的猎物。

朝仓要想恢复身体的自由，还得等一会儿。他像祈祷一样吹响了随身携带的哨子。

“快来，救我！”朝仓念叨着。但是，救命的使者还没有到，刺客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如果在近距离开枪，向自己的头部开枪，防弹衣也没有用了。朝仓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刺客的脚步声停了，他的脸上浮着胜利者的微笑，把枪口对准了朝仓。

（真由美，原谅我，不能遵守我们的约定了。）

绝望的朝仓对真由美道歉着。这时，奇迹发生了。耳边传来了惨叫声和一片慌乱声，带着消音器的枪声响了几下。

朝仓基本上恢复了身体的自由。几只杜伯曼猎犬正在攻击一个金发的外国人，外国人浑身是血，正在拼命地寻找逃路。

地上倒着一只杜伯曼猎犬以及被猎犬扑掉的装着消音器的手枪。朝仓马上拾起手枪，再次吹响了哨子，杜伯曼猎犬离开了外国人的身体，攻守完全颠倒了。

朝仓用枪口指着外国人：“举起双手！”命令道。外国人按他的话举起了双手。

“把手指叉开！”朝仓又命令道。外国人没有明白他的话，朝仓用空着的左手张开手指给他示范。对准外国人举在头顶的手指，朝仓扣动扳机，紧接着第二发，把外国人两手的食指从跟部打掉了。

“为了不让你再扣动扳机，我要取走你的手指，一根是我的，一根是被你杀死的猎犬的。”朝仓说。

朝仓在危急时刻被熊切的杜伯曼猎犬搭救。他与杜伯曼猎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这些杜伯曼猎犬在天才的豢犬人熊切的调教下，对朝仓的哨声能够做出忠实的判断。

朝仓经常一边吹不同的哨声，一边观察猎犬的反应。杜伯曼猎犬就像精密的机器一样能正确地判断出不同哨声的含义。如果没有哨声的指示，这些杀人猎犬就和普通的猎犬一样。所以朝仓为了以防万一，经常随身带着哨子。熊切的遗产让朝仓打败了第二阵的布鲁特和第三阵的刺客，连朝仓自己也没想到。

布鲁特和亚瑟被打败，作为恶徒七人组的成员失去了威信和名誉，使教团和中胁遭受了重大的打击。

7个人中已经少了3个人，而且朝仓没有取他们的性命，只是让他们失去战斗力。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朝仓的从容不迫。

教团和中胁都不敢报警。即使报告了警察，朝仓的行为也是正当防卫。警察还不知道朝仓与恶徒七人组之间的纠纷。中胁从茫然自失从清醒过来，气得暴跳如雷，“不是说一个人就能杀了他吗，你们却被打败了3个人，这哪里是恶徒七人组，从今天起，你们就改名为废物七人组吧。”

剩下的4个人成了恶徒四人组，听着中胁的怒骂，无言以对。

“在X日前，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们4个人一起去！别再说一个人就能把朝仓干掉的大话了。”中胁命令说。但是，教团出面却插手了，

“如果4个人一起去，保护尊君的力量就薄弱了，请给我们留两个人在X日保护尊君。”

确实如此，一般的保镖是不能与恶徒四人组相提并论的，如果4个人都被朝仓打败，X日的警卫就难以保证万无一失，就是中胁组的精锐也是朝仓手下的败将，所以中胁不能拒绝教团的要求。

这时，若山布教部长向中胁和恶徒四人组提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建议。

“夏居真由美应该和朝仓在一起。如果抓住真由美，朝仓就动弹不了。”

“真由美是什么人？”中胁反问道。

“您还不知道啊，就是朝仓在统一结婚典礼上救走的那个女人，您看了电视吧？”

“电视我倒是看了，没注意那个女人。为什么不早点儿把这个情报通知我们？”中胁质问道。

“以为您知道这件事。”

“不，我根本不知道朝仓还有个女人。”

统一结婚典礼时，中胁还没有打算入教，对教团的事根本不关心，所以只是随便看几眼电视的报道。

这一意外的消息也引起了恶徒四人组的注意。家庭和女人就是攻击对象弱点，不论攻击对象多么强大，只要抓住他的要害，他就失去了抗击的能力。

或许因为没有详细地掌握攻击对象的情报，才导致失去3个干将的局面。如果当初就掌握了这情报，也许结果恰恰相反。但是，现在追究这些已经为时已晚，而旦恶徒四人组也不会原谅中胁组。

3个世界级的职业杀手都失败了，剩下的4个人对朝仓开始重新认识。

他只是让3个人失去行为能力，夺走他们的武器使之成为囊中之物，再用这个武器还击下一个敌人。连恶徒七人组也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第四个出场的是美柳玉，她仔细研究了前3个人失败的原因，熊切过于依赖猎犬，布鲁特是上了朝仓的圈套，亚瑟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盲目轻敌。朝仓还以熊切的猎犬作为还击的武器。

朝仓只是让3个人身体残疾，并没有夺走他们的性命。似乎是只要敌人失去了战斗力就没有必要杀敌。这是朝仓的失误。职业杀手之间的战斗是你死我活，这和一方丧失了斗志就已决定胜负的体育竞赛有本质上的差别。

我方的目的是要夺走他的生命，朝仓却相反，也说明他缺乏职业意识，这就好比真剑与木刀、竹刀的胜负关系。美柳玉暗自高兴，这次你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几乎是同时，朝仓也想到了敌人可能劫持真由美为人质。为了安全，已经让真由美在山庄管理人的家里避难，但敌人如果知道真由美在自己的身边，马上就可以发现她。

既然是避难，就应该让她去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但是，真由美不愿意走，而朝仓在潜意识里也不想离开真由美，想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敌人至今还没有注意到真由美是因为教团与中胁组没有沟通情报，是饶幸。如果真的抓住了真由美，朝仓不敢轻易出手。

此时，朝仓发现自己想把真由美当作诱饵引来敌人，如果在真由美身边布下陷阱，敌人肯定会出现。敌人的注意力都在真由美身上，对自己的防备就会松懈，朝仓有了一个制胜的机会。对于自己这个想法，他感到很羞愧。他决定还是劝真由美去外地避难。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如果教团告诉中胁组你和我在一起，他们就会抓你当人质。你暂时去外地避一避。”

“不论我去哪儿避难，都逃不出教团和中胁组的眼目，热海和吉野不都被他们发现了吗，与其被他们抓住，还不如呆在你身边。请让我留下吧。”真由美请求说。

“法泉不会加害你，但是和我在一起你就危险了。你不用去很长时间，X日之后，我就去接你。”

“这段时间我有可能被法泉抓住，既然我们逃不开，就用我做圈套来引诱敌人出来吧。”真由美似乎看见了朝仓的内心。

“我不能利用你当做陷阱。”

“但是，对我来说，这个方法最安全。如果在你身边，你就会保护我。要是被法泉抓走，我这一生都要做他的奴隶。我想和你在一起，求你了，就让我呆在你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帮助你。”真由美恳求着说。虽然自己是为了真由美的安全才劝她去避难，但是一旦分开，自己就不能保护真由美。如果既能保护真由美，又可以利用她为陷阱，就是一石二鸟。

但是他不能保证这个陷阱百分之百的安全。是和她呆在一起，还是让她去远方避难，哪一个危险大一些，朝仓的心摇摆不定。

“求你了，我不能离开你一个人生活。”

真由美的话让朝仓下定了决心，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也不想离开真由美。

恶徒七人组中，还剩下4个人，他们的背后是中胁组和在神卫队保护中的法泉。他不敢保证自己能否生存，因此在他还活着的这段时间，只想和真由美在一起。只要他还活着，就会全力保护真由美。

“我答应你，留下吧。不论多么危险，我们都在一起。”朝仓下决心说。

真由美还是像以前那样住在管理员吉田家，为了不给吉田的家人带来危险，已经让他们去亲戚家避难。

朝仓做出自己还住在山庄的假象，晚上悄悄去吉田家。猎犬还养在山庄的狗窝里。

五只杜伯受猎犬的一只被亚瑟杀死，还有一头被朝仓砍掉了一只前蹄，但还活着，朝仓请专家给他特制了一个义足，可以灵活地奔跑。

经朝仓的调教，它们和朝仓已经很默契，只要一听见哨声，就会立即从山庄跑到朝仓的身边。敌人肯定会接受亚瑟的教训，对它们有所防备。

根据内应的报告，下个出场的是美柳玉，也许贵田会和她一起来。也有可能剩下的4个人一起来。

恶徒七人组已经改变了对朝仓的认识，朝仓也醒悟到自己必须全力还击而不去考虑敌人的死活。战斗即将进入白热化。

离巢的蜘蛛

1

教团的情报网已经打听到真由美藏在吉田家。马上制定出作战计划，派遣别动队去抓住真由美，同时美柳玉和贵田向朝仓发起进攻。朝仓就在山庄里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美柳玉全身的都被斗志点燃了，朝仓是她遇到过的最大的强敌。朝仓的过人之处是能马上从倒下的对手身上学到技术为己所用，再还之敌人。

即使是正与自己搏斗的敌人，他也能马上掌握对方的技术迅速予以反击。他拥有与生俱来发达的运动神经和出色的思维反应力。

据美柳玉的调查，以前朝仓在自己完全占据优势的生死搏斗中，没有杀过一个人，只是剥夺战斗力而已。而且他所经历的战斗，几乎都是正当防卫，不能构成犯罪。

朝仓还没有发挥出自己的全力，只要一想到朝仓全力还击的场面，美柳玉全身的细胞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临阵前的兴奋。

比起一个人自给自足的生活，人类更适合群体的生活。按各自的能力进行分工生产，才能满足各人的不同需求和欲望。社会的存在就是为了满足人们无止境的欲望，而城市的出现更使人们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当然，一旦产生不正当的欲望，人们就会相互冲突。如果每一个人都按自己的欲望随心所欲采取行动，社会就会崩溃。因此，产生了社会性的公约即法律。

有法律在约束，就不可避免有人试图穿过法网、逃避法网、触犯法网。为了满足反社会的人们的欲望和需求，有人收取报酬来满足他们的欲望。

水果熟透了就会腐烂，社会高度发展也会出现各种弊端。地下职业杀手就是这些弊端的产物。

这些地下的职业杀手从外表上看，与社会上的普通人没有区别，像善良的市民一样纳税、完成各种义务、爱家庭，像一个好邻居一样地生活。

国家的秘密谍报人员，军队特殊部队的成员和海军陆战队，警方的狙击手等等都有杀人的素质，他们经受过特殊的训练。但他们不是罪犯，也不是杀手。他们都是合法的专业人士，和普通人一样拥有公民权。

地下的职业杀手与合法职业杀手的共同点是都有同样的资质，都掌握了杀人的技术。不同的是前者接受仇视社会的顾客的委托采取行动，后者是从属于国家的暴力机关、军队、警方。

前者的行动通常是具有反社会的性质，是犯罪；后者要完成国家、军队、警方下达的命令，即使是违背伦理，也不是犯罪。

由于所属和委托人不同，在这些拥有相同资质、相同技术的人当中，前者就是罪犯，后者就是英雄。几乎没有前者改行成为后者的先例，但是后者变身就是前者的预备军，是撕下合法面具的可怕的杀人集团。

据教团的调查，朝仓以前的身份是合法的职业杀手，现在成为地下的职业杀手。因为几次意外的事件，没有完成袭击法泉的目的。从他不杀死对手的行动上看，对杀人不眨眼的美柳玉构成了威胁。

她从不让自己的对手生还，对自己的行为她没有一丝的叹息，没有良心的谴责，在她看来，这是你死我活的战斗，不是游戏。

在她看来，她杀死的对象不是具有生存权利的正常人，只是受雇主委托的工作对象而已。这就和厨师处理食物材料、建筑工人扔掉石块木头没有本质的区别。

收取报酬后就要完成工作，这是一种具有合约性质的义务。美柳玉现在有恋人，他的恋人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谎称自己是某个华侨社长的秘书，经常陪社长去海外出差，恋人非常相信她。

美柳玉不想一生都做这个工作，只是为了赚钱而已，她只想和恋人结婚，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现在的工作就当是为了结婚筹措资金。

在老家的中学时代，她发现了自己具有一种惊人的能力。因为参加班级的兵兵球练习，回家晚了。回家的途中，被镇上的流氓盯上了。当她陷入绝境时，用手里的球拍把流氓砍倒在地，流氓们吓得四处逃散了。

她对自己的能力也很吃惊，并注意到了她可以把身边的日常用品都可以当做武器。

一个黑社会老大发现了她的能力并雇佣了他。第一次她是用钢丝做的衣架杀人。她发现这些日用品看上去离凶器很远，却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人，所以她设计了钢丝杀人环。

她精心设计的绞首环是她使用过的杀人工具中最有效、最残酷的工具。

绞首环在强韧的细钢丝两端，安装上能放进手指的木把，套在攻击目标的脖子上，交叉地用力一拉，目标的气管被拉断瞬间死亡。

在距离目标两三米时，对面的敌人根本看不见绞首环的钢丝，看上去似乎美柳玉手无寸铁，就在敌人麻痹大意的瞬间，绞首环已经套在了对手的脖子上，使其即刻堕入死亡的深渊。

还可以像单手握方向盘一样，套圈似的把绞首环在空中投向目标的脖子。美柳玉可以一口气连续抛出绞首环。除此之外，绞首环可以像套圈一样推开和缠住敌人的凶器。如果是网和鞭子，用刀可以切断，但是强韧的钢丝什么锐利的刀具也不起作用。特别是在黑夜里，对于从暗处飞来的美柳玉的钢环，连枪也没有办法。

与美柳玉一组的是贵田，他手里的斧子不是肉搏战用的斧子，是一种特殊的投掷武器。比印第安人的战斧还轻便，杀伤力极强，能像劈柴一样把敌人的头盖骨砍为两半。这种在空中盘旋着劈过来的斧子，和子弹不一样，它的“弹道”令人防不胜防，具有极大的破坏力。

贵田精心设计让斧子的把手具有弹力，几乎不用费太多的力气，一击便可将敌人的骨骼击碎，切入内脏。

美柳玉与贵田的搭配，可以说是如虎添翼。

当晚，他们决定先在山庄前院的狗窝点燃发烟筒，用催眠气雾让猎犬昏睡，再进攻目标。

同时，中胁组的别动队在吉田家行动，他们已经确认目标当日在家。

美柳玉与贵田确信朝仓和可怕的杀人猎犬就在山庄里，他们相互配合开始行动了。将猎犬催眠后，他们准备将打开山庄的小窗户，扔进催泪发烟筒，将目标熏到外边。

“要出来了。”

他们相互使着眼色，屏住呼吸等待着。山庄有正面的大门和角门两个出口，美柳玉在正门，贵田在后门封锁。

偷袭吉田家的别动队认为真由美一个人比较容易对付，所以毫无防备就闯进来。他们已经事先侦察到真由美就藏在这里。大门的锁轻而易举地被破坏掉，闯进屋里。

但是，就在他们从门口要闯入里面的屋子时，随着一阵低沉的吼声，黑色的旋风闪着白牙扑向别动队。他们原以为保护山庄的杀人犬已经被转移到了吉田家。

别动队本来对抓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不屑一顾，但没想到是杀人猎犬在迎接他们，他们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地想要逃走，杜伯曼猎犬已经气势汹汹地追上来了。他们平时都是让刺青若隐若现的令人畏惧的流氓，但杜伯曼猎犬却根本不懂什么中胁组的威严。中胁组的干将发出女人一般的惨叫狼狈地逃走了。

2

这时，美柳玉与贵田封锁着山庄的出口，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了。但是山庄里没有任何反应，里面应该充满了催泪瓦斯的气体，人和动物最多只能停留十几秒。

等朝仓咳嗽着逃到外边时，就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个世界。在他呼吸新鲜空气时，美柳玉的杀人环或贵田的斧头就会要他的命。但是，里面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两个人很奇怪，如果朝仓在山庄里，肯定会被熏得逃出来。侦察队已经事先确认朝仓就住在山庄里。

二人终于明白了，山庄已经是人去楼空。本应在里面的朝仓不在里面。这时，被杀人猎犬追赶的中胁组别动队踉跄着逃过来，美柳玉与贵田这才醒悟刚才施放催眠瓦斯的狗窝里已经被换上了普通的狗，他们根本没想到这一点。接下来是山庄里没人，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失误。

本应该抓住真由美为人质的别动队被猎犬打败，两手空空、浑身伤痕地逃走，这是第三个失误。

连续的失误和失败，让历经百战磨练的美柳玉与贵田也很吃惊，如果山庄是空的，朝仓又不在真由美的身边，那么他去哪儿了呢？他不可能只留下猎犬保护真由美，而自己逃走。

“朝仓应该还藏在山庄的什么地方，一定是在没有催泪瓦斯的地下室。”

二人一直等到催泪瓦斯散去，贵田为了查看情况进入了山庄里，好像是为了等他一样，他刚一踏进屋里，就有一颗新的催泪瓦斯扔进来，接着大门被关上了。

贵田惊呆了，他没想到对方用他们自己的攻击武器还击。马上空气里充满了催泪瓦斯的气体。贵田几乎要窒息了，他急忙朝大门跑出，但是厚重的铁门已经被关上了，他在绝望中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任务，只想从催泪瓦斯中逃走。

眼睛开始溃烂、喉咙炽热、嘴鼻不通气，正在他几乎窒息的时候，从山庄的天井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马上到走廊去，后门已经打开了。”

他按照命令来到了后门，一推就开了，贵田立刻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心里一片恐惧的感觉。

刹那间，从山庄的天井上闪过一道白光，贵田的那只还握着斧子的手被砍掉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贵田甚至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

茫然呆立的贵田只听见了吧嗒吧塔有什么落在地上的声音，当他终于明白那是从自己手腕上流出的鲜血落在地上的声音时，他又听见了刚才在屋里给他命令的低沉的声音，

“我给你留着左手，以后你的后半生不能拿斧子了，可以去钓鱼什么的谋生。”

这时他才明白，他们一直以为呆在屋里的朝仓原来在屋顶上，但他已经残废了。

美柳玉虽然也很吃惊，但她马上跑到院子里，看准朝仓的位置，投出了钢丝环。可怕的杀人环对准目标接二连三地投过来，如果有一根命中目标，就会绞住脖子，封住气管而窒息而死。

但是，杀人环在达到朝仓的身体前，已经被朝仓用刀弹回。等美柳玉的钢丝环都投光了，朝仓还是毛发无损。

“这就完了吗？”朝仓嘲笑说，美柳玉听到了轻微的哨声，马上就有黑色的旋风露着白色的牙齿扑向美柳玉。美柳玉赶紧向山庄四周自己布下的钢丝阵跑去。杀人猎犬没有攻击到目标，都气得大声吼叫起来。美柳玉已经把手里的钢丝环都投完了，只剩下在拉在外边的那些钢丝。

在那些高挂的钢丝上还有预备的钢丝环，美柳玉跳上去正要取钢环的瞬间，身体失去了重力掉在了地上。意想不到的是钢丝断了，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落在地上的冲击，让她失去了知觉。等她清醒时，手里还握着一个钢丝环，她正要再投掷出去时，手腕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踩住了，是朝仓站在旁边，

“真不愧是贵田的斧子啊，砍你的钢丝就像切纸绳一样。”朝仓一边踩着美柳玉的手腕，一边笑着说。这时美柳玉才明白是朝仓投掷出贵田的斧子把自己的钢丝砍断了。

“从老巢掉下来的蜘蛛女，还不如从树上掉下来的猴子啊。”美柳玉疼得呻吟着扭动身体，手腕又开始更剧烈地疼痛。

“为了不让你再操纵那些钢丝，我要把你的手踩烂。”朝仓的脚下使劲踩着，美柳玉的手骨发出了咯的一声。

“你也像普通人那样感觉到了疼痛吧，你这双手杀了多少人。”朝仓继续用力踩下去，美柳玉的手骨已经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碎了。

“为了防备万一，把你的另一手也踩烂。”

“求你了，住手吧。”美柳玉哭着请求说。

“没有生命危险，我不会伤害你这么漂亮的脸。别担心，不能杀人了，你可以凭着这张脸好好活着。”

朝仓的全部体重又移到美柳玉的另一只手。剧烈的疼痛让美柳玉昏厥过去。

恶徒七人组已经惨败了。贵田和美柳玉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们的职业杀手生涯已经彻底了断了。中胁和法泉已经没有暴怒的精力了。

第一个出场的熊切、第二位的布鲁特和亚瑟都因为轻敌而失败，但是贵田和美柳玉总结了前车之鉴，仔细研究过朝仓，并事先做了精密的准备才出场的。

法泉感到一阵不可名状的恐怖，他觉得已经没有人能够战胜朝仓了。

“还有我们呢，不要过早地绝望。”鬼冢和德拉季拉说。

法泉和中胁已经不敢再相信他们了。7人中已经有5人败北，而朝仓还稳坐在吉野，似乎在等着敌人来挑战。

“别夸耀你们的技术了，说是一个人就能打败，却相继失败了5个人。现在你们还敢炫耀！”中胁把怒火都撒向了这两个人。

“那是朝仓一直很幸运，他不具备职业杀手资格的，因为他从不给对手致命一击；只要不杀死对手，在同行中他就没有真正胜利。”鬼冢说。

“已经被你们致命一击了，朝仓的致命一击就是让你们活着受辱，就是让世人知道你们恶徒七人组是连个虫子都杀不死的废物七人组。”

“请不要说废物七人组，至少我们两个人还没有受伤。”

“别光嘴上说，拿出证据来，把朝仓的脑袋给我取来！”中胁命令说。

但是，法泉阻止了派遣这二人的命令。X日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如果再失去这两个人，就会削弱法泉的警卫，虽然恶徒五人已经残废了，但恶徒二人的战斗力还没有受到影响，他们是因为个人的技术才扬名世界的。

恶徒五人被击败后，剩下的两个人斗志更加旺盛。特别是德拉季拉对自己更有绝对的自信。

“以前败给朝仓的5个人是因为他们被夺走了擅长的武器，反被敌人利用在自己的身上。他们过于依赖武器。朝仓不能夺走我的武器，这次就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格斗天才德拉季拉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武器。只要依赖武器，就难免被这个武器杀害。不论什么精致的兵器、乃至核武器，如果不能先把敌人全部消灭，就有可能被敌人利用。

武器会背叛主人，但自己的身体不会背叛自己。朝仓是善于利用敌人武器反击的天才，但是面对以自己身体做武器的德拉季拉，他只能是束手无策。

鬼冢比不依赖武器的德拉季拉更狂妄自大。德拉季拉不知道自己在枪支和大炮面前卖弄空手搏击是多么可笑。练习多年才掌握的超人技能只要挨上一枪就轻易地倒下了，德拉季拉能活到现在只是运气而已。

如果鬼冢站在他空手搏击的范围外，一只飞镖就可以准确射中德拉季拉的心脏。鬼冢除了这个百发百中的武器，还有一个天生的特殊武器。他的瞳孔对光线十分敏感，在夜间，纤细的感觉细胞会让微弱的光线增大倍数。只要有一丝的光线，他就能看见黑暗的地方。所以他可以在空手搏击的圈外，不发出任何声音和光线准确地将那飞镖掷向德拉季拉，而德拉季拉根本没有防备。

但是，现在不能和德拉季拉比赛，首先应该冷静地接受5人失败的事实，全力应对朝仓。

德拉季拉虽然对自己的能力过于骄傲，但也是件好事。德拉季拉说朝仓是善于利用敌人武器反击的天才，确实如此。但是在使用武器的人里，鬼冢是个例外。

败给朝仓的5个人都是白天向朝仓进攻，即使夜间也都在用肉眼可以看见的亮度下。如果自己站在朝仓的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向他发动攻击，朝仓也不能把自己的眼反过来利用。

生死冰河

1

X日进入了读秒阶段，尽管恶徒五人失败了，但现在已经不能停止披露宴会了，这关系到教团和中胁组的名誉。

随着X日的日益临近，法泉一直在胆战心惊，法泉确信，朝仓一定会来。几乎全部消灭了中胁雇佣的外籍杀手后，朝仓已经把目标指向了法泉。

“如果朝仓敢来，只能是飞蛾扑火。以前我们是在朝仓的地盘上，我们才失败。这次是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无论朝仓多么勇猛，但是在我们中胁组和教团的1万名信徒的包围中，他没有出手的机会。我们不用先发制人，只要静静等待就可以。我们真是白白雇佣恶徒五人啊。”中胁强硬地说。已经请医生秘密给已残疾的5人进行了治疗，分别送回了自己的国家。当然没有支付成功的报酬。但是5个人回国时，向中胁提出，

“如果德拉季拉和鬼冢杀了朝仓，就要把已经讲好的成功报酬交给他们二人。我们在合约里已经讲明，不论是七人中的谁杀了朝仓，全体成员都能领取报酬。请你遵守合约。”

亚瑟代表5个人说。他虽然不能扣动扳机了，但伤势在5个人中最轻。

“这样的话还是在杀了朝仓之后说吧。”中胁嘲笑说。

“肯定会杀了朝仓。如果事后你要是说没钱，全世界的职业杀手都不会放过你。”德拉季拉恐吓说。

“如果我没有支付的能力，就不会雇佣你们。不用担心，如果杀了朝仓面，7个人分钱，我会支付的。”

中胁给了他们口头约定。对于中胁来说，把7个人的报酬给两个人也没什么区别。7个人中，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合约还依然有效。

已经没有恶徒七人组的迹象了，朝仓察觉到他们已经放弃了，现在正在加强X日的警备。朝仓知道自己离开吉野的日子也要到了。

即将和法泉做最后的决战，如果错过X日，就没有对法泉下手的机会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恶徒七人组还剩下两个人。虽然四谷给开除了，但还有神卫队，中胁组的精锐也在保护法泉，但他们都是乌合之众，没有人肯真正为法泉拼命，我一定能杀了法泉回来见你。”朝仓向真由美约定。

2

神谕天使与中胁的结盟披露宴会的日子到了。数天前已经有大批的筹建工人进入，正在对会场以及一些建筑做最后的布置。山口站在筹建工人和搬运工人间，指挥搬运设备、物资、器材以及处理相关的搬运业务。

法泉和中胁已经于前天到达当地。受害者协会为举行示威也陆续在当地集合。长野县警方在曙村设立了现场警备总部，集中了机动队、警察、便衣等1200人，在曙村、松本车站、长野汽车道路、松本高速公路出入口、盐北高速公路出入口及会场附近的主要道路都布置了警卫，严阵以待。为了采访这个世纪性的披露宴会，各媒体都组织了特别采访组，云集在曙村。

自有这个村子以来，是第一次有这么多的人聚集在曙村。村里没有容纳这么多人的住宿设施，村里出现了教团、警察、媒体人员的帐篷村，不能进帐篷的人都野营。

一般的信徒、警备的警察和受害者协会会员几乎没有睡觉度过了一夜。虽然当日天气不错，但夜间已经相当凉，对于野营的人来说是一个残酷的夜晚。

在容纳5000人的大型室外会场外，别动队成员的身上是安全帽、金属盾牌及作战服，不论是教团、中胁组成员以及全国的来宾，都要接受严格的检查。

这已经不是在警备多数的组员和好斗的信徒，不如说是为了防止朝仓。如果再蹈覆辙，就是会让警察更加威严扫地。

会场出入口的警卫们连钱包里面都要彻底地检查，当然对筹建、材料、运输工人等也丝毫不敢马虎．所有的人对检查都没有异议。警察的森严警备对于教团和中胁组来说，也是对对朝仓的威胁的安全保障。

虽然因为现场人来人往的建筑工人、筹建工人等拥挤不堪，但丝毫不影响警察的检查。

会场周围集合了 2000名左右的受害者协会的会员，正在齐声高喊着反对邪教与暴力团结盟的口号。

根据过去的20年的气候才选中的X日，当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北阿尔卑斯山的山顶已经覆盖上了白雪，远处的天边是深蓝色，天空被渲染成3个色调。看上去天气稳定，防备这个季节的天气突变而准备的来宾大帐篷似乎派不上用场了。

结盟舞台设在外面中央的室外音乐礼堂，这也是双方的筹建委员会干部多次开会商讨的结果。

当然，教团的入教仪式和暴力团的血缘结拜也不同。教团入教是根据社会地位及奉献资金的多少，偶尔法泉接见信徒，得到入教下许可的教诲。剩下的人都是在集体生活区的干部带领下宣誓而已，只要对教主忠诚就可以，没有特殊的仪式。

暴力团的血缘结拜仪式非常隆重。从会场的布置到介绍人、监护人、调解人、证明人等等都要仔细考虑才能决定，要根据实力、名望、对组里的贡献等区别对待。如果弄错了人选，就会埋下以后纷争的种子。

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入教，但对于中胁组来说，与兄弟结拜差不多。双方都是为了政治上的共存共荣而合作，所以这是平等的兄弟结拜性质的合作，不是宣誓忠诚的仪式，但教团方面不能接受暴力团的结拜。

在这一点上，筹备委员会上进行过多激烈的论战。最后终于达成一致：中胁不用对法泉表示忠诚；不设立介绍人、监护人、调解人；由双方各选出人数相等的合适的证明人。

在时间上也互不让步，中胁坚持要定在暴力团的交杯结拜祭神仪式天照皇大帝、八幡大菩萨、春日大明神，双方似乎已经持续分裂的迹象。这时，出席筹备委员会的山口发言说．

“我是负责这次结盟披露的日常事务的负责人。我觉得侠义之神除了天照、八幡、春日三神之外，还有神武天皇、出云大社以及神农会的神农皇帝，都可以成为这次中胁组的神谕天使入教仪式。还有对侠义之神的崇拜不仅仅只限于3个古老的仪式，我们还可以参照以前神谕天使入教的仪式，就是说把二者综合一下。我认为这样做比较妥当。

虽然我们日本也曾经把天皇奉为现人神，但同时也信奉其他的宗 教。因此，在中胁组入教之际，可以采用与古代的传统祭祀不同的形 式。”

山口的提议得到了中胁组的认可，冉加上他是前一次筹备委员会名称的提案人，这一次更具有说服力。

经过几多的波折，才终于迎来今天的结盟日子，虽然双方在座位的顺序、会场的布置、供品等其他细节方面还有很多不同的意见没有落实，但在披露宴会必须顺利举行这一点上，双方达成了一致。

入教披露仪式按事先选定的时间是从中午开始。这次没有像统一结婚典礼那样的繁复怪异的仪式，但事关教团和中胁组的名誉，所以气氛依然很紧张。

上一次统一结婚典礼上朝仓的出现是教团没有预料到的意外事件，但这一次为了防止朝仓的再一次袭击已经做好了充分的警卫工作。主会场音乐礼堂以及会场的各个重要地点都已经布置了教团的神卫队和中胁组的精锐，在警惕地守护。

法泉乘坐的直升机降落在曙村综合运动公园的临时停机坪，中胁已于前一天晚上到达松本市内的浅间温泉饭店。二人几乎同时走入会场，披露宴会正式开始。

远方来的来宾也在前一天晚上到达，住在中胁所在的浅间温泉饭店或其他的饭店，从早晨起就陆续到达会场。近距离的来宾在上午10点左右也陆续到达会场。来宾中有许多外国人。在正式开始前的30分钟，来宾几乎都已到达。

终于到了规定的时刻，入教仪式正式开始。对于教团方面来说，与中胁组以入教形式进行合作，还是第一次的尝试。

因为是平等结盟，不能像以前那样教团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接纳跪在地上的信徒入教。法泉和教团都没有过类似的经验，都不知道如何让仪式顺利进行。如果不顺利，就可能在入教仪式上双方决裂。

一方是好战的新兴宗教团体，一方是警察厅备案的暴力团。虽然已经事先通过了警察的检查，但还是不能保证在前期运进的物资和器材里没藏有武器。警察方面大张旗鼓地警戒也是为了预防双方万一发生的冲突。

目前虽然教团和中胁组的警卫阵营相互合作防备朝仓的偷袭，但是如果结盟破裂，双方将立刻进入敌对状态。

在双方人数平均的证明人、来宾、信徒、中胁组成员的注目下，开始举行最重要的仪式圣酒式。

这一次的圣酒式与教团信徒入教时的仪式不同。在统一结婚典礼上，圣酒式象征着神与人的结合，是拯救堕落人类的血统转换。这个圣酒式被用于中胁组的入教仪式中。

暴力团的结盟也被称为饮酒结拜，与圣酒式不冲突。虽然有义父子结拜．义兄弟结拜等复杂的传统仪式，但都是要饮同一杯酒，来缔结父子、兄弟的缘分。

结拜的双方当事人根据分配酒的不同比例，双方的地位也不同。例如，哥哥是六成，弟弟是四成，是四六分的兄弟结拜；如果双方的杯子里被倒入相同比例的酒，在喝到一半的时候，双方交换酒杯后再干杯，就是对等的兄弟结拜。

义父子饮洒结拜是父亲饮七成，义子饮三成。冈为法泉和中胁是对等结盟，因此要模仿兄弟饮酒结拜的形式。

在两个酒杯中倒入等量的酒，两人象征性地饮酒，再交换酒杯象征性地喝一点之后，把剩下的酒倒入10个大杯子里，两人再左右扶着摆放在祭坛上的象征着圣血的酒桶。

然后，由双方的证明人各一人来到祭坛前，齐声宣读，

“我们同在宇宙中心的地球上，是上下、左右相连的同胞。我们在神的面前宣誓，我们要遵守上天的传统与家法，严格约束自己的行为，洗净世界的污染，驱除邪恶，追求永恒的真理，以取得胜利为无上光荣。”

宣誓后，法泉和中胁交换位置，相互握手。到此结盟仪式结束，开始宴会。

这个誓言是在双方多次讨论协商下产生的。教团方面提出的上下相连遭到中胁组的强烈反对，因此又加上了左右一词；原来的在神的父母前宣誓，改为在神的面前宣誓。还有宇宙中心的我们家庭改为我们地球，由此来表明这个结盟仪式是双方对等的关系。

圣酒式之后，原本是法泉的手与信徒的手上下重合，应中胁组的要求改为握手。对法泉来说，这是最大的让步。但为了拉拢中胁组，他迫不得已做了妥协。

而中胁把祭神换为圣酒，也是最大限度地让步。

接下来，由曙村的村长提议向神敬酒，开始转入宴会。这是一个绝妙的人选。原本不论由双方的哪一个人来提议，都对彼此不公平。而提供场地的村长则是中立的人选。

入教仪式顺利举行，开始了宴会，双方终于松了一口气。

宴会采用西餐的立餐形式，在设在各处的桌子上摆满了食物和饮料，这些饮食是由松本饭店的厨师前来会场制作的。

来宾及相关人员被分配在各个桌上，因为时间的关系，教团和中胁组彼此还不熟悉。

法泉和中胁并排站立在讲台上向来宾问候，气氛逐渐活跃起来。但是，双方的警卫阵营却很紧张，各个桌上的人员已经开始走动，会场一片混乱，正是朝仓的可乘之机。

“请不要离开讲台到下面去。”亲信向法泉提出劝告，因为在下面难以保证法泉的警卫。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法泉不听劝阻，从讲台下来走进会场里。来宾里有许多当红的演艺界明星和漂亮的女人，比起自己坐在讲台上，在警卫的包围中像个摆设一样，还是会场里更有趣。

比起在警卫的保护里，法泉更喜欢在向他致意的人群和漂亮的女人包围中。甚至连全国有名望的首领们都恭敬地向国际性的宗教教主表示致意。

在亲信的请求下，法泉才穿上了防弹衣，但是如果近距离遭到枪击，也会受伤。

但是，没有一丝可疑的迹象。教团和中胁组成员正在渐渐熟悉起来，会场上热闹非凡。这时，在室外音乐礼堂开始了最精彩的节目，邀请当红的女歌手演唱。为了能看清正在走红的歌手，人们都向礼堂涌来。歌手突然指名要与法泉二重唱，亲信们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这一幕而吃惊，法泉却心情愉快地接受了。

他经常出入银座，与女招待演唱卡拉OK来锻炼自己的歌喉，但拿手的歌曲有限，只会几首歌曲。女歌手好像非常了解法泉，

“我想和教主一起合唱《银恋》。”

这是法泉自己最拿手的歌曲，法泉高兴得眉飞色舞。

法泉与著名女歌手几乎是不相上下地合唱，引起了会场里的一片喝彩声。所有的人都被法泉的歌喉吸引住了。

“这个嗓子当教团的教主真是浪费啊。”

“信徒听到你的话会生气的。”

“我可是在夸奖啊。”

“离夸奖可远了。”来宾相互议论着。

虽然拿手节目不多，但毕竟是银座苦练过的歌喉。中胁也在法泉之后登上了舞台，为大家展示了自己的歌喉。从这一点看出，结盟披露宴会已经成为双方显示自己实力的舞台。教团和中胁组接连上台演唱自己的拿手节目，一扫刚才拘谨的气氛，会场越来越活跃。

警卫们的担心已经多余，披露宴会平安地在盛会中结束。

法泉和中胁都很满足。近距离的来宾当天返回，远方的来宾将住在松本市内的温泉饭店。原本法泉也想与神女们泡在温泉里，一解疲惫。

“朝仓的威胁还没有完全解除。虽然披露宴会平安结束，但以后更危险。刚才我们是布置了森严的警卫，但现在中胁组已经撤消了警备，警察也撤退了。可以说，现在是没有警戒状态，因此，请教主尽快回到总部。”若山和亲信们强烈劝阻法泉。

“这不是惩羹吹齑吗？连朝仓的影子都没看见嘛。”法泉还是留恋地说。

“想一想雾之峰事件，毫无声息的朝仓却突然化装成信徒。不能小看朝仓，他一定在等着机会。”若山强硬地说。

“你们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就回去吧。”法泉别扭地说。

专用直升飞机为了准备法泉当天返回，已经在专用停机坪上待机。

“一决定回去，我还突然感到累了，赶紧回去，我要在神女殿休息。”法泉突然归心似箭。

在曙村只有贵代一个神女陪伴他。神女殿里有36名神女，而且最近还来了几个候补神女，今天晚上就是由初次见面的神女候补侍候，所以法泉觉得回神女殿也未尝不可。

“车来了。”属下恭敬地报告，他要从会场乘坐专车去停放直升飞机的地点，亲信们的车跟随在法泉专车的后面。因为白天较短，太阳已经落在了北阿尔卑斯山的山顶。

在停机坪上，教团新近购买的最先进的直升飞机正以随时起飞的状态待机。飞机容纳人数是机组人员两名和9名乘客，共11人。最大功率400马力，最高时速240公里，续航距离400公里，最大上升高度4500米。

在停机坪上法泉从专车换乘直升机，随行人员有若山、几名最信任的亲信、中胁派来保护法泉的保镖以及德拉季拉和鬼冢。机内的一个乘务人员按照法泉、贵代的顺序帮助他们登上飞机。

不等大家都上来，飞机已经开始旋转着螺旋桨，当鬼冢最后一个要登上飞机时，乘务员说，“已经满员。”阻止鬼冢登机。

“什么，不是只上去了8个人吗？”鬼冢反问道，“我听说满员是包括乘务员共11人啊。”

“突然增加了一个人。”乘务员说。墨西哥的德拉季拉还听不僅两人的日语对话。

“突然增加？真奇怪，我当然应该在定员里啊。”鬼冢怀疑地说。如果自己下了飞机，还是不能完成中胁的委托。

“刚才突然来了一位乘客……”乘务员笑着说。螺旋桨旋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盖住了两人的对话。

鬼冢一瞬间醒悟了。

“你是朝仓……”

就他大叫的同时，从飞机里射出一道强烈的光线，鬼冢的眼睛原本对光线十分敏感，因此这道强烈的光线一下子就把他眼睛灼伤，就在他失去视力的一瞬间，手里的飞镖也出手了。但是，百发百中的飞镖射偏了。伪装的乘务员刚才飞起一鞭打在了鬼冢的眼睛上，他的那双像猫一样可以反射光线的眼睛遭到重击，永久性地失去了光明。“乘务员”趁势躲在德拉季拉的身体后。

鬼冢射出的飞镖打在了德拉季拉的后背，就在一瞬间，飞机的登机口关上了。德拉季拉根本没想到鬼冢的飞镖会射入自己的后背。虽然飞镖没有射中要害处，但射进了毫无防备的后背，德拉季拉惊慌失措。朝仓看准时机，向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法泉和他的亲信们说，

“如果按我说的去做，就不会伤害你们。如果敢反抗，我就向飞行员开枪。如果听懂了，就老老实实呆在座位上。”

不知什么时候，朝仓的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对着飞行员。这时，法泉和亲信们才醒悟，原来朝仓埋伏在飞机里。

若山（大意了）恨恨地想。只在法泉的身边加强了警卫，完全忽略了直升飞机的警卫。在停机坪等待法泉时，机组人员曾下飞机吃饭、休息。

虽然登机口已经上锁，但对于懂得开锁技术的人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门。朝仓潜伏在飞机里面，等待披露宴会结束。制服两名乘务员对朝仓来说不费任何力气，除了飞行员之外，乘务人员被捆上了手脚，蜷缩在助手席上。

法泉吓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惟一的依靠德拉季拉身负重伤正在呻吟着。

“起飞！”朝仓命令说。

发动机全部打开，飞机卷着尘土缓缓向空中飞去。

“向北阿尔卑斯方向开！”朝仓命令说。

“打、打算去哪儿？”若山颤抖着问。

“马上就知道了。”朝仓笑着说。直升机到达了北阿尔卑斯山脉的末端。

“沿着山脉向北飞！”朝仓命令说。飞行员在枪口的威逼下，按朝仓命令的方向掉转机头。在连绵的北阿尔卑斯山脉尽头，可以看见日本海。

“方、方向好像不对。”法泉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中途下车，不，下飞机，你们就可以飞回东京。”大家听了朝仓的话，都放心了。原来朝仓是想半路下飞机。但是，他潜伏在飞机里的目的是什么呢？飞机到达了北阿尔卑斯的北部。如果再向北飞行，就到达了日本海。

“转弯！”朝仓命令说。他似乎是真要在中途下飞机。

“在那座山上有一个可以着陆的台地，往那里飞！”朝仓指着前方一座险峻的山峰顶上说，巨大的山体像一座岩石寺庙一样笔直地插入深深的山谷。山体被冰雪侵蚀，形成了尖锐的岩石峰群，通往山上的道路跌宕起伏，蜿蜓险峻。高耸的山麓像一道岩石屏风一样，据说要翻越这座高达2500米的山峰，需要两天的时间。

很多登山的人站在山脚，仰望着险峻的巨大山脉，就会打消登山的念头而返回。在北阿尔卑斯山脉中，这座险峻的山峰最难以靠近，所以很少有人来登山。

朝仓命令飞机降落在山顶下端的一处狭小的台地上。

“不可能。”飞行员发出了惊叫。

“不用飞机着陆，放下绳梯！”朝仓似乎是想从靠近山顶的飞机上沿着绳梯下降。飞机一边盘旋着，一边放下了绳梯。朝仓用枪口指着法泉说，“下去！”

“我、我从这样的梯子下不了。”法泉颤抖着说。在众多的信徒服侍下，因为美食、荒淫和运动不足，法泉已经身体肥胖，似乎根本不可能从这条逃难用的梯子上下去。

“没关系。即使掉下去，也不太高。”朝仓的枪口使劲顶着法泉，法泉嗷地惨叫一声，这种声音是无论如何不敢让信徒们听见。亲信们也都束手无策。

法泉在枪口的威逼下，从登机口颤抖着上了梯子。距离被偃松覆盖的台地只有几米，从偃松间露出像海里的礁石一样的岩石角。这个高度即使掉下来，如果落在偃松山峰，就不会受伤。

“如果一会儿向警察报告，法泉就没命了。”朝仓向亲信们说。

“打算把尊君怎么办？”

“我不会杀他，一会儿就放了他。”朝仓一边笑着，一边跟在法泉的后边准备下去。法泉像一只大乌龟一样紧紧地抓住绳梯。

“下去！别慌，慢慢下！”朝仓在法泉的上面用脚轻轻踢着法泉的头顶。法泉哭丧着脸，一边拼命抓住绳梯，一边缓缓地下。

这个期间，飞机在空中已经停止飞行。二人终于到达地面时，飞机准备收起绳梯，上升高度。

就在这一瞬间，有一个人从飞机里跳下来，是德拉季拉。他的身体从几米高的地方落下来，弹在偃松上，他又顺势利用偃松的弹力，扑到惊愕中的朝仓前面，看准时机，用手掌向朝仓的枪口砍去。他的手掌可以砍碎十几块厚的砖瓦，可以透过安全帽击碎对手的头盖骨，朝仓的枪被他砍得粉碎。

德拉季拉看着朝仓就像看着落网的猎物一样。虽然后背因为鬼冢的飞镖受伤，但是，面前手无寸铁的朝仓在他眼里只是普通人而已。他拥有绝对的自信和骄傲，事实上，朝仓在可以以自己的身体为武器的德拉季拉的面前也无能为力。

飞机一边在上空盘旋，一边看着朝仓和德拉季拉的决战，他们打算在德拉季拉打败朝仓后救出法泉。

德拉季拉致命的拳头破坏了朝仓的武器，如果被打着，头骨就会粉碎。他不给朝仓任何的喘息机会，像闪电一样抬腿踢向朝仓。如果在平时，这一脚决不可能踢空。但是，因为现在后背受伤，他踢歪了一点。

虽然这一脚只是掠过朝仓的身体，但朝仓似乎已经被逼得无路可逃了。连直升飞机都不能降落的台地很窄小，三面是不能上下的悬崖峭壁，剩下的一面是高不可攀登的岩石，直通山顶。

“死心吧。你不是我的对手。”德拉季拉用熟练的日语说，这是他在学习日本的空手道时学到的日语。

德拉季拉在自己踢空后，又进逼过来。如果被德拉季拉踢中，肯定必败。朝仓一边向四周躲闪，一边在寻找出路，自己除了寻找胜机之外，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是，这里根本没有能躲藏的角落。如果不是因为德拉季拉受伤踢偏，他的准确进攻已经让朝仓毙命。

虽然朝仓已经无路可逃，但德拉季拉因为后背的伤势不能像平时一样正确进攻，他自己也很着急，他的身体追不上敏捷地向四周躲藏的朝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德拉季拉已经没有力气了。朝仓虽然还在向四周躲避，但也察觉到德拉季拉的进攻步伐已经乱了。看来鬼冢的飞镖发挥了作用。

这时，法泉好像坐着一样，蜷曲在一旁观看二人的死战。朝仓已经被逼到了悬崖的边上。好像被笔直地切开的悬崖下是几百米深的深渊。

“我没工夫和你玩游戏，你就要死了。”刚才的致命一击被朝仓躲开后，德拉季拉把剩下的力气都集中在灵活的拳头上，准备击打朝仓的面部。他不知道朝仓里面穿的什么衣服，虽然他的拳头可以击碎安全帽下的头骨，但如果朝仓穿着厚衣服就会影响他的攻击效力。

朝仓察觉到德拉季拉的致命一击是要攻击自己的面部。他的手绝望地在身上寻找武器，突然，他的手碰到了熊切的犬哨。虽然没有带猎犬来，但他一直把这个哨子当做护身符带在身上。

朝仓下意识地吹响了哨子，在心里对根本不能来的猎犬默念着，

（过来，来吧，来救我！）

德拉季拉的注意力被朝仓的突如其来的哨声打乱了，他知道这个哨声是熊切的哨子发出的声音，亚瑟、美柳玉和贵田就是被猎犬打败的，他一边想着猎犬不可能到这个山上，一边感到隐隐的不安而犹豫起来。

犹豫下的攻击当然很弱，致命的一击已经失去了绝对的破坏力，拳头只是擦在朝仓的脖子上，一瞬间，朝仓几乎窒息了，但德拉季拉已经没有继续追击的力气了。

朝仓后发制人，把哨子扔到德拉季拉的眼睛上。虽然哨子只像个小石头一样的大小，却是朝仓在近距离内用尽全身力气投掷过去的，像颗炸弹一样击中了德拉季拉的眼睛。

德拉季拉的一只眼睛立刻失明，身体也失去了平衡。踉跄中，突然脚下探空了，在他惊愕的同时，身体已经在垂直的空间向下坠落。几声惨叫后，德拉季拉的身体已经从几百米的高处掉下去了。

刚刚从死亡边缘逃出来的朝仓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看德拉季拉。直升飞机看到了二人决战的结果后，拉开了高度飞走了。

法泉绝望了，但是朝仓调整呼吸后，连看都没一眼法泉就准备下山。法泉惊呆了。

“等等，等等我，不要把我扔在山上。”他不顾自己的身份向朝仓哀求。

“我在山上从没有同路人，你自己一个人随便下山吧。”朝仓冷冷地说。

“太过分了，把我扔在这么高的山上，我下不去，请带我一起走吧。”法泉几乎要哭出来。

“教主可不能说那样的话啊，你可以按照神的指点下山。”

“求你了，如果我能平安下山，就封你当副教主。”

“你怎么还不明白啊，一个人下山是你的幸运。要是你在这死了，你就没有抱怨了。我是给你生存的机会啊，你可不能浪费了这个机会啊。”

朝仓说完，身影消失在垂直的岩石阴影里。法泉慌忙去追，但是眼前是垂直的空间，他不禁一阵眩晕，下面就是覆盖着多年积雪的雪谷。他没有工具，即使有他也不会用它下山，天空上已经没有直升飞机的影子了。

法泉在绝望中，眼前渐渐模糊了。山顶上吹过来片片乌云，挡住了他的视野，

气温急剧下降，法泉感到寒风刺骨。现在是移动性高气压通过，寒流已经来了。这座北阿尔卑斯的最北部的山峰，受其影响，气候从秋天骤变为冬天。在这座北阿尔卑斯的最北部的险峰上，连职业的登山家都经常遇险，更何况毫无经验、没有任何装备的法泉呢，他现在就如同裸体站在雪山上一样。如果直升飞机没有害怕朝仓的恐吓，准备前来搜救，在这么恶劣的气候下也很难展开救援。

山下面已经騷乱起来。法泉竟然不在在到达八王子的直升飞机上，教团方面这才知道法泉被朝仓绑架了。

总部的干部们质问若山及其他的亲信，在法泉被绑架后为什么不立即报告警察。听若山他们解释是因为朝仓恐吓说，如果报告警察，法泉就性命难保，干部们都沉默了。

总部立即召开了最高干部会议，商讨为了救出法泉是否应该和警察取得联系。

这时，天气已经恶化，大家都担心穿着单薄的衣服被抛弃在高山上的法泉的安危，现在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了，应该立即报告警察。

通过警视厅，向富山县山岳警备队请求救助法泉，他们负责管辖法泉所在的山峰。但是，与此同时，这一带的山脉正处于最恶劣的气候，不可能出动救助队，直升飞机也不能起飞。

据山岳警卫队介绍，法泉被绑架的山上台地正位于最险要的山岩攀登地带的上方，是人类难以靠近的地方。因为在那里上下都很困难，所以有“恶魔的椅子”的别名，那里是北阿尔卑斯中最险要的山峰。

等待天气恢复正常后，山岳救助队进行了搜救行动，但3个人的行踪还是杳无音信。法泉被绑架后，一直是恶劣的气候条件，山上已经覆盖了积雪，在来年开春解冻之前，大概很难找到这3个人了。

真由美一直在朝仓指定的长野县北部的白马岳山麓附近的饭店里等待朝仓。自己失恋后，打算去山上自杀、后被朝仓搭救的地方就是这里的山脉。初次遇到朝仓的场面仿佛像遥远的过去一样，却又像昨天一样历历在目。

“我必须去，请你等着我。”朝仓临行前说，他是为了与法泉进行最后的决战。在约定的那天他没有回来，第二天、第三天，真由美等了一天又一天。

据媒体报道，朝仓埋伏在法泉的专用直升机里，把法泉绑架到北阿尔卑斯后就消失了。等天气正常后，山岳警备队进行了搜救工作，但没有任何发现。山岳警备队说，在恶劣的天气下，3个人极有可能已经遇难。

朝仓在回到真由美身边的过程中，一定是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障碍，不只是险峻的山峰与恶劣的气候。据媒体报道，有一个叫德拉季拉的国际杀手在追踪朝仓，他们在推测或许是朝仓被德拉季拉杀害，或是二人同归于尽。

但是，真由美坚信朝仓一定会回来，他一定会遵守他们的约定，二人去一个陌生的小镇平静地生活。

真由美在饭店住了两周，但是，朝仓还没有回来。当她确定朝仓的生还已经无望时，在山脚下的小镇租了一间公寓，把自己的地址通知给饭店，在朝仓归来之前，她打算一直住在山脚下。

真由美想起了一个少女等待恋人的故事。在欧洲阿尔卑斯山脉的脚下，少女的恋人掉进了冰河里，少女一直在等着恋人的归来。等她变成老妪时，她的恋人出现在冰河的下游，依旧还是年轻时的模样。他们终于在阿尔卑斯山脉脚下的教堂举行了婚礼。

日本虽然没有冰河，但真由美已经下了决心，一定要等着朝仓的归来，直到自己变成老太婆。

樱花龙卷风

1

失去法泉后，神谕天使开始分裂了。

首先，若山拥立法泉的第一夫人、神母绘里奈为法泉的继承人，而中胁支持排在第三位的贵代。中胁拥立最年轻的贵代是为了自己能控制教团。针对这两大派系的争夺，亲信团则支持第二位的未央来对抗这两大派系的争夺。

普通的信徒也分成三派。现在第一夫人绘里奈一派最有实力，以中胁为后盾的贵代也不甘示弱。很多信徒对绘里奈把自己当成神君而飞扬跋扈感到不满，所以很多人支持未央派和贵代派。

也有信徒担心暴力团会趁机夺走教团而站在了未央一派。更有很多信徒因为法泉未归，对教团前途感到失望和幻想破灭，渐渐地脱离了教团。教团现在正面临着崩溃的危机。

脱离人中就有奥泽正光，他是法泉的专用司机，一直在法泉的身边侍候。虽然不是教团的干部，但他是最了解法泉和教团秘密的人。

有一个收留失业的奥泽正光的人，他就是中部俊英，中部为奥泽特别设立了再生课这一新的部门，并让他担任课长。中部还主动收留了很多自动脱离教团的原信徒，让他们在自己的保护下重新开始恢复自己的事业。这些信徒们一直被关在教团的集体生活区，长时间地与社会隔离，要适应新的社会生活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作为再生机构的负责人奥泽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中部因为自己的女儿当过法泉的神女，几乎被教团夺走，所以他对原信徒十分宽容理解。他把自己让信徒们重生作为自己的公司回报社会的重要事业。

奥泽加入公司后，向俊英汇报了自己知道的一切。特别是关于法泉的秘密，如果公开，对法泉来说是致命的新闻。

“朝仓妻子被撞时，是法泉手握方向盘。法泉没有驾驶执照，但很喜欢开车，经常在总部里开车。但是他觉得在总部里开车没有意思，所以在传教回来的途中，强行替我开车，才发生了那次事故。

当时还有江头会长等3个人在车上，他们命令说是我开车，我不能表示反对。那次事件后，我认清了法泉的真面目，不相信他和教团了。事故后，朝仓找到我，问起了事故的真相，我全都告诉了他。那以后，我就一直在帮助朝仓，把法泉的情报都告诉了朝仓。我之所以在认清法泉后还没离开教团就是为了帮助朝仓。如果我没有和法泉交换开车，朝仓的亲人就不会死。帮助朝仓可以让我减少自己的负罪感。如果法泉真会回来，他也就完蛋了。”

中胁没有公开奥泽说的事情。法泉的生存几乎是不可能了，教团正处于土崩瓦解的状态。最近他得到了一个十分高兴的消息，耀子怀孕了，已经确定不是法泉的孩子，现在中部家血脉已经有了继承人。

俊英觉得法泉生存的概率很小，但朝仓应该归来，他能够克服山上的最残酷环境。难道是已经下山，躲藏在什么地方等待事情平息？

俊英知道朝仓的真正身份，他从属于自卫队特殊部队即陆上自卫队第二部别班，通称陆幕二部别班。

陆幕二部别班是一个只有陆上自卫队的少数高级幕僚才知道的秘密部队。在编入别班的同时，不仅自卫队的经历，甚至一切的社会经历都被抹掉。虽然人还活着，但作为一个社会人的一切痕迹全都被抹掉。因为不能出具死亡证明书，所以只在户籍簿上有记载。

他们的任务是在法律范围以外暗杀关系到国家安全、政府存亡的危险人物。暗杀的对象既有日本人，也有外国人。

俊英当时掌握了泄露外交军事机密的事实。事件的主谋势力强大，大型军需商勾结当时防卫厅的官员和政府的要员把防卫厅私有化，俊英怀疑他们对外泄露了机密情报。日本的高端军事机密变成了美国兵器系统的一部分。如果事情公开，政府肯定会垮台。

此时，中部成为陆幕二部别班的目标，担当暗杀任务的人员就是朝仓。就在他即将去执行任务时，他的妻子遭遇了交通事故。因为个人的私事没有完成任务的人不能成为二部别班的成员。

神谕天使已经渗入防卫厅，并与泄露机密有牵连。教团以韩国为中心，在俄罗斯、中国都拥有大批的信徒，教团在信教的伪装下，以日本的最高军事情报为诱饵，拉拢外国的政府高级官员。

与情报泄露有直接关系的是防卫厅防卫研究所三等海佐以及俄罗斯大使馆驻在武官，他们都是教团的干部级别的信徒。教团把防卫厅的机密泄露当做对教团的奉献。

陆幕二部别班成员在执行命令时，禁止一切疑问、提问。他们只是忠实执行命令的精密杀人机器，不允许有人类正常的思考和怀疑。

自卫队的成员就是为了保护国家的独立和国民的安全，而现在自己却执行与自己责任相反的命令，朝仓在妻子被害后，对自己的行动产生了疑问。

根据陆幕二部别班收集的情报，朝仓了解暗杀中部的背景，于是，他向中部说明了事情的真相，就隐藏起来。从此，二人一直保持联系，按照朝仓的忠告，中部加强了身边的警卫，躲过了第二、第三个刺客。此时，政治风潮发生了变化。

中部告发的涉及防卫厅的最高军事机密泄露事件，动摇了当时政权的基础。当时的当权者因心脏病发作突然死亡，他的继任者是与中部来往密切的一位政治家。通过这次政权变动，防卫厅的人事也作了全面的变动。

事情的结果虽然还谈不上正义，但中部至少避免了自己被暗杀的危机，也揭发了把国家的军事机密当做新兴宗教拉拢信徒的卑劣手段。

中部帮助朝仓暂时去海外躲避。自己的企业发展壮大的同时，必须要有自己的秘密部队，当然这些秘密部队的行动都是地下活动。规模虽然不一样，但性质与国家的秘密部队是相同的。

如果能把朝仓这样的人纳入自己的旗下，或许能清除自己企业内部的丑陋现象。中部召集了很多像朝仓这样的人，影森亮介也是其中之一。

当时，朝仓不能赤手空拳对抗巨大的宗教。因为他是与国家的机密有关的人员，正在被陆幕二部别班追踪。

在中部的援助和庇护下，朝仓隐居多年，躲过了陆幕二部别班的追踪。他为了给家人向法泉复仇，终于让强大的教团土崩瓦解。

俊英在心里希望朝仓还活着，中部集团的运营需要像他那样的人材。对俊英来说，朝仓既是救命恩人，也是自己事此要依赖的军事力量。

同时他感到朝仓一个人让一真会屈服、击败恶徒七人组、让巨大的邪恶教团毁灭的强大战斗力却用于个人的复仇，未免过于可惜。

2

崎玉县警方名栗村山林杀人弃尸事件的搜查总部在神谕天使瓦解之际，要求将若山布教部长带回警局询问。其理由是收到了匿名的密告，根据这个密告，警方掌握了若山与杀害影森以及影森妻子去向不明有关系的证据。

从原信徒那里得到了证言，原神卫队长四谷正、原总务会长江头、干事长川岛等以及逃跑被抓回的信徒们都已经被处决，埋在教团的总部或各地的集体生活区。

搜查总部认为，若山是法泉最信任的亲信，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如果这些人的尸体被发现，就可以触及教团的内幕。若山肯定与被处决的信徒以及杀害影森弃尸案、影森妻子失踪案有牵连。

若山虽然答应了警察的询问要求，但对于警察的调查，强烈地否认，不断重复着这一切与教团无关，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你要彻底装糊涂，就请你听一听这个吧。”负责询问的黑田在若山面前放了一台录音机，按动了放音键。

“影森是个麻烦的家伙，如果这么放任他的行动，对我们教团不利啊。”

“影森有雇主，我们也基本查明雇主的身份了。”

“谁是雇主？”

“是中部俊英。”

“是中部……耀子的父亲吗？”

“是的。”

“难怪。现在我明白了，是中部雇佣影森，在我访问耀子之前，在她家放火。”

“十有八九……”

“知道了，那就把影森干掉，什么方法你决定，影森不是信徒，要在与教团无关的地点解决。”

“杀了影森，背后还有中部……”

“没关系。没有证据，中部也没办法。影森消失了，中部也会老实起来。”

录音还在继续，若山脸色紧张，失去了血色。

“这是神居法泉和你的声音吧，特征很明显。如果你有怀疑，可以进行声纹对照。”

黑田看着脸色苍白的若山说。若山已经全身不停地颤抖。若山自己供出了罪行。

据他的自供说，根据法泉的命令，相继绑架了影森夫妻二人，运送到崎玉县名栗村。先杀害了影森，埋在山林中。绑架的指挥是四谷，是两名神卫队员杀害了夫妻二人。参与绑架的是四谷、若山、两名神卫队员以及司机奥泽5人。

“教主说要尽量不杀影森的妻子，把她带回教团。我们把她带到市内的教团机构监禁起来。但她试图逃跑多次，还与外界联络，并强烈地反抗，所以迫不得已杀了她。她的惨叫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她的尸体被埋在秩父的山里。教主说，根据神的旨意死亡是被神招回了灵魂，在天国重生，是死者本人接受神的恩惠。但我在听见影森妻子的惨叫时，也对法泉产生了怀疑。”

根据若山的供词，在崎玉县秩父郡大淹村山林发现了影森时雨的遗体。又在教团的八王子总部及长野县御代田町总部发现了四谷等多具信徒的尸体，确认了法泉的犯罪事实。

3

随着教团的瓦解，受害者协会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会员的家人们陆续回来了。法泉死后，也有信徒依然留在集体生活区，从属于分裂的三派，但是已经没有像以前法泉在世时的统率力了。

发现四谷的尸体后，山口就不能确认把妻子抛弃在大火中的同伴是谁。但是，现在他已经觉得没有确认的意义，即使是得到了确认，妻子也回不来。他告诫自己不能再让妻子遭受耻辱，应该让妻子的灵魂得到安息。山口已经在想象着与阿遥一起面对将来的共同生活，他已经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即将开始新的人生。死去的妻子也一定会理解自己的。

关屋决定解散受害者协会，关屋、山口、大田原等协会干部聚集到一起，举行了告别宴会。

“受害者协会是因为亲人被邪教夺走才成立的，现在完成使命要解散本来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分手后，我一定会感到寂寞的。”关屋说。

“共同拥有不幸和悲伤是人类最密切的关系，不是说同病相怜吗，我们相互拥有同样的伤口。现在，并不是伤口被治愈了，而是我们不需要相互怜悯了。但是，人类的一个伤口痊愈，就会出现新的伤口。只要经受过共同痛苦的人才是人生里最重要的朋友。我们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正是在共同经历痛苦的过程中，我们才彼此了解的。”山口说。

“确实如此。协会虽然解散了，但我们可以经常聚一聚。代替相互怜悯，我们还是喝酒吧……干杯！”大田原提议说。

“这是什么酒啊？”关屋说。

“这是人生的酒。”山口说。

“人生的酒，是啊，人生的岁月就在这酒杯里。”

“盛满岁月的酒是……”山口说了上句，大家一起在想着下句，大家都想起，现在已离岁末只有几天的时间了。

“除夕”大家一起喊出了下句。

“是啊，我们的人生也迎来了正月啊。”

他们想到自己与神谕天使斗争的过程，不禁默默无语。

4

朝仓没有回到与真由美约定好的那家饭店。现在，冬天即将过去，山里已经透出一丝春的气息，虽然山上还被厚重的积雪覆盖，但是白天晴空万里，夜间月色朦胧。时而从山里传来雪崩的声音。等积雪融化，大概又要开始搜索了。

但是，即使发现了朝仓，那也一定是令人心碎的确认。真由美虽然在等待着朝仓的归来，但心里又害怕搜索的结果。当搜索到朝仓的行踪时，留给自己只能是绝望，她更愿意永远处于现在的不安之中，这样自己还能保留一点希望。

虽然冬天还没有走，但春天已经来临。花蕾挂在树梢，暖风习习，春日的气氛渐渐浓厚，但山顶还是白雪皑皑。

真由美在柔和的春风中闻到了一丝花的香味，她想起曾经和朝仓相约在吉野一起观看樱花龙卷风。也许为了实现自己在西行庵许下的誓言，朝仓在樱花开放的季节会回到吉野。一想到这些，真由美恨不得马上也回到吉野。

真由美再次来到吉野，山庄的管理员夫妇热情地迎接真由美。虽然真由美还存有一丝的希望，但朝仓没有回到吉野。

“反正山庄也是空的，你就慢慢在这里多住一些日子吧。”吉田似乎模糊地察觉到什么，劝说真由美。吉野终于迎来了樱花盛开的季节。赏花的游客熙熙攘攘，但山庄周围还是一片寂静。

中部似乎真的与朝仓有某种联系。吉田肯定向中部汇报了这里的情况，所以山庄里没有一个客人。只有与朝仓在一起的那些回忆。

真由美已经去了多次西行庵，在西行庵的旁边他们约定一起来吉野赏花。朝仓肯定会按照约定回到吉野。尽管朝仓的生还已经渺茫，但真由美还是相信他们的约定。

她曾向吉田打听过樱花龙卷风。

“在小镇和如意轮堂的山谷里，有时满地的樱花被风一吹就像龙卷风一样。当然这得需要天气与气温、风与开花的时机，必须这四个条件都具备，所以即使是住在吉野的人，也几乎没见过这种壮观的樱花暴风雪。

我只看过一次。那也是在晚上。以前，会长来的时候，说是想看夜色里的樱花，那天晚上我就陪他去了如意轮堂的山谷，正好起风了，樱花的花瓣被吹得就像一股龙卷风一样在空中飞舞，我们就站在樱花龙卷风的中心，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吉田说。

今年的樱花比往年更绚丽，春天也来得早，所以樱花比往年提早开了一周。据吉田说，现在是最容易刮起樱花龙卷风的时候。

“即使是有樱花龙卷风，也只是一个春天一次，而且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当时能在场的人是多么幸运啊。为了看樱花龙卷风，每年都有人来，可一次也看不到，只能叹息着回去。我是和会长在一起，才有幸看到这一生一次的樱花龙卷风啊。”

吉田似乎看见樱花龙卷风就在眼前一样，回忆着。听说了如果有樱花龙卷风也就是这一周。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真由美不仅白天来，晚上也徘徊在如意轮堂的山谷里。

花季的吉野夜晚妖艳无比。与白天的嘈杂几乎是两个世界，黑暗中的花瓣看上去朦朦胧胧。虽然没有光线，但一片片的花瓣聚集到一起，像反光一样，花的颜色格外鲜艳。

樱花树下，是朦胧的黑影，让人感觉是魔鬼在大摆宴席。密集的花瓣更加深了夜的浓郁，在夜的衬托下越发艳丽。

真由美没有靠近暗夜中的樱花树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压力过大把自己弹回来，那是樱花的压力。

夜晚徘徊在吉野的山谷，白天在追逐樱花的暴风雪，不如说，真由美是在追逐朝仓的幻影。

花开花落，在春光里迎着春风结束了短暂的旅行，落在地上，铺上了樱花花瓣的地毯。夜里，散落的樱花依旧还落在地上，真由美似乎感觉朝仓就消失在散落的花瓣里，离自己越来越远。

“等等。”无论她怎么喊，也追不上朝仓。一阵樱花的暴风雪吹来，朝仓的背影时隐时现。

那天晚上，真由美有一种预感。离开山庄时，听见樱花与平时不一样，沙沙作响。风在静止，月夜迷茫，这一切表明似乎很难出现樱花龙卷风。

但是，樱花的花丛在风平浪静的黑夜深处正在蠢蠢欲动，似乎正在酝酿力量，这股力量一直传到如意轮堂里，似乎就要发生什么事。风还是静止，落在山谷里的花瓣也像假花一样静静地躺在地上。深夜本应该充满寒意，现在却异常地暖和。似乎连妖怪也要沉睡在这寂静无声的黑夜。

真由美突然听见从山上传来了响声，她知道是起风了，刚刚被吹起的风还很柔弱，但是风势从半山腰开始越来越猛烈，树梢被摇动，沉睡的花瓣也被惊醒，风速更快了。

一瓣、两瓣……花瓣随着风离开了树梢，瞬间发生了雪崩，花瓣的急流涌到了山谷里。像连锁反应一样，花瓣像是千军万马一样从四面八方集结过来，包围了山谷。直扑山谷的花瓣急流突然遇到了从山上来的气流，二者合二为一，瞬间形成了旋涡，花瓣开始垂直上下飞舞。

真由美知道自己就站在樱花龙卷风的中心，从四面山谷涌来的花瓣似乎以真由美为中心，像螺旋桨一样在空中上下翻滚。真由美茫然地看着樱花龙卷风，月夜消失在无数片的花瓣里，黑夜里只有飞舞的花辦。

“花瓣飞舞落唇边。”

在西行庵旁听过的朝仓的声音又响在耳边。

“朝仓！”

朝仓微笑着出现在真由美的视野里。真由美感觉到了他的嘴唇，他的身体。她不愿意相信这是自己的幻觉。真由美一直站在樱花龙卷风的中央。

（全文完）

附录 关于森村诚一

日本自60年代至80年代，推理小说家人才辈出，但称得上一流作家的寥寥无几，能和一代宗师松本清张比肩的仅森村诚一一人。森村诚一自60年代脱颖而出，不仅继承发展了松本清张社会派推理小说的特色，而且还独树一帜，成为日本当代文坛上最有影响的著名推理小说家。

森村诚一，1933年生于日本琦玉县。父亲是个商人。他从中学到大学，一帆风顺。1958年毕业于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他是英语科班出身，对欧美小说读得甚多。他最崇拜的作家是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是引导他走上文学道路的“圣经”。

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大饭店工作，先是当服务员，后来当上柜台主任，生活刻板而机械。但森村诚一却从大饭店中接触了各种各样的人，看到了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黑暗与光明、淫荡与缠绵、卑鄙与正直、无聊与振奋……面对现实，激发了森村诚一的创作欲望。他想通过大饭店来表现社会，反映现实，倾吐自己的感情和显示自己的才华。为了写作，他毅然辞去了工作。他在35岁之前已经写出《大城市》、《分水岭》等小说。小说文笔洗炼，揭示了社会问题，但找不到出版社出版。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职员，想在文坛上闯出一条路谈何容易。一直到森村诚一成名之后，这些小说才陆续出版，并在文坛上获得很高评价。

森村诚一不愿把自己用心血铸成的书稿变成一堆废纸，他决定另寻出路。当时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正火热，他读了之后豁然开朗：反映社会问题的内容，完全可以用推理小说的形式来表现。于是他于1969年写出《摩天大厦的死角》。这部书稿以大饭店为舞台，以饭店经理被谋杀于密室而引出一连串凶杀案。由于作者长期在饭店工作，写来真实可信，推理也十分严密。于是作品很快给予发表，并获第十五届江户川乱步侦探小说奖。从此，森村诚一成为文坛新星而引人注目，各大出版社争相同森村诚一约稿。

森村诚一在70年代先后推出《虚构的空路》、《新干线杀人事件》、《腐蚀》、《恶梦的设计者》、《太阳黑点》、《恋情的报复》、《“蔷薇蕾”的凋谢》、《虚幻的旅行》、《催眠术杀人案》、《正义的谋杀》、《荒诞世界》等上百部推理小说。在1972年他被评选为日本推理小说最畅销书作家，并两次获得大奖，成为松本清张最有力的挑战者。

70年代，涉足于日本推理小说的作家多达百人、但森村试一以其雄厚的实力与独特的风格独占鳌头。给森村诚一带来声誉的是他的“证明”三部曲（即《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人性的证明》在10个月内再版30多次，半年中畅销300万册，这是日本文坛的一个奇迹，也成为世界侦探推理小说史上的一部精品，它被拍成电影后风靡世界各国。

《人性的证明》写著名时装师兼家庭问題评论家八杉恭子为了保存名利地位，不惜杀死千里寻母的亲生儿子乔尼。刑警栋居因父亲制止当年美军士兵侮辱日本妇女而被打死。为了伸张正义，他以一顶草帽、一本诗集为线索，展开艰苦的侦破工作，最后他以人性唤醒八杉恭子的良知，让凶手低头认罪。这部小说大大扩大了推理小说表现的内容。森村诚一对人性的剖析，对日本战后几十年生活与美国社会存在的问题，进行了全方位的回顾；并运用心理学写出一个冷酷无情的女性的心理活动；通过对八杉恭子一家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典型解剖，无情地揭下了日本上层社会华丽、高尚、典雅的外衣，还其虚伪、丑恶、残酷的本来面目。更可贵的是，森村诚一通过作品提出一个严峻的问题：人的尊严何在？老一辈推理小说家横沟正史指出：“《人性的证明》是森村诚一最高的杰作，也是日本推理小说中的杠鼎之作。”

在80年代，森村诚一又写出《恶魔的饱食》。这部不是推理小说的报告文学，使他再次引得世界文坛的注目。作者用大量事实揭露二次大战期间日本侵略中国东北时，以中国人为生物实验对象来试验细菌生化武器。作品先在《赤旗报》上连载，引起轰动，出书300万册一销而空。此书的出版，被日本右派视森村诚一为眼中钉，一些好心人也劝森村诚一不必冒政治风险，不如写点纯技巧型的推理小说安稳度日。但森村诚一表示了自己写作的目的：“当一个只知版税与稿酬的作家，我是无法容忍的”。“一个作家应当关注社会问题，以反省历史来揭露社会弊端，追求人生的真谛，这才是我写作的目的，是我生存的意义。”80年代中期，《恶魔的饱食》第一、二、三集再次修订出版。他又以推理小说的形式，写出了《新人性的证明》，以一个女翻译员被谋杀，再次揭露日本七三一部队当年犯下的杀人事实。

从80年代后，森村诚一不仅创作推理小说，作品还涉猎历史及现代题材，并创作了大量的随笔、传记。如今还依旧以旺盛的精力从事文学创作，迎来了创作生涯的第四十年。

2004年，获日本推理小说大奖。

由此可见，森村诚一首先是一个有良知、正直的作家，所以他才能在推理小说方面作出杰出的贡献。他的推理小说不仅在题材内容上有很大的震撼力，在艺术表现手法上也新穎而自成一家。

他的作品构思奇崛，气势宏大，推理严密，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都别具一格。我们不妨从四个方面来探讨森村诚一的推理艺术。

一、题材的广泛性与作品的意义。森村诚一除《人性的证明》涉及到日本与美国之间的社会问题，其他作品莫不如此。如《荒诞世界》写弘间康夫在美国留学当妓男，回日本后追求名门大族之女，杀害帮助他去美国留学的恋人三泽佐枝子。这部小说不仅写出人性的丑恶，而且写出了日本商界的激烈竞争以及美国的社会问题。又如《大阳黑点》，揭示了政界的黑暗，尾声以师冈因脑血栓发作成了废人，从而掩盖了政府内阁官员卑鄙无耻的真相。再如《恶梦的设计者》写商界巨头财川总一郎家族为争夺财产，一方不惜杀人，另一方则冒名顶替，暴露了日本社会金钱对人性的腐蚀。《“蔷薇蕾”的凋谢》则揭示了国会议员与黑社会相互勾结犯罪。这些小说题材上至内阁大官，小到市井无赖，他们都是金钱的奴隶：为了利益可以六亲不认，当面温文尔雅，文质彬彬，背后巧设陷阱，暗下毒手，甚至把妻子作为钓饵，把尊严作为赌品。

二、塑造了多姿多彩的典型人物。森村诚一的作品情节曲折，故事有很强的可读性，但最见功力的是他塑造了令人难忘的文学典型。就以他笔下的女性罪犯来说，八杉恭子（《人性的证明》）、皆川则子（《身份不明的被害者》）、野泽虹子（《虚幻的旅行》）、佐智子（《疑案追踪》）、佐和子（《蜜月床会兴衰》）、多津子（《恶梦的设计者》）就面目各异，作案手法也大不相同：她们或是因金钱地位所惑，不惜杀人；或因恋爱失败，欲复仇置他人于死地；或贪图享乐，追求肉欲而堕落为凶手；或生性狡猾而走上犯罪道路。这些女性的反面角色，有的典雅，有的孤独，有的冷漠，有的淫荡。森村诚一通过这些犯罪现象，一一挖掘了她们内心的追求，以及金钱社会对她们人性的腐蚀，并从共性中表现她们的个性；着重揭示了步入犯罪境界的思想蛻变。因此，加强了作品的可信度与真实性。

三、奇崛新颖的构思给推理小说打开了新天地。森村诚一的推理小说不少于百部，但读他的小说，很少有“似曾相识”之感。这不得不让人佩服作者奇崛新穎的构思。比如《罪犯的名片》写赌徒相乐爱上了豪绅的女儿奈美，他为了借钱结婚，去拜访放高利贷老太阿松，想杀死阿松而取钱财。哪知他深夜赶到阿松家，高利贷者阿松已经死去。相乐乘机翻出一包钱悄悄离去。他原以为此事无人知晓，谁料想不久，他发生了皮肤过敏，刑警也找上门来。凶手到底是谁呢？刑警以两张名片为线索，找到了真凶。原来凶手是相乐的恋人奈美。这个巧合其实早有伏笔，可见作者构思之精巧。再如《虚幻的坟塞》，写美马一郎与名城健作为了寻找父亲惨死的凶手，各自进入对方的公司打工，企图复仇。他们经过苦心努力，报复了一个又一个仇人，最后的结局大出意外，真正导致惨案发生的凶手正是他们的父亲。《派阀抗争杀人事件》的构思也有新意，一个深夜，静子被一陌生男子闯入后遭强奸，静子忍辱调查，最后才明白引狼入室的人竟是自己的丈夫。为了金钱与名誉，两个男人商量好互相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这些不落常套的构思，使读者读完后才发党真相早就摆在自己面前。森村诚一把细节隐藏在情节之中，然后把读者引入迷途；一旦真相揭示，读者又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机警与聪明。

四、优美犀利的文笔，使推理小说在文学上提高了层次。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固然令人佩服，但森村诚一的小说更为好看，原因就是森村诚一的文笔简洁而犀利。叙述故事从不拖泥带水，情节展开，单刀直入。文笔如一把犀利的刀，解剖人物心态入木三分，描绘场景惟妙惟肖，对话尤为精彩，回忆往事也无冗长拖沓的毛病。这种犀利漂亮的文笔适应了当代读者的需求，因此他的小说大受欢迎，也是不难理解的。

综观森村诚一的作品，偶尔也有色情的渲染与暴力的描写，但这些情节都能为主题服务，作品的整体风格是健康的。70年代，他在日本文坛高举起人性的大旗，以揭示人性、反映人性为题材的社会派推理小说，目前正走向世界。愿这位年过花甲的推理小说巨匠再次贡献新作，并把自己从事30年推理小说的体会与经验告诉读者，使人们更加全面地认识这位杰出的推理小说大师。

青春的叛逆

内容简介：洋介如一条孤独、惊恐而又灵巧的小蛇，从社会的边缘游移到社会的中心。凭着他的年轻、聪慧和野心，轻而易举得到了他想要的。然而，他永远没有满足，正如小说中所描写的：他如旷野中的饿狼，永远是饥饿的，发绿的眼睛没有停止过搜寻。

洋介生下来就被生母抛弃，十八岁时养父母相继去世。他中途退学，只身闯荡东京，东京却张开了黑口，吞吃了他的心爱之物——钱。一无所有的洋介被激怒，他要报复，报复的对象却是强大的社会。

洋介经历了与咏子和庆子两个女人的爱情。在金钱、地位和欲望的追求中，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作者简介：森村诚一，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与高木彬光、江户川乱步、佐野洋、和横沟正史并称日本推理文坛五虎将。1933年1月2日生于日本琦玉县，父亲是个商人。他从中学到大学，一帆风顺。1958年毕业于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他是英语科班出身，对欧美小说读得甚多。他最崇拜的作家是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是引导他走上文学道路的“圣经”。

第01章 弃婴

第02章 踏上叛逆之旅

第03章 野狗哲学

第04章 绑架来的“命根子”

第05章 颠倒的市场

第06章 野心的目标

第07章 社会的突破口

第08章 夏日海滨邂逅

第09章 征服之旗

第10章 溺死的杀机

第11章 恶才崭露头角

第12章 卑劣的同族的体臭

第13章 杀机重现

第14章 捷足先登的访客

第15章 第三者介入

第16章 深海的珍珠

第17章 收回的纪念照

第18章 返还的遗物

第19章 复苏的动机

第20章 试印片

第21章 秘密交易

第22章 青春的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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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弃婴

1

门口突然咚地一声响。对坐着吃晚饭的香取夫妇面面相觑。

“什么声音？”妻子秋子神色不安地蹙起了眉头。眼下这一带盗贼猖獗，专挑家里没人的时间下手，撬窃案件屡屡发生。

“小偷不会这时候上门打劫。”丈夫庄造想安慰妻子。盗贼再蠢，总不至于在夫妻俩吃晚饭的节骨眼上凑热闹吧。

“倒也是，没准儿什么东西倒了。”秋子似乎消除了疑虑。她继续吃饭，不想去查看究竟，免得打扰了两人世界。

丈夫递过碗让妻子添饭的时候，门口又有动静。这回声音更清楚，好像什么东西倒下去了。

“我去看看。”秋子忍不住放下饭碗站起来。

“等等，我去。”庄造制止了妻子。虽然还是傍晚时分，说不定会有歹徒潜伏着。

“你当心点儿。”秋子战战兢兢跟在丈夫身后。庄造拉开架势来到门厅，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有人吗？”庄造先探探虚实。四周鸦雀无声。门厅里也没有东西倒地的痕迹。

“准是附近的猫儿闹着玩。”庄造说完正想转身，外面有人在门上使劲地拍打起来。显然不是猫。

“谁在那儿？”庄造站在门前盘问起来。明明有门铃，却这么急三火四地敲门，可见来客非同寻常。

“救、救命！”声音从门外传来。夫妻俩互相望望，一时摸不着头脑。

“求求你们，救救我！”门外再次呼救。听上去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庄造慌忙打开门，门口蹲着一个女人。

“这是怎么啦？”对于庄造的发问，对方没法马上回答，一个劲儿蜷着身体，强忍住痛苦。

“先进来吧。”尽管素不相识，总不能见死不救。庄造抱起这女子进了屋。

“快锁好门。”庄造吩咐妻子。他以为不速之客遭到了歹徒袭击。夫妻俩赶紧在客厅里铺好被褥，扶这女子躺下。可是看上去痛苦丝毫没有解除。对方二十一二岁模样，长发，白领丽人装束。虽然由于痛苦表情扭曲，仍不失轮廓分明的现代美。

“我跟你说，”秋子给庄造使了个眼色。

“干嘛？”

“她怀孕了。”

“你说什么？”

“看起来倒不明显，也许快生了。”

“那得赶紧叫医生。”

“还是叫救护车好。”

“恐怕你说的对。”

夫妻俩来到一旁正在商量，那女子呻吟得更厉害了。秋子走近查看情况。

“喂，不得了了，开始生产了呀。”

“啊，那可怎么办？”男人遇上这种事，只会张惶失措。

“来不及叫救护车了。你快去喊洼田医生。”秋子所说的医生是常给他们看病的医生。

2

洼田医生不是妇产科医生，但临床经验丰富，由于他赶到做了及时处理，那女子平安生下一个男孩。医生诊断，孩子有点早产，但体重2400克，属于正常。

“太好了！”庄造夫妇向年轻的母亲道贺。那女子顺利分娩，露出轻松的神情。她说自己名叫杉田时子，有事经过香取家门前，突然临产。

“实在太感谢了。没有您二位搭救，我们母子俩真不知是个什么结局。”杉田时子表达了谢意，却不提自己的身世。庄造夫妇觉察到她有难言之隐，也不深究。

秋子宽慰她：“好好歇着，调养好身子再说。这儿就我们夫妻俩，你不必客气。”

“谢谢。您对我们太好了。非亲非故的，这份儿情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时子声音哽咽了。产后她身体恢复得不错，婴儿也健康。只是母乳稀少，孩子不停地找奶吃，秋子夜里也睡不安稳。尽管如此，因为自己没儿没女，她像照顾亲生子一般忙里忙外。

杉田时子上门求救的第五天，秋子买东西回来，门外就听到婴儿的啼哭。她慌忙冲进家里，一看，原本和妈妈躺在一起的婴儿正独自大哭。赶在妈妈上厕所的时候睡醒了吧。

“小乖乖肚子饿了。马上就给你喂奶。”秋子冲好奶粉，让婴儿含住奶瓶，小家伙拼命吮吸起来。那副吃奶的样子真来劲儿。生命力一定很旺盛。

婴儿好像吃饱喝足了，在秋子臂弯里酣然入睡。小家伙虽然刚出世，却生得眉清目秀，颇有阳刚之气。模样不太像母亲，是父亲的遗传吧。

“你长大准是个棒小伙子。”秋子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胖鼓鼓的脸蛋儿。手上感受着孩子的体温和体重，心中充满柔情，仿佛自己当了母亲。孩子健康可爱，降生已经五天，却不见父亲和家人前来探视，因为他的出生没有受到祝福的缘故吧。这么一想，胸中不禁涌起怜悯之情。假如没有香取夫妇搭救，他准会像野狗一样流落街头。

“妈妈怎么还不来呀。”秋子直犯嘀咕。上厕所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万一不舒服晕倒在厕所里，那就糟了。

“时子。”从外面喊没有回音，轻轻敲门也没有应答。人不在厕所。并不宽敞的房子里哪都没有时子的人影。

产后才五天，难道撇下婴儿，拖着虚弱的的身体出门了？应该不会。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性。

秋子想，大概是有事临时外出。又等了一阵子，仍不见时子回来。

“奇怪。”秋子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去找时子的行李。当初她倒在门口，只带着手提包和一个提箱，这会儿全不见了。

或许留下了字条之类。再一找，发现婴儿的被子下面塞着一条时子佩带的项链，还有一纸留言。项链黄金白金交错，看来出自名家之手，搭扣上刻着龟形标记和人名缩写。

纸上写道：“承蒙关照却不辞而别，请多原谅。事出有因，我无法抚养这个孩子，只能仰仗您二位的慈悲心肠收留他。拜托了。杉田时子。”

项链是充当抚养费的意思吧。秋子并非没有预感，可她还是怀里抱着婴儿一阵茫然。

不久庄造下班回到家。

“你瞧，这回麻烦了。时子扔下孩子走啦。”秋子急忙告诉丈夫。

“不会吧。可能去找孩子的爸爸了。过几天自然会来接孩子。”庄造没当回事儿。

可是时子过了一周还没回来。

“我觉得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哪能呢。丢下孩子不管啦？”庄造难以置信。

“她不是说了么，事出有因。”

“再怎么说，还能把孩子塞给人家，自己一走了之？”

“如今不负责任的母亲多着呢，有的把孩子扔在寄物箱里就不管了。那姑娘嘴上没说，是信得过咱们才把孩子留下的。”

“她自说自话相信咱们，也够难办的。”

“哎，这孩子，咱们收养了好不好？”

“收养？！”

“求你了，咱们又没孩子。我总觉得这孩子不是外人，就像老天爷送来的。”

“拉扯孩子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呵，不像养猫养狗的。”

“这我知道。孩子跟惯我了，把我当娘呢。”

“将来他亲娘找来怎么办？养出感情再让人家抱走，你受得了吗？”

“父母儿女总有一别，到时候再说呗。现在这孩子认定了我就是他娘，离不开我。没有我，一个钟头都活不下去。”

“既然你这么说就由着你。日后伤心我可不管。”

“那我谢谢你。我会把他培养成有出息的孩子。”

“收养孩子得报户口呵。”

“还是先取名字吧。”

夫妇俩决定把这个被遗弃的婴儿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

报户口必须在十四天以内。生母无意抚养婴儿的情况下，按照儿童福利法规定的手续，医生将孩子送交福利机构照管，经生父生母和养父母同意，领养生效。然而，当前的情况是生母遗弃了婴儿，去向不明，无从征得她的同意。

以前有个宫城县的医生，从“保障儿童幸福以及母亲健康的道义责任”出发，劝说要求堕胎的母亲生下孩子，介绍给没有子女的夫妇作为“亲生子”。这件事当时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

这位医生以领养家庭妻子的名义开具出生证明，帮助他们把孩子登记成亲生子。医师法规定，如果分娩时医生不在现场，不得开具出生证明。但是，杉田时子有医生替她接生。只不过产妇是杉田时子，而不是香取秋子。要获取秋子的分娩证明材料，这是一个难点。“我们觉得，母亲生下孩子一走了之，说明她不准备抚养。孩子在我们家出生，也算是缘分吧，我们想把这孩子当亲生子来抚养，您能给开个证明吗？”

听完香取夫妇的请求，洼田医生相信，为孩子的幸福着想这是上策，于是开具了出生证明。

经过一番周折，取名“洋介”的婴儿，作为香取夫妇的亲生子报上了户口。

第02章 踏上叛逆之旅

1

洋介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庄造死于交通事故。又过了三年，洋介十七岁，高中毕业前，“母亲”感觉腹部异常，经检查，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一切治疗都无济于事了。

医生叫来洋介，告诉他病人最多存活三个月。可母亲的病情急剧恶化，哪里等到三个月，发现异常后仅仅一个月，入院三周就去世了。临终前，她反复呼唤着洋介和丈夫的名字。

医生没有告诉秋子她得了什么病，但她知道自己身患绝症。死前一周，她把洋介叫到枕边，神智开始不清，嘴里说着胡话。

有时候母亲清醒过来，宛如梅雨天转晴的片刻。她正色对洋介说：“妈要走了。”那表情业已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妈，别瞎说，再等等就能出院了。”洋介掩饰着内心的悲痛为妈妈人鼓劲儿。

“行了，我知道。真舍不得撇下你一个，孤零零的。可你是男孩子，总能耐住寂寞活下去。趁着妈脑子清楚，有话跟你说。”

“妈，求您了，别提这些伤心话。”

“洋介，别躲躲闪闪，好好听着。这是关系你一辈子的大事。”她拼命振作，抗拒着昏迷。

“我听着呢。”洋介从母亲的声音里感到不同寻常的震撼。

“你听我说，你不是我和你爸生的孩子。”

“您胡说些什么呀！”

“这是实情。你用心听。”

“全是昏话，我可没法好好听。您和爸要不是我父母，那我的父母在哪儿？我跟您发火了呵。”洋介以为，母亲看似清醒，其实已经糊涂了。病魔侵害到脑细胞的缘故吧。

“你信妈的话。除了我和你爸，你还有生身的父母。详细经过你去问洼田医生。妈的衣橱顶层抽屉里有一个紫色的匣子，收着你娘留下的东西。没准儿能找到你生身父母的下落。这就是我走以前想告诉你的。”

“妈，我不信。您骗我的吧。您说呀，这不是真的！妈！妈！”洋介呼唤着，母亲已经不省人事，开散的视线漫然浮在空中。

洋介不愿相信母亲的话，心头沉甸甸的。洋介想否定它，当它是临终之人的梦呓。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分量越来越重。到底是毫无意义的胡话，还是真实可靠的遗嘱，看看母亲的衣橱就清楚了，洋介却不敢看。

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八年，从未怀疑过的母子关系忽然由母亲单方面否认了，实在难以接受。即使这是实情，干嘛要说出来呢？

不过，思考这些假设证明，洋介已经开始相信母亲的话了。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拉开了母亲衣橱的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紫色的匣子。惶惶然打开一看，匣子里放着一条黄金和白金交错的项链，还有一纸信笺。项链看上去相当贵重。

信纸上有几行秀气的小字，大意是：感谢关照，孩子因故留下了，多多拜托。署名杉田时子。

字体不是母亲熟悉的字体。眼见确凿的证据，洋介还是难以置信。一周后，母亲死了。亲戚都离得远，跟外人没什么两样。是左邻右舍凑在一起帮着料理了丧事。

母亲被装在小小的骨灰罐里回家了。当晚洋介向洼田医生核实母亲的话。

“是么，你母亲这么说的？”洼田医生把充满怜悯的目光投向洋介。是他先发现了母亲的癌症。

“母亲说详细情况让我问您。”

“你母亲说的是实情。你的亲生母亲叫杉田时子。”洼田医生点头肯定了母亲的话。

“果真是这样么？”洋介彻底绝望了。

“我受你父母之托，明知违法，还是开具了出生证明。我相信，为了你的幸福，这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母亲干嘛临终前说这些呢？不是太残酷了么！”

“你得体谅你母亲的一片苦心。她是不想让你变成孤儿呀。”

“生了孩子扔下不管，这种狠心的母亲，我现在也不需要。我只有死去的母亲。”

“但你否定不了亲生父母存在这个事实。你母亲希望你尽量找找他们。”

“我不想。他们既然抛弃了我，我有权利不认这样的父母。”

“那是你的自由。法律上你是香取家的亲生子。”通过洼田医生，洋介了解到自己出生的秘密。他对抛弃自己的生母产生了强烈的愤怒。信笺上写着“因故不能抚养”，那为什么要把孩子生下来呢？

生母的名字算是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呢？姓名也没有留下。

让女人怀了孕、生下孩子不得不抛弃，自己却溜得干干净净，这种男人肯定毫无责任心。要么极其迟钝，连女人怀孕的事都不知道。

如果能找到亲生父母，洋介想复仇，报复抛弃他的母亲和迫使母亲这样做的父亲。

“父母给你起名‘洋介’，是希望你有大海（洋）般开阔的心胸，能助人为乐（介）。”

虽然洼田医生这么说过，得知出生的秘密以后，他实在无法宽宏大量。对养父母的怀念和感激越深厚，对遗弃自己的亲生父母的憎恨和愤怒也越强烈。若不是养父母收留，自己也许就流落在野外路边。亲生父母对待自己仅仅像猫狗一样。

说不定养父母预料到自己得知真相的愤怒才取了“洋介”这个名字。但是，养父母的仁慈与亲生父母的冷酷由此形成了更加鲜明的对比。

2

养父母居住的房子是租来的。他们在神奈川县西端的八市开着一家小店，经营海产干货。小店受超市挤兑、每况愈下的时候，养父庄造死于交通事故。养母和洋介靠抚恤金、保险金苦熬了三年，养母又病故了。

刚过了四十九天服丧期，安葬了骨灰，洋介就高中毕业了。本来准备参加升学考试，现在只好放弃。为了活下去，先得找工作。当地也有几个地方用人，洋介却想到东京闯一闯。尽管漫无目的，按他的想法，风险大，相对机会也多。

有什么机会他一无所知。不过，正因为人多，竞争激烈，也许会形成巨大的空洞。自己刚十八岁，充满了不可估量的可能性。反正是一搏，他想赌大的。

有一句老话“少年壮志当凌云”，洋介擅自解释为“趁年轻大赌一把”。大赌得在大城市，非东京莫属。

虽没什么值钱东西，变卖了养父母留下的家产，到手也有八十万日圆。加上洼田医生和邻居们的饯别礼，数目接近百万。以此作为人生的赌本，洋介来到了东京。

第03章 野狗哲学

1

洋介决定先在西大久保的公寓安顿下来，然后找工作。这样的低档公寓，只有六铺席大的一间房，煤气、自来水、卫生间合用，入住金却花去了他一半的钱，那是洋介闯世界的资本。不谙世事的少年，彩虹般的野心接受了社会冷酷的洗礼。没有双亲，没有保证人，洋介找不到正经工作。酒吧、夜总会、保龄球馆等娱乐行业倒是常年招人，一问他的年龄，都不肯接受。

“这不是小孩子来的地方。”多数店家断然拒绝。有几次险些卷入黑社会，好歹逃出来。这期间，活命的血本一个劲儿亏空。

最后，他干上了在餐厅洗碗的活儿。也在宾馆当“帮手”——端盘子。只能以此度过眼前的难关。

听着污秽的咒骂，遭受牛马般的奴役，每小时只有六百日圆薪水。而且其中一成得交给推荐“帮手”的机构作中介费。尽管如此，介绍到工作还算好。淡季人手余富，很难找到工作。

“帮手”中有些刁钻之徒，最会伺机偷懒。和这种人搭班，吃不完的苦头。干活不出力，宴会上剩下的东西，三下五除二就攫走了精华。

平时游手好闲，在宾馆管理人员和客人面前却大献殷勤。那种见风使舵的本领堪称一绝。所以，他们淡季也能得到“推荐”，不会闲在家里。

宴会结束后，“帮手”们经常拿剩饭剩菜举行“二次宴会”。有一次，洋介一边吃，一边跟一位老资格的“帮手”聊天。那人干这行已经三十多年了。洋介问他为什么不在餐厅宾馆正式就业。

“当了正式工不就开不成二次宴会了么？”他喝着剩下的啤酒，面颊通红。“二次宴会”是他们创造的词儿。

“二次宴会就那么好呵？”洋介有点儿吃惊地问。

“咱们哪，是天底下吃残羹剩饭活命的人。面包、蛋糕什么地方最好吃，你知道吗？”那人反问道。

洋介没做声，不明白他干嘛提到面包、蛋糕。

“面包好吃在面包头儿，蛋糕好吃在烤黑的底儿。世人当垃圾扔掉的都是精华。咱们就吃这些精华过日子。换句话说，精华全在剩菜剩饭里。正式工和客人就不同了。哪怕他们知道面包头儿、蛋糕底儿好吃，再怎么好吃也不能吃。我当‘帮手’就为这个。尝到甜头歇不了手啦。”

2

这也是一种哲学，一头狼的哲学，吃残羹剩饭并不觉得耻辱。剩饭至少不是送到嘴边的饲料。与其受公司雇佣、饱食而死，不如在自由的旷野里独自觅食，哪怕靠残羹剩饭度日。

这个老资格的“帮手”，他的顽强和生存智慧震慑了洋介。以往乡村小镇的生活中从未见过这种人。到底是东京。

然而，洋介既不愿为糊口出卖自己，也不想拾人牙慧度日。残羹冷炙无论多么美味，以此为生毕竟可悲。

洋介要凭自己的力量去争取，不是什么残羹冷炙，而是首先享用精华部分的权利，而且无须顾及任何人。

不过，他目前连一头狼都当不上，只能甘当一只社会的野狗，靠狼吃剩的零余活命。

来到东京十个月后发生了一件事，给洋介致命一击。那天从宾馆打零工回来，他发现紧锁的公寓房门打开了。

洋介满腹狐疑，诧异着走进房间，不由得惊呆了。没几件行李的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完了！他咬紧嘴唇，马上回过神来，直奔壁橱，那儿有他的命根子。

壁橱中胡乱堆放的旧杂志里藏着五十几万日圆，偷得一干二净。洋介以为记错了地方，翻开所有的杂志一页页寻找。结果别说五十万了，千圆钞票也没有一张。

洋介陷入极度的绝望，眼前天旋地转。在这举目无亲的东京，钱是他惟一的依靠。可是，这惟一的依靠也失去了。

正因为有那五十万，毫无出路的零活儿他才捱得住。

报警后，有关人员来查看现场。房间里到处撒了粉取指纹，又向洋介询问情况，做了笔录。最后，警官提醒洋介换一把更牢固的锁，说完就离开了。命根子丢了，换锁还有什么用呢。

此后警察方面就杳无音信了。

世间有钱人多的是，怎么专偷我这种人的命根子钱。洋介想大声疾呼。东京这座超大都市却对他的不幸漠不关心。他的不幸太微不足道了。

来到街上，衣着靓丽的人群高视阔步，看去都很幸福。那表情似乎与世间的不幸毫不相干。女性个个装扮得体、美丽优雅。似乎人人都得到了东京的接纳。

商店里商品泛滥，餐馆极力向顾客提供花样繁多的菜肴，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这个大都市充斥着形形色色的商品和服务，可以满足一切欲望。时髦女郎在这个贫寒的青年面前展示着商品般美丽的肢体。这种展示对穷小子是残酷的，都市之美正存在于这种残酷性中。

以如此巨大规模聚集了人口和财富的东京，剥夺了洋介的五十万，吞进贪婪的胃袋中，却显得若无其事。

还我五十万，面对洋介的呼声，东京无动于衷。但他的五十万的确存在于这个巨大城市的某个地方。即使已经被消化吸收，了无痕迹，结果还是变成养分滋养了这个城市。

好，你不仁，我也不义，咱们走着瞧。洋介决定，如果东京不归还五十万，就靠自己的力量夺回来。

他一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无论如何得夺回来。那是我的钱，讨回来有什么错。洋介横下了一条心。

第04章 绑架来的“命根子”

1

洋介的命根子钱失窃一周后，晚上他照例吃了份饭，从经常光顾的大众食堂回来。半路上，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发现了一则眼生的招贴。

猫的彩色照片旁边印着字。近前一看，内容是这样：“爱猫佩鲁，雄性，三岁，品种系白种波斯猫，金银眼，驯顺。现去向不明。知情者烦告知，必有酬谢。电话XXX-XXXX。”

洋介一边读一边暗暗吃惊。高档的纸张上印着猫的彩色照片和文言启示。光纸张和印刷费就耗资不少。酬金没有标明，看这番寻找的架势，一定数目可观。富人家的猫，日子过得比一般人体面。

洋介从电线杆旁走开，突然在马路中间僵住了。身后的人差点撞上来，他慌忙躲闪。

行人盯着看他也不介意，洋介就站在马路中央发呆。后面开来的汽车直鸣喇叭，他这才回过神来。

洋介想出了夺回五十万的办法。养宠物的人家像对待家人般疼爱宠物，宠物其实就是家庭成员。

对了，从那些人家绑架宠物索取赎金。威胁他们假如报警就杀死宠物，没准会乖乖地交出钱来。

洋介不想多要。讨回失窃的五十万就行。瞄准了有钱人，五十万不算什么大数目，说付就付了。

洋介从电线扞上的招贴得到启发，激动不已。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

为慎重起见，他买来法律方面的书研究了一番。绑架罪所指的受害对象是人。刑法二百二十四条规定了绑架未成年人的犯罪行为，刑法二百二十五条规定了以“盈利、猥亵、结婚”为目的绑架他“人”的犯罪行为。毫无疑问，二者都以人为对象。

绑架动物，万一被捕，不构成绑架罪。这使洋介感到自信和宽慰。

绑架与人同等的动物，却不构成绑架罪。好，就这么办！洋介下定了决心。

下一步该物色目标了。宠物的主人要是洋介这样的穷光蛋当然毫无意义。非得能轻轻松松拿出五十万来。洋介想出“宠物绑架计划”以后，请了假，在东京的高级住宅区溜达，一边伺机下手。

可是，事情不象想像的那么容易。在街上游荡的净是些野猫野狗。能够索取赎金的宠物都安全地保护在豪宅大院深处，连个影子也见不着。

即使偶尔看到，旁边都有主人紧跟着。对此寄予厚望的洋介格外沮丧。

“对了，何必真的动手绑架呢。”失望之余，洋介又想出一招。给寻猫的那家人打电话，谎称他家的猫在自己“保护”之下，然后索要赎金不就成了。对他们来说，酬金和赎金都是一回事。问题就看对方原定的价码了。不过，吓唬他们说猫的性命不保，五十万应该能答应。

洋介立刻付诸行动，给电线杆招贴上猫的主人打电话。对方在家。

“是有关您府上佩鲁的事儿……”

“啊，佩鲁怎么了？”洋介听到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下落不明还问怎么了，洋介心里纳闷，只好说下去：“我找见它了，替您照看着呢，不过……”

对方打断他的话，说道：“咬呀，那就怪了。佩鲁找到了，已经回家来了。您肯定认错人了，不对，是认错猫了。谢谢您一番好意。”

洋介紧张的心情猛然松弛下来，即将到嘴的肥肉又滑脱了。

2

洋介灰心丧气地走着，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定睛一看，一只像团破烂儿似的狮子狗跟着他嬉闹。或许天性不认生，娇滴滴地一边叫一边观察着洋介的表情。毛色富有光泽，看得出饲养十分精心。

“玻斯，没礼貌！”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她一头长发，眉目清秀，身上的黄衬衫红裙子跟她本人很相称，一眼望去，女大学生模样，手上拿着拴狗的绳套。

“对不起，玻斯太缠人了，真没办法。总关在家里，撒出来就玩疯了。”那女孩与洋介目光相遇，轻轻低下头，含着微笑。

一阵风吹过，掀起刘海儿，露出了优美的前额。原先罩在头发下、朦朦胧胧的轮廓鲜明起来，显出聪慧的表情。清澈的眼睛细细长长，一笑，又变成一张温柔天真的少女的脸。

洋介不知所措，笨拙地点头还礼。正当他寻找词句的时候，女孩从洋介脚边抱起小狗走开了。她凑近的当儿，洋介闻到一阵芳香。不是常见的香水味儿，是一种来自上流社会的高雅的残香。

洋介半张着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眼前一亮。

刚才的狮子狗不正是求之不得的绝好“人质”吗！确切地说是“犬质”。从那女孩的外表举止来看，养狗的人家一定相当富有。而且，带狗散步随随便便，不系绳套，小狗又不认生，很适合绑架。

洋介随即开始跟踪那个女孩。她走进了高级住宅区一座特别气派的宅邸中。果然不出所料。

洋介若无其事地上前看了看门牌姓氏。大理石门牌上刻着“生田目”三个字。

花岗岩门柱，大谷石砌成的院墙。院内非常开阔，透过庭树，正房厚重的屋脊隐约可见。肯定是名人住宅。

洋介心想，住在这样的豪宅里，“犬质”的主人当然无碍，要绑架宠物就难了，可能性微乎其微。

要么干脆把目标改成刚才的女孩。但是，绑架人得推翻全盘计划从头开始。

从那以后，洋介有机会就往这座宅院门前跑。大门总是紧紧地关着，外面感觉不到内部的生活气息，当然也看不见少女和小狗。

又过了一周，洋介从豪宅前面经过，正好门前停着一辆黑色包车，宅子里有人出来。

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体面绅士，由夫人模样的中年妇女和年老的女佣人送出来，钻进了汽车。秘书模样的年轻男子夹着黑皮包坐进了助手席。

两个女人毕恭毕敬地送行，汽车开动了。没有上次那个女孩。

不知不觉间洋介忽视了小狗，开始追寻少女的行踪。车一开走，大门就关上了。宅主人刚露面又消失在豪宅中，随即与世隔绝了。

洋介正要离去，感到脚下异样。

“玻斯，你什么时候来的？”洋介以为自己在梦中。上次的狮子狗正在他脚边跑来跑去。一定是刚才主人开门时从门缝溜出来的。它似乎记得洋介。

洋介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不像有家人在后面追赶，也没有行人。高级住宅区的午后，无人区般寂静。

他抱起了玻斯。原以为会遭遇反抗，不料它乖乖地坐在了怀中。

洋介抱着狮子狗回到自己的公寓。路上似乎没人注意。

小狗好奇地打量着洋介的房间。它在豪宅中生活优裕，这样单独一间煞风景的房间看起来很稀罕。

“肚子饿了吧。来，吃点这个。”洋介把早晨的剩饭拌上盐水青鱼拿给它，小狗只闻了一下，忽地转过脸去。

那表情仿佛在说，这种破东西也能吃？

“明白了，你是大老爷。给你买顺嘴的狗粮行了吧。”

但是，买来的狗粮罐头和干燥食品它看都不看一眼。这么一折腾，可能真饿了，开始喷着鼻子磨人。

到最后，洋介喂它炖烂的牛肉蔬菜，这才欢欢喜喜地吃了。

“你可够奢侈的，毕竟是大老爷。”洋介吃惊之余把狗吃剩的东西当了自己的晚饭。对他来说，这是破例的美餐。大众食堂的份饭从不供应牛肉。

“不管怎么说，这位狗大爷值五十万呢，我得好好伺候。”

一同分享了牛肉的缘故，小狗对洋介加深了好感，没有想回家的举动。

洋介让小狗在自己房间过了一夜，次日把恐吓信投进了主人家。

“府上玻斯在我这儿。想让它平安回去么，拿出五十万来。假如报警，小狗性命难保。如果答应我的要求，在门口搁块白手绢。交钱地点等待指示。”

恐吓信的效果立竿见影。洋介确认了门口的白手绢，立即拨打生田目家电话，号码是电话号码簿上查到的。电话里好像是夫人的声音。

“玻斯我照看着呢。交钱地点听我说。明天早上十点，让你家小姐到新宿站山手线的反时针方向站台，五十万圆装在登山包里。乘第一班进站电车，上最前面一节车厢，把背包放在行进方向右侧最前方行李架上，然后在代代木下车。钱到手一小时后送还爱犬。取款人被捕，别怪我对狗不客气。小姐必须一个人来。”洋介顾自说完挂了电话。

“好，就看明天了，成败在此一举。”洋介对自己说。这是来东京后第一次真正的较量。以前跟东京这个对手几番苦战恶战，都是洋介败北。对手过于强大，自己势单力薄。

这次不同了。自己占上风，手里有杀手锏。可他对于这次较量并非有充分把握。既然告知了交钱的时间地点，对手也可能设埋伏。

不过，小狗送还之前，若是洋介被捕，狗就没命了。对狗主人来说，代价是五十万。住着那样的豪宅，五十万应该只是个不痛不痒的数目。他们一定极力避免警察介入，不会为了抓捕绑架犯让狗陷入危险。

洋介只赌五十万，并不要求五百万五千万。对双方来说，价码都是五十万。

3

第二天上午十点，洋介站在新宿站八号线站台上。高峰时间已过，站台上的乘客比较从容。

洋介在八号线站台、代代木方向候车的地方认出了女孩的身影，她手提阿迪达斯包，穿着薄薄的粉红色连衣裙。看看周围，不像有保镖和埋伏。即使有也不会跟得太明显吧。

刚等一会儿电车就来了。女孩毫不犹豫地上了最前面的车厢。洋介从同一车厢后面的门上车。再看那女孩，按指示把包放在了行进方向右侧最前边的行李架上。

电车到了代代木车站。女孩向车内轻轻一瞥，随后下了车。电车开动，把她留在站台上。

洋介慢慢往放包的行李架下挪。没人注意他。最后他来到行李架下面。电车到了原宿。他不动声色。电车离开原宿到达涩谷。原来的乘客差不多都在这里下了车。新一拨乘客上车，发车的哨音响过，车门正要关闭。

在那一瞬间，洋介从行李架上抓起包，飞身下了车。下车的乘客他是最后一个。

他抱着包头也不回地向前跑起来，在车站前冲进一辆出租车，说了新宿一家百货公司的名字。后面没有盯梢的迹象。

洋介到达新宿的百货公司后，乘电梯上下了几次，有尾巴也该甩掉了。

为保险起见，他又换了几次车回到公寓，锁上门后打开了背包。

“太棒了！”洋介不由得欢呼起来。背包里确确实实装着五十张一万圆的钞票，中间夹着一封信。

“钱按要求送到了。请务必如约归还玻斯。千万拜托。”洋介把鼻子凑近信纸闻闻，纸上散发出少女高雅的清香。

“还你，当然还你。”洋介快活地说道。这是他来东京后第一次感到胜利的陶醉。尽管曾经连战连败，总算让东京尝到点厉害。五十万不仅是讨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他的战利品。

如果善于动脑筋，东京这样怪物般巨大无比、难以对付的敌手也是可以战胜的。

对，以后就这么干。下一个目标就选那个女孩。当然不能故伎重演。得接近她俘获她的心。她本人已经够有魅力了，她的嫁妆更吸引人。

总之她是那所豪宅的千金。不查也知道，她父亲决非等闲之辈。假如把那女孩弄到手，嫁妆不消说，还能沾上岳父的光。

“打你的如意算盘吧。”洋介苦笑了一下，笑自己五十万刚到手就得意忘形，满脑子胡思乱想。玻斯在一旁汪汪叫起来。

“你真运气，守在这么漂亮温柔的主人身边。我是你就好喽。”洋介直羡慕小狗。他决定当晚送还小狗。到了能望见生田目家的街角，发现院子的侧门开着，意思是让从那儿把狗放回去。

“好了，再见，祝你幸福。别上了人贩子、窃狗贼的当。可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好心肠呵。”

洋介随口唠叨着把狗放了。小狗迈着碎步独自走进了主人家门。

第05章 颠倒的市场

1

舟津咏子走进电梯的瞬间产生了一种不祥之感。四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对咏子形成包围之势，上下打量着。那是中年男人好色的目光，透过衣服品评着她的裸体。其中还有更露骨的猥亵的眼神。

咏子很想走出电梯，又抱有侥幸心理，以为会有同性加入。犹豫之间，电梯门关上了。咏子不得不在男人们的包围下捱到目的地。不巧这部电梯中间不停，直达高层楼面。二十几秒漫长得无法忍耐。而且，这点时间足够男人们用眼睛对她非礼了。

“靓姐儿，身段儿不错呀。”果不其然，一个眼光最淫荡的家伙开口了。

“急着上楼会情人吧。”另一个接着说。

“啊，真让人羡慕。我都忍不住啦。”第三个插进来。

“靓姐儿，开个价儿？”第四个问道。咏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好歹电梯到站，门开了。她逃也似地下了电梯，身后响起男人们下流的笑声。

这时咏子才明白，他们把自己错当成宾馆的应招女郎了。屈辱和愤怒使她周身忽地热起来。

但是，快步走在鸦雀无声的走廊里，咏子一边想，自己跟提前等在客房里的男人幽会，这种行为确实与应招女郎大同小异。

对方是有妇之夫、公司的顶头上司，交往已经超过两年。工作中的密切接触发展成了男女私情。司空见惯的情况。

咏子一直得到经济方面的支援。否则，目前的生活将难以维持。她对接受男人的钱起初有点反感，不知不觉就习惯了。一旦过上舒服日子自然积重难返。

房间里男人正等着，徒劳的拥抱开始了。咏子知道，男人讨好女人的甜言蜜语没什么实质性内容，只是把她作为享乐工具。同时，她自己的身体经过改造，或者说调教，变得充满情欲。

但是，对方今天没有重复老套的甜言蜜语，拥抱也缺乏热情，总觉得敷衍了事，态度冷淡。

“今天怎么了？”咏子完事后问。往常，男人还会恋恋不舍地抚摩她的身体，今天则不同，只是漫不经心抽烟。

“没什么。”好像被人看破了心事，他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动作有点慌张。

“骗人，你跟平时不一样。”

“看着像有事儿？”男人眼光躲躲闪闪。

“不光看着像，是真不对头。哪儿不舒服吗？”

“其实，我有话跟你说。”他好像在等机会开口。

“坏话我可不听呵。”男人郑重的口吻使咏子产生了不祥之感。

“公司决定调我到福冈工作，眼下还没公开。”

“哎呀，福冈？！那儿有咱们的分公司吗？”

“这次要新开一家，为开拓九州业务打前阵。九州目前还是空白，说是让我当分公司老总。今天社长私下有指示。”

“高升了嘛！恭喜你！”

“九州的业务都委托给我了，责任重大，不能光顾着高兴哪。”

“那不是更有干头么。男人多带劲儿，卖力干将来都是资本，女人可就每况愈下了。办公室之花一开败，人家就让你走路。”咏子不露痕迹地设置了防线，阻止话题向不利的方向发展。

“这么一来，看样子时间短不了。”男人费力地开口了，谈话眼见步入正题。

“你是说到九州任职的时间？”咏子明知故问。

“是呵，至少三年回不来。”

“你是问我怎么想？这段时间你又不是一去不返，隔些日子还得回来跟总公司联系。如果单身赴任，一放假我就去看你。”

“不，我得带家里人去。”

“啊，是么，我不是你家里人？”

“你不该这么为难我，其实社长已经有话在先了。”

“有话在先？”

“社长半开玩笑地说，关于你的流言蜚语不少呵，这回你当上九州地区的分公司老总了，私生活可得谨慎，别成了焦点星期五的新闻人物。咱俩的事都传到社长耳朵里了。”

“那又怎么样？怕人家说闲话，当初就不该碰手下的女人。”

“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再说，凡事都有个开头儿，你也不能总这么下去吧。”

“你是说分手？”

“也不见得要分手。定期交往就算了，彼此做个朋友，有机会见一面……”

“总而言之，就是在你方便的时候当你的性工具，对么？”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有我在，对你决不是坏事。人这辈子长着呢。以后我还会照顾你、帮助你的。”

“怎么帮？我可不是你收买的性奴隶。照你的安排过一辈子，休想！”

“我没那么说，只是……”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要出人头地，像以前那样来往太危险，彻底分手又舍不得，所以表面上先了结掉，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我说的不错吧？”

“你……”

“你的心事都在脸上呢。好呵，分手就分手，从今往后一刀两断。公司里咱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可别随随便便的。”咏子飞快地穿戴好出了房间，留下男人哑口无言。

男人去九州以后，咏子感到了公司里异样的目光。以前男人的保护伞遮住了好奇的视线，如今那些目光全都直刺过来。

公司里的男职员，像电梯里误以为她是宾馆应招女郎的家伙们一样对她上下打量，女职员则把她当成集体议论的话题。咏子一进卫生间，热闹的谈笑会立刻安静下来。

咏子这才发现自己与上司的关系在公司里尽人皆知。有男人庇护，行动太放肆，这回彻底尝到了苦头。她明白公司已经呆不下去了。

男人调任一个月后，咏子在公司食堂独自吃午饭，孤零零的，脱离了女职员的群体。一个年轻职员怯生生地走过来，似乎想打听什么。咏子看出来了，问她有什么事。

“请问，部长每月给你多少津贴？”那人问道。

刹那间怒火中烧，咏子把刚沏的热茶迎面拨过去。从此她不去公司上班了。

2

咏子略有积蓄，加上男人给的钱，暂时尚无衣食之忧。但是，整天守着电视机无所事事，身体好像在静静地衰朽下去。四周的墙壁仿佛紧逼过来，要将自己压碎。

她从家里冲出来，在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饿了就进宾馆的餐厅、高级西餐馆。酒馔越豪华越觉得可悲。

虽然如此，她已经习惯了男人签单和奢侈的生活，无法走进麦当劳或者立食的小面馆。自己付帐吃饭，这种体验很久没有过了。点菜也罢，买衣服也罢，哪怕一言不发，男人都会替自己选好办妥。

宛如生物界的共生现象，女人开放自己，给男人提供甜美的肉体享受；作为报偿，男人供养她，保护她不受外敌的伤害。

失去了庇护自己的男人，事后她才知道男人慷慨给予的价值。对女人来说，自己出饭钱是一种屈辱。然而，不光饭钱，还得支付全部生活必需品。不天天忍受这种屈辱，就没法活下去。

她想跟随便什么男人说话，并不是因为性饥渴。男人的存在以往像空气、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满足她，一旦失去，有种不安的感觉。

不过，要是在街上跟男人乱搭话，会被当成街头女郎，像上次在宾馆里有人问价那样。

咏子终于下了决心。有一天，她去光顾了女客夜总会。根据周刊杂志介绍，有专为女性服务的娱乐场所。

原以为顾客都是中年发福的有闲贵妇，实际上跟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女性占绝大多数，不免吃了一惊。

乍一看这里与男人带她去过的银座、赤坂的酒吧差不多。男女在幽暗的包房里亲密相拥，一边喝酒一边窃窃私语。光看外表分不清哪一方是客人。

但是，女方掏出烟，男方马上递火；杯子一空，男方会重新倒满。谁是客人由此一目了然。

男人们年龄都在二十几岁到三十出头，仪表堂堂，衣着大方得体。当红的男招待正站在舞台上唱歌，面色微黑，相貌冷峻，潇洒的神气令人联想到当初的“田宫二郎”。

女客夜总会与同性恋酒吧常常被混为一谈，其实这里是接待女宾的场所，男招待们比一般的男人更具有阳刚之气，相貌端正，话题也很丰富，不会让客人感到无聊。为男性服务的酒吧、俱乐部一般靠暧昧的性感来敷衍，这里却是具体地取悦客人。

但是，咏子得到男招待的服侍并不感到愉快，因为他们不能强有力地保护她，只不过出钱买个聊天的伴儿。一望便知，男招待穿戴的都是上等名牌。陪伴咏子的男招待说，光“田宫二郎”身上的穿着少说不下一千万。

说这话的他本人戴着劳力士手表，用卡尔彻打火机点上了烟。想来都是女主顾的馈赠。

在这里，男女地位正相反，也可以说发生了颠倒。来到这样的男性市场，想找个人替代充当保护伞的男人，压根儿找错了地方。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想回到那个寂寞冷清的家，一直赖到店里关门。这时肚子饿了，她决定和陪她的男招待一起吃点东西。两人去了一家那个男招待经常光顾的寿司店。结帐的时候，咏子愣住了。

对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喝着自己的“进帐”。咏子这才意识到该她掏腰包。她连自己的饭钱都没付过，现在却要给一起吃饭的男人买单。

这使她切实体会到女性市场向男性市场的逆转。假如她提出要求，那男招待或许会跟她上床。然而，对咏子来说，付饭钱都是屈辱，更何况出钱去买男人的身体。这是对她的女性价值观的根本否定。

3

光顾女客夜总会不仅没有带来一时的安想，反而使咏子屈辱的记忆和寂寞的心情昭然若揭。

本来该由男人买单的对象却得女人付帐。彼此放弃了男人的强势、女人的特权，角色发生逆转，意味着舍弃了各自的荣誉。正因为如此，才能极其坦然地扮演互相倒错的角色。

咏子还保持着女人的荣誉。也许可以说是“女王时代”养成的骄矜余韵尚存。

去女客夜总会的第三天晚上，咏子在涩谷公园大街漫无目的地走着。住惯了代代木的高级公寓，对她来说，新宿总有点怕人，银座、赤坂太远，池袋，上野简直就是“穷乡僻壤”。涩谷属于她生活的圈子，是她能够轻松漫步的街区。

公园大街两旁时髦的店铺鳞次栉比，是她特别喜欢的街道。然而，行人除了情侣就是三五成群的年轻男女，都兴高采烈无忧无虑。

像她这样独来独往的只有难得一见的流浪汉。街上充满秋天的气息。

来到山手教堂前面，突然有人从背后招呼她。回头一看，一位刚过中年、仪表堂堂的绅士正对她微笑。表情柔和，黑框眼镜给他增添了深沉和书卷气。衣着上乘，修饰得体。

刚开始咏子以为在招呼别人，于是看了看周围。可那位绅士目光还固定在她身上，说道：“假如我说错了请别见怪，小姐您是不是想找个伴儿放松放松？”

“放松？”咏子一下子没明白他的意思，愣住了。

“合适的话，我给您当个放松的伴儿怎么样？”听了这句补充，咏子才反应过来。和上次一样，人家把她看成宾馆应招女郎了。

一阵愤怒，她正想走开，又停下脚步。绅士和她打招呼，无疑是认可了她作为女人的价值，而且准备出价购买。女客夜总会里颠倒的市场再度还原了。

绅士跟以前去福冈的男人气质相近，也因为这一点她站住了。她想知道对方的开价。

女人一向关注自己作为商品的价值。受男人庇护也是作为商品出售，但所得报偿以综合形式体现，无法得知一次性交易的价格。

咏子与绅士正面交锋。

“我这儿放松费可不便宜呵！”

“是么，要多少，最好我身上的钱带够了。”绅士笑嘻嘻的，毫无退缩的样子，似乎对自己的钱包颇有信心。咏子一狠心，狮子大开口：“五十万。”

据她所知，宾馆应招女郎一般行情每小时两三万日圆。

“五十万，开价不低呀。”绅士的眼睛依然含笑。

“怎么样？”咏子挑衅般地说。她并不想要钱，只想嘲弄对方一下。

“刚好还凑手。凭你的魅力，五十万值。”绅士不动声色，镇静中显得自信、游刃有余，并不是强充好汉。咏子略感踌躇。这位绅士愿为片刻春宵出价五十万，给一个街上萍水相逢的女人。她多少有点感动。

碰上这个人，没准要一百万他也答应。女人总是对给自己开价高的男人抱有好感。不过，钱不到手不能算数。

“您真肯出五十万？”咏子又确认了一遍。

“当然啦，我不会为了这点钱撒谎。”

“您是大老板吧。”

“碰巧身上带着就是了。你看那家宾馆怎么样？”绅士指着眼前的一座宾馆。不是情人旅馆，是面向公园大街的“正经地方”。咏子点点头。

“生意”谈成了。

咏子躲在绅士背后进了宾馆。绅士在总台三言两语拿了钥匙，连登记也没有登记，老主顾的样子。房间是个宽敞的双人间。

窗外有阳台，感觉不像宾馆客房，更像高级公寓。

“你饿不饿？”绅士问道。虽然在宾馆房间里和女人单独相处，对方并不造次。

“不怎么饿。”

“是么，那就喝点什么吧。”绅士打开冰箱挑选着。

“我来拿。”咏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一边问：“啤酒好吗？”

“行，你呢？”

“我也来点儿。”

“好，干杯！为……，为什么干杯呢？”绅士举起咏子斟满的酒杯露出苦笑。

“就为我们各自的幸福干杯吧。”

“对，那就为今晚的幸福干杯。”

碰杯的一刻，绅士眼里才浮现出深谙此道的成年男人的表情。能读懂这种表情，也证明了咏子的老练。

4

“好了，咱们已经彼此祝福过，讲好的东西先交给你。”绅士说完，从怀中掏出胀鼓鼓的钱包。眼睛一打量，至少装着一百万。绅士从中随意抽出一叠钞票，数出五十张，递到咏子面前。

“不好意思，收您这么多钱。”虽然是自己开出的价码，咏子有点畏首畏尾。

“别客气了，拿着吧，你值这么多。”绅士大方地扬扬下巴。对方既然这么说，再继续推辞，等于自己否定自己的价值。

“那我就收下了。”许久不曾享用男人缴纳的供品，咏子自然心情舒畅。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卖淫的代价。

“你先用浴室还是一起洗？”绅士的声音现实起来，那声音充满兴奋，仿佛在算计着如何把五十万的材料烹成一桌美味。

“我……后洗。”

“是么，你可能还不好意思一起洗。那我先洗吧。”绅士快步往浴室方向去了。他看来很信任刚见面的咏子。如果她趁机溜走，眼睁睁五十万就泡汤了。但是，对方丝毫没有疑心的样子。

男人对她如此高看，咏子的心情更加好起来。绅士好像洗得很仔细，浴室里传来淋浴的声音。咏子反复揣测着对方的身份。文质彬彬的风度举止令人联想到医生、律师类职业。要么就是实业家。

身上的衣服、手表、戒指和其他饰品全都是一流品牌。女客夜总会的男招待对此着意炫耀，而这位绅士却藏而不露，显得含蓄成熟。总而言之，绅士的身份地位非同小可。

“就算洗得仔细，时间也太长了点。”咏子不安地留意着浴室方面的动静，淋浴的声音仍然响个不停。信任咏子也罢，这人慢性子真慢到家了，把身价五十万的女人晾在一边，实在不可思议。

这种场合男人都急着上床。

到底洗什么呢——咏子一边倾听浴室传来的响动，一边纳闷。忽然，她发觉淋浴的声音很单调。如果淋浴冲在身上，声音会有变化。可那是直流下来的单调的水声。

咏子来到浴室门前侧耳细听。那不是冲洗的声音，而是水从打开的水龙头直泻到地板上的声音。难道开着淋浴，人在浴缸里泡澡？

咏子敲敲浴室门，想起还没问过对方的姓名。

“喂，请问……没出什么事吧？”咏子一边敲门，一边怯生生地询问，里面没有应答。也许被淋浴的声音淹没了。咏子又用力敲敲，依然没有回音。

咏子不安起来。她轻轻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想要推开却遇到了障碍。门开不开，里面好像什么东西顶住了。用尽全身力气一推，里面的东西重重倒下，障碍消失了，淋浴的水流从打开的门缝里猛然喷出。

“喂，怎么……”话没说完，咏子吓得呆住了。那位绅士赤身裸体，软体动物般瘫倒在地板上。

淋浴的热水冲下来，皮肤呈粉红色，人还像活着一样。但是白眼上翻，舌头从半张的嘴里伸出来。估计洗淋浴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不、不得了了！”咏子愕然失色，顾不得淋浴打湿了衣服，只想把那人从浴室拖到外面来。然而，绅士保养得极好，身体笨重，咏子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失去了意识的身体宛如一件器物，变得格外沉重。

“怎么办哪！”咏子不知所措。她明白最好的办法是叫医生来。手伸出去想打电话，却又停在半空中。医生当然会探究她和绅士的关系，“五十万的交易”将公诸于世。这样的高价地虽然颇为自负，但毕竟是卖淫。

在女人待价而沽的市场里，绅士对她的天生丽质开出了五十万的高价，这项契约别人理解不了，倒会从价码来认定这是一起恶性卖淫事件。

这对咏子来说无法忍受，而且五十万日圆也拿不到了。但是，从她的角度出发，自有她的道理。“交货”的当口，对方因为单方面原因不能提取，接受货款是天经地义的。

假如报警，她会被当成妓女来追究，钱款退回，也许还得作为卖淫现行犯受到处罚。

“真讨厌，没准儿别人以为是我的缘故。”咏子想到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性。刚过中年的男人把年轻女子领进宾馆，结果发生了猝死，按一般人的好奇心来推测，会轻易把死因归结为性事无度。这种概率最高当然也是事实，更多还是出于猎奇的心理。

“真是笑话，碰也没碰一下，赖到我头上怎么办？”虽然头脑混乱，咏子想到这些，决定逃离现场。自卫本能命令她这么做。只要从总台前面顺利通过就没事了。而且，进来的时候，她尽量躲在绅士背后，应该没有什么人瞧见她的脸。

咏子用毛巾擦干打湿的衣服，抚平头发，外表勉强能应付过去。听了听走廊的动静，一片沉寂。她心一横出了房间。幸亏电梯里没有别人。

最大的难关是总台，碰巧有客人入住，给了她一个出门的绝好机会。天下着雨，淋浴打湿的衣服也不怎么显眼。

咏子喊住一辆过路的空车回到自己家。在屋里定下神来，刚才经历的一切简直难以置信。不过，五十万在手提包里，证明她不是在做梦。

5

宾馆客房里早晚会发现绅士的尸体。咏子从第二天早晨头条新闻开始留意，但电视收音机都没有播发相关消息。报纸也没有刊载。

咏子从那天下午等到晚上，还是一点风声没有。照理说不可能。哪怕再迟，过了退房时间两三个小时，客房领班总会来察看情况吧。可是，不知什么缘故，新闻媒体没有任何报道。

两天以后仍无消息。在宾馆猝死，过了整整两天，尸体竟然未被发现，实在不可思议。

咏子极度不安，胸闷欲裂。突然，她笑起来。“咳，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真是瞎担心。”

她想到另一种可能性才发笑的。没发现尸体是因为没有尸体呗。换句话说，当初根本不存在尸体。

没死的人咏子误以为死了，也许仅仅处于昏死状态罢了，在咏子逃走后又苏醒过来。

对他本人来说，把女人带进宾馆，到了紧要关头自己却一蹶不振，这种尴尬自然不会对别人提起，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宾馆。损失掉五十万日圆，说他自作自受不太恰当的话，或许可以说是“自失”。事情明摆着，自己怎么轻易就下结论了呢。咏子的笑变成了苦笑。

但是，假如对方活着，五十万该怎么办？出于对方的个人原因，“商品”未能交割。可即使再次见面，咏子也无意奉还，早就没有那份情绪了。

有过这次发作，难保下次“交货”时不出事，咏子可不想真的弄出人命来。

那具躯体软体动物般瘫倒在地板上，一想起触摸到的感觉，咏子不禁毛骨悚然。可她并不打算归还五十万。她对自己说，受了那份惊吓，拿钱是应该的。她决定，眼下尽量离涩谷、还有公园大街的宾馆远点儿。

第06章 野心的目标

1

洋介首战告捷，可随后的景况并不乐观。往年夏天是国际会议高峰期，各宾馆都大量招收“帮手”。可是，今年也许因为世界性、构造化的经济萧条，国际会议稀少，外国游客寥寥无几。“帮手”的工作机会锐减，洋介失业了。临时洗碗的活儿都难找，收入大打折扣。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光出不进，早就瞄准的“豪宅少女”也不见踪影。

闲荡着比上班的时候花钱厉害。洋介按照招聘启示、电线杆上的广告四处奔走，终于在六本木的深夜酒吧找到一份服务生的工作。

这份工作光夜里干活不成，白天或者店里空闲的时段，得上街物色美女。

有漂亮姑娘才会顾客盈门，这种店首要任务就是补充人才。

好不容易拉来个漂亮姑娘，却很难留住。每家店都在瞪大眼睛网罗人才，不惜到别人店里挖墙角。夜间，店里的主力是姑娘们，小伙子只充当增援部队。

一天晚上，店里没什么生意，洋介被派到街上拉人。他阅历浅，不知道该跟什么样的姑娘搭讪。店长一晚上能拉到好几个人，而且，店长找来的姑娘大多能留住。

“我说，你小子明白吗？凭什么店长拉来的女人稳得住？”一个老资格的服务生笑嘻嘻地说。洋介回答不知道。

“都受了粉呗。雌蕊上结结实实沾满了美味的花粉。看样子店长的花粉味道不错呀，女人一旦受了粉，就不会轻易跑掉啦。”那人笑得很下流。也许他的话有道理，可洋介学不会这份聪明，光打个招呼，人家就会用怀疑的目光瞧他。

虽然苦心经营拉了几个人进店，都干不到三天。

“你小子，随便什么女人都拉来，那可不行。起码别让客人扫兴呀。你找来的女人，求我要我都不要。幸亏马上走人，也倒省事。”店长如此这般挖苦了一番。的确，洋介找到的女人，大半属于老油条，光想多拿薪水，不好好干活，稍不顺心，说走就走。

拿店长的话说，挑大梁的“美女”得具备三要素。先得脸蛋漂亮，还要会说话、会唱歌。这样的姑娘一来，店里的营业额忽忽地涨。三方面一无所长的姑娘被称为“不毛女”。即便如此，姑娘人手不足的时候，也充个数，总比没有强。

最近店里生意清淡，店长情绪不佳，急欲物色一个光彩照人的美女。

洋介在姑娘们聚集的咖啡馆布下埋伏。独来独往的比群体命中率高。洋介也跟一群人打过交道，但结伴而来的玩笑成分居多，呆不长。形单影只、手头拮据的姑娘最容易得手。

可惜很难遇到。

一个理想的目标走进来，洋介好像有种预感。对方比他年长一两岁，长发，鹅蛋脸儿。

丹凤眼，樱桃小口，眼梢、嘴角微微上挑，故意使她的表情显得严肃。身材瘦高，腿形无可挑剔。套装质地讲究，做工精良，颇具品味，风度举止像办公室的高级职员。从她的衣着来看，朴素淡雅，并不赶时髦，有一种成熟的魅力。除了洋介，还有不少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可见是一棵好苗子。

她在店里转来转去找空位子，最后选定了洋介旁边的火车座。点了冰激凌，她开始漫不经心地翻阅周刊杂志。

也许觉察到洋介的视线，她忽然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遇。洋介专门来搜求美女，却慌忙移开视线，对方则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像主动给洋介一个机会。

“您一个人吗？”这句开场白，连洋介自己都觉得非常拙劣。

“是。”对方大模大样地承认了。

“六本木这边经常来吗？”洋介总算抓住了机会，硬是搭讪起来。

“不怎么来。六本木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地方。”她张开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像你这样，少不了护花使者吧。”

“真那样就好了。东京到处是人，可交个朋友太难了。”对方措辞机敏，洋介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婉转的排斥和拒绝。

“先自我介绍一下。”洋介递上名片。他想对方根本不会到店里来，拒绝也是自然的。

“您是科洛鲍库尔俱乐部的经理？”她目光转向名片。服务生的名片上都印着“经理”。

“我们是一家以高层次客人为对象的俱乐部，能体验到成熟的感觉。方便的话，请您来坐坐。”

“你指的什么？”洋介交代得不够明确，对方露出疑惑的神情。

“实话说，我是在给店里选人。您要是有兴趣，随便来看看，就算了解社会么。我们这家店挺让人放心的。”

“你是说让我去工作？”对方成熟妩媚的眼睛注视着洋介的脸。

“对。也许很冒昧，不过，凡事都是一种经历，再说稍微占用一点晚上的空闲时间就行。见识见识白天看不着的世界，蛮有趣的。一说晚上，大家都打退堂鼓，其实比白天规矩得多呢。”洋介拼命游说，腋下直冒汗。

“听起来有点意思。”原以为会被对方一句话顶回来，可结果出乎意料。

“是呵，那还用说，工作也轻松，跟白天比起来，一半像玩儿似的。”洋介来了劲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那我就参观一下吧。”对方毫不介意的样子。

2

那个姑娘自我介绍说名叫舟津咏子。咏子开始在科洛鲍库尔俱乐部上班。没想到，这份工作正合她的脾气。劳动时间不长，晚上八点到次日零点，只有四个小时。看来她对这一点也很满意。

尽管来历不明，她进店以后，客人多起来，店长兴高采烈。

“凭你那点本事，真还找来块好材料。”店长夸过洋介，还专门发了奖金。咏子也对洋介表示出特别的好感。

同伴的服务生们打趣他“已经授过粉了吧。”

“没那回事儿。”洋介说了他们也不信。

进店一个月后，咏子悄悄地凑到洋介耳边，小声说：“哎，今天晚上一起回去。”

“好呵，突如其来的，有什么事吗？”洋介吃惊地问道。姑娘这样约他还是头一次。

“有个客人缠着不放，说要送我，懒得理他。跟他说已经有约会了，还是不行。你可真迟钝。”

“我行吗？”

“你说，别人还有谁？你可得负责我的安全。”她挑逗般地笑着，掐了一下洋介的胳膊。

那天晚上，店里关门后，两人一起出来。

“我想再喝点儿。”咏子说。

“什么？还喝啊？”咏子好像陪客人喝过不少酒了。

“想跟你喝一杯嘛。”

“我没怎么出去喝过酒。”洋介不知道该带她到哪儿去。

“想起来了，干脆去我家吧。”咏子发出邀请。

“什么？到你家去？”

“害怕了？我保证你的贞操安全。”咏子轻佻地扑哧一笑。

“怕倒不怕，这么晚了不方便吧。”

“不方便的话一开始就不会约你了。”她温柔地注视着洋介。受到邀请，洋介这才想起还不知道咏子的住处。她到底住在什么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呢？似乎有男伴，又像没有。笼罩在她周围的谜一般的空气不仅吸引了客人，也引起服务生们的好奇。

客人们想打听总是碰个软钉子。

咏子主动邀请洋介，看来至少今晚没有男伴。洋介的好奇心受到极大诱惑。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见识一下咏子的私生活。

咏子把洋介带到了参宫桥附近的豪华公寓。这里生活方便，闹中取静，房间布局宽敞舒适，家具摆设十分阔气。这跟六铺席大小、煤卫公用的洋介的公寓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您来点儿什么？喜欢哪个牌子直说好了。”她手指的酒柜里摆满了世界著名的威士忌酒。

“不得了！我平时只喝点白酒的。”洋介面对一大排洋酒有点畏缩不前。

“那白酒也有啊。麦子、白薯、芝麻、胡萝卜，还有薏苡做的白酒呢。”

“你喝酒挺在行么？”

“算不上。光这么瞧着就好，有种晕乎乎的感觉。”她一边说，一边在桌上敏捷地摆好了几瓶白酒，还有装着冰块的小桶、一碟切成薄片的奶酪。

“太晚了，我该告辞了。”洋介看到咏子的住处，好奇心得到满足，准备起身。一眼望去，虽没什么男人出入的痕迹，但仅凭她本人的收入不可能住得起这样的公寓。光看标签也知道，堪称名酒荟萃。

“急什么？是不是有人在家等你？”咏子目光里含着幽怨。

“没人等我。”

“那不正好么。多坐一会儿。”

“我在这儿怕。”

“怕我？”

“不，是怕自己。我毕竟是男人，和你这样有魅力的女人在一起，会乱了方寸。”

“乱了方寸也好。”

“咏子。”

“刚见面那会儿我就爱上你了。”咏子突然投入洋介的怀抱。她全身滚烫而柔软。初次的体验使洋介不知所措。

“别让我求你。”如花般的嘴唇在眼前颤动，洋介按耐不住，笨拙地伏在咏子嘴唇上亲吻起来。

“想干什么随你。”两人嘴唇离开喘口气的瞬间，咏子说道。可洋介毫无经验，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咏子主动帮了他一把。

3

从那天晚上开始，两人迅速接近起来。洋介初尝禁果，倍觉甘美，缺少了情欲的满足一刻都忍受不了。假如让他离开咏子的身体，他会像依赖毒品的瘾君子一样毒瘾发作。和咏子接触越多，发作的间隔越短，势头越猛。

同时，咏子依靠洋介填补了失去男伴的空虚，治愈了内心的创伤。因此，新的男女生存伙伴关系开始了。为了使这种生存伙伴关系更加紧密，咏子提议：“干脆搬到我这儿住吧。”

洋介盼着这句话似的，退了新宿的公寓，匆忙搬进咏子家。房子两人住也足够宽敞。

两人脾气相投，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咏子在情欲方面得到前一个男人的启蒙，由于洋介，女儿身达到成熟和完美。洋介则经咏子点拨入门，成了堂堂的男子汉。现在两人伫立在情欲的汪洋大海之滨，正准备携手潜入无底的深渊。

“我再也离不开你了。为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你可别甩了我。”性事方面咏子本来比洋介出道早，还是洋介的老师，结果变成了洋介的奴隶。

“我才不会放你走呢。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再说一遍我听听。”

“你是我一个人的。我决不放你走。”

“我太高兴了。你得发誓。”

“好，我发誓。”

“不守信用我就杀了你。”

如此这般，两人一有空就忙着追求肉体享受，贪得无厌。工作也敷衍起来。

“这种工作多的是。”洋介好容易从床上爬起来，咏子娇声挽留他。两人又开始在床上笑闹厮混，直至度过醉生梦死的一天。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

洋介觉得这段时间是沉溺在女人的肉体中度过的。日复一日，感官的盛宴再甜美也会吃腻。这时，身体上一个劲亏空的男方先撑不住了。

虽然“毒瘾”会随时发作，经过肉欲的饱餐，注意力特别想从桌上移开。

按洋介的想法，不管女人的肉体多么美妙，他决不愿沉溺其中埋没了自己。

总有一天他会轰轰烈烈大干一场，让世人刮目相看。和咏子发生关系以后，洋介的野心更加强烈起来。对年轻男人来说，美女的身体正是欲望的对象。洋介获得了这方面的满足，野心提升到一个新的层次。他知道，自己的志向没那么单纯，不限于得到个把女人。

正在这时，咏子的一番私房话引起了洋介的兴趣。

“你刚才说的全是真的？”洋介原先漫不经心地听着，突然抬起身子。

“骗你干嘛。”咏子对洋介的反应颇为吃惊。

“当真的话，没准儿能赚钱。”

“什么意思？”对洋介自言自语般的咕哝感到不解，咏子瞧着他的脸。

“就这意思。你当初猜想那人活过来了，要是真死了呢？”

“我可不愿意那么想。你千万别误会，真的不关我的事儿。”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如果真死了，宾馆又没发现尸体，肯定有人把尸体藏起来了。”

“藏起来？藏起来干什么？”不是明摆着么。如果在宾馆里发现了尸体，有麻烦呗。

“藏到哪儿呢？”

“尸体被人移动过，搬到了合适的地方。”

“在宾馆里发现了有麻烦？”

“当然麻烦了。这个人怎么会平白无故死在宾馆的双人间里？人家会追究死因，会联想到女人。假如是社会上的头面人物，把女人带进宾馆，死在床上，这事儿揭出来，本人名誉扫地不说，家属也没面子。”

“并没有死在床上呀。”

“可别人会那么想，反正一回事儿。”

“到底你还是在乎这件事儿。我真不该说。”

“要不是呢？你想想，假如找到那家人家，告诉他们咱们要揭露真相，那会怎么样？”

“洋介。”

“你是绝对的人证。社会上都以为病死的，现在公开真相一定闹得满城风雨。家属为了堵住咱们的嘴，必然听从摆布。”

“这个想法太危险了。”

“一点不危险。那人不是大大方方给了你五十万么。为了保全死者的名誉，没准儿他家里人更大方。”

“我说，这种事儿就算了。再说，对方的底细也不清楚。”

“我能查出来。”

“怎么查？”咏子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她对洋介自信的态度产生了好奇心。

“估计对方是个有名望的人。查查你从宾馆溜出来那段时间去世的名人就行。报纸上一定有。”

“可怎么证实呢？”

“你不是见过那人么。有照片一眼就看出来了。名人的照片哪儿都有。”

“我总觉得怕。”

“有什么好怕的。包在我身上了。你用不着出头露面。”洋介说服了畏缩不前的咏子，然后去图书馆翻阅当时的报刊目录。

咏子跟那位绅士进宾馆是在去年十月十八号晚上。重要人物猝死，宾馆按理会和家属联系。发现尸体、通知到家属，最迟应该在十九号之内。接着搬走尸体，家人凑在一起商议对策。总之，开始办丧事得到二十号。报纸上发消息就在二十号前后。洋介虽然这么估计，为了保险起见，收集了十七号以后报纸上的讣告。那段时间去世的名入有十一人。

十七日

大前田真一（67岁）东京 T大学名誉教授 脑出血

安木正则（71岁） 神奈川前菱井银行行长 呼吸障碍

十八日

雨宫武彦（55岁）东京 私立双叶女子学院理事长 急性心功能衰竭

田良一（53岁） 崎玉 演员 心肌梗塞

十九日

驹木延明（47岁）大阪 作家 肝硬化

中川盛信（54岁）东京 作曲家 肺癌

市户力三（83岁）千叶 前首相 衰老

石津敏正（79岁）名古屋 原日丰汽车公司董事长 脑栓塞

二十日

八木泽万年（91岁）福冈 原陆军中将 衰老

二十一日

山本五朗（62岁）东京 歌手 胰腺癌

三田圭子（68岁）东京 原演员 食道癌

以上名单中，从年龄来看，中川、田、雨宫可能性最大，驹木其次。咏子的第一印象是“刚过中年”，概念比较含混。也有人少相，六七十岁仍然显得年轻。不过，人死在十八日晚上，查找范围不会在十七日以前、二十日以后。当然女性除外。

可能性最大的四个人中，驹木、田两个人的脸咏子都认识，那就剩下中川和雨宫了。洋介找到了他俩的照片。中川的照片登在文艺杂志上，跟咏子的印象不符。最后只剩下雨宫一个人。

洋介从双叶女子学院要来了招生简章。上面印着院长兼理事长的照片。咏子指着照片叫起来：“就是这个人！”

“是么，原来是雨宫武彦。”洋介咬着嘴唇点点头。雨宫武彦的话，倒是顺理成章。私立名牌双叶女子学院，洋介也略知一二。不光学校有名，还以经营医院、宾馆、高尔夫球场、休闲俱乐部著称。

洋介进一步查阅了雨宫的资料。

雨宫武彦，昭和X年生干崎玉县雄谷市。他从父亲手中继承了双叶学院，那是由祖母在东京大森开办的双叶珠算学塾发展起来的。战后，双叶学院升格为双叶女子学院（大学）。雨宫在学校经营方面尽显才华，把该校建成了屈指可数的私立名牌女子大学。除东京本部以外，大阪、广岛、福冈、仙台还设有附属高中。以学校经营为主线，资本扩张到宾馆、高尔夫球场等行业，同样大获成功。如今他位居双叶集团统帅。

“这可是个大人物。”

确认自己瞄准了一头巨大的猎物，洋介得意地窃笑起来。这么个大家伙，肯定能榨出不少油水。他又回想起绑架宠物时五十万到手的快感。

上次只停留在追回损失，这次可是主动出击，目标也不再是五十万的小数目。对手十分强大，稍不留神就会遭到反击。

“这回得动真格的。”洋介感到浑身都绷紧了。

第07章 社会的突破口

1

虽然目标确定为“雨宫武彦”，接近起来可不容易。雨宫本人死了，榨取油水的对象应该是“有关人员”——雨宫死亡的真相暴露出来会受牵连的一伙人。

雨宫的家人有妻子时枝和两个子女。时枝四十一岁，除了担任双叶女子学院副理事长的职务，还兼任双叶集团各公司的董事。根据洋介收集的信息，她的能力比丈夫更胜一筹，集团内号称“女王”。她是后妻，原先在银座当女招待，被雨宫看中，从而一步登天。传说她掌握着双叶集团的实权，死去的武彦不过是个傀儡。

长子芳彦二十六岁，前妻所生。尽管沾父母的光位居双叶女子学院理事，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公子哥儿。长女时枝所生，就读于双叶女子学院三年级，酷爱网球。

紧急部署，瞒天过海，武彦身边有如此才干的能人首推时枝。按她的作风，先会设法保住死者的名誉，最重要的是双叶女子学院的名声，而不是哭哭啼啼。

洋介眼前浮现出雨宫时枝坐阵指挥、转移尸体、掩盖死亡真相的场景。医生自然是从附属医院招来，按照要求开具死亡证明。

医生到场时倘若病人已经死亡，有两种情况需由法医提供尸检报告。一种情况是医生与死者素不相识：另一种情况是，以前虽然为死者看过病，但无法认定疾病与死亡间的必然联系。

然而，政府部门的户籍官不清楚死亡时间，很可能对医生开具的死亡证明未加推敲就发放了殡葬许可。

洋介推测，雨宫时枝一定是制造雨宫武彦“正常死亡”假象的黑幕。

据说武彦死后，时枝继任了亡夫的全部职位，正在强化女王的中央集权制度。假如对手是她，估计能榨出一千万。至少不低于小狗赎金的十倍——五百万。

“哎，风险太大的事儿你可别干。再说，我还白拿了五十万呢。”看着洋介对计划越来越热衷，咏子不安起来。

“怕什么！就凭区区五十万你就把自己卖啦？”

“五十万对我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再说，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咏子原以为，开个五十万的天价准把对方吓跑。

“家里人哪知道他还没得手。以为钓到年轻女人纵欲死的呢。所以才慌慌张张转移了尸体。”

“真的什么也没干的话……”

“干没干不是问题，反正他们以为干了，光拿五十万别想堵住咱们的嘴。”

“我值那么大价钱？”

“你得自信点儿。女人的身体有价也无价。雨宫给了你五十万，其实不止，看怎么说法。下一步就把欠你的那份讨回来。”

“我可不想落个恐吓的罪名抓进去。”

“没事，出不了岔子。”洋介胸有成竹。绑架小狗得手以后，他建立了自信。听说从前有一种罪名叫“美人计”。当诱饵的女人先引男人上钩，这时另一个男人闯进来，恐吓说“你敢碰我的女人”，趁势劫取钱财。洋介的计划可谓新版美人计。

美人计成功需要前提——对方男子心里有鬼，怕声张出去。占住这一点，得胜的把握接近百分之百。

2

然而，关键人物雨宫时枝却迟迟没有机会接触。对方毕竟有钱有势，一大群随从不离左右。家住涩谷松涛的豪华公馆，却猜不准每天几时回家。电话打进去，佣人总说不在。

洋介到学校求见，结果吃了闭门羹。要么得事先约好，要么得有人书面引荐，否则一律不见。时枝活动范围广，连她本人在哪儿都摸不清。

洋介正想写封恐吓信寄去，碰巧他打工的俱乐部来了一批客人，当中有个人好像见过一两次，把同伴从银座拉过来了。

这些客人已经喝了不少，兴致正高。刚落座就拿起一瓶“奥德帕”（苏格兰）威士忌，一口气全倒进冰桶里，大家传着喝，吵吵嚷嚷，旁若无人。

周围的客人直皱眉头，可他们毫不在意。咏子作陪，很不情愿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咏子佯装离席，来到洋介身边。

“咬，你看这伙人是不是太过分了？”咏子在洋介耳边低语。

“是些什么人？”真是天意。咏子话里有话。

“你想不想知道？”

“吊我胃口吧？”

“鸭子的同伙呀！”

“鸭子的同伙？”

“真迟钝。上门的鸭子还能有谁。”说到这一步洋介还不明白。他想不到这么凑巧。

“看出来了吗？这帮人有个领头的。听说，他是双叶女子学院副理事长，去世的理事长的弟弟。”

“怎、怎么有这种事儿？”

“随从说的呀。没必要跟咱们撒谎。说是寡妇新当了理事长，他也跟着升了一级，今晚来庆祝庆祝。”

这时，那帮人招呼咏子：“喂，跑那边啰嗦什么！快过来陪陪副理事长。”一群人中央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浅黑肤色，长脸，眉毛浓黑，目光犀利。看样子，年轻的时候常运动，炼就了强健的体魄。如今打惯了高尔夫球，体形保持良好，晒太阳适度，不曾中年发福。他似乎对自己的相貌也颇为自信。

洋介到东京以后，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渐渐看透了支撑这种人的自信的内涵。他们大多得到命运之神的专宠，没尝过下层社会的辛酸，轻而易举就坐上了舒适的宝座。

因此，他们藐视人生，对社会底层缺乏同情。从底层奋斗上来的人往往不愿直面过去，他们则不同，底层众生本来就不在他们眼中。

他们以为社会为他们而存在，自己总处于世界的中心。

洋介最讨厌这种类型。看来，双叶女子学院新任的副理事长对咏子情有独钟，一直把她留在身边。

洋介此刻突然有一种预感。虽然说不清楚，动物般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什么。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帮人站起来了。

“讨厌死了，我才不干呢。你以为你是谁，天下的女人都听你的！还说什么‘今天晚上陪我’，死皮赖脸！”那帮人走后，咏子愤愤不平，恨不得撒把盐除除晦气。

不过，店长喜滋滋的。这批初次光顾的客人喝光了一瓶酒，扔下十几万现金。

一群人走后，洋介捉摸，很可能副理事长帮助时枝转移了尸体。应该说这位兄弟充当主谋的嫌疑更大。通过保全了兄长的名誉，他得到升任副理事长的回报。

刚才的预感或许指向这里。原先的估计虽不全错，似乎目标定偏了点。

不光雨宫时枝，大概恐吓副理事长也行。这样的话，他到店里来的时候应该接触接触。不，不成。对手带着一群保镖，自己会暴露身份。

“有了。”洋介猛然想出一条妙计，满脸欢喜。

咏子打量着洋介的表情。

“副理事长好像对你挺痴情的。”

“他问，每月陪他两三次，给一百万行不行？”

“开价不低么。”

“你说这话，真的假的？”咏子带气地掐了洋介一下。

“哎吆，好疼，这回说真的。”

“这还差不多。不许你乱开玩笑。”

“别生气，好好听着。你能不能假装答应他，去约会一次。”

“我可不干。”

“听我把话说完。他说每月陪他两三次给一百万，对吧？上次欠你的那份，说不定能从他那儿讨回来。”

“跟他又没关系。”

“你怎么能肯定。大哥死得不光彩，怕张扬出去的正是小弟。眼前他不是从中得利了么。转移尸体的主谋没准儿就是他。”

“你准备对他用美人计？”咏子想起了从洋介嘴里听说的恐吓招数。

“也不用斤斤计较，不过就是讨债嘛。”

“那人够蛮的，吃了他的亏怎么办？”

“有我在，怕什么。”

听洋介这么一说，咏子总算放了心。

3

咏子家离雨宫时枝家相隔不远，步行可达。两人养成了习惯，上下班必从雨宫家门前经过。洋介让咏子开车，自己侦察院子周围的情况。这所豪华公馆地处市中心，位置上乘，占地开阔，建筑类似于城堡。绿树浓荫中矗立着一幢白色洋房，以金钱的魔力再现了中世纪的幻想。

几天后的深夜，洋介和咏子来到雨宫公馆门前。

“喂，快停车！”

“怎么啦？”

“你别管，先停车。”

洋介看见，行驶在前方不远处的一辆进口轿车停在了雨宫家门前，于是命令咏子停车。

进口轿车上下来一对男女，没有觉察到后面有人。因为洋介他们悄然把车停在黑暗中，熄灭了车灯。这一对男女在公馆门前亲吻起来。

不多时，两人分手，女的进了门，男的转身上车。这时，车辆从旁驶过，刹那间，车灯照亮了那男子的脸。

“哎，看见了吗？”

“当然看见了。”

黑暗中瞬间浮现的脸正是副理事长的尊容。洋介和咏子对视了一下，捉摸其中的奥秘。

“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俩搭上了吧。”

“搭上了，说明什么问题呢？”洋介思忖着。

“你是说……”

“他俩勾搭上是在前任理事长死后，还是生前？”

“难道，生前就……”

“不清楚。先前的老爷不也出五十万让你卖身么。都是一丘之貉。这么一来，欠你的债倒更容易讨了。”

“为什么？”

“这还用说。如果他俩早有勾搭，前任理事长的死可谓天赐良机。万一不光彩的死因声张出去，他俩的情人关系曝光，好不容易结局圆满了，又得闹个底朝天。”

“你呀，这种事脑筋动得比谁都快。”

“见多识广嘛。”

“见多识广是这个意思呀？”

这时洋介忽然想了自己的身世。母亲在旅途中撞进别人家里生下了他。陌生人抚养他长大，生身母亲却一走了之。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洋介一出生就在旅途上，“见多识广”是与生俱来的。

洋介收集了副理事长的有关信息。他名叫岩切文辅，现年四十三岁。听说是上上代理事长跟新桥艺妓生的孩子。

雨宫武彦生前，岩切担任学院事务长。由于是庶出，他总被遮蔽在兄长的阴影里，不太引人注目。然而，武彦死后，他一跃当上了副理事长，立刻威风起来。

“果真不出所料，岩切不是普通的兄弟。”

“好像兄长一死就熬出了头。”

“你提早了雨宫的死期，他感谢还来不及，哪会有什么怨言。”

“难听死了，别乱说，我可没提早雨宫的死期。”

“他们要那么想，有什么办法。凭这一点就能捞一把。”

“光凭这一点？”

“岩切沾寡妇的光才升上副理事长。他跟别的女人私通，一旦暴露，情况可不妙。”

“你非让我和岩切来往？”

“假装一下就行。现成的好事，哪能白白错过。”

“可他还会来吗？”

“不来就约他。你说，上次的事想好好谈谈，保管他乐不迭地赶来。”

“不一定吧。没准儿喝醉了随口说说。”

“不，肯定会来。他是真的迷上你了。”

两人正商量怎么接近岩切，鬼使神差，当天晚上岩切就在店里露面了。

这回是一个人，没带随从。第一次结伴而来的客人单独登门，证明他对某个女招待感兴趣。果然，岩切点名找咏子，缠住她不放，大献殷勤，一直磨到打烊。咏子远远地向洋介使眼色。

看样子有戏。岩切还以为相中的女人追到手了。其实，他正好掉进洋介布下的陷阱。

到了关门时间，咏子同意岩切送她。出门的当口，她不经意地往洋介手里塞了张字条。上面匆忙写着：皇家饭店，快来！

洋介打的直奔皇家饭店。为了让洋介先赶到，咏子肯定请岩切坐自己的车，路上尽量磨蹭时间。

洋介守候在饭店门口，不久两人来了。岩切让咏子躲在暗处，自己去总台拿钥匙。

咏子用眼角余光确认洋介已经到达。办完入住手续，岩切和咏子装做素不相识的样子，各自向电梯走去。看得出，岩切想避人耳目。他上了先到的一部电梯。

门一关，咏子马上来到洋介跟前，悄声说：“1248号房间。快点来！晚了贞操难保呵。”

“门别关紧。”洋介回答。咏子神色不安地上了第二部电梯。

洋介计算着时间。初次幽会的男女，从进屋到上床，最快也得三十分钟。冲澡、喝喝饮料，半小时眨眼就过去了。

如果女方说饿了，要求送餐，耽搁起来得一个多小时。以美人计为目的的话，必须抓住上床到做爱之前的微妙时间段。这一点没跟咏子商量好。话说回来，不光是咏子一个人，商量好也不一定能按计划进行。

洋介算好三十分钟，向1248号房间走去。他在门口探了探动静，里面鸦雀无声。

也许太晚了。最好趁咏子还没“负伤”就冲进去。不过，要让对方出高价，投点资也是不得已。毕竟是男人的想法，把女人的身体当作工具而已。

门乍一看关了，其实虚掩着。转动把手轻轻打开，床上岩切和咏子正纠缠在一起。咏子知道洋介进来了，岩切却未察觉。

他全神贯注，准备把辛辛苦苦弄到砧板上的好材料精心烹调一番。洋介瞅准机会，对着无耻的丑态按下了快门。背后突然间闪光灯袭来，岩切呆若木鸡。

竟然在隐私有保障的宾馆密室里、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受到了攻击。岩切先是一阵惊愕，大脑陷入麻痹状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本能告诉他遣遇了极大的危险，这使他身心顿。

“怎、怎么回事儿？”岩切终于说出话来，几个镜头已经拍完了。

“住手！我喊警察啦！”岩切用无力的语言抗拒着，无情的快门还在继续闪动。即使只有一张照片，足以充当铁的证据。可洋介拍摄的数量远远超出了需要。

“你小子不是科洛鲍库尔俱乐部的服务生吗？究竟想干什么？”岩切总算弄清了闯入者的身份。

“跟你上床的是我老婆，知道吗？”洋介冷笑一声点点头。尽管这种场合，下人的习性也会表现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岩切在床上一边用毯子遮掩狼狈相，一边想换个姿势，似乎看穿了恐吓计划。假如对方以敲诈为目的，钱可以解决问题。

这种场合下有钱人的傲慢态度仍然可见一斑。

“您的意思我不明白。”洋介存心捉弄他。

“要钱不是嘛。”

“说得对。”

“何苦费这么大工夫，早说不就完了。”

“我不想白拿你的钱。”

“那你要怎么样？”

“我只要借债还钱。”

“借债？什么意思？”与其说惊慌，对方更感到诧异。

“雨宫武彦该付我老婆的钱现在还没给。”

“前任理事长？到底怎么回事儿？”岩切脸上疑惑的神情更明显了。

“实话跟你说，雨宫武彦答应给我老婆一千万，陪他上床以后，雨宫突然死了，讲好的费用还没付呢。”

“哈哈，你胡扯什么。前任理事长跟你老婆上床？还答应付一千万？开什么玩笑！你神经没问题吧？”岩切竟忘了自己尴尬的处境笑起来。

“去年十月十八号晚上，在涩谷公园酒店526号房间，雨宫武彦和我老婆上床的时候死的。”

“住口！你瞎说，有什么证据？前任理事长是十月十八号深夜在家里突发心脏病去世的。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老婆就是证据，也许宾馆的记录里面有。只要你们没有销毁。”

“那算什么证据。”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所以才来拜访。我们干嘛费力安排这出美人计，您还不明白吗？”岩切听到洋介故作从容的一番话，露出不安的表情。

“您中了双重圈套。刚才拍的照片，哪怕只寄一张给新任理事长，后果怎么样，您最清楚。不过，我们不想用无聊的美人计来恐吓，这是催收债务。但是，直截了当地讨债，估计你们不会还钱，不得已才想了这么个办法，全仗着您帮忙。这卷照片新任理事长看了，您好不容易到手的宝座可就泡汤了。如果替我们讨债，新任理事长也有连带责任。说起来你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前任理事长跟我老婆上床的时候猝死，真相一公开，新任理事长比谁都难堪，一定会求助于您。往哪条路上走，还要考虑吗？”

“混蛋！”岩切咆哮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上了一个精致的圈套。恐吓的材料没有证据，对手就以同样的素材为诱饵编织了一个同样的圈套，吸引猎物上钩，以补足前一份材料的威力。

“您用这个词儿合适吗？别忘了，王牌在我手里。”洋介一阵冷笑。岩切终于明白，这个看上去二十上下、脸上稚气未消的青年是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雨宫家按洋介的要求支付了一千万。不出所料，这意味着雨宫家默认了雨宫的死因。岩切带了钱来，洋介把摄有他和咏子上床镜头的胶卷递过去。

“理事长说，卷入纠纷不利，所以才付这笔钱，到此为止。要是得寸进尺，马上起诉你们。”岩切把自己的意思假托雨宫时枝的话说出来。从他的处境来看，拿到胶卷还是没法放心。胶卷可以翻拍，可以洗印无数张。

“我保证，我们决不失言。我老婆拿到该拿的钱就行了。”

4

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运气固然好，关键在于洋介的准确出击，正打中猎物的要害。

通过这次成功，洋介总结出一条规律。社会是由人构筑的城堡，戒备森严，从正面进攻实难突破。干活再卖力，记时工资不超过八百日圆。

但是，倘若瞄准要害进攻，收获就是一千万。都市聚集了数量庞大的人口，因而生存竞争格外激烈。不过，人多拥挤就会有盲点。刺到了没人注意到的盲点，都市其实很脆弱。一千万是洋介步入成年后初次从社会夺取的战利品。

所谓成功者，寥寥无几。很少有人靠努力积累，多数都是掌握了都市的盲点或死角。

“真不敢相信。不会是假币吧。”面对扎成一叠叠的一千万元钞票，咏子非常怀疑。

“这可是地地道道的真币。”

“太棒了，这么多钱，我头一次见。”

“我也是头一次。”

“你的才能不得了！”

“我算开窍了。人要靠出卖劳力，永远出不了头，靠才能赚钱就不同了。”

“以后你还靠才能赚钱？”

“不，才能不能随便卖钱。真人不露相的道理，我懂。”

“有这些钱够逍遥一阵子了。哎，咱俩出国吧。”

“一千万就乐成这样，那怎么行。”

“倒也是。你不拿一千万当回事儿，到底打什么主意呢？”

“弄个总理大臣当当不错。”

“对，你大概能当个恶棍总理。你当了总理大臣，封我什么官儿？”

“官房长官差不多吧。”

“闺房长官？”

“哈哈，闺房长官好，哈哈哈哈。”咏子听岔了发音，弄出个滑稽的词儿来。洋介几乎笑破肚皮。

“有什么好笑的？”咏子愣了一下，不明白洋介为什么笑。

“总的说来，类似于老婆的角色。”

“不就是老婆嘛。你跟岩切也说老婆来着。”咏子好像对附加的“角色”这个词不满意。

“现在不行。你要是有了老公，客人跟前就不吃香了。”

“真会搪塞。这次放过你。你可别打主意从我身边溜走。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干嘛要溜走？”洋介对咏子顶真的口气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眼下，彼此依赖，双方得益。有性的需求，同时，两人还是一千万非法所得的同谋。

但是，谈到男女结合所需的纽带——爱情存在与否，却不能无条件肯定。

即使有爱情，他俩的爱情是从性爱开始的，这一点无可置疑。性爱发展成牢固的爱情并不乏其例，他俩则不同，爱情成长的过程中混入了杂质。他俩间的合作不是出于相爱的伴侣关系，而是出于反叛社会的共犯关系。

这种关系有时会加强两人间的亲和力，成为巩固爱情的纽带。但是，协同作恶之前非得有爱情。构成前提的爱情凝固之前，他俩已经共同承担了罪恶。

爱是为了爱人乐于牺牲自我的态度。洋介和咏子没有这么做，而是先把对方变成了获取非法利益的工具。对男人来说，尤其如此，他们深知女人是便利的工具。

直觉告诉洋介，咏子并非爱的对象，工具罢了。目前尽管需要，总有一天得甩掉。假如对方同样在利用自己，当然没问题。万一把自己看成了爱的对象，情况就复杂了。男女间的纠纷阴差阳错，以爱为工具引发的冲突倒不多。洋介的直觉嗅出了将来不祥的气味。

洋介的预感不属于一个二十一岁青年的智识，它源自被生母抛弃、在社会底层流浪过程中感悟的生存的智慧。

第08章 夏日海滨邂逅

1

洋介和咏子通过新版美人计赚进了一千万。事后为提防雨宫家报复，他俩辞去了店里的工作。雨宫家既然以金钱做了了断，按理不会留一手，但还是得保证安全。

两人总觉得口袋里有一千万，潇洒度日，宝贵的一笔钱越花越少。特别是咏子，过惯了奢侈生活，浪费无度。

“这么下去，没多久咱俩又变成穷光蛋了。”洋介露出不满。

“我再拖只鸭子上门，你按老办法诈诈他，一千万算什么，举手之劳。”咏子无动于衷，一副尝到甜头的样子。按洋介的想法，本打算把一千万作为今后备战的军需。但是，和咏子生活在一起，仿佛是个无底洞，钱花得毫无意义。尽管如此，赚钱有她一份功劳，也不能抱怨什么。

“老办法多用就不灵了。趁着钱没花光，还得另打主意。”

“再想个赚钱的法子嘛。我全力支持。”咏子对洋介的“才能”信心十足。刺中了社会的要害，转眼一千万到手，可这样的要害并不常有。

下一只鸭子迟迟物色不到。占过大便宜，小便宜实在引不起兴趣。何况每小时七八百日圆的工作，更加看不上眼。重操旧业已经不可能。

不光咏子，洋介也是这样。尝过大肥鸭，嘴巴刁了。他想大干一场，一步登天。

无所事事，坐享其成，洋介觉得身体笨重起来，于是加入了游泳俱乐部。

游泳好像很适合洋介的性格。全身均匀用力向前，只有这时，他才能忘却野心和不安。游泳之后的疲劳也十分快意。尽管无所事事，游累了回家，会有一份充实的心情。

从游泳俱乐部锻炼回来，咏子曾经充满魅力的身体，在洋介眼里肥猪般臃肿。他心想，这样的女人，雨宫同意出五十万，岩切答应每月付一百万，恐怕两人都是井底之蛙。

咏子偏偏这种时候凑过来撒娇、起腻。洋介满心厌恶。

“怎么样，你也游游泳吧。锻炼效果不错。”洋介鼓动她。

“我呀，是个秤砣。”咏子似乎不感兴趣。

“不会没关系，脚能够到底。再说，每人都有老师跟随指导。”

“什么，不是你教我呀？”咏子不高兴地说。

“你让我教当然也行。”

“还是算了。这些日子懒得动。”

“所以才应该去游泳。每天吃了就睡，发起福来像水泡胀了一样。”

“游泳更会泡胀。反正，我不愿意穿上游泳衣在别的男人跟前抛头露面。”

咏子稳坐电视机前，那姿势杠杆都撬不动。

洋介定期光顾游泳俱乐部，后来结识了一个叫中野的人。公司职员，三十岁上下，周三、周五傍晚来游泳。两人每星期在游泳池遇见两次，不约而同地交谈起来。

中野建议洋介七八月间到湘南海水浴场当救生员。

“上班时间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主要职责是预防溺水事故、紧急救助。你水性这么好，记住救助的基础知识就行。我们正缺人手，过来帮帮忙吧。”中野积极鼓动洋介。

“不需要资格证书吗？”洋介随便问问。

“最好有水上救生员的资格。如果没有也没关系。凭你的水平，听听课，马上就能过关。我替你办手续，你去听课，怎么样？”中野起劲地劝说着。洋介动了心。闲着也闲着，不如去听听课，权当解闷。这么一来，洋介参加了急救法、水上安全法资格培训。

刚开始，洋介抱着打发时间的念头。然而，斯巴达式的训练非常艰苦，他差点中途退出。最后，学员住进镰仓的日本学生会馆，参加笔试、海上实习、长距离测试和末一项综合考试。

洋介总算考取了救生员资格。七月一日海滨开放，与此同时，洋介当上了湘南海水浴场的救生员。救生员的口号是：以市民生活的福利和幸福为己任，再现邻人之爱与奉献精神。

“我这种人一直在找社会的岔子和漏洞。邻人之爱、奉献精神，对不起，不敢当。”洋介苦笑了一下。

2

那年夏天洋介就在湘南海滨当救生员。工作内容和中野说的一样，主要负责水难预防和救助。此外，还有为泳客提供咨询、保护走失儿童、清扫海水浴场等等，劳动强度相当大，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有时候还要进行救生训练。回到家，累得顾不上吃饭，倒头就睡。咏子让洋介别干了。

“一大早就被你吵醒了。到家光知道睡觉，像根木桩。瞎折腾什么呀。你可好，热爱大海，每天游个够，我闷死了。托你的福，身上全结蜘蛛网了。你有没有跟别的女人来往我都不知道。”咏子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身体越来越发福。夜里被晾在一边，欲望总得不到满足。洋介一旦作了睡魔的俘虏，怎么挑逗也没反应。

工作劳累，洋介却很满意。首先，大海与洋介性情相投。广阔无垠的水平线、天际的夏云，使他的远大抱负具体化，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这幅未来的蓝图百看不厌。有时候，构图过于宏大，视线过于开阔，不觉间疏忽了守望的工作。

夏日海滨强烈的光线也合洋介的心思。撒满海滩的阳光不带一抹阴影，正是蓬勃的青春。能量四射，有使不完的劲儿。

夏日海滨只是由喷涌而出的能量构成。那活泼律动的光与力的洪水驱逐了一切细微的阴影。

一句话，豪奢。短时间内荡尽一年积蓄的豪奢。洋介喜欢这种感觉，强劲、猛烈、放纵，根底里却有一种脆弱。仿佛成长达到顶峰的积雨云，随着夏季的到来而衰微。猛烈的燃烧和迅疾的衰微互为表里。适合海水浴的好天气屈指可数，正说明了这一点。

晴朗炎热的日子也常常因为浪大，不能游泳。波涛刚刚平息，又会遇到水温偏低、海水污浊的情况。八月中旬一过，还有海蛰。

大海的状态粗略分成三种：“禁止游泳”、“提醒注意”和“适合游泳”。三者之间有微妙差别。

对救生员来说，“禁止”比较好管。只要不时劝住违规下水的人就行。“提醒注意”的天气，浅滩浪头崩塌，比海上还危险。因为脚能够着地，玩得放心，反而会被波浪卷走。好容易从浪里挣扎出来，人刚露头，后面又一个浪头砸下来了。

即使水性好的人，遇到这种“排头浪”也很危险。水深一人高的浅滩常有水难事故，多数情况是在“注意”的天气遭遇了“排头浪”。“适合游泳”的天气仍然不能大意。尽管“适合”，有时候接近“注意”，差别十分微妙。

另外，赶上风平浪静的理想天气，聚集在沙滩、浅水的泳客纷纷乘上橡皮艇、橡皮垫，散布到整个游泳区域，监视范围就扩大了。因为有的泳客会游出指定区域，救生员的工作更得加紧。

溺水者和有过溺水经历者，完全不会水的少，略习水性的多。无视“禁止游泳”的通知、游到远处回不来的泳客净是些“三脚猫”。一旦起了风浪，危险大大增加。

洋介身为救生员更知道大海的厉害。遇上大海震怒，有限的一点游泳技能根本派不上用场。天气好却“禁止游泳”的时候，不知深浅的泳客会擅自下水，救生员也得豁出性命。

连绵的梅雨大致持续到七月下旬。七月的最后一周到八月上旬适逢海滨的全盛期。这段时间没有影响本土的台风，日本列岛在小笠原高气压控制下，是海水浴的绝好天气。

八月第一周的星期日，海水浴场人满为患，几乎看不见沙滩。估计泳客人数达到了今夏最高峰。而且海上风平浪静，游泳再好不过。

下午，开始刮风，浪稍微大起来，但还不至于发出“注意”警报。

洋介和西片一组，正在进行海岸定时巡逻。两人沿水边走着，洋介手拿救生圈，以便发现溺水者及时救助；西片正通过对讲机与保安总部联系。

除了巡逻人员，还有四处守望点：位于海岸中央的总部了望塔、游泳区域两翼的固定哨位，海上救生船。

泳客都在享受大海带来的乐趣，但是，救生员却以大海为对象克尽职守。

这所海水浴场东西跨度一公里左右，沙滩平缓。然而，它有一个特点：由于潮水和地形关系，西侧水急浪大。这个特点得来过几次以后才能发现。

作为救生员，希望初学者尽量在东侧活动。不过，这对海滩业主不公平，不能公开宣传。

洋介和西片靠近游泳区域西侧的时候，稍高的浪头接连压过来。虽然算不上大浪，女孩们夸张地尖叫起来。适度的波浪使海水浴更添乐趣。有人特意赶着波峰嬉戏。这时，一声“救命”传到洋介耳朵里。洋介吃了一惊，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排头浪的击打下，一个女孩眼看要溺水了。

她被浪头卷起灌了水，来不及换气，两三个浪头又打过来。好容易把头探出水面，拼死想往岸边游。此刻，另一个浪头赶上来，在她头上龇开了雪白的獠牙。一群男同伴站在水边，张惶失措。

洋介抱着救生圈立即前去救助。西片用对讲机通知总部发生了水难，请求支援。

与此同时，陆地上的救生员赶往事故水域附近集结，支援救助者。

洋介让过垮下来的浪头，游到即将溺水的女孩身旁，让她抓住了救生圈。

“好了，没事了，抓紧点儿。”洋介鼓励她。

快溺水的人，心理方面所受的打击更大。由于恐惧，本来会水的人也游不动了。洋介先帮她缓解消除这种恐惧。对方不过被浪拍了几下，只要让她恢复自信，靠自己的力量就能游起来。

洋介让她抓着救生圈，把她往岸边拖。“着陆”以前，有两三个浪头赶上来，洋介都巧妙地避开，顺利把女孩救上了岸。围观的泳客中间响起一片掌声。

那女孩受了惊吓，脸色苍白。好在看样子没有受伤，也没有异常。洋介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来。因为总部要了解情况，救生队长把女孩带走了。

3

几天以后，洋介值完班则上岸，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孩笑眯眯地对他低头行礼。的确似曾相识，却依然想不起来。也许是来游泳的女孩之一。这些女孩中有的常来，跟救生员面熟。

可是这个女孩不像常客。

“上回多谢了。幸亏您搭救，不然我就没命了。”听了这番话，洋介才想起来，她是前些天被海浪卷走的那个女孩。

“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想道声谢，所以等在这儿。”女孩非常认真地说。

“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救生员应该做的。”洋介有点难为情。他救过好几个人，一般当场说说就算了，头一次有人特意赶来如此郑重地道谢。”

“对我来说，一点儿都不夸大。是您救了我一命。”

“没那么严重。你只喝了几口水。”洋介拘谨起来。

“我当时真以为要死了。现在还像在噩梦里一样。费了好大力气，刚从浪里挣扎出来，后一个浪头又扬着脖子逼近了。那时候，我好像明白了真正的恐惧和绝望是什么。”

“还好，总算平安无事。”一边说着话，洋介想起来，有关这女孩的记忆另有一张底片。

几天前救她上岸时就觉得面熟，不知什么缘故。洋介调动着语言，同时不断地审视着记忆的双重底片。只差一点，还是想不起来。

柔软的长发轻轻罩住轮廓分明的面庞。细长的眼睛清澈美丽，使她的表情显得格外明朗。每当她严肃起来，表情显得高贵而成熟。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又还原成一张爱与人亲近的少女的脸。身上穿着一件式样简洁却十分考究的连衣裙。

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是想不起来。好像女孩在获救以前不认识洋介。如此说来，难道是洋介单方面的记忆？

“您现在回家吗？”女孩问。洋介点点头。

“您家就在附近？”

“不，我住在东京。”

“方便的话，我想开车送送您。”

“别了，我……”

“请上车吧，咱们同路。如果没给您添麻烦的话。”

“哪里，怎么会呢。”

这时风向变了，女孩身上散发出高雅的芳香。即将被唤醒的记忆剧烈地震荡起来。仅隔着薄薄的一层纸，仍然想不起来。洋介似乎被这芳香所吸引，跟在女孩的身后。也许应该说被俘虏了。

面向海岸的停车场上，停着一辆女性化车型的红色库帕车。虽然是国产车，却极为高档，功能、行驶性能、舒适性都属顶级。洋介根据外表气质、服装、私车来猜测女孩的身份，可是猜不出。

车门一开，冷不防小狗叫唤起来。

“玻斯，怎么对着客人乱叫。问好！”女孩轻轻训斥关在车里的狮子狗。小狗的叫声变成了撒娇。一听到小狗的名字和叫声，洋介的记忆复苏了。

“玻斯。”洋介嘀咕了一声，在门边呆若木鸡。

“出什么事了么？”女孩打量着洋介。小狗窜到洋介脚上撒欢儿。这只小狗正是洋介拐走勒索赎金的“人质”，女孩是小狗的主人。玻斯好像认出了洋介，不停地打着响鼻在他脚下兜来兜去。

“没事儿。我有点奇怪，这只小狗见面就熟。”洋介从最初的惊愕中清醒过来，敷衍着说。

“玻斯欢迎您呢。请上车吧。”看来，女孩单纯地以为洋介的失态是由于小狗好客的脾气。可这也太巧了。

跟玻斯的主人以这种方式重逢，洋介做梦也没想到。

“刚才忘了对您说，我叫生田目庆子。人生的‘生’，田地的‘田’，眼睛的‘目’，‘庆’是庆应大学的庆。我的姓挺怪的吧。”车发动起来，她淘气地转转眼睛。

“我叫香取洋介。香取神宫的‘香取’，太平洋的‘洋’，‘介’该怎么说呢。”

“吉良上野介的‘介’吧。”庆子马上插嘴说道。

“没错。那么古老的事您也知道。”

“吉良上野介古老吗？我想他跟您年龄差不多。”

“不，像你这么现代派，竞然知道忠臣藏里的反面角色，觉得有点意外。”

“我这人老派，在学校里学国文的。”

“您是学生？”

“游学生。念书不多，光忙着玩儿。学校像一件迷彩服，穿着让父母放心罢了。”

“你的情况真令人羡慕。我这种人是苦学生。学费还在其次，先得打工糊口。”

“是么，我只是找不到让自己完全燃烧的对象。所以干什么都不了了之。虽然进了大学国文专业，并不是为了将来当国文学者或者作家。体育运动么，也不能投入。反正不知道干什么才好，样样半途而废。可是，我总觉得，也许什么地方有我要的东西，正在寻寻觅觅。这么一来就溺水了。”庆子顽皮地伸了伸舌尖。

“这就是青春吧，可以充分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真羡慕你。我还没来得急寻找就得先干活了。”庆子的车汇入车流。车开得熟练平稳。

“香取先生也有正在寻找的东西？”庆子倏然一瞥，探究着洋介的表情。

“当然有？”

“是什么呢？”她脸上现出好奇的神色。

“太多了，一言难尽。我什么都想要。”

“还是你这样好。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是因为你很富有。从我的角度来看，是奢侈。”

“也许吧。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父母马上就买来。所以想要的东西慢慢就没了。后来，连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和你的处境正相反。周围净是想要的东西，可什么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太多，真正想要的东西倒不清楚了。”

“哎呀，咱俩差不多么。”

“啊，是吗？”

两人相视一笑。

第09章 征服之旗

1

从那天起洋介和庆子开始交往。

夏天过去，他俩依然保持着联系。多见一次面就更亲近一些。庆子到底有着良好的家庭背景，气质高贵，性格文静。

优越的条件使她具备了足够的文化素养和学识内涵，这都是洋介所欠缺的。

相反，庆子被洋介野性的强悍所吸引。被生母拋弃的经历、对社会的敌意使他野心勃勃，单枪匹马开拓着生活之路。这种强大的力量，从庆子和周围的人身上决看不到。庆子是她所从属的上流社会的公主，身边聚集了一大群男性，全是纨绔子弟。本人虽无才，却依仗父母的保护伞，在闲适的沙龙中悠然度日。

庆子被海浪卷走即将溺水的时候，他们都慌了手脚，不知所措。平日忠实的骑士，一下子假面落地，滑稽透顶。

从事水难救助的洋介，在庆子眼里完全是另一种类型。这种她周围没有的类型，使她觉得像个真正的男人。因为，洋介在庆子面前表现了最好的一面。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对庆子来说）相识数月以后，庆子手搭双颊说道。

什么话？”

“不好意思说。”庆子含羞的神态非常可爱。

“别害羞，说吧。”

双颊的红晕被洋介看到，庆子脸更红了，一边耳语般地说道。

“我觉得，我一直在寻找的就是洋介君。”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好吗？”

“这种话还能说好几遍么。”

“我是不敢相信。”

“相信我，求你了。”庆子一直目光低垂，此刻抬起眼睛，注视着洋介的脸这表明了她的态度。

“我相信你。作个交换，你也得相信我。”

“好的。”

“你也正是我所寻找的人。”

“真的吗？”庆子眼睛一亮。

“我不是说过了么，让你相信我。”

“我好开心！”

洋介双手捧住庆子的脸颊，轻轻地把嘴唇凑上去。庆子微微颤动的嘴唇柔软、纯洁，感觉得出她还不谙情事、天真未凿。

这时，洋介尚未想到从前考虑过的“陪嫁钱”。他一心恋着庆子，并不知道庆子的父母是谁。应该说他还不曾关注过对方的父母。

尽管没有山盟海誓，这是两人爱情的表白。养在深闺的庆子，不懂恋爱技巧之类，凡事都很单纯。

咏子在性爱方面的极度成熟开始让洋介厌倦的时候，庆子的出现带来耳目一新的感觉。

当然，洋介隐瞒了咏子的存在。与咏子同居的事更是秘而不宣。他以没有电话为由，坚持单方面跟庆子联系。庆子想看看他的住处，他推说“那地方脏得生蛆”，敷衍了事。

然而，不见得总能躲过去。

“脏就脏吧，我给你打扫。”庆子说道。

“别让我下不来台，我也有自尊心，不想让你知道我住在那么肮脏的地方。”

“我去你家怎么会伤你的自尊心呢？”庆子满脸不解。

“因为男人都有不想让女人看到的地方，尤其是心爱的女人。”

的确，实际情况若被庆子看到，对洋介大为不利。和庆子相处越近，咏子的存在就越令人心烦。

咏子凭着女人的直觉敏感地觉察到洋介的心正在远去。

“你这阵子不对劲儿，瞒着我搞女人了吧。”

“哪儿的话，搞什么女人。”洋介心里一惊。

“夏天那份工该打完了吧，你还是老出去跑，而且碰都不碰我。”咏子用充满猜疑的目光气鼓鼓地扫视着洋介的身体。

“我在找另一份工作。”

“哼，真奇怪，你衬衫上经常有一股香水味儿，不是我用的牌子。”咏子凑上去，像狗一样抽着鼻子。

“好了好了，准是电车、公交车上蹭的。”

“你又不是工薪族，有什么必要非得挤车。”

洋介为了打消咏子的疑虑，有时候抱抱她，应付一下，可总觉得从接触的部位开始身体给污染了。所以，他尽量采用身体接触少的体位。这加深了咏子的猜疑，吵得洋介更加烦躁。由此形成了恶性循环。

洋介和庆子还保持着柏拉图式的恋爱关系。并不是因为庆子拒绝亲近，而是她有一种凛然之气，这给人一种透明的脆弱感，唐突行事就毁了一切。

洋介总想精心培育他和庆子之间的爱情萌芽。越这样，越觉得跟咏子的关系是对庆子的亵渎。

洋介从咏子那里获得了初次的体验和性爱的启蒙，在情欲的汪洋大海之滨徘徊之际，结识了庆子。如果没遇到庆子，他还跟咏子手牵手陷在无底的深渊中。

和咏子的关系本来就不是爱情，洋介清楚，他只把咏子当作工具。用得着的时候很方便，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注定要抛弃。

“好吧，你想甩了我可不成，我非得缠住你。”咏子一边说，一边把养尊处优、日益肥硕的身体压过来。这时，洋介产生了一个念头，是甩掉她的时候了。

2

洋介不仅对庆子隐瞒了住所，还谎称自己是学生。他真假参半地告诉庆子，在读期间，因为父母遭遇交通事故先后过世，目前靠打工赚取学费和交通费。

关于学校的谎话，洋介打算以交不起学费中途辍学作为退路。燃眉之急是跟咏子分手。但是，咏子不可能轻易答应。而且，她要是知道洋介另有新欢，会发疯般死死缠住洋介。

从咏子的处境来说，一度被男人抛弃，由此把洋介看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她甚至扬言，洋介变心就要他的命。这不单单是威胁，一怒之下很可能当真。

跟咏子分手，有没有方便稳妥的办法呢？有一招，不辞而别。不过，对洋介来说，根本行不通。

“如果你撇下我不管，我就报警。我去自首，告诉他们，你我合谋敲诈了一千万。这么一来，警察就会追查你的下落。怎么样，主意不错吧。”咏子洋洋自得。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有一天，洋介又在左思右想，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正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记忆中的名字和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位置居中的人在答记者问，看上去是个大人物。记者招待会好像与政治有关。那人对深奥的政策进行论述以后，记者团正在提问。

洋介对记者招待会的内容不感兴趣，却发现，主持人称作生田目官房长官的人，是从庆子家走出来坐上包车的人。

“哎呀，你认识生田目满寿？”咏子察觉到洋介看电视的反应。

“那人是官房长官吗？”

“跟我同乡，当地发迹最快的人。但是，口碑不太好。人家模仿‘满寿’的发音，叫他‘毒慢头。’生田目怎么了？”

“没什么，觉得名字有点特别。”

“我老家挺多的。”

“你老家哪里？”

“心鞠亍！”

当时这些话说过就算了。庆子的父亲原来是实力派政治家。洋介对政治不太关心，但也知道，官房长官是总理大臣的助手，在政府内部举足轻重。

以前，从雨宫家敲诈到一千万的时候，两人开玩笑说，洋介是恶棍总理，封咏子当官房长官。不料，庆子的父亲作为真正的官房长官出场了。

从庆子高贵的气质、她家房子的排场，洋介也看出来了，庆子的父母决非等闲之辈，可他没想到对方如此地位显赫。

洋介从公开发表的资料中了解到生田目满寿的情况。

生田目满寿，生于昭和四十X年。毕业于东京私立名牌F大学工学部。之后，进入建筑行业的霸主“大和建设”工作。受到“大和建设”的所有者、总裁大和恭之助的栽培，当上了乘龙快婿。

昭和四十X年，当时的众议院议长大和感到体力衰微，从政界引退。生田目满寿步其后尘，参加竞选，三十四岁首次当选。虽然也仰仗岳父提携，更多还是靠本人左右逢源的才干，在政界建立了根基。历任众议院建设委员长、总理府总务长官、建设大臣、自治大臣，最终当上鹈饲内阁官房长官，成为支撑该政权的大管家。

另外，三年前，因岳父去世，他成了“大和建设”事实上的所有人。

对手都被他施毒计铲除了。据说，他是一个老辣世故的政治家，绰号“毒馒”。在他身后，可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还通过“大和建设”跟金融界实权派相勾结，筹措资金的能力异乎寻常，人称鹈饲派的钱柜。

原来庆子有这么“厉害”的父亲。洋介孤陋寡闻，居然从这样的人物手里敲诈了五十万，真是自不量力。

查明庆子父亲的身份以后，洋介遗忘在“真爱”背后的野心蓦地抬起头来。

生田目满寿的女儿爱上了我，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么。

只要掌运住庆子，就能得到她父亲的关照和巨额的陪嫁资产。这与小狗的赎金、区区美人计的收益不可同日而语。

洋介要窃取生田目的女儿，还有他的宏图大志。不，不能算窃取，是庆子自愿送上门来，只要抓住机会就行。不过，面前横着一道巨大的障碍——咏子。咏子的问题不解决，这个机会仅仅是纸上谈兵。然而，咏子全身像吸盘一样吸附着他，强行剥落的话，难免伤及自身。

洋介想象了一下咏子闯进生田目家的情景。她这种人做得出来。

3

“洋介君，求你件事儿。”庆子娇声说道。

“什么事儿？”洋介为某种预感浑身都绷紧了。

“想让你见见我父亲。”

“见你父亲？！”此前洋介就预感到，庆子早晚会提起这件事。被庆子的父亲召见是一种资格审查。不再是单纯的玩伴儿，而是作为人家女儿托付终身的夫君候选人，接受严格的考查。想欺骗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没那么容易。

何况，对方是政界“毒馒头”生田目满寿。庆子曾和洋介谈起过她父亲。让洋介跟父亲见面，表明她对洋介的看重，应该高兴，可洋介还没有准备好。

首先，得跟咏子了结清楚。假学生的身份也不可能瞒过这位父亲的眼睛。

另外，还有个不利因素，洋介还没有完全占有庆子的身心。倘若在精神恋爱阶段被拆散，不过留下一段青春的回忆，庆子很快就会忘了他。

因此，拜见岳父大人之前，必须在庆子身心两面都深深刻上自己的印记。即使资格审查通不过，这位父亲也休想拆散他俩。

“你好像不太想见我父亲。”庆子对洋介无动于衷的态度怨恨起来。

“哪能呢。就是太突然了，有点吃惊。”

“总是件好事吧。你答应我了，是不是？”庆子手扶着洋介的膝盖，摇来摇去。

“我去见你父亲，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当然明白。父亲常说，你找到了理想中的男人，一定带回来，让我看看你选中的人。”

“可咱俩认识的还时间不长。”

女方提供了机会，洋介却因为准备不足而犹豫不决。症结在于时间紧迫。

“什么呀，这不算问题。跟你见面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清楚了，我寻找的人是你。你不是说过相信我么？”

“我当然相信你，不过，见你父亲总得好好准备准备。”洋介说得很诚恳，庆子却不明白“准备”的意思。

“需要什么准备？”

“咱俩彼此信任，可你父亲不了解咱俩之间的事。对他来说，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为了赢得你父亲的信任，做点起码的准备，这是男人的义务。我眼下还是个穷学生，工作也还没有着落。”

“你的意思是，等毕业找了工作再说？”

“反正想再等等。我这种人也有自尊心。”

“洋介君既然这么说，先不见面也好。不过，希望你别太怕我父亲，他没有传说的那么可怕。他是个和善的人。还有，我说这话可能有点冒昧……”开了头，庆子犹豫着该不该往下说。

“你指的什么事儿？”洋介催促道。

“如果跟父亲打个招呼，洋介君就业的事儿，他肯定会出力。也许洋介君觉得没面子，可我认为，能利用的条件应该利用。父亲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找工作，通关系根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好多求职的学生，托了各种关系到我父亲这儿来。听说，社会上也倾向于录用有关系的人。受公司信任、委以重任的都是关系过硬的人才，而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说这番话的庆子，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她目光敏锐，看穿了洋介目前的境遇。

洋介心想，说不定，这女孩识破了自己的谎言才来接近的。原以为她是净化培养的名门闺秀，看来毕竟继承了父亲的血统，有一种内在的刚强。果真如此的话，就应该坚决插上属于自己的旗帜。庆子的结构估计没那么脆弱，不至于毁坏。

“我说准备不足，不光指就业的问题。”

“是么，还有什么？”庆子睁圆眼睛。

“咱俩的心也许结合了，身体还没有结合。”

“唉呀。”眼见庆子的脸泛起了红晕，那神态的确是净化培养才有的羞涩。

“我想，见你父亲以前，先证实一下你对我的爱情。万一你父亲的面试通不过，只有靠你了。”

“我明白，洋介君想要这样的话，听你的。”庆子的声音变成了耳语。

“你不后悔吧。”

“后悔什么。能把自己奉献给所爱的人，我很高兴。”

当晚，两人初次结合。洋介在海水浴场见过庆子的裸体，但是紧急关头只记得那身体令人眩目。

庆子的裸体美艳动人，洋介深入其中，细细体会着。虽然庆子的身体还有些生涩，精妙的构造流露出天生的妩媚，洋介被牢牢吸引住了。

精神的喜悦弥补了性快感的不足。正是这种不足，预示着成熟季节的辉煌。洋介在庆子美丽的身体上插上了征服的旗帜，借此抵消了一部分对生母的怨恨。

第10章 溺死的杀机

1

那天，洋介回到家，咏子神色异常。

“好啊你，背叛了我，是吧。”咏子气得声音发抖。洋介心里一惊，仍然作出平静的样子。

“突如其来的，说什么胡话。”

“别装糊涂了。”

“我没装什么糊涂。”

“那，这是什么？”

有东西当胸掷过来，弹到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照片。不必捡起来细看，凝固的每一幅构图洋介都有印象。和庆子靠在一起的镜头、手牵手的姿势、拥抱的场面，背景是他和庆子初次幽会的旅馆，拍得十分清晰。

“最近一直觉得你不对劲儿，所以我才雇私人侦探盯梢。你可是叼住一只肥鸭子了。生田目庆子，怪不得你对她父亲感兴趣。”咏子的表情抽搐着，嘴唇微微颤动，眼梢吊起来。曾经让洋介着迷的丹凤眼，凶器般尖利可怕。

“你居然干得出这种卑鄙的事来！”洋介平息了最初的惊愕，愤怒涌上心头。

“谁更卑鄙？瞒着我偷偷摸摸搞女人，现在又想另起炉灶，没门儿！”

“别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你遇见我那会儿也不是冰清玉洁吧。”

“这话亏你说得出口。你能过上今天的日子靠谁？”

“我感激你。不过，已经作了回报。你也充分享受了，对吧。钱也让你赚了。男女之爱，再怎么海誓山盟，哪一方降温就算告吹。咱俩该分手了。”

“说得倒好听。对不起，我一点没降温，还在升温呢。我就不信会输给那个黄毛丫头。男女间的事儿，只要双方不都降温，完不了。我到死也不会放过你。”

“别胡搅蛮缠，我可没答应跟你过一辈子。你从前有男人，被人家甩了，充其量是个二手货，我干嘛非得一辈子守着你。说我背叛，你以前的男人算什么？”

“你想知道吗？我告诉你。以前那个男人是我的工具。我被他玩弄，我也在利用他。工具总要扔掉的，可你不是工具，是我需要的‘人’。求求你，别把我甩了。雇私人侦探是我不对。我只是不想失去你。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情愿当你的奴隶。求你别离开这个家。”咏子双手楼住洋介的脖子，哭诉起来。

“奴隶不可能限制主人的自由。你要是真爱我，就按我的意思办。”洋介说着话，同时一根根掰开咏子的手指。

“我这么求你，你就是不肯对那个女人死心，是不是？”咏子发现哭诉不起作用，眼睛又竖起来。

“好吧，随你的便。我有我的打算。”克制的声音里包含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什么打算？”洋介没法不问。

“哼，心里有鬼吧。你和我是同案犯。”

“你敢乱说连你也抓进去。”

“那最好。我正想坐一回牢。两次都被男人甩了，自由世界又怎么样，下场更惨。”

“这种笨蛋！监狱是什么地方，你哪儿知道！”

“那你知道？我又没有抢劫杀人，不过受男人指使，演了一出美人计，定不了多大罪名，也许还会缓刑。比较起来，你是什么结局呢？不管怎么说，生田目的女儿不会理你了。那丫头听说了你是美人计的主犯，一副什么表情，我倒真想看看。光为这一条，我就有心自首。”咏子得胜般地笑了。

2

争吵过后没多久，正在吃饭的时候，咏子突然站起来。洋介转过脸，看看是怎么回事。咏子瞟了他一眼，冲进卫生间。听声音呕吐得厉害，片刻工夫，咏子脸色苍白地回到桌边。

“你怎么了？”洋介问道。

“没什么，有点不舒服。”咏子回答。接着，她撂下饭碗，说没胃口了。洋介也胡乱吃过，草草收场。刚走到电视机前，咏子又冲进了卫生间。

洋介想到一件事，心里一沉。这个念头吓得他当场失色。野心勃勃的计划很可能就此落空。

洋介极力否定自己的猜测。然而，所有征兆都在证实这一点。他追到卫生间给咏子摩挲后背，咏子已经吐净了胃里的东西，一个劲地吐苦水。

好容易等到咏子平静下来，洋介问她：“你真的有啦？”

“唉呀，被你看出来了。”咏子伸伸舌头。

“真的么，几个月了？”洋介强忍着绝望，继续问道。

“快五个月了。”

“啊？有那么大了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牌哪能轻易暴露呢。你要是早知道，肯定让我做掉。瞧，你的心思脸上都看出来了。”咏子的表情显得自信而又游刃有余，她掌握着最强大的王牌。

“是咱俩的孩子吗？”

“那还用说。除了你之外，我能怀谁的孩子。”咏子露出怒色。

“你干嘛这样？咱们哪有条件生孩子。”

“为什么不能。我养得好好地给你看。”

“我还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

“我不麻烦你。”

“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我不是说了么，根本没条件生。这种情况，孩子生出来也不会幸福。”

“你怎么能肯定。我会让孩子幸福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咏子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母性的本能来。

洋介被击落到绝望的深渊。“五个月”已经没有人工流产的可能了。

咏子悄悄培育着播种在她体内的洋介的化身，她把胎儿当作捆住洋介的绳索。因为她腹部变化不明显，洋介居然没注意到。现在回头想想，咏子近来讨厌压迫下腹部的刺激性体位。而且，身体显得臃肿也是怀孕的缘故。

假如早点发现还来得及补救，事到如今，不容分说，“为时已晚”。

“怎么办？”洋介问自己，可是答不上来。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咏子的下腹部凸出来，它压迫着曙光乍现的将来，要把一切可能性碾得粉碎。

随着咏子下腹部的隆起，庆子的身体得到迅速开发。天然沃土成熟在即，洋介正好下锄精耕。

生涩的部分也经过了耕种。先前不充分的性快感，像小小的容器转眼间就注满了水，汪汪欲溢，洒落下来。

两人结合以后第三次幽会的时候，庆子初次达到了性高潮。她突然间叫出声来，洋介以为弄疼了她，马上停止了动作。

“别停下。”庆子请求着。

“怎么了？”洋介一边继续一边问道。

“在发光，身体里面在发光。”庆子喘息着。洋介难以置信。庆子正在以不同寻常的速度获得快感。虽然是由洋介引导着，一步步登上快感的阶梯，现在却几乎要超过洋介。

洋介对眼前的事实激动不已。男性的欲望是律动式的，积累到一定程度就爆发出来，与对方女性的身体没多大关系。这不过是单方面的行为，生理排泄而已。共同分享男女间的亲密和性的喜悦则是另一回事。

男女之间通过最紧密的联系，达到完美的和谐同步，这才能体会到性的绝妙滋味。双方越熟练，快乐也相对增加。跟庆子才第三次做爱，她的身体已经像多年亲密相处的女人一样，有了强烈的反应和高潮体验。她把这说成“身体里面在发光”。

洋介事后还感觉到极度的快乐。万一“燃烧”到“熔化”了怎么办呢。洋介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即使庆子没有巨额陪嫁资产，洋介也离不开她了。

3

和庆子的关系越密切，对咏子的厌恶就越深。即便不如此，洋介对咏子也会失去兴趣。女人怀孕以后身体变形，曾经让洋介神魂颠倒的精妙曲线和造型，无可救药地遭到破坏，只剩下一堆肉。尽管自己造成了这个后果，咏子一靠近，洋介还是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发生了丑陋变形的不光是身体。身体变得笨重，精神好像也倦怠起来，整天烂泥似的瘫在电视机前，什么都不干。因为生活毫无压力和刺激，脸部失去弹性，浮肿了一般。当初的咏子，身上有一种都市情调，妖冶动人，让洋介着迷，和眼下的咏子判若两人。

因为闲暇，咏子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洋介身上。洋介外出回来，她总要左闻右闻，只要嗅出一星半点香水味，立刻嫉妒得表情扭曲，刨根问底地追究洋介每一分钟的行踪。假如洋介坚决地拒绝她说“这些事儿没必要一一向你汇报”，咏子就会大哭大闹，结果屈服的还是洋介。

洋介外出不敢随便冲淋浴。刚冲洗过的身体有一股热水的味儿。

有一次洋介疏忽了，在和庆子幽会的旅馆里洗了头，擦了旅馆配备的发乳回来，马上就被咏子发现了。洋介自己也觉得太大意。咏子怀孕以后嗅觉异常敏锐起来。

咏子早知道洋介在外面和庆子约会，尽管如此，到最后关头还得妥协。把洋介逼急了他会出走，咏子不想这样。于是她牢牢握住缰绳。总之，在确认洋介不离开自己的前提下给他一定的自由。只要洋介不逃走，在外面干点荒唐事也只能容忍。这是作母亲的女人出于自卫的智慧。

另一方面，洋介也在避免引起咏子爆发。万一咏子到庆子面前或生田目家去吵闹，一切都得推翻了重来。

正如美苏首脑所言“无论我们双方感情如何，在存亡与共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洋介和咏子都知道无法独自生存，需要互相威胁，互相欺骗。

然而，事态紧迫起来。庆子一定要洋介跟她父亲会面。

“你不了解政治家是怎么回事儿，所以才这么慢条斯理的。”洋介一直在闪烁其词、争取时间，庆子好像有指责他的意思。其实，洋介也想尽早过了“面试”这一关，只不过咏子的存在妨碍了他。

“你的话什么意思？”洋介对庆子的弦外之音放心不下。

“所谓政治家，凡能利用的都会利用到。”

“利用？”

“没错儿。女儿也不例外。”

“你父亲会怎么利用你？”

“听说过‘政治联姻’这个词儿吧。”

“你是说，你父亲会把你作为实现政治野心的工具？”

“对政治家来说，联姻是扩大个人势力的绝好机会。子女正是这一类工具。实力派政治家的儿子女儿不都跟银行、金融界巨头的子弟结婚么。政治家都通过这条途径扩充自己的地盘、增强自己的势力。我父亲想当政，需要一大笔钱。为了确保资金来源，我是再好不过的工具了。”

“有人来提亲么？”洋介愕然失色。不能再磨磨蹭蹭了。

“苗头已经有了。眼下念书期间，人家把握着分寸。等临近毕业，提亲的人还不踏破了门槛儿。在这之前，你得把我抓牢。”

“我还没抓牢么？”

“对我父亲来说是这样。我想让你在父亲面前把事情挑明。”

“这么重要的工具，被我这种流浪汉抢了去，你父亲准会发火吧。”

“也许会乱一阵子。不过，父亲很疼我。如果我说一定要跟洋介君结婚，他总会答应的。所以，趁着父亲还没提起婚事，你得先自报家门。”

一时的逃避已经不解决问题。跟庆子的父亲见面之前，必须打发了咏子。可是，咏子把腹中的胎儿当作粘着剂，死命缠着洋介，劝说也不管用。时间白白拖下去，等孩子生出来，万事休矣。

这时，洋介内心深处缓缓升起一个念头，他没有马上意识到这是杀人的念头。

目前为止洋介对咏子感到厌恶，却没有动过杀机。通过庆子这面透镜，厌恶成为具体的杀机。

但是，动机与实施还有相当的距离。洋介与咏子长期同居，生活的痕迹留在她周围。假如她死得不明不白，洋介难免遭到怀疑。必须造成咏子自杀或死于事故的假象。咏子的死不影响到洋介的安全，倘若能想出这种办法，杀机与实施犯罪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然而，眼下没有充足的时间让洋介策划。

走投无路的洋介，仿佛得到上天的启示，灵机一动。与庆子相识的去年夏天，他在湘南海岸当救生员，当时亲眼目睹了几桩水难事故，并且参加了实地救助。可以说，庆子还是救助工作的副产品。

水难事故的溺死者，没人怀疑跟犯罪有关。虽然警察会到场，只进行形式上的检查，很快就向家属交还尸体。人们习惯性地把大海当成凶手，不曾意识到人类的恶意介入其中。海边游乐的季节又将来临，咏子的处置委托给大海倒未尝不可。洋介得益于去年夏天当救生员的经历，掌握着拿大海作凶器的要领。

这么一来，又遇到新的难题。怀孕的咏子懒得离开电视机一步，怎么才能把她拉到海边呢。身体轻便的时候都不肯穿游泳衣，何况现在，不可能到海滩上去显露臃肿的裸体。即使她同意，孕妇洗海水浴也不太合情理。

难得的好主意，大海却派不上用处。河川、湖泊呢？进行这一类水上娱乐对孕妇来说自然些。把船划出去弄翻，自己也一同落水，这就无可怀疑了。第三者赶来救援之前把咏子拖到水里。在远离东京的湖泊下手，东京的报纸大概不会报道。当地报道中，他和咏子的关系只是朋友。万一庆子看到了，也可以搪塞过去。

杀人的念头付诸实施之前，仍然面临着各种难题。从感觉上来说，它与现实的距离的确缩小了。回到家，咏子一反常态，笑容可掬。

“今天有一位叫中野的先生来过电话。”

“中野？”名字耳熟，可是想不起来。

“他说，去年夏天和你一起在海边干活儿来着。”

“啊，那个中野呀。”去年夏天，洋介当救生员时的队长。

“他还说，今年又想找你帮忙。”

“今年看样子去不了。”为了跟庆子的父亲见面，洋介忙着准备，根本顾不上到海边干活。

“我想去看看呢。”

“到哪儿去？”

“当然是海边啦。”

“你是说去海边？不会吧？”洋介吃了一惊。在电视机前生了根一样坐着不动的咏子，忽然提出到海边去，难以置信。

“我是认真的。电视上说，游泳对肚里的胎儿有好处。老不活动，胎儿长得太大了不好。为了你，我想生个健康的孩子。”咏子得意地笑了。

“冷不丁要到海边去，也太轻率了。”暗中谋划的事突然被对方说出来，洋介一下子不知如何应对。

“有你照看着怕什么。再说，我偶尔也想晒晒太阳。”咏子似乎当真要去。对方提供了求之不得的机会，洋介反而踌躇起来。拉咏子去海边的工夫是省了，孕妇洗海水浴这种违反常理的举动该怎么敷衍过去呢。

“你又不是秤砣了？”

“游泳其实我会一点。老家附近有条河。算个带木把儿的秤砣吧。有你保护的话就能游。”

事情正向洋介期待的方向发展。突然间拉咏子去海边容易引起怀疑，洋介先让她加入了游泳俱乐部。洋介的用心是，在这里打个底子，到海边做精加工。

咏子在游泳池里游得相当灵活。脱了衣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臃肿。带她去海水浴场，看起来也没什么不自然。电视上做了宣传的缘故吧，俱乐部还有其他孕妇参加。而且专门为孕妇开设了班级，很受欢迎。定期去俱乐部锻炼以后，咏子的体型、心情都有了张力。

“班里我交了些朋友，说好一起到海边去，你能保护我们吗？”

对洋介来说，咏子的提议正中下怀。

4

海上天气转晴，光线晃眼。波浪略大一点，还够不上发布“注意”警报。适逢七月下旬的周末，泳客为数不少。

“哇，脚底好烫，走不了啦！”咏子在晒热的沙滩上一边跳，一边孩子般兴奋起来。

“跳得太使劲当心流产呵。”洋介提醒她之后，觉察到自己的心思变了。在这坦坦荡荡、反射着炽烈阳光的海滨，实在打不起精神去实施那阴暗的企图。

并非杀人的念头就此消失，而是阳光过分明亮，使洋介感到胆怯。外国小说中写到过极度耀眼的阳光诱发杀人，洋介的心理状态完全相反。周围的眼睛也太多。而且，波浪的力量不足以成为凶器。即使咏子被岸边崩塌的浪头卷去，聚集在四周的人马上会把她救起来。

咏子自己就像个救生圈，仍然片刻不离救生圈，仿佛光环围绕着土星。这副架势想溺水也不可能。

心灵的死角中草草组装起来的杀机，在不带一丝阴影的阳光下，显得幼稚而粗糙。犹如梦境中弥足珍贵的奇思妙想，醒来常常被弃置不顾，利用大海作凶器的想法，一旦拿到大海面前，顿时土崩瓦解了。

洋介认识到，要杀死一个人，必须更精妙更缜密地编制方案。

原来的计划作废，洋介得以放松下来。海边一年没来了。今天不是来上班，而是以客人的身份来游玩。

空中被势力强大的小笠原高气压所控制，天气局势稳定，一派晴好，也没有悄然临近的台风。涌向海边的波浪略带起伏，毫无野性。连专门趴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泳客都被吸引到水边，追逐着浪花嬉戏。

涨潮了，波浪涌上人们占据的沙滩，搔得脚心痒酥酥的，咏子孩子似的尖叫起来。

咏子一会儿趴在沙滩上晒太阳，一会儿来到水边浸在海水里。这样反反复复好像很有乐趣，整个人欢蹦乱跳。

“你瞧，真不知道海边这么好玩儿，下次我还想来。”先前的咏子，坐在电视机前懒得动一动，现在活跃得像换了个人。洁白的皮肤经过日晒，一天下来，显得很健康。

“你最好别乐过劲儿了。皮肤随便晒会爆皮的。”

“不要紧，没暴晒。我想到过了。”

“差不多该上来了吧。满潮了。”

下午以后，沙滩的面积逐步缩小。

“好吧，再到海里浸一趟就上岸。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哎，买点饮料好么，我渴了。”

“行。”洋介侧眼望着咏子向水边走去，自己一边朝小卖部方向走。离得最近的一家小卖部果汁卖完了，所以洋介到稍远的一家买好往回走。这时，沙滩上一片嘈杂。

不知出了什么事，洋介急忙跑回来。他俩刚才占据的地方围着一群人，看样子有人溺水。这种风平浪静的时候发生事故，大都是孩子。父母稍不留神就被波浪吞没了。洋介拨开人群过去一看，以中野为首、几个面熟的救生员在抢救遇难者。中野正对着躺在沙滩上的女子拼命做人工呼吸。

“咏子。”洋介大惊失色，手上的果汁连瓶掉在地上。溺水者是咏子。

“你去哪儿了？你太太被浪头卷走啦。”中野的语气好像在责备洋介，他继续争分夺秒、全神贯注地做人工呼吸。咏子和中野通过电话，今天来的时候，洋介简单介绍了一下。

洋介不曾料到，自己离开的片刻工夫咏子就被波浪吞噬了。然而根本没什么大浪。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故，洋介茫然若失。

尽管中野等救生员全力以赴，咏子最终没能苏醒过来。其间，洋介光是张惶失措，虽然会做人工呼吸却插不上手。

咏子的死已成事实，洋介还是无法相信。虽有警察到场，都知道死于溺水，只进行了形式上的尸检就走了。

洋介也受到讯问，因为是他买果汁期间发生的事故，答不出什么。据目击者说，咏子下海的时候浪稍微大一点，接连三次打过来。咏子拿着的救生圈被掀掉，随后人就被浪头卷走了。

咏子溺水的地方不到一人深。在孩子都淹不死的水边，碰到几个小小的浪头，咏子顷刻之间就丢了性命。

洋介作为家属领回了尸体，这才返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制订计划，推翻了又重来，千方百计想要除掉的绊脚石，自发地消失了，而且消失得干干净净。

洋介如此渴望的自由不费吹灰之力、不冒任何风险就到手了。他没有动咏子一根手指，是咏子突然主动退出了。

咏子消失后，与生田目庆子约定的未来充满了希望，仿佛暴风雨过后的晴空，阳光灿烂。

“我自由了。”洋介轻声低语，没人表示异议，也不可能有。咏子的亲属只有一个哥哥，在枥木县老家，已经不相干了。洋介按照以前信上的地址跟他联系，对方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很不情愿地来到东京。在咏子的房间察看了一遍，想物色点遗产，可是咏子的房间看起来豪华，只有家具类的旧货可以出手，没什么像样的遗产。

咏子的哥哥得知这些情况后，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洋介，好像洋介私吞了一样。

咏子的哥哥、房东和洋介三个人办理了丧事。咏子在东京都内的殡仪馆火化后，骨灰由她哥哥带回了乡下，犹如一件行李。一个女人生活的痕迹就这样抹去了。

不过，洋介毕竟感到痛心。和咏子共同生活了一年多。在人海茫茫的东京，男女不期而遇，仿佛被风吹到一处的两片树叶。经过短暂的相爱，一方突然死去，共同生活至此画上了句号。

咏子体内孕育着洋介的种子。假如顺利出生，不知将来有哪些可能性。洋介的生活安排与播种下去的幼小生命无关，为了一己之便他曾经想要扼杀这个生命。

结果，由于母亲突然溺死，幼小的生命来不及见天日就与母亲一同消逝了。倘若不是发生了事故，它的降生必定被父亲所阻止。

与生下来就遭到母亲遗弃的洋介相比，这个婴儿的命运更加悲惨。洋介差一点就对亲骨肉下了毒手，这行为比他母亲还要残酷。

不，这是不同的，洋介摇摇头，宽慰自己。

（我是作为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人被生出来，又被抛弃了。不想生我的话，应该在娘胎里就解决掉。娘胎里没完全成形的时候，仅仅是不具备人格的一块肉。总之，是母体的一部分，无法看成是独立的生命。所以，二者情况不同。）

第11章 恶才崭露头角

1

咏子自动退出后，与庆子发展关系的障碍消除了。洋介搬出咏子的高级公寓，在下北泽租了房子。这是铁路边一幢破旧的木结构公寓，用作欺骗庆子的据点正合适。扮演靠打工赚取学费、生活费的穷苦学生，以此为舞台再好不过。

搬家之后，洋介把庆子带过来。铁路边洼地里破烂不堪的公寓果真让庆子吃了一惊。每当火车驶过，地板就震颤起来。房子位于朝北的山坡下，中午也没多少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颤动的地板上，洋介抱住庆子。

洋介把庆子按倒在潮乎乎的榻榻米上，充分开启了那美丽的肢体，使她全身扭动起来。洋介觉得自己像蜘蛛捉住了一只美丽的蝴蝶，拖到巢穴中贪婪地享用着。

猎物喜欢受到贪婪的攫取。哪怕放了这只蝴蝶，它保证不会逃走。因为，蝴蝶从身心两方面都作了蜘蛛的俘虏。

完全占有了庆子的身心以后，洋介告诉她，自己由于生计所迫已经辍学了。他说，谎称学生很对不起，辍学的事总觉得说不出口。

“唉呀，这种事儿不必介意。洋介君想上学的话，现在去就是了，不想上学也没关系。在我父亲身旁一边当秘书一边上学的人有好几个呢。”庆子作了爱的奴隶，对洋介虚报学历的行为满不在乎。

“可是，我跟你地位学历都不相当，作为你的意中人去见你父亲，恐怕三言两语就被挡回来。”

“什么话呀，这可不像你说的。底气不足哪儿行。我父亲就是把母亲抢到手的。你也应该夺取。”

“不是已经夺过来了么。”

“那就再强硬点儿。你得在我父亲面前挺起胸、理直气壮地宣布，就说你女儿是我的人了。”

在庆子的鼓励下，洋介决定尽快和生田目满寿交锋。只要不交锋，庆子就不是夺来的，不过是瞒着她父亲偷来的罢了。光像馋嘴猫一样和庆子偷情，理想的目标就无法达到。没见过“岳父”、没发表“掠夺宣言”，庆子什么时候被拉回去，洋介也无话可说。

2

洋介与生田目满寿交锋是在九月末的星期天。生田目家的豪宅像城堡一般，四周环绕着大谷石砌成的围墙。洋介初次造访，踏进威严的大门时，不禁脚下发抖。这是敌人的城堡，他是来向敌人宣布，他将夺取城主的掌上明珠。想必不会一帆风顺的。

洋介被引进客厅。房间里有个厚重的壁炉台，台上装饰着壶具、盘碟，似乎都有些来历。墙上挂的西洋画也极其正宗。宽敞的客厅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吸收了客人的脚步声。手感近似于丝绸的皮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摆着紫檀茶几。天花板上悬着富丽堂皇的枝形大吊灯。

本来，独具匠心的设计是为了取悦客人，在这里却变成对主人威势的炫耀，成为震慑客人的工具。

似乎对方故意拖延了一阵子，洋介忐忑不安，好像房间里安装了监视器，他正受到严密观察。公馆里鸦雀无声，好像空无一人。

洋介察觉到有人走动，正了正姿势。一个佣人模样的老妇进来送茶。她一言不发地把茶杯摆在洋介面前，毫无表情地出去了。招待极其冷淡。庆子是他惟一的依靠，却不知躲在哪里。这时候为什么不出来照应一下呢，洋介满腹委屈。

洋介觉得等了很久，实际上也许没多少时间。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有人径直推开了门。在报纸、电视上见过面的生田目穿着和服便装出现在眼前。洋介拘谨地打了个招呼。

“随便点儿好了。”生田目雍容大度地把洋介让到客人落座的沙发上，自己则悠然占据了主位。宾主各就各位，生田目把视线投在洋介身上。这既是“毒馒头”睥睨政界、金融界的锐利目光，同时又是审视女儿意中人的父亲的目光。

洋介经受着生田目的观察，全身冒汗。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

看这阵势就别提什么“掠夺宣言”了。

“你多大了？”生田目突然打破了沉默。

“马上就二十二了。”洋介想尽量显得老成些。

“二十二岁么？”生田目点点头，叹息般地说了一声：“真年轻呵。”

洋介愈加惶恐起来。

“那你现在干什么工作呢？”对方戳到了洋介最大的痛处。说谎的话，当场就露馅了。

“什么活儿都干。”

“哪些活儿？”生田目的眼光有点不怀好意。

“还没碰上能让我竭尽全力的工作，迫不得已干点临时工。”

“这么说，你是在等待机会干一番事业啦。年轻的时候阅历多点有好处。工作也罢，女人也罢，用不着急着定下来。”前一句话还比较善意，后一句话似乎颇有讽刺意味。这时走廊里又有动静，接着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庆子端着水果点心进来了。

庆子作为洋介爱的奴隶，一向不顾羞涩，对洋介放荡的体位、过分的要求唯唯诺诺。而此刻她又还原成白璧无瑕的千金小姐，容貌文雅秀丽，举止楚楚动人，态度高贵矜持。这都是长年累月养在深闺的结果。或许这才是庆子的本来面目。但是，洋介开启了她深藏不露的情欲，使她以惊人的速度成熟起来，洋介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实的庆子。

庆子的到来使洋介如释重负。她目光含笑，似乎在询问“宣言”发布了没有。

“好了，你还年轻，别太顶真，随便来玩儿吧。”满寿不再深究，站起身，让庆子接替他的位置。洋介无暇发布“宣言”，仿佛被对方闪身一躲，扑了个空。

父亲一走，庆子立刻投入洋介的怀抱。她双臂搂住洋介的膀子，像往常那样撒起娇来。洋介一下子慌了神。

“哎，这儿不方便。没准儿碰巧有人进来。”洋介想推开庆子。这情景要是被她家里人瞧见，对自己的印象肯定坏透了。

“不要紧，没人进来。快说，我父亲这儿怎么样？没看出不高兴嘛。”庆子吊在洋介脖子上，察看他的脸色。

“什么怎么样，还没等我说话就走了，哪儿来得及发布‘宣言’。”

“父亲是怕难为情。因为我说让他看看我选中的人。我向父亲引见的可只有你一个。”

“不过，他好像不怎么热情，很少往我脸上看。”

“他看得仔细着呢。让你到家里来玩说明过关了。”

“很难说。你也听见了吧。他说，用不着顶真，随便来玩儿。语气倒挺随和。也许是让我趁年轻多用功。”

庆子进来之前，生田目就忠告过洋介，借着说工作，提醒洋介，女人没必要早早定下来。大概他有所戒备，才这么婉言劝阻。担心从正面反对，年轻人爱冲动、钻牛角尖儿，私奔了也说不定。

对方毕竟是老奸巨滑的政治家，最擅长不动声色地耍手腕。

“你这么怯生生的可不行。反正父亲认可了。如果面试没通过。”

“你母亲不是也没露面么。”

“有急事，不得已出去了。不过，母亲这儿没关系。她像个玩具娃娃似的，一点主意都没有。从我记事起，不记得她做过什么母亲该做的事。只管把孩子生出来，其他全靠别人，真是个享福的人。”

“跟我母亲差不多。”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自己的事儿。这么说来，不全是外交辞令了？”

“当然，你已经过了父亲这一关。”庆子的话使洋介稍微振作了一点。

3

多大程度上得到了生田目满寿的认可，洋介的把握微乎其微。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并未拒人于千里之外。总之，没有被一脚踢开，倒是小小地进了一步。王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筑起工事，就能以庆子为武器，深入敌人心脏。

不久，洋介凭着生田目的推荐，就业到了“大和建设”麾下的娱乐产业公司。这证明洋介通过了生田目的面试。

至此，洋介崭露头角。会议上提出的三两个建议，引起了上司的兴趣，经采纳后获得了意外的成功。于是洋介受命担任了一部分大型项目的工作。某温泉城市的索道经营不善、长期亏损，公司打算收购索道，在山顶建造一座大型温泉场，起名“温泉乌托邦”。

这项计划的内容是，将瀑布浴、观景浴、尼亚加拉浴、仙人浴、彩虹浴、丛林浴、咖啡、喷泉浴、卡拉OK浴等等各具特色的温泉浴场汇集一处，以“连接温泉的索道”来吸引游客。

在这里，面向团队、家庭的宾馆跟娱乐设施融为一体。项目的基本设想源自洋介的创意。干部中也有人表示担心，最终以多数赞成付诸实施。开业后盛况空前。以温泉为核心的丰富多彩的娱乐设施受到团队、家庭、新婚伴侣的欢迎。一边洗温泉浴，一边俯瞰大海、市容，感觉就像来到了乌托邦幻境。

在山顶建造温泉场的绝妙构想一举成功，为洋介争取到不少得分。

生田目原以为洋介只是个花花公子，把女儿哄住了，但这回也不免刮目相看。

“跟你说，父亲最近老是提起你。”庆子说道。

“说我什么？”

“他说，想不到这小子还有点出息。”

“是么，他这么说过？”洋介一阵兴奋。给生田目一个好印象，直接关系到他的未来。洋介不由地绽开了笑容。

“他好像对你挺感兴趣，问这问那的。”

洋介刚刚松弛的面颊又绷紧了。感兴趣是好事，但他不希望人家追究他的过去。

“都问些什么？”

“问我们怎么认识的，问你的爱好。”

“这些不都说过了么？”

“他不感兴趣的时候，听过就忘。他说，要不然脑袋就爆炸了。”

“我的数据已经输入你父亲的记忆装置了吧。”

“那可不。父亲的记忆装置不同寻常，一旦存档就不会丢失。”

“挺可怕的嘛。”

“你没有什么事儿怕他记住吧。”庆子一副询问的目光。

“当然没有。”

“那你就不用怕。反正，眼下你这支股票涨得够猛的。先前谈起的亲事都没动静了。”

“啊？真的？”

“是真的。好像父亲出面回绝了。可见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

“但愿如此。”

“肯定的。我马上就毕业了。按理人家会争着上门提亲，可现在一桩都没有，以前提过的也都没消息了。这说明，父亲心目中已经把你当成我的未婚夫来考虑了。”

“我还没法这么乐观。”

“不是让你乐观，是让你自信点儿。有我跟你在一起呢。”

洋介硬是夺取了王牌走到今天这一步。初来乍到年轻人能接手一部分项目，也是因为他牢牢控制着庆子的缘故。尽管还没有公开，洋介和庆子的亲密关系在公司里不胫而走。洋介身为工薪族，却在有意无意地描绘着将来当上乘龙快婿的美景。

作为生田目女婿的候选人，洋介具有不可估量的实力，他证明了这一点，同时想象变成了具体的兵力部署图。

然而，洋介却需要庆子给他打气，因为他有致命的弱点。

洋介没想到会有今天。他曾向庆子勒索过小狗的赎金，向雨宫家敲诈了一千万。岩切文辅认识他的脸。与舟津咏子的同居关系也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庆子出身名门，他这种刚出世就像狗一般遭到遗弃的人，根本高攀不起。回首往事，短暂的二十几年人生中只留下了污点和愧疚。

如果生田目满寿当真把自己作为女儿的未婚夫调查一番，以往的疮疤都将暴露出来。这是洋介硬不起来的理由。不管庆子怎么鼓励他，心里总不踏实。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知不觉走到这一步，再想回头为时已晚。眼下冰层厚实，尚无危险。然而，说不定什么时候脚下的冰层断裂、塌陷，自己就会跌进冰窟窿。这一点没法向庆子挑明，洋介只能保持低调。

也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些心病倒给洋介增添了几分深沉和忧郁，更让庆子着迷。

第12章 卑劣的同族的体臭

1

“温泉乌托邦”开业以来，顾客盈门，极具盛况。这时候，洋介正守在办公室里，一个年轻男子登门拜访。

那人肩挎草绿色挎包，自称名叫小松，洋介对他毫无记忆。打眼一看，跟洋介年龄相仿，举止灵活，却有一副贱相。身材中等，没什么特征，是个相貌平平的青年。但是洋介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愉快。不过，这只是第一印象。

“有什么事儿说吧。”洋介一脸不高兴，态度冷淡地询问来意。

“我想跟你单独谈谈。”办公室里的人不时地往这边瞧，小松打量着他们，语气强硬。

“什么事儿这里不能说吗？”洋介皱起眉头。事先又没约好，说来就来，真没礼貌。

“我倒无所谓，就怕香取先生您多有不便。”小松只在嘴边冷笑了一下。这是充满自信的笑。看到这副表情，洋介明白了他讨厌小松的理由。小松跟他是同类。

洋介从小松举止中感觉到的卑劣，他自己身上也有，同类散发的体臭令人不快。卑劣是他们共同的特长。

本来同类间应该有一种亲近感，但这种“卑劣的同族”决不相投。确切地说，他们彼此憎恶、敌视。

这位同类异常自信，强行求见，由此看来，洋介大意不得。正因为同属一类，洋介看出来者不善。

既然对方说“不便”，那肯定是“不便”。洋介和小松出了办公室，来到一家稍远的咖啡馆坐下。

“这里总行了吧。”洋介想从对方的表情探明来意，却一无所得。

“直说了吧，有点东西想让您买下。”小松把挎包推到洋介面前。

“什么东西？”不祥之感从洋介心头滑过。这种预感常常很准。小松做作地拉开挎包拉链，从里面拿出折叠好的一样东西，类似于塑料布。迎着洋介诧异的目光，他把东西摊开，双手捧着。东西呈环状。

“你瞧，救生圈。”小松的目光在询问：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救生圈？”

“不觉得眼熟吗？”小松把环状的塑料布往前推推。的确是撒完了气的救生圈。看着眼熟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这是舟津咏子的救生圈。”

“咏子的！”洋介吓了一跳，好像咏子的亡灵突然现身了。救生圈怎么会在小松手里呢，这一点颇费猜疑。

“看样子您很吃惊。这东西在我手里，您觉得奇怪吧。”小松好像吃透了洋介的心思。最初的震惊过后，洋介开始捉摸对方的用意。小松说过让他买下。

“实话说，这个救生圈破了个洞。”

“破了个洞？”一瞬间，洋介没能明白其中的重大含义。

“不错。舟津咏子是拿着有洞的救生圈下海淹死的。这回你明白了吧。”小松闪闪发光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粘性。

“你这话什么意思？”洋介被对方粘乎乎的目光缠住了似的做出了反应。自卫本能告诉他最好别理睬。

“唉呀呀，你这么聪明的人会不明白？”小松夸张地做出吃惊的模样。

“别兜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手头忙着，你再这么没头没脑的，我可走了。”

“先等等。是不是没头没脑你马上就知道。舟津咏子跟你去海边游泳淹死了，她的救生圈破了个洞，恐怕你的处境不妙吧。”小松的语气步步紧逼。

“我怎么处境不妙？”

“什么？让我说出来吗？那好吧。现在你有个让人羡慕的女伴，她很爱你。她老爸是政界、金融界的大人物。跟她结了婚，肯定前途无量。可惜，舟津咏子碍你的事。而且她还怀孕了，拼命缠着你。最后她抱着有洞的救生圈淹死了。再也不会有人挡你的路。她的死给你换来了年轻漂亮的女人、自由、还有远大前程。这种情况下，谁会相信救生圈自己破了个洞呢？”

小松得胜般地看着洋介，似乎在说，怎么样？服输了吧。那眼光就像对着按倒的猎物揣摩肥瘦。片刻沉寂之后，洋介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救生圈什么时候破了个洞，谁也证明不了。没准儿是你弄破的，为了制造材料恐吓我。”

“的确证明不了。不过，别人更会怀疑你。”

“为什么？我不管东西从哪儿弄来，反正你没看见咏子怎么淹死的。我去买果汁，也碰巧走开了。在场的人说，她是给浪头卷走的，救生圈被掀掉漂在水面上。救生圈破不破洞，根本没关系。”

“你说的有理。其实，我那会儿正当救生员，抢救过舟津咏子。”

“是么？你是当时在场的救生员？怪不得好像在哪儿见过。那你就更清楚了，救生圈的洞纯属批诈。”

“你好像对自己的处境心里没数。”小松再次露出嘴边的冷笑，放弃了敬语措辞。

“溺水的时候抓没抓着救生圈，这不是问题。关键是救生圈有洞这个事实。救生圈破了个洞，做手脚的嫌犯，人家首先怀疑到你头上。就算死因不在救生圈上，谁都会认为你有杀人动机，人不死也是杀人未遂。何况人已经死了，更说不清楚。把她从家里诳出来的是你，那就说明你有杀人意图。救生圈又破了洞，你的处境可相当不妙。哪怕不是因为救生圈淹死的，杀人未遂总免不了吧。现在对你来说，光凭一项杀人未遂的嫌疑，难得的好运可就飞了。我替你着想，所以才没有先交给警察。你光招待一杯咖啡，太不够意思了吧。”小松把泥浆般的咖啡滋滋作响地喝下去。洋介发现对方是和自己旗鼓相当的同类，或者更胜一筹。

小松对洋介做了充分研究才找上门来，靠耍点小花招恐怕躲不过去。他突然袭击，已经占了上风，手里还握着杀手锏。

洋介没杀咏子。尽管有杀人动机，下手之前咏子就消失了。也就是说出现了洋介希望的结果。他的处境只能任凭别人怀疑。

洋介没有相反的证据证明咏子的死跟自己的作案动机无关。咏子一死，他受益最大。小松知道这一点。正因为小松的消息来源不得而知，更令人胆寒。

洋介同时周旋于咏子和庆子两个女人之间，这件事除了咏子应该没人知道。小松的消息不可能来自其他人。小松和咏子是什么关系呢。

“怎么样，这个救生圈对你有多大价值，想明白了吧。”小松小口喝完咖啡，急等着回答。洋介深知，一旦屈从于这种恶棍的恐吓，会被他敲骨吸髓。可是，如果不先堵住他的嘴，即将到来的好运就会被关在门外。

权宜之计是先给小松点甜头，稳住他再想对策。这个办法比较明智。

首先得争取时间。为了自卫，洋介绞尽脑汁。

“咏子的死，我于心无愧，你突然一来，倒把我弄糊涂了。救生圈的洞跟我毫不相干，我不想平白无故遭人怀疑。给我两三天时间想想，回头再谈吧。”洋介一边慎重地选择措辞，一边采取拖延战术。他希望推迟讨价还价。

“你想靠缓兵计躲过一时，没那么容易。”小松看透了洋介的心思。

“这不是缓兵计。既然你这么说，我得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处境。你今天突然冒出来，我没法当场答复。”

“好吧，宽限两天。后天这个时间你表个态。我不能再多等。这两天你好好想想吧。我对你的前途有多大影响，你应该能明白。”

小松耸着肩膀走了。

2

强敌的出现完全出乎预料。由于敌人身份不明，应战和防御都无从下手。

无辜受到恐吓，洋介思考着其中的荒谬性。这些材料本可以付之一笑，但自己正逐步得到生田目的赏识，咏子的存在决不能暴露。

小松若把救生圈交给警察，警方的介入在所难免。因为没有作案事实，最终可能会证明自己无罪，即便如此，他与咏子的过去将公之于众。光这一点就对洋介构成了致命的打击。

小松正是摸透了这一点来敲诈的。只能照他的话买下救生圈，堵住他的嘴。尽管洋介知道不可能让他永远保持沉默，但是权宜之计也好，总得接受对方的要求，躲过恐吓的风头。

洋介左思右想，别无良策。

第三天，约定的时间一到，小松就出现了。

“怎么样？想好了吗？本来一开头就有结论了。”小松的态度充满自信。

“我不想无缘无故受到怀疑。救生圈的洞谁弄的，没法证明，不过我还是答应你。你要多少？”洋介不想让对方抓住把柄，马上开始问价钱。

“咱俩总算谈拢了，我决不提无理要求。”

“问你呢，要多少？”

“五百万，一分不能少。怎么样，价钱公道吧。”

“五百万！”

“已经便宜你了。瞧瞧，远大前程就在眼前啦。比起生田目女儿的嫁妆，这点钱还不跟尘土一样。”

破了洞的救生圈开出五百万天价，这个数额对洋介造成冲击，不是因为款项巨大，而是因为从雨宫家敲诈的金额中，他该得的一份正好是这个数。

洋介感到一阵恐惧，没准小松连他和咏子合谋设美人计的事也知道。五百万如果答应下来，那次非法所得就全进了小松的腰包。再说，洋介分到的一份已经花了不少。从咏子那儿骗取的部分，加上后来的积蓄，洋介手边正好有五百万。

“五百万！你知道我有没有这么大一笔钱？”洋介预感到钱总得易主，垂死挣扎般地说道。他也想了解小松对美人计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有。就算不凑手，以你现在的地位，借点高利贷就成了，五百万算什么。”小松的态度毫无妥协的余地。但是，他好像并不知道“美人计事件”。

“告诉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洋介又叮嘱了一遍。拿到救生圈，敌人就失去了恐吓的材料。

“那还用说，知足常乐嘛。五百万，日本中产阶级的平均存款就是这个数。我只想混个中游，要求不高。”

小松狡黠地笑了。五百万即将到手，连他的笑似乎也达到了中游。

第13章 杀机重现

1

五百万姑且堵住了小松的嘴。不知道能在多大限度上让小松保持沉默，但是救生圈已经收回，暂时度过了危机。尽管如此，小松的存在依然令人担忧。小松这个姓也不知是真是假。来历不明的敌人很难对付。

洋介去拜访中野，他在一家大型化工企业当工程师。中野热爱大海。海滨不开放的季节，他定期去游泳俱乐部夏季周末在海滩当救生队长。中野是个性格怪僻的人。

“哎呀，是你呀！到公司来找我，稀客嘛。”中野走进会客室，他不再是“弄潮儿”的形象，显示出跟机器打交道的技术人员理性的一面。应该说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打扰你上班，对不起。”洋介表示了歉意。

“嗨，没关系。我干的活儿又不给公司创造效益，有没有我这个人无所谓。”中野脸上闪过自嘲的微笑。

“不会吧。”

“我们公司是公害企业。以前污染物随便排放，受到社会舆论批评，现在产品开发之前要求采取防范措施。这方面的研究公司本来不想搞，对策再好还不是光花钱，没一丁点儿盈利。”

“不过，这保障了社会安全，提高了公司信誉，不也是间接为公司作贡献么。”

“话是这么说。企业的头等大事总是盈利，只有这一条受重视。公司要存在和发展虽然少不了污染防治部门，可这一部门跟企业盈利相矛盾，当然抬不起头来。要是不去看看大海，真有一种今生虚度的感觉。你看，话题扯远了，最近你连游泳池也不来了么？”向海边打工的同伴发了一通牢骚之后，中野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洋介。

“我找到工作了。”

“是么，太好了。这回是什么工作？”看样子中野以为洋介找到了别的零活。

“大和休闲俱乐部。”

“哎呀，大和休闲俱乐部可是大和建设集团的一流公司。你算找到个好去处。”中野的目光好像重新认识了洋介似的。

“前些天，过去当救生员的小松君来了。”洋介不经意地转入正题。

“小松最近去了吗？”中野的口气表明这在他意料之中。

“原来中野君你知道呵。”

“嗯，你太太出事以后，留下一个救生圈。我想，那种东西送去有什么用呢。不过毕竟是遗物，我就保存起来。小松说要交给你，就拜托他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小松弄到救生圈的过程清楚了。可能舟津咏子死后，小松就瞄准了洋介，一直在耐心等待时机。肯定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时刻观察着洋介的动向。

“小松怎么了？”

“是这么回事儿。当时疏忽，忘了谢他，也没问他的住址，我想中野君可能知道。”

“就为这事儿？你也太客气了。送送救生圈，用不着那么多礼节吧。”

“人家特意打听到我的新单位，上门拜访，不适当答谢一下心里不安。”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常到海边来玩，所以混熟了，泛泛之交。因为救生员人手不够，我去请他的。”

“他没说大概住在哪一带？”洋介忍着失望继续问道。

“没说起过。好像在宾馆工作，他说准备辞职不干了。”

“宾馆？哪家宾馆？”

“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涩谷的宾馆。”

“涩谷的宾馆？是公园酒店吗？”洋介依着涩谷的地名随口一说，中野的表情做出了反应。

“对了，就是公园酒店。你怎么知道？”

“提到涩谷的宾馆，除了情人旅馆，只有公园酒店一家。”

“差不多吧。你到公园酒店打听打听，也许有线索。”

“那我试试看。”

辞别中野，洋介心神不定。听说小松曾在公园酒店工作。这是偶然巧合，还是有什么关联？洋介以发生在公园酒店的雨宫武彦和咏子的“情事”为要挟，向雨宫家敲诈了一千万。如今，同一所宾馆的旧员工，作为新的恐吓者出现，攫走了洋介名下的一份进账——五百万。

难道真的出于巧合？要说雨宫家的报复心操纵了这新一轮恐吓，似乎不可能。

雨宫家不会想要挽回五百万遭恐吓的损失。而且小松显然是洋介的同类。虽有以毒攻毒之说，使用一种更危险的新毒挖出埋好的旧毒，无论如何不合情理。

利用小松会招致更大的祸患，这一点显而易见。

小松到底跟什么人有瓜葛呢。若不是雨宫家这条线，还是咏子。她身边虽没有小松的痕迹，但是，也许就像洋介隐瞒着庆子的存在，咏子也隐瞒着与小松的关系。

2

洋介去了一趟涩谷的公园酒店。到人事科问起小松，对方回答，找“小松淳次”的话，去年就辞职了。照片正是恐吓者的照片。他在宾馆属于客房部。辞职的原因没有细说，好像因为品行不端。进宾馆工作时的住址是新宿区新宿七丁目十X号五小宫山庄。

“小松”不是假名。当天洋介在公园酒店开了房间。一个上了年纪、看去性情温和的女服务员来铺床，洋介向她打听小松的情况。

“以前我住这儿的时候，有一个叫小松君的客房服务生。”洋介不经意地开始了诱导。

“啊，小松么，他不干了。”女服务员不知底里，接上话茬。

“唉呀，真不像话。我有事儿托过他呢。”

“托他什么事儿？”

“这下可糟了。还有笔钱在他那儿。你知道他的住处吗？”

“您到底什么事儿托过他？”女服务员不知是计，好奇心显露无遗。

“不太好讲。”

“什么事儿呢？”

“老实说，他告诉我有好看的地下录像带，我给他一笔钱，托他买。”

“真的么？小松还干这个？您运气不好，钱肯定追不回来了。”

“是因为不知道他住哪儿吗？”

“也有这方面原因。小松这人不地道，三天两头旷工不说，还调戏女顾客，经常有人投诉。”

“原来他是这种人？看不出来。”

“他这个人最会装笑脸儿，只奉承给小费的客人。其实他是被炒鱿鱼的。”

“什么原因被炒鱿鱼了？”

“偷看人家情侣的房间。”

“太恶劣了。怎么偷看法呢。”

“宾馆有户外擦玻璃的吊舱，按电钮能自动上下。夜班的时候，他就坐吊舱偷看。”

“擦玻璃的吊舱？亏他想得出来。”

“打那以后，不干活的时候，总是切断电源，防止别人胡乱动用。现在偷看不成了。”

“有没有办法跟小松联系上？”

“他这人特别孤僻，跟谁都不来往。您到人事科问问吧。”

洋介已经问过，进宾馆工作时的住处不知道现在还住不住。小松的情况终于有了一个轮廓。好容易在宾馆开了房间，一个人住未免可惜，洋介索性把庆子喊来了。

随时能把生田目的女儿约出来，这足以证明他地位的稳固。

“我从来不在外面过夜。”突然被洋介叫到宾馆来，庆子很兴奋，也有点诧异。以前，在外面不管多晚她总是回家的。

“那今天晚上就造成既成事实嘛。”

“家里会发火的。”

“你父亲？”

“父亲不在家，和金融界的人去箱根了，打友情高尔夫球赛。”

“那么你母亲？”

“母亲不说什么。”

“还能有谁对你唠叨呢？”

“阿杵婆婆。她代替母亲养大了我。”

“那个老太婆呀？你是主人，用不着在意那么个佣人。”

“阿杵婆婆对我来说比母亲还重要。”

“我比阿杵婆婆更重要吧。”

“那当然。”

“所以呀，你就别废话了，晚上跟我在宾馆过夜。”洋介觉得庆子为难的样子很有趣。

等二天，打发了庆子，洋介去查找小松新宿的住处。宾馆记录上的地址在拔弁天附近堆满垃圾的一角，那儿有一所公寓。

洋介原以为小松早搬走了，没想到他还住在那儿。周围小松有可能光顾的饭馆、香烟铺子、小酒馆，洋介都若无其事地打听了一遍。看样子小松没有固定工作，整天无所事事。既无朋友，又无邻里交往，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洋介没有办法再去核实。应该说，小松的情况已有眉目，比来历不明的时候进了一步。

“温泉乌托邦”计划初见成效后，洋介被叫到生田目满寿的办公室。他不知底里，诚惶诚恐地前来拜见，生田目正在等他。

“听说你这回大显身手啊。”生田目看起来很高兴，洋介先松了口气。

“也没什么，都是大伙支持我。”洋介不恰当地谦虚了一下。

“自己不行，别人怎么扶也白搭。你干得不错。”生田目的眼光是善意的，至少不是初次见面时考官的神气。

“有件事跟你说，怎么样，到我身边来吧。”生田目接着话题随口说出来，洋介一下子没明白“我身边”是什么意思。和庆子结了婚，不是自然就来到生田目身边了么。

“好的，我求之不得。”洋介没完全理解这番话就作了回答。他预感到这不是坏事。

“想让你当我的秘书。当然，我有好几个秘书，最好能安排个自己人，靠得住。”

“当秘书？”

“对，怎么样，干不干？”

“如果您觉得我行，愿效犬马之劳。”洋介表示接受的同时，喜悦传遍了全身。政治家的秘书工作性质如何，他还没有清晰的认识，但是被提拔到了生田目身边，这一点确定无疑。

而且，对方还说“想安排个自己人，靠得住”。这不是说明他把洋介看成了自己人么？短时间内，洋介的地位从“无名小卒”上升到了“自己人”。

洋介切实感到自己在通向成功的阶梯上又迈进了一步。

因为手上的工作需要移交，还有些善后处理，洋介调到生田目办公室得一个月以后。

好像瞅准了扫尾工作即将结束这个时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小松淳次。

“我跟你没关系了。”洋介背过身去。虽然不想再见这张脸，却有一种预感，一次了结不清。他来干什么，洋介能猜出个大概。小松已经没什么可怕，只是令人不快。

“你跟我没关系，我跟你还有关系呢。”小松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我很忙，不希望你说来就来。”

“请你约时间你肯吗？”

“咱们应该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我还有件东西想卖给你呢。”

“我不会再买。你别太张狂。上次是因为怕别人瞎起疑心。我问心无愧，不想惹麻烦罢了。”

“好了，别嘴硬，看看货色。你肯定感激我没有预先交给警察。”

“我不想看，滚！”不安涌上心头。洋介觉得，一看东西，又会受到纠缠。

“光看不要钱，保证你想买。”小松从容不迫地拿出一张照片和底片放在洋介面前，不由他不看，画面闯入眼帘。洋介和咏子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照片拍在两人情投意合、共同策划美人计的时候。

“照片怎么了？现如今，谁没跟女人拍过几张照片？”

“一点不错，可照片上是跟你同居的女人，而且不明不白死在海里，这不常见吧。”

“混蛋，你想干什么？”

“慢着，说话好听点。我也不情愿来卖这种照片。不巧，赌马输了，弄得一个子儿不剩。这几天连像样的东西都没吃过。我要是把照片交给警察，恐怕你担心的麻烦会找上门来。”

“你爱给谁就给谁好了。”

“照片印多少数量不限，我考虑顺便给生田目寄一张。”

“狗东西！”

“这种词儿谈生意的时候不用为好。怎么样？买不买？”

“你要多少？”最后，洋介还是就范了。

“本来每张一百万，便宜点算了，五十万。还有不少更精彩的画面呢。”

看样子小松手里有不少胶卷。洋介极度绝望，眼前发黑。这种底片按对方要求一张张买下来，并不解决问题。小松钱花光了，又会找上门来。哪怕把底片全买下，也不能阻止他翻拍。

恐吓雨宫家时，洋介采用了同样的手段。所以，他知道自己落入的陷阱有多深。

当前买下小松拿来的底片，会在陷阱中越陷越深。但是，无论如何，洋介得尽一切努力防止照片出现在生田目和庆子眼前。

洋介正逐步得到生田目的信任，能加入他身边的小圈子，说明这信任非同小可。然而，小松带来的底片极具威力，有可能把这信任彻底粉碎。

洋介按小松的开价买下了底片。

3

洋介出钱封住小松的嘴，暂时度过了难关。但恐吓的升级就在眼前。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小松出现后，洋介时来运转，越走越顺。尽管还没订婚，周围已经把他当成了庆子的未婚夫。正因为如此，小松的恐吓更能奏效。

交接和扫尾工作全部完成，调往生田目办公室的前夜，一起做项目的同伴簇拥着洋介，在市中心的宾馆为他举行欢送会。

在大家的要求下，庆子也出席了。庆子穿着色彩鲜艳的友禅绸长袖和服，给晚会锦上添花。最近由于洋介的开发，庆子日益显示出女性成熟的魅力。

同伴们露出羡慕的神情，对庆子的美貌赞叹不已。酒菜和气氛都无可挑剔，洋介忘记了小松的威胁，陶然而醉。宾主尽兴，晚会结束了。洋介护卫着庆子往宾馆门口走。这时，大堂里有人从身后打招呼。

“喂，东西掉了。”招呼庆子的声音很耳熟。洋介不经意地回头看去，立刻呆住了。站在那儿的是小松。他拿着一块手绢正要递给庆子。

妈的——洋介差点骂出声来，又吞进喉咙里。在小松面前，他得装成个陌生人。

“哎呀，这不是我的。”庆子说道。

“对不起，失礼了。”小松鞠了一躬，瞥了洋介一眼，擦肩而过。那眼神在说：“你小子干得不错呀。可别忘了，你的幸福全靠我保持沉默。”

刹那间，洋介心头涌起一阵喧嚣。他茫然凝视着内部阴暗角落的躁动。此刻他还没有觉察到，这躁动跟决心除掉舟津咏子时的心理活动性质相同。庆子的话音使洋介回过神来。

“刚才那人你认识？”庆子问道。她感觉到洋介反应异常。

“不，从来没见过。”

“你刚才的样子好像认识他似的。”

“那人有点像我中学同学。”洋介勉强掩饰过去。

必须干掉小松。只要他活着，肯定跟自己作对。而且，尽快下手为好。等小松在身边频繁出现，给周围人留下印象就晚了。

现如今小松和洋介的关系还无人知晓。就算中野是惟一的知情人，他也不会把小松的横死与洋介联系起来。

然而，这回的对手不同于咏子。咏子被大海意外地解决了，同样的好运不会再度光顾。小松是洋介的同类。正因为如此，对方会预料到洋介的报复手法，从而早有防备。反正不可掉以轻心。

要除掉小松，该怎么下手呢？得想一个周全彻底的办法。

第14章 捷足先登的访客

1

国会议员公费配备两名秘书。私人聘用没有限制。首相和重量级政治家都拥有庞大私人秘书团。

私人秘书作为政治家的替身四处活动。政治家处于利益权谋的旋涡中，私人秘书侍奉左右，在政界这个暗礁遍布的危险海域，他们充当了潜水的向导。因此，他们代替政治家行使权力，手中掌握的情报也更多。据说首相秘书权力大于内阁成员，道理就在这儿。

洋介加入到了生田目私人秘书团的基层。生田目到底有多少秘书，秘书之间也不清楚。首先，设在民友党总部的生田目办公室有秘书。他们是支持生田目政治活动的“公开秘书”。其次，有专门在选区工作的秘书，称为“老家常驻人员”。此外，还有两者都不属于的地下秘书。他们负责生田目的秘密事务。这些地下秘书的工作牵涉到收取以政治捐款为名的贿赂、安排秘密出游、以及其他私人问题。

出于工作性质的缘故，秘书容易掌握政治家的秘密和短处。由于秘书的背叛而下台的政治家为数不少。因此，优秀的秘书对政治家来说是一把双刃剑，得挑选信得过的人。洋介受到提拔当上了生田目的“地下秘书”。可以看出，生田目的信任不同寻常。

生田目的信任显然源于庆子。洋介拓展新项目的确表现出色，但那只证明了他的才能，证明不了他对生田目的忠心。尽管干事业才华出众，并不能马上看作亲信。

生田目却硬把洋介放到了手下，而且是做地下秘书，可见他默认了这个未来的女婿。

地下秘书的主要任务是为生田目驾驶私车。刚开始，洋介觉得自己成了长期受雇的司机，有点失望。不久，他发现驾驶私车意味着为生田目办私事。开车期间，他熟悉了生田目的秘密游乐场所、情妇的住处、人数、关系网、财路等等。同时，生田目心中的宏伟蓝图也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他的视野。

生田目的巨大野心超出了洋介的视野，令洋介折服。想到自己将成为这样一个巨人的女婿，洋介重新兴奋起来。

“让你当我的秘书，知道为什么吗？”生田目在车里问道。

“是……”洋介一时答不上来。生田目不等洋介开口接着说：

“因为你跟我是同族。”

“那我太荣幸了。”

洋介觉得这是一个许诺，表示接纳他成为庆子的丈夫。

“咱俩是一种人，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首先没什么教养。”

“很惭愧。”

真够开门见山的。估计他查过家底，洋介不由得后背发冷。从后座射过来的目光使得他宛如芒刺在背。

“其次，性格不好，把全世界都当成敌人。看来你打记事起受了不少苦。你心里对这个社会恨之入骨。最后，怨恨变成了能量和野心。怎么样，接近庆子也不完全为了爱情吧。”

“决没有这回事儿。我对庆子……”

“好啦！我接近庆子的母亲也是为野心铺路搭桥。归根结底，男人一生中，女人的地位不过如此。否则的话，他就不配当男人。看重儿女情长，只好退出男人间的竞争。”

洋介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与庆子相识那会儿，他忘记了自己的野心。当时还不知道庆子的身世，他爱庆子本人。后来，得知庆子父亲的情况，与生俱来的野心顷刻间萌芽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生田目的分析半对半错。

“不过，出身教养不好、对社会怀有敌意、野心勃勃，光凭这些你跟我还成不了同族。这种层次的人多的是，最多算是同类。”对方的语气似乎在询问，你懂我的意思吗？洋介做出集中精神开车的样子，暂不回答。

“咱们这一族还有一个重要特点，那就是饥饿。内心深处充满饥饿，好像养着一只贪得无厌的饿狼。同类虽接近于同族，但在社会上一旦坐上一个舒服的位置，马上就脑满肠肥不思进取，狼变成了猪。假如是头饥肠辘辘的猪还有救，可惜变成了饱食终日的肥猪，这种家伙跟我就不是同族。

“你心里有一只决不满足的饿狼。这样的同族我才能安心托付将来。最近，饱食的世道影响很深，永远的饿狼族濒临灭绝。如果你是肥猪族，不管我女儿多爱你，我都不会答应。饿狼的女儿非得挑选饿狼不可。怎么样，我说的同族你明白了吧。”

“全明白了。您把我当成同族，非常荣幸。我今后也决不会满足。”

“有这个气魄就好。别让我失望。”说话间，目的地到了。这里是生田目给情妇买的高级公寓。他兴冲冲往里走，背影跟一般的老年人完全不同。好像隔了许久才捕到猎物的饿狼似的，精神抖擞，冲劲十足，果然名不虚传。

饿狼的比喻十分贴切。生田目满寿的原动力是不可治愈的饥饿。他掌握了“大和建设”以后又进入政界，贪得无厌地追逐权力。他接连消灭挡住前进道路的敌人，不断扩大自己的地盘。

洋介对生田目的巨大野心惊叹不已，因为生田目没有在自己占领的地盘上变成一头肥猪，而是始终保持着对外扩张的饿狼的锐气。可以说这是生田目的“内毒”所在，同时又是洋介的本性。

生田目由此嗅出了同族的体臭。

2

上任后一个月，洋介接到命令，为生田目出使，到市中心P宾馆728室拿“货”。什么“货”洋介也能猜出几分。

“我不说你也知道，如果他们提出写收据、收条之类的，别答应。”生田目叮嘱了一遍。

“我懂。”

其实用不着生田目提醒，这是政治家接受馈赠的常识。来到P宾馆728室门前刚一按铃，里面的人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

洋介看见门里的人，马上呆住了。对方好像也愣了一下。洋介以为走错了房间，可门上明明写着728室。

门里站着的人是小松，他先开口了。

“生田目的使者是你，没想到呵。不过，仔细想想，咱俩重新碰面也在情理中。”小松的喉咙里笑了两声。这表明他知道洋介当了生田目的秘书。

“你怎么在这儿？”洋介这才反问了一句。

“我也是给人当差。跟你见面以前不知道谁来取货。这回交易的路子我都弄明白了。本来咱们就是跑腿的，用不着知道那么多。”小松一副自嘲的语气。他受命于交易的另一方当事人，只管把货交给728室的来客。

“那我就拿货吧。”洋介催促道。他不愿看见小松的脸，想尽量缩短这次会见。

“不必那么着急嘛。”小松好像正期待着与洋介重逢。

“我只是受人之托来取东西，跟对方约好在P宾馆728室。”

“你怎么证明使者的身份呢？”小松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本来就很邪恶的脸相进一步变形了。

“我是作为生田目先生的使者来的，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许你弄错了。事实上，你一见我就以为走错了房间。”

“我没听说过需要身份证明。你不是也说过，见到我交易的路子都明白了么。”

“算了，政治、金融界的关系又不是男女关系，简直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我就相信你吧，不过有话跟你说。”

“没什么可说的。我只管跑腿，货拿到手就行了。”

“瞧瞧是什么东西吧。”小松把一个紫色的包袱放在桌上，动作夸张地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崭新的一万日圆的钞票。

“一千万。政治捐款，也就是贿赂。打个收条？”小松盯着洋介的眼睛。

“没有收条。你懂不懂规矩？”

“我懂。经手这种钱不打收条，这是常识。就是说，钱的收受日后不能留下证据。因为这是黑道上的钱。虽然实际存在，但是得把它处理掉。当然账上也不留痕迹。所以，就算咱俩私分了，也没人说什么，也说不了什么。”

“亏你说出这种话来。”

“如果你不是跑腿的，我也不说这些。事在人为嘛。全部平分了的确太贪。咱俩一人拿一百万怎么样？贿赂的金额无从查考。你跟先生说就拿到这些，他只能这么想。无论如何不会找行贿者核对。收条也没有，总能混过去。”

“我不能这么干。”

“那随你便吧。我把这一千万全卷走。本来不存在的钱，卷走了也没法追究。万一被抓住，我就说交给你了。”

“真是混帐！”

“你不想这样的话，还是每人拿一百万。两个办法随你挑。别忘了货在我手里。”

洋介受到穷追猛打，处境极其不利，他无从选择。

3

最终，小松拿走一百万，洋介只取回九百万。尽管是账上没有的黑钱，当事人之间不可能不谈及贿赂金额。假如缺了一百万，受贿者会向行贿者核实，行贿者再追究小松。

想必小松会说委托他的钱都交给了来人。洋介自然受到怀疑。他不想因为一百万这么个小数目失去生田目的信任。

洋介拿出休闲娱乐公司的退职金，倾囊而尽补上了小松的窟窿。这时，洋介意识到这是小松利用“重逢”施展出来的恐吓新招。其实小松预料到他会用自己的钱填补亏空。下次倘若小松拿了其他底片来恐吓，洋介将一筹莫展。让对方暂时保持沉默的甜头已经没有了。

而且，小松很可能再次为行贿者当差。那时，他如果强行要求全数平分或者携款潜逃，洋介就全完了。

与小松的重逢，使动摇中的洋介坚定了决心。只要小松活着，自己就没有将来。从小松的手法来看，是给猎物留条生路，从而长时间地慢慢盘剥。

他决不贪婪。过于贪婪杀死了猎物，结果是鸡飞蛋打，他深知这一点。

今后他还会慢条斯理地盘剥下去。不管洋介的将来多么姹紫嫣红，花蜜中最甜美的部分必须归小松所有。这并不是鲜花与蜜蜂的共存共荣关系。

对方如同寄生虫，单方面地汲取营养不说，还置人于死地。

生田目对洋介的评价是对社会充满敌意。洋介发现，如今他对全社会的憎恨都集中在小松身上。

4

经过反复考虑，洋介得出一条结论，除掉小松不宜采取姑息的手段。将对手约出来突然袭击，这对小松行不通。小松来见面，必然作好相应的准备。

对付这样强大的敌人，最好出其不意。小松还不知道住处被发现了。回到自己家，他就是再谨慎也会放松警惕吧。

深夜，瞅准他在家的时间，装成送电报的人，门一开就下手，给他致命一击。这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洋介想在小松家里下手还有另一个原因。小松可能依然掌握着洋介跟咏子合影的底片。即使杀了小松，不收回底片的话，日后说不定会成为警察调查的目标。

小松不知道住处被发现，恐吓材料肯定放在身边。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必须在家里结果他。

洋介下定决心后，又侦察了一遍小松的住处。小松现在没有固定职业，闲荡着，但他通常晚上回家。白天大多在弹子游戏房、电影院度过，意外的是他还常去图书馆。看样子他很爱读书，下午总待到阅览室关门，埋头看小说、报纸合订本。回家时每次还要借几本。

小松好像是把图书馆作为信息来源。洋介在侦察他的生活规律的同时，更印证了原来的感觉，小松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幸好小松的房间在一楼把边，从房子一侧的紧急出口可以进出，而且隔壁没有住人。这样，去小松的房间正好避开了楼里居民的视线。小松十分孤僻，不与邻居来往，也给洋介下手提供了方便。

侦察结束，洋介决定着手实施计划。他准备了一把用来袭击小松的厚身长刃的猎刀。这把刀薄钢板制成，异常锋利。

小松的公寓在从大街稍稍拐进去的胡同里。洋介凌晨子时开始行动。考虑到身上会溅血，他披了一件黑色的雨衣。

洋介把车停在离小松的公寓稍远的路边。偶尔还有人影晃动，但都步履蹒跚。因为地段的缘故，尽管是深夜，行人并不算稀少。

洋介来到小松的公寓楼前。从外面看，窗户没有灯光。看样子已经睡了。其他窗户也都寂静无声。

洋介担心小松刚睡熟醒不过来。如果睡眼朦胧地爬起来，一定毫无戒备。

洋介从紧急出口潜入楼里，站在小松房间的门前。他带着墨镜，登山帽压得很低。万一不能当场杀死对方，也不至于被认出来。当然手套是必带的。

洋介做了一个深呼吸，按响了门铃。然而房间里没有起床的动静。洋介停了一下，再次按铃。房间里依旧没有动静。

果然睡得很沉。洋介咂咂嘴，谨慎地敲敲门。吵醒了邻居不好收拾，只能有节制地敲门。洋介轮番敲门、按铃，室内鸦雀无声。

洋介不安起来。难道碰巧今晚生活规律变化，迟迟未归？还是打算好在外面过夜呢？

洋介本来一心要杀死小松，突然间没了主意。并不是杀人的动机就此消失，而是扑了个空，士气受挫。

“今天晚上没戏了。”洋介嘴里嘀咕了一句。假如小松这时候出来，如此萎靡不振的精神状态不可能一下子结果小松。光杀死对手不行，还得金禅脱壳，及时逃走，这样才算完成了当初的计划。

洋介正想离开，为了稳妥起见，转了转门把手。门轻而易举地开了。原来没有上锁。

睡着也好，外出也好，门不上锁，这跟小松一类的恶棍行事不太相符，过于疏忽大意。洋介愣了一下。接着，他意识到机不可失。

如果小松不在，没准能收回底片。熟睡着的话，就让他再也醒不来。洋介的斗志又高涨起来。

他打开一条门缝，蹑手蹑脚地溜进去，随手关上门。然后在门口水泥地上站了一会儿，察看屋里的情况。听不到酣睡的呼吸声，看来还是不在家。室内挂着窗帘，一片漆黑。

洋介认定没人，走进屋里。他扶着墙摸索电灯开关。可是，还没等他找到开关，脚下被横在地板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不必开灯看，凭着柔软的动物般的触觉也能猜出个究竟。估计房主人喝多了，醉卧在地板上。然而，洋介后背一阵发冷。就算烂醉如泥，也该有呼吸声。

洋介一惊，毛骨悚然，这时手触到了墙上的开关。他没有马上按开关，先对自己说，看见什么也别慌，然后打开了灯。

小松倒在地板上，惨不忍睹。这个房间对着门口，厨房兼作餐室，地上铺着木地板。小松脸朝下趴着。

只见他后背一片殷红，流出的鲜血在地板上积了一滩。而且前胸好像也受了伤，脸浸在血泊中。

室内没有抵抗的痕迹。血迹从门厅延续到小松倒下的地方。从现场来看，小松没有提防，开门的瞬间遭到突然袭击。他向屋里逃跑的过程中，被对方追上，刺了致命的一刀。

小松住处的结构是一间厨房兼餐室，里面套一间和式房间，面向胡同，六铺席大小。洋介丢开尸体，向里间张望了一下，不由地呆住了。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桌子、装饰橱、衣柜、电视机之类。桌子的抽屉被拉开，装饰橱、衣柜里的东西全倒在地板上，显然被人翻过。衣服、书、杂物之间，散落着几十张一万日圆的钞票。看样子不是盗窃作案。

洋介在被人翻过的地方搜寻自己想找的东西。但是，根本没有照片底版。全自动照相机掉在地上，里面没装胶卷。

壁橱里净是散发出汗臭味的被子、枕头和脏衣服。这里也被翻动过。

洋介之前，有一位捷足先登的来客，已经实施了洋介的计划。凶手和原因不得而知。既然没有洋介要找的东西，呆久了于事无补，走晚一步，很可能变成前面凶手的替罪羊。

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洋介全身都僵硬了。他甚至想，也许这是一个圈套。不过，开到附近的警车改变了方向，声音又远去了。

第15章 第三者介入

1

很幸运，洋介逃离了现场，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尽管到达了安全地带，他仍然心跳不止，头脑一片混乱，无法冷静地判断事态的发展。

总之，有人抢先杀死了小松，这一点毫无疑义。小松是个恶棍，结怨多也不奇怪。从现场情况可以看出，不是盗窃作案。

洋介回到家，冲了一个热水澡，对着瓶口直接喝了一两口威士忌酒，总算镇定下来。

“真是天上掉馅饼。”血管里流淌的威士忌酒使洋介放松，事态的发展现出光明的一面。

洋介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这跟舟津咏子的情况相似。咏子是大海替他实现了杀人意图，小松则由捷足先登的来客X干掉了。

自己原打算下手，进行了充分的准备，所以没有造成纰漏、留下物证之类，也没有目击者。

（太幸运了。）

洋介心想。挡住他人生去路的两个敌人，最终没付任何代价就都消失了。这不是幸运是什么呢。他觉得，头顶的乌云散去，晴空撒满阳光。

事件的报道出现在翌日晚报上，大意如下：

——新宿公寓杀人案件

十一日午后一时许，NHK收视费收款员发现，新宿区新宿七丁目十X号五小宫山庄12室居民小松淳次（23岁）浑身鲜血，面部朝下倒地死亡，遂拨打110报警。据新宿警署调查，被害人心脏部位和背部留有刀伤，凶器锐利。

警视厅侦察一科及新宿警署认定该案属杀人案件，新宿警署成立侦察总部开始立案侦破。侦察总部分析，实施犯罪的时间在十日深夜至十一日黎明，死者胸部被利器刺中，导致心脏损伤，几乎当场死亡。背部有同样利器造成的伤口，表明凶手刺中被害人胸部后，被害人受惊意欲逃离现场，凶手紧随其后，从背部猛刺，直至被害人死亡。

现场被翻检过，散落着数十张一万日圆钞票。被害人性格小心谨慎，从不让陌生人进门，现场也没有搏斗的迹象。侦察总部初步分析是熟人作案，动机可能是出于报复或者男女关系纠纷。目前正以过去的交友关系、工作单位的人际关系为中心展开调查。

被害人去年三月份为止在涩谷公园酒店工作，现在无业。现场距税务署大街五十米，在街背面的胡同里，是一幢面向胡同的公寓楼，周围有一些小饭馆、小酒馆。新宿带的流浪汉偶尔会迷路走到这里。

——

报道内容大致就是这些。电视也有报道，但比报纸简单。

“熟人作案”的看法，正符合洋介的情况，尽管作案未遂。

倘若洋介先到作案现场，刚好成为警察判定的罪犯。不过，以从前的交友关系、工作单位的人际关系为中心展开调查倒让洋介放心了。他跟小松的确是“熟人”，但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事关系”。

洋介与案件无关，却是“案犯的候选人”。即使作为案件的知情人接受调查，也够糟糕的。万一受到小松恐吓的事实被警察发现，那就不是什么知情人的问题，很可能成为怀疑对象。何况他为了侦察小松的住处，在周围转悠过，还向邻居打听过小松的情况。

洋介突然不安起来。没人知道他和小松的关系。不要紧，他安慰自己。

然而，他安慰自己的同时，不安像迷雾般涌起。好容易驱散乌云君临大地的太阳又被不安的迷雾所笼罩。怎么这么忧心忡忡呢？洋介凝视着不安的根源，这不安是他无论如何想回避的。

把自己和小松联系起来的是照片底版，它或许还在小松手上。可现场没有一点痕迹。只要底版不存在，就没什么可怕的。

话又说回来，底版怎么会不在现场呢。小松手里没有了么？不可能。小松卖掉的显然是一卷胶卷中剪下的一张。不知他拍了多少张，比较可靠的分析是，一卷胶卷中，小松利用同一机会或者多个机会，拍摄了多个镜头。

如此说来，为什么没留在现场呢？对了，先头的来客拿走了。也许同一卷胶卷中还拍摄了对先头的来客不利的镜头。

肯定没错。小松的敲诈对象不止洋介一个。他从好几只“鸭子”身上捞油水。杀死小松的是他的受害对象之一。凶手从小松手里夺走了作为恐吓材料的胶卷，里面包括洋介的底片。

洋介终于找到了不安的根源。他的底片被凶手拿去了。只要凶手不落网，警察不可能看到这些照片。

但是，万一凶手被捕，洋介和咏子的关系就暴露了。他俩的关系暴露出来，也许会有警察对咏子的死因产生疑问。

这时，洋介觉察到潜在着更可怕的危险性。凶手看到从小松手里夺回的底片，得知洋介也是被敲诈对象之一，

而且得知洋介可能具有杀死小松的动机，那该怎么办？凶手为了逃脱罪责，很可能嫁祸于人。

洋介被自己的猜想吓得脸色苍白。如果凶手把罪责推到自己身上，他拿不出不在现场的证据。再说，他具有充分的动机。

自己处于凶手的地位，很可能这么做。可是，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凶手即使看见他和咏子的合影，也不会知道两人的身份。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明白胶卷成为恐吓材料的原因，甚至不知道是恐吓材料。

凶手和洋介完全不相干。只不过碰巧受到同一个人、不同的理由的恐吓罢了。

“没关系，用不着担心。”洋介强迫自己同意了以上分析。

2

小松死后的几天里，洋介过得战战兢兢。不知什么时候警察找上门来，这种不安使他每天都心里不踏实。然而没有警察的动静。洋介的不安像剥去一张薄纸，逐渐淡薄起来。人不能总是绷紧神经过日子。

警察正在调查的“交友关系”、“工作单位人际关系”中没有洋介。他改变了想法，自己本来就不是凶手，何必提心吊胆呢。

洋介放松警惕后不久，中野到办公室来了。

“正巧，我到附近办事儿。”中野坦然地笑了。

“你真行，找到这儿啦。”洋介对中野的突然造访感到吃惊。他身为地下秘书，没有特别的事，一向在麴町的生田目都内事务所待命。议员会馆和党总部有吩咐才去。

“我去你以前的公司打听过。”中野知道洋介和咏子的关系，所以洋介不希望他多露面。但是，上门的客人也不好随便赶走，何况在海边还受过他多方关照。

洋介把他请到附近的咖啡馆。中野一边喝咖啡，一边闲谈。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警察没来找过你？”洋介心里吓了一跳。

“警察来干嘛？”洋介控制住表情，不经意地反问了一句。

“小松君死了，你不知道？”

“你说的小松君是那个救生员吧？”

“就是他。二十多天前的报纸上登的，听说被人杀了。”

“真的么？一点不知道。我不太看社会版的消息。”洋介装糊涂。

“晚报上登的，你准是漏看了。”中野对洋介的演技毫不疑心。

“他呀，我总觉得跟你太太厮混呢。”中野用探询的眼光看着洋介。

“我太太，你指的是……”

“瞧你，就是海里淹死的那个女人。”

“有这回事儿？不会吧。”洋介愣了一下。他曾经怀疑小松和咏子有某种关系，却没想到他们之间有交道。这么说来，小松也知道咏子怀孕的事。洋介原以为他是从咏子溺死时的体型发现的，现在看来也许事前就知道。

洋介冒出了一个念头：说不定婴儿是……这样的话，咏子怀的可能是小松的孩子，却谎称洋介的孩子，对他施加压力。洋介难以置信，又不能完全否定。

“警察在寻找到小松家去过几次的女人，特征跟你太太一模一样。”中野的话印证了洋介的猜测。

“她不是我太太，我没跟她结婚。”洋介认真地说。

“是么，我还以为是你太太。不管怎么说跟你住在一起，总差不多吧。”

“你告诉警察了吗？说她是我太太，不，是跟我同居？”如果那样的话，警察早来了。洋介似乎听到背后有脚步声。

“哪能呢，我没说。只是觉得特征像，又确定不了。万一弄错了，给你添的麻烦就大了。”

“我想不是咏子。我不信她跟小松有来往。”洋介郑重其事地加以否定。

“你说的有道理。事故发生的时候，小松看见你太太，不，看见那个女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认识的话，那种时候，总该说点什么。只是，后来他提出给你送救生圈，我瞎猜的。”

“小松来送救生圈的时候，只字没提。有人长得像咏子吧。”

“有可能。还好，我没告诉警察。”中野的表情好像松了一口气。

3

中野这边好歹应付过去，分手后，洋介几乎要被不安压垮。他觉得咏子和小松之间有某种瓜葛，这是有根据的。小松偷拍了洋介和咏子的合影，把胶卷作为恐吓材料卖给了洋介。他或许通过咏子，抢先一步做了准备。说不定还从咏子那儿听说了她跟洋介的关系、洋介另有新欢等等情况。

正因为如此，小松的恐吓极具效果。小松在公园酒店工作过，两人有可能在那儿认识的。

洋介心中的不安确定起来，变成一种绝望，牢牢地缠住他。如果侦察总部在小松的人际关系中嗅到了咏子的存在，核实身份是早晚的问题。

查出咏子自然会牵涉到洋介。光是警察来问话已经够棘手了，咏子的事儿还会传到生田目和庆子耳朵里。

不仅如此，警察甚至会对咏子的溺死产生疑问。现在必须采取行动。可是，怎么办才好呢？山穷水尽的洋介，出于自卫的本能，拼命想寻找一条出路。

想来真是荒谬。自己什么也没做，却被警察追得走投无路。但是，咏子和小松一死，最大的受益人是洋介，被人怀疑也没办法。

洋介脱离窘境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凶手归案。凶手抓住了的话，警察就不会来找麻烦了。

不过，从侦察总部调查咏子的情况来看，侦破工作还没有走上抓捕真凶的正轨。

凶手是谁？藏在哪儿呢？洋介冥思苦想。作案现场的情景重新浮现在眼前。

桌子的抽屉、壁橱、装饰橱、衣柜，都被翻遍了，东西撒了一地。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被人搜了个底朝天。假如凶手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大可不必这么折腾。这么查找需要不少时间。

凶手的心理是想尽快逃离作案现场。抑制住紧张的心情对现场细细搜索，说明凶手认定对自己不利的材料就在现场。可是，难道东西没找到吗？还是只找到一部分？现场翻检的情况印证了这一点。

如果凶手没能找到，东西应该还留在现场。要么也许一开始就不在现场。

若是前一种情况，现场已经在警察的控制之下，没办法插手。假定警察发现了凶手寻找的东西，凶手应该抓到了，或者正在缉拿途中。至今没有这方面迹象，证明警察也没有发现什么。

那只有后一种可能。东西不在现场，藏在其他地方。洋介先想到了银行的保险箱。如有类似的钥匙，凶手和警察搜查的时候大概不会漏掉。

洋介估计，对凶手不利的东西首先是胶卷，其次是书信之类。

除了自己家，胶卷还会存放在什么地方呢？洋介思考的头绪逐渐集中起来，形成了轮廓。

4

“对了，街上的洗印店。”洋介一拍大腿。只要不是黄色照片，胶卷都可以委托给洗印店。小松把冲好的胶卷送到店里去加印，没等取就被杀了，这也是一种可能性。

洗印店类似于超市、银行，人们大多在住处附近获取这些服务。小松的胶卷如果委托给了店里，十有八九在住处附近的洗印店。

洋介立刻开始行动。在小松住处周围一打听，第三家店山田洗印店做出了反应。

“小松君么，以前常到我们店里来。听说被人杀了，挺可怜的。警察来了一大群，我估计出事了，原来是小松君被杀了，真没想到。”秃脑门的店主看去性情温和，这么告诉洋介。

“小松君出事前有没有托你洗照片？”

“有啊。”店主不假思索地说。

“托过你？照片还在吗？”洋介不由地提高了声音。

“昨天有人来取走了。”

“取走了？小松君不是死了么？”

“那人说是小松君的家里人。”

“他没什么亲人呀。”洋介觉得家属来取胶卷是不可能的。

“您说他没有亲人？可那人的确说他是小松君的家里人。”

“长得什么样子？”

“你问模样么，没怎么仔细看。想起来了，四十岁上下，也许还要年轻一点，皮肤有弹性，很精干。带着太阳镜，五官看不清楚，人晒得黑黑的。”

“是什么胶卷，有几卷？”

“35毫米大小，36张一卷的，一共五卷。加印的。”

“取胶卷得有凭证吧。”

“小松君来加印的时候，给他开了取像单。不过，都是老主顾，也不是回回都收单子的。”

“来拿小松君胶卷的人您不是头一次见么？”

“虽然是头一次见，可经常有人代领，从来没出过问题。”店主脸上稍稍露出不安的神色。

“那人说是小松君家里人，您就信以为真，把胶卷给了他，是吗？”

“是。我问过他取像单，他说丢了，我就把胶卷给他了。做得不对吗？”

“那么重要的照片，你什么证件也不要就给了他，太不谨慎了。”洋介知道被凶手抢先了一步。凶手按照和洋介相同的思路找到了洗印店。

“我们不知道胶卷的内容，也没兴趣，只是对顾客委托的胶卷负责任，所以身份证明还是要看的。”

“你看了身份证明？什么证明？”

“他给我看了小松君的名片。我想、他跟小松君有关系。我们这儿又不是银行，不会那么刨根问底的。”店主好像感情受了伤害。

“那名片呢？”

“还给人家了。”

“胶卷上拍了些什么？”

“那我可不知道。刚才不是说过么，我们对客人委托的胶卷内容不感兴趣。你是小松君什么人，问长问短的？”店主语气尖锐地反问道。洋介想说是家属，却又咽下去了。

他自己和取走胶卷的神秘家属情况相同。要指责店主把胶卷给了身份不明的人，洋介先得充分证明自己的身份。

洋介垂头丧气地走出洗印店。又被凶手抢先了一步。凶手顺利收回了作为恐吓材料的胶卷。里面应该有洋介的镜头。

如今凶手对洋介形成威胁，正如小松曾对凶手构成威胁。凶手如果没有意识到胶卷中拍摄的洋介跟咏子的合影具有重大意义，单就凶手来说没什么问题。凶手大概不会觉察到其中的奥妙吧。

危险在于凶手被警察抓获的情况。凶手手上没有胶卷，被捕也不会影响到洋介。但是，凶手弄到了胶卷。假如胶卷经由凶手落入警察手中，警察的严密监视恐怕躲不过去。

事态正向洋介担忧的方向发展。他只能祈祷上苍，让凶手远走高飞。

小松胶卷的去向成了洋介一块心病，沉甸甸的。不知后来的调查结果如何。是否出现了凶手的踪迹，凶手是否被缉拿归案，这些都没有报道。

调查好像正在洋介不知道的地方秘密进行，令人生畏。然而表面上的平安无事使洋介渐渐倾向乐观，多日的心病上结了疮痂。

“不要紧，凶手干得不错。现场没留下任何东西和线索，调查肯定进行不下去了。用不了多久，警察都进了迷宫，侦察总部会解散的。”洋介自言自语道。

第16章 深海的珍珠

1

障碍被铲除后，洋介凡事充满了自信。现在掌握他把柄的人已不复存在，心病被厚厚的疮痂封住。自信和从容使他的能力得到十二分的发挥，迅速成长为生田目秘书团中不可小视的新锐。

秘书需要做的是充当主子的匕首，得比主子更锋利，又不能让主子感到不安。

从秘书的职权范围来说，掌握着比主子更大的权限，很容易操纵主子。雇佣众多秘书也是避免权限集中于特定的秘书。主子把秘书当成匕首，方便得力，也时刻担心手下变成伤及自己的双刃剑。

出色的秘书，越是优秀，越令人感到双刃剑的威胁，反而会被疏远。

洋介当秘书时间不长，却发现了秘书容易失足的陷阱。为了不失足，必须不断地向主子表示忠诚，使主子不至于感到双刃剑的威胁。

这就象像女人经常需要听到爱情的表白，主子得反复确认部下的忠诚。

主子尽管有部下前呼后拥，却总是很孤独，内心充满猜忌。

这是权力、财富集于一身的贵人的命运。正因为极度的孤独与猜忌，他们能够独占并保住权力和财富。

洋介侍奉在生田目左右，一边冷静观察，他在琢磨自己的终极目标具有怎样的结构和运转方式。

有人为什么要以此作为人生的目标呢？从生田目的生义活来看，他处于离幸福最遥远的位置。权谋术数的旋涡中！不信任任何人，独自向着权力的顶峰攀登。

在他的攀登路上，被踩倒的竞争者横尸累累。他由此得到的目前的地位以及今后可能得到的地位，都是极度紧张下孤独的宝座。

稍不留神就有人在脚下使绊子，从背后下黑手。一般人决不会想坐在这个座位上。

但是，丰田目要坐，还要继续坐下去。不仅如此，他仍然怀抱着向上的志向，永不满足。因为他必须生存在这里。

观察生田目的过程中，洋介明确了未来的目标。洋介最初的野心是赌博。赌博的对象不清楚，他觉得他是在和人生赌博。

与舟津咏子相识，未来的计划有了轮廓，他决心大干一场，给世人瞧瞧。厌倦了咏子、爱上庆子以后，洋介看清了自己的最终目标。

洋介想踏着生田目的轨迹，坐上生田目所坐的宝座。尽管这宝座处于孤独与猜疑中，而且如果忍受不了极度的紧张，片刻也坐不稳，可是，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总得坐坐看。

山要往高处攀，海要往深处潜。无论多么荒凉、严酷的环境，洋介都一往无前。理由只有一条，那是天降大任者才能到达的境地。

上天没有选中的人多数能获得平凡安稳的幸福。然而，这种幸福已经不能满足洋介生存的需要。洋介的体质是天生的，并非源于后天的改造。

自从降生被母亲遗弃后，洋介跟幸福就无缘了。

他也曾梦想过与庆子营造一个小家庭，梦想过小家庭的幸福。如果能在家庭中心满意足、生儿育女，维持中产阶级的生活水平，也是一种快乐、无可非议的人生。

但是，正如生田目恰如其分的点评，洋介身体里有一头久经磨难的饿狼，喂他再好的食物也不能满足。

爱上庆子之前，甚至认识咏子之前，洋介已经和这头饿狼结婚了。即使跟庆子结婚也不可能驱逐它。这头饿狼跟洋介身心相连，像一对连体婴儿。把饿狼屏除，意味着洋介生命的终结。

2

不可思议的是，洋介在自己的视野里确定了正确构图的同时，与庆子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

洋介知道，女人的身体是一个魔法瓶，会使男人的野心蜡一般熔化。可是，他对庆子陷得越深，野心就越牢固。由此说来，庆子的身体和通常意义上女人身体的魔性正相反，具有模具的功能，会让男人的野心凝固。庆子正是饿狼一族的女人。

“这阵子我有点怕。”庆子对洋介说。

“怕什么呢？”

“在你怀里我有一种感觉，不知道会沉下去多深。这跟性快感无关，好像珍珠落进碧蓝的大海里，无止境地沉下去的感觉。”

“我也有这种感觉。”洋介吃了一惊。男女通过身体的结合共享感官的快乐。在最初阶段，双方都忙于利用对方的身体追求自己的快乐。

稍微熟练以后，就到了通过满足对方从而使自己也获得满足的阶段。特别是男性，会从女性的满足中感受到极大的快乐。性技巧越成熟，男性越能够通过自我控制使女性满足，从而体验到更大的愉悦。

然而，在与庆子的结合中，洋介感到似乎连这一阶段也超越了。

不管男女结合得多么紧密，性事一结束，身体总要分离成两个个体。

但是，洋介和庆子做爱的时候，仿佛冲破了两个肉体间的阻隔，无限地深入进去。

因此，无论采取怎样的体位，两人都焦躁不堪。难道成就他们的爱只有这样的体位吗？就没有别的选择能使他们更深地交换彼此的爱吗？

对他俩来说，体位上再怎么动脑筋，仍然停留在表面的爱抚，所得到的仅仅是焦躁。上帝为什么不发明一个更好的体位，使他们能够更深地进入对方的身体呢？

庆子把这种焦躁形容成“珍珠沉入了碧蓝的大海”。

“太好了，真想把你吃了。”

“你吃的够多了。”

“怎么都吃不饱，越吃越饿。好难为情，我是这么放荡的女人么？”庆子在被子里捂住脸。

“这不是放荡，说明咱俩彼此需要。”

“只有和你亲热的时候我的生命才能存在。跟你分开的一瞬间，我就像鱼儿离开了水，没命地挣扎。你说，怎么会这样？”庆子撒娇一般把脸抵在洋介赤裸的胸口上。那神态更增添了她的妩媚。

彼此的语言宛如拼图游戏的各个部分，在两人心头完美地拼合在一起。即使沉默无语，依然知晓对方的心思。这种交流简直有点可怕。

洋介感到，自己的野心以庆子的身体为基础正在苗壮成长。

司法当局毫无动静。有时候不安折磨着他，一回头似乎有两名警察站在身后。但是这种不安日渐淡薄。警察的脚步声远去，终于消失了。尽管心病未曾痊愈，疮痂已经厚实起来。

第17章 收回的纪念照

1

案发后两个多月，生田目吩咐洋介去P宾馆2524号房间取东西。至于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可洋介当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P宾馆是小松替行贿人接头的地方。

许多人以政治捐款的名义向国会议员行贿。即便见面在同一家宾馆，行贿人未必相同。一般说来，政治家不直接接触贿赂，靠秘书操纵大量金钱的情况居多。

生田目直接对洋介发布命令意味着又一笔黑钱将流入生田目本人的腰包。说到贿赂，其实大多得用作竞选资金和派阀间拉关系的经费，很难变成政治家的私房钱。

《国会法》保证议员的“年收入不低于一般国家公务员最高工资额”。事务所的资金由秘书管理，家庭财政有夫人掌管，政治家手头的零花钱远不像人们想像得那么宽裕。

同样是贿赂，有些钱却能变成政治家手头的零花钱，称为“急用钱”，这相当于黑社会成员的个人收入。政治家的“急用钱”由行贿人直接交给本人，或者交给代理人、情妇，后者更多见。

洋介颇感不祥，却不能说不。受命去取“急用钱”正说明了生田目对他的信赖。

洋介来到P宾馆，上楼之前先打了一个内线电话。有人接电话，洋介说：“我是生田目先生的代理人。”一个男子的声音答道：“请到房间来。”

对方的声音没什么感情色彩，洋介觉得在哪听到过，只是想不起来。也许是演员或电视上配音演员的声音。洋介站在2524号房间门前刚一按铃，里面立刻打开了门，好像正有人等着。

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在门口出现，说了声“请”，把洋介让进门。

里面是卧室带客厅的套房。窗户上挂着纱帘，室内光线恰到好处。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等候来客。

“敝姓香取，来替生田目先生办事。”洋介再次通报姓名。

“请坐。”沙发上的人彬彬有礼地招呼洋介在客人席上落座。那人身体嵌在沙发里，侧面对着洋介。由于光线的缘故，面部看不清楚。

洋介就座。在门口迎接的年轻女子送上茶来。

“不好意思。”洋介道过谢，与沙发上的人坐成对面。

对方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肤色微黑，长脸，浓眉下闪动着机警的目光。这副长相看上去给人一种老辣干练的印象，但不是洋介喜欢的类型。

这种人平生不曾为钱烦恼，透出一股傲气。穿着饰品全部精心推敲选定，毫不掩饰金钱的投入。

洋介的记忆受到刺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一时想不起来。对方的表情也显示出同样的反应。

两人都死盯着对方的表情，相互刺探着，似乎谁先想起来，谁就会处于有利地位。这是因为记忆深处的某种东西会本能地意识到不愿发生的事。

这种情况下，常套的办法是一边闲谈一边从中搜寻对方的线索，但是两人都一言不发，深恐自己的话语先给对方以机会。

沉默了一会儿，洋介不得已只好先开口。

“请把东西交给我吧。”

“好的。不过，初次见面，不知您什么时候开始为生田目先生效力的？”对方问道。

“快一年了。以前在大和休闲俱乐部。”

“大和休闲俱乐部？是那家‘乌托邦’温泉吗？”

“对，您来过？”

“还没有。实在腾不出空儿来。”这时隔壁电话铃响了。秘书模样的女子来到对方身边耳语了几句，他点点头。

“对不起，接个电话。”在他起身的当儿，两人的目光从另一角度相遇，不约而同地认出了对方。

“原来是你小子！”

“岩切……”两人把接电话的事搁在一旁，怒目相视。对方是洋介敲诈过一千万的双叶女子学院副理事长岩切文辅。

因为两人的穿着、见面的场合发生了变化，一下子都没想起来。

偏偏碰上了最不想见到的人。无论岩切还是洋介，都不希望有这次重逢。

两人互相睨视了片刻，洋介苦笑着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想不到在这种地方咱俩又见面了。”

“我可不想再见到你小子。”岩切正说出了洋介的心里话。

“我来这儿也不是想见你。我只是听从吩咐罢了，事先根本不知道是你。”

“我信不过你，谁知道你是不是生田目先生的代理人。”

“你去确认好了。不过，题外的话最好别说。有些早该忘了的事儿还会想起来。”洋介话里话外含着威胁的意思。倘若从前设美人计的事儿让生田目知道了，他决不会善罢甘休。

洋介发现他俩的关系变成了互相牵制的关系。对岩切来说，和雨宫时枝的暧昧关系、跟舟津咏子上床的事实依旧是别人手中的把柄。洋介没有把他和时枝的关系挑明了说，一千万元的恐吓正基于这层关系。

岩切按理说还不知道洋介目前的地位。光凭这一点洋介就具有绝对优势。但是岩切会调查洋介跟生田目的关系，当然这是后话。眼下他先要确认来人的身份。

洋介早晚会失去目前的优势。他如果不最大限度利用这种暂时的优势拿到东西，就完不成出使的任务。

岩切向生田目确认以后，很不情愿地把东西交给洋介。凭手感里面包了二十叠钞票（两千万元）。

2

与岩切的重逢使洋介很震惊。岩切知道洋介的底细。从眼神来看，他丝毫不曾忘记对洋介的怨恨。

尽管洋介依然掌握着岩切的把柄，他还是再三有一种预感，前景不妙。

估计岩切不会索还一千万，可是，如果他得知洋介即将当上生田目的成龙快婿，还有美人计的诱饵舟津咏子已经命归黄泉，他肯定会使出浑身解数跟洋介过不去。

两人的关系从力量对比悬殊到分庭抗礼，单看这一点，洋介着实退了一大步。岩切具有挽回局面、像反戈一击的能量。现在洋介处境被动。

然而，忧虑不限于此。洋介觉得内心还有更深的一层空间，那里埋着不安的种子。

到底是什么呢？只要目前的状态不变，互相威胁的关系就会保持着平衡延续下去，彼此相安无事。

如果说平衡遭到破坏，应该是源于两人以外的其他因素。是什么呢？洋介在脑海里搜寻着。似乎隐约可见，却捕捉不到。

真急人。焦躁毁了他意识表层初步感知到的东西。

“四十岁上下，皮肤有弹性，很精干。带着太阳镜，五官看不清楚，人晒得黑黑的。”突然，洗印店老板的话在洋介耳边回响起来。洋介屏息凝神思索着那番话的意义。

洗印店老板对取像人粗略的描绘正与岩切文辅的外表相符。不可能。洋介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岩切干嘛要杀小松？两人之间又没什么关系……

“不，有关系！”洋介不由得叫出声来。小松在湿谷的公园酒店工作。而且，雨宫武彦跟舟津咏子在那儿幽会，“死在宾馆”。

当时岩切和小松之间有接触，推想起来也十分自然。借这个缘分小松巴结上了岩切。也许应该说缠上了岩切。

小松的存在对岩切构成了威胁，于是他抢在洋介之前除掉了小松。这个猜想决不牵强。

就像洋介曾经恐吓过岩切，大概小松也以同样材料猎获了岩切。与洋介不同的是，小松不肯一回罢手，贪得无厌。因为他逞能、不断勒索，遭到了猎物的反击。

洋介追赶着自己的想象，他越来越清晰地发现，散乱无章的片断恰好能拼在一起，形成一幅合情合理的完整画面。

假如岩切是杀害小松的凶手，意味着什么呢？他从洗印店拿到了小松的恐吓材料——胶卷，其中包括洋介和咏子的“纪念照”。

岩切在胶卷中看到曾经将自己引入圈套的一对男女，肯定吃了一惊。不过，仅仅是吃惊而已，并未付诸行动。因为行动意味着他自身的危险。再说，他也不知道洋介的身世和住处。

但是，现在岩切知道了洋介的底细，想找的话还能找到他的住处。今后这将对洋介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等等。”洋介猛然失色。他眼前闪过另一幅画面。

正如洋介对这场重逢大吃一惊，岩切肯定也受到了震动。因为他又碰见了（小松死后）惟一知晓他的短处的人。然而，岩切的短处是什么呢？除了原先的把柄，洋介视野里又有新的发现。

用于勒索一千万日圆的材料——雨宫武彦与女人幽会时死在床上的事实、岩切和雨宫时枝的暧昧关系，这些是岩切旧日的伤疤，如今并未平复。只不过洋介适可而止，一次性地释放了猎物。

岩切作为杀死小松的凶手（未经确认）目前又有新的把抦落在洋介手中。当他认识到“自己的罪行已经被洋介发觉”，就会感到心虚。

岩切意识到这一点了吗？简单想想应该没有。可是，正如洋介从胶卷发现了推理的线索，恐怕岩切也会有同样的思考过程。假如这样的话，会是什么结果呢？

洋介推理的出发点在于：洋介和咏子的“纪念照”跟小松恐吓岩切的材料拍在同一卷胶卷上，或者在委托给山田洗印店的五卷胶卷之中。由此推测：抢先杀死小松的凶手是急于取回胶卷的岩切。

毫无疑问，岩切在夺回的胶卷中认出了洋介和咏子，只是不明白其中的原委。

但是，经过分析，他或许会觉察到洋介他们俩也是小松盯住的猎物。

无论如何，洋介没见到胶卷，无法确认是否在同一卷胶卷上、或是在五卷胶卷中留着岩切的把柄。他只是根据洗印店老板的话推测而已。

估计岩切再怎么绞尽脑汁也不会想到洋介掌握了他新的把柄。

眼下洋介要想争取主动，最好让岩切知道他的新发现。这样两人之间又从对等关系变成了洋介占上风。

当然，这是岩切果真杀死了小松的情况。否则，岩切就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无论如何值得一试。即使岩切与小松之死无关，两人还是打个平手。比较得失，洋介仍然处于有利地位。

3

与岩切不期而遇，过了几天，洋介给岩切挂了个电话。岩切有点不知所措。洋介一提出见面，对方答说没这个必要，爱理不理地拒绝了。

“您别这么一口回绝，叙叙旧嘛！”

“你小子混到这一步够得意的。跟女招待合伙玩美人计，传到生田目大人耳朵里可不妙呵。当心点儿，别让漂亮的未婚妻哭鼻子。”岩切反过来威胁洋介。果不出所料，看来他调查过洋介的身世。他这是告诉洋介：咱俩势均力敌。

“您调查得真仔细，不容易呀。可惜这就像苏美的核武器，派不上用场。一用你自己也完了。”

“为什么？我干嘛怕你威胁。你没有证据。”

“翻拍胶卷还不是一句话。”

“你到底留了一手，卑鄙小人。”岩切骂了一声，但他好像早有预料。

“说我设美人计，没有证据的是你。”洋介开始引诱对手上钩。

“哼，你以为我没有证据？”岩切一副嘲讽的口吻。那也是鱼儿咬钩的表现。

“你有证据？”洋介故意在声音里流露出不安。

“没有证据我会说这话？”

“你有什么证据？你说我设美人计恐吓你，再怎么说，我一反驳，说你讹诈，你不就没辙了。

“你会拍照片，我也有你跟女招待的合影留念，还挺亲热呢。”岩切洋洋得意地说。这一刻，岩切露馅了，等于自己承认杀死了小松。他还没意识到又上了洋介的圈套。

“是么，照片从哪儿弄到的？”

“从哪儿弄到不关你的事。照片给生田目满寿瞧瞧怎么样？这个想法太诱人了，我好不容易忍着呢。”

“那就给他看看呗。”

“别打肿脸充胖子了。”

“我可不是逞能。咱俩作个交换，我光把那卷翻拍的照胶卷给雨宫时枝理事长寄去。”

“混蛋！”

“照片你是在新宿七丁目的山田洗印店弄到手的吧。就在小松淳次的公寓附近……”

“你怎么知……”岩切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犯了个极大的错误。

“我正想问你呢。你怎么知道照片寄放在山田洗印店，这只有小松本人知道。”洋介一顿穷追猛打，岩切匆忙间走投无路。

“杀死小松的凶手，是你没错吧。”洋介毫不留情，直逼核心问题。

“胡、胡说！全是诬陷。”

“这不是诬陷。你想杀死小松夺回胶卷。胶卷不在现场，所以你去附近的洗印店四处打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我只不过忠实地描绘了你的足迹。怎么样？让山田洗印店的老板指认一下。”

“跟我没关系。”

“你为了证明身份把名片留给了山田洗印店。名片上要是查出你的指纹，可有好戏看了。”洋介故弄玄虚。

“你搞错了，我这儿根本没有小松的名片。”

“你怎么知道是小松的名片？我说的可只是名片。”岩切在重大问题上又一次失言，他醒悟过来，吓得脸色苍白。

洋介穷追不舍。他确信岩切杀死了小松。岩切的失言和慌张神色证明了这一点。

4

洋介强行要求跟岩切见面。事到如今，双重把柄落在洋介手上，岩切没法拒绝。

两人在P宾馆的一间客房里四目相对。

“现如今没什么必要跟你小子见面，我到这儿来只是不想凭空招惹麻烦。”岩切虚张声势，道白跟洋介对小松采取的措辞如出一辙。

“凭空？”洋介冷笑一声。不管岩切怎么挣扎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有话快说，我一分钟也不想跟你小子在一起。”

“一分钟都过去了。我还不想跟你在一起呢。”

“快说，什么事？又是钱？”

“多谢，钱就免了。我倒不嫌钱多，不过眼前花着还凑手。”

“那你想要什么？”岩切不安的神色更明显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钱能解决的问题还好办，来得及躲闪，否则就少不了麻烦。

“今天岩切先生特别性急么？我还没开口就催着问我要什么。您来是准备赏我什么吧。”洋介反过来一问，岩切的表情在说“糟了”。他意识到自己过早地默认了对方的优势。

“我只想节省点时间。要让汪汪叫的狗不开口，好歹先给它点东西吃。”

“你节约时间的想法我完全赞成。也就是说，咱们还站在协商的起跑线上。”

“所以我让你讲正题。”

“你从洗印店拿走的胶卷得给我一部分。”两人互相逼视着。对双方来说都到了紧要关头。岩切并没有彻底承认手中掌握着小松的胶卷。承认这一点等于承认自己杀死了小松。

对洋介来说，索取部分胶卷也等于承认了那是他的伤疤。

岩切首先先移开了视线。

“那些玩意儿你就那么想要？”岩切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可能感到些许复仇的快意。

“你欺骗洗印店千方百计弄到了胶卷，我想要的程度不亚于你。”洋介说完就后悔了。程度相同的话，等于说他自己也有杀死小松的动机。

然而，岩切对洋介的失言毫无察觉。

“你不会想白要吧。拿什么交换？”岩切改变了说话方式，想争取主动。但他的措辞暴露了一个事实：胶卷还在他手上。

“当然，我对你的回报是保持沉默。我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知道。既不知道是你杀死了小松，也不知道你跟理事长私通。前任理事长跟女招待幽会、极不名誉地嫖娼而死。这些我统统一无所知，自然对谁都不会说。我提的条件怎么样？”

“你说的话简直不着边际。虽然是无中生有，毕竟人言可畏，我们宁可避嫌。你提的条件就这么说定了。”

“谢谢。我从洗印店听说，35毫米大、36张一卷的胶卷一共五卷。不知道里面有几张是我的纪念照。所以，胶卷你得让我全看一遍。”

“那、那怎么行？”岩切当即反对。洋介早就估计到他不会一口答应。为了夺回胶卷他不惜杀死小松，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洋介和小松是同类，他当然不肯拿出胶卷让洋介看。

“为什么？”

“反正不方便。”

“对我来说，除了我自己的照片，其他一概不感兴趣。别的胶卷拍了些什么跟我没关系。我得把我的那些照片全收回去，一张也不剩，所以非得亲眼把胶卷全看一遍。”

“我不可能答应你。”

“为什么？万一剩下一张，我拿了也白拿了。其他胶卷上的内容，就算对你不利，我看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此话怎讲？”岩切的表情有些松动。

“只要你保管好胶卷——我只字不提——就算我说出去，你矢口否认、付之一笑就完了。”

“我可不想让人无中生有说闲话。”

“现在你还敢说是无中生有吗？”洋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盒式录音机摆在岩切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岩切露出诧异的表情，洋介当场按下放音键。听着录音内容，岩切脸色变了。

“这、这……”岩切吐出个把字，再说不出话来。这是上次两人电话交谈的录音。

“我是为今后着想。”

“下流的勾当。”岩切总算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抱歉，就当个备忘录吧。录音带算不得什么有力证据，不过，判断一下是不是凭空捏造还有点帮助。录音带算白搭，怎么样？总该同意了吧。”洋介紧咬着不放。

“只好如此。就让你看一遍，光把你自己的胶卷拿走。不过我得在场。”

“那当然。现在马上给我看胶卷。你趁机翻拍，我不就白费力了。”

“你是说马上？！”

“不错。我陪你取胶卷。”

“我要是已经翻拍制了呢。”

“我只当你没翻拍过。”洋介确信岩切还没做过手脚。从洗印店骗取胶卷以后，尽管他发现了洋介的纪念照，却不会料到两人会再见面。而且，岩切不可能主动翻拍对自己不利的胶卷。洋介最怕的是岩切毁弃胶卷。但他估计岩切会暂时保留胶卷，以便判定胶卷的“价值”和真实性。

洋介想，毕竟是害死一条人命换来的胶卷，该不会马上销毁吧。看来他的分折没错。

“你好像很担心我去翻拍，你当初拍了我的照片，翻拍的胶卷怎么办？”

“我根本没翻拍过。一次性交易，哪有这个必要。咱俩相遇纯属偶然。”

“你不是说要把翻拍的胶卷寄给理事长么？”

“那是想让你答应我的要求。翻拍的胶卷还给你也没什么意思。翻拍多少又没有限制。时间充裕的话，可以翻拍无数卷。只要可能性存在，讨回去一卷两卷毫无意义。所以你必须马上让我看胶卷。”

岩切在噪子眼儿里哼哼了两声，没说什么，也说不出来。胶卷翻拍与否无法确认。光是存在的可能性就是一种威胁。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个毛头小子随意捉弄了。尽管岩切年长，论才干洋介却胜出几筹。

洋介紧随着岩切，确认了属于自己的胶卷。如果是外行、又没有设备，翻拍决非易事。

五卷胶卷中，洋介和舟津咏子的合影总共五张，都是同一场合拍的，背后是同一家旅馆的名字。

其他胶卷洋介也随便看了一眼，大约是在暗处偷拍的，幽暗的背景下几个人纠缠在一起。其中之一好像是岩切，吃不准。

五卷胶卷中洋介只能确认跟自己有关的内容，其余部分岩切不允许他细看。推想那就是岩切被人抓住了把柄的场面，详情不得而知。

“好，这下满意了。把你自己的胶卷剪下来，赶快开步走。从今往后永远别让我看见你。”岩切说道。

第18章 返还的遗物

1

洋介没付出任何代价就讨回了合影。最大的威胁小松，岩切替他除掉了。惟一的把柄是几张底片，已经轻易到手，当即就被销毁了。

现在洋介什么都不怕了。即使岩切被捕，也不会影响到他。岩切爱怎么说去，反正没有证据。

洋介心想，“老子真走运”。

摆脱了一切阴影，今后可以尽情飞奔在通往成功的平坦大道上。

庆子越来越美丽成熟。她跟洋介琴瑟和谐，犹如同样材料造就的一个整体。

尽管两人百般融洽，仍然为男女之别感伤焦灼，恨不得共入深渊、合为一体。

一颗珍珠沉入碧蓝的大海深处，它不停地坠落下去，永无止境。两性之爱如此深不可测，仿佛他们终将超越男女的范畴，步入神仙的境界。

生田目的信任更加牢固。庆子已经大学毕业。与此同时两人订婚了。

订婚酒宴在东京市中心顶级的大饭店举行，包租了最大的宴会厅，热闹异常。订婚酒通常只请亲属，比较简朴。生田目却大肆铺张，办得像婚宴一样奢华，这其中自有他的道理。

仪式定在六点开始，五点半左右休息室的椅子就差不多坐满了。来宾有茶水饮料招待。各界名人纷至沓来，全场叹为观止。

来宾都是买票捧场的。出钱来参加订婚酒，这证明了生田目的威势。

时辰已到，来宾入场。宴会厅往常分成东厅、中厅、西厅三部分使用，此刻拆除了全部隔扇，三盏水晶大吊灯聚在一处，把豪华气派的宴会厅照得明如白昼。

宴会厅里，极尽奢华的各式菜肴摆放在花坛形状的餐桌上，味道不必说，色彩造型争奇斗艳，美不胜收。富士山的冰雕位居中央，与水晶大吊灯交相辉映。

溢彩流光的会场里顷刻间挤满了来宾。以总理大臣为首，政界、工商界巨头、文艺界人士、体育明星济济一堂。这些男女个个功成名就。与会者分布的领域广泛，显示了生田目的人际关系根基深厚。

来宾们把赞叹的目光投向庆子。她穿着华丽的友禅绸长袖和服，站在主席台的金屏风前面，光彩夺目。接着，众人又把羡慕、品评的目光转向庆子身边的洋介。这些目光还没有接纳他。祝福只限于表面，骨子里则藏着轻蔑——洋介是靠女人的身体跻身于上流社会的。

走着瞧，有朝一日让你们都跪在老子面前。洋介暗暗发誓。

此刻，他的手在衣袋中紧握着一件东西。那是一根项链，黄、白金交错，看去相当贵重，是抛弃他的生母的“遗物”。

订婚酒没有婚宴那样固定的仪式。首先，东道主生田目满寿致辞，把两位年轻人介绍给来宾。随后是来宾代表致辞祝贺。

前首相带领众人干杯，接着只剩下一个节目——对着花团锦簇的美味佳肴，随心所欲，尽情享用。

都是入选的来宾，层次仍然有高下。超级VIP、当红明星周围形成了人墙，照相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名气不响的人只顾埋头吃喝。

水晶大吊灯华光四射，灯光下谈笑风生，美丽的宴会小姐热带鱼般穿梭于客人中间。生田目满寿也是借着女儿的订婚酒在夸耀自己的权势。

宴会进入高潮，庆子脱去华丽的友掸绸和服，换上了真丝晚礼服，显示出另一番风韵，宛如美丽的精灵。

“订婚酒还换衣服，真让人吃惊。”

“像是演艺圈的做派。”

“演艺圈里也没人这样。”

“这是生田目满寿借着订婚酒的名义表示他想参加总裁竞选。”

“生田目的对头仓泽财政大臣也来了。”

“表面上亲亲热热，照相还搭着肩膀，其实衣服下面的铠甲都能看出来。”

“真没想到，‘毒馒头’居然肯把女儿嫁给一个无名小辈。”

“都说他相当能干。”

“那还用说，把‘毒馒头’的女儿搞定了嘛。”

“‘毒慢头’还真有个好女儿。”

“我也想找个这样的女人。”

这一类的窃窃私语宴会厅里时常能听到。为了挽留住准备退场的超级VIP，主持人宣布：

“下面香取洋介先生向未婚妻生田目庆子小姐裙送订婚纪念品。礼物是香取先生母亲的遗物，他强烈要求把这份礼物送给未婚妻。下面有请二位。”

两人在主持人的催促下再次登台亮相。洋介在全场来宾的注视下，把母亲的“遗物”戴在了庆子的脖子上。虽然经过二十几年岁月的风霜，项链毫不减色，与高贵的庆子、考究的服饰和绚丽的会场相得益彰。

项链戴好，全场响起潮水般的掌声。此刻，洋介觉得他实现了对生母的复仇。这些年，他梦想着把生母的遗物最戏剧化地还给她。

生母下落不明，没法直接还给她。因此他想到在自己跻身上流社会的时刻送给庆子。在象征着成功的订婚酒席上，把抛弃了自己的母亲的遗物赠与未婚妻，这是最富有戏剧性的对社会的复仇。埋藏多年的怨恨深深印在标志着成功的仪式上。

这根项链，洋介曾攥着它怒火中烧，曾盯着它发誓复仇，此刻正戴在未婚妻的胸前，吸引着全场的目光。

不知生母是否还在人世，如果她活着，真想让她见识一下这个场面。

会场里有不少著名的女演员天生丽质，庆子却压倒群芳，显出一种冷艳。深闺内院培养起来的优雅风度，遇到洋介后绽放出绚丽芬芳的花朵。

好女人碰上好男人（适合她的男人），愈加光彩焕发。那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美，而是一种极具内涵的美，女人蕴藏的一切可能性都得到了开发。

今晚的庆子正是如此。她在洋介的陪伴下绕场一周，逐一向来宾致意，女王般高贵。

庆子来到工商界要人包围着的父亲身边。

“喔唷，近看更是绝色佳人哪。”政敌仓泽眯起了眼睛。

深不可测的政治家显然也流露出赞叹的神色。生田目对掌上明珠的绰约风姿更是得意非凡。

生田目的眼光落在庆子胸前。起初有点疑惑，当他盯着项链看了一会儿之后，愕然失色。

“这、这条项链是怎么回事儿？”生田目突然间舌头不听使唤了。

“爸爸，您真糊涂，这不是刚才洋介君送我的订婚礼物嘛。”庆子笑父亲大惊小怪。

“这是我母亲惟一的纪念。”洋介从旁补充。

“你母亲的纪念？！”生田目面部痉挛。

“准备以后新买一件礼物送给庆子。今天只想送她这个。”

“我特别称心。洋介君生身母亲惟一的纪念，送给我再好不过了。我会像洋介君一样爱惜的。”这时当啷一声响，生田目手中的玻璃杯掉到地上打碎了。

“哎呀，对不起，失手了。”生田目马上回过神来。

2

“爸爸出什么事儿了呢？”事后洋介百思不得其解。

“你指什么？”听到洋介自言自语，庆子追问道。

“杯子打破了，你记得吗？”

“原来是这件事儿，不是说失手了么。”

“好像对那根项链特别吃惊。”

“是吗？”

“瞧你，我说是母亲的纪念，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倒没看出来。”

“你没往爸爸那边看。”

“你母亲的项链我戴正合适，所以他愣住了吧。”

“你带怎么会那么合适呢。”

“也许我长得像你母亲。哎，你母亲什么样？”

“记不得了。”

“怎么会呢？不是你念高中的时候去世的么。”

被庆子这么一说，洋介才意识到，生母养母的事混为一谈了。

“我是说快忘了。我母亲跟你不像。”洋介慌忙掩饰。

生田目满寿对项链的过度反应使洋介不能释然，他似乎觉察到某种不祥的征兆。

第19章 复苏的动机

1

负责侦破新宿公寓杀人案的新宿警署侦察总部认为，凶手与被害人相识，于是围绕被害人的人际关系展开了调查。

然而，被害人自我封闭，几乎没有邻里交往。调查追溯到被害人从前工作过的涩谷公园酒店。

首先，侦察员走访了宾馆人事部，得知被害人三年前进入宾馆，是看到报纸上的广告来应聘的。在宾馆工作了大约两年。履历表记载，他老家在群马县新田町，从当地高中退学后来到东京，四处谋生，辗转了两年左右。到东京后落脚时间最长的是公园酒店。从宾馆辞职后，下落不明。

与他的年龄和失业者身份不符的是存款额高达一千八百万。新田町他的父母健在，务农，家境贫寒。据说，被害人去东京后与父母关系疏远，形同路人。

靠宾馆的工资，两年时间不吃不喝也攒不了一千八百万。初到东京的三年里，生活动荡，更不可能有这么多积蓄。

而且，钱是遇害之前两年里一点点存入银行的。被害人也不像在赌博。

侦察总部推测，被害人涉嫌恐吓。否则，二十三岁的失业青年不可能在两年时间里积攒出一千八百万。

如果被害人实施恐吓，有可能遭到反击，因此被杀。宾馆对小松的评价一团糟。工作散漫，迟到、旷工是家常便饭。给小费的客人他百般逢迎，其余客人则带搭不理。劝戒他还顶撞上司。

他善于讨好有权的领导，机智、头脑反应异常迅速，所以颇受重用。

后来，他偷看客房里的情侣被人发现，受到了开除的处分。

在宾馆内部了解情况的过程中，新宿警署的大上警官捕捉到了有价值的线索。

“有件事现在讲讲也无妨，小松被炒鱿鱼的时候，临走扔下话说：这种宾馆挣不了几个大子儿，早就不想干了。老子有了摇钱树，这种破地方还呆不住呢。”一个跟小松要好的客房服务生悄悄透漏了这个消息。

“他说过有摇钱树？”大上（日语中与狼的发音相同。译者注）警官因为姓氏的缘故，有一个“老狼”的绰号，他扑过去紧咬住这条线索。

“是那么说的。”

“他没说什么摇钱树吗？”

“没仔细说。”

“他说有摇钱树，我总觉得是在宾馆内部或者跟宾馆有关，你有没有这方面的线索？”

“你问我，其实我跟他也没有深交。”

“说起小松的财路，先想到的就是宾馆的客人，跟他关系特别好的客人有吗？”

“他这个人乖巧，不少客人喜欢他。”

“客人中有没有跟他特别亲近的，或者出现过奇怪举动的？”

“怪事么倒有一桩，我说了您别声张出去，行吗？”

“我保证。”

“其实，双叶女子学院的前任理事长是在我们酒店亡故的。”

“双叶女子学院？就是那家名牌女子大学？”

“对。前任理事长把一个应招女带进了酒店，风流到半中央死了。酒店和双叶女子学院想办法隐瞒了事实。当时有关的人都知道，上面吩附不许走漏风声，我也在内。”

“前任理事长跟小松亲近吗？”

“他喜欢小松，在小松负责的楼面开了房间。不过，小松这家伙有时候偷看理事长的房间呢。”

“那么容易偷看么。”

“前任理事长的房间在五楼，顺着阳台能从窗户瞧见里面。”

“前任理事长有什么事值得偷看吗？”

“这人搞教育有一套，一面还勾搭年轻姑娘。他家就在附近，因为这个原因，专门在宾馆长包了房间。”

“真不得了。”

“小松好像给他介绍过女人。”

“小松连这事也干？”

“他还暗地里向客人兜售黄色书刊、录像带什么的。”

“是么？劳驾你让我看看那个房间。”

“不知道现在空着没有。”

幸好房间没有客人入住。这是一套标准套房，带阳台，能翻越隔断爬过来。

“果然能从阳台上偷看。”大上独自点点头。夜间神不知鬼不觉就顺着阳台爬过来了。

大上一边查看房间，一边想象着小松贴在窗户上窥视房内的样子。说不定前任理事长早就心知肚明。

听说有人喜欢被偷看，行房会特别兴奋。平时禁闭在师表的铠甲下的无耻的情欲，通过在宾馆跟娼妓鬼混才能得到发泄。寻常的办法对衰老的身体已经失去刺激，得靠宾馆服务生帮忙，强行振作起来。

到老依然不能摆脱肉欲的牢笼，可悲的男人的本性。悲剧还在于，他不得不以师表的姿态对此遮遮掩掩。

个人不必说，悲剧殃及一族。身为著名的双叶女子学院理事长，宾馆嫖娼，死在床上，这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荣誉，学校也会受牵连，历史被玷污，名声一落千丈。因此，家属和宾馆高层一起协商，转移尸体，隐瞒了事件真相。这完全有可能。

然而，当事人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恐吓者出现了。他对真相了如指掌。他曾在前任理事长默许或者请求下偷看，肯定比谁都清楚事件的原委。

他掌握了证据。是什么证据呢？大上把目光转向窗外。对了，从窗户能拍到室内的照片。

现在的照相机镜头很亮，只要室内开着灯，完全可以拍照。如果里面事先同意，也许还使用了闪光灯。

大上想起了小松屋里滚落的照相机。相机没装胶卷。房间里也没发现胶卷。

或许存在着实施恐吓的胶卷，凶手拿去了。

“接待前任理事长的应招女怎么样了？”

“溜了。”

“溜了？那怎么知道死在床上呢。”

“从当时的情况推测的吧。”

“你见过现场吗？”

“没有。我负责其他楼面，没亲眼看见。听五楼的领班说的。”

“又没看见，怎么堵你的嘴呢？”

“客房领班都知道大概，所以不让说出去。”

2

大上在宾馆获得了意外的收获，他立即对双叶女子学院前任理事长展开调查。人的确死在昭和X年10月18日，死因是急性心功能障碍。日期也相符。

大上想到了来过小松家几次的年轻女子。尽管她身份不明，没准接待过雨宫武彦。有可能是小松把自己的女人、或者熟人介绍给了雨宫。

但是，目前的调查没有发现小松身边有交往密切的女性。假如有过，哪去了呢。只要在一定时间内保持着特定关系，应该留下痕迹。可除了公寓住户见过几次的年轻女子，小松身边没有女人的影子。

小松的房间被翻了个底朝天，看来凶手在找什么东西。会不会是胶卷？

凶手找到东西了吗？一开始就找到了的话，当时情况下就用不着翻箱倒柜了。

难道凶手没有找到东西？大上脑海里剎那间闪过一个念头。说不定胶卷还存放在什么地方。但是现场彻底检查过许多次。别说胶卷了，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那么有可能存放在现场以外的地方。是不是委托了什么人？熟人毕竟靠不住。专门的托管服务有银行。

可是根本没发现保险箱钥匙之类的东西。是凶手拿去了吗？小松存款的银行没有跟他签过出租保险箱的协议。还会存放在哪儿呢？大上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

“要是小松把胶卷送去加印了呢？”大上抓住关键不放。附近的洗印店有必要逐一了解情况。他马上采取行动走访了几家洗印店，终于有了结果。

“又是问小松君的胶卷吗？”店主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你说‘又是’，什么意思？”大上追问道。

“你是第三位了。”

“第三位？！”

据店主说，大上之前已经有两个人来打听过小松的胶卷。一个人估计是凶手，按照与大上相同的思路来到了洗印店。可另一个人是谁呢？

这意味着除了凶手还有人对小松的胶卷感兴趣。为什么？

店主大致描绘了前面两个人的特征。都是男性。一个四十岁上下，带着太阳镜，皮肤晒得黝黑；另一个二十二、三岁，长脸，仅此而已。光靠这点线索，案情很难突破。

“还有点别的印象吗？细枝末节也行。”大上咬住不放。追踪到这一步停滞不前的话，回头就没有余地了。

“别的什么也没有了。两个人都是生面孔。”

“不是附近的人吧。”

“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了，这种人还是头一次见。大概不是附近的人……不，等等。”正好门前有几个女高中生挥手说再见，店主好象记起了什么。

“有线索了么？”大上对终于出现的细微反应全神贯注。

“街角有一家叫伊势屋的酒馆，当时那家的姑娘正好路过，还跟替小松君取胶卷的人打招呼呢。冷不防有人打招呼，那人好像慌慌张张的。”

“伊势屋老板的女儿么？”

“在双叶女子学院上学，是个好姑娘，周围人人夸。”

“你说是双叶女子学院！”大上不由得提高了嗓音，店主一惊，缩起脖子。

“哎呀，真对不起。双叶女子学院，就是那家名牌女子大学吗？”

“双叶女子学院没有两家吧。”

大上打听到有价值的情况，径直来到伊势屋。铺面上摆着瓶装的日本酒和洋酒，各式各样。大上问“在双叶女子学院上学的小姐在家吗？”店主模样的胖乎乎的中年男子嘀咕了一句“是赖子吧”，接着，用探询的目光打量着大上。大上掏出警员证，说想要见见他女儿。

“我们家赖子干什么坏事了吗？”对方显得有点担心。

“不是。有个案子正在调查，找她了解情况罢了。跟你家小姐没关系。”听了大上的话，店主依然神色不安。赖子正好放学在家，是一个眼睛大大的、可爱的少女。洗印店老板的话果然不假。

大上问她，前些时候有个男人从洗印店出来，她打过招呼，那人是谁，少女马上回答说：“是副理事长岩切先生。”

“没看错人么？”

“不会，的确是岩切先生。他带着太阳镜遮住了眼睛，可是没错。岩切先生怎么到这种地方来，我也觉得奇怪。”

“后来在学校里碰见过吗？”

“见过。全校三千多学生，我想他不认识我。”

“你打招呼的时候，岩切先生什么反应？”

“特别冷淡，脸一转就走了，逃跑似的。”

“岩切先生一直这样么？”

“不，他对学生很和气，大家都喜欢他，人长得又帅。肯定是在想不到的地方遇上学生打招呼，一下子慌了神。”

“当时，有没有人等他？”

“我对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好像没什么人等他。”

大上道过谢，走出了伊势屋，他觉得大鱼要碰钩了。

不出所料，双叶女子学院牵涉其中。估计小松拍下了转移尸体的现场，对双叶女子学院经营者一家进行恐吓。起初雨宫家做出了让步，后来对小松一再升级的要求忍无可忍，决计铲除后患。具体下手的是岩切。

大上的想法逐渐成熟，固定下来。他把自己的调查结果和推理在案情分析会上做了汇报。

“雨宫家算得上国内著名的大财阀，因为小松一类的无赖敲诈勒索而杀人，这有点超乎常理。对有钱人来说，钱能解决的问题宁可花钱，至少比使用凶器安全。”马上有人提出异议。

“可是，如果小松的要求太出格，又威胁说不答应就声张出去呢？”

“看见小松的存款了吧。可能都出自雨宫家。钱不是一次进账，而是两三百万一笔，陆续存入的。对雨宫家来说，这个数目不算什么。假如这点甜头就能堵住小松的嘴，他们会心甘情愿继续支付的。”

“万一小松胃口大了，使劲加码呢？”

“小松不是傻瓜，不会干那种杀鸡取蛋的事。再说，原来的起点不高，加价能加到哪儿去，对雨宫家来说没什么了不起的。”

本来士气高昂的大上一下子扑了个空。

“岩切会不会违背雨宫家的指示擅自杀死了小松呢？”

“岩切为什么要那么做？作为他个人，没必要非杀小松不可吧。”

这一条也被断然否定了。不过，小松以雨宫武彦不光彩的死为要挟，对雨宫家实施恐吓，大上的这个说法有根有据，指挥部决定进一步研究。

3

从个人来说，岩切没必要非杀小松，果真如此吗？对案情分析会上遭到否决的这一点，大上反反复复思考着。

绞尽脑汁多少有点收获。

（雨宫武彦在宾馆嫖娼、死在床上，谁证实的呢？）

大上猛然一怔。新的构图刚一出现又消失了。

（没人证实过。万一武彦当时并没有死，结果会怎样？人只不过处于昏迷状态，却被误认为死了呢？）

但是，雨宫武彦的确死了。是从昏迷转入死亡的么？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恐怖的想象撞击着大上的头脑。

（家人误以为雨宫已经死亡，赶到时却苏醒过来。当时，赶到的人觉得雨宫之死于己有利，他会怎么办？）

以前完全处于死角的线索进入了视野。有事实证明他新的构想。

雨宫时枝也好，岩切文辅也好，升任现在的职位，都得益于前任理事长雨宫武彦之死。

（小松的恐吓材料不光涉及雨宫武彦不名誉的死，也许是强力杀手锏，会让岩切身败名裂。）

决定性的材料和岩切必须杀死小松的“个人方面的理由”联系在一起了。

大上脑海里出现了一幅清晰的想象的画面。雨宫不顾自己上了年纪，跟年轻的妓女风流逞强，结果死神突然降临。

淋浴的水声持续不断，宾馆工作人员觉得可疑，赶来发现了尸体。

宾馆迅速通知到雨宫家。无论如何，得赶紧把尸体转移到雨宫家的领地。匆忙赶来的岩切文辅正考虑善后对策，误认为已经死亡的雨宫恢复了呼吸。这时，正巧岩切身边没人，宾馆方面的有关人员都离开了房间。

岩切已经把雨宫当作死人，正替自己谋划着新的职位。觉察到雨宫复苏的声息，他意识到所有新的展望都变成了如意算盘。

人们都以为雨宫死了。只要雨宫活着，庶出的他总得靠边站。反正别人都知道雨宫死了，就这么死了吧。兄长在世，轮不到小弟出头。以往你也风光够了，这回该让让小弟了。

铤而走险的冲动鼓舞着岩切，他捂住了苏醒过来的兄长的口鼻。

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有人贴在窗户上自始至终目睹了这一幕。不仅被人看见，还被人拍了照。

偷拍的内容洗印店的人看不清楚，对当事人来说，肯定拍下了不容否认的场面。

岩切杀死了雨宫。证据假如掌握在小松手里，“个人方面的理由”就有了。

小松的摇钱树是岩切。的确，手里有这样的重磅炸弹，一千八百万存款还嫌太少了点。

岩切屈从于小松的恐吓，在此过程中他意识到，这样下去会受到无限期的盘剥。

在大上想象的画面中，迄今为止散乱无章的案情碎片理出了头绪，都拼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组成了案件的整体画面。欠缺的只是作为立论基础的证据。

现在虽然发现了岩切文辅这个目标，却找不到突破口。手里的底牌不硬，贸然进攻，反而吃败仗。

见过岩切的只有洗印店老板。让岩切跟他对质吗？别人会说，“单独指认”很危险，可能导致错误的肯定。

即使洗印店老板认出了岩切，还是得承认，光凭这一点证据的价值不高。

大上急得咬牙切齿。追查到这一步，却没有逮住敌人的决定性武器。

第20章 试印片

1

岩切文辅接到传达室通知，一位自称叫大上的客人来访。他看看手表，这段时间不该有预约。来人的名字也没听说过。

“是叫大上么，我不认识这个人。”岩切在内线电话上冷淡地说道。传达室的职员好像很为难：“听说是警察。”

“警察来干嘛？”岩切心里一震，还是若无其事地反问了一句。

“客人说，您见了他就知道了。”

“算了，带到会客室吧。”岩切不情愿地说。不祥的预感接连闪过。警察要求会面，没有理由拒绝。

他正了正姿势，走进会客室，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和一名细高挑的年轻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位置逆光的原因，两人的身体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岩切猛然觉得他俩的身体冒出了黑色的烟气，熊熊升腾，仿佛野兽扑向猎物之前的逼人气势。

“我是新宿警署的大上。”对方通报了姓名，并飞快地出示了一下警员证。那手势极其老练。另一名年轻人只行了个注目礼，手里拿着一个胀鼓鼓的、变了形的休闲包。

“我叫岩切。”岩切仍然端着架子。据说，警察出示警员证是表明一种强硬态度。

“突然登门，打扰了。”对方首先对贸然来访坦率地表示歉意。岩切一边劝座，一边有意识地控制住声音。

“您二位找我什么事儿？我这儿本来用不着劳驾警察的。”岩切装出镇静的态度坐在沙发上。

“直说吧，我们辖区发生了案子，正在调查。有点问题向您请教一下。”

“您辖区的案子？什么案子？”

“新宿七丁目公寓的居民，有人被杀了。我想您可能知道。”身材矮小的中年警察说话口气咄咄逼人，同时瞟了一眼岩切的表情。警察大概故意占据了这个位置，岩切坐在对面不得不朝向窗口，哪怕是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两名警察身上充满慑人的威严，好像会瞅准空子，张牙舞爪扑上来。的确是“老狼”一般的对手。

“不，我不知道。”岩切怒冲冲地否定了。言外之意是表示抗议：这种事我为什么非得知道。

“电视、报纸上有过报道。”

“我不感兴趣，跟我又没关系。”

“是么？被害人小松淳次是个二十三岁的青年，您不认识吗？”

“不认识。”

“真不认识？”

“干嘛问这些？我不认识这个人。”

“你应该见过小松。”警察的话黏糊糊地粘上来。对方从容的态度让岩切发毛。从容的背后有一种怕人的东西。

“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岩切越来越不安，但是得坚决顶住。

“小松以前在涩谷的公园酒店工作。”

“公园酒店我倒去过几回。他要是那儿的雇员的话，也许见过面。名字可没法一个个都记住。”岩切巧妙地躲过话锋，稍微松了口气。然而，他马上不安起来，看情况警察已经把调查的触手伸到公园酒店了。

“那倒也是。”警察显出赞同的样子，点了点头。

“前任理事长肯定是心功能障碍去世的么？”

“是的。”

话题越来越向岩切着恼的方向发展。

“在哪儿去世的？”

“家里。”

“死因是什么？”

“老早以前心脏就不好。可能是操劳过度。”

“听说急性心功能障碍是心脏不好的人进行剧烈运动引起的。前任理事长做过这一类的运动吗？”

“不运动也会出现症状。突然休克，很快就过世了。”

“怎么会突然休克呢？”

“我不是说过么，操劳过度……”

“您本人在场吗？”

“不，我听说病危赶来的。赶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那您怎么知道死于操劳过度呢？”

“是、是听医生说的。”

“医生先赶到的吗？”

“对，对。”

“哪里的医生？”

“常来巡诊的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跟前任理事长有什么关系？”

“实话说，我们认为，前任理事长不是在家里去世的，可能在公园酒店。”

“岂、岂有此理，你凭什么这么说？”

“有宾馆员工作证。”

“哪个员工？造这种瑶言？”

“无可奉告。我们相信他的证言。前任理事长把妓女带进宾馆，嫖娼过程中死的。”

“不许胡说。纯属诽谤。”

“远近闻名、具有优良传统的双叶女子学院，理事长死于嫖娼的话，传出去可是一大丑闻。所以有关人员一起赶来转移了尸体，掩盖了事件真相。”

“你们走吧！别再胡说八道。我马上告你们侵害名誉。”

“这里不是公共场所，只有你和我们俩，不构成诽谤罪的条件‘公开揭示事实’。而且，我们不是信口开河。”

“有什么证据？”

“有证据。”警察把东西推到岩切面前。是几张照片。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立刻颜色苍白。

“怎么样？还有印象吧。前任理事长咽气的时候，小松从窗外偷拍的照片。虽然模糊了一点，里面有你。”

“你们怎、怎么弄到的……”岩切没意识到失言的严重后果，艰难地说。

“留在你取走了胶卷的洗印店里的。听说先试印了一次。因为光线不足，加上是偷拍的，画面不清晰，所以拿到市里的店去印了。这张照片看不清拍了些什么，可知情人一看就明白，这是杀人现场。你收回了胶卷，干得不错。没发现试印片可是个疏忽。仔细看看这幅画面，你好像在床上做俯卧撑的样子，仔细看能看出来，你拿枕头梧着前任理事长的脸。这儿还有日期，197X年10月18日，正是前任理事长去世那天。再看这张照片，前任理事长的脸拍得很清楚。把这些照片按先后顺序排列起来看，你在床上用枕头捂着的人除了前任理事长没有别人。”

“诬赖好人。看起来像是用枕头捂着，可你凭什么说这是杀人现场的照片？也许在进行护理，也许在做人工呼吸。再说，床上这个像是在做俯卧撑的人怎么能断定是我？”岩切死守住防线。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警察露出冷冷的笑意，一边对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个年轻的警察把塞得胀鼓鼓的休闲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个西式枕头。

岩切狐疑地看着，大上对他说：“这是公园酒店526房间的枕头。也就是雨宫武彦临死用过的枕头。我们在小松淳次家的壁橱里发现的。那家伙认为以后能变成钱，悄悄保存着呢。枕套上有个破洞。”

一瞬间岩切觉得好像有凶器顶住了他。警察冷眼观察着岩切的神色，同时还拿出一件金属的东西。当岩切看清了警察手指尖拈着的金属物件时，感到面孔僵硬起来。

“瞧瞧，这是一颗袖扣。银制雕花，看得出相当贵重。上面刻着龟形标记，我们推测是银座的珠宝店“金龟堂”出品，还真猜着了。雨宫时枝买的，不假吧。你猜这颗袖扣哪里捡到的？它在雨宫武彦死亡前后使用的枕头里。这种东西怎么会进到枕头里了呢？你看，枕套上有一块茶色污渍，化验结果是Ａ型的人血。雨宫前理事长是Ｏ型血。你是什么血型呢？”警察故意装糊涂。

“跟我的血型没关系。”岩切对这种步步紧逼的态势做出反击。

“我们认为大有关系。据调查，你是Ａ型血。这颗袖扣是雨宫时枝送给你的。如果你在进行护理或者人工呼吸，你的袖扣怎么会进到枕头里？跟你同样血型的血怎么会弄脏枕头呢？你能做出合理的解释吗？”

警察的话仿佛最后一击。失魂落魄的岩切等于默认了自己是凶手。警察突破了敌人全部防线，乘胜进军一般继续说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想而知。前任理事长一死，最大的受益人是你。你满以为前任理事长在嫖娼过程中死了，结果他又苏醒过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你周围正好没人。反正快死了，干脆彻底解决。从你的角度来说，只是“帮了快死的人一把”，转眼间就得手了。

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是窗外有一双眼睛。当时的场景被人拍了照，你受到恐吓。为了自卫，你除掉了恐吓者。怎么样？没错吧。”警察一追到底。

大上和下田步步紧逼，使岩切默认了犯罪事实，并同意一起去往警署。根据以往收集的材料，他们对执行逮捕做好了准备。对雨宫武彦死因的怀疑来源于试印片，可以说是本案调查的副产品。

侦察总部要求岩切亲自到场再次接受讯问，岩切垂死挣扎，拼命抵抗。审讯员矛头一转。

“我们在洗印店扣下了小松胶卷的试印片，上面有这么个人。你知道是谁吗？洗印店老板说，是在小松委托冲洗的一套胶卷里面。”审讯员凝视着岩切的表情。洗印店老板认出来，除了岩切，另一个来取胶卷的人也在试印片上。

那人和一个女人站在情人旅馆模样的房子前面。这也像是偷拍的，画面模糊，但人物的特征相当清晰。岩切随便看了一眼，表情有所变化。

“看来你认识这个人。”审讯员紧追不放。岩切刚要点头又慌忙摇摇头。

“哈，不认识？要是说认识，恐怕有什么事对你不利吧。”

“没有的事儿。”

此后，岩切行使了沉默权。

2

“真奇怪。”大上百思不得其解。

“什么事奇怪？”下田追问道。

“岩切明明认识试印片上的另一个人，却死咬住说不认识。他不想让我们找到那个人，可能有隐情。”

“你一直惦记着这事？”

“对。也就是说，另一个人没准知道什么对岩切不利的事。”

“另一个人不是想从洗印店取走小松的胶卷么？”

“洗印店老板已经证实了。”

“那人为什么想要胶卷呢？”

“有没有这种可能？那人也是小松恐吓的对象？”

“哎呀，是呵！”下田似乎眼前一亮。和女人站在情人旅馆前面，很像见不得人的样子。

“这么说，他也有杀死小松的动机。”

“这个设想对路。岩切杀死小松只是我们的推测，并没有证实。另一个人如果也受到小松的恐吓，他具有充足的动机。”大上对在自己拓宽的视野下下田加入的新的构图赞叹不已。

“尽管如此，岩切为什么要掩盖另一个人的存在呢？我想，岩切假如没杀小松，应该主动揭发具有作案动机的另一个人。”下田觉察到新视野下的障碍。

“是不是岩切不知道另一个人也有作案动机？即使他们同是小松的恐吓对象，受害人之间未必发生横向联系。”

“也许小松向另一个人透露过岩切的事儿。岩切也知道另一个人掌握着他的把柄。能是什么呢？”

“就是杀死前任理事长的事实吧。”

“我认为不是。杀死前任理事长是小松对岩切进行恐吓的材料，正是他所谓的王牌，不可能轻易向别人透露的。”

“那会是什么？”

“岩切杀死前任理事长，根据目前的资料大致可以确定，对吧。事到如今，他即使阻挠找到新的证人也无济于事了。这说明另一个人掌握着岩切的其他把柄。”

“其他把柄？”

“咱们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雨宫武彦死后哪些人获利？”

“还是岩切吧。他是庶出，雨宫不死，他一辈子别想出头。”

“还有别人吗？”

“别人……当然是雨宫武彦的妻子。现任理事长……可她不是丈夫去世后不得已才继任的么。不至于是想当理事长吧。”

“怎么说呢？谣传她是女中豪杰，前任理事长在世期间就有人背地里叫她女王。跟丈夫没感情的话，接替丈夫的职位会很轻松。”

“那又怎么样呢？”

“倘若岩切其他的把柄跟雨宫时枝有关，他想必会极力阻挠新证人的出现。听说他是由时枝推荐当副理事长的。”

“这么说，岩切跟时枝有某种关系……”

“我觉得有关系也不奇怪。岩切正逢壮年，时枝还女人味十足。”

“假设试印片上的人知道这些事实，岩切不肯供出他来也能理解。”

“找到那个人，也许岩切最后的防线就垮了。”

两人对视着，双方眼里的图像正逐步定型。雨宫武彦死后，最大的受益人不是岩切，而是武彦的妻子。思路一变，立刻发现时枝不可能白璧无瑕。

就小松的案子来说，岩切浮出水面，所以遮住了背后的雨宫时枝。但是，作为调查小松一案的副产品，雨宫武彦真正的死因凸现出来，时枝因而被推到前台，比岩切的地位更引人注目。

3

试印片上有一幢类似情人旅馆的房子。背后“飞行员旅馆”的招牌清晰可见。侦察总部从名字入手，寻找这家旅馆。

经调查，找到了川崎市246号国道沿线的这家旅馆。调查扩展到了“飞行员旅馆”。老资格的员工中有人记得照片上的女人。

“这个女的，几年以前来过几次。她的照片在报纸上登过，所以我有印象。”

“照片怎么会登在报纸上呢？”侦察员向前探了探身子。

“她在海里淹死了。我觉得面熟，仔细一看，原来是到我们店里来过的客人。”

“新闻报道里有姓名和住址吧。”

“我想有，不过记不得了。”

“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是前年夏天、七月份。报纸上写着‘湘南XX海水浴场’”。

有这点线索就足够了。

“湘南XX海水浴场”，侦察员脑子里有印象。那是小松从宾馆辞职后打零工当救生员的地方。试印片上另一个男子的女伴淹死在小松干活期间。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交叉点。

侦察员想起了在小松家出入的谜一般的女人，至今身份不明，或许她就是淹死的女子。侦察员查阅了前年七月的报纸合订本。

想找的报道登在7月28日神奈川版上。那女子名叫舟津咏子，住在涩谷区代代木3-39-X奥阿基斯·代代木公寓403室。试印片上的人身份总算辨明了一二。

侦察员找到了奥阿基斯·代代木公寓，并证实了与那女子同居的叫“香取”的人跟试印片上是同一个人。但是其后香取下落不明。

侦察员又走访了报道中提到的湘南XX海水浴场，目前保安总部关闭，从总部的管理公司“湘南海事”打听到一个人一名叫中野的保安队长。中野跟淹死的女子的同伴、有可能是“香取”，讲话时语气很亲热。找中野询问一下，或许能了解到“香取”的身份和住处。

侦察员跟中野打过交道。作为小松“关系网”中的一员，早已列入调查范围。

侦察员从“湘南海事”得知了中野工作的公司，随即登门拜访。

通过中野，“香取”的身份和去向就此明了。

侦察总部掌握了香取洋介这个新的目标，把调查的触手探到了他身边。

第21章 秘密交易

1

突然间警察来访，洋介慌了手脚。他以为风声已过放松了警惕，可警察的到来仿佛瞅准了这个时机。两位警察通报了姓名，分别是新宿警署的大上和警视厅侦察一科的下田。大上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下田是个细高的青年。两人年龄体型各异，目光却都很锐利。锐利的目光中充满怀疑。

初次见面寒暄过后，名叫大上的警察问道：“你认识小松淳次吗？”

“小松……这个么……”洋介极力掩饰住流露出的惊慌，未置可否，语气含混地观察着对方的态度。

“应该认识吧。”警察的话黏糊糊地粘上来。从话语的黏着力能感觉到调查有一定进展。

“突如其来的，一下子想不起来。你们打听小松这个人？他怎么了？”洋介一边反问，一边磨蹭时间。

“这照片是他那儿的。”大上犹如掷出一张王牌，把一张照片推到洋介面前。随意拿起来一看，洋介愕然失色。

“这回好像有印象么。”牢牢捕捉到洋介的反应，警察逼近一步。

“这、这……”洋介一时语塞。尽管这种局面不开口为好，但他当时没有思想准备，惊愕之余张口结舌。

“照片上还有一个女人，她是跟你同居过一段的舟津咏子。”

对方言明已经追查到这一步了，趁势占据制高点，对无力招架的洋介发起最后一击。

“舟津咏子……以前……是朋友……有时候……一起吃吃饭。”洋介语无伦次。大上嘴边浮起一丝微笑。

“是在那家名叫飞行员的情人旅馆吃饭吗？好了，这件事完了再说。这些照片是小松拍的。看样子，他把别人的把柄拍成照片用来恐吓。你去过新宿七丁目的山田洗印店吧，想取小松委托冲洗的胶卷。”大上迎头一击。如果洋介否认，警方会让他跟洗印店老板对质。

洋介被逼进了死胡同。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大上的搭档下田警官眼中。

“X月十日深夜，小松淳次在新宿自己家里胸部遇刺身亡。请问，十日晚上你在哪儿？”大上急起直追。显然他们怀疑洋介是杀害小松的凶手。然而洋介当晚去了小松家，没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洋介辩称在家睡觉，警察自然不能信服。

“这么说，你们怀疑我？”明知自己理应受到怀疑，洋介拚命挣扎。

“你已经跟生田目满寿家的千金订了婚，快办喜事了，这个节骨眼上跑出这么张照片，够不顺的。”

“这张照片……的确不受欢迎，但是，不会因为照片这件事影响婚约。您刚才不是说过么，小松把别人的把柄拍下来进行恐吓，恨他的人肯定不少。你们为这件事怀疑我可是弄错了人，这不是闹着玩的。”洋介出于自卫多少恢复了底气。

“嗬，您倒说得出口，小松死后，去山田洗印店取胶卷的人可不多。犯罪现场翻了个底朝天，凶手显然在找什么东西。其实就是促使凶手作案的恐吓材料，因为万一材料被发现，凶手的身份就会暴露。现场翻检的痕迹也说明凶手在找东西。要找的是胶卷，你曾经想搞到手的。如果你列举的理由不充分，无法令人信服，我们只能说这对你非常不利。”

警察穷追猛打。洋介明白，为了洗清自己，除了供出岩切，别无出路。因为他先撞上了警察的天罗地网。即使岩切先暴露，或者两人同时落网，在警察眼里，杀死小松的嫌疑都差不多。他俩受到要挟的理由相似，拍在同一批胶卷里，从小松案来说，他俩具有同等性质的动机。

事实上，他俩一前一后来到犯罪现场，先到的岩切充当了凶手。如果洋介早到一步，下手的肯定是他。凶手的身份只取决于到达顺序。

警察不知从哪儿弄到的照片，这一点让人发毛。若是开口打听，等于自掘坟塞。假如出自岩切，他无疑会嫁祸于洋介。

洋介心想尽量不咬出岩切。他掌握着洋介的把柄。他曾经利用舟津咏子设美人计勒索了一千万。恐吓行径是他旧日的伤疤，

洋介也掌握着岩切的把柄。这是一个双重构造，旧的一重是雨宫武彦嫖娼而死的事实、以及岩切与武彦的妻子时枝的暧昧关系；新的一重是岩切杀死小松的罪行。

以雨宫的过失作为筹码，洋介从岩切搞到的小松的胶卷中收回了他和咏子合影的部分。

因此，一旦说出岩切的存在，洋介的旧恶也大白于天下。只是，眼下已经顾不上掩盖旧恶，更急迫的是扑灭溅到自己身上的火星。

“你怎么能肯定到洗印店要求取走胶卷的人是我呢？”洋介背水一战。

“您是说还有别人？”

“受到小松恐吓的人估计不在少数，也许他们中的哪一个在小松死后去了洗印店。”警察查到了洗印店的话，应该发现有两个人索要过胶卷。

“你怎么知道的？”

“作为可能性，可想而知嘛。你们警察去洗印店调查过，已经知道谁取走了胶卷吧。”洋介横下心反戈一击。或许他们查出了岩切却守口如瓶，是因为另有用意要套他的话。洋介和大上的视线在空中交锋，谁也不肯让步，就这样，大上先开口：

“我们知道有两个人到冼印店来取胶卷，其中一个是你。另一个还没查出来。”

“这不就是了，另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就是凶手。因为他取走了胶卷么。”

“你怎么知道另一个人取走了胶卷？”警察不失时机地追问道。

“别耽误时间了。你应该知道，洗印店老板肯定说了。”其实警察是想让洋介自己说出来，从而证实他到山田洗印店取过胶卷。

洋介随后才明白对方巧妙的提问目的何在。

“原来你晚到了一步呵。抢先取走胶卷的人你认识吗？”

洋介心想，生死关头到了。招出岩切，唇亡齿寒，他万分无奈。

“认识。”洋介终于痛下决心。

“是谁？”

“他名叫岩切文辅，是双叶女子学院副理事长。”

“你怎么知道的？”警察的提问在意料之中。

“你问岩切吧。我有我的难处，不便在这儿说。反之，杀死小松的是岩切，不是我。你们找岩切调查一下什么都清楚了。我能说的就这些了。”

“光是这些构不成证据。你凭什么一口咬定岩切是凶手？”警察毫不手软，继续追逼。

“因为……岩切答应跟我做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我想讨回跟咏子的合影。那些照片倒也没什么，但毕竟不想让人看见。我按照自己调查的路径得知岩切取走了小松的胶卷。胶卷上还拍下了岩切的过失，不知道什么内容。一部分胶卷上有我和咏子。我推测岩切杀了小松，说好替他保密。作为交换条件，我让他把有关我跟咏子的胶卷底片给我。岩切答应了。假如他是清白的，不可能答应这个要求的。”

2

“香取还有什么事儿瞒着咱们呢。”跟洋介分别后，在归途上下田说道。

“你也这么想？”大上仿佛正中下怀，点点头。

“当然啦。他说出了岩切的姓名，可态度含含糊糊的。好像连名字也不想说的样子。”

“你说的不错。他的态度跟岩切差不多。岩切明知道香取的身份，却守口如瓶。岩切不说的理由可以理解。他杀死小松的罪行被香取发现了。可香取说出岩切的名字时为什么吞吞吐吐呢？”

“香取不是说过么，他为了讨回被偷拍的合影，答应岩切保持沉默，他俩拿彼此的把柄做了个交易。”

“那些照片的确对香取构成威胁，但都是我们手中掌握的情况，现在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可他说出岩切的时候很不情愿，恐怕还有别的什么把抦。”

“别的把柄？会是什么呢？”

“大概岩切知道。香取想尽量不说出岩切，但因为自己背上了杀人的嫌疑，不得已才开口。”

“也就是说，他为了避免大的危险，宁可承担小一点的危险。”

“想来是这么回事儿。”

“所以，对岩切拖加压力，他会口吐真言的。”

“告诉岩切，说香取指证他是凶手，岩切出于报复心理就会把他隐瞒的香取的把抦说出来。”

大上和下田与香取交锋时，没有透露岩切落网的消息。这是为了不让香取躲到岩切身后去。

而且，警方还没有确认岩切认识香取。有必要让香取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作出交代。

不出所料，香取为了避免惹火烧身，咬出了岩切。侦察总部出师大捷。香取和岩切就各自的把柄做了一笔交易，他俩依然是互相威胁的关系，其中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老练的侦察员嗅觉异常灵敏，不断有新的发现。

第22章 青春的叛逆

1

香取洋介指证岩切文辅是杀死小松淳次的凶手，这个事实摆在面前，岩切受到致命一击。侦察总部找到了香取倒不算什么，他感到震惊的是，洋介居然供出了他。

“那个混蛋还有脸说我，他从我手上敲诈了一千万。”岩切怒不可遏地咆哮起来。审讯员明白了，这是香取的把柄。

“一千万可是个大数目，他拿什么恐吓你的？”审讯员见缝插针，紧追不放。岩切语塞，但为时已晚。

“事到如今，瞒着还有什么用？香取不顾当初的约定，指证你是凶手。你不说，反正我们也能逼香取说出来。”

迫于审讯员的攻势，岩切供认，香取以雨宫武彦嫖娼而死作为要挟对他实施恐吓。

“这我们早就知道了。你还有别的把柄在香取手上吧。”

“没那回事儿。”岩切一边否认，一边揣摩审讯员的表情，想知道香取到底说了多少。

“你还敢嘴硬？你杀死了雨宫武彦，被香取亲眼看见才受到了恐吓。”

“你们搞错了。”岩切痛苦地咕哝了一句。审讯员巧妙的问话方式使他招架不及。岩切趁着雨宫嫖娼假死的机会杀害了武彦，按理说香取不知道这件事。香取的恐吓材料首先是，舟津咏子出演的美人计中拍下的照片；其次是前任理事长不光彩的死。就是说，香取与小松恐吓的内容不同。

然而，警方不知是故意还是真不知情，把两者的恐吓混为一谈，似乎要用香取的证词来核实武彦的被杀。要澄清这一点，非得供出真相。无论如何岩切都躲不过去。

“你说，怎么错了？”审讯员看到了预期的效果，乘胜追击。

2

岩切彻底招供了。关于小松一案，他交代说：为了躲避小松的恐吓和纠缠起了杀机，最终下定决心，装做答应小松的要求送钱，在X月十日（十一日拂晓）到小松家里杀死了他。

“我说，我不想被别人看见，让他务必单独等我。小松没有觉察我的用意，按要求一个人等在家里。恐吓的勾当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他做梦也没想到我决计杀他。他好像太小看我了。前任理事长可以说是我杀的，但我没觉得杀了人。我只是让快死的人咽了气。

小松刚开门我就猛地刺过去。他倒真像个恶棍，一下子就死了。我在房间里到处翻，怎么也找不到那要命的胶卷。小松在我面前显摆了好几次，不可能没有。结果实在找不到，我就走了。后来一想，小松可能送到洗印店去了。

“我觉得，哪怕收不回胶卷也没关系，我对小松已经恨之入骨。偷拍的照片反正看不清楚，问题不大。因为对小松的怨恨太深，这方面我过于乐观。杀死小松以后，香取出现了，向我要那些胶卷，当时我愣住了。我没有在香取面前承认我杀死了小松。可是，如果不答应他的条件，总觉得后患无穷。香取曾经从我这儿敲诈过一千万，现在他飞黄腾达了，以前的所作所为就变成了把柄。

“我们都掌握着对方的把柄，就做了一笔交易。从某种意义上说成了最安全的对手。只要不说出对方的过失，对方也决不会威胁自己。没想到，如今这笔交易变成了杀死小松的旁证。”

3

警察讯问洋介的第二天，生田目把他叫过去。订婚仪式之后，生田目表现异常。他好像在躲着洋介。洋介不明究竟。既然已经把洋介作为女婿向世人推出，应该没有什么回避的理由。

洋介来到生田目跟前，见他面容憔悴，仿佛变了个人。是他把洋介叫来，却迟迟不说什么事。洋介感到一种不祥的气氛。

“您找我有事吗？”洋介终于忍不住问道。

“唔。”生田目应了一声，极力避开洋介的视线，又沉默下去。往日“毒馒头”的风采丧失殆尽。庆子也不见踪影。洋介想起来，已经好几天没跟庆子会面了。

难道警方这么快就把洋介的前科告知了生田目？如果岩切彻底招供，恐怕躲不过这一劫。到时候不知生田目能多大程度庇护他。与警察和生田目的周旋都到了生死关头。但是，看生田目的神色，不像跟洋介的前科有关系。

“洋介君。”生田目吃力地提起话头。他还是头一次这么称呼洋介。

“哎。”洋介毕恭毕敬。

“是庆子的事……”这沙哑的声音简直不像出自生田目本人。

“庆子怎么了？”

“你和庆子的事，希望你就当没发生过。”

“没发生过？您是说……”一时间洋介没能领会这句话的含义。

“我的意思是，让你们解除婚约。”他的声音充满苦涩。

“解除婚约？这是为什么呢？”洋介惊愕地反问。

“为了你好，就别问了。”

洋介想，还是东窗事发了。可假如这样的话，生田目应该烈火般暴怒才对。与此相反，他自己倒像有过错，满怀愧疚的样子。

“为什么？订婚酒都热热闹闹办过了，突然解除婚约，我怎么能不问原由呢？”

“你非问不可吗？”

“当然。”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生田目注视着洋介，目光里含着怜悯。

“庆子也同意解除婚约么？”

“那孩子，我还没跟她说过。”

“那我更得问清楚理由。”

“我现在跟你说的话，你要保证绝对不告诉庆子。”

“您跟我讲明之前，我没法保证。”

“如果你不想太深地伤害庆子，就保持沉默吧。”

“您先得告诉我呀。”

“我的话你别觉得吃惊。其实你和庆子是兄妹。”

“您说什么？”一瞬间，强烈的冲击使洋介的脑髄发生麻痹，失去了思考能力。

“你是我跟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

“那，杉田时子的男人，是你……”洋介的思考能力在逐渐恢复。

“你给庆子的那根黄、白金项链，是我送你母亲的东西。见到那根项链时，我不敢相信，可是没错，在银座金龟堂特别定做的。我悄悄调查了你的身世，还问过你母亲，你的的确确是我的儿子。”

“我、我母亲还活着？”洋介几乎透不过气来。接二连三的意外构成的冲击使他应接不暇。

“你母亲身体很好。她也承认你是我们的孩子。”

“你骗人，我不信。你不愿意我和庆子结婚才编出这些瞎话来。”

“这么大的事，你想我能乱说么？你和庆子真的是兄妹。没想到，年轻时候的过失以这种形式报应在我身上。都是我的责任。可是，不管你们多么相爱，我不能允许你们兄妹结婚。你得明白。”

洋介知道生田目没有说谎。自己爬到这么高，脚下原来是沙筑的阶梯。

历尽艰辛即将到达他梦寐以求的最高层时，洋介听到脚下崩塌的声音。

他一步一步攀上来的阶梯眼看要毁于一旦。以庆子为基础的阶梯，失去了她的支撑，将从根本上崩溃。

庆子所说的“深海的珍珠”，象征着他俩背德的爱一步步沉入无底的深渊。对庆子的爱被否定，洋介失去了战斗的热情。

“我会想办法为你打算。希望你主动离开庆子，什么也别说。你和庆子都还年轻，虽然眼前很痛苦，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振作起来。这总比一生一世落入兄妹相奸的地狱要好。”

生田目后面的话洋介没有去听，沙筑的阶梯崩塌的声音掩盖了一切，此外他什么也听不见。

“请告诉我，就一件事，把我生出来、丢下不管的母亲，不，那个女人，她是谁？”

在沙筑的阶梯的起始之处立着一个女人，面貌依稀，洋介凝视着她。

“你想知道？”生田目悲切地说。

“我不认这个母亲，就像我不认你这个父亲。但我需要知道另一个证人，证明我跟庆子是兄妹。”

“雨宫时枝，现在是双叶女子学院的理事长。”

原来如此，洋介脑海里杂乱无章的事件，一下子全理清了。

生田目与时枝年轻的时候曾经相爱，生下了洋介。可是，当时两人无力抚养洋介。他们为自己打算，抛弃了亲骨肉。

后来两人在各自的领域里出人头地，仍保持着藕断丝连的关系。

时枝成为生田目的财源，生田目则以政治家的身份为她提供诸多便利。让岩切做代理估计也是时枝的主意。

生田目和时枝有没有寻找过年轻时遗弃的孩子洋介，详情不得而知。就算找过，那时洋介已经去向不明了吧。洋介不知道自己被命运的线索操纵着，向亲生母亲敲诈了一千万。也许这是对孤儿前半生的补偿金。按补偿金来算的话，实在少得可怜。

“我明白了。庆子这儿我放弃。你就跟她说我对别的女人动了心。下一步去哪儿还没定，请不要为我担心。”

洋介辞别生田目回来，前些天的两个警察拿着逮捕令在等他。是涉嫌恐吓的罪名。岩切出于报复，告发洋介恐吓了一千万。

洋介现在打算自首，供认他杀了舟津咏子。他只是没有下手，结果却正合乎他的初衷。如果大海没有杀人的话，洋介早晚会动手。证据小松已经准备好了。他不曾料到，洋介的归宿早有安排。

洋介对着青春这道野心的彩虹升起了叛旗，事后他才发觉，那是埋葬青春的丧旗。

沿着波涛汹涌的海边有一座沙筑的阶梯，旁边插着一杆丧旗，随风飘扬。不久，波浪冲毁了阶梯，那一面丧旗也随之倒下了。

（全文完）

情债血案

内容简介：美纪子漂亮、聪慧，正值芳龄，是个迷人的姑娘。她自幼丧母，与身居高位的父亲相依长大，很少接触异性朋友。就在她即将大学毕业之际，三个男子同时出现在她身边，频频向她大献殷勤，并发起了猛烈的爱情攻势。这三个男子原为大学同学，现分别服务于三家大公司，并均为业务骨干。由于美纪子父亲有权有势，三人中谁赢得了美纪子的芳心，则会宏图大展，因而竞争之激烈自不必说。青春少女同时拥有数位追求者，既感幸福，又不知如何选择终身伴侣，她在犹豫中。然而，此时她身边却凶案连发，三个男友中两人丧命，一人入狱。复杂的案情令警方大伤脑筋，但艰苦的侦查最终揭示了真凶，同时也将三个男人间的奇特情仇、丑恶灵魂暴露无遗，他们所欠的风流债最终由自己偿还。更可悲的是，美纪子目中的男子汉偶像，她认为完美无缺的父亲竟也背着不光彩的情债，并为此付出了杀人入狱的惨重代价，四个男人都离去了，一切美好的愿望都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留给美纪子的只有那世态的炎凉和凄惨的孤独。

第01章 雪、火、车悲怆三重奏

第02章 破坏性的竞争

第03章 赤坂高级公寓801号房间血案

第04章 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

第05章 被淘汰的对手

第06章 谣言与计谋

第07章 再生之声

第08章 找不到凶手的案件

第09章 云的牧场

第10章 被揭去的伪装

第11章 一线希望

第12章 剖析疑点

第13章 鹿岛枪山之行

第14章 落日的余辉

第15章 漏洞百出

第16章 重大突破

第17章 反其道而行之

第18章 凄凉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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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雪、火、车悲怆三重奏

1.雪

白马岳位于信州和越中之间。从阿尔卑斯山（日本阿尔卑斯山是横贯日本中部的高山山脉的总称。——译注）北端的白马岳山顶望去，靠信州一侧是断崖绝壁，靠越中一侧是多裂隙的岩石堆积而成的贫瘠山梁。由这里往北大约走30分钟，有一个叫做“三国境”的避风山坳。顾名思义，这儿是长野、富山、新潟三县的交界处。

后立山群峰从这里成Ｙ字形分为两个山脉。在此处顺着伸向北方的主脉可以看到从三国境向东北方向分支的山脉与小莲华山、乘鞍岳（不是南边的乘鞍）、风吹岳、岩菅山相连。

一天，一对男女从乘鞍岳出发，经由天狗原，朝北部的俗称为“风吹山脊”的方向作滑雪旅行。

他们两人前天乘夜班车离开东京，昨天从大丝线的白马大池车站来到梅池山中旅店，当天下午在旅店附近的陡坡山进行了滑雪练习，今天便开始了盼望已久的“风吹”滑雪旅行。

滑雪路线的全程是这样安排的：从梅池登上天狗原，然后从天狗原经过风吹山，再由岩菅山西侧山腰的梅钵向北，通过位于岩菅山和箭筒岳之间偏西北方向的山萮沼泽地，到达与林间公路相通的大丝线上的平岩车站。

滑行路程约20公里，连途中休息在内所需时间约6至7小时。这里的雪质好，而且在快速下滑时能够鸟瞰白马岳北面的朝日岳、雪仓岳等山脉的大斜坡和日本海，这是很令人兴奋的。在这一带的滑雪路线中，它是一条独特的、具有发展前途的路线。

但是途中无路标，一旦碰到恶劣天气，从日本海吹来的冬季季风，便会肆无忌惮地、凶猛无比地袭来。

在这一带遇上坏天气，情景是不堪设想的。因此要求在这里滑雪的人必须有冬季登山的经验。可以说，这比滑雪技术更重要。到这里滑雪要有向导领路，本人的技术也需精湛。

这两个人没有向导，却好像颇有信心。他俩运用全制动回转、急转弯等技术，在无人走过的雪地上飞驰。看来他俩的技术已远非滑雪练习场上一般选手可比。

今天天气很好，冬季的北方，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当目光从闪闪发光的雪原突然转向蔚蓝色的天空时，强烈的反差会给人一种犹如夜空的错觉。

即便戴上太阳镜，强烈的光线也还是刺目耀眼。他俩悠然自得地踏上旅途。他们认为时间足够，便从旅行的起点——天狗原来到了乘鞍岳山顶。这种时间的充足感也是从他们的自信中产生的。

站在乘鞍岳山顶，可以清楚地看见海拔1944米的风吹山的峰顶，自然不必担心迷路。他们没用两个小时就从乘鞍岳山来到这里。

时间仍然绰绰有余，晴空中依然万里无云。

“这里使我再次领略到滑雪的乐趣！”那女的带着满脸红晕说道。他俩正在休息，一会儿就将开始做真正的滑雪旅行了。刚才不过是小试身手。

那女的对这次滑雪旅行路线没有任何不安心理。对她来讲，她的同伴是最值得信赖的向导，只要能跟着他，发挥出在练习场学过的技艺就行了。在这里滑雪比在漂亮得可以和银座相媲美的练习场上还舒服，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感到自己的滑雪技术大有长进了。这使她兴奋不已。

“是的，因为是我选择的路线嘛。”男的看到女伴的高兴劲儿，骄傲地说。

“真无愧于我们的订婚旅行啊！”

女的脸红了。这不是因为愉快的滑雪旅行引起的兴奋，而是她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不能让人知道的行为。昨晚在旅馆里，她第一次与他一起超越了他们的恋爱关系。

他俩学滑雪已有些年头了，他们相识也是在滑雪场上。随着在练习场上见面次数的增多，两个人的交往发展到经常在东京市内约会，最后他们决定结婚。

就在这时，男的邀请女的去滑雪旅行。

女的滑雪技术在练习场上还算高水平，但是作真正的滑雪旅行，可还是第一次。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来了。现在隐藏在内心里的恐慌已淹没在对比肩滑行同伴的信赖和与他一起共度几个良宵的欢娱之中了。

同自己爱着的男人一起外出进行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滑雪旅行是颇有吸引力的。虽然在练习场滑雪也算是滑雪运动，但是因为那里有升降机和索道的帮助，所以很少有凭自己力量痛痛快快滑一场的时候，而且也没有真正的考验。

她盼望离开练习场，那里只不过是华丽的衣着和花样技巧的竞赛所。她向往穿行在白桦林中，越过白白的树挂，在辽阔的无人踏过的雪原上留下自己的足迹。

她很早就憧憬滑雪旅行，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同伴。在这以前，她的滑雪都是在人群拥挤的练习场上进行的。

她已经掌握了一定的滑雪技巧，所以很想去作一次滑雪旅行，而就在这时，她的恋人向她发出了邀请。为纪念这次旅行，两个人昨晚互赠了礼品。男的礼品是滑雪板，女的回赠了登山尼龙绳。女的现在就是用男的赠给自己的滑雪板来进行这次前所未有的滑雪旅行。

若说接受礼品是第一次，踏上这块土地是第一次，那么，昨夜被男的初次亲近所感到的羞涩也是第一次。这些使她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他们准备这次旅行之后正式宣布结婚。

她兴致勃勃地跟着男的出来旅行，但并不知道男的选择的旅行路线到底怎么样。男的也没感到有什么危险，他曾几次来过这儿，地形很熟，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天气，但气象预报说这几天是好天气。

男的认为，要使自己的形象深深地印在女方心灵上，就得让她看到自己的精明强干。为了这一目的，他把女的领出来旅行。

他没费什么口舌，便把女的带到这个非技艺高超者难以行进的地方。他想在这壮丽的大自然景观的衬托下，在女的心目中树立起高大的形象。

他如愿以偿了。自从女的被带到这里，进行名副其实的滑雪旅行之后，可以经常听到她的惊叹，诸如“很好！”啦、“太棒了！”等等。她的眼睛里充满着对同伴的赞许。

他们在山脚下一个比较好的旅馆里预定了房间，准备今晚在那里过夜。男的对自然环境已司空见惯了。由于他的阅历比女的深，年龄比女的大，所以他想到的是极实际的东西。他在想，昨天夜里女的是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自己的要求，今晚她也许会主动一些吧。

“哎，就要到达这次旅行的中心地带了，加油啊！”男的抽完一支烟，站了起来。

天气的突变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刚才还是晴空万里，可一阵大风刮过之后，雪云滚滚而来，顷刻之间，两个人便被恶劣的气象环境所包围，如同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刚才还以温柔的微笑迎接他俩的雪原、山岳、树林，现在却与风雪一起凶相毕露地咆哮着。男的虽然几次来过这里，但现在也惊呆了。使他震惊的与其说是天气的突变，更不如说是自然界的突变。

如果是在阿尔卑斯山南部地区，如枪岳、穗高山附近，那里的周围有可以缓冲季节风的山谷。发现天气变化的征兆后，还有时间去躲避。而在阿尔卑斯山北部，季节风造成的恶劣天气直接地、迅猛地冲袭那里的山岳，使待在那里的人无处躲藏。

“怎么样，你可别离开我呀！”

他鼓励着在大风旋涡中缩成一团的女伴。风再大也得前进，在急剧下降的气温中可不能总停在一处。

此刻已然不是滑雪爱好者的世界了。严冬季节的北阿尔卑斯山发起怒来只允许武装着冰杖、冰爪等器械，且经验丰富的职业登山者存在。

大风无情地刮着，卷起雪花，遮住了视线，右侧的岩菅山也隐没在雪雾中，雪块儿不时打在脸上。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男的向跟在自己身后快要哭了的女伴鼓着劲，其实也是勉励自己。他方才的那种优越感已飞到九霄云外了。

他们已无力与狂暴的风雪抗争，只能在大风的咆哮声中紧缩身体，在雪雾中拼命下滑。

突然女的惊叫了一声。由于地面不平，她跌倒了。在这一刹那发生了最糟糕的事：她整个身子滚倒在地，虽没受什么伤，可就在地扑倒时，右脚上的滑雪板脱落了。

为了防止跌倒时受伤，滑雪板上有一个起保护作用的夹具，以便在滑倒时，随着强大的前冲力鞋能与滑雪板分开。分开是分开，但滑雪板仍需与鞋保持联系，才不至于滑跑。为此，要用一根两头有扣钉的细带将滑雪板和鞋连接起来。

但是，她的滑雪板离开鞋子之后，却在雪地上哧溜哧溜地滑起来。原来，男的送给她的滑雪板上的扣钉脱落了，滑雪板径直朝幽深的山谷滑去，仿佛由它本身的意志指挥着似的。

倾刻间，山谷里腾起一股雪雾，滑雪板无影无踪了。他俩傻呆呆地望着，没作出任何反应。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们一时还没意识到自己所面临事态的严重性。

“糟了！”还是男的先醒悟过来，也许是滴水成冰的气温使他恢复了常态。说是恢复了常态，其实只不过是他先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并不是说他考虑出了什么良好的对策。

“怎么办？”他问女的，女的怎么回答他呢？突然女的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又有什么用！滑雪板掉到深谷里，靠他们的本事是无法从那样陡的山坡上滑下去的，即便下去了，也不知道滑雪板究竟在哪儿，怎么找？

背着女的滑行？那无论在体力上，还是在技术上都是不可能的。两个人改为步行？在这深雪覆盖的山中根本无法前进。风雪和寒气无情地侵袭着这两个束手无策的人，迅速地夺走他们身上的热量。

很明显，照这样耗费时间，不用多久两个人都会冻死，活路只有一条。男的当机立断，无情地说：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叫救护队，马上就回来。”

“那……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走？”

“慢慢腾腾的，两个人都得冻死。我这就回来，你呆在这里别动地方。”

“求求你，你别走！”

女的竭力嘶喊着，这时男的已经起步滑走，女的慌忙追上去，但却陷入齐腰深的雪里动弹不得了。

男的毫不理睬女伴的呼叫，以直降的姿势滑向远方。

然而，等男的领着救护队返回现场时，女的已经冻死了。

2.火

前面那一事件发生了约半年之后的一个夜晚，位于东京中心区的“帝国大旅店”失火了。帝国大旅店比其他超高层建筑还要高出一截，仅地面以上就有30层。

火是从一楼的厨房烧起来的，来势迅猛，就像从火焰喷射器里喷出来的一样。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一会儿就如同涨潮的激流一般从各个楼梯口冲到楼上。

帝国大旅店的3楼到28楼全是客房区，约有1000间客房。那天的客房率为90%，也就是说大约有900个房间里住着旅客，人数在1300名左右，其中大多数是新婚夫妇，因为那天正值黄道吉日。

新婚者是在旅馆或市内举行结婚仪式之后，来到这里欢度新婚之夜的。这样一个值得纪念的、庆贺新生活开始的夜晚，刹那之间被一片呼救声所笼罩，充满了地狱般的恐怖。消防队闻讯赶来，但救火云梯只能够到第10层楼。

供新婚夫妇住的豪华的双人房间集中在20层以上。楼层越高，火和烟的蔓延速度越快。当新婚的人儿从甜蜜的梦中惊醒，意识到处境危险时，大火和浓烟已经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人们慌乱地拥向走廊，不时有人被毒烟熏倒。虽然帝国大旅店为了防火，所有的天花板采用的都是高压板材，走廊、楼梯等可以作为避难所的地方都用了耐火材料，但这些材料阻挡不了化学纤维制作的被褥、枕头燃烧时所产生的大量有毒气体的扩散。

楼梯处装有排烟设备，本来在这里是可以避难的，但它与整个建筑物混为一体，难以发挥作用。燃烧着的石油化学制品所产生的毒烟进到眼睛里，人就会无法辨别方向；进入肺里，人则会失去行动的能力。目前还没有一种设备能够彻底排除有毒的气体。

建旅店时，即便可以采用新型建筑材料，但却难以从现代的生活中把石油化学产品或塑料制品完全摒除。

帝国大旅店的各个客房内都安有洒水器。当室内温度超过规定值时，洒水器便自动放水喷洒。可是它在烟雾面前却显得无能为力。况且，洒水器的洒水量只有与火势成一定的比例关系时才能把火浇灭。也就是说，火势太大的时候，洒水器喷出的涓涓细流，很快便会被烈焰烘干。

窗户是气密式结构，打不开。本来是为了防止旅客自杀或坠落而建造的密封式房间，这时则变成了熏人室。

到走廊，容易中毒，留在屋里，又会被火熏死。房客们进退维谷，一片混乱。

更糟糕的是，这个新建的旅店尚未对服务员进行处理意外情况的训练。火灾发生后，服务员不是把客人们向安全地带疏散，而是为自己寻找出路而亡命地奔逃。

服务员大部分被分配到帐台或宴会厅工作，关键的各个客房部门，却很少安排服务员。可以说，这是帝国大旅店管理上的一个漏洞。

到了夜里，值班的服务员集中在10、15、20、25层楼的中心服务台，其他楼层根本无人照料。虽然这是由于人手不足或出于节省工资开销的考虑，但既然是住人的商业性旅店，夜间客房服务台没有服务员，就太不像话了。

尽管无人疏导，来到太平楼梯附近的旅客，还是发现了通往上面的一条路。他们大喊着：“上！往上跑哇！”

在奔跑中，有的人被毒烟熏倒了，其他人看到了也顾不上救助他们。毒烟蔓延的速度太快，稍一磨蹭就会轮到自己。

烟一到楼梯口，就像到了烟筒口一样，顿时被抽了上去，它的上升速度大大超过人的跑动速度。

与烟赛跑的取胜者，总算抓到了活命的机会，尽管这种胜利可能是暂时的。

屋顶平台上有一座内部设有空调机和水箱的塔状结构，塔周围是屋顶庭园。逃难的旅客好歹算爬到了这里。

这些旅客大部分是从床上爬起来就往外跑，有的穿着旅店的睡衣，有的几乎是赤身裸体。

楼顶平台也不是保险的避难场所，从下面升上来的黑烟没多久就充满了平台，人们再也无路可逃了。这座30层的大厦足有120米高，从平台的围墙边往下望去，令人头晕目弦。

由于大众性娱乐观光事业的兴起和地价的飞涨，迫使超高层旅店的占地面积尽可能缩小。于是，它们都竭力向高空发展，力图在有限的平面上制造多层的空间。

分住在各层的旅客们，被火和烟无情地驱赶着，一窝蜂似地拥到屋顶平台这块有限的空地上，烟越大到这里的人越多。

“憋死啦！”

“救命啊！”

虽然他们知道再也无处可逃了，但仍未停止绝望的挣扎，他们想跳到邻近的大厦上去，但那些大厦都不如帝国大旅店高。

消防队员们眼睁睁地望着楼顶上拼命求救的人，干着急，想不出办法。

旅店方面请求航空自卫队来救援，自卫队派出了直升飞机，但平台上没有降落场，飞机降不下来。其实即便有降落场，飞机也无法着陆，因为狭小的平台上挤满了人。此时直升飞机驾驶员若稍有疏忽，就会不是旋翼打倒了争先恐后赶来的人们，就是飞机本身被失去理智的人们拽下来。

救护人员决定从机舱吊下救护梯子，让旅客拽着梯子随飞机降到地面。这当然是很危险的。

直升飞机从大厦顶到达地面约需40至50秒。在这段时间内，逃难者的臂力如果能承受住自身的体重就可以得救，支持不住便会掉到地上摔个粉身碎骨。臂力强的男子恐怕会转危为安了。

救护队当机立断，决定用此办法。虽然这样做危险，但与其当场见死不救，倒不如孤注一掷，反正除此以外再无良策。

直升飞机吊下了救护梯子和救护网，盘旋在黑烟笼罩的旅店上空。

在平台上为寻找安全场所而四处乱窜的人们，你争我抢地抓住救护梯子，救护人员和被救的人都使出了平生的力气。

梯子上载满了人，飞机飞向空中，途中不断有人从软梯上掉下来。是臂力不足吗？也许是，但也有可能是由于初次遇到这种非常情况而惊慌失措的缘故。四五十秒是短暂的，但拽着梯子的那些人在空中被荡得头晕眼花，臂力可能还没用完，恐怖和惊慌便使他们松开了双手。

飞机上的救护人员对松了手的人毫无办法。那些像秋天的枯叶般从高空飘落下来摔到地上的人血肉横飞，就如同一个个熟透了的西红柿被使劲摔在地上一样，其状惨不忍睹。

围在旅店四周的消防队员、救护队员以及无数看热闹起哄的人，望着火灾的可怕情景，个个瞠目结舌。

在这些从飞机上掉下来的人当中，有一名年轻的女子。当然，摔下来的绝大多数是女人，但她并不是新婚的人。

这一夜，她应允情人的请求，一起住进了这个旅店。他们共同度过了欢娱的前半夜之后，紧紧地搂抱着睡着了。是烟火把他们从温柔乡里惊醒的。

他俩醒得比较早，还有时间穿衣服，可是逃路只有一条——往上跑。

人们被赶到平台上之后，平台就像灼热的锅底一样，他们在这里受熬煎、被熏烤，却再也无路可逃了。

正当她跟着情人绝望地寻找出路时，头上响起了螺旋桨的轰鸣声和空气的震颤声——直升飞机来了。

从飞机上吊下来一条像绳子编的梯子样的东西，她的情人马上攀了上去。当他抓住软梯时，飞机正准备往上飞，这时她才意识到飞机要把自己的情人带走了。

“等等！”她喊着，抓住了在自己眼前晃荡的情人的脚。飞机继续往上飞，吊在梯子上的一男一女如同线穿的珠子一样悬在空中。

“松开！你给我松手！”男的害怕了。光支持自己一个人的体重就够受了，还要再加上一个人的体重，怎么能行。就在男的喊叫时，飞机已离开了平台，飞在一百多米的高空中。现在让女的松手，等于逼她去死。

“不行！我支持不住了，松手！”男的此刻只考虑到自己。

飞机以其最快的速度向地面靠近，但是承受着两个人重量的男子的双手麻木的速度比此更要快。

他觉得像目前这种状态是没希望坚持到地面的。他越是绝望就越应该意识到这时让女的松手等于强迫她去死，但他没这么考虑。

“松开，求求你松开！”

男方恐怖的嘶喊声淹没在飞机的嗡嗡声中，女的没听见。即便听见了，她也不会松手。她并不是想保全自己的生命，而是要和自己的情人在一起，若一松手，情人就会飞走。所以她使出全力，紧紧抓住情人的脚。

“再不松手，我就……”男的下了决心，不，其实本能的行动比决心先反映到脑海里，他的手已不好使，不允许再有片刻的犹豫。

正好女方的手只拽着他的右脚，左脚还空着，于是他就用左脚去蹬女伴的手腕。

女的大惊失色，本应是最有力的保护人却用脚蹬她的手腕，企图甩掉她。

“你干什么！？”她仰起脸来想责问他一句，就在这时，男方的脚狠狼地踹在她的脸上。

这时离地面还有几十米，女的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好像完全是她自己抓不住了似的，笔直地摔了下来。

很多人看见一个人从空中摔落下来，但他们并没看出是男的为了保存自己而踢开了女方的手。甚至摔下来的是男是女，还是落到地面之后才知道的。摔落的人不只她一个，而是像落叶一样接连不断。

作为摔下来的人中的一员，她是最可怜的。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情人，而他却为了自己活命把她从几十米的高空踢了下来。

3.车

同年深秋的一天，一台小型轿车从北阿尔卑斯山的平汤温泉出发，艰难地行驶在通往乘鞍岳的高山公路上。

路坎坷不平，天气又变坏了，好像在有意互相配合似的。在平汤时，天空飘着淡淡的云朵，现在则是厚厚的乌云覆盖在山顶上，景色一片阴郁。目的地乘鞍岳一带乌云密布，天地昏暗，令人窒息。

在夏天的旅游旺季，这一带车辆成行。现在是淡季，四处一片寂寥，唯有这台在恶劣天气里朝乘鞍岳疾驶的小车算是件活动的物体。

车中坐着一对青年男女。他们租车自东京来到上高地，昨夜住在中汤。早上起来时，他们看着天气好像还好，就按原定计划准备攀登深秋季节的乘鞍岳。

由中汤温泉到乘鞍岳要经过安房岭和平汤温泉。中汤至安房岭间的路坡陡弯急，但他们顺利地通过了。安房岭到平汤是下坡路，路面平坦而且是双车道，这对于因已闯过难关而大大增强了自信心的司机（由男的担任）就更不在话下了。他们从中汤出发，翻过安房岭，平安到达平汤。

从中汤到平汤约用了一个小时，这时司机精神正旺，便一鼓作气向乘鞍岳驶去。

“到了山顶休息所，咱们好好地吃顿午饭吧。”男的握着方向盘说。他的同伴带着睡意，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从中汤到平汤，路就够难走的了，由平汤再往前路况就更差了。这段路几乎全是单车道，而且尽是S形。对这位司机来说，没碰到对面驶来的汽车，真是万幸。如果在这儿碰上大型轿车，按他的技术，加上崎岖的路面，可真够险的。他选择这个无车季节来旅游，恐怕也是考虑到了这个因素。

30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平汤岭，普通公路在这里与高山公路交汇，路面变宽，可并行两辆汽车，驾驶员稍微松了口气。随着高度的增加，山上的灌木林带变成了爬地松带。笼罩在头顶的密云向下弥漫，变成雾，遮住了视线。其实这不是密云降低了，而是汽车越爬越高的缘故。

天气晴朗时，从宛如碧绿色地毯般的爬地松带望去，可以看见远处的以枪山、穂高山为中心的犹如岩石阁楼般的北阿尔卑斯山。

但是现在一切都被浓密的云层遮掩着，无论向哪个方向看，都看不到明快的景致。而且，大山又把它的恼怒朝这台自作聪明、在旅游淡季闯入它的领地的小汽车发泄。狞恶代替了明快。

云层愈来愈厚，愈来愈低，浮游在雾中的水滴，因气温急剧下降而凝结，于是雨夹着雪下了起来。

“哎，不要紧吧？”一直坐在助手位置上缩着身子一声不吭的女方终于忍不住了。旅途前方呈现出一片无比荒凉的景色，她再也无法按捺自己的忧虑。

“什么不要紧？怎么了？”男的故作镇定，以满不在乎的口气问道。

“天气这么不好，而且除了我们之外，再也没有第二辆车。”

“啊，原来你说的是这个。这不正好说明这山只属于我们吗！你在大山里，还想尝受市区那种交通阻塞的滋味吗？”

“可是……这里只有我们俩，万一迷了路什么的，可就糟了。”

“你真是瞎操心。没关系，从这儿到山顶只有一条路，你想迷路还迷不了呢！”

“那么山上的旅游休息所还营业吗？”

“当然，观光者不会绝迹呀！”

“嗯，可是……”女的仍然担心地紧皱眉头。

“那么，你说怎么办？”

“这种天气，我们上去了也看不到什么，是吧？哎，我们返回去好吗？”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既然到了这里，还是往上开到得快。喂，就快到了，我们马上就能喝上旅店的热咖啡了。”男的对女伴的担心一笑了之，继续操纵着方向盘。

本来车里的加热器是可以调节温度的，但外面的气温低得像要把这点热气吞掉似的。越往前走，雨雪越大，雨刷也不起作用了。男的擦了几次挡风玻璃，能见度已极度降低。

女的一直咬紧牙关忍受着下腹部的剧痛。她今天早上来了月经。按她的计算，应该再过些日子来才对，因而她才心安理得地和男的一起驱车旅行。尽管如此，她还是作了一些准备，但没料到会来得这样早。她想一定是昨夜与情人过分激动行为的刺激，使其变得不太正常了。

但是，现在她感到的疼痛比以往哪一次都厉害得多，仿佛肚里有把刀在拧绞似的，甚至倚在座位上都没有丝毫减轻。

平时，虽说每次都痛，但还可以忍受，痛，也不是这种绞痛，而是整个下腹部隐隐作痛。现在除了隐痛外，又加上了剧痛。

“一定是昨天晚上的事引起的。”女的咬着嘴唇想着。她昨晚第一次允许了这个男人对她的占有。这是她把爱献给了他的证据，如果她无意奉献的话，也就不会出来旅行了。

第一次接受男性的爱抚，对于她这个处女来说，除了疼痛以外什么感觉也没有，可是那种疼痛比起现在的来，不知要轻多少。

而且，在她第一次和男性结合时，喜悦和激动已使得她晕晕乎乎，顾不得疼痛，只觉得自己把最宝贵的部分献给了亲爱的人。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做出见不得人的事，但当时羞耻溶化在兴奋之中了。可是现在，没有兴奋只有疼痛，而且是隐痛和剧痛的二重唱。

唯一能帮助她的男人全神贯注地开着车。野外更加荒凉，雨夹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变成了雪。雪马上又变成暴风雪，刮水板吱吱地叫着。虽说预先准备了防滑链，可惜的是这位心急如焚的司机不会安装。

“混蛋！”男的咒骂道。突然，发动机熄灭了，他慌忙按动起动开关，可就是发动不着。他愈发着急起来，不停地按着。

熄了火的发动机在暴风雪中急剧冷却，无论如何也发动不起来了。

“发生故障了？”女的忍着痛问道。车在这种地方发生故障，人简直束手无策。固然周围的环境和恶劣天气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但更为严重的是女方的身体状况使她无法走动。

“没什么大毛病，我去看看。”男的故作镇定地答道。他跳出车外，闯进刺骨的寒气之中。他打开了发动机的盖子看了看，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会开车，对于汽车的构造知道得很少。虽然在领取驾驶执照时他大致学了一下，但因无实际经验，所以当车出了故障时就毫无办法应付了。

以这种低下的驾车水平到日本有名的大山岳旅游，实在是太轻率了。若在平时，车一出故障，挂个电话，维修车就会立刻赶来，可是这种时候上哪儿去叫维修车呢？

当发动机没有任何征兆突然熄火而又打不着时，本应先考虑到这可能是电气系统的毛病。可是他不知道去检查电气系统，只是慌张而又绝望地瞧着复杂的发动机发呆。

出租汽车不同于私人汽车，由于谁都可以租着开，自然保养很差。按说，这种地方本不是出租车随便来的。他望着发动机，只不过是给女的摆摆样子，然而“样子”也没坚持多一会儿。

男的浑身都被寒气浸透了，他钻进车里，故作镇定地说：“车出毛病了，一下子修不好，可是，你不用怕，既然到了这里，离山顶也没多远了，走走也没多大关系。”

“走！？”女的绝望地睁大眼睛。她的下腹部更加疼痛，连坐都坐不住了。在这种情况下别说让她在暴风雪中行走，就是想想那种情景也会使她不寒而栗。

“我，我根本走不了。”

“只需10到20分钟，来，跟我一起走，呆在这儿会冻死！”

“不行，我1分钟都坚持不了。求求你，别离开我！”

“别不听话，走点路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在车里等你。”

“你说些什么呀！发热器已经关掉，你在这里能呆吗？走，跟我一起走吧。”男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把女的从座位上拖下来，挎着她的手臂，向山顶方向走去。女的没办法，只好忍着痛挣扎着走起来。

可是10分钟过去了，20分钟又过去了，仍看不见男的所说的山顶旅店，两个人混身是雪，成了雪人。

“不行，我，我一步也迈不动了。”女的终于倒在雪地上。

“坚强些，马上就到了。”男的拍拍女伴的脸蛋鼓励道。但是女方的精神和体力都已消耗殆尽，无论男的怎样鼓励、劝说，她也不想站起来了。

背着女的登山吧，男的没这份体力；返回停车的地方吧，又觉得好容易才走了这么远，岂不可惜。这里肯定离山顶没多远了。男的终于下了狠心。他把女的拖到路旁一个略为避风的凹地，在女的耳边说：

“这样吧，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到山上旅店，马上领救护队来，啊！”

女的像似微微点了点头，但不知她是否理解了男子所说的话的含义。男的把女的单独留下而走了，等他来到山上旅店已经是两小时以后。

他全然未估计到行车和徒步的差异，走路本来就比车慢，在暴风雪中就更慢了。

等到救护队赶到现场时，女的已冻死了。根据死者家属的要求，对尸体进行了解剖，这时才知道她患的是急性阑尾炎。

第02章 破坏性的竞争

对于门胁美纪子来说，今年夏天的确不愧为“青春祭日”。

她随父亲来到上高地，欢度大学生活的最后一个夏天。按惯例，夏天应该去海滨，但因海水污染逐年严重，况且很早就听同学们说上高地风景优美，所以她很早就想去那里了。

不知是哪根神经的作用，她父亲有一天对她说：“美纪子，你明年春天就要毕业了，这是你大学生活的最后一个夏天，爸爸领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吧！”

美纪子喜欢和父亲一起旅行，尽管到她这样的年龄和父亲外出旅行什么的总有点不好意思。父亲十分理解长大了的女儿的微妙心理，住旅店时他不和女儿住在一起，而是另开房间，到了游玩的地方，他总是说“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让女儿独自游玩。

同父亲一起旅行时，她丝毫感觉不到被他监护的那种无聊感，所以和父亲旅行要比和那些不高明的男向导旅行快乐得多，放心得多。

从这种意义上讲，父亲是最可信赖的向导。这也是因为至今她还没碰到一位形象赛过她父亲的男子。

美纪子自幼丧母，由父亲一手抚养成人，在她身上常常表现出父亲潜移默化的影响。

“好地方？哪里？”

“上高地。这山名你听说过了吧。到那儿之后你一定会惊叹日本也会有如此优美的地方的。”

父亲爽快地答应领美纪子去一次她盼望已久的上高地，这使美纪子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可是，不会妨碍爸爸的工作吧？”她的父亲——门胁秀人在中央官厅某局任局长。美纪子虽然不清楚他工作的具体内容，但是她觉得父亲像是一个相当忙碌的官员，身边经常围着一群人。

“我再怎么忙，暑假也是可以休的，再说去上高地又不是完全与工作无关。”

门胁所在的局分管国立公园，上高地在日本中部山岳地带国立公园之中是最能吸引旅游者的。

“那么，您是因公而去了？”美纪子的语调显然带着不快。她想起了以前随同父亲旅游时，父亲被他的下属缠住，自己一个人游玩时的情景。旅游虽说需要有自由活动时间，可是全都是自己一个人活动也实在过于无聊，她父亲身为省（日本的省相当于中国的部。——译注）里的官员到自己的管辖区域旅行，又不好不理睬下级机关的官员和职员。

“不，与工作无关，是一次真正的度假。要是不趁现在和你去旅行，等你出嫁后，该不理我这个当爸爸的了。”

“我绝不会那样，况且我现在根本不打算出嫁。”美纪子认真地说。她察觉到了父亲的忧虑。父亲是为了她才没有再婚，为了女儿的幸福，他忍受着自身的孤独。

然而，只要她父亲身体健康，就不可能长期过着鳏夫的生活。他在省里身居要职，在他周围定有来自下属单位的五花八门的招待，那么，恐怕也会有一些风流韵事吧。

他在美纪子面前，从来没表现出和其他女人有交往的迹象。据此，美纪子认为父亲是个忠诚的男子，

所谓忠诚，是对他的妻子即美纪子的母亲和美纪子而言的忠诚。

“我绝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让这么好的父亲感到孤独。”虽然美纪子是个开明的姑娘，但因为她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才很少同男青年交往。她心中只有父亲。

“不，不让你出嫁怎么行，等我给你物色一个最般配的青年。”

“如果有那种人，我自己找。”

“啊，你还是要找的吧。”父女俩开怀大笑起来。

“要是去上高地，我们也去登登穗高山吧。”父亲说。据他自己说他年轻时常去登山。

“穂高山！高吗？”

“高3190米，在日本属第三哪！”

“哎呀！那么高，登得上去吗？”美纪子好像很担心。

“完全可以，从上高地出发一天就能登上去，上高地到穗高山的公路路面平坦，可称得上日本高山公路中的佼佼者。当你从河童桥仰望穗高山时，你肯定会想亲自登上去的。”门胁满怀信心地答道。

门胁在7月末请了五天假。虽然这时是夏季的旅游旺季，他们还是在上高地的帝国旅馆定到了房间。他们嫌夜班车上混乱，便坐早车离开了新宿。当夕阳映照着穂高山的山脊时，美纪子已站在河童桥畔。

来到这里之后，她深深感到父亲的自信是有道理的。穗高山像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岩石阁楼，夏季美丽的晚霞飘浮在天空中，高低起伏的山峰把它们切成了锯齿形。残留在岩石缝里的白雪与深绿色的爬地松林形成鲜明的对照。

缠绕在山腰间的云雾仿佛要把山麓上的人们与他们眼前的大山隔绝开来。

梓川河从美纪子站着的岸边流过，清澈的溪水在晚霞的辉映下呈现出淡红色，河水清清，河底沙石清晰可见。溪水倒映出高山和蓝天，也映出两岸苍郁的树木。

树林绿得近乎墨色，白桦林的树干点缀其间，在墨绿丛中显得分外洁白。

以穗高山为中心，包围着溪谷的群山好像岩石做的隔扇，笔直地屹立着。也许是天地本身所具有的无与伦比的规模，溪谷上的天空依然给人以浩瀚无垠之感。

河童桥是一座架在梓川河上的吊桥。身着城市时装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地来往于桥上。包括美纪子在内，这些人促进了大自然的俗化，干扰了河边环境的清雅宁静。

不过，这里的群山好像具有包容一切的宽阔胸怀。经过了一天盛夏烈日的暴晒，峭立在晚霞中的穗高山显得格外巍峨，好似北阿尔卑斯山仅此一座高峰一样。

傍晚的溪谷已不是封闭的圣地，那里熙来攘往，洋溢着生机勃勃的假日气氛。

“怎么样，美纪子？”门胁欣慰地望着女儿问道。

“棒极了！”她激动地回答了这么一句。

“这不过是上高地美景的一部分。雨天和雾天，大山会变得更加深奥莫测，别有一番情趣。因时间和季节的差异，景致也气象万千。”

“太好了！”靠美纪子贫乏的语汇，是无法形容这里的优美风景的。其实，恐怕用什么言词都难以准确地描绘这美丽的景色。

“明天我们在这一带仔细看看，后天我领你去登穗高山。”

“好，一定要带我去啊！”

“看起来穗高山挺险峻，但自己亲身去登一登，会意外地感到并非艰险得不得了。”

“我也能登到山顶吗？”美纪子对自己能否登上穗高山没有把握。这倒不是说她不相信自己的体力，而是觉得穗高山不是每个人都能踏入的地方。

“当然登得上去，慢慢走，没关系。第一天就能到达穗高山庄，第二天午前便可以到山顶。”

美纪子想象着自己站在穗高山顶峰上的情景，不禁悠然神往。望着翻滚在群山山脊上的火烧云，她想，此时那些身在穗高山上的人该有多幸福啊！

回到旅馆，父女俩简单擦洗了一下，便来到餐厅。

美纪子和父亲一起看着菜单，突然感到有谁在盯着自己。

“怎么了？”门胁的眼睛离开了菜单，问道。

“好像有人在瞧着我……”

“你呀，总是惹人注意的嘛。”门胁漫不经心地说。

美纪子长得酷似母亲，无论那张柔媚的瓜子脸，还是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秀目，都不亚于母亲当年。因自幼丧母，她目光中还时而带出淡淡的忧伤。这种妩媚和忧郁交织的神情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总能吸引男人的目光。容貌出众的美纪子是门胁秀人的骄傲。

“讨厌！”

因服务员还在等着他们点菜，美纪子便略微转过身来。这时从不远的桌子旁突然站起几个人，走了过来。

“局长，真是难得见到您哪！”

“听说您和令爱出来旅行了，万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您。”

“如果没有妨碍的话，能不能允许我们同局长一起进餐。”

搭讪的是几位穿着漂亮合体的西装、年龄都在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人。

“怎么，你们几位也出来旅行吗？”门胁非常惊讶，在旅行中碰到熟人时往往都是这种表情。

“局长，这是我们的管辖区，这座旅馆等于是我们公司的夏季招待所。”刚才第一个搭话的身材瘦长的年轻人说。

“莫非你们是为了追我才来的？”门胁开始有所警觉。

“不，不！我们根本不打算打扰您的私人休假。”第二个搭话的体格健壮的年轻人连忙摇手否认。

“这还差不多，希望你们不要在这里和我谈工作，我可是和女儿一起来度假的。”门胁叮嘱了一句。

从他的口气上判断，这几个青年人好像是与门胁管辖的公园局有工作上的来往。他们是来度假的吗？怎么碰巧三个人一起度假呢？这多少有些蹊跷。

也许正如门胁所说，他们是跟踪而来。门胁外出时经常被一些人纠缠不休，所以他才这么叮嘱。

“我们也是偶然在此相遇。虽然我们几个人平日是互相竞争的对手，但外出旅行时还是言归于好、和睦相处的。正当我们共进晚餐时，看见了局长。”第三个搭话的、中等身材的青年人解释道。

当上级官厅的官员带着“秘密夫人”外出游玩时，忌讳下属机关的人上前搭话。这几个人之所以搭话是因为他们知道，美纪子是门胁的女儿。但美纪子并不知道他们是谁。

门胁不想把他们介绍给女儿，他觉得这些擅自搭讪的人破坏了自己正要和女儿一起享用晚餐的兴致。

“您是小姐吧？初次见面，我叫弓场久彦。”见门胁不准备为他们做介绍，瘦高个青年便主动通报了姓名，并递上一张名片。

“我是国井弘。”

“我叫村越顺也。”

体格健壮的人和中等身材的人也不甘落后地递上名片。他们的样子实在滑稽，美纪子不禁哧哧地笑起来。

门胁平时对美纪子一贯迁就，美纪子一笑，便缓和了当时的紧张气氛。

细想起来，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同充满青春活力的男青年共同进餐，会比同上了年纪的父亲一起吃饭心情欢快吧。

“如果你们愿意，就请到这儿来吧。”门胁不无勉强地说。

“哦，行吗？”年轻人对门胁态度的突然转变感到吃惊。

“只要不打搅诸位……”

“哪儿的话。”

“我们感到荣幸。”

“以前只听说局长您的令爱很标致，没想到竟这么漂亮。”

“噢！你们所说的荣幸原来是指我女儿而言哪！”

“如您所说。”

门胁对这令人肉麻的吹捧好像也挺高兴。在局机关里他像是个严厉的家长，可一提到美纪子，就变得随和起来。

“行了，那么大声音，也不怕别人听见。”美纪子红着脸说，但她显然不是因为年轻人说她漂亮而脸红。

这三个年轻人不在一个公司工作，但在学生时代却都是同一个大学的旅行俱乐部的成员。他们多次来上高地，几乎登遍了这附近的所有大山，比门胁更加熟悉上高地的情况。

仅一天时间，美纪子便和他们混熟了，她问他们：“你们过去在同一个大学的同一个系，现在各自服务于不同的、敌对的公司，太不凑巧了，是吧？”

“不，这是我们的福气。”

“讨厌的福气。”

“这是命运的嘲弄。不，也许应该说是命运的残酷。”三个人的眼光碰到一起，好像进发出了火花。隐藏在他们之间的敌意，有一触即发之势。

等美纪子觉察到这种突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时，三个人脸上已浮现出柔和的微笑。

“嗯，虽然我们现在成了竞争者，但毕竟同窗数载，友情还是有的嘛，啊？”

“真是世事难料哇！”

“不过当年吃饭时，属你吃得最多。”

他们互相开着玩笑。美纪子想，刚才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次日，三个人就随同他们在上高地一带散步。

这一天，他们一起漫游了田代池和烧岳山等地，并准备次日登穗高山。

三个青年很自然地提出了同行的要求。

“你们不是有你们自己的计划吗？”门胁犹豫不决。他想，登穗高山至少要两天时间。在一个小职员的假期里，两天的时间是宝贵的，更何况美纪子走得慢，或许时间花费得更多。

“不，我们也是想登穗高山才来的。”

“既然来到上高地，我们可不想不登穗高山便打退堂鼓。”

“您就让我们一起去吧！”

对美纪子来说，他们能同行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于是，最后还是决定他们也一同去。

就在那天晚上，门胁的计划发生了变化。事情是这样的：当他们吃完晚饭在大厅休息时，他接到东京来的电话，说有一个紧急的业务洽谈，需要他回去处理。

“不好办哪！”门胁望着女儿，很为难地说，“明天不能登山了，省里有急事，我无论如何也得赶回去。”

“您看这样行不行，局长，”弓场插嘴说，“我们给小姐作向导。”

“我们一定负责。”国井和村越接着他的话说。

“是啊。”门胁的答复模棱两可。虽然这三个青年在登山方面比门胁有经验，可他们都是单身汉。门胁在考虑把美纪子交给他们是否合适。

“爸爸，我，我想去嘛。”美纪子的话打消了他心里的最后犹豫。

“那么，我就拜托三位了。”

“请您放心吧。”

“也许令爱也喜欢和我们一起登山。”

“噢！”

第二天一早，门胁和女儿一起走出旅馆。门胁去赶由松本市开来的特别快车，美纪子将去攀登高出地面一千多米的穗高山。

穗高山隐掩在旅馆的后面，只露出一个山尖，上面被朝霞染上淡淡的红色。天空晴朗，游荡在梓川河面和两岸树林上的薄雾不断地飘动着，仿佛在竭力抑制朝阳的升起，呈现出一幅日出前的美丽景色。

“我去了，你多注意。”

“爸爸才应该多保重。”美纪子背对着穗高山，喜气洋洋地笑着。门胁突然从她身上感到一种青春的魅力，尽管她是自己的女儿。

就这样，门胁极不放心地把女儿托付给三个青年，自己返回了东京。

三个观光公司都向福利省国立公园局提出了申请，要求在中部山区的国立公园内修建新的建筑工程。他们申请施工的工程不是普通的建筑物，而是要把索道或者电缆车道架设到中部山区的名山——枪岳山。

先是在东京西郊拥有大面积经营网点的“帝急观光公司”提出了敷设电缆车道的计划。该公司是以原来的“帝急公司”为核心发展起来的综合观光公司。他们提出的建设路线是，溯高濑川而上，从汤俣温泉开始，沿天井泽向枪岳山东侧的东镰山（枪岳山的支脉）铺一条电缆车道。

接着是在关西地区拥有服务网，并在主要铁路终点站经营百货商店的“西急”公司，提出综合开发北阿尔卑斯山的计划。他们的计划是自靠岐阜一侧的新穗高温泉上游的山萮山间平地起，架设一条直通枪岳山山顶的索道。如果这计划得以实现，它就是世界上最长的索道线路。

另外，占据着中部、关东西部绝大多数观光网点的汽车公司——“中台兴业”提出把原有的上高地汽车路线一直延长到枪岳。这一计划的规模也不亚于前两者提出的计划的规模。

随着战后经济的飞速发展，国民的娱乐事业也趋于大型化，进入大众游览时代。尤其是在5月份——观光的黄金季节——有2000万人出外旅行，1000亿日元货币流通，简直就是进入了“亿元观光”时代。

在种类有限的娱乐活动中，最丰富多采的是旅行。旅游业的发展，造成货币的迅速周转。从前，人们仅把旅行看作“游山逛景”，如今这种不全面的看法已不复存在，人们把旅行度假看成是有意义的活动而积极参与。

人们往往喜欢到国立公园旅行，尤其喜欢到几乎包罗了日本所有名山的中部山岳去旅行。

据估计，最近每年大约有1000万到1200万人参加登山活动，其中有100多万人集中在夏季的阿尔卑斯山。然而，登山是一项体力充沛者才能参加的体育活动，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参加的。

一定有许多爱好这项活动，却因体力不佳而望山兴叹的人。当那些因体力不支或腿脚不便而从未登过山的女孩子和老人，乘坐缆车或者汽车初次登上山顶，站在雄伟的山巅饱览周围众山的千姿百态，因而沉浸在从未体味过的喜悦之中时，这些开发项目的影响就可想而知了。

任何人都知道山地景色是优美的，所以除了幼儿外，谁都有可能去登山。

因此，无论人们怎样疾呼大自然被破坏了，不管文人、当地人怎么反对，各种机械设备还是以势不可挡的力量，一步步地闯入大自然的纵深区域。

枪岳集中体现了被称作日本阿尔卑斯山的中部山岳的特征。它海拔3180米，陡峻的山峰形如长矛的尖端，刺激着人们的攀登欲。

虽然它吸引着游客，但毕竟是3000多米的险峻高山，是阿尔卑斯山之首，因此并非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登上去。

事实也是如此。来到上高地观光的绝大多数人，只能站在河童桥上眺望穗高山，扫兴而归。

倘若公共汽车或索道车、电缆车能通过枪岳，原来到上高地就止步的游人便可上山一游了。

不但如此，若能借助交通工具之力到达山顶，许多想登山但又力不从心的人也可以如愿以偿了。

在山顶修建正规的旅馆，索道车全年运行，就可以吸引来自日本国内各地的许多游人，使得这个得天独厚的“观光资源”不再为身强力壮者和老练的登山家所垄断。

三家观光公司几乎同时看中了枪岳山，他们在申请报告中引用瑞士的登山铁路为例说：

“现代化机械开进大自然，并不一定会导致大自然的破坏。可以说，正因为现代机械的作用，才使那些强烈向往美丽的大自然，但由于体力不足而无法亲临其境的普通民众如愿以偿。枪岳山周围景色秀丽，单让体力好的和经验丰富的登山者所垄断未免有失公允。

“瑞士的尤克·弗拉乌铁路不仅未污染山区，反而使瑞士旅游山区的国际声誉得以提高，成为瑞士获取外汇的重要来源。我们不能单纯地从保护自然原来状态的狭隘观点出发，埋没了宝贵的观光资源，而应是使其得到更广泛的开发。基于此点，特请求批准建设计划。”

他们列举的理由很充分，省内对这个申请有两派意见。赞成派的理由大体与三个公司相同。反对派则极力反驳，他们认为：

“固然民众有享受自然的同等权利，但不应允许以发展观光事业为名破坏大自然。为了游玩而破坏生态环境，大自然会变得畸形。现在有些地方之所以美景犹在，正是因为那些地方人迹罕至。”

“该计划已超越开发观光事业的范围。”

三个公司的计划一透露到外界，立即遭到自然保护协会、日本学术会、文化团体、当地旅馆业联合会、个体经营联合会、各类登山团体和一些有识之士的共同反对。

这些反对派的出发点各不相同，如自然保护协会和有识之士等是担忧国土的自然景色被破坏，而当地有关团体则是怕砸了他们的饭碗。但在强烈反对这一点上，他们却是一致的。

面对各派的反对，三家公司出资，找人替他们出来游说，向福利省国立公园局施加压力。但是福利省也难以一下作出决断。无论福利省允不允许开发都必须举出合理的理由。另外，这三家公司的营业许可权属于陆运局的管辖范围，福利省要充分考虑他们的意见，而且还得取得开发地县知事的许可。

为保护国立公园内的自然风景，政府制定了自然公园法。该法将自然风景划分为三种，即重点保护区、特殊区和普通区。在重点保护区，大自然的原始状态得到完好的保护。在特殊区也根据自然保护公园法严格地规定了各种制度。

三家公司提出开发的地区，大部分是特殊区和重点保护区。基于这些情况，即便允许开发，只能从三家公司的计划中择优取之。

为抵抗反对派而结成统一战线的三家公司，又将会围绕着许可权展开激烈的竞争。

福利省决定以国立公园局为主，再聘请一些其他部门有经验的人员组成审议会，慎重地审查各公司的计划。掌管计划决定权的是国立公园局局长——门胁秀人，他负责统一审议会的意见，回答大臣的质询。他甚至可以左右计划的通过。

为了接近门胁，三家公司绞尽了脑汁，但是门胁很清楚自己举足轻重的地位，从不暴露自己的观点，采取了不偏不倚的态度。

为了攻克门胁这一关，三个公司分别派出了各自的工作人员，他们都是年轻能干的职员，“帝急”派出弓场久彦；“西急”派出国井弘；“中台”派出村越顺也。

万没想到这三个人是东都大学经济系的同窗，是同吃过一锅饭的朋友，又是同一个青年徒步旅行俱乐部的成员。现在，三个人分别在不同的公司工作，为了巨大的商业权益，他们短兵相接，展开激烈的争斗。这充分表现出社会的残酷性。

从山中归来的门胁美纪子，犹如出浴后体内热量老散不尽一样，长时间玩味着登山的余韵。

平生第一次登上3000多米的高山，正因如此，高山强烈地吸引了她。她对三名青年向导也很满意。美纪子素来爱好体育运动，上高中时还当过网球选手，但从夫爬过这么高的山。登山时，三个青年照料着她，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带她行进。他们熟悉山的历史和各种常识，也不像有些男子那样只热衷于登山本身。他们在登山途中，随时告知美纪子每座山的名字和遇到的植物的名称。

靠他们的指教，通过此行，美纪子也获得了不少有关穗高山的自然知识。

她觉得自己在穗高山山顶上度过的时刻，就像在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纯净的日光，如同无遮无拦的瀑布一样，一泻千里，充满空间。坐在山上最高的岩石的一角，可以眺望深奥莫测的蓝色的天空和地平线上那白金般闪光的积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呈现出淡紫色；近处立陡的银灰色岩壁，被绿色的爬地松、白色的雪装点得绚烂多彩。

那时，三个青年默默地抽着烟，凝视着远方。美纪子觉得他们才像男子汉，以往父女相依的生活自然而然地把她和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隔离开来。这次登山，对她来说是初次直接接近具有男子气息的人。

也许是由于她父亲是体表分泌少的体质的缘故，美纪子很讨厌异性的体味，觉得那和动物身上的气味差不多。在电车里，如果闻到醉汉身上的酒臭味，她几乎当场就要呕吐出来。

三个年轻人都抽烟，也都喝酒，由穗高山返画上高地时，他们喝光了啤酒又喝了很多威士忌。

在他们几个身上，男子汉的体味很浓。对此，美纪子没像往常那样感到讨厌，反倒觉得爽快。记得在山顶休息时，三人身上的汗味随着阵阵清风飘向美纪子，那汗味正是男子的体味。

美纪子对这三个人的印象相当好，回东京后也没改变。于是，美纪子开始了同三个年轻人的交往。

一个少女同时和三个男人交往，态度不会总是保持平衡。假如她意识不到性别的差异，也许平衡尚能维持，但是妙龄男女交往，则几乎不可能不意识到异性的诱惑力。

不久，不！很快，三个男子便因美纪子展开了激烈的竞争。

“美纪子，你还同那三个人来往吗？”星期天吃完早饭后，门胁若无其事地问。

美纪子马上意识到父亲说的那三个人是谁，但还是故意问道：“哪三个人？”她故意反问一句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而是感到有些害羞。

“弓场、国井、村越三个人呀。”门胁还是若无其事的语调。也许他认为美纪子正处于感觉灵敏的年龄，还是不要给她过份的刺激，才采用了这种语调。

“啊，弓场他们哪，我常和他们见面。”美纪子尽量装得毫不在意，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她和其中一个人的关系已超出了一般的交往，因而声音中露出了一丝紧张。

“你觉得怎样呢？”

“怎么样？嗯——也没觉得……”美纪子不知如何答复不动声色进行试探的父亲。她原来并没有打算对父亲隐瞒她和三个青年的来往，可是最近发生的越轨行为使她不便和父亲敞开心扉了。

所谓的“越轨行为”，并不是逾越了最关键的界限，她只允许了对方的亲吻。即便如此，一个初恋的处女作出这种事，也是相当羞臊的。

虽然当今的社会是男女交往相当开放的社会，但对于在正常环境中成长起来的美纪子来说，接吻仍然是恋爱中重要的并带有羞愧的一环，至少没脸毫无隐讳地告诉父亲“我和男人接吻了”。

由于这个原因，她无形之中对父亲保了密。门胁敏感地察觉到了，试探着问：“三个人当中你一定更喜欢某一个吧？”

“嗯……也没特别……真是的，您突然提起这件事……”美纪子红着脸，好像父亲已经知道了接吻的事似的。门胁没管她，继续说：

“如果你对这三个人中的某一个抱有特殊的好感，请你和我说一声。”听门胁的口气，好像他不喜欢那三个年轻人。

“结婚是你一生之中的大事，要做深入的调查了解。比如，外表上看不出来的遗传问题，他人不知道的私生活秘密，尚未暴露给外人的性格缺陷，都有可能存在。”

“我不跟您讲这些，我并没打算结婚哪！”

“你没打算，不等于对方也没打算。明年你就23了，离结婚的年龄没多长时间了！”

“可是无论怎么讲，我不愿意一毕业就结婚。”

“你母亲结婚时是21岁。”

“时代不同了，女子的结婚年龄正不断拖后，女性已在经济上独立，不愿意让婚事束缚住自己。”

“好了。反正结婚对女子来说是一生中的大事，望你不要轻率。”

门胁结束了这场谈话。根据美纪子的态度，他看出现在还不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时候。实际上，即便他再往深里问，她也不会回答。

美纪子点点头，谢谢父亲。她暗自发誓，决不让父亲为自己担忧。

正如门胁所说，你没有结婚的打算，不等于对方也没有。实际上，几天前，三个人已经相继向美纪子求婚。

第一个是国井弘。那天国井弘邀美纪子去看一个管弦乐队的演出。那是个经常来日本演出的技艺高超的欧洲乐队。演出结束后，国井送她回家，途中没得到她的同意就吻了她。

现在美纪子以一种微妙的心理在三个年轻人中挑选着。她没有力量拒绝对方的亲吻，国井正是利用了她举棋不定的心理吻了她。没过几天，他向美纪子提出结婚的要求。

在国井求婚后，弓场和村越也唯恐落后似地相继求婚。美纪子为难了。她是一个现代女子，心里明白一个女子不可能长期和三个精力充沛的男子以“兄妹关系”相处下去。

她很清楚，三个年轻人对自己越来越倾心，她必须作出选择。

国井的行为发生在她还未作出最后决断之前。后来她与国井迅速接近，倒不是因为国井的那次亲吻，而是因为她想起了前人的一句话：

——当你犹豫不定时，你就选最热情的人。

三个人各有特点，在热情方面，国井最为突出。虽然弓场、村越也热情，但他们不像国井那样溢于言表，而此时的热情言行最有利于获得好感。

国井在三个人中间最富有男子气，粗眉大眼，体格健壮，而且动作也总带股冲劲儿。正是他最先吻了美纪子。

虽然美纪子对国井的印象最深，但美纪子还难下决心与他结合。因为她发现国井身上有着一种令人吃惊的粗野，尽管他的粗野不是经常出现。

比如，从旅馆的物品寄存处领取东西时，他用领取牌边敲打计算器，边招呼服务员；在车站小卖店换零钱时，他不礼貌地把钱扔给售货员。

他对美纪子亲切、温柔，但对无利害关系的人，尤其对地位低下的人却一点不体谅，简直就是冷酷无情，这使美纪子犹豫不决。

弓场久彦几乎和国井正相反。从形体上讲，国井肌肉丰满，有棱有角，而弓场瘦瘦的，尽是骨头。弓场高鼻梁，小眼睛，薄嘴唇，右耳下边还有个相当显眼的黑痣。侧面看去，他的脸部曲线分明，宽宽的前额，象征着他的聪明，眉毛和眼睛距离很近，有时给人一种寒碜的感觉。但是要说相貌，他则是三人中最漂亮的，美纪子喜欢他那充满整个面部的虚无的忧郁神态。

村越顺也在三个人当中相貌最普通，他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样子诚实，服装一般，总是在白衬衣上干净利索地系着领带。村越给她的印象不深，但她感到他最踏实。在那次登山中，一遇到交叉路口，即便是去向明显的，他也要先去探探路。这充分说明他是一个办事踏实的人。

美纪子觉得作为旅伴村越不如弓场潇洒，但作为终生的伴侣，他这种人或许更为合适。

村越没有国井和弓场那种明显的缺点，让他干什么，他都做得无懈可击，稳妥可靠。不过美纪子认为没有缺点的本身就是缺点。

“我，我可能要求得过高了吧。”她思考着三个年轻人的优缺点，同时提醒自己注意。

这三个青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虽然美纪子还没仔细了解他们的家族关系，但这三个人确实都是毕业于一流大学，工作在一流企业的高级职员。

“我也不看看自己，净挑对方的毛病。”美纪子面带愧色地想着，突然发觉了什么：“那几个人是真心爱我才向我求婚的吗？是不是因为工作上的问题，想走父亲的门路呢？”

“如果是那样，我岂不成了他们的敲门砖。”

“我必须把这点搞清楚。”美纪子想。

“国井可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啊！”弓场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美纪子和弓场的这次会面与上次相隔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自从国井吻了她之后，不知为什么她难得和弓场、村越见上一面。

她尚未答复他俩的求婚，这也是造成他们难得见面的因素之一。当然她与国井的相会次数在与日俱增。国井在第一次接吻获胜之后，便得寸进尺，每次见面都吻美纪子。

美纪子无法拒绝他的亲吻，国井的收获迅速增多。可是男子的欲望不会总停留在女方的嘴唇上，一天，他向美纪子提出了最关键性的要求。他说如果两个人相爱，即便没结婚也应该允诺对方的要求。

美纪子也有和国井相同的想法。她认为结婚不过是一种形式，或者可以把它看作是施加给那些朝三暮四的男女们的制约。

美纪子凭她那种极平凡的现代女子的观点，觉得给爱情加以制约的做法太无聊，所以她不打算在结婚之前把女性的关键部位作为拴住人的诱饵，像保护珍宝那样保护自己的贞节。

她认为如果真遇到了心爱的人，自己可以把一切都献给他，结不结婚倒没关系。至于她拒绝了国井的要求，也许是因为在她心底依然残留着对国井的不信赖。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怎么会有这种也许，只是她的感觉时常执拗地唤起她对国井的不信任。

“你喜欢的真是我吗？”美纪子曾这样问过国井。国井觉得她的本意是说：“你是不是因为父亲的地位才接近我？”他气得满脸通红。那种气愤的样子装是装不出来的。

但是美纪子的本意并非国井所想的。她只想问问，“那种固执地沉积在心底的不信任感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可是她又不能问，而且无法问。再说就是问了国井，国井也不好回答。

“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呢？”国井痛苦地问她。若美纪子明确地宣布不喜欢他，拒绝和他交往也就罢了，可是美纪子明显地倾心于他，而又不同意将自己全部给他。

既然美纪子抱这样的态度，国井便要求与她早点结婚。美纪子对此没给予明确的答复，其实至今她对国井求婚的反应依然是模棱两可的。但在国井的缠逼下，她不断地缩小着与他的距离。

新的一年到来了，美纪子即将毕业，她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不久就会屈服于国井的热情。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美纪子和国井的关系比另外两个密切的缘故，国井和门胁的接触也像比从前频繁了。

美纪子了解到三个人所在的公司分别向父亲的管辖局提出了申请，父亲对国井所在公司的申请尤为感兴趣。

美纪子知道父亲不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她对父亲能够在工作上给予国井特别的关照而感到高兴。因为这标志着父亲对他俩关系的态度正趋于好转。

“我是不是真的要跟国井结婚呢？”这种想法老是在她心中萦绕，然而在这想法之中，还隐隐约约地存在着某种不安。这说明美纪子对国井的为人还有所担心。

“要不我把国井的事跟父亲说说吧。”

“不，既然是父亲，他也许早就知道了。”美纪子想。就在这一紧要关头，她从弓场那里听到了一件有关国井的重大事情。

那天她赴弓场之约，本想告诉他自己已经打算和国井结婚。

“国井可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啊！”这话虽然是弓场自言自语，但美纪子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不，还是不说吧，因为说出来有损于朋友。”

“既然你都露出了话头，又不说完，你太狡猾了。请告诉我吧，我正想就国井作出重大决定呢。”

“重大决定？难道你想接受他的求婚吗？”弓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三个人已知道彼此向美纪子求婚的事。

“我想先听你说。”美纪子直盯着弓场的脸。他们俩约会的地点是美纪子所在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弓场的时间比较自由，为照顾美纪子，约她在这里会面。

“如果你想和国井订婚，我请你务必断绝此念，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

“为什么？他——危险？”

男女约会的温馨气氛这时已荡然无存。美纪子最初可不是怀着紧张的心情来赴约的。

“那么，为了使你免于不幸，对你实说了吧。”弓场呷了一口咖啡。

“实际上国井已经和我妹妹有了婚约。”

“啊！”美纪子顿时愕然。她第一次听说弓场有妹妹，而且他的妹妹又同国井订了婚，这使她十分震惊。美纪子感到就像挨了当头一棒似的。

“这是真的吗？”片刻之后，美纪子强打精神问道，说话声都不像她的了。

“这种事我不会说谎。”

“那么，你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

“死了？”

“是的，是被害死的，凶手是国井。”

“这怎么可能！”美纪子像小孩一样摇晃着脑袋，不肯相信。

弓场说，大约三年前的一天，国井和妹妹住在市中心的高层旅馆。半夜里旅馆失火，两人无法逃出去，被大火撵到了楼顶平台。直升飞机前来营救，他们像串珠一般悬吊在飞机的软梯上，还没等飞机着陆，妹妹一个人掉了下来。倘若弓场讲的是事实，那么这件事太骇人听闻了。

“妹妹一个人掉下来摔死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它说明妹妹是被国井给抖下来的。”

“这不可能！是不是你妹妹腕子没劲儿，没能坚持到地面呢？”美纪子不自觉地替国井辩护起来。

“不，肯定是被抖掉的。你想想，两个人像串珠似地吊在直升飞机的悬梯上，妹妹手抓着国井的脚，国井支持不住两个人的体重就把妹妹抖掉了。”

“有证人吗？”

“许多人都目睹了妹妹的坠落，但是因为飞机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又是晚上，所以没人看清抖落的情景。”

“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能下结论说就是被枓掉的。”

“不，我很了解他的为人。他这个人，只要对自己有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单凭自己的臆测……”美纪子话刚出口，突然感到心头一颤。

她想，执坳地存在于自己心底的那种对国井的不信任，难道也是臆测吗？是不是他那些潜藏起来的阴暗面，常常给女子本能的自卫“天线”传来危险的信号，使自己虽不断接近他，而又不能完全信赖他呢？

弓场好像看透了美纪子内心的动摇，他说：“国井是在妹妹的上面，这没什么可争议的。如果他松了手，他自己也会坠落下来。请你好好考虑考虑这一事实，他和妹妹一起逃到平台，但却先于妹妹爬上梯子，也就是说他见死不救，只顾自己逃命。妹妹被留在平台上，慌忙之中抓住了国井的脚。这不足以说明他是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吗？国井在烈火中甩掉了妹妹……”

“别说了……”美纪子打断了弓场的话，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知道弓场讲的是真的，否则他不会讲得如此具体。

弓场讲的是自己的妹妹，他的话具有绝对的说服力，他不会撒这种谎。美纪子没和弓场道别，便掩面跑出咖啡店。

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悬在空中，女的被男的抖掉了，而另一个女子正想把今后的一生全部托付给这个男子。可以想象，这对于她——一个初次恋爱的少女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福利省的“枪岳开发计划审议会”开始逐步确定审议方针，以便研究三家公司提出的申请。

当初，反对派和赞成派势均力敌，现在赞成派人数逐渐增多。

在进入积极地把“欣赏娱乐”推向“参加娱乐”的大众娱乐时代的社会背景下，赞成派提出“穿着西服坐小车登山”的诱人的口号，顽强地推行着开发计划。他们的行动犹如压路机一样辗轧着坚持保护大自然的反对派。

反对派则动员了广播、宣传界和其他各界的有识之士以及各文化团体，打算重整旗鼓再次较量。但是在利欲熏心的大资本家面前，在无情的机械文明的怒涛面前，他们不过是螳臂挡车而已。

反对派的主张是正确的，任何人都会说破坏自然不好。在开发观光的名义下不断破坏大自然，只会是自讨苦吃，终归丧失掉大自然。

大自然一旦遭到破坏，便难以恢复。机械文明越发达，人们越发感到大自然的可贵。绿色的群山、啼啭的小鸟、清澈的溪流、常年积雪的山峰，茂密的原始森林和高山植物，正是这些大自然的气息使人们健康地生存，并陶冶着人们的情操。

必须保护大自然——这意见完全正确。但是反对派没钱，而钱是办事成败的关键。没经济后盾的反对派发表一通感人肺腑的议论，结果仅此而已。

反对派的正确意见终归会获得广泛的支持。不过，那将是在大自然被糟踏得破烂不堪之后，人们看清这点已为时过晚了。当时审议会的大多数成员同意开发，但他们不同意三家公司全都参加开发，即使同意开发也准备只采取消极的支持态度，以此来表白他们最起码的理智。

审议会的绝大多数人支持中台兴业。帝急和西急的方案是新铺设长长的电缆车道或索道，而中台只是把已经通到上高地的公共汽车路线延长到枪岳。他们单纯地认为“延长”原有线路总比“新铺”线路对自然界的破坏小一些。

中台方案的另一个好处是有伸缩性，可以把申请书中的“路线延长至枪岳上半部”的计划改为缩短到枪泽下端。

现在小型车可以驶到明神附近，摩托车可以开到横尾。将来即便公共汽车只通到枪泽，仍然能吸引到上高地游览的绝大部分游客。

但若“缩短”另外两家公司的线路，那么线路的利用价值就会大减，甚至几乎为零。

要想把观光的游人从中部山岳的圣地——上高地引向枪岳，非要打出“游人乘车可达枪岳山”这张王牌不可，但帝急和西急的方案无伸缩性，不及中台方案。

虽然审议会的大多数人支持中台方案，但门胁秀人会长却不满意这个方案。他的理由是：上高地已经俗不可耐，如果汽车再从上高地通到枪泽，那么枪岳和穂高也一定会很快地变得俗气起来，其速度会像堤坝决口一样快。他推荐西急方案。他说：

“到上高地游玩的人和到飞騨山脉穗高山附近的蒲田川溪谷游玩的人在数量上相差悬殊。这是因为到上高地可以从东京或大阪乘中央线的火车直接柢达，到飞騨则必须经由高山线，这给旅行带来了不方便，因此影响了游人的兴致。另外，现在公共汽车已通到蒲田川溪谷，从这里敷设索道到枪岳，没有多远。再说即便到了索道，从飞騨方向来枪岳的人数也是有限的，不会像从上高地方向来的那么多。

“帝急方案的施工路线过长。这还不算，现在的公共汽车虽然已从大町通到七仓，可是想乘电缆车去枪岳的游客必须从七仓出发，沿高濑川行走四至五小时的山路才能到汤俣温泉。帝急的缆车路线是以汤俣为起点，东镰为终点，因而在未架索道之前必须先沟通七仓和汤俣。

“西急方案的起点蒲田川的建设速度很快，但高濑川方面还无声无息。我们不能把帝急方案与起点已有公共汽车的西急方案相提并论。从保护自然和防止俗化的观点出发，西急方案最为完善。”

虽然审议会的大多数成员倾向于中台方案，但门胁既是会长，又在多年工作中卓有成效，他的意见很可能在审议会里产生相当大的影响，从而改变原有力量的对比。

第03章 赤坂高级公寓801号房间血案

春天里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早晨，门胁美纪子由赤坂见附的地下铁道车站走了出来，行进在通往涉谷的246号国道上。

因为是假日清晨，街上车辆稀少，空气十分清新。太阳光穿过清彻的空气洒落在大地上，仿佛这里并非市中心。近来寒风依然肆虐，象征着冬天仍未过去，然而今天却温和起来。

赤坂见附的十字路口正位于涉谷的一端，越往涉谷方向走越觉得建造在纪尾井町的那些高层饭店雄伟巍峨。

那边各种形式的豪华的高层大厦鳞次栉比，大厦脚下蜿蜒着巨蟒状的高速公路，一派标准的现代都市风光。

去年夏天第一次到上高地深深被大自然的壮丽景色感动了的美纪子，现在则认为人类所创造的都市美景也不比大自然逊色。

人毁坏了自然界的原貌，但也受到了大自然的报复。目前，在强行建立起来的大城市里出现了公害。

尽管被破坏的大自然无法还原，但在星期日，也许是垃圾和排出物少于平日的缘故，显现不出来人的力量给自然界造成的丑态，似乎自然界没被破坏。如果说有破坏，那也不过是以人工美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变化。

上坡时，美纪子出了点儿汗。这天是3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再过几天就要举行毕业典礼了，所以对她来说也是学生生活的最后一个星期天。

但是美纪子并没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她们学校放春假已有些日子了。她之所以今天出门，是根据即将会面的对方的情况做出的决定。

国井弘住在赤坂高级公寓，房间是他们公司为他定的，由公司出钱，否则若只靠一个年轻职员的薪水，无论如何也是住不起这座位于插花的S会馆后身的高级公寓的。

他们公司已委派他参加“枪岳索道建设计划”办公室的工作。

公司认为赤坂距位于霞之关的福利省较近，在市中心有个基地活动起来总要方便些。

这是一座豪华的高级公寓，各房间可以随意调节室温，并配有供应热水的装置和电源保险装置，还有设备完善的停车场。

房间为日本少见的三室一厅，室内配有家具，房间宽敞，一个人住就更宽绰了，国井就独自悠闲地住在这里。

对他来说，这里与其说是住宅，倒不如说是办公室。表面上他悠闲自得，实际内心焦急万分。

公司为他支付的房费差不多相当于他的月薪，他必须做出对得起这些钱的成绩来，但是最近的情况有些不妙。

起初，三家公司力量相当，可近来村越所在的中台兴业突然占据上风。如果中台的方案被通过，国井的公司被淘汰，他还有什么脸再在公司待下去呢。

通过对反对派做大量的工作，总算使福利省趋向于同意开发。这完全是西急公司努力的结果，但如果开发权轮不到西急，以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各个企业，往往都无一例外地以工作成效来评价一个人的能力。

“如果不允许我们公司……”

一想到这里，国井就不寒而栗。公司的老板把年轻的他选拔上来，让他担任关系着公司命运的工作，倘若他没把开发权争到手，不仅辜负了上司对他的期望，给公司带来莫大的损失，也会使他本人的声誉一落千丈。那时人们就会说：“国井真笨！”一个职员若落到这种悲惨地步，他的前途就可想而知了。

越是在单位被誉为“年轻有为”的人，失败时得到的报应就越惨。

国井的唯一支柱是门胁的支持。在三个年轻人当中，门胁的女儿美纪子明显地亲近他。他掌握着获取支持的王牌，只要有这张王牌，门胁的态度就不会改变。

现在大多数人倾向于中台方案，对国井来说，门胁的支持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靠山。而这唯一的靠山——国立公园局局长门胁的确支持西急。审议会成员一旦发现了中台方案的缺陷，或者看出了微妙的关系，很可能一下子转而支持西急方案。

这时的国井，一步也退缩不得，必须巩固门胁的支持，把他女儿紧紧地吸引在自己身边。

实际上，即便没有工作上的原因，国井也已对美纪子神魂颠倒，尽管最初他纯粹是因工作上的原因接近美纪子的。

他和美纪子接触的次数越多，就越被她女性的魅力所诱惑，而忘记了自己在工作上的打算。国井痴爱着美纪子，已达到除她之外任何别的女子都失去吸引力的地步。

国井今年28岁，不能说他以往没和别的女人交往过。上班时他是个能干的职员，下班后则过着相当放荡的私生活。高中时，他曾一心一意地爱过一个女同学，现在他又以当时的心情热恋着美纪子。不妙的是弓场和村越也爱着她。说是“一心一意”，其实，这些沾满社会污垢的男子并没有把美纪子作为偶像来崇拜，无非是把她看成一个“生理上”的女人，怀着可耻的欲望同她接近。

国井内心焦急万分，他知道在美纪子的问题上自己虽比弓场和村越抢先了一步，却也知道他俩会马上赶上来。

他使出浑身的解数，想在三个人中取得决胜权。可是不管国井怎样着急，一到关键时刻美纪子便不同意了。因为她后面有门胁，他对美纪子也无可奈何。

男女关系一旦既成事实，女的就会听任男的随意摆布。国井多次巧妙地引诱美纪子，可美纪子就是不到她认为危险的地方去。

正当国井心急如焚时，突然美纪子主动说想见见他。国井毅然邀请她到自己的住处来。他以为美纪子会拒绝他的邀请，然而，美纪子却同意了。国井早已急不可待，既然碰到这样的好事，他决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国井想错了。美纪子并不是为了答应他什么才到他的住处来的。

美纪子从弓场那里听到了那件意想不到的事，她想问问国井，弄清事情真相，至于会面地点，她认为在哪儿都无所谓。

受到意外打击而头脑发昏的美纪子失去了平日的警惕本能，没看出国井让她来公寓是心怀鬼胎的。

国井住的房间是801号。美纪子以前没来过这里，前两天她曾给国井打电话详细问了路线，国井告诉她赤坂见附离公寓最近。由S会馆向左转弯后美纪子想，从青山街一段车站下地铁不是更近一些吗？

美纪子进了公寓后，没看出哪间房是服务管理室。这没关系，她知道国井的房号，就直接上了电梯。

她在8楼下了电梯，边看门牌号边顺着走廊往里走。看样子801号房间是位于走廊尽头的朝阳房间。

说是星期天早上，其实已经快到上午11点了，可走廊上连个人影也没有。空旷无人的走廊上，一个挨一个的标准钢制门如同闭合的贝壳紧紧地关闭着。在走廊上听不到房间内有人活动的声音，仿佛这儿根本没住人，给人一种阴森、寂静的感觉。

“这里没住小孩吗？”美纪子在走廊上边走边想道。外表上这座公寓同高层集体住宅差不多，可这里近乎阴森的寂静却是高级公寓独有的。

她以前并不知道集体住宅与公寓的区别，这次亲临其境，使她深有感触。

集体住宅区热闹、有生活气息，小孩儿的哭叫声、人们生活中的各种气味，都会穿过门窗传到外界。

与集体住宅相比，公寓则完全是密闭式的。当然这种差异的产生与公寓所处的地理环境有关。集体住宅是建筑在自然条件优越的地方，而高级公寓是人为地创造出舒适的生活空间，那里无公害，无噪声，生活可以和外部完全隔绝。

外部条件如何，对住公寓的人来说完全无所谓，无论外边发生什么事，隔壁住着谁都毫无关系。这使得走廊上寂静得叫人害怕。

“如果我在这里被人暗算，也许连个救命的人都没有。”美纪子突然感到顺着脊梁骨直冒凉气，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801号房在走廊的最里头。美纪子看到门上挂着的“国井弘”的名牌，放心地深深吐了一口气，按下电铃。她觉得自己仿佛终于从幽暗的小径来到了明亮的大道上。

看到屋内没反应，美纪子不快地又按了一次电铃。等了一会儿，门依旧关着，里边连人走动的声音都没有。

“他还没起来吗？”美纪子皱着眉头，看了一下手表，现在已经过了11点。她有些不高兴，心想国井明知道自己这个时间来，不会不在屋里呀。

“如果他还睡着，我可要说说他。”美纪子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挫伤。所有漂亮的女子都有这种自尊心。

“我是不是应该回去？”美纪子想。有一次她和同班的一个男同学约定在一家咖啡店会面，对方迟到了五分钟，她没等他，到点就走了。

但是那位男同学的身份与国井不同，尽管她也让那位男同学吻过。再说她今天来访的目的是为了弄清事实，而不是来享受约会的乐趣的。

她本想再按一次电铃，但没按，而是试探性地抓住了门的把手。

“噢！”门没锁。

她佇立在敞开的门前，感到吃惊。

“他是不是买东西去了？这也太大意了。”国井出去没锁门，说明他马上就会回来，尽管如此，美纪子还是不愿意在“与世隔绝”的走廊上等候，她胆怯地走进屋里。

也许正因为国井打算让她来后先进屋等着，才没锁门的吧。

她一进门，就闻到了国井身上的气味，无疑，这肯定是国井的房间。

“国井！我来了，我是美纪子。”美纪子站在房间正门口的水泥台上简短地通报了一下，可是仍旧不见国井回音。屋里的水泥台连着通道，通道里面有一间兼作餐室的厨房及一间卧室。

美纪子脱下鞋走进通道。正对着通道的是厨房，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杂乱地放着成士忌酒瓶和剩菜什么的，一看就知道这里的房客是个单身汉。

厨房的右侧像是卧室。西式卧室的地上铺着一张带着浓郁民族风味的草席，这恐怕是出自国井本人的爱好。

“哎呀！”她朝卧室望去，不禁叫了起来。那儿的折门半开着，露出一只穿着袜子的大脚。

“唉，他怎么睡这儿？”国井的卧室着阳台，屋内洒满阳光。美纪子心想，一定是他作日光浴时，全身晒得舒舒服服的，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即便如此……”美纪子突然生气了。

“看我不好好地训他一通。”气势汹汹地冲进卧室的美纪子顿时呆若木鸡，在极度的惊惧之中，她的手提包掉到了地上。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国井鲜血淋漓的胸部。国井穿着件白衬衣，衬得那血色更加刺眼。

在阳光的照晒下，国井胸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从胸部流出来的血，使草席上殷红一片，看上去非常吓人。美纪子没敢再往下看。

她站在屋里连叫都没叫一声，其实即便她想叫喊，也不过嘴唇蠕动几下，根本喊不出声来。

她首先想到的是离开此地。她从刚进来的门那儿拼命地跑了出去。跑到走廊上后，正巧碰上一个人从房间里出来。

“救、救、救、救命！”直到此时，她才喊出声来。

这人是个男子，正朝电梯方向走去，手里还玩弄着汽车钥匙。他惊奇地望着美纪子问：“怎么回事？”

他没想到有人被害，脸上流露着满不在乎的神情，甚至可以说他询问美纪子不过是出于好奇。他可能认为一个青年女人突然从一个房间里跑出来，大概是因为有人调戏她。

“不得了，死、死了。”

“死了？”

“被杀死了。”

“真的吗？”男的脸色变了。不过，他还有些将信将疑。

“真的，国井，国井被杀了。”

从美纪子的神态上，他终于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国井？他住哪个房间？”

虽然他们同住一层楼，可他却不知道有个叫国井的人。

“801号房，请你快把警察叫来。”

同楼的其他房客听到走廊上的喧哗声后，也从门口探出头来。虽然他们彼此不相往来，但听到有人被杀，也在屋里待不住了。

可是，他们不愿出面参与这件事，只不过是凑凑热闹，看看人被杀死后的可怕情景。

尽管他们的目的是看热闹，还是有两个人同那个男人跟着美纪子来到801号房。

“真的，是他杀。”

“快叫警察！”原先半信半疑的几个人乱了起来。

不一会儿，这座静静的公寓出现了刑警和检验人员。管辖本地区的赤坂警察署和这座公寓近在咫尺，东京警视厅也距此不远，真可谓案件发生在警察眼皮底下。

现场检验结果是，国井的伤口一处在左胸部，一处在右侧后背部。被害者身穿一件白衬衣，更显得景象悽惨。心脏好像被冲撞一样破裂了，故而出血量很大。左胸部的伤口很深，一直穿透了心脏。警察们仔细地搜查了现场以及四周，没发现凶器。再说从伤口的部位和受伤程度上看，也不可能是自杀。

从外表上分不出哪个是第一道伤口。因被害者无任何反抗的表现，故可认为他是当场死亡，或者相当于当场死亡。检验人员根据尸斑和尸体僵硬程度判断，他已死了8至10个小时。

作案现场是位于港区赤坂四段的高级公寓——赤坂公寓的801号房。发现被害者的房间是靠南面带阳台的西式房间，被害者把那里作为起居室兼卧室。

屋里不显得零乱，也无作案者的痕迹。阳台的玻璃窗以及别的窗户都从里面插着，因此可以断定凶手是以来访者的身份从走廊上的正门进来的。

作案人是被害者的熟人，就是说是与被害者有某种交往的人。以往发生在室内的杀人案件，大多数属于熟人作案。

作案人以普通来访者的身份来找被害者，被害者见是熟人，便把他引进室内。作案人乘被害者不备，拿出暗藏着的凶器，先刺了一下，为了保险又刺了第二下，结束了被害者的生命。

从被害者的伤口来看，鲜血没溅到作案人身上多少。作案人确认被害者已死后才从容地离去。警察们经过仔细搜查，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指纹和可当作线索的物品，这说明作案人有充足的作案时间。

幸亏赤坂署离现场近在咫尺，加上公寓里的人怕牵扯到案子里，没在现场乱翻乱动，才使得现场差不多按原样保存下来。

作案现场是座有形或无形的资料宝库，它对搜索罪犯、提起与维持公诉有很大作用。在现场勘查中，必须毫无遗漏地找出并收集各种资料。但现场也会因某些原因被破坏、被改变，如时间引起的自然变化，罪犯的伪造，或者发现者和看热闹的人的好奇心，都会使现场资料的价值降低甚至降至零。

城市人所采取的不干涉他人内政的明哲保身的态度，却保全了十分重要的犯罪现场，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检验人员在室内进行了彻底的搜查。他们想，即便没指纹，哪怕能从这保存完好的现场中找出作案人遗忘的东西或与之有关的参考物品也好。结果一无所获。

门胁美纪子是案件的第一发现人，必然会受到严格的盘问，盘问她的是那须警部。

“如果方便的话，你能告诉我你和国井的关系吗？”那须看对方是个非常年轻的女子，又听说她是福利省一位要员的女儿，所以在说话时很注意措词。他并不想把受询人按其身份分成三六九等，但他认为必须根据案件的性质和情况，准确理解受询人在案件中所处的地位和对受害者的感情，考虑受询人的身份和性格，在询问的态度和方法上要充分斟酌。

更何况这次受询问的对象是一位高级官员的女儿，如果在询问中出了差错或漏洞，她父亲可能会出来干预。还是尽量避免节外生枝的好。

“朋友，”美纪子简短地回答了那须的问题。那须觉得她是个眼神动人的女子。

“朋友的范围很广，你们属于哪一类呢？”那须想，这样提问她可能会发火，但还是果断地问了一句，因为这是必须搞清楚的问题。既然她能一个人拜访住在公寓里的年轻单身男子，尽管是在白天，也说明她与被害者的关系相当亲近。

“国井向我求了婚。”美纪子毫不打怵地回答。

“那么，你们订婚了吧。”

“没有，我还没明确答复他的求婚，可是我正在考虑答应也行……”美纪子嘴唇颤抖着，说不下去了，她想起了发现死尸时的情景。

“让你难过了，真对不起，请你尽可能详细地谈淡你如何发现国井被杀的。”那须问到了核心问题上。

“公寓杀人案件”的侦查本部设在赤坂警察署，参加本部工作的有以那须警部为首的主要负责“公寓杀人案件”的10名警察，他们属于东京警视厅搜查一科第四股。另外还有从警视厅来的机动侦查班和赤坂署的刑警，共计30余人。

侦查本部负责人是那须。本部勘查完现场之后，认为以下三种人有作案的可能：

首先，可能性最大的是与被害者关系密切的人，用刑侦术语叫做“熟人作案”。

其次，是与被害者不相识，但有些间接关系的人，这叫做“间接关系人作案”。

再者是“流窜犯作案”。

侦查本部的刑警们，每二人一组，集中精力调查上述假设。各组分别承担以下的调查工作：以作案现场为中心的作案人踪迹的调查，作案人对作案地点熟悉程度的调查；被害者同作案人私人关系的调查。

在成立侦查本部的当天，召开了侦查会议，会上综合讨论了初步的调查结果，分配了各刑警的主管任务，搜查一科的科长作了指示。

第二天早上8点，刑警们集中到本部，他们翻阅资料，制订出当天的侦查计划后，便按照那须股长的布置，一起离开本部，去进行正规的调查。

下午，正当刑警们的侦查工作处于高潮时，检验人员作出了尸体解剖鉴定书。

解剖鉴定书上说，被害者死于前天夜里，即3月22日凌晨2点至3点，这与第一天推算的死亡时间一致。

致命伤是心脏上的伤，一把刃宽头尖的利器穿透了心脏，出血很多。

后背的伤损坏了右肺的下部。鉴定书上说，无论哪个是第一道伤，都足以致死。检验人员慎重地回避了伤口的顺序问题，这说明经过解剖也没能确定罪犯下刀的次序。

傍晚，刑警们从各自的调查地点返回本部后，那须召集他们开会，让大家谈谈一天的调查情况，并进行综合分析。

调查“间接关系人作案”和“流窜犯作案”假设的刑警无任何收获。看来这两个假设都不大可能成立。调查“熟人作案”的河西和草场却取得了可观的成果。

“草场，好像你们得到了什么线索。”那须警部指名让草场发言，他从草场和河西的面部表情上看出他们可能有收获。草场站了起来。别看他长着一副法国喜剧演员式的迟钝相貌，其实是个高明的侦探，很善于深入探查案情，因而他成为那须股的得力干将。

“我们首先从门胁美纪子这条线索进行调查。”调查顺序基本上是固定的。首先调查被害者的家属、亲戚、朋友，检查被害者的日记、笔记，再调查被害者的出生地和生前住处，还要调查被害者的左邻右舍以及业务上有来往的人。

案件的最先发现者——门胁美纪子声称她和被害者仅仅是“朋友”关系。

侦查本部当然不相信这富有浪漫色彩的供词。虽然亲自盘问过美纪子的那须警部从她的神态上分析觉得她的话可信，但又认为单凭外表来相信她是危险的，因为她毕竟是个在男女交际上没有约束的现代女郎，既然他们马上就要订婚肯定发生过更深的关系。

如果情况果真如此，围绕着门胁美纪子就一定有争风吃醋的事。

那须年轻时患过结核病，锯掉了几根肋骨，所以他的肩膀总是一边高一边低。他体型瘦削，一双敏锐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熠熠发光。作为一个男子来讲，他未免显得过于干瘪。但就连这位那须都认为美纪子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子，其他刑警认为一定会有几个男子为美纪子发生过纠纷也当然不足为怪了。

草场和河西顺着这条最重要的线索追查，果然，他们得到了较大的收获。

在座的全体人员不由得都挺直身板，全神贯注地听他俩报告。

“我们了解到与被害者争夺美纪子的有两个人。”虽然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会场上还是出现了一片议论声。

“一个是弓场久彦，他是帝急公司的职员。”

“另一个呢？”那须急不可待地问道。

“另一个叫村越顺也，是中台兴业公共汽车公司的职员。这是一家大公司，本部设在名古屋。”

“村越现在也住在东京吗？”

“是，也是一个人住在中野附近的一家高级公寓里。”

“弓场呢？”

“弓场住在笹塚的帝急单身宿舍。”

“两个人都是单身汉吧？”

“是的。但重要的不在于他们是单身汉。”

“还有别的吗？”那须的眼睛越发明亮。

接着草场报告了国井、弓场、村越三人所在的公司为了得到枪岳的开发权，分别组织了专门小组，这三个人都是其小组的主力成员，他们之间进行着激烈的竞争等情况。

“三个公司中目前最有希望的是村越的中台兴业，被害者所在的西急居第二，但他却得到了主管开发工作的福利省的支持，是吧？”那须听完报告后问道。

“是的，好像门胁的女儿美纪子和被害者的关系最为密切，因此门胁很可能支持西急公司。”

“这样一来，三人除了工作上的竞争以外，又加上了恋爱方面的纠葛。”

“不仅如此，河西还从门胁美纪子那里听到了更令人震惊的事。”

“更震惊的事？”那须把炯炯有神的目光转向河西，河西站了起来。从外表上看，河西根本不像一个侦破杀人案的刑警，倒像一个循规蹈矩的银行职员。在全体人员的注视下，他不自然地缩了缩衣着整齐的身子说：

“听说国井曾经杀死了弓场的妹妹。”

“国井杀的！？”室内的议论声更大了，杀人可不是件小事。其实，“杀死”这个词用得不恰当。

“不知道国井是否出于有意，但的确是经国井的手。”

于是河西把从美纪子那里听来的在高层旅店的火灾中弓场的妹妹被国井害死的事讲了一遍。

“门胁美纪子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刑警山路问道。山路是那须班底中资格最老的刑警，四十多岁，可他的脸就像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在那张小而端正的脸的正当中，有一个小而端正的鼻子，鼻尖上总冒汗。当他的鼻子像狗的鼻子一样汗水淋淋时，证明他身体状况良好，这是他的特征。

“这是弓场亲口对她说的，一定是他为了夺得美纪子那颗已倾向于国井的心才说的。”

“真是这样吗？”山路半信半疑，“我们可以问问弓场。可是，即便是为了战胜对手，也不至于说出这种卑鄙的话啊。”

“他说出这话等于他有强烈的杀人动机。”

“在恋爱、工作的争夺之外，又加上了杀死妹妹的仇恨。”

“可是门胁美纪子没跟我说起这些事啊！”那须瞪起发光的眼睛，有些不高兴地说。昨天他盘问美纪子时，她只讲了当时的情况和她与国井的关系。

“也许美纪子认为河西君可以信赖。”山路说。

“这是怎么说的，照你的话，我是一个根本不可信赖的人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可能是股长的样子有些叫姑娘害怕。”

“跟谁讲都一样，不要说了，反正我不会对付年轻女子。”那须对山路略带慌张的辩解像是不满似地开了句玩笑。陷入凝固气氛中的刑警们马上又活跃起来，气氛大为缓和。

“不管怎么说，弓场这个人的作案动机很大。”资格仅次于山路的横渡刑警说。他有个外号叫“猴脸警察”，这是因为他的脸形像猴脸，样子很吓人。

“但是也不能把村越排除掉。”下田刑警接着说。他去年在侦破东京市中心一家高层旅馆的杀人案件中显示了才华，受到警视厅的赞赏，因而被调到东京警视厅，进了那须股。他是一个刑侦新手，面上总现出严肃倔强的表情。

下田说：“村越的作案动机虽然没弓场那么大，但他也是争夺美纪子的人。另外，尽管福利省的大多数人倾向村越的公司，但因门胁支持国井，局势不知会出现什么变化。如果除掉国井，不仅可以巩固福利省多数派的支持，还消灭了争夺美纪子的最强敌手。”

“就算在美纪子的问题上村越可以达到目的，但是杀了国井不是并不能保证门胁的立场发生变化吗？”提出疑问的是刑警辻。他比下田早来警视厅一年，曾在破获东京机场密室杀人案中大显身手，而后被选到那须股来。

“门胁支持西急的原因，大概是他察觉了女儿与国井的关系。门胁若同意女儿同国井结婚，他不就会支持这个将来终要成为自己的女婿所在的公司吗？”

下田的意见及辻的疑问到头来仍不过是主观推测，必须在深入调查了门胁的情况之后，才能做出准确的回答。反正村越是个绝对不能排除的调查对象，他作案的可能性仅次于弓场。

——调查弓场和村越——

最后，会议做出了这一决定。

第04章 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

弓场久彦的公司设在新宿的高15层的“帝急大厦”里。这座大厦在新宿新区中心计划中名列第一，最先建成。除了帝急本身，这里还聚集着帝急所属的各个下属企业。

负责调查弓场的横渡和下田来到帝急大厦，把名片递进传达室后，被领到一间可以与豪华的旅馆客房相媲美的接待室。没多久，弓场就来了。

“我是弓场，找我有什么事吗？”他身材痩长，尖下颏儿，给人的印象是个机灵的人。进屋时，他四下环顾，显得有些发慌。

虽然他俩并没事先通知要来找他，但从弓场的表情上看，好像预料到警察会来找他调查似的。

也许他认为国井被杀，自己自然不可避免地将受到怀疑。如果真是这样，调查工作就容易进行了。

“估计你已经听说国井被害了，所以我们想就国井弘被杀案件，向你打听几个问题。”

“国井是我大学同届同学，做梦也没想到他竟被人杀害。得知他的死讯，我很震惊。”他的话充满深情，不像是演戏。但他慌恐的样子给人一种内心有愧的感觉。

“不仅是同届同学，还是同一个徒步旅行俱乐部的成员。”横渡往深里说了一句。弓场显出警察连这一点都调查出来了的表情，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直说了吧，在此案中，你处的地位非常复杂，也就是说你有杀死国井的动机。”

“难道你们怀疑我？”弓场脸色苍白地问。

“不错，你要想消除对你的怀疑，就必须如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

“可以，随便你问什么。”弓场咬着嘴唇低下头，虽然他说随便问什么，但却表现出来对某些事情难以回答的消极情绪。

横渡觉察到弓场的这种抵触态度。

“那么，请问3月22日，即前无凌晨2点到3点你在哪儿？”

“前天的2点到3点……”他嘴里重复着，头埋得更深。

“这是国井被杀的时间，我们想知道那时你在哪里。”

“……”

“怎么了？说呀！”

“……”

“我们弄请楚那段时间你在哪儿，就可以排除对你的怀疑。我们的目的是澄清事实真相，希望你不要隐瞒与案件有关的人，讲出事实。”

“那段时间我和某人在某地。”一直低头不语的弓场痛苦地抬起头，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和某人在某地？那个人是谁？那个地方在哪儿？”

“这，我不能说。”

“弓场！”横渡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认为这样回答搪塞得了我们吗？”

“真的，那段时间我确实和那个人在一起，我绝没杀人。”弓场极力为自己开脱。

“弓场，你好像根本不知道你的处境是多么危险。说实在话，我们是在要拘留你之前来作调查的。你以为靠这种不关痛痒的话就能逃脱得掉吗？”横渡加强了语气。

“为什么我非得回答这个问题不可呢？”弓场被逼得走投无路，但还是吞吞吐吐。

“你是想让我们替你回答吧。你同国井在争夺美纪子，而且在工作上也是敌手。”

“真无聊！难道我会因为这些事杀害朋友吗？”

“很可能。你同他有女人和工作的竞争，这些构成了你强烈的杀人动机。”

“同他有女人和工作之争的不只我一个人，还有村越，……中台兴业的村越顺也。”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一点？我们的同事也去调查村越了。可是你比村越的作案动机更强。”

弓场全身一颤。

“我们还知道你妹妹的事，除了工作和女人外，你对国井还有私人思怨。”

“和那件事没关系。”

“不仅有关，而且关系很大，一个对被害者有着三重仇恨的人，只交待在案件发生的时间内与某人在某地，这能通得过吗？”横渡已经声色俱厉了。

弓场已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仍旧顽固地坚持最初的交待。

调查村越顺也的刑警是山路和辻，中台兴业分公司设在神田司大街的出租大厦里。这是座8层楼的雄伟建筑，中台兴业租了3楼到5楼的所有客房。

与调查弓场的横渡小组一样，他们也没预先通知对方。不巧，村越正好外出，他们只得暂等一会儿。反正他们平时经常盯梢，已经习惯了等人，再说他不久就会回来，也没什么待别难熬的。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村越回来了。他是个外表极平凡的人，这有些出乎两个刑警的预料，在他们的想象中村越一定长得仪表堂堂。

看起来，村越是个老实人，他的老实外表和河西相似。但河西的老实是天生的，而村越的老实仿佛是因职业的需要磨练出来的，因此，两个刑警暗自告诫自己不要被对方的外表所迷惑。

两个人拿出名片递给村越，村越并没显得特别吃惊。两个刑警看不出这是因为他老实还是因为他老练。

“……因此，我们需要调查所有有关人员，望你能给予协助。请问，星期日即22日凌晨2点至3点你在哪里？”山路开门见山地问。

“前天的凌晨2点？”村越的眼神有些茫然，不知他在想什么。他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在老实后面隐藏着老练。

“那天，星期日的早晨，不，实际上是夜里，总之是星期天，对吧？嗯，我星期六下午为了试验一辆新买的车子，去箱根兜风去了。”

“那么，你住在箱根了吗？”

“不，我在厚木市一个上高中时比我年级低的同学那几住了一宿。”

“那么，22日凌晨2至3点，你是住在那位朋友家吗？”

“是的，因为在箱根耽误的时间过长，到朋友家正好是凌晨2点左右。”

“凌晨2点到的？”山路顿时警惕起来。

“是的。”

“访问朋友还等到那么晚哪？”山路话中有话地说。他觉得正巧赶在案发时分到达朋友家实在可疑。

“那是星期六夜里，他是个单身汉，我们彼此之间也不需要客气。”

“他的名字叫……”

“石井升。他在位于厚木市郊的共荣汽车零部件公司工作，就住在离他们公司不远的房产公司经营的住宅里。”

“地址？”

“厚木市绿丘四段二里41号。”

“有电话吗？”山路换成了审问的口气问道，村越并没理会。

“0462-21-878。”

“你是突然去石井那儿的吗？”

“星期五我往他们公司挂了电话，告诉他我星期六晚上可能去。”

“你常去石井那儿吗？”

“半年前，我随公司的汽车去浜名湖旅行，回来的途中顺便到了他那儿。但石井差不多每个月来我的住处玩一次。”

村越对答如流，连老练的山路对他的回答都觉得无懈可击。如果村越的话属实，他就不可能是罪犯，因为凌晨2点到3点在东京市中心区的赤坂公寓作案者，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四十多公里外厚木市的郊外。

“关键在名叫石井的这个朋友，”山路在返回的途中说，“如果石井和村越是一丘之貉，他可以轻易地作出相差一两个小时的假证。深夜从东京走东名高速公路到厚木顶多一个小时（当时东名高速公路尚未和首都高速公路连通。）。只要证人为他隐瞒一个小时，就等于他没作案时间了。”

“干脆，我们去问问石井吧。”

俩人决定立刻去厚木。去厚木可以从新宿乘火车走小田急线，快车大约45分钟就能到。

为了不白跑道，他俩用公用电话与共荣汽车零部件公司取得了联系，知道了石井在班儿上。

这时不是上下班时间，车上较空。当列车过了相模川可以望到一座大山（这山属于丹泽山的一部分）时，也就到了厚木市街区。

从厚木市街去共荣汽车零部件公司还要坐10分钟的汽车。他俩下了火车后，正巧赶上一趟公共汽车。

汽车离开市区，爬上山丘，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工厂区，共荣公司的厚木工场就建在这里。在这里大山更加清晰了。

他们来到传达室，说要面见石井。考虑到石井并非嫌疑者，他俩只说了自己的姓名，而没对传达室的人讲他们是警视厅的。不一会儿，一个戴着黑套袖的人走了过来。看样子他是个办事员，不是工人。石井以诧异的神情望着他俩。刚才他们打电话时，只问了一下石井在不在，没和他本人约定见面。

“你是石井吧。我是警视厅的山路。”山路说完后，对方一惊。不论谁突然受到警察的来访，都会出现这种表情。

“突然打搅你，很抱歉，我们想问你一件事。”为了消除对方的紧张情绪，山路尽可能温和地说。

“到底什么事？”石井仍没摆脱紧张。他是比村越晚一届的同学，接理应该只有二十多岁，可看上去足有三十五六岁。他头发蓬乱，脸上也布了不少皱纹，胳膊上套着破旧的套袖，更显得一副老相。

“上星期六的夜晚，不，星期天的早上，凌晨2点钟左右，中台兴业的村越到你这儿来过吗？”’

“星期六夜里？啊，来过呀。他半夜2点钟突然赶来，我是被他叫醒的。”

“突然来的吗？村越可说他星期五曾通知你他要在星期六来。”

“他经常说来又不来，我以为那天又是这样，就在10点钟左右躺下了。我不能熬夜。”

石井没领他们到别的屋去，就在传达室说了这些话。山路感到他们已经了解了石井的生活内容。这个在公司管理帐目或别的什么的职员，一定是过着一种一成不变的刻板生活的人。山路从石井戴着的套袖上想到他可能是那种即使让他反复地做枯燥无味的工作，也会忠于职守，像小仓鼠一样奔忙，而绝对不会自己主动动脑筋去独辟蹊径的人。

“这么说，村越来的时候，正是你睡得最香的时候啦？”辻插了一句。

“是的。”

“在你睡的最熟的时候，他把你叫醒，你怎么会知道是凌晨2点钟呢？是村越告诉你的吗？”

如果是村越告诉他的，他的证词就是村越编造的。山路明白了这一提问的重要性，眼睛里发出光彩。

“嗯，这个……”石井思索着。他刚想回答，突然纳闷儿地皱起眉头问：“可是，你们为什么问这些呢？”

“没什么，村越卷进了一宗小案件，如果你能证明那段时间他在你这里，将对他有很大帮助。”

“你们是要搞什么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吧？”

“不，没那么严重。”辻以轻松的语调敷衍着。

“只要能帮助村越，我可以证明。那天夜里，村越是来给我送收音机的。村越一把我叫醒就说：‘你瞧，我给你带来了你想要的半导体收音机。’他打开了收音机，收到的正好是FM电台播送的凌晨2点的节目。”

“凌晨2点的节目？”

“半导体收音机？”山路和辻对看了一下。

“以前村越说过要送给你半导体收音机吗？”辻觉得半夜送收音机实在有悖常理。

“哎，我早就想能有台半导体收音机了。村越说他参加公司的年终聚会，抽签得到了一台收音机，过些日子拿给我，他自己有一台立体声收音机，不要这台了。”

“因而，他就在星期六的深夜特地给你送来了，是不是？”

“是这样。”

“2点钟开始的节目是什么？”

“是关东调频广播电台每星期六深夜1点开始的轻音乐节目的第二部分，恩格尔贝鲁特·芬培迪肯的独唱音乐会。”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山路的眼睛上下翻动，不解地问。对音乐他只知道一些歌谣小曲什么的，那些绕嘴的人名他一无所知。

“恩格尔贝鲁特·芬培迪肯，一位很受人欢迎的有名歌手。”

年轻的辻知道那位歌唱家的名字，他问：“他的独唱音乐会是星期六夜里，啊，不，是星期日早上2点开始吗？”

“不，在调频电台，即便过了零点，也把它算作前一天的节目。”

“不错，那么说那个星期六深夜2点，关东调频广播电台确实播送的是恩格尔贝鲁特的专题节目。”

“是的，我很喜欢流行音乐，看报纸往往只看广播预告栏。我早想得到一台收音机，正好村越说给我一台，我便等着他的那台，自己另买就没必要了。因为没想到村越会在那天晚上拿来，我便照常睡下了。我是从报纸上知道专题节目从凌晨2点开始的。”

“那么你所听到的不会是录音机录下来的歌曲吧？”

“不，这绝对不可能，那台半导体收音机还在我手里。”石井一口否定。虽然他一副窝囊相，但在说这句话时，表情是严肃的。

“他不会轻易为别人作伪证。”山路和辻同时认识到这一点。他们瞧着汸佛在脸上刻着“认真”二字的石井，觉得村越可能的确不在作案现场。

“你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那台收音机？”

“我放在家里了，不过再有半小时我们就下班，如果你们要去看，在这儿稍等一会儿就行了。”

“可以，我们等你。”

30分钟后，他们来到石井家。从工厂到他家步行要走5分钟左右。石井的住房是两居室一套的房间，属于房产公司。

进屋后，石井难为情地笑道：“原打算娶媳妇，才买了这套房，可是至今媳妇还不知在哪儿呢。”

这座房子名义上是房产公司的，实际上是先付押金，以后再分期付款的长期出售住宅。

屋内家具基本齐备。石井才二十几岁，便为自己建筑了安乐窝。他为人显得很小气，连收音机都要别人的就是证明。

“就是这台。”石井拿来的是S厂制造的普通半导体收音机，没有录音装置。他打开开关，室内顿时响起悠扬的音乐声。

“是用这台收音机听的恩格尔贝鲁特的歌曲吗？”辻刑警仍然不甘心地问。他在想，是不是村越把小型录音机藏在身上，把录音机的声音调成像是收音机的声音，而实际上是录音机发出的呢。

“当然是的，的确是这台收音机发出的声音，我亲眼看见村越按的开关。我没笨到把别的声源发出的音响当成收音机的声音的地步。”石井感到个音乐迷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那么，你和村越认识好长时间了吗？”山路改变了话题。

“上高中时我们在同一个俱乐部，他比我高一班。”

“是万盖尔（意为徒步旅行俱乐部。——译注）吗？”

“万盖尔？什么？你说的什么？”这回轮到石井迷惑不解了。

“嗯，那是什么俱乐部呢？”

“珠算。”

“珠算？”

“当时计算机不像现在这么普及，我觉得只要学会打算盘，不论走到哪儿都吃得开。”

这确实是像石井这类人的观点，但村越也学算盘可有些意外。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对于一个靠计谋生活的人来说，打算盘也是理所当然的业务活动。

俱乐部活动是青年人在学习余暇追求青春时代的快乐的一种活动，就连这一活动村越也用来学算盘，说明他学生时期就为自己精密地筹划了生活路线。

“用村越的话说，你每个月差不多都到他那儿玩一次，那时，他没给你收音机吗？”

“和他说收音机的事大约在三个月前，这以后，我去过他那儿一次，他说放公司里了，我没拿到手。我本是为了拿收音机才去的，结果白白浪费了车钱。”石井惋惜地说道。两个刑警感到他不是一般的吝啬。比如说，他就让山路他们俩站在正门的水泥台上，连杯茶都不倒。

如果不是守财奴，一个二十几岁的人大概不会有一个自己的家。和石井年龄相仿，至今仍住在父母身边的辻颇有感慨地想。

石井证明了村越不在作案现场。从石井的性格和他与村越的关系来看，他不大可能作伪证。一个吝啬鬼绝不会为一台收音机而犯伪证罪。

他俩向石井打听了基本情况之后，把村越的危险处境告诉了他。石井听后脸色变得苍白，说既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发誓绝不说谎。

他，一个谨小慎微的人，现在只考虑保护自己。他知道说实话能使自己平安无事，所以在警察面前极力地开脱自己。

村越不在现场被确认之后，值得怀疑的人只剩下弓场。本来弓场的作案动机就比较明显，现在根据种种迹象来看，他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现场上没留下弓场犯罪的任何证据，侦查本部不能单凭他有作案时间这点来抓人。

“我们采取绝招吧，怎么样？”那须警部经过反复思量后说。他所说的绝招是“借口逮捕”。

在杀人案中，如某人嫌疑很大，但警方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就是罪犯时，便以在正常情况下本不立案的小过错为借口，将他逮捕，而后对他进行杀人调查。这就是“借口逮捕”。通过“借口逮捕”把人抓来以后，不是去核实逮捕书上注明的罪行，而是追究他是否杀了人。这种作法违反应以传票所注罪名进行侦讯的刑事诉讼法的精神实质。再说，在没有杀人证据时去审问杀人罪，势必会出现强迫交待的局面。但这种方法在形式上并不违法，警方常把它作为绝招来使用。

一般来说，一个因某项罪行被逮捕的嫌疑犯在接受审问时，往往又交待出其他罪行。“借口逮捕”正好与正常逮捕的次序相反，它是以别的理由逮捕嫌疑犯后，再审出真正有待解决的疑案。有不少疑难案件都是采用“借口逮捕”的方法破获的。

这种先逮捕嫌疑犯，再突击审讯使其交待罪行的方法的确违反科学，它完全依赖侦查人员的感觉来判断谁是罪犯。

最近出现了对“借口逮捕”的批评舆论，说它是“降低人权感觉的调查方法”，招来了满城风雨。

作为侦查本部负责人的那须，想极力避免采用“借口逮捕”，可是弓场的情况确实严重，侦查本部的人认为十有八九是他作的案。

尽管侦查本部没得到弓场作案的物证，但是他的三重杀人动机以及被询问时所表露的惊慌失措的神态，再加上“同某人在某地”这句含糊其辞的答复，更说明他比别人更可疑。

“股长，咱们干吧！”下属们个个摩拳擦掌。

“好吧。”一向对“借口逮捕”持消极态度的那须终于同意了。“借口逮捕”的最大好处是，当某个人被拘留后供出来的情况要比他行动自由时成倍地增加。

按规定，被逮捕的人先在警察局关两天，然后在检察院关一天，而后再根据检察院的要求拘留10天，要是没达到预期目的可再延长10天。也就是说，拘留期被限制在23天之内。

如果在“借口逮捕”中得到实际的证据，可以以杀人罪再将嫌疑犯逮捕，重新拘留23天，即总共可以把嫌疑犯拘留46天，

在这么多天里，每天受到严厉的审问，大部分嫌疑犯都会招供。如果犯人真的招供了，不但案件容易解决，侦查费用也可降低。正因为有这些好处，警方便常常使用这个方法。

那须决定借口逮捕弓场久彦，为此彻底调查了他的所作作为。

警方终于抓住了弓场欠银座某酒吧间的帐款的事实，根据刑法第246条第二款，以诈骗的罪名逮捕了他。

弓场被拘留在赤坂署，受到严厉的审问。但是与侦查本部的意愿相反，弓场仍然继续顽固地否认，坚持说绝对不是他干的。对于关键性的时间问题，他依旧含糊其辞。

在侦破杀人案件时，把案件发生后的20天叫做“一期”。如果在这个期间案件得不到解决，破案工作很可能陷入僵局。

第一期过去了，弓场依然顽固地抵抗，警方没得到任何新的材料。检察院提出延长拘留，但按这种状态，很难具备再逮捕的条件。

侦查本部的很多人灰心了。

“弓场是不是在庇护着某个人呢？”在毫无进展的侦查会议上，辻刑警突然嘟囔了一句，耳朵很尖的横渡听到了，他问道：

“庇护？庇护谁？”

“弓场说他与某人在某地见面，这个人很可能是绝对不能公开的人物吧。”

“是个女人吗？”横渡说。辻点点头，屋内出现了小声议论。

“也就是说，在案发时间他正与一个女人幽会呢。”那须用了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才说的老词。不过这个词用在这儿可真是恰如其分。无法公开的相会对象很可能是有夫之妇，用幽会这个词形容和有夫之妇相会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在国井被害的时间，可能弓场正与一个有夫之妇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如果他让他的情妇出庭作证，很容易为他洗清嫌疑。但是他却没有这样做，目的是为了庇护对方。若对方出证弓场那段时间不在作案现场，自然会暴露她的不贞，彻底毁掉她的生活。若此事发生在白天，尽管她是和男人在一起，人们也不见得就把它和暧昧关系联系在一起，可是在半夜2点钟，就无法搪塞了。”

“这么说，弓场不是作案人了？”山路问。

“现在还不能作最后决断，我认为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村越身上。”

“村越？”

“可是村越也有着……”一个刑警刚说到这里，辻又接过来说：

“确实，村越有着完美的不在现场证明，但他的证明存有疑点。我觉得他正好在凌晨2点到达石井家是有意安排的。”

“这么说，村越以前是故意告诉石井要去他那里而又让他几次白等了？”同辻一起去调查石井的山蹐说。他鼻端的汗珠在闪闪发光。

“是这样的。他为什么几次让石井白等呢，其用意不外乎是让石井觉得反正是白等，不如去睡觉，是为了使他安心地去睡。”

“也就是说石井若是清醒的，则对他不利。”

“我认为他是人为地造出一个凌晨2点。”

“对，村越到达石井家的时间不是凌晨2点。他认为石井如果清醒的话，会识破他的花招，所以他就几次让石井白等，这次趁石井睡得稀里糊涂的时候骗了他。”河西刑警同意辻的意见。在那须股里他的资格比辻要老得多。他从不说废话，体现出他一丝不苟的性格。

“完全如你所说，”辻接着说，“前些时候，因弓场的供词暧昧，证明不了他不在现场，我们就把调查重点放在他一个人身上了。现在，经过仔细探讨，发现村越也有很多疑点。他有同样的作案动机，门胁支持了国井，没同意他的公司。一种‘只要没有国井就好办’的心理和小职员的勃勃野心驱使他去犯罪。”

“等等，等等。”那须摆手打断了辻的话，“国井被杀，福利省的决心也不一定会变吧。而且村越的话不是也找不出破绽吗？”

“村越送给石井的半导体收音机，的确是一台普通的收音机，无法改装。”山路回答着那须的问题，“当这台普通的收音机收到凌晨2点钟的节目时，村越到了石井家，石井证明了这一点。”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分析，”下田发言了，“石井听到的节目不是关东调频台的，而是别的广播电台的节目。”下田的意思是：同样内容的节目往往会由两个不同的电台在不同的时间播出。石井听到的不是关东调频台的节目，而是别的广播电台在凌晨3点或4点播送的节目。睡得稀里糊涂的石井对村越的话信以为真，以为是关东调频电台的节目。如果另外一家电台的恩格尔贝鲁特专题节目是在3点或4点播出，村越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就站不住脚了。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了。但是在厚木地区能够收到的调频广播只有关东的调频电台和NHK（NHK是日本广播协会的缩写。——译注），所以那天晚上的节目无疑是关东调频电台于凌晨2点播出的节目。”下田想出来的新见解，被辻断然否定了。

“反正……”为了打破沉闷的局面，那须说，“今后，我们要调查弓场和村越两个人。虽然弓场矢口否认，但他的情况最为可疑。村越的证明过于严密，倒也令人生疑。请诸位再辛苦辛苦，重新彻底调查这两个人的情况。”

三天后，案情有了意外的进展。本来弓场的拘留期剩下没几天了，侦查本部出现了急躁和疲劳的情绪，而就在此时，他们得到了一个使全体成员大为震惊的消息。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4点，本部的电话铃响了。侦查员们都没在电话机旁，等他们来接电话多少还需要点时间，因此，被借调到本部工作的下所署的畠山刑警拿起了听筒。

“被你们抓起来的公寓杀人案嫌疑犯是不是一个身材瘦瘦的，在哪只耳朵下边长着一颗痣的人？”来电话的是一个听不出年龄、声音发颤的男子。

“喂，喂！你是谁呀？请告诉我你的地址和姓名。”畠山的反应很敏捷，这当儿他已经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抓住铅笔。有好多这种匿名报案使案情得到意想不到的进展。在匿名报告中，往往有9分是假情报，最多有1分是有价值的。

畠山认为这个电话是属于有价值那一类的。

“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弓场久彦有没有我刚才讲过的特征？”对方相当固执，没办法，畠山只得回答说是的。

“既然如次，叫弓场的人就不是犯人。我在那段时间里偶然看到他在某处。”身份不明的打电话人说。

“你说什，什么？”畠山吃惊地喊着，屋里的人都朝他望去。

“3月22日凌晨3点左右，我和一个女子外出旅游，我们在埼玉县川越市附近公路边上的一家酒吧休息时，从那家兼营酒吧的汽车旅馆中开出一辆坐着一男一女的车子。他们好像很慌张，碰了我的车子一下，车倒没被碰坏什么，只掉了点护漆。可是，他俩佯装不知，驱车就跑，我生了气，一憋劲儿追了一公里多。

“追上之后，他道了歉，赔了2万块钱。那个男人的长相跟报纸上刊登的赤坂公寓杀人嫌疑犯弓场的摸样相仿。弓场绝对不可能是犯人。听说案件发生在22日凌晨2点到3点之间，那段时间弓场在川越，我追上他的时间是3点左右，把他在旅馆待过的一段时间也加上的话，可以说他俩在3点钟之前好一段时间就已到了川越了。”

“喂，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和住址？”畠山恳求着。如果他讲的是事实，弓场则无辜，调查工作便要重新作出安排。

“请你原谅，我也是跟情妇在一起，我不想牵连她，这也是我沉默至今的原因。当我从报纸上获悉弓场被捕后，总感到于心不忍，踌躇再三，才打了这个电话。我不骗你们，请你们调查254号公路上位于川越附近的‘花木’汽车旅馆。”那人说到这儿便把电话撂下了。

“这可真是一个重要的匿名报告啊！”

在屋里坐着的侦查员和刚调查回来的刑警们都围了过来。

“股长，事情严重了。”畠山兴奋地向那须报告了刚才的电话内容。

“如果情况属实，的确严重。”那须的脸变了色。此事意味着侦查工作一开始就判断错了。在这期间，他们借口逮捕了无辜的人，而且延长了拘留期，连续地进行了严厉的审讯。

必须承认这是侦查工作的惨重失败。

“股长，您还是让我马上去一趟川越，和‘花木’汽车旅馆核实一下情况吧。”

“好吧，你就辛苦一趟吧。”那须点头答应。

与畠山同行的是东京警视厅的下田刑警。

“花木”旅馆的服务员证明，畠山拿来的照片上的弓场确实是在3月22日零点左右和一位貌似他人之妻的30岁左右的女人来住旅馆，凌晨2点左右离开的。

他们在这里得到了很大的收获。“花木”旅馆为防止发生案件，在旅馆大门上安装了自动照像机，它可以把所有的旅客拍照下来。所以，弓场的同伴也被拍了下来。她年龄大约30岁出头，面目端正，穿一身家庭妇女的服装。照片不太清楚，但面部特征还是充分显示了出来。

照片证明了弓场久彦22日凌晨2点是在川越市。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花木”旅馆的服务员证明弓场两人是零点到达，2点离开，匿名者说他追上弓场的时间是3点左右。旅馆的证明和匿名者的证明在时间上有一段出入。

当然，证明人所作的时间证明往往会出现差异，但是因为国井的死亡时间估计是在2点到3点，所以这个差异就非同小可了。

那个打匿名电话的人，因车子被弓场碰坏，愤然追去，抓住了他。如果当时为碰坏和没碰坏的问题争吵的话，时间会因此而消耗一个小时。

就算幽会中的弓场没和打电话的人争吵，马上给了赔偿费，从弓场与情人走出旅馆到打电话的人追上他，多少也需要一些时间，打电话的人说3点左右，也许是3点以前。

可是警视厅不知道打来那个重要电话的人的姓名、住址，对他的话无从核实，所以他的电话也就失去了作为证词的地位。

与此相比，“花木”旅馆的证明是可信的。经过与服务员反复核实，证明弓场是凌裊2点，确切地说是2点3分离开旅馆的。

在“花木”旅馆，旅客的来去登记全部自动化，汽车进出大门时，由红外线装置控制门的开关，汽车库的门上装有摄像机，服务员坐在屋里就能知道来了什么样的旅客。

客房的门是自动的，客人一站在门前，门自动打开。与此同时，照相机开始工作，拍下客人的容貌。室内有种种刺激感官的设备，适应着汽车旅馆的幽会特点。另外，当客人离开时，只要按计数器上显示出来的数额把钱放入自动收款机内，车库的门就会自动打开。

收款机收钱的同时，存贮器打出离馆时间，然后归零。存贮器记录的弓场离馆时间是凌晨2点3分。

刚刚有点头绪的弓场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又出现了疑点，国井死亡时间是凌晨2点到3点，而川越到赤坂只有三十多公里，深夜驱车在3点之前赶到作案现场也未必不可能。

当然人们难以想象2点在川越汽车旅馆与情人厮混的人，3点以前又在赤坂杀人。但是只要弓场有作案时间，警方就不能排除他有作案的可能性。虽说弓场作案的可能性已减小了许多，但因无人出面证明3点以前他不在作案现场，所以还不能下结论说他不是罪犯。

看来，无论如何需要另外一个人，也就是第三者来证明弓场当时不在现场。

刑警们第一个想到的第三者，便是那位使一筹莫展的案件出现意外突破的匿名人，只要他能出庭作证说：“我在凌晨3点左右和弓场在一起。”就可以证明弓场不在作案现场。可是要找他简直如同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只好让这个女人出庭了。”那须望着畠山从“花木”旅馆拿回来的照片说。只要找到照片上的女人，彻底弄清情况，案情也许就会清楚了。

很明显，弓场和那女人的来往已经保持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在男女艳事中，凡是顾忌外人的，那么两个人基本上是生活在同一个环境里。因此，对于掌握着照片这张主牌的侦查本部来说，寻找弓场的秘密情妇并非难事。

“这样吧，在找到那女人之前，我们先让弓场看看照片吧。”

弓场看了照片后，如果肯招认一切情况，便可节省许多侦查时间。

“但是——”那须猛然想到弓场无罪释放后侦查本部的下一步工作。他感到一阵疲劳，骨头节儿都像酥了似的。

弓场如不是罪犯的话，那么谁是罪犯呢？唯一的可疑对象是村越，然而，他的不在现场的证明也是无懈可击的。

“看来我们今后只好努力寻找最大嫌疑犯的反证，把注意力集中在旁证坚不可摧的人身上了。”

那须觉得他们一丝不苟地进行的工作，连“借口逮捕”也算在内，都与他们想把犯人捉拿归案的热情相矛盾，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总而言之，侦破案件的真相是那须他们应尽的职责，而目前真相依然被浓厚的迷雾遮盖着。

“你认不认识这个女人？”弓场一接过那须仿佛并没什么用意递过来的照片，脸色立刻就变了。他双手颤抖着，面部肌肉都僵硬了。

“怎么样，好像你认识她，啊？”

“你们从、从、从哪儿弄来的？”弓场断断续续地，好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干哪行的人懂哪行的事。怎么样？总瞒下去也没好处吧？”那须不露声色地试探对方。他现在只拿到了照片，尚不知道照片上那女人的身份。不过他脸上是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一边装出万事皆知的样子，一边加速收紧网口。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无济于事，还是源源本本地说出来吧。”

“部长已经知道了吗？”

——啊，这女人原来是他上司的妻子——那须心里想着。这位部长可能是弓场的顶头上司，是掌握弓场这个小职员命运的人物。

他和上司的妻子有私情，一旦败露，便将彻底失去上司的信任。他一直坚持不露真情，恐怕不见得是为了庇护情妇，而是为保护自己。

可是当他被当作杀人嫌疑犯逮捕后，仍不肯交待此事却让人费解，在重视信用和体面的公司里，单凭杀人嫌疑犯这一条就足以被解雇了。

那须不大了解小职员们的处世观，他认为目前对弓场来说上级的信任问题应该不能算作问题，关键是会不会被解雇。

“我们还没通知部长，可是你因为无人证明不在作案现场而被指控为杀人嫌疑犯后，无论通不通知你们部长，他也会知道的。”那须继续诱导着。

“我们部长掌握着公司的实杈。本公司以营业为中心，营业部长的权势甚至大过常务董事。部长特别器重我，他常常邀我去他家，随着去的次数的增多，我同部长夫人开始了不正常的来往。

“我绝对没杀人，所以我觉得尽管没人能证明我不在现场，你们迟早会释放我。我相信只要我被释放，部长还会关照我的。”

那须听着弓场的供述，觉得达到了预期的目的。他没费什么周折就探明了弓场的情妇是帝急营业部部长的妻子。

目前可以说无罪释放弓场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了。估计把那张照片摆在部长夫人面前，她也不能抵赖。

“警部先生，我求求您！”弓场脱口说了这么一句。他握着那须的手，死命地恳求道：“请你无论如何对部长保密，他一知道我就全完了。被中泽部长嫉恨的人无法在帝急立足。中泽部长和总经理的私人关系密切，他准会提升为常务董事，请你不要告诉他，而且——”说到这儿他突然不说了。

“而且什么？”

“我不想让美纪子知道，她是福利省门胁局长的千金，我向地求了婚。万一美纪子知道了我和部长夫人的关系，她一定会拒绝我。我不能失去她，我不敢想象失去她之后，我的生活会怎样。”

听着听着，那须被弓场这种极其自私的行为激怒，都听不下去了。

那须明白了，弓场隐瞒应该出庭作证的人的身份不是为了庇护对方，完全是为了自己，是自私的小职员的保身哲学所使然。

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他还怕上司知道。既然怕的话，当初干什么去了，冒那么大风险贪恋一时的快活去和部长夫人私通，何苦呢？

与有夫之妇乱来的人居然还说什么不想失去向一个妙龄女郎求婚的资格。

那须不禁怒火中烧，若不是职责在身，真想啐他几口。弓场的精神世界以自我为中心，太卑劣了。

弓场的杀人嫌疑基本上解除了，然而那须觉得他比杀了人还可恶。

第05章 被淘汰的对手

弓场被无罪释放了。证词中说，他3月22日零点到4点和帝急第一营业部部长中泽先生的妻子弥生在一起。

他原是以诈骗罪被拘留的，因为款额不大，也就不再为此起诉。本来借口逮捕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追究杀人案件，所以检察院也没有起诉的意思。

看来拘留弓场是侦破工作中的重大失策。然而对弓场来说，一场真正的拷问却开始了。

等待着他的是公司全体成员尖刻的目光。被捕前，他是个年轻有为的干将，在公司里趾高气扬。被警察署拘留了十多天后，他名声扫地了。

“你还有脸回来！”中泽一看见他便怒气冲冲地骂道。弓场看到中泽以这副表情对待他，感到全完了，眼前一阵发黑。中泽是他的唯一依存希望，目前看来，他的释放意味着他和中泽妻子的事已然败露。

他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抱着中泽可能还不知道的侥幸心理，战战兢兢地回到公司。

以往由于中泽的关照，他担任了本公司枪岳开发计划小组的负责人，充分显示出他多么受重用。

在工作上他从未辜负过中泽的期望。他与中泽的公、私接触不断增多，当他到中泽家去了几次之后，由于中泽妻子的勾引，便开始了暗中的私会。

这一次被拘留无疑是一次严重的挫折，但他心想只要不失去中泽的支持，还有回旋的余地。在拘留期间，中泽曾看望过他一次，这证明他觉得弓场被怀疑为杀人犯是场冤枉。

他之所以被怀疑，是由干工作的热忱，他与国井在工作上的竞争被看作杀人动机之一。当冤枉被洗清之后，公司方面会同情他，而不会歧视他。如果案件不是凑巧发生在他与中泽夫人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就万事大吉了。

“不到公司看看，怎么能知道公司的态度呢！”他想。所以在被释后，他就鼓足勇气来到公司。弓场的希望顿时破灭了。

“你还覥着脸来见我！”中泽痛骂着。弓场不敢还嘴，毕恭毕敬地站着。

“你不仅辜负了我个人对你的信赖，还给整个公司的名誉、体面抹了黑。对你的处分过几天再决定，你好好在家待着，听候通知。”中泽以宣读判决书的语调说到这里后，把脸转到别处，仿佛不愿意看到肮脏的东西一样，不再答理他。

一家周刊杂志刺探出了为杀人嫌疑犯的无罪作证的人是嫌疑犯顶头上司的夫人，而这位夫人又是嫌疑犯的秘密情妇这一丑闻。对于弓场的私生活，警方替他隐瞒了一些，但是无法不把证人的名字公布于众。只要一公布，即便不是杂志社，其他人也能推测出证人与嫌疑犯的关系。

在半个月前还像是为弓场而开的帝急公司，现在却把他拒之于门外。

从前弓场觉得公司所有的工作都是以他为中心进行的。傲然俯视周围建筑、顶部高耸入云的公司大厦，充满生气的办公室，各分公司直通的电报机和不绝于耳的电话铃声，这些都曾是保护他那优越地位的可靠武器，是灿烂辉煌前程的护身符。如今这些都对他发出了陌生和仇视的无声嘲笑，向他封闭了大门。没有他，营业照常顺利地、有条不紊地进行。他在帝急已无立足之地。

——你在家好好呆着，听候通知——

弓场的“家”是公司的单身宿舍，宿舍和公司大厦相毗邻。对于在公司连块立足之地都没有的弓场来说，待在宿舍也不是好受的。

“我以往干出过成绩，恐怕还不至于开除我吧。”弓场往好的方面理解中泽“通知”的含意，决定等待。他完全辜负了中泽的信赖，却仍然不死心，还想继续在帝急工作下去。从这点上也可看出弓场的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

中泽骂弓场时，没有一句提及弥生，本来弓场应该认识到这是中泽盛怒的原因。中泽觉得弓场的丑行就如同自家养的狗咬了自己一样令人痛恨。可是弓场却因为中泽没提到弥生而产生了希望，估计弥生也许会在中泽面前替自己说说情。

弓场等了一段时间，通知没来，他想见见弥生，又无法联系。以前他俩见面都是由弥生通知见面地点，现在线断了。不知羞耻的弓场终于忧虑起来，感到不是滋味了。

帝急公司的单身宿舍比一般的单身宿舍高级得多，室温可以随意调节，像住宅似的一人一套一居室，内有热水龙头，浴室、厕所、冰箱、彩电一应俱全。人们都羡慕地说这里是“未来栋梁”住的高级宿舍。然而现在它却成了幽禁弓场的樊笼。

弓场整天待在屋里不出去，因为一到食堂、走廊等公共场所，必然会碰到同事，他不愿见他们。

再者，尽管没下令不准他外出，但毕竟有人吩咐他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他怕外出后对通知有影响，也就不想出去了。他一天到晚坐在屋里看电视，脾气都变得有些古怪了。不过，他看他的电视，公司各部门的工作都依然稳步进行，同事们依然努力上进。

他坐在电视机前痴呆呆地看电视，只要一想到自己与同事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就坐立不安。可是除了这间屋子外，他连个暂时栖身的地方都没有。当然这里也并非归他所有，但毕竟眼前还由他占用着。

一天，他早晨起来照镜子，看到自己的胡子老长，那副邋遢样跟流浪汉差不多。

“这就是我那张使女人入迷的美男子的脸吗？”弓场望着镜子叹息着。

这些天，他坐在电视机前混日子，经常看描写白痴的节目，他现在外表比电视里的白痴还要呆傻：长长的胡子，苍白的脸，无精打采的表情。

一天，盼望已久的通知终于来了。送通知的形式却出乎意料之外。

那天上午9点左右，躺在床上睡懒觉的弓场被门铃声惊醒。自从他被迫呆在屋里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按他的门铃。

他强睁开眼睛，打开门。门口站着单身宿舍的管理员和一个不相识的年轻人。

“啊，你早。不，天已不早了。”

管理员嘲弄地望着睡眼惺忪的弓场，接着又说：“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福田，是新分到我们公司总务科的职员，住我们单身宿舍。”

“呀，你好，我是弓场，请多关照。”完全与世隔绝的弓场为能把新职员介绍给他而欣喜万分，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还把他当作公司的一员。

可是，管理员下面的话让他大为震惊。

“嗯，福田君现在还住在家属招待所，弓场君你什么时候腾房子啊？”

“腾，腾什么？”弓场呆住了，好像没听明白管理员话中的含意。

“当然是房子啦。”

“房子？哪个房子？”

“你住的房子。”

“我住的房子？那么我到哪儿去？”

“那我可不知道。行政科没通知你什么吗？”

“什么都没通知呀。”

“这可就麻烦了，他们也没通知你一声。反正你的房间上个星期就到期了，你走后这位福田君来住。”

“别这么不讲理！我任何通知都没得到！”弓场发出悲鸣。这一消息对他来说真如晴天霹雳。

“就算你不知道吧。我不过是传达公司的指示，我这里有福田君的迁居指示意见书。”

管理员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把一份文件扔到他面前，那上面确实有行政科签署的同意福田迁入的字样，面且迁入日期是大前天，也就是说弓场在那天就丧失了在此地居住的资格。

“反正我是按指示行事，详细情况你自己去问公司。我让福田再在家属招待所住几天，不过这房子已归他使用，希望你尽快腾出来。”管理员说到这里便走了。

家属招待所是为那些探望单身职员的女子准备的，按规定单身宿舍不准异性住宿。

弓场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突然受到这么沉重的打击，简直呆了。

管理员走后，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醒悟过来，明白了事态的严重。在宿舍里不给他安排房间，意味着公司已经没他这个人了。

这是无任何预兆、冷酷异常的解雇，这等于说：

——你在这儿没用了，赶快收拾行李另找出路——

“难道这就是一个被公司宠爱过的年轻有为的人的下场吗？”弓场想着，眼泪成串地流在脸颊上。那是悔恨的眼泪，可又无处发泄，这更加重了他的悔恨。

随着时间的流逝，作为国井遇难第一发现人而被卷入案件旋涡之中的美纪子终于平静下来。常常来访的警方人员也很少登门了。

失去国井之后，美纪子才吃惊地发现国井已在自己的心里扎下根，并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

国井以他那男子的气魄，旁若无人地侵入了美纪子的内心世界，迅速地抑制美纪子的奋力抵抗，不断扩大侵咯范围。按此状况发展下去，她的彻底屈服只是个时间问题。就在这关键时刻发生了意外，就像停电时电灯瞬间便失去耀眼的光芒那样突然。

不久，弓场作为嫌疑犯被捕了。

“不可能是弓场！”她不相信警方的判断。可是当她想起弓场对她说“国井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他杀了我妹妹”时那咬牙切齿的情景，就又对弓场有些怀疑，心想也许是弓场干的。

弓场被证明无罪，怀疑消除后，美纪子心情轻松了一些。不过她觉得警方似乎为弓场巧妙地隐瞒了什么。

总之，弓场从美纪子眼前消失了。国井被害，弓场离去，在她身旁只有村越一个人了。

美纪子为此悲伤。虽说她和国井的关系最密切，但她也喜欢另外两个人，因为他们各有各的特点。她回忆起那次登山的情景。

当美纪子站在一个岩石陡坡前发愁登不上去时，国井伸过一只有力的手把她拉上去。

“刚才啼叫的是日本驹鸟，这种花叫石楠花。”通晓山林知识的弓场指着茂密的绿叶丛中啼叫的小鸟和绚烂多姿的高山植物群，向美纪子介绍它们的名称，一直到天黑为止。

村越为陶醉在大自然美景中的美纪子拍了各种姿势的照片，留作青春的纪念。

三个同伴，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弓场真是个不要脸的家伙。”剩下的唯一同伴——村越骂着已经离去的弓场。

“你为什么这样讲？！”

“他向你求婚，却又和上司的夫人鬼混，说他什么好呢？是不要脸，还是厚颜无耻？”

“不要说了！”美纪子制止了他。她也听到了弓场的丑闻，正是他的情妇洗清了他的杀人嫌疑，同时也使他失去了职业。她认为弓场与上司的夫人保持不正当关系的同时又向自己求婚的行为是不可容忍的，但是只有自己才有权谴责他，轮不到村越多嘴。

弓场已受到了惨重的惩罚。她讨厌协助自己登上3000米高山之巅的三个男伙伴互相揭短。

在美纪子的理想中，他们应该是超凡脱俗、纯真无邪的人。由父亲庇护，在温室中长大的她，不知道这三个男子间残酷的生存竞争，也没发觉他们竞争的重要目标之一就是她自己。

如果她知道了三个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内心带她到穗高山顶，继而又向她求婚的话，她美好的青春记忆将会荡然无存。

其实，她也多少觉察到存在于他们三人身上的邪恶与阴险，只不过为了保存过去美好的记忆而下意识地熟视无睹罢了。

两个竞争者消失后，村越自然而然地与美纪子接近起来。虽然他不像国井和弓场那样有着明显的特点，但也绝不是美纪子讨厌的人。

他容貌平凡，为人老实。刚开始他没给美纪子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才慢慢地渗入美纪子心中，并一步步地不断扩大。他不是像国井那样突然闯入，而是像逐渐上升的水库蓄水一样，步步为营地在美纪子心中提高地位，给人一种坚忍不拔，挤不出去又甩不掉的感觉。

第06章 谣言与计谋

国井死后，福利省对“枪岳开发计划”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当然国井的死对福利省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不过使从前一直反对大多数人意见、顽固地支持西急方案的门胁秀人的态度软了下来。

在福利省内，曾得到门胁支持的西急方案迅即受到冷落，官员们又都开始倾向于中台方案。

本来多数人就支持中台方案，现在强硬的反对者门胁也软了下来，审议会将同意中台方案恐怕是确定无疑了。

这时，前一段时间已从“战场”上败退下来的帝急又出来进行激烈的反扑。

“门胁局长以前支持西急是因为他女儿正和西急开发机构的成员国井谈恋爱。他突然转而支持中台，是因为中台的职员村越顺也取代了已死去的国井弘。身为国立公园局的局长，竟掺杂着私情来决断开发国立公园这么重要的审议事项，真是岂有此理。”这些议论传到有关人员的耳朵里。据说这话最初来自帝急公司。门胁听到后气愤地骂道：“无聊，纯属中伤！”

但他并没抓住这谣言来自帝急的确凿证据，而且美纪子确实原先同国井相好，最近又和村越亲近起来。

“门胁办事一涉及到独生女儿就糊涂。”

“他的确能干，但是个典型的糊涂父亲。”

“自己上了年纪，失去生活能力后，必然得依靠女婿，这正是为以后的生活作的准备。”

“多半门胁打算退休后去中台任职。本来他是准备去西急的，国井一死桥就断了，就换成了中台，为此他把审议权当作礼品……”

“门胁收了中台的许多贿赂。”

“他想退休前利用职权发笔横财。”

“审议会的成员都得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

“开发枪岳后可得到的利益确实太大了。”

“还是当官好哇！”

“他在官厅里横捞了一笔，又想到企业里得到一个职员奋斗一生也难得到的要职。”

经过一番渲染后的谣言迅速在旅游观光界和有关人士中间扩散开。由于谣言四起，审议会也不好轻易地通过中台方案了。

在恶意的流言继续传播的时候通过中台方案，会使社会上猜疑福利省与企业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无论何人都不会冒着自身的危险去偏袒中台。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统一起来的意向又变得暧昧起来，有些受福利省之托参加审议会的委员因不堪承受流言的打击而退出了审议会。

以前受到压抑的反对派乘机再度重整旗鼓，展开了激烈的反对活动。

谣言经反对派添枝加叶，扩散到更大的范围，其势就像从封闭的罐子里喷射出来的毒汁，在它本身积蓄起来的压力下迅速外溢，连开罐子的人也无法控制了。

“怎么搞的，你们是怎么搞的！”在位于帝急公司大厦的最高楼层的特别会议室里，帝急公司的总经理增尾义明这样训斥道。他用手指头狠狠地敲打着桌子，情绪十分烦躁。

在他面前听训的有副经理、专业董事和常务董事等属于帝急首脑阵营的10个人。帝急的董事会已有名无实，经营方针都是由常务董事以上的人员组成的常务会来决定，常务会是帝急的真正决策机构。

其实，就是这个常务会也是名存实亡，常务会总是按增尾总经理的意思作出最后决定。增尾不同意的事，开多长时间的会也是徒劳，增尾同意的，两三分钟就能解决问题。

增尾是建立综合经营日本私铁体制的创始人。

综合经营的方法是：以本企业的私营铁路为主体，同时经营公共汽车、商店、旅馆、电影院、娱乐场、房地产等许多关联企业，综合开发铁路沿线地区。要让人们乘帝急的车，到帝急的百货商店买东西，在帝急的娱乐场游玩，让铁路沿线居民的钱全部花费在“帝急王国”的领地上，绝对扼制其外流。

在帝急公司里，子公司分出孙子公司，支店下又设支店，综合公司中再设综合公司。“帝急王国”不断繁衍，领地不断扩大。

当然，子公司中也有经营不善而倒闭的，但它无损于整个旺盛的有机体的一根毫毛。

增尾以他无与伦比的独创与实干精神，把位于东京一隅的小小的帝急发展成为日本私铁界的一雄。

日本的私铁采取以铁路为中心，综合经营各关联企业的办法，这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是增尾的首创。

增尾是名副其实的帝急公司的总代表。正因为帝急有增尾这么一位个性独特的人物作首领，它才成为如此规模的典型综合公司。

公司里的人为了保全自己谁也不敢触犯增尾，常务会不过是推行增尾意志的执行机构。

增尾常常叹息：“再有两三个像我这样的人就好了！”这句话几乎成了他的口头语。实际上，他的叹息并非出自真心。他认为在自己建立的帝急王国中没人能超越他的才能，这等于承认自己的帝王身份，他对此深为自负。

捧场的董事们十分清楚他“叹息”的含义，因此经常有人逢场作戏，装出才华不及增尾的样子，故意保全他的优越感。

无疑，增尾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他同许多功勋卓著的人一样，很难丢掉唯我独尊的思想意识。

现在正是这位独裁者最不高兴的时候。一碰到这种情况，人们都垂着头，缩着身子。等着他大发雷霆是最安全、最聪明的作法。

“你们指出了门胁和中台有私人交往是对的，但是说他收受贿赂有些过分，难道你们不知道散布这样的流言蜚语后审议会将会怎么样吗？”

在座的人听着他的指责，谁都不吭声。

“中泽！”增尾叫着营业常务董事的名字。中泽是新近被提升的。

“啊！”中泽的身子缩得更紧了。

“分担这项工作的是你吧？”

“是的。”

“难道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啊，我实在是……”中泽额头上沁出汗珠，其他人看到增尾朝中泽发火，不禁松了口气。

“我们的目的是把审议会趋向中台的意向转到我们公司，能达到这一目的就行了。你们到处飞短流长，说审议会收受贿赂，结果福利省也不轻易同意开发了。若审议会反对开发，我们不就鸡飞蛋打了吗”

“很对不起，但我们并没散布说审议会受贿啊。”

“混蛋！”增尾破口大骂，嘴张得大到几乎连咽喉都可以看得见。

中泽身子一颤，像触了电似的。那几个刚才略为松了口气、抱着隔岸观火态度的人又紧张起来。

“谣言不是能被人任意夸大吗！你身为常务董事，连这也不懂？”

“啊，是这样。可真是，我们当时一心只想拼命地把中台拉下来……”

“你打算今后怎么办？”增尾不理睬中泽语无伦次的辩解，继续追问下去。

“总得把谣言压下去。”

“你以为办得到吗？”

“嗯，反正不先试试看也……”

“这不得花钱吗？”

“实在抱歉。”

“警方出面干涉，就不好收场了！”

“警方……”

“你简直笨到家了。如果审议会接受贿赂，则是个非同小可的贿赂案，警视厅二科也许会出面调查。”

“可是，这本来是捏造的谣言呀。”

“所以我说你笨。警方出面干涉后，福利省还能同意开发计划吗？你们只要阻止中台独吞就行了。审议会同意开发是很难得的，把审议会得罪了，他们不再同意开发，你们的计谋就没有任何意义。这等于你们彻底打掉了多少还存在着的希望，这个责任是重大的。”

增尾当着大家的面严厉申斥中泽，中泽一句辩解的话也没说出来。

第07章 再生之声

因为弓场久彦被证明不具备作案时间，侦查工作失去了最重要的怀疑对象。侦查本部笼罩着绝望、低沉的气氛。

剩下的嫌疑犯只有村越，可是村越没有作案时间的证明也是确凿的。凌晨2点以后一直待在神奈川县厚木市的人，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内出现在赤坂的高级公寓里。

国井弘的死亡时间据推测是凌晨2点以后的一个小时之内，在尸体上没发现设圈套伪造作案时间的痕迹。

解剖尸体的是个经验丰富的法医，他鉴定出来的死亡时间完全可以信赖。如果弓场不是罪犯，那么只好考虑村越了。

通过大量调查，“流窜作案”和“间接关系人作案”完全被否定了，有杀人动机的就是弓场和村越两个人。

自从弓场被无罪释放以后，辻对谁是罪犯这一问题百思不得其解，想得头疼欲裂。村越的所做所为就像渣滓一样沉淀在他的脑海里。

他和山路一起到厚木向石井作了调查，村越的证明过于无懈可击，他感到其中必有奥妙。

凌晨2点，村越唤醒了熟睡的朋友，送来一台早就答应给的半导体收音机，当他按下开关，收音机正好开始播送凌晨2点的音乐节目。

国井的死亡推测时间，几乎与之发生在同一时间，这该是多么妙的巧合啊！

案发当时，因为有弓场这个杀人动机大的嫌疑犯的存在，村越的可疑之处没能引起他的充分注意。

“山路，你看那台收音机上是不是有什么花样？”辻问同组的山路组长。

“那台收音机并没有改装过。”

“但是……”

“石井没说谎，收音机的确没改装。村越无作案时间，”

“村越这家伙正好是凌晨2点到石井家的吧。”

“是的，这正是最可疑的地方。”

“到那吝啬鬼家去，可说一点意思都没有，可他却——”

“石井为了得到收音机，曾去过村越那儿，他却找借口没给他，令人觉得奇怪。”

“值得怀疑的地方太多了，我总觉得村越是真正的杀人凶手。既然是走东名高速公路，一般都是直接驱车到东京，不在厚木停歇。如果石井是个可交的人倒也罢了，可是无论从哪方而考虑，他都是不值得村越半夜2点专门赶去拜访的人。”

“也许他真是为了送收音机。”

“即便是送收音机，也应该早去呀。本来是专程送东西，却在凌晨2点到，太不自然了吧？”

“也许是不自然，但他的旁证却是确切无疑的。”

“简直过于完美了。他到石井家的时间竟和作案时间相差无几，就好像他和犯人约定好了似的。”

“不论怎样，现在就做出他是杀人犯的结论未免过早。”

“为什么？”辻对山路的慎重有些不满。

“请你仔细考虑考虑村越的动机。村越在工作方面同国井竞争，同时又与他争夺着门胁的女儿，在工作和恋爱两方面他们都是敌手。”

“是的，所以说他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可是，在这方面弓场也处于同样的地位，杀死国井后，未必就可以由他来填补原来国井优越的位置。”

“村越的情况恐怕优于弓场吧。他不是相信只要干掉国井，一切就可以逆转吗？而结果也确实如此呀。”

“难道工作和恋爱的发展能事先作出准确的预测吗？若达不到预期的目的，就等于既杀了人，又一无所获。”

“你看能不能这样考虑……”

“怎么考虑？”

“他是不是打算把杀死国井的嫌疑转嫁给弓场。”

“嗯，有可能。”

“如果弓场当了替罪羊，村越就可以得到国井将得到的一切。”

“是个新颖的见解，但他必须得知道弓场的私生活和弓场妹妹被国井害死的事。”

“他很可能知道。尽管他们三人互相竞争，但毕竟同学数载，个人之间关系挺深，某件事发生后，彼此知晓也不足为奇。”

“可是弓场和上司妻子的丑闻呢？”

“也许是他知道了弓场的作案动机大，为了嫁祸于弓场，对弓场的情况作了番调查后知道的。不过再怎么想嫁祸于人，如果他本身有作案时间，也是白搭。”

“这么说，他很早就开始策划作案了？”

“我认为是这样。从给半导体收音机来看，也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可结果不是证明了弓场无罪吗？”

“这正是村越的巧妙安排。弓场的证明人是他所不能公开的情妇，弓场为了自己，不得不隐瞒证人，而当情妇暴露出来为他作证时，他就会从原来的优越地位上跌落下来，从对美纪子的竞争队伍中败下阵来。

“他和上司夫人的不正当关系一经暴露，他便丧失了向美纪子求婚的资格。反正无论如何都对村越有利，而且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果村越真是凶手，那么他安排得真太巧妙了。”山路好像已基本上同意了辻的见解。然而，还是没找出村越证明中的漏洞。

现在，村越是唯一的嫌疑犯，可是在村越周围有着坚固的堡垒。

下田刑警从赤坂见附乘地下铁，以便在新桥换乘国电回家。他家在埼玉县双市。原则上刑警的家要安在自己工作岗位的所在地，但住在外地的，只要能通勤也可例外。他属于例外的一个。

现在不是上下班时间，车上虽没有空座位，但站着看报的地方还是有的。他抓着吊环，直愣愣地站着。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有时反而会得到解决重大疑难案件的启示。

他今天过于疲乏，脊梁骨和各个关节像灌了铅似的，连报纸都懒得看。他头脑昏昏沉沉的，眼角上积着眵目糊，眼皮不停地颤跳。最近一直睡眠不足，又没吃过一顿消停饭，身体消耗太大。

他有时也考虑“身体是警察的本钱，必须多加保护”，可是一当哪个侦查本部的人手不够，他被当作重要战斗力增派进去后，就只得豁出去了。

有一个时期在刑侦人员中流传着“退休即死”这句话，意思是说他们做刑侦工作的人一到退休年龄，就会突然一下子死去。近来，连续发生凶杀案，担任侦破工作的刑警必须进行繁忙的侦查活动，这种超量的体力消耗可能会导致没到退休年龄就先猝死。

“会早死吗？”下田两手抓着吊环，脸上露出苦笑。这样吊荡着的样子虽不文雅，但吊环可以承担部分体重，多少能舒服些。

年轻的下田不会考虑到退休问题，他血气方刚，体格还经得起每天过量的体力消耗。可是当侦查工作停滞不前，本部内出现阴郁的气氛时，潜伏在体内的疲劳便一齐涌了出来。下田不是窝囊废，他想起“即死”和“早死”而苦笑是因为侦破工作不见进展的缘故。

他面前的行李架上放着一个咖啡色的人造革皮包，一个男人坐在皮包下的座位上专心致志地看着杂志。

一会儿，四五个小职员模样的人吵吵嚷嚷地上车了，其中一个人把手中的包“砰”地一声扔在下田面前的行李架上，而后又继续和同伴闲谈起来。

下田无意识地看了一眼行李架，只见上面并排放着两个同样大小、同样颜色的皮包。下田担心他们下车时会拿错。

看杂志的人的皮包放在左边，刚上来的人的皮包放在右边。两个皮包可能是市场上大量出售的同一厂家的产品，放在一起简直难以分辨。

下田一开始就注意了这两个包，所以他能从破损程度和放置位置分辨它们之间的细微区别。换个人冷眼望去根本无法分清。

车到了新桥，看杂志的人站起身来，慌忙从行李架上取下皮包。正如下田所担心的那样，他取下了右边的包，不过，好像他从感觉上发觉自己拿错了包，伸了伸舌头，说声“不对”，又把皮包放了上去，取下自己的包。

右边皮包的主人没注意到这些情况，依然着迷地和同伴们谈论着赛马。

下田看到没拿错包，便放心地下了车。其实他有点过于操心了，在车上拿错包的事屡屡发生，更何况那人是随便把包扔上去的，里边一定没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换上国电，车上的人比地铁略多些。他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已经忘了刚才那件小事。

电车由东京站开始就拥挤不堪。又新上来一群人，在人群的搡挤之中，下田更加感到疲倦。现在可不能像在地铁中那样一个人占两个吊环了，车门口附近已是几只手同时握着一只吊环。行李架上堆满了乘客的物品。

“有没有咖啡色的提包呢？”下田的目光由窗外的霓虹灯转向车内行李架，无意中想起了刚才的“错包未遂案”。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突然闪过昏昏沉沉的脑子。

他不由得“啊”了一声，迅速追踪着脑子里刚闪过的念头。有一件事正趋于明朗化，就像遮着人们视线的浓雾，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被驱散开来。

——收音机播送凌晨2点的节目，收音机本身并没被人改装，问题是那台收音机是个极普通的机子，罪犯会不会利用这点设圈套？

——可是A收音机收到的凌晨2点播送的节目，B收音机也应该是凌晨2点的节目啊！

他自问自答着，变淡的雾又浓了，但依然在飘动。电车过了神田，向秋叶原驶去。

“秋叶原是电器商店的集中区。”他刚想到这儿，便拨开人群，朝车门挤去。

下田进了站前一家最大的电器批发商店，向店里的人打听半导体收音机柜台，那人告诉他在二楼。他上了楼，看见电视、音箱柜台尽头便是卖半导体收音机的。

“您来了。”店员微笑着迎了上来。下田问他收音机型号的不同是否会影响同一节目的播送时间。

“台不同，时间会不一样。”店员答道，脸上显出惊奇的表情。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同一电台某个时间里播出的节目会不会因收音机型号或厂家的不同而听起来时间不一样。”

“我听不懂您的意思。”

“比方说，用这台东芝收音机在凌晨2点听到的节目，用松下收音机会不会在凌晨3点听到？”下田耐着性子解释着。他觉得自己已把问题讲得很清楚了。其实，由于他提的问题太离奇，对方的确一时难以理解。

“您说是重播吗？”

“不，不是重播，是同一时间的节目。”

“您是说同一时间的节目会因收音机的不同而人们收听到的时间也不同吗？”店员终于明白了下田的意思。

“是的呀。”

“这绝对不可能。”店员断然否定了。

“绝对不可能吗？”

“不可能。用东芝收音机在1点钟收听到的新闻，用松下、索尼听也是1点钟。”店员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1点钟的新闻，到2点、3点不能听到吗？”

“录了音什么时候都可以听。”

“除了录音外没有其他办法吗？”

“这不属于我的业务范围。”态度和蔼的店员不耐烦了。这里还有其他顾客，他没有闲工夫接待不买东西光提无聊问题的下田。

石井说他听到的节目确实是收音机发出的，不是录音机。

“能不能把收音机改装成录音机，而在外表上又看不出来呢？”

“没必要改装。现在出来一种可以放盒式录音带的收录两用机。”

“那样一来两用机的体积不是得增大吗？”

“不，没大多少。近几年技术发展很快，从外表上看两用机和普通半导体收音机基本上一样。”

“外表基本上一样？！”下田不禁大声问道。他也知道有一种收音和录音合为一体的收录两用机，不过他一直以为两用机的体积一定比普通收音机大得多。

“这里有实物。”店员指着一个陈列品告诉他，“这就是两用机，用一个开关控制，既可录音，也可收音。当您有什么事，不能听您想听的节目时，您可以把它录下来，在您方便的时候听。”

“听的时候能分辨出是收音机原来的声音，还是再生的声音吗”

“是的，原声音和再生音在音域上多少有些不同，但恐怕人的耳朵听起来是一样的。”

“结果有人把两用机放出的声音说成是收音机发出的，你能分辨出来吗？”

常和高功能放大器、调谐器打交道，对音响反应敏锐的店员摇着头说：“恐怕不能。”

店员的语调低沉，显得没有信心。但下田却很高兴。他再次凝视着陈列架上摆放着的外壳发出乌亮光泽的收音机和两用机，仿佛觉得他刚才在地铁车上看到的两个咖啡色提包同它们重叠在一起了。

“村越这家伙肯定是准备了两台收音机。刚开始给石井的是带录音装置的两用机，他当着石井的面打开机子，让他听的是录下来的凌晨2点钟播送的音乐节目。石井听到的不是电台播放的声音，而是录音机的声音。由于两用机和收音机外表很相像，石井想不到别的。因此，我认为石井听节目的时间应该是2点钟以后。”下田向那须做了汇报。

“这么说，村越最先给他的是两用机，后来又换成单纯的收音机了。”

“是的，两台机子外形相仿，石井上了当。现在看来不是收音机改装成录音机。我们原先根本没想到村越用了两台机子，结果受了骗。”下田提高了嗓门儿。

云消雾散了。村越采取的骗人手法很简单。当时因为石井断言“是从收音机里听到的声音”而没往换了机子这方面想。不过，就算是想到了这点，若不亲眼看到实物，也难以想象得出普通收音机和收录两用机的体积、外形基本相同。

“村越为了蒙骗石井，几次通知他要去而不去，是为了麻痹他。因为如果石井头脑清醒，就无法更换了，弄不好还会引起他的怀疑。”

“他半夜叫醒熟睡的石井，乘对方睡意朦胧之际，打开开关，让他听音乐。村越放的是录音，但因声音是从外观与收音机相仿的‘混血儿’中放出来的，石井便以为是收音机的声音。村越想得真周到啊。”横渡紧绷着猴脸感慨地说。

不论什么节目，只要录了音，便可在任何时间重放。村越让石井听音乐的时间，恐怕是凌晨三四点钟。反正房间里不亮，又睡得稀里糊涂，石井也弄不清到底几点。

“等等，”那须发出“暂停信号”：“石井要是看看表，村越的计谋不就败露了吗？”

“这点我已调查过了。”刑警辻说，“我们后来又做了一次调查，石井既没有挂钟，也没有闹钟，有块手表睡觉时也不放在枕头边。”

“他们职员的性情真古怪，那么他上班经常迟到吗？”

“据石井说他有些神经衰弱，一听到钟表的滴答声就睡不着，连手表的走动声都受不了，更别说挂钟或闹钟了。于是他把手表放在远离枕头的地方。他说他总是按时起床，并没有什么不方便。”

“噢。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石井是个十足的吝啬鬼，他得到了盼望已久的收音机就会像小孩得到一件心爱的玩具一样摆弄它。这样一来，村越不就不好办了吗？如果石井发觉给他的是台两用机，恐怕就换不成了。”

“关于这点我们也问了石井。”好像下田有了新发现后，迁对石井重新进行了周密的对证查实。

“哦？”

“村越让他听了两支恩格尔贝鲁特的歌后，便对他说‘已经2点多了，赶快睡吧，明天再欣赏吧’，说完后把收音机放回原来的包装箱里。石井说他当时的心情就像一个得到了好东西的小孩把东西包好放在自己枕头旁边守着它酣睡的心情一样。”

“村越那时还是拐弯抹角地告诉他时间了呀。”

“真狡猾。怎么样，可以证明村越有作案时间了吧，股长，快提请逮捕证吧。”

“不忙，不忙。”那须摆手制止跃跃欲试的部下，“石井发觉了收音机被换掉了吗？”

“没有，他说他不敢保证没换过。”

“那么也就是说，可能不是一台机子，也可能是一台机子了？”

“您，您怎么？”

“好了。收音机可能是两台，但只要没有石井的证明，到头来还是我们的推测。下田君，你的着眼点很好，不过，在我们没拿到村越的确凿证据之前，还不能断定他就是作案者。”

那须的谨慎给刚振作起精神的部下们泼了冷水。但作为有权提请逮捕证的那须，则需要考虑到真凭实据的问题。

嫌疑犯是否犯了罪，提请逮捕证的大权在警方，因而必须在抓住作案者的确凿证据或相当可靠的证据时才能下逮捕证。

“即便证实了村越有两台机子，恐怕也……”河西插嘴说，“恐怕也没法知道他是否调换了机子。”河西的意见进一步证明了那须谨慎从事的必要性。

“不，”这次那须的语调充满了自信心，“如果我们知道了他有一台与送给石井的收音机外形相仿的两用机，就等于有了确凿的证据，可以提请逮捕证。”

村越到底有没有两台机子，现在依旧是个谜，要查证这个问题相当困难。一个城府很深的人，不可能把性命攸关的危险物品放在身边。

为了解村越是否有两台机子，去调查电气产品商店不会有收获。收音机不像烈性毒药和枪支，它是极平凡的日常用品，在哪儿都可以随意购买，就是去出售那种收音机的商店调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更何况现在根本不知道村越的两用机的厂家和型号。看来从收音机方面进行调查是没什么希望了。

村越无作案时间的证明在理论上是站不住脚了，然而终究是理论，现在还不能据此来逮捕他。

一道防线被摧毁了，前面又出现了更坚固的障碍物。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盯住村越。”侦查本部的注意力再次转移到村越顺也身上。尽管从收音机方面还没抓到真凭实据，但也许会从别的地方找到线索。

就在这时，仿佛村越知道了警方的动向似的，突然去向不明。侦查本部感到大事不妙。

第08章 找不到凶手的案件

“什么？村越还没回来？”接到侦查员打来的电话，那须警部愕然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今天他没上班。我去他住的地方——中野看了一下，那儿的人说他昨天早上出去后一直没回来。”畠山从监视现场打回来电话，声音有些紧张。

村越昨天下班之前一直在公司里，既然下班后没回自己的住处，那一定是去别的地方了。

按理说，一个单身青年男子，偶尔一个晚上不回住处，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正当“调机”的诡计被揭穿，村越无作案时间的证明即将崩溃的时候，即便是一个夜晚去向不明，也够让人操心的了。

“他屋里的情况怎么样？像不像到哪儿旅行的样子？”那须警部又追问了一句。

村越如果到某地旅行几天，他应该带着随身衣服和旅行用具。不过就算他拿走了什么，恐怕畠山也不知道。

“屋内摆设没显得零乱，照相机什么的都没带走。我问了公寓管理员，他说村越昨天早上走时并不像去哪儿出差的样子。”

经过了解，得知村越所在的公司并没突然派他出差，这也就是说，昨天下班后他临时在哪儿住了一宿。

“他的车呢？”

“几天前出了故障，正在修理所修理呢！”

“他没告诉管理员他去哪儿吗？”

“没有。管理员只负责收房租，根本不过问居住者的私生活。”

“没有谁给他去电话吗？”

“各屋的电话与外界直通，即便有电话管理员也不知道。”畠山向那须解释着。他觉得那须把村越的住处当作一般市民住的公寓了，在那里，管理员也负责接电话。

“哦，知道啦。你辛苦了，你再在那里稍等等看。我这就去村越的公司。”那须放下话筒，看了一下表。现在刚过11点，那些喝醉酒后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的单身汉，有可能在这个时间整理整理头发，带着朦胧的眼神来上班。

昨天晚上侦查本部开会，会上下田分析了村越的骗局，其他刑警谈了对石井重新调查核实的情况，会议很晚才结束。今天早上侦查本部派人暗中探访了一下村越的住处，这才知道他昨天晚上没回来。与此同时，本部派人去他们公司，发现虽已到了上班时间，但他却还没来。

他不可能知道侦查本部工作的进展情况，即便知道了，也用不着马上逃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村越既没上班也没消息，据说他在公司里是个认真的职员，从未迟到过。

那须感到不对头，他以前已有过类似的经验。他来到位于神台的中台兴业东京分公司时，先来一步的草场和河西已在那里等候。

“来了吗？”

“没有。”两个人摇摇头。

开初认为没什么了不起的草场和河西，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调查的深入，渐渐感到事态严重。

“哎，你们了解到什么了吗？”

“村越离开公司的时间是昨晚6点钟左右，他们公司的工作时间是上午9点半至下午5点半，他是按时下班的。”

“下班时，他有没有异常表现？”

“也没什么异常，只是——”

“只是什么？”

“好像比平常高兴。”

“高兴？”

“办公室里的人问他是不是去赴约，他说随你们怎么想，说完便兴冲冲地出去了。”

“兴冲冲？”那须眯缝着眼睛，用手摸着下巴，“村越兴冲冲地赴约，对方是谁呢？”

“是门胁美纪子吧！”

“也许还有别人，但现在他最热恋的是美纪子。”

“国井死去，弓场离开，村越近来好像和门胁美纪子接触频繁。”

“你们给美纪子挂个电话，问问她昨天晚上是不是跟村越在一起。对方是个女孩子，问话时要注意措词。”

“明白了。”河西去挂电话。

实际早该挂电话问问美纪子，不过，那须他们的确需要这么一段时间才能做出曾倾心于国井的美纪子在国井死后不久便和村越一起过夜的推测。美纪子和村越亲密起来是最近的事，因为没竞争对手了。

而且，美纪子给他们留下的纯洁印象，也阻止他们向同居方面推测。他们觉得美纪子不像是婚前便轻率与男人同居的女孩子，她认为女孩子在婚前与心爱的人亲密的行为不能与污秽的肉体关系相联系。

不过，刑警们认为村越昨夜突然去向不明，一定是去过糜烂的夜生活去了，而女方肯定是美纪子。他们已把村越看成是杀人嫌疑犯。

一会儿，河西挂完电话回来了。

“美纪子说她不知道。她说她父亲昨天去旅行了，昨晚她住在亲戚家中，听口气不像是说谎。一会儿我再打电话跟她亲戚核实一下。”

“现在女孩子的话是不可信的，恐怕没哪个女孩子好意思直接说出夜里她和男人睡在一起吧。暂且算她不知道吧。不过，若昨晚村越是和她约会的话，既然美纪子已经回家了，那么他也该来上班了。”

“逃跑了吗？”草场担心地问。

“如果是逃跑，又何必兴冲冲的呢？既然要逃跑又何必等到下班才走呀。”

“这倒也是。”

“你们去问问他公司里的同事，村越经常去什么地方，到那里看看他在不在。”那须下达了指示。草场、河西和侦查本部的刑警们开始分头寻找村越。

他们的寻找一无所获，谁都不知道村越在哪儿，村越也没给任何人打电话。那须越发感到他的失踪是不祥之兆。

提起川崎市，大多数人都认为它是个“公害”之城。其实，公害只发生在该市面临东京湾的东南部地区。川崎市的地形沿多摩川由东南向西北逐渐变窄，西北部的多摩丘陵山峦起伏，有丰富的绿色资源。这里风景优美，一年中大多数日子天空晴朗、河水清澈、鸟语花香。这美丽的自然风光简直使人难以相信这是川崎。尤其在初夏时节如漫步此地，会改变人们对川崎的看法，会留连忘归。

构成美丽的风景需要三个因素——水、树、山，缺少哪一个都会减少自然景色的魅力。川崎的西北部地区恰恰全部具备这三个因素。

在暮春初夏之际，站在这里的丘陵上，目力所及可望见洼地上的小溪和曲折蜿蜒的街道。洼地对面层层叠叠的山梁一片翠绿，迟开的樱花、深黄色的连翘点缀其间。晴天时天空蔚蓝清澈，远处的山梁被遮蔽在淡淡的云雾里。

这里的街道幽雅寂静，汽车极少，道路也很曲折，路两侧山坡上的房屋掩映在杂树林中，沿路行走可听到雀啼莺啭。当你听到有犬吠声时，便到了一片视野开阔的地带，有钱人在这里集中修建了带有城市风味的小型住宅。

在川崎市生田区，即由小田高速公路的生田站和读卖前站正中间往前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公墓叫春秋苑。

春秋苑在生田区地势最高，站在春秋苑，附近的多摩丘陵的旖旎景色便尽收眼底。

春秋苑墓地是用推土机把土丘推平后建成的。被推铲过的地方有的成了“悬崖”，一下雨，“悬崖”就有崩塌之势，有的则成为龇牙咧嘴的土墙，附近的居民畏惧地称之为“万里长城”。自然景致惨遭破坏，百孔千疮，令人痛心。

春秋苑最北边还有一个伤痕累累的悬崖，它坐落在墓地的边缘，好歹算是躲过了推土机的切割，但看起来也像是个被机械无情地蹂躏过的自然界的畸形儿。当地居民知道它并非出自人工，尽管它似乎摇摇欲坠，但还能经受得住自然的侵蚀。幸亏这个悬崖比较陡峻，致使贪婪的企业家不得不放弃在它上面营造墓地的念头，它才得以在人造公墓的旁边幸存下来。它下面的那个孩子们常来玩耍、捉蝌蚪、抓鲫鱼和泥鳅的水坑，也才因此而得以幸存。

“我们去怪兽坑吧。”一个小淘气对小伙伴们说。这群小孩正在悬崖下的水坑里捕捞小鱼，他们用泥土、石头子儿把水渠的水围住，再把水淘出去，然后去抓挣扎在稀泥中的鲫鱼、泥鳅。这种“竭泽而渔”的方法也是孩子们自己想出来的。大人们如果看到小孩堵水渠，就会狠狠地训他们一顿。可是往往被禁止的游戏更有趣味。

今天来抓鱼的有五六个小孩儿，他们都成了泥人了，可是一条都没抓到。阳光直射到头顶上，晒得人难受，加上水坑里没风，使人觉得又闷又热。孩子们打算找个凉爽的地方避一避，小淘气说要到怪兽坑去，就是要去凉快凉快。孩子们说的怪兽坑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附近的居民在悬崖中部挖的避难壕。这些壕沟一直没被填平，现在成了孩子们玩耍的好场所。

避难壕呈U宇形，是先在悬崖外挖一小段直壕，再由两边向里面伸展。这里总共有大小十来个U字壕，孩子们管它们叫怪兽坑，把它们作为最好的游玩场所。但是近来谈情说爱的伴侣们也相中了此地，把它作为幽会的场所，并在壕坑内扔下许多乌七八槽的东西。孩子们的父母觉得小孩看到那些东西不好，便不让小孩到那儿玩了。可对孩子们来说，越是禁止去的地方越有吸引力。

“好，走吧！”

“快走啊！”

抓鱼抓腻了的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赞成小淘气的建议。

孩子们最喜欢去的是那个最大的U形洞。这个洞很大，里面黑咕隆咚的，很有点神秘气氛。

那里也是青年男女最得意的地方，里面有许多他们扔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孩子们的瞳孔在炫目的阳光下收缩了，暂时还适应不了洞里的黑暗，最先冲进去的孩子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哎，谁躺在那儿呢！”

“可能是谈恋爱的吧。”

孩子们从洞里跑了出来，站在洞口，战战兢兢地向里面张望。这群孩子中的早熟者，知道一男一女“躺”在里面的含义。他们惶恐的眼神里还夹杂着强烈的好奇。

“怎么没人出来呀！”孩子们窥探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

“真的有人睡在里面吗？”一个小孩怀疑地问。

“真的！我真的碰到一个软和的东西。”冲在最前面的孩子生气地反驳说。

孩子们的神态镇定多了。

“是不是死狗或死猫？”

“不是，的确像个人。”

“我们再进去看看怎么样？”

孩子们你拽着我，我拉着你，提心吊胆地往洞里走。现在的小孩受电视节目的影响，反应特别敏感。既然是碰到了一个“躺在地上被人踏了一脚都没起来的人”，就很容易使他们产生可怕的联想。虽然他们都很害怕，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再说当着伙伴的面，谁也不好意思表现出胆怯的样子。

“人！”

“是个男的！”

弄清了躺在那里的是个人后，孩子们像被咒语定住了似地呆立在洞穴的角落里。

“是不是死了！”不知谁大胆地说出了这句话。这句话解除了咒语，刚才勉强控制住了的恐惧心情现在达到了极点，孩子们哇地大叫一声，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孩子们的父母向小田高速公路生田站前派出所报告了孩子们的发现。接到报告后，派出所当即向稻田署作了汇报，同时派人去春秋苑保护现场。稻田署则通知县警察局的刑侦科，让侦查一股的刑警和法医立即来现场，尽管目前还不知道是他杀还是自杀。

不一会儿，警察来了。警察的到来顿时使得这块夏意渐浓、充满了和平气氛的洼地显得森严肃穆起来。

法医和刑警看过尸体后确认不是自杀，死者的后脑勺上有一道被钝器击打所致的裂伤。虽然他们是借助手电筒的微弱光亮进行检查的，但一眼就能看出这伤痕不是用锋利的凶器砍的。伤痕边缘有呈条状的表皮脱落现象，这是钝器砍伤的特征。伤痕处头骨出现龟裂，这是凶器砍在没有皮下脂肪或肌肉保护的骨头上造成的。作案凶器可能是木棒、铁棒或柴刀背，但现场没发现凶器，死者躺着的地方也没有石头、混凝土块等能撞破表皮的硬质物品。

该案被确认为谋杀案后，使本来就显得紧张的现场气氛愈发紧张了。

现场勘查结果被送往县警察局刑侦部，侦查一科将受命处理此案。

作案人没采取手段隐瞒受害者身份。从死者身上的名片和定期存折上知道他是中台兴业公司东京神田分公司的职员村越顺也。

死者的致命伤是头盖骨骨折和大脑损伤。伤口共有四处，像是凶手乘其不备从后面用棍棒之类的东西连续打了几下。也就是说当被害人受到第一击或第二击向前栽倒时，凶手用一只手托住他，另一只手又连击几下，使之当场毙命。死者的手表蒙子已破碎，表针停在11点57分。死者倒下去的地方没有可以撞碎玻璃的硬物，估计是被害者用手抵挡棍棒时被打碎的，或许是作案人故意打碎的。

当天对尸体进行了解剖，鉴定出被害者已死去12至17个小时，也就是说死者是在5月26日夜里11点至27日早晨4点之间被杀的，表针指的是作案时间。经过科学方法证明，就算作案人在手表上作了假，也和实际作案时间差不多。

现场附近有一条笔直的、一侧可并排行驶两辆汽车的公路，它是第246号国有公路从生田站前分出来的岔路。作案人完全可以驱车来到现场附近。目前还搞不清作案人是在东京把人杀死后再将尸体运到现场的，还是用甜言蜜语把被害者骗到现场后杀害的。对作案人来说，在壕沟附近作案比较好下手，但诱引对方深更半夜到这里来的理由可不是好编造的。

很不凑巧，近几天连续晴天，现场附近很干燥，给发现有价值的脚印带来困难。县警察局侦查一科和当地派出所同心协力仔细搜查，并未发现任何遗留物。在靠近路边的洼地里倒有一些脚印，可这里是当地居民常走的道路，无法判断哪个脚印是罪犯留下的。

稻田署没得到一点有关作案人的证据材料。当设在稻田署的侦查本部得知被害者是2月末发生在东京赤坂高级公寓的杀人案的重要嫌疑犯时，更感到事关重大。

尚未侦破的杀人案的重大嫌疑犯被害，说明该案非同小可。任何人都会轻而易举地推断出这次杀人是第一个案件的真正作案人为了灭知情人的口而作的第二个案件。

“很可能是连续作案。”

稻田署和赤坂署为侦破此案开始了频繁的联系。

接到村越被杀的通知后，赤坂署侦查本部的全体成员顿时呆住了。村越的失踪已使他们感到不妙，得到村越的具体消息后，他们简直不知所措了。

“究竟是谁杀的村越呢？”山路眼睛望着天棚嘟囔着。山路的话代表了本部全体成员的疑惑，这又直接使他们思索：“谁杀死的国井呢？”他们曾把弓场作为杀害国井的嫌疑犯，后来又怀疑村越。识破了村越的诡计之后，本部认为他作案的可能性极大。就在这时，他突然失踪了。虽然尚未抓到给村越定罪的真凭实据，暂时只能把他称为“重大嫌疑犯”，但本部成员们已经把他视为罪犯了。

村越死了，可凶手是谁呢？本部成员们首先想到的是弓场。不过，弓场刚从国井一案中解脱，就算他是为了隐瞒杀国井的罪行而把了解真情的村越杀了，又何苦非等到自己的嫌疑被洗清之后才下手呢？

也许弓场是因为别的原因杀了村越？即便如此，一个刚刚被排除杀人嫌疑的人又去杀人实在令人费解。

村越被杀，找不出作案人。

——流窜犯吗？——

这是条线索。然而把一个人骗到远离人家的墓地附近的悬崖下（或车中）作案，一般都不是流窜犯干的。

警察署分析着案情，他们决定不论怎样都先调查一下弓场久彦5月26日夜晚的行踪。这项工作由赤坂署和稻田署共同承担。

弓场辞掉了帝急公司的工作，不，实际上是被帝急公司解雇的。他被排除杀害国井的嫌疑的同时，他的名字也从公司花名册上被抹掉了。他获释不久，便被赶出了帝急的单身宿舍，此后就去向不明。

弓场的老家在群马县的前桥市，从稻由署附近的车站乘快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稻田署派刑警去前桥调查，他们觉得自己派人去比委托当地警察署要快些。

弓场没回过前桥，也没被家里人藏起来，据他家的邻居说，近一年来他们没见过弓场。

当地人都知道弓场作为杀人嫌疑犯被拘留过。后来弓场披无罪释放，他的私生活的隐私也同时暴露了。虽说前桥市是县政府所在地，可却是个不开化的城市，这里的人对别人的私生活普遍怀有好奇心。因此，如果弓场回了老家，当地人肯定会知道。

弓场没回老家，也没告诉家里人他现在的住处。来调查的刑警想：“虽然在杀人案上他的嫌疑被排除了，但他和上司夫人的不正当关系却暴露无遗，因而被公司解雇。以前曾让家乡人知道自己如何飞黄腾达的家伙，事到如今恐怕没脸回去见乡亲们了。”

有关弓场的消息到此为止。

一天，突然传来关于弓场的消息：他最近曾被警察署拘留过，据说是因扰乱社会治安被扭送警方的。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弓场在新宿的一家酒店喝完酒之后，想把情投意合的酒店女招待领进旅馆过夜，遭到旅馆的拒绝。他勃然大怒，把旅馆的伙计打了，又借酒撒疯砸碎了正门服务台的玻璃，旅馆的人把他扭送到警察署，控告他打人毁物。事情发生在5月26日晚11点钟左右。

弓场从5月26日晚11点到次日早上一直在警察署。早上他醒过来后，感到很惭愧，要求到旅馆去道歉并愿意赔偿旅馆的损失，旅馆方面谅解了他。当地警察署认为弓场的过错微不足道，加之本人业已认罪，开导一番；在27日下午3点就把他放了。

酒店的女招待和侍者证明，弓场在旅馆耍酒疯被扭送警方的时间是26日晚上11点，而且从8点他就坐在店里喝酒了。村越顺也的被害时间是26日晚11点到27日早4点之间，从破碎了蒙子的手表来看是将近27日凌晨。显然，在这段时间里弓场不可能作案杀人。

几乎在得知弓场无作案可能的同时，又从调查村越家庭的小组那里传来新的消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消息中说村越的妹妹曾是弓场的恋人，她在一次和弓场乘车同去山中旅行时丧生，原因是弓场把她一个人扔在雪地里。

国井被杀后，警方调查过村越的家庭，但那时不是调查被害者的家庭，而是把村越当作杀人嫌疑犯，对其家庭进行调查的。当时调查的焦点是村越与国井的关系，而漏掉了弓场和村越妹妹的关系。

现在虽然清楚了弓场和村越妹妹的关系，但并不能因此给弓场定罪。从动机方面讲，应该是村越恨弓场。不过，也可能是村越以妹妹的死威胁过弓场，弓场为消除隐患去杀村越。然而，新宿的警察署已证明弓场无作案时间，因此，可以确定不是弓场杀了村越。

弓场现住扳桥的一家廉价旅店，每日精神萎靡，意志消沉，和在帝急时的他判若两人。现在侦查本部的人已完全把弓场从嫌疑犯中排除掉了，不过为慎重起见，他们还是按着案卷上的地址找到了他，核实一下情况。

弓场对来调查的人说：“当今社会上没有比我们公司再残酷无情的了。认为你有用时就捧你，让你为他卖命，用不着你了，就把你当废品一脚踢开。说我干了不正当的事，我不过是受了部长夫人的引诱，主动者是女方。那件事与杀人案毫无关系，但他们却以损害了公司的名誉把我……我这样就全完了。

“警方之所以怀疑我，是因为我对工作的热忱。警方也够不讲理的了，你们不顾人家的名誉和信用，硬把无罪的人关起来，不惜每日1000元的刑事补偿费。对于警方的行为我实在忍无可忍，决心把这笔钱统统花掉，所以我就酗酒闹事，如果能进拘留所就更省事了。”

弓场语无伦次地唠叨着。他身上年轻有为的职员派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生失败者的颓废与放荡。

第09章 云的牧场

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三个男伙伴都相继离开了美纪子，而且其中的两个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美纪子无论如何不肯相信这是真的。

美纪子在穂高山与他们相识，那里到处充满生机：翻滚的云海，炽热的骄阳，茂盛的高山植物。这一切正是生命，是青春的“宴会”，“宴会”的主角是他们三个人，他们生机勃勃，体魄健壮。现在，主角中的两人已经死去，不是死于疾病或衰老，而是死于他人之手，剩下的一个则不断被看作嫌疑犯而受到审查。他们三个人因为她产生了矛盾，从而成为杀人动机之一。

《三个朋友为了女人痴情杀人》

《醋海生波，友情破裂》

美纪子想着报纸社会栏和周刊杂志上的一些标题。

“那些人真是为了争夺我而相互残杀的？”当初美纪子不愿意这样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三个人看自己时，眼睛里确实荡漾着钟情的神态。

以前曾发生过一起引起社会极大关注的案件，某作家为该案被告辩护时说：“被告的眼睛是清澈的。”这引起了审判司法人员的嘲笑。但美纪子发现这三个男人盯视自己的时候，眼睛不是清澈的。他们的眼睛常常热情得发红，在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凝视偶像时的虔诚、浪漫的光彩，只有企图搜取的贪婪。从他们的眼神中就可以想象得出他们之间的争夺是何等激烈。

“可是，他们真的是为了我杀人吗？”美纪子始终不肯深信。这反映出她深深陷入对美好往事的回忆中。

对和青年异性绝少交往，在父亲的庇护下长大的美纪子来说，三个青年人的消失给了她很大的打击。

也许门胁察觉了女儿的心理，他劝她外出旅行一次。最近美纪子找了工作，准备到一个旅行社去。现在离报到还有一段时日，大学已然毕业，与其独自闷在家里，倒不如和父亲一起去旅行。

“等你工作以后，恐怕不容易请假连休，还是趁现在有空多出去玩玩，况且这对你将来的工作也有好处。”门胁说话时尽量不说刺激美纪子的话，也尽量不提那三个青年。

“可是，您的工作呢？”美纪子知道父亲最近很忙。近来，社会上围绕着三家观光公司的申请议论纷纷，父亲作为主管局的局长一定相当劳累。

外表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的门胁，近来明显衰老，说明工作上负担很重。

前几天门胁刚去过大山，进行计划已久的实地考察，他的脸被晒黑了，显得很健康，这也等于告诉别人他出差的目的地是大山，需要付出相当大的体力。

门胁领美纪子去的地方是长野县的美原。那里有一望无际的、柔软得像地毯一样的草原，适宜心情抑郁的美纪子去游玩。平缓的草原要比险峻的山岳或广阔单调的海洋更能安抚她那颗受了伤的心。

到高山大海旅行的人大都抱有一定的目的，有的是为探索秘境，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憧憬；有的是向大自然挑战。而到草原来的人，一般都没有那些目的，他们只是想在辽阔的大自然中让自身得到净化。

美纪子和他父亲正值映山红盛开之际来到美原。高原上，映山红比比皆是，花红似火。连绵起伏的山丘向远方延伸着，在雾霭迷濛的远处，中部山岳的白色群峰突兀而起，十分壮观。高原的尽头和山岳之麓被迷雾所笼罩，仿佛远处的景致已溶为一体。天空清澈高远，连云彩都像是滤过似的。远山处在霞光的辉映之中。

“你看，那是穗高山吧！”父女俩站在王鼻断崖上，门胁指着耸立在松木盆地边际的白色山脉中的一点说。

美纪子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曾攀登过的穗高山，只是它在周围大山的簇拥下已不像在上高地仰望时那样雄伟，它不过是长长的山脉中的一部分，看上去低多了。

在上高地看到的穗高山是个体的，现在看到的穗高山是在群山之中。把穗高山拥在自己怀抱中的山脉群体更显得格外壮观，令人心旷神怡。

“这回你知道了山不仅只有穂高一座了吧？”门胁吸了一口烟，漫不经心地说。

就在这一刹那，美纪子猛然省悟道：“父亲难道不正是为了告诉我这句话，才劝我来旅行的吗？”美纪子在穗高山认识了三个男子，而后又相继失去了他们。门胁一定是为了医治女儿心灵上的创伤，才把她领到这海拔2000米的号称“山岳瞭望台”的美原来的。

位于信越地区的八岳、妙高、户隐、浅间等山构成了日本阿尔卑斯山脉，它们和富士山一道展现出日本大山的特征。穗高山在这些大山中也算相当雄伟高大了，然而它毕竟不过是群山中的一峰。此时，高度并不亚于穗高山的其余诸峰争相在美纪子面前媲美。

——山，不仅只有穗高一座——

也许父亲是想说“世界上的男子也不只他们三个”。门胁抱着为女儿解除痛苦的目的，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带她来到美原。他希望她尽早从对那三个人的追念中解脱出来。

美纪子深深感到父亲用心良苦，她想：“父亲始终惦记着我，不论是我幸福的时候，还是不幸的时候，父亲都为我着想。”

美纪子站在广阔的“山岳瞭望台”的中心，感到父亲比这瞭望台还要广博可亲。

“这才是美原的一边，我们再往中间走走，今晚住在高原旅馆吧。”门胁对全神贯注眺望远方的女儿说。他们的时间还很充裕，因为前一段路本该步行，但他们基本上还是坐车了。

草原上到处布满人的足迹。天空晴朗无云，走到哪儿也不会迷失方向。

“在这一带碰上雾天就麻烦了，以前常有人在此遇难。”门胁对女儿说。

“在这儿？”美纪子觉得奇怪，她认为草原虽然辽阔，但都在视野之内，根本没有危险。处在天气晴好的环境中，她是想象不到坏天气的可怕的样子的。

“你看见那边那座像塔似的建筑物了吧？”门胁指着草原中心区问。美纪子早已看到了那座建筑物，正想问问父亲那是什么。

“那是美丽塔，塔上吊着大钟，天气要变坏时就鸣钟。”

“噢！”

“现在它不仅是坏天气时的向导，还成为美原有代表性的著名建筑物。塔上雕刻着以描写大山景致而闻名的诗人尾峙喜八的诗。”

“什么诗？”

“我记不清了，反正是赞美美原的，到那儿就看见了。”

牛群正在塔边悠阔地吃草。

“真是云的牧场啊！”美纪子感慨地说。

“云的牧场？你形容得太妙了。”门胁朝草原边际望去，朵朵白云在碧空中飘动，使人感到草原正在升向天空，仿佛人不在地面上，而是进入了高空中。

“遇到这么好的天气，在草原上漫游不必优豫不决，尽管随心所欲地玩好了。在你想去的地方一定有最美的景色。”门胁面向太阳，眯缝着眼睛。由于这次旅行，他的脸更黑了。他贪婪地享受着取之不尽的阳光，仿佛要补回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所映乏的光照，哪怕补回一点也好。

父女二人来到美丽塔下。塔上镌刻着尾崎喜八的诗句：“登高再观眼前景，疑是蓝天落人间”。正如诗中描绘的，蓝天就在他们头顶上，略有不同的是太阳正居天顶，光线强烈，使得落到人间的晴空过于明亮。

“尾峙喜八的诗写得真好啊！”门胁拿出烟斗说。

“还有更好的诗吗？”

“有一首诗，好不好我说不上，但只要我一踏上草原就会想起它。”

“什么诗？”

“想听吗？”门胁凝视着女儿说。

“嗯，很想听。”

游客静卧绿茵上，

面对美景自叹息。

凝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

犹如辛夷花开在天际。

5月的故乡弥漫着花香，

他沉醉在遐想里。

那激动人心的欢乐回忆，

那寒冷冬夜的街头孤寂，

一起涌上心际。

昔日留下的创伤，

依旧如住日清晰。

“谁写的？”

“富田碎花。这是我很早以前背下的，与原诗可能有点出入。”门胁说着点着了烟。

看到尾崎喜八的诗，父亲又背诵了富田碎花的诗，美纪子领会到：这不是出于父亲对诗的爱好，而是尽可能减少自己心中的优伤。

天好像起了风，烟斗冒出的烟向旁边飘去，渐渐消失在大气之中。

站在塔下已依稀可见今晚要住的旅馆。美纪子感到自己的心境平静了不少。其实这只不过是她的感觉，只是对父亲感情的加深一时掩盖了对忧愁的往事的回忆而已。

第10章 被揭去的伪装

赤坂署侦查本部处于要解散的状态。为侦破赤坂高级公寓内国井弘被杀一案，成立了侦查本部。开始，侦查本部把弓场久彦列为重大嫌疑犯，后因有人证明他不在作案现场而予以释放。接着，侦查本部又把注意力转向村越顺也，并终于攻破了他的防线，即将逮捕他之际，他被杀害了。而剩下的唯一有作案动机的弓场却无作案时间，因为案发时间他待在警察署的拘留所里。虽有些巧合，但证明不容怀疑，因证明者是警察署，弓场无法像村越那样耍诡计骗人。

“不是弓场的话，那又是谁杀的村越呢？”赤坂署把国井案先放置一边，开始考虑村越案。他们十分清楚村越案不属于他们分管，可是当前除此之外，也无别事可做。

赤坂署尚未和稻田署正式签定协议，因而即使他们想侦查村越案，暂时也还需要避讳一下稻田署。

在警察内部，派别观念很重，尤其是神奈川县。神奈川县面积在日本都道府县中居第40位，但人口密度仅次于东京、大阪，居全国第三。日本有名的京滨工业区的中心正位于神奈川县的川崎市和横滨港之间。神奈川县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工业县，所以发案率也和东京、大阪一样高。管辖该地区的神奈川县警察局总想和东京警视厅争个高低。

碰到犯人在神奈川县境内作案后逃往东京，或者在东京作案后潜入神奈川县的情况时，神奈川县警察局往往总是以各扫门前雪的态度出现，东京警视厅曾几次为此感到棘手。

东京警视厅和神奈川县警察局常为争夺案件审理扠发生矛盾，双方竞争意识很浓。在这种情况下，那须的侦查本部私下插手这个案子得十分小心才是。

稻田署在审理村越案时，把调查范围扩大到当地的地痞、小偷当中，但仍无所获。

赤坂署同样一筹莫展。现在召开侦查会议时发言者寥寥，调查也是磨蹭时间，看来是等着本部解散。

派别观念不仅县与县之间有，东京警视厅内部也有。比如，同属刑侦部门，如果不到联合侦查阶段，哪个科都不协同作战。当本科的工作涉及到别的科时，都事先通知对方，这已成为一种礼节。当然，这样做不单单出于礼节，同时也是工作上的需要。因此一个科没经过同意便擅自参与另一个科的侦查活动，是会受到强烈抵制的。

侦查二科正对三家观光公司贿赂福利省的问题进行内部调查，他们把这个情况通知了那须管的侦查本部。

刚开始，侦查一科竭尽全力追查杀人凶手，认为贿赂案与他们无关，没理睬它。后来当村越被杀，有关国井案件的一切线索都中断时，二科提供的情报为陷入困境的那须打开了一条新路。

“三家公司贿赂福利省，究竟贿赂谁呢？”那须睁开似睡非睡的眼睛，马上打电话给二科。

“你说什么？怀疑中台兴业为争枪岳开发许可权贿赂设在福利省国立公园局的计划审议委员会？！”那须大吃一惊，反问道。

中台兴业正是村越顺也所在的公司，而审议会的议长恰恰是国立公园局局长门胁秀人。

门胁曾站在审议会大多数成员的对立面支持西急，最近他的态度突然转化，转为倾向中台，因此有人怀疑中台贿赂了门胁。

三家公司派出的做具体开发工作的三个年轻人，围绕着门胁的女儿展开过激烈的竞争，门胁不可能超然事外。

新的人物登场了！

警方风闻村越所在的公司为得到开发许可权，曾对门胁行贿，便开始了调查。此事如若属实，门胁必会遭到身败名裂的下场。

门胁的地位是在官场中几经拼搏、奋力竞争得来的。官僚制度社会中的官员说话办事务须审慎，否则不知什么把柄被人抓住而追究责任，所以他们的言论和行动必须遵循规定和惯例，不容许按个人意志行事。官吏不过是个零部件，一个安放在上情下达、下情上呈的职衔高低不等的机构中的零部件。因此，对官吏本人来说，按个人的思考判断行事是十分危险的。

能在忠实地执行规定和命令的同时保全自己，在竞争中取胜，必定得有阴险毒辣的手段。日本的官吏们平时不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向出类拔萃的人物学习上，而是放在对对手的吹毛求疵方面。

在尔虞我诈的竞争中所获得的地位一般都相当巩固，干好了可以当上省里的次官（即副部长）。即使升不到这一级也可以攫取高额工资和退休金，然后再到某个企业捞个肥缺。

那须想：门胁未必甘心失去自己的地位，为了防止受贿败露，他会……

“但是通过调查得知，贿赂案是帝急和西急两家公司散布的谣言，其目的不言自明。连我们也觉得没多大搞头，却又惊动了一科的同事，实在……”回答那须问话的人误解了那须的意思。从他的答话来看，好像门胁并未受贿。如果村越与门胁之间没有金钱关系，那须刚才的推测就纯属捕风捉影。

但是，那一闪而出的门胁秀人这个新登场的人物却深深地印在那须的脑海里，怎么也驱赶不掉。他认为作为主管村越所从事行业的局长，肯定与死者有某种关联，况且村越也曾向门胁的女儿求过婚。

本来，侦查本部早应该注意美纪子的父亲——门胁秀人，但因那须他们追逐的是杀死国井弘的凶手，便忽略了门胁。二科因调查到所谓受贿纯系谣言，便也没再追下去。当弓场和村越的假面目被揭开后，一科仍没注意到门胁，这是因为他们曾一度把侦查重点从国井案转向村越案。全力追捕害死国井的重大嫌疑犯的一科科员们，因嫌疑犯的突然被杀而不知所措，这种心理状态使侦查工作陷入了僵局。

那须现在认为，门胁的面纱已被揭掉。虽然二科因贿赂不实而中止了调查，但作为一科，他们不能和二科采取同样的态度而放过门胁，他们要弄清门胁与案件有何关联。

“反正有必要调查，”那须下了决心。行将解散的赤坂署侦查本部迈出了新的一步，开始调查新出现的人物。

门胁秀人是中央官厅的高级官员，那须决定亲自出面处理此案。在没把门胁作为嫌疑犯传到本部之前，那须到福利省去拜访了门胁。

从本部到福利省要走两站，从警视厅走距离就更近。门胁爽快地答应见那须。门胁的局长职务大致相当于大企业的副总经理或专务董事。

“还是那件事吗？”门胁苦笑着问。

“哪件事？”

“你们警方问我受没受贿赂，我可是无缘无故地被怀疑呀！”

二科的调查搞得太露骨，门胁的苦笑里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情绪。

“我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怕你们调查，希望你们尽快搞清真相，别再拖拖拉拉。”

从门胁话中可以看出他是以积极的态度协助调查的，盼望尽早洗清嫌疑。但是，当他得知这次警方不是调查贿赂案，而是调查杀人案之后，他的态度将会怎么样呢？那须觉得他现在态度之所以积极，很有可能是他已做好应付来自各方面的盘问的准备的缘故。

门胁告诉那须，晚6点以后自己可以在任何地方同他会面。那须和他约定当晚在赤坂旅馆的“阿尔毕雷欧”咖啡馆会面。

一般，门胁很少让别人为他选择会面场所，这次能让那须选择地点反映出他内心坦然。

门胁看得出那须选择“阿尔毕雷欧”咖啡馆是为了尽量找个与福利省业务无关的地点，他觉得此种关照毫无必要。那须从一见面就对门胁表现出的处之泰然的态度感到事情相当棘手。

门胁按约定时间到达。他显得为人忠厚，从眼角和嘴角的皱纹看得出他刚毅的个性。虽说他已年届五旬，看上去却像四十几岁或更年轻些。好像他近几天刚打过高尔夫球，脸晒得黑红，显得体格很健壮。他的服装非常合体，更像个干练的官吏。那须在这位年龄大致与自己相仿，但看上去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局长面前多少有点自卑感，不过他的非凡经历足以控制这种感情的外露。

和那须一起来的还有山路。他们见面后先寒暄了几句，那须便转入正题。根据对方的表情，那须认为无需拐弯抹角地说什么开场白。

“恕我直言，您已经知道了中台兴业的村越顺也被杀的案件了吧！”

“是的。他相当能干，我曾给过他不少照顾。”

“听说村越向令爱求婚了？”

“有这事。他是个有前途的青年，只要小女中意，我没多参加意见。”

“村越被杀，您有什么线索吗？”那须发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已代替稻田署作调查了。他从未想刺激稻田署，不过今天约门胁谈话他可没通知稻田署。他觉得如果通知了他们，他们一定会派人来，那样反倒麻烦。那须谨慎地对待这个新出场的人物。虽然门胁似乎与国井案没直接关系，但在村越案中未必没有瓜葛。村越是国井案的重要嫌疑犯，因而门胁可能在国井案中有间接关联。对于赤坂署来说，现在除了门胁外再无其他调查对象。他们知道，如果神奈川警察局知道了赤坂署擅自调查村越案，一定会大为不快，但赤坂署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对门胁这个新登场的人物作了一番调查。

“这好像与你们已往提的问题是两码事，对吧？”门胁摆弄着刚交换的那须和山路的名片笑道。

“并非完全无关，不过您暂时可以认为是两码事。您知道我们侦查一科负责凶杀案和伤害案，只要和案件多少有点关联的人，我们都要询问他有关的情况。”那须在要求对方予以协助的同时，明确地讲出了一科与二科业务上的不同。

“知道，那么你想问什么呢？”门胁取出烟斗，装上他喜欢抽的外国名牌烟丝。那须吃惊地瞪着眼睛，感到门胁已经先发制人了，在他的刑侦生涯中这种事碰的还不多。

“希望您能对村越案提供点线索。”

“恐怕我爱莫能助。”

门胁从容地点着了烟斗里的烟丝，并注意不让烟飘到那须那边去。

“因为我和村越只是工作上的交往。”

“可是……”

“我知道你是说我女儿的事。不过如果你们因为这点说我公私不分我也没办法。”

那须和山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我从不干涉女儿的事，她现在已是成人，可以自己做主了。我知道她接受了村越的求婚，这是她自己决定的。至于村越君被杀，我和他没有私人交往，我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被害呢？”

“好。我想再问一个凡是多少与本案有牵连的人都必须回答的问题，希望您也能爽快地回答。”那须的提问逐步进入了调查的中心。

“什么问题呢？”门胁又装了一袋烟，表情好像有点紧张。

“5月26日夜里11点到第二天早上4点，您在哪儿？”

“这就是法律上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吗？”门胁的脸色真的有点变了。

“请不要把事情看得过于严重，我们对每个有关人员都要这么问。”

“没想到你们会向我要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门胁沉思良久，但没发怒。没发怒是由于门胁的秉性呢，还是另有原因呢？

“我感到吃惊。”门胁重复了一句，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像是要平静一下他略为震惊的心境。过了一会儿他反问道：

“你说的是5月26日夜里到27日的什么时候？”

“晚11点到凌晨4点左右。”

“这太好了！”

“嗯？”

“我是说有了证明太好了。”

“怎么讲？”

“我不知道你们以什么理由怀疑我，不过有了证明我就可以解脱了。”

“我们并没有把您当成嫌疑犯呀。”

“在推理小说上，如果一个人被问及不在现场的证明，他的嫌疑就相当大了，是不是？”

“实际和小说写的根本不同。”

“噢，好了。不管怎么说，如果根本就没怀疑过，也不会问我那段时间在哪儿。就算我是个例外吧。不过，我可以清清楚楚地说出我在哪里。”

“您讲一下好吗？”

“你没看出我的脸晒得挺黑吗？”

“您去打高尔夫球了吧？”

那须认为，如果门胁真的去打高尔夫球了，他确实没有作案时间。高尔夫球一个人没法玩，再说球场的门卫和服务员都可以作证。

“不，不。打高尔夫球不会晒这么黑。”

“那您上哪儿了？”现在到海边旅行还为时过早，那须想。

“深山。”

“山？”

“你知道鹿岛枪岳这座山吗？”

“不知道。”那须毫无兴趣地摇着头。他一向把不惜花费大量金钱与精力去攀登险峻高山的人看作疯子，所以他不可能知道那座大山的名字。

“那是北阿尔卑斯山中的一座高山。”

“知道。”旁边的山路点着头。

“哦，你知道啊！”门胁有些意外，刚才他嘴上问那须知不知道枪岳，心里却在想这些，只会不遗余力地追逐罪犯行踪的刑警们与高山大海是无缘的。

“信浓町是我的出生地。”

“你是信浓町出生的？”门胁吃惊地问。

那须也想起了山路原籍在长野县。从山路的表情看，那座鹿岛枪岳离他家挺近。

“既然如此，我说起来就不费劲了。我26日晚登上鹿岛枪，住在冷池的山上休息所附近。我喜欢登山，年轻时常登，由于年龄的关系，我已有好久没登了，所以这次登山我记得很清楚。”

“登山？”那须和山路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那须虽然不知道鹿岛枪在长野县的什么位置，但他觉得那天登阿尔卑斯山的人不可能在东京作案。山路是当地人，他尤为清楚那天身在鹿岛枪的人无法作案。如果门胁讲的是事实，他就绝对不是凶手。虽然他们当场无法核对他的话，但从他的自信神态上可以感到他没说谎。两个人觉得好容易推论出来的新嫌疑犯，就像远处的大山一样被迷蒙的云雾遮蔽住而完全与尘世隔绝了。

“我们再详细地调查调查吧。”那须压抑着失望引起的怅惘说。

第11章 一线希望

被称作北阿尔卑斯山的飞騨山脉，在黑部川的发源地——三俣莲花岳分成Y字形。朝北分支的两座山脉较为对称，其间夹着黑部溪谷。这两座山的两侧是富山县境内的立山山脉，东侧是长野县境内的后立山山脉。之所以叫后立山是因为从富山县那边看，它在立山的后面。关于后立山山脉的范围，众说纷纭，一般是指南起针木岭北至白马岳一带。

鹿岛枪岳是后立山山脉的首领，它位于山脉中央略微偏南。山上花岗岩节理纵横，山势险峻。它有南北两个主峰，南峰海拔28897米，姿态挺拔壮观，显示着后立山山脉首领的尊严。

门胁秀人说他在村越顺也被杀的那天晚上登的鹿岛枪岳。假如他是在大山上，而且是在北阿尔卑斯山的山顶上，单从交通阻隔这点看，他就没有作案时间。

“在鹿岛枪岳的山顶附近有个叫‘冷池’的山上休息所，我26日晚上就露宿在休息所附近的草地上。”门胁淡淡地回答。

“您是一个人出外登山的吗？”

“一个人，我向来喜欢单独行动，从年轻时起就常常独自登山。”

“可是……”

“啊，我明白了。你是说可是没有证据能证明我在鹿岛枪岳，是吧？”门胁从容不迫地问。他接着说：“我不喜欢无故被人怀疑，我把一切都跟你说了吧。这次登山完全是利用私人休假，不过我在女儿面前说是去视察，因为她也想跟我去。反正那里是我的管辖区，说去出差也说得过去。但实际上并不是公出，我若以视察的身份去，当地的有关人员就会来迎接，行动很不方便。当官的也是人嘛，时常也需要放松休息一下。就这样我独自去了依旧封闭的、残雪覆盖的后立山。在大山封闭时节登山是我的夙愿，因为到了登山季节，山上的路就跟银座的路一样好走，没什么意思。我的计划是从信浓大町登鹿岛枪岳，经五龙岳、唐松岳，最后从八方岭下山。26日我在新宿乘早6点55分的‘阿尔卑斯1号’出发，12点左右到信浓大町，然后在车站前叫了出租车，来到登山口——大谷原。我在那里的登山指挥中心填写了登山卡片，翻过赤岩来到冷池。”

对于门胁的上述说明，由于那须不是当地人，无法判断他说的地理位置准确与否，但当地出生的山路好像十分清楚这些地方。那须想，今天幸亏带了山路来。

“您到冷池是几点？”山路问。

“下午6点多，天已黄昏。”

“您为什么没住冷池山上休息所呢？”

“6月15日以后，休息所才有管理人员，在这以前休息所里相当乱，所以我才露宿在休息所附近的树林中。登山前我作了露营的准备，带了鸭绒睡袋等物品。”

在冬季，大雪灌进休息所，登山人也在屋内乱扔物品，经过一冬后休息所里脏乱不堪，因此门胁不愿意住在那儿而去露营，也是可以理解的。

年轻人露营倒没多大关系，可是年已50多岁的门胁也露营，那须觉得不太合情理。

“有没有人和你一起睡在冷池附近？”

“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冷池休息所里住，到山上后只朝那边望了一眼，然后就开始在爬地松林里作露营准备。爬地松林由山上休息所起伸向鹿岛枪岳，也许有人继我之后到了休息所，不过我没注意。反正没到登山季节，山上人很少。”

“那么……”

“喂，你还是让我把话说完吧。”门胁摆手制止了山路，接着说：“第二天的计划是一气儿到唐松。我早上6点左右离开冷池。导游图上写着从冷池到唐松大约需用9小时，可是我走得很慢，加上残雪多，过八峰坑时又用去了一些时间，所以我到达唐松山庄已是傍晚6点左右了。唐松山庄从5月1日起便有管理员，你们去问问他们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那天夜里我住在唐松，28日由下八方岭返回东京。”

那须和山路明白门胁说唐松山庄有管理员的意思，是向他俩表明有人能证明27日夜里他是住在那里。但问题是在26日的晚上。虽然门胁说他在冷池休息所附近露营，可是休息所没管理员，又没有人和他在一起，也就没人能证明在关键的26日晚上他不在作案现场。26日中午他到信浓大町，在登山口填了卡片，这恐怕不是说谎，因为这是有据可查的。但他填了卡片后马上返回东京，杀了村越后再坐晚车到山里，27日出现在唐松山庄，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对此，需要抽时间对照火车时刻表和登山导游图彻底研究一番。

门胁依旧神态自若，如果他的证明果真不完善，不会如此镇定。当然门胁也并不指望靠以上的解释便能完全说服那须。

“他可能有什么王牌吧。”那须边仔细地观察门胁的表情边这样想。

果然，门胁在大致讲了他所走的路线之后说：“冷池休息所没人，实在遗憾，但我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我26日晚间在冷池。”

“确凿的证据？”那须的眼睛放着光芒。

“我照了相。”

“照相？”

“不巧，今天我没拿来照相机和照好的胶卷。我在登山过程中照了一卷胶卷，我的单人相是把照相机放在三脚架上自拍的。”

“照片怎么能为你作证呢？”

“胶卷上打着号码，最后几张是在唐松拍的，其中有一两张还是请唐松山庄的管理员按的快门。这不是可以说明在唐松拍摄的照片之前的那些照片拍摄于去唐松的路途之中吗！”门胁的眼睛里闪出挑战的神情。他好像为了进一步加以说明似地说：“我使用的是弹簧式相机，当把前盖打开后，蛇腹便弹出来，这种机子老掉牙了，现在已经停止生产。现在流行的是135相机，但我还是喜欢用蛇腹式相机，因为它是用120胶卷，比135的画面宽，而且不用像135胶卷那样倒卷。等你们看了实物就明白了，不需我多作解释。”门胁压抑着内心的得意，凝视着那须和山路。

那须和山路没看到相机和照片，不好再往下追究。从门胁的态度来看，他把照片当作了他不在作案现场的确凿证据。

“噢，是这样。那么您能把照相机和胶卷提供给我们吗？”

“你们对我的怀疑竟如此之深吗？”在门胁那张忠厚的脸上出现了一层阴影。

“我们是要取得证明，谈不到怀疑深不深。”

“好吧，我也想痛痛快快地早些了结。”

“我们想顺便再提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也是作为参考。3月22日凌晨2点左右您在哪儿？”作为国井案的侦查本部本应最先提出这个问题，但因为门胁与国井案无直接关系，就放在后面提了。再说那须虽然提了这个问题，可是并没有把门胁看成是国井案的嫌疑犯，只不过像他所说的“作为参考”，随便问问。

“3月22日？这与本案有何关系？”

“您不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你，太不像话了！”门胁那张忠厚的脸有些发红，他仿佛已经忍无可忍。一个省的局长是个相当不小的官了，可那须竟向他要另一个案件的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任何人都知道这样问就等于在调查案发时你在干什么，连续问两个案件的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意味着在这两个案件中都被认为有嫌疑。在这种情况下，无论门胁多么忠厚，也会发怒的。

“刚才你们提的问题已经够让人难堪的了。大概你们还不能说我有什么疑点吧，可是你们却又问我另一案件发生时我到哪儿去了。人，很难准确记住何时、何地干了何事。5月26日是个特别的日子，我去登山了，所以记得清楚。至于很早以前的事，我没一一记下。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门胁以官吏特有的语调说道。

“3月22日即星期六夜里，确切点说是星期天凌晨，您想不起来干什么了吗？”那须好像根本没听见门胁的抗议，重新问了一遍。此时那须脸上毫无表情，仿佛他根本没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一样，他那饱经人生风霜的脸上浮上了一层变幻莫测的神情。

门胁尽管怒气冲冲，但当他看到这对那须毫不奏效，也只好作罢。他强压着怒火说：“3月下旬我好像是到九州出差去了，你们问问我的秘书就能知道。”说完，抓起传票径自走了。

“他终于发火了。”当门胁怫然走出咖啡馆后，山路缩了缩脖子说。

“也许是在演戏。”那须的语调依旧平静。他解释道：“他自己认为遭到这样的怀疑再不发怒反倒不自然，所以才这样做。”

“的确。不过他刚才讲的如果属实，他的证明就不容怀疑。”山路说的证明是指村越案，这说明他仍然深信杀死国井的是村越。

“我对照相是外行，无法准确判断门胁的话，但相机果真不能倒卷的话，它就可以作为门胁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那须说。

门胁5月27日住在唐松山庄，假如他那时让管理员帮助照的相是位于无法倒卷且带有编号的胶卷的后半部，从路途所需时间计算，门胁住在冷池的日子必定是5月26日的夜间。

“无论如何我们得把照相机和胶卷要来，再调查一下唐松山庄和鹿岛枪登山口。”那须说罢，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后便站了起来。

门胁交出了照相机和胶卷。本来那须他们担心门胁能否爽快地把那两样东西借给警视厅，因为那天门胁是愤然而去的。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他主动与警视厅联系，交出了那两件东西，说是想快些洗清对他的怀疑。

赤坂署马上把这些情况通知了稻田署。稻田署为出现了一个新人物门胁而活跃起来。为了与赤坂署共同探讨门胁的问题，他们派来两个人，一个是在侦破飞机场旅馆杀人案时和那须相识的神奈川县警察局的堀越警部，另一个是本田刑警。

“我们来参加村越案的调查，又得麻烦您啦。”堀越说。堀越身材魁梧，与那须形成鲜明的对照。

两个人都为这次意外的再会感到高兴。他们是老相识，那须觉得和堀越一起工作比较好处，可不必在竞争意识上花费脑筋。

门胁交来的相机是小西六公司生产的珍珠IV型120弹簧相机，现在已停止生产。这种相机的镜头孔径为3.5厘米，析像能力强，调距装置与镜头连动，克服了一般弹簧相机的缺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于西德举行的国标相机比赛中，它居同机种的首位，因此而名闻遐迩，现在仍然有很多人使用它。但在业余爱好者中，它已被自动化的小型照相机所淘汰，这是因为它的镜头和快门叠放在机壳里，不好安放大镜头，而且当镜头和快门被拉出壳体后，与壳体连在一起的只剩下前盖和蛇腹，因此难以采用卷片系统与快门上弦连动的结构，也就是说它的拍照速度慢。这种相机使用的胶卷画面为6X4.5厘米，并且带有遮光保护纸。

拍摄方法是：安上胶卷，扭动卷片钮，保护纸上出现“开始”的箭头标记，箭头与相机内的红点对准后，一合上后盖，显示张数的计数窗便进入工作状态。继续转动卷片钮，计数窗内出现数码①后，卷片钮就再也转不动。只要不按快门，就转不到下一张。这就是说相机里安有防止重拍的装置。当按了16次快门之后，防重拍装置停止工作，这时才能取出胶卷。拍照期间绝对不可能倒卷。一旦在“开始”标记处合上后盖，转动卷片钮，那么如果不把胶卷全部拍完就打不开相机的后盖。打开后盖的同时，计数窗的字码自动复原。

门胁把底片以及放大成4寸的照片交了出来。底片上有编码，按编码可以知道拍摄的顺序。一卷120胶卷上有16个

按底片的编码顚序，这16张照片是：①门胁面带笑容站在登山中心站前；②大谷原道标前；③好像是冷池休息所前，由于是傍晚照的，清晰度不如前两张。

根据山路的辨认，④也是在冷池附近照的，上面照下了树林和被林木遮住底部的剑岳，剑岳上仍有积雪，看来这两张是为了留念。这张清晰度也不够，像是在③后不久拍的。

⑤至12拍摄于次日途中，就一个业余爱好者来说，这几张照得相当有水平，画面上留下了剑岳、立山、五龙山生气勃勃的雄姿。

13、14摄于唐松山庄。门胁说13是山庄的管理员按的快门。人物的背景是带有山庄风味的建筑物，上面的“唐松山庄”几个字清晰可见。“的确是唐松山庄。”山路证明地点没错。

15、16摄于八方岭山麓。

在研究相机和照片的同时，刑警们核实了门胁的“供词”，确认了下列两点：

一、门胁5月26日在鹿岛枪登山口的登山指挥中心填写了登山卡片（根据鉴定确认是门胁的手笔）；

二、5月27日晚6时许，门胁到达唐松山庄，当晚就住在那里。

赤坂署根据上述资料和稻田署开了联席会议。会上那须首先发言，他说：

“5月27日夜里门胁的确住在唐松山庄，第二天早上他拍了13、14两张照片，这说明13之前的照片是来唐松山庄之前照的。从冷池到唐松一般需要走9个小时，因为当时不是登山季节，路比较难走，所以门胁用了12个小时也不足为怪。反过来算，他正好是早晨6点离开的冷池。这与他所说的是一致的。12之前的照片摄于27日晚6点以前，从路途所需时间计算，能证明门胁26日夜晚在冷池。”

那须说完之后，环顾四周征求同事们有无不同看法。畠山请求发言，他说：

“那些照片也许是去年同一季节或者早些时候拍的。他自己说是让唐松山庄的服务员按的快门，假装成今年拍的，实际上是去年的照……”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照片是冒充的？”那须略有兴趣地问。

“是的。”

“不对吧？”山路冷冷地说。

“为什么不对呢？”畠山几经思考提出的看法遭到否定有些不快。本来下署的人对警视厅的人就没什么好感，下面的人认为警视厅净让他们干苦差事，自己做些能博得外界喝彩的表面工作，加之厅里人优越感很强，总压制下署的意见，而功劳又常常归警视厅。畠山这样认为可能出于偏见，实际像他所在的赤坂署这样的颇有名气的警察署，差不多和警视厅平起平坐。畠山有些过于敏感，不过警视厅的成员对他这种情绪却也无可奈何。

“门胁让山庄管理员按的快门，是吧？如果他拿来的是去年的照片，那么去年他让管理员按了快门，这样就有被管理员记住的危险。”

“据说每年各地的登山者都到北阿尔卑斯山的山庄居住，管理员应旅客要求按快门的事恐怕多得很，他怎么能记得那么清呢！”畠山不甘示弱地说。

“你可以这么讲，但5月20号左右正是连休结束、大山未开放前，山上几乎没人，这不是很容易被人记住吗？”

“不一定非得找管理员，也可以让一同登山的人照。”

“的确。但是大山的外表年年变化，即便是同一时期的照片，也会因积雪的位置、天气等不同而不同。特别是5月下旬，冰雪迅速消融，每天都有明显变化，只要管理员一看照片，他立即就会辨认出是今年照的还是从前照的。”

“不过如果他挑选了残雪状态相同的地点来照的话，即便是管理员也难以分辨它们微妙的不同之处吧。”

“你忘了重要的一点。”

“哪一点？”

“假如他交出的是去年的胶卷，那就等于说门胁从一年前就开始策划此案，可是枪岳开发计划的申请到现在还不足一年呢！”

畠山感到自己的说法是欠妥，但仍不甘心，当即反驳道：“会不会是他在5月26日之前或之后走这种路线时照的呢？”

“这也不可能，那段时间残雪状态变化得相当快，画面与当天的情景不符很容易被识破。他提前或推后，管理员都会记住，况且，他也不好休息的时间过长啊。” 畠山终于无言以对了。

“这种相机绝对无法倒卷吗？”河西问。

“是的。我做了试验，它的结构与135的截然不同，一经拧动卷片钮，就必须依次拧到底。”

山路对照相颇为精通，在警视厅内的摄影竞赛中曾屡次获胜。

在该相机不能倒卷的事实面前，必须承认号码顺序明显地是按时间先后拍摄的，无法作假。

“为什么说这卷胶卷非得是这个相机照的呢？”草场提出了新问题。

如果门胁真的把用可以倒卷的照相机照的胶卷同这架不能倒卷的照相机一起交来，那么他的骗局就可能得逞。用可以倒卷的相机，便能把①至12空下来，先在唐松附近照好13以后的照片，然后把卷倒回来，到鹿岛枪岳再从①照到12。这样一来，他实际上是在27日以后，也就是在唐松山庄之后才住在冷池附近的。时间差上一两天，残雪变化还不至于看得出来。这样，门胁26日夜晚就可以在川崎作案。

“就算说‘非得是这个照相机照的’也未尝不可。”山路又给草场的意见泼了冷水，此刻的山路就像个固执的老头！

“为什么？”

“凡是120相机，都不能倒卷。”草场的见解一下子被否定了。如果不能倒卷，使哪个相机结果都一样。

门胁是按编码次序拍的。就是说，5月27日住在唐松山庄拍下13以后的照片的他，绝对不可能在27号之后拍下12以前的照片。

“石井是戴着套袖的吧？”突然横渡来了这么一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话。

“石井？”那须眯缝着眼睛说。他的样子和一个眼睛近视的人凝视远方的情形差不多。当他有什么心事时，往往都是这种眼神。

“厚木汽车公司的石井为不弄脏衣服，戴着黑套袖。”

“是被村越用作证明的那个人吧。”那须想了起来。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横渡说，“有一个套袖形状的东西，就等于有了一个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上胶卷的袋子。”

“啊，暗袋！”山路喊了起来。

“对，对。有了暗袋不就可以倒卷了吗？”暗袋是一种不透光的袋子，可随身携带。遇到上卷方法不对时，如135胶卷的齿孔与相机齿轮咬合不紧，或120胶卷的胶片与遮光保护纸发生错动造成转不动等情况时，便可在暗袋里打开机盖取出胶卷，重新装好，而胶卷不致曝光。暗袋形状与横渡说的套袖形状类似，操作时，两只手从袋两侧的“袖口”伸进去就行了。“袖口”上穿着橡皮筋，正好卡住胳膊以挡住光线。

“首先盖上镜头盖由①按快门直到12，然后打开镜头盖到唐松去照13以后的那几张。照完后在暗袋里将胶卷复原到起始位置，再到鹿岛枪照①至12，结果与连续拍下来的投什么分别。”横渡说。

的确，有了暗袋就好比携带了一个暗室，可以随时把不能倒卷的胶卷倒卷。正当大家称赞这一发现时，山路又泼了冷水。

“很遗憾，这个办法也不行。”他说，“暗袋的缺点是看不见里面，那么即使倒了卷也看不见胶卷上的‘开始’符号，重新上卷时12和13之间的空隙不可避免地会过大或重叠。可是，门胁拿来的胶卷上12和13的间距与其他底片上的距离完全相等。”

山路的意思是：珍珠相机的上卷装置是自动的，后盖要等胶卷的遮光保护纸上出现“开始”符号时才能合上。一盖上后盖计数孔便处于工作状态，按一次快门，显示一次数码。用暗袋倒卷看不见里面，只能凭经验判断胶卷位置，这样一来，当依次拍摄时，12与13的连续就不能保证很均匀。而且，即便是“开始”符号与相机上的红点对齐了，也会因胶卷的松紧程度与原来的不同，使得12和13间不能像连续拍摄那样是等距离。

横渡沉默了，显得有些怏怏不乐。

“有了！”稻田署戴眼镜的本田好像发现了什么，他的喊声吸引了在座人的视线，

“我们可不可以这么看：他在5月26日的前一两天登了鹿岛枪，照了①至12，26日返回川崎杀了村越，27日傍晚又到了唐松，拍下13以后的照片。”

这一设想比畠山的又进了一步。畠山认为门胁拿来的是一年前在同一季节照的照片，本田则认为是同一卷胶卷分期拍摄。如果说横渡的意见是“分段摄影”，那么畠山和本田的意见则应称为“分期摄影”。“分期摄影”无论是间隔还是号码都连得上，只要13以前拍摄的自然景物与以后一两天的很接近就不会看出破绽。

“你的着眼点很好哇！”“固执的老头”山路说，“门胁若分期摄影，应该在5月26日之前去鹿岛枪，而12以后的照片是于27、28号在唐松一带拍摄的，26日要杀村越他就必须在川崎。是吧？”因为本田是另一个警察署的人，山路说话比较注重方式。

“我们要调查一下门胁5月26日以前的行踪。”那须说。

假如门胁在5月26日以前就请了假或者去向不明，那么很可能是登鹿岛枪“分期摄影”去了，他那巧妙的证明也就土崩瓦解了。侦查本部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那须宣布休会。反正不调查门胁5月26日前的活动，会议也不好再开下去。

第12章 剖析疑点

门胁美纪子觉得父亲最近有些反常。在这个一父一女的家庭里，父亲在家时，总是把和女儿闲谈当作最惬意的事，尽管他工作相当忙，还是尽量优先安排和女儿在一起的时间。假日他也大多和女儿作伴。可是近来他在家时多半是独自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即或和女儿在一起也很少开口说话，而不像往常那样总是提出各种话题，愉快地闲聊。美纪子感到父亲一定有沉重的思想负担，而且他在竭力地一个人承受这个负担。

美纪子很想为父亲分担一些，可是她明白父亲的负担不是自己能承担得了的。除了看着父亲痛苦外，她没有任何办法。她想问问，又知道父亲不会告诉地，父亲一向反对在家里谈公事，更何况她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因此，她心里比父亲更痛苦。

在这以后不久的一天，有人来找美纪子。这个人外表像个本分的银行职员。她认出了他是在调查国井案时找过她的河西刑警。她对这位态度和蔼、举止稳重、不像是个警察的人倒没有什么恶感。

河西在提问题时注意照颖美纪子的处境和心情。美纪子觉得他的眼神是柔和的，但并不是因为她是年轻女子而故意做作出来的柔和，所以在和他谈话时很容易忘记他的警察身份。美纪子想：在家里他一定是个好丈夫、好爸爸。

“突然来访，实感冒昧。”河西热情地望着美纪子说。也许是他刚过30岁的缘故，在他的眼里看不到某些中年男子那种好色和无礼的神情。

“没关系。”美纪子真心地答道。

“听说你已经工作了，社会和学校不大相同吧？”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的关切。上次他找美纪子时，美纪子还没毕业。

“也没什么，大家对我都很热情，工作也挺有趣味。”她哪里知道，她这是沾了父亲的光。另外，社会上对漂亮女子总有些娇惯，可娇惯的后面是黑暗的陷阱，但只要门胁当权，陷阱就不会构成严重的威胁。美纪子有父亲的权势作后盾，她在公司里是位“贵人”。

“那太好了。”河西为美纪子高兴，他不愿看到漂亮的女子遭受包藏祸心的人的蹂躏。当然也有些唐璜类型的人物喜欢这样，然而河西不是这样的人。

河西今天心情沉重，他预感到今天的谈话可能会使美纪子的心灵受到创伤。

不过，河西内心又为能与美纪子会面感到高兴。以前为核实情况他和美纪子见过一面，但仅这一面，他便喜欢上了美纪子那多愁善感的、反映着内心世界的面容。美纪子现在已把学生时留的辫子松开，随便地扎在脑后，这样一来，她的脸部轮廓显得更加秀丽，人也显得老练多了。

喜欢是喜欢，但河西明白美纪子是个与他完全无缘的女人。

总而言之，美纪子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当然，河西有妻子，可当他见到美纪子时还是不由地想道：“如果我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女子，也许我的选择就会朝另一个方向。”他妻子若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大为生气。

他一边一本正经地向美纪子提问，一边任自己的想象在脑海里驰骋，在他内心中也隐藏着中年人不可示人的想法。

河西这次来找美纪子，一方面是出自工作的需要，另一方面是想证实一下自己最初的想象是不是可靠。

“今天您又想问什么？”美纪子胆怯地问。她觉得一个有妻室的刑警不该同自己进行私人约会，同时也没有约会的理由。

“有件小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河西喝了一大口咖啡，杯子里已所剩无多。今天他突然打电话约美纪子下班后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相见。在咖啡店里互致寒暄之后，便开始喝咖啡。咖啡都喝得差不多了，河西还是欲言又止，美纪子对此深感不安。

无论河西外表显得多么老实，但他毕竟是警察，美纪子忘不了他的身份。

“恕我冒昧。”河西说道。他痛苦地望着美纪子的眼睛，像是在说希望你原谅我提的问题。河西后悔自己来办这件事，因为这类询问应更加秉公办事，使对方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做出符合实际的回答。

“我想打听一下有关你父亲的事。他在5月26日去登山了吧？”

“是的，好像是因公去的。”

“出差吗？”河西记得门胁说过，他对女儿谎称是视察，怕她跟着一块儿去。当然，对美纪子来说，登后立山的确困难，不过也可能是怕带着女儿不利于自己的行动吧。他又问：

“嗯，26日以前你父亲请假登过山吗？”

“以前？没有。以后倒旅行过一次。”

“以后！什么时候？”

“6月初。他领我去了美原。”

“美原？”河西头一次听说这个地名。

“那儿是高原，在长野县，被称作阿尔卑斯瞭望台。”

“准确地说是什么时间？”

“星期五、星期六，也就是3号和4号这两天。”

这是门胁从鹿岛枪返回东京后的第一个星期。河西的犹豫全部消失了。5月下旬门胁请了三天假去登山，紧接着又在下一个周末请假两天带着女儿去信州的高原，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固然有照顾女儿的因素，可是身为中央官厅的要员接连在两个周末请假实在稀罕。尽管“分期摄影”必须在5月26日之前进行，之后就失去了意义，但河西还是感到连着两个周末请假，这里一定有文章。不过他没深究，而是继续问道：

“5月26日以前没去旅行吗？”

“26日前？嗯——”美纪子陷入沉思。“没有，父亲很久没请假了。26日之前，他在星期天不过是去打打高尔夫球，别处哪儿都不去。”

长时间没请过假的门胁，在26日之后竟连着请了两次假。

“星期日去打高尔夫球？”

河西顿时想到，即使门胁不请假，只要充分利用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日也可以往返鹿岛枪作“分期摄影”，5月26日是星期四，那么22日就是星期日。

“5月22日那个星期日你父亲去哪儿了吗？”

“你为什么问这个？”一直坦率回答问题的美纪子以疑惑的神情望着步步紧逼的河西。

“没，没什么。这是，那……”河西结结巴巴地说。

“父亲有什么地方值得警察怀疑吗？”美纪子反问了一句，看样子她想问个水落石出，这反映出她很替父亲担心。

“不，只是作为一个小案件的参考。”河西答道，但为时已晚，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明显地表露出警方对门胁的怀疑。

美纪子反应很快。她第一次见到河西是他调查国井案，这次他又来询问父亲5月26日之前的行踪。她虽不知道26日之前意味着什么，但她联想到26日似乎发生过什么事。

“村越被杀之日！”美纪子想起了那无的事件，而且父亲正好在同一天外出旅行，这是偶然的巧合吗？她自问着，马上想到了近来父亲的异常表现。

“难道！”她脸色发青、嘴唇颤抖，“难道父亲！不，不可能！”她忘记了所处的环境，大声喊着。周围的人都好奇地望着她。她顾不上这些，她已被自己的可怕联想弄得惊慌失措了。

“爸爸，爸爸不会干那种事，警察怀疑错了！”她面色青白，责备着河西。能够制服任何凶暴对手的河西对此时的美纪子却不知所措了。

美纪子漂亮、诚实，还具有一种多愁善感的美，河西对她颇有好感。虽然他与她无任何瓜葛，但他不想使美纪子伤心，因而他扼制别人的能力发生了临时故障。

“不，我们并没怀疑，只不过作为参考随便问问。”

“我知道你们要作什么参考。你们的想法不合情理，怀疑我父亲，这太残酷了！”美纪子抗议道。由于感情激动，大颗的泪珠流到脸上。

“你，你看你，不要哭！我怎么跟你说好呢，这……”河西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了。

侦查本部的一线希望又破灭了。调查结果证实门胁从5月26日起请了三天假，29日是星期天，他是30日即星期一上的班。6月3日、4日他又请了两天假，同女儿去美原，这发生在5月26日之后，与本案无关。

5月26日是星期四。当然，他在26日之前的那个星期天即22日乘早车去鹿岛枪，再坐当天的晚车回东京并不是不可能，但22日以及其前一个星期天（15日），他都是和局里的高尔夫球友在郊外的国有俱乐部打高尔夫球。若再往前推一个星期，高山的残雪状态与26日明显不同，“分期摄影”会被识破。

因此，可以认为门胁的照片不是“分期摄影”而是按顺序从5月26日起在3天内拍完的。

再者，从唐松到冷池，步行一般要9个小时，因融雪期路不好走，门胁27日傍晚才到唐松山庄。那么，反过来算，就等于说26日晚门胁的确在冷池，而身在冷池的人显然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川崎行凶杀人。

“或许门胁不是作案人吧。”这种意见开始在侦查本部抬头。堀越警部等人虽然没公开说出这个意思，但稻田署比较倾向于并非门胁作案的观点。门胁作案是赤坂署推断出来的，在稻田署看来，这等于赤坂署硬用自己的分析结果来启发他们署。稻田署从荣誉感出发，不会像赤坂署那样热心地调查门胁，他们觉得赤坂署已插手于他们经管的案件。

第一个注意到门胁的是那须，他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从二科的侦查工作中得到启发，从而注意门胁这个人物的，但目前对门胁的怀疑基本上是那须的主观臆测。当时，几个调查线索都已中止，他发现了这个略有征候的新线索还有点调查价值。随着调查的深入，赤坂署逐步形成了门胁有作案可能的假想。

在调查门胁的同时，还就间接作案和流窜作案的可能性作了调查，但毫无结果。这样一来更加深了侦查本部对门胁的怀疑。

当调查结果表明门胁无作案时间后，本部内部出现了波动，刑警们担心这回又是一项没指望的调查。

然而，那须没有放弃对门胁的怀疑，他认为：“门胁和村越间有一种微妙的关系，他真的没受贿吗？他是否想通过村越做一笔不正当的交易？”

而且，那须之所以坚定不移地怀疑门胁，恰恰是因为门胁那个完美无缺的不在现场的证明。那须觉得门胁正好在村越在川崎被杀之时独自一人待在北阿尔卑斯山上过于巧合。当然，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但身为中央官厅的局长特意请假一个人去他自己管辖的区域旅行，这实在可疑。

门胁年轻时经常登山，近年来则一直没有一个人出去过，可是偏偏在5月26日突然独自登山。

5月的大山不同于真季，山上覆盖着许多积雪，气候虽不如冬天恶劣，但如遇到坏天气仍会出现暴风雪，山坡上的积雪和突露在山脊上的雪檐不知何时会崩塌，所以只有那些登山经验相当丰富的人才敢踏入5月的深山。

对于一个年逾50，而且整天耽于会议和应酬宴会致使体力衰退的人，去登5月的大山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不！简直可以说是要冒很大风险的，至少可以说他一个人去是相当危险的。门胁登山之前也没作准备，提高一下身体素质。尽管如此，他还是一个人去了，而且偏偏26日晚上又是独自露营。

赤坂署委托当地警察署对冷池进行了调查，据调查说：泠池休息所的开放时间是6月15日至10月15日，其余时间无管理人员。在关闭期间虽无人照料，但旅行者仍可在里面休息。门胁没去休息所，却去露营，而露营需要带许多东西，势必多耗费体力。

“门胁为什么要露营呢？”

——因为在休息所遇到其他的登山人不好。

“为什么不好呢？”

——因为怕以后调查起来暴露他那天没住休息所的事实。

尽管5月不是登山季节，但那里毕竟是名闻遐迩的北阿尔卑斯山，在休息所多半会碰到别的登山者。若说露营了，没去休息所就是合情合理的了。

“也许门胁特意选择冷池休息所没管理人员的时节。”

——是的，一定是这样。

那须不断地自问自答着。

冷池休息所营业后，如果再露营，人们自然会在脑子里打个问号：“他为什么不住休息所？他的年龄已不允许他像年轻人那样‘发疯’了。”在休息所营业前，门胁就可以以休息所脏为理由，找到露营的恰当借口。

“事实定是如此。”那须想。

门胁有意选择休息所开放前背着沉重的行囊登北阿尔卑斯山，并在山上露营，这更加深了那须的怀疑。

隔了一天，胶卷鉴定结果出来了。鉴定确认胶卷是用门胁交来的相机照的，胶卷上的轻微磨划痕迹与相机有关部件的构造相吻合。精通照相机的检验员还专门作了补充说明，他写道：

“120胶卷是卷在卷轴上的，很容易打卷，即便把胶卷铺平，中间还会拱起来，加之涂感光乳剂的一面常因干燥而收缩，所以画面框处的胶片中间部分总是往后翘。如果不在后面加以适当的力顶住，把胶片压平，就保证不了胶片正好对准镜头。为此，第一代120相机机壳里安有一块弹簧压板，这块压板从胶片后面轻轻地压住胶片，使得它不能翘曲。各厂家生产的胶卷翘卷的程度是不同的，而压板的弹力却是一定的，这样一来就会出现压力不足或过大的现象，造成胶片表面损伤。

“门胁相机压板的弹力不足，而且像是还积有灰尘。总之，鉴定确认门胁交来的胶卷是用他交来的相机拍照的。”

检验员用相同品名的胶卷放在门胁的相机里拍照，然后在显微镜下观察胶片表面的划痕。结果发现，即使胶卷品名相同，但由于胶片翘卷力的差异和相机清洁度的不同，胶片上留下的磨划程度也不同。不过划痕的形状却具有相同的恃点，据此断定门胁交来的胶卷上的划痕确系他交来的相机划出来的。

撗渡曾设想门胁先照了13以后的照片，然后利用暗袋倒卷，再从①拍到12。如果那样，13和12不会衔接得很好，可是门胁的底片却无此痕迹，因而“分段摄影”被否定了。

通过鉴定证明门胁在胶卷上没耍什么手腕，它既不是合拼而成，也不是翻拍来的。

门胁有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而且是无懈可击的证明。然而那须对他的怀疑并未因此而减轻，相反在不断加重。

那须根据鹿岛枪登山口登记中心站的登记卡片来寻找5月26日前后到鹿岛枪的登山者，对他们进行了仔细的询问和调查。与此同时，又彻底调查了门胁和村越的关系。虽然村越案是稻田署经办，赤坂署是代替稻田署作调查，但那须从不因是代替而敷衍塞责。

案件的调查工作在扎扎实实地进行着。这天，那须召开会议，再次从理论上研究门胁的证明。会议室的黑板上贴着一张用大纸画的表，这张表是在山路的协助下制成的。

“请看这张表，”那须指着表说，“人物照有7张，风景照9张。人物照的背景不是建筑物就是路标，一看就知道是在哪儿拍的。”

“为了留作纪念，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横渡说。

“是这样。不过，既然是为了留念，以大山作背景不也行吗？门胁带着三角架，相机附有自拍装置，可是却没拍一张以大山为背景的照片，这是为什么呢？”

插图

“是不是门胁觉得山的场面太大，别人看了不知道是在哪儿拍的？”下田刚说到这儿，那须便点头称赞道：“我也这样认为，而且我感到门胁如此强调案发时他身在深山有些不自然。我有这么一个假想。”

全体成员聚精会神地看着那须。那须指着表说：“在这些照片中相隔时间最长的是哪两张呢？是④和⑤，④拍摄于26日傍晚，地点是冷池休息所附近，⑤拍摄于次日中午时分，地点是鹿岛枪和五龙山之间的一个岩石山脊。据山路君的鉴定那里好像是叫做‘口泽坳’，它正好位于鹿岛枪和五龙山的正中间。⑤所拍的风景是鹿岛枪的角根里积雪山谷，站在口泽坳上可以俯瞰到这个山谷。

“表上的摄影时间是根据照片上光线的强弱和大山的影子推测的。5月26日的日落时间接近7点，所以③和④的拍摄时间是6点左右，照此推算④和⑤的时间间隔大约为18个小时，我想研究研究门胁有没有可能在这段时间内往返川崎。”

“啊！”在座的人都发出惊叹。虽然那须的假设实在离奇，但细想一下在18个小时的空余时间里门胁似乎可能去川崎再返回原地。他们认为这个假设离奇是离奇，但确是个出色的设想。

那须拿出预先准备好的5月份列车时刻表说：“假设门胁在冷池照完相后马上下山，赶到大谷原需要4个小时。”

“可是，夜里下山能和白天花的时间一样吗？”下田提出疑问。

“晚间下山确有困难，现在我们反正是作假设，其他一切条件暂且不管，只研究时间上的可能性。他22点到大谷原，‘阿尔卑斯11号’快车于22点50分由信浓町始发。”

“他在大谷原碰巧租到车就可以赶上那趟快车，但假如出租车拒绝拉客，他可就‘出局’（出局，棒球术语，出局就是输了。——译注）了。”草场开了句玩笑，但大家都没笑。

“阿尔卑斯11号’到达新宿的时间是27日凌晨5点5分，村越的死亡推算时间到4点结束。”

听到这里，大家发出了一阵放心的长吁，这真是异常的反应。

“阿尔卑斯11号”抵达新宿的时间若与作案时间相符，就等于门胁坚固的证明堡垒出现了细细的裂纹。在座的人听到时间不符反倒放了心，这说明其他人已站到那须的对立面，陷入为门胁辩护的矛盾心理之中。

况且，无论从时间上怎么可能做到去川崎作案，一个人在一天之中登降3000多米高的北阿尔卑斯山，再去川崎杀人，从体力上来说是难以承受的。且不说实际去做，就是听起来都让人感到疲劳不堪。

然而那须好像仍不死心，他说：“门胁在时间上晚一个小时，加上去川崎，时间差得会更多。但我总觉得仅1小时之差是可以设法弥补的，从而达到由鹿岛枪返回新宿的目的。”

也许是精神集中的缘故，那须连平时总不离嘴的烟斗都没拿出来。那须环视着大家继续说：“我们再作一个假设，假设门胁返回东京干掉了村越，至于把尸体怎样转运到川崎我们以后再考虑。那么他27日的中午是否能出现在鹿岛枪和五龙山之间的山梁上呢？我们再来看一下时间表。‘阿尔卑斯1号’快车早6点50分始发于新宿，门胁26日乘的就是这趟车。车到达五龙山登山口神城的时间是12点45分，从神城出发经由远见山到五龙岳走得再快也得9个小时。”

会场上再度响起刚才那种吁叹声，他们认为这个设想只考虑时间上的可能性，完全无视人的体力，是不切实际的。

“我也知道在这18个小时之内无法去川崎再返回来，但在这段空白时间里门胁到底干了些什么呢？”那须带着依然不肯罢休的神情说道。他的假设在时间上是难以成立的，这点他自己对照时刻表就能看出来，用不着专门开侦查会议来推敲。既然他在会议上提出，一定另有深意。

“你们不觉得他在18个小时内一张相也没照有些怪吗？”大家沉默着，都在考虑那须的真正用意。

“门胁为什么早上没在冷池拍照呢？从④以后的几张照片看，那天早上天气晴好。”

“可能他忙于做出发的准备，没时间拍照吧。”河西说。

“不会。那天早上他就要出发做盼望已久的高山旅行，天气又好，他本应想到在出发前照张相，而且早上照了相就可以消灭长达18小时的空白。如果他是为了造假证明而登山，时间出现空白是相当不利的。我认为这18个小时必有奥妙，希望诸位仔细考虑考虑。”

通过这次会议，侦查本部觉得门胁确实有可疑之处。

第13章 鹿岛枪山之行

“警方在怀疑父亲，”一想到此，美纪子就觉得心刀绞。起初，她认为警方把老实正派、自己绝对信赖的父亲当作嫌疑犯太荒唐了。

当她冷静下来之后，觉得父亲确实有些反常，正因为如此，她才像机器似地快速悟出河西问话的含义。虽然她责怪了河西，但在河西未做具体说明之前便能做出这样的反应，恰恰说明了门胁的可疑。

——父亲不可能杀人——

美纪子坚信这一点。可是最近父亲的反常表现使地纳闷儿，最令她百思不解的莫过于父亲5月26日开始的为期3天的旅行。她间接地听说父亲是请假去的，而当时父亲对地说是因公外出。那次旅行之后，他又马上领女儿去了美原。父亲在警察署对那次旅行解释说自己想一个人在山上尽情地享受享受，才把女儿留在家里的，后来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又领着女儿去美原。美纪子认为父亲的解释是牵强附会的，她是门胁的女儿，她了解内情。

美纪子从来不想打扰父亲个人的欢乐，如果门胁告诉地说他希望独自去旅行，她是不会跟着去的。以往门胁总是希望和女儿一起去旅行，对他来说，最寂寞的事莫过于自己单独出差，除非不得已，门胁从来不把女儿留在家里一个人外出。

对美纪子保密的旅游恐怕只发生在他作为一个男子想去追求一种不愿让女儿知道的神秘乐趣的时候。门胁是个身体健壮的男子，他一定做过秘密的出游，可是单独去登山则根本无需保密。他有那份闲功夫的话，一定会领着美纪子去的。

门协这次却瞒着美纪子请事假单独去登险峻的北阿尔卑斯山。虽说他年轻时经常登山，但近几年却没做过这种激烈的活动。这次他离家时穿着平时的衣服，回来时还是那身衣服，只是脸晒黑了。他这样做与其说是怕女儿担心，倒不如说是为了掩盖登山的真正用意。

美纪子在想：登山需要登山服装和各种装备，这些东西父亲是在什么地方“武装”到身上的呢？也许父亲以某个旅馆为中继站，但他为什么非得这样做呢？

在地的记忆中，父亲从来没瞒着她登过山。这次旅行好像并没有女伴，况且5月的北阿尔卑斯山也不是陪伴女朋友游玩的场所。

“父亲瞒着我的那次旅行一定有别的事儿，可是又能是什么事呢？ ”

美纪子马上想到一件令人战栗的事实：5月26日深夜至27日凌晨村越顺也被杀。父亲那时正好在北阿尔卑斯山，父亲无作案时间——用警方的话来说叫做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证明绝对可靠，但却不正常，所以警方来调查他的情况。

“父亲不是罪犯！他不可能是罪犯。可是——也许父亲和案件有某种牵连。”美纪子摆脱不掉这些臆想。

美纪子开始观察她父亲。不知道门胁察觉没有，反正美纪子越来越感到父亲反常。

“父亲的心灵上一定承受着某种沉重的负担。”美纪子相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赤坂署围绕门胁秀人的可疑迹象进行的调查毫无进展，稻田署也没有新的收获。由于门胁的出现，两个侦查本部曾协同工作过一段时间，目前彼此之间的联系日趋减少，侦破工作处于停滞状态。

目前只有那须股的成员没放弃对门胁的怀疑。

——门胁为什么选择冷池休息所尚未营业，登山条件恶劣的5月26日登山？

——为什么可以住休息所而不住，偏偏要露营挨冻？只要这两个问题不弄清楚，无论门胁的证明多么严密也掩盖不住它的不正常。

在门胁美纪子看来，除了这两个问题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父亲为什么瞒着我登山呢？”

还有，他为什么时隔不久又到美原，为什么突然去登久未问津的险峻大山，为什么26日晚至27日中午出现大约18个小时的空白时间。

这些问题越想越令人迷惑不解。

夏季到了，侦破工作仍无进展。梅雨季节一过，小笠原的高气压开始活动，会出现连续的晴天。

夏季对靠步行侦查的刑警们是严酷的。夏天盯梢的成功率最低，妨碍盯梢的不是蚊子而是110。110常常接到这样的电话：“有个神志异常、衣衫褴褛的男人在我家附近转悠了好长时间了。”等警察开着巡逻车鸣着警笛到现场一看，却是执行盯梢任务的刑警。在夏季往往连续出现这种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

不过，还是有盯梢对象时日子好过一些。当嫌疑犯被排除，没有调查对象时，侦查本部内的焦躁情绪和疲劳感便大大增加。侦查工作进行到以确认嫌疑犯无罪为主要工作时，侦查本部也就行将解散了。早晚的例行侦查会议不过是敷衍了事。上司很想给下属作点指示，但是又没有具体内容，只好讲一些无关痛痒的鼓励话。晚上的例会更让人扫兴，奔波一天的疲劳、汗味和灰尘被侦查员们带进会场，他们的体力和耐性都会因整日的徒劳而丧失殆尽。所谓会议，不过是互相通报一下“无任何收获”，然后大家望着对方风尘仆仆的脸等待指示。颇有办法的那须此时也不知道该对下属说些什么好了。

河西正是在这样一次会议之后，提出了奇怪的请求。

“今天的会到此结束，各位辛苦了。”那须的话音刚落，大家便站了起来，室内响起一阵椅子的碰撞声。这时河西胆怯地问那须：“股长，能不能给我两三天假？”

那须顿时一愣，像没听懂河西的意思。站在那须身边的山路问道：

“你想请假？”

“是的。如果能给我3天假可太好了。”

“你身体不好吗？”那须两眼望着河西，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但眼睛里依然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侦查工作正陷入僵局，无所谓休息不休息，但是还没听说过案件尚未破获，侦查本部还没解散时，担负主要工作的侦查员请假，因此那须当然要问问他是不是身体不好。

“不，身体很好。”河西有些吞吞吐吐。

“是你亲属有了什么……”

“不，不是。”

“那为什么呢？在这时候请假可太少见了。”那须追问了一句。其实岂止是少见，简直是破天荒，这种事从未在刑警中发生过。

河西仍在犹豫是否要说出自己的意图。他后悔不该在会上随便提出请假的事儿，说不定会有人认为他在出风头。可是事到如今也无法退缩了，他狠了狠心说：“我想去登山。”

“登山？”

“反正目前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倒不如按门胁说的路线实地调查一番，也许会发现什么。”

按理说此行应该算出差，但河西对登山能否有收获毫无把握，可以说他是抱着白跑一趟的打算，所以他才提出请假。

“实地调查……”那须受到震动，他从未想过去北阿尔卑斯山追寻门胁的行踪，不仅如此，本部的其他成员也没想过。

登山这种劳民伤财又耗费时间的娱乐活动跟警察是没什么缘份的，久而久之，在他们心中登山犹如登天。因此，当河西突然说起想去登山，在座的人都感到意外，尽管对于以追踪罪犯为己任的警察来讲，哪里有罪犯的行踪就应该追到哪里，哪怕是到天边。

“你登过山吗？”那须问。

“没有，只是上小学时到高尾山郊游过。”

“那你能登阿尔卑斯山吗？”

那须有些惊愕，别的正准备回家的刑警也都露出同样的表情。

“听说夏季的北阿尔卑斯山的山路像银座的人行道一样好走，山上又有许多山庄，登山的人很多，恐怕问题不大。”

“即便这样，你也……”

“你有登山索、冰杖和登山鞋吗？”辻问。

“那些东西在冬季登山或攀登岩石山时才用，夏天不需要。”多少通晓山里情况的山路解释说。

“实地调查？嗯——”那须点点头，“也许会得到意外的收获，反正在屋里围着桌子讨论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那你就到现场去看看吧。”开始他觉得河西的想法有些怪，仔细一想又觉得是个相当不错的建议。

“那么可以给假了，是吗？”

“不是给假，是派你出差。”

“出差？行吗？我觉得此行恐怕会一无所获，还是请事假心安理得。”

“没信心可不行啊，还是去出差吧。如果山路能陪你去当然好，不过本部还需要他，还牵涉到费用问题，我派不出两个人。”那须难为情地说。侦查本部成立初期，疑点多，本部里充满生气，花起钱来也理直气壮。现在侦查工作陷入僵局，本部工作进入后期，人员接连被调离，费用也被削减到最低水平。

熟悉山里情况的山路若能同行会有很多方便，可山路是那须股里资格最老的刑警，本部缺不了他，他得协助那须坐阵指挥。假若真发现了有价值的目标，让山路去是应该的。但这次实地调查不过是出于河西的设想，所以那须不能让山路同河西一起无目标地在北阿尔卑斯山中转悠。

“你要格外小心，别摔伤了。你平时还稳重，我也放心，只是……”决定河西出差后，那须十分担忧，怕河西此行出事。

“股长放心吧，这个季节登阿尔卑斯山是最安全不过的了。”山路安慰道。

“男人的心为什么会这么贪得无厌呢？”近来美纪子反复思考着这么个问题。

美纪子就职于东都观光旅行社，它从属于一家大型的私营铁路企业，和一般的企业不一样，旅行社经营的“商品”是旅游。

美纪子工作后丝毫没有初次接触新事物所应该感到的兴奋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她见到的是被导游公司骗来的旅客。

美纪子所在的旅行社每7至8名职员组成一个最基本的单位——小组，每小组有男职员4至5名，再配上2至3名女职员。之所以叫配上是因为女职员不过是当当秘书，但并不是固定给哪个男职员当秘书，而是整个小组的秘书。男职员主要担任宣传工作，即宣传本社开发的旅游路线，但他们和一般商品的推销员还不一样，他们推销的是无形的商品——旅游。他们每日四处奔波，成效却不大。他们应具有的本领是尽可能诱使更多的游客参加他们社组织的旅游团。

他们以小组的形式开展工作，也确实能提高工作效率，因此各小组虽同属于一个单位，却也互相竞争。公司首脑以能动员旅客的数目来衡量各小组的成绩，使得小组间的关系很紧张。

最初，由于门胁的地位，美纪子被其他职员当作客人，就连她也逐步体会到公司里笼罩着的单凭数字来评价工作的冷酷气氛。

小组的负责人叫主任，三个组为一个队，队长也就是股长，三个队为一个科。能当上头头靠的是实际成绩，在这里年资和学历都起不了什么作用。

美纪子认为公司的制度太残酷无情了，这种制度驱使职工疲于奔命，不能有半点松懈。坚持不了紧张工作就等于宣告自己能力衰退，无法在公司混下去，从而成了人渣和企业的“排泄物”。

男职员忍受着工作的熬煎，互相激烈地竞争着。下层职员想尽快当上主任，主任想升股长，股长想升科长。虽然他们明知道给竞争胜利者的酬劳不过是责任的加重和紧张的加剧，但为了不成为渣滓，为了不被公司“排泄”掉，还是在激烈地竞争着。这种生存竞争是相当残酷的，也是徒劳的，获胜者不见得比失败者强多少，得到的“战利品”也是很少的。

美纪子所在组的主任叫大原，是个未满30岁、精明强干的单身汉。据说他原来在百货公司的女装部工作，久未晋级，后来被东都观光公司的某部长要来了。他眼下为达到当股长的目标使出混身解数在努力着。他极力关照美纪子。因为美纪子长相标致，组内其他成员也都在关照她。但美纪子凭借她颇强的理解力很快就掌握了自己的业务，巧妙地回避着他们的关照。可是大原的关照带着使她无法摆脱的粘着力。美纪子知道他关心自己的用意，他的关心中掺有男人对女人的垂涎之意，而其真正的意图是打通地父亲的渠道。

“真傻，即便他和父亲拉上关系又有什么用呢。”美纪子在心里嘲笑他。

在大原眼里，对东都观光公司有影响的门胁是相当大的人物。对于大原——一个历尽千辛万苦、处于最低层的小职员来讲，美纪子是下凡的公主，也就是说出身微贱的大原由衷地钦慕出身上层社会的美纪子。

美纪子对大原的钦慕感到束手无策，而对他的热情接近更是左右为难。她不好对大原太冷淡，因工作关系，低头不见抬头见，再说大原又是她的顶头上司。

大原工作上很有一套，又极其热情，但并未引起美纪子的好感。她觉得把能签上旅游合同和当上股长视为人生的目标的大原身上已失去了人固有的自然性。

男人工作时都拼命，不过真正的男子除了拼命工作外，他们又具有灵活而温柔地占领女人整个内心世界的本领。大原就不具备这种本领，他的内心结构和别人迥然不同，美纪子觉得他仿佛是外星人。他毫不自知，一味地想接近美纪子，可美纪子又不能嘲弄他。

大原曾三次约会美纪子，最后一次美纪子没能拒绝，因为再没借口可找了。虽然美纪子并不打算在东都干一辈子，但也不想在工作期间自寻不快，故此勉强赴约。

那天晚上，她迫不得已去赴约，与大原虚与委蛇。大原装出一副内行的样子，把美纪子领到一家像似颇有名气的和食饭店（指专做日本式饭菜的饭店。——译注）。这可苦了美纪子，她习惯于西洋式的生活，不会跪着吃饭。

昂贵的名菜一道接一道地上来，美纪子全然食而不知其味。饭店老板向他们逐一介绍了每道菜的来历，殊不知这样做反倒会使这位女顾客大倒胃口。

“大原，您每天都过得很不错啊！”反正坐在那里也挺无聊，美纪子便开始嘲弄大原，以便尽快地熬过这段时间。

“你这么看吗？我真高兴啊！”大原笑逐颜开，他觉得美纪子是在称赞他。

“从您身上我看到了一个真正实业家的形象。”

“真的吗？”

“真的，从您的工作精神上看得出来。”

“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我的每一次工作都将为公司增光，为自己增添实绩。”

“大原，您是为公司而努力工作吗？”美纪子认为，恐怕只有疯子才肯把无法重复的人生献给公司。

“为公司不就等于为自己吗？”

“工作起来难吧？”

“没什么难的，我认为既然你在这个公司谋事，你就要与它荣辱与共，否则便不能在事业上取得成功。”

“你说的事业上的成功指的是什么呢？”

“地位的提高呀。公司把你看作必不可少的人必然会提升你。”

“那么，大原，您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不行，不行。我还得做出更多的成绩。”

“我，我对你们男人有件事怎么也理解不了。”

“理解不了什么事？”

“男人拼命地工作，干出成绩后会升官，但这不是意味着要负更大的责任，担当更艰难的工作吗？既然如此，何必还想往上爬呢？”

“这正是男人不同于女人的地方。男人觉得责任越重生活越有意义。”

“嗅，生活的意义。可是大原，无论你招揽了多少游客，等他们旅行一结束，他们便星散而去，那时你不觉得空虚吗？”

“有那种感觉的人是做不出成绩的。离别不正意味着重逢吗？只要自己能专心致志地工作，是会得到承认的。社会和学校不一样，在社会上不能靠哲学来生存。”

“那靠什么呢？”

“实力，换言之就是成绩。我一定要创造出全公司独一无二的成绩，那时候你也……”大原凝望着美纪子，目光里出现了另外一种热情。

美纪子是门胁秀人的女儿，从升官和自保的角度出发，大原目前还不至于采取粗野的行动。尽管如此，美纪子觉得还是及早离开此地为妙，好在饭菜也快吃完了。

美纪子坚决拒绝了大原要送她回家的要求。她一个人走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寂寞感突然涌上心头。这种感觉绝非来自与大原的分别。她对男人开始失望。在尚未和男人有过真正的交往之时就对男人感到失望恐怕为时过早，然而笼罩在她心头的寂寞感正是这种失望引起的。

在不久前，她对三个男人产生过好感，他们都曾争着向她求婚，但还没等她答复，三个人便一个接一个地从她眼前消失。美纪子的心理失去了平衡，冷却了下来。现在唯有一个能够理解女人，能体谅女人微妙的心理活动的男人的温存才能重新给她注入青春的活力。可是美纪子却生活在尔虞我诈的男人中间。在这种男人心目中，女人不过是满足他们生理要求的工具。不仅于此，他们为达到个人目的不择手段，他们粗野，但生存能力却很强。这种人都有着同样的面部表情和眼神，无论外表装得多么道貌岸然，也掩盖不住其内心的肮脏。

无论大原怎么巧妙地接近美纪子，美纪子都能敏锐地察觉出他眼睛里的热烈神情不过是一种动物般攫取的欲望。

她以往最强有力的保护人是父亲，可最近父亲由于心灵上那不可捉摸的重负而疏远了她。于是，寂寞感更像一股邪风吹入她的体中。

美纪子无精打采地来到新宿。从这里至位于东京郊区的家，只需乘20分钟的私铁便可到达。她看见在国电通向私铁的地下通道里有一群衣着异样的青年男女排着长队。

“干什么的呢？”美纪子一愣，但马上想到那些人是去登山，正在等候中央线的列车。

新宿是登山专列的始发站，一到星期六晚上，这里便出现登山者排成的长蛇阵。现在正值夏令时节，每天晚上都有很多登山者簇拥在站内候车。虽然离检票的时间还长着呢，但通道里的等车人已比肩继踵而在了。人们欢闹着，仿佛已经置身于大山里。他们来得这样早，也许是为了占座位，也许是因为在家里坐不住了。

年轻的登山者身上发出的热气使地下通道中有些气闷。在轻装的徒步旅行者中夹杂着带冰杖、绳索的全副武装的真正登山者，他们不像徒步旅行者那样兴奋，在通道上铺上报纸随便地躺着，有的睡着了，想必是在养精蓄锐罢。

“我也去登山吧。”美纪子望着他们，这个想法油然而生。“可是，去哪座山呢！”她首先想到了穗高山，但那座山会使她想起痛苦的往事，她不准备去。“父亲一个人去的那座山叫什么来着？噢，对了，是鹿岛……”她想道，“父亲那天登了那座山，引起警方的怀疑，父亲为什么要独自登那座山？他在山上干了些什么呢？”美纪子仿佛看见父亲的身影在那座生疏的绿色高山顶峰上徘徊。

登山的念头不过是一时的冲动。登穗高山时，有三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给他当向导。虽说北阿尔卑斯山如今已经开辟成旅游区，但它毕竟是海拔3000米的高山，一旦遇到恶劣天气，美纪子便无法应付。

“还是去一次吧，哪怕到山麓也好。”美纪子不甘心放弃刚才的念头。她夏季去过上高地，那里就像过节一样热闹，因而她认为北阿尔卑斯即便没那么热闹，也一定会有很多人前往。

她很想了解一下那座叫鹿岛什么山的概况。她想起站外车站大厦里有书店，如果在书店里找到登山的导游书，就可以回想起父亲上次登过的那座大山的准确名称了。她在私铁的检票口前停住了脚步。

书店虽然快要关门了，但依然门庭若市。一个男人走近放着导游和高山向导等书的书架，从里面抽出一本。美纪子一眼望见那本书上写着“白马、不归、鹿岛枪”。“哎呀！”她顿时想起了那座山的名字，这正是她要找的书。

那个拿书的男人被她的喊声惊动了，抬头朝她望去。

“哟！”

“呀！”

两人同时惊叫起来。

“是你呀！”

“警察也登山？”

在这里美纪子同河西不期而遇。

“你也去旅行吗？”

“哎，我想去你拿的那本书上的那座山，嗯，是鹿岛什么山。”

“哦？你也去鹿岛枪，这太巧了，我正好后天去那里，坐晚车的人太多，我准备坐早上第一班特快去。”

“你们当警察的也登山？这可太稀奇了。”

“我正好要去那一带出差，再说警察也是人嘛，也需要常去登登山什么的，休息休息……”河西说到这里突然收住了口。由于这次在书店相遇太偶然，河西一时忘记了美纪子的身份。同自己抱有好感的年轻女子相遇使河西忘却了他的职业，产生了一种仿佛在同知己朋友进行私人交谈的错觉，而他去鹿岛枪正是为了打开美纪子父亲防线的突破口。

美纪子敏感地领悟出河西突然住口的原因，也就是说她明白了河西登山的真实目的。

“警察依然怀疑父亲，而且怀疑得相当深，他们要到父亲登过的山上去调查父亲的行踪。”美纪子想到这里脸色变得苍白。

他俩面面相觑，谁都没再说话，偶然的相遇陡然笼罩上不和谐的气氛。

河西对登山毫无经验，只做了一些临阵磨枪的准备。帆布背兜、防水衣等是山路借给他的，这些东西好像使用得有年头了。听说夏季用不着冰杖，他就没准备，其实就是准备了他也不知道怎么用。他还根据导游书和地图，预先熟悉了一下鹿岛枪至唐松岳的地形。就这样，一个即时登山家出现了。

现在正值登山季节，“梓1号”特别快车里人满为患，其中大部分乘客是去山里旅行的，因此行李架上几乎全是登山用的帆布兜和大型软背兜。去登山的都是年轻人，虽然车厢里还有一些其他乘客，并且显得比夜车安静一些，但还是充满年轻人立志征服神秘大山的欢乐气氛。河西也为这种气氛所感染，一时忘了此行的目的，仿佛觉得自己真是要去进行一次休假旅行。

就在离开车还差两三分钟的时候，河西听到有人敲车窗的玻璃。他往外一看，不禁吃惊地喊出声来：“股长！”因为车窗打不开，他便来到车门口。

那须喘着粗气对他说：“能见到你真高兴，我以为赶不上了呢！”

“您专程来为我送行？”

“你不必这么想，我是上班经过这里。”

河西知道那须上班并不经过新宿，于是他说：“让您费心了。”

“这叫什么话。你路上千万小心啊！出了什么事可不得了。这是防止交通事故的护身符，虽然在山里不会有交通事故，但我内人说这东西挺管用，我就给你拿来了，也许对你会有所帮助。拿着它可能有些不便，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带上它。”

河西拿着那须专程送来的护身符，心里一阵发热。这时，开车的铃声响了。

“请多加注意！”那须从车门的铁板上跳下去。他说话时眼睛里充满诚挚祝福的神情，仿沸在说：“拜托了。”河西深深感到肩上的责任重大。

第14章 落日的余辉

“梓1号”到了松本车站，去上高地方向的旅客都下了车，车厢里明显地空起来。剩下的人是去白马、鹿岛枪、黑部或更远的地方。12点26分列车到达终点站——信浓大町。

想去鹿岛抢的人，在此换乘公共汽车。冬季公共汽车只开到源汲，夏天则延长到大谷原。

在开往大谷原方向的汽车站上，大批全副武装的登山者们排着队等候上车，而去黑四水库方向的车站上人却寥寥无几，两个车站形成鲜明对照。河西从这些登山者的精神面貌和装备上预感到他要去的大山是很险峻的。

河西和美纪子在这里又相遇了。美纪子比他早来了一步，她的前后都是些体格健壮的男子，她胆怯地缩着身子站在那里。当她一看到河西，便露出了既害羞又高兴的笑容，那害羞劲儿就像小孩淘气被大人看见时的神情一样，那高兴劲儿就像迷路的孩子看见亲人一样。

河西估计到他俩可能会在此地相遇，因为两天前在新宿书店美纪子曾说过她要来鹿岛枪。

河西在朦胧的期待之中带有和他年龄不相称的罗曼蒂克的色彩，他想一睹美纪子站在北阿尔卑斯山山麓时的芳姿。“当她背对北阿尔卑斯山峰和山麓的密林时，她那常带忧愁的面容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河西任自己的想象像抒情诗人般地驰骋。

“你也是坐这趟车来的吗？”

渺茫的期待竟然如愿以偿，河西喜形于色。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美纪子居然孤身前来，河西以为她前后那些面孔严肃的男子可能是她的同伴。他不知道美纪子是按照他的出发时间通过熟人买的今天早晨的特快车票。

开始美纪子只想到山麓看看，后来在新宿和河西偶然相遇，知道他要去鹿岛枪，她就改变了计划，决定登山。不过她对门胁说是要和朋友们一起到白马山山麓去过夏令营。她打算死死跟住河西，她认为和警察一起登山不仅心里踏实，而且还可以猜到警方为什么怀疑父亲。

美纪子本能地感到河西对自己怀有好感。她想河西恐怕不会赶走她这个尾随而来的人，他做不出那种事。

询问了车站之后，她知道河西无意中说漏嘴的“后天第一班特快”就是这列“梓1号”。她还做了另一手准备，若上车后没见到河西，就按原计划只到北阿尔卑斯山的山脚下玩玩。她在新宿做了暗中观察，看到了河西。

美纪子不明白河西见到她何以如此高兴。她想：“河西如果知道了我要同他一起走完全程将会怎么样呢？一会儿我就会看到他吃惊的样子了。”美纪子像个准备恶作剧的顽皮孩子一样暗自欢喜着。

登山季节公共汽车很多。下午1点半他俩便到了大谷原，以后的路就得步行了。在公共汽车上河西才知道美纪子没有同伴，然而当时他并没想到她准备一个人登鹿岛枪。由大谷原出发经赤岩山梁到冷池是后立山脉中最短的登山路线，因此也是坡度最陡的路线。

“你是来鹿岛枪照相的吗？”河西见美纪子手中拿着小型照相机，便这样问道。

“哎。”

“一个人？”

“一个人行动方便。”

河西没再问她准备到鹿岛枪的什么地方，他觉得这样问会显得太外行。从服装上看美纪子不像要进深山的样子。

其实，从服装上看河西本人和那些有经验的登山人相比也不成样子，这倒不是说他带的登山用具少，而是他的穿着显得很别扭。

公共汽车终点站设在叫做“大冷泽”的洼地右边的小树林旁。终点站前有一座楼房，这楼房便是北阿尔卑斯山北部山岳防备遇难对策协会后立山登山指挥中心。

“是这里吧。”河西看着这座建筑物，用美纪子听不到的声音自语道。这是门胁的胶卷上标有号码①的拍照地点，拍摄时间也大体一致。

洼地上宽阔的河床里接近干涸。河床前的路标旁正是门胁拍摄②的地点。

下了公共汽车，河西急着往前走，为得是今天必须赶到冷池。

过了河床洼地溯左岸的林间道路而上约1公里处，大冷泽右岸和另一个洼地汇合，那洼地名叫小冷泽。登山者从发电站入水口附近的河岸右侧的东山脚开始攀登。这里山势陡峻，到处挂着软梯。

自然成为河西同伴的美纪子常常落在后面。原以为美纪子不过到山根底玩玩的河西开始对她的去向产生了疑问。

“你准备到哪儿？”等美纪子跟上来后，河西若无其事地问。

“当然是山顶了。”气喘吁吁的美纪子满不在乎地回答。

“到山顶！？”河西惊愕地张着嘴。他的表情正符合美纪子的预想，因而她不由自主地暗自发笑。她说：“因为下面没什么值得一照的呀。”

“但，但是你一个人不觉得危险吗？”

“没关系，不是有许多人在登山吗。再说——”美纪子调皮地缩缩脖子，“再说，还有您这位警察嘛。”

“我不是来玩的！”河西一说出这句话，马上意识到这会刺痛美纪子的心。美纪子好像并没介意，她温和地说：“您不必担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河西认为带上她就会拖延登山时间，失去实地调查的意义，而他的目的是重复门胁的登山路线，找出他证明中的矛盾之处。

河西作梦也没想到他会有和美纪子一起登阿尔卑斯山的机会。担负侦破杀人案工作的警察和年轻貌美的女子行走在巍峨的阿尔卑斯山的山路上实在滑稽，不过却也别有情趣。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故此河西也愿意和她同行，但这要妨碍公务，河西就不敢轻易同意了，即便是默认也不行。可是他又无法不许美纪子跟随他，登山的道路人人可行，他顶多可以不理睬美纪子自己往前走，但他的性格又使他不忍心丢下她不管。每当美纪子落在后面，看不到她时，河西就担起心来，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直到看见她赶上来才再恢复原来的速度。如是者数次后，河西觉察出这样做等于他已默认美纪子可以同行。虽然他们之间并没约定什么，但美纪子已跟他走了那么远，他再不好把她扔下。美纪子估计对了。

他们在一泽过了独木桥，又往上走了一会儿，便来到河岸高地。高地正对着爷岳，二者之间是山毛榉树等组成的阔叶林带。

穿过树林，走一段下坡路，便是西俣和北俣的汇合点。从大谷原到这里用了1小时20分钟，基本符合预定时间。

据导游书介绍，过了本谷河的独木桥朝上游方向走100米左右，才算开始名符其实的登山。河西决定略事休息。美纪子比河西晚到了一会儿，她学着河西的样子停住脚步，把背包放在他身旁。河西瞥了一眼美纪子，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实际上他心里挺高兴。

他们俩在火车上都已吃过午饭，现在不需再吃。河西休息了5分钟站了起来，美纪子也随他站了起来。

他们开始攀登陡峭的赤岩岭。坡面上生满山毛榉，立陡立陡的，抬头向上望，只能看见走在前面的人的脚在晃动。登这种山可不能有半点马虎大意。

美纪子很吃力，她咬着嘴唇，拼命跟着河西。

“慢点，慢点登。”在这种艰难情况下，河西不能离开美纪子。虽然他自己也够呛，心脏像要爆裂似的，但他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警察，早磨练出来了。美纪子平时走惯了都市的平坦大路，突然来登山就适应不了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俩人的速度已一致起来。

“你不要闭嘴，张嘴呼吸要好受一些。”他对美纪子说。

不久他们便登上了主梁。在这段时间中美纪子完全成了河西的同行者。虽然她速度慢一些，但耐力还行，他俩的速度与导游书上标的差不多。

河西不知道美纪子曾登过穗高山，也不知道她上学时常打网球，身体得到过锻炼。他曾担心娇弱的美纪子吃不了苦，现在看起来，她还挺得住。

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山势略见平缓，林木也变得较为稀疏。他俩又过了一座独木桥，来到一面多石块的山坡前，这里还属于西俣一侧，翻过去就是北俣。他们穿过残雪覆盖的洼地，再往前走便到了高千穗山间平地。在这之前一直在树林中穿行，树木遮住了视线。进入平地，视野顿时开阔，鹿岛枪的全景展现在眼前，使人感到鹿岛枪的异常高大雄伟。

河西从来没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过阿尔卑斯山，美纪子也被眼前的壮观景色所吸引。层层叠叠的岩石像墨一般黑，山谷中覆盖着常年不化的白皑皑的积雪，黑白相衬格外清晰，显现出高山特有的气魄。午后的山脊上白云翻滚，好像充溢在空中的能量使之沸腾了。鹿岛枪岳遍身的树木、白雪和野花相映成趣，阿尔卑斯山的这一部分景色分外秀丽。

“我可以在这儿照张相吗？”美纪子客气地问河西。到现在为止，她的相机还没拿出来过呢。

“照吧，我给你照。”

“不，光照风景就行了，我不大喜欢照相。”

“为什么？”

“户外照相摆不好姿势，照出来怪难看的，还是照风景自然。”

河西端详着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美纪子的面容都是讨人喜欢的。看着看着，河西突然一愣：“门胁为什么没在这里照张相呢？经过长时间的攀登来到这么一个风景迷人的所在，一般人都会照几张的。”

美纪子接二连三地按动快门，在此地休息的其他登山者也都在竞相拍照，垃圾箱内扔着好多空胶卷盒。

河西随身带着一套翻拍的门胁照的照片，以便作调查的参考。

门胁的①、②照片摄于大谷原，③则一下子跳到冷池。这里风景秀丽壮观，即便是摄影兴趣不大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地拿起相机照它几张。虽然现在是下午，然而西坠的夕阳反而增加了山的立体感，明显地表现出群山特有的风格。然而门胁却没拍照，这是为什么呢？是那天天气不好吗？

不，不会的。从照片上看，拍①、②时天空晴朗，碧空如洗，③、④虽然光线不足，但不像是天气突变造成的，而是太阳即将落山所致。当然，山里的天气可能出现突然变坏又突然好转的情况。

“得向当地气象站询问一下那天的天气。”河西思索着。

——也许，那天虽然天气好，但他急于在日落前赶到冷池，顾不得拍照？在5月份，中午从大町站出发，天黑前要赶到冷池，真要紧赶才行。在有残雪的时候，会更困难。

——也许他认为不值一照？

“您想什么呢？”美纪子问。

“啊，没，没想什么。”他觉得美纪子看透了自己的内心，不由地心怦怦直跳。他站了起来，为了掩饰刚才的窘相，鼓励美纪子道：

“喂！再加把劲，天黑前到不了冷池就麻烦了。”

从高千穗山间平地再往前是沿山脊行走，山脊上的植物也开始带有高山植物的特点了。他俩走了一个Z字形路爬上长满白桦树的山坡，站在岩石山梁上。这样走可以眺望远处的景致，走起来也饶有情趣。

时已接近黄昏，天空渐渐泛出红色，雾气逐渐把白雪点点的山腰缠绕起来。

下午6点左右，俩人来到两山交界处的山梁上，只见剑岳像用岩石雕成的战舰，雄踞在黑部溪谷深渊的另一侧。

已靠近山梁的夕阳把云朵都染红了，然而，最红的是与深黑色山脊相交处的天空。天空随着高度的升高由红色渐变为黄色，最后同渐渐被薄雾侵蚀的部分融为一体。五色斑烂的天空展现出大自然永无休止的万千变化，犹如色彩的宴会。冷池休息所已然在望，不必急着赶路了。他们俩经过艰苦的攀登之后，现在可以享受一下大自然的酬谢，参加大自然豪华的色彩宴会了。

“门胁，你照的是彩色胶卷吗？”

“当然啦！”她面现红霞，犹如醉酒。的确，她是醉了，她陶醉在日落的景色奇观之中，出神地眺望着仿佛喷着火焰的剑岳、立山诸峰，甚至忘了拍照。

“你要照相的话，就趁现在的景色赶快照吧。”河西着急地催促着。

燃烧着的山脉不断地消耗着大量的光能，光线急速收敛，光芒和火焰渐趋消失，夕照的美景转瞬即逝。终于，遥远的星星代替火焰占据了山头。

催促着美纪子的河西，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第15章 漏洞百出

第二天早上6点钟，俩人便出发了。早走早到已成为登山者的一条铁的纪律。用这条纪律衡量，6点钟启程恐怕算晚的了。今天的目的地是唐松山庄，需要走过长长的后立山，途中有个危险点叫八峰坑，那里是从鹿岛枪岳到五龙岳旅行路线的核心部位。

今天天气很好，初升的太阳给漂浮在前进方向右侧——信州安昙野方向的云海披上万道霞光。

屏风一样的高山创造了形成云海的绝好条件，后立山一带是有名的云海地带。

突兀的山峰像一个个分散的小岛露在云海之上，云海浩渺无涯。站在云海下面觉得天好像就要下雨，但站在高山之巅、凌驾于云海之上时，则会见到碧空如洗，令人心旷神怡。

出发前他们站在休息所前面的高坡上，屏息凝视喷射出万道金光的朝阳。朝阳跳出云海，射出更强的光芒，照在高高低低的云涛上。清晨，瞬息万变的色彩和黄昏时的情形相反，是红色变橙黄色，又变成透明的碧蓝色。

美纪子紧挨着河西站着，惊奇地饱览着大自然变幻莫测的绮丽景观。

河西他们出发了。河西边走边想着昨晚以来一直反复思考的问题：“门胁为什么没用彩色胶卷呢？”用黑白胶卷拍摄绚丽多姿的色彩宴会，等于失去了拍摄的意义。就连对登山外行的美纪子准备的都是彩色胶卷，门胁这个登山老手应该知道山中日落日出的壮观景色，即便不知道，现在外出旅行一般也都是带彩色胶卷。如果他是因为多次登山无兴趣再照的话，那么连相机也不需要带了。

河西望着五彩缤纷变化万端的天空想到门胁可能是色盲，所以才用黑白胶卷。岂止是色盲，简直是视而不见！他根本就没拍晚霞和朝霞。他在冷池附近拍了③、④，④也只是隐隐约约地纳入了剑岳的山姿，而⑤是相隔了18个小时之后，一跃到鹿岛枪至五龙岳之间的山路上拍的。那须警部指出的18个小时的时间空白，现在看来更加难以理解。

道路在高山植物群和草丛中延伸，灌木林带已变成爬地松带，路越走越高了。

离开冷池休息所约两个半小时，他们来到鹿岛枪岳的南峰，走的是够高的了。南峰的标高是28817米，峰顶有一个登山者累积起来的石堆。

耸立在眼前的剑岳山群，像大海的波涛一样连绵起伏。昨天在夕阳中呈青黑色的巨大山体，现在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与南峰相对的北峰粗野地仰着头，仿佛要与南峰一争高低。

“喂，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下吧。”河西说道，美纪子高兴地点点头。虽然河西仍未明确同意她同行，但今天天一亮美纪子就跟他来了。从冷池到这里还没休息过。途中美纪子一直兴致勃勃。

从冷池到鹿岛枪山顶，预计走两个多小时，这段山路上标志明显，不会迷路，何况这期间的气候也是一年中最稳定的。

对河西来说，无论一个人走，还是带着美纪子走，反正都得走同一条路，再说他内心也愿意和美纪子在一起。不过，河西决定到了鹿岛枪山顶后就和她分手。他准备北上去唐松岳，让美纪子按原路返回信浓大町。

“警察，我给你照张相吧。”美纪子笑着问，她的笑容里带着顽皮和嘲弄。她嘲弄他是因为她知道河西此行的目的。可是河西觉得美纪子那种神情挺招人喜爱。

“我给你照吧。”

“不，我先给警察你照。”

“那么，就劳你驾了。”

河西背对剑岳站着，面孔严肃。

“别那么严肃，笑一笑。哎，照啦！”

河西无可奈何地笑了。那须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呢？河西想，即使美纪子以后把照片给他，也不能让那须他们看到。

“这回我来给你照吧。”

河西在按快门时，仔细端详着她，他要把背对剑岳的美纪子袅娜的身姿深深印在自己的心中。

在这一瞬间，一个新的疑问又产生了：“门胁为什么没有在这里拍照呢？”到此旅行的没有不在鹿岛枪岳峰顶停留的，带相机的人也一定会在这里摄影留念。巍峨耸立的剑岳怀抱着黑部溪谷，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照下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致。趁着午前柔和的阳光，正好拍摄那突破云层互争高低的群峰。从人之常情来讲，只要天气允许，谁都会在这里照一张的。门胁在高千穂山间平地没照，到冷池成了色盲，看不出冷池日落的色彩，现在又径直地越过群山之巅的鹿岛枪岳峰顶，目不斜视地一个劲儿地赶路。真奇怪！

“门胁从冷池拍了④后，一跃到岩石山脊拍了⑤难道这中间还有胜过峰顶的佳景吗？管他呢，不久就会明白的。”在河西这样自问自答时，美纪子又换上了一卷新胶卷。

就要分别了，河西真有些恋恋不舍。但他还是站起来，用脚踩灭了吸剩的烟头，对美纪子说：“下山时请你多加小心。”

“下山？去哪儿？”美纪子没听出河西话中的含义。

“你不是今天要回信浓大町吗？”

“回信浓大町？我？”

“不是那样吗？”这次是河西露出惊异的神情。

“求求您，”美纪子央求道，“请您带我到唐松。”

“……”

“怎么样，可以吧？今天天气这么好，道儿也好走，我绝不给您添麻烦。”

“我们并没约定一起去那儿呀。”

“我并没跟您约定什么，是我自己要跟您来的。”的确，美纪子昨天只说到山顶，并没约定到山顶她就返回。到现在为止，看起来他俩是搭伴儿，实际上是美纪子跟来的。

“哎，警察，您带着我吧，您不是已经知道我能跟得上嘛！”

显然，就是河西不答应，她还会跟在后面走。前面就要进入后立山的中心地带，河西不好把她一个人丢在后边不管。

“这是你的预定行动吧？”

“实在对不起。”美纪子老老实实地低头承认。她知道，如果河西真的把自己一个人丢在后面，自己心里一定会发虚，所以只得让前一段取得的成绩替自己讲情，死气百赖地跟着河西。

“真拿你没办法。”河西苦笑着，但心里却很高兴。同行了这么长时间，他也不愿意一下分开。再说，美纪子确有耐力，在这么长时间内她一直能跟得上河西，从她外表上可看不出来。

“而且，”河西想，“门胁登山时，还有残雪，那时的路一定比夏季难走得多，走的速度也一定慢得多，这次带上美纪子是会影响走行速度，但这两者或许可以互相抵消，使花费在路上的时间趋于一致。”河西为带上美纪子找到了很好的理由，现在反倒是积极希望美纪子与他同行了。

天空晴朗，五龙山仿佛就在眼前，怎么也看不出还需要走5个小时。这里看不到八峰坑位于何处，只见路平坦地延伸着，像是很好走。

美纪子很快领悟出河西苦笑的意思，“您同意了，是吧，警察？”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歪着头问，那样子就像个小孩子。

“你别叫我警察行不行，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噢！”美纪子的脸有点红，“那么，叫您什么呢？”

河西认为叫他“河西”比较亲切，便说：“就叫名字吧。”

“可是……”

“这是条件！”河西斩钉截铁地说，不容美纪子再反驳。下一段路程是从南峰下到与北峰相连的吊山脊——即像吊桥一样将两座山峰连在一起的山脊——的鞍部。这段路坡度较陆。他俩翻过吊山脊上的几个山包，朝八峰坑前进。

从南峰出发，用了1个半小时便到了八峰坑。此处危险的地段都用铁筋和铁丝做的栏杆护着，走过时心情不那么紧张。在后立山的几条旅行路线中，这里和不归崄一样，是仅有的几处险关之一，人们不到这儿都感到不尽兴。他俩在这儿的休息所稍事休息便又上路了。当他们翻过几座小岩石山包之后，看到了靠信州侧岩石峭立的山脊，便感到已接近后立山的旅游核心部位了。

“是这附近吧。”河西趁美纪子不注意拿出带来的照片和周围的景物对照。

时已接近中午。门胁说他是早晨6点离开的冷池，河西带着美纪子走路所花的时间与门胁花费的时间差不多。

门胁在这一带从⑤连续照到12。由这里往前看是雄伟的五龙山，往后望是陡峭的鹿岛枪北坡。作为摄影素材，这里还值得一照，但从时间上看，此时已近中午，阳光直射，强烈的光线照亮了大山的各个角落，使之立体感很弱。如果拍下来，照片上的大山会是个没有层次的平面，如果是在残雪期，照下来的一定是白雪一片的呆板画面，照这样的照片实在没意思。

“不吃饭吗？我已经很饿了。”美纪子不好意思地提议道。虽说她刚才在休息所吃了点东西，但在山上旅行不能拘泥于平地上的吃饭时间，应该随饥而食。

河西也饿了。登山时只要一感到饿，马上就会受不了，经美纪子一提，河西顿时感到饿得难以忍受，立刻接受了她的建议。

吃饭时河西自忖着：“也许门胁是利用吃饭时间拍的？”

——是的，一定是这样。在残雪期，山上见不到其他登山者，一个人旅行困难很多，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除了吃饭外，他一直朝前走着。

“可他为什么选择困难重重的残雪期来登山呢？”河西找不到答案。他在按门胁的路线旅行的过程中，越来越觉得矛盾很多，这些矛盾在原来的调查中并未暴露出来。

“又在想什么呢？”美纪子问。

“啊！不，嗯，我觉得中午的大山像台洗衣机。”

“洗衣机？”

“是呀，你看云彩起的沫子不是很像洗衣机冒的泡沫吗？”

“呀，真是有趣的比喻。”

这时中午已过，云雾翻涌，天空混浊，的确像洗衣机中的泡沫。云雾弥漫在靠信州侧的断壁上，又不时由山脊下部向黑部溪谷飘去。

这里的云不是低气压造成的，而是由于小笠原高气压中的大山本身的湿气上升形成云朵和雾霭。可以说午后云雾浮动预示着晴好的天气。

河西急着赶路，在他们前方还横亘着五龙山。如果要在今天到达唐松，就得在三四点钟赶到五龙山顶，他们目前才走了一半路程。纵然如此，他还得故意放慢速度，为的是与门胁的速度一致，并非是美纪子妨碍了他。但想起前面的路，他不禁又担心起来，从冷池出发旅行的人都已走在他们的前面了。

美纪子从河西的神情上看出他又发现了什么问题。很明显，新的发现对她父亲是不利的。警方是因怀疑她父亲才派河西对登山做实地调查的。她清楚地知道套在父亲脖子上的套索越来越紧，但对此她完全爱莫能助。而这次，正是她的行动提醒了河西，使河西不断发现新问题，她实际上起了拉紧套索的作用。

父亲真可怜，她对此束手无策。她此行的本意是想索性忘掉这些，充分体验一下阿尔卑斯山的气候和阳光。

他俩于下午3点到了五龙山峰顶，天空中云块越积越多，视野也显得模糊起来，但还不至于发展成雷云。如果在这里碰上打雷，连个藏身之处都找不到。

站在五龙山顶朝来路望去，锯齿形的山峰一直延伸到鹿岛枪，以岩石山脊为界，大雾从安昙野一侧铺天盖地而来，剑岳这座岩石屏障在午后的阳光映照下呈现出黑色。远处山峦重叠，白云飘荡在峡谷中。

美纪子取出相机，一会儿就照完了一卷。

“有多少胶卷也不够照的。”美纪子自语道。在这一刹那，河西突然又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门胁只照了一卷胶卷。他愕然了。

“你的胶卷是照多少张的？”河西问正在换胶卷的美纪子。

“20张。”

“你照了几卷了？”

“两卷，这是第三卷，全都是彩色的，回家后洗相的钱够我掏的。”

美纪子用的是最普通的135小型照相机。并非特别爱好照相的她，在走了不到旅程的2/3时已经照了40张相。可是门胁只用了一卷可以照16张的120胶卷，而且这一个胶卷照下了他登山路线的始终。

河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黄昏的太阳。

第16章 重大突破

河西带着丰硕的成果回来了。通过实地调查他发现了门胁证明中的一些重大矛盾，这些矛盾坐在家里是无法发现的。他把发现的问题归纳如下：

（一）门胁的照片中放过了一些最优美的风景点；

（二）门胁为什么只照了一卷16张的胶卷；

（三）16张照片包罗了登山口至下山口的全部路程是不自然的，既然最初只准备了一卷胶卷，那么应该在中途照完或者还剩几张才对；

（四）为什么没准备彩色胶卷；

（五）最令人不解的是④和⑤之间的跳跃，在④和⑤之间有这条旅行路线中风景最优美的地点——鹿岛枪峰顶，而门胁却没在那甩拍照；

（六）摄影时间为何大部分集中在光线过强的中午。

这些问题的发现，更加深了侦查本部对门胁的怀疑。鉴于河西的发现，侦查本部对门胁的“照相履历”做了调查，了解到他是个颇为热心的业余摄影爱好者。他曾在省里的摄影竞赛中几次获胜，其照相技术的高超自不待说，就是对照相器材的选用也很讲究，除了珍珠IV120相机外，他还有战后出售的盒式照相机、蛇腹式照相机和第一代大型单镜头反光照相机各一台，普及型135相机两台，还有一台可以换各式镜头的相机。他家里有冲洗设备，他不但冲洗自己的照片，还为朋友服务。

就是这样一位摄影爱好者，当他做三天两宿的登山旅行时，只带了一台蛇腹式相机，仅仅照了一卷16张的黑白胶卷，这不能不令人生疑。门胁的疑点越发大了。

可笑的是，河西的上述发现几乎都是在美纪子的协助下完成的，但他隐瞒了这个漂亮的旅伴，他想把这件事作为个人秘密不予公开。这件事恐怕美纪子也不会对任何人谈起。也就是说，这是他俩的秘密，河西很高兴能和美纪子共享一个秘密。

“那次旅行将作为最宝贵的记忆埋入我心底。”河西的确是这么想的。他和美纪子的年龄、地位都不同，而且他已有妻室。对他来讲，美纪子完全是个无缘的异性，除了无缘份之外，他还不具备相应的资格。

但是，他确实和美纪子共同度过了几天的山中生活。那几天他们不是“隔山相望”，而是紧紧相随，在唐松山庄甚而同榻而眠。河西一想起当时的情景，便脸红耳热，心驰神往。

夏季的北阿尔卑斯山的休息所总是人满为患，那晚的唐松山庄更是拥挤不堪。山庄规定两个人一床卧具，除了夫妻外，都要女的找女的或男的和男的结伴。得知这个情况后，美纪子说：

“我，与其和一个不相识的女人睡还不如和河西睡在一起。”

河西对她的提议既感到高兴又感到为难。和美纪子合盖一条被，这在东京是不可想象的。当然，只不过仅仅是物理性的同床，然而河西还是不能贸然接受美纪子的建议。犹豫良久，还是美纪子大方地对山庄服务员说她和河西是同伴，领来了一套卧具。

两个人睡在一套卧具里只能紧靠在一起。休息所非常挤，甚至夜里上厕所回来时可能会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别人侵占了。所以，在睡觉时要和同床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是不可能的。

总之，那晚河西是同美纪子身贴身地睡在一床被里。不知道美纪子怎么样，反正河西几乎一宿没合眼。他能感到美纪子的体温，只要略微动一动就会触到美纪子那柔软的身体，只要稍微侧一下脸，就会看到美纪子如花的脸庞，感到她樱唇中吐气如兰。河西无法抑制自己不去看她，他毕竟年轻，而且又特别喜欢美纪子。

一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河西便觉得目眩神迷，不能自己。这事他不能对那须和同事们说，当然更不能对妻子说。

“你辛苦啦！”那须不知道河西的秘密，望着他被晒得黝黑的脸说。

登山时，美纪子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脸上涂了防晒膏，可河西什么都没涂，始终处在阳光的强烈照射下，的确晒得够呛。现在他的脸呈黑红色，好像被开水烫了似的。他的鼻尖开始脱皮，一块黑一块白的。望着这副狼狈相，谁也不会想到他睡觉时曾同一个年轻的姑娘合盖过一条被。

赤坂署侦查本部开会讨论了河西的调查结果。会前，他们通知了稻田署，对方仍派堀越警部和本田刑警来参加会议。稻田署那里调查工作毫无进展，本部即将解散，事到如今，他们也顾不得派别之分了。

“我想根据河西的发现重新审理门胁的情况。”那须公布了河西的发现之后，讲出了他的想法。

“首先，大家对第一个问题，即摄影场所问题，有什么看法啊？”那须说。

稻田署的本田首先站起来说：“摄影场所的选择因人而异，河西认为好的地方，门胁不一定感兴趣吧。”

河西露出难堪的表情，他对照相是外行，无法反驳本田的意见。

本田接着说：“而且，5月的山里条件要比河西去的时候恶劣得多，门胁急于赶路，也不必非得在鹿岛枪峰顶照相啊。”

本田坐下来，室内一时无人说话。大家都不了解5月份山里的情况，无法发表意见。

“的确，”山路开了口。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熟悉照相技术又通晓大山的山路才有资格发言。“就照相场所来讲，是取决于各人的爱好，但就一般情况来说，风景优美的地方会得到人们的公认。在高处取景总比山腰有利些，因为在山顶拍照可以很好地再现岩壁的险峻和山体的雄伟，立体感也强。

“外行人也不例外，位置越高，视野越开阔，可以拍摄的景致越多，估计内行人是不会舍弃山顶的。

“如果说他是因急于赶路没有在鹿岛抢顶峰拍摄的话，那就无法解释他在鹿岛枪至五龙山之间的山脊上拍照的事实了。门胁在那里从⑤拍到12，占胶片全部16张的1/2，可却放过了五龙山和鹿岛抢山顶。”山路替河西辩护着。

“是不是因为天气或光线不好呢？”本田又固执地加了一句。

开联席侦查会议，各署之间总是相互吹毛求疵。虽然会上双方容易感情用事，观点统一不了，使会议流于形式，但也有个好处，就是可以纠正偏见，利于客观地综合研究所掌握的情况。

“我们问过当地的气象站，他们说那几天一直是晴天。另外，早晨光线比中午的要好，这是照相的常识。”

本田没再说话。这倒不是说他对山路的解释感到满意，而是他认为双方都是在凭臆测谈各自的看法，谈不出更深的东西。

“关于第二个问题，可不可以认为他是丢了胶卷或是忘记带了呢？”辻问。

“有可能，但这种可能性相当小呀！”横渡说。

“我想谈谈第四个问题，即彩色胶卷问题。”赤坂署的畠山抬起头来说，“也许门胁带了彩色胶卷，但因他只带了一台相机，并且黑白胶卷事前已装在机子里，无法再换彩色胶卷。”

“这也是个看法，但是如果他准备了彩色胶卷，不就应该另带一台彩色专用相机吗？”本田反问道。

“也许因为行李太重，不得已才带一台的吧。”

“既然是那样，他就应该拿一台最新式的相机，反正他有好多相机，又何必拿一台旧式的呢？”

“或许他特别喜欢用那台相机。”

虽然珍珠IV型相机现已停止生产，但因为它的镜头析像能力强，画面大，可以取得层次鲜明的图像，而且设计上克服了原来弹簧式相机的缺点，所以现在仍有许多人喜欢用它。尤其是它的结构牢固，登山家们很愿意携带它。门胁选用那台相机并非不可思议，不过用IV型相机的真正用意得问问门胁本人才能证实。直接询问门胁的时机渐趋成熟。

“门胁将胶卷放进预先选好的相机里，用一卷胶卷照了他的全部行程，是吧？”这是第三个问题，本田改换话题等于承认了畠山等人对刚才讨论的第四个问题的解释。

“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一直沉默不语的草场抬起眼睛说。在这之前他一直在往摊在桌子上的本子上不断写着什么。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草场身上。

“从照片上看，门胁的摄影时间大体上可以分为三段，照片①、②是中午，③、④是傍晚，⑤至12还是中午，13、14是早上，15、16又是中午。也就是说，门胁仅有早上、中午、傍晚这三段时间照了相，并且，在住宿的地方，要么照的早上，要么照得傍晚，没有早上和傍晚都照的。”

“噢——”同事们叹道，这确实是个新发现，他们拿过照片重新审视起来。①至④、13至16拍的是出发和抵达地点。门胁下午1点左右在大谷原照完相离开那里，傍晚6点左右到冷池，又拍了③和④，同样，唐松山庄至细野（八方岭山麓）也是这样拍的，因而一眼便可以判断出拍摄时间。问题是⑤至12的拍摄时间。根据河西的实地调查可以判断出⑤至12拍摄于冷池至唐松途中，但由于山里地形复杂，还不能断言那些照片是中午拍摄的。不过，从走行时间和画面上的光线、角度及景物的形状推算，它们好像是中午拍摄的。

门胁只在早、午、晚照了相，其他时间没照，而且也没在同一个地方早晚都照。

——这到底为什么呢？

侦查本部的成员们为新的发现兴奋起来。这确实是个奇怪的问题，可又想不出原因。人们都在沉思不语，室内安静下来。

通过研究，疑点更加明显，但却得不出相应的结论。

“找不出原因，我可就白跑了。”河西感到自己有责任弄它个水落石出。由于河西的发现，一度出现了活跃气氛的侦查本部，现在因为没抓住攻破门胁的关键凭证而再次陷入沉闷之中。

河西的发现充其量不过是“可疑情况”。新发现的问题恐怕得由门胁本人才能回答，可真要问他的话，他一定会说：

“在哪儿拍照是我的自由。我对一般人都必照的、风景像明信片画面一样的地方根本不感兴趣。至于我是照1卷还是照10卷，你们管得可太宽了，用16张照完整个旅程不是很好吗？途中换卷麻烦，所以我按16张来安排。为了尽快洗出相片来，在旅行终点照完剩下胶卷的例子不是多得很吗。不用彩色胶卷？这可要取决于个人爱好喽！有时黑白卷的景深反倒好一些。至于拿哪台相机，要看我的喜欢，你们连这都要管吗？”

总而言之，目前尚未掌握门胁作案的其凭实据。真凭实据从来都是难以发现的，警察们常常为此急得抓耳挠腮。

就在侦查本部开会的同时，位于东京市中心的“赤坂豪华旅馆”发生了一起不同寻常的案件。发案时间是下午2点左右。

该旅馆是新近落成的，常常接待一些职业性的情事之客。无论它怎样以一流旅馆自居，归根到底还是个地下卖春场所。这个以双人房间为主的旅馆，不是如此的话恐怕也难以维持经营。

总服务台办事员刚刚接待了一位像似已婚的女客人，然后他目送着被服务员带走的女客的背影轻轻地咂了咂嘴。他心想：“她大概又要痛痛快快地度过这一下午了。哼！真是找到了好地方。”他感到窝心。

这个女人总是只身来旅馆，登记簿上写的名字是“中井八重子”，这恐怕不是真名，职业栏上写的是作家。

办事员感到好笑，他从未听说有这么一位女作家。如果是作家的话，一般都带着稿纸或资料，可她没带，并且她总是预定双人房间。她大概是个上流家庭中无所事事的夫人，趁丈夫不在家时出来与情人幽会。每次都是她先来，男的后来。

近来，旅馆业的竞争相当激烈，靠体面经营等着顾客的话，只能使房间空下来，赚不到钱。

为了赚钱，旅馆想了很多招揽顾客的办法，如：替结婚新人准备新房，接待参加考试的学生，为航空公司提供将膳食费用计入房费的客房等。其中有一种被称作“办公服务”或“白日服务”的，意思是把白天空着的房间租给办事人员，作为他们办公的地方。

可笑的是，接待办公人员的“办公服务”竟变成了接待不正当男女客人的服务项目。其实，这也在旅馆的最初预料之中。作为日本旅馆协会中的一家一流旅馆，不好公开仿效温泉旅馆的做法，只得以“办公服务”的招牌掩盖其低级的经营。所以，现在的“办公服务”实际上与温泉旅馆及汽车旅馆的“休息”内容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是名称不同而已。

中井八重子也是位在“办公”的幌子下来寻求某些生理需要的房客。出入一流旅馆不必像在温泉旅馆那样提心吊胆，况且这里是向办事人员开放的办公房间，不会被疑为有伤风化。就是偶然遇到熟人也好搪塞，只要不被人看见和男人在一起就行。外边的人看不到室内，进了屋里便万事大吉，无论怎么寻欢作乐，也没人知道。

在家里也许是个贤淑的妻子吧，可是丈夫不在家时她却出来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总服务台办事员觉得那位装出一副慈善家面孔的女人太可憎。

办事员当然对这种事已司空见惯，但是她冒充女作家来办公难道不可恨吗？尽管八重子是旅馆招揽来的客人，办事员还是对她的行为感到气愤。

中井八重子的房间是1591号，即15楼91号房间，位于远离楼梯的走廊尽头。这个位置干扰小，她很得意这个房间。总服务台办事员已了解她的心理，所以只要她一来，不用她吩咐，便分给她那个房间。

八重子等服务员走后，便开始冲淋浴。床上摆着两套睡衣，预示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浴后她换上睡衣，看了看表，觉得情人该来了。今天她丈夫回家晚，她可以在旅馆多待一段时间。

睡衣里面她什么都没穿，睡衣给刚洗过淋浴的皮肤以柔软、舒适之感。该旅馆为了保护客人的皮肤，睡衣基本不上浆。她的皮肤很娇嫩，直接接触浆过的睡衣或衬衣会蹭得发红，甚至蹭破。她丈夫深知她皮肤的娇嫩，她怕丈夫从蹭破的皮肤对她产生猜疑，但到这家旅馆来很放心，这也是她喜欢来这里的又一个原因。

“已经好久没见他了，最近一直没机会离开家，今天非得补回来不可。”她这样想着，心神早已开始荡漾。她又看了一次表，离约会的时间还有两三分钟。

“该来了呀！”正当她心痒难熬地自言自语时，门铃响了。“来了！”她高兴得蹦起来，跑到门口。

“原口，”她叫着情人的名字，放心地开了门，“等死我了……”话刚说到这儿，她突然惊呆了一进来的不是她等的人。

“我不是原口，对不起呀。”进来的男人向她投去阴险的目光。

“你突然闯进来干什么？”女的从惊愕中醒过来，气势汹汹地责问道。

“突然？我可是按了电铃的！”

“你给我出去！我没约你来。”

“没约我来？你可太没良心了。你随心所欲地玩弄人，我成了你的玩物，被你毁了。”

“玩物！你别吓唬人，这种话只能女人对男人讲。我们当初可是两厢情愿的。”

“你哪里有两厢情愿的样子！我为了保护你，在蒙受杀人嫌疑时都没说出你的名字。可你，也太无情义了，刚才你的话就是最好的证明。既然是两厢情愿，出事后你为什么不申明呢？还说什么我勾引你，连见都不见我。”

“那是过去的事了，况且那时你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保全你自己。哼！你也同样没良心。好了，你快走吧，在这里被人看见是会产生误会的，那就麻烦了。”

“麻烦？你不是在等一个男的吗？被我看见了可也没什么麻烦哪！”

“不像话！我是借这个屋子工作，你，你赶快出去！”

“可笑，还工作呢！你穿这么一身衣服干什么工作？”

“我出了汗刚刚冲完澡。再说我穿什么衣服你管不着！你再不走我叫警察啦。”

“警察？这是你对我说的话吗？你不是还说过想和你丈夫离婚跟我结婚吗？”

“男女之间就那么回事，只要一方醒悟了，从前的关系就算完结。我讨厌粘粘糊糊的人，根本就不想见到这种人！”

“你说什么？”

曾经紧紧拥抱共享快乐的两个人，此刻都在发泄着对对方的仇恨。

“出去，出去！在我的宝贵时间里，没有一分钟能花在你身上。”女的焦急万分，生怕她等待的男人这时候赶来。这个人正热恋着她，让他看见自己与从前的情人在一起可就糟糕透了。她所说的“被误会”，也是对新的情人而言的。

“你再不出去，我就告诉警察说来强盗啦！”她伸手去抓电话机。

“混蛋！”一直忍耐着的男人终于凶相毕露了，“我饶不了你！”

“你，你干什么？”

女的这才意识到处境的危险，但为时已晚。男的在盛怒之下拔出原准备威胁女方用的匕首发狂般地扑向女人。女的惨叫一声，那声音仿佛撕裂了寂静的走廊。

赤坂署的刑警接到报告赶到现场时，女的已因匕首刺入胸腔断了气，凶手手里握着带血的凶器呆若木鸡地站在屋里。逮捕他时没遭到任何反抗。

据查犯人是帝急公司的前职员弓场久彦，被害者是他原来上司中泽部长的妻子弥生。

弓场失去了在公司里的优越地位，也失去了向美纪子求爱的可能性。当然，这是他咎由自取，不过他认为如果弥生不采取自私无情的态度，自己也不至于被公司赶了出来。

他打算向弥生发发怨气，便秘密调查弥生的行踪。这天他跟踪她来到旅馆，和弥生见面后，被她的生硬态度激怒，狂怒下产生了杀机。

中泽自从知道了弥生和弓场的关系后，夫妻关系陡然冷淡，而弥生又不甘寂寞，便乘机勾引比他年轻的新的情夫。就在她沉溺于荒唐的婚外恋生活之际却被旧情人杀死了。

赤坂署侦查本部的警察们听到这一消息后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位曾被作为杀人嫌疑犯而受审的人现在成了真正的杀人犯。

在原案中出现的三个人中有两人被杀，剩下的一个成了另一案件的杀人犯。

警察们从这一案件中看到了高级职员的下场。固然，现在的弓场是罪有应得，不过他的遭遇也太惨了。

某种想法正在河西的脑子里酝酿着。虽然目前依旧没发现攻克门胁的突破口，但河西觉得有了希望，就像在黑暗的深渊里发现了一线光明，尽管深渊里还是那么黑，但确有了光亮。这情景又仿佛2月的寒天，虽说比12月和1月还冷，但春天毕竟要来临了。

经过提炼的思考，某一天会突然升华为灵感，而为了出现灵感就要反复思考。所谓灵感是指经过积累和提炼的思考在某一次突然打开闸门的刹那，思维的“能源”突然产生爆炸，一下得到满意的结果。经过提炼的思考是打开新的视野和概念的临界点。河西感到他正在接近那个临界点。

那天是他难得的一次休息。原来他想好好睡一觉，但又觉得好长时间没同妻子、孩子外出游玩了，他们也挺可怜的，所以他便陪他们来到孩子向往已久的娱乐场。

他牺牲睡觉不仅是为了孩子，也出于对妻子的内疚心理。上次出差，他和一个年轻姑娘一起登山，甚至“同床共枕”，他头一次对妻子有了秘密。在荒淫无度的人看来，他和美纪子的行为不过是孩子们的游戏，而在河西看来则是对妻子的不忠。所以他想赎罪，尽管赎罪的方式很简单，但他已经作了相当大的努力。

河西为人纯朴，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他是侦破凶案的刑警。正因为他具有热爱妻子、热爱家庭的品格，他才能深切体会那些无视法律和人间道德的罪犯的危害性。

他们来到近郊靠铁路的一个娱乐场。好久没和河西一起来游玩的妻子和孩子欢欣雀跃。河西望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心想：“这下可补回了欠了一年的家庭团圆帐了。”把仅仅一天的游玩作为一年的补偿，这也是刑警特有的想法，下次全家出游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呢。

——反正今天得痛痛快快玩一天——

在娱乐场，他们一会儿给狮子喂食，一会儿去坐快速涂行车，一会儿去凶宅（放有各种妖魔鬼怪模型的游艺室。——译注）里体验恐怖的心境。玩着玩着，他们感到肚子饿了。

一家子来到娱乐场的食堂。食堂很大，但也是人满为患。开了餐券后好久不见女侍者来招呼，河西只好亲自把餐券送到侍者手里。河西给自己和妻子要的炸牛排盖浇饭，给孩子要的是便餐、冰点心和冰淇淋。

等得人心急火燎的时候终于送来了一盘东西。

“哎呀！怎么先把冰淇淋送来了，这儿的服务质量也太差啦！”妻子皱着眉头说。孩子可不管这些，拿过来就要吃。

“先吃凉的，一会儿来了饭该吃不下去啦。”

“可是冰淇淋要化了呀！”

“真没办法，她们也不知道该先拿什么后拿什么……”妻子发着牢騷，孩子只顾专心吃着。

“孩子肚子已经很饿了，先吃冰淇淋也没多大关系，先吃哪个到了肚子里还不是一样！”河西劝解着妻子。

孩子刚吃完冰淇淋，女侍者又送来了冰点心。

“好孩子，这冰点心等你吃完饭再吃吧。”妻子制止了要吃冰点心的孩子。空腹时连续吃冰淇淋和冰点心要影响食欲。河西这次也不好再说“先吃哪个到肚里都一样”了，突然，他的表情严肃起来，经过提炼的思考产生爆炸，一下子释放出犹如核裂变反应一样的能量。

“先吃哪个都一样，我明白了！”他喊着站起来，妻子吃了一惊，周围的人更是莫名其妙。

河西找到了攻克门胁证明的突破口，但要向纵深挺进还要做一下实验。

在这难得的一次家庭游玩的后半截，河西一直心不在焉。贤惠的妻子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知道丈夫一定是在工作上有了重大发现，便赶紧主动提出回家，好在孩子已显出了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河西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两卷120胶卷，准备实验用。到家后他就一头扎进自己屋里做起实验来。实验结果和他预想的相同，但单凭这点，还不能说实验完全成功。

次日早晨，河西头一个来到本部，他用门胁的相机照了几张相，然后请警视厅检验科的摄影员洗了相。最后证明他的想法是合乎情理的。

河西精神振奋，马上向那须报告了他的新发现。

门胁秀人作为重大嫌疑犯被传讯到侦查本部。慎重的那须认为他没有逃跑和隐藏证据的迹象，便没提请逮捕证。

门胁痛痛快快地来到侦查本部，态度从容不迫。他对侦查本部仍未解散感到惊诧。

“怎么样，我的问题该澄清了吧？”门胁瞧着那须的脸，嘲讽地笑着问道。

“你的事儿有些难办呀。”那须愁容满面，那表情和途中遇见下雨，想搭车又遭拒绝时的表情差不多。

门胁不知道那须是在为他的不利处境而忧虑，那表情反倒招起他的同情，也增强了他的自信。他还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他赖以生存的基础即将土崩瓦解。

“难办？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再问您一次，您5月26日夜里是露宿在冷池的吧？”

“是的呀。”门胁的自信心上突然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您27日翻过鹿岛枪和五龙山到的唐松山庄？”

“是的，这有什么不对吗？”

那须没回答门胁带有不安语调的反问，继续问道：“您27日住在唐松山庄，28日返回东京，29日是星期日，30日您上的班，对吧？”

“你到底想问什么？这些事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很忙，希望你能直截了当。”

“那么请问，5月29日的晚上您在哪儿？”那须的问话像突然飞过来的一把尖刀刺进门胁的胸膛，门胁的脸唰地白了，一时答不出话来。那须的问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使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击中要害，而在这之前，他一直坚信自己的证明是无懈可击的。

“这，这有什么关系？”门胁终于反问道。

“有很大的关系。”那须严厉地说，语调十分生硬，态度也变得严峻起来。

“星期日待在哪儿是我的自由，你们要证实的是26日晚上，那天我登了鹿岛枪。”

“有证据吗？”

“这叫什么话！我不是给你们照相机和底片作为证据了吗！你们什么时候还绐我呢？总不至于没收吧！”

“马上就还给您，因为那些东西不足为凭。”

“不足为凭？”门胁的脸上出现了怒容，他坐不住了。那须认为他也许是用发怒掩盖不安吧。

“是的，没有任何证明的价值。它证明不了你5月26日晚11点至27日凌晨4点在鹿岛枪。”

“岂有此理！”

“我们已经弄清了你耍的花招，听我给你逐一说明吧。”

“……”

“我说完后，你可以告诉我你29日在哪里吧？”

“真有意思，我倒要听听你怎么说。”门胁仰起脸，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式。

“怎么样？你通过这种简便的方法便可以在26日夜里到川崎作案。照片根本证明不了你不在作案现场。”

“这是十足的诬陷。我不知道在照相时可以使出那种手段，我从26日开始去登鹿岛枪了。”

“那么，请你讲出你29日在什么地方。如果你没说谎，你是28日回的东京，那29日就该在东京了，你能说出你在哪儿吗？”

“我没一一记下星期日都干了些什么。”

“噢？你清清楚楚地记得26日至28日登山，却记不得登山回来第二天的事了？”

“也许登山累了，在家休息。”

“可是你女儿说你没在家休息。”

“什么！你们问了美纪子了？”门胁脸上显出绝望的神情，好像他在后悔自己不该放心于证明的完整而忘记了叮嘱女儿。

或许门胁不想把美纪子牵连进案子里，才没和她统一口径。

“据令爱说，你是29日傍晚从山里回来的，你说是28日，差了一天。在这段时间里你干了什么？”

“也许女儿记错了，我的确是28日回来的。”

“那么，29日你在哪儿？”

“我在——”

“至少你29日白天没在家。令爱是发现国井被杀的人，警方几次去府上打听有关情况，29日下午也去了。那天去的警察无意中问令爱你是否在家，她清楚地回答你不在家，外出旅行了。那时你女儿不会记错，也没必要隐瞒。你29日不在家，就是在家的话，也是傍晚以后。你为什么说谎呢？”

门胁被那须问得无言以对了。他已完全陷于被动，丰满的脸上汗珠闪着光亮。侦查本部里没冷气，但通风良好，不至于出汗，那须本人就没出汗。

“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那须加紧追击，“你为什么没照彩色胶卷？为什么只照了16张？为什么没在鹿岛枪和五龙山顶上拍照？”

门胁没能回答这些问题。如果是处于平时的冷静状态，他满可以想方设法把这些问题搪塞过去，现在，他受到猛烈冲击，方寸已乱，因而，他振作不起来了。

“你女儿也对你有怀疑，在你女儿面前就能回答我方才提的问题了吧。是不是把令爱叫到这儿来？”那须这句话抓住了使门胁开口的关键。

“这事和美纪子无关，你们不要把孩子卷进来。”门胁的身子颤抖着，他极力支撑着仿佛要倒下去的身子。他恳求着，流下了眼泪。这位把地位和年龄的尊严作为坚固防线的中央官厅的高级官吏，露出了作父亲的本性。也可以说他被剥去了一切伪装，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第17章 反其道而行之

门胁秀人供认了他细罪行。正如侦查本部推测的那样，杀死村越顺也的正是门胁，作案方法与河西分析的结果大体上一致。

门胁供述道：

“是我杀死的村越。我5月26日乘‘阿尔卑斯1号’到信浓大町，然后乘出租汽车到大谷原，填了登山卡片。‘阿尔卑斯1号’抵达大町的时间是12点3分，我下午1点到了大谷原的登山中心站，填完登山卡片之后步行翻过通称鹿岛枪高原的黑泽岭，来到大丝线的筑场车站。我从大谷原到筑场走了两个小时多一点，赶上了15点58分开往新宿的快车——‘阿尔卑斯9号’。

“‘阿尔卑斯9号’21点13分到达新宿。我事先已通知村越，让他21点在三越里的白十字咖啡店等我。会面的理由是把他介绍给枪岳开发计划审议会的要人。为了争取审议会大多数人的支持而绞尽脑汁接近审议会成员的村越，喜出望外地接受了邀请。我怕火车晚点，叮嘱他即使我没按约定时间到的话也要等我。其实这是多余的，为了打开审议会的门路，他宁肯等上一宿。”

在白十字咖啡店与村越见面后，门胁骗村越说那位要人住在川崎。两人坐上门胁事先租好、存放在新宿车站地下收费停车场的汽车。俩人在春秋苑墓地附近下了车，那里是门胁早就看好的丢弃尸体的场所。他把村越哄骗到山崖下，伺机拿出凶器，向村越的后脑砸去。

“第一下把他打昏在地，又打了第二下、第三下，确认他已断气后，我又把他的表蒙子敲碎了，而后把尸体拖进山洞。砸表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作案时间，我怕万一碰上一个技术低劣的法医解剖，得出错误的作案时间，那么我的精心安排都将付诸流水。另外，尸体过早被发现不好，发现过晚肌肉腐烂了也不好，从这点上讲，把尸体扔在情侣和孩子经常出没的山洞里是最理想的。”

杀死村越后，门胁仔细检查了现场四周，确认无作案痕迹之后便返回东京。到东京先还了租用的车子，然后去新大久保附近的一家旅馆休息了片刻，27日早上登上“阿尔卑斯1号”快车，于12点50分到达白马，照下了16、15，而后翻过八方岭，登上唐松岳。他到唐松岳的时间是晚6点半左右，当晚就宿在山庄。第二天早上6点左右，他在山庄前和山庄附近照下了14、13，便向冷池进发。中午，在五龙山至鹿岛枪的途中拍摄了12至⑤。下午6点左右，抵达冷池，照了④、③。28日晚上睡在冷池休息所，屋里没有其他登山者。29日中午来到大谷原，拍下了②、①——

门胁供述了杀害村越的动机，他说：“杀村越，是因为我受到了他的威胁。几年前，我在滑冰场上结识了一个女人，我爱上了她。后来关系越来越密切，我就邀她到白马岳去滑雪旅行。原准备旅行回来后就向美纪子公开，并正式结婚，谁知旅行途中天气突变，她的滑雪板又丢了一只，走不了了。如果在大雪中磨蹭下去，俩人都得冻死。没办法，我只好丢下她一个人下山，等我领来救护队时，她已经冻死了。

“那个女人是国井弘的远亲，她知道国井深深地爱着她，但因为她比国井大五岁，根本没把他作为考虑对象。不过据说国井倒是郑重地向她求过几次婚。

“这样一来，便成了我从国井那里抢走了他的心上人，至少国井是这样认为的。其实我和她是互相爱慕的。为了忘却这一打击，国井便和弓场的妹妹好了起来，他不过是把她当作代用品。

“国井死后，你们调查时没查出我和他那位远亲的关系，这也是因为他们亲缘关系太远的缘故吧。

“总之，等于我夺了国井之所爱，又把她整死了，因而国井恨我。她的死我虽出于不得已，可也深感内疚。后来，我所以不顾大多数人的意见支持国井所在的公司，就是为了偿还欠国井的债。

“但是，国井又在美纪子身上打主意，他的意图是显而易见的，他准备玩儿够了美纪子再把地甩掉，以此来报复我。不幸的是纯洁的美纪子没看透他的险恶用心，反倒倾心于他。

“美纪子是我的希望，她和国井远亲的死毫无关系，我的过失不能让女儿抵偿。我必须竭力拯救美纪子。正在这时，村越开始接近我。由于审议会的大多数人支持他所在的公司，只我一个人支持国井，所以村越想打我的主意。他认为只要把我拉住，就可以取得开发许可权。我看透了他的心思，便透露出如果没有国井的话就可以转向他们公司的意思。

“起初，我觉得村越杀了国井，是因为他对我的暗示过于认真，后来我才知道他还别有所图。但是他却始终坚持说是受了我的唆使。他要求我支持他们公司的枪岳开发计划，并把美纪子嫁给他。前一个要求我好歹可以答应，但我绝不能让美纪子嫁给一个杀人犯。

“不久，帝急开始散布流言蜚语，使村越第一个要求落了空。村越杀了人，但没得到任何报酬，这使他焦急万分，他恐吓我说，如果不答应他的第二个要求，他就把一切告诉美纪子。另外，他也知道我滑雪旅行那件事，可能是听国井说的。

“我希望在美纪子心目中保持好父亲的形象，让她总在我身边。在她看来，我是男性的代表，集中体现了父亲的尊严。女儿爱我、尊敬我。

“如果女儿知道我既是一个把恋人弃于雪地之中的人，又是一个教唆杀人犯，我在女儿心中的形象便会一落千丈。我必须设法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女儿。终于，我下了杀人的决心。”

村越要巩固与保持自己在公司的地位，就必须为公司争得开发许可权。他知道，只要迫使门胁同意了中台方案，取得许可权便十拿九稳了。当门胁向他暗示“只要没有国井……”时，不知是他自己冒然决定杀人呢，还是门胁的暗示本身就是具体的杀人教唆。恐怕就是后者吧，所以门胁才决定杀掉村越。

村越既想得到地位，也想得到美纪子，他的最大障碍是国井。

争夺美纪子的另一个劲敌是弓场久彦，村越对他有着刻骨的仇恨。弓场和他妹妹订了婚，在往乘鞍岳野游途中，把她一个人扔在暴风雪中，弓场根本没有向美纪子求婚的资格，他害死了村越的妹妹，又厚颜无耻地来争夺美纪子。村越认为这是不可容忍的，于是他设计了一个周密的作案计划，杀死国井后又嫁祸于弓场。恰好弓场恨国井，也许是因果报应吧，弓场害死了村越的妹妹，而自己的妹妹又被国井害死。

村越通过调查所探听到放荡成性的弓场与上司夫人私通的事，他选择了弓场和弥生幽会的那个夜晚杀死了国井。他通过打听女方丈夫的行动推断出他们幽会的时间。那天女方丈夫出差，夜里弥生便悄悄离家赴约。

从职员的自我保护的本能出发，弓场不会说出他的隐情。另外一旦他被证明无罪，他也得失去他的地位和美纪子，总之，无论定不定罪，弓场都会一败涂地。

杀了国井，又拫复了弓场，一下子排除了两个敌手，这样村越既可独占美纪子，又可获得开发许可权，真可谓一箭双雕……

“出于上述目的，村越杀了国井，如果帝急不出来反扑，村越是可以达到上述目的之一的。事与愿违，于是他把不满全部发泄到我身上，不断进行恐吓，逼得我走投无路。为了美纪子，为了我自己，我必须除掉他。”

在9月初的一个炎热日子，门胁秀人作为杀人犯被关押进赤坂署。设在赤坂署的侦查本部在它成立后的第六个月份里一举破获了两起杀人案。

门胁秀人对杀人罪供认不讳。侦查本部作完证明调查，整理出实施公诉和定罪的资料。在确定对门胁起诉，侦查本部行将解散之际，侦查本部举行了一个小型宴会，以资庆贺。

他们打开啤酒，端来花生、墨鱼干等下酒菜。大家边喝边议论着。

“门胁不是从大谷原出发，走冷池——鹿岛枪——五龙——唐松——八方岭的路线，而是反过来走，胶卷也是从后往前照的。我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下田说。

“但是，门胁的相机不是不能倒卷吗？他是怎么样倒着拍的呢？”辻的话代表了大家的疑问，他们还没听过河西作详细解释。

“他的相机的确不能倒卷，但可以倒着拍照。”河西答道。他把没收来的门胁的照相机摆在同事们的面前，看样子他打算作实际表演。“这相机用120胶卷，一卷可照16张，画面尺寸为4X4.5厘米。”

他又拿出胶卷说：“120胶卷不像135胶卷那样带有输送齿孔。135胶卷是靠齿孔与上卷齿轮的咬合来拧卷，而120胶卷是夹在安在后盖上的弹簧压板和取景框一侧的摩擦滚轴之间，由卷片钮上卷的。

“原始的120相机通过机子背面的红色小孔来看照了几张。珍珠IV照相机虽然也是当遮光保护纸上的开始符号与相机的红印对齐后便合上后盖，通过小孔来看照了几张，但它的卷片机构与快门连动，卷片钮卷过一张胶片后便再也拧不动。快门开启一次，才可卷片一次。这是一种防止重拍的装置，不按快门则不能再往下卷片。

“120胶卷的胶片贴附在遮光保护纸上，即胶片的前端是胶纸粘在遮光保护纸上，以防止卷片时胶片与保护纸在弹簧压板和摩擦滚轴那里错动分开。拍完最后一张后，要继续旋转卷片钮，直到胶卷遮光保护纸全部卷到轴上。

“门胁熟悉这种胶片的构造，他先按正常方法装了一卷用胶卷，空按快门，直到把胶卷转完。珍珠IV照相机没有镜头盖，他可能是在自己的暗室里，或者是关上灯在被窝里按的快门。倒完胶卷后，他同样是在一处与暗室相仿的地方将胶卷取出来，摸到胶片尾端。尾端没有胶纸粘着。门胁把尾端像前端那样用胶纸粘住，再重新放进相机里，结果会怎么样呢？”

河西环视着同事们，觉得他们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但他们目前还难以用语言准确地表达出结果，觉得还是由河西来解说更清楚。河西继续说道：

“当他把尾端当作前端装进相机后，数码便整个颠倒了。由于他倒卷时是在黑暗处按的快门，胶片并没感光，所以他拍摄的‘反卷’就会拍出普通照片来。门胁拍摄16、15的时间是5月27日中午1点左右，即在川崎杀了村越急忙赶到八方岭的时候。当天晚上他来到唐松山庄，有意让山庄的管理员看到他，第二天即28号早上，他在山庄拍下了14、13，13他颇有心计地让山庄管理员按了快门。这样一来，就等于13以前的照片都无庸置疑地拍摄于28日早晨以前。唐松山庄的管理员知道门胁是27日晚到达山庄的，所以从行走时间上来推断，无论是行走大山时拍的12-⑤，还是在冷池拍的④和③，都会被断定为是在27日的白天和26日的傍晚拍摄的。讨论门胁作案的可能性时，我们否定了‘分期摄影’，而且我们也知道他在⑤和④之间相隔的18个小时内无法往返川崎，门胁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便完全成立了。”

同伴们长出了一口气，没料到门胁的手段竟如此简单。以前大家都为不能倒卷所迷惑，忘记了虽然拍照时不能倒卷，但可以事先倒好，进行“反向摄影”。

河西同家属一起度假时得到启示。那天在娱乐场的大食堂里，服务员把为小孩定的西餐、冰点心、冰淇淋的顺序颠倒了，先拿来了冰淇淋，他的妻子为此生了气，他安慰她说：“先吃哪个到了肚里都一样。”就在那一瞬间，他僵化的脑子一下受到启发：门胁走的路线，无论是从登山口开始走，还是从下山口往回走，途中经过的地方是一样的。把这个原理用在安装胶卷上不也同样分辨不出哪是头哪是尾吗！即使倒着照，照下的风景也是相同的。问题是“反向摄影”果真行得通吗？对此，河西作了实验，证实“反向摄影”完全可行。

“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山路举手说。

“请。”

“120股卷是缠在卷轴上的，很容易打卷，而且涂感光剂的那一面也很容易干燥收缩，使胶卷变成圆筒状。如果不从后面加适当的力压平，胶卷则对不准镜头。相机上的弹簧压板正是要解决这一问题的。但是，因制造厂家的不同，胶片的收缩力也千差万别，单靠压力固定不变的弹簧压板则无法调整得很得体。为此，各厂家想了许多办法，如生产专用胶卷，使之适应于相机压板的压力等。门胁用这种极易出错的胶卷进行反顺序拍摄，能否照出好的照片呢？”

山路不愧是照相通，问题提到了关键上。120胶片同遮挡保护纸一道缠在胶卷轴上，保护纸比胶片略长，拧卷时容易出现保护纸微微离开胶片的松弛现象。出现松弛现象的地方，势必会在拧卷过程中从弹簧压板和胶片之间滑过去。这样一来胶片就难以保持它的平面位置。

河西像是估计到有人会提出这类问题，他拿出几卷胶卷和几十张照片让同事们看。他说：“专业知识我不太清楚，我这里有一卷按门胁的办法照下的试验卷。在我看来，无论是胶片，还是照片都与正常拍摄的相同，检验员和摄影师说他们也分辨不出两者有哪些不同。”

看了实物，大家对反向摄影能否照好再没疑问了。

“我想提个有关摄影技术方面的问题，”下田说，“按正常办法拍照16张时，是在保护纸出现开始符号时合上后盖，旋转卷片钮，计数窗自动显示数码。但是对于反向摄影，既无开始标志，实际的张数也未必与计数孔显示的一致，这样一来能否正好照16张呢？”

河西脸上露出笑容，他赞赏下田问到了关键之处。他答道：“这我也做了实验，把保护纸末端夹在上卷轴里，不拧动就盖上后盖，这样正好可以照16张。门胁一定是经过多次试验，准确地掌握了反向摄影的起始位置吧。”

“但是，空按快门16次将胶卷倒转后再重装，不会在胶卷上留下拧过两次的痕迹吗？”下田又提出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是会发现两道印，但这是我们弄明白了反向摄影的花招后才发现的。我们开始根本就没想到反向拍摄，所以也就不会检查是否有两道痕迹了。”

“可是把它与同一相机按正常方法拍的胶卷相对照时，为什么没发现两道印的问题呢？”

“即便在同一个相机里装同一型号的胶卷，留在各胶卷上的拧卷痕迹也不完全相同，只不过这些痕迹的形状相似而已。反向摄影时，胶片上会出现一条新的痕迹，也就是说胶片一反一复会出现两道印。这样一来，门胁的骗局大有被识破的危险。然而，当初检验员只是要证明门胁交来的胶卷是不是用他交来的相机拍的，如果从试验卷上能够找出与他交来的胶卷相同的痕迹，就算是用同一台相机照的。所以当然只注意了相同（实际上是相似）的痕迹，并没注意不同的痕迹，因为当时并没想到反向摄影的问题。”

“既然可以逐次按快门16次，然后倒装胶卷，那么在暗室中把胶片和遮光保护纸分开，将胶片头尾颠倒一下，再用胶纸粘在一起不也行得通吗？我认为这样做就可以根据开始符号按正常顺序拧卷，正好照出16张照片来。”

下田仍不肯罢休，他认为反向摄影遮光保护纸上没有开始符号，只能根据试验，凭感觉确定开始点，因此字码和画面会对得不正。为此，他提出是否可以采取只颠倒胶片的方法。如果把河西说的把胶片和遮光保护纸都颠倒的方法叫“全反向摄影”，那么下田提的办法就是“半反向摄影”。

“这种方法我也考虑过，但它有几个难点。首先，在胶片上会留下痕迹。把胶片和遮光保护纸整平后调换头尾，再叙胶片贴在保护纸上，操作较为困难。保护纸和胶片之间不能有空隙，否则拍摄时遮光保护纸会被夹住，再也拧不动。”再者，那样做还可能在胶片上留下指纹。操作全靠徒手，带手套不方便，如果冲出的底片上净是指纹，恐怕会令人不解的。

“另外，‘半反向摄影’在胶片上留下的痕迹位置和正常拍摄时正好完全颠倒。

“最后一点，也是最难的一点，胶片前端和后端的长度不一致，所以如果只把胶片调头，数码号反倒不能准确反映照片张数。胶片未冲洗前看不出它上面的数码，因此无法和遮光保护纸上的数码对齐。

“就是按正常方法摄影，若没有准确地掌握胶片的开始位置，或者胶片与遮光保护纸之间错动以及上卷方法不对，都会造成数码与实照张数不一致。但是，根据多次试验确定的开始位置来控制反向摄影的开始位置所照出来的照片同接正常顺序照的照片几乎没差别。”河西的话语中充满了自信。

“可是他为什么没使用彩色胶卷呢？市场上也出售彩色120胶卷的呀！”横渡问。

“他自己冲不了彩色胶卷，送到照相馆，那里的人马上会从尾部的胶纸上看出他是用反向摄影法拍摄的。”山路替河西作了回答。

“门胁为什么只在早、中、晚三个时间照相呢？”畠山问。

河西点着头说：“我认为这正是他绞尽脑汁安排的。我们来看看他的旅行时间吧。27日中午他在八方岭的登山口，当天傍晚在唐松，中午在五龙至鹿岛抢的途中，下午3时左右到鹿岛枪顶峰，晚上到冷池。而他自己说的正好是一条相反的路线，按他所说，他27日早晨离开冷池，10点左右翻过鹿岛枪，中午在鹿岛枪至五龙山的中途，午后3点到达五龙山顶峰。即便可以靠‘反向摄影’来掩盖旅行路线的反行，但要想从八方岭登山口开始在所有走过的地方都拍照显然是行不通的。假如门胁在唐松照了14、13之后，又于上午9点在五龙山庄拍下12，10点在五龙山顶拍11和⑩，中午在岩石山脊拍⑨、⑧，下午2点在鹿岛枪山顶拍⑦、⑥、⑤，那么就算他是从鹿岛枪向唐松方向走，照片也是按顺序从前往后照的，其结果是他走得越远，时间上的差异就越大。假如他早晨离开的冷池，却又在同一天的早晨到达唐松，怎么可能有这种怪事。照相时，时间没有太大的差异才可蒙混过关，差异超过1小时，就可能从光线的强弱程度看出破绽。

“如果下午3点在鹿岛枪山顶照了相，那么五龙山方向的照片只能在3点以后照。既然是从鹿岛枪向五龙山方向前进，在五龙山拍的照片的数码却小于鹿岛枪拍的照片数码，也就是说在五龙山的拍摄时间早于在鹿岛枪，岂不是怪事吗！两地距离很近，倒可以返回原地拍摄，但那里距离较远，不可能到了鹿岛枪拍了几张，再返回五龙山拍摄，而后又回到鹿岛枪。”

“你能不能再详细说明一下他只在早、中、晚三个时间拍摄的原因？”那须说。其实他本人已经很清楚了，他这是替下属们做的请求。

“讲起来略为复杂一些，我列个表来解释吧。”

河西在黑板上画了个表说：“把表上伪造路线和实际路线两相对照，便可一目了然了。在伪造路线中，他是上午9点左右到的鹿岛枪，实际上他下午3点左右才到；伪造的到五龙山的时间是下午3点，实际是上午9点。这些时间是根据一般的走行速度推算的，不会有大的出入。在伪造的和实际的时间中，上午和下午完全颠倒，但早、中、晚是相同的。28日早晨他的确在唐松山庄，胶片上有数码但没日期，他可以把28日傍晚拍的④、⑧和29日中午拍的②、①说成是26日傍晚和中午拍的，但是如果他在住宿地早晚都拍照，号码顺序就反了。

插图

“本来，在同一天拍摄的⑤和④之间只隔了五六个小时，但因为在伪造的时间中，④被算作是另一天的，所以就出现了18个小时的空白。我们发现门胁跳过鹿岛枪和五龙山顶的美景不拍摄是不自然的。

“有两个方法可以填补这个空白：一是他一大早就离开唐松，这样可以提前几个小时到鹿岛枪。第二是在五龙山待到3点，拍了照再赶路。可这两种方法从时间上都难以办到。采用第一种办法，门胁过早地离开唐松山庄会引起山庄管理员的怀疑；采取后一种方法则需在五龙山等一段时间，但因前面的路程较远，又不知会出现什么样的天气，他不敢在那里多等，而且在那里等到3点，以后的拍照便不能按原计划进行了。

“为了使胶片顺序号与时间相吻合，他只得在早、中、晚三个时间拍照，其他时间他是想照而不能照啊！”

“如果天气变坏，他打算怎么办呢？”横渡又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的确，伪装的路线和实际的路线出现天气的差异就不像时间那样容易蒙混过去了。

“这是门胁假证中最大的障碍。山里天气最好的时候是夏季，但他迫切要干掉村越，等不到夏季了，况且夏季登山的人又多。因而，他非常注意收听天气预报。据天气预报说，那段时间整个日本将处于带状高气压的控制之下，他才选定5月26日作为行动时间。因为他知道处在高压圈内的地区短至四五天，长至一个星期都不会变天，即便有时会出现乌云，不久也会散开。

“门胁等到高气压来临后采取了行动。我看了一下当时后立山脉的气象记录，上面写着26、27日晴，28日下午多云转阴，29日午后转晴。恐怕门胁收听了天气预报后，自信天气不会变坏才采取行动的吧。”

“他为什么说露宿在冷池呢？他不是住在冷池休息所里吗？”与河西在同一个小组的草场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门胁是28日在那里住的。他说是26号在那里露宿，也许是怕26日有人住在休息所，我们可以从登记卡片上查到此人，并向他打听情况，那样会导致门胁诡计的败露，是吧？”河西因为是回答草场的问话，因而语调变得柔和亲切起来。

“可是，26日在大谷原登山填写登山卡片的只是门胁一个人呀！”

“可是还有登山者，有的人也许不登记，冷池休息所是后立山的重要宿站。”

“还有，你抓到门胁‘反向摄影’的证据了吗？你的发现只不过来自推理，确凿的证据恐怕没有吧？门胁为了美纪子老实地承认了罪行，但如果他坚持否认‘反向摄影’，没证据就麻烦了。作为警方必须抓住门胁‘反向摄影’的确凿证据，到审判时门胁再申诉没搞反向摄影，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这个问题提得好。我们识破了门胁的花招，为抓证据下了不少功夫。请看这两卷胶卷，这卷是按正常顺序拍的，这个是用反向摄影拍的，你们看看有什么不同。”

“我觉得都一样，若有明显不同，我们一看就会发现。终精通照相技术的山路纳闷儿地说。

“是的，乍一看是一样，仔细分辨就不同了。请把竖着拍的照片仔细比较一下！”河西说着把胶卷拿到同事们的面前。

“啊！天和地的位置正好相反。”山路惊奇地说，“120胶卷照16张的画面是6X4.5厘米，可以横拍也可以竖拍。这两个卷中竖拍的天和地位置正好相反。”

“正是这样。”河西点头赞同，“按正常顺序拍的相片的数码在上面，反向摄影则正相反，人物、风景全部倒立。为什么呢？下面我边做表演边说明吧。”

河西把一卷照完的胶片拿给大家看。“这胶卷与门胁使用的胶卷是同一个厂的，是按正常瓶序拍的。装卷时数码在照片的右侧，竖着拍时数码则在上面。但是反向摄影等于把照了一遍的胶卷倒过来再照，这样一来上下的位置便颠倒了。”河西把照完的胶片再放进相机，大家看到原来的数码从右侧变到了左侧，都发出一阵惊叹。

“横着拍照时，要么把照相机放在左边取景，要么放在右边取景，出现数码左右颠倒的情形可以解释为摄影者的习惯。但竖着照时，没有把取景框朝下取景的，就连门胁也没发觉这点，虽然他想到了反向摄影，但只顾了顺序号，没想到拍照时将取景框朝下。进行反向摄影只有连同相机的拍摄位置都颠倒过来才没有破锭。

“反向摄影这个护身堡垒因没将相机倒置而被摧毁，真具有讽刺意味。”

“是的，是你独具慧眼识破了他。我还想问个问题，门胁为什么不辞辛苦跑到北阿尔卑斯山去呢？既是采用‘反向摄影’，不去登山不是也可以靠它来证明他不在作案现场吗？”草场对河西的发现很佩服，但一个刑警的本能驱使他继续执拗地追问下去。

“当然，无论他到哪儿去拍照，反向摄影都会为他作证。但是有目击者的地方恐怕是不行的。在人多的地方，即便他可以用反向摄影骗人，低却难以抹掉目击者的记忆。尤其门胁要在同一地区往返，就会有更多的目击者。另外，他不能去交通方便的地区，他怕警方根据飞机或火车时刻表识破他的阴谋。由于以上原因，他才选中了无人又无交通工具的淡季旅游区。”

草场对河西的解释深表满意，不再追问了。辻带着不知该问不该问的表情问河西：“门胁从后立山返回东京后马上领女儿去美原，这其中有什么奥妙吗？”

“从当时的气象记录中我们可以看到，26、27日两天晴天，28日下午至29日上午少云。按伪造的时间，门协应该始终处于暴晒之下，而实际上28日下午至29日是有云天气，他怕自己晒得不够黑，想补上所缺的日光浴效果，我觉得他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去的美原。低气压已在5月末至6月初过去，从6月3日起又进入高气压周期，因而他选择了6月3日去美原。”

“这就是说他唯恐出差错才去的美原，以便在以后受审时有证据。看来他不是为了女儿，而是为了自己。真可恶！”横渡咬牙切齿地说。

“不，也许有为女儿的因素。”河西说。就在这一刹那，美纪子那带着忧郁的面容显现在河西眼前。他仿佛觉得是自己夺去了她唯一的亲人，不知美纪子今后如何承受失去父亲的痛苦。

那天夜里和美纪子同衾而眠的情景依然如在眼前。但他又觉得那情景是那么渺茫，甚至比迷雾笼罩的北阿尔卑斯山还要遥远，他甚至怀疑这件事是否真地曾发生在他身上。河西想：“也许确实在我身上发生过，但绝不会有第二次了。我识破了美纪子父亲的伪证，判定他有罪，使得本来就与我无缘的美纪子真正和我相隔在另一个世界了。”

“诸位辛苦了，请干杯！”那须说着，又打开了一瓶啤酒。

第18章 凄凉的孤独

自门胁作为嫌疑犯被传讯到警视厅时起，美纪子就预感到事态严重。所以门胁被拘留后，美纪子并没感到特别震惊，只感到一种无可换回的绝望。

她接连看到三个男青年的未来面目，现在最敬爱的父亲又使她彻底失望了。她爱她的父亲，但这是一种看到父亲心灵深处后的爱。父亲那作为典型男子在她面前所表现的完美高大的形象彻底崩溃了。

美纪子每日怀着被无情现实所蹂躏的心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家去公司上班。公司里的人都向她投来奇异的目光。随着门胁权势的丧失，她也失去了“客人”的身份，身份的改变竟然也如此容易。

案情公开后，美纪子知道了父亲的隐私。门胁说他是为了美纪子才杀的人，可美纪子不相信一个把自己的爱人扔在冰天雪地里的残忍的男人能为女儿做出什么好事。

她爱父亲，甚至更思念杀了人的父亲。不过，在现在的爱中已经没有了父亲的权成和尊严，她认为父亲也是个处处为自己打算、人品低下的人。

从前在有门胁这把保护伞时，试图接近美纪子的大原很胆怯。当他知道保护伞已然散架，便逐渐肆无忌惮起来，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对美纪子的可耻欲望，言谈粗俗，态度也变得妄自尊大。

“即便世界上只剩下大原一个男人，我也不会喜欢他。”最近美纪子一看到大原，就有一种生理上的厌恶感。他欺下媚上，一切以自己为中心，部下只不过是他向上爬的阶梯。他愚蠢地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丝毫觉察不到自己的粗卑，反而认为自己很聪明。人到了这种地步恐怕就不可救药了。

大原没察觉美纪子讨厌他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仍一个劲儿地追她，那副蠢劲儿真让人难以形容。

大原打算通过他自己的劝导来抚慰正为父亲的毁灭而伤心（这是他自己的推测）的美纪子。

“有我在你身边呢，别怕，打起精神来。”大原边说边把手臂搭在美纪子肩上，她顿时感到一阵像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九月末，门胁因杀人罪被提起公诉，东京法院决定把东京的国井案和川崎的村越案作为关联案件同时判决。

起诉的前一天正赶上美纪子公休，她到拘留所去看门胁，但门胁拒绝见任何人。她很理解父亲的心情。她低着头往家走，走着走着，地突然抬起头向天空望去，才发现今天竞是东京秋季里很少见的大晴天。天空明澈，西边飘浮着仿佛用刷子轻轻梳整过的卷云。她不禁想起了两个月前去过的后立山，心里自忖着：“阿尔卑斯山在那边吧？”鹿岛枪的美丽姿态，五龙山的挺拔雄姿，实在令人难以忘怀。地想：天空一定被西边连绵起伏的山峦挡住了，那些离开了人间爱憎的高山一刻也没停止过风化。

此刻，美纪子很想见见河西。

河西像个质朴的职员，无任何华而不实的地方。他身上没有别的男子的贪欲，所以美纪子才放心地跟他一起做了几天山中旅行。但并不是说他是个使女人意识不到男性的人，而是说在他身上没有一些男人身上的赖皮劲儿。他是以一个性格爽朗的男子形象出现在美纪子面前的人。

虽然河西是逮捕她父亲的人，但她一点也不憎恨他。她知道河西与自己一起所做的山中旅行加速了父亲的毁灭，可是她依旧非常怀念那些日子，如同一个身在异地的人思念家乡时的心情一样。

美纪子迫切希望见到河西，哪怕是听听他的声音也好。目前唯有河西能排解她那凄凉的孤独感。他按河西名片上的号码往警视厅挂了电话，警视厅的人告诉她河西今天休息。

刑警恐怕也是休息星期日，再说案件已经结束，他兴许在家。想到这里，美纪子翻开笔记本，上面记着河西家的电话号码，这是上次旅行回东京的途中她听河西谈及后记到本子上的。

“在这儿！”美纪子像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目标似的，眼睛里闪着光彩。她找到了公用电话，拨了号。

“这儿是河西的家。”铃响了几次之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美纪子原以为河西会来接电话，现在突然听到女人的声音，她不知所措了。她忽略了河西有妻室这一事实了。

“喂，喂！”对方呼唤着，正在这时，又从听筒里传来河西那令她怀恋的声音：“哎，孩子，跟爸爸一起散步去吧！”

听到这里，美纪子便挂断了电话，她始终一句话也没说。她意识到自己的孤独与河西没任何关系。河西有他的家庭，有他的生活，他是个好丈夫、好爸爸，自己和他分属两个世界。

“一切都成为过去啦！”美纪子放下电话自语着。对那次旅行的美好记忆已属于过去，往事不堪回首。

美纪子刚想离开电话机，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这时的眼神顿失光彩，有的是绝望的自暴自弃的阴影。她打开通讯录，又拨了一个号码，不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大原。”

“大原，我，我是门胁，我想见见你，然后带我去哪儿都行。”她和惊喜若狂的大原定了会面地点后，便离开了电话机。

“今后，我将和我最讨厌的男人相处了。”

她抬头望去，空中的迷雾迅速消散。刚才还是一缕缕像梳整过的卷云，现在像飞禽的羽毛一样从西边飘过头顶。

“天气也许会变坏吧。美纪子想着，坚定地走进人群中。

当年9月底，福利省国立公园局枪岳开发计划审议委员会正式否决开发计划。

（全文完）

杀人的花客

[日]森村诚一 叶特灵译

内容简介：在酒店等候情人前来幽会的木原荣作被谋杀，唯一的线索是凶手遗留在现场的一小团西洋兰花的黄色花粉。世田谷区某个公寓里，惯偷山越升被杀，遗物中却发现了木原的手表，始终查不到沐浴荣作被杀的原因，正当刑警怀疑木原被误杀时，名字与木原荣作发音相似的日原英策在海边被杀，案情更加扑朔迷离。嫌疑最大的长崎老师却提供了最有价值的线索，柳暗花明之中，警方逐渐接近三个凶杀案的真相……

第01章 送餐时发现的凶杀案

第02章 遗留有花粉的现场

第03章 发生在秋天里的流产

第04章 猫的诉说

第05章 不寻常的监控

第06章 被相互抵消的过失

第07章 被断开了的关联

第08章 花粉传播引出的嫌疑

第09章 没有实感的要素

第10章 表里如一的不在场证明

第11章 一生一次的旅行

第12章 移动的证据

第13章 生存下来的圈套

第14章 迷失了的雨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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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送餐时发现的凶杀案

1

本来以为在车站可以方便地乘上出租车，没想到车站的出租车乘车场已经排了好长的队列。如果现在排在队尾等车的话，估计肯定是来不及赶上婚礼宴会的开幕式了。举办婚礼的酒店到车站其实也不过是出租车的一个起步价的距离。但是，看样子是不太容易一下子就找到车出发了！

天空的颜色变得更加灰暗起来。

这样的天气应该不会马上就有雨下吧，美奈子边想着边开始步行朝酒店方向去了。才走了一点路她就发现，这个原本乐观的想法其实是一个很糟糕的决定，黄豆大小的雨点开始向地面撞击而来。美奈子急忙跑了几步，闪到路边商店的屋檐下，但是大颗雨点砸到人行道地面上溅起的尘土，还是在裙角上留下了斑斑痕迹。

因为是要赶着去参加朋友的婚宴，所以今天身上穿的是一套正规的礼服裙，从这里到酒店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这种时刻肯定是拦不到空车了。美奈子急得几乎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她想，要是一开始就排队等出租车就好了，但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街上的汽车匆忙地来回穿梭着，没有人会注意到在屋擔下躲雨的美奈子，那如同被暴雨浇淋过的鲜花般的小女人。甚至还有个别司机旁若无人地用很快的速度驾驶着他们的车飞奔过街，全然不顾车轮下溅起的水花飞向人行道上的行人和路边躲雨的人。

“唉，要迟到了，怎么办啊……”

美奈子看了看手表越发焦急起来。可是，雨却越下越大，穿着这身礼服是根本不可能冲进这瓢泼大雨中的。但是，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

今天举办婚宴是美奈子最要好的两个朋友，他们经过马拉松般的恋爱，如今终于走到了一起。美奈子接受了他们的委托，答应在婚礼宴会的开幕式上当司仪的，前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们都在等着美奈子的开场白呢。如果这样的场合迟到或者是缺席的话，肯定会被朋友们埋怨一辈子的。

即使被大雨淋成落汤鸡，也比迟到或缺席更能够赢得朋友们的理解和原谅。想到这里，美奈子狠了狠心，就准备抬脚朝雨中的大街冲去……

这时候，一辆小轿车忽然停在了美奈子的面前。

驾驶员把车窗摇下来对她招呼道：

“不好意思，看来您现在好像是遇到了麻烦吧，您是要去酒店吗？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您上车，我可以捎您一段呢。”

说话的男人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上的装束也很平常，但是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可以让人感觉得到他的诚意。他可能是从美奈子的装束上看出来她正被这突降的大雨困在了这里。

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美奈子感觉自己好像是遇上了救星似的，她毫不犹豫地从巳经被打开的助手席车门跳进了车里。

“我叫长崎，对于像您这样第一次见面的女士来说，我这样搭话可能是有些失礼了，但我的确感觉到您是遇到了麻烦，所以忍不住就招呼了您。”

握着方向盘的驾驶员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他的面庞端正且有棱角，稍微有些下垂的眼角使他显得很随和，他的笑容给人以很清爽的感觉。

“我叫库迈美奈子，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多亏您帮助了我，太谢谢您了。”

美奈子也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谢意。于是，美奈子与长崎信佑就这样邂逅了。

2

男人的心跳越发加快了，她应该很快就会到达房间了。今天是用什么姿势、是从什么方位来拍照呢？想到这里时，他的下身已经勃起了。

虽然是在酒店认识的，但是作为一个坐台小姐来说，她身上还意外地保留着一种少女般的清纯，而且很会讨男人的喜欢。他一直把和她在酒店的幽会作为上京（从外地去东京办事、出差都被通称为上京）途中的一个秘密娱乐。干净利落地把公事处理完之后，他就直奔酒店喊上了她，她也把同他的幽会视为一种享乐，似乎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当做皮肉生意来看待。

他们之间的幽会一直都是跳过酒吧私底下自己联系的。坐台小姐一般是不会给客人留下自己的联络方式的，看得出她已经相当信任这个男人，而且很得他的宠爱。和这个男人单独在私底下约会，对于她来讲也正好可以避免被店里扣除出台费用。

但是，这个男人却没有要给她任何报酬的意思，只不过是给她一些就像是给恋爱中的女朋友那样的零花钱而已。如果恋人之间的性爱总是和互蹭礼物搅缠在一起的话，那么谈恋爱的男女岂不都是在做皮肉买卖了吗？对于这个巳经逐渐步入不再受到年轻女子青睐的年龄的男人来说，和她的幽会正是唤醒他年轻活力的一剂良药。

她马上就要敲响房门了。他想像着，等她到了之后，两个人要先到浴室一起悠悠享受一下温浴，然后在浴室里让她摆出各种撩人的姿态来供自己拍摄，再用自动快门拍下两个人在一起做爱时的猥亵镜头。为了不会给以后带来麻烦，他用的是一次成相并且没有底片的照相机。接下来两人一起拿着这些淫荡的照片来把玩、娱乐，欣赏自己的杰作。

自己演绎主角的猥亵照片可以再次点燃两人的激情，每当他们欣赏完自己的杰作后，都会把这些照片撕碎丢掉，所以女人也不用担心以后会有什么麻烦，总是按照男人的要求在镜头前摆出各种大胆的姿势来。她也会在镜头下变得兴奋、高昂起来。

这是这个男人作为导演、她作主演的只屑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娱乐片，也是他们性爱过程当中的一个步骤。

男人虽然岁数已高，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了自己胸膛里那颗似乎恢复了年轻活力而剧烈跳动的心。

“看来我还没有到笔耋之年，因为如今还拥有着像自己女儿般年纪的女人，不，是应该和自己孙子般年纪的性爱伴侣。”

想到这里的时候，男人的脸上浮起了得意的微笑。现在她应该已经到了，再也等不下去了，正当他起身准备走出酒店的房门迎接她的时候，他听见了轻轻的敲门声。

“让您久等了。”

嫣然微笑着站在门外的，正是他苦苦等待的女人。

3

木原荣作等待着的人是岛居邦枝。

以前在等她的时候总是心急难耐，可是今晚他却没有一点心情，身体也感觉很倦怠，看来即使邦枝来的话，身体也要罢工喽。

她在三周前和木原约会的时候，告诉他她已经有了身孕，在那之前，木原在她身体里播下的种子得到了生命的孕育。

木原并不想要什么孩子，现在他只是考虑着如何来充分享受自己单身贵族的生活。

邦枝是木原众多的性交朋友中的一个，他们只是心照不宣地进行着成人间的交往而已。一直到邦枝怀孕为止，他们相互扮演着的就是愉快的性伙伴的角色。

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互相尊重对方的自由，互不打听对方的隐私，两人中有一人厌倦的话就立刻分手，他们俩的交往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展开的。

这对于男人来说是绝好的男女交往关系，男方既不需要承担任何的责任，还可以打其他女人的主意，这真可以说是天下男人们都梦寐以求的男女关系啊。可是，这种幸福的关系因为邦枝的怀孕而被打上了终止符。

自从发现怀孕的那一刻起，她的角色就由一个性交伴侣变身为一位母亲了。木原提出要她去打胎，但是她始终不肯，不仅如此，她还提出了要和木原结婚的要求。她似乎把最初两人的交往条件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们的条件是制定在不怀孕的基础上的，那是你和我两个人之间的协议。如今我怀孕了，有了第三条生命的加入，我们两人的协议当然就失效喽。”

邦枝如此狡辩。

虽然这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木原心里总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他是相信了邦枝说她自己是在安全期的话，才和她在没有任何措施的情况下发生关系的。如果邦枝是故意撒谎，木原就是中了她的圈套了。

他们的关系由男女自由的成人交往而变成了主子和奴隶的尊卑关系了，而如今的木原正是扮演着奴隶的角色。

“也许邦枝是盯上了我的财产才怀孕的。”木原心里有这样的疑团。

成人之间的交往都是心知肚明而没有任何金钱往来的。但是，如果邦枝生下了木原的孩子，即使他们不结婚，孩子一生下来就会有继承木原财产的权利；如果结婚，那么木原的财产将成为他和邦枝两人间的共同财产了，万一木原发生了什么意外，邦枝将有权继承他财产的另外一半。

邦枝这个家伙，看来她是有计划地让我上钩的，想到这里，木原心中的疑团迅速膨胀了起来。当他心里有了这样的疑团时，他们那曾经愉快的性爱交往关系就已经等于是宣告结束了。

正因为如此，他在这次和邦枝的约会当中，一点心情也没有，甚至连她的面都不想见到。不过，现在还来得及，现在如果能够说服她的话，还来得及把肚子中的胎儿做掉，再这样拖延下去的话，连流产也将不可能了。所以他心情再差也要和邦枝见上一面，今晚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她去做人工流产。

到了约定的时刻，邦枝打来电话，说因为临时有点急事，可能会稍微迟到一会儿。

两人争吵的时间被推延了，木原不由得松了口气。木原去浴室冲了个凉，然后拿起酒店为客人准备的几只小瓶酒小酌了起来。不久，他感到有阵阵睡意袭来，于是他想反正邦枝还要有一会儿才能到，不如先睡一会吧。为了使邦枝来时随时都可以进人房间，他没有锁上客房的门。

4

山越升在寻找着猎物，对于他来说，房门上不上锁都一个样，只要他动动手指头，即使是酒店引以为自豪的高级门锁，也能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他专门盯着那些房客离开了的客房，当然了，因为房客外出，房间的门锁不会从里面反锁，也不会插上插销和防盗链。他一般是观察哪个房间的门口摆有用完送餐服务的餐具，或哪个房间的门下面插有报纸，然后打电话过去查看房间里面是否有人，然后再进一步用高超的手指技法去实施自己的偷盗方案。原则上，他从不偷外国人的东西，那些搞婚外恋的男女是他主要的目标，因为他们即使被盗，一般也是忍气吞声而不会去报警。

另外，年纪大的人发现自己被盗也大都不会报警，因为一般情况下，他们这样年纪的人都很讨厌警员问三问四地调查情况。

不过，山越升也开始考虑要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因为他发现酒店的防范措施越来越严密了，而且自己手指的敏感度也因为年纪增长而变得迟钝起来。如果再一直这样干下去的话，迟早会被抓住的。

另外，还有一个使他决心洗手不干的原因，就是如今信用卡的普及。好不容易进了客房，也搜不到多少现金。山越升从来都不打信用卡的主意。

年轻的时候，他只要在酒店的走廊上看一遍各个紧闭的房门，就知道哪个是已经有客人入住的房间，哪个还没有客人人住，而且还感觉得到客人在不在房间里面，但是，最近他那敏锐的嗅觉也不再敏锐了。

“当真是到该洗手的时候喽。”山越升一边寻找着猎物，一边沉思着。

5

负责送餐服务的村山秋子把客人订的食物装在手推车上，推到了客人的房间门口，按响了门铃后却一直听不到回音。

客人在冲凉的时候会听不到门铃声的，她把耳朵贴在房门上，但却没有听到有淋浴的水声。

秋子再次按响了门铃，然后轻轻地在门上敲了几下，房间里面依然没有一点动静。

秋子感到很困惑，因为客人订的都是热腾腾的饭菜。客房是双人标准客房，当然有时候也会有等不及送餐就已经上床休息的情侣。

现在已经是过了晚饭的时间了，送餐服务也相对空闲了下来，其实也并没有让客人等多少时间，难道是客人在订完餐饭后又外出了？

送餐服务生不能因为房主不在，就把饭菜放在房门口离去，必须送到客人的房间里，然后请客人签收才可以。

“木原先生，您订的饭已经送来了。”

村山秋子再次敲响了房门，稍微提高了音量向房间里面招呼道。但是，依然听不到任何动静。

困惑的秋子只好到服务台把情况向负责该楼层的服务员做了汇报。秋子在这个酒店巳经工作两年了，但是这样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碰上。一般客人都会等待自己订的餐饭送上门来的。

“好奇怪啊。”

楼层服务员迫田光代也皱了皱眉头。

“不管是怎么按门铃、怎么敲门，里面都没有动静。”

“你不会走错房间了吧？”

“肯定没有，我在订餐部那边也确认过的，是1432房间的木原先生。”

“我去看看情况。”

脖子上挂着万能钥匙的迫田光代和村山秋子一起走到1432房门口，光代按响了门铃，果然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还是打一个电话进去确认一下吧。”

富有经验的迫田回到服务台，用内线电话拨响了1432客房的电话，但是电话没人接听。

迫田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深夜零点，送餐服务的菜单都已经换成了宵夜菜单了。

都这个时间了，订了宵夜的客人怎么还会外出呢？真让人费解。

廹田顾不上已经开始凉下来的饭菜，猜想会不会是客人在房间里面遇上了什么麻烦，客人会不会是处于一种无法开门、无法接听电话的状态呢？

但是，这是个双人客房，订的饭菜也是双份的，难道两个人都遇到了什么麻烦？

迫田想起以前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情，一对情侣客人中的男性客人在做爱的时候引发了脑溢血，忽然瘫在和自己做爱的坐台小姐的身上。看到昏死过去的伴侣，小姐吓得夺门而出，顾不上报案就跑掉了。因为如此，昏死的男客人耽误了被救治的时机，被发现时已经死掉了。

迫田一面回想着以前曾经发生的事情，一面思索着，如果这次也和上次一样的话，那么本来可以救活的生命也要断送在自己的手中了，那样一来，自己的责任可就重大了。

订好送餐服务后，两个人同时外出是不可能的，在这种情况下，与其尊重客人的隐私，更应该尊重客人的生命安危，即使是自己判断失误，向客人赔个礼、道个歉，应该也没有多大事情。

迫田回到1432客房门口，用万能钥匙打开了房门，她先把门推开一条小缝，向里面张望了过去，房间里面的灯在开着，但看不到客人的影子，床摆放在从房门处望不到的房间死角的位置上。

“我是客房服务部的，木原先生在吗？”

迫田从门缝中向房内招呼着，但没有回音。于是，光代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走进房内几步，就可以把房间里面的所有事物尽收眼底了。客人在床上。

“哎哟！”

光代咬着嘴唇想扭头转身出去。看来客人是在订完送餐服务后睡着了。

忽然，光代感觉到一个不寻常的动静，不，不能说是动静，而是她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迫田发现客人虽然是躺在床上，但却没有一丝动静。

“喂，你来看一下，这个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光代指着床铺对秋子说道。

客人身上盖的毛毯一动也不动，也就是说客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杀人了！”

一直跟在光代身后战战兢兢的秋子发出了尖叫。她清楚地明白了光代的意思。

光代鼓足了勇气走到床边，凄惨的场面毫无掩饰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秋子再次发出了尖叫。

第02章 遗留有花粉的现场

1

9月19日深夜零点过后，正确来说是20日凌晨，110把新宿区西新宿的大都市酒店有一个男性住客被杀的情报，传到了新宿警察署，正在警署里值班的刑事一科刑警牛尾正直和同事青柳警员一同赶到了现场。

新宿车站西面林立着一排排的高层大厦，其中夹杂着一些旅馆酒店，大都市酒店就是其中的一幢。杀人现场在该酒店的14楼32号房间，负责送餐服务的服务员在接到客人的订餐指令后送餐到客房时，发现房间里面没有任何应答，于是和楼层服务员一同进去时，发现了被害人的尸体。

被害人的名字叫做木原荣作，在前台的住宿登记卡上标明：年龄是29岁，职业是公司职员，住址是都下武藏野市吉祥寺南町三——XX。该客人订的是双人间。一般，居住在都内、都下等东京近郊的人到东京都心的酒店来开房间，可以说都是为了和情人幽会。

在住宿登记卡上，并排还写着另外一个名为弘子的名字，笔迹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但是，客房内的毛巾、睡衣、拖鞋等物品却只有一套被人使用过。

初步推测，被害人是在冲过凉，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睡着后，被人用锤子一类的钝器击中脑部而导致死亡的。因为被害人是睡在柔软的枕头上，凶手为了尽快使其死亡，竟然在他的头部用凶器连续击打了数次。

伤口虽然都被头发所遮盖，但是从被敲裂的头上流出的血染红了整个枕头。在房间里面没有能够查找到致使被害人死亡的凶器。

双人床被安置在靠墙的一面，被害人的姿势是面向着墙，右身朝下，后背向着床外，伤口主要集中在被害人的左面头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挣扎的痕迹，看来被害人是在熟睡中遇害的。

“如果凶手是在被害人休息的时候进入房间的话，那他是怎样开门进来的呢？”牛尾锁紧了眉头。

“凶手手里如果没有备用钥匙的话，应该是进不了房间的。”

青柳在旁边低声嘀咕道。

“备用钥匙？那应该是酒店负责保管的呀。”

“在门的旁边发现了这么个东西！”

和牛尾他们一起来到现场负责搜索的恋冢警员一面说着，一面递上了一块三角形的木片。

“那是挡门板。”

已经被录完口供的楼层服务员光代回答道。

“挡门板？”

“我们酒店的客房都是自动门锁，房门都是自动上锁的，只要手一松开，房门就会因门轴上的弹簧装置而自动闭合，门是不会半闭半开的。所以，当我们进行客房送餐服务，或打扫客房的时候，都是把这个挡门板插进门的下面，使房门保持开着的状态。”

“原来是这样，那么就是说如果使用这样一块木片的话，就可以使房门处于半开半闭的状态喽？”牛尾反问了一句。

“是的。”

“如果说房内的客人是在等待相约来访朋友的时候，禁不住打起了瞌睡，为了方便来客进入房间，他可以用这个挡门板使房门留个缝隙而不会被锁上？”

“是的，完全可以。”

“用挡门板使房门留个缝隙的话，从走廊上走过的人是否可以察觉到呢？”

“应该可以的吧。”

“好，让我们做个试验看看。”

恋冢用挡门板留了个门缝，走到了房间外的走廊上。

“不经意看的话，是看不出来房门是开着的，但仔细一看就看出来了，因为房内的灯光还是会漏到房门外来。”

“你们发现案件的时候，房门是关着的吧？”

“是完全关闭着的。”

那有可能是凶手在作案后把门关起来的。

床旁边的小桌子上摆放着几个空的小酒瓶。

“被害人是在等人的时候喝的这几瓶酒，不知不觉中他打起了瞌睡，为了使来人可以随时进入房间，他用挡门板留了个门缝……情况应该是这样的吧？”青柳推测道。

“他可能是担心自己睡得太死，听不见门铃声吧。”

“这么来看，凶手应该是被害人正在等待的来客吧？”

“现在还不好断定，也有可能是走廊上路过门口的人，看见房门没有关闭而起了歹意进了房间的。”

“如果是为了偷盗而进入房间的话，根本没有必要杀人啊。”

恋冢插话道。

“有可能是凶手看见房门没有关严，潜入了房间里正准备行窃的时候，惊醒了被害人。査査看房间里有没有被盗的物品。”

房间内没有明显的被翻乱的迹象，但是死者的所持物品中已经没有一文现金了，信用卡也没有发现。客人是不可能既不拿现金也不拿信用卡来这里开房间的。

当然，现阶段也不能断定凶手一定就是为了盗窃而作的案。也不能排除凶手在杀人后，为了把现场伪造成偷盗的样子，而故意把钱拿跑的。

被害人订的是双人间，在登记卡上留的也是两个人的名字，但是房间里的物品只有一套被使用过，床铺也没有两个人睡过的痕迹。另外，从被害人身上也看不到有过性交的迹象。

“送餐服务是订了双份，看来他等待着的来客应该是不久就要到的人。”青柳继续推测道：

“而且从被害人没有把房门关闭这一点来看，他等着的来客应该是与他很熟的。看样子他应该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

“他等着的人好像直到现在还没有来过这里，如果这个人是在凶手作案后来到的话，应该他（她）就是第一发现凶杀现场的人了。”牛尾说道。

他的话中有着明显的示意，就是说被害人等待着的人有可能就是凶手。

“但是这么一来，他还订了两份送餐，又把房门留了个缝隙，还喝着酒等来人，等了好久之后竟然又上床睡着了……这里好像有些矛盾啊。”

牛尾自己又给自己的推测打上了问号。

“啊！那是什么？”

这时候，青柳的眼光停在了床上毛毯的一端上。

“有什么情况吗？”

“毛毯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青柳手指指向的是一块被染成黄色的地方。牛尾凑近一看，原来那里被沾上了黄色的粉末。青柳用手指在上面戳了一下，把手指缩回到鼻子下面。那黄色的物质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这好像是花粉啊。”

“花粉？这里怎么会有花粉啊？”

牛尾立刻转头向服务员光代问道：

“毛毯的一端沾有黄色的粉末，会不会是这个房间的客人在住进房间之前就有的呢？”

光代看了看那个被染成黄色的地方，回答道：

“如果这个地方被染上了黄色，服务员整理房间的时候肯定会察觉的，负责铺床的服务员是客房部的，在她们铺好床铺后我都会再一次做检查的。我在做检査的时候也没有发现有这样的痕迹。”

光代的回答很干脆。

这么一来，这块毛毯上的斑迹一定是在被害入住进房间之后才有的，但是在被害人的所持物品当中，找不到与这黄色粉末有关联的东西。

这块花粉状的物质既不和酒店有关，也与被害人无关，那么就意味着和凶手有着某种关联。警察认为这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遗失物，所以把这块黄色粉末作了采样并保管了起来。

就在现场搜索进行的同时，周边调查也已经开始铺展开来。虽然时间已经是深夜了，但是警察们还是把凶杀案通知了同一楼层的住客们，并请他们协助调查。住客们大都已经上床休息了。警察特别对被害人客房的隔壁以及邻近的房间住客进行了细致的询问调查。

隔壁和邻近的住客都表示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这些住客当然也有被怀疑的可能性，但是，凶手在杀人作案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还能安然入睡，这又违背了常理。

在做周边调查的同时，酒店所有住客的名单也都汇总了，不能排除凶手潜伏在这些住客当中的可能性。这个酒店的客房共有八百间，当天晚上的住客共有七百一十一名，共开了四百八十个客房，占全客房总数的百分之六十。

作为办案的警察人员，当然想把所有的住客都控制住，然后逐一调查，排除嫌疑，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听说酒店里发生了凶杀案而慌忙走掉的男女情侣就有好几对，因为那些搞婚外恋的男女害怕自己偷情被别人发觉，所以一听说这里出了事，就赶快开溜了。他们在住宿登记卡上所登记的名字、住址也难以保证就是真实的。

还有的客人是在和案情发现的同一时刻，或者是在案情发现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酒店。虽然警察接到报案后，来到酒店就立刻控制住了一楼的前台，并对离开酒店的客人进行了逐一排查，但是对于已经离开酒店的客人，已没有办法了。即使以后会按照住宿登记卡上面的登记情况对所有的客人进行调查，但是对于没有用真实姓名登记的客人，就没有办法了。

根据酒店以往的住宿登记情况，发现木原荣作这个人以前也在这个酒店住宿过几次，订房的都是他本人，所订的都是如同被害现场1432号房间一样的标准双人间。

现场调査结束后，被害人的尸体由于要做司法解剖而被搬了出去。给被害人所登记的住址打电话过去，也没有人接听，看来被害人是独身。

他在住宿登记卡上填写的职业是公司职员，但没有留下公司的名称，根据他留下的电话号码的区号和住址，可以断定那是他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

从开始现场调査到尸体被搬出，死者等待的来客还是没有出现。疑团逐渐凝聚在和死者相约的来客，也就是在住宿登记卡上被死者填写为弘子的女人身上了。

虽然死者以前在这里住宿过几次，但是服务员们却没有人记得弘子这个人。死者是自己一个人在前台登记完领取了门钥匙，就直接乘上了电梯。估计以前都是被害人先到洒店，而他约好的人后进来在前台问清楚房号，再上去相见的。

2

第二天，这次事件被正式认定为是杀人事件，在管辖该区域的新宿警署设立了搜查本部。根据尸体当时的状况、室内的模样以及其他各种因素，断定死者不可能是自杀。

下午，司法解剖的结果也出来了。结果证明，死者的死因是头盖骨塌陷骨折，并伴有脑创伤，死亡时间推定为9月19日夜里11点到零点之间。因为死者是脸朝右而睡的，创伤的部位集中在死者的左头部，凶器是像锤子般的纯器，自上而下在死者的左头部连续敲击了数次，在左头部发现明显的骨裂、骨塌陷，并伴有显著的创伤口。

在死者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发现伤痕，没有挣扎的痕迹，亦没有服毒的迹象。

另外，在现场毛毯上发现的黄色花粉状的粉末，根据东京农业大学植物生理学教研组的分析研究，证明这是一种兰花的花粉，花名为卡塔赛塔姆皮莱塔姆兰花。

卡塔赛塔姆是生长在热带美洲地带的一种兰花，在夏、秋、冬季开花，在日本很难看到这种兰花，最多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爱好者会利用温室去栽培它。

也就在解剖结果出来的同一时段，死者的身份也查明了。死者生前是一个人居住在吉祥寺南町的公寓里，未婚独身，在新宿的大型百货店“赤看板”的外贸部工作，老家在静冈市，父母都健在。

警署很快和死者的公司及老家取得了联系，并请对方前来辨认尸体。赤看板来人辨认过尸体后，确认死者就是木原荣作。

赤看板的同事证明死者在公司里一向工作积极，而且人缘也很好，在公司外面同公司的客户之间也有着良好的交往。

警察把死者的遗物拿给赤看板的同事，请他查看有什么被盗窃的物品，同事说死者生前一直戴在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不见了。那是死者在数年前出差去瑞士时购买的，他常常以这块手表为自豪之物。

在百货店的职员中，女性职员占了大多数，但是死者在公司里面并没有关系亲密的女性朋友。

负责搜査被害人居室的搜查员查看了周围是否有兰花的种植情况。木原居住的是一间小套公寓房，不要说兰花了，在他的房间里面根本没有植物。与他同住一栋公寓的其他居民家里也没有种植兰花，在附近的民宅也找不到有种植兰花的人。

看来在凶杀现场留下的兰花花粉，应该不是被害人带来的了。

根据解剖结果和初期调查的结果，9月25日，在新宿警署召开了第一次搜查会议，会议主席是从搜査一科调到搜査本部的那须警长。

“现在，最有犯罪嫌疑的人就是被害人生前在酒店客房里等待的同伴，名字叫做弘子的女人，但是，目前在死者的周围还没有发现有被称为弘子的。其次，可以考虑为凶手的就是流窜案犯的入室抢劫杀人了。根据尸体当时的情况，可以断定死者是在睡眠当中被杀的，而且房间里面没有留下任何挣扎的迹象。流窜犯如果是为了盗窃钱财，他拿了钱财走人就可以了，完全没有必要把人杀掉。这样看来，凶手很可能是为了转移警察的视线，故意把现场伪造成入室抢劫杀人的样子。整个事件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下面请各位负责初期调查的人员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这是那须警长的开场白。

接下来，案情发现当天负责调査酒店住宿客人的调査小组做了报告。

“我们对当天夜里入住酒店四百八十个客房的七百一十一名客人，做了彻底的调查，其中六百九十名客人被取消了嫌疑。剩下的二十一人当中，有十人登记的住址与实际住址相符，另外的十一人登记的住址都是假的。”

“那十名与实际住址相符的客人为什么还不能取消嫌疑？”那须问道。

“因为他们在离开酒店之后又到国外、国内的其他地方去旅游了，目前无法联系。”

“前台服务员对那登记假名字的十一个人有没有什么印象？”

“十一人中的三对六人是没有预定房间来入住的，他们是开的钟点房，只住了几个钟头就退房离开酒店了。还有一对客人虽然预定了客房，但是填写的住址与实际不符。剩下的三位都是男性单独来的客人，都是没有预约正好路过就进酒店来的，只不过他们三人在第二天一大早就退房离开了酒店。”

如果是凶手的话，肯定是一作完案就立刻脱离酒店才对，从凶犯的角度来考虑，他（她）不可能在作案后还悠然地在酒店里住上一晚上再走，所以这三个男性住客应该没有犯罪嫌疑。他们之所以会在酒店登记卡上留下假姓名和住址，是因为有其他隐私方面的原因吧。另外，男女情人伴侣到这种酒店里来开房间，用假名字登记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也不能排除酒店住客以外的人作案的可能性吧？”那须进一步询问道。

这家酒店在四面都有进出口，行人可以自由地进出。像大都市这样的大型城市酒店，进来的人不仅仅是来投宿的客人，酒店里面还有餐厅、咖啡厅、酒吧等娱乐休闲场所，有些人只是去这些场所消费，或者是举办婚礼、宴会、国际会议、聚会等活动。

另外，还有一些人只是利用酒店大厅作为等人的约会场所来使用的。还有个别人只是进酒店来借用一下酒店的厕所而已。这些非住宿的人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在酒店里晃来晃去，甚至可以自由地去某客房楼层。

如果凶手是潜伏在这些人群当中的话，那么查找凶手就无异于大海捞针了。这次凶杀事件虽然不能排除是流窜犯作案的嫌疑，但警察们大致上认为凶手是被害人所认识的人。

接下来，负责排查死者公司的调查小组做了报告。

“现阶段，还没有发现死者在公司里有关系比较亲密的异性朋友，但调查范围还没有扩大到公司外围，或许死者在公司外头有着关系不一般的女性朋友。”

“听说被害人在公司里口碑还挺好吧？”

“是啊，大家都说他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也很会照顾别人，上司对他也很信任，在同事之间人缘也非常好，目前还没有査到他在公司里面有什么仇人。”

“那么，他参加工作之前呢？”

“他是七年前从F大学毕业后就直接进了现在这家公司的。他父亲在静冈市开了家茶叶铺，他在家里排行第二。父母和哥哥都住在老家。”

“最好把他在参加工作之前的大学时期的人际关系和他老家那边的人际关系也摸一摸。”那须一面回味着他们的调査报告，一面说道。

案情目前还没有显著的进展，第一次搜査会议的会议总结如下：

一、继续追踪死者的同伴弘子。

二、调查死者公司内外的人际关系。

三、摸清以死者住所为中心的人际关系。

四、继续调查案发时酒店的住宿客人，特别是那尚未联系上的11名客人。

五、调查死者参加工作前的人际关系。

六、留意査找有关现场的兰花出处。

七、继续调查有无流窜作案的可能性。

3

解剖后的尸体被木原荣作的家人领走运回了老家，在那里火化后，安葬在当地的菩提寺里，让死者的灵魂在故乡得以安息。

从死者追悼会的规模，可以看得出死者的家族在当地的势力和人际关系。来参加追悼仪式的大都是死者的亲戚朋友，负责调查死者老家人际关系的调査人员，凭借着吊唁者名单逐一排除前来吊唁人的嫌疑。

当然，对于那些发唁电的人和送花圈来的人也进行了排查。来参加追悼会的人共八百名，唁电有三百六十通，花困七十六只，调査人员对所有这些人都进行了逐一调査。

4

“开什么玩笑啊？！”

正在悠闲自得地看着电视的山越升突然惊讶地喊道。

通过电视新闻，他才知道自己曾经入室行窃过的大都市酒店客房里竟然发生了凶杀案。1432客房在19号凌晨，前去送餐的服务员因为客房里面没有任何应答，感到奇怪而打开了房门，发现住宿在该客房的男性客人躺在床上被人用钝器殴打头部而死亡……电视机里播放新闻的女播音员，用她那职业化到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继续对案件进行着报道，说被害人的姓名叫做木原荣作。

接着电视里播出了大都市酒店的全景。报道称警察已经开始对木原的同伴弘子，以及是否是流窜犯的犯罪，开始了全面的调査。

山越升对于播音员刚才所讲到的1432号客房还有着微薄的记忆，弄不好那还真的就是自己曾经进去过的房间呢。的确那时在14楼是有一间客房，没必要使用他那魔法般的手指，因为门和门框当中夹着一个小金属片，使门没有关严。当时他毫不在意地取下那金属片一看，原来是一只小耳环而已。

他觉得机不可失，就轻轻推开房门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看到有一位男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山越升虽然一直到现在都是只盯着没有人的客房作案，但是看到眼前的住客好像是喝了酒，已经睡得很死的样子，他的手就不自觉地伸进了挂在一进门的衣橱里那件男式西装的口袋里面去了。

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他摸到了一只很厚实的钱夹和一只手表，他拿了这些东西就跑掉了。那间客房好像就是1432室。

山越升看了电视新闻后，心情变得惴惴不安起来，他想把前一天夜里的战利品再拿出来重新检查一遍。山越升有一个癖好，他喜欢从钱夹里面把钞票拿出来之后，把钱夹另行保管起来，也算是作为证明他那有魔法的手指有着高超技巧的一个证据。

他从他那一大堆钱包中，翻出了印象当中昨夜偷来的那只钱夹来，当时他记得钱夹里面有二十几张万元大钞。他把钱夹打开，里面还有几张卡，电话卡、信用卡、医院用的医疗卡等，另外还有几张名片。

山越升查看了名片和卡上的姓名后，低呼道：

“果然是他……”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灰白。

木原荣作，正是他昨夜盗窃过的那间客房的主人，正是这个木原荣作被杀了。山越升走进客房的时候，只是瞥了一眼，看到床上有一个男人躺在上面，他当时并没有去确认那个男人是不是已经没有了呼吸，或许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被杀了呢？或者是山越升离开之后，凶手才入室杀的人。

“这样的话，当局可能怀疑我就是疑犯了。”

山越升越发紧张了起来，他感到警察随时都有可能敲响自己家的房门，刚才电视上的播音员也提到过，警察也在怀疑是流窜犯作的案。

山越升是在死者被害前后的时间里进了那间客房，偷走了房主的物品，虽然事实上的确是只偷了死者的物品，但是如果警察追到这里，自己又怎么向警察证明自己只是拿了钱夹和手表，而并没有杀人呢？又有什么证据表明自己是清白的呢？不，不是表明自己是清白的，而是表明自己没有杀过人，只是二十几万元的现金和一块手表，我怎么可能去杀一个人呢？那我岂不是太愚蠹了吗？

木原被杀的时间段被推测为是夜里11点到零点之间，山越升进房间的时间是11点稍过一点儿的时候。

负责送餐的服务员发现异常是11点50分左右。如果在山越升进入房间的时候，木原还活着的话，那么从山越升离开房间到送餐服务员到来之间的约50分钟的时间，就是凶手到房间来杀人作案的时间了。

山越升已经记不淸楚，自己在离开客房的时候是否将房门关上了。

在木原被杀的那天夜里，山越升不仅仅是只偷了木原一间房间，他还从其他的几个房间里偷了东西。但是，那些丢失东西的人并没有去报案，可能是因为有凶杀案发生的缘故，或者是考虑到了什么其他因素吧。

按照目前的这个情况，被盗者如果有人报案的话，或许对山越升还有利些。因为他没有对其他的任何一个被盗者动过一个手指头，而单单把木原杀掉，这是不符合逻辑的。不，不，或许这不是个充足的理由，警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在行窃的时候，木原醒了过来，所以遭到了毒手……无论怎样，山越升肯定是摆脱不了嫌疑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人把木原杀了呢？如果凶手是山越升进房前就已经来过的话，那么山越升几乎就和凶手面对面遇上过了。还有，如果山越升正在室内行窃的时候，凶手进来的话，那岂不是连山越升也一同被害了？想到这里，山越升感到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想，还好自己只是和凶手擦肩而过，这样就幸运地捡回了一条性命。

山越升决定要停一段时间不去酒店偷东西了，他现在手边的积蓄完全够他舒服地生活一段时间。警察们好像是在搜索流窜作案的线索。如果自己再不住手，那么有朝一日在酒店行窃时被逮住，老账新账一起算的话，可能警察又要拿杀害木原的案子来追问自己了。可能也真是到了该洗手不干的时候喽。

第03章 发生在秋天里的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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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尾和青柳组成搭档，负责彻底清查木原生前的异性关系。案情发现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但是还没有找到木原在登记卡上写的名叫弘子的女人来。由订的双份宵夜和没有把房门关严这两点看来，被害人巳经等了约好的同伴很久。在无聊地等待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地喝干了几小瓶酒，然后就上床睡着了。

“百货商店里面到处都是女人，木原等待的那个同伴会不会是隐藏在她们里面呢？有道是，树木都是散枝在森林里，鲜花是开在花丛中的啊！”青柳感叹道。

“呵呵，这话也有道理，不过女人们的嗅觉是很敏感的。木原是个美男子，而且百货店里男性职员又特少，所以他一定会被很多女人盯上的，在那样的环境里，他如果在自己公司里有女朋友的话，一定是躲不过这么多双眼睛的。”

牛尾对于木原等待的同伴是同一公司的女同事这一说法表示不赞同。因为这个百货店是被女人的嫉妒心和猜疑心编织成的一张大网笼罩下的空间，要想在这张网下搞出一个小秘密，肯定是不可能的。

“是叫做什么卡斯塔姆的吧，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花呢？”

牛尾不禁望着天花板发起呆来。从木原的遗物当中也找不到和他的同伴有联系的物品来。

“应该是卡塔赛塔姆吧？”青柳订正道。

“哦，对了，是卡塔赛塔姆，说是一种兰花的花粉，但是被害人的周围并没有人种植那种兰花。不管和凶手有没有关系，在案发当天夜里，事实上的确有人把这种花粉带进了死者的房间。”

“酒店的工作人员也再次确认了，在他们那里是绝对不会黏上这种花粉的。”

“可是，花粉的存在是事实，这种兰花在日本很难看到，究竞是什么人，又是从什么地方把这花粉带到房间里面来的呢？”

“牛尾君，死者居所附近没有鲜花店吗？”

“鲜花店？呵呵，你的这个想法可真绝了！”

牛尾盯着天花板的眼睛忽然放出了光彩，只顾得查找被害人周围有没有人种植兰花，而忘记査找附近是否有花店了。正因为这是一种在日本很难看得到的兰花，所以跟个人种植相比，或许花店里面有的可能性会更高一些。有可能是木原或者他的同伴在进出某家花店的时候，身上黏上了这种花粉。

木原或者他的同伴有可能进出过某家花店，这是这次调査的一个盲点。从调査工作一开始，搜查员们都一直是在被害人的周围查找这卡塔赛塔姆的。

牛尾和青柳马上向木原生前居住的吉祥寺南町出发了。木原居住的公寓是在井之头公园的东面，井之头大街的南侧住宅区里。

他们在井之头大街派出所询问了附近所有花店的地址，然后从距离木原家最近的一家花店开始了调查。

查到第二家的时候，虽然店里有不少种类的西洋兰花，但是没有卡塔赛塔姆，店里的职员甚至连卡塔赛塔姆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第三家花店也没有卡塔赛塔姆，但是店里的人却知道有木原荣作这么个人。

“是木原先生吗？是住在三丁目幸庄的那位木原先生吧？”

“您认识木原先生？”

“以前，他委托我们做过花篮。”

“花篮？”

“是追悼会上用的。”

“哦，原来是那种花篮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是给谁的追悼会订花篮呢？”

“嗯，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查看一下送货单就可以知道准确日期了。”

“请您协助我们查看一下吧。”

花店的店员转身进了办公室，他翻找了一番送货单本后走了出来：

“有了，是5月26日，是在三鹰市中原二丁目的一座叫做了仙寺的寺庙举办的追悼会上，葬礼的主办方是岛居家，当时木原先生订的花篮就是送往那边的。”

“岛居家？那位叫做岛居的人家的住址您知道吗？”

“是调布市柴崎二丁目杜鹃丘4——131号。”

“请您把送货单借给我看看好吗？”

牛尾从店员的手上接过了送货单。单子上记录着定货人是木原荣作，送货方的姓名是岛居邦枝，被安葬的人是岛居雄一郎，追悼仪式场（摆放花篮的地方）是在了仙寺。

死去的人可能是岛居邦枝的丈夫或父亲，也有可能是她的兄弟，木原和这邦枝因为有着某种关系，所以送去了花篮。

可是，到目前的调查为止，还没有发现在木原的周边有着一个叫做岛居邦枝的女人。

在木原荣作的追悼会列会名单、吊唁电报和花圈、花篮的名单里也没有岛居邦枝这个名宇。他们既然是有着赠送葬礼花篮这样深层的关系，却在木原周边一直没有被调査出来，这就有一点不寻常了。

“木原先生除了那次的追悼会以外，还有没有给这个叫做岛居邦枝的人送过花呢？”牛尾追问了一句。

“不，没有过。”

根据花店提供的住址，两个人拔腿朝调布市赶去。柴崎这个地方是靠在电车京王线柴畸站的北面，是一片国营住宅和公司住宅交杂的住宅区。近年来在杜鹃丘建设了一片简易的两层建筑的公寓，这些简易公寓外观就好像是重叠在一起的两个盒子似的简陋、平常，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一种单纯为了过日子而居住的房子。虽说是公寓，但是每家住户也都拥有着自己独立的小门户。

标记有岛居字样的房门位于一楼靠最里面的一间。按响了门铃后，在外面可以听到房屋里面有了动静，然后屋里的人用门铃对讲机询问来客是谁。

“我们是新宿警察署的，请问这里是岛居邦枝小姐的家吗？”

青柳凑近门铃问道。

“岛居吗？您找我女儿有什么事情吗？”

屋里的人听说是来了警察，声音明显地变得警惕起来。听口气，说话的人应该是邦枝的母亲。

“我们想找邦枝小姐了解一些情况，请问邦枝小姐在家吗？”

青柳继续问了下去。

“我女儿她现在不在。”

这个时间一般的人还都在公司里上班，他们来也只是想证实一下木原荣作曾经送过花的岛居邦枝的住址而已，对于她是否在家并没有抱有多大的期望。

岛居邦枝好像是和母亲一起住在这里。

“她大概几点可以回来呢？您能够告诉我她是在哪里上班吗？我们可以直接去她上班的地方找她。”青柳还在追问着。“邦枝她现在住在医院。”

“住院？”

青柳和牛尾交换了一个眼色，继续问道：

“请问她是生病了吗？”

“是突发性流产，在一个礼拜前被急救车拉到医院去了。”

“是吗，那么可以去医院和她见个面吗？”

“孩子没有被保住，但医院的大夫说我女儿基本没有太大的事。”

“请问您可以告诉我是哪家医院吗？”

通过岛居邦枝的母亲得知，现在岛居邦枝住在京王线调布车站附近的一家医院里。

“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您，5月26日在了仙寺举办的追悼会，被追倬的是您先生吗？”

“是我丈夫。”

“当时在葬礼场上有一位叫做木原荣作的先生曾经给邦枝小姐送了花篮来，您知道木原先生同您先生之间的关系吗？”

“不，我想他是我女儿的朋友吧。”

“再问一个不礼貌的问题，请问邦枝小姐的丈夫也是住在这里吗？”

“我女儿还没有结婚！”

岛居母亲的声音有些生硬了。

“哦，是吗，那么邦枝小姐怀的是她未婚夫的孩子吗？”

牛尾的突然问话切入了问题的核心。

“那些事情请您直接问我女儿好了。”

门铃对讲机从里面被挂断了。

在去医院的路上，青柳说道：

“岛居邦枝的流产和木原被杀几乎是同一时刻吧？”

木原正好是一个星期前被杀的，邦枝的流产完全可以被考虑为是在她行凶杀人时引起的。青柳言下之意是，致使邦枝怀孕的人就是木原荣作。

“还是先和邦枝见了面再说吧。”

牛尾控制住了心中已经开始膨胀的疑团。

听说是住院，他们心里认为邦枝应该是住在一家大型的综合医院，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那是一家很小的妇产科医院。要是在大病房的话，问起话来肯定会有一些麻烦，幸好邦枝是住在一间单人病房内。

他们在入口处告诉了护士他们的意图，护士很爽快地把邦枝的病房号告诉了他们。听护士说，她在流产后恢复得还不错。

二位警员进入病房的时候，邦枝半躺在床上正在看电视。她既然已经恢复到可以坐着看电视的程度了，应该可以接受调査了吧。

邦枝突然看到病房里进来两个陌生的来访者，不禁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她的面色虽然因为流产而显得有些僬悴，但是她那轮廓清晰的长相使人感觉到她是一个生存在大都市的女人，看起来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听两位警员表明了身份后，她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紧张而不安的神色。

她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想坐得再直一些。

“您不用改变姿势，请放松一些。在您住院的时候来打扰您，实在是对不起了！我们想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査工作，稍微问您几个问题。”牛尾说话的态度很诚恳。

“您想问什么问题呢？”邦枝的语气显得很生硬。

“我们已经从您母亲那里听说您住院的原因了，实在是不幸啊。”

对于牛尾态度诚恳的慰问，邦枝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您怀孕多长时间了？”

“才第四个月。”

“真是可惜啊，听说到了第五个月就不容易流产了。”

已经是第四个月了，看来邦枝有过要生下这个孩子的打算。

“请问您认识木原荣作先生吗？”

听到牛尾的这句问话，邦枝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但她没有马上做出回答。

“对不起，请问您和木原荣作先生是什么样的关系？”

邦枝虽然对已经提出的问题没有做出回答，但对牛尾的追问的默认已经表明邦枝是认识木原的。

邦枝紧咬着嘴唇低下了头，住院的这几天没有梳理的长发遮住了她慌乱的神色。

“听说您是流产了，我想问一个直接的问题，流产的胎儿的父亲就是木原先生吧？”牛尾紧接着又盘问道。

“不，不是他。”邦枝低着头回答道。

“您已经知道了木原先生被杀的事情吧？”

邦枝没有做声。

“您是知道了吧？”

对于牛尾的追问，邦枝点了点头。

“木原先生在去年的5月26日，给您父亲去世的追悼会上送去过花篮。我们在来医院之前从您母亲那里得知，您的父亲和木原先生之间没有什么来往，花篮的接收人也是您的名字，您和木原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只不过是一般的朋友而已。”

“一般的朋友？您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呢？”

“那是个人隐私，不方便回答。”

“我不想探讨有关您隐私的问题。木原先生被杀了，我们当然会调査木原先生生前的各种人际关系。我想您作为木原先生生前的朋友，应该也希望杀人凶手早日落人法网吧？请您协助我们！”

对于牛尾的追问，邦枝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既然说是木原先生的朋友，在木原先生不幸遇害之后，你竟然没有一点表示，这怎么解释呢？”

“那……那是因为我住院了嘛。”

“原来如此，不过你最少也应该给死者的追悼会发个吊唁电报啊。木原先生曾经给你父亲的追悼会送去过花篮呐，你最起码也要发个吊唁才是常理啊！”

对于牛尾的追问，邦枝只是低头不语。

“怎么样？为了抓住杀害木原先生的凶手，请你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吧，流产的胎儿的父亲就是木原先生吧？”

牛尾的问题一下子把邦枝推倒了没有退路的悬崖边上，邦枝脸色苍白地低着头，紧握的拳头在颤抖着。

“你流产的原因是因为木原先生的死对你造成的打击，因为你怀的孩子正是木原先生的孩子，对吧？”

好像是被牛尾说中了要害，邦枝苍白无力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隐藏你和木原先生的关系呢？”牛尾一刻也不容延缓地继续追问道。

“我们开始时只不过是想像成人交往那样相处下去的，但是后来我有了身孕。以前我们相处得非常愉快，可是因为我的怀孕，我们之间开始有了些摩擦，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密了。因为有了这样的经历，所以我也没有脸去警察署出面解释。”

“我想确认一下，9月19日的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那天夜里，我和木原先生约好的，我去了新宿大都市酒店。”

“大都市酒店吗？”

听到邦枝直接说出了凶杀现场的酒店名字，牛尾和青柳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在调査线索上最有嫌疑的人，自己居然一口承认了在凶杀发生的时候去了现场。

“不过，那天夜里忽然临时有了点急事，我比约好的时间迟到了一会儿，我到那里的时候发现木原先生已经被杀了。看到酒店里聚集了好多警察，我不由得害怕地跑了出去。我到家后就感到肚子疼痛难忍，于是喊了救护车，后来就住进了这所医院。”

“你到达酒店的时间是几点？”

“大约是凌晨1点多钟。”

“你和他约好的是几点呢？”

“约好是11点之前我应该到的。”

“这个时间对于你们约会来讲，应该比较迟了吧？”

“那天晚上我们打算是住宿在那里的，木原先生他也是因为工作的关系，他说他10点钟才能到酒店。”

“你可以把那天晚上你临时有了什么急事告诉我们吗？”

“我在出版社工作，那天晚上本来可以按时完成的稿子却迟迟不能完成，您可以通过出版社和作者来证实这件事。”

邦枝的语气渐渐平静了下来。

“你是怎么考虑的？”

出了医院后，牛尾向青柳问道。

“感觉她好像是有点无辜啊。”

青柳的表情有些扫兴。

虽然好不容易挖出了调查线上最有嫌疑的一个人，但如今却发现这个人的嫌疑即将被洗清，作为一位负责调查案情的警员来说，确实是一件很失望的事。作为一名调査人员，如果不能正视嫌疑人的不能被怀疑的一面的事实的话，那么这位调査人员很可能会走向歧途，甚至有可能歪曲事实。

“虽然我们马上就会和出版社及作者取得联系，但我想岛居邦枝也不至于会撒这么简单的谎吧。”

“即使事实能够证明她没有在撒谎，但她的不在场证明也实在是很微妙啊。她说她到现场的时候，木原的尸体已经被发现，并且我们警察人员也已经到了现场。即使她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巳经到了现场的话，在时间上也不过就是二三十分钟的事情。她完全有可能是自己把木原杀掉，却说自己是在木原被杀后才到达现场的呀。”

青柳不愿意轻易就把邦枝的嫌疑洗清。

“如果她是真正的凶手的话，她应该不会一口承认她和木原之间的关系，以及发生案件的当天晚上她到酒店的事情。能够看得出她和木原有联系的线索只有一条，那就是木原曾经为她订过花篮，但是订花篮这件事是很好推搪过去的。当我说请她协助我们抓到真正的杀人凶手的时候，她忽然改变了态度，很诚实地承认了她和木原之间的关系，而且告诉我们她当天晚上也去了酒店的事情。如果她是凶手的话，应该百般抵赖，继续顽抗下去的。”

“牛尾君，难道你认为她是无辜的？”

“在还没有证实她的不在场证明之前，还不好下结论。她不具备明显的杀人动机，虽然她说自从怀孕后，就和木原的关系有了些摩擦，但她不至于那么简单地就把肚中胎儿的父亲杀掉吧？如果她有杀死致使自己怀孕的男人的那份勇气，她早就会去做人工流产了。之所以会引起突发性流产而住院，证明她是想保全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啊。”

“如果她的嫌疑被推翻的话，那么案子是流窜作案的可能性就相对高了。”

青柳渐渐同意了牛尾的判断。

“作为流窜作案也有几个不明白的地方。在室内没有发现挣扎、反抗的痕迹，盗窃犯既然已经拿到财物，达到了盗窃的目的，根本就没有理由再把熟睡中的人杀掉。即使是在盗窃当中惊醒了被害人，那他（她）在杀人前也完全有时机逃出房门啊。事实情况却是被害人在睡觉的时候被杀的。”

“既不是岛居邦枝干的，也不是流窜犯的所为，那么到底谁是凶手呢？”

牛尾没有回答，他只是仰望着天空。天空的颜色已经被深深地染上了秋天的气息，在东京的这个远离喧闹的角落里，已经可以望到万里晴空了。

2

负责调查被害人生前人际关系的新宿警署的大上、恋冢两位警员，已经到了死者的故乡。但是，当地的参加死者追悼会的人基本上都一个个地被否认了嫌疑，送来花圈、花篮以及发来电报的人，也被逐一洗清了嫌疑，外来的参加追悼的人也都是死者公司的同事，在这条线上也不存在具有嫌疑的人物。

有关追悼会方面的人基本上被洗清嫌疑的同时，大上和恋冢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被害人的老家有着极其丰厚的家产。

木原的老家在静冈开着一家有名的老茶叶铺，在附近还拥有大片的山林和土地，在当地是颇有名气的资本家。

“死者的双亲还都健在，但家业已经都被死者的兄长长男所继承了。死者父亲去年因中风引起偏瘫，现在正在伊豆的温泉疗养院接受治疗。”

恋冢的话耐人寻味。

“也就是说，如果他父亲去世的话，木原家的那万贯家产会被死者和他的母亲、兄长来共同继承。”

“如今被害人已经去世了，他母亲已经把自己的那一部分财产转托给他哥哥代为管理，事实上他哥哥等于已经掌握了木原家的所有财产。”

“这份家产最少有几十亿元吧？不，应该更多，可能没有人会知道木原家的家产到底有多少，就是那间茶叶铺的字号也值不少钱。”

大上和恋冢相互对望着，在他们的心中，同样的疑团正在逐渐膨大。

长男如果杀掉木原的话，他就可以独吞木原家的所有家产，虽然这个猜想有些违背伦理道德，但是他家那笔巨大的家产足可以使人产生杀人的邪念。他们按捺着心里的疑团，开始着手调査长男和他被害的弟弟生前的关系。

调查结果是，长男是木原父亲和前妻的儿子，长男出生后不久，木原父亲的前妻就去世了，而木原的母亲是他父亲第二任夫人。这两个兄弟是同父异母，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很好。

正因为如此，木原在当地上完高中后考上了东京的私立大学，大学毕业就进了公司留在东京了。自从他上京之后，就没再怎么和家里联系过。

木原父亲虽然是在疗养当中，但实际上和废人没什么两样，母亲把一切都交给了长男。老爷子死了的话，木原家的财产将有二分之一由母亲继承，其余四分之一归长男，还剩下的四分之一归木原继承。

不过，母亲所继承的那部分财产已经交给了长男在管理，也就是说长男已经掌握了全部家产的四分之三，木原只能继承剩下的四分之一。即使是四分之一也是一笔莫大的财产呢！难道是长男贪心木原的那部分财产，而把他杀了？

两位警员把调查结果带回了搜查总部。的确，遗产的争夺有充足的理由可以产生杀人动机。

但是，木原家的长男目前是当地为数不多的一家茶叶铺的老板，当地的名士。为了争夺遗产，况且老爷子还没有去世，在这个时候应该不急于把自己的弟弟杀掉吧？如果他的杀人罪名成立的话，他不仅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并且财产的继承权也要被剥夺。资本家、老字号店铺老板、名士等这些称号以及优越的生活，都会成为过眼云烟，他应该舍不得，也不会去冒这个风险的。

而且，又没有长男在木原荣作被害的那天晚上出现在大都市酒店的证据。况且木原荣作上京之后，兄弟俩之间几乎失去了联络，看来长男很难被作为杀人凶手来想像。从杀人动机上来看，暂且把长男保留在嫌疑人的范围内，但搜查本部的警员们大致都认为他没有杀人的嫌疑。

岛居邦枝的不在场证明也被证实了，她在9月19日晚上11点30分到千叶县习智野市内的作者家拿到书稿，零点15分回到神田三崎町的出版社，整理完书稿后，在零点40分她才从出版社出来，作者和出版社的同事都为她做了证明。

从三崎町到新宿，最快也要10分钟，但在零点刚过的时候，木原的尸体已经被发现了。岛居邦枝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成立，邦枝不可能是凶手。

邦枝已不属于嫌疑范围，而长男也很难想像是杀人凶手，流窜犯的犯罪也难以成立，在死者的公司、住所、老家也没有发现有值得怀疑的人。

破案工作在调査第一期（案件发生后的三个星期），便早早地陷入了胶着状态。

3

“卡斯塔姆花的事情怎么给忘记了呢？”

在气氛沉闷的搜查本部里，牛尾低声嘀咕道。

“应该是卡塔赛塔姆吧？”青柳订正道。

“对，对，呵呵，是卡塔赛塔姆，这个洋名字的花名可真难记啊。”牛尾苦笑道。

“岛居邦枝、被害人的哥哥、参加追倬会的人、被害人的住所、公司以及周边地带，都没有出现过卡塔赛塔姆花的痕迹。”

“那么，遗失在现场的花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酒店住宿名单上那十一位去向不明的客人，后来查到了其中的八位客人的身份，剩下的是一对情侣和一位单身的男性客人。”

“他们是什么时候退房的？”

“男客人是在第二天早上7点左右，那一对情侣是在当天夜里零点左右就退房离开酒店了。”

“那对情侣虽然是在发现尸体的时间段退的房，但杀人应该不会带上女人一起来杀吧？而且他们即使是要杀人，也没必要开个房间，那样更容易留下线索。单身男性客人就更不会是凶手了，凶手是不可能在酒店睡到第二天早上7点才退房的。”

“这么一来，当天晚上住宿在酒店的客人全部都被洗清嫌疑喽？”

“酒店住客可以从嫌疑范围内除去了，但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是凶手了。”

所有的嫌疑人在搜查会议上都被细致研究过之后，才被除去嫌疑的，但是在搜查会议上，大家渐渐地把卡塔赛塔姆的花粉给忘掉了。

没有嫌疑人的话，花粉也难以找到是从哪里来的，但嫌疑人却有可能正是潜伏在有花粉的地方。搜査员们都只顾得寻找嫌疑人物了，不知不觉当中，大家已不记得花粉的事情了，但牛尾对那个花粉却一直是念念不忘。

牛尾认为，花粉和凶犯肯定有着某种关系，卡塔赛塔姆在日本是罕见的兰花，应该在追查花粉出处上花费更多的精力和劳力才对。

但是，沉闷的搜查本部的搜查员们对牛尾的意见没有表示太大的关心。之后的调查工作也一直没有多大的进展，转眼间就已经到了年底。

第04章 猫的诉说

1

涩谷区大山町是东京都内为数不多的几个高级住宅区之一，在那里分布着雄伟气派的住宅，宽大的庭园里种植着被园丁精心修理过的树木。住在这里的人们，争相透过自己住宅的风格来告诉路人自己的地位和实力。

但是，越过涩谷区和世田谷区交界的一条马路，却是一片模样截然相反的风景，在密密麻麻的小型建筑群当中，狭窄的小路就像毛细血管那样蜿蜓密布着。

在从大正年代遗留下来的古风砖瓦建筑的房屋周围，拥挤着简易的公寓楼和低层住宅楼。

平房建筑的院子也只有像猫儿额头那样大，人们在院子里精心种植着盆景什么的花草植物。在这片住宅区里，还可以时时看到一些枝叶茂密的参天古树。

世田谷区的地面有着缓缓的起伏，这里和空气纯净的大山町不同，空气中弥漫着居民的汗臭、体臭。街道上的景观也相当有趣，这是一种老城区和新城区交礅在一起的氛围。

2月25日清晨，负责送世田谷区北泽五丁目周围报纸的报童，在送报区域的某公寓前听到了奇怪的猫叫声。在这座公寓楼里住着几家订阅报纸的客户，报童夹着报纸走进了公寓的走廊。

猫的叫声是从106房间里传出来的，这间房子的主人名叫山越升，他虽然也订阅了报纸，但是他从不按期交纳报费。每次收他报费的时候，总要上门好几次，他还推三推四地不愿意爽快地支付，有时候甚至一连累计几个月都不付报费。但要是以为他的生活糟糕到了连报费都支付不起的程度，那就大错特错了。

报童在附近的超市碰到过这个叫做山越升的人，当时看到他在买一些价格昂贵的高级食品。他当时想，既然这个家伙平时都是吃着那样高贵的食品，一丁点报费难道累计几个月都支付不起吗？

山越升家里的猫在“喵喵”地叫着。报童回想起来了，以前好像是在超市看到过他在买猫食，当时也猜想他是不是在养猫。猫好像是着急要到屋外去的样子，“喵喵”地叫个不停，而且还在里面用爪子“吱啦吱啦”地抓着门。

报童想，是不是屋主外出时把猫关在房间里了，猫肚子饿了，或者是想出去方便，反正猫的叫声非常的奇怪。它这样叫下去的话，肯定会影响到邻居的休息。现在邻居好像还没有起床。2月份的天气依然寒冷，天空还没有露出曙光。

报童把报纸插进山越升家门上的插报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屋里传出了电视的声音。虽然电视机的声音很低微，但他还是听到了，好像是24小时全天候播放的民营电视台的节目。

报童皱了皱眉头，他想这个人怎么会开着电视就离家外出了呢？要不，屋主肯定就是在房间里面了。但如果他在房间里的话，猫这么惨叫他该不会不管吧？

虽然知道是多事，但他还是想提醒一下这家住户的主人，要是挨骂，最多不过赔个礼吧。报童不能放任这只狂叫的猫不管，他回到山越升的门前，按响了门铃。

但是，房间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房间里面的猫好像是察觉了房门外的报童，越发响亮地叫了起来。

这时候，隔壁一间的房门打开了。

“吵什么呢？一大早地让猫鬼叫什么呢？赶快让它安静下来！”

邻居从打开了的门缝中露出头来，不满地说道。

“对不起，是山越升先生家里的猫在叫。”

虽然报童没必要道歉，但他还是说了声对不起。

“真没办法，这猫叫了一晚上了，他有没有给它吃东西啊？”

邻居嘟囔道。

“它好像是想出来。”

“真是扰民啊！没关系，你喊他起来，让他把猫放出来不就得了？”

邻居自己却不愿意去做。

没办法，报童只好伸手去推了一下房门，门竟然顺手就被打开了。

“哦？原来门没有上锁啊！”

就在报童嘀咕的时候，一只白色的猫从里面跑了出来，一闪就看不见踪影了。

猫的叫声消失了，但这时电视机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刺耳。

“这么一大早的，就把电视机打开，在看什么节目呢？”

可以听见背后邻居不满的嘀咕声。但是，山越升的房间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房门的后面就是半帖榻榻米大小的走廊，然后是餐厅和起居室，电灯没有被打开，但最里面的房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可能是煤气取暖炉的火光吧。

“喂！你在干什么？”

邻居看到报童把头伸进山越升的房间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疑惑地喝问道。

“取暖炉好像是在开着呢。”

“什么？太不小心了！要是出了事，大家不都玩完了吗？”

感到不放心的邻居身穿睡衣就出来走到了山越升家门口，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后，自言自语道：

“果然如此，取暖炉果然开着。山越升先生！山越升先生！你开着取暖炉睡觉很危险啊！”

他大声向屋子里面喊道，可是里面没有回音。

“唉，这怎么办啊？不会是喝醉了，开着取暖炉睡着了吧？”

在这无雨的2月份，空气很干燥。

“你要给我作证啊！我不想以后被他说什么，我进去先把取暖炉关掉。”

邻居对报童说完后，走进了山越升的房间。第一间居室是五帖大小的餐厅，里面是八帖大的卧室，取暖炉正是在卧室里燃烧着。餐厅和卧室之间由拉门分开着，如今拉门半开着。

看到通过餐厅走进卧室的邻居，呆呆地站在那里，报童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跟着走了进去。当他从邻居的身后向卧室里望去时，一副惨不忍睹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帘。

世田谷区北泽五丁目某公寓的一室，房主不明原因地死掉了。北泽警察署通过110接到这个报告的时候，是2月25日清晨5点多钟。

当晚在北泽警署值班的藤冈警员一接到报告，就立刻直奔现场。走进房屋时，扑鼻而来的不是血腥味，而是一股浓烈的猫臭味儿。他自己在家也养猫，所以他立刻就知道了这股臭烘烘的味道是猫臭味儿。已经有一辆负责这一带巡逻的警车停靠在那里了，现场被保存得很好，同车先来的警员也都有他熟悉的面孔。

紧接着，所辖警署的车辆陆续赶来了。被包裹在寒冷天气里的住宅街上，因为警车的到来，而显得喧嚣起来。现场断定是杀人事件，这一情报立即汇报到了警视厅搜査一科。

“哦，好久没见面了。”

赶来的搜查一科的年轻搜査员对藤冈打着招呼。

“是啊，又是在这血腥的地方碰上了。”

“咱们干这行的，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有再碰上面的机会啊。”

两人不禁对望着苦笑起来。这个年轻的搜査一科警员叫做野中。

所辖警署的刑警、机动搜査员、化验员分别开始了工作。

杀人现场是在“海迈得北泽公寓”的6号房间，死者是房间的主人，名字叫做山越升。沿着卧室和餐厅之间的拉门，摆放着一圈L形的沙发，沙发前面有一张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有一瓶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威士忌和一只装冰块的盒子，还有一只杯子。冰块盒子里积有冰块融化后的水。

山越升的右腿支在沙发上，左腿落在地上，好像是从沙发上跌落到地上的样子，脖子上有一根细细的绳子，绳子是在喉结处交叉而过的，被打成了两个死结。死者的面部颜色呈暗紫色，且肿胀变形。一看就知道是被绞杀的模样。

室内有明显被翻弄过的痕迹。在五帖的餐厅和八帖的卧室之间没有什么家具，八帖卧室里沙发的对面是壁橱，壁橱里面摆有装衣服的衣橱和一个小木柜。看来房间被彻底查找过了，壁橱里面显得乱七八糟，小柜子的每个抽屉都被拉出来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板上。

“看来是被害人自己把凶手迎进了房间，边喝酒边谈话的时候，被凶手杀害了。”藤冈嘀咕道。

邻居说昨天下午还看到过山越升，发生凶杀案的时间应该是晚上到凌晨的这一段时间。

现场推测，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是当天零点到凌晨3点之间。

但是随着现场调查的进行，一个个不可思议的情况随之而出。室内虽然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是木柜的抽屉里摆放着约三十万元的钞票，挂在衣橱里的西装口袋里，一只装有大约十万元现金的钱夹也完好无损。

当搜查员把头伸进壁橱的时候，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壁橱抽屉里面塞着几十块手表和很多枚戒指，还有一些其他的珠宝首饰，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堆值钱的东西。看来，凶手的目的不是在这些财物上面。

“不知道凶手是在寻找什么东西？”野中小声问藤冈道。

搜查一科的搜査员和所辖警署的警员之间容易产生意见的对立，他俩是很清楚这一点的，所以年轻的野中在和藤冈说话的时候，非常注意说话的口气。

“或许是什么东西对凶手很不利。”

“也就是一个可以明白凶手是什么人的东西。”

“或许吧，如果那个东西还在现场的话，那么凶手即使是杀掉山越升，也没办法掩盖自己的身份。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大堆的手表和珠宝是怎么回事啊？这不是一个独居简陋公寓的男人所应该拥有的东西啊。”

看着这些珠宝，藤冈也瞪圆了眼睛。

“有的手表上还刻有手表主人的名字呢。”

“被害人好像是个小偷啊。”藤冈推测道。

抽屉里塞得满满的金银珠宝实在让人感到可疑。

被害人山越升生前吹嘘自己是自由撰稿人，在两年前搬进了现在的这所公寓，基本上和同公寓的邻居没有来往。

综合同公寓居民提供的情况，山越升一般白天都待在房间里，傍晚时出门，然后在深夜里回来。有时候会一连几天都见不到他的人影，生活极没规律。

他在走廊上碰到邻居们也从不打招呼，仿佛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脸似的，也没有什么人登门拜访他，除了一些电费、话费单之外，也看不到有什么寄给他的邮寄物品。他也从不协助所辖警署的联防活动，房间里面找不到任何与自由撰稿人相关的物品，都是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当天下午，该事件被定性为杀人案件，在北泽警署成立了搜查本部。

2

把被害人的名字和身体特征输人警视厅的电脑情报管理系统后，发现该死者没有任何犯罪前科及犯罪嫌疑。

但是，从被害人的遗留物品当中，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重要线索。这是在对从死者抽屉里收集出来的手表、珠宝等物品进行整理归纳，列出详细清单进行核照时发现的。

“木原荣作！这不正是新宿那个杀人事件的被害人的名字吗？”

听到野中的惊呼，其他的几个搜査员都围了过来。

“发现什么情况了吗？”

藤冈问道。

“请你看看这个，在手表的后面不是刻有木原荣作的拼音吗？这正是去年9月份在新宿的酒店里被害的木原荣作！”

“什么？”

围观的搜査员们都大吃了一惊。木原荣作是去年9月19日深夜在新宿大都市酒店被害的，当时死者的所持财物被盗，没想到会在这里发现他的被盗物品。木原的同事也证实过，他喜好佩戴一块高级瑞士表，看来眼前的这块手表应该是木原的遗物了。

因为别的杀人案件中被害人遗物在北泽警署正在处理的杀人案件当中出现了，搜査员们都不由得兴奋了起来。为何木原荣作的遗物会出现在山越升的房间里面呢？

再继续核对物品清单，发现了其余几个已经有报案存档的物品，看来被害人山越升生前是个惯偷无疑。搜查员们迅速和新宿的该案搜查本部取得了联系。新宿警署被这个意外消息所惊动，木原荣作的遗失物竟然从北泽警署管辖的杀人案件里面的被害人房间里被发现！

也就是说这个被害人有可能是杀害木原荣作的疑犯，如今这个疑犯也被杀害，是为什么，是什么原因使他被杀了呢？山越升被杀案件和木原被杀案件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听到北泽警署的消息后，新宿警署里沸腾了起来。

3

第二天下午，山越升的解剖结果出来了。裉据解剖报告，证明死因是绳索在死者的脖子上缠绕一周后，猛力收拢致使气管闭塞造成窒息死亡，喉软骨且发现有骨折现象。推测死亡时间为2月25日零点到2点之间。

血液中的酒精含量为每一毫升血液中含酒精二点二毫克，这是使死者完全处于一种兴奋状态的酒精含量。而且从血液当中检验出大量（尚没达到致死）的睡眼药物。根据以上的解剖结果，凶手是给被害人饮用了含有睡眠药物的酒，乘被害人熟睡或昏昏欲睡的时候，用绳索缠在被害者脖子上致其死亡的。

参考山越升的解剖报告，在新宿署和北泽署两个警署之间召开了搜查联席会议。这个会议是考虑到这两个案件相互之间有一定的关系，作为今后有可能开展共同调查破案的一个先头会议。

会议于2月27日上午10点钟在北泽警署的会议室召开。搜查一科科长作为本次会议的主席，做完简短的开场白后，请双方搜査本部的搜査员分别把各自所搜集来的情报进行概括说明，互相交换了意见和经验。

首先被讨论到的，是这两个案件是否有关联性的问题。

“目前，可以断定这两个案件有关联的，只有一块从山越升房间里搜出来的手表。这块手表还没能确定就是木原被害的那天晚上山越升从他房间里偷出来的东西，不能排除这块手表是木原以前在什么地方丢失的，或者是木原送给山越升的。我们认为单单用一块手表来把这两个案件联系在一起的话，还是比较草率的。”以上是北泽警署的意见。

“木原被害的当天晚上，也就是去年9月19日的夜里，他是戴着手表离开公司的，这个事实已经被木原公司的同事所证实。很难想像他会在从下班到被杀的这一段短短的时间里，把手表送给山越升，而且目前还没有发现木原生前和山越升有过什么联系。另外，在山越升的房间里搜出了好几个已经有报案的盗窃物，其余还有许多来历不明的珠宝首饰，山越升基本上是可以断定为惯偷。综合这些事实情况，可以推测山越升是在木原被害的那天晚上，进入木原住宿的酒店房间，盗取了木原的这块手表。”

新宿警署马上做了这样的反驳。北泽警署此前的发言也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巳，基本上双方对于这两个案件的关联性都给予了肯定。

“即使断定是山越升盗取了木原的手表，也不能断定山越升有杀害木原的动机。应该把山越升偷表的事实和木原被杀事件分开来考虑。”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意见。

“杀人动机也不是没有，有可能是山越升在行窃的时候惊醒了木原，他不会杀人灭口吗？”

这个可能性以前就在新宿警署被讨论研究过了。

“从木原尸体的状况来分析，毫无疑问他是被人杀害的。如果木原是被行窃中的山越升惊醒的话，那现场多少要留下一些挣扎、抵抗的痕迹才对。看来是凶杀在先，然后才是慢慢地在室内进行行窃的。”

“如果把山越升想像成凶手的话，他更没有必要把木原杀掉了。”

“凶手是把木原杀害后，故意把现场伪装成入室抢劫杀人的样子来迷惑警察。如果凶手是山越升的话，那么他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死木原。”

“但是，根本没有发现山越升和木原之间有过什么联系，调査木原生前的人际关系的时候，也从未出现过山越升的名字。”

会议已经变成了争论。

“如今山越升也被杀了，他要是因为和木原有什么关联才被杀的话，凶手的杀人动机是值得我们去研究的。”

来自新宿警署的搜查一科那须警长提议道。两个案件都是杀人案件，那么在杀人动机上应该有共通的地方。

“即使断定山越升是杀害木原的凶手，山越升被杀也完全有可能与木原无关，是其他人干的。他是个惯偷，可能在哪里惹上了杀身之祸也不一定，山越升很有可能是和木原被杀案毫无关系，而是因为别的原因被杀的。”

出席会议的大多数人表示了赞同。如果放弃这两个杀人案件的杀人动机的话，那就没必要考虑它们之间存有共同的杀人动机及关联性了。

这时，北泽警署的藤冈发言道：

“两个案件有共通的杀人动机。”

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在藤冈的身上。

“或许山越升侵入木原的房间，把可以联系到凶手的物品连同财物一起偷走了呢？是不是可以这么考虑呢？”

藤冈的这番见解如同一枚炸弹，使得会场又沸腾了起来。大家从藤冈的言论中发现了新的视点。

“那么，可以说山越升是在木原被害后才进人房间的吧？”

那须代表了大家的意见问道。

“是可以那么考虑。”

“那样的话，凶手又是怎么得知自己的把柄被山越升拿走了呢？”

“或者是山越升对凶手进行了恐吓……”

会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山越升在木原的房间里寻找猎物的时候，发现了以后可以用来恐吓凶手的什么东西？”那须问道。

“是的。”藤冈点头回答。

“如果说山越升不是杀害木原的凶手，山越升的行为就有让人不解的地方了。”

北泽警署马上有人有了异议。

“山越升如果不是杀害木原的凶手，在凶手离开房间之后，他竟然在放有躺在血泊当中的尸体的房间里面，悠然地进行着自己的偷盗行为，这样如果他在现场被逮到的话，岂不会被认为是杀害木原的凶手了吗？如果山越升是在木原被杀之后进人房间的，他肯定会被当时的场景吓得屁滚尿流，哪还顾得上去偷东西啊？”

这番讲话是针对山越升恐吓论的。

“在山越升周围有没有发现叫做卡塔赛塔姆的兰花呢？”

新宿署的牛尾把论题转开了。牛尾把卡塔赛塔姆和木原被杀案件的关系做了说明。

“在山越升的周围没有发现有那样的兰花。”

北泽署如是回答道。山越升的房间里连个塑料花都没有，而且在他家的周围也没有看到有什么花草。

卡塔赛塔姆的开花季节是在夏、秋、冬三个季节，但是在冬季的日本，这种兰花必须在温室里栽培才可以成活。

“在山越升居室的附近有没有发现栽培热带植物的温室呢？我想在卡塔赛塔姆上或许可以找到问题的突破口。”

北泽署听了卡塔赛塔姆和木原的关联后，做了回答：在目前的调查阶段，还没有发现山越升周边有卡塔赛塔姆的出现。

在这天的搜查联席会议上，没有充足的证据把这两个案件联系到一起。虽然可以明确断定，山越升在木原被害前后曾经进入被害人的房间进行过偷盗行为，但山越升不具备杀害木原的动机。如果山越升是在别人作案后才进入木原的房间，那么作为山越升的心理过程，也是说不通的。

在无法对山越升的心理活动做出合理解释情况下，会议明确了初步开展共同调査的会议方针后，就散会了。

4

搜查联席会议之后，回到新宿署的牛尾好像有了什么心事的样子。

“牛尾君，你在想什么呢？”青柳观察着牛尾的表情询问道。

“以前就有一个问题一直挂在心里，通过今天的会议，我更是觉得有些……”

“有事挂在心上？是什么事啊？”

“北泽署的藤冈警官不是说了吗？山越升有可能是抓住了杀害木原凶手的什么把柄了。”

“嗯，他说山越升是利用这个把柄对凶手进行了恐吓，然后又给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

“但是，后来北泽署又反驳说，山越升是不可能在有死人的房间里悠然行窃的。”

“藤冈警官的确是发现了一个新的线索，很可能就是案件的关键。”

“于是我就又想到了以前就一直挂在心里的问题：木原为什么会在订了双份夜宵之后又睡着了呢？”

“是不是他一个人慢慢喝下的酒起了催眠作用呢？”

“酒店里的桌子上确实是有几个喝空了的小酒瓶，但是，他是在等待着马上就要到达酒店的女朋友，而且还订了送餐，应该不会上床睡觉才对啊。”

“餐饭的确是送来了。”

“正是送餐的服务员感到了奇怪，才最终发现了被害人的尸体。”

“就是这一点，可能我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啊？”

“木原是为了自己的女朋友而使用挡门板，给门留了个缝隙，他是为了在自己打盹的时候，方便女朋友可以自己走进房间里面来。这样推理的话，有可能他根本没有订过什么送餐服务！”

“没有订过送餐服务？！”

“是楼层服务员和送餐服务员最先发现的现场，那时我们都相信了她们的证言，但是她们所说的会全是真的吗？”

“你认为是酒店的服务员在撒慌？可是我认为她们不存在必须撒谎的理由啊。”

“是啊，这可能就是我们先入为主的错误。”

牛尾的眼光又开始在天空中找寻着什么。

“我不认为是什么先入为主啊。”

“比方说吧，会不会酒店方面出了什么差错，服务员送错了餐饭？”

“酒店方面出了差错？！”

青柳的表情变得忽然晴朗起来了，他被牛尾提醒到了一个自己从来没考虑过的问题。

“酒店服务员送餐时走错了房间，导致发现了尸体。如果是酒店的过失的话，他们肯定不会主动讲出来啰，或许他们认为根本没必要讲出来。”

“原来如此，但是送错餐饭和山越升进入木原房间偷盗，在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直接的关系，我只是怀疑酒店是不是有过什么过失而联想到了别的问题。”

“联想到了什么呢？”

“如果是酒店服务员错把餐饭送到木原房间的话，那么本来订餐的客人又是哪个呢？还有，酒店服务员为什么把房间搞错了？酒店在送餐服务上一般是不可能出错的，弄错的原因会不会是订餐的客人的名字和房号与木原的很相似，所以才出了差错呢？”

青柳已经顾不得插话了，他只顾凝视着牛尾的神色，他已渐渐开始明白夹杂在牛尾的话中的重要提示了。

“总之，就像酒店会搞错一样，山越升也有可能是走错了房间。不，不是山越升走错了房间，而是凶手走错了房间。”

“牛尾君！”青柳的眼睛睁大了。

“我们是在凶手的失误上开展破案侦查工作的，所以在木原生前的人际关系上没有发现过可疑的人物。请你再回想一遍当时木原尸体的情况。他是脸朝里、背朝外的姿势睡在床上的，全身基本上是被毛毯所覆盖，只有后脑勺露在枕头的上面。凶手应该只能看得见木原的头发，难道是凶手杀错了人？”

“牛尾君，你的这个想法很绝啊！这么说来山越升被杀和木原被杀是两个没有关联的案件啰？”

“或许是没有关联，但山越升有可能是在木原被杀之前就溜进木原的房间，把手表和财物偷走的。”

“如果山越升被杀和木原被杀没有关系的话，那么杀他们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慢，现在断定山越升被杀和木原被杀没有关系还为时过早。”

“哦——对了，即使木原是被误杀，凶手的某个把柄也有落入山越升手中的可能。”

虽然很难想像山越升会在一个尸体横卧的房间里悠然偷盗，但是他完全有可能拿走了什么能够成为凶手把柄的东西。

“对，就是那样！我又重新把大都市酒店当天的住宿名单过滤了一遍，你看这个——1932房间里有个叫做日原英策的住客，木原荣作和日原英策在发音上很相似（日语中的发音极其相似），要是只用耳朵听的话，很容易会搞错，而且他的房号是1932，木原的是1432，也容易被搞错。就像送餐服务员会搞错那样，或许凶手也搞错了房间。凶手在作案之前，肯定是在酒店询问了日原英策的住宿房间，但是酒店的人听错了，错把木原荣作的1432号房间告诉了他（她），于是凶手就来到了木原的房间。木原实在是太不幸了，凶手看到只露着头钻在毛毯里睡觉的木原，就错把他当做是日原给杀害了……”

“木原为了即将到来的岛居邦枝而没有把门关严，这也是个不幸啊。”

“对于凶手来说，没有关严的门应该是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可能他是想着敲门进入日原的房间，然后伺机杀人的吧，但是没想到门是开着的，于是他省了个敲门的麻烦，等于这扇没有关严的门也为误杀提供了方便。”

“这样的话，凶手不是木原周边的人，而是潜伏在1932号房间日原英策周边的人了？”

“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只有问了日原才能明白。”

“如果这是凶手的误杀，我们以前的工作都是白费了。”

“是啊，势必会在搜查会议上引起争论的。”

假如牛尾的推测成立的话，这么长时间的搜查工作等于是白费了，费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还有时间，看来都要泡汤了。

“先去酒店再调査一遍吧。”

牛尾和青柳同大都市酒店取得了联系，他们提出要和案发当天的楼层服务员和送餐服务员再见一次的要求。酒店方说她们俩今天正好都在当班，一直到6点她们都会在酒店里。现在马上去的话，正好来得及在下班前见到她们，新宿署和大都市酒店就像鼻子和嘴巴一样，挨得很近。

因为是第二次接受警官的问话，她们俩显得有些紧张。

“在上班的时候打扰你们，实在是抱歉，还有一些事情想请教你们。”

因为占用了她们的工作时间，牛尾先是客气地打了招呼。

“是什么事呢？我想我们所知道的都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楼层服务员迫田光代说道。

虽然警官把她也喊出来了，但实际上警官们想问的问题都集中在送餐的村山秋子身上。

“我想再来请教村山小姐，当天夜里，您是为木原荣作先生房间送了餐饭吧？订餐的人能确定是木原本人吗？”

牛尾的眼光直盯着村山的脸问道。

村山低下了头没有吭声。

“怎么样啊？是木原先生订的吗？”牛尾催促道。

迫田也因为村山的沉默感到了奇怪，她也把狐疑的目光转向了村山那边。

“对不起，这是后来才知道的，实际上是我们听错了订餐人的指令。”

村山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果然如此，那么搞错了的是哪位客人呢？”

牛尾虽然已经知道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但是他还是继续问下去。

“当天晚上，我们酒店的电话生接到了住宿在1932房间里的日原英策先生的订餐指令，因为他那里有来电显示，所以当时并没有搞错。但他向送餐部转达的时候，送餐部的人把1932听成了1432，所以后来送餐送错了房间。”

秋子低着头小声回答道。

“原来如此，那你为什么当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们呢？”

“发现出事之后，我们也发现了我们工作上的失误。因为后来接到了1932房间日原先生的催促电话，我们就发现是出了差错，但我们当时觉得到了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再向警官们解释了。”

或许是她的上司指示要她保持缄默。酒店的想法也不是没有理由，送餐的过错与木原被杀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而且正是因为送错了房间，反而得以尽早地发现了案情，如果不是送错了房间，那么木原尸体的发现将会延迟许多。

牛尾只是在推测，凶手会不会是犯了同酒店同样的错误，而在作案的时候走错了房间。

但这始终只是他的推测而已，现在还没有任何的根据，牛尾他们也没有责备村山秋子的想法。

牛尾和青柳与村山她们告别后，又来到了一楼的前台，两人想要证实一下，当天有没有到前台询问过1932号房间日原英策的人。

但是，这个问题对于前台的工作人员来讲，已是超出他们的回答范围了，因为酒店除了接到客人的特别要求以外，都是把客人住宿的房间号公开着的。

来查找某个客人的住宿房间的不仅仅是外来的人，还有一些人是通过电话来査询的，酒店也没有特地记录那些咨询电话以及咨询人的名字。酒店每天都会面对很多这样的咨询，他们是不可能还记着去年9月19日的事情了。

“正如牛尾君你所想像的那样，果然是酒店送餐时出了差错，木原荣作和日原英策，他们在名字上也容易被人搞错，凶手也很有可能就是杀错了人。”

从酒店里出来后，青柳对牛尾说道。

“前台的服务员已经不记得当天的事情了，我们找不到什么证据，所以这一切也只能是我的推测而已。”

“的确只能是你的推测，但我觉得有必要去清査一下曾住宿在1932号房间的日原英策。”

“你认为可以动员整个搜查本部吗？”

“即使动员不了，我们两个人也要调査下去。如果从日原那边发现什么线索的话，就可以证明是凶手杀错了人。”

日原英策在第一次调查的时候就被消除了嫌疑，因为在他身上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情况，日原在住宿登记卡上登记的也是真实的姓名和住址。

但这只能够证明日原不具备凶手的嫌疑而已，但从被害人的角度上来看，日原的存在就并非那么无关重要了。根据住宿登记卡上所登记的内容，日原英策居住在品川区中延4-8-XX的绿庄公寓，职业是安心生命保险公司的职员。

“在向搜査会议做报告之前，我们先去找日原英策一趟吧？”

青柳建议道。

“是啊，我也是这样考虑的，但是我们不能单独行动啊。”

“但是没有办法啊，只凭牛尾君你的推测，搜查会议是通过不了的。”

“那我们试试看吧。”牛尾终于下了决心。

第05章 不寻常的监控

1

经调査，日原英策的职位是安心生命保险公司自由之丘第二营业部下属的绿丘支部部长。

牛尾和青柳立即同日原取得了联系，约好在第二天下午见面，见面地点是日原指定的自由之丘车站前的一家咖啡店。

到了第二天的下午，牛尾和青柳如约来到了自由之丘车站。一出车站，他俩便被眼前的年轻人着实地吓了一跳。围聚在车站前面有自由女神塑像的广场上的青年们，都一个个穿着时髦，车站附近也林立着各种各样的时尚商店，装潢新异的茶馆和服装店也十分引人注目。

日原指定的咖啡店里也有很多青年顾客，在这条街上，已不大可能看到老年人的身影，到处都是能够体现流行时尚的青年人那欢动的影子。

店里很亮堂，一张大大的椭圆形的桌子周围摆放着齐腰高的椅子，年轻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闲聊着，猛一看，还以为他们是在开什么会议，其实他们都是来自四面八方互不相识的人。看来，这家咖啡店的风格很迎合时下年轻人的口味。

看到牛尾和青柳走进店来，坐在椭圆桌子一头的一个男人站起身来，他的手里拿有作为见面接头信号用的印着安心生命保险公司字样的信封。牛尾他们虽然并没有事先告知日原他们的长相特征，但是日原一看到他们俩进来，就猜到自己在等的人就是他俩了。

日原的脸比较细长，肤色较黑，鼻子显得比常人要尖许多，但整体上看来还算是五官端正，一副像是经过体育运动锻炼出来的身板衬得西装很得体，才28岁就担任支部长的要职，看得出他在工作上是一把好手。

“我就是日原，我正在恭候你们的到来。”

他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着。牛尾和青柳这是第一次和日原接触。

“在您工作的时候把您喊出来，实在是抱歉。”牛尾忙答礼道。

“是什么事情呢？在去年秋天的时候，我曾经因为新宿大都市酒店的杀人事件接受过警方的调查，还是因为那件事情吗？”

日原好像很急于要知道警官们的来意。

“是的，的确还是因为上次的事件才把您约出来的。”

牛尾和青柳把日原夹在中间坐在椭圆桌子的一端，点了自己要喝的咖啡。等服务员离开桌子后，牛尾问道：

“日原先生，出事的那天，您也是住在那家酒店的吧？”

日原点了点头。

“那好，我有些事情想跟您了解一下。您当日是为何在酒店开房间的呢？新宿到您自己家也并没有多远吧？”

“我那天住酒店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日原反问道。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为了证实到底有没有才约您出来的，我们并没有调查您私人生活的意图。”

“是吗？为了整理工作上遗留的一些事务，我经常会去酒店开个房间，以便专心整理余留的工作。”

“您当天晚上订的是双人床的标准间吧？”

“那样的话，房间可以宽敞些，工作起来也比较舒心。”

“您还订了双份的宵夜，难道那也是您一个人吃的吗？”

日原没有想到警察已经把事情调查得如此到位，显得有点吃惊，一时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日原先生，请您如实告诉我们吧，您当晚是等什么人的吧？”

牛尾不给他丝毫的喘息机会，乘胜追击地问道。

“其实那天晚上，我是和一个女的约好在那家酒店会面的。”

“是吗？那您可以告诉我们那位女士的名字吗？”

“对不起，这个我不方便说出来。”

“为什么呢？”

“如果我把她和我在交往的事情暴露出来的话，会给她带来很大的麻烦。”

“原来如此，那您和那女人的关系害怕被别人知道？”

“您完全可以这么理解。”

“那么，那天晚上您见到那位女士了吗？”

“没有，她临时突然有了其他的急事，没来成酒店，我想一个人在酒店睡觉也太寂寞了，于是就想回家算了。后来还是觉得麻烦，就又睡在了那里。”

“您认识那天被害的木原荣作先生吗？”

“不，根本不认识，后来听说在自己住宿的酒店里发生了杀人事件，我吓了一跳。”

“您有没有发现，您的名字和他的名字虽然字不一样，但是在发音上很相似。”

“是啊，后来我也有点觉得。”

“您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啊？”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日原的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日原英策和木原荣作，我是从这两个名字的发音极其相似上想到的。”

看着牛尾的眼神，日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终于明白了今天警察来找他的原因后，失声道：

“不……不会吧？”

“我们希望不是，但是我们必须要考虑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我没有一点线索。”日原的回答很干脆。

“哦，那么好吧。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您种植一种叫做卡塔赛塔姆的西洋兰花吗？”

“卡塔赛……”

“卡塔赛塔姆，生长在热带美洲地带的一种兰花，日原先生，您的周边有没有人种植这种兰花呢？”

“这个，我当然是没有种植这种兰花了，另外在我的周围和朋友当中，也没有听说有哪个人在种植这种兰花啊。”

“没有吗？在被杀害的木原先生的房间里，留有卡塔赛塔姆的花粉。”日原笑着说道：

“果然是警官先生您想得过多了，只是因为名字的发音相似是不能断定凶手会杀错人的。在我的周围从来没有听到过卡塔赛塔姆这个名字，即使是把我杀掉，也没有人会因此而多得一分钱的好处。”

“那好吧，虽然有可能是想过头了，但警察们也有义务来加以证实，看来的确是我们想过头了……感谢您今天对我们工作的配合。”

牛尾最后向日原表示了谢意。的确如日原所指出的那样，凶手杀错人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即使酒店在回答别人的询问房号时会出差错，但是凶手在下手之前应该是会确认自己的目标的。

牛尾感到体内有一阵疲劳感袭来，想的事情太多了，他的确太疲劳了。不过，他想到，早先的先入为主之见幸好在早期就得以纠正。

“牛尾君，你有没有发现木原和日原在长相上很相似？”

在和日原告别回去的路上，青柳嘀咕着问道。

“呵呵，你还在想这件事啊？”

“从年龄上来看，木原是29岁，日原是28岁，如果是面朝里睡在床上，只露个脑袋的话，凶手完全有可能会搞错对象。凶手运气太好，没想到客房的房门竞然没有关严，当凶手进到房间里面后，发现被害人正在床上睡大觉，欣喜若狂的凶手可能来不及细看就挥动了手中的铁锤。凶手是不会想到会有两个在名字上极其相似的人住宿在同一家酒店的，他（她）如果是按照酒店前台咨询来的情报找到了房间，谁会想到酒店竟然会出这样的差错？凶手确信自己要杀的目标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他绝对不会失去眼前这个大好良机。我认为，目前还不能认定你的那个推测是想过了头。”

“但是日原说他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也从没有听到过卡塔赛塔姆这个花名。”

“可能只是他本人尚未察觉自己得罪过什么人吧，或者是他觉得自己即使是得罪了谁，也不愿意让警察知道。反正，不可以轻信日原说他自己没有得罪过人的说法。”

“你的意思是，应该对日原实施监控？”

“如果凶手是误杀了木原的话，那么他（她）真正的目的还没有实现。”

“对呀，如果凶手是把木原错当做是日原杀了的话，那么他（她）可能还在盯着日原，还在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如果是因为杀错了人，凶手的杀意已经衰退的话还好，但眼前的这个凶手是一个连自己要杀的人看都不看清楚就下手的冷血杀手，他（她）应该绝对不会放弃自己要杀的目标的，现在没有动手的原因，可能只是因为他(她）还没有发现下手的时机而已。杀错人这件事，对于凶手来说，可能更会激起他（她）的杀意。”

“有理，我们和日原的这次会面可能会产生负面的效果。”

牛尾好像是嗅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负面效果？你指的是什么呢？”

“和我们见面后，日原得知凶手本来要杀的人是他，但又杀错了人，那么，对于凶手来讲，日原手中就又多了一个新的把柄，这么一来，日原的处境会越来越危险了。”

“正是如此，日原的确很危险，单单我们今天和日原会面的事情就会对凶手造成一定的压力。我觉得那天晚上约好和日原见面的女人很可疑。”

“我也一样，日原说他怕别人知道和她的关系，对于那女人来讲，其致命的地方就是她和日原的关系被暴露出来。”

日原正是利用这种复杂的关系对女人进行了敲诈，而女人偏偏又杀错了人，这么一来，等于日原又拿到了一个新的敲诈她的把柄。

“我们这等于是给了日原一个最厉害的敲诈把柄啊！”

假如他俩的推测正确的话，凶手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日原，但他们又不能逼通日原说出他究竟得罪过谁，而且在这个看不见的杀人魔鬼的面前，牛尾和青柳也不可能每天都守护着日原。

2

预防犯罪是警察工作的一个环节，但是刑警的主要工作是破案侦查工作，搜查、调查工作一般都是警察在预知犯罪可能发生时就已经开始开展了的。但是，这项工作在开展之前，必须要具备特定的搜查机关的相关资料，才能得以实行。

也有在尚未明确是否有犯罪要发生，或推测没有犯罪要发生的时候，为了证实实际情况而开展的搜查行动。

但这种情况在现实当中是很少有的。在凶恶案件接连发生的时候，还没有确定是否真的有犯罪的可能性，就从搜查员当中调出人手，是绝对不可能的。

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牛尾的推测——木原是做了日原英策的替死鬼而被误杀掉的，想单凭一个推测而使整个搜査行动转换焦点，是极其困难的。牛尾已经对自己的推测产生了放弃的念头，但经过青柳的分析和劝说，他打算把这个推测在搜査会议上提出。

如同他事先所想像的那样，搜査会议出现了意见分歧，大家普遍认为凶手是不可能盲目下手杀人的。

即使是同名同姓的客人入住同一家酒店，也不算是希奇的事情，酒店在碰到这样情况的时候，一定会做充分留意的，在回答客人询问的时候应该是不会出差错的，送餐服务和前台答询服务是不可能同时都出现错误的，等等一这些都是一些牛尾事先料想得到的反对意见。

不过，牛尾也得到了强有力的支援。

“如果是在电话里，或因说话人的发音不明了，木原的确很容易和日原相混淆。另外还有，案发当天送餐服务的过失虽然和前台答询有着相似的地方，但确又不一样，那是因为客房服务部在通知送餐服务员的时候，把4和9的读音给念错了，两者都是听错或念错了发音，但被念错的字却不一样。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对日原实行布控。”

因为那须警长表示了支持牛尾的态度，整个会议的方向起了变化。

搜查员既要继续进行原有的调査工作，同时也要开始对日原英策的布控。这种布控并不是把日原作为疑犯，而是把他作为凶手的下一个杀害目标监控起来。

牛尾的预测如果被言中的话，凶手肯定是潜伏在日原的周边，说是继续执行原来的搜查方案，其实已经是一个新的搜査工作的开始了，是搜査方针的一个大转换。搜查本部决定对日原英策的周边开始进行秘密监控。

监控是作为搜査方法其中的一环，对于搜査工作也可以起到辅助作用，但监控只能是作为实际搜查工作的一个热身行动而已。

虽然这样的监控对于牛尾和青柳他们来讲，并不能满足他们内心的期待，但是搜查会议决定了对日原的布控，其实就巳经是对牛尾的肯定。

3

在日原的经历当中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事实。那是在三年前的7月中旬，他在泊江市内开车的途中，在一个路况极差的弯道上，不小心撞死了一对横穿马路的母女，后来被判入狱一年六个月，缓期五年执行。这个情报是在警视厅的电脑交通违法档案里挖掘出来的。

因为这次交通事故，日原的驾驶执照被吊扣一年。他在量刑上得到宽大处理，是因为当时横穿马路的母子两人也有过失。

日原公司里面对于这个事件基本上没人知道。一直对日原寄予期望的上司妥善保管了日原当时提出的退职申请书，把这件事情秘密压了下来。

就在搜查本部开始对日原实行监控的时候，胶着的局面终于被打开了。

第06章 被相互抵消的过失

1

3月28日的清晨，太阳在雾气蒙蒙的海面上露出脸的时候，海面上的氤氳一瞬间被阳光染上了金色。在夏季被人群挤满的海岸线上，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海水和陆地的分离线就像是圆规描画出来的一样，向弥漫着朝雾的远方延伸着。

现在，在无人的海岸线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他是一个独自霸占这清爽海岸的慢跑者。伴随着太阳的升起，朝雾也开始散去，视野随之变得宽阔起来，可以遥望到浦贺水道对面锯山的山貌。

虽然是每天早上都可以看到的景色，但它每一天都在微妙地变化着，因为季节、气候、阳光、时间以及看这个景色的人的身体状态、心理状态等因素的变化，虽然感觉每天都是同样的景色，其实又都不一样，真可谓人生中没有完全相同的一天。

慢跑者体会着这每天都在改变的景色，慢慢地跑着，一个他很陌生的异物渐渐地吸引住了他的视线。

海岸上停靠着一辆轿车，在这平整的白沙海岸上，经常会有车辆开上来。在这个季节的海滩上开车，既不用担心会有对面行驶的车辆，也不会受到信号灯的约束，更没有行人往来，可以随心所欲地兜风、飙车。

但今天这么早就会有车辆开进来吗？会不会是青年男女情侣在头一天的傍晚到海边来兜风，在停车欣赏海景的时候，渐渐被这里浪漫的景色所感染而度过了一个晚上？慢跑者一面猜想着，一面向汽车的方向慢慢跑去。轿车正好挡在他以往的跑步路线上，虽然没有偷窥车内情景的心思，但他还是离汽车越来越近。

慢跑者眼中数十年如一日的景色被这不速之客打乱了。春日的大海，朝雾弥漫，无人的海岸线……在这从黑夜到白天，从黑暗到光明的过渡之际，这辆汽车停靠在这里，显得是多么的不自然。车里的人肯定是睡着了。

慢跑者控制着自己的反感情绪，向汽车的一侧靠近了。但与他所猜想的情景不同，车里不是年轻的男女情侣，驾驶座上有一个男人保持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躺在那里。

慢跑者透过车窗向里张望，但男人的脸正好位于他视线的死角。男人的身体蜷缩在那里。即使是在车里睡觉，也不该是这样的姿势啊，好像是一种因痛苦而蜷缩并僵硬在那里的姿势。

慢跑者虽然也觉得自己多事了，但他还是有点看不过去了，他敲了敲车窗玻璃。

但是，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反应。

“喂，你怎么了？”

慢跑者透过车窗向里面问道。但是男人依然没有反应，慢跑者的心里涌上了一种不祥的感觉。这幅场景就好像以前曾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场景一样。

看样子，到了这个时候想不管闲事也不行了。慢跑者再次敲了敲车窗，然后尝试着拉了一下门把手，车门应手而开了，靠在车门上的男人的身体也跟着歪斜了过去，刚才在视线的死角里而看不清楚的男人的脸，这时候正好冲着慢跑者的方向掉转了过来。慢跑者一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改变了平日的慢跑路线，朝着公用电话的方向拼命跑去。

横须贺市野比，在野比海岸线上停靠的汽车里发现有一具男人的尸体。浦贺警察署接到报警的时间是3月18日早晨6点。

现场是在野比海岸，野比东川和松轮川两个地点中间地段的沙滩上，朝向西南，与北下浦海岸到三浦海岸之间的约十公里的缓冲弧状海岸相连接在一起。

现场距离东京都都心约有一个多钟头车程，距横滨约四十分钟的车程。夏季的时候这里会拥挤着到海边娱乐的人们，现在却很少看到人影，在海边垂钓的人也寥寥无几。

载有尸体的车子是日本本国产的1600cc的GT双门跑车。死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好像死了并没有多久，嘴角上还挂有白沫，嘴里散发着强烈的农药气味，瞳孔明显缩小。看起来是明显的中毒死亡。

从死者身上的驾驶执照上可以得知死者的身份。姓名是日原英策，年龄28岁，住址是品川区中延四丁目八-XX番地。

单从尸体上尚不能断定是自杀还是他杀，在车内没有发现有药物和装药的瓶子，说明有他杀的可能性。

“如果凶手是给死者灌下药物之后溜走的话，沙滩上应该留下足迹才对，可是……”

所辖警署的警察感到十分不解。

现场巳经被大批到达的警员践踏得乱七八糟了，但是从第一个到达现场的所辖警署警察拍下的一次成像照片上，可以看到现场的沙滩上当时只有慢跑者一个人的足迹。

如果日原是他杀，但又看不到凶手作案后离开汽车的足迹，凶手不在汽车周围的沙滩上留下任何足迹而逃遁是不可能的。

但很快，这个令人费解的问题就被浦贺警署的刑警筱田一语道破天机了。

“当大海满潮的时候，这里会被漫上来的海水所覆盖，即使凶手留下了什么足迹，这会儿已经被海水冲走了。”

凶手可能事先考虑到了现在筱田说的这种情况，所以故意把汽车停在了这个位置上，看来这是个有计划的杀人事件了。

“那么，他们是把车开到潮水可以到达的位置上后，欣赏大海的吧？”

因为找不到凶手离开现场足迹而烦恼的所辖警署的年轻刑警田所问道。

“可能是那样的吧。”

“可以断定是凶手事先就想到了要消除自己的足迹，故意把车开到潮水可以到达的位置上的吗？”

“如果凶手的确事先想到了这点，那么他（她）肯定对这里比较熟悉……不，不，不可以有先入为主的念头，现在还没有定案是他杀呢。”筱田反省似的说道。

警员已经根据死者身上的名片，和死者生前任职的公司取得了联系，通知对方速来确认死者的身份。

现场调查结束后，死者的尸体被送去做司法解剖了。然而在司法解剖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之前，在其他地方已经对事件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2

日原英策的死在新宿署的搜査本部引起了很大的震动，虽然目前还不能断定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但是搜查本部的所有警员都在心里认定这是一个他杀事件，莫非是牛尾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误杀木原的凶手把目标日原杀害，从而达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迟迟定下来的搜查方针未能来得及追上凶手迅速的杀人行动。

3

接到新宿署搜査本部的消息，浦贺署的警员们也都大吃一惊，因为日原英策有可能是被与新宿署管辖的大都市酒店所发生的杀人案同一凶手杀害。如果事件如新宿署所讲的那样，那么这个案件就是大都市酒店杀人凶手的连续作案了。但浦贺署的大多数警员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单从名字的发音酷似而误杀了他人，如今误杀他人的凶手把原本要杀的目标杀害了，从而达到了自己最初的杀人目的，这种事情可能吗？把新宿那边的杀人案件和我们署目前的这个案件，只凭着两个读音酷似的名字就联系到一起，是不是有些不妥当啊？况且，死者的死因还没有查出结果，现在就断定和新宿的杀人案件有关联，太早了点吧？”

这样的想法代表了大多数警员的意见。

从解剖结果来看，死者的死亡时间是3月17日晚上10点到第二天凌晨时分，日原的胃里残留有含有机磷物质的农药伯拉息昂，从车内采取来的呕吐物上也查出了同样的有毒物质。

伯拉息昂又称对硫磷，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被广为使用的剧毒杀虫剂。

另外，发现死者血液当中的酒精含量为：1毫升血液当中含酒精零点零一八毫克。可以推测死者在死前曾经喝过一些酒水，这些酒水的酒精含量相当于大约两杯（三百四十毫升左右）啤酒的酒精含量。

死者很有可能是饮用了掺有对硫磷的啤酒。对硫磷是一种无色无臭的物质，掺在酒水里，很难被饮用的人察觉出来。

但是，在车内没有发现有啤酒、威士忌等酒水，以及装酒水的容器、瓶子等物品。于是，日原英策的死因是他杀的可能性被大大提高了。

在尸体解剖之前，日原公司的同事接到通知后赶到了警署，确认了死者确为日原英策无误。同事对日原的评价是：

“日原君在公司里一向很优秀，和同事们的关系也很好，上司和客户对他也都很信任，他对目前的工作也很满意，找不到他有什么自杀的理由。他平时也没有关系特别亲密的女朋友，但他性格和蔼，也很会照顾别人，所以公司里喜欢他的女同事比较多，其中也有很漂亮、性感的女人，但他都只是一笑了之。好像也有别人给他介绍过女朋友，但他一直表示尚没有结婚的意向……总之，他无论是在工作上，还是私生活上，都处于一帆风顺的状态，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自杀的理由。”

死者既没有因工作而引起的抑郁症，又没有复杂的人事关系，经济上也没任何困难，私生活上更找不到能够引发自杀的因素。

虽然一度否认了死者与新宿署管辖内的酒店杀人案的关联性，但随着日原英策身边调査工作的进行，他杀的可能性越来越高了。

随着他杀可能性的增大，杀人动机的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那正是与新宿大都市酒店杀人事件的关联性。因为死者目前除了新宿署所怀疑的事情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被杀动机了。日原的死因被确定为对硫磷中毒致死，基本上被断定为被他人投毒致死，但目前还不能完全否定有自杀的可能性。在浦贺署设立了搜查本部，开始从他杀、自杀两个方面着手调査这次的事件。

3月24日，为了证实这次的事件和新宿的酒店杀人案之间的关联性，双方警署搜查本部的搜查人员集中在浦贺署，召开了联席会议。

新宿警署的那须警长、牛尾、青柳等人列席了会议。联席会议由管辖区的浦贺警署署长担任会议主席。这个案子很有可能成为东京警视厅和神奈川县警察局（浦贺属于神奈川县）共同调査的案子，所以这次会议有可能成为两局共同调査的先头会议。

为了消除因都道府县（相当于中国的中央、省、市、县）的地域性对大面积搜查工作造成负面影响，本次会议作为共同调查前的一个现场级的例会召开，为的是方便不同警察署的搜查员相互之间进行交流、沟通。

署长宣布了会议的开始，那须警长再一次把木原被杀后为什么要对日原英策实施监控的理由阐述了一遍。

接着，浦贺警署搜查本部把本次事件的概要，及目前调査工作的进行情况、尸体解剖结果，也都一一做了报告。

“目前调査的结果，日原不存在自杀的因素，也没有发现具有杀人动机的人际关系。本搜査本部认为死者是被投毒杀害的可能性较高，但还不能完全排除有自杀的嫌疑。”

浦贺署搜查本部的负责人神奈川县警察局掘越探长说道。

“日原的被杀与他以前曾经轧死过人是否有关系呢？”新宿署发出了疑问。

日原在三年前曾经开车撞死过一对母女，当时法院对他的判决是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期五年执行。这个判刑结果对于死者的家人来说，会不会引起他们的不满，进一步引发了他们杀害日原的动机呢？

“日原交通犯罪所轧死的是一对母女，27岁的母亲良子和两岁的女婴阿渚。母女两人突然走到了没有人行横道的马路上来，被超速行驶的日原撞倒而死。被害人的遗族是死者良子的丈夫、阿渚的父亲长崎信佑，现年三十五岁，在T农业大学担任讲师职务。长崎在去年10月登记再婚，建立了新的家庭。我们认为，摆脱三年前那噩梦般的悲伤，才建立起新的幸福的长崎，到了现在还对日原怀恨在心而对其下手实施杀害的可能性很小。”浦贺署做了说明。

对于缓期执行这种宽大的裁判结果，被害人的遗族一般都是心怀不满。对于遗族来讲，一瞬间自己深爱的家人被夺去了生命，幸福的家庭遭到了致命的破坏，怎么也难以接受法律对加害亲属的人实行缓期的判决。

不满法律判决的被害人遗属，亲自动手为自己的家人报仇，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现实当中却没有这样的案例。因为当今的法制社会杜绝这种报复行为的发生，即使被害人对加害人充满了仇恨，但在法律的面前，他们却不得不把这份仇恨压在自己的心里，忍耐到底。

更何况长崎信佑是大学的讲师，难以想像他会冒着再次失去家庭的危险，去报复曾经破坏过自己家庭的仇人。但是，新宿署的意见和神奈川方面的意见却是有些区别的。

“的确，把长崎作为凶手来断定是有点唐突，但把这个案件看做是木原、日原误杀事件的话，可以断定凶手是杀了日原之后才终于达到自己目的的。因此，对于去年9月19日案件凶手的杀人动机，我们有必要去研究。长崎的再婚是在木原被杀之后的10月份，在杀木原的时间点上，他还不存在怕失去新家庭的顾虑，对于长崎是否具有杀人的嫌疑，应该把事件追溯到去年的9月19日。”

“如果把这两个杀人案件假定是木原、日原的误杀事件，那么您所说的推理或许可以成立。但是，即使长崎的再婚是发生在木原被杀之后，长崎他还是长崎啊，他在杀木原的时候，肯定已经决定了再婚的事情。为什么好不容易从悲伤和绝望中走出来的他会去报几年前的旧仇？即使把凶手的杀人动机追溯到杀害木原的时候，长崎也欠缺成为凶手的条件。”

浦贺署对此进行了反驳。并继续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我们也看了你们对于木原被杀的调查资料，有一个地方想再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在凶杀的当日晚上，木原等着的同伴尚不明去向，如果日原是误杀事件的真正目标的话，比起长崎来，或许更应该对日原等过的那个同伴进行调査。”

但这个建议还是建立在新宿署所提出误杀说法之上的。

“我们也同样认为那个同伴具有很大的嫌疑，同时在追查她的行踪。但在日原周围找不到和他有男女关系的可疑女人，我们在追查日原的同伴上，远比在长崎身上下的功夫要大。不过，对于日原的死，长崎也不能摆脱嫌疑。”

“北泽警署所辖区内的小偷被杀一案，后来怎么样了？听说在这个专偷酒店的小偷家里发现了木原荣作的手表，木原被杀案和小偷被杀案之间有没有关联呢？”浦贺署提出了新的质疑。

“我们认为和小偷被杀案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关联，这个小偷有可能是在木原被杀后，闯入了杀人现场并且拿到了什么可以威胁到杀人凶手的把柄，然后他在利用这个把柄对凶手进行恐吓的时候，被凶手所杀。但除了那块手表外，尚没有发现其他可以联系这两个案件的线索。”

“假设木原被杀、小偷被杀和日原被杀是连环杀人案的话，长崎就更不可能具有杀人的嫌疑了。”

“不，我们认为也并没有那么绝对。因为要复仇，却误杀了木原，进一步他又杀了持有自己把柄的山越升（小偷）但在此时，他的杀人目的还没有达到。对于凶手来说，不把日原杀掉的话，杀木原和山越升都会成为没有意义的事情。一不做二不休，为了不使木原和山越升的死失去意义，凶手肯定认为必须把日原杀掉。虽然长崎还不完全具备杀人的嫌疑，但在一瞬间失去妻子和女儿的他，是不能够被排除在嫌疑之外的。”

双方意见经交换、讨论过后，一致认为长崎虽然没有重大嫌疑，但也不能将其排除在嫌疑之外。

在会议上，两搜査本部制定了互助搜查的方案，今后的搜査方针，是继续对日原的同伴、长埼信佑进行追踪、调查。

日原的死使新宿署搜查本部确信了自已的方向，以前对牛尾的推测还带有怀疑的警员，如今也都开始认为木原被杀是一宗误杀案。和警视厅有强烈竞争意识的神奈川警察局之所以召开这次联席会议，也是由于对牛尾他们新宿署所提出的方案表示了肯定的态度。本次会议上，双方确认了今后的互助搜查，使案件的侦玻工作得到了进一步的推动。

特别是浦贺署的筱田刑警对牛尾的说法产生了共鸣，他曾经对长崎进行过细密的调査。

“正如牛尾警官所说，长崎和案件不是绝对没有关系的，我认为首先要确定是否可以消除长崎的嫌疑。”

会议结束后，筱田低声对牛尾说道：

“我和您的感觉一样，虽然长崎不完全具备凶手的条件，但目前他是惟一的一个具备对日原有杀人动机的人。”

牛尾和筱田的意见达成了一致，在得到各自搜查本部的认可之后，他们俩被安置到共同调查长崎的位置上。联席会议的成果立刻就体现了出来。

他们在去调査长崎之前，再次对三年前日原交通事故案进行了细致的调查。

7月18日晚上8点30分，日原驾驶着自己家的小轿车以时速五十多公里的速度在行驶中时，良子母女两人从停靠在路边车辆的缝隙当中忽然冲到了马路中间，日原躲避不及撞上了正准备横跨马路的母女两人，良子母女分别因头部外伤和头盖骨骨折而死亡。

事故发生的当时，日原的驾驶速度超过了道路限制速度，而且他当时是一面开车一面在调车内收音机的频道，没有能够全神贯注地注意行车前方的路况而撞到了人。

相对加害人而言，被害人一方也有不可忽略的过失。被害人是在没有人行横道，而且又是在街道的急转弯地带忽然走到马路上来的。法院考虑到了双方的过失，对日原宣布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期五年执行的判决。

为什么对加害人宣判缓期执行的判决？是因为被害人的幼儿是随着母亲一起在没有人行横道的地带穿越马路的过失被法院所重视，这个过失和加害人的过失相对抵消了。

牛尾和筱田把上述档案记录作为预备知识，然后再去拜访长崎信佑。

第07章 被断开了的关联

1

长崎对于刑警会面的要求，爽快地答应了，并且把大学的研究室指定为会面地点。

正是所谓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虽然没有人会欢迎警察到自已的工作单位来作访问，长崎还是把会面地点指定在单位，看来他是想以此来证明自己确实是没有做过什么亏心的事情。在小田急电车线成城学园前车站下车，然后换公交车再乘坐十几分钟，便到了一片菜地和住宅相交杂的地带，这里还属于调布市市郊，长崎工作的大学便在这里了。

相对于东京近年来如怒涛般汹涌而来的城市开发，这所大学的校园还是保存了当地原有的风光，从枝叶茂盛的柞树和楢树上，都可以看到以前这里即武藏野的原始风貌。在这宽广的大学校园里，有时还能看见狐狸和野兔的踪迹。

当牛尾和筱田告知大学的门卫他们要会见长崎的时候，门卫好像事先已经接到过长崎的通知了，给他们递上了一张学校的示意图，示意图上面，长崎研究室的方位上被注上了醒目的标记。

虽然还没有到樱花盛开的季节，从校门到主要校舍的干道两侧排列着的樱花树上已经挂上了粉红色的花蕾，让人可以幻想甚至感觉到它们盛开时的美丽光景。大概是因为春假的原因吧，郁郁葱葱的校园里面却看不见学生的身影。

依赖着门卫给的那张示意图，他们在学校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长崎研究室的那栋风貌古朴的小楼。

走进这幢墙面被雨水渗透得斑斑点点的阴暗楼道里，扑鼻而来的是一股剌鼻的异味。走廊两边的房间门上都分别挂有标识。

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的门上，挂着写有长崎名字的标识。听见了敲门声，一个青年把门打开了。

“您是长崎老师吗？”

“老师他现在在蜂场，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看来这个青年是个学生。

“我们和他约好了3点钟在这见面的。”

“哦，是吗？我想老师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您先在这里等候一下吧。”

学生把他们俩让进了室内。

室内摆放着密密麻麻排列着图书资料的书架和保存研究资料的箱子，在余下来不多的空间里，还摆了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角落里还堆放了几个用途不明的木箱。

书架上的书都是一些有关昆虫、植物、药品及动植物疾病等方面的专业书籍，刚才进楼时闻见的那股异味在这个房间里越发强烈起来。

正当两人在室内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哦，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说话进来的是一个风貌独特的男人。

他身穿白大褂，头戴宽大的麦秸草帽，帽檐上垂下来一面蚊帐似的面罩。看到他的这身装束，两位刑警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哦，对不起，我从蜂场那边一路查看蜂巢过来，忘了把防护面具摘下来了。”

穿白大褂的男人说着便把挂着面罩的草帽摘了下来。他的皮肤因日射的缘故有些黝黑，两条浓黑的眉毛下闪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整体的面容显得强悍、精神，他就是长崎信佑无疑了。

“您说的蜂场，是养殖蜜蜂或马蜂的地方吗？”

牛尾他们终于明白了，面罩是为了防范蜜蜂用的保护工具。

“是的，我的专业是研究蜜蜂的，刚才我是从蜂场那边一路查看蜂巢过来的。”

这么说来，室内那些弄不清用途的木箱，看来就是蜂巢了。两位刑警好像是马上就会被蜜蜂蜇到似的，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长崎可能是看懂了他们的心思，安慰道：

“不要紧的，只要不随便打开木箱盖子的话，不会被蜜蜂蜇到的。”

“这个木箱子里面有蜜蜂吗？”

“有啊，今天室外的气温有些低，我就把这些蜂群数量比较少的蜜蜂箱放到房间里来了。一般，一个蜂群大概有两三万只蜜蜂吧。”

“啊？有那么多吗？”

刑警们更加感到浑身不自在起来，室内弥漫着的异味看来就是蜜蜂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了。

“今天在您工作的时候来打扰您，真是对不起了，只是我们有点事情想请教老师您。”

牛尾把话切入了主题，并给筱田递了个眼色。因为今天要询问的都是筱田所在警署管辖范围内的问题，所以牛尾把提问的角色转让给了筱田。对于牛尾的好意筱田在用眼光表示了感谢后，向长崎问道：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日原英策先生的事情，日原先生您是知道的吧？”

他问完话后，注意着长崎表情的变化。

“十分知道，是我想忘记却怎么也忘记不了的人。听到他的事情后，我真的吃了一惊，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看来长崎是通过新闻报道知道了日原的事件。

“您已经听说日原去世的事情了吧？”

“听说好像是他杀的吧？”

“目前还不能断定，他杀的嫌疑相对来说比较大些。”

“是吗？但是对于此事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话。”

长崎沉稳的表情开始显得有些生硬起来。

“让您回想起伤心的往事，实在是抱歉啊。您当初对于日原被判缓期执行的时候，您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那当然是很愤恨的了。但在法律公正的判决面前，我们也不能怎么样，况且我们这边也是有过失的。”

“为什么您太太和女儿会在没有人行横道的地方冲到马路上呢？”

“因为当时没有目击者，我对这件事情也不是很明白。好像是女儿被路边狂叫的狗吓得跑到马路上，我妻子是追她的时候不留意……”

“还有个问题，我只是想确认一下，3月17日晚上您在什么地方？”

“您要问的是我当时在不在现场吧？您要是怀疑我的话，您就是走错了地方，我已经对日原没有任何愤恨了，那件事情已经结束了，我现在有了新的妻子，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

“这我们是知道的，我只是想随便问问而已。”

“3月17日的晚上，我一直待在家里，哪里都没有去。”

“那么，在那天晚上你家里有没有来访者，或是接到过什么电话？”

“这个，好像没有，你们可以去问问我的妻子。”

“就是说除了您太太之外，没有人知道老师您当天晚上是否在家里的了？”

“是的。”

“再问您一个问题，去年的9月19日，及今年的2月25日深夜零点左右到第二天的凌晨2点前后，您是在什么地方？”

筱田继续问道。这两个时间段分别是木原荣作和山越升的被杀时间。

“您这么问我，我也记不淸楚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9月19日和2月25日的深夜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如果您记有日记或其他记事本的话，我们想请您回忆一下。”

“您好像是査问我是否在什么现场吧？其实我真的和日原的事件没有任何的关系，所以当日原出事之后，你们来找我，我也很配合你们。我们并不是生活在西部戏剧里面，对我来说，我已经有了幸福的新家庭和恩爱的妻子，手头上还有正在研究的课题。我还没有愚蠹到要失去眼前的一切来报复以往的旧仇的地步。”

长崎笑出了声来，仿佛是在嘲笑两位刑警。

长崎一开始就不完全具备凶手的条件，但是作为搜查人员，又无法忽视他在一瞬间被日原夺去妻子女儿生命的那种怨恨心理。

“老师您对农药也有研究吗？”牛尾接过了接力棒，问道。

“蜜蜂是非常敏感的昆虫，对气候、物理以及化学等方面都会有敏感的反应。特别是工蜂飞到远处碰到撤播农药的时候，会给整个蜂群带来致命的打击。如果工蜂飞出去不回来的话，它在外面碰到了什么情况，我们也无法推测，要是几只飞回来的工蜂，身体上附带了农药的话，整个蜂巢的蜜蜂都会因之而兴奋，会对人畜发动疯狂的攻击。为了使蜜蜂少受到农药的危害，我们也有必要研究开发低毒性的农药。”

“对硫磷是什么样的农药呢？”

“是伯拉息昂吧？有机磷系的农药对蜜蜂最有伤害力，但正是因为它剧烈的毒性，在昭和46年（1971年）6月份开始，已经被政府规定为禁用农药。您问对硫磷是什么事情呢？”

“老师您的研究室里有对硫磷吗？”

“当然有了，都是作为研究用的。但是我们感兴趣的只是对蜜蜂等昆虫危害很轻的低毒性农药，不过这样的农药目前还没有开发出来。”

“是吗？我再问一个问题，老师您有没有种植一种叫做卡塔赛塔姆的花？”

“卡塔赛……”

“是西洋兰花的一种，一般是生长在热带美洲。”

“哦，我这里没有那样的花，大学里面虽然有种植花草的温室，洋兰只有新几呜姆、翁几呜姆和嘉得丽亚兰这三种，没有那种叫做卡塔赛塔姆的兰花。”

“等会儿我们可以去温室参观一下吗？”

“当然可以。”

“今天问了您很多冒昧的问题，实在是抱歉。我们因为工作的需要，只要和案件稍微有一点点关系的人，我们都会去拜访的，请您能够理解。对于去年9月19日及今年2月25日的事您要是回想起什么的话，麻烦您速与我们联系。”

牛尾态度诚恳地说道。

“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工作。因为日原开车轧死了我的前妻和女儿，所以我多少和他的事有些关系，我会尽全力去协助你们的，我也不想被你们怀疑。”

“谢谢您了。”刑警们起身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长崎特别关照自己的学生带两位刑警去参观了大学的温室。在校园的一角，建有五栋大约四百平方米的温室，在每间温室里都栽培着各种各样的水果和蔬菜。

“温室使用了高科技，所有设施都是由电脑来控制的。你们请看，现在温室的天窗是开着的吧？”学生手指着天窗说道。

“那扇窗户也是根据天气和气温的变化，由电脑来进行调节，会自动开闭。另外，温室里面的温度、湿度、二氧化碳的浓度等，都是由电脑来进行二十四小时调控的。室内各种农作物的营养液的浓度、喂养营养液的时间等，也都是电脑来进行调控的。花草的开花时间也是事先就被设定好了的，可以让不同季节开放的花儿，在任意的一个时间里开放。在价格最高的节假日里使兰花和百合开放，可以带来预想不到的经济效益。”

作为向导的学生有些骄傲地介绍道。

这是一间自动化的植物工厂。两位刑警在确认没有卡塔赛塔姆之后，就离开了了农业大学的校园。

2

牛尾和筱田在回去的路上，对访问长崎的感受相互交换了意见。

“长崎可能真的是清白的吧？”筱田说道。

“不在场证明虽然有不明确的地方，但正如他本人所说的那样，长崎是想忘掉过去的。他有着自己要研究的课题、新婚的妻子、好不容易再建立的家庭，他不应该轻易会去放弃它们的。而且他也表示对日原已不存在怨恨的心理了。不过，他要是想弄到点农药的话，倒是很简单啊。”

筱田无声地品味着牛尾所说的话。

长崎说要研究对蜜蜂无害、对昆虫无害的农药，但同时并不妨碍他可以研究对蜜蜂有剧毒的农药啊。更何况，目前他的不在场证明尚不能成立。

“我有一件在见到长崎后想到的事情：如果他是凶手的话，那么他在杀木原的时候，为什么不用同样的农药呢？”

牛尾继续说道。木原是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的。

“凶手侵入木原房间的时候，正好木原在睡觉，所以就机不可失地用钝器杀害了他。”

筱田回答道。

如果是投毒杀人的话，让对方喝下混有毒药的饮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如果让对方察觉到的话，就不是单纯地达不到目的的问题了，还会被指控为杀人未遂。趁对方在熟睡的时候，用武器打击对方的头部，虽然是一种残忍的杀人手法，但却是一种速战速决的方法。

“感觉凶手应该是事先就准备了凶器，他（她）到现场的时候，碰巧被害人正在睡觉，于是便挥起了手中的钝器。但如果被害人当时没有在睡觉，凶手也同样会用带来的钝器把他杀掉的。我是从这个案子联想到在北泽署发生的小偷山越升被杀一案，那个案子您已经听说了吧？”

“我听说了。”

“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木原被杀和山越升被杀案之间是否有关系，但假定山越升也是长崎杀害的话，三个案件的作案手法都不相同。也有同一个凶手使用不同的手法连续作案的，但这三个案件分别是用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灌催眠药勒死和投毒杀人，三种手法相差很大。特别是山越升被杀的案子，如果杀他的人和杀日原的人是同一个凶手的话，那么凶手为什么给山越升喝下的是催眠药而不是剧毒的农药？如果凶手手里有毒药的话，他(她）完全没必要费那么大的事，让山越升喝下催眠药睡着后再勒死他，凶手会一开始就让山越升喝下毒药，那样会更加方便、利索。为什么山越升会喝下催眠药呢？那是因为凶手身上没有毒药。”

“那么，木原被杀案和山越升被杀案之间的关系就不多了。”

“联系两个案子的纽带，只是在山越升房间里发现的木原的手表而已，还不能否定两者之间的联系。”

“如果说木原、山越升、日原被杀这三个案子之间有关联的话，那么长崎的嫌疑就越来越微弱了。”

“即使这三个案件有关联，它们的作案手法也实在是相差太大了。特别是今天拜访过长崎后，这种想法就越来越强烈了。”

3

第二天，长崎给浦贺署的筱田打来了电话。

“昨天您辛苦了，还是关于昨天您所询问的事情。我回去后仔细查看了日记和记事本后，想起去年的9月19日、20日两天是住在福冈市的酒店里，当时我是去那里参加一个养蜂学会的。我们大学除了我，还有其他研究员也列席了会议，您可以直接问他们。酒店里面也留有我们的住宿记录。”

长崎提供了酒店的名称和同行者的名字，然后接着说道：

“还有，今年的2月24日到26日，因为我妻子的老家要做法事，我和妻子一起去了她的老家甲府市，26日下午回来的。3月17日的晚上，我一直是待在家里，但是我妻子因为参加同学聚会回来得比较晚，我一直是一个人待到深夜的。以上就是我对于您所问的问题的回答。”

经过取证，证实了长崎所言的一些事实，证实了他去年9月19日以及今年2月25日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关于3月17日，后来经过和长崎的妻子核实，长崎太太当天晚上参加同学聚会，是夜里11点左右回到家里的，在那之后，就一直和丈夫两个人待在家里。日原的死亡时间被推测为夜里10点到第二天的凌晨。

从神奈川县的海岸到东京都郊区的泊江市长崎家，基本上是一个小时的路程，但由于交通状况等原因，一般都要花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但是长崎太太的证言也不能完全得到信赖，因此长崎在有关日原被杀事件上依然存有嫌疑。

长崎太太当天晚上出席了同学聚会，回家的时间已经很晚，对于她回家之前丈夫的行动，她是无法证实的。还有她作为长崎的妻子，所证实的情况也比较缺乏说服力。不过，长崎对于木原被杀和山越升被杀，已经被洗清了嫌疑，三宗杀人案件因此可以被看做是相互没有关联的。

浦贺署把长崎的情况转达到了新宿署搜查本部，浦贺署认为有关日原被杀案，长崎基本不具备嫌疑。

新宿署认为，除去山越升被杀案，木原被杀和日原被杀，这两个案件应该是同一凶手的连续作案所为。对于木原、日原被杀案，即使长崎的不在场证明成立的话，也只能说明长崎的嫌疑不大，但并不能否定这两个案件的关联性。

虽然长崎在日原被杀案件的不在场证明有些微妙，但新宿署基本上认为他的嫌疑不大。

为什么呢？因为木原被杀的时候，长崎尚未再婚，单身一人的他可能会因为旧恨而将木原误杀。但是在再婚后，他已经建立了新的家庭，如果为了完成自己本来的杀人目的，他又杀了日原，这在凶手的犯罪心理上也行不通。

长崎从嫌疑线上远去了，日原在酒店里的同伴再次被搜查人员关注起来。日原在木原被杀的夜里，他在与木原同一家酒店里等的人是谁呢？这个人依然是一个谜。

于是，新宿署继续追踪日原的神秘同伴；浦贺署负责调査长崎信佑；北泽署独立调査与这两个案件无关的山越升被杀案。三个警署分别确定了自己的目标，三警署的搜查本部互相组织成立了互助体制，然后分三条线来进行分工。

第08章 花粉传播引出的嫌疑

1

长崎吃了妻子亲自动手做的晚饭后，舒适地坐在沙发上欣赏着电视节目。妻子美奈子好像是漫不经心地说道：

“今天白天，有刑警来过了。”

“刑警是来干吗的？”

“他们问你在3月17日的晚上，有没有在家里，就是我参加同学聚会回来得很晚的那个晚上。”

“刑警竟然跑来问你这个了？”长崎感觉有些郁闷。因为他不想给自己的妻子增添额外的烦恼，他没有告诉过美奈子自己因为日原被杀的事件，接受过警方的调查，没想到刑警会跑上门来。

“刑警问我，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真的在家里，他们的态度很认真。那天晚上，我因为得到了你的恩准，一连参加了三个活动，回家都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了。我想如果没有人为你证明你那天是在家的话，肯定会有麻烦，于是我告诉他们的回家时间比实际的回家时间要提早了一些。在那天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美奈子的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没什么事情，你不用担心的。”长崎笑着安慰她道。

“听刑警的口吻，好像是和什么重大事件有关系。如果为了你，我什么都会做的，我也可以说我那天没有参加过同学聚会。”

“你在说什么呢？我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你不要撒谎，那样反而让人家以为是我做了什么似的。”长崎告诫美奈子道。

“我是因为担心啊！因为刑警老是问3月17日的事情，所以我就查看了以前的报纸，结果发现报纸上面有这样一则报道，说那天在神奈川的海边有一个叫做日原英策的职员，在汽车里面被毒死了，你不会是和这个事件有什么关系吧？”

美奈子脸上的忧郁神色越发浓厚起来。

“我不想给你增添额外的烦恼，所以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日原英策这个人就是开车轧死我前妻和女儿的人，这个曾经加害过我的人被怀疑是被投毒杀害了，警察是为了调查和死者曾经有过关系的人，才到咱们这里打听我那天是在哪里的。”

“哦，原来是这样，他们怀疑谁也不应该怀疑到你头上啊！你不会是那样的人的，我比谁都清楚，连一只小虫子你都不会去伤害，怎么会去杀人呢？”美奈子的语调有些愤恨。

“警察的工作本来就是疑神疑鬼，因为日原轧死了我的前妻和女儿，警察当然不会忽视我的存在啰。”

“如果我知道的话，就告诉他们我那天晚上没有去参加同学聚会，是待在家里的了。”

“你那样说谎，马上就会露馅的。即使你这样为我做证明，警察也不大相信夫妻俩的话的。”

“虽然是一家人，但总归有证人要比没有证人强吧？”

“你不用担心，我既然能够娶到像你这样贤惠的妻子，怎么还可能去做伤害我们家庭的事情呢？现在对于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人不能总是沉浸在悲伤的过去里，必须要忘记过去。这样，我那已经死去的前妻也会为我高兴的，警察也可以理解我的。”

美奈子被长崎真诚的话语所打动，她靠近长崎，两个人相互拥抱在了一起。

2

牛尾依然对遗失在木原被杀现场的卡塔赛塔姆花粉念念不忘。在搜査本部，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卡塔赛塔姆已经逐渐被人们遗忘了。但是，牛尾的心里总认为，这种花粉就是打开这个事件的钥匙。

被害人，在被害人遇害前后溜进房间里来的山越升的身边，以及曾经在嫌疑线上出现过的岛居邦枝、木原的哥哥、长崎信佑和日原英策的周边，也都没有发现这种花粉，其余住宿过酒店的人，也在搜査活动的初期阶段就被洗清了嫌疑。

这么一来，把卡塔赛塔姆花粉带进房间里的只有凶手一个人了。

牛尾为了搞清楚卡塔赛塔姆这种花，到书店买回了一些关于这种花的书来。在从头到尾浏览这些书的时候，牛尾的眼睛停在了某本书的某一页上，书上有这样的文字：

“卡塔赛塔姆是生长在南美洲的一种兰花，这种兰花在花粉的传播上有着别具一格的方式。当蜜蜂为了采蜜而飞进雄花的时候，花瓣的形状就好像是捕鼠器上的弹簧机关一样，当蜜蜂碰到机关弹簧后，花蕊就像是一条弹簧似的弹起来，把成团的花粉弹到蜜蜂的背部。在日本，好像还没发现有这样传播花粉的兰花，但在春天也经常可以看到背部黏有花粉的马蜂和蜜蜂。起初看到那些花粉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那会是花粉，还以为是蜜蜂的背上长了什么东西，因为那是一块很大的花粉团。究竟是什么花的花粉呢？我们至今还没有能够发现……”

在这篇文章当中，卡塔赛塔姆的字样被印刷成了黑体，在整个版面上特别的醒目。根据书上所言，卡塔赛塔姆可以把花粉成团地黏在蜜蜂的背部，而且那是一块让作者误认为是蜜烽的背上长了什么东西似的，大块的花粉团。

蜜蜂采蜜是自然现象，但却忘记了它同时也在传播花粉。

长绮是研究蜜蜂的学者，即使在他的身边没有卡塔赛塔姆花，但是蜜蜂可以间接地把卡塔赛塔姆花粉带来。蜜蜂会飞到很遥远的地方，只要是长崎喂养的蜜蜂飞行范围内有卡塔赛塔姆的话，长崎的身边就会有卡塔赛塔姆花粉。

接着，牛尾在描写关于蜜蜂的书中看到了这样的文字：

“在蜜蜂蜂巢的旁边观察蜜蜂的活动情况，可以发现，回到蜂巢来的蜜蜂有三分之一在两条后腿上都会黏有大大的花粉团。随着季节的变化，花粉团的颜色以橙黄色和白色居多，有时也会有红色的，甚至还会出现有绿色、深紫色的变化……”

“一只工蜂的体重大约是在一百毫克左右，但它们點在后腿上的花粉团一般都在二十至三十毫克左右，相当于体重五十公斤的人，不使用任何的绳索，只用自己的双腿携带相当于一个十至十五公斤重的西瓜，而且蜜蜂还是在空中进行着运输，这可真是一种奇妙的技术。”

接着，书中还有这样的文字：

“这个花粉团和身体比起来，显得很大，所以在飞行当中很容易脱落。为了防止这种现象，蜜蜂会在花瓣上或是在空中不停地巧妙地用自己的脚爪来把这个花粉团滚得越来越圆，基本上不会有花粉团脱落的事情……花粉团当然是由各种植物的花粉形成的，能鉴定出花粉的种类的话，就可以知道蜜蜂是从哪种植物那里采取了蜂蜜，这对于养蜂的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

看到这些文字后，牛尾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因为当蜜蜂飞进卡塔赛塔姆花的时候，花瓣的形状就好像是捕鼠器上的弹簧机关一样，当蜜蜂碰到机关弹簧后，花蕊就像是一条弹簧似的弹起来，会把成团的花粉弹到蜜蜂的背部。蜜蜂在飞行当中，为了不使体积比自己身体还要大的花粉团脱落，它会把花粉团滚成圆形而防止脱落。

长崎饲养的蜜蜂在采集到卡塔赛塔姆的花粉回蜂巢的途中，花粉团脱落的可能性一般都很小。那么，蜜蜂在飞行的途中花粉团脱落的可能性，远比在长崎身边脱落的可能性要低很多。

另外，根据这本书上所言，能鉴定出花粉的种类的话，就可以知道蜜蜂是从哪种植物那里采取了蜂蜜。

和长崎会面的时候，问他身边有没有卡塔赛塔姆的时候，他回答说没有印象。是真的没有印象？还是他故意隐瞒了呢？或者是他没有鉴定过蜜蜂带回来的花粉种类呢？这三个当中肯定有一个是事实。

问题在于木原被杀的时节，卡塔赛塔姆是否在开放？还有，当时是否已经有蜜蜂在工作？但兰花在温室里是一年四季都可以栽培的，蜜蜂如果待在有空调的房间里，不缺乏食物的话，它们也应该是一年四季都可以繁殖的。

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被放出去的蜜蜂，完全有可能飞到种有卡塔赛塔姆花的温室里，从而采集到卡塔赛塔姆花粉。

牛尾立刻根据从书籍上学到的知识，给长崎打了电话。

“是花粉的鉴定吗？以前我也曾经做过几次。在日本一般最多的是向日葵花粉，然后是大葱或杜鹃，南瓜花粉也挺多。”

“兰花呢？”

“兰花的花粉鉴定也曾经做过，但不知道那是不是卡塔赛塔姆的花粉，我们的研究没有那么深入。”

“您可以告诉我蜜蜂的活动时期一般都是在什么季节，还有什么样的植物会吸引蜜蜂呢？”

“吸引蜜蜂的植物，首先是可以给蜜蜂提供蜜源的植物，然后就是花粉比较多的植物，第三是既有蜜源又有花粉的植物。比如莲花含有丰富的蜜源，而玉米几乎没有什么蜜源，但拥有大量的花粉，而大多数的植物既有蜜源也有花粉。在日本，梅花、樱花、桃花、梨花、柿子树、栗子树、向日葵、芥菜、茶花、枇杷、山茶花、杜鹃等，都是既有蜜源又有花粉的植物。另外，吸引蜜蜂的不仅仅是花草植物，没有花朵的东西也会对它们产生吸引力，比如装了蜂蜜或糖的罐子、垃圾堆里的果酱瓶、饮料瓶，还有就是一些甜品工厂对蜜蜂也具有吸引力。就像喜好甜味的蚂蚁一样，蜜蜂也对甜的东西感兴趣。”

“从梅花到枇杷，看来蜜蜂是一年四季都在工作啊。”

“蜜蜂活动最频繁的是4月下旬到7月上旬，气温一般是在十至三十五度左右。但在早春的时候，蜜蜂幼虫出生的话，即使气温只有五至六度，蜜蜂也会出巢工作。一年四季中，天晴的时候就是蜜蜂活动最频繁的日子，但是在冬季出巢的蜜蜂常有被冻死的现象。”

“真是令人感动啊，蜜蜂是为了幼虫而出巢工作的吧？”

“是啊，总之只要可以采到蜂蜜，无论什么季节蜜蜂都会出巢工作的。在温度较低的季节里，蜜蜂一般会推迟上午出巢的时间，下午回巢的时间也会提前一些。而且蜜蜂出巢和开花时间有着密切的关系，有的花是在清晨开放，有的花是被阳光照到就开放，而有的花的花期比较长，有的比较短，蜜蜂出巢的时间一般都是参考花儿开放的时间。”

“蜜蜂的飞行距离一般有多远？”

“蜜蜂的飞行范围一般都是在一两公里之内，在这样的距离中，只要蜜蜂不遇到喷洒农药或自然天敌的话，百分之百都会飞回蜂巢的。根据我们的实验，在蜜蜂飞行条件最佳的5月份的晴天里，四公里的飞行距离，四十九只蜜蜂当中有十七只蜜蜂能够飞回蜂巢。”

这样的话，卡塔赛塔姆有可能种植在离长崎大约四公里的周边地带，而且在去年的9月19日，长绮所饲养的蜜蜂有可能就是在这天采到了卡塔赛塔姆的花粉。

但这毕竞只是推测了蜜蜂飞行的范围，尚不能够证实就是长崎身上黏了蜜蜂采回来的卡塔赛塔姆花粉，并且又把花粉遗留在杀害木原的现场中。

牛尾挂断了打给长崎的电话后，想像着那些为了自己的后代，即使是寒冬也要出巢采蜜的蜜蜂，它们是多么的勤劳啊！

出巢的蜜蜂面临的是农药、天敌和低温等各种危险，然而工蜂仍旧不惜自己的生命，为了养育后代而出巢工作。

据长崎所说，日本因为近年来的大开发，能够提供蜜源的植物越来越少了，特别是一些开花的蔬菜，基本上已经从日本消失了，蜜蜂的生存环境也越来越险恶了。在这恶劣的环境当中依然勤奋地采集蜂蜜的蜜蜂们，不正如孜孜不倦地追查凶杀现场的蛛丝马迹的刑警吗？

3

浦贺署的筱田刑警听新宿署的牛尾介绍了蜜蜂有可能把卡塔赛塔姆的花粉带到长崎的身边后，他的眼睛也闪出了光芒。

两件不在场证明的成立使长崎的嫌疑变轻，但因为蜜蜂的介人，又使他的嫌疑重新增大起来。

“蜜蜂的活动范围有三四公里的话，看来我们要以长崎饲养的蜜蜂为中心来调查周围环境的情况了。”

“即使在蜜蜂的活动范围内找到了卡塔赛塔姆，那也不算是直接的证据，所以还是会很麻烦的。”

“牛尾警官，我才想到了一点，花粉也有可能会黏到长崎身边其他人的身上啊。”

“您说的有道理，不仅仅单是长崎一人，只要是接近他饲养的蜜蜂的人，都有可能会黏上卡塔赛塔姆的花粉。”

“长崎周围有没有对木原或日原抱有怨恨的人呢？”

这成了一个新的搜査线，以前一直把长崎当做是嫌疑犯来开展调查工作的，还从没有把他周围的人纳人嫌疑范围。

长崎的妻子、女儿被轧死，仇恨日原的应该不仅是长崎一个人。即使长崎已经忘记了旧仇，但在他的身边或许有始终对日原怀恨在心的人。

首先被考虑到的是长崎前妻的家人，长崎前妻的父母兄弟要是还健在的话，他们可能会对当初的判决，以及如今忘却了对日原的仇恨又重新再婚的长崎产生怨恨。

看到无动于衷的长崎，他们会扮演长崎的角色，把心中的怨恨直接发泄到加害者的身上，来为自己的亲人报仇。如果是他们的话，完全有可能会被黏上卡塔赛塔姆的花粉，而且也能拿到毒药。长崎也有可能知道是什么人作的案，只不过是因为凶手是自己的亲人而保持沉默而已。

“您说的非常有道理，我们马上就沿着这条线走走看。”

筱田的说法活跃了整个搜査本部。

长崎的前妻良子，死亡的时候是27岁，她的父母及弟弟住在板桥区的成增。父亲今年64岁，前几年从某银行退休在家，过着悠闲自得的日子。

弟弟在良子出事的时候还是个大学生，现在就职于广岛的一家造船公司，在广岛工作。

筱田和田所二人拜访了住在板桥区郊区的良子父母，对于良子父母的嫌疑在一看到他们的时候就被打消了。出来开门迎接筱田和田所的良子的父亲是一个残疾老汉。他在几年前去滑雪的时候，不小心摔倒，造成复杂性骨折，由于恢复得不好，如今只有依靠轮椅来行走。即使是他们夫妻两人合力，也无法想像他们可以去杀人作案。剩下的只有良子的弟弟了。但筱田和田所不得不又取消了这个最后的具有嫌疑的人的嫌疑，因为良子母亲说道：

“良子弟弟在大学的时候就交了一个女朋友，两个人同居在一起，大学一毕业就和那个女子举行了婚礼，然后就被派遣到广岛去了。他一点也不考虑我们做父母的心情，不管我们老两口住在这里是多么寂寞，那孩子去了广岛之后连个信都懒得给我们写。唉，男孩子是靠不住啊！一结婚就把心思全放在媳妇的身上了，要是良子还活着的话该有多好啊……”良子母亲才说到这里就湿了眼角。

和大学时期的女朋友结了婚的弟弟，是不会为了死于交通事故的姐姐而报仇的。如果去做那样的傻事，被抓住的话，不仅仅会丢了饭碗，还会破坏自己新建的小家庭。对自己的父母都没有什么挂念的良子弟弟，是不会考虑到自己也有过失的姐姐和外甥女的。

即使这样，筱田还是向良子的父母询问了卡塔赛塔姆的事情。

良子父母没有听说过这个花名，即使在他们的身边有这种花，他们也不具备杀人的条件。筱田和田所证实了良子父母不具备嫌疑后，回到了浦贺署。

第09章 没有实感的要素

1

在长崎的身边没有发现对日原抱有谋杀动机的人，在嫌疑线上的人物被一个一个地排除了，这样下去的话，在三个警署各自设置的杀人事件搜査本部将陷人一个沉闷的局面。最早成立的新宿署的该案搜查本部，警员们大多已经被调离去执行其他的任务了，剩下来的警员已寥寥无几。

搜査工作没有任何进展，事件已经过了5月的黄金周，日本列岛的树木已是郁郁葱葱的了，假期的喧嚣也随着旅游盛季的结束而安静下来。在5月10日的下午，有一通电话打到了新宿署搜査本部的牛尾刑警处。

“请问是牛尾警官吗？搜查工作进行得如何啊？”

牛尾听到的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但一时又想不出对方是谁。

“我是T农业大学的长崎。”

对方自报了姓名。从这儿也可以看出他的性格来。

“哦，原来是长崎老师，上次的调査给您增添麻烦了。”

牛尾很客气地说道。

长崎的嫌疑虽然还没有完全被洗清，但在牛尾的记忆当中已经把这个人给排除了。长崎在询问搜査工作的进展情况，但他好像并不是真的关心搜查工作到底进行得怎么样。

“那个时候，您不是问了我关于卡塔赛塔姆的事情吗？”

“是呀，当时我们是问您这样的问题了，是不是査出花粉来了？”

“不，我没有对花粉进行过鉴定，只是昨天我在我家附近散步的时候，看到有一间温室，温室里面种植有热带植物。我当时想到了警官您曾经问过我的事情，于是我就询问了温室的主人，结果证实那里种植了卡塔赛塔姆。他还让我进温室里面看了看，那是卡塔赛塔姆皮莱塔姆花的一种，是热带西洋兰花中模样比较柔弱的一种。”

“卡塔赛塔姆皮莱塔姆？对、对，就是这种花了！是在您家附近发现的吗？”

“我也是直到昨天才留意到那里有温室的，和我家只是鼻子到嘴巴的那么点距离，真是没想到那里会种有卡塔赛塔姆。”

看来长崎是为了告诉这个情况才专门打来的电话。

“老师您的家是在……”

“在泊江市郊的一个叫做驹井町的地方。”

“那么算是在您学校里的蜜蜂的活动范围内吧？”

“是的。”

“那么您学校的蜜蜂有可能采集到您家附近的卡塔赛塔姆花粉吗？”

“只要能够进得去温室就可以采到。另外，在我自己的家里也有蜜蜂的蜂巢，更有可能是我家的蜜蜂出去到邻居家串了个门。”

“哦，原来老师您自己的家里也有蜂巢啊？”

长崎好像还没意识到这句话里所含的重大意义。

“9月19日前后，老师您家里的蜜蜂有可能会采到近邻温室里的卡塔赛塔姆花粉吗？”

“要是当时天气不错，花儿也开放的话，应该可以采到，当然首先要确保可以飞进温室。”

“如果温室的门窗被打开，或温室本身有什么缝隙的话，应该可以飞进去的吧？”

“那当然了，温室里面的气温过高的话会打开门窗的，有的温室还故意打开门窗让蜜蜂飞进来进行花粉传播。种有草莓的温室，就会在10月份主动打开门窗方便蜜蜂飞进飞出。我家附近的温室弄不好还要靠我家的蜜蜂来进行花粉传播呢。”

长崎竟然把会使自己嫌疑增大的情报提供给搜查本部。

长崎家的附近种植有卡塔赛塔姆。对于这个新情报，牛尾困惑了，因为长崎等于是自己把自己身上可能会黏有卡塔赛塔姆花粉的情况告诉给了警察，但他在木原被杀时的不在场证明却又偏偏成立。

从长崎的态度上也看不出他有向搜査本部挑衅的意思，他是为了回答以前牛尾曾经问到他的问题而打来的电话。

“这到底应该怎么解释呢？”

以前曾经接到过浦贺署筱田刑警的联络，说长崎的亲属也都不具备嫌疑，长崎本人的嫌疑也基本上被洗淸了。可如今却在他的身边出现了卡塔赛塔姆，这样的情报并没有给他带来新的嫌疑，相反，因为是他自己提供了这样的情报，使他身上的嫌疑性越发减弱了。长崎的这个情报给搜査本部带来了混乱。

“关于木原被杀案，长崎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成立了，卡塔赛塔姆是可以在温室栽培的花，这种花不一定是在长崎的身边，是其他地方的花也完全有可能。虽然在木原被杀现场发现了卡塔赛塔姆的花粉，但不见得这花粉一定是和长崎有关系啊。”

搜查本部的搜査员们大体上持这种意见。更何况，长崎和木原根本就不认识。

2

牛尾和青柳两人一起去了种有卡塔赛塔姆的温室。

那温室坐落在泊江市东南角，和世田谷区相交界的附近。东京混乱的城市开发在这里被多摩川挡住了势头，在多摩川的旧河床上还保存着旧式的民房和公寓，而且还遗留着一些菜地。

在多摩川的河岸边上终于找到了那间温室，温室的名称叫做“银座花坛”，分为两间各三百平方米左右大小的温室，里面种植着蝴蝶兰、嘉得丽亚兰等观赏性花草。

温室把花儿的开花时期控制在市场最好的时期，当温室里百花齐放的时候，那才是一副让人拍案叫绝的光景。在外面观看是分不出哪种才是卡塔赛塔姆的，含苞未放的兰花排了一大排。

这个温室同T农大的相比，要小了许多，所栽培的花草也是面向社会的，几乎都是一些在市面上售价很高的兰花和百合花。

牛尾和青柳向温室的主人表明了身份后作了询问。

“哦，是卡塔赛塔姆吗？它现在已经开放了。”

温室的主人很客气地把他们二人接纳到温室的里面，并带他们来到了卡塔赛塔姆的前面。

长崎曾经形容过卡塔赛塔姆是在西洋兰花中模样比较柔弱的一种，它绽放着黄色而朴素的花，和其他绚丽多彩的热带洋兰比较起来，它的确是属于那种静悄悄的、柔弱的一种。

“这是兰花当中比较朴素的一种，卖得不是很好。但它是一种很有趣的花儿，和其他绚丽的兰花摆在一起的时候，它不大会引起蜜蜂的注意，但是只要有一只蜜蜂光顾它的话，它的花蕊会弹起花粉到蜜蜂的身上，蜜蜂只要碰上这种花，就会被弄得满身花粉。”

温室主人对卡塔赛塔姆做了说明。

“去年9月19日前后，您温室的卡塔赛塔姆有没有开放呢？”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卡塔赛塔姆很受上坟人的欢迎，所以我会安排它在秋分时节开放，所以去年的9月19日前后肯定是开放着的。”

“在东京都内种植卡塔赛塔姆的人多吗？”

“不，应该不多，可能连我也不过是三四家的样子。”

“那么您知道在都内或近郊种植卡塔赛塔姆的人吗？”

“都内的话，在练马区和足立区有两家，郊区的话，好像在八王子那边有人种。”

“有没有个人在家里种植呢？”

“这个我们就不大淸楚了。不过，这卡塔赛塔姆是一种对环境很敏感的花，个人栽培的话，成活率恐怕不会高。”

“哦，您的温室里面会有蜜蜂飞进来吗？”

“附近有一位T农大叫做长崎的老师，他作为研究用而饲养的蜜蜂经常会飞进来。我们也考虑到花粉传播，一般在天气好的时候都会把窗户打开，让那些蜜蜂飞进来。蜜蜂还真为我们帮了大忙，花儿的结果什么的都离不开蜜蜂。”

温室的主人回答道。

牛尾和青柳向温室主人讨教了在东京都内和近郊种植卡塔赛塔姆的花农的姓名和住址后，转道朝长崎家走去。

长崎家和温室真的就如同是鼻子和嘴巴般地靠得很近，是一所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小平房。小小的院子里面种了梅花、山茶花和紫丁香等植物。

但在院子里没有看到蜂巢木箱，如今的季节是蜜蜂频繁的活动时期，或者是长崎担心蜜蜂们会影响到周围邻居们的生活起居，而把蜜蜂搬到学校里去了。

屋内好像没有人，周围显得很安静。这个时间，长崎应该在学校上班吧。

“从这边到温室不过是一步之遥啊。”牛尾说道。

“看来只要黏上了卡塔赛塔姆花粉的蜜蜂在半途上不把花粉团丢落，而飞回这里的话，长崎就是最有可能黏上花粉的人了。”

“是长崎，还有他的家人。”

“家人，也就是他那新婚的太太喽？”

“是啊。”

两位刑警透过木栅栏观察着里面房屋的动静，突然房间大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二十七八岁样子的女人来。她可能就是长崎的后妻了。

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猛地看到长崎太太，两位刑警不禁有些失措起来。她手里拿着购物袋，好像是要出门去买晚饭用的材料，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了两位刑警。她猛地看到在自家门前好像是有什么事情似的牛尾和青柳两人，神色显得很惊讶。她长得眉清目秀，肤色白晳。

她警戒地看了两位刑警一眼后，微微点了点头，就朝商店街方向走去了。

牛尾和青柳半张着嘴巴愣愣地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虽然只看到了她一眼，但给人的印象是一位有知识、有气质的女人。他们的脑袋里原本以为长崎的后妻应该是个年纪稍大些的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长崎老师的太太吧？”

“除了她还会有别人吗？”

“不会是他的妹妹吧？”

“既然家里有夫人在，还会让妹妹出去买东西准备晚饭吗？”

“是啊，准备晚饭是做夫人的分内工作啊。”

女人会为自己的男人花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准备一顿晚饭，想到这里，牛尾的脑海里出现了自己妻子的身影。妻子也同样会为自己准备丰盛的晚饭，可自己究竞辜负了妻子多少次了？虽然多次告诉妻子，让她不要再做这么费事的晚饭，但是她总是能做上十几个菜，摆好了等着不知道什么时间才能够回来的丈夫。

才新婚不久的长崎太太，是不可能喊妹妹去代办晚饭的准备工作的，那么这位漂亮的女人，肯定就是长崎的新婚后妻了。

“这样看来，长崎老师的嫌疑越发轻微了。”

青柳说道。

“有了这么一位漂亮的夫人，还会对以前的加害人复仇吗？太不可能了。”

牛尾到了现在才感觉到，为什么长崎会那么自信。

长崎知道自己被警察怀疑，即使这样，他还向警察提供了对他自己不利的情报。他能这样做，是因为对于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新婚的妻子和刚刚组建起来的新家庭，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牛尾明白了，要是还对长崎持有怀疑态度的话，那么就是不正常了。

3

经过对练马区的“朝日园艺”、足立区的“桃园花坛”，以及八王子市的“花满”这三家花农的调查，得知前两者的卡塔赛塔姆在去年的9月19日尚没有开放；“花满”的卡塔赛塔姆虽然开放了，但是当时温室的密封条件是不允许蜜蜂飞进来的。

即使蜜蜂可以飞进“花满”，从八王子市到新宿的这段距离已远远超过了蜜蜂的活动范围。虽然凶手有可能是在八王子市黏上了花粉而到达杀人现场，但木原荣作以及日原英策和八王子的“花满”没有任何的联系。

剩下的最后一条线，就是泊江市长崎家附近的“银座花坛”的卡塔赛塔姆了。

刑警们对日原英策和“银座花坛”之间的关系进行了调査。调查日原、大都市酒店、日原生前工作的安心生命保险公司以及日原周围的人，有没有接到过“银座花坛”送来的花束。对于木原也进行了同样的调査。

但是，调査结果表明，“银座花坛”和日原以及木原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只发现长崎信佑和日原、“银座花坛”之间有着关系。

遗失在木原荣作被杀现场的花粉，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银座花坛”的卡塔赛塔姆的花粉，在近郊再也没有其他人种植这种植物了。从远方而来的人是不可能一路上黏着花粉来到现场的，花粉也不会是凶手刻意附带在身上的。

可能性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而去，种种嫌疑如同煮干了的水，什么都没有留下。

4

那天，牛尾很晚才回家。搜查总部刚设置的那阵子，牛尾经常会留宿在警察署里，后来破案工作陷入了胶着状态后，他好歹可以每天都回家过夜了。无论是多晚，只要回到自己的家中，他浑身的疲劳就可以得到消除。连续几天留宿在署里的话，会积劳成疾的。

每天只能在警察署的会议室打个盹，睡眠不足再加上营养失调，这样的生活对于任何人都是很苛刻的，哪怕是身体再好的人也会病倒的。

不仅仅是自己的身体会吃不消，还会影响到家庭的和睦，给家庭带来危机。

不管多晚，自己的家始终是最温馨的地方。在浴缸里泡个热水澡出把汗，然后换上清爽的浴衣，桌子上还摆着妻子亲手做的可口饭菜……看到这些，一天的疲劳简直就是不翼而飞了，身心都会感到温暖、舒畅。

几年前，牛尾的独生儿子卷入了凶杀案被害，这个三口之家就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了。这个家能维持到现在，牛尾认为都是妻子的功劳。

牛尾的妻子澄枝把失去儿子的悲痛、心灵上的伤痕都化做爱心，一心扑在了自己丈夫的身上。但是丈夫却为了和社会上的邪恶势力对决，很少能回到家来，她把等待丈夫那漫长的时间，都凝聚在了丈夫回家的那一刻。

就像是在擂台上被对手打得东倒西歪的拳手，终于盼到了回合休息的铃声响起，趔趔趄趄地回到擂台角落里，他的助手会千方百计地使他继续下一个回合的搏击……澄枝正是承担了拳手助手的这个角色，她在深夜里等着丈夫的归来。

这个回合和下个回合之间短暂的时间成了澄枝的生活目标，也正是这样的生活目标，支撑了失去爱子的这个小家庭。

“我还有妻子在！”

牛尾回想起今天白天去了温室之后，在长崎家的门口碰到的长崎太太。

长崎同时失去了妻子和孩子，等于是在一瞬间失去了亲人和家庭，长崎在心灵上所受到的打击是旁人所不能体会的。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新的妻子，组建了新的家庭。他之所以能够这样，也和他的年龄有关，要是到了我现在的这个年纪，恐怕已经没有那个精力了。娶一个新的妻子，从头再来组建一个家庭需要很大的精力，往往结婚经历越长的人，越难再组建新的家庭。

长崎做到了再婚，如果自己站在他的那个立场的话，恐怕也难以做到再婚。牛尾望着自己妻子的脸庞想到。

妻子澄枝恐怕也是一样吧，夫妇恩爱的时间太长了，再重新组建一个家庭对于她来说，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了。

长崎不幸中的万幸是，他的结婚史还不长，这段不长的婚史还不足以磨去长崎原有的个性，也就是这点个性使得他还有重新组建家庭的可能。

但是牛尾夫妇就不一样了，在漫长的夫妻生活当中，两个人已经相互为对方失去了个性，两个人就仿佛是混为一体似的，就像是两条不同的河流汇合成了一条那样，在他们的生活、人生的方方面面都有了共通性。

牛尾一边享受着妻子带来的温馨，一边遐想着。

“你在想什么呢？”

澄枝盯着丈夫的眼睛问道。

“对于我来说，你是任何人都不能代替的妻子。”

“真不害羞，现在还说这样的话。”

澄枝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她心里充满了甜蜜。

“不是经常有这样的话吗？男人和女人不管是曾经如何深深相爱，不论是有过多少山盟海誓，只要两个人当中有一方冷却了下来，那么他们的爱也就走到了尽头。这也许是他们在山盟海誓的时候，在他们心中的某个角落里面对对方还存有疑心。想想看，咱们俩从没有发过什么誓言，也没有许下过什么诺言，这些诺言对于我们来说也没必要。也许是我忘记了以前曾经许下的诺言了，不过我们夫妻恩爱这么长时间了，也不需要什么誓言与承诺了。”

“世上和我们不一样的夫妻也有许多啊，看看人家外国的电影，年纪再老的夫妻还一天到晚地说我爱你、我爱你的，不停地向对方发誓。”

“那并不是在发誓，是像我们常说的早上好、晚安等一样的问候语而已，因为我们比较害羞，说不出他们那样的问候语罢了。”

“即使那是问候语，对于女人来说，那也是令人开心的问候语啊。”

“你不会是想让我也对你说那样的问候语吧？”

“怎么会呢？不过到了我们这把年纪，也没什么好许诺的了。”

“喂！你不要这么说话嘛，我们的年纪和日本的平均寿命还差不少呢。”

“像我们这样的夫妻，将来会怎么样，或许还没有我们两人曾经走过来的路那么重要。”

“是啊，我想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有誓言和承诺的话，将来会变得沉重起来。所以没了诺言的人生，已经过去的日子会显得更加珍贵，人生的要素也就被包含在已经过去的岁月当中了。”

“人生的要素？是什么啊？”

“嗯……就是我们曾经一起得到过的东西和已经丢失掉的东西的那份珍贵吧。”

牛尾把话一说出来就发觉自己失口了。妻子好不容易在努力地想忘记那段灰色的过去，而自己却又失口让她回想起那悲伤的往事。但澄枝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发生变化。

“有些东西是丢失了才会发现它的珍贵，我可以感觉到过去生活当中珍贵的东西，但感觉不出来将来的生活中，什么才会是珍贵的。过去也好，将来也好，人生的要素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对于将来会得到什么，又将会失去什么，我都不能够预料到，一点都没有感觉，所以这个要素也是没有实际感觉的要素。”

“没有实际感觉的要素？呵呵，你说得真好。”牛尾有些激动。

因为他从妻子的话中得知，人生的要素不仅仅是两个人共同得到的东西，还包含了共同失去的东西，共同得到的东西固然珍贵，但共同失去的东西也是同样重要，夫妻之间的历史也会随之更加珍贵起来。丢失的东西也是人生要素的一个部分，不，对于牛尾夫妻来说，那是他们人生要素当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今天我去了长崎老师家附近，碰巧遇到了他的再婚妻子。”

牛尾从夫妻要素的话题上想到了长崎夫妻。长崎找到了新的妻子重新站了起来，但搜查本部却失去了嫌疑人，而留在现场的卡塔赛塔姆花粉依然还是一个不解之谜。

“我想，他那已经去世的太太也会为他高兴的。”

“对于长崎老师来讲，他正是牺牲了自己的妻儿才换来了现在的家庭。”

长崎如果是报旧仇的话，那么等于他的前妻白白丢掉了性命。

“对于他现在的新妻子来讲，如今的家庭等于是她接到长崎老师前妻手中递来的接力棒，她应该能体会到如今这个家庭的双重的珍贵。”澄枝不经意地说道。

“慢点！慢点！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这个时候的牛尾，脑袋当中因妻子的这一句话而炸开了锅。

“啊！吓了我一跳，你怎么了？忽然这么大声说话。”

“你刚才说什么双重的珍贵？”

“对于新婚的太太来说，她先生不是离婚后再和她结婚的，而是因为交通事故失去了前妻之后的再婚，所以她心中可能会有只不过是继承了以前的那个太太的职责而已的想法。如果不是那倒霉的交通事故，长崎或许还在和他的前妻过着幸福的生活，但是一次交通事故就把他的家给毁了。所以，现在的长崎太太或许认为长崎那尚未完成的夫妻长跑，自己不过是接替了他前妻的角色而已。当然，她接替了这个角色之后，路往哪里走是这新太太她的自由，他们现在的家庭是建立在长崎前妻死亡的基础上的这个意识，恐怕不仅仅是长崎有，这个新太太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吧。”

“她不会有占领了前妻的位置的想法吧？”

“那应该没有吧，因为她并不是从长崎老师的前妻那里把长崎抢过来的，作为一个新婚的妻子来说，结婚前的事情和她是无关的。但虽然无关，他们的婚姻不算是崭新的婚姻，长崎老师以前的不幸也会在她的心里投下阴影的。”

牛尾听了妻子的话，感觉就好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忽然被打开了窗口一样，以前在长崎的周围寻找过对日原英策怀有怨恨的人，但当时并没有去调查他的新太太，也没有人想到去调查他的这个新太太。

但是，长崎的太太和长崎一样，最有可能会黏上被蜜蜂带回来的卡塔赛塔姆花粉。

她对日原是不存在有杀人动机的，就是因为她不存有动机，所以在搜査行动开始的时候，就没有把她纳人嫌疑圈内。日原和她的关系还没有调査过，如果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的话，她的存在就会马上引起搜査人员的重视。

对于她来说，自己和长崎的家庭是建立在长崎已经死去的前妻和女儿的不幸上的，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到这个家庭的话，为了自己家庭的幸福，也为了不使长崎的前妻和女儿白死，她一定会做出点什么来维护这个家的。不，不用考虑得那么深，只要日原和她有过什么关系，搜查当局就绝不能忽视她的存在。三角关系虽然是一种单纯的模式，但却因为最初日原和长崎之间的那种悲剧性的关系而被忽视了。

“老公，你又在想什么呢？”

澄枝看到牛尾的神色，觉得有些惊讶。她不知道牛尾正是因为她的一番话，对案件重新有了新的构思。

5

翌日早上的搜查会议上，牛尾提出了在搜查工作当中应重视长崎的新婚妻子的意见，他的这个提议给其他搜查人员带来了不小的惊讶。

“你所说的日原和长崎夫妇之间的三角关系，是不是有些荒唐？长崎是在调査日原三年前的那起交通事故而浮出水面的人，一个偶然出来的人的妻子竟然会卷入这种三角关系，这也太过于巧合了吧？”有搜查员提出了异议。

“如果说是巧合的话，正是那起交通事故使被害人和加害者相互认识了。长崎和现在的太太美奈子是去年10月份结的婚，如果他们真的有什么三角关系的话，那么与其说这种关系是在长崎再婚后得以发展的，还不如说在他再婚之前就已经有了苗头。在他再婚之前，日原和美奈子之间已经有了关系，当她和长崎结婚后，这种三角关系也随之形成了。也就是说，和日原交往当中的美奈子与别人结了婚，而结婚的对象偏偏又是长崎信佑，这样的巧合也并不是没有可能。把事情反过来考虑的话，的确是过于巧合，但是把日原本来就和美奈子认识来作为前提考虑的话，也并没有多少巧合的因素了。”

“这么说，日原是以他和长崎的后妻以前的那种关系为把柄，对她进行了什么要挟或恐吓？”

那须代表众人问道。

“这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作为长崎的后妻来说，她的那段经历会对她如今的家庭带来危害，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想，尚没有任何证据。但长崎的后妻也可以被考虑为是具有杀害日原动机的一个人物，而且也不能排除是她把花粉带到了木原被杀现场的嫌疑。”

“即使她的杀人动机是因为三角关系而起的，当木原被杀之时，长崎和美奈子尚未结婚，所以她更不具备杀人的动机，在结婚前还没和长崎同居的美奈子，怎么可能会身上有花粉呢？”

又有其他的搜査员提出了异议。

“因为还没结婚就不具备杀人动机，这个说法我不赞同，不如说她正是考虑到在一个月后就要与长崎结婚，所以为了保证这一段婚姻，她才走上了这条路。另外就是关于花粉的问题，即使她在婚前没有和长崎同居，但她作为一个未婚妻的身份访问长崎家的时候，极有可能会在身上黏上花粉的。”

“牛尾警官提出的意见值得我们研究，应该把长崎的后妻划定为嫌疑人进行分析。不过，长崎也不是初婚，他对和自己再婚的妻子的过去，应该是宽容大度的吧？把一个对于自己新婚家庭有威胁的旧相好杀掉，这多少也有一些没必要啊。还有，一般都认为木原是被误认为是日原而被错杀的，一个连被害人是谁都不仔细查辨就下手的凶手，他（她）肯定当时有必须急于杀人的理由。单单是因为一个三角关系而引发杀人动机，这好像有些不大合情理吧？”

参加搜査本部的警视厅搜查一科河西刑警说道。其他也有几个搜查员表示赞同他的这个观点。

“河西刑警所言极是，要是追究长崎后妻的杀人动机的话，比起三角关系来，应该还有其他更迫切的动机才对。我想深入追査一下。”

牛尾的提议得到了搜查本部的认可，接下来的搜查工作就是对美奈子进行调査。

新宿署把这个行动计划告知了浦贺署，浦贺署的搜查本部也对这个美奈子的出现感到惊讶，在紧急召开的搜查会议上，搜查员们也如同新宿署搜査会议一样，展开了讨论之后，普遍意见认为的确不能忽视美奈子的存在。

浦贺署负责调査日原被杀一案，但长崎美奈子的娘家是在东京都内，所以秘密调査工作需要东京警视厅的配合。

浦贺署也认为虽然有必要调査美奈子，但她在杀人方面又欠缺动机，一个三角关系是不足以引起杀人的。如果完全按照新宿署的分析，她不仅仅是杀害了日原，连木原以及山越升都有可能为她所杀。

“筱田警官，三角关系虽然不足以引起杀人，但我有一个想法。”

田所在搜查会议结束后对筱田说道。

“什么想法呢？”

“只不过是我的一个猜测，刚才在会议上没敢说出来，但实际情况如果正如我所猜到的那样，那就绝对具备杀人动机了。”

田所的口气中透露出十足的自信。

“哦？是吗？绝对的杀人动机？说出来听听。”

筱田坐直了上身，盯着田所的脸说道。

“日原不是开车轧死了长崎的妻子和女儿吗？”

“是啊，所以我们才把长崎列到嫌疑人范围内的呀。”

筱田心想，你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来啊，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天机呢！心里这样想着，筱田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出事当时，汽车里是否只有日原一个人呢？”

“一个人？什么意思啊？”

瞬间，筱田仿佛感到头部受到了什么重击似的，好像自己一下子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应该说一开始自己就没想到这个问题。如今经田所的提醒，好像猛然察觉到了什么。

“发生交通事故的时候，说当时车里只有日原一个人，但这只不过是日原自己说出来的话，又没有目击者，只好参考了日原的口供来做了判决。”

“你的意思，难道……”

筱田猜到了田所话语中的意思，不禁愕然了。

“正是如此，当时和加害者同坐在车里的，会不会就是长崎美奈子呢？”

“你的这个想法很有价值！”

“既然美奈子被推断和日原有过特殊的关系，那么当时和日原同乘一部车子的完全有可能就是美奈子。”

“那么说来，美奈子就成了共犯了。”

“如果日原一个人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话，那么美奈子就欠了他的人情。后来她又和被害人的遗属结了婚，那么她越发在日原面前抬不起头了。”

“言之有理！不过日原和长崎之间已达成了谅解，日原又不是轧死人不认账，即使出事当时美奈子正好和加害者同乘一部车子，以后在日原的面前再抬不起头，她也不至于要非得杀掉日原啊。”

“那样的话，看来她恐怕是因为和日原有过什么关系，因而遭到了威胁？”

“不，你的推测有可能是正确的，我是靠你的推测得到了启发，你把日原和美奈子的共犯关系掉转过来看看呢？”

“共犯关系掉转过来？”

“假设在事故发生的时候，开着车子的人是美奈子的话呢？”

“筱田警官！”田所的脸色变了。

“没有任何目击者，即使那时候美奈子哪怕是酒后驾驶或无照驾驶，或者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被抓了的话，会受到法律的严惩，所以日原顶替了她，出面扮演了加害者的角色。”

“筱田警官，您的这个推测真是太那个了，不过的确很有可能啊。”

田所的声音里透出了他内心的兴奋。

“我也是受到了你的启发，这么一来的话，美奈子将终生在日原的面前抬不起头来了，不知道日原向美奈子提出了要什么样的替罪回报。如果当时他们已经相爱的话，日原有可能自愿地出面包庇了她。但是，后来美奈子开始对他冷淡并和长崎结了婚，这对于日原来说，是一个无法接受的背叛行为。因为美奈子的变心，日原由一个守护神而变成了一个开始威胁、恐吓她的人了。”

“不过，美奈子是否知道自己的结婚对象是一个自己亲自轧死的女人的丈夫、小孩的父亲呢？”

“当他们才开始交往的时候，或许还不知道，但是在她得知的时候，或许他们的关系已经达到了不舍得分割的状态了，或者是一直到结婚后才得知。”

“言之有理，在美奈子与长崎结婚后，日原对她说，你知道你结婚的人是谁吗？他就是你亲手轧死的女人的丈夫、小孩的父亲！于是美奈子感到了困惑，美奈子越是困惑，日原手里的把柄就越对她产生威胁。于是日原进一步威胁她说，如果你想不让外人知道的话，你就要听我的话！就这样，美奈子成了日原的奴隶。只要日原活在世上-天，即使已经和长崎组建了新的家庭，美奈子还是无法正常地生活，她始终被控制在日原的手里。”

“可以想像得到的把柄也就是这样了，轧死了长崎的妻女，又隐瞒着事实和他结了婚，所以对于美奈子来讲，这个秘密她无论如何也要保密到底，而知道这个秘密的日原成了她的最大威胁。正是感觉到了如此急迫的威胁，所以她动了杀人的念头，而且心情急迫的她完全有理由会杀错人。”

“这是一个绝对有说服力的动机，可是，这毕竟是没有根据的推测啊。”

“在美奈子的身边下功夫调查的话，或许可以发现一些蛛丝马迹。首先要做的是，确定日原和美奈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到目前为止，对日原的调査当中，还没发现有美奈子的身影，但那只是从日原为出发点进行的调查。如今要是从美奈子为出发点进行调查的话呢？日原的身边没有发现美奈子的身影，但在美奈子的身边或许可以找到日原的足迹。

第10章 表里如一的不在场证明

1

浦贺署在新宿署的配合下，对美奈子进行了秘密调查。美奈子出生在山梨县甲府市，老家在甲府市内开了一家工艺品店，美奈子的哥哥目前继承了这个店面。

美奈子毕业于当地的一所中学，然后考取了东京都内的一所私立大学，大学一毕业就进了一家大型旅游公司，开始工作的前两年主要负责国内旅游的接待工作，后来被调往负责海外旅游的部门。

她英语很好，对国外的事情也比较了解，被调到海外旅游部后，她如鱼得水，业务做得非常得心应手，在和长崎结婚之前，她作为一名优秀的外事导游，足迹几乎遍布整个世界。

不论是个人旅游，还是团体旅游，她都很受欢迎，手上的回头客很多。

她算是公司里的一面招牌，但她去年忽然宣布辞职结婚，使公司里的同事都大吃一惊。

和长崎结婚后，她不得不放弃自己喜爱的工作，做了专职家庭主妇，现年27岁。

她没有考过驾驶执照，这作为一名旅游公司的职员来说，倒是很少见的。

日原英策在库迈美奈子结婚之前有没有到海外旅游过呢？如果他去过的话，那么他是从哪家旅行社出去的呢？于是，在日原的周边再次展开了调查。经日原的公司同事证明，他在三年前的5月份黄金周期间，曾经参加过一个以巴黎、罗马为主的欧洲七日游，是一个团体旅行团。当时负责这趟旅游的，正是美奈子所在的旅行社。

兴奋的调査员对该次旅游的导游进行了深一步的调査，结果是库迈美奈子，日原和美奈子终于联系到了一起！

日原的同事如是证明道：

“当我们到达巴黎的时候，日原君好像有些水土不服，因肚痛被急救车拉进了医院。当时库迈小姐亲自去了医院陪他。好在日原的病不重，第二天就出院了。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经过，后来他们在旅途当中显得有些亲密起来。就好比是病人迷上了护士小姐那样，日原也迷上了导游小姐。但回国后并没有听说他们在交往，他们的恋情好像只是在海外旅途当中的一个短暂过程而已。”

可是，一个短暂的过程或许在回国之后可以发展为一段深深的爱情。三年前的黄金周，也就是日原出交通事故之前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他们把旅途当中的兴奋持续延伸到回国后的相爱，正在交往的当中，引发了不幸的交通事故，因为一瞬间的大意，竟然夺去了母女两个人的性命。事故的加害人当时是无证驾驶，可能是日原和她嬉闹时把方向盘的主导权交给了她。

无证驾驶造成的死亡事故，而且死者是两个人，按照严重过失致人死亡来定罪的话，最高会判有期徒刑五年，肯定没有缓期执行的说法。如果加害者被认为还有其他恶性违反交通法规的行为时，量刑还会被加重。

但这样的事故如果是有驾驶执照的日原引起的话，考虑到被害人也有过失（没有目击者），或许可以争取到缓期执行的判决。所以在事故发生后，日原环顾四周，确认没有目击者之后，马上劝美奈子逃走，自己承担了事故的责任。

“你放心好了，这里都交给我吧！你趁现在没有人赶快走吧，不然麻烦就大了。”

日原对美奈子说完后，劝她下了车。不知道日原为什么会替美奈子顶罪，是因为在国外旅游的时候受到了美奈子无微不至的照料，还是真的爱上了她，反正这次是日原救了美奈子。

如果不是日原出面顶罪，美奈子将会被送往监狱，将在人生的书页上留下污点。

但是，正是因为日原救了她，才使她在今后的生活中备受煎熬。对于美奈子来说，日原的存在就如同是上帝一般，对他必须言听计从才是。

美奈子虽然因日原而避开了坐牢，但自己却成了日原的终生奴隶，成了日原的无期牢犯。她后悔自己当初还不如接受法律的惩罚，不过现在为时已晚。

事故发生之后，美奈子的人生彻底被日原控制，她或许正是受不了日原的约束才和长崎结的婚。

搜查人员发现了日原和美奈子之间的事情后，更加兴奋起来，大家对美奈子的调査工作越发积极起来。如果以上推理成立，她是凶手的话，那么她不应该有不在场证明。

总结以上秘密调査的结果，浦贺署和新宿署再次召开了联席会议。在这第二次会议上，双方警署的意见更加统一起来。

“在木原被杀和山越升被杀的两件案子上，长崎的不在场证明可以成立。只是3月17日晚上，日原被杀时的不在场证明有些暧昧，能够证明长崎行踪的，只有在那天晚上因参加同学聚会，而在夜里11点左右回到家里的妻子美奈子。日原的推定死亡时间的上限是晚上10点钟，从野比海岸到泊江市的长崎家，在交通上恐怕要花一个多小时。但是，如今曾为长崎做过不在场证明的美奈子作为一个新的嫌疑人浮出了水面，那么对于长崎的不在场证明也可以在美奈子的身上通用。美奈子为长崎所做的不在场证明，我们一直都是将信将疑，反过来，长崎也有可能会为自己的妻子做假证。而且，美奈子说那天是11点到家的，但到底是几点回来的尚无法确定。在调查美奈子对于木原被杀和山越升被杀案的不在场证明之前，应该先调查3月17日她的不在场证明。”

首先阐述意见的是新宿署的牛尾刑警。

长崎的不在场证明对于美奈子也可以通用，长崎夫妇共犯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为了丈夫而做了假证的妻子，看起来好像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丈夫，谁能想到她恰恰也是为了自己。

她可能表面上是为了自己的丈夫，而其实是为了拼命地保护她自己。装作是丈夫的证人，其实是为了让自己的丈夫同时也为自己做证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长崎只不过是被美奈子所操纵的一个木偶而巳，而且他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就是要趁着他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对美奈子的情况进行调査，那样比较容易捉住她的狐狸尾巴。

联席会议的气氛非常高涨，搜查员们经历了漫长的调查工作，如今终于发现了具备很大嫌疑的人物了！大伙个个都是摩拳擦掌，意气高昂。

单凭电话是说不清楚的，所以牛尾和筱田再次登门拜访了长崎。

“我想长崎老师做梦也不会想到，是他自己引起我们对他妻子产生怀疑的吧？”

走在去拜访长崎的路上，筱田感慨地说道。

“是啊，如果她真的是凶手的话，长崎老师又将面临着失去妻子和家庭的悲剧局面了。”牛尾表情灰暗地回答道。

“想想长崎老师，他真的好可怜啊！”

“不知道美奈子是不是明知长崎就是自己开车轧死的人的遗属，而又同他结的婚。”

“我想她可能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和他结的婚吧。如果事先知道的话，恐怕就不会同他结婚了。”

“当她得知这个事实的时候，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所以才想到必须除掉日原的吧？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丈夫。”

“为了保护丈夫？”

“是啊，是她亲手夺去了长崎妻女的性命，破坏了他的家庭，所以不想再让自己的丈夫遭受第二次打击。”

两人说着话，到了长崎工作的T农业大学。

2

长崎还是在以前的那间研究室里会见了他们。

“好像你们还要问我什么事情吧？”长崎等着警官们问话的样子。

“是这样的，在3月17日的晚上，听说您太太是在夜里11点左右到家的，这是真的吗？”牛尾盯着长崎的脸发问道。

这个简单的问题其实完全可以给长崎打个电话就解决的，但是在电话里面是看不到对方的神情、态度的变化的，正是因为想看到对方的这些变化，两位刑警才特意赶到这里来的。

“难道你们还在怀疑我吗？”长崎的神色稍微有了点变化。

“不，我们绝对没有怀疑老师您，只不过我们觉得您太太为了您的立场，好像故意把时间说得有些偏离事实，我们这次来只是为了落实一下事实情况而巳。您太太虽然是为了您，但是她的做法可能反而给您带来不利。”

“是吗？其实我妻子也感觉到我受到了警官们的怀疑，所以她才故意把她回家的时间说得早了一些，我当时听她这么说还责备了她。不过我回头又想，反正妻子的证词对于警察当局来讲，本身就缺少信用度，所以我也没跟你们把事实说出来。她这么做也完全是为了我，请你们理解。”长崎坦率地承认了。

牛尾按捺住心中涌上来的兴奋，淡淡地问道：

“那么，当天夜里您太太到底是几点回到家的呢？”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1点了，说是连续参加了三个同学聚会。”

“当时您太太的样子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特殊的地方？”

“就是，比如说喝醉了，或者是很疲劳的样子。”

“是啊，她说因为一直聚会到这么晚，感觉很累。”

“她有没有喝酒呢？”

“好像没有多少酒味。本来她就不是一个能喝酒的人，可能是她比较受欢迎的原因，被灌了几杯吧。”

“好像是大学的同学聚会吧？”

“是啊，我妻子的同学聚会有什么问题吗？”长崎终于发觉到了刑警在执拗地追问妻子的同学聚会。

“因为您太太的证言直接关系到老师您的淸白，所以我们必须要搞得水落石出。”

在这里，牛尾把提问的主导权转给了筱田。

“那么我也有一个问题，问这个问题对老师您实在是没有礼貌的。您和您现在的太太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并没有故意要探究您隐私的意思，请您千万不要介意。”

“去年7月份认识的。她是去东京都心的一家酒店参加朋友的婚礼，当时天上忽然下起了大雨，我看到她困惑的样子，就开车把她送到了酒店，我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哦，原来是这样，然后你们就在10月份闪电结婚了？请问老师，您太太在和您结婚之前有没有去过您家里呢？”

“来过几次，我们是8月份订下的婚约，为了商量结婚的事，她来过我家几次。”

那么在9月19日之前她是否也去过您家呢？筱田把这句差点跳出喉咙的话强压了下去，这样问的话，长崎怎么迟钝也会明白警察所调査的真正目标是他太太了，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意图。

美奈子如果是真凶的话，长崎是避免不了要面临再次失去妻子和家庭的不幸的。但是筱田想尽可能让他能够迟些知道真情，这算是作为警官目前对他可以做到的一点点特殊照顾吧。

接下来，根据美奈子的学校记录，很快査到了她的所有同班同学的名单，和东京都内的几位同学联系后，他们都是这样回答的：

“什么？同学聚会？我没听说召开过同学聚会啊！”

“在毕业后的第二年曾经聚会过一次，然后就再也没聚会过了。”

“是谁说的有同学聚会呢？”

“现在的这个时期，男同学都在忙工作，女同学可能有的生了孩子，有的正好准备生小孩，现在不是同学聚会的时期啊！要是再过几年的话，大家或许会有聚会的时间吧，或许在那个时期会有聚会。”

根据几个同学的回答，证实在3月17日并没有举行过什么同学聚会。

进一步对美奈子在校期间曾经参加过的校俱乐部的成员进行询问，他们也一致回答没有举办过任何聚会。

看来，那天晚上美奈子是对丈夫撖谎说是参加同学聚会而出门的，直到次日凌晨1点多钟才回到家。那不是为了证明丈夫的不在场，而是为给自己的不在场作证明。

于是，新宿署和浦贺署的搜査本部对美奈子的杀人嫌疑做了进一步的研究。

一、美奈子和日原直接认识；

二、木原凶杀案发生的当天夜里，美奈子处于可以接触到卡塔赛塔姆花粉的位置上；

三、美奈子对3月17日夜里的不在场证明做了伪证；

四、美奈子完全有可能拿到剧毒农药对硫磷。

根据以上四点理由，她完全具备杀人嫌疑，搜查本部对她做出了强行带走审问的决定。

第11章 一生一次的旅行

1

5月22日上午8点，新宿署、浦贺署的四名搜查人员来到了泊江市驹井町的长崎家中，带走了才目送丈夫上班去了的美奈子。

对于警察的突然到来，美奈子的脸顿时失去了血色。

“你……你们警察为什么要带我强行审问？”她的语音明显地在颤抖。

“有些事情想问问您，请您跟我们走一趟，根据您的态度，应该不会耽误您太多的时间。”

从筱田的口气里可以听出，如果拒绝和警察同行的话，强行审问将会转变为逮捕。

美奈子被带到了事先就安排好了的泊江市文化馆，强行审问和逮捕很容易被误解，但是两者之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为了保证强行审问的公正性，在很多方面都要做细致的工作。

到了文化馆的会议室后，美奈子已基本上恢复了常态。

“今天一大早就请您来这里，实在是抱歉。”

到达会议室后，牛尾先是降低姿势向美奈子道了歉。

这次审问主要由牛尾和筱田来执行，青柳和田所作为辅助人员共同参加。为了不给美奈子造成多余的惊吓，审问小组的人数被控制到了最低限度。

饮料被送进了会议室，这也是为了使美奈子能缓解一下紧张的心态，但她始终显得有些僵硬。

“不想耽误您太多的时间，我们马上就开始吧。您认识木原荣作先生吗？”

牛尾首先从木原的案件开始发问道。即使她不认识木原，也会因为木原和日原的发音相似联想到日原英策。但是，美奈子的脸上神情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不，我不认识，怎么了？”

“他是赤看板百货店的外销职员，您有没有在逛百货商场的时候遇到过他？”

“我从没去过赤看板百货店。”美奈子很坚定地回答道。

“那么，您认识山越升吗？”牛尾没有继续追问关于木原的问题。

“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他是一个专门偷盗酒店客房的惯偷，您没有在酒店丢失过什么物品吗？”

“没，我从来没有过。”

“是吗？那么，太太您知道一种叫做卡塔赛塔姆的兰花吗？”

“卡塔赛塔姆？”

“是一种在热带美洲种植的兰花。”

“没，我没见过那种兰花。”

“太太您家附近有一家叫做‘银座花坛’的温室吧？”

“嗯……我还真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这样的温室。”

看她的样子，好像真的是不知道。

“在那间温室的里面种植着卡塔赛塔姆这种兰花。”

“我一直都没注意过，那兰花怎么了？”

“我们考虑您会不会一不小心，身上会黏上卡塔赛塔姆的花粉。”

“您说的花我见都没见过，怎么会黏上它的花粉呢？”美奈子反问道。

牛尾没有直接回答她，接着问道：

“您在去年的9月上旬到中旬之间，有没有和您丈夫见过面呢？”

“去年的9月吗？那是在我和丈夫结婚前不久的时候，为了和他商量结婚的事，我们见过几次面。”

“听说您丈夫在那个时候已经是居住在现在的这个地方了。太太您在结婚前同您丈夫会面的时候，也是到他家去的吗？”

“是的，我去过几次。”

看来她的确具备了黏上卡塔赛塔姆花粉的条件了。

“那么，你认识日原英策这个人吗？”牛尾问到问题核心上了。

“刚才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不认识了吗？”

“不，不是木原，是日原，虽然发音有些相似，但是字却是完全不同的。”

牛尾边说着，边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美奈子。

“不，我不认识。”

“您不可能不认识日原的。”

“不认识。”

“他是三年前的黄金周，您带队到海外旅游的旅行团的一名成员。”

“啊……那次旅行……不过我带过很多旅行团，不可能记住每位客人的名字的。”美奈子巧妙地回避了问题。

“是吗？日原在到达巴黎的时候，因为水土不服而引起了腹痛，被急救车送到了医院，听说当时您还彻夜在医院照顾过他，这您也会忘记吗？”

“在旅途当中病倒的客人大有人在。”美奈子的表情变得有些动摇起来。

“不愧是旅行社的招牌导游，我从您同事那里听说您只要是带过一次队的旅行团，您不会忘记其中任何一位客人的名字。”

牛尾有些讽刺地说道。

“那也是因为客人而不同的。我一般都是在一次旅行结束后，强迫自己忘记这次旅行团中客人的名字。不这样做的话，在以后再带其他团的时候，会分散注意力的。对于我来说，所有的旅行团都是一生一次的。”

“一生一次的旅行？原来如此。”

牛尾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随声附和道：

“不过，太太您在那次旅行结束后，依然和日原英策先生会过面。”

“我和日原英策先生？那是不可能的，和客人之间的联系都是发生在旅途当中的，我从来没有把旅途当中的交往延伸到生活当中来过，所以我说是一生一次的旅行。”

“您的做法实在是很好啊，要不那样做的话，您在做导游的时候肯定会分心的。”

牛尾好像很感慨的样子说道。他把关键问题的提问权转交给了筱田。

“3月17日的晚上，我们以前问您有关您丈夫的行踪时，您说您是在夜里11点钟到家的吧？”

筱田从牛尾那里接过接力棒后，直接就切入了关键问题。

“好像是那个时间吧。”美奈子没有正面回答。

“那是太太您亲自对我们讲的时间啊，在调查书上都有记录的。”

“是的话，又怎么了？”

她有些不满地回答道。

“那么您在夜里11点之前去做什么了？”

“这个在调查书里也应该有记录的吧？”

美奈子的语调充满了调侃的味道，和刚听说警察要把她带走的时候相比，她现在的心态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您说您是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是的。”

“是哪个学校的同学聚会呢？”

“我想这个我也在上次的调查时说过了。”

“我想请您现在再说一遍。”

“是大学的同班同学在一起的聚会。”

“您能肯定吗？”

“是一些大学毕业后留在东京都内的老同学，以及正好来东京办事的几个同学举办的一个聚会。”

她的言下之意，这个聚会并没有通知所有的同班同学来参加。她的这番回答，给刑警的感觉是，仿佛她为自己设下了一道防卫线。

“聚会的主持人是谁呢？”

“这个，我就记不大清楚了，好像没有主持人，又不是什么正式的聚会。说是同学聚会，其实也不过是几个居住在都内的同学在一起吃吃喝喝而已。”

“是吗？不过太太，我们和您的几位居住在都内的同学都联系过了，他们都说没参加过什么聚会，也没听说要举行聚会，这是怎么回事？”筱田步步紧逼地问道。

“我们又没有通知所有的同学。”

“但是，我们所问过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您还记得和您一起参加聚会的同学的名字吗？”

美奈子的表情很生硬，她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太太，那天晚上不会是没有同学聚会吧？我们已经从您先生那里证实您根本不是夜里11点，而是在凌晨1点多钟才回到家的。太太，您在3月17日的夜里参加了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同学聚会，然后您是在凌晨1点多回到家的，那段时间内，您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美奈子对筱田的质问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太太！”

筱田不给对方以喘息的机会，紧追着向美奈子喊道。

这时，美奈子抬起头来说道：

“实在抱歉，其实我也不想向您撒谎。”美奈子镇定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同学聚会。”

“哦？的确没有同学聚会吗？”

“的确没有。”

“那么您在凌晨1点之前是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呢？”

“我必须要回答这个问题吗？”

“请您一定回答，因为您的行踪关系到某个重要案件。”

“那天晚上我去见了一个人，因为也不是什么暧昧的关系，是以前带团的时候认识的一位客人，他请我去吃晚饭。因为我带团的原则是一生一次，旅行结束后就不想再和客人发生任何往来，所以这次他邀请我吃饭的事，我没好意思对丈夫说出来，于是就编了个谎话说是参加同学聚会去了。和那个人晚饭后又去了酒吧，酒吧的气氛非常好，我和他边喝酒边聊夭，不知不觉就到了那个时间了。”

“您是和哪位客人约会的呢？”

“这个不方便说出来，那位客人也是因为对我有好感才邀我出去吃饭的，我不想给他增添任何的麻烦。”

“单单是一顿晚饭的话，也谈不上会给他增添什么麻烦的吧？”

“可是，我还是不能说。”美奈子紧闭上了嘴巴。

明明是和别人去约会，却对丈夫说是去和同学聚会，这可真是个绝妙的谎言啊，而且去见的这个人还不能让丈夫知道是谁，把这个问题当做是自己的隐私，以此来作为挡箭牌对付警官的问话。美奈子是个聪明的女人。

之后，美奈子对刑警们的问题都是表示不知道，刑警们对美奈子也无可奈何。

这个女人虽然有着一副柔弱的面貌，但是性格却是非常的刚强。

“我再问一个失礼的问题，太太您在和长崎老师结婚的时候，知道他以前的妻子和女儿因交通事故而去世的事情吗？”

筱田突然改变了问题的方向。

“不，我不知道。”

美奈子虽然努力装作一副沉着的样子，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她那冷静的表情里还是透出了一丝动摇的神色来。

“长崎老师在和您结婚之前，没把这件事情告诉您吗？”

“我听他说过前妻去世的事情，但他没有多说什么，我也没过多地问过他。”

“当您知道那件事情的真相时，您当时是什么感觉？”

“那当然是一件不幸的事啰，因为这和我也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也没办法，我只是努力在使我先生能够尽早从那件事情的阴影里摆脱出来。”

“其实，就是您带团去欧洲旅游之后，一位叫做日原英策的人一手造成的这起交通事故，您知道这个情况吗？”

“不，我不知道。”

筱田的问题仿佛在一瞬间动摇了美奈子的意志，但她很快就使自己恢复了镇定。

结果，这次对美奈子的突审没有能抓住她的破绽，搜查员们一致认为她是一个不好对付的对手。

2

虽然没有抓住美奈子的破绽，但她在去年的9月19日和今年的3月17日都不具备不在场证明。

对于去年9月19日的事情，她一口咬定说记不得了；而今年3月17日的不在场证明，她很明显是在撒谎。

“简直是胡说八道！一边说没做什么暧昧的事情，一边又说不方便让丈夫知道才撒的谎，故意编造出来一个现实当中根本不存在的男人，编出来第二个不在场证明来。”田所咬牙切齿地说道。

“没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证明不了她当时是否在现场。不过，她的确被我们逼急了，看来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这个狐狸精，我倒要看看什么时候能抓住她的狐狸尾巴。”筱田也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曾经可以控制美奈子的日原英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现在她最担心的人是她的丈夫。如果我们的推测正确的话，美奈子正是为了保护她和长崎的这个家庭而动手杀了两个人。她不是很担心她的丈夫有没有被我们询问过她当天夜里的行踪吗？”牛尾说道。

“是啊，她本来是为了丈夫而故意把回家的时间说提前一些，而如今她自身却招来了嫌疑，于是她不仅不具备日原被杀时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她丈夫的不在场证明也同时不能成立了。”

“对于长崎老师来讲是残酷了一些，不过，由他来询问他妻子当天晚上的行踪，是最有效果的一种方法。”

“他们毕竟是夫妇，不会相互包庇吗？”

“那当然是有可能的，但那样或许可以找到美奈子的破绽，因为对于美奈子来讲，她最害怕被自己的丈夫知道她以前的事情。她或许认为能够跟自己丈夫说的话，也可以跟警察说出来的。”

“那怎么跟他丈夫说呢？我们尚没有在美奈子身上找到什么证据，单凭一个嫌疑，或许会给长崎老师的这个新家庭带来致命的打击。”

搜査当局之所以给美奈子扣上了嫌疑的帽子，是因为猜测她这个后妻有可能是轧死长崎前妻和女儿的凶手！这个猜测十分大胆，但是也缺乏根据，这种没有根据的话是不能告诉长崎的。

“就告诉他美奈子缺少不在场证明，美奈子肯定会在丈夫面前编造新的谎言，我们或许可以借这个新的谎言来找到破绽。”

3

当长崎知道自己的妻子被警察带走的事情后，大吃一惊，他不明白警察已经开始消除对自己的嫌疑，怎么还会把没有任何关系的妻子带走问话。

“因为您太太的证言里有比较暧昧的成分，我们把她带走为的是要把事情弄清楚。您太太说过她那天晚上是去参加了同学聚会，但是所谓的同学聚会根本就不存在。”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我妻子在撒谎了？”

“很遗憾，的确是这样的。我们就是为了了解她为什么要撒这个谎才强行把她带走的。她说她在那天夜里是去和某个人见面，但她没有告诉我们她去见的那个人是谁，我们对她个人的隐私也无法追根刨底地追问下去。所以我们想拜托您帮我们问问她，在那天晚上，她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以及为什么她要编造一个事实上并不存在的同学聚会？希望您能协助我们的工作。”

“妻子也有属于她个人的隐私啊。”

长畸控制着心中的动摇说道。

“的确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隐私，但是您太太在新婚的丈夫面前即使不惜撒谎也要遮盖的隐私，那到底是什么呢？这对于您来说是不容忽视的问题啊！”

“确实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不过这与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当天夜里日原英策被杀了。”

“日原英策被杀的案件和我妻子怎么会有关系啊？”

“有没有关系是由我们来判断的。”

警官的话在长崎的心中掀起了复杂的波澜。他一直到现在被警官说起为止，对美奈子从来都没产生过丝毫的怀疑，甚至认为日原被杀的那天晚上，她故意把回家时间说得提前一些，也是为了维护自己。

可是现在，看情况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了，不知道她在日原被杀的那天晚上欺瞒着自己，究竞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长崎心中那团不祥的黑色疑云越发膨胀起来。

假如她只是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其他事，那也毕竟只是他们夫妇两人之间的隐私。如今连警察都来干涉的话，那么这个隐私也就不仅仅是属于他们夫妇两人的了。

而且，警察甚至要求利用自己来探究她的那份隐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警察感兴趣的无非是美奈子那天晚上的行踪是否与日原被杀有关，但自己实在无法想像美奈子会杀害日原。难道警察还是不能完全排除对自己的嫌疑，所以现在他们这么重视惟一一个能够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的人，也就是美奈子的行踪。如果美奈子不具备不在场证明的话，同时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也将不再成立。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呢？警察在追究美奈子当天晚上的行踪，如果她真的与日原被杀一案有什么关联的话，那么，她和日原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她在婚前是做旅行社的导游，即使和日原认识也没什么奇怪的。但如今警察追查她和日原被杀案的关联，看来她和日原就不仅仅是一般的关系了。

长崎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起来。

当天，长崎下班回家，吃完晚饭后，装做若无其事地样子说道：

“今天警察到学校找我了。”

“警察又去找您了吗？真烦人啊。”

美奈子微微皱了一下她那漂亮的眉毛。

“听说你也被警察叫走问话了？”

“啊！您也知道了？我不想给您增添没必要的心事，所以我就没把这事儿告诉您。”

美奈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们问你什么了？”

“还是3月17日晚上的事情，问您当时是否真的在家什么的，他们追问得我好烦啊！”

“你到凌晨1点多钟才回来，你当然不会知道我在1点之前的行踪喽。”

“我说我是11点钟回来的。”

“就是因为你撒的这个谎，才会招来警察的怀疑。”

“只要能够证明您的清白，不管是什么样的谎言我都会说的。”

“我一直也认为你是那样的，但同学聚会根本就不存在，你也没必要撒那样的谎。我本来就是清白的，清白的人即使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没关系，事情终究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那天晚上，你到底去哪儿了？”

“对不起，我也不是存心想骗你，是以前的一位老客户说要请我吃饭，我觉得不方便跟您提这个事情，就编了个谎言。”

美奈子态度诚恳地道了歉。她所说的话和从警察那里听来的基本上是相同的。

你是和哪个客人去了什么地方？长崎把想问的话硬是吞了回去，如果再追问下去的话，就表明自己对妻子已经没有信任了。像美奈子这样的美女，在26岁和自己结婚之前，是不可能没有同任何男人发生过什么故事的。

长崎是再婚者，而美奈子是初婚，本来这桩婚姻就不是公平的。长崎对于美奈子能同自己结婚始终抱有一种复杂的心情，他实在想不到像自己这样的男人还可以娶到如此美貌的女子，所以长崎不好再追问下去了。

长崎不想对自己和美奈子才辛辛苦苦建筑起来的小家增添任何的伤痕。

牛尾本来期待能够利用长崎在美奈子身上找到破绽的计划，终告破产。

第12章 移动的证据

1

大都市酒店的迫田光代在整理遗失物品。

在酒店里会有各种各样的遗失物品，都是客人离开酒店的时候，遗忘在酒店里的。遗失物大多被客人遗忘在客房里，其次是大厅和餐厅。迫田是客房服务员，所以她在整理的物品，都是客人遗忘在客房内的物品。

一般被客人遗忘在客房里的物品有：首饰、笔记本、手表、内衣、书、零钱荷包、照相机、驾驶执照等等，书和杂志等印刷物有时候也搞不清是客人遗忘的，还是客人看过后丢弃的。

可以从遗失物上联系到失主的物品，一般酒店会主动跟物品的主人联系，然后或把物品送到物主那里，或者请物主到酒店来拿。对于无法辨认物品主人的物品，根据(遗失物管理法），酒店会把该物品交给公安机关处理。

但是，一发现有遗失物就立刻报告警察的话，那样会给酒店带来大量的工作，警察也会觉得麻烦。所以一般这样的遗失物会在汇总整理过后，再拿到警署去。

当然有些物品不大好直接拿到警署，比如一些颜色花哨的女人内裤、避孕物品等东西，即使和它们的主人联系上，对方大都不会回来取，只是说请酒店随意处置掉算了。

另外，即使有这些物品的遗失主人的联系方式，也不好随意联系，因为他们有可能是背着家里的人在外面开的房间。

像食品类和其他的一些廉价物品，警察也默许由酒店方自行处理。所有的遗失物都交给警方的话，警察也会困惑的。

有些物品虽然不具有客观价值，但是它很有可能对失主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比如参加葬礼回来时被忘记在客房里的灵牌、骨灰盒等物品，遗失掉这样的东西，死去的祖先肯定在天堂也会咒骂这个没脑筋的遗忘者。但当酒店和失主联系的时候，往往这些失主都已经把丢失东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还有就是像假牙、隐形眼睛、眼镜也比较多，这些已经成为人身体上一个部分的东西也会被客人遗忘，说明客人在住宿酒店的时候是多么的无防备。在一间间隐私受到保护的客房里面，客人都会脱去平时包裹在身上那虚伪的盔甲而为所欲为，所以遗失物品也会大大增多。

如果是在一楼大厅的话，遗失物大多是客人在酒店里面的卖店购买的东西，还有一些寄存在寄存处的衣帽和雨伞也常会被遗忘。

甚至还有把婴儿遗忘在大厅里的粗心的年轻妈妈。从酒店里的遗失物上，也可以看到人生的一些片段。

最近一段，被警察委托处置的遗失物还真积累了不少，这堆主人身份不明、经济价值又不高的物品，警察已经把它们委托给酒店自行处理。这些东西不定期清理的话，堆放遗失物品的箱子会被装满的。

在每个遗失物的上面都贴有一张小标牌，标明了该物品的遗失日期、发现地点（客房号码）以及住宿客人名字等。虽然有些遗失物标牌上标有物主的名字，但这些名字都是无从联系的假名字，或者是物主拒绝到酒店来认领而委托酒店随意处置的物品。

光代一边对照着遗失物清单，一边清点着物品，这些即将被随意处理掉的物件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啊！竟然会有这样的东西！”

光代从这堆物品当中，用手指夹出了一只装有东西的塑料袋来。在一间客房发现数个遗失物的时候，一般是把这几个遗失物装入同一只塑料袋来进行保管。

标牌上标记着该塑料袋里的物主名字叫做鹤卷，发现房号是1264客房，塑料袋中装有寻呼机、打火机和一只耳环。

寻呼机的电源被关上了，打火机是法国产的金色高档货，上面有E KIHARA(日文当中K IHARA是木原的发音拼音，E是荣作的荣的开头第一个罗马字母——译者注）的雕刻字样，耳环是银制的，呈鸡心状。

这些遗失物在发现的当时肯定已经和失主联系过了，再一看标牌上的登记，原来当时因为失主登记的住址和姓名是假的，所以无法和失主取得联系。

査了清单上的记录，这袋遗失物是在去年9月19日被发现的。

“9月19日的话……”

光代的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因为这一天在她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正是这一天，她第一个发现了发生在酒店客房里的杀人案件。

“1264房间不就是发生命案的客房下面的那间吗？”光代小声嘀咕了一句。

因为13这个数字被外国人所厌恶，所以酒店里看不到这样的数字，大都市酒店里没设置13楼，12楼的上面就是14楼了。

光代一面嘀咕着，一面揣摩着自己所嘀咕出来的话，然后再一次把眼光盯在了1264号客房的遗失物上面。

开房间的客人登记的名字是叫鹤卷，在这间客房里发现的打火机上却刻有和房主姓名不一样的拼音，是刻有EKIHARA字样的打火机。首先是这个打火机引起了光代的注意，盯着打火机看了良久，光代终于想起了什么。一开始，她是把这一串罗马字连在一起念的，而现在她发现，在E和KIHARA之间有着微小的间隔，不是念E KIHARA，而是应该念做E·KIHARA。

“E·KIHARA！不，不会吧！”

光代呆住了，她想起她曾经第一个发现的那起杀人案的被害人的名字木原荣作来，E·KIHARA和木原荣作！这个打火机弄不好就是那个被害人的遗物。

但是，为什么在1432号客房被杀的客人的东西，会跑到1264号房间里呢？如果这个打火机是被害人的遗物的话，可能会对破案工作起到很大的作用，其他在1432号客房被发现的被害人遗物都已经被警方保管了。

如果这袋遗失物不是在这一天被发现的话，光代也不会去多注意的，但是在凶杀案发生的当日，这个雕刻有E·KIHARA文字的打火机竟然会在其他客房里被发现，这足以引起光代的疑心。

如果当初可以联络到失主的话，这袋东西早就还给它的主人了。在发生凶杀案的同一天，而且住址及身份又无法证实的住宿客人所遗忘的物品，按道理是应该已经交给警察来做处理才对。

可是如今它却沉睡在失物箱里，说明当时在联络失主的时候，花了一段时间，以至于最后忘记向警察署提交了。

或许也有这种可能，住宿这个房间的客人是用鹤卷这个代名来做的登记，他本人的实名是E KIHARA。但如果这个打火机真的是被害人的物品，那么酒店就要承担涉嫌藏匿物证的责任。

以前一直都没注意到这个打火机，但自从光代产生疑心的那一刻开始，酒店方的责任就加重了。

酒店客房的遗失物一般都是当客人结账离开酒店之后，客房服务员在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的。12楼的遗失物都被该楼层的服务员收集到一起，然后交到酒店的遗失物箱里进行统一保管。

一般在所有的遗失物当中，七成的物品都会在日后和物品的主人取得联系后，交还给失主；剩下的三成，不是联系不到失主，就是失主表示不愿意认领而被保管在遗失物箱里。这项失物整理的工作，就由作为客房部领班的光代来负责。

虽然光代负责该项工作，但她一年当中也不过只进行两次清点而已。发现遗物、联系失主、交还遗物，这些工作都是各楼层服务员的工作。

“虽然会惹警方动怒，但我还是先向警方做个报告吧。”

光代回想起了发现尸体那天，曾经问过自己话的新宿署刑警的名字来。

2

大都市酒店的客房服务部领班迫田光代打电话把这个情况向新宿署做了报告，牛尾听完电话就立刻赶到了酒店。

光代递上来的打火机上的确有着E KIHARA的刻字，而且可以肯定是E·KIHARA，而不是EKIHARA，和打火机在一起被发现的，还有一个寻呼机和一只银耳环。

发现这些遗失物的服务员是一个临时工，她早已经辞职离开酒店了。

发现这袋遗失物的房间住客在住宿登记卡上登记的名字是鹤卷昌平，住址在小田原市幸町，职业是自己开店的老板。

根据酒店的住宿登记，查明该客人曾经是在去年的3月10日第一次来这里开房间，然后又在5月23日、9月19日，共开过三次房间，在9月19日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他每次来都是住宿一个晚上，订的都是双人床房间，有陪同者同住。

案发之后，警方根据酒店的住宿客人名单对所有住客进行排查时，因为鹤卷所登记的住址和姓名不存在，所以一直就没査出他们二人真实的姓名和住址。

警方把这个打火机拿到木原的遗属和生前好友以及同事那里，证明这个打火机的确是属于木原本人的，是他去欧洲出差的时候，在巴黎购买的心爱之物。

木原荣作的遗留物品竞然在于同一天住宿在同一家酒店的其他客人的房间里被发现，而且目前还没有査到任何有关这个称做鹤卷昌平的人的资料，在木原的身边也没查到有这样名字的人。为什么木原的遗物会在鹤卷的房间里被发现呢？这成了本次搜査会议的讨论中心。

牛尾把心中酝酿巳久的想法阐述了出来。

“在木原被杀的当天晚上，山越升也窜进了大都市酒店，他是一个专门对酒店实施盗窃行为的惯偷。山越升在当天夜里曾经侵入过木原的房间，而且不能够排除他对其他客房也进行过入室行窃的嫌疑。虽然其他客房没有人报过案，当天的杀人事件也使山越升的偷盗行为显得微不足道，但是不能够否定山越升也对其他客房实施过偷盗行为。作为一个酒店的惯偷，他每次作案的时候应该不会只对一间客房下手，极有可能是先后盗窃过数个房间。山越升有可能在完成木原房间的盗窃后，又进入了鹤卷的房间，就是那个时候，他把在木原房间里得手的物品丢落在鹤卷的房间里了。”

牛尾的推测激起了大家的议论。牛尾继续说道：

“我重视的东西不是那只在鹤卷房间里被发现的打火机，而是和打火机一起被发现的单只银耳环。鹤卷虽然也是带着伴侣来开的房间，这只耳环虽然也有可能会是他的同伴的物品，但也有可能是被山越升从木原房间里一起带过去的。”

坐在四周的搜查员们的议论声更加高了起来，会场上一片哗然。大家都听出了牛尾话语中的重要含意。

“也就是说，这只银耳环有可能会是木原荣作的伴侣，或许就是凶手本人的东西？”

那须代表大家的意见，向牛尾问道。

“我觉得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当天夜里本来要去木原那里的岛居邦枝到酒店的时候，木原已经被杀，她没有进入木原的房间就离开了酒店，所以这只耳环的主人应该不会是岛居邦枝。那么，剩下来的就只有凶手一个人了。”

“但是，山越升会看得上那样的东西吗？他会偷那样的耳环？”

“不能断言他不会偷，有可能他进入木原的房间作案时，无意间看到地上有个发光的东西，就随意捡了起来，这个耳环看起来像是个值钱的东西，于是他就把它放入自己的口袋里了。在偷盗现场，一个男人来不及辨认这个东西是不是一只贵重的耳环，他是顺手牵羊般地偷走的。”

“言之有理，这么一来，这只耳环很有可能就是杀人凶手的东西了。”

“我在我老婆那里也打听了一下，耳环和手链都是比较容易丢失的首饰。小小的耳环从耳垂上脱落时，它的主人往往都不会察觉，双手在忙着做事情的时候，手链即使脱落，主人也往往觉察不到。”

没有人对牛尾的见解提出反对意见。

耳环的上面刻有银座某高级珠宝店的标志，搜查员立即和珠宝店取得了联系。

该珠宝店为了提供更完善的售后服务，对凡是在该店购买珠宝首饰的客人都做了客户登记，客人所购买的物品名称、客人的姓名、住址及联系方法都有详细的记录。警察要求店方提供了购买该种耳环的所有客户名单。

就在这个名单当中，警察终于发现了所期待的人的名字，除此人外，其余购买同种耳环的客人都和木原荣作没有任何关系。搜査当局终于找到了可以捕获嫌疑人的证据。

搜査本部立即以杀人嫌疑申请了对长崎美奈子的逮捕令。拿到逮捕令的搜查员先是对美奈子施行了强行带走审问，然后根据她本人的自供，对其宣布了逮捕。

6月26日早上7点，新宿署和浦贺署共十二名搜查警员再次来到了长崎家，当时长崎夫妇二人正在吃早饭。

“一大早的，打扰您了，麻烦您跟我们到搜查本部走一趟。”

牛尾对前来开门的美奈子宣告道。

她看到门外林立着的搜查员们，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她已经明白这次的强行带走，在性质上和上次是完全不同的。

“美奈子，这么一大早的，是谁来了？”

察觉到门口异样的气氛，长崎从餐厅里走了出来。当他猛然看到站在门口黑压压的搜查员的时候，不禁呆立在那里了。牛尾和筱田的面孔已是他很熟悉的了。

“老师，一大早的，打扰您了，我们想请您太太跟我们走一趟。”

牛尾的声音里面有些痛苦的音符。

“为什么要把美奈子……”

长崎没能把话说完。看到搜查员们慎重的表情，他明白了罩在自己妻子身上的嫌疑是多么的严重。

牛尾没能开口把已经对美奈子下了逮捕令的事实向长崎告白。

美奈子从家里直接被带到了新宿署的搜査本部，虽然目前还是属于强行带走，但已经没了上次那样的照顾。

那须警长负责对她进行审问，牛尾和筱田作为陪审。

“太太，你可是遇到麻烦啦！”

那须看到紧张得身体已经僵硬的美奈子，为了缓和一下对方的心境调侃道。

“被警官再次喊出来，是我给你们增添麻烦了。”

美奈子还有些虚张声势地回答道。

“没有充足的理由的话，我们是不会请您到这里来的，太太您撒谎了。”

“我没撒过什么谎言。”

“去年9月19日的夜里，您去过大都市酒店吧？”

“我从没去过新宿的酒店。”

“我们可以证实你是在撒谎。”

这时，一层不安的神色笼罩在美奈子的整个脸上。

“太太，您看看您认识这个东西吗？”

那须从塑料袋中取出了那枚单只的银耳环来。

“这是……”

美奈子眼睛里的神色有了明显的变化。

“请您仔细瞧瞧，这可是太太您的耳环啊！我们已经在您购买这只耳环的银座珠宝店那里得到证实了。”

“这……这是我以前弄丢的耳环。”

“哦？是吗？在哪里弄丢的呢？”

“我不记得我是在哪里弄丢的了。”

“让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弄丢了的吧。这只耳环是你在9月19日的晚上，丢失在新宿大都市酒店被杀害的木原荣作房间里的。”

“那……那是没根据的。”

美奈子用嘶哑的声音做着最后的顽抗。

“这只耳环其实是在当天晚上住宿在1264号，一位叫做鹤卷昌平的人的房间里被发现的。”

“那样的话，您就更没根据说它是掉在木原的房间里了。”

“当夜，有个专偷酒店的小偷进入了木原和鹤卷的房间，他把这只在木原房间里捡到的耳环丢失在鹤卷的房间里了。”

“您凭什么可以这样断定呢？”

“因为在这只耳环上黏有卡塔赛塔姆的花粉，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这种花的花粉很容易黏附在一些物体上面。在这种情况下，是兰花为了告诉我们谁是真正的凶手，而把花粉黏附在了这只耳环上面。虽然只是那么一丁点花粉，却黏附在凶手丢失在现场的一只耳环上面。”

“而且在木原荣作的房间里也发现了同样的花粉。9月19日的夜里，能够把花粉带入木原房间里来的人，只有您和您的丈夫长崎老师两个人。当您把花粉带进木原房间的同时，您的耳环也掉落在那里，耳环的主人正是杀人的凶手。”

3

长崎美奈子交代了作案的经过。

审问官和嫌疑犯的审问经过如下：

“是你把木原荣作杀掉的吧？”

“是我干的。”

“你为何把他杀了？”

“正如你们所推测的那样，我把他和日原英策给搞错了。去年9月19日晚上10点30分左右，我到了和日原事先约好了的新宿大都市酒店，用酒店里的内线电话询问日原的住宿房间的号码，接线生错把发音与日原醅似的木原先生的房间1432号告诉了我。我上去一看，门没有关严，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当时木原先生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他的姿势是面朝着墙，只露了一点头，从姿势上来看与日原十分相似。我误认为木原先生就是我所要杀的日原，就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扳手用力朝他头上砸去。木原先生只呻吟了几声，并没有丝毫的抵抗就昏死过去了，于是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地用扳手两下、三下地连续打了下去。因为我当时很慌张，没有觉察到掉了一只耳环，回到家中才发现的，但我巳经没一丝勇气再回到现场去寻找了，而且我也不能确定耳环是不是就掉在现场了。到了第二天，我从电视新闻上得知自己杀错了人，当时大吃一惊。对于耳环我也没多想，更想不到你们可以从一只耳环找到我，因为我一直以为耳环是掉在其他地方了。对于木原先生的死，我实在是很内疚，对不起。”

“遗留在木原先生房间里的卡塔赛塔姆花粉，是你带进去的吧？”

“我注意到我身上可能会黏上那花粉。当天，我丈夫长崎要去福冈开学术会议，他托我帮忙照看一下蜜蜂，可能是那个时候身上不小心黏上了花粉的吧。”

“杀害日原英策先生的人也是你吧？”

“是的。”

“你为何要杀他？”

“我和日原是在他去欧洲旅游的时候认识的，当时我做他们那个旅行团的导游，旅途当中我们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回国之后我们也私下交往了一段时间。因为旅行社禁止我们做导游的和客户交往，所以我们当时的关系是隐秘的。后来日原有了想和我结婚的想法，但我却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对于我来说，他只是我的一个性伙伴而已。到了三年前的7月18日晚上，日原开自己家的车送我回家。当时我正在驾校学习驾驶，于是在好奇心的诱导下换下了日原，而坐上了驾驶员的座位。就在驾驶途中，忽然前方马路上跳出来母女两个人，我躲避不及就撞了上去。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日原对我说，我是无证驾驶，如果被抓到的话会被判刑的，而他或许可以争取到缓期徒刑。幸好周围没有目击者，于是他说所有的责任都由他来担负，他让我赶快离开现场，然后他就让我下了车。我当时吓坏了，完全没了自己的主意，完全是按照日原的安排来做的。后来果然如日原所预测的那样，他争取到了缓期执行的判决。我当时真的以为他是真心爱我，为了我他甚至可以替我接受法律的制裁，我那时真的好感动。但到了后来，我因为对他的这份人情债使自己的立场变得十分的为难。日原对我的态度也逐渐改变了，简直就好像是主人对奴隶那样，他说他都是为了我才留下了人生的污点，在警察署有了前科记录。还说要不是他，我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不但会被公司开除，而且还会有很多其他的麻烦，最后他提出要让我服侍他一年的要求。他并不是把我当做他的妻子那样对待，而是把我当性奴隶那样呼来挥去的。只要日原还在这个世上，我就永远不能从他的手掌中逃出来。日原一边把我当做是他的性奴隶，一边又在寻找着良家少女来作为他的结婚对象。就在我千方百计地想逃脱他的控制的时候，认识了长崎。长崎和日原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是一个能够真心关爱我的人，我期待长崎能把我从日原的掌控中解救出来。长崎第一次结婚的时候做的是倒插门女婿，姓他前妻娘家的姓，前妻去世后，他又恢复了以前的名字，所以我开始和他交往时，一直不知道他的妻子就是我亲手开车轧死的人。当我知道事情真相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没有退路的局面了。本来我是考虑要摆脱日原才要结婚的，没想到这样一来，反而更让日原握住了把柄。日原大声嘲笑我说，如果想和长崎结婚就结婚吧，但不要忘记，你一生都是我的奴隶。对于日原来说，我的结婚更加使他感到了偷情的刺激。我开始发觉，只要日原活在这个世上，我始终都不会得到自由和幸福。我下定决心杀死日原，于是约日原去了新宿大都市酒店，但没想到因为酒店接线生的失误，我错把木原先生当做日原给误杀了。然而，因为误杀了木原，我更加被日原握住了把柄。”

“你在杀害日原先生的时候，和杀害木原先生的手法上有了不同啊。”

“我在误杀木原先生的时候，当时还没有和长崎结婚，搞不到毒药。当我和长崎结婚后，发现他在家里摆放有用来做研究的剧毒性杀虫剂和农药，他平时还告诫我说那些都是可以致人以死命的毒药，让我不要乱动。在我误杀了木原先生之后，日原对我说：‘杀木原的事是你干的吧？一定是你把木原当做我来杀掉的，只要我对警察说一句话，你的双手就会被铐上冰冷的手铐！’他开始不仅仅玩弄我的身体，还对我提出了物质上的要求。他是从木原、日原两个名字发音类似这点上，察觉到杀害木原先生的人可能是我。本来那一次误杀他人的经历，已经使我放弃了再杀日原的想法，但他后来对我的威逼又激起了我的杀意。我想一定要在警察注意他之前，把他给干掉！3月17日，我为了杀害日原，从家里带出了科研用的农药对硫磷，然后对丈夫说是要参加同学聚会，就出了家门。我对日原说我已经把他跟我要的一百万日元准备好了，和他约了地方见面，于是我们开车去野比海岸兜风去了。拿到了一百万巨款的日原心情特别好，我说我想去看大海，他也没多想就把车开到了海岸边。日原从没把我放在眼里，他对是不是我杀害了木原先生的事情始终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他觉得即使是我手持凶器朝他发起攻击，他也不屑一顾，他没想到我有能力把他杀掉。到了野比海岸后，我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掺有对硫磷的饮料递给了日原，他毫无察觉地把饮料一饮而净。对硫磷的药效简直是立竿见影的，他喝完饮料就倒在了我的面前。当时时间尚早，我就下车步行到京滨急行电车野比车站，乘坐电车回了家。”

4

长崎美奈子因杀害木原、日原，被以故意杀人罪起诉了。

木原荣作以及日原英策被杀事件已经得到了侦破，但山越升被杀一案依然没有头绪。

应该是掉落在木原房间里的那只耳环，竟然掉在1264号房间的地板上。依照这个事实情况，看来在美奈子作案后，山越升肯定是进入了木原的房间。从而可以断定，山越升肯定是抓住了什么可以联系到凶手的线索。

不过，这个可以证实凶手是长崎美奈子的单只耳环，居然掉落在1264号房间里面，这有点让人费解。起初山越升可能以为这是一个什么有价值的金属环，随意捡了起来，后来在其他房间里行窃的时候，竟然把它又弄丢了。北泽署的搜査工作是和木原、日原被杀案分开进行的，但目前在山越升生前的交往人员当中，还没有发现什么线索，虽然木原、日原被杀案巳经告破，但惟独山越升被杀案没有丝毫进展。

第13章 生存下来的圈套

1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约她出来幽会的同天晚上，在同一家酒店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件！亏得自己当初留下的是编造的姓名和住址，才躲开了这场麻烦。

如果是因为杀人事件而受到了警察盘问的话，他这个在当地享有声誉的生意人，竟然会在酒店里和坐台小姐一起淫乱，这肯定会给自己的名声造成致命的打击。

“好危险啊！”

他在杀人事件发生之后，惴惴不安了好一阵，总是感觉好像随时都会有两个男人从自己的身后走过来拍自己肩膀一样。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走路的时候老是爱回头张望，因此经常让家人和同伴觉得奇怪。晚上，头一躺在枕头上，耳朵里好像听见有警察来抓自己的脚步声。如今，那种感觉逐渐消失了，耳朵里也听不见脚步声了。

于是很自然的，他又开始想见她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经过是这样的：在他有一次上京办事的时候，偶然看到在公共电话亭里张贴着的酒店俱乐部的图片，然后就半开玩笑地打了电话，于是她就应召到客房来了。

他们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彼此之间有了好感。从第二次开始，他们就避开酒店的俱乐部开始了私下的约会。其实她是一个尚和父母住在一起的普通姑娘。

她并不是缺钱，只是觉得好玩才进的酒店俱乐部，他是她的第一个客人。

因为她和父母居住在一起，所以把自己的寻呼机号码告诉了他，作为以后联系的方法。

为了方便，他为她起了个代名，每次上京办事，他都会在酒店开好房间，然后联系她的寻呼机。

自从木原的那个事件之后，他们已经有十个月没见过面了，他认为她也一定在等着他呼她的呼机，想到这里，他越发思念起她来。他想即使警察再认真，事件都过去那么久了，到了这个时候也该放松了吧。

他这次不是为了公事，而是单单为了见她而去了东京，在酒店开好了房间后，给她发了寻呼。为了安全，他避开了新宿的大都市酒店，给她留了自己订的酒店的电话号码，她应该马上就会给自己回音的。

确认了寻呼台已经把自己的留言发了出去后，他开始焦急地等待她的回音。

2

北泽署的藤冈在事件解决，搜查本部解散后，听牛尾介绍了案件的侦破经过。

藤冈对1264号房间里遗留下来的寻呼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个寻呼机是1264号的客人鹤卷的东西吗？”

“不，不是，这寻呼机是NTT（日本电信）的分公司、最近才成立的移动通信公司DoKoMo的产品，我们和这家公司联系过了，说机主是一个女人，名字叫做山冈惠子。我们又和机主进行了联系，她说她是在去年的9月份不知道把呼机丢失在什么地方了。我们再追问下去，她承认她是应鹤卷之约，在9月19日的晚上去了新宿大都市酒店的1264号房间，不小心把呼机遗忘在酒店房间里了。后来因为不方便过去拿，所以就一直没有理会这件事。”

“山冈惠子和鹤卷曾经见过几次面了吧？”

“好像是见过三四次了。”

“那么，在9月19日之后他们再见过面吗？”

“因为她把呼机给弄丢了，一直无法和鹤卷取得联系，所以一直没再见过面。”

“这么说来，鹤卷没有把自己的联系方法告诉山冈了？”

“一直都是鹤卷联系她的，鹤卷在酒店订好房间后，就在山冈的呼机上把酒店的电话号码留下，然后她再给酒店打电话，询问鹤卷的房间号码后去他的房间见面。”

“鹤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听山冈说，鹤卷好像是新泻县那边的一个小有名气的人物，自己开着几家公司。”

“是当地的名人吗？那么他就不方便给山冈这样的坐台小姐留下自己的联系电话了。”

“山冈惠子也是出于好奇心才进了俱乐部，鹤卷是她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客人。她说自从和鹤卷认识后，就再也没去过酒店了。”

“也就是说，他们是私底下约会的喽？那么她为何不回去拿自己遗忘在客房里的呼机呢？”

“是啊，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了。”

如果她不是被酒店俱乐部所派遣，而是自愿地与鹤卷在幽会，那么，他们的关系只不过是一般的情人关系，没必要担心酒店会说什么。

“我想见见那个叫山冈惠子的女人。”

“我知道她的住址。”

牛尾只是和她通过电话而已，还没有见过她本人。

“你好像对寻呼机感兴趣吧？”

牛尾随意地问了藤冈一句。藤冈对和事件没有关系的其他客房的遗失物抱有那么浓厚的兴趣，使牛尾感到好奇。

“我这也是才想到的，长崎美奈子的耳环会掉落在鹤卷的房间里，说明山越升也曾经光顾过他的房间。”藤冈继续回答道。

“那么，山越升在木原的房间行窃之后，顺路溜进主人不在的1264号房间进行了偷盗。”

“是啊，山越升应该也盗取了1264号房间里的财物吧？”

“他的目的当然就是盗窃了。”

“不过，鹤卷并没有向我们报案说遇窃啊。”

“那是因为他在和山冈幽会。”

“这也是个原因。当地的一个知名人士在每次上京办事的时候都会约坐台小姐出来在酒店客房里约会，这的确有损他的声誉，而且还会引起家庭的不睦。但这应该不是他惟一的一个原因吧？”

“不是惟一的原因？”

“会不会是山越升窃走了什么会使鹤卷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使鹤卷见不得人的东西？”牛尾不由得一惊。

“是啊，说是见不得人，或许是一个对他有致命打击的东西。如果是山越升偷走了对鹤卷有致命打击的东西的话，他肯定不会忽略那个东西的作用的。山越升是一个专偷酒店的大盗，我想他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一定会利用手中的这个东西去敲诈鹤卷的。我推测他是被鹤卷杀掉的。”

“有这种可能性吗？”

“当然有，当初我们把山越升和木原联系到一块的时候，不就是怀疑山越升手里握有凶手的什么把柄的吗？我就是根据这个推测来进行思考的，山越升在鹤卷的房间里完全有可能拿到什么可以威胁到鹤卷的物品了。”

山越升被杀案的嫌疑人居然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

3

藤冈见到了山冈惠子，他是根据牛尾提供的电话号码，把山冈喊了出来。

惠子看起来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留着一些稚气，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好像是一个中层社会家庭的姑娘，去年从短期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做着打零工的自由职业。她是受到朋友的诱惑，带着好奇心进了酒店的俱乐部，然后被俱乐部派往鹤卷的客房。

对于自己和鹤卷的事情，她勇敢地向藤冈认了错。她脑子里不具备出卖肉体的想法，完全只是出于一种好玩的心理，但她对家里就此事是缄口不语的。玩归玩，她也认识到自己的这种玩法不是好的玩法。

“您这是在哪里找到的呢？去年9月份的时候，我忘记是在哪里把它搞丢了。”

惠子向藤冈问道。

“去年的9月19日晚上，你和鹤卷在新宿大都市酒店见过面的吧？”

听到藤冈在问自己，她直言承认了自己和鹤卷在酒店幽会的事实。

“这个呼机就是在鹤卷的房间里捡到的。”

“鹤卷先生对我很好，虽然第一次和他认识的时候，我是被酒店派过去的，但以后我们就像是恋人一样交往着，丢了呼机之后，我再也无法和他联系了。他曾经对我说过会和我长久交往下去的，我现在也很想念他。”

“那你为何不返回酒店去拿自己的呼机呢？在酒店里丢失了东西，一般酒店都会替你保管起来的呀。”

“我记不大清我到底是不是把它丢落在酒店里面了。”

“但是，你应该知道你是在和他见面之后丢失的呼机啊。”

“是的。”

“那么，你回酒店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可是……”

惠子有些不自然起来。

“怎么了？难道有什么原因使你不方便再回酒店？”

被藤冈追问的惠子面颊泛起了微微的红色，从开始时一直对答如流的惠子，第一次露出了羞色。

“我必须回答您的问题吗？”

她琢磨着藤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啊，请你务必回答。”

“鹤卷先生为我拍了照片。”

“照片？什么照片？”

藤冈话一出口，脑子里也忽然想到了，男人在酒店的密室里还能给年轻的女性拍什么照片呢？想像一下就会有答案了。

“那天晚上，我从鹤卷先生的房间回家，两三天后才发觉呼机丢掉了，我也想到会不会是忘记在酒店的客房里了。因为我应鹤卷先生的要求，拍下了许多难为情的照片，如果那些呼机和照片一起被酒店保管了的话，我真的没有勇气打电话过去询问或到酒店去拿。”

“但是，不见得鹤卷先生会把照片遗忘在酒店里啊，他很可能会把那些照片珍藏起来的。”

“鹤卷先生用的是一次成相的照相机，他说他不好把拍出来的照片带回家，他把我的单身照送给了我，我把那些照片和呼机一起忘记在酒店房间里了。”

“如果你比鹤卷先生先离开酒店的话，他或许发现了你遗忘的呼机和照片的，他会替你保管起来的吧？”

“在鹤卷先生尚未离开酒店的时候，我要是发觉忘记东西的话，那我就可以立即打电话告诉他。但我发觉丢失东西的时候已经是两三天之后的事情了，鹤卷先生早就离开酒店了。我也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把东西丢失在哪里了，鹤卷先生或许也没能察觉到那些遗失在房间里的东西。想到和呼机摆放在一起的那些照片，我真不好意思跟酒店联系。”

惠子又一次强调道。

“言之有理。你说他给你的是你的单身照，那么是不是还有你们二人的合影呢？”

惠子脸上的红潮越发红润起来。

“是用定时自动快门拍下来的。”

“用定时自动快门拍下来的两人合影照，那他岂不是更不好拿回家里去吗？”

“他说等我回去之后，他还要慢慢欣赏一番，然后会撕碎扔掉的。”

“你是在几点钟离开他房间的？”

“应该是在零点左右，我要赶最后一班电车。”

“你是一个人从房间里出来的吗？”

“鹤卷先生把我一直送到酒店的一楼大门。”

“原来是那样！”藤冈不禁发出了一声低呼。

“那样？什么那样啊？”惠子看到藤冈的表情，惊讶地反问道。

“哦，没什么……鹤卷先生送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把门关严实呢？”

“这我就没怎么注意，我想应该是关上了吧。”

藤冈在脑海里描绘的想像图逐渐有了轮廓……鹤卷在和年轻的女性尽情欢娱之后，把她送到了酒店的一楼大厅门口，只顾得和山冈惠子依依不舍的他，或许根本没有注意是否把房门关闭严实。

就在鹤卷送惠子的这一会儿工夫，山越升溜进了他无人的房间，山越升在房间里物色钱财的时候发现了鹤卷与惠子淫乱的照片，那都是一些才拍出来尚未完全晾干的一次成像照片。山越升如获至宝般地把这些照片席卷而走之后，鹤卷回到了房间。

鹤卷发现自己离开房间的那一会儿工夫进了窃贼，然而被盗的物品却是自己无法声张，只好忍气吞声也不能向酒店要报案的东西。

如果山越升偷到照片就满足的话，还不至于会引起后来的悲剧。山越升把能够证明鹤卷真实身份的东西连同照片一起盗走后，又对鹤卷发出了恐吓、要挟。对于鹤卷来讲，那些照片简直就是致命之物。

他明白山越升不仅可以利用照片来敲诈自己，而且山越升本身的存在就可以对自己的一生带来威胁。

“你把这个寻呼机的号码告诉过几个人呢？”

“这个，这个我就不大记得了，大概有一百多人吧。”

“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朋友啦，打工地方的同事啦，一般都是这样的人。”

“他们当中有没有人给你家打电话，向你诉苦说打你寻呼机你也不回电话的呢？”

“有几个朋友和同事来电话说过这样的话，我对他们说我把寻呼机弄丢了，告诉他们以后不要再给我打寻呼了。”

寻呼机虽然是惠子的东西，但是藤冈决定先把它扣留在警察署一段时间。

在和山冈惠子分手后，藤冈想到了十分有可能的问题：既然山冈惠子的寻呼机被酒店保管了起来，那就说明鹤卷没有发觉惠子的寻呼机遗忘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么他现在也会误认为惠子依然使用着这个寻呼，也就是说鹤卷依然有可能会呼叫这个寻呼机。

或许在寻呼机被酒店保管的这段时间内，他已经呼叫过数次这个寻呼了，但是寻呼机的电源开关没有被打开，所以接听不到任何的留言，如果现在开始打开电源开关的话，或许有可能会接到鹤卷发出来的信息。

想到这里，藤冈立即给提供寻呼服务的NTT·DoKoMo(移动通信）公司打了咨询电话。

根据DoKoMo的回答，寻呼机的种类一般分为三种，第一种只是用来被呼叫的，收到信息后就会发出铃声；第二种可以显示出对方的电话号码；第三种是可以显示出对方发过来的文字。

山冈惠子的机型属于第二种数字机，可以显示出主叫方的电话号码来。除了对方的电话号码外，还可以知道呼叫方的名字。

寻呼机可以储存十条信息，当第十一条信息进来的时候，第一条信息就会自动被删除，一般一节七号电池可以使用三四个星期。信息的服务范围分布得很广，基本上在日本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接收得到对方的呼叫。

鹤卷之所以在上京的时候才给惠子打寻呼，是考虑到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所在地。寻呼机的机主在电信局都做了姓名、住址登记，该项登记被电信局严格保密，是绝对不会泄露给第三者的。

即使是警方出面要调查机主的情况，这也和宪法第二十一条关于通信法的内容相抵触。但是，宪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可以允许警方对寻呼机采取没收、调査，刑事诉讼法的第一百条规定，允许没收邮寄物品，同法的第一百一十一条规定，警方有权打开邮寄物进行调査。

宪法第二十一条严禁对邮寄物品的査阅，所以在没收、检查邮寄物品的时候有可能会触犯宪法。其实宪法第二十一条的主旨是：不得干涉思想、表现的自由。

宪法第二十一条主要是为了维护电信部门私人之间的通信秘密，如果在刑事上有了正规的手续，那么根据宪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可以允许警方没收具有犯罪嫌疑的通信工具。

所以，作为私人的鹤卷在电信局是无法查到山冈惠子的姓名及住址的。

藤冈给寻呼机换上了新的电池，等待着鹤卷的呼叫。事件发生至今已经过了十个月了，鹤卷还会打来寻呼吗？如果他心里有鬼的话，或许就再也不敢联系山冈惠子了。

藤冈的推测是，鹤卷因为自己和山冈惠子的淫乱照片被山越升偷走，于是他干出了杀人灭口的凶案。山越升的身边如果还遗留有那样的照片的话，惠子肯定会被警察盯上。所以鹤卷应该要避开惠子才对。

但是，警察在山越升的遗留物当中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照片，根据山越升被杀的现场痕迹来判断，凶手应该已经把照片翻找出来后拿跑了。

从凶犯的心理方面来考虑，在杀人之后，凶手肯定是想尽早、尽快离开现场，如果凶手在慌乱当中没有来得及查找出全部的照片，只要留下一张照片，那么如今再去接近惠子就会给自己带来危险。

伹藤冈对这个龌龊的男人还是抱有一线的希望。对于像鹤卷这样的男人，惠子是一个很难得的女子，在他寂寞难耐的时候，肯定还会联系她的。

藤冈如同在等待鱼儿咬钩的钓鱼人一样，耐心地等待着自己的猎物上钩。

第14章 迷失了的雨

1

7月13日下午5点左右，藤冈口袋中的寻呼机忽然发出了剌耳的铃声，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口袋上，集中在他口袋里的寻呼机上。北泽署的所有搜查员都知道这呼机的铃声意味着什么。

“藤冈警官，不会吧？”

搜査员们都围聚到藤冈的周围来，这是这个寻呼机被没收以来第一次发出铃声。藤冈从口袋中取出了寻呼机，看见显示屏上显示着一串电话号码，这是东京都内的号码。

“可疑啊！”

藤冈自言自语后，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这个号码。

“这里是中心酒店。”

电话的一端响起的是酒店总机接线员的声音。

“在您酒店里应该有一位叫做鹤卷昌平的客人，请您告诉我他的房间号码好吗？”

藤冈按捺着狂跳的心脏说道。这条信息是否就是鹤卷发过来的，他心里并没有底。因为山冈惠子曾经把这个呼机号码告诉过很多人，这有可能是这众多人当中的某个人打来的。不过，山冈惠子曾经说过，发酒店的电话号码过来的人只有鹤卷一个。

“您要查询鹤卷昌平先生吗？请您稍等。”接线员很快就有了回答：

“让您久等了，鹤卷先生在846号房间，要我把电话转过去吗？”

“不，不用转接了，我这里是警察署，请你不要把我们打听他的事情告诉他！”藤冈叮嘱道。

给山冈惠子发出信息之后的鹤卷肯定在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回音，但他等了许久不见回音的话，他有可能会打电话到酒店总台询问，如果总台的接线员告诉他有个男人打听过他的房号的话，他肯定会如惊弓之鸟般地跑掉的。

“马上行动！中心酒店。”

搜査本部骚动起来，马上给机动搜査队发出通知，要求立刻布控中心酒店的846客房。

跟北泽署的搜查员相比，机动搜査队的搜查员要早一步到达酒店。

猎物终于要落网了！

一辆辆警车拉着尖厉的警报向中心酒店急速驶去。这时候，藤冈口袋里的呼机再次发出了铃声，显示屏上显示的还是先前的那个号码。看来鹤卷是因为没有接到回音，开始着急了。

因为接不到惠子的回音，他或许会离开酒店的。

“机动队应该就要到达酒店了吧，那个家伙还以为是他等着的女人来了，一打开房门看到站在门外的警察时，他肯定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吧！”

藤冈一边看着手表，一边低声嘀咕道。他们到达酒店后直奔846号房间，在房间的门口已经站了数名机动队员。

“他在房间里面。”

机动队员小声说道。他们已经在房门外监视一会儿了，猎物已经在网中了。

藤冈深呼吸了一下后，按响了门铃，房门猛然从里面被打开了，一张堆满油脂的男人的脸露了出来，嘴里说道：

“惠子，你让我久……”

他才说了几个字就打住了，惊讶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藤冈他们。

“是鹤卷昌平先生吧？冒昧地打扰您，给您带来麻烦了。我是北泽警察署的警员，有点事情想问问您。”

藤冈直截了当地说道。

“警察？我没有什么好对你说的。”

当知道对方是警察之后，鹤卷忍住内心的极度惊慌回答道。

“不要浪费时间了，您再等多久山冈惠子她也不会来的。”

听到藤冈如是说话，鹤卷那油脂厚厚的脸顿时失去了血色。

过剩的营养流转到了他身体的每个部位，从他那体格上可以看得出他平时在做一些运动，尽量地控制着赘肉的增长。

听说惠子不会来了，他极不情愿地把刑警让进了房内。藤冈只带野中进了客房，其余的人仍旧在走廊里伺机行事。

“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您的真名是什么？”

才坐下来，藤冈就立刻发话问道。

“这有什么关系吗？”

鹤卷拼命地保持着地方知名人士的那副腔调。

“您在去年的9月19日，曾住宿在新宿大都市酒店1264号房间吧？”

“是的。”

鹤卷不得不承认道。

“您是否知道在那时候，酒店里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件？”

“后来听新闻里讲到的，我吓了一跳，但那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啊。”

“您当时是以鹤卷昌平先生的名义开的房间吧？但是您在住客登记卡上所登记的住址和姓名不符。”

“因为我有些不方便，所以没有用真名登记住宿。”

“在凶杀案发生的同一天，用虚假的名字、住址登记的住客我们是无法放过的。”

“因为我在老家有些情况，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我上京来的时候都是用鹤卷昌平这个名字，实际上我是这个……”

鹤卷明白自己不好再掩饰下去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出来。名片上印的名字是风卷正平，除了他在新渴县长冈市的姓名和住址外，还印有一排公司的名称和职务，不是董事长就是高级管理层的职务。一看就知道他在当地是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

“哦，您是风卷正平先生。”

藤冈拿着名片和本人对照着说道。

“在老家无论我到哪里，都会有人认识我，所以我想最起码在上京的途中可以换个名字，放松一下，而且也只是在住宿的时候才使用假名字的。我在中央财政界里有许多认识的人，警察局里的上层领导我也认识不少，所以我即使是在东京也要防备被熟人碰到。”

风卷故意把他认识警察高官的话说出口来，在心理上恐吓面前的警察。仿佛是在告诫他们，像你们这样的小警察，我只要打个招呼就可以给你们个处分。藤冈没有理会他，继续提问道：

“您认识一位叫做山冈惠子的小姐吧？”

“嗯，要说认识的话，那也算是认识吧。”

风卷的态度很不认真。

“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不要问这样愚蠹的问题好吗？她是我上京在酒店里卸去重担，想要轻松一刻的时候，叫来的女人，所以我才会使用假名的，请你明白。”

风卷威风凜凜的语调逐渐温和了起来。

“9月19日的晚上，当山冈惠子告别回家的时候，您一直把她送到酒店的一楼大门口吧？”

“好像是吧。”风卷故意装傻。

“山冈小姐她说是你把她送到楼下的，您在出去送山冈小姐的那会儿空挡，房间里有没有其他人进来，你被偷去了什么东西呢？”

“没，我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丢失。”

风卷的脸皮越来越厚实了。

“您知道山越升这个人吧？”

藤冈把问题切人了核心。

“山越升？不，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就在您出门去送山冈小姐的时候，山越升溜进了您的房间，偷走了您和山冈小姐的纪念合影照片。他是个专门在酒店里行窃的惯偷。”

“我没有被偷走什么照片！”

“山冈小姐说她和您一起拍了纪念照片。”

“那只是一时的兴趣，难道我不可以拍照片吗？拍个照片也犯法吗？”

“我没有说不可以，如果您的照片没有被山越升偷走的话，您到现在还会保存那些照片吗？”

“你认为我会吗？那只是当时的一时之快，是一次成相的那种照片，看完后我都会斯碎扔掉的。”

“本来将会被撕碎扔掉的照片却被山越升给偷走了，山越升借那些照片对您进行了要挟、恐吓。如果那些照片在您当地被曝光的话，您的信用将会破产，或许您的家庭也将会面临危机。”

“喂！你在说些什么啊？我说过我没有被偷走任何东西！”

“是吗？那好吧，那么您在2月25日的凌晨，去了什么地方？”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我想请您一定回想起来，2月25日凌晨，从零点到2点之间，您当时是在什么地方？”

“我们那里是乡下，所以我一般晚上都会在家里的。”

“您可以拿出证明吗？”

“你说话是不是太没礼貌了？为什么我在自己家还要出具什么证明呢？”

“如果我说话得罪了您，请您原谅我。但是您在发生杀人事件的当天晚上住宿酒店的时候，登记了虚假的姓名、住址，我们必须对您进行调查。”

“那和2月25日有什么关系啊？”

“和酒店的杀人事件有关系的山越升在那天晚上被杀了。”

“请你注意说话的态度，难道你怀疑我和山越升被杀案有什么关联吗？我告诉你，我在警视厅高级官员那边都有朋友，你不要因为你的无礼而后悔啊！”

“我想您在当天晚上是不是去了山越升的家里？”

“你是叫做藤冈吧？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我和那个叫做山越升的人没有任何的关系，既没与他见过面，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你怎么可以把我当做是杀人的凶手？我警告你，你这可是对我声誉的诽谤！难道你有什么证据吗？没有任何证据就把杀人凶手的罪名盖在我头上的话，那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结的事情啊！”风卷气势汹汹地威胁道。

推测山越升曾经进入过风卷的房间，是因为从风卷的房间里面发现了木原的打火机和长崎美奈子的耳环，但这也不能排除是风卷在外面捡到后带进自己房中的。

另外，即使山越升的确到风卷的房间里物色过财物，但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一定偷走了风卷的照片。除了照片之外，山越升就没有什么可以威吓、要挟风卷的东西了。但这些都不过是藤冈的推测而巳。

“怎么样啊？如果有证据的话，你就拿出来啊！2月25日凌晨，为何我非得要在那个我既不认识也没听说过的山越升家中？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风卷看出了藤冈手头证据不足的弱点，态度越发傲慢起来。

“我有证据。”

藤冈斩钉截铁地说道。其实他并没有什么信心，只是他想赌一把。

“你说你有证据？”

一瞬，风卷的表情有了变化。

“很有意思，那你把你的证据拿出来啊！”

风卷把那一瞬的慌张镇静了下去，不依不饶地说道。

“山越升在家里养了一只猫。”

风卷厚厚的脸皮上露出了不安的兆头。

“顺便问一下，您家里也养猫了吧？”

风卷被这个突然的问题给搞得一头雾水，说道：

“猫怎么了？请你不要绕开话题。”

“凶手在现场只留下了惟一的一条线索，如果没有猫的话，那么他做的活就是十全十美的了。凶手把所有的痕迹都清除干净了，但是还是有一点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是什么呢？是什么他没能注意到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卷被藤冈的话给套住了。

“凶手的确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的线索，但是只有一点线索却被猫带到现场外面去了。”

“被猫带出去了？”

不安的神色已经无法再被他那厚实的脸皮所掩饰，逐渐表面化起来。

“凶手好像很喜欢猫，当他在和山越升交谈伺机杀害他的时候，山越升饲养的猫走到了凶手的身旁，喜欢猫的凶手习惯性地把猫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抚摸起来。就在凶手抚摸猫的时候，发现拴在猫脖子上的套子显得有些过紧，就把脖套给放松了一环，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指纹也留在猫的脖套上面。我们在猫的脖套上清楚地发现了一枚完全不属于猫主人的指纹，如果您心中坦然的话，请您协助我们和猫脖套上的指纹做一个比较好吗？”

在听藤冈讲话的时候，风卷的脸上渐渐地失去了血色。

协助提供指纹基本上是非强制性的，换句话来说，如果拒绝提供指纹资料的话也可以，但风卷如果拒绝的话，他的处境就会更加不妙起来。

“怎么样呢？如果您是清白的，应该没有理由拒绝我的这个请求吧？您可以通过指纹资料来证实自己是个清白的人。”

面对藤冈的讽刺，风卷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2

风卷正平对自己的作案经过做了自供，提审官和他的对话如下：

“杀害山越升的人就是你吧？”

“是我。”

“为何要杀他？”

“正如你们所调査的那样，他趁我下楼送山冈惠子的时候，溜进我的房间偷走了我和惠子一起拍的照片。我一回到房间就发现屋子里被人翻弄过了。因为我想我只是出去一会儿工夫，所以我把照片和一只装有三十万现金的钱包放在床头柜的上面，但我发现它们都已经被偷走了！当时我感到大脑一片空白，丢失了那样的照片，我也不好向酒店报案，所以就马上退房离开了酒店。我当时因为很慌乱，也没有仔细检査房间里面有没有遗忘的东西，所以根本没发现惠子忘记的寻呼机和盗贼掉落的打火机等东西。幸亏包中还剩有少量的现金，我就用这个钱支付了酒店的住宿费，离开了那里。我从酒店出来的时间和杀人事件的发现差不多是在同一个时间段。

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的话，我也不至于杀害山越升。但是山越升从我钱包里的名片上得知了我的情况后，就用照片来要挟我。我在老家，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在社会生活上，都有着一定的信用、地位和名誉，还有自己的家庭，而且还打算参加下届县里的议员选举。在这样的时候，我自己亲手炮制的淫秽照片如果被曝光的话，我就会失去所有的一切。山越升正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开始一步一步地对我提出了要挟，如果这样下去的话，我的骨髄都会被山越升吸干。只要山越升活在这个世上，我就没有好日子过，于是我就下了杀害山越升的决心。”

“把你作案的情况详细描述一下。”

“2月24日晚上，我借口要给山越升送去他要挟我的一千万元现金，来到了北泽那边山越居住的公寓，山越升说过可以用一千万元来交换那些照片。如果我在现场遗留下一张照片的话，那么我就会成为疑犯，我记得住所有的我和惠子的合影照片。2月24日，正确来说是25日的凌晨零点左右，我来到了山越升的家里，当我把一千万元的现金递给他时，他非常开心，很爽快地把所有的照片都还给了我。我确认照片无误后，发现山越升陶醉在点钱的快乐里，于是我就骗他喝了我带去的事先已经加了催眠药的威士忌。山越升没想到我会用这一招，他一边说你的酒里不会有毒吧，一边看到我也在喝酒，他就一仰脖把酒给干了。因为我平时经常服用催眠药，所以对这一点药没有多大的反应，而且我喝威士忌的时候还兑了许多的水。山越升他喝酒的时候，没有加水，所以很快就瞌睡了起来。我就拿出了也是事先准备好的绳子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把他给勒死了。在和山越升对饮的时候，他家的猫跳到了我的膝盖上，我随手替猫把脖套松了一扣，没想到这竞然成了我最大的一个失误。我把山越升杀害之后，又在房间里面角角落落查找了一番，担心他会留下照片的复印件，然后我仔细把我手指曾经触摸过的地方擦拭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自己的指纹和相关物品后，我就离开了他的家，出门的时候也没有被任何人看见。杀了山越升之后，我慌张了好一段日子，老是觉得身后有警察在追我，当真是吃不好，睡不香。后来从新闻上知道日原英策先生在神奈川的海岸被杀的事情，于是我想当局肯定把山越升被杀和木原先生、日原先生被杀案给联系到一块了，于是就渐渐地安心下来了。当我安心下来之后，就又开始想念山冈惠子了。在木原先生被杀之后，到山越升要挟我的那段时间，我根本没有心情去和她约会。如今山越升也死了，也看不到警察有什么动静了，于是我就想到要回到阔别已久的东京去会会惠子。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惠子竞然把寻呼机忘在了我的房间里面，如今又被警察保管着。”

根据风卷正平的供述，一连串的事件终于全部真相大白了。

这一连串的事件关系复杂地相互交错着，在三名被害人当中，最不幸的人是木原荣作，只是因为名字的发音和别人相似，又是在同一天同住在一家酒店里，加之酒店的话务员又报错了房间号，于是发生了悲剧。

如果木原和日原没有同住一家酒店的话，或者接线话务员没有失误的话，木原是不会被杀掉的。

还有，杀害了木原和日原两个人的长崎美奈子，如果她在三年前开车轧死长崎的前妻和女儿的时候，不要让日原来顶罪的话，也不会出现后来的悲剧。

风卷正平这里，如果他不是在和木原被杀的同一天住宿酒店的话，他也不会被山越升偷走照片。

所有的加害者和被害人被无形的丝线联系到了一起。当所有的事件完全得到解决之后，新宿署的牛尾、青柳、恋冢、大上，北泽署的藤冈和搭档搜查一科的野中，浦贺署的筱田和田所等人，非正式地在东京都内的一家酒馆里聚餐庆祝了一番。

“首先，恭喜成功破案。”

牛尾先邀请大家举起酒杯干了杯。

这是三个警察署第一线警员的一次愉快的聚会，各警员的地方主义思想和地域性的差别，因破案的欢心和酒的甘美而化为乌有了。

“长崎老师真可怜啊。”筱田歪斜着酒杯嘀咕道。

长崎经历了两次失去亲人和家庭的痛苦，而且第二次的妻子竟然会是杀害前妻的凶手，他也是不明真相就结了婚，并且也是他自己不明真相地告发了自己的后妻，长崎所遭受到的打击之大是可以想像的了。

“长崎老师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和美奈子重新组建的一个新家庭，或许会更加幸福。”青柳的语气也有些黯然。

“但是我们警察有时候必须要为了社会的正义，而使某些个人遭遇不幸。”牛尾说道。

“所谓的正义，应该是建立在个人幸福之上的吧？”野中插话道。

“正义的定义就是法律，法律是以维护社会的秩序为最大公约数，是不可能照顾得到个人家庭的琐事的。还有就是，被害人以及被害人的遗属根据法律的规定，所接受到的赔礼也很难说是充足的，即使凶手被捉住，被害人还是无法回到这个世上，我们做警察的也是有能力限制的啊。”

野中叹了口气。

“但是我们也不能灰心丧气，这就是我们做警察的毅力吧。”

“作为一名警察，我不想要什么威风八面的样子，我只想要一股正气来支持我活下去。”

“一股正气是吗？你说得真好啊！”

不知道是谁说的一句话，使在座的警员们再次欢呼起来。

3

“我有一只可爱的小猫，你可以领养吗？”

忽然听见江马这样讲话，岛居邦枝吃了一惊。江马是邦枝居住的公寓的房东，他在都内还有其他的几栋住宅楼房。

“您说的是猫吗？”

“是一只公的日本猫，这可不是一只寻常的猫啊。”

江马有点故意吊人口味地说道。

“您说它不是一只寻常的猫？”邦枝开始产生了兴趣。

“它曾经抓住了杀人犯啊！”

“杀人犯？”

“在我的一间公寓里，有一位房客被杀害了，就是这只猫逮住了凶手。”

江马显得有些得意起来。

“猫把凶手逮住了？真好玩啊。”

“好玩吧？你们家都是女人，我想这只猫会保护你们的，它正因为失去了主人在寻找新的主人呢。”

“它是怎么抓住凶手的呢？”

“凶手看到猫的脖子上的套子有些紧，便替它松了一扣。凶手虽然在杀人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是他忘记了自己把指纹留在了猫的脖套上。”

“凶手会不会是一个喜欢猫的人啊？”

“好像是的，去杀人的凶手竟然会去帮猫松脖套，没想到正因为这个使自己走向了绝境，这可真是巧合啊。它可是一只猫王哦！”

“这猫真有趣。”

“对吧？它本来是和被杀害的主人一起被关在房间里面的，它在大门的里面一直狂叫不止，把自己主人被杀的事告诉给了送报纸的人。”

“好吧，那我来领养它吧。不过，在这公寓里可以养宠物吗？”

“是我这个房东在拜托你啊，请你领养了它吧，我也是一个喜爱动物的人，我从来没有禁止在我的公寓饲养宠物。”

江马带来的猫是最常见的日本猫，但它很通人性，看到了自己的新主人，很高兴地用身体在邦枝的身上擦来擦去。

邦枝在看到这只猫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她对于系于猫身上的因缘却一无所知。

4

好像天上开始下雨了，突然发现有水滴朝车子的前窗玻璃洒了过来，雨滴很快便密集、急促起来，单凭雨刷已经来不及将雨水从玻璃上抹去了。开着私家车的长崎感觉到前方视野有些模糊起来。路边的行人慌张地来回跑动着。

抓住机会拦到空车的人还算是幸运的，拦不到车子的人有的只好躲进路边商店的屋檐下，无奈地仰望着天空；还有连个屋擔也找不到的人只好在雨中奔走着，或干脆任凭雨水浇淋着。

才开始下雨的时候，道路上的灰尘会形成泥浆而容易打滑，长崎把车速降了下来，慎重地握着驾驶盘行驶着。速度放慢后，他发现前方的视野变得开阔了许多。

这时，一个女人的身影走进了长崎的视野里。她看上去好像是准备去参加什么隆重场合的活动的样子，身上穿着正规的礼服，因为突然而来的大雨，使她无奈地躲在路旁的屋擔下面，崭新的礼服已经被雨水打湿，她的表情显得很委屈，遮着她的屋檐很短，雨水仍然无情地朝她洒落下来。

长崎准备把车子开到她的面前停下来，因为自己并没有什么急事要做，可以顺便送她一程。但这时，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幕似曾相识的画面。

他以前就是因为在突然而降的大雨中开车搭送了美奈子，才和她认识并结了婚。如果没有那段相识，那么他也不会有和美奈子的婚姻，也不会和美奈子一同建立属于他们俩的家庭，然后又一同失去这个家。

俗话说，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如果接连三次碰上这样的悲剧，那么还如何能够忍受？已经够了，长崎想到，他无视着这个身穿礼服被雨水无情地淋着的女人，朝将要停下来的车子的油门踩了下去。

（全文完）

解说

在如今的社会里，各种各样的人在过着各种各样的生活，可是他们的生活轨迹却在微妙地相互交错着。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和什么人相遇，可是这错综交杂的命运之网里，包括着意想不到的邂逅、冲突，这在如今的这个社会巳经形成了一个必然的现实。伴随着经济的高度成长，人们开始朝大都市集中起来，日本的农村共同体社会业已被这股湖流所吞没，可以说，本来的一个偶发现象，如今已经变得日常化、必然化起来。

森村诚一，他正是把眼光落在生活在现在这样的社会的形形色色的人身上，连续不断地编织着精彩的作品。这些精彩的作品都是从现代人的心灵里出发，然后从各种各样的角度发射出千变万化的光彩，进而编织成一座庞大的文学宇宙。

本作品《杀人的花客〉即是组成那文学宇宙当中的一条纽带。以这现代社会纷乱的人群为背景，作品当中的每一位登场人物都被作者那锋利的笔锋描写得轮廓分明，不愧是森村诚一系列推理小说中的一部杰作。

以东京西新宿的大都市酒店为舞台，拉出了一幕悬念的序幕，让读者为书中剧情而感到心跳加快。第一起杀人事件是被酒店的送餐服务员在深夜里发现的，被害人是某百货店的职员木原荣作，29岁，他因头部被类似榔头样的钝器所击打，横尸于客房里的床上。新宿警察署的刑警牛尾、青柳闻声出动，经过调查，判明木原是为了等待迟到的同伴而未曾将房门关严，用一只挡门片留下了一条门缝后，就喝了酒而睡下了，正是在他熟睡当中被凶手袭击而亡。自然，木原曾等待着的女人首先被视为嫌疑人，但经过牛尾警官等搜查人员的调查，结果断定她是清白的。在杀人现场的毛毯上发现了一种叫做卡塔赛塔姆的兰花花粉，这花粉引起了牛尾的重视，他走遍了街头巷尾也没能查出哪里有种植这种兰花的地方，但他始终没有放弃。

在世田谷区的某公寓发生了第二起杀人案，在被纹杀的山越升的家中找到了木原的手表。在木原被杀前后的时间里，专门盗窃酒店的惯偷山越升肯定曾经侵入过木原的房间，但他并非是杀害木原的凶手。搜查本部的推测是，山越升可能在酒店行窃的过程中拿到了什么能够威胁到凶手的把柄，然后他又利用这个把柄对凶手施行了威吓、要挟，没想到他反过来竟然成了栖牲品。

就在这时，牛尾的一个疑问给搜查工作带来了新机。

一个故意把房门留着个缝隙，自己一人在房中边喝酒边等待女伴的男人，他会订送餐服务吗？于是再次跟酒店方面核实过后，判明原来是酒店的话务员的失误。话务员误把其他房间的客人日原英策的名字听成是木原荣作了，于是前去送餐的服务员发现了木原的尸体。

这段描写体现出了惟森村诚一才具备的独特的说服力。大多数读者都知道，森村诚一在成为作家之前，曾经在酒店工作过将近十年的时间，作者虽然借鉴了自己的经验，但他成功地把这段经验转化为作品中的血肉。在当今社会里，人们的生活在无际的空间里纵横交错着，酒店就算是其中的一个交叉点，作者以独特的眼光发现了这个舞台背景，也只有森村诚一才有这样的能力。

顺便提一下，在森村诚一系列作品当中，还有《高层的死角》《超高层酒店杀人案》《银的虚城》等作品，也是以酒店作为舞台、背景来展开描写的。

会不会凶手也会像酒店的服务员那样，把木原和日原搞错，进而杀错人了呢？但是，在东京都内一家生命保险公司上班的日原成了第三起杀人案的被害人，于是在这里，故事才完全得以展开。现场是在横须贺海岸的汽车当中，被害人是被农药毒死的。

警察当局一致认为误杀木原的凶手终于对本来要杀的人下手了，作为搜查对象，专门研究蜜蜂的农业大学讲师长崎浮上了水面。长崎在三年前，因日原的交通事故而失去了妻子和女儿。但根据牛尾等人的调查，再婚后过着幸福生活的长崎对木原、日原的两起被杀案，都有着不可动摇的不在场证明，而且在他工作的农大也没有发现卡塔赛塔姆这种兰花。

正当搜查工作陷入胶着状态的时候，长崎给牛尾打来了电话，原来牛尾踏破铁鞋也没找到的卡塔赛塔姆，竞然在长崎家的附近就有种植。

于是木原被杀一案的侦破工作，随着卡塔赛塔姆的发现而被打开了局面，并且和日原被杀一案也扯上了关系。读者在这个阶段基本上可以享受到推理小说独特的紧张感。

最使我感动的就是对于杀人现场遗留下来的那么一丁点的花粉，牛尾刑警竟然能够紧追不舍，牛尾购买了大量的书藉，开始了自己的艰苦的侦破工作。案件的真相一点一点地走出浓雾，这正是本书吸引读者的一个亮点。作者把植物界的一个花粉传播的自然现象带进了一本推理小说，作者描写手法之巧妙令我咋舌不巳。一个自然想像竟然会和东京都心的城市酒店里一闪即逝的过路人的性爱连接到一起，这足以赢来读者的感慨。

读到这里的时候，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的一个画面，在一个人烟稀疏的地方盛开着花儿，一群蜜蜂在辛苦地工作，这和到处透露着虚伪的大都市光景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异。当惊险的故事接近尾声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寻呼机，这又是作者的一个独特的手法，一个陷入欲望陷阱中的男人，仿佛正对着寻呼机做出无奈的苦笑。

新宿署的牛尾正直一直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住宿在警署里面，有一天他偶尔回到自己的家中，在品尝妻子为自己亲手料理的丰盛的晚餐前，他感慨道，“原来我有着如此爱我的妻子”，于是他身心的疲劳都得以调整、恢复，这样的场面描写给读者的又是另外一种感受。这虽然不过是长篇当中的一小段场景，但给了我一种要仔细读完作品的强烈愿望。

数年之前，牛尾夫妇惟一的一个儿子被卷入了一场杀人事件而丧生，牛尾觉得此后的家庭得以维持，全部都是妻子的功劳，他的妻子也把失去儿子的痛苦和留在心中的悲伤，化做爱来对自己的丈夫倍加体贴、关爱。

为了森村诚一三十年的写作纪念，在1996年，森村文学中的几篇作品被拍成了电视剧，放映之后得到了观众的一致好评。

让我们把话题再转回本次的著作《杀人的花客〉来。三宗案件虽然全部侦破了，但是调查的结果却让办案的刑警们觉得痛心。

“但是我们警察有时候必须要为了社会的正义而使某些个人遭遇不幸啊。”牛尾如是说道。

“所谓的正义，应该是建立在个人幸福之上的吧？”野中插话道。

牛尾在这个时候表示正义的基准是法律，而法律又是无法处理个人家庭里的琐事的，他感觉到了刑警的限度，然后大家对此开始各抒己见。

“但是我们也不能灰心丧气，这就是我们做警察的毅力吧。”

“作为一名警察，我不想要什么威风八面的样子，我只想要一股正气来支持我活下去。”

“一股正气是吗？你说得真好啊！”

在作品的结尾处，体现出了森村诚一独特的亲和力。他那贯通整个文学宇宙的反权利思考方式，以一种人性的亲和被表现了出来，的确是一身正气啊！

安间隆次

终点站

[日]森村诚一 杨军译

内容简介：胸怀野心到达东京希望出人头地的宫地杏子、浅川真和军司弘之成了共患难的朋友。两年后浅川真在新宿被杀，犯罪嫌疑人军司弘之下落不明。警方同时发现了线索：宫地杏子和一男子过从甚密．因此受到警方的怀疑。但经过调查．这名男子在浅川真被杀时在一间屋子里无法外出。令警方不解的是为什么 浅川真被杀。书中描写了日本的年轻人在经济大潮的冲击下，经不起利益的巨大诱惑，为贪图名利而不惜杀人越货。其中还描写了年轻人情感的纠葛、矛盾演化的复杂心理过程。本小说在日本被称为森村诚一“纪念碑性的作品”。

作者简介：森村诚一，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与高木彬光、江户川乱步、佐野洋、和横沟正史并称日本推理文坛五虎将。1933年1月2日生于日本琦玉县，父亲是个商人。他从中学到大学，一帆风顺。1958年毕业于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他是英语科班出身，对欧美小说读得甚多。他最崇拜的作家是罗曼·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是引导他走上文学道路的“圣经”。

第01章 瞬间结识

第02章 父亲之死

第03章 命运之约

第04章 “被迫”卖春

第05章 竹子姑娘

第06章 隔壁情人

第07章 纷乱之证

第08章 遗物之谜

第09章 再见面的乘客

第10章 墓穴之谜

第11章 査明正体

第12章 秘藏之车

第13章 连接之门

第14章 虚幻的爱

第15章 钥匙身份

第16章 住宿卡片

第17章 两种死因

第18章 解开密室

第19章 最后犯罪

第20章 完全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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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瞬间结识

1

中央线的列车穿过奥多摩和道志山丘形成的山间进入小佛岭隧道后，很快就到达东京。这里在行政划分上不仅属于“都下”（注），而且到八王子就基本驶入东京市区了，所以在到达东京站前再无任何大站的“阻力”了。

注：都下是指东京郊区的市镇村。——译者注

列车拐一个大弯驶过立川河，铁道线在到达中野后为一条直线。列车穿行于如同一个个垃圾箱一样的民宅之间。这一带的地势没有起伏，风景也没什么值得称道之处。在索然无味之中列车越来越靠近了东京。

尽管如此，在到达吉祥寺一带时还残存着一点点昔日武藏野的美丽田园风景。列车一驶过这里之后，便是完全的都市风貌了。

和自然的田园风光相比，都市的风貌显得冷淡而平淡无奇。然而它也给生活在都市里的人带来了便利、剌激的狭窄人生空间。

一般说来，定期来东京的人或是来过几次东京的人在列车行驶到八王子之前（即八王子以西）的时候，紧张的心情便多少开始产生了。尤其对第一次到东京要办理相当困难的事情的人来说其紧张度要更加严重一些。

列车驶过了东中野向右拐了一个很大的弯路后就“完全”进入市中心了。从右侧的车窗口可以看到新宿商务区的超高层楼群；左侧的车窗口可以看到在色彩斑斓的霓虹灯照耀下的歌舞伎繁华大街。时近半夜的各色灯光如同彩色的洪水一样，冲击着色彩单调的列车车厢。而在这里，白天从列车车窗望去，如同洪水的不是灯光而是多色的汽车。

列车一边减速，一边慢慢驶入并排有好几条轨道的站台里。见惯了乡间小车站的人们不禁为庞大的车站而感叹不已。

宫地杏子在列车驶过中野后便把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提包从行李架上取了下来，做好了下车的准备。

终于从乡下逃出来了。过去她也来东京玩过几次。虽然她对自己还敢说是个“东京通”，但和旅游观光、赶潮流来过原宿、六本木不同，由于这次是要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了，因此心中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自己这次的希望全都在那一张小小的名片上。由于担心丢失了，所以她没有放在手提包里，而是放在了贴身的衣兜里，名片的主人对她一个在西部山间的小城市里当女招待的是这样说的：

“很是失礼，我冒昧地问一下，你在这个店里觉得怎么样呀？”

杏子坦率地对他讲了，他听后大吃一惊：“赚这么点儿钱？要是像你这样本事的人，在东京赚得都是你现在五倍的钱，弄不好还是十倍的呢！在东京，女人太值钱了。不能便宜了这个店！你要是有兴趣，这个忙我是帮定了！”

于是他递给她了这张名片。虽然她还不了解这个人，但她通过一个朋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她侍奉的这个男人是最近走红的小说家。由于杏子不了解这个人，所以看样子他不是写通俗小说的作家。

但是，在这个小城市里看上去他不是一般的人。从他穿的衣服到随身的物品和镇子上的男人们都不一样，他不仅有钱，而且还特有气质。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东京城里人才具有的绅士风度吧。她们从学校里也知道大城市的人是什么样的派头。

当时的杏子也厌烦了乡下的生活。在这么小的镇子上，只要你在一个角落里和一名高校的男同学说上几句话，不消三个小时马上就传遍了整个小镇，使她感到这个小镇小得几乎令人窒息。

没有这个“东京作家”的煽动她也早就想“飞”出去了，是他的话点燃了她早就“驿动”的心头之火。至少可以赚五倍、甚至十倍的钱，那我怎么能被“埋葬”在这么个穷乡僻壤呢！

当然她也知道要在东京生存不是两三句就可以实现的，更不要说伸手就可以从地上捡到金子，她从小说和电视中也知道在东京大有无法生存下去的女人。

不可以空想自己会在东京邂逅一位理想的“白马王子”，但能在东京生活的吸引力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太大了。所以有不少人在转了一个大弯子、耗费了青春之后便陷入了东京的“污泥”之中。

年轻人都希望在东京闯荡一番，无论怎么“传说”东京是一个充满了危险和“污垢”的地方，年轻人也都希望自己是一名堂吉诃德式的勇士，憧憬着自己发迹的机会而甘心堕入都市的“陷阱”之中。

事前她没有打一个电话。如果说了对方可能会泼冷水。反正挡也挡不住了。她决心已定。如果待在乡下，这辈子就再无出头之日了。

不管三七二十反正是拿青春赌东京了！最不济也无非是干皮肉生意，那样一辈子倒也有着落了！

“因此我要赚出十倍。不，要赚出一百倍的钱来！”

宫地杏子坚定地提起手提包，一个人勇敢地踏入到这纷乱的大都市中来。

2

浅川真和军司弘之在新宿车站下了列车。

“再见了。”

“多保重！”

“彼此彼此！”

两个人简短地相互祝愿后便分手混入到下车的人群中去了。他们两个人都是二十二、三岁，一副乡下人的打扮和举止，带着乡间的“泥土味”来到这都市之中，但由于新宿的特点，暂时还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异常”的感觉来。

他们也和宫地杏子一样对东京充满了梦想而来到了这里。当然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反正是碰上什么就干什么呗，怀着“碰运气”的理想毫不犹豫地从乡下来到了陌生的都市。

浅川先后在拉面馆和荞麦面店里干过。军司当了汽车修理工。不管干什么他们的心气都非常高涨，因为这毕竟是在东京干活，赚的是“皇城”里的钱，而且还真的攒下了一些钱。

在盂兰盆节和新年回家时，他们看到同年龄的同乡还在“土里刨食”，不免有了“高人一头”的感觉。

同时回乡的还有其他在东京打工的同乡，大约相互也都知道干着什么。反正在这两个被认为是必须和家人团聚的日子，带回来在东京最底层赚的“血汗钱”也是令家人刮目相看的了。

因为依然在乡下整日劳作的人们，在这两个节日里是挣不出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来的。

对于他们来说，从东京回乡就证明了“东京遍地都是金子”的神话。于是大家都想去碰碰运气。尽管他们也知道地上的金子是有一定数量的，不可能人人发财，但从“衣锦”还乡的人身上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希望。无论如何也想去一下，说不定自己也会挖出个金元宝。如果不趁年轻去闯荡一番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两个人奇异地坐在了一起，但双方谁都没有深谈什么。虽然相互问了一下姓名，但都不提自己是要去东京“淘金”。两个人都有虚荣心。

“我叔叔在东京开了一家新的快餐店，人手不够，让我去。”浅川不屑一顾的样子说道。

“东京的一家出版社正在寻找新的作者，这不，非让我去！”军司也大言不惭地说道。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来我的快餐店！”

“那我的新作发布会就在你的快餐店里举行了！”军司也乘机说道。

但谁都没有具体讲快餐店在哪儿，是哪家出版社。这些都是“不能”说的。

两个人梦呓般地相互吹着牛，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正为前途未卜而心神不宁。

他们在新宿下了车，但并无目的地，于是，就贸然闯入了纷杂的大都市的两个人马上就陷入了迷惘。瞬间结识的“同伙”像漂泊在大海中的两片树叶，分别向不同的方向随波逐流而去。

第02章 父亲之死

1

暮坂武雄乘坐同一趟的中央线列车来到了新宿。快到新宿站时，车厢内的播音员广播说快要到达终点站了。于是乘客们纷纷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行李，开始准备下车。

两名紧挨在一起的身穿登山服的乘客此时正聊着天：

“哎呀哎呀，你终于又回来了。”

“没办法呀，干这行的不登山不行啊！”

“索性就在山上的休息站就职得了呗！”

“那我可真成了‘山神’，下不了山了。”

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聊个不停。

“‘平常’？”

暮坂在嘴里反复琢磨着他们聊天的含意。这次自己要去干的事情是他经营范围之内的项目，但却不是“平常”的。要是成了“平常”都要干的话那可太麻烦了。

虽然是同样的工作，但这次的金额大，成功率又是百分之五十，失败率也是百分之五十。不，成功率只能说有百分之三十。

如果不成功，他的公司就要垮台。这就是暮坂上东京的目的，他要设法弄到一大笔钱。为了公司他在筹集资金，但无论如何还有3000万日元的缺口。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决定来东京的一个富甲一方的亲戚家借钱。这个亲戚在东京开了一家医院，而且还是一家颇有些规模的综合医院。从他那里借3000万应当不是什么问题。

不过，由于周围的人都知道他的公司陷入了破产的困境而日益疏远了他。虽然他来之前对这个亲戚讲了目前是暂时的困难，可他会借给自己吗？

他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把握。从小时候起他就和这个亲戚有来往，而且两个人的关系还算是不错呢。他们在一起时，追捕蜻蜓、戏水，甚至可以说还“撒尿和泥玩”呢！如果他对幼年时的两小无猜记忆深刻的话，借给钱的几率应当是高的。

这是一次伤感的筹款。他这次成功与否，关系到15名公司的员工和近30名家族成员的生存。

这是个除了金钱没有什么可以控制的社会，但这次关系到暮坂的人生基点，他要证明自己的生存能力。所以这次的筹款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就是跪在对方面前他也要拿到这3000万！

列车一进到新宿的站台，暮坂的心情顿时高度紧张起来了。

在父亲上京筹措资金的当夜，暮坂的家人便忐忑不安地等候着一家之主成功与否的消息。他的夫人、儿子慎也和妹妹真澄也几乎连晚饭都没有咽下一口。

为了那3000万日元的缺口，可以说父亲想办法想得都吐了血。再拿不到钱，一直维持到今天的公司非倒闭不可。

对此，暮坂一家除了祈祷上天开眼之外别无他法。迄今为止，他们凡是能借到钱的地方全跑遍了，但还是差3000万。

今天父亲去的地方是最后一个能去的地方了。为此父亲也绞尽脑汁考虑如何成功而归——但事态的发展似乎还在毫不留情地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夜里10点钟，会带给这个家族绝望的“丧钟”——电话铃响了。慎也狂奔过去一把抓起了电话听筒。从那一头传来了父亲那激动的声音。

“是慎也吗？我借到了！”

“什么？借到了？”

慎也全身的紧张情绪一下子化解了。站在一旁倾听电话的母亲也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真澄也兴奋地哭了起来。

“我要借的钱马上就可以得到，而且是现金。现在他刚请我吃完饭。我想早一点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可他一个劲儿的和我聊少年时代的事情，一点儿时间也没有。我在打公用电话。我要坐今天夜里的火车回去。你妈呢？她说不接电话？再不马上来接，我可真的‘火’了啊！”

虽然父亲喝了不少酒，而且这会儿的心情不错。

“好不容易借来的钱可别弄丢了！”

“不要紧，我又不是傻子。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呀！简直和恶战后活下来一个样！”

父亲在太平洋上的瓜达尔卡纳尔岛打仗时侥幸活了下来。因此他常常对人们夸口说自己命大福大造化大。因为当时在美军的严厉打击下，日军的存活率只是十分之一，所以他坚信自己的后半辈子会顺利通过许多困难的。

大概是在战场上体会了生与死的考验吧，父亲形成了不屈不挠的坚强性格。但他更多的是相信自己的命好。这次借钱归来后少不了又要大肆感慨一番吧。

接到了父亲的这个电话后，大家顿时来了精神，而且马上感到了饥饿。然而这却是暮坂慎也最后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

2

暮坂武雄来过电话的第二天早晨、即3月25日早6点左右，在涩谷区一个儿童公园里的公用电话亭内发现了他的尸体。是一位每天早上练晨跑的人无意中看了电话亭而发现的。

因为开始他认为是一个人在打电话，他并没有留意便跑了过去；但他绕了公园一圈后看到这个人还是以同样的姿势在“打电话”就不免起了疑心，他走近一看才发觉这个人死了。

接到报警后警方马上派人赶到了现场。警方当时认为是被害，但尸检发现他是死于脑出血。身上各处又无外伤，随身带的手提包里还装有降血压的药，因此认为他是在通话过程中突发脑出血而亡。

根据尸检推断，死者的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10点左右或从那两个小时以后。现场是住宅小区的僻静公园。正好位于一所学校和上坡路之间的里边一点，所以在那段时间几乎是没有人来往的。

第一名目击者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例如路过那里也看到了死者，或是要打电话发现了电话亭里有一个死人，但都因为害怕而没有报警，便不得而知了。

警察从死者随身的物品中发现了他的名片便打了电话。他的家人突然接到了这个噩耗，因为惊愕和打击竞忘记了3000万借款的事情。慎也为了陪母亲辨认尸体、处理后事也一块儿去了东京。

母子二人在监察医院见到了的父亲最后一“面”。也许是突然发病吧，他的表情似乎非常痛苦，面部也扭曲了。五十年人间沧桑的生活压力蓄积，早已开始腐蚀了父亲的机体。

他们得知父亲一个人偷偷地服着降血压的药，便对他那沉重的生活压力有了悔恨的了解。

慎也牢牢地搀扶着因脑贫血而站不住的母亲。从前后状况判断，好像是父亲在给家里打了电话后发病的。而且从发病到第二天早上没有得到及时地救护。如果当时立即送到医院进行抢救，或许还能活过来吧。

这里毕竞不是远离人烟的深山或荒岛，而是在大都市的市中心，而且又是在一座公用电话亭里。难道当时就没有一个过路人发现吗？

父亲那痛苦的面部表情仿佛在诉说自己苦闷已极的心事吧。

“是令尊吗？”

一名警官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似乎他知道死者的亲属在此时此刻痛苦的心情。

“是的。”

慎也答道。对母亲而言这是一次残酷的“确认”。

“这是令荨身上的遗物，请査收。”

这名警官递过父亲在出门时带的一只人造革手提包。里面有一身准备住宿时替换的内衣、洗漱用品、杂志和好像是从当大夫的那个亲戚家得到的土特产品。那是产于北海道的独特风味的海产品。另外还有手表、钱包、打火机、烟、手绢和名片夹子。这时慎也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一个重大事件。

“就这些吗？”慎也问道。

“就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吗？”这名警官反问道。

“实际上家父是来东京借钱的。他打电话说已经借到了3000万。”

“3000万？”

这名警官吓了一跳。钱包里只有不足15万的现金呀。

“这么多的钱去哪儿了呢？”

“家父死前给我们打电话时说要带3000万日元的现金回家的呀！”

“会不会是存进了银行？”

“不会的。我们提醒让他当心时他还说他会小心的。”

“那就马上査一下那个借他钱的人的情况！”

警官顿时慌了。如果从死者身上少了3000万日元，这个案子也许就不是简单的急病发作死亡事件了。

与借款人联系之后，他回答说他是付给了死者3000万日元的现金，并说那是为了支付有合作关系的伙伴临时应急的准备。

这究竞是怎么回事呢？首先被怀疑的人就是报案人。但如果是他劫走了这笔不义之财，他是不会去报案而引火烧身的。

那就是有一个在父亲发病倒下后到达的人。这个人发现了一大笔现金后抢走并逃走了。由于他抢走了钱，当然不会去报案了。也许那时父亲还活着！

慎也想像着当时的情景，不禁怒火从心头燃起：

经历了五十年风雨，进人风烛残年的家父死死地抱着那笔关乎全家性命的3000万日元；抢走钱的人则不顾家父的死活，却扬长而去；难道这不是杀人吗？！

即使没有抢走钱，那么看到了发病倒地的病人而见死不救，难道不也和杀人一样吗？！

为了慎重起见，第一个发现人首先被进行了询问。

“当时我不知道有钱什么的东西，因为我意识到他死了，根本不敢再去碰他的身体，就马上去打了‘110’。而且我都没敢用亭子里的电话，而是跑回家打的。”

发现者答道。他住在附近，是一家著名公司的常务董事。看来他不应当是从死者身上抢劫3000万的人。

这就是说，可以解释成暮坂武雄在发病倒下后到早展被人发现的这段时间里被人抢走了3000万日元。

但深夜没有目击者，所以仍没有任何线索。3000万元丢了。但父亲近一亿元的生命保险金却到手了，这笔钱立即拯救了公司，借款也很快还上了。

慎也知道父亲是用自己的生命挽救了公司、挽救了全家。当年父亲在瓜达尔卡纳尔岛时是吃长在自己和战友伤口上的蛆活过来的。

而今天这些公司里的人则将是吃父亲的“肉”活下去的。

第03章 命运之约

1

水间达彦从宫地杏子那里接到她打来的电话时，已经忘记了她是谁。他听到“名片”时才记起来那句“在东京可以赚五倍、十倍的钱”的话，也渐渐地记起了这件事。

那是他在某出版社主办的一个文艺演讲会所在地——长野县某市的一次演讲会结束后，在当地的一家书店为他们举行的招待快餐时，看到了一名“在乡间罕见”漂亮姑娘时信口说的一句话。

这个姑娘居然当了真，而且出乎他的意料，还千里迢迢来到东京找上门来了。而且说已住到了新宿。

“这下可糟了！”

水间用手捂着听筒发愁地念叨了一句。可对方却“嗤嗤”地笑了笑说道：

“是不是让先生为难了？”她似乎看透了水间的内心。

“为难倒不为难。只是你没有事先打招呼，突然到来让我措手不及呀！”水间慌忙搪塞着。

“是啊，我太冒失了，给先生添麻烦了。我能再次听到先生的声音就心满意足了。就是见不到先生我也要到东京来的。所以先生不要太为难了。我只是想问候一下先生。”

对方这样说了，水间心中就多少踏实了一些。

“那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水间试探着问了问。

“我住在了一家旅馆，然后再找找工作吧。”

在交谈中，水间渐渐地回忆起了这个姑娘的面容。她在当地还真是少见的漂亮，就是在银座也称得上是够“档次”的长相，而且体形、气质都不错。丰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浑圆的臀部，恰到好处地体现着女性的优美曲线，绝对是那种可以勾起男人蜂拥来就餐的姑娘。

这种打着灯笼都不好找的漂亮姑娘，自己送上门来了。自己不“出手”，迟早会被别的男人弄走的。

这是怎么啦？水间突然发现自己也具备那种坏男人对漂亮姑娘的贪婪本性。

“一个姑娘住在不熟悉的旅馆是非常危险的！好吧，我去接你，你在那儿等着。”

“什么？先生真的会来接我吗？”

杏子的声音异常激动。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都市里竟会有这么热心的人相助，这是她根本没有想到的。

于是杏子便在水间指定的一家吃茶店里静静地等着。

在水间的记忆中、不，是他后来发挥了的记忆中，杏子是美好的，她优雅，现在更加具有女人的魅力了吧。她不单单漂亮，而且还会营造出独特吸引人的氛围，和她在一起时会令你心神摇曳，她的出现会令大城市一切漂亮的姑娘黯然失色。

水间陷入了非分之想当中。当时在那么一个小地方让他大为吃惊的是“山里飞出了金凤凰”，而当时也仅仅是惊叹她的貌美。不仅男人，连当时不少的女性也嫉妒她的漂亮。而她自己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饭店预订好了。这样我也放心了。”

水间一边感受着周围男人们投来的羡慕的目光，一边拿起了她的手提包。

“对不起，我突然来访。”

杏子忘记了刚才的激动心情，一本正经地正式道歉道。

“啊，你和我联系我非常高兴。正好我在东京啊。”

“您还是常常出门吗？”

“是啊，有时因为演讲和采访什么的经常出门在外。”

“因为先生很有名气嘛。”

杏子的眼睛里流露出敬畏的神色。

“嗨，也就是个普通人吧。”

水间“谦虚”地说了一句。

当他们走出吃茶店时，水间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因为他一下子明白了杏子的“光辉”所在。

此时正是日落后都市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竞相开放的时候，杏子正好背对着光彩的洪流，仿佛她已经溶入了这都市的色彩之中。

不，只有她的到来才会使这个都市大放异彩。

（这个姑娘将会在这里“大显身手”的。）

所幸的是她本人并不知晓。不要让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点。一旦她发现了这一点，她就将会很快从自己的网中逃走的！

对于一个具备一定条件的姑娘，一旦发现了自身的价值，她就会为自己而充分发挥出一个“女人”的全部“潜能”来的。“您怎么啦？”

杏子突然发现水间陷入了沉思之中，她窥测着水间，小心翼翼地问道。

“啊，没什么，我看你出落得这么漂亮，简直都不敢认了。”

水间高兴地对她赞美道。但实际上他从一开始也没有发现杏子会有什么价值。他想通过赞美蠃得她的好感，但又不希望让她过早地发现自己真的有那么大的“价值”。

“啊，瞧先生您说的。”

看样子她也不反感对她过分的“吹捧”，她还是那么纯清无邪。现在这样的姑娘在大都市里可是“尝”不到了。无论如何要牢牢地“网”在自己网中，独自“品尝”。

水间还是独身。作为当前一名走红的作家，他还是颇受姑娘们的青睐的。他的收入也在同龄人的五倍以上，而且还在继续“攀升”。

他在市中心有一套漂亮的住宅公寓，开了一辆“宝马”车。只是还没有“特定”的女友。虽然有几个不定期幽会的女人，但至少他心里还没有选定。因为一旦“固定”了女友，他就失去了“单身责族”这个令多少年轻漂亮姑娘追求的身价了。

但他对于“自投罗网”的杏子倒是萌发想“固定”一段时间的念头。其实他不想“固定”，只是因为这段时间里他太需要女人了。如果他和一个人相处久了就会产生腻烦的心理。

身边的女人常换常新就不会有这样的心理了，他可以依然过自己的“单身责族”生活。

如果有了“固定”的女友，他就失去了自由，还要出一笔费用特定地“长养”。尽管那样生理上是方便了，但付出的代价却是失去自由。而“网”住了这个杏子后他还不至于很快失去兴趣，即使暂时“固定”了她，也不会马上被外界知道，迷恋他的姑娘照样还会“上钩”来的。

这样的美玉千载难逢，也许在追他的姑娘中三年五年才能遇上这么一个“可心”的。从她的外表就让男人心动，说不定她的“内功”也令人销魂呢！

不过水间还不想过早地评价杏子。外表漂亮的姑娘他见得多了。他一边在心中告诫自己，一边把自己那辆宝马车驶入了市中心超高层饭店的门前停车场上。沐浴在照明灯的灯光下，这栋大厦宛如欧洲的豪华建筑一样雄伟。

杏子兴奋地说道：“以前我只住过一次饭店。”

“你先住在这里再找工作吧，我也会帮你的。”

如果把她介绍到自己常去的店，还可以得到一笔介绍费吧。但水间不想让她进入到自己的“生活”圈子里。

当然水间也知道自己和她的关系迟早要传出去，而且也会很快有其他男人来打她的主意。但他绝不允许在他还没有“玩够”时“让”给其他男人。

现实中的世界广阔而又狭小。她迟早会从自己的“网”中溜走的。这事也许会很快就发生的吧。至少那时自己不需要她的时候才会“网”开一面的。

“我可住不起这么豪华的饭店啊。”

杏子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说什么傻话呀，房租我来缴嘛！”

“真的？！那不是给先生添麻烦了吗？”

“虽然我这个作家还一般，不过我还是愿意帮你的。”

“我可不认为先生是一般的作家！”

“反正你来东京后，一切就都包在我身上了。其他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

水间希望杏子明白自己话的意思。

“那我还真想让先生‘包’在这么漂亮的地方呢！”

“不行不行，你要真的住在这里，我非破产了不可！”

“不要紧，那我就赖在大作家身上了。”

杏子的话中明显表露出水间希望的那种意思了。

随后他们一块儿去餐厅吃了饭，又在酒吧里喝了点酒。在这期间两个人的感情渐渐地“酿成”了，看来刚才杏子说的要“赖”在水间身上的话就明显地表示出两个人根本不需要“培养”感情的过程了。杏子也许在来之前就有了这种准备。

从水间看来，自己作为杏子的资助人的有利机会不用是白不用。在杏子“积极”的行动下必须“造成”一种特定的关系。

杏子进入了陶醉的状态。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饭店里住过，没有在这样的餐厅和酒吧享受过。过去她那一个月还不到10万日元的收入是根本见不到彩云之上的梦幻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尽管在当地她已经算是“上流”阶层圏子里的人了，但也不过一年来两三次东京，即使到了东京她也无缘接触到对她来说如同另一个世界的神秘。

在她那个乡村小镇，男人们喝的酒最好的也不过是一杯值350日元？而且一杯酒要聊上好几个小时；去电影院看电影，如果能买到自己想要的座位票就兴奋不已。

与此相比，现在自己已经来到了在乡下人看来是彩云之上的梦幻之国了。而彩云之上的那个主人正令自己顿生辉煌。他如同中世纪的武士一般百般呵护着自己，他还是东京的“名人”。杏子坚信自己对这个世界并不陌生。

杏子在东京的饭店里就餐饮酒，精神达到了极好的状态。她感到自己仿佛成了这个世界的公主，其他的男人正贪婪地盯着自己。

和朋友们来过东京一两次的“探险”，但归根到底不过是浮光掠影地“体会”一下而已。

趁着杏子的兴致达到高潮的时候，水间凑到她的耳边柔声说道：

“我带你去房间吧。”

杏子点了点头。她已经明白“带”她去房间是什么意思了。

房间在饭店的最高层，是一个套间。杏子看到是一套有双人床和会客间的套间时心中充满了激情。而且这张双人床出奇地大，杏子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原因。她来到水间为她拉开的窗帘旁，从窗户向外看到的东京夜景不禁使她惊呼赞叹。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壮观而美丽的夜景。对水间来讲这也是一个令他心动的“夜录”，他得到了如此鲜美的杏子，使他感到东京的夜景又增色不少。

靠近窗边陶醉在东京夜色的杏子，形成了一道美丽的剪影。

水间悄悄地靠近了她，并轻轻地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肢。杏子没有一点儿“反抗”。而且索性微微后倾，顺势倒在了水间的怀中，水间的手向上移动到了杏子的胸前，并稍稍“暗示”般地用了用力，杏子居然转过身来，和水间形成了接吻的体位：她积极地回应了水间。

同意接吻，这是男女允许再进一步“发展”的“护照”。

他们不知怎样就滚到了双人床上。两个人的躁动显得硕大的床有些放不下了。这时杏子才明白了为什么这张床要“大”一些。但仿佛是量身定做的一样，无论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掉到地下去。

杏子不是处女了，但她那依然“残存”的、由于羞涩而造成的“生硬”使水间心存“感激”，他下决心要把他未知的“领域”开拓成丰满、润泽、令人销魂的温柔之域，这也是他对女人长久的渴望。

他们第一次的“合作”在欢愉的喘息声中迅速结束了。水间如愿地体味到了一个非处女的羞涩。

“我连大声都没有出呀！”

“事情”完毕后杏子一点儿没有羞耻感，甚至不满水间的动作过快。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吧。

“反正我成了你的人了。”

听了杏子的这句话，不禁使水间感到一阵不安，完全没有了完成一件“采风”之后的愉悦的心情。

不过他马上明白了这是那种女人在完事儿之后照说不误的“台词”。

“好吧。”

水间索性又燃起了自己打算放弃的怜悯之心，再次扑向了网中的猎物。

2

暮坂慎也父亲的一周忌事马上结束了。作为生前好友和亲戚都赶来了，但法事显得有些简朴。母亲似乎也一下子老了许多。

由于公司给父亲上了人寿保险，暂时没有使全家的生活陷入困境。在这之后，全家人也渐渐地从这个打击中恢复了过来。慎也也进入了父亲的公司，“接班”参加了工作。在老员工的辅佐下维持着公司的运营。

法事之后，慎也因公司的事情到东京。办完了主要的事情之后，他想去父亲出事的现场看一看。那是离父亲借钱的那位亲戚家不远的公园。

上次接走父亲的遗体时，他去拜访那位亲戚时曾经来到过公园门口，但那只是路过一下，没有认真地进去看过，所以记忆不深。

他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开到了记忆中的那所公园。虽然是在涩谷区，但却是在紧挨着新宿区的高级住宅小区。出租车司机知道那个公园，公园附近就有出租汽车公司为司机们建的休息站。汽车驶上了一个高坡后就可以看到新宿区的座座超高层大厦。由于午后的阳光照射，每栋高楼都反射着熠熠光辉，如同一尊尊巨大的发光体一般。如果到了夜里，楼体上的反光材料也会衬托出东京更加壮美的夜景吧。一想到父亲正是眺望着那些发光体的大楼死去时，慎也的心中便不免顿生万分感慨。

慎也一边远望着呼之可闻距离的楼群，一边揣摩着在没有人救护的情况下父亲当时是怎样的心理。

在汽车下坡后的第一个“T”字形路口的夹角处便是那座细长形状的公园。由于公园位于“T”字形路口的高坡上，所以与“T”字形路口产生了一个落差。

公园内有秋千、滑梯和沙场。白天可以为周围的孩子们提供一个游乐的场所。再向里面一点就是一个高坡，它下方的高楼“堵住”了去路。公园的旁边是区体育运动场的网球场。

此时，公园的入口处正好在“T”字形路口的位置。从这里进去一点儿，就是父亲死时的那座电话亭。可能是又重修了吧，慎也这次来觉得比上次看见时要新了一些。电话是那种投币和可以兼用“IP”卡的那种。

从公园入口到电话亭是一个死角。如果不向公园里多走一步也看不到电话亭。父亲为什么要进到公园里？他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怎么会知道公园里有电话？

慎也在公园里转了转后看到了电话亭，心中说道“是这里”，在电话亭前边一点就是一家公共厕所。

父亲从亲戚家出来后有了尿意，于是走到了这里，大概是进公园找厕所的吧。然后他发现了电话亭，于是顺便就给家里人打了个电话。

他没有直接在亲戚家叫出租车，因此搭上了一条性命。

慎也走进了电话亭。他拿起了听筒，都不知该打给谁。如果打到家里说自己正在父亲死时的电话亭里打电话，肯定会再勾起母亲的悲伤。

“爸爸死在了这里，想必当时一定非常遗憾吧！”

慎也像追忆当时的情景一样，不觉喃喃私语道。他当年没有死在太平洋的瓜达尔卡纳尔岛，却“平静”地死在了这里，他的心中也一定“愤愤不平”吧。

不经意间慎也的视线模糊了，泪水使他的视野成了花朵。不，在视野的前方是一簇簇的小花。

他惊叹起来，并死死地盯住了那些小花。好像是几天前摆放在周围的吧，花瓣都略有些枯萎了。但在他泪水的视野里似乎又恢复了它们的光彩。

(是什么人放在这里的呢？）

（有谁死在这里了？）

慎也不觉地抬起了怀疑的目光。他突然明白了：难道是谁为了祭奠父亲放在这里的？从花瓣的枯萎程度来看很像。

从送花人来看，慎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父亲生前去过的、住在附近的亲戚家人。但那对老夫妇在一周的忌日期间特意去过了。干么还要再在这里供上花呢？难道不是他？

慎也倒也打算再去拜访一下这位亲戚，但还不如打个电话先问问。

果然不是他送的。

母亲也一直待在家里。

那么别人就不可能做这件事了。正好这会儿有孩子来沙场上玩，还有几个年轻的母亲在一旁看护着，于是慎也便上前去打听。这几位母亲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人恍然大悟地说道：“对了，我记得这花放了有四五天了。”

“谁放的您记得吗？”

“啊，那是我无意中看到的，是谁放的我可没有见到过。”

她们都没有见到放花人。

“这附近有花店吗？”

“车站附近有一家。”

于是慎也连忙赶到花店询问，但在父亲去世的那天没有人订过花。也许是从别的花店买的吧，可花束上也没有留下卖花花店的名。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在放花人的线索一点儿也没有找到的时候，慎也突然记起了一件事：“如果是的话……”

但慎也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这个想法：也许是杀害父亲的凶手在父亲周忌时受到了良心的谴责摆放的？虽然这样并不能赎罪，但多少会使凶手心中平静一些吧。

可如果是心存这样“良知”的凶手，当初会杀人劫财吗？

也许这花和父亲的死毫无关系。慎也自言自语地离开了公园。

这天夜里，他住在了市内的饭店。他打算第二天返回，但过去高校的同学本村重雄在东京的一家出版社工作，说好了要和他痛饮一番的。

好久不见的本村完全成了东京人。他故意打扮成不屑人世间目光的样子：穿着打着毛边的裤子，从头到脚都是“反绅士”的穿着，没有那种呆板的公司职员的打扮。

不仅他的着装，就连他的话题也是海阔天空，不着边际。从乡村的校舍到今天校友们的不同结果而大聊特聊。

本村是一家文艺杂志的编辑。专门负责处理几位作家的来稿。在他列举的几位作家中，慎也也仅知一二。其中也有他喜欢的作家。

“因为这些作家一个赛一个的狂，我也特操心。”

本村说着双手撑在桌子上，也许他这个样子更潇洒一些。听着本村的话，慎也仿佛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正在这时，本村突然盯着一个刚刚进来的客人礼貌地点了点头。

“是你的作家？”

“不，但我认识，他叫水间达彦。”

“水什么……”

慎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

“三年前刚走红的新手，现在正在风头上。”

慎也用眼睛瞟了一下那个方向，那是个30岁左右、眉清目秀的高个男人。他被几名编辑模样的男人围着，像是很矜持地讲着什么。

“哎呀先生，最近老不见您的面，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人？”

“没有，只是没有地方去，在家待着呢！”

“那今天晚上哪都不能去了！”

“这就不好办了吧。”

“看看，后悔了吧！”

几名女招待也围在那些男人们周围逗着贫嘴。

那个叫水间达彦的男人一边应酬着一边扫视着店内，他的表情非常机警。

“喂，那你不过去应酬几句？”慎也提醒道。

“那就去一下吧。”

本村站了起来，朝水间坐的桌子走了过去。他在那儿聊了几句便走了回来。

“行吗？”

“没关系，不是我负责的作家。不过以后也许我要和他联系了。”

不知为什么本村似乎不太喜欢水间似的。

“我说，换个地方吧。”

过了一会儿本村说道。他对水间的到来似乎很反感。他们一出来本村就说道，“换个清淡点儿的店子。”

“看上去那个人并不坏嘛。”

“水间一来，那家店子的酒就变味了。”

“你讨厌他？”

“那个人就那么回事儿！”

“你讨厌他什么？”

“他写东西就会卖弄小聪明。可他的小说和文章的确文笔不错，读者也不少。”

“那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小聪明、浮浅！不求上进，总是向自己的缺点妥协。这些他本人也都知道。但他还是迎合那些俗人！现在看起来即使迎合了潮流，可一旦这股风过去，那他可就成了俗不可耐的作家了！”

“我不懂小说，让你们一说这里面的道道还挺多。”

“我们的眼睛又不是吃素的，专门能挑出毛病。不过我们的本事就是让作家变成钱。读者懂什么，一群呆子！他的作品只是有了我们才蒙了读者。他还以为他的作品是符合了大众潮流呢！”

“好可怕呀！”

“如有真正拔尖的作家，我们正是化石点金的人。”

“原本不好的作家也能点成金？”

“要发现他可塑造的素质嘛。不过要是连小说也写不好的人，那可真就是‘朽木不可雕’的人了！”

“外行人也能‘点’成作家喽？”

“能符合大众口味就行。也有一辈子混饭吃的‘作家’。他们那种人永远成不了真正的作家，他还可以在作家圈子里转转，读者也买他们的账。反正这个世界无奇不有哇！”

“你说刚才那个水间不会成为真正的作家？”

“这个我不能断言，我只是有这个感觉。”他们一边聊着一边进了另一家店。

一个女招待嗲声嗲气地坐在了慎也的身边。慎也一下子像过电一样全身微微一麻。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这个女人会使自己产生过电的感觉。

“她叫润子，是这个店里最能给你带来运气的姑娘。”本村羡慕地介绍道。

“我叫润子，就是‘滋润’的‘润’。请多关照。”

被本村介绍了的润子用一双多情的眼神看着慎也，慎也忽然觉得这个叫润子的姑娘仿佛包在一层透明的水中一样清纯明快。她那柔情温雅的笑意使慎也顿时为之一爽，深情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小巧的朱唇和碎玉般的皓齿，连她的双颊也白中透粉地令一个男人评然心动。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意想不到呀？”

本村戏弄着说道，“这是暮坂慎也，我高校时代的朋友。现在是一家公司的经理。”

本村向润子介绍道。听了本村的话，润子似乎对慎也这么年轻就成了经理有些惊奇。

这天夜里是慎也和三上润子第一次见面。他们聊了些什么，慎也都记不住了。

只是在慎也的心中感到这是一次幸会，而且他不想只见这一次面就结束了。回去的时候，慎也对润子说道：“我还想再见到你。”

润子也乖巧地附和道：“我也希望再见到先生。”

慎也觉得润子不是在接客那样的敷衍自己。

“你们不要总是待在一起嘛！润子小姐还要招待别的客人呢！”

本村终于忍不住插了进来，他半认真半嫉妒地对这两个人说道。

离开店子时，润子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给了慎也一个纸团。

“请打电话来。什么时候都可以。”

她用热切的口吻说道。走出店门，慎也展开纸团一看：是一组电话号码。第一眼产生的电流此时得到了验证。

因为她也同样感受到了“电流”的震撼，所以才把自己住处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初次见面的客人吧。

“那个姑娘个性很强，别人怎么劝说她也不干那种事儿。连我都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有人说她在外边有一个有钱的老板养着，甚至说她都有了孩子。可都是传说，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本村对慎也解释道。

“你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不光我，谁都不知道。不过我听说现在她和她的家人住在―起。”

本村苦笑着说道。那润子留给自己这个电话号码就不是一般的好感了。而且她还说什么时候打给她都可以。

至少证明她现在还是独身、没有结婚。肯定是刚才一见面时的感受使她意识到慎也正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慎也也感谢命运让他与润子相遇。

这天夜里，慎也和本村分手后回到了饭店。但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瞪着眼睛醒了一夜。

真的给润子打那个电话吗？她会不会还没有下班？慎也心急如焚。

但本村的话又打消了慎也的念头。她肯定也是感谢命运给了慎也自己的电话号码，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心存疑虑，她就不会相信命运了。

在辗转反思中慎也看了一下手表：这会儿正是凌晨2点。也许那家店关门了吧？也许她已经到家了吧？

她说什么时候都可以打电话给她。可万一是客气话那自己不就太没面子了吗？凌晨2点也不是给一个年轻姑娘打电话的时间啊。

慎也几次把手伸向枕边的电话机听筒。

“不要违弃命运！”

另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鼓励着。明天就必须返回了。下次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如果现在联系一下，明天上火车之前也许还能见一面呢。

慎也决定打出这个“命运之球”。如果稍有犹豫，就有可能失去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打吧！打吧！

于是慎也马上取下了听筒，拨动了纸片上的那组电话号码。当铃声响第二遍时，慎也就听到了润子那甜美的声音。在慎也报上自己的名字之前，润子就像在等着似的问道：“是暮坂先生吧，我刚才还想您一定会打来电话的。”

“你听出是我的声音了？”慎也惊奇地反问道。

“我怎么会忘了呢！我忘不了的！”

“这么晚了太失礼了，可我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我的心情。”

“我太高兴了！真的，如果今天晚上我没有接到您的电话，还不知道我会成什么样子呢！我多么想听到您的声音呀！”

“我也一样。”

“您现在在哪儿？我想见到您。”

“我也是的！”

“那我马上去。”

“马上？真的？”

慎也吃了一惊。但他知道润子是认真的。

“我一个姑娘不太方便。不过我非常想见您！真的！”

“我住在新宿的帝都广场饭店。”

“20分钟就到。请务必等我！”

这时慎也都听到了润子那略带喘息的声音，这是被卷入命运的漩涡里的喘息声。

果然，20分钟后润子就赶来了。

“终于来了！”

润子急冲冲地来到慎也住的房间，半天才喘过气来。

“对不起，我这个样子太不好了，我连衣服都没有换就来了。”

果然润子只穿了一件简单的连衣裙，她不好意思地蜷缩的样子，慎也看着她这个样子非常新鲜、可爱。

“终于来了。”

“又见面了！”

“我也真高兴！”

两个人立即拥在了一起。他们贪婪地亲吻着对方，几乎透不过气来。当他们分开时嘴唇几乎都麻木了。

“这么大胆，我都奇怪。”润子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说道。

“今天我也够大胆的了。因为这么晚了我又和一名刚刚见过面的姑娘幽会。”

“是啊，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也一样。”

“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

“你想走我也不让你走啊。”

“我太高兴了。”

两个人说着又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第04章 “被迫”卖春

1

这真是一次“命运的幽会”。慎也和润子两个人仿佛是前世约定好了似的，他们一经见面，就像铁片通到了磁铁一样难解难分。而润子由于职业的关系，一旦动情，对于男人来讲是不可抗拒的诱惑。

“我们结婚吧。”

慎也在第二天早晨一醒来就向润子这样求婚。命运的约会和性的和谐使慎也心满意足。虽然他们什么都是初次，但配合得如同一个人一样，令慎也难以忘怀。

一见钟情，未必能在各方面和谐。在生活中常有婚后一方提出“感情不和”而离婚的，实际上多是性生活的不合。

但他们两个人在启动对方的激情、调动情绪和同时达到高潮都和谐得天衣无缝，双方都大喜过望。

“我这样的女人是不是很棒的？”在早晨醒过来时，润子有些羞涩地问道。

“如果没有你我算白活了。”

“是啊，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们是无数男欢女爱中最合适的一对吧。”

“我也这样想。你简直就是为了我才来到这里的！”

“是的，我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而且我也是为了你才出生的。”

“我不允许任何人碰你！”

“你从一根头发到脚都是我的！”

“你要独占我。”

火车发车的时间到了，但他们还是恋恋不舍。

后来两个人真的结婚了，这是令周围的人惊奇的闪电式结婚。这个婚姻除了两个当事人外，双方的家族、家庭、亲戚、环境等诸方面都是和谐的。但从慎也的角度来看，除去外界因索，他更看中的是和润子两个人的感情。

双方对对方的家族、家庭情况一概不知。他们只是坚信命运的安排才结婚的。

“你相信命运以外的东西吗？我们与命运相进，这是不是非常圆满了呢？”

慎也问润子。

“是啊，我也害怕这一点。”

在结婚的当天润子说道。

“害怕什么？”

“我们轻易地相遇，而且这么顺利地就结婚了，我真担心这么顺利会不会以后再遇上什么报应？”

润子真的担心了。她对眼前的幸福反而产生了忧虑。这是一种神经衰弱的表现。

“别自己吓唬自己了。那不会的。”

慎也笑了笑抱起了润子。润子的身子在轻轻颤抖着。慎也不禁也有了一丝不安。这个娇妻会不会只是我的“匆匆过客”？她和我有了短暂的欢偷之后就要离我而去？

相遇是命运的安排，那么命运也早有了分手的安排了吧？也许在结婚前曾经在心中掠过一丝的不安就是这个预感。

（还是不要胡思乱想、庸人自扰了！）

慎也摇了摇头，他决心把这种担心从心里抹去。大凡人在得到了巨大的幸福时都会无端地产生某种不安的。既然相信了命运就随它去吧！慎也对自己说道。

2

宫地杏子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银座的一家俱乐部。这是水间达彦圏子之外的一家店。水间得知后不觉心中一惊：像杏子这样的姑娘一旦逃出自己的手掌，那她再去哪里都无法控制得住了吧。

她“公开”地去了银座，但水间仍然抱有一线希望：杏子不会完全逃出自己为她编织的“网”的。

为了“网”住她，水间在南麻布租了一套公寓。位置在麻布的最南边，因此人们习惯上把这里称为“南麻布”。虽然正好面对明治大道有些乱，但从公寓的窗户里看东京的楼群还是另有一番景色的。

“以前我住过可以看到东京高楼大厦的房间。”

说着，水间把她搂了过来。这是一套月租20万日元的房间，为了独占这个姑娘，水间认为必须付出这个代价。

但仅仅这个还不够。至少还要购买卧具、电视、冰箱、厨房用具、衣柜等生活必需品。因为杏子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完全是身无分文来到东京的。

水间第一次知道“养”一个姑娘要有多大的开销。这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体验生活”的代价也太大了，手里的钱像流水似的“哗哗”地流走了。

“不好，不好！”

杏子也慢慢地熟悉了东京，对买回的东西也有了自己的“主见”，而且渐渐地要求购买更奢侈的东西了。

事到如今，如果不接着继续“投资”，那么以前的付出全部就会付之东流的。这就和赌博、股票生意一样；输了的时候想加大投入，把输了的蠃回来；以至不断地加大投入，形成循环。

杏子仿佛看透了水间的这个心理一样，渐渐地她提高了自己的“价码”。

“你的父母不能多少支援你一点儿吗？”

水间非常不情愿开口要杏子向她的父母要钱，而杏子却理直气壮地答道：

“我没有父母，在我上小学前他们就都死了！”

“那你是怎么生活的？”

“我在叔叔家呗！那个吝啬的叔叔一家人巴不得我离开他们呢！”

“那你不告诉他们你已经住在东京了？”

“什么也不能对他们说。要是说了他们就会来找我向我要钱的，他说过要我付给他们养育费的。在乡下时，我的收入要交给他们一半哪！所以我非要躲开他们不可！”

“他们这么不通人情？！那你也没有兄弟姐妹吗？”

“我还有一个妹妹。不过好久没有联系了。要是一联系，肯定也会让叔叔知道的。这样一来，我躲到东京还有什么意义？”杏子认真地说道。

水间则认为杏子所说的那个“叔叔”也许就是她的男友。她是不希望让水间和他之间发生什么联系。她也不希望在这时与水间产生矛盾。

杏子住了下来，并且开始了工作。她迅速变成了“银座之女”。一旦去了银座，杏子便知道自己的身价了。当年水间说的“五倍到十倍”的钱是真话。

在乡村难以见到的名人都像苍蝇一样围在她的身边向她大献殷勤。他们给她的小费最少每次也是1万日元。要是带她出去吃饭怎么也得为她花上一两万；送给她的礼物、衣服、鞋、装饰品什么的全是进口的一流货。

这让在乡村喝一杯350日元的酒的男人简直不敢相信。但现在乡下的男人们也许还在过着那样的生活吧。即使他们对杏子再有邪念，此时此刻对她也只能是敬而远之了。他们会把她当成女神来加以崇拜的。

但是东京的男人们就不是这样了。他们对自己所喜欢的女人总是露骨地表达。比如送她礼物，或是公开地要求和她上床，等等。

当然也有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也是迫不及待地拉她上床的男人。决然见不到在乡下那些男人对杏子这样的姑娘奉若神明的虔诚。偶尔有对她非礼的人，也不过是喝醉了酒、壮着酒胆发泄一下心中的渴望而已。

这里则是伪装起内心和“谈情说爱”的场所；这里的报酬是乡下的“5-10倍”；这里的礼物都是世界名牌的一流货。

虽然有时杏子还会怀念乡下“350元的酒”的日子，但她仅仅是“怀念”而已，她绝不会回去了。

杏子在这些“骑士”般的男人的娇宠下也渐渐地骄傲起来了。开始她把水间看成是云彩之上的神一般的人物，但在她如同一条游弋在银座俱乐部里的热带鱼的过程中，她越来越不喜欢这个“水间鱼缸”了。比起他来，那些更有钱、更有名的男人为求得她的一吻不惜跪倒在自己的裙下。于是水间和杏子的关系便开始发生了颠倒。

杏子戴上了水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戒指和项链，而且那些都是外行人也可以看出来的高档货。她的服装也发生了变化。

“哎呀，求求你了嘛！”

每当杏子用鼻音哼哼出这句话的时候，水间都心疼地“肝颤”：杏子的要求已经开始“威胁”到了他的家底儿了。水间的经济实力与银座那些“骑士们”对杏子的诱惑根本无力抗衡。

“我在银座的金龟堂看见了我喜欢的黄金手镯了，样子也很好。那可是我想了好久的东西呢！而且现在挺时兴的！”

水间问了一下价钱不禁大吃一惊。

“你饶了我吧，我不过是个刚刚出道儿的作家，我的笔可不是神笔，只能写字儿，不能画什么就有什么！”

“那就罢了，反正大仓先生答应要给我买了。”

杏子轻蔑地看了看水间后把脸扭向了一边。水间突然发现最近他非常熟悉杏子的这个动作了。仿佛是一只喂熟了的猫不再喜欢他喂的食物时的表情。

“就是那个大仓吗？！”

水间知道那个叫大仓的男人的确非常有钱。

“他和你没有关系。”

杏子的脸扭向一边说道。

“什么没有关系，你要明白在靠着谁生活。你来东京全靠了我，如果没有了我你就活不下去！”

水间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总是用这几句话来“威胁”她。

“什么，我对你报答的还不够吗？像我这么漂亮的女人让你一个人霸占着，够便宜你的了，而且你在外面还有相好的！”“你胡说什么？！为了你我作出了多大的牺牲？！”

“那你说说你都作了什么样的牺牲？你不就给我租了这么一间破房子、买了些不值钱的家具吗？我都不好意思让店里的同伴们来！告诉你，我一个电话就可以住上上亿元的公寓，我要愿意一个月就能得到100万元！”

“要真是那样你尽管去好了！不就是去卖屁股吗？！”

“别说的那么难听！女人有女人的价值，反正我不能便宜了没钱的男人！我现在要去哪儿、去找谁你都管不着！你说我‘卖’，还不是早就‘卖’给你了！”

“说这话你对得起我吗？太过分了！我倒成了歹徒了！好，不就是个破手镯吗，我给你买！”

如果真爱一个女人的话，那么这个男人对她的要求会言听计从的。

而且女人也不会贪婪地要求男人为她倾家荡产。

“说实话，我的话是过分了，对不起。不过我觉得我的要求也不过分。”

杏子索性和水间摊了牌。这时水间才发觉，自己已经无法再继续满足杏子那贪得无厌的欲望了。

第05章 竹子姑娘

1

慎也和润子的婚后生活是幸福的。作为暮坂一家的成员，润子毫无隔阂地迅速溶入到这一家人当中。她和婆婆、小姑子的关系也不错，而且也熟悉了公司和邻居们。

处于“危机”的家庭也渐渐地有了转机，公司的经营也逐渐地有了恢复。有了“终于娶了个好老婆”实感的慎也沾沾自喜了。

“因为我原先也是在乡下长大的，所以尽管是从东京来到这里，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润子说道。比起乡下的生活来，她对环境有着天生的适应性。但尽管如此，她是个“客人”的心理仍没有消除掉。她发誓今生今世要作为慎也的妻子与他共患难，共度今生。

但是润子在短暂的时间里就感到了似乎自己这个善良的愿望靠不住了。尤其是她感到不久的将来就要不得不分手。她从慎也那不悦的侧脸上看出了倪端。当他们谈到这个感觉时润子生气地说道：

“我哪儿也不会去的！我是你的妻子，除了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明白了。都是我不好。一定是我们太顺利了，到现在我都不信。好像你也说过有这个担心。”

“我说过，但我也认为是我们命好，我也相信我们双方的命运。”

不过这个命运也许是脆弱的吧，润子没敢说出口。

结婚后不久，润子意外地发现了一本书，便抽空看了起来。作者是水间达彦。慎也不看这个作者的书，但润子记得是他的朋友本村骂过的作家的作品。

润子像一个做了坏事想隐瞒的孩子一样，边把那本书藏起来边说道：

“我不太喜欢看书，但我想在没事儿时翻翻这个人写的书。”

“没事儿的时候？”

“自己会陶醉在自己喜欢的作品当中的。歌手不都是因为一首好歌而走红的吗？那是因为他对喜欢的歌能带出感情来，我也有那样的感觉。但看书不一样，要在头脑清醒时看书才有意思。”

“原来是这样。”

难道这就是本村不屑一顾的作品？

“那么我也看看吧。”

慎也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

“那就不必要了，浪费时间！”

润子用平时难得的高声调拒绝了。由于慎也第一次听她这个口气，多少有些吃惊。

后来慎也偷偷地看了看，润子的书架上水间的作品不见了。也许上次自己说过之后她给扔掉了？可为什么她不让我看那本书，难道书中有不适合丈夫看的地方吗？

那就是她要偷偷地看的原因吧。当时自己说也要看时她连忙说不好，并慌慌张张地把书藏了起来。

慎也不禁产生了好奇心：他不记得润子什么时候对他隐瞒过什么事情。

新婚夫妻的个性比较强，所以虽然说是夫妻，但实际上就是两个陌生人住到了一起。通过不断地沟通、联系，慢慢地相互融合、兼容，把对方变成了自己，这才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夫妻。

这段时间里如同飞机刚刚起飞一样，只要有一点点的原因就容易造成失速。慎也正在慢慢地进入到妻子的未知的“领地”，他要渐渐地把双方的个性融合成自身。他希望夫妻的新鲜感持久保持，并形成美好的回忆。但在这个期间还没有结束，他就产生了不安。

结婚半年后润子提出要回娘家几天。她的娘家在水户市市内，父母均健在。她是在东京的女子大学学习、打工期间与慎也相遇的。他们在新婚旅行后也去了一趟润子的娘家，但润子还没有正式回过娘家门呢。

“对不起，我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看一下。”

“回去看一下也好。我也想和你一块儿回去，可不凑巧这会儿我离不开公司。”

“在公司这么忙的时候真不好意思，我回去看一眼母亲很快就会回来的。”

“好不容易回去一趟，不要急着回来。”

慎也硬着头皮说道。等妻子要走的那一天，他突然意识到妻子这一去也许就不会回来了吧？

“润子。”

“什么事儿？”

“你一定要回来呀！”

“你说什么呀？我怎么会不回来呢？”

“那就好。”

“真怪。你一个人在家里别花心啊！”

“你别操心了！”

“在家保重。”

润子走了。她一去不返。

2

多摩川的河滩上有几处用废弃物修建的公园和体育设施，于是河滩的面积减少了许多。没有被占用的地方就成了男女幽会和住户乱倒垃圾的场所了。还有人把废旧的汽车弄到这里丢弃，有的汽车还可以使用，经常有人从这里捡走再用的。

还有的男女在丢弃的车中一丝不挂地疯狂做爱。

9月下旬的一个早上，一名公司职员一边练习长跑一边借机想从垃圾中找点能用的东西而来到了河滩。他发现在一辆丢弃的车中有人影。那辆破车已经放在这里很长时间了，连发动机都被人卸走了，为什么还有人打它的主意呢？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了看，发现一名女性蜷缩着倒在后排车座上，虽然头发很乱，挡住了脸，但还是可以看出是一名年轻姑娘。他发现这个姑娘已经死了，于是马上回家拨打“110”报了警。

警方立即派人赶到了河滩。这里属于狛江市区域，耸立在朝霞中的对岸的川崎市多摩丘陵漂荡着美丽的烟波。

这个姑娘二十二三岁，面目俊秀，十分漂亮。

她身穿一套制式西服，一派公司职员的打扮。服装不乱，看不出被凶手强奸或与凶手格斗后的迹象。

死者颈部有一条水平形的勒痕，看样子是被凶手勒死的。

如果是自杀，那么勒痕应是斜上后方的，而且还会有明显的一个“扣”。

如果是自杀，往往由于中途其意识逐渐消失，绳索会松弛下来，有时自杀者可能因此会得救的。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其身份的证件。

究竞这里是第一现场，还是在别处被害后又运到这里的，在目前的阶段尚不清楚。

辖区的警察署认为是杀人事件，于是向搜査一科提出了请求支援的申请。从现场来看，死者死于前天夜里，也就是说大致是9月27日夜里11点以后的三个小时左右。

润子自从回娘家后就失去了一切消息。她临行前说去见一位家住市内的大学时代的同学，以后就再也没联系过。这个同学的住址也不清楚。原先说好她一到娘家就会打回电话的。

就是住在市内的饭店里也应当联系一下吧。

“不会是找了个有钱的老板私奔了吧？”

母亲笑着说道。但是慎也知道润子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第二天夜里她还没有到达娘家。

她的生活圈子不会发生意外的变故。慎也越发感到不安，他从新闻节目中得知在流经都下狛江市区辖内的多摩川的河滩上发现了一名身份不明的年轻姑娘的尸体。慎也认为几处特征很像润子。

他小心翼翼地给辖区警方打了电话进行询问，死者的身体特征和服装与妻子离家时完全一样。

“难道真的……”

慎也坚定地否认了，肯定是弄错人了。

“一定是另外一个人！不会是嫂子的。她刚刚走了两天，差不多今天她的娘家就会打来电话了。”妹妹也这样安慰道。“反正得去看一下才放心。”慎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急如焚。

警方也要求他去辨认尸体。慎也的心中不禁产生了一种不祥之兆。难道妻子的离家是一个信号吗？当时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预感在今天成了现实了吗？

慎也只好马上赶到了辖区的警署。因是杀人事件，警署内已经设立了搜査总部。

由于要尸检，尸体已经送到了指定的大学附属医院。警署也派人随同慎也一同去了医院。

慎也在医院与死亡的妻子见了面。由于痛苦，她的面部已经扭曲了，但仍然残留着生前美丽的痕迹。

“润子。”

慎也只喊了一声，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是夫人吗？”

警察要求慎也确认。

“是的。可她怎么会……”

妻子就算是个“竹子姑娘”（注），那她在人间的时间也太短了吧。而且“竹子姑娘”是回到了天上，而妻子又去了什么地方呢？

注：“竹子姑娘”是日本古代传说中的一个仙女。源自《竹取物语》。竹子姑娘勤劳、善良、勇敢，生于竹子中，为人间的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后又返回了天堂。——译者注

复杂的感情冲击使慎也无言以对。

“我们要多方调査，和我一块儿去警署吧。”

査清了死者的身份，搜査工作也就走上了正轨。

到了警署，警察先审视般地盯着慎也看了好半天。年轻的妻子被害，丈夫理所当然地要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由于慎也的“不在场证明”非常明确，因此警方又立即将搜査对象转向了与润子生前有关的人员身上，特别是男性。

润子生前的工作单位被警方认为是她的男性关系的“温床”。直到这会儿慎也才发现自己居然对妻子“婚前”的事情一点儿也不知道。也许润子对他也是一样吧。

他们仅仅是虔诚地相信命运才结的婚，润子从水户的高校一毕业就离开了父母身边到东京上学。从那以后，她的家人就对她在东京的情况一无所知。特别是她毕业后就在东京打工而没有回家，家里也一直认为她仍在上学中。

她工作的地方是银座的一家叫“花坛”的俱乐部。三年前她因到东京买东西第一次进过这家店。后来被老板娘看中，请她来这儿打工。当时她是“大三”的学生。为了毕业后找一份工作她也想先进行“社会实习”便答应了。

她天生丽质，又有大学的“熏染”，举手投足显得高雅又不失女人的魅力，所以很快成了这里女招待的“一号”。但她没有和男人随便轻浮、放荡的传闻。

“作为她丈夫和她结婚前也没有打听一下她与男朋友们的关系吗？”

带慎也来确认死者身份的狛江警署的石井问道。他身体强悍，但目光和待人却温和亲切，长了一副魁梧的身材和硕大的圆脸。他的目光中还闪动着狡黠的神色，可能是经常与罪犯打交道的缘故吧。

“没有，我没有打听过。”慎也坦率地答道。

“对夫人的工作单位你也没有注意过什么吗？”

“我没有时间想这些事情。”

如果自己说除了相信命运别的一概不问，警察也许根本不会相信的吧。

“‘没有时间’？原来是这样。”

石井不知如何理解似的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再问一下，夫人说她要回娘家，走的时间是9月27号早上，两天后的29号早上在多摩川的河滩发现了她的尸体。如果她出了你家就回娘家的话，应当于27号傍晚到达娘家的。凶手作案的时间是27号夜里11点至28号凌晨，所以我们认为夫人在回娘家的中途和什么人见了面。目前她是在现场被害，还是在别处被害后运到那里还不清楚，但我们不认为是流窜作案。因为是流窜作案的话，凶手在别处杀害后没有必要冒险再把她移尸到这里；而如果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杀害夫人，不是熟人她是不会跟着来的。因此我们认为凶手和夫人很熟，至少不是一般的认识。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发现夫人身边有这样的一个人。”

石井意味深长地盯着慎也。年轻的妻子被害，如果丈夫排除了嫌疑，那么“常规”就要从她“以前”的男朋友中去找了。石井认为这个人一定隐藏在什么地方。

的确，润子在结婚之前与“命运伴侣”之外还有男朋友不足为怪。也许她在俱乐部里对男人们奉行“卖艺不卖身”的洁身自好正是为了她所爱的一个男人“守节”。

“这个，她结婚前的事情我一概不知道。”

慎也也只能这么讲。虽然他们在一起过了半年的婚后生活，但他对润子的了解还是不深刻。

由于慎也也不能无端调查润子的过去，润子对自己的以前也守口如瓶，从未对慎也讲过，所以慎也当然也就一无所知了。对夫妻一方来说，对方对异性的爱当然要“保守”秘密了。完全“融合”成骨肉一体的夫妻才能渐渐地“失去”对夫妻以外的异性的兴趣。

尽管是“命运之约”的婚姻，但双方都不可能完完全全地“占有”对方的心吧。

“如果你知道了一些什么线索，哪怕是很小的线索也请和我们联系。”

石井对慎也说道。

3

被调査取证、领取解剖后的遗体和处理丧葬等事情追赶着，慎也一时无暇伤心落泪。

仅仅过了半年的夫妻生活，妻子就被装进了这小小的骨灰盒里了。慎也手捧妻子的骨灰盒，仿佛有千斤之重。

“你还这么年轻，以后再娶一个好姑娘吧。”

“还好没有孩子，你还和没结婚一样嘛！”

随后有许多人来这样安慰慎也，劝他再组家庭。他的母亲和妹妹也担心他受不了失去妻子的打击，对他讲妻子好歹不是骨肉亲人，让慎也当成是别人遇害一样。

一通忙乱过后，他开始整理妻子的遗物，突然记起了一件事：妻子生前看过水间达彦的作品。当时慎也说要看她便偷偷地把书藏了起来，但自己坚持要看时她竞用少有的激烈口吻说“没什么意思”。

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好像书名是《冬之虹》。然而她的遗物里没有这本书，也许是慎也说过后她给扔掉了。难道她担心丈夫看到这本书后会怀疑她和水间达彦有什么关系吗？

在妻子的藏书当中，一本水间达彦的作品都没有。但她确实说过这样的话，“这个人的书很有意思呢！我常常是爱不释手地看他写的书。”

“常常”看的书却一本都没有。

只能这样认为，润子有意识地“删除”了她看的书。难道妻子与水间达彦之间有什么关系吗？而且妻子还不想让自己知道这种关系？

让丈夫看到自己在看水间达彦的书是自己的一个失误。

受到丈夫的“指责”后立即“扔掉”了他的书是明智的。但是自己并非有什么更多的想法，说了一句后润子便“兴师动众”地“清除”了水间达彦的全部作品，是不是有点“欲盖弥彰”了呢？尽管这才是她的“失误”。

慎也买回了一本《冬之虹》。他看了一下出版日期，得知妻子是在该书出版后很快买回来看的。妻子是“焦急”地等着书的出版，而且是一出版就马上买回来看的。

她自认为是在一个“安全”的场所看书，但是当她“一口气”看书的时候忘记了丈夫回来而不“安全”了——被丈夫无意间看到了。

到底这部作品的什么地方引起了妻子的兴趣？慎也翻了翻《冬之虹》。

这不像是一本小说，准确地讲更像是一部对生活厌倦了的男人的牢骚日记。

书中的主人公对生活失去了目标，但还没有到绝望那一步。是从事什么职业也看不出来。好像是靠着继承了一笔家庭遗产生活，常去事务所打几个电话、看看文件（是哪方面的文件也不得而知），再盖几个章；一到夜里就去酒吧，然后再上大街逛逛。

他有几个相好的女人，全都是逢场作戏；看上去男主人公并非好色之徒，但从书中看他对女人也是来者不拒。

书中男主人公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懒散、“放荡”不羁，别的好像也没有什么特点。完全像是一个行空的天马，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实际存在。

对于一个拼命努力生活着的人来说，这倒是一种“田园”般的悠闲生活方式。不过这样的事情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它只能引起那些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城市青年”的共鸣。

也就是说，这本书描写了一个毫无理想，毫无生活目标，对社会的一切都感到厌烦了的人物。这本书没有一点生活的气息，却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然而慎也觉得这本书没有引起他的反感之处，可为什么润子害怕让丈夫看到她在看这本书呢？

以男主人公为中心的所有书中人物，看上去都是和润子毫无关系的人嘛。倒有几个女性在书中“登场”，可没有哪个人像润子呀！慎也不可思议地歪着头沉思着。也许出版社知道个中缘由？于是慎也给《冬之虹》的出版社打了电话。

“贵社出版的水间达彦的作品《冬之虹》有没有特定的创作背景和人物？”

“啊，关于这一点，请您直接问一下作者本人吧。”总编的回答有些暧昧。

“不，实际上我觉得他在写我的妻子。”

慎也直截了当地一说，对方的态度马上变了。

“您是哪一位？”

“我说名字您也不知道。反正我觉得里面有一种单凭想像是写不出来的描写。”

慎也在和对方聊着的时候企图打探出妻子与这部作品有怎样的关系。

“《冬之虹》是在杂志上连载后又进行了大篇幅的修改后出版的单行本。不少读者都认为自己就是作者在书中描写的人物，这实际上是作家的想像力与现实更接近产生的一种现象。”

“是修改了的杂志连载作品？”

慎也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线索。

如果说是改编后出版的单行本，那么在以前的连载作品中一定有“不宜”之处。

慎也便从这家出版社询问了连载《冬之虹》作品的杂志期刊号，并请对方邮寄了过来。原作的标题不是《冬之虹》，而是《女精》。慎也大致看了一遍，发现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差别。

《女精》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一名男主人公看中了一名从农村到东京的姑娘，然后像饲养动物一样把她“养成”自己喜欢的类型。而这个姑娘突然“清醒”了过来，但为时已晚，她已经“变”不成过去的自己了。

这个男人是这个姑娘的至高无上的主人，但后来在作者的巧妙描写下，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了逆转：男主人公成了这名“化”成精灵的女主人公的奴仆了。但书中的女主人公很明显与润子的情况相差万里，而且两个人的特征在描写中也不尽相同。润子是在东京上学期间渐渐被东京“熏染”了都市的“色彩”，并不是被什么男主人公“驯养”成的。

如果是被男人“驯养”成的，那么在她的身上肯定有那个男人的“痕迹”，但从这部作品中一点也看不到。

看来女主人公不是润子了。但《冬之虹》中除了这个“女精”之外还有另外几个女性。仿佛这几个人都分摊了女主人公在书中的地位，也就是说这几名女性“分割”了女主人公的地位。由于这个原因，《女精》中的几名年轻女精灵与书中的男主人公——中年男子之间发生了许多混乱和困惑的事件，后来这名男子淡漠了社会现实，与其中一名女精灵很快成了情人。

慎也也不大懂创作艺术，但也被书中的情节迷住了。这部叫《冬之虹》的作品是一部女性色彩非常强烈的色情文学作品，也可以说是一部脱离了现实人间的、专门玩弄女性的黄色小说。

为什么作者要这样改写这部作品呢？是不是原来写得太直白、太暴露，作者自己要改写得含蓄一些呢？

想来答案只有一个：对作者来说主人公的描写还有欠妥之处。

在《女精》中女主人公被写成了精灵，后来的结局不太圆满。

例如也许是给予了女主人公太多的痛苦情节，于是不得不在《冬之虹》中再出现几个姑娘为其分担痛苦。作为故事的核心，这一改动对作者来说是遗憾之笔。因为失去了核心的小说就不成其为小说了。

慎也非常仔细地看了《女精》。什么地方与妻子有关系呢？从后来又“分割”出来的姑娘身上也看不出哪个有妻子的影子。

正当他死了心的时候，作品中的一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南麻布那个地方的房间，因面对大街而非常吵闹，汽车的轰鸣声和汽车的尾气都能‘侵人’到房间里。但她却乐不可支，因为从东北面的窗户可以看到东京塔。从农村来到了一处可以看到东京塔的房间，是她的梦想。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眺望远处的东京塔，可以使自己产生‘一种终于溶入了东京’的美好感觉。”

结婚不久润子也说过“从房间里的窗中可以看到东京塔”，但慎也没有去过润子结婚前住过的房间。她从来没有邀请自己去。也许她不想让丈夫知道她婚前更多的事情吧。

对慎也来说并不是不想再“深挖”过去，但追究这样的事情绝不是件愉快的事情。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一想到这些，便“不敢”贸然行动了。

不过也许在这段生活史中隐藏着杀害妻子的凶手的线索。在东京，“可以看到东京塔的房间”何止千万，但与妻子有关的就是《女精》中说的那个“可以看到东京塔的房间”。

最后慎也决定还是去一下妻子在结婚前住过的那个房间。从润子口中得知：那个房间在港区的南麻布公寓。“南麻布”这个地名与《女精》中女主人公的住址是一致的。

第06章 隔壁情人

1

宫地由起子一直在等着姐姐许过的愿：“一且在东京平稳了就回来接你。”

但姐姐一直没回来，连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来过。

姐姐比由起子棒。她以前就说讨厌乡下的闭塞，发誓一定要到东京去。她用平时积攒的一点点工资追赶时髦和新潮，常常利用休息日去东京。虽然不算是“到”东京了，但总可以聊以自慰。

前年姐姐说她“见到了很有钱的财神爷了”，瞒着叔叔和婶婶偷偷离家出走了。

年幼时就失去了父母的两姐妹被叔叔收养。叔叔是个公共汽车司机，收入并不高，加上已经有了四口人，由起子姐俩一来，更使得叔叔家的生活捉襟见肘了。

姐姐上到高校二年级便中途辍学，进了镇子里的一家吃茶店，后来又在一家快餐店上班。她想脱离叔叔家的“束缚”，但实在也是没有目的地。正当这个时候，一名“很有钱的财神爷”出现了。

“合现在工资的五倍甚至十倍呀！那最少也是40万！这里一个月8万日元的活儿还干什么劲儿！”

姐姐看来完全被那个男人的话打动了。虽然这样的“好事”不会一点儿代价都没有，但由起子穷怕了，不想给心气正高的姐姐泼冷水。

实际上由起子自己也一直蠹蠹欲动地想离开这个家和这个小镇子。

“好哇！可一定得对叔叔一家人保密。他们要知道了我的住址肯定会追来的，而且会拿走我攒下的钱！所以我暂时不和你联系，一旦稳定了我就回来接你！”

“姐姐，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呀！”

姐姐走后，由起子就像一只孤零零的绵羊一样整日小心谨慎地生活着。

“我肯定会回来接你的！反正你还没有毕业哪！我中途退了学就吃了亏，现在如果你不是高校毕业干什么都不好找工作。”

姐姐扔下这句话后就去了东京，从此杳无音讯。如果姐姐真的五倍十倍地赚钱绝不会一点儿消息也传不回来的，但她真的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叔叔和婶婶整天唠唠叨叨地挖苦姐姐。由起子明白实际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能咬起牙关，白天去快餐店干活，熬到高校毕业。

“忘恩负义的家伙，肯定死在东京什么鬼地方了！”婶婶骂着，“我说你不会像你那个短命的姐姐一样溜走吧？我看你就老老实实地在这儿干活赚钱，得把你们姐儿俩在我这儿吃喝的钱给赚回来！”

他们像盯贼一样盯着由起子，并强行扣走她每个月那微薄的工资收入的一半，而且看上去他们今后还要扣得更多。

姐姐也是因为受不了叔叔家对她的“榨取”而离家出走的。

由起子高校毕业后不久的一天，从新闻中得知在东京的丸之内人行便道的灌木丛中发现了一名女性的白骨尸体。

那具白骨应验了婶婶的话了吗？也许真的是姐姐吗？由起子禁不住要去警察那里打听一下。但她还没有去，死者的身份就査清楚了。这名女性于数年前从老家秋田县上东京后一直下落不明，家里人提出了寻人启事也不见踪影。警方是根据死者的牙齿资料査明了她的身份的。

由于警方认为是他杀，于是着手进行侦破。知道了灌木丛中的尸体不是姐姐，但由起子的确从心里涌出了一阵不安的思绪：难道姐姐真的像婶婶诅咒的那样已经死在东京了吗？

毕竞她走了两年一点儿音信都没有呀！

“白骨事件”使由起子担心起来了，她真害怕婶婶的话变成了现实。她看过杂志，那上面讲，大凡下落不明的人有百分之二三十是被人杀害而无人知晓的。尽管她记不清百分比是不是这么高。

而且她在睡梦中真的梦见了姐姐在一间锁了门的房间里成了一具白骨。渐渐地那具骷髅显现了姐姐那张扭曲而无助的脸：“救救我，由起子！”

当她醒过来时浑身上下全是冷汗。她越发想去找姐姐了。可去东京什么地方找呢？由起子一点儿线索也没有。而且她又害怕万一找到了的真是姐姐的白骨怎么办。

正在这时，在东京一家超级市场工作的、高校里比由起子高两届的时田昌枝回来了。因为那家超市要人手，昌枝便来问由起子去不去，昌枝是由起子最可信赖的高校师姐。

她认为这是个机会。就算是叔叔婶婶反对，自己也要去！出乎她的意料，这次，叔叔婶婶居然同意她走。也许他们认为与其在乡下赚小钱还真不如痛痛快快地让她去东京赚大钱，反正有人介绍，她也跑不到哪去。

“去了东京，不要忘记是谁把你养大的！”

婶婶不停地“嘱咐”着由起子。而且她还怕由起子的叔叔不同意，悄悄地给由起子做了顿好一点儿的饭菜，算是为她饯行。

“什么时候回来都行。见到你姐姐给我们带个好！”

婶婶的话让由起子心头一热。

这时由起子才感到了平时叔叔婶婶的好处：如果没有他们的照料，自己还真的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呢。就这样，由起子上了开往东京的火车。

由起子曾经到过东京，时田昌枝让由起子坐下一趟火车，她自己先去了东京，不安和紧张开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

这个时候去东京是不是太晚了？她回忆起同龄的同学都有去国外的。不过这样也无法消除她第一次“溶入”东京生活的紧张。

另外使由起子紧张的是她要找姐姐。这段时间里她夜里总做噩梦。万一那些梦“灵验”了，姐姐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凶手杀死了姐姐，并把她藏在了什么地方？一想到这些，由起子便出了一身冷汗。

“小姐也是去东京的吗？”

坐在由起子邻座的一名乘客一边帮她把行李放在行李架上一边问道。他从行李来看由起子不像是去东京旅行的。

“是的。”

由起子点了点头。这是一名30来岁、身着整齐、绅士模样的男士。他的出现不禁使由起子心头一热。

“是嘛。”

他冲着由起子点了点头，就再没有多问什么。他的这个态度使由起子对他产生了好感。他虽然没说自己去哪儿，但看样子也是去东京的吧。也许他担心问多了会引起自己的反感。

随着开车时间的临近，车厢的过道里传来了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好了，终于赶上了！”

“叔叔！”

“嗨，因为有事儿来迟了一步。”

由起子没有料到有人还会来送自己而吃了一惊。叔叔连忙递给她一个装着饭盒和饮料的口袋：

“路上要多加小心，住下后一定要来个信儿。见到你姐姐带个好。”

“叔叔，谢谢您了。”

由起子眼睛一热，不觉流下了两行泪水。

“别哭，多难看啊！”

说着说着叔叔的眼圈儿也红了。自己不是一直非常憎恨叔叔和婶婶吗？也许自己和姐姐误解了叔叔一家人的好意？

开车的铃声响了，送行的人都立刻下到了站台上。

“那么我就回专了！你要一路小心。还有，这个是你婶婶送你的，专门为你织的。”

由起子的叔叔又递过了一件毛衣来。

“婶婶……”

由起子忍不住泪水涟涟了。泪水中叔叔的身形越来越模糊了。随着火车的加速，站台和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再也看不见了。

“多好的叔叔呀！”

邻座的这名男士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虽然他没有对自己讲，但却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是好叔叔和好婶婶！”

由起子肯定地说道。如果姐姐也早一天意识到他们是这么的善良，也许就不会离家出走了吧。

由于叔叔的送行，由起子那原本不快的心情也顿时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你去了东京他们一定会感到寂寞的，要常给他们写信。”

邻座的这名乘客节制地说了一句。

“是啊！”

由起子感慨地答了一句。

“令姐在东京吗？”

“嗯，前年去的。”

“正好作个伴嘛！”

“可她住哪儿我根本就不知道。”

“不知道住在哪儿？”

“对，当时她是偷着离开家的。”

“后来也没有来过信？”

“没有。”

“没有报警吗？”

“没有。”

“那可太让人担心了！”

“我想她还活着。”

“真的吗？那她一定在东京过得特别好！”

“真那样就好了。”

车窗外的民舍和风景风驰电掣般地一闪而过。远方的山峦与天空的云彩连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名片。”

对方说着递过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暮坂慎也”，职务是公司经理。由起子一看地址，正好和自己要住的地方在一条大街上。

“我叫宫地由起子，去东京工作。”

说着由起子把名片装进了手提包里。住在同一条街上，那就没有了隔阂。

火车向东京行驶着，乘客们上下车换了不少。从同一个地方来又到同一条大街，又坐在了邻座，这样的事情还是很少见的。

“您做什么工作？”

由起子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

“不，也不算什么工作。”

暮坂的话多少有些犹豫。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实际上我是要去我妻子结婚前住过的地方看看。”

“夫人……”

“啊，也许你不感兴趣。”

暮坂便对由起子讲了妻子在东京被害的事情。

“什么？夫人在东京被……东京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呀！”

“也不能这么说，我想是她运气不好。东京的歹徒没那么多，不过是让我妻子碰上了。”

“碰上了。”

由起子听了这话不禁在心里盘算着姐姐会不会“碰上”这样的事情。

“对不起，这些话挺扫兴的吧。不要紧，这样的事情是很少发生的，但不巧让我碰上了。”

慎也看到由起子表情不安，急忙又补充了一句。

在他们的交谈中，火车渐渐到了东京。

2

暮坂慎也不知为什么被无意中坐在一块儿的宫地由起子吸引了。她也就20来岁吧，还带着少女的纯情神色呢，但她的身上又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她那圆圆的脸庞“隐藏”在长长的秀发之中，从她的口角可以看出她那略带坚毅的性格，她那樱桃小口似乎还没有被男人吻过吧，但她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是多么的诱惑男人呀！她一定会引起东京的男人们打她的坏主意的。

虽然看上去她的身体尚未发育成熟，但她会极力抵御都市的风流诱惑；不过当都市的邪恶台风向她不断袭来时，她的那种守身如玉会更加激惹男人们的非分之想。

慎也突然觉得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但她说她是第一次来东京。

她真是不可思议的姑娘。慎也朦胧地觉得自己今后还会再见到她的。

“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祝你早日和姐姐团聚。”

“多谢了。我也祝暮坂先生早一天抓住杀害夫人的凶手！”

在终点站两个人告别着，然后分别溶入了大都市的人海之中。

妻子结婚前住的公寓位于南麻布的最南端的低洼地带，面对明治大街而建。这是一栋五层楼高的中型公寓建筑。从这里向北是一个上坡的街区，那里修建着许多造价昂责，漂亮的高级公寓。与它们相比，妻子住过的这栋公寓显得那么寒酸。

二层以上才是住宅。一楼是商店和事务所。周围也都是小门脸的小店铺。慎也来到一楼的事务所打听了一下，妻子住过的房间在四楼，现在已经有别人住进去了。

他想好歹也看一看妻子住过的房间吧，可别人住着就没有办法了。

管理员看着慎也十分失望的样子于是说道：

“夫人住过的房间住上别人了，可其他一样造型的房间也有空的，感觉会是一样的。”

“那也行，能让我看一看吗？”

“请吧。”

管理员拿起钥匙站了起来。

慎也被带到了“401”室。妻子住过的房间是“406”室，是同一个楼层。两居室一套的房间住一个姑娘是很宽敞的。这栋公寓面南而建，而房间都在北侧，令人感到奇怪。南侧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这是为了防止噪音和汽车尾气才这样建的。”

管理员看出了慎也的不解便介绍道。虽然牺牲了太阳的照射，但为了防止马路上的噪音和汽车有害的尾气也是出于无奈吧。

“与世隔绝”就是东京最典型的生活方式。

北侧有阳台，窗户的右侧就是东京塔。

“可以看到东京塔呀！”

“对，可以看见的。”

管理员仿佛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似的有些惊讶。

“这个楼的所有房间都可以看到东京塔了？”

“也许是建在低洼地，向上看容易的缘故吧。”

“冒昧地问一下，家内的房间里有没有一位叫水间达彦的作家来过？”

“是水间先生吗？”

管理员的口吻好像很熟悉水间的样子。

“您认识水间达彦？”于是暮坂顺势问道。

“水间先生租过这个房间。”

“什么，水间租过这个房间……”

意外的共同点出现了。

不过他本人没有在这里住过。

管理员有些异样地笑着。

“只在这儿办公？”

暮坂觉得管理员的笑中另有含意。

“因为女人嘛！这儿养着他的情人。”

“情人？他的情人还在这里住吗？”

“不，一年半前在这里住过，可能是吵翻了走的吧，他也突然搬走了。”

“是吗？也许他的那个情人和家内认识呢！”

“因为她们是邻居，所以应当有些来往的吧？不过详细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我们是不能介人住户的私生活的。”

“他的情人叫什么？”

“是水间先生来租的，也是用的假名字。我们只认识来这儿的水间先生，都以为那个女的是水间先生的夫人。我到现在刚知道水间先生是个有名的小说家。真没有想到呀！”

“他用的什么名字？”

“山田正一。”

“用假名字也可以租房间吗？”

“当然不行了，不过只要不是买卖，一般租几天还是可以的吧。而且房租是提前付了的。”

水间的情人和润子住在同一栋公寓的同一层，这可是个意外啊。慎也看了看，没有了家具的房间显得空荡荡的。

这时，暮坂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被水间达彦“饲养”着的那个情人面对窗户凝视着东京塔的背影。这和他在《女精》中描写的女主人公是一致的。

这是一幅典型的都市构图。自己的妻子也渐渐地与这幅构图重叠起来了。也许她就是这样过着婚前生活的吧。

可妻子为什么怕自己看到《女精》和《冬之虹》呢？润子本人与《女精》并没有关系嘛。《女精》中的女主人公是以她的邻居、水间达彦的情人为模特描写的嘛！难道是因为她见过水间达彦便对他的小说产生了兴趣才看了《女精》的，而且自作多情地把自己比成了书中的女主人公？

对润子来说，也许《女精》中的女主人公不是别人，难道她也和女主人公一样曾经被人“饲养”过？

但管理员说他不曾发现这样的事情和男人。然而这只是白天的正常时间，那么晚上呢？

3

暮坂离开了这栋公寓后去了曾经确认润子遗体的所辖警署拜访。那里已经成立了搜査总部，并正在对此案进行搜查。他想顺便去打听一下调査的进展情况。

正好上次带慎也去医院的那名叫石井的刑警在。石井把慎也迎了进来。从他的表情慎也看得出搜査工作刚刚开始，还没有什么进展。

“夫人的人际关系我们调査了一下，全都是好的事情。所以目前总部大多数人的看法倾向流窜作案。”

石井所说的“人际关系”实际上是指“男性关系”，但他不想太剌激慎也了。

“这么说是偶尔相遇的凶手杀死了她后把尸体运到了河滩，或是把她骗去的？”

“不，只有我不认为是流窜作案。我认为凶手肯定认识夫人、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石井肯定地说道。

“家内生前的熟人中，有没有一个叫水间达彦的作家出现过？”

“咦，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一个正走红的作家。”

“啊，是那个水间达彦呀！没有。他怎么了？”

于是慎也把润子和《冬之虹》的事情对石井讲了一遍。

“噢？夫人喜欢看水间的作品？”

“而且她还和水间的情人住在同一个公寓，是邻居。”

“这个我可得记下来，也许以后的调査中会用得上！”

石井认真地记下了慎也讲的这些事情。

第07章 纷乱之证

1

由于时田昌枝的关系，宫地由起子进到了一家名叫“福助”的超级市场工作。福助是一家新近成立的、经营以服装面料为主业的超级市场公司。由起子去的地方是在中野区内新建的私营铁路车站前的一家商店。

不愧是一家新兴的公司，公司内的年轻人多，作风明快、干练。由于店的附近就有宿舍，所以时田昌枝就和由起子住在了一起。

由起子非常喜欢这份新的工作。由于她在乡下的快餐店里就做过收费，所以能够很快适应了超级市场的收费工作。她计算快，熟悉顾客的心理，在很短的时间就适应了工作，并成为了主力，而且客人对她的评价也不错。

有时即使是其他的收费处空着，客人们也愿意到她的柜前排队交费，渐渐地她有了一批“固定”的客户。

由起子在超市里渐渐地“红”了起来。这个地区有不少住宅，有多年的住户，也有新建的高级公寓和普通公寓。

在顾客中男女老幼什么样的人都有，喜欢她的顾客中既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

来超市的顾客中，生活水平、家庭结构和生活习惯的不同也非常有趣。

有的顾客毫无顾忌地购买大鱼大肉等不利于健康的食品；也有连买一根胡萝卜也要算计一下的人；单身职员和上了年纪的退休人员多是一次只买一人份的商品。

有的就像每天报时一样准时出现的顾客；也有只是专买快餐的顾客；还有只是想来看看而不知不觉买了商品的顾客。有的顾客是大把大把的掏钱付款，也有的一分一分地数着递给由起子交费，从中可以看出这些顾客的不同生活水平和背景。

有时也有买来礼物送给她的顾客。在乡下，如果有人给她买礼物会让她很吃惊的。

都说东京的人际关系冷漠，不讲人情，所以这件事情让由起子非常感动。

“因为大家相互之间都很少来往，所以人人心中都非常寂寞，情感冷暖都麻木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社会里坏人太多呀！所以人们都把自己紧紧地封闭在自己的家中。”

“来到超市人们就解脱了？”

“对你来说还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伤害，不过在东京待久了，你自然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我可不想那样。你看人们对我多好。”

“为了自己！在东京这个地方，见到陌生人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

“这太无聊了嘛！”

“是啊，所以我先要提醒你，不要被都市里人们对你的热情所感动。”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只是觉得应当对每个顾客好。”

“这当然是对的。对东京人来说他们的感情已经太饥饿了。在这里根本看不到咱们乡下的吃茶店、快餐店和商店里那种街里街坊的亲切感。那里虽然小，但有一种亲切的乡情，店里的客人都相互打着招呼、吃着饭、聊着天、喝着酒。所以我一看见东京人就觉得他们是最不幸的人。”

“我也有同感。人人都是上好的服装，又都有钱，东京的生活也真令人羡慕啊！”

“是啊，越看越让人感到东京是个好地方。而为了能在东京待得住，就要拼命工作，要是一直在东京住下去那就得穿好衣服，要有好气质，这些才是证明你是一个东京人的证据。”

“为了在东京住下去还要有证据？”

“对呀！就是被东京接纳了的证据。”

“如果有了好的气质，就说明你已经成了一个东京人了。”

“我也想成为一个东京人，至少养成东京人的气质。让其他人也认为我是地道的东京人。东京真是个好地方。气质就可以证明你是个东京人。可老是那样绷着人多累呀！不过为了能在东京站住脚再累我也心甘情愿。”

虽然由起子对昌枝的话还不是特别明白，但是她也有了这样的感受。平时在乡下要进城的话，光着脚穿凉鞋是不行的，必须穿上袜子同，否则一步都走不了。

哪怕要坐一站电车，也要穿得整整齐齐的，大概这就是昌枝说的“气质”吧。

也许越在东京居住，这种“气质”的要求就越高了。

2

“由起子小姐，休息日你干什么？”

一名年轻的男顾客，也是她的老主顾用特别熟悉的口气问道。他夹了个“塞儿”来到收费台。看上去他是一名公司员工，平时总是买一人份的蔬莱、调料和快餐食品。由起子刚来时他问过由起子的名字，而且还告诉她自己叫“军司”。

“洗洗衣服，收拾收拾房间就过去了。”由起子随便地说道。

“这多可惜呀！要不我请你吃饭吧。”

还没等由起子回答“是”或“不”的时候，下一名顾客的货物马上摆满了收费台。那个叫“军司”的年轻人恋恋不舍地走开了。

这是她到东京以来第一次受到男顾客的邀请。这是一个二十三四岁年纪，长相端庄的男青年，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卑劣的神色，所以由起子对他印象不太好。

“由起子，那个叫军司的顾客好像对你有了什么意思。”

昌枝发现了这件事。

“怎么了？”

“他对有点姿色的姑娘都爱打主意，店里已经有好几个姑娘被他骗过了。不要搭理他，别听他吹。那小子要住没住的，要钱没钱，整天花言巧语地骗人。”

“还真不是个正经人呀！”

果然他目光中的下流神色不是错觉。如果不是昌枝的忠告说不定自己还真会认为他是个热心人呢。

后来这个人又来买东西了。本来可以一次买齐的，可他却偏偏来了一趟又一趟，一直等着由起子的收费台没有人了才过来。他买了一盒口香糖和一盒巧克力糖送给了由起子，要和她约会。

由起子什么也没有要，婉言拒绝了他。但他越来越大胆，最后在由起子下班时堵在了店门口。由于害怕，由起子下班时总是和昌枝一块儿走。

这天，那个叫军司的男青年意外地带了一个同伴来买东西。

“这是我来东京时偶尔坐在一个座位上，后来又意外碰上的一个朋友。”

军司把这名同年龄的清瘦男青年向由起子作了介绍。

“我是浅川。”

他自报姓名后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由起子。由起子被他看得很不舒服。同类的人的目光同样是那么卑劣。

军司一个人就够戗了，他又叫了一个人来干吗？由起子心中不解。但他们只是来看了看由起子就走了。

这天两个人买了许多烧烤的食品，有牛肉、粉丝、蒿子秆、葱、蘑菇、豆腐、鸡蛋等等，而且说为了提神儿还买了“黑人”牌的口香糖。平时军司只买普通的口香糖。

3

10月31日下午1点，新宿地铁饭店的客房女服务员吉屋房子按照客人的约定，到28层的2802室提醒退房时，用电话要通了房间却没人回答。她请服务台的一名服务员和她一同去房间査看一下。

2802室是一个双人间，里面住了两位客人，他们计划退房的时间是11点。门把手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有时客人虽然到了退房的时间，但由于临时有了什么“事情”睡过了头而取消退房，这样的情况也并不少见。

由于超过了原定的两个小时也没有重新更改，于是吉屋便要请客人重新核实一下是否退房。她到了2802室的门前摁了摁门铃，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好像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要不就是走了？”

吉屋自言自语地敲了敲房门，饭店里也有客人不结账溜走的，但也有忘记结账离开饭店的。

吉屋敲了敲房门没人答应，于是就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进去査看。老服务员根据上述方法基本上可以判断室内无人，便果断地推门而进。

由于房门在这个房间是一个“L”型的布局，因此床在门口的死角。

“有人吗？”

知道没有人，吉屋也要在门口停下来问一声。房间拉上了窗帘而且没有开灯，室内昏暗。

“有人吗？”

吉屋又问了一句。然后用手打开了墙壁上的开关。首先看到房间里的椅子倒在地上。

吉屋心想“不好”。客人会根据自己的习惯移动家具，但不会把家具“放倒”的。吉屋干了30多年也不过碰上过两三次这样的事。

在她的印象里，有时客人走时会开着灯，开着电视，这样便给人一种“还没有走”的错觉。但这次却是椅子翻倒在地上，室内灯、电视机、收音机都关得好好的。顿时在她心头涌出了一个不祥的念头。

吉屋轻轻地走了进来。

“先生……”

她又喊了第三声，但语尾在嗓子眼儿处“僵”住了。因为床她已经看到了。

这名客人躺在了床上。他穿着饭店为客人准备的睡衣，是胡乱倒在床上的。在他的后枕部有一小块黑色的黏液块，并且从床单上流到了地上。

虽然暂时还看不到他的面部，但一看就知道这名客人的样子非常异常。

吉屋差点尖叫起来。她连忙用房间里的电话给总服务台打了电话。

在这样的场合下，报警不报警是服务台决定的事情。后来服务台的值班经理来了一看，马上决定向总经理报告。

饭店方面在通知警方的时候，一般都要在饭店内部、尤其要对客人封锁消息。

总经理赶到后立刻报警，这时距发现尸体已经过了20分钟了。作为饭店来说发现得算是比较早的了，但这个时候凶手很难说是不是已经逃到安全范围了。

警察马上来人了，不幸之中的万幸是饭店内还没有传开。发现尸体的时间段从早上到傍晚全都是空白。

死者是昨天下午5点左右按预约到达饭店的。在服务台的登记卡片上是这样记载着的：

浅川真公司职员中野区沼袋六丁目XX号

根据服务台的人员讲，死者几乎没有带任何行李来到了饭店，预交了5万日元的预订金。沼袋距离饭店很近。如果家住附近还要来饭店，一般说来是男女幽会。

但是浅川到达饭店时并没有女人跟着。会不会是女方随后来，也许是她事先躲在什么地方。反正带浅川去房间的服务员是这样讲的。

床上很明显是两个人用过的。枕头上残留着女性的几根长发，浴衣、大浴巾和拖鞋都被两个人用过，另外浴室里的浴帽也被人用过。当然男性有时也使用浴帽，这名死者就有洗过了头的痕迹，而且饭店里为客人准备的洗发香波和护发索也使用了一人份。

另外，在垃圾筐里有擦过嘴唇并沾上了口红的口巾，以及明显的发生过性关系的痕迹。

然而服务台的人员和客房服务员并没有看到有女性进过那个房间。这家饭店总共有2000多个客房，有的房间不经服务台也可以到达。各层都有客房服务台和服务员，但他们并不是24小时都待在走廊上的。尤其是最近为了节省人力，客房服务员数量减少了，客人有事招呼时服务员才会赶到。

这间2802室位于饭店28层的最里头，通过“紧急楼梯口”也可以到达房间。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来的话完全可以避开服务员的耳目到达2802室。

“本人到达后点名要的这个房间吗？”

到达现场的新宿警署的刑警问道。

“他只说希望要一间安静些的房间。”

负责安排房间的服务台人员答道。而且说这名客人看上去不爱说话。正好在自己当班时碰上了这么一起杀人事件，有些受不了警察的盘问，便求助地向饭店的经理们投去了无奈的目光。

“你当时还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了吗？”

“没有。”

“那他讲没讲一会儿会有什么人来找他吗？”

“没有说。”

“预订房间的是他本人吗？”

“是预订科转来的，但预订记录上记着是他本人打来电话预订的。”

但接电话的人无法鉴别是不是本人的声音。

“是当天什么时间预订的？”

“下午3点。”

登记卡片上登记了死者的住址，实际上沼袋并没有六丁目这个地方，而死者用真名预订就有些奇怪了。

通过尸检，死者死于昨天夜里11点至凌晨1点左右。并确认凶手是趁死者不注意的时候用金属钝器猛击枕后部致死的。

死者的头发中有一处凹陷，看上去是颅骨骨折。身体的其他部位未见创伤。

也看不到有搏斗的痕迹，倒在地上的椅子也许是凶手在逃走时慌乱中碰倒的。

如果凶手是趁死者在性交后精神放松警惕时下手的，那么凶手就有可能是女性，或是女性协从。室内没有留下凶器，如果是凶手带来的，那就是一起谋杀。

从死者轻易让凶手（也许是女性）进到房间来看，说明死者和凶手是认识的。

不巧的是，案发当日与死者相邻的房间里没住客人，2802室附近房间的客人也都不在。警方按登记名单进行了询问，有的人巳经回到了家中、有的在外地旅游，但都声称没有听到2802室里有过异常响动。

由于大城市里的客人进出非常频繁，因此调査一个特定的时间发生的事情比较困难。

警方査看了一下死者随身物品。他上衣是运动衣，外面一件皮夹克；裤子是一条化纤西服裤，穿了一双黑皮鞋。

上衣口袋有一只装了不到5万日元的钱包，100日元一个的打火机，一块脏手绢，另外还有一支年代比较久的钢笔。在这间屋子里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价值四五千日元的手表。他的随身物品也就这些。

“咦，这是什么？”

在现场调査的新宿警察署的牛尾刑警从地上捡起了一件什么东西。这是一张白纸，上面有几行数字，像是打印上去的，正好掉在了床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如果不仔细找还发现不了。

“像是什么收据。”

大上刑警凑过来看看牛尾手中的这张纸条。他俩在新宿警署里被称为“牛狼搭档”，是一对探案好手。

他们看了一下纸片上的内容：，

欢迎光临本店

福助沼袋店386-6025

“还真是收据呀！要是这个沼袋的话，说不定死者或凶手与这家店有什么关系呢。会不会是他们去过这家店买了什么东西。”

“有电话号码！”

于是大上刑警马上给沼袋的福助超市连锁店打了电话。

“牛兄，福助是家超市。”

“超市？那就是说凶手或死者常去的了。”

一般来说，住户购买生活用品都会去附近的超市。除非购买非日常用的大件商品。小食品，柴米油盐一类的商品一般超市里都有而且相对便宜些。

“把收据拿去，说不定能从购买的东西里査出什么线索呢。”

“那就太感谢了。如果知道了商品，也许会找到买主呢！”

这张收据绝对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这时大上也从死者的遗留物中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牛兄，你看这只钢笔。”

典型的‘勃朗’笔。

这种钢笔造型粗大，笔帽和尾部都有一圈金属圈。在笔帽处印上了一圈外文：“MONTBLANC-MEISTE2STUCKNO149”，在笔帽的顶端还有一颗白色的星星。

“你看一下这个。”

大上摘下笔帽，立即露出了金黄色的笔尖，上面刻着“18C”的字样。

“别看笔尖，看一下笔杆的前端。”

“咦，刻着字哪！”

果然，在笔杆的前端有几个非常小的字：

暮坂武雄

好像是这支钢笔的主人的名字。一般来说，要是在钢笔上刻名字，多在笔杆上端刻，以防被磨掉。而这只钢笔上刻的字却刻在了手经常要握到的地方。

“在这个地方刻名字真有意思。”

“是死者的名字吧。”

“也许这才是真名。”

“暮坂武雄？要是假名的话，和‘浅川真’差的太远了。”

大多数情况下，但凡编一个假名字也要和真名在什么地方有点儿联系。

“要不就是借用朋友的名字，要不就是毫无关系的一个人名。”

也有的人为了怕联想到真名，就从电话本中随便找一个名字或朋友的名字充当自己的名字。

“牛兄的名字正统一点儿了吧？”

“嘿，过于正统就没什么意思了。反正我倒是喜欢我的这个名字，你问这个干吗？‘

“我就喜欢正统的名字，可现在的年轻人起名字稀奇古怪。死者二十三四岁，他这个年龄的人都爱叫个‘广志’、‘高’、‘谦’什么的。”

“是啊，反正叫什么‘武雄’太老气了。”

牛尾马上明白了大上的意思。武雄这个名字在战前战后的时间里特别时髦，还有反映了当时的军事色彩的名字，如武男、武功、征南、胜利一类表示勇猛含义的。进人昭和年代后（1925年始——译者注）叫和男、和子的名字多了起来。尤其是“明”或“亮”代表了昭和年代出生的男性的名字。

大上的意思是，钢笔的主人不是死者浅川真。

为了解剖尸体，法医运走了死者。解剖的结果和当时现场勘察的差不多。

死因系用铁锤一类的凶器猛击头部、造成颅骨埸陷、脑损伤导致死亡。当天下午新宿警察署设立了搜杳总部，开始正式进行调査。并由搜査一科的那须牵头负责此案的调査。调査的重点是死者的女友。

不久死者的女友就査清了。她看了电视新闻后马上到搜査总部来了。她叫根本有子，今年21岁，是一名应召妓女。10月30日晚上8点左右，死者打来电话叫她去。她于当日9点30分到达了死者所在的这家饭店。那时死者一切正常。因为她担心被怀疑是杀人凶手便马上赶到搜査总部以洗清自己。

死者与根本有子没有联系，当天的幽会也是第一次。两个人之间也没有任何纠纷和恩怨，死者在有子卖淫后支付了1万日元。

为了慎重起见，警方又问了根本有子有关“福助”超市的情况，但她没有任何线索。

“我没有在沼袋的‘福助’买过东西。我住在龟户。我干这一行儿家里是不知道的。”

有子认真的答道。她的父亲是一名小公司的职员，她本人是一家时装学院的学生。根本有子也不具备杀人动机。

于是根本有子第一个从犯罪嫌疑中除去了。而从现场找到的“福助”超市的收据又使警方得到了一条新的线索。

牛尾和大上到达了那家超市，马上査到了那张收据是宫地由起子的收款台打印的。

“这个收据是我打印的。‘0011’号是我这个收款台的代码，有牛里脊、葱、粉丝、蒿子秆、豆腐、鸡蛋，还有烧烤用的调料。”

“买这些货的是什么人？”

“是一位叫军司的客人，他常来。”

“‘军司’？不叫‘浅川’吗？”

由起子明确地回答使牛尾和大上有些意外。

“浅川？我记得和军司一块儿来的那个人叫这个名字。”

“浅川和军司一块儿来的？”

事情好像有了头绪了。

“他说是来东京时碰巧坐在一起的一个人，后来偶尔又碰上了。”

“你知道那个叫军司的人住在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但好像就在附近。”

于是牛尾和大上决定顺着这条线索査下去。

“军司”的住址査到了。根据超市店员的证词，浅川和军司来超市时把浅川的名字告诉了由起子。在饭店的登记处用得也是这个名字，好像并没有打算使用假名。

而且牛尾和大上去辖区内派出所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军司的住址：沼袋1-10号和平庄。那里离“福助”超市很近，是一栋两层水泥预制板的小型公寓。

这栋公寓里住了好多摄影师，大概都是哪家报社或出版社的工作人员吧。平时总会看到出入公寓的人挂着照相机忙来忙去。

军司的房间里乱七八糟的，好像多少天没有回来了。邻居都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从派出所里查到的底卡上显示，他全名叫军司弘之，24岁，独身，本籍是长野县松本市。

警方认为可疑人员应具备下述条件：

①职业不明者；

②过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生活；

③没有户口底卡者；

④与非婚女性同居者；

⑤无固定职业，昼眠夜行者；

⑥从不与邻居交往者。

凡属上述任何一条，当地派出所都予以登记造册，加以防范。但军司不在此“册”之中。他只有⑤、⑥似乎符合。有时有姑娘出入他住的房间，但不像是特定的情人。邻居也见过那个叫“浅川”的人出入过军司的房间。

于是搜査总部决定要军司弘之作出证词。目前只有那张超市的收据是唯一的“证据”，但还无法确定军司是不是杀人凶手。警方决定先让他来取证，视情况再决定是否以“犯罪嫌疑人”拘留。

11月3日早晨，牛尾、大上等7名刑警来到军司住的公寓，叫醒了还在睡觉的军司，要他一同去一趟搜査总部。

突然接到负责杀人事件的搜査总部让自己到警察署接受调査的要求，军司吃了一惊。

“我可从来没有和警方打过交道。”

军司大声地争辩道。但警察冷冷地回答说：

“如果查出了问题可就不是这么客客气气地‘请’你了。”

军司只好无可奈何地一同前往。因为他明白和警方对抗将对自己的处境不利。

到达警察署后他被询问了与浅川真的关系。

“你认识浅川真先生吗？”

“认识，但不是很熟。”

“你们不是在来东京的火车上认识的吗？后来还常常见面？10月28日的夜里你们两个人还一起吃过烧烤吧？”

军司对警方了解的如此清楚大为震惊。

“你知道浅川先生被杀的事情吗？”

“我是看电视知道的。当时我吓了一跳。”

“他被杀的30号夜里11点至第二天凌晨你在什么地方？”

“你、你们怀疑我？”

“请回答。”

“我没有杀死浅川！”

“我们在问你，那天夜里你在什么地方？”

“记不清了。”

“没过几天嘛，好好想一想。”

“我在家睡觉。”

“能有人证明吗？比方说有来访者或电话什么的？”

“我在自己的家睡觉还需要别人证明吗？！”

军司极力辩解道。警方只好把那张“福助”的购货收据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在杀人现场找到的，是你和浅川先生一块儿去福助买东西的收据。你有非常明确的作案嫌疑。要是想洗清自己，就要找出你的‘不在场证明’来！”

军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

“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军司仍然拼命反驳道。

“所以我们要问一下你当天夜里的事情。”

“也许是从浅川自己的口袋里掉出来的。平时我买完东西就把收据随手扔掉的，我从不留那东西。”

“你付钱为什么浅川拿起了收据？”

“是不是收费的小姐打出收据后浅川随手捡起来塞进自己口袋的？”

“不对，通常的情况下由交款人收起收据的几率要大。”

“反正不是我。”

军司几乎哭出声来解释着。如果按目前这个样子，军司的“不在场证明”是绝对不能成立的。

“啊，对啦，我记起来了，那天夜里二楼有一家结婚的住户，吵得我一晚上几乎没有睡着觉，后来我就放了一晚上的立体声音乐，声儿还挺大，想对抗他们的干扰。有几个邻居还来抗议我。”

“那是几点？”

“我记得是11点左右吧。我放了一个通宵呢！”

“邻居去干涉的时间是几点？”

“好像是1点左右。”

“是打来电话还是……”

“直接来说的。”

“后来呢？”

“后来我就关了，当然二楼也安静了！”

取证人员考虑了一下。从沼袋到新宿的现场往返需要30分钟，加上作案的时间至少也要1个小时。从夜里11点放音乐算起，到凌晨1点，这个时间倒是对得上。

但邻居去干涉的时间是凌晨1点，这个时间可以认为是他正好作案回来才去的。所以对他的“不在场证明”没有帮助。

“是放的什么音乐？是广播还是磁带、CD盘的音乐？”

“是CD盘的。”

“是流行歌曲吗？”

“是的，中途有几次换盘。”

“不是‘自动重放’的？”

如果没有“自动重放”功能或没有使用这一功能，就得有人更换磁盘。

“不是，是一盘一盘地换着放的。”

于是取证人员打消了对军司的怀疑。如果是放盘的话，一般一面是25分钟-30分钟。要是一盘一盘地接着播放，30分钟的时间不足以进行作案。

军司家的音响是否在那天是这样操作的，一去调査便可以明白了。

于是警署马上派人去调査了一下军司的音响，果然不是具有“自动重放”功能的。

另外还向邻居打听了一下，军司的确在当天夜里的11点至凌晨1点听了好几盘音乐。

“是一些摇摆舞的曲子，但不是同一首。”

“是吗？会不会是事先录制好的中途更换？”

牛尾认为军司有可能故意造成更换录音带而事先录制好的几种不同的音乐。

“不是。音质非常好，不是录音带，而是真正的CD唱片。”

邻居证明道，军司的音响只能放广播和CD盘。不能播放磁带。

军司的“不在场证明”总算成立了。因为他在那个作案时间在家播放音乐。要是30来分钟更换一次，他就必须待在家里。

当然也可以有一名同谋犯躲在他的家中替他“操作”，但目前没有从他的周围发现同谋犯。而且一旦邻居在军司不在的时间来投诉他，发现有别人在场，那么他精心策划的事件就全完了。

同时，军司又说明了他和浅川的关系。

“我和浅川是我到达东京后不久，在新宿的一家商店偶然见了面后接上了关系的，但他住在哪儿我没有问。可他好像换了好几个工作，都是在酒吧、夜总会什么地方。最后见他的时候他说他在一家提供应召女郎的店里当门卫。住在那家店的宿舍里。但那家店名我没有听说过。平时一般都是浅川来电话或直接找我。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真的。”

警方对军司的这个供词也进行了核实，并做了如下结论。

“尽管还不能完全解除对他的怀疑，但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军司不是‘适当’的凶手。”

“但是那个家伙还是有些可疑的地方，最好再深査一下。”

大上那猎狗一般的鼻子总是自信自己“嗅觉”灵敏。

“军司说他是受某出版社的委托拍一些照片，但出版社一直没有重用他。要是一名三流的摄影师的话，多少也会拍一些偷鸡摸狗的照片，所以对这种人的话应当慎重为宜。”

第08章 遗物之谜

1

新宿警察署的牛尾和代代木警察署的营原平时总要找机会小聚一下。由于是邻警署的关系，常常因“跨署”的案件而见面，相互交换情报。两个人很投脾气，即使再忙，也一定要见缝插针地见面聊一聊。

当新宿地铁饭店发生了这起杀人事件，调査工作进人困难阶段时，牛尾和营原又见面了。

话题聊着聊着就转到了这次事件上了。

“应召女郎和军司从嫌疑罪犯中除去后，就再没有什么线索了。”

牛尾沮丧地对营原说道。

“东西也没有被盗，现场也没有凶器。应当说凶手肯定认识死者，是一起预谋的犯罪。”

“从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也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在一个人海茫茫的都市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被杀了，他生前究竞干了些什么能有多少人注意过呢？”

“死者连一个朋友或恋人都没有？连为他的死而流泪的人都没有吗？这么多的人当中死上个把，不会引起大家大惊小怪的。人如烟海，魔鬼之海呀！”

“鹰鬼之海？太悲观了吧？也许是因为大众传媒总是报道杀人事件，大家都麻木了的缘故。”

“是不是魔鬼之海也不必争论了，反正我得在这‘海’里捞针，常常感到力不从心呀！”

“这也算是对我们自己的一种挑战吧！”

“敢说是挑战，那得有勇气呀！如果自叹无能为力，那就等于向魔海投降了！”

“是啊，我也常常梦到都市中的一股‘魔力’。这么漂亮的都市里到处都漂浮着一股股的魔气。有时我看到一个漂亮的姑娘也怀疑她是不是魔鬼变得呢！”

“说这种话，那美人可就和你无缘了啊！”

“不要紧，真是‘魔女’我和她是没有缘分的。”

“可别这么泄气呀，你肯定会有艳遇的！”

两个人打趣地说笑着，喝着酒。他们觉得在一起有一种愉快的感觉。但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又回到了“沉重”的现实中来。

“那么，这次的账就让给我吧。”

“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牛尾向营原表示了谢意。

今天夜里是在营原的管界吃的饭，他自然就尽了地主之谊。

牛尾看着营原在账单上签字的钢笔突然想起了什么。

“好一支勃朗笔呀！”牛尾若有所思地对营原说道。

“最近这样的钢笔可不多了。”

“是啊，由于圆珠笔普及了，用这种钢笔的人少多了。那个杀人事件中就有一个物证是这种钢笔。”牛尾说道。

“是‘勃朗’牌的？”

“对，可好像不是死者的。”

“为什么？”

“是另一个名字。写的是‘暮坂武雄’。我们署的大上君非说这个名字特别老气。不过什么‘武雄’之类的名字还真是在战前、战中多见呀！”

“是MUBANDWUXIONG？”

营原的眼睛一亮。

“有什么线索吗？”

牛尾看到营原吃惊的样子心中一喜。

“MUBANDWUXIONG，是这几个字？”

营原立即在账单的背后写了“暮坂武堆”四个汉宇。

“哇！老兄真有你的呀！”牛尾惊叹不已。

“去年3月，在我管片内的一个公园里，就有一名外地来东京的人员因脑出血意外死在了公园的电话亭里。”

“是有这事儿。”

牛尾也在拼命地搜寻着这个几乎淡忘了的案件。

“那个人就是叫‘暮坂武雄’。”

“那又会怎么样呢？”牛尾盯着营原的脸色问道。

“那个暮坂是为了筹款来东京的。当时他发病时身上还带着3000万日元呢。可没有从他身上找到。他临死前给家里打电话时还说已经借到了3000万日元哪。”

“是不是支票？没有去银行査一査？”

“不是，借他钱的人说是一笔现金。那个人不会说谎的。而且死者本人当时对家里人讲的也是现金。”

“这么说一定是有人从死者身上偷走了那笔钱……”

“反正我们是这么推测的。”

“偷钱的人一直没有査到？”

营原点了点头。

“这么说，那个有这种钢笔的浅川和暮坂有什么联系了吧？”

于是两个人在闲聊中达成了共识，认为浅川有可能是偷走了钱的“凶手”。因为那只“勃朗”钢笔有可能是从暮坂手中“转移”到浅川手中的。

当然他们也考虑到可能是同名同姓的“暮坂武雄”。但这种可能性毕竞太小了。浅川有可能在“拿”走暮坂身上的钱时也“拿”走了他的那支钢笔。

“如果假定浅川是拿走了3000万日元的人，那么会不会和他的被杀有什么关系？”

营原提出了这个假设。

“说是假设也不无道理，不过上次的事件是去年3月份的，离这次的事件是不是远了一些？”

“要不马上和上次事件的遗属联系一下，也许能找出什么线索呢！”

“对，我也有同感。如果证实了那支钢笔是暮坂武雄的话，那么有可能与浅川之间有什么关联。这样一来，对侦破浅川被杀事件说不定……”

牛尾心中渐渐激动起来。

2

慎也为了确认妻子婚前的居住地而去了趟东京回来不久，从东京的代代木警察署就传来了讯问，这让他吃惊不小。是问他父亲当时上东京时是否带了一支“勃朗”牌的钢笔。

“这我倒想起来了，家父平时最爱用的就是‘勃朗’牌钢笔。”

“是不是一支黑色的、笔杆上刻了名字、笔帽和笔杆尾部是金属圈、笔尖标有‘18C’字样的钢笔？”

“是的，可那支钢笔……”

“令尊的遗物中没有那支钢笔。”

“那时光想那3000万日元的事情了，也没有顾得上査看那支钢笔还有没有。”

“这支钢笔出现了，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叫‘浅川真’的名字？会不会是令尊的一个熟人？”

“我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这个人怎么了？”

“他在新宿的一家饭店被人杀害了，他的身上有令尊的钢笔。”

“什么？！”

慎也大为震惊。

他不明白父亲的钢笔和杀人事件有什么关系。

“由于是杀人事件的证据，暂时存放在警方手里；如果确认了是令尊的遗物我们会送还的。最近你还会来东京吗？”

“要是这样的话，我马上就去！”

虽然他刚去了东京不久，但发现了父亲的遗物，于是迫不及待地要再去东京辨认一下。

暮坂慎也确认了那支“勃朗”钢笔是他父亲的遗物。然而父亲生前与“浅川真”没有任何关系。

这么说，浅川真是在暮坂武雄“倒下”的时候“拿”走了那支钢笔的。

同时也出现了有力的证人：借给暮坂武雄3000万日元的那名医生证明当时武雄是用那支钢笔写下了借条。

警方对比了一下那张借条的笔迹，证明是出自同一支钢笔。

这就是说，暮坂武雄在那名医生家时还拿着那支钢笔；到第二天清晨发现他的尸体时，那支钢笔和3000万日元一同消失无影无踪了。

于是便可以推测浅川真“拿”走了那支钢笔和3000万日元。不过也有可能他是从“拿”走钱的人手中得到的这支钢笔。

“如果是后者，会不会认为前者是军司呢？”

“如果军司‘拿’走钱的事情让浅川得知，浅川要挟军司，那么军司就有杀人动机了。”

“为什么要假设军司一个人‘拿’走钱的？会不会是他们两个人一块儿‘拿’走了那笔钱的呢？”

于是又有了新的看法。

“就算是他们共同‘拿’走了那笔钱，后来又产生了杀人动机，为什么现在才‘兑现’？都过了快一年了嘛！”

牛尾和营原一边喝着酒一边“深入”探讨这个问题。

“先是发生合伙犯罪、后来反目为仇的事情并不少见。也许军司早就对知道自己作恶的对方产生了敌意。”

“要说‘作恶’的话，那就是他从一名脑血管发病的病人手中‘拿’走了钱的事情。他杀人是为了灭口！”

“说是脑血管发作倒在地上的，不过那两个人会不会是暮坂武雄发病的‘病因’？也就是说由于他们要抢劫暮坂武雄的钱才引起他发病的？”

从“勃朗”钢笔的所有人被确认，到公园过路人发病死亡而发生3000万日元失踪事件，牛尾和营原没有仅仅停留在和新宿饭店里的杀人事件有关上，而是从公园死者的事件“挖掘”出了也许是“凶残的杀人事件”这一推理。

凶手由于武力抢夺3000万元现金而致使被害人血压升高、脑血管破裂导致死亡。这无疑与杀人抢劫同罪！于是事件又向更深一步发展了。

3

已经被“圈出”与此案无关的人员的军司再次受到了注意，目前他是与浅川生前关系最为密切的人。

但令“提审”军司的搜査人员为之震惊的是：他数日前离家后至今未归！

他们向邻居进行打听，得知军司已有多日没有露面了。

他们立即报取了搜査许可证，对他的住室进行了搜查。找到了不足10万日元的现金和一些日用品，也没有他发现警方对他注意才慌忙出逃的迹象。

他的信箱里放着5天以前的报纸。屋里还有几个姑娘的裸体照片，当然那绝不是“艺术照”，而是赤裸裸的黄色照片。另外还有几张色情刊物编辑人员的名片。除此之外再没有发现他的任何人际关系。他没有固定的女伴，过着非常清静的生活。搜査人员按名片询问了一下那些色情刊物的编辑人员，他们也都不知道军司的下落。

由于担心自己被卷进去吧，凡是被问到的人都小心翼翼地尽量把自己“摘”出来。

“由于军司君的照片色彩和创意一点儿艺术性都没有，也太下流了，所以我们和他很少联系。”

一名编辑答道。

“色彩和创意还有什么要求吗？”

牛尾问道。显然他认为色情刊物就是下流刊物，奢谈什么“艺术性”未免有些荒唐可笑。

“不一样，色彩和创意不好的照片就不是‘照片’，登在刊物上也不受欢迎。创意好的照片有美感，可以最大限度地展示女性的魅力。所以我们认为军司君拍摄的不是女性，而是性器官。”

“原来是这样，你们还是讲‘艺术’的嘛！”

于是牛尾又回忆起了在军司的房间里看到的裸体照片。

“我们认为他拍的照片没有卖点。现在读者的眼也‘刁’了，只拍女性性器官的照片会让我们的刊物档次降低。”

其他杂志的评价也大同小异。几个月来各出版社都没有向军司“征稿”。尽管如此，也看不出军司有“穷困潦倒”的迹象。他从不拖欠房租，服装和随身“配件”也是高档货。

“看来军司不是恫吓姑娘们拍这种照片，而是用钱‘买’她们的照片的。”

如果是“恫吓”拍的照片，出版社是不用的，那样登出后会引起法律上的纠纷。

由于没有他“外逃”的迹象，所以警方决定布控。但军司宛如“蒸发”了一样，再无踪影。

第09章 再见面的乘客

1

父亲的钢笔在一个意外的地方被发现了。虽然还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到了那个叫浅川的人手中，但那毕竞是父亲的心爱之物呀！

慎也没有听说过父亲生前有这么个熟人。母亲也回答不知道，然而浅川却是在新宿一家饭店里被杀的。似乎警方认为浅川的被杀与父亲之死和3000万日元的遗失有关。

作为事件有关人员的慎也也观察了后来的搜査过程，他注意到在浅川被杀的现场找到的超市的收据。自己就常常去居所附近的超级市场，但浅川住所不明，只査出是他的朋友军司住在那里。

在确认了“勃朗”钢笔系父亲的遗物后，警方的目标再次指向了军司，但这个人却消失了。

军司去了什么地方？如果他不是按自己的意愿“消失”的话，那就是“外部意志”使他“消失”的。那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外部意志”呢？

如果那3000万日元的失踪和浅川之死有关的话，那么军司的“蒸发”会不会是这个事件的延续呢？

慎也情不自禁地陷入紧张的情绪之中。他从妻子被杀的事件中转向更加关注父亲的死和3000万日元的丢失。

又过了一年的1月下旬，慎也因公司的事情第三次上京。办完事情之后，慎也突发奇想，决定去一趟那个超级市场。

沼袋离新宿很近。那张收据的“福助”店就位于沼袋车站检票口右侧的商业街中。那是一家中型超市，在毫无个性的商业街中，屋顶上福助的人形广告板格外醒目。

这会儿不是购物的高峰，店内顾客很少，收款台也没有人。因为他不是来买东西的，也没有店员过来招呼他。他认为自己应当来这家超市看看，他听刑警说是从这张收据査到那个军司的。

如果那个收据不是军司掉在现场的，那就是浅川带在身上掉在了现场的，那么就与凶手毫无关系了。

慎也买了几听饮料打算在回去的路上喝，他拿着这些饮料来到了收款台。

“欢迎您。”

一名梳着长发的姑娘笑盈盈地看着慎也。

“啊，您……”

“对，上次在火车上。”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道。

“怎么，你在这里……”

“是啊，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宫地由起子的惊奇忘记打印慎也要买饮料的收据了。

“你在这里工作吗？”

“您来这儿办事儿？”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向对方发问。

“啊，实际上我是因和我有关的一个事件来的。那个事件里有一张这家店的收据，我觉得应当来看看。”

“那个事件是不是和一个叫浅川的人在新宿被杀有关？”

“你知道那件事？”

“那张收据就是我打的。”

“这可太巧了！我想详细了解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今天是白班，6点就下班了。”

“那太好了。不过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没什么，我正好也想和你聊聊呢！”

由起子的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润说道。

2

慎也对再次见到宫地由起子感到惊奇。当时和她在新宿站分手时就预感还会和她再见的，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而且在浅川被杀的现场的收据又是出自她的手。慎也感到自己与由起子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命运之丝联系着。

下午6点多钟，两个人见面了。

“今天我打算住在东京，如果你方便的话，一块儿吃顿饭怎么样？”

慎也开门见山地问道。

“能一块儿吃饭我非常高兴。来东京后我还没有到宿舍以外的地方吃过饭呢。”

由起子兴奋地说道。他们来到了位于新宿超高层饭店的最高一层的快餐店里坐了下来。窗外那华灯初上的东京灯海尽收眼底。

人间之海隐藏着凶恶的魔鬼，它们变幻成了光的海。用眼睛是无法看到隐藏在黑暗下面的丑恶嘴脸的。居高所望，只能看到一片繁花似锦的夜景。这和由起子刚到东京时的感受是一样的。

而引人入胜的是这美丽的夜景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幸福感。由起子不禁油然而生一种“锦上添花”的感觉。

慎也也陶醉在这美丽的夜景之中，由起子情不自禁地惊叹道：“多美呀！”

慎也感到由起子的惊叹中有一种孤独与无奈，他没有作声。他认为这个时候说些安慰她的话为时过早。

“见到姐姐了吗？”

开始动筷子的时候，慎也择机问道。

“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由起子的脸上泛出了一层阴云。

“别泄气，总会见到的！”

慎也鼓励道。

“我从乡下出来时也这么想，可一到东京一看这么多的人也就失望了。”

“不要失望嘛！能和我相遇，也就一定会见到你姐姐！”

“是啊。就像我们相遇一样，一定会见到姐姐的吧。”

由起子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的，绝不要灰心泄气！”

“是啊。我刚到东京，还什么都没干成呢，灰心泄气太早了。”

“对，要有这个信心！”

“你是不是想问我关于浅川被杀的事件？”

“是的，因为那个人手里有我父亲的一支钢笔。”

于是慎也便把父亲如何病死在公园、随身的3000万日元和那“勃朗”钢笔都没有了一事对由起子讲了一遍。

“这太可怜了。”

由起子同情地说道。

“所以我要査一下父亲和浅川之间的关系。”

“所以就来‘福助’了？”

“对，可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你。”

他们边吃边聊着。由于喝了一些葡萄酒，双方都又不知不觉回忆起了各自以往不幸的事情。

“我记得当时我把收据递给了军司，可又仿佛记得是浅川接过去的。当时一个接一个地收费，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我肯定没有给除他们俩以外的人。”

“听说军司失踪了。”

“真的？这是为什么？不是说他不是凶手给放了吗？”

似乎是第一次听说，由起子吃惊地看着慎也。

“因为怀疑那支钢笔是军司给浅川的，所以警方又一次盯上了军司。”

“这么说是军司抢走了你父亲的钱？”

“有这个可能性，或者当时是他们两个人。”

“说不定！”

“为什么？”

“也许我从外表看人了，我总觉得他们两个人的目光有些流里流气的。”

“也许你的直觉是对的。”

“你太客气了，不过我的确对这两个人没什么好印象。”

“可假定是他们两个人抢劫了我父亲的钱逃走的，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杀死浅川？要是因为分赃不均发生内讧，那应当在事件不久之后就发生呀！”

“可对军司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吗？”

“不错，在他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后，又发现了我父亲的钢笔，所以警方又怀疑上他了。不过为什么他在这个时候突然失踪了呢？”

“逃走了？”

“不像，从他的住处看不像。”

谈着谈着，两个人感觉越来越亲密起来了。以至于他们越坐越近。

“怎么办呢？”

“如果军司的失踪不是他本人的意愿，那么就是受到了第三者的‘强制’。为什么他会受到强制呢？看来军司知道浅川被杀的一些原因。”

“军司认识杀死浅川的凶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军司的存在对凶手就是一个威胁。”

“凶手会怎么样呢？”

由起子一下子紧张起来。

“军司没有逃走的迹象。如果他不是由于本人的意愿失踪的，那么首先就应当认为是与浅川被杀有关。”

“浅川为什么会被人杀呢？看样子不像是与令尊的钱和钢笔丢失有关，要是那样的话他也早被杀了。”

“也许凶手是另一条‘线’上来的？而且军司知道这一切。”

“军司为什么会知道？”

“听说他们两个人是在去东京的火车上认识的，又在茫茫人海的东京偶尔相遇，一定有战场上遇到战友的感觉。”

慎也紧紧地盯着由起子的眼睛。由起子点了点头。他们之间的相遇也让由起子产生了这种感觉。但这种感觉由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给慎也带来了某种不快。

“他们要是在东京，关系非常密切没有什么奇怪的，因此军司理所当然的知道凶手……”

尽管杀死浅川的凶手与父亲的钱的丢失没有直接关系，但如果军司的失踪是由于浅川之死的话，那么一定与父亲的钱的丢失有间接的联系！

“军司和杀死浅川的凶手说不定有共同的理由。”

“是啊。”

“不过这样有些可疑。”

“为什么？”

慎也盯着由起子越来越深入思考的样子。

“如果军司知道凶手，那杀死浅川也无济于事。他们两个没都‘死’，对凶手来说还是不安全的。”

“对！也就是说，凶手在杀死浅川时没有发现军司看到了这一切！”

“那会怎么样？”

“军司一定认识这个凶手。而且凶手也发现了这一情况。”

“可军司为什么没有报警？”

“要是报了警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于是就威胁凶手？”

“你不是感到军司的目光里有那种卑劣的神色吗？他那种人会利用这个‘赚钱’的机会去要挟凶手。”

“于是他便……”

由起子被慎也的推理惊呆了。

“也许我想得太多了，但他突然失踪实在不好解释。”

“警察怎么认为？”

“警察目前还没有认为军司被杀呢。他们基本认为那支钢笔是我父亲的，同时开始怀疑丢失的3000万与他有关，要追找到军司进行审问。一般人这样认为也在情理之中。”

“不是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警察可没见过军司和浅川那种丑陋的眼神。”

“女性的直觉好厉害呀！”

“啊？我是那么厉害的人吗？”

由起子的脸又微微泛起了红色。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根据你的直觉进行推测的。”

“好吧，这么说我就可以原谅你了。不过，万一我的直觉不对，你可就也跟着错了。”

由起子也和慎也打起趣儿来了。这时侍者正好上了甜点。

第10章 墓穴之谜

1

警方对军司弘之的住所连续监视了五天，他一直没有回来，其间也没有再发现他的其他落脚处。

军司的老家是松本市郊外，双亲还健在。但他没有回老家，也不像遇到了车祸一类的事情。因为警方没有接到交通等意外事故的无名死尸的报告。

也不认为他得知自己受到了怀疑而远走高飞。他的房间里看不出要外出的迹象。

在严寒的季节里进行监视是件苦差事。

“奇怪呀！”

监视了五天后，警方也开始感到可疑。

“军司没有回来，会不会是回不来了？”

有人提出了这个看法。之所以这么晚才有人提出军司的失踪是否与浅川被杀是一回事儿，是由于当初认为军司是杀人凶手的缘故。

因此由于军司的不明原因失踪，警方渐渐地把他从“杀人嫌疑”向“被害”这一方向转移了。

但是浅川的人际关系过于简单（目前只找到军司一个人），通过那支“勃朗”牌钢笔也只是査到他可能与去年病死公园的死者和3000万日元的丢失有关。

“如果军司也是被杀，那凶手可能是杀死浅川的同一人。”

“其动机是什么呢？”

警方的推测也和慎也与由起子之间讨论的一样进展到了这一步。但与慎也的推测稍有不同的是牛尾的意见。

“对军司来说，他有以拍摄裸体照片而向那些姑娘敲诈的可能。但那些敲诈会不会是军司和浅川两个人共同策划敲诈的呢？在军司的住所里却没有找到这样的证据。浅川被杀后，会不会是军司发现了凶手？而且他认为敲诈凶手远比敲诈女人来钱，反而被凶手所杀？”

“这么说，军司应当比较了解浅川的‘生活’。”搜査总部的负责人那须警部说道。

“对。浅川被杀，军司有杀人动机嫌疑。这是由于浅川之死暴露了军司之后，我们从表面上有这样的认识。”

那须对这两个人的共同点进行了彻底调査。

“作为共同点，只有那个钢笔的主人暮坂武雄。”

大上说道。虽然暮坂武雄作为军司和浅川的“共同点”显露出来，但由于军司已经转到了“被杀”这个可能，所以这条线索就无凶手可言了。

为了回答这个疑问，大上解释道：“如果暮坂武雄的死系3000万日元的丢失，那么死者的家人会出于报仇而寻杀仇人的。”

大上的看法成了搜査总部的主要意见。大上的看法又提示军司的失踪与这样的凶手出现有关。

“暮坂武雄有个儿子，要是怀疑他，那他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报仇？而且要知道他是如何报的仇。”

那须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浅川的手里有暮坂的钢笔，暮坂的儿子就不能不正视这个线索。”

正当搜査方向向意外转变的时候，慎也正在新宿的饭店和宫地由起子一起吃饭。而此时事件却向预想之外发展了，不，应当也算是预料之中。

军司的下落仍然不明。因而牛尾的看法（也是暮坂慎也的看法）逐渐占了上风。同时“大上说”也被大家所重视。“慎也的报仇说”也由于没有任何依据而不能对其轻易“出手”。

2

东京的西部，在穿过八王子市大街后就到了高尾山峦。它呈大坝样面向东京市中心。电车线路行驶在山峦的半山腰，半山腰还建有不少民居。为旅游而建的餐厅和土特产商店也比比皆是。

列车驶出高尾车站，穿过小佛岭的隧道就是神奈川县，过去没有这条隧道时就要走甲州大道向南迂回转个大弯，翻越大垂水岭。

这条甲州大道在高尾山域呈东南方向而建。高尾车站的南侧，是一处有甲州大道和町田大道“相夹”的丘陵地带。由于那一带没有开发成旅游区，所以是被游客和远足者的地带。

最近那个地区发生了新的变化：由于都会的墓地不足，不少不动产开发商把目光投向了这里。丘陵地带被修整后，迅速出现了一片依斜坡而建的墓地。

这块地域全部建成了墓地，共有东京陵园、高尾陵园、中央陵园、高尾墓园、八王子陵园和八王子南陵园等多处。这里地价相对便宜，一般老百姓死后进不了都市中心的墓地便都“进了”这里的墓地。

一到孟兰盆节或春秋的扫墓日时（注），高尾车站便挤满了前来各墓地扫墓的公共汽车，各墓地的停车场也停满了私人小汽车。

注：在日本，每年的春分秋分的当天加上前后各三天共七天的时间用来扫墓、祭其亲人。——译者注。

2月下旬正好是一月高尾山域的季节转换期、参拜神社的时期和三月扫墓之间的空闲时间，因此这里各个墓地、陵园冷清得似乎被人们遗忘了一般。

2月26日，仿佛是被第一缕春天的阳光吸引似的，一辆私人小汽车开到了这里。车里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像是逛公园的样子来到了这儿的墓地。

在这一大片的墓地里生长着许多橡树、柞树、红松和山毛榉树。比起真正的公园来，这里更显得安静一些。他们好像是途经此地的吧，感到这里倒是一处静谧的谈情说爱之地。

管理事务所也因不是扫墓时期而没有人值班。

他们径直把车开了进去，然后下了车。偌大的陵园死一般寂静，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天空中没风，只有太阳把人晒得身上暖洋洋的。在这一带栖住着百十种鸟类，由于还在休息，所以也听不到一声鸟叫。

他们随便坐在花岗石制作的精美的墓碑旁说起话来。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宽衣解带，相拥热吻起来。

由于那个姑娘毫无“反抗”，那名男青年便越发大胆起来，开始了下一步行动。

“等一下！”

姑娘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男青年不解地看了一下姑娘。

“回车上去吧。”

男青年只好点了点头。他们在车中也有过几次做爱。

“我觉得这儿怪怪的。”

姑娘说道。她认为这里漂浮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奇异气雾和味道，男青年解释说是因为这里树多的缘故。而且不同的树木有不同的味道并不奇怪。

“不，有点怪味！”

姑娘皱了皱眉毛，似乎她对气味更加敏感。这时男青年好像也闻到了一股怪味。

“从哪儿来的？”

姑娘又搜索似的吸了吸空气。

“换个地方吧。”

比起狭窄的车中，在大自然中做爱更有一番情趣。男青年便开始寻找地方。白天的墓地使人感到一种剌激，这种刺激往往可以提高男性的征服欲。

“这个味儿可有点儿怪。”

姑娘有些害怕了。

“要不我们在往里走走？”

“好像在墓地的后面。”

“后面？”

这名男青年拉起了姑娘，他朝墓地后面转过去，果然怪味更重了，是一种腐败的恶臭味。但肯定不是树叶腐败发出的。是不是有一只死猫或死狗？

“这里是不是有土葬？”

“也许吧。”

可花岗石碑的后面是一座水泥的坟墓，即使土葬也不至于散发出尸腐味呀！而且现在基本上都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火化，只有少数地方才有土葬。根据市内的条例，绝大多数的陵园和墓地都是禁止土葬的。这个男青年知道这样的规定。

“肯定的，这个墓下面肯定有什么东西腐败了！”

姑娘大声地说道。两个人顿时害怕起来了。

“快走吧。”

这名男青年脸色苍白地拉着姑娘站了起来。

根据这对情侣的报告，陵园的管理事务所得知园内其中一座坟墓下散发出了尸腐味，他们决定调査一下。

到了现场，果然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腐臭味儿。而且这个“臭源”还真的像是从水泥墓下边发出的。仔细一看，墓上边的盖子(注）好像被挪动过。

注：在日本，为了夫妇同葬，一般将墓穴建好后留出开口，以便择期放入后死的亲属，同时也便于清扫、祭奠——译者注。

这座墓不是新建的，几个管理人员用力挪开了石盖。石盖重达30公斤，一个人要挪开是很费力气的。

石盖一挪开，从放骨灰盒的墓里面传出了更为强烈的刺鼻的恶臭味儿。看来是有什么东西放进去了，一名管理员强忍着恶臭向里面看了看说了一句：“死、死、死人……”

然后“扑通”一下就瘫在了地上。顿时大家乱作一团，并马上报了警。

警方立即派人赶到了现场。在墓穴里被塞进了一名男青年的尸体。尸体已经腐烂，从腐烂的程度上看，这个人至少死了一个月以上了。以前这类的事情在陵园内也发生过多起，例如有的失恋了的男人爬进墓穴内服安眠药自杀的。

但从这名死者的尸检上却发现他的枕部系被钝器击打过，顿时“他杀”的意见立即引起了警方的重视。但在墓穴中没有找到凶器。

死者年龄20岁左右，身高1米70，呈蜷缩样被“塞”进墓穴中。

他身穿毛衣、西服裤、皮夹克、黑色皮鞋，身上没有任何证明死者身份的证件。

“把墓地当作藏尸现场，凶手够歹毒的！”

来到现场的八王子警察署的增成刑警向搭档池龟刑警说道。

“可这的确是一处很好的藏尸地点呀！也就是石盖不严，露出了味道，如果盖严了还真不一定会发现呢！”

“是呀，如果等到墓的主人祭祀死者打开墓穴石盖时，这个人早就成白骨了！”

死尸摊在了外面，八王子警察署立即成立了“高尾墓地杀人弃尸事件”的特别搜査总部。

死者的身份很快就被査清楚了。搜査总部将死者身上的特征报吿到了警察厅的计算机中心，于是马上査明死者是1月21日离家出走后一直断绝消息了的军司弘之（23岁），住中野区沼袋1-10号的和平庄公寓，职业摄影师。并怀疑他与去年10月30日新宿地铁饭店的被害人浅川真的事件有关，已经被警方列入了査找对象。

军司的尸体被发现的报告一经传到新宿署的搜査总部，大家的精神顿时紧张起来了。因为这个发现证明了牛尾的推测。而且大上的观点也对搜査工作起了重要的引导作用。

在后边的调査中只是发现了浅川和军司是在他们来东京同乘火车时认识的这一线索，但在浅川生前可能的居住地——歌舞使町周边的色情酒吧和应召女郎店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而要在全东京査找，由于这类行业多如繁星，也就无能为力了。

但是警方认为浅川肯定只与这类行业有关。

于是搜査总部作出要求暮坂慎也也到搜査总部进行取证调査的决定。虽然暮坂慎也在浅川一事上不会提供多大价值的情报，但军司的尸体被发现了，大上的主张不能不被重视了。

总部最终通过了这项决定。

第11章 査明正体

1

慎也收到了从辖区警察署的通知后，马上有了不祥的预感。反正这和上次让他去辨认“勃朗”钢笔时的态度大不一样，而且从东京还来了刑警。说是“随意同行”，但和押解没什么两样。

慎也不得不同意了“同行”。他对自己受到怀疑十分吃惊。

他被问及去年10月30日在干什么。

“好像是要问我‘不在场证明’吧？”

慎也害怕地问道。

“你不必害怕，因为凡是有关人员我们都要问的。”

因在确认“勃朗”钢笔认识了的牛尾刑警对慎也平静地解释道。

“是不是关于浅川被杀的事件？”

要是这个事件，因为死者手里有家父的钢笔，所以也算与自己有关吧。

“就算是吧。”

牛尾暧昧地答道。

“10月30日我待在家里。”

“有谁能证明吗？”

“我母亲和妹妹可以证明。”

“家族的证明就差点意思了。有没有来访者或电话什么的？”

“请等一下，是去年10月30日吗？”

暮坂似乎想起了什么，牛尾点了点头。

“那天正好我婶婶来我家，可这也是我家的亲戚呀！”

慎也说完又不知所措的看着牛尾。

“不要紧，不是直系亲属就可以。请告诉我们你婶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我们要问一下。还有一个，今年1月21日左右你在哪儿？”

牛尾又问了下一个问题。军司是这天以后失踪的，但他不一定是这一天被杀的。

慎也并不知道“21日左右”的意思。

“那些天我正好在东京。”

慎也的这个回答顿时使室内的空气紧张起来了。别的刑警听到这个回答后也都转过身来紧紧盯着慎也。

“嗅？在东京什么地方？”

牛尾仍然平静地问道。这间屋子里只有他冷静沉着地问慎也。

“因为公司的事情见了几位有业务来往的人，从傍晚开始和一个姑娘在新宿吃的饭。”

“那个姑娘叫什么？”

“这没有什么保密的，连你们都认识。”

“什么，我们都认识？”

“就是沼袋的‘福助’超市的收款员，宫地由起子呗！不是在浅川被杀的现场发现了一张收据吗？”

“什么，你也认识她？！她对我们的调査工作非常配合呢！你为什么去见她？”

于是慎也便讲了他和由起子认识的经过。

“会有这样的事情？这可真是奇遇呀！在这么大的东京能遇上故知太少见了！绝对是缘分！”

刑警们都非常惊讶的神色。

牛尾笑了笑：“打扰你了。这是公事，凡是有关人员我们都不得不全部调査一遍，请不要介意。”

看来警方对慎也解除了怀疑。

2

暮坂慎也走后，牛尾对大家说道，“暮坂慎也是无辜的。虽然他与这个案件有关，但与浅川和军司没有关系。他不会去杀不认识的人。假如是浅川抢了他父亲的钱，但他不认识浅川，而且像他这样的人也不会成为‘凶手’的。”

“难道就这样完了？他可是‘最后一名有关人员’了。”

大上不服气地说道。大上从没有“走过眼”，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没有料到暮坂不认识浅川和军司这一事实。

“等一下。”牛尾的目光一闪。

“又发现什么了？”

大上“辨认”着牛尾目光中的含义。

“暮坂这个名字我怎么总觉得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刚才我突然记起了，去年的9月，在多摩川河滩的一辆废车里不是发现了一名女尸吗？”

“是啊，有这么回事儿。”

“那个事件归狛江警察署管辖，可也还没有抓到凶手。”

“那又怎么样？”

“那个案子中就有‘暮坂’这个名字。”

“啊！”

大上也十分吃惊的样子。

“也许是偶然同名吧？不过叫‘暮坂’这个姓的人可不多呀！査一査暮坂慎也和那个女尸有什么关系，也许有什么价值呢！”

如果两者有联系的话，暮坂慎也就可以和这两起事件，加上军司共三起事件有了关系呢！

“马上和狛江署联系一下！”

结果査明了死者正是暮坂慎也之妻。

“这可是个意外的收获呀！”

大上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问题是暮坂老婆被杀和军司、浅川被杀有什么联系？”

“牛兄怎么认为？”

“这还不敢说，反正不能不当回事儿！”

“狛江署那边也正为找不到凶手而发愁呢！”

牛尾的这个发现使搜査总部顿时紧张起来了。他们立即邀请狛江署一块儿开会、第一次联合办公。由于此时对两个案件是什么关系还不清楚，所以这次会议更多的是交换情况。

来自狛江署的石井刑警首先介绍了一下案情。

“我们认为凶手认识死者，便彻底调査了死者身边的事和人，但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物。她丈夫有‘不在场证明’，犯罪的时间段也都有‘不在场证明’，并且他没有作案动机。死者新婚刚刚半年，婚前是银座一家叫‘花坛’的俱乐部女招待，但她洁身自好，从不与男人们鬼混，因此没有特别的男性与她有关。当然并不排除她有秘密的男友。只是没有这方面的证据。据说她和她的丈夫是个例外，是一见钟情结婚的。”

“她有喜欢的男人吗？”

“有一个叫水间达彦的作家，死者生前看过他的作品。”

“是他的书迷？”

“对，凡是他的作品死者都喜欢。”

于是石井便讲了他从暮坂慎也那里听来的关于《冬之虹》的事情。由于他看到妻子那么着迷，也说要找来看看，但死者说没有多大意思，并把书藏了起来。《冬之虹》是从《女精》改编而来；《冬之虹》中的女主人公有好几名。

“这本书我也有点印象。”

“我担心会不会和这本书有关，便调査了死者与水间之间的关系，但他们之间没有直接的关系。”

“是没有直接关系。”石井回答道。

“但是水间也在暮坂的妻子结婚前住过的公寓住过。”

“这不就是最重要的联系吗？”

大家为之哗然。

“但实际上住在那里的并不是水间本人，而是以他的名义或假名租的，好像住的是他的一个情人，所以谈不上是‘直接’关系。”

“现在水间的情人还住在那儿吗？”

“不在了。那个女的名字也不知道。暮坂的妻子也不认识水间，这是从公寓管理员那儿知道的。”

“那么《冬之虹》或《女精》里的女主人公是不是水间以他的情人为模特写的？”

“很有可能。”

“那他为什么不写一个人，而是分成了好几个？”

关于这一点，暮坂也想不明白。

“这个很容易理解。作家为了掩饰实际的人，有时虚构出好几个主人公或人物，这在文学创作中称为‘非现实主义地歪曲形象’，文学作品的这种手法并不少见。水间这样写，人们就弄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虚构的了。”

“那个女人就是水间的玩偶了吧？”

“什么名字、她从哪儿来的、去了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大概住了有半年时间吧，完全像在雾中一样。”

“对水间来说，他似乎要隐瞒金屋藏娇的事情，所以他在《冬之虹》中就多出了好几个女主角。”

“但是这说明至少他在写《女精》时没有必要这样做。那么后来那个女人去了什么地方？”

石井意味深长地向同行们看了看。

“后来暮坂的妻子结了婚，而且死在了多摩川。”

“对。从时间上来看，水间是三年前的9月下旬至前年的3月下旬把情人‘养’在公寓里的；后来她就从那里消失了。另一方面，暮坂的妻子从大学时代就住在那里，去年的春季由于和暮坂结婚而搬了出去。她有半年的时间和水间‘雾’一般的情人住在同一栋公寓里。”

“也许她在这期间里见过水间。”

“对，因为又是在同一层。所以至少她认识水间。”

“水间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被暮坂的妻子知道了吗？”

“我想他们要是聊过天就一定会知道的。不过，即使没说过话，他从女人的反应中也会知道的。”

不知不觉中，大家的议题中心绕到了水间达彦身上。

“石井君，你认为暮坂妻子被杀与水间达彦有关吗？”

那须警部一边记录着会议内容一边问道。

今天的会议内容是探讨狛江事件和本次事件有何联系，不是暮坂妻子被杀与水间的关系。不过由于水间的出现使得他有可能与此案有联系了。

“目前还不能确定，但我总觉得有那么点儿意思。光凭感觉不行，我这里也希望贵署在调査水间的那个情人方面给予合作。”

“那个姑娘失踪了吗？”

“不清楚。我们向水间本人确认过，但他矢口否认知道那个姑娘的下落。而唯一的‘证人’，暮坂的妻子又死了，水间又不是用真名租的房间，这样一来就无法确认水间与那个姑娘有什么联系了。即使再向水间询问，他再次否认也没有办法。”

“这样行不行？”一直默默不语的牛尾说道。

大家一下子把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如果水间与他的情人下落不明有关，那么就是说暮坂的妻子知道这个内幕，当然这是假定。”

牛尾说完后，大家一下子都哑口无言了。牛尾的意思是说此案后面还有一案。

“也就是说，说不定水间杀死了他的那个情人！”那须警部挑明了牛尾的意思。

“我认为有这个可能性，暮坂的妻子知道了这个事实真相，那么她的存在对水间来说就是一种威胁了。”

牛尾的推测使会议又展开了一个话题。

“这么说，水间杀死暮坂的妻子就是明白无误的了！”

石井对牛尾的大胆推测非常惊奇。事到如今，狛江署还没有把水间认定为杀人凶手，充其量仅仅认为他的情人失踪是否与什么犯罪有关而已。

“就算是暮坂的妻子不威胁水间，她也是水间的一块心病。要是他们之间还真的比较熟，那么水间半夜把她骗到多摩川就有可能了。只是水间和她的关系目前还弄不明白。水间和浅川、军司，还有暮坂的妻子和浅川、军司，如果这些人都有关联，那么就会是一起新的意义的案件了。这就是我的推测。”

牛尾谦虚地表示了一下态度。

第12章 秘藏之车

1

尽管牛尾说的是推测，但搜査总部还是以此为依据决定调査浅川、军司和水间达彦，以及暮坂润子之间的关联。一旦发现他们之间有联系，那么这三起杀人案件就有可能是一起连续杀人案件了。

牛尾的推测真的又是一起杀人案件（水间的情人被杀）？从他讲的来看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但后来在调査中并没有发现任何的线索。不仅没有直接的关系，连间接的关系也不存在。在他们的生活圈子中没有任何“触点”。

正当大家认为暮坂润子、浅川和军司被杀为互不相干的三个事件时，牛尾从一件汽车被盗案中又发现了端倪。

在暮坂武雄病死公园和3000万日元的丢失案件，与后来的三件杀人案件没有关系的推测之下，牛尾无奈之中再次翻阅了过去的卷案，一件发生于周边地区的盗车案引起了他的注意。

去年3月25日，一辆有被撞击痕迹的“宝马”车被人扔在了目黑区。附近的人认为该车可疑便报了警。从车牌号码中查明这是一辆于前天夜里停在停车场被偷走的汽车，只是丢失人没有报失。

这辆车的主人正是水间达彦。牛尾把这一发现告诉了大上。

“老兄，你怎么想？这么贵的车丢了，车主却不报失？”

“是不是他没有意识到车丢了？”

“停在停车场的车没了还不受报失？又不是丢了一小时两小时。他说是去港区的路上把车开进停车场的。说是3月24日夜里11点停进去的。第二天夜里10点在目黑区的路上放了好长时间，附近的居民认为可疑才报了警。这么整整24小时他都没有发现车被偷了？‘宝马’又不是三轮车，不值钱。这会不会是水间的一辆珍藏汽车？”

“对，要是这样他就不会不在乎了。”

“不仅仅这样，关键是车被盗的时间。那可是前年的3月24日呀！”

“前年的3月24日……”

大上似乎一时半会儿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就是暮坂武雄，暮坂慎也的父亲病死在涩谷一家公园的时间。”

“啊！”

大上终于发现了这个时间的意义。

“那辆车被放置的地方，离暮坂武雄死的公园不远。”

“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大上立即来了情绪。这会不会是全部事件的“原点”？汽车停在了离暮坂武雄死亡的现场不远的地方，死者儿子的妻子又曾经和车主水间达彦的情人住在同一栋、同一层公寓，那辆车被盗的时间是暮坂突然死亡的同一天夜里。这一连串的事件都被一根主线串联起来了。难道这些纯属偶然吗？

“水间为什么丢了车不报案？”

像要问这个答案似的，牛尾盯着搭档大上的眼睛说道。

“如果他明明知道被偷而又不报案的话……”

“对，只能认为他‘知道’自己的车被盗而不能报案。”

“一旦提出就要遭受厄运。”

“对。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丢了那么一大件东西怎么也得报案呀！”

“什么是‘厄运’？”

两个人在拼命地猜想着。

“比方说车上放了什么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这么说，我想起来过去看过的一个电影，那里面就有一个情节：一个车主正在进行犯罪时车被偷走了。”

“如果他在干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时不巧被人偷走了作案用的车，那他一定不敢报失，因为车的存在会暴露他的所作所为的。”

“当时水间会不会就是在干一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而且会是与暮坂武雄有关的事情！”

“水间和暮坂会有什么关系？”

“那3000万日元呀！”

“3000万……”

“也就是说，当时车上放着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你是说水间把暮坂的3000万……”

大上仿佛一下子开了窍似的瞪大了眼睛。

“有这个可能性。他偶然在现场碰上了暮坂发病，看到了巨额现金便起了歹意，抢过来逃走了。”

“他把钱放进了车里。”

“嗯。”

“还有一点我不明白，他把那3000万放在车上停在路边？”

“这是一个关键。把车停在了路上，钱应当拿走哇？”

“会不会当时发生了其他意外的事情？”这次大上提问道。

“其他意外的事情？”

“牛兄哇，你不是在调査会上说注意到水间那个雾一样的情人吗？”

“你是说……”

牛尾一下子愕然了。尽管自己“预见”了另一条线索，但大上更加大胆的想像使他惊讶不已。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个‘厄运’正好也放在车上。所以他不报失。”

“很有可能，不过发现车的时候，那个‘厄运’上哪儿去了？”

发现车时，的确没有在车上发现其他可疑“物品”。

“被偷车贼‘处理’了？”

“偷车贼干么要‘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如果他发现车里有一个死尸，肯定会吓得逃走的。”

“是啊。”

大上的推测也走进了死胡同。

“要不先保留这一点，暂时认为偷车贼处理了死尸。因为他会被认为是凶手呢？”

“他首先要査车牌号码的。”

“偷车贼可以通过车检部门找到车主。”

“不错！”

大上在牛尾的暗示下一下子明白了。

“査到了车主，那车中的尸体就成了绝好的敲诈筹码！”

“小偷敲诈水间了吗？”

“这我不知道，可对方是个有名的作家，小偷不会不敲诈的吧？”

“为了这个，小偷藏起了车上的那具死尸？”

“对，而且我认为水间身边还是个漂亮的小偷。”

“漂亮的小偷？”

“比方说暮坂的妻子会不会是小偷……”

“这太离谱了吧？她怎么会……”

“要是两个人共同作案呢？”

经牛尾这么一提示，大上才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怎么样？一个人干这种事是不是不大可能？”

“对，这就对了！所有的事情就都对上了！可这里面没有浅川和军司什么事儿呀！”

“我也正为这个问题犯愁呢！不过，我想这是明摆着的事儿！”

“又有什么重大发现？”

“还是受你那个‘厄运’的启发呀！浅川和军司是偷车贼！车内放着水间情人的尸体。要是一般小偷早就吓跑了，但像浅川和军司这样的人则会‘利用’这个死人的。也就是说叫‘废物利用’！但是他们认为敲诈水间有些冒险，因为他毕竟是作家，弄不好会把自己搭上的。”

“我认为你的这个推理是很厉害的，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暮坂武雄病死公园，丢失3000万，和暮坂慎也的妻子被害是一种什么关系？”

“我们知道，是暮坂武雄死的第二天发现了那辆车的，但还不知道这和公园里的暮坂武雄有什么关系，也许有关系，也许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也只是说水间和暮坂武雄在时间上比较接近，暮坂慎也的妻子在地点上也比较接近而已。”

也就是说，暮坂武雄病死公园和水间的车被盗发生在同一天的夜里，而暮坂润子婚前与水间用假名租的公寓（尚未确认）是在同一段时间住的。

这比以前一筹莫展的调査算是有了很大的进展。

“单有这些可以要求水间来接受调査取证吗？”

“应当马上拿到搜査会议上讨论一下。”

牛尾的这个大胆推测在搜査会议引起了“震动”。由于这个推测过于“大胆”了，以致有人提出要慎重行事。

这简直是在凭主观看法进行的调査，如果会把调査工作引入危险的歧路。

“水间的情人究竞去了什么地方尚没有弄清，如果认为水间杀死了她，而且在处理尸体时被浅川和军司发现，并受到了威胁，以此推测出水间为灭口而相继杀死了浅川和军司，是不是有点儿开玩笑？”

有人坚决不同意牛尾的这个推测。但却没有对水间的汽车被盗一直不报失的疑点提出反驳的意见。尽管这个大家认为尚有不少“漏洞”的推测，也给进退两难的搜査总部带来了一线生机。

“要不就把他叫来，试试这一招吧。”

那须拍了板，下了这个结论。反正也是毫无头绪，问一问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2

水间达彦突然接到搜査总部以杀人事件进行调査的通知，明显地出现了惊慌的样子。他尽量保持着平静，但丝毫掩盖不住心头的慌乱。有经验的取证人员立即看出了水间达彦的这种慌乱大有来头，这和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时产生的紧张和慌张是绝对不一样。

真的“没事儿”人慌乱时方寸大乱，没有“过招”的“套路”，而水间显然有了防备。

看到水间的“防备”，调査人员不禁心中暗喜：看来牛尾的推测不是空穴来风！

“先生百忙之中来到这里，十分抱歉。”

负责取证的是老手那须警部，牛尾在一旁辅佐。那须之所以亲自出马，是他对牛尾的推测有同感。

首先客客气气说些无关的话，是为了麻痹对方。

“吓了我一跳，我觉得我没干什么让警察‘惦记’的事儿呀！”水间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紧张故作镇静地也开了一句玩笑。“要是无辜肯定会大吃一惊的。我们请先生来只是例行公事，凡是有关人员我们都得‘过一过’。请先生放松一些，希望您能够配合我们。”

“既然来了，我知道应当配合了。不过莫名其妙地被叫来还是有些困惑呀！”

“话是这么说呀！我们想先问一下先生，前年的3月24日夜里，您的车停在了目黑区的公路上，是被盗的吧？”

“啊，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水间在那须的锐利目光下极力保持着镇静。

“警方有记录。可先生为什么没有报失？应当是丢了一整天了嘛。”

“噢，那么长时间了，我记不太清了，我不记得我当时是停在了什么地方。”

“噢？可从被偷到发现整整一天一夜呀！先生在杂志上又写文章又拍照片，说是自己的‘珍藏车’呀！”

“嗨，其实那是当时手中没稿，又被杂志社催着，只好胡诌了一篇。当时警察也这么问我，好像我是偷车贼似的。我拿出了原稿他们才信了。”

这是非常婉转地回答。一切“罪过”都是因为“记性”不好，从这一点看来他就是有备而来。

“可车体有被撞过的样子，先生有没有交通事故的线索。”

“没有。是不是小偷偷走了车撞到了什么地方？”

“那时先生的那部《女精》大作刚刚完稿吧？”

突然从那须的口中说出“女精”一词，水间一下子不知所措的样子。

“啊，是吧。”

他有点拿不准是承认呢还是否认。

“肯定是，我这个人还特别喜欢看书看杂志。我每期看完都等着下期。先生的大作写的正是我们这一代人碰上的事情。书中的那个女主角真有魅力呀！不过不要让她成精就好了。”

那须故意在水间面前“卖弄”他对《女精》和《冬之虹》的熟悉程度。

“因为也是出版社赶着要，我也没有再好好润色就交稿了。”水间似乎也愿意扯些这类的话题。

“什么？那么好的作品还没怎么润色？我觉得句句都是神来之笔呀！先生在把《女精》改编成《冬之虹》后，那么有魅力的女主角分成了好几个女性，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噢？没有特别的理由？把女主角分成好几个人来写，我这个女主角迷可是心存遗憾呀！说句不好意思的话，我还真中意那个女主角呢！要我遇上了那样一个女人，我可算有艳福呀！先生，《女精》里的女主角是哪个模特？”

“没有，那个女主角不是具体的哪个人，完全是我空想的。”

此时的话题似乎离水间越来越远了。

“什么？空想的人？！作家的想像力就是不得了，空想的人写出来和活人一样！”

那须故作惊讶地感叹道。

“写不出那样的人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混？！”

“不得了！真不得了！先生写《女精》时，是不是住在南麻布的公寓？我认为一定是以当时住在那儿的一名女性为模特写的。”

那须虚晃一枪后直切主题。水间的脸色果然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看来他没有料到警方连这点都知道了。水间的反应（和由此产生的牛尾的推测）看来“有门”。

“我、我从来没在什么南麻布住过。”水间矢口否认。

“这就怪了，管理员可说是见过先生的。”那须故作惊讶地说道。

“那是他们认错人了。有人专门冒充作家骗吃骗喝有时还假冒作家写的作品也让读者上了当！”

“假冒作家？可《女精》里的女主角住在南麻布公寓里，也是假冒先生的名义租的？”

“这、这个，一定是我在南麻布有点名气，拿着我的名字好办事儿呗。”

水间的话开始没有底气了。

“要是别人冒充的，那长得太像了？”那须开玩笑地说道。

“不过我在南麻布也常到处走走，那里的地理、当时的事情我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

“肯定是假冒者知道先生喜欢南麻布，并把南麻布公寓的事情写进了作品里。”

那须“大胆”地推测说道。

“假冒先生的名义把一个情人‘包’在了南麻布三丁目的公寓里。而那个姑娘已于前年的3月下旬失踪了。那名冒充先生的人也马上从那个房间里搬走了。虽然说是和先生的车被偷是同一天，不过也许有什么联系呢！”

“不会有什么联系的！”

水间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地反驳道。他一脸的怒气。

“噢？没有关系？”

那须如同一尊佛像一样不动声色。

“没有关系，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什么姑娘！一个不知道的人去了什么地方与我何干！不过是偶然和我的作品同一时期罢了！”

突然水间似乎悟到警方正是故意“逗”他发火一样，就马上把口气缓和了下来。

“是吗？是‘偶然’同一个时期？因为东京有成千上万的人‘偶然’碰在了同一个时期也不足为奇呀！”

那须像为水间辩护似地说道。

“不过，先生知道浅川真这个男人吗？”那须的话锋又突然一转问道。

“谁？浅川？不认识。他是什么人？”

看来这次他决心不再上当，从外表上看不出他有丝毫惊慌的样子。

“不认识就好，那么军司弘之呢？”

“也不认识。”

“不认识？”

水间回视着那须怀疑的目光：“难道不应当不认识？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那我再问一下，去年的10月30日夜里11点左右到天亮，先生在什么地方？”

“去年10月30日？”

水间不安地探询着那须的脸色，似乎要看出他问这个时间的目的。

“是啊，我听说月底都是作家被催着要稿的时间，当时在写什么作品，应该有线索可以记起来的吧？”

那须似乎又怕水间找个什么借口“回”了这个问题，便紧紧地叮了一句。

“我看一下笔记本。”

水间说完拿出一个笔记本。看来他“牢牢”地带在了身上。看到这个情形牛尾心中不禁“咦”了一下，水间似乎也早有准备了似的，熟练地翻到那个日期的一页：他怎么就知道要问这个问题呢？

和牛尾预料的一样，水间仿佛早就“回答”过不知多少遍了的样子。

“啊，有了！10月30日我因为被杂志社催稿，自己把自己关进饭店里赶写稿子呢！”

果然水间倒背如流地向那须“朗诵”道。

“关在饭店里？哪家饭店？”

“新宿的‘帝都兄弟’饭店。”

“新宿的‘帝都兄弟’？”

那须的眼睛一亮：那不是和浅川真被杀的“地铁饭店”仅一墙之隔吗？步行也就几分钟。

“就你自己一个人吗？”

“不，因为怕我溜出去玩，编辑部专门派来一个人‘看’着我。”

“一直住在一起？”

“是从10月30日下午5点一直到第二天10点，真是寸步不离呀！我被‘逼’得一点空闲都没有，一夜写了40多页。第二天一早交的稿。累得我差点儿吐血，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一晚上没睡？”

“反正我是开了夜车，因为我只要一躺下就起不来了。”

“一晚上写了40页？不简单呀！我要是写上一两页非晕了不可。”

那须“真诚”地感叹道。“演戏”是他的特长。有时他运用这种与被调査者的共鸣，可以看出对方的反应来，也可以消除或减低对方的戒备心理。

“这算什么，我的同行还有可以写出上百页的呢！”

水间把也许是听来的事情对那须说道。于是那须趁势问道：

“先生在写作时，那位编辑在干么？也一起陪着不睡？”

“基本上是吧。反正他知道只要他一睡，我不定什么时候就溜了。‘作家’这碗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吧，他也得跟着受罪！”

如果这是事实，那水间在浅川真被杀事件中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成立了。虽然这两个饭店相距很近，但一名编辑一整夜都“守”在他身边，他是没有机会的。

但他毕竞在案发当夜住在了与犯罪现场相邻的饭店里。万一那个编辑真的睡着了，他去现场也是十几分钟的事情，说不定那名编辑还是同谋犯呢！

不过那须和牛尾凭直觉判断那名编辑不应当是他的同谋。水间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非常自信。但如此过于自信是不是要掩盖什么东西？

“先生什么时候都带着去年的笔记本吗？”

那须一说，水间才意识到自己这场戏演得有点过了。

“噢，是这样的，现在我正写一部作品，正好要用去年的那些素材。”

水间“涉险过关”。

“是吗？实际上我也不懂写小说要什么素材。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去年的9月27号夜里先生在哪儿？”

“9月27号……我怎么听着像是问我‘不在现场证明’呀？我到底干什么了？”

水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坚信自己的“不在现场证明”“固若金汤”，因此居然向这个敏感的“枪口”上撞。

“没干什么，就不能协助我们了？”

那须一副茫然的样子问道。

“那一天有什么意义？我这样问有些失礼。你们突然把我叫来，是问我的‘不在场证明’吗？”

“不光是问你的‘不在场证明’，凡是有关人员都要问到。”

“有关人员？我与什么案件有关？”

水间脸色一变。那须和牛尾正要观察他对暮坂润子被杀一事有何反应。

“先生不能说不是有关人员。”

那须也变了声音。从他的眼睛深处射出了两道强烈的光。水间在他的目光威通下变得畏畏缩缩。

“什么关系？”

水间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

“所说的那个冒充先生的男人，在公寓里养了一个姑娘，但后来那个姑娘失踪了。据我们的调査，城市里的失踪人员有三分之一与杀人案有关。公寓的管理人员坚持说那个男人就是先生你本人，而且说一见面就可以辨认出是冒充的还是真正的本人。先生是否可以和我们去试一下？”

那须用词非常慎重，但实际上的意思是要让水间去见一下管理人员，辨认一下他的“真假”。

“哎呀，9月27号的事情没有专门记录，也许那天在家里吧。”

水间没有办法只好这样回答。看来让他去“见一下管理员”这个办法还真见效。

“在家时没有接到电话或有人来访吗？”

“我不记得有人来过，但还真的有过几个电话。”

“是哪位打来的？”

“反正都是和出版有关的人。可是9月27号，我记不太清了。”

“来电话人的名字呢？”

“B社的安田君和N社的大前君、S社的山崎君，对，也许是他们，也许……时间一长有些模糊了。因为这些电话我也没有一一记下来。”

“重要的内容也没有记录吗？”

“没有，大多是日常的联系。”

“再有一个问题，先生知道不知道暮坂润子，当时叫三上润子的一位女士？”

“什么润子？不知道哇。”

水间对那须又一次突如其来的问话再一次表示出惊慌和紧张，而且明显地是在克制自己的这种惊慌和紧张。

“她可是先生作品的痴迷者呀！她当时也住在南麻布的公寓里。她也能够识破当时那个男人是不是冒充先生的。据她讲，她认为当时那个男人不是假的，而真的的先生您本人。不过现在她没法作证了。”

“这个润子怎么了？”

水间竭力压抑住心中的“喜悦”问道。

“去年的9月29号，在多摩川的河滩上发现了她的尸体。”

“他杀？噢，反正和我没关系。我也没有听说过这个读者的名字。”

水间似乎也意识到他要有“不在场证明”，于是激烈地“摘”出自己，并表现出十分惊奇的样子。

“因为她特别喜欢先生的作品，您不打算了解一下吗？”

“可她死得不明不白，让作家‘沾’上不是很麻烦吗？”

“也不知道当时住在那栋公寓的还有几个是先生作品的迷哪！”

那须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反正我不认识这个什么润子，这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在她生前曾经讲过，《女精》里女主角的模特就是被那个男人‘养’在公寓里的情人。”

那须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件事情借读者的口来说事儿有些太过分了吧？”水间表示了极大的不满。

“先生不要太激动。这不正说明读者非常喜欢先生你的作品吗？这不证明了读者把感情移植到了先生的人物塑造中来了吗？她这样讲也没什么嘛！难道这样会对先生不利？”那须“开玩笑”地盯着水间说道。

“那倒没有什么关系。我可以回去了吗？我觉得你们问的事情太无聊了。”

当水间不高兴地站起身来时，那须和牛尾认为想了解的几乎都问到了。

3

随后就只剩下军司弘之被杀时他的“不在现场证明”了，但是这件事的犯罪时间无法确定。就算是问及是否“不在现场证明”，不确定了案发的时间是无法进行的。

水间走后，搜査总部为了讨论他的证据开会进行了研究。大家首先征求了一下牛尾的意见。

“我的印象是他证据不确凿。首先从他的言行上就有许多可疑之处。他害怕和公寓的管理员对质，这说明他在那栋公寓的真情肯定有所隐瞒。也就是说他希望隐瞒他在那里‘养’了一个情人的事实。他为什么要隐瞒这一点？他是单身，和一个或几个姑娘幽会、同居，既不会破坏对方的家庭，也不会对他的社会地位造成影响！但是如果那个情人下落不明了，或者他恰恰有一个和他‘断绝’了关系的女人，那么他就会陷入一种危险的境地：这表明他与失踪的那个女人有着密切的关系。另外，他说自己在浅川被杀一事上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则恰恰证明了他逃脱不了与此案的关系。难道不是他为了‘洗清’自己才‘设计’好了一个‘不在场证明’吗？虽然在后来的取证中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坦白，但我认为可以找到他‘不在场证明’的证人。然而他对暮坂润子被杀一事没有反应，但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关于军司被杀一案，也许与水间有关，但至少不像浅川被杀那么‘有计划’。如果他也准备了‘不在场证明’的证据，在隐藏尸体一事上完全可以做得漂亮一点。把尸体藏在墓穴里的确是高明的一手。而且我认为他是一边找地方一边来到墓地的，然后又突发奇想，把尸体藏进墓穴里的。也就是说，对凶手来说，他是打算杀死军司才把他一步步骗到墓地来的。”

牛尾的发言归纳了对水间取证的全部内容。那须赞同地点了点头后又补充道：“叫水间来之前，我认为把他和浅川联系在一起有些过于勉强。但是通过对他的盘问和取证，证明了他们两个人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联系。犯罪现场离他住的饭店那么近，他所供述的当天夜里的事情绝不可相信。尽管水间为这件事提供了一个十全十美的‘不在场证明’，但在某个地方肯定存在着破绽。我想从査找他‘养’的那个情人入手！”

那须补充了牛尾的意见后，山路刑事部长也讲了话：“断定水间的那个情人被杀一事是不是还早一点？是不是可以这样考虑，那个女人怀孕了，水间为了不使自己独身的‘优越’条件受到‘伤害’，是不是把她送到了一个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生孩子去了？如果这样，浅川、军司偷了‘装有尸体’的汽车，向水间敲诈一事就不存在了。那么水间之所以没有报失的解释就是可以站得住脚了。由于被杂志社、报社追着要稿而忘了车的事情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山路的看法直接否定了牛尾（包括大上）的意见。因为这样一来，牛尾所说的“车上装有尸体”的推测就站不住脚了。

“我认为山路先生的看法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要是分娩的话那早该生出孩子了。母子两个人隐姓埋名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恐怕讲不通吧。就像刚才牛尾先生讲的那样，这样即使‘有损’水间的独身‘优势’，也不会危及作家的‘生命’吧？而且一旦被他‘隐藏’起来的怀孕情人暴露在社会上，引起的麻烦肯定会大大损害水间的名誉，所以我还是坚持认为水间的那个情人发生了意外，水间和她有着极深的关系。”

那须组的横渡刑警支持牛尾的观点。

“说水间是杀死暮坂润子的凶手我不认为过早。因为对水间来说，一切识破了他的本来面目的人都是对他的威胁。”

那须组的河西刑警从另一个角度也反驳了山路的看法。

“我认为关于这一点有必要进一步挖掘一下，但识破水间本来面目的不仅仅是暮坂润子一个人嘛。公寓的管理员也认识他，也许其他邻居也认识他，水间没有必要只杀死一个润子吧。”大上说道。

“也许只有润子最了解水间和他的情人的事儿。”

“不过这也讲不通，润子的被杀，是水间的情人失踪一年半以后呀！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干什么来着？”

“浅川、军司的被杀在那更后边，会不会水间在这期间一直受到他们的威胁？”

“如果是这两个人威胁到水间的话，那么水间一个一个地杀死他们岂不太滑稽了吗？浅川、军司还有其他人际关系，他们两个人与润子之间又没什么关系，另外，杀死润子的手法和杀死浅川、军司的手法也太明显相同了吧？”

大家的意见顿时分成了好几种。由于仅仅是基于水间的供词进行的讨论，所以下一步的调査究竞向哪一步发展，大家尚未统一的意见。

第13章 连接之门

1

大家都认为对水间的调査取证使总部产生了对他的高度怀疑。于是搜査总部决定进行进一步的调査。首先调査了水间“提出”的证人之一——N社的编辑大前。

“不错，10月30号那天我在新宿的帝都兄弟饭店把水间先生‘关’了起来，逼着他给我们写稿来着。”大前肯定道。

“你们是下午5点进的饭店，第二天上午10点离开了饭店，他写了一个通宵是吗？而且这期间你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吗？”“对。”

“那期间连吃饭出去一会儿都没有？”

“饭是送到客房里的，所以我们一步都没有出去。”

“据有的作家讲，有人在身边就写不出东西，那么水间先生呢？”

“水间先生也喜欢一个人写东西。”

“那你却一直待在他身边？”

“嗨，说是待在他身边，实际上并不在一个房间里嘛！我在旁边的房间里。”

“旁边的房间？！”

可水间说的是在同一个房间！如果这名编辑在隔壁，那水间去旁边的饭店时间是富富裕裕的了！

“其实是一个套间的房间。水间先生在里间屋写东西我在外间屋。”

“套间是有卧室和会客厅的那种吗？”

“可不是那么豪华的套间。是那种卧室带外间屋的那种。”

“能从卧室直接出去吗？”

“不能。必须走出卧室，从外间屋才能出去。”

“这么说，水间先生要是出去肯定要经过你身旁了？”

“对，假如他从我眼皮底下溜出去，他也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

“我拿着钥匙呢！我放在桌子的抽屉里，他不知道钥匙放在什么地方。门是自动锁，我不打开门谁也进不来。”

“那天夜里你一点儿没睡吗？一共17个小时呀！”

“先生倒是劝我去睡，可他在里边辛辛苦苦地写，我一个人睡觉，这可不行。所以我带了好几本书去，还看了收费电视节目。”

“你常常进去看水间先生吗？”

“不，先生不喜欢别人偷看他写东西，所以他说要有事就敲敲门我再进去。”

“他说过有事吗？”

“凌晨1点左右我进去问他要不要来点咖啡。”

“凌晨1点？”

正好是犯罪时间的最下限。也许水间采用什么方法溜出了房间，作案后又偷偷溜回来，使大前坚信他的“不在场证明”。

“在这之前他有过什么事情吗？”

“晚上8点，我们两个人在外间屋吃完了送来的饭菜后，他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这么说，从晚8点吃过饭后到凌晨1点之间你们没有‘见过面’？”

这段时间正好是犯罪时间段。

“是的。”

“那你应当注意到他房间里的动静吧？或可以看见他的人影？”

“不，因为他关上了门，我看不见他的人影。大体上作家都不愿意让人‘看’着他写东西。”

“我常常在杂志上看到作家写东西的照片。”

“那都是照给读者看的。”

“你记得房间号吗？”

“记不清了，不过饭店有登记的底儿。”

“水间先生常常这样被‘关’起来写东西吗？”

“那是第一次。那样的做法仅限于本社专属的作家。在饭店里创作小说，这样成本太大。”

“这么说那次是非那样不可了？”

“噢，那次不是社里提出来的。水间先生说在家里什么也写不下去，要求关在房间写，而且说一个人怕意志不‘坚强’，希望有一个人‘待’在身边。后来社里派我去的。”

“原来这样啊。房间是谁预订的？”

“是水间先生，房间是他订的。”

“他订的？！”

“钱也是他出的。”

“这么说他是自愿把自己关起来的？！”

“是的。”

“这样做有必要吗？”

“因为我们杂志的截稿日期是月初的五六号，所以多少还来得及。但要是能快一点我们当然乐意了。”

“水间的笔头快吗？”

“还行。一小时写一两页。一晚上写了40来页。对他来说算是破纪录了。他是早上7点左右写完的，准确地说一共花了十三四个小时写了40页。我也吃了一惊呢！”

“是不是事先写好的，带到饭店里修改的呢？”

“不，他说他在家里写不下去，所以我认为他全部是在饭店里写的。”

随着秘密的搜査，一些可疑的线索渐渐被发现了。

看样子大前不像是说谎，这就是说，水间不可能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而且大前没有必要对警方撒谎。在水间的“不在场证明”问题上，大前是唯一的、也是必须信赖的证人。

听取了大前的证词之后，牛尾和大上去了帝都兄弟饭店。他们要再实地确认一下水间把自己“关”起来的那家饭店。

帝都兄弟饭店在新宿的新都心一带，属于超高层建筑，其规模在其中如鹤立鸡群一般。地上建筑共有52层，附楼新近竣工，共48层，如同一名卫士一样“守卫”在主楼旁边。地铁饭店紧邻其旁，建筑为62层。两栋超高层建筑相得益彰，成为这一带明显的标志物。由于地理的因素，穿过两楼之间的风要略大一些。吹在牛尾和大上身上的早春之风显得比其他地方略冷一些。有时的阵风甚至把他俩吹个趔趄。

出入这个“风口”的人，服装和头发时不时地被风吹起、吹乱，大概这会儿正好赶上一个毕业典礼吧，许多身着艳丽的学生服的姑娘们用手捂着被风吹起的裙子发出阵阵尖叫声。

他们终于到达了兄弟饭店，牛尾在大厅的总服务台说明了来意。值班经理马上出来迎候。在他那殷勤的目光中也流露出了迷惑不解。警方的到达都是商家的大忌，因为这样会给饭店带来负面影响。但谁都不能拒绝警方的任何要求。经过査阅住宿登记，去年10月30日的确在4423室住进过一名叫“水间达彦”的男士。

因为正好这会儿空闲，于是值班经理马上带牛尾和大上去査看一番。这是一套比标准间略大一些的套房。双人床、有外间屋。浴室、卫生间都不是组合式的，给人一种高贵豪华的感觉。走廊与外间屋相通，卧室在里间。外间屋与卧室有一个内门相通，而且这扇门是可以从卧室里进行闭锁的。也就是说，这套房间通向走廊有两道门，两道锁，非常安全。

窗户是固定式的。镶有天蓝色的遮阳玻璃，看出去东京宛如大海一般壮美。

在外间屋里有办公桌和皮沙发、茶几。办公桌非常宽大，采光、照明、布局考虑得都非常合理、周到，比卧室里的化妆台更适合写作。

大前也许是坐在外间屋的沙发上的。他要是在沙发上打盹，水间有可能溜出去；但由于是自动锁，回来时不能保证大前正好还在熟睡。为了保证完全的“不在场证明”，水间是绝对不会冒这个风险的。

尽管水间可以偷偷溜出去，仅有一把钥匙又在大前手里，水间出去后是很难“回来”的。

“当天夜里水间是否借过备用钥匙？”

牛尾假定水间会冒险出去作案的。

“凡是客人借用备用钥匙，我们都有登记。”

“拜托査一下吧。”

结果证明，10月30日夜，4423室的备用钥匙无人借用。

万般无奈的牛尾把目光转向了房间墙壁，突然他发现了一个门样的“图案”。由于与墙壁同色，差点儿没有发现。

“这是隔壁的连接门。”

“什么连接门？”

“通过这个门可以将4423与4424打通合用。如果遇有人多的家庭居住时打通用。平时就关闭起来，形成两个互不相干的房间。”

“从这个门可以到另一个房间去？”

“不，因为隔壁的门在对方屋里锁着。”

于是牛尾请值班经理打开这扇门看了看：果然隔壁的门也和墙壁的颜色一致，不仔细看也分辨不出来。

“所以，除非这两个房间的客人同时打开这扇门才可以打开、相通，不过这种几率几乎没有，除非两个客人相互认识。”

牛尾认为的确不可能，但他马上又惊呆了：关键可能就在这扇门上。

“10月30日夜里有客人住在4424房间是吗？”

如果他和这间屋子的客人同谋，水间便可以在大前毫无知晓的情况下出入4423室的。

“当夜是空的。”

值班经理的话打破了牛尾最后一线希望：空房间是不可能通行的！水间的“不在场证明”被这双重的锁彻底“保护”了。

2

另一方面，调査暮坂润子被杀一事的石井刑警査明：B社的编辑于9月27日夜里，想起有关稿件上的一些事情需要商量，夜里11点至12点和水间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

因为当天是B杂志社校对期限的最后一天，无论如何也要和水间核对一下稿件中的问题，于是和他通了电话。

润子的死亡时间被推断为夜里11点以后的3个小时内。那么在和B社编辑通话后，从位于练马区内的水间家到狛江市的犯罪现场杀死润子是来不及的。

假如在水间住宅的附近杀死润子，再将尸体运到现场，水间也不可能事先知道和利用B社的编辑给他打来的电话制造“不在场证明”，而且这样的做法对凶手来说是非常冒险的。

由此证明，关于暮坂润子被杀一案，水间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

但在后来的调査中又发现了不少疑点：

①水间没有必要把自己“关”起来创作，而他却偏偏主动提了出来，使自己出于“半关闭”的状况，人为的痕迹较明显；

②一向“慢动”的水间一夜之间写了40页稿纸，是否他事先写好了一部分或全部？

③他说他喜欢一个人写作，可却叫来一名编辑；而且在写作“期间”又不让这位编辑打扰他；

④房间的钥匙放在了编辑手里；

⑤水间自己去饭店预订的房间。也就是说，住在帝都兄弟饭店是水间选择的。

“水间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因为他在犯罪时间段处于‘密闭’的状态；另外即使他溜出去也无法再偷偷回到房间。也就是说‘水间的’不在场证明，是严密的。但他的这个‘不在场证明’疑点也太多。由于主观的色彩非常明显，以致于不得不让人怀疑这个‘不在场证明’是一个圈套。另一方面，在暮坂润子被杀案件上，水间的疑点就不那么明显。可以考虑他利用第三者杀死了润子，但至少水间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的。应当认为水间与润子之死没有直接关系。”

那须根据秘密调査的结果作出了上述结论。水间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和由于“成立”而带出了明显的疑点交织在一起。

第14章 虚幻的爱

1

暮坂慎也在浅川被杀一案中也受到了警方的怀疑，但他的“不在现场证明”却是明白无误的。警方认为一名作家与此案有关，于是作家就被作为重要参考人请到了新宿署的搜査总部，对他进行事件的调査。这名作家的名字未被公布，但慎也却在报刊上“出了名”。

根据狛江警署的意见，润子与水间是有联系的，但目前还看不到和浅川被杀、军司被杀有什么样的联系。而慎也却也被列入这两个人被杀的嫌疑中来了。如果与慎也妻子被杀有关的话，警方怀疑慎也也不足为怪。

妻子被杀的时候，警方也问过慎也的“不在场证明”；但由于水间的出现（浅川、军司被杀），又出现了新的形势。

慎也下决心和新宿警署的牛尾刑警取得联系。他接受了牛尾的调査取证，认为这个刑警似乎相信自己是清白的。

“我也正想和你联系呢！”

牛尾像等着慎也的电话似的说道。

“我们这儿的报纸虽然没有登出来，但那个被警方叫去调査的作家是不是水间达彦？”

“是的。我听说狛江署的石井刑警对你很‘重视’。你吓得不轻吧？”

“我倒非常关心对水间的调査怎么样了？要是不保密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目前他作为参考人接受了例行的调査，所以还不能公开。但你的有关调査还没有结束，水间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得到了证实。”

“‘不在场证明’？这么说他是清白的了？”

“是的。但是反过来讲这个事件更加复杂了。我个人认为尽管他的这个‘不在场证明’的成立无懈可击，但毕竞有许多‘做作’的痕迹，反而让人想到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这句中国老话。”

“‘做作’的……”

“对，人工的痕迹特别重。时间上太巧合了，而且在你夫人的遗物中不是也有和水间有关的证明材料吗？”

“这些我都对石井刑警讲过了，但从水间达彦的作品找不到可疑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那么说水间的作品是不是那部《冬之虹》？”

“是的，而且这部作品的前身叫《女精》。”

“他本人否认了他在南麻布的公寓里有一个情人的事实，所以你推测说那个女人是他书中的女主人公一事不可能成立了。”

“胡说！水间租了南麻布的公寓是事实！书中描写的非常具体，和那儿的公寓方位也非常吻合！我问过管理员，他认为那个男人肯定是水间！”

“我们也都认为那个人是水间，但他本人反对去见管理员，所以这一点无法证明了。看样子水间想隐瞒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

“那个女人的下落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所以我想打听一下，你夫人生前是否流露过关于那个女人的消息？或者在她的遗物中是否还可以找到与其有关的材料？”

“除了书以外什么也没有。不，那本《冬之虹》也不见了！”

“是吗？”

牛尾一下子变得沮丧起来。挂了电话后，慎也认为警方对水间产生了浓重的怀疑。

于是慎也又一次看了看《冬之虹》和《女精》。

上次看的时候对女主人公特别注意。大概是由于女主人公随意的生活方式吸引了慎也吧。不知道这本书在读者中有何反响，但它的确反映了当前这个时代真实的现状。

慎也再次看这本书便在心中渐渐地理出了头绪。在《冬之虹》中被“分散”了的女主人公，在《女精》中非常鲜明。在被男主人公“饲养”过程中她“神化”了。作者对男主人公见女主人公时的印象是这样描绘的：

“长长秀发像雾霭环绕着山麓一样遮掩着她那俊秀脸庞的轮廓，一双娇媚的双眼宛如明月，挺拔纤细的鼻子、小巧而充满了性感的红唇，像傲立在地平线上的山峦一般令人神往。她梳了一束马尾式的发型，洋溢着都市少女的神韵；她的天生丽质在都市的浓妆艳抹中更显示出一股清新的风采。她的这种纯情，仿佛刻意引诱着早就对她垂涎三尺的‘三级片’演员芦原（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在服装下掩饰着的她的肢体修长、丰满。举手投足充满了魔幻魅力。她那不卑不亢、若即若离的表情矜持而又不失热情，使得那些对她想入非非的男人不敢轻举妄动。尤其她那右颊的酒窝仿佛充满了神秘的谜底一样，令男人心驰荡漾。”

对她的描写还有不少处，但可以对她形成基本认识的就是这段。上次慎也没有注意到男主人公是在什么地方和她相遇的。这次再看时慎也想起来要注意到每一处细节。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作者就是没有点破这层“窗户纸”，使这名女主人公始终飘来飘去，如同幽灵一般。

“——像一层迷雾一样围绕在她的身边，也许她是这迷雾中的一部分、是它的化身。然而这更像她的内心一样让人捉摸不定。”

看了这篇文章之后，这层“窗户纸”便捅破了。从这团迷雾中渐渐显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由起子小姐、宫地由起子小姐……”

仿佛触电一般慎也一下子明白了。在去东京的火车上第一次看到由起子时，慎也就感到她有一种潜在的女性魅力，并且预感还会再次见到她。

《女精》中的女主人公和宫地由起子太像了！不，简直就是在描写她本人！仅仅她右颊上那个迷人的小酒窝就证明了这一点。

但慎也从没有听说过由起子与水间达彦之间有什么关系。如果有的话，应该从她的口中流露出来的。慎也再次见到由起子并且一块儿吃饭时，由起子也记得当时慎也对她讲过的话。如果她认识水间达彦，她不会说她在“东京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但她说过她有一个姐姐在东京，后来下落不明了。

这个记忆像电流一样使慎也为之一颤：由起子姐姐的下落不明，和水间那失踪了的雾一样的情人的形象重叠在了一起！两个人的形象是那么的“合适”，几乎分毫不差。难道水间作品《女精》中的情人就是由起子的姐姐吗？如果是姐妹，那么当然她俩在形象上会有许多的相似之处的。慎也把第一次在火车上和由起子相遇的形象与《女精》中女主人公的形象比较一下，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当他今天再次看这部书时，他觉得书中的女主人公非由起子的姐姐莫属！

水间的情人是由起子的姐姐吗？随着这个念头的“固定”，慎也的心中不安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给由起子打了电话。幸运的是她刚好在休息。

慎也告诉了自己的姓名，那边的由起子欢快地应道：“你还在东京？”

“不，在公司。但我想马上见到你，有件急事！”

“见我？急事儿？”

由起子似乎在盼望着的样子。

“我先问问你，你和你姐姐是不是非常像？”

“对，人们都说我们是双胞胎。个子也一样高，一点儿不差。”

“双胞胎。你从姐姐那里听说过一个叫水间达彦的人吗？”

“水间……”

“——达彦，作家，现在挺红的。”

“啊，那个水间达彦呀！不，没有。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清。我想马上去东京，你几点下班？”

“6点，你几点到？”

“我坐最近的快车，晚上8点半到达新宿。”

“我去接你。”

由起子高兴地说道。对慎也来讲，在东京这块“荒芜”的“沙漠”中她如同自己的亲人一般。

2

暮坂慎也乘坐的火车达到了新宿。他一下车，由起子就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

和上次相比，她显得更加成熟了。

“——她的天生丽质在都市的浓妆艳抹中更显示出一股清新的风采。她的这种纯情，仿佛刻意引诱着早就对她垂涎三尺的‘三级片’演员芦原。”

慎也见到了由起子，马上回忆起了《女精》中的这段话。

由起子的身上有了不少“城市女性”的色彩，但慎也却没有对她产生过非分之想。他不是《女精》中那个追逐女性、欺骗少女的低级演员。他对由起子只是抱有美好的幻想。

“我吃了一惊，不过还是非常高兴你来的！”

由起子悄悄地靠在慎也身上，下车的男乘客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他们是在东京这块“沙漠”中第三次相见的朋友。

“先去哪儿吃饭吧，边吃边说。”

“去前边的饭店吧。”

“正好。”

慎也之所以说“正好”，是因为眼前的这栋饭店正是水间“制造”了“不在场证明”的帝都兄弟饭店。

“说电话里不好说，什么事儿呀？”由起子性急地问道。

“怕把你吓坏了。”

“有什么可怕的事情？”由起子双手捂在胸口上，作出害怕的样子。

“真的很害怕。”

“有人威胁吗？”

“先吃饭吧。”

“饿着不能说吗？”

“不，我想先让你高兴地吃完饭。”

“那好。”

说着两个人去了饭店的快餐店。由于时间比较晚了，他们去了一层24小时营业的快餐厅。

他们先要了白葡萄酒。然后两个人深情地相互看着，由起子那清澈的目光深处，闪烁着餐桌上的烛光。

此情此景，慎也不禁回忆起第一次与妻子相见时的情景来。那时他就预感到了润子的命运，但当他意识到由起子又坐在了那个命运的位子上时，不禁为之愕然。

由起子端坐在那里，笑盈盈地望着慎也：“是不是在想您的夫人？”

慎也听到这话也不禁笑了。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您，我没有这个权力，不过我还是非常羡慕和嫉妒您的夫人。夫人去世后慎也先生一直念念不忘，刚才真不该这样说呀！”

由起子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身子。

“她死得太早了，以致我都没有结了婚的实感。有时我都觉得她是一个幻影，她的确是这个世界上的匆匆过客。”

“像竹子公主一样。”

由起子猜中了慎也对第一次见到妻子时的预感。由起子也有“预感”。但不是不吉利的预感，她预感与慎也会再次相见，她预感慎也有一个谜一样的妻子。这就是水间书中说的“女人中都有潜在的谜”。难道今天由起子正是那个谜一样的女人的妹妹？

如果水间与由起子的姐姐失踪有关，那么她的预感会再次灵验。由起子所具有的预感（她的姐姐也许同样具有），会传导给慎也的。

“怎么啦？没有竹子公主的实感？”

也许自己和润子没有这个缘分吧。

这时服务员端上了海扇菜。

“实际上我很想让你看看这本书。”

慎也适时地拿出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女精》，递给了由起子。

“是这个吗？”

由起子不解地看着这份“剪报”。

“光线不好，一会儿再看吧。”

慎也说道。但由起子拿到烛光下看了起来。不一会儿她的脸上就流露出惊愕的神色。这是慎也预期的反应。

“怎么样？”

慎也看由起子看完后问道。“是姐姐，是姐姐！”

由起子急促地喘息着答道，看样子她还沉浸在“惊魂”之中。

“真的吗？”

“姐姐和我的特点就是在右颊上都有一颗酒窝，在这儿。”

由起子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右脸口角边，“朋友们常常笑着说从这儿可以证明我们是姐俩。”

“这么说，《女精》中的女主人公就是你姐姐了！”

“姐姐好像和这个水间达彦有什么关系？”

“我慢慢说给你听。你姐姐可能是水间达彦的情人。而且从前年的3月下旬就从住的公寓里失踪了。”

“水间知道吗？”

“那是水间用假名字租的公寓，所以他矢口否认认识那个姑娘。”

“可公寓的邻居和管理员认识水间吧。”

“也许见了面会认出来，但目前阶段不能采取这样的办法让他人辨认。因为我的妻子活着时也住同一栋公寓，认出了水间的真实身份。”

“你夫人？”

“对。家内可能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管理员。”

“其他人没有认出他来吗？”

“也许有。但由于住户更换频繁，已经找不到当年的住户了。由于没有了证人，所以水间坚持说管理员认错了人。”

“我姐姐去了哪儿，难道水间……”

由起子说到这里不禁害怕起来。

“警方也怀疑了这点，但目前没有证据，首先他们没有水间租这个房间的证据。”

“可他写的小说里，这个人肯定是我姐姐！”

“水间坚持说是他虚构的人物。《女精》出版单行本时他改成了《冬之虹》的标题，而且一下子写了好几个女主人公。”

“他为什么这么干？”

“当然是想隐瞒他和你姐姐的事情。”

“可没有证据呀！”

“有可疑材料，但都不足以致命呀！”

“‘致命’？是证明水间杀害了我姐姐的证据吗？”

“这一点非常可疑，但还不知道尸体藏在了什么地方。”

“我不希望是这样！”

“这是最坏的设想，至少水间和你姐姐的失踪有关系。”

“那怎么办？”

“因为没有证据呀！警方即使认为水间有杀人嫌疑也无能为力。我们要抢在警方的前头！如果我们有了发现，搜査就会有进展！”

“但愿姐姐平安无事。”由起子祈祷般地闭上了双眼。

3

暮坂慎也的发现顿时让搜査总部为之一振。如果找出那个“幻影情人”的真实身份，那么陷入僵局的搜査工作将会有新的进展。

“仅凭暮坂的判断就认为那个‘幻影情人’是宫地杏子也太玄了。《女精》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的确在右脸上有一个酒窝，但后面的描写是很抽象的嘛！小说中的人物都免不了要修饰，可能与哪个人接近一些，这样会引起读者的兴趣。这不好算是在实际调査中的证据吧？”

山路给刚刚兴奋起来的搜査总部又泼了一盆冷水。他也着实高兴了一会儿，但他认为从逆向思维来反对一下会使搜査工作冷静一些。

按他说的，女主人公的描写“模糊暧昧”，具体的特征仅仅是在“右颊上的一个酒窝”。在日本，这个部位有酒窝的女性不在少数吧？

“的确小说中使用了不少‘暧昧’的语言，但描述女主人公的氛围很独特。我没有见到宫地杏子，但我见过她的妹妹，在我印象中她和小说中的描写非常相似。对她淳朴感情的描写，对她长相的赞美都非常贴切。作者写的固然抽象，但对人物的刻画又十分具体。不可能是凭空写出来的吧。仅仅这个‘抽象’的描写，我就认为它是来自具体的人物。”牛尾反驳道。

“我们认为牛尾的话也有道理。”

山路和牛尾的论点使搜査总部热闹了起来。

但是，无论如何不能不正视暮坂慎也的发现。警方把借到的宫地杏子的照片让南麻布公寓的管理员看了，他们都明确地指出，是住在410室的、以“山田正一”名义租的房间里的姑娘。

到这时，水间的“幻影情人”的身份似乎已经被证实了。但是水间却坚决否认自己就是那个“山田正一”。另外，虽然水间的“不在现场证明”（杀死浅川一案）疑点颇多，然而由于他无法自由出入房间，故无法揭穿他的计谋。还有，他有杀死浅川的动机，也没有证据，军司被杀一事的背景也是一头雾水。

那须将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整理了一下，也许几件事是互为关联的同一事件。

首先是第一个事件（或说是事故）：

前年3月24日夜，暮坂武雄在涩谷区某公园内因病去世。与此同时，他随身携带的3000万日元现金及“勃朗”牌钢笔丢失。

第二个事件：

前年3月下旬宫地杏子失踪。她的失踪与以“山田正一”名义(推断是水间达彦）租房人有关，但水间否认了他与住在那个房间里的姑娘有任何关系。

第三个事件：

去年9月27日夜，暮坂慎也的妻子润子被凶手勒死，并将尸体扔在了位于狛江市区的多摩川河滩。其丈夫慎也有“不在场证明”。

第四个事件：

去年10月30日深夜，浅川真在新宿的帝都兄弟饭店被凶手用钝器猛击头部致死。死者的衣服里发现了暮坂武雄的钢笔，因此认为与第一个事件有关。从现场捡到的超市收据暴露了军司弘之，但他也有“不在场证明”。1月21日左右军司弘之下落不明。

第五个事件：

今年2月26日，军司的尸体在都下八王子市区的高尾墓地被发现。死亡时间大约一月有余。死因系枕部被钝器打击造成颅内损伤致死。作案手段同浅川被杀案一样。

将上述事件归纳：

从病死在公园里的暮坂武雄身上抢走了3000万日元和钢笔的浅川真和军司弘之，偷走了水间达彦的、装有宫地杏子尸体（未确认）的汽车。由于他们藏匿了杏子的尸体并对水间进行恫吓，于是水间先后杀死了浅川和军司。据推测之所以没有同时杀害上述两人，是因为杀死浅川时军司作为恫吓者没有出现在水间的面前。

水间杀死了杏子？其理由不明。推测由于暮坂润子与暮坂慎也结婚前与杏子同住一栋公寓而相识。

这样整理后进行了研讨，大家注意到第一事件与第二事件几乎发生在同时，是否提示这两个事件有所联系。

那须决定在集体会议中集中大家的智慧进行判断。

“这是两件偶然在时间上巧合的事件，两案之间没有联系。”

“虽然说是同一时间，但杏子的失踪并没有肯定的日期。所以说两者发生在同一时期有些牵强附会。”

会议上马上提出了这样的反对意见。

“认为第一个病死事件，3000万日元丢失事件与浅川、军司被杀有关的理由，仅仅是一支钢笔，而且又与军司被杀没有直接关系。另外关于暮坂润子被杀的动机也不十分明确。迄今为止，我们只是推测由于宫地杏子给水间带来了某种麻烦而被水间杀死，并放车上时被浅川、军司发现进而对其进行了恫吓。但润子被杀无法解释，是否与此事无关？”

也有人提出了新的看法。建议将这几个事件分成两个不同的独立事件进行考虑。由于从浅川的身上发现了暮坂武雄的钢笔，于是得出了武雄之死与浅川被杀，以及武雄的儿子之妻被杀可能同属一个系列事件的结论未免有点牵强。

主要是有四名死者（其中一人系病故）的事件先后出现，而明确地发现凶手的线索却隐隐约约。

“准确地讲，杀死暮坂润子的凶手尚没有线索，浅川、军司和宫地杏子的失踪导致水间达彦的出现。此时我们除了继续保留对润子被杀事件的调査外，还应进一步査明另外三个事件与水间关系的证据。”

那须力图弥合不同意见的分歧，并提出对水间的嫌疑进行调査的依据。

①以山田正一的假名租用南麻布公寓“养”起了宫地杏子；

②以杏子为模特写了一部名为《女精》的小说，后改名为《冬之虹》，将原书中一个女主人公“分割”成若干名；

③前年3月下旬杏子失踪，从此下落不明；

④前年3月24日夜，其珍藏车被盗，至第二天夜间被发现，近24小时内未向警方报失；

⑤去年10月30日夜，在浅川被杀的时间段里，在许多不自然的情况下（没有必要却偏偏）提出了一个“关闭”自我的机会，住在了与浅川被杀的饭店相邻的饭店里。

诸如此类等等。

“水间的‘不在场证明’虽然不自然，但却十分‘牢固’。即使这一条被打破，由于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与浅川有关，我认为这也是无济于事的。”

山路点到了问题的关键。

“我认为是这样的。浅川和军司对水间进行了恫吓仅仅是推测，而没有事实来证明这一点。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宫地杏子，但由于她下落不明而全部成了问号。因此全力査找宫地杏子就成了先决条件！”

就连那须也感到了困难重重，找不到宫地杏子破案，工作就无法进展。

“还有一点要加以注意。”

牛尾说道。于是大家的目光马上向他投了过来。

“如果水间的汽车被偷时，宫地杏子的尸体在车上，为什么他那么大意地停在路旁？”

牛尾的这番话如同又发现了一处盲点一般。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大家的反应又说下去，“如果车上放了尸体，是不会放到有人看守的停车场吧？而他却插着车钥匙停在了路上。”

“这么说，当时水间发生了不得已要离开汽车的事情，才那样停下了车。”

那须似乎被牛尾的话打动了。

“对。首先考虑的就是会不会发生了交通事故？自己的车发生了交通事故，一般情况下得马上下车査看一下现场。大家记得，发现水间的被盗车时，车体有撞击伤痕。”

“对呀！也许事故的对方就是那两个人呢！”

那须顿时两眼放光，有可能是双方下了车查看事故情况。

“如果没有发生交通事故，那就是在发生事故前发生了什么事件。”

牛尾继续介绍着自己的想像。

“比方说在车内有了某种生理上的要求，我认为许多人都有过在高速公路上交通堵塞时的尴尬局面吧。如果车上真的放了一具尸体，凶手的神经必然高度紧张。在这种情况下产生便意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会议采纳了牛尾的意见，决定在那个时间段调査一下水间的车的被盗地点和发现那辆车时的状况。

盗车地点是位于水间以假名租的南麻布公寓不太远的港区的一个地方，发现被盗车时，该车的前保险杠、挡泥板、发动机罩的前部都有变形或破坏的痕迹。但是市内和临近的县都没有关于当天夜里发生交通事故的报告。车主及行人也没有伤亡的报告，有可能是汽车撞击了石墙或电线杆。

牛尾到盗车地点看了看。这是在一条穿行于住宅小区的马路，周围都是新建的低矮楼层公寓。最近的是一处儿童公园。里面有秋千、滑梯、沙场等等设施。看护着孩子的母亲们则围坐在一起聊着天。

公园的一角有一处公共厕所和管理处模样的建筑。似乎是兼管公园和运动场的部门。在用铁丝网隔成的网球场里，几名中年主妇模样的妇女正在笨拙地打着网球。

这些主妇们对体育运动的热衷和年轻母亲们的闲聊形成了奇妙的对照。

牛尾来到了管理处，正好有两名管理员模样的中年妇女在休息喝着茶。

“我想打听一下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儿了，前年的3月24号夜里，有一辆停在这个公园旁的汽车被人偷了，听说过没有？”

牛尾向她们亮出了工作证后问道。

“前年？！”

这两名妇女吃惊地相互看了看。

“这可太困难了！”

牛尾自然也苦笑了一下。

“我还就是前年在这儿负责管理工作的，可没有听说过偷车的事情。”

其中一名矮个子、圆脸的妇女答道。由于水间没有报失，也许公园管理人员没有受到警方的询问、调査，自然不知道吧。牛尾感到非常扫兴，他的样子引起了对方的同情。

“要不你看看我们的工作日志？”

还是那个妇女问道。

“你们有工作日志？”

“建了这所公园后就一直保留着，丢失东西的、丢了孩子什么的事情我们都记了下来。”

“丢了孩子？”

牛尾重新看了看这所很小的公园。

“对呀！有的母亲带孩子来公园玩，正好要去买东西，可买完东西忘了来找孩子。真有这样粗心的妈呢！最近老有诱拐儿童的事件，也真有丢了孩子的！”

女管理员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笔记本。

“是前年的3月24日呀！”

“在那个日期前后也行。”

“3月24日什么也没有。啊，25号有，‘公共厕所内有一丢失的物品’。”

她按登记的内容念了一逋。

“丢失的‘物品’是什么？”

“写的是‘别针’。”

“别针？”

“上厕所的人常常丢东西呢！”

“发现丢的东西后一般怎么处理？”

“当然应当集中起来交到警察那里。不过一般的人总会来管理处询问，所以我们基本上都保存在这儿。没人认领的东西我们就拿到区内的集贸市场上卖掉了。因为这么小的公园也放不下那么多东西呀！”

暮坂武雄病死在涩谷区的公园里时，身上应当有3000万日元哪！那也是“丢失物品”啊。

“这枚别针什么的，还在这儿吗？”

牛尾没抱多大希望地问了一句。因为前年的东西也许会拿到集贸市场上卖掉了吧。

“等我找一下。”女管理员站起身说道。

“我也帮你找。”

一直坐在一旁的另一名管理员也站了起来。

“对不起了，打扰你们二位休息了。”

“没关系，反正也快下班了。”

于是两个人到房间的一角打开一个大柜子。里面放着雨伞、书、衣服什么的。还有一本册子，上面记着这些东西的情况。

“真该整理整理了，要不就放不下了。”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大概是到集贸市场上卖不出去剩回来的东西吧。

“也许卖掉了？”

“那么小的东西，说不定又丢在哪儿了！”

正当她们无可奈何的时候。突然从一件抖着的衣服里掉出了一件东西。

“啊，有了！”

她们惊喜地喊了一声。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支像鸟一样的银别针。附在上面的一张纸片都发黄了，上面写着前年3月25日的日期。也许因为这件东西太小而忘了拿到市场上去卖，一下子“躺”了两年。

“是它吗？”牛尾又问了一句。

“是它，没错。这还是我写的字呐！我记得很清楚。是我打扫厕所时发现的。”

“那你是在女厕所还是男厕所里发现的？”

“我记得是男厕所里。因为当时我还想，一个女人用的别针怎么丢在了男人厕所里？！”

牛尾的推测被证实了。一定是水间因为急着上厕所来到了公园的厕所里。情急之间把这支不知从什么地方带上的别针掉在了厕所里。这个别针会不会是女性用的耳环或胸坠什么上的东西？是被揪下来的？

“可不可以借我用一下？”牛尾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问道。

“请吧，本来就应当交给警察的嘛！”

牛尾接过后也递过去一张自己的名片。

牛尾拿着这支别针去了宫地由起子住处。

由起子看罢后问道：“这是我姐姐的，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果然是你姐姐的东西呀！”

牛尾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是的，这是我姐姐最喜欢的别针，她常戴在胸前，还有一个垂饰在上面呢！”

于是，这支别针的发现证明了大上所推测的，当时——前年3月24日夜里，宫地杏子在水间的车上——生死不明。

第15章 钥匙身份

1

几乎与此同时，大上刑警在新西宿的路上碰上了一个好久不见的人。

“警察先生，好久不见了！”

“哎呀，这不是布罗夫吗？这阵子看不见你，又去哪里‘暴富’了呢！”

这个名叫布罗夫的男子手提着一个大公文包冲着大上笑了笑。

以前他是一所大学的教授，因为精通致富点子，被不少公司请去传授“技艺”，听说他本人也一夜暴富。现在衣冠楚楚地一副哲人风度。

“最近这一带常有‘骚乱’，我去热海‘疏散’了。”

这个人年轻轻地就爱咬文嚼字，以显示他的博才多学吧。的确最近这一带针对有钱人常常发生一些地痞流氓等浪人的袭击、抢劫，像他这样的“名人”当然要外出“避难”了。

“是吗？我说这些日子看不见你出入银行了。不过最近警方加大了治安防范，但你不要麻痹，要不就长住热海吧。”

“我也这么想，可我还是喜欢新宿这个地方。这不又回来了吗！现在这条街到处都是毒品味儿，喘口气儿会不会吸进去呀！”

“我怎么闻不到，也许我们都中毒了？”

大上抬起头看了看明显有了春意的天空。天空中果然可以看见一缕缕的烟雾，又像是云，漂浮在超高层大厦的上部。也许这就是都市中的空气污染吧。

“最近又有案子了？”

“这条大街还能‘闲’下来？”

“那就多加小心吧，好歹你们是我们的保护神呀！”

“什么保护神呀，言重了！”

正当他们闲聊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我记得要有什么话对警察说嘛！在我去热海前见到一起可疑的交通事故。”

“可疑的交通事故？”

大上怔怔地盯着他问道。

“很久了，是前年的3月24号夜里。”

“前年3月24日？！”

大上不禁眼睛一亮。

“都生了蛆了不会感兴趣吧？本来想早对你们讲，可我去了热海，这事儿就放下了。”

“不，我还真想听一听。”

“我记得那是在十二神社的后面一条街上。有两辆车撞在了起，一辆车上的人好像昏迷了。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了两个人观察情况。他们从昏迷人的车上拿下了一个皮包，又从自己的车上取下好像有装了一个人那样大的包放在了那辆车上，然后开车逃走了。”

“一个人那样大的包？”

“反正当时我记得是那样的，我最近才回忆起来，那个包有点像人！会不会是个死人？”

“肯定是前年的3月24号夜里吗？”

“肯定。是凌晨1点左右。其中还有一辆是外国车，是‘宝马’吧。”

“‘宝马’？！”

“虽然是夜里，但肯定没错！另一辆车是T公司生产的MKII型车。”

“后来呢？”

“‘宝马’车走了后不久，‘昏迷’车也清醒了，一个女人歪歪斜斜地从车上走了下来看了看，然后好像是下了决心的样子也走了，她不像受了很大伤的样子。我还想知道后来怎么处理的，不过新闻没有报道，所以我觉得那起交通事故非常可疑。”

“你记得事故的准确位置吗？”

“应当记得。”

“车牌号码呢？”

“因为天太黑，距离又远，没有看清。但‘宝马’是练马区的号，MKII是品川的牌号。”

“‘MKII’上就一个女人？”

“天太黑看不清，反正下来的就一个女的。”

水间达彦就住在练马区，大上的心中一阵高兴。这名男子目击到撞车的时间正是水间的车被盗的时间，而且这个目击也证实了大上的推测。

不同的是从宝马车上向MKII装了一具尸体？大上原来推测是水间的车上装有宫地杏子的尸体，浅川和军司偷走了那辆车。这样一来，大上认为的浅川和军司利用尸体威胁水间一事就被否定了。大上相信布罗夫的话。这个人虽然没有固定职业，但他不是那种“浪人”，而是自由职业者。他从哲学的角度写过一本名叫《街》的书。书中说为了解除社会压力，建议人们都从事自由职业，他自己并且身体力行，辞去了大学教授的职业。所以他的目击是可信的。

大上回到警署后，马上把这一情况对牛尾说了。

“我也有收获呀！不过还是先听听你的吧！”

牛尾卖了一个关子，听着听着不禁眉飞色舞起来。

“大上君，你真走运呀！”

“这算什么走运？还是听听你的收获吧！”

这次又轮到大上高兴了。两个人把听到的这些内容又综合了一番。

“看来你推测的水间杀死宫地杏子是有证据的了。”

“可你说的‘MKII’车主是什么人？按那个人讲的，像装了人的大包是从宝马车搬到了MKII车上了嘛！”

“只有两个判断。第一，开宝马车的人隐藏了尸体。”

“为什么这么说？”

“会不会是有什么原因必须把尸体放到‘MKII’车上去？”

“会是什么原因？”

“当然还是推测啊，我见到的那位教授说宝马车的人从‘MKII’车上抢走了皮包。”

“是吗？”

“那个皮包里会不会是装着暮坂武雄的3000万？”

“啊！”

大上一下子惊呆了。这个过于大胆的假设使他一时不敢盲从。

“撞车的地点离暮坂武雄病死的地方不远。‘MKII’的人抢走了3000万逃走时和水间的宝马车相撞。趁撞车造成凶手昏迷的时候，浅川和军司从‘MKII’车中抢走了3000万开着宝马车逃跑了。而且作为‘答谢’，他们把宫地杏子的尸体又放到了‘MKII’的车上了。不久清醒过来的凶手肯定吓了一跳：3000万日元没了，车上又多了一具尸体，只好弃车而去。”

“也只能这么解释。不过凶手干么扔在路上呢？隐藏了尸体不是危险性更小一些吗？”

“这是非常残酷的想像，当时宫地杏子一定还活着！”

“活着？！”

大上听着牛尾的推测惊讶的嘴唇都发白了。

“或是处于濒死状态，或是回光返照吧，不管怎么说她还有一口气。弄不好她活过来就会暴露了凶手，那么那3000万日元的‘偷盗’罪还会加上一条‘伤害罪’。于是这个人就扼杀了杏子的最后一口气。”

“可是凶手在昏迷时那3000万日元已经被人抢走了，是不是开宝马车的人干的？”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弄不明白？凶手抢了3000万，车被撞后自己昏迷，醒过来后钱没有了可又多了一具尸体或是快要死的人，凶手的脑子肯定都乱了！”

“这是你的想像，不过我认为也只能这样推测。那另一点呢？”

“那辆宝马不是水间的车，‘MKII’也不是抢走了3000万的凶手。只不过是偶尔碰巧在3月24号夜里这个时间碰上了。同一天夜里行驶在都市的宝马和‘MKII’不计其数。我认为教授目击到的这两种车与这些案件都没有关系，宝马没有从‘MKII’车中抢走3000万，也没有把尸体放进车里，就是这样。”

“牛兄，你真这么认为吗？”

“我会这么认为吗？宝马和‘MKII’相撞的地点，离被偷车的港区的公园、暮坂武雄死的涩谷公园那么近，加上和人体那样大的包，被抢走了皮包的‘MKII’车，这么巧合的车辆可是没有几辆吧？只是在搜査总部里没有几个人这样认为！”

“我也有同感。”

新的“MKII”车的出现，使大上一下子振作起来了。

牛尾和大上的发现在搜査总部又引起了一阵波澜。就像牛尾预料的那样，有人反对说没有关于宝马与“MKII”车相撞的资料，不好认定此事的真伪。

但是赞同前年3月24日夜里目击者证词的一方占了上风。尽管这个目击证词迟到了两年。

由于事件过去了两年，调査起来希望渺茫，但撞车后一方陷入了昏迷状况，说明“MKII”的伤势很重。而实际上，第二天发现的那辆宝马车伤得也很明显。

如果采取了现场脱落的残片等样品，还是可以马上判明车种和査到车主的。如果能证明那辆宝马就是水间的，那就更有意义了。也许根据这些报告附近还会有目击者呢。一旦有人记住了那辆“MKII”的车牌号码，说不定会顺藤摸瓜找到宫地杏子的下落呢！

搜査总部顿时有了生气。但事件是两年前发生的，当时的一切痕迹肯定荡然无存了。风雨及其他人为因素的影响以及人们记忆的淡化，住户的更替，征地拆迁，等等，一切的一切都难以恢复到当时的状况了。

因此进行调査非常困难。寻找当年的目击者如同大海捞针、沙漠找水一样困难。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从一户一直抗拒不搬迁的“钉子户”那里得到了意外的报告。

“不知道与那个事件是否有关，当时半夜里看到一只野狗叼着一个什么东西大声狂吠着。那是前年的3月25号早晨，因为是老爷子的忌日，所以记得没错。”

“叼着什么东西？”

“一串钥匙。不知道是什么钥匙，我以为是老爷子托神从那个世界送来的打开百宝箱的钥匙，所以一直等着托梦告诉我，于是就留下了。”

“留着呢？！”

搜査人员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于是征得这家住户的同意，取出了那串钥匙。虽然不知道这串钥匙来自什么地方，但这是一串没有孔的电子钥匙，有点儿像汽车上用的钥匙。

但还不知道这串钥匙和3月24日的“可疑事故”有没有联系，不过它毕竞是一条狗在25日清晨从现场叼回来的。

“值得注意的并非一定是从事故现场叼回来的。”

有的人也提出了这样的悲观看法，毕竞是个收获：也不能否认是从现场叼来的。

于是警方对这串钥匙进行了判断。首先假定是与那起“可疑的事故”有关的人员，也就是说，钥匙的主人可能是浅川、军司、“MKII”司机、水间和宫地杏子。

警方立即派人去上述人员的家进行査对。只是浅川和“MKII”车主住址不明，水间的住址调査需要“搜査证”，于是就先去了军司和宫地杏子的住处。军司的房间不是这串钥匙。

虽然也与南麻布公寓杏子的房间不符，不过管理人员说这串钥匙中有一把是这栋公寓房间的钥匙。因为上面印有号码。不过这个号码未进行登记，不知道是哪个房间的。

牛尾决定看看是不是符合暮坂润子住过的房间。

“暮坂润子？她在这里住过！”

同行的大上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也许这是一把打开关键之门的钥匙呢！尽管目前一无所知。

这个房间已经住进了别人，但他们明白事情的原委后也就同意了。

果然是这间406室的房门钥匙。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也不明白，应当与事故有关人员相关呀，怎么会出来个暮坂润子呢？”

“或者……”

“只能认为她也是有关人员之一。”

“润子也是有关人员……”

“润子在宝马或那辆车上。”

“对了！”

大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对，不会是她掉在现场的。从对她的调査来看，她没有在事故现场一带生活过嘛！”

牛尾便向公寓管理员询问钥匙的事情。

“她搬走时把钥匙还了。”

“一共有几把钥匙？”

“每个房间各有三把。租房者两把，一把归管理人员作备用保管。”

“她还了两把吗？”

“这么说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对啦，她说过丢了一把。我们又给了她那把备用的。”

“于是有一把不知哪里去了？”

“是的。我们后来又配了一把。”

“她说丢钥匙是不是前年3月24日左右？”

“我査一下台账才知道。”

于是这名管理员取出了钥匙的台账翻了翻：“在住户丢了钥匙给他们备用钥匙时都要记录的。啊，有了！前年3月28号借走的。丢的钥匙一直没有找到。”

“钥匙丢了不换锁吗？”

“应当是换锁的。但因为丢钥匙的人太多，丢一次换一次锁太麻烦了，又没有出过事儿，所以就改配钥匙了。”

管理员竭力辩解道。反正这把钥匙的“身份”弄清了，但还有一把依然下落不明。

2

意外査到了钥匙的“身份”，使搜査总部紧张起来了。那名教授所说的宝马从“MKII”中抢走了皮包、又将一个人形的大包“回报”给了“MKII”一事得到了确认。

浅川真手中暮坂武雄的钢笔，被认为是从“MKII”车上向宝马车中“移动”时一块儿到了浅川手中的。那支钢笔如果是在皮包里的话，那里面一定还装着3000万日元的现金。除此之外不能认为还有其他什么途经浅川可以得到暮坂武雄的钢笔。

于是，开“MKII”车的人就是抢劫了3000万日元的罪犯。这个人就应当是暮坂润子——当时叫三上润子。要是推翻这个结论，那就必须是她在3月24日夜以外的时间（与可疑的交通事故无关）丢失了钥匙。同时警方也与陆地运输事务所打听了一下有关以“三上润子”名义登记的车辆，结果査明几年前的10月16日以“三上润子”名义登记了一辆“MKIISL-1500CC”的汽车，并已于前年4月3日申请报废了。说明这辆车于3月24日夜的交通事故受到了严重损坏。

而搜査总部不希望是这么一个结论。后来润子与一名家产3000万日元的有钱人的儿子暮坂慎也结了婚。如果她是那个抢走了3000万日元钱的罪犯的话，那么这个事件也太戏剧性了，她会因这样的犯罪而胆怯的。

然而从那名教授的目击、浅川真身上的“勃朗”牌钢笔、港区的公园现场遗留下来的三上润子房间的钥匙、以三上润子名义的购车登记和4月3日的报废手续，无不强烈地提示那名劫走了3000万日元的罪犯就是三上润子！

搜査总部在弄清了那把钥匙的“身份”后也立即通知了暮坂慎也。惧也也十分震惊。

“所以我们想打听一下，你夫人在生前，特别是在结婚前的那年3月24日是否因生活或工作的关系与新宿那一带有什么联系吗？”

牛尾问道。

“她结婚前的事情我几乎一点儿都不知道。而且她也没对我讲过，不过我印象中她好像从没讲过‘新宿’这个地名。”

“那么夫人的熟人什么的有没有在新宿住的？或者在那儿工作的？”

“不知道。不过我绝不相信家内是劫走3000万的罪犯。”

“这一点我们也还没有证据。同时尽管査明了那把钥匙是她住过的房间的钥匙，也没有下这样的结论。但是前年3月24号左右，夫人肯定是在那个房间住过的。”

牛尾的电话让慎也非常震惊。但说起来慎也觉得也不是一点儿根据没有。

润子瞒着丈夫偷看《冬之虹》，大概她不一定是对作品或作者感兴趣，而是对书中的模特非常关心。

从牛尾的话来看，3000万日元被劫，以及宫地杏子的尸体放进润子的车中，这对润子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知道那具“遗留物”的身份。

如果那具“遗留物”活了过来，很明显对润子是非常不利的。从这样的情况来判断，润子的确“应当”就是那名劫走3000

万的罪犯了。而且当时她“拿”走那3000万后知道其主人是丈夫的父亲时一定非常震惊。

结婚后，她体会到这个家庭遇到的种种不幸，于是良心发现使她陷入了自我谴责的苦恼之中。

但无论如何慎也也无法相信，不，他不想相信。自己的妻子与父亲发病时相遇（也许当时父亲还活着），她没有设法抢救，而是劫走了父亲视为生命的3000万日元？逃走途中又被人把一名邻居的尸体（也许当时也还活着）扔上了自己的车。

这与妻子的为人太不相符了！这是慎也情不知的面吗？但是牛尾证明了这是慎也所不曾见过的妻子的本质。

牛尾来过电话后，慎也仿佛垮掉了一般。难道这是“命运之恋”的结果？或是说自己的命运就这么残酷吗？

不知为什么宫地由起子又一下子出现在慎也的眼前。命运不都是残酷无情的！只有迎接新的命运才会消除旧的不幸！

第16章 住宿卡片

1

宫地杏子别针的发现，使水间达彦的犯罪嫌疑更加浓重了。然而杏子的下落依然不明，还有水间的密闭“久攻不破”。

浅川真被杀的时间段他就在隔壁的饭店里，处于“不能”离开的状态。为了攻破水间的计谋必须首先突破他的“封闭”，找到他和浅川的“触点”，尤其是找到宫地杏子的下落。

水间设计了多重的防备“障碍”。虽然别针和钥匙的发现使事件的大致轮廓越发明显了，但还是没有抓住突破核心的机会。搜査总部悔恨交加，但就是无法对水间“下手”。这期间，樱花开了，而且是在一夜之间开放的。由于今年少有的气候异常，樱花比往年开放得晚了一个星期。

但搜査总部里的人根本没有闲心看樱花，而是对事件的调査越发失去了信心。

四月下旬的20日，南关东地区突如其来地下了一场大雪。在中国台湾地区生成的一股低气压一边越来越强烈地发展，一边向日本的太平洋沿岸扑了过来。因此南关东地区，特别是东京、神奈川海湾地区飘起了大雪。

这场大雪的早晨，在新宿中央公园的一角小亭里发现了一名流浪汉的死尸，在这一带的流浪汉中他被称为“辛巴得”，50多岁了。他的出生地不明，大约是在三年前流浪到此，和这一带的乞丐们成了一伙。他在这里过了3个冬天了，眼看今年就要度过严冬，可他终于没能“熬”过而死掉了。

他的死因不是冻死，好像是因为寒冷导致心脏病发作而死。在偌大的东京，死了一个如同泡沫一样的人是不足为奇的。于是警察就成了唯一来处理这种事情的人了。

这名死者的全部家产就是一个被人丢弃的婴儿车。尸检后警察例行公事地查看了他的“遗物”。死因没有可疑之处，而且也找不到他的家人。

婴儿车中放着他的食用器具，衣服、雨伞、杂志、座套、包着的面包、盒饭、提包、苹果、还剩有少量白酒的酒瓶、毛毯和其他破烂杂物。大概是他在寻找“住处”来到这个小亭子时心脏病发作死亡的。连毛毯都没来得及打开，还整齐地叠放在婴儿车里。

警察把他那个破旧的手提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清点时，发现了一件东西。

“还有这个？”

一名警察手指一张卡片对同事说道。

“这是什么？”

“饭店的住所卡片。不会是他住过吧？好像不是一般的小饭店的。”

警察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帝都兄弟饭店4424室水间达彦先生10月30日”的字样。

“好像听说过‘水间达彦’这个名字。”

“不是挺红的那个作家吗？”

“不光是作家吧？他好像还为署里的杀人事件作过证词呢！”

“对了！”

这几名警察不是那个事件的负责人员，但还记得署内的一些重大案件。

“可他的住宿卡怎么会在这种人手里？”

“还是带给搜査总部吧！”

于是从流浪汉遗物中发现的这张住宿卡马上送到了搜査总部。

“为什么水间达彦的住宿卡在这个人手里？”

“而且时间是10月30日，这不是浅川被杀的日期吗？”

搜査总部顿时紧张起来。

“咦，房间号不一样？”

看着这张住宿卡的那须眼睛一亮。

“水间住的那间是4423号嘛！可这张卡片上是4424号？”

经那须一提示，大家也注意到了这个不同点。当时饭店方面证实那天夜里4424室是一间空房。

“是不是饭店写错了？”

“饭店能写错房间号？”

“反正问一问吧！”

2

警方立即询问了饭店，大堂值班经理根据登记证明了水间住的的确是4423室。

“为什么记成了4424号呢？”

“不会写错的。因为饭店对房间号的登记十分严格，一旦弄错了房门钥匙也对不上。”

由于都是手工操作，弄错的事情也在所难免，写错一个数字也在情理之中吧。

“可实际上这张卡片的确写得是4424号呀！”

“一会儿登记这张卡片的人就来了，问一下他吧。”

不一会儿那个人果然来了，牛尾把那张卡片递过去，他看了看后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

“这张卡片的确是我填的。因为卡片上都要签上经手人的名字。我记得水间先生开始要4424号房间。后来他说那间屋子有一股奇怪的味，便要求换成4423号房间。”

“他换了房间！”

“对，由于他已经进去过了，所以就消除了记录，又给他办了4423号的房间。”

“可那时总服务台应当负责调换呀。”

“不，因为水间先生说他有许多资料要挪动，所以希望换一个近一点的房间，并说最好是隔壁。”

“当时隔壁空着吗？”

“他预约时说希望隔壁是一间空房以便安静，所以才给他选了那个房间。”

“噢，隔壁的房间是空的？”

警察的眼睛一亮，“当时4425也空着吗？”

“空着。因为他希望安静一些，所以两间都得是空的呀。”

“那他为什么没有要4425号？”

“因为4423和4424中间有一连接暗门呀！4425和4426也是一组有连接暗门的房间呀！这样换起来饭店方面也方便。”

“水间知道这个情况吗？”

“因为他来饭店小住过，这个情况他太知道了。”

于是警察到实地看了一下这“套”房间。

“他说4424号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儿，到底是什么味儿？”

警察又转了一个问题。

“我们去看了一下，原来是一股杀虫剂的味道。”

“杀虫剂？饭店喷的吗？”

“不，饭店没有洒药的记录，我还觉得挺奇怪的呢！”

“那么前面的房客……”

“这间屋子两个星期间都空着。”

“两个星期没住人了？”

“是的。所以就算是前面的一个房客撒了什么药，那也早没味儿了。因此我觉得奇怪嘛！”

“是不是味道很重呀！”

“不，一般的味道。”

“一般的味道？会不会是水间洒的？”

“他干么要洒药？”

警察没有回答，又问下去：

“换了房间后，4424的住宿卡没有收回去？”

“因为主要是钥匙，所以一般不非要求收回住所卡。”

“为什么？”

“换了房间后，服务员将登记号也换了，但那时水间先生说住宿卡找不到了，于是又给他补发了一个新的。”

“这么一来水间有了4423和4424两个住宿卡了？”

“应当是这样的。过后，也有的客人认为没有用就扔掉了。”

“如果他没有扔，拿着这个住宿卡还可以去取这个房间的钥匙？”

“要是总服务台不认识房客也许会给他的，但水间先生和服务台的人都很熟，他不会那样干的。”

“4424号后来呢？”

“因为味道没有清除，所以一直空着。”

于是又发现了新的情况。水间在进人4423号之前先定的是4424号房间。而且更换时又要求换到了与其有连接暗门的房间。这样一来，他的这个举动就大有文章了。

接下来水间的“不在场证明”马上就要崩溃了。

“他从4424换到4423后，那个连接暗门有什么变化吗？特别是你们査没査一下4424一侧的门？”

前边讲过，连接暗门的锁是一方打开一方的，只有双方都打开这扇门才可以打开相通。

“没有注意，因为水间先生没说他还要使用隔壁的4424号房间，所以他也没有必要去开4424房间里的门的。”

“这样一来，如果水间打开了4424的门锁，他就可以从4423进到4424了。”

“他干到这样？”

警察不想对他解释。

“假如，打开4423的门，然后进到4424号房间里，再来到走廊上，在4423室外间的人也一无所知？”

“那不行的。”

警察的想法被马上否定了。

“不行？”

“不行。的确，事先打开4424的锁，再打开4423的锁就可以进到4424房间，再来到走廊上；但如果4424门锁上了他又怎么回来？因为变了房间后4424房间的钥匙在当时已经还了。”

“水间不是还有4424的住宿卡吗？”

“水间先生换房间一事总服务台都知道了，用‘丢失了’的卡是不能取出钥匙的。”

“要是一名不认识水间的人只‘认卡不认人’给了他呢？”

当然警察也知道这样问有些“不讲理”。像水间那么精明的人不会贸然希望正好碰上一个“生人”的。

“总服务台都是老服务员，不让使用临时工的。”

对方断言道。而且要是“新人”一般会对客人记忆很深刻的，水间也不会这么干。

“要是把4424的房门半关上，是不是可以呢？”

凡是自动门锁都必然完全关闭。

“由于保安人员每两个小时巡査一遍，如果发现房门半关，肯定会马上关闭的。”

两个小时，水间足够从房间往返犯罪现场的了。

“饭店保安的巡査时间是固定的吗？”

“时间由保安部确定。”

这么一来，水间也要打赌。而且不单是保安，要是客房服务员路过房门，看到半开的房门也要关上的。半开的房门对犯罪来说太危险了。

“要是有配好的钥匙呢？”

凶手在很短的时间内又要作案又要配好钥匙，虽然有些“难度”，但也不可忽视这个可能。

“我们都使用了电子锁，房客不可能自己配制钥匙。”

但是，电子锁是磁卡式的。如果懂得这个原理、配制一把电子钥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3

这样一来，水间的“不在场证明”就存在了很大的“水分”。

犯罪的当天夜里，水间应当被“关”在房间里，但却在饭店以外发现了他的住宿卡。不能认为有人偷走了他的住宿卡。有可能是他在那天以后丢掉的，所以水间的犯罪嫌疑越发明显了。

应当认为水间是利用“连接暗门”制造了“不在场证明”的。他先预订了其中一个房间，进去后偷偷打开这个房间一侧的连接暗门，然后再喷洒杀虫剂，以房间有异味而调换到了隔壁。当然他刻意不去4425和4426一组房间中的一套，如果万一换到了4425和4426中的任何一套，那么他只能中止犯罪。为了实现他的“不在场证明”的“真实”，他必须使4424的房间空着（而且是调换之后），于是他利用喷洒杀虫剂而使任何入住的房客都会提出调换房间的要求。

这样一来，那名编辑就成了他的“不在场”的证人，他便伺机往返于地铁饭店杀死了浅川。

他回到房间的办法还不清楚，但水间的“不在场证明”却被“抹平”了。

“水间‘制造’了‘不在场证明’而往返帝都兄弟饭店和地铁饭店进行犯罪毫无疑问了。但他是如何回到房间里的？如果査明了这一点，他的计谋就彻底完蛋了！

但是仅仅击破了他的‘不在场证明’还不能对他‘下手’。因为他出了饭店可以去任何别的地方。我们没有他去了浅川被杀现场的证明。”

那须一脸无奈地说道。

第17章 两种死因

1

暮坂慎也强烈地希望见到宫地由起子。为了从陈旧的命运中解脱出来，他想非得到她不可。

润子劫走了父亲的3000万日元，并且不知把由起子的姐姐弄到了什么地方，这些都是牛尾对慎也的启示和暗示。这对慎也来说是一个晴天霹雳。他认为，只有由起子才能把自己从这个残酷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要紧紧地抓住这个命运的新机会，彻底与旧命运决裂。

慎也“忍无可忍”，马上给由起子打了电话。

“我也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刑警先生来过了。我听到他讲的事情了。也许我姐姐真的被放进了你夫人的汽车里。当时我听了这件事情后吓了一大跳。我姐姐好惨啊！”

“你也这样认为吗？”

“是的。”

“那我更要见你了！”

“我也非常想。我想请假去你那里！”

“我去找你还是比较方便的。我去你那里吧！”

“那——我等你，真的！快点儿来吧！”

由起子激动地说道。

两个人又见面了。再次的见面使他们的心贴得更紧了。

慎也又感到了第一次见到润子时的那种感觉：似乎她仅仅是昙花一现的情人。在这种感觉中，慎也体会到了命运的无情。

但是他却亲切地感受到了由起子的存在。润子仿佛是一团不可能触摸到的迷雾，而由起子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实体。甚至慎也与由起子相见时也感到了自己两脚踏着大地一样的充实感。

新宿的大街，由于黄金周（注）的到来显得生机勃勃，热闹非凡。这是一年中最具活力的一个时期，也是情侣们早就盼望到来的时期。

注：在日本每年的4月末至5月初连续放假最多的一个星期称之为“黄金周”。——译者注

“这么美好的夜色中能和你在一起太幸福了！”慎也对由起子喃喃私语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能和暮坂先生见面太幸福了。当时我们在火车上坐在一起一定是命运的安排。”

由起子也说到了“命运”这个词。但相信命运的润子却在生活中打上了一个意外的句号，于是慎也从此害怕命运。他希望尽快与那个不吉利的命运决裂，但他又犹豫不决。

吃过饭后，两个人来到了中央公园。树枝上刚刚吐露绿色的嫩芽，鲜嫩欲滴，与那壮丽的大厦争妍斗奇。

几天前异常的下雪气象也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气候，清爽的夜色中充满了醉人的芳香。

两个人贪婪地呼吸着公园里沁人心脾的芳香，漫步在静谧的小道上。

“我觉得我姐姐已经不在人世了。”

由起子望着那一栋栋亮着灯光的楼房突然说道。

“什么也别说了，不能放弃希望！”

慎也鼓励道。他不知道警方对由起子讲了些什么，讲到了什么地步，但如果牛尾的推理是准确的话，那么就是自己的妻子“隐藏”了由起子的姐姐。而且最坏的也许是润子最后扼杀了一息尚存的宫地杏子。

慎也被自己的这个想像所惊愕。但他认为这并非凭空想像。

“怎么样都行呀！姐姐就算是活着也和我的人生没有什么关系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只是姐妹而已，相互之间谁也帮不了谁。”

“那倒不会吧。”慎也对由起子的话十分吃惊。

“现在我没有姐姐的帮助也活了下来，她只是在我的心中存在着。因为当初姐姐扔下我一个人自己来到了东京，从那时起我的心中就不再对她抱有任何希望了。她从来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打过一回电话，然后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样，这和死了又有什么不同？所以假如姐姐活在什么地方，不，也许我活着对她还是个累赘呢！我渐渐地不希望再能见到她了。”

“我不明白你的话，你可就姐姐一个亲人了呀！”

“我也这样想过，不过我真的已经心灰意冷了。我来到东京后才发现，像我这样一个人生活着的人太多太多了。看上去一个又一个的团体、机构，但实际上全是孤零零的个人。平时一个人，有困难时能相互帮一把，这样的生活倒也不错。”

“完全依靠别人活着当然不行，可全不相信别人也不现实呀！”

“不相信别人……”

“对，比方说我对你。”

“慎也先生。”

“人仅仅相信自己，从某种意义上讲也许是一种明智的办法，但一个社会是由许许多多的‘别人’组成的。如果把自己紧紧地‘密封’在一个小圈子里，那将会是相当寂寘的。人类还是以相互友好为上策。每个人都希望看到的是一张张笑脸，希望吃到美味的食品，希望幸福共同分享。我想这样的人是具有生命力的。难道你不希望人间充满爱意吗？难道你也不相信我吗？”

“我一进到店里，前辈们就对我说，来东京的人太多了，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的竞争就加剧了，人人都有了危机感，人人都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但不知不觉中我也就变成了那样的人。”

“你的本质并不坏，人都有自卫的本能，仅仅这一点你就会成功的！”

“慎也先生，我觉得我不会成功的。”

“不要紧，你会实现你的理想的。”

“可我怎样才会实现呢？”

“你已经从你姐姐的幻影中解脱出来了，所以你应当为你的姐姐祈祷。”

“真的吗？”

“是的。如果你从那个幻影中解脱出来，你就会发现人世间是那样的美好。”

“对，我仿佛看到了美好的未来。今天晚上我不想回去了。”

“我也一样。”

正好他们走到了一处树的阴影处。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热切地吻了起来。这时，慎也也感到自己已经从润子的幻影中解脱出来了。

2

“黄金周”过去了。笼罩在日本全列岛的喧闹终于平静下来了。从五月上旬到五月下旬，山野的新绿开始了旺盛的勃勃生机。

5月10日，在日本被称为“东京的绿洲”的多摩、狭山湖畔，迎来了喧闹过后娴静的新绿中最美的一个时期。由于今年异常寒流的侵袭，新绿的吐出稍稍迟了一些，但在“黄金周”过后就突然迅猛地生长起来。

湖水的周围生长着一片片自然生长的树木。鲜绿的色彩仿佛是在讴歌挺过严冬“考验”的树丛们。

从车站算起靠近湖水大堤附近不是人们在“黄金周”所选的最佳旅游点儿，但是如果再深入进去一点儿，马上就可以给人一种真正进入大自然怀抱之中的感觉。

多摩、狭山湖的周围有一条环绕四周的自行车路。虽然这一片片杂木林中也有四通八达的大小道路，但一旦进入这些小道，马上会让人在密林中不可辨认方向。

从晚秋到隆冬光秃秃的树枝里，可以看到湖水那亮闪闪的光泽。但在这个季节，由于树叶的遮挡，湖水的一切都被阻隔了起来。

由于这里极少有车辆驶过，所以是一处充分显示大自然的静谧的地方，也是无钱“豪游”的人们常来光顾的一处旅游点儿。这里充满了一种远离都市喧嚣的深山幽谷之趣。

这时，来自东京的一家百货公司的职员组成的“自行车爱好俱乐部”的年轻人来到了这里，他们环绕着自行车道行进着。由于在“黄金周”中他们必须开门营业，所以此时他们才被获准得到久违的休息。日复一日地被“关”在大楼里与污浊的空气相伴，此时游荡在这清新美丽的幽谷中贪婪地吮吸着这无尽的清香。仿佛是为了欢迎他们的到来吧，大自然正以最优美的身姿展现在他们面前。

须藤芳夫一个人骑车走在最后。他不想走马观花地浪费这美好的时光。与这新绿的“触合”似乎也会给他带来清新的生命力一样，他一边骑车一边陶醉在美好的杂木林中。一棵棵散发着绿色香气的小树，如同一个个擦身而过的纯情少女一般。由于微风的拂动，清嫩的绿叶不时叠合在一起，使这小道里平添了一阵阵阴暗。有时树叶会突然遮住五月的艳阳，天色又一下子“暗”了下来。

但与秋末那行将朽枯的树木决然不是一种感觉。初春到夏是充满了浪漫的季节，它与年轻人的心情是一样奔放的。

须藤心情欢快地踏着脚蹬子，随着地形的平缓陡坡而上上下下。走到多摩湖的右方就与崎玉县搭界了。

湖水在杂木林最浓密的地方也是最平静之处，如同一面镜子一般。五月中旬是各种鸟的育雏期。他们也随身带了许多饵食投喂小鸟们，但他们又极想捡到一些鸟蛋作为对自己的“回报”。如果没有，他们也不得不想提几只野鸟带回都市。

须藤认为杂木林密集处野鸟最多，捡到鸟蛋的机会也最大。然而他的“侵入”，惊起了许许多多的小鸟，好像它们在啄食着什么。同时他还听到密林中的几声狗叫。

须藤突然产生了好奇心：也许密林深处有什么？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自行车，向密林深处走去。离自行车道不远就走进了密林之中。他听到了乌鸦的叫声，又听了几声狗叫。须藤随手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朝乌鸦和狗声走过去。

他在离开小道五六十米的地方突然发现不知什么动物从柞树树根处惊慌地逃走了。是野狗，好像嘴里还叼着什么东西。

须藤朝野狗离开的树根处走过去。那里还有三四只野狗，正在那一片落叶层里扒拉着什么东西。

“滚开！”

须藤挥动着树枝大声喊着。等野狗们一离开，进入他视线的是一件什么物体。

3

在多摩湖畔自行车小道边的杂木林中发现一具可疑死尸的通报由“110”马上传达给了东大和警察署。该署立即派巡逻车赶到了现场。现场几乎到了崎玉县境内。

由于除了休息日或“黄金周”，无处可去的旅游者及爱钻无人之境的情侣之外，这里平时几乎没有人来。

死者似乎是一名女性。由于死后的变化和被野狗、乌鸦的叼啃早已面目全非。东大和警察署的人员从死尸埋入土中等情况来判断，认为这里是第一现场，死者为他杀。而后，东大和警署的搜査一科、机动队相继赶到。

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同时认真检査了死者的死亡情况。死者被埋入距地表面约50厘米处的狭小坑内。而且是被硬塞进去的。看上去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了。被拖出地面的尸体部分，由于被野狗和乌鸦的叼啃已受到严重损坏，身上的衣服已和泥土无法区分，呈玻烂不堪的状态，但基本还可以辨认出是黄色的外衣、白色的毛衣、橄榄绿色的裙子、脖子上有一截被扭断了的银色项链，其余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任何物品，如手表等女性饰品都没有。

经过法医初步判断，死者已经死了一年半至两年的时间，死因似乎是颈部被勒致死，但尚不能完全肯定。

大概是当时凶手急匆匆地进行了掩埋，野狗闻及尸味后将其拖出，进而被偶尔过路的人发现。或是由于埋葬过于浅显，经过风雨的冲刷，土层变浅，被乌鸦叼啄后又引来野狗。

也许凶手是挖掘周围的泥土进行掩埋吧。埋尸体的地方比其他地面略高一些。

警方又在埋尸土堆的旁边向深处挖掘了一下，企图寻找一下死者的鞋袜，衣服血迹以及凶手的遗留物。由于经过了一年半以上的时间，因此什么可疑的物品或线索也没有找到。假如周边留有凶手的犯罪痕迹，恐怕也要进行专门的搜査才能有效，毕竞是一年半之前的现场了。

“咦，这是什么？”

突然一名搜査人员在准备离开时发现几片落叶上有一样东西。

“是什么？”

他的同伴也凑过来观察。

“是火柴盒。”

上面沾了些泥土，但还是看出这是一个任何一家吃茶店都会为客人准备的一次性火柴盒，上面还隐约写有“花坛”两个字及一行电话号码。

“很旧的了。”

搜査人员把这个火柴盒和尸体比较了一下。

“有必要査一下。”

于是这个火柴盒被装进塑料袋里保存了起来。也许与案件没有关系，是游客随手扔在了这里的，也许是重要的证物。死尸被装入车中，准备进行详细的尸检。

死者为20多岁的年轻女性。由于是身着便装被杀，因此认为她基本上是在家中被害的，然后被凶手运到此地掩埋。

那个火柴盒的店家最终确认系位于中央区银座六丁目的“花坛”酒吧的物品。根据死者的身体特征与警方或相应的家属提出的失踪人员的特征进行了比较，与前年三月下旬从港区南麻布三丁目的公寓里失踪的宫地杏子相符。当时她的年龄为21岁。

警方立即与其妹妹进行了联系，要求她来辨认尸体。已经是一具僵化了的尸体，这样对一名刚刚20岁的妹妹来说，未免太残酷了。

这个妹妹提出过“寻人启事”，她答应马上来确认尸体的要求，她确认死者系自己的亲姐姐。

解剖的结果证实，死因是窒息而亡。在其已经僵化了的颈部査出了手指的压痕及甲状腺软骨已被压折。但是用手压迫窒息还是被埋入土中窒息最后导致死亡的无法判明。

一般颈部被扼后，尚可残存一丝气息；而再埋入土内，有可能最后被泥土断绝空气而窒息死亡。

死者是与新宿地铁饭店里发生的杀人事件相关的，正在寻找其下落。其死因的两种可能，完全不同于当时搜査警方总部的推测。

搜査总部因为宫地杏子的死尸发现而一下子被轰动了。

“终于有了眉目”，凶手肯定是水间达彦。但他和宫地杏子之间是什么关系便不得而知了。

“‘花坛’的火柴丢在了现场，但不能证明那就是水间扔下的。”

有人提出了这个看法。

“酒吧的火柴谁都可以拿到，况且是水间在3月24号夜里把宫地杏子放进了被偷的车里，同时还有人目击到杏子被人从水间的车里‘换’到了三上润子的‘MKII’型车里。润子当时就在‘花坛’酒吧工作，是不是可以认为掩埋杏子的凶手就是润子呢？”

“不，还不能确定3月24号宫地杏子被弄进了水间的车里。那名教授目击到的人不是杏子，会不会当时杏子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是否当时已经死亡或没有死亡都无法断定。在水间的车被偷的地点、港区的公园发现杏子的别针，而且杏子的尸体上还的确戴有饰品项链。所以在公园发现水间的车辆被盗时，应当考虑当时杏子已不在水间的车内了。”

争论沸沸扬扬，但依然没有找到足以证明水间是杀人凶手的证据。

杏子的尸体被发现，固然使水间成为众矢之的，成为重要的犯罪嫌疑人，但与那名教授的目击有明显不同。

从三上润子的话和公寓管理员的证明，水间与杏子之间有一定的关系。然而前者已经死了，后者的证词又不那么坚决。

剩下的证人军司、浅川又被人杀死，但如果査不清与前者有关系，那么对于后者便始终处于“怀疑”的状况，水间的“不在场证明”也就难以打破。

第18章 解开密室

1

“浅川的被杀，凶手肯定是水间！如果他不是凶手那就一切都无法解释了！”

牛尾大为不满地说道。

“是无法解释，可那家伙的手段高明，咱们不是还抓不着证据嘛！？”

大上在一旁用激将法对牛尾说道。水间与浅川被杀的关系是推测。因为关于水间“不在场证明”的印象至今也没有被打破。一旦打破了，那么他只能束手就擒。

“水间真是个涩柿子！我们两个人竞然弄不过他一个人！而且他还对三个人下了手，其中一个人到底怎么死的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到现在为止，我们连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找到！”

“水间肯定去过杀死浅川的现场。如果不是这样，那个‘帝都兄弟’的住宿卡是不会出现的！”

“要不咱们再去一次现场？也许会找到什么的。”

“去地铁饭店？”

“不，去一下当天夜里水间住的‘帝都兄弟’！”

“已经去过好多次了嘛！”

“‘现场百回’嘛！好好看一看肯定会发现以前未曾发现的盲点的。”

于是两个人又去了一下‘帝都兄弟’饭店。他们来到总服务台后，上次接待他们的经理迎了上来：

“还有什么疑点吗？”

他问道。此时他的态度不再“热情”了，而是流露出对他们反复地到来会给饭店声誉造成不好影响而不满的神色。他的这种考虑也不无道理。

“对不起，我们可不可以再看一下4423和4424号房间的情况？刚才我们问了一下，这两个房间都是空的。”

在打算进一步调査时，牛尾和大上已经在总服务台打听好了，以防经理拒绝。果然这名经理面带愠色地走在前面带路。他们得知，从5月下旬至6月这里要接待一个国际性的大型会议。

“后来那个房间里的杀虫剂气味怎么样了？”牛尾问道。

“一个星期后就没有了。因为客人少把我们救了，要是开国际会议，客人一多就麻烦了。”

“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们没有査出来。”

“没有想过是不是水间干的？”

“水间先生？！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水间住的时候是空的，他洒了杀虫剂后换了出去，而别人也不会再住那间了。”

“可、可他这么干总要有什么理由吧！”

“我们就是为了找到这个理由才来麻烦你的。”

牛尾看了一下经理狡黠地笑了。

他们来到了4423号门前。由于客人极少，这种价格的套间更无人问津，所以静得如同海底一样。

“看一看4424吧。”

牛尾对打开了4423房门的经理说道。从4423通过4424溜出去的方法牛尾和大上已经明白了，剩下的只是如何再返回到4424里。

经理打开了4424的房门。

“客人可不可以不用钥匙就进到房间里？”牛尾问道。

“不可以。”

经理莫名其妙地答道。如果不用钥匙就能进房间，那客人住在这里还有什么安全和隐私可言？但是水间就是不用钥匙又进到了4424室的。

“不可以吗？”

“不可以，钥匙可以。”

“没有另配钥匙，半开着门有可能被服务员锁上，那家伙到底怎么回去的呢？”

牛尾自言自语地说道。大上蹲在门锁旁仔细看了看，突然“啊”了一声。

“怎么啦？”牛尾盯着大上问道。

“牛兄，你看这里，贴了一点塑料透明胶带。”大上指着一处说道。

牛尾也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在锁的对侧、锁舌出入的槽里，贴着一小块塑料的透明胶带。

“为什么在这个地方贴胶带？”

牛尾歪着头不可思议地思索着。如果手动式的锁，要是外出时用胶带“填”住舌槽，实际上锁就处在没有锁住的状态。而且这样从外表还看不出来。开门时一用力就可以“打”开。

而这是一个自动锁，是通过外出时在门内拧下锁卡、关上门后就完全锁上了的。

如果屋里有人，可以拧开锁卡，不用钥匙也可以开开门，而屋里没有人时就必须用钥匙了。

“如果胶带是贴在锁舌上的，门锁就不起作用了。”

这是因为如果贴了胶带，关门时锁卡由于受不到外力的撞击，它就不会锁上，仅仅是把门“带”上了。

所以从外面看起来门是“锁”上的，推一下门也推不开，但实际上用手一拧门把手就可以开开了。

凶手作案后返回房间时只需轻轻一拧门把手就可以进屋了。而门上这一块胶带是凶手清除自己作案痕迹时留下来的。“说不定还可以査到指纹呢。”

“让法医来办吧。”

于是牛尾和大上没有取下那块胶带，连同指纹的事情都得由鉴定人员来处理。而且在那一小块胶带上还发现了血痕样的物质。

鉴定的结果证明，上面的血型是浅川真的。也就是说，住在地铁饭店的浅川真的血，沾在了帝都兄弟饭店水间达彦住的房间门锁上。

于是搜査总部再次以重要参考人的名义要求水间达彦来到搜査总部。

再次被叫来时，水间明显地有了不安的神色。似乎他有什么预感了吧。

“不好意思，又让您来一趟。”

那须警部若无其事地把水间迎了进来，并端上了茶水。力图解除水间的戒备心理，麻痹他的意志。

“这次是什么事件？不是说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吗？”

水间摸不清警方的底细，便来了一个投石问路。

“噢，费不了多长时间，因为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所以特请您来征求一下看法。”

那须还是卖着关子说道。

“新的发现？”水间一下子紧张起来。

“先生在10月30日住在‘帝都兄弟’时，在住4423号房间之前先是住在4424号的。”

那须突然一变刚才的温和，两眼直逼视着水间。

“啊，是吗？”

水间含糊地应了一句，端起茶杯。他喝了一两口茶水，但看上去他根本没喝出是什么味道。

“是的。因为饭店有这个记录，而且当时先生说4424的房间里有一股什么味道，要求换到了4423。”

“好像有那么回事儿。”水间尴尬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在10月30号那天一晚上都没有离开4423号房间吗？”

不知不觉间，那须把“先生”改称成了“你”了。

“上次我都讲过了，你们一问N社的大前君就可以明白了。”

“我们问过了。”

“那还有什么问题？！”

大前先生说他在10月30号一直待在4423号房间的会客室里，但是他并没有一直看着你在隔壁。“

“胡说！”

“大前先生不会说谎的。你待的卧室和大前先生待的外间之间有一道门，一直关着，所以大前先生不可能‘看’到你。”

“可是不从大前君待的外间通过我就出不去。”

“不。你在住进4423号时先进了4424号，你将连接这两个房间的连接门锁做了手脚，所以你也可以从4424号走到走廊上的。”

“这、这太过分了！有证据吗？！”

那须将那张“4424”的住宿卡放在了故作镇静的水间面前。

“知道这个吧？这是你在换房间之前用的住宿卡。你知道我们从什么地方找到的吗？是一个流浪汉捡到的。要是你一步都没有离开饭店，这张住宿卡怎么会到了一个流浪汉手里？”

“这、这，也许是我退了后别人随便扔掉的！”

水间已经意识到他开始不能自圆其说了。

“不过你一定还记得在4424的门上贴胶带的事情吧？那是你周密计划的重要一环。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在通过4424房间后杀死了浅川真！你为了让大前证明你的‘不在场证明’还让大前为你要了咖啡。”

那须一双犀利的目光直盯着水间的双眼。

“有、有什、么证据……”

“我们从贴在4424房间门锁上的胶带上査出了血迹，与浅川真的血型是一致的！”

“这和我没有关系！我一直待在4423室里！谁知道4424门上的血型是怎么回事！”

“可同一张胶带上还有你的指纹。和你刚才喝茶的茶杯上的指纹是一样的！”

这时水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喝了一两口茶水的水杯不知哪里去了。

2

顽强抵抗了很长时间的水间终于屈服了。他交代了自己的全部罪行。

“把宫地杏子‘养’在南麻布公寓的是我。开始说的也对，《女精》中的模特就是她。但后来她开始以此要挟我，要和我结婚。我和杏子只是逢场作戏，根本不打算娶她。后来她就说我是靠她才写出了《女精》，才有了点名气。如果不和她结婚，她就把和我的一切事儿都捅出去，不让别的姑娘再崇拜我，而且越来越猖狂。3月24号夜里，我们又为这件事吵了起来。一怒之下，我掐死了杏子。说实在的，我的本意并不想杀她，只是想吓唬吓唬她。但我手太重了。等我明白过来，给她做人工呼吸时已经太晚了。我意识到出了大事了，便想无论如何要把她藏到什么地方。于是我用睡袋把她装了起来，扛到了车上。当我开车来到港区公园时，我忍不住要小便就下了车去了公园的厕所。因为我和杏子吵架前喝了不少啤酒，也是借着酒劲出手太重了。一紧张便意就十分明显。当我回来时吓了一跳：汽车没有了！由于我认为马上就回来，所以没拔车钥匙就下车了。小偷趁我去厕所时偷走了我的车。我没有了主意。放着尸体的车被小偷偷走了我也不敢报案。后来我在周围转了转，也没有找到车。小偷要是发现车上有尸体把车扔在了附近就好了。不过也许他们会报警。我非常害怕。第二天夜里，我的那辆车被人在目黑区发现了，但死尸没有了。可能是谁处理了尸体。而且也没有警察来找我。偷车的人还隐藏了尸体。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心中十分紧张。不久我就明白了。浅川出现了，他开始威胁我。他说他把尸体放在了一个地方，一旦我不就范他就报警，这样我就完了。而且浅川非常狡猾，他一点点地抬高价码，让我活不成死不了，似乎要敲诈我一辈子。我用钱一时堵住了浅川的嘴。那时我把《女精》中的女主人公分成三个人重新起了名的《冬之虹》也出版了。写完《女精》时我想过是不是就此搁笔，但由于非常畅销，我又打算再改写一下。后来，浅川还是不断地来敲诈我，并且不断升级。这样的话，我这一生都要被他攥在手里。这是我无法接受的。我决定杀死浅川以求解脱，并着手制造‘不在场证明’。我知道我和浅川之间的‘联系’没有任何证据，但也要防备万一。我那时认为浅川藏在什么地方的杏子的尸体已经白骨化了吧。去年10月30号，我让浅川住在了地铁饭店，等着我去送钱。我在制造‘不在场证明’时考虑，一定要设计的复杂一些，如果失败宁可不干。如同你们推测的那样，我设计了从房间里偷偷溜出去的办法，这是为了万一作案不成还可以平安返回。但是我去地铁饭店见到浅川的刹那间，杀意再次燃烧起来。我用铁锤将他打死。因为浅川认为我是一介书生，不会动武，因此他麻痹了。大概是我在返回的路上把住宿卡丢了吧，因为地铁饭店和帝都兄弟饭店之间的风特别大，也许是在哪里被吹掉的，当时换了房间忘记交了，这也是我的一个失误。也许是天意吧。在我杀了浅川后，军司又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时我才知道偷车的人是他们两个。军司是从车证上的号码査到我的住址的。并且他察觉到我和车上的尸体肯定有什么关系。但他为什么没有像浅川那样敲诈我？也许他是另等机会下手？我不知道。军司在浅川被杀后马上就明白了那是我干的。但他找我没有像浅川那样敲诈我，只是说让我给他一笔5000万元作为‘封口’费，我决定从我的年收入中给他这笔钱。但我确认军司也不会就此甘心，无论如何也要杀死他，以求除去后患。但是军司似乎非常小心。他在拿到那笔钱时高兴坏了，拼命地数钱。趁这个机会我又用锤子砸死了他。我从以前得知的自杀者躲进墓穴中的报道中得到了启发，趁着天黑就把军司扔进了一个空着的墓穴里。杀死军司时没有进行‘不在场证明’的工作。但是由于没有人知道我和军司之间的联系，所以我很放心不会有人怀疑我的。但为什么警方竞然怀疑到了我头上，我到现在也不明白。”

——你知道一个叫暮坂润子的姑娘（当时叫三上润子）住在南麻布公寓吗？

“在走廊上见过两三次面。”

——是不是因为被她见过，就杀死了她？

“这怎么可能？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你去过润子工作的银座六丁目的‘花坛’酒吧吗？

“我从编辑那里听说过这个酒吧，但我没有去过。”

——我们不信。在杏子的尸体掩埋处我们发现了一个‘花坛’的火柴盒，是你丢的吧？

“不，我一次都没有去过那家酒吧。你们去问一下就明白了。”

——可你去一次就可以随意拿到火柴盒，也不需要从什么人手里要。

“但绝不是我丢掉的。我没有去过‘花坛’酒吧，也没有杀了那个姑娘。”

水间坚定地说道。他彻底坦白了上述事件的过程，但坚决、否认自己杀死了润子。

水间达彦的材料被送到检察院。他承认杀死了杏子、浅川和军司，但却否认杀死了润子。这样，水间将因涉嫌杀害上述三人而被起诉。

第19章 最后犯罪

1

新宿地铁饭店杀人事件和高尾墓地杀人弃尸事件以及多摩湖畔杀人弃尸事件都已经解决，但暮坂润子被杀一案仍然悬而未决。

“能不能认为暮坂润子敲诈浅川和军司而被他们所杀？”搜査总部里有人这样提出看法。

“根据那名目击者证明，润子的车和宝马相撞，润子在昏迷之中3000万日元和杏子的尸体被人进行了交换；这样一来，昏迷中的润子怎么会知道宝马车主的？”

有人反对这一看法。

“昏迷了就不会确认对方了。”

“就是没有昏迷，又没有得到名片，一个偶然相遇的人恐怕也很难确认他的身份吧。”

“车牌号码是可以査到车主的。”

“要是这样她应当找到水间头上的。”

“会不会她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浅川和军司？”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这个可能的几率太低！即使润子去敲诈浅川和军司，她也得不到什么嘛！‘敲诈’一对无赖，那不是如同去招惹马蜂吗？”

所以认为杀死暮坂润子的凶手与浅川、军司无关。

暮坂慎也看了报纸上刊登的水间达彦的坦白供词，知道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了。《女精》被改题为《冬之虹》的内幕是与水间和宫地杏子有关。

杏子的尸体被解剖后被返还给了妹妹由起子。火化后由邻居们帮忙进行了法事。慎也也参加了这些事情。虽然葬礼冷清了一些，但由于暮坂慎也的到来，由起子心里非常高兴。

她决定将姐姐的骨灰暂时存在附近的一家寺院里。正好这个时候报纸上刊登了水间的供词。

慎也帮助由起子安放了骨灰。这是武藏野市的一家小寺院。寺院的周围还残留着当年武藏野这个古代名胜遗留下来的一片杂木林，由于兴建住宅和公路的开通，这里也不再有当年那迷人的自然风光了。

“一看到杂木林，她就想起了死去的姐姐。”

由起子把眼睛从杂木林那儿移开。在林子里还有一只只的乌鸦，给人一种不祥的兆头。

“姐姐你好可怜呀！”

慎也一时也找不到安慰由起子的话，也许埋杏子的人还是自己的妻子呢。但由起子似乎不知道这个可能。

“没有办法，这就是命运吧。”

由起子沮丧地说道。

“可她是什么人埋的呢？”

慎也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尽管有可能是润子埋的，但他不相信润子敢一个人在深更半夜来埋个死人。在人世间匆匆走过的润子生性胆小，她是不可能干这种事情的。

慎也和润子过了半年的婚后生活，他深知润子的脾气秉性。

“会不会是浅川和军司他们干的？”

由起子的脸上露出了可疑的表情。也就是说，宝马和“MKII”相撞后，3000万日元和尸体进行了“交换”。

当然这是基于那个目击者的推测，目击者没法确认3000万日元和尸体是否真正进行了“交换”。

“要是这两个人干的，干吗不埋得深一些呢？”

慎也暧昧地说道。

“是的，也许是故意想让谁发现？”

“而且那个坑挖得太小了一点儿。”

“姐姐是被东京杀害的，浅川和军司也都是同样的命运。”

“被东京杀害的……”

慎也也想起来这三个人都是从乡下来东京的人。他们来东京寻找成功的机会，在“壮志未酬”时却“身先死”，的确“东京”是个无情的杀手。

润子从东京回来后被杀了。难道这个凶手也是“东京”吗？水间说他没有杀死润子，的确水间杀死润子的动机很勉强。不会仅仅是被她认出来（而且那时他并没有杀死杏子）就动杀机的。

另外，放有杏子尸体的车被浅川、军司偷走，和润子的“MKII”车相撞时，不在现场的水间不可能与润子有“接触”的机会。浅川和军司又不是那种老谋深算的凶手性格。那么到底是谁杀死了润子的呢？

润子在回家的途中遇见了凶手。不，也许她是以回家为借口实际上去见凶手的吧。她为什么要去见凶手？或者说为什么凶手要把她叫出去？

凶手为什么要把润子叫去呢？凶手可能是个女的，但从一口气勒住脖子致润子于死地来看凶手应该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可以把刚刚结婚半年的新婚妻子叫出去，只能认为这是和她婚前有关系的男人。警方也怀疑这一点并对润子生前的男性关系进行了彻底调査，但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也许隐蔽的非常彻底、巧妙吧？

风尘女子与特别的男人隐瞒关系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不过没有婚前关系也会受到威胁的。应当有这种可能。慎也心中一惊。

“你在想什么？”

由起子奇怪地看着慎也问道。于是慎也决定把这件事对由起子讲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关于你姐姐的死因和隐匿尸体一事也许有这个可能性。”

听了慎也的话，由起子也非常震惊。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这么说你想的和警方想的是一样的？”

“不，我不认为润子能干这种事。”

“那是谁埋的我姐姐？和水间的宝马相撞时你夫人的‘MKII’被证实了吗？”

“从现场找到的钥匙来看，似乎只能这么解释。”

“这么说……”

“我有一个想法，会不会是润子有一个过去的男友，威胁她才杀死了她？”

“会是什么样的男人？”

“只能认为是同谋犯。”

“同谋犯……什么同谋？”

“那个教授不是目击了浅川和军司从‘MKII’里劫走了3000万吗？如果润子是抢走家父钱的人，那么她一定担心这件事会被受害人的儿子、她现在的丈夫知道而整天担惊受怕的！”

“对，那么她就要有求于同谋犯商量对策。”

“从一个人劫走那笔钱来看，不如认为是两个人共同劫走那笔钱更合理一些。也许当时润子要阻止那个人这样干，但那个男人执意抢走了那笔钱。结果她的默认就使她成了同谋犯！”

“可是那笔钱不是被浅川和军司又劫走了吗？”

“而且你姐姐的尸体放到了车上。这样一来，润子想阻止也没有意义了。于是两个人只好埋了你姐姐，这样他们就成了重大事件的同谋犯了。”

“于是那个男人就用这个来威胁你夫人？”

“有这个可能。”

“你夫人的被杀是不是因为威胁不成了？”

“啊，对。”

但这种解释有些矛盾。

“能不能反过来想一想？”

“反过来？”

“对。也就是说夫人威胁了凶手？”

“对呀！可威胁什么呢？没有这个必要吧？”

“夫人没有必要威胁凶手，但夫人的存在本身对凶手就是威胁呀！”

由起子提示了一个重大的可能性。凶手在掩埋尸体的现场被发现后肯定会受到敲诈。而且同谋犯在某种意义上是对对方的一种威胁。

同谋犯的“合作”关系取决于双方的利益。对润子来讲，她有丈夫和家庭，从同谋犯的立场来看，她的利益与同谋犯的相比较，是很小的。对方不希望润子对他构成威胁。例如涉及到他的名声和地位来讲，这样的“合作”关系就可能发生转变。

浅川和军司坐上了宝马车，而“MKII”上并不仅仅只有润子一个人。目击者对这一点没有讲什么，也许那是个死角而目击者没有看到。

如果“MEII”车上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么就与上述情况合拍了。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润子一看到3000万日元没有了吓了一跳。而且被人放入的这个尸体又是同一个公寓的邻居。可能她想报警，但一旦警方进行调查，那3000万就会暴露，因为他们也是劫钱见死不救逃走的。

假如当时宫地杏子还有一口气。同车人劝说润子“处理”掉尸体，润子不得不同意。他们开着这辆被撞坏的车寻找藏尸地点。也许润子从始至终都不同意，但又不得不从。

但是后来她得知被抢3000万的失主竞是自己丈夫的父亲，她的心理上受到极大的自责，并谴责了同车人的行为。于是同车人担心有一天润子承受不住心理压力会坦白一切的。

润子被杀是3000万被劫的一年半之后。在这期间，润子一直为这件事所苦恼。

作为同谋犯，他们肯定一再威胁润子不得向她丈夫吐露半点风声。此时双方正在进行着道德上较量。但随着润子的谴责不断升级，这种“合作”的格局终于被打破了。那应当是去年9月27日。但是，究竟是什么人和润子坐在“MKII”车上？不是关系很深的人也是平日过从甚密。

深更半夜和一个年轻姑娘同乘一辆私人汽车的男人，只能是关系相当深的人。

“对了，还有钥匙！”

慎也突然被脑子里闪出的这个念头惊呆了。

“钥匙怎么啦？”由起子问道。

“我对你讲过的在撞车现场找到的润子房间的那串钥匙。”

“是呀！”

“其中有一把没找到主人。”

“我也听说了。”

“那把钥匙的主人一定和润子同乘一辆车。”

慎也对由起子讲着自己的看法。

“对，极有可能！”由起子也赞同慎也的这个看法。

“是那个男人劫走了钱，埋了姐姐，后来又杀死了润子！”

“关于那个男人有什么线索吗？”

“很遗憾，我对润子的过去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也从没有讲过。”

“打听一下就好了。”

“打听过。”

“你和夫人是在什么地点、什么机会认识的？”

“是高校时代的同学带我去一家酒吧时认识的。”

“她在那儿工作？”

“对。”

“那么警察一定调査过和那儿有关系的客人了？”

“是呀，当时连我都成了被怀疑的对象。”

“死者的丈夫被首先怀疑这是正常的。因为会怀疑你杀死浅川和军司的。”

“结果我是清白的，军司失踪的时候，我和你正在吃饭。”

“是的。为什么要怀疑你？”

“因为说我有几点可疑。”

“其实有时最不可疑的人正是凶手，所以警方开始怀疑我。”

“女人的直觉是最灵的。”

“你夫人身边有没有‘不可疑’的男人？”

“可我不知道呀！”

“介绍你认识你夫人的那个同学呢？”

“是问本村吗？他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由于职业关系，他常去那家店。”

“他和夫人有什么关系？”

“也就是客人和女招待的关系吧！”

“他把你介绍给她，看来相当熟了！”

“啊，是挺熟的样子。”

于是慎也想起来当时本村和润子之间打趣的情景非常随便。后来慎也和润子好起来后，本村的眼睛里似乎流露出嫉妒的神色。他们初次见面，润子就非常羡慕本村有这么一个朋友，但她对本村却有些犹犹豫豫的样子。

如果这样的话，说明润子与本村有着某种特定的关系，难道本村……

“怎么了？有线索吗？”由起子看着慎也问道。

“不，我不认为这是真的。”

“那样的人是很危险的。”

“对，也许是那样的，可怀疑这个朋友……”

“我们不过是作为一个可能性来考虑嘛！假定本村是那天夜里和夫人同乘一辆车的人，那么那串钥匙中那一把的主人是他就解释得通了，而且他对多摩湖一带的事情不太熟悉吧……是不是他劫走了令尊的3000万……”

如果是本村，他应当认识家父的呀！

“正因为认识他才抢了。”

“为什么？！”

慎也对由起子冷酷的提示变了脸色。

“熟人和邻居犯罪的事情并不少见呀！罪犯熟悉事主家中的情况才便于下手。”

“我不信。如果那样，本村还和被害人的儿子来往，并把润子介绍给我，让我们结婚？”

“这不正中下怀吗？对罪犯来说，最担心的就是同谋犯的嘴。润子作为同谋犯和被害人的儿子结了婚，她还能胡说吗？”

“这么说本村是为了封住润子的嘴才让我们认识、结婚的？”本村还出席了慎也和润子的婚礼，并致了贺词。

“有这个可能性。”

“恐怕是。”

“怎么样，査一査吗？对一个朋友也应当弄清楚为好嘛！”

由起子试探着问道。她的这个推测在慎也心中产生的疑团越来越大了。

3

本村重雄住在东村山市的住宅小区里，前年结婚。目前和妻子住在一起。

按说不应当怀疑朋友，但由起子说的“为了堵住同谋犯的嘴让她和被害人的儿子结婚”的话越来越使慎也放心不下。

由此说来也有一定的道理。把润子介绍给自己也许是这个目的。但最后本村还是不情愿的流露出了嫉妒的神色。他对润子的恋恋不舍，看来这半是为了“防身”，半是嫉妒。

当润子后来得知自己成了这件事的筹码时，肯定对本村大为光火。

慎也想用那把从撞车现场捡到的钥匙和本村家的门锁试一试。牛尾认为那把钥匙最大的可能是住家的房门。

当时本村住在什么地方？他是前年10月结的婚。慎也记得因为自己当时在为父亲服丧而没有参加本村的婚礼，只是发去了一个贺电。

当时自己也是晕了头，是被父亲突然去世的打击弄晕了头。

本村为了结婚一定要大笔的钱。他在学校时就讲吃讲穿。婚礼在东京都内一流的饭店举行，媒人是文坛的巨匠。还去欧洲新婚旅行，新居是在东村山市的住宅小区。

难道这笔费用都是家父用生命“换”来的吗？钱又被浅川劫走，他也会七拼八凑的。当时本村还真找慎也说借钱的事情。

想到这里慎也再也坐不住了，他马上找到了牛尾刑警，把这些话说了。他心里明白：一旦事情是真的，他和本村的交情就算是完了。

“我认为本村极有可能在当时与我妻子同乘一辆车，但这没有一点儿根据。也许我这个推测还早一点儿，只是作为一个可能性向警方提出。”

牛尾认真地听取了他的报告。

本村的住处是前年结婚时入住的。那把钥匙捡得的时间是在那之前的3月25日。

如果那把钥匙是本村的，那就是他结婚前住处的钥匙。当然也可能是住所以外的，但首先应当认为是住所的钥匙。

警方立即派人从本村的工作单位进行了秘密探听。他结婚前住在中野区的一家宿舍式公寓。于是牛尾和大上马上去了那里。本村当年住的是一套两居室的单身宿舍。

“本村先生吗？记得记得！常常有女人来找他呢。经常戴个太阳镜，遮着脸。模样像，不过说不太准。”

宿舍管理员看了看牛尾递过去的润子的照片说道，于是又拿出那把钥匙来让管理员辨认了一下。

“住户搬走时钥匙都还了吧？”

“当然要还了才能走。”

“每个房间有几把？”

“三把。两把给住户，一把留在我这里保管。”

“本村搬走时交了两把吗？”

“他说丢了一把，然后交了赔偿金。”

“丢了一把钥匙，门锁不换吗？”

如果换了就对不上了，牛尾希望没有换锁。

“没有，又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故，我只是另配了一把。”

管理员辩解到。他说的和润子在南麻布公寓管理员讲的都一样。本来警方应当指责他们这种不负责任、投机取巧的做法，但现在不得不感到庆幸。

“这把钥匙是吗？”

牛尾把这把钥匙递了过去。

“像是很像，一试就知道了。”

号码和南麻布公寓的也一样。这名管理员找出一本“钥匙台账”翻了起来。

“本村先生住的房间是206室，钥匙编号是281246，对，是206室的钥匙。在哪儿找到的？”

管理员的脸上露出了好奇的样子。牛尾付之一笑问道：

“现在206号有人住吗？我看还是去206号试一试吧。”

“我去问一下住户。”

“怎么，现在有人在？”

如果没有人在就不必做什么解释了，而严格地讲，这样做应当出示搜査令的。但如果不试一下还是不能肯定的，牛尾和大上希望住户能够配合。

管理员来到206号门前按了按门铃。不一会儿房门开了一条缝儿，一个年轻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啊，您在呀！有两位警方人员要了解一下门锁的情况。”

“锁有问题吗？”

住户十分惊讶的样子问道。

“是为了一个案子的调査，想看一下这把钥匙对不对。”

牛尾一边让这名男青年看了自己的警察证件一边解释道。

“那……请吧。”

这名男青年莫名其妙地答道，然后把门打开了。

大上把钥匙插了进去。一下子就插到根部。牛尾和大上相互看了看，大上屏住呼吸，慢慢地扭动钥匙。随着他的手的转动，门锁发出了一声“咔哒”清脆的响声：锁被锁上了！

“有了！”

大上高兴地喊道。在这一刹那间，警方扼住了“最后一名罪犯”的脖子。

第20章 完全犯罪

1

那须警部依然十分慎重。本村房间的钥匙在撞车事故现场被捡到，证实了目击者的证词。但是不是本村掩埋了宫地杏子的尸体，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另外，钥匙在撞车后也不一定必须掉在现场。

假如是这样的话，也没有证人证明本村当时和润子同乘那辆“MKII”车。如果是三上润子一个人在“MKII”车里，而且钥匙是她掉的，那么一切都与本村没有直接关系了，这样就得放过本村。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撞车时本村在车里，但他也可以和润子一块儿处理掉尸体，因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润子带着本村房间钥匙这个地步了嘛。或者干脆就是本村自己去掩埋的。”

也有人这样认为，但这都不过是推测。正当搜査总部又陷于没有“钥匙”打开事件之谜的时候，一件隐藏的、使事件成为盲点的资料被发现了。这个资料加上证实了出处的钥匙，终于使那须开了“绿灯”。

警方于6月15日早7点“堵”在了位于东村山市本村重雄的家中，要求他与警方人员同行，到搜査总部作证。那须的计划是：先取得本村同意同行，一旦他坦白了再正式逮捕。

从头一天夜里警方就派人监视了他的住宅，确认他在家后立即抽调了12名刑警在他家附近的公园里集合，并于一大早7点钟“闯”入本村的住宅。

“大上君，你也去！”

牛尾对投入了极大心血破案并卓有成效的大上说道。

本村刚刚起床，还穿着睡衣。

“是本村重雄先生吗？请您和我们去一下警察署。”

“我、我、干了什么了？”

本村的抗议没有一点儿底气。

“去那儿再说吧。请换一下衣服。”

本村无可奈何，默默地换着衣服。他的双手在极度地颤抖，怎么也扣不上衣扣。站在他身边的妻子也害怕得双腿哆哆嗦嗦。看上去她已经怀孕了。

本村被带到搜查总部后，吃了为他准备的早餐，于上午9点钟开始接受调查。

“我们想知道一下你和暮坂润子女士是什么关系？”

这次牛尾负责主审，草场和来自狛江警察署的石井参加陪审。

“是女招待和客人的关系。”

这时本村多少平静了一些。

“去年9月27日半夜，你在什么地方？”

牛尾突然问到了他的“不在场证明”。

“我在家，但你们突然一问，我不记得我干什么了。”

“我们可以帮你回忆。那天夜里，你杀死了三上、当时叫暮坂润子女士，然后把她的尸体遗弃在了多摩川。”

“怀、怀疑我？”

“前年3月24日凌晨左右，你坐在三上润子小姐的车中，行走于西新宿六丁目的后街。”

“我不记得了。”

“那时三上小姐的车与另一辆车相撞，你和三上小姐都暂时昏迷了。”

“我不知道。”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在你们昏迷期间，三上小姐车上的3000万日元变成了一具女尸。是撞车的对方劫走了那笔钱，并放上了尸体。而且也许那时不是尸体，人还活着！”

“你们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后来你把那个人运到多摩湖畔埋掉了。你于去年9月27日杀死了同谋犯三上小姐、后来结了婚的暮坂夫人，是为了灭口。”

“完全是捏造的！”

“记得这把钥匙吗？”

牛尾把本村以前住所的房门钥匙放到了他的面前，并对猛然一怔的本村说道：

“这串钥匙是从前年3月25日西新宿六丁目的撞车现场捡到的。一把是三上润子小姐以前住处的钥匙，这一把是你在结婚前住的公寓的房门钥匙。”

“这、这、这是我什么时间丢在哪儿的吧？”

“噢？是你丢的？”

牛尾一追问，本村知道自己失言。

“我并没有说是你丢的，也许是三上润子小姐丢的嘛。”

牛尾趁势继续追问：

“仅仅是女招待和客人的关系，两个人的住所钥匙怎么会放在一起？这是为什么？而且钥匙又掉在了撞车的现场？”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那些钥匙是你们复制的！”

本村进行着垂死抵抗。

“本村先生，希望你说实话。”牛尾又换了一种口气，

“暮坂夫人的存在对你来说是个威胁。因此你于去年9月27日夜把她杀死在多摩川了。”

“有什么证据？”

“这串钥匙就够了。不知你还想要什么证据？”牛尾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这下本村更慌了，“你把她的尸体扔在了多摩川上一辆破弃的车上。那辆车正是撞车后的报废车，是暮坂夫人的‘MKII’！关于扔了车的事情，只有你们俩知道！”

只听本村发出一声哀鸣：“那、那不过是巧合！”

本村知道抵抗已经没有用处了。

2

本村重雄坦白如下：

“我和三上润子有了很深的交往关系。我们商定，两个人既不结婚也不许和别人来往，成了姘头。前年3月24号夜里，我坐润子的车到涩谷的公园来时，她因有事进了公园的电话亭。我在车中等着。不一会儿她非常惊恐地回来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在电话亭里看到一个男人死了，身边有一个皮包，里面有一万日元的钞票，塞得满满的。她说我们两个人平分了。因为我要结婚也想要钱。周围也没有人影。于是我们两人同意了，并立即开车逃离了现场。我们走的是背街。当开到西新宿的时候突然窜出一辆车和我们撞上了。在我们昏过去的时候，那笔钱不见了，很快，我们的车上还被人放上了一具尸体。等我们醒来时润子对我说，那具女尸是她同一个公寓的姑娘。汽车虽然坏了，但还能开动。我们把车开回我的公寓，把死尸换到我的车上。润子问我怎么办，我说钱都没了，如果报案这具女尸的事情也说不清楚，钱的事情也得说出来，可钱没了哪儿说得明白？没办法，我们只好把尸体埋了算了。当时她也没有坚持反对。

后来她问我，尸体是从哪儿来的，又埋在哪里了，我含含糊糊没对她讲。实际上我也不知道那具尸体是从哪儿来的。

当慎也来到东京时，我带他去了‘花坛’酒吧，并介绍他认识了润子。我看他们俩情投意合得样子突然想到，如果他们两个结了婚，不就堵住了润子的嘴了吗？因为从劫了钱一块儿逃离公园时，我和润子就成了共谋犯了。他们两个人按我的‘计划’结了婚，但她知道丈夫是死者的儿子后良心不断地受到谴责，也要我去自首。看来，让她和暮坂结婚是我的一个错误。如果一旦追问那具尸体掩埋的事儿，我就完了！去年9月27日夜里，润子说要和我‘最后商量’一下，如果我不自首，她就要报警。我假装说同意。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我就一口气掐死了她。然后把她运到多摩川，扔在了那儿的一辆破车里。但当时我并不知道那辆车正是她报废了的车！我真的不知道。也许这是她的冤魂指引着我吧。”

根据本村的坦白，这一系列案件已告解决。和狛江署办好手续后，石井来找牛尾。

“本村说的都是真话吗？”

“我认为他在埋宫地杏子时，她还活着。但由于解剖不能证实这一点，也只好任他说了。”

“暮坂润子也知道杏子当时活着吗？”

“当然，掩埋死尸和活人可是性质不同的犯罪呀！因此本村才有灭口杀润子的必要。润子死了，本村一个人当然要开脱一切可以开脱的责任。杀了两个人是无法免除死刑的，但如果杀了一个人还是有机会免得一死的。也许从暮坂武雄那里抢来钱的人是本村，但他也栽在了润子手里。实际上也许从一开始润子就要他别贪这不义之财呢！但现在这一切都无法证明了！”

“本村说自己反对分钱，并且要报警，但后来润子坚持不这样做，他也默认了。而死人无法开口，全都由本村信口开河了。”

“是啊，因为这样一来，本村不是劫走3000万的主谋，当然掩埋宫地杏子也是出于无可奈何了。他没有杀死润子的动机，这样一来，这么多的矛盾就会使得本村减轻了责任，至少可以免于死刑了吧。”

“这是不是一种更严重的犯罪呢？”

“要说起来，叫‘部分的完全犯罪’更为准确吧。”

“本村为什么要把润子的尸体放到多摩川的报废车里呢？”

“我相信本村说的他不知道放润子尸体的车正好是那辆‘MKII’车。如果他知道，他不会把润子的尸体放到那里的。”“真的不知道就是偶然的了。”

“我不认为是润子的冤魂把他引到那里的，但也许是天意吧。”

“生活中会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想起来，浅川真、军司弘之、宫地杏子和暮坂润子都是为了寻找机会来东京的。然而这里都成了他们人生的终点站，真是太惨了。”

牛尾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云。

“东京是不希望成为人生的终点站的。”

石井感叹道。

心怀悲痛的刑警们在庆功会上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3

就在此时此刻，一对男女在新宿车站中央线列车的站台边依依惜别。

“下次到东京我一定来接你，我决心已定。”

“我也决心巳定。”

“可这就意味着你又要回到乡下去，那样行吗？”

“是啊，不过我还是喜欢东京。”

“从这个新宿车站开始新的人生吧！”

这个男人自言自语地说道。

开车的铃声响了，乘客们陆陆续续登上了火车。

“上车吧。”

女的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在东京我会不安的。”

“我哪儿也不去，不要忘记来接我！”

“不会忘的！”

铃声又响了。

“要关车门了！”

但这个男的似乎没有听到。

“我忘了一句重要的话。”

“什么话？”

“我爱你！我来后还没对你说过一句呐！”

“不说我也明白！”

在关门的刹那间这个男人飞身上了火车，他隔着车门说道：

“你不是竹子姑娘，今后你会一直待在我身边的！”

“你说什么？”

列车慢慢地向前开走了。

（全文完）

罪恶的黑手

内容简介：

银行信贷员二宫加代子与人合谋盗取了银行四亿五千万元后失踪了，警方发出了全国指名通缉令。

在清理垃圾和污染河流的运动中，孩子们在暗渠的污泥中发现了女尸，这正是被通缉者二宫加代子。

警方锁定了嫌疑人，案件即告结束时，嫌疑人又被人杀死……经过对诸多蛛丝马迹的调查和分析，真相大白，令人深省……

第01章 失恋“之后”

第02章 吸血的蚂蝗

第03章 连锁性的寄生

第04章 罪恶的方程式

第05章 被迫的遗弃

第06章 罪恶的重演

第07章 鬼使神差

第08章 呼唤出来的证物

第09章 萎靡的故乡

第10章 发狂的美容术

第11章 罪恶的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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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失恋“之后”

１

二宫加代子来到上野火车站。她并没有固定的去向，只打算往北走。准备在上田车站随便乘上一趟火车，在自己觉得合意的地方下车。车票就买到二、三百公里的地点。如果到了那里还不合意，就再往前去。

她早就向往着这样的旅行。现在正是做这样旅行的最适宜的时机。

“随便搭上一趟时间合适的火车，任凭火车把自己载到什么地方，就在那里下车，住到明天。在度日当中静等新的命运向自己袭来。当然，旅费并不充足。”①

【① 这是夏目漱石小说《之后》中开头的一段话。】

她大半是受了每次外出旅行时必携带的夏目漱石的小说《之后》中感伤的影响，对旅行的诱惑总是抱着浪漫的幻想。不过，现在的加代子的心中，并没有那样幼稚而缥缈的憧憬。

她只是一味地想要摆脱自己的日常生括。尽管知道这不过是一种暂时逃避现实的做法，但还是想到陌生的土地上，把这伤得支离破碎的心身，置于忘却的空气中去晾晒一下。

她想把自己的身子沉浸到陆地、海洋和天空的一切壮观的风景之中，暂时变得象那些景色一样地虚无空泛，所以她觉得去北方是最合适的了。

心情虽然感到空虚，可是旅费却很充足。在一路上的大饭店或旅馆里住上半个月是足够的了。在这一点上，她与《之后》里的主人公代助是不同的。不过她是单身女子一人出外旅行，这也是不得已的。

在旅行提包里只放着几件随身换洗的衣服、化妆用品和必备的几样东西。虽然还带着几本文库本的书，恐怕也没有机会去读它们。尽管如此，还是把《之后》这一本拿出来放在手头上。

在此之前她也常常外出旅行，但是只身一人出来，却是头一次。过去总是同他结伴一同出来。

昨晚，当她往旅行提包里放置旅行用具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把那“常备之物’放入的一刹那，心里忽然一震。

“是啊，这东西已经不需要了……”

她发觉了，就把那东西取了出来。这时候，失去了他的现实又一次紧紧地压迫着加代子的心胸。

每当她与他外出旅行的前夜，内心总是感到不安，带着几分羞臊，将那东西藏到旅行提包的底层。现在，那东西已经再没有用处了。

在旅行提包的底层再不放置那东西，就充分地说明了为了抛弃那次恋爱的残骸而做的这次旅行的性质。

置身于上班车站混杂的人群中的二宫加代子，看了看挂在长途列车剪票口上面的列车发车时刻表。

映入眼帘的是开往青森、山形、秋田、仙台等方面去的车次。加代子只好买了去仙台的车票。因为她觉得如果买到更远的地方去，就会限制自己选择去向。

—列开往仙台的快车已经进了站，停车时间为二十分钟。车厢里面很空，因为这是旅游淡季的一个平常日子，而且正是上下够不着的时间。

加代子在有四个位子的包厢里，占据了靠窗的坐位，先松了一口气。这如果是在旅游旺季的周末，那可就要受不住了。背朝那些欢快的旅客，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踏上旅途去寻找恋爱的基地，那该是多么凄凉的景象啊。

“爱上了一个有妻室的男人，自己是多么愚蠢，况且对方比自己大二十岁。”

加代子失去那男人之后，好象胸中突然裂开一个深深的空洞，内心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从一开始她就明白，那是一桩不会结出果实的恋情。对方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既有家庭，又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如果为了加代子的爱，而将一切都豁出去，那他的负担就过重了。

为了新的爱而将已经背在身上的人生的重担抛弃，是办不到的。这就是那男人的说法。结局是那个男人不肯拿既得的一切去换取她。尽管用了各种各样的口实，归根结底，这是一名中年男子为了自己贪婪地欲望而不花费任何代价，用一些年轻而鲜嫩的女子的身躯来满足自己罢了。

这也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明明知道，却还是被肉感的火焰将女子身上蕴藏着的油罐点燃了。

当发觉了的时候，火势已经很旺，无法去改变了。

两个人把理性、将来、身分都置于脑后，沉浸于相互之中。爱情不是伦理。无果之爱的结局，真正受到损伤的，一定是女人。这一点加代子尽管很清楚，但还是任凭情欲之火贪婪地烧着自己的肉体。那火焰恐怕在把她的身心烧得支离破碎之前，是不会熄灭的。

加代子的身上还残留着很多情欲的燃料。

虽然她被那男人点燃了心中的火，仿佛埋藏在地下的无穷尽的油田从长眠中苏醒，可是那男人自我保护的本能却渐渐察觉出危险。那本能所发出的迟延了的警戒信号，给这个中年人贪婪的欲望刹了车。并由于暂且满足了他的欲望，也使得这男人举棋不定起来。因瞒着妻子而偷偷挤出约会需用的开销，也使之在经济上拮据起来。

那男人认为现在正是一个机会，如果现在分手，加代子的年龄完全可以再寻找一个新的搭档。如果这个新的伙伴对她以前的事什么也不知道的话，那么她便可以利用通常“在职妇女”的年轻和美貌来稳住对方。

总而言之，那男人把加代子身上最美味的部分悄悄地吮吸掉之后，又用新的包装纸将伤口掩饰起来，然后再转手推给无知而善良的男人。

如果继续贪婪地将猎物的美肉吞食下去，就会变成毕生要背起来的包袱。这一来，无论用多少包装纸去掩饰，也不会找到接手的主顾了。

“你仔细想一想，等你到了四十岁的时候，我就六十了。”那男人想说服她。

“这是开头就想到的呀。无论到了多大岁数，年龄差别也不会缩短的嘛。”加代子轻蔑地一笑说。

“我不是说年龄差的事，而是说我上了年纪的事。现在便还可以，可是到了那时候你还风韵犹存，而我已经衰老了……”

“哼，净说这种事。咱们在一起，也不只是性的生活。”

“当然不只是为了性的生活。可是当我年老之后，断了收入的情况也不能不考虑。那时我就无法对你负起责任了。”

“你是说现在你负着责任吗？”

“要是这么说，那就不必隐讳，我是为你的将来着想而说的。”

“那我明白了，总之是说我成了你的负担。”

“不是！”

那男人虽然当真生气，并加以否认，可越是生气，就越暴露出被人说中了的本意。

加代子也感到她窥见了那男人的真面目。其实，他的真面目是早已清楚的，只不过她是佯作不知而已。

她虽然相信自己把身心都捧给这个人而毫不后悔，但是恋情之火赖以燃浇的燃料却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退。油田的藏量无论怎样丰富，也总要耗尽的。等到真的燃尽的时候，就太迟了。

当男人利己主义的祭坛上的供灯里的煤油耗尽之后，怕是不会有人为自己点上灯火了。

由于那男人算计起来，加代子也考虑明白了，如果要分手，真的是现在最合适不过了。于是他们便分离了。

那男人以松了一口气的心情离去了。那是一个把重组卸下来的人所露出的友情。

加代子也松了一口气。终于给这支付出代价的恋曲打上了休止符。然而要从这里开始新的未来，还须花费些时日。

虽然那是作为那男人利己主义的饵食而被吃掉的爱，但是在长时间的相处之中，两颗心已经渐渐溶合，而如今又生拉硬拽地把它们扯开，所以还是肉裂血流。

此时，不来治愈这伤口是不行了，于是加代子便踏上了这条旅途。

２

发车的时刻快到了，旅客也多了起来。各个包厢已经大体上坐满了，可是只有加代子这里，只她产个人占着四个人的包厢。因为男旅客多，所以好象对这样一位年轻女子占据着的位置，都有点儿敬而远之。但他们心里很想过来，所以在远处打量着。

“这里，可以坐吗？”

一个男人的影子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直线式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正在郁闷不乐的她把视线移过去，看见一个身穿西装、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虽然别处还有空位置，他却毫不犹豫地向加代子身旁走过来。

“请吧。”加代子毫无表情地回答说。她既无理由拒绝，也无拒绝的权利。那男子轻轻施个礼，坐到加代子的斜对面。

约摸有八成的乘车率的时候，列车就开动了。那男子把公文提箱放到编网货架上之后，便开始读起随身带来的杂志。

加代子对这个陌生乘客的一点点好奇心，立刻就消失了，她把眼睛移向窗外，看着移动着的景色。

他们坐的包厢里，再也没有人进来。或许因为看起来家是一对情侣，所以刚上车的旅客都回避着。此外，即使不特意为了躲开他们，车上也还闲着很多空席位。在上野车站上来八成的旅客，每停一次车也只是有减无增。

那男子大概读杂志读得腻烦了，把身子靠到靠背上打起盹来。虽然在上野车站直奔她旁边的坐位而来，但作为陌生的同路人的界线却依然坚守着。

这对她来说，真是谢天谢地。当她处于目前这种心境的时候，如果被旅途中无聊的人缠住，那可受不了。窗外的风景移动着，向远处延伸。与它们一起，自己身体里的爱情的残液，也在向外流淌着。

加代子也在不知不觉当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当她被车外的嘈杂声惊醒时，列车正停在一个相当大的车站上。加代子觉得有些口渴，急忙跑到车门口，向卖快餐的站上售货员打听有没有茶水。那人回答说随后就来。

可是卖茶水的到来之前，列车就启动了。一看表，再过一小时就到终点站了。她想，反正再忍耐一会儿就行了，便走回自己的坐位上去。这时她发现对面的男子已经不见了。

“大概是在这站下车了吧？”她一边想着，一边抬头一看，那公文手提箱仍然还在网架上。

当列车已经驶过整个站台的时候，那男子手捧着三明治和茶水回到了车厢。还是男人的动作快，大概是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才猛然问冲到卖茶水和站台卖快餐的地方买回来的。

那男子回到坐位上，怯生生地问道：“若是不嫌弃，请喝这茶吧。”

因为很突然，加代子吃了一惊。

“实在是失敬。我还有一份，如果您能用这茶，我会很高兴。”

男子确实买来两份茶水。

“不行。这太过意不去了。”

因为他说到自己还有一份，那么另外一份显然起初就是为加代子买的。她觉得太不好意思。

“不过，如果不嫌弃，就请用吧。”

“哪里的话。”

热茶的芳香已经在鼻子跟前飘动。于渴的喉咙里有些发痒。

“那么请不要客气，我是特意买了两份的。”

男子的话语里具有某种胶着力。但是，却完全没有强加于人的味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加代子终于接受了对方的好意。虽然觉得应当付给人家茶钱，但是如果那样做反而显得造作，所以就克制着。

热茶沁入干渴的喉咙，象是溶进血管一样香甜。

啊，真好喝！她咕嘟咕嘟地喝下去。

“如果您愿意，请把这一份也用了吧。”

因为加代子喝得过于香甜，那男子便笑着把另一个盛茶的器皿也递了过来。

“不，那怎么行，这已经足够了。”

加代子急忙推辞了。她终于镇静下来，重新打量了一下对方，虽然从上野火车站就坐在一起，但是只当作过往的旅客，也没特别加以注意，所以连面孔也未仔细看过。

那人三十岁上下，瘦长的脸庞，肤色白皙，是个职员风度的人。一张敦厚平凡的面孔，给对方一种放心的感觉。身上的穿着也很雅素。

“啊，忘记通报姓名了，我是菱田和也，从事设计方面的工作。”

可能是他发觉加代子的视线中注意的程度增加了，所以才做了自我介绍。

“唉呀，彼此彼此，我是二宫加代子，是职员，访多关照。”加代子急忙报了姓名。

—杯茶水拆除了横在两人之间的栅垣。他们不再是互不相识的旅客了。

菱田和也谨慎地说，他是因为工作有点儿不顺利，为了抓一抓打开局面的思路，所以随便出来溜达一下。

“您的工作很难做呀。”加代子插话说。

“说难，也真难做，不过不象一般职员要坐在固定的办公室里那么板身子，所以对我这样散漫的人，倒很合适。至少可有以工作为借口外出旅行的好处。可是您呢？二宫小姐，到这边来也是因公吗？”菱田毫不在意地随便问道。

“不，是利用休假出来消遣。”

对于一个刚刚认识的男子，难道可以说出自已是为了埋葬恋爱的残骸而出来旅行的吗？

“年轻女性的单人旅行是够浪漫的啊。”

“一个人出门不用操心，挺好的。”

“我也喜欢一个人旅行，常常就这么随便上路。夏目撤石的小说《之后》里面就是这样写着的。——随便搭上一趟时间合适的火车任凭火车把自己载到什么地方，就在那里下车，住到明天……”

“啊？”加代子吃惊地叫出了声。

“您怎么啦？”

“那篇小说我也非常喜欢。接下去是——在度日当中静等着新的命运向自己袭来——我正是想要做那样的旅行才出来的。”

“怎么，您也读过吗？”然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背诵道：“当然，旅费并不充足……”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于是彼此之间更加亲近了。

“今天您打算坐到什么地方下车呢？”菱田已经毫不忌讳地问起来。

“反正车票已经买到了仙台，也没有什么预定的目的，随便旅行。”

“那么您是想在仙台住下了？”

“恐怕得那么办了。”

“在仙台住的地方预定了吗？”

“不，还没有。”

“唉呀，那可不行。虽然是任凭火车拉到什么地方都行的旅行，可因为是女性的单身旅行，如果不把住的地方定好，那是危险的。”

听他这么一说，加代子突然觉得心中无底。单人出来旅行，这还是头一次。在此之前，总是与那个他相伴，只消跟在他后面走就行了。

如果到了终点站，连住的地方也没有，被搁置在那里怎么办？

“请问，如果临时去找，找不到住的地方吗？”

“现在不是旅游的旺季，所以我想会空一些。不过旅馆和饭店什么的，对于单身的女旅客是比较注意的，何况事先也没有预订房间……”

“这可糟了。那怎么办呢？”

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爱情残骸的掩埋地了，先得寻个今晚落脚的地方。这种女子的感伤旅行，在恐惧的心情面前立刻就退缩了。

“只要您方便，我介绍您到我订宿的地方好吗？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很高级的旅馆，可是环境非常安静。”

“如果能得到您帮忙，那就有救了。”

加代子终于连任宿的事都不得不求助于这位刚刚相识的男子了。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什么警觉。这大概是由于对方的人品显得不错的缘故。

今夜的住处己定，加代子就放了心。菱田仿佛看准了她的心情松弛下来，就乘隙发问道：“不客气地问您一下，您的工作性质是什么？”

“这个……”她稍微犹豫了一下。

“不，请不要说出来，我来猜猜看。”

“您真的能猜出来？”

“不过，您得给点儿提示才行。先按农林渔业、矿产业、商业服务业三大类划分的话，应属于那一类呢？”

“包括在第三类的商业服务业里画。”

加代子终于被菱田巧妙的诱导欺骗了。

“就是说，是第三产业的。那么是不是包括在商社、贸易会社、银行、航空公司、旅馆、百货公司、病院这些之中？”

“包括。”

“那就渐渐接近了。首先，跟旅馆无关吧。如果是旅馆，那么预定住宿的地方不是手到擒来吗？航空公司也可以用同样的理由否定掉。”

“我真吃惊了。”

“其次，从感觉来说，怎么也不象是医院性质的。如果是护士的话，多少也要有些药味。我的鼻子是很灵的。”

“真可怕啊。”

“这么一来，只剩下商事、贸易、银行三类了。”

“已经猜到了吗？”

“是银行！”

“猜对了！”

“从一开始不知为什么就感觉到了。”

“为什么？”

“这是一种直觉。”

谈话之中，周围的人开始骚动了，大概是快到终点站了。

３

菱田介绍去能住宿地点是一个位于郊外的一家小巧而舒适的旅馆。正象他说的那样，环境清静，虽不豪华，但所有设施的各个角落都非常清洁。

菱田为加代子租好了房间，便爽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居室。

他的风度是够潇洒的。加代子想，既然帮助安排了住宿，那么一同吃顿饭也该是可以的。然而菱田却避开了，所以她反倒感到有点儿沮丧。

她进到房间里洗过澡，刚刚喘口气，菱田就打来电话。

“刚才没来得及问您，明天有什么打算吗？”他在电话里踌躇不安地问。

“不，没有什么预定的计划。”

“那么，我是打算到松岛方面去，如果可以的话．想邀请您一向前往。”

“不过，我怕到那里又给您添麻烦。”

“噢，那么您是同意去了，非常感谢。看来还是问一下才对。我开始犹豫了半天，怕您觉得我是个厚脸皮的家伙呢。”

菱田用孩子般的声调高兴地说。

放下电话之后，加代子察觉到，在这无目的的旅行中，却形成了预定的目标。在这趟凭吊故恋的旅途中，又与另一个男子结识，并且相约明天同行外出。

对于此事，她并未感到自己失去操节或者失之轻浮。过不过是为了填克因失去男人之后形成的空洞而拿来用的充塞物而已。

然而，即使是临时的充塞物，不合自己心意的东西，也是不用的。她之所以把菱田当作充塞物，是因为在他的身上发现了能够替代那失去的男人的代用价值。对加代子来说，失去了男人就如同失去了整个世界一般，而想要尽早寻找出代用品来。对于女人的这种急迫的心情，她自己也感到惊奇。

或许是由于在心田里所造成的空洞是那么大，如果不用什么来填充就受不了的女人的弱点的显现吧。

如果在这一瞬间，菱田来敲门该怎么办呢——她忽然这么想象起来。

加代子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熟透了的女子。她自己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成熟的果实了。她被一个有了妻子的男人打开了处女的门扉，身体的各个部位都被他开垦了。她已经没有处女或生活经验少的女子那种对于性生活的节操感了。加之，与那男人分手之后，她已经陷入了性成瘾性症状之中。在此之前，由于同男人定期的交往而得以补充的润滑剂突然中断。全身发滞，如饥似渴地希望得到润滑。

在这样的时刻，如果受到一个男人的追求，恐怕是一会儿也忍耐不了的。这是一种与精神上的拒绝性反应相反的、成熟女子身体所栖居着的本能发出的跳动。

不行！我没有带那东西来啊。加代子察觉到自己没有带来过去与那人旅行时必不可缺少的物品。于是便急忙地算起例假之后的日数。算出还勉强在安全期当中，于是松了一口气。

她的例假周期很准，所以计算出来的日子是可靠的。

“我真讨厌！”

加代子感到自己这一番想象太淫乱，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了面颊。虽然嘴上说是“抛弃恋爱残骸的旅行”这样感伤的话，但是接近男人的兴趣却是赤裸而直接了当的。这是成熟女子的本能。

加代子一面对自己淫乱的想象感到讨厌，一面辗转反侧，整夜不眠。结果，菱田并没有来叩门。

她和菱田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就分手了。加代子在菱田的面前忍受不了，所以松岛之行使仓促而过，如同逃跑一般离去。

在经过了一夜的妄想之后，白天又共同去游览，感情自然更加融洽。如果今夜又在一起住宿的话，肯定会有决定性的发展。与夜里睡单人床不同，白天理性的抑制力是很强的。她的自卫本能告戒她：在肉体的跳痛还能够抑制住的时候，逃避开是最平安的。

当前一个男人造成的创伤还没有愈合的时候，又与新的男人接触是危险的。因为这样做，与其说是医治伤口，毋宁说只会产生乱挠伤口的效果。何况，如果新的男人有妻子的话，那就是同一噩梦的重演。

即使是润滑剂的补充来源被断掉而引起了饥渴，可那只会引起流血的无果之爱也是不需要的。

与菱田分手之后，加代子便失去了继续旅行的兴味而返回了。

４

二宫加代子是关央银行大宫支行的信贷员。关央银行以首都圈为中心，在全国设有四十八个支行，在地方银行当中也是名列前茅的。

她在本地的上尾市高中毕业后，就立即进入了那里的支行，现在已经成为女子银行职员中资格最老的了。

她头脑灵敏，工作麻利而准确，加之工作作风又认真勤恳，所以颇受上司的信赖。同时她性格开朗，对于银行事务之外的业余小组活动也积极参加，所以同事之间对她的评价也很好。

加代子进入银行不久，就置身于信贷员的岗位，说明她得到了很深的信任。

支行的职务中，除了支行长、次长、代理之外，分为外务、内务、内外兼务、辅助职员（用务员、向导员）四类。

其中最容易发生问题的是单独与顾客接触机会多的外务和内外兼务。信贷员属于内外兼务，要经手大笔的款项。

入行不久就被安置在重要岗位上的加代子没有辜负上司对她的信任。

加代子是个相貌极其平常的女子，决不在美人的范围之内。但是她那微胖而稳重的脸庞和温柔的体态却能诱惑男人的心，是那种所谓讨男人喜欢的女子。入行的当时，在她身上还残留着女学生的土气打扮，但当她按着成年人的方式进行化妆和穿着之后，就显露出天生得魅力，颇吸引男人们热情的视线。

虽说对这样一位女子抱有好感的男人很多，但由于银行这种工作性质的约束。都不敢有露骨的行为。银行这种地方，由于存储别人金钱的职业性质，决定了对银行职员的私生活有特别严格的要求。

对于银行职员本身来说，虽说下了班就应该是自由的，但是私生活的放纵会引起顾客的不安。因此，既然做了银行职员，凡是会使顾客不安的言行，都必须一概慎重其事。

就这样有两年多时间，她在男人们的青睐和他们之间保身的互相钳制的真空地带平安地度过了。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而就此继续下去的话，那么她也会同其他的女银行职员一样。平平常常地结婚，现在恐怕已经做了一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入行两年以后，支行长易人。同时，次长也有了变换。从前桥支行调来任次长的人，就是改变了加代子命运的矶村。

矶村毕业于某私立大学的经济系，毕业后旋即入关央银行工作。他在各处的支行跳来跳去，由前桥支行又转到了大宫支行。

当时他四十岁，做了大宫支行的次长。这只能算是个凑合的职位，但大家却认为矶村是私立大学出身，所以应该晋升得慢。矶村并未和其他的同事一样把对于加代子的倾心用保身的“糯米纸“包起来。除工作上的接触外，在空暇时间也邀请她出去进餐什么的。而加代子对于这位中年的有些古板的矶村并不嫌弃，而是高高兴兴地跟他出去。

明显公开的交际，反而成为烟幕，谁也没有看出他们之间关系的进展。这样过去了六年，两人之间的秘密来往，在别人不知不觉当中深化了。

矶村的调转，在他们的关系上打上了休止符。对此，矶村却认为是天赐良机。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极限，无论怎样巧妙地做下去，迟早会有一天暴露出来。平日里严格要求部下去控制私生活的人，如果因为自己与行内的女职员有秘密的情事而真相暴露，那就无法辩解了。

矶村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与加代子分手了。他如释重担，一身轻快地去了新上任的地方。新岗位是东京都内一个重要的支行行长，可以说是荣升了。

被独自留下的加代子又回到了与矶村相识之前的生活中。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表面上什么变化也没有。

为了抛弃与矶村的恋情所留下的残骸而去旅行回来之后，第四五天的午后四点钟左右，她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喂，喂，是二宫小姐吗？“

从耳机里传出似乎在那儿听见过的声音。究竟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看样子您是忘记了。我是菱田，是在仙台时在一起的菱田和也！”

“啊，菱田先生！”

她想起了那声音的主人。在离别之际，只把她工作单位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

“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加代子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有些颤抖。她想起了那一夜的单相思，有些羞臊。

“当天就回来了。与您分手之后，忽然觉得无聊了。”

“真的呀。”

“您真坏，把人家的心绪勾起来之后，突然说了声再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菱田的口气里带点儿埋怨。

“我并汉有玩弄什么人的心的意思。”

“我想请您出来坐一坐。”

“真对不起，上次受到很多照顾，也未道个谢就那么回来了。”

当时加代子如果再和菱田一起呆下去，就会忍受不了。自己心中那种成熟了的女子身上的渴望和不愿意重复受到同类创伤而产生的自卫心情之间的纠葛，她是不能对他讲的。

“我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未免太失礼了，这一点我是很清楚的，不过从那次见面以后，再也无法忘记您。我请求您，再问我会一次面。”菱田用恳切的口吻说。

“现在您在什么地方？”

“在车站附近的饮食店。”

“哪个车站？……”

“大宫车站。我就在你们银行的附近。”

“噢，是吗？”

加代子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

因为当天的账目已经结清，所以一到下班的时间，加代子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菱田在的饮食店。分别虽然还不到一个星期，可是觉得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吓了一跳呢！”

“对不起，突然又来找您。”

菱围的表情象是一个正在淘气的孩子被人发现了似的，使人觉得他很稚气。初次见面的时候，看上去有三十岁左右而实际上也许还要年轻一些。

在进餐的时候，第二次见面的拘束感，便渐渐缓解了。重逢之前的一段空白也被共同进餐所填补上。葡萄酒醉人的香味，在他们之间酿成了宽松的气氛。

旅行中的相会为这迷人的醉意打下了基础，使得两人之间的未知部分加速触合起来。男女之间共同进餐，是共寝之前的准备行动。互不相识的男女要达到这一步，即使在这诸事速成的世道里，也是颇费周折的。

利用旅行中的相遇而迅速向加代子接近的菱田，如果是在旅途中分手之后才起了野心的话，那么也算是相当利落的。

“您能来见我，我真高兴。如果遭到拒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起来菱田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加代子把自己青春的一切都交给了矶村，所以与年轻对男子象这样共同进餐的情况还没有过。矶村对待加代子象对待女儿那样，用充满慈爱的目光看她，而菱田的双目中却含着对异性的率直而热烈的赞赏。

从暗地里投过来的目光姑且不论，象这样被一个男人用这种目光直盯盯瞅着的事，加代子还未遇到过。这目光虽然令人眩晕，但却是愉快的。

“这样看看我，真不好意思。”

加代子用双手捂着发烫的面颊。发热的脸，不只是因为醉意。

“噢，这么漂亮的脸，请不要用手藏起来。”

听起来这虽然是令人肉麻的词儿，但是女人总是喜欢别人夸自己美的。

“您奉承我。”

口里虽然这么说，但是她心里却想，这样的话，从矶村的口中一次也未听到过。

“我决不是说恭维话，而是心里这么想的。您真美。”

“请别再说了。”

“二宫小姐！”菱田突然改了口气。

“啊？”她刚刚抬起眼睛，就被菱田那粘着的视线缠绕住了。

“能和我结婚吗？”

“结婚？”

因为对方掷过来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所以不能马上理解它的意思。

“请一定同我结婚吧。当我看您头一眼的时候，我就想到，就是她！对于我来说，除了您之外，再不会有别的人了。这是千真万确的。您就是我命运中的女性。我祈求您，同我结婚吧！”

“请……请等一等。我们彼此还互不了解。”加代子由于惊讶，言语也发滞了。

“从今往后相互了解不就行了吗。”

“可是咱们是刚刚认识的呀。”

“谁开始的时候都是刚刚认识的，爱与时间长短无关。我坚信您是独身，才向您求婚的。如果您有恋人，请与他断了吧，肯定是我比他好。”

“真是相当强制的呢！”

加代子不由得笑了，菱田似乎将她的笑当作是允诺的舞步，于是立即又迈进一步。

“是强制，而且有信心，并且坚信我对于您来说，也是命运中的男人。无论怎样您也是逃不脱的。”

加代子感到确实被菱田一步步地逼近着。

“可是，菱国先生您自己没有恋人或者未婚妻吗？如果有，我想也是自然的。”

加代子虽然已经被攻得摇摇晃晃了，可还是委婉地进行了反击。其实她是想弄清他是否有妻子。

近来带有妻室而伪装成独身的男子很多，所以不可大意。

“这些都没有，是名符其实的单身汉。可我一直等到现在真幸运，因为我相信必定会有命运中的人出现而洁身自爱，没有屈服于女人们的诱惑。”

这本是大可置疑的话，但是从他巧言令色的口中说出来，便具有了迫使人相信的力量。

“象您这样的男性一直是独身，真是难以相信。”加代子又迈出了试探的一步。

“如果不相危我把户口簿拿来好了。”茬田以极为认真的口吻说。

“无论如何，也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该怎样答复您，再给我些时间吧。”

“随您的便吧，我并不想叫您马上就答复我。不过，请不要做出令我失望的回答。”

结果，就这样使她变得不能拒绝了。加代子对菱田的身世，几乎还是一无所知，但却被他那连珠炮般的热烈的话语所打动，弄得不知所措。“结婚”这个词就成了击中要害的利刃。

在她同矶村之间的无为之恋中，这个词是避讳的。而这个忌讳的词，却从菱田的口中如洪水般倾泻出来。

在失去矶村之后，加代子没有想过自己能正当地结婚。她那成熟的女子的身体已经全被矶村开垦了。失去矶村之后留下的伤口过大，全心身都残留着矶村的锄痕。

这种事，对于初婚的对方是难以隐瞒的。一个被别人破坏了贞操的女人，会有男人正式求婚，她是没有想到的。

尽管如此，结婚对于她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同期参加工作的女友们一个个地出了嫁，退出了银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银行里虽然视她为需要的人，但作为一个女子，决不可咬住一个职业不放。

她还是向往着如果有可能也象别人一样结婚、有个家庭。虽然嘴上叫硬说自己要与男人为伍，当个职业人员自立下去，但是当夜里偶尔醒来的时候，却要忍受袭向枕边来的孤独的折磨。就此下去，年龄一天天大起来，到头来会怎么样呢？一种不安和更为可怕的恐怖感，由于工作的繁忙而暂时忘掉，可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刻，就会向她无情地袭来。即使捂上耳朵，它们也会渗入她的心田。

“如果结了婚，就不会再听见那孤独的声音了。”——当她这样想的时候，甚至打算不论对方什么样，把身子舍出去算了。这样的情形也不止一次有过。

可是，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向自己求婚的男人，况且他又决不是那种令人讨厌类型的人。当时作为一走而过的同路人，所得到的印象是淡薄的，而当关心的程度深化起来之后，仿佛他的身上逐渐染上了自己所喜好的色彩。

尽管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不立即作答，但加代子在这一瞬间已经被征服了。

第02章 吸血的蚂蝗

１

她身边没有可商量的人。同矶村的恋情中己被耕耘过的土壤，还未来得及施肥和翻茬，就开始了新的播种。

家中的双亲已经年迈，家业由继承了财产的兄长主持。如果回去商量，父母和哥哥都会感到为难。

他们第二次约会是在市中心一家旅馆的餐厅里进行的。应菱田之邀而到来的加代子，已经用她自己的行动，表示了她的允诺。

然而菱田还是想亲耳听见她的答复。

加代子红着脸细声说：“象我这样的女人你喜欢吗？”

“那么您是答应同我结婚了？”菱田进而追问一句。

“是的。”

她一肯首，菱田就猛地用力握住她的手，一再热情地低语道：“谢谢，谢谢，我一定使您幸福。”

这一夜，加代子就在这旅馆里向菱田许了身子。菱田的技巧是出众的。原来受压抑的加代子的肉体，将已经成熟了的官能的一切都不留余地地引发出来。

菱田与加代子之间的交往就这样开始了。虽说很想马上进入结婚生活，但既有菱田工作上的原因，也有找不到合适的新居的缘故，只好暂且如此，在每个周末幽会一次。加代子也由于不能立刻辞去银行的职务，觉得这样反而更好。

一到周末，菱田就到加代子的公寓里来。用菱田的话说，到这来叫做“回家了”。这虽然是话语中微不足道的措词，但加代子却觉得菱田是把自己生活的根子扎到了她的身边，所以很高兴。过去矶村总是从她这里返回妻子的身旁。这真是天壤之别。

她许了身子之后，两人的立场颠倒过来了。菱田所抛出的结婚的诱饵，对于加代子来说却是个最后的机会。如果失去这次机会，那么她就再也不能堂堂正正到“女流社会”去露面了。一生中她不得不在人世间的日影后面隐着身子去生活。

她那被逼到绝境的心理，忽然变成了对于新出现的男人专心倾注的献身。菱田年轻旺盛的体力加上他熟知女人身体要害的技巧，更使她的献身加快了拍节。

与菱田相比较，矶村的作为不过是“过家家的游戏”而己。原以为被矶村开垦过的肌体，只不道是搔了一下表皮。而菱田的性技巧，却是巧妙而又执拗般的彻底。

失去矶村以后所形成的空洞，就如同用压道机碾压蚁穴一样，倾刻间就被碾得粉碎。这与其说是由于女子身体的顺应性，不如说是由于菱田进犯得巧妙和敏捷。

加代子很快就离不开菱田了。失去矶村而造成的伤口立即由菱田弥补，并且也以同样的速度与可能性使得菱田也变成了不能用别的男人所代替的人了。

女人对新出现的男人具有迅速适应的柔软的身躯，所以把各个时期的男人看做是“只此一人”而做排他性的献身。这正是女人之难以捉摸、愚笨和感伤之所在。女人的生理是如同竹子那样多节的。一节一节的固执性和向任何一节都能转移的流动性是并存的。

现在菱田已经坐到了矶村原来的位置上，并且扎下了根。因为菱田所占的容积过大，所以矶村的痕迹就被驱逐得无影无踪了。

每相逢一次，两人之间就愈加亲密，贴得也愈紧了。在旅途中相识的他们，此后又常常外出旅行。未曾到过的土地上的风貌，给他们刚刚开始的恋爱生活增加了新鲜的色彩。

然而菱田一旦将加代子的身体弄到手，就不再提“结婚”的事了。

当他求婚的时候，如同一个饥饿的动物央求饵食一般，恳求她答应结婚。可是当既成事实之后，就象附体的妖魔散去了一样，把结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只有对加代子肉体的执着与日俱增。

加代子对于结婚的事总觉得不好意思催促。这类事情从女方口中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好象不信任菱田，又会被看成是嘴馋。她也不愿意去损伤菱田的情绪。但她终因按捺不住而谨慎地说了出来。

“也许该办理入籍手续了吧。”

“入籍？”菱田做出听不懂的样子。

“就是结婚登记呀。这样下去，在法律上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个情人。”

“啊，那件事呀，不用太急吧。”菱田装出刚刚醒悟过来似的表情。

“可你求婚的时候，是那么急呢！”

“那是因为当时不想叫别的男人把你夺去。现在同结了婚不是一样吗？”

“那倒是，可我还是想正式的。我本人又不能总是工作下去，而且也想早点儿和你在一起生活呀。”

“我也是一样嘛。不过还未找到个合适的住处，而且你又不能马上辞下职来。”

“我这方面要看你的了。接交工作有两个星期足够了。”

“说在还用讲究那形式干什么。”

菱田把刚刚满足过、还是汗水淋淋的加代子的裸身用手搂过来。他想用新的行动将她引过去，躲开她的追问。

但她将他的手拂开说：“这不光是形式。如果就象现在这样，你只不过是个过路丈夫，而且是姘居。这样的夫妻多不自然哪。我想早点儿入户，在一个屋檐底下过夫妇的生活。难道有什么情由使你办不到吗？”

“没有那样的情由。”

然而，从他否认的话语深处，似乎露出一丝恐慌。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不安的感觉如同海绵吸了水似的膨胀起来。

“我难道会骗你吗？”

“我寻思了一下，还一次也未去过你家呢，对你的生活一点儿也不清楚，没有这样的夫妻。”

他的住处也曾告诉过她，可是菱田好象避讳她去拜访，所以总是到加代子的公寓里来相会。

“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过的完全是普通人的生活，不过是因为我到这里来方便，所以才这样的嘛。”

“你从来也不说让我到你家里去。”

“因为弄得太脏，所以不愿让你看见。”

“可是我去了会给你收拾干净的。丈夫住在什么地方、怎样生活着都不知道的妻子是没有的。”

“我不是领你到母亲住的老家去过了吗。”

“可那不是你的家呀。”

“我会叫你去的。”

“好象有点儿麻烦似的，该不会那里还住着夫人和孩子什么的？”

由于过去受过创伤，所以对菱田这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起了疑心。

“真混！还怀疑这种事情。”

“那你让我去看看行吗？”

“啊，嗯。”

“明确回答我，行不行？”

“加代子，请原谅我。”菱田的口气变了。

“原谅？原谅什么？”

不祥之兆象锥子似的刺向她的心房。

“其实，我是有件事瞒着你。”

“不，现在我不听这样的话！”

加代子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自己还是受骗了。菱田一定是隐瞒了有妻子的事。刚想能够堂堂正正地生活，可是又抽出一支凶签。

“请务必听我说明白。其实我是某国的秘密情报员。”

“秘密情报员？这是什么玩艺儿？”

加代子满以为会听见他公开自己有妻室的秘密，结果却听到这样陌生的词儿，不禁吃了一惊。

“说白了，就是间谍。实说吧，我是某国的间谍。深夜从广播里收听从那个国家传送出来的密码指令，然后为他们搜集各种各样的情报。”

“那么，你是外国人？！”

“不，是名副其实的日本人。只是我的父母住在那个国家。就是说，被当做人质了。”

“可是现在也没有进行什么战争，究竟要间谍干什么呢？”

“日本的一切情报都买。从日本的防卫力量、外交方针，政治、经济、文化、大众的生活水平，直到电话簿、火车时刻表，都是情报搜集的对象。”

“间谍要是被抓住了，就判死刑吧？”

“按现在日本的法律，搜集情报也成不了罪。外国的情报员非法入境进行间谍活动也不过依照违反出入境管理条例、外国人登记法、无线电法、公务人员法等加以取缔而已。

“那么说，你不要紧吧。”

“倒不必担心会受日本能法律制裁，可是如果和你结婚，那么你也得干间谍才行。”

“我为了你，管他间谍是什么的，都愿意去干。”

加代子得知菱田不是隐瞒妻子的事，暂且放了心。对她来说，比起他妻子的存在，还是间谍为好。

“你不大明白间谍这种身分是怎么回事。现在在日本有那个国家的间谍二、三千人。他们决不会公开真实的身分，都是以外交官、商社职员、新闻记者、饮食店或餐厅的经营者、招待员、留学生等为伪装，互相进行监视。对间谍总有人在监视，没有自由。如果叛变，不仅本人，连人质的性命也失去保障。”

“没有办法从那里脱身吗？”

“只有一个办法。”

“还是有吧！”加代子的眼睛亮了。

“虽说有，可现在的我事实上是办不到的。”菱田垂头丧气地说。

“你告诉我，决没有绝望的事情。两个人的力量加起来也许就能办到。”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说什么呀，咱们不是夫妻吗，正是这种时候，才应该互相帮助呢。”

“其实……不，还是不行，只会使你为难。”

“刚说了个头就不说了可不行。快告诉我，怎样才能脱身？”加代子追问道。

“那么你听了可别往心里去。其实是要钱。”

“钱？”

“为了脱离这组织，要缴纳表示绝对不泄露组织秘密的保证金。”

“那保证金得多少钱？”

“因人而异，对于我可能要求缴纳三千万到五千万元左右。”

“五千万？”

加代子一时间感到茫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夫妻相助之类的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可是五千万元是个不易拿出来的大数目。

“看来还是不说为好啊。”菱田的表情显得很后悔。

“金额太大了呀。”

“只是要给他们看看诚意，可以分期付款。”

“分期付？怎么个分法？”加代子的脸上又有点儿亮了。

“先交上二百万，就能允许退出。以后再根据本人的态度慢慢交纳就行。如果被认定对该国忠诚，那以后的余款也有可能减免掉。可是这两百万我就没办法先交上去。”

加代子听着菱田的话，在心里盘算着。原先因为和矶村混在一起，所以自己的薪水几乎没有用，都存起来了。作为她青春的代价，存了有五百万元左右。如果正式结婚，横坚那钱要成为与菱田共同的财产。如果从中取出二百万来赎出他的自由，她认为也是便宜的。

“那钱我来出！”

“啊，你出？！”菱田现出吃惊的样子。

“这么个数目的钱，我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

“就这么定了。你这位能干的间谍先生！快提出脱离组织的申请吧。”

加代子在交谈的过程中，身体的热度增高起来，她主动在男人的面前放恣起来。

２

最初拿出来的二百万元成了一个突破口。

回到加代子公寓来的菱田无精打彩，胆怯地开口说：“上次从你这里拿去二百万元……”

“没关系，如果是那二百万元钱的事，请别担心。”

加代子爽快地说。菱田竟把那钱的事如此挂在心上，她感到很高兴。

“不过，那二百万不行啦。”菱田用半哭的面孔加了一句。

“不行啦？”

“他们不允许‘退出’，说是二百万元的保证金太少了。”

“那他们说得多少钱？”

加代子终于明白自己的判断错了。

“至少头一次也得交五百万，少了就认为是不够忠诚。”

“五百万……那就是说还差三百万呢。”

如果再拿出三百万，加代子的储蓄就见底了。而且那不止是三百万，加上前次拿出的二百万，就等于她全部青春的代价。

“看起来脱离间谍什么的，是个行不通的幻想，我这一生就是干间谍的命运了。对于你，我真是做了对不起的事情。”

菱田含着眼泪望着加代子。

“等一等，失望还嫌太早。”

“对于一旦提出过退职意愿的人，以后的监视会更严。当然保证金也不退回。我对不起你，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钱也不还？又不让退出，这太不合算了。那么再交三百万一定让退出吗？”

“那是绝对不会错的。”

“行，另外的三百万我想个办法。”

“你……”

“可是一定得退出呀，我为了你的自由，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在银行里能够冷静算帐的加代子，这时却完全头脑发涨了。如果稍微沉着地想一想，马上就会发现，为了不干间谍而缴纳保证全啦、分期付款啦什么的，都是很可笑的事情。

她现在已经被与菱田结婚之事弄昏了头脑。其中也有怕失去最初交出的那二百万元的心理。

为了救出二百万，就得舍出三百万的珍藏。而对于会把这一切都失掉的危险，反倒视而不见。

可是下一次再相会时，菱田却又说交五百万也不许退出。

加代子面色苍白了。她的积蓄已经用光了。

“还要加多少？”加代子终于问道。

“说是最少要交够一千万。因为我是日本人，所以保证金也高。我的想法真是太天亮了。”

“如果剩下的钱不交上去，’那么上次的五百万会怎么样？”

“当然没收了。真是对不起你，不过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还给你的。”

“我也当间谍吧！”加化子实在想不出办法，出了这样的下策。

“什么？！”

“我同你结婚，也当个间谍，只要能和你结婚就行。这样的话，那五百万元怎么样都不在乎。”

“你这样说。我很高兴，高兴得想哭出来，可是这不行啊。”菱田特意眨巴一下眼睛。

“为什么不行呢？”

“一度表明不干了的人，妻子也不能当间谍。”

“那不是更好吗？ ’

“你知道不知道非工会会员不得受雇的制度？”

“那是什么玩艺儿？”

“只有加入工会的人才可以受雇到公司里去的一种劳动协约中的条款。”

“这和现在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情报员的妻子—定得是情报员。也就是说，我们是不可以与不能当情报员的女性结婚的。”

“那就是说，你是不能结婚的。”

“是的，这就是情报员的‘非工会会员不受雇法’。”

“这太残酷了！”

加代子不由得发出了悲鸣。珍藏的五百万元已经被夺走，要是再不能同菱田结婚，那真是人财两空。可是到了这种地步，她还是没有发觉自己上当受骗。

“我也认为太残酷，可这是没有办法的。”

“我去告诉警察！”

“那也无济于事，日本的法律干涉不着。”

“你的意思是，就这么忍气吞声吗？”

“不过，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菱田忽然想起来似的说。

“什么办法？”加代子立即问道。

“只有你才能办到。”

“为了你我干什么都行。”

可是现在不能说纯粹为了菱田，那是包括五百万元在内的一项急救工作。

“你不是银行的信贷员吗，能不能用银行的款子倒一下手？”

“银行的钱？”

加代子吸了一口气。这是连想也不敢想的。

“只不过是暂时的。如果银行的钱能通融一下。我就能脱身。只要脱了身，五百万左右得款子马上就能凑出来。实际上有一个退出来的人组成的小组，只要证实了已经完全退了出来，就会把本组织的基金借给我五百万左右。”

“动用银行的钱，绝对不能干！”

“你刚刚说过，如果是为了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那是另外一回事。银行的钱不是我的呀。”

“既然什么都能去干，就不应当有例外。你能眼看着我遭到不幸吗？”

“……”

“如果不交出五百万元的追加保证金，我就不能同你结婚。间谍当中也会把我当叛徒看待，一辈子也见不得人。”

“……”

“也许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见面了。”

菱田深沉地说。他站起身来又补充道：“也许会被杀掉。同你这么好的女性相遇而又失去，太遗憾了！”菱田的面颊上流下两行泪水。

“等一等。”加代子终于屈服了。

“等什么？”

“真的再有五百万就行吗？ ”

“能给我通融一下吗？”菱田的目光闪烁起来。

“用这五百万元，这次一定能脱开身吗？ ”

“我发誓，这次没有问题。”

“我试试看。不过，我不知道总行来检查是什么时间。”

“一个月之内必定返还。只要一批准退出，小组的人就会拿出基金来周转一下的。”

就这样，加代子被菱田的花言巧语所哄骗，终于将洁白的手指浸入黑墨之中。

３

犯一次罪行，就会产生“免疫力”，而且第一次的犯罪行为会成为下一次的导火线。菱田把最初吸到的甜汁变成了威胁加代子的毒液，提出的要求愈发升级。如果不顺从他的要求。就威胁要把她的犯罪行为公开出去。

这就象从坡上往下滚雷球一般。每犯一次，就伴随着加速度，体积也加大了。

到这时，加代子终于发觉自己是受骗了。

最初他在火车上开始接近她的时候，就已经打好了主意。当她到厕所去的时候，从她坐席上放着的小说《之后》书中划的线上，推测到她所喜爱的句子。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是当她知道的时候，事态已经无法挽回了。

所犯的这些罪过，不知什么时候会暴露出来。她一边时时处于惊骇的不安之中，一边又去再犯新的罪过。她为了犯罪动用了自己的专业知识。

银行的检查分为支行内部的临时自检和总行审计部组织的下基层检查。前者是一种形式上的东西，加代子由于在支行内部颇受信赖，所以不费力气就滑了过去。

难关是总行的检查。他们的检查能力强，与同事之间互检的内部检查不同，一开始就处于严格的气氛中。实物（票据和抵押品）和底帐要一一核对。

当总行的检查临近的时候，加代子在票据付款帐里填入一些虚设的项目，或者制造虚假的抵押品收付帐。当检查的时候。拿出伪造的票据和虚假帐目，进行隐瞒和逃避。

如果单是伪造票据不够用时，甚至拿已付讫的票据去凑数。那是一些在支付日期前一天付款的票据，本应返还到债务人手中，但暂时还保管在银行的文件库内。虽然是已付讫的票据，在表面上与有效的票据全然分不清楚。在检察时拿出来，数目字是吻合的。

加代子巧妙的手法，连总行的检查也骗过去了。

每逃过一次检查，手法就愈大胆，犯罪的规模也愈大。

加代子对于菱田的话一句也不信了，可是因菱田的唆使而积累起来的罪行，成了两个人的纽带。随着犯罪的规模增大，根须的加深，他们之间的连带关系也就愈加牢固。

如今已经到了无论怎样悔过也无法补偿已经犯下的罪行的程度了。既然已经无法补偿，那么最好是把那毒盘舔个干净，加代子心中所残留的最后一点良心上的控制力也已经失灵，只剩下—些对于罪行的惧怕。

加代子已经不再催促菱田结婚了。那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了。被签田这只蚂蝗盯住，只有让他吸个够了。

近来身体也觉得不好。原先那么健康的身子，现在只觉得沉重，而且还咳嗽不止。咳嗽时吐出的痰中常常带着血丝。

她觉得象是肺子出了毛病，可是又怕去医院。不但经费上受到损失，连身体也被菱田蛀蚀了。病灶并没有进一步恶化，象是就这样不好也不坏地稳定下来了。

菱田的要求更加苛刻。他一定是生就一只吞食不义之财而永无满足的胃口。

加代子交给菱田的钱已经达到上亿元的金额。这是个她一个人无论怎样焦急也无济于事的天文数字。一计算起金额来，简直就会因为所犯罪行如此之大、可怕而神志恍惚，所以现在反而象处理正常业务似的继续干下去。

对处于这般境况的加代子，菱田又进而提出了更加难办的要求。

“不管你怎样巧妙，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怎么样，最后来一次大活计如何？”他开口说。

“最后的大活计？你该不是叫我去当强盗吧。”

“哪儿能呢！利用帐目和票据，一次提出五千万元行不行？”

“你是说正经的吗？”加代子被菱田这不同寻常能要求弄得不知所措。

“正经、正经，太正经了。现在你能从银行里拿出任何一个数字的钱来。银行也不过是把别人的钱转来转去而发财的吧。五千万元这个数，偷取出来也算不了什么。”

“偷出来？那么从一开始就未打算还吗？”

这真是难以相信。在这之前，她交给菱田的钱都是约定好要还帐的、算是借款。

“事到如今，别说那些外道话啦。”菱田大模大样地说，“已经到了这步田地，索性不如彻底干一下。现在你就是讲客气，以前的罪行也不能减轻。如果被逮住，你我都是同罪。既已如此，一直到十八层地狱咱们也是一块儿走。到了阴曹地府过三途川，还得花个过河钱呢。咱们就猛捞这一次，然后远走高飞，到外国去过日子。”

“五千万可太难办了，从前每次只是五百万一次。”

她又从胸部的深处咳嗽起来。

可是菱田却满不在乎地说下去：“先前开的口子不是还没有暴露吗，以你的手腕，再扩大个五千万元，怎么也能搪塞过去。假设暴露了，那时候咱们已经到国外旅行去了。”

加代子虽说心里在抗拒，但却一步步被菱田拖向了罪恶漩涡的中心。

４

“代理！有事要报告。”

户越潼夫股长表情紧张地跑到支行长代理柳濑雅一的办公桌前说。

“发生什么事了？”柳獭看着户越那副不同寻常的样子问道。

“二宫君从六月十日起，中间包括星期六和星期天，应休假到星期一，可是到今天还没有上班。所以由我代她处理业务往来。这时候发现作为汇票贷款抵押的定期存款凭证上的款额不符。”

“什么？”

柳濑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今天已经是十五日星期三了。

“此外，款项己付讫的票据，不知什么时候从文件库中被取了出来，当做有效票据放着。”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吗？”

“为了迎接大藏省的检查，开始进行准备的时候发现的。往来帐目的款数也被改了许多。”

“那，那，那么这个漏洞有多大？”

柳濑由于惊慌，声音发颤，话也说不好了。

“准确的数字还抓不准，看样子是相当大的一笔款子。”

“究竟能有多大数额？”柳濑有点儿怕听到这个数字，可还是问道。

“估计至少也有两亿元。”

“两亿！”柳濑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现在正在分头调查，好拢出个准确的数额来。”

“那，那么与二宫君联系上了吗？”

“现在已经派了好几个人到她的公寓和上尾的老家方面去了，据说从休假那天开始就外出旅行，去向不图。老家那边儿她也未去。”

“去向不明？！”

休假到期后已经无故缺勤两天了，所以可以认为是有计划的出逃。二宫加代子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不经请假而缺过勤。

柳濑茫然若失。刹那间，他意识到她是握着两亿元的巨款远走高飞了。这就象胸膛被长枪刺穿了一般疼痛。接着他想象出自己被开除，同家属一起在街头流浪的景象。

抵押贷款的进出需要支行长代理的印鉴方为有效。贷款返还之后也会有人仍然把抵押放在银行里的。是把这些做抵押用的定期存款凭证，盗用代理支行长的印鉴而使之现金化了。柳濑对二宫加代子很信任，所以自己不在的时候，就允许她独自使用他的印章。柳濑应负的责任是重大的。

“怎么办呢？马上通知警察吗？”户越询问茫然不知所措的柳濑。

“等等，请示一下支行长吧，”柳赖好本容易镇定下来。

对于二宫加代子所经手的全部帐目一直追查溯源，结果查明在两年左右的时间里共侵吞了四亿五千万元，这已经不是在支行这一级可以决断的事件了。总行的检查官急忙跑来了。

被一名女银行职员开了四亿五千万元的大洞，并在两年当中没有发现，这样荒唐的事件，真是前所未闻的。

首先检查的是银行的管理状况。最近一个时期在展开激烈扩大营业规模的气氛中，银行对于业务部、审计部等营业第一线的部门的扩充颇为热衷，而对于检查和管理等所谓监控部门，有轻视的倾向。为了追求利润而进行的部内的合理化，实际上变成了内部监控机构的简化，造成了犯罪行为滋长的土壤。

在查出管理方面粗糙的同时，产生犯罪行为职员的人事管理方面的缺陷也受到了批评。于是这家银行的信誉一落千丈。

总行的领导们对这一事大事件也大吃一惊。然而这事件过于重大，所以不敢加以隐瞒。二宫加代子的行踪也不是银行的力量所能查寻到的。这样一来，在罪行被发现的第二天，由大宫支行向埼玉县警察署的大宫警察分署提出了受害申报。

按到报案后，大宫警察署立即对位于市内高鼻町的二宫加代子居住的公寓进行了搜查。但加代子早已是脱了身的蝉壳。在衣柜的抽屉里只留下不足三千元的零钱，四亿五千万元却无形无踪。从她工作的大宫支行，大约在两年前从加代子的户头上分两次支出过五百万元的存款，其后再没有存入过。相当于四亿五千万元的不动产或者用假名的存款也未发现。

她所住的公寓是月租金二万五千元一套的房间。作为女职员，这是与其身分相应的住房。家里的财物几乎原封不动地留在房里。所用的家具和物品也都是与独身女子的生活相适的东西。也许这是捞到四亿五千万元而变得气粗了的加代子丢下的。

这种侵吞巨额的行为，由一名二十八岁的女职员独自策划，是难以置信的。理所当然地考虑到幕后有男人存在。

询问过公寓的其他住户，得知有一名每周末都来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住户中大部分都是单身，互相没有什么来往，加之那男人来时总是避人耳目，所以谁也不清楚他的面孔。

对二宫加代子的房间进行了认真的搜查，毫无男人存在的迹象。

“从一个女人身上连续抽走了四亿五千万元而不留一丝痕迹，也是个相当狡猾的家伙了。”

“这女人身边没有什么奢华的迹象，可以认为钱是全部被那男的捞走了。”

“五百万元的存款也在两年前取出，也是供给那男人了吗？”

“侵吞了四亿五千万元的人，这女的生活也够简朴的了。密探是完全给了男人。”

“咱们哥儿们，想从老婆手里弄出一万元的贴己钱，都还相当费事呢。”

搜查的警员们对那幕后的男子手段之巧妙，咋舌不已，同时又觉得自己委屈。

“不过，也犯寻思。”有人忽然改变口气说。

“犯寻思？什么地方？”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那女人的五百万元存款是在两年前分两次提取的。侵吞公款是从那以后才开始的，而且金额一次比一次大。”

“这有什么犯疑的呢？”

“最初的五百万元的提取，证明是女的用自己的钱供给了男的。男的因为不满足，所以才不断向银行的钱伸手的。由于有这样的情况，所以大家才认为二宫加代子是被那男人榨取的。”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在加代子的背后有男人，而加代子与那男人合谋盗取了银行的钱，为自己的新生活筹集资金，那么加代子也不能说是被榨取的。而应当说是‘合谋’干的。如果是合谋，就没有必要提取先前那五百万元，而应当是把那存款先悄悄放在那里不动，在远走高飞之际提取出来才对。”

“是不是为了随时能够走掉，才事先把自己的存款提出来的呢？”

“如果是那样，那么就成了从取出存款的时间开始，已经在策划侵吞公款了。”

“……”

“从这女人生活的状况来看，使人感到女的是单方面受到男的榨取的。只是男的利用了女的。”

“不知为什么，觉得怪厌恶的。”

由于他的启发，大家都有了些领悟。

“是的，这件事非常令人反感。糟糕的是男人的身分还全然不了解，只是模糊地知道在女人的背后有男人，可是连清楚地看见过他面孔的人都没有。那就是说，知道这个男人身分的人只有二宫加代子一个人，只要二宫加代子不开口，那男人就是绝对安全的。”

“那就等于说，要是连二宫加代子也没有了的话……”

“四亿五千万也就可以独占了。但只要是二宫加代子存在，就既不能独占，也不会减少这笔钱的危险性。”

“二宫加代子当然会受到指名通缉的。”

“如果受到指名通缉，当然是难以逃掉的。而这对那男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

“你是说会把加代子除掉吗？”

“不知道。但只要她不在了，无论那男人还是钱的安全就都有了保障。这是确定无疑的。”

这几位警员用紧张的神色面面相觑的时候，有一名警员从壁橱的深处找到一本相册。

“看样子加代子很喜欢旅行。”

他找到的这本相册上面贴满了以山、海、湖水、名胜古迹等为背景拍摄的加代子的照片。旁边只写着拍照的日期，却没有写旅行的地点。

“有没有和男人一同拍的照片？”

有一个人提出了值得重视的看法。如果有恋人，应该是一同出外旅行的。

“这上面不是一起的同事，就是单人照。”

“有没有在旅行的地点两人合影的？”

“没有。”

一个失望接着一个失望。照片上露面的男人，无疑是工作单位的上级或者同事。都是在工作单位休息的时间拍的，也有是集体出去野游时的纪念照。剩下的就是用自拍机照的。

“在工作单位里或许有加代子的男朋友。”

“从相册里出场次数多的家伙中找一找怎么样？”

这样按照相册中出场频率多少的顺序加以统计，筛选出一名男子。

这个男子的来历立即查明了。矶村诚次，四十八岁，现任东京神田支行的行长，并且矶村以前曾担任过大宫支行的副行长。

这一新的事实使搜查队员们活跃起来。如果幕后的黑手是银行的干部，那么侵吞的手段当然应当是精通的。而且同一支行的上司与部下之间在接触的过程中产生男女之间关系的可能性也极大。

于是，大宫警署将矶村诚次作为重要的审查对象找来听取情况。大宫警署的严厉态度使矶村感到发怵。

但是据矶村的交代，大宫警署不得不认定刚刚找到的目标又没有用处了。虽然确认了他与加代子有过关系，但是前年就已经分开，之后再无联系。

加代子的不规行为始于矶村调转去神田支行以后。矶村离开大宫支行后，虽然也有可能从幕后操纵加代子，但矶村进入银行工作以来的经历中没有任何污点，其工作的认真态度，是连银行领导都有很高评价的。虽然不能说是精明强干型的干部，但能做到使资金内容纯化，对支行的素质加以改进，稳步地提高成绩。他因此得到了赏识，委以主力行之一的神田支行长的重任。

而且，对于他的周围无论怎样调查：也找不出工作中的不正当行为。

“银行对职员的私生活要求很严，上司与部下之间有情事，更是不可想象的。况且，如果让妻子知道了，家庭也会受到破坏，所以我与二宫加代子的关系是秘密的。我们再三考虑，也没有结合的可能性，所以在两年前调转去神田支行时，看做是个机会，我向她说明原委便分了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相会过，一次联系也没有过。这是真的，请相信我。我根本不可能操纵她去侵吞四亿五千万元的巨款，对我来说，比起那不正当的我，还是现在的地位和家庭更为重要。我到银行已经二十五年了，连一元钱的非法事情也未干过。”

矶村边哭边诉说着，而且与二宫加代子公寓的邻居所提供的证词中说的那个人也不相符。

将矶村的照片拿给同楼的人看时，都说不是这个人。

虽然对他的怀疑还不能完全排除，但在搜查人员的心目中，他是清白的。

如果把矶村排除掉，那么在同一支行中与加代子有特殊关系的男人便再也没有了。对于该支行全体人员的私生活进行了调查，再没有发现可疑者。

大多数的意见是，尽管对二宫加代子的性命安全有危险，但是对于幕后的黑手来说，她的存在反正早已是个障碍，因此还是对该女子发出了全国指名通缉令。

第03章 连锁性的寄生

１

连日来，一到周末就周期性地出现低气压，可是这个星期天却是个难得的晴朗天气。在梅雨季节的间隙中出现的这个响晴的天空里，无数光的粒子洒向了大地。

在这蓝天下，荡漾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这不是十个人、二十个人的声音。如果连他们的父母也计算在内，恐怕要超过千人了。这里并不是在开运动会。这么多的人连成两公里半的长带，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喂，这儿有喇蛄虾呀！”

“别管喇蛄虾了，把这儿清理干净！”

“有黑鱼！”

“这儿能有什么黑鱼，是鲇鱼吧。”

平素，人们都捂着鼻子、敬而远之地走过这条阴沟，现在却有成千的孩子聚集在这里，赤着脚尽情地吧叽吧叽跑来跑去。

这里被称为‘千川上水”，是从保谷市新町的武藏野女子学院起，到武藏野市的吉样寺桥为止的一段２５公里的河流。武藏野市对于玉川的上游放流下来的水量日愈减少和倒入垃圾而污染起来的千川上水已经不能坐视，因此从几年前就向沿流域居住的居民发出呼吁，每年六月对千川上水开展一次清理河流的运动。

随着岁月的增长，这运动已经变成一种著名的节日活动。两个市和练马区的中小学生，以及市内各团体申请参加者愈年增多，这条阴沟大有变为“人河”的盛况。这活动在当地被人们称谓“焰火大会”。

河沟的宽度为两三米，两岸都有铁丝啊张栏。近来虽然已定为禁入的地带，但今天却是人人赦免的日子。对于大自然感到饥饿的大城市的孩子们，甚至在这样的污水沟里都能找到一点点自然的景象，所以都在欢笑嬉闹着。对他们来说，无论是冒着沼气的污水，还是银鳞跳跃的清流，都没有多大区别。孩子们全身沾满了泥污，努力地在清理河道。

空罐、空瓶、破烂衣物、木片、废轮胎等等，都被捞上来堆积在河堤上。河流就这样渐渐清洁起来。

有人“唉呀”一声惊叫了起来。那准是摸着了狗或猫之类腐烂了能动物尸体。小学低年级的学生把消除垃圾的活儿丢开不管，而去捉拿喇蛄虾和鲇鱼。

还有更快乐的事在等待着他们。在这次清流活动的大会战结束的时候，将要放养两千尾泥鳅鱼到河里来，所以有不少专为目睹这一盛况而来的孩子。

这条河沟的上面是频繁往来的国营电气火车的线路，因为河沟不宽，所以有一段的河流上面是用水泥盖加盖在上面的，形成涵洞状，连最淘气的孩子也通不过去。虽然不是很长的涵洞，但是由于河流弯曲，所以从这面看不到对面的出口。

这里比敞着的水面处水深，在污秽和泥泞的脏水下面，仿佛栖息着离奇古怪的东西，连大人也不敢进到涵洞中间去。

“喂，就那样的地方虾和鲇鱼才多哪。”有一个淘气的孩子竭力想劝诱同伴们过去。

“可是……”连那些顽皮的小家伙们都有点儿打怵。

“怎么，害怕了吗？”孩子当中的小头头撩拨说。

“那你去呀！”

“哼，胆小鬼！”

小头头既然已经说出了口，就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跟我来！”

他挺起腰板，向暗渠中迈出了一步。刚才只没过脚脖子的水，忽然一下子就到了膝盖那么深。忍着阴森可怕的感觉，他又向前迈了一步。总算是弄清了情况，瞳孔也习惯了黑暗。

“哼，啥事儿也没有。”

他的胆子大起来，啪啪地趟起水花起劲儿向前走去。

喽罗们在入口处聚成一团，都在看个究竟。

“不要紧，进来吧！”

他为了让喽罗们放心，就更加使劲儿向前踏去。当他把脚落向河底时，在一个柔软的物体上滑了一下。由于未能摆正一时失去了平衡，他溅起大片黑色的水沫，跌倒在水中。刹那间，为了支撑身体而想去抓住什么，手指噗哧一下子插进了象豆腐那么软的物体之中。好象气球爆破似的感觉之后，一股浓烈的腐臭气味，直扑向这孩子的鼻子。与其说是由于恐惧，毋宁说是因为这恶臭的气味，使他大叫了起来。

他已经再也摆不出头头的架势了。这孩子象个泥猴似的向着同伴们站着的暗渠的出口处跑了过来。

２

六月十九日上午十点左右，在武藏野市关前四道街附近的千川上水处发现一具横死女尸的报告，经由１１０电话传入了武藏野市警察署和田无警察分署。

现场在武藏野女子学院附近千川上水的河流中，位于武藏野市关前四道街与保谷市新町头道街的交界处。武藏野市从几年前就开始举行一年一次的千川上水的河道清理活动，女尸的发现者正是参加这项活动的小学生。

在河沟暗渠的污泥中躺着的尸体，先是被打捞起来停放在附近的空场上进行检验。

检验的第一判断是：死者性别女，年龄２０～３０岁，身高１米６０，身体丰满。

身着淡茶色裙子，上身是带花的衬衫式样的罩衫，右脚穿着四厘米高跟、稍肥的尖头皮鞋，左脚的那只掉在水中的污泥里，后来寻找出来。身边没有携带物品，而且象戒指、项链、耳饰、手表等贴身的装饰品也一样都没有。

现场引起很大轰动，因为这是在响应千川上水清理运动而集合起来的上千名市民和孩子组成的人群中间发生的事件，所以被围得水泄不通。而在那里起哄的人正是首先发现尸体的孩子们，所以也不能对他们冷眼相看。

这时候，嗅到味儿的报社派来直升飞机。因为是在清理河道的活动正在进行的上水中发现了腐变女尸，所以新闻报道的价值很高。

在这里无法冷静地进行细致周密的检验。由于他杀的可能性极大，所以中途就停止了检验，转移到担任三多摩地区非自然死亡尸体司法解剖的杏林大学法医教研究。

在这里对尸体进行了进一步周密的观察。

尸体的特征有：

右下腹部有做道阑尾炎手术的疤痕，右手小姆指指甲根部有被刃器割过的伤痕，指甲有变形。此外从鼻子的下部向左面颊有一条直线，如同皮肤被掐后出现的血道子。脸形是圆脸，由于尸体腐烂变形很厉害，但仍可推断出她生前五官端正。

在颈部有用绳子状的东西场绞过的沟痕。左右眼睑及眼球结膜有出血点和出血斑。这出血点是由于别人缢杀致死的明证。

警察们立刻紧张起来。即使没有这些他杀的痕迹，一个现代女性躺在千川上水暗渠的泥泞中自杀的可能性也是很小的。因此认定此案为杀人案件，并在武藏野警署设立了特别搜查本部。

出事的现场恰好位于同保谷市相邻的边界地带，又在田无警署管辖区的境内。但因为尸体己经打捞到武藏野警署管辖区域之内，所以以该署为主导，由田无警署为协同进行侦破工作。而警视厅则派出了第一加强组（即第四股负责凶杀案的那须搜查组）参加行动。

杏林大学尸体解剖的结果如下：

１．死因：条状物（细绳、细麻绳、领带、衣带之类）对颈部压迫窒息致死。肺泡及胃内来见溺水及污泥。

２．自他杀鉴别：他杀。

３．死后经过时间：７～１０日。

４．是否被奸污：死前及死后均无性交迹象。

５．死者血型，ＡＢ型。

５．其他参考事项：

Ａ、尸体鼻下方斜向左颊有直线状炎症，为线状皮炎之症状。系某种甲虫之毒液作用所致。

Ｂ、肺内发现有肺寄生虫“肝蛭”寄生。

搜查的第一要点，是查明被害者的身分。被害者除衣着外，身上无任何可资表示身分的物品。唯一可证明的衣物，是批量生产的成衣制品。

然而她的身分很快就判明了。向警察情报管理中心的犯罪电脑信息管理系统储存的指名通缉资料库，将死者身体特征加以输入查问，立即得出了相当于该特征的人物。

据此见到如下资料：

①姓名：二宫加代子

②出生年月日：昭和二十ｘ年二月十六日

③性别：女

④职业：前关央银行大宫支行信贷股职员

⑤住址：大宫市高鼻町二道街十ｘ号青叶庄公寓

⑥出生地：埼玉县上尾市

⑦犯历号：№ｘ××

⑧通缉令号：№ｘｘｘ

⑨通缉罪状：诈骗，业务上侵吞公款

⑩通缉类别：一级

⑾发出通缉单位：埼玉县警察署大宫分署

⑿注释：被通缉者于第④项所记之银行内从昭和五十ｘ年六月至五十ｘ年六月，约两年时间内利用职务之便骗取共计四亿五千万日元，从本年六月十日起隐匿去向。

这正是大宫警署所害怕发生的最坏的事态。

杀害二宫的最大可能的案犯，就是侵吞公款者的幕后人物。其他人是不可能的。由于谋杀二宫加代子，案犯便可将四亿五千万元独占，这些钞票的热度（危险性）便会冷却下来。

而且加代子的尸体是碰巧在武藏野市主办的千川上水清理运动的大会战中偶然发现的。如果没有这次机会，它一定会在暗渠的底下污泥中一直埋没下去，悄悄地腐烂掉。

如果罪犯知道这里有清理河道的运动的话，那么定会把尸体扔到别的地方去。被害人的身分虽然已经弄清，但是罪犯的残留物品或可以推断犯人的资料却一点儿也没有。

罪犯已经把四亿五千万元的钞票安全地握在手中，向暗夜的远方悠然消失了。

搜查工作刚刚起步，就碰上了墙壁。

从武藏野警署抽来参加搜查本部工作的搜查人员当中，有一名警员对被害人面部的炎症和肺中发现的寄生虫发生了兴趣。

这位名叫大川的中年刑事，为了获得更详细的知识而走访了尸体解剖时的执刀医生井上教授。

“先生，二宫加代子鼻子下面到面颊出现的血道子，听说是某种甲虫的毒液造成的皮炎，您是否知道这种甲虫的准确名称叫什么？”

“当然知道。主要是一种叫青翅蚁形隐翅虫，属甲虫目隐翅科的昆虫。由其体内分泌出来的伯特林分泌液可给人造成线状皮炎。”

“那么先生，这种叫青翅蚁形隐翅虫的动物究竟栖息在什么地方呢？”

大川对这种说起来都拗口的虫子的“住地”，刨根问底起来。

“日本全国到处可见。这是种除美国之外金世界各地都分布着的常见昆虫。”

“您说是日本全国吗？”

大川有点儿气馁了，但又打起精神问道：“可是先生，被害者肺中巢食的那种寄生虫……”

“啊，肺寄生虫肝蛭吗？”

“是的，这种叫肝蛭的虫子，有什么特征？”

“这是吸虫类中住脑吸虫科的虫子。它的成虫主要是寄生于人、狗、猫等类动物的肺中。这是一种具有非常奇怪的发育史的虫子，它在一生中必定要三次寄生于别的动物体内生长。首先它的卵随着它的宿主——人或动物的痰或排泄物排出到外界，进入水中，过两三周之后，解化成叫做‘米拉西久姆’的有毛幼虫。幼虫又寄生到栖息在小河或池塘中的黑螺这种淡水贝的身体中去。这种贝又会被第二个宿主藻因吃掉，然后在藻蟹的体内生成为小圆球状的幼虫。它所寄生的蟹被人或动物生食之后，便在肠中脱壳，穿过肠壁到这腹腔胸腔，进入肺中，然后了结一生。它在肺中造成空洞，在气管中排卵，因此咳嗽时会出血痰，常常被误认为是肺结核，”

“这种叫肺肝蛭的寄生虫栖息在什么地方呢？”

“当然是人的肺子里。”

“不，我是说那个，生出虫子来的贝或蟹的栖息场所在哪里？”

“黑螺和藻蟹吗？这也是到处都有的。小河、池塘、山间的小溪都是它的栖息地。”

“到处都有吗？”

“总之除北海道之外，几乎遍布日本全国。对、对，有一样好东西给你看。”

井上教授从研究室的资料架上取下一本剪报集说：“这是由横川宗雄民调查的肺肝蛭流行地区分布图。根据此图，人体寄生和藻蟹寄生两种疫情同时发生的县是在中部以西的地方。”他打开一张图给他看。

“教授先生，在这些双重分布的地方，刚才说的青翅蚁形隐翅虫也存在吧？”

“当然是的。因为后者的分布遍于全国嘛。哈哈！您是在寻找青翅蚁形隐翅虫和肺肝蛭人体寄生地区，还有藻蟹寄生地区的三重地带呢！”

教授象是刚刚领悟出大川的意图。

大州点点头。

“我们除了对受托进行的解剖做出判断和鉴定之外，不提出其它意见。既然您问到，那么可以说说。这种昆虫叮咬而引起的线状皮炎，在南方多发。特别是在四国地区六月份这种虫子大量繁生，使当地人大为苦恼。”

“看来，所说的四国地区，除了香川以外，其他三个县都是肺肝蛭在人体寄生、藻蟹寄生的重叠地区。”大川望着分布图，眼睛闪出亮光。

“是这样的。”

“这个被害者被杀之前，是否可以认定是去过德岛、高知或爱媛三县之一的。”

“那倒未必能肯定。首先是因为三个要素都具备的地方另外还存在，而且肺肝蛭发病要等寄生虫进入体内，需时也较长。可是线状皮炎却一两天就会发病。假设是在这三个县中的某地摄取了两种症状的病源，或是有了接触，那么至少要到该地去两次才行。”

大川好不容易找到的着眼点，仍无法拨开隐秘着罪犯的隙的迷雾。他向教授道了谢，就告辞了。

肺肝蛭也好，青翅蚁虫也好，既然分布于全日本国，那么实际上是如堕入烟海一般。

可是，当他怀着失望的心情返回搜查本部之后，有一名从警视厅搜查一科来的名叫河西的刑事，向他耳语了一个消息。说是二宫加代子喜好旅行，生前常到日本各地去。

“那么该是照了许多相片的。”大川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听说有一本相册，大宫警署从那相册里掏出了有问题的原上司，结果还是白搭了。”

河西刑事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回答说。他的样子简直不象一个警视厅铁面无私的刑事，倒象是银行的一位应酬主顾的职员，或者是旅馆休息厅里的经理。仔细一看，他连西装上衣下面的扣子都扣着。

“对，就是那相册！”

大川不由得叫了起来。在那本相册中也许就贴着肺肝蛭和线状皮炎的‘家乡”呢。

“相册怎么啦？”

河西向他投过吃惊的目光。大川把自己的着眼点告诉了他。

河西拍了一下手说：“大川君，这是个好想法。肺肝蛭与线状皮炎在搜查会议上也曾一度被当做问题提出来过，但是却没有想出要与二宫加代子的相册加以对照的好主意。”

大川的设想，报告给了担任搜查本部现场指挥的搜查一科那须警部①。虽然与大宫警署采取协同搜查的形式，但是并非所有的资料都调到这里来了。

【① 日本警察官衔最高为警视正以下依次是：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长、巡查。本书中提到的刑事是刑事巡查的简称，是刑警中最低的官衔。】

一旦形成几个警署协同办案，便会容易产生宗派主义和争夺功名的现象。究其原因，构成刑事警察结构基础的“便衣”分块制度，就是培育宗派主义的土壤。抢先跑到别的地块去，硬说我来干，这种意识很强烈。现在已经改为全局制，但小块制的精神残余回传统观念不仅在东京都警视厅，挽救在全国警察中也是一股共通的暗流。

不仅在一科是如此，如果其它的科也参加进来，那就更加复杂。扩除此之外，还要加上都道府县的警察，真是山头林立。

参加同一案件搜查工作的人越多，思想上的疏通就越欠缺，指挥系统就越容易混乱。资料也尽量把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愿告诉其他的部门和成员。此外，在集体搜查的背后，躲着偷工减料之辈的情况也会出现。

目前，与埼玉县之间还未出现这样的障碍，但由于搜查本部刚刚设立起来，所以资料的交换等项工作，还不是很周到的。

那须采纳了大川的设想，立即向大宫警署提出调用二宫加代子相册的申请。

３

搜查员从大宫警署送来了二宫加代子的相册。

上面贴着的风景照片只标着日期，对拍摄的地点却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只好从人物的背景去一一分析、想象。

大川等人所查找的照片，特别是要看—看有没有在四国地区拍的。线状皮炎是德岛、高知、爱媛三县多发的地方病，而且肺肝蛭在人体及藻蟹体内的寄生比例，这些地方也大。如果在这些地区的什么地方，二宫加代子被害前曾经旅行过的话，那么罪犯与她同行的可能性极大。

这个同行的旅行地点是否贴在相册上了呢？这就是大川的着眼点。

这些风景照片当中，有一些搔可以根据摄入大背景推断出拍摄地点的。

其中，松岛、日光、京都、获、长崎等地方都已经明确地判明了，但也有一些是很平常的背景，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松岛这地方，她是两年前的三月去的吧。”一同观看相册的河西说。

“这好象是在松岛的游览船上拍的照片。”

这张照片看样子是在游览船的甲板上拍摄的，可作为推断拍摄地点线索的，是背景上摄入的五大堂的屋顶和朱色的桥身。摄影日期写着五十ｘ年三月十三日。”

“按照这个日期推算，是在与矶村分手之后旅行的。”河西象是在脑海的深处反复思考过似的补充说。

“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在船上恐怕不可能立上三脚架用自拍机来拍摄吧。”

“那么，也许是请同船的游客代为按的快门呢。”

“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可是除此之外，还有几张照片也象是在同一条船上拍照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似乎不象是一一分别找人代为按的快门，大半是请同一个人拍照的。”

“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我并不觉得是这样。”

“你看，人物全都安排在面面的中央，如果是分别由不同的人拍的，就不会是这样。”

“是啊。那么说二宫加代子应该有一个同行者……”

“这样认为是自然的。”

“那么是矶村在分手之后又恋恋不舍追随而去的吗？”

“矶村说他与加代子分手之后再未相会过。我认为他所说的不是谎言。将他在三月十三日前后的行动调查一下，看是否能证明他不在现场，那么马上就会弄清楚的。不过刚刚提出了分手，使女的好不容易同意了，又一同出去派行，是没有道理的。”

“那么究竟是谁呢？……”

“我认为，这是在松岛旅行的时候相识的人。而且值得法意的是去松岛旅行之后不久，她就开始作案了。”

“那就是说，在松岛旅行的时候相识的—个人，是驱使二宫加代子去作案、然后又杀死她的罪犯。”大川的目光亮起来了。

“……当然还不能肯定，但日期是相符合的。”

“唉呀，这些松岛拍的照片，都在同一个地方有痕迹！”

这次是大川有了新的发现。这些照片全是横着拍的画面，一共有八张，但都在右上角的同一处有个象沾了灰尘似的痕迹。

如果是底片的原因造成的，那久就不会在印相纸的同一个部位出现痕迹。

“可是你看其他的照片上没有痕迹。”大川指着松岛以外的照片说。

“对，那就是只有在松岛的时候，相机镜头上才沾了灰尘。”

“此外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只有在松岛时使用的是另外一架照相机。”

“对了！在另一架相机的镜头上或是沾了灰尘，或是有裂纹。”

“有必要检查一下加代子的照相机。”

立即调来了二宫加代子的照相机，详细进行了检查，确认相当于松岛拍摄的照片上那种镜头上的裂纹或者污着物，都没有发现。加代子再没有别的照相机。

如果是镜头上的尘埃，那么也许会在照相后擦掉了，如果是裂纹，那么在松岛拍照所用的就不是加代子的照相机，这是明白尤误的。

于是将照片送到了摄影检查科，把照片上有痕迹的部位加以放大鉴别的结果，发现八枚照片上的痕迹完全是同一形况，并且都印在了底片上，因此鉴定为镜头上的裂纹。

镜头上的镜片是由单体镜片组合制成的。偶尔便会有其书的镜片上有裂纹，因而投影到底片上。这也可以说是镜头的疵点。据说，如果是镜片表面上的尖埃，那么每格底片变换的时候，会发生微小的形状上的变化。

在松岛所拍摄的照片用的不是加代子的照相机，这一点正是由此而确定的。

那么，是谁的照相机呢？当然应当是河西所推测的“同行者”携带的照相机。大概是同行者从旅途返回之后，为了取得在旅行中相识的二宫加代子的欢心，而把这些风景照片送给她的。

通过当地的盐釜警署，查到了昭和五十ｘ年三月十三日，二宫加代子所乘的游览船所属的观光游览船公司。但因为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当时的工作人员已经退职，现在已经无人知道此事。松岛风景区的游览船，从五大堂紧跟前的栈桥处分为若干条航线，只要有了客人，就随时运行。虽然三月十三日在松岛还不到游览的季节，可是在加代子的照片上却照上了一群象是某个团体的年岁较大的男女，身穿着背上染有字号的半截外褂。外褂的领子上写着什么字，但因为太小而看不清楚。

“如果能找到这个团体中的人，问一问也许会有人记得加代子的情况。”那须小组中员年轻的下田刑事加了一句。

“从服装上来判断，象是什么地方的农协团体。”同是那领小组的另一个人横渡刑事斜瞧着照片说。

“呀，这边儿的人好象拿着照相机吧。”

那须指着一张以海湾内的岛屿为背景的照片说。照片上的加代子站在甲板上摆着姿势，在她的右侧站着几个男女，其中的一个人向加代子对准了照相机。大概是有人在与她同一个角度上摆姿势照相。也许这个人的镜头对准的正是加代子。

“确实举着照相机。”那须小组里资格最老的山路主任刑事首肯说。

“如果是这个方位，那么这人的镜头里会不会摄进二宫加代子的同行者呢？”下田说的话，正代表了大家的想法。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照相机的方向很奇怪，不知是对准了什么，如果是对准了加代子，那么在相反方向正对着她并给她照相的同行者的影像，很可能也被照了进去。”

那须点了点头。

“如果弄清了这个团体，那么那举着相机的人也自然会弄清楚的。”年轻的下田也不甘落后。

拿去放大鉴定的结果，判读出团体旅游者们外褂领子上的字迹是“多摩农业协同合作杜”。

“多摩”这个地名应是多摩市或川崎市的多摩区。此外，尚有多摩湖町田、多摩川、多摩新街、多摩川园等，但它们都不能简称为“多摩”。

于是，迅速向多摩市和川崎市多摩区进行查询，结果查明：多摩区登户的多摩农协前年曾组织合作社社员到东北地区做了三宿四天的旅行，确实在三月十三日搭乘过松岛湾的游览船。

大川和河西刑事立即前往登户的多摩农协，将那件放大的照片拿给他们看。他们辨认出那人是该合作社的社员矢野文藏。

在多摩农协，人家告知他们，矢野文藏的住址是多摩区王禅寺二○四ｘ号。

两位搜查员马不停蹄，又前往矢野的住宅。矢野恰好在家，见刑事突然来访，面有惊色。但仔细听里来意之后，即从屋里找出一本相册。

“啊，想起来啦。那当儿，有一个长相挺不错的年轻女子。伴着她的男人正在啪、啪地给她照相。我带着几分醋劲儿，偷着拍了一张照片。对，就在这里。”

在矢野打开给他们看的那页相册上，贴着一张四寸的风景照。是从二宫加代子的斜后方侧面拍的。背景上可看见旅行团的几个人。然而遗憾的是在加代子正面拿着照相机的“同行者。”只照到了手的前部分，画面上看不见脸和身体。

“你照的这位女性，只有这一张吗？”

“是的。”

“那么底片还保存着吗？”

大川有点儿会不得就此罢休，又问了一句。他想到在照片冲洗店里印片的时候，是不是放大时把没有用的部分修减掉了。如果进行过画面的处现，那么在底版上也许会有同行者（拍摄者）的影像。

“如果找一找，我想会有的。”

“请务必费心给找一下。”

他俩有点儿象缠住不放似的说道。

矢野的为人很敦厚，他又进里屋，在那见翻弄半天，好不容易拿出几个装着胶卷的盒子。

“有了，有了。我把它们放在拉隔的最里面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些盒子当中应该有。”

矢野拿出来的胶片盒子外面，都用万能笔标记着东北旅行、“松岛”、“十和田湖’、“男鹿半岛”等。

大川把写着‘松岛’的那盒胶卷抽出来，同河西两人展开，一格一格地察看起来。

“啊，有了！就是这一张。”

当把一张底片拿出来对着光看的时候，河西忽然叫道。

终于找到了相册上那张照片的底版。

然而，他俩又不得不感到懊丧，因为那张照片是按照底版原样放大的，没有任何侈剪。底版上也没有二宫加代子那位谜一般的同行者。

“您是不是记得这位女子的同行者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即使只弄清同行者是个男人已经算是一个收获了。

“这个，您问是什么样的男人吗，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矢野露出很为难的表情。

“您为什么认为他们两个人是结伴儿的呢？那男的会不会只是临时被请来按一下照相机快门的呢？”河西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问题。

“因为他们乘船之前好象就在一起了，看样子是刚刚认识不久，谈话之中，用语都很礼貌。”

“女的没有叫男的名字吗？”

“是叫过，可我记不得了。”

“男人穿的衣服，您不记得什么样吗？”

“普通的西装，外面是大衣。”

“颜色呢？”

“我想是发暗的颜色。”

在照片上只照到了手腕部位，虽然发暗，但是准确的颜色还是弄不清楚。

“个头儿和胖瘦怎么样？”

“中等身材，不胖。是一个极普通的职员打扮的人，没有什么特点。再加上我差不多是偷拍的，所以注意力主要是对着那女人，没怎么看那男人。若是叫我老婆知道了，可是个麻烦的事。”

矢野担心地从屋里向外瞧着，挠了挠头。二宫加代子算不上是美人型的人。但她有着诱人的柔情和成熟的体态，是个讨男人喜欢的女子。

结果，从矢野文藏这里得到的只有这些情况。虽然只是照到“同行者手腕”的照片，但认为也许或有参考价值，所以还是调取了。

灰心丧气踏上归途时，大川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怎么啦？”河西看出他的神情问道。

“河西君，咱们怎么对这样简单的事没有注意到呢！”

“怎么？”

“旅行团当中带着照相机的人难道只有矢野一个人吗？”

“对呀！恐怕其他参加旅行的人也会有照相机的。”

河西也领悟了大川所提问题的意思。就是说，其他参加旅行的人所持的照相机中也有拍下二宫加代子同行者的可能性。

他们再次到了登户的多摩农协，去查看前年三月到东北旅行的人员名单。

参加旅行者包括六名工作人员在内，共有六十二名。这是该农协所招待的存有一千万日元以上股金的社员。其中已故者三人。

根据多库农协所捉供的名单，尽可能地收集了参加东北旅行者的“纪念照片”和底版。但清理的结果并不理想，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失散。

好不容易由大川提出、大家分头去搜集来的这些照片，都没有拍下二宫加代子同行者模样的人。也许在失散的那部分里拍进了这个人。但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查找到的。

“去松岛的那个同行者，不一定非限于这个圈子里，也许会在别的地方冒出来。”

那须虽然这样安慰大川，但未能使大川从沮丧的情绪中摆脱出来。

“松岛”以后二宫加代子已经开始作案，所以对这个同行者，搜查本部是绝对不能放过的。而且这也是“矶村之后”在加代子身边出现的唯一的男人。松岛旅行之后向她送了八张照片，表示出这股热心的人，却没有暴露出住址和身分。

“是不是从这时候起，就有了利用加代子的打算，所以在躲着镜头呢？”河西发问道。

“既然是操纵加代子而捞走了四亿五千万元这样的大坏蛋，一定在别处也作过案，大概已经养成躲避镜头的习惯了吧。”

大川悻然地回答说。

总之，从与二宫加代子同船旅行的多摩农协那些人的“纪念照片”中查寻同行者的工作，是归于徒劳了。

几天以后，大川接到一个电话。

“喂，您是那次来的刑事先生吗？”

从交换台转过来的电话中的声音，觉得很耳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正当大川踌躇怎么回答的时候，对方说：

“我是矢野，多摩农协的，前些天为了松岛照相的事见过您。”

“啊！矢野先生。”大川想起来了。

“那一次您问我，女的是不是称呼过男的名字。”

“那么您想起来了吗？”

大川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他特意打来电话，一定是有什么情报要提供的。

“不，不是我想起来了，是我想到了一件事。”

“想到的事？什么事？”

“我拍照那女的时，在她同行的男人身旁站着我的一位朋友。我那张照片里照进半身的就是他。”

“你那个朋友怎么啦？”

“您手头上如果在的话，请看一下照片。他手上拿着手提式收音机，您看见了吗？”

“是的。”大川把上次从矢野那里收集来的照片拿到眼前，点头说。

“那收音机里还组合装着盒式录音机呢。那时候他告诉我，正在录导游小姐对松岛的介绍，可是看样子对那对情侣感兴趣，所以走近前去偷偷地录了音。那朋友有个恶作剧的怪癖，常常在口袋里藏着窃听器，只要有机会就把别人的私房话录下来取乐。”

“这个人是谁？“大川握着电话的手，不由得用了一下力。

“请不要露出是我说的。”

“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叫藤井增吉，住在稻田堤。”

大川详细地询问了藤井的住址后，就挂上了电话。

“影像”消失了，“声音”却留下来了。大川抑制着激动的心情，把刚才收到的密告情报告诉了河西。

可是河西却没怎么动心。

“是很有价值的密告，可那时的录音带，能保存下来两年吗？”

“照片都保存下来了，录音磁带也有可能。”

“照片和录音可不一样，同一卷胶片不能照两次，可录音带能反复使用。每次新录音对，旧的录音就消掉了。”

“啊，可也是。”

大川觉得高涨起来的情绪，又被泼上了冷水。仔细一想，两年前录的音，保存下来的可能性是很小的。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了。去找一下那个叫藤井的人好不好？”河西想安慰一下一开始就受到挫折的大川。

４

刑事变然到来并询问起两年前录音带的事，使得藤井惊慌失色，他误以为自己的坏毛病引起了警察的注意。当说明了情况之后，他终于放下心，开始合作了。

“去松岛时得录音，我还保存着。”特别是旅行时的录音带都是很好的纪念品，照片是一些死东西，可是录音却是活的东西。”

藤井既已知道这不是来追究他窃听癖的事，所以就洋洋得意地陈述起来。

他们两人调取了藤井找出的盒式磁带，赶紧回到了本部。

在本部那里。那须警部正在焦急地等待着。

他听说磁带还保存着，就瞪大了眼睛。他本来没报多大希望。

“如果这上面的‘声音’保存得很好，那该多好。”

“咱们先放一下看吧。”

搜查队员们屏息竖耳听着录音。

录进来的杂音相当多。

磁带转动以后不久，导游小姐用动听的声调介绍的内容就传了出来。

对于五大堂、福浦岛、桂岛等，随着游览船的行驶，配合着进行介绍。介绍完之后，乘客们的嘈杂声放大起来。也许是为了节约磁带，中间有几处停顿。

“要紧的地方没有录进来呀。”

搜查员们的期待，好象正向着绝望的悬崖倾斜过去。

“藤井增吉说过他录下了二宫加代子的同行者的谈话吗？”山路问河西说。

“他说记不得了。不过，作为他本人，对于情侣的谈话感兴趣而偷着录音这种事，是很难说出口的。”

正在交谈之间，磁带继续转动，已经剩下不多了。

“嘘！”突然那须用手指挡住嘴唇。要大家静下来。

——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意外地从很近的地方说话了。这也许就是二宫加代子的声音。在她之前有个男人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但都听不清楚。后面又有男的回答了什么。

——如果有缘分，以后还想再见到您——

这大概是船已经游览了一圈，快要回到出发的码头时，女子在告别。那男人的声音仍然很远。这录音机看来是在女的身旁。

——如果没有ｘ田先生帮忙，我恐怕要在仙台露宿了——

录音机里的声音说到这里，就传来了游览船上播放的《萤火》之歌。这时磁带也放完了。

“以《萤火》来结束磁带，也够讽刺的了。”

“这里面的男女二人是否就是二宫加代子和她的同行者呢？”

“首先让相关的人听一听加代子的声音来判明一下，因为是藤井增吉抱着很大兴趣录下的，恐怕没有什么错。”

“这里说的ｘ田或什么田，大概是那男人的姓。”

“我听着象是菱田……”

“根据这段录音，二宫加代子是在仙台托这个男人替她安排住宿的。”

“如果把仙台的旅馆、饭店都筛洗一遍，也许就能弄清二宫加代子同行者的名字。”

搜查员们都用兴奋的语调议论着。到底是找到了这个同行者的蛛丝马迹。

很快就找来对加代子熟悉的人听了录音，得到的证言是：“特别象她的声音”。

与此同时又询问了矢野文藏和藤井增吉，确认了男人的姓名是“石田”或“菱田”，而藤井所录的音中的人，就是与二宫加代子结伴同行的男子。

接着，开始查找他们两人可能住过的“仙台之宿”的地点。仙台市约有九十家旅馆和七家洋式旅社，搜查工作是从数量少的洋式旅社开始的。

各旅社大致都保存着三年以内的住宿登记卡。搜查进行得很快，但是各旅社前年三月十二日都没有二宫加代子和菱田或者林田这类名字的住宿登记。

于是搜查工作又转向了旅馆。最后终于在该市北部的青叶神社附近一个叫‘仙台绿色饭店”的小旅馆里发现了二宫加代子的住宿登记。在这里发现了“菱田和也、东京都涩谷区富之谷１－８－３、花园公寓大厦５０３室、职业：建筑设计师。这样一张住宿登记卡。

“菱田和也，到底找到他了！”

大川呻吟般地说道。他想到在达到这一步的路上，有多少次丢失了跟踪的足迹。现在的问题是还不知道菱田是否还住在登记卡上写着的地址。也许那地址和姓名全都是伪造的。

搜查员们立即赶住登记卡上写明的地点。

花园公寓大厦是实际存在的。

它就位于与明治神宫场地相接壤的地方。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幽静之所在。那是一幢八层高的出租公寓，三室一厅的全套房间租金为十八万日元。如果不是有点儿财力的人，是租不起的。

但是在要找的５０３室里住着的却是别人。那是一位叫大山恒夫的牙科医生，五十三岁。大约在三个月前搬进来的。

已经很明白，这里住的人无论年龄还是职业都完全不符。大山说，他对菱田这个人，一无所知。

问到公寓的管理人贝，他说在大山以前，这里曾租给一家“国际智能开发公司”作为事务所使用。这是目前颇为时髦的“头脑工厂”，是将无形的脑力作为资本来进行买卖的一种新型企业。

但是那段时间，这里出入的净是些不三不四的人，经过调查发现所谓‘国际智能开发公司”，原来是个桌子公司。

假若自己筹款购置场地、修理房舍、建立事务所，就需要庞大数目的资金。于是在这里出现了一种称做桌子公司的新行业。在租来的地方设上事务所，里面安上电话、摆上许多桌子，然后再把这些桌子出租给另外一些人，供他们在这里办公用，在这里租地方办公的人，只需设一名联络员，负责接电话、处理邮件。一台电话、一张桌子就可以同任何人签定合同了。

这种来租赁桌子的人，既无合同人，也无保证金和铺底，却摆出象是有一个事务所的样子，对外张罗业务。

因为名片上印着在首都中心区的第一流地点设有事务所或者住所，所以信用度很高。

利用这类事务所做交易的人当中，当然也有定期进京来的地方上的一些严肃的工商业者，但是也不乏利用这样的机内在都城里干坏事的人。加之经营者本身既然是借用别人的房舍和设施来经营桌子公司的人，那么也聚拢不来什么正经的人。

花园公寓大厦的５０３室，也就不知不觉地被这种低劣的桌子公司所盘踞了。利用它来打交道的人，是股东总会的操办人，不动产经纪人，冒牌电影制片商，同业报纸的混子，票据诈骗集团，沉船打捞队，私人调查行业，个人争议调停人，私人办的学习班，票据、广告、选举等的掮客，等等。几乎城市里所有的恶党一概俱全。

当然，“国际智能开发公司”这个字号是没有正式登记注册的。向大厦的管理员一问，回答说是在这里租用该公司的桌子办公的人当中，有菱田和也模样的人。

邮到５０３室转交菱田和也的挂号邮件，因为“国际智力开发公司’的工作人员常常不在，所以通常由管理人员代为收受，所以他记得这个名字。

“您不记得那些奇件人是谁吗？”

“因为只是代收，所以就没有注意这方面。”

“是什么邮件？”

“好象是直接邮送的广告之类的东西，详细的就不知道了。”

“那么邮件是怎么处理的呢？”

“后来照看电话的姑娘回来之后，我移交给了她。”

“为什么把房间租给了这样的冒牌公司？”

“因为他们既有铺底又有保金，而且房费也一次都没有缓交过。出入公司的人只是相貌不太正派，可是并未给别的住户带来什么麻烦，所以找不出撵他们出去的理由。作为办公室出租。这也是常有的事。”管理员诚惶诚恐，搓着手回答说。

“国际智力开发公司的代表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不是男人，是个女的。”

“女的？！”

“叫小坂瑛子，二十五、六岁，是个相当漂亮的美人。这样的女子经营桌子公司，尚属罕见。”管理人顺手拿了一张纸把那女子的名字写给他们看。

“说是美人，也有各种各样的人，她是什么类型的呢？”

“签合同的时候，只见过一面，是个大个头儿、妖艳的女子。”

“那么小坂瑛子为什么搬出去了呢？”

“大约在三个多月前，她自己突然提出要解除契约。对于我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搜查员心中盘算着，那时节正是二宫加代子开始着手干“最后的大活儿”的前夕。

“那么辽移的去向不知道吗？”

“什么也未告诉我们。”

“迁移之后，给他们寄来的邮件在处理上很犯愁吧？”

“犯愁的不是我们。他们自己不说什么，我们并不主动去问。常常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内情而将去向隐匿起来的人是很多的。”

“那就是说，只要付了房租钱，你们一概不加干涉，对吧？”

“大致是这样的。”管理员难为情地抚了一下脸。

“小坂瑛子是否在５０３室居住过？”

“当时是作为办公室使用的，记得她好像没有住过。不过在套间里面的房间里倒是安了一张床，有的在那里临时休息过夜。详细情况也是不大清楚的。”

“如果她不是住在５０３室，那么就是在别的地方居住，那么关于她的住处你有什么线索吗？”

“嗯……”

“这个女人到５０３室来过没有？”搜查员将二宫加代子的照片拿给他看。

“这个公寓里有很多女性出入，所以记不清楚，而且也不是总观察着出入的人。”

“小坂瑛子与四国地区，特别是德岛、高知、爱媛三个县有没有什么关系？比方说是那里的出身或者是常去那里旅行……”

“嗯……”

管理员歪着头寻思着，对于这样纠缠不休的询问简直没有办法。

为了慎重起见，对于该公司租房时互换的合同书上填写的小坂瑛子的住所，调查了一下。结果是既无这个地址，也没有这个人。小坂一开始就是用假地址和假姓名租进这所公寓的。

租用公寓经营桌了公司的人当然不会在合同书上一本正经地登记自己的其实住址和姓名。对于想隐匿自己身分的人来说，桌子公司对他们是非常方便的。无论是借方还是贷方，即不承担任何责任。不知道菱田和也同小坂瑛子之间是单纯的租赁办公桌的关系，还是有别的特殊的关系。

正当在花园公寓的调查几乎陷入绝望的境地时，下田却得到了——条线索。那是在“国际智力开发公司”隔壁的５０４室住着的一位名叫竹松京美的女子提供的。

她是在银座的夜总会里当女招待的。

“好象是去年的十月左右，隔壁的社长送给我一条珊瑚项链。说是去高知方面旅行带回来的礼品。我们之间不过是在走廊上打个照面这样的交情，平素也没有什么交往，真是叫我吃了一惊。他也许对我有意思啪。”

她回答着下田的询问，咯咯地笑了起来，向她一打听，那位社长的相貌、风度，象是指菱田。

“他说是从高知带来的特产吗？”下田向前凑了一下问道。

“啊，是的。现在还保存着，我拿给您瞧瞧吧！”

“请务必。” 　过了一会儿，她从里屋拿出来一条用粉红色珊瑚精心加工制作的项链。

“就是这条。珊瑚的颜色越浅越贵重，这条就不是便宜货。当时曾犹豫收人家这么贵的东西能行吗，结果还是收下了。那位社长先生怎么了？虽然有点儿可疑的地方，但是印象还不坏。”

“那只装项链的盒子还在吗？”

“在。”

“也请给我们看一看。”

竹松京美拿来的盒子里有“高知名产”的标签和商店的字号。

“您得到它的时间是去年的十月吧。”

“没错。”

“我负责替您保存好，能不能借给我们用一下。”

“行倒是行，可是这条项链怎么了？该不是偷来的吧。”

她的脸上显出不安的神色。似乎由于感到事关重大，怕被牵连进去。

“不用怕，不过是个小案件需要参考一下，项链很快就会还给您的。”下田安慰对方说。

一个可能是叫菱田和也的人，去年十月到高知去旅行过的事实，将由于送给５０４室房客的珊瑚项链而暴露。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把别人送给他的项链又转送给了竹松京美。但菱田本人去过高知的概率最高。

在大宫区的青叶庄和在涩谷区的花园公寓所了解到的情况，在菱田和也的相貌特征方面是大体一致的。被害人二宫加代子尸体上所残留的线状皮炎，是包括高知县在内的四国地区三个县中发病率最高的地方病，并且肺肝蛭在人体积藻蟹体内行生的病例．在这一地带也有发现。

对菱田的怀疑愈发集中了。但是他的去向却杳无音信。好不容易发现了可疑的人物，却全然不知他身在何处。

虽然对售项链的商店“播磨屋”进行了调查，但因为这种东西是高知县特产的礼品中最畅销的货，所以要求店员把每个顾客的印象都说出来。确是强人所难，而实际上也是办不到的。

至此为止，杀害二宫加代子的嫌疑者的足迹便完全中断了。剩下的是被掏走四亿五千万元的空壳，宛如被巨大的寄生虫所蚕食掉的残骸遗留在那里。这只寄生虫不但侵吞了金钱，而且连女子的生命也吸吮掉，然后隐匿了起来。

搜查工作终于走进了死胡同。

“二宫加代子在被肺肝蛭感染上之前，已经感染上更大的一条寄生虫了。”大川楞然地说。

“犯人是不是象肺肝蛭一样，已经感到加代子身上再没有可吸吮的养分，而转移到别人的身上去了呢？”

下田接着这么说了一句。但往下谁也不想再接着说下去。

搜查本部遭受着沉重的徒劳感和强烈的绝望感的双重打击。

第04章 罪恶的方程式

１

京京地方法务局板桥办事处的职员真野丰，从那个男人来申请查阅注册登记簿和申请书合订册时，就产生了嫌恶的预感。

那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过分显露富贵的衣服，全身都散发着雍容华贵的暴发户的气味。他本人大概把这错以为是‘漂亮”了。

不过，真野丰所注意到的不是服装，而是从他那过于世故的态度后面所流露出对周围情势窥视的眼神。它触动了真野那根职业性的敏感神经。

表面上好象很镇静，可是他的视线却向四处扫看着，就是人们常说的“眼睛贼溜溜的”样子。

提出查阅申请单之后，便可在阅文室里翻阅登记簿。阅文室内禁止吸烟，也禁止使用钢笔和其它的笔。当然把登记簿从这里携走更是不允许的。

如果遇上个恶劣的土地贩子，就会钻职员的空子，把登记簿的内容或图纸涂抹篡改，所以不能麻痹大意。

真野对这个申请查阅文件的入，不知为什么有一种厌恶的感觉，所以就暗地里监视着。

那男人认真地看着注册登记簿。这时又来了一个申请人，注意力一时分散到来人的身上，等到再向阅文室的方向看时，刚才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他查阅的注册登记簿也不见了。

究竟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真野已经忍耐不住不祥的感觉，刚要起身，那男人却在腋下夹着那本合订成册的簿子返回问文室来了。

真野立刻走到他跟前问道：“您刚才到哪里去了？”

那男人吃惊见拾起头来说：“啊，去了一下厕所……”

“您不知道登记簿是不许带出去的吗？”

“因为突然想要解手，一下子就忘记了！实在对不起。”那人搔着脑袋，点了一下头。

“如果您不守规矩，那可太不好了。”

“往下一定注意，请多原谅！”

他一再道歉，将登记簿放下，就打算离去。

真野为了慎重起见，把那人查阅的部分打开一看，他申请查阅的那件已经不见了。这不对劲儿，刚才真野还按照申请单上提出的要求，向申请人指出过那注册件的地方来着。当真野又认真空看那文件前后的页数之后，便大怒起来。

“喂，你站住！”

发现异常情况之后，真野的行动很迅速，他猛然追上了即将从登记处的门口走掉的男子。那人虽然刚要逃脱，可是却被真野抓住了上衣的袖子。

“你从登记簿里撕走了文件吧？为什么干这种事情！”

面对气势汹汹的真野，那男人虽然有些畏缩，但却还是嘟囔着：“怎么回事？”

“先不能放你回去，马上就去叫警察来弄个明白。”

“你，你蛮不讲理！”

那男人抗议着。但听见吵声，其他的职员和在场的人都跑过来围看，所以他也泄了气，蔫下来了。

这个男人是暴力团大东组根岸一派里原先的一名干将，名叫梅本高志，现在东京都丰岛区池袋２－９３的ｘｘ地，经营着不动产业“梅本舒适住宅代理公司’。

他所撕下来窃取的注册文件是该公司本身的大厦及叫做“梅本蓝天大楼”的公寓注册登记文件。

担任调查此事的警视厅搜查四科，发现梅本伪造了该大厦原主的委托书进行注册，然后又企图从申请书类文件的合订本中把已经装订进去的伪造文件窃取出去。所以，以盗窃文件、侵吞财产的嫌疑对他进行了重新审查。

侦查的过程中，这个案件逐渐暴露出深层的根须。

原来，这所大厦在归为梅本所有之前，是千代区内神田二道街经营废弃物资处理业的吉原弁次委托练马区的建筑业公司建造的一所公寓大楼。它地上八层、地下一层，共有六十二套房间，但建筑公司在竣工之前破产倒闭了．

得知这—情况的梅本，让自家的子公司梅本工程店将施工任务接过来，加以完工，然后以各种材料及工程费上涨为理由，提出索取相当于原建筑公司承包金额三倍的款项。吉原弁次当然表示拒付，这正中梅本的下怀，于是他使对该大厦进行了保管注册，取得了所有权。

建筑施工中途停顿，或已完工的建筑物，其所有权取决于建房主和承包人当中谁出了建筑材料的全部或大部。如果材料是双方提供的，则所有权属于出了主要材料的一方。

然而这幢大楼的情况是，付出了主要材料的原建筑承包人已经破产倒闭，所以事情就麻烦起来。极值得怀疑的是，梅本大概盯住了这一点，把工程接过来，然后追加了不多的材料和劳务，就要求付三倍的建筑费，并以甲方拒付费用为理由，将大厦巧取到手。

这幢大厦的建房主吉原弁次为此大吃一惊，立即向池袋警察分署提出控告，同时向东京地方法院提出了吊销注册的民事诉讼。但是至今尚无结果。

现在梅本已经将自己的公司迁入大厦，而公寓则让根岸一派的干部和该派势力庇护下的酒吧女郎一类人居住着。

最近，由于诉讼的形势对他不妙，所以梅本便亲自出马跑到登记处，将注册文件撕下，企图毁掉证据。

“你这样的恶棍，还干撕文件这样幼稚的事情哪！”审讯的警官说。

梅本却抠气地回答说：“反正俺们是粗人，幼稚得很。不过先生，您别光是追着我们这样的小鱼小虾不放，也去抓一抓那大鲨鱼吧。”

“别要贫嘴！能巧取豪夺别人的大厦的家伙，就算是小鱼小虾吗？”

“因为是小鱼小虾，所以才被捉报到的。然后就说我们是巧取豪夺，实在难听。可是真正搞巧取豪夺的是吉原弁次呢。那家伙一毛不拨，还想趁着原先的建筑公司破产的机会，一点儿钱也不掏，就把整个大厦夺到手。那小子因为是倒腾垃圾的，就象是垃圾堆上叮着的苍蝇，是个肮脏的坏蛋！”

“你不脏吗？”

“先生，您要是有闲空儿来收拾我这样的小卒子，还不如去探一探吉原的周围，一定能看见有趣的玩艺儿。”梅本露出了一丝窃笑。

“有趣的玩艺儿指的是什么？”

“那家伙和官家的人勾结，管够地榨着油水喝。”

“官家的人？和什么官家的人勾结？”

调查官对梅本的供述向意外的方向发展，丝毫不动声色，慢慢引鱼上钩。

“调查这样的事，警察官先生不是易如反掌吗？！”梅本也不轻易上钧，反而恶意地奚落说。

“你呀，别说别人，先赶一赶自己头上的苍蝇。你身上脏得一敲打就会冒灰儿。这一回不会叫你那么轻易就逃掉的。”

“先生，请别吓唬我，撕了注册登记簿当然不对，可是那幢大厦可真是我的呀。材料费和工程费我花了十亿左右。因为吉原是爱说讨厌话的，所以我才一时发昏，做了这样的小动作。吉原是个可怕的家伙。如果他知道了是我说的，不知会对我干出什么来呢。”

梅本原来是暴力团的干部，现在仍然有联系，看样子是真害怕吉原。

“吉原那么可怕，你竟然还敢得侵占他的大厦，胆子也够大的了。”

“所以我刚才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想侵吞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吉原一开始就不想交款，叫我去白接这项工程。在这个事件里我是受害者。原先的建筑公司倒闭，是因为那小子从后面做了手脚。”

“这么个有火药味儿的工程你怎么会接下来呢？”

“受骗了！本来我也抓着他的短处，可是未想到他会真的设下这么贪得无厌的大陷了叫我往里跳。”

“他的短处指的是什么？”

“那是……”

梅本似乎也是不小心失了言。看出他有些惊惶失措，话也说得吞吞吐吐。调查官觉得梅本象是隐瞒着什么重大的问题。

梅本握着吉原的把柄，所以才在侵占大厦的问题上面打出了一拳。在梅本看来，吉原既然被抓住了把柄，那么他就只好忍气吞声地受着。然而却被乐观估计所蔽，遭到了控告。

对此梅本又不敢马上拿出杀手锏来。大概梅本所掌握的把柄，是一种两刃剑，挥舞起来梅本自己也会被刺伤的。

“那短处指的是什么，说出来！”

“如果透露出去，我会被吉原杀掉的。”

“原先你是根岸集团里的一名干将，怎么这么懦弱？！”

“吉原可不一般。他不要命，所以明知道我抓着他的把柄，可还是控告了我。不过，他也太小瞧我了，他以为我绝对不会开口。他妈的，老子要是火了，还不知道会多么吓人呢！”

梅本这时才表现出象个原暴力团干部的样子。他接着说：“先生，那家伙最近在武藏原市的桑下新开发地区取得了垃圾场地填埋作业的许可，请去那里调查一下。”

“武藏原？”

“是埼玉县的武藏原市。在那里有一个叫桑下的新开发地，大约有四千万平方米的荒地，请调查一下用垃圾填平这地方的权利，吉原是用什么手段弄到手的。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剩下的就靠先生您自己去分析判断了。”

梅本说到这里就缄默不语了。

２

在调查梅本高志的同时，秘密侦察之手也伸向了吉原弁次的身边。特别对于梅本所暗示的武藏原市桑下新开区的填平作业权问题，搜查员们不断地嗅到了些味道。

武藏原市是位于埼玉县南部的一座新兴城市。战后的十年左右，曾是个纯农村地带，从昭和三十年开始，加速了宅地化的进程，工厂也一个个建设起来，从昭和三十年代末期开始的十年间，开始了从农村向城市过渡的三级跳。市区的大部分，建在武藏台地之上。此外，平原地上的林木，却如同被城市化的波涛冲洗过的礁石似的残留下来。

桑下新开地区是位于武藏原市区南面的下端，是个低洼的荒地，由十米左右的关东垆坶层堆积而成，由于水源不足而被放弃在这里，占地约四万平方米。

然而到了去年，这块地方提供给了东京都千代田区内神田经营工业废弃物处理业的“首都环境整备公司”，在武藏原市卫生科的监督指导下，开始了填平作业。

所谓填平工程，就是垃圾的掩埋处理场。这个叫首都环境整备的偌大字号的公司，主人就是吉原弁次。

工业废弃物是现代文明的产物。工业废弃物本身虽然不包括在公害之内，但如果对其处理不恰当时，就会成为大气、水、土壤等污染的元凶。目前的工业废弃物的年排出量已经轻易地超过了一亿吨，因此居民的反公害运动和对公害的限制也在不断强化。现在已经不能任意倾倒此类垃圾了。

目前的情况是各企业都为寻找各自的废弃物倾倒场地而大发其愁。

工业废弃物如果粗略地加以分类，可以分为四大类：木类、纸类等可燃物资；油类、合成高分子线屑等易燃而放出毒气的物资；泥状、液状的不可燃物资；煤渣、脏土、金属屑等类固体不燃物资．

对这些物资最终废弃之前都要预先进行脱水、压缩、中和、稍陈毒性等物理的和化学的处置，然后进行填埋、投弃、再生资源化等处理。

处理的场地为河流、湖泊、沿岸海域、海洋、山林、原野、城镇、乡村的指定填埋地以及本企业所有地等。

大企业自己如有固定的处置设备和处理的场地，而中小企业的废弃物处置和处理就不得不求助于外部，因为拿不起废弃物资处理费用而倒闭的企业已经屡见不鲜。由此可见工业废弃物资的处理需要很高的成本，并已成为各企业头痛的问题。

于是应运而生的便是工业废弃物资处理业这种新兴的行业。它代各企业去处理废弃物资，而且它对于处理的结果也承担责任。中小企业没有力量投放大量的资金去添置处置用的设备。如果这样做，那么在产生废弃物资之前，公司就已经垮台了。可以称做是现代企业的堕胎医的工业废弃物资处理业，有人视之为中小企业的拯救之神。

作为处理业的经营者来说，仅仅去扔废物就能取得巨大的利润，所以没有比这更能赚取暴利的买卖了。从前人们不值得倒掉的垃圾里还残留着毒物和散发着恶臭，所以他们向河流、湖泊、沼泽、山林、海洋，到处丢弃、倾倒。一时间非法的经营者四起，企业的下手活儿全被他们承担起来。但是由于公害监督官员的追查严格起来，所以只能由都道府县知事许可的从业者，在严格规定的范围内进行收集、运输和处理废弃物资。

“首都环整”就是在非法经营时猛干一阵，为各企业做出实际成绩之后，取得正式许可，在这个领域里成为大户，不断赚得高额利润的。

特别是被指定为武藏原市桑下新开发区四万平方米的填埋承包者，等于是确保了该公司的生命线。这个行业，只要能保证有最后处理废物的场地，那么多少钱都能捞到手。

而且‘首都环整”这个公司被政府认定之后，专门处理建筑业的废弃物——废土、沙石、瓦砾等，这些东西都不用进行预先的处置，只要把这些垃圾运出来扔掉就可以了。

“真是象梅本说的那样，有点儿火药味。”

“四万平方米的填埋场地，而且就在东京附近的空地，这是哪一个经营者都会垂涎三尺的生意。”

“可是，为什么‘首都环整’公司能够独霸一方呢？”

“看来，有一个连接‘首都环整’公司与武藏原市的联立方程式。”

就这样，情报送到了埼玉县警察署的搜查二科。于是秘密侦查之手，便伸向了吉原弁次和武藏原市卫生科。

在秘密搜查进行的过程中，作为‘首都环整”公司往来银行的关央银行神田支行里，发现在付款支票和结算票据等的收款人栏目及票背签字栏里，有石田一男的名字。

该公司所开的支票中，七月四日支付的期票面额为七十二万八千日元，收款人及第一票背签字人为石田一男，第二票背签字人为东京赤坂的‘先驱汽车贩卖公司”。而且查明石田一男购买了与支票面额相同价钱的“先驱１９００超级ＤＸ”型轿车，石田一男是武藏原市的卫生科长。

这证明了石田所购买的汽车是“首都环整”公司支付的款。

“原来方程式的未知数隐藏在这里。”

搜查员现在已经清楚地感到了咬住鱼钩的一条大鱼的抖动。

石田一男三十三岁，出身于埼玉县饭能市。在当地的高中毕业后，进入东京的一所私立大学读书，但由于家里开的旅馆倒闭，所以在二年级时便辍学，做了川越市市政府的职员。

由于他才气横溢，加上具有很高的工作热情，立即崭露头角，二十六岁时即升任为该市卫生科害虫防除股的主任科员。他当时所表现出来的工作能力得到了赏识，二十八岁时又晋升为庶务股长，参与了当时该市最强有力推进的垃圾处理工厂的规划与设计工作。

此外，他在废弃物资处理的行政工作方面所倾注的热情，也使人瞠目。他曾经一连儿昼夜蹲坑监视在市区非法扔弃废物者，并将之捕获。又曾经从垃圾中的一份领取证上查明了非法丢扔垃圾的犯人的身分。

在废弃物资处理行政管理方面他是响当当的一名干部，不仅在该市的政府职员中有很高的评价，而且在近邻的市镇乡村也很闻名。然而他的家庭生活却很不幸，虽然在二十四岁时结了婚，但两年后离婚，一直过着独身生活。

他与案件中的“首都环整”公司的社长吉原弁次相识，似乎是在当了庶务股长之后不久的时候。

“他们相识的机缘也是很有趣的。吉原是向该市区山林进行非法丢弃垃圾的惯犯，因为在倒掉的垃圾中发现了他的汽油站付款收据，从而抓获了他。”

“因为收据而抓到的，就是吉原啊。”

“更有意思的是，公害的监督官员与非法扔垃圾的犯人的这种勾结。”

“是挺有意思。看来那时候吉原就收买了石田。在废弃物资处理的行政管理上独来独往的天马，在金钱面前也还是败下阵来。”

“那当时，是石田工作上最兴盛的时期吧。看样子吉原是攒了不少钱的。”

“也许石田有用钱的地方。”

“是因为女人吗？”

“现在还未发现有特定的女人。”

“肯定是有的。三十三岁的年轻岁数没有女人怎么能过得下去！”

“昭和四十ｘ年五月，他三十岁的时候，随着人口的猛增，武藏原市急于建设垃圾处理工厂。他们在物色这方面专家的时候，得知了石田的‘名声’，将他从川越市选拔到这里新设的卫生科当科长。”

“与川越市相比较，刚刚起步不久的武藏原市，在废弃物资处理的行政管理方面，还完全是一片空白。作为这方面的权威，将石田从先进的城市接来。武藏原市的领导干部对他颇为信任，所以桑下新开发区的填平作业指定谁去干这样的问题，也完全是石田说了算。”

“向县知事呈递的经营者的许可申请，也是由石田取送的。”

对石田的周围探得愈深，发现他与“首都环整”公司所系着的链索就愈粗大。

３

吉原弁次是个顽固不化的恶棍。他有六次前科，监狱的馊饭他吃过不止一次。在经营“首都环整”公司以前，靠搞票据诈骗和开幽灵公司过日子。他所干的坏事当中最大的（所暴露出曲）事件是昭和三十年代末期，伪造了公司全体社员大会议事录、董事会议记录和公司印鉴等，向法务省申请登记了虚无的股份有限公司，并在中小金融机构里开设了这个幽灵公司的活期存款户头。然后用弄到手的支票本和期票本，一骗再骗。用市面上的金融业主顶帐，或者就用空头支票发放给暴力团属下的票据经纪人去倒手。

因为是非经济实体的假公司开出的汇票，所以到了付款日期当然成为拒付支票。此外，暴力团在空白支票上任意填入金额，到处乱花。因此这种拒付的受害金额高达七亿日元。也有因此而倒闭破产的中小金融业者。

吉原的手法是首先在一定的期间内向银行用四、五百万元的存款进行存取，以表示实际上的存在。当银行放心之后，便分设活期存款户头，把支票本弄到手。他为此让手下的人分别设了公司开办所、活期存款办理所、期票汇兑所等分店。

这样发起横财之后，一旦形势不妙，就把支票开出人的公司地址变更，把职员更换掉，把营业内容改动，最后连公司名称也换掉。就这样作为这种坏事替身的公司，连伪装的外衣也完全换了。

此外，还乘隙插入有内部纠纷的公司或经营不善的公司，进行挤占，狠狠地搅乱一番，大捞一把。其手段之恶毒与狡猾，连暴力团都得让他三分。暴力团本身也靠吉原得到不少好处，与他建立起同恶相济的孽缘。

“看样子这条毒蛇又出洞了。最近当了工业废弃物资处理商以后，好象相当老实了一段时间。”一位老刑事说。

“噢，说是毒蛇吗？”

“嗯，那是一个只要环事，什么都干的家伙。到目前为止我们所抓到的只是他诈编、公证证书原本记载失实之类的东西，而实际上他都干些什么，并不清楚。也许还干谋杀的事呢。”

担任搜查的警员听到吉原弁次与石田一男的勾结而受到启发，忽然想起梅本高志的脸上掠过的畏怯的表情。

取得这些调查资料的搜查员，本是对吉原进行调查的，但只不过说了声“毒蛇”而已，又被他巧妙地滑了过去，避开了追问。

在关央银行里，石田的户头上七十三万元左右的付款票据，也只认定是个人往来性的借款，而不加怀疑了。

“石田的月薪还不到二十万元，可你却是能建得起十三亿元大厦的资本家，为什么要从那么个不起眼儿的公职人员手里借钱？”

“不起眼儿？这是对官家人的侮辱。石田先生是武藏原市首屈一指的精华，是个将来能当上市里三把手的人物。他是个决不会安心困在那样小城市里的人。”

对于搜查员的追问，吉原弁次这样反驳道。据说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可是看上去皮肤的某部分都充满了营养，红光焕发。虽然剪了个光头，可是听说如果用这光头去抚摸女人的身体，女人会喜欢的。

“才能与财力有什么关系？你没有正面回答提问的问题。”

“警察先生，您不懂得做买卖这东西。买卖人员然用上亿元的钱去周转，可是有时候也会因为一万两万的小钱而犯愁。差一元钱也坐不上飞机吧。和这是同理儿。如果能借来钱，就是从要饭的那儿借也行。这就是做买卖的。而石田先生是位独身贵族，是个财主。他除了月薪之外，一年还有两次奖金，是成百万上千万元都能拿得出来的人。怎么样？这么回话行吧。”

吉原厚颜无耻地说。这是多年干坏事练就的本事，态度上一点儿也不动摇。

“那么我来问你，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借的钱？”

“连这样的事也得回答吗？这是侵犯个人的秘密。”

“如果没有什么亏心事，回答一下也可以吧。”

“忘了。不是一百万元借贷的明细，我不能一一都记住。”

这么个调子，很难抓住他的辫子。贫污渎职一类行为被称为是‘密室里的犯罪”。交接现金或密谈的现场，很少会有目击者。行贿受贿和与职位有关的托请等，多是在高级饭店的密室这类地方进行的。而与此有关的人员，都是守口如瓶的。

正如同与杀人犯打交道时一样，决不是大喝一声所能见效的。只有细心地听他说，然后找出矛盾点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招数。然而象吉原这样久经沙场的老手，不会轻易露出破绽的。

不高明的微笑战术（笑一笑、拍一下肩膀之类），也只会遭到对方嘿嘿一笑而被反击回来。

搜查员们不得不承认，与吉原进行决战为时尚早。犯罪的嫌疑还没有完全确认下来之前，就要决一胜负，所以被老奸巨滑能吉原看出了他们手中掌握的证据不足。

这么一来，如果把石田传来，其结果使可想而知了。借出去的钱还回来之后再拿去干什么，是完全自由的。

桑下新开发区的填平作业，指定谁去干，他也是受命于市里，并无越权行为。七十二万八千元的付款票据与桑下新开发区填平作业的人选问题，如果找不出相关的证明，那么就不能检举他们两人有行受贿赂的问题。用现在手中仅有的材料要加以立证，是困难的。

看起来刚刚上了钩的大鱼，就要咬断钓线而逃之夭夭了。

但就在这时，从意想不到的方面出现了意外的援军。

“如果是关央银行神田支行的话，那不正是二宫加代子从前的那个男人当支行长的银行吗？”

这话是女银行职员被杀案搜查本部的那须说的。他的耳朵里传来了目前搜查二科经手办的大厦侵占案所引起的一些话。

“正是二宫被害之前与她在一起的那个银行的上司。好象用叫矶村，那小子调出去任支行长的地方，不就是神田支行吗？”

那须那双眍眼睛，滴溜溜地转起来。

“对了！确实是。不过，吉原会不会是偶然地把这家银行作为往来银行而使用的呢？”

山路接着那须的话说道。因为吉原的住所就在神田区，所以便用关央银行的神田支行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只从这一点来看，也可以认为是偶然的。可是吉原贿赂的什么市政府的科长也牵连进来了。”

“市政府的科长？……”

“石田一男这名字好象有点儿耳熟。对了，就是那个二宫加代子去松岛的同行者……”

“菱田和也！”（日语中‘石田”与“菱田”谐音——译者注）几个人异口同声说。

“对，对，菱田和也同石田一男总有点儿腥味儿。”那须的鼻子抽了一下。

如果“菱田”与“石田”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关央银行神田支行的第二个吻合点就不可忽视。如果有了两个吻合点，那么从偶然而来的东西，就披上了浓厚的必然的色彩。

“看来，矶村也在这个案件里有一腿了。”下田开口说道。

“不，与矶村没有关系。但在矶村调到神田支行以后，菱田和也——石田一男就接近了加代子。这样去看，就有了石田是通过吉原与矶村相识，并得知了二宫加代子情况的可能性。”

“那么说，是菱田有计划地接近了加代子的喽。”

“在酒桌上男人们不是常常把自己过去的艳史拿来夸口吗？在喝醉了酒的兴头上，也许就信口说出那女人正在家里空闲着，去挂一挂看什么的一类的话。”

“但是真的会把酒桌上这样的胡话当真吗？……”

“不，不知道。可是那个女人不是一般的人，是在银行的重要岗位上工作的高级小姐。石田可能是打着色、财两方面的主意接近她的。而现实的情况正是二宫加代子的身心都在那所空着的家里一块儿遭到了暗算，四亿五千万元和生命都被夺走了。”

“这么说，石田这个混蛋．真是个坏透顶的恶棍。”

“嗯，一开始就打算使劲儿地吸，吸足了就杀掉。”

长时期沉闷着的搜查本部，又恢复了生机。

４

首先，秘密地护下了石田一男的照片。见过他面孔的人是参加过东北旅行的多摩农协的两个人、仙台绿色旅馆的职工、大宫青叶庄公寓的住户、涩谷区花园公寓大厦的管理员和邻室的住户等。

让上述这些人对石田的照片做了辨认。多摩农协的会员和仙台旅馆的职工都是两年多以前见过的，所以印象已经淡薄，而公寓和大厦的管理员和住户都说象，但却不敢肯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无论是在青叶庄时的菱田，还是在花园公寓大厦的菱田，看来在发型和服饰上都做了改变。连那位从“好象是菱田的人’手中得到了项链的竹松京美，也因为突然得到礼品时受笼若惊而没有看清他的面孔，所以也说不出什么来。她这是没有信心的表现。

然而，仅仅是“好象”对于迄今为止没有任何线索的搜查本部来说，就已经是强有力的支持了。

与搜查二科商量之后，决定暂且叫石田自由出审，把他找来进行一次调查。这是搜查本部在长时间的摸索之后，与一个好不容易出现在搜查线上的嫌疑者的一次见面。

担任审问的是队本次搜查伊始就锲而不舍进行追查的大川，协助他的是河西。

如果一下子就弄到处理杀人案件的搜查本部去，会使对方在思想上有所戒备，所以便叫到了上次因行贿嫌疑而审查过吉原弁次的搜查二科。

他似乎已经从吉原那里得到了消息，“说不定什么时候会传你去”，所以石田的态度十分镇静。

他穿了一身很普通的黑色西装，系了一条朴素的领带，因为要到警察那里去，所以才特意作出的样子，在服装上这样办是保险的。面容上也弄得很平凡，完全是一般的职员打扮。乍一见面，看不出这个男子就是武藏原市首屈一指的年轻精明的科长。

然而大川那双敏锐的眼睛，扫了一下他的口处的手表，发现是数十万元一块的瑞士造高级品。

这决不是“单项豪华主义”式的夸耀，而是在警察面前伪装成平凡，却把构成身体一部分的手表忘记了。

如果真的是为了应付受审问而“伪装成平凡”，那么这就是个不同寻常的对手。大川把内心的这种想法隐藏着，迎接了石田。

初次见面的互相问候之后，大川立即开口奉承对方说：

“工业废弃物处理这个行业，可以说是支撑着现代高度机械化文明社会的基石呀。”

“不，与其说是基石，不如说是揩屁股。我们不过是背地里卖力气的人。”石田被调查的警官捧了一下，苦笑着作答。

“所说的工业上的废弃物资，象饭店和旅店扔出的蔬菜啦、食物等的垃圾也包括在内吗？”

“不，企业生产活动所产生的废弃物当中，饮食店、饭店等产生的蔬菜和鱼类的下脚，以及食物的残渣等，划为一般废弃物。所谓废弃物资，指的是大垃圾、粗垃圾、燃烧后的渣滓、污泥、粪尿、废油、废酸、废碱、动物死骸，以及其它的污物或无用的物品，是固体状或液体状的东西。”

石田把专业知识的一部分讲述了一番。

“噢，动物的尸体也是废弃物吗？”

“是的。”

“这么说，罪犯所遗弃的被害者的尸体等也该算废弃物了。”

“不，人的尸体就是尸体，不能算废弃物，这方面应该是您的专业才对。”

“是啊。如果人类的尸体也算废弃物的话，那么职业杀人犯杀死的尸体，就该算是一种工业废弃物了。不说了，这是一种不好的玩笑。不过我想问一问，您不认识叫二宫加代子的女子吗？”

在中心话题四周兜了半天圈子之后，一下子斩入核心问题。

“二公佳待……？”

大川期待着这一击的反应。他凝视着，想看见收到的效果，而石田象是在记忆中授索着，虽然看不出是在故意地佯装不知，但至少在他的表情中感不到有什么反应。

”是关央银行大宫支行的女信贷员。”

大川加了一句。一旦被对方躲过了第一击，那么追击的效果就愈来愈小。

“不知道，那女人怎么啦？”

“那么我再问一问别的事，您在前年的三月十三日左右，到松岛方面去旅行过吗？”

“松岛？是东北的松岛吗？”石田依然没有反应。

“是的。”

“松岛我是去过，不过那是很早以前了。”

“几时去的？”

“好象九年或者十年以前了。是和前妻新婚旅行时去的。”

“那么，前年的三月十三日前后您在什么地方？”

“这样的事情忽然问起，我想不起来。每天所做的事情不能都一一记得，而且是两年前的事情。究竟那个三月十三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石田终于悟到，自己是因为“与吉原的关系”以外的事情被传唤来的。

“同您长得相似的人曾与二宫加代子一起在松岛乘过游览船。”

“这真是胡来！我怎么会和素不相识的女人去乘根本未去过的松岛那地方的游览船呢？！”

石田的脸有点儿涨红了。但这和本川所期待的反应是不同的一种兴奋的表情。

“是啊，但既然是游览船，偶然坐在一条船上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我已经说过，就年的三月我没去过松岛。”

“这已经知道了。可是您有个重大的问题没有说呀，谁确地说，是没有反问我。”

“重大的问题？”一丝不安的影子，从石田的脸上掠过，

“是的。您为什么不进一步打听二宫加代子的事情呢？既然问到您与一名素不相识的女子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在一起呆过，那么一般是先回答是或不是，然后必然要反问，为什么同那女人在一起就成了问题呢？与素不相识的女子在一起呆过，完全不是什么问题。问题倒应该是，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怎么了？是她有了什么异常的举动，或是她本身发生了什么异常变化……，”

“那女人怎么了？“石田的表情这才有些严肃了。

“那您为什么不早些提出这个问题？”

“那，那是……因为对于素不相识的人怎么样并不感兴趣。”

“可是现在正在怀疑您与那女人曾在一起呆过。”

“这是没有根据的怀疑。我既没有去过松岛，也不知道什么叫二宫的女人。那女人干了什么。怎么的了，我并不知道。”石田突然正颜厉色地说。

“即使您不感兴趣，我也要告诉您，二宫加代子被杀害了，然后被人投入了武藏原市区千川上水之中。”

“被杀了……？”看样子石田对告诉他的事情，一时间还不能理解。

“是啊，被人勒死的。”

“可、可是我，全然……”

“有情况表明在松岛同您在一起呆过。”

“在什么松岛……该不是在怀疑我吧。”

石田好不容易体会到了自己被置于其中的这种深陷的境地。刚刚泛上淡淡红潮的面颊，又苍白起来。

“现在是，在二宫加代子的周围只找到了一个‘松岛的男子’。”

“这真是讹赖，怀疑我杀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您是不是租过涩谷区富之谷的花园公寓大厦的５０３号房间？”

“我在武藏原市有房子，没有必要租那个公寓。”

“准确点儿说，是租了那房间里的桌子，作为联络处使用的。”

“我用不着那样的联络处。”

“那么石田先生，您到高知一带旅行过没有？”

“高知？是土佐的高知县吗？”对一切都加以否认的石田，开姑有点儿反应了。

“是的。”

“去过。”

出乎意料之外，石田直率地点了点头。

大川又趁势追问下去。

“那是什么时候？”

“每年去一、两次。过世的母亲是那里出生的，我的老家也在那里。”

“高知的什么地方？”

“虽然是高知，却是最里边，靠近爱媛县境的一个叫杣之内的山区小镇。”

“最近一次到那里去是在什么时候？”

“是今年五月初，是去吃香鱼的。”

“香鱼？”

“杣之内的香鱼是天下第一的。每年到了季节就去。谷州就从市镇的中心流过。吃了那里的香鱼，就再不想吃别的东西了。”

石田已经忘记自已是在什么地方，谈起了母亲家乡的美味。看来他是个相当不错的美食家呢。

“蟹子怎么样？”

“蟹子？”

“那条谷川里捉不到螃蟹吗？”

“当然有。谷川是河蟹和藻蟹的天国，把蟹子抓来之后，在河滩上用篝火烤着吃。那味道就甭提啦！”

石田还不知道这话会把自己逼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讲得快要流口水了。然而用火烤不透的蟹子，却是肺肝蛭幼虫的巢穴。二宫加代子吃了它而受到感染的概率是很高的。

５

对石田的嫌疑在不断浓缩，但是还没有能够掐住他脖颈子的高招儿。肺肝蛭也好、线状皮炎也好，都不是高知地区特有的地方病。继续在石田的身边不论怎样地探查，从二宫加代子身上吸走的四亿五千万元，依然无影无踪。

这么大数字的巨款是没法隐藏彻底的。如果石田是罪犯，那钱必定会放置在什么地方。虽然他与吉原弁次有一些暖昧的金钱往来，但是钱数相差悬殊。现在他住在武藏原市内公寓的两室一厅的套房里，过着独身生活，这对如今的他来说，是够俭朴的了。

有时候他也在市内的酒吧露面，但好象没有什么固定的女人。不过是在假日里与熟识的酒吧女郎结伴，驾驶他那辆先驱牌ＤＸ高级轿车夫兜兜风而巳。

石田的手迹也秘密地弄到了手，与仙台旅馆的住宿登记卡上的笔迹进行了对照。卡片上的笔迹是为了隐蔽而做了假，使鉴定发生了困准。只是在笔顺、书写的线条以及笔致（起笔与收笔时用力的程度）等方面有相似之点。

此外，在调查中将秘密录下的石田的声音与多摩农协的会员在松岛游览船上偷录的菱田和也的声音加以对照，发现频率和音量等，相似之点很多，但尚不能肯定是同一个人。游览船上的录音，不仅录音本身效果不好，而且有杂音影响，作为对照的资料，价值不大。

既然菱田在两年前与二宫加代子在仙台投宿时已经有意将笔迹加以伪装，那么从这一事实来看，他是有计划地向加代子接近的。这从吉原弁次的往来银行曾是矶村诚次当支行长的关央银行神田支行这个吻合点上，可以看出其中有密切的联系。

于是矶村被传唤到搜查本部，追问他这方面的问题：

——您认识武藏原市的卫生科长石田一男氏吗？

“曾由吉原先生介绍给我一次。”

——在什么地方？

“是我调到神田支行不久，吉原先生领他到银行里来的。”

——后来又见过面吗？

“又见过一两次，都是和吉原先生一起。”

——也是在银行吗？

“不，记得是在一起吃饭。”

——是因为有什么事情要办吗？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为了与主顾联系感情，我们常常进行私人接触。”

——您常与吉原氏见面吗？

“他是我们银行里重要的客户。”

——同他一起喝酒的时候有过吗？

“有过。因为在一起喝酒可以产生独特的联系效果。”

——喝酒的时候也谈论过女人吧。

“啊，因为是在酒桌上。不过您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二宫加代子与您的关系，对吉原先生和石田先生讲过吗？

“不！那是我与原来的部下之间的错误，未对任何人讲过。既是我的耻辱，又会伤害女方的。”

——您能肯定绝对没有泄漏过吗？

“这个吗……”

——怎么，这是个非常重大的问题。您能有信心说绝对没有对外人泄漏过吗？

”我想可以肯定。”

——想是不行的，您的无意识的话，也许就与此有关系。怎么样，能肯定绝对没有说出去过吗？

“如、如果这么说……”

——怎么样？

“因为是酒桌上，一下子不注意，无意识地说走了嘴也有可能。”

——酒桌上吉原和石田都在吗？

“记不清楚了。”

——请一定想清楚，也许正是因为您的失言，二宫加代子被杀了。

“什么，会有这事？”

——真的，这种可能性非常大。您在有银行内部的人在场的时候，当然不会说这种事情。可是在喜欢谈论风流韵事的人在场的酒席上，可能不小心随着别人的兴头，失言了吧。吉原弁次就是个喜欢淫猥之谈的人。在他和石田在场的情况下，您没有泄漏与二宫加代子的情事吧？”

“也说不定有过。”

——比方说二宫加代子现在是独身。现在去接近她，很容易到手什么的。在醉醺醺的时候不负责任地信口开河说了也未可知。

“那、那话没说过。”

——那么您说了什么？

“记不清楚了。”

——不当的失言您都说忘记了，这样好吗？这是对杀人案件的调查。二宫加代子被人榨取了四亿五千万元，连生命也被夺走了。这正是同您分手之后发生的事。有迹象表明，犯人是在得知二宫加代子与您分手之后才去接近她的。如果您还紧紧地抱住她不放，那么就不致了陷于这样悲惨的境地。

“您是说石田先生是罪犯吗？”

——进行询问的是我，您对石田说了些什么？

“我记得好象是说过，分手的那女人怪可怜的，谁若是有合适的人，给她找个伴儿吧。”

——您说了之后石田和吉原有什么表示？

“吉原先生说，如果不嫌他老，正合适。然后笑着对石田先生说，你是个单身汉，你怎么样？”

——石田有什么反应？

“石田先生也笑了，他说那我就先补个缺吧，不过每个人都是酒桌上开的玩笑，这些话都不能当真。”

——那么您说了二宫加代子的名字和住址了吗？

“大半是说了。”

——石田是不是详细地打听了二宫加代子的特征和性格什么的？

“没有特意打听，不过……”

——不过什么？

“我也有些醉了，可能是说得很详细。难道石田先生真的把酒桌上的话……”

——您是把二宫加代子奉献给您的青春和珍贵的感情都作为酒吞吃掉了。

“我、我设想这么做。”

——那么是什么打算？难道您不是为了保住自己而抛弃了她，然后又把她当做酒席宴上的淫猥谈话的资料了吗？

“刑事先生，这些情况请不要对银行方面公开，我实在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请多关照。”

矶村一下子跪到传讯室的地板上，流下了眼泪。

总之，根据矶村的证词，已经判明石田知道矶村与加代子之间的情事及他们的关系的结束。因此他暗中藏着色与利的双刃刀，把加代子当做一个正合适的猎物而靠近过去的。

第05章 被迫的遗弃

１

另一方面搜查二科坚信吉原弁次和石田一男之间有行受贿的事实，执拗而谨慎地开展了挖取情报和收集证据的工作。

他们首先着眼的地方是吉原和石田常去的川越市内的高级饭店。费了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说服了一个口紧的女佣人才弄清楚在这家饭店的后身，就是客人们常去的池袋一带的酒吧舞厅。饭店和舞厅连接在一起，就成了一条接待饮酒招妓作乐客人的常备通道。

然而，这里也只是一个月使用一两回，并不显眼。而这家饭店和那家酒吧舞厅也不象赤坂或银座那样一流的店家，是石田这位独身贵族完全能够自己掏得起腰包的地方。

他们巧妙之处，就在于每次付钱的时候，都是用现金支付的，所以现在看不出当时是谁付的钱。即使察觉出这些费用都是吉原支付的，也拿不到证据。

“不过，这小子既然是侵吞四亿五千万元的黑手，应该在吃喝玩乐上更奢侈些才对。”

搜查员对好不容易倒过来的线绳没有连在一条更粗大的钢绳上，感到很不满足。

即使是那个酒吧舞厅，也是以‘价格公正”为诱饵面向大众的。作为侵吞四亿五千万元的恶棍的作乐场所来说，总是觉得有点儿寒酸。

“从吉原手中拿到的七十三万元的支票，也许是为了给侵吞四亿五千万的嫌疑打掩护而进行的佯动作战呢。”

有一个人提出了新奇的设想。

“说是打掩护，是不是说贿赂还是拿了。”

“不，实际上也许并没有拿，而是让你看到好象是接受了贿赂，其实是把四亿五千万的问题从警察的视线中引开了。”

“这么想是否太过分了。石田受到侵吞四亿五千万的嫌疑的同时，杀害二宫加代子的嫌疑也就同时指向了他，而杀人嫌疑难道用敷衍塞责的佯动作战的方法就能够躲得过去吗？”别的人发表了异议。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做出各种掩人耳目的假象来的。即使杀人方面巧妙地隐瞒起来，可钱的方面露了馅儿，结果还是逃不掉的。为了防备一旦搜查到的时候，所以事先做出贪污受贿的事实，伪装与四亿五千万元没有关系。因为侵吞了四亿五千万元的家伙，还会去干贪污受贿那样小来小去的勾当，因此就形成既然贪行受贿，就与四亿五千万元没有关系了。”

“那么说石田也许是真的受贿赂了呢。”

“把少量的贿赂装进腰包，担起这个罪名，就能躲过对四亿五千万元能追究。最多不过判一年徒刑，如果弄得好，还可以缓期执行。”

“如果石田真是想到了这—点，而从吉原那里受了贿，那可是做的大手脚。”

“这样的计谋他是能搞出来的。原先去接近二宫加代子的时候，就是从矶村那儿听来话之后算计上的。”

推理虽然可以这么发展下去，但是仅就目前来说，使石田成为嫌疑的受贿额与关央银行大宫支行被控开的大洞相比，相差就太大了。

到池袋的“爱露西多”酒吧舞厅去的搜查员，从一个常陪伴石田叫夏子的女招待口中听到了一个有价值的情报。

“他呀，才不唤我们去呢。有个好人儿等着他哪。”

“好人儿？把你这样的美人撂着不顾，一定是在别的地方有相好的人吧。”

搜查员毫不在意地往下探。

那人又说：“石田先生到这里可不是来玩的，是工作岗位的延续呀。来到之后就把我们支开，光是说些公务上的事。什么工业废弃物怎么啦，公害又怎么的啦，尽是些难懂的词儿。若是就为了说这些话，有必要到这种地方来喝这么贵的酒吗？”

“那，石田先生究竟到什么地方去玩呢？”

“我要是告诉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不会给您找麻烦的。”

看样子夏子对石田有点儿意思，所以对石田在别的娱乐场所另有所爱，似乎抱有嫉妒心。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使得她这么轻易开口的吧。

“在新宿的土耳其浴池有个叫志麻的女人，她才是石田先生的心上人儿呢。”夏子伸出右手的小拇指给他看。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当然是我亲眼见到的呗。”

“见过？”

“他俩正往‘演侣旅馆’进的时候。”

“噢，那么说你也在‘情侣旅馆’附近站着喽。”

“唉呀！不是那么回事。那正是我位的公寓旁边儿的旅馆呀。您真坏！尽想些歪门邪道的玩艺儿。”

“不，我可真不是往歪里想。不过，你怎么会知道那女人的名字的呢？”

“在那之后我追问石田先生了。是他坦白的。说是一时心血来潮，就去过一回。”

“我对这方面倒不大在行，可是我想既然是土耳其浴池的女人，就没有什么必要再去找‘情侣旅馆’了。”

“我不是告诉你是心上人嘛。他们俩可不是做买卖，而是说恋爱呀，所以才特意去的‘情侣旅馆’呢。”

“对呀，当然是谈恋爱才去的嘛。”

搜查员对她回答之妙，表示佩服。

夏子告诉他去的那家新宿的土耳其浴池，叫“聚乐池”，位于从伊势丹前往末广亭方向去的一个角落里。

夜里闪着花花绿绿的光，引诱着男人情欲的霓虹灯，在白天却是死气沉沉。但搜查员来访时的午后一点钟，店门已经开了。店面豪华的派头使他惊叹。

从日本风味的前厅进入店内，有个类似旅馆服务台那样的柜台。打着蝴蝶领结的前堂经理，以最恭敬的鞠躬迎接他。那视线仿佛一瞬间就能把来人的身价估量出来。但是当他把姿势恢复到原样时，立刻就把可掬的笑容收敛起来。看来，已经察觉到这位的身分了。那眼力，着实令人折服。

“我有点儿事情想打听一下。”

搜查员打招呼时，经理又把接客行业特有的职业性微笑浮现出来，但是却做好了精神准备。

今人吃惊的是，虽然天色尚早，可是候客室里已经有相当多的顾客在那里无聊地等待着。

土耳其浴池是依照《公共浴场卫生法所规定之特殊浴场条例》而批准正式经营的一种浴池，但问题在于浴池的本身。在单间浴室里，光着身子的男性浴客由穿着薄得几乎与裸体差不多贴身衣服的女招待在一旁伺候，连拉带揉，从头发梢到脚趾头，把全身的各处都给清洗个遍，所以任何性行为的机会都能找到。

土耳其浴池是承袭妓馆传统的日本卖淫业经营者，为了逃避卖涩防止法的查处而发明的巧妙的现代妓馆。“土耳其”小姐无疑是现代的澡堂妓女。

这是将澡堂与卖淫结合在—起。外边的招牌上写的是按摩，而实际上却是在蒸汽浴、洗身和按摩的过程中，顾客与女招待‘洽谈”妥当，进而做单人按摩、双人按摩等特殊的按摩，乃至性行为，这一系列的程序表面上看毫无过去妓馆里那种污浊的形象。店堂里铺着绯红色的地毯，如果不是来调查案件查找线索，简直就象是进入了逛窑子的气氛之中了。

“您有何贵干？”

经理一边搓着手一边回看话，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这笑容显得那么生硬，是因为在里面走廊的两侧象口琴孔般排列的“单间浴室”中所进行的活动，恐怕已经被警察先生推测出来了。

搜查员在一本周刊上曾经读到过这样的报道：白天的服务时间里入浴费只收半价；一开张时来的指名服务的顾客，如果关系搞得好，会受到女招待十分特殊的照顾。

正晌午时就跑到土耳其浴池里来的人，大概是瞄着早班的‘土耳其”小姐而来的指名顾客吧。指名顾客多的事实本身就暗示了土耳其浴池服务的内容。

等待着的客人大概是误认为搜查员是保健站进行突然袭击的检查员，所以都急得坐立不安了。

搜查员首先向经理申明自己不是卫生检查人员，使对方安下心来，然后说想会一会志麻。

“志麻吗？她最近没上班。”

经理得知他不是风纪警察，也不是保健站的巡查员，总算松了一口气。

“没上班？是有病了吗？”

“不，听说是被什么毒虫咬了，所以不能接待客人。现在正是发薪之后买卖兴隆的日子，缺了志麻这样的女孩子接客，我们也心疼。”

“被毒虫咬了？是不是叫坏人给欺负了？”

“不，是真虫子。”

“那么大概是被牤或者蜂叮了……”

“好象是那么回事，这么个能挣钱的女招待叫虫子咬伤了，真是不成样子。”经理耸耸肩膀。

“志麻小姐的住址，能不能告拆我？”

为了不让对方有所准备，所以没有通知就来了，并未想来了就会顺利见到要找的人。经理告诉他的地址是南青山四段的公寓。

“真不得了，住在这么气派的地方。”

搜查员首先被这所如同一流大饭店似的豪华的建筑物的外观所惊服了。由于建筑基准法规定的斜线限制，建筑物上部的倾斜部分修建得相当摩登，而且志麻的房间在建筑物上层的九楼。搜查员估计不出那房间的租金会有多少。

在公寓的前厅处，设有集体信箱，在经理告诉他的门牌号的信箱上写着“山本岛子’的名字。这大概就是她的真名。

搜查员望着这名字，突然显出紧张的表情，拉了一下同伴的袖子说：“石田侵吞的四亿五千万元会不会转移到‘土耳其’小姐这里来了？”

“对啦！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叫山本岛子的女人也是同案犯了。”

“不，那倒不一定。也许她不知不觉被那男人养活着。”

但不论是哪种情况，他们都象是发现了冰山的一角。

站在山本岛子房间的门前按了一下蜂音器。

过了一会儿，从外门的一旁安装着的扩音器里传来了机械式的询问声。这边儿通报了身分，并说明有事要打听一下。

听得出屋内霎时紧张起来，也许是已经感到无法逃脱，所以没有摘下门锁上的链条，把门打开一条缝。从门缝露出一个女人的面孔，向外看着。

“您有何贵干？我现在身体不大舒服，如果可以的话，请改日再谈行不行？”

她惶城恐地问道。因为从房间里照过来的是逆光，所以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会占您很长时间的，只是问一下石田一男先生的事。”搜查员怕对方把门关上，

“石田？”

”您认识吧，就是武藏原市的石田一男先生。”

“啊，挺熟的。石田先生怎么了？”听起来不象是装腔作势的口气。

“就是关于他，有点儿事情要打听一下，能不能让我们进去一下？”

因为这不是站在门外所能说得清楚的事情。

“那你们真是警方的先生吗？”

她非常谨慎。既然一个女人在都市中心的一流地带过着这样的生活，当然应该存有很大的戒备心。

当他们把警察的证件出示给她看了之后，终于把门上的链条摘下来了。

他们被引进去的房间里面，也如同大楼的外表一样豪华。

这是一个带阳台的朝阳的房间，光照和视线都很好。这是起居室兼客厅，房间中间铺着一条厚地毯，留出了舒适的空间，几只沙发摆成Ｌ形。

靠墙的餐具橱的台面上摆着木制的日本木偶、法兰西偶人和搜查员们从未见过的珍贵的西洋酒瓶。在屋子角落里的装饰壁炉上面陈列着一些象是很有来历的挂盘和壶。

天花板上垂着水晶玻璃吊灯，它时髦而又华贵，屋角立着一盏约有一人高的地灯。

室内一切都是洋式的，但是通往阳台的却是日本式的玻璃拉门，两间屋子之间用的也是隔扇拉门。整个屋子里散发着幽雅的香水气味。这对一个年轻女子来说，确是一个奢华的空间。

搜查员们象是在寻觅四亿五千万元的踪迹，不断抽动鼻子嗅着。

“要不要加水的威士忌，或者来点儿鸡尾酒什么的？”志麻把搜查员让到沙发上，周到地应酬着。

“不，不，我们是来办公事的。”搜查员们急忙制止说。

“是啊，来调查情况的，喝个红脸回去不好交待。”

她说着，在玻璃杯中倒入了桔子水，端了过来。

在客厅里坐定之后，他们看见志麻的脸上，从鼻子下方到面颊，有一条象描出的胡须似的直线血道子，这反而使她的脸上增加了幽默的表情。她的年龄有二十一、二岁，瘦小，圆脸庞，一副天真的面孔。身上的线条还未怎么走形。如果不是放到这样讲究的环境里来，她也只不过是个极普通的姑娘。

她已经感到了搜查员的目光，所以想占主动，便说道：“这脸可怕吧，因为它才上不了班的。”

“这是被什么虫子蜇的伤痕吧。”

“是啊，这已经是好多了呢。刚被叮了的时候，真不知会怎么样呢。这个样子，也没法去接客，经理一定生我的气了。我现在挺走红，自己也想去上班。”

原先有戒备的谈话，慢慢变得融洽了。对于调查情况来说，这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究竟是被什么蜇的呢？”

搜查员们霎时间开始对与来访的目的完全不同的事情发生了兴趣。

“那是一种叫起来非常拗口的虫子。石田先生告诉过我，可是我忘记了。”

“石田？”

“是的。叫石田一男。我们不是因为他的事才见面的吗？可是石田先生到底是怎么了？”

“既是石田先生把那虫子的名字告诉了您，那就是说您被虫子叮咬的时候，他也同您在一起喽？”

正在问及与来访的目的完全不同的事情时，追查的目标却自动登场了。这使搜查员也有些吃惊。

“是啊，其实是上一个休息日我同他开车出去游玩，在外边被这奇怪的虫子咬了。真够受的。我们这些人身体是本钱，遇到这种事情，买卖就砸了。真想叫石田先生赔偿损失呢。”

对搜查员提出的问题，她先主动讲了起来。

“我们更问的是，您与石田氏，就是说，只是在休假的日子一同乘汽车出去游玩这样的关系吗？”

搜查员把‘虫子”的事先放在一边儿，又回到了本质性的问题上来了。

“事到如今还隐瞒着是不得已的。我和他之间已经超过了主顾和招待员之间的关系了，但决不是金钱关系，是对等的恋爱关系。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虽然我是干这种行业的，可是在这上面，我的感情并不是虚假的。”

搜查员虽然点头表示赞同，但内心却在想，志麻是知晓石田所干的坏事的，可她吃了这果子，却想以“对等的恋爱”来掩饰这事实。然而二科的搜查员的注意力是集中在四亿五千万元的去向上，对于他俩乘车兜风的地点之重要，当时并未加以考虑。所以以下的询问，就偏离了方向。

“那么您与石田先生是否租赁过涩谷区富之谷的花园公寓大厦５０３号房间？”

搜查员注视着志麻表情的变化。池们想象志麻也许就是小坂瑛子的化身。虽然年龄和相貌特征上有些出入，但觉得女人总是善于化妆的。

“花园公寓？可我这儿有房子呀。”

志麻表现出惊讶的样子。感觉不到她在其中有什么做作的地方。

“您是否记得小坂瑛子和菱田和也这两个名字？”

“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是有个小案子涉及到了，所以调查一下。这里的公寓您是从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这里啊，大概已经三年了。”

这时间与小坂瑛子租借花园公寓大厦的时间基本上是相吻合的。

“与石田氏是多久以前相……不，我们根本不想查问您的私生活。只是请您对我们的搜查工作给予协助。”

“他作为顾客，是二月份左右来的。象这样的关系，是从五月开始的。”她毫不打怵地问答着，然后又问道：“可那石田先生怎么啦？”

她全然是一副关心“恋人”对样子。如果过是做戏，那么她的演技可算得上是个大名星了。

“不，也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是一个案件参考参考而已。”搜查员们若无其事地躲过这一问，重又把赞许的目光转向室内说道；“可是您这住房可真漂亮啊，相当贵吧。”但是在他们的视线中仍然隐藏着对于四亿五千万元去向的观察。

“住着倒是满舒服的，可是房租也贵呀。三年之间涨了两次价，他们见利就上，简直不象话。”她心里很是气愤，蹙起了眉头。

“噢，原来是租的，对不起，现在的租金是多少？”

搜查员觉得很意外，他们本以为这准是她央求石田为她买下的房子。

“二十二万呢！因为带家具，所以价钱格外地高。看起来挺热闹的，可是我自己的东西只有偶人、木人和空瓶子。光是租金既要花费我一半的收入。”

“噢，原来这不是您的家具呀。”搜查员的估计落空了。

“这是美国式的公寓呀，我是独身，只要有钱，这舒适生活的一切方式都能租来。在现代社会里，与其归自己所有，不如拿来使用。我不也是被人利用着身体吗？”

看样子，志麻的戒备心已经渐渐解除了。

“那里摆的是些空瓶子吗？”

搜查员把惊异的目光投向餐具橱，但是看上去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东西。

“那是水呀，灌的水。不过，可显得豪华吧。因为我是干这行的，所以想哪怕是自己在住的方面也能豪华些。一天到晚，成了客人们发泄情欲的‘自动洗衣机’，如果回到家里又是一间破落的公寓小房间，那可受不了啊。”

这时，在她那用金钱买来的豪华空间里过着宽敞舒适生活的另一面，仿佛看到了无法抹掉的自我厌恶的阴影。

搜查员们渐渐地失去了自信。这阴影也是装扮出来的吗？

“那石田先生一点儿也不援助你吗？”下决心又往下追问一步。

“援助？这指的是什么？”她好象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就是指的经济上的支援。”

“您可别瞧不起人！”

搜查员被顶撞了一句，象是突然挨了一巴掌。

“虽然干这一行，可我不是职业情妇或者乞丐，谁的援助我也不要。”

她愤然地说道。其中蕴藏着一种虽出卖身体，但不出卖自由的气概。

“不，我说的可不是那意恩。男子为了取得女性的欢心，常常赠些礼物什么的，我指的是这方面。”

如果这时候把对方惹怒了，刚刚进展的调查，就会半途而废。搜查员急忙订正—句。

“送礼物和经济上的援助可相差很大的呀。”她的情绪还没有恢复。

“石田氏到过这房间里来吗？”

搜查员为了等她的情绪再好起来，就把询问的矛头指向了别处。有了这么合适的房间，根本没有必要去利用什么情侣旅馆。

“请了他几次，他都说如果到女人的屋子里去，会因为那里舒服而不愿意回家了，所以不来。又说男的如果被请到女人的屋子里就会堕落下去，他说自己不愿意做人家倒贴的情夫，所以不来。他这些地方，我也喜欢呢。”

看样子，她的情绪有些好转。

搜查员又抓住机会问道：“您说，你们是对等的恋爱，那么准备一直停留在恋爱上吗？”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不打算结婿吗？”

因为结了婚，四亿五千万元就会自动地成为“共有”财产。

“结婚？！”

志麻一瞬间愣住了，接着就高声笑了起来：“如果说我们要结婚的话，那么这五分的恋爱都不够了。因为互相之间情趣相投，所以才在一起。只不过是互相出借自己的道具而己，互相都不给对方添麻烦。如果厌烦了，就立刻分手。就是这种冷酷无情的关系。”

“那就是说，这是成年人的恋爱啰。不过，这种关系好象只对男方有利。”

在恋爱的美名之下，她们将自己作为商品的身体无代价地、而且是志愿地提供给对方。搜查员以男人的贪婪心情想道：根本不会有这么美的事儿。

“我根本不去考虑有利还是无利，这始终是对等的，所以如果我们说出来要结婚，就太扫兴了。年轻时代的我，不会有第二次。趁着我身体对男人还有魅力的时候，能挣多少就挣多少，独立生活下去。”

在她这番刚强的话语的背后，有着对于自己职业难以自拔的自卑感。竟把收入的三分之一搭上，将自己掩埋在豪华的公寓家具之中，这大概是对自卑的潜在心理的补偿吧。搜查员请山本岛子对此事暂且保密，就告辞离开了。

２

虽然弄清了石田一男有个“女的”，但这都是与警方想象的女子是不一样的。那个女人应该是寄生于石田一男身上，并吸吮着那四亿五千万元才对。在对山本岛子的身边进一步侦查的结果，她作为“石田的女人”的“资格”，愈发不够的情况逐一地出现了。

首先，山本岛子的月收入平均为七十万元左右，在‘聚乐池”也算是致一数二的了。拿她的收入来看，不接受男人的资助，也完全能维持目前这样的生活。

现在她的同伴当中，有许多人住在青山、六本木、麴町等的高级公寓，过看与名星相媲美的生活。她们出于对歧视其职业的社会的逆反与自卑心理，即使勉强，也要去过奢侈的生活。

其次，石田出现在‘聚乐池”的时间，正如岛子所说，是在今年的二月，在二宫加代子被杀害的四个月以前。那时候，四亿五千万已经基本上窃取完了。至少，这笔钱的窃取与岛子无关。

“池袋那地方的‘爱露西多’酒吧舞厅的招待员说，她见过石田与山本岛子一同去过情侣旅馆，后来询问石田，使他说出了山本岛子的名字。然而，如果岛子是石田的同犯，那么她不会轻易地吐露他的名字和情况的。”

亲自去调查的搜查员，对岛子暴露出来的情况，从另外的角度补充了看法。为了进一步证实，又把从‘聚乐池”借出来的岛子的照片，拿给花园公寓的管理员看，取得了证言，认定这与小坂瑛子是完全不同的人。

好不容易冒出来的“石田的女人”，与四亿五千万元无关的情况也越来越明显了。

然而，二科侦察的结果，眼看就要以徒劳而告终的时候，一科又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听说山本岛子的脸上也有一条象胡须似的血道子？”

“是的，据说是被什么毒虫叮伤的。”

“这种毒虫是什么虫子？”感兴趣的是大川。

“听说那女人也忘了。说是相当拗口的一个名字。”

“是在什么地方被叮伤的？” 　“是同石田坐车兜风的地方。她还埋怨因为这而耽误了好几天工作。”

“是在兜风的地点吗？”

大川的目光闪亮了。在二宫加代子的尸体上也发现了血道子。已判明那是青翅蚁形隐翅虫的毒液造成的线状皮炎。

这种虫子造成的咬伤疾患在四国地区特别多。加上肺肝蛭的寄生，所以推断二宫加代子被叮咬的地方就在这一带。但是也有可能在其他的地方。如果山本岛子脸上的“血道子”是线状皮炎，那么二宫加代子也是与石田到那附近去兜风而被同样的毒虫咬过的。这种可能性很大。

线状皮炎是在与毒虫接触后的一至两天发病最甚。所以，与其说是被杀之前去过四国地区，不如说就是在附近被虫子咬过的，这样的解释更为要当。反正，山本岛子与石田一同乘车去兜风而接触了可能是线状皮炎类的病源这件事情，使石田受嫌疑的可能性更为加大了。

再次询问了山本岛子。

这次去的是大川和河西。

她仍然在家休息没有上班。脸上的伤痕已比较淡了，但是在岛子面颊上残留的痕迹，不容置疑与二宫加代子尸体上的线状皮炎是相同的。

岛子说再没有什么可提供的东西了。他们安慰了一下岛子，然后问起她被虫子叮伤时乘车去兜风的地方是哪里。

“因为是用车拉着我去的，所以记不清了。一再被刑事先生们查来查去，对我可是个麻烦。您以为我为了什么要在离上班地点这么远的地方花高价租公寓吗？就是为了下班之后，要把班上的事全忘掉。差不多的话，就饶了我吧。”

这类女子照例都隐瞒着自己的职业。下班回家的时候都在深夜，本来住在离上班地点近的地方会方便而且安全，可是为了隐瞒职业却反而要住在远的地方。在自己住的地方，她们都佯称是文职员或者普通的服务员。如果因为职业上发生的事情而被不断地查问，那么怕惹麻烦是理所当然的。

对正在怄气的岛子，大川这是耐着性子问下去：“只说出个方向也可以嘛，是东京都内，还是外地？”

“大概是在埼玉县，因为石田先生说是川越市区。”

“川越！是说的川越吗？”

“是啊。”

“当时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标志的东西？”

“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因为是在庄稼地中间的很平常的地方。”

“是在庄稼地当中吗？”

“那一带农田很多，大概因为小河和沼泽多的缘故。”

“乘车走的途中您见到河流和沼泽了吗？”

“说起来，是见到几个。他说从前在川越住过，农田里发生害虫的时候，去驱逐害虫就是他的工作。”

“是嘛！石田在川越市工作时，做过卫生科的害虫防除股的主任呢。”

大川和河西相互看了看，会意地点点头。石田熟悉川越的地理，这又为侦察工作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应当说，这窗口原本就是开着的，但却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石田被任命为害虫防除人员以后，市内可能就发生过青翅蚁形隐翅虫。那是他在母亲的故里就已经熟悉的害虫。

如果他们乘车去兜风的地点就在川越市区，那么即使岛子回忆不起来，也不难找到这个线索。

“说起来，石田先生说为了观察和研究害虫，是常到这一带去的。我说过，不愿意到那种害虫多的地方去，可他说那里非常寂静，而且环境很好，请务必去一下，所以我就勉强跟着去了。果然不出所料，是这么个结果。我本想跟他说道说道，可是上次来的刑事先生不许我说，所以我只是忍着性子。”

从她真的遵瞩保密这一点看来，虽然有些不满，但却对警方予以协作。

“那种在您脸上蛰出了伤痕的毒虫，听说石田告诉了虫子的名字。”

“被叮的当时，并未注意到。回到家中之后才出现了这样的血道子，马上想到是在兜风时被咬伤的。我马上给石田打电话，打听了治疗的办法，并且还埋怨了他。”

“虫子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前几天刑事先生也问起过，名字太长，我忘记了。”

“是不是叫青翅蚁形隐翅虫？”

“青翅……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可为什么刑事先生知道呢？”

岛子作了个惊奇的表情。这么一来，二宫加代子在临被害之前去过川越的事实就更加可信了。

“乘车去兜风的地点是很荒芜的地方吗？”

“是啊，房子零零落落的。”

“那附近有什么特征吗？”

“因为天色太晚，已经看不清了。只见到远处有些稀稀拉拉的灯火。”

“声音啦、气味啦什么的，没有注意到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岛子摇了摇头。

于是大川把“地点”的问题先搁在一边，又问起别的：“在那之后，与石田先生还见过面没有？”

“近来好些日子没见面了。过些日子‘饿了’还会来的呀。”

“那就是说前几天我们的同事来拜访过您之后，石田还没有到你们店里去过。”

岛子点点头。

看来，如果这回两人再见面的话，保守秘密的嘱咐也就靠不住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是上次休假日的时候，四、五天以前吧。”

“所说的休假日指的是星期天吗？”

“是的，我们那儿虽然开业，可是星期天客人少，所以我休息。星期天客人们都在家忙着家务。”

“那么说已经过了五天了，也快要到‘饿’的时候了。”

“他呀，反正还有别的女人。”

“你知道那个女人吗？”

“不知道，因为没有机会碰见。”

“那你怎么知道有呢？”

“这是我们的本行呀！一个单身汉在这个年龄究竟能在多长时间里能忍到什么程度，我们都知道。”

她仍佛在打量大川和河西的体力似的望着他们微笑着。

“噢，原来如此。”

已经五十来岁的大川恍然了，于是河西接着问：“石田氏对你以外的女人的事，没露过什么话吗？”

“我常常试着用话套他，可他总是不上当。石田先生真是个老狐狸！”

“可是最近石田氏有没有在用钱上大手大脚的迹象？”

上次二科来调查时，兜圈子问的问题，现在被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

“花钱？看来石田先生是因为钱的事儿受到怀疑了。不过，只要是关系到我的事，他是清白的。他从来也没有挥霍过钱，当然，礼我是收过，不过那也只是普通的情人间的礼物。”

岛子这次坦率地承认她收过礼品。

“如果没有什么避讳的话，能不能告诉我，送给您的是什么礼物？”

河西小心翼翼地问道。在这种场合，他那谦恭的接近方式颇为巧妙。

“可以呀，这也是为了证实石田先生没有问题。请稍等一下。”

岛子进到隔壁的房间里，好半天在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手中抱着装饰品和衣服等走了出来。

“就是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不过十万日元左右。我也考虑到他的经济情况，不接收太贵的东西。因为从收入上讲，我比他多。”

”如果都是这样的情人，那么男人可合算了。”

河西一边说着，一边没不经心地捣弄着岛子拿出来的项链、耳环、耳饰、西装等。

“唉呀，这是……”

河西的手触到一条项链时表情突然变了，因为他对这件东西早有印象。几乎同时，大川也注意到了。

”啊，这是……“

“与下田君借用来的那条项链一样的东西。”

“就是从花园公寓大厦的住户那里借用的那件。”

这项链与花园公寓大厦５０４室的住户竹松京美从邻室的“菱田和也”（？）手里接受的礼物——粉红色珊瑚项链，在色泽、形状、材质上是完全相同的品种。销售店的字号也是“播磨屋。”

“啊，给我的礼物当中，看起来顶数这条项链贵重。他说是去高知县时带回来的土特产，可这项链怎么啦？”

“这东西是什么时间得到的？”

“去年的十月左右，没错。”

在时间上也与竹松京美的那条一致。

“这真是太有参考价值了，稍许借给我们一段时间可以吗？我们出手续借调。”

“行倒是行，这该不是偷来的东西吧。”

“不，不，决不是偷的，请您放心好了。不过它是非常有用的物证资料。”

“我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可以拿去。但是石田先生就象你们见到的这件礼物一样，决没有挥霍过钱。”

“这一点已经清楚了。我们有个请求，在一段时间内我们来这里调查过这件事，请不要对石田氏说。”

“对警方的侦查加以协助，是市民的义务呀。可是警察倒是很任性的，我们要是问为什么调查，光是说‘为一个小案子做参考’，等到把自己要打听的东西全都掏去了，又说不许再往外说。”

“不，这可实在对不起了。等案子彻底结束之后，会全都告诉您的。请多多原谅！”

河西和大川都苦笑着。

３

他们两人带回的东西使搜查本部沸腾起来。送给竹松京美的项链，同送给山本岛子的项链完全相同这—点，对于证实石田一男与菱田和也是同一个人的问题，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重新将两条项链加以对照，看出确实是相同的东西。

“或许，有可能是二宫加代子在川越被杀害之后，运到千川上水丢弃的。山本岛子被领去的地方连住家的都寥寥无几，是个荒僻的地方，难道不是一个杀人的好地方吗？”

“可是也不一定是到同一个地方去了。况且一般与女人乘车兜风的话，是避免去这种地方的。”

“石田是熟悉地理的。如果他是个性欲异常的男人，也许那种地方更富有刺激性呢。”

“这么说来，二宫加代子也是用车子拉去……”

“……在车中杀死的……“

“如果把石田的汽车检查一下……”

“不行，石田那时还没有现在这辆车。这车是他从吉原弁次手里拿到支票之后才买的，那是今年七月四日以后了。”

“不管怎么说，是在川越市区发生青翅蚁形隐翅虫的区域里，如果对这一带做重点调查，可能会查出个眉目来。”

那须的话即成为决定，于是对川越市现今是否有青翅蚁形隐翅虫的发生以及具体的发生地点在何处，都进行了查询。

该市答复说：这种害虫在几年前曾一度发生，后来又销声匿迹了。今年以来在市区的水田及沼泽地带再度发生，由于造成了危害，因此由防治此虫有建树的该市原害虫防治员石田一男的协助，目前正在开展防治之中。害虫发生的区域已经波及到与市区相毗邻的各市、镇、村。

“不仅是川越市区，而且相邻的市镇村都有波及，这就有点儿麻烦了。”

搜查员们互相看了看。好不容易把犯罪的第一现场的范围缩小了，可是前进的路上又碰到了新的障碍。即使把第一现场划分出来，也会因为时间过去太久，犯罪的痕迹仍残留着的可能性极小。

“不过，石田为什么要把尸体运到千川上水再处理掉呢？”

草场刑事提出了沥的质疑。看样子全体恢察人员都已经把石田看做是罪犯了。

”那是因为作为一个罪犯，不愿意把亲手杀死的被害者尸体撂到自己住处的附近。”

横渡刑事的脸上的表情是，这么明白的问题没有必要提出来。

“这是很明白的事。可是如果第一现场是川越，那么到千川上水发现尸体的现场，是向着东京人口稠密的方向移动的。如果从川越运出，那么向着秩父山里或者埼玉县北部到群马的方向，有许多地方可以任意选择的。可是却特意到东京的方向来，从犯罪者心理来看，是不合逻辑的。”

“这么说，倒是个问题。”

一经指出，全体侦察人员都发觉了这个矛盾现象。

“那么也许在作案的当天，犯人因为发生了什么情况而未能到山区方面去的吧。”山路提出了另外的看法。

“那是什么情况呢？”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这位发言人的身上。

“譬如说，因为事故，道路被封锁了，路上正在进行检查什么的。”

“就算是这样，也不会除了通往东京以外的所有道路都堵塞了。”

一时间，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大家。

“如果是东京以外的道路全部关闭了，那么一定是发生了重大的事件。如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件，那么一定有所报道。二宫加代子的尸体在干川上水被发现的时间是六月十九日，经检验推定是死后的七至十天。那么对于死亡当天的报纸，特别是埼玉县出版的报纸查一查看。”

那须出了个好主意。

马上查看了当时的报纸，果然找到了证实那须看法的新闻报道。

在《入间川流域发生严重“蜉蝣“虫害》的标题下作了如下报道：

“自十日夜至十一日凌晨，在流经狭山市与川越市之间的入间川流域发现了巨大的‘蜉蝣’集群。当时四周如同降雪，雪白一片。行驶中的车辆被其挡住视线均停于半路，进退两难。

“十一日本报向川越市卫生科询问。据查系蜉蝣的亚成虫。蜉蝣生于河流、溪水及湖沼等处．平均一年羽化一次。蜉蝣由幼虫到成虫蜕化两次，看来十一日是大量蜉蝣同时羽化造成的。川越市东名寺高中生物讲师中井富藏先生说：‘在国外曾有过几次报道因蜉蝣虫害而阻碍交通的事件，但在日本尚属罕见。蜉蝣如果不是在清洁的水流中就不能生长，因此可以说这是入间川尚未污染的明证。’”

发现这条消息的搜查员不由得拍着大腿说，正是它！

下田则将川越市周围的地图铺展开说道：“正如在地图上所看到的这样，入间川如同把川越市包围起来似的绕过去。通过主要道路向东西和北面几个方向去的人必须渡过入间川，或者非常靠近它。只有通向南面去的三条道路，避开了入间川。其中东边的川越公路和关越高速公路，分别通往丰岛区和练马区。最西边的一条路通过所泽再由所泽公路进入武藏野市。这不用再看地图也可以判断出来：是可接近案发现场千川上水的最简捷的路线。”

经过下田的说明，现在大家的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找到了清晰的新的视野。

在入间川流域发生蜉蝣虫害的时间，是六月十日夜间到十一日凌晨。罪犯虽然在川越市区犯下罪行，但却逃向了人口稠密的方向。这表明罪犯想要逃向“山区”方向，但却逃不出去。也就是说，作案的时间恰好在发生虫害的当天夜里。

“石田当时还没有自己的汽车。为了杀死二宫，汽车是绝对需要的，那么这辆车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呢？杀人用的车当然不会向知心朋友去借，出租汽车自然不行。那么剩下的只有……”

按照那须的提示，大家认为石田使用租赁汽车的可能性最大。

第06章 罪恶的重演

１

从六月十日夜到翌日凌晨，石田确实租借了汽车。租借汽车使用时必须出示驾驶证，而且不能使用别人的驾驶证。

如果找到这辆租出去过的汽车，那么也许里面还残留着杀人作案的痕迹。

然而从无计其数的租赁汽车当中，能够寻找出那辆有问题的车吗？

此外，即使是找到了，但已经事歌很久，车上还会留着作案的痕迹吗？

这些都是很大的疑问。

可是哪怕有一根毫毛、身上的一小片肉也行。尸体大概是用车后面的货仓运载的，所以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不存在的。

搜查本部对这仅有的可能性抓住不放。石田所租用的车恐怕不会是很远地方的车主的。可能性最大的是本县周围的车行，其次是东京都内和东京都附近。

搜查本部毅然决然，坚信在这混迹不清的迷宫般的雾海之中能够找到那隐现着的一丝光明，而开始了漫无边际的调查。

租赁汽车行业，在全国各主要城市都设有业务网点，从拥有全国网点的大公司到汽车制造厂家经营的系列，一概俱全。

这简直等于把地刨开，把草根一一分辨出来一般的侦查。以川越市为中心，把本县周围各个汽车租赁公司逐个过筛子。搜查员们由于极度的疲劳，曾经几次想在中途停下来不干了。

一家汽车租赁行也不能漏掉。如果一旦漏掉了，那么这庞大的搜查工作就不得不重新开始。

可是也不能向其他人求援。人海战术表面上看起来好象很有效果，但对实际的搜查来说，反而容易出问题。特别是临时来帮忙的人，一开始就有临时观点，在调查中往往不认真。大体上地一跑，凑合个侦查报告一交了事。如果在这里出现漏洞，那么多大的搜查网也是无济于事的。虽然辛苦劳累，也还是自己扎扎实实地调查下去最为可靠。

他们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核对下去。虽有两人为一组的规定，有时也各个分开单人去干。搜查本部的全体警员几乎都踏破了鞋。

为了把自己杀死的被害者的尸体运走而在自己住处附近租车的人恐怕不会有，但是又不可将这种可能性排除在外。

然而在川越附近的汽车租赁行方面搜查的结果，没有什么收获。

为了把这一地区的汽车租赁行全部查一遍，大费其工夫。接着又对大宫和浦和两个地区进行了调查，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在梅雨季节中间的偶尔一次晴天里发生的案件，已经拖到秋风乍起的九月了。

搜查工作到了这一步时，下田刑事提出了重要的意见。

作为石田租借汽车的租赁店所在地，首先应当考虑在内的是：一、石田居住地周围；二、被害者居住地附近；三、被害者尸体发现的现场周围。

下田刑事说，“如果石田就是菱田和也，那么涩谷区的花园公寓大厦周围也必须搜查才对。”

“这是个好主意。”

大川好象感到盲点也进入了视野。随后便在涩谷区代代木四段的“阿罗汽车租赁公司参宫桥营业所”发现了追查中的六月十日以石田一男名义租借汽车的登记。

在租借汽车时，租华人必须先交纳规定的押金，并根据租车预付款的数目签定租借汽车预付款合同书。他的这份合同书仍然保存着。

石田租借的汽车是Ｔ公司生产的超级ＤＸＡ型旅行轿车。借出时间为午后六时至次日上午七时，共计十三小时，行走里程为一百一十二公里。

“这辆车现在还在吗？”

大川与下田祈求般地询问租赁公司的职员。

“如果是这辆车，现在正赶上定期检修，应该在库里。”

”请让我们看一下。”

租用的日期、时间、行走的距离等都符合石田一男犯罪所必须的条件。也许正是这辆车运载了二宫加代子的尸体。

他们二人把汽车的货仓和客座厢内全部检查一遍，根本没有可以表明作案的任何东西。

“这辆车请暂时停止外借，可以吗？”大川对职员说。 　“那是为什么？”职员奇怪地问道。

因为不让租出去就不能挣钱。可当他听说这辆车很有可能运送了被害者的尸体时，大吃了一惊。

“如果是这样，我很愿意协助。”他回答时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还要再来检查的，在此之前请不要让任何人碰它。”大川强调说。

石田把车退还之后，又有很多顾客租用过。即使作案的痕迹多少残留过一些，但经过很多租车人使用之后，恐怕也都消失殆尽了。

不过，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性，也许在什么地方尚留有盲点或死角。老虎还有打盹儿的时候呢，顾主们虽然多次光顾过这辆车，但也许在还有没触及到的角落里遗留着问题。他们暂且先把这辆有问题的超级ＤＸＡ旅行轿车冻结起来，急忙赶回搜查本部。

对这辆车又进行了一次鉴定罪证的缜密检查。只要找到二宫加代子的一根头发，身体组织的微小一片都行。但是搜查本部所企望得到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不管怎样，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嘛。”

”况且还是一辆向外租用的车。”

搜查本部的人员都泄了气。虽然仔细做了检查，车里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还是没有啊。”

搜查队员们用疲急的面孔互相看了看。一旦得知搜查又化做泡影，难以恢复的疲劳感就占据了全身。已经查到这一步，车的线索又断了，那么就再也没有什么抓手了，仅有的一线希望也打上了绝望的句号。搜查本部处于伤了元气而无法恢复的有气无力的状态。

石田一男这个嫌疑最大的人物虽已找到，但却怎么也无法把他与二宫加代子连接起来。

“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有力的情况和证据，那么就以受贿嫌疑加以拘捕，然后再审查怎么样？”

有人提出了前进一步的意见。这就是所谓的另案逮捕，但是这受贿嫌疑也是相当勉强的。搜查二科对于就目前手头掌握的材料而去逮捕石田也是持消极态度的。

“说是有力的情况和证据，具体地说，到底是什么呢？”认为逮捕石田为时尚早的一派提出了异议。

“作案当天石田不是租了汽车出去的吗？”

“作案日期是谁确定的呢？”

“因为二宫加代子被发现的时间是六月十九日，死亡以后经过了七至十天。还有从十日半夜到十一日凌晨在入间川发生了蜉蝣虫害，向山区已经无法通过，石田既然在六月十日夜晚租用了汽车，所以推断作案时间是十日夜晚到次日凌晨之间。”

“是的，确是这样推断的，但并不是确定。”

“……”

“从解剖的结果和蜉蝣事件来看，只不过推断为十日左右，并非肯定就是在当晚犯下的罪行。推断和确定是本质上不同的。加之，纵使当晚进行了犯罪活动，也不能说石田一定是犯人。因为有可能他在当晚只不过是租用了汽车而已。总而言之，就目前情况看，石田与二宫的接触点根本没有发现。”

慎重派提出这样的反论，积极派无言以对。好不容易由大川和下田发现的租用汽车，也眼看着沉进徒劳的海底。

从车海中筛出来的唯一的一台车里，罪犯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而大川没有气馁，在其他的搜查队员看来，甚至觉得他这是一种不成熟的蛮干。

“六月十日夜，石田一男租用过之后，又有多少人租过这台车？”大川又去询问租赁公司的职员。

“大概有十名左右吧。”

“为什么这么少？”

“是的，租出的车分为Ａ、Ｂ、Ｃ三个等级，这种车属于Ａ级，租金最高。别处的情况不知道，但是在我们这个营业所里，Ｂ级的出租率最高。”

“租用人的住址和姓名都掌握吗？”

“当然，因为要签定预付款合同书的。”

“大川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由于大川的表情愈来愈紧张，所以下田领悟到他有了新的意图。

“你认为如何，下田君？石田在租用的车里也许留下了什么痕迹，但是否可以认为在他之后租车的人把它消除掉了。”

“后来的租车人消除掉……”下田振奋起来。

“是的，只有十个人，数目不算大。与先前查寻的工作量相比，简直班算什么，大不了再加点儿无效劳功。可是已经干到这个地步，再加上点儿无效劳动也无所谓，试一试看吧。”

“大川先生，行啊！”下田的目光明亮起来。

“你也认为行吗？”

“太行了。石田以后租车的人，也许发觉了什么。”

“既然下田君也认为这样，那我的信心就更大了。这么决定的话，那么立刻就从石田之后的第一个租车人开始调查起来看。”

那须批准了大川的建议，迅速组织了行动。

如果留下了什么痕迹，那么最有可能发现它的，是与石田租车时间最近的人。

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有几组搜查队员分头去查。

在石田之后第一个租车的人是作在初台二段的年轻职员，名叫三桥隆。第二个租车人是畑尾久夫。出草场刑事带人去查问。

由于突然有刑事采访，三桥吃了一惊。

听了大川说明来意之后，他更是惊恐异常：

“那辆车装了死人！真的吗？”

由于过分惊愕，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大川本想尽量不说出来，但是不说明原由对方就不会通力合作。

“只不过想请你说一下，不管是什么都可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比如在什么地方看见了血迹，或是有掉落的毛发之类的东西。”

“我真是租了一辆可怕的车。”对方还在想别的。

“怎么样？这是追捕犯人非常重要的线索。你没有发现什么吗？”

又问了一遍，对方才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似地说：“没有发现什么。”

“犯人或者被害人没有遗忘什么东西在车上吗？比如手帕啦，钢笔啦。”

“遗忘的东西……”对方的话有点儿卡壳。

“有过什么吗？”大川不敢怠慢，马上追问了一句。

“是不是遗忘了物品我可说不准，经您这么一提醒，好象有个奇怪的东西掉落在车上。”

“奇怪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我租用那辆车是在星期六，和女朋友到伊豆方面去游玩，她在靠背和座垫之间的缝隙里发现了珊瑚。”

“珊瑚？！”大川和下田都不由得高声叫了起来。

“我未弄明白是什么，可她说是粉红色的珊瑚。有两三粒掉落在坐位的缝隙里。她说那是项链上的粉红色珊瑚，大概是串绳断了，散落下来的。”

“那珊瑚后来怎么样了？”

突然声音停滞了。

“难道那东西是被杀死的女人的东西吗？”

由于大川他们俩不同寻常的表情，三桥后退了两步。

“弄到哪里去了？”大川要追问到底。

“我想，大半还在她手里，不过并不如道是了不得的东西。请原谅。”

他因为害怕大川气势汹汹的样子，所以畏首畏尾地说。

“不，我并不是在责备你们。如果她还保存着那珊瑚，那么就是非常贵重的物证材料。”大川抑制着自己的兴奋，温和地说。

“那我马上就给她打个电话看一看。”

他与对方在电话里说了几句话，放下听筒说：

“刑事先生、她告诉说那东西还原封不动地保存着。当时是别人失落的，她偶然拾到，非常喜欢，就留下了。请不要过分责备她。”

“怎么会责备呢！谢还谢不过来呢。真是非常感谢了！”

“那么我来领你们去吧。”

三桥的情人所提供的粉红色珊瑚，在颜色、质地、尺寸、服饰等方面，与花园公寓大厦５０４室的竹松京美以及“聚乐池”的招待员山本岛子两人收集来的项链上的粉红珊瑚是完全相同的类型。

看样子石田一男是在同一次机会里从高知市的“播磨屋”购买了三条以上的粉红色项链，并分别赠给了竹松京美、山本岛子、二宫加代子三人各一条。

同一品种的粉红色珊瑚在石田一男的身边出现了三条。“第三个粉红色珊瑚”戴在二宫加代子身上的可能性极大。与赠给竹松京美、山本岛子的项链相关的同品种同质地的粉红珊瑚，是石田租用汽车之后的另一个用户发现的，所以石田之前的用户失落的概率很小。

这很可能是在作案时，由于二宫加代子拼死的反抗。脖颈上的项链断开，粉红色的珊瑚粒便散落在在车厢内。而石田把其中的大部分收拾起来，但却未看到掉在靠背和坐垫空隙间的三粒。

可是三轿的情人从车中拾到的粉红珊瑚粒，并不能肯定就是从二宫加代子身上散落下来的。租车行的汽车是任何人都可以去租借的，所以二宫加代子之外的人失落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得搜查一次千川上水吧。”

大川说出了这个意见。

加代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虽然对现场巳搜索过，但并没想到会有什么粉红珊瑚之类。如果在搬运她的尸体时有几粒掉进现场的泥沙中，那么会因为它们的体积小，而从搜索的网眼中漏掉。

于是对千川上水的现场再次进行了搜查。在原先二宫加代子卧过的地万，从泥沙中找出了一粒粉红色的珊瑚。这与先前三位女性所提供的粉红色珊瑚是同种类、同质地的。

虽然只是一粒珊瑚，却是经过了犯人之手，又通过搜查队员们的寻找而得到的一粒。它又是把石田与二宫加代子连接起来的重要的一粒。

石田一男与二宫加代子终于有了“接点”。这是大川韧性斗争的胜利。于是，立即申请下达了对石田一男杀人及遗弃尸体嫌疑的逮捕令。这是十月六日的事。

２

石田一男的住处是武藏原市内的一所公寓。在执行逮捕令时，先后到他的住所和工作单位武藏原市政厅去抓他，但都没有找到。

石田在前天的夜里从市政厅下班回家后又从家里出去，一直没有回来。

在市政厅，他已经是昨天和今天无故缺勤两天了。

“今天因为从别的地方来了一些自治团体，要参观本市新开设的垃圾处理工厂，所以我们也在拼命寻找科长呢。因为怕有一些突如其来的问题回答不上来，石田科长从一开始就参加工厂的设计，在废旧物资处理方面，他是本市第一位的。石田科长如果不在场就不好办。”

看来，武藏原市真是困惑巳极了。

“石田科长是否知道今天有人参观工厂？”搜查队员们抑制着不样的预感发问道。

“当然知道。今天的参观特别是有许多关西地方的有影响的自治团体到来，所以—个月之前就着手准备接待工作了。”

“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吗？”

“亲成、朋友、知己，凡是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再没有可找的地方了。”

“比方说，有没有秘密的女朋友，可能会到她那里去……”搜查员们马上想起了山本岛子的面孔。

“石田科长可能去的女人的地方都找过了。哪里也没有。”

“新宿的一个叫‘聚乐池’的土耳其浴池里有个名叫山本岛子的招待员，那里也去过吗？”

“您也知道了，听说是同科长很熟的女子，所以也去找过，但他也未去过那里。”

“池袋的酒把舞厅有个叫夏子的女招待，那里去过了吗？”

“也没有。如果此外还有女人，我们就不知道了。”

看样子，无论是岛子还是夏子，都是很公开的交往。

“在这以前石田科长有没有无故缺勤不上班的时候？”

“从来没有。他不是那种无责任心的人，如果有实在不得已的事情，不得不迟到三十分钟时，也一定来电话请假。何况象今天这样有重要事情的日子，缺勤是根本不能想像的事情。所以我们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突然的事故。请警方帮助寻找一下吧。但不知警方找石田科长有什么要事？”

直到这时，市政厅方面才对警方打听石田的下落感到奇怪。

另一方面，对石田的住处也进行了严格的搜查。假如他是事先发觉自己已经有危险而躲藏起来的话，那么就可能在他的住所留下表明他逃走前准备的迹象。

石田单身住在公寓一室一厅兼厨房的房子里。他三年前搬到这里，当时的价钱是三百五十万元。搬入时先付了一百五十万元的定钱，余下的二百万元以附加火灾保险的分期付款形式，十五年还清。作为一个骨干职员的住宅，应该说是很俭朴的。

这是一座钢筋水泥造的六层楼房，他住在三层楼的一间，采光和环境都很好。室内还是日常生活的样子，原封未动。使人感到房间的主人是有点儿小事出去了，而能够显示出去向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在室内搜查当中，发现了现金约三十万元和余额为一百八十万元万元的普通存款折一个。此外还有相当值钱的衣服和装饰品，也都放在那里。

“奇怪了，如果是跑了，不会把这些东西扔下的。”搜查人员不解地歪了歪头。

“会不会是伪装？也许他就是吞下四亿五千万元的家伙呢，留下这么点儿零头儿算得了什么。”

另外一名搜查员说。反正石田一男是在眼看就要逮捕他之前消失的。

搜查本部陷入了难以消除的失望之中。在此之前，拼命抓住时断附续的线索前进。也曾几度感到“只好到此为止”而灰心丧气过。可是现在当他们好不容易把嫌疑犯追到穷途末路之际，却叫他逃掉了。

立即对石田一男张开了全国指名通缉的大网。剩下的就是等着石田什么时候挂到这张网上。

在沉闷的气氛中召开了会议。

首先是那须开了头：“石田就这样以临时外出的样子，消失得无形无踪了。工作单位和仕处部进行了调查，没有任何逃跑的迹象。伪装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但是，石田是不应当知道我们的行动的。那么应当考虑的就是被别人叫出去的可能性。”

那须环顾了一下搜查本部的人员，象是在问：你们懂得这意思吗？

大家都做出明白的表情，但却不想回答出来。

那须见谁也不发言，就独自说下去：“把石田叫走的人，可能就是同案犯。而且，不得不说，这种可能性是极大的。接下去的问题是同案犯为什么要把他叫出去。”

“石田出于自己的意愿而逃走的可能性不存在吗？”

山路插话说。他虽然也倾向于被同案犯叫出的说法，但是在会议的进程中，却站在反对的立场上了。

“那种可能性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很小。”

“为了迷惑我们而做出被同案犯叫出的假象，我认为这种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

“虽然逃跑了，但却逃不掉的。石田并未作向海外逃亡的准备。已经知道受到指名通缉而外逃，对石田来说是垂死的挣扎。加之，他对我们搜查的进展情况并不摸底，所以也不能那么适时逃走。”

“不了解搜查的情况，这对同案犯来说不也是同样的吗？”

“或许同案犯将石田叫走的时间恰巧与我们行动们时间相重了。但在这点上愿提请大家注意的是，这与二宫加代子失踪时的情形非常相似。”

经那须这么一说。不祥的预感更加向坏的方向倾斜。

二宫加代子开出四亿五千万元的大洞，然后行踪不明，从她虽然侵吞巨款而生活上却毫不奢华的状况，认定了在她的背后有黑手存在。那时石田一男未露出一点儿马脚，因此，只要二宫加代子被杀死，幕后的黑手就可以人不知鬼不觉地隐匿罪行和独吞四亿五千万元。二宫加代子果然遭到了搜查本部所担心的那种厄运。

那时的担心，如今又将在石田一男的身上重演。

二宫加代子的幕后人是石田一男这一点已经基本确定，然而在石田的身边也看不出从加代子手上吸来的四亿五千万元被挥霍的迹象。这样一来，就应当认为在石田的背后还有一只黑手，而这笔钱款正是被这个人掠去的。作为加代子幕后人的石田本身，也不过是被真正的黑手所操纵的工具而已。

迄今为止，尚能让石田活着。大概是由于他与二宫加代子的关联，还未有受到怀疑的缘故。但由于搜查之手终于伸向了石田，所以幕后人也感到了自身的危机。石田受擒之日，就是他的末日到来之时。只要石田不在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他所干的坏事，四亿五千万元也就可以独占了。但是幕后人是否真的有这样的想法，是不得而知的。然而那须的提示使搜查本部的警员们，加重了不安的感觉。

“石田的人身安全已经处于危险之中了吧。”大川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预感。

“我想，象石田这样的恶棍，怕是不会轻易被杀掉的。”

然而从那须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这话不过是吃宽心丸而已。如果石田没出事儿，那么他不应该隐藏起来。他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搜查员的眼前浮现出在千川上水中沉浸着的二宫加代子惨不忍睹的尸体，石田一男的影象又与她的影象重叠起来。

假如石田也这么被杀掉怎么办？大川的眼神仿佛在这么问道，而那须对此也无言以对。

石田一男失踪了。哪里也听不到他的消息，是被那幕后人悄俏悄杀掉沉进了大海，还是埋进了深山？总之连尸体也没有发现。

对与石田有过直接或间接关系的吉原弁次、梅本高志、山本岛子、竹松京美、“爱露西多”舞厅的招待员夏子等进行了严密的监视，但是都未能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

到了这时，当初提出存在幕后人的论点，就渐渐失去了威势，而认为石田掐着四亿五千万元而去的看法占了上风。

真有点儿象是伪装成临时出门，而实际上是早已在寻找机会，故意在参观团到来之前消失了。如果是这样，令人感到在他的背后有幕后人，并且是把他诱骗出去了。虽然与执行逮捕令的时间相巧合，但却是有计划的潜逃，然后在一个完全新的地方，摇身一变，成了另一个人，以四亿五千万元为资本开始了新的生活——持这种观点的人增多了。

市政厅卫生科长的职务也好，与吉原弁次之间的带有腥味儿的关系也好，都是为了迷惑搜查人员而设的圈套。在他的身边，同案犯或者幕后人模样的人，连个影子也没有，所以那须也倾向于石田是单独犯罪（二宫加代子除外）的论点。

搜查本部里可追寻石田的线索，几乎已经没有了。

唯一的一名最大嫌疑者失踪了，追查犯人的途径也断绝了，这样的搜查本部是真够凄惨的了。本部就要被解散的冷风已经嗖嗖地吹了起来，人员也被一个个地抽走了。

尚留在本部里的大川，跑遍了石田有可能去的一切地方，真可谓是“踏破铁鞋，穷追到底”了。

第07章 鬼使神差

１

“我害怕！”

一个男人端起照相机，前面站着的女子正摆着姿势，因为有一只鹿跑过来靠到她的身上，使她踉跄站立不稳了。

“不要紧的，喂，别动，就这样很好！”

男的从取景镜中对准女的，接连按了两三次快门。这两个人看样子是在新婚旅行。男的三十岁左右，女的二十一、二岁。他们幸福地相伴在一起，以奈良的古寺庙为背景，好象有照不完的相。执相机的总是那男子，为了把新婚妻子那天真无邪的身影定着到古都的景色之中，叫她摆起各种姿势来。

他觉得现在这位娇嫩的新人与古老的历史文物很是和谐。经过了漫长的时间而风化了的东西，正从那久远的深处闪耀出那个时代留下的精湛技艺。这正与他那位几天前成了他妻子的女子未经世故的纯真姿态成了强烈的对比。这更加突出了她的美丽。

他们是在东京一家餐厅里一起做活的同事。几天前结了婚，到奈良古都来度蜜月的。起初打算到国外去做蜜月旅行，但是两个人加起来要化费将近一百万日元，与其为了两周左右的新婚旅行而耗费这么多钱，不如把这些钱用来安排今后的生活，于是他们取得了一致的意见。

何必特意跑到很远的国外去，国内有的是好地方。蜜月旅行的本宗在于两人一起旅行，所去的地方是第二位的。出于这种考虑，便把以奈良为中心的大和风景路线作为旅游地而来到了这里。他们觉得颇为惬意。

最初的两天到飞鸟山和斑鸠里一带游玩，今天又来到奈良市内的古寺庙走一番。这里连路旁的石头上都留着古老的历史。寺院里开满了油莱花、牡丹、藤花和石楠花，还有非常典雅的花会和花祭，仿佛进入了古代皇宫那公卿生活的梦境。

当他们来到东大寺的南大门时，被一群鹿包围起来。他们想把鹿也一起摄入镜头，刚刚摆好了姿势，鹿却为了讨要食物。将头一下下蹭着人的身体。它的力气很大，所以新娘子觉得害怕也在情理之中。在大门前排列着卖土特产品的店铺和各种摊床，一旦游览的客人从公共汽车上下来，鹿就成群地聚拢过来。据说这个季节牝鹿领着春天时生下的子鹿，性格特别活泼。

他一面安抚着战战兢兢的妻子，一面叫她摆好姿势，照下了几张照片，然后经过大佛殿、钟楼，从念经堂踏着石板道和石台阶向东走去。这里新绿重叠，形成浓密的树林。古老的寺庙利神社被绿色的树的海洋重重包围着。

走到二月堂时，已经相当疲劳了。在二月堂旁边有一间自古以来就有的茶馆，在绿荫下摆着铺有绯红毛毡的古式长凳。

“休息一下吧，你一定累了。”

那男子对沿着长长的石阶攀登上来的妻子慰劳说。一度不见踪影的鹿，又出现在茶馆的周围。看起来长得一个模样的这些鹿，却各有各的领地。

喝完冷饮之后，那男子发觉照相机的胶片已经用完了。记得是在俳句诗人芭蕉的句碑处拍完最后一张底片的。昨天和前天一直不停地拍照，所以备用的胶卷已经全用完了。茶馆里就经销胶卷，当即买了几卷，马上就装到了照相机上。

“我真想给鹿喂点儿酥饼。”女子说。

“是啊，大概把你当成爱鹿模范了吧。”

男的又跑去买酥饼。

见他妻子手里拿到酥饼，立刻又有几头鹿聚拢过来。

“唉呀，别抢，等等，等一等。”

那些鹿对他妻子的制止毫不理睬，从她手中争夺着酥饼。

“真馋！”

正当他妻子忙乱的时候，已经吃完了酥饼的鹿，又把鼻子伸过来等着喂它们。

“去，没有啦。走吧！”

男的正在用手做出赶走的手势。这时忽然有一头鹿一下子把嘴伸过去，把放在长凳边上照完了的胶卷叼走了。

“唉呀，那不是吃的“

男的大吃一惊，刚要把胶卷夺回来，说时迟那时快。鹿已经把它吞到口中嚼了起来。

“不好了，把胶卷吃了！”那男的不知所措地望着茶馆的老板。

“您甭怕，一会儿就吐出来。”

老板不动声色。大概他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可是那鹿一点儿也没有吐出胶卷的样子，反而和同伴一块跑起来。

“你看怎么办哪，它会逃走的！”

妻子害怕了，却束手无策。鹿已经入了群，一活动就弄不清楚是哪一头鹿了。

“那个胶卷算是完蛋了。”

“可是那头鹿不要紧吧？”

“只不过是把胶卷吞食了，没有什么关系，明天就会排泄出来的。”

“要是那样就好。”

妻子很担心，面色忧虑。他觉得她的心地善良，所以很高兴，心里想：照片还可以再照嘛。她一定是个好妻子。他在心中低语着，又踏上了去若草山的路。

２

过了年，仍旧没有石田一男的任何消息，尸体也没有发现。搜查工作完全陷于停顿状态。

四月十五日，留下两名专职搜查员，搜查本部就宣告解散了。这可以说是搜查阵容的全面败北。

在这以前，警视厅搜查一科曾由于拥有那须侦查组而创立了辉煌的业绩。而这一次对于该组来说，却是一次痛心的失败。

在召集搜查本部队员进行最后一次训话时，那须总结说：“诸位虽然尽了最大努力，却落得如此结果，本人感到十分遗憾，但是我们决不会因此而气馁。大家暂且返回厅里，只留下下田刑事留住本警署，与大川刑事组成二人小组，专职继续进行侦破。诸位干得都不借，希望从明天起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努力工作！”

“大川先生，下田君，拜托了！”

出于无奈返回警视厅去的那须小组的每个人，只有把残留的一线希望寄托到他俩身上。

因失败而告解散．使队员们身心都感到很沉重。工作中的疲劳变成了徒劣，丝毫也未能稀释就沉淀到体内。这更加重了失败的负担。

大川自从案件发生以来，已经穿破了三双鞋，而且在此期间只休息过一天，有时连自己也觉得这种执着不可理解。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去追逐的呢？与犯人没有任何关系，当然更没有什么私怨。只是觉得如果不追查下去，心里就平静不下来。

有时，甚至自己也不知道在追查什么。追捕搜查这项工作，就是他的人生。每天早晨七时二十分从家中出来去参加搜查工作会议，会上订出当天的搜查方针，上午九时到街上云探听消息摸线索。一直到晚上六时返回本部为止，连续进行几乎象趴在地上摸索似的工作。

这与其说是执着，不如说是已经养成的习惯更为贴切。如果自己停止了追查的那一天——大川抑制自己尽量不去想而又必定将要到来的那一天。不能再去捕获猎物的猎犬的悲惨末日，真是不愿去想象。大川觉得只有他是个“永久的刑事”。

在这一案件的搜查工作期间，他的女儿喜结良缘而出嫁了。结婚典礼那天，他照常要去上班，由于对他说今天是女儿的婚礼。大川无动于衷，马马虎虎未听清楚就对妻子说：“问一问是在哪里举行，拍个贺电去。”

妻子发怒，责问说：你当是谁家女儿结婚？惹得姑娘也哭泣起来。大川无言以答。案件侦查过程中休息的就是这一天，而且当婚礼宴会开始之后，他就出现在搜查本部了。

“拍个贺电去”这句话，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搜查本部成了大家的笑料。

妻子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伤心。

石田失踪之后，大川所追查的涩谷区的花园公寓大厦５０３室那些租用办公桌的人。他们当中有开夜总会的，搞不动产生意的、艺术商、行业报纸经营者、票据掮客等等，光是知道姓名的，就有二十九人记录在册。

要把这些人逐个查一遍，从嫌疑中排除掉。所谓搜查，就是把无数的怀疑肿象一个个排除，只把一个罪犯筛出来的工作。

石田一男在这里以菱田和也的名义租用了办公桌。这可能是为了欺骗二宫加代子而设的基地。坏人可能会在坏人中间时使人看到他的真面目。在一同租用办公桌的人当中，可能会有人见过石田那不被人所知的另一面。其中经营这个办公桌租赁公司的业主小坂瑛子这个女人就很值得注意。她似乎与石田有着某种关系。租用办公桌的人当中也许就有人知道其中的事情。也许在他们中间就有操纵石田的幕后人隐藏着。对于这种可能性也应当考虑。

大川将自己的看法跟那须商量过，然后就沿着这条线侦查下去。

然而搜查工作搁浅了。租用办公桌的人虽说并非都是坏人，但这里极容易成为大都市隐藏恶党的糜集地。加上经营者本人已经失踪，所以知道去向的人几乎没有。

只有从管理员模糊的记忆中去挖掘，靠无人认领的邮件的寄出人的地址去追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再就是靠邻居们有限的情报和回忆，一个人一个人地查下去。

结果总算查明了十六名租用者，余下的十三人无论如何也查不到了。此外还有可能有未登记的租用者。

关于小坂瑛子，却一点儿情况也不加道。

网眼太粗了，有多少鱼也能溜掉。

“《鹿胃中找到新婚旅行照》

［本报奈良讯］ 五月二十七日上午七时许，奈良市奈良公园二月堂附近的树林中，公园管理人员发现一头死鹿。该鹿身上无受伤痕迹，也未发现曾吃过有毒食物的迹象。奈良市鹿保护协会将此鹿委托大和大学动物病理学教研室做了解剖。结果在鹿的胃中取出已拍摄完的胶片一卷。

“胶卷之一端粘在鹿的胃壁上，致使底死亡，考虑到不会有人将已拍摄完些的胶卷喂食与鹿，因此鹿保护协会认为这是有人大意失落后被鹿误食的。

“由于胶卷的一部分幸免暴光，所以能够显影印出，判明是新婚旅行的照片。摄影者是沿大和路游览，并到了飞鸟寺、甘檀丘、石舞台等处，留下了玉照。鹿保护协会感到将珍贵的纪念照片丢失的情侣，一定对丢失胶卷感文懊悔，故将照片寄来本报，嘱托刊出。现将照片中的一部分披露于此，望知情者与本报通联组联系。”

大川上班之前，忽然看到登在报纸专栏上的这一报道。这个专栏是专门刊登轻松的话题和轶闻趣事的栏目。

在报道的一旁配发了一幅照片，画面是一位女性，戴着新婚旅行的“制帽”式的白帽子，正在水池前弯腰给鹿喂饵食。

大川对这位女性没有什么印象，可是总觉得对这照片有点儿什么印象。

奇怪呀，在哪儿见到过呢？

他努力搜索着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可是全然想不起来。圆圆的胖乎乎可爱的脸庞，怎么说也是个很平常的长相。这是在车站或街角经常能够遇到的女性。也许因此才觉得在哪儿见过、但又没有什么特别深的印象的吧。

“你怎么啦？要迟到了呀。”妻子对望着照片出神的大川喊道。

大川就这样带着消除不掉的悬念离开了家。

在此之后，日子过得愈久，那张从鹿腹中取出来的照片在大川的心里就愈重，形成了一个疙瘩，并不断在增大。工作繁忙的时候，精力一分散就忘掉了，可是稍许闲下来，马上又想起照片的事情来。它占据着整个身心，压迫着他的思想。那照片好象不分昼夜地向他诉说着“想起我吧，想起我吧。”

对下，到报社去问一问。大川想出了一个主意。被鹿吃掉胶片的新婚夫妇见到报纸之后，也许就到报社去报了自己的姓名。这对夫妇的身份如果弄明白了，那么压在大川心中的悬念，也许就有可能解开。

大川立即给那家报社挂了电话。

报社通联组的人非常爽快地回答说：“问那件事吗，报道刊登出来之后，当事人马上就来到这里说明情况，领走了胶卷。

“那人的住址和姓名都知道吗？”

“知道。可您有什么事吗？“

大川通报了自己的警察身分，怕对方误认为是来找什么麻烦，所以解释说：“其实，我那时也正在奈良旅行。与那对新婚夫妇在明日香地方游览时碰在一起，一块儿照了相。可是当时忘记问他们的住址，好不容易照的相片，没有办法送给他们，正在犯愁呢。”

大川急中生智想出来的这番话，对方信以为真，就把住址告诉了他，因为这不过是个生活中的趣闻，谈不上什么对消息来源保密之类的严肃问题。

当大川听到住址和姓名时，不禁发出了惊愕的叫声。

那正是东京都涩谷区代代木４－１６－ｘ双叶庄的畑尾久夫和纯子。

大川拿出来一枚记事卡对照一下，确认无误，就兴奋地招呼下田：“下田君，你还记得这个住址吗？”

“代代木４－１６－ｘ，啊，那不就是那家汽车租赁行吗？”

“除了汽车行之外，还有一点想不起来吗？”

“还有一点？”

“石田一男在参宫桥的汽车租赁行租了汽车之后，又有些人租了那辆车。这些用户当中就有这个人的名字。”

“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名字。开头的用户发现了粉红珊瑚粒，第二个以后，印象就淡薄了。一直到第三个，我们还分头去询问过。可这位怎么啦？”

下田还不明白大川为什么兴奋起来。同一辆汽车出租车行附近住的人先后租用，一点儿也不奇怪。于是大川把“鹿腹中发现照片”的新闻报道拿给他看。

“就是这张照片上的主儿，在石田租车之后租用的嘛。真是有趣的巧合。”

这时下田仍以为这是与案件无关的偶然一致。

“下田君，你见了这张照片，想不起来什么吗？”

“嗯，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我不认识这个人。”

“不是照片上照的物体，而是照片本身。”

“不知道。”下田摇着头。

“右上角有个灰斑似的东西吧。”

“可能是印相的时候弄污的吧。”

“也许是，但也可能是相机镜头上的灰尘或者镜头片上的裂纹。怎么样，类似的照片你想不起来吗？”

“类似的照片……”下田正在搜索自已的记忆。

“二宫加代子去松岛旅行时的风景照片上不是也有这样的裂纹吗？”

“那么说……难道是真的！”下田愕然了。

必须找到本人，检查一下胶片才能弄清楚。如果是在石田一男租用汽车之后，紧接着去租借同一辆车的人，却使用着给二宫加代子照相的同一架相机，那么这个情况是决不可以忽视的。”

“在石田的住处也没找到这架照相机。”

在石田失踪之后，对他的住处进行了仔细的检查，没有发现在松岛给二宫加代子拍照用的照相机。

“现在回想起来，石田是在即将逮捕他的时候失踪的。当时被解释成为是事先就寻找机会，碰巧在刚要逮捕他的时候溜掉的。这个时机过于适时了，就仿佛是在暗中侦察着我们的搜查工作似的。”

“不过，这样的侦察恐怕是做不到的吧。”

“好象也不一定。”

“说犯人在侦察，那么怎样进行的呢？”

“如果这个叫畑尾久夫的人是犯人的同伙，或者被犯人所利用，会怎么样？”

“……”

“畑尾为什么要么租用作案用过的汽车呢？单是由于住在租车行的附近的缘故吗？抑或是这里面有着犯人的意志在起作用？下田君，畑尾将同一辆车，也就是该公司的超级ＤＸＡ型旅行轿车租借出去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是六月十二日吧？”

“按登记，是石田之后的第二个。在石田之后第一个租借车的人是叫三桥的职员，他在石田租用之后的第二天，十一日租的车。就是说，畑尾本想在石田之后马上去租，由于三桥租得太快，不得已才排在三桥之后租用的。是否可以这样去考虑呢？而实际上所表明的情况是：石田、三桥、畑尾三个人在十、十一、十二日连续三天租那辆车用的。而以后的用户，间隔就拉开了。”

“那么怎么样呢？”

“石田在作案后把车退还回去，却又担心车里是不是留下了杀人的痕迹。正如同人们时常遇到的那样：当时清楚地把油门开关、电门等都关闭好了，可是过后又怀疑是否真的关掉了，从而产生不安的感觉，担起心来。而一旦担起心来，不安的感觉就会继续膨胀，如果不去再检查一下，就安不下心来。可是如果同一个人再去租车，就容易受到怀疑，所以委托畑尾把汽车租出来，对车内再次进行了检查。”

“对，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上次我们分头行动时找畑尾查对之后，畑尾就可以向石田转告警察来过的消息。”

“不论畑尾是同案犯也好，或者是幕后人在畑尾的背后暗中利用也好，效果是一样的。幕后人在石田作案之后，对车内是否留下痕迹和遗留物，产生了不安。我们如果设想幕后人没有参加作案，那么他不安的感觉是在石田返回之后，听了石田的讲述才产生的。这样一来，他们就未能赶在继石田之后租车的三桥之前把车租到手。”

“赶快查一下畑尾。”

“首先应该核实胶卷。”

两人精神焕发起来。他们觉得好象在长长的暗夜中摸索着的时候，好不容易看见了光明。他们的心情异常激昂。

３

畑尾久夫在原宿的一家餐厅里工作。他是那里男招待员中带班的，而新婚不久的妻于是女招待员。大概是夫妻共同赚钱，梦想着将来自己开一个饭店吧。

那天正好是每周一次的休息日，正在自己家中宽松地休息，突然有刑事来访，使他大吃一惊。当他听说是为了鹿腹中取出的胶片一事而来时，他以为准是使鹿致死已经成为刑事问题了。

看见照片登在报上而去报社自报姓名时，人家告诉他没有什么责任，所以就放心了。看来，让寺庙里的“神鹿”死了，还是有各种麻烦降临的。

“当时正在给鹿喂酥饼，一不留神。连胶卷也一起给吃掉了。我急忙想把它夺下来，可是已经被紧紧咬住，拿不下来了。”

畑尾再三赔礼道歉。幸好这时妻子到外面去购买做晚饭用的菜去了。

“那么，从鹿的胃里取出的胶卷和照相时用的照相机都在手头上吗？”

刑事对于他道歉的事，根本不在意，单刀直入地询问起来。

畑尾觉得问题相当严重，所以就更加害怕，立刻回答说：“在。”

“能马上拿来看一看吗？”

“那架照相机出了什么问题了吗？”

“以后再告诉你，请先拿来看一看。此外，用这架照相机拍的其它胶片如果有，也请一同拿来看看。”

这时，畑尾才发觉，刑事们所关心的对象不是鹿，而是相机和胶卷。胶卷才是杀死鹿的“凶器”，可能要从胶卷入手来破案吧。

畑尾遵照吩咐，把相机和胶卷呈到刑事的面前。

“被鹿吃掉的，就是这卷胶片吧？”

两位刑事中那年长一些的拿起了胶卷。那个年轻些的在一旁仔细地查看着照相机的镜头。

“是的。三十六片当中，得救的只有十片的样子，其它的都曝了光，有的被鹿齿咬得胡乱了。”

“这就是报纸上登的那张吧？”

“啊，那是在猿泽的水池旁照的，照到鹿的胶片，只剩下这一张了。其它的都不行了。”

“这右上角有个痕迹，好象是镜头的裂纹。”

“是的，最初也以为是鹿的牙齿痕迹，可是别的胶片上也有同样的痕迹。起初因为它在角上，并不影响画面中央的形象，所以就没有当回事儿。后来鹿的事件发生之后，一检查镜头，发现有裂纹。”

年长的刑事拿出象是早就准备好的若干张照片与畑尾那卷被鹿吞食过的胶片洗印出来的照片对比着察看起来。

“虽然很小，但是在镜头上有个裂纹状的东西。”察看相机的年轻刑事把相机递给了年长的刑事。

大川接过下田递过来的相机，亲自加以确定，然后说：“可是畑尾先生，这架照相机您在三年前的三月十二日是否借出去过？”大川凝视着畑尾的面孔。

“三年前？那时候我还没有这架照相机呢。”

“没有？那么您是买的二手货吧？”

大川本想说句奉承话，可却提出了很不礼貌的问题。还须要做精确的比较才能断定，但是已经看到裂纹的大小和形状，与二宫加代子松岛旅行的照片上的是很相似的。大川已经有了这样一种先入为主的看法：这两卷胶片是用同一个照相机相摄的。畑尾和石田先后租用了同一辆车的情况，也加深了大川的这种看法。

“不，是别人送的。”

“送的？谁送的？”

“一位常到我们餐厅里来的顾客。”

“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吗，这问题是否可以不说？”

看样子畑尾是不愿意露出那人的姓名。

“请务必说一下，因为实际上这与一起杀人案件的调查有关。”

“杀人案件？”

畑尾的脸色变了。这可不是死一只鹿的问题了。

“详细的情况还不到告诉你的对候，但是这位照相机的原主。有很大的杀人嫌疑。”

“难道把我也当做……”

“如果您不能把照相机的来龙去脉说清楚，那么您就当然处在一个最可疑的位置上。”

刑事说的话，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他已经做好了无论畑尾如何表态，都能应对的架势。

“我、我是杀人案的犯人？别、别开玩笑！”他本想提出抗议。可是说话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了。

“如果不愿意遭到怀疑，那么就请告诉是从谁手中得到的相机。”

“这个人的情况我知道得也不太详细，只不过是常到餐厅里来，见过多次面，慢慢熟了就搭上话了。”

“您是从来历不明的人手中得到的喽。显然镜头上有裂纹，但这是高级品，而且也算不上什么伤痕，只不过是照相机的一个疵点而已。”

“这事请您别对我内人讲，婚前我曾经有道四、五次外遇。”

“是女的吗？”

”是的，不过千万别让我老婆知道。完全是受到诱惑，起了邪念，才发生的关系。”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她只说叫小坂，住址也只告诉我在附近的公寓里，没有详细说。”

“真的说叫小坂吗？”

大川的脑际突然闪过一个象磷光一样的名字。那就是在富之谷的花园公寓大厦经营一个叫‘国际智力开发公司”的租借办公桌的小坂瑛子。

“是的，大概是写做大小的‘小’，坂坡的‘坂’吧。”

“是否说过叫小坂瑛子。”

“既然您详细地问起来了……她说男女之间的邂逅用不着知道名字，只要有个相互召唤的称呼就行了，所以不告诉我。”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年龄和身体的特征什么样？”

“年龄大约二十五、六岁，是个身料魁梧、妖娆的女子。”

这同花园公寓大厦的管理员所提供的证言里说的“大个头、迷人型的女子”是一致的。

“陈此之外，没有注意到别的什么吗？比方说黑痣啦，受过伤的疤什么的。”

虽然只有四、五次的相会，但是因为接触了身体，所以应该比管理员有更深的观察。

”吱呀，倒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是结过婚的样子吗？”

“这个吗，从体态上着确实已经很成热，但却不象是有夫之妇。”

“为什么？”

“就是，那个，如果是个有夫之妇，那她对于男人就不应过于习惯。”

“你是指对性生活很熟习，是吗？”

“是这个意思，作为平常的人，她的技巧是超群的，可是并没有职业性的俗气劲儿。对不起，我说了些无聊的事情，请别临诉我家女人。”看样子畑尾相当惧内。

“她说话没有什么地方口音吗？”

“我没有注意。”

“你去年六月十二日从参宫桥的阿罗汽车租赁公司那里租用了一辆Ｔ社制造的超级ＤＸＡ型旅游轿车，那时小坂这女子同你在—起吧？”

“您是怎么知道的？”

大川的提问使畑尾大为惊讶。从大川的角度来看，经过这段对话，当然就可以推断出米。

“请把租车前后的情形详细讲一下。”

“十一日的夜里，她突然打来电话，说第二天要邀我一同开车去兜风。我们之间的联系，都是由她单方面找我。第二天虽然是星期大，可是我不休息，便问她别的日子行不行？她说只有这一天有空闲。我也好久没有会她了，很想会一会，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也不想错过，于是就对店里说我有急事，请了假，结果就一起出去了。”

“汽车是小坂开来的吗？”

“不，她不会开车，也没有自己的私人汽车。是从‘阿罗汽车租赁行’租来的。”

“租车的地方很多，为什么要从这一家租赁行租车？”

“因为她事先在‘阿罗’车行预约了那辆车。”

“一个不会驾驶车的人预定来特定的车，你没觉得奇怪吗？”

“当时并没有往别处想。经您这么一说，是有点儿奇怪。”畑尾这时才起了疑心。

“那次你们是到什么地方游玩的？”

“是箱根。不过，在中途的善波垰一家汽车旅馆里住下，然后就返回来了。”

“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说太累了。”

“是她硬拉你出来开车旅游的，可是中途又说太累了，不再往目的地去，你不觉得奇怪吗？”

“没觉得奇怪。本来开车出来旅游就是个借口嘛。”畑尾仿佛是在嘲笑刑事的迟钝而在嘴角上露出了笑意。

“小坂在途中，没有在车厢里寻找什么吗？”

“在汽车旅馆休息之后，我发觉她在汽车里。当我问她在干什么时，她说戒指掉了，正在寻找。”

“那么找到戒指了吗？”

“没有找到。她说也许是掉在别的什么地方了。这次见面是最后的一次，打那以后再也没有约会过。照相机也是那次送给我的。刑事先生，她怎么了？”

反问这话的畑尾，还是个新婚不久的新郎，却在依恋着婚前的情人。

“上次因为租车的事，也别的刑事曾经找过你，那时您说过她的情况吗？”

“不，只是问我那汽车里是否留下了杀人的痕迹或犯人遗留下的物品。当时我听说自己租用过的车可能被用来杀过人，吃了一惊……请等一等，是她特意预约了那辆车，难道真的是她……”

这时，畑尾才意识到这是个重要的吻合，面部抽搐起来。畑尾这个已经迟了的推断，以及小坂在汽车旅馆时搜寻车厢的情况，使得案情更加集中了。

“上一次刑事来过之后，您与小坂联系过吗？”

如果畑尾联系过，那么他就不是清白的。至少并不是女人单方面与他联系的。

“恰好刑事先生刚走，她就来了个电话。”

“您刚才说，开车去旅游是最后一次见面，在那之后从未会过面吗？”

“确实没有。这一次也只是通了电话而已。”

“通电话时，您是否把刑事来过的事告诉了她？”

“告诉了。我说咱们兜风时用的那辆车上杀了人。她好象是非常惊奇。是不是因为她是犯人，所以才受到那么大的冲击？我想她给我来电话，可能是想要同我相会，但是一听说警察来过，就没有心思约会了。”

畑尾的脸上浮现出留恋的神色。那表情象是在说，如果那次不说些多余的话，可能会再玩味一次她的柔情呢。

这时，到街口去买东西的夫人好象回来了。

留恋的神情立刻从畑尾的脸上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狼狈的样子。

“那么今后还请大力协助，请多关照！”

刑事们借此机会站起身来告辞，并把照相机和胶卷都借走了。

“对于畑尾，你怎样认为？”在回去的路上大川问下田。

“他被小坂瑛子利用了。”

“你也这么认为？”

“是的。小坂不是石田的同犯，就是他的幕后人。在石国作案之后，她十分担心，所以利用性爱的对手畑尾租了同一辆车子，对车内进行了搜查，但却迟了一步。”

“小坂真的不会开车吗？”

“不，即使处会开，也不愿用自己的名义去租石田租用过的车。因为必须出示驾驶证，这样就不能使用假名字。所谓的小坂瑛子，恐怕是个假名字。”

“为什么不让石田出头再租一次呢？”

“不愿比石田再次出头租车，大概是想自己亲自去检查一遍的缘故。”

“可能是这个原因。不过，小坂这个女人在色情上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确实。如果她是石田的幕后人，那么就说明石田一个人满足不了她。”

“也许石田是作案的同伙，而畑尾才是情欲的伴侣，是这么分开来的。这样一来，小坂瑛子与杀害二宫加代子有牵连这一点，几乎已经明朗化了。可是，关链是她的下落，现在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过了一关，又有新的一关挡在前进的路上。而且新的一段路，将是越走越艰难了。

“是啊，这泥泞的路，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呢？”

下田随声附和地说，但他的声音却是明快的。

泥泞的尽头，就是犯人之所在。

两位侦查员都坚信这一点。

第08章 呼唤出来的证物

１

是不是小坂瑛子察觉到警察的手已经伸到石田的身边，所以赶快把他藏起来了呢？还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而把他干掉了？

总而言之，第一次找到了小坂瑛子与石田一男的接点。仅是查出这一线索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进展。

大川和下田两人借调来的照相机，对于手头上没有任何证据资料的两个人来说，真是一个大收获。他们马上开始了对照相机销售线路的追溯调查。

这种照相机是Ｋ厂制造的ＥＸＬ３５－Ａ型，有测距和曝光装置与快门联动，快门速度可达千分之一秒。镜头焦距为Ｆ１．８。它的镜头上有小裂纹，如果这是镜片上的小疵点，对于摄影倒没有什么影响，但是这裂纹的部位十分不当，使得折光纷乱，胶片上出现小块阴影。

向制造厂Ｋ公司打听了销售的情况。同型号的产品，出厂九百八十二架，主要在东京和大阪的照相机商店出售。从Ｋ公司那里立即拿到了照相机销售商店的名录，于是开始了对于九百八十二架ＥＸＬ３５－Ａ型照相机的去向的追查。

“喂，你说，刚才的刑事干什么来了？”

送走刑事之后，畑尾的妻子尖叫起来，脸色也不是样子。

畑尾久夫心里怔地一下，可外表上却不露声色地说：“上次来调查过一次租用汽车的事，当时租车并不了解情况，原来在我之前租那辆车的家伙，有用那辆车运送过尸体的嫌疑，所以又来调查。真是租了个麻烦的汽车。”

“那次你真的是一个人租的车吗？”

“当然是一个人。除了你之外，我难道能和别人一起去玩吗？”

“那你为什么不邀我去？”

“我得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呢，当时咱们两人休息的日子凑不到一起，所以不得已自己去了。”

“可是你开车去兜风的事，一次也未对我说过呀。正好我在家的时候警察来调查汽车旅行的事，我才知道你开车出去玩过。”

“所以呀，我才解释说，因为您然想要出去玩一玩，一时冲动就出去来。有时候情绪不好，就想开车去兜兜风。我是给你打过电话的，可当时你不在。”

“我不相信。”

“怎么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刚才刑警把照相机拿走了！”

妻子关心的问题，正朝着坏的方向发展。

“嗯，那是他们作为侦查的参考借去的。”

“为什么那相机要作侦查的参考？”

“我怎么会知道。行啦，这种无聊的问题，别问下去了，咱们两个人在一起吃晚饭的机会不多嘛。”

“你别打岔！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啦？什么事？”

妻子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可是畑尾还是佯装不知道。

‘你说，那照相机是女人送的吧？”

“不，不是呀。”

畑尾因为突然被刺到了要害，所以慌了手脚。

“那么你对刑事撒了谎了！”

“不是，你是，那个，误解了。”

“怎么误解了？我一开始就觉得可疑。男人难道会自己一个人出去兜风的吗？那天虽然是星期天，可是你应当上班的。你撒谎说有急事向店里请了假，特意去旅游的。你是个最能干活的人，好不容易赶上星期天加班，怎么会一下子冲动自已去开车兜风呢？我求你带我开车出去郊游，你却借口说太忙，请不下假来，几次都甩开我不去。你那天一定是和别的女人开车出去兜风了。”

“你真是误会了。”

“什么误会了，我想的最正确不过了！”

“我求求你了，肚子饿了！”

“讨厌！”

冷不防飞过来一根箩卜。紧接着水果、胡萝卜、土豆、洋葱、肉都嗖嗖地飞了过来。虽然很激动，可是瞄得却很准。

购物篮子里的东西都扔光了，她就跑到厨房的涮洗池旁去，那里有饭碗、碟子和菜刀等，有极其丰富的弹药库。

“危险！别扔了，还不住手吗？”

畑尾已经感到自身的危险。她已经把碗举了起来，瞄准已经完毕，只剩下扣动扳机了。就在这一刹那，她手软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这是工作单位的上司为庆贺他们新婚而赠送的著名的有田烧瓷，称做“夫妻鸳鸯碗”。她心里想——看看还有没有更便宜点儿的。

在夫妻吵架当中，女的总要精打细算的。正当她物色着打碎了也没有多大损失的东西时，畑尾用手臂把妻子的身体紧紧抱住了。

这对年轻夫妇的吵架，转移到了新房，在炽烈的燃烧引起的沸腾之后，吵架中的悔恨和怨忿都烟消云散了。

当然，内心还留着疙瘩，日后又会成为引起新的纠纷的火神。但是现在，在充分燃烧之后，身心都彻底松弛下来，于什么的精力和体力都没有了。男女之间的性的全面战争巾，男人的火力全部击中女人的城池之后，就使之陷落，解除了武装。

另一方面，男人也把爱的火力全部用尽，火药库也空无一弹了。于是双方都丧失了战意，形成暂时的和平。

——我暂时和你休战，等着吧，我一定要抓住你的小尾巴的。

她象一头反刍动物，一边贪婪地反刍着由丈夫点火使之爆发的官能燃烧的余韵，一边在脑子里苦苦地搜寻着与丈夫一起去开车把风的那女人的形象。

刚才上街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她发现有人来访，出于好奇心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听出丈夫有个女人，可是没有听出究竟来。从前就怀疑他另外还有个情人，这回因为警察来查问情况，证实了这一点。

丈夫的那个女人，好象正是警察寻找的对象。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女人。正由于她猜出不是正经女人，事后才帮了大忙。

２

夫妻吵架之后过去了好几天。畑尾的妻子上的是早班，晚上六点钟左右就回到家中。畑尾是晚班，晚上十点钟左右方能回家。虽说是新婚蜜月，可是这样错开工作时间的班也很多。因为她换了个工作，所以和丈夫那种性质的工作不可避免在时间上合不上拍儿。

这也只是有孩子之前的一段罢了。有了孩子之后，就不能当双职工，到那时就打算专事家务，伺候孩子。

现在的工作岗位，活儿虽然累点儿，可是待遇和环境都不错。提起女办事员，总使人觉得是比一般女职员低一些的职业，但实际上女办事员作为男职员的补助人员，总要端茶和干些杂务什么的。相比之下，女办事员反而是个更为独立的职业。

她喜欢这工作，如果有可能，还想一直干下去，可是畑尾却不想让她上班。

回到家中如果丈夫不在家，就什么也不想干。一个人吃饭，随便对付一下就算了事。

“女人如果一个人生活，就会变成懒虫。”

她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独言独语说着，把电视机的开关拧开了。电话铃恰好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是他吗？

她高兴得心里怦怦直跳，拿起听筒，从耳机里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畑尾先生，好久不见了。怎么样，今晚能不能出来一趟？”对方用甜蜜的声音悄悄说。

看样子她以为接电话的一定是畑尾。从她那熟悉的口气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亲密。

——就是那个女的！

她刹那间察觉出来。

“怎么样，你能不能抽出点儿时间？我总忘不了你那精神劲儿，嘻嘻。”

那女人淫荡地笑了。畑尾的妻子把听筒放在耳边，呆立在那里。正因为是妻子，所以对方说畑尾的精神劲儿，自己有真切的感受。

‘喂，怎么啦？为什么不回话？喂，喂，是错号了吗？”

女人的声音突然慌张起来。

畑尾的妻子终于说话了：“这里是畑尾家。”

“唉呀！”

这回是对方不说话了。在无声的电话的空白中，听得见有广播呼叫人的声音“平河町的吉田先生，请到服务台来。”

“您是他妹妹吧？”对方半天才说出话来。

“是内人。”

畑尾的妻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吐出来。

对方大概不知道畑尾结婚了，吃惊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使放下了电话。

撂下电话之后，又过了一会儿，畑尾的妻子才怒火中烧起来。胸中愤怒的浪涛迅速高涨，沸腾起来。

这个女人又厚颜无耻地来勾引自己的丈夫了，而且竟大模大样地对着他的妻子满不在乎地说什么他的精神劲儿忘不了之类的话。

要马上给丈夫的单位打电话去，狠狠教训他一通。结婚之后还有女人来追，过去对那女人一定是照顾得太周到了。

在她的耳边还响着那女人的缠绵的笑声。

——对，应当赶快打个电话，警告他一下。从那女人不要脸的话里可以听出，她也会打电话到丈夫工作的单位去找他呢。要先下手才行。

她火烧眉毛般地急忙往丈夫工作的地方拨了电话号码。可是她的手指拨到中途忽然停了下来。

对了，与其给丈夫打电话，不如同警察联系更好。那次来的警察留下的印象是很深刻的。以前因为祖车的案件，警察也来调查过，也说是和杀人事件有关系。这么说，那女人也和杀人案件有关系吧。

如果事关人命案，那就顾不得丈夫的外遇什么的了。仿佛记得上次来的刑事说，他们是武藏野警察署的。

犹豫中的手指又坚定地拔起警察署的电话号码。立刻挂了１１０号，说有重大的情报要提供给武藏野警察署。

对方问明了这边的住址、姓名和电话号码，答应立即通知武藏野警察署。

３

经１１０号转告畑尾的妻子有重大情报之后，大川立即按照告知的号码，挂了返回的电话。

“喂，是夫人吗？我是前几天去府上找您家主人打扰过的武藏野警署的大川。有什么新情况吗？”

大川虽然打电话回去，但却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从畑尾的至子那里恐怕得不到什么了不起的新情报。

“啊，是刑事先生吗？那个女的！”

突如其来听到这么说，还领会不了话中的意思。因为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看法，认为幕后的女人既已察觉到警察的手伸向了石田一男，并把他藏到了什么地方。那么绝不会再冒着危险去同已受到警方调查的畑尾去联系。首先，畑尾的妻子就不知道有这样的女人存在。

“您说的这个女人是谁？”大川随声附和地问下去。

“我说的那个女人，不是很清楚吗！就是同我家男人一同租车去兜风的女人，我家男人那个相好的呀！”她有点儿着急了。

“噢，是真的吗？”大川正了正身子，用力握着电话听简。

“这种事情，怎么能说谎！”

“那么，这个女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大川急忙问道。他甚至没有时间对于畑尾的妻子是怎么得知小坂瑛子这件事情表示惊奇。

“是打电话来的呀。”

“从什么地方？”

“不知道。”

“那么先不管这个，她说了些什么？”

“那个不要脸的，又来勾引我男人出去。恰好我在家，如果是我丈夫接电话，一定会马上出去的。现在可能正在往我丈夫的工作单位挂电话呢。”

“喂喂，夫人请您别急，你是怎么知道她就是租车的那个女人呢？是说出了姓名吗？”

大川一边劝着对方，一边问道。她的丈夫差一点儿被别的女人偷去，因而她感到委屈，此事与侦查无关。

“不，是直觉，凭女人的直觉。”

“是啊。那么约他出去的电话里，说设说叫他到什么地方去？”

“因为没等说出来，就知道了我是什么人，立刻把电话挂掉了。”

“这就是说，对方在哪里、想约您家的主人去哪里，都不清楚。”

“是的。”

本来是很紧张的期待，一下子又变成泄气了。这同完全没有线索不是一样吗！而且对那个女人，只是凭着畑尾妻子“女人的直觉”猜想的，并未能确定就是小坂瑛子。

“夫人，请仔细回想一下，打电话的时候，那女人是否说出与她的住址有关的什么话？”

“没有说。”

“夫人，您特意与我们联系，是希望我们能替您抓到自己的丈夫所隐瞒的这个情人吧？”

“是呀！”

“那么就请您好好想一想。没有线索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的。即使她没有说出什么，在电话的背景里是否听见车站的广播啦，工厂的汽笛啦之类的能够说明地点的声音？”

“您这么一提醒，我想起好象听见里面有广播说，什么河町的什么先生，请到服务台来一下。”

畑尾妻子提供的情报，立即在大川和下田之间引起议论。

“什么河町的什么先生？”

大川抚摸着自己已经稀疏的头发，揣摩着这话的意思。

“这位什么先生，大概是什么河町的住户。”

“这个什么河町，是什么地方呢？”

“从电话的情况来看，象是东京都内的样子。此外，既然想邀那男的出去，那么就不会太远。”

“东京都内的什么河町，应该是……”

“可能是千代区的平河町吧。查一下，也许还有别的地方，不过据我所知，只有平河町。”

“不，都内的什么河町，只有平河町。但如果说的是请到服务台来，这种广播象是在大的旅馆里。”

“在平河町有一座‘东京皇家饭店’……”

“嗯，不过平河町恐怕是被呼唤的人的住所，而不是指平河町的旅馆。”

“如果是这样，那么所谓平河町就不是千代区的，甚至也不是东京都的平河町。也许是同音的别的什么街的名字，有可能是听错了。但我总觉得是千代区的平河町。”下田的口气很自信。

“为什么呢？”

“因为在呼唤的时候，只说街道的名字，这说明只用街道的名字就可以明白。如果在东京使用这样的呼叫方法，那么其他的地方叫乎沁的街道或者是那里的居民，是不会应答的。”

“对。那么就先到平河町的皇家饭店去查一下看。”

看来，大川同意了下田的看法。

考虑到那女人有可能把畑尾叫出去，所以在他的周围设了监视岗。与此同时，大川与下田二人奔向平河町的皇家饭店。

“东京皇家饭店”新旧楼合起来有两千五百间客房，可容纳四千二百名客人，被誉为东洋规模最大的巨型饭店。

“如果藏到这么大的旅馆里去，想要查找出来可要费大周折了。”

大川象是要把悬在心头上的超高层饭店的威严感反弹回去似的，用力扬了一下头。他头后部的头发已经稀疏了。

一进入皇家饭店的前厅，恰好赶上饭店里面呼叫人。

——平河町的三本先生，请与服务台联系。

“大川先生！”

“又是平河町。”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下。

他们走到休息厅里头设的长条服务台跟前，向那里的服务员问道：“刚才是旅馆内部的广播吧。你们这里对居住在同一町内的房客，就是用这种方式呼唤的吗？”

“什么同一町内的……？”

“刚才不是呼叫平河町的山本先生吗？”

“啊，那个啊，”服务员笑了，“那是在呼唤本店的工作人员。”

“本店的工作人员？”

“所谓平河町，就是对店内工作人员的呼号。由于我们饭店太大，如果有什么事情找工作人员，往往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所以用平河町的代号呼叫，以便于同房客相区别。”

服务员正在解释的时候，广播里又传来了“平河町的大山先生”的呼叫声。这样就可以确定，畑尾夫人在电话的背景里所听到的广播，正是从这家饭店传出去的，他俩对服务员的说明表示满意。

“请问，贵店有没有住着一位叫小坂瑛子的女性？就是这几个字。”大川在记事簿上写给他看。

“请稍等一下。”

服务员走进里面，查了一阵子，过一会儿返回来说：“没有这位客人。已经预约的客人也查了一下，也没有这个名字。”

“还是没有啊。”

虽然想到那女人不会直接用这名字来住宿，但是仍然免不了感到失望。

“是不是以别的名字住下的？”服务员仿佛在安慰他俩失望的情绪，又加了一句。

“或许是，但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别名。”

“是啊，那么……”

他好象要说，那么就毫无办法了。并按欧洲人的习惯耸了耸肩膀。

“虽然住在这里，但服务台没有登记的情况会不会有呢？”大川舍不得就此罢休，又问道。

“这个吗，住宿的客人都要在旅客姓名显示板上登出来。但特殊情况下，可按客人的要求，对外来的人查询时保密。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哈哈，这是一种假称无此人的办法。小坂瑛子会不会也用了这种办法？”

“但是我们对于警方的查询是通力协作的。小坂瑛子这个客人确实没有。”

“除了假称无此人的方式之外，是否还有见不到客人名字的情况？”

“这个吗，除了说无此人的方式之外，再没有不出示客人姓名的办法了。”

“没有吗？”

“不过，如果客人已经结了帐交完款，而来查询的人是按正常住宿的人问的时候，就会误当成无此人。”

“有这种情况吗？”

“常常有。特别是刚刚离店的时候，询问的一方会发怒说，刚才还住在这里的呢，怎么会没有此人？！”

“好了。那么就请麻烦您查一下，在刚刚商店不久大客人当中，有没有小坂瑛子的名字。”

这是最后一线希望了。小坂瑛子可能在这里租了房间，然后当她约畑尾失败时马上察觉到有危险，而走掉了。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总之，畑尾那里已有警方在监视，这—点她知道的，所以她才把石田一男藏匿起来了。这样一个敏感的女人，却要冒险与畑尾联系，看来是畑尾的“魅力”使她念念不能忘怀的吧。

小坂瑛子渴求男人，这—点却反而预示着石田一男悲惨的命运。

过一会儿，服务员扰回来了。

“找到了！刚好在一小时前离开的。您刚才问的时候，如果把今天结帐的客人也查一下就好了。可是我光是想着您是要找住宿中的客人的。”他搔了搔头。

“所谓已经结了帐的客人，就是已经离开的吧？”大川想要证实一下自己的失望，问道。

“是的。”

“是用小坂瑛子的名字住的吗？”

“这里有她亲笔填写的登记卡。”

服务员把一张登记卡拿给他俩看。那上面是用女人纤细的笔迹填写的。

“这是她本人写的吗？”

“因为与记帐员的笔迹不一群，我想是客人自己写的。”

“记帐的人在吗？”

“正在班上，叫来吗？”

“拜托了。”

过了一会儿，那位值班的服务员和记帐员来了．

“您接待的这位小坂瑛子，是熟客吗？”

大川单刀直入地问。

记帐员看了看登记卡说：“不，是头一次。今天下午四点钟左右，没有预约，是直接来的。说要订双人客房住一宿。”

“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吗？”

“说是同伴儿稍后来。”

服务员与记帐员有点儿难为情的样子。明知道不是夫妻，却提供了双人房间，所以觉得心虚。

大川心里明白，所指的那个不是夫妻的伴儿，恐怕就是畑尾。

“那么，是什么时间离店的呢？”

“计时的戳子上盖的是午后六时十八分。”

“来的时间是四点左右，就是说两小时以后就离开了，没有留下过夜。”

“怕是突然有了变更。我们已经收了一宿的费用。”

变更计划的理由，两位刑警是清楚的。

“小坂瑛子这位客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问是什么样的人吗，指的是特征吗？”

“是的。年龄、身体、言语的特征，还有服装、所持物品等方面。您都注意到了什么，请讲一下。”

“您问特征，这个因为登记的一瞬间观察的时阅太短了。”

尽管如此，记帐员所观察到的，与至此为止所能描绘出来的小坂瑛子的形象，没有多大出入。

“小坂瑛子住过的房间还空着吗？”

“因为原定是在此住一宿的，所以现在还空着。”

“请让我们看一看。”

被带入的房间是饭店新楼的１８２４号室。这是个标准的双人套间，房间的主要部分由一张双人床占据。这是一种功能本位主义的设计，排除了情绪型的趋向。然而在互相了解的男女之间，这样的房间能很好地发挥功能性（或者应该说是官能性）。

豪华的外观、公用部分（如餐厅、舞厅、会议室）的缤纷装饰，与强调功能性的客房部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就是这家饭店的明显特色。

“作为客人刚刚离开的房间，收拾得够整洁的了。”

虽然因为未能约来男人、寝床未能使用，但是在其它地方也没留下客人住过的任何痕迹。

“这房间几乎没有使用，所以很干净。”

替总服务台领他们来的中年妇女，是一位客房部主任。

“没有遗留的物品吗？”

“没有。”

“不过，一个人在这里呆了两个小时，总要扔些什么垃圾的。烟蒂啦、纸屑啦什么的。”

大川窥视着烟灰缸和纸篓。发现这些地方都象舔过似的那么干净。

“烟灰缸刚刚换了新的，纸篓中的垃圾已经倒掉了。”

“正是需要它们，那些垃圾。”

大川和下田异口同声地说。

如果有了香烟的蒂把，就可以从吸烟人的唾液中化验出血型来。垃圾中到底有什么线索还不清楚。

“那么是需要烟灰和垃圾了。”客房部主任发呆地反问道。

“是的。从这房间里拿出去的烟灰和垃圾，还有其它一切东西都要。”

“烟灰已经同别的房间的混在一起了，没有办法分开，垃圾因为刚清扫过，也许还能够分出来。”

“请务必帮忙。”

他俩几乎要给客房部主任作揖了，向她恳求道。

主任把他们领到电梯后面本层楼的服务员室，问道：“１８２４号房间是谁清理的？”

主任一问，有一名年轻的男服务员出来了。

“房间里的垃圾在哪儿？”

“几乎没有垃圾。”

“可是总有点儿什么吧？”

“只有点儿纸屑和空瓶子之类。”

“是不是已经送到垃圾集中室去了？”

“还没有，因为刚刚打扫过的只有１８２４号房间，所以还放在这里。”

服务员指了指屋角放着的垃圾袋。

“这里全是１８２４号房间的垃圾吗？”

“是的。”

“请给看一下。”

“请吧。”

服务员看见主任和大川他们那严肃的表情，紧张地把袋子提了过来。

正象他说的那样，里面只有高级手纸揉成的纸团和空药瓶。把纸一张张平展开来一看，上面沾着口红。

“看来是擦口红时用的。”

客房主任望着展平了的高级手纸说。其中有一张上面还印着唇纹。大川把它作为重要的资料保存起来。

药瓶上的标签已经快要脱落，勉强能看出“比其奥诺尔”的字样。

“这是什么药呢？”

客房主任投过来好奇的目光。尽管她应当是受专门的职业训练的——对客人的私人秘密必须竭力闭上眼睛，但是女人的好奇心毕竟难以抑制。

“是啊，这是什么药？”

大川也弄不清楚。但不论怎样，小坂瑛子终归是留下了遗留物品。

４

大川等人从皇家饭店带回来的“比其奥诺尔”这种药的身分，终于弄清了。进行鉴定的化验人员当时就说，这是一种抗吸虫病药物。

“抗吸虫病，那么就是驱除寄生虫的药物了。”

“是的。”

“请举例说明一下，对什么样的寄生虫有效？”

“主要是以肺肝蛭为主，对于绦虫等的驱除有效果。”

“肺肝蛭！”

因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了治肺肝蛭的药，两人都吃了一惊。说起肺吸虫，那不就是在二宫加代子的肺里寄生的那种吸虫吗？

——难道小坂瑛子是肺吸虫的带病者？

对于这种吻合，究竟应当怎样去解释才对呢？他俩从各个角度对这种吻合进行了探讨。

“肺寄生虫可不是常见的寄生虫，所以这不是偶然的巧合吧。”

“即使不是偶然，那么又有什么必然性呢？肺寄生虫一生中必定要经过黑螺、藻蟹、人类三次变换宿主。人类是第三个宿主。也就是说，由于直接向另一个人转移的情况是不可能的，所以由小坂瑛子向二宫加代子身上转移肺寄生虫的现象不可能发生。”

“不是转移过去的，而是有可能一同吃了染有肺寄生虫的蟹子。因为小坂瑛子极可能是幕后人，所以同被害者一同进过餐的机会是否在的。”

“与其说一同吃过，不如认为小坂瑛子是从那种螃蟹的产地来的，更值得考虑。”

下田偶然提出的看法，倒引起了那须的兴趣。搜查本部解散后，那须仍然担任他们的顾问，所以经常在一起商量。

“那么，这是怎么个说法呢？”那须要下田确定自己的看法。

“藻蟹这类东西，在东京的近郊是难以吃到的，何况生吃的机会更少。肺肝蛭这种地方病，发生在有生食螃蟹习惯的地方。那么小坂瑛子是否是这样地方出生的呢？”

“石田一男的母亲的老家就在四国山区的镇子里。”那须的一双圆眼闪着光。

“对了，而且镇子的中间还有一条从山谷小流过来的河。听说人们常常在河滩上把抓来的蟹子烤着吃。”

“小坂瑛子是从石田的母亲的故乡来的？这可是个调查的盲点。”

虽然已经嗅到了小坂瑛子这个幕后人，却从未去查一查她出生的地力，是不是也在石田母亲的故乡。她与石田的接点在这里，是根本没有考虑过的问题，从一开始就被置于搜查网之外。

石田与小坂瑛子在石田母亲的老家相识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吸虫的故乡正是罪犯们的“起点”。但“返回起点”这种从头开始、不断实验的基本侦查方式，不知什么时候己成了搜查工作的死角。

“但即使石田母亲的老家有肺寄生虫这种地方病，那么这病也不是那地区独有的。蟹子这东西，只要到山区去，要吃多少，都能吃到。所以仅凭这一点上的一致，就断定小坂瑛子是从四国来的，还为时尚异。”

“况且，即使小坂瑛子是从那里来的，那么也是个假名字。现在我们所知道的仅仅是小坂瑛子这个名字，这只不过是单纯的符号，怎么找得到人呢？”

不同的论点提出来了，针对这些论点，那须做了说明：“从肺寄生虫来判断小坂瑛子的出生地点确实过早。不过，其他任何一个肺寄生虫病的流行区，都不如石田母亲的老家与石田的接点多。石田的母亲已经死去，所以首先去调查一下那个地方，是顺理成章的。其次，即使小坂瑛子是个伪名，但终归那地方范围比较小。把与石田母亲的老家有关联的二十五岁左右、高个子的女子、并且是进了东京的，都筛选出来，并不是很困难的。石田到现在还是每年回四国去一、两次。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与小坂瑛子的关系，在当地多半是有传闻的。”

对石田一男母亲的家乡进行一次调查——这就是新制订出来的明确的方针。

第09章 萎靡的故乡

１

石田一男母亲的家乡，是一个名叫“杣之内”的小镇，位于高知县幡多群的里面、与爱媛县相邻的地方。人口不足五千，原本是“四万十川”上游的一座山村，但在战后与周围的几个村子合并，成了市镇建制。

这里山林丰裕，森林和绿地覆盖率这百分之九十，约为一百八十平方公里。杉木、扁柏等林木及香蕈在这里都是县内屈指可数的特产。

市镇是在四万十川岸边的丘陵上发展起来的典型的谷口集镇。此外，这条河所产的香鱼堪称一绝，常有东京和大阪等地的吃客，特意前来品尝。

到高知县要经由空中航线，然后换乘铁路和长途汽车。大川和下田到这杣之内时，已经是薄暮时分。

这里属于高知县警察署中村警察分署的管区。镇内有该署的警察派出所。首先要去那里拜访。这是到别的警署管区执行任务时的一种“见面礼”。如果缺了这种“义气”，就很难得到地方警察的协助。弄得不好，搜查工作还可能受到干扰或妨碍。

在不熟悉地理情况的其他警署管区进行调查时，没有本地警察的协助，就无法行动。反之，从本地警察的角度来说，如果得知外地的警察到自己的管区里到处乱串，心里也不痛快。

大川与下田到中村警署的派出所去拜访。

一位人很和蔼、叫茂木的中年警部补接待了他们。

“这是哪里话，你们从远处来，很辛苦了。听署里说二位要驾到，所以特来此恭族。”

他的态度颇为可亲。看来，那须从东京那边已经做了关照。

据茂木警部补说，石田一男母亲的娘家是本镇上老字号的木材批发店，姓舟谷，现在的当家人已经是第六代了。

“他家代代都是母系，现在的户主也是女婿。上一辈的当家人是你们说的石田一男的母亲的姐姐，现在已经隐居，可是人还挺硬实，耳朵还能听见。”

茂木警部补对于他们想要知道的情况简要地做了介绍。

大川他们估计，“小坂瑛子”如果是本镇出生的，一定是石田母亲家——舟谷家族周围的人。

为了慎重起见，首先向茂木打听了一下，对方说“小板瑛子”这个女子，没有印象。茂木不是本镇生人，所以那也许是他上任之前的情况。

当天夜里，时间已经很晚，他们就到茂木为之安排的镇上的旅馆下榻，等到第二天再开始调查。

市镇是在四万十川深深的峡谷中一片斜坡上发展起来的。坡面很大，低低的房舍都在谷底集聚着。虽然是晚上八点多钟，可是路人已经稀少，如同深夜一般。房舍虽然排列密集，但有灯光的人家很少，也几乎听不到人声。与其说是寂静，不如说令人感到大家都在屏着气息生活。

在市镇里也见不到日本一般城镇中那种注册的游乐房或饮食店。

吃晚餐时，店主人盛上来满满一盘著名的盐烧香鱼。

“噢，太棒了！”大川见了鲜嫩的香鱼，喜出望外。

“就这么点儿名产，再也没什么好吃的了。”

一个中年女茶房说道。看样子是因为听了茂木警部补说是“东京来的刑事”，所以有点儿诚惶诚恐。

“哪里，哪里，有这样名莱就足够了。”下田为了安抚一下对方紧张的心情，用和蔼的口气赞许说。

“是啊，为了吃这东西，还有专门从东京和大阪来的客人哪。”

女茹房由于被夸了一下，情绪还好。刑事来到陌生的地方，能为他们找话引子的，往往是出租汽车的司机或者旅店中的女茶房。因为这些人是本地与旅行者之间最早接触点。对于刑事来说，他们是宝贵的情报源。

“您是本地人吗？”下田悄悄地迈出第一步。

“是的，是本镇鲇泽人。”

“是鲇泽吗？看来鲇鱼（香鱼）是很多的。”

“为了不给孩子们添麻烦，自己就出来打短工。年轻人都跑到高知、大阪去喽。”

“听说这一带蟹子也是名产。”

“蟹子也能抓到很多。从前我们这店里也按客人的要求，搞点儿醋蟹、炸蟹什么的。”

“现在不做了吗？”

“都因为说蟹子里有可恶的寄生虫，保健站检查得厉害，不许吃了。你们二位正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实在对不起啦。”

“不，没有关系，我们并不那么过敏。可是这街上有因为吃了河蟹、染上病的人吗？”

“最近少了，不过要是检查一下，也许还有。俺们小的时候，常在河摊上把捉到的螃蟹烤着吃．所以也许身上就有那种病。不过，也不用怕，那种虫子如果不吃螃蟹就染不上。”

看样子女茶房是以为他们两个人很担心，所以才这么说的。只要到保健站去查一查，就能把情况弄清楚的。肺寄生虫在这地方好象依然“健在’着。

关于“小坂瑛子”的情况也大略地打听了一下，但在女茶房生活的圈子中没有这么个人物。

２

第二天早晨，由茂木警部补带路前往舟谷家。

这里有着与老字号的店家相称的宽敞门面。然而据茂木说，最近由于原木的生产下降，并受到新型建筑材料的冲击，生意很不景气。

石田一男母亲的姐姐阿香已经六十六岁，除了眼睛老花之外，没有别的病。虽然已经隐退，但却掌握着舟谷家的实权。

听说是东京来了刑事，所以做了相当的准备来接待客人。

舟谷香是一位矍铄的老人，只是皮肤稍有松弛，举止和言谈还大有”在位”的气势。

刑事们与她过了见面礼之后，就询问她是否知道“小坂瑛子子’这个人，并将此人的特征描述了一番。

舟谷香说：“哎呀，小坂瑛子啦什么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噢？”她直摇头。

看起来她虽然很健壮，但对此事却无反应。刑事们大失所望。

“您在埼玉县有一位叫石田一男的外甥吧。以的大半是石田先生的熟人，也许就是本镇的人。”

大川对这位倔强的老太太缠住不放，继续盘问下去。看样子她对石田一男下落不明一事，还不知道。住得相隔很远的亲戚，如果不特意去联系，往往就不知道什么消息。

“原本以为一男是个有见地的孩子，所以打算轧个两姨亲，让他和我家的姑娘一起继承家业的。从小就知道他的体性，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想他一定能让家业兴旺起来的。”

舟谷香并未回答所询问的问题，而是讲起了意外的情况，看样子对于自己的女儿未能同石田成婚，现在还觉得遗憾。

“为什么不叫他们结婚呢？是不是他俩之间合不来呢？”大川的兴奋点也忽然偏离了主题。

“不，我女儿和一男从小就情投意合，愿结良缘。”

“那么后来为什么又不干了呢？”

“我女儿忽然说，不愿意。”

“您女儿，噢，对了，现在已经是内掌柜的了。内掌柜为什么又不愿意了呢？”

“我也不明白呀。问了她好几次，只说不愿意，不说别的。犟得很哪！”

大川和下田交换了一下眼色。石田曾经要与表妹结婚一事，他们还是第一次耳闻。

到底解除了婚约，这奇怪的结局中好象有什么隐秘。刑事那敏感的嗅觉，象似闻到了点儿腥味儿。

于是刑事们关心的焦点就转向了阿香的女儿，即现在舟谷家的内掌柜民子。

“能不能见一见内掌柜的？”

“叫到这儿来吧。不过她也是有了丈夫，还带着三个孩子的人啦，况且又是早先年的事情，刨根问底的，也许会嫌烦的。”

阿香老太太以谙于世故的表情一笑，最初见面的拘谨劲儿已经全都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民子就来了。她有三十五岁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成熟的已婚女子。这是个显不出生活中劳累的年龄，在她身上显现出善于把经营大店的紧张与作为内掌柜的忙碌互为补益、融为一体的成熟风韵。

既然她曾考虑过与石田成婚，所以他们的年龄也就大体相仿。

经阿香介绍之后，大川旋即进入核心问题。

阿香大概觉得自己在场民子不便开口，所以不知什么时候离席而去了。

“我们想问的是，夫人突然嫌弃石田先生，是有什么理由的吧？”

民子领会出这问题的意义，一下子表情就变得僵硬起来。但她却凭意志的力量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回答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当时我也很年轻，因为一点小事就忽然对他无缘无故地厌恶起来。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都记不得了。”

民子用很漂亮的标准话回答说。可是她能从表情上看出刑事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于是又补充说：“年轻的时候，这也是常有的事儿，因为对方的一点儿小毛病、或者说话的语气不合心意，就觉得受不了，连见一眼又讨厌起来。现在看起来都是些无聊的小事，可是当时却觉得是大问题。”

“那么说，夫人是因为琐碎的小事而讨厌石田，而后与现在的丈夫结婚的了？”

“是的。”

“与石田先生分手，对不起，是嫌恶他，在什么时候？”

“是一男入了川越市政府以后，我二十二、三岁的时候，已经有十年了吧。”

“我冒昧问一下，夫人结婚是哪一年？”

“二十三岁的时候。”

“石田先生是二十四岁结的婚吧？”

“我们是同岁。”

“石田先生是在您结婚之后才结婚的吧？”

“是的。不过那是偶然的。”

“可是据我们了解，您同石田先生从小就有了结亲的打算，可是到了二十二、三岁的时候，突然由于一些琐碎的小事而对他厌恶起来，与别的男人结了婚。”

“那、那是到了年龄之后，情感发生变化，敏感起来的缘故。”

因为受到追问，民子的语气有点惊慌，她又说：“妙龄女子的感情，连女的自己过了那年岁之后也弄不清楚了。我因为有丈夫，这类事情就不好深说了。”

她好象为了拖饰自己的惊慌心情，把谈话终止下来，便把脸扭向一旁。然而她愈是这样掩饰，刑事的关心就愈集中。在嫌恶石田的理由背后，可能潜藏着他们所想要探求的东西。

“夫人，”大川改换一下口气问道，“您知道为什么我们要详细打听夫人与石田先生的过去吗？”

“这我怎么会知道呢？”

“为什么不肯问问我们，究竟为什么我们要从东京来调查石田先生的过去？”

“这、这个我正想问一问的。”

“石田先生现在下落不明了。”

“是吗？！一点儿也不知道。因为近来一直也没有联系。”

民子露出惊讶的表情，可是她还未弄明白这下落不明所包含的严重的内容。

“石田一男先生有可能被人杀害了。”大川把这张王牌，刺向对方般亮了出来，

“杀……害？被谁杀害了？！”

民子一瞬间张口结舌，茫然了。生长在这平静无事的山峡中，根本想象不到刑事是把自己的亲人作为杀人案件的被害者来调查的。

“目前还不能肯定他已经被杀，但是这种可能性极大。”

大川象是在试探这张王牌的效果，加了这么一句。他的话看来对氏子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

大川又接着问下去：“我们决不是为了对夫人过去的青春时代的事情刨根问底而来的，只是为了尽早找到石田先生，别无他意。恳求您给予协助。”

“……”

“夫人。”

对方沉默下来了，大川则要更加强烈地去摇撼她。

“我嫌恶一男的理由对搜查工作有用吗？”

民子终于抬起头来反问道。

听了之后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大川却自信地果断说：“有用。”

“那么就告诉你们。不过，这是我同一男分别之后，对谁也没有讲过的秘密。”

“我们对个人的秘密一向是严加保守的，绝不会给夫人添麻烦。”

显然听了大川的保证，可是还有点儿放心不下，民子站起来把房门关紧，然后才继续说下去：“其实，我是想以一男的正式未婚妻的名义同他结婚的。我们相互之间已经培育了爱情，结婚已经没有什么障碍了。当结婚的具体日子已经由老人们去商量的时候，一男来追求我……”

民子说到这里，面颊红润了。虽然她是己习惯了性生活的已婚女子，但由于要把一直隐藏在心里的青春的秘事在第三者面前暴露出来，所以感到害羞，象少女般涨红了脸。但这是成熟的含羞。因为她对性生活是什么已经尽知，所以这羞臊之中便有了具体性，带有几分娇媚。

刑事用职业性的目光，催促着谈话的下文。他们懂得，对一个人私事方面的羞涩，从本职工作出发进行事务性的处理，会使对方容易开口。

“我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双方的父母已经同意，我也爱着一男。在此之前也曾有过机会，只不过没有去做而己。可是结果却未成。”民子脸上的红潮一直扩展到耳根。

“未成是什么意思？”大川没有领悟这话的意思。

“就是未能办成。一男有不能的毛病。”

“不能？那就是阳……是不能吗？”

大川想用医学上的术语来说，又恐怕带有卑猥的语气，所以支吾着重复了对方的说法。

“是的。”民子低下了头。

“可是，可是石田是结了婚的。”

虽然其后离了婚，但是过了近两年的婚后生活，后来又有了土耳其浴池的服务员做情人，还诓骗了二宫加代子，并与神秘的女人小坂瑛子有关系。什么‘不能’，简直是个好色之徒。

“听说他结婚之后就痊愈了，可当时确是未成。”

“不过，有一次两次不能的情况，并不稀罕。当然我并不是说自己有这方面的经验。”

谈话涉及到非常微妙的问题，大川不断地擦汗。

还是个单身汉的下田，在一旁只是听着，却不说话。看来他没有插话的余地。

“我们俩人当时都是初次，就着了慌，这就更加不好，当时就打消了念头。后来又会了几次，事情越来越糟。每次更加焦急，陷入了恶性循环之中。一男说，这是由于向往太强烈的缘故。现在回想起来，是因为精神上过于紧张，如果双方都把紧张的情绪缓解下来，就会恢复正常的。结果，相互之间心理上的冲击，反而使精神更加紧张了。特别是我这方面，双亲总是说，结婚之后必须生下继承家业的后代，所以我受到的打击更大。从来没有过性生活的我，不懂得什么是性生活。但是也懂得，男女之间达不到结合，就不可能生孩子。一男似乎也明白，我这个做女儿的应当传宗接代，要有下一代的继承人才成。所以在我们会了几次之后，就默然分手，互相谅解。这就是所谓厌恶一男的真正的理由。”

她已经从羞臊中解脱出来。害羞的大门只要有一次闯过去，余下的就是成熟的中午女子大大方方的陈述了。

“原来是这样。那么以后您与石田先生就再也没有过这种关系了？”

“后来一男一直对未能同我结合的事念念不忘。就是在我婚后，又来求过几次。他说自己的不能之症已经好了，哪怕只给他一次机会，我当然没有答应。他每年总要回来一、两趟，向我求爱，我真为难。这是对母亲和我男人都没有公开过的事情。虽然没有发生过什么关系，但是如果丈夫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

只是由于石田的不能之症，才偶然得以保住了贞洁。但从她的本意来说，是想把自己的一切都许给石田的。正如同曾一度端到客人面前的菜肴，即使实质上并没有动过，也不能算是新菜了。客人虽然没有吃过，但已蒙受了洗礼。

“您知不知道石田先生的不能之症是由于什么样的契机面得到治愈的？”

“大概还是结了婚的原因吧。”

“不过，他们分开已经两年了，也未生过孩子，况且离婚后又继续过着独身生话。”

“这些事情请去问他本人，或者那位离了婚的夫人吧。”

“我们当然打听过离了婚的夫人，可是她的原籍没有回音，而她现在的住址又不得而知。请问，石田到这里向您说他的病已经治愈，是在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我仿佛记得是一男离婚之后。”

“那就是说，离了婚以后，偶然遇到了治好这病的机会。”

大川采取了迂回的说法。因为不能之症，一个人自己是治不好的。石田在离婚之后，一定是邂逅了使他从不能之症中痊愈出来的女人。

那女人会不会是“小坂瑛子”？

“夫人，您认不认识一位叫小坂瑛子的女人？就是这样写的名字——”

大川好不容易把正题中要提问的这个问题写到记录纸上，拿给她看。

“不认识。”民子的表情中没有任何反应。

“据说，这是一个二十五、六岁，大个子、很迷人的女子。夫人的熟人当中或者石田先生的周围，是否见过这样的人？”

“没有啊。”

民子的脸上依旧没有反应。

刑事们越发焦急不安。这样下去，特意跑到这么远的高知县来，岂不徒劳往返？

“大川先生，你看石田是否领过什么女人到这边来过？”

在问答处于胶着状态的时候，下田刑事作了新的提示。

“小坂瑛子”患着肺寄生虫病的可能性很大。曾经认为这里是她的出生地，但现在来看，她或许只是石田从外地带来的女人，在本地染上肺寄生虫的。

“对了，把这种可能性忘掉了。”

大川拍了一下大腿，而民子却抢先回答了这个问题：“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确实有一次一男领来过一个女伴儿。”

“真的吗？那是什么时候？什么样的女人？”他俩又振作起来，追问下去。

“大约是去年的五月初，我正好不在家的时候，来了个电话。留下话来转告给我，说住在角茂谷温泉的白龙阁，想同我通个电话。他每次来都在我家住，所以我觉得奇怪。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回话说他正在洗澡。当时我马上就意识到这不是旅馆里的服务员。”

“为什么这样想的呢？”

“首先，她讲话没有一点儿本地的口音，她刚接电话时只说了一句‘喂’，然后就等我说。如果是旅馆的女服务员，理应说些什么，更主要的是客人洗澡的时候，她不会随便进去。”

“诚然。不过既然是为您而来，为什么特意领来一个女伴儿呢？”

“我想，这是男人的炫耀。因为一男不得已同我分开之后，好象一直感到内疚，觉得不能症只是口头上说治好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领来一个女伴儿。”

“是作为证据吗？或许是的。石田先生对于那次带来的女伴儿，说过什么？”

“那一次，最后还是未能见闻。可能因为我打电话时是那女人接的，所以心里很不舒服。之后只是在电话里匆忙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就回去了。”

如果是去年的五月，二宫加代子也在对象之列。石田一男在去年的五月初来过杣之内。这是最初调查时就已回答过的问题。这么说，也是把二宫加代子领来向舟谷民子炫耀的吧。

“这个角茂谷温泉？在什么地方？”

“离本城有二十公里左右，在上游。因为那里有比城里设备好的温泉旅馆，所以从外地来的人差不多都住在那儿。”

于是，刑事们的注意力都转向了那里。

３

他们二人马不停蹄，马上乘车来到角茂谷温泉。越往上游去，河面就越窄了。两岸耸立着陡峭的岩石，有的地方水深流缓，有的地方是深渊，形成了溪谷。这溪谷约有一公里长。其间有一处为约七十米的石英粗面岩的绝壁，形成岩石屏障，造成了瀑布。那溪水在这里冲击着岩石，然后落向藏青色的深渊。在临近峡谷的地方，建造了现代化的旅馆。沿着汽车公路，排列着茶馆和经营土特产的店铺。

所有的茶馆里，都有盐煮螃蟹和盐烤香鱼这两道菜。恰值盛夏，峡谷里有很多人兴致勃勃地在玩水。

白龙阁在峡谷核心部分。旅馆身后有一条叫做白龙潭的瀑布，长约八十米的瀑布分成两段落下。传说在这峡谷中住着古代诸侯平家的后人，所以有许多场所命名为“敦盛岩”、“请盛渊”等，都与平氏有关。

白龙阁是一座钢筋水泥结构的现代化旅馆。

刑事们到这白龙阁之后，立即开始了调查。这里也因为见是东京来的刑事警察，所以大为紧张起来。

刑事们估计，如果是去年的五月，那么住宿的店簿还应当保存着。

他们的估计没有落空，石田一男从五月三日起住宿两天的登记，终于查到了。姓名、地址、职业，都没有任何伪造，均如实地登记着。但同行者一拦内，只写着“外一人。”

“接待这位客人的服务员还在吗？”大川象是祈祷般地询问老板。

“啊，这是住在蓬莱间的客人，是老太太接待的。”

老板望着店薄回答说。表情虽说有点紧张，但是话说得相当悠闲。

“那位老太太在吗？”

“在，马上叫来吧？”

“请务必。”

看着刑事那急迫的样子，老板象有人追他似地小跑起来。现在正是旅馆开始忙碌的季节，这种事情没有工夫仔细斟酌。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红褐色头发、矮个子的女人，由老板领了过来。

“这是成京来的刑事先生，问到什么事儿，就告诉人家。”

老太太被拖到刑事跟前，显得惊慌失措。

“哎呀，您正忙着的时候，实在是打搅了。这店薄上的客人听说是您接待的。”

“是的，蓬莱阁那个客房是我接待的。”那老太婆眨了眨眼睛。

“是不是这照片上的男女？”

“您冷不防问我，得让我想一想。”

老太太把大川递过来的石田和二宫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子，象是想不起来。因为那是平常的正面半身像，看不出什么特征来。

“请务必仔细想一想。去年的五月三日，时间不算太久。这里登记的‘外一人’，所指的同伴，应当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妖艳的女人。”

“是啊……”

老太太仍然没有反应。她每天要接待各式各样的客人，要她对一年前的某个特定的客人说出印象来，确实有点儿强人所难，况且五月三日正是旅游旺季、客人很多的时候。

“对了，也许他们还订了螃蟹吃呢。”

大川忽然想起这一点。感染上肺寄生虫之后，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发病，他不知道。但是第一次吃这种蟹子，也许就在那时候。

“螃蟹嘛……”老太太好象在搜寻自己的记忆。

“是的，这对情人吃螃蟹的可能性很大。”大川把身子向前探了一下。

“您这么说，我倒想起来，有个客人喜欢吃河蟹的。那是在去年五月时节。”

“那客人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对情人，说是从东京来的，想吃河蟹，就订了菜。还要盐煮的，配上了酱油醋混合的佐料。这一阵子吃蟹子的客人可不多见。”

“大半就是这两个客人。怎么样，再看看照片，能不能想起来？”

因为想到螃蟹，老太太有点儿想起来了，她看看大川再次递过来的石田和二宫的照片说：“好象就是这位客人。”

“跟来的那个女人是什么样，能想起来吗？”

“女的和这照片不大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呢？”

“那女的象开了花似的，艳得很哪。”

“个头儿怎么样？”

“是个大块头儿。”

二宫加代子虽然丰满，但是身高只有一米六十左右。大川把小坂瑛子的特征又描写了一遍。　　“也许就是那女房客。”

老太太的眼神里显出确实想起了什么的样子。

“是什么样的客人？”大川和下田祈求般地望着老太太。　　“是个外表非常好的女客人，发型啦，穿的衣服啦，都和这地方的人不一样。”

“她的年龄大约有二十五岁，也许还大一点。是个迷人的妖艳的女人。”

“您说是妖艳，我们看了多少客人，象她那么漂亮的女人，还是头一次见到。”

“真是那么好看吗？”

“是呀，连我们女人见了都会不得离开呢。”

“那么这女人的名字，那男人是不是叫过？”

“叫是叫过，可是记不得了。”

“那么住址啦，职业啦什么的，有关的事儿也没听见说吗？”

这个“外一人”眼看就要脱钩，大川他们拼命地追逐下去。

“那女子，照我看是个梳头发的师傅，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那个——美容师。”老太太突然用自信的口气说。

“美容师？为什么呢？”

“她那头发的剪法和一般人的不一样，叫‘最新发型’。”

“这最新发型吗，最近连一般女人都剪着时髦的发型啦！演员就更是这样。”

“她可不是演员。不光是发型，还有点儿水蛇腰。”

“美容师就是水蛇腰吗？”

“我也时常到街里的美容院去，看见他们都猫着腰在工作，所以就都成了水蛇腰了。”

大川对于这位深山旅馆中的女茶房的观察如此锐敏，大吃一惊。但是水蛇腰的职业，其它还有许多呢。

她却象是看穿了大川的心思，又补充说：“看这女子象个美容师，还有个原因呢。”

“什么原因？”

“她认真地问我，杣之内这地方有几家美容院。我回答说有三四家吧。她说，那么，还有没有再开的余地？她兴许自己打算最近要开一家美容院吧。”

从白龙阁的老茶房那里得到的情报就是这些了。

总括起来说，在高知县山区所得到的情况仅是：五月三日、四日，石田一男同—个可能是美容师的女子结伴在角茂温泉住了两宿。据老女茶房不完全的印象，那女人不象是二宫加代子。

两位搜查员怀着没脸见人的心情回到了东京。

“关于石田患有不能症的说法，真是有意思。”

听了两个人的汇报之后，那须闪着凹陷的大眼睛说。

“从一个女人身上榨取了四亿五千万元的男人，竟然曾是个患不能之症的人。我听了也大吃一惊。”大川附和着说。

“嗯，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在那之后的石田的男女关系，温泉旅馆的女茶房说象美容师。可能是小坂瑛子把他的不能之症给医治好了的，之后又恋上了土耳其浴池的服务员，又贴上二宫加代子的。由此看来，石田喜欢服务型的女人。”

“是啊，那么这个小坂瑛子是怎么回事呢？”

“可能是一种恋母情结吧？”

“啊？”

“就是心理学上的俄狄普斯情结的变体。他的不能症，可能正是由此而来的病态。由于感觉上好象母亲重新出现，来了小坂瑛子，于是他生理上的不能现象便医治好了。如果这样去考虑，那么就可以认为好不容易从二宫加代子那里榨取来的四亿五千万元是悄悄地转移到了小坂瑛子的手中的。”

“是这样的。石田过早地丧失了母亲。我们应当到土耳其浴池的服务员那里去，查对一下他性生活方面的癖好。”

“嗯，首先查一下石田的周围是否有过美容师，怎么样？”

虽然小坂瑛子的真实身分和她的住所仍然不清楚，但由于去了一趟高知县，却了解到石田生活中意外的另一侧面。如果真的如那须说的那样，石田原有恋母情绪症状，那么帮助他克服了这一障碍的小坂瑛子就转接了这一心理，她就可以任意操纵他的行动了。

美容师这个职业，正如俗话说的是“梳头发的师傅”，往往是胜过男人的女人居多。她们能显示出当师傅的刚强性格和生活的能力。

重新又对石田的周围进好了搜寻和询问，看是否有美容师存在。于是，大川和下田查出石田在来到武藏原市之前曾经是川越市的一家“皇家美发厅”里的常客。

在皇家美发厅查询的结果是：

“石田先生每只来一两次。是在本市市政府工作时的主顾，一直到调转到武藏原市之前，常常光顾本店。”

“男人也到美容院来吗？”

“也来。最近年轻人当中不去理发店而到美容院来的人增多。理发当然是以把头发理剪得整齐为主，但是美容院却以打扮为中心，对发型进行极为细致的修整。”

“转到武藏原市以前总到贵店来，看来他是很喜欢这里的喽。”

“美容院里客人大体上都是固定的。在发型的爱好上都是很敏感的，如果换个店，往往就不能按自己喜好的样子给做出来。对于已经吃透了客人爱好的美容师，用不着做详细的指点，可以放心叫他们去梳理头发。”

“这么说来，当然也有经常给某人理发的美容师了？”

“是的，对于老主顾，都有固定的美容师。此外，也有的客人是因为本店的店风和气氛好，所以才经常光顾的。”

“石田有没有固定的美容师？”

“有过。在我们这里领衔的新井节子总是被指名为他做头发。”

“贵店有没有叫小坂瑛子的美容师？”

“我们店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那位新井节子是不是二十五、六岁，高个子，长得挺妖媚的女子？”

“是的。辞职时说是二十四岁，所以现在该是那年纪了。”

“辞职了？这么说现在已经不在贵府了？”

“四年前一直在敞府当领衔美容师，可是后来说，要自己出去开业，就辞职了。”

“四年前？那正是石田调到武藏原市去的时候。”

“您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他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不到我们店里来了。不过，我想石田先生是因为节子不在了，所以才不来的。手艺好的美容师如果不在了，那么他的那些客人也就都不来了。”

“新井节子的手艺好吗？”

“不但手艺好，还热心钻研，常常把国外的最新发式引进来采用。我们这里按技术和工作年限，分别排为领衔美容师、美容师、助理美容帅、美容员和见习生五个级别。而她是领衔美容师，作为我的左膀右臂，是我最信赖的人。加上她高个儿、漂亮，也是在男顾客当中最有人缘的。按我们店里的意思，希望她留下来再干一段时间。”

“石田与新井节子之间没有表现出特别亲密的样子吗？”

“这个吗，节子因为对谁都那么和蔼可亲，所以男顾客差不多都是慕其名而来的。不过，未发现她与石田先生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地方。”

“石田先生对于打扮特别讲究吧？”

“现在这时候，不特别讲究打扮的男人也到美容院来。石田先生从未烫过发，理发也是最标推式的，所以他是个不找麻烦的顾客。”

“那么石田是冲着新井节子才来的了？”

“男顾客都是朝她来的。”

“石田是由于什么样的机会才到贵店来的呢？不如说家住的地方离这里近，或者有谁介绍等等。”

“因为他夫人是常客。”

“什么？石田的妻子吗？”

“起初他夫人是节子的固定客人，后来中途就变为石田先生常来，夫人不来了。”

“那是为什么？”

“可能是觉得夫妇二人都到美容院里来怪难为情的。”

“您怎么看？是不是因为新井节子与石田相好起来，对妻子冷淡了，所以才不来的？”

或许这正是离婚的原因。

“哎呀，这么想恐怕太过分了吧。”

店主人含混其词地说，却没有谈出自己的意见。

总而言之，石田代替妻子到皇家美发厅来的事实，是不应当放过去的。

“目前新井节子在什么地方？”

“她不来上班以后，就杳无音信了。如果是在什么地方开了业。只要告诉一声，我是想送一只花篮祝贺一下的。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薄情的。”

“是不是因为还不能独立开业，所以想通知您也通知不了吧？”

“也许是这样。可是至少现在在什么地方，寄张明信片来告诉一下也好呀，我对那孩子可是很器重的，什么都教给她做。”

“她的老家啦，娘家啦什么的，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她是看了报纸上的广告来应聘的，所以不大清楚。听说她的出生地在冈山一带。”

“履历书和登记表什么的，没有填写过吗？”

“只要有职业许可证，就不用那些东西。即使没有许可证，如果素质好，也可以作为见习生采用，然后在实习过程中取得国家考试合格证。”

“那么新井节子原来就取得了美容师的资格了吗？”

“自然已经取得了。”

为了当美容师，必须通过国家考试取得资格。如果到相关的机关去进行查询，也许就会详细了解到新井节子的身分。但那只能查到原籍和当时的住址，与现在的住址，恐怕联系不到一起。

“这里有没有新井节子小姐的照片？”

“好象没照过什么相，我想大概没有。”

“能不能找一下？比如店里集体出去慰安旅行啦，或者过新年时照的啦，都行。新井节子小姐自己有照相机吗？”

“对了，我可是让节子给照过相。”店主忽然想起来了。

“那上面有没有照上新井节子小姐？”

“大概没有。因为节子光忙着照，自己就一点儿没照着。”

“这样的照片也行，如果能找到，请给我们看一看。”

“请等一等。”

店主进到里屋寻找了一阵子，不一会儿就返回来说：“大概就是这些照片。节子把照相机带到店里来，说是还有剩余的胶片，就给我们照了相。”

说着，就拿出了好几张四寸的风景照片。好象是在美发厅前面照的，店主人和几个店里的人员穿着日常的衣服。

“这里面有新井节子小姐吗？”

“刚要给她照的时候，胶片就用完了，所以只有我们几个人，真对不起。”店主人颇为遗憾地道歉说。

“不、不，决不是这个意思。”

大川和下田由于未能捕捉到新井节子的影象而感到失望，但是却被印像纸上的一个地方吸引了注意力。在每张照片的差不多同一个位置上，都有细微的影子。他们看出这同二宫加代子“松岛之行”的照片和畑尾久夫夫妇新婚旅行中被奈良的鹿吞食的照片具有同样的形状。

用不着进行严密的检验，就可以断定这是同一架照相机的镜头映出来的，因为在长时期的调查过程中，这阴影的形状已经牢牢地印在刑事们的脑海里。

接着，从土耳其浴池的服务员山本岛子那里得到了如下证言：

“的确，石田先生喜欢服务型的女性。大致上到土耳其浴池来的男人多数都喜欢叫女人为他们做一切事情。自己什么也不做，把身体交给女人，从按摩直到来真格的，全都不管了。常听说，单身时到土耳其浴池来玩过的男人，一旦结了婚之后，就得自己采取主动了，可是自己又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就变得不能了。可这也不是我们的责任。上次我也说过，我们不过是性欲的自动机器而已。不用麻烦男人动手，把性的行为都交由我们一手服务到底，这就是我们的生意呀。”

“在这些所谓的客人中，你特别与石田一男有了你说的那种‘对等的恋爱’关系，其中有什么理由吧？”

“就是感情上自然地合得来，说是理由就其是理由吧。另外，他这个人，好象在寻找母性的本能。对于他，你就总有想把一切都照料周到的心情。”

“石田有没有不能的表现？”

“不能？嗯，您指的是阳萎吧。到土耳其浴池来的客人当中，有的是来找欲望发泄对象的，有的是因为厌烦了一般的性欲生活。后一种类型的人，多少都有点儿阳萎的味道，于是就由我们为他医治好。石田先生虽然有点儿属于后一种类型，但却没有阳萎的现象。”

在石田母亲的老家，他的父亲还健在。他说道：

“或许因为母子的关系，我原来开业的旅馆开不下去了，一男的母亲操劳过度死去之后，他就从大学退学了。一男上学的学费我还是拿得出的，可是他说不想念了，中途辍学，找了个工作入了市政府。

“那孩子不知为什么从小就不喜欢父亲，都不正眼看我。吃饭也不和我在一起，虽然住在一起，却总是避着我不见面。

“偶然有个公开教学，我这当家长的若是被请去，他就从学校跑掉。当时认为这个年龄的孩子常常对父亲有一种对抗情绪，可是长大之后对我的厌烦情绪更加严重了。

“结婚之后，就完全象陌生人一样，连家也不回，甚至他不久以后离婚的事，我们都不知道。可是归根到底，又没有什么原因。虽然是我的儿子，可我实在是受够了。”

石田的父亲凄凉地说。他把旅馆转让给别人之后，便在饭能市内惨淡经营着一家杂货铺。因为儿子这样，所以石田一男下落不明也唤不起他多少悲伤。自从他们分开生活之后，就同互相不存在差不多了。

然而，男核子的恋母厌父情绪，是与对于同性别的父亲强烈的憎恨相辅相成的。或许是由于自己所爱的母亲因为父亲事业上的挫折所造成的负担而死去的，所以潜在的恋母情绪就更加重了。因而到了中年，仍然常常返回母亲的故乡来，可能正是这种心理情绪的反映。

于是，双亲、曾是未婚妻的表妹、在两年婚后生活中纠缠着的美容师新井节子、土耳其浴池的情人、与二宫加代子的情事等一系列的人物和事件，深刻地勾勒出石田一男扭曲了的性格。

第10章 发狂的美容术

１

所谓美容师，指的是取得都道府县知事的许可而从事美容业的人。而为了成为美容师，首先要在厚生大臣所指定的美容师培训设施中学习毕业，在各个美容所中经过一年以上的实习。接受美容师国家考试合格，然后领到都道府县的许可才行。

在领取美容师的许可时，有关许可的各项都要事先在都道府县所备有的美容师名册上登记。这种登记册是作为把许可发给美容师的事实而记录在案，以便准确地掌握许可证明的发放情况，以及美容师的现状、实况等，起到便于监督和指导的作用。

在美容师的登记册上记载有许可证的编号、许可的年月日，原籍、姓名、生年月日等。

警方所掌握的线索仅仅是“新井节子”和“小坂瑛子”两个名字而已。

新井节子自从四年前以独立开业为理由从川越市的皇家美发厅辞职以后，不知现在何处“独立”开业。

凡是打算开办美容所的人，根据厚生省的规定，必须事先向开业地方所在的都道府县知事呈报美容所的位置、规模、设备、从业人员名单等。

如果有了许可，那么不论是在哪里取得的，均可在任何地方开业。此外，即使开业者或经营者本人没有许可，只要从业人员中有美容师即可。

因此，新井节子或者是小坂瑛子究竟在何处开设了美容所，是完全不清楚的。此外，她的出生地和原籍也不知道。对于四国杣之内镇公所也进行了了解，未能查到这样名字的户籍。

这是一座闭塞的小镇，如果是这里出身的人，那么应该是查得出他生活的行踪的。

总的来说，最大可能开设美容所的地点，认定为东京都和埼玉县。这也并非有什么合理的根据，只不过是因为新井节子在埼玉县川越市住过，而小坂瑛子在东京都内的涩谷区住过。这只能算是大略的一种推测而已。

掌管美容师这行业的，东京都是环境卫生科，而培玉县是卫生总务科。然而对这两个地方进行了查询之后，得到的回答都是，如果只知道姓名，就无法查清。以东京都来说，登记者达八万人。而要查的人如果不是开业者，而是受聘的美容师，那就更查不出来了。

作为美容师的同业组织，有一个“环境卫生同业者联合会”，这里而理发师和浴池的人也包括进来，但它是个自愿参加的团体，并不强制加入。对这个组织也进行了查讯，结果并未查到以小坂或新井的名义入会者。

从美容师这条线进行的追踪，也很快就受阻了。

徒劳的感觉加重，在大川和下田两位刑事的面前，绝望的峭壁高高地耸立着。一切近路都己经封死，打通这峭壁的突破口似乎是找不到的。

二人束手无策，万般无奈，只好从案件的起始点开始回顾整个搜查的过程。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存在着侦查的盲点或者死角呢？

首先，二宫加代子被勒死的尸体发现于都辖武藏野市区能千山上水中。查明她是银行女职员，并开过四亿五千万元的大空洞。在她的尸体上验明有因青翅蚁形隐翅虫而引起的线状皮炎和肺肝蛭寄生虫病。另一方面，从二宫加代子的相册里找出了一个在松岛旅行时相识的名叫菱田和也的男人。从菱田和也的地址租用的办公室那里又查到了小坂瑛子的名字。

搜查的线索乍看起来，到此而中断，但是接着又因为不动产业问题与梅本高志及因废弃物处理业与吉原弁次的纠纷而冒出了武藏原市政府卫生科长石田一男。当差不多已确定石田与菱田是同一人物时，石田的去向不明了。

据判断，在二宫加代子被杀的当天，石田租借过汽车，并且还查明这同一辆车小坂瑛子又在两天后租用了。此外，由于一对新婚夫妇在奈良公园被鹿误吞了胶卷，又引出在松岛拍摄了二宫加代子的照相机原为小坂瑛子所有的事实。而后得到这相机的人是新婚夫妇中的畑尾，他与小坂有过轻率的恋爱关系。小坂曾打电话约畑尾到旅馆去。正当刑事跑去的千钓一发之际，小坂从旅馆逃出，但却在客房中留下了治疗肺肝蛭寄生虫病的空药瓶。因此判断：该女子很可能是肺寄生虫病患者。

这样一来，就对肺肝蛭寄生虫病和线状皮炎发病多的石田一男母亲的故里——高知县内地的杣之内进行了清查。根据杣之内角茂谷温泉女茶房所提供的证言，得知石田与一个象是小坂瑛子的女人一同在那里住宿过。女茶房说，与石田结伴的女子象是“美容师”。于是又重新探查出石田的周围确有美容师存在，那就是新井节子。

“这真是曲折颇多的搜查工作，可是究竟在什么地方有盲点呢？”

“即使有盲点，如果已经漏网了，也是毫无办法。”

两个人以徒劳的神色曲面相舰，有一种无法摆脱的倦怠感。搜查本部已经解散理，如果其是从网眼里漏出去，他们两人是无能为力的。

“四亿五千万元就这么白白拿走了吗？”

两个人仿佛看见了躲在背地里嘲笑着他们的犯人的面孔。在犯人看来，想必这些磨破了鞋底，只顾在岔路上探来查去的刑事们大概是很可笑的。不只是见到了犯人的面孔，甚至连他们笑声都好象传到了耳边。

２

大川向那须警部将查找美容师的结果做了大略的报告之后，就在霞美车站乘上了地铁。他忽然发觉自己乘反了方向。既然坐错了车，索性就想到银座去走一走。总是在京城之外的角落里陷着，连心情也有点乡下佬的味道了。偶而去吸一吸银座的空气，也可以散散心。

大概正值夜班的女子上班的时间，所以车里有许多看来是花柳界的女子，她们各个都很显眼。

反正大都是到银座一带去上班的女子，虽然是花柳界的女子，却与乡下温泉的艺妓不同，穿着时髦，打扮入时。无论怎么说，虽然她们不象妓女，倒象是局级女职员，但总是与白天上班的女性有着不同的特殊的气质。

她们身上有着白天去上班的女子绝无仅有的紧张感，有着不能轻易接近的一种森严劲儿。可是当她们一旦到了自己工作的场所，就变成了使男人的心迷荡的笑颜，变成会把男人的钱袋的绳儿解开的花招儿了。

白天工作的女子是为了月薪而上班的，可是夜里工作的这些女子，是为了从男人那里薅出钱来而上班的。月薪和金钱之间的差别大概就表现在这里吧。此外，白天工作的女子对于别的公司的男人，是当做男人来看待的，而夜班的女子，对于自己店里客人以外的人，只看成是单纯的物理性的一种存在而已。这大概也是月薪与金钱之间的区别吧。

大川对于这些反正与己无缘而存在的女人们，用旁观者呆滞的目光瞧着。可是其中的一个人却对他亲切地笑着走过来。

那是一位穿着华丽和服的美丽女子。蓬丰的头发松软地盘在头上，使她的表情显得更加温柔。

大川看了看自己的左右和身后，他以为这女人是朝着自己身边别的乘客走来的，然而那女人却一直朝着大川走来。大川惊讶得不知所措。这类女人当中他没有熟人。

“刑事先生，好久不见了。您这是去哪儿办公务？”那女子莞尔一笑，望着他的脸。

“啊？”大川只说了这么一个字，不知往下说什么是好。因为面孔靠得很近，于是觉得恍若见过似的，可却想不起来。

“唉呀，您忘了哟。”那女子嗫动着好看的嘴唇。

“唉——这个，您是哪一位来着？”

“我是竹松京美呀。就是富之谷的花园大厦的。”

“呵，那个公寓大厦的！”

“您才想起来呀。”

“哎呀，真是对不起。您这是去上班吗？”

大川好不容易想起了这是菱田和也新租用办公处隔壁的住房人。那次与下田一同查询的时候，就是她最先提供了菱田送给她粉红珊瑚项链的情报。

“上次同您一起来的那位年轻的刑事先生好吗？”

“挺好的。”

“我上班的店，就在这里。我会特别照顾的，如果有空儿请那位刑事先生来这里玩儿。”

她把一张女人用的小型名片塞到大川的手中。看起来她所关心的是下田。

“那么，就再见啦。”

连下车也忘记了的大川茫然站在车上，竹松京美摆着手下了地铁电车。

这里就是银座。

３

同竹松京美分别之后，心中总有点儿什么牵挂着。牵挂着什么，自己也说不清。象是有什么压在心头，使胸中发胀。

开始时，还意识不到。当周围静下来的时候，随着那些残留下来的噪声，使人感到这种感觉的存在正在加剧。然而却不知道这种不适的感觉究竟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感觉的真实面目。这是一种令人烦躁的心情。

他就怀着这种不畅的心情，乘上了返回的地铁电车。当车驶到新宿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石田的女朋友，在土耳其浴池当服务员的山本岛子，就在这地方上班。

大川未加什么考虑，就想要与她见一面。如果见到了山本岛子也许就会消除由于见到竹松京美所留下来的那种悬念，或者能够找到解开它的钥匙。

“聚乐池”土耳其浴池所在的地方，因为曾经来调查过一次，所以还记得。与第一次来时的心情不一样，他毫不打怵地推开门，进入了日本风格的前厅。从柜台那边，经理深深地鞠躬迎接着他。

“山本岛子小姐在吗？”

“志麻她……”

这时经理才现出想起大川是什么人的样子。他知道大川不是风纪警察，所以就不象第一次那样支吾搪塞。显然有所准备，因此很沉着。

“刑事先生，又有什么事儿？”

“有点儿事想打听一下。”

“请您稍候一会儿，她马上就有空了。”

看来，现在正有人指名叫她去接待客人。大川点了点头，就进入了铺着绯红地毯的接待室。

这间大厅里周围是朱漆的柱子，里面按适当距离摆着十个沙发。先来的三名客人正在那里看报纸和杂志。虽然有一台２６时的彩色电视，但是谁也没看。他们都用报纸遮挡着脸，并没有看它们。看外表的风度，其中的一个人是公司里的上层人物，其余的人是一般的职员。不愧是豪华的土耳其浴池，来这里的客人穿戴也够讲究的。

过了一会儿，空闲下来的招待员一个个出现，把客人分别领走了。新的顾客还没有来，接待室里只剩下大川一个人。反正无事可做，他漠然地把目光投向杂志，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对他说：“欢迎您光顾。”

他吃惊地抬头一看，一个女人正跪在绯红色地毯上向他行拜礼。她只披着一件微薄的上衣，几乎和裸体差不多了。

行完礼，她一抬脸说：“呀，这不是刑事先生吗？”她的话马上变得随便了。

“看见我，请不要这么失望。”

“经理请来了ＶＩＲ（重要人物），所以我以为是来了名人找我。”

“有那么出名的人来吗？”

“有啊，艺术家啦、著名的运动选手什么的，都是常来的主顾。不过他们的姓名并不公开。可您来有什么公务？”

“不，不过是看看……”

他不能说到这里来是为了解除心头的烦恼。

“刑事先生。该不是也来玩的吧。如果真是，那我要特殊照顾您啦。”岛子完全误会了。

“不，不是的。”

“那么是什么事儿？”

岛子得知大川不是客人之后，就放松了姿势，叼上了烟卷儿。她那丰满的腿根处，只穿着一条薄得勉强能看出形来的短裤，连身上的阴影都能透过来。大川慌忙把目光移开了。

“刑事先生，您真够正经的。”

岛子察觉到大川目光的移动，—边吐着香烟的烟雾，一边得意地笑了。

“要是没有什么事，我就去了。”

见大川总是说不出有什么公事，岛子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就要起身离去。

当她将身子转过去的时候，大川那胶着的情绪，忽然通上了电流，心中的疑团一下子溶解开了。

“山本小姐，请等一等。”

“终于下决心了吧。”

岛子转过身身。表情象是在说：到底还是要尝试一下的吧。看起来她仍然在误会之中。

“你的头发，在什么地方梳理的？“

“头发？梳理？”山本岛子一刹那间愣住了。

“就是……这种轻柔的，象软冰糕一样蓬松在上头的样子，是什么地方的梳头师傅给你做的？”

“啊，你是说这种发型啊，梳理头发是太古老的说法了，美容师会生气的。头发样子也得说发型才好。”

“发型，真是时髦的发型呢。”

大川一面安抚着对方，一面观看着岛子蓬松地盘在上头的发型，发现与竹松京美的发式非常相似。只不过京美的头发是自然的本色，而岛子的头发是染成外国人那群的颜色了。

“这是法国式的上卷式，是当今最时髦的样式。”

“什么式？”

“上卷式，而且在后面要有个卷曲。”

“那么颜色，是本色吗？”

“当然是脱色染了，叫做白金发。”

“你有特定的美容师吗？”

“有啊，怎么啦？”

“你那位美容师，大概是石田一男介绍给你的吧。”

“哎呀，你什么都知道。石田先生介绍之后，我只是随便地去看了看，结果她手艺挺好，就一直去那里做头发。”

“你，把那美容师告诉给我。”大川的声音无意之中有些颤抖。

“刑事先生也去吗？可是手艺再好，也生不出头发来呀。”岛子半失望地望着大川大部分已经秃了的头顶。

大川从山本岛子处打听出她常去的美容师的姓名和住所，接着就按照刚刚拿到手的名片，给竹松京美的工作地点打电话找她。

“啊，是刑事先生，已经想我啦？”京美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很高兴。

“不，不是那么回事。您能不能告诉我，给您做头发的美容师是谁？”

接着，大川给池袋区的酒吧舞厅“爱露西多”的招待员夏子打了电话，做了同样的询问。结果得到预料之中的回答。

于是，大川立即与自己同伴的下田刑事取得了联系。

“与石田一男有过不同关系的竹松京美、山本岛子和舞厅的夏子三个女人，都梳着同样的法国上卷式发型。据说这是花柳界的女子常梳的发式，而我们疏忽漏掉了石田的背后有美容师这—情况，我们本应该早些考虑到她们的头发都是由那位美容师给做的可能性。”

“这个着眼点很好。那么知道了美容师的真实身分和住址了吗？”

“叫新井节子，在北青山开了一个叫‘节子综合美容院’的美容店。”

“到底是新井节子。”

“这三个女人都经过石田的大力推荐而去试一试看的，结果很中意，于是便成了那里固定的主顾。”

“那人与川越的皇家美容院的新井节子是同一个人物吧。”

“这一点还不能证实，但我想不会错。如果不是她的话，石田就不会推荐了。”

“我马上去查！”下田的声音也很兴奋。

调查的结果，“节子综合美容院”开设于昭和ｘｘ年七月，是二宫加代子被杀害之后大约一个月的时候。它面对青山大道，店容富丽堂皇，雇用的从业人员是：美容师七人，见习生十人。营业的范围不仅有电烫、梳头、化妆等部分美容的内容，而且进行包括按摩、美容体操、入浴、食品美容等在内的全身美容。

在“特约”的全身美容室中，按摩颤震器、美容电滚、红外线灯、紫外线灯、高频电流臭氧发生器、女子用电流面部美容机等美容用的最新式武器一概俱全。在入浴室里可进行的是用泥土、白土、滑石粉、炭酸镁、面粉等混和而涂抹全身的美容。

此外，尚有普通温池、加入矿泉成分的各种温泉浴、蒸汽浴场、药浴等各种设备，与招牌上标明的一样，是名符其实的可接受所有美容项目的综合美容店。开设这样的店铺所需的资金，可不是个便宜的价钱。

刑事们感到大鱼上钩了。

在原宿这个日本时装中心附近开设美容店，就使它能得到上好的顾客，而且可以使一流的演员、艺术家等众多的名流成为固定客人。

大川委托畑尾久夫，对新井节子秘密进行了身分验证。

“原来她住得这么近呀，正是她。”畑尾证实说。

此外，用照片辨认的力式，使昌东美容厅的店主也认出这是“新井节子”。

“怎么办？当面接触—下吗？”下田着急了。

“用什么借口呢？因为石田同新井节子的关系并未得到确实的证明。”

走到这一步，大川有点犹豫不前了。

“利用照相机的线索，不可以吗？”

“就是新井节子所持有过的相机，拍摄了二宫加代子去松岛旅行的照片这件事吧。”

“是的。”

“目前除了这条线没有别的办法，但向外借照相机并不构成犯罪。”

“可是被这架照相机当做拍摄对象的二宫已经被害，拍照片的人也侵吞了四亿五千万元而去向不明！”

一向谨慎的下田，现在却格外激进起来。

他们先与那须警部进行了商量，决定以诉讼参与人的身分，对她进行讯问。

如果她是“正主儿”的话，那么这是相当危险的赌博，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新井节子以诧异的表情迎接了他们二人。她是个高个子、妖娆、具有肉感的女子。虽然她现出明显的浮夸做作的面孔，但是目光中看得出很精明，绝没有疏漏。也许因为听说是刑事警察而紧张的缘故，脸色有点发白。

“突然打扰您，很抱歉。是来请您旁证一些情况的，您认识石田一男吗？”大川省略了一切繁文缛节，直捣问题的核心。

“哎呀，到底还是石田先生的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呀。”新井节子表现出比预料更为强烈的反应。

“您已经预感到石田一男的身上会出什么问题了吗？”大川根据对方的反应，把提出的问题更上升一步。

“倒谈不上预感，因为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没有音信，所以有点担心。”

“这么说，您肯定认识石田先生了。”

“是的。”

“相识的程度如何？”

“随您想象吧。从女人的口中绝不会明确说出这种事情的。”

新井节子淡淡地一笑。

由于意外爽直地承认了两人的关系，大川等人觉得象是被人抢先了一着似的。大概是她看出，既然是刑事来了，那么一定是调查与石田的关系了，所以就把这点干脆挑明了。即使有了男女关系，只要不是卖淫，就不会触犯法律。

大川已经感觉到了对手的厉害。

“您在泄谷区富之谷花园公寓大厦以小坂瑛子的名义租赁了房屋，经营过办公桌出租业务的公司吧。”

“嗯，是的。那是为了筹集开办这所美容院的资金。”

“噢，出租办公桌会那么赚钱吗？”大川奚落说。

“也没有什么大赚头儿，不过比受雇当美容师还是进得多。”

“辞去川越美容院的工作之后，才经营办公桌租赁业的吗？”

“是的。”

“可您辞去美容院的工作，理由是为了独立开业的。”

“办公桌租赁也是独立开业呀。我是一边出租办公桌，一边物色开办美容院的店址的。况且，为此还可以从租用我办公桌的人那里得到各种各样的信息，所以反而更方便。”

大川感到自己被巧妙地抵挡过去了。

“为什么使用假名字？”

“也吗有什么更深一步的考虑。租用办公桌的，都是一些乖戾的人，所以我不愿意使用真名。”

“租用者当中有菱田和也的名字，他就是石田一男吧。”

“是的。他说需要在东京有一个联络中心，所以就为他开了一台办公桌。”

一直对答如流的节子，这时说话才有些踌躇，或许这是亮出王牌的效果。

“是银行的女职员。在开了四亿五千万元的大洞之后，被杀了。”

“真的！”

“这位二宫加代子与石田一男有很深的关系。”　　刑事们凝视着新井节子的面孔，可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石田先生是个精明的单身汉，恐怕与各式各样的女人有接触吧。”节子满不在乎地说。

“您知道与石田有关系的其他女子吗？”

“这种事情我不该知道呀，因为这同我没有关系。”

“二宫加代子侵吞的四亿五千万元，可能是被石田一男榨取了。”

“哎呀，石田先生能有这么坏吗？”

“二宫加代子已经被杀了。”

“难道，石田先生是犯人……”

“石田以菱田和也的名义接近了二宫加代子，笼络了她。也就是说，他利用了您所提供的租赁办公桌。”

“石田先生？真是不敢相信。”

节子夸张地缩了一下身子。虽然是过分夸大的动作，因为她近乎外国人的风度和她的一切都是浮华的，所以也就不显得不自然了。

大川就此打住，把追问的接力棒递给了下田。

“您向一个叫畑尾久夫的，在原宿的一家餐厅里当招待员然人赠送过一台照相机吧？”接过接力棒的下田，变换了讯问的方向。

“啊？有过这种事情吗？记不准了。”

“为什么送相机给他？”

“不为什么，也没有什么缘由，就是想要送给他。”

“您与畑尾是什么关系？”

“真不愧是警察，刨根问底儿的。这是属于我私人秘密范围内的关系，这也随您想象吧。”

“在送给畑尾之前，把照相机借绪过石田吗？”

“哎吩，这可记不得了。也许借给过。”

“石田自己没有相机吗？”

“他的照相机坏了，说是要选购一架新相机太费事，所以可能就借了我的。”

“您去年六月十二日同畑尾久夫开车出去郊游了吧。”

“照相机完了就是汽车呀？我不记得了。”

“畑尾久夫提供了证言。”

“那就可能是去了。好久没有去玩过了。”节子含笑说。

“那一次您向汽车租赁公司预约了ＤＸＡ超豪华旅游轿车。您不会驾驶汽车，可为什么预约了特定的汽车？”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恰好从租赁汽车公司门前过，看见了样式好看的就定了的。看见那辆车，就忽然急着想去开车旅游，招呼了畑尾先生。一定是这么回事。”

“这同一辆车，在两天前的六月十日石田曾经租用过。”

“这事我全然不知道。这是偶然的一致。石田先生可能也是从那家汽车租用店的前面通过，和我一样忽然想开车出去玩的吧。”

“为什么不邀您一同出去？”

“这是他的自由，女的又不只是我一个人。”

“有迹象表明用那辆车说道二宫加代子的尸体。”

“哎呀，真可怕！”她又一次大幅度地抖动了一下身子。

”您那时候，是不是和石田在一起？”下田直盯着对方眼睛的深处。

“我？为什么一定要有我在一起？石田先生可能同别的女人一起去开车游玩了。”

“您是先在车里掉了什么，出于耽心，便唆使有驾驶证的畑尾把车借出，把遗忘的物品取回来的。”

“请别这么说，好像就是同谋，这种说法可不对。究竟有什么证据说这样可怕的事情，我只不过租给石田先生一张桌子而已，他以什么名义干了些什么，我怎么会知道。超出这个范围去谈论，我要控告你们说毁我的名誉。”

节子满脸通红，非常激动。下田到底年轻，一路穷追不舍，终于使她完全激怒了。而且适时地使对方发怒，也是这方面的手段，打算让对方在感情激动的时候露出破绽来。

不过，敌人也许已经看透了这方的意图，而做着演技。于是大川又重新接过了接力棒。

“您去年七月十八日午后六时左右，从平河町的皇家饭店，打电话找畑尾久夫出来过。”

“这我不太记得了。”

“可是因为按电话的是畑尾的妻子，您就慌忙退了饭店的房间。为什么这样做？”

“这么一说，我记起是从旅馆里给畑尾打过电话。不过，我知道自己的相好不来了之后，就没有必要在饭店里住了。我是很忙的。”

“您是害怕畑尾的妻子向我们报告，所以才逃走的吧。”

“我为什么要逃走呢？对我来说，与石田也好，畑尾也好，在一起度过的时候，不过是消遣而己。因为对方没有时间，我只好回去。”

刑事们耐着性子眼看射出的子弹一一被躲过去，突然亮出了杀手锏。

“二宫加代子患有肺肝蛭寄生虫病。”

“肺什么？”

“肺肝蛭。是从螃蟹身上移居的寄生虫。新井小姐，您不也是肺肝蛭病的患者吗？”

“说我是肺肝蛭患者？！”节子微微张开口，现出吃惊的样子。

“在您退掉的皇家饭店的房间里，留着这只空药瓶和高级手纸。瓶子的商标上写着‘比其奥诺尔’的药名，这是肺肝蛭的驱除剂。在高级手纸上印有您的唇纹。”

在大川示意下，下田向节子展示了盛”比其奥诺尔”的空药瓶和高级手纸。

她一瞬间愣住了，但马上破颜一笑。

“真不好意思，我一直隐瞒着的，可警察连垃圾都去翻弄，把别人的秘密拽出来呢。”

“别人的秘密？“

“是呀，我们这种把美当买卖做的人，身上若是生着虫子什么的，是绝不能让人家知道的。”

“虫子？那么到底还是有肺肝蛭了。”

“请别抢先。为什么您随意断定是肺肝蛭呢？寄生虫病并不都是肺肝蛭呀。”

“那么是什么虫子？”

“是从家里养的猫身上染来的绦虫。美容师身上有寄生虫如果被顾客知道了，一下子就都不再来了。”

“是绦虫吗？”

大川觉自己拿出的最大王牌，也被躲过去了。

“比其奥诺尔”这种药主要是对肺肝蛭的，但对于绦虫也有效，所以仅靠这种药就断定节子身上是肺肝蛭是不行的。假设她身上就是患的肺肝蛭症，那么人体之间也不会感染，也不能说二宫加代子的肺肝蛭就是新井节子传染的。

虽然已经追击至此，但是还欠缺决定性的一步。

刑事以咬牙切齿的心情，眼望着获胜得意样子的节子的脸。在这过程中已经感到了美容店里的兴旺气氛。预约的客人接踵而来，络绎不绝。

“如果公务办完了，请允许我回店房去，预约的客人恐怕都在等着呢。不管怎么说，很多客人只肯让我给他们做头发，所以真是忙得不得了。”节子现出着忙的样子要起身站起来。

“真是个好店铺。在这样头等的地界开个铺子，得相当的本钱哪。光靠桌子出租的收入，还差得远吧。”

大川临走时说的这番话，使新井节子变了脸色。

“下田君，看见了吗，刚才新井节子的表情？”刚一跨出店门，大川就对下田说。

“嗯，看见了。”

“这么大的铺面，一个女人怎么撑得起来。”

“登记是以她个人的名义。”

“通过石田之手，把二宫加代子的四亿五千万元夺了过来。那些钱都变成美容院了。”

“可是怎么能证明这一点？”

“是啊，无论是照相机、肺肝蛭，还是租用汽车，所有的线索都不是决定性的。”

“只要发现了石田，就能打开新的局面。那家伙到底跑到哪去了呢？大川先生，您不认为石田是被新井节子所消灭，把尸体人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了的吗？”

“大半是。”

“如果真是这样，只要不出现石田的尸体，我们就束手无策。”

“虽然遗憾，但是毫无办法。”

好不容易拉到跟前的一条大鱼，两个人拱手目送着它从网中悠然逃之而去。

４

新井节子两手抱着一大包东西，回到店里来。

“哎呀，老板娘，您买什么回来了？”店里的职员问她。

“来吧，都来。大家一块吃。”

她抱回来的大包里，冰淇淋堆积如山。职员们忘记了还有客人，大声欢呼起来。

老板娘为职员买吃的东西回来，这种事还从来没有过呢。

可是马上就出现了问题：“可是掌柜的，这么多怎么吃得了哇。”

容器里装着的冰淇淋，少说也有二、三百个。

“请客人也尝一尝。”节子满不在乎地说。

“那也吃不完哪。”

店内有六位客人，加上职员，也吃不完，其中恐怕还有不愿吃冰淇淋的客人。对正进行美容减食的客人来说。吃冰淇淋更是毫无道理的。

“反正得吃啊。”节子还是若无其事地把大把的冰淇淋塞了过去。

“今天老板是怎么啦？”

职员们都觉得费解。

这一天并非是特别想吃冰淇淋那样的炎热天气。

又过了几天，一辆小型货车横在店铺门口，司机推开门进来问：“这里是节子美容院吧？”

“是啊。”

站在门口的一个见习生对这位不速之容投以惊奇的目光。他不是经常来往办事的人。

“这里的经理订了货，要我送乌龟来了。”

“乌龟？这是怎么回事？”见习生弄不懂是怎么回事。

“我马上就搬进来。”

司机满有把握的样子，回到车旁去。不久就和助手两一起抬进来一只象桶那样的容器。看样子里面还有水。

“这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然是乌龟。”

“乌龟，就是那个龟兔赛跑的乌龟吗？”

“是的。”

她往搬进店里来的容器里一望，大声惊呼起来。

“怎么啦，叶子？”

其他的职员都惊讶地跑了过来。她们也往容器里看，一个个都叫了起来，也有的人直叹气。客人们也围拢过来。

容器里有几百只甲壳发绿的刚刚生下不久的小乌龟。正是庙会的夜市上卖的那种水龟崽。

“这究竟是想干什么呀，往店里送这么多的乌龟？”前店领班的山崎良子埋怨司机说。

“您问想干什么，因为订了货，所以送来的。”司机有点生气的样子回了一句。

“我们店里不会订这玩艺儿。”

“节子……美容院不就是贵店吗？”

“综合美容院。”

“新井节子不是你们的经理吗？”

“是老板娘。”

“是她订的货。”司机抬高了嗓门。

这时，得到见习生急报的节子从店的里边赶来了。

“是啊，那乌龟是我订的。”

“老板娘！”大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这么多乌龟，打算做什么用？”山崎良子终于问了一句。

“大家分吧。”节子不冷不热地说。

“要大家分？这么多，没有用啊。”

“给客人们也分。”

“可是这乌龟，突然送给人家，多难为情呀。”

她这么说着，觉得若是被人塞过来一些乌龟，也是没法处理。

“叫你分，你就照吩咐的去做。”

节子大步走回里屋去了。

向司机一打听，原来是前一天节子到动物商店订购了三百只乌龟崽，并且预付了贷款。

可是这东西放在这里也不是事儿，只好放弃了货款，请人家又运回去。

这时，领班的联想起前一天的“冰棋琳事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觉得老板娘是不是有点儿失常。

然而在此之后，看不出她有什么异常的言行，同平时的举止没有什么两样，所以领班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多余的，也就放了心。老板娘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也许是想吓唬大家一下才这样做的。

乌龟事件过了一周左右之后，新井节子正在为客人美容，客人突然发了怒：“错了！我要的不是这种颜色。”

一看，这是一位最近崭露头角的电视明星。美容店开在青山这个地区，客人中演员很多。她恰好在这里染发。在洗发之后，正在向发际涂上油脂，然后给头发着色，而染发色却上错了。对老板娘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常识性的错误。

节子也马上就察觉到这失误的严重性，马上把染料涂掉了。幸好是刚刚开始作业，立刻做了补救，如果发现得晚，那么就无法弥补了。

这是一位每天都在荧光屏上露面的走红演员，所以不是道歉便可了事的。

节子虽然一再道歉，可是这位演员却说再也不到这样的美容店里来了，然后就拂袖而去。

这位演员是替店里招徕很多顾客的上等主顾，光是她来光顾本身就能把店的身分提高。对这样的上客，如果是见习生姑且不谈，犯这错误的却是本店的经营者又是技术高超而闻名的老板娘，这就严重了。

山崎良子终于察觉到新井节子的身上正在发生异常现象，但平时的言行还是正常的。去问她本人时，只是回答说没有什么。

山崎良子把职员召集到一路向大家交代说。“老板娘太累了，尽量别让她去接待那些重要的顾客。”

“可是有人指名要老板娘怎么办？这样的客人最多了。”

事实上，这个店几乎是靠着节子的手艺支撑着的。

“老板娘的顾客我尽量去应酬，就说老板娘的身体不适什么的搪塞过去。你们大家也都把重要的顾客转给我和副领班手上。如果再出这样的差错，可就有损于本店的信誉了。”

大家对连续出现的三次异常事件颇有体会，都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然而三天之后，发生了一起决定性的事件。一位顾客突然发出了被杀一般的惊叫。

在场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转道脸去看，见正在让老板娘削发的那位顾客叫道：“住手！快住手！干什么呀。”

大家对那里正发生的难以置信的情形感到茫然了。

老板娘正用力按着那位哭叫着的顾客的头，用削发的剪子毫不留情地从根上剪着头发。有一块头皮已经露了出来。这是一位女职员，因为头发太长，来这里让给她削短一点儿。如果是平时，这样的客人就由一般的理发师去做。这次是按领班的指示，交给老板娘去做的。

“老板，快住手！”

当惊呆的山崎良子醒悟过来跑过去的时候，已经迟了。

这一次已经不同于前几天给那位女演员造成的那种失误了。这位客人的头发有一部分已经剪到了能看见头皮的程度。恐怕在长出新头发之前，一直都不能外出了。

老板娘好象连自己干出了多么严重的事情都认识不到似的，被良子夺过剪刀之后，茫然若失地立在那里。

这可不是一桩道了歉就能完结的事儿。一刹那间，屋内里现出一片暴风雨前的寂静。

顾客全都站起来了。

“这样的店太可怕了，不能在这里理发了。”

接待室里等候的客人一个个都逃走了。恐饰的情绪传染给了正在美容中的客人们。

“行了，就做到这里吧。”

“我也不做了。”

客人一个个从坐椅上站了起来，正在吹风的客人和正在整理发型的客人也都起身了。

新井节子望着顾客陷入混乱状态而逃出去的样子，呆呵呵地笑着自言自语道：“这店铺是我的呀，谁我也不给。”

她的眼神完全放散了。客人的恐怖移到了职员身上。大家都不听从山崎良子的制止，争先恐后地跑到店外去了。

当大川和下田听到新井节子发狂而入院的消息时，有些茫然若失了。

这大概是肺肝蛭钻入脑部而引起的。这症状与脑肿瘤相似，根据寄生虫所进入的部位不同，症状也不同。一般的症状除了头痛、呕吐之外，还可能引起视力减退，对颜色的分辨力减弱，听力障碍、耳鸣、眩晕，产生痉挛，发生精神错乱等等。症状是很严重的，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听到这些后下田说：“如果新井节子就这样疯下去，可怎么办？”他好象是掉落在绝望的底层一样说了这么一句。

“真相就会永远地封闭在黑暗之中了。纵使她自己能够供出来，也会作为精神病患者的行为而无法进行处罚。充其量，送到精神病院去而已。”

“究竟我们是为了什么至今仍在追踪犯人呢？”

对于下田之所问，大川也回答不出来，只有强烈的徒劳感，如同铅块一般沉向身体的深处。

向那须报告了事件的始末之后，那须警部安慰他们说：“真是辛苦了。不过，犯人虽然没能捕到手，但既然追查到这种地步，也就和捕到是一样的了。新井节子也许正是因为你们的追捕才发狂的呢。虽然未能把她送进监狱，但是却把她关进精神的牢狱中去了。”

“可是这算怎么回事？案件的真相，不过是我们的推测，什么也未真正弄清楚。将二宫加代子致死而吸去的四亿五千万元的去向也未找到。总而言之，是我们完全失败了。”年轻的下田一时不知向何处发泄胸中的愤懑之情。

“新井节子就是用那钱开的美容院吧。为此她成了废人，她也付出了高昂的代价“。

“可是无论二宫加代子的生命，还是四亿五千万元都不会回来了。因为找不到那笔钱流到新井节子手里的确切证据，所以我们无法插手于她的美容院。”

“美容院将会怎样呢？”

“反正新井节子的亲戚们都来了，说是共同来经管，一直等到她病好了为止，而店里的事据说都委托给她的大弟子去料理了。”

“那么节子已经成为废人，只留下美容院了。”

“仔细一想，这个案件的过程有点儿象征着肺肝蛭病呢。”大川插了一句说。

“这是怎么说呢？”那须闪着他那双大眼睛问道。

“肺肝蛭在一生中必须三移其宿主。最初寄生于叫黑螺的河贝体内，然后是藻蟹，而最后是人体。”

“当然，藻蟹吃黑螺，而人又去吃藻蟹，宿主一个个地消亡。”

“那么四亿五千万元就是肺肝蛭了。”下田好象有了新发现似的大声说。

“大概是这个样子。”

“石田一男缠住二宫加代子，而新井节子又缠住石田一男，一个个把四亿五千万元诈到手，而最后，新井节子又亡命于四亿五千万。”

“大川先生，石田是真的死了吗？”下田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口气。

“对于全国性的指名通缉的大网能够这么长时间悄声潜逃下去，是不可能的。况且石田对我们的动向全然不了解，在市政厅有特别重要的工作的当天悄悄离去也不可能，那一定是被人强制带走的。”

“无论是失踪的情况，还是新井节子的存在，或许都是伪装，而实际上也许已经在别的土地上，变成了别的人，以四亿五千万元为资本，开始了新的生活。”

“你是这么认为吗？”

“我总觉得是这样。”

“可是变为另一个人，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首先要改变户口。没有户籍在这个社会上，不能被承认是活着的人。即使有钱也没有办法。”

“死了的人不报死亡，由己去代替的办法也可以用。”

“对家属和亲戚怎样瞒过去呢？”

“世上独身的人有的是，听说在山谷和釜之崎这类地方，户籍要多少都能花钱买到。”

“这类说法也听说过，可实际上能那么顺利办得到吗？世上独身的‘路倒’未必能碰巧就遇到。从活着的人手里即使买下了户籍，只要那家伙活着，就会受到威胁。首先，这种买卖从法律上讲就是无效的，只要本人提出控诉，当时就会被抓起来。”

“那么，看起来还是新井节子是本主。”

“我是这么个看法。”

沉闷的气氛笼罩着四周。自从搜查本部解散以来，细致周密进行的专门调查，由于新井节子的发病，而完全断了生路。

第11章 罪恶的星座

１

发生了奇妙的事情。正在追查四亿五千万元去向的大宫警署，对新井节子的财严进行一番清查之后，发现她的财产总额意外的少。

作为财产，首先是她的店铺。这是从附带土地权的房屋所有者手里租赁来，并加以改建而成的美容院。此外，她在附近的神宫的四段拥有一处住宅公寓。其它还有现金、储蓄、赊款、贷款及部分股票、公用事业债券、贵重金属、美术工艺品、衣物、家具、美容器具、备品等。这些总计也不过一亿七千万元左右。但是还有两千万元左右的应付票据、未付款、借款条等，因此资产总额加起来不过是一亿五千万元上下。

这样一来，仍有三亿元左右不知下落。然而除了已查明的财产之外，专业检查人员无论怎么仔细检查，也未再发现有隐瞒的财产。三亿元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况且，甚至可以叫做新井节子“遗产”的这些财产，并没有证据说明是从二宫加代子那里取得的。

下田正在清理从大宫警署作为资料借来的二宫加代子的相册。现在新井节子已经发病，并且知道已没有恢复的可能，所以把加代子的相册长期借用下来也就没有意义了。大宫警署恐怕也需要把它还给她的家属。

要把这成为搜查开端的相册退还回去时，下田真是感慨万分。二宫加代子怀着青春的感受一张张贴上去的照片，当然是令人痛心的。相册中加代子那一个个身影，仿佛是在责备搜查阵容的无能。他们竟然在自己的职责与能力的范围之内未能将犯人捕获归案。

特别是观看“松岛之行’的照片，更令人心酸。最后这张照片所揭发出来的事，竟然毫无结果。

“请原谅吧，我们已经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量。”

下田用仿佛在向相册道歉的心情，一页页翻看着。这就是搜查阵容败北的资斜。被犯人打败，而要把这已经无用的资料返还给它的所有者时的搜查员的心情，是无比沉重的。

在荻和长崎两他的风景照片当中，掺杂着几张象是与同事们一起拍的照片。拍这些照片的时候，大概已经被石田这个寄生虫纠缠上了。加代子的表情里藏着忧郁的阴影。

“唉呀！”

下田在其中的一张照片上停住了视线。身穿白色连衣裙能加代子同一个四十五岁上下、穿衬衣的男子并列在一起。在相册的空白处注着“与户越股长在一起。”背景是平常的草地，没有什么特征。大概是与班上的上司随便拍的一张风景照片。

然而引起下田注意的并不是照片上的景物本身，而是印在相纸角上的痕迹。他记得这痕迹与形状。因为恰好被远处的云彩遮着，所以一直未能发现。仔细一看这块并不是云，而是痕迹。那是镜头上的污垢或者镜片上的裂纹造成的影痕印在了照片上。下田把打开的相册伸向一旁的大川。

“大川先生，你看这痕迹与松岛旅行照片上的痕迹是不是相似。”

“呀，与其说是相似，不如说是相同。这是用同一架相机拍的。”大川不在意地说。

“大川先生！”下田激动起来。

“怎么啦？”大川还没有察觉到“同一架相机”的重要性。

“二宫加代子和石田一男相识是在松岛旅行的时候，那在此之前用石田的相机拍照是不可能的。可是这里叫户越的股长却与加代子在一起用石田的相机照了相。这是不是说明，拍摄的人是石田一男呢？”

“真的！可是石田为什么要拍二宫加代子的上司？”

“户越是不是已经知道石田与加代子之间的关系呢？”

“即使户越知道，又会怎么样呢？”

不知什么时候，大川已经把姿势端正过来。

“看来有必要对名字叫户越的这位二宫加代子的上司查一下看。”

“看一看有没有用同一架相机拍的户越的照片。”

经大川的提醒，下田又把相册认真地检查了一遍 。

“啊，这里也贴着那样的照片。”

下田指着下一页上的一张风景照片。那是一张一分钟成相的照相机拍的彩色照，是二宫加代子正面姿势的很平常的肖像照片。空白处只记着“户越股长摄”。背景也很平常，近景处长着些什么植物，远景处是一片杂木林。

“这上面没有印上摄影日期呀。”

“请与上一页的照片比较一下。加代子的服装是相同的，是同一时间里用别的相机拍的。”

“从背景不同这一点来看，拍的地点稍有变动。呀，这里有一只虫子。”

大川指了指相册的一角。在加代子的肖像照片的上边空白处，有一条小虫子的尸体被压在那里，已经枯干了。可能是一只飞来的虫子被偶然夹在相册之中，变成了不是“压花”标本而是“压虫”标本留在那里。

“这是什么虫子呢？”

“好象是见过的虫子。”

“大川先生，这不是蜉蝣吗？”

“蜉蝣？”大川也觉得是在什么地方听说过的名字。

“就是石田把二宫加代子杀死那一天在入间川那一带发生大量的蜉蝣。”

“啊，是那种蜉蝣！”

大川清楚地记起来了。六月十日夜至翌日拂晓，在入间川流域出现大始的蜉蝣，连交通都停顿了。就是从这一现象分析出，犯人是向东京都郊外人口稠密的方向转移了尸体的，并由此而推断出犯罪的日期。

张着翅膀被夹成“压虫”标本的这只虫子，体长约１０毫米，翅展３０～４０毫米，仔细一观察，头部前肢有ｘ形的黑纹，头后部有四个，翅膀是赤褐色的。

“我未见过蜉蝣这种虫子，但我从觉得它是有着象蜻蜓那样美丽的透明光泽的羽翅的虫子。形状就是这样的。”

“翅膀是赤褐色的呀。”

“那大概是因为死了的缘故。总之，它是蜉蝣这一点，耐人寻味。”

“可能是夹杂在快相的印相纸中，带进相册里去的。”

“大概是这样。总不会是把相册特意带到摄影的场所去的吧。”

在二宫加代子最有可能被杀的夜晚，发生大量的蜉蝣，竟然夹在她的相册之中，这一情况不容忽视。

相册中的‘压虫’，即使不是犯罪的当天夜里所发生的蜉蝣，那么也说明她在此之前去过发生蜉蝣的地区。此外，被压成标本的蜉蝣与案发当夜的蜉蝣未必是产生于同一地点，但仅仅同是蜉蝣这—共同点，就决不可忽视。

“哎呀，这植物的根部处是不是一只兔子？”

刚才注意力完全被蜉蝣吸引过去，现在才发现一分钟成相的照片上在近景的植物根部有一个白色的动物蹲在那里。

“不是，这可能是只猫。”

“在干什么呢？”

“好象是在吃这植物。”

“猫吃植物吗？”

“是啊……”

“也许从这植物能够确定拍照的特定地点。姑且把这部分放大看一看。”

他们觉得从一张风景照片上，可能会取得意想不到的进展。

２

马上向二宫加代子的原工作单位进行了丧询。查明照片的主人户越潼夫当时是大宫支行的信贷股长，现在调转到前桥支行任接待股长。其次，查明户越是二宫加代子职务上不良行为的第一个发现者。

“这是怎么回事？”

两位刑事不由得面面相觑。就是说，不良行为的第一个发现者，对不良行为的罪犯与其幕后人的关系，事先就知道内情。

“是否可以认为加代子从石田那里借来照相机求第三个人按的快门。”

虽然是下田自己发现了这一情况，可是对这意外的进展反而谨镇起来。

“这种可能性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恐怕是极小的吧。”

“可是询问了当时的有关人员，都说户越从未谈及过有石田这么个人。如果涉及了的话，那么我们早会盯上他的。”

石田的出现，是由于梅本高志撕了注册登记簿，并通过吉原马次牵连出来的，纯属偶然发现。

“户越既然达到了在石田的相机前面拍照的交情，那么在二宫加代子窃走了钱款并销声匿迹的时候，他就应该说出石田的存在。”

“他没有说出石田，就可能是户越有不愿将石田暴露出来的缘由。”

“为什么呢？”

两个人互相望着对方眼睛的深处，好象从瞳孔的深处，会显现出意想不到的事实真相来。

“对户越来说，如果石田暴露出来，就会出现对他不利的情形，而这不利的情形……”

“只有在户越本身也有不良行为时才可能。”

“而且是在石田也知道的情况下。”

于是他们俩想起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即新井节子的财产只有一亿五千万元左右的事实。原先，他们以为节子通过石田把四亿五千万元弄到了手，而那“不足”的部分，可能是巧妙地隐藏在什么地方了。

然而现在第三个人物带着重大的嫌疑登场了。如果户越本身也有不良行为，把那“不足”的部分占据了，那么钱数就吻合了。在搜查的初期，由于加代子的上司矶村诚次的出现，户越就被挡在后面了。幕后人一定是与加代子有特殊关系的男人，这一种先入为主的看法起了作用。虽然对户越的身边也作了相应的调查，但初期搜查的焦点，是放在矶村身上的。

“下田君，我们把四亿五千万元这个漏洞想成是一个大洞，但实际上也许是几个漏洞的综合。”

“户越与二宫加代子是同谋，或许是分别干了坏事。即使是分别干的，那么互相之间也都知道对方在干了什么。也许是哪一方面首先开始了这种犯罪行为，而另一方嗅到了气味参加了进来。与其一个人去干，不如股长和本职的职员合谋去干或者取得默契去干更为容易。不过是因为加代子的失踪，使得户越有了可乘之机，把自己侵吞的那部分也一股脑儿推到了加代子的身上。或者是为了推到她身上而与石田合谋杀死了加代子，把侵吞巨款的罪犯装扮成加代子一个人，而把所得的利益与石田二人分赃了。”

“石田、户越、加代子三人是怎样开始接触的虽然还不清楚，但是对户越来说，在加代子不在之后，石田就成为唯一的妨碍者了。”

“这么说，户越又把石田……”

“这还不能断定，单从照片来判断，石田与户越之间是有联系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两头害怕。对石田来说，户越的存在总是碍眼的。假使杀死加代子是石田单独干的，那么就是户趟抓住了石田的短处。户越把加代子的不良行为加以披露，或许正是由于得知她已被石田消灭了的缘故。如果是石田的同谋，那么他对此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假定户越除掉了石田，其动机是不是由分脏不均引起的？”

“看来，石田所分得的份儿，已经全部原封不动地被新井节子吞食了。而户越这方面，要调查之后才能说清楚。如果他把吞食来的钱款原封不动自己把握起来，那么他就成为石田敲诈的绝好的对象了。因为户越所侵吞的数额，是加代子侵吞的两倍。这样一来，将要受损失大的一方，就处于劣势。只要户越仍在银行内部工作，那么他始终要处于守势的地位。”

“户越可能是为了保身和守住己攫取到的非法利益，才将石田除掉的。”

“是啊，推测是各种各样的，但不论怎样，户越这个人绝对不能放过。”

大川与下田的新发现立即转告了大宫警署。

大宫警署对此也很重视，在前桥警署的协助下，对户越潼夫的身世和私生活进行了彻底的调查。对上一次搜查时未能涉及到的亲戚和朋友的财产，都象用显微镜放大了似地查了个遍。

户越四十八岁，埼玉县某商业学校毕业，直接进入关央银行，入行二十年间一贯勤恳工作。他办事认真，不摆阔气，工作干得很出色，在银行里颇受信赖。

家庭成员是结婚二十年的妻子，未考上大学赋闲的长子，高二、初三的两个女儿。住在前桥市内一套三屋一厨的银行的住宅里，过着与其接待股长身分相称的俭朴生活。

然而，这都是表面现象，实际上他以亲戚、朋友的名义占有了大量的土地、房屋、有价证券等。此外，从东京、大阪的美术商和珠宝商那里购入价值数千万元的书画、古董、工艺品、宝石、金银等，然后分散存放在亲戚家和银行的保险柜中。这些事实和情况已经查清。其总计数额已达到约三亿元的程度，区区一名银行职员是不可能有这么大到积蓄的。

户越潼夫的嫌疑是决定性的。

警察方面由查出户越而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大川和下田，去揭开了对杀人嫌疑犯进行审讯的序幕。

３

突然由警方提出自由出庭的要求，户越异常惊慌地到来了。令人感觉到是一个善良的小市民被警察传讯而惊恐的样于。如果这是演技的话，那么真算得上是个成手的演员了。

“这张照片是贴在二宫加代子的相册里的，是什么人拍摄的？”首先由下田打出了第一只询问的球。

“是这张照片吗？我和二宫加代子在大宫支行共事五、六年，照片也照了很多，所以记不清楚了。我想大概是大宫支行的哪位同事给拍的。”

“拍摄的地点是哪里？”

“那也记不得了，因为这照片的景致没有什么特征。”

户越摸了一下头顶，又搓起手来。这动作是老习惯了。

“可是这上面有很明显的特征。”下田开始慢慢地打出王牌。

“有特征？”

户越做出不安的表情。这也看不出是演戏，还是自然的表情。

“请看一下这照片的左上角，有一个痕迹吧。再比较一下另一张，二宫加代子去松岛旅行时的照片，无论从纵的位置还是横的位置观察，在胶片的相应位置的同一个地方，有形状相同的痕迹。”

“这痕迹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说，这痕迹是镜头上的裂纹投影到胶片上去的。也就是说，这一连串的照片都是用同一个照相机拍下来的。”

“嗯，是同一个相机拍的。”户越还没有明白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可是这架相机为一名与二宫加代子有恋爱关系的叫石田一男的人所有。二宫侵占四亿五千万元之后失踪，这件事，作为事件的第—个发现者，您是最清楚的。当然，在二宫的背后有石田在拉线操纵，也是在考虑之中。二宫和石田是在松岛旅行时相识的，而您正是被石田的照相机和二宫在一起拍摄了照片。从服装上判断，是初夏到仲夏之间的时候。这就说明，您是认识石田的。尽管如此，当二宫开了四亿五千万元的大洞消失而去的时候，您对石田却只字未提，这难道不奇怪吗？”下田一口气追问下来。

“那……那是……大概，对二宫和石田的关系我是不知道的缘故，第一，我不认识石田这个人。”户越好不容易在最后的关头挺了下来。

“您是说您在石田的照相机前摆着姿势照了相又不认识他吗？”

“虽然叫别人照相，可是并不一个个去问拍照人的身分呀。”

户越又从危险的边缘一步步反击回来。不出所料，这是个用一般办法对付不了的男子。

“虽然不必问清身份，但是同二宫加代子有点儿什么隐私，这总能感觉出来吧。”

“如果有的话，在二宫失踪时就该说出来的。我当时是觉得只不过是请一位过路人代为拍照的感觉。”

“过路人难道能用自己的相机为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您拍照吗？而这照片贴在二宫的相册上的事实，说明是后来洗印之后送给她的。这并不是一分钟成相的快速照片。”

“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却没有。人在一生中会照很多的相，不能把每个摄影的人都记住，这也并不奇怪。”

“这可不是同一般人在一起照的相，您是与侵吞了四亿五千万元巨款的女银行职员一起照的。”

“拍照的当时，还没有发觉二宫的犯罪行为。我想问一下，那个叫石田什么的，与二宫加代子的关系已经证实了吗？”

户越击中了要害之处。加代子与石田的连接点，只是推断加代子死亡的日期内石田租用了汽车和车内失落的粉色珊瑚粒。仅从这一情况所做的推断，并不能说已经得到了证实。看样子，户越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下田的弱点，而转守为攻的。

“如果未能证实的话，那么用石田的相机照下我的相，并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作为我来说，不可能对二宫加代子的所有男朋友或情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同二宫临时在一起的男人给我们照了相的事，在她案发之后我未能想起来，也并不奇怪吧。”户越的口气甚至有点儿自鸣得意了。

“您强调石田是与二宫加代子临时相识的吗？”大川接替下田问道。

“即使不是这样，我也并非一定要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

“那么我来问您一下。请看一下这张照片。”

大川翻着相册的页子，指着加代子的肖像照片说：“请看这张照片的说明。上面写着户越股长摄影，那么这是您拍摄的了。”

“记不太清楚了，说明上是这么记的。”

看样子，户越对新出现的照片该怎样应付，正在煞费苦心。

“这是一分钟成相的照片。从二宫的服装上来判断，是同一次机会拍摄的。”

“只因为服装一样，恐怕不能断定就是同一时机照的吧。照片上并没有记入时间。”

“不，肯定是同一时间照的。”大川的口气很自信。

“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肯定呢。”

“您看在二宫加代子的身后生长着一种什么植物吧。在植物的根部近处有一白色动物蹲在那里。您看这是什么动物？”

“是啊，好象是猫或者兔子吧。”

“的确，这是只猫。这里有把那部分放大了的照片。看，多么清晰。是白色的日本猫。为什么猫在这里呢？是这种植物吸引它来的。这是一种藤蔓类植物，叶尖发白，据说这是葛枣，猫正是被葛枣吸引来的。”

“这事有什么关系吗？”户越愈发不安了。

“请您先听下去。”大川从容不迫地说，“请您再看一下您自己拍摄的照片。虽然因为在草丛的阴凉下看不太清楚，但这里也照上了一只猫。放大了的就是这样。”

大川把事先准备好的另一张放大了的照片，亮在户越的面前。

“请您好好比较一下。两张照片上拍摄下来的猫是同一只猫，如果不是您饲养的猫，那么同一只猫被拍下来的机会是极少的。就是说，这两张照片是变换了拍摄的背景，在同一地点的同一时间拍下来的。这不会错。”

“可、可是，这又怎么样呢？在什么地方、用什么相机、拍多少张照片，这是随便的啊。”户越在拼命地挣扎。

“在同一时间里，用两台相机拍摄两张以上的照片或多张照片的话，那么在场的有什么人，多少会留下些记忆吧。”

“照相时常常会在同一时间里拍下几张的，但石田与二宫的关系还是证明不了的。假使当时有个叫石田的人在场，那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作为银行职员，他的谈话语气已经交了味儿，这说明确实被追问得到了穷途末路。然而他最后盘踞的堡垒是坚固的。

“请再仔细看一下照片。对，就是猫的脖子。上面有一个脖圈吧。对，就是它。在那脖圈的根儿上，有一名片。您这架照相机的分辨力很强。这就是把猫的名片加以放大了的照片。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武藏原市桑下新开字南桑ｘｘ段春山饲养猫小白”。我们立刻查对了养猫的主人。结果查明这只猫于去年十月初去向不明。猫常常会离开家的附近到外面去游荡。也许它是在游荡时忘了回家的路线，或者是在什么地方吃了腐坏的东西，死在野外了。但是十月初这个时间引起了注意。那正是石田一男失去音信的时侯。”

在大川讲述的过程中，户越的脸色发青，表情僵便了。

“于是我们忽然想到把猫的去向同这照片上拍下的葛枣联想起来。猫是把葛枣生长的地方作为玩要的场所而去的，如果猫遭到不测，那么生长葛枣的附近，是可能性最大的地方。于是我们以饲养猫的主人的家为中心，寻找了这照片的拍摄地点。那就是桑下新开发的产业废弃物处现场的附近。是石田作为市的卫生科长所指定的填埋地。于是我们发觉这里是隐藏尸体的理想环境。如果把尸体掩埋到这里，那么作业的人就会把废泥土、瓦砾等填埋到上面，作为最后的处理地点。因为是最后处理，所以以后再挖掘的危险性是绝对不存在的。如果要在这里寻找尸体那真是了不得的作业量。但我们还是做了。使用了推土机、掘土机、钻机、起重机等所有的大型土木机械，投入了数百名作业人员。最后终于发现了石田的尸体。”

大川凝视着户越的眼睛深处。

“那、那，怎么能说是我杀的呢？”

虽然已经遭到了致命的打击，户越还想重新站起来。

“户越！”大川改用了严厉的语气，“罪恶的挣扎该结束了。同石田一块埋着的还有猫的尸体。颈骨上还残留着塑料的名片。养主的姓名还能分辨出来。石田和你的照相机里在同一次机会中所拍摄进去的猫，竟然同石田一起埋藏着，这样的偶然性是不可能存在的。在那个场面里曾经存在过的石田、二宫和猫如果都没有了，想一想看，剩下的不就只有你自己了吗？”

象是遭到了最后的一击，户越失望地低下了头。假设这时他还要颠倒黑白说下去，那么还有对三亿元暗藏财产的追查在等待着他。

４

户越潼夫终于供认了自己的罪行，据他说，有一次周末，因为工作上有点事要找二宫加代子。下班之后他到她的公寓去，知道有个叫石田一男的存在。从那时起他就悄悄地盯住了加代子，于是发觉她利用帐目做手脚的事实。当时他一度想揭发出来，但他前后思虑，想到自己的前途，也没有什么出人头地的希望，就想利用加代子贪污的机会，自己也从中捞上一把。

“大学毕业的同辈同事都已经当上了支行长，而自己却是个万年不变的股长。今后无论怎样认真工作，结果也就是这样子了。到通融资金的有关企业去做事或者横向调动也没有希望。虽然把一生中最旺盛的年华都为银行贡献了，但是用退休金买上一套公寓房子的愿望也未必能达到。孩子们也还一个未能独立生活，退休的日子已经迫在眉睫。儿子虽然立志要当个医生而要考医大，可是对我来说，即使考上了也无力支付学费，所以我很焦急。正在这当儿，我得知了二宫加代子的行为，所以想顺路‘坐车’。但是她也是个难对付的人，马上就察觉了我要‘坐车’的打算。从那时起我们就成了同谋犯。坏事情由两个个人去干总比一个人容易，规模也愈发大起来。利用双方职务上的方便来互相庇护，暴露的危险性也就小了。于是我们更大胆了。可是这时加代子急着闹着逼石田与她结婚，于是他俩之间的关系恶化起来，终于石田对她起了杀意。

“石田在策划这事时，悄悄对我公开了。据说加代子说过，这不良的行为快要隐瞒不住了，在暴露之前要石田同她一起远走高飞。如果这么办，那么石田也会因为是同犯而被逮住。石田不过是把加代子当作金钩而加以利用，根本没有想同她结婚什么的。但是正如加代子所说的那样，这贪污的事已经搞出了大危险，已经不能再掩盖下去。如果这样下去，必然是三个人都完蛋。于是石田同我商量，要把加代子杀死，然后把一切贪污的罪行都加到她的头上。

“杀人的事由石田去办，贪污问题的善后处理由我去担当。

“据石田说，他邀加代子去旅行，把她诱骗到川越市区的汽车旅馆，是十日的夜里相会的。在此期间，加代子可能接触到了青翅蚁形隐羽虫。为了躲避加代子的催婚，听说他带她到母亲的老家去过一、两次。可能是那时染上了肺肝蛭病。

“此后，石田可能是把从加代子身上诈取来的钱花光了，就再三再四来恐吓我。当时我确实未杀人，可是石田威胁说，如果他咬住不放，那我也逃脱不掉合谋杀人的罪名。从发表的金额来看，我拿的份儿大，这也是他威胁我的理由。因为我是银行的人，所以我处于不利的地位。可我并不知道石田的钱被别的女人夺去了。他可能并不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是为了充实他那恋母情绪心理才杀死二宫加代子，并不断恐吓我的。

“我为保住自己、家属的生活和染手获得的三亿元，下决心要干掉石田。于是我挑选了以前石田为了夸耀自己的工作而给我观看过的产业废弃物资填埋场。当时没有想到，无意中拍下的照片会成为被发现的线索。

“作案的那天夜里，我说要把钱交给他，骗他到桑下的新开地，石田丝毫未加怀疑就去了。已经有杀人经验的石田对我这个只能算帐数钱的人，一点儿戒备也没有。当我要埋下尸体的时候，那只猫来咬我。我用铁锹打死了它，一同埋了。那只猫被拍在照片上的事，我做梦也未想到。当我掩理尸体的时候，感到天空中的星星是那么美。我望着满天象是洒落一般的星斗，忽然想到，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样美丽的夜晚，干这凄惨的埋人的活儿呢？于是就情不自禁地落下了泪。这并不是忏悔自己所犯下的罪恶，而且由于穷途末路，愧对将这些星辰联结起来编织了美丽传说的古人，自己为了将所犯下的罪恶隐藏起来而偷偷在这里挖土。这种对比多么令人寒心。”

由于户越的供认，这种由侵吞巨款而发端的女银行职员被杀案件即告结束。因案犯自己又被另一犯人杀死，当时作案的细节只能靠推测来判断。此外，石田一男与新井节子之间的关系，也只能靠对周围调查出来的情况加以分析。

二宫加代子的相册中所夹着的压死的虫子属于脉翅目草蜉蝣科的四纹蜉蝣。此虫有喜食葛枣茎叶的特性。

猫与草蜉蝣这两种完全不相关联的异类动物却共同喜好葛枣的事实，似乎正象征着银行职员与市政厅的卫生科长以可怜的女行员为媒介互相勾结的情形。

“大川先生，户越埋葬石田尸体的当天晚上，他为自己在夜空中描绘了一个什么样的星座啊？”

夜里，在挂着帘子的小酒馆里举行的只有两个人参加的简单的庆功宴上，下田忽然问了一句。

“是啊，大概是个罪恶的星座吧。”大川茫然若失地悄声说道。

下田掀开帘子把头探出窗外自言自语说：“今天夜里看不见星星啊。”

小酒馆的老掌柜的耳朵很灵，听见了下田的话，就接茬说：“先生，在这一带想要看见星星，简直是开玩笑。”

【－全书完－】

野性的证明

第一章　空荡荡的孤村

第二章　独裁王国

第三章　花魁潭疑案

第四章　作案现场的碎渣

第五章　堤坝的祭祝

第六章　深夜的造反

第七章　颜色奇特的茄子

第八章　来自过去的特异功能

第九章　迂回的敌人

第十章　可怕的假设

第十一章　碎石子与岩石

第十二章　窒息致死的阴谋

第十三章　马利奥特盲点

第十四章　走投无路的野性

第十五章　野性的证明

第十六章　植物造成的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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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荡荡的孤村

一

眼前一片美丽景色，四面群峰耸立，海拔都在一千公尺以上。峡谷深邃，群山叠嶂，秀丽的林木遮掩着重峦，清湛的流水穿林绕树。

高原上一大片清一色的白桦树，山坡上落叶松林蒙着一层淡淡的紫色。峡谷间现出一个小小的村落，有五、六户人家。这里，平坦的耕地极少，都是在山坡上开出的梯田，种着稗子、豆子。梯田越往上越陡，直到山顶才算是有了很小的一块平地。

那看上去富于诗情画意的风景也好，爬山越岭担肥上山的种田人的辛苦也好，对于过路人来说，都无非是一种触景生情的想象罢了。

山坡过于陡峭，不从下面埋上桩子支撑住，梯田的土就会朝下流。耕种这种斜坡地需要熟练地使用镐头，要摆出一种独特的姿势，攥着短镐头的把儿，弯下腰。这看上去似乎算不了什么，可是，让不熟练的人去干，土就会全部坍落下来。在这里。只有会在梯田上抡镐头，才被看作是个够格的农民。

朝阳的好地都开成了田，住房全被挤到低洼背阴、或摆弄不好的赖地上去了。房屋几乎全都是杉树皮铺顶，小窗户。这样开窗户。似乎根本就没有考虑到采光。

一条小溪从屋旁穿过，以这条溪流为动力的水动捣谷机啪嗒、啪嗒地重复着单调的声音。

村里就像没有人住似的了无声息。不过，从杉树皮屋顶上爿，起的一缕缕淡淡的轻烟来看，村里似乎还是有人的。可是，村子四周看不到哪里拉着电线。

从全国来说，这一带也是入口密度最低、人烟极其稀少的地区。年轻人对这么个连电部没有的村子，再也不抱什么希望，不断地离开这里，因而入口过稀的趋势一年年地严重下文曰

年轻人没有那种热情——凭自己的力气，把眼看就要荒废了的故乡维护一下，把它变成一个新村。

村子太荒凉、太闭塞了，以至对它不能再抱幻想，也看不出有任何前途。实际上，一年之中，它有大半年埋在雪里，既没有电，也没有姑狼嫁到这儿来。这样的村子实际上已经不可救药了。

只要不死守着这块贫瘠的上地，而是跑到城里去，就能轻而易举地赚到钱。在城市里，可以得到物质文明的享受，还有女人、美酒，以及其它形形色色包装精美的、陈列在橱窗里可以满足欲望的商品。

不管买得起买不起，总归可以看看花样。闻闻味道。于是他们就从那即将沉没、空荡荡的废船上，换乘到不知开往何处、拥挤不堪的“城市”这趟列车上去。

乡村中美丽的大自然、辽阔的旷野、新鲜的空气，以及未被公害污染的水，这寸切的一切。都没有挽留青年人的力量。

年轻人流入了城市，村里只剩下老人、孩子。这些孩子长大成人以后，也都会抛弃这个村庄。

老年人几乎都有病，不是高血压，就是半身不遂、心脏病、肠胃病、肝炎等等。长年累月地过度劳累，以及恶劣的饮食条件，从内部摧残着他们那成天土里滚、太阳里晒的躯体。

尽管村里人减少了，但只要这个村子还在，就得维持。修整堤坝、渠道、桥梁、道路，打扫公共建筑上的积雪，在村道上耙雪开路等等，当地的这些官差全都落在留下人的肩上，多走一个，就得多摊一份。

即使是拖着衰老多病的身子来勉强维持，也终归有限，村子眼瞅着荒废下去。

耕种的面积，已经减到只能糊口的程度。为了节省灯油。天一黑，人们就早早人睡。

这里是个穷山窝，就连高度发达的现代物质文明也单单地绕开了这个地方。“就因为这一点，城里人倒觉得此地很珍贵，因此，除了冬天交通断绝的时期以外，时常有些旅行者，借”寻找日本原来的样子“这股风；从城市闯到这里来。

这些旅行者并不了解这个村子面临的严重事态。而且也没有必要了解。城市的生活他们已经厌倦，只要能在清新的大自然中浸润一下身心，就已心满意足了。

溪流上哼着单调曲子的打谷机，杉树皮屋顶的农舍。层层的梯田，夜晚的油灯生活，这一切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严酷生活的写用，而是被当作日本山村的优美田园诗来装点这些旅行者的影集。

枫树叶大都落了，从山谷各处的树林中，徐徐升起烧炭的淡紫色烟雾。这时，村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单身女旅行者。

她年龄在二十二、三岁，又像职员又像学生，是个城市派头的女子。她用竹筒从溪流里舀起水润润喉咙。然后惬意地观察起这幽静的山村景象，在晴朗的秋阳照射下，这座山村内在的烦恼都淹没在阴影之中了，没有什么明显的荒凉感。毋宁说，在灿烂的阳光下，大自然的美反到更突出了。

这个女旅行者似乎是独身一人，没有旅伴。她很像个惯于独身旅行的人，那副肩背旅行袋、徒步旅行者的打扮，更说明了这一点。

“多美的村子！”

她眯起眼来，看着杉树皮顶的房屋上漂荡着的淡淡的轻烟，把背着的旅行袋朝上颠了颠。照地图来看，这个村子正好是在她旅行路线的中间地段。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女旅行者穿越村子时，一脚踩上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她只觉得脚下一软，扑哧一声，心里感到一惊，忙朝脚下看去，原来是棵圆白菜扔在路上，菜叶子成了褐色，帮子已快烂了，一股恶臭扑鼻而来，看样子不像是自然腐烂。而是得了什么病。地抬头一看，周围田里种的圆白菜也都烂了，颜色显得脏乎乎的，全部塌了秧。

“这是怎么扔的？”

她惊诧地自言自语着，没想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了话音。

“软腐病！得上这个病，圆白莱就全这么烂掉！

顺着声音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正弯腰站在那里。她背上背着柴禾，拄着拐杖，勉强站着，那腰弯得就像要跟下身叠在一起，让人感到似乎柴禾的重量直接由拐杖支撑着。看样子她是上山捡柴回来的，连这么大年纪的老大婆都得上山干活儿，这表明村子的实际情况是多么糟糕。

可是，女旅行者只关心老太婆说的话。

“软腐病？那是什么病呀？”

“是圆白菜、大葱、白莱得的病。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祸害的。好不容易种的菜，一得这个病，村里就没得吃了！”

老婆婆满头的白发颤动起来，可是，她那悲哀的神情，却被久经风霜的皱纹掩盖住了。

不很分明。

“啊！那太可惜了！不能撒点农药预防一下吗？”

从生活优裕的大城市来的这位女族行者；对老太婆的话尽管同情，却没有深切的感受。

饥饿这类字眼儿，在她的词汇中恐怕是没有助。

“等一发现就晚了。”

老太婆似乎觉得跟一个过路的游客讲这些话毫无意义。就把柴禾朝上颠了颠，走进最靠近路边的一所棚子似的房子里去了。两人只交谈了这么几句便分了手，这位女旅行者心里想的已不是村子里圆白菜、大自菜的病害，而是自己的后半部旅程了。

一直到中午，天气依然晴朗朗的，丝毫不必担心变天。高空中飘着的几片云，像刷子刷出来似的，预示看好天气将持续下去。

出了村，沿着小溪是一片乱树林。四周一片寂静，空中似乎有点凤，吹得材梢沙沙作响，流水的声音让风一吹，有时听起来像是人在谈笑。

路，沿着一条慢坡儿一点点地高上去。使人觉得天空有些狭窄了，这大概是由于已来到了溪谷的尽头，两侧山岭齐上齐下地夹着的缘故。沿着这条路再走上一段，不久就来到一个小山包上。

女旅行者的脚不时在落叶堆里踩空。这一带树上还有枫叶，在午后阳光的晖映下，红黄相间的树叶。衬着背后的蓝天浮现在眼前，光彩夺目。由于她在林中穿行，浑身上下沾满了落叶。

她身上冒出汗来，稍微有点喘，心里很畅快。一个青年女子单独在这样的山里旅行，丝毫也没有不安的感觉。

她身边的许多人都劝过她说：太危险，还是不要自个儿去徒步旅行吧！可是她相信山里人。她很乐观，认为城里人就是跑到山里来，山里人也不会起歹心。

到山里来一趟，人的本性当然下会改变。她到山里来。是为了清洗一下在城市里污染了的身心。她认为，任何人一来到山里就能够冲刷掉身心上的污垢，哪怕是片刻功夫也好。

过去，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危险和不安，这也助长了她的乐观情绪。偶尔树梢、草丛刷拉一响，她也感到惊吓，不过，大都是些山鸠或别的小动物：有时也遇到过樵夫、炭夫、猎人，这些人都很热情，爱跟她打招呼。倒是跟她一样的那些旅行者，在了解到她只是单独一人时。就会用毫无礼貌的好奇目光看着她。

可是。这也未曾使她感到不安。

水声一下子听得清楚起来，因为风突然止住了。水声使四周更显得沉寂。就在这时，前面树林时“刷拉”响了一下，可能是兔子或猴子跳动发出的声音吧，她这么想着，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心里猛然一惊，仿佛心脏被淬然抓住似的：林子里竟站出一个奇形怪物来。

那怪物全身发绿，乌黑的脸上两只白眼像刀剑一样闪闪发光。手里好像拿着一条大棒，两眼直勾勾地死盯着她。双方正好打个照面；躲也躲不及了。

她想跑，可是由于恐怖，全身就像套上了紧箍，动弹不得，连喊都喊下出来了。那怪物猛然看见她，似乎也吃了一惊。

怪物摇摇晃晃地朝她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来说。

“有什么吃的。给我点儿！

原来那怪物是个人，不过跟她以前在山里见过的所有的人都不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残暴的杀气，听那怪物说出了人话，女旅行者身上恐怖的紧箍才松脱开，恢复了活动能力，只是恐怖还在持续着。

“救命啊一一”

声带的功能也恢复了，她本能地尖叫了一声。这意外的反应，使怪物吃了一惊。

“别喊！

怪物惶迟地朝她扑过来。她扭头就跑，心想能跑到刚才穿过的村庄就会得救。

“站住！”身后，怪物在喊。她觉得好像追上来了。

让它抓住就没命了！恐怖和拼死保命的本能。给她两腿增添了平时想象不到的速度。沿着溪水，穿过乱树林就是村子！

只要跑到那里，只要坚持到那里就会得救……

她和死神之间殊死的竞赛相持了一阵，万幸的是，那怪物动作迟缓。似乎身上什么地方受了伤。

刚刚路过的村庄已经在望了。然而，在她眼里却是一段绝望的距离。怪物已经追上来了，甚至后脊梁上都感到了那怪物急促的喘息……

“来人哪！救命呀！”

她拼命朝村里呼救，然而，村里连个人影也没有。这个村子，好像压根儿就没有人，在秋天明净的阳光下与人间的喧闹隔绝开来，自成一个安稳的世外机源。

二

十一月十一日上午十一点左右，岩手县警察本部宫古警察署收到一份骇人听闻的报告。

报告说；岩手县下闭伊郡柿树村。有个叫“风道”的小屯子，住着五户人家。屯里居民全被人杀死了。

发现人是个女巡回保健员。

当时，她看到屯里有成群的野狗、还有大群的乌鸦在上空盘旋，便起了疑心，进屯一看，果然发现出了事。

风道屯没有电，当然更不会有电话，年迈的女巡回保健员吓得快要瘫了，硬挺着身子跑了二十里路，到柿树村派出所报了案。

柿树村派出所的警察立即上报警察署，然后又取得消防队和青年队的支援，火速奔赴风道屯进行现场调查。

女保健员只知道出了人命，详细情况一概不知。凤道屯现有居民十二名，如果他们全部被杀，那就成了无头巨案。

这一带是北上山区的中央高地，素称日本的西藏。在全国入口密度最低的岩手县里，也算是人烟最为稀少的地区，每平方公里只有几户人家。

特别是近年来，风道屯的居民不断全家外迁，所以，入口过稀的趋势与日俱增。

由于这个屯干农活累人，生活艰苦，根本没有姑娘嫁进来，屯子里的年轻姑娘都往城里跑。

年轻人都担心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风道屯就会完全荒废。于是，他们部想暂时离开屯子，到城市里找个工作，搞个对象。有些人家的大儿子跟父亲商量说，进了城就吉易找对象，婚后生个一男半女，女人就会死心塌地地回到屯里同丈大过日子。他们就是抱看这种打算进城的。

然而，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他们一旦顺利地找到对象，就在城市里安顿下来，不再回屯了。

城里是个花花世界，而故乡至今仍是一个缺少娱乐、生活单调的地方，在那块贫瘠的土地上，只能过填不饱肚子的日子，一个人过惯了舒适的城市生活，就再也不想回故乡了。于是，全家人也就去投奔进城的大儿子，离开了村庄。

入口越来越少，屯里的经济本来就很困难，现在更加拮据了。医疗卫生、福利事业、文化教育、防灾、修路、筑堤等等，都无法维持。眼下，风道屯的居民连自个儿的健康管理和生命安全都难以保障了。

作为应急的医疗措施，女保健员每月去风道屯巡回医疗一两次，所以这个事件就被她发现了。

过去，这一带出现的案子，无非是些偷鸡摸狗的事，其余的也只不过是些城里来的脚夫或游客们的打架斗殴罢了。

人一少，案件自然也少，性质也比较简单。然而，这次却是全屯人遇害，这种案子即使不发生在这入口极其稀少的地区，也会是件骇人听闻的巨案。

宫古警察署非常重视这一案件。他们一边与县警察本部取得联系，一边动员署长以下可以出动的人员，全部开赴现场。

他们到达现场时，已是下午两点多了。柿树村派出所的警察、消防队以及青年队一行十人，已经提前来到，正在保护着现场。

“你们辛苦啦！

村派出所的警察举手行礼，表示欢迎。从警察个个严肃的面孔上，署长看出报告是真实的。

“还有活的吗？”

署长至今还寄托着一线希望。

“都死了。

“小孩儿也被杀了？”

“您亲自查看一下吧！

村派出所的警察们垂下眼帘。

风道屯变成了一个人屠场。根据村公所的户店记载。这里居住着五户人家，共十三口人。

户籍的记载是这样的：

长井孙市（五十三岁）、长井吉（五十一岁），农民兼猎户；

长井正枝（十五岁）．中学三年级；长井赖子（八岁）。

小学二年级。

内山增三郎（六十六岁）、内山千代（六十二岁），农民。

大泽麻佐（七十二岁）．农民。

濑川寅男（五十九岁）、濑川渡根子（五十八岁），农民：濑

川留男（十岁）．小学五年级。

手患新平（六十五岁）、手壕须惠（六十五岁）．农民、烧炭；

手琢未子（九岁）．小学四年级。

从前，这个屯子有三十户人家、八十多口人。由于入口不断外流，目前就剩下这么多了。而且，现在的这五户人家，成年的孩子也都跑到城里去了，留在家里的，仅仅是些年老力衰的长辈和年幼的儿童。

风道屯从北往南数是长井家、内山家、大泽家、澈川家、手壕家。从屯中的小河上游往下数，左岸是内山家和大泽家、右岸是长井家、濑川家和手壕家。有一条一米宽、南北走向的道路从屯中穿过，和小河交错穿插着。由凤道屯出来往北走，直到山梁那边都没有人家。

长井家的两个女人、内山夫妇、濑川渡根子、濑川留男、手坛新平共七人是在屋子里遇害的；长井孙市和正枝则横卧在房屋与小河之间的田地里；大泽麻佐倒在自己房子背后的小河边，半拉脑袋在水里；濑川寅男死在自己家门口：手壕须惠娘儿俩在小河与房屋之间野生的柿子树下丧生。

他们的脸上、头上、背上、腹部伤痕累累，好像有锤子、柴刀、斧子、砍刀一类的厚刃凶器胡乱砍伤的。一群饥饿的野狗把尸体撕咬得越发不像样了。

看样子，长井家、内山家和濑川家正在吃饭，饭桌四脚朝天，屋里满地是稗子饭、萝卜汤、养麦丸子等一些粗劣的食品。

从饭食来看，估计他们正在进晚餐。如果是中午，孩子们都会到学校去，而且屯里的人也不去全在家里。还有，除了大洋麻佐一家外，其余四家还掌着灯。

看来是穷苦的人们劳动了一天之后，正团聚在一起吃晚饭。突然间，一个凶神恶煞的人旋风般地偷袭了这个山村。全屯人几乎没有抵抗，就像虫似地被杀光了。这些尸体表明这场飞来的横祸是多么凄惨！

也许人们还没有来得及感到害怕就遭到了浩劫，还来不及弄清楚横祸为何降临就置身子刀斧之下了。

任何人连作梦也不去想到，一个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抢夺、穷得叮当响的屯子，竟然遭到如此惨绝人寰的袭击。尸体分布的情况如实地表明，一向深信这屯子是日本最贫穷、最安全的屯民们在遭到袭击时出现的惊慌与混乱状态。从伤口上分析。用的像是同一种凶器。因此，估计这场大屠杀是一个人干的。

据现场情况推测，凶手首先闯进了长井家和内山家。一转眼工夫就砍死了正在吃饭的两个女人：孙市和正枝勉强逃出门外，结果还是在门前被追上了；在袭击大泽麻佐家时，大泽麻佐很快察觉到危险，便跑了出去，可是凶手赶上前去，在屋后结果了她的性命。

接着。凶手袭击濑川家。户生寅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刚一出门马上就被砍倒了。然后，正在屋子里吃饭的濑川母子也惨遭毒手。凶手最后转向手壕家。

这时，手壕一家终于发觉情况不妙，手壕新平让妻子先逃，自己同犯人进行了殊死的搏斗。他的伤口几乎都在胳膊上和脸上，这就是他反抗的痕迹。可是，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由于事先毫无准备，赤手空拳，所以，经不起两三个回合，就被凶手制服了。

手壕母子逃出屋外．在柿子树下双双丧命。

这就是整个案情。

这是一场空前的大屠杀事件。在案情飞报警察本部的同时，现场一带也开始授寻凶器和犯人造留的物品。

县警察本部搜查第一科及机动搜查班、宣传报道组陆续赶到风道屯。这块被人遗忘了的穷乡僻壤顿时不合时宜地热闹起来。

负责侦查这件凶杀案的搜查一科的警察，面对这惨绝入寰的作案现场，也不忍正视。

围在死尸周围的野狗被赶跑了，可是，死尸上已经爬满了蛆虫，臭气笼罩着整个屯子。

尸臭拓来的乌鸦，有的振着双翅。让那不祥的黑色身影在天空中盘旋，有的落在附近的树权上，窥视着地上的情景。

“好臭！

搜查员背过脸去，抽动着鼻翼。

“死尸成堆嘛！

“不，不！不光是死尸的恶臭，还有一股怪味，一种植物腐烂的怪味。

“噢！怪味儿原来在这儿哪！

一名搜查员指着旁边的菜他说。

“那是白菜吗？

“是白菜，还是圆白莱。

“白菜怎么啦？

“是啊！颜色跟普通的圆白菜有点不一样，这叫软腐病，是白菜和圆白菜特有的一种病。只要一染上这种病。叶子就变色，出窟窿，实际上是烂掉了。听说这是一种什么埃尔维尼亚的霉菌搞的鬼。我有个亲戚种高原莱，他的菜闹过这种病，因而我略知一二。这么个穷村子种点菜居然也闹起了软腐病，可真是雪上加霜啊！

“什么！一个全村人被杀害的村子，还有软腐病？”

搜查员们面对着这个为日本遗忘了的山村所遭受的双重打击，不禁黯然相觑。

县警察本部和宫古警察署联合调查的结果，断定受害者大约已经死去十七——二十二个小时。也就是说，凶手是在昨天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左右作的案。

在长井家和内山家之间的那座桥下的小河中发现了凶器，是把斧子，可能是当地人使用的一种农具，斧柄上沾满了血迹，辨别不出可以对照的指纹。

在查勘尸体和现场时，又发现了新情况。

“队长，真怪！少了一具尸体。

搜查员向警察本部担任现场搜查指挥的村长警长提出一个奇怪的报告。

“尸体少了？人数不是正好吗？”

村长警长一时茫然。显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这位管长对待工作历来都很严肃认真。他为人质朴、沉默寡言。但于起破案工作，却有一种超人的毅力。在搜查科内大家都称他“村长”民

“尸体确实是十三具。和屯里的居民数相符。不过其中一具死尸不是本屯人。

“不是本屯人？这么说。还有外来的？”

“对！因为数目相符就一时疏忽了，有一具尸体的服装显然与村里人不同。

“我看看！

村长跟着手下的搜查员来到那具尸体跟前。刚才只是大致看了一下。由于现场太凄惨，目不忍睹，所以没有注意死者身上的服装。

那是具女尸，倒在长井家附近的田地里。最初搜查人员认为是长井正枝。鉴别小组正围在那里验尸。

“由于尸体沾满了腥臭的泥血，我们满以为她是本地人，后来才弄清楚，她是外地来的。

经过仔细查验，发现她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白毛衣、棕色夹克和喇叭裤。

看样子是在逃跑时，被人从背后砍死的，后脑勺已被打碎，肩膀和背上裂着几道血口子，凝聚着血浆。尸体脸朝下倒在地上，身上沾满了血和泥土，正因为这样，才一时没辨别出她不是屯里人。

“好像是来徒步旅行的。

“莫非旅行者也被一股脑儿干掉啦？”

“如果真是个旅行者的话，也该带点行装吧！

“有这么个玩艺儿，掉在河边发现凶器的田里了。

一个搜查员拿来一个满是泥污的旅行袋，里面塞着盥洗用具，还有一团换洗的内衣。

“看来已经被翻弄过了，包口开着。

“好像光把吃的拿走了。没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吗？”

“裤兜儿里装着钱包和月票。

“那就满可以把死者身份查明。赶快发个通报，如果是来旅行的，怎么连个伴儿也没有？”

“是一个人来的。

“如果连累了一个外来的旅行者，那么，屯里的人就少了一个，这个人士是谁呢？”

“刚才查看了一下，没有发现那个名叫长井赖子的八岁小女孩。

昨天从学校回来了吗？“

“正在和学校联系，马上就会知道的。”

“哪怕有一个活着的也好办些。

风道屯距柿树村有二十里路，村里的学龄儿童每天到柿树村本村的学校走读。眼下。柿树村学校的学生也减少了。按标准学级已经不好编班。风道屯一带的道路很坏，学校的班车开不进来。孩子们上学，不得不步行往返口十里崎岖的山路。冬季雪厚，走读更是困难，即使不是冬天，有时台风一来，刮起大风，山崩树倒，道路也会堵塞。

孩子们上学有时遇上变天，就回不了家，只好在柿树村本村的亲戚和朋友家里住上一宿。最近这一星期，天气一直很好，道路也没有堵塞，赖子或许是由于身体不舒服住在本村了罢。

如果长井赖子确实由于这种情况昨晚没有回村，那可真是“塞翁失马”，侥幸捡了一条小命。

不管什么原因，少死一个人总是好事。村长心里在默默地祈祷。

这个凶手确实残忍至极，简直是个恶魔。他不管妇女小孩，一概下斧子。如果长井赖子在场的活，也决免不了惨遭这个恶魔的毒手。

但是，与柿树村学校联系的结果，说是长井赖子昨天下午两点左右，和风道屯走读的濑川留男、手壕未子两个孩子一起放学回家了。他们三个人的年级、班次虽然不同，但是由于路途遥远，不论上学下学，三人总在一块儿。

可是，濑川留男和手壕未子已经死于非命，唯有长井赖子杏无踪迹。

作为一种假设，也许是赖子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与伙伴们分手，到别的地方去了，或者凶手单单把她拐走了。

三十孩子中，长井赖子的年龄最小，很难想象在放学回家的途中独自一人到别的地方去，看来被凶手拐走的可能性最大。

那么，为什么只把长井赖子拐走，这还是个谜。只要没有发现她的尸体，总归还有一线活着的希望。

尸体检查过后，为了进行解剖便统统运走了。消防队和青年团先把尸体运到柿树村本村，然后用警察署的运输车拉到盛岗。

由宫古署、搜查一科、机动搜查班、现场验尸班混合组成的这支队伍深入搜查了现场，结果又发现了另一个可怜的受株连者——一条秋田混血狗。狗的头盖骨被打得粉碎，死在村北大约五百米远的乱树林里，看来凶器笨重，和屠杀屯里人所用的钝器一样。

情况可能是这样，这条狗勇敢地追逐杀人犯到了此地，但未能复仇反遭其害。

验尸科的工作人员详细检查了狗的死骸，从血肉模糊的狗嘴里发现了人的指甲，其形状很像是食指或中指的。指甲根上粘着肉皮，呈现出撕咬的痕迹。

指甲根上还有清晰的白月牙，指甲厚实坚硬，看来是狗追上罪犯后，在被杀死之前咬住了罪犯的手指，把这块指甲咬了下来。这块指甲是罪犯唯一的遗留物，也确确实实是件难得的遗留物，它是忠诚的家犬为报主人惨遭杀害之仇而拼死咬下来的。罪犯屠杀了十二人之后，又被狗咬掉了指甲，浑身必定己是血迹斑斑了。

搜查员为这条狗的殉难而大为感动，他们珍重地保存起指甲，心中暗暗发誓，决不辜负它用性命换来的这件宝贵资料。

由于这一带出现了空前的大屠杀案件，全县同时布下了搜查网，但事件已经过了整整一天，罪犯完全有时间远走高飞。

第二天，十一月十二日夜里十一点半，县警察本部的搜查一科由侦探部长挂帅，挑选了六十一名干练人员，组织了“柿树村大屠杀案件”搜查本部。尽管己是深更半夜，还是立即召开了第一次搜查会议。侦探部长讲话之后，立即讨论了日后的搜查方针。讨论的焦点集中在罪犯的动机上。

袭击一个毫无价值的穷村，犯人什么也下去捞到，事实上，屋内也没有被翻弄过的痕迹，唯有那位惨遭株连的徒步旅行者例外。她的旅行袋里的东西。倒还有被抢劫的可能性。

那也是因为她是来徒步旅行的，想必会带些食品、至于实际上袋里是否装着食品就不得而知了。袋里的东西虽说有翻弄过的迹象，但不能就此断定有东西被抢。旅行者的钱包里装有大约一万八千日元的现款，原封未动地放在那里，由此可以判断出，罪犯的目的并不是抢夺钱财。

受害者中，年轻的女子只有旅行者和十五岁的长井正枝，尸体上没有被强奸的痕迹。其余死者都是些老人和孩子。杀人的方式极为残忍，所有的尸体都令人惨不忍睹，但是根本没有奸污和凌辱的痕迹。

所以，也不能认为罪犯是由于性欲冲动而杀人。于是，有人提出这样一个见解，莫非受牵连的不是旅行者，而是村里人？也就是说，罪犯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杀这个旅行者，偏巧行凶时被屯里人看到，所以就把全屯人干掉了。不过。这个说法也未免有些牵强。

如果说要杀的是旅行者，那么，周围杳无人烟的山地有的是，为什么偏偏在有人的地方行凶呢？真是令人百思莫解，况且，为了杀一个人竟把十二个无辜的人一股脑儿干掉，这也太不现实了。

这样一来，就要考虑神经病患者由于突然发作而杀人行凶的可能性了。

讨论完行凶的动机和长井赖子的去向之后，基层警察署参加搜查本部的年轻探员北野提出了新的意见。

“我有一疑点。

他在本部的上司面前提心吊胆他说。在这种场合，下级年轻探员是很难发表意见的。一看到众人都在注视自己，他越发有点慌乱。

“你说嘛。什么意见都可以谈么！

村长故意用浓厚的地方口音说。北野受到这一亲切语调的鼓励，便继续讲了下去。

“那狗是在村北五百米远的乱树林里被杀死的吧？

“是呀！

“这么说，犯人杀了村民之后逃向北边的乱树林，在那里被狗撵上，他就把狗杀死。大家认为杀狗和杀人所用的凶器一样，而凶器又是在桥下的小溪里发现的。这么一来，情况就成了这个样子：犯人杀了村民之后曾一度逃到村北的乱树林。在那里把狗杀死又回到村里，把凶器扔到桥下。我觉得这种行动费解。

“反过来考虑一下如何？”

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说话的是搜查一科的搜查员佐竹，他是个面目冷酷的人，部里数他精明能干，人们在背后称他是“鬼竹”。

“反过来？”

北野战战兢兢地反问这位在本部赫赫有名的探员。

“我们不能草率地认为是先杀人后杀狗，说不定先丧命的还是狗呐！

这确实是个新的看法，由于狗是后来才发现的。因而作案顺序也就按发现顺序的先后考虑了，这可能是来自先入为主的偏见。

“那么，那只狗不是为了报仇……”

“这也可能是先入为主的臆断吧！咱们并未弄清那条狗是不是家犬呀！说不定还是山里的野狗袭击了犯人，被犯人杀死的哩！在连人都填不饱肚子的穷屯子里，哪会有余力养狗？

而且屯子里不是哪儿也没有狗窝之类的东西吗？“

“那么，杀狗的凶器又该如何解释呢？凶器是斧子，是屯里人的农具。这岂不成了犯人先进村拿出斧子。砍死狗之后再去袭击村里人了吗？”

“你怎么能断言狗是用斧子砍死的？

佐竹翻着白眼珠子看了看北野，这种时候，他的神情变得极为冷酷，不但是个“鬼竹”。

“那，你是说……”

佐竹在部里被称为头号干将，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北野渐渐地失去了自信。

“咱们只是推测狗身上的伤和村民身上的伤是用同样的凶器砍的，并未断定就是同一种凶器。那种伤，即使不用斧子。用砍柴刀、铁棍或是带棱角的石头也能造成。况且，如果假定狗是先彼杀死的，不也可以设想，犯人是一怒之下袭击了屯子吗？”

“您不是说是条野狗吗？

“你认为是村里养的狗喽？也许真的是村里养的狗。可现在还没弄清究竟是野狗还是家犬。”

北野不作声了，虽说并没有心悦诚服地同意佐竹的说法，但又没有足以驳倒对方的有力论据。而且。佐竹的论据虽然不充分，但总算揭示了一个杀人动机的可能性，分析出这个动机，比什么动机也没琢磨出来无疑是前进了一步。

“要是被狗活生生地咬掉指甲。负了那样的伤，还能有力气杀死十三个人吗？

村长提出这样一个疑问。由于年轻探员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设想被佐竹无情地压服下去，村长想多少照顾他一下面子。

“咬掉一个指甲算得了什么！我想这对激起犯人的怒火反倒起了很大的作用。

佐竹用冷冰冰的口吻一口咬定他说。

①调查旅行者的身份。

②搜查长井赖子的去向，特别要注意带着七、八岁小女孩、食指或中指受伤的人。

③化验被狗咬下来的那块指甲。

④解剖遇害者的尸体。

⑤调查精神病患者、神经异常者、行为不端者。

⑥调查现场附近的迹象。

⑦调查现场附近的小贩、旅行者、登山者、工程人员、邮递员、送奶员、送报员等定期来往人员。

⑧调查遇害者的人事关系。

⑨调查风道屯的外流人员。

由于案槽重大，对东北管区侦探科、临近各县都作了布署。

另一方面，在东北大学法医学教室里解剖了遇害者的尸体，验尸的初步印象全部得到了证实。还有，化验了狗咬掉的那块指甲，断定出是右手中指的指甲，血型为AB，很可能是三十至五十岁、身体健壮的男性的指甲。

年青的女旅行者身上带着从下县羽代市到下市的国有铁路的月票，以及下市本町通五区住江通商公司的职工身份证，她名叫越智美佐子，二十三岁。

警察向往江通商公司询问了一下，了解到越智美佐子是该公司的电话接线员。从十一月十日起请假三天，外出旅行了。她在公司工作认真负责。人缘也好，受到上司和同事们的信赖。

不过，她不喜欢和人来往，不爱和人深交，休息时，总喜欢一个人悄悄地抱本书看或打毛衣。

她喜欢旅游或徒步旅行，而且总是独自悄悄行动，很少和人搭伴出去。她也不参加公司的文艺小组活动，要是邀她参加，她也应酬一番。除此以外，她总是离群索居，因此，在公司里，无论是男是女，都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

男人中。有的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去接近她，但是，毕竟还无人攻下这个堡垒。她在本市内当地的短期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公司，现在已经三年了，作为接线员，也算是个老手了。

这些就是越智美佐子在公司工作的大致情况。

越智美佐子住在位于羽代市西南区的材木叮，和老母、妹妹生活在一起。父亲是个记者，创办了该市唯一的革新报《羽代新报》，在国内也颇有名气。不幸的是，他去年因车祸离开的人间。

妹妹朋子去年从姐姐上过的那一所短期大学毕业后，进入了父亲创办的《羽代新报》报社。据说，她比姐姐小两岁，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宛如双胞胎似的。可是，妹妹性格比姐姐刚强。她和别人一样，通过考试才进入了这所父亲的报社，这就足以表现出她性格的一个侧面。

警察决定让越智美佐子的妹妹朋子从羽代市赶来认领姐姐的尸体。

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十一月十二日上午八点左右，岩手县岩手郡黑平村的蟹泽屯。有位农民发现了一个六、八岁的女孩呆呆地站在村边。蟹泽在风道北边。离风道有六十里，也属于北上山地，是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屯子。虽说还不像风道那样入口稀少，但也是一个为入口过稀而犯愁的地方。

那个小女孩浑身上下都是污垢，身体相当赢弱，问她从哪儿来，女孩只是紧闭双唇一声不响。

那个农民把她领进家，给她东西吃，她便狼吞虎咽吃个不停，好像饿坏了。等到吃饱以后，小女孩才断断续续地开口说起话来。把她说的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总括起来，好像是说“一个穿绿西服的男人”领着她，在山里走了几天之后，把她丢在这里走了。

问她叫什么，住在哪里，她根本说不清。这时，发现女孩的那个农民的妻子猛然想到风道屯大屠杀事件，就对丈夫说。

“你说，这个小傻瓜会不会是从风道屯来的？”

“你说什么？

丈夫怔怔地瞪大眼睛。

“好像报上说过，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女孩子被罪犯拐走，至今下落不明。

蟹泽屯和风道屯不属于一个行政区。虽然相距很近，却很少往来。风道屯大屠杀事件发生后，屯里人充满了恐惧和不安。生伯袭击风道屯的杀人魔鬼再来袭击自己这个屯子，夜里有的人连觉都睡不踏实。

小女孩连自己的名字和住处都记不起来，除了记得一个“穿绿衣服的人”带她来的以外，什么都忘记了。

黑平村村公所立即向搜查本部报告，说发现一名女孩，很像长井赖子，面容和身体特征都和长井赖子一模一样。长井赖子的班主任从柿树村小学校赶来，同搜查员一起到了黑干村，认出这女孩确是长井赖子。

长井赖子虽然身上没有挂一点伤，但显得极为虚弱，因而，决定让她先到黑平村诊疗所治疗一下，然后再领回柿树村。但即使回柿树村，父母和姐姐也已被杀害了。

于是，警察决定把赖子暂且安置在柿树村长井家的远房亲戚家里，但是，将来究竟怎样安置她却完全心中无数。

长井赖子渐渐恢复了体力，搜查员想从她那里了解一些情况。

可是，赖子对搜查员的回答只是一个劲他说，自己被一个“穿绿衣服的男人”领来，此外的具体情况仍然一无所知。

“晚上你在哪儿睡觉呀？

搜查员耐着性子诱导她。事件发生后的三个夜晚，她是和那个“穿绿衣服的人”在山里度过的。

“在树林里睡，冷极了。”

“你们吃什么？”

“我饿得不得了，穿绿衣服的人给我摘野果子和柿子吃。”

“你干嘛跟那个穿绿衣服的人走哇？”

“嗯一一一我也不知道，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和他在一起了。”

“那你爸爸妈妈和你姐姐怎么啦？”

一问到亲人，小女孩刷地绷起脸，再也不作声了。诊疗所的医生说，可能是由于亲眼看到亲人惨遭杀害的恐怖情景，造成了她心灵上的创伤，使她暂时失去了记忆。

最后，从长井赖子的话星只能了解到罪犯是穿绿衣服的的男人。至于他为会么杀害凤道屯全村的人，为什么只留下长井赖子一人，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赖子在盛岗国立医院神经科进一步作了周密的检查，诊断结果说是由于极度恐怖造成了心理上的创伤，抑制了记忆。因而失去了对过去全部的记忆，患了健忘症。不过，据说即使失去对过去生活经历的记忆，却仍能保持自己的习惯和脾气。

亲眼看到父母惨遭杀害，这对一个年幼而纯洁的心灵来说，无疑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打击，如果说这个打击夺走了这个女孩的记忆。难道就不能再恢复了吗？只有这个女孩亲眼见过杀人场面和犯人呀！搜查员一个劲儿地询问医生，医生说，通过治疗。记忆力会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要是有某种巧合，记忆力也许会一下子全部得到恢复。不过，医生也不敢断言肯定会恢复。

检查了神经后，又检查4了全身，赖子只是多少有点虚弱，并没有什么疾病，而且根本没有受到奸污。看来犯人带她走也不是为了发泄性欲。总括赖子的话，那个穿绿衣服的人对她似乎一直很体贴。

虽说发现了长井赖子，但是，搜查工作仍无进展，另一方面。越智美佐子的遗体已被她妹妹朋子认出来了。

“我姐姐性格孤僻，节假日总是独自呆在自己的屋里，看看书，听听音乐，除此以外，一年单独出去旅行三四次，这也就算是她的爱好了。我劝过她多次，说年青女子单独旅行太危险。可她毫不介意，笑着说，和男子一起人，那才危险呢！这次旅行也是她老早就计划灯的，所以，姐姐兴致高极了。到底是谁惨无人道地杀害了谁也不招不惹、老老实实、小心谨慎地生活的姐姐呢？

和越智美佐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一边抽搭着一边诉说。通过妹妹的话，弄清了美佐子确实连个特别亲密的男朋友也没有。

这样。大体可以确定下来，越智美佐子确实是受牵连的人。

越智美佐子的这条线索也没有打开新局面。

事件发生后“第一阶段”的二十天转眼之间就过去了。尽管搜查员东奔西忙，案情仍无明显进展。

罪犯旋风般地突然袭击了村庄，屠杀了全屯人之后，安今钻出了全县及临近各县布下的法网，消失得无影无踪。

搜查完全陷入了僵局。

四

柿树村大屠杀案件成了一个谜。尽管搜查本部作了极大的努力，可是仍然没有发现明显的嫌疑人。虽说也有几个可疑的人，不过一追查，全都清白无辜，与案件无关。

因为是件空前的大屠杀案件：搜查本部依然保留，但人员已大大减少。舆论攻击警方笨拙无能，挖苦他们是“只会指挥交通的岩手县警察”，市民中间对警方的不信任感也与日增强。

专门留下来的搜查员在四面楚歌声中继续顽强地搜索罪犯的线索，像蚂蚁似地四处奔忙。罪犯肯定与风道屯有某种关系，根据这一设想，警方对风道屯的外流入员逐个地、毫不放松地进行了追查。外流人员中，有的已音信皆无，那就追查他们的亲戚、朋友或有关人员，只要发现了哪怕只有一线希望的线索，也要从那里抠出点材料来。有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追查到了，可那个人早已病死他乡，还有的沦为流浪汉。有的成了残废。留在荒废了的故乡里的人惨遭杀害，背井离乡的人也极少有人才运。

他们虽然逃离了贫穷的故乡，看来仍然处在永远无法摆脱的穷苦命运之中，就像掉进了贫困的深渊，高乡徒为元益的挣扎。这种追查简直无法再搞下去了。

在搜查员当中，有当地警察署的北野。北野一直在不懈地继续着毫无收效的搜查，不过他最近感到有个轮廓在心中慢慢地形成着。

总的说来，东北管区的警察动作不算敏捷，但有不屈不挠的韧性，即使是茫无头绪的案件，有时也会坚韧不拔地追查下去。

北野就是这种典型的东北侦探。尽管他没作出什么突出的成绩，却一直在那些旁人不注意的细节上扎扎实实地追查犯人。他这个侦探给人以这种感觉：犯人在自鸣得意、满以为犯罪活动已无人知晓时，猛一回头，就会看见北野已跟踪而来。

北野心里暗暗坚定起来的想法，就是在第一次搜查会议上提出的“杀害越智美佐子为犯罪目的”的说法，也就是当时提出的那个假设：罪犯的本来目的是想杀死赵智美佐子，结果牵连了风道屯的农民。不过这一假设曾被否定了。

北野虽然也一时接受了否定的意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假设又浮现在脑海里。

那个重又抬头的想法逐渐在他心里占了上风。一天，他把头脑里形成的想法告诉了村长警长，因为他觉得，要是在搜查会议上说出来，还会像上次那样受到“鬼竹”的讥笑。

“能不能再改变一下越智美佐子是受牵连的推断呢？”

“我并不轻视对越智美佐子的追查。不过，从越智这条线上，恐怕是不会有收获的。

“的确，从越智美佐子的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与案情有关的情况。可是，是否可以设想犯人杀错了人呢？

“杀错了人？他要杀的到底是谁？

“她妹妹。越智美佐子有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在她来认领尸体的时候，我见过一面，简直像一对双胞胎。

“你是说犯人把她和她妹妹搞错了吗？

村长几乎要跳起来，这可是个不着边际的设想，如果这个设想对头，那以前的搜查全部成了捕风捉影了。风道屯的人既然是属于受牵连的，追查风道屯的外流人员简单直毫无意义。

由于搜查方向上有重大分歧，对越智美佐子进行了特别谨慎的调查，不过，姐姐成了妹妹替身的这种说法，从前谁也没有想到过。

“我最近在琢磨，我们应当设想一下，可能是罪犯企图杀她妹妹，结果把一模一样的姐姐当作妹妹给误杀了。而咱们压根儿没有调查过她妹妹，这恐怕是个漏洞哩！

“就算是杀错了人，也没有为杀一个而把全村人都杀光的道理。即使是这样，村里人究竟是否看见了他行凶，这还是个未解之谜。

“有的地方还无法解释清，不过，忽略了越智美佐子妹妹的这条线索，我认为也是一个漏洞。警官，请允许我来调查一下越智朋子吧！

北野抱着一线希望看着村长。

第二章　独裁王国

味泽岳史有一套特殊的本领，他身体有如立地金刚，按说要是找个更好的工作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却偏偏挑选了这个行道，而且一干就是近两年。这是因为这一行与以前所于的截然相反，而更主要的是他打算折磨自己。

中途，他曾几次想撒手不干，但每当这时，他都咬紧牙关忍耐下来。其实，也没必要非忍耐不可，干现在这一行，都是无情无义之人，非但谈不上情义。连公司也把他们当消耗品使用，不时招收一些新的工作人员。

味泽岳史是羽代市菱井人寿保险公司羽代分公司的外勤。当人寿保险公司的外勤，是他作为“第二次人生”而挑选的职业。说他干这一行的动机是同以前的工作唱对台戏，那是因为以前的职业与人寿保险格格不入，也就是说，只要于以前那行，就不能加入人寿保险。

以前那一行是生命不保的危险工作，现在挑选的正好与其相反，可是，虽说没有生命危险，遭受的屈辱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眼下，没有一户人家欢迎人寿保险公司的人去劝诱访问，只要一听到保险二字，就说“够啦！够啦！”给你来个闭门羹。

进门给个闭门羹尚且算好的，最近，许多人家门前挂出了“谢绝推销”的“禁令牌”，根本“不许进门”。这种人家连电铃也按不得。

在居民区、公寓里要是有一户挂出这种禁令牌、其他居民立即效仿，这也说明推销员如蝇蚁之多。当然，推销员若是因条令牌就垂头丧气、偃旗息鼓。那就根本作不成买卖了。

如果无视禁令登门拜访，有时就会被兜头泼冷水。

于是，保险公司指示外勤人员改变战术。放弃直通通的劝诱，使用调查卡或征求意见等迂回方式接触。可是。凭这点小伎俩，如今的客人是不去俯首上钩的。

为了劝诱人们加入保险而漫无计划地“闯入”陌生人家里，是种事倍功半的笨拙办法。

初出茅庐的外勤员首先走访的地方，照例是亲友。在亲戚、朋友、熟人中串一串，凭面子可以请他们加入保险。但不出三个月，亲友就串遍了。经亲友们的介绍，能开辟新的战区固然更好，不过，过不了一年左右，这类外勤员就会像磨烂了的破鞋一样被弃于路旁。

在这个城市里，味泽本来就举目无亲，一开头就不得不施展“闯入”的手段。不过，这倒使他老早就养成了耐性。

因为一旦把亲友走访完，这些推销员也就气数已尽，渐渐被公司罢免，其中好歹能苟延残喘下来的，就是从开头就投身子“闯入”的寒流中，名副其实地闯开了路子的人。

在过份的屈辱下，有时感情一冲动真想干掉对方，而味泽所以能抑制住感情冲动，不妨说是对自己以前干的那行工作的反击。

闯进去被赶出来，再闯进去又被赶出来。开头那段时间。有亲友的同行们都功誉满载，而味泽却两手空空。分公司的部长对他冷嘲热讽地没个完。

“要是就此撒手不干，自己就完了。”味泽这样激励自己。

一大，味泽顶着禁令牌冒然闯进了一家，在那里接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委托。那家主妇好似没在家，出来的是位四十来岁的男人。也许他正在午休，披着睡衣来到门口，一听是来动员加入人寿保险公司的，就破口大骂起来。

味泽惶恐万状、狼狈不堪，转身正要溜走，不知何故那个男人又从背后叫住了他。

味泽扭头一瞧，那人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脸上堆出了颇为尴尬的笑容，对味泽说。

“有件小事，能否劳驾一趟？”

“干什么呀？”味泽一问，那人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圆圈说。

“去药房。喏！买这玩艺儿。”

“那是什么？”

“你到药房这么一比划就行了，一千元足够，钱你先给垫着。”

真是莫名其妙的差使。味泽姑且来到药房。照他说的那样一比划，药房店员立即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递过一个包好的小盒。

这时味泽才恍然大悟。那人让自己干的是何美差。这次跑腿，竟是买避孕工具！想必是那男人要和妻子同房时，发现避孕工具用完，偏巧这时味泽登门来访，自然成了及时雨，便托付给他。这真使人哭不得笑不得气不得。

把那盒东西给他后，那人掏出一千五百元钱和一张名片说：本人员然已加入了足够的保险，不过你还可以来公司给我介绍一下你们的保险。名片上印着羽代市大名鼎鼎的夜总会总务科科长的头衔。

这件事成了开端，味泽头一道争取到了保险合同，但凭这样的机会是远远不能达到公司下达的苛刻定额的。

某公寓住着一个女人，大概是个私匿的情妇，养着一条爱叫唤的德国尖嘴狗。味泽看出她有加入保险的意思，就三番五次登门动员，那女人含着别有用心的微笑说：

“我正要求您一件小事呢！”

“什么事呀？只要我能作到一定效劳。”

味泽尽量装出恭维的笑脸回答说。

“真的？你可别骗我！”

“要是我办不到就不好说了。”

“简单得很哪！你办得到。”

女人用娇滴滴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味泽，味泽有了某种预感。听老外勤员说，有的女人日子冷清，禁不住欲火如焚，常在暗中与男外勤员寻欢作乐。“

只要双方守口如瓶，顾客就有了理想的情夫伴侣，而对外勤员来说，用肉体赚来的主顾也是最踏实不过了。对味泽这样健壮的男子来说。也可以把积蓄的欲望发泄出来，这真是一举多得的妙法。

眼前这女人，体态丰盈，确实招人喜欢。味泽所以热心前来走访，也不单是为了工作。

听那女人说“您办得到”，这话正合了心中的鬼胎，味泽浑身越发痒痒起来。

“我想让丘比特在您那儿呆四五天。”

“丘比特！”

“是呀！我要和我的那位出门玩去，不过呢，总不能带着丘比特呀，可是，又没个地方能长期寄存，真愁死人了！您要是肯帮忙，我想，丘比特也跟您熟了，不会出差错。”

味泽这才弄清对方未明说的意思：“丘比特”这个听起来怪吓人的名字，其实就是女人那条心爱的狗，她的意思是打算在和男人出门旅行期间，把那条心爱的狗交给味泽代养，这和他琢磨的好事差了十万八千里，味泽不由苦笑起来。

“噢！那就拜托啦。吃的嘛，我给您留下它喜爱的食物，您每天喂它两三顿就行了，我想绝不会给您添很大麻烦。”

女人仿佛把味泽的苦笑看成了应诺的表示。生拉硬扯地交待开了。

“还有，您每天得带它出去散步一次。好吗？现在市公所、保健所对小宝贝的大小便都管得挺严，所以您别忘了带塑料袋。对您的报答嘛，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以考虑您那保险的事。”

女人越发放肆起来。

那女人旅行一回来，就说服男人。加入了一百万日元的保险，遇到灾害，保险金是二十倍，保险金领取人当然是女人自己。味泽对那女人的生意经惊叹不已。但总算又取得了一项合同。

不过，这类合同还附带了日后的服务项目。打那以后，那个女人一出门旅行或外出，就把狗寄放在他那里。

不光如此。还产生了一些副产品。那女人可能到处作了宣传，到味泽这里寄猫存狗的人与日俱增，有人不仅外出时前来寄放，就连领狗出去散步也让味泽代劳。

不过，由于这一招，味泽的工作也渐渐有了起色。

当人寿保险公司的工作多少有些眉日的时候，味泽外出了几天。对公司他只字未提到何处去。回来的时候，他领来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味泽把小女孩送进了市内的小学，和她一起生活起来。

小女孩是个孤儿，寄养在母亲的远房亲戚家里。以前，味泽曾对那房远亲说过，想把女孩作为养女领走，女孩的这个亲戚，家境贫寒，没有余力养活这个几乎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远亲之女，所以他们很欢迎味泽把她当养女领走的古怪要求，他们根本没去怀疑味泽说自己是父系亲属的那套话。能减少一张嘴吃饭。也就使他们心满意足了。

小女孩老老实实地跟着味泽来羽代。她名叫长井赖子。今年十岁，两年前父母被人杀害以后，就忘记了自己所经历的事情。

后来，她慢慢地会写自己的名字和住址了，在学习上记忆力还行，智商数也是优等，因此，上学念书也顺利还没什么妨碍。

味泽领来了女孩，慢慢安顿好在羽代的生活后，又秘密地跟踪起一个人来。就在这种跟踪工作如同蜗牛爬行那样缓慢进行的时候，想不到天赐良机，让他一下子就和那人接触上了。

爸爸创办的《羽代新报》，内容已完全变了质。在越智朋子看来。那不是变质，而是堕落。羽代市已完全腐败了，就像一块充满臭气的污泥。爸爸曾孤身抨击过市政的腐败，那种朝气，在报社里已荡然无存。现在的《羽代新报》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那位主宰羽代市的大场家族的御用喉舌。

也正因为成了他们的御用喉舌，才得以保存至今，而且，不仅仅是保存下来，还发展成县内首屈一指的地区报纸。

大场一成是现在的一族之长，也是一市之长，以他为核心，市议会、商工会议所、警察、市立医院、市立学校、银行、报刊、本市广播电台、大的地方企业、交通部门等市内的要害部门．全都由大场家族及其手下的喽罗牢牢控制着。

羽代市位于山国下县的中部，是下县政治、文化、商业、交通的中心，四面群山环抱，这种地理环境，使它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中心。形成了独自的文化和自给自足的经济囵。

江户时代初期，羽代氏在这里兴建城邑，后来，经过历代藩主的惨淡经营，发展成为近世的城邑。明治初期，这里还是中部养蚕区的一个中心，盆地里的蚕茧都集中到这里，兴建了巢丝工业。从大正到昭和年代“羽代生丝”在全国市场一直占有独特位置，这对城市的发展起了很大的作用。

太平洋战争末期。市内的街道遭受了战人的浩劫，大部分夷为平地，但战后很快恢复起来，现在，面貌已焕然一新，成为一座现代化城市。

战后。大规模地开发了埋藏在地下的丰富的天然气资源，从而打下了矿业发展的基础。

而且，还引进了机械、化学、造纸、精密仪器等许多企业，羽代市完全变成了现代化的工业城市。

县公署所在地虽然让给了县南部的F市。但在经济、文化、交通的规模方面，羽代市依然占据着县中枢的位置。

过去，大场家族世世代代都是羽代藩的下级武士，连藩主的面部没正式见过，明治时期的废藩置县，给了大场家族出头露面的机会。

以前，羽代藩对萨长二藩心怀不满，在戊辰战争中，投靠了幕府方面，因而在实行废藩置县时，羽代藩便彻底瓦解了。照理说，应该是建立“羽代县”的，但羽代反而被并入到下县里，县城也移到了下市，就是因为有这么一段原故。

由于这种藩政改革，现在的族长大场一成的祖父大场一隆便不再当武士而沦为农民。但事隔不久，竟从他的土地上发现了天然气，这个地下资源是取之下尽的。

大场一隆雄心勃勃，根本不去安分守己，他没有放过老天爷对他偶然微笑的机会，马上把天然气企业化，不久，天然气的开发和利用便成了市的中心企业。他还靠其利润积累起来的巨大财力。把手伸进市政机关，控制了全市。

由于他控制了丰富的天然气资源，而这一资源又成为发展羽代市的动力；便接二连三地派生或引进了与此有关的企业，牢牢掌握了羽代的财政大权。因此，人们都在背后纷纷议论说，羽代市的藩主，不过是由大局家族接替了羽代氏而已。事实上，羽代市里，谁要是成了大场家族的眼中钉。谁就休想活命。所有的市民都在某个方面同大场家族有着联系，即使自己本身没有直接联系。家里人或亲戚也会有人和他们有联系。

不管你到学校、还是到医院，不管你在哪儿工作，都会有大场的影响存在。大场的势力甚至伸展到了县城F市，要想完全摆脱他的影响，除非远遁他县。

不过即使脱身县外，倘若是临近的县，他的势力还能把你追上。现在他通过提供资金这种门道，已经和中央的政界拉上了关系，大场的好几个傀儡国会议员，盘踞在政界的重要职位。

战争也加速了大场势力的崛起。他巴结军部，钻进军需工业，战后又马上摇身一变，改成和平工业。当时的族长已经是现在的这位大场一成了，他蝉联至今，其变身术实在是高明极了。

战火也未能使天然资源受到损失。而是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从侧翼支援大场家族发家的是中户多平。多平是羽代藩的小噗罗，与大场一隆关系密切。废藩置县后，中户多平失了业，成了地头蛇，在羽代立一门户，构成一霸，逐步网罗党羽、扩张势力。

中户家势力一大、党羽一多，所需资金也要按比例增加。没有钱，就维持不了这一门户。从财政方面给中户撑腰的是大场一隆。

大场一隆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他想豢养私人部队以防备万一。

战后。许多堕落的退伍军人、流浪汉涌进了羽代市。他们把幸兔战火洽劫的羽代车站当作巢穴，搞抢劫市民和旅客的活动。

因此，市民和旅客无法放心大胆地在市内行走、搭乘火车。

警察完全束手无策，于是，大场一成就委托中户多平的儿子中户多一任市内警卫。这么一来，中户就公然被任命为羽代市的“特别自卫队的队长”了。

从那以后，警察在中户家的势力面前再也不能耀武扬威，不管堕落的退伍军人在市内怎样猖獗，警察也无可奈何，而中户家的人马一赶到，马上就浪静风息。这么一来，警察自然成倍扫地。

中户家从大场一成这位名副其实的城主那里领到了“特许”，就在车站前面开办市场，以此为基地，一步步向外扩张势力。

那些曾经当过市民保镖而深爱欢迎的无赖。不久便现了原形。他们在光大化日之下，在市场里公然开办了赌场。赌棍和黑市商人在这里成群结伙，市场完全变成了无法无天的世界，警察的巡逻队根本不靠近这里。因为赌徒的头子和警察本来就穿着连裆裤。这里等于是“官办赌场”。

中户这一伙人，还替大场家族行凶作恶，凡是大场不好亲自出头露面之事，都由中户一伙人包揽下来，他们还豢养了许多打手。

年轻的无赖之徒认为被选上当打手，就能成为“好汉”而趾高气扬。人们明明知道中户家是大场家族豢养的私人部队，却也只好佯作不知。

对于大场家族把羽代市霸为私有的状况。偶尔也曾出现过有勇气的市民起来反抗，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或是遭遇车祸，或是跳楼“自杀”．要不就是掉到河里淹死了。警察只把这些案子作为事故致死草草了结，尽管没有一人认为是事故致死，但谁都缄口不言。

因为人们很清楚，若是道破内情，下一次就该自己“死于事故”了。

越智朋子的父亲越智茂吉，当年在市内经营一家印刷所。他把车站前的市场叫作羽代市的“黑暗斜街”，把中户家同警察的暖味关系写成报道，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刊登在十六开版两张对开的小报上，每月分发给市民一两次。

他生来就有强烈的正义感，因而忍无可忍。开始办报的时候，从取材、撰稿、版面设计、校对、印刷到分发都是匹马单枪地干。

这下子可激怒了大场一成。虽然越智还没有明确点出大场的名字，但公开抨击警察当局对黑暗斜街的熟视无睹，那就是对警察背后的大场市政的严厉批判，是明目张胆打出了造反的旗帜。

从来还未有人胆敢挺身而出、旗帜鲜明地反抗大场。就连全国发行的大报纸的分社，也生怕一旦被羽代市记者俱乐部赶出去就无法取材，而对有关大场的报道极为小心谨慎。

中户家的打手杀气腾腾地闯进他家，把屋里砸得一塌糊涂，连印刷机里也撒进了沙子。

这伙暴徒扬长而去以后，警察才磨磨蹭蹭地赶到。

但是，越智茂吉并不屈服，他那充满勇气的报道，得到市民中占压倒优势的人的支持。

订户直线上升，市内想帮助越智的青年，都云聚在越智的身边。

多年来，在大场的“高压”下：市民们也是重足侧目、怨声载道。越智又买来轮转印刷机，还增添了人员，俨然具备了报社的样子。

越智茂吉毅然决然地从正面向大场市政发动了攻击。独裁政治越强，越是从内部出现反抗分手。越智的人马比比皆是，《羽代新报》虽然没有加入记者俱乐部，却刊登出大批的、俱乐部“官样文章”上所没有的、痛击市政致命处的新闻报道。

大场方面慌了手脚，赶紧保护机密，却不知机密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市民们群情激昂，拍手叫好。长期以来。市民们对大场体制的忿感都闷在心底，《羽代新报》的报道，正好发泄了他们的积愤。

越智茂吉被市民们的支持所激励，掀起了驱逐暴力、整顿市政的大规模宣传活动。这是刀刃下豁出性命的大规模宣传活动，袭击和恫吓成了家常便饭。

越智的家自然不在话下，连工作人员的家也遭到各式各样的挑衅和威胁。有的职工担心家属的生命安全，把家里人单独“疏散”到别处去了。

市民的支持的确是有增无减。首都的新闻界也风门了这一大规模宣传活动，一些大的电视台专门派人前来采访。

当越智艰辛的宣传活动刚要结出果实的时候，他却在市内惨遭车祸，一命归天。那一天是数九严寒，路面上下冻。越智正穿过马路时，一辆外地来的汽车一打滑，就把他碾在车轮下。肇祸的司机说，他头一次开车从南方来到此地，不知道上冻的路面会这样容易打滑。

不能断定这是有意加害，司机受到违反交通法和操作失误致死的惩罚，越智茂吉失去了生命。

赵智茂吉一死，好容易才高涨起来的驱逐暴力运动也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自然而然地瘪了下去。

越智茂吉被搞掉就全完了，这种无法挽救的失望和灰心丧气的情绪控制了市民。越智茂吉手下有骨气的职工。也一个个被抽调出去，大场一成的唆罗们则取而代之，窃据了席位。

《羽代新报》很快就失去了锐气。

在神不知鬼不觉当中，报社的大多数股票落如大场一成的手心，《羽代新报》完全堕落成了大场家族的御用报纸。

越智朋子进报社时，报社已完全沦人大场之手。在大场方面看来，录用朋子，也算是对“敌将之女”的一种优待。

进报社时，朋子还抱过幻想：报社是爸爸亲手创办的。倾注了他全部的热情与心血，她仿佛觉得，在爸爸同邪恶势和斗争的这个堡垒里，还留有爸爸的影响。

可是，那些已经被大场清除得干干净净的了，爸爸筑起的城池早已陷落，现在盘据城池的是那些敲骨吸髓、大腹便便的仇敌。

朋子自己也染上了市民那种无可奈何、灰心丧气的情绪。姐姐一死，这种情绪就更强烈了。

姐姐的死，似乎和大场没有关系。姐姐与妹妹朋子不同，凡事小心谨慎，喜欢孤独，对外界不感兴趣，一味闭锁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这样的女子，不会招来他人之恨。姐姐工作的江通商公司，与大场毫无关系。不能认为她是由于了解了大场的某些隐私而遭灭顶之灾的。

不管怎样，姐姐一死，使朋子多少放弃了想继承爸爸遗志的打算。

在完全堕落变质了的《羽代新报》报社里，朋子丧失了朝气，担负起既无妨碍也无益处的妇女版。虽说她都快二十三岁了，但还没有一个中意的男朋友。

有的男人看中了朋子现化式的美貌，追求她，但她理也不理。总之，没人使她动心。朋子觉得，只要身在羽代市，就不会有使自己倾倒的男人。

就连《羽代新报》这个唯一反抗大场体制的堡垒，现在也成了他们的一个监视哨。爸爸精心培养起来的有骨气的职工，也都或是被排挤掉，或是失去了朝气。现在，羽代市内的男人都可以看作是大场体制方面的人，曾经支持过爸爸的读者们，现在也一味地对大场表示恭顺，窥视着大场的脸色。

朋子着想为美丽的青春找到可心的对象。只有离开这个城市。可是，年迈的妈妈再也不想奔彼到异土他乡，她现在紧紧地搂住唯一的亲人朋子，央求着说，哪儿也不去吧！

撇下这样的老母，自己远走高飞，当然于心不忍，而且朋子本人对于青春的前途也不那么走心。最近，她连爸爸的生活作风都觉得可笑，认为那不过是幼稚的英雄主义。只要和大场体制合作，生活就会得到保证，尽管它就像浸在污泥浊水里似的，久而久之也就觉得满舒服了。

因为即使在大场的独裁市政下，也不会让一般市民直接伙同他们搞犯罪勾当。只要老老实实地服从他们．生命也就不会受到威胁。

爸爸就是因为迂腐地主持正义，起来反抗大场，才招来杀身之祸。

纵令推翻了大场体制，也丝毫不能保证羽代市会变好，说不定会变得更憎。还是由大场这样绝对独栽者来统治。方能保持这个市的安定。

对羽代来说，大场就是政府，就是天皇，没有他，这个市可能会陷入无政府状态。

一一一爸爸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儿呀！

朋子最近开始这么考虑问题了，仿佛没有了爸爸那样的反抗分手，城市才恢复了安定，尽管这是表皮下面蕴蓄着脓水的虚假安定，但总还不失为一种安定吧。

三

最近，朋子感到身边有人注视自己，视线来自何人并不清楚，但总是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那视线可能早就向自己射来了，而自己只是最近才开始意识到。

让来历不明的视线经常盯着，实在令人不舒畅。不过，那视线绝不是恶意的，倒好像是某人把一番好意放在小心翼翼的视线上，从远处悄悄地投过来。

但是，不管怎样，来历不明总会使人忐忑不安。朋子总想弄清视线的来源。但由于那视线很难捉摸，所以“反探索”的视线也总是半途中断。

会不会是自己神经上的多虑呢？朋子虽然这样去想，但本能的感觉在告诉她：的确有人注视着自己。而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

那一大，朋子出去采访，由于事情不太顺利，很晚才返回报社，回家时天完全黑了下来。她家在羽代市西南郊外的新兴住宅区。原先她家曾住在市内父亲的印刷所里，后来，随着《羽代新报》日益发展，住房拥挤不堪，父亲便买下了这所新建的房子。

现在的《羽代新报》报社，已将旧屋拆除，在原址上盖起了富丽堂皇的报馆，新报馆是大场一伙窃据了整个报社以后重新改建的。

朋子在报社前面叫了一辆汽车，不巧，中途汽车轮船放了炮，也没有别的过路的汽车。

尽管司机再三表示歉意，但朋子觉得。与其等着修好，还不如走着回家快。

这段路坐汽车也不过十来分钟，一定起来却觉得分外远。这一带是新开辟的地区，田地和山林依然原封未动地保留着，住家的灯火稀稀落落。这里白天是个幽静的地方，一到夜晚，就显得有些荒凉。事实上，这一带常有流氓出没，在那阴森森的黑暗中，总使人觉得有流氓正在那里潜伏着。

走出去一段路以后，朋子后悔起来：还不如等着汽车修好再走。可是，这时已经走到前不着家、后不着车的中间地段了，她仿佛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后面尾随上来。

她停下来。看看四周。那脚步声一下子又听不到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这就更加让她恐惧。

朋子觉得有人在尾随自己。

住家的灯火还是那么遥远，根本没有盼头。朋子终于忍不住跑起来。她想凭跑步来分散疑神疑鬼的心情。

朋子只顾身后却忘了面前。前面黑暗中突然人影一晃，挡住了去路。她大吃一惊，正懊悔不迭时，潜伏在黑暗中的家伙一声不吭地猛扑上来，朋子想要呼救，但已经晚了。一只粗厚的大手将她嘴捂住，儿条胳膊紧紧地抱住她，横拖竖拽地把她从路上拖到乱树丛里。热乎乎的浊臭的呼气直扑到脸上，充满欲望的野兽般的目光。在黑暗中闪动。

野兽们把猎获物拖到自认为可以安安稳稳吞噬的地方后。就凶猛地扒起衣服来。功夫不大。女人拼死的抵抗就成了徒劳；如同剥水果皮一样，朋子的衣服全被扒了下来。黑影是三条。

这帮家伙干这种卑鄙的勾当看来相当熟练，朋子很快就陷入了绝望。

朋子还在作着徒劳的抵抗，脸上挨了火辣辣的一掌。

她觉得再抵抗下去就会被弄死，恐怖使她的抵抗减弱下来。

“完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其实，朋子倒也不是像保护珍宝似地想把处女保持下去，但在这种方式下成为兽欲的牺牲品而被吞噬掉，觉得实在窝心。

野兽焦躁起来。朋子身体仍挺得硬邦邦的，抗拒着野兽的入侵。

“臭娘儿们！”

流氓头一次暴露了声音。

“别磨蹭！我还等着哪！”

第二个流氓催促着。听起来都是年轻人的声音。恶魔一着急，动作就出现了破绽，放开了捂着朋子嘴的那只手。朋子抓住这一空隙，扯开嗓子狂叫起来。奇迹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流氓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她身体的四周怒吼声和凶猛的厮打声搅成一团。

搏斗的均势很快就打破了，逃跑和追击的声音在黑暗中向远方移去。危险暂时离去以后，朋子依旧吓得缩成一团，好久好久动弹不得。不！恐怖心理也已变得麻木了，朋子只是茫然地留在原地，呆若木鸡。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流氓发生了内讧吧！不管怎样。这是逃离虎口的绝妙机会。必须在流氓返回前逃走！等朋子好容易清醒过来时，黑暗中又传来脚步声，并在她的面前停住了。

在茫然之中时机错过了。最凶恶的野兽赶跑了敌手又杀了回来。恐怖的再次降临．使朋子连声音都喊不出来了。

“不要紧啦！这帮家伙跑得真快。您没伤着吗？”

黑暗中的人影开口说了一句，听来他和刚才那帮坏蛋不是一伙。但朋子不敢马上相信，还保持着戒备姿势。那人又说：我是听到呼救声跑来的。“接着又问道：您真的哪儿也没伤着吗？”

朋子明白了对方说的“伤着”的言外之意。这才醒悟到自己得救了！

“没有。”

朋子回答说，同时感到一阵害羞，刚才由于害怕什么都顾不上了。下半身已是一丝不挂，幸好隐藏在黑暗里。

“一群无耻之徒！喏，衣服在这儿。”

那人指了指朋子散乱在地的衣服，其中也有贴身的内衣。他没有直接用手去把衣服拾到一块儿，这使朋子感到此人心很细。

衣服虽然撕得稀烂，但总比不穿强。

“不用到医生那儿去吗？”

那人放心不下似地问。

“不用！因为哪儿也没伤着。”

虽然朋子这么说，那人似乎还是没有信以为真。受到这类伤害的女子，总是一心想要隐瞒过去。

“那么也好。不过，有时过后伤害才暴露出来，所以还是请多注意一下才是。”

那人好像生怕朋子有病似他说。

“谢谢您救我脱险！”

朋子满腔感激之情。一个人赶跑三个歹徒。一定是个大力士。不，应该说是个勇士更为恰当，在黑暗中那人模模糊糊现出的轮廓，也确是一位体格魁伟的人。

“您家离这儿远吗？”

他身躯虽然粗壮，说话倒很温和。

“我家在前面的材木町。”

“材木町。那还远着呢！刚才那帮坏蛋可能还会杀回来。我送您回家吧！”

对方的口吻并不强求。

“您能送送我，那太好了。”

朋子刚一迈步，突然感到膝盖一阵剧痛，身子晃荡、站立不稳。刚才遭歹徒袭击时，膝盖可能撞上了树根或石头。

“留神！”

那人迅速地用肩膀撑住了朋子，那是个结实的男子的肩膀。

“请不要介意，扶着我的肩吧！”

朋子顺从地扶着他的肩膀走到公路上，这才借远方射来的微弱灯光，看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他高颧骨、四方脸，体格健壮粗大，像铁塔似的，年纪约三十左右。怪不得那些专门祸害纤弱女子的歹徒，三人合伙也不是他的对手。

血从他的脸上流下来，可能是刚才和歹徒格斗时受的伤。

“哎呀！出血了！”

听到朋子的惊叫，那人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抹抹脸。

“留神别感染。到我家包扎一下吧！”

“不用。这不过是蹭破点皮，方才我把对方的牙打断了，说不定还是溅上的血呢！”

他说着，笑了起来，两眼眯成一道缝，表情显得格外天真。黑暗之中牙齿洁白而光亮。

俩人走到了朋子家的门口。

“到啦，请进来坐坐吧！”

“不了，太晚了。”

“您不能这样就走呀！起码得包扎一下伤口。”

“这点伤不算什么，过两天就会好。往后可别夜里一人走路啦。好啦，晚安！”

“请进来坐一会儿吧！这让我怎么过意得去呢？”

那人转身要走，朋子使尽全身力气拉住，在二人争执时，朋子的妈妈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是朋子吗？”

“是，妈妈，快让这位先生进来呀！”

“哟，是客人呀！谢谢您照应朋子，叫您费心了！”

母亲和那人打着招呼，扭头看到朋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吃了一惊，忙问！：

“天哪！朋子，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啦？”

“遇上坏人了，这位先生救我脱了险。”

“你呀！真的没把你怎么样吗？”

老母亲忘记了搭救人还在身边，她让女儿那种可怕的样子吓慌了。

“没什么，只是衣服给撕破了。妈妈，您快让这位先生进来呀！”

站在家里明亮的灯前，朋子立刻感到了害羞。她打算立即去换衣服，穿戴好了再回来，尤其是在年轻的恩人面前，还保留着被蹂躏的样子，她觉得很难为情。

四

在朋子母女的恳求下，那个男人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他名叫味泽岳史，在菱并人寿保险公司羽代分公司工作。

“虽说在人寿保险公司工作，但我是决不去劝朋子加入保险的。”

味泽笑着说，露出了洁白而整齐的牙齿。从这副笑脸看得出他是一个爽朗的男子。

从此，朋子和味泽开始了交往。朋子总觉得味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尽管他不够英俊，但是，他那运动员似的魁伟身材。他所表现出来的男子气概，总在吸引朋子。味泽三拳两脚就打跑了三个无赖，这种本领真不寻常。

尽管如此。在他身上却看不到这种类型的男人所难免的野性，为人处世小心谨慎、生活规规矩矩，从不显露头角。

他不愿讲自己的过去。虽说显然不是本地人，但从不谈起到本地以前住在哪里，干什么工作，为什么来到羽代市。

他在市内租了一套公寓，和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住在一起。据说，这个女孩子是味泽的远亲，因为双亲被强盗杀害，无依无靠。他就认领了来。他自己说没有结过婚。这些话固然不能轻易相信，但从相貌上看，根本着不出他和女孩之间会有血缘关系。

如果他过去确实一直是个单身汉。那么，也许是这个女孩子妨碍了他结婚。这女孩子说来也挺怪，白白的皮肤，胖胖的脸蛋儿，样子很可爱，只是几乎一声不吭。和她说话时，她回答得倒也干脆利落，只是目光朝着远方。其实，她的双眼确实在看着谈话人，只是目光的焦点早已离开这人而游荡到漫无边际的远方去了。

和这个女孩子说话时，总觉得她只是把肉体靠近了你，灵魂却像在虚无飘渺的自我世界中徘徊似的浮荡不定。

有人向味泽打听过此事，据味泽说，她父母被人杀害时。她精神受了刺激，把经历过的事情都忘掉了。不过，习惯和学过的课程还没有忘掉，所以对日常生活并没有妨碍。人们想详细了解使这女孩丧失记忆的那次精神打击——双亲被杀害的原因，可是，味泽的话就到此收尾了。

我已不知不觉对味泽有兴趣啦！朋子猛然捂住脸。本来，味泽的过去，少女失去记忆的原因，这类事情对朋子来说是毫不相干的，而朋子却不知不觉地热心琢磨起这些事来。

这时，她感到自己已经把味泽当成了男朋友。

自从有了这种感觉后，朋子心里又添了一件放心不下的事儿，即味泽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朋子的时候，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好像朋子晃眼似的。即便对面而视，近在咫尺，也使人觉得有距离感。朋子向他靠近。味泽就战战兢兢地向后拉开距离，靠近多少，他就退开多少。

那倒不是因为讨厌她或是敬而远之，味泽在拉开距离时，有一种像是从向望的美好对象上移开视线的那种游游移移的样子和罪人乞求饶恕的那种苦苦哀求的神色。

这种若即若离的视线，朋子有过印象，似乎在哪儿见过。而且就是最近。

“噢！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视线呀！朋子终于想起来，就是最近那个来历不明、紧紧盯过她的视线。自从遭到无赖袭击以后，没有再感触到那个视线，但感觉没有并不等于就是没有，而是因为以前从远方悄悄射来的视线，现在已紧紧地靠到身边来了。

“原来是味泽注视着我呀。这么说来，他早就盯上了我。那么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个疑问又引出新的疑问。“他跑来搭救我，也许并非是什么偶然路过的巧合吧！

“那时。味泽说：”我听见呼救声就赶来了。‘但是细想起来就能明白，他几乎是在呼救的同时出现的。

从公路到森林深处，就是用眼估量一下，也差不多有三十多米，途中还有树木、草丛等障碍，所以，跑得再快，也不可能有在呼救的同时就赶到现场的道理呀！味泽能马上赶到，难道不正说明无赖汉拖我进森林深处的时候，他一直在后面跟着吗？

后来。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他才出头露面。

受人搭救之恩，反而狐疑满腔，这确实有点对不起味泽。不过，那三个无赖会不会是味泽派来的呢？味泽的本领再高强，一个人霎时间就打跑了三个人，这本事也未免太离奇了。

在一些庸俗的电影和小说里，常常用这样的手法创造接近女主人公的机会：故意安排个假强盗来劫持女主人公，然后再把她搭救出来。为了接近我，莫非味泽也玩弄了这种手法不成？

“不，不！决不会的。”

朋子赶忙打消了自己联翩的浮想。三个无赖扑上未的劲头。决不是装出来的，如果味泽再迟到一步，朋子不就被那些家伙糟塌了吗！

味泽受的伤，也是铁一般的事实，不是能装出来的，他不仅脸上受伤出了血，胳膊、肩膀和后背上都被打伤了，这是他独自一人与三人拼命厮打的证据。为了救我，面对三比一毫无取胜希望的劣势，他竟然挺身而出，因此，对他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也是不应该的。朋子这样责备自己、提醒自己。

不过，味泽确实出于某种原因在盯着朋子，悄悄地尾随着朋子，他曾远远地用友善的目光注视过朋子。要说这样一个人玩弄诡计，打发无赖来搞劫持；那自然是讲不通，而且那千钧一发之际的救助，也说明他是拼命跑来的。

朋子和味泽就这样若即若离地保持着往来，而这个距离确实在步步接近。

五

北野来到了越智朋子居住的羽代市，首先到羽代替察署打了个招呼。搜查员来到管辖外的地区时，总要先到当地警察署打个招呼，这是惯例，否则随便搜查管辖以外的地区，会伤和气。况且，如果能得到当地警察署的协助，搜查也会好办些。

“是越智朋子啊。嗯，就是越智茂吉的女儿吧！

北野刚一提出调查对象名字，羽代警察署搜查科科长竹村立即作出的反应。北野一眼就看出，竹村表情复杂，像有些顾虑。

“听说越智茂吉是当地《羽代新报》的创始人，是第一任社长，大概是三年前死的吧？

北野像刺探竹村表情里隐藏的真相似地问道。对于一个三年前就死掉的小小地方记者，搜查科上表现出的反应真有些神经过敏。

这使北野顿时省悟：竹村对提到越智茂吉一定有些顾虑。

“他吗，是个很讨厌的家伙。他女儿又怎么啦……”

越智茂吉的名字，本来是竹村自己点出来的，可是，看样子他很不乐意提起越智。

“还是关于那个柿树村大屠杀的案件，我想了解一下越智朋子周围的一些情况，烦请协助一下。”

北野态度谦恭备至。

“越智的女儿嘛，她在《羽代新报》工作，是个很漂亮的姑娘，正是青春妙龄，却还没有结婚。大概没人敢攀哪。

“没人敢攀？为什么？

“啊，为什么？原因不有的是吗！

竹村含糊其辞地回答。看来，不仅是竹忖，整个羽代署对越智一家都抱有一种错综复杂的感情，好像都是由越智茂吉引起的。三年前死去的越智茂吉到现在还让羽代署的警察忧心忡忡，这到底是为什么？

从羽代署的反应来看，北野已经明白，他们并不欢迎调查朋子周围的情况，虽然表面上表示协助，而实际的气氛则使人觉得他们要阻止调查。

竹村派来协助调查的探员，也无非是要监视北野的行动罢了。

北野暗自盘算了一下：要是请羽代署协助，事情反倒不好办。于是他便装出了一副已经调查够了，姑且打道回府的样子。待把羽代署派来的探员甩掉以后，自己又重新调查起来。

要是让羽代署知道了风声，事情会很尴尬。因此，北野不得不采取隐蔽手段。这种调查就像捉迷藏似的，北野就在这种条件下发现了意外的新情况。这一新情况究竟和整个案件有多大关系还很难估计，不过，确实是一个绝对不容忽视的情况。

为了向队长报告，他暂时返回了搜查本部。

“事件发生时，越智朋子没有太亲近的人，也没有怨恨她的仇人。

“依旧是没有啊！

村长毫不掩饰地露出失望的神色。搜查工作一无进展。越智朋子这条微弱的线索，关系着最后一缕希望。

“可是近来，有个男人开始和她接近。

“近来的事，有个屁用。

现在的调查，是追溯当时杀害美佐子的动机，案件发生以后出现的人事往来，与案情挂不上边。

越智朋子也二十三岁了，有一两个男朋友当然不足为奇。问题是这个男人与柿树村有关系。

“与柿树村有关系……你。没搞错吗？

村长的眼神有点紧张。

“确切他说，是案件发生以后才有了关系。风道屯遇难的孩子，只有一个还活着吧？那个男人现在正抚养着这个孩子。

“那孩子叫长井赖子！不是寄托给她的远亲了吗？

“是啊！抚养赖子的那个男人，最近常同越智朋子来来往往。

“这可不是件小事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名叫味泽岳史，这样写。”

“他是干什么的？”

“是菱并人寿保险公司羽代分公司的外勤员，年龄有三十岁左右，是个体格健壮的彪形大汉。可是由于没有他的户口登记，因而无从查清他的来龙去脉。那个名字可能也是假的。

即使他从前蹲过监狱，名字也不去叫味泽。“

“指甲是什么样的？”

“本来我想看看指甲，可是事情已经过了两年，我想早就长好了。

“能取下指纹就好了。”

“不能操之过急，调查他的来历还有许多别的办法。队长，您看味泽这个人怎么样？”

北野两眼瞅着村长的脸，就像一条猎狗叼来猎物，询问主人有多大价值似的。

“是啊。有点眉目啦。抚养长井赖子的家伙又去接近越智美佐子的妹妹。这两个人都与风道屯有关。你先去彻底弄清味泽岳史的情况，人手不够的话再派几个。”

“暂时不要。我觉得还是一个人搞好。这样在羽代署的眼皮底下不会大突出。”

“跟羽代署怎么啦？”

北野突然口吃起来，村长从他的口气中仿佛察觉到了他内心的疑虑。

“这只不过是我的感觉。”

“没关系。说说看！”

“我总觉得，羽代署的气氛不爽，看样子，他们并不乐意让人了解周围的情况。”

“为什么？”

“还弄不清楚。朋子的父亲越智茂吉是现在羽代市最大报纸《羽代新报》的创始人。”

“三年前他就死了。我记得是车祸。”

“羽代的市政自从明治年间以来就一直被名叫大场的一个家族把持着。他独吞了在市内发现的天然气资源，世世代代就像城主似地统治着那个城市、听说现在是第三代了。战后，他们暗中旬结暴力集团，进一步加强了他的强权。越智茂吉曾挺身而出同他们斗争，当时，他单枪匹马地办起了《羽代新报》，开展了摧毁大场体制、驱逐暴力的宣传运动。”

“这些事情我也略有耳闻。”

“这个宣传运动得到了市民的大力支持。正在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越智突然横遭车祸，一下子就一命呜呼了。”

“你是说，那背后有大场的黑手作怪？”

村长的表情仍果然不动声色，但眼窝深处却放出炯炯的光来。

“当然不能断定。不过，这件事极为可疑。”

“可是，警察已断定是交通事故了！”

“那些警察也不乐意让人来调查越智茂吉女儿周围的情况呀！”

“那么，羽代署也和大场……”

“羽代署和大场有瓜葛！据我调查，羽代署是大场家族的私人警察署！”

“不过，越智茂吉的车祸和美佐子的被杀恐怕没关系吧！”

“就算没关系吧。不过，要真的没关系，为了美佐子案件调查一下朋子：他们就不该那么神经过敏！”

“越智茂吉的车祸如果是场谋杀案，那么，羽代署对于调查他女儿．当然心里不舒服喽！”

“外县的警察来调查别的案件，他们也那么神经过敏，这就证明背后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越智茂吉的案子我们可不能伸手啊！”

“那也只能限于它和杀害美佐子无关。如果这两件事有关联的话……”

北野咽下了后半句。俩人面面相觑，仿佛在说，这下子可麻烦了。

没想到在东北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庄里发生的杀人案。会暴露出羽代市寡头和警察的勾结来，在他们勾结的背后，很可能还隐藏着另外一些被精心伪饰了的杀人案。

北野叼来的猎获物实在不小，而且，看来很有可能会顺藤摸瓜找到更大的猎获物。

“我有件事想问问味泽先生。

朋子果断地对味泽说。不管味泽怎样回避他的过去，还是得问问。从爱情迸发的一瞬间起，女人总是想知道对方的一切。不！她认为有权力知道一切。

这就是说，只有完全独占了对方，爱情才算达到完善。朋子刺探味泽，想知道他的一切，表明了爱情发展的深度。

“什么事儿呀？”

味泽还是那样，用那种不即不离的目光看着朋子。这是凭意志的力量拉开的距离。

“我想听一听你的情况，你自己的事儿一点儿也没对我讲过！

“没什么可讲的嘛！你不是看到了吗，我一无所长，是个庸庸碌碌的人。

味泽好像很为难似地笑着说。他总是用这种笑脸掩饰自己。

“谁都有自己的生活经历嘛，味泽，你不是本地人吧！那就请你告诉我，你是哪儿的人，到我们这儿以前在哪儿，干过什么？”

“哎呀！谈那些有什么意思！我的经历极为普通。”

“大多数人的经历都是普普通通的，我特别关心你的过去，想知道你的一切。”

这已经是爱情的表达了。

“没办法！”

味泽真的现出了为难的样子。

“这有什么可为难的！你不会是个在逃犯吧！”

朋子半开玩笑地说。在味泽的表情中闪现出一丝惶惑的阴影。他用暧昧的笑容掩饰了过去。朋子没有察觉到。

“不！也许你没料到，就是个在逃犯。”

味泽马上迎合了朋子的话头。

“即便是在逃犯我也不在乎。好啦！我决不告密，你快说呀！”

“你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大的兴趣？”

“你还要我亲口说出来吗？”

朋子用埋怨的目光看着味泽。

“那么。我再反问你一句，你干嘛尾随我呀！”

“尾随！”

画皮揭开了，味泽不知所措，朋子毫不放松。

“别装蒜了！我早就知道你一直盯着我，就连从坏人手里救我的时候，你不也是在暗地里护卫着我吗？我们素不相识，你于嘛老是跟着我？”

“这……这……”

“现在，你要像个男子汉，痛痛快快地坦白出来！”

朋子连珠炮似地追问，终于使味泽逃脱不掉了。

“因为你很像她。”

“像她？！”

“来到这儿以前，我在东京当过公司职员，她也在那个公司工作，我和她已经订了婚。”

“你爱她吗？”

“对不起。”

“有什么可道歉的！我很像那个女孩子吗？”

“长得一模一样。我头一次看见你时，还以为是她还魂了呢！”

“还魂……”

“两年前。她死了，是场车祸。我伤心极了，为了干脆忘掉她的容貌，便辞了职，来到这个城市。本来，我是为了忘掉她才来到这里，可们偏又遇上了你——就像她还了魂，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讨厌！”

明子突然提高了声调。由于她突然改变声调，味泽惊讶地瞅了她一眼。

“我可不愿作那个女人的替身！不管多么像她，我还是我！”

“我并没认为你是她的替身呀！”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不知如何是好的？”

朋子方才还怒气冲冲，现在却又眉目合情了。

“不！我盯着的是你，不是她，所以才不知如何是好。”

“你以为我脑袋转不过弯儿来吗？你说的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像死了似的。可是如今呢，我的心又被你一一一另一个女子占有了。”

“我可以相信你的话吗？”

“请相信吧！”

“我太高兴啦！”

朋子坦诚地扑向味泽的怀里。味泽轻轻地接着朋子，生怕碰坏似的。朋子本来希望他能用两只胳膊紧紧地搂住自己，但她心里明白，达到这一欲望还需要一段时间。

味泽还没有具体他说出过去生活上的细节，朋子就心满意足了。现在，要是一个劲地追问他的过去，就等于迫使味泽想起那个努力要忘掉的女子。

朋子虽然说自己不愿作那个女人的替身，可是，只要味泽头脑里刷洗不掉这段过去，也只好作她的替身。

如果说味泽是为了隐瞒自己不乐意让人知道的过去，而编出了一套恋爱悲剧的话，那么，这段故事应该说是深深抓住了女人心理的一篇杰作。

为了让味泽彻底忘掉过去，在眼前这段时间里。朋子不会再去追问他的过去了。

味泽的“恋爱悲剧”还产生了另一个效果。听味泽说。朋子和他倾慕的情人长得一模一样，于是，朋子就有意无意地同那个女人展开了竞赛。无论干什么，都要同她比个高低。竞赛者的意识，加深了对争夺日标的向望，只有挫败情敌，独占竞争对象，才算取得胜利。

朋子把虚构的情敌当作对手，陷入到竞争心理的迷魂阵中了。

七

羽代市是以城池为中心发展起来的，羽代城可以算作羽代市发展的起点，修筑于庆长年间民城池落成时非常壮观。有高达五层的天守阁，可是，明治初期被拆毁了，现在只留下护城河和城墙。

城的形式是圈围了市东北页一些低矮丘陵的平山城。离城堡最近的高岗是高级武士的武家宅邸街，叫作护城河内区；地势低些的半山腰，是中级武士和低级武土的住宅区，叫中街和下街。最下面是商人街，其中有寺院街、手艺人街、鱼菜街、铁匠街、盐商街、布店街、米店街、轿夫街等。

从这些街道的名称就可以想象出：羽代城邑的经营是按不同职业划分区域的，以城为中心，按行业细致分工，形成一个经济圈，以达到自给自足的目的。这是所有城邑的共同现象，羽代城则更是彻底一些，完整一些。住在城下的居民是不准迁居的。

F街出生的人，世世代代都不能离开下街，商人街的人也不准担自改行。这种安排，永世不变地束缚了人们的身份和职业，就连结婚，也只能在同行中寻求配偶。

这一点，很像中世纪的“行会”，不过，“行会”是自由身份的人们为保护自己的人权自由和财产而结成的集体，而羽代式的“按不同职能划分区域”．目的却是确保城主的独裁统治。

对象臣和居民来说。向来无自由可言。由于行业是世代相袭的，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历史和传统，这就创造了羽代特有的商人文化。

因此，市民的风气是保守的，革新之风很难刮进来。羽代市历史上唯一的一次革命，就是明治初期废除藩政时，出身子下级武士的大场一隆取代藩主，掌管了这个城市的统治大权。从那以后，大场家族以他巨大的经济实力为后盾，稳步扩充势力，把他的统治体制搞得固若金汤。

现在，城址已变成了山城公园，护城河内区也成了羽代市最好的地区，那里挤满了大场家族的宅邱，其他的头头脑脑们则住在上街。

因此，住在护城河内区和上街，就等于有了羽代市统治阶级的身份证。普通市民对大场体制当然心怀不满，不过，他们已经习惯于长达三百年被统治的历史，总之，那历史只是统治者在一茬茬倒换，而被统治这一事实却毫无改变。对市民来说，不论谁当城主都无所谓，只要能保证自己的生活就心满意足了。

越智茂吉起来反抗的时候，市民们支持了他。但也只是支持而已，并不是亲临前线舞动革命的旗帜。他们谁都赞成把铃挡拴到猫脖子上，但要是让自己去挂，就坚决不干。总之，在这个城市里，只要让大场家族盯上，就会有灭顶之灾。

从护城河内区到上街一带，由大场家族和手下大将稳若泰山地盘踞着。从有车站的那条轿夫街到市内繁华街道布店街一带，属于中户家的势力范围。不过，中户家本来就是大场家族豢养的保镖，说穿了，那是大场城邑的一条军队街。

市里没有与中户家分庭抗礼的暴力集团，并且，由于戒备森严，大的暴力集团组织也混不进羽代市，因而，在大场家族的独裁下，市内保持着安定。

对中户家的胡作非为，警察一向装聋作哑，市民们唯有忍气吞声。

朋子和味泽常常在布店街的茶馆里见面。那一大傍晚，俩人如约在茶馆共进了晚餐之后，一时舍不得分手，就在茶馆里闲谈。朋子已明显作出姿态，只要味泽一求婚，她马上就答应。可是。味泽总也不肯启口。

从味泽的眼神就能看出，他打心眼里爱着朋子，只是用意志的力量，压住了炽热的爱情火焰。好像有个东西在他心里斗争着。青年男子的健康生理要求，以及从以前那个意中人那里继承下来的、对朋子如醉如狂的追求，都被一个强有力的闸门封闭在里面。

那是个什么样的闸门呢？——朋子百思不解，但她坚信，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能够打开闸门。这也可以说是被爱者的一种自信。

闸门打开以后会出现什么呢？那也只有等到闸门打开后才会知道。也许能使目前这种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出现一些波浪。

不！已经起了波浪。自从认识了味泽以后，朋子的生活确实起了波浪，周围人都说朋子最近忽然漂亮了，朋子自己也觉得表情生动了。有人向她打趣说：“有了男朋友了吧？”她对此也不加否认。

起了波浪以后，这死水能不能流出去还是个问题，说不定只起点波纹，就到此止息了。

即使那样也好，它很可能成为她人生旅程上的一个转折点。

在朋子向味泽倾注的感情中，还包含着对开创新生恬的探索。

俩人难舍难分他说着话，说来了，就相对面视，消磨时光。

由于怕朋子误了时间，味泽看了一眼手表。这时，坐在他们旁边席位上的一位客人猛然站起来，正巧店里的侍者手托客人叫的茶点盘从那里走过。

侍者慌忙躲闪，不料手里的托盘失去了平衡。

盛着咖啡的茶杯、玻璃杯懂得乒乒乓乓地滚落到地上。溅起来的飞沫也落到味泽他们的座位上，因为多少隔着一点儿．他们躲闪开了。

那位闯祸的客人，因为身体并没有碰着侍者。便若无其事地到柜台忖了钱走了。

侍者慌慌张张地收拾着到处滚落的杯盘，有几个玻璃杯已摔得粉碎。

幸亏是落到了过道上，没有给客人造成麻烦。侍者好容易收拾完毕，向周围的客人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走开，这时，有人大喝了一声：站住！

侍者回头一看，和味泽他们隔着一个过道的斜对面的座位上，坐着几个日光凶横的青年，正朝着侍者招手。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三个流氓。

“您有什么事儿？

“有什么事儿？！你这小子，装什么洋蒜！”

他们冲哈着腰的侍者骂着。

其中一个相貌最凶恶的家伙“啪”的一声打了个枢子，他的小拇指缺了上边一个关节。

侍者面色苍白，呆立不动。他们是中户家的流氓。

“你瞧！这儿怎么办？”

流氓用手指了指裤腿下边溅上的一点咖啡沫。

“啊呀！这可太对不起您了。”

侍者吓呆了。

“我是问你怎么办！”

“我马上给您拿湿毛巾来。”

“湿毛巾？你可真逗呀！”

流馄这下子可抓到了茬口，得意地咂看嘴。

“那……您看怎么办才好呢？”

侍者被流氓吓得哆哆嗦嗦地缩成一回。看来，他是个勤工俭学的学生，还没熟悉这种场面，刚巧四周又没有个老练的侍者或管事，近旁的客人一个个紧张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怎么办好？你他妈的！越来越不像话啦！”

打枢子的那个流氓抓住侍者的胸口，侍者吓得舌头都转不过弯来了。

“先生！请您饶了我吧！因为刚才出去的那位先生差点碰着我呀！”

侍者一分辩，流氓的火头更大了。

“混蛋！你还想赖旁人？”

“不！不！我决没那个意思！”

“那么。你想于什么？！”

流氓猛然攥起拳头，狠狠地朝侍者打去。侍者猝不及防，哪里受得了这一下子，身子一晃就倒在地上了。

那两个同伙上脚就踢。侍者像只被踩扁的青蛙，趴在地上求饶。

流氓觉得那样子很好玩，就更加起劲地欺负他。侍者的嘴唇破了，鲜血越发激起了这伙流氓的残暴。

“味泽，你管管吧！眼看要给打死了。”

朋子实在看不下去，就央告味泽。她认为凭味泽的本事。这儿个流氓像玩儿似的就会被打得无法招架，跪地求饶。

“叫警察来吧！

“来不及了呀！而且，警察靠不往呀！”

“那我们先离开这儿。

味泽连拖带拽拉起朋子走出了茶馆。坐在四周的客人也一个个悄悄地溜了出去。走出茶馆以后，味泽仍然没有给警察打电话的意思。

“不打电话了吗？

“我们不打，会有人打的。

味泽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味泽，你怎么不去搭救那个人？

朋子心里很不满：眼看着流氓行凶打那个待者。味泽却装没看见，溜之大吉，这和舍命搭救她的那个味泽简直判若两人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那伙人可厉害啦！我想，还不至于把人打死。

“我……我对你很失望！

朋子毫不掩饰他说。

“我也爱惜自己的性命！

味泽大言不惭地顶了一句。

“可是，救我的时候，你不是打跑了三个坏蛋吗？”

“方才那三个家伙可不一样！他们是亡命徒，可能还带着什么凶器呢！

“那三个坏蛋不也可能带着凶器吗！

“为了救你，我可以什么都不顾。不过，对于毫无关系的人，我是不能豁出去的！

约会的美好气氛完全冷了下来，俩人在郁郁寡欢的气氛中分了手。

“那时候的坏蛋说不定就是味泽雇用的无赖之徒！”

曾经一度打消了的疑团。重又出现在朋子的心头。味泽要是真有那天晚上为救她而表现出来的劲头和勇气，就决不去对待者见死不救！味泽的那套恋爱悲剧故事也不可靠，她觉得自己完全上了圈套一一一花花公子为引诱女人而编造的那种圈套。

八

“那位姐姐，我在哪儿见过。”

长井赖子来回观望远方的视线，忽然在空间的一点上停了下来。就像自言自语似他说了一句。

“你刚才说什么？”

味泽大吃一惊，追问赖子。

“那位姐姐，我见过。”

赖子在盯视着幻影中的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形象，她说的“姐姐”意味着谁，味泽是一清二楚的。在赖子混混饨饨的记忆中，已慢慢出现了一个形象。

可怕的经历夺走了少女的记忆，但随着时间的消磨和各式各样的医治，她的记忆正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

“对呀！你确实见过那位姐姐。好好想想看。你在哪儿见过？”

味泽想不厌其烦地、一点一点地揭去压在少女记忆上的薄纱。“

“她打村里的道上走来着。”

“对呀！对呀！是打村里的道上走来着。和谁在一起呀？”

诱导记忆线索的味泽脸上闪现着期待与不安。

“不知道。”

“不会不知道的，那时候，姐姐和谁在一起呀？”

“我头疼！”

想硬要揭去盖在记忆上的薄纱，赖子便头疼起来。好容易浮现到记忆表层上的形象，又重新深深地沉入了混饨的雾海。

味泽没有再去逼她硬去揭掉遮在记忆上的薄纱。

医生说过，只要不停地继续治疗，记忆力还是可以恢复的，又说，除了医疗以外，有的病人由于某种外因，譬如：头碰上了什么，或是脚一登上楼梯，或是有人拍了一下肩膀，一下子就恢复了全部记忆。

味泽特别关心女孩子看见了（也不一定）谁和“姐姐”在一起，不把这一点搞个水落石出，味泽就放心不下。

“好啦好啦，不要勉强去想啦！一点一点地想就得了，想起什么来一定要先跟爸爸说。”

味泽抚摸着赖子的头说，赖子使劲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已经失去了焦点，又游荡到远方去了。

同年级的女孩子中，早熟的都有了初潮，赖子生长在贫穷的农村，又亲眼见过亲人惨遭杀害，这种可怕的经历可能阻碍了她的发育，她身高和体形还都像小学一二年级的学生。

虽然味泽收养着她。但她好像并不清楚自己和味泽是种什么关系。

第三章　花魁潭疑案

刚好这时，市里出了一场车祸。羽代河横穿市区，为防止河水泛滥，在市区北面修建了一个人工湖一一一羽代湖，成为羽代市的内海。湖的南岸道路修整一新，旅馆、流动饭馆、餐厅等观光设备应有尽有。一到北岸，柏油路就不见了，一条弯弯曲曲不成样子的险路盘在刀削般的悬崖峭壁上。

北岸好像一头扎进了大自然的深处，除了技术高超的司机，是没有人敢开车进去的。冬天尤其危险，路面结冻，外地来的汽车不小心开进去，就会寸步难行，一筹莫展，不是跑出来求援。就是出了车祸。

北岸最危险的地方，要属最北头的花魁潭一带。那儿的湖水和湖岸犬牙交错，S型的道路在百米高的悬崖上逶迄盘旋，令人头晕目眩。是个道路远远高出湖面的地方。

传说从前有个妓女，从羽代市的妓院里逃了出来，眼看要被追捕者赶上时，便跃身跳进湖里，这湖因此而得名。不过，当时还没有拦河坝截成的这个湖，看来这个传说是为了观光游览而编造出来的故事。

且不管这段故事的真假，人们说，从这一带跳下去，就会被湖水的暗流卷走，连尸体也漂不上来。

事实也是这样，两年前有个司机开车失误。在花魁潭滚落下去，汽车打捞上来以后，就没看见司机的尸体，直到现在也没发现。

五月二十四日晚上十点左右，又有一辆汽车掉进了花魁潭。这辆车上坐着住在市内的井崎照夫和他的妻子明美。车是皇冠牌1号，车往下翻滚时，只有井崎一人从车里甩了出来，因而得救。妻子明美役能脱身，随车一起沉入潭底。井崎跑到湖滨旅馆求救，警察和消防急救队接到通报后，立即赶到现场。但由于肇事地点水深莫恻，无法断定汽车位置，只好先让潜水员潜到湖底寻找汽车的位置。如此深的水，靠水中呼吸器而临时装备起来的潜水员怎么也潜不到水底。

可是，羽代是个内地城市，不可能马上找来潜水员，等好容易找到潜水员，把湖底搜索了整整两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湖底的淤泥中发现了半掩半露的车身。可是，车里没有明美的尸体。

潜水员又进一步搜索了汽车周围的湖底。结果还是未能发现明美的尸体。车间和挡风玻璃由于翻滚时的撞击和水的压力，已经毁坏，看来尸体似乎被湖水的暗流卷走。没有关在车里。虽然没有发现尸体，但明美已死是确定无疑的。

井崎哭着说：“我和妻子一块儿到这里兜风，只顾看湖光风景。一走神儿操作失误。就掉了下去。汽车往下翻滚时，由于撞击，车门开了，我被甩了出来。汽车在悬崖上跳了两三下，就掉到湖里了。眨眼间就出了这么件事，我不顾一切地跑到湖边，喊着妻子的名字，可是她并没有浮上来。我要是和她一起死了就好啦！

井崎是中户家的干部，妻子也是中户经营的市内最高级夜总会“金门”的皇后。

几天以后，警察用绞车把汽车打捞上来，车里没有一点明美随身携带的遗物。警察接受了井崎的申述，按“交通事故”作了处理，对井崎追究了违反交通法和失误致死的责任。

问题就在这之后发生了。井崎照夫以妻子为被保险人。投了二百万日元的人寿保险，如遇灾害，保证赔偿三十倍，而且、规定保险金领取人是井崎照夫。保险合同是当年一月底签定的。到现在还不到半年。

这项保险的经手人是味泽。其实，这项合同并不是经他百般动员才签订的，而是由金门夜总会一位认识味泽的女招待奈良冈陕枝把井崎介绍给了他，味泽登门一同，井崎好像迫不及待似地当场谈妥。签订了合同。

当时，味泽一时疏忽，没了解到井崎是中户家的干部，井崎的头衔是市内娱乐中心的专务董事，有一副服务行业家所具备的和蔼可亲、圆滑周到、温文尔雅的神态，根本看不出一点流氓气质。

娱乐中心的资本属于大场系统，这一点当时是知道的，但因市内像样的企业全都和大场的资本扯着线儿，所以也没怎么介意。

签定合同的时候，井崎让妻子作被保险人，味泽对此并不是没有怀疑。本来，加入人寿保险的人（被保险者）．理应是维持一家生活的顶梁住，目的是即使自己万一有个二长两短，家里人也能靠保险金维持生活。所以，一般都把丈夫或父亲作为被保险者，指定妻子或儿子为保险金领取人。

当味泽问到这点时，井崎昔笑着答道：“我老婆挣钱多，在家里，她也是一家之主，她要是死了，我就得流落街头。还补充说。他本人已经加入了足够的保险。

这一套话虽说不可全信，但在老婆是一家之主的家庭里给女人上保险的倒也不乏其例。

因此，味泽也就大致理解了。

市内最高级夜总会的皇后，比娱乐中心的专务董事收入当然要好得多，事实上，明美的收入足有井崎的好几倍。

虽然没有发现井崎明美的尸体，但跟车一起掉进花魁谭是必死无疑的，警察签发了事故证明。一有了警察签发的事故证明，人寿保险公司几乎就要无条件地支付保险金。

等到了支付保险金的时候，菱井人寿公司内部提出了疑问。

“从过去的例子来看，合同签定后六个月内就发生事故而需支付保险金的，大都属于谋财害命。井崎有没有这种嫌疑？”

“警察既然确认是交通事故，签发了事故证明，保险公司是没有理由不付保险金的。”

“井崎是中户家的干部，警察和中户家本来就是一个鼻孔出气。”

“不过，除了井崎，没有一个目击者，井崎本人说是事故，那就不好办唉！”

“还有一个可疑的情况。不是说井崎自己提出加入保险的吗？可是，他让他老婆当被保险者出面，而在花魁潭落水身死的又单单是他老婆。”

“关于这一点。据说是因为井崎说他本人已经有了足够的保险，而且老婆挣钱多。所以才让老婆加入了保险。”

“他说他加入了足够的保险，这肯定不是加入我公司的保险。不过，他加入的要是别公司，那是他个人的私事，也根本无法调查。”

“还有件事让人纳闷，如果是井崎为了贪图保险金而害死了妻子，那又为什么跳进那个传说连死尸都漂不上来的花魁潭呢？要知道，如果见不到尸首，有时甚至是根本得不到保险金呀！”

“如果人死得到确认，即使没有发现尸体，也要付保险金。他可能估计到警察会给他签发事故证明，这点难道不正可以看作是和警察勾结的证据吗？”

“不过，把飞驰的车开进花魁潭，井崎自己一个人从中挣脱出来，他本人也是在玩命呀。”

“不用玩命。有时也可以把车弄下去。”

从房间的一角有人很客气他说。

大家一起把视线集中到说话的那个方向。原来那个人是特约列席参加干部会议的保险经纪人味泽。

“那怎么做得到呢？”

主持会议的分公司经理代表大家问道。

“比如，给被保险人吃上安眼药，在她睡着了的时候就行。如果被保险者吃了药昏睡过去，犯人就可以跳下车来，只把被保险者和汽车一起椎下潭去，等看到汽车和被保险者确实沉到湖底之后，再故意给自己身上弄点伤，好像从翻滚的汽车里甩出来时受了伤似的，然后再去呼救。这样的话，犯人就可以把自己放在万无一失的安全境地面将车和被保险人推下潭去。

大家一听，就像重新打开了扇窗户似的神情豁然开朗起来。

“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设想，可是还有一个问题。”

分公司经理一发话，大家又把视线移到他身上。

“如果给她吃了安眠药，一解剖尸体，不就一下子露了馅了吗？”

正因为如此，才选择了花魁潭。不是吗？对于犯人。即井崎来说，尸体一经发现就会露馅，可是，不见到尸体又领不到保险金。于是，才选择了花魁潭。那里是个既可以确认死亡、又难以发现尸体的地方。

“好！这可是个重大发现！”

在味泽的分析下，出现了一个巧妙的、精心策划的犯罪轮廓。分公司经理和全体人员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一犯罪的巧妙之处还在于没有必要一定要把妻子推下花魁潭。”

味泽又说出了一个奇怪的看法。

“没必要推下去？”

“没见到尸体就可以说不一定是死在花魁潭里了。不是吗？”

“你是说，井崎明美并没有死在花魁潭里？”

“我看也有这种可能。因为见不到尸体么！抛进大海里也好，埋在深山里也好，总之，弄成个掉迸花魁潭里的假象就行了。只要从警察那里弄到事故证明，就能领到保险金。

大家对味泽分析出来的犯罪的可能性不禁呆若木鸡。

但是。怎样才能证明这个推测呢？要想推翻警察的事故证明，必须掌握谋杀的证据。在警察、中户家以及在他们背后的大场家族密切勾结的羽代市里，这么干就如同揭竿而起反对大场体制了。

“如果和大场家族对着干，就不能在这个市里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尽管有点疑惑之处，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把保险金支付给他为好。”

这种意见占了上风。

唯独味泽一人反对大伙的意见，他说。

“那样一来就开了先例，今后会不断有人如法炮制。本来漏洞百出，却给他保险金，岂不丧失了保险公司的声誉吗？”

“可是，同警察较量高低，你能掌握足以推翻事故证明的证据吗？”

分公司经理用无可奈何的口吻问。

“这确实是件艰巨的工作，但总不能对可疑之处视若无睹、忍气吞声地支付保险金吧！

反正没有见到尸体，即使有了事故证明，我们还可以有借口说等到发现了尸体再办。以此拖延下去嘛。“

“你打算调查一下吗？”

“因为我是这份保险的经手人呀。”

“中户家可能要出来横加阻拦。”

“我不怕那一套。”

“万一出了什么事，公司可保护不了你呀！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是不能和大场为敌的。”

“这点我也有所准备。”

“你有把握吗？”

“线索倒有一个，我想顺这条线索追查一下。”

“可不要太冒险！还有，要记住，你可不是我们公司的职员，而是和公司签定合同的外勤员。”

分公司经理生怕连累了自己，万分警惕地叮嘱了一番。

味泽所说线索就是把井崎介绍给他的奈良冈联枝。奈良冈联枝也是金门夜总会的高级招待员，今年21岁，她进入夜总会虽然不到一年，但凭着她那城市人派头的美貌和日本人罕见的匀称身材，很快就显露了头角。

最近有人说。她已超过在那家夜总会保持多年皇后宝座的井崎明美丽跃居为当今的皇后了。

尽管明美是个老在行，擅长在这个行道里用甜言蜜语哄骗男人，但在年轻这一点上，她也不得不服功。味泽暗暗探听到。有钱有势的客人都一个个被联枝夺走了。

会不会不光是客人，连明美的丈夫井崎也让联枝夺走了呢？味泽在这里又把自己的推测向前推进了一步。

味泽心里想，井崎和联枝之间一发生关系，明美就是个碍眼的人物了。对联枝来说，明美不光是个情敌，也是个买卖上的敌手。井崎要把年轻活泼的联枝弄到手，就会厌烦半老徐娘的明美。

于是。井崎为了扫除障碍，就想到给她加上保险，来个“废物利用”，一箭双雕。

井崎与吠枝一定发生了关系，证实了他们的关系，就可以打开突破口，由此揭露出井崎的整个犯罪真相。

味泽暗暗监视了一个时期井崎照大和奈良冈联枝的行动，没有发现他们之间有接触，看来他们是在小心提防着。

味泽认为，他们肯定是为了捞到六千万元的保险金而极力克制着渴望幽会的心情。现在，公司已经付保险金了，如果不赶快揭露这种图财害命的犯罪行为，他们就会把钱全部花光。等到钱全部花光之后，再来证明犯罪的行径，对保险公司来说就失去了意义。

味泽决定暂时不再去监视他俩的行动，先刺探一下他俩身边的情况。

最简捷不过的办法是向金门夜总会的招待员打听。既然联枝同井崎明美争魁，那就必定还有别的敌手，从女人争风吃醋的情敌入手，说不定会挖出映枝隐藏的私人秘密来。

味泽扮成了金门夜总会的客人。

金门是羽代市最高级的夜总会，此店吃喝的价码和银座的一流酒吧间一样昂贵，虽说不是人寿保险公司外勤员之类的人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但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

公司连一分钱的调查费也不肯出，全得自己掏腰包调查情况，干瘪瘪的钱包里连凑出一夜的金门夜总会的费用都很困难。

味泽是星期六晚上到那里去的。最近，羽代市里一周休息两天的地方多了，“金色的星期六”挪到了星期五。星期六晚上，客人很少，一流的招待员都去休息，许多夜总会都只让些不太出色的二三流女招待出来支撑门面，金门夜总会也只有平常三分之一的女招待出来应酬。

味泽认为，只有这样的晚上，才能事半功倍地从不吃香的女招待嘴里，掏出她们平素对名声显赫的女招待的满腹牢骚和反感。

味泽估计得一点不差。他晚上八点左右到金门夜总会时，的确都是些不出名的女招待，一个个闲得面壁而坐。

“您来啦！”连迎接客人的声调也显得无精打采。这时，屋里空荡荡的，所有的目光都盯上了味泽，估计看能叫谁给他陪酒。

“您点哪位？”侍者过来问。

“我不想点，尽量来个老人吧。”

味泽答着话，在待者指引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对初次来的单身客人，反正不会叫出色的女招待来陪酒，对于他的意图来说，在这店里呆的时间长而又不文出名的女招待倒是最理想的。

“您来啦！”随着话音，一个女招待微微地哈着腰来到味泽的座位上；看样了年纪在四十岁上下，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一说要个“老人”，果真给个老家伙，味泽心里嘀咕着，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个女人可能已经有两、三个孩子了。侍者也许把“老人”理解成了年纪大的，若是这样的话，味泽就要把仅有的一点钱白花在这里了。

那女人一屁股就偎坐在了味泽的身边。

“您喝点什么？”一张嘴，赶紧憋住一个小小的哈欠。

“您是头一次来吧？”

女人一边搭着话。一边往味泽要的酒里对水。

“这么豪华的地方，我们这等靠月薪生活的人来不了几趟。

“像您这样的人，星期六晚上即使不到这样的地方来，更快活的地方不也有的是吗？”

对完了水，女招待把玻璃杯递约味泽，眼神显得分外温柔，仿佛在劝戒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人：不要勉强嘛！这种态度对店里来说够不上怎么热心，但却像是设身处地地在为客人着想似的。

自己可能意外地碰上一个好对象了，味泽转念想道。

“光棍一条。连个女朋友也没有的男人。哪儿也没有可去的地方呀！”

“哩哟！您这位先生还没有结婚哪？”

女人露出惊奇的神色。味泽点了点头。

“我可不信。您这么沉着稳重，像您这样的人，到哪儿都吃香啊，何必叫我这样的老太婆。”

“女人不在年纪大小。”

“暖哟。您说的真叫人高兴。不在年纪。那在什么呢？”

“在于性格的温柔和与年纪相称的风姿。男人可分为两大类。”

“哪两类？”

女人不知不觉地被味泽的话拴上了套。味泽的谈话技巧，在劝人加入保险的工作中锻炼得满出色，这时谈话的情形，已看不出哪个是主人，哪个是客人了。味泽就像来劝告人加入保险似地聊开来了。

“女人分上半身和下半身，两大类就是一类只对下半身感兴趣：一类则喜爱女人整个身子。”

“上半身和下半身，讲得真好。那么，你是属于哪一类？哟！我真糊涂！您要是下半身派，就不会叫我这样的人了。”

女人苦笑了一下。俩人之间充满了融洽的气氛。这时，店里的客人多起来，夜总会的气氛一点点地高涨着。

“您是这里的老人吧？”

看到时机成熟，味泽就开口问道。

“是啊！眼看快到三年了。

干这个行道，三年就算老的了。

“最老的是几年？”

“五年左右。老人是三年到五年，其余几乎都只是半年或一年左右。短的于一大就不干了。”

“那么说，您是老资格啦！”

“是啊！我数第十左右。不过，按赚钱多少说来，我是最少的十个人之一。店方叫我赶快辞职不干算了，可是辞职了又没有别的地方，所以我打算一直呆到被解雇再说。”

“现在这里的皇后是谁呀？”

“联枝！那人很得势呢！”

女人的话里暗含着反感，味泽这才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一个理想的对象。

“前几天我听朋友讲，不是有个叫井崎明美的是皇后吗？”

味泽慢慢地抛出了引线。

“噢，明美呀，她可真可怜。听说她连人带车都掉到花魁潭里了，我吓了一跳。联枝未这儿以前，明美是天字第一号，谁也比不了。”

“这么说，联枝是新来的？”

“对！也就一年左右。”

“明美是老人吗？”

“三年左右，几乎是和我同时来的。”

“联枝竟能夺走这样一位老人儿的位置，也真有两下子啊，今晚来了吗？”

“有名气的人星期六晚上不出来。现在她可能又缠住一个阔佬了。她那个人反正豁出身子干了，正经八百的人，怎么也敌不过她哟。”

“那么说来，她是靠下半身获得皇后桂冠的喽？”

“是哟。可不是呢！您说得真好。那个人只有下半身，不过，对男人来说，那也就够了。要不是这样，男人就不会花许多钱，特意到达样的地方来喝酒了。”

说到这里，女人突然用疑感的眼光打量起味泽魁梧的身材来。

“不！不！我决没有那种卑鄙的野心，我只是………”

“您用不着解释，您倒是很天真啊！”

看到味泽赶忙辩解的样子，女人笑了。

“不过，还是有那种野心好，有些时候，男人和女人就是碰巧的事儿．一错过最初的机会，即使俩人心里觉得仿佛都有意，也把机会丢掉了。还是一开头就把野心彻底亮出来，才能把女人搞到手。”

在这个懒洋洋的女人的眼神里，充满了一个成熟女人对味泽的好奇心。味泽心想，这种好奇心太强了，情况就难以刺探下去。

“为了维持皇后的宝座，整天价豁出身子来干，也够累呀。”

“一开头可不是！不过，若交上个阔老爷，以后就轻松了。”

“那么说，她已经缠住一个阔佬喽？”

“是啊，最近，给她撑腰的后台老板似乎已经定了下来。”

“能给金门夜总会皇后撑腰后台老板，当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喽！”

“有专找皇后的人，男人活像个人傻瓜。夜总会的皇后并没有什么权威，把皇后搞到手，好像自己也中了什么状元似地神气起来。”

“是谁呀，给联枝撑腰的那个后合老板？”

“他是……”

女人往四周扫了一眼，刚想把嘴贴近味泽的耳边，突然神色一变，马上作出一副有所警惕的姿态。

“可是，您怎么对联枝的事情那么感兴趣呢？”

“不！并不是什么特别感兴趣，给皇后撑腰的后台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想只要是男人。谁都想知道。”

“是那样吗？不过，最好还是对联枝不要太感兴趣。”

“那又是为什么呢？”

“也不用了解这个，为的是对您好。”

女人微微一笑。这时，侍者过来叫她，好像连她这样的女人也另外有人点似的，这时，店里已经到了高潮，全部席位几乎都占满，由于女人不够用，似乎不能老是陪着一个初来乍到的单身客人。一个人也要占一个包座的，把女招待叫走，让他一个人孤单单地呆在那儿，就不得不滚蛋了。味泽清楚地感到店里是在撵他走。

“那么，我到别处应酬一下，您慢慢喝着吧。”

女人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味泽只好把她这种临别的样子当作还算差强人意的表现，就借着这个机会站了起来。

走出金门夜总会后，味泽想起来这儿离《羽代新报》报社不远。星期六的晚上九点多钟，朋子自然不会在报社里。但他的双脚不由得朝那个方向迈夫。

自从上次在茶馆里遇上侍者遭流氓毒打之事以后，味泽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一直没和朋子见面，也没有联系过，朋子当然也没有理他。既然她对自己一声不吭，而自己还赶着去找她，让她看来就会像求着她似的，因而味泽一直控制着自己。

他想，哪怕在报社外边回想一下朋子的面容也好，于是。便向前走去，越是见不着，就越想见到她。

刚一看到《羽代新报》的楼房，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喊声有些流里流气，因而味泽只回了回头，没去理会，照旧往前走。四个流氓打扮的家伙追上来。味泽以为是醉鬼前来纠缠。就决心不理睬。

“喂！让你等一下，你听见了没有？”

又是一阵恐吓的声音。

“哦！是叫我呀？”

味泽再也不能佯装不知了。

“除了你能有谁！”

对方的声音里好像还带着一丝笑意。

由于是星期六的夜晚，街上行人已稀稀拉拉，人们大概早已回到家里，和家人欢度周未了。味泽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赖子心神不安、孤零零地盼着他离开的样子。

“有什么事儿吗？”

“你刚才刨根问底地打听了奈良冈联枝的事吧？”

“那……那是在金门夜总会。”

味泽明白了，这些家伙是从那里盯上来的。

“真是斗胆包大！你来打听联枝的事究竟想干什么？”

这帮家伙显露出一股凶暴的杀气直朝味泽逼来。看来他们是中户家的流氓恶棍。

“我并没打听什么！只是聊聊金门夜总会的皇后是什么样的女人。”

“你这个人寿保险的外勤小子！干嘛把鼻子伸到联枝的身边来？”

原来对方知道味泽的身份，他不由得全身紧张起来。

“我是想碰巧也许能请她加入人寿保险。既然是金门夜总会的皇后，我想会是个好主顾。我这一行干惯了，对谁都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请诸位也考虑一下怎样？”

“别罗嗦。少废话！”

话音未落，拳头就到了，味泽一下子就被打翻在地。这些家伙看来惯于打人，根本不给倒下的味泽再站起来的机会。围着他一个劲地殴打。四个流氓把根本没动手抵抗的味泽打得趴在地上，就像锤打一块破布似的。

四个家伙看到味泽动弹不得了才住手。

“你听着，要想活命，以后就不要到处刨根问底地打听那些无聊的事！”

“下一回再干这种事，可就不会这样轻饶你了！”

四个流氓临走说了一句恐吓的活，吐了口唾沫。扬长而去。味泽趴在人行道的石板上，一面听着他们离去的脚步声。一面心里暗暗肯定自己追查的方向是正确的。

刚才，他们追问人寿保险的外勤员干嘛要刺探联枝的情况，这就是说，他们一开头就把人寿保险和奈良冈联枝联系在一起了。

单凭味泽去了趟夜总会，是根本不足以使二者联在一起的。而他们竟然把二者联系起来，这说明他们事先就准备下了联系起来的媒介。

味泽想要刺探的情况，想不到竟由对方暴露了出来，如果联枝和井崎之间没有联系，中户家的打手就不会来袭击味泽。

“流了这么多的血！”

“快去叫警察来！”

味泽的身边吵嚷起来。不一会儿，过路人和瞧热闹的人就聚了一大椎，他们可能是屏息静气、不声不响地在等这场行凶风暴的过去。要是流氓在行凶时。有人冒冒失失地叫警察，下回便该轮到他自己吃拳头了。在这个城市里，警察也和流氓一个鼻孔出气。多年的经验使市民们懂得，尽量卑躬屈节，不去顶撞。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法宝。

味泽想爬起来，但感到胸部一阵剧痛。虽说身体锻炼得很棒，但四个人一齐上来毒打，可能使肋骨出了毛病。使过路人惊惶失色的那滩血。是从鼻子和打破了的嘴唇里流出来的，倒没多大关系。

“味泽，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

他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原来是朋子站在自己的身旁，看来她还没有下班。

“噢，是朋子，我挨打了。”

味泽眼望朋子的脸，松了一口气。就像小孩儿淘气被人发现了似地笑了笑。

“这是怎么了，怎么打得这么狠？”

朋子话里带着要哭出来的声调。

“遇到中户家的流氓了，没什么，伤不重，躺一两天就好了。对不起。给我叫辆车来吧！”

“不行！不到医院去治一治哪行，我去叫救护车来。”

“已经去叫了。”

过路人搭话说。个一会儿，救护车来了，朋子一直陪着味泽来到医院。

幸亏伤势不重，正像味泽自己诊断的那样，右侧第五根肋骨有轻微的骨折，所以，医生只是嘱咐他好好休息几天。

自从这次遭到袭击以后，味泽和朋子又恢复了来往。味泽冒着危险去调查井崎明美的交通意外，似乎唤起了朋子的好感。

味泽把大致的情况告诉了朋子。

“据我推测，明美肯定是被井崎杀害的，你看吧，等风波平息下去，早晚他会和奈良冈联枝结婚的。”

“不过，即使弄清了井崎和联枝的关系，也不等于明美是被杀的呀！”

“是联枝把井崎介绍给我的，要是弄清那时候他们俩就有了关系，这就是相当有力的证据。我还想。掉进花魁潭的是不是光是汽车，明美也许是在另外一个地方被弄死，而把尸体掩藏起来了呢？因为只要警察一签发事故证明，即使没有看到尸体也得付保险金。现在就已经付了保险金。”

“那么，奈良冈联枝也可能知道明美的尸体藏在哪儿！”

朋子紧张得脸色发白。

“只要明美的尸体在别的什么地方一出现，那就是不容抵赖的证据。”

“不过，如果井崎确实是把明美的尸体藏在了哪儿，他肯定会挑选一个不易发现的地方。”

如果发现了尸体上留有杀人痕迹，这种犯罪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因此；对犯人来说，藏匿尸体当然要选择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还想冒一次险。”

“冒险？冒什么险？”

“我了解到在汽车出事的前一天，明美一直在金门夜总会露面来着，如果是被杀害的，那也就在第二天事故发生前的二十几个小时以内。即使在另一个地方杀害她，把尸体掩藏起来，也不会跑到太远的地方去。我想，作案时用的汽车就是掉到湖里的那辆车。

“你想调查汽车吗？”

朋子马上就察觉到了话里的含义。

“对！那辆汽车从湖里打捞出来，经警察检查以后，还扔在警察署的后院里呢！调查一下那辆汽车，也许会发现点什么线索。”

“要是有什么痕迹。警察早就发现了呀！”

朋子觉得，不管警察怎样与流氓集团关系密切。也会放过杀人的罪证。

“不！警察是抱着明美的尸体已沉到湖底的概念而检查汽车的，所以一开头的着眼点就不对。与其说警察漏过了犯罪的痕迹，莫如说他们压根儿就从观察的对象上排除了这点。而这点给我们留下了。”

“你只是刺探了一下奈良冈联枝的情况，就被人家毒打了一顿，要是中户家知道你又去调查井崎的汽车。还不知道下回会于出什么事情来呢！

朋子脸上泛起不安的神色。那种担心的样子，是把味泽当成自己亲人的表示。

“在警察署里，总不会干出前几天的那种勾当来。”

“也不见得，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不过，嗳，味泽，你对工作的责任心可真强啊！”

朋子稍微改变了对味泽的看法。在警察也认定是事故，公司也信以为真付了保险金之后，味泽还要单枪匹马、冒着危险、自掏腰包去继续进行调查，其他外勤员没有一个能做到这一步。

“也不单单是对工作的责任心。”

“那还为什么？”

“那帮家伙的所作所为叫人忍受不了！”

“哪帮家伙？”

“就是中户家和他背后的大场家族。”

“那么，你是……”

朋子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想揭露他们贪图保险金而谋财害命的真相，回敬他们一拳！当然，这么一点小事可能动摇不了大场家族的权势，但是。如果谋财富命一经证实，以此为导火索，就有可能把中户家的其它一些罪恶勾当抖搂出来！中户家肯定也参与了这次谋杀。”

“我也尽量协助你。”

“谢谢！不过。我不愿意让你身临险境。”

“我没关系，如果掌握了犯罪的证据。我就想方设法登报！”

“哦？能办到吗？”

现在的《羽代新报》，已经完全变成了大场家族的御用报纸，凡是对他们不利的消息，就休想上报。“

“有办法。可以利用编辑回家以后的空子塞进去，编辑不在，就没有核对了，稿件一定会采用。”

“要是在《羽代新报》上登出中户家的干部谋财害命的特快消息，可真是大快人心。”

“味泽，干吧！一定要把证据抓住，咱们俩一起干吧！”

朋子感到，父亲传给她的热血冷了一阵之后重新又沸腾起来。

第四章　作案现场的碎渣

羽代警察署座落在市的甫郊，以前曾在市中心的布店街，但由于房屋窄小．便在南郊新盖起一座大楼搬了过来。

不过。许多市民都认为，警察署的迁走，是因为布店街一带属于中户家势力的老巢，就有意“回避”了。警察和暴力集团无论怎样串通一气，若是接邻而后，也不能遇事总是装聋作哑。

警察搬家的时候，就像证实市民猜测似的，中户家的大批人马都前来帮忙。在庆祝新楼落成的仪式上，中户家还向警察署的全体人员赠送了外国制造的高级圆珠笔。警察“回避”

到郊区以后，即使市里闹出什么案子，也就越发姗姗来迟了。

市的南郊还没有用推土机全面平整地面，警察署大楼突出地显现在田野的当中，光看一下楼房，就知道规模和设备都要比旧址高级得多。

这座四层的现代化大楼是用钢筋水泥建的，里面有可以和宾馆媲美的食堂、浴室、醉汉保护室等。

院子也相当宽敞，就是停放上巡逻车、职工的汽车和外面来的汽车也还绰绰有余。井崎汽车的残骸从花魁潭打捞上来后，就放在停车场的一角。

这里员说是个院子，却没有同外部隔开的墙和栅栏。工程都集中在大楼上了，还没有腾出手来修整院子。

所以。从哪儿都可以进入警察署的院里。不过，也不能因为要检查汽车，在大白天就大摇大摆地闯进去。

等到夜静更深的时候，味泽潜入了院内。大楼窗户的灯光十有人九都熄灭了，看样子只剩下值班人员，四周一片寂静。

由于大场家族的独裁政治搞得很彻底，市内还算稳定。这是一个和警察串通一气的龌龊的和平。在大场家族和中户家的压力之下，羽代市也不会发生大不了的案件。

警察的太平无事实际上意味着这个城市的堕落。井崎的汽车打捞上来以后，警察便检查过了，并准备最近把它卖给废铁收购商。

汽车是从百米高的悬崖上滚下去的，由于滚落的冲击，车身严重损伤。挡风玻璃摔得粉碎，右前门已不知去向，车身前头发动机部分摔得面貌全非。前保险杠，车大灯、挡泥板、散热器隔栅、马达罩等都摔断的摔断，压扁的压扁，变形的变形。车后半部比前头好一些，基本上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味泽一边留神大楼方面的动静，一边用带来的钢笔手电筒仔细检查。

可是，并没有发现什么杀人的痕迹。其实，即使有些蛛丝马迹。在湖底泡了好几天，也许早就消失无遗了。

在黑洞洞的夜里，只凭着钢笔手电筒的一点微光，还要时刻留神四周的情况，这样的检查，很难说面面俱到、没有遗漏。

味泽正要死心走开，就在这时，汽车残骸旁边高高隆起的泥土堆绊了他的脚。

一一一咦？这儿为什么堆着土呢？

他很奇怪，低头一看才明白，原来是警察检查汽车时，从车里掏出来的湖底的泥沙。因为汽车陷进了彻底的淤泥里，车里便灌满了湖底的泥。

那些泥，警察果真检查过了吗？也许检查过了。可是如果还没检查的话……从跑进汽车里的湖泥中有可能发现破案的线索。

于是，味泽就给守在家里等候消息的朋子挂了电话。

“你发现什么了吗？”

朋子的声音团有所期待而抬高了，那种口气就像要和味泽手拉着手一起扬帆出海，冒险航行一样兴奋。“

“发现一堆泥。”

“泥！”

味泽解释了“泥”的来历。

“你的着眼点很对！”

“所以，我想把泥全部偷走检查一下。可是，数量相当多，要是有汽车就可以装进尾箱里，可惜我没有汽车。朋子，你能找个嘴严的人，给我借一车辆吗？因为这要从警察署的院子里偷出来呀！”

“报社里有辆吉普车，我借口采访把它借出来。”

“吉普车当然好极了。不过，我要再返回报社可要耽误时间。”

“我开去不行吗？”

“啊！你会开车吗？”

“我最近刚领来驾驶执照，一个新闻记者要是不会开车，怎么能到处采访呀。

“那太好啦！我以前也有过执照，到期也没去换新的就扔掉了。不过。即使没有执照，轻易也发现不了。你会开车，那就再好也没有啦。”

“你等着，我马上就去。”

“你从家去报社时，一定要叫辆出租车，要是再发生上次那种情况就槽了。”

“放心吧！别的不说，要是走着去，天就亮了。半个钟头就到。”

不大一会儿，朋子就开着《羽代新报》的吉普车赶来，车上插的社旗早已卸下去了。

“这样的话。即使警察叫停下，也不会怀疑。泥就在那里，由于放在露天地上都干透了。”

“我带来了铁锹和帆布。”

“太好了！我忘了告诉你带来。”

“我也来帮助你弄。”

“你先上车，做好随时可以开动的准备，那些泥我一个人就行了。”

味泽让朋子上车作好准备，自己用铁锹把那堆泥铲到帆布上。土堆里面还有点潮湿。那堆土刚好把帆布装满，重量足有七十公斤。味泽把它搬到吉普车上，大楼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很顺利。走吧！”

“这回可真成了‘泥贼’了！”

“讲得真妙！从警察那里偷泥。也只有你我于得出来呀！”

“要是被抓住，是否也要被判成盗窃罪？”

“是啊！因为泥也是一种资料嘛！”

二人视线一对笑了起来。这件微不足道的“偷窃”，加深了二人之间的合作关系，但对敌人来说，这次偷窃却成了严重的威胁。

搜查科长竹村刚一上班，便觉得有些奇怪。署内的情况好像与往常不同，哪里有了什么变化，一时还没察觉出来。他觉得就好像外出时，屋里的家具被稍微挪动了一下似的。

“怪哉！”

他正琢磨着与往常有些不同的原因，手下的探员宇野向他说。

“怎么啦？”

“我总觉得署里哪个地方变了样。”

竹村往窗外看了看，那种不同往常的感觉总像从院子那边来的。

“变了样？不会的吧！”

“可是，我总觉得和昨天的样子不同呢！”

“是吗？我看不出来哪儿有什么变化。”

“也许是我的神经在作怪？”

“一定是。”

就在这时，两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战战兢兢地走进署里来。

“我们是XX废铁回收公司的，来收汽车残骸。”

“噢！是废铁回收商啊。正等着你们呢！车就放在院子里。请运走吧！”

宇野探员回答说。

“废铁商？”

竹村眼光忽然一闪，把视线转向院子。

“对啦！宇野！

竹村突然喊了一声。被喊叫的宇野倒没怎样，两个废铁商却吓得缩了缩脖子。

“那堆泥没有了！是谁弄走的？”

“泥？”

“你忘啦？就是塞在井崎汽车里的那堆湖泥。原来不是像个小山似地堆在废铁旁边吗！”

“噢！对啦！是没有啦！也许是谁给清理掉了吧。”

“你去问一下，昨天晚上还确实在哪！”

“那堆泥有什么问题吗？”

“我有点担心。”

宇野从屋里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转了回来。

“真奇怪！谁也没有去清理呀！”

“宇野！跟我来。”

竹村从屋里跑了出去，站在那堆废铁旁边说：

“确实有人在昨天晚上把泥弄走了。宇野，你来看，泥从这儿一直栖到院子外边。”

竹村指着地面说。直到昨晚那里还是一堆泥。现在只有上堆底子星星点点地丢在那里。

“谁把那些泥弄走干什么去了呢？我们这儿倒是利索了，干净多了。”

字野左思右想。

“一定是有人心里惦着这些泥！你想为什么呢？如果他心里惦着井崎车里塞的泥，而把它运走了，那么，这个人有可能对井崎的汽车也感兴趣。”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为什么不把汽车弄走呢？”

“把汽车弄走太显眼。‘敌人’可能在秘密调查，不想让人知道。而且，一辆皇冠牌汽车的废铁，不把卡车开来是弄不定的，而光是运泥的话，小轿车的尾箱就能装得下。”

“到底是谁搞的鬼呢？噢！也许是井崎吧！”

“不会是井崎！他不可能给自己招惹嫌疑。”

“泥土一直洒到院子外边去了。”

洒落在地上的泥上一直连到院子外边，这就是犯人的踪迹。两个人顺着这个踪迹追了下去。

“到这儿没有了。”

“那就是从这儿装上了车。”

“哎呀！这儿有轮胎印儿。”

宇野指着地面，洒落在地下的松土上清清楚楚地印着轮胎压过的痕迹。

“快叫鉴别员来照像！轮胎印既然这么清楚，也许能查出是什么型号的车。”

“长官！我们可以拉走吗？”

刚才的那两个废铁收购商话正围着汽车残骸打转转，不停追问着竹村。

“对不起，情况变了！这堆废铁还得在警察署放一段时间。”

竹村冷冰冰地回答了废铁商。

卖掉汽车残骸一事姑且被放下了。竹村拿起电话，拨了一下号码。冲着接电话的人说：

“喂！是井崎吗？我是警察署的竹村。有点事想问问你。”

对方一听说是警察，话音立刻紧张起来。

“就是掉进花魁潭的那辆汽车的事。你昨晚没去摆弄它吗？”

“什么？摆弄汽车……那堆度铁不是放在警察署里吗？”

井崎好像一时没有理解竹村话里的意思。

“如果想进警察署的院子的话，走出走进是很随便的！”

“竹村先生，请您说清楚点儿．您到底想说什么呀？”

“昨天晚上，有人摆弄你的汽车了！”

“您是说那是我干的吗？我早就不要啦！我哪里还会去摆弄那堆废铁呢！”

“确切他说。是你车里塞的那些湖泥。我们已把泥从车里掏出来堆在车的旁边，有人把它弄走了。这么说来，不是你干的了？”

“车里的泥？我干嘛去弄它呢！”

“我也这样想。事故证明已经给你了，你不会干那种有腥味的傻事。”

“弄走那些泥能干什么呢？”

“我们也搞不清。不过。肯定是一个对你那辆汽车感兴趣的家伙干的。对你的汽车感兴趣。就是说有人认为你那次交通事故很可疑。”

“真够呛！听话音儿好像连竹村先生也怀疑我井崎了。”

“事故证明是给你开了，可是。我们并没有见到你老婆的尸体呀！不管怎么说。这次事故让你赚了六千万日元的钱哪！”

“什么赚了钱！请您别说这些难听的闲话啦！不说这些。还有很多人整天用白眼看我呢！”

“就是嘛！六千万日元到手了嘛！一星半点的小麻烦就忍着吧！我们并不是卖人情，要是另一个警察署的话。就不会轻易给你开事故证明。”

“对这一点我感激不尽。所以，六千万日元我决不想独自吞掉。”

“好啦！这件事就说到达儿吧！那么。真的不是你干的了？”

“绝对不是我！”

“那么，有人正在刺探车祸的情况。你还是提防点吧！”

“也许是那个家伙！”

“你有什么线索吗？”

“可能是人寿保险公司的外勤员在调查我的事。”

“噢！要是保险公司的活，是得调查一番，因为没有尸体嘛！”

“请不要再说尸体、尸体的啦！也并不是掩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保险公司人员只是调查调查，你也用不着那么神经过敏！

“并不是我神经过敏，保险公司好像有些怀疑，我心里不舒服。”

“噢！你还是暂时老实点吧！女人也要少搞些！”

竹村用叮嘱的口气说了一句，便挂上了电话。

巧妙地偷出来的泥土暂时放在朋子家的院子里，因为味泽住的是公寓的单元房子，不好运到他那里去。朋子家的院子比较宽敞，又不怎么显眼。突然运来一堆泥上，让朋子母亲吃了一惊。朋子解释说是填院子用的，她也就信以为真了。自从丈夫和大女儿死了以后，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味泽和朋子分头检查了泥土，并没有发现里面掺着特别可疑的东西。

那个地方本来不是湖，而是一片山林田野，后来凭人工把水拦住，所以泥里有树林和田野的土，里面还混着沙子、石头、树根等，使人一看就想起湖底的前身。

但是，泥里并没有水草和藻类，这说明那些泥是来自很深很深的湖底。里面还有几条沾满了泥的死小鱼。

“什么可疑的东西也没有呀！

朋子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地从警察署那里“偷”出来，竟然一无所获，她不禁大失所望。

“别急！失望还为时过早，比如说，这些泥上和小鱼到底是不是花魁潭里的还没有断定。

“你是说从别的地方运来的吗？”

“也并不排除那种可能性。

“也许是那样。不过，假定就是从别处运来的，看起来也都是一样的呀！就说鱼吧．这些可能都是鲫鱼，羽代湖本来就有的是鲫鱼。

“还有些泥没检查呢！我们来检查到最后一粒吧！”

味泽极力控制越来越失望的情绪，像过筛子似地检查着泥土。其实，他也不是满有把握，只是目前别无良策，只好这样坚持下去。

未经检查的泥土堆越来越小了。

“咦！”

味泽自言自语道。他把从泥里滚出来的小石头捏了起来。刚才也有几个沙粒状的小石头。

“这里头还有石头子儿啊！”

朋子用懒洋洋的眼神看了看。

“不！这不是石头子儿。”

味泽迎着亮光来观察两指捏起来的莫名其妙的东西。那是块灰白色的东西，表面很粗糙。

“是什么呀？”

朋子的眼神兴奋起来。

“像是混凝上的碎渣！”

味泽歪着头，一半像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混凝土？花魁潭里会有混凝土吗？”

“所以我觉得奇怪呢！朋子，花魁潭在有水以前是个什么样子？”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一处山林或田野。”

“潭附近没有用混凝上修筑的桥、道路或建筑物吗？”

“我记得没有那类东西。那一带是羽代最荒凉的地区。”

“那么说，这块像混凝土碎渣似的东西，肯定是从别的地方运来的。而且，你来看，这个碎渣的颜色是多么新鲜！要是长期丢在水里或上里，颜色应该很陈旧才是。”

“对呀！”

俩人眼神渐渐地精神起来。

“不过，要是说井崎的汽车在行驶中这类碎渣飞进了车里，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朋子提出另一种可能性。

“是啊！那是没什么奇怪的。不过，一般来说，汽车行驶中崩起来的石头子或碎渣，是要飞向车身外侧的。”

“要是碰到什么上又弹回来呢？”

“挡风玻璃是摔碎了，可是，警察公布情况时说，车往下滚时关得严严实实的。”

“这么说来，碎渣怎么会跑到车里去了呢？”

“东西很小，钻进车里的机会多得很。比如挂到衣服角上带进去。或者随着口袋、布块一同上了车。”

“车里并没有口袋或布块呀！”

“肯定是在汽车掉进花魁潭以前就收拾利索了。因为汽车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所以要尽量不让车里留下‘莫名其妙’的东西。”

现在，他俩对那个“莫名其妙”的东西的用途有了一个共同的设想：一个漆黑的夜晚，一具用口袋或布裹着的尸体从车上卸到地上，把尸体扔掉后，生怕口袋或布日后成为罪证，便带了回去。可是，犯人没有注意到，有块小小的碎渣粘在上边，收拾完口袋或布以后，碎渣便留在了车里。那么，这个碎渣就是从扔掉尸体或掩藏尸体的那个地方带来的。

这就是说，那是作案现场的碎渣。

“不管如何，我要调查一下这块碎渣的来历。我在东京有个朋友，是那方面的专家，费不了多大事。”

味泽满怀信心他说。

第五章　堤坝的祭祝

羽代警察署检查了印在湖泥上的轮胎花纹，结果鉴定出那种轮胎是适于在山地险路上行驶的汽车，轮胎的花纹是横沟型，牵引能力和刹车性能都很先进，轮胎规格的尺寸是7．60～15～6PR，据分析可能是安在吉普车上的。近年来，为了提高吉普车的性能，特地换了一批轮胎，这种型号的轮胎，只有M公司生产的7X年型以后的汽车才能安得上。

若是M公司7X年型以后的吉普车，本地区只有屈指可数的几辆。那辆车轮胎花纹的深度是12．8MM，而这种型号的轮胳花纹，本来是13.3mm，据说，1mm的磨损相当于行驶三千到五千公里，所以那辆汽车应该是行驶了一千五口到二千公里，因为据说只有7X年型以后的汽车才能安装这种轮胎，所以那轮胎看来皇新车上装备的，不是后来换上的。

对井崎的汽车感兴趣的人，不会是从远地来的。这么一来，在羽代市和市的左近拥有7X年型以后的吉普车、装有轮胎花纹深度为12．8mm的人、就越发寥寥无几了。

竹材通报了所管辖的陆运事务所。

味泽把从湖泥里捡出来的那块混凝土渣似的碎块寄给了东京的朋友，请他给化验一下。

他是味泽高中时候的同学，在大学的工学院应用化学系学过高分手化学专业。现在在某化学工业公司的高分手研究所工作。味泽记得，几年前在校友会上和他见面时，他说正在从事接合剂的研究。味泽认为，混凝土、水泥也井非没有类似接合剂的地方。

几天以后。他打来了电话。

“哎！没头没脑弄那么个怪玩艺儿来化验。吓我一跳！那位朋友苦笑着说。

“真抱歉！突然给你找了个怪差事。因为除了你。没人可求呀！

味泽道过歉，接着问道：

“你弄清是个什么玩意儿了吗？”

“噢。差不离吧！”

“到底是什么呀！”

“正像你估计的，是一种混凝土。”

“到底还是混凝土啊！”

“不过，有点特别．叫作可塑混凝土。”

“可塑？”

“噢！就是一种接合剂啊！普通说的混凝土主要用碎石和沙子，加上水泥和在一起让它凝固。而可塑混凝土并不兼用水和沙子，只用塑胶凝固。其成分是用环氧可变沥青、聚氯丁二烯、氯磺化聚乙烯等树脂作结合材料。”

“那么，这种可塑混凝土用在什么地方？”

“用来涂抹混凝土表层。它对混凝土底子的接合强度要比以前的水泥强的多。”

“没什么，只是有点小用处。给你添麻烦啦！”

该问的事都问清楚了，味泽二话没说便挂上了电话。

羽代署管辖的陆运事务所找出了吉普车的主人。

“《羽代新报》？！”

竹村吃了一惊，万没想到它是这个车的主人。《羽代新报》现在完全是大场家族的御用报纸。他们为什么对井崎的汽车感兴趣呢？尽管是御用报纸，却来暗访警察断定是事故的案子，真叫人心里不舒服。

《羽代新报》是记者俱乐部成员，常到警察署里采访的记者，是不会干这种事的，因为他们很清楚，要是被记者俱乐部撵出大门．事实上，以后就不可能再进行采访活动了。要说有人的捣鬼，那恐怕是别的线儿上的人。

竹村指使记者俱乐部的记者调查了当天、特别是夜里使用《羽代新报》报社吉普车的人。因为使用报社的汽车，必须向汽车组提出申请，所以会留有记录。

“是越智朋子一一一越智茂吉的女儿？”

竹村终于查出了使用吉普车的人，他不由得咬住了嘴唇。

是了，越智的女儿还在《羽代新报》，这事竟忘得一干二净。越智创办《羽代新报》，并以报社为根据地，高擎起反抗大场家族的旗帜、但由于力不从心，出师未捷身先死，反抗运动被镇压下去了。对作女儿的来说，父亲的城堡落在敌人手里。在这里工作，肯定每天都心怀刻骨的仇恨。她可能把仇恨牢记在心，静静地等待时机，好继承父亲遗志，揭竿造反。

没有提防越智的女儿，实在太大意了。假若是她对井崎的交通事故以及汽车感兴趣，那就不足为奇了。

竹村终于扰到一个靶子，他两眼直盯盯地望着空中。

“这么说，那块混凝土渣很可能是从水库或堤坝工程现场上来的啦？

“是啊！如果光是可塑混凝土，用途是很广的，但和中热硅酸盐水泥一配合，用的地方就有限了。怎么样，这附近有正在进行那种工程的地方吗？”

“我去报社查一下，马上就能明白。那么，味泽，你认为井崎明美就在那个工程现场附近吗？”

“那当然！要是在拦河坝或堰堤上灌上水泥埋起来，只要不决口，就绝对发现不了。作为隐藏尸体的场所，这儿确实是个非常理想的地方！”

“多么可怕的想象！”

朋子脸色苍白。

“是有充分根据的想象！”

“不过，如果事实正像你想象的那样，还是发现不了尸体呀！”

“纵然发现不了尸体。只要找到埋藏尸体的蛛丝马迹，也就是我们的胜利。”

“我们还是调查一下再说吧！”

面对新的目标，朋子又积极行动起来。

“我暗中监视了越智朋子周围的情况，一个最近和她常来常往的人物冒了出来。”

奉命监视越智朋子的字野探员，很快回来报告了情况。

“那个家伙是谁？”

竹村向前探了探身子。他觉得从警察署的院子里“偷泥”，若是一个女人所干，未免有点大胆，因而就考虑到有伙同她干的人，看来完全猜中了。

“名叫味泽岳史，是菱并人寿保险公司的外勤员。”

“什么？是菱井人寿保险公司的！”

竹村瞪大眼睛。菱井人寿保险公司正是井崎明美保险金的支付者。

一一一是啊！原来是菱井人寿保险公司在背后捣鬼呀！

竹村觉得这回可猜着了敌人的计划和角色了。

菱并人寿保险公司也真看得够准的，找到了越智女儿的头上，她肯定会积极协助的，而且，还能充分利用《羽代新报》的调查网和采访能力。

竹村内心赞叹了一番。可是，他的立场却不容他永远赞叹下去。给井崎照夫签发事故证明的就是他、作为报酬，他分得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如果事故证明被推翻，竹村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虽说是大场体制下的警察，但如果拿出证据，说明事故证明是警察漫不经心发出去的，竹村也不得不承担一定责任。也许由此打开了缺口，会把警察和中户家相互勾结的老底抖出来。

“菱并人寿保险公司不是已经根据事故证明付保险金了吗？”

“保险公司付出了六千万块哪！所以，事后一定会调查一番。”

“你是说他们在怀疑事故证明吗？”

“恐怕还认识不到达一点，会不会是事务性调查？”

“要是事务性调查，你不以为从警察手里偷泥搞得有点过份吗？”

“按盗窃罪，把越智朋子抓起来如何？”

“不！为时尚早。要是把她抓起来，就会打草惊蛇。那伙子人会把真实意图掩饰起来。

你暂时先盯着他们再说！“

“是！”

“工程地点知道啦！”

朋子喘嘘嘘地跑了过来。

“在哪儿？”

“羽代河下游有个常常闹水灾、叫”河童津“的地方吧。现在那里正在修堤坝呢！”

羽代河从羽代湖流出后，经过市东头朝南流去，越往下游，河面越宽，到了市的最甫端，就形成一片低洼潮湿的地带。河流弯弯曲曲，往年一到雨季，就要闹水灾，特别是“河童津”一带，直泻奔流的河水在这里几乎拐成个直角。暴涨的水量凶猛地冲击河床的弯曲部，每年都要冲毁堤坝。这一带是个常闹水灾的地方，据说洪水甚至能把河童冲跑，所以当地人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从行政管理方面来说，这里属于羽代市。但一发大水。倒是市区以外的下游受害面积大而且严重，因此，羽代市一直是临时凑合，修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简陋防洪堤，用来搪塞应付，小声说。在他那健壮的身体里还有一块心病，这块心病，使味泽把在金门夜总会刺探情况之后，归途上遭到袭击的事，以及揭露伪装交通事故谋财害命的真相，从而有可能从井崎照夫那里追回六千万日元的保险金，进而揭穿警察和中户家勾结的肮脏勾当等等，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阵子，我盯着越智朋子和味泽岳史的一举一动。发现他们有个可疑的活动。”

“可疑的活动？什么活动？”

一听到宇野的报告，竹村立即表示了强烈的兴趣。

“您知道河童津吧？就是羽代河年年涨大水的地方。

“那儿怎么啦？”

“最近一个时期，他老在那一带转悠，好像在背着人找什么东西似的。”

“背着人找东西？到底是找什么呢？”

“好像是在抠堤坝上的土块，要不就拾些石头子儿。总之，好像躲避着工地上人们的耳目，深更半夜在那一带鬼鬼祟祟地转悠。”

“工地上的人？”

“现在河童津正在修筑防洪堤坝。”

“对啦！我也听说这回要修筑连接起来的正式堤坝。”

“他俩干嘛要抠堤坝上的土块或是捡石头子儿呢？”

“是土块和石头子儿吗？”

“是呀！”

“对啦！”

竹村突然大叫一声，把宇野吓了一跳。

“他俩从警察署偷走的，不也是从井崎车里倒出来的泥吗？那也就是土和石头子儿呀！”

“啊！”

这回是宇野大声喊叫起来。

“他俩可能从井崎的泥里找出什么可疑的东西来了。准不会错！河童律的工程，大概中户家也参与了吧？”

“是的。承包施工者中，竖立着中户建筑公司的招牌。”

“井崎老婆的尸体没有发现。那次汽车掉进潭里的事故大有可疑之处，我只是看在平素的交情上，没有仔细追查就算了。不过。这下子可能上了井崎那小子一个大当。”

“那么说，井崎是伪装成事故，把老婆杀掉了？”

“一开头我就有这种怀疑。不过，既然尸体沉进花魁潭里没有漂上来。就无法辨别是事故还是谋杀。不！就是尸体漂了上来。恐怕也很难辨别出来。因为他是谋财害命，所以绝不会在尸体上留下明显的痕迹，使人一眼看穿是谋杀。警察也只好根据本人的申述，再查一查汽车，断定为事故。而且，这样作，也不能算是我们的过失。”

“那么。我们上了一个什么大当？”

“你想想看，正是因为掉迸了花魁潭里，是事故还是犯罪才难以辨别。即使我们答发了事故证明，也不能推翻难以辨别这一事实。不过。之所以签发了事故证明，就是因为我们承认井崎老婆是掉进花魁潭里了。”

“既然掉进花魁潭里，而尸体没有漂上来，那就肯定是沉入潭底了。”

“你怎么能断言呢？没有发现尸体，难道不就是说明尸体在哪儿还不知道吗？”

“那……那么说，在另一个地方？”

宇野脸色发白了。

“不能断言没在另一个地方！总之，尸体还没有发现嘛！”

“如果不在花魁潭。到底在哪儿呢？”

“你想想看。越智朋子和味泽岳史为会么要在河童津那一带转来转去呢？”

“那么说，井崎老婆的尸体在那里！”

“朋子和味泽把井崎车里掏出来的泥弄走了，可能从那些泥里发现了花魁潭那几没有的土块或石头子儿．于是就注意到了河童津。现在那里正搞护岸工程，不愁没有地方掩藏尸体。而且，中户家在那里主持着工程，掩藏一两具尸体，不是轻而易举吗！”

“如果井崎明美的尸体从那个地方找出来，那可大事不好啊！”

“那我们首先就得这个。”

竹村用手掌作了一个砍自己脑袋的手势。

“不光是丢掉饭碗。你我都从井崎那里捞了一把，固然形式上可以弄成与事故证明无关，可要是一调查，也逃脱不掉啊！”

“快别说得没事儿人似的。我还得养活老婆孩子哪！”

宇野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了。正因为他相信尸体在花魁潭里。所以就轻易地签发了事故证明，要是尸体在另一个地方，警察就要大大出丑、无法挽救了。“

如果人们说，警察和暴力集团的干部串通一气，力贪图保险金杀了人，从保险公司巧妙地骗取一笔钱，那也无法解释清楚。

糟糕的是，菱井人寿保险公司是财阀系统的公司，和大场资本无关，所以无法从内部暗中了结，要是发现警察原来证明是事故的尸体，竟在远离现场的另一个地方，那么，纵然有内部关系也无法掩饰过去。

“情况对我也是一样。如果真像推测的那样。不光是你我，全署都要受影响。要先把井崎找来，让他坦白交代，然后再想办法。”

这位平素总是泰然自若的竹村，神色也严肃起来。

“河童律工程现场使用建筑材料的成分和从湖泥里捡出来的混凝土块的成分完全一样。

看来，井崎明美的尸体十有八九隐藏在这一带。“

“是河童津的哪一段呢？”

朋子屏息凝视着那支可怕的想象箭头正在接近靶子中心。

“明美五月二十三日夜间十二点左右在金门夜总会的出现，是她死前最后一次露面。到第二天，即二十四日晚。就掉进了花魁潭，所以，也就是在这二十几小时之内被杀害的。河童津在这段时间所进行的工程地段，也就是她的‘葬身之地’！如果再扣除到花魁潭所需要的时间和白天人多眼杂那段时间，作案那段时间就更短了。这样一算，就缩小了尸体的埋藏地点。”

“不过，假如是灌上水泥，埋进大堤里的话，那可轻易也发现不了。”

“如果找到了埋在那里的证据，就可以挖开堤坝进行检查了。”

味泽看来信心十足。

“井崎，你要讲真话！”

突然被叫来的井崎，站在表情严肃的竹村和宇野面前。受到严词追问，一时摸不着头脑。

“真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别装傻了！你干的好事！整个羽代署都难保了！”

竹村把桌子啪地拍了一下，旁边的字野横眉怒目，像要过来咬上井崎一口。这间屋子是嫌疑分手的调查室，门紧紧地关着，旁人不得靠近。今天，与其说与平常气氛不同，还不如说一开头就是对待犯人的样子。

“真叫我掉迸闷葫芦里了，你二位今天怎么啦，是说我干了什么坏事了吗？”

井崎脸上泛出暧昧的笑容，好像迷惑不解似地来回搓着手。

“还装傻吗？好吧！那么我来问你，明美真的掉进化魁潭了吗？”

“您说什么？”

井崎的脸马上绷了起来。

“你老婆不是在花魁潭，而是在另一个什么地方躺着哪！”

“那……那……那是从何说起呢？”

绷起来的面孔像挨了一巴掌似的。

“我问你呢！”

“竹村先生。您在怀疑吗？”

“啊哈！大大地怀疑！放聪明些吧！你可不要小看了警察！这儿的警察和中户家是一根线上拴的蚂蚌，一向是相依为命，差不多的事情我们也从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可你们也不要得寸进尺啊！我们装聋作哑是有限度的。”

“这个我晓得，所以我们也了解这个限度。”

看来井崎在拼命招架，想要重新振作起来。

“你要是打算假装不知，顽抗到底的话。我们也有我们的办法！动员整个警察的力量去搜杏河童津一带。你看怎样？”

“搜查河童津！”

井崎脸色变得煞白。勉强支撑着的架势眼看就要土崩瓦解。

“你是心中有数的！越智朋子和味泽岳史就像闻到尸臭的苍蝇似地在那一带转悠哪！”

“就是越智茂吉的女儿和人寿保险公司的外勤员！”

“就是他俩！”

“这回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了吧？怎么样？你说你老婆掉进花魁潭时，我们就觉得可疑，不论谁都会那么想嘛！可是。既然你硬说掉进了花魁潭，一时也难以辨别出是事故还是谋杀，因而我们看在平素的交情上，虽然觉得有点可疑，还是开了事故证明。你可要明白。这就是我们装聋作哑的界限。之所以签发事故证明，是因为我们相信明美的尸体在花魁潭里。

尸体出现不出现都无关紧要，只要在潭里就能保住警察的立场。我们没想到，你竟然连尸体在哪儿也扯谎骗我们！若是日后尸体从另一个地方冒了出来，该怎么办呢？不仅我们会丢掉饭碗，警察署也就无立足之地了！你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来骗我们，是不是？“

“我。只是……只是……”

井崎被竹村问得张口结舌，无言答对。

“只是什么？”

“我并没有想给竹村先生添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尸体究竟在不在花魁潭？”

“请稍等一下！”

“还等什么？！等越智的女儿把尸体找出来可就晚啦！”

“我决不会让他们找出来！”

“你说不让他们找出来，可现在他们正在找哪！也许这会儿工夫就找出来了！”

“竹村先生！”

井崎一直单方面处于被动，现在就像风向为之一变似地，突然改变了口气。

“请放心！我决不干那种愚蠢透顶的事！这件事绝不会给竹村先生和警察署添麻烦。”

他那圆滑周到惯于周旋的面目一下子变成了流氓恶棍的狰狞嘴脸。

这位小心翼翼的中年男子，刚才还在竹村追问之下浑身哆嗦成一团，现在摇身一变，立刻杀气腾腾，浑身充满了恶人的自信。那是一种在黑暗世界里鬼混过来、久惯作恶的人摔打出来的自信。这一变，变得非常高明。

四

河童津一带行政上叫作羽代市水洼区砂田。从这个古老的地名也和水有关系这点看来，就会知道这个地方是怎样苦于水患了。每年一发水，就冲上来许多沙子，“砂田”这个地名大概也是由此而来的。

可是，有意思的是，由于水带来了肥料，这一带土质即很肥沃，要是治水取得成功，这个地方肯定会变成该县的粮仓。正因为羽代市估计到这一点，才拨出一大笔预算，正式开始修筑堤坝。

堤坝一旦建成，砂田的居民也能从伤透脑筋的水灾威胁下解脱出来，所以他们都积极配合，还申请参加义务劳动，于些运土、平地、打桩等简单的工作。

味泽拿着井崎明美的照片、在当地居民中间转悠，悄悄刺探情况。

“五月二十三日前后，堤坝修到哪一段来着？”

“在那前后，你没见过井崎明美吗？”

这两个问题是探询的重点。井崎明美的相片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那几天河童津的施工地段已经大体弄清楚了，可是没有发现见过明美的人。本来这个地方人就不多，而且作案是在深更半夜悄悄搞的，因而没有看见也合乎情理。

工程大体分三个部分：把垫上去的土压实；用夯砸实接触水的“斜面”：在修好的斜坡上种植草皮。工地上使用着沙子、水泥、可塑混凝土等等。中户建筑公司以及其它建筑公司的混凝土搅拌机、翻斗车、运材料的卡车等穿梭似地来来往往。

这些下车里要是装上一具死尸进去，确实也很难发现。

参加施工的公司几乎都在中户建筑公司控制之下，所以直接向他们打听很危险，而当地居民全都期待着工程早日完成，如果知道事情对施工者中户建筑公司不利，就连本地人也肯定会守口如瓶，因而向他们打听也相当危险，砂田这个地区说起来是个“敌占区”了。

为了尽量减少危险，味泽便独自一人进行侦探，如果让朋子知道了，她肯定会跟来的。

大约侦探了一周左右，味泽听到了一个有价值的情报。

最近，一个参加堤坝工程施工的农民被头上掉下来的建筑材料砸死了。情报就是从他父亲那里听到的。

那个农民的父亲叫丰原浩三郎，他脸上明显地带着怨恨的表情说。

“哼！哪里是为了村子！那些家伙都是给自己捞油水。”

“捞油水？您是说他们贪污了吗？”

“是啊！工程全都由中户建筑公司一手包办了！中户建筑公司在市土木科花了钱，才包下来的。土木科那帮家伙，直到排不上号儿的小职员，天天晚上都在市里最贵的金门夜总会足玩儿！”

“中户家本来就像大场市长的保镖，所以这类事他们是干得出来的。”

丰原讲的情况，味泽也猜的八九不高十。

“嗯！结土木科那帮人造钱还只是个小小的零头！”

“零头？那么，还有个捞人份儿的大坏蛋喽？”

“当然有啦！这就是市里拿河童津作戏台搞的大骗局。这是中户建筑公司的现场监督员喝醉后顺口透露出未的，准没错儿。村里的人以为柱后再不发大水了。可高兴呐，其实，都被蒙在鼓里了。”

“你说那大骗局是什么？”

“千万不要对别人讲啊一一一”

丰原又用眼睛扫了扫四周。看到一个人也没有；就压低声音说：

“河童津那儿原来有点子半截半截的堤，一发大水就把涨的水挡到贮水池里去，现在开始搞阶工程就是想把这些堤改成正经八百的堤坝。正经八百的堤坝修好后，以前发大水时淹没的河滩地就成了涨水也泡不着的好地啦！”

“是这么回子事啊。”

“市里的大头想把这些河滩地弄成高尔大球场。”

“弄成高尔夫球场？真的吗？”

“那还有错儿！村里的老乡正把这些滩地一文不值半文地白扔给中户家经营的不动产公司。”

“如果把这些河滩地变成高尔夫球场，会赚很多钱啊！”

“村里的老乡还不知道受了骗，只有我那儿子一个人坚决反对卖河滩地上的权利，结果就在工地上让掉下来的建筑材料砸死了。那是他们给害死的呀！”

“那您对警察讲了吗？”

“就是讲了也不理你，连个证据也没有，本来警察就和那伙人穿连裆裤呀！”

“那么，你儿子对河滩地的权利后来怎么办啦？”

“我那个有继承权的儿媳妇赶快就卖给了不动产公司。她说要那些破地有什么用！她是个糊涂虫，不知道那是我儿子用性命换来的！”

“村里别的人还有没有像您儿子那样，因反对他们而死掉的？”

“那个工程已死了不少人，死的都是村里人，要不就是别处来打短工的。一死人，中户建筑公司就派来人，放五十万抚恤金，说这是为村子，大家包涵点儿。谁要有一点儿不满意。就会用那套拿手好戏，吓唬你。报纸上从来不登，有好多人家没了顶梁柱。也不敢吭气。”

“死的那些人也反对卖掉河滩地的权利吗？”

“也有反对的，也有马上就卖掉的。不过，把柄是抓不到的。要是一不小心泄露出去，下次自个儿就要遭殃，所以谁也不提。我反正也快入士了，儿子没了，活在这个世上也没啥意思。可是，你呢，为什么调查这些事呢？”

“我的朋友可能也是中户家给害了。”

“就是刚才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吗？”

“是的。”

“那个女人我没见过，不过，要是当作祭坝的灌进了大坝的话，那可没法儿找到，如果让他们察觉你在到处调查，说不定会下什么毒手呢！可得多加小心啊！”

“谢谢！老大爷，您也多加小心。”

“我不要紧，这把年纪，就是把我弄死，他们也捞不着什么，他们的算盘打得可细啦！”

丰原浩三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第六章　深夜的造反

对这次意想不到的重大收获，味泽非常兴奋。归途中，当他走到沓无人迹的田野时，忽然窜出五六个眼冒凶光的彪形大汉，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味泽岳史是你吧？”

满脸凶相、不可一世的小头目以威吓的口吻说。味泽默不作声。

“你老上这儿寻摸什么！”

“你没耳朵？！”

“你要再为井崎那档子事到处串，可别说对你不容气！”

“你们是中户家的吧？”

“听着！井崎的事早就了了！你这个局外人不要没事找事。”

“莫非有什么怕人刨根问底的不光彩事不成？”

“少费话。趁早撒手。这对你有好处！”

“撒不撒手，这是我份内的工作。如果你们问心无愧，我倒要说你们少插嘴！”

“拿嘴说你不懂的话，那就让你的皮肉尝尝味道！”

小头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凶恶的狞笑。其他的人霎时间杀气腾腾，缩小了包围圈。

“慢着！”

味泽说着，向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不想让皮肉遭殃，那你就从此罢手，别再像狗似地到处寻摸！”

“我是不想让你们皮肉遭殃！”

味泽的态度突然变了。方才还像被一群猫围着的老鼠。现在却丢掉了弱者的伪装，赤棵裸地露出了比猫还凶猛的利爪和潦牙。

中户家的这群无赖看到味泽突然变色。感到不知所措。但同时，味泽话语中所含的莫大侮辱，又气得他们血气上撞。味泽面对着中户家的这五个无赖，心想。看你们再逞威风，以前还没有一个人胆敢这样出口侮辱你们。

“你说什么？！”

“我不想止你们皮肉受苦！”

“你懂我们说的意思吗？”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不要再作无味的争辩吧！”

味泽虽被五个无赖围着，却面不改色，而且话音反倒很轻松。不过。他的整个身子就好像变成了凶器似地蕴藏着强大的杀伤力，凝成了一股所向无敌的杀气，镇住了在人数上占绝对优势的这样无赖的嚣张气焰。这伙无赖毕竟也都是些富有经验的家伙。

他们看得出味泽的杀气，决不是一只走投无路的老鼠的杀气，而是一名久经沙场的格斗士的杀气。

他是用驯顺的草食动物的假象，掩盖着肉食猛兽的獠牙。暴徒们马上畏缩了。这时。远处传来了孩子的叫喊声。好像是一个年幼的女孩在呼喊什么人。这个声音让味泽想到了长井赖子。分明是另一个孩子的声音，可他总觉得是赖子在喊他。

味泽身上的杀气，犹如气球泄气一般，霎时间冒了出去。这头肉食猛兽马上变成了草食动物。中户家的无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干掉他！”

小头目一声令下，五名暴徒一拥而上。任凭暴徒们拳打脚踢，味泽丝毫也没有抵抗。由于丝毫没有抵抗。使得暴徒们甚至打都打不起劲。

味泽倒在地上。暴徒们用沾满泥土的靴子踢他、踩他。他横躺着，像是地里的一块土坷位，身上被唾上了唾沫。

“好啦。到此为止吧！”

小头目终于开了腔。正因为他看得很清楚，方才味泽在一瞬间露出獠牙时那杀气并非寻常，所以对这种令人莫名其妙的毫不抵抗，也觉得很泄气似的。

“晦晦！他妈的，是个光耍嘴皮的家伙。”

“从今以后，不许你再说大话逞能。”

味泽的毫不抵抗，使暴徒们越发飘飘然起来。对他们来说、最大的快乐莫过于欺负那些毫不抵抗的软弱无能的人。

“今天，就这样饶了你，如果再不听话，下回就要你这条狗命。”

小头目留下威吓的话扬长而去。

味泽惨遭暴徒们一场毒打，浑身剧痛，意识快要模糊不清了。他勉强打起精神。开始思索这次袭击他的意义所在。

这群家伙明目张胆地进行了挑战。前一次的袭击，他们没有明确说出袭击的理由，而这次却十分露骨他说出“不许再管井崎的车祸事件”。这是不打自招地供认了在井崎车祸事件的背后，隐藏着揭穿了就不好办的见不得人的情节。而且。他们是毫不掩饰地透露出这点，不打自招地供认在井崎车祸事件背后有着见不得人的地方。

这种自信可能来自认为尸体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坦然心情和对味泽的蔑视。也许他们依仗着警察也是他们的同党。

“你伤得不要紧吧？”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强打精神，睁开青肿的眼睛一看，原来是方才那位年迈的老农在担心地低头望着他。

朋子急忙赶来了。她看到味泽挨打的惨状，一时吓呆了。

“不要紧，只是伤了点表皮。”

为了使她放心，味泽强作笑脸。他的眼皮肤红肿，牙根也活动了。

“他们真够毒辣的呀！”

“不过他们已经明确地宣战了。”

味泽把遭受袭击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他们满有信心啊！”

“是啊！可是他们又害怕调查。如果能明确河童津工程有违法勾当的话，那么，搜查也就容易多啦。”

“这件事，让我来调查一下试试看。”

“不，这很危险。他们对我已经袭击过两次了，下次说不定该袭击你啦。”

“我是新闻记者，如果有人妨碍采访，施加暴行的话，即使那些与他们穿连裆裤的警察，也总不能置若罔闻吧。”

“那怎么会知道呢？对我的袭击，他们是通名报姓的，但是，他们还有暗地伤人的一手呢！”

“也许他们认为如果不通名报姓，就不能让你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袭击你。”

“可是，他们已经通名报姓了，假如下次要来袭击你的话。即使不通名报姓，我们也会明白为什么遭到袭击。”

“我明白了！是要百倍警惕。不过，你为啥一下也不抵抗呢？”

“啊！”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你竟会一点也不抵抗。你劲儿很大么。你要是认真跟他们斗，也不至于轻易地被他们毒打得这么惨。”

“咳！体力毕竟是有限的。即使对自己的力量多少有些信心，如果对方来两个人，那就对付不了了。就是那些拳师和柔道的高手，在火枪面前，也是无能为力的，像电影惊险话剧中的主角那样子是办不到的。”

“就是一条小小的虫，在临被踩死之前，还要抵抗一番呢，你连虫看那番抵抗都没有，莫非有什么原因不成？

为了解救朋子，味泽曾在转瞬之间，制服了三个流氓。但是，他的这种力量在中户家一再向他大打出手时却完全不见了踪影。那次，别人挨打时，他竟不理朋子的苦苦哀求，从现场悄然溜走了。

“没有什么原因，不过，我对打架斗殴生来就害怕和厌恶。这次也是因为始终没有伸手反抗，才这样轻轻地过去了，如果冒然一伸手抵抗，也许早被他们弄死了。”

“看来。你还记着那天深夜我同他们格斗的形象。那天晚上，就像我多次说过的那样，为了搭救你，我完全失去了自制力。这应该说是个例外。人若是一旦失去控制，有时会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似地产生出力量来。”

“不，我不认为是那样。那天夜晚的味泽，分明也是你自已而绝不是另外一个人。味泽。你一定有什么原因才把自己真正的力量隐藏起来了。”

“怎么说好呢？”

“得啦，得啦，反正是为了搭救我，你才拿出了真本领，如果我再遇难。你还会搭救我的。是吧？”

“我也不一定总在你身边。”

“那就是说，如果在身边的话。就一定会搭救我吧。可是现在，你还是不肯把自己的本领亮出来。”

朋子这么一引诱，味泽竟然不打自招，弄得闭口无言了。

朋子来到味泽的家里，只有赖子一人在看家。她问赖子：

“爸爸还没回来？”

“嗯！”赖子点点头。瞪起一双圆圆的眼睛望着朋子。这双眼睛，仍然是迷茫无神，视线虽然的确冲着朋子，但是，视线的焦点却已越过朋子，游荡在远方了。

“喂。这是给你的点心。”

当朋子把来时在街上买的点心盒递给她时，赖子的眼睛闪闪发光。只在一瞬间。露出了儿童的天真稚气。但是，当她吃点心时，目光还是向远处呆望着。

“可别吃的大多，不然连晚饭都吃不下去了。”

“嗯！”

赖子乖乖地点点头，连忙把点心盒收拾起来。她的动作非常幼稚。她的智力指数很高，不过，记忆的障碍，也许给她的成长多少带来些影响。

据味泽讲，赖子曾一度丧失的记忆力正逐步恢复。

看来赖子跟味泽很亲呢。放学回家后，她一个人就这样闷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等味泽回来。在这段时间里，这个女孩也许正在自己所想象的世界里漫游。她是不是正在拨开笼罩着的浓雾，拼命地寻找过去记忆的路标呢？

朋子伸手看看表。对赖子说。

“让我再等一会儿吧！”

味泽的家，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味泽的住房是一套两间卧室带厨房的单元房，房间的陈设大致还算齐全。但是，这也并不能掩饰他和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两人生活的寂寞景象。房间拾掇的相当整洁，可是，这样又显得房间过于空荡。对于他和一个义女组成的这一连最小家庭也算不上的家庭来说，即使房间的面积仅仅只这么人，也还显得有点大宽敞了。

朋子突然想到自己将要填补这个家庭的空缺时，双颊顿时一片绯红。对于未来的生活，她和味泽已经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同心愿，剩下的只是实现这一美好的愿望。赖子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看样了，她并不讨厌朋子。

“上学有意思吗？”

朋子问。

“可有意思啦！”

据说赖子的学习成绩在学校是中上等。她说话也越来越接近于标准语了。

“快上中学了吧？”

“嗯。”

赖子点点头，然后还是用那在远方游荡的眼神朝朋子望着，可能是在瞧着朋子，可是，她那双眸子的焦点却飘忽不定。

“赖子，你在看什么？”

“我见过姐姐。”

“啊！前几天，你也这样说过呀。”

“是啊，我愈瞧愈像见过你。”

赖子的目光落在朋子的脸上，朋子不由得吃了一惊。

“赖子，你不是说想不起来吗？”

“一点一点地我想起来了。在姐姐的身旁，还有一个人。”

“是爸爸、妈妈吧！”

“不。不是，是谁我不认识。”

“你想起爸爸和妈妈的样子来了吗？”

“不，这个人不是爸爸和妈妈，他是从外地来的。”

“外地来的？！莫非是……”

朋子紧张地屏住了气。赖子莫非见过犯人的面孔？

“赖子，那你想一想是什么模样。”

“一张白白的脸，像个高个子怪物，没有眼睛，也没有嘴。”

“你再好好想一想，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男的。”

“穿的是什么衣服？”

“绿西装。”

“穿着绿西装的男人是和姐姐在一起吗？”

赖子点点头。

这个穿绿西服的人莫非就是杀害赖子双亲的强盗？

“那个穿绿西装的人，个子高不高？”

“记得他个子挺高。”

“胖不胖？”

“好像不胖。”

“他手里拿着什么？”

“不知道。”

“他跟你讲了些什么？”

“不知道。”

“你不是和那个人在一起呆过好多天吗？”

“我不知道！”

“来！你要仔细注视那个人的面孔，你肯定会想起什么。那个人在姐姐的身边做什么事了？”

由于背后有动静，赖子的表情突然变了。

“爸爸！”

也不知道味泽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已经站在了她俩的身后。

“啊，你回来啦，我一点也没注意到，请原谅。在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来这儿打扰了。”

朋子忙不迭地准备要站起来，可是，味泽连瞧也不瞧她一眼，背过身板着面孔对赖子说：“不好好用功学习怎么上得去！这样下去的话，你连中学都考不上。”

味泽的表情从未见过有这么严厉可怕。这时，朋子觉得从味泽那里感到一种不祥之兆。

他把赖子撵到隔壁房间之后，便以素日那种温和的神色面对着朋子。不过，朋子已经明白方才味泽转瞬之间厉出的那副阴森可怕的脸，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刚才我到主顾们那儿跑了一趟，让你等了好久，对不起。我这就给你沏茶。”

“茶呀，让我来沏吧，因为我不想随随便便进你的厨房。”

朋子慌忙站起身。

“别客气，就像在你自己的家里一样。”

味泽的口吻带有几分怨气。

是谁在客气呢，朋子想这么说，但又把话咽了下去。她觉得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未免有些轻浮。

离吃晚饭还稍微有一段时间。他俩隔着朋子带来的点心，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有点头绪了。”

朋子呷了一口茶，首先开了腔。

“是河童津的违法勾当吗？”

“是啊。你所听到的。毕竟不仅仅是传闻。”

“那么说。市政府也打算插手河童津的河滩了……”

“不只是市政府，就连建设省也和这件事有牵连。”

“建设省？！”

“现在的建设大臣，通过资金这条渠道，已经和大场一成串通一气，羽代市的建设局，也是由那些和大场家族有联系的人把持着。”

“建设省是怎样跟河童津的工程挂上钩的？”

“河童津的河滩，约有六十公顷土地。其中四十公顷是国有土地，余下的二十公顷是民用土地。这四十公顷的国有土地。在明治二十九年以前。也是民用土地。但是，旧河道法施行后，国家无偿地把这些土地收归国有了。收归国有之后，也还承认本人享有土地耕作权，但是，由于长年的大水冲刷，尽管是肥沃的良田，如今也只能种些桑树。现在正在施工的这条河的堤坝工程一完工，它就不再是河滩地，而要由建设省来进行废河处理了。”

“通过度河处理，会给河滩地带来什么效果呢？”

“这么一来，根据河川法的种种限制，如上地的占有或土地形状的变更，新建筑物等的禁令，就会被统统解除了。”

“经过废河处理的河滩地。按理说，应该归谁呢？”

“应该卖给那些享有土地耕作权的人。但是，建设省好像是瞒着当地的农民，悄悄决定，把河滩地卖给了大场家族的公司平安振兴工业。于是平安振兴工业就提前下手，去说服那些享有耕作权的人，并到处用花言巧语订合同，要他们等废河处理后。把民用土地那部分的所有权和国有土地那部分的耕作权转让给平安振兴工业。据说，收购价格是：民用地的所有权，每坪为二百元：国有地的耕作权。每坪为一百元。”

“三百元和一百元？！太坑人了吧！”

“可不是！真坑人！人们纷纷说。平安振兴工业为这次收购，投入的资金是五千万元左右，可是，等堤坝工程一竣工，地价将猛增到二百亿元。”

“什么？从五千万元增到二百亿元？这究竟是多少倍呀？”

他一时脑子里还没算出这项巨额猛增款的倍数。

“四百倍呀。他们简直是贼。”

“难道农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事吗？”

“在堤坝工程动工之前，平安振兴工业就把这些土地统统买到手了。”

“照这么说，提坝工程一开始就是跟建设省暗中合谋才动工的喽。”

“只能这样认为。建设省是主管修改河道工程的机关，在羽代河的治水工程上，官处于指导、监督、支持羽代市的地位。当归还河滩地时，他们理应事先告诉旧地主人。这时，如果宣布堤坝工程近期即将开工的话，地的主人们一定会估计到地价将要上涨，而不同意公司收购。建设省不见得不知道这项工程，所以即使说他们是同谋，他们也无话可说。”

“归还国有地这一点，可能是因为他们早已知道在河滩中筑一道正式河堤之后，将会导致废河处理的缘故吧？”

“是这样的。如果还是原来那样的河滩地，当然要受到河川法规定的约束，决不能随便归还。所以，当建设省发出归还预告时，明明知道修筑正式堤坝这件事，但是，为了平安振兴工业的利益，他们一直保持缄默。”

“正式堤坝工程开工后，有的地主也知道自己受骗了。跟他们闹了起来。”

“反对派的领导是丰原浩三郎的儿子。此外．好像还有那么几个人，但这些人遭到中户家的恫吓后，也就不吭声了。”

“朋子，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稍微再证实一下后，我准备给报社写一篇稿子。”

“报社会给登吗？”

“要是从正面来报道的话，当然会遭到编辑的扣压。不过，编辑也是有派系的。要是在报纸的最后版快要封版时，把稿子交给爸爸生前栽培的、现仍在报社工作的编辑的话，就有登出来的希望。最后版的份数印刷的多，又是在县中心地区发行，所以，它的影响力也会大。”“《羽代新报》要是抢先登出这条消息，那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那番景象现在似乎已经浮现在我的眼前了。”

“河童津堤坝工程的违法勾当如能得到证实，井崎明美的尸体也就容易找到了。”

“也许还会找到井崎明美之外的其他人的尸体。”

这种想象使朋子感到毛骨悚然，但是，当她想到要揭露国家和市政府狼狈为好的违法勾当时，便兴奋起来，忘却了恐怖。

“浦川先生。我想跟您说点事。”

社会部的编辑一一一浦川悟郎听到朋子招呼他后，马上就意识到朋子想要对他说的话，是在社内不便启齿的。

“出来一会儿吧。”

浦川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进离报社不远的一家茶馆，面对面坐下后，浦川说。

“这儿可以吧？”

“您这么忙，耽误您时间了。”

“不，没什么，工作告一段落，正想喝杯茶呢。”

浦川悟郎是一位从越智任社长时就在报社工作的老职工。由于老实温顺，不轻易发表自己的见解，所以，在越智派惨遭清洗中。幸免于难，一直幸存到现在。

《羽代新报》已经成了大场家族的御用报纸。在社内，浦川虽然已经变成个苟且偷安的人，但是从他对朋子的诡秘的言词举止中，可以看到他对大场一伙的怨恨还没有完全消除。

“令尊要是看到我这副狼狈相，想必会感到寒心吧。”

浦川乘着大场派的人不在场的工夫，向朋子道出了心事。

“说实在的，我也确实没有脸见老社长。社长一手培养的那些社员，都一个个地离开了报社，唯独我一个人还在靠敌人给的一碗饭苟且偷生。我已经丢掉了离开报社的机会。”

浦川似乎把那些越智派的硬骨头部下纷纷离开报社之后，自己还在这里苟延残喘看作是“不义”。挣工资的人一日失去机会，以后是不能轻易辞职的，就好比坐上一辆前途叵测的车，虽说去向不明，下车吧，眼下也没有另外可搭乘的车。因而也只好索性坐下去。

“您也别怪自己，就拿我来说吧，不也是靠着敌人的一点慈悲生活着吗。”

朋子安慰他说。

他俩不知不觉地产生了一种如同落人敌人手中的俘虏那样彼此之间的同情感。

——也许浦川能想出办法，把这篇稿子登出去。

朋子暗暗把希望寄托在浦川身上。

当然，要想把这稿子登出去，浦川作为责任编辑，必须有个精神准备。这也许会使他不得不离开报社。但是。朋子已经知道，浦川正在寻找一个素性离开报社的机会，这事将给他提供这个机会。问题是怎样才能从总编辑和整理部的眼皮底下蒙混过去。

地方报纸最后版的封版时间，比全国性的报纸要迟些。这是为了在全国性报纸未送来之前，利用这段时间再采访一些全国性的报纸所没有登载的消息。这篇稿子见报的机会。将来自浦川担任编辑的那个晚上。

要的咖啡刚刚端上，浦川就催问朋子。

“你找我有话讲，是什么话呀？”

“想求您办点事。”

“我能办得到吗？”

“能！”

朋子虽然这么说，可话到嘴边又犹豫起来，到底说还是下说呢？

“看样子，好像是件不大好办的事。”

浦川呷了一口咖啡，脸上现出紧张神色。

朋子再一次环顾一下四周的动静，把事先准备好的稿子递给他。

“这是……”

浦川困惑不懈地扬起头。

“请您看一下吧。”

浦川从朋子的神情感到这篇稿子非同小可，便认真看起稿子来。看着，看着，浦川的脸色一阵暗似一阵。

朋子本来是文化部的记者，她把稿子拿到社会部的编辑浦川这儿来，这本身就不寻常。

浦川好不容易看完稿子，诧异万状，一时竟连话也说不上来了。这篇稿子证据确凿，很有说服力。

“朋子，这个……”

浦川终于开口了。

“完全是事实，我已经调查过了。”

“你打算怎样处理它？”

“想请您给登在报上。我是文化部的记者，这样做有些不对路，不过，我想您或许能给想个办法见报。”

“单凭我一个人可不好办，因为还有总编，还有整理部和校对科啊。”

“那就请您想个办法吧！”

朋子一个劲儿地恳求着。

“这事若报道出去，社会上一定会大乱一场。”

“这我知道。”

朋子神色显得特别坚定。

浦川又重新看了一下稿子，最初的惊讶镇定下来，脸上反而露出赞叹的神色。

“不过，你可真了不起，能搞到这样的材料，社会部甘拜下风。”

“说起来是老一代的作风。即使是区区小事。我只想报父亲之仇。”

“朋子，说不定会由此招来大灾大难呀！”

“当然，这我早有精神准备。”

“在这个市镇是呆不成了。”

“我吗，与其说考虑到自己，倒不如说更多地是考虑给您带来的麻烦。”

“我的事请你不必担心，这对我来说，可能正好是个‘死得其所’的大好机会。”

“对您的家属，可就太抱歉了。”

“不，孩子已经成家，迁到别的地方去了，家里只有老伴一人。我一身轻，毫无牵挂。

朋子，我们干吧！“

浦川以一种坚定不移的口吻说。

“好！请您大力协助。”

“这件事就作为我向《羽代新报》的告别，让我来干吧！以前，我虽然一直在被大场家族篡夺的《羽代新报》社里隐忍度日，但是，作为一个新闻记者，这和死去毫无两样。这样下去的话。连灵魂都会烂掉。朋子小姐，你所享握的材料使我起死回生重见大日。即使像现在这样憋憋屈屈地活下去，在大场的手下，说不定哪一天也会被他们当作原越智社长的余党铲掉。既然明明知道迟早会被铲掉，倒不如这时扯旗造反杀出去的好。”

“浦川先生。太谢谢您啦！”

朋子的胸中充满了激昂情绪。

“不过，就我一个人，那是根本办不到的，幸亏报社里还有几位前任社长的老部下。我们必须把他们团结起来，让他们助我一臂之力。”

“您打算怎么搞？”

“首先，在我担任值班编辑时，在最后版即将封版前发稿。等到稿子送整理部，再决定版面的设计。在这里，‘反社的’稿于都要遭到扣压。这是第一关。”

“整理部有多少人？”

“一个编辑，编辑下面，至少也要配备两名工作人员。整理部里有根受老社长重用的野中先生。整理部通过后，再把稿子送到出版部。出版部里有拣字工、排字工、版面设计等。

这些人也会看到这个消息。“

“那么说，我们得需要很多人来给帮忙啊。”

朋子有点泄气。在这条漫长的出版流水线上，只要有一个人是大场的走卒。这篇稿子就会被扣下。至于出版部那方面，朋子没有一个熟人。

排版只不过是按流水作业方式安排工序，所以，他们不见得会看稿子的内容。问题的焦点是在版面决定以前的版面设计阶段要打校样，等总编辑审完校样，才能打成纸型，铸造铅版，上轮转机付印。

“总编辑看校样吗？”

总编辑是大场派的监军。倘若在总编辑看校样时被发现了，即使整理部和印刷车间都是越智的老部下，事情也会败露。失望的情绪就像掉在水里的墨滴，一点点地在心里扩张开来。

“我有个绝妙的办法。

浦川爽朗他说，就像要把掉在水中的墨滴舀上来似的。

“什么办法？”

朋子马上精神一振。

“把这份稿子排成一个方块活版，拿去给总编辑审查的校样方块里装上一篇不疼不痒的假消息，等到打纸型时，再换成我们那篇稿子。

“您的意思是让总编辑看那篇假校样？”

“是的，这么搞肯定没问题。”

“在印刷阶段总编辑不抽看吗？”

“一看完校样，总编辑就回家去了。何况现在又平安无事，他不会呆到报纸印出来再走。你放心吧．我会想法让他看完校样就回家。”

浦川说着说着，逐渐充满了信心。

大局的党羽，就是值班编辑和整理部都是自己的人时，印刷方面又不理想。印刷工人虽说很少有人关心看稿子的内容，但是，因为事情非同小可，需要安排得万元一失。到处都有敌人在监视着。

在这期间，浦川也四处活动，进一步查证材料，以期万全。敌方毫无察觉。

他们对自己多年来的统治完全放心，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人在自己的脚底下挖一个很大的洞。

九月二日晚上，机会来了。浦川打来电话说，稿子准备在明天的晨报上发表。

“今天晚上，整理部、校对、印刷等所有的人员都是前任社长的老部下。你等着明天早上晨报上的好消息吧，明天早晨，羽代市将会闹个天翻地覆。”

浦川的声音直发颤。朋子很想立即去告诉味泽，可是，他没在家，无法跟他取得联系。

事情的内容又不能托人转告。

“反正明天一早他会知道的，现在不告诉他，让他吃一惊吧。”

朋子心里想着味泽看到晨报时的惊讶神态，不禁独自笑了。

走出报社后，朋子的心情如释重负，轻松极了。总编辑看到校样以前，她还是惴惴不安。现在，校样已经平安地通过了总编辑的审查，剩下的只是等待晨报印出来了。

羽代河改修工程的违法勾当和废河处理的贿赂事件一旦揭露出来，大场家族就要遭到无法估量的打击。正因为建设省也牵连在内，其它的报纸当然也要随着动起来。假如《羽代新报》把这些丑事报道出去，舆沦的风波是不会平息的。

震撼大场家族根基的炸弹，已经送到各销售店，分发就绪。数小时后，将要发送到县中央地区的每一家。

大场家族修筑的巨大长堤将打开一处缺口，她仿佛已听到了崩溃的轰响。

“爸爸，我们动手干了。”

朋子面对着深夜的天空，喃喃自语。

天空浓云密布，不见星斗。从黑暗的大际深处，似乎传来了爸爸那“干得好”的赞叹声。

朋子非常想见到味泽。这些材料本来是他发现的，所以，一定要先告诉他。味泽可能已经从外边回到家了，但几次联系，结果还是没联系上。

味泽的房间没有电话。由于夜深入静，麻烦房东叫他一下吧，她又不好意思。

“今天晚上，情况特殊嘛！

朋子自言自语他说着。她打定主意，准备去他的寓所跑一趟。毁灭报社命运的战斗正在秘密地进行着，在这种时刻，朋子不愿再使用报社的汽车。

四

九月三日凌晨一点半，浦川发出了报纸最后版的稿子。稿子是经过秘密联系好的整理部的编辑野中之手送到拣字车间的。如果是普通的稿子，通常是在纸带上穿孔，然后再由单式自动排铸机浇排。不过稿子一到达里，工艺就复杂了，所以把它送到了一如往昔的“手工”

拣字车间。人们叫作“方盒式”的专栏消息，直到现在还是用人工来拣字，拣字车间当然也都是越智茂吉派的人。拣字、排字结束后，要进行一次小样版，按各篇稿子分别打出单篇校样——人们通常把它称为条样一一送去校对。

经过校对的单张校样，陆续汇集到安排报纸整个版面的版面设计部。版面设计部一面考虑版面的样式，一面把编辑（整理）、监场人员和版面设计人员共同搞好的文字版、照相版、凸版等拼在铁框里。版面设计搞完后，打整版清样，这份清样的篇幅和报纸的版面一样大小，由总编辑来作最后审定。

原越智派的拼版人员，用排在方盒版内的假材料打出假的整版校样，送给了总编辑。

总编辑只略一过目，便简简单单地签了字，于是制版工序到此结束了。

经总编辑签字的整版校样，从机器上卸下来，打成纸型。最后卸下的版面，几乎都是第一版或社会版。

打纸型以前。拼版负责人把铁框的四周拧紧，为了清除版面的污垢，把铅字清洗干净，平整版面。这时在场的有整理部的人员，拼版负责人和他的助手三人。在这段操作期间，必须把那篇真正的稿子换上去。

朋子那篇稿子已经准备妥当，它的篇幅整理得完全和填空的专栏消息一般大小。

经浦川暗地说好的整理部的野中和当天晚上的拼版负责人木材俩人递了个眼神，他俩都是越智社长时代的老部下，正当这时，活版部的电话响了。

“田冈君，你去接一下电话。”

木材指使助手田冈去接电话。他知道电话是浦川打来的。因为在场的只有田冈不是越智派，所以，浦川打来电话。故意把田冈从现场支开了。

转眼工夫，方块的那块板样就换好了。

“啊！没到这儿来，喂，听不清楚，啊？我不晓得啊。

电话那儿．传来了田冈这样的答话声。当他回来时，方块那块版已经掉换停当，打纸型的人已经来取打过清样的版了。

这时候，田冈突然歪了歪头，因为他觉得第一面的专栏消息那部分，比其它地方好像高出了一小截。

不过，仔细一瞧，并没高出来。

或许是神经在作怪，田冈一转念，顺着标题往下看了两、二行，神色突然大变。

深夜，大场一成电话的铃声宛如哀鸣似地响了起来。他的枕头旁边，摆着三部电话机，全都是通他的心腹秘书的。电话的号码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电话铃经过精心的改装，控制了音量，但是，大场还是立即醒来，顺手把耳机拿到耳旁。

对方考虑到时间关系，故意压低了声音。

“什么？

大场虽然刚刚从睡梦中惊醒，但他的话音却丝毫没有流露出半点倦意。

“会长，我向您报告一件大事。

在对方压低的声音里。隐藏着惊讶口气。大场缄口不语。催促他说下去。

“买羽代河滩地的事。被人察觉到了。

“你说什么？”

这句缺乏抑扬感的问话，却有点颤抖了。

“《羽代新报》的印刷工人私下跑来报告说，有人把买羽代河滩地的问题写成了新闻报导。

“他们是怎么把这种稿子送到报社的？”

“眼下正在秘密调查。可能是偶尔钻了检查的空子。

“那么，那篇消息是给扣下了吧？

“没有，因为他来报告时，最后版已经上了轮转机付印啦。

“马上停机！

“印刷机一停。最后版就印不出来了。

“混蛋，无论如何，也得把那篇消息结我扣下，为此，即使报出晚了，也没关系。”

大场突然暴跳如雷。

“这件事要是被写成报道传播出去，后果是不堪收拾的。稿子的出处等以后再调查，现在要全力以赴扣压那条消息。这种刻不容缓的事，根本就无需等候我的指示，赶快！快！

大场把惊恐的秘书训斥了一顿。他挂断了秘书打来的电话之后，紧接着又拨了几部电话的号码。接电话的，都是大场一伙的头面人物。尽管已是午夜时分，但他还是想把本族的人召集起来。对发生的紧急事件采取对策。

“老板。您怎么啦？深更半夜的！

一个睡相很难看的年轻女人不安地翻动了一下身子。她叫美代，艺妓出身，虽然愚味无知，却天生一付只供男人寻欢作乐的绝妙的身体。最近得到大场的赏识后，一直在大场卧室服侍大场。与其说是情人。毋宁说是发泄性欲的工具。像这样的“情人”；大场另外还有三个。不过她现在最得大场的宠。

“没你的事，睡吧。

大场宽言劝慰着睡眠惺讼的美代。看到美代那鬓松铡落的睡态，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异样。

“这回可要有些麻烦……”

大场对体内涌上来的欲望咋了咋舌。以前，在发生事件临出门前，也曾有过这种感觉，每当这时，事件就一定变的更加复杂。

这似乎是他的本能发出的警报，而且从以往的经历知道，这种欲望以后是暂时不能尽兴地发泄了。

第七章　颜色奇特的茄子

“爸爸！爸爸！”

味泽在睡梦中听到赖子的呼叫，立即从深沉的梦境中惊醒，赖子正在一个劲儿地摇晃着他的身体。

“赖子，你怎么啦？”

他看了看放在枕边的手表，时针刚过凌晨三点。赖子的脸色异常紧张。

“朋子姐姐在喊您。”

“是朋子吗？嘿嘿！你在做梦吧，深更半夜她怎么会来这儿呢？”

赖子侧耳谛听着远方的动静，再三争辩说：“可是，我已经听见姐姐的声音啦。然而，话音一停，夜的静谧又充满了味泽的耳鼓。”

“哪有什么声音？可能是你的神经发生了错觉，快睡吧！现在不快点睡，明天你又该犯困了。”

“不是错觉，真的是姐姐在喊您。”

一向顺从听味泽话的赖子，现在却一反常态，与他争辩起来。

“那么，她到底怎么喊的？”

由于赖子再三争辩，味泽作出了让步。

“她呼喊救命。”

“喊救命？！”

“姐姐可能让坏蛋抓住了。受坏人欺负呢，我真害怕。”

由于内心的不安和恐惧，赖子的面孔显的分外阴郁。自从失去记忆力后，她的直觉变得敏锐起来，也许是记忆力残缺的那部分使得她的神经某一部位相应地变得敏感的原故，近来，她的预感很准确。

对这幼小的心灵来说，莫非是残酷的亲身经历一时给她增添了一层精神感应力不成？正因为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味泽对赖子的再三争辩也不能置之不理了。

“既然你坚持这么说，那我出去看一下。”

“爸爸，我也去。”

“你在家等着吧，出去感冒了可不好。”

“您带我去吧！”

赖子又执拗地恳求他。

“这孩子真没办法！好吧．你多穿点啊！”

他们来到外面，一股寒气朝他们扑来，节令虽然刚刚进入九月上旬，但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一个群山环抱的盆地，所以，一到夜晚。气温就下降。“父女”俩虽然来到了外边，但他们却没听到路上有什么动静，既没有车过也没有犬吠，万籁俱寂。杏无声息。或许是因为浓云笼罩着，大空中看不见一丝星辰的光亮。

“什么也没有呀！”

“可我真的听见了。”

“在哪儿？”

“说不上。”

“真糟糕，到哪儿去找呢？”

一层薄雾飘然而过，像是要把木然呆立的他俩裹起来。正当这时，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和人的走动声。

“在那边！”

味泽本能地觉察到在那个方向发生了什么变故。一群野狗在远离道路的灌木丛里狂吠，味泽拔腿就跑。跟在他身后的赖子怎么也赶不上。

味泽回头对上气不接下气、喘得瘫软在地上的赖子劝慰说：“你回家去等着好啦。说完马上又一个劲儿地朝前跑去。现在。他也确实相信。不知是什么灾祸降临在朋子身上了。

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相信有件异乎寻常的事件确实发生了。他相信赖子的直感。他觉得离狗群很近了。野狗见有人跑来，一哄而散，逃之夭夭。一棵柞树底下，躺着一个人。夜色深沉，看不大清楚，但好像是个女人。

“朋子。

味泽喊了一声，没有回音。躺在黑暗夜色中的人没有丝毫的反应。顿时一种绝望感塞满了整个胸腔。味泽极力忍耐着，把倒在地上的身躯抱了起来。深夜的树下，漆黑一团，但是在把那人抱起的一瞬间，味泽认出了她就是朋子。不过，朋干四肢松弛。像死人一般没有半点生息。

味泽强打精神；克制住内心的惊悸，把耳朵贴在朋子的胸口。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朋子是被什么坏人拖拽到这儿惨遭杀害的。那是刚刚发生的事，她身上还保存着余温。罪犯肯定还没有逃远。

月亮淡淡的光线透过树枝射了进来，似乎从云缝俏悄偷窥，光线虽然有些微弱昏沉，但它驱散了黑暗，使现场的惨状呈现在他的眼前。朋子身上的衣服被扯得稀烂，这说明她被夺去的不仅仅是那宝贵的生命。

是谁，又是为什么杀死她？！

一股无明的怒火在胸中燃烧。朋子大概是在去味泽家的途中遭到袭击的。在这种时候，她急着要来味泽家里，那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

为什么在来之前不打个电话呢？味泽曾再三嘱咐过她，千万不能夜里一个人走路。难道事情紧急得连打电话的空儿都没有吗？

估计敌人事前发觉了这事，便突然袭击，灭了她的口。敌人暗杀朋子，也许是因为朋子的急事如让味泽知道了。对他们的处境大力不利。

不过，深更半夜的朋子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呢？

味泽的头脑里乱成一锅粥。他拼命地喊着朋子，虽然知道怎么喊也不会起死回生了，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喊着。

最初的惊悸和愕然的冲击刚一停息，味泽便开始考虑下一步他应该采取的行动。首先得报告警察，虽然他知道羽代市的警察不可靠，但也不能丢下不报案。

敌人也许是和警察串通一气的。应该搜查、捕缉罪犯的警察，保不齐会站在罪犯一边，想方设法把事件掩盖下去。

不过也不能排斥警察的介入。因此。在警察到来之前，必须尽一切可能把握现场的原状。由于赖子的直感，味泽最先来到了现场。事件发生后，时间还未隔多久，因此，犯人的遗物、证物。可能会原封不动保存下来。

在昏暗的月光下，味泽忍住满腹悲念，查看了朋子的遗体。朋子的脖子周围。留着用手掐过的痕迹。好像是犯人在奸污朋子之前用手掐过她的脖子。尸体僵硬，面部表情痛苦得变了样。身上的衣服撕得稀巴烂，这足以证实在她遭受疯狂的凌辱时进行了殊死的抵抗。由于月光暗淡，看不清朋子临死之前的痛苦表情，这总还算是精神上的一个安慰。味泽面对朋子那惨不忍睹的尸体看着，眼前一片昏暗。由于惊悸和愕然，他那麻木了的伤感，这时才渐渐地苏醒过来。

朋子在遭到罪犯的凌辱和惨遭杀害时，一定是拼命地喊味泽。她那绝望的喊声，被赖子灵敏的听觉给捕捉到了。假若这声音再稍微早一点听到的话……

滚滚泪珠涌泉般地流出来，洒落在朋子的尸体上。朋子的容颜完全变了样。这不单单是因为临死之前的痛苦，也许是由于她受到粗暴的凌辱，使她那纯洁的身心遭到彻底摧残后。

在罪犯的强暴下，绝望的朋子感到无比愤怒和悔恨，她拼命挣扎怒斥罪犯使她的样子变了形。

尤其是朋子下半身的衣服撕得稀烂，足以说明她进行了殊死的抵抗。裙了已被撕破，内衣像纸似地被撕成一条一条的。查看本来是为了搜查犯人的遗物，但是味泽再也看不下去了。

也许是朋子的抵抗，使罪犯起的杀机，她不愧是一位值得赞扬的女性，她甚至不惜用生命来维护一直为味泽保存下来的青春。

“朋子，你告诉我，究竟是谁干下了这种惨无人道的事呀？！

味泽又一次向那无声无息的朋子问道。味泽想，如果不掌握一些真凭实据就交给警察去处理的话，罪犯的犯罪痕迹。势必会被他们永远掩饰起来。

然而，在夜色深沉的灌木林中进行观察，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

“罪犯是谁，请你告诉我吧！

味泽在喃喃自语中，突然脚尖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把视线投向地面，原来是一个茄子掉在地上。为什么在这个地方有一个茄子？这一带是大片以柞树为主的灌木林，没有一块茄子地，看来，这个茄子分明不是附近的。朋子也决不会携带它。这么说来，这个茄于是罪犯带来的？

味泽似乎觉得朋子在指点他说，这个茄子就是搜查罪犯的线索。月亮躲进了云层，收起了把四周照得微明的光辉。四野又拉起了黑沉沉的帷幕。

味泽决定向警察报案。然后他还有一件最不乐意去干的事，那就是把朋子受害的噩耗告诉给她的母亲。

根据味泽的报案，羽代警察署的搜查人员很快赶到了现场。搜查队长是竹村侦探长。一开始，竹村就以一种先入为主的有色眼镜看待事件的首先发现者一一一味泽。

现场又是在离味泽家不远的灌木林中。竹村想，以前，他俩曾携手合作，悄悄调查过井崎明美的死困，莫非由于什么原因，后来两人闹别扭了，使味泽杀死了越智朋子？

事态的发展对味泽有些不利。因为味泽无法向警察报告，赖子有超人的灵敏的听觉，才跑到现场的。

“那么说，你是深夜三点时分，偶尔路过这儿．发现了尸体的吗？”

竹村的语气尖刻严厉，犹如在跟犯人说话一样。

“我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了吗，我是因为听到一群狗乱叫。才跑来这儿查看的。

“你说狗啊，这一带野狗多着呢，喂！你听到了吧．现在还在远处乱叫呢。每当野狗一乱叫，你都要一一去查看吗？”

“那次野狗的叫声，同往常的不大一样。

“我要问的可不是野狗的事。这儿离你的家很远。并不是仅仅听到一点狗的叫声就特意跑来查看的地方。夜那么深了。你为什么还在这一带转来转去？

“那！那是因为朋子说要来，我是来接她的。

“当初你可没有这么说呀，而且深更半夜的，她到你那儿是有什么事呢？”

“什么事不可以呢？我们俩要想见面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啦。这事一调查就明白了。直到让你走之前，你是不能离开这儿的。

竹村的脸色好像在说马上就要揭下你的假面具。东方的天际呈现出一片鱼肚白色。验尸和现场的勘察，决定等天色大亮以后再进行。

最初，竹村似乎在深深地怀疑味泽，不过，在味泽身上，没有一点与被害者激烈抵抗的痕迹相吻合的东西，因而，在警察监视下，姑且允许他回一次家。

味泽已经把在现场拾到的那个茄子隐藏起来。他回家一看，赖子仍没有睡，还在等着他。

“爸爸。姐姐呢？”

赖子似乎极力忍耐着幼小心灵中的不安。味泽没法告诉她真实情况。他觉得即便她终归会知道，现在还是应该让她睡觉好。

“稍微受了点轻伤，现在到医院去了。没什么要紧的，你安心睡觉吧！

味泽撒了个根本不对路的大谎。不过赖子那双圆溜溜的小黑眼珠似乎已经准确地感觉到了越智朋子身上发生的不幸，她顺从地点了点头。也许这个聪明的少女已经体察到，倘若揭穿了他的谎言，会使他越发难受。

打发赖子钻进被窝后，味泽重新观察起那个从现场捡回的茄子来。假如这个茄子是罪犯丢掉的，那么，罪犯为什么要带着这么个玩艺儿？

味泽仔细地观察那个茄子，突然，他睁大了眼睛。他看见茄子表面上隐隐有血迹，用纸一擦，虽然色泽变了许多，但的确像是血。

味泽懂得了茄子的用途。茄子是犯人拿到这儿的。犯人不仅仅凌辱朋子，而且，他们还用茄子糟蹋了朋子的身体。

朋子的灵魂也许是忍受着奸污和耻辱，给味泽暗示茄子是这个罪犯留下的唯一物品。在味泽的内心深处，燃起了一股炽烈的无名怒火。这个茄子上凝集着朋子的恙恨。她是想以茄子为媒介。向味泽倾吐些衷曲。

这个茄子不仅是朋子的恙恨的结晶，也是已经说不出话的朋子揭发犯人的证据。

朋子想借茄子倾诉些什么呢？

这个茄子是最常见的蛋形。形状很普通，但光泽却很坏。尤其是它的表面，仅一侧像个茄子似地，呈浓紫色，另一侧呈淡白色。像是人的半边脸被阳光晒黑了似的。

也许是因为生长在阳光偏照的地方，才出现了这样不正常的颜色。对茄子的观察只能进行到这里，如果求助于这方面的专家，也许还会了解到更多的东西。

味泽暂时搁下了对茄子的考察，打算稍微睡一会儿。他知道明天，不，已经是今天，确乎将是严峻的一天。房间里亮了，远处传来了鸡叫声。味泽明知道睡不着了，但他还是姑且钻进了被窝。

验尸和现场的勘察，从上午八点三十分开始。当然，味泽作为首先发现者，也被叫到了现场。现场在灌木林中，离味泽的家大约三百米左右，距道路约有三十米。被害者好像进行了相当激烈的抵抗，脚印杂乱，树枝和草都弄断了。脚印乱纷纷，是好几个人的。

“你随随便便地进入现场，把现场的原状全给破坏了！

竹村怒斥味泽。

“正因为我来到了现场，才发现出事了。除必要的脚印以外，我并没有到处走动。

“不管怎么说，这些脚印即使除了你的以外．也不像是一个人的呀！

“罪犯是几个人吗？

“还不能断言，不过，那种可能性很大。

刚一说完，竹村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些多余的话，于是，他命令味泽：

“待会儿还有好多事需要问你，别妨碍我们工作，你要在一旁老老实实地等着。”

越智朋子的尸体情况是头朝东北，脸避开正面，扭向右侧的地面。上身向右弯曲着。胸部朝天，右手的形状就像要抓什么似的，胳膊时儿弯着，手心朝上，放在右耳旁边，左手顺着上身向下伸去，两脚好像被人结劈开似的；膝盖以下，向外张开着。

罩衫、裙子被撕得稀烂，下身的内衣被扒下去，扔在脚旁。脸色呈暗紫色，两眼紧闭。

一检查两眼眼睑，发现眼睑结膜上有明显的溢血点。

脖颈两侧留有手指甲掐的痕迹。右侧自上而下是拇指和四指，左侧则是四指和拇指，指印历历可见。这些指印说明。左手在上，双手掐往颈部，把朋子硬给掐死的。

竹村把味泽叫过来：“让我来看一下你的手！”

味泽立即明白了他的用意。根据指印的痕迹，可以推算出罪犯的尺寸和身高。

“还在怀疑我吗？”

“如果你想要尽快抓住罪犯的话，协助一下也可以吧。”

“不过。这不简直是拿我当犯人了吗？”

“这是对照检查。推断罪犯的指纹和脚印时，我们要从所有的可能出入现场的人们那儿取得资料，然后再一一加以排除。最后剩下的就是罪犯的。”

竹村硬把味泽拉来，校对了他的指印。幸而，味泽的手指比罪犯的指印大了一圈。

“如果手指正好相符，我就肯定被你们弄成罪犯喽！”

“你要知道，还没有排除对你的怀疑。因为犯罪者的脚印是复数。”

“算了吧，朋子惨遭杀害，我比谁受到的打击都重。你们把我当犯人，可是，我来到这儿并不是被警察叫来当证人的。”

“那么。你为什么在这儿？”

竹村的眼睛闪现出一种略带疑虑的神色。

“在这儿监视你们！”

“监视？”

“完全对！因为我不明白现在的警察究竟是站在市民一边，还是站在罪犯一边。”

“你说什么？！”

竹村的脸色刷地变了。

“朋子是新闻记者。她正在调查一件事。这事如果公布出去，对罪犯是很不利的。所以他们用惨绝人寰的手段灭了她的口。这不单单是杀人案，在杀人的背后，有个大人物在操纵。我希望警察要坚决搜下去，不要让大人物牵着鼻子走。”

“你是说我们警察是大人物的傀儡吗？”

“但愿不是这样。”

“这个大人物是谁？”

竹村的脸涨的通红。

“我要是说出来的话。下一次就该要我的命啦。”

“我们决不允许你光凭主观臆断瞎说一通。”

竹村怒喝一声。但他并没有进一步深究。也许是味泽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越智朋子的尸体在羽代市立医院进行了解剖。解剖的验证如下：

一、死因：用手掐住颈部，窒息。

二、自杀或他杀：他杀。

三、死亡的推定时刻：九月三日凌晨二点一一一三点之间。

四、奸淫与否：发现阴道内积存着至少是二人以上的混合精液；处女膜破裂：外阴部有裂伤，大腿内侧有压痕和擦伤。认为至少是二人以上用暴力轮奸。混合精液的血型无从判断。

五、尸体的血型：O型。

六、其它参考事项：在被害者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里，夹着可能是加害者身体被挠破处的皮肤片（B型）。

结果，指纹和血型都不一样的味泽（O型）从嫌疑对象中被排除了。

味泽估计，朋子受害的原因就在羽代河滩地的问题上。

造反的企图被敌人识破了，于是，他们便发动了先发制人的攻击。奸污朋子竟好几个人一齐下手，这恐怕也有恫吓味泽的意思。

这样一来似乎已经明确了大场家族就是罪犯。实际向朋子下手的，可能是中户家的流氓，然而，真正的罪犯是大场家族。

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只有在报上加以抨击才会取得效果。而且，才会产生证据价值。

现在还处于揣测阶段，只有被夺走河滩地的丰原浩三郎一个人的证言，力量还不够。

再者。那些土地是丰原浩三郎已故的儿子的。儿子死后。继承遗产的儿媳妇，又已在表面上按法律把土地转让给了中户家经营的不动产公司。

在朋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味泽决定首先去走访一下朋子生前曾提到的越智茂吉一手培养的部下一一一社会部的编辑，给《羽代新报》打电话一同，他没有到报社来。味泽问是没有上班，还是生病休息了，结果是根本摸不着头脑。

费了许多周折才打听到他的住所，味泽前去登门拜访，浦川探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说道。

“啊，你是味泽先生啊，以前常听朋子提到你。”

“正是为了朋子的事来的。越智朋子惨遭杀害，我正在四处查访，想方设法掌握哪怕是罪犯的一点儿情况，看样子，那天晚上，朋子是在从报社回家的途中遭到袭击的。在她回家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吗？离开报社后，她似乎没有直接回家，而向我的公寓走去了。”

“造反失败了。那天晚上，由于原越智派的人都凑在了一起，于是为了能把羽代河滩地的丑闻登在报纸的最后版上，就把这消息打好了纸型，正当这时，这事被大场一伙发现了。

因为我的行为是反报社的，当即给免去了编辑的职务，命令在家反省，其他参与的人也都受到了处分，大概不久就会下最后通碟的。朋子也遭到了大场一伙的报复。“

“果然不出所料！这么说，那天晚上，她是想到我那儿，告诉我造反失败的消息。正好那天，我整日外出，到处走访。所以没有和她取得联系。

“不，当朋子离开报社时，事情还没有泄露呢。她离开报社是在凌晨两点左右，那时，刚刚听到校样通过总编辑审查的消息。”

“他们发现造反时是几点钟？”

“我想是凌晨三点左右。拼版时，有大场的人在场。在最后版卸版后，被人密告了。”

“这么说来。袭击朋子的罪犯，并不是对造反的报复呀！”

“你是说一一一”

“根据解剖。推测死亡的的时间是凌晨二点至三点，我赶到现场时，她身上还有一息余温。即使敌人在凌晨三点时发现有人造反。立即采取了行动，那么，对袭击朋子来说，时间也还是不够的。”

“可不是这样！”

“朋子的罹难，是否与造反没有关系？”

“那么，又是谁想杀死她呢？”

“不知道。浦川先生，您和她在同一个报社工作，有没有线索可以了解到有人对她心怀怨恨或对她特别关心？”

“虽说我们在一个报社，但科室不同，若说她的私生活，您应该比我知道得更详细。”

浦川的眼睛里露出了新闻记者那股爱琢磨的神情。

“不。我一点儿也不晓得。不过，我认为她不会有秘密的私生活。”

解剖的结果虽然没有公布，但是，味泽从竹村的口吻中已经察觉到，根据解剖，似乎判明朋子是个处女。特别是她和味泽结识以后，她是一心一意爱味泽的，味泽对这事也满自信。

朋子和味泽同心协力，想对迫使父亲死于非命并篡夺了父亲报社大极的大场一伙给予痛击，因而她根本不会有充裕的时间背着味泽再搞一段秘密的私生活。

“味泽先生，断定朋子的死和造反没有关系，可能为时尚早。”

浦川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他说。

“尚早？”

“是啊，朋子小姐一直在调查羽代河滩地的秽行，敌人恐怕是知道的。”

味泽点了点头。对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的了解。是他们调查井崎照夫是否为了领到保险金而系人一事时意外取得的“副产品”。

中户家曾袭击过味泽。那时，他们还不会知道味泽和朋子已获得了“副产品”。可能是打那以后。他们从朋子调查、证实的活动中，知道了这事。

或许是……味泽又想到另一个可能性。敌人为了迫使味泽停止调查保险金杀人案。才杀死了朋子也未必可知。

即使暂且不谈河滩地的问题，味泽和朋子共同寻找井崎明美尸体的情况敌人是知道的。

正因为朋子是新闻记者，敌人才惧她三分。何况她还有一段父仇，因而敌人可能把她看成了眼中钉。袭击朋子的那天夜晚，碰巧是造反事件泄露了的那天夜晚。

不管怎么说，由于见到了浦川，他弄清了一点，即朋子并不是因敌人对造反的直接报复而遭到杀害的。

“井崎，你这个家伙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井崎照失彼突然叫来，遭到竹村的怒斥后，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也不晓得自己为啥惹起了他的暴怒。在竹村看来。井崎这是在假装懵懂。

“我们袒护你也得有个限度。这回县本部警察到这儿出差啦！

“竹村先生，县警究竟为什么到这儿来？”

井崎终于找到了一个反问的机会。

“你别装糊涂！

“不，我真的一点儿也搞不清，您的意思是说我做了什么事了吧？”

“你可是个出类拔萃的演员啊！这么高明的一个演员为啥要做那样的蠢事？这回你可再也没法逃避了。

“所以，我要问，我到底做了什么事啦？”

“你是要我讲吗？万没想到你发疯发得竟然要杀害越智朋子。

“您，您说什么？！是我把越智朋子……”

这一下子，井崎脸上刷地没有血色了。

“事到如今，还在装疯卖傻。晚了！

“等、等一等！竹村先生，您真的认为朋子是我杀害的吗？

“不错，完全是真的，我是确确实实这样认为的。

“别开玩笑啦，我还没有蠢到要杀害朋子的地步！

“不是你杀的，那你说是谁杀的？前些天才刚刚告诉你说越智的女儿和人寿保险公司的外勤员合伙，四处调查你老婆的车祸事故，大概是越智的女儿掌握了你否认不掉的证据了吧！于是你就灭了她的口。不要再给我添什么麻烦了。既然杀了人，县警当然是要来的，我找你来。这对我来说，也是在玩命呢！

“竹村先生，您等一等，请您相信，我真的没有杀她。您思想看，即使是杀了越智朋子，还有比她更要紧的人寿保险公司的那个小于呢，即使把她干掉，也毫无益处，我还没有那么愚蠢。”

“两片嘴反正怎么说都可以。你大概是干掉女的去威胁保险公司那小子的吧。”

“可真够呛。我真的没有杀害她呀，如果这时我再去杀人的话，那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装进腰包的那笔保险金，岂不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哼，反正是走钢丝才弄到手的钱。为了保住这笔钱，就再走一遍钢丝呗！

“竹村先生。请您原谅我，我也在报纸上看到了那段凶杀案。报纸说犯人有好几个，而且还轮奸了她。女人，我有的是。我哪里会去干那个！

“因为在你的手下，还有一大帮打手呢。

“竹村先生有点血冲上头了，不是吗？”

“你说什么？”

“不是吗？假如我是罪犯，决不会强奸妇女。而又把不容否认的罪证留在女人身体里的那种蠢事。即使让部下去干。也是如此。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关系到六千万日元啊。我是不会干那种马上会遭到逮捕的愚蠢的杀人案的。我和竹村先生已经打过多年交道了，直到现在，您见我干过哪怕是一次这样的蠢事吗？”

“那．那……”

“那种杀人案不是我们这种人干的，至少，不是我们行当的人干的。这我可以断言。即使是部下的打手。为了在关键时刻不致于自下不干练的遗痕，平素就已给他们足够的金钱和女人，而决不会让他们去轮流搞一个女人，干那种下流的勾当！

“不是你们干的，那么，你认为究竟是谁干的？”

竹村一开始的气焰被压下去了好多，经井崎一说，他顿开茅塞，觉的把井崎当作罪犯，是有点勉强。

“这我也不知道，不过在这个镇上，一心想要玩弄女人的小伙子有的是。您不妨从这方面来调查一下。

“这不用你说我已经调查过了，不过，还不能排除你的嫌疑，眼下。可得老实点儿。

“我向来也没不老实过。是一个善良的市民。

四

．

朋子一死。味泽完全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柱。他来到羽代也是因为朋子在这儿。现在。就连呆在羽代的意义也没有了。就是说。随着朋子的死，他也失去了在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人生的意义。

不过，味泽并不打算马上离开羽代。虽然在失掉朋子的同时。他也被抽去了精神的支柱，但是，他却把追踪糟蹋、杀害朋子的罪犯，当作了他姑且活下去的动力。

眼下。作为嫌疑的对象。他想到了四条线索。

一、与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有牵连的中户家和大场家族。

二、企图隐蔽为领取保险金而杀人的井崎照大。

三、以前曾袭击过朋子，但由于味泽的干预而失败的流氓。

四、偶尔过路的人作的案。

第一条线索，据《羽代新报》社会部的编辑浦川的说法，姑且排除在嫌疑对象之外。

第二条比第一条有力。但是。若说为了阻止味泽调查有关保险金问题而杀害了朋子，有点离题大远，危险性太大。

第三条、流氓袭击朋子时，遭到味泽干预，情欲未能发泄。由于偷袭受阻，从而更加垂涎三尺，随时都在窥伺机会。有这种可能，这是比第一、二两条都有力的理由。第四条差不多与第三条同样有力，但是，这对没有搜查权，没有力量组织搜查的味泽来说，简直是大海捞针。

味泽手头上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茄子。只有这个茄子知道罪犯是谁。这个茄子上镌刻着朋子的患恨和蒙受的屈辱。

为了不使茄子腐烂，味泽把它冷藏起来，并查访适当的专家。一个叫前岛的客人偶尔告诉他，县城的下市有个研究马铃薯的权威。

“他是农林省的地方机关一一、农业技术研究所的室主任。这位先生专门研究马铃薯的疾病，听说在这方面，他是个权威。据人们讲，他的研究不只限于马铃薯。还研究其它种类繁多的植物病，所以，我想他对茄子也会很有研究的。这位先生滑雪滑得好，听说年轻的时候，还是个飞速下降的选手哩。我是在滑雪场上认识他的，需要的话，我给你写封介绍信吧。这位客人热情他说。

“那么，就请您帮忙吧。

味泽恳求他。如果是F市的话，大场家族的影响很小，这倒是满好的。

“不过，你可不要劝人家加入人寿保险。客人叮嘱了味泽一句。

“奇怪，你这个保险公司的人员，怎么会对茄子那么感兴趣呢？

不摸底细的前岛迷惑不解他说。

保险公司的外勤员到处转，办公桌根本不沾边。即使是个人的事，也可以借个由头，假公济私，何况追查杀害朋子的罪犯呢！说不定还会牵扯到诈骗保险金的事。

味泽到了下市，事先也没有约定，他豁出去白跑一趟，去碰一碰这位专家。

前岛的介绍信起了作用，这位酒田隆介博士高高兴兴会见了他。在递给他的名片上写着：农业技术研究所植物病理部线状菌第一研究室主任、农学博士。

虽然不到滑雪季节，但是，他的皮肤被太阳晒的黝黑。这是一位年近五十岁左右、胖墩墩的淳朴的绅士。

“是前岛先生介绍您来的吗？好长时间我没见到他了，他的身体可好吗？

酒田博士爽朗地攀谈起来，对他的突然来访丝毫没有厌烦的样子。为了慎重起见，味泽带着没有保险公司名称的名片。因为有些人只要一听到“保险”二字就马上表示谢绝。

“冒昧登门，失礼得很！我有一件事想请先生帮忙。

初次见面的寒喧后刚一结束，味泽立即开门见山说明了他的来意。

“什么事？”

“就是这个。

味泽把装在塑料容器中的茄子递到酒田博士的面前。冰冻已经完全溶化了。

“这个茄子怎么啦？”

博士疑惑不解地望着。

“它的形状似乎是常见到的，但是，色泽不怎么好，我想它是不是染上什么病啦？假如是有病。它染的是什么病？根据它的病状，这个茄子生长的地点又是哪里？诸如此类的事我想弄清楚，还望先生多多指教，因而不揣冒昧，前来拜访。

“噢，这个茄子的病？

酒田先生惊奇地打量一下味泽，又看了看茄子问道：

“您的工作是种茄子吗？

“不，我是搞保险工作的。”

“一个搞保险工作的人对茄子……”

博士的脸上现出了好奇的神色。

“是我的未婚妻被人奸污后给杀害了。”

“被人奸污后杀害了？！

博士吓得张口结舌，他似乎对这句突然迸出的、与这个研究所根本毫无关系的凶杀案的话，一时无言答对。

味泽简要他讲了情况。不把这种情况说出来，就不会得到博士的帮助。

“噢！原来您的情况是这样啊！

听完之后，博士长吁了一口气。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应该把茄子交给警察才是！

为了语意圆满，博士像用温和的口气告戒似地又补充了一句。

“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是不忍心把罪犯当作工具来奸污我未婚妻的茄子摆在警察们冷酷无情的观察之下。我的这种心情您是能够理解的。”

“是啊。

博士点了点头，“不过您既然委托我了，我也要进行冷酷无情的观察呀。”

“务必请您帮忙，先生对她不会有警察那种成见。”

“我要先明确一点，假如你比警察抢先一步查明了罪犯的话。你准备怎么办？”

酒田博士注视着味泽的脸。

“那时……”味泽吸了口气接着说。“去报告警察。

“要是那样的话，我愿为你略尽绵薄。”

酒田博士这么一说，味泽的脸色豁然开朗。他心里想还是来碰一下对了。

“先生，从这个茄子可以推断出它生长的地点吧？”

味泽似是苦苦哀求似地问。

“在某种程度上是可能的。给植物带来影响的原因确实多种多样。概括分析一下。首先是非生物性的原因，有土壤、气候，譬如说阳光照射不足；风霜雷雨的灾害：农耕作业，譬如农药灾害；工业，譬如矿物毒素，烟害，污水等；其次是生物性原因，有动植物，譬如鼠类、虱类、霉菌、藻类的灾害；最后还有病毒。以上种种原因中，仅一种原因结植物带来影响的情况倒是很少见，每每是两种以上的原因交错着。正因为难以彻底分析复合性的原因，所以，从受到综合性影响的植物本身来推断它的生长地点，是相当困难的。”

“原因可真够多的呀！其中，土壤带来的影响怎么样？”

味泽一心想知道的是茄子的产地。

“这个，不管怎么说，俗语说得好，土壤是植物生根、吸收养料的基础，土质的肥瘠直接影响植物的生长。所以，从植物的营养状态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推断出它生长的土地。

植物生长要有必不可缺的要素，其中人们称之为肥料三要素的氮、磷、钾等，就是植物最需要的养分，这些元素往往不足。此外，镁、硼酸、铁、锰、锌、铜、钥等在田里也常常缺欠。可是，这些要素也不可大多。譬如西红柿的长势不好，叶子发黄。这是缺少氮肥，但如硫酸铵追得大多，会只长枝叶，不结果实。“

“从这些现象中，可以了解到缺氮的土地，还是多氮的土地！”

“对！植物生长的土地，如果必需的要素过多或不足，当然会打乱正常新陈化谢的周期，出现养料不足症。不过正像同一家族即使过着同样生活，而每个人的体格却不一样似的。尽管是同一土地上的植物养料不足症，其原因也并不简单。只要略一观察，就会想到是肥料要素的不足，各要素在数量上的不匀，土壤的反应不适和土壤的物理性质太差等情况。”

“那，您说土壤的物理性质大差是怎么回事？”

“比如说沙土地，肥料跑到下面去而下停留在植物最关键的根部。”

“除了土壤的条件，还要受方才先生说的那些气候，病毒的影响吧？”

“对！我们把植物由于种种原因所受到的影响分为病害和灾害。”

“您是说……”

“比方说，像马铃薯的叶子变黑而枯死，卷心菜腐烂而发出恶臭那样，植物对病因所表现的反应，就叫做病害。而像风把树枝吹断，虫咬了菜叶，这类情况叫作灾害。”

“先生，您看这个茄子怎样？”

味泽看准了火候，渐渐把话转到问题的核心上去了。

酒田博士用放大镜填重地观察着茄子说。这个茄子的品种属蛋状小品种，乍一看，觉得色泽不好，但它似乎井没什么病。茄子在爪菜中，病虫害不多，只是有时染上叫作二十八星瓢虫的马铃薯害虫，或是生些蚤虱之类的小甲虫，主要的疾病有青枯病、立枯病、绵疫病、褐色圆星病、褐纹病等。但是，这个茄子似乎什么病都没染上。“

“两侧的颜色深浅不一，这是什么原因？”

“这显然是茄子的着色异常。继西瓜、西红柿、甜瓜之后，前手是光饱和值较高的作物，所以，日照的不足，会使它发生生理障碍。”

“您说的光饱和值是……”

味泽一听到从未听说过的术语便愣住了。

“哦，这个光饱和值吗，它是表示即使光照再多，也不能再摄取光的养分这么一个限度的值。光饱和值低的植物，不论生长在光照条件如何优厚的地方，也不能充分利用。就是说，越是光饱和值高的作物，就越发喜欢阳光。这个茄子是光照不足。”

“那么说，它原是生长在背阴的地方了？”

“不。小是说背阴。两侧的着色并不是不均匀，这说明阳光只照到它的一侧。”

“那么，您认为这个茄子生长在什么样的地力？”

“夏天的野外，晴天时，有时阳光可以超过十万勒克司，茄子的光饱和值是四万勒克司，所以，生长在野外的茄子是不会发生着色异常现象的。”

“这么说来，不是在野外？”

“很可能。若是在玻璃、塑料薄膜的温室里，由于既吸收阳光，又反射阳光，室内的光量会减少”百分之六十至九十，如果覆盖的材料脏了，光量更要减少，因此，在日照不足的温室里，光降到光饱和值以下，栽培的植物有时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生理障碍。“

“那么，这个茄子可能是栽在温室里，由于阳光不足才发生着色异常现象的吧？”

“可以这么设想，而且，它是生长在温室入口附近的。”

“您怎么知道呢？”

“这个茄子不是一侧呈通常的深紫色，而另一侧呈淡茶色吗？这是因为它生长在入口附近，阳光只能照射到它的一侧。崎玉的园艺试验场调查茄子的着色和温室的覆盖材料的光质的关系时，明确了三百六十至三百八十毫微米的近紫外线的透过率，对构成茄子色素的果皮花色素的含量会产生很大影响。以前我也曾见过栽在塑料棚的茄子发生过和这个茄子极为类似的着色异常的现象。”

“那是个什么样的塑料棚？”

“是用聚酯树脂为主要材料的纤维强化玻璃板盖的棚子，近紫外线几乎一点也透不过去。”

“去找一间和它相同的温室就行啦。”

味泽跃跃欲试他说。

“现在，已经明确了这种覆盖材料是不透近紫外线的，其实这种温室是为数不多的。”

“您说是使用聚酯树脂覆盖的温室吗？”

味泽仿佛这回可抓住了敌人的尾巴尖。

“一般。判定植物体受到的影响，要观察生长在同一地区的同一种类物质或别的种类物质来断定。这种茄子现在只有一个，因而，只好凭它来断定了。这个茄子可否暂时先放在我这儿？”

“可以。正是为了请您观察才拿到这儿的。”

“或许还潜伏着肉眼看不见的疾病。植物的疾病像婴儿的疾病一样。它自己是下去诉说症状的，必须用肉眼观察之后，再用显微镜检查，根据情况，还必须进行病原菌的培养检查。理化学的检查和血清学的诊断。”

“和人一样啊！”

“是啊，几乎没什么差别。正因为这样，对你的未婚妻也觉得怪可怜的。那些罪犯用植物来搞那种不正经的勾当也太可恶了。”

作为一个植物学家，博士对罪犯充满了愤怒。

第八章　来自过去的特异功能

朋子被害后，大约过了一个月，味泽被赖子的班主任叫到学校去，并对他说：“我想跟您谈谈赖子的事。”

家长被老师叫到学校，这不是一件寻常的事，何况赖子又不是个一般的孩子，虽然上学没什么影响，但是，学校里却一直在风言风语他说赖子是个记忆不全的孩子。莫非是由于这种关系出了什么问题不成？味泽是忐忑不安地来到学校的。

“您是赖子的父亲吧？在百忙中让您跑一趟，很抱歉。”

“这孩子让老师费心了，由于工作忙，一直也没能到学校来。赖子她发生什么……”

“不。这也许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不过，由于我一个人无从判断，所以，想跟您谈谈。”

老师以一种略带困惑的表情说。

“您说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最近，赖子在家有什么变化吗？

要说变化吗。她本来就是一个古怪的孩子，不过，就像已察觉到朋子遇害似的，最近，她的神经确实变得敏锐起来。味泽谈到这里，老师果然不出所料地点点头：“最近赖子在家很用功吗？”

“您也知道，她没有母亲，我又不能整天守着她，学习吗，跟以往似乎没什么两样。”

“特别是在最近，她是否拼命地用功起来了？”

“也没见她怎么特别用功。”

“是吗”

老师点了点头，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叠纸片递给了味泽。

“这是什么？”

“这是赖子一年来的考试答卷。”

“赖子的考试答卷！”

“您看一下吧！最近的赖子的学习成绩特别优异。尤其这一打儿，是最新学习单元的考试答卷，在六个科目里，竟有四门是满分，其它的也都在九十分以上。同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平均分数六十二分相比，这是很大的进步。不用说，她是全班的尖子。刚转到这所学校时，她的成绩几乎最次的，所以。她的进步简直令人难以相信。”

“尖子！”

一听说是尖子，味泽也吃了惊。赖子的直感能力虽然很敏锐。但她毕竟是一个对过去的一切已经忘却、在意识的表面宛如蒙盖着一层薄膜似的令人琢磨不透的孩子。即使在一般的情况下，从岩手县人口过稀地区的学校转到下县最大的城市一一羽代市的学校，在学习能力上也难免要落后一大截。

味泽虽然和她生活在一起，但是，赖子是怎样学习的，又怎样克服了本身的不利条件，从最次上升到尖子，他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说实在的，最初看到她的答卷时，我也不相信。因为上课时，特别是在最近，并没有看到她有明显的进步。即使在讲课时，她也老是沉浸在自己虚幻的主观世界里，如果不点她名的话，她从来不主动发言和举手。”

“那么说，是不是作弊了？”

“不！不！她不会作弊的。如果作弊的话，不会各个科目都取得这样好的成绩。”

照理说。如果赖子作弊。老师是不会说出“也许是值得庆幸”那番话的。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问赖子时，她说是看见了答案。”

“看见了答案？”

“是啊，他说只要定睛仔细一看考题，在考题的下面就能看到答案，照着一抄，差不多没错。”

“大概是记住习题的解答了吧！”

“眼下只能这样认为。不过，即使是押题，也不会全部押对的。如果把出题的范围全都记住的话，那记忆力也实在太惊人了。何况算术还要出应用题，单凭记忆是答不上来的。”

“赖子的学习成绩有了进步，这是值得高兴的，不过专为这个，倒也不必特意把您请来。因为最近，还有一些令人担心的事。所以……”

“还有什么事？”

老师似乎话里有话，味泽听起来有点惴惴不安了。

“每一个月。班里要举行一次晚会，叫‘游艺会’，由学生主办。在晚会上，每五六个要好的孩子组成一个小组，演些小节目。对啦！那叫小型文艺会。每个小组的剧情在开幕前都是保密的，为的是一开幕让大家大吃一惊。现在的孩子思路开扩，连大人都想不出来的点子，他们偏能想出来。一个小学生竟能演出像讽刺洛克希德贿赂事件之类的小喜剧。不过。

孩子们有点不喜欢赖子，因为赖子一在场，游艺会就变得毫无意思了。“

“那又是为什么？”

“在剧情刚一到高潮或有趣的场面时，赖子一个人又是拍于，又是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大家才鼓掌叫好。因为这样的情况一再出现，所以，其他的学生觉得扫兴透了。”

“莫非赖子早已知道节日的情节了吧？”

“大家起初似乎也都是这样想，可是，各个小组的演出计划绝对保密，决不会泄露出去的。我一问赖子，她说是在看戏的时候，一些有趣的场面，她事先就知道了。”

“事先就知道？”

“昨天，我想您也感觉到了吧，大概是在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发生了一次人的身体有轻微感觉的地震。”

“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过一次地震。”

“那时候，赖子在临震前就钻到课桌下面去了。当时。正好在讲课，所以，我就责备她为什么要钻到课桌下面，她说地震要来啦。‘什么感觉也没有，’我说，‘快出来吧！上课时。不许搞那些捉迷藏之类的小动作。’正说着。地震发生了。

“是赖子预先感到地震了吗？”

“是的，全班的同学谁都还没有感觉到，可们偏只有赖子预先感觉到了。莫非是在赖子的身上有一种能预感未来的异平寻常的能力，也就是说好像是一种特异功能。而且，我觉得，最近这种能力出人意外地亢进起来了。听说这孩子记忆有些缺陷，是不是这种缺陷与此有关呢？于是，我想也许和家长商量一下好，所以，把您给请来了。如果确实真有这种超人的能力。为了不引起社会的哄动，以致糟蹋这不可多得的罕见的能力，我想把它朝着正确的方向加以培养。”

味泽在听着班主任的话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师。这次考试是什么时候进行的？”

“九月中旬以后。”

那是在朋子被害后的不久。那天晚上，赖子听到了味泽没有听到的朋子的呼救声。也许是从那天晚上起，赖子那特异功能有了异乎寻常的亢进。

“您想到什么线索了？”

班主任机敏地察觉到味泽的脸色起了变化。

“老师，您是不是认为赖子那孩子的特异功能与记忆力的障碍有关？”

在味泽问话的弦声深处，包含着另一种担心。

“关于这一点，我不是专家，所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假如这种功能是在记忆力丧失以后才亢进的话，也许是有某种什么关系吧！”

“老师。不会有相反的另一种可能性吧？”

“相反的可能性？”

“直感能力变得灵敏，那并不是对人去记忆的补偿，而是记忆力恢复带来的一种迹象………”

“赖子的记忆恢复了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最近，我隐隐约约地发觉有这么种迹象。”

赖子时常注视味泽的面孔。她那目光虽然冲着味泽的脸，但那眼神却像在他的脸部后面窥视另一张面孔。味泽一注视她，赖子便像还了魂似的把视线移开了。

“啊，这么说来……”

班主任露出了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神情。

“老师，您是不是也想起什么来了？”

“我倒不清楚这是不是她恢复记忆力的证据，不过，她的眼神最近倒是变了。”

“眼神？”

“以前，即使在上课时，她总是用焦点四散、朦胧无神的眼光凝观看远处。现在，眼神已经集中在一点上了，好像在努力想什么事似的。”

就是这种眼神。现在，赖子是想要从味泽的脸庞儿联想出另外一个人的面孔。

“她在学校有没有过像想起了什么事的举动？”

“如果想起来的话，她总会说些什么吧！现在，还没有看到有什么恢复记忆的迹象。”

“会不会是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着，而本人却默不声张呢？”

“为什么要沉默呢？如果忘却的一切一旦重返脑际，那不正如大梦初醒吗？电影和电视不是经常出现这种场面吗？比如从悬崖掉下来。或者头部撞在什么东西上，在那一瞬间，好像睡梦方醒似地记忆突然恢复的那种场面。可是，一点一点地恢复，也许会有这种情况吧！

不过，我不是专家。我也说不好。然而，味泽在想另一种可能性，即赖子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却瞒着他。“

“哦！我突然想起来了，正好有一个很合适的人。”

老师接着又说了一句。

“您说是……”

“我说的是我母校的一位教授。现在，他正在研究记忆的残缺和直觉的关系。假如向他请教一下，也许能弄清楚赖子的特异功能和记忆残缺的关系。

“有这样的专家吗？那您一定得给我介绍一下。”

味泽从赖子的班主任那里打听到了一位研究记忆和直觉关系的专家。

味泽开始用一种与往常不同的眼光来看待赖子了。她的记忆或许已经恢复。莫非已经恢复了记忆力，而又佯装记忆力的障碍在持续着？是这种功能的亢进使她做出了如此这般的举动。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那大概是因为记忆力的恢复一旦被味泽发觉。她的处境很尴尬吧！而尴尬的又是什么呢？

味泽思索到这儿，觉得脊梁骨冷飓飓的。可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果真会装得那么像吗？味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她是一个从悲剧中间过来的孩子，也不知这种经历会把她那纯洁幼小的心灵变得何等的狡黠。

自从班主任跟他谈话以后，味泽开始注意到赖子在注视他。赖子的目光有时盯着自己的脊背，在夜里，或者又悄悄地俯视着熟睡的自己。等味泽意识到了。一回头或睁眼一看，原来赖子是在漫不经心地望着另一个方向，或者是在他的身边发出甜蜜的酣睡声。

一大早晨、味泽和赖子一起出门。离赖子上学时间虽然还稍微早一些。但是，那天早上。因为有位友人约定这么早要见他，所以，他俩一同出了门。

乍一看，赖子对味泽十分亲呢，味泽和她说话，赖子也乐意回答。但是，味泽却疑神疑鬼，总觉得在赖子的目光深处。隐藏着另一种冷光焰馏的眼睛，而这只眼睛又在死死地盯看他。

“赖子，近来你的成绩很好呀！”

味泽委婉地提出了个话题。因为这个孩子机灵得很。如果直撅撅地一问，会使她把心扉关上。

“嗯！老师也觉得很惊讶！”

赖子受到了赞扬。心里美滋滋的。

“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没有什么秘密啊！考试前，只要仔细看一看教科书和参考书，在答卷上就能看到考题的答案。”

赖子的话，和班主任说的一模一样。

“那太好啦！爸爸怎么读书，也看不见答案呀！”

“不是读，是看！”

“是看？”

“对！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字。这样一看，那个字就印在眼睛里了。瞧！一看太阳什么的。它就会永远印在眼睛里字也是那样印在眼睛里的。”

“哦一一一那叫作残像，不过。字的残像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呀。”

“残像？”

“残像是停留在眼睛里的一种光。不仅仅是光，在光亮的地方一看什么东西，那个东西的形状也就印在眼睛了。”

赖子并没有注意味泽的话。父女俩在人行道上走着。突然，赖子的目光被前方吸引住了。

“赖子，你在看什么？”

味泽对赖子的视线有些放心不下。

“爸爸，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到那辆卡车那边去！”

大约在十米开外的前方，是个十字路口。正当这时，红色信号灯亮了，一辆大型卡车停在了一长串车辆的最前面。

“卡车怎么啦？”

味泽觉得这话大有跷蹊，但因脚下没停步，转眼就来到了十字路口。“

“不能到那边去！”

赖子紧紧地拉住了味泽的手。

“不过十字路口，怎么到公司呀！”

“不行！不行！”

尽管赖子年幼力单，但是，由于她死死地拽着，味泽的脚步也就放慢了。就在这一瞬间，绿色信号灯亮了。卡车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向前猛一冲：突然向左来了个急转弯。由于弯儿拐的太猛，方向盘一时转不过来，卡车一下了滑上人行道。撞在路旁的石头墙上。

假如味泽不放慢脚步，一直向前走下去，他就会夹在卡车和石墙之间，被挤成肉饼了。

味泽近在咫尺，被卡车撞碎的石头片飞过了他的身边。他的心脏哆哆直跳．果然站立在那儿．老半天动弹不得。人们一窝峰似地跑来问：

“你不要紧吧？”

“真是个十足的冒失鬼，如果再稍微靠近一点，人就被压扁了！”

“快叫辆救护车来，司机受伤啦！”

跑上前来的过路人和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乱嚷一气。最初的震惊一消失，味泽马上出了一身冷汗。

好歹没有受伤，味泽便把善后交给了那些赶来的过路人。自己匆忙赶路去了。自己本来没有任何过错，因此也根本无需再去过问违章开车造成的后果。由于自己差一点儿被辗死，莫如说，倒是很想发几句牢骚。

“赖子，方才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当走到将要与她分手的十字路口时，味泽才想到这件非常重要的事自己却忘记问了。他竟惊成了这个样子。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啦？”

“卡车撞在石头墙上。”

“你、你拉爸爸的手时，卡车不是还停着吗？”

“反正我是看见了。”

赖子坚持说。

“那么，你对未来……”话说了半句，味泽就没再说下去。

毫无疑问，赖子对未未的危险，在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爸爸，尽量早点回来，再见！”

赖子站在分手的道上，冲着味泽天真地笑了一笑。这时。味泽可看清楚了，在赖子的笑颜里，有一道没有一丝笑意的日光正径直地向他射来。

由于赖子的特异功能好歹捡了一条命的味泽。在当天傍晚，又一次地体会到了赖子的特异功能对自己是如何重要。

这一天各报刊的晚报，一齐报道了卡车撞墙的事故。因为受伤的只司机一个人，所以无论那，家报纸，报道的篇幅都很小，但是，味泽却被这条消息给深深地吸引住了。

撞墙的卡车是平安振兴工业公司的。平安振兴工业公司是中户家的私自转包的公司，也是站在正面，为一手包揽收买羽代河滩地而奔波的代理商。

“狗奴才，把魔掌伸到老子身边来了！”

味泽觉得一股寒气侵袭着自己的肌骨。不，魔掌早就伸出来了。前些时候，他们就威胁味泽，让他撒手停止干预，现在，他们终于赤裸裸的暴露出了干掉他的狼子野心。

幸亏赖子的特异功能，使他暂且躲过了第一道冲击波，但是，敌人是不会就此罢手的。

第一次攻击失败了，以后的攻击一定会越来越猛烈，越来越执拗。

然而，从敌人这样明目张胆地暴露他们的狼子野心看来，朋子的凶杀案，还是从大场那一条线上来的。

总而言之，大场已经公开地向味泽宣战了。在大场一手遮大的羽代市，如果遭到大场的挑战，无论如何，他是毫无取胜的把握的。

只要看一下大场一伙的第一次攻击，就可以知道手段如何高明。假如味泽丧生于那次事端中的活，在谁看来都是一件交通事故。而那些调查现场的警察，又是大场的御林军，把那次肇事鉴定为事故，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味泽正处在要作出重大选择的岔路口。越智朋子也死了。再也没有理由使他豁出命来继续留在羽代市了。调查井崎照夫图财害命的嫌疑案件，本来就是味泽提出来的，从一开始，公司就不感兴趣。这样的调查，即使中途停下来，也算不了什么。自己单枪匹马，硬逞强和社会上的邪恶与不正之风作斗争；那只不过是一种幼稚的英雄主义。

现在不逃，更待何时！怎么办？味泽扪心自问。朋子惨死的凄楚景象浮现在了他的眼前。难道就这样让杀害朋子的罪犯消遥法外，自己却夹着尾巴悄悄地溜之大吉吗？难道调查井崎明美的死和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也就这样半途而废，而自己却怯懦地表示妥协，跑到保全性命的小天地里去避难吗？

这样确实很安全，不会再有人威胁生命。对一个放弃了抵抗，已经逃离这个王国的懦夫，大场也不会跟踪追来。

不过，拿元条件投降换取安全，难道不是俘虏的安伞吗？倒不是大场的俘虏，而是人生的俘虏。从大场的势力范围逃出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是怯懦地表示妥协而得到的安全。

就会被贴上怯懦的烙印，一辈子也摘不掉人生俘虏的这条锁链。

味泽正在苦于抉断的时候，有人从F市给他打来了一个电话。

“喂！你是味泽吗？上次你留下的那个茄子，又查明了一些新的情况，所以，跟你联系一下。”

耳机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声音，是农业技术研究所的酒田博士。

“这点事，您还特意打电后来，太过意不去啦！”

味泽的注意力集中在赖子的问题和卡车的撞墙事件上。茄子的事，虽然是由他亲自拜托博士的，但现在却忘得一干二净了。

“后来，我仔细观察那个茄子，发现了新的附着物。”

“新的附着物？”

“是啊。是一种很小很小的蚜虫。”

“蚜虫是经常寄生在植物上吧？”

“蚜虫从各种植物摄取营养，又在各植物之间传播病毒。可是，这个茄子并没有沾染上病毒，只不过是有某些别的物质和蚜虫一起粘在这茄子上了。”

“是些什么物质？”

“是重酸钠、重碳酸钠和黑色火药。”

“那些物质是化学肥料吗？”

“不，不是化学肥料。重酞本来是属于盐类的，在植物中。它分布的极为广泛。可是，在前子上发现的重酸钠和重碳酸钠，是经过分离后粘上去的。而且，在蚜虫的身上，同样也粘着大量的重酸钠和重碳酸钠。毋宁说是沾满了似的。”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飞到田里有翅的、也就是带翅膀的蚜虫，是有一种受黄色吸引性质的。现在正在研究利用这种喜欢黄色的特性，用黄色水盘来捕捉蚜虫。不过，这不是我的专行。钠在空中经过燃烧，冒出黄色火焰后。就变成了过氧化钠。”

“那么说，蚜虫是朝着空中燃烧的钠飞来，落到这个茄子上的吧？”

“和黑色火药联系起来看，有这种可能。如果闯入火中，那它就简直成了俗话所说的飞蛾投入了。不过。这些蚜虫大概是在临飞进火焰之前，失去了继续飞翔的力气，落到茄子上了。”

“大概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钠和黑色火药才在空中燃烧？”

“这不是我的专业．所以，当时我也没有弄明白。我询问过这方面的专家，据说重酸钠和重碳酸钠是用于烟花发色的，而黑色火药则是用于烟火爆发火花的。”

“是烟火吗？”

“要说羽代河的烟火大会吗，是在每年的八月下旬举行一次。我虽然没去观赏过，但它作为这一地区规模最大的烟火大会。是遐尔闻名的。”

正如酒田博士说得那样，羽代的烟火大会，是这一地区夏季举行的首屈一指的具有传统性的活动。当天夜里，竟有多达十几万的人前来观光，不仅从邻近的县、市，而且也有打东京来的。今年的烟火大会是在八月三十日举行的。

“酒田先生，照这么说，这个茄子是长在烟火发射场附近的了？”

“若是发射到空中的烟火，火药的残硝会飞散到相当广泛的区域，但是，在塑料温室内的一个茄子上竟密密麻麻落了那么厚的一层，那是不可能的。要是烟火的材料一部分未经燃烧就飞散在周围一带的话，是可以集中落在附近的作物上的。不过，这种钠盐究竟是不是烟火的材料，我还不能肯定，可是，把茄子和蚜虫结合起来看，我想有这种可能性。蚜虫在夜间是不大出来活动的。也许是蚜虫产生了错觉，把烟火当成了白天、受到黄色的火光引诱，才向火光飞去的。或许是烟人从白天起就开始发射了。不管怎么说，如果找一找烟火发射场附近的塑料温室，也许能了解到茄子的出处。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告诉你一下。”

柿树村杀人大惨案的搜查本部，一直在半死不活地维持着。开始，因为是件从未有过的大惨案，县警察本部也投入了大批人马，拉开了一个热衷于搜查的架式。然而。时间白白地流逝，搜查丝毫不见进展，于是，他们只抽出少数的几个人来应付搜查。现在的搜查本部，可以说是一丝游气，徒具形骸而已。

然而，它并非是彻底的行尸走肉，实际上还执拗地活着。虽然没有什么生命力。

在生存部分的核心内。就有那位名叫北野的探员。搜查本部初建时，阵容庞大，后来又大幅度地缩编。在这样一个过程中，他是作为专职探员被留下的。他之所以被留下，这也是因为他在这次搜查过程中表现出卓尔不群的热情而受到了上级赏识。

北野执拗地盯着出现在嫌疑线上的味泽。

这是一场拼耐性的侦查。即使是那些犯罪行为得手的成功者，随着漫长的时光的流逝。

也必然会疏忽大意。所以，尽管作案作得不漏一丝马脚，由于时过境迁，罪犯也会感到罪行与己已经无关了，从而安下心来。这时候，罪犯就会自然而然地暴露出犯罪的证据。也就是只有作案者才会有的那种言行就会被抓住。

北野设下圈套，虎视眈眈地等待着猎物上钩。这要让罪犯丝毫也觉事不出来。这种搜查要花费几年暗中监视的工夫。等罪犯坦然地认为已无人选踪自己时，抓住他犯罪的破

味泽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在被监视着。他开始了自己单独的行动。他接近朋子，好不容易刚刚得到了她的欢心，便同心协力，开始调查起羽代市区发生的交通事故来了。后来又似乎发展到对羽代河童津一带进行搜索，在此期间。朋子不知被谁杀害了。

当时，北野十分痛惜地以为这下子可糟啦。他认为罪犯一定是味泽。他虽然估计味泽所以接近朋子，也一定是和她的姐姐越智美佐子的被害有某种关系，但是，万没想到就连朋子也给杀死了。

看来味泽和朋子是彼此倾心相爱的。假若味泽是罪犯的话，那他为什么要杀死朋子呢？

莫非杀害姐姐的证据被妹妹抓住了不成？可是，接近朋子是味泽采取主动的、他只要不接近她的话，朋子不会知道世上还有味泽这么一个人。自己主动亮相。暴露自己是罪犯．然后又反手把被害者的妹妹给干掉，这未免太离奇了。

北野懵然不解。朋子凶杀案发生在羽代署辖区内，所以。北野对此无法过问。假如味泽有杀朋子的嫌疑，北野也还是可以以联合搜查的方式参加搜查工作的。不过，他还是索性躲在背后，密切注视着羽代署搜查罪犯的做法。他内心对羽代署总是有一种无法摆脱的不信任感，羽代署的行径有些可疑，在他巧设圈套盯梢的时候，这种可疑迹象越来越多了。

现在，北野把羽代署也列为早晚要落网的猎物了。这决不能让他们有半点觉察。

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味泽从杀害朋子的嫌疑对象中被排除了。从这件事的本身来看，他没有感到羽代署有什么失误。不过，看样子，羽代署多半是在敌视味泽，对羽代署来说，也许是想把味泽搞成罪犯。

可是，若是搜查一桩杀人案件，县警也要参加的。羽代署的恣意妄为是行不通的。从嫌疑人的行列中姑且解脱出来的味泽开始了诡异的行动，似乎他自己开始搜查起杀害朋子的凶手来了。

一个杀人案的嫌疑人，被卷进另一个杀人案中，并搜查那个杀人犯，这事确乎罕见，就连北野也没有经历过。

味泽并非在遮人耳目，他好像是在认真地追查罪犯。首先，味泽根本没有意识到北野正在追踪自己，所以，也没有必要摆这种迷魂阵。

北野毫不含糊地盯着味泽的一举一动。他拜访了《羽代新报》的浦川，了解到朋子和味泽在调查中户家的大头目为领取保险金而杀人的嫌疑案中，发现了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

他还从F市农业技术研究所的酒田博士那儿了解到有一个“来自烟火基地附近的塑料温室茄子”，一个意想不到的庞然大物正在落进北野设下的圈套里。

这些人知道北野不是羽代署的探员，便好心好意地协助了他。长时间地盯梢，对监视的对象反倒产生了感情，这是一种奇妙的心理上的倒错。

他对风道屯杀人惨案罪犯的憎恨丝毫没有消失。正因为这样。他才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盯梢的嫌疑人是“自己的猎物”。在自己亲手把他牢年地抓住以前，他不希望第三者从中插手。现在。他倒想把味泽从敌视他的中户家和羽代署，也就是从大场的势力下保护起来。

也许是因为北野探员把这种心情坦率地告诉了浦川和酒田博士，所以，对味泽怀有好感的浦川和酒田二人才对北野探员给与了协助。

不管怎么说，一时销声匿迹的味泽又渐渐地活跃起来。他追查杀害朋子的罪犯和北野要搜查的案件究竟有什么关系，现时还弄不清楚，但是确有迹象表明，味泽潜伏不动时所没有的局面正在出现。

北野把在羽代的搜查经过一一报告了村长警长。虽说自己负责搜查的杀人案件牵连到其它县警管辖的情况并不希奇，但是要是和警察本身的腐败绞在一起，就不太好办了，村长也采取了慎重的态度。

现在，羽代署和中户家的勾结已是明摆的事。可以这么说，羽代暑是中户家的靠山、大场一成的雇佣军。

不过，警察内部的丑闻，即使在警察厅，也作为保密处理。发生的件数等对外也不公布。大场在下县的影响很大。F县的县警也没有警察内部监督人员一一一监察官。可是，监察官室长只是一时把警视提升为警视正而已，但室长升任署长一调职，警视正就又恢复成警视了。这也可以说是县警本身并不太重视监察制度的一个证据。

还有，经监察官调查，即使抓住了同僚的丑事，只要案情不那么严重，其处理也还是极为宽大的。监察本来是同僚监视同僚的“内部间谍”，所以，在警察内部也以白眼看待，如果正经八百地进行监视的话，那就更要遭到大家的厌恶了。监察室是在这种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所以，人们挖苦它是“遮羞室”。

警察内部的丑事本来牵涉到一些棘手的问题，唯其如此，外县的警察对此几乎是毫无办法。

“这可是件挠头的事啊！”

村长警长抱着脑袋说。

“这是我的猜测，情况似乎是味泽对井崎明美的交通事故有所怀疑，在寻找她的尸体时，发现了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这事从附近的农民丰原浩三郎那里也得到了证实。这就间接地证明了井崎明美的尸体埋藏在羽代河童津附近。”

“不过，即使是找出井崎明美的尸体，可它和风道屯的案件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我认为越智朋子是想在报纸上披露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而被杀害的。那么，单枪匹马追查罪犯的味泽，对大场一派来说，不正是一个十分讨厌的眼中钉吗？味泽本来就是发现不法行为的祸酋，是朋子的伙伴。”

“你是说大场对味泽想使什么坏吗？”

“嗯！现在，他们正在使着呢！”

“啊！已经动手干了？”

“中户家叫作平安振兴工业公司的转包公司的卡车，想伪造一场交能事故把味泽压死。

味泽抢先一步察觉到了，才幸免于难。“

“那肯定是大场指使的吗？”

“虽然不能肯定，但和周围的情况对照起来看，即使说是大场出的坏点，我看也无妨。”

“这可不得了！”

“头一次失败了，免不了要来第二次，第三次。不能指望和大场、中户家串通一气的羽代署会把味泽保护起来。毋宁说，羽代署正在一马当先，想把味泽干掉。”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让自己负责搜查的杀人案的重点嫌疑人逍遥法外时，该嫌疑人却以一个受害者身份卷进外县警察署所负责擅查的另一桩杀人案件以及跟警察纠缠在一起的丑闻中去，而外县的警察正想把他收拾掉，像这样的案件，真是从未听说过。这时候，假如味泽遭到杀害，那么，长时间悄悄尾随到现在的意义就荡然无存。要是在通常的情况下，往往是和外县的警察署联合起来，共同搜查，但是，由于羽代香察署站在敌对一方，所以。是不能冒然行动的。

像村长那样的老手。竟也感到棘手了。

“等还是没有白等，味泽又慢慢地开始活动了。在让味泽继续活动的期间，他和越智美佐子的关系肯定会弄清楚。”

“在此期间，假如味泽被大场干掉，那我们不就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吗？

“所以，我们把他保护起来怎么样？”

“保护味泽？”

“对，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从来没有听说过警察把嫌疑人从其他警察的手中保护起来呀！”

“这当然是暗中行事。我们的行动要是让味泽知道的话。那就没有尾随的意义了。当然，也不能让羽代署知道。”

“可是，能保护住吗？我们又不能多派人。”

“当然喽，如果人多的话，就让他察觉到了，我打算就由我一个人来追踪。”

“能行吗？”

“那只好试试看吧。由于警察本部也派来了警察。所以。即使是羽代署，对搜查杀害朋子的案件。大概也不会太冷淡吧。我们不妨借味泽之手，揭露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

“请不要扯的离本案太远了。”

“不，那件事应该搞它个水落石出。”佐竹探员从一旁插后了。

大家的目光一齐落在了佐竹的身上。

“如果从羽代河的河坝掘出一具叫什么井崎明美的女尸的话，天下的耳目都会集中在这具女尸上，《羽代新报》前任社长越智派的编辑手里，也许还会保存着越智朋子交给他的新闻材料。在现阶段，这份材料虽然起不了大作用，但是，假如和发现女尸结合起来，辗转登在其它报上的话，人们肯定会抢着看，而且也有说服力。河滩地胁不法行为，一旦真相大白，杀害朋子的罪犯也一定会自我暴露。味泽将成为羽代的英雄。这就是我们奋斗的目标。”佐竹用他的那双翻白眼的眼睛，向大家环视了一周。

“这不是兜了个圈子吗？”村长心平气和地反驳说。

“北野君虽然那么说，可是，我不认为仅仅北野君一个人就能把味泽从始到终保护起来，但是在事实上，我们又不可能派出大量的保卫人员。可是，此刻，如果从羽代河的堤坝找出一具女尸来，社会上的注意力就都会集中在这具尸体上，那么敌人恐怕也就来不及去陷害味泽了。还有，他们之所以想把味泽干掉，其目的也是为了掩盖羽代河的不法行为，因此，等女尸出现以后，再去把他干掉，那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这对我们的搜查工作，固然没有直接关系，但是。我认为眼下这样做。是保护味泽最好的办法。

“的确是呀。村长赞赏地点了点头，”女尸能那么容易地找到吗？“

“关于这个，我倒有一个好办法。佐竹捂着嘴微微笑了。

“什么办法？

村长和全体人员的目光，一下子全部落在了佐竹的身上。

“我们亲自来搜索羽代河的河堤。如果是把尸体隐藏起来了的话，那一定是在井崎明美失踪前后施工的那一段堤坝中。我们就重点挖掘这一段。

佐竹满不在乎他说。

“挖开看？！你……”

村长张开大嘴，由于惊愕，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要是在本管辖地区，倒还可说，这是在外县警察所管辖的地区，又是为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嫌疑案，那是不能随便挖掘的。

“要装得好像是与我们搜查的嫌疑案件有联系似的。

佐竹补充说，仿佛是在回答村长的疑问。

“不过。要是搜索，必须得拿到证件啊！

搜查和验证是搜查工作中的一种强制的手段，在采取这种手段时，必须要有法官签发的证件。

这种证件对于人权有着重大的关系，搜查罪犯时必须要有这么一个证件，因此，条文严格地规定这种证件只有在认为嫌疑人确实具有犯罪的嫌疑，或在搜查嫌疑人之外的人、物。

住宅及其它场所时，充分认定在这个人和这个地方藏有应该没收的物件的情况下方可签发。

此外，还规定对应该搜查、验证的对象，最好尽量具体地指出来。

可是，井崎明美的尸体隐藏在羽代河堤坝的推测，只不过是从味泽的行动中引出来的入口使在河堤里发现了尸体，这对他们的搜查也根本没有任何关系。这么说来，纵然在管辖地区，也不会发给证件。

“不需要什么证件。”

佐竹满不在乎他说。

“不需要证件？”

村长瞪圆了眼睛。

“以前，不是没有证件也搜索、验证过吗？”

“那呀，那是在深山荒野搜索。是曾有过没有证件的时候。不过……”

最近，杀人埋尸、把碎尸乱抛的“隐蔽尸体案”正在急剧增加。

“没有尸体的杀人案”是不能成立的。发现被害者的尸体，是检举罪犯最大的关键，所以。警察厅还规定“强化搜查月”，各部、道、府、县的警察，也分别组织专业搜查班，彻底搜查眼下认为被杀的嫌疑十分强烈的失踪者。

“眼下，刚好是‘强化搜查失踪者月’，咱们管区里也有几个很有可能是被杀而下落不明的人，我们要拿这个作为幌子进行搜查。记得山梨具的警察为了挖掘被暴力集团杀害的保险人员的尸体，不是把收费道路也给挖掘了吗？”

“不过，那不是在我们的管区呀！”

“我们就说嫌疑人供认把尸体埋在羽代河堤坝了，不就行了吗？”

“没有这类的嫌疑人呀！”

“没有的话，我们就编它一个。”

“编一个？！”

村长又一次瞪大了眼睛。

“对！有时我们上嫌疑人花言巧语的当，不是也要左一次，右一次搞些毫无收获的搜查吗？有时嫌疑人自己竟把埋藏的地点忘得一干二净。在这种情况下，若是一次一次都去领证件的话，那就没法工作了。我们要是以这样的嫌疑人为幌子前去搜查，羽代署是绝对不会说出请你们拿出证件之类的话的，羽代署根本不知道我们搜查的内容，从互相搜查这一方针来看，它也不能拒绝。假如法官在公审日进行验证，也不需要证件，而我们就扮演成验证的配角。”

“这样子，可未免有点粗暴啊！”

“要是弄好了，或许连搜查都不需要。”

“那是为什么？”

“假如羽代署和井崎坑洼一一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一一从羽代河的河堤找出一具女尸、他们是要大丢面子的。由于他们已签发了事故证据，这不但是丢面子的问题，或许被认为他们狼狈为好。总之，假如井崎明美的尸体从堤坝搞出来，这对羽代署来说，处境非常难堪。

他们也许要和罪犯取得联系，在我们来搜索之前，把尸体转移走，我们要是抓住这个的话……“

“可不是吗，这种可能性大得很哪！”

村长拍了一下膝盖说。

“要是用这一天能把尸体搞出来，那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呀！”

“那我们就这么干吧！”

村长终于作出了让步。

他们秘密地调查了井崎明美五月二十三日失踪前后施工的那一段羽代河堤坝工程，由于已经有了味泽曾在河童津下游转来转去的目标。所以。这次的调查纯粹是走走形式。

搜索地点已经定好了，可是，他们还是给羽代署发了一道公函，内称：在贵管区羽代河堤坝水洼区砂田附近。很有可能埋着一具被害者的尸体，拟搜查之。羽代署认为这不过是外县的警察在向他们“打招呼”，做梦也没有想到“柿树村杀人大惨案”的搜查本部竟找上门来搜查井崎明美的尸体了。

而且，羽代署一直还在相信井崎明美已随车掉进花魁潭里一命鸣呼了。

然而，此刻却有一个大惊失色的人。羽代署搜查科长竹村立即把他的部下字野探员叫到了跟前。

“喂。这下子可糟啦！”

“不过。井崎万万不会在那里……”“不对，你去吓唬一下井崎，说眼前要搜索河童津，看一下他的反应。那家伙在那儿准是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要是这样的话，情况可不妙啊！”“不妙？太不妙了！试想，要是外县的警察真的挖出了井崎夫人的尸体来，签发事故证明的我们就没有立身的地方啦！”“能不能想个办法阻止他们搜索？”“那怎么成啊！

他们说有一具失踪者的尸体很可能埋在那儿啦。再说，眼下又是强化搜查月。“”奇怪，为什么偏要埋在那个地方呢？以前可从来没听过两桩毫无风葛的案子的尸体。竟偏巧埋在了一个地方。“”事到如今，说也白费。“”一旦决定挖掘堤坝。那工程可浩大呀！“”只要是埋着尸体，不管是堤坝还是道路，就非挖开不可。据说对方怀疑的对象是在堤坝动工前埋进去的。“”当然是那样喽，那我们该怎么办？“”这样一来，问题就涉及到我们的饭碗了。

现在，只有让井崎转移尸体这条路可走了。“”那个蠢货是不是真的把老婆埋在了那儿？“

“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得粑搜索堤坝这件事告诉那个蠢货。假如那家伙真的把尸体埋在那儿的话，在搜索之前，他会设法把它弄走。”“什么时候开始搜索？”“听他们的口气，好像是从明天就开始。”“那，不赶快的话……”他俩感到火烧眉毛，大祸临头了。井崎照夫听了竹村的话，不禁大吃一惊。“为、为什么岩手县的警察要挖羽代河的堤坝？”我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了吗？那是为了搜查尸体。据说他们逮住的那个罪犯已经供认，把被害者埋在堤坝里了。“借口犯人招供，外地的警察就能跑到我们的管区来搜索？”“可以的，负责搜查案件的警察要处理案子的全部过程。而我们只不过是协助而已。”“那道堤坝是用巨额资金刚刚筑成的，难道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让他们给毁掉？”“他们说是埋着一具尸体嘛。为了找到一具尸体，有时竟要耗费一千万元以上。”“这些话，都是对方一面之词。”“井崎！”竹村的怒喝声，犹如响雷，猛击耳鼓。井崎的身子吓得缩成了一团。“你为什么那样讨厌搜索羽代河的堤坝？”井崎紧咬着吃唇。“老婆到底还是你杀的呀！”“不，我……并没有……”“事到如今，再装疯卖傻也没用了。为了不让岩手县的警察抓住尾巴，你要赶快动手。那帮家伙从明天起就要开始搜索了，快想办法吧。为了不致了让人看出痕迹，还要把挖的地方修复成原来的样子。”“竹村先生。你能放我过去吗？”“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相信你的老婆像事故证明所说的那样死于车祸。”“对不起，这个恩情我是不会忘的。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已经麻烦得够受了，赶快去，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但是可得悄悄地去搞。”竹村虽然赶走了井崎，但是，他那内心的不安。犹如笼罩天空的一片乌云，翻卷蔓延，难以抑制。他以一种动物似的直觉感到，这件事可能和无法挽救的失败已经纠结在一起了。四一个没有月色的深夜，飕飕的冷风掠过河面。迎面吹来。山国一一一羽代市的秋天来得较早，冰冷的寒风宛如一把凶器凛凛逼人。时针刚过凌晨两点，远处稀稀落落的灯火已经消失，在一片黑暗的夜幕里，只有流水孱孱作响。黑暗中，有几个似乎消溶在夜色中的人影，他们从夜幕降临后就不声不响地伏在那儿．已经等待了好长时间了。他们已经习惯于暗中监视，耐寒也有过锻炼。但是。今天晚上的暗中监视，他们总觉得与往日有些不同。猎物纵然上了钩，但这对他们负责搜查的案子并没有任何关系。正因为是为了保护自己搜查的猎物，才想出这个转移敌人视线的招来，所以，探员们在埋伏期间，一时竟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那家伙真的会来吗？”黑暗深处，一个人窃窃低语，这说明有人在这儿埋伏着。

“他们要是动手的话，肯定就在今天晚上，因为我们已经告诉了羽代署从明天起开始搜查。

“不过，即使羽代署和中户家坑洼一气，警察也不会伙同别人去杀人吧？”“今天不来的话，明天，我们就要开始搜查啦。”话虽这样说，但是，我们是不是对另一桩案子插手插得太深了。“在探员们压低的声音里，带有一种疑惑和畏缩。”没有办法呀！因为是这样决定的。甭管怎么着，要来就来吧！一个人抽了一下稀鼻涕。这时，从远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马达声。“喂。来车了！”是那个家伙吗？“”不知道，看看再说。探员们屏气凝神，注视着那辆从对面黑暗中驶来的汽车。这是一辆小型卡车。卡车的加速器被控制着，顺着堤坝顶上的道路缓缓驶来，然后，在紧靠探员埋伏的草丛前停了下来。关了车灯后，从驾驶室钻出两个人影。“好啦，就在附近。”一个人影悄悄他说。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由于四周恬静，听起来非常清楚。“混凝土好剥掉吗？”另一个人影问。从声音和人影的轮廓来判断，好像是一个女人。“没问题，因为白天已经灌进去那么多腐蚀剂，它会变得像沙子一样松散。难办的倒是把挖掘的痕迹恢复成原来的那样。”打一开头我就料到会弄成这样，所以，我是一直反对弄死她。“”完了，没有其它的好办法了，事到如今再说也白费。不过。只要把尸体弄走就没关系了，因为他们本来是为另一桩案件来的。“男的仿佛再三安慰那个女人。他们俩走下堤坝斜坡，来到了修在堤坝内侧河水上涨时就淹没在水中的平台上。”我害怕！“

“挖掘的活儿，由我一个人来干，你到堤上给我张望张望。”他俩分手后，男人的身影开始在平台的一角用镐头挖掘起来。似乎不大一会儿．他就挖到了想要我的东西。男人的身影把镐放下，蹲在了地上。“好，现在行动！”

佐竹在草丛中说。屏息埋伏着的探员霍地站了起来。把手电的光束冲着身影射了过去。

“在这儿于什么？！”

北野的怒喝声犹如一支利箭射了出去。夜幕突然揭去。几道手电的光柱集中起来照了过去。那个男的“啊”了一声，木然呆立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由于丝毫也没有预料到有人埋伏着，他一时不知所措，连逃跑也吓忘了。这时候。另一名埋伏的人把卡车的退路给挡住了。

“联枝快逃！”当他向他的同伴呼喊时。为时已经晚了。

井崎照夫和奈良冈映枝在从羽代河的堤坝挖出井崎明美的尸体时，双双被岩手县警的埋伏人员给逮捕了，支吾的遁词已经失去了效应。

并崎顽固地沉默不语，但奈良冈联枝却供认了。据联枝供认，由于井崎明美从中打搅，妨碍他俩结婚，所以他们经过策划，干起了通过加入人寿保险，从而来个财色双收的杀人勾当。

“最初，打算连人带车一起扔进花魁潭里，由于明美中途起了疑心。拼命挣扎．不得已才把她给掐死了。由于明美的尸体留下了明显的掐死的痕迹。所以便把她的尸体埋在了正在动工的河童津附近的堤坝里。扔到花魁潭的，仅是辆空车。

“那时候。你（奈良冈联枝）也在场吗？”

“明美知道我和井崎的关系后，闯入我的寓所，破口大骂，所以，那天晚上，我们撒谎说，三个人一起谈一下吧，于是，把她给引出来了。”

“是你和井崎合谋把她杀死的吧？”

“杀人是井崎一个人干的，我帮他埋过尸体，并帮他把车子扔进花魁潭里了，井崎把车子扔到花魁潭里以后，坐着我的车子回到了市区。为了避免人们的猜疑，我们暂时没有会面。”

没有找到被保险人的尸体就轻率地签发了交通事故证明的羽代署的面子丢得一干二净。

指挥事故调查的竹村警长和井崎照夫的关系虽然没有得到证实，但他们彼此串通一气之事，在任何人看来都已昭然若揭了。

村长对预料之外的“副产品”一一一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它来的——虽然尽力克制了对羽代署调查事故马虎草率的批评，但是，假如他们再认真调查的话。将会牵涉到整个羽代署的存亡问题。

然而，对这一事件比羽代署更要吃惊的，还另有人在。这个人就是大场一成。他立即召集手下骨干，仔细商量对策。

“井崎这个王八蛋，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把老婆的尸体埋在了羽代河的堤坝！”

大场气得浑身发抖，在全体干部会上破口大骂。如果激起了他的怒火，即使他们这些人都是一方面的头闩，也休想在这个市镇再活下去。中户家掌帅印的中户多助（中户多平之孙）感到特别惶恐不安。

本应保卫大场的御林军，却在主人的脚下放起火来，御林军队长的责任十分重大。

“现在，对我们说来，羽代河有多么重要，你们知道吗？”

大场的心情非常不痛快。

“实在抱歉的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中户一个劲几地低下头来谢罪。

“这难道不是为了区区六千万元的保险金，竟利令智昏。把社会上的注意力统统集中到羽代河的河滩地上了吗！如果这种事把收买河滩地也给张扬出去的话，将会葬送我的一生。”

“不过，只是埋了一具女人的尸体，我想这也许涉及不到收买河滩地的问题……”

“混帐！”

大场咆哮如雷。在座的人缩起了脖颈。

“收买羽代河的河滩地，它牵涉着我们全族的荣盛和衰落。所以，那怕是稍稍惹起社会上的注意、也必须尽量避免才是。羽代市里有的是掩埋尸体的地方，你的部下想把老婆弄死，还是想让她活着，这与我无关，可是，选来选去，却把尸体埋在了羽代河的堤坝里，简直荒唐透顶！要是羽代署警察发现了，那还有的可说。偏偏让别处的警察发现，根本无法挽救！”

“由于发现了尸体，我倒有件事很担心。”

《羽代新报》的社长岛冈良之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插话的机会。

“你担心什么？”

“据说岩手县的警察提出搜索，是因为他们怀疑另一案件中一名失踪者的尸体埋在羽代河的堤坝里，但是，当他们抓井崎时。是埋伏在那里的。”

“埋伏？！这是怎么回事？”

“既然为了搜查另一案件的失踪者的尸体，他们又何需埋伏呢？他们伏击井崎，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冲着他来的吗？”

“岩手县的警察为什么盯上了井崎呢？”

“不知道。不过，假如他们为了另一桩案件搜索尸体的话，根本无须什么埋伏，干脆搜查不就行了吗。”

“怎么知道他们盯上了井崎？难道井崎不是偶然掉进他们想捕获其它猎物的网里吗？”

“一逮住井崎，他们就不再搜索了。假如井崎是偶然撞在冈上的猎物，在逮住井崎以后，他们理应继续进行原来的搜查才是。

“再说，时间也太巧合了。他们向羽代署提出明天开始搜索的那天晚上，井崎落网了。”

“那么说。是岩手县警察设下的圈套？”

“是不是圈套，我不知道。假如是个圈套的话，八杆子都打不着一点关系的岩手县警为什么要盯上井崎呢？这简直琢磨不透。但是，他们在通知羽代署的当天晚上就打了埋伏，这里有问题。”

“要是说岩手县的警察为井崎设下圈套的话，那就是岩手县的警察由于某种原因了解到井崎老婆的尸体埋在羽代河的堤坝里。而把他引诱出来的。”

“是这么回事。”

“羽代署给井崎老婆的保险金签发了事故证明。这样一来，岩手县的警察就要怀疑羽代署和井崎狼狈为好，否则，即便把搜索堤坝事先通知给羽代署，那也不去引诱井崎上钩呀！”

大场一成的目光越来越咄咄逼人了。

“羽代署吗，井崎提出老婆死于车祸事故的报告后，出于平素的交情，调查时，只是走了走过场就签发了事故证明。”

“井崎老婆的尸体埋在羽代河的堤坝里，羽代署大概是知道的，要不然，岩手县的警察设圈套是没有意义的。”

“要是一一开始就知道是杀害的话，即使是羽代署，恐怕也不会签发事故证明。我想羽代署是后来才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因为调查是经他们的手干的。事故证明下发之后，由于看到井崎的态度有点可疑，于是，就秘密进行调查或者是追问井崎，然后了解到尸体埋在了堤坝里。这时，事故证明已经签发了，所以，这事也不能张扬出去。而在这时，外县的警察提出要搜索堤坝，他们就慌了手脚，命令井崎把尸体转移到其它地方去，不是吗？如果在那个地方弄出一具已经签发事故证明的尸体，羽代署的信誉和威信将会完全丧失掉。”

“这是可能的呀！不过，岩手县的警察怎么会知道这些内幕的呢？”“

“这可真奇怪。岩手县的警察是经过埋伏才抓住井崎的。所以。他们是盯上了井崎，这大致不会有错的。”

“岩手县的警察抓住井崎，他们会有什么好处呢？这伙八杆子都打不着半点关系的警察，是从哪条线上窜到这儿来的呢？”

“这我们可一点儿也不知道！”

“羽代署为什么要允许这帮外县的警察来搜索羽代河呢？”

“那恐怕是不得已吧！从共同搜查的这条原则来说，如对方请求协助，表面上是不能拒绝的。何况羽代署又不知道羽代河滩地上玩的把戏。说起来。他们好像是我们的御用警察。

不过，他们毕竟还是警察，要是他们知道我们搞的把戏的话。也许他们是不能完全置若罔闻的。“

“连你也说槁什么把戏，不许这么说！”

“是，我无意中说走嘴了。”

岛冈慌忙闭上了嘴。

“真令人担心哪！”

大场一成眼望着天花板。

“您是说岩手县警察的一举一动吗？”

“是，买河滩地的事，莫非让这帮家伙从侧面给注意到了不成？”

“不会的吧！”

“前些日子，险些让人给登上《羽代新报》。在那刻不容缓的紧急关头，只好停机扣下了那篇稿子。”

“对不起。这是我的疏忽。”

“那篇稿子的出处大概调查过了吧！”

“稿子是越智茂吉一手培养的部下、社会部的编辑浦川发的，这倒弄清楚了。但是，他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浦川一直闭口不言。不过，最近，我们一定会查出稿子的出处。”

“越智的这个部下会不会给外界捅出去？”

岛冈的脸上掠过了一道突然受到责问的狼狈相。

“现在，已勒令他停止上班。我想他个人捅到哪里去也没有人会理睬他。”

“是这样吗？岩手县的警察可能对那小子的话倒挺感兴趣。”

“买河滩地和井崎的车祸事件，是不会有什么关系的。”

“正因为是我们，才说没有关系，可是，在第三者看来，理所当然认为是有关系的。如果岩手县的警察认为此事与买河滩地有关系而出面干预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

“岩手县的警察为什么对和他们毫不相干的羽代河的堤坝感兴趣呢？”

“那我怎么会知道！”

质问的对象颠倒过来了，整个会场笼罩着一种抑郁的气氛。

五

味泽领着赖子来到阔别已久的东京。东京的市容飞速变化，使味泽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变成“浦岛太郎”了。

这次来东京的目的是为了让赖子的小学教师相泽介绍的大学教授诊断一下赖子的特异功能。

赖子虽然瞠目注视着高高耸立的超高层建筑群和街道上洪水般的汽车，但是，她跟着味泽，并没觉得不知所措。

“要留点神，这儿可不比羽代。”

味泽刚一说完，倒想起了在羽代自己险些彼卡车压死，多亏赖子救了他一事。

赖子初次来东京，步履坦然，镇定自若，这也许是她的特异功能在作怪，毋宁说，需要留神的倒是自己。味泽暗自苦笑着。

相泽介绍给他的大学位于都下三鹰市。他俩从新宿乘中央线电车来到三鹰，在车站前叫了辆出租车。随着汽车的奔驰，透过车窗，沿途看到了许许多多武藏野的当年痕迹。东京畸形发展的机械化使味泽感到快要窒息般的憋闷，来到这儿才总算透了一口气。

大学的校园座落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丛中。在学校正门的传达室里一提教授的名字，传达室马上就给了他一张通行证，告诉他说请到西侧的七号楼。

校内的学生寥寥无几。可能是受到学潮的影响吧，局外人走进校园，空气显得特别阴森。

出现在眼前的西七号楼，是一座古色古香的西式楼房，位于校园的最西端。在这座砖砌的二层楼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与其说是大学的宿舍，倒不如说是遁世者的隐居之所。

经相泽介绍过的古桥圭介教授，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教授请他们进入的那个房间，与古香古色的外表很不相称，是一问近代化的西式厅堂。

用钢材做的写字台、书橱、拒橱，都十分讲究地摆在非常适当的位置，使人感到是一间布置得极为方便的办公室。墙壁上贴着五花八门的图表和图解。看上去，就好像是商品销售表和月份定额表似的。

“你们好！听相泽说了。我正在等着你们哩。”

古桥教授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以前，味泽曾想象这是位脱离现实，埋头研究，不易接近的学者，但是，见面一看，原来这位教授像一位银行董事那样禀性醇厚，和颜悦色，他感到出乎意外，内心顿时坦然了。

教授年纪在六十上下。满头银发，但肢泽光润，显得分外年轻。

“是您的孩子吗？”

初次见面的寒暄过后。教授便用一双温和的眼睛望着赖子。大致的情况似乎已经听相泽介绍过了。古桥教授的目光蔼然慈祥，但在深处却蕴藏着探求真理的热情。那是学者独具的眼神。

古桥教授再一次听了味泽的详细介绍，简单地问了赖子几个问题，然后说：

“那么，检查一下看看吧！说着，教授领着赖子。向房间一角的屏风走去。”

赖子不安地凝视了味泽一眼，味泽点了点头，表示没啥关系，去吧！于是，赖子便老老实实地跟在教授后面去了。

看上去像屏凤的那个东西。原来是块屏幕，拉去罩帘，里面是一幅画，上有一只狗在离食槽不远的地方蹲着。

“赖子，请看这幅画，上面画的是什么？”

教授指着画问赖子。

赖子露出惊讶的神色说：画的是条狗。

“不错，画的就是条狗，那么，你仔细看看这幅画，要目不转睛地看，直到我说好了为止。对！就这个样子，好了！这条狗饿极了，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放着狗食。好，请你再看一下。这回。你看见什么啦？”

经教授一说，重新注视屏幕的赖子，啊地惊叫一声，猛地向后退了两、三步。

“怎么啦？”

教授问，赖子用一只颤抖的手指着屏幕说：“那条狗站起来，走到食槽旁边，正在吃食。”

这一回，味泽大吃一惊。按理说，画面上的狗是不会动弹的，然而，赖子却真的感到很惊讶。味泽想，莫非这孩子得了疯病，产生了幻觉？

古桥教授以沉着冷静的表情翻过了画。下面是一幅海水浴风景画。

“喂，这幅画画的是什么？”

“是海，人们正在游泳。”

“对！那么你仔细看看这个人。”

教授用手指着一个正在海面上游泳的人。

“这个人其实不会游泳，你瞧，这回怎么啦？”

凝视着画面的赖子脸色顿时大变。

“啊！那个人要淹死了，不赶快救的话，他会淹死的，哪位赶快去救救他！可不得了。

怎么办啊！“

赖子开始惊慌起来，好像眼看就要淹死的人就在她的眼前。教授任其自然地听着赖子的讲述，把海水浴的画翻了过去。下面是一张什么也没有画的白色屏幕，但赖子依然像看画似地口若悬河，喋喋不休。

“他好像痛苦极了，溅起的白色的浪花。啊！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行了，头沉在水里，只有两只手还在水面上苦苦挣扎。哎呀！这回又游来了一条大鱼，不赶快救，鱼会吃掉他的。这条鱼满嘴锯齿似的尖牙，张着大嘴，嘴里通红通红的呀！”

赖子宛如在屏幕上看见了鱼吃人一般，把细微的特征描绘的有声有色。味泽只是在一旁茫然注视着这种光景。

教授领着赖子离开了屏幕。如果不拉开她，也许会无止无休他讲述“虚幻的动画”。

赖子离开画面后，脸上露出了非常遗憾的神色。教授叫来一位像是助手的人：“我们有几句话要商量一下，请你领着这个女孩子到研究室去看一下。说着，把赖子交给了他。房间只剩他俩后，古桥教授一边喝着另一位助手新沏的茶，一边说。

“大体上已经明白了。”

“先生，方才看画的幻觉，也是特异功能？”

味泽亲眼看到孩子讲述神秘的“连环画”，一时还不能从惊愕中解脱出来。

“那不是幻觉或者幻视。”

古桥教授把茶杯放回办公桌上说。

“那么说……”

“因为只是泛泛地检查一下，还不能肯定，不过，我认为。赖子预测未来的功能可能是一种直观像。”

“直观像？”

味泽对这个陌生的字眼感到很惊讶。

“就是重现以前见过的某一事物的现象，连微节都能丝毫不差地回忆起来，鲜明地出现在眼前。直观像跟幻觉一样鲜明，但是，它当然没有实在的意识，所以，也不同于幻觉。”

“那么说，赖子看到的，并不是未来的像。而是以前看到的残像之类的东西吧？”

古桥教授的话里夹带着好多学术用语，不太好懂，味泽把它理解成残像了。

“虽说和残像不一样，但是，它们却有着极大的相似性，不论是残像还是直观像，在原刺激物刚一消除就立刻出现这点上，可以设想它们之间的有相似性。但是，直观像不仅仅是视网膜受刺激发生的直接残留效应，它很像是长期的记忆，在数周或数月后，还可能再次出现。而且，这是比较罕见的现象。在极少数、具有直观像素质的人身上才会出现，并不是在每个人身上都会出现，所以，它也就是一种特异功能吧！”

“赖子是不是一个具有直观像素质的孩子？”

“在儿童时期，虽有强弱之别，大部分儿童都会看到直观像。直观像的原刺激物对本人来说，必须是有趣的，欢乐的，希奇的，伤感的，恐惧的东西等。它是一种随着年龄的增长，经过高等学校的学习和日常的生活，抽象思维一旦丰富，就会迅速减退的现象。究竟是因为直观像的消失才能进行抽象的思维。还是抽象的思维使直观像衰退，这个问题还没有弄清楚。但是，也有些学者认为，这种现象更多地见于概念和语言形成迟缓的精神发育较晚的儿童。这种学术上的假设，根据从脑损伤的儿童中检查出许多这类现象的报告而得到确认。

接受这种观点的生理学家赫普，他提出了这样的理论，即直观像的出现，是由脑损伤抑制皮质制止神经活动而引起的。“

“就像事前告诉您的那样，这个孩子有亲眼目睹双亲遭到杀害的悲惨遭遇，打那以后，便失去了记忆。这事是不是与直观像有关系？”

“把这事当作原因，还不免为时过早。一般认为记忆障碍有各式各样的类型和原因。据您说来，我认为赖子的情况是一种不能想起原有记忆的逆行性健忘症，特别是对某种事丧失了记忆的选择性健忘症。后来又有人提出研究报告说，在脑损伤的儿童中，并不见得都经常看到直观像，而且在学术上也还没有确定下来。大体说来，由于损伤部位的不同，会出现种种症状，只要没有特别明显的症状，是不能轻易确定脑损伤的。为了作出确切的结论，必须在确定脑损伤部位之后再进行检查。”

“可是。我刚才已经讲过，赖子可以预知测验的试题，地震，并预先告诉我卡车要行凶肇事，救了我一命。这些也是过去看到的事物的直观像吗？”

像或残像，毋宁说它已经转化成具有与想象心像相同特性的东西了。

“想象心像？”

味泽对教授又一次讲出的新术语感到借然。

“就像方才赖子从狗和海水浴的画中，循序渐进而想象的那样。直观像和残像还起到进而诱发想象心像的作用。这已经弄明白了。在变化型中，直观像和想象心像是很难区别的。

话虽然这么讲，但也不能说日常生活中形成的所有的想象心像都是直观像和残像的发展。赖子的情况好像是在日常生括中实际产生的，所以，它在什么条件下不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又将起到什么作用，都还必须进一步进行详细探讨。而。已还必须弄清它同具有直观像素质的人的性格关系。变化型的直观像，属于这种类型，在原刺激或刺激所触发的想象和实物之间，反馈频繁进行，想象发展变化得丰富多彩。想象力非常卓越，但是，它却有一种在自我陶醉的世界中想入非非．把某一事物同其它事物联系起来加以理解的倾向。赖子就是属于这个类型的。

“是通过随便的空想，预先知道了未来的地震和危险？”

“赖子是一个直观像素质极强的人，想象力非常丰富。预知地震也许是因为她比其他人更害怕地震。正因为这样。尽管平日没有震动，她也总觉得地面和房屋在摇动，所以，在真的地震到来前，她已经感到要地震了。这大概是直观像又引出了某种异常的功能吧！”

“卡车交通事故是怎么回事呢？”

“那也许是老早就害怕自己被卡车压死，还有……”

古桥教授突然把话停下来。

“还有什么？”

味泽对教授欲言又止深感不安。

“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不过，我认为在赖子的心灵深处，隐藏着一种对你的憎恨，内心暗自希望卡车把你压死才好呢。这种潜在的愿望，形成了引出直观像的动机。

“赖子憎恨我？……”

味泽的话卡壳了。

“我想她不会憎恨她的保护人，但是，这样的前例确曾有过，不过，赖子确实发出警告，救了你。所以，假如这种潜在的愿望即使有过，可能她立刻感到懊悔的。”

教授的话变成一种安慰的口气。然而，当教授点破在赖子的内心里可能有一种潜在的愿望时，味泽大力震惊。假如有一天，这种愿望发展起来，赖子不发出警告，自己就……当他想到这儿时，顿时觉得一股寒气向他袭来。

“根据一些前例来看，用直观像观察事物的人、与其说是预知地震和危险，莫如说对音响和气味尤为敏感，这种敏感是一般人所没有的。总之，我认为诸如恐怖、不安、紧张、憎恶等，它们起到了促使直观像出现的作用。而这个诱因有一种刺激的敏感性。这种敏感性可以说是具有直观像素质的人所固有的一种倾向。赖子对声音和气味有没有特别敏感的地方？”

经教授一说，味泽想起了越智朋子被害的那个晚上。那天夜里，味泽的耳朵并没有听见任何声响，而赖子却听到离味泽家三百米开外灌木林深处传来的朋子的呼救声。味泽的听觉是正常的。关于赖子的嗅觉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即从同一所公寓的老远的地方嗅到了另一个房间里香烟的火星掉在席子上面开始燃烧的烟味，从而避免了一场火灾。受到了人们的称赞。

“似乎有这种情况吧。”

古桥教授对味泽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总而言之，即使是直观像，这种类型也是极为罕见的。大体上说，她的直观像属于变化型，但多少也带有一些静止型的因素。另外。如果说与记忆的障碍有关系的话。那是在原刺激已经消失的数年之后才出现的。这种现象作为直观像，直到原刺激消失后它出现为止，要经过一段非常漫长的时间，或者也许还有其它的原刺激。”

“还有。说她最近出现了恢复记忆的征兆。在学习方面。她的记忆没有障碍。对学校生活也没有不适应的地方。按说经过学校的生活而灌输到脑子里的抽象的思考。理应使她的直观像会衰退下去，但是，赖子的情况却向相反的方向发展。直观像的内容也因人而异。并不是雷同的。根据看到的东西面加以区分的各种直观像的存在状态，与产生直观像素质者的种种原因是有联系的。赖子的情况就是这样，假如不把这些原因一一检查出来，就弄不清楚她的直观像。在学术上。这还是一个充满未知数的领域，但是，我认为赖子的特异功能是直观像，而且是极为奇特的直观像素质者所看到的影像。”

“那么，先生，赖子的直观像是不是也总有一天会消失呢？”

“所谓的直观，是对僵在眼前的具体对象的直感思考。随着年龄的增长，拍象的思考由外部世界灌输进大脑。直观像会逐步消失，也有的人等长大成人后，直观像的素质也不会消失。这种现象往往多见于出类拔苹的艺术家等。”

古桥教授避开了对赖子的判断。

在羽代市的大场公馆里，以大场一成为中心，继续召开着会议。

“我想这也许是我胡乱猜测。”

中户多助又开了腔。大场一成点了点头，似乎在说你说说看。

“前些天，越智茂吉的女儿遭到奸污后，被人给杀害了。”

“是不是你手下的那些饿狼干的？”

大场面泛讥讽地讪笑。

“没有的事！我的门徒，不，是部下，决没有这种疯狗似的家伙。”

中户板着面孔表示抗议。

“知道了，知道了，干吗这么认真呢。那么，越智的女儿怎么啦？”

“那个姑娘的被杀，是不是与岩手县警察的活动有关系？”

“越智的女儿怎么会跟岩手县的警察有关系？”

“您忘记了吗？越智有两个女儿．前些天被杀的是妹妹。她的姐姐大概是在两三年之前，在岩手县的山区被人杀害的。”

“你，你说什么？”

大场和在座的人大为愕然。

“在岩手县山区的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子里，发生过一件整村子人被杀的案件，当时，报界曾大肆渲染过，您还记的吧！她的姐姐碰巧到那儿徒步旅行，当路过这个村子时，受到连累，作了刀下冤鬼。”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她的姐姐是在岩手县杖人杀死的。那么，你是说岩手县的警察是因此才宋词查的吗？”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岩手县的警察和越智的女儿有联系的线索了。”

“那么说，是因为岩手县的警察追捕杀害姐姐的凶手，才使妹妹招风显眼；致使妹妹也被杀害了。”

“也许因为妹妹由于某种原因知道杀害姐姐的凶手，于是，凶手便灭了她的口。”

“即使杀害姐姐的凶手又杀死了妹妹，可是，这事又怎么能和岩手县的警察给井崎巧设圈套一事联系起来呢？”

“虽然我觉得这并不是件大不了的事，而且，也没有向您报告，但是，劝诱井崎老婆加入保险的外勤员是一个名叫味泽的男人。”

“味泽？”

“是啊！从行道上来看，这个外勤员好像是越智小女儿的男朋友。而调查井崎老婆的交通事故。也好像是她和味泽合作干的。”

“混蛋！”

大场又一次暴跳如雷。在座的人一齐把头缩进脖子里。是什么事触犯了大场的肝火。他们也不知道。

“你们这些蠢货，脑袋是为什么长的？难道只为了戴顶帽了才安在脖子上的吗？”

“是！是！”

在大场面前，大家只是一味地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

“听着。一个竟使人寿保险花费六千万元保险金的女人。如果她死得不明不白，而且又找不到她的尸体，作为保险公司，当然要调查喽。因为是羽代署的警察，他们才签发了事故证明。要是碰上别处的警察，肯定会把他当成杀人嫌疑人关起来不可。当新闻记者的越智的女儿和这个保险公司的人勾搭上了，这你们还不明白吗？”

“那……那么说来，前些天揭露买河滩地问题的也……”

岛冈这时才露出了知道各个人所扮演的角色的神情。

“当然是喽！保险公司的人和越智的女儿联合起来调查井崎老婆的尸体，而且了解到尸体埋在羽代河的堤坝里，与此同时，新闻记者、越智的女儿知道了河滩地的收买问题。稿子的出处就在这里。保险公司的人在暗中操纵着她。”

“是谁杀死了越智的女儿？”

“那样的事我怎么能知道，总之，对保险公司的那个叫味什么的家伙，要盯着他，不要让他给溜掉！”

“叫味泽岳史。可是，味泽和越智的女儿在寻找井崎老婆尸体的过程中，即使是嗅到了收买河滩地的事，然而岩手县的警察是怎么知道的呀？”

“大概是他们告诉的呗！”

“岩手县的警察对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井崎老婆的被杀和收买河滩地的事，按理是不去感兴趣的。”

“也许是在什么地方与起智大女儿的被杀有联系，不管怎样，我们要牢牢地监视味泽和岩手县的警察的行踪。”

大场一成的一句话，成了这天会议的结论。

第九章　迂回的敌人

古桥教授指出赖子的特异功能也许是以直观像为基础。打那以后，味泽改变了对赖子的看法。特别是教授所说的在宜观像里有种潜在意识的憎恶构成了底流的那席话，味泽是意识到了的。

他所感觉到的赖子的那双“眼睛”，到底不是神经在作怪。赖子的目光不是盯着他的脊背，就是在晚上偷偷地觑视他。那并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着这么一双眼睛。

现在，味泽作出了重大的决断。他打算留在羽代市，单枪匹马来追查杀害朋子的凶手。

这显然是要对大场的挑战进行一番抵抗。

敌人玩弄的第一次攻击已经失败了，他们会发动越来越猛烈的进攻。味泽一个帮手也没有，在羽代市赤手空拳与大场对垒交手，简直是螳臂挡车，毫无胜望。

不过，味泽觉得自己也许得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这个帮手就是赖子。不管是直观像也罢，还是特异功能也罢，反正在赖子身上有一种能预知危险的能力。这种特异功能要是能很好地利用，就能躲开敌人将来发动的攻击。

纵然是个帮手，但是并不可靠，说不定哪一天要反目仔戈。那是一把也许会刺伤自己的双刃剑。总之，在赖子的心目中。极有可能潜藏着一种对味泽的憎恨，这种憎恨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以某种方式爆发出来。她对味泽发泄她的憎恨非常简单，只要不把预知的危险告诉味泽就行了。

这样看来，赖子是个非常危险的帮手，又是件极其有用的武器。但是，味泽还是下了决心，把赖子当作他唯一的帮手，跟敌人厮杀一场。

为了替朋子报仇，除此之外，别无良策。味泽从东京刚一回家，就问赖子。

“赖子，前些天你不是说你看见卡车朝爸爸撞来了吗？”

“是啊！”

“以后，要是爸爸再遇到这种危险的话，你会告诉爸爸吗？”

赖子好像是在琢磨味泽问她的话的真实含意似地瞪起一双圆圆的眸子望着他说：“不到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呀！”

“你一定要告诉爸爸，这是为了抓住杀害朋子姐姐的罪犯。”

“杀害朋子姐姐的罪犯？”

“对啦！有个人杀害了朋子姐姐。罪犯还在那里高兴得发笑呢。爸爸很想抓住这个家伙，可是，罪犯也不愿意让人给抓住，所以，他会想尽办法阻挠爸爸。前些天那辆卡车也是罪犯搞的鬼。他们一定还会捣鬼，爸爸希望你能把他们的诡计告诉给爸爸。”

“要是我知道，一定会告诉爸爸。”

“真的吗？”

“真的，不信，拉钩儿。”

味泽一边跟赖子拉钩儿．一边自己在想，依靠这个少女在科学上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的靠不住的能力，同庞大的大场体制开战，实在滑稽可笑。

然而，无论怎么滑稽，追查罪犯毕竟不是游戏，如果罪犯和羽代河滩地有瓜葛的话，敌人一定会拼命横加阻挠。

“要靠你啦，赖子。”

味泽喃喃自语，好像是向这位弱小的，而且使他极度担心、不知道有几分能靠得住的唯一的帮手祈祷似的。

羽代市的烟火大会，每年八月末在羽代河的河滩上举行。烟火的发射场安排在河滩中央的沙洲上。由于每年河道都有移动，沙洲的位置也就随着变来变去，今年主河道紧靠着市区的堤坝。所以沙洲也挨近了市区许多。由于沙洲的变迁，羽代烟火大会准备委员会担心会发生意外，所以，曾经研究把今年的发射场放在河对岸而不放在河滩中的沙洲上。但是，观众纷纷提意见说。好不容易盼来的烟火会，放在河对岸高观众太远了。结果发射场还是照往年的惯例安排在沙洲上。

在羽代河和市区之间，筑有两道堤坝，靠河的叫外堤，挨市区的叫内堤，两堤之间。是一片苹果园和菜畦。市民们把这一地区叫做堤外新区。因羽代市对羽代河一再泛滥感到不安，前几年，在原有的一道堤坝的外侧新筑了外堤。所以在市民们的头脑里，内堤之外便是外堤了。

味泽想。烟火的火药和发色剂大量落下的地区，就是这里。羽代河的河滩上是不会有莱畦和塑料温室的。

目标找好后，味泽马上找到了塑料温室。温室紧靠外堤的堤根，呈双屋脊式，左右两边的棚脊长度相等，是最常见的一种温室。

温室的材料不是玻璃，像是一种塑料制品。味泽在这里发现了一件确凿的证据。在之料温室的入口处，找到了一个和遗留在朋子身旁的茄子完全一样的茄子。茄子的品种也是蛋状小品种。温室入口的门坏了，栽在门口附近的茄子。仅一侧受到阳光的直接照射，茄子两侧的着色不均匀。

在这个地区，栽培茄子的塑料温室只有这一处，味泽走近塑料温室。摘下了一个长在门口附近的茄子，细细观察。他的眼睛看下出有火药的残屑和蚜虫，但是，他确信那个茄子就是来自这儿。

罪犯是用从这个塑料温室摘下的茄子。玩弄了朋子的身体。那时，不知朋子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了。

他总算找到了茄子的出处。由于各方面的帮助。好不容易寸进行到这一地步，至于罪犯的真实情况，他毫无所知。塑料温室里的茄子，大凡过路的人，谁都可以顺手摘一个。茄子的出处和罪犯没有一点联系。

“你在这儿干什么？”

突然，背后传来了怒喝声。

他扭过关来朝怒喝声一望，原来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农民打扮的汉子正在用一双怀疑的目光盯着他。

“啊！没什么事儿。”

味泽冷不防被他一喝，猝然张惶起来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大概是从这儿摘的茄子吧。”

味泽心想这下子可糟啦。但为时已晚了。偷摘茄子似乎被温室的主人发现了。对于精心培植它们的菜农来说，即使是一个茄子，恐怕也不允许随便摘掉。

“很对不起。因为有件事要调查一下。”

味泽低头道歉。这种场合，只有老老实实认错。

“调查？你甭骗人！”

农民越来越盛气凌人。

“请原谅，我付给您茄子钱。”

“付茄子钱？你可真有意思。那好吧，以前偷的也全都赔。”

农民脱口说了句值得玩味的话。

“请您等一下，您方才说以前偷的是怎么回事？”

“别装糊涂啦！以前把温室糟蹋得够呛了。不光糟蹋青菜，还把女人拉到温室胡搞一气。把温室的门给弄坏的也是你吧？”

“我不……不是在开玩笑。我只摘了一个茄子，而且，我是头一回到这里的。”

“你这个贼，真不要脸，强奸山田家姑娘的。也是你干的吧？”

农民又顺口说出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走，跟我一块儿到警察那儿去。这回你可逃不掉啦！”

农民逼上前来，好像要把他揪住似的。

“真得请您等一下，那个叫什么山田的姑娘，是被人糟蹋了吗？”

“你这个家伙，分明是你干的，可你还厚着脸皮佯装不知。”

看到农民真的怒冲冲的样子，味泽终于明白这是农民对自己产生了误解。然而，使农民动怒的真正的对象，也许和自己追查的人是一伙。

“老怕伯．您误会啦，老实说，我也是来追查糟蹋温室的罪犯的。”

“你说什么？”

农民的神情突然踌躇起来。

“不瞒您说，我的未婚妻被人给杀害了，在她的尸体旁边有一个茄子，这个茄子和生长在这个温室的茄子一模一样。所以，我想罪犯也许就在出这种茄子的地方，才找到这儿来的。”

“未婚妻被杀害了，心里不好受吧！”

农民的警惕性虽然还没有消失，但从表情看，对这件事是有所触动的。

“可不是么！那是在九月二号的晚上。报纸也报道了。那时，丢在她身边的茄子很有可能，不，肯定是从这儿拿去的。”

“是怎么知道的？”

味泽把从酒田博士那儿得到的知识一五一十地叙说一番。

“没想到从一个茄子的身上，竟能了解到这么多的事呀！”

由于味泽的解释，农民的疑惑似乎打消了大半。

“情况就是这样，所以，我也在追查罪犯。糟蹋您的塑料温室的人，说不定就是杀害我未婚妻的罪犯。”

“是啊！用同样的茄子干那种丧尽天良事的家伙，不会到处都有的。”

“怎么样，您知道罪犯的情况吗？”

“我倒想抓住他，狠狠地整他一下子，但一直也没有碰到机会。”

“被糟蹋的那个姑娘，可能见过罪犯吧？”

“当偶尔过路的人听到温室里的惊叫声跑来时，姑娘已被糟蹋过了，罪犯也逃之夭夭了。据说那家伙逃得特别快。”

“要是姑娘能说出罪犯……”

“姑娘受到威胁，不肯吐露犯人的名字。她好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威胁。”

“报告警察了吧？”

“报告警察岂不是等于声张自己的姑娘被人给奸污了！”

“可是，那……”

“这从姑娘和家长来说，是可以理解的。要是没有温室。她也不致于被人奸污，我一想到这一点，总觉得自己也有责任，近几天我想把它拆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二十左右。”

“温室里没有罪犯留下的什么东西吗？”

“我也偶然想起是否留下了什么证据，翻来覆去地在里面找了好久，可是，什么东西也没有。”

“能不能让我再找一下？”

“可以。不过，我想不会有什么东西。”

“您能不能告诉我山田家在哪儿住？”

“告诉你也可以，不过。还是让姑娘安静一点好，因为她好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不要紧，我一定不惊动她。那位姑娘是干什么工作的？”

“大概在羽代电影院工作。出事时，是在晚场电影散场后不久的回家路上。”

“那么，请您让我到温室里看一下吧！哦，我忘记告诉您啦，我是搞这个工作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味泽掏出了名片，于是，农民的疑虑完全解除了。“

味泽仔细查看了塑料温室的每一个角落，但没有发现罪犯带来的或留下的遗物。味泽忽然醒悟到只有山田姑娘才是唯一的“证人”。

味泽心里明白，如果正面问她，她只会越发守口如瓶，这种像被疯狗咬了一口的事，本人当然也想赶快忘掉，家人也想把它遮掩起来。

然而，只有这个姑娘见过犯人。虽说是出于被逼，但她和罪犯是有过“接触”的。味泽估计，强奸姑娘的那个罪犯和杀害朋子的那个罪犯很可能是同一个人。罪犯的性犯罪本来就有累犯的倾向，由于被凌辱的妇女和家属出于羞耻。不愿声张出去，所以，这就越发使罪犯肆意妄为起来了。

根据味泽私下调查，那位姑娘名叫山田道子，二十岁，高中毕业后，在羽代市专门放映西方影片的电影院——羽代影院工作。她秉性腼腆，工作认真，在上级和同事中，信誉颇高。她没有固定的男朋友，一周一次的休假日，总是在家里听听音乐或看看书。由于在电影院工作，朋友们也不过她去看电影。

她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奸污的丑事，幸好只有周围少数人知道。

羽代市虽是个地方城市，但在这点上，它却毕竟具有城市性质，街区一不同，居民就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了。

羽代市按各行业划分区域的这种封建主义的经营方式。封住了一般人的好奇心，保护了被害的女性，说来这倒有讽刺的意味。

为了观察本人，味泽首先到羽代影院去转了一趟。山田道子是电影院的检票员。由于不能一直停留在入口附近。所以，他只扫了几眼。但是，看上去这位姑娘皮肤白净，举止温雅，身材健美，体态匀称，在那轻巧自然的动作中，有一股成熟的引诱男人的往力。也许罪犯知道她的工作要在晚上很晚才下班，便在她回家的途中袭击了她。

味泽打听到羽代影院的工作分早班和晚班。山田道子的父亲是市公共汽车公司的司机，母亲在家经营一个小小的日用杂货铺。她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分别上高二和初二。看样子，家庭不怎么宽裕。

打听到她本人的这些情况和家庭的环境以后，他便打定主意要见一下本人试试看。味泽选择了一个山田道子上早班的日子。在她回家的路上等着了她。

上早班那天。下午第二场电影散场后的五点左右就可以回家了。山田道子在下午五点半左右离开影院，踏上了归途。幸好没有同伴。

味泽尾随了一段以后。看她没有中途办事的迹象，便向前打了个招呼。道子听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突然跟她打招呼，顿时紧张起来，摆出一副警惕的姿态。从这种姿态便可以看出她受的创伤是多么深。那创伤看来还没有痊愈。

“我叫味泽，有件事想打听一下。”

“什么事？”

味泽拿出了名片，可她的警惕丝毫也没有放松，身上显示的劲头与其说是对男性的不信任，毋宁说是一种敌意。

“是关于令妹的事，我有几句忠告。”

味泽把事先很好的台词讲了出来。

“妹妹的事儿？！”

道子的脸上果然露出了莫名其妙的神色。

“只跟你站着说几句话，你能再走近一点吗？不耽误你的时间。”

“我站在这儿就可以。”

道子固执他说。

“我要说的。就是前些天侮辱你的那个坏蛋的事。”

“那件事么，已经成了往事，不必再提了。

山田脸色一沉，瞪了味泽一眼。可是，由于她并没有掩饰。味泽便觉得可以再说下去。

“希望你能听听！

“对不起！

山田转身就走。她断然拒绝了味泽的要求，可是，味泽没有就此罢休。

“等一等！难道罪犯盯着你妹妹也没有关系吗？”

味泽亮出了王牌。

道子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味泽不放过这个机会，他说：“罪犯吃准了受害者的隐忍不发，气焰更嚣张了！他不仅三番五次地盯上你本人，还会把魔爪伸向你的亲属和妹妹。”

道子的双肩微微地抖动了一下，看来这一着，恰恰击中了她的要害。打那以后，罪犯似乎一直在纠缠着道子。她认识罪犯。

“你是警察吗？”

道子重新转过身来。

“我也是受害者。不瞒你说，我的未婚妻被流氓污辱后给杀害了。”

“啊？！”

在道子木然的表情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惊奇的神色。

味泽连忙进一步说。

“你要是看报的话，我想你会记着的。我的未婚妻是《羽代新报》的记者，名叫越智朋子，她是遭到流氓的袭击，被凌辱后杀害。”

“啊！那件事……”

“你知道啊！现在，我正在暗中追查这个罪犯。”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现场丢下了一个茄子，就是袭击你的那个塑料温室里的茄子。”

味泽简明扼要他讲述了从茄子找到道子的经过。现在道子已经完全被味泽的话吸引住了。

“塑料温室的茄子，谁都可以拿到别处，单凭这一点不能断定是同一伙罪犯。”

“是不能断定，不过，可能性极大。听塑料温室的主人讲。罪犯把那个温室当成了他们干坏事的场所。把同一塑料温室作为窝巢来为非作歹的人。理应是不会有很多的。纵然不是一个人，起码也会是一个集团。可以认为，用那个塑料温室里的茄子来侮辱、杀害妇女的罪犯，很可能和袭击你的那个罪犯同是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个集团。”

道子紧咬嘴唇，似乎她又重新想起自己那纯洁的身子所遭受的野蛮的暴行，恐怖和屈辱的回忆已经被唤醒，似乎还交织着一股无明怒火。

“山田小姐，求求你，告诉我罪犯是谁。对你施加暴行的罪犯和杀害我未婚妻的罪犯肯定是一个家伙。警察根本靠不住。忍气吞声会助长罪犯的气焰，使他一再于同样的罪恶勾当。是的！他们一定还会再干的，被害者的姊妹是最容易被盯上的对象。”

“山田小姐，求求你，把罪犯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

“只讲些特征就行。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

“不知道。”

“你不会不知道，你是在受看威胁。打那以后，罪犯仍在纠缠着你吧。像你这样的态度。无疑会使罪犯越发放肆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很想把这件事赶快忘掉。你的未婚妻真可怜，不过，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难道罪犯一再搞同样的罪行也没有关系吗？”

“那我可不清楚，反正我不想掺和进去，请你放我走吧！”

道子又一次扭身走了。她的步伐异常沉重，看样子，味泽的话给了她相当的冲击。他冲着道子的背影。紧追不舍地喊道。

“你要是愿意讲的话。请按名片上的地址联系。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赶来的。”

无论怎样，他并没有想接触一次就能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山田道子之所以惊恐万状，也许是罪犯用最初偷袭的得手作为把柄在威胁她，如果不听从，就把这事张扬出去，弄个满城风雨。从而正在扩大犯罪的范围。女人越是遭受欺凌就赵变得软弱无力。道子一直没有饶恕罪犯，这总还算是个好的征兆。她非常担心如果再这样继续遭受侵袭，很可能成为罪犯的俘虏。罪犯把魔爪伸向被害者的亲属，这也是反复侵犯、扩大侵犯范围的一个特征。

味泽经过推想而放出去的引诱的钓钩，正好钓住了道子的心。

味泽想，假如罪犯一伙（可能是好几个人）仍在纠缠着山田道子不放，在悄悄监视她的期间，他们一定会出现在她的身边。

山田道子隔一周上一次晚班。味泽想，要是罪犯靠近她的话。很有可能就是在她下班回家的路上。于是，他打定主意，等道子换成晚班的下一周，在她回家的路上尾随她。

山田道子的家在靠近市区的羽代河外堤的堤外新区。从市区到她家最近的一条捷径就是通过那片盖有那座塑料温室的苹果地。然而，自从事情发生后，虽说稍微绕点儿远，可她一直是兜个圈儿，从接壤的住宅区回家。

除了周未以外．最后一场电影一般是在晚上十点左右散场。一过十点钟。居民区也就大都熄灯睡觉，一片寂静了。一个女子深夜里单身从这儿走，是和路过苹果地同样危险的。

可是。他虽然尾随了一个星期，并没有发现有人接近她。

“哦！这是由于已经成功地弄到手了，所以也就没必要再像头一次干的那样，专等夜深人静了。”

味泽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由于凌辱和事后的威胁，她已经变成了罪犯一伙的囊中物了，或许只一个电话，就会把她服服贴贴地请出来。

如若这样。也许山田道子会把味泽来过这件事告诉罪犯。他可以设想正因为这样，罪犯才小心提防，对道子避而远之。

味泽不仅监视道子下晚班的归途，而且还把监视的范围扩大到上早班的往返路上和假节日。但是。他依然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人。

“难道是我估计错了不成？

他的自信竟然发生了动摇。莫非罪犯只袭击了山田道子一次就消声匿迹了？要是这样的话。那也只有再一次直接会会她了。

星期天的早上。味泽对赖子说。

“赖子，我领你去看电影吧！”

羽代影院正在放映一部以一个对机械化文明感到失望的家族，在大自然中寻求新的天地为题村的惊险电影。

“真的吗？”赖子的眼睛突然熠熠生辉了。

细一想，“父女”二人从来没有一块儿出去看过电影。对味泽来说，这是为了掩饰他去侦查山臼道子才带赖子去看电影的。赖子高高兴兴地同意了。

由于电影内容的关系，带着家人子女一块儿看电影的很多。他没有看见山田道子。按理说电影院的工作人员应该是避开繁忙的星期天和假节日．在于常的日子轮休的。是否她有了什么急事？味泽一边怀着隐隐失望和担心的心情，一边拉着赖子，跨进了电影院。

看完电影后，两人信步走进公园。由于风和日丽，他想在公园的青枝绿叶和清新的空气中玩味一下电影的余兴。

“怎么样，有意思吧？

味泽望着兴致勃勃的赖子问。

“嗯。以后还带我来。

赖子似乎尝到了甜头。

“好吧！但可不能影响你的学习。

这个女孩的心灵深处虽然完全是一个神秘的世界，但是，一起看完电影以后，她和普通的女孩没有丝毫的差别。在第三者的眼里，也许会认为他们是真正的父女。要是越智朋子还活着的话，也应该在为时不远的近期内来填补赖子所空缺着的母亲的位置了，如果赖子有了母亲，也许母亲会对她那记忆力的障碍和心理上的伤痕给以体贴人徽的关怀。味泽曾有过一线希望，希望这样也许会使赖子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自从朋子死后，赖子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心扉，比以前闭得更紧了。她似乎很听味泽的话，从外表上看，她对味泽也很亲呢，但是，她的这种举止酷似动物对喂养自己的主人隐藏着野性，伪装顺从，而在顺从的假象后边却隐藏着巨齿獠牙，也不知这獠牙将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露出原形。然而，即使是伪装，在维持现状的期间，他们仍然是“父女”。

深秋柔和的阳光像无边的透明的粉屑，撤到坐在公园长条椅子上的人身上。金色的阳光中间荡着扣人心弦的电影的余趣，使味泽的全身浸润在柔媚超逸的境态中。眼下，赖子不会暴露本性。味泽的身躯酥软软的，困意逐渐向他袭来。

这时候，远方传来了马达的轰鸣声。这声音打破了星期天下午的恬静，刺人耳鼓。味泽觉得这声音与己无关，并没有怎么介意。尽管轰鸣声离公园似乎越来越近，但味泽却在闲适逸然地品味着已经降临的睡意的惬趣。当睡魔轻轻地碰着意识的触须，和意识戏耍时，这种超然的惬意是不可言喻的。然而，尽管他眼神恍惚，神游魂荡，但这种微妙的均衡只要一打破，他就会驱散睡意。唤醒意识。他懒得睁开眼睛去弄清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

突然，赖子的身体筛糠般地哆唆了起来。她哆嗦着，屏息静气、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远方的动静。

马达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旋绕轰鸣。赖子的神态逐渐使周围一带的空气但滞起来，驱散了味泽的睡意。

“赖子，怎么啦？”

在他刚开口问赖子的同时，赖子疾声呼喊起来：“爸爸！危险！”

“危险？什么事？”

当他再问赖子时。旋绕的轰鸣声已经急匆匆地冲到了跟前。

“赖子，快跑！”

味泽拉起赖子。刚要离开长椅逃跑，就被十几辆摩托车杀气腾腾地包围过来了。

摩托车群团团地围着木然呆立的味泽父女俩，犹如戏弄落网的猎物一般，步步咸逼，缩紧包围圈。这些年轻的暴徒，清一色地头戴盔帽、身穿黑皮夹克。他们是一群流氓，口喊奇声怪调。驾驭着钢铁怪兽，紧擦他俩身边飞驰而过。一辆摩托车从吓得缩成一团的赖子身边驶过时，车上的人伸出一只脚，把赖子绊倒在地。后面的摩托车紧挨着她身边一辆接一辆的急驰而过。

“赖子，别动！”味泽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倒在地上的赖子。

味泽不能把赖子拉起来，情况万分危急，只要稍一动弹，就会被摩托车碾死。由于恐怖，赖子蜷缩成一国，喊都喊不出来了。尘土飞扬，视线朦胧，轰鸣声夺去了听觉，长条椅被撞翻在地滚来滚去。

同在公园游恿的市民神情茫然的望着他俩。第一道冲击波已经过去了。在第二道冲击波来临之前，还稍有瞬息的工夫。

味泽扶起倒在地上的赖子。拔腿逃跑。在公园广场的尽头，有一片树林。估计“飞车族”总不会追到达儿来。

然而，刚跑出几米远，就被第二道冲击波给缠住了。喇叭好像是在嘲笑他们跑也跑不了似地嘎嘎怪鸣。

“哪一位帮我们报告一下警察！”

味泽向逃进树林里的市民求救。但万没想到，身处安全地带的市民们，竟然冷眼旁观，好像在观赏巧遇的热闹非凡的精采节目似的。其中还有人边看边笑。

“求求你们，哪位给警察……”

味泽的哀求声被再次冲过来的第二道冲击波的轰鸣声吞没了。这次的攻击势头更加凶猛。非常清楚“飞车族”是冲着他俩来的。

在味泽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似乎就这样被他们活活地折磨死的恐怖感。

若是自己一个人，不管怎样，总会逃得掉。但是，领着赖子，他毫无办法。

这时，他对“飞车族”并不感到惧怕，而对那些一边嬉笑，一边把他俩的危难当作精彩节目来欣赏的市民们倒是感到有点儿难以形容的恐怖。

这是一种整个羽代市与他们为敌的恐怖。整个羽代市正熄利用“飞车族”把味泽父女俩干掉。这种恐怖感使味泽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赖子，使劲儿地拽着我，只要是不被撞倒，就不要紧的。”

味泽抱着由于恐怖而僵直的赖子的身子，只有等待着这场风暴的过去。第二道冲击波终于过去了。

“好啦！现在快跑！”

两人好不容易才逃到了树林中的安全地带。“飞车族”们好像也死了心，一声声地怪叫着，扬长而去。

“赖子，不要紧吧？”

当知道他们确实已经完全离开以后，味泽这才有工夫注意赖子的身体是否受了伤，一看，膝盖正在往外渗血。

“哎呀！你受伤啦！”

“稍微蹭破了一点。”

赖子终于开口了。

“怎么。已经完啦？”

附近传来了市民们窃窃低语的问话声。他们听到“飞车族”正在胡作非为的传闻后，恣意聚群起哄，尔后又三三两两开始散去。

当味泽父女二人被“飞车族”当作玩物的时候，他们只是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观望，即使二人被碾死，恐怕他们也会不闻不问。

这帮家伙！

他怒火中烧，在即将爆发的时候，一种想法像一道闪光似地掠过了味泽的脑海。

在这帮暴徒的背后，不正是有一个意图在起作用吗？这难道不是为了让味泽死了追查杀害朋子罪犯之心，罪犯一伙故意前来进行的恫吓吗？若不停止调查，就把你干掉！方才的胡闹，并不是过路的“飞车族”对游园的人策划的一场恶作剧。他们把味泽父女俩包围起来，有组织地、执拗地分批向他们冲击，这种行动是在一种明确的意图支配下的作战行动。

证实存在着这种意图的是，赖子事前就通过直感觉察出来，显出了预知危险的“直观像”。所谓的意图。就是杀机。在杀机的背后，隐藏着整个羽代市的敌意。市民并不是在袖手旁观，而是打心眼里期望把味泽父女俩干掉。不是吗？多亏赖子的“直观像”，父女俩才得救。假如他俩在此被弄死了，整个羽代市也许会一致隐瞒，轻而易举地把死因掩盖起来。

当想到全市的市民都是敌人的时候，味泽的内心不由得颤抖起来。这种颤抖不是军人临阵的紧张心理，可以说，它是一种战栗。

“赖子，以后可千万别一个人出去，放学回家，也要和同学们一块儿走。”

赖子爽快地点了点头，方才的恐怖似乎已渗透到她的骨子里了。

在“飞车族”的背后假如有犯罪的意图在起作用的活。罪犯一定知道味泽正在追踪他。

或许是罪犯从山田道子那儿了解到味泽在接近她，从而一直监视着味泽的行踪。罪犯开始的蠢动，恰恰表明味泽的追踪正准确地步步逼近。

强奸山田道子的罪犯和杀害朋子的罪犯到底还是同一个人。

然而，罪犯一伙由于过分的焦急，他们在此留下了重要的线索，这线索就是暴露了暴徒的存在。也许罪犯是一个对“飞车族”很有影响的人物，或许罪犯本人就是“飞车族”。据曾碰见山田道子遭到凌辱的过路人说，罪犯逃得很快，假如罪犯就是这些“飞车族”的话，当然跑得快了。只要跟踪“飞车族”，就可以找到罪犯。

四

井崎明美的尸体虽已顺利地找到，但那仅仅是揭露了井崎照夫和奈良冈联枝合谋骗取保险金的杀人案件，搜查本部所期望的结果却没有马上暴露出来。

羽代警察署虽然大力丢脸，但那并不是它致命的过失。对骗取保险金一事，由于手段高超，他们轻率地签发了事故证明。即使不免受到办事草率的指责，但总还是扯不上有同谋关系。花魁潭本来就是个很难找到尸体的鬼地方，掉进深潭的尸体纵令没有发现，但已死的情况还是确凿可信的，这不能成为拒绝签发事故证明的理由。

企图转换尸体的井崎。恰好中了岩手县方面布置的囵套，不言而喻地把他同羽代署的勾结关系弄得一清二楚了，但是，岩手县方面的期望并不在于揭发井崎和羽代署的勾结，而是在于从羽代河的堤坝找出井崎明美的尸体来牵制大场一伙。这个目的或许可以认为已经达到了。

从羽代河的堤坝找出一具自己部下的妻子的尸体，这定然会使在收买河滩地问题上心里有鬼的大场一伙感到心惊肉跳，也许他们对味泽也一时顾不得下手了。

圈套分明是村长他们自己亲手布置的，但竟能这样巧妙地逮住猎物，就连村长他们也暗暗地感到惊奇。由于猎物的上钩，从而争取了使味泽有周旋的时间。味泽，周旋吧！你会露出致命的马脚来。北野宛似味泽的影子，形影不离地尾随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第十章　可怕的假设

眼下，这桩错综复杂的案子，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又出现了一条线索。

味泽岳史虽然收养了长井赖子，但他们却不是正式的养女与养父之间的关系。母亲方面的一家远房亲戚原来提出要暂且收养父母双亡的赖子，而当自称父亲方面的亲戚的味泽提出要收赖子为养女时，他们便顺水推舟地把赖子托付给了他。但是，收养后，赖子的户籍依然留在长井家。虽然称之为养女，但味泽只不过是以一种抱养的形式。把她接了过来。

事情过后，村长由于担心，不时地向柿树村村公所打听。长井赖子依然保留着长井家的户籍。

随着味泽的嫌疑日益加深，这件事作为村长心目中的一桩心事，便越发沉重起来。味泽为什么要收养赖子？越智朋于和长井赖子，她们都是同风道屯事件有关连的人，味泽成了搜查本部绝对不能放过的人物。

如今，越智朋子被害，留下的只有长井赖子一人与柿树村案件尚有一线关系。味泽对赖子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所谓搜查，实际上是一种无数的无效劳动。案件的真实脉络，有时仅仅试探一次便可挖掘出来，有时进行无数次徒劳的搜查。到头来却一无所获。关键是在于不厌其烦地进行挖掘。

为慎重起见，村长准备向柿树村村公所问一下，虽然他心里明白没有什么用处。然而，这次得到的答复是，户籍法已经修改，除本人及与本人有关的人员，或强制搜查以外，户籍抄本是不能交给其他的人或让人翻阅的。

户籍法的修改村长也知道。他已经料到，修改以后，如果不能从户籍关系上追查的话，搜查将难以进行。这次，他是用电话问的，无意中忘掉了这种情况。不过，当时柿树村村公所的职员的答复，使村长有点放心不下。

长井赖子的户籍非常简明。父母和姐姐都死了，现在，长井家户籍的成员只剩她一人了。村长也托付了柿树村村公所。告他如果长井赖子的身份一旦发生变化，烦请通知一下。

即便是由于户籍法的修改不能告诉村长，如果没有变动，对村长的询问，也不必死搬条文，说一声“没变化”不就得了吗。

若是大城市的派出所，那还说得通。作为东北地区的一个入口稀少的乡村公所来说，未免有点太死板了。

村长总觉得长井赖子的身份有点问题。这回，村长带着法院签署的命令要求查阅。

查阅的结果发现，长井赖子由于味泽申请收养为养女，原来的户籍已被销掉，因此，长井家户籍内的成员全都没有了，户口册已被注销。

味泽岳史在和赖子结成养父与养女关系的同时，另立了门户。编成了新的户籍。过去一直是个谜的味泽的生活经历，通过他的户籍的线索，也一下子暴露了。

村长紧紧地抓住了这条线索。味泽的籍贯及出生地是千叶县山武郡山武町埴谷八百二十X番地。现在父母仍然于原籍健在。

搜查员马上赶到了千叶县。若能弄清他的出生地，找到他的亲瞩，就容易追查出他以前的生活经历。

根据在当地进行的身份调查了解到，味泽在当地的高中毕业后。曾加入了自卫队。

“他参加的自卫队，好像不是一般的部队。”

从味泽出生地调查回来的搜查员向村长报告说。

“不是一般的部队？”

村长提高了警惕。

“最初。他是在陆上自卫队东北方面第九师团驻扎在八户的第三十八普通科连队服役，也就是说，他被分配在步兵部队。不久，他似乎被分配到其它的兵种去了。”

“分配到哪里去了？”

“由于自卫队方面保守秘密，所以说不清楚，好像是以间谍策略活动和游击战为主的秘密的特殊部队。”

“什么？间谍和游击战？”

村长一听，目瞪口呆了。

村长作为一名刑事警察，把大半辈子的热情都倾注在追查杀人犯、强盗等凶残的罪犯上去。间谍和游击战虽然归属公安警察管，但对他来说，犹如另一个世界。摸不着头脑。

“经向警察厅吝备局和本部的普备公安部询问，据说味泽曾受到提升，由普通科进入在陆上自卫队内部秘密设立的培养间谍策略工作人员的工作学校，修完了其中的‘特战教育课程’及待种中队的课程。从学校毕业后，他便参加了由毕业生组成的秘密组织‘筑波集团’，成了该集团的一员。”

村长只是默默地听着搜查员的报告。虽然同是警察，但村长一向不喜欢以收集情报和镇压活动为主要任务的警备公安管察那一行；若被分配到这些方面，他一定会中途转业改行。

警备公安虽然标榜他们是自由的拥护者，总是强调他们是拥护民主主义体制的，然而，人们却怀疑它实际上就是继承了臭名昭著的“特高”（特别高等警察）衣钵的“特高”的化身。

不管凶残的犯罪案件多么频繁发生，从不动员公安警察参与搜查。他们总是专门为维护“公共的安全和秩序”搞特务活动和镇压“暴力主义的破坏活动”。警察厅警备局掌握着全国的警备公安警察。警备股作为沿袭旧天皇制的警察组织一一一内务省警察局保安科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特高解散后的内务省警察局公安科的一个系，重新悄悄地建立起来。现在，它指挥全国的公安警察，成了日本收集情报和镇压破坏活动的大本营。

自卫、公安调查厅、内阁调查室等收集的情报也集中在警备局。正因为如此。旧警察机构内的秘密主义也被承袭了下来。

这就是村长不喜欢这一行的理由。

现在，他并不打算对否备公安香实在各方面比刑事警察所受到的优待发泄不满，但是，那些在权力机关的核心机构里掌权的人们所具有的那种使平民百姓望而生畏的神气。是和村长的禀性格格不入的。

一位学者曾经说过，民主主义体制是通过无休止的怀疑和监视而建立起来井得以维持的制度。这句话在村长的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独裁者滥用力了达到最高理想曾经付出无数的鲜血，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井轻而易举地把自由给破坏得支离破碎了。而且，自由一旦垮下，为了再次取得自由，还必须付出无数的鲜血。民主主义体制在结构上，有其脆弱性的一面。所以，为了维护民主主义，就不得不对反民主主义的思想和言论不断进行监视和怀疑。

现在的警备公安警察，就是这种自由的维护者，监视反民主主义的机关。由于遗传因子的反动和秘密主义，又成了使警备公安警察腐化、堕落的极理想的温床。说不定在秘密的面纱后面隐藏着曾经践踏了国民政治思想自由的“特高”留下的獠牙。

大规模的游行和罢工一爆发，全体警察实际上都分别接受警察厅警备局，管区警备局公安部，警视厅警备部，道、府。县警备部的指挥，被编入近乎紧急状态时编制的体制里去。

当他看到大群用黑色的战斗服、盾牌和盔帽武装起来的机动队收敛起凶猛的战斗力而整装待发去对付各种事态时。自己虽然也是权力机构方面的一员，但村长却觉得仿佛看到了权势者为了维护权力而暗藏着的獠牙。

在亲眼目赌武装起来的机动队时，民主主义的那种应该由人民所有并行使的权力粹然变得不能令人相信了。

警备公安警察宣称：我们要保卫的民主主义，是站在以个人为一切社会价值的基础这个立场上，把尽量保障每个人的自由和幸福作为理想的主义。然而，当他们在为“保障每个人的自由和幸福”而储备那么凶悍的武装和强大的战斗力时。对权力的存在就不免产生了怀疑。

既要怀疑和监视民主主义，就不能不怀疑和监视奉行民主主义的政权。一味对反民主主义的思想保持警惕，就会造成一种危险，使至关紧要的政权走到邪路上去。

然而，一旦问题涉及到间谍和游击队，那就必须借助警备公安方面的力量不可了。

“据说后来他离开了自卫队，从‘筑波集团’脱了身。在羽代市干上了现在的工作。当他退役时，似乎与柿树村的案件发生了关系。”

“什么？自卫队与此事有关？”

村长插嘴问道。假如与自卫队有瓜葛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自卫队与此案有没有关系还不清楚，不过有这么个迹象，在事件发生的同一时期，JSAS正好在柿树村一带举行秘密训练。”

“你说那是真的吗？”

“由于自卫队方面绝对保守秘密，不能完全证实，不过，从警备公安收集来的情报看，这种迹象是有的。”

“秘密训练是怎么回事？”

“据人们讲，自卫队的工作学校。是为了在继承旧陆军中野学校的间谍教育的同时，把法国部队的特别伞兵部队特种中队的教育引进自卫队而设立的一所学校。所谓的日本特种中队课程，是以培养中野学校和特种中队两种优点兼备的特别部队为目的的。课程是由中野学校的旧教官、毕业牛和法国特种中队的将校以及美国陆军第一特殊部队一一一绿贝雷帽的将校等讲授的。课程的内容，除了通常的基础训练外，还有白刃格斗术、爆破术、爬绳、登梯、跳伞、潜水、山地渗透、密林生存术和扰乱后方心理木等。在从秋到冬的这一段时间里。每年都在北海道和东北地区的山地进行测验体力和精神忍耐限度的行动训练。有次训练的地点好像是在柿树村附近。时间也是在案件发生的前后。”

“那么，你是说罪犯不是味泽一个人，而是正在进行行动训练的自卫队的秘密部队吗？”

村长对搜查员的这种毫无道理的推论，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诧神情。

“行动训练要不分昼夜地持续一个礼拜左右，但让他们带的食物，只是少的可怜的‘度命’粮。当然啦！食粮不够；他们要想法自给自足。为了不能从老百姓那里讨到粮食，训练要在山沟沟里进行，他们要把所有能吃的野果、草根、野鼠、野兔等当作食粮，从而磨炼自己最大限度的生存力。不过，据说由于饿肠辘辘，难以忍受。也有不少的人跑到老百姓家里苦苦要吃的或向登山运动员乞求食物。那些议得要死的队员，由于体力衰弱，精神错乱，袭击老百姓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在北海道山里的老百姓家里，就确实发生过像是正在训练中的自卫队员盗窃食物的事件。”

村长听着，听着，想起了一个重要的情况，即长井赖子曾经说过一个“穿绿色西装的人”领着她。绿色西装。不正是自卫队员的战斗服吗？在因震惊而失去记忆的赖子的眼里，涂着迷彩的战斗服，莫非正像通常的草那样，被看成是绿色的吗？“

“那要是真的话，可不得了！”

假如是自卫队的特别部队在秘密训练中。闯入老百姓家里，把整个村落血洗一空，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即使自卫队与此案有关，但也不像是有组织的。是不是一名神经错乱的队员或少数队员犯下的罪行？”

“可是，即使说味泽参加了秘密训练，又怎么能说他和犯罪有关系呢？”

“因为味泽是Z种队员。”

“Z种队员？”

“在自卫队的内部有个警务科，它的任务是和警察联合起来，收集治安情报，维护自卫队内部的纪律，逮捕逃兵，监督和防止队员犯罪。他们把需要注意的队员分为A、B、C、O、X、Z等六种，这六种队员是危险队员，叫作‘特定队员’。从A种到X种的，是现役队员，Z种是已经退役的原队员。”

“为什么要把已经退役的队员区别开来？”

“所谓之种，据说是在服役中被配属在自卫队的秘密部门，或与这种部门打过交道，他们知道自卫队不愿意泄露出去的机密和情报，Z种是能把这种机密泄露出去的危险人物。”

“这么说来，是掌握了自卫队的短处的喽！”

“假如味泽是柿树村案件的凶手，或者是一个与本案有牵连的人物，那么，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Z种队员。”

“不过，你能调查得这么清楚可真了不起。”

“全靠警备公安从中帮忙。”

这时候的警备公安倒是难能可贵的了……

村长在自己的心中暗暗私语。

搜查稍微一拖长，刑事警察的预算和人员便毫不客气地结砍掉了。而警备公安则不然，无论是资金，还是人员都是绰绰有余的。在这个时候，警备公安能以这种形式，发挥自己的长处来帮助刑事警察，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不管怎么说，味泽暴露出来的非同一般的履历，给案件展开了新的视野。他们根据这一新的情况召开了会议。

“那么说。味泽收长井赖子为养女。单枪匹马追查杀害越智朋子的罪犯。奠非是打算赎一赎他在柿树村所犯下的罪行不成？”

有人提出了新的见解。

“很可能是这样吧！因为长井赖子和越智朋子的共同之处，仅在于她们都和柿树村案件有关。”

村长回答道。

“不过，仅凭这一点就把味泽看成是柿树村案件的罪犯或有牵连的人，我认为还为时尚早。”

有人从其它的角度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这种意见也就是说，即使说味泽是属于自卫队的特殊部队，是否在这个案件发生的前后参加了在柿树村地区举行的秘密行动训练，现在还不清楚，还有，即便是参加了训练，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屠杀风道屯居民的罪犯。这只不过是从味泽的履历和特殊部队每年举行训练的区域椎想出来的。

“假如说味泽不是罪犯。或者说与此案无关，那么，他又为什么把赖子收为养女，接近越智朋子，朋子被害的后，他又那样执拗地追查凶手呢？”

北野提出了疑问。

两年多以来。北野一直在形影不离地跟踪着味泽。在他看来，眼看这个猎物一步一步地走近了他布置下的圈套，一旦说是搞错了，可就不好交差了。

“在现阶段。这一点还不清楚。总之，味泽这个人有点怪，不过，眼下这些都是案情的旁证，仅仅根据这些旁证来断定他是罪犯，那还不够。”

提出反对意见的一方也毫不让步。

第十一章　碎石子与岩石

调查“飞车族”集团，并不像开头想的那么简单，单是羽代市里就有大大小小十几伙，而且还忽而合并，忽而分裂，反复无常。另外．还有从邻近羽代的市或县流窜进来的。

不过，从遭受袭击时的瞬间观察来看，估计是市里势力最大、最凶恶的“狂犬”集团，因为黑哗叽和黑皮夹克是这一集团的队服。“狂犬”集团大约有二百五十名到二百名成员，是以双轮摩托车为主的“飞车族”集团，这一集团是由年轻人组成的，成员的大多数是高中生和店员，年龄都在十六、八岁到二十岁之间。

他们的老巢是“钢盔”快餐部，位于市内的轿夫街。味泽乔装成一名陌生的客人，潜入钢盔快餐部侦查。在这块三十来平方米的狭小天地里，沿着柜台和墙壁并排摆着一排候车室里那样的固定长椅。一群不满二十岁、身穿黑皮夹克的青年和披着长发的少女随随便便地围拢在一起，他们打扮得虽然神气十足，但一摘下钢盔，就露出满腔的孩子气。

本来他们就满口都是黑话。说话快得像机关枪，根本听下懂在说些什么，而自动电唱机还用最大的音量放着当前流行的音乐，听起来一片嘈杂，盖住了所有的声音。青年们就在这个嘈杂声中吵吵嚷嚷地谈着话。

音乐像是从拍节强烈的摇摆舞音乐中演变出未的。在演奏中加进了类似摩托车或是赛车马达的轰鸣，店里与其说充满了青年人的朝气，不如说充满了“飞车族”盲目东冲西撞的疯狂与混乱。

墙壁上贴满了重型双轮摩托的相片。相片上分别写着阿古斯塔750s、布尔塔克阿比纳250、哈列达毕德松FLH1200等牌号并附有说明。

偶尔也有普通顾客走进来，但一见店里异乎寻常的气氛便吓得赶紧溜走。

味泽在这家店里俏悄侦查了几天，“狂犬”集团的成员对他毫无反应，他们都一味地各自吹嘘自己的摩托车和当天的行动。

如果说是他们受人指使袭击了味泽和赖子的话，理应对味泽的相貌有些反映才对，可是，他们对味泽理也不理，只顾谈论自己的事。在他们话题里，一点儿也没有沾到袭击味泽的边儿。

也许是另一个集团干的吧！

就在味泽认为找错了对象，想要罢手的时候，一阵震耳欲聋的摩托车排气的噪音在门前停了下来，随即有一帮二十几个更加神气的人涌进店里。看情形他们是到哪儿兜了一圈回来，小小的店里顿时又增添了新的汗臭和热气。

“啊呀！真他妈痛快！”

“搞到什么野味了么？”先回来的那一队问道。这种场合照例要问一声，似乎这是他们的礼节。

“又是公园吧！”

一一一还是公园呀！

“那儿有对男女正在甜言蜜语，咱给他们吃了搓黄瓜。哈！那个男的吓哭了。女的吓得尿了裤子，难看死了。”

那个头头连说带比划地报告，引得在座的人哄堂大笑起来。看到他指手划脚的样子，味泽明白了他们正是前几天袭击他的那伙罪犯。对味泽父女俩搞的袭击，可能就是“飞车族”

威吓无辜行人而取乐的所谓“搓黄瓜”游戏。他们把人当作黄瓜，用摩托车揉搓，稍一夫误，就会把元辜的人置于死地，他们拿这种危险的游戏来取乐。

一群混帐东面！

一股怒火勃然冲上味泽的心头。不过，由此倒也弄清了“飞车族”的背后并没有罪犯在搞鬼，他们只是独出心裁地把味泽父女俩当作了玩物。

那个头子似乎已把曾经是他们玩物的味泽的相貌忘得一干二净，在味泽的眼前洋洋得意地吹嘘着“战果”。味泽悄然站了起来。因为他觉得一股狂暴的冲动涌上心头，如果再呆下去，说不定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

既然“飞车族”集团中没有罪犯，那就只好再回到山田道于的线索上去。可是，自从味泽在公园遭到袭击以后，道子一直没上班。味泽不露任何痕迹地问了一下电影院，只听说道子请了病假，其它情况一概不得而知。道子家里开着一个小小的杂货店，看来她也不像是呆在家里。

味泽心生一计，跑到附近水果店里买了一篮水果，提着就到山田家去了。山田的妈妈迎了出来，味泽对她说：

“我是羽代电影院的，公司让我来探望道子小姐。说罢。递上了水果篮，一本正经地询问起道子来。道子妈妈是个五十多岁的慈样的老太太，她说。

“哎呀呀，真是的，太感谢了。孩子这次请了好多天假，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说着，慌恐地把头一个劲儿地贴在地板上答礼。

看来，她深信味泽是羽代电影院的人。味泽估计道子家的人不会熟悉电影院的每个人，他这一宝恰好押着了。

“那么，道子小姐请假后身体好些了吗？”

味泽进一步问道。

“咦！托您的福，不久就能出院了。”

这么说是住院喽！看来有病并不是扯谎。味泽暗暗点了点头。

“方便的话，我想到医院探望一下。”味泽又深入一步试探，如果她把医院的名字通知了工作单位，味泽难免要露出马脚。

“不用啦！百忙之中不必特意跑一趟啦！再过三四天，她就会出院了。”

道子的妈妈越发慌乱了。

“我是专程来探望的，好久没见到她了，很想见见道子小姐。”

“真的不用啦！我转告她就是了。孩子脸皮薄，不愿让人看见她病得邋里邋遢的。”

道子妈妈慌慌张张地谢绝。可是，话音里使人觉得。她很不乐意让人直接去见道子，这真的是为女儿的腼腆着想呢，还是有别的难言之隐呢？

味泽从直感上判断出是后者。于是，他又深入一步试探说：

“道子小姐害的是什么病，其实我还一点儿都不清楚哪！”

这回她可搪塞不了了！

可是，道子妈妈有点不好意思他说。

“咕！是阑尾炎，以前就常犯，一直用药控制着。这回大夫说可得动手术了。所以……

她自个儿觉得很难为情。“

从道子母亲的语气里，味泽听出她在扯谎。要是阑尾炎的话。有什么难为情的呢？道子肯定是由于别的什么病、一种不好声张的什么病住进了医院。

味泽估计，从道子母亲嘴里决问不出医院的名字，如果再问下去，就会引起对方的警惕。正在这时，听到一声“我回来啦！随着话音。进来一个身穿水兵服的高中生、她脸盘儿很像道子。乘这个机会。味泽便起身告辞。”哎呀，您贵姓？道子妈妈慌忙问道。直到这时，味泽还没说出自己的姓名。

“我是代表公司来的，那么，请她多多保重吧。”

味泽若无其事地避开回答，走出了山田家。

味泽装作走开的样子，实则转身监视起山田家的动静来。这里是城市的边缘，稀稀落落地有几户人家，监视起来有些困难。他硬着头皮尽量不引起附近人家的注意，大约在那里监视了一个小时。这时，刚才回家的妹妹抱着水果篮从家里走了出来。果然不出味泽所料，这肯定是去她姐姐住院的地方，味泽立即尾随上去。

道子的妹妹走到市内药师街的县立医院。一直走进了第三病房。

味泽装作探视病人，在传达室问明了山田道子的病房，结果证实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县立医院有四栋病房，第一栋是内科，第二栋是外科，第三栋是妇产科和儿科，第四栋是其他一些患者的病房。

未婚女子隐瞒住院原因，一般都是患了妇产科方面的病。

味泽在这里又想起一件事，当第一次见到道子的时候，道于的身体看起来就有些笨重，那时她会下去已经怀孕了呢？而怀孕的原因，如果是坏人强奸造成的，那么家里人不肯说出所住医院的名字和得的什么病，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味泽在传达室磨蹭了一会几，道子的妹妹从病房走了出来，看来她是专程送水果来的。

味泽一时有点迟疑不决，他心里很清楚，即使是到病房里去，道子也肯定不会说出犯人的名字。她可能连家里人也没有告诉，所以，妹妹也不会知道糟蹋她姐姐，使她姐姐住院的犯人。不过，当味泽第一次接触道子的时候，曾故弄玄虚，说犯人可能还要糟蹋她妹妹，道子对此反应很强烈。这是否说明犯人是要向她妹妹伸出罪恶的魔掌呢？

据说，遭到这种迫害的人，情愿向年纪相仿的姐妹坦白他讲真话，而不愿意向父母讲。

迟疑的念头转眼就打消了。味泽拿定主意，去追赶道子的妹妹。

“山田小姐！

道子的妹妹猛在听到有人叫她，稍稍吃了一惊，扭过头来。她的脸盘儿比姐姐丰满一些，线条很优美。

“对不起，你是山田道子的令妹吧？”

“是呀！”

道子的妹妹疑惑不解地脸对着味泽，看来并没什么戒心。方才在山田家门口她已见过味泽一面。不过一转身就错过去了，所以似乎没有记住。

“我叫味泽，是你姐姐的熟人。”

“啊，是味泽先生！”

妹妹的表情上出现了意外的反应。

“我的事你知道吧？”

“听姐姐说过，您的未婚妻遇害了。”

“这后她都对你说了？”

“您是在追查犯人吧！姐姐刚才还说呢，那篮水果也是味泽先生送的。”

道子的妹妹注视着味泽。

“你知道糟蹋你姐姐的坏蛋吗？”

味泽霎时间浑身来了劲儿，他以为终于碰到了一个反应敏感的对象。

“不知道，我问姐姐好多次了，她总是不肯告诉我。”

难得的反应，转眼间变成了一场空欢喜。

“不过，姐姐说，杀害味泽先生未婚妻的犯人和糟蹋姐姐的犯人好像是同一个人。”

“既然那样，那她为什么还不说出犯人的名字呢？”

“她害怕。犯人威胁姐姐，不让她说。”

“为什么不去报告警察？”

“爸爸妈妈说。要是一报告，就会闹得满城风雨，所以绝对不让去，姐姐也说不乐意去。可是，我恨死那个坏蛋了，他把姐姐糟蹋成这副样子竟不闻不问了。”

妹妹抬起眼睛，眼中充满了憎恨和愤怒。看未她是个性格刚烈的人，和温柔的外表截然不同。

“我也同样恨那个坏蛋，警察根本靠不住，我正在单枪匹马追查凶犯时碰上了你姐姐，可你姐姐知道犯人的名字，却不肯告诉我，你姐姐住院，也是由于犯人的暴行造成的吧？”

味泽虽然猜个人九不高十，但还想核实一下。

“据说姐姐是宫外孕，从班上回来就突然大量出血，用救扩车送进了医院。差一点送了命。”

按理说，她不会确切地知道宫外孕究竟是种什么病，但她却像自己就是受害者本人那样地诉说着。

“即使那样她也不肯说出犯人的名字吗？”

“我也一再问过她，坏人差一点把你给弄死，干嘛还瞒着不说呢？可姐姐就是守口如瓶，就像她在拼命包庇坏人似的。”

“包庇坏人？”

“我想，她可能受到了可怕的威胁，要是说出犯人的名字，不光她自己，全家都会遭殃的。”

“你一点线索也没有吗？有没有类似犯人的人向你伸出过魔掌？”

“有过一次。”

“有一次！”

味泽不由得提高了嗓门。

“有个男的给姐姐打电话，正好是我接的，我觉得那个男人或许就是犯人。”

“他说了些什么？”

“开头，他把我当成了姐姐，姐姐马上把电话接了过去。看样子，我在身边姐姐好像不好意思说话似的，我就离开了。所以，不知说了些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可能是犯人呢？”

“我的感觉。他嘴里不干不净的，很下流。姐姐是个正经人，从没有那种男人给姐姐打过电话，而且，她战战兢兢的，就像被人揪住了辫子似的。”

女人一失贞，有的就觉得像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正像味泽估计的那样，犯人利用了受害者的幼稚可欺。就得寸进尺，扩大了欺凌的范围。

“那次电话，你没有注意到什么吗？”

“电话里有乱哄哄的音乐和摩托车的马达声。”

“摩托车！”

味泽眼前刷地一亮。

“好像是从一个特别吵闹的地方打来的电话，所以，他把我的声音当成姐姐的了。对啦！对啦！电话里还有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听起来，像电话旁边的人说的话，说搓黄瓜什么的。

“搓黄瓜！”

味泽大叫一声，道子的妹妹吓得往后一同。

“对不起”让你受惊了，的确是说搓黄瓜了吗？

味泽压抑着冲上心头的兴奋，赶紧核实情况。

“没错！的的确确说搓黄瓜了。”

最初侦查的目标是正确的，犯人一定是从“钢盔”快餐部打来的。

犯人就在“狂犬”集团里，杀害朋子，强奸山田道子的罪犯就在狂犬群里，他们还用搓黄瓜耍弄了味泽父女俩。这三次罪行之间不像有什么牵连，他们不管谁都要乱咬一口，就像他们的名字那样。

“您怎么啦？”

站着交谈之间。味泽忽然沉思起来，道子的妹妹担心地瞅着他。

“不！没什么，我也许能找到犯人。”

“真的？”

“你的活很有参考价值，如果你再发现新的情况，请务必告诉我，我的联系地址是这儿。”

味泽这才递给她一张名片。

“我叫山田范子，范围的范。凡是我能作到的，都可以协助您。

范子恢复了女学生羞羞答答的样子，深深地行了个礼。

“谢谢！犯人也许还在打你的主意，你不要一个人夜里走黑道或没人走的路。”

长期的孤军奋战之后，味泽觉得终于得到了一个帮手，他用这种心情嘱咐范子。

搓黄瓜是“狂犬”集团发明的马戏，虽说别的集团也可能会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效仿，但只有“狂犬”集团叫搓黄瓜。可是，他们有二百五十到三百名队员，怎样才能从他们当中找出犯人呢？

味泽又一次来到“钢盔”快餐部进行侦查，他挨着个儿地问聚集在那里的“狂犬”队员，是否认识在羽代影院工作的山田道子。并观察他们的反应。可是，准都没有什么表情，都说不知道。

“你干嘛打听这些事呀？”

一个恶狠狠的家伙反问他，但这不是味泽心里期待的“反应”，而是“狂犬”分手对混入他们老巢的异己分手作出的拒绝性反应。

“我认识她，听说她是‘狂犬’的队员。”

“咱可不晓得那个女人，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

“朋友？朋友也有各式各样的朋友呀！”

他们下流地嘲笑着。

然后，他突然声色俱厉他说：“最近你老是在这儿转来转去，真讨厌，你莫非是警察不成！”

“警察？我这样的人？哈哈哈……”

“笑什么！”

几个横眉立目的家伙把他团团围了起来，那种气势像是说，如果你是警察就不会轻饶了你！“

“请不要误会，我是干这个的。”

味泽把印着公司名字的名片掏了出来，他们瞥了一眼说：

“啊。是个保险商啊。保险商到这儿来干什么？”

“干什么。我想诸位会知道的。‘狂犬’队员嘛，是我们的好主顾。对了，诸位现在来加入保险如何？加入人寿保险就不用提心啦？”

“叫我们加入人寿保险？”

他们愣了一下，便大笑起来，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笑了一阵之后才说！

“保险商先生，你来到这儿要是为了劝我们加入保险的话，来多少趟也是白跑腿！保上了险再去开飞车。那也太不带劲儿了！”

结果，还是没有看出准对山田道子的名字有反应。

在“钢盔”快餐部暗暗侦查的第三个夜晚，味泽返回公寓时，刚走到朋子遇害的乱树林附近，突然有人从背后喊住了他！

“你是味泽先生吗？”

在树影格外黑暗的地方。似乎蹲着几个人。味泽刚一说是，一道道刺眼的白光就一下子射到他的眼睛上，震耳欲聋的马达吼叫声刺破夜空，乌黑的钢铁野兽从黑暗中对准味泽扑上来。他忙把身子一扭，刚刚躲过去，第二辆又扑了过来，不容他脚跟站稳，第三辆又直扑向他的咽喉。这分明是“狂犬”中的犯人在伏击味泽。

三辆车都是五百CC以上的重型摩托。它们团团围住手无寸铁的味泽轮番进攻。味泽感到杀气腾腾。在公园那次遭到搓黄瓜袭击时，中间还有点空隙，像耍弄人似的，还有回旋余地，而这次却毫不含糊地猛扑上来。

摩托车开足马力全速冲过来，在眼看就要撞上味泽的一刹那，又来个急转弯冲过去。一个过路人也没有。就是有过路人，也奈何不了他们。唯一逃避的方向是乱树林，但是，进攻的方法很巧妙，根本不给味译钻进树林的机会。

味泽被迫得无处可逃了，三辆摩托车从三个方向包围了味泽，刺眼的车灯使他看不见后面的骑手。味泽惊恐地站在车灯交叉的焦点处，马达声稍稍低了下来，从正面的摩托车上有人开了腔：

“你悄悄侦查山田道子是何居心？”

“我不是说过吗，是因为我认识她。”

味泽嘴上答着。心中猛然察觉到。他们正是杀害朋子的凶手。他们袭击过朋子，熟悉这一带地形，所以偷偷地尾随味泽，摸熟了他回公寓的路线，便埋伏在这块有利的地形上了。

“你同她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

“对她怀有什么鬼胎吧！”

“没什么鬼胎，只是想劝她加入保险。”

味泽一边拖延谈话的时间，一边一心想抓住个可乘之机。罪犯是经过漫长追踪之后才露面的。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以后，你要再到处询问山田道子的事，决不轻饶了你！”

那个人威胁着说。

“为什么不能询问山田道子的事？”

“少废话！因为我们讨厌。以后，也不许你再接近‘钢盔’快餐部，那里不是你去的地方！”

味泽还想核实一下朋子的事情。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们若是知道味泽的真正目的是追踪杀害朋子的罪犯，也许就不会白白把味泽放走了。

真巧，这时偶然出现了对味泽有利的情况，远处传来警察巡逻车的警笛声，看来朝着这里开的。也不知警察是为了另一个案件紧急出动的呢，还是附近居民看到“飞车族”拦劫行人而拨动了一一0报答电话号码。

一听到巡逻车的警笛，“飞车族”马上慌了手脚，他们加大油门，一辆接一辆地挂挡起动，车轮刚一动，就马上加速猛冲。

味泽看准这一时机，在第二辆摩托刚要加速猛冲之前。一道闪光似的东西从手里飞了出去，那东西在明晃晃的车灯中一闪，咔嚓一下卷进了第二辆车的前轮，那辆车在加速猛冲前受阻，往前一栽便翻倒在地上。高速挡已挂上下，车翻倒在地后还在跳动。由于猛冲的惯性，车上的骑手被扔到五米多远的地方，一头栽在路面上。正好，第三辆车又一下子冲了过来。

第三辆车的前轮猛然撞在一头栽倒在地、一动也不动的那个骑手身上，车身眼看就要翻倒，又赶紧稳住，加大油门全速去追赶第一辆。剩下的只有那个受了两次冲撞，死人一般僵卧在地的第二辆车的骑手。

味泽走过去看了看，那人还有一丝游气，因为他戴着头盔，大大减轻了冲击力。

这时，警察的巡逻车赶到了。

“喂！没什么事吗？”

“我们接到通报，说有人让‘飞车族’给拦劫了。”

警察从巡逻车上跳下来，拉开架势紧张地问。

“不要紧，听到巡逻车的警笛后刚要逃，有一个人没抓好把，受了伤。”

听说“飞车族”的主力已逃走，警察才松开了架势。看了看受伤的骑手，用报话机呼叫着救护车。在警察叫救护车时，味泽解下了缠在倒在地上的摩托车前轮上的锁链，藏到兜里。那是他预想到要同“飞车族”决斗，悄悄准备了藏在怀里的细长锁链，两头拴着砝码，是个既像木流星又像带链镰刀的一种凶器。倒在地上的“飞车族”根本还没来得及察觉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就失去了知觉，逃跑的“飞车族”也一心只顾自己逃命，没顾得看上一眼。

味泽这时才亲眼见到自己过去特殊经历的一点效益，一根锁链竟然变成一个凶器，打倒了一名“飞车族”。

受伤的“飞车族”被送进了羽代市民医院。他名叫风见俊次。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头部受了两次猛烈撞击，右锁骨骨折，x光透视结果，未发现颅内出血，但头部伤势将会如何发展还无法预测。

风见俊次的父母急急忙忙来到医院，他父亲在市内开一家牙科医院，家里生活很富裕。

他妈妈哭天抹泪他说：

“俊次是小儿子，从小娇生惯养，终于闯了祸。平时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结果反而害了他。这孩子要摩托车时，我就没同意。他拦劫行人、摔成这副样了，完全是自作自受。”

不管怎样，风见并没有生命危险。

味泽虽然身处受害者的立场。却摆出协助抢救风见的姿态，使风见父母对他表示又慌恐又感激。

“我也有一份责任呀，一个人夜里慢吞吞地走黑道，这不等于让人来劫吗？他这个年纪，正是不知大高地厚的年龄，请不要过分责备他。”

别有用意的味泽反倒庇护起风见来。因而博得了风见父母的信任。味泽装作探视的样子，随便在风见病房出出进进。可把风见吓坏了。而他的父母却以为这是儿子在耍脾气。

“他可是个难得的大好人，你用摩托车拦劫人家，人家反而担心你的伤，天天来看你，你到讨厌起人家来，你也太任性啦！”

尽管受到母亲的责备，风见却不敢说出怕见味泽的真正理由。

“妈妈，那个人要把我弄死，您别让他迸病房！”

风见苦苦哀求。入院以后，他头部的伤没有什么发展，但胸部还打着石膏，身子不能动弹。

“胡说！还不是你想要把人家弄死吗？”

“我不要单人病房，给我换个大房间。”

“糊涂虫！这个房间安静，好得快呀！”

妈妈总是不理他的话。

“他被我拦劫过，正怀恨在心，过几天就要报复了。”

“拦劫他的也不是你一个人呀！”

“现在动弹不了的，不就我一个人吗！”

当父母护士都不在的时候，味泽要是来算账，可就再也逃不过去啦，风见的脸上像从皮下渗出脂肪似的。不住地泛出恐怖来。

住院后的第三个夜晚，风见被人用力摇醒了。在朦胧的睡眼里模模糊糊地现出一个人来，好半天才集中了焦点一看，那是味泽的面孔，他吓了一跳，想爬起身，但身体被石膏固定着。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慢着，可别慌慌张张的，对伤口不利呀！”

味泽的嘴角上挂着一丝笑容，他轻轻地按住了风见的身体，虽然只用了一点点力气，却像泰山压顶似的。

“这……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风见极力装得镇静，但手表就在枕边，却连瞅一眼的功夫也没有，估计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四周一片寂静，夜显得更深了。

“我是来探望你呀。”

“探望？你白天不是来了吗？”

“来上两趟有啥不好！”

“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你走吧！”

风见说着。手悄悄地朝枕头下伸去，那里放着叫护士用的电铃拉线。

“你手在找什么？”

味泽早就盯住了风见的手。

“没……没什么？”

“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味泽用手指挑着电铃拉线，对面部肌肉颤抖的风见说。

“你有事也别找护士啦，由我来代替。”

“没……没什么事。”

“是吗？那么，这个电铃就暂时靠边站吧！”

味泽恶作剧地把电铃拉线放到风见够不着的地方。

“我要睡觉了，你没事就走吧。”

“有点事要问你呢。”

“问我？”

风见心里扑腾一跳。

“前些天，你们干嘛拦劫我？”

“不为什么，碰巧你从那儿路过，想和你开个玩笑。”

“你们说不许打听山田道子的事，为什么？”

“不知道呀！”

“我听得真真切切。”

“我不记得说过那种话。”

“是吗？那么。我来让你想起来吧！”

“我真不知道。”

“山田道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拦劫你是我不对，请你原谅。”

“你还有俩个同伙呢、把他们的名字和住址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

“你们不都是‘狂犬’的队员吗？”

“我们不过是在‘钢盔’快餐部认识的，不知道名字和住址。”

“你是一问三不知啊！好吧，好吧！我来让你一下子都想起来吧！”

味泽冷笑着，靠近了床边。

“你……你要干什么？”

味泽逼上来的样子是那么可怕，把风见动弹不得的身子吓僵了。

“你脑袋挨了撞，什么都忘了。因撞击引起的健忘症可以凭新的撞击恢复过来。我把你的头往铁床架子上撞几下，大概你就会想起来了。”

“别碰我！”

“不过，再次敲打敲打你的脑袋，你那好容易要痊愈的伤口，说不定会再破裂。你的脑袋现在处于微妙的状态，当初要是没戴头盔，你早就上面天了。现在你的脑浆可能就像快要熄灭的余烬似地勉勉强强保持着平衡，要是再给它加上点新的撞击，你想会怎样呢？这回，你可没带钢盔啊！

“你再不走，我要叫警察了！”

“呵呵，你怎么叫呢？”

味泽把电铃拉线垂到他眼前晃来晃去地摆动着。

“我求求你，你走吧！”

“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走。”

“我不知道，没法回答你。”

“你好像还不知自己的处境，你的同伙把你撞倒就逃走了，你差点被你的同伙撞死，你没有任何理由掩护他们。”

“那么，你还是要让我来撞撞你的脑袋好叫你想想吗？”

味泽说着，把两下插到风见的头下，就要把头抱起来。

“等等！”

“怎么？这回想说啦？”

“我没强奸她！

“你们三个人轮奸了山田道子吧？”

“我没有！我只是放哨，我一直都是放哨。”

“那么，是谁干的？”

“说！”

“可别说是我说的。”

“你要老老实实交代，我就给你保密。”

“是头头和津川。”

“头头和津川？是哪儿的人？”

“津川在汽车厂工作。”

“头头是谁？”

“为了你的安全，还是不知道为好。”

“说！”

“是大场先生。”

“大场？”

“大场市长的公子。”

“你是说大场一成的儿子是你们头头？”

味泽猛然觉得一束强光照射到眼睛上。

“对啦！他是”狂犬‘的统帅，是我们学校高三的学生。“

“市长有三四个儿子哪！”

“是老三。”

这回捉住的猎物可真不小。不仅猎物本身非同小可，在它的后面还有一大帮眷属。

“是大场的三儿子和津川强奸了山田道子？”

“嗯！头头老早就看上了山田道子、勾引过她。可是她置之不理，于是我们就埋伏在塑料温室附近强奸了她。头头让我也去强奸她，可我觉得没劲儿。”

“你们后来是不是还继续纠缠着山田道子不放？”

“山田道子的爸爸是羽代交通公司的公共汽车司机，我们头头的哥哥是那个公司的经理，我们吓唬道子说，要是她胆敢不听头头的话，就把她爸爸开除。她无可奈何，只好和我们鬼混。”

“你们前些天袭击我，是山田道子告诉你们的吧？”

“不是，‘狂犬’的队员告诉我们说，你在‘钢盔’快餐部追查山田道子，所以我们才想吓唬你一下。”

“你刚才说，他们一直让你放哨？”

“除了放哨，我还要去叫头头玩弄过的女人。其实我从没动过女人一根汗毛。”

“这么说，除了山田道子，还搞过别的女人？”

味泽一步步向核心问题追问下去。

不打即招的风见脸上现出了不知所措的为难神色。

“不过，那都是些女流氓。”

“越智朋子可不是流氓。”

追问的刀锋在要害部位的表皮上先划了一下，然后一拧就刺进了核心。风见大惊失色。

“怎么？吓坏了？九月二日夜里，不！正确他说是九月三日的凌晨，强奸了一个名叫越智朋子女人的不正是你们吗？”

“不！不是我们！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强奸和强奸杀人，犯罪的性质是不同的。风见满以为味泽不过是为山田道子而来，一知道他的真实意图，便慌了起来。

“既然不是，你又为何这么害怕呢？”

“和我没关系！”

“别喊！你们拦劫我的地点就是杀害越智朋子的地点，你们对那一带很熟呀！”

“是偶然……偶然的巧合！”

“你就是小说也没关系！我会从大场的混帐儿子和津川的嘴里掏出来，我就说是你说出来的。”

“求求你，可别这样！”

“那你就老实交代！杀害越智朋子的是谁？在场的是不是就你们三个？另外还有谁在场？”

“求求你，我说了他们会整死我.”

“你要不说，现在就整死你！如果你不是凶手，作别人的替死鬼。你不以为太傻了吗？

你要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我会请求警察保护你。“

“警察靠不住。羽代的警察都是头头他爸爸的人。”

“是吗？凶手还是大场的混帐儿子啊。”

“啊！”

“现在你想不说也晚了！你也是同谋犯吧？”

“我没杀人。我在旁边放哨来着，头头和津川慌里慌张跑来，我就跟着一起逃跑了。后来才知道把那女的给弄死了，我觉得这下子事情可闹大了，吓得魂都丢了。”

“你们为什么袭击越智朋子？是像山田道子那样，早就盯上了吗？”

“不是。那天夜里。我们三个还像往常那样兜风，发现一个挺帅的女人独自在那里走着，就一时心血来潮袭击了她。可是，没想到那个女人拼命抵抗，由于用力过猛竟把她弄死了。不过，我离那地方挺远，知道的不大详细。真的，请相信我，我可不敢杀害女人。”

事情清楚了，朋子的死与造反大致没有关系。正如推测的那样。大场的儿子就是犯人，说起来也真是该着。

“现场就是大场、津川和你三个人吗？”

“就三个人，我在路边放哨来着。”

“‘狂犬’有三百人呢。为什么就你们三个人去兜风？”

“全体行动大伙都参加，找女人的时候，一直是我们三个人，这是为了保密。一年前，我们三个偶尔在一起兜风，搞了一个单身走路的女人，从那就得到了甜头。”

“你放哨得到甜头了吗？”

“头头给了我钱，是一笔很好的业余收入。”

“真没出息！你不是有的是钱吗？”

“我想换一辆功率大的摩托，爸爸不肯给我买五百CC以上的摩托。”

这位高中生，把帮助别人强奸妇女的报酬拼命攒起来，竟是想买一辆功率更大的摩托车！这是在机械文明高度发展中。精神还停留在幼稚阶段的可怜的年轻人的写照。他也许想跨上高性能的摩托车，来挽救他精神上的落后！

味泽终于找到了罪犯。虽然弄清了朋子之死并不是出于对造反的报复，但同大场体制正面交锋已成了定局。不管对手是多么强大，为了雪耻朋子遭受的欺辱和被杀的怨恨，这场冲突是不能回避的。

为了同大场进行决战，味泽认为必须把自己这方面分散的力量集结起来。面对大场的强大体制，即便尽量集结自己的力量，也不过是在巨大的岩石前把沙子变成碎石而已，但至少比沙子要大些，而且，要是用法得当，碎石子也会变成炸毁岩石的炸药。一小把炸药，也会把一堆巨大的岩石炸得粉碎。

四

“糟蹋你姐姐的犯人已经知道了。”

“哦！真的？”

山田范子瞪大眼睛。在分散得稀稀落落的自己人当中。她是味泽心里暗自依靠的一个人。“

“是真的。罪犯还不只一个。”

“到底是谁？

“是‘狂犬’一伙，主犯是他们的头子大场成明。”

“大场？”

“是大场家族里的，大场一成的三儿子。另外两个是他的小喽罗。”

“原来是大场家族的人啊。”

可以看出来，范子突然像身上没劲儿了似的，她的表情说明，她心里已经体会到姐姐不肯说出犯人的名字，也不无道理。

“不要因为是大场家的人就胆怯呀！”

“不过，要是和大场作对的话……”

“我知道你爸爸在羽代交通公司工作，可是，奸污你姐姐的罪犯也是杀害我未婚妻的凶手，我们一起控诉，就会非常有力。”

“有证据吗？”

“他的一个同伙招供了。”

“我害怕！”

“范子，怕是不行的。市民中还有好多咱们的人。拿出勇气来吧！”

“可是，被奸污的不是我呀。”

听到大场的名字，范子突然变得胆小怕事了。

“那些混帐东西说不定还在打你的生意呢。只是还没暴露出来罢了。受害者，除了你姐姐，还有好些人，今后还会出现受害者。现在是让这伙人尝到罪孽报应的大好时机。”

“您说我谈怎么办？”

“你要设法说服你姐姐和你父母，请他们去控告大场成明。奸污你姐姐的至少有两个人，这种情况，就是你姐姐本人不去控诉也可以告发。不过，不管怎样说，还是受害者本人的控告有力得多。那个好容易才招供了的小喽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推翻自己的供词。不！

警察一出面，他肯定要翻供。到那时，若是没有本人的控诉就没有力量了。“

“姐姐不同意呀！”

“所以我才来求你，此时你要不毅然决然站出来。犯人今后肯定还会缠住你姐姐不放！”

味泽提高了嗓门。

“今后还要？”

范子的神情有些变化。

“是啊！肯定还会纠缠不放。你姐姐是他们叼在嘴里的一块肥肉，那伙衣冠禽兽决不会把好容易弄到手的猎物轻易放掉。”

“范子，现在不是前思后虑的时候，是行动起来的时候，你要真的想搭救你姐姐。就助我一臂之力吧！”

味泽抓住范子的肩膀使劲摇晃了一下。

味泽下一个访问的目标，是原《羽代新报》社会部编辑浦川悟郎。由于那次失败的造反，他受到停职处分，呆在自己房里闭门不出。事情明摆着，虽说是停职，肯定不会止他恢复工作的。

幸好工资还照发，生活倒不成问题。这种作法正是大场的狡黠之处，因为一旦堵死了生活之道，说不定会逼上梁山。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的，所以，只剥夺了他的工作，把他养活到死拉倒。

离开工作岗位还役多久，浦川却完全消沉潦倒了。味泽访问他的时候，浦川正躺在卧室里看电视。大白天屋甲酒气冲天，他两眼通红无神，表情呆滞，胡子乱蓬蓬的已有四五大没刮了，看上去老了好多，电视虽然开着，他却几乎不瞥一眼。

他这副样子，叫人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和那个帮助朋子策划对大场造反的《羽代新报》社会部编辑是同一个人。味泽亲眼看到了一个失去工作的人竟然老得这么快。

他看见味泽时，几乎忘掉了是谁，大场养恬到死的策略看来真有效。

味泽扼制着大夫所望的情绪，开始了说服动员工作。对味泽满腔热忱的话，浦川一点也没有反应，也不知他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浦川先生。现在可是杀回马枪的好时机呀！刚刚从羽代河堤里挖出了井崎明美的尸体，又弄清了杀害越智朋子的凶手是大场的儿子，以人场的儿子为头目的市内‘飞车族’集团轮奸年轻姑娘的事情也揭露出来了，把这些受害者团结起来，一同控诉，再加上浦川先生把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通报给新闻界，就满能够推翻大场体制，浦川先生要是站出来，就有了强大的说服力。新闻界会站在我们一边。”

“没用！毫无用处！”

浦川喷出浓浓的酒味，把味泽的话拦腰打断了。

“没用？”

“是啊！那么作了也毫无用处。在这个城里，要想推翻大场，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是作梦！您知道，井崎明美的尸体是从羽代河堤里找到的呀！现在人们视线都集中在羽代河上，要是现在揭露河滩地的不法行为……”

“所以我说是作梦呀！叫井崎什么的那具女尸与河滩地问题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就是有联系，我也敬谢不敏，和我没关系。”

“和您有关系！”

味泽想说，您莫非忘了越智茂吉对您的知遇之恩了吗？但一说此话就会吵起来。

“事情已经过去了，统统完了。我已是风烛残年，不想再流落他乡了。只要不吭气，老老实实的，就有碗饭吃。工资还可以照领，我老伴也满高兴。刚停止工作的时候，可真够受的。不过，我一点点地想通了，你就是呕心沥血地干。一生还是一生，纵令为那争分夺秒的特快消息拼死拼活地于，读者也未必殷切地盼望那种消息。用什么洗衣剂啦，闹钟啦等一些扩大报道，就轻而易举地把报纸面貌改变了，这就是证据。我们面向的读者，毕竟就是这一类！工作嘛，你就是说得多么神乎其神，也不过是公司的事，少了我一个，公司一点几也不为难，即使认真工作下去，到了退休年龄还不是被赶出去？反正都是一样，舒舒服服领钱该有多美！我算明白了，以前，忙得连和家里人说话的时间也没有，就像驾辕的马一样，那种日子，不是人过的，现在的生活，才是人的生活哟！”

“不对！你在欺骗自己。因为你被剥夺了工作，感到寂寞才以酒浇愁。”

“我不打算同你辩论。总之，我现在的生活满舒服，革命也好，造反也好，想搞你就搞吧！不过，不要把我拉进去，谁想搞就让他去搞好啦！”

“浦川先生，你从敌人那里领得堵口钱，厚着脸皮活下去。不觉得于心有愧吗？”

“堵口钱！”

浦川喝酒喝得朦胧的眼睛。闪出一线光芒。

“是的！是堵口钱！你现在从大场一成那里领来堵口钱，把什么新闻记者的良心，什么男子汉的骄做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如果不是忘掉，就是把眼睛闭上了。为了几个臭钱。你就把作人的基本东西统统出卖了！”

“你给我走！我的基本东西。是家庭和现在的生活！浪漫的正义感是当不了饭的。我再也不想和你谈了，你走吧！”

“您再想…想，再想一想吧！您真的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吗？您就这样把新闻记者的灵魂浸泡到酒里，对大场的胡作非为置若罔闻，您就不后悔吗？”

“后悔？我丝毫也不！你口口声声说大场胡作非为。把他揭露出来又能管什么用！羽代能好起来吗？哼！你无论怎么揭露胡作非为，世道一点也不去好起来，反而会更糟！羽代正是由大场掌握着才得到安定，要是推翻了大场，就会闹得飞沙走石、大昏地暗！而那些飞沙走石还不是落到市民身上！大场是否一手买下了河滩地，那和我们没关系，对那些去卖河滩地的市民来说，也不过是些年年遭水淹、无法待弄的赖地。在那里修上一条大坝，把它变成上等地，那正是大场的高明才智。对你这个外来户来说，毫不沾边。你要是知道了杀害朋子的凶手。你自己去告发好啦！根本没必要和河滩地问题扯在一起。好啦！话说到此你都明白了吧？你还不走吗？我要睡午觉了。”

“你嘴上说不打算和我辩论，可你却热情十足地为人场进行辩护，这也是为领工资，不！是为了‘领赏’吗？”

对味泽这句辛辣的挖苦，浦川醉熏熏的脸上出现了另一种神情。他本想反驳几句，但突然泄了劲儿似地把手一摆，作出赶味泽走的姿势。

第十二章　窒息致死的阴谋

大场一成有四个孩子。长子大场成太是大场企业集团的核心企业一一一“大场天然气工业”的总经理“次子大场成次是羽代交通公司的经理，兼任人场几个子公司的董事，女儿繁子嫁给了《羽代新报》社长、大场集团专务董事岛岗良之。

最小的四子成明还在上高中。尽管他的哥哥姐姐个个出入头地。成了家庭的支柱，唯独这个成明从中学起就走上了邪路，整天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或是嗅香蕉水，因而常被警察拘留。

但是，因为警察也是大场一成手下的走卒，所以总是内部悄然处理，从不声张出去。不过，成明却屡教不改，警察很感棘手。

最近，他在市里组织了一个叫“狂犬”的“飞车族”集团，自己当了头头。每当周未。

他们就开着车从郊区一直窜到外县去，和其它地区的“飞车族”打架斗殴。

羽代警察署不只一次对大场一成说：在我们管区内怎么都好说，在外边闯了祸，我们可就爱莫能助啦。“

一成也很挠头，就把成明叫来严加训斥，成明当场虽然表示要痛改前非，可是一转身，依然恶习不改。

“这小子是大场家的败家子儿！”

一成气得直骂。可是，逆子反招宠，他对成明最偏爱。成明完全看透了一成的偏爱，便越来越有侍无恐。他以大场家的势力为保护伞随心所欲地胡闹，一闯祸就逃到父亲偏爱的翅膀下。

最近几天，大场发现成明有些心神不定。大场发家以后，一成的孩子一个个都独立出去，成了一国一城甚至数城之主。成明是小儿子，是在一成以为不会再有孩子的时候出世的，现在还没有成家立业。最近几天，成明一直没在餐桌上露面。

“成明怎么啦？”

一成问摆饭的女佣人九野。

“他说心情不好，不肯出屋子。

九野比一成的妻子还了解成明的事。

“心情不好？已经三四天没露面了，是病了吧？

“不像有什么病。”

“饭都不吃，整天憋在屋里，就会真的憋出病来呀！

“我把饭送到他房间去了，可是他总是吃的不多。”

“成明这小于是不是又闯祸啦！

一成猛然回过味儿来，而且，这次的祸看来还不小。他咋咋舌头，急忙吃了点饭，便起身离开餐厅。别的孩子，已成了他得力的帮手，协助他掌管着大场王国，唯有成明使他头疼。可是，也正因为如此，又觉得成明可爱，为了保护成明，大场王国不借倾国出动。

一成溺爱成明。

一成走到成明的房间，想推门进去。谁知门从里面锁上了，他越发感到事情非同小可。

一敲门，他觉出里面正屏息注意着自己的举动。

“成明！侠开门！是我呀！

一成说。

“爸爸，现在我谁也不想见，您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到底怎么啦？大小伙子整天憋在屋里……”

“行啦！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开门！

一成斩钉截铁他说。这位大场家族的统帅，又是这个巨大王国帝王的一声充满威严的大喝。顿时把败家子软弱无力的抵抗征服了。

屋里乱七八糟，成明蜷缩在屋子中间，像堆腐肉瘫在那里。实际上，屋里也确实充满了霉烂的气味。

“臭！真臭！把窗户打开！怎么能老憋在这种地方。‘

一成紧皱双眉，亲自把窗户打开，转身看了看成明的面孔，见他面容憔悴，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怎么啦？要是病了，就快让大夫看看。

一成让成明那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

“没什么。

“还嘴硬呢！快说实请，闯什么祸了？”

“我不是说了什么也没干吗！

“成明！

冷不丁听到父亲厉声大喝，成明吓得哆嗦了一下。一成抓住这个瞬间机会，立即用温柔的声调说。

“好孩子，听话啊！你是我儿子，你闯了祸，正烦着哪，这点儿事我这个当爸爸的还会不知道！父亲有保护子女的义务，不管你闯了多大的祸，爸爸都有本事把你搭救出来。”

“不管多大的祸……”

成明抬起眼皮，法生生的眼神里显出要依偎的哀求。

“是啊！不管你闯了多大的祸，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大场一成的话里充满了自信。

“爸爸！我害怕！

成明的神态就像婴儿要扑向母亲怀抱似的。他这么大了，懂得父亲的心理，在父亲面前作出害怕的样子，就会得到父亲更宽厚的庇护。

“不要怕，有我在你身边。来，快说吧！

一成把手温存地放在成明的肩上，这副样子，与其说是普通的父亲，倒不如说是个溺爱宠儿的糊涂父亲。

“风见被抓住了。

“风见是谁！”

“我手下的人。

“你手下的人被谁抓住了？”

“被警察！他肯定都招了。

“风见怎么会被警察抓住了？你说招了，招了什么呀？你从头按着次序说。

一成一边诱导一边归纳成明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等到弄清了成明闯的祸，一成轻轻地舒了口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一成一块石头落了地。强奸一两个姑娘，花上几个钱总会了结，警察那方面通融一下也就会给打圆场的。可是，一看成明还是心神不定，一成心里又出现了新的不安。

“你是不是还瞒下了什么？”

“都说了，没瞒下什么。”

“既然那样，就别愁眉苦脸啦，不管风见讲了些什么，我会很好给你处理的。你要接受这次教训．不要再搞良家妇女了，像你这个年龄，搞女人还太早。”

一成准备事情处理完后，再好好教训成明一顿，现在要是训斥他。恐怕会起反作用。

“我再也不干了。

成明一本正经地低下了头，这在他是从没有过的。一成心里的疑团并没有消除，而且越来越大。是啊！成明刚才的话里有个人名他好像听到过，这在他心里结成一个疙瘩，加上成明愁眉不展的样子。越发加重了他的疑虑。

“成明，你刚才说过AJISAWA？”

“嗯！那人三番五次在‘钢盔’快餐部打探山田道子的情况，所以我们才去吓唬他。”

“那家伙是个什么人！

“不知道，好像和山田道子有关系。风见就吃了那人的亏，给逮住了。

“AJISAWA，是味泽吧……嗨！那人不是人寿保险商吗？

大场按着名字的音终于找出了心中请想的人，他不由得惊得目瞪口呆。

“噢！您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他自称到‘钢盔’快餐部是为了劝人加入人寿保险什么的，我想反正是瞎说，就没放在心上。爸爸，您知道那个家伙吗？”

父亲对味泽作出的反应，倒使成明吃了一惊。

“味泽怎么会打探山田道子的事？”

一成的眼神顿时紧张起来。

“不知道，不过，一男一女嘛……”

“胡说！

大场一成厉声打断了成明的话，这把成明吓得发抖。对他来说，父亲虽说慈爱，但在任何方面都赫赫不可一世的父亲也还是他敬畏的对象。一成好像看透了成明的内心世界，两眼盯着他说。

“味泽那个人，好像和九月初被弄死的那个名叫越智朋子的姑娘有过来往，你也许知道那件事吧？她是《羽代新报》的记者，越智茂吉的女儿，所以《羽代新报》和各种报纸都大肆报道过，凶手至今没有发现。味泽要是到处活动的话，一定与这个女新闻记者之死有关。

那个案子，被害者也遭到了强奸！

一成说话的时候，成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儿子脸色的变化，一成早就看出来了。

“成明！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吗？

成明像个哑巴，身体像筛糠似地抖起来。

“嗨！你说，到底怎么啦？莫非你……”

一成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但他赶紧打消了。那种事不会是他干的，可是，成明的神色越来越说明事态的严重。

“糟蹋越智女儿的犯人说是不只一个人。

一成像是追溯记忆，自言自语他说。

成明突然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

“不是我！我没干！

成明态度的突然变化，使一成觉得再也没指望了。

“谁也没说是你干的呀！

“我没干！我没干！我没干哪！

成明号叫着，一副走投无路、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成让成明的感情任意发泄了一阵，然后说：

“好啦！都说出来吧！成明也明白，除了投靠在父亲的保护伞下，再也无路可逃了。爸爸也许能把自己从困境中解救出来。只有爸爸有这种能力。

然而，成明的坦白给了一成当头一棒。一般的事情他是不会吃惊的，要是杀人可就不同了。而且这又不是单纯杀人。是轮奸了一个女子之后又把人弄死，这种事是无法搭救的。况且他的儿子已亲口承认自己是主犯。

纵令羽代署是大场的私人警察署，要是知道大场家族里的某人是强奸杀人犯，也不能坐视不管。就是想坐机不管也办不到．还有别处的警察盯着，因为只要是强奸杀人犯，羽代署是不能凭自己的意愿处理的。

“风见也在场吗？”

一成还想找出一线希望似地间。

“快说！在，还是不在？”

一成连连逼问。

“在……在场。

成明用嘶哑的声音勉勉强强地回答。

“还是在呀。

事态比预想的还要严重。风见如果都吐露出来，那就一切都完了。不！也许他已经全部招认了，正因为这样，成明才担心得吃下下饭。如果消息已传到警察耳朵里，总会有个通禀才对，既然还没有风声，那么……一连串的想法在大场一成的脑子里团团打转。

“爸爸，我该怎么办呢？”

成明向父亲作了坦白后，像卸下一副重担似的带着明快的表情问。

“混帐东西，你先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吧！”

一成这次才真的动了肝火。

不管怎样，一成还是把中户多助找了来。这种时候，最可信赖的还是中户。

“这么说。是成明少爷把越智朋子弄死的？”

凶手出乎意料，连中户都吃了一惊。

“听说还有两个恶作剧的伙伴。但主犯是成明。

“这可不好办啦。

“那混小子竟干了这等意想不到的事，弄不好会要我的。不！要大场家族的命。还有，买河滩地的问题，从河堤里找出井崎明美尸首的问题。现在，无论如何也得把成明闯的乱子遮掩过去。”

“味泽四处活动，真令人担心哪！

“如果风见对味泽都交代了就糟了。不！说不定他已经都交代了。如果味泽拿风见当证人出来控告的话，就一点儿也遮盖不了了。哎呀呀，有没有万全之策呢？”

“把风见的嘴巴封起来怎么样？”

中户不动声色他说。

“这个，我也想过，不过太危险。”

“如果不封他的嘴。不是更危险吗？”

“你看行的话就随你的便吧！但可绝对不能给我惹麻烦。

“过去我干过一次砸锅的事吗？”

“没有，所以我才把你找来。”

“这件事就请您交给我办吧！中户信心十足他说。

中户辞别了大场一成，立即派人了解风见俊次的情况。俊次是市内牙科医生风见明广的次子，羽代高中二年级学生，他的学习成绩在学校居中游，性格拘谨，独自一人什么也于不成，整天围着大场成明转，像个跟屁虫。

他和成明以及另一个伙伴拦劫味泽时，逃迟了一步，从车上摔了下来，住进了市民医院。

“市民医院？他可进了一个好地方呀！

中户冷冷一笑。这个医院完全是大场一成的私人医院。风见俊次困脑震荡和锁骨骨折住进了这所医院，神志还很清醒。

糟糕的是，听说味泽迸过风见的病房。

“不好办哪！”

听了手下人的报告，中户咋着舌头。现在已是刻不容缓了。

“味泽本来是被拦劫的受害者，却装作救了没来得及跑掉而摔伤的风见，博得了风见父母的信任。不过，味泽肯定另有鬼主意。

中户的心腹党羽支仓一五一个地作了汇报。他的头衔是中户家的核心一一一中户兴业调查部部长。这个部是中户行凶作恶的执行机关，支仓就是这个部的头子。如果说中户家是大场家族的私人军队，那么，支仓就是冲锋队队长。

“另有鬼主意？

支仓的汇报。使中户的脸上动了一下。

“味泽差点儿被风见轧死，所以他不可能真心实意地探视风见。”

“是啊，不错，这点可以利用呀！

中户眼里炯炯发光。

“我们要是将计就计利用他的打算的话，应该越快越好。听说调光透视的结果，风见头部受的伤不算严重，由于年轻，骨折部位也很快就会痊愈。”

支仓很快领悟到了中户的“将计就汁”，也许，在中户还没想到以前，他心里早就在琢磨将计就计利用味泽了。

“据说，头部伤很不稳定，忽好忽坏。

中户注视着支仓的眼睛，像是在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法就随你便吧！风见俊次突然头部伤势恶化。

“是，一两天内，我给您送‘喜报’来。

支仓像一条忠诚的狗，在主人面前低下了头。

味泽走了以后，浦川悟郎一直呆呆地出神，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味泽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心里就像开了锅一样翻腾起来。

“堵口钱？说得多刻薄呀！

浦川反复回味味泽临走时丢下的一句话。

“不！岂止说了堵口钱，还说了领赏！

这话，使他像吞下了黄连苦胆，越来越感到苦得要命。酸甜苦辣中感觉最强烈的要算苦味了，而味泽的话竟成了浦川心里的昔水，控制了他全身。多少一点抵抗也会马上让这股苦水给包围、浸泡透了。

的确，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呆下去，生活的安定是可以保证的，也无需为争分夺秒的特快消息去拼死卖命。能和老伴一起安安稳稳地生活，这才是真正的人的生活。以前的生活是一场错误。浦川极力想这样说服自己，然而味泽却说他为了换取可怜已已的“赏钱”，把新闻记者的灵魂都泡在酒里，对大场的胡作非为佯装不知。这些话使他心里的苦汁蔓廷开来，随着苦水的水位和压力的升高，在他心里占据了压倒的优势。

“可是，他让我怎么办哪！我什么力量也没有呀！

“真是这样吗？我要是全力以赴去把如同朋子遗书的那份羽代河滩地下法行为的报告刊登在报纸上，不是还能做得到吗？我是原社会部的编辑，现在对《羽代新报》还有点影响。

在我还有影响力的时候，要是把‘朋子的遗书’传播给以前的同行们的话……“

“如果把遗书散布给大场势力没有达到的新闻界人士，就完全有可能刊登出去。那篇文章不仅新闻报道的价值高，消息的具体性也无懈可击。公布这份遗书的报社如果有兴趣独自去调查，也许会挖出更深的根子来。”

“这样一来可就太棒了。不过，达到这一步还有重重险阻。羽代市也有不受大场直接控制的全国性报纸的分社或通讯社。但是，在那些机构里一般都有大场的拥护者。我浦川提供的消息在被采用以前，要是被这些拥护者发现了，马上就会遭到扼杀，不只是单纯地扼杀报道，我浦川的生命也会有危险。我浦川曾策划过一次失败的造反，由于大场的宽容，才让我‘养老’苟活，如果这次还要造反，肯定不会饶恕的。从过去的作法来看，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巧妙的杀人魔爪也会把你抓住。如果就我浦川一人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是年老而只有依靠我才能生存的妻子也要牵连进去，那就太于心不忍了。

造反失败过一次的浦川，就因为这一点变得胆小怕事了。

作为一个“叛逆者”，浦川很清楚自己是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跑进其他报社，肯定会被发现。即使是把消息直接送到这些报社的总社，他们也只能把此事当作一个地方城市的不法行为，那样一来，就会文大降低报道价值。只有先登在地方报纸上，打下基础，然后再和盘托出大场和建设省暗中勾结、大规模违法乱纪的丑闻，才能掀起摇撼大场体制的轩然大波。

不！即使想把消息送到总杜去，在那之前也许就会遭到阻止。现在的处境，就连逃离羽代都比登天还难。

浦川一个个数着办不到的因素，想说服自己撒手不干。

“我对越智茂吉前社长已经尽到了情义，你还要我牺牲家庭和自己的生活去干什么？

“这不是报答谁的情义的问题，你懂吗？”

问此话的并不是味泽，而是另一个浦川从内心发出的声音。

浦川终于屈服于另一个自己的声音了，那另一个自己是他泡在酒里的新闻记者的灵魂。

他在酪可大醉中两腿晃荡不稳地终于站了起来。虽然他步履艰难，险些摔倒，但浦川总算迈出了一步。

他想去访问被大场的儿子一伙轮奸了的那位姑娘，这是味泽为说服他吐露出来的一份材料，如果属实，的确会成为动摇大场势力的有力武器。

浦川凭自己的经验知道，新闻界会马上抓住这类丑闻宣扬起来，与其说这是浦川用丑闻作诱饵吸引新闻界，莫若说想和他们联合起来，共同投入揭发大场不法行为的真正使命中去。据说强奸之后害死朋子的凶手也是大场的儿子，虽说朋子这个受害者已不在人间了，但那个被轮奸的受害者还活着。只要有了和朋子同样遭到奸污的受害者的证词，就会使大场儿子的处境极为不利。然后再大力宣传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浦川虽这样想，但还是三心二意不敢贸然从事，所以，他准备着随时缩回去似的，也不同味泽联系，便自己试图去接近那个被轮奸的受害者了。

味泽曾留下了受害者的姓名和住址。听说受害者的妹妹比受害者本人积极，浦川虽然不想马上有所作为，但还是想先见一下这位妹妹，来作为自己今后应采取什么态度的“参考”。

“爸爸！爸爸醒醒！

味泽被赖子从天亮前最惬意的睡眠中摇醒了。他睁开睡眼，但大脑还沉睡在梦中。

“什么事？”

味泽眯缝着睡眠问赖子。赖子面色苍白、毫无睡意。看样子已经醒了好一阵了。

“爸爸，我听见姐姐的声音啦！

“姐姐？是朋子姐姐的声音吗？”

“嗯！从好远的地方叫爸爸呢！

“哈哈！那叫幻觉，是耳朵的错觉，你耳朵再好，也不会听到死人的声音呀！

味泽使劲打了个哈欠。

“真的！我真听见了嘛！

“是吗？是吗？那她说什么啦？

“说快点打电话。”

“打电话？深更半夜给谁打？

“给谁都行，给爸爸认识的人打。”

“哈哈，赖子，你睡糊涂了。这样深更半夜，义没什么事，要是给人家挂电话，会把人家吓坏的。睡吧！马上就天亮了，要是错过这阵不睡，明天，不！今天就会缺觉的。

味泽看了一眼枕头旁边的闹钟说，时针正指着四点。

“不过，姐姐可真的那么说了啊！

赖子有点失去了信心，她似乎也没有清楚地听到朋子的声音，那一定是梦中的声音索回在耳旁，据说有直观素质的人想象力极为丰富，所以，说不定是梦境发展成空想，她和幻影进行了交谈。

这个房间没有电话，不能为了和幻影交谈的事去敲醒房东借电话。

赖子的直观像多次挽救过味泽，而这次由于困和赖子的信心不大，味泽竟然忽略了赖子的特异功能发出的警告。

“姐姐！叫味泽的那位先生又来了。”

听到妹妹范子的活，山田道子惊得瞪大了眼睛。

“范子，你认识味泽先生？”

“认识。味泽先生把侮辱你的那个人告诉我了。”

“不会吧？”

“真的。是大场成明，大场市长的浪荡公子。怎样？说对了吧！

“他怎么会知道？”

道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道子并不了解味泽侦查的线索，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把她吓呆了。

“这是真的呀！

“味泽先生干什么来了？

“他说让你去告发犯人。如果忍气吞声，坏人就会肆无忌惮，今后还会纠缠姐姐不放。

“范千，你就是都信了，也别去告发，如果事情嚷嚷出去，我就没脸括下去了。

“姐姐有什么丢脸的？

“范子，我求求你！

“我要是也被那些坏人糟蹋了，姐姐也无动于衷吗？”

“他们不会侮辱你。”

道子好像迎面挨了一拳。

“味泽先生说，那些坏人可能还打我的主意呢！

“瞎说！这不可能。

“你怎么能断言是瞎说？那伙坏人还给我打过电话呢！

“范子。是真的？”

“是真的。味泽先生说。受害者还有好多好多呢！你如果忍气吞声不告发，今后，受害者还会越发多起来。”

“为什么必须由我去告发呢？

“姐姐的事已声张出去了。

“哪里，没有声张出去啊！范子，我要是告发，我这一辈子就再也嫁不出去了。街坊四邻都会戳我的脊梁骨。更重要的是，爸爸就会被公司解雇，这你也不管吗？”

“姐姐，想不到你这么顽固！

范子冷笑了一声。

“顽固？”

“可不是！这也不是你心甘情愿地放荡胡来，而是被疯狗咬了一口，怎么会嫁不出去？

怎么会有人戳你的脊梁骨呢？！至于爸爸吗，于坏事的是对方，如果把他解雇了，岂不是倒打一耙了，社会也不容许！我要给报社写信去！

“所以说，范子，你还是个孩子。让疯狗咬了一口。对女人来说就是致命的呀！这个羽代市是大场的世界呀！决不能和大场顶牛，你要是替我着想，就别声张出去，姐姐一辈子就求你这一次！

姐姐的保身哲学和妹妹的正义感几经交锋，总是谈不扰。和姐姐谈来谈去，范子觉得经味泽鼓动而活动起来的想法逐渐坚定了。姐姐并非屈服于犯人的威胁，她是把对犯人的憎恨丢到脑后去了，一味想保身，想要躲开一切风浪，只要能在风平浪静的内海里停泊，即使那水是污浊的，腐烂的，也毫不在意。由于坏人的凌辱，她连精神也被腐蚀了。

范子憎恨姐姐这种心理胜于憎恨犯人。范子决心不理姐姐的想法，协助味泽干下去。

正在这时，浦川来访了。不论是对范子还是对浦川来说，这次访问都正是时候。然而，这也许并非吉事。号码。医生还在禁止她随意走动，可是，事情已经万分紧急。无论如何也要打电话联系。幸好那人接了电话，一听道子的通报，那人吃了一惊，马上回答说：我一定妥善处理。

“求求你，不要对我妹妹胡来！

道子刚打通电话，马上后悔了。

“你放心吧！

对方一声冷笑把电话挂上了。电话一断，道子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一次大错误。

由于她一心想阻止妹妹的行动。就把事情告诉了大场成明。她一味地担心妹妹一控告，自己的污点就会声张出去，便自作主张和那个使自己蒙受羞辱的犯人商量对策了。

“我多傻呀！她后悔不迭，可是已经晚了。大场成明为了阻止妹妹的行动，可能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也许就和迫使自己就范一样，用暴力侮辱妹妹。不！肯定会用暴力侮辱她！

成明本来对范子就怀有卑鄙的用心。

决不能让妹妹受到同样的侮辱！可是，为了搭救妹妹怎么办才好呢？道子正在毫无办法的时候，脑海里忽视浮现出味泽的面孔。

现在，能够阻止大场成明的人只有味泽。在羽代，能和大场家族顶着干的只有味泽。味泽曾自下一个名片。

道子按名片拨了电话号码。可惜，事不凑巧。味泽不在公寓，说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山田道子只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接电话的人就放下了电话。

四

羽代市民医院值夜班的呜泽惠子早晨按时巡查病房，再过两个小时，就可以从漫长的夜班中解放出来。

上午八点，值白班的护士就会来上班。算上惠子，值夜班的是三个人，要照料八十来个病人，从夜里零点一直值到上白班的来接班。医院与一般公司值夜班不同，一刻也不能睡。

要按时巡查病房，随时准备应付病情突变。不论发生什么紧急情况，都要立即采取相应措施。

因为一栋病房大约有七八十个床位，同时发生几起病情急剧变化的事例也并不稀罕。附带性的事务工作也很多。一连值几个夜班，就是年轻的护士也会搞得精疲力尽。这样的夜班一个月就得轮上十来次，所以，护士连悠闲地谈情说爱的工夫也没有。

呜泽惠子有时也想，为什么自己挑来挑去偏偏挑。卜护士这一行呢？

她不止一次想改行，去干女秘书工作，那种工作很舒服。用不着什么特殊的技术，只要按时上班画卯，就能领到工资。好像是从校门到结婚的一座金桥。

可是，救死扶伤的责任感在支配着她，如果没有这种责任感，就于不了这种工作，惟其如此，才觉得生活有意义。

尽管如此，早晨巡查病房却是夜班护士松口气的时候。漫匕而冷清的夜班就要结束了，病人在晨光曦微中醒来，不管是重病号还是轻病号，都迎来了“今天”这个新的一天。

护士一进病房，病人就迫不及待似地打招呼，不能说话的病人也在殷切地盼着护士的第一次到来。

睡得腻烦的病人更是渴望黎明的到来。护士边问候边检查体温。这时候，病人和护士攀谈上三言两语，对他们来说就是从健康世界里传来的消息了。护士是把与世隔绝的医院和广阔的外界连接起来的病人的“唯一对外窗口”。

惠子逐个巡查自己负责的病房，同病人打招呼，把体温表递给病人。

推开320病房门的时候，惠子忽然觉得情况异常，她一时以为这是自己神经过敏。

“风见先生。早晨好！

惠子像要打消这疑神疑鬼的念头似地，尽量用明快的嗓音说。可是，没有回音。

“啊呀！今天可睡懒觉啦！

惠子向床边走去。风见虽然是因头部重伤和锁骨骨折住的院，可是调光透视和脑电图检查的结果，头部未发现异常。所以现正专门医治骨折。

由于他年轻力壮，住院觉得腻烦，要不是打上了石膏，他马上就会出院的。他身体要是能自由活动，也许就从医院溜出去了。平时，总是风见主动向护士开腔。

“喂喂！睡得真香啊！是不是昨天晚上偷愉地瞎折腾了？晦！快醒醒。要量早晨的体温了。

惠子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扫了一眼风见的脸色，她一下子吓呆了。因为是护士。她一眼就能看出，风见脸色失去了生气。

“风见先生，你怎么啦？”

她很自然地把手放到风见的胳膊上，为了慎重，摸了摸脉。脉搏已完全停止了跳动。她这才明白。已经晚了。

“糟啦！

她惊慌起来。深夜两点左右巡查病房时，风见还呼吸正常，睡得很香，要是病情骤变，是在深夜两点以后，恶化的原因完全不清楚。

不管怎样。为了向夜班的主任护士内藤铃枝报告情况，惠子赶紧返回了护士室。她正赶上病房护士长佐佐木康子来上班。

佐佐木康子又把情况转告给了主治大夫前田孝一。前田孝一一把抓起听诊器。急急忙忙跑到风见俊次的病房。光凭眼睛看看。医生也不能断定死因，所能想到的情况可能是风见颅内有块不稳定的伤（闭锁性头部外伤），伤后没有症状，随着时间的消逝。一点点恶化起来。猛然达到致命的程度。

头部如果受到超过承受能力的外部力量的撞击，颅内就会出血。出血少的话，保持安静就可以吸收掉。出血量一超过20CC到25C已就会形成血肿．压迫脑中枢，使呼吸和循环中枢麻痹。直至死亡。

颅内血肿有的在受伤后很快就出现，有的则慢慢地持续出血，形成血肿，还有时会过三个星期以后才出现症状，在此之前。有一个神志清醒期，叫清明期。

可是。一直到昨晚，风见的呼吸、脉博、血压都完全正常，脑电图检查结果也正常。

风见的头颅没有发现外力打击造成的伤痕。前田大夫又详细检查了尸体，发现风见的嘴唇和牙龈上有轻微的脱皮，皮下有出血现象，而且还发现门牙上粘着一小块像是咬下来的塑料薄膜。

前日用手指捏下那块塑料片。仔细一看，想起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这吓得她面如土色。

“昨晚。除了值夜班的，有没有人进过病房？”

前日看了看护士长。又看了看鸣泽惠子的脸。那种紧张的语调，使两个人都觉得事情非同小可。

“除了我不会有人进来。

呜泽惠子战战兢兢地回答。

“不会错吗？”

前因追问的神态是那样吓人，吓得惠子要哭出来似他说。

“我想除了我不会有人进来。

“大夫，到底怎么啦？”

佐佐木康子像要缓和一下空气似地开了腔。

“这个病人有可能是被人杀死的。

“杀死的？！

前田出入意料的判断吓得聚集到那里的人们哄若寒蝉。

“在解剖之前还不能断定，但死者呈现出窒息而死的症状。因为暴死尸体的一般症状和窒息而死的症状有相似之处，所以，在没弄清窒息原因前，不能马上判断死因。不过。风见牙上粘着的东西是一块塑料薄膜，这是乘病人熟睡时猛然用塑料薄膜捂住鼻子和嘴，使他喘不上气而憋死的。因为病人的上身用石膏固定着，所以就能像对待婴儿似地轻而易举地把他憋死，嘴唇和牙龈上的伤就证明了这一点。

“不……不过，大夫，到底是谁干的呢？”

佐佐木康子这才挤出一句话。救死扶伤的医院里竟然出了杀人案，这太说不过去了。不过，犯人要想杀人，医院是最方便不过的了。这里出入随便，为了方便急诊病人就诊和护士的巡查，夜里也敞着门．各病房也不上锁。

“我也不晓得，总之，那已经属于警察职权范围了，快去拨一一0！

身兼外科部长的前田按照自己的判断下了命令。接到医院报警的警察，不一会几就赶到了现场。

昨晚夜班时负责护理风见的呜泽惠子当然要首先承受审讯的炮火了。

犯人一定是钻了她巡查病房的空子作的案。

“你没看见形迹可疑的人出入病房吗？”

这是审讯的核心问题。而呜泽惠子只是回答“什么也没看见”。事实上，她确实什么也没看见。警察一边查讯值夜班的人。一边严密地搜查了病房，但没有发现犯人造留物之类的东西。

接着，又把和呜泽惠子一起值夜班的另外两个护士叫来审问。她们是内藤铃枝和牧野房子。

内藤的回答和鸣泽一样。最后叫来的牧野房子战战兢兢他说。

“碰到这种可怕的事。我一慌就忘掉了。昨天夜里，从风见病房向走廊钻出过一个人。

警察忙问：那是谁？

“我记得，大约凌晨四点左右，定时巡查完了以后，我就整理病历卡。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走廊的尽头，我只扫了一眼，看见一个侧面，好像是常来320病房探视风见的味泽先生。

“味泽？他是个什么人？

“就是常到风见病房来的那个人。”

“是陪住的吗？”

“风见是全护理，没有陪住的人。”“那个味泽凌晨四点左右到病房干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看见他了。”

这时，风见的母亲闯了进来。

“没错！就是那个人杀了俊次！俊次老是怕味泽，他说过味泽要杀他，味泽终于下毒手报复了。警察先生。是那个人杀了俊次，快把他抓起来！

风见的母亲狂呼乱喊。

“嗅，老太太，请冷静些。味泽为什么要对你儿子进行报复呢？请详细谈一谈。

在警察的劝说下，风见的母亲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讲了一遍，父亲又作了补充，根据这番话的内容，味泽成了极为可疑的对象。

味泽岳史在羽代署本来就是个时有所闻的人物，在井崎照夫为了弄到保险金而杀害妻子的事件中，他好像不相信警察的事故证明，暗地作过调查。

结果，想不到岩手县警察出面介人，把井崎明美的尸体找到了，使羽代署大大丢脸。负责这一案子的竹村侦探长因为有和井崎照大同谋的嫌疑，受到革职处分。

不过，在与大场家族和中户家紧密勾结的羽代署里，竹村受到的革职处分，不过是起个替罪羊的作用。在目前的情况下，由于有碍岩手县警察的情面关系，挽救竹村很难办到。羽代署也好，大场也好，都想挽救竹村，但如这样于，恐怕会有无穷的后患。说起来，味泽是在同羽代署作对中，搞掉了一个最有战斗力、最可恨的强敌。

就是这个味泽，成了杀害风见俊次的最大嫌疑人。羽代署万没想到，嫌疑人竟是他，最初还吃了一惊，后来马上乐得跳起来。

风见俊次的尸体当天下午就在该医院解剖了，结果分析出三大特点：一、血液黑紫色，未凝固，是窒息致死的特征。二、粘膜下、浆膜下有溢出的血瘀。三、内脏有静脉性淤血。

据推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

羽代替察署决定先口头传讯味泽，然而在这次口头传讯中已伏下了一个大圈套。

第十三章　马利奥特盲点

味泽刚一回到公司，就有人告诉他，他不在的时候，山田道子来过电话，大约是两个小时以前。味泽马上按留言条的电话号码回了电话。

电话一打通，很快传来了道子的声音。看来道子病情有所好转，已经能到电话机旁接电话了。

“我是味泽。

“啊！味泽先生，我该怎么办呢？

道子的声音在发颤。

“沉住气！出了什么事？”

“我都讲出去了，不知怎地我只考虑了自己。

“喂，喂！你说讲了什么啦？

“妹妹坚决要去控告大场，我就……就把这事告诉了大场。

“告诉了大场？！是告诉了成明吗？”

味泽禁不住大叫起来。

“真对不起／

“那，成明说什么啦？

“嗯……他说一定要妥善处理。味泽先生，我很担心。大场会不会对我妹妹下毒手呢？

“你妹妹什么时候到你那儿去的？”

“给您打电话之前。已经两个小时了，可是现在还没回到家。

“什么？还没到家？！

不安的成分着实增加了。

“味泽先生。您说我该怎么办呢？”

“不管怎么样。我马上到你那儿去，在我到达之前，你不要把此事告诉任何人。

味泽安慰了不知所措的道子，离开刚沾了一下屁股的椅子，站起来。

味泽刚要走出分公司的门，一个目光锐利的中年人和一个青年人，像从前后夹击他似地向他走来。

“您是味泽岳史先生吧？”

年长的开了腔。他们好像等了很久似的。

“是我。”

“我是警察。有点事要问问您，请跟我们到警察署来一趟。

话说得很客气，却是不容分说的口吻。

“警察，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您去一趟就明白了。

“我现在正忙着呢，过会儿去行吗？”

“不行！马上就得去！

“是强制传讯吗？

“倒不是强制传讯，不过，拒绝了对您可大力不利啊！

年长的那个警察板起面孔狞笑着，他的神气充满了自信，知道味泽身后的那个警察已经拉开了架势。味泽察觉到自己处在十分不利的境地。他虽然惦记着山田范子的安全，但眼下还得服服贴贴听他们的。

随同他们一到警察署，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即把味泽包围了起来。

看来事情还非同小可呢！

味泽心里警觉起来。

“是味泽先生吧？我是搜查科的，叫长谷川。我先问一下，昨晚，不！是今天凌晨四点左右，您在哪儿？”

看样子这位是接任竹村的搜查科长，他连句客套话也不说，便单刀直入地提出了问题。

那种直截了当的态度说明他们已很有把握了。

“凌晨四点？当然在家睡觉了，在那种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的时候。我哪儿也没去呀！

味泽觉得问得很奇怪。

“此话不假吗？

长谷川盯着味泽的眼睛。味泽也理直气壮地上盯着他说。

“千真万确！

“真奇怪呀！有人说那段时间在某个地方一清二楚地看见你了呢！

“谁！是谁说的？我就是在家里睡觉的。

“谁能作证？

“我女儿，她和我在一起睡。

“女儿不能作证！

“那人到底说我干什么了？这岂不成了调查当时在不在犯罪现场了吗？”

味泽大声提出了抗议。话一出口。他不由得猛然一惊，有件事儿突然涌上心头：我撬开了风见的嘴巴，查明了杀害朋子的犯人，那犯人是个非同小可的人物，对大场家族来说，就等于被我掐住了他们的颈嗓咽喉。

大场一成的儿子成了强奸杀人犯，这不仅是大场家族的天大丑闻，说不定还会成为大场王国崩溃的缺口。正因为这样，对大场来说，肯定要千方百计地把它掩饰过去。

眼下的证据只有风见俊次的口供，只要把风见的嘴巴一封，就再也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了，这样他们就能瞒天过海。不过。他们不会作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吧！

“怎么？好像想起点什么苗头了吧？

“哪里，难道……”

对自己的不祥的揣测，味泽吐了口气。

“难道什么？”

“是不是风见竣次出了什么事？”

“哦！您很清楚嘛！

长谷川眼里现出讥讽的神色。

“请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不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吗？”

长谷川的口气变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风见还好吗？”

“你可真是个名演员啊！竟能装到这种地步。真了不起。今天早晨，天没亮，也就是三四点钟吧，风见被杀死了。是用塑料薄膜把鼻子和嘴捂住憋死的。”

“被杀死了！

味泽气得咬住了嘴唇。他恨的不是犯人，而是自己的粗心大意。这种事情他本来旱就应当预料到的。风见对大场家族来说是致命的缺口，为了保护整个家族和成明，为了维护大场体制，他们肯定会把魔掌伸向风见。这都是能预料到的。

尽管如此，他却把这个对敌人来说是致命的缺口。对自己来说是个杀手宝锏的风见丢下不管，这有多么粗心大意！他悔恨得直咬牙。

“别那样大惊小怪的，本来就是你干的嘛。

“我干的？”

“今天凌晨四点左右，有人看见你从风见病房里走出来。

“瞎说！纯属捏造。

“嘿！如果不是你杀的，那是谁杀的呢？事情很明显：你差一点儿被风见的摩托车辗死，因而耿耿于怀。无时不想报仇雪恨。风见不是也说过怕你杀死他吗？

长谷川这么接二接二地一讲，使得味泽猛省到这是敌人巧布的圈套。他们不单单封住了风见的嘴，而且还想把这一罪名加到味泽头上。到了现在，味泽才对昨晚，不，今晨黎明赖子的奇怪举动回过味儿来。她口口声声说听见了朋子的呼叫声，一再叫他给某人挂个电话。

那是她的特异功能察觉到了这个圈套，让味泽作好准备，应付这次在不在犯罪现场的审讯。

这或许是朋子的灵魂为了搭救味泽在向赖子呼唤吧！

那时要是听从了赖子的劝告就好啦！味泽非常后悔，但为时已晚。只是迟了一步，敌人就逃进了铜墙铁壁的安全圈里，自己反而被置身子万丈悬崖之巅了。

“你硬装糊涂也是妄然。我们知道是你杀的，还是老老实实彻底交代了该多么利落啊！

长谷川洋洋得意地把罪名加在味泽头上，那副神气，似乎完全肯定了味泽是凶手。可是，他们要是把握如此之大。为什么还不逮捕呢？味泽突然想到了这一点。

“或许，他们还没的掌握足够的证据来抓我。”

对味泽的怀疑，可能是出于味泽险些被风见碾死，因而也许会怀恨在心的推测。以及所谓目击者的证词。说是在今天黎明估计柞案的那段时间里，看见他从风见的病房里走了出来。反正目击者能够随意编造。

“这么看来。也许还不至于像开头所想的那样完全没有挽救的希望。味泽转而又想。

敌人干掉风见，满以为这回可去掉了唯一致命的隐患，可是。他们却又编造出来一个假目击者这一新的致命证据。而且，除了风见以外，成明还有另一个同伙津川。这里还留着一个可以进攻的缺口。

总之。只要摆脱了眼前的被动地位，还可以抓到反攻的机会，味泽的大脑飞快地开动起来。

“风见算收拾掉了。

听了中户多助的报告，大场一成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了！这回可把味泽套住了。

“他想逃也逃不掉了！

“嗯！没发出逮捕证还有点美中不足呀！

“那不过是时间问题，那家伙越挣扎．套子就会越紧。

“作证的护士靠得住吗？

“这一点请放心。我们不会让味泽知道证人是谁。

“津川呢？”

“给他点钱，让他到九州我弟弟那儿去了。咱们尽可放心。那小子完全知道，如果稍微露出一点儿出卖的行道，后果将是如何。而且，不论他跑到哪儿去，我弟弟的眼睛都会盯住他。

“这么说来，剩下的只有味泽这块骨头了。他妈的，这个案子连我这样一个人也让个跳梁小丑给弄得心惊肉跳．这都是你们的责任！多年的平静把你们惯坏了，放松了警惕，所以才让那帮家伙钻了空子。

“是！让您劳神。真对不起。

中户赶紧深深鞠了个躬。

味泽岳史作为杀害风见俊次的嫌疑人被羽代署传去审讯的消息，给柿树村大屠杀案搜查本部一个很大的震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警长双手抱着人说。一直追踪下来的嫌疑人成了另一案件中的杀人嫌疑人，在受别的警察的审讯，而且，据说嫌疑极为严重，眼看就要签发逮捕证了。

同一个犯人到处流窜，干出累犯的勾当倒也并不新鲜，可是，岩手县方面追踪的味泽，根本没有累犯的迹象。

眼下，和羽代署联合起来，就能够一鼓作气把味泽致于死地。不过，从警察的立场看来，羽代署的作法总是有些令人可疑。

“味泽似乎在根据凤见提供的线索追查杀害朋子的犯人。对味泽来说，风见是个最重要的活的证人。所以，味泽决不可能杀害风见。

北野探员也大为困惑不解。

“风见是那个杀害越智朋子的犯人的同伙吧！

“这种嫌疑很大。事情是味泽追问风见，知道了犯人的夏实情况或者掌握了有力的线索。这点虽然还没有得到证实。但我想凤见的嘴巴是被大场一伙人给封住了，并把罪名安到了味泽的头上。

“等等！风见是‘飞车族’吧！‘飞车族’肯定与杀害朋子有关。

“我看也是这样，轮奸以后杀死，这不正是‘飞车族’的一贯手法吗？

“不过，朋子很像是大场为预防造反给弄死的。这么说来，‘飞车族’在是大场的指使下干的。

村长他们并没有像味泽那样对朋子的死因追查得那么深，所以对他们来说，把两者捏合到一起，看来未免有些离奇。

“现在还弄不清杀害朋子的犯人是大场还是‘飞车族’。我只是觉得，风见很有可能是由于知道犯人的一些重大情况才被干掉的。

“干掉风见，把罪名安到味泽头上，这种手法不像是‘飞车族’。我觉得在杀害风见的背后，有大场的影子在活动。

“这么说，是‘飞车族’凤见知道大场的罪恶勾当，那必定是和杀害朋子的犯人有关的勾当。而犯人既可以认为是‘飞车族’，也可以认为是大场集团的人。不过，若是说事情对大场不利的话，只能认为人场与‘飞车族’之间有瓜葛。

“对呀！不是说味泽常常到原《羽代新报》社会部和一位可能被‘飞车族’糟蹋过的名叫山田道子的女子那儿去吗？”

“他会不会打算把他们联合起来，掀起赶走‘飞车族’的运动呢？”

“因为造反败，浦川不是被开除或停职了吗？”

“但他可能还有内线。

“被大场盯住，什么内线也不顶用。味泽追查的目标莫非在别的地方？

“在哪儿？

“羽代河。

“是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吗？

“对！浦川和越智朋子联合作战，把羽代河滩地事件作为重磅炸弹，企图发动政变，造大场一成的反。造反事前被发现而失败了。那炸弹没有爆炸，依然完整无缺地保存下来。味泽是不是把炸弹拉出来引爆呢？

“浦川如果有意干，说不定要把这颗炸弹捅到新闻界去？”

“嗯！这时，味泽注意到了山田道子的作用。

“那是为什么呢？

“按理说，羽代河滩地与山田道子风马牛不相及，味泽为什么要把这两个人同时拉出来呢？

村长环视着大家，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答案。看来朝杀害朋子犯人同伙问题这个方向探寻一番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这样说来，浦川和山田还有什么瓜葛吧。

佐竹漫不经心地嘟嚷了一句。

“对！对！

村长使劲儿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也同感。

“杀害朋子的犯人很可能是大场集团的人。他们为了掩盖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杀死了朋子，赶跑了浦川。正因为这样，味泽为了共同作战，给朋子报仇，想把浦川再请出来。

另一方面。山田道子是‘飞车族’魔掌下的牺牲品。只有在他们有一个共同敌人的时候，他同浦川联合作战才能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

“共同的敌人？”

由于佐竹这种独自道白似的推理，使大家的眼光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是啊！他们的敌人是共同的，风见本来是个‘飞车族’，味泽所以一再纠缠住风见不放，就是因为风见知道有关杀害朋子的关键事实。我们如果真实地描绘味译追踪的路线，就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也就是说，杀害朋子，大场和‘飞车族’双方都有份。这时浦川和山田道子出场了。拉浦川去揭发羽代河的河滩地问题，拉山田道子去控告‘飞车族’，把他们联合起来共同作战，只能说明大场与‘飞车族，是他们的共同敌人。也就是说，大场和’飞车族‘是一丘之貉。不！’飞车族‘中也有大场家族的人。如其不然，就不会兴师动众，大作文章，干掉风见，把罪名安到味泽头上了。

“飞车族‘中有大场家族的人，怪不得呢！

村长的表情也像突然洞悉了一切，如此看来，山田道子的作用以及似乎很离奇的大场和“飞车族”纠合在一起之事，也就一清二楚了。

“这么说来，羽代署不仅参与了犯人的捏造，而且还充任了主角，味泽可逃脱不掉啦！”

无法掩饰的失望的神色笼罩了北野探员的脸。他坚定不移地追踪下来的杀人嫌疑人，又卷人了另一场杀人案。嫌疑人本人正在变作侦探追踪罪犯时，却掉进了罪犯设下的陷阱，而巧设圈套的人又是一个了不起的庞然大物。这庞然人物把一个地方城市，一个堪称日本之一角的大城市掌握在手心里，宛如封建领主似地君临其上。

在这里，可以说大场本身就是法律。尽管味泽勇气十足地奋起螳螂之臂反抗大场，结果仍是白费心机，反而落人了文场的魔掌。

村长他们的心情和处境是很复杂的。味泽本是他们追捕的对象。

羽代署也在追捕同一个对象，并逮住了他。这样说来，他们都是追捕味泽的同志。现在，他们可以向羽代署提出共同围剿味泽的请求了，这个办法也许是立见成效的捷径。即使羽代署是靠捏造的罪名逮捕了味泽，一旦知道味泽还有其它罪行，羽代署一定会大力高兴。

正因为罪名是捏造的，才有必要凭其它罪状来把味泽抹得更黑。

不过，对岩手县来说，没有抓住定罪的根据，就顺便借其他警察署捏造罪名的机会来解决自己要负责侦查的案件，这是歪门邪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捷径，也不应走这条道路。

可是，如果不同羽代署联合起来，将会怎样呢？那就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负责案件的嫌疑人让另一个警察署靠捏造的罪名给吃掉。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佐竹用他那利刃般的目光看着村长。

“又来啦。

村长满脸不耐烦他说。佐竹的言外之意大家很清楚。上一回为了保护味泽的安全，他们从羽代河堤里找出了井崎明夫的尸体，因此，使大场在一个时期内未能向味泽伸出魔掌，味泽要是就此老实下来，也就平安无事了。可是，他又去追踪杀害朋子的犯人，一直追到了大场的家门口，终干掉进设好的陷阱里。

现在，救出味泽的唯一办法就是揭露这个圈套。不管怎样，先把味泽从羽代署设置的陷阱里解救出来，然后再来追查自己负责的案件。

此时，村长他们陷入了一种倒错的心理状态，他们保护自己捕捉的对象，让味泽活下去，直到味泽实现为朋子报仇的愿望，但是，他们决不让味泽成为羽代署信口雌黄捏造罪名的牺牲品。这个决心是雷打不动的。

“我在家里啦。

味泽一口咬定。

“那能拿出证明吗？”

侦探长长谷川紧逼着问。

“我没法证明凌晨四点是在家里睡觉。我倒想问问是谁提出了这种荒诞无稽的证词。

“你对风见怀恨在心，因而风见一死，就怀疑到你身上。要想解除对你的怀疑，你就得证明当时不在犯罪现场。

“正因为如此，就得让我见到那个作证说在医院看到我的那个人，我好证明那人的话是无稽之谈。

“等到了法庭上，就会让你见个够。

“为什么现在不能见呢？”

“她是个重要的证人，我们不想止你吓唬她，使她不敢说话。

长谷川冷冷一笑。不过，要知道他的处境也很难，目击者的证词不能算是确凿的，如果让她与味泽对质，就会很容易露出破绽，而警察也很清楚这个证词的脆弱性。

这时究竟应该由谁来拿出证据，证明不在犯罪现场，这个问题很微妙。清白无辜的人根本没有必要去证明在不在犯罪现场，只有严重的怀疑对象才有必要拿出证据来推翻警察罗织的黑材料。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

警察手里的牌只是一个目击者。而入的感觉是靠不住的。由于当时环境和身体状况等原因。人的感觉会有很大的差异，让目击者和这位老练的嫌疑人对质，说不定西洋镜一下子就会被戳穿。

而且，要说味泽的杀人动机是出于怀恨风见险些辗死他的报复心理，还有些地方讲不通。风见的病已经快痊愈了，在风见刚住院还处于神志不清的时候，根本无需用塑料薄膜去憋死他，就会有许多下手的机会。而且，如果那时弄死风见，还可以认为是病情恶化了，惹人怀疑的危险性很小。

警察手头有的材料，只有一个靠不住的目击者，这作为证据无力得很。警察无奈，只好姑且让味泽回去。

“你们为什么要把味泽放了呢？”

大场一成气得暴跳如雷。

“不是释放。只是暂时放他回去……”

没等中户多助解释完，一成又怒吼起来。

“回去就等于释放！你们为什么不就此把他关进牢里去？味泽杀害了风见，你们怎能放跑杀人犯呢？

一成大发雷霆。与其说是因为放味泽回去，不如说是因为中户未能忠实地执行他的旨意。在羽代市，他决不允许有这类事。

“那是因为咱们安排的证人一直态度不够明确，所以警察不能下决心逮捕他。

“为什么安排一个态度含糊的人？不！管他证人不证人。你让羽代署赶快把他抓起来，你就这样去告诉署长。

“即使羽代署想这么作，地方法院也不会签发逮捕证的。

“地方法院？”

一成咆哮起来，他的势力还没有达到法院。不！虽然也达到了法院，但还没有像警察署那样完全渗透进去。

最近，羽代地方法院也受到青年法律协会的影响．严格地控制着逮捕证的颁发。

“我的安排也有点不大周到，真对不起。我想只要有个目击者也就足够了。那个护士是我强拉出来的，所以她作证的态度不够坚定。

“事到如今，听你的辩解也没用！味泽是个讨厌的家伙。现在不把他夫起来，还不知会出什么事呢。他可能已经把风见的嘴撬开了，你们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办法已经想好啦。

“什么？已经想好啦？

“让味泽回去，是因为手头的材料还不充分。他有固定的住址，不必担心他逃跑。如果我们逼得他不得不逃跑的话，法院就会签发逮捕证的。

“好主意！不过，怎样才能逼得他逃跑呢？

中户看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就把嘴凑近一成的耳边叽咕了几句，满腔不高兴的一成渐渐温和下来。

“好啦！逼他逃跑倒是妙计，可是不能让他逃出羽代一步啊！

“这一点您就放心吧！会长也知道，警察不会让他一下子溜掉的。

四

味泽从警察那里暂时获释回来后，就马上去了解他一直放心不下的山田范子的情况。范子已平安无事地到家了。

“太好啦！因为你从医院出来迟迟没有到家，我很担心。

味泽这才放心地对着电话里的范于说。

“一个叫浦川的先生来找我，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交谈了一会儿。

“浦川？是原来在《羽代新报》工作过的浦川先生吗？”

“是他。

“那位浦川对你说什么啦？

“他说，从味泽先生那里听到我姐姐的事情，为了大力胁助，控诉大场。来找我核实情况。

“他说要协助我们控诉吗？”

“是的。

“大好啦！

“怎么？

“你不知道。如果浦川先生站到我们一边，我们就有了百万大军，就一定能够狠狠教训大场成明。

“我听了浦川先生的话也有这个感觉。我也跟他说，即使姐姐不愿意，我也要控告大场。

“是吗？这些话我听了也很高兴。你现在对自己可要加倍小心，谁也不知道大场会使出什么流氓手段来。

“我一定多加小心。

“你还不知道吧，风见已经死了……

“风见死了？

“是被杀。被成明杀死的。

“啊！太可怕了！

“因为他要是活着，糟蹋你姐姐、杀害越智朋子的事就有了活的证人，所以就把他干掉了。而且，他们妄图把杀人的罪名安到我头上。

“把罪名安到您头上？”

“是啊！因为证据不足才没有逮捕。那些衣冠禽兽为了保护自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你可要处处留神。”

“不至于对我也下毒手吧！

“你姐姐把你上诉的事统统告诉了成明。

“姐姐？是真的吗？

“是真的，你姐姐对我说，她自己把事情告诉成明之后马上又后悔了。

“真没心！真没心！我告状还不是为了姐姐。

“总之，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分秒必争。明天你就递交受害控告书吧！你把受害控告书一递交出去，你住院的姐姐就无法否认了。我去找成明的另一个同伙津川，在明天上学以前，你能否递交出受害控告书？我去接你。

“那就拜托了。

“今天你哪儿也不要去了。

味泽叮嘱了范于之后又去给浦川打电话。浦川不愧是个新闻记者，他完全了解风见之死和其中的阴谋。

“味泽先生，这回事情可闹大。

浦川的语气和前天味泽拜访那时已大不相同了。

“还有另一个证人呢，我去追踪那个家伙。

“他们既然能杀死风见，对另一个同伙肯定也会早就下手采取什么办法了。如果那个人再向你讲出情况来，杀死风见岂不是没有意义了。我倒是想，您能从虎口里逃出来，可真了不起呀。

“他们的手法蠢得很，不过，我想他们一定还会来找我的麻烦。我的事不说了。浦川先生，听说您见到山田范子啦？

“那是因为我听您说。受害者的妹妹很积极。”

“这么说，您下定决心要把羽代河滩地的不法行为捅出去喽？”

“还谈不上什么决心。不过，看到那样一个幼小的女高中生竟要起来同大场作斗争，我也想再振奋一次自己的正义感。”

“谢谢您！”

“用不着您来道谢，这本来是羽代的问题。噢！我还忘说了。某方面好像也在侦查河滩地的问题呢。”

“某方面是哪里？”

“岩手县宫古署来了个探员，打听了一些河滩地的情况。

“岩手县宫占署？

味泽的脸色刷地变了。因为是打电话，浦川不可能看见。

“您那里有什么线索吗？探员对您和朋子似乎也很感兴趣。不！好像他们对正追踪杀害朋子的犯人的您最感兴趣。宫古署好像从另外一个立场在追踪那个犯人。岩手县的警察干吗追查不同管区的羽代的杀人事件呢？因为搜查事关秘密，他们没有告诉我。不过，我觉得他们至少要比羽代的警察可靠些，所以就把我所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儿全都告诉他们

“岩手县的警察来过吗？”

味泽还没有从岩手县来了警察这个冲击中缓过劲来。

“是啊！那个探员好像对收买羽代河滩地一事颇感兴趣。尽管是外县的警察，要是他们能出来帮把手，县警察署理直二科也许能动手调查吧。

“宫古署的探员没有提起越智美佐子的事情吗？”

“越智美佐子？”

“就是朋子的姐姐。”

“啊！想起来了。朋子是有个姐姐，大概是徒步旅行时遇害了。等一等！哦！我怎么有点糊涂了。她姐姐的确是在岩手县深山中遇难的。这么一说。那个探员可能是为这件事来的吧！”

浦川话说了一半截就陷入了自己的回想之中。

“要是没间越智美佐子的事，我想是为了别的案件来的。对了！前几天、岩手县的警察不是从羽代何河童津的堤坝里发现了骗取保险金一案中被杀害的女招待员的尸体吗？多亏他们的发现，承担那份保险的我才露了脸。听说，当时岩手县逮捕了一个杀人犯，他自己供认把被害者埋在羽代河堤坝里了。一技查堤坝，女招待员的尸体就成为偶然的副产品而发现了。我想宫古的探员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味泽自己提出了问题。又巧妙地把浦川的注意力从越智美佐子的身上引导到另一个方面去了。

五

这时。北野探员正拼命分析寻找那个看见“味泽作案”的目击者。不知为何缘故，羽代署把目击者的名字秘而不宣。由于警察之间的本位主义，各自隐藏自己手头的秘密本是常有的事，但不应有任何理由隐藏目击者。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秘而下宣，看来里面有鬼。

“那人说凌晨四点左右看见的。这就排除了探视者的可能性。首先应该是夜班护士，其次是同病房的住院病人。

“不过，住院的病人认识味泽吗？

“说是他常在风见病房出来进去，所以也许记得他的面庞。

“虽说也许能认识，但那时是凌晨四点，只一转身模模糊糊地看了一眼，就能文即看出是谁，我看不一定。护士的可能性要比病人大些。而且市民医院和大场有牵连，拉拢一个护士要比拉拢病人容易得多。

根据这个分析，宫古署的警察就盯上了肇事那大晚上值夜班的三名护士。首先是负责风见病房的护士呜泽惠子，她是案情的发现者，让一人身兼二职，既是发现者又是目击者，当然可以。但这样安排效果不好。如果安排她当日击者，那么，在那种意外的时刻看见味泽从风见病房出来时，作为负责该病房的护士，就应该引起怀疑，对他有所询问才是。

对护士长内藤铃枝来说，情况也是一样，剩下的就是牧野房子，她的嫌疑最大。北野准备对三十护士都市讯一下，但决定审查的顺序是牧野、内藤、呜泽。

北野乘牧野房子不值班的时候来到护士室找她，她马上就惊慌失色了。内藤铃枝、呜泽惠子都是护士，而牧野房子还是个见习护士。她上完中学刚从见习护士培训班毕业出来不久，今年18岁，是个初出茅庐的护士。

一个陌主的探员突然来访，使牧野房子提心吊胆。北野把她的表情看作是强烈的“反应”。

初次见面的客套话说完后。北野一针见血地问到事情的核心。

“听说风见先生死的时候，你看见味泽先生从他的病房出来啦？

“是的。

牧野房子垂着眼皮回答。

“你怎么知道是味泽先生呢？”

“因为我觉得是味泽。

“你说是在护士室前面看见味泽先生的吧？”

“是的。

“风风光生的病房是在走廊最里面，护士室在走廊的中央，离最里面的病房有很远的距离。而且，夜里的灯光不太亮，你能确实认清是味泽先生吗？”

“那……那……虽然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但从轮廓、姿势的特征等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在北野针升见血的追问下，牧野房子慌作一回。

“这么说，你并没有看清味泽先生的脸。而是从脸的轮廓和身体姿势猜想是味泽。对吗？”

“说来也许就是那样，人的观察大致不就是这样吗？”

房子起抬头，勉勉强强地反问了一句。这时，她的眼睛正好处在光线的照射下，北野觉得有个亮光一闪，这给了他一个启发。

“牧野小姐，我很唐突地问一下，你的视力怎么样？”

“眼睛的视力？”

突如其来的问题，使房子吃了一惊。

“是的。

“右眼0．1．左眼0．3.

“不能说太好啊。

“您的意思是说，这样的视为是看不到走廊尽头的吧，可是。我已带上了角膜接触眼镜。两眼都矫正到1．2了。

北野这才知道。方才看到房子眼睛上的“光”．是角膜接触眼镜片的光。不过。既然牧野房子坚持说她的视力已矫正了。这也无法否认。

第二天清晨，山田范子等待着味泽的到来。她准备在上学前顺便把“受害控告书”递给警察。为了这件事，她宁肯上学迟到一会儿．因为她知道，如果让爸爸妈妈知道了。一定会阻止的，所以决心一声也不吭。

现在，要造羽代中的帝工人场家族的反了。范子非常兴奋。据浦川说。现在已经掌握了羽代河滩地等大场的不法行为。浦川也说过，要配合范子的控告，要揭露那些不法行为。范子的控告也许会成为推翻大场家族的导火线。

范子觉得。自己好像当上了戏剧中的女主角。她完全沉浸在高度的兴奋之中。

在她递交受害控告书时，味泽说要全程护送她，由他来照料一切。

眼看要到离家的时候，也就是味泽约定好的时间了。恰好这时，一个年龄和她相仿的少女站在了家门口。范子从未见过这个少女。

那个少女对刚要出门的范子说。

“你是山田范子小姐吗？”

范子点点头。

那个少女接着说。

“味泽先生让我来接你。

“味泽先生让你？

“嗯，味泽先生正等着你呢。他说有点什么急事。

范子相信了她的话，跟在她的后边走。

“到这边来。

少女把她领进一条胡同时。那里停着几辆车。几个梳着摄政发型的青年在那儿聚拢着。

范子一惊，转身要跑，但已经晚了。那个少女用急切的刺耳声喊到：“带来啦！于是，那些青年人立即散开，从四面八方把范子围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

看到范子浑身紧张地大声责问，一个满脸酒刺像是头头的人嘿嘿冷笑着说：

“跟我们来一趟就明白了。

“你们想干什么？我要上学去呢。

“一个上学的人为什么一说味泽就急急忙忙跟了来呢？”

“这与你们毫无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们要慢慢问你。上！

领头的向喽罗们丢个眼色。五六个小伙子立即扑上前来，把范子推进车里。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我要喊警察了！

范子拼命抵抗，无奈，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推进了车里。把范子一推上车，这伙青年人立即各自坐上车，开车就跑。前后只有几分钟工夫。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谁也没有看到这个清晨绑架的场面。

就在事情发生前不久，一个电话打给了正准备去范子家的味泽。房东来叫味泽接电话，味泽一拿起听筒，一个陌生的声音钻进了耳膜。

“味泽先生吗？山田范子在我们手里，要想让她平安地回去，你就得打消起诉的念头。

“什么？你是大场成明？

“是谁都没关系，既然本人不想告发，你这个局外人就别再多嘴多舌啦。

“你们打算把范子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我们要好好看住她，直到你放弃那多管闲事的起诉。

“你们这是绑架！

“不敢当。她是自愿来的，而且已通知学校和家里了。

对方在电话里轻轻一笑。

“等等，别挂电话，我们面谈一下……”

味泽还没说完，对方就挂上了电话。

“是从‘铜盔’快餐部打来的。

味泽感到无论如何也要马上到“狂犬”根据地“钢盔”快餐部去一趟。大场成明终于把魔掌伸向范子了。到了“铜盔”店，就可以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味泽刚要走出家门，身背书包准备上学的赖子喊了起来。

“爸爸，您上哪几呀？”

“我马上就回来，你和同学一块上学去吧。

“爸爸，不要去！

味泽想，赖子的直观像可能又预感到危险了。但为了搭救范子，必须要到“钢盔”快餐部去一趟。

“放心吧，赖子。

“我和您一起去。

味泽略微犹豫了片刻，用坚决的口气说：“算啦！你上学去吧。

北野越来越坚信牧野房子是个伪证人。她一定是被人收买或受到威胁而伪装目击者的。

她的证同是捏造的。正因为如此，证词缺乏足够的说服力，敌人也不能一下子就把味泽逮捕起来。如果不赶快下手，敌人就会根据她的证同接二连三地捏造材料，栽赃陷害，把味泽逮起来，这是显而易见的。

一定要抢在事情发生之前，揭穿牧野房子的谎言。

北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现场。风见住的320号病房是外科病房的单间，在病房的最里面，离走廊中间的护士室大约有三十多米远，这段距离也并不是就看不清风见病房前面站着的人。

夜间又会怎样呢？牧野房子一口咬定说在凌晨四点左右亲眼看见了味泽。为了在同一条件下对现场进行观察。北野在凌晨四点又来到现场，整个病房寂静无产。灯光非常明亮。从护士室前面满可以清楚地看到风见病房。荧光灯隔五米就有一个，直接安装在顶棚上，而320病房前的灯光特别明亮。

北野把整个现场调查了一回，仍不能推翻牧野房子的假证。房子的态度有些暖昧，但言词却顺理成章。如果把视力矫正到1．2的话，站在护士室前，完全能看清站在320号病房前面的人的脸。

北野自己的左右视力就都是1．2．用自己的眼睛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但北野的心里还总像有个疙瘩解不开似的。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尽管把现场查看得很仔细，但心里仍是忐忑不安，好像漏掉了一个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漏掉的东西使他心神不定。唯其原因无从知晓，这使他焦躁不安。

他明白，味泽正一步一步地被逼进无路可走的境地。决不能让他们把味泽抢走，这人是他要抓的对象。北野心急如火，岩手县警也被逼进无可奈何的境地人

他们是声称搜查一个失踪的人而来到羽代市的。本来的任务是为味泽而来，但一直没有明说出来。他们把发现井崎明美的尸体说成是出乎意料的“副产品”，声称真正要搜查的对象辽没有发现，就在羽代市呆了下来。但也不能总是呆着不走。

而现在，发现井崎明美尸体之后，岩手县的警察好像再也没有进行像样的搜查，就在羽代市泡了下来。这使羽代署对他们投下了狐疑的日光。他们来到别的警察的管区里，就说是槁到了一个“副产品”吧，当地的警察已经把那个事件当作事故处理了，他们却把死尸找出来，弄成了“杀人”案，因而，使羽代署和暴力集团的勾结关系暴露出去，使搜查科长丢了饭碗。对于点燃这根导火线的岩手县警察，羽代署怎么会有好感呢？

一般来说，别处的警察来到自己的管区内到处活动。心里总不是滋味，况凰羽代署又是心怀鬼胎，很想请岩手县警察赶快离境。

跟上次不同，这回已经暴露出本来面目．就再也无法进行秘密径查了。岩手县警察也不得不赶快收场。

北野从市民医院前面上了市内环行汽车，正赶上早晨上班上学的时间，车内职工和学生挤得满满的。

好像正值考试期间，几个同学在互相提问：

“什么是马利奥特盲点？”

“就是没有视觉细胞的地方。在白纸上一左一右地并排画上一个十字和国圈，从二十五厘米的地方闭上左眼。右限盯看十字，就会看不见圆圈……”

车到站了，学生们吵吵嚷嚷地下了车。

“马利奥特盲点？

学生们下车后，车里顿时空了，北野把身体仲展开来自言自语他说。北野自己肯定也有这个盲点，光线照到那个盲点上，就发生奇怪现象。下一站就在图书谊的前门，北野突然打定主意，在那里下车。

走进图书馆后，他马上找了本百科辞典。“马利奥特盲点”在“眼”的条目里。书目上解释说，由于网膜视神经乳头上没有视觉细胞，即使光照到上边，也不会产生光感。所以。

视觉中的这一部分就看不见物体，这个生理上的视觉缺陷部分叫做盲点，是埃德梅·马利奥特发现的，一般叫马利奥特暗斑（或盲点）。盲点为椭圆形，其中心距注视点十五度左右。

垂直径约七度，横径约五度。……盲点的检验办法是：在白纸上画一个小十字，在它右侧五到十厘米的地方画一个圆圈。然后闭上左眼，从十六厘米到三十五厘米的地方注视小十字，右边的小圆圈就看不见了。而视野中的盲点这个词，人们已转而用作设想到、没注意到的地方，空白点，漏洞等意思了。

“设想到，没注意到的地方……”

北野看着百科辞典自言自语他说。然后，他用自己的眼睛对着百科辞典上画的黑地白色十字和圆圈试验了一下。

“咦！真的看不见了。”

圆圈果然从视野消失了，北野惊诧不已。

“盲点原来是从这时来的呀！北野感叹一番之后，马利奥特的试验图和市民医院病房的光景就在他眼前重叠起来了。

病房的荧光灯是每隔五米一个，直接安装在大花板上的，而唯独风见房间前的灯光特别亮，那是为什么呢？

北野跳了起来，把百科辞典送回书架，飞也似地奔回市民医院。他站在外科病房320病室前面，凝视着天花板上的灯出神。一个护士正好从那几路过，北野赶紧叫住她：

“为什么这个房间前的灯特别亮？”

护士疑心地看了看北野，见他一本正经，就回答说：

“噢！那里的电灯坏了，最近才换上。”

“什么时候换上的？

“可能是昨天或是前天。

“你能准确地告诉我吗？”

“那得问材料科的人才能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啊！对不起。我是警察。材料科在哪儿？我非常想知道哪天换的灯，要为一个案子作参考。”

一看北野拿出警察工作证，护士马上改变了态度，把他领到另一栋房子里的材料科。医院里的所有器材都由这个材料科调配。

听到北野的询问，保管员查阅了一下出库收据，告诉他换荧光灯是昨天早晨。

“荧光灯快要烧坏的时候，会一闪一闪忽明忽暗的。你们换下的旧荧光灯也是这样吗？”·

“不是，外科病房320病室前的那个荧光灯已经超过了那种程度，根本下亮了。

这正是北野想要得到的回答。

“320号病室前面大花板上的灯的开关在哪儿呀？”

“都集中在护士室，是遥控开关。

“那么，要想卑把320号病空前的灯关上的话。怎么做呢？

“那呀，只有把灯管从灯座上卸下来。

“给您再添点麻烦。天黑以后，您能把外科病房320号病室前天花板上的灯管给卸下来吗？不！只要让灯灭一会儿就行了，这对破案非常必要。

北野焦急地等到太阳下了山，便开始进行“实验”。风见病房前走廊顶棚上的灯管已经卸了下来。按正规的说法，这是一种热阴极预热型荧光灯，只稍拧一下灯管两端的卡子，就很容易拆下来。灯光一消失，走廊的这一段就暗了下来。

“这样行了吧？”

“好了。对不起，请您面对着我，站在320号病室前面。

北野让材料科的管理员站在走廊上，自己从护士室前面看过去。走廊顶棚上与那个灯相隔五米邻近的灯光照射着那一段，这个“临近的灯光”很暗，看不清管理员的面孔。

这样，北野就明确了，出事那大的夜里，风见病室前走廊顶棚的灯管已烧坏，完全熄灭，从护士室那么远的距离、根本看不清320号病室前站着的人。

使他得到启发的是“马利奥特盲点”．当十字和圆圈井排摆着时，一注视十字，圆圈就进入暗点而消失。若说白色黑底的十字和圆圈，圆圈应是显得特别清晰明亮的。任何人乍一看时也不会想到。暗淡的十字会留下，而明亮的圆圈竟会消失无踪。

过于明亮就会引起注意。北野把那个亮度和风见病室前走廊顶棚上的灯结合起来，同样度数的灯，比别的灯亮。那是因为灯管是新换的。那么。旧灯是什么时候换下来的·呢？在旧灯下面，走廊又该怎样呢？

马利奥特的暗点和新灯重叠在一起消失以后，牧野房子伪证的把戏就完全暴露无遗了。

而使北野得到启发的马利奥特育点，还另有更重要的意义。

第十四章　走投无路的野性

味泽刚要动身去“钢盔‘快餐部，昨天来过的那位警察横身站在面前挡住了去路，简直就像暗中监视似地冒了出来。不！一定是在暗中监视来着，他们对味泽的怀疑根本没有解除。

“你想上哪儿去？”

一夜不见的警察们腮帮子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纹说。

“哦！警察先生，你们来得正好。有绑架事件，一个女学生被‘飞车族’绑架了.

是根稻草也得抓住似地味泽赶紧求救。

“绑架？到底是怎么回事？

警察作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有个叫山田范子的女学生被‘狂犬’绑架了，如下赶快营救。不知全出什么事！那伙人是一群疯子，请赶快采取措施。千万可别晚了！

“大清早就胡诌八扯些什么！现在该采取措施的，不是‘狂犬’而是你呀！来吧！跟我走。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你呢。

“让我去趟‘钢盔’快餐部吧！

“什么？上哪儿？

“‘狂犬’的老巢！

“不行！

“你有逮捕证吗？”

“你要想跑，就跑好啦！

警察的嘴角挂着一丝笑。

“这话是什么意思？”

“嘿嘿！你自己琢磨吧！

警察说这话的时候，一阵刺耳的马达声从背后传来，一队身着皮夹克、头戴钢盔的“狂犬”开着十几辆摩托车闪电般地从他们身边掠过。那风驰电掣的气势、刺耳的怪声和音乐喇叭声就像一群印地安人发出的狂喊声。

“他们在示威，警察先生，山田范子危险了！

“哟！你说什么呀！

警察摆出一副倨傲的面孔把头扭向一边。

“我要去‘钢盔’快餐部！

“拒绝跟我走吗？”

“不是！我只是要先去一趟‘钢盔’快餐部，看看山田范子是否安全。

“我们认为这就是拒不限我们走！”

“岂有此理！爱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吧！

味泽推开警察大步走了。警察并没有阻拦，等到味泽走远后，老警察嘿嘿冷笑着对年轻的伙伴说：

“你马上同本署联系，说味泽岳史跑了，请求立即签发逮捕证。我去‘钢盔’快餐部，你随后也来！

“是！

年轻的警察撒腿就跑，好像这下子可对拱手放走味泽、任他随便跑掉的可惜心情有了补偿的办法。

“爸爸！

味泽的身后突然传来喊声，使他吓了一跳。

“赖子，你没去上学呀？

为了了解范子的安危，味泽拒绝了警察的口头传讯，在去“钢盔”快餐部的路上看到了上学打扮的赖子。

“我担心爸爸。”

赖子快要哭出来了，站在道路当中瑟瑟发抖。

“你这孩子真叫人没办法！爸爸不是说了不用担心吗？”

“可是，前些日子，爸爸差点被卡车轧着。

“你是说又有卡车来轧爸爸吗？”

“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不对劲儿．带我去吧！

赖子的眼神很认真。味泽不只一次被她的直观像挽救过，于是就说。

“好吧！就今天这一次啊！爸爸一办完事，你还是上学去，迟到了也没关系。

“嗯！我去。

赖子点了点头。

“钢盔”快餐部里冷冷清清，因为既是个普通的日子又是清晨，“狂犬”的队员还没有集合起来。尽管这样，店前还是停着几辆摩托车。快餐部已经开门营业了。

味泽让赖子在店外等着，自己进了店。侍者在柜台里用白眼斜愣了他一眼。这种看法叫作“蛇眼”，即头不转动，只转动眼珠子看人。味泽一看这种目光就明白，侍者已事先知道他要来，侍者也是大场成明的党羽，这个店肯定也是和大场成明串通一气的。

“我打听一下，今天早上有没有个叫山田范子的女高中生来过？”

味泽彬彬有礼地问。

“什么？临时招待员不到这儿来。”

侍者依旧头也不回他说。

“是女高中生。不是临时招待员。

“不是临时招待员就更没来了。”

“大场成明或津川没来吗？”

“谁？什么人？”

侍者假装不知。

“‘狂犬’的头头。津川吗，我想是个副头头吧！

“不要出口不逊啊！

味泽的身后站着几个身穿“狂犬”制服的青年，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一个个装腔作势地端着肩膀，却是满脸孩子气。不过，他们身上带有一股凶暴气氛，这才是他们的本质。每个人好像都藏着一件凶器。

看来他们是埋伏在店里的某个地方，侍者一打暗号就走了出来。

“好极了。你们都是‘狂犬’的队员吧？我要见见你们的头头。

“见头头想干什么？”

他们的长筒靴上带着刺马针似的特殊玩艺，在地上一挪步，就咋拉叶拉直响。

“请他把山田范子放回去。”“我们不晓得。那个女人是你的什么人？”

一个“飞车族‘仗着人多势众，凑到味泽跟前，用食指把他的鼻子头朝上戳了一下。

“她是我的朋友。今天早上你们头头用电话告诉我说他把这人给扣住了。

“哎哟哟，你们听见了吗？说是这爷们的朋友，多叫人眼馋呀！

那人有板有限地一说。周围的人哄堂大笑起来。

“麻烦你们，让我见见你们头头，我要和他讲几句话。”

“不知道啊！”

“飞车族”又把长筒靴踩得咋拉咋拉乱响。

“快去告诉大场成明！他胆敢动山田范于一指头，我决不轻饶他！

突然，味泽的声音变得异常吓人。“飞车族”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像玩弄掉进陷阱的野兽似地欺负他，一见味泽突然露出凶暴的面孔，顿时傻了眼。这么一来，就要看谁是专业，谁是业余的了。曾经属于杀人专业集团、练就一身杀人本领的味泽身上发出了可怕的杀气，在这杀气紧逼之下，那些只能骑车到处逞强、别无本领的“飞车族”吓得个个缩成一团。

可以说这是被味泽的威严吓倒了。

“什……什……什么？”

尽管如此，狂犬还是拼命硬充好汉。虽说在味泽威风凛凛的压力下不敢抬头正视，但看到他只是孤身一人，为了“狂大”的面子。他们硬着头皮对抗味泽。

“他……他妈的！

迎面的一个家伙跳起来，嗖地拔出刀子，想反击一下味泽显示的威力。经他一带头，其他的“飞车族”也鼓起勇气，个个掏出链子、木流星等随手的凶器。

“给我住手！我不是和你们来打架的，你们要干的差事只是通风报信！快去大场那里告诉他，要是动了山田范子。我可决不饶他！

“别他妈瞎咋唬！

长筒靴上刺马针似的玩艺儿咔拉咔拉地响着。“飞车族”们拿着刀子。侍者不知什么时候溜掉了。

“不懂事的一群毛孩子！

味泽咋了下舌头，刚把架势拉开，几辆警车停到了店前。看来是没拉警笛，僵旗息鼓开来的。

“好悬！

“飞车族”拔腿要跑，已经晚了。警察蜂涌而至，不过，他们看也没看“飞车族”那个已经相识的警察从警察群后面笑吟吟地挤过来。

“你是味泽岳史吧？

他装模作样慢吞吞地问。味泽没吭气。

“以杀人嫌疑人宣布逮捕，这是逮捕证。

他说着，手里抖着一张纸。

“逮捕证？”

“是啊！地方法院检察官发出的堂堂逮捕证。

“等……等一下！

“等？等什么？

“等把山田范子从‘狂犬’那里搭救出来。她被‘狂犬’绑架

“还在胡诌八扯呀！没有任何人报告说被绑架了。你的案子比绑架可要严重呀！

“捏造！我不服从这种不正当的逮捕。

“什么。想拒捕吗？”

好像事先想到味泽要抵抗，警察把店门堵得水泄不通。

味泽一时陷入了判断上的迷途：是应该乖乖地束手就擒。到法庭上去争辩呢？还是暂时逃走，等抓到成明再来揭穿这些元端的捏造呢？

当然，羽代署是大场的私人警察署，一旦被捕，就只好任其宰割了，就是弄到法庭去据理力争，决没有胜诉的希望。

可是，要是逃走了，就会被通缉，那时，不仅要受到羽代署的通缉，还要受到所有警察的缉捕。是服从呢？还是逃走呢？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警察已缩小了包围罔。

“爸爸，上这儿来！

突然，背后传来赖子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儿有后门。

味泽不再犹豫了，跟着赖子就跑。柜台后面有个狭窄的过道直通后门。警察还没有包抄过来。后门也停着两三辆摩托车。

其中一辆还插着钥匙。

“使劲抓住！

味泽把赖子抱到后座上，飞身跨上摩托车。顿时，突突突的排气声压倒了背后追兵的吵嚷声。

北野及岩手县的警察跌进了失望的深渊。好容易才揭穿了牧野房子的伪证，而味泽却拒捕潜逃了。

这样一来，就给了想请求签发逮捕证而又缺乏关键条件的羽代署一个求之不得的借口，味泽被通缉了，完全掉进了大场方面布置好的圈套。

在岩手县方面，味泽还处于嫌疑人阶段，没有达到请求签发逮捕证的地步。今后，就是抓住味泽，也必须先交给羽代方面。

“我们含辛茹苦追查到今天，到底为了什么？愤感和怀疑在大家的心里搅成一团。

“把味泽一交给羽代，就成了他们的猎物啦！

“可是，在落到羽代手里以前，我们怎么才能抓住他呢？

在这个问题上，岩手县深感头疼，即使知道味泽在哪里，岩手县也没有逮捕味泽的根据。

但不管怎样，反正是不想拱手交给羽代方面，这并不是警察之间彼此争名夺利，而是羽代巧设圈套，把本来属于岩手县的捕捉对象拦腰给抢走了。岩手县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说还不能公然提出抗议。味泽是岩手县追捕的对象，这一点羽代方面却一无所知。

“现在，我们也效仿羽代的干法，给味泽布下个圈套，巧设机关搞出一些罪证，然后把他抓起来如何？

北野提出了一个强硬的主张。

“布什么圈套？

村长看了他一眼。

“味泽现在带着一副看来值得钦佩的假面具，追踪杀他女朋友的犯人。可是，在那副假面具之下，隐藏着凶恶的真面目，只要剥下他的这个假面具，就能把他夺回来。”

“是啊，那么怎样才能扯下他的假面具呢？”

“关于这一点，我有一个很不成熟的想法。我认为，味泽在柿树村是由于某种原因突然发起疯来的，现在，他从自卫队退了役，披上了善良市民的外衣，老老实实地呆着。可是。

在他身披画皮下，掩藏着他在自卫队特种部队里养成的专门杀人的本性。如果我们把他逼进和柿树村同样的环境、同样的条件之中，他的本性不就会暴露元遗了吗？“

“和柿树村同样的环境、条件还能再有吗？”

“我觉得，现在和那时很相似。味泽正受到追捕，而且一步也走不出羽代市。现在，羽代警察和中户家把所有的出口都严密地封锁起来了吧？即使味泽从羽代市逃出来，由于受到通缉也休想逃掉！他是为了捉拿杀害越智朋子的犯人，才拒捕潜逃的，所以，味泽也不打算离开羽代市，他一定正潜伏在羽代的某个地方。可是，他在羽代同大场作对，全市就都成了他的敌人。由于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就更加惹人注目。抓住他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尽管如此，他现在之所以后然还能潜伏下来。是由于有在自卫队时练得的功夫。那种在深山老林里想法自给自足，求得生存，使体力和精神坚持到极限的训练，使得他在与全市为敌的环境中仍能生存下去。不过，他确实已被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由于他身边还带着赖子，味泽的负担是沉重的。从体力的耗竭可以引起精神的错乱。不知什么时候。走投无路的味泽就会像袭击柿树村时那样发起疯来。你们不认为现在的味泽正处于和屠杀柿树村时完全一样的情况吗？”

“晤！这倒也是。可是，你说让味泽发疯。难道还要让他像在柿树村那样大屠杀吗？”

村长的意思是。这虽然是个请君人瓮之法。但这个办法可不得了。

“当然，我们要在味泽再度发疯之前止住他，等我们见到了味泽的真实面目就掌握了证据。

“作为破案的证据嘛。”一直沉默不语的佐竹用一种不怀好意的口吻说。“一个人把风道屯加上越智美佐子一共十二个人一股脑儿干掉，这种把戏不是谁都能干得出来的。如果证明味泽身上有那种疯狂劲儿和实干的力量。不就有了证据吗？”

“这要看情况如何。让风道屯的事情重演是根本不可能的。而如果不是原原本本照样再来一次，就不成其为证据。

毫无收获的会议继续着。大家都觉得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疯狂劲头把自己鼓动起来了。

他们为了抓住证据，想重演风道屯事件，纵令是一时的念头。其本身就是个发疯的想法。可是，目前大家都在眼前清清楚楚地描绘出一个味泽挥舞系人的斧头，同羽代全市厮杀格斗的图案。这是个可怕的想象，但在想象中，风道屯和羽代完全重叠出现在图案上。

“让味泽跑掉啦？”

大场一成露出诧异的神色。

“是的，就要根据逮捕证抓他的前几秒钟，一转身，让他钻了空子。

羽代署署长间庭敬造把大块头的身子缩成一团。向大场报告。

旁边的中户多助乖乖地坐在那里。

“可是，既然说是跑掉了，那么是领到逮捕证啦？”

“是，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扣押了山田范子，乘味泽得知消息的时候，让他跟我们到警察署，他拒绝了，跑到‘钢盔’快餐部，这时，我们领到了逮捕证，正要执行的时候……”

“给他跑掉了？”

“实在对不起。我们已立即发出了通缉，所以，他逃不掉的。

“他不会跑出羽代市吧？”

“是的。不会。

中户也和间庭一起一上一下地点了点头。

“若是那样，也无需再去通缉了嘛！只要在羽代市，就是瓮中之鳖。

一成的情绪分外轻松，二人松了口气，放松了全身绷紧的肌肉。

“不过，通缉是委托别处的警察捉拿逮捕证上的嫌疑人。如果抓到了，还得要求把犯人交给我们吧？”

“是这样。

“绝对不能叫他落人别处警察手里，通缉只作防范的措施。还是要在羽代市里把味泽抓住！

“抓住他只是时间问题。”

“味泽这个家伙看来很狡猾，你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说完，一成一摆手，告诉间庭可以走了。间庭走了以后，一成把视线移到中户多助的脸上。

“那么，关于味泽的隐藏处，你认为他藏在哪儿？

“味泽的目标首先是成明少爷，其次是津川。

“津川不是让你九州的弟弟看起来了么？

“是的。

“知道这事儿的人呢？”

“只有我和为数不多的干部。

“干部中不会有人泄露出去吧？

“绝对不会！

“那么说，剩下的就是浦川了。

“他的家也在严密监视之下。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味泽今后在潜逃中与浦川取得联系，把杀死越智朋子的案子和羽代河滩地的问题结合起来，滋生事端。你们要严加防范，以杀害凤见的罪名抓住味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结果了他。浦川这个人，没有味泽就一事无成。

“这点也请放心，您看刚才间庭的样子也会知道，羽代署已坐立下安了。重要的是不要让成明少爷随便走动。望会长多多规劝一下。味泽是个走投无路的困兽，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

“嗯！成明这孩子真叫我头疼。这场风波从根儿上说来。就是这小子惹起的。

大场一成咋咋舌头。他越想越觉得可气，就是没办法。本来，味泽这个流浪汉不过是悠悠荡荡混进“大场城”的一条野狗，这条野狗闻到井崎照夫骗取保险全而系人的事件，就借机同越智朋子搭上了帮。他还闻到羽代河滩他的收买问题。并纠缠不休地追查杀害朋子的凶手，大大地动摇了稳如泰山的大场体制。

好容易设下圈套，领到逮捕证，他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槽掉了。现在他还在暗处躲藏着，窥测方向。伺机反扑。

“这次抓住他，决不能让他跑掉！

大场嗓子眼里嘟囔着。在大场王国里，他本身就是法律，任何私刑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干。

可是。味泽和赖子的下落却音无音讯，从“钢盔”快餐部逃走以后。三天过去了，五大过去了，却仍旧像石沉大海。要是还在羽代，就不会一直潜伏下去，肯定会在某一地方掉进大场的罗网里。味泽要是单身一个人还好说，他还带着个赖子，在寒冬已经迫近的羽代市里能躲藏到哪儿去呢？他们当然也要吃饭。夜晚也不可能在野外露宿呀！

当初以为捉住味泽只是个时间问题的羽代署和大场也渐渐焦躁不安起来。

“是不是已经跑到市外去了呢？”

这种意见也出现了。

“这不可能！所有的道路都封锁了，各处都在盘查，车站也在严密监视之下。”

“他要是截车搭上途经羽代的长途汽车，或许能逃出去。”

那种可能性很小，我们早就布置人员捉拿带小孩的犯人，所有携带的行李也要检查。“

“若是潜伏在市内，也许有同情味泽的不鹰面的庇护者。”

“浦川悟郎、山田道子、越智朋子母亲的家都在严密监视之下，没有发现味泽的行踪。

剩下就是工作上的交往了。味泽是个外动人员，不是公司职工。他在外勤员之间也没有特别亲密的人。因为任何人都知道，谁要是傻瓜似地和味泽绩伙，在羽代就活不下去，所以不可能窝藏味泽，这方面我们也监视了，没有发现什么。

“他到底簿在哪儿呢？”

“我倒也想问问呢。”

凡是味泽有可能出入的地方都查遍了，可是，连他们“父女”俩的影子也没有。

这么一来，只能设想味泽有了暗中支持者。对大场心怀不满的市民大有人在，不过，他们也都知道，羽代是靠大场繁荣起来的。自己的生活也是靠大场得到保证的，他们反抗大场的念头，毕竟只是内心想法，不可能有人拿自己的生活作赌注，同味泽搞到一块去。这一点，在越智茂吉策动造反时就得到了证明。

虽然分析的结果是这样。但味泽却一直继续潜伏着，看来只好认为有个势力强大的反抗者暗中文持着味泽。

四

“赖子，冷吗？”

味泽把赖子小小的身躯紧紧地裹在上衣里抱着，可是，这种姑且的办法不可能防御羽代快人冬的寒冷。赖子的身体一个劲地打着冷战。

“再忍一下，明天就能回家。

味泽从“钢盔”快餐部逃出来以后，就躲到那个塑料温室里了。太阳已经下山，寒气袭人，应该赶快采取下一个行动。可是，现在却动弹不得。他是逮捕证下来以后断然拒捕潜逃的。整个羽代可能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味泽也弄不清那时采取的逃跑行动是否正确，他很清楚，羽代市是大场的天下，即使逃离了“钢盔”快餐店，也只能东躲西藏。可是，如果束手就擒，也就只能让大场任意宰割了。赖子促使他采取了断然行动。

在这点上，赖子突然出现，可以说再及时不过了。但是。有赖子拖累着，今后就什么也干不成。味泽成了带着孩子的“逃犯”。

也没个地方可以安置赖子。在羽代，味浮连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浦川、山田道子的家肯定处于严密监视之下。想到这些，味泽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可是，即使被捕，也要想法回敬大场一拳！

在侦查杀害朋子的凶手的过程中，自己却上了敌人的圈套，报仇不成反遭陷害，真叫人死不瞑目。

难道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吗？味泽已被迫到山穷水尽的境地，仍在继续做殊死的挣扎。

“爸爸，我饿！

赖子可怜巴巴他说。可不是吗！自从逃出来以后，几乎水米没进肚。路上买的点心面包早就吃光了。整天啃着温室里栽培的生茄子，这种东西是不足以满足辘辘饥肠的，而除了茄子，又没有任何可以充饥的东西。

苹果收获季节已过，都摘光了。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来。再挺一会儿吧！味泽安慰着赖子。可是，出去一买东西，弄不好就会议那儿的人盯上，味泽想来想去毫无办法。要是自己一个人，吃些树皮草根，怎么也能活命，赖子却不能这样。

“这下完了！

味泽绝望了。要是出去自首，至少赖子可以得到热呼呼的饭食和温暖的被窝。

“爸爸现在和那时一样啊！

赖子又叫了一声味泽。

“那时？什么时候？

“就是爸爸穿着绿制服的时候呀！

“你说什么？！

味泽就像着了一支暗箭似地全身都僵了。

“哎呀！您的神色真吓人！

赖子缩了下身子，但眼睛仍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味泽。

“赖子，你？

“爸爸那时穿着绿制服，脸色就像现在这样吓人的啊！”

“赖子，你记错了吧？”

“没错！是爸爸！我看见爸爸的脸了。”

赖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味泽的脸。她的记忆正在恢复。那是个可怕的记忆。当记忆恢复过来以后，味泽真不知道事情将会如何。

“爸爸，你那时拿着斧子来着。

“赖子，你说些什么呀！

“粘着鲜血的斧子，一抡起斧子，鲜血就往外溅，啊！我害怕！

赖子的眼前好像又历历再现了悲惨的情景，用手捂住了脸。

“赖子，别胡思乱想了。你是肚子饿了，所以产生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爸爸给你买好吃的东西来。

这时，迫于饥饿的味泽想起了一户人家。目前，只有那一家也许还能庇护他们。敌人大概也不会注意到那一家。不过，那一家能否相信味泽的话还不敢说。味泽决定去碰碰运气。：

幸而离塑料温室不远的地方有个公用电话，走几步就到。味浮抱着赖子，用一只手拨动电话，对方拿起了听筒。

味泽深深地呼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味泽川是味泽岳史吗？！

对方简直不能相信似地喊了起来。

“是我。

“你想干什么？你现在在哪几？”

“我在市内某个地方，有几句话想和您说一下。

“有什么可说的，你这个杀人犯！”

“不是我杀的，您听我讲。

“我要马上报告警察！你在哪儿？”

“请您冷静一下，我跟您讲过，我和越智朋子已经定了婚。

“提那个干什么？”

“您的儿子是‘狂犬’的队员，在头头大场成明的手下乱搞女人。

“不许你胡说！

“是真的！不过，据说您的儿子总是巡风放哨，并没强奸过人。

“我不想听你这些话。

“请不要把电话挂断，再听我说几句。在成明魔爪下送了命的有越智朋子。

“你说什么？”

“大场成明杀死了越智朋子，当时您的儿子也在场。

“你杀了我儿子还不够，还要给他加上杀人的罪名吗？

“不是，我只是追查杀死我未婚妻的坏蛋。您的儿子俊次君知道大场成明是凶手，固此，他们便杀人灭口，而凶手把杀人的罪名加在了我的头上。，

“你扯谎竟能到这般地步。可真有两下子。

“不是扯谎。我冒着危险给您挂电话，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对方的态度好像突然犹豫起来。

“听说，除了成明以外，还有个律川在场，他是汽车厂的工人。

“津川？”

看样子终于有门了。

“如果您心疼您的儿子被人害了。就不要轻信警察那套鬼话，羽代署的警察还不都是大场雇用的？大场儿子做的坏事。不论什么勾当都要掩饰过去，一了百了。如果让他们随意捏造出一个假凶手来，俊次君在九泉之下也不瞑口呀！

味泽的话好像起了作用。

“你说你不是犯人，有证据吗？

“我也掉进圈套里了，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过。俊次死去的第二大，我曾准备同《羽代新报》原社会部编辑浦川悟郎和被成明糟蹋过的女人山田道子一起控告成明。大场一成在收买河滩地中有权为严重的违法行为，他们为了阻止我们拄告。便绑架了山田道子的妹妹。便次君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宝贵的证人，我决不会把如此宝贵的证人杀掉。请您打电话给浦川和山田道子核实一下，就说是听我讲的，我告诉您他们的电话号码。

为了让风见俊次的父亲该实情况，味泽暂时挂上了电话。风见的父亲有意核实情况。说明他已倾向于味泽。浦川和山田那里也许已经安下了偷听哨，但也只好孤注一掷了。眼下只要多少有点机会，就只好去冒风险了。

隔了一会儿．味泽又一次拔动电话。这回说不定已安上电话检波器了，所以不能长谈。

“大体和你说的一样，只是说山田道子的妹妹已平安回家

风见的语调已大大缓和下来。

“那是为了让我拒绝口头传讯，制造逮捕理由而耍的花招。

“请你不要误会，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你，你给我打电话是为了什么？”

“请您把我藏起来。

“藏起来？把你？”

风见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的，我现在在羽代无处容身，如果束手就擒，不仅报不了未婚妻被杀之仇。还要遭大场私刑的折磨。在羽代，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任意捏造罪名。我想在被捕以前，把成明拉进法网。您的儿子肯定是被大场成明害死的，所以我想和您携起手来，向他们反击！

“你知道你这是在和谁说话吗？”

“我知道得很清楚。现在在羽代，除了您那里我再也没有投靠的地方了。因为我是被看做杀死俊次的最大嫌疑人，正因为这样，我才来投靠您。您要是相信我是杀人凶手，而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的话，就请您把我抓起来。不过，如果对我是凶手这件事哪怕有了点点的疑惑。就请调查一下，直到能说服我。然后。再把我交给大场，交给警察也不晚。

“明白了。不管怎样，我要见见你，怎么办好呢？

“堤外新开地有个塑料温室，我和孩子藏在这里，您能开车来接一下吗？”

“我二十分钟后就到，不要离开那里。

电话挂上了，如果风见的父亲去报告警察，那就万事休矣。不过，能办的全部办了，剩下的只好听天由命。

暂时躲藏到风见家里的味泽。同风见研究着今后的对策。

“俊次君肯定是大场手下的人杀害的，声称那天夜里看见我的那个目击者，是被他们收买的。不过，他们决不会想到我会藏到您的家里，也就是说。敌人对您还信任。相信您在痛恨杀死您儿子的我。在这一点上，我们就有了可乘之机。

“请你不要误会。我还没有消除对你的怀疑，我只是想观察一下你。

“我明白。所以我打算用今后的行动来打消您的疑虑。首先，我们应这样办：我一跑掉，他们必定布置了严密的警戒。特别是成明，一定提心吊胆，生怕我随时出来进行报复。

所以，我们要在一周左右按兵不动。过几天，他们就会认为我逃到市外去了，因而会解除警戒，我想乘那个时候，请您把成明叫出来。

“叫出来？怎么叫？”

“随便编个借口。噢，对了，就说给俊次作法事怎么样？”

“作法事就得请亲友，我不愿意兴师动众。”

“说作法事。成明也可能不好来，总之是他下手杀害的嘛！他是俊次君的好友，说分赠遗物怎么样？”

“那样好。”

“先把成明叫出来，由我来让他交代。再让浦川先生把新闻记者召集来，让他在记者面前供认，搞一个犯人的记者招待会。如果说大场的儿子自供是杀人犯。新闻界都会来。这是对俊次君亡灵的最好祭奠。

“要知对方可是大场，若能进行得顺利。当然好了。

“放心吧！一定能顺利。

味泽坚定他说。其实，他也不是信心十足，不过，在这种时刻，不能让自己唯一的庇护者有丝毫的不安。

五

味泽毫无生息的潜伏使北野焦躁起来。可是，他决不认为味泽会丢下杀害朋子的凶手。

自己负着一身罪名乖乖溜走的。即使巡高羽代市。也会跌进通缉的天罗地网。反正是要被捕，他肯定会死死地呆在羽代同大场斗争到底。

北野觉得有些可怕，味泽一定是在销声匿迹的同时又阴谋策划着什么勾当。

味泽想要干什么呢？其实他已完全被大场困住，一动也不能动，但北野总觉得味泽一声不响地蜷缩在暗处是在窥伺着时机。

七天过去了，味泽依然毫无动静。大场方面的警戒开始有了松动。

“味泽逃出羽代了吧！

这种意见重又占了上风。

好像就等着这一时刻，大场成明那里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已死的风见俊次的母亲打来的，保镖也放松了警惕，让大场成明接了电话。成明见过风见的母亲两三次。风见的母亲对心怀鬼胎的成明说。

“我整理俊次的遗物，发现一封写给您的信，想交给您。

“给我的信？里面写些什么？”成明内心的不安一下涌到心头。

“封着哪！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俊次还有好多遗物，放到家里只能勾起我们的伤心，所以想分给他的好友，请您务必来一趟。

那些遗物成明根本不想要。但那封“遗书”却使他放心不下：俊次那家伙到底给我写了些什么？他要是写些不三不四的事情，让别人看见可就糟啦！

可是，俊次死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要被弄死呀！就是在死前的一刹那间意识到了，那时还能写下什么呢！

“没关系！那不是杀人的检举信。

成明对自己说，但还是提心吊胆，总之，一看到信就明白

“可以。我去拜访。

成明答应按对方指定的时间去取信。

这时，北野在羽代市用作根据地的某旅馆来了一位来访者一一一浦川悟郎。他对北野说，可能有人在他身后盯梢，北野不露声色地看看外边。觉得没有监视的动静。

监视人的地点，侦探一般都能一看便知。那些地点看来并没有人监视，所以姑且可以放下心来。

浦川曾准备和味泽、朋子一起把羽代河滩地的违法事件交给新闻界揭发出去。但是，他们的主事人味泽成了被通缉的犯人，自己也被大场严密监视起来，所以弄得寸步难行。不过，若是放过大场的胡作非为，他的新闻记者的灵魂又不能允许。

“所以，我来求您一下，虽然这事不属于您的管辖范围，但它是牵扯到建设省的一件大规模不法行为。能否请您动员县里的搜查二科或警视厅前来调查一下？”

说着，他就把事件的全部资料交给了北野。这是不北野目前追查的案子，却是味泽以前侦查来的资料。

北野答应下来。既然是这么事关重大的案件，满可以动员起检察官来。村长已经给县警察本部搜查二科透露了风声，估计他们已经派出密探开始进行侦查了。

浦川很满意，打算回去，刚要出门，猛然又想起什么，说。

“您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前天有人莫名其妙地向我打听过一件事。

“莫名其妙地打听？谁呀？打听了什么？

北野赶紧问。

“那人没报名字，他只是一口咬定说是从味泽先生那里听来的。他问我，听说我和味泽先生要携起来手揭露大场的丑闻，是不是真的。”

“您怎么回答的？”

“因为我不了解对方的身份，心里正在盘算怎么回答才好，那人又说，说实在的，自己的儿子是被大场给弄死的，如果那些事属实，他想帮味泽先生一把。

“他说怀疑儿子是被大场给弄死的吗？”

“是的，听起来不像说谎，所以，我就告诉他都是真的。即使是大场方面玩弄的诡计，还能把我再盯得怎样？也不过如此呗！

“是风见！风见的父亲！

“啊！您说什么？”

“味泽……先生，在风见父母家里藏着哪！对了，没有想到会在风见家里。真是个漏洞。”

“风见？前些天死的？味泽先生被怀疑是犯人……不会吧！

“是的！绝不会错！您想想，味泽一直是个被栽赃诬陷的犯人，连风见的父亲也没有天真地相信味泽是凶手，因此，味泽接近他们，说服了他们。凤见为了核实味泽的话，才向您打听情况的。没错！没错！味泽就在风见家里。

北野忘记了对味泽对加上尊称。

“果然是在风见家里呀！

“他可真找到了一个极妙的隐藏处！若是在那里，大场方面也绝想不到。任何人作梦也不会想到，儿子被杀，老子反而窝藏那个犯人。可是，一经发现那个犯人是捏造的，他的父母为了寻找真正的犯人，就会庇护假犯人，帮助假犯人。看来羽代最恨味泽的是风见家，现在却成了味泽唯一最可靠的伙伴。

“味泽先生想得真炒。可是，以前我也一直担心过，您究竟是因为什么关系对味泽先生感兴趣呀？”

“这一点嘛，我想不久会有机会告诉您。

北野心想，现在说出来也没关系，不过，他不想说破味泽是个空前大屠杀案件的嫌疑人，免得打击看来对味泽怀有好感的浦川。而且，现在正处于必须同他合作想方设法帮助味泽的立场上。眼下还不能抛开同情味泽的浦川的支持。

“是与杀害越智美佐子的事件有关吗？”。

尽管北野不说，浦川却猜得八九不离十。

“等真相大白之后再告诉您吧！

“如果是搜查上的秘密，我也不便过问。不过，如果味泽先生在这个案子中沾上了什么嫌疑，我觉得那一定是出自某种原因。他那个人正义感很强，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决不会杀人，而且被杀者又是他未婚妻的姐姐。

“当时他们还不认识，不！总之，眼下必须使味泽度过难关。

北野差一点没说走嘴、赶紧把话岔开，叮嘱浦川说：

“还有，味泽潜伏在风见家里的事，请您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事情并不好的活，说不定味泽也会给干掉。

护城河内区的大场家高中街的风见家很近，护城河内是原羽代城下高级武士的住宅区，中街是下级武士的住宅区，因此，成明连保镖也没带，随随便便地离开了家。

其实，步行去也不远，但不管多么近，步行去就会有失大场少爷的身份。成明开着一辆最近才买来的GT牌进口赛车，这辆车是所谓的超级赛车，车价超过了一千万日元，日本目前没进口几辆，这辆在羽代市当然是独一无二了，除了小组活动日以外．他从不开单人摩托车。

超级赛车的强大功率还没有开始发挥，眨眼之间就已开到了风见的家门口。风见的父母正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迎接，成明宛如来到家臣的家里一样，大摇大摆地被引到了里面。

他进房间后稍稍等了一会儿．又走进来一个男人。成明抬头一看那个人。就惊叫一声抬腿要跑。

“咱们初次见面，你好像认得我？

味泽嘴唇上挂着一丝微笑，站到成明面前，咄咄逼人的威严把成明吓得缩成一团。这是成明充作头头的“狂犬”里的小流氓们所绝没有的凛凛威风。

“骗……骗人！

他脸上硬充好汉，骨子里却吓酥了。

“到底骗了你什么啦？

成明不打自招，说不出下句话了。

“我……我只是来取信。

“信么，在这儿！

味泽哗啦哗啦地抖着一封信。

“给我！

“当然可以，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味泽痛快地把信递给了成明。

成明手里拿着信，在味泽面前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啦，不看信吗？还是吓得看不下去啦？

味泽挑战似地盯着他的脸说。

“有什么可怕的。

成明极力摆出不在乎的样子。

“是吗？那好呀，我对俊次君的遗书也感兴趣，如果无妨的话，让我看一看吧！

成明在味泽面前拆开了信，里面装着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两三行字。

成明的目光一落到那几行字上，脸上立刻失去了血色。

“上面写着什么哪？”

味泽催促着，成明一声也吭不出来。

“念！念出声来！

味泽一步步逼近成明。他身上发出一股凛凛逼人的凶暴杀气。那种一触即发的凶狠架势，就像内含着可怕火力的枪口一样。紧紧地顶在他的胸口上。

“瞎说！这里写的都是胡说八道！

成明招架着扑来的杀气，勉勉强强吭出一声。他的额上密密麻麻地沁满了汗珠。

“要是胡说八道，你为什么满头大汗呢？怎么？不会念了吗？要是不会念，我来替你念？

“你这么搞，到底想干什么？你把我当谁了，我是大场成明！

成明想借发出的声音壮胆子，但往常发挥巨大效力的恫吓，今天却丝毫不起作用了。

“你是大场的混帐崽子！也是杀死俊次君的真正凶手，信上写着凶手是你！

“瞎说！

“不是瞎说！不仅如此，你还强奸杀害了越智朋子！

“信口开河！你有证据吗？”

“俊次君都对我说了。

“他的话不能成为证据，俊次已经死啦！

“还有别的证据！

“别的证据？不可能！要有你拿给我看看！

成明定定神，耸了耸肩膀。

“你看这个！

味泽把一个白的、像是石头碎渣似的东西摆在成明眼前，仔细一看，是颗牙齿。那好像是颗门牙，扁平的牙冠从牙根上断了，看样子不是自然脱落，而是外力把牙弄断的。

成明惊疑地抬起眼皮。

“不记得了吗？那是你的牙！

“我的牙？！

“对！没错！就是你的牙。你要是忘了，我来给你提个醒！你以前和律川、俊次君合伙拦劫过越智朋子，在眼看就要达到目的时候，有人搅了你们。那个人就是我。那时我的拳头打中了那个头头的脸，这就是打掉的牙。为了日后作证。我一直珍重地保存着。万没想到就是你的牙！

“我不认得那个牙！

“事到如今你还想装傻吗？你是请谁给你镶的牙？

成明了解到牙齿所具有的重大证据价值了。

“你是请俊次的父亲给你镶上的被我打掉的牙齿。真是冤家路窄呀！这个牙和你的牙型完全一样。那时，由于我来打搅，你没有达到目的，后来一直继续追踪越智朋子，终于惨无人道地杀害了她，而为了把知道你干坏事的俊次君的嘴堵死。又指使别人把他杀死了。怎么样？你还有啥可说的？”

在味泽连珠炮似地逼问下，成明一下子垂下了头。“半截牙”固然不能直接成为杀死越智朋子和风见俊次的证据，但在接连不断的逼间下，他头脑混乱了，失去了抗争能力。

这时，在隔壁观看动静的风见夫妇冲进屋来：

“原来是你害死的俊次呀！

俊次的父亲两眼喷火盯着成明。

“刽子手！

失去儿子的母亲把满腔的怨恨一齐发泄出来。她又推又揉、又顶又撞，再也说不出话来。

“过来！

味泽一把抓住成明的胸口，把他扯了起来。

“把他带到警察那儿去吗？”

风见问道。他知道，到了警察那里，如果成明矢口否认。那半截牙的作用是无力的。

“不！还有点事要办！

味泽脸上堆着淡淡的冷笑，笑里包含着残忍，风见一见。立即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这时的味泽，身上似乎发出任何力量也阻挡不住的可怕杀气。

味泽的那种凶狠气焰，就像一触动就要燃起熊熊烈火，把成明吓坏了，他像掉了魂的偶人，乖乖地跟着味泽。来到停在风见家门口的成明自己的赛车旁边，味泽一扬下巴，命令他上去。

“带……带我上哪儿？”

成明这才从恐惧中清醒过来，上牙打下牙地轻声问道。

“让你吃茄子！

味泽说出一句古怪的话。

“茄子？

“对啦！开车！

味泽声色俱厉他说，吓得成明慌慌张张地打开了点火开关。

七

竹村伤心透了，他给井崎照夫开了事故证明，等到井崎明美的尸体一出现，他便有了参与图财害命的嫌疑，遭到免职。虽然基本弄清了他与杀人无关。但同井崎的密切关系却暴露了，因此，升官发财的希望算吹了。

间庭署长曾对他说，大场一成不久就会对他有所安排，眼下要为羽代署忍辱负重。可是，打那时起已经过了快三十月了。还是音信皆元。这么看来，竹村势必成了羽代署的替罪羔羊，成为丢在路边的死狗了。

羽代署的同僚们也都远远躲开竹村。他在任时，不论走到市里的哪个角落。都让人肃然起敬，而一离职（还是以极不光彩的形式），社会上的风顿时变得冷冰冰的了。

“一朝失势，猪狗不如呀！

竹村咒骂着人世间的势利眼，但他又没有决心从羽代拂袖而去。

以前，他一直是大场的看家狗，忠心耿耿，所以他丢不掉幻想，总希望大场会伸手拉他一把。如今他把靠着大场得以吃香喝辣的滋味丢到脑后了。

只要离开羽代一步，从前对大场的一贯忠诚反而成了他这个警官不光彩的记录，成了历史上的污点。只要身在羽代，尽管当官时的威风没有了，好歹还恬得下去，不至于被人飞石子。

竹村失了业后才由衷地体会到，警官的权威以及警官这个职务所带来的各种有形元形的好处是多么巨大。

蹲在家里无聊得很，他整天到繁华的布店街去，玩弹子度日。这位曾在羽代署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搜查科长，曾几何时竟落得无所事事，大白天靠玩弹子消磨时间，也真够可怜的了。

就说弹子吧。在当警官的时候一一一当然很少来玩一一一尽管没弹进去，球却咕哈嘈地滚出一大堆来，因为幕后有人操纵机关，为他提供让球大量滚出的“特别服务”。

而现在，连弹子机也背弃了他，球总是弹不准。竹村看到自己把手中的球全弹们了之后又去捡落在地上的球，不禁觉得自己大可悲了。

可是，他又不肯把捡起来的球扔掉。

最后。连在弹子房玩儿的兴趣也没了。于是就离开弹子房出来闲逛，可又没个去处。回家去吧，老婆哭丧着脸。竹村在闹市上踱来踱去，心里盘算着，要是碰到中户家的干部，也许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能给个二元两角的。

他一脑子这种卑鄙得可怜的想法。可是，中户家的人好像也知道：一遏上竹村，就要遭到勒索似地躲避着他，小流氓们一个也遇不上。

竹村的情绪越来越坏。他咬牙抑制着憎恨自己的心情。最后觉得还是只好回家，别无去处。正在这时，从和他擦肩而过的行人中，偶然认出一个熟人。那个人是原《羽代新报》的浦川悟郎。据说，他因为策划造大场的反。被革职或停止工作了。

以前彼此是敌人。而现在却是流浪街头的伙伴啦。

“为了维护大场体制，那个家伙也跟着倒了霉呀！竹村这么一想，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兔死狐悲的奇妙感觉。他刚想上去搭话，又出于本能控制住了。浦川虽然是个流浪汉，看来却仍然步伐坚定，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走着，所以，虽和竹村擦肩而过却没认出来。

“这家伙到底往哪儿去呢？”竹村多年干警察养成的兴趣又冒了出来。而且、尽管同是流浪汉，自己是盲无目的地瞎溜达，而浦川却那样步伐坚定地有目的走路，对此他不免有些忌妒。

竹村立即拉开架势跟踪下去。对跟踪盯梢这套把戏，他通过实地工作一向训练有素。浦川并不知道有人跟踪上了。他从布店街穿过手艺人街、寺院街，一步步地走向高岗那边。从这里再往上走就是羽代氏时代高级武士、中级武士居住的护城河内区和中街。

竹村越来越觉得奇怪，便继续跟踪下去。浦川在中街一家挂着“风见牙科医院”招牌的门口停了下来。这门前停着一辆漂亮的红色赛车。

“原来他是来治牙呀！

竹村一下子泄了气，但转念想一想，路上有许多牙科医生，干嘛偏偏要到高岗来呢？他决定再观察一会儿。

浦川并没有马上走迸风见牙科医院，而是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窥视里面的动静，好像还没拿定主意进还是不过。

“他究竟想干什么呀？”

竹村正兴致勃勃地盯着观看时，从风见牙科医院里走出两个男人来。竹村定睛一看那两个人，不由吓得“啊”了一声。那两个人是大场成明和味泽岳史。

味泽是个杀人嫌疑人。正在通缉捉拿。而他为什么和大场成明在一起呢？在不容思索的刹那间，两个人就坐上了停在那里的GT赛车。这时。浦川跑了过去。好像喊了一声味泽，但声音却被那辆高性能汽车轰轰隆隆的排气声给淹没了。马达越转越快，排气声越来越大，突然，轮船刺耳地尖叫一声，汽车就像被弹出去似的飞驰而去。后边，浦川呆呆地站在飞尘和排出气体的烟雾中。

竹村到底比浦川脑筋快。他只扫一眼，就从两个人的情形上感到情况不对头，好像味泽在逼着大场成明驾驶汽车。

若不是这样，味泽和成明不可能乘一辆汽车。竹村一回过味来，立即采取行动。他抄起近旁的公用电话，拨动一一0，报告了红色GT赛车的车号以及说明通缉中的味泽正坐在那辆车上。

这并不是出于警察行道的本能，他是想向大场一成表示一番忠诚，用来加快自己的“东山再起”。

味泽专选僻静的道路，逼着成明来驾驶那辆很招人眼目的GT赛车，如果途中遇到警察盘问，他就打算硬冲过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岔路上。从高岗下的中街到羽代河，走岔路可以抄近。一到岔路上。味泽就夺过了方向盘。

“到底上哪几呀！

成明提心吊胆地问。

“我不是让你吃茄子吗！你休想跑掉！

味泽咬着牙冷笑，踩下汽车离合器，以三千转速挂上挡，汽车飞也似地跑起来，宽轮胎舒适地啃着柏油路面。他把一挡的转速开到极限。然后又干脆麻利地换到二挡。

二挡的时速达到七十公里，每次换挡，轮胎都要在柏油路上尖叫一声。油门的反应非常灵敏，一脚踩了去，强大的马力就使后轮空转起来。

味泽又升一挡，换上了四档三千五百转，有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

这时，反光镜上照出了三辆摩托车。穿着黑制服、带着黑色钢盔的“狂犬”队员追了上来。

他们看到味泽开着成明的汽车大为不解。便围到GT赛车前面和左右喊道：

“头头，到哪儿去兜风？”

“那个家伙就是常到‘钢盔’快餐部转的保险商呀！

成明一见到伙伴，也顾不得什么羞耻和面子了，扯看嗓子喊。

“救命啊！

“狂犬”队员们听到成明绝望的哀鸣，立即露出了凶狠的本性。

“混蛋！你要把我们头头带到哪几去？”

接着，摩托车便和GT赛车开始了一场竞赛。从这一带起道路变宽了，柏油路笔直延伸下去，平坦的路一侧就可以井排跑开两辆汽车。这是“狂犬”喜好兜风的一条路线，外地也常有“飞车族”集聚到这里来，相互逞能，炫耀势力。

这三令“狂犬”队员开的都是250CC的轻量级车。味泽毫不介意，任其纠缠。他先把前面那辆妨碍前进的车骗到线外，然后迅速打轮回到线内，把速度换到三挡，油门一踩到底。

他身体好似增添了重量，后背深深陷进了靠背里。“狂犬”的三辆摩托车，不一会几就像被后面强大的磁力吸回去似的远远地被抛在后面。在猛然超过挡在超车线上的那辆摩托车时，那辆摩托被强大的气流吹得东倒西歪，差一点撞到分隔快慢车的路障上。

不到三秒钟的工夫。车速就超过了二百分里，“狂犬”队员们只好目瞪口呆地眼望着GT赛车像一道红光似地飞驶而去，他们已经没有比赛的劲头了。

这辆赛车就像一匹狂奔的钢铁野兽。挡泥板包着前后巨大的P7型轮胎，车前面装有大型的颚扰流板，造型神气活现，就像一辆不断地向高速度挑战的重型坦克。

发动机是MCV型，八个气缸，顶置双凸轮轴驱动气门，最大输出功率255马力/7，700转／分；变速器是波歇型，五个挡位：四轮独立主柱式悬挂，装有通风型盘式制动器。据说最高时速可达三百公里以上。

这辆车很难驾驶，很难使它发挥出性能来，沉重的方向盘。笨涩的脚踏板，操纵起来需要相当大的臂力。驾驶室就像处在发动机刺耳咆哮的旋涡中一样。

然而。味泽很快就驯服了这匹“烈马”．使汽车的性能发挥到了顶峰。

成明开这辆车时，总是提心吊胆，顺着它的脾气凑合，而味泽却完全控制了它，使它重又变成一个与人密切配合、具有新的生命的机体，作着最大限度飞跃的尝试。

成明唯有瞠目而视。

第十五章　野性的证明

送走浦川以后，北野心里还是充满了一种忐忑不安的预感。虽说知道了味泽的栖身之地，却不知是否应该立即采取行动。当然，他丝毫也不想通知羽代署。

现在，留在羽代的只有北野一人，村长他们已返回岩手县了。即使请示村长也毫无用处。北野他们现在对味泽是束手无策。如果说动手采取行动，也只有逮捕味泽，再把他交给羽代署。而事到如今，他很不愿意把自己的猎物奉送给别人。

在北野举棋不定的时候，刚才把味泽的消息告诉给他的浦川又打来了电话。浦川声音急切他说：

“喂！是北野先生吗？您在可太好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

“咳！是这么回事。刚才我从您那儿出来，马上就到风见牙科医院来了。我自作主张，很对不起。我是想来看看味泽先生的情况。可是，一到门口，味泽先生就和成明从里面走了出来。坐上门前停放的汽车开跑了。”

“味泽和成明在一起？！”

这两个人竟能呆在一起，真奇怪。北野一时困惑不解。

“看样子，成明是在味泽先生成胁之下被迫坐上汽车。”

“是被迫呀，怪不得，这就明白啦。因为风见俊次是成明的喽罗，所以就把成明骗了出来。您不知他们上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车往南开会了。当时味泽先生的样子很反常。所以我放心不下。告诉您一声。”

“反常？怎么个反常法？”

“我和他打了招呼，可是他头也不回，就像下了什么坚定的决心，拖着成明就走，但愿不是对成明擅施私刑。”

“那种可能性很大。味泽对成明恨之入骨，必须预防他施加私刑。您向他打招呼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吗？

味泽要是私白惩治成明，北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场的机会了。北野慌了神。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味泽正在一步步走出北野的行动范围。

“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好像说了一句话、但并不是对我说的。他说是要让成明吃茄子。”

“茄子？是植物的茄子吗？”

“我想是，但不敢肯定，因为隔着一段距离。”

“是塑料温室！”

“啊？”

“谢谢您告诉了我。我已经知道味泽的去向了，为了防止他擅施私刑，我要马上赶到那儿去。”

尽管浦川还想问些什么，北野已挂上电话行动起来。北野按照味泽的足迹追踪过，他从农业技术研究所的酒田博士那里得知，有个“茄子”来自焰火基地附近的塑料温室。

那个塑料温室的具体地点他还没弄清楚，但是，若说是焰火基地附近。那范围就限定了。

来得及还好，若是来不及，以前的所有苦心都将归为泡影，味泽将成为羽代署的肥肉。

决不能让他这样！

“有了。把它带上吧！”

于是，北野把那个作为追踪味泽的武器，从柿树村拿来的“物证”带在了身边。这个举动说明北野本人也许有几分发疯

北野叫住一辆出租车，命令他开往羽代河滩。这时，警笛齐鸣，警车一辆接一辆飞驰而过，好像整个羽代市的警车都集合起来了。北野察觉到这是味泽闯到警戒线上了。也许他正在紧急布置下的天罗地网中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绝望地四处乱窜，也许已经落了网。

“给我朝巡逻警车那边开！”

北野改变了命令。

“下去！”

在堤外新开地搭起的塑料温室前。味泽刹住车，使劲一推成明。在刚才和“飞车族”的拼命竞赛中，成明差点背过气去。

“干……干……干什么？”

成明勉强从车上下来，双膝颤抖，已经几乎撑不往身子了。

恐怖使他的声带不听使唤了。

“到塑料温室里去！”

“饶了我吧！”

“赶快给我进去！”

虽说味泽手无寸铁。但整个身子好像变成了凶器。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势，凝聚着无人敢正视的杀气，谁敢触动。谁就会被彻底摧垮。成明被赶进了塑料温室。

“好！站在那儿，摘茄子！”

“茄子？”

“对啦！摘！”

成明无奈，只好摘了一个温室栽培的茄子。

“吃！”

“啊？”

“我不是说让你吃茄子吗？给我吃！吃！”

在味泽威逼之下，成明赶紧把生茄子塞进嘴里，勉强咽了下去。

“再摘一个！”

“再也吃不下啦！”

成明哭着说。刚从秧上摘下的茄子，没有一点滋味，多吃不了。

“吃！”

这吼声充满杀气。成明为了从这种杀气中摆脱出来。又勉勉强强吃下一个生茄子。

“再去摘！”

味泽眼看成明勉强把第二个茄子咽到肚里，又无情地命令道。

“再也吃不下了，说什么也吃不下去了。我长这么大从没吃过生茄子。”

成明真的哭了出来。

“吃！你要把塑料温室里的茄子，全给我吃光！”

“那……那太过份了。”

“你用这里的茄子污辱了越智朋子，然后又把她弄死。为了补偿你的罪孽，你要把茄子全部吃掉。”

“饶了我吧！我错了。让我干什么都行。对了。我给你钱吧！我跟我爸爸一说，要多少给多少。你若想要工作，我给你介绍一个好工作。”

“你要说的只是这些吗？”

“让你在我爸爸的某一个公司里当董事。不！当经理也行。你知道吧．在羽代要是让大场一家盯上了就休想活命。要是你能开恩。决不叫你吃亏！”

“给我吃茄子！”

成明终于明白了，不论是多么诱人的香饵，或者是大场家族的势力，对面前这个人都毫无用处。他一边哭着一边把第四个茄子塞进嗓子眼儿里。在吃第四个时，他脸上淌满了痛苦的泪水，到吃第五个时就吐了起来。把刚才吃下的茄子全都吐出来。

“这次吃这个！”

味泽指着温室地上吐得狼藉不堪的脏物。

“这些东西。实在吃不下呀！”

“那是从自己肚子里吐出来的，不用再嚼，岂不更好！”

正说到达里，传来了摩托车的排气声。在塑料温室前停了下来。

“有了！他在这里！”

“头头也在这儿呢。”

可能是被味泽甩得远远的“飞车族”为搭救成明。终于赶到了。

他们是成明的卫队，在“狂犬”中最凶猛。

一直哭哭啼啼的成明一下子振作起来，他赶快跑进卫队里说。

“味泽！吃吐在地上的东西的该是你了！你连落到这般地步也不知道，一个劲儿他说些大活！全都给我收拾干净！赶快吃我吐的茄子。”

成明方才被折磨得不堪忍受，现在却乐得手舞足蹈，畏缩到恐惧背后的残忍，一逃进安全圈里便又抬起头来。

但味泽毫不畏惧，岂止不畏惧，根本就没有把面前的十几个“飞车族”放在眼里，他向成明招招手。

“过来！到这儿来！”

“你还不知道你自己处在什么境地吗？”

“好啦！好啦！趁着你皮肉还没疼，过来！”

“他妈的！还敢放屁！”

对卫队的这一藐视，激起了他们更大的怒火。一个个掏出了锁链、铅头棍俸、木流星、木刀等自己随手的武器，把味泽团团围了起来。而味泽完全是赤手空拳。

“哈哈。你们要动手吗？”

味泽的眼睛炯炯发光。这时，成明以及自诩占压倒优势的“狂犬”派最强大的队员都感到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风从头吹到脚。事实上。他们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他们感到，他们要对付的不是人而是一个魔鬼。

“这儿施展不开，到外边去！”

味泽的话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道赦令，要不是你盯着我我盯着你，“狂犬”队员早就想借此机会跑掉了。

“上呀！”

为了掩饰自己的胆怯。“狂犬”们一声呐喊扑了上来。对手不过是孤身一人，又是赤手空拳，在这种情况下要是被他吓倒了，就丢了“狂犬”的脸。

塑料温室前尘土飞扬，人影闪动。不一会儿，两个人便倒在地上疼得哼哼起来。卫队中特别勇敢，特别凶暴的两个人。转眼间就被打翻在地，一下子丧失了战斗力。

不知道味泽是怎么打的，也不知道击中了那两个人的哪个部位。味泽的手法使得“狂犬”们以为眼前被打倒的那两个人可能是在装蒜。

不过，虽说打倒了两个，压倒的优势并没有改变。

“对手就一个人，赶快干掉他！”

成明一声令下，一个厮打的场面又出现了。倒在地上的人多到了四个，不过，味泽也有些喘嘘嘘的了。不知什么凶器划破了他的脸，血从面颊上一滴一滴地淌下来。看来伤势还不只是脸上，动作也显然迟钝了。

“那个家伙快完蛋了，都冲上去把他揍趴下。”

成明在卫队后边指挥着，他自己却连个指头也不动。

就在这时，羽代署的一队警察赶到了。因为他们是接到竹村报告之后，为寻找成明汽车的去向才赶来的，所以比直接尾随的“飞车族”晚到一步。

由于味泽与“狂犬”的厮打非常激烈，警察还不能马上靠近。

警察里勇敢的先锋队员跃跃欲试刚想冲上去，却被担任指挥的长谷川侦探长拦住了。

“为什么？”

长谷川对心急如焚的青年警察说。

“你没看见那儿吗？”

他指着倒在地上的“飞车族”说。

“他只是一个人，又是赤手空拳；就把四个人揍趴下了。这个家伙可不是个窝囊废。这样强行逮捕，我们会吃亏的。”

“可是，这样下去的话，‘狂犬’就要……”

“让他们厮打下去好啦，反正那些人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让他们和味泽斗下去。消耗一下他们的势力，等味泽完蛋的时候，我们再伸手，岂不是一箭双雕吗！”

长谷川抽动嘴角微微一笑。警察远远地拉开包围圈，圈里在继续匹战。倒在地上的“飞车族”增加到了六个，而味泽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累得精疲力尽，肩膀一耸一耸地喘着气，流出的血和汗水遮住了视线。“飞车族”抓住这一时机，把呼啸着的链子、木刀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味泽要被揍死了！”

“好！到时候了。”

在长谷川刚要下命令的时候，一个人影闪到味泽身边。

“味泽！用这个！”

说着，他把一件东西递给了味泽，味泽接到手里。这时。一个“飞车族”抡起木刀扑了上来，味泽并不躲闪飞来的木刀，而是把刚接到手的那个东西横着抡了过去。随着一声惨叫，众人看到一道红色的飞沫从那里飞迸出来。

原来，味泽手里的东西是把斧子。一个“狂犬”的下腹部最柔软的地方被味泽的斧子砍了一下，立即倒在血泊中，满地打滚。味泽也被溅了一身血，看来就像从他自己的粗大的动脉里流出来的血似的。

看到味泽手握凶残的杀戮凶器。“狂犬”们慌了，拔腿要跑。味泽赤手空拳打倒了六个人，现在又有了一看就吓人的斧子，事情可真不知弄到什么地步。趁着对方一时畏缩的瞬间，味泽开始了反攻。

味泽一抡开大斧，链子、木流星、木刀全部飞了起来，折成了几截儿或砍成了碎片。

“飞车族”们有的头被砍掉、胸被劈开，有的缺了胳膊断了腿。味泽自己也完全浸泡在血泊之中。

一个“飞车族”滑倒在同伴的血泊中，另一个绊在那人身上，身子失去了平衡。这时味泽的大斧竟以无法躲避、不可抵挡的势头落在他的身上，那个人就像劈柴棍儿一样，轻而易举地被砍成两半。

一把斧子拿在味泽手里，使它像一只狰狞的猛兽一般疯狂起来。

“救命啊！”

一个“飞车族”吓得朝着警察方向逃去；但味泽并不放过，一个箭步追赶上去，咋嚓一声，斧子飞到了那人的脊梁骨上。

“不好！快制止住！”

面对悲剧的发展，长谷川吓得瞠目结舌，赶紧下达命令。这时警察们已经吓得想要逃跑啦。

“他疯了！”

“是个魔鬼！”

一阵杀戮狂飙把警察们吓得心惊胆战，一个个只想让自己躲过这场风暴。

然而，却有一双眼睛正在冷酷地看着这血雨腥风：

“终于看到你的庐山真面目了，这就是你的本性，就是你在专事杀人的部队里培养出来的野性！你现在拿着的斧子，就是在柿树村屠杀了十二个人时使用的那把斧子。为了再现一次风道屯的场面。我从本部借来的东西发挥了作用。你可能正渴望着抡起这把斧子吧！长期以来，你披着画皮，好不容易忍耐到今天呀。我早就想到，一旦把你逼进和柿树村完全相同的环境和条件中去。你就一定会剥掉画皮。你剥得很好！你把斧子使得多么熟练，这样熟练地使用斧子的能有几人。对啦！你就是这样把柿树村的村民全杀害了。砍掉脑袋，劈开胸膛，砍断手脚，砸断脊梁骨。对啦！就是这个样子。杀吧！一个一个地全部杀光吧！现在，你杀死的每一个人，都会是柿树村杀人案的佐证！杀吧！不许你住手，一个也别留下，都杀了吧！”

味泽现在正处于大屠杀风暴的中心。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幕景象：当自卫队训练学校在岩手县山里进行秘密训练时，他们然遇到了越智美佐子。

在连续几天的训练中，味泽已经把食粮吃光，处在又饥又渴的状况中。即使想作到自给自足，但周围连野果子、草根也没有，小动物更休想抓到。

正当精力枯竭的时候，他遇见了美佐子。刚一照面：美佐子就被吓跑了。味泽追上前去向她一解释。美佐子大大方方地分给了他吃的和喝的。味泽感到死里逃生了。

当和美佐子道别的时候，味泽看到了一只头被砸得稀烂的死狗。味泽的伙伴正在山里参加演习，味泽以为这是他的伙伴想要拿狗充饥而杀的。

味泽想到，美佐子若是在山里遇见自己伙伴，他们又饥又渴，已经神经错乱，说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要是美佐子拒绝给他食物，就连味泽自己也可能会杀掉她而抢劫食物的，何况美佐子又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姑娘。秘密训练中的队员像疯狗似地在山中乱窜，决不能让她呆在山里。

味泽把情况告诉了美佐子，劝她或是中止旅行回去，或是在柿树村住上一两天，等工作从过去再走。

美佐子接受了他的劝告折回村里。他虽然和美佐子分手了，但她的容貌已深深地刻印在味泽的脑海中。虽然和她只处了片刻时间，但在自己又饥又渴的时候，这个女人突然从树林里走出来，惠赐给自己饮食，他觉得她活像个林中精灵。味泽还想见到她，说什么也想再见到她一次。

在想再见到她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放心不下：美佐子在返回柿树村的途中。说不定会遇到自己的伙伴，自己干嘛不把她护送到村子里呢？这么一想，味泽就迫不及待地去追美佐子。放心不下也成了想要和她见面的一个借口。

但是，味泽在风道屯遇上了一场正在进行的骇人听闻的事件：村里一个疯子在挥舞大斧屠杀全屯的居民。

味泽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疯子可能在吃饭时突然精神病发作，先把自己家人砍死，然后又把屯里人一个个地全砍死了。

味泽赶到风道屯的时候，屠杀的风暴已经接近尾声。而且，越智美佐子也受到牵连，一块儿送了命。

味泽茫然地站在人口稀疏、已化为一个人屠杀场的村子边。不过。看来已被杀得一干二净的屯子里还有一个幸存者。那就是长井赖子。她一见到有个人突然像发疯似地，抡起斧子杀人。吓得晕倒了。杀人犯从她身上走了过去。

当屠杀的风暴把屯子席卷过去，村民全被杀光，疯子正在喘口气的时候，赖子苏醒过来。满以为赖子死了，一看她还活着，便抡起血淋淋的斧子追了上来。看样子，这疯子不吞噬完最后一个活人的鲜血誓不罢休。

味泽恰在这时赶来了。赖子逃到味泽的身后。

一见有新的猎物挺身站在自己要砍死的猎物前面，疯子便立时更加凶猛起来。不杀死这个杀人犯。自己就会被他杀死。越智美佐子被杀的怒火一下子激起了味泽自卫战的意志。

受过专事杀人训练的技术。补充了他原已消耗的体力，使味泽同神经病人的搏斗势均力敌。你死我活的搏斗一直持续了三十分钟。

味泽年轻的体力和专业的技术，终于战胜了疯狂。他夺过疯子的斧子，朝他身上砍去。

这时，赖子紧紧抱住味泽说：“别杀他！但他把赖子甩开，朝着他接二连三地砍去，终于结果了那个人的性命。与此同时。赖子的记忆力被压抑住了。原来发疯的杀人犯是赖子的父亲长井孙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身父亲被人砍死，这种可怕的情景是她年幼天真的心灵无法承受的。在这以前，她还亲眼看到妈妈、姐姐被爸爸砍死的情景。味泽的这一行动，成为她失去记忆的致命的打击。

杀死狗的原来是长井孙市。由于事件发生之后屯子里来了成群的野狗。把尸体咬得乱七八糟，那个被狗咬伤了的右手的中指也就看不出来了。

可能在长井杀死狗的时候。发疯的导火线已经点燃。

死尸狼藉的村子里，只剩下了赖子和味泽。赖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味泽身后，不管怎样叫她回去，她也不走。味泽不忍心丢弃她。闻到血腥味的野狗成群窜到屯子里，要是把她丢下，等到案件被人发现时，赖子会被狗吃掉的。

不管怎样也要把她带到有人家的地方。味泽领着赖子离开屯子。但由于惊吓一时迷了路，俩人一起在山里转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走到一个小村子旁边。于是，味泽乘赖子睡着的时候，就把她留下走了。风道屯的事件不久便传开了。要是和赖子一起露面很明显，自己就会被当作那个屠杀全村的罪犯。味泽是用同一件凶器砍死长井孙市的，所以要说是正当防卫恐怕讲不过去。这事还会把自卫队的秘密训练暴露出去，而这是绝对不能泄露的机密。

不管怎样，味泽还是急急忙忙赶到训练集合营地，向上级作了报告。听到味泽的报告，工作学校很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所有的情况都说明味泽是犯人，社会上岂能不怀疑他是犯人？作为第二个“山美事件”新闻界肯定要大肆宣传的。这是很明显的。这件事对自卫队说来是个致命的问题。

幸而谁也不知道有味泽这个人。自卫队决定把事件隐匿下来。总而言之，这个事件与自卫队没任何关系。味泽从未到过风道屯，工作学校也没在那里进行过秘密训练——自卫队就这样一口咬定与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越智美佐子的容貌和惨绝人寰的现场情景已深深地印在味泽的脑海里，再也磨灭不掉。那时，如果味泽不劝越智美佐子回村去，她就不至于一下子送了命。

还有，当砍死长井孙市的时候，虽说那是自卫，赖子却一边哭喊春“别杀他！一边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胳膊。赖子这个手臂的力量。成了永久压在他心上的负担。斧头落到长井孙市身上时，鲜血飞溅到赖子眼睛上，遮住了她的视线。赖子就在此刻失去了记忆。他认为照顾赖子的一生应该是自己的义务。

于是，他辞去了自卫队的工作，带着赖子来到了美佐子的妹妹朋子居住的羽代，寻求新的生活。可是，在羽代，朋子又被杀害了。为了侦缉犯人，他陷入了以羽代全市为敌的境地，这莫非是命中注定的吗？

现在，味泽乘着杀戮的风暴，以不可抵挡的势头横冲直撞。他心里觉得。长井洗劫柿树村的那种疯狂劲头已转移到自己身上。

对了！长井孙市的灵魂现在附到自己身上下，使那种疯狂劲头又卷土重来。

为了再砍倒一个而举起斧头时，越智朋子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又立即和越智美佐子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你已化为幽灵。

被人忘记。

却在我的眼前，

若离若即。

当那陌生的土地上。

苹果花飘香时节。

你在那遥远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也许那里的春夏。

不会匆匆交替。

一一一你不曾为我。

嫣然一笑。

一一一也不曾和我。

窃窃低语。

你悄悄地生病，静静地死去，

宛如在睡梦中吟着小曲。

你为今霄的悲哀。

拨亮了灯芯，

我为你献上几枝。

欲谢的玫瑰。

这就是我为你守夜。

和那残月的月光一起。

也许你的脑海里。

没有我的影子，

也不接受我的。

这番悲戚。

但愿你在结满绿苹果的树下。

永远得到安息。

他想起了学生时代曾经吟咏不休的立原道造的那首《献给死去的美人》一诗。

越智美佐子，越智朋子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味泽立志保卫祖国参加了自卫队，而自己耗尽心血学来的本领，难道竟是为此日此时的杀戮吗？

他自己明白，美佐子和朋子都不喜欢他这么干。她们一定含着悲伤，摇头表示反对。可是，他停不下手来，自己疯狂是从更深的地方爆发出来的。

“他就是砍死我爸爸的人！

这时，传来了赖子的声音。也许是为了劝阻味泽，有人把赖子领来的吧。赖子的身影出现在警察群里。

“赖子！”

味泽不由自主地向赖子走去，赖子却笔直地用手指着味泽，斩钉截铁他说：

“他就是杀我爸爸的杀人犯！赖子的眼神再也不像往常那样遥望着远方，而是清清楚楚地盯着味泽，并充满了对味泽的刻骨仇恨。”

味泽省悟到，赖子的记忆力完全恢复了。味泽挥动斧子的姿态和风道屯的悲惨情景重叠在一起，使她失去的记忆完全恢复了。

在记忆恢复的同时，赖子就把以前和味泽共同生活的经历都忘了。现在，对她来说，味泽既不是义父也不是保护者。而是杀害她父亲的不共戴天的仇敌。

味泽明确了这一点，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第十六章　植物造成的野性

精疲力尽被警察抓住的味泽，由于出现了神经错乱的症状，被送到神经科进行了周密检查，结果发现味泽颅内长了肿瘤，埃尔维尼亚菌已从脑肿瘤中分泌出来。

埃尔维尼亚菌是造成白菜、圆白菜发生软腐病的病原菌。人和动物的体温大大高于植物，动物的病原菌和植物的病原菌的生存条件完全不同，所以，人们都认为植物的病原菌不会在人体或动物体内滋生。

可是，研究报告认为，有一种埃尔维尼亚菌也会侵入人体或动物体内。造成病态性变化。

专科医生认为，味泽岳史在柿树村作案时，该村的圆白菜正好发生了软腐病，因此，他可能感染上了埃尔维尼亚菌。可是，医生却没有用同样的推理想到该村的居民一—包括长井孙市在内——也会受到埃尔维尼亚菌的感染。

警察确认，味泽岳史杀人时，是由于神经失常，处于不能辨别事物能力的状态中，或者是在行动不受大脑支配的状态中，根据刑法第三十九条，不迫究责任，按精神卫生法第二十九条送进精神病院。

但是，味泽发疯真的就是埃尔维尼亚菌造成的吗？他在自卫队训练学校时，学校向他灌输了根本没有用场、只是专事杀人的各种技术，把他培训成杀人专家，整个身体都化为一部效率极高的凶器。尽管如此，从现在的情况看来，难道可以说发挥杀人技术的那一天已经来到了吗？那毫无意义的杀人专长，还要求必须拼命学习掌握，味泽觉得这种技术荒诞、愚蠢、空洞无聊，便离开了自卫队。

可是，离开了自卫队，那种杀人技巧和野性并没有因此去掉，而是在他身上扎下了根。

为了有朝一日大显身手，这些技术和野性就像人鞘的钢刀、关上保险的枪支一样。在善良的小市民的外衣下暂时沉睡下来。

如果这些技术一次也不应用，白白衰老死去的话，耗尽自己全部青春的火花而掌握的本领，岂非白辛苦一场了吗！他体内的野性在不停地蠢动翻滚、跃跃欲试地反复冲击着他。

在太平盛世中培训杀人魔鬼，有组织地训练，助长每个人都有野性，而且，还把这种野性死死地禁铜起来。味泽的结局，不是证明了这些人必然的悲惨下场吗？

不管怎样，埃尔维尼亚菌对人体的影响，医学上还没有探讨清楚。

驾驭味泽的疯狂，到底是埃尔维尼亚菌，还是属于野性的爆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本文就无须再去证实了。

成了味泽牺牲品的“飞车族”，死者六名，重伤八名，轻伤三名，健全无伤者竟无一人。

另外，人们认为把凶器交给味泽的宫古署北野探员的行动也很反常，经专科医生诊断，证明他的血液和骨髓里也有和味泽一样的埃维尔尼亚菌。

破案大军中唯独北野感染上了病菌，恐怕只好说是命中注定了。

柿树村大屠杀案的真相，随着味泽的发疯永远被埋藏在黑暗世界之中，味泽的背后隐藏着真正的凶手，味泽却背上了野性的十字架，事实真相成了马利奥特盲点。从那以后，再也没人知道赖子的行踪了。羽代河滩地非法行为大白于天下，是大约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人性的证明

第一章　客死异邦

第二章　仇恨烙印

第三章　揭谜关键

第四章　偷情疑踪

第五章　逃离苦海

第六章　娇妻失踪

第七章　飞车横祸

第八章　往事之桥

第九章　夜宿深山

第十章　叛逆之子

第十一章　寻母遇害

第十二章　遥远山镇

第十三章　车库取证

第十三章　车库取证

第十四章　畏罪潜逃

第十五章　杀子灭口

第十六章　水落石出

第十七章　人性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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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客死异邦

当那个男人走进电梯时。谁也没有去注意他。这个地方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形形色色的人，虽然他是个外国人，但也并不太引人注目。

他是个黑人。但肤色要稍浅一些，近似于褐色。他长着一头黑色的直发，脸型在某些方面看上去与东洋人很相似。作为一个黑人来说，他的个头稍微有些偏低。他年龄约莫20来岁，体格十分精壮强悍。但他却将几乎整个身子都缩在一件长长的伯贝里风衣内。在这个季节就穿这样的衣服，似乎为时尚早了些。

他好象什么地方有些不舒服，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一群等电梯的人之后，走进了电梯。

这是一部直达大厦顶楼“空中餐厅”的快速电梯，如果中间不停的话，只用28秒钟就可上到42层楼150米的高度。这部电梯在20层以下是不停的，到了20层以上．则根据客人的要求才停。

“请各位将您要去的楼层告诉我。Call your floor p1ease，”身穿箭状花纹布和服的漂亮的电梯小姐用日语和英语两种语言向乘客们打着招呼。电梯在垂直的空间无声无息地移动着。电梯内的地板上铺着长绒地毯，它使人产生一种柔和的与世隔绝之感。

似乎所有乘客都是要到“空中餐厅”去，电梯不停地往上升。电梯里面站了约七成的乘客，其中大部分是外国人，大家都默不作声地盯着不停变换数字的楼层指示器。这些人大概都有的是金钱和闲工夫，是专门前来享受今宵豪华晚宴的。但只有一个人除外……

电梯稳稳当当地开到了顶楼，几乎没有让乘客们感到什么震动。电梯的门开了。身穿晚扎眼、打着蝴蝶领结的餐厅经理笔直地站在门前，恭恭敬敬地鞠着躬表示欢迎。

“让各位久等了，‘空中餐厅’到了。”

电梯小姐用优美动听的语调告诉大家，并将乘客们送出电梯。乘客们看到餐厅的豪华景象，个个都抖擞起了精神，从电梯内鱼贯而出。

能够在这个地方用餐的人，都是些非同寻常的人。他们一顿饭的花销，大概可以养活上百个吃不饱肚子的人。但是，却没有人去考虑这个问题。这里要求的是与豪华饮食相称的服装、风度和付款能力，至于客人们是饿肚子还是吃饱饭，根本就不是问题。

饮食越是豪华，就越脱离食物所具有的本来目的。可是人们却根本没有发觉这个矛盾。

电梯空了。不，还有一个人留在里面。他靠着电梯的内壁。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他就是那个最后进电梯的穿着伯贝里风衣的黑人。他紧闭着双眼。

“先生！”

电梯小姐叫了他一声。可是那个人还是一动不动。电梯小姐本以为他是站着睡着了，可是突然又感到不是那么回事。因为这个人刚才一直藏在其他乘客的身后，所以情况不太清楚。但是，他那副样子却不怎么对头。由于他的皮肤是褐色的，所以脸色好坏看不出来，但是他的面孔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他的脸上并不是那种故作一本正经、令人莫测高深的神态，而是仿佛笼罩着一层死神的阴影。

直到此时，电梯小姐才意识到，这个男人肯定是走错地方了。他身上那件伯贝里风衣脏得乌黑发亮，袖口和下摆都磨破了，起了毛边。上面到处沾着泥浆似的东西。他那剪成寸头的头发上也满是灰尘，那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浓密胡须在干巴巴的皮肤上格外引人注目。他用手按着心口处，好像在保护着那个地方似的。

他那副样子根本不像是来享受高雅晚餐的。

电梯小姐猜想、他一定是上错电梯了。

因为这地方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这种人能混进来也不足为奇。也许这个男人已经发现他自己弄错了地方，正准备再回到楼下去吧？

电梯小姐闪着这样的念头，正准备招呼在餐厅前的门厅里等候电梯的客人们下楼。

就在这时，那个穿伯贝里风衣的男人有了动静。他背靠着电梯内壁慢慢地屈膝下滑，然后一屁股坐在电梯内的地板上，上身猛地朝前扑倒下来。

看到那个人突然倒在自己的脚下，电梯小姐轻轻地惊叫了一声，连忙躲向一旁。但是，她又马上想到了自己的职责。于是便凑上前去问道：先生，您怎么啦？“并准备扶他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她还以为这个男人可能是由于一过性脑缺血而昏迷。因为这部电梯只用短短的28秒钟就上升150米，所以经常有乘客出现这种症状。

但是，她没能把话说完。就在她刚要搀抉那个男人的一刹那，那人一直被风衣遮掩着的胸口突然映人她的眼帘。顿时，她感到好像有一团红色的东西在眼前炸开。同时，她还发现在那男人刚才站立过的地方，米黄色的地毯已经被染成了红黑色。

电梯小姐这次终于无法抑制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惊叫。一下子从电梯里窜了出来。门厅里的客人们都大吃一惊，餐厅经理和男服务员连忙跑了过来。那个男人已经死去，一把小刀正插在他的胸前，剩下一截刀把露在外边，由于插在那里的小刀起了盖子的作用，伤口流血缓慢。那个人之所以能坚持，也许就是因为没有将小刀拔出来的缘故。

顶楼乱成了一锅粥，立即有人报了警。

坐落在千代田区平河町的东京皇家饭店的“空中餐厅”里，发现了一具被刺杀的外国人的尸体。这一紧急报警通过“110”匪警电活传到了警视厅通讯指挥部，指挥部马上与正在现场附近巡逻的巡逻车和负责那一带治安的掬町警察署取得了联系。

因为掬町警察署和皇家饭店仅相隔咫尺之遥，所以警察署的警员几乎和巡逻车同时到达了现场。现场是位于第42层楼的“空中餐厅”，这里也是该酒店最大的招牌。时间虽然已经过了晚上9点，但却正是客人多起来的时候。

这个以三高（离地面最高、价格最高、饭菜档次最高）著称，并且被皇家饭店引以自豪的超豪华餐厅里，在黄金时间突然出现了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酒店方面的惊慌失措简直无法言表。

像捅了蚂蜂窝似的，顾客们乱作一团。正在大嚼着鲜嫩牛排的奢侈的客人们听说有一具胸口插着刀、浑身是血的尸体闯了进来，差一点儿就要把刚才吃进胃里去的美味佳肴全部吐出来。有些敏感的客人已经吐得一塌糊涂了。

女士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但跑到电梯前，却发现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挡住了去路。孩子们吓得哇叶大哭。有些大人受到了感染，也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这哪里还谈得上是什么高雅的晚餐！

匆匆赶来的警察们丝毫不理会客人们的惊慌失措，他们冷静、细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勘验工作。然而，这种勘验与传统的现场勘验相比，情况是有所不同的。

根据电梯小姐和当时同乘一部电梯的乘客们所提供的证词，可以断定，被害人是从其它地方到这里来的。从其受伤的部位以及刀是隔着衣服直接扎进去的这点情况来看。不能认定他是自杀。再从其伤势来判断，他也不会是在电梯内被刺的。那么，被害人肯定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被人在胸部捅了刀子。

那个地点究竟是哪儿呢？

搜查人员留下验尸官，然后兵分两路，一方面搜寻作案现场，一方面追查被害人的行迹。

从被害人的刀伤程度来看。不能认为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的。警方确信，犯罪现场一定就在附近。

然而，警方的估计落空了。尽管搜查人员专心致志地进行了搜索，但在附近却没有找到作案现场。在开始搜索的时候，警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酒店内部，认定作案现场就在这里。

皇家饭店是一家超级大酒店，楼高42层，拥有2500间客房。除了能够同时容纳4200名客人下榻之外．附设的餐厅和人大小小的70个宴会场所还可以聚集大量住客以外的客人。

假如这些来客当中混有凶手的后。要想将他找出来，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其困难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但是，如果作案现场就在酒店范围之内的话，就可以限定搜查范围。如果查明作案现场，也许就可以从那里找出凶手的线索。

在酒店客人的协助下，答方对全部2500间客房、70处宴会场所、各种餐厅、酒吧、地下商店街、大厦周围49500平方米的院落、所有的亭台楼阁以及停车场，都一一进行了搜索。

尽管如此，却没有发现像是犯罪现场的地方。既然酒店内部没有痕迹，那么理所当然就必须考虑是从外部来的了。皇家饭店从地理位置上看，位于东京的中心区，是名副其实的“市中心”，被害人到底是从这座大东京的什么地方，拖着受了重伤的身体，垂死挣扎看来到这里的呢？

在进行这些搜索期间，被害人的尸体解剖结果出来了。根据解剖结果判断，估计作案时间为发现尸体前的30分钟至1小时，即9月17日晚上8点至8点30分。凶器刺入被害人的右前胸，刀尖扎伤肺部捅到了肺动脉。由于肌肉本能的紧紧裹在刀上，使凶器堵住了伤口致使胸腔内大量积血。警方认为这就是致死的原因。

被害人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居然还有能力来到楼顶餐厅，这使法医惊叹不已。虽然文献中记载有一些特殊的案例，如心脏受伤后仍步行了200至500米或生存了几天至几星期。但在现实中。这种情况是极为罕见的。

大动脉血管破裂与心脏受伤相比．其行动能力多更为有限，显然根据受伤的轻重程度，情况也会不同。

凶器是一把常见的小刀，长8厘米左右。由于用力刺入，造成了深达12厘米的创伤，伤及了肺动脉。

当然，从罪犯唯一留下的凶器这条线索上，也进行了搜查。但那是一把极为普通的小刀，连小学生部有。因此，搜查工作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困境。本来在刀把上肯定会留有罪犯的指纹，但是经被害人那沾满鲜血的手握过之后。已经无法检验出来了。

关于被害人的身份，通过他所携带的护照，立刻便水落石出了。此人是个美国人，名叫约翰尼·霍华德，年龄24岁，现住址为纽约东123街第167街区。他是于4天前的9月13日，持“旅游签证”来到日本的，这是他头一次来日本。

另外，在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中还发现了新宿区某饭店的住宿卡。警察赶到那里一看，那原来是一家大约在一年以前才开业的商务饭店。它的设施功能完备，颇受欢迎。作为一家适应现代潮流的饭店，其生意十分兴隆。

它的名字也直截了当地叫做“东京商务饭店”。从正门一走进大厅，只见前台服务处只有一名服务员和两、三位客人。显得空空荡荡的。据说这表明饭店客人已住满了。这里不设引路的男侍者，顾客要预付住宿费，然后领取钥匙，再自己去房间。

大厅里摆了一大排自动售货机，除香烟、可口可乐、周刊杂志等之外，还有出售饭团、三明治、面条等快餐的售货机。在前台服务处领到钥匙，再从自动售货机买些三明治和可口可乐，然后一个人在房间里进餐。这种情况也许可以表现饭店设施功能完备，但实在让人有种冷冰冰的感觉。

这家饭店似乎正在下决心裁减工作人员的数量，甚至每一个角落都在开展节省人力活动。

除了客房之外，饭店里好象还驻有一些办事机构，大门旁边的墙上挂着“郡阳平后援会本部”、“松原法律事务所”之类的招牌。

授查人员在前台服务处说明了来意。通过事先进行的联系，饭店方而已经得知了住店客人被杀的消息。于是，服务员从里面的办公室叫来了一位负责人模样的人。

“各位来啦！这次我们的顾客身遭不幸，我们也很吃惊。”

此人说着，递过来一张印有“前台经理”头衔的名片，用一种在服务行业锻炼出来的笑容可掬的态度，迎接了搜查人员。虽然他表面上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却披着一副戒备的铁甲。那是服务行业的人所特有的一种“人心隔肚皮的应酬”。

“关于这件事，我们有几个问题想打听一下。”搜查人员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

从事他们这种职业的人，一旦闭上嘴。即使用杠杆也无法撬开。为了使他放松警惕，还是单刀直人地问比较有效一些。

“什么问题？只要我们能帮得上忙，请尽管直说。”

前台经理虽然嘴上说要积极配合，但却摆出一付明哲保身、随时准备溜之大吉的架势。

“先让我们看一下死者约翰尼·霍华德的房间吧！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吧？”

由于那房间不是作案现场，所以不能进行强制性保护，但警方在查明了被害人身份的同时。与饭店取得了联系。并派附近派出所的巡警前去守卫，以免房间被弄得乱七八槽。

“那当然了。派出所也派来了巡警嘛。”

这时，从派出所先行一步来到这里的巡警出来迎接他们了。他们被领到了一个普通的单人房间，里面摆着一张床。床边摆着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部电话，浴室和厕所是连在一起的。这就是屋里的全部。

“客人的行李呢？”

“在这里。”

前台经理指着放在房间角落里的破旧手提皮箱。

“只有这个吗？”

“只有这个。”

“请让我们查看一下里面的东西！”

搜查人员说着，也不等前台经理答话，就打开了皮箱。皮箱没有上锁，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轻松读物等日常用品。根本没有任何能够成为线索的东西。

“他是从哪几进行预约的？”

搜查人员检查完被害人的携带物品之后，改变了提问的锋芒。

“没有预约。9月13日晚。他突然来到这里，要开个房间。因为他态度还可以，而且我们这里正好有空房间，所以……”

“是他本人亲自到前台服务处来的吗？还是司机或者其他什么人先来问问有无房间的？”

“是他本人亲自来的。”

“这家饭店外国客人多吗？”

“不多，大部分是些定期出差来的办事人员。”

“不用问，他说的是英语吧？”

“不。虽然说得不大清楚。但他说的是日语。”

“他说了日语？”

这可是个新发现。初次来日本的外国人会说日语，这也许是事先掌握了与日本有关的知识，或者是与日本有某种联系。

“虽然说得结结巴巴的。但是可以表达清楚意思。”

“那么，他预定待多长时间？”

“他已预付了一个星期的定金，大概要待一周吧？”

“照这么说，他也许打算多待些时间啦？”

“那就不好说了。我们是以3天为1个结算单位的，但是却收了他一个星期的定金、所以……”

前台经理反复提到了“定金”这个词，好象只要能让顾客付钱，以后的事就与自己无关了。活脱脱地暴露出一副“商务饭店”的拜金主义嘴脸。

“他住在这里的时候；有过来访者吗？”

“没有。”

“电话呢？”

“我问过总机了，据说一个外线电话也没有打进来过。”

“那么，从这里打出去的电话呢？”

“正如各位所看到的，外线电话可以从房间里直接拨号。所以饭店方面无法知道他往什么地方打过电话。”

“那么电话费怎么收呢？”

“在财会部门有计费器，电话费可以自动显示。”

计费器显示的电话费为260日元，但具体通话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在这里，拒绝人类介入的机械装置极其发达，但它却成了搜查工作的障碍，在东京商务饭店进行的搜查工作走进了死胡同。这个地方只不过是被害人在旅途中住了几夜的临时落脚点而已，完全无法断定这里和凶手之间有什么“联系”。

结果，在犯罪动机、作案场所、罪犯是什么人等情况还没有弄清楚的情况下，搜查工作在开始阶段就出现了难以进展下去的预兆。因为被害人是个美国人，所以搜查本部决定与美国大使馆取得联系，同时向被害人原来的居住地发出通知，井将遗体保存起来，等候其家属前来认领。

在搜查工作会议上，出现了意见分歧，争论最激烈的焦点是作案现场问题。一部分人坚持认为，作案现场就在酒店内部；而另一些人则坚决主张是在饭店外部作的案，两种意见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身负这么严重的伤，其伤势连医生都感到吃惊。因此，被害人不可能来自外部。应当认为他还是在酒店内迫害的。

坚持这个意见的是警视厅方面参加这次搜查工作的横渡，他是警视厅搜查1课第4调查室那须组的便衣刑警。因为他长春一张猴子似的脸，所以有个外号，叫做“猴儿渡”，他是最强硬坚持“作案现场内部论”的一员干将。

“据说也有过在相同部位受伤后仍保持着相当活动能力的先例。与横渡大唱对台戏的是位30岁左右、精明强悍的刑警。他叫栋居，是辖区警署方面派到搜查本部来的。他是”作案现场外部论“的急先锋。

“那种先例，只不过是医学上的先例而已，是文献或学会报告上的东西，缺乏现实意义。”

“不过。我们对酒店内部进行了那么严密的搜查，不是也没有发现什么情况吗？”

“酒店内部并不一定非得局限于酒店的大厦之内。皇家饭店有49500平方米的院落，如果在院落中的某个地方受到袭击的话，就算是留下一些血迹，也会被地面吸收掉的。”

“在作案的那段时间里，院落中还有相当多的人，有人正在亭子里进行着烧烤野餐，而且还有来赴宴的客人正在散步。要躲开这些人的眼睛作案……”

“我认为那并不是什么难事。院落里既有树丛，又有竹林，就算是有人出来，也不可能注意到这个大院的每个角落呀！”

“据说沾在被害人风衣上的泥浆。并不是酒店大院里的。”

“那也不能因此就断定他是在酒店外部被刺的，他在遇害之前，随时随地都可能沾上泥浆什么的。”

“但是……”

就在两派互不相让地争论不休的时候。那须警部插了句话。

“被害人为什么要去大厦顶楼的餐厅呢？”

争论的双方都哑口无言了，将视线集中到那须身上。刚才大家一直都没有争论到这个问题。

“为什么那个男人要乘电梯上到40几层高的顶楼餐厅去呢？既然知道自己反正没救了，死在什么地方还不都是一样的吗？他尽管到了那么高的餐厅，不过也是一具再也无法吃饭的尸体了。”

那须的话说得虽然十分粗鲁，但却一语道破了大家一直都没有注意到的要害问题，大家原来都只是简单地认为，那人在临死之前，神志已经不清醒了，故而摇摇晃晃地混进了开往“空中餐厅”的电梯。

“被害人并没有把刺进胸部的刀子拔出来。据目击者说。他好象在护着那里似的。在一般情况下，一个人被刺伤后，只要还有知觉，他首先会要将凶器从体内拔出，然而，被害人却偏偏不那么做，而是让凶器留在身上。显然他知道，如果拔出凶器，伤口就会流血不止，从而导致很快死亡。也许他想在临死之前到某个地方去。所以故意让凶器原封不动地扎在那里。就这样，他来到了皇家饭店的顶楼餐厅。其实，他本该去找家医院的，可是……”

“我认为他未必是要去顶楼餐厅的。”

那须组里最年轻的刑警下田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了他。

“被害人死在了电梯里面。我认为他是在进入电梯之后。抵达顶楼之前这段时间内断气的。所以是不是可以这样考虑：他本来是打算在中间某一层下电梯的，但结果却没能够做到。”

这就是说，是在电梯到达顶楼后，才偶然发现他已经死于非命。因此，看上去他好象是要去顶楼，但是，他也有可能是想去中间某一层的。在座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好象在说这个意见不错。那须点了点头，向四下里环视了一圈，仿佛在催促大家踊跃发言。

“但是，如果那样的话，他就应该告诉电梯小姐他要上的楼层数啊！”

资格最老的刑警山路提出了反驳意见。他鹤发童颜，鼻子下面总是在不停地冒汗。

“他当时可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吧？”

下田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心中却感到没有什么把握。

“下田君的意见也是有很大可能性的，假如被害人是要到中间某一层去的话，那么，他很可能是要去找当天在那里住宿的某位房客，因此，有必要查一下当天所有在那里住宿的客人。”

那须说。

“那部电梯是快速电梯。在20层以下是不停的。因此，调查范围能不能限制在20层以上呢？”

刑警草场问道。他的表情十分滑稽，活象法国著名喜剧演员费尔南代尔。

“不。应该考虑到，被害人已经分辨不出那是快速电梯还是慢速电梯了。”

刑警西河温和地插话道。他乍一看上去，并不太像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反倒更像是个银行职员。

根据酒后方面提供的住宿客人登记簿，当晚住在这里的客人共有2965名，约占该酒店可接纳住宿客人总数的70％。其中团体住宿的约为500名。本国人与外国人的比例为4比6．以外国人居多。在外国人当中，美国人便占了60％。其次是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和西班牙人等等，也有来自苏联和东欧各共产主义国家的客人。这里堪称是一个融会全世界不同种族的大熔炉。

在这些人当中，最需要注意的是美国人，其次是日本人。但是，其他国家的人也不能忽视，因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纠缠着什么样的动机。这些人在皇家饭店里睡了一夜之后，已经各自去了四面八方，有的人都已经回国了。

要想一一追查他们每一个人是不可能的。

但是不管怎样，还是先查一下有明确下落的人吧。当警方正准备将侦查的小舟划入浩瀚的人类种族海洋时，有人向警方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提供情报的是一个开个体出租汽车的司机，名叫佐佐木，他向警方报告说。

“我送到皇家饭店门前的一位客人，好象就是死在电梯里的那个人。我平常不怎么看报纸，也不大看电视，因此来报告晚了。今天，我在用车内收音机收听新闻的时候。正碰上广播里提到这件事。我总觉得那个人的特征很像我拉的那位客人。

佐往木所说的特征与约翰尼·霍华德基本相符。警方一下子来了精神，连忙向佐佐木询问，那位乘客是在什么地方搭的车。

“9月17日晚上8点半左右，我开着空车从辩庆桥驶向清水谷公园方向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个人站在靠公园一侧的路旁，紧紧地倚靠着一棵树，他向我招了一下手，于是我便把车停了下来。一看原来是个黑人，心想这下可惜了，其实我并不是打算拒载，而是因为觉得语言不通，但是，我还是打开了车间，他就好象是滚进来似地上了车，然后默默地用手指示前方。外国人当中这样的人很多，所以我就按他的指点朝前开。当看到皇家饭店的大厦时，他又用手朝它指了一下。因此我就把他送到了那里。现在回想一下，那真是个古怪的乘客啊！

“他怎么个古怪法呢？”

那须问道。

“他好象什么地方不舒服似的，看上去十分痛苦，也许那个时候他已经被捅了刀子。第二天早晨，我打扫车子的时候，发现座位上染了一些血，只沾了一点点儿。而且我当时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乘客沾上去的，因为有的乘客会把车子搞得更加一塌糊涂，所以，当时我也就没太在意。

“在搭你车的时候，那个客人一句话也没说吗？”

“是的，一句话也没说。我也觉得语言不通，而且总感到他有些阴阳怪气的，因此也就没有和他搭话。

“他打手势指示你去酒店的时候，还有付车费的时候，真的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吗？”

“到饭店门口时。他扔过来一张1000日元的钞票，连我找给他的零钱也没要就下车了。我因为觉得他很令人恐怖，就没有去追他，他确实连一句话也……不对，请等一下，在看见皇家饭店时，他说了一句有些莫名奇妙的话。”

“莫名奇妙的话？他说了什么莫名奇妙的话？”

好不容易才总算出现了一点稍微沾得上边的情况，那须不由得朝前探出了身子。

“他用手指着酒店的大厦说：”斯托哈，斯托哈。“

“‘斯托哈’？”

“是的，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在叫‘stop’（停车），就连忙把车停了下来。但是他却一边做着手势让我继续开车，一边又在说‘斯托哈’。

“他确实是说的‘斯托哈’吗？”

“我听起来像是那么个发音。

从佐往木那里能问出来的只有这些了。那须试着用英日词典查找了发音为“斯托哈”的单词，但没能找到合适的词。检验人员检查了佐佐木的车，从汽车后座上取了血迹，化验结果与被害人的血型相同。由此基本上可以确定被害人是乘佐佐木的车到皇家饭店去的。这么一来，行凶现场很可能就是清水谷公园，被害人就是在那里搭上佐佐木的汽车的。

搜查人员立即奔赴清水谷公园。这个公园是座很小很小的公园，坐落在纪尾井叮与干河叮两个高岗之间的峡谷中。虽然处在饭店、高级住宅和参议院宿舍等建筑物的重重包围之中，但这个角落倒是十分幽静。除了有时作为游行队伍的集合地点外，这里不大见得到人影。尽管地处市中心，却犹如台风眼一样，是个在喧嚣之中被迫忘了的真空地带。

这个地方一过晚上8点钟，人影便稀疏了。这里离皇家饭店也只有很近的一段距离。

搜查人员分头在这座并不太太的公园里，搜遍了每一个角落。沉浸在两人世界里的几对男女情侣，被突然蜂拥而至的、表情严肃的男人们破坏了甜蜜的约会，忙不叠地逃之夭夭了。

从公园里，透过树木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皇家饭店的摩天大厦。这时，栋居刑警拿着一样东西走了过来。

“这种东西丢在了公园的深处。

“什么东西？”

“草帽，已经非常破旧了，这种东西为什么会丢在那个地方呢？”

“这草帽可真够破的啦。

那须警部从栋居手里接过那顶草帽，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说它旧，它也太旧了些，宽宽的帽橹已经破烂不堪了，帽顶部分也已经有了洞，编草帽的麦秸已经褪了色，显得古色苍苍，与其说是麦秸，倒不如说是被虫子蛀透了的旧纤维更恰如其分一些。

光是轻轻地拿在手上就感到颇有些悬乎，好象它马上就会化为灰烬。

“现在还有戴这种帽子的家伙吗？这至少是10多年以前编出来的玩艺儿了。”

那须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是啊！但它并不是从10年前就丢在这里的，这也是毫无疑义的，它是最近才刚刚被扔悼的。”

“是那么回事儿。它好象是小孩子戴的嘛！”

那须注意到了帽子的头围尺寸。

“假设是什么人扔了它的话。我想也就是两三天之前的事情。”

那须明白栋居想说些什么。他是在暗示，草帽被扔掉的时间与案件发生的9月17日晚上很接近。

那须刚想说“即便如此，这顶帽子也不一定就是罪犯扔的”。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心中一直悬而未解的疑团，就如同遇到了高温的冰雪一样，开始消融了。

“那位出租汽车司机所听到的、不解其意的‘斯托哈’，莫非就是‘strawhat’（草帽）吗？”

“strawhat”在不熟悉英语的人听起来，十分有可能把它听成“斯托哈”。

“就算是这样，但被害人为什么要用手指着皇家饭店，嘴里念叨着‘草帽’呢？”

栋居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不管怎么说，在清水谷公园发现的草帽，与被害的约翰尼·霍华德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联系。

案情很可能是这样一种情况：霍华德在这里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受了致命的重伤后，上了佐佐木的车，最后死在了皇家饭店的顶楼餐厅。

警方再一次以清水谷公园为中心，撒下了搜查网。

如果作案的时间与警方推测的时间相同，那么当时天色还比较早，固此可能会有目击者。

香方鍥而不舍的调查，终于有了一点点收获。那是在案件发生后的第5天。

到那个清水谷公园里去的都是些在赤坂一带上班的男女职员，他们常在午休时或下班后来此做短暂的休息。收获就是从那些公司职员当中得来的。

据说9月17日晚上8点半左右，一个男职员和与他在一起工作的女朋友准备一起到公园去。当他们从赤坟方向沿着人行道走去时，看到有一个女人从公园里走了出来。

那个女人朝他们这边走了几步，但一看到他们的身影。好象吓了一跳似的，马上掉头朝四谷方向急匆匆地走去。由于隔着一段距离，又没有灯光，所以他们仅从那个人的姿态上感觉她好象是个日本女人。关于她的特征，他们没有留下丝毫印象。至于她穿的衣服，他们也只知道是西装。

他们被弄得很扫兴，所以没进公园就又顺着刚才来的赤坟方向原路返回了。

以上就是那位职员的陈述。而这点儿东西就是搜查本部20几名刑警花了几天时间才得到的唯一收获。

就凭着这么一点线索，是无法破案的，搜查本部又笼罩在沉闷的气氛之中。

被杀客人的现住处通过美国大使馆传来了回音。据说约翰尼·霍华德没有亲属，因此无人前来认领尸体。

栋居的心里很不痛快，这种不痛快逐渐地凝固起来。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折磨得他坐卧不安。

那位个体出租汽车司机听到的只言片语的“斯托哈”似乎是将英语的“strawhat”（草帽）听差了音，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被害人为什么要用手措着皇家饭店，嘴里念叨着“草帽”呢？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他把草帽与皇家饭店联到一起呀！

“斯托哈”是不是把其它词听错了呢？

由于栋居偶然从公园内发现了草帽，所以就理所当然地把那个词与它联系在一起了。但是，这样联系是不是过于武断了呢？如果那位司机听到的“斯托哈”不是“strawhat”（草帽）的话，那么栋居发现的草帽就与本案毫不相干。

这个想法像沉淀物似地在栋居的心底淤积起来。形成了一个疙瘩。栋居越来越强烈地感到，本案的关键就在那须所指出的“被言人去皇家饭店‘空中餐厅’的理由”之中。

栋居发现的草帽经过鉴定，得知它至少是15年以前的产品，比那须的判断还要早5年以上。

毫无疑问，那么个老古董决不可能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一直放在市中心的公园里。根据进一步的调查，他们弄清了在9月17日早晨，即约翰尼·霍华德遇刺前12小时左右，街道居民会的志愿人员曾打扫了那个公园，但并没有发现那顶帽于。如果草帽掉在那里的话。应该会在当时被清扫掉的。

草帽是在9月17日早晨以后被带到那里去的。

“再到现场去看一下吧！

栋居决定忠实地遵循“现场勘查，百遍不厌”这一搜查工作的基本原则。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不易觉察到的破绽。

自从接到出租汽车司机的报告以来，警方已经到清水谷公园去过好几次了，但却还没有一次是在晚上8点半左右去的，晚上8点半左右正是佐佐木司机让被害人搭车的时间，警方在公园里进行的搜索和在周围进行的情况调查，都是在比这要早的时间里进行的。

虽然这里很可能是犯罪现场，但由于被害人离开了，所以作为犯罪现场的意识就变得淡薄了，从而忽视了在同一时间下进行观察，可以说，这是搜查人员没有注意到的一个死角。

如能站在这个死角之中进行观察的话，也许会打开新的视野。

栋居在晚上将近8点钟的时候去了清水谷公园。虽然是市中心，但却没有人影，好象已经是深夜时分了，就连喜欢逛公园的情侣们也见不到身影，这似乎是因为警方的缘故。作为防止犯罪而采取的措施之一，警方要求公园里的情侣们趁早回到家里去。在稀稀拉拉枯萎的草丛中，秋后的昆虫正在有气无力、奄奄一息地鸣叫着。

路灯也很稀疏，偶尔从这里通过的汽车的灯光，使树梢在黑暗中浮现出来。但是，那光束却照不到公园里那重重叠叠的树林深处。

栋居站在公园的夜幕之中。这里安静得让人根本无法认为是在市中心，好象就连汽车也是悄悄地压低发动机的声音从这里驶过似的。夜里的空气凉唆唆的，在这里，一个外国人被人朝胸口猛刺了一刀，无法想象这个被高级住宅所包围的、似乎脱离了城市喧嚣的角落，就是悲剧发生的舞台。

但是，它却成了保障罪犯安全的最好的隐身草。那对情侣目击到的那个女人，果真与案件有关吗？如果有关系的话，那么就牵扯上日本人了。不，也许罪犯就是日本人。

被害人为什么去了皇家饭店呢？

用手指着皇家饭店、为什么嘴里却说‘草帽’呢？

栋居似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久久地伫立在那儿．陷入了沉思。微风徐徐吹来，头上的树梢轻轻摇曳：从晃动的树叶间，隐约可以看到皇家饭店那布满灯光的摩天大厦，像座巨大的不夜城，几乎所有的窗口部闪耀着灯光。加上地面的投光灯照射上去的光束，使整个大厦像涂了一层白银似的，轮廓分明地浮现在夜色之中。

连成一串的光环就像是节日的灯笼一样，围绕在楼顶的冷却塔周围。那里就是皇家饭店最受欢迎的“空中餐厅”．看上去美丽而壮观。

栋居想象着那个在异国旅行期间被人用刀捅了胸膛的人眺望着布满灯光的酒店大厦时的心情。也许在他那绝望的眼里。“空中餐厅”似乎已经集中了世界上全部的幸福。看起来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美妙景观吧？

那“空中餐厅”将辉煌夺目的光影轮廓刻在了市中心的夜空。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被害人即使被它所吸引，也并没有什么奇怪。

“草帽？”

栋居无意识地嘟喃着。突然，他定住了漫不经心地张望着的视线，他那被美丽景象所吸引的目光变成了对某个特定对象的凝视。

“啊！那就是……”

他脱口而出地喊了半句话，就没了下文。顶楼餐厅窗口成排的灯光就像土星的光环一样，围绕在楼顶冷却塔周围。冷却塔被地面投射光照射着，其圆形的顶部透过围在四周的三角柱护栏泛着银白色的光辉。顶楼餐厅的灯光，看上去就像是用光织成的宽宽的帽檐儿．那恰似一顶用光编织而成的草帽悬挂在夜空之中！

那是夜间的灯光在夜空中描绘出来的光影造型。

“啊！原来如此！”

栋居将视线凝聚在夜空中的某一点上，继续轻声自言自语道：约翰尼·霍华德还是将草帽与皇家饭店的顶楼餐厅联想到一起了。虽然尚不清楚对于被害人来说那意味着什么，但却搞清了它具有使他拖着濒临死亡的身体去那里的吸引力。

丢在公园里的草帽，很可能是被害人带来的，被害人与草帽，破案的关键就在它们的相互关联之中。栋居迈步离开了公园，仿佛在黑夜的尽头看到了一线曙光。

第二章　仇恨烙印

此刻，栋居的眼前正浮现着一幅情景，一幅令他感到厌恶而不愿回想起的情景。但是，那幅情景却深深地印在他的记忆里，始终不肯离去，只要他还活着，恐怕是无法甩掉了。

也可以说，他是为了终生追踪在这一情景中出现的人物，才当了刑警的。对于心中出现的那种景象，他虽然不愿想起，但却也不能忘怀，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它，他才能活到了今天。

栋居很不相信人类，取而代之的是憎恨。人这种动物，无论是谁，如果追究到底，都可以还原为“丑恶”这个元素。无论戴着多么高尚的道德家、德高望重的圣人的面具，夸夸其谈什么友情和自我牺牲，在其心中的某个角落里都隐藏着明哲保身的如意算盘。

使栋居陷入对人类如此不信任的东西，正是深深地印在他脑海里的那些情景。

他也作为社会的一分子而生活着，因此不能显露出这种不信任和憎恶。但是，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对人类的不信任和憎恶，已经成为不可化解的瘤疾，就像与某些人终生相伴的肿瘤一样，虽然不是致命的，但却会顽固地一直存在下去。

甚至可以说。它是栋居精神的细胞物质、把它封闭起来不加暴露，是为了能够活下去的一种权宜之计。

栋居没有见过母亲的容貌。母亲并不是因病去世才离开他的。而是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找了个男人，抛弃了年幼的栋居和自己的丈夫，跟着那个男人跑了。

从那以后，栋居便由父亲一手拉扯长大。父亲对于妻子跟着别的男人跑掉这件事，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出身于教师家庭的父亲，自己也是个小学教员，在战后那混乱的局面下，他为了孩子们的教育事业而奉献了自己。

这样一位父亲，对于那位事事都喜欢出风头的母亲来说，也许会令她感到窒息吧？父亲由于高度近视而幸免被拉去当兵。但在当时军国主义盛行的社会里，那种情况对于母亲来说，好象也成了一件令她觉得十分难堪的事情。

后来听别人说，她在“枪后会”的集会上结识了一些年轻军官，并经常同他们一起四处游荡。据说母亲逃离父亲身边也是因为她与那些军官当中的一人打得十分火热，结果跟着那人去了他上任的地方。

父亲虽然没有对栋居吐露过什么抱怨的话，但他却在用自己的全部身心，忍受着妻子与别人私奔后所留下的寂寞。栋居是他的精神寄托，他全靠栋居来安慰他那颗孤独的心，那是个只有一位父亲和一个儿子的寂寞家庭。

太平洋战争结束后，社会上的情况混乱不堪，母亲跟着那个军人走了之后，情况究竟如何，他们不得而知。但是，社会上的混乱对于他们父子二人的家庭却几乎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不知道是由于父亲的呵护，还是因为自己的遗忘，栋居对于那一段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也许是由于没有母亲的寂寞感覆盖了他幼小的心灵，使他没有注意到社会的变迁。

只有寂寞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之中，与父亲围在一起吃晚饭的寂寞、灯光的昏暗、房间的寒冷，至今仍刻骨铭心地留下了记忆。没有母亲的寂寞掩盖了食物的短缺，那寂寞感已经变成了他对母亲的怨恨，是她抛弃了父亲和自己。

这个不知道母亲长相的孩子知道了母亲还活在天底下的某个地方，便对她的模样产生了一种油然而生的怀念和憎恶。

但是，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他和父亲一起分担着寂寞，父子二人相依为命，避开了人世间严酷的风刀霜剑。那是他们父子二人与世隔绝的一片小天地。

可是没过多久，栋居却失去了这位唯一的保护者。

事情发生在栋居4岁那年的冬天。那一天，栋居在车站前面等待着父亲的归来。在傍晚的固定时间去迎接下班回来的父亲，这是栋居每天必做的事情。

父亲每天用芋头和玉米为栋居做好盒饭之后才离开家。从那个时候起直到傍晚，栋居就一个人守在家中。当时既没有电视，也没有连环画册，他待在昏暗的屋子里，一心一意地盼望着父亲回家时刻的到来。

虽然父亲说外边有危险，不让他出来迎接，但傍晚去车站迎接父亲，对于年幼的栋居来说，是唯一的乐趣了。一看到父亲的身影从检票口出来，栋居就马上像只小狗似地扑过去，吊在他的手上。父亲每次都必定会给他带点小礼物回来，虽然父亲嘴上说不许来接，但栋居来接，父亲还是很高兴的。

礼物都是用芋头做的包干或者是用大豆做的面包。但是，那些东西对于栋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食品了，那些礼物上面带着父亲那双大手的温暖。

从车站回家，一路上的谈话是父子之间最幸福的时刻。父亲眯缝着眼睛，听栋居口齿不清他讲述着自己一个人在家时的各种各样的冒险故事。

像什么把迷了路窜进家里来的野猫赶出去的故事，什么来了个乞丐往家中窥视时的恐怖经历，还有到隔壁的小吉家去时人家拿出来的点心多么香甜等等，这些不着边际的故事层出不穷，父亲“是么是么”地搭着腔，十分怜爱地听着他讲。

父亲如果没有按时回来，栋居就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他回来为止。年幼的孩子被寒风吹得缩起身子等在那里，也没有什么人去理会他，当时流浪的大人和孩子到处都是，一个年幼的孩子独自游来逛去也并没有什么稀奇。

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寻找自己的活路，谁也没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

那天，父亲比平时晚回来了大约30分钟左右。那是2月底最寒冷的季节，在检票口看到父亲身影的时候，栋居那小小的身体已经快要冻僵了。

“你怎么又来了？说了多少遍叫你不要来的嘛！”

父亲紧紧地抱住了栋居那已经冻僵的整个身体。父亲的身体也冻僵了。但是他心中的那片温暖却仿佛传到了栋居的身上。

“今天哪，我给你带回来了特别棒的礼物哟！”

父亲故弄玄虚地说。

“是什么呀。爸爸？”

“打开这个看看吧。”

父亲把一个纸袋子递到了栋居的手中，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温。栋居朝纸袋内张望了一眼，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叹：哎呀！太棒了！

“怎么样，棒吧？那包干里面可是包着真正的馅儿哪！”

“真的？”栋居瞪圆了眼睛。

“当然是真的。是我在黑市上买来的。为了买它，我才回来得晚了些，好啦，赶快回家去一起吃掉它吧。”

父亲牵住儿子冰凉的小手，给他暖着。

“爸爸，谢谢你！”

“这是给你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的奖励。从明天起。不许你再来接我了，说不定会碰上可恶的人贩子呢！”

父亲慈详地告诫着栋居。当他们两个人正要回家的时候，那件事发生了。

车站前广场的一角骚动起来月下一带排满了卖来路不明食品的摊贩。吵闹的声音就是从那一带传过来的。人们正纷纷朝着那边围过去，一个年轻的女人正惊叫着，不断地发出“救命啊！救命啊！”的求救声。

父亲拉着栋居的手，快步朝那边走去。他们透过人墙的缝隙往里一瞧，只见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美国兵正在纠缠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那见个年轻的美国兵满口说着下流话，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但那副嘴脸却是全世界都通用的。他们正在众目睽睽之下玩弄着那个年轻的姑娘！

一眼看上去，这些美国兵个个都很强壮。与战败国日本那些骨瘦如柴、弱不禁风的国民相比。他们有着营养充足的身体和油光发亮的红皮肤，他们体内所积蓄的淫秽能量眼看就要把他们的身体和皮肤都胀破了。

那可怜的姑娘就像是被一群猫包围起来的一只老鼠，眼看就要被捉弄死了。她已经被剥掉了衣服，呈现出一副令人惨不忍睹的模样。她就保持着这么一副样子，即将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奸污，不，她等于已经在受到奸污。

围观的人群与其说是怀着教授之心，倒不如说是出乎意料地碰上了有趣的热闹场面，而更多的怀着一种等着看热闹的残酷的好奇心。就算是他们有心搭救她，也因为对方是占领军的士兵而无能为力。

对方作为战胜国的军队，一切都凌驾于日本之上。他们瓦解了日本军队：否定了日本至高无上的权威一一一天皇的神圣地位。也就是说，他们高高地坐在日本人奉若神明的天皇之上，统治着日本。他们使天皇成为附庸。对于当时的日本人来说。他们已经成了新的神明。

对于占领军这支“神圣的军队”，警察也无法插手干预。对于占领军来说，日本人根本就算不上是人。他们把日本人看得比动物还要低贱，所以他们才能做出这种旁若无人的放荡行为。

成了美国兵牺牲品的姑娘，已经陷入了绝望的状态。围观的人们，谁也不插手，也没有人去叫警察。因为他们知道。即使去叫．警察也无能力力。

被他们抓住的那个女人算是倒太霉了。

这时，父亲用双手拨开了人群，挤到前面去，对那些眼看着就要对那个女人进行蹂躏的士兵们用英语说了些什么。父亲多少懂得一点英语。

美国兵们好象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么有勇气的日本人。他们惊讶地一下子把视线全都集中到了父亲的身上，围在周围的人群也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刹那间，那里出现了一片令人感到毛骨惊然的寂静。

稍挫了锐气的美国兵们，看清了对手原来是一个非常瘦弱、戴着眼镜的贫寒的日本人。

马上就恢复了嚣张的气焰。

“You，yellowmonkey！（你这个黄种猴！）”

“DirtyJapan！（肮脏的日本人！）”

“Asonofabitch！（混蛋！）”

他们一边七嘴八舌地骂着，一边朝父亲逼过来，父亲拼命地向对方做着徒劳无益的解释。

但是，美国兵似乎被新出现的猎物激发起了虐待狂的兴奋，他们走过来围成了一圈，开始对父亲进行推残，就像是凶残的野兽要把营养不良的猎物玩来玩去地捉弄死一样。美国兵们陶醉于残酷的喜悦之中，惨无人道地折磨着完全没有抵抗和反击的对手。

“住手，不许打我父亲！”

栋居想要救自己的父亲，就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一个美国兵，那是个长得像一头红色魔鬼似的白人，他的胳膊上有一块好象是烧伤的伤疤。也许是在战场上负的伤。那发红的裂口处长着金色的汗毛，他那粗壮的胳膊一抡，栋居就一下子摔倒在地上了，父亲带回来的包干从栋居的怀中掉了出来，滚到了地上。美国兵那结实的军用皮靴轻而易举地就将它踩得稀巴烂。

在包干滚落的地方，父亲就像一捆破布似地遭到美国兵的痛打，他们拳打脚踢，口吐唾沫，父亲的眼镜被打飞了，镜片也碎成了粉未。“围攻”的场面深深地印在栋居的记忆中。

“谁来救救我爸爸吧！”

年幼的栋居向周围的人群求救。但是，被他所哀求的大人们。要么耸耸肩膀。把脸扭向一旁：要么就只是冷冷地一笑。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教援之手。

父亲要搭救的那个年轻姑娘已经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了，看来她是把父亲作为替身而溜之大吉了，父亲是为了救她才挺身而出的，没想到却成了她的替罪羊！

如果仅凭解释不清的正义感而伸出手来，那么下一次自己就会被当成第二只替罪羊。正因为人们亲眼目睹了父亲被当成替罪羊的活生生的事例，所以他们才越发感到害怕。

“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吧！”

栋居一边哭泣，一边哀求着。但是每个人都在装聋作哑。既不想从这个地方溜掉，也不想伸出援救之手，仅仅像是隔岸观火似的表现出一副好奇心，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突然。美国兵哈哈大笑起来。栋居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美国兵正朝着已经精疲力尽、一动也不动的父亲身上撒尿。他正是那个胳膊上有着烧伤似的红色疤痕的士兵！其他的美国兵也都模仿着他的样子去干。在“倾盆的尿雨”之中，父亲好象已经意识不到浇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东西了，看到这种情形，不仅是美国兵，连瞧热闹的人也都笑了起来。

比起朝父亲撒尿的美国兵来，栋居更加憎恶在一旁看热闹的日本人。栋居泪流满面，但他觉得那并不是泪水，而是从心中被剜了一刀的伤口溅出来的鲜血，从眼睛里冒了出来，他在幼小的心灵中暗自下定了决心：决不能忘记这个场面！

为了有朝一日报仇雪恨，他要把这个场面牢牢地铭刻在记忆之中。敌人就是在场的所有人！美国兵、兴致勃勃地看热闹的人、被父亲所搭救却把父亲当作替身而逃之夭夭的年轻女人，他们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敌人！

美国兵终于打够了父亲，转身扬长而去。围观的人群也散开了。直到这时，警察才终于见面。

“对方是占领军，我也无能为力呀！”

警察有气无力他说着，仅仅是走形式地做了做调查记录。他那种口气好象是在说，人没有被打死就算是很幸运了。那个时候，栋居把那个警察也算进了敌人的行列之中。

父亲被打得遍体鳞伤，右边的锁骨和肋骨也断了两根。医生诊断，父亲的伤势需要用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完全治愈。但是，由于那个时候的检查粗枝大叶，医生没有发现父亲颅内出血。

3天之后，父亲陷入昏迷状态，那天深夜，父亲在胡话中。叫着栋居和妻子的名字，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从那个时候起，将父亲和自己都抛弃的母亲，还有那个马马虎虎置父亲于死地的医生，都成了栋居终生的仇敌。

他对人类的不信任和憎恶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培养起来的。他并不记得每一个仇敌的容貌和姓名，甚至连母亲的长相都不知道，所以，他的仇敌是当时在场的美国兵、围观的人群、年轻的女人、警察、还有医生和母亲所代表的所有人。

只要对手是人，不管他是什么人都行，栋居打算要一个一个慢慢地对他们进行报复。成了孤儿的栋居在当上刑警之前，其经历是非常坎坷曲折的，但是，他成为刑警的动机比那坎坷曲折的经历更为重要。

刑警可以肩负着国家的权力（哪怕仅仅是一种形式也罢）去追捕罪犯。对于栋居来说，不管是罪犯还是仇敌，其实都是一回事，人能够在法律这个正当的名义之下，将人追得走投无路的职业就是警察。

栋居并不是为了伸张社会正义，而是想置人于无处可逃的死地。然后慢慢地仔细观察他那绝望和痛苦挣扎的情形。栋居要把那天眼睁睁地看着他父亲被折磨而死的人一个个都找出来。穷迫不舍，把他们推下无法逃脱的绝望深渊。

如果以犯罪的方式去做这件事的话，就肯定持久不了，反而迟早会有那么一天，自己将受到追究。但是如果把这件事变成一种正当职业去做的话，就可以一直追捕那些人，直到自己不干为止。

栋屠并不是为了伸张社会正义，而是为了向整个人类进行报复才当了刑警的。因为要进行报复，所以重要的是要让那些追捕的对象尽可能地感到痛苦！

由于被害人没有家属，所以约翰尼·霍华德的尸体由美国大使馆代为认领了，决定由日本方面负责将尸体火化，并且将骨灰暂时埋葬在横滨的外国人墓地中的一个无人祭祀的坟地角落里，直到有亲属出现为止。

侦破工作完全没有取得进展。虽然根据栋居刑警的发现，已经弄明白了皇家饭店空中餐厅的夜景与草帽有些相似。但是仅凭这一点，并不能给破案带来任何进展。

对于被害人来说，草帽似乎具有某种重大的意义，但是那意义究竟是什么，却无从了解。

“据那对恋人说，他们看到有个女人在作案时间前后从公园里出来，那个女人会不会与本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人提出了这样的看法。但是通过随后进行的侦查。在被害人的周围并未发现有这样的女人存在。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这条线索的话，那么杀人动机会不会是从被害人的国家带到日本来的呢？”这种意见渐渐地占了上凤。迄今为止，顺着那个女人的线索，主要以日本人为对象进行了侦查。但是，如果罪犯是来自美国的话。那么就必须改变侦查的方向。

毫无疑问，由于被害人是个外国人，所以在刚开始的时候，“凶手是外国人”的看法占了上风，搜查工作也朝着这个方向进行。外国人的犯罪是比较容易暴露的，因为来日本的外国人人数毕竟有限，而且在出入境之际也不能不留下一些踪迹。

由于在搜查初期阶段没有发现外国嫌疑人，加之由于那对恋人所提供的证词，嫌疑落到了一个日本女人的身上。所以，搜查方向就倾斜到日本人这边了，但是无论如何追查，也没有发现更多的踪迹。

于是，警方再一次研究了那对恋人所提供的证词。他们只是在光线不足的黑暗之中，匆匆瞥了一眼，无论是那个女人的年龄还是她的特征都一概没看清楚。说那个女人像是日本人。只不过是一种从姿态上判断出来的含糊印象而已。

“虽然那对恋人觉得那个女人像是日本人，但她也很有可能是个外国女人。”

“能否考虑她是个混血儿呢？如果是个混血儿的话，那么姿态看上去大概会很像是个日本人吧！

“有必要去被害人的国家进行一下调查。

虽然“罪犯是外国人”的看法又逐渐重新得势，但是在日本国内，已经没有剩下什么值得进行搜查的对象了。被害人投宿的饭店也已经搜查完毕了。

剩下的搜查对象是被害人的国家。但是，又不能派遣搜查人员到美国去，在日本发生的犯罪案件，其搜查范围仅限于日本国内，与海外有关联的案件，一般都是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委托对象国协助进行调查。

即使日本方面派搜查人员出国，他们也没有搜查权。所以。在语言不通，地理和风俗习惯等一切情况都不熟悉的异国土地上、根本无望进行令人满意的搜查工作。除了委托国际刑警组织，要求帮助调查一下被害人的居住地之外，日本警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但那里毕竟是被害人一直生活的地方，或许会留下一些什么痕迹，表明他与罪犯之间的联系吧？

这样进行搜查工作可真让人心急如焚，搜查人员都感到涉外办案所受到的局限。

栋居刑警后来又数次去了东京商务饭店。

“那个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啦！”

与他搭档的山路刑警说道。但是，栋居却仍很执着：

“我总觉得那家饭店与本案有牵连。”

“有什么牵连呢？”

“据说霍华德没有预订房间。是突然到了那家饭店的。”

“那位前台经理是那么说的。”

“被害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得知那家饭店所在位置的呢？”

“那也许是机场向他介绍的，也可能是出租汽车带他去的嘛！”

“在机场介绍的，一般都是些比较有名气的饭店哪！那家饭店才刚刚开业不久，而且又没有加入饭店协会，如果是出租汽车带他去的话，那家饭店的地点可就有些莫名其妙了。从机场来的话，一路上下是有许多像什么‘品川’啦、‘新桥’之类的市中心饭店吗？”

“那可不一定。因为凡是出租汽车，对司机来说，只要计价器的数字上升就行了，而且新宿是第二市中心，实际上也有大饭店嘛！”

“嗯，你说的倒也不错。不过，据说那家饭店是不大住外国人的，听说那里的住宿者当中，出差的公司职员占多数，而且多是定期来东京的固定客人。被害人既是一个外国人。又是第一次来日本，却到那里去住宿，我总觉得他好象预先比较熟悉当地的地理情况。”

“熟悉当地的地理情况？但他可是第一次住进那家饭店的呀！”

“是的，因为他这是第一次到日本来嘛。”

“我觉得你太过虑了。也许他从机场搭的那辆车的司机。知道那家饭店。就把他带到那里去了。”

“哪有这种道理？如果是出租汽车带他去的话，因为他是个语言不通的外国人，所以一般来说，是不是应该先由司机到前台服务处去问一下有没有房间呢？可是，霍华德却是自己直接去前台的。”

“不是听说他会说几句日本话吗？”

“即便如此，他也毕竟是第一次来到异国他乡，所以还是委托司机去办要好一些。”

“会是那样一种情况吗？”

山路似乎百思不得其解，但尽管如此，他还是陪着栋居去了商务饭店。这大概是因为他对栋居的主张多少还是有些同感的吧？

但是，尽管栋居不肯死心，他们从东京商务饭店还是没有取得任何收获。

约翰尼·霍华德仅有的那点儿遗物，都移交给了美国大使馆。他在日本很少的一点点痕迹也已经完全消失了。

“大概我们对这家饭店估计错了。”

山路带着安慰的神情对栋居说。但是栋居感到很沮丧，根本就无心答话。难道真是像山路当初所说的那样，被害人只是无意中来到这里的？通过迄今为止进行的搜查，并没有发现被害人与东京商务饭店之间有任何事前的联系。

就连栋居也开始死心了，他一边心想这次就算是最后一回吧．一边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一辆高级轿车停了下来。司机打开了车门，从车上走下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她穿着一身十分合体的白色大岛绸和服。

“嗯？！”

栋居和她擦肩而过之后，又回过头去望了她一眼。

“有什么不对吗？”

山路问道。

“不。我觉得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刚才过去的那个女人。”

“没错儿，那不是八杉恭子吗？

“她就是八杉恭子？！”

栋居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女人走去的方向。八杉恭子作为家庭问题评论家，是电视和杂志互相争夺的大红人，她通过与自己的两个孩子进行“母子通信”的书信形式，出了一本类似“育儿日记”的书。她在书中写了母亲对于临近青春期微妙年龄的孩子应该如何进行教育的方法，使那本书成了超级畅销书。八杉恭于也因此而一跃成为了大众传媒的宠儿，那本书不仅畅销国内，而且还被译成了英文，介绍到了国外。

她那似乎很有教养的绰约风姿和略带些阴郁的花容月貌，很适合于上电视。她现在看上去似乎已经是一个“红极一时的电视演员”了。

如果是八杉恭子的话，那栋居在电视或者杂志上认识了她那张脸也并没有什么奇怪，而记忆却使栋屠在此之前就对那张面孔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勾起栋居回过头去看那张脸的原因。又并非出于似曾相识。

这是因为，在与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八杉恭子那张脸的侧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轻轻地招唤着他那遥远的记忆。但是，那刺激的强烈程度还不足以打开他记忆的阀门，就像是水面上荡起的一阵小小涟漪，很快便恢复了原来的平静。目前颇受人们欢迎的恭子那张可以称得上是“广告脸”的面孔。已经把它吸收得干干净净了。

八杉恭子现在的形象过于强烈，压抑着栋居过去已经淡漠了的记忆。但是，那种记忆是确实存在的，她并不是作为一个出没于新闻媒介的广为人知的八杉恭子，而是作为一个与自己有着某种个人联系的八杉恭子。被埋在了一层又一层的已经忘却了的厚壳底下，要想把它发掘出来，就需要有更加强烈的刺激才行。

虽然栋居确确实实地意识到了那种记忆的存在，但却怎么电回忆不起来，真使他感到心急火燎却又无可奈何。

“喂，你怎么了？见到真人就看呆啦！”

山路叫了一声一直站在那里陷入了沉思的栋居，栋居突然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可是，八杉恭子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栋居用一种像是半带着自言自语的口气说。

“为什么？栋居君，你还不知道吗？”

山路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栋居。

“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呀？”

“八杉恭子是郡阳平的老婆嘛！”

“她是郡阳平的……”

照这么说的话，在饭店的大门口确实是挂着一块写有那个名字的招牌。

“八杉恭子是……那姓郡的……？”

“你当真不知道吗？都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啦！”

“我知道她有孩子，但不知道孩子是她和那姓郡的生的。”

“刑警不多学点儿社会常识是不行的呀！

山路嘲讽似地笑了。虽然并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属于社会常识方面的知识，但是既然山路已经知道了，那么它大概就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吧？

郡阳平是当时的执政党——民友党的少壮派头子。他被看作是保守政界“新感觉派”的旗手，作为党内的评论家也很声名显赫。关于他，人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看法，如：“八面玲珑，但总是见风使舵”：“变化多端的谋略家”：“不像青年人，是个有着出色办事能力和决断能力的首领”等等。

他被认为是处于政治风暴中心的“台风眼”。对于日前的麻生文彦政权，他虽然采取了“配合主流派”的立场，可是一旦风云变幻，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会采取自己的行动，他虽然在表面上打着“刷新党风，解散派系”的旗号，但实际上却以其天生的对人和蔼可亲和颇有几分故弄玄虚的出色行动，在其它非主流派和中间派当中踏踏实实地争取着支持者。

很多人都把他看作是一匹黑马，认为他虽然在表面上并没有露出要当下届执政者侯选人的野心，但作为党内颇有实力的派系。他正稳扎稳打地巩固着自己的阵营，根据“麻生引退之后”党内形势的动向，他将会与麻生政权的大人物们一起争夺下届政府的领导权。

郡阳平出身于山形县的一户农民家庭，他发奋苦读，大学毕业之后开了家铁工厂。据说与军方打交道是他时来运转的开始，但是那方面的消息不太准确。他在34岁的时候，出马参加众议院选举，并第一次当选为众议员。当时他是位无党派人士。

现在他已经55岁，担任着国土政策调查会会长，正满腔热忱地投身于制订国土综合开发计划，而这份计划将立足于长远的目标。为此，他与金融界的关系最近突然密切起来了。

在家庭中，郡阳平和妻子八杉恭子有一个19岁的儿子和一个17岁的女儿．都是大学生。据说因为恭子出了超级畅销书。所以郡阳平的知名度进一步提高了。但是，大概这方面正是他被称为谋略家的缘故吧？在公开的场合，他尽量地不表露出八杉恭子是自己的妻子，在电视和杂志的凸版摄影上他也一直是让她以“八杉恭子”的身份活动，而不止她用“郡阳平夫人”的身份社交。

栋居从山路那里了解到了关于郡阳平的大概情况。八杉恭子到设有郡阳平后援会办事处的饭店，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即使与她作为一个家庭问题评论家的活动分开，她作为一个妻子，来到丈夫的办事处，按说也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无论如何，八杉恭子也是个大美人哪！”

山路叹了一口气。

“她究竟有多大岁数了？”

“听说有40岁了，但是看上去也就是30岁左右。”

“那么显得年轻吗？”

“想不到吧？我那口子与她也相差不了几岁，但却好象快到‘退休的年龄’啦！郡阳平可真是个非常幸运的家伙啊！”

“他们是结发夫妻吗？”

“结发夫妻？”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再婚什么的吧？”

“这个问题我可就不大清楚了，既然他们已经有了上大学的儿子和女儿，大概是在很早以前就结婚了吧？”

“才40岁就有了上大学的孩子，她可真是太早婚啦！”

“也许岁数上多多少少打了些马虎眼儿，但在很早以前就结了婚，这可是确确实实的。”

“孩子会不会是他们哪一位与前夫或前妻生的呢？”

“那倒没听说过，不过，你小子对这事儿也大关心了吧？”

“因为有些事情我放心不下。”

“对于八杉恭子，哪个男人都会挂在心上的。”

山路好象误会了栋居的意思。

约翰尼·霍华德被害案的搜查工作毫无进展，从国际刑警组织那里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作为美国警方。虽然接受了调查被害人居住地的要求，但是案件发生在太平洋彼岸的日本，他们大概并不太清楚应该调查些什么吧？

护照上所标明的被害人现住址是纽约恶名远扬的哈莱姆黑人区。那儿的情况也许就像日本的山谷或釜崎的棚户区。流浪者们搭有临时住处一样，因为是临时住处，所以也不会留下什么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当然也就谈不上有什么亲属了。

但是，如果那里是他的临时住处，那么在某个地方就应该有他的原住处。可是，美国方面做出的最初答复里面，却完全没有涉及到这个问题。

对于“合众国”美国来说。一个黑人在异国被杀之类的事情。可能是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吧？纽约是个凶杀案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闻的地方。但是，美国警方对于自己国家的公民被杀。采取如此冷漠的态度。这个能不给日本的搜查本部造成不利的影响。

可是，罪犯也许是个日本人，所以，不管被害人的国家态度如何冷漠，日本警方对于搜查工作也不能马马虎虎敷衍了事。搜查本部努力地寻找着9月13日被害人入境那天，把他从羽田机场送到东京商务饭店的那辆出租汽车。

在东京，目前街上跑着汽车公司的出租车2万辆和个体经营的出租汽车二万6千辆。而且，并不能肯定约翰尼·霍华德从羽田机场就乘坐了出租汽车，但是，目前留给搜查本部的就只有这么一点少得可怜的线索。

被害人为什么去了东京商务饭店呢？

也许让被害人搭了车的出租汽车司机知道这个情况。

第三章　揭谜关键

又是一个令人扫兴的早晨。吸毒之后的那股兴奋劲儿已经过去，但却留下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脑袋里像灌满了铅似的，虽然睡意还留在惺松的睡眼之中，但是他心里明白，再继续躺下去也睡不着了。这真是一个昏昏沉沉的早晨。

恭平从床上爬起身来上厕所。他觉得自己神志很清醒。但走起路来却直摇晃，腿脚使不上劲，身体找不到平衡的感觉，这是吸毒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昨天夜里举行了狂欢聚会的同伴们仍然横七竖八地挤在被窝里呼呼大睡。他们虽然都是些还不满20岁的年轻人，但却因为吸毒成瘾、荒淫无度和营养失调，使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们一个个都像患有肝病似的，面色如土、脸部浮肿、皮肤干燥、眼圈发黑、嘴唇干裂、眼角沾着眼屎、嘴角淌着口水。睡在那里就好象是一群死猪。他们的那副尊容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根本无法使人相信他们是一帮还不到20岁的年轻人。恭平在那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堆中，插着缝儿朝厕所走去。突然，他一脚狠狠地踩到了一个人的腿上。

那是个女孩子，被他踩了一脚，她痛楚地皱了皱眉头。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瞟了一眼，然后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她几乎是一丝不挂，尽管她的生活很放纵，但是她的身体却长得很健美。毯子仅仅盖住了她身体的一小部分，大部分都露在外面，她的胸部和腰部长得很丰满，在骨瘦如柴的男孩子中间，简直美得令人嫉妒。她是昨天夜里在快餐店刚刚结识的一位女孩子，在那横七竖八躺着的一堆人中间，另外还混有几张不太熟悉的面孔。

这些家伙都是昨天深夜在快餐店吸了毒之后，跳舞时凑到一起的。

这里是父母买给恭平作为“学习室”的公寓。恭平的父母与其说是对孩子溺爱，还不如说是对孩子放任自流。当恭平提出“在与家庭完全隔离的独立地方。可以好好用功学习”的时候，他的父母马上就拿出近2000万日元，给他买下了这幢位于杉井区一角的幽静公寓。

恭平把这里当作地下活动指挥部，连学校也不去，成天和一帮年龄相仿的“疯癫派”

（聚集在东京新宿车站前及车站地下通道内，身着奇装异服吸毒的青少年流派）在一起寻欢作乐，他们在深夜茶馆和快餐店一玩就是一个通宵，凡是认识的家伙，碰上谁就拉上谁，领回自己的公寓，起劲儿地搞一些用安眠药进行吸毒的游戏，或狂热地举行淫乱的色情舞会。

房间里极其脏乱，简直让人为之目瞪口呆，根本无法相信世界上居然还会有地方肮脏、混乱到这种地步。

在厨房内的水池子里，餐具和方便食品的残羹剩饭堆积成了一座小山，苍蝇和小昆虫在那上面飞未飞去，室内到处都扔着脏兮兮的外套和贴身穿的内衣，其中还夹杂有吉他和唱片。

面对阳台的那间铺8张“榻榻米”的房间里，横七竖八地几次向屋里喷射灭火剂。在白色的泡沫之中，这些男男女女一边发出兴奋的尖叫．一边胡乱地调着情，这是他们集体演出的一出“泡沫舞”。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泡沫，滑溜溜地怎么也抓不住。在泡沫之中，每个人的面孔与身体的特征都隐蔽了起来，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这真是一种新奇而又刺激的捉迷藏游戏。

恭平在泡沫中与几个女人发生了关系。由于吸毒、开快车和荒淫无度，变得迟钝了的性欲，受到了那种刺激，似乎觉醒了过来，灭火剂那火辣辣的刺激又进一步提高了他的性欲。

跟着作为这个“灭火剂游戏”的副产品，他们又玩起了自我感觉很有趣的“淋浴挤肉包子”游戏。游戏的玩法是，用沾满泡沫而变得粘子乎的身体，在淋浴室里“挤肉包子”。狭窄的淋浴室里能装得下多少人就硬往里塞多少人，一直塞到人们转不开身的时候，再放凉水或浇热水。

无论浇多么烫的水，里面的人也无法躲避，虽然也会有人被烫伤，但那却会激起他们受虐的快感。

唉，恭平想昨天真是乱七八糟。

尽管他们的那些所作所为被别人称作是性解放或者放荡聚会。但是在他们之间却还有一些规矩，一起鬼混的伙伴也是比较固定的。他们对于在一起进行鬼混的对象究竟是何身份。

大体上都比较了解。只有卖淫的女人，才会和素不相识的人乱搞，而他们瞧不起那些卖淫的疯癫女人，决不让她们加入自己的圈子。

即使偶尔有一些年轻的公司职员为了寻求一夜轻松欢乐而混进来，也不会有任何人去理睬他们。

但是，昨天却是碰上谁算谁。一起跟来的人，不论是男还是女，来者不拒，在那些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睡觉的人当中。有一些不认识的面孔，他们大概就是这样网罗来的家伙吧？

他们一起在公寓中展开了咋夜那场狂宴……

恭平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的原因。那是因为昨天他和母亲一起在电视上露了面，他一想起自己当时的那副样子就恶心得直想呕吐。

“母与子的对话一一‘迷惘的一代’的母子内心世界应该如何交流？”

用这种煞有介事的主题，面向全国播放的电视节目中，恭平扮演了一个模范儿子的形象，那是为了维护母亲的名声而进行的表演，不仅全国的观众和听众，就连母亲和父亲都被欺骗了。

“在恭平的家里，没有父母与子女之间隔阂的事情。尽管父母为了工作而忙得不可开支，尽管父母与孩子一起度过的时间很少，但是他们家在父母和子女之间。却经常进行着心灵的勾通。

“父母和子女之间的隔阂、父母与子女感情疏远的事情。在我们家是不可想象的。那是因为我们家的父母和子女之间有着根本的理解，即使在父母和子女之间，有时也有一些不能当面说出来的事情。在那种时候，我们就互相通信。尽管住在同一个家里，但还是互相写信。写信可以把用嘴说不出来的事情用笔写出来，我原以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的孩子们，但是看了儿子和女儿写的信之后，我对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未知领域是多么的吃惊啊！”

“孩子们在成长的同时将会发生很大变化。虽然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但他们将会变成与襁褓中的孩子完全不同的人。父母总是把孩子看作一个一成不变的人。我认为父母与孩子隔阂就产生于此。”

“所谓从根本上去理解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认为。那就是对‘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将变成另一个人’这个问题进行不断的追踪。世界上的父母们不是都不大重视这种追踪吗？我写给孩子们的信，就是进行那种追踪的导弹。孩子们的成长很快。必须发射大量的导弹才行。”

恭平的眼前浮现出了母亲那张自作聪明的脸。她带着动人的微笑，以巧妙的讲演艺术大谈而特谈着那些再明白不过的事情。恭平的任务就是守在母亲的身旁，一本正经地与她一唱一和。母亲就凭着那种说教，被推崇为消除父母与子女之间隔阂的救世主。大众传播媒介的力量实在是可怕啊！

可是，恭平为什么要上那种电视呢？那是一种报复。母亲总是只注意外表，还在她被捧为新闻界的宠儿之前，年轻美丽的母亲就一个劲儿地对外故做姿态。

恭平虽然有母亲，但从他懂事的时候起，他的记忆之中就根本没有母亲。给他喂奶、换尿布，上了幼儿园之后接送，郊游时给他带盒饭等等，这一切都是上了年纪的女仆做的。母亲仅在开家长会或讲课观摩日等有许多人聚集的盛大仪式时，才带着一副母亲似的面孔出现，只有在那一天，她才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到学校。

她对于恭平来说，既是母亲，又不是母亲。她仅仅是生了恭平而已，但却从未尽过作为母亲的任何具体义务。她把孩子当作一种工具使用，从而一跃成为了新闻界的明星，这样一来，她那“虚有其表的母亲”的嘴脸就表现得更加彻底了。

尽管如此，恭平在年幼的时候，对那样一位母亲还是怀有一种敬畏之心的。她与别人家的母亲不同，在家里的时候，也打扮得漂漂亮亮，这曾止恭平觉得有些洋洋得意。

可是，随着年龄渐渐地长大，当他认清了母亲的真面目原来只不过是个好大喜功、空洞无物而又极端虚荣的人之后，就开始进行猛烈的反抗了。

成为最初导火线的是恭平上小学一年级时的一次郊游活动。那一天正好是母亲与有钱阶层无所事事的太太们相约去养老院进行慰问的日子。不凑巧的事偏偏却凑到了，老仆人也由于身体欠安而请了假。

母亲也不给恭平准备郊游时要带的盒饭，而是在一大堆衣服中左挑右拣，拿不定主意自己去养老院时究竟穿哪一件才好。等她把时间都白白浪费掉了之后，她才递给恭平一张1000日元钞票说：

“因为今天妈妈要去慰问可怜的老爷爷和老奶奶，所以恭平就将就一下吧！到了中午。

就拿这个买盒饭吧！“

于是，恭平就只带着那么一张钞票去郊游了。因为背囊里空空的太不象样子了，他就把幼儿园赠送给他的心爱的布狗熊装了进去。

郊游的目的地是山里的一个池塘边。那个时候的1000日元抵得上现在的10000日元，但是在山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卖的。别人家的孩子们和陪伴着他们而来的家长一起，愉快地打开饭盒，吃了起来。可是，恭平却连壶水都没带。在他意识到肚子饿了之前，他的嗓子已经渴得快冒烟了。别人家陪孩子来的家长实在看不过去，就分了些饭团和茶水给他。但他不好意思被别人看见背囊里的东西，就离开了大家，独自一个人在池塘边吃了人家给的饭团，他嘴里塞满了饭团，泪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恭平把背囊里装着布狗熊去郊游的“奇耻大辱”铭刻在心中，不肯忘怀，但母亲却好象老早就忘了这件事似的。不，不是忘了，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恭平曾把“狗熊”塞进背囊里去郊游这回事。她似乎认定给了孩子1000日元，就已经完成作母亲的责任了。但恭平觉得正是在那个时候，他才看清了自己母亲的真面目。

本来，父亲从一开始就等于没有，他成天都因为工作而东奔西走。自从他步人政界之后，虽然住在同一个家里，但却几乎连面也见不列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恭平和孤儿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对于孤儿来说，当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父母与子女之间的隔阂。

恭平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孤儿，可是母亲却单方面地硬给自己强加了一个母亲的称号。

她巧妙利用大众传播媒介，投机取巧地写了“母子对话”，并且由此摇身一变，成了“全国母亲的偶像。”这种事情实在是可笑到了极点！

那个偶像母亲的模范儿子同样也是偶像儿子，他们两个人是一种“同谋关系”。不过，母亲并没有意识到那母子偶像当中的一分子正以“出类拔萃”的“嬉皮士”自居，每天沉溺于安眠药和淫乱群交之中，如果这种事情暴露出去的话，母亲就会名声扫地。

不光是母亲，也许还会影响到父亲的政治生命，而这张王牌正捏在恭平的手里。

那对父母还不知道他们的孩子手里掌握着足以使自己毁灭的武器，正为了维护那华而不实的虚名而废寝忘食，这种情况真是令人捧腹。恭平决心在他们不知内情的情况下。耗尽自己青春，对于那两个不顾孩子，并且将孩子当作牺牲品的父母，这不也是一种激烈的报复吗？

从厕所回来，恭平不愿再一次回到那肮脏的、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屋子人的房间中去，便在餐室兼厨房一个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正抽着烟，忽然听到背后有人道：

“请给我也来一支烟！”

恭平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被自己踩了腿的那个女孩子从卧室那边走了过来。

“怎么，起来啦？”

恭平将桌子上的那盒七星牌香烟扔给她。她用一只手很灵巧地在空中接住了烟盒，从中抽出了一支。

“喂，火！”

“谢谢！”

女孩子凑着恭平擦燃后递过来的火柴，点燃了香烟，美美地深深吸了一大口。

“在吸了毒之后，香烟抽起来味道都不怎么样。但是今天味道却特别棒。”

女孩子已经穿上了衣服。因为她穿了一件中国式的宽松短外套和一条长裙，所以恭平刚才起来时瞅了一眼的健美的肢体都被隐藏起来了，只有她那幼稚的表情被突出了出来。也许她是个还不列20岁的女高中生哩！

“我和你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来着？”

恭平追寻着记忆，但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在吉祥寺的茶馆里嘛！我在快餐店一带转悠的时候，得意忘了形，竟跟随你们来到了这种地方！”

女孩子像是一个小孩在淘气的时候被别人发现了似地伸了一下舌头。她那种表情幼稚得令人感到吃惊，看上去她根本不像是个和萍水相逢的男人们玩“灭火剂游戏”的女孩儿。

“是吗？是在吉祥寺的茶馆呀！你是个专门和男人们鬼混的女阿飞吗？”

“哼，你看我像吗？”

女孩子调皮地笑了。她一笑，右边的脸蛋上就现出了一个酒窝，简直可爱极了，她那笑容十分清纯。恭平和她面对面地呆着。感到了她那青春焕发的照人光彩。

我和这个女孩子，昨天夜里真的发生关系了吗？

好象是发生了，又觉得好象没有发生。在白色的泡沫之中，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就那么互相地拥抱在一起，伴儿也换了好几次。浑身沾满了泡沫，对手们一个个都像人鱼似地，身上没有可抓的地方，只留下像摸到鱼鳞一样的感觉就让他们逃之夭夭了。

隐藏在泡沫里，再加上毒品起的作用，他连意识也不正常了。也许这妙不可言的猎物已经钻进了自己的网里，却又让她在白色的泡沫之下逃脱了……

恭平想起了刚才漫不经心地踩看她的腿时，感觉到的那种弹性，那是一种肉体成熟的、健康的弹性。在这种荒唐的生活中，今后也许再也邂逅不到这样高层次的伙伴了。

“我叫郡恭平，你的名字叫什么？”

恭平紧追不舍地问道。她说是昨天夜里在吉祥寺茶馆相遇的，可是，那一段记忆却实在是很模糊了。

记得在最后去的那家快餐店中，他们服用了梅米那（安眠回），那东西虽然很苦，但仔细嚼着服下去，却很有效果。最近，麻醉药品很难弄到手，因为药房不卖那种药给未成年人。

吸毒者们一天到晚都在寻找麻醉药品中度过。有的人在全国进行“疯癫”旅行，去寻找麻醉药品：有的人则用眼药和止痛药来作替代品：甚至还有的人居然喝生发香水来聊以自慰。

海米那（安眠酮）对于他们来说，可算得上是一种贵重的物品了。昨天夜里他们找到了这种久违了的麻醉药品，伙伴们一起分享之后，都愉快地被麻醉了。他们有同样一种心情。

似乎觉得不用什么东西来把自己麻醉一下，就活得没什么意思了。

这个女孩子似乎就是在那一带同自己相识的。恭平觉得好象还同她一起跳了现代爵士舞。如果她是在吉祥寺的爵士乐茶馆加入进来的话，那她说不定就是从市中心转移过来的“夜游神”（指深更半夜不睡觉而在街上四处游荡的人）。

最近，外表看上去有些像“疯癫派”和“嬉皮士”模样的年轻人都纷纷将巢穴从新宿搬到了中野、获洼、吉样寺、下北泽、自由之丘等“郊外”那帮家伙还算不上是真正的“疯癫派”，他们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些装疯卖傻的“模拟疯癫派”和“冒牌嬉皮士”而已。

他们都是些考不上大学或高中的失学学生，或从大学、高中半途退学的人，离家出走的少年男女，自封的模特儿，自称的设计师，自命的新闻记者，想当先锋派艺术家的人，想成为摄影师的人，爱好文学的青年和少女。驾驶着摩托、汽车在街上兜风的年轻人，想当却又没能当成作曲家和电视、戏剧演员的人等等，真是千奇百怪，无奇不有。

他们比什么都注意“体面”，很多家伙虽然不能为社会进行任何建设和生产，但是为了“体面”，他们却会拼命。

他们聚集到新宿、六本木、原宿这些地方来，也是为了不失体面。冒充“嘻皮士”、“疯癫派”和“垮掉的一代”，还是为了体面。新宿、原宿作为年轻人在深夜里进行活动的街，已经变得很有名气了，正因为如此，不管是阿猫阿狗，一个不落地全部集中到新宿等这些地方来了。

对于以“土著民族”而感到自豪的他们来说，那种情况实在不妙。如果阿猫阿狗都聚集到这个地方来，那可就太不成体统了。于是，他们为了维护体面，就开始了朝郊外“移民”。

乍一看，他们好象是三教九流，五花八门。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没有固定的职业，即使有就业和入学的机会，他们也不愿去。就是进了公司或学校大门的人也都在中途退了出来，他们都是脱离了这个社会的人。总而言之，他们都不过是些不愿认真工作和努力学习的懒汉，为了寻求同类。被一阵风刮到一起来了。在他人眼里，他们那装扮、行为是对社会道德、组织和人类整齐化一的抵抗。

“我们年轻人到底有些什么呢？”他们表现出一种虚无主义的态度（那也是一种体面）。不去为了得到什么而努力，而是迷恋于吸毒。沉溺于现代打击乐和搞性关系，拿开快车当儿戏。

他们并不从事任何生产，也没有必要为明天做准备，只要现在过得去就行了。但是，这些青年当中，直到不久以前还确有“货真价实的正宗货”他们彻底地反抗世俗，当领悟到归根结底要与整个社会为敌，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时，就离开城市到远海的孤岛和深山老林里去寻找自己的乌托邦了。

剩下的只是些摆出一副反世俗架势而实际上却最世俗的家伙，他们都来自市内或近郊的中产阶级以上的家庭。尽管他们拒绝与父母和兄弟姐妹一起生活，但是，如果他们想回到家里去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去。

其中也有一些人是每天从自己的家中到这里来“上班”的。他们在投币式存放柜那里摇身一变，换上“嬉皮士”或“疯癫派”的“制服”，就变成了“速成嬉皮士”。他们悲叹大城市的孤独，以日本的局外人自居。

他们如果真是局外人的话，就完全没有必要装出一副什么艺术家和新闻记者之类的样子来。他们的装模作样中有着对“自由人”这个名称最世俗的职业的憧憬，暴露出他们反世俗、超世俗的姿态只不过都是些冒牌货。

恭平在想，这个女孩子也是一个那样的人吧？

“叫什么名字还不都是那么回事儿吗？”

女孩子轻佻地一笑。

“别装模作样啦！我挺喜欢你的，告诉我也没什么关系吧？”

“说不定你我一别．从此就再也见不着面了呢！”

“我可是还想再见到你哟！”

“别说这种多愁善感的话！”

“我本来就多愁善感嘛！要不然的话，就不会在这种地方过单身生活了。”

“公寓里的单身生活，好象很有身份哪！”

“这就是有身份吗？不过是被父母抛弃了的变相的孤儿而已。”

“你是孤儿？那么咱们是同病相怜啦！”

女孩子似乎对恭平说的孤儿这个词产生了共鸣，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些关心地看着恭平。“

“你没有父母吗？”

“简直和没有也没什么两样。”

“你和我一样啊！自从带着‘狗熊’去郊游之后，我就‘断绝’了与父母的关系。”

“孩子能断绝与父母的关系？这也罢了。那个‘狗熊’又是怎么回事呢？”

恭平讲了铭刻在自己心头的怨恨。

“居然会有那样事，你也真是个可怜的人哪！”

女孩子向恭平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给我讲讲你的事情吧。”

“我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我妈妈是父亲的姨太太，父亲他……唉！是个那么卑鄙无耻的禽兽，母亲只不过是伺候那禽兽的性奴隶而已。因此，我就离家出走了。我是无家可归的一代新人哪！”

“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

“我叫朝枝路子，朝霞的朝，树枝的枝，道路的路，儿子的子。”

“不过，在你出生之前，你母亲就当姨太太了吧？为什么到了现在，你才突然离家出走呢？”

“我怀孕了！我不是说过了么？我父亲都那么大岁数了，居然还那么不要脸，我才不要干那种事情呢！”

朝枝路子好象差点儿就要吐唾沫了，但想到了这里是别人的家，才打消了吐唾沫的念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所以昨夜你就随我们一起来啦？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打算。我带了一些钱出来，用它暂时可以抵挡一阵子。”

“钱花完了呢？”

“不知道，我还没有考虑那么长远的问题。”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住在这里好吗？”

恭平试探地问道。

“我可以往在这里？”

“你来住，我非常欢迎。”

“这下你可帮了我的大忙！”

“那么，一言为定！”

恭平将手伸了过去，路子漫不经心地抓住了那只手。就这样，两个年轻人非常简单地立下了“同居合同”。

隔壁的房间里传出了动静，好象是那些总算睡够了的伙伴们开始起床了。

纽约市警察局刑侦6处管辖下的第25警察分局刑警肯·舒夫但，正迈着不太起劲的步伐，行走在东哈莱姆的一个角落里，他虽然兴致不高，但却始终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因为巡逻车会引起当地人的注意，所以他尽量不乘巡逻车到这里来。

肯自认为对这条街每个角落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但在进入每个地方的时候，他走路时却不得不在背后也长上一双眼睛。原则上，执行公务的时候必须保持俩人一组，但是，肯却时常单独行动，弄得警长也只好默认了。因为肯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一个人，即使是同事也是如此。住在东哈莱姆这个地方的人，大部分都是波多黎各人，他们的生活水平比黑人还要低。

由于强烈的民族意识，再加上生活贫困，所以他们接受不到教育，到什么时候也不会讲英语。

即使是熟面孔的肯，走进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们也会射来刺人的尖利目光，对于他们来说，刑警是决不能和睦相处的敌人。

这个地方的公共住宅楼已经破烂不堪，看上去似乎摇摇欲坠。在那就像是钟乳岩洞似的楼门口处，一群不到20岁的青年和孩子们聚在一起。他们无所事事。只是无聊地聚在一起无处可去。喝醉了酒的醉鬼和吸了毒的瘾君子衣杉褴褛地躺在地上，小孩子们在他们的周围不肯安静地跑来跑去。他们将充满了敌意和戒心的目光集中到肯的身上，不仅是对肯。对于从外面来的异己分子，他们毫无例外地都是用这种目光相对。在他们这帮人当中，也许有人怀里向还藏着手枪呢！他们的那种目光里折射出被封闭在纽约的社会最底层、而又找不到出路的绝望和愤怒。

他们是一支“纽约的犯罪后备军”，据说他们长大成人之后几乎没有一个人没有过前科。

芝加哥的黑社会以黑手党为中心，是有组织的，他们从不向规规矩矩的人动手。但在纽约，则以小流氓为主体，他们专门把普通的市民当作冤大头。

实际上，在这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背后遭到袭击，他们会毫无理由地突然袭来。住在当地的人彼此之间也互不信任，这里根本看不到贫民窟所特有的彼此之间互相的帮助。这里有的只是在纽约这个现代文明城市挤压下的暴躁和冷漠。这里的每一个人之间都相互保持着距离。

有人将中央公园比喻为纽约的肚肠，而将哈莱姆比喻为纽约的肛门。但舒夫但却认为这里是纽约的“排泄场所”纽约为了进行那巨大而灿烂辉煌的物质文明建设，排泄出了大量的矛盾，那些矛盾都被抛到了这个角落。

舒夫但十分厌恶哈莱姆这个地方。尽管如此，但要是有人说哈莱姆的坏话，他还是非常不高兴。不是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就不会体会被封闭在这没有出路的黑暗处的绝望感，他们虽然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但却无处发泄，每月50美元租金的房子是个只能用来睡觉的地方，而不是白天待的地方。他们既不去上学，又没有职业，自然而然地就聚集到了狭窄的背阴胡同里，只有那里才有他们待的地方，要从这个地方逃出去，只有成为罪犯或者投身战争。

肯·舒夫坦也曾经是住在这个地方的人，所以，他非常了解这里的情况。人们被从家里赶出来，随着阳光照到的那一丁点儿地方不停地移动着位置，夏天则反过来追着阴凉的地方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开始学会了偷窃。他们滑着旱冰鞋故意去撞翻货摊，将商品撒得满街都是，当摊主发怒追来时，他们便乘机将物品洗劫一空。这个地方经常会有一些游客迷路闯进来。于是，这些游客就成了他们最好的欺骗对象。他们用没装胶卷的空照相机，装出给游客照像的样子，然后死乞百赖地缠着游客要钱，当游客拿出钱包时，他们便突然一把将钱包抢走，逃进小巷里去。

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悄悄地潜入附近的人家。即使是同样的东西，他们也会毫不客气地偷走。有妙龄女孩的家庭。除安装双重圆柱销子锁之外，还加装了弹簧锁和门链。实际上共设了四层防线。但是，无论安装了多么结实的锁，只要让他们知道了哪家没人，他们就肯定会把那家的门给撬开。

在这个对人类失去信任的贫民窟中长到17、18岁，就足以成为一个相当够格的坏家伙了。肯一来到这里，就感到好象是自己过去最丑恶的形象被拿出来进行展览似的，心里很不舒服。但这里是自己的“原籍”，这是毫无疑问的，所以，没有在这个地方被封闭过的人如果对这里边行贬低，肯就会气不打一处来。

一阵臭哄哄的风从光线有些昏暗的小巷中刮过，那风汇集了发馊食品和人类排泄物的气味，像一股从哈莱姆喷出的瘴气。冲着肯迎面扑来。无数张废纸片正随着这阵臭风翩然起舞。那飞舞的废纸片中有一张落在了他的鞋尖上，他正想把它拂掉，无意之中眼光落到了那张纸上，那似乎是张什么传单。

肯把它拾起来，看了一下那上面的内容：

“周未服务会一一我们备有多名英俊而健康的黑人男子，为了使您周未快乐，我们将遵从您的任何命令，表、里、法语对话、波拉一步成像照相机、教练、家庭教师、女学生以及其它任何要求，我们都准备答应。不问种族，严守秘密。

肯吐了一口唾沫，将传单扔掉了。那是地下的性副业广告。“表”暗指普通的性交；“里”表示同性恋：“法语对话”表示口交：“波拉一步成像照相机”是向色情摄影爱好者提供被拍照的人体模特儿：“教练”指有性虐待狂的人：“家庭教师”指有受虐淫的人；“女学生”指女性同性恋者。

哈菜姆还为寡廉鲜耻的性打工者提供各种各样的机会。

此外还有斡旋交换夫妻，代理收集内衣，预约钟点、定大数的性伙伴等，这里的确像是把美国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聚集在一起了。

肯每当看到这些传单时，就会想到，连纽约也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既然有这些地下副业的存在，就表明了有这方面的需要，而且顾客几乎都是白人。这些人白天或在公共场所都戴着道貌岸然的假面具，但是当他们摘下假面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头发情的野兽，来购买寡廉鲜耻的欢乐。他们对于现代文明的刺激和应激反应已经麻木不仁，完全不能靠正常的性生活来得到满足了。

那里有着纽约的，不，有着美国的根深蒂固的病根。

沿着哈莱姆东南角的110街至130街一带往东走，就是哈莱姆的中心地带。肯要找的房子就是123街的公共住宅楼，他好不容易才来到了那个街区的公共住宅楼前。

从住宅楼入口处的阶梯后面可以看到像阴沟似的内部。墙上被人用油漆、万能墨水、喷雾漆等胡写乱画，涂抹得没剩下一丁点儿空白之处。写的都是些有关性方面的下流话，其中还夹杂了少量的反战标语和批评政府的言论，让人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在门口，有一个留着爆炸式发型的年轻人和几个小孩正用呆滞的目光看着肯，孩子们的肚子都胀的很鼓。在这个“赘肉过多”而半身不遂的纽约，他们却陷入了恶性营养不良。

“约翰尼·霍华德应该是住在这里的吧？”

肯朝那个留着爆炸式发型的年轻人问道，他想反正这里没有管理人员。

“不知道啊！”

年轻人一边将嚼着的口香糖吐掉，一边答道。

“是吗？不知道吗？你的家住在什么地方？”

肯用一种带着威胁的口气问道。

“这和我的家有什么关系呀？”

“我在问你。你的家住在什么地方？！”

反正是不打不招的小流氓，这种人一般都有一两件害怕被警察问到的麻烦事情。所以，这一带的小流氓都极不愿意警察打听自己的窝。“

“我明白了。我是最近才到这个地方来的，因此不太清楚。你去问一下这栋公共住宅楼里的马里奥吧！”

“马里奥？”

“一层楼的8号房间，那家伙是这儿的管理人员。”

肯放过了“爆炸头”，走进公共住宅楼。楼里光线非常暗，乍一从外面进来，不让眼睛习惯一会儿就什么也看不见。不知从什么地方的房间里传来了电视机的声音。

眼睛终于适应了．楼梯上到一半的地方就是一层，夹杂着馊味的空气一点儿也不流通。

天花板上悬挂着亮不了的枝形吊灯的骨架，使人感到如果有点轻微地震什么的，它马上就会掉下来。肯躲躲闪闪地从那下面走了过去。

门上没有姓名卡片和门牌号码，走廊上到处都塞满了从房间里挪出来的破烂东西，有一间屋子半开着门，从里面传出了音量强烈的现代打击爵士乐。开着电视的似乎就是这家。

肯从半开着门的门缝朝里喊道：

“告诉我，马里奥的房间在什么地方？”

室内有动静，似乎有人正在做着什么，但是却根本没有要到门口来的意思。很明显，外边的声音是传到里面去了，可是屋内却充耳不闻。

肯又将相同的问话重复了一遍，好不容易才有一个长得十分肥胖的中年妇女从里边走了出来，隔着门缝投过来一线充满了狐疑的目光。

“真烦人！我就是马里奥，你是什么人？”

“你就是马里奥吗？说实在的，我有点儿事想打听一下。”

肯本来以为对方是个男人、没想到原来是个有着大嗓门的中年妇女。于是，肯就改变了姿势面对着她。马里奥对肯亮出的警察证似乎有些畏惧，但马上又恢复了原状。

“警察找我有什么事情？”

她从房门的背后射出了警惕的目光。在哈莱姆，警察也是不可信赖的。不。正因为是警察，所以才不可信任，他们坚信，警察总是站在有钱人和权势一边的，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对弱者和贫困者进行驱赶。

肯自己也承认，人家要那么想也毫无办法。纽约市警察局的腐败已经病入膏盲了，虽然几经剔除，但根深蒂固的病根很快就会产生出新的脓肿来。如果警察的肌体是健康而完美无缺的话，那么，由警察来监视警察的“内务监查部”等部门就没有必要存在下去了。

不仅警察，整座纽约城都是有钱人的朋友，这座城只朝着有钱人微笑。只有有钱人才被当作人来看待：没有钱的人，则受到比垃圾还要糟糕的对待。其最好的证明就是哈莱姆。

在中央公园的西边，有着“住人的街”。这里和北面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宽敞的、铺满了绿色草坪的地方，排列着豪华的公寓，盛开着季节性的鲜花。这里的人们喂养一只宠物所花的钱，足足可以养活住在哈莱姆的30个人。

在这个地方居住的人决不会到100街以北去。对于他们来说，100街以北既是纽约而又不是纽约。在扔一块石头都可以够得着的距离当中。同时并存着人世间的天堂和地狱。

“请让我进去一下！”

肯将站在那里堵住门口的马里奥推开，强行挤进了屋内。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套餐桌椅、一台电冰箱和一部电视机，其它什么也没有。

“你到底想问什么？”

马里奥对于肯的侵入明显地表现出了愤怒。

“在我问你之前，请先关掉那发疯的电视机，难道邻居对你的噪音没有不满的表示吗？”

肯用手指着电视机的方向说。

“比这更打扰别人的事，大家都满不在乎呢！”

马里奥还了句嘴，但还是关上了电视，然后将充满了敌意的视线对着肯，好象在说：究竟是什么事，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约翰尼·霍华德应该是住在这幢公共住宅楼里的吧？”

“是的。不过他现在去旅行了。”

马里奥回答得很干脆，有些出乎肯的意料。

“约翰尼在他的旅行目的地日本死了，他没有家属吗？”

“你说约翰尼在日本死了？是真的吗？”

马里奥显得非常吃惊。

“是的。日本方而已经来通知了，要求这边去认领尸体。”

“他倒是有个老父亲来着，不过，已经在3个月之前因交通事故死啦！唉，他就算再继续活下去，大概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他没有别的什么亲属吗？”

“我想没有，虽然我了解得并不太清楚。”

“你是这座公共住宅楼的管理人员吗？”

“是呀！这么破烂的公共住宅，谁都不肯老老实实地交房租。挨家挨户地催收房租，是一项很重大的工作，如果让这些房钱都逃掉的话，那就太不合算了。”

“约翰尼和他的父亲是干什么职业的？”

“约翰尼是什么地方的一名卡车司机；他的父亲是个酒鬼，每天都用儿子赚回来的钱喝得酩酊大醉。就这副德行还嘴里念念有词地吟什么诗呢！他是个挺有知识分子派头的老头儿。我和他们没有太多的交往。”

“你不是这里的管理人员吗？”

“我的任务只是催收房租。他们干什么行当，与我无关哪！”

“霍华德父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这个地方的人都住得很久了。不管怎么说，这里的房租还算是便宜的嘛！对了，大概有15年左右了吧？”

“在那以前。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呢？”

“我怎么知道呢？因为那父子俩本来就很孤僻，和附近的人都没有什么来往。”

“他没有说到日本去干什么吗？”

“哦，他倒是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来着。”

直到这时候，肯才第一次从马里奥那里感觉到了微弱的反应。“

“莫名其妙的活？”

“他说什么要到日本的‘奇司米’去。

“他说的是‘奇司米’？”

“我确实是那么听的。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大概是日本人或者日本地方的名称吧？日本奇怪的名称多着呢！”

“他对你说的就只有那句话吗？”

“只有那句活。那家伙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连句给我买点儿土特产回来之类的话都没有说。不过，话虽这么说，既然人都已经死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土特产哪！那么，他到底是为什么死了呢？”

“是被杀的！”

“被杀的？”

马里奥张大了嘴已。

“我们必须给日本警方一个答复。请让我看一下约翰尼的房间！”

“他为什么被杀了呢？是在东京被杀的吗？看来，东京真是个不大安全的地方啊！”

马里奥似乎一下子被煽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喋喋不休地在一旁瞎唠叨。肯并不怎么搭理她，只是让她带自己到霍华德父子住过的房间去。

那是一间同样黑暗而非常狭窄的房间。窗户被对面相邻的公共住宅楼的墙壁严严实实地挡着，好象要把这边的眼睛蒙上似的。房间里有：一部电视机、一台电冰箱、一张床、一个衣柜、两把椅子，床头小桌上摆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书。就这些东西。

肯打开冰箱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电源已经关掉了。房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大概是因为要去长途旅行，所以大致整理了一下。

但是，肯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冰箱，总感到这房间的主人似乎是不打算回到这里来了。留下的家具，全是些不值分毫的破烂货。

“他们按期付房租吗？”

“在这一点上，他们倒是规规矩矩的，我连一次也没催过他们。”

“房租付到了什么时候？”

“这个月的已经付清了。”

“那么说，他还有差不多半个月的使用权呢！在未得到警方的许可之前，请不要动这个房间！”

“这个月结束以后怎么办呢？”

“行了，行了，在未得到指示之前、不许乱动！”

“哼，警方给我交房租吗？”

“你别担心，这种垃圾箱，很难找到什么新租户的！”

“是不是垃圾箱，关你屁事！”

肯对马里奥骂的脏话充耳不闻，迈步走出了那幢公共住宅楼。他吩咐保持原状，只不过是根据当警察的习惯说的，并非有什么深思熟虑的想法。他来此处进行调查，本来就只是执行上司的命令而已，由于他出生在哈莱姆，所以才被强加了这份任务，他本人对此根本没有什么热情。

他的想法是，一两个黑人在其他国家是死是活，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本来纽约的人口就实在太多了。在这个地方，每天都有尸体从河里浮起。

肯到这个地方来进行调查，也是出于对日本警方的一种“礼貌”。别国的警方正在热心地对本案进行搜查。被害人祖国的警方实在难以启齿请他们适可而止。

“如果是在哈莱姆河浮起了一具死尸，就可以按失足落水淹亡处理了。”

肯粗鲁地胡思乱想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愿望。很想看一看哈莱姆河那阴暗混浊的水面。

在被害人的住处，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于是，他便从政府机关的户籍中对被害人的亲属进行了查找。他还对护照签发局发给约翰尼·霍华德的护照进行了追查，了解到了被害人到日本去的目的是旅游观光，签证也是以同样的名目取得的。

肯探访了统一管理纽约市民出生、死亡、婚姻申报的市中央注册中心。他从那里得知，约翰尼·霍华德于1950年的10月份出生在纽约东139街。

约翰尼的父亲威尔逊·霍华德，作为美国陆军士兵，上过太平洋战争的战场，1949年9月复员离开部队，同年12月与特蕾莎·诺伍德结婚，第二年10月生下约翰尼。此后的1958年10月，其妻特蕾莎病故。

以上就是约翰尼·霍华德的户籍关系，约翰尼的亲属已经全部死光了。

纽约中警察局将以上调查结果通知了日本。市警察局认为，这样一来就算尽到自己的职责了，以后的事情，根据属地法，日本答方大概将会干得很出色的，他们也听说过日本的警察十分优秀。一个黑人死在了异国，在这里根本算不上一件事。

肯·舒夫但和命令他寻找被害人亲属的第25警察分局的上司，都把这件事当作一件“一件结束了的事情”而忘却了。可是，日本方面却又提出了希望再一次协助进行调查的要求。

“毫无罪犯的线索。因此，请彻底调查被害人的住处。如有可使我们推定或认定罪犯的参考资料，请寄来或与我们联系。”

这个请求，经过国际刑警组织，转到了第25警察分局。

“日本警察真是纠缠个没完没了啊！”

肯和同事议论道。

“因为是美国人遇害了，这大概关系到日本的面子问题吧？”

“这份好意可真是够我们领教的啦！”

“无论如何。是美国公民被杀了呀！”

“那小子怎么他妈的死在东京那么个讨厌的鬼地方啊！”

肯想起了前不久发生过一起日本人在纽约被抢劫犯杀害的案件，当时幸亏有目击者，所以很快就将凶手捉拿归案了。

如果东京警视厅起劲地进行搜查是想作为对那件事的报答，那就不能不说是瞎添麻烦。

“辛苦你了，你还得再一次去查查那家伙的窝！”

上司有些过意不去他说。123街是肯的管辖范围，所以，最终还得他去。

“你让我查查那里是否有什么，可那里什么也没剩呀！那破烂的床和椅子，空空的冰箱，我就是想查也没办法查呀！”

“那就把那些破烂东西再仔仔细细地查上一遍，然后。再到约翰尼的工作场所和他常去的地方打听一下，在他去日本之前，是否有人来找过他，调查一下他都和哪些人来往。”

本来，这些搜查工作应该在日本方面第一次提出请求的时候就进行的。可是，这里却玩忽职守地认定，人是在日本被杀死的，所以日本警方会进行调查的。而且在纽约，每天部会连续发生穷凶极恶的重大案件，根本无法顾及在其他国家死了的人。

肯挺起沉重的腰，又去了123街。但是，他没有查到任何比6次调查更有价值的东西。

并没有什么人来找过约翰尼，追查他生前常去的地方，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物。

这次肯并没有耍滑头，为了回报日本警方的热情，他认认真真地到处进行了一番搜查，但什么情况也没发现。

肯由于徒劳无功而彻底没了脾气，他正打算向上司汇报这次搜查毫无收获的时候，却忽然想起了一件已经忘记的事情。

那是马里奥所说的一句话。

据说约翰尼在临行之前对马里奥说要去日本的“奇司米”。

当肯问到“奇司米”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她回答说，可能是日本人或者日本地方的名称。

这可是条重大的线索啊！把这么重要的情况都忘记了。这大概证明肯的内心深处还是有玩忽职守的地方。肯马上将这个情况报告给了上司。

“奇司米”这个神秘的关键词语，被立即通知给了日本的警察厅。

从纽约市警察局传来的“奇司米”这个神秘的关键词语，使搜查本部十分伤脑筋。

据说被害人在启程的时候曾说了句“到日本的‘奇司米’去”。这个“奇司米”最容易使人想到的是人名或者地名。

首先，假定是人名的话，那么，给它套上什么样的固有姓氏合适呢？

而且，在被害人说“到日本的‘奇司米’去”这句话时。如果他是把“奇司米”当作地名的话。那就可以考虑它是具有一定范围的街区的名称，或者是多少有点名气的旅游胜地。

搜查本部没有什么把握地向负责那6个地区的警方进行了查询，询问他们那里有没有什么人或者东西与一个叫做约翰尼·霍华德的美国人有某种关系。

就连提出询问的一方也弄不清楚应该寻找的对象，这种含糊不清的查询肯定会使被询问的一方也感到莫名其妙。困惑不解。搜查本部询问的是有没有“有关系”的人或者东西，但并不知道他们问的“有关系”是“有什么样的关系”。

果然不出所料，那6个地区的警方都答复说“没有能够对得上号的人以及东西”，那是事先就预料到的事情。本来将“奇司米”与那些地方联系起来，就很牵强附会。

木须见、城住、木住、木隅、贵隅、久须美、久住……

如果套上其它的字，还可以再考虑几个姓氏，但是，这些全都是不太太众化的姓氏。

其次，作为地名，相当于“奇司米”这种发音的，在日本地名中找不到。

作为发音有些相似的倒有6处地方，它们是：

岸见一一一山口县：

本次一一一岛根县；

喜须来——爱媛县；

久住一一一京都府；

久住一一一千叶县。

这个关键词语是个人名的看法逐渐占了上风。但是。无论怎么调查，在被害人的身边。

也没有发现能对得上号的人物。

也有人提出了这样一种意见：“会不会是公司、西餐谊、酒吧间、茶馆之类的名称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正好有一家很有名的化妆品公司与其相吻合。但是，在这家化妆品公司和被害人之间却没有发现任何的关联。

此外，店名叫做“奇司米”的西餐馆、酒吧间、茶馆之类的店铺，在东京及其周围、大阪、神户、京都以及日本其它的大城市里都没有找到。

完全没有办法了。好不容易才从纽约传来的唯一一点线索也就此啪地一声被切断了。

第四章　偷情疑踪

小山田武夫最近对妻子文枝产生了一种模糊不清的怀疑，他在她身上感觉到了除自己之外的其他男人的气味。然而，那并不是他在她身体的某个部位发现了明显不忠的痕迹，也不是他发现了什么证据表明她有了别的男人。

仔细地分析一下，她并没有留下什么不纯洁的东西。可是，他全身上下都缠绕在一种不谐调的感觉之中。就好象是有的人在进行综合体检时，即使仔细地进行检查也查不出任何毛病来，但却总也消除不掉那不健康的感觉一样。

在夫妻俩进行交谈的时候，妻子的答话往往会慢上一拍，在那种时候，他感觉到她的灵魂好象已经悄悄地溜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留在他身边的只不过是一副空空的躯壳而已。

妻子的身体虽然留在丈夫的身旁，但是她的灵魂却在某个地方的其他男人身边游逛。所谓“心不在焉”这样一种状态就像快速闪动的视频广告似地插入进来，使他无法清晰地捕捉到。

当小山田叫了她，她蓦地一下子清醒过来时，那种若无其事地进行掩饰的态度十分巧妙，一点也看不出破绽来，但她掩饰得越是巧妙，小山田就越是感到她的娇揉造作。

她倒不如多多少少露出些破绽来要显得自然一点。妻子在丈夫面前武装到让他没有一点儿可乘之机，这种姿态反而不自然。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证据。证明她有着不能被丈夫知道的秘密。

小山田很爱他的妻子。他觉得妻子无论什么地方都可以拿得出手。事实上，当他们夫妻俩成双外出时，擦肩而过的男人们总要回过头来张望，在他们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羡慕和嫉妒。他觉得妻子比自己强得多，自己简直不配娶这样一个妻子。

正因为如此，小山田总以为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们都在打文枝的主意，因此感到十二分的不放心。他觉得，只要自己稍微有点疏忽大意。她马上就会被如饥似渴的男人们勾引去，如果不经常用自己实质的东西来充填妻子肉体的话。他就觉得放心不下。

小山田在身体还健康的时候，总要在上班之前向妻子调情。早晨，他将积聚了一夜的精子射入妻子的身体之中，这样就好象是对其他男人们贴上了封条，他注入她体内的精子将成为他保护妻子、防范其他男人的“禁告牌”。

由于体力不支而不能完成早晨的“工作”时，他也必定要与妻子进行“接触”。这样一来，当他想到今天妻子已经不是“处女”了，他就可以放心了。

也许是在这方面逞强过了头，再加上其它的原因，小山田得了肺病。他的肺尖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病灶，医生吩咐他要休养两年。由于他是在一家小公司工作，生活保障只有依靠社会保险，他的工资领了半年就停发了，因此他们的生活一下子就桔据了起来。

为了维持一家的生计和小山田的疗养费，文枝只得出去工作了。要找一份时间短而收入又高的临时性差事。只有去干夜里的工作。

文枝在报纸广告上看到的一家名叫“卡特莱”的银座二流酒吧正在招收服务员，就前去应聘，当天便把事情谈妥了。酒吧的经营者一眼就看中了文枝的不凡长相，破例地向她提供了优厚的条件。

听说是在酒吧工作，小山田的脸上露出了不大乐意的神色。但是在超过自己几倍的工资面前，他也不得不保持了沉默。为了早日恢复健康，自己必须花钱服用好药，还必须加强营养，这些都需要许多钱。

妻子最终还是为了自己，才主动投身到夜间服务行当中去的。

“现在干夜间工作的女性，根本没有像以前那样为了摆脱饥饿才出来干的。想迅速赚到更多钱的人都轻松愉快地加入进来了。她们当中既有公司的女办事员又有勤工俭学的女大学生，还有很多当太太的呢！除了你以外，别的什么人我都看不上眼。所以，无论我在什么地方工作，都请你放心好了。你与其瞎操这份闲心，还不如尽快把身体治好呢！

文枝说了这番话，就出上上作了。小山田进疗养院疗养了半年之后就出了院，由于他年轻又有体力，所以他的病比当初的预料要好得快一些，已经得到许可在自己家中进行休养了。但是，他的身体状况暂时还不能参加工作，家庭生活的重担还必须依靠文枝一个人来挑。

小山田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文枝就用眼睛瞪着他说。

“你看你都说些什么呀！咱们不是夫妻吗？丈夫生病的时候，由妻子来支撑这个家庭，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你那种外人似的客套，我不喜欢！

只有半年的工夫，文枝便出落得更加美丽动人。简直令人要刮目相看了。她本来素质就很高，再经过职业上的磨练。她便更加完美了。

但那对于小山田来说，就好比是本来由自己、一个人所垄断的妻子却被公之于众了，使他感到很不开心。

她以前虽然有些土里土气，但却有着小山田所喜爱的美丽与温柔，她现在已经失去了家庭中所烹调出来的那种家常菜的独特味道，而变成了高级菜馆所加工出来的高档菜肴，这种味道无疑会使讲究吃喝的内行咂嘴称妙，但却不是为小山田自己一个人所设计、烹调的，是一种只要出钱，无论谁都可以品尝到的、进行了商业化华丽包装的味道。

小山田一说这样的话，文枝就笑着回答他。

“瞧你在说些什么呀！我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呀！如果你有那种感觉的话，那只是对顾客使用的一副假面具罢了。我可是在为你而珍重地保存着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我呢！

可是，就连那张本该为自己所保存的不施脂粉的脸似乎都已经商业化了，在短短的半年时间内，别人的锄头已经伸到自己尽心竭力培育的花园里来了，那锄头远比自己有技巧，是经过了精确计算的专业化锄头。

为了把银座的夜色装点得美一些。妻子的那些变化也许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文枝已经不是小山田一个人的妻子了，她已经作为“银座女郎”而被“公之于众”了。为此。小山田那条危在旦夕的生命才得到了挽救，现在他的病情已经好转了。能够像现在这样生活，全都是妻子功劳。

那也许是作为一个窝囊的丈夫而必须忍痛付出的代价。

虽然心里很不愉快，但如果仅仅如此的话，小山田还是能够忍受下去的。他的妻子和公之于众的“银座女郎”同时存在，是为了摆脱困境而迫不得己采取的一种妥协。

可是，作为公开化了的那一部分却侵犯到作为他妻子的这一部分之中来了，侵犯在毫不留情地扎扎实实进行着，为了他而保存下来的小小花园正在受到蚕食。

小山田就连这种情况也咬紧牙关拼命地忍受了下来，他要一直忍到自己病愈为止。等到那个时候到来，他要一口气将现在的侵蚀通通一扫而光，使只属于自己的花园重新复苏。并且在那花园里栽培不让任何人看的、有个性的美丽鲜花。

他有那样的信心。至少在作为妻子的一部分被公开的侵犯期间，必须付出代价，那种侵蚀当中是没有个性的。无论那假面具变得多么逼真，未经修饰的本来面目都是不会改变的。

它只不过是被暂时地隐藏起来了。

可是，如果一直被认为是假面具的东西变成了真面目，那么另外一种真面目就会掩盖原有的真面目．而被遮盖了的真面目最终也许就不会复苏了。这就是真面目的变质。

小山田最近开始感到了在对他妻子进行着侵犯的那一部分中，存在着另外一种个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别的男人的锄头在自己妻子的身体中留下了新的开拓痕迹，那并不是千锤百炼的职业上所进行的一种训练，而是取决于女人的意志所发生的“变化”。

她正从自己的妻子变成其他男人的女人。供自己欣赏的花园已经毁了，其他男人所播下的种子已经发了新芽，孕育了另外的花蕾，就要开放出完全不同的花朵。

小山田对这些想象感到不寒而栗。这并不是单纯的胡思乱想，而是作为丈夫的本能的直觉，那个男人的脚步声甚至已经传到他与妻子两个人的卧室中的枕头边上来了。

即使他说出自己的怀疑，妻子也只是一笑了之。然后她便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埋怨他为什么那么不相信自己。

别的男人的脚步声渐渐地越来越响了。在妻子的化妆及穿戴的东西上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连身上洒的香水也变了。那不是在生意上用的，而是在迎合着某个特定人物的个人嗜好。

她迄今为止一直喜欢用国产香水，说是它与自己的体味比较协调，那是一种似有似无的谨小慎微的香味。但是现在却改用了进口香水，那是一种南方型华贵而强烈表现自我的香水。

她的首饰品中也增加了小山田所不知道的玩艺儿，如俄罗斯产的琥珀项链和美国产的“印地安之泪”手镯。小山田一问，她就回答说：“是从客人那里得到的。但如果作为客人单纯的赠品，这类东西似乎过于昂贵了些。

“银座的客人是不一般的。”她说。可是。小山田总觉得那俄国项链和美国手镯，似乎是同一个人送给她的，因为在色调和形状的选择上两者很相似。

更有甚者，她还在她体内的深处放上了过去夫妻间所没有的“异物”。迄今为止，他们每次行房时，都使用避孕套，理所当然，在小山田完全恢复健康之前不生孩子，这是夫妻俩已商量好了的。

可是，最近文伎却说用避孕套会影响性快感，因而放上了宫内节育环。小山田一开始并不知道妻子在体内放上了那种东西，在干那个事之前，他仍像往常一样正要戴避孕套的时候，她才告诉他已经没有必要采取那种“预防”措施了。

小山田对妻子未经自己允许就自作主张地放上了那样的异物，感到心里很不痛快。但是，他们暂时还必须继续进行避孕，对于妻子忍受羞耻而采取的措施。小山田无法表示异议。

小山田认为妻子肯定是根据男人的要求才放上那个东西的，避孕环不会是女人根据自己的个人意见就会去放的东西。肯定有男人的意志在起作用。他是在那时才清楚地认识到了妻子不贞的。

但是，那也并不是无可辩驳的证据。只不过是“值得怀疑的情况”而已。

无论怎么值得怀疑，但只要没有抓住证据，就毫无办法。自己现在是被妻子养活着的不中用的男人。但是，尽管是被妻子养活着的丈夫，也有能力把被偷走的妻子夺回来，为了尽量阻止蚕食的范围，他必须进行战斗。

当小山田竭尽微弱体力，准备开始那场战斗的时候。妻子突然不知去向了。

那天夜里，妻子终于没有回家。直到目前为止，她虽然不断地散发出不贞洁的气味，但却从来没有采取过如此露骨的行动，这可以理解为对小山田的挑战。敌人积蓄了充分的战斗力，公然向他宣战了，他们摘掉了假面具，露出了充满敌意的本来面目。

一夜没睡等待着妻子回来的小山田，以彻底被打垮了的感觉，迎来了早晨，这是一个丈夫彻底失败了的残酷的早晨。

对于对方的那个男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胜利辉煌的早晨。他大概正一边抚弄着别人妻子的肌肤，一边仔细玩味着胜利的感觉吧？那位别人的妻子终于挣脱了丈夫束缚，其肌肤也因心满意足的做爱和充分的睡眠而极富弹性。

真惨！太无情无义了！实在是令人气愤！但是，小山田并没有完全死心，也许自己还能够把她夺回来。或许是自己大乐观了，但也可以考虑她是由于其它迫不得已的事情而没能回来。也可能是因为店里关门晚了，没了交通工具，所以就住在店里的同事家中了吧？也许被朋友开玩笑弄得她连个电话都不好意思往家里打了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到了早晨之后，她也许就会回来的。自己可不能贸然出错使妻子觉得脸没处搁。女招待有个丈夫，需要靠自己来养活的丈夫，这决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虽然妻子并没有隐瞒他的存在，但在妻子的工作地点，他一直尽可能地隐藏在她的背后。

一直等到正午，文枝还是没有回来、小山田再也无法继续等下去了，他拨通了老板娘家的电话号码。

小山田硬让人把还在睡觉的老板娘从睡梦中叫醒。当他听说妻子是在昨天夜里规定的下班时间从店里离开的，他才终于醒悟到，妻子的背叛是确实无疑的了。

“昨天夜里，直美是按时从店里离开的，与平时相比，时间并不是特别晚呀！”

老板娘用睡意朦胧的声音回答道。“直美”是小山田的妻子在店里使用的名字。

“她是不是和什么人一起从店里出去的呢？比如说和伙伴们或者是和客人在一起。”

“噢，我可没注意，不过，被客人邀请，在店里关门后到什么地方去玩，这种事情倒也是有的呀！”

“可是，玩一个通宵这种事是没有的吧？”

“这个么……如果不是和客人一起在什么地方住下来的话……”

当说漏了嘴之后，老板娘忽然发现了和自己说话的人是女招待的丈夫。这时，她那还没完全睡醒的朦胧意识好象才清醒了过来。

“那个，直美她……不，您太太她还没回家吗？”

老板娘改变了说话的语调。

“还没有哇。昨天夜里她没有对老板娘您讲过顺便到什么地方去一下之类的话吗？”

如果文枝把那种事告诉别人的话，那么她就应该会与自己进行联络的。但是，小山田还是以一种溺了水的人想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心情问了这句话。

“什么也没有说呀。”

老板娘好象很过意不去似他说。

“不过，她也许很快就会回来的，说不定她会从她昨晚去的地方直接到店里来呢！”

“有那种可能性吗？”

“或许她是受到了邀请，住在朋友的家里了。府上住得可是比较远哪！”

他们的家住在东京都管辖之下的K市的城边上，靠近与琦五县交界的地方，从东京市中心到他们家足足要花上一个小时，妻子上下班很不方便。可是，为了小山田的健康，他们还是留在了那里。

“那倒是。不过，迄今为止，她从来没有过夜不归宿的情况呀！”

“我觉得您没必要考虑得那么严重，再等一会儿看看吧！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满不在乎地来上班的。到那时，我会马上让她与你联络的，我要狠狠地骂她一通，不许她让丈夫担心。

因此，请你不要太严厉地责备她。“

老板娘似乎很怕小山田严厉地追究他的妻子，从而使自己陷于失去一个优秀女招待的境地，她可是店里的重要战斗力啊！

但是，到了店里上班的时间，文枝还是没有出现，也没有与店里进行联络。

文枝从那天夜里起就音信杳无了。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也没有出了交通事故和被拐骗了的迹象。如果是交通事故，警方或急救医院应该会传来某些通知的；如果是拐骗的话，罪犯肯定会传些什么话过来。

可是，从哪方面都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小山田检查了妻子的私人物品，到目前为止，他们夫妻之间互相尊重对方的个人秘密，从没有翻过对方的私人物品。但是，如果在夫妻双方中有某一方失踪了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在她的私人物品中，说不定会留下一些有关她的情夫的线索，然而，小山田不仅没有找到那种线索，反倒发现了一种奇特的情况。

文枝将首饰、宝石之类的东西全部都留下了，其中也有前面提到过的琥珀项链和“印地安之泪”手镯。此外，她所喜欢的衣服也都原封不动地挂在衣橱里，除了那天上班时穿在身上的东西之外，全部都留在了家里。

这可就令人费解了。如果文枝是和那个男人商量好私奔了的话，那么她自己的财产应该一件不剩地全部带走才是。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情况，她突然决定私奔，以至连拿走自己财产的工夫都没有了呢？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至少应该把从男人那里得来的疑点很大的项链和手镯带走啊！她甚至连那些东西都留下了。

第二天，老板娘找小山田来了。文枝突然离开不干了。这使店方也很伤脑筋。

“有没有和她特别亲近的顾客呢？”

小山田问老板娘。

“直美是很有人缘的，捧场的男人很多。但是，好象没有特别亲近的人呀！”

老板娘不愧是在夜生活世界里锻炼出来的。她用一种很有光彩而又十分锐利的视线在屋子里扫视着，那目光就好象是在怀疑小山田把妻子藏了起来似的。

“她是不是到店里的朋友家去了呢？”

“她虽然很受顾客喜爱，可是她和朋友之间相处得并不是很好，这本来就是已婚女招待所共有的毛病。”

在这里，小山田发现了新的情况，那就是每星期大约有两次，从文枝离开酒吧到她回到家里的这段时间，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是空白的。大约每星期有两次，文枝是过了凌晨3点钟才回到家的，她分辩说是因为店里关门晚了，小山田也信以为真了，因为她说店里派了车送她，所以他也就一直很放心。

“干这种工作，就得随着顾客的意思。客人不走，我们也走不了，请你原谅啊！她一道歉，小山田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虽然他并不是完全不抱怀疑，但是他觉得自己是个被妻子养活着的人，为了平息自己的嫉妒心理而向店里进行情况证实，有些太不象话了。

但是，现在听了老板娘的话他才知道，原来店里始终是准时在午夜12点钟就关门停止营业的。

“就算想继续营业，警察也讨厌着呢！直美总是在店里关门的同时就回家的。”老板娘说。

从银座的店里到他们的家，有一个小时就可以到。如果把车开得更快，时间还可以更短些，可是，妻子却每星期有两次在什么地方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空白。她是在什么地方和谁一起度过了那段空白时间的呢？

小山田开始寻找他的妻子了，虽然就算是找到了。也无法保证她会回到自己的身边来。

但是，他却不想放弃夺回妻子的努力，小山田在内心里还爱着自己的妻子。

他决定先把妻子的情夫找出来，她一定在那个男人的身边。尽管妻子觉得已经将自己的足迹隐藏起来了，但是那两个人难道没有在什么地方留下不轨行为的痕迹吗？

就是在妻子晚回家的那些深夜，也许那个男人将她送到了附近。

“车！”

小山田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目标。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一直相信了“店里派车”的解释。

但其实她是准时下班的。只是因为她“自己的缘故”才晚了，结果自己找了车。当小山田为回家晚的妻子担心，说要去接她的时候。她总是进行阻拦。说是乘车回来，因此不用担心。

她还说，深更半夜地去接。有使小山田好不容易才好转起来的病情重新恶化的危险。

可是，现在想想看，肯定是因为她是由那个男人送回来的，所以，如果丈大去接的话，就很不合适。

假如是那个男人开着私家车送她回来的话，那么，他们会不会在什么地方留下痕迹呢？

小山田开始打探消息。

对于小山田打探消息是很难的，因为这一带本来就很冷清偏僻，几乎没有人在那么晚的时间还没睡，能打听的对象十分有限。先决条件是要把那时还没睡的人全找出来。

可是，那样的人怎么也找不到。就连附近最繁华的火车站，在末班电车开走之后也冷清下来，更何况他的家是在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的武藏野杂树丛生的一个荒凉的角落呢。尽管他在同样的时间里在附近转来转去，但一个人也没碰上。

小山田每天一到深夜就在自己家周围转来转去，这成了他现在唯一的工作，他有一次曾被巡逻的警察叫住盘问了一番。大概那位警察觉得他像个梦游患者似地到处游荡的样子很奇怪吧？等把他送回家之后，警察才总算彻底弄清了情况。

小山田向警察提出了反问，因为他认为警察也许看到过送他妻子回来的车。

警察被他的奇怪问题搞了个措手不及，但是。警察也没有线索。

线索来自别的方向。因为妻子的私人物品还原封未动地的躺在店里，所以他就去了“卡特莱”酒吧取回那些东西。在回来的时候，小山田与下班回家的人们一起，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在火车站附近的道路旁正在进行着什么工程。严重地妨碍着傍晚非常拥挤的交通，车流停滞不前，从人行道上漫出来的人群，在那车流之间曲折穿行，司机们一个个都心急火燎。电喇叭声到处乱响。不绝于耳。

在小山田前面结伴而行的两个公司职员模样的人抱怨道：

“在这种时间开他妈的什么工呀！”

“他们不是总在搞工程的吗！”

“他们可以避开这种交通拥挤高峰时间，在半夜里干嘛！前些时候。我家附近搞自来水管道工程时，就是在半夜里干的。因此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这大概是比较紧急的工程吧？”

“就算是那样吧，可他们一点也没考虑到给行人带来的麻烦。如果我由于这个工程而碰上了交通事故什么的，非得让工程的施工者进行赔偿不可！”

无意之中听着他们的怨言。小山田想起了是有过这么一件事：在大约一个月之前，一天半夜，他突然感到口渴，就拧开了自来水龙头，却发现停水了。

那个时候是在进行自来水工程。

在那一瞬间，小山田一下子想到了一件事。那两个公司职员的对话启发了他、使一个潜藏着的可能性浮现出来了：

负责自来水工程的人也许看到了自己的妻子。

第二天，小山田去了市建设课自来水管理事务所，弄清了一个月以前，在他家所在街道。曾进行主供水管的管道工程。

他又进一步伐了参与那项工程的施工人员，了解到从K市自来水管理事务所承包了那项工程的，是市里一个叫“冈本兴业”的工程公司。

小山田又走访了那家工程公司的事务所，从负责人那里打听到了几个工程人员的名字。

小山田楔而不舍地到他们的施工现场和家里去，给他们看自己妻子的照片，并向他们询问在施工过程中，有没有看到过什么汽车或男人选她回家。

那些工程人员闪动着好奇的目光，却都回答没见过，好不容易才想到的线索也就此断了。但是，小山田还是不死心。

工程人员当中，并不是只有正式的职员，也许还个些农村来的民工或临时工。在这些人当中，可能有人看到过自己的妻子吧？曾到小山田居住地去过的施工班中也有几个临时工，可是，他们都是些流动打工仔，工程结束后，部到别的地方去寻找挣钱比较多的工作了。小山田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了其中一个人的下落。

小山田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立刻去找了那个流动打工仔。

“这张照片上的女人是你老婆吗？”

打工仔用毫不容气的目光，将照片与小山田对比着端详了一番，然后，露出毫不隐讳的好奇神色问道：

“哎呀，没有什么印象啊！你老婆怎么了？”

小山田尽量简短他讲了一下情况，他换上下一副同情的面孔说。

“这么说，你老婆是逃跑啦！那可真够你受的了。不过就算那样，她也是个满不错的女人哪！俺很理解你追寻她的心情哟！”

结果，小山田什么消息也没有得到，沮丧地离开了那里。忽然，他感到似乎有人从后面追了上来，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个打工仔。

“俺刚刚想起来了。”

他追上了小山田之后，喘了一口气，又接着说：

“是不是你的老婆，俺可没啥把握。上个月的这时候，俺还在那个工地上。在半夜3点钟左右。俺曾见到过一个年轻的女人从车上走下来。”

“真的？”

第一次觉得有了情况，小山田浑身都紧张了起来。

“嗯，俺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因为人漂亮了、俺简直怀疑她是不是狐狸变的呢！当然喽，由于那地方很暗，俺并没有看清楚她的容貌。但在工作灯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地浮现了一张雪白的脸，真有点吓人哪！她穿的衣服也不像个良家妇女。俺吓得都没敢朝她起哄。”

“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呢？”

“讲不清楚，但是打扮得非常好看，好象是在裙子之上又穿了另一条裙子似的。”

那大概是文枝为了参加舞会而定做的装饰礼服，是她心爱的礼眼之一。在刚开始去上班的时候，她穿和服的时候比较多一些，但最近却经常穿西装了。

小山田认为，那是妻子为了尽可能多争取一点与那个男人相会的时间，而避免穿那种穿起来很费事的和服。

“那时候没有男人和她在一起吗？”

“嗯，俺想没有。”

打工仔露出了追寻模糊记忆的眼神。

“车子里面没有乘坐着男人吗？”

“确实是只有司机。”

“她是从什么样的车上下来的？是私家车还是出租车？”

如果是私家车的话，那么司机就是文枝偷情的对象。

“不是私家车。”

“那么，是出租汽车啦？”

如果是妻子一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的话，那么，那个男人就可能是乘坐了别的车子，或者是在中途下了车。小山田感到，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点蛛丝马迹，眼看着就渐渐地消失了，不过，还可以追查那辆出租车。

“不，那也不是普通的出租汽车哟！”

“那么。是什么呢？”

“那是辆豪华出租汽车，是司机给她开的门．车身也比普通的出租汽车要大一些而且高级多了。”

“豪华出租汽车？！”

“嘿！冷不防一辆豪华出租汽车停在了俺的面前，从车里走出来一个漂亮的女人，所以，俺还以为是狐狸成了精呢！”

坐豪华出租汽车回来，这可是小山田头一次听说。当然。这不会是店里派来的车，这么一来，车就是那个男人派来的。大概是害怕出租汽车公司在日后追问，所以文枝就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了车吧？“

“你知不知道那辆豪华出租汽车是哪个公司的？”

小山田觉得看到了一线希望。

“俺只顾着瞅那女人了。”

打工仔好象觉得很不光彩似地摸了一下脸。

“你没有记住些什么吗？比如车牌号码啦，公司的标志啦。”

小山田紧追不舍地问道。

“说到标志嘛。车门上倒是印着个乌龟的标记，但不知道那里不是公司的标志。”

“车门上印着乌龟标记？”

“俺只是一闪看到的，记得不是很清楚，但确实是个乌龟似的形状。”

“你没有弄错吗？”

“你要是那么说的话，俺可没有什么把握。不管怎么说。俺是在夜里看到的，而且只是晃了一眼。”

从打工仔那里能打听到的情况只有这些，但与迄今为止的一无所有相比。这无疑是巨大的收获。小山田马上向“卡特莱”酒吧进行了询问，回答是那里没有用过带乌龟标记的豪华出租汽车。

豪华出租汽车是那个男人叫来给妻子乘坐的，这一可能性越来越大了。小山田在电话簿上找好了目标，向“东京都豪华出租汽车事业协会”进行了询问。他估计对了，他从那里得知。印有乌龟标记的豪华出租汽车，是总部设在池袋的“龟子交通公司”的车。

他立即前往龟子交通公司的总部。这家豪华出租汽车公司位于池袋第4大街面对川越大道的一个杂乱无章的角落里。这家公司好象也兼营着普通出租汽车，在停车场上可以看到几辆正在检修的普通出租汽车和黑色的豪华出租汽车。每辆车的车门上都印着乌龟的标志。

“大约一个月以前，贵公司是不是每星期大约派两次车到K市的宫前町去？

出来接待他的中年办事员，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小山田。

“对不起，我们有规定，关于顾客的情况一概不能说。”

办事员带着毫无善意的表情，观察着小山田。

“贵公司送的是我的妻子。几天前她突然失踪了，因此，我正在寻找她的下落。如果见到那个要车的人问一下，或许能得到些什么线索。求求您啦！不会给贵公司添麻烦的，能不能帮助查一下呢？”

“您夫人失踪啦？”

小山田的话似乎有些打动了对方。

“请稍候片刻，我去和负责人商量一下。

办事员变得稍微通融了一些，他转身进了里屋。不大一会儿工夫，他就找来了一位50来岁的胖墩墩的男人。小山田又重复说了一遍自己的来意。

“如果是这样的事情，我们可以告诉您。”

那男人很爽快地点了头。因为“负责人”同意了，办事员就将厚厚的帐簿搬了出来，开始翻页进行查找。那账簿的封面上用毛笔字写着“顾客吩咐事项记录簿”。

“一个月以前，半夜3点钟左右。到K中宫前町，对吗？要是您知道她是在什么地方上的车，我就可以快一些替您找到了。

“很遗憾，我不知道她是在什么地方上的车。只是有人在一个月以前看到了贵公司的车，也许最近也使用了呢！”

“您说每星期两次，那么，大概星期几也是固定的啦？”

“那倒不一定。但却不是星期六和星期天。”

因为星期天是店休日，而避开星期六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有家，难以安排时间。

“是K市宫前町吧？啊！是这个吗？”

办事员在记录簿上移动的指尖突然停了下来。

“找到啦？”

小山田压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的心，把目光盯在那一页上。

“9月13日凌晨2点30分，要车一辆，从南大家第3大街的银杏下到K市的宫前町。

噢，如果是这个顾客的话。她是经常要车的，我们在接受预约时，比较注意时间和接人的地点，因为您只说出了K市的宫前町，所以我没能力您马上查出来。“

“‘银杏下’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南大家第3大街那棵大银杏树的下面。那里成为了一个记号，经常被用来当作出租车与顾客的碰头地点。”

“那么要车的人是谁呢？”

“总是由一个女人打电话来，说是叫川村。”

“她说没说过住址呢？”

“没有。她只是指定在凌晨两点半钟将车子开到银杏树下。”

“可是，如果不知道那要车人的住址，事后怎么要求对方付车费呢？”

“她每次都是付现款的。”

“付现款？！”

小山田觉得好象挨了当头一棒。他没有想到豪华出租汽车与普通出租汽车不一样，是要付现款的，他一直以为那个男人让出租汽车公司用豪华出租车送文枝，是事后才付车费的。

不过，那个男人将车费交给文枝也是可以的。

“坐车的只是我妻子，不，只是那个自称川村的女人一个人吗？”

“这上面记载的是一个人。正好，开那辆汽车的司机现在正在办公室里等着出车，我把他叫到这里来吧。”

办事员从事务所的窗口伸出头去，大声喊道。

“大须贺君，请到这里来一下。”

很快便有一位40岁左右的男人走进了事务所。他身穿着一套像是制服似的藏青色西装，看上去是个性格很耿直的人。

“这位先生想打听一下，你从大家的银杏树干送到K市的那位川村女士的事情。据他自己说，他是川村的丈夫。喏，请您直接问这个人好了。

办事员站在小山田和那位名叫大须贺的司机中间为双方做了介绍。小山田首先让大须贺看了妻子的照片，大须贺的脸上立刻便出现了反应。

“哎呀，这位就是川村女士嘛！川村她出了什么事儿了吗？”

小山田简单地重复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然后问道。

“我家那口子在银杏树下上车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吗？有没有什么男人和她相伴在一起呢？”

“这个么，我倒没有看到过什么男人的身影，她总是一个人！”

“你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吗？”

“是从车站方向来的。”

“她是按预约时间来的吗？”

“基本上是按时的，即使迟到，最多也不过10分钟左右。”

“她为什么叫你把车子开到那个地方呢？”

“这个么……大概是……川村女士住的地方，车子开不进去，或者是那地方比较难找。

也可能是……“

说到这里，大须贺司机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起来了。小山田猜到了他含糊其词未说出来的内容，可能是因为她待的那个地方，如果让车直接开进去的话，会很不妥当。

如果车开去接就不大妥当的地方——那肯定是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丑事的地方。

小山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大约一个星期之前，对了，就是9月26日夜里，是否在相同的时间，她提出了同样的预约呢？”

9月26日，妻子就是在那一天夜里失踪的。不用翻帐簿，大须贺还记得。

“哦，那天夜里是我去接的。那是川村女士提出的最近一次预约，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是从银杏树下。一直送到K市的吗？”

小山田一下子来了精神。

“是的，我是在凌晨两点钟左右去接她的，两点半左右送她到了K市的老地方。”

“你所说的‘老地方’是指哪一带呢？”

“是宫前町，就在牌楼前。据她说，从那里回家就只有几步路。”

司机又含糊其词地不往下说了。一定是因为他当时悟到了文枝不愿意一直坐车到自己家门口的心情。从“牌楼前”到家里没有多少路。这么说，她就是在这段路上失踪不见了的。

小山田觉得那里面一定有男人的意志在起作用，那男人和文枝分别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就乘其它的车追赶她来了。

他追上了正朝家中走着的文枝，并让她上了自己的车，然后带着她去了某个地方。

总而言之，在大家的银杏树附近有他们通奸的巢穴。

而且，如果去那里的活，说不定就可以查明与妻子通奸的同谋究竟是什么人。

小山田像只嗅觉灵敏的猎犬一样，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疑点。

小山田亲自去了大家一趟。他搭了一辆偶然碰上的龟子出租汽车公司的空车，20分钟之后，他站在了那棵引人注目的大银杏树下面。

这的的确确是一株很大的银杏树，把银杏树作为地点标志，是很明显的目标，因为它从老远老远的地方就会看到。这棵材高约30米，树干围似乎有3、4米，小山田估计这棵树的材龄大概不下300年。大树旁边还立着一块东京都指定它为“自然纪念物”的布告牌。正像小山田所推测的那样。布告牌上面记载看此树的估计树龄约为300年。

树下是一片空地，被当成了极好的免费停车场。由于没有禁止停车的标示，所以这难得的“自然纪念物”也因此而受到了汽车排出废气的严重侵害。

文枝曾叫龟子交通公司把汽车开到这棵树下面来。这表明她是从这附近来的。为了尽可能争取时间，并为了尽量不使干那事的余韵所引起的热乎劲儿冷却，窝越近越好。

“据说我妻子是从车站方向来的。

小山田从车上下来后，一遍遍地回味着大须贺司机说的话。通往火车站方向的路只有一条，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那是靠近车站，但却十分幽静的一个角落。在公司职员的小住宅之间，有座小小的神杜，住宅之间还夹着一家香烟铺和一家“寿司”店（“寿司”是一种日本特有的食品，在用醋、糖和盐调味的米饭上，加鱼肉、鸡蛋、青菜等，再卷以紫菜，或捏成饭团，有很多种类）。正好在“寿司”店的门前，有一个提着食盒送外卖的伙计骑着自行车回来了。看到那个伙计，小山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干风流韵事的前后品尝些清淡的食品是常有的事。在那种旅店，顾客临时提出吃东西的要求，也许旅店并不是自己做，而是让外面的饮食店送来。

“附近有没有你们店经常去送外卖的饭店和旅店？”

小山田突然叫住了那个正要走进店里去的送外卖的伙计。

“我就是刚去水明庄送完外卖回来的呀！”

脸上长满了粉刺的年轻伙计爽快地回答道。

“水明庄？”

“就是那边小巷拐弯处的情人旅店嘛！”

“在这附近，除了水明庄之外，还有没有其它的旅店和饭店呢？”

“这个么，我所知道的，就只有水明庄！哎，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些事呢？”

送外卖的伙计突然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不，我只是想随便问问而已。”

小山田慌慌张张地从那个伙计的面前离开了。送外卖的伙计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打开了店前门。

小山田仔细一看，看到了伙计告诉他的小巷入口处立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有块写着“水明庄旅店”的招牌。从小巷再在里一拐，便是带着一些神秘气氛的水明庄，它的前院铺满了大粒的砂子；往后去则种着各种草木花卉。

这样的话，就不能把汽车停在门口了。这里根本没有情人旅店的那种花里胡哨的装饰。

倒反使人感到这儿就是干那种背人眼目的风流韵事的天然场所：在大白天进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担心后果的感觉。如果从这里到银杏树下，根本用不了5分钟，只是隔着两道小巷，所以司机很难察觉到她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我总算找到你了！

小山田站在大门前，做了一下深呼吸，他终于找到了妻子怕人的老巢了！

他觉得失踪了的妻子现在似乎正和那个男人一起潜伏在这个旅店的深处。正门脱、放鞋子的地方铺着那智出产的黑色水磨石的地面，清洁爽爽地洒上了水，茶室风格的正门里面曲里拐弯，一眼看不到内部。

他喊了一声。问有没有人，但过了好一会儿也无声无息。就像没有人似的。他又叫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从里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出来一个身穿捻线绸和服的30岁左右的女服务员，她似乎刚才在槁什么洗刷工作，正在用围裙擦着手。

“请进！”

女服务员看到小山田一个人站在门口，也没有露出特别纳闷的表情。大概是由于许多情侣是在这里碰头的吧？

“在等着您的那位吗？”

果然不出所料，女服务员问道。

“不，我想打听点事情。”

小山田制止了女服务员的妄加猜测，正要说明自己的来意时，对方那对顾客和蔼可亲的表情马上凝固了，变成了一副戒备森严的面孔。似乎她将小山田误认为负责社会风化的便衣警察或其他什么人了。

“其实，我是在寻找我家那口子。

为了使对方放松警惕，小山田尽量若无其事地开言道。

“我家那口子在几天前失踪了，我正在寻找她的下落呢！我从她手提包里，发现了一盒贵店的火柴。因此，我想她会不会在你们这里留下了什么线索呢？于是就到这儿来看看。”

小山田一边说着，一边将文枝的照片递到了对方面前。

“啊！如果是这位的话……”

对方立刻就有了反应，像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似地凝视着照片。

“果然是到这个地方来了吗？孩子想母亲每天都在哭，我想她是被男人勾引一起私奔了。我觉得她早晚有一天会像从梦中醒来一样，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迷途知返的。但是，如果等到那个时候，孩子就太可怜啦！所以，我就出来寻找她的下落了。对于她的过错，我打算既往不咎。如果贵店知道我妻子的那个男人的住址和姓名，能不能告诉我呢？”

小山田为了引起对方的同情，无中生有地编造了一个虚构的孩子，而那些谎话似乎发挥出了相当大的说服力。

“原来那位就是您的夫人哪？”

女服务员那张对男女风流韵事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的毫无表情的脸似乎也为之动容了。

“我想那个男人可能知道我妻子的下落。我决不会做给贵店添麻烦的事。因此。请把那个男人的住址和姓名告诉我吧！”

小山田像是缠住不放似他说。

“这个么……”

女服务员的脸上流露出了明显的为难神色。

“求求你啦！我倒无所谓，可是孩子还小，需要母亲哪！”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倒是很想告诉你的。可是，说实在的，我们也不知道呀！”

“不知道？”

小山田像是不能相信似地看着对方。

“我就知道川村这样一个名字，而且还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名字呢！”

“不过，有住客登记簿吧？”

“嘿嘿，如果把那种东西保留下来的话，会让客人们觉得讨厌的。”

女服务员自嘲地笑了笑。

“这么说，什么都没留下来吗？”

“是啊，真对不起。”

女服务员做出一副真的很遗憾的表情，她的态度看上去不像是明明知道却故意不说。极度的失望，在小山田的心底像乌贼喷墨似地扩展开来。

“那么，至少……我妻子的那个情夫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你这么说的意思是……”

“他的年龄看上去有多大？”

“那个么，大概有40岁左右吧？他是个身材十分粗壮，仪表非常出众的人。”

女服务员的眼神似乎在把那个人与小山田进行着比较。小山田本来就体质虚弱，加上又正在养病期间，这几天疲于奔命地寻找妻子，使得他骤然消瘦下去。而且，他的衣服也穿得随随便便。小山田看得出来，女服务员的眼神好象在说：就凭你这副样子，你老婆逃掉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他有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特征呢？”

“那个么……”女服务员做出了稍微进行一下考虑的样子，然后说：

“虽然不是什么特征，但他有一件东西遗忘在这里了。”

“遗忘了东西！遗忘了什么东西？”

“一本书。我们一直打算要还给他的，但是后来他却一直没有来过。”

“现在那本书还在吗？”

小山田的呼吸加快了。如果是那个男人丢在这里的书，说不定那上面会写着失主的姓名。

女服务员转身到里面去了一下，手里拿着本书出来了。

“就是这本书。”

她说着，将书递给了小山田。那本书的书名为《经营特殊战略》，副标题是《最高经营管理系列事例研究》，它是一家以出版商业书籍而闻名遇这的大出版社最近才出版发行的。

书虽然很新，但却没有带着封皮，因此不知道是在哪里的书店买的。书上也没有写失主的名字。好不容易才顺藤摸爪找到的线索，就这样似乎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虽然很失望，但小山田仍然有些不愿撒手地哗啦哗啦地翻着那本书。忽然，有样东西飘然落到了他的脚下。

他将那东西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张名片。在书里夹进一张自己的名片，这种事情是很少见的。大概是在交换或者接受名片时，无意之中随手将对方的名片夹到了书页中，过后就忘记了吧？

名片上印着“东都企业株式会社营业组主任”的头衔，在这个头衔的下面，印着“森户邦大”的名字。如果向这个叫森户的人打听一下，也许他还记得把这张名片送给谁了吧？

不过日本人发名片是很随随便便的，将一张标准尺寸的名片到底送给了什么人，他能记得住吗？

小山田将名片的背面翻过来一看，他的眼睛里马上就放射出了光彩。那上面写着一段附言：“您不在家的时候，我来拜访过了。关于那件事，请您多加关照。”从写在名片背面的这段话判断，很有可能是名片的主人将这张名片送给了书的主人。

虽然名片上没有写收者的姓名，但如果是这么具有“个性”的名片。森户肯定会记得是送结了什么人的。

从名片上的头衔来推测，森户大概是个搞推销的吧？他到顾客那里进行拜访时，写下了这张求他关照的“留言名片”。

“这本书能不能借给我一下？”

小山田将目光投向了女服务员员，那目光就好象是打鱼人在茫茫黑夜之中发现了灯塔的灯光一样。

第五章　逃离苦海

约翰尼·霍华德在临出发的时候，曾留下了一句话。说是要“到日本的‘奇司米’去”。这条信息传到了东京之后，日本的警方沉默了。不知道他们是对此感到满足了呢，还是因为不解其意而一筹莫展“了。

纽约市警察局已经完成了东京警视厅委托他们办的事情一一一姑且这样认为吧！这件事就此划上了句号。在管辖东哈莱姆的第25警察分局，接连几天都在不断地发生着各种案件。在遥远的远东国家首都死了一个黑人的事情，就像哈莱姆河里泛起的泡沫一样。很快就被遗忘掉了。

肯·舒夫但也忘掉了这件事。形形色色的新案件正在频繁发生，根本不允许他始终纠缠在一件事情上。本来他就是按照上司的命令。敷衍塞责地进行调查。连一丝一毫的热情也没有。

肯认为，纽约已经呈现出了一派末日的景象。

哈莱姆和布鲁克林的贫民窟就在曼哈顿区林立的摩大大楼边上。一方面是超高层的摩天大厦，正以各自所独具的匠心和高度争奇斗妍，象征看美国的富裕和繁荣；而另一方面则是哈莱姆、布朗斯维尔、布鲁克林的贫民区，在那破烂不堪的建筑物里。还有人在过着贫困交加的生活。

那已经不是人所能过的生活了。墙壁倒塌，房顶倾斜。窗户上的玻璃都已经打碎了，那些没了玻璃的窗于上钉着白铁皮。马路上到处都是垃圾和污秽不堪的脏东西，老鼠和野狗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横行霸道。婴儿被老鼠咬死，幼童遭到野狗袭击之类的事情实属司空见惯，布朗斯维尔的新生儿死亡率在纽约是最高的。

由于付不起钱，煤气、自来水和电都已经断了。于是，人们就砸坏消防栓取水，可以想象，这里一旦发生火灾，消防车就根本起不了作用。

无法谋生的罪犯、醉鬼、吸毒者、妓女等以这里为巢穴，向整个纽约市播撒着灾祸。在纽约，摩大大楼、华尔街、新闻机构、教育设施、大型联合企业、文学、美术、音乐、戏剧、时装、烹饪、形形色色的娱乐……世界上第一流的货色全都集中到了这个地方，并进一步向着顶峰发展。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罪恶也在阴沟的深处，伸出了它那不祥的魔掌，杀人、放火、盗窃、强奸、卖淫、毒品，各种各样的犯罪活动都在进行之中。纽约现在的两极分化现象十分严重，上下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壌之别，纽约正在这个矛盾当中苦闷地挣扎着。

人们在纽约的“巨大”之中途失了自己。他们焦躁不安。不清楚自己所追求的东西是什么，只是徒劳地挣扎着。纽约的美，完全是由丑恶的东西所衬托出来的。

纽约街上每天部在进行着示威活动。在街口处，尽管没有多少听众，但却总有人在那里演讲些什么。

没有示威的日子就有游行，在这里，靠救济才能生活下去的人多达120万，相当于全市总人口的15％，然而就在这些人的身边，却不断举行着什么欢庆活动。

在这个被称之为“各种族融合之都”的巨大城市里，聚集了来自世界上所有国家的移民，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求自由和成功的机会。

英国人、爱尔兰人、斯堪的纳维亚人、德国人、法国人、奥地利人、意大利人、俄罗斯人、匈牙利人、阿拉伯人、希腊人、中亚人、波多黎各人、还有黑人，所有不同种族的人“合成”了这个叫做“纽约”的巨大城市。

他们认为，人聚集得越多的地方，成功的机会也就应该越多，于是，他们便来到了这里。或者是由于他们在本国无法谋生，便远涉重洋来这里寻找新的活路。

可是，成功只属于极少的一小部分人，也正是因为如此。成功才可以称得上是成功。在号称“一个胜利者春风得意，成千上万个失败者垂头丧气”的纽约，贫富胜败之间的差距正拉得越来越大。

人越多，竞争就越激烈，根本没有后来者插足的余地。移民们所追求到的自由只是饥饿的自由。而当他们觉察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他们已经被纽约那无底深渊似的红尘紧紧地包围了。在那滚滚红尘之中，只有欲望像沼气似地在膨胀着，积蓄着无处释放而被压缩的瘴气，这瘴气正孕育着危险的能量，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起火并发生大爆炸。这危险的能量只会给社会带来危害。

在第25警察分局中，有51名刑警和7位警长，其中半数以上是号称“能说两种语言”

的西班牙血统的警察。他们分成5班，每班有11人执勤，实行早班、中班、晚班和夜班的四班交接制。但是大量的案件在他们屁股后面紧迫不放，搞得他们连下班后和公休日都无法好好休息。

尽管如此，管辖着美国最大的贫民窟哈莱姆和东哈莱姻的第25警察分局和第28警察分局，却很受年轻警察的欢迎。因为这里比较容易得到提升。在这个地方，行为不端的青少年人数极多、发生犯罪案件的频率极高、毒品的使用量极大。所以他们碰到穷凶极恶的罪犯的机会比较多。这里的刑警经常要一个人平均负责10起案子，逮捕率是50％。

但是，肯被分配到第25警察分局来，并不是由于他为了得到晋升的机会提出了申请，而是因为他出生在这块土地上。

今天他值晚班，从下午两点钟到晚上10点钟执勤，在这段时间里，121街发生了殴斗；125街则发生了2起拦路抢劫案和1起入室盗窃案。

在纽约市警察局，可以说已经不把入室行窃和拦路抢劫看作犯罪行为了。但是，因为它们有发展成为更加严重犯罪行为的危险，所以，如果接到报案的话，就得去进行调查。

肯大体上完成了那些案子的调查工作，心情刚刚放松下来，突然又接到了新的报警。据说是有个年轻的女人喝得酩酊大醉，正一丝不挂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

“年轻女人脱光了衣服？随她去好啦！

肯恶声恶气地骂道，再过一会儿，他就要下班了。但是，既然接到了报答，又不能放着不管。

肯只得到那里去看了一下。原来那女人是个吸毒者。因为毒品断了顿，她受个了毒瘾发作的难受劲儿，就把衣服脱掉了。

肯将那女人拖进了巡逻车，带回到警察分局。那是个20多岁的波多黎各血统的年轻女人，她还那么年轻，吸毒和卖淫的放荡生活就已经侵蚀了她的全身。

她的肌肤变得干燥而苍白，四肢露在外面的部分到处都可以看到注射毒品后所留下的针孔痕迹。她瞳孔放大，满口胡言乱语，因为她乱闹个不停，所以肯不得不紧紧地将她按住。

直到抵达警察分局后才松开。

这个女人的毒瘾发作是经常性的。她已经有好几次被揪到警察局了。她已嗜毒成性。治疗起来比较困难。如果不把她拘禁在精神病院或戒毒所这样的地方，就不能使她彻底戒掉毒品。

经过暂时性的治疗之后将其释放，她不久就会因为想得到毒品而卖淫，再过些日子就不只是卖淫了。为了得到毒品。她会变得什么事情都干。

吸毒成瘾的人都不过是披着一层人皮的野兽。她之所以还停留在卖淫的阶段，这大概是因为她的身体之内还残留着作为女性的“商品价值”吧？

但是，肯对于现实中居然有男人出钱买这样的女人，感到心情很不舒畅。这样的女人并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她充其量只是一具浑身布满了注射针孔痕迹的女人躯体！买方也是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他们买来女人的身体，处理掉自己没有地方发泄的性欲。大概他们并没有认为他们买的是女人吧？就像在没有女人的战场上，士兵们以猪和羊作为对象发泄性欲一样。他们肯定认为自己所买下的只不过是雌性的动物而已。

“双方都是畜牲！”

肯的脸上堆满了极不痛快的表情，自言自语地嘟喃着。但是，吸毒现象目前已经从社会的底层逐渐朝着上流社会伸出了它那令人生畏的魔掌。

将那个女人交给了负责取缔毒品的警务人员之后，肯结束了那漫长而痛苦的一天工作，接下去他将回到布朗克斯区的公寓去美美地睡上一大觉，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地方。肯曾经结过一次婚，但一次，在他追捕一名穷凶极恶的罪犯期间。他妻子却追随着一个有闲阶层的年轻男子离家出走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过着独身的生活。最近，一夜的睡眠已经不能使他恢复一天的疲劳了，他一直认为自己身体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强壮，但在不知不觉之中，衰老已经沉淀到他身体的内部来了，也许是孤独正在加速自己的衰老进程。

第25警察分局位于东哈莱姆地区中央的东119街和120街区；就连警察们都恨不得从下班的一刹那起就尽快逃离这个地区。警察本来应该站在为维护社会治安和公共秩序而进行战斗的立场上，但他们却开始争先恐后地将家属和住处从危险的市内搬到郊外去，以求得安全。从那时起，纽约的治安状况便进一步恶化了。那是社会正义的失败。

市民们已不再相信警察了，他们组织起了“自卫团”。有钱的人则纷纷雇请了保镖，大企业的高楼大厦里真可谓保镖密布。走在大街上，连个警察的影子也看不到．而保镖却格外地引人注目。

那标志着警察的失败。顺理成章的有人借口当保镖挣的钱多，干脆辞去了警察的职务。

在去年一年当中，纽约市总共发生了凶杀案1351起，强奸案1803起，抢劫案49238起，盗窃案293053起。连警察也经常遭到杀害，仅去年就有5人殉职。据统计，纽约平均每天有3人以上被杀，有大约5名妇女遭到强奸。

在警察局内部也经常有东西被盗。因此，私人物品如果不放进上锁的保险柜中，就不能放下心来。甚至连野狗都闯进了警察局。“当警察的是不是应该雇个保镖”之类的笑话非常流行，根本不令人觉得可笑，因此，连警察都想逃出纽约这个鬼地方，这也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肯走出了警察分局的大楼。废纸和纸杯在马路上飞舞着。就像假日之后游览胜地的早晨一样脏乱不堪，但是，没有任何人去管它脏不脏。肯要步行到地铁车站去，在哈莱姆，汽车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即使是停在警察局的门口，它也会在一个晚上被弄成一堆废铜烂铁。轮胎被割开，天线被折断，车头灯和车窗玻璃被敲碎，燃料箱里被塞进砂子。肯调到第25警察分局执勤后，就放弃开汽车了。马路边上有一辆烧焦了的汽车残骸，那是从外面来的人把车停放在这里的时候，被别人放火烧毁的。

“先生，请给我个10美分的银币吧！”

聚集在地铁入口处的孩子，朝着肯伸出了手。肯拨开那手走下台阶，孩子在他背后又改口说：“那就给支香烟吧！”

在地铁的台阶上，有个像是吸了毒或者是喝醉了酒的人正蹲坐在那里，分不清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但是，这个像是死人一样的人，就是可怕的犯罪后备军。

有一帮黑人青年，一边高声怪叫着，一边从下面走上来。他们一看到肯，就止住了怪叫，冲他翻着白眼。因为在这一带的地铁里很少能看到白人的身影。

肯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就走了过去。他们大体上察觉到了肯的真实身份，其中一人朝着旁边吐了一口唾沫，正碰上肯锐利的目光，他急忙加快步伐上了台阶。

人都很孤独，大城市中无可救药的孤独之感，紧紧地抓住了每一位乘客。虽然如此，但大家似乎都在为了生活而疲于奔命。根本没有闲暇去体会那孤独寂寞之感。

在车厢前部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黑人，他正在打着瞌睡。一副马上就要从座位上滑落下来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只廉价的威士忌酒瓶，那酒看上去似乎只在瓶底剩下一了点儿了。

当酒瓶就要从他的手中掉落下去的时候，他突然一下子醒了过来，连忙把酒瓶抓紧。

接下去是一位中年黑人妇女，她大概是个在什么地方的大厦里干活的女勤杂工，疲劳渗透了她的全身，她的身体随着车厢的震动而起伏晃动。稍微隔开点距离的地方坐着母子相伴的两个波多黎各人，他们俩紧紧地倚偎在一起，那孩子约莫有8岁的样子，肩膀上挎一个箱子，箱子里面装着擦皮鞋的工具。他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了，但却由于生活贫困而无法上学，他大概还不会说英语吧？

对于他们来说，过“今天”这一天都要竭尽全力，根本没有多余的力量去为“明天”而接受教育。

再接下去是个看上去像妓女似的黑人妇女，年龄不详……肯由于职业上的关系，在到达他下车的那一站之前。他总是不动声色地对乘客们进行观察。这已经是他养成的一种职业习惯了。

肯又像往常那样进行着观察。正当他观察到妓女似的黑人妇女那里时，突然，有一件肯原来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事情又苏醒了过来。当那件事浮现在他的意识表面时，肯不由得大吃了一惊，他惊奇的是那种事情竟然还留在自己意识的深处。

在东京被害的约翰尼·霍华德是个干一天算一天的卡车司机。

“那样的人怎么会有钱去日本呢？”

这个疑问发着磷光在肯的脑海里一闪一闪地浮现着。

美国的社会底层是由黑人们支撑着的，虽然黑人中也有人通过自己的努力，接受了高等教育，从社会底层脱离出去，但绝太多数黑人却被人生的重压紧紧拴住，作为社会底层的黑人，就像判了无期徒刑的凶手终了一生。

他们只能得到白人们敬而远之的工作。如：污物清洁工、码头装卸工、百货商店送货人员、卡车或出租汽车的司机、饭店或酒吧门口的看门人、男侍者、焚尸工、屠宰工以及其它不需要什么技术的单调劳动。或在白人人手不够的领域勉强得到一份工作。而且，这些工作工资很低，一般周薪不到100美元。就算他们经过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也无法完全养家糊口。与其挣着低工资辛辛苦苦地劳动，继续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还不如一家之主离家出走，让自己的家庭作为“母子家庭”来接受救济要过得舒服些，所以，“伪造”的“母子家庭”在不断增加。

据1970年进行的美国国情调查（每10年进行一次）统计，纽约总人口为800万，其中黑人人口为170万；其次是波多黎各人，人口为80万：再加上其他有色人种，市民中有40％的人都不是白种人。

国情调查表明，黑人和波多黎各人在经济和教育方面与白人相比，有着天壤之别，白人家庭的平均年收人为10000美元，而黑人是7000美元，彼多黎各人则只有5000美元。大学毕业生在白人中所占的比例为13％，而在黑人中只占4％，在波多黎各人当中则仅占1％。

截至1970年，如果把4口之家年收入在4700美元以下的情况定为贫困线的话，那么情况则截然相反。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家庭，白人为9％，黑人则达到25％，波多黎各人更高达35％。

再看一下“母子家庭”的比例，白人为14％，黑人则为20％，而波多黎各人为29％。

在纽约120万靠救济才能生活下去的人当中，黑人和波多黎各人就占了60％。尽管他们从事的工作不是连续性的技术工种，但能够有一份工作就已经是相当幸运的了，大多数的人根本连这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他们成大都聚集在廉价的小酒馆里。或呆若木鸡似地蹲在马路边上得过且过。

根本不能想象当一名卡车司机的约翰尼·霍华德会有钱突然去日本。纽约的黑人一方面对贫困与种族歧视感到不满，梦想着能够从封闭自己的贫民窟中解脱出去：而另一方面却又在贫民窟中庸庸碌碌、默默无闻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对于他们来说，到海外去旅行，也是一种脱离苦海的方式。

霍华德终于逃离了苦海，然而这次脱离苦海对于他来说，带来的却是死亡。在他逃出那贫民窟之前，他决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卡车司机的周薪顶多也就是100美元，要想一个月挣到700美元的话，就必须靠违章开车去赚。靠这点儿微薄的收入，光是维持每天的生活就已经紧巴巴的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能够存下来。作为到日本去旅游的路费。

可是，处于这样一种情况下的约翰尼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似地踏上了去日本的旅途。

他去日本当然有着他自己的动机，不过，问题是他的那笔路费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呢？

肯胸中点燃的疑问之火，越来越旺地燃烧了起来。那对波多黎各母子已经在南布朗克斯的梅尔罗斯站下车了，乘客也已经由黑人换成了波多黎各人，这一带是波多黎各人的居住区，刚才十分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了带着浓重卷舌音的西班牙语。

“这个家伙似乎值得调查一下。”

在电车驶近肯要下车的那一站时，他下定了一个决心。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自己对一个本应该忘记的黑人死在异国他乡一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兴趣呢？这当然不是什么被日本警察的热情所打动。如果一定要说出原因的话，那也许是因为他被约翰尼·霍华德去日本这件事勾起了兴趣。

当肯提出想就约翰尼·霍华德一案再作一下调查的时候，警长肯尼斯·奥布赖恩露出了一副吃惊的表情。

“此事已经了结了。何必再去刨根问底呢……”

肯尼斯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肯打断了。肯表情严肃认真的神色中有一种威慑力量，封住了对方刚刚开始提问的嘴巴。

这个家伙一旦摆出了这副嘴脸，就说明他对此事已经来劲儿了。就是阻止他，他也决不会善罢甘休的。

肯尼斯根据自己积累的经验，料想到肯定会是这么一种情况。肯经常满不在乎地顶撞上司；他在执行搜查任务时的过人行为也经常受到各方面的指责。如果不是肯尼斯袒护他的话，他早就被开除出警察局，或者被从搜查工作的第一线撤下来了。

肯是个很难驾驭的部下，但是他在实际搜查工作中锻炼出来的搜查直觉和土生土长的对当地地理情况的了解，使他成为警察分局里一员强有力的干将。虽然他总是处在不那么显眼的地方，但就是像他这样的刑警正在支撑着纽约市的警察系统。在如今的警界，具有公司职员性格的警察正越来越多，像肯这样的人能够存在下来，是非常难得的。

但是，对于那些没有什么实际搜查经验，仅仅是靠理论武装起来的官僚们来说，在肯的身上，引人注目的只有他那不合群的个性。在他们的眼睛看来，只有那些成为组织的“忠实齿轮”而按部就班地跟着转动的人，才是优秀的人才。

“不要做得太扎眼了，以免被上面的人钉上！

肯尼斯提醒肯也正是出于那方面的考虑。

得到了肯尼思·奥布赖恩的允许，肯马上开始了行动。

肯打算拜访一个人，那可是一个大人物。那人有个夸张的名字，叫做“莱昂内尔·亚当斯”，他还有个威风凛凛的头街，叫做“纽约国际花旗银行信贷审查总结统管部部长”。

对莱昂内尔·亚当斯这个人，肯知道得并不多，几乎可以说完全不了解。他轻轻松松地提出了会面的要求，以为马上就可以见面。可是没想到，亚当斯的秘书却将会面日期安排在了一个月以后。要是这样的话，工作就别想于了。所以肯强硬地提出，非得马上见面不可，并说这对警方的破案是非常必要的。结果双方达成了协议；约定于3天后也就是今天下午1点钟，在亚当斯回家吃午饭时见面。

肯因此而改变了自己对亚当斯的认识。

国际花旗银行是一家大银行，在美国存款额从未下过前5名，它在金融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纽约的经济如果离开这家银行的话，就根本不值得一提。

这家银行支配着纽约的经济，也就表示它控制着美国的，不，控制着世界的金融。它对于决定美国经济政策的华盛顿，也具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向这样一个银行的实力派人物亚当斯提出会面，肯还当是见一个小巷子里的隐士，这种想法实在是大天真了。

“他妈的才给了10分钟啊！

在驶向亚当斯家的巡逻车内，肯有些忿忿不平地嘟喃着。那就是亚当斯给他的见面时间，就连这10分钟，那位秘书还好象要让人家感恩戴德似他说什么，一般会面都是5分钟，因为是警方的人，所以才破例安排了10分钟。

巡逻车从曼哈顿北部沿第5街南下，奔驰在沿中央公园而建的超级公寓街上。这里是世界上富豪们聚集的地方。

这里耸立着一排排超豪华的公寓，穷奢极欲，大概已经达到了世界上最高想象力的顶峰，而近在咫尺的哈莱姆却仿佛是战乱地区一样。这一对比鲜明的说明了纽约的多面性。

莱昂内尔·亚当斯住在一幢30层公寓大楼的最高层。那幢大楼位于中央公园东恻，面对着86街。那里虽然地处纽约市的中心地区，但由于中央公园绿树成荫，因此空气很清爽。

“这里就连空气都和哈莱姆他妈的不一样！”

肯又忍不住地嘟喃起来。他自己出生在贫民窟，作为下级警察长期过着受人压迫而翻不了身的生活，因此他对富豪们怎么也无法抱有亲近感。

他虽不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但是一看到财富的分配极端不合理，他就会坚持认为。这种现象并不是由于能力的大小或者努力的如何而造成的，而是由于不公平的因素在起作用。

“住这一带的人，就连自己呼吸的空气都是出钱买的哩！”

开巡逻车的年轻警察说。他叫马古，是个西班牙血统中稍微混了一些黑人血统的混血儿。

“这么说，咱们到这里来，就等于是免费分享了这里的居民们花钱买的空气啦？”

“是这么回事吧！”

和马古说着话的工夫，车开到了他们要去的那幢大楼前。

“好啦，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完事。”

反正只给了10分钟。肯下了车，径直走进了大楼的正门。那里铺满了厚厚的地毯，就好象是一流宾馆的大厅一样。与宾馆不同的地方只是这里没有前台服务处，空无一人的豪华大厅显得十分宽敞。

那里就是电梯前厅。肯打算乘电梯上去，可是一看电梯的楼层指示器。每部电梯都只显示到29层，而据说亚当斯的往处是30层。肯正考虑着是不是乘电梯上29层后，还得再爬楼梯时，偶然一转视线，却看见了一扇门上写着“来昂内尔·亚当斯专用”。

“还他妈的有专用电梯呢！”

肯的反感越来越强烈了。他按了一下开门的按钮，于是从电梯上方的小窗口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您是哪一位？”

“25警察分局的刑警舒夫坦。1点钟与亚当斯先生有个约会。”

肯刚一回答完，眼前的那扇门很快就打开了。

“请进电梯！有一个声音催促道。肯觉得，自己的行动肯定正在受到安装在什么地方的电视摄像机的监视。”

肯一进入电梯，那门就自动地关上了。连电梯里面都铺满了厚厚的地毯，几乎要把整双鞋子都陷进里面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了悠扬的音乐声，充满了电梯内狭窄的空间。肯觉得自己好象正被运往另一个世界。

肯还没来得及细听那音乐，电梯就停了，这一次是相反一侧的门无声大息地打开了。肯的眼前出现了另外一个世界。

电梯前，身穿礼服的管家恭恭敬敬地行着鞠躬礼，在管家的背后。喷水池正在喷着五颜六色的水花。大概是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水晶玻璃枝形吊灯和喷水池中特殊的照明装置。

使喷起未的水花颜色五彩缤纷、变幻多端。

看上去那个管家就好象是站在那喷水池中迎接来客似的。这里的地毯就更厚了，它把脚步声完全吸收掉了，第5街的噪音根本传不到这个地方来。

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了阵阵扑鼻的花香，喷水池后面有个室内花坛。这里是脱离了纽约暄嚣的一片雅致的小大地。

“欢迎您到这里来！亚当斯先生正在等您。”

管家一字一顿他讲究了这句话之后，便领着肯沿喷水池旁边朝里面走去。花坛内盛开着这个季节里十分罕见的鲜花，大概是把在温室里栽培的鲜花移植到这儿来了吧？

这花也许一朵就相当于我一个月的工资吧？一想到这，肯就感到了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

莱昂内尔·亚当斯正在可以俯瞰到整个中央花园的客厅里等着肯。从这里鸟瞰下去，中央公园就好象是亚当斯家的私人花园似的，这可真是豪华的“借光”借景。

亚当斯舒舒服服地靠坐在一张全部包上了皮面的真皮沙发上，那沙发皮面的质感看上去就好象是丝绸一样。他的年龄大约在50岁左右。长着一副与他的地位十分相称的厚实身板，但却并不使人觉得他有多么肥胖。他长着金黄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珠和宽宽的额头，他的鼻子稍微有点儿鹰勾，嘴唇闭得紧紧的。显出他是个自信心很强的人。

“是舒夫坦先生吧？我就是亚当斯。欢迎，欢迎！请坐吧！”

看到肯，亚当斯将手伸了过去。在亚当斯的身上，肯可以感觉到人生道路上的成功者那种充满自信和从容不迫的态度。

亚当斯背朝着窗户和肯面对面地坐着。在缺少大自然恩赐的纽约，为了尽可能多地取得一点的外景，窗户总是被尽量地开得很大。在亚当斯的背后，越过中央公园，从纽约西区的建筑物向哈得孙河那边的新泽西方向望去，简直就像大海一样辽阔。

由于亚当斯背对着窗户外的光线，形成了逆光，所以肯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如何。不过，肯心里非常清楚，亚当斯的视线肯定正在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自己。他和初次来访的客人见面时，大概总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吧？

“请允许我免去客套，舒大坦先生，今天有何贵干？我可是要严格按照日程安排进行活动的。

初次见面时的寒暄一结束，亚当斯便看了看手表，催促道。那副样子就好象是在说，10分钟的约会时间是不会延长的。

肯根本没有把握用10分钟就把事情办完，但是他心里却自行打算：既然来到了这里，一切就得由我来进行安排了。

“其实。我今天到这里来，是想打听一个叫威尔逊·霍华德的人及有关的事情。”

“威尔逊·霍华德？”

果然不出所料，亚当斯的反应很迟钝。看来在他的记忆中，早就没有那个可怜的黑人的位置了。

“您已经忘了吗？6月份的时候，您的车曾撞了一位老年人。”

“我的车撞了人？”

亚当斯的脸上仍然没有表现出反应。

“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他由于那次车祸受伤，后来死了。

“黑人？噢，那么说的话，是有过那么一档子事。”

亚当斯的表情里好不容易才稍微出现了一丝反应。对于他来说，撞了一个黑人结他所留下的印象，也许只不过就像是压了一条狗吧？

“我想详细地打听一下发生那次车祸时的具体情况。

肯对于眼前这个家伙感到十分恼火：他的车撞倒了一个人，可他却表现得如此漠不关心。于是，肯便直奔主题而去。

“你说要详细了解情况，可当时并不是我在掌握方向盘哟！”

“不过。在车祸事故的调查记录上，肇事者一栏内可是填着您的大名哟！”

“‘肇事者’？简直把我当罪犯看待了。关于那次事故，我们已经向对方支付了赔偿费，应该早就解决了呀！”

亚当斯因为自己被当作“肇事者”看待而显得十分恼火，他摘掉了那副彬彬有礼的假面具，露出了他那副惯于受人前呼后拥的傲慢相。

“您已经做过赔偿啦？”

“虽然我们并没有什么错处，但不管怎么说；总是造成了人身事故嘛！”

亚当斯气哼哼的，好象想起了发生车祸事故时的情景。

“您说您这一方并没有什么错处？”

交通事故的当事者双方往往都强调错在对方。

“是对方主动撞到我的车上来的，我的司机是个20年行车无事故的老手了，但那人是突然扑到车前来的，因此没能够躲开。

“您说他是突然扑到您车前的吗？”

“是的。那是品质恶劣的亡命之徒的一种惯用手段，目的就是为了捞些赔偿费。因为对方已经上了一大把年纪，而且金额数目也不是那么太太，所以我们就按照对方提出的要求给了钱，但心里终归不是很愉快。”

亚当斯由于不愉快的记忆被肯挖掘了出来。心烦地皱起了眉头。

“详细的情况，我的司机瓦戈都知道。因为和对方进行交涉等一切事宜都是交给他去办的。”

在亚当斯说这番话的时候，刚才那位管家微微地躬着腰走近他身边，对他低声说了些什么。

亚当斯大模大样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下一个约会的时间快到了，我失陪了。我将瓦戈留在这里，详细情况你问他好了，再见！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接下去，肯又与司机瓦戈会了面，但也只不过是证实了一下亚当斯前面所说过的话而已。瓦戈说，他忠实地遵守市内限定汽车时速，慢慢地开着车的时候，突然从并不是人行横道的地方，冷不防窜出了一个人来。

瓦戈说。他踩了急刹率，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人突然猛扑过来的样子看上去就好象是要自杀似的，瓦戈还说，他认为不是已方的责任，因此没有必要进行赔偿，但亚当斯说不愿意找麻烦，于是就连同汽车保险的赔偿费一起，给了对方一大笔慰问费。

“能不能告诉我，加上保险金，实际上共付给他多少钱？”

肯紧追不舍地问道。

“保险公司方面付给他的2000美元，我们又出了2000美元。

“共付了他4000美元吗？”

有这么一笔钱的话，就足够维持约翰尼去日本的路费和在日本逗留相当大致的费用了。

“自损行为，即自杀或者故意往车上撞的情况是不能索取保险金的。但是，我们的证词对保险公司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保险公司才同意支付保险费了。不，这并不是说我们作了伪证。我们只是陈述说，那人没有自杀的迹象而已。因为我的主人和保险公司也有关系，因此主人所说的话对于保险金的支付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好象是怕自己所说的活会对雇主产生不利的影响，瓦戈说完一句话之后，就要喋喋不休地加上一大堆解释。但是，对于肯来说，使他感兴趣的只是威尔逊·霍华德以近乎“自损行为”的形式去撞亚当斯的汽车，并因此而得到了4000美元巨款这一事实。

而且，在此人死后不久，他的儿子约翰尼·霍华德就去了日本。

威尔逊所撞的是在纽约金融界屈指可数的大人物的车。他在撞车之前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呢？也就是说，他是不是“选择了对象”呢？

如果对方和自己一样穷得叮当响，就是拉上他的车，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赔偿费。如果对方坚持说是受害人主动撞到车上来的，那就连保险金也有可能拿不到。

如果对方是有钱人的话，会非常讨厌纠纷，他们肯定会采取措施，从一开始就靠金钱的力量来避免纠纷。威尔逊撞了亚当斯的车，就是为了要得到赔偿费吗？

“就谈到这里可以吗？”

瓦戈小心翼翼地催问了一下陷入沉思的肯。

第六章　娇妻失踪

小山田发现了新的目标后，立即付诸了行动。这个目标就是东京企业股份有限公司的营业部组长森户邦夫。

第二天，小山田根据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拨通了那家公司的电话，原来那是家专门经营各种办公用品的销售公司。在电话里，小山田告诉对方，说自己想见见贵公司的森户，对方回答说，森户下午5点以后才能回来。

小山田向活务员打听到了该公司的所在位置，决定在森户回公司的那个时间直接去找他。

东京企业位于港区芝琴平街十字路口的一角上。是一幢狭长型的五层大楼，一楼是商品展示大厅，陈列着各种各样的档案柜、卡片盒、书架等商品。东京企业看来是个专门销售情报管理用品的公司。

小山田把一张很旧的名片递到接待处，要求面见森户邦大。也许误认为是公司的客户了吧，接待员客客气气地把小山田领到了接待室。

可能是在举行结束一天工作的晚仪式，从楼上传来了许多男人一唱一和的合唱声。

——哎哟，我们必须有丰富的知识！

哎哟，我们必须有充沛的精力！

哎哟，我们必须有竭诚的态度！

哎哟，……

号子声、附和声阵阵传来，震荡着整个大楼。这一定是公司在结束一天的营业活动后，公司职员在齐唱“推销员之歌”。借以激励斗志，鼓舞士气。

约莫10分钟后。晚仪式像是结束了。楼上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接着从楼梯口传来了许多人下楼的嘈杂的脚步声。有人推开接待室的门走了进来。

“我是森户，你就是小山田先生吗？”

森户大约二十五、六岁，细高挑的个儿．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看上去是个典型的推销员。他手上拿着小山田的名片，认真地打量着小山田。

“突然造访，真是对不起！我叫小山田。想跟您打听一些事。小山田说着，站起来欠身行礼。森户立即浮起和蔼可亲的笑脸，很友善地用手示意对方坐下，说道。

“没关系。这是我份内的工作。看来他也是将小山田错当成公司的客户了。

小山田刚要张口说明自己的来意，森户却先开口说道。

“今天一笔生意也没做成，被科长训了一顿。做我们这种生意。起伏性本来就很大，而公司却不管这些。

“我今天来……”

“公司最近让我负责企业单位保密设备的推销工作。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与军事机密和政治机密相比，人们对企业保密的认识还远远跟不上时代的需要。近来企业谍报活动十分猖獗，来势凶猛，但人们对企业间谍的认识，还停留在小说或电影里。不当一回事。在许多公司里，那些能左右公司命运的绝密档案材料和重要的技术资料乱扔一气，简直是等于让人家公开来盗窃。他们明明知道该窃后再吵再嚷也是亡羊补牢了，但就是对企业防失密、防谍掼的重要性，要么毫无认识，要么认识十分不足。

“……我今天来是想打听……”

“在人们对企业保密重要性还缺乏认识的情况下，做保密设备的推销工作，是相当不容易的，你得首先从改变人们的认识做起。公司的密级可分为A、B、C三个等级，A级为绝密级，这类资料一旦失窃，就会给股东们带来重大的损害：B级为机密级，一旦失密也会有损股东们的利益，同时还会直接影响公司的生意：C级为……”

“森户先生，你还记得这本书吗？”森户口若悬河，没完没了说个没完，让你插不上嘴，这回小山田趁这家伙换口气的当儿，终于得到了开口的机会，他拿出从水明庄借来的《经营特殊战略》一书，送到森户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看他有何反应。

“这本书。这是……？”

森户脸上没有出现什么异样的变化，也看不出他有故意控制自己情绪的异常反应。

“这不是你的书吗？

如果这本书是森户的，那么，他很可能就是妻子的那个好大了。“不是，我不看这种书，看这种书的人，其地位和身份比我这样的人要高得多。

“那么，你还记得这张名片吗？”小山田拿出了夹在书里的森户的名片。

“这，……这是我的名片啊。”森户望着小山田拿出来的名片，十分诧异，问道：

“这名片又怎么啦？”

“请你看一下背面，这背面的签字是你写的吧！

“啊！这确实是我的字，你是在哪儿弄到的？”森户迷惑不解地望着小山田。

“这张名片你是送给谁的，现在还记得吗？

“你问得这么唐突，一下子也想不起来，况且我是做生意的，名片也不知发了多少，你还是快告诉我，这名片你是在哪里……”

“在一个有点特别的地方。实话告诉你，前些日子，我和一个女朋友进了一家所谓的‘情侣旅店’，在客房里看见了这本书。这本书像是前面一个住客遗忘在那儿的，我们在离开那家旅店的时候，无意之中把它带了出来。后来回开书看了看，发现书中有许多地方都画着红线，觉得这书对失主来说。很可能是一本非常重要的资料，于是，我一直在寻找这个失主。森户先生的名片，就夹在这本书中。从名片背后写的内容判断，我猜想这可能是你送给某人的名片。”

“哦，是这么回事啊，所以你就找我来了？”

“是的。”

森户好象是恍然大悟了似的，又重新仔细地看着名片。

“啊，知道了！森户的眼睛突然一亮，大声说道。

“你知道了吗？”小山田不禁瞪大眼睛屏息盯着森户。

“我想起来了。这张名片是送给东洋技研的新见部长的。”

“东洋技研的新见？”

提起东洋技研公司，小山田也曾听说过，那是一家制造精密机器的大公司。

“‘新见’，就是新旧的‘新’，看见的‘见’。那是家十分重视企业防失密的公司，是我们的好主顾。

“这是送给那个新见部长的名片，的确没错吗？”小山田由于一时兴奋。无意之中说话声音都变调了。一直在寻找的“情敌”，现在终于尽出了真面貌。这个新见，很可能就是自己妻子的那个男人。

“千真万确。切书机，也就是销毁文件的碎纸机，他们公司想新订购一批，于是我就带了商品目录去拜访他，不巧的是他因急事外出了，只好留下了这张名片。你这一提醒我倒想起来了，当时在新见桌上，我好象是看到了这本书。

森户说得明明白白。

“这个新见部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已经了解到了这一步，下面的问题完全可以自己去调查了，但小山田觉得这个森户挺好说话，嘴又不紧，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尽可能向他多套出些有关新见的情况来。

“他可是东洋技研的第一号能人啊，还很年轻，刚进入不惑之年，就快要破格提拔为董事了。近来，东洋技研对于本公司的绝密和机密资料频频外泄。感到十分头痛。为了防止情报失泄，公司最近新设了‘情报管理部’．正式开始与失泄机密行为作斗争，新见就是情报管理部的第一任部长。近年来，碎纸机十分时兴，在东京证券交易所注册的公司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公司都引进了碎纸机。但是，那些公司大都是买一两台大型碎纸机。对机密文件进行集中处理。新见部长却不赞成这种方式，想采取分散普及的方式，由每科一台，逐步过渡到每张桌子一台。机密资料，接触的人越少，越有利于保密。归根到底，以个人为单位处理密件是最理想的了。新见首先看到了这个问题的根本所在，正试图实行机密文件分散化管理的措施。总之，他是个非常能干的人。而且，他不光是在工作上，就是在女人身上也是个情场老手啊。”

森户独自笑了笑，好象是在指桑骂槐地讥讽小山田！你不也带者女朋友到“情侣旅店”

去了吗！。

小山田心想，自己想打听的，大抵上都诱套出来了。

“今天打搅你了，十分感谢。我想尽快将这本书给他送去。”小山田站起来就要告辞。

“不了吧，你用不着特意去跑那么一趟，我这两天就要去拜访新见部长的，还是让我顺便捎给他吧。森户这样说道。

“不用了，还是我送去的好。因为对新见部长来说，把书遗忘在‘情侣旅店’这件事，他一定想竭力保密。你刚才不是说，保密以个人为单位是最理想的吗？！

“哎哟，我算是服你了。那好吧．我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了。”

森户朗着小山田哈哈地笑了起来。

小山田告辞森户后，立即意识到，与夺已之妻的那个家伙进行决斗的时刻终于来临。同时他还感到，迄今为止自己所搜集到的各种材料，都是为了找到那个夺走妻子的男人一一新见，而且从本能上说，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一直要追踪的情敌。

与此同时，也许本能还在告诉他。自己是个戴了绿帽子的可怜巴巴的淫妇之夫。

在进行情场决斗之前、小山田悄悄地对新见作了一番侦察，结果对方的身体特征、年龄都和水明庄女招待员说的完全一致。

小山田第一眼看到新见，直觉就告诉他，此君就是妻子的好大。新见确实是文枝所喜欢的那种男人。他肌肉发达，膀圆腰宽，体格魁梧，胸厚和胸宽几乎是小山田的两倍，这体型显然是年轻时受过很好的体育锻练。在与众不同的四方脸上闪着一双浓眉大眼，目光炯炯，聪颖机敏，他给人总的感觉是有男子气，精干，浑身上下蕴藏着旺盛的精力。

总之，与一副病态、穷相、因担心妻子失节而总是疑神疑鬼的小山田相比，新见确实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男人。一个是在人生的道路上惨遭败绩，不得不依靠妻子出去挣钱维持生计；一个却是凭借自己的实力积极地开拓着人生。

自己的妻子，在被那强悍、散发着男人味的厚厚的胸脯紧紧地搂抱着，肯定以一种连自己都没有见过的十分放荡的体位，异常兴奋地、享受着本能上的快感。

从小山田那里决不能得到的性快感，在新见这里得到补偿。

——做爱竟是如此的美妙、痛快，我还是才知道啊！

——我同小山田的夫妻生活，与你相比，简直是没意思透了。

——动作再猛一点，让我体验个够，我要把以前失去的全补回来。

妻子张开双臂，挺起胸脯，热烈地投入新见怀抱的淫荡情景，浮现在小山田面前。想到奸夫奸妇相互搂抱，违背人伦。一股嫉火在小山田心中熊熊燃烧。

小山田由于嫉火攻心，简直都快要发狂了。但他仍极力控制住自己，在决斗前进行了“明察暗访”，因为自己面临的对手很强，必须作好充分的准备。

根据详细调查，新见今年41岁，东京工业大学机械系毕业后就进了东洋精工（东洋技研的前身）。1958年，由当时的常务理事（现社长）作媒，他和现在的妻子结了婚，生有一儿一女。今年女儿15岁、儿子7岁。他凭着生就的才能，加上极强的个性，深得现任社长的器重。在社长的栽培下，新见作为该公司的第一号能人很快出人头地。今年3月，他出差美国，7月份又去了苏联，这一情况与妻子今年新增添的一些服饰恰好吻合。

然而，却没有听到有关新见乱搞男女关系的艳闻，这可能是因为由社长做的大媒，不得不小心谨慎吧。但是，戴了绿帽的小山田，却知道新见风流韵事的手段极其高明。他充分灵活运用自己是情报管理部长的专长，漂亮地隐瞒了自己的私生活。小山田为了抓住新见的狐狸尾巴。着实是费了一番周折。这家伙就是如此善于精心掩盖自己的风流韵事。

一切都准备就绪，与新见情场决斗的钟声就要敲响。是直接闯入那家伙的家中，还是袭击他的工作单位，小山田虽有些犹豫，但很快觉得还是到工作单位去好，这样更能给对方以威胁，所以决定去东洋技研。

东京技研公司总部在鞠町4丁目．总部大楼是一幢现代化建筑，墙面用蓝色的遮光玻璃装饰，看上去同公司的名称十分相称，呈现出一派现代潮流的气势。

上午10点，小山田来到东洋技研的接待处。新见是否在公司里，小山田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事先已打听到，新见每天总是在早晨8点半上班，而且最近也没有到别的地方出差。

上午10点左右。一般例行公式的晨会、碰头会，都结束了，这会儿是一天当中公司职员在岗率最高的时候。

“您想见新见部长吗？事先是否与他预约了呢？”接待小姐果然照章办事似地问道。

“没专门预约，不过，只要你告诉他说东京企业的森户，现在有非常要紧的话要告诉他，他是会来见我的。这不会使您为难的。”

“是东京企业的森户先生啊！”

小山田早就盘算过，如果接待小姐认识森户，自己冒充森户那就出洋相了，所以就打算谎称是森户的代理人。从森户的口气来看，好象新见非常赏识他，如果搬出森户的名字，即使没有预约，恐怕他也会来见面的。

接待小姐将小山田领到了会客厅，并说新见马上就来。她好象并不认识森户。

决斗的第一道关卡总算是通过了，小山田上身高度紧张。身体都僵硬起来了。

没等多久，会客厅的门打开了，新见走了进来。

“哎呀？我让他在这儿等我……”看到这儿没有森户，新见纳闷起来。

“是新见先生吧！”

小山田两眼死死盯住对方的脸、但悠悠地站了起来。此时此刻，他是第一次面对着这个夺己之妻的男人。在近处看，他确实是比自己要强，无论是体格、容貌、社会地位、经济实力。还是对人生的自信等等，一切方面都比小山田要强得多。

一一一就是这家伙和自己共享着妻子。扒开了深信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妻子身体的……不！不是共享，而是疯狂地、贪婪地将妻子的肉体、心灵全部夺去了。

一一新见用他那强壮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搂抱着妻子丰满的躯体，用手指抚摸和玩弄着那细嫩的皮肤，同时口紧贴着妻子的嘴唇，吮吸着甜甜的蜜，全身贪婪地享受着她的肉体。

小山田强压住胸中翻滚的怒火，像是要压倒对方似地走了上去。

“我是新见，你是……？”新见的脸上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色。

“我么，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小山田将名片递到对方面刚。

“小山田先生？……”新见满腹狐疑。他不是在装什么糊涂，实在是没有将小山田的名片同文枝联系在一起。他和文枝是在“卡特莱”结识的，文枝在酒吧间的化名叫“直美”。

“你不明白吧，我是直美的丈夫，就是‘卡特莱’的……。

“啊！……”新见那张充满自信的脸出现了变化。那是十分强烈的反应，小山田突然放出的第一支箭击中了目标。

“你好象认识我妻子，对吧。”

“哪里，我只知道她是我常去的那家酒吧间的女招待，你就是直美的丈夫啊！”

不愧是新见，他立即恢复了常态，说道。

“你今天来找我。有何贵干？”

“新见先生，请不要装蒜了。你和我妻子的那些秘密，我都知道了。”

“你说什么？我告诉你，不要跑到这里来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新见一旦从突然袭击中恢复常态，马上就显示出自己天生的自信，想用气势压倒外表看上去十分寒碜的小山田。

“你说我莫名其妙？那好，让我把水明庄的女招待员带来。怎么样？”

新见好不容易才恢复常态，现在又夫态了。脸色变得刷白。

“这本书是你的吧。”

小山田不失时机地穷追猛打。新见看到小山田送到自己面前的这本《经营特殊战略》。

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由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被人捅了脊梁骨，他是一时答不上话来。

“你和我妻子在水明庄睡觉。这本书，就是你遗忘在那里的，怎么样。还想装相吗？”

新见沉默不语，等于是默认了他和文枝的不正当关系。

“我妻子当招待员，晚上出去上班，做的工作是献媚卖笑，所以我是多少有些思想准备的。这一切，说来说去都是因为我太窝囊造成的。新见先生，你有家庭，也有社会地位，这种事闹出去了，可是不光彩的啊，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将我妻子还回来，以前的账，我也就一笔勾销了。”

小山田好不容易争取了主动，趁对方还没有醒过闷来，立即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真想对盗妻之贼好好教训教训。但现在首要的问题是先让他把妻子还回来。

“小山田先生，我干了这种事，真是对不起你了。”

新见不愧是个脑瓜子转得快的人，当发现自己已无法抵赖时，采取了以守为攻的策略，在小山田面前低头认错。他是著名的东洋技研的第一号能人，深得社长信任，现在居然和有夫之妇。而且还是个女招待搞在一起，这种事一旦声张出去。就麻烦了，不仅社长要指责他，家庭也要破裂。

新见彻底投降了。

“既然知道做错了，就把我妻子还回来。”

“我今后决不再和直美，……不，不再和你太太来往了。我向你发誓，我和她一刀两断。为此，请你不要将此事公开。”

新见此刻简直就要跪下来求饶了，公司首屈一指的大能人，现在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一一什么顶尖能人，什么精明强干，现在不也是如此狼狈吗！

小山田积压在心中的夺妻郁愤，现在感到稍稍地得到了发泄。

“所以嘛，请你把我妻子还给我。”

“我也并不是一味地求你宽恕我，为了赎罪，哪怕是补偿一点点，只要我能办得到的，我都会尽全力去办。”

“只要你还我妻子就行了。”

“今后，我一定与你太太断绝来往。”

“你把我妻子藏到哪儿了？”

“我没有藏你太太啊！”

“你还想装相啊？”

“你到底要多少钱？开个价，我也好办，只要我承受得起。马上付给你。”

“开个价？你错了！我要的不是钱，只要妻子回来就行。”

“你太太不在家里吗？”

“你在说什么？……”

直到这个时候，俩人才发现话不投机，没有说到一块儿去。

“这些天。你太太一直没有跟我联系，没有她的音讯。我也好担心呢，你太太真的不在家里吗？”

“开什么玩笑，她跟你私奔去了，怎么会在家里呢？”

“等……你等一下，直美……不，你太太真的不在家里吗？”

“不在。已经十来天没回家了。”

“真的吗？”

新见脸上露出十分惊愕的神色，看样子不像在演戏。一种不祥之感立即袭向小山田的心头。

“不是你把我妻子勾引出去的吗？”

“没有，我没有勾引她出去。这些天一直没有她的音讯，我还在拼命找她呢。”

“你说谎！”

“我没说谎。我们俩事先约好，即使我不能去酒吧，也要每天联系一次。可十来天了，她既没到酒吧上班，也没同我联系。想直接给她家里打电话，但又怕她丈夫来接，所以电话也没敢打。没办法，我只好在你家附近来回转悠，悄悄地探听情况，但看上去她也不像在家。因此，我还以为是你发觉了我和她的关系。故意把她藏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呢！”

新见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姿态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极力辩解着。这并不只是为自己申辩，文枝的失踪，对他来说恐怕也是个重大的打击。新见的表情很认真，看不出他是在撒谎。

“这么说，你是真的不知道文枝的去向了？”

“真的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不同我联系，以前还从来没有过，我也非常担心呢。”

小山田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妻子的奸夫。而这家伙也不知道她的去向，那么妻子究竟到哪儿去了呢？事到这个份儿上，小山田也顾不上生新见的气了。

“你妻子有可能去的地方，你都去打听了吗？”新见一改刚才的口气，很亲切地问道。

现在，他们已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在找寻着共同的目标。

“你最后一次和我妻子见面是什么时候？”

新见回答的日子，同文枝始终没有回家的那大晚上完全吻合。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就是在和新见幽会后，她在回家的路上失踪的。

“你和我妻子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呢？”现在已不是谴责这种伤风败俗行为的时候，事到如今，妻子和新见的最后一次幽会，竟成了寻找她下落的唯一线索了。

“看不出她有什么反常，和往常一样，午夜零点左右我们俩在水明庄见面。第二天凌晨2点左右。我叫了‘龟子’公司的出租车，将她送回家的。”

“那辆出租车的司机是……”

“我每次都指名要大须贺司机。不过，我已经核实过了。途中没有发生什么事，司机平安地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这个情况，小山田也核实请楚了。这样看来，问题就出在文枝从出租汽车上下来到自己家这么一小段路上。直到现在，小山田一直以为是新见把自己妻子藏了起来，现在既然与他没有什么关系，那么其中肯定有个身份不明的第三者插手了。

这第三者是谁？又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呢？

除了自己和她丈夫以外．文枝竟然还有别的地方。与外面断绝一切联系，躲在那里十来天下露面，新见甚感意外，受到很大打击。他本来自信，既然已将这个女人从她丈大身边偷抢过来，应当说，她是最倾心于自己的了。没想到。她现在还有更倾心的别的男人。

此时此刻，新见的立场和心理十分复杂。一方面他是偷抢人妻的人，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心爱的女人又被人偷走的人。因此心理完全错位，就好象自己也被戴上了绿帽子。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和小山田同样都处于是被害人的立场。

小山田也好象多多少少看出了新见那错位的心理，迄今为止一直积压在心中的反感和憎恨减轻了许多，现在他们都意识到，只有互相合作，才能夺回妻子和心爱的女人。

“新见先生，你刚才说了，在我妻子和你失去联系之后。你曾多方寻找过她的下落，是吧！”

小山田这回也改变了说话的口气。这也许是因为对拐走妻子的第三者产生了“同仇敌忾”的心理。

“我已千方百计地进行了寻找。”

“就没发现什么线索吗？”

“很遗憾，什么线索也……”

新见好象没脸见人似地垂下了脑袋。俩人陷入了沉默。这是一种阴沉郁闷的沉默，在沉默中，俩人之间的敌对关系又恢复了，新见依然是夺走小山田妻子的不可饶恕的奸夫。

“不知道这能不能说是线索。”像是要努力打破那郁闷的沉默似的，新见抬起头来说道。

“你找到什么了？”小山田迫不及待似地问。看他问活的架势，与其说是关心有无线索，莫如说是巴不得从眼前的沉闷气氛中解脱出来。

“你妻子没去卡特莱上班，无故缺勤的第二天，我就到你家附近去过，并在牌坊前抬到了个很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个布狗熊，这么大。新见张开两手比划着布狗熊的大小。”

“布狗熊？”

“这东西与你妻子的失踪有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但觉得它是掉在地下车的附近的，就检回来了。”

“会不会是住在附近的小孩扔掉的呢？”

“也许吧，那布狗熊已经很陈旧了，现在就放在公司的衣帽柜里，我去把它拿来吧。”

新见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这东西很可能是因为不敢拿回家去，所以才放在公司里的。不一会儿，他抱着那个布狗熊进来了。这布狗熊个儿挺大的，大得几乎小孩子都可以骑在上面，但它的确非常旧，背上的天鹅绒已经磨光了，露出了线底子。它好象是小孩子经常放在身边玩过似的，浑身上下沾满了油垢，油黑发亮。的确，这布狗熊即使扔掉了，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是在牌坊前的哪个地方捡到的？”

“在牌坊前右边柱子的石台阶附近。它掉落在路边的草丛里，不注意看的活，是不容易发现的。

“你认为，那布狗熊是什么时候扔在那儿的？”

“不敢断定，不过你已经看到了，它虽然很旧．但不像是个长时间扔在四天里任凭风吹雨打的东西。如果说它是被扔掉的，那也就在我捡到的前一两天扔掉的吧。”

“哦，我明白了，这东西可能是在文枝失踪前后扔掉的。”小山田瞪大了眼睛。

“是的，当时我也是这么看的，就把它捡回来了。”

“新见先生，这个‘狗熊’会不会是那个带走我妻子的家伙扔下来的呢？”

“虽不能肯定，但我认为有这种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将这玩艺儿丢在那儿呢？”

“这我不太清楚，但有可能不是有意丢在那儿的，而是不小心遗忘在那里的。”

“遗忘在那里的，这可能吗？这么大个东西。”

“如果说有人在带你太太走之前，就抱着这个玩艺儿，是不可能把它遗忘在那里的，但我刚才突然想起来，如果这个人是把布狗熊装在什么上带来的话，那就……

“装在什么上？这么说是有人开着车来的罗。”

“在深夜，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没有车子是不行的吧。也许是为了给你太太腾座位，那家伙就把原来放在座位上的‘狗熊’丢到车外去了。”

“新见先生！”一直在细心翻看着布狗熊的小山田，突然惊叫了起来。

“这个‘狗熊’的右后腿内侧像是有块新的斑迹。”

新见瞧着小山田手指的地方，说道。

“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块斑迹啊，我倒没发现。”

这个布狗熊，全身上下脏得油黑发亮，到底是污垢还是什么斑迹，不十分明显。

“这不会是血迹吧？”

“你说什么？”新见对小山田的话颇感意外，用惊异的目光看着他。

“不过。光看是弄不清楚的，但如果这是血，而且是人的血的活。那么……”小山田目不转睛地盯着新见，好象是在暗示着什么似的。

“小山田先生，你是不是认为，这就是你太太的血迹？”

新见似乎是明白了小山田那暗示的严重性，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这会不去是妻子的血，”虽是突然闪过的一个念头，但这念头闪过后，倒越想越觉得是我妻子的血似的。

“假如这真是直美的血，意味着什么呢？”

这时，新见也顾不上文枝在店里的化名与否，直呼起直美来了。

“新见先生，我想坦率地问你，请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对文枝有多少自信？”

“自信？”

这问题问得如此突然，新见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文枝爱不爱你，你有多少自信？”

“说心里话吧，现在这个时候，我也顾不上谴责你了。”

“既然这样，我也就实话告诉你吧，她真心爱我，我也决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冲动。受社会清规戒律的束缚，虽不能结婚，但我们已相互发过普，要在社会束缚的枷锁中，真诚炽烈地相爱。”

“那文枝不和你打一声招呼，就突然下落不明，杳无音信，这你想到了吗？”

“没有想到啊。所以，这些天来，我担心得觉都没睡好。”

“最后一次幽会时，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了吗？”

“约好了。”

“那下一次幽会约的是什么时间？”

“约好3天后，跟往常一样的时间，在水明庄见面。”

“然而，她却失约了，而且突然失去了踪影。因此，她的突然失踪，能不能认为并非是她本人的意志呢？”

“不是她自己的意志？”

“是的，我妻子既然那样的爱你，就不去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弃你而去，女人是决不会干那种事的。再说了，在此以前你们每天不都是要相互联系的吗！”

新见被小山田的话完全吸引住了。用一种急于想知道下文的眼神；望着他点了点头，问道：

“你是说，直美是被什么人强行诱拐走的？”

“在现场附近，还留有一只布狗熊，上面沾有像是血样的斑迹。很可能是什么人开车到那儿．在硬把我妻子拉入车里的时候，把这只布狗熊碰到车外上了。假如说我妻子就在那时和这只布狗熊换了位置的话，那么，只有在那个时候布狗熊才能沾上我妻子的血。这样看来，我妻子在被拉入车子里去的时候，身上已经在流血了。”

这时，小山田的头脑如此清醒，推理的思路来得如此之快，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当然，这种推理是建立在布狗熊身上的斑迹就是文枝的血迹这一假设的基础上的。

“小山田先生。难道你……”新见明白了小山田那可怕推理的意思后，害怕得脸都变形了。

“布狗熊是车拉来的，这可是你先说的呀。的确，如果不开车来，是决对不会把它遗忘在那儿的。文枝被拉进车后，坐到了原来放布狗熊的位置上。而沾了血迹的那个布狗熊，却被迫弃在那里了。她一天也不想离开你。但从那天晚上起，同你们底失去了联系。因此，她失踪，肯定是那大晚上突然发生了无法把我妻子留在那儿的事。现在我们只能这样认为。”

“小山田先生；你是说直美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非常遗憾，但又不得不这么想。没有消息已经十来天了，即使是发生交通事故被送到某家医院，现在也该有消息了。”

“尽管送进了医院，但要是她神志不清，弄不清楚她的身份呢？”

“可根据她随身的携带物品判断。即使带的东西都散失了，也应该有报道的。”

小山田和新见俩人的立场，此时好象完全颠倒过来了。新见像是在挂念着自己的妻子似的，硬是要往乐观的方面去想，而小山田好象是事不关己似的，站在客观的立场上进行分析。小山田已认识到，这就是两个男人现在对文枝的爱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与实际的位置。

身为丈夫，承认这点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但在同新见交谈的过程中，发现自己不得不予以承认。小山田的那种客观态度，可以说已是他爱情失败的标志，但尽管如此，他寻找妻子下落的热情却没有消失。哪怕找出来的是具尸体，他也要作为已经失去了爱情的遗物，亲手将她埋葬掉。

然而，他们俩现在谁都不愿说破由推测所得出的结论。尽管他们有悲观和乐观两种不同的立场，但都十分担心和害怕这个结论成为事实。

一一一有人坐在黑乎乎的‘凶器’（车子）上，在黑暗中从背后向文枝冲去。文枝毫无防备，遭到突如其来的袭击，立时不支。那人本意并不想伤害她，但由于过失，招致了严重后果。他惊恐万分，但是，当他从短暂的惊慌中清醒过来后，为了逃避罪责，就将文枝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当时，文枝已经死了。还是活着，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这倒是无关紧要的。

这场事故是在夜深人静的情况下发生的，现场没有目击者，只要把被害人藏匿起来，那人就可以逍遥法外了。这虽完全构成了犯罪行为，但连作案地点都搞不清楚。就这样，肇事者把文枝运到某个地方藏了起来。肇事者出现的唯一差错，就是给文枝腾座位时。将布狗熊留在了现场。

这就是他们两个人推理所得出的结论。

“总之，在对布狗熊身上的斑迹进行化验分析前，是不能断定的。”

“交通事故的现场，时间越久，留下来的痕迹也就越来越少。事情已过去好多天了，在现场寻找证据看来是没有多大希望了，但我还是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对布狗熊掉落的那一片草地进行搜查。如果能断定布狗熊身上的斑迹就是我妻子的血，警察也会出面处理。新见先生，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那还用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朋友当中有专门从事化验的医生，我能让他化验一下。”

就这样，两个人结成了一种奇妙的“同盟”，共同拥有或相互争夺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现在已经联合起来，向那个夺去了这个女人的第三者宣战了……

也许正因为争夺的激烈，所以使他们结盟的纽带也异常的坚固。

第七章　飞车横祸

“你想去哪里呀？”

朝枝路子盯着被车灯撕裂的黑暗问。

“随这条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郡恭平用一种虚无主义的腔调答道。

“你这种说话腔调真让人讨厌。”路子像是冷笑了一声。

“我就是这么想的，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一个寻常的深夜，马路上几乎见不到一辆汽车的影子。郡恭平的汽车上显示着速度、燃料、油压、水温等各种仪表，宛若飞机驾驶室的仪表盘。速度仪表精确显示汽车正在以时速120公里的状态高速行驶着，仪表盘中央的时钟已过了凌晨2点。

“别开这么快。”

“你害怕了？”

“怕倒不怕，不是高速公路，你开这么快，如果窜出什么来，刹不住车。”

“就让它窜出来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刹车。”

“你是没事，对方可就糟了。”

“你今天晚上怎么净为他人着想。”

“真无聊。”

“无聊？”

随着郡恭平和路子的聊天，车速也慢了下来。本来，在这段路上很难把速度保持在100公里以上，日本的普通公路还没修到可以飙车的程度。

“什么东西无聊？”

恭平反问道。

“什么都无聊。反抗母亲离家出走、跟你驾车乱跑都无聊。”

“你这话才讨人嫌呢！”

“是吗？哎，我说，我们究竟是为什么才生下来的？”

“这谁知道呀，我又没特意去求父母把我生下来。”

“谁也没去求，大家都这么活着，谁对此都没抱什么疑问。”

“我最近猛然想到了一件事：我这种人还是别生出来更好些。”

“别净胡思乱想了。”

恭平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路子边拨出点烟器递过去，边说：“我这个人呀，我妈经常念叨说是一次失误才生下来的，说是他们当时算错了安全期。”

“嘿。这可真没劲。”

恭平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喷出一口烟。

“没劲吧？我这个人出生本身就挺没劲的，生出来父母都不欢迎，不能跟你这种地道的公子哥相提并论。”

“什么？我是地道的公子哥？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老娘踩着我的肩膀成了明星，然后我爸又利用了我老娘的明星声誉，我们全家都是在互相利用。”

“如果能得到幸福的话，这岂不是也挺好？”

“别跟我背歌词啦。我自打生下来起就不知道什么叫幸福。”

“你呀，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幸，你这只叫扪了蜜不甜。”

“我的所谓的幸福，就是在郊游时得到一张千元的票子。父母认为只要拿钞票装点好孩子的生活环境，就算尽到了父母的责任。我现住的公寓也好，这部车也好，都一样，和那张‘郊游用的千元大钞’没什么区别。你说自己是父母一次失误生出来的，而我呢，根本就是不应该生出来。”

“这么说我们是同病相怜罗？”

“是啊，我从不多想，顺父母的心就行。不过我要尽可能地榨取他们，向他们复仇。”

“那样做能复仇吗？”

“当然可以了。‘全国母亲教’的教祖，八杉恭子的儿子是一个毫无出息的‘花花公子’，这岂不是一件大丢其脸的事吗？”

“这种事根本就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只有我们几个朋友圈的人才知道你是个‘花花公子’，你如果真想复仇，就必须做得漂亮点，引起人们的注意。”

“只要你还在电视里和你母亲表演模范母子的双簧，复仇的门儿都没有。”

“怎么了？一下子就没词了吧。总之，你干的这点事儿。充其量是公子哥使性子，不过在父母的手掌心里跳跳而已。车啦，公寓啦；都是你父母的手掌心。不管你跑到哪里，都挣不脱父母的枷锁。你就像是在如来佛手心中翻跟头的孙悟空一样。”

“你骂我是猴子？！”

“和猴子没什么区别。”

“混蛋！”

恰好车子驶上了一条直道。恭平把刚吸了几口的香烟狠狠地戳在烟灰缸里，灼灼发光的眼睛盯着前方。

被路子扰起来的愤感。转嫁到了控制油门的脚上，刚降到70公里的速度又冲到了100公里以上。计速器的指针迅速攀高，由于突然加速，他们的身体被强迫后倾紧景靠在了座位上，马达也怪叫起来。

“GT6MK2”摆脱了所有的限制，它的功能发挥到了极限。引擎的声音似是巨狗的咆哮，排气管的声音似是猎狗狂奔的脚步声，汽车像一只钢铁做成的猎狗，开始在公路上疾驰。风声呼啸着，像是嗜血的野兽的吼声。

“慢点！慢点！”

路子喊道，恭平装作没听见，她的声音仿佛被引擎声吞没了。

“你开这么快干什么？”

路子接着喊道。恭平毫不理会，继续加速。随着速度加快视野变窄了。突然间似乎有个黑色的东西正在前方横穿而过。

恭平慌忙踩下刹车。因为用力过猛。受到强力制动的车体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像在用全身抗议那强制性的刹车，路面与轮胎啮合在一起。冒出的白烟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

车的重心移到了前轮，变轻了的后轮被制动一下子抱死了。前重后轻的汽车尾部一下子被甩到了左边，车体立刻旋转起来。恭平根本无暇想到先松一下制动再重新刹车。失去控制的汽车像在冰上滑行一样，被推进了充满死亡的黑暗中。

在剧烈的移动中，汽车的四个车轮几乎要四分五裂。在汽车摩擦的尖叫声中，还夹杂着人的惨叫。

汽车打了5、6个转后，终于停了下来。两个人在停住的车里好半天不能动弹，心脏似乎在恐怖的强烈压迫下紧缩作一团，好久不能跳动。

最先恢复神志的是路子。

“哎，撞着什么东西了？”她问，但恭平仍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

“喂，振作点，刹车之前是不是有个黑色的东西从前面擦过去了？我觉得确实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撞到……”

恭平好容易才说出一句。

“你在说什么呢，不是你开的车吗？赶紧看看去吧。”

在路子的催促下，恭平慢吞吞地开始挪动身体。由于撞击。可能车身扭曲了，司机侧的门打不开。

“从这边下。”

抢先下车的路子招呼他。恭平艰难地通过助手席。爬出了车外。汽车前部的保险杠和散热器格子栅有些变形，显然这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在那么快的速度下，撞到什么东西情况都会很严重。

如果撞到的是猫狗之类的倒没什么，但如果是人……，恭子感到不寒而栗，一种与刚才在汽车里旋转时不大一样的恐惧透彻心底。

“哎，这是什么？”

在汽车后方寻视的路子叫了起来。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是人！撞了人了！”恭平醒悟到已经陷入了自己所预想的最坏的状态中了。他跑过去一看，只见在离路崖子不远的草丛中，有个人像一堆黑色的破布似的堆在那里。

“是个女的。”

恭平借着远方的微光凝神一看。只见那堆破布就像一只降落伞，两条白色的腿扭在了一起从里面伸出来，是个年轻的女人。

“伤得很重，头发好象都浸在血里了。”

路子的声音中带着颤音。

“还活着。”

恭平发现这个人虽已呼吸微弱，但却还活着。不，更确切地说是还没死。

“那赶紧送医院吧。”

“叫救护车也找不着电话啊。”

荒野的尽头零星点缀着几盏灯光，这是一个偏僻的地方。也见不到来往的车辆。

“哎，这可怎么办好。”

路子完全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恭平抱起了受伤的人。

“喂，你到底想怎么办？”

“先进医院再说吧。你抬脚。”

两个人把受伤的人抬到了汽车后座上。

“不赶快送医院她会死的。”

但是即使送到医院也不能保证救活她，而且就受害人的状况来看，即使保住了命也不知身体能不能完全康复。

不管怎么样，恭平应负重大的责任。飞车轧了人，而且是半夜里带着个女人飙车，这种人身事故的责任是无法搪塞过去的。

恭平把车朝灯火密集的方向开去，感到自己所面对的事态极为严重。

“她死了。”路子惊叫一声，她一直在观察后座的情况。

“你说什么？”

“她，没气儿了。”

“真的吗？”

“真的，你自己看吧。”

恭平停下车来，把脸凑近浸在血泊里的被害人看着。

“是死了吧？”

恭平茫然地点了点头，他彻底绝望了。

“我们不去医院，去警察局吧。”

路子像说胡话似的嘟嚷着。恭平像是被这话惊醒了似的，马上回到司机座，猛地发动了汽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飞速地旋转起来。

“你想去哪里？”

路子吃了一惊，因为车子与灯火密集的方向背道而驰。恭平也不答话，向着黑暗疾驶。

“那边有警察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话呀！”

恭平用一种疯狂的眼神盯着前方。只顾一个劲开车。路子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

“你，难道……”路子不敢说出自己的预感。

“你给我闭嘴，老老实实跟我走！”

恭平终于开口了。

“你别想些邪门歪道了，逃不掉的。”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

“这么说你真想逃掉？”

“现场任何人都没有，我们只要把尸体藏起来就行了。”

“别说了，太可怕了。现在去投案，罪还轻；但轧死了人把尸体藏起来的话，那可就是杀人了。”

“是杀人又能怎么样呢？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了。我们把它藏到一个别人绝对发现不了的地方。”

“那根本不可能。赶紧掉头回去吧。”

“真烦人，深更半夜一个年轻女人转来转去准没好事。是她自己硬要撞上来的，却要我来承担这份责任，我可不干。”

“你疯了。”

“现在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就连你，也是个同犯！”

“你说我？是个同犯？”

“是的，坐在同一辆车上，保不准还是你开的车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没人看见是谁开的车。”

“卑鄙！”

“我也不想成为那么卑鄙的人，所以你还是闭上嘴跟我走吧。”

“同犯”一词吓住了路子的抵抗。越来越浓的黑暗遮住了他们的前方，就像是走近一座山，或是什么东西的巨大的影子逼压在他们前进的路上。

一时的不慎，导致了一起无法补救的事故，对郡恭平和朝枝路子来说，在这次事故之后，魔鬼的陷阱就打开了它那深不可测的黑暗阱口。

在事故发生时，如果他们尽全力救护被害人的话，那这仅仅是一场行车事故。

撞伤对方，或者甚至撞死了对方，说到底还是过失，过失犯与故意犯之间有着质的巨大差别。

但恭平的自卫本能却把他引向了错误的方向。在确认被害人死亡之后，他背高灯火密集的地方，把车向着黑暗开去。路子的制止和劝告被当作了耳旁风，他只是一味地向黑暗浓重的方向猛开。

这个方向像是暗示了他今后的人生。深夜、没有目击者。这些都加速了他隐入魔鬼的陷阱。

他们像蟑螂一样躲避着光，把车开向了深山。在远离山村的森林中掩埋被害人尸体时，两个人都醒悟到自己已经陷入了无法逃脱的黑暗的深渊里。

路子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恭平的决定，开始帮着恭平隐藏尸体。他们在奥多摩山区阴暗的树林中，用修理汽车的工具挖土，这是一件艰苦的工作。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落入地狱，就起码要保证在地狱里的安全。

坑必须挖得很深才能防止被野兽、野狗扒出来。他们不敢开灯，只能借着从树梢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星光挖土。他们所犯的罪行以及绝望的程度，也随着坑的深度的增加而深到了顶点。

好不容易掩埋完毕时，天色已近拂晓，东方的朝霞即将喷薄而出，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这里虽是远离村庄的山地。但也难以保证没人进来。

尽管他们知道存在危险，但完工后己经累得精疲力尽，半天动弹不了。恭子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便急迫地向路子寻欢。路子也没有拒绝。

他们在刚刚掩埋了尸体的土地上疯狂地贪欢，当俩人合二为一时，他们全身心的感到他们真正成为了“共犯”。

两个人确认了对方的肉体，这就像是确认了在今后的逃亡生活中，只有对方才是自己的同党。

事件一点没见报道，真像是发生在黑暗中，又埋没在了黑暗中。他们俩被被害人的死亡吓得魂不附体，连死者的身份都没弄清楚，她随身携带的东西就一起被掩埋了。因此他们俩人并不知道被害人是谁，只知道是一个女招待打扮的年轻女人。由于猛烈撞击，尸体伤得惨不忍睹，连她的脸都没好好看一下。

“因为现在不知去向的人很多，也许突然不见个把人。不会引起什么大惊小怪。

胆战心惊的恭平看到接连几天报纸上都没有什么消息。多少有些放心了。

“说不定她的家人正在打听她的下落呢。”

路子像是在警告他不能过早地放松警惕。

“说不定她连家属都没有。单身住在公寓里呢！”

“这只不过是我们的愿望。只要没发现尸体。仅仅是家属向警察提出寻人申请，是不会上报纸的。但我们应该想到，在这期间，她的家属正追查我们的行踪。”

“外行人即使追查过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况且警察又不是仅接到一张寻人申请就会出动的，准也不会知道是我们干的。这期间尸体就会在地下变成白骨了，所以没必要那么提心吊胆的。”

恭平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那辆车子性能还挺好，只受了一点损伤，自己虽然也很舍不得。但为了万全起见，他还是听从路子的劝告把汽车拆成一个一个的零件，弄成了废车。他打算把汽车拆掉后。把引擎和其它车的零件安装起来。拼成一部“合成车”，如此一来。便无任何痕迹了。

在最初的不安和紧张刚刚有所缓和时，路子想起了一件令他们胆战心惊的“遗失物”。

“我说恭平，最近好象一直没看见那只狗熊。”

“狗熊？”

“就是你的那只用布缝制的‘宠物’狗熊呀，你不是走到哪儿都带着的吗？你到底把它弄哪儿去了？”

“经你这么一说，最近还真没看见过它。”

恭平的表情说明他也刚刚注意到这件事。这些天因为犯了罪的意识和紧张的心理，他已经无暇理会什么宠物了。

“你最后一次看见它是在什么时候？”

路子随口问了一句，但表情却变得僵直起来。

“哎。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把熊带在车上了？”

“那天晚上”自然指的是发生车祸的那天夜里。

“难道……”恭平的脸上马上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别什么难道不难道了。你好好回忆一下，那天晚上你到底带没带那只布狗熊？”

“我想…可能没带，不过……”

“什么可能。你整天抱着个祖宗似的抱着那只布狗熊走来走去，我记得那天好象在年里见到过。”

“如果那狗熊丢了的话……”

“现在不是你慢悠悠地编故事的时候。车中的东西如果不见了。那肯定是掉在哪里了。”

“你是说把熊掉在了那里？”

“有这个可能性。因为那天晚上途中停车下来的，只有那两个地方。”

“两个地方？”

“撞人的地方和埋人的地方。不管掉在哪个地方，都是留下了一个关键的证据。”

“不过，也可能是在那天晚上前后丢的。”

恭平总是想得乐观些。

“这么说，也还是等于说可能是在那天晚上呀。”

此时，两个人都己变得脸色苍白，刚刚淡去的恐惧心理又重新攫住了他们的心。

“怎么办？”

恭平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倒是路子更冷静些。

“说不定布狗熊还留在现场呢。”

“现在去我回来的活，有没有危险？”

“当然有危险。不过，这件事现在还没有上报纸，从这一点来看，我想还没有人怀疑那个女的被车轧死了，更何况肇事现场又不会有人知道。撞人的地方紧靠路肩，那个女的又是倒在草丛里，即使流点血也会被泥吸收了。咱们的汽车很结实，只不过车身凹下去一点而已，玻璃又没碎，几乎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所以我想不动声色地去那个地方看看。你呢，就装作旅行的样子到埋尸体的地方找找看，只要尸体还没被发现。我们就没事。不过只要那里有一点危险的迹象。你就千万别靠近。

“我一个人能行吗？”恭平心虚地问。

“你在说什么呢，这还不都是你种下的祸根！一个人去比两个人更不引人注意。”

“我记不清那个地方了。”

“你可真是个孩子，真拿你没办法。还是我跟你一块去吧。你如果办事漂亮，也不用冒这么大的险了。”

“对不起。”

现在路子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动权，恭平只不过是受她意志支配的傀儡而已。“

不过，他们的搜索一无所获。没有找到布狗熊。

“这么说来，还是掉在了其它的地方。”

恭平马上又乐观起来。

“你别高兴得大早。说不定在我们去找之前。有人已经把它捡走了。”

“那么脏的一个布玩具谁会去捡。”

“你可真不动脑子，追查我们的人就不会捡了？”

“你净吓唬自己，都吓破胆了。我们从最坏的角度想一下：就算那只布狗熊落到追查的人手里，又怎么能知道那是我的东西呢？布狗熊身上又没写我的名字，没什么能证明我和那只熊有联系。况且即使布狗熊掉在了现场，也不能说它就和这享有关系，那种破烂，随便扔在哪儿都没什么可奇怪的。”

“你真天真。”

路子挖苦他说。

“什么，你说我天真？！”恭平勃然大怒。

“是的，你不是曾经亲口说那只布狗熊是你母亲的代用品吗？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儿似的，抱个着布狗熊四处跑，当然就会有很多人知道那只布狗熊是你的罗。如果那只布狗熊作为证据摆在你面前，我看你还怎么抵赖。”

“同样的布狗熊多啦！”恭平虽然还嘴硬，但已显得底气不足了。

“不管怎么说，东西丢了也没办法。不过今后绝不能再大意了，我们要随时随地地警惕那些追查我们的人。”路子严厉地叮嘱道。

第八章　往事之桥

约翰尼·霍华德遇害案件的搜查工作陷入了僵局。纽约警方提供的关键词“奇司米”：一直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案件发生后，为期20天的“初步搜查”很快就过去了，在这期间，休息日全部搭了进去，腿都跑断了，却还是一无所获。所有的假定都被排除了，案情显得扑朔迷离。

“妈的，该死的美国佬，他们国家的人被杀了，却又弄了个什么‘奇司米’来耍弄咱们。

刑警横渡破口大骂，猴子似的脸越发涨红。可能在他看来，一个洋鬼子不远万里跑到日本来寻死，纯属找麻烦。

“世界上有的是可以死的地方，却非要跑到这么狭窄的国家来死。每天那么多案件，已经忙得我们团团转了，哪有时间再会管这些洋人们的闲事。

河西刑警慢条斯理地反驳说：“不过，老外也不想被杀嘛。”他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却更像一个银行职员，在衣着随便的办公室里，他连夏天都规规矩矩地穿着西装，叁至还系着下摆上的扣子。这种过分的讲究反而使他显得像个乡巴佬。

“我就看不惯，我见了那些老外就烦，特别是美国和欧洲来的那帮家伙。日本生活水平已经超过他们了，可他们却还要摆出一副发达国家的派头。那些连本国的纽约、巴黎都不知道的外国乡巴佬，猛一下子来到东京，看花了眼，却还要拼命地虚张声势。硬撑出发达国家的架子来。”

“横渡！”

“日本人在纽约遇害的时候，他们也没这样郑重其事地搜查过吧。日本人一见外国人就满脸堆出奴才相，所以才会被人看不起。”

搜查陷入僵局，使人无名火直往上冒，那须班的人都相视苦笑。

不管横攸怎么破口大骂，搜查仍是毫无进展。初期搜查的锐气已经被疲劳所压倒，搜查本部里的空气显得极为沉闷。

这时，一位名叫野野山高吉的男子来到搜查总部，他是“共荣交通”出租公司的一名司机，公司的总部设在中野区。

栋居刑警当时正好在场，他接待了野野山高吉。

“本应该早些来报案的，但是不巧我正好回了趟老家。也没能读到报纸。

野野山是个50岁左右的男子，看上去老实巴交。从一开始就显得非常惶恐。

“报案？报什么案？”

栋后问，同时他心里产生了某种预感。搜查本部也收集到了一些五花八门的情况，但大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野野山的来访，使栋居感到一种大鱼咬钩般的感觉。

“是这样的，9月13号我从羽田机场送一位客人到东京商务饭店，他很像是在皇家饭店遇害的那个黑人。

野野山的话使栋居全身的肌肉都绷紧起来。

“你没弄错吧。”

“我想大概没错吧。黑人的脸虽然看上去都差不多，但是那人的肤色却不那么黑，感觉有点像东洋人。

“你为什么不早报告呢？”

“因为我回了趟老家。我好长时间没回去了，攒了几天假，好容易才向公司请下假来。

“你现在为什么来报告了呢？”

“我在公司的食堂里偶然翻了一下旧报纸的装订本，看到报上的那张照片非常像我送过的那位客人。”

“你来得太及时了，我们也找过你呢！”

“是吗，那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不，太感谢你了。不过，我还想打听一下，是你带他去新宿的那家饭店，还是他自己要求去那家饭店的？”

“是那位客人吩咐去的。”

“这么说他原来就知道那家饭店罗？”

“可能是。不过他好象只知道那家饭店的名字，看样子像是头一回去。”

“他没说是怎么知道那家饭店的名字的吗？”

“没有，他不爱说话，几乎就没开过口。”

“他是用英语说去东京商务饭店的吗？”

“不，他是用结结巴巴的日语说的。他好象懂一点日语。下车的时候还用日语说过‘谢谢，零钱不用找了’。

“此外再没说过别的吗？”

“没有，除了上车和下车时，他一直都是一言不发，让人觉得他比较忧郁。”

“你还注意到什么其它的情况吗？”

“其它没有什么了。

野野山知道的似乎只有这些了。不管怎样，通过他提供的情况，总算弄明白了约翰尼·霍华德一开始就要去东京商务饭店。但在此前的搜查中，丝毫没有发现这家宾馆里有谁和约翰尼有什么联系。

约翰尼是在哪里知道有这家商务饭店的呢？如果说他在某处偶然知道了这个饭店的名字并且奉若神明，尽管初次游历这个陌生的国度，可他还是一心直奔他所知道的“唯一的饭店”这么假定是不是有些单纯呢？

目前还不能下结论。栋居道过谢后，正想把他打发走，这时野野山怯生生地把一件东西递到栋居面前，好象是本书。

“这是什么东西？”

栋居边瞄着书。边审视着他。

“这是掉在车上的东西。”

“你是说这是约翰尼·霍华德掉的吗？”

“不，我不清楚这是不是那位客人的东西。这本书滑到了座位与靠背的夹缝中，是他之后的第三位或第四位乘客发现了它。”

这本书已经破旧不堪，封面都磨破了，陈年老灰使得书名都无法辨认了。虽说这是本精装书，但装订粗糙，线都开了。因为破损得厉害，拿在手里稍不注意就会散架。

既然这本书是约翰尼·霍华德下车之后的第三位或第四位乘客发现的，那就难以辨别这本书是不是他的。说不定也可能是那位发现者的前一个人落下的。书滑进了座位和靠背之间，因此还有可能是约翰尼上车之前的许多位乘客之中的一位落下的。

这时，栋居从书的陈旧程度联想到了在清水谷公园里发现的那顶旧麦秸草帽。那顶草帽和这本书一样，也很破旧，帽圈破得七零八落，帽顶还破了一个侗，麦秸褪了色，像旧纤维一样，拿在手里让人感觉很不踏实，似乎马上就能变成一堆灰。

草帽的陈旧程度恰好和这本书差不多，栋居注意到了这种“相似的陈旧”。

“你每天都检查座位和靠背间的缝隙吗？”

“我每天拉完客人后，都要检查的。因为遗失的东西和客人口袋里掉出来的小东西，基本上都会滑到那里边去。”

“在前一天的检查中，什么都没发现吗？”

“我们出车早班、晚班隔天轮一次，要是乘客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前一班的司机会移交给我的。慎重起见，我在出车前也要检查一遍，但是那天却什么也没发现。”

这么一来，就可以肯定这本书是在约翰尼坐野野山的出租车那天掉在车上的。

“遗失了这么久的东西，为什么现在还在你手里呢？”

“啊，说起来可真是不好意思。除了贵重物品以外，失物每周都要集中一次送到当地的警察局去。不过像食物啦等等一些不太值钱的东西我们就酌情处理了，因为那些东西警察也不会去理会。”

如果严格地区行遗失物法的规定，把所有的遗失物都上交的话，警察也难办。根据遗失物法的规定，车、船、建筑物等的主人可以代替警察局保管遗失物，但像食品等不值钱的东西，可以由负责人酌情处分。

“那这本书呢？”

“我翻了翻觉得挺有意思，带回家后就忘了。绝不是……成心的。

野野山像是害怕被追究他的私吞罪，栋居苦笑了一下。

“好象是诗集嘛。栋居像摆弄宝贝似儿翻了一页。”

“是西条八十的诗集。”

“西条八十？就是那位作词家吗？”

在栋居的印象里，他是一位流行歌曲的作词家。

“西条八十以歌词作家而闻名，同时他还是一位出色的诗人。其充满浪漫幻想的诗风无人能步其后尘。早在早稻田的学生时代就和日夏耿之介等一起创办了同人杂志，后留学法国，和那茨、马尔德尔赫克一道发表过许多优秀的儿歌诗，与北原白秋齐名。我很喜欢他那种细腻、甜蜜的感伤情调。”

野野山没想到在这个地方卖弄了一下他的文学造诣。他是西条八十的崇拜者，所以才把诗集带回了家。正因为是崇拜者，那本诗集对他而言是很有价值的，所以他怕被追究“占有离脱物私吞罪”。

如果说这本书是约翰尼·霍华德遗失的话，那他又为什么会有日本诗人的诗集呢？栋居觉得这是个新的谜。

这本诗集是战后不久出版的，已经过了20多年了，自然就比较破旧。书上没写主人的姓名。

不管怎样，《西条八十诗集》有可能是约翰尼遗失的，只要有这个可能性。这就是一份不容忽视的证据资料。

栋居收下了诗集。

栋居对小说和诗集之类没多大兴趣，简直可以说是毫无兴趣。他认为这些只不过是想象力丰富的人玩弄文字游戏而建立起来的虚构的世界。他在现实社会中同凶恶的罪犯斗智斗勇，根本无暇理会那些虚构的东西。

栋居偶然从野野山那里搞到了这本《西条八十诗集》、就想调查一下这个诗人。警视厅的图书室里有按学科分类的百科事典，他抽出其中的文学部分，查到了“西条八十”这一条目。那上面介绍说。

一一一西条八十（1892一1970）诗人。生于东京牛丛。经早稻田中学、正则英语学校，进入早稻田大学英文系、东京大学国文系学习。在早稻田中学时期受其英语教师吉江乔松的文学熏陶，一生从事文学创作。1919年（大正八年）他发表了处女涛集《砂金》，以其充满幻想、洗练的文字和甜美的感伤受到好评。1921年任早稻田大学讲师，出版了翻译诗集《白孔雀》（1920年）和诗集《素不相识的爱人》、《蜡偶》（1922年）。1923年留学巴黎大学，致力于研究16世纪以后的法国诗歌。在法国，他成为马拉尔梅会员，与巴莱拉一同游学。回国后任早稻田大学教授，成为抽象诗派的旗手。他在出版《西条八十诗集》（1927年）、《优美的丧失》（1929年）、《黄金之馆》（1944年）等的同时，还主持了《诗王》、《白孔雀》《蜡偶》、《诗韵》等刊物的编辑，培养了众多的诗人。他在〈红鸟〉的儿歌诗运动中起到了核心作用，著有《西条八十童谣全集》（1924年）。他还为6000首歌曲作过词，成为演艺界作词的泰斗。二战后、除诗集《一把玻璃》外，还出版了《尼古拉·兰波之研究》等。1961年成为艺术院会员。一一一（摘自分类日本《文学》杂志）

“西条八十……约翰尼·霍华德……”

栋居从百科事典上移开眼睛，看着屋顶。这位生于日本的杰出抒情诗人和来自纽约贫民窟的黑人青年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栋居开始一页页仔细地翻阅刚才一目十行看过去的诗集，还是不能肯定这本诗集是约翰尼带来的。但是栋居似乎有这样一种预感。

诗集是昭和二十二年（1947年）出版的，这家出版社也早已不存在了。昭和二十二年距现在有20多个年头了，这与在约翰尼被刺的公园中发现的麦秸草帽的陈旧程度是相同的。

约翰尼·霍华德——麦秸草帽——西条八十，连接这三者的桥梁是什么呢？或许正隐藏在诗集甲。

栋居打算发现这座桥后，再把诗集提交到搜查会议上。

栋居小心翼翼地翻看着。这是战后大量生产出来的劣质的“战祸纸”，再加上天长日久，如果不仔细翻的话，装订线就会散了。

剩下的页数越来越少，栋居眼中央望的神色越来越重。仔细地看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没发现“桥”的线索。

一一一诗集难道真是不相干的客人落下的吗？

书一页页地翻过，栋居感到越来越失望。剩下的页数已寥寥无几，书页翻完，也就该绝望了。

翻到最后几页时。栋居眼神猛然一亮，翻书的手定在了空中。那些字刚一映人眼帘，栋居就感到眼前似乎闪过一道光芒。

一一一妈妈，你可曾记得我的那顶草帽？

就是夏日里的那顶草帽，

在从难冰去雾积的路上，随风飘进了路边的空谷。

“就是它了！

栋居不禁叫了起来。草帽出现在《西条八十诗集》中，栋居不由自主地兴奋得浑身发抖。

那条幽谷也飞雪飘摇。

我那只闪亮的意大利草帽

和我写在背面的名字。

将要静静地、凄凉地被积雪埋掉……

诗中继续写道。

一一一妈妈，我喜欢那草帽。

一阵清风却把它吹跑。

您可知那时那刻我是多么惋惜。

——妈妈，那时对面来了位年轻的采药郎中，

打着玄青的绑腿和手背套。

他不辞劳苦帮我找。

元奈谷深草高。

他也无法拿到。

一一一妈妈，你是否真的记得那顶草帽？

那路边盛开的野百合。

想必早该枯萎。

当秋天的灰雾把山岗笼罩。

草帽下也许每晚都有蟋蟀歌唱？

一一妈妈，我想今宵肯定会像这儿一样，

那条幽谷也飞雪飘摇。

我那只闪亮的意大利草帽

和我写在背面的名字。

将要静静地、凄凉地被积雪埋掉……

栋居反复地吟诵了几遍这首颇长的诗，最初的兴奋平静下来后，终于发现了这座“桥”

的喜悦又漾上心头。读诗的感动给这种喜悦推波助澜。本来对诗毫不感兴趣的栋居，这回却深切地体验到了诗中夏天到溪谷旅行的母子俩人寄托在草帽上的情感。

幼年便被母亲抛弃的栋居，深深被那怀念同母亲一起度过旅行时光的诗歌打动了。作者写这首诗时，可能已和母亲分别，那顶草帽是那位母亲给儿子买的吧？

栋居眼前浮现出一幅图画：在一个凉爽的夏日．一对母子在绿荫遮盖的溪谷中，手拉手走在路上。母亲年轻漂亮，孩子还小，盛夏中午的溪谷，幽静、清凉。

栋居简直也想去那条山谷看看了。

——雾积温泉，在哪儿呢？从它提到难冰来看，是不是在群马和长野两县的交界处呢！

栋居正在漫无边际地想象着那陌生的山谷，猛然想到了某种相似，一下子呆住了。

“基利斯米……”（注）

约翰尼·霍华德动身前曾说是要到日本的“奇司米”“奇司米”和“基利斯米”的发音有些相似。

听到他说“奇司米”的是美国人，会不会是他把“基利斯米”听错了呢？

“草帽和雾积”，《西务八十诗集》中有与约翰尼有密切关系的两种东西！栋居站起身来，觉得应当把自己的发现提到搜查会议上。

栋居的发现使搜查本部兴奋起来。大家对于“草帽”都没有什么异议，但对“奇司米”

是“基利斯米”的误听这一说法，却都有不同意见。认为有些勉强。

栋居作为发现者坚持自己的主张：“我认为这不是牵强附会。以前不是也有个出租司机把约翰尼·霍华德说的‘斯托罗一哈特’误听为‘斯托哈’了吗？这两个人都漏听了‘r’音。我认为这说明霍华德有个弱化‘r’音的发音习惯。

但是谁也没听过生前的约翰尼讲话。

在纽约的市井中，据说也有类似于东京人的京腔那样独特的方言和腔调，说不定就有这种省略掉“r”的说法。

但是不巧的是，搜查本部中找不出精通英语的人，对于这种和标准英语极为不同的独特的美国俚语更是一窍不通。

“光凭我们这些门外汉瞎猜是不行的，还是去请教一下专家吧。”那须警部马上提出了一个稳妥的调停意见。“

于是大家决定向东京外国语大学的美国英语语音学权威，宫武敏之教授求教。

“美国英语从总体而言，由于其国土辽阔，困地区和阶层的不同使用的词汇和发音差别很大。按地区大致可分为三种：标准美语、东部美语和南部美语。纽约地区虽属标准美语区，但还掺杂了不少东部美语。再加上它是一个被称为人种大杂烩的混居城市，由世界各地移来的居民，都讲着带乡音的英语，所以发音五花八门。你所问的‘r’音的省略，也就是ki-rizumi中的‘r’和strawhat中的‘r’省略不发，这种情况在美语语音学上还没见过。”

“没有啊。”

作为新突破口的发现者，奉命前来求教的栋居，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不过有时一个音会受下面的音的影响而脱落不发。这种情况既有可能是一个单词，也有可能在同一段落中相邻的两个革词间发生。比方说：像asked和stoppd这样有爆破音和摩擦音的时候，‘k’和‘p’音就会脱落。再就是有鼻音和重复音时也会脱落，但是没有你所打听的这种情况。”

“没有吗？”

栋居感到越来越丧气，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想到了这个突破口又要搁浅，他觉得几乎无法承受这失望的打击。

“本来美式英语中的‘r’音是发得比较重的音，甚至让经常影响到其它的音，有时根本没有‘r’音素却还要在与以母音开头的下一个词中间，加进一个‘r’音。比方说表示‘看见它了’的‘sawit’、‘他和我’的‘heandme’听起来却是‘sawrit’和‘herandTne’。当然这是不规范发音。”没有“r”音却会听出“r”音来，这与栋居打听的正好相反。难道说把“奇司米”和“基利斯米”联系起来真的是牵强附会？

栋居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但这也并不是说完全没有省略‘r’音的可能性。”

教授像是要安慰他似的，接着说道。

“啊，有这种情况吗？”

栋居马上又面露喜色，心里暗想既然有为什么不早说。

“但在学术上尚未得到认可。”

“不，管它什么学术不学术的，只要能确定现实中有这种发音方法就行。”

“你不是为了听我这个学者的意见才来的吗？”

宫武教授似乎对栋居轻视学术的说法有些不满。

栋居赶紧打圆场说“啊，对、对，您说的一点没错。我是说……也就是说，我是来向您这位专家请教一下：学术上虽未承认，但实际上有没有这种发音。”

他唯恐因为自己轻率的言谈，失掉教授的协助。

“英语是美语的母语，它除了地区差异之外．阶层之间的差异也是纷繁复杂的，我们在学校里学的英语是知识分子阶层的标准英语，在学校里学英语的人，根本就听不懂伦敦方言和美国俚语。尤其是在纽约的市井中，从爱尔兰、北欧、东欧、意大利、西班牙、波多黎哥、犹太人及美国南部来的黑人等，各自群居在一起，就像一个语言大杂烩。当然，英语受各国语言影响发生变化，有时会产生像日语的东京腔那样大胆省略。尤其是西班牙语系出身的人，他们有把”r“音发成颤音的特点，他们中的有些人为了隐瞒自己的西班牙裔身份，便有意识地弱化”r“音或把它省略掉，这就像是人意识到了自己的毛病往往会矫在过正。”

“如此一来、这些人就会把‘斯托罗一哈特’说成‘斯托哈，把”基利斯米’说成‘奇司米’。“栋居不由自主叫了起来，因为约翰尼·霍华德正是住在西班牙裔聚居贫民区一一一东哈雷姆区。”

“有这个可能性。”

教授点点头。看来，那个美国人极有可能是把“基利斯米”听成了“奇司米”。搜查本部由此终于找到了“雾积”这个新线索。

约翰尼来日本的目的地很可能是雾积。不管怎样，这是一个搜查本部决不能忽视的新的突破点，解开约翰尼·霍华德遇害之迷的钥匙肯定就在雾积。

栋居草草地谢过了教授就告辞了。

几乎在搜查本部找到目标的同时，纽约市警方传来了新的情报。

约翰尼的父亲，威尔逊·霍华德自己撞死在有钱人的汽车下，换来的赔偿费，很可能是用作了约翰尼来日本的路费。也就是说作父亲的豁出自己的老命，给儿子换了一笔路费。

“都做到了这个份上，究竟是为什么非把约翰尼送到日本来呢？”

父子两个都死了。不可能向他们本人打听了。约翰尼来日本似乎有一个迫切的目的，到雾积打探一下，说不定就会搞清楚。搜查本部里沉闷己久的空气又重新活跃起来。

雾积温泉位于群马、长野两县交界处的雅冰岭中，是一个带有山野风光的山谷温泉，行政上属于群马县松井町。

交通公司印制的导游图上简单地写着：雾积河位于海拔1080米的高处，比轻井泽山还要高出210米，它的上游从难冰岭后绕过。这里的风景山清水秀，秋季，附近山上的枫叶美丽。适于野营，高温泉步行一个半小时路程的鼻曲山的红叶之美尤为动人。

这里的温泉是石膏性苦味泉，对外伤、动脉硬化、神经痛。妇科病和胃肠病等都有疗效。去那里要先从信越县的横川坐汽车，然后再步行9公里，大约花3个小时的时间。

“要走3个多小时啊。”

“都这年头了，还有那样的深山温泉啊。”

刑警们惊讶地面面相觑。在雾积有两家旅馆，事先打电话一联系，老字号的“金汤馆”

马上就表示欢迎。

西条八十的“草帽诗”是作者生前为纪念在雾积游玩而作的，据说金汤馆还把这首诗印在了为住宿的旅客和过路的游客所准备的盒饭的包装纸上。

约翰尼·霍华德很有可能和“金汤馆”有联系，栋居和横渡奉命出差前往。

另一方面，小山田发现的“布熊身上的斑迹”的化验结果也出来了。“斑迹”是人血，现已判定是ABO血型中的AB型或MN型中的M型，与文枝的血型相符。

他们的推测不幸中的。小山田把自己收集的情况提给了警察，警察根据他们这些详尽的资料，认为不能以单纯的寻找离家出走来办理。

在发现布熊的牌坊前，专家又进行了仔细的搜索。但是由于犯罪的时间离现在太远了，作案痕迹已经不见了，根本就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

第九章　夜宿深山

栋居和横渡从上野乘上信越线的列车，下午一点钟左右到了横川车站。现在虽然已过了赏枫叶的最佳时期，但周围山上的残叶依然很美。从这里去雾积先得乘车去“六角”，然后再走一公里的山路，或是由横川步行过去，不论哪条路都得从六角步行一公里。

出了站，却看不到等候拉客的出租车。车站前像条窄窄巴巴的胡同，一点也没有乡村车站应有的那种开阔。这里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竖着电视天线，这竟成为这个乡村小镇独特的景色。

车站前仅存的一处空地，也被停在那里的一堆汽车塞得满满的；愈发显得憋气。

但是。就是在那一堆车中也还是没有出租车。因为不是节假日，所以下车的只有他们和几个当地人。他们在附近找到一个出租汽车办事处，却原来只有一辆车，而且不巧去了生憎、高崎。

他们打听出步行去雾积要花4个小时。

“你们是去雾积的啊，要是给旅馆打电话，他们会派小巴士来接你们的。”

办事处的一个男人不仅热心地告诉他们，还帮他们打了个电话。

“先生们，你们运气真不错。他们的小巴士正好拉一批返回的客人下山。再过十分钟左右就到这儿了。”

两个刑警听办事处的人这么说，都放下心来，要不然的话走4小时的山路，真叫人受不了。

没多久，来了一辆写有“雾积温泉”字样的小巴士。车上下来几名青年男女。

司机是个中年人，看到他们俩人后，就招呼他们说，“请问，是东京来的横渡和栋居先生吗？”

俩人点点头。

“东京方面已经和我们联系过了，我是来接你们的。来请上车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俩人拎在手里的小提包。

“东西很轻，我们自己拿好了”。

横渡觉得很不好意思。在从搜查本部出发前，那须警部说过“车子会到车站来接的”，看来他指的就是这个。

小巴士轻快地行驰着，不久就跑上了与信越线平行的18号国道。又跑了5分钟，到了一个小小的驿站，那里的房檐都是既低且深，不时可以看到装着古老的格子门窗的房屋，这些房屋就像是又重现了江户时代的驿站。国道的前方，突兀地耸立着一块崔鬼的岩石。

“这里是坂本町，听说以前是妓女住的地方。”

这是靠18号国道才发展起来的典型的驿站。刑警们不禁想入非非，好象驿站的妓女至今还在那些格子窗的后面向他们招着手。

汽车在房屋开始稀少的地方停了下来，上来几个小学生和一名中年男子。看不出这个人是本地的，还是从城市里来的。他同司机打招呼的样子很亲热，但他的穿着打扮却是一副城里人的样子，一只手还拎着一个皮包。

这里正好在雾积温泉旅行社前面，孩子们像是从山里坐温泉的巴士去上学的。

栋居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古老的驿站，刚上车的那位乘客和气地向他搭腔说：老房子基本上都改造完了，现在没多少了。

经他这么一说，栋居果然发现在一排排的老式房子中夹杂着不少新房子。由于房子的高度和宽度几乎都是一样的，所以。保持了一种古驿站的昧道。它的周围有好几条路，但一辆车也看不到，道路的两旁，低矮的屋檐绵延不断，笔直的白色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的驿站兴旺的时候，可热闹啦，现在变得冷冷清清。老房子也几乎没了。再也没有过去的景象罗。”

他的话很伤感，看来还是个本地人。或许刑警们感觉街道古老，不是因为那些老式格子门窗，而是由于这座衰败的小镇的那种无生气的寂静。

那位旅客接着解释说：“你发现没有，房屋的宽度都是一样的。因为这是根据幕府的命令而建立起来的驿站。据说。因为街道两侧的土地有限，除官员住的客房外，其它的所有房子的宽度都是2．7米。这一带的房子，以前全部是驿馆、妓院、澡堂和马车店。

他的话引起了栋居的兴趣：“现在这里的人都从事什么工作呀？”

大街上除偶尔驶过一两辆车外．连条狗的影子都看不见，越发止人觉得像个空镇。

“现在还不错，椎冰岭通了车后，大家都靠这个岭吃饭了。”

“靠岭吃饭？”

“就是铁路。现在镇上的人基本上都在铁路上干，有的是在车站工作，有的干些养路护线的活。”

正说着。巴士已经驶过了板本。

不久他们离开了国道，从信越线的高架桥下穿了过去。

孩子们指着窗外乐不开支地喊：“猴子，猴子！沿着公路的草木桔黄的山上，有一个黑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已经跑远了。据说这里经常有一群五六十只的猴出现。”

沥青路铺到这里就断了，一直很平稳的汽车，一到这里就马上开始剧烈颠簸起来。

在汽车右边出现了一个挺大的水库。

“那是雾积水库。”

司机介绍说：这座水库宽320米，高67米，已经建4年了，预计不久就会完工。水库还未开始贮水，混凝土结构的大堤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干涸的水库底，那里孤零零地散落着一些即将被淹没的废弃房屋和灌木丛。

被人征服了的自然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司机提醒说：从这又要开始颠了．请大家扶稳点。

“你们要是来得早点的后，就能看到这里的枫叶，那可真是漂亮。司机说话好象是在替自己惋借。”

“现在也很漂亮嘛。”

横渡从车窗望着外面的山岭，有些红叶已经开始殒落了。他们看腻了城里那些几何图形的建筑物，来到这个大自然主宰的地方，无论从哪个地方看，都感到耳目一新。这里没有深山的景象，但四周被绵延不断的优美的山丘所环绕，别有一种山峡的风情。

这种恬淡的自然风光对于厌倦了都市生活的人的全身心都是一种抚慰。

巴士沿河潮流而上，山坡上长满疏疏拉拉灌木丛。

“请问，你在这里干多长时间了？”

横渡开始慢条斯理地打听起来。

“开始我在松井田的纺纱厂工作，因为不景气，一年前又跑到了这里。”

“一年前？”

两个刑警相互点了点头，明白他不会知道太早以前的事。

“以前这里不通车吗？”这次是栋居问。“草帽诗”中说“走在山洞中的路上，风吹走了它。”但前面又说是“从难冰去雾积的路上”，恐怕不是指这条路。

“通车是昭和45年（1970年）的事。这以前都是从横川步行过来，那时旅馆只有金汤馆一家，来温泉疗养的客人一般在此逗留一到二个月。”

“现在有几家旅馆？”

“只有两家。实际上是同属一家。在公路尽头的那家叫雾积馆，是金汤馆的分馆。”

“分馆是什么时候建的？”

“昭和45年。”

“有开到金汤馆的车吗？”

“没有，要去的话得沿鬼见愁坡上的山路走30分钟。”

“要走30分钟的山路啊！”横渡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以前要走4个小时呢！现在的游客，连30分钟的路也不愿意走了，除爬爬山之外都呆在分馆里。”

谈话的当儿，汽车开进了深山，山野风光越来越浓。

本来在汽车右边的小溪，现在转到了左边，汽车反复拐着U字型弯越爬越高。溪流沉到了脚下，那种深山的感觉越来越浓。

不久，就到了一个盆地，盆地周围环绕着枫树、橡树、桦树、山毛榉、栗子等杂树，在它的一角有一幢两层的红瓦蓝邀的房子，小巴士在它的门口停了下来。下车一看。是一个山谷的谷底，视野狭窄。雾积馆不像是家旅馆，倒像是宿舍。

一进大门，就见门厅里杂乱地摆放着土特产和沙发。一位中年妇女热情地迎了出来。

“是横渡先生和栋居先生吧，我正在等你们呢。”

女招待接过司机手里的包，就往里让他们。栋居见此赶紧说：“我们说不定要去金面馆住呢！”

“我带你们去金汤馆好了。你们先在这儿休息一下吧。这儿离金汤馆只有一公里的路程，跟到了那里也没什么两样。”

女招待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在前面带路，把他们让到了过道尽头的一同八贴榻榻米的和式房间里。

窗外，鸡爪枫的枝头仍有一些红叶飘摇着。虽是大白天，但说话声一停，就会感到一种压迫耳膜般的寂影。

“我这就给你们端茶。”

女招待把两个人的皮包往地板上一放，就走进了过道里，打开窗户，山中的清新气息迫入肌肤。

“真静啊！”

“静得都有些压迫鼓膜。”

“我们不习惯这么安静，反而适应不了。”

“这就是我们每天都处在噪音状态下的明证。”

“这么偏僻的地方，会和约翰尼·霍华德有什么联系呢？”

横渡点上一支烟，摇了摇头，连他们这些住在东京的人，都是头一回听说“雾积”这个地方。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正是为解开这个谜才来的。

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刚才的那个女招待端来了茶。

“欢迎你们来这里。”

她郑重其事地表示欢迎。他们一开始以为她是这里的女招待，但从她的态度和说话口气上来看，倒更像是这里的老板娘。

“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被烟雾熏得发黑了的肺，到这里好象彻底地洗刷干净了似的。”横渡的话也并不全是客套。

“是啊，到这儿来的游客都这么说。”她喜滋滋地答道。

“冒昧地问一下，你是这里的老板娘吧？”横渡想弄个明白。

“是的。我们是全家上阵。”

“只靠你们全家人照看新馆和旧馆，挺够忙吧？”

“旺季的时候我们就雇儿个帮手，其它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足够应付了。雇了外人就有根多事要操心，对一些重要的客人就会招待不周。”

“那这里可真称得上是家庭式服务了。”

“是的。”

“哎。东京打电话来预约时，没介绍我们的情况吧？”

横渡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因为老板娘的举动似乎表明她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没有啊，预约不是你们亲自联系的吗？”

“哦，我们是委托公司办理的。”

横度赶紧打圆场。在寻问情况的时候，一上来就暴露身份，就有可能使对方缄口不谈。

当然也有可能相反，说明白己的刑警身份反而会使对方讲得更多。不管怎样，得先观察一下对方，再见机行事。

“你到这儿来有什么公事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来办公事？”

横渡一直小心翼翼地掩盖自己的刑警身份，但是他觉得对方好象猜出了自己的职业，声音中微微透出些惊奇。

“这个嘛……到这儿来的人基本上都是一个旅行团、一对情侣或是一家老少洗温泉兼作徒步旅行。两个大男人结伙到这儿只是为了洗洗温泉，是很少见的。”

“啊，真的吗？早知道带个女孩子来就好了。”横渡向栋居作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我来猜猜你们是干什么的吧。”老板娘含笑说道。

“你能猜着吗？”

“我想说是新闻记者，但又不像。你们是刑警吧？”

两个人吃惊地面面相觑。

“真是一语道破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横渡觉得既然被猜中了，就没必要再隐瞒了，也就公开了自己的身份。老板娘像是个健谈的人，与其笨拙地加以遮掩。倒不如向她摊牌要求协助，这样效果或许会更好些。

“要是报社或杂志的记者的话，你们肯定有一个人会带着照相机，但你们俩人的皮包都很轻，不像带着照相机。此外。多数记者都比你们打扮得时髦。”

“哎呀，真厉害呀。”

横渡苦笑一声。这年头儿罪犯都开着飞机或赛车作案了．追捕他们的刑警也一改身穿二手西装脚蹬大头鞋的形象了，在年轻的刑警中，有人的穿着打扮打眼一瞧就像是一流公司里的白领职员。他们两个人员没到那个地步，但是自己觉得至少也没到“大头鞋刑警”的份上。

不过和吃新闻饭的一比，还是有点儿土气。

山沟里的这个温泉旅饵的老板娘竟然看出了这点。

“真对不起，我并不是说你们穿得土气。记者的那种时髦老让人觉得有些出格。”

老板娘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了，连忙改口。

“这没什么。既然你自己看破我们是刑警，那就跟你实说了吧。实际上我们是东京警视厅的，来这儿是为了调查一个案子。这位是横渡刑警，我是栋居，我们有根多事要请教您和您丈夫，您能协助我们吗？”

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栋居就向她出示了警察证，并且自报了家门。况且晚上要住在这里，还要登记姓名。

“能帮上忙的话我一定尽力。刚才说话冒犯两位了。”

老板娘刚才信口说出的话，也算不上是失言，但她却觉得似乎很对不起这两个人。他们俩不失时机地利用了这点。

“这里经常有外国人来吗？”

栋居代替了莽撞的横渡。单刀直入地提出了问题。

“这个嘛。这个地方这么偏僻，外国人很少来。”

“不会一个都没有吧？”

“旺季的时候也会来几个。”

“最近有美国黑人来过吗？”

“黑人？这个，在我的印象中，没来过。”

“在9月13日到9月17日期间，没有黑人来过吗？”

栋居紧盯着老板娘的脸。根据海关的登记。约翰尼·霍华德这次是头一回到日本，因此，来雾积的时间只有从9月13号入境后到死在皇家饭店这四天时间。据说他住在东京商务饭店时，每天晚上都回宾馆。但来雾积当天便可以返回东京。

“9月份的游客倒是不少，但是没见过什么黑人。”

“就是这个黑人，没来过没关系，他有可能和这个地方有什么联系。虽说是黑人，但长得却有点像东洋人。”

栋居把约翰尼·霍华德死后整容的照片和从护照上复印下来的照片拿给老板娘看，但老板娘却没什么反应。

“你没有印象，你丈夫不会不记得吧？”

“你是指这个黑人吗？”

“是的。”

“如果有黑人在这儿投宿的活，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我肯定会有印象的。呃……这个黑人怎么了？”

老板娘脸上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

“没什么，我们追查这个是为一个案子作参考。没什么可担心的。”

栋居缓和了老板娘的不安情绪。如果老板娘经常看报纸的话，就会明白他打听的这个黑人已经在东京皇家饭店被害。在这个僻静的山谷中开温泉旅馆的善良老板娘，不会对东京那种血腥的案件感兴趣的。即使她随便看过这段内容，也不可能在栋居出示的照片和仅在报纸上登过一次而且模糊不清的照片中发现相同之处。

“有没有这种情况，只有老板在而您却下山了呢？比方说，您病了或有其它什么事的时候？”

“啊，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倒是生过两次孩子，每次都要回闪家坐月子。不过孩子现在都已经上小学了。”

可能是一起坐小巴士的那几个孩子中就有她的小孩吧。

“黑人会不会在那期间来呢？”

约翰尼·霍华德此前没来过日本。虽然他本人没来过日本，但他肯定与雾积有某种联系。

也可能是他亲近的人与这里有联系。

“这个，我想大概不会吧。这么稀罕的游客来的话，我丈夫肯定会对我说的。”

“你们的住宿登记保存多长时间？”

“大约保存一年左右就处理掉了。”

和老板娘谈话，栋居越来越感到像是白跑了一趟。但是还有她丈夭，说不定他在老板娘不知道的时候和约翰尼有过联系呢。栋居这样安慰着自己。

“你丈夫现在在哪里？”

“我丈夫现在在山上的旧馆里。有事的话我去叫他。”

“不用，还是我们去找他吧，反正要住在旧馆里。不过冒昧问一句，您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吗？”

如果老板娘没有印象的话、那也有可能是在她来之前或是不在的时候，约翰尼或他的亲属就和老板有过联系了。

“我和我丈夫是在昭和四十年（1965年）结的婚，从那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在这期间没有来过黑人游客吗？”

“我想没有。”

“来这里的外国人都有哪些国家的？”

“还是美国的最多，大都是基地里的美国兵，其次是学生。仅次于美国人的是法国人、德国人和英国人。”

“在你嫁过来之前，也就是说战后有没有一直住在这里的外国人呢？”

“我丈夫的双亲住在金汤馆里，仍很硬朗。那些旧事只要问问他们就会知道。”

“您丈夫的双亲还健在？”

“是的，两个人都七十多岁了，但还挺硬朗。”

“您丈夫的双亲一直住在这里吗？”

“对，他们继承了上一辈的生意，一直没离开过这里。”

“上一辈？”

“听说上一辈是指我公公的叔叔。这些事我也不大清楚。不如你直接去问我公公吧。”

听老板娘说话的口气，现在雾积的老板，是她的丈夫，她的公公似乎在旧馆隐居了。很难想象24岁的约翰尼会和70多岁的老头的上辈人有什么联系。

“你对这首诗有印象吗？”

栋居换了个提问方向，拿出了约翰尼·霍华德的“遗物”《西条八十诗集》。

“啊，这么说前些天打听这首诗的，就是你们啊。”老板娘像是一下子明白了。

“是的，这本诗集就是那个黑人的。他离开美国时。说是要到日本的雾积来。”

没有必要向她解释他们是由“奇司米”推测出可能是雾积的。

“这首诗，同一名黑人。名叫约翰尼·霍华德，有着确凿的重大联系。诗是咏叹雾积的。他来日本的目的地也是雾积。他来雾积究竟想干什么，我们认为这个秘密就藏在诗中。

关于这首诗你能提供一些线索吗？“

“听说这首草帽诗是西条八十先生回忆小时候与母亲一起来雾积时所作的。据说我丈夫的父亲偶然在西条先生的诗集中看到了它，就印在了我们这里的小册予和彩色包装纸上。”

“现在还有那种小册子吗？”

“这个嘛，那都是很久以前用过的小册子和彩色包装纸。现在没了。”

“真是太可惜了。”

栋居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你知道那些彩色包装纸和小册子用到了什么时候吗？”

“我想我丈大或公公知道。”

“这首诗和约翰尼·霍华德有着某种渊源，这么说你不清楚罗？”

旅馆老板娘虽然已说过连黑人的影儿都没见过，更不去清楚这些事，但栋居还是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雾积这个地名指的就是这一带吗？”

横渡好象突然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地嘟啷说：“如果是这样的话，约翰尼所说的雾积或许不仅仅是指这里。”

约翰厄的“遗物”《西条八十诗集》中出现了“雾积”这个地名，所以他们就联想到了“雾积温泉”，当然也包括“雾积一带”。

“雾积只有这个地方有人住。”

老板娘给横渡好容易才挤出来的想法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如果在雾积温泉之外没有人住的话，约翰尼·霍华德想去的地方不可能是其它地方。

也许不是与“雾积的人”。而是与这里的“地方”有什么联系？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无从着手了。

“你是说从很早以前这一带除了温泉就没有人住吗？”栋居接着横波的问题往下问。

“以前还有一个叫汤泽的小村，不过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

“汤泽？在什么位置？”

“从坂本来的途中有个水库吧？就在紧挨那里的上游。因为快要被水淹了，现在大家都搬到别处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从三年前那里变成了废村，不过汤泽不叫雾积。”

结果还是没能从老板娘那里打听出约翰尼·霍华德和雾积有什么关系。因此。他们想马上就去旧馆。

“麻烦你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这就去金汤馆。

“我给你们带路吧。”

“不用了。反正只有一条路。”

“那倒是。不过我正好也要去那里，是顺路。”

老板娘轻快地站了起来。

去金汤馆要经过山林中的小路。太阳已经落到了山的另一边。晚霞映红了天空。爬上一个七百米左右的缓坡后，他们来到一个小山坡的顶上，旧馆金汤馆映入了眼帘。两名刑警累得气喘吁吁，老板娘却连大气都不喘，山里人就是不一样。在比新馆的位置更往深山里去的峡谷中，悄然蠢立着一座老式建筑。一股淡淡的烟霭和水气从房子上用出，在上空的冷空气的冷却下，水平散开，使山谷中温泉旅馆的景色愈加柔和。残阳从空中照下来，背阴的山谷宛若浮在梦幻般的微明中。

走到陈旧的旅馆正房前，水车正在旋转着。

“城市里来的游客都喜欢这类东西，所以还保留着。”

老板娘一边解释着，一边走进了旧馆正房的大门。室外还挺明亮，屋里却已点上下灯。

一个看上去憨厚朴实的中年男子出来迎接他们，他就是老板。老板和老板娘在稍远的地方嘀咕了几句后，老板马上诚惶诚恐地招呼他们入内，说道：“你们大老远地跑来，真是太欢迎了。你们先洗个澡，冲冲汗吧。”

这边的房子，看上去比新馆庄重。泛黑的柱子略微有点儿歪斜，拉门和隔扇之间的缝子都能伸进一只手。过道里的地板一块块地翘将起来，脚踏上去便会发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这声音简直跟老母鸡叫似的。”

横渡的嘴很损，也不管老板在眼前，张口就说了句刻薄话。“

“唉，我们本来也想翻修一下这座房子，可是钱都花在了盖新馆上了。”老板显得更加惶恐起来。

“不，还是这样好，我们就是喜欢这种情调。怎么说呢，有一种古风，这座房子就像陈年佳酿一样，越老越有味道。”

横渡好不容易想出了一句赞扬的话。不过，这里确实有一种优美的与世隔绝的古老情调，让人联想到古人夜宿深山的情形。

“在离东京几小时远的地方，想不到竟然还幸存着这么有情调的深山旅馆。”

栋居的话里充满了感慨。这种旅行真是久违了，他觉得时光一下子倒退了十年，简直不敢相信在和东京同处一块的大地上竟有如此宁静安详的地方。

从正房的过道尽头出去；经过踏石，通向一同与正房分开的独立的厢房。这是一间相当六贴榻榻米多的和式房间，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小溪哗哗地经过引水的竹管流向水车那里。

当他们走进房间时，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一度把天空打扮得流光溢彩的夕阳落下去了，墨一般浓黑的暮色从山谷的底部喷涌上来。店主点上灯时，外而已是一片夜色。房间里安着暖炉。

“内人马上就端奈来。”老板鞠了个躬，想要退出去，栋居抬手叫住了他。

“别急，茶先别急，我们还是先向老板您打听点事吧．就是刚才问过老板娘的那些。”

从旅馆的内部情况来看，估计没有其他游客住宿。栋居想一鼓作气地问个水落石出。

“啊，那件事我刚才听内人说了一些，我也是毫无印象。”

“就是这个人，你还是先看一下照片吧。”

栋居说着，把照片塞到了老板手里。

“没印象。如果有这种客人来的话，是很惹眼的，我肯定会记得的，但我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我父亲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旧事，吃过饭后，我带他来见您。”

他们本想一鼓作气问个明白，但考虑到对方可能有事也就客随主便，决定先洗个温泉浴。浴室在正房另一头的边儿上，穿过长廊时，一股香喷喷的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他们顿时感到饥肠辘辘。

听说温泉有39度，皮肤感觉十分舒适。据说以前是37度，来洗温泉的客人把棋盘浮在水里，一边悠闲地泡澡一边下棋。后来又深钻了一次，水温这才提高到了现在的温度。

“想不到这么舒服。”

横渡在浴池里舒展着身体说。浴室外，夜色渐浓，树丛的遮掩使夜色更加浓黑。

“如果不是因为这事，恐怕咱们一辈子都享受不到这个温泉。”

“这也都是那个遇害的黑人成全了我们。”

“我说横渡，你是怎么想这案子的？”

“什么怎么想？”

“我是说，被害的是外国人，我感觉搜查的时候有些地方让人提不起情绪来。也就是说，那个外国人怎么们要特意跑到东京来寻死，我们光是本地的案子都忙不过来了。我觉得本部这么卖命，纯粹是为了日本警方的面子。”

“你这是怎么了。”

横疲乜斜着眼问，他的眼神此时显得极其别有用心，本来嘛，这话就是横渡说过的。

“我呀，老实说，我觉得个把外国人在某个地方遇害也没啥大不了的。我的意思是说，遇害的人我倒无所谓，只不过那些害人的人，实在是太可恶了，你说是吧。”

这时横渡隔着水气发现栋居的眼里像是要冒出火来，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蒸汽才显得这样。

来雾积出差，栋居开始的搭档是山路。但山路推辞说：“那家伙工作太狂热，被他拖看在大山里跑来跑去，我可受不了。就把这个差使让给了横渡，横渡现在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栋居对罪犯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憎恨，立志于当警察的人。都对罪犯有一种憎恨和愤怒。

但是栋居却不大一样。他对罪犯怀有一种个人感情，就像是自己的亲人受到了凶手的伤害一样。

可能是因为这个他才对搜查本部的态度感到不满。本来嘛，不能因为受害人是外国人就敷衍了事。相反，正因为对方是外国人才要比是日本人更努力才对。但在刑警们的潜意识里，或许对这个黑人都有一种心理上的懈怠。

如果真像栋居所说的那样大家都抱有“遇害的人是谁无所谓，只是杀人的人可恨”的态度话，就不会产生这种懈怠。

实际上横渡对栋居工作的狂热劲头也有点儿发怵。那须区的成员人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其中横议更是一个破案老手，经手的案子仅次于山路，他作为刑警的素质是无可挑剔的，但栋居后来者居上，他那股固执的狂热劲儿都要把横渡给压下去了。

一一一如果能好地引导这股热情的话。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刑警的。

横渡一边泡在水里，一边想着。他以前也像栋居一样喜欢冒着风险拷问案犯和进行过火的搜查。但在完全是靠组织进行搜查的现代警察系统中，那种喜欢出格的刑警是不可能有的，只会在小说里出现。现代的刑警们只能在组织和刑事诉讼法的五花大绑的网眼里追查凶恶的罪犯。

横渡明白了为什么让自己替山路和栋居出差：比自己年轻的刑警是压不住栋居的。

——唉，真是的——想到这垦，疲劳感一下子冒了出来，刚洗澡时忘掉了的饥饿感又攫住了他的肚肠。

“先上去吧，我饿了。”

洗完澡口来时，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早已做好的饭和汤端了上来，鲤鱼生鱼片、鲤鱼段酱汤、以朴树蘑菇、蕨菜、水芹、香菇、芹菜、野香蕈、野当归等山菜为主的炸、煮菜肴。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真丰盛呀！”

两个人叫了起来。和著名温泉胜地的饭店里端上来的那些看上去令人眼花燎乱，却毫无人情味的现成饭菜不同，这里的菜全是老板娘亲手做的，具有本地风味。

“在我们这种乡野小店，也没啥好东西，不知道做得合不合你们的口味。”老板娘客气地招呼他们吃饭。两个人无暇答话，只顾埋头吃饭。忙碌了一天的他们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暂时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

丰盛的饭菜席卷一空后，他们总算才恢复了常态。踏石那边传来了小心翼翼地的脚步声，主人领来了“上辈”夫妇。

“哎呀，让你们特意跑一趟腿真是太过意不去了，我们本想去拜访你们的。”

平时大大咧咧的横渡此时却变得异常客气起来。

“没什么。人老了。就喜欢和别人说说话儿。”

走进来的这位老人虽说清瘦，但很婴铄，他身后像影子一样跟着一个比他小一号的老太太。老板把老夫妇领来后，像是有事，回正房去了。

四个人围着暖炉坐了下来，匠炉不用电，而是烧现在已经很少见的煤球。

“刚才我听儿子说过了，这里有过外国人，战前有许多外国人来过这里。他们都挺喜欢这里，有的每年都来，有的还长期住在了这里。”

寒暄一番之后，老人慢吞吞他讲了起来。刑警们最想听的是有关约翰尼·霍华德的事，但在此之前却不得不先听上一堂雾积的历史课。

据老人讲，发现这个温泉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事了，据说是源赖光的一个家丁一椎冰贞光的父亲养的一条狗发现的，所以一开始这里叫“大汤”。

开发成一个温泉疗养地是在明治十二年，由十个人发起开办了“株式会社椎冰温泉金汤社”，这就是现在的雾积温泉的前身。这座正房就是那时建的，所以看上去古香古色。在这金汤社的十个发起人中，就有这个老人的祖父，后来他掌握了经营权。在明治四十四年，第二代人接管产业时，改店名为“雾积温泉金汤馆”，雾积的名字的由来却不太清楚。

“可能这里像是一个雾气积聚的地方，所以才起了这么个名字的吧。”

老人的眼神好象在追溯遥远的记忆，这两名刑警来打听事，不料却勾起了他的回忆，他眼中的神色好象在回顾那漫长的七十年的生涯。

传到老人这里是第三代，现在的老板当然就是第四代了。在四代人的岁月里，曾有各式各样的人来过。

“胜海舟、幸田雄伴都来过这里。我们店的登记上都有。西条八十先生也应该来过，但我没见到。可能是我们家第二代人时的事儿，那首诗是我偶然在西条先生的诗集里发现的。

并请人印在了彩色包装纸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战前吧。具体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那本诗集也不知道丢哪儿了，找不着了。”

“那些彩色包装纸现在还用吗？”

“不，现在已经没有了。大概一直用到昭和三十年（1955年）左右吧。”

约翰尼·霍华德是战后不久出生的，不管他懂不懂那些诗句的意义，反正他有可能见过那种彩色包装纸。

“不过刚才已经打听过老板和老板娘了．您记不记得有黑人来过这里？或者说您知不知道和这名男子有关的什么事？”

栋居直截了当地问。

“外国人倒是来不少，但没见什么黑人来过。”

老人从栋居手里接过照片，隔着老花镜一边看一边摇头。

“我说老人婆啊，你也没印象吧。”

老人盯着用片看了一阵后，就把它递给了呆坐在旁边的老伴。老太太看也没看，干瘪的嘴蠕动着，自古自语似地念叨说：“老种婆，我们不知道的事，她或许知道。”

“对呀，老种婆，她直接招待客人，我们不在的时候她也一直在。”老人的眼神好象一下子想起了什么。

“这个老种婆是什么人呀？”

终于有些眉目了，刑警们精神立刻振作了。

“是个老佣人，在我们家干了有年头儿了。我们去东京玩的时候，也是她留在这里看门的，她对雾积的事，知道的比我们还多。”

“那个老种婆现在在哪里？”

刑警们感到有必要见一下这个老种婆。

“住在汤泽。”

“汤泽？”

他们觉得好象在哪里听说过。

“你们来的时候不是有个水库吗？就在水库的略靠上游的村里，那儿不久就要被水淹了。现在她一个人住在那。”

这个名字是在新馆里喝茶时，从老板娘那里听到的。

“老种婆的孙女现在正好在我们家帮忙。”

“什么，她孙女在这儿吗？”

“真是个可怜的闺女。小时候就死了爹娘。是老种婆把她拉扯大的。老种婆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在这里我们照顾了她一阵。阿静，那个闺女叫静枝，中学毕业后就来替老种婆干活，养活老种婆。我们劝她说你上学会吧，我们来照看老种婆，但她坚持说扔下奶奶一个人她不放心，学不进去，所以就在我们家干活了，我这就去叫她来。”

老人说着，老太太已经站了起来，轻快得不像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她拉开门走了出去。他们俩夫妻多年，已经心意相通了。“

一会儿功夫，老太太带进来一个十六、八岁的女孩，长得挺丰满，看上去很健康。老板娘也前后脚端着茶跟了进来。

“这姑娘就是静枝，很能干，这里里里外外都离不开她。老是把她留在这深山里我们也觉得不大好，可是……”

老板娘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她换上了茶。静枝原本就红的脸更红了，她迅速地给刑警们鞠了一躬。

“是静枝姑娘吧，初次见面。我们有些重要的事想问问你奶奶。你奶奶还记得以前的事儿吧？”

栋居为了消除姑娘的紧张。温和他说。

“是的，我奶奶喜欢讲些旧事，经常讲些以前的客人的事。她甚至连客人的一些细小的嗜好都清楚地记得。真叫人吃惊。”

静枝说到自己亲爱的奶奶，显得十分高兴。

“这可真不简单哪。不过你奶奶有没有说起过在客人中有黑人之类的事？”

“黑人”

“是美国籍的。”

“这倒有。奶奶说过在很久以前有个当兵的黑人领着孩子来过。”

“当兵的黑人领着孩子！”

两个刑警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你是说那个黑人领着个孩子吗？”

栋居再次追问。

“是的，我好象是听她这么说的。不过是在很久以前听她说过一次，记不太清了。”

“我们想见见你奶奶。”

“太巧了，明天静枝休息，要去汤泽，你们一起去吧。”

老板娘笑眯眯地交替看着静枝和刑警们的脸色。在雾积该问的都问过了，大有收获。刑警们似乎都等不及明天了。

送走四个人。来到门外时。天上已是繁星点点了。刑警们已经很久没仰望这样的夜空了。每天完成任务回家时，经常已是很晚，城市里的夜空好象褪了色一般，那微小的星星著有若无地发出修淡的微光。

可是你看这里的星空！就象是在有限的空间挤进了太多太多的星星，星与星相互碰撞，放出的的的光辉。

这种像研磨过的金属发出的又冷又硬的光，宛如一把把尖利的凶器要直刺下来，令人毫无温暖之感。

站在星空下的两个人，感到无数的星星看着他们像是饥饿的野兽发现猎物一般，全都骚动起来。

“不知怎么搞的，这星空好象挺吓人。”

横渡缩起脖子，像被人追着似地逃进了门廊里，栋居也唯恐被落下似地紧随其后。

四

第二天仍是秋高气爽。旅馆前面一片嘈杂之声。隔着窗户一看，几个游客打扮的男女正准备出发。

“昨天晚上在这儿住宿的，好象不只是我们嘛。”

“住了不少呢！瞧他们乐得那样儿！”

“我好象听说从这儿翻过一座叫脐曲的山之后，就有一条通向浅问高原的徒步旅游路线。”

“那不叫脐曲山，是鼻曲山。”

从背后传来了年轻女孩子含笑的话语，原来是昨天那个叫静枝的姑娘送饭来了。

“哎呀。是静枝呀。”

“睡得还好吗？”

“啊，好久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了。因为肚子饿，我们这才醒了。”

“很多客人都这么说。”

“我也是，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吃早饭了，空气一好，连胃口都变好了。”

横渡瞅着饭桌插嘴道。

“哎，静枝，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随两位客人的便，你们要是准备好了，现在就可以出发。”

“这么说，我们要是再慢悠悠地吃饭的话，就不大象话了。你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个宝贵的休息日。”

说话间，横渡就急急忙忙地往嘴里扒饭。

“没关系，反正是我伺候你们吃饭，你们慢慢吃好了。”

说着静枝就在两个人的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在出发前结了帐。他们吃了用丰盛的野味做成的一顿早饭和一顿晚饭，再加上一夜的住宿费，一共是三千日元。这么便宜的价钱，使两个人颇感惊讶。

旅馆的老夫妇俩前来送行，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站在一起，一直望着他们消失在山的另一边。两个刑警看着坡上两位老人的身影，大为感动。朝阳幻化出无数的光的粉末飘洒下来，两位老人的身影在这光的粉末中越来越远，不久成了谷底的两个黑影，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和那栋古老的房子溶为了一体。

“他们还在那里目送着我们呢。”

栋居有些魂不守舍他说。

“他们俩一直都是这样送客人的。”静枝说。

横渡颇有感慨他说：“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在山谷的旅馆里相依为命。平静地安度晚年。”

“真是美好安详的一生啊。”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说不定他们也是经历了自己千辛万苦的历程，才有今天的呢。”

横渡正说着，他们已经到了山梁。翻过山梁旧馆就看不见了。

“再见。”栋居想反正他们也听不见了，就只挥了挥手，在嘴里轻声地和他们道了别。

静枝在前面开始下坡了。新馆映人了眼帘。

“真想再来住一次啊。”

“是啊。”

两个人嘴里念叨着。但他们也知道，这只不过是因为一时的伤感而已，他们是不会再来的。

他们从新馆乘小巴士沿来时的路返回，司机还是昨天那个人，昨天同坐这辆车的那个男的也在车上，他好象在新馆住了一夜。上车时，老板娘送给他们的小册子上印着“本馆常年都空着”，这也是闻所未闻的宣传广告说辞。

“我多句嘴，他们这么写好吗？”

横渡有些杞人忧天地问。

“他们肯定不想挣很多的钱。可能光靠那些节假日和旅游旺季里来的客人，就可以维持他们一年的生活了。”

小册子上也写着：春秋季的节假日、夏天里的一段时间和正月里放假时这里比较热闹。

但却没说会“客满”。

“这种特色的旅馆真该一直好好地保存下去。”

“是啊。”

两个人相互点点头。

老种婆住在汤泽仅存的一同房子里。虽然人们劝她搬到村子里已准备好的新房子里住。

但她坚持说要尽量住得离孙女近些，所以直到现在还在这间废屋一般的房子里凑合着。

老种婆在那儿安度晚年，静枝休息日回来看她是她唯一的乐趣。

静枝不在时虽然有些寂寞，但是“雾积”的人们照料着她的生活，所以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静枝是个懂事的女孩子。中学毕业时，她的同学有的升了学，有的到高崎或东京工作，但她却不为“离乡”所动，说是不想把奶奶一个人留在家里。就在本地的雾积温泉找了个工作。

为了孝敬奶奶，她放弃了自己的青春梦想，把自己封闭在寂寞的深山里。

“整天呆在山里，不寂寞吗？”栋居问。静枝腼腆地抬起眼睛说：“那些在东京工作的朋友说，那里听起来什么都好，但每次回来他们的脸色都不好，而且瘦。那些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客人说。那里的收入也决不比雾积好到哪里去。每个人都像是在熬着自己的身体，打肿脸充胖子。我呀，还是喜欢山，这里风景、空气都挺不错，老板和老板娘又都是好人，没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另外，最重要的是我能紧挨着奶奶住。”静枝的语气变得深情起来。

“你的想法很对。东京那种地方，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尤其不适合你这种女孩往。”

横渡告诫般地插嘴说：“经常有打工的学生来这里吧．如果有东京人，你可不能大意。”

“怎么不能大意？”

“他们马上就会要求和女孩子约会。并且光耍嘴皮子，最不爱干活的，就是那些从东京来的打工学生。”

静枝用惊奇的目光瞅着他。

小巴士沿着山路而下，高度逐渐降低，出现了一个刀削斧劈般的山谷，景色变得平缓起来。

“奶奶在我回来的时候，经常到水坝的这个地方来接我。”

静枝兴奋得双颊泛红。前方已经看得见水库了，只见大堤和堤下的水闸附近围着很多人。在大堤上的人眼睛都一齐向下面望去。

“好象出了什么事。”

司机一边减速。一边嘟囊说。

“出事了吗？”静枝不安地皱起了眉。

“好象有人掉下去了。”

“从大堤上摔下去，肯定是活不成了。”

两个刑警相互看了一眼。

“我奶奶怎么没在那儿？”

静枝望着水库岸边的底部，不安地皱着眉头。她奶奶总是在那里迎接她的。

“也去看发生什么事了吧。”

栋居说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慰静枝，倒不如说是在打消自己心里正在萌发出来的不祥的预感。汽车开到了大堤顶上。

“到底是谁掉下去了？”

司机向围在那里的人们喊道，他们聚集在岸上，盯着发生事故的方向。

“听说好象是一个住在附近的老人掉了下去。其中一个人答道。

“万一是奶奶的话，那可怎么办？”静枝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怎么会呢！老人又不是只有你奶奶一个人。给，别瞎操心了，快回家吧。”

司机一边安慰她，一边把装有上特产的包袱递给了静枝，

“是啊，她今天早晨肯定是有什么事，才没来接你的。你这么瞎猜她，她肯定会不高兴的。”

栋居也一起安慰道。

“站长，我去看一下就回来可以吗？”

司机没有马上开车，问在新馆上车的那位乘客。他倒不是为了去看热闹，可能还是有些担心。

“当然可以了，阿常。今天不值班，我也正在担心是谁摔下去了，想去看看呢。”

被称为“站长”的中年乘客也一起下了车。他好象也是“靠礁冰岭吃饭”的国家铁路职工。他们可能知道这附近没几位“老人”．似乎都有点替静枝担心，就一起下了车。在下大堤的台阶入口处，一个头戴安全帽的施工员拦住了他们：“不准再往前走。”

“到底是谁摔下去了？”阿常问。

“谁知道呢。走吧．无关人员都回去吧，回去吧。”施工员像撵狗似地挥着手。

“这女孩是汤泽人，她的亲奶奶就住在那里。”

“什么？汤泽？”施工员的脸变了颜色，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怎么了，汤泽的人出了什么事吗？”

“你是说她的奶奶住在这里吗？”

“是的，难道说……”

阿常的表情都僵硬起来。静枝脸色苍白，几乎都要晕倒了。如果不是栋居在旁边搀着她的话，或许她真就晕倒了。

“不管怎么样，你们先去现场看看吧，我只不过是在这儿维持秩序的罢了。”施工人员说着，指了指水库底部。

“我害怕。”静枝站在了那里。她害怕去辨认那摔下去的人。

“阿静，你在说什么呢！奶奶没事的，快回家吧。”阿常提高了嗓门说。不过要去汤泽，无论走哪条路都必须经这条台阶下去。在雾气茫茫的谷底，有几间破房子、几丛干枯的树林和一条浅溪。老种婆大概就住在那些破房子中的某一间里。

虽然施工人员的言语带有一种暗示，但他们仍抱有根大希望。老人嘛，也可能今天身体不舒服在家里躺着呢，何况在这么陡的台阶上爬上爬下，连腿脚利落的年轻人都感到吃力。

到了水库底下，更是一片忙乱。人好象是从稍稍靠近右岸的大堤上摔下来的，在摔下来的现场，围着一圈人，其中也有警察。

“是谁摔下来了？”阿常隔着人墙向里张望。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一个人不客气地向他们喊，像是保护现场的警察。

“我们是雾积的，听说有个汤泽的人摔了下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

“在我们那里干活的女孩是汤泽人，她有些下放心……”

“汤泽的？”

“哎呀，这不是站长吗？”

警察中好象有人认识站长，他们的态度马上就变了。这位中年乘客好象还是这一带的名人。

人墙让开了一条路，他们来到了事故现场的最前面。67米高的水泥大坝垂直地耸立在面前。这里靠近右岸的固定部，在溢洪道闸门右端的正下方。

尸体横在大堤底部的一块岩石上，上面胡乱地盖着一张草席。但在旁边的岩石和土地上，有一些四溅的血肉草席没能遮住，验尸的人们正在清理现场。

一个警察稍微掀了一下草席，露出了令人惨不忍睹的碎肉块。一望即知，已经摔得没有人样了。

“奶奶！”一直盯着尸体的静枝惨叫一声，抱住了草席子。

“果真是……！”

“是这个女孩的亲属啊？”

周围的人们全都同情地叹息着。

“奶奶，你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了呢？你死得太惨了。你明知道我今天要回来的……

这是为什么呀？“静枝放声痛哭，周围的人只能暂时由她发泄一下自己的悲痛，如果不让她先哭一会儿，再怎么劝也是无济于事。

“她究竟是怎么摔下来的？”站长问。

“唉，这个我们也不大清楚。大堤两侧都有栏杆，如果不是她自己把身子探出太多，或者背后有人推的话，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摔下来的。”一个穿副警部制服的警察回答说。一般验尸都是由检察官或是警部以上的人员担任，但在地方警察局，有时也由巡查部长以上的人员担任。

“背后有人推？”横渡的眼中一亮，问道：“有这种嫌疑吗？”

“谁知道呀。不过不会有人对这么大年纪的人下此毒手吧？肯定是老年人腿脚不利索，失足摔下来的。或者是从高处往下看，一时眼晕掉了下来。大堤正在施工期间，本来是不准人到大堤顶上来的，但又不可能整天派人守着。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这个而追究刑事责任。对了，你是什么人？”

副警部说完这话。好象发现横渡和栋居不像本地人。只因为他们是和站长一起来的，一时没有在意，把他们当成了本地人。副警部马上露出了警惕的目光。

“噢。我该早告诉你的。我们是从警视厅来的。这位是搜查一课的横渡刑警。我是鞠町警察署的栋居。”栋居说明了身份。

“从警视厅来的……哎呀。真是辛苦你们了。我是松井田警察署的涉江。”副警部直了直身子，自我介绍过之后，又满脸不解地问：不过你们是为了什么案子，从警视厅跑到深山里来的？“

“其实我们是来找这位从大堤上摔下来的老太太的，想向她打听点事儿。”

“啊？找这位死者？！这么说她和哪个案子有牵连罗。”涉江的表情紧张起来。这位副管部已到中年。他那张圆咕隆咚的脸被营养滋润得闪着油光。他的警衔虽比两位刑警高，但一听他们是从总部的搜查一课来的，还是对他们敬之以礼。

“还不敢肯定，但这位老太太也许知道我们正办的案子的重要情况。”

“重要情况……这个老太太从大堤上摔下来一死，这可就……”涉江好象终于明白了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所以，我想尽量详细地了解一下老太太掉下来前后的情况。”栋居一边斜眼看着扑在奶奶的身体上泣不成声的静枝，一边冷静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静枝虽然很可怜，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个可怜的姑娘身上了，更何况现在任何安慰都不能减轻她的悲痛。

五

据涉江副警部介绍：中山种也就是老种婆，她的尸体是今天（10月22日）早晨8时许发现的。发现者是个施工人员，他在事故现场正上方的大堤的护栏旁，发现了一只旧草鞋，觉得好奇，就从护栏那里往下一看，发现了一具尸体：全身都摔在了大堤基部的岩石上。他大吃一惊，赶紧报告了工程指挥部，随后我们就赶来了。

经验尸，推测其死亡的时间是在凌晨6点左右。死因是由于从高处摔下来导致头盖骨粉碎。令警察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老太太为什么会在这么一个不前不后的时间从大堤上摔下来呢？正在分析原因时，静枝和横渡等人赶到了。

听了涉江的介绍。两个刑警感到非常失望。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丝线索又断了。

中山种是被谋杀的。他们一路追查过来，痛感到了这一点。

罪犯一直在监视着警察的动向，他觉察到警察注意到了“翼积”，就抢先一步把掌握线索的关键人物老种婆杀掉了。

经过长时间徒劳的追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又断了。这个打击让两个刑警几乎无法承受。

“不过，老太太遇害一事不正说明了我们追查的方向是正确的吗？”

经过一阵沮丧之后，栋居猛地意识到。

“还说什么正确错误呀，这下好，我们又是两眼一摸黑了。”横渡的话显得垂头丧气。

“早晨6点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罪犯在这种危险的时间里把老太太骗到大堤上并把她推下去，我分析这说明他已经乱了阵脚，或许他已经没有时间了。罪犯冒着极大的危险才杀死了老太太，说不定有人见过罪犯呢。”

“他会犯这样的错误吗？”

“这就难说了。不过罪犯大可不必在我们来之前才慌慌张张地把老太太杀掉。他想杀的话，应该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动手的。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了最紧要的关头才下的手。这是不是意味着罪犯认为我们不可能摸到老太太这里来？但我们却出乎他的意料，很快地摸到了老太太这里，使他极为惊慌，这才杀了老太太灭口。”

“你的意思是说，他匆忙之间没有时间准备，可能会留下什么破绽是吗？”

“是的，从老太太毫无戒心地就被他骗了出来这一点推断，老太太肯定认识他。”

“这么说，杀害约翰尼的凶手就是老种婆的熟人罗？”

“有可能老太太认识罪犯。正因为这样，对罪犯来说，她才是最大的危险。”

“杀害约翰尼和老种婆的罪犯，是同一个人吗？”

刚才还灰心丧气的横渡，逐渐振作起来。

“那倒不一定。不过为了掐断杀害约翰尼的线索而杀掉老太太灭口，凶手不大可能再找一个新的同伙，因为那样的话会埋下新的危险。”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就可能是日本人。”

“为什么？”

“你不是说凶手认识老太太吗？”

“她认识外国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呀？”

“即使认识那也是在雾积认识的，对吧？果真如此的话，难道说老太太真会记得那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外国人吗？”

“更何况如果罪犯真是外国人的后，他就必须要冒着非常大的风险才行。这附近如果有外国人出现的话，肯定是非常惹眼的，肯定会有人见到他的。”

“嗯，有道理。不过即使不是外国人，这个罪犯也肯定要冒很大的风险。我们搜查一下，说不定会找到什么线索。”

刑警们终于振作起来。他们又开始在绝望的深渊中摸索，在黑暗中寻找光明了。

静枝抱着奶奶的遗体痛哭，验尸的工作人员拉开了她的双手。刑警们的心中想着追查凶手，但对她的悲痛却于事无补。当警察的搜查无法改变被害人的不幸时，这种搜查是多么有限和空洞。

松井田警察署原以为这是事故造成的死亡，但由于警视厅来的两名刑警的介入，情况就复杂了。他们立刻决定以事故和谋杀两种假定立案进行搜查。横渡和栋居同东京方面进行联络，接到了新的指示，命令他们延长出差时间，与松井田答察署合作对中山种的情况进行彻底调查。

第十章　叛逆之子

“好久没亲热了，今晚到你的房间去好吗？”

半个月来，夫妻二人难得同桌吃一次晚饭。饭后。郡阳平向妻子试探道。

“说的是真的吗？该不去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

八杉恭子夸张他说着，还故意朝窗外张望。

“怎么你没有兴致。”

“你才没兴致呢？真傻。”八杉恭子说着脸红了起来，举起手做出要轻轻地打丈大的样子。她肢色红润，富有光泽，使人很难猜出她的实际年龄。

“不常打扫卫生会结蜘蛛网的啊。当然结没结，还得用双眼看看。”

阳平露出淫靡的笑容，这种笑的含义只有他们夫妇之间才明白。

“说话尽带刺儿，我也好久没享受了，早把那种感觉忘光了。”

“不管怎么说，你是誉满全国的家庭问题评论家八杉恭子女士嘛，连我这作丈夫的也不能随便和你同床共枕了。

“别胡说八道。我当了评论家以后，拒绝过你的一次要求吗？当然有时因工作关系错过时机，可我还是尽量随你的方便，再说，我当评论家，你也是同意的么。”

“唉，……别那么认真嘛，我是为有你这样的妻子而感到骄傲，你漂亮，而且还是有名的评论家，我不过是由一种优越感而引发了几句感触。世上的男人们都为想象中你那漂亮的体肤而感到神魂颠倒，但他们最多也只是在想象中享有你，以其自我安慰罢了。可我已娶你为妻，尽情享受。男人还能有比这更幸运的吗？”

“你过奖了，我只是个妻子，在外是评论家，回到家里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而已。可你就不一样了，作为一个民友党的年轻旗手，人们都认为你是下届政权有竞争力的人物。男人么，不满足于只有妻子一个女人，这是没有办法的，我为不能独自拥有你而感到遗憾。”

“作为妻子我不整个是你的吗？”

“行了，行了，我什么都明白，我不会那么俗气的。你这么年轻，精力这么充沛，和妻子一两个月不亲热能受得了吗？”

“哎，哎，别找那些怪碴儿啦。”

郡阳平用他那厚厚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像是为了不让妻子看到自己面部表情变化似的。

“好了，难得你这么主动，今晚你整个人都是我的，我马上去准备一下。”

八杉恭子说着就离开了饭桌。和普通家庭主妇不同的是。饭后的拾掇都是由家里的女佣人来做的，她从不操心。今晚她的任务是化好晚妆，以充分得到丈夫的爱抚。

八杉恭子一边挑选着丈夫可能喜欢的睡衣，一边计算着已经和丈夫有多少日子没有同床了。夫妻寝室分开这一习惯是从新婚不久后开始的。

八杉恭子是23岁那年结的婚。当时郡阳平30岁，已经经营着一个规模较大的钢铁厂。

结婚四年后，得到财界某个大人物作靠山，参加了众议员竞选，首战告捷，进入了政界。他成了政治家之后工作越来越忙，睡眠时间减少，为了有效地利用那有限的时间，夫妻将寝室分开。说好谁想对方了就到对方房间去，可往往还得看男方是否方便。

新婚初期，丈夫每晚都到妻子的房间里一直睡到早晨，后来究竟为什么分室也说不清楚，但郡阳平随着自己政治家地位的逐步提高，到妻子房间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而且，好象在外面还有了别的女人。

八杉恭子起初觉得很寂寞，但生了儿子恭平、女儿阳子后，没想到还成了家庭问题评论家，受到了社会上的重视，所以也就忘掉了婚后因丈夫繁忙而带来的寂寞感。对一个已变得有事忙碌的妻子来说，丈夫的繁忙倒真是个意外的幸运。

夫妻俩总是凑不到一起的情况越来越多。即使偶尔都在家里，也因各自带回家的工作太多，夫妻同房的次数减少到了极点。尽管如此，但夫妻间的感情却并没有冷淡。

好久没作爱了。两个人都欲火侥身，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简直不能令人相信你是一个有一双大学生儿女的48岁的母亲。”

恭子好久没这么满足过了，兴奋得浑身发热，肌肤发红。阳平在发泄后的愉快的松弛之中，边欣赏妻子一丝不挂的肌体边这样说道。多年的夫妻之间已无所谓羞涩了，有的只是为经验所证实的从容和协调秘诀，使这对老练的夫妇更加充满自信。

热情奔放的恭子并没有想把自己的赤身裸体从丈夫的目光下移开，这倒不是因为她不知羞耻，而是其充满自信的一种体现，她相信自己具有成熟女性那种完全可以吸引丈夫的魅力。她的社会影响力与这种成熟的女性至力也是分不开的。

“不要老提年龄，我可很在乎呀。”

“怪事，你还在乎年龄，你不比任何一位年轻姑娘差，成熟美，正处于女人最美好的时期。”

“究竟和哪位姑娘比呢？真讨厌！别在我这老太婆跟前说那些好听的话了。你要是真觉得我那么好，为什么不常到我房间里来呢？”

恭子埋怨道。

“不是常不在家么。奠非你在外边是为了让年轻男人欣赏你那美丽的身段吗？”

“这就是你不对啦，我现在的工作对你所从事的事业也是很有益处的呀，你那么说太伤人啦。”

“我知道。我也受不了这种没有规律的夫妻生活。我只爱你一个人，尽管我们夫妇现在分居生活，但对我来说，你是我唯一的妻子，在我心目中你是至高无上的女性。”

“我知道你是在阿谀奉承，可我还是爱听，对我来说，你也是我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男人。”

“给你这么一捧，我觉得大惭愧了。”

“你惭愧了多少次啦，我要看你以后的行动，我们毕竟是夫妻么。”

“孩子们怎么样？”

与妻子和睦相戏的郡阳平，意识到自己的年龄，突然想起了两个孩子。

“阳子好象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最近恭平连家也不回，真叫人伤脑筋。”

“都是因为你给他买了什么公寓。”

“哎，不是你说恭平不会永远是个孩子，最好让他体验一下独立生活的滋味，而且是你说‘OK！’的呀？”

“是啊。”

“真是，做父亲的这么不负责任。”

“唉，我并不是不负责任，而是对他那样年纪的青年人不理解。先不说什么代沟啦、亲子隔绝啦之类的事，我觉得他们有点像从另一个星球里来的似的。”

“别这么说，咱们家里可没有什么亲子隔绝之类的事。”

“是啊，孩子们都是你做生意的工具嘛。”

“‘做生意的工具’？你说得太过分了！该子们听见会生气的。”

“不对啦？哎呀，人也罢，工具也罢，反正还是不要放任他们的好。他们是郡阳平和八杉恭子的长子和长女么，父母在社会上有名望、有地位，要经常提醒他们，所作所为要与父母的身份地位相符。”

“这些，孩子们都知道。”

“反正孩子们都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管教。”

夫妻之间的对话，到这儿就中断了，下一会儿就传来了郡阳平均匀的酣睡声，今晚看样子他是打算睡在好久不曾来过的妻子房间里了。

此时此刻，阳子呆呆地站在自己的房间里，脸色苍白，睁着大眼睛，任凭大颗的泪珠从脸上滚滚而下，她似乎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嘴唇不时地颤抖，像是在自言自语，更像是在抑制内心深处涌起的痛苦鸣咽。

如果那个房间有人，肯定会听到她那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无情！真是，太……无情了。”

“卑鄙！”她把内心的痛苦归结成这两个字爆发出来，接着便是一阵哭泣。为了不让自己的呜咽声传出去，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哭声，但情感全憋在心里。

阳子眼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台袖珍收音机，她想听调频广播，在扭动调频台旋钮时，无意中收听到了装在母亲房间里的小型窃听器发送过来的父母亲的“恐怖对话”，使她看请了父母的真面目。

当然，阳子马上就明白，在母亲房间里装窃听器的是哥哥恭平。

她听着父母的谈话，浑身仿佛被锁链紧紧地绑着动弹不得。

哥哥曾对她讲过父母的为人，这次通过高性能窃听器得到了证实。太残酷了。

哥哥要离家搬出去住时，阳子曾极力劝阻，但哥哥根本不听妹妹的劝阻和恳求。恭平撇着嘴说：“阳子，你最好也早点离开这家，父母不过是粑我们当成宠物而已。”

“宠物？说得太过分啦。父母这么喜欢我们，你怎么……？”

“这个嘛，不叫喜欢，我们都是母亲在人前炫耀的漂亮玩具。你想一想，父亲抱过你一次吗？你感受过母爱吗？没有吧！从一生下来就全托给佣人了，父母从没为养育我们动一下手指头，那两个家伙所做的，不过是为我们付了些‘养育费’。”

“不能这么说，怎么能把父母亲说成‘那两个家伙’？”

阳子带着哭腔说。

“还有什么别的叫法呢？对他们用”家伙“两个字也就够客气了。”

“不过，哥哥，你不是总和妈妈一起上电视、上广播，并且还在杂志上进行对话吗？”

“那只不过是给母亲做生意时帮个忙。无论说得如何冠冕堂皇。如今这个世界还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虽然没有爱情，但毕竟为我们支付了足够的‘养育费’，他们现在已经熬出头了。我帮他们的忙，是为了让他们付出更多的‘养育费’。你不也在帮忙么，你可以把这当作能赚钱的‘母女游戏’。”

“什么‘母女游戏’？你怎么说得出这样可怕的话来？”

“我算是看透了他们的本质了，他们虽说是我们的父母，却不像个做父母的样子。”

“不像做父母，又像什么？”

“寄居在同一屋檐下的人。打我们出生之日起就住在一起。可实际呆在一起的时间却很少。”

“哥哥是在闹别扭吧。你不是和父母一直都很亲热吗？现在……”

“什么闹别扭？哈哈，这真太可笑了，说什么我和他们很亲热，喂，阳子，别逗了，真是太好笑，笑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

恭平真的笑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像是得了什么病。因为笑的时间大长，肚子都疼了。笑了一阵之后，好容易才静下来。他说：好，让你看看他们的真相吧。“

“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在他们的房间里装个窃听器，用调频就能收到。你如果听了他们说的话，就会了解他们的本质。里面装有微型电池。能用很长时间。

“求求你，别这么卑鄙。”

阳子说话的声音明显在发颤。

“什么卑鄙？这是跟母亲学的。你大概也知道，她偷看我的日记，连续看了一年我都不知道。还瞒着我以日记为素材编了一本书，这本书很畅销，使她一举成名。她因此而出了名。可是我的秘密却完全公开了，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上厕所的样子被人拍成了电视，还自以为没人看到。打那时起，我算看透了这个女人，什么全国母亲的偶像，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什么聪明美丽，具有上层社会的风度和品质，还有什么让任何地方的孩子见了都会有亲切感，并能感受到一位普通‘母亲’的母爱。可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她是一个自我表现欲极强的怪女人，想以孩子为跳板成名成家。成名之前，她一边扮演在老爷子庇护下过日子的家庭妇女的角色。一边又以协助老爷子的方式表现自己，也许你的日记、信件也被她偷看了。”

哥哥这么一说，阳子也有些同感。她本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可母亲却多次劝她写。

“写日记习惯了就不觉得难了，相反，如有一天不写就会觉得别扭。过去的日子会一去不复返的，人人都应该写日记，把自己美好的人生记录下来。”母亲经常这样说。难道也是为了要偷看吗？

阳子写信时有爱打草稿的习惯。有好几次，写信后将草稿扔到纸篓里，等想再看看草稿时却找不到，的确扔在那儿的，可翻遍了也找不到。问问佣人，佣人说纸篓还没倒呢，难道也是母亲拿去了吗？

这么说倒想起来了，后来有几次，阳子发现母亲的著作中有自己爱用的词句和说法，感到很奇怪。

“不过。难道……”

阳子半信半疑，恭平说：

“总之，你要多加小心，如果有了男朋友更要注意，以免成为母亲教育少男少女的反面教材，你一定要想到家中有间谍，我再也受不了间谍的跟踪监视了。我离家出去住会使她失去重要的素材。不过我们已经做成了一笔交易。

“交易？”

“是的，说好了以后我还要把自己的日记给她看的，我这样说的时候，她的脸色显得非常难看，不过，最终她还是同意了这笔交易。这样做对她也有益，她绝对写不出我这种水平的日记。写了一段时间后，我就懒得自己写了，反正是满篇假话，谁写都一样，所以我就在同学中找了个文笔不错的人代笔，那位同学很高兴能有这么一个‘赚外块’的好机会。现在我自己不用动手，就可以让他们出大笔的养育费。不过母亲失去了身边的一个观察素材，剩下的只有你了。她会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你的身上。我劝你最好早点离开这个家。”

恭平就这样离开家出去住了。当时，哥哥的话使阳子受到很大的打击，但时间一长也就忘记了，可今天晚上突然听到了父母亲的谈话，使她本已平静的心又涌起了波浪。

她不是有意窃听的，只是那窃听器灵敏度极高，收到了父母的谈话信号，她碰巧听见了。她浑身僵硬。根本意识不到应该捂住耳朵。

在谈话之前进行的那种夫妻生活的淫秽情形已使为人父母的威信扫地了，同时也给她那水晶似的纯洁的少女心以沉重的打击。随后进行的谈话对阳子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使她一蹶不振。他们的确是这样说的。事实如此。

哥哥说得对，父母是把我们当作“做生意的工具”。啊！我仅仅是个工具而已。

阳子任凭泪水在脸颊上流淌，过了一会儿眼泪也流干了。陷入长时间的精神恍惚之中。

在这茫然若失的时间里，她心中唯一的精神支柱崩溃了，剩下的只有空虚，这是用任何东西都无法弥补的。

*

布狗熊上的渍迹和文枝的血型吻合，但在K市神社的牌坊前搜查时却什么也没发现。最近出厂的汽车都是采取静电喷漆，质量很好，几乎不掉漆。再则，案发后没有马上开始搜查，时间一长，现场都几乎失去了原样。

小山田怀疑文枝被撞死后遗体已被弄到什么地方扔掉了，但眼下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无法进一步搜查。

警察已停止了调查，他们当初也只是应被害者亲属的要求开始调查的，所以并不大热心。这样，着急的只有小山田和新见两个人了，光靠他们俩是做不了什么事的。

“小山田先生。今后怎么办呢？”

“不知道。”

小山田两眼望着天，绝望地回答。

“可不能灰心呀！”

“不过，既然这样了，今后怎么办才好呢？”小山田对新见的提问无言以对。

“反正我觉得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泄气，如果我们不寻找的话，那谁还会去寻找你妻子的下落呢？我似乎感到她正在哪个遥远的地方急切地呼唤着我们呢。”

“正在叫你呢，我可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

小山田漠不关心地回了一句，妻子的下落似乎已与他毫不相干了。

“小山田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这样说对得起你妻子吗？你妻子在呼唤你，请你不要充耳不闻。”

新见对茫然若失的小山田又安慰又鼓励。对新见来说。失去文枝（他称她为直美）也很痛苦，精神上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仿佛灵魂中最重要的部分被切掉了一样，恍惚不安。

可是，这些决不能让小山田觉察出来，如果让他察觉到新见因此而受到了很大的打击，那么对他的打击只能有增无减。

新见没有资格对立枝的失踪公开表示悲痛。因此，新见所受的打击要比小山田更大，内心更痛苦。

从社会道德来说，这是件见不得人的风流韵事，可双方发誓相爱，建立的却是真正的感情。以前。新见还未曾这么强烈地爱过异性，他认为是文枝使他第一次体会了什么是真正的女性，而文枝也说从新见身上看到了真正的男子汉气概。

新见和妻子结婚是有自己的想法的，现在他已如愿以偿。平步青云一直升到了目前的职务，但是以结婚为代价实在太高了：他生活在一个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的家庭中，和妻子的关系也就是同居一室而已。孩子出世了，但那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人类的自然繁殖。

新见和妻子同房时不曾有过欲望或注入情感，只是由于肌朕接触引起的反射功能而将精液射入妻子体内。为了名誉、地位，结婚后要与妻子同房，那次性交对他来说是头一次接近女性，也是唯一的一次，后来文枝直美走迸了他的生活。她的整个身心都讨新见的喜欢，他俩简直是天生的一时，心心相印，并达成完美的肉体结合。

他俩像被卷入激流似的，迅速投入了对方的怀抱。为了保全自己，新见曾想刹住车。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样下去，他们就要一起被卷入急流尽头的深潭之中，而那深潭离他已经越来越近了。

相逢时的欲火燃烧得愈旺，得到的满足愈多，分离时的寂寞之感就愈加难以忍受。不能永远呆在一起，思恋对方，什么事都没心思干，使他们感到无限烦恼，觉得像要发疯似的。

正在这个时候，文枝却突然销声匿迹了，她还活着的可能性是相当小的。只要还活着，她一定会先和新见联系的。

但也不排除由于受重击而一直昏迷不醒或是被监禁的可能性。可他想象不出，能有什么地方把一个负了伤的女人关这么长的时间，而周围却没有人察觉。

“直美啊！你到哪里去了？”

周围没有一个人的时候，新见不知这样地呼唤了多少遍。他仿佛听见她也正从哪个遥远的地方在频频地呼唤着新见。是啊，那确实是呼唤新见的声音。

“新见，快来啊，救救我！”

这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下传来的。

“你到底在哪儿呀？直美，快告诉我吧。”

新见紧紧地追寻着那低沉的呼救声，然而却找不到踪影，只听见那细微、悲惨的叫声：“救救我吧”。晚上头一落枕，耳边又响起的呼救声，声音更加悲凉，更加痛苦。求救声回荡在新见的耳边，可就是没法知道它来自何处，使得新见更加焦躁不安。

“直美，就算你已不在人世，也请你显个灵，告诉我你所在的地方，你到底在哪儿呀？

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一定会把你抱在自己的怀里。让你安安稳稳地人睡。“

他将耳朵贴在枕头上下知反复他讲了多少遍，说着说着就迷迷们糊地睡觉了。对新见来说，找不到直美、真是连觉都睡不安稳的。

四

星期天，新见的妹妹与妹夫来玩，这是他最小的妹妹，名叫千代子。五年前千代子到山上去野营时，认识了建筑公司的职员鱼崎，当时他正在附近的水库建筑工地上干活，后来结了婚，现在已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名叫小正，今年起要上三年幼儿园。鱼崎最近要出差到巴西去，作为成套设备出口的一个环节，他们公司将帮助巴西建造一个水力发电站。他是个技术员，自然在那里呆的时间要长些，所以，他们今天来，除了玩，也算是告别的。

“上幼儿园可真不容易，我和鱼崎俩人轮流排了三天三夜的队。好不容易才报上了名。”

新见走进大伙儿都在的那个房间，听见千代子正在和嫂嫂说话，用词有些夸张。

“你在说什么呢？

新见这么一问，千代子便转过脸来，又把为给儿子报名上幼儿园，夫妻俩在报名开始前三天就轮流去排队的情形重复了一遍。这家幼儿园位于成城，由于是“圣费利斯大学的附属幼儿园”，一旦进入这家幼儿园，将来就能免试升大学，因此从东京都内以及附近县前来报名的人数竟为招收名额的几十倍。

“你这个人，怎么让鱼崎也会干那种事。”

新见有点感到意外．脱口说了这么一句。千代子马上撅起嘴说，“什么事？难道他就不能去排队吗？这可是一件关系小正一生的大事。”

“不就是上幼儿园么，一生长着呢。幼儿园上哪个还不是一样吗？不仅仅是你，现在做母亲的都把这个问题看得太重。”

新见这话也是有意说给自己妻子听的。

“哥。你的想法太天真了，现在从幼儿园起就有差别。小时候落后了，一辈子也很难赶上的。现在的孩子可没哥哥你小时候那么悠闲。”

“我知道现在竞争激烈。不过人只能益棺定论。所以说在人生刚刚起步的幼儿园、小学哪能有胜败之分，如今做母亲的对孩子的教育大急于求成了。孩子的才能说不准会在什么时候、什么方面显露，不一定从小揍他的屁股，就会像父母期望的那样成长。父母多都是为了自己的面于和私利才让孩子去竞争，这些父母还挺得意的。让孩子从幼儿园、小学起就竞争学习成绩，简直像马戏场上看耍猴。”

“什么马戏场上看耍猴？你这话也大过分了。”

千代子紧紧咬着嘴唇，像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你啊，鱼崎难得来一次，你说这些太不好啦。”

妻子见状出来打圆场。

“不，不，哥哥说得对，我对这种望子成龙的教育倾向也持有疑问。也许由于父母间各方面情况都太平均化了，于是就让孩子去竞争、体现差别，或者是对孩子期望过高，把父母亲没有实现的梦想全寄托在孩子身上。总之如今这种始自幼儿期的英才教育。确实有过分的地方。”

鱼崎十分得意，与新见俩人一唱一和。

“你怎么也变卦了？你不是也同意与其将来让他吃苦。不如现在尽我们的能力给他创造条件。送他去个好幼儿园受教育吗？”

千代子马上将攻击的矛头转向了自己的丈夫。

“这个嘛，是因为小正的教育部由你负责：所以我只好尊重你的意见喽！”

“什么，我负责？你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他可是咱俩的孩子。”

“那，那是我们商量好的分工嘛。”

鱼崎望着年轻妻子那天真的样子独自一笑。

“什么呀，还笑呢，真讨厌……”

“你看我现在笑觉得讨厌，就证明你也讨人嫌啦。”

夫妻俩的争吵莫名其妙地改变了方向。

“看，不管怎么说还是小俩口亲呢。”

新见妻子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表情显得十分认真。她和新见的夫妻生活中就是缺少这种亲热劲儿。

正在这时，刚才在别的房间里玩耍的小正和新见那念小学的小儿子一起跑了进来。

“还给我，还给我。”

小正一边喊，一边在后面追赶，新见的儿子把小正带来的布玩具抢走了。

新见妻子叫着儿子名字训斥道：“隆一，别逗弟弟。”

新见无意中瞟了一眼隆一抱着的布玩具，一下子怔住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犹如触电一般。那布玩具是个狗熊；而且造型、尺寸、材料、颜色搭配等都和捡到的那只布狗熊丝毫不差，只不过这个是新的。“

起初，新见还以为儿子是把他捡的那个布狗熊拿出来了，可那只布狗熊托朋友化验过血型后，一直锁在公司的橱里。

“这，这个布狗熊……是怎么回事儿？”

新见突然这么大声一嚷。把孩子们吓了一跳。小正一下愣了，呆呆地看着新见的脸色，然后跑到母亲怀里哭了起来，误以为新见在训斥他。

“好了，好了，别怕。看你，突然这么大声，把小正都吓着了。”

妻子责怪道。

“不。我不是冲他们，我是说这布狗熊可真希奇啊。”

“这布狗熊不是极普通么？”

“这是在哪儿买的？”

新见朝他妹妹问道。

“不是买的，是送的。”

“别人送的？谁送的？”

“圣费利斯的入园纪念，是幼儿园赠送给入园儿童的。当然不是白给。费用早算在入园费里了。

“入园纪念？那入园的儿童每人都有吗？”

“是啊。圣费利斯的‘动物玩具’很有名，许多母亲都把它作为孩子一生的保护神，即使不上边家幼儿园的也想得到一件。”

“每年都给狗熊吗？”

“根据年份，也有给狗、猴子、兔子的。今年是给狗熊，狗熊是最受人们喜爱了。”

“‘最受人们喜爱’？这么说除了今年，还有给狗熊的年份？”

“大概五年一个循环。不过，哥哥你怎么对这玩艺儿感兴趣？”

“这布狗熊做得挺有意思，引起了我的兴趣。把这种布玩具赠给入园儿童的只有圣费利斯一家吗？”

“我想大概是吧。反正市面上没有卖的，又很吉祥，所以就是旧的也有人想要。”

“每年大约发多少个？”

“有多少入园儿童就发多少个，因为大约每年只录取50名孩子，所以发的布玩具也应该是这个数。不过，奇怪呀，哥哥以前可从未对那些布玩具感过兴趣，怎么……？”

妹妹倒是对新见的态度感起兴趣来。

第二天，新见就去了圣费利斯大学附属幼儿园。圣费利斯大学位于成城一角，占地面积广大，环境幽静，培养人才所需的各种教育设施完备，孩子们从幼儿园到大学可以受到系统的教育，可为日后成为社会的有用之才打下良好的基础。

校园内是一片绿色的世界，校舍掩映在树林之中，房屋四周全是对学生开放的草坪。女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在上面玩耍，像花朵一样点缀着草坪。

学生停车场里有跑车，也有进口车。学生们的穿着也不同于普通学校的学生，给人的一种感觉是，这些孩子都是些富家子弟，其父母有钱、有地位。

在这所校园里。从未因学费上涨或意识形态问题而引发学潮。学生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不管学费怎么涨，他们都不在乎。对他们来说，怎样十分愉快地度过这一去不复返的青春，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偶尔也会由入错校门的学生带来学潮的火种，不管他们怎样向外部求援、或拼命煽动，但圣费利斯的学生却从不响应。

对这所校园来说，什么斗争与革命，均属变质。只要有“美好的青春”。在上层社会沙龙那种高雅的环境中。能掌握知识、陶冶情操、增加教养就行了。

这些学生父母的社会地位高，有条件为他们创造舒适的环境，作为子女只要走父母为其铺设好的道路就行，还有什么必要去特意改变呢？

如此一来，那些与该校格格不入的东西自然渗透不进来。遍及全国的学潮也只能避此而过。

附属幼儿园就设在这所宏大的校园内的一角。

令人吃惊的是，这儿也有停车场。而且停满了来接孩子们的高级轿车。在圣费利斯的盛名吸引下，东京城里的人自然不用说了，就连城外和邻县的幼儿也千方百计地送到这儿来上幼儿园。就是为这些接送上幼儿园孩子的车辆设立的。

凭妹妹夫妻俩的实力，究竟能否让孩子在这里上下去还是个疑问。新见竟忘掉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一下子为妹妹担起心来。

他来到接待室。遇到一位“教务主任”职衔的男人，他先是对新见拿出来的布狗熊，投以怀疑的目光，但随即断定这是圣费利斯幼儿园发给入园儿童的纪念品。

“这‘熊’，有什么问题吗？”

教务主任越发疑惑不解。

“是这样的，这只‘熊’的主人被车撞了，凶手开车逃了。”

“撞人后逃跑了？”

“说得确切点，肇事者撞人后，好像把被客人用车运到什么地方藏起来了。”

新见说的时候把受害人换成了凶手。说事故发生后自己偶然从现场附近经过捡到了这只“熊”。因没有其它具体证据，警察也不行出动。这“熊”所沾的血迹肯定是被害人的。

他还说自己虽是个过路的人，但是想哪怕能把这“熊”还给受害人家属也好，所以才来打听其身世。他说得像真的似的。

教务主任似乎相信了新见所说的话。

“这是发给昭和33年度（1958年）入园儿童的纪念品。

“你怎么知道的呢？”

“我们这儿全部实行三年保育制。每年给新入园的儿童发一种布制动物玩具，有熊、松鼠、兔子、猴子、狗五种，五年轮一边，熊正好轮到有‘3’和‘8’字的年度。昭和33年那组熊的鼻子是黑色的。38年那组的鼻子是白色的。

“怎么知道是昭和30年代的呢？”

“你看这熊的喉部有三撮白毛，这就表示昭和30年代。我们对每种动物都动了脑筋，在爪子、牙齿、耳朵等处作了记号、以区别年度。

“哦，原来是这样。那能让我看一下昭和33年入园儿童的名单呢？”

“嗯，那……”

“这个布狗熊可能是那个可怜的被害人的遗物，我想把它还给其亲属。如果其辛属已提出搜索请求，加上狗熊的出现，或许能请动警察。”

“如果这样的话，那好吧。”

教务主任犹豫不决，听新见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新见把布狗熊的主人说成被害人的战术起作用了，如果听到这是凶手的遗留物，对方肯定会议圣费利斯幼儿园的毕业生中不会有如此凶残的人，从而闭门谢客，也就不可能看到名单。

昭和33年度入园的儿童有43名，现在的年龄都在19至20岁。

圣费利斯幼儿园不愧为负有盛名的幼儿园，其毕业生从名单来看全都是上层社会人家的子女，父母的职业绝大多数是实业家、医生、律师、作家、一流的艺术家等等。

43名中，女生占26名，共有31人免试进入圣费利斯大学。

首先这43人都是嫌疑人，但也可以设想43人中的某人将熊送给了谁。不过据说圣费利斯的毕业生，多都将这吉祥物当作一生的护身符留在身边，所以从这点看凶手很可能就在这些布狗熊的主人之中。

不管怎么说，在茫茫的人海之中能把目标缩小到43人，这已经属飞跃性的进展。新见觉得这是受到文枝灵魂的指引。

“但，再往下就难办了，因为不可能挨个儿直接问人家布狗熊还在不在。”

新见对小山田这样说。就算碰到真正的凶手。如果他对你装蒜，也一点办法没有，对没有搜查权的他俩来说。人家并没回答义务。

“那怎么办才好呢？”

眼下小山田可依赖的人只有新见。尽管将目标缩小到43人，但如果没法搞清到底是谁干的，那岂不是和没找到这43个人是一码事。

“先暗中调查一下这43个人的车子。如果谁的车与人接触发生了事故，车子肯定会有损伤。”

“要委托警察吗？”

“当然，关于布狗熊主人的情况，我们要把所知道的告诉警察。不过现场没发现任何可认为是撞人车祸的证据，能有多大把握让警察出动还是个大问题，看来还是缺少能把布狗熊和车子必然联系起来的东西。”

“不过，有血迹呀！”

“那还难说是否是因交通事故所沾上的血，只不过是我们的推测。由于血迹很少，只能化验出血型，还不能断定这就是你妻子的血，还可能有和你妻子血型相同的人。”

“这么说，查不出凶手了？”

说到这里，小山田又绝望了。

“我们盯住布狗熊，凶手的吉样物反倒会保佑我们的。从‘熊’掉在现场的事实和用得这么旧来判断，可认为凶手一直把它带来带去的。所以只要在这43个人的周围打听一下，能找出最近哪个人把一直带在身边的布狗熊突然丢了就行了。”

“不过要找43个人的周围的人，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有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

“忘了？你追踪到我的那条途径？”

“东京企业的森户嘛！”

“哦……”

“他有独特的嗅觉，让他当推销员我真觉得有点可惜，叫他去也许能查出来。”

“他肯接受这种差事吗？”

“如果我给他下命令的话，他肯定会接受。实际上我只和你一个人说，你可别说出去，森户是我暗中搜集企业情报的人，作为回报我买了大量的他所经营的情报管理器材。他搞这种调查是最合适了。

新见似乎胸有成竹。

五

“恭平，恭平！！

恭平被朝枝路子的连连叫喊声惊醒了。浑身都是汗。

“到底怎么了，做噩梦啦？”

“做了个很可怕的梦。”

“最近你常做噩梦。”

“老做梦被人追赶着，好像在一个是山洞的地方拼命逃跑，无论怎么跑也甩不掉那个追赶的人。虽然决不会被他抓住，但背后总听见有脚步声。那步步迈近的脚步声好像还回荡在耳边。可我的脚却偏偏像是陷进了泥潭动弹不得。”

“你想得太多了，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我也知道，可难以控制。”

“你这样简直是在自掘坟墓。对了，下决心我们去旅行吧？”

“旅行？”

“对呀，去国外。离开日本，你的这种神经质就会好的。”

“国外？”

“嗯，不好么？两个人远走他乡、我还没到国外去过呢。”

“我也没去过。”

“这不正好么。怎么样，亲爱的，我们俩去吧。这样，那件事情就会忘掉，你也不会再做噩梦了。”

路子为自己的主意而感到兴高采烈。

“可是父母会同意吗？”

“到现在你还说什么呀，你不是已离开父母独立了么？你现在已是另立门户、正经八百的户主啦。”

“到国外去需要钱呀。”

“那点钱让你妈出嘛，那本使她一举成名的书，原本不是你写的么？分一半版税是你当然的权利嘛。”

“这倒也是，不过……”

“什么呀，你这人优柔寡断。如果她不肯出钱。你可以把这公寓卖了。这公寓名义上不是属于你的么？”

“卖这公寓……”

恭平对这女人的大胆提议感到吃惊。

“是啊．这公寓造得太奢侈了，最近物价暴涨，它的卖价肯定比买价要高得多。有了卖公寓的钱，到国外就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了。”

“不过，我去国外的话，母亲可就为难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她重要的‘生意工具’么。”

“还说这种话啊！看来恋母情感还挺强。虽然你说要有所作为，但还是跳不出妈妈的手心儿。”

“没那么回事！”

“那这种时候就没有必要去考虑母亲了，她还有你妹妹可以作为‘生意工具’么，已经该将接力棒传下去了，而且……”

路子说到这儿忽然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而且什么？”

“而且，万一警察追来，如果我们逃到外国，就拿我们毫无办法。”

“你觉得警察会追来吗？”

恭平的脸上浮现出胆怯的神色。

“是说万一嘛。你做这种噩梦，不就是由于潜意识中害怕警察么。”

“警察怎么会追来呢？他们又毫无线索。”

像是要驱除自己的不安似的，恭平提高了嗓门。

“你不用那么大声，我也听得见，熊的事你没忘记吧，从那以后还没找到那‘熊’呢。”

“熊的事今后别提了。”

“所以说还是到‘熊’无法追赶的地方去吧。”

“这倒也是，也许熊不会漂洋过海。”

恭平的神色终于表明他拿定了主意。

*

森户的行动十分迅速，立即将43名嫌疑人调查了一遍。在受新见委托的一周后，很快就送来了第一份情报。

“已经查清了？”

连新见自己都感到吃惊。

“我想把现已查明的情况说一下。”

森户很自信地微笑着。

“这么说已经有些线索啦？”

“嗯，算是吧。”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为调查这件事，最近我没干一点儿公司的事儿，精力全都扑在这上面了。”

“这个我知道，你份内的工作我会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

新见苦笑了一下，正因为这个“秘密武器”好使，“佣金”也高。

“我没有先调查女生，而是先从男生开始调查的。撞死人装在车里扔掉，这种行为若是女生干的，那可就太残忍了。”

“不要有成见。”

“我知道，先调查男生，然后再查女生。”

“那么，男生中有可疑的吗？”

“他们都是些优等生，看样子挺老实的，可其中有一个人。最近突然去海外了。”

“海外？”

“如今去海外旅行虽然司空见惯，可突然间没什么目的地去海外，总觉得有些不可理解。”

“到底是谁？那家伙去哪儿了？”

“别急。让我慢慢说。到海外去旅行的叫郡恭平，19岁，是圣费利斯大学的学生。这家伙带着个女人于一周前走的。学校并未放假，不过他本人是个有钱人家的浪荡公子，学校放不放假都对他无关紧要。”

“郡恭平？就是郡阳平和八杉恭子的儿子吗？”

新见刚一想起这位排列在榜首的嫌疑人的家庭憎况，森户马上接着说：

“是啊，他是八杉恭子引以为自豪的儿子，这家伙可真是个出色的演员，和母亲在一起时是模范儿子的形象，然而一到后台就露了原形。他真不愧为放荡型演员，要母亲给他买了幢公寓，在那里随心所欲地胡来。现在这家伙又带着臭味相投的女人去外国了。”

“他有汽车吗？”

“他曾开过GT6一2牌子的汽车，听说前些时候还加入东京一个叫‘狂热使者’的狂车派组织。”

“现在还是该组织的成员吗？”

“听说挨了他母亲的批评后退出了。这家伙最近突然不想开车了，就急急忙忙地跑到美国去了，飞机票暂且买到纽约。怎么样。可疑吧？”

森户就像一条将捕获的猎物奉献给主人并察颜观色的猎狗一样，眼巴巴地盯着新见。

“布狗熊呢？最近是不是还在他身边？”

“这个么，部长，郡恭平马上快20的人了，听说还总把从幼儿园领的熊当作护身符带在身边，因此被伙伴们起了个‘熊平’的绰号。”

“熊平……那‘布狗熊’还在身边吗？”

“不清楚，因为他已去了美国，也许带到海外去了，但这事不追到海外无法证实。”

如果恭平现在还带着那只狗熊，就可以排除嫌疑，但如果没带，而且又是最近才从其身边丢的活，那嫌疑的阴影可就大了。

“郡恭平的那辆GT6没有送到修理厂去吗？”

“没有。”

“放在哪儿？”

“不是放在公寓时停车场，就是放在自家车库。

“能否调查一下那车有没有和人撞过的痕迹？”

“如果撞了人，就不会毫无顾忌地停放在公寓的停车场。要是放在自家的车库里，查起来就有点难了，因为郡阳平身边总有保镖。”

“不能想点办法吗？”

“部长吩咐哪敢不从命呢？”

“拜托了，眼下重点调查郡恭平，其他人先放一放，等查清郡恭平后再说。”

或许这位浪荡公子出口旅行是一时心血来潮呢。但在小山田文枝失踪后不久，恭平却毫无目的地外出旅行，这一事实新见决不能视而不见，如有必要他可以一直追到纽约去。

第十一章　寻母遇害

威尔逊·霍华德用自己的身体去撞汽车：得到一笔保险金和赔偿费，并用这笔钱让儿子约翰尼去了日本。肯·舒夫但心中已经肯定了自己的这种判断，威尔逊一定有某种迫切的理由必须将儿子送到日本去。

这是为什么呢？

肯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当初他还是迫于上司之命才勉强开始调查。

“日本呀……”

肯的视野忽然开阔了。日本对他来说并不是毫无关系的国家。不，不仅有关系，而且那里还留下了他青春时代胡作非为的足迹，如果有钱，他还想故地重游。在肯的记忆中，日本还是战败后的一片废墟，但他感到在那个国度里，仍保留着当今美国已见不到的“人心”之类的风情。

现在的日本与当时相比有什么变化呢？肯还没有亲眼目睹。肯在战后几年间曾经呆过的日本，现已走向繁荣富强。

日本人有一种堪称国民性的勤奋精神和民族凝聚力，使其能在很短的时间内，从战败后的一片废墟中迅速崛起，以至于全世界都为之震惊。肯等美国人曾轻蔑地骂他们是“黄种猴”，但日本人像蚂蚁似的勤劳，集合起来像核反应似的强大有的地方只用打手势便可进行交易。

金钱是人类社会的流通货币，由于它的作用，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淡漠了，结果剩下的只有金钱。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对这种现象提出过疑问。

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仅使物质遥遥领先，却将人类的精神和亲情远远地抛在后面。

而这种物质魔鬼最猖獗、最容易有市场的地方，就是像美国这样的合众国了。

美国本来就不是一个由土生土长的单一民族结成的国家，到这里来的人大多都是为了寻求成功的机会，或者说是在本国无法谋生的，所以人们之间竞争激烈。在美国这个国家诞生的同时。已经酝酿了物质支配精神的基础。

可日本却不一样。这片国土上的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因此无论物质如何泛滥，都不会达到支配人的地步。

肯想起了曾经呆过的日本，由于职业关系，他切身感到纽约在精神上的堕落。

哪个国家都有犯罪。日本有，经济体制不同的苏联、中国也有。

可美国的犯罪性质不同。就犯罪中最恶性的凶杀案来说，凶手一般都有相应的动机，但在纽约，却常常发生一些神出鬼没、毫无动机的血案。拦路抢劫后又杀人，强盗马上又成了杀人犯：强奸妇女之后又残忍地将其杀害，而且还要祸及偶尔路过的行人。

据说，在纽约的马路上行走时，要尽量走人行道靠马路一侧，如果你靠着房屋侧走。就有可能被拖进小胡同里剥光衣服。

就在前几天，在中央公园有位日本留学生被一群流氓围住拳打脚踢。那留学生拼命向附近的人呼救，可是过路的人却没听见似的只管赶路，最后还是被碰巧路过那儿的巡警救了。

刚刚入学，他就仓皇退学回日本了。

据说，那位日本留学生在离开美国之前讲述当时的恐怖情景时说：在被拦劫扼住脖子时，并不怎么害怕。因为，当时有对看上去很有教养的老夫妇正打那儿路过，当我向他们求救时，那老太太竟拽住丈夫的袖子说别去管闲事，迅速躲开了，这时我才感到美国真正的可怕。“肯觉得这话触及了美国社会的要害。

全然不关心与己无关的人是死是活，只要自己的生活安稳有保障就行了，所以，哪怕稍微有点儿威胁的事儿，都极力避开。为正义而战只是自身安全能得到保障后的事情。

在美国，一般人看到犯罪行为往往佯装没看见，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这个多民族、多种族的国家里。物质文明的巨大化使人丧失了自己的本性。

令人震惊的是，这种明哲保身的风气竟也渗透到了警察中间。他们只在上班时负责保障人的权利和自由，维护公共安全和秩序，而下班后就成了普通人。

有时即使眼前有人陷入危难之中，但如果救这个人可能会威胁到自己的安全，他们就会视而不见。

肯也决不例外。如果发生了凶杀案，他会因职业本能而去追捕：但一旦从长时间的紧张工作中解脱出来，踏上回家的归途，即使遇上市民受流氓纠缠之类的事，他也只当没看见。

警察也是人，工作之余也有休息的权利。肯虽然对这种意识并不怎么反感，但心中也觉得不是个滋味。

“我也不知不觉中了纽约的毒素。”

这样，在肯那模糊不清的遥远的记忆中，日本是个“人类安居的王国”。威尔逊·霍华德竟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让儿子去日本，究竟是为什么呢？这引起了他极大的个人兴趣。

肯到霍华德父子住过的公寓去过两次，那里的情况没有丝毫改观，依然是纸屑遍地，臭味熏天，酒鬼随处可见。

使他吃惊的是，这次来和上次来所看到的一模一样，还是这个地方，还是这些人。威尔逊·霍华德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霍华德父子住过的公寓附近的道路上，有几个男人颓丧地站在那儿，那饮酒过量的红脸上有些湿润、发亮，原来他们正在哭泣。

“出了什么事儿？”肯走过去向一个人问道。

“警官先生，您看这多可怜呀！

那人用手指了指，只见一个流浪汉靠墙蹲着，脸伏在膝盖上，他面前摆着几只劣质威士忌酒瓶，里面都还有酒。肯立刻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以前他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早晨来这儿一看，萨尔蒂已经浑身冰凉了。比我们先走了一步，萨尔蒂，你这家伙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说话的男人泪流满面。

“通知市里了吗？”

“嗯，收尸车马上就来。”

这是个非常凄凉的告别仪式。一个流浪汉在街头酒精中毒而死，他在人生道路上受尽挫折，借酒消愁，不知不觉地漂泊到纽约，在流浪汉、失业者聚集的角落里，用酒精毁灭了自己。

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除了酒以外，其它一切欲望也都荡然无存，于是就将那行尸走肉般的身体，浸泡在用乞讨来的钱购买的酒中。茫茫然度日，直到真正的死期降临。

这个早走一步的冗者和自己是同一类人，因此，伤及同类其鸣也哀。尽管是艰辛不毛的人生，可是却和死在路边的老鼠、鸽子一样，他选择了自己所喜欢的“老位子”，至死还抱着廉价威士忌瓶子。这些靠酒度日的人，从死去的伙伴身上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必然下场。

这位死者至少一点也不孤独，因为有一帮酒友聚集在他的遗体周围，用威士忌瓶子代替灵牌举行了告别仪式。

“萨尔蒂，你不是还想在死前回趟家乡吗？”

“他的家乡在哪儿？”

“听说是在意大利的一个叫萨尔蒂尼亚的岛上。我不知道那岛在哪儿。”

由于是来自萨尔帝尼亚。所以人们就叫他萨尔蒂，谁都叫他的外号，恐怕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了。

在这儿出席“葬礼”的人都有类似外号，其中也有人连自己的故乡在哪儿都不知道，这些人枝称为纳斯托莱斯（无巢氏）、拉崔（耗子）等等。

送葬者心里都知道。自己早晚也是同样的归宿。他们一边向伙伴告别，一边琢磨着不能让自己最后一个死去，但愿能在有人为自己送葬的时候离开人世。

不一会儿，市里的收尸车来了。纽约每天早晨都有几人这样死去。他们有的死在道旁。

地铁里、公园的椅子上或公共厕所里，有的则是在公用电话亭里默默地离开人世。收尸车的任务就是四处去收捡这些尸体。

收尸车一走，他们又分别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继续沉溺于威士忌中。

“警官先生，喝一杯吧？”

一位送葬者说着给肯递过来酒瓶，这些人浑身散发着臭味，像是从纽约地下冒出来的沼气，他们除了喝酒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欲望，所以对别人也无威胁。

肯推开他的手，走上了公寓门口的台阶。马里奥仍旧将电视机的音量开得非常之大。

马里奥对进来的肯夸张地耸了耸肩，那意思好像是说：“怎么，你又来了？”

“我照您的吩咐还没把那间房子租出去。”

“哼，那么脏，没人愿来往吧。”

“别开玩笑啦，现在很难找到这种好床位，每天来租的人多得排队，可我怕让警察知道，警察已答应给我那间房子的租金了。”

“别吹嘘了，这房子，主人早就放弃了，因为这种猪窝维修费比房租贵多了。”

“别说这些了，今天又来干什么？我又没做让警察找上门的事。”

马里奥的语气有些缓和。

“请先把电视机关了。”

马里奥笨重地挪动着她那肥胖的身子关掉了电视，然后示意肯可以说了。

“还是霍华德父子的事，他们有没有相片？”

“照片？”

“对，尤其想看一下老头子的照片。”

“他那种人不会有相片的。”

“他不是在这儿居住多年吗？总该照过张照片吧。”

“他可没有这种有钱人的爱好。照片警察局里不是有吗？比如说驾照、前科者的名册上。”

“他没有前科。驾驶执照过期后也没来换新的，已经作废了。”

“那么，我这儿就更不会有了。”

“他房间里的东西没有动过吧？”

“本来就没什么，那些东西连小偷都不要。”

“我想再去查一遍。”

“把那些破烂玩艺儿叫警察都拿走吧。”

肯看也不看马里奥，就进了霍华德父子的房间。地板上到处是灰尘。还有脚印，这说明自从肯来这里以后没人来过。因为没有别人的脚印，那些破烂东西也没人动过，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他又仔细地搜查了一遍，仍然一无所获。在这间小房子里，除了那点不值钱的破烂东西外．也没有什么值得再搜查的了。

威尔逊曾服过兵役，如果从这方面着手也许能得到照片。但这要征得官方的同意。

肯是凭着个人兴趣在调查。他不想再到奥布赖恩警长那儿去提过分的要求，已经够麻烦他了。

“现在是不是该罢休了呢？”

肯感到“凭兴趣调查”受局限。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随即门口出现了马里奥的脸。

“我马上就走。”

肯还以为她来撵他呢。从肯的表情上马里奥似乎觉察出他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我刚想起来，有个人也许有威尔逊大叔的照片。”

“真的？”

马里奥带来了预料之外的信息。

“是不是确实有就不得而知了。”

“是谁？”

“别摆出这副吓人的面孔我也会告诉你，我就是为告诉你才来的。是个日本人。”

“日本人？”

“有一个日本人住在这儿，性情很怪，专门在哈莱姆区（纽约黑人区）拍照。大叔说不定也给她当过模特儿呢。”

“她？这么说是个女人！”

“是的，在这儿已经住两年多了。”

“那她现在住在哪儿？”

“西区136号街222号，就在哈莱姆医院附近的那幢公寓里。她在这一带颇有些小名气。你一打听就找着了。”

肯没顾上道谢就从马里奥的房间跑了出去。他还不知道有个专门给哈莱姆区的人拍照的日本女摄影师，哈莱姆区是游客们拍照的好去处，旅游车经过这儿时，车窗里许多照相机的镜头都冲着这边。由于这里到处都有危险的提示，真正进到里面来拍照的人寥寥无几。

顶多不过是提个照相机到主街道上转一转，走到125号左右，那就够提心吊胆的。可这女人却长期住在这里，专门从事哈莱姆区摄影，竟然有这样的女摄影师，连最熟悉本地情况的肯也是头一回听说。

马里奥所说的那个日本女人的往处，正好在哈莱姆区和东哈莱姆的交界处。他向路旁的流浪汉一打听，马上就知道了，说不定他们也都是她的拍照素材呢。

那幢公寓也和马里奥的公寓一样破旧肮脏，都将被拆除。这是一座四层红砖建筑，墙壁上有反战标语是用漆喷上去的。还有胡乱涂写的下流话。

门口台阶旁一只装垃圾的塑料桶翻倒在地，野狗正在乱扒。旁边还有位喝醉酒的老人坐在那儿懒洋洋地晒太阳。

令人奇怪的是，这里没有哈姆莱区随处可见的孩子身影。已是午后2点钟左右了，竟看不到一个头上长满疙瘩的小孩子出溜来出溜去，就像是传染病使这里的人都死绝了似的阴森可怕。

这里没有像马里奥那样的“房管员”，也许是住在远处的房主亲自来催收房租吧。

肯立刻找到了那位日本人的房间，在二楼，因为门上挂着一块用罗马字写着姓名的牌子。房里好像有走动的声音。正好有人在家，一敲门里面便有人马上问道：谁呀？

一个外国人，而且又是独身女人，能一直住在哈莱姆区可真有胆量，但警惕性似乎也挺强的。肯报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后，说有点事要打听一下。

听说是警察，门马上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位个头不高。身材苗条的日本女人。因为她住在哈莱姆区，所以在肯的想象中可能是个很厉害的母夜叉似的女人。然而出来的竟是位20来岁、五官端正的美丽的年轻女士，令肯颇感意外。

“您是三岛由纪夫吗？”

肯核对了一下门牌上的名字。

“不，我叫三岛雪子。”

肯苦笑了一下，他把对方和日本知名作家名字的发音搞混了。

“我是肯·舒夫坦。不过，可不能因为一说是警察就随便给来的人开门哟，在纽约假警察有的是，就是真警察有时也不能相信。”

肯马上向这位初次见面者提出了忠告。

“噢，哪有那种事儿。我在哈莱姆区从未意识到会有危险。从外表看虽然有些可怕，但这里可尽是些好人。我不明白哈莱姆区为什么会令人恐怖，我倒是觉得离开哈莱姆区外出才可怕呢！”

“这是因为您还不知道哈莱姆区真正的可怕。不，也可以说你还不知道纽约的可怕。幸亏您被当作”客人‘在这儿很受欢迎，您还没有接触到那些可怕的东西。“

“我可是相信哈莱姆区人，相信纽约和美国的。”

“作为一个美国人，我向您表示谢意。不过，我今天突然来访，是因为听说你可能给一位叫威尔逊·霍华德的老人拍过照片。”

“威尔逊？”

“住在东区123号街公寓的一位黑人，6月份死于交通事故，和儿子约翰尼住在一起的。”

“哈莱姆区的居民我拍过很多，可他有什么特征吗？”

“我就是想知道他的特征才来的。”

“他大约多大年纪？”

“61岁，爱喝酒，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去过日本。”

“去过日本。123号街的？唉，是那位‘日本大叔’吧？”

“日本大叔？”

“是个日本迷，他一直怀念年轻时在日本的时光，所以被称为‘日本大叔’。”

“这一带去过日本的人没几个。”

“着是那位‘日本大叔’，照片我照了不少，你想看吗？”

“非常想看。”

“请进吧！”

他们一直都站在门口谈话。虽然都是哈莱姆区结构相同的建筑。可室内布置和气氛与马里奥以及霍华德的房间却完全不一样，确实像年轻女性的房间，既美观又舒适。

肯跟着进了那间兼作客厅的卧室，里面有餐桌、椅子、床、床头柜、沙发、衣柜、电视机、梳妆台、书架等，东西摆放的位置十分讲究，书架上还可以看到日文书。房子里井然有序，反映出了主人良好的生活习惯。

窗户上挂着粉红色印花窗帘，使房间的气氛显得更加温柔、妩媚。看样子她在这儿住的时间已经相当长了。

这间房子还用布帘隔出一小块儿地方来，后面好像放的是照相器材之类的东西，暗室可能就设在隔壁。

等了一会儿．雪子从隔壁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相纸。

“啊，怎么不坐呀！”

她朝一直站在那儿等着的肯惊讶他说道。

雪子将肯让到沙发上。然后递给他几张6英寸的照片。说：尽量挑了几张看上去有特征的，这就是‘日本大叔’。“

照片上黑人老人的嘴唇很厚，面部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似的，一双毫无表情的眼睛深陷在那老朽而失去弹性的脸上，闪着细微的光芒。饮酒过度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衰老。已经没什么奢望，只有记忆被封存在那满是皱纹的皮肤底下。雪子从几个角度给他拍摄了一组特写境头。

“这就是威尔逊·霍华德吗？”

“名字我不知道，可要说123号街那位曾去过日本的黑人，就只有这位日本大叔了。”

肯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

“您认识他吗？”

对肯那激动得有些异乎寻常的视线，雪子似乎不可理解。

“不，”肯连忙否认，“这照片能借我用一下吗？”

“没问题！我这儿还有底片呢。”

“那谢谢啦。另外，最好把房间布置得再素一些。”

“为什么呢？”

“有点太艳了。”

“您是说有点挑逗人？”

“不，我并没有说‘挑逗’，但请别忘了这里是哈莱姆区。

“多谢您的忠告，不过，我还是喜欢现在这个样子，迄今为止也没发生过什么事嘛。”

“还有，即使有人称是警察，也别让他进房间。不过，我例外呀。”

肯笑了笑，告辞离开了雪子的房间。

肯看了从三岛雪子那里借来的威尔逊·霍华德的照片感到非常惊愕，可他并没有久久地沉浸在这种惊愕之中。他从中受到了启发，脑袋里出现了新的疑问。

这是个至今从未想到过的问题。肯为了证实这个问题。又到市中央登记所调查了威尔逊妻子德莱莎·诺伍德的户口。德莱莎的祖父母是19世纪初从南部过来的黑人，父母亲也都是黑人，1943年起住进了哈莱姆区。

另外，威尔逊·霍华德也是纯粹的黑人。查登记所以前的登记册，也没发现他家和白人或东洋人有血统关系。如果查三代以前的话，得到他们的故乡南部去查。但南部根本不把黑人当人看待，在黑人流浪他乡后，不可能继续保存他们的登记册，再说，美国人没有户籍观念。日本的户籍是以一家一户为单位，而在美国却是以个人为单位登记。因为是以个人或夫妇为单位登记的，所以即使看登记册，也搞不清楚其父母是什么人。也就是说，不是以父子这种纵向的关系，而是从个人或者夫妻这种横向的关系来考虑，在这种制度下，要认祖归宗是极其困难的。而且德莱莎和威尔逊的出生，也是因为进行全国普查，才半强制性申报的，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搞不知道原籍到底在哪儿。

根据肯掌握的情况来看，约翰尼·霍华德不是像纯粹的黑人。在约翰尼最后工作过的运输公司见到的照片也说明了这一点。说是黑人吧，肤色浅了点，而且相貌有点接近东洋人。

黑人和白人、或者和彼多黎各人、意大利人的混血儿很多，但和东洋人的混血儿则比较少。

“约翰尼的父亲服兵役时去过日本，也许约翰尼是……”调查又有了新的进展。但约翰尼登记的出生日期是1950年10月，是在他父母结婚后约10个月的时候，他不可能是父亲从日本带来的。

一一一假如威尔逊谎报了出生年月？

肯的脑子里又闪过了另一种可能性。现在规定申报出生年月必须出示助产医生的证明，但在贫民窟，许多妇女生孩子部不请医生助产，作为“不得已的情由”，也就免去了医生的证明书。

20多年前，二战刚刚结束，到处是一片混乱，可以想象户籍的手续远没有现在严格，申报时把出生年月推迟几年是相当容易的事。反正本人怎么报就怎么登记，很可能登记不实。

完全可以认为约翰尼是在日本出生的，因为什么变故才离开母亲，他一个人陪伴着父亲口到美国，回国后父亲结了婚。当时父亲为了把约翰尼说成是夫妇间生的孩子，申报时有意隐瞒了真实年龄。

“那么，约翰尼的生母就一定在日本了。”

眼前出现的新轮廓越来越清晰了，这样推断也就知道约翰尼为什么要去日本的目的了。

“也许他是去日本见自己的母亲。”

由于饮酒过度变得如同废人一般的威尔逊，觉得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就把“日本母亲”

的事告诉了儿子，或许约翰尼早就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母。

威尔逊即使活着也活不了多久，他那被酒精毒害了的身体，对社会无任何用处，只能成为儿子的沉重负担。于是他就“废物利用”，把自己的身体换点旅费好让儿子去日本找自己的生母。

肯对自己的推测十分自信。

“到日本去找母亲，被杀了，他可真可怜。”

此时，肯才可怜起这位素不相识、客死他乡的黑人青年。不，对约翰尼来讲，日本并非异国，而是名副其实的“母国”，他在母国被人杀害了。

他能见到母亲吗？不，大概在这之前就被杀害了吧，母亲要是知道了约翰尼的死讯，肯定会痛不欲生的，也许他母亲还不知道约翰尼到日本来了吧。“

想到这里，肯仿佛猛然被强大的电流击了一下，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一种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里，他不敢再往下设想了。

“难道……”

肯静静地望着空中，自言白语道。

第十二章　遥远山镇

在雾积一带的调查一无所获。群马县警察虽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但始终没找到任何可疑人。于是，他们又倾向于当初的看法，推测老太太中山种是由于自己一脚踩空，失足从水库大堤上摔下去而死。

他们的脸上明显地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似乎在埋怨警视厅。如果他们当时不多嘴多舌，肯定会少花许多精力和时间，可现在却是徒劳无功。

这下东大方面脸上可无光了。但栋居他们确信中山种并非死于意外事故。这种信念丝毫没有动摇，认为凶手是抢在警察之前把被害人骗到水堤上推下去摔死了，否则就无法解释一个年过7旬的老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到大堤上去，准是被凶手花言巧语骗出去的。看来被害人和凶手是熟人，这样才会没有戒心，被轻易地骗了出去。

由此可见，凶手与被害人之间说不定有“旧情”。

这次出差一切都不顺利，回家之后栋居总是闷闷不乐。那具被摔得惨不忍睹的老太太的尸体，以及静枝抱住尸体放声痛哭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

凶手一定与杀害约翰尼的人有关……

凶手可能是与约翰尼有关系的人，说不定是去雾积的时候与中山种老太太结识的，老太太知道约翰尼与凶手的关系。如果把这些告诉了警察，一切就全完了。

警察的调查也正是朝着凶手害怕的方向发展的。

凶手可能是老太太工作时接待过的客人，不过老太太很早以前就退休了。那么，对于以前的客人，现已年迈的中山种还能记得清吗？如果凶手曾来过雾积。并至今还和老太太有来往。或许还能认得清。

想到这里，栋居才发觉有个问题一直没有重视。

中山种一直在雾积温泉工作，退休后也一直住在雾积附近，所以一直认为她是本地人。

但实际上未必如此，说不定中山种是从外地到雾积定居的。

或许凶手就来自中山种的故乡，即来自雾积以外的地方。既然怀疑是“他杀”，这方面当然也应该有所调查。

栋居立即向松井田警察署了解情况。得知中山种是婚后于大正13年3月从富山县八尾町迁人丈大中山作造的户籍。

“富山县八尾町！

栋居看耷新了解到的这个陌生地名，心想难道凶手是从这儿来的？设想到一宜误以为是雾积人的这位老太太，却是50多年前从别处迁到雾积来的。

恐怕现已无人知道她和中山作造是因何结婚的。栋居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跟踪使命，追忆起50多年前的茫茫过去。那位一双大眼非常明亮的年轻姑娘究竟怀着怎样的憧憬，嫁给了异乡的丈夫呢？

50多年以前的富山和群马，感觉上离得非常之远，还没有现在到国外去方便，习俗又不同，可她却嫁到这里来了，战胜了寂寞孤独和胆怯之后，她成了地道的本地人。后来生了孩子，又有了孙子，正当老太太要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之际，突然一只黑手为老人的生命画了上终止符。

要是凶手是来自老太太的故乡，她肯定死也不会瞑目的。

如果真是同乡，被害人自然轻易会被诱骗出来。栋居决定将自己的看法和调查结果提交专案会议讨论。

专案会议上决定要先彻底调查一下中山种的故乡——八尾町。中山种若是他杀，只要凶手不属流窜作案，那么被害人的出生地，也应该作为动机产生地而列入调查对象。

可是，中山种离开家乡是在大工13年，50多年过去了，孕育出的动机会是什么呢？眼下谁都无法口答这个问题。反正，雾积一带已彻底调查过了，未发现什么。看来即使白跑，也要到她的故乡去找找其它线索。

到八尾町去调查的还是横渡和栋居。他们俩熟悉整个案情，而且还提出了八尾町这个新的调查地，看来只有他们去最合适了。

从地图上来看，八尾町位于富山县中南部，人口约23000人，南邻歧阜县。富山县南部飞弹山脉连绵起伏，主峰是金刚堂山。海拔1638米。起源于这里的室牧河、野积河、别庄河等河流婉蜒曲折于悬崖峭壁之间，向北流去，使山腰山脚处有的地方成为河岸、山岗，有的地方成为一马平川，几条河在人尾町中央部汇成一条大河，名曰井田河。

据历史记载！

八尾町源于神话故事，历史悠久，整个地区都有石器和陶器出土。据说奠定八尾文化基础的是飞鸟时代，城镇是以桐山城主议访左近构筑在龙蟠山上的城纂为中心而发展起来的，曾十分繁荣，是越中和飞弹的交流中心，后作为富山藩办理谷米金钱出纳的地方面更居重要地位，蚕种、生丝与纸等的贸易也十分兴旺。雄伟壮丽的“曳山”和在全国享有盛名的“小原歌谣”等当地文化财富，至今仍继承了江户时代商人文化最兴盛期的华丽风貌。

去八尾町有3条路线，可以坐飞机经富山进入八尾。也可以乘信越线后转乘北陆线进入富山，还可以乘东海道新干线沿高山线到达。

他们决定取第二条路线，这样可以坐上由上野发的夜班车。因对这次调查不抱多大希望，所以必须尽量节省旋费和时间。

尽管如此；为了在第二天能立即开始工作，他们还是买了卧铺。列车于21时18分从上野站发车，第二天早晨5时10分到富山。卧铺已经铺好，但他们没有立刻入睡，站在车窗边向外眺望着。

“要不是为这案子，恐怕一辈子都去不了那儿的。

横渡十分感慨他说。发车铃声停止后，列车缓缓地离开了站台。“横渡君，在雾积你也讲过同样的话。”栋居说。

“是吗？”横渡转动着眼睛着有所思。

“我现在突然觉得，咱俩要是不去雾积的话。也许那位中山种老太太不至于被杀吧。

“那不见得。因为目前还不能断定此案就是杀害约翰尼的凶手干的。”

“你也认定这两个案子有关吗？”

“要是因为我们去了那个一生都不会去的地方而使老太太遇害，那心里就大不安了。”

“你想得太多了。”

“我放心不下她那个叫静枝的孙女。”

栋居也有同感，那姑娘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可以说也正是她不幸的遭遇才引出了八尾这一新线索。

“我们即使能抓住凶手，也无法挽回那姑娘的孤独。”

横渡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伤感。

“老太太已属高龄，即使现在话着。也保不准哪天会死的。”

“能像你这样想得开就好了。”

“我也是无亲无故，已经孤独惯了，失去亲人的悲痛和孤独只是一时的。人都是独立的。”

“你不打算娶媳妇了？”

俩人并非有意要谈自己的身世，可横渡不知在何时了解到栋居还是单身。

“我想什么时候自己觉得要我的时候找个也行。可眼下全没那份儿心思。”

“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想法就变啦。”

“即使要了老婆有了孩子，每个人也是独立的，这点是不会变的，不可能照顾他们一辈子。”

“可真是，人总要分手，可尽管如此，人生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同自己的家人一起度过的。”

“也只不过是一起度过而已，各自还是孤独的。其本质不会改变。我觉得亲人、朋友就像是在一起编队飞行的飞机。”

“编队的飞机？”

“对啊，如果哪架飞机发生了故障或是飞行员受了伤，不能再飞，僚机也无法代为驾驶，顶多只是在他旁边照顾、鼓励而已。”

“即便如此，也总比没有强啊！”

“实质上这种鼓励和什么也没有是一样的，无论怎么鼓励，既不能排除飞机的故障，也不能恢复飞行员的身体健康。使飞机继续飞行的最终还是自己。”

“你的想法太偏激啦。”

“人生难道不是和一个人乘坐革座飞机飞行一样吗？无论机体受什么伤害，既不能同他人换飞机。也不可能让他人代为驾驶。”

就在俩人站在过道上交谈之中，列车窗外的灯火已渐渐地稀疏，像是进入了畸玉县。过道上已无人影，乘客都各自钻进了自己的卧铺。

“好了，我们也睡吧，明天还得起早呢。”

横渡打了个哈欠，两个人都去睡觉了。

列车徐徐驶入富山站月台，比正点时间晚了5分钟左右。天黑黑的，丝毫没有拂晓的样子。对他们俩来说，富山只是个中转站而已，他们要在这儿换乘高山线去八尾。

“到底比东京冷。”

横渡冻得直打哆嗦。

一下北陆线的列车，就感到北方初冬的寒气袭人，使适应了车内有暖气温度的身体针扎般难受。

“离高山线开车还有40来分钟，在哪儿休息一下吧。”

两个人在车站里找起了茶馆，但在这个时间没有一家店开门。到车站外去找，时间又不够，不得已，他们只好稍微洗把脸，在候车室里消磨时光，等着列车进站。黎明的寒气使他们冻得浑身发抖。

和北陆线的特快相比，高山线的馒车具有根强的地方色彩，列车只由四、五节车厢编成，车内乘客也很稀少。闹不清这么早他们带着什么公子、要上哪儿去，乘客们似乎蜷缩着身子，拼命地弥补着睡眠的不足。

“这下子可算睡醒了。”

横渡说着，脸上已毫无睡意。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到外面呼吸了新鲜空气，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睡得好吗？”

“不，我很少坐卧铺，所以兴奋得一夜没睡好。”

“我也是，不过身体舒服了一些。”

“如果这是硬座的话，折腾一个晚上可受不了，今天就工作不了啦。”

“不过，这趟列车到八尾是6点19分，稍早了点，干点什么呢？”

“这么早镇公所还没上班，在富山多呆会儿就好啦。”

“去八尾警察署露一面吧。”

“也许有值夜班的，但没事叫醒人家不太好吧。”

这钟点值夜班的警察说不定也还没起床呢。带着血腥味的东京刑警，一大早便闯进宁静山峡的警察署，想必会令人吃惊。“

“虽然早晚都得去照个面，可最好还是晚一点去。”

“是啊！”

说话间列车缓缓启动了，原野上已露出微明。列车出了市区。向积了雪似的白茫茫的原野尽头驶去，几盏尚未熄灭的民居灯火胆怯地眨巴着眼睛。

列车不时到站停下，每次准有几名乘客悄悄上下，然后又继续朝着有山的方向隆隆驶去。

原野上散落的灯火箭渐都消失了，清晨的气氛越来越浓。视野随着黎明的苏醒不断扩大。头顶上空布满了厚厚的云层，又是一个北国常见的阴沉沉的清晨。

“下一站就到啦。”

横渡看着甩在身后的车站站牌说了一句。山越来越近了，看上去人家也越来越多，有几名乘客正准备下车。这是过了富山后头一个像样的小镇。不久列车滑进了“越中八尾”站的月台。从车上稀稀拉拉地下来几个人。站很小，如果列车车厢多的话，那车尾就要停在站台外了。

“啊，总算到站了。”

横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样子从富山上车的乘客几乎都要在这儿下车，长途乘客好像只有他们俩人。

随着当地的乘客走过天桥，一出检票口人们便各奔东西了。像怕冷似地蜷缩着身子的人们。走路非常忙碌，显然每人都有自己坚定的地方。

当最后几名乘客离开站前后，车站又恢复了先前空荡荡的寂静。这个北越的乡村小镇还没有苏醒，那写有“欢迎”二字的牌楼显得徒有其表。站前的商店都关门闭户，从站前广场延伸出去的马路上。也没有一个人影，只有远处有位老人正牵着狗慢腾腾地穿越人行横道。

没有一辆汽车，老人和狗从人行横道上过马路这一情形，更渲染了无人的气氛。

“哎呀，真是来得太早了。”

笔直的站前马路的西边都是低层的民房，横渡眺望着空无一人的马路叹了口气。

“饭馆似乎也开不了门．还是到附近的旅馆去弄点早点吃吧。”

“好！”两个人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馆，敲了敲门，门上的招幌是“宫田旅馆”。边吃早饭，边向旅馆的人打听八尾町的大致情况，这倒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们计划先去镇公所，查阅中山种的户籍薄，调查她娘家的情况。即使现在娘家人没了，也许还有年纪大的人了解中山种的情况。

要找与50多年前的离乡者有关的人，这可真是大海里涝针，难啊。

他们当初对这个小镇就没抱多大希望，现在见到清晨站前的空荡萧条景象，更使他们感到这次调查将一无所获。

旅馆以还没准备好早饭为由拒绝他们，但他们硬是闯了进去。等吃上早饭已经是1小时后的事了。

“二位客人来得可真早啊！”

年轻的女招待端上来饭菜，上下打量着他们。

“从东京来就这么趟列车。”

“哎！是从东京来的呀？”

栋居无意中说了一句，年轻女招待听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没想到在这个“电视文化时代”里，竟有人对东京反应如此强烈，这使栋居非常吃惊。

由于有电视，无论在日本的什么偏僻地方，凡大城市流行的东西，都会同时迅速地流行。与城市相比，有时小地方赶时髦反倒更大胆、快捷。其实眼前这个年轻女招待的打扮，同东京街头上所见到的年轻姑娘并无丝毫变化。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栋居对她那种夸张的反应苦笑道。

“我特想去东京，即使不是东京也行，反正我想离开这个镇子。”

“为什么？这个镇子又安静又整齐漂亮，多好啊！我要是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那该多幸福！”

“你没在这儿住过，所以才会这么说。我倒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在这儿，出门全是熟人，大家低头不见拾头见，一生一世生活在这么个小圈子中，想想就觉得乏味。”

“在大城市，有的在公寓里生了病谁也不来探望，有的死了几天也一直挺在那儿也没人知道，你觉得这种日子好过吗？”

“我就不愿意在这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生活，人们彼此不了解，连私生活都了如指掌。无论怎么安稳，我也不喜欢这毫无生气的日子。也许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突然死去，但我还是想到外面的天地去做事儿。如果有谁愿意把我从这儿带出去，兴许我马上就会跟他走。

那种口气简直就是只要栋居说声“来吧”，她马上就会跟着走似的。

栋居本来想说你的想法十分危险，但他欲言又止，因为即使说了她也不会明白。年轻人向往大城市。但又不了解它。不在外面尝尝苦头，是不去明白故乡好的。所谓年轻人的美梦，归根到底要靠自己亲身去体验，这是一位和中山种的孙女静枝想法截然相反的姑娘。不过，也许静枝的祖母就是出于和这位女招待同样的动机离开故乡的。

“哎呀，光顾说话了，饭菜和酱汤都凉了，实在对不起。”

女招待有些不好意思了，说着马上往碗里盛饭，香喷喷的酱汤味扑鼻而来，引得栋居他们的肚子咕哈咕咆地响了起来。

“两位从东京来干什么？”

盛完饭后姑娘又问。这工夫旅馆似乎开始忙碌起来，但姑娘却毫不在意。仍然无动于衷。这对于要了解本地情况的东京刑警来说。可是绝好的机会。

“有点事儿想了解一下。你知道一位叫谷井种的人吗？她生在这儿．但50多年前就离开这儿了。当然这是你出生以前的事，你从父母、祖父母那儿听到过这个名字吗？”

“谷井”是中山种结婚前的姓。

“谷井种？”

本来是随便问问，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好像知道似的。

“知道吗？”栋居迫不及待地问。

“我也姓谷井呀。

“你也姓谷井？”

“这镇上姓谷井的人多啦。

“那么，也许还是你的亲戚呢。”

“要说亲戚的话，整个镇子上的人几乎都是亲戚，追宗问祖，都是一个老根儿。这也是我要离开这儿的原因之一。

“你没听说过谷井种这个名字吗？”

“这个我就不大有印象了。”

横渡和栋居换了个眼神，相互点了点头，似乎是说只有到镇公所去查了。

吃饭当中，旅馆前的站前广场上热闹起来。上班的高峰到了，行人匆匆忙忙，似乎有了站前广场应有的模样。

乘客下车的少，绝大多数是上车的，学生啦，上班的啦，几乎都是往富山方向去的。即使如此，也还是有不少下车的人。公共汽车一班一班发得很快。路上的车辆也多了。

他们刚下车时觉得站前的马路和广场是那么宽敞，可现在看来却显得很窄小。这个偏僻的小镇已从寂静之中苏醒过来。开始了新的一天。

吃完饭后，已到了镇公所办公的时间。他俩按照刚才女招待提供的路线，径直朝镇公所走去。笔直的站前马路两旁低层的民房错落有致。沿路一直走到头是个丁字路口，由此右拐就是河畔，河畔附近有两个叉路，左边路面有座桥，河面宽广，流水清澈见底。

据女招待介绍。这就是“井田河”。桥是钢筋水泥结构的永久桥，河畔的牌了上刻着“十二石桥”。

云开雾散。大地沐浴在阳光之中。河面上反射的强光使得惺忪的睡眼更是欲睁不能。

他们在桥畔站下来，欣赏了一会儿井田河及其两岸小镇的景致。富山平原在这一带开始出现丘陵，小镇正好位于平原与丘陵的交界处。

小镇沿连绵起伏的丘陵发展。井田河横贯而过，流入北面的富山湾。

这里还没受到高层西洋建筑物的“入侵”，低矮却标准统一的和式琉璃瓦房，给小镇平添了别具一格的古色古香。上班高峰过后，整个镇干好像又要陷入沉睡般的安静。这是日本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偏僻村镇。依然保留着那种古老的地方村镇的风貌。

“嘿，日本还有这样的小镇哪！”

横渡咪起眼睛说道。

河面波光粼粼，反射过来的阳光像是十分刺眼。

“真是一个避开了‘机械文明’冲击的小镇！几乎连个车影都见不着。

“‘机械文明’决不去漏过这个小镇的。车辆肯定会越来越多。是保持河水清澈和古镇风格，还是将其拱手让给公害。这完全要靠居民的意识。”

横渡的话音刚落、几辆大卡车吐着废气驶过了十二石桥。

卡车驶过之后，他们才猛然意识到此行的目的。镇公所建在桥右面的坡上。钢筋水泥房子非常漂亮，是镇上为数不多的洋式建筑之一。也许是跟街道房屋配套设计的，这栋两层楼的官厅房合同那古老的镇子并非格格不入，外观看倒像是个疗养的医院。

他们进了大门，来到“居民课”窗口。一位身穿制服的年轻女办事员接待了他们。这种制服像件孕妇衫，近来在东京已极少有人穿了。栋居向她出示了警察证，并说明了来意。

“是谷井种吧？”

管居民的办事员看到警察证，又听说是大正13年的事。目光中流露出吃惊的神色。查阅古老的户口，这并不希奇，感到吃惊的大概是警察证吧。

“请稍候。”

她从背后的档案柜里抽出一本户口簿。

“谷井种的原籍在上新街27X号，大正13年3月18日因结婚迁往群马县。”

一看办事员拿来的户籍簿，和松井田镇公所的户口完全吻合。中山种的父母均已去世，她是个独生女，这在当时十分少见。曾有一个哥哥，7岁时病死。

中山种的父亲也出生在这个镇上。一直原户籍簿，伯伯、叔叔们也全都过世了。只有她叔叔的女儿．即中山种的堂姐妹还健在，就住在镇上的福岛，婚后改名叫“大室言野”。如果问她，或许能了解到中山种过去的情况。

为了慎重起见，他俩要了一份中山种原籍的复印件，并向女办事员问明了上新街中山种娘家的旧址和大室吉野家的所在地，便出了镇公所。

上新街是商业街，中山种娘家的旧址已辟为停车场。他们向停车场的主人一一一紧临停车场的渔店老板，问了中山种娘家的情况，但一无所获。因为那块土地的权利，在转到渔店老板手中前，已经经过了好几代人。

这里是八尾最具有活力的一角，50多年前的一切已经荡然无存。在这寂静的小镇上，人们着实在日复一日地操劳着，日新月异的生活毫不留情地将过去日子的痕迹抹去。搬离这儿的人未给新搬来的人留下任何记忆。

俩人由此感到了人生的残酷无情。

也许了解中山种的只有她的唯一亲人大室吉野了。为了拜访她。他们直奔其住处。“福岛”是在车站周边发展起来的八尾的新开发区。寻着门牌号码往前找，像是到了今天早晨小憩过的那家旅馆附近。跑到路边的巡警岗亭一问。要找的门牌号正是早晨那家旅馆的门牌号码。

“宫田旅馆的经营者就叫大室。”

岗亭的巡警为东京来的这两位刑警所感动，把他们一直送到了宫田旅馆。

一进旅馆，正巧先前的那位女招待迎了出来，她吃了一惊，眼睛瞪得大大的。

“哎，事情调查完了？”

他俩临走时虽说过，也许今晚要住在这儿，可现在还是上午呀？

“不，还没完。这儿有人叫大室吉野吗？”

“吉野。那不是我祖母吗？！”

“大概是吧。”

因为是中山种的堂妹年龄倒是差不多。看来这位姑娘也和这旅馆沾亲带故。

“你们找我祖母干什么？”

“想见见她。”

“我祖母在后面的房间里，早就不问旅馆的事啦。请问，你们找她干什么？”

“这两位是东京的刑警，快去把老板娘叫来。”

听岗亭的巡警这么一说，女招待那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马上跑进里面去了。

旅馆的老板娘很快从里面跑了出来。

“我婆婆怎么了？”

说话时她的脸色都变了。在这么宁静、偏僻的镇子上，刑警来访一定是出了大事。

“不，不，我们只是想打听点事儿，请别担心。”

栋居一边苦笑着，一边消除老板娘的担心。

“不过，从东京特意来找我婆婆，肯定有要紧事吧。”

老板娘又说。她仍未完全消除紧张和戒备心理。

“不，只是顺便来这儿，因为我们在镇公所了解到您婆婆是中山种的堂姐妹。”

栋居边观察对方的表情边说道。根据在镇公所看到的户籍推断，这位老板娘就是吉野的儿媳妇。

这就是说她和中山种也有点沾亲带故，只是老板娘脸上看不出什么反应。

“我婆婆耳朵不太好使，有点背，但身体还挺好。”

老板娘见栋居态度和蔼，似乎终于消除了戒心，将俩人领到了后面的居住区。

吉野正在里屋悠闲地晒着太阳。一只猫儿趴在她的腿上，这是位很和善的老太太。八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式房间，坐北朝南，明亮清洁，一看便知家人对老人照顾得很周到。

“奶奶，这是从东京来的客人。”

老板娘隐去了“刑警”这一富有刺激性的字眼，从这种处理方式中，也可以看出她生怕惊动老人。

显然老人的生活环境十分优裕。正在幸福地安度晚年。刑警们突然意识到，中山种就不同了，年轻时远嫁他乡，老了却从水库大坝上摔下去死了，相比之下，同一血统、同一年龄段，其人生的结局却有天壤之别，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从东京来找我。这可真想不到啊。”

吉野向俩人这边礁了瞧，坐端正了姿式。刑警说了些初次见面的客套话，免得让老人紧张，然后便转入了正题。

“啊，小种，好久没听人说起这个名字啦。”

老人的脸上马上有了反应。

“您知道中山种吗？”

栋居一追问，老太太就说：“何止是知道呢，小时候像亲姐妹似的常在一起玩，好久没她的音讯了，她身体健康吗？”

老人似乎不知道中山种已死的事，那也就没有必要把老人堂姐妹所遭遇的悲惨命运告诉她。

“我们想详细了解一下中山种的情况，真是打扰您了。中山种为什么要到群马那儿去，您知道吗？”

“小种当时是‘摩登女郎’，因为好新鲜。所以总想离开这儿。但她并不讨厌这地方，而只是想去个新地方。”

“她是怎么和她丈夫中山作造认识的？”

“我也说不太清楚。好像是在富山制药厂干活认识的。”

“这么说中山作造也来到宫山制药厂打工啦？”

“是的，当时见她同外地人相好，爹娘气得大发雷霆，两个人就私奔了。”

“哦，私奔啦？”

“还没正式结婚肚子就大了，爹娘说这孩子的父亲来历不明，怎么也不让把孩子生下来。于是她怀着孩子，和那男人手拉手偷偷地跑了。”

也许那胎儿就是静枝的父亲或母亲吧。

“所以，俩人去群马县结的婚？”

“最初父母亲气得说要断绝关系，后来听说他们私奔后生了个孩子，因疼爱自己的外孙，就允许他们俩结了婚。户籍是在私奔两年后才迁的。要是如今的青年人。这点事根本算不了什么。而在当时可够轰动的了。”

吉野并不知道这位为恋爱而不顾一切的女人的悲惨结局。在老太太已失光泽的眼睛里。

浮现出一种对中山种力爱情献身的敬慕神情。

“奶奶，您刚才说中山种好久没有音讯了，是指收到她的信什么的吗？”

“是的，她想起来就会给我写封信。”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嗯，最后一封信是在10多年以前吧，也许有20年了。”

吉野的那种眼神好像在搜索着自己的记忆。这位老寿星经历了漫长的人生，很难确切他说出过去的事情。

“都写了些什么呢？”

“嗯，都是那时的生活状况，可现在全忘了。”

“那些信还留着吗？”

栋居随便问了一句，也没抱什么希望。因为已是10年或20年以前的旧信了，甚至可能还要更早些。但吉野却出乎意料地答道：

“找找看，说不定在哪个抽屉的角落里会有几封。年纪大了，不管什么东西，总爱好好地留着。”

“如有的话，那能不能麻烦您给找一下呢？”

“那些旧信还有什么用吗？”

“有用，我们就是为这个而来的。”

“请稍等一下。”

吉野说着将腿上的猫赶走。出人意料的是，她很轻松地就站了起来。坐着的时候，背看上去有点躬，但一站起来，背基本上不驼。

“新子，来帮我一把。”

吉野朝紧坐在老板娘背后的女招待招乎了一声。女招待目光炯炯，十分好奇，两位刑警的职业似乎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

“我去给你们找。”

吉野这么一说，新子好像是得到了允许在场的资格，高兴地站了起来。

她们俩走进隔壁的房间里，到处找了起来，不一会儿．吉野手中拿着一打旧信走了出来。

“果真还留着。”

吉野很高兴他说。

“找着啦？”

两位刑警兴奋得叫了起来。虽然可能性极小，但在中山种寄给故乡的信中，或许有些关于约翰尼·霍华德或凶手的内容。

“我记得有一打信件，我把重要的信件都收起来了，这里面肯定有几封是中山种写来的。现在，眼睛花了，小字也看不清楚了。”

吉野递过来的这打旧信。纸张全都变质发黄，似乎只要手稍微碰一下，就会像古善本一样簌簌地碎掉。

“这些信我们能看看吗？”

“行，行，请看吧。”

栋居把从吉野手上接过来的一打信件分给横渡一半，分头找了起来。

“是信还是明信片？”

“大多都是明信片。”

“寄信人的姓名写了吗？”

“中山种的字好认，一眼就认得出来。”

“有几封呢？”

“有3、4封吧。再早以前也收到过。但都没了。”

一看信上的日期，都已经是二、三十年以前的信了。

“那都是我做姑娘时男人写来的情书。出嫁时全都烧了。”从吉野的目光看出，她在追忆遥远的过去。

“奶奶，什么叫情书啊？”新子问道。

“哎呀呀，这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情书啊？”

吉野有些惊奇。

“你就没收到过男人写来的信吗？”

“哦，求爱信啊！如今可用不着那么麻烦，有电话多方便呀。”

在吉野和新子谈话的功夫，栋居和横渡仔细地翻阅着一封封旧信上的寄信人姓名。两个人手上的信眼看着就翻完了。

“有了。”

手上就剩最后几封信时，横渡叫了起来。

“有了？”

栋居简直快到了失望的边缘，听横渡一叫真是喜出望外。横渡手里拿着的信，原来是一张已经变得发黄的老明信片。

“寄件人中山种，而已还有松井田邮电局的邮戳。”

“日期是什么时候？”

“是昭和24年（1949年）7月18日，时间真够早的啦。”

横渡感叹道。明信片上用墨水写的字迹已经褪色，像是女人的字体，字写得秀气、圆活，内容如下。

——好久没给您写信了，身体好吧？我已在当地落了户，八尾的变化也一定相当大吧，前几天来了一位稀客，在交谈之中，得知此人也是八尾长大的，我们谈了许多八尾的事。长时间没人和我谈起家乡了，于是便勾起了我的思乡之情。提笔给您写封信。以……。

结尾部分是用当地方言写的。结果，保留下来的就仅这么一张明信片。

“这位八尾长大的客人是谁呢？”

“名儿也没写。奶奶，后来中山种没在信里提到过这位客人吗？”

“没一一一没有，就谈了这些。”

“栋居，你觉得这个客人与案情有关吗？”

“仅凭这还不好说，不过我倒觉得有点蹊跷。”

“为什么？”

“她信上说来了一位稀客，在交谈中得知是八尾人。”

“嗯。”

“那也就是说中山种老太太，不，当时还不是老太太，在刚一见到这位客人时觉得希奇。”

“这不过是从前后文推断；也许是由于得知是八尾长大的后，才称其为稀客。”

“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但我觉得可以认为刚一见面的瞬间，印象中觉得很希奇，就把这种印象坦率地写到了信里。”

“刚一见面的印象？”

“是的，信里反映出她的印象根深。”

“温泉嘛。当然会有各种各样的客人来，但见面的瞬间就觉得是位稀客，能是什么样的人呢？”

“首先，如果是久别重逢的人，可以算得上是稀客。不过从信上的内容来看，中山种与那位客人却是初次见面。”

“那么。是位什么样的客人呢？”

“是很少来雾积的客人吧。”

“是很有身份的人吗？”

“不可能，要是那种人，温泉的招待员就不能同客人随便交谈。”

“那么……”

“约翰尼·霍华德？”

“你是说约翰尼·霍华德本人去了雾积？”

约翰尼不可能来过日本，那时他还没有出生呢。“

迄今为止都是按与约翰尼有关的人这条线索进行调查。

“假定是与约翰尼有关的人，也就是说一个外国人到了雾积，那又会怎样呢？”

“不过，中山种信上说是八尾长大的人。会有哪个外国人是八尾出身呢？”

“会不会那个外国人的同行人是八尾长大的人呢？”

横渡觉得那谜的帷幕又被揭开了一层。到此为止在考虑与约翰尼有关的人时，只考虑了单数，但又毫无理论根据。

“那么，你是说外国人与八尾长大的日本人一起来到了雾积？”

“假如是这样的话，中山种也就会觉得希奇吧。”

“与约翰尼有关的人中有八尾长大的人……”

“虽然还不能断定，但这封信不可以这么解释吗？！”

“我觉得可以，正因为如此才要堵住了解其身世的中山种的口。”

“如此说来，一旦调查八尾，凶手的真实身份就会暴露出来。”

“现在还不能断定那位稀客是凶手还是与其有关的人。总之，只不过是二十几年前的明信片上写写而已。”

横渡很警惕思路误入歧途。

结果，到八尾来得到的仅是一张老明信片而已，而且还不知道它是否暗示着凶手。若真要追查每位从八尾去了他乡的人，那可是大海里捞针了。

他们感到自己执拗地追踪而来的那根纤细的线噗地一声断了。在此之前，追踪的线索几次眼看就要断了，但都是柳岸花明又一村。尽管断断续续，好歹总算追踪到了这儿。

但这次，可真是一筹莫展了，断了线后，眼前没有任何新的线索。“这一下，不好回东京了。”

“没办法，这是调查嘛。”

横渡说了句借以安慰的话，但心里明白自己比栋居更加失望。

虽不是不能乘下午晚些时候的列车或夜车回东京，但由于毫无收获，俩人顿感心身疲惫，打不起精神了，没有心情、也没有体力能立即乘长途火车返回，忍受漫漫旅途的颠簸。

他们决定当晚在官田旅馆过夜。下午又去了趟八尾警察署，因为请派出所的巡警带过路，所以得去道个谢，今后或许还要请人家协助呢。

八尾警察署与八尾镇公所背对背地位于同一个地方。

从警察署出来，他俩游览了城山公园。这儿是脓访左近建的城堡旧址，可以鸟瞰整个镇子。

秋天的太阳开始落山了，八尾镇处于暮色之中。鳞次栉比的低层民居，笼罩着炊烟暮霭，婉若小镇披着一条白纱，使和谐的景观更加迷人。

建筑物在树木的映衬下更加壮观，婉蜒流过的井田河在红彤彤的夕阳照耀下更加美丽，河水边闪耀者深红色光亮的地方。或许是沼泽，或许是水洼，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浮起的一面面镜子。他们俩不由得驻足观看，望着那些光亮出神。

渐渐地，随着夕阳慢慢地西落，暮色越来越浓了，光彩也越来越淡了。等发觉在周围景色中只有民房屋顶最显眼的时候，暮色已经很浓了。

这是一个十分宜人的傍晚，没有风，头顶上那片即将人冬的北国天空，深蓝深蓝的，犹如罩着一幅画着晚秋景色的透明画布，晚霞像蜂蜜似的一点一点地凝缩在西天边际，仿佛把深蓝色的天空当成了画布上一下子把天空中几朵卷云都染成了粉红色。

在往城山山顶去的方向，掉光叶子的樱花树林中间，有一条和缓的石路拾级而上，台阶上散落着许多枯叶，走上去松软松软的，脚下沙沙作响。顺着这林间小道往上走，不知道哪儿在焚烧落叶，林间轻烟袅袅、阵阵飘香。

这时。一对父子手拉着手从石阶上走下来。父亲已到中年。孩子看来只有3、4岁，同他们擦肩而过。栋居回头一看，孩子的头顶上落着一片黄色的枯叶，望着他们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点凄凉，感觉这两个人好像是被妻子和妈妈抛弃了似的。

“怎么了？”

横渡见栋居盯着那父子背影出神便问道。

“没，没什么。”

栋居慌忙转过身来，爬完石阶，登上竖有“二号城山”牌子的高处，视野更加开阔了。

爬到这里时，残阳的余辉尽退，八尾镇天色已晚，已依稀可见住家的灯光。

在这桔黄色的灯光下，悠然自得的人们过着温暇、安逸的日子。爬到山的高处。就可以看到山顶带有积雪的连绵的山峰，可能那就是像屏风似地图绕着富山平原的立山与白山吧。

苍茫的黄昏似乎为了封住落日的余辉，从远方的山巅渐渐海潮般地涌来。

“真是个令人留恋的小镇啊。”

“所谓遥思故乡，大概说的就是这种地方吧。”

“栋居，你的故乡是哪儿？”

“东京。”

“我也是东京。”

“这么说彼此一样。都没有故乡。”

“对，可是年轻人却想离开这么好的故乡，这简直像离开了母亲的怀抱。”

“不外出是体会不到故乡有多好的。”

“光是离开也许还体会不到，只有离开后，身心受到一定伤害，才会明白。”

“旅馆的那个叫新子的姑娘，最好还是别那么轻易就离家而去。”

栋居想起了官田旅馆那位圆脸大眼睛的女招待。

“差不多该回新子那儿去了吧，我觉得身上冷了，肚子也饿了。”

好像起风了，横渡冷得直打哆嗦。

他们乘第二天上午的列车离开了富山，到达上野已经快下午5点了。觉得没脸见人，回搜查本部向那须警部报告说此行毫无所获。

“不对，说不定这就是意外的大收获呢。”

那须手上拿着从大室吉野那儿借来的明信片，安慰他们说。然而，案情仍然停留在这张明信片上，毫无进展。

第十三章　车库取证

森户邦夫调查郡恭平开始进行得很顺利，很快就掌握了他去美国的情况，但以后的调查却毫无进展。为此，他受到了委托人新见的不断催促。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偷偷地潜入他人的车库去检查那辆车吧。再说，也不清楚恭平的“GT6”型车现在是否停放在郡家的车库里。

但是，新见催得要命。

“森户，你是怎么搞的，你究竟在磨蹭什么？”

“那可是擅闯民宅呀。”

“这我早就知道。你又不是去偷东西，万一被逮住，也没什么大下了的，就说是喝醉酒走错了地方。”

“可到时候被捉住的是我呀！”

“这点思想准备你还是有的吧，况且你已经干上了。”

“这个我明白。”

“明白你怎么还不快点动手？恭平毫无理由地去了美国。这是十分可疑的，你要是不干的话，我可以叫别人去干。”

新见暗示要中止对他的资助。

“部长，你可别这么狠心。到目前为止，我可从未辜负过您的期望。”

“那你要好好干，今后也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新见如此咄咄逼人，森户已经完全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在此以前，森户倒是做过很多不光彩的事儿，但从未像小偷那样悄俏潜入他人家中。

然而，对森户来说，新见是他的资助者，可以说，森户那斐然的成绩也是在新见的资助下取得的。如果新见要引进碎纸机，采取“一桌一台制”的话，森户的公司就会获得很大的利益。而这些就会同森户的地位和信誉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因此。不沦发生什么事情，都绝不能失去新见的关照。森户终于打定了主意，反正只能挺而走险。

“在车库即使被抓，其罪行也要比潜入内室轻得多。”森户找出了自我安慰的理由。

郡阳平的住宅位于千代田区二号町里面的一角，离皇宫很近。附近太多是各国使馆、高级住宅和豪华公寓。尽管地处大城市中心，这里却是保有格调气氛的一流地段。然而，即便是在豪华住宅如此汇集的地方，郡府也显得格外显眼。

房子是郡阳平用铁厂赚来的钱建造的，现代化建筑模仿英国中世纪住宅风格，将柱子和房梁从雪白的墙壁中显露出来，房顶的坡度造得颇像休养胜地，屋脊高耸，给人一种特别时髦的感觉。

然而，那四周水泥预制板的围墙和罩着铁板的便门，却戒备森严。旁边的大门只有在宾客来访和车子进出时才打开使用，平时紧闭。

车库造在房子的一层，车库的卷帘式铁门落下后，就无法进去人。总而言之，若要想进到车库里面去，只有从门进或是翻墙进去，否则别无它法。

使森户犹豫至今的主要原因，就是那儿的戒备太严了。但幸运的是，院子里好像没有狗。

他终于在一天深夜采取了行动，为了防备万一。森户特意换上了一身极其普通的服装。

如果头上套上长筒袜、身上穿黑衣服，扮成蒙面人，要谎称自己是找错了地方就说不通了。

为了提取证据，他还准备了照相机和照明灯。当森户出现在郡府围墙外面时，已是凌晨3点了，此时此刻，府内的灯全熄了，不仅全家人都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就连大吠声也听不到了。天上没有月亮，四周漆黑一片。

森户准备从白天事先看好的地方翻进去，因为他发现水泥预制板围墙的一角有个地方掉了块水泥，正好可以用来翻墙。

果然不出所料，他借助那儿作脚窝毫不费劲地翻墙而入，脚一踩上去整个脑袋几乎都在围墙上面。他再一次观察了里面的动静，当确认房子里的人都酣睡如泥后。使用了个引体向上法，轻松地翻过了围墙：快步穿过布满草坪的院子，径直来到一层角上的车库。门已拉了下来，是一种卷帘式铁门，伸手轻轻一摸，发现没有上锁。

森户在黑暗中不禁暗自笑了起来，这下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去了。他将门打开一个可容身的缝隙，钻了进去。为了不让人从外面看见这儿的灯光，他又将门重新关好，打开了照明灯。

“在这儿啊！”他情下自禁地喊出了声来，但又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在像是郡阳平专用车的大型轿车旁边，停放着一辆GT6MK2型车，它那光滑锐利的流线车体，似乎感觉不到空气的阻力似的。

森户走到车子的前面。开始了仔细地检查。其实用不着多看，就可发现前保险杠和散热器格子窗上有明显变形的地方。

终于抓住了对手的要害，我森户的调查没错。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按动快门拍摄起来，闪光灯的闪光像庆祝胜利的火花，在那里欢快地跳跃着。

谷井新子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什么动静，睁眼醒来。她看了一下放在枕头边上的夜光表，才凌晨3点多钟。

一一一这钟点，会是什么动静呢？

但确确实实像是有什么动静把自己从睡梦中惊醒了。新子在黑暗中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楼内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今天晚上，夫人外出旅行演说去了，只有先生和小姐在家。他们好像也都在酣睡。

一一一会不会是自己耳朵听错了呢！

新子这么一想，就准备继续接着睡。但就在这时，在周围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确实出现了“喀嚓”的响声，接着这声音又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这动静像是被关起来的小动物在里面东奔西跑弄出的。

“哎，原来是它们啊。”

新子已悬到嗓子眼的心又落了下来。以为动静是从家里养的一对斑纹松鼠的笼子里传出来的，她猜想是松鼠在夜里“戏闹”呢。

“不过。已经这么晚了，它们还不蓄下来，这可有些怪了。”

另一种不安又袭了上来。会不会是有野猫潜入了家中。现在正威胁着松鼠的安全呢。真要是那样，必须乘松鼠还没受到伤害前将野猫撵走。

一一一保护松鼠也是她的工作内容之一。

新子立即从床上爬起来，披上了长睡衣。松鼠笼子放在紧挨着她住的小房间的楼梯下面，那儿有一块三角形空场。一楼是餐厅、卫生间、厨房、客厅、车库等。二楼是家里人的卧室。

新子打开楼梯灯，刚探头往松鼠笼子里一看，两只小松鼠就从塑料小房子里窜了出来，绕着8字撒起欢儿来。

“哎呀，罗密欧、朱丽叶，你们到底怎么啦？”

新子叫着松鼠的昵称，对它们的举动甚感吃惊，松鼠不知为什么像是特别兴奋似的。这么晚的夜里看到松鼠如此撒欢儿，新子来这儿后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没发现有什么野猫或是其它威胁松鼠的动物。

“好啦，快回自己屋里睡觉吧，别妨碍家人体息。”

新子刚轻轻一伸手，罗密欧就尖声叫起来。

“莫非真的怎么了？”

——大概这就叫“发情”吧？……这突然引发的联想，使新子暗自羞得面红而赤。这时，又出现了响声，不过这次是从其它方向传来的，和“松鼠发情”的动静完全不同。

这响声像是什么东西炸裂发出的，但又不很清楚。那响声接连不断地传了过来。松鼠这回蹦跳得更加厉害了。

“这不对劲儿呀？”

新子将视线从松鼠的笼子处移开，朝新响动的方向望去。那动静好但是从浴室隔壁车库方向传过来的。

车库里不可能有窃贼，难道还会有人想把汽车从车库里偷出去吗？

新子是一位好奇心强、而且胆子大的姑娘。正因为如此。她才找一门远亲。只身来到了东京。

今晚要是对那动静不弄个水落石出，她似乎是没法入睡了。家里倒是有保镖的，但冒冒失失地把他叫起来，而什么情况也没有，让人说话见了鬼，那可要羞死人了。去车库，必须走外面。于是她出门下到院子里，来到了车库的前面。她立即发现门缝里不时透出强烈的光线和刚才所听到的那种声音。车库门本应关得严严实实，现在却闪着一条小缝，并不时从缝里射出光来，车库里并无那种光源。

新子蹑手蹑脚地接近车库，将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一瞧。瞬间眼睛受到了强光的刺激。

新子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那奇怪的光源是拍照的闪光灯，有人潜入车库正在拍照呢。

新子吃惊得一瞬间竟忘了自我，失口大叫。

“抓贼啊！”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也使车库里面的森户吓得魂不附体。他趁宅院里的人全都熟磨的绝好机会，为取证正拍得起劲之时，猛然听到背后有人大叫一声，哪能不惊慌失措！

他在慌乱中被脚边的空汽油桶绊倒了，发出了足以惊醒整座宅邸里人们的巨大响声。空油桶轰隆滚动着，这声音更助长了新子精神。

“有贼，有强盗，杀人啦！？”

各种罪名一古脑儿全落到了森户头上，使森户惊恐万状，而且更槽糕的是，退路让新子给堵住了，其它又无路可逃。

万般无奈，森户只好钻到了汽车底下。听到新子的惊呼声，主人和他女儿都从二楼下来了。

保镖急忙跑了过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啦？”主人睡眼惺忪地问道。

“车库里有贼。”

“贼？从车库里偷什么呀。”

“不知道。反正有人在里面。”

保镖立即跑进了车库。森户被轻而易举地从汽车底下拖出来，并被保镖那结实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揪住。

这时，小姐已拨通了110电话。鞠町警署近在咫只，森户立即被赶来的警官带走了。

就这样，森户邦夫作为夜闯民宅的现行犯，被鞠町警署拘留了。然而，对警察的审间，森户的回答却十分奇妙。

他在回答警察的提问时声称，他所侵入的那家户主郡阳平的儿子恭平，压死人逃逸的嫌疑非常之大，为了取证而在检查他的汽车。

肇事现场在郊区K市的“牌坊前”，肇事日期推断为9月26日凌晨2时半前后，受害人名叫小山田文枝。森户还提供了一系列具体情况。

最后他还补充说：现场一带所辖警署已经搜查过了，只要去问一下就会明白的。

即使森户所讲的全力事实。森户的行为也丝毫不具正当性。可是，他告发了“轧人逃逸”的犯罪，警察对此也不能熟视无睹，于是就向K警暑进行了询问。结果得知K苦署确实根据小山田文枝丈夫提出的诉求，对“牌坊前一带”进行了检查，但没有发现轧人逃跑的犯罪痕迹。

森户的供述并非毫无根据。最初，警察怀疑森户背后有政治倾轧或思想犯罪意识。现在则稍稍松了口气。但是。K警暑并没有掌握轧人逃逸的任何证据。总而言之，只是受害人一方有怀疑而已，实际上连轧人选逸是否是事实都尚不明了，现在却将其断定为郡恭平的罪行，并潜入人家的车库擅自进行调查，这也未免太胡来了。森户那种推断为郡恭平的“外行气十足的推理”，其中有相当牵强的部分和许多跳跃的地方。

警方不能信其供述盲目地去检查郡恭平的汽车。森户交的胶卷洗出后，确实可见车体上的变形，但这并不能断定就是人身事故造成的。恭平的父亲是政界明星，作为警方，也必须考虑到他的面子。

“小山田文枝至今下落不明，就是最好的证据。”尽管森户这样申诉道，但却没有将文枝的下落不明和郡恭平连起来的确凿证据。

小山田文枝也许是出于个人的什么情况，而故意隐匿起来的。郡恭平现正在海外旅行，因此他父亲郡阳平主动要求说：森户的行为，并没有使自己受到特别的损害，所以希望尽量妥善地处理这件事。

警方在权衡了各方面的利弊后，决定对森户教育一番就将其释放，但他所拍的胶卷必须没收。

约翰尼·霍华德杀人案的搜查本部。就设在处理森户这一案件的鞠町警署里。因警署要听取事情经过，郡阳平家的女佣人谷井新子被叫到警署好几次。一般情况下。都不愿出去见警察，但她却是积极主动去的。看来，她对这件事情倒挺感兴趣似的。

在第二次或许是第三次警方询问结束回家时，她在警署的走廊上与栋居不期而遇。

“哎哟，大刑警先生。”

在昏暗的走廊上。栋居突然被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喊了一声，瞬间以为自己是不是被认错人了，于是回头看了一下。

“大刑警先生，是我呀，怎么不认识我了？”

她的确是在冲栋居微笑。

“哦，是你呀！”

栋居好不容易想起她是八尾站前旅馆的年轻女招待。

“瞧你这身打扮，都让人认不出来了。”

栋居重新细细打量了一下对方。浓妆艳抹，在八尾时那自然垂下的长长的秀发，现在做得像火炬冰激凌似的，高高地向上束起。这新颖的发型衬托得她那张脸庞，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俄罗斯式的女罩衫，配一条快要拖到地面的长裙，无论怎么看，她都不仅是位旅馆女招待，而顺有名星风度。

“别这样盯着看啦！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她用一种似乎受过专门训练的动作，扭动了一下身体，说话也已经是东京腔了。

“你叫小新，对吧。”

“叫新子。我的全名叫谷井新子。”

“你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就在您走后不久，找了一门远房亲戚跑出来的。”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呢？莫非……”

“唉呀呀，你竟怀疑起我来了？我是为了协助警察才来这儿的。不过。我还真不知道您的‘单位’就是这儿啊？”

“不，倒不是有什么怀疑，只是你没个依靠就跑到这里来，是不是已经被警方‘保护’了！？”

“哪里的话，我是在众议院议员郡阳平先生的家里。或者说是在八杉恭子先生家似乎要更确切些吧，反正这俩人都是我的身份保证人啊。”

“什么，你在八杉恭子家？”

“是啊，因为是全日本知名的八杉恭子先生嘛。而且还是我的远房亲戚呢。”

“你和八杉恭子……先生是亲戚……！？”

“我是问母亲之后才知道的。是一门从八尾出去的远房亲戚，所以我几乎是不招自来的。”

“那么，听说有人偷偷潜入郡阳平家中窥视，如此说来就是你那儿了？”

这案子并非由栋居负责，但因在同一警署内，这事儿他也就听说了。

“是啊，还是我逮住的呢。”新子稍微挺了挺胸。

“那可是立功啦。哎，在这儿碰到你。真是巧遇啊！”

“一起来的那位长得一副猴相的刑警也在这儿吗？”

“哎呀，哎呀，横渡听见了会恼的。”

栋居对新子那毫不隐讳的说话只好苦笑。谈话虽然很短，但可以看出，她将家乡的口音全改掉了。

“这下成邻居啦，有空过来吧．我请你喝咖啡。”

新子随便这么一说之后，轻快地朝出口方向走去。目光着她的背影消失后，栋居进了调查本部的办公室，却像什么病发作了似的，一下僵在了当地。

八杉恭子是谷井新子的远亲……！

“从八尾出去的远房亲戚”。新子的的确确是说了这么一句，原来八杉恭子是八尾长大的。1949年7月，中山种在雾积碰到了一位八尾长大的调氏。如将这二者联系起来，那未免也太巧了吧。

八尾长大的人很多，而且调氏访问雾积是在1949年。但，栋居的思路总试图把八杉恭子和这位调氏联系起来。约翰尼·霍华德一到日本，就径直去了东京商务饭店，而八杉恭子恰恰在那儿。确切他说，她丈夫郡阳平的后援会总部设在那儿。

这难道能说仅仅是一种偶然巧合吗？会不会约翰尼就是去见八杉恭子的呢？而对八杉恭子来说约翰尼的到来对己十分不利，假如这件事中山种要是知情的话……

栋居的脑子里飞快地出现着各种推测。

“栋居君。你呆呆地站在那儿考虑什么呀？”突然背后有人问道，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那须警部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栋居觉得这只是一时间的判断，还不到需向那须警部汇报的阶段。而且，在汇报前还必须听取横渡的意见。

横渡一听说新子住在八杉恭子处，果然大吃一惊。

“因此，你想想看，约翰尼去东京商务饭店，能简单他说这是偶然的巧合吗？”

“嗯，”横渡哼了一声，默默地思考起来。

“怎么样？干脆直接找八杉恭子接触一下看看。”

“什么？直接我八杉？”

“是啊，间同她本人去过雾积没有。”

“不过，即使她去过雾积，那也不足为奇呀。”

“那倒不见得，如果她有什么亏心处，对雾积这个地名，也许会有什么反应。”

“那又会怎么样呢。八杉恭子真要是凶手的话，我想她早做好了相应的思想准备。”

“将八杉恭子看作是凶手，现阶段还为时尚早。但假定她是凶手的话，杀掉了中山种，也许她就会有一种意识，认为知道她曾到过雾积的除中山种没有别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肯定会回答说不知道雾积”。

“你是说，她明明去过，但却假装全然没去过。是吧？！”

“是的，因为一旦确认凶手是到过雾积、且又是八尾长大的人，那么调查目标就可大大缩小。假如八杉恭子以某种方式与杀死老太太有瓜葛，她就会极力想把自己和雾积分割开。

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心理。“

“那么，八杉恭子为什么要把谷井新子叫到自己家来呢？”

“你是说？”

“假如八杉恭子是凶手的话，从动机上看，必然想对八尾长大的这种身世保密。可她却又让八尾长大的人寄宿家中。这不矛盾了吗？”

“新子不是自己说，她不是被八杉恭子叫来，而是自己靠沾着一点远房亲戚关系不请自来的吗？中山种很可能是因为与约翰尼遇害一案有关联而惨遭不幸的。中山种老太太好像知道杀害约翰尼那个凶手的什么秘密。因此，凶手对中山种老太太下了毒手，主要的动机是灭口，而隐匿‘八尾长大的’身世，也许仅仅是从犯罪的结果看需要如此而已。而且，只要不了解与中山种老太太的这种关系，对凶手来说，即使别人知道自己是八尾长大的身世，也没什么关系吧？当然啦，我的这种推测完全是建立在假定的基础之上的，换句话说，杀害约翰尼的凶手或者说有关的人，等于中山种在雾积碰到的X氏。而X氏又等于八杉恭子。

“的确如此。照这么说，也就能理解八杉恭子为何没冷酷无情地将这位如同出走似地跑来的、沾有点远亲的姑娘赶回去的原因了！”

“嗯，但眼下就凭这么点情况，也不能对八杉恭子怎么着的，如果要再找出点线索来，还必须……”

“不管行不行。咱们是不是直接去问问八杉恭子，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呢。

栋居也倾向于横渡的意见。

“是啊，也许时间过了那么久住宿登记已经没有了，但还是有必要再会一次雾积，看看1949年7月X氏曾住宿登记过的那个帐本还在不在。”

“‘八杉’是个笔名还是结婚前娘家的姓呢？”

“我记得好像在杂志的随笔上介绍说，确实是把娘家的姓原封不动地当笔名的。”

“这也需要确认一下。”

“事先作些调查吧？”

横渡这样说，是因为他也感觉八杉恭子有点可疑。刑警们并非仅仅依据客观旁证材料办案，富有经验的刑警往往凭看自己的第六感进行调查，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能像猎犬一样正确地嗅出凶手的逃跑的行踪。这和临床经验丰富的医生一样。在用现代化医疗设备进行仔细检查分析之前。往往预先根据病人的脸色、气味和切诊已初步诊断出病情了。

“对森户这位擅闯民宅的推销员，也有不明之处。”

“他坚持说郡阳平的儿子轧死人后逃跑了。”

“森户的供述并非不实，K警署也搜索过肇事现场，森户所拍胶卷洗出的照片上。也可看出汽车上有碰撞变形的痕迹。”

“我想，这虽然不一定与杀害约翰尼一案有关，但如果她儿子轧人后逃跑属实的话。这也许能成为向进攻八杉恭子的突破口。”

总之，栋居和横渡俩人在线索断了以后，又得到了一个目标，尽管这目标还极其模糊不清。

八杉恭子这回真是怒不可遏了，而且从内心后悔不该把谷井新子自在家里。当初，这个女孩子靠着这种早已忘却且又说不清的远亲关系找上门来时，八杉恭子确曾想把她打发走。

可是，当时家里的老佣人正好请了假，而新子看上去又像是个机灵的干活好手，就留下她代替了老佣人，没想到却产生了这种结果。

“那点事儿有必要特意弄到警察那儿去吗？”八杉恭子把新子叫到面前，没头没脑地一通训斥。新子却做出一副立了大功的神态，这使八杉恭子更是火冒三丈。

“不过，夫人，叫警察来的可是阳平呀。”

新子毫不示弱地申辩。自己抓住了“小偷”，怎么还要像做了错事似地挨骂，她心理非常不服气。

“把人选交警察也就足够了，哪还用得着你特意跑去？”

“可是，为了调查情况，就得……”

“什么情况不情况，在送交警察对不早就搞清楚了吗！你只不过是发现了个潜入进来的人，并逮住了他。可对我的工作来说，不管是什么事，警察来了就是麻烦事。”

“算啦，算啦，有必要发那么大脾气吗？”

郡阳平看到恭子愤怒至极的样子，劝起妻子来，说起叫警察，他也是有责任的。

“您当时也在场，为什么不阻止，又没命走什么，完全可以私了吗。

她把矛头又转向了郡阳平。

“可当时并不知道究竟要潜入咱们家的目的是什么，交给警察处理，也是应该的嘛。”

“我们先审问一番也不迟嘛。您现在知道了吧，他向警察胡说什么恭平轧人后逃跑了。

即使是谣言，传到社会上，叫我怎么办呢？就是您也要受很大的影响呀！“

“所以，我也正为这事担心呢，恭平的车子上，确实像森户那小子说的那样，有碰撞痕迹。”

“哎呀，您怎么也相信那小子的话？”

“我哪儿信呀，只是不放心。那小子可是带着照相机和闪光灯潜进来的。”

“一定是受哪家报社或出版社的指使，来偷拍我们夫妻私生活的。正好车凹下一块，就成了一时的借口。”

“就算是这样，也未免太与事实符合了。据我了解，K警署接到过一份报告，怀疑说有人轧了一位名叫小山田文枝的女人后逃跑了。K警署还专门搜索了一次。

“这与恭平又有什么相干呢？那个叫小山田文枝的女人，是谁轧的，鬼才知道呢。车子无论碰什么东西，都会瘪一块。警察是只要能找到凶手就行。假如能将郡阳平和八杉恭子的儿子定为轧人后肇事逃逸的凶手，那就立大功啦。疑心生暗鬼，为了捏造出凶手，我们可就成了警察猜测的对象啦。”

“不过，森户好像没有新闻背景，他只是一个推销员。”

“才不会干那种让人一眼看穿的蠢事儿，肯定通过什么关系和哪家新闻单位连着。否则，森户干吗要围绕小山田文枝被轧肇事者逃逸而四处行动？”

“森户说，他是小山田文枝丈夫的朋友，是受她丈夫之托。”

“那为什么要和恭平扯在一起呢？”

“这点警察也没讲清楚。”

“你看看。什么根据也没有吧。你还是相信自己的儿子吧，恭平是决不会干那种事的。”

八杉恭子在叱责新子，可说着说着竟埋怨起自己的丈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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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的证明

第十三章　车库取证

森户邦夫调查郡恭平开始进行得很顺利，很快就掌握了他去美国的情况，但以后的调查却毫无进展。为此，他受到了委托人新见的不断催促。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偷偷地潜入他人的车库去检查那辆车吧。再说，也不清楚恭平的“GT6”型车现在是否停放在郡家的车库里。

但是，新见催得要命。

“森户，你是怎么搞的，你究竟在磨蹭什么？”

“那可是擅闯民宅呀。”

“这我早就知道。你又不是去偷东西，万一被逮住，也没什么大下了的，就说是喝醉酒走错了地方。”

“可到时候被捉住的是我呀！”

“这点思想准备你还是有的吧，况且你已经干上了。”

“这个我明白。”

“明白你怎么还不快点动手？恭平毫无理由地去了美国。这是十分可疑的，你要是不干的话，我可以叫别人去干。”

新见暗示要中止对他的资助。

“部长，你可别这么狠心。到目前为止，我可从未辜负过您的期望。”

“那你要好好干，今后也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新见如此咄咄逼人，森户已经完全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在此以前，森户倒是做过很多不光彩的事儿，但从未像小偷那样悄俏潜入他人家中。

然而，对森户来说，新见是他的资助者，可以说，森户那斐然的成绩也是在新见的资助下取得的。如果新见要引进碎纸机，采取“一桌一台制”的话，森户的公司就会获得很大的利益。而这些就会同森户的地位和信誉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因此。不沦发生什么事情，都绝不能失去新见的关照。森户终于打定了主意，反正只能挺而走险。

“在车库即使被抓，其罪行也要比潜入内室轻得多。”森户找出了自我安慰的理由。

郡阳平的住宅位于千代田区二号町里面的一角，离皇宫很近。附近太多是各国使馆、高级住宅和豪华公寓。尽管地处大城市中心，这里却是保有格调气氛的一流地段。然而，即便是在豪华住宅如此汇集的地方，郡府也显得格外显眼。

房子是郡阳平用铁厂赚来的钱建造的，现代化建筑模仿英国中世纪住宅风格，将柱子和房梁从雪白的墙壁中显露出来，房顶的坡度造得颇像休养胜地，屋脊高耸，给人一种特别时髦的感觉。

然而，那四周水泥预制板的围墙和罩着铁板的便门，却戒备森严。旁边的大门只有在宾客来访和车子进出时才打开使用，平时紧闭。

车库造在房子的一层，车库的卷帘式铁门落下后，就无法进去人。总而言之，若要想进到车库里面去，只有从门进或是翻墙进去，否则别无它法。

使森户犹豫至今的主要原因，就是那儿的戒备太严了。但幸运的是，院子里好像没有狗。

他终于在一天深夜采取了行动，为了防备万一。森户特意换上了一身极其普通的服装。

如果头上套上长筒袜、身上穿黑衣服，扮成蒙面人，要谎称自己是找错了地方就说不通了。

为了提取证据，他还准备了照相机和照明灯。当森户出现在郡府围墙外面时，已是凌晨3点了，此时此刻，府内的灯全熄了，不仅全家人都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就连大吠声也听不到了。天上没有月亮，四周漆黑一片。

森户准备从白天事先看好的地方翻进去，因为他发现水泥预制板围墙的一角有个地方掉了块水泥，正好可以用来翻墙。

果然不出所料，他借助那儿作脚窝毫不费劲地翻墙而入，脚一踩上去整个脑袋几乎都在围墙上面。他再一次观察了里面的动静，当确认房子里的人都酣睡如泥后。使用了个引体向上法，轻松地翻过了围墙：快步穿过布满草坪的院子，径直来到一层角上的车库。门已拉了下来，是一种卷帘式铁门，伸手轻轻一摸，发现没有上锁。

森户在黑暗中不禁暗自笑了起来，这下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去了。他将门打开一个可容身的缝隙，钻了进去。为了不让人从外面看见这儿的灯光，他又将门重新关好，打开了照明灯。

“在这儿啊！”他情下自禁地喊出了声来，但又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在像是郡阳平专用车的大型轿车旁边，停放着一辆GT6MK2型车，它那光滑锐利的流线车体，似乎感觉不到空气的阻力似的。

森户走到车子的前面。开始了仔细地检查。其实用不着多看，就可发现前保险杠和散热器格子窗上有明显变形的地方。

终于抓住了对手的要害，我森户的调查没错。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按动快门拍摄起来，闪光灯的闪光像庆祝胜利的火花，在那里欢快地跳跃着。

谷井新子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什么动静，睁眼醒来。她看了一下放在枕头边上的夜光表，才凌晨3点多钟。

一一一这钟点，会是什么动静呢？

但确确实实像是有什么动静把自己从睡梦中惊醒了。新子在黑暗中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楼内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今天晚上，夫人外出旅行演说去了，只有先生和小姐在家。他们好像也都在酣睡。

一一一会不会是自己耳朵听错了呢！

新子这么一想，就准备继续接着睡。但就在这时，在周围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确实出现了“喀嚓”的响声，接着这声音又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这动静像是被关起来的小动物在里面东奔西跑弄出的。

“哎，原来是它们啊。”

新子已悬到嗓子眼的心又落了下来。以为动静是从家里养的一对斑纹松鼠的笼子里传出来的，她猜想是松鼠在夜里“戏闹”呢。

“不过。已经这么晚了，它们还不蓄下来，这可有些怪了。”

另一种不安又袭了上来。会不会是有野猫潜入了家中。现在正威胁着松鼠的安全呢。真要是那样，必须乘松鼠还没受到伤害前将野猫撵走。

一一一保护松鼠也是她的工作内容之一。

新子立即从床上爬起来，披上了长睡衣。松鼠笼子放在紧挨着她住的小房间的楼梯下面，那儿有一块三角形空场。一楼是餐厅、卫生间、厨房、客厅、车库等。二楼是家里人的卧室。

新子打开楼梯灯，刚探头往松鼠笼子里一看，两只小松鼠就从塑料小房子里窜了出来，绕着8字撒起欢儿来。

“哎呀，罗密欧、朱丽叶，你们到底怎么啦？”

新子叫着松鼠的昵称，对它们的举动甚感吃惊，松鼠不知为什么像是特别兴奋似的。这么晚的夜里看到松鼠如此撒欢儿，新子来这儿后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没发现有什么野猫或是其它威胁松鼠的动物。

“好啦，快回自己屋里睡觉吧，别妨碍家人体息。”

新子刚轻轻一伸手，罗密欧就尖声叫起来。

“莫非真的怎么了？”

——大概这就叫“发情”吧？……这突然引发的联想，使新子暗自羞得面红而赤。这时，又出现了响声，不过这次是从其它方向传来的，和“松鼠发情”的动静完全不同。

这响声像是什么东西炸裂发出的，但又不很清楚。那响声接连不断地传了过来。松鼠这回蹦跳得更加厉害了。

“这不对劲儿呀？”

新子将视线从松鼠的笼子处移开，朝新响动的方向望去。那动静好但是从浴室隔壁车库方向传过来的。

车库里不可能有窃贼，难道还会有人想把汽车从车库里偷出去吗？

新子是一位好奇心强、而且胆子大的姑娘。正因为如此。她才找一门远亲。只身来到了东京。

今晚要是对那动静不弄个水落石出，她似乎是没法入睡了。家里倒是有保镖的，但冒冒失失地把他叫起来，而什么情况也没有，让人说话见了鬼，那可要羞死人了。去车库，必须走外面。于是她出门下到院子里，来到了车库的前面。她立即发现门缝里不时透出强烈的光线和刚才所听到的那种声音。车库门本应关得严严实实，现在却闪着一条小缝，并不时从缝里射出光来，车库里并无那种光源。

新子蹑手蹑脚地接近车库，将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一瞧。瞬间眼睛受到了强光的刺激。

新子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那奇怪的光源是拍照的闪光灯，有人潜入车库正在拍照呢。

新子吃惊得一瞬间竟忘了自我，失口大叫。

“抓贼啊！”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也使车库里面的森户吓得魂不附体。他趁宅院里的人全都熟磨的绝好机会，为取证正拍得起劲之时，猛然听到背后有人大叫一声，哪能不惊慌失措！

他在慌乱中被脚边的空汽油桶绊倒了，发出了足以惊醒整座宅邸里人们的巨大响声。空油桶轰隆滚动着，这声音更助长了新子精神。

“有贼，有强盗，杀人啦！？”

各种罪名一古脑儿全落到了森户头上，使森户惊恐万状，而且更槽糕的是，退路让新子给堵住了，其它又无路可逃。

万般无奈，森户只好钻到了汽车底下。听到新子的惊呼声，主人和他女儿都从二楼下来了。

保镖急忙跑了过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啦？”主人睡眼惺忪地问道。

“车库里有贼。”

“贼？从车库里偷什么呀。”

“不知道。反正有人在里面。”

保镖立即跑进了车库。森户被轻而易举地从汽车底下拖出来，并被保镖那结实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揪住。

这时，小姐已拨通了110电话。鞠町警署近在咫只，森户立即被赶来的警官带走了。

就这样，森户邦夫作为夜闯民宅的现行犯，被鞠町警署拘留了。然而，对警察的审间，森户的回答却十分奇妙。

他在回答警察的提问时声称，他所侵入的那家户主郡阳平的儿子恭平，压死人逃逸的嫌疑非常之大，为了取证而在检查他的汽车。

肇事现场在郊区K市的“牌坊前”，肇事日期推断为9月26日凌晨2时半前后，受害人名叫小山田文枝。森户还提供了一系列具体情况。

最后他还补充说：现场一带所辖警署已经搜查过了，只要去问一下就会明白的。

即使森户所讲的全力事实。森户的行为也丝毫不具正当性。可是，他告发了“轧人逃逸”的犯罪，警察对此也不能熟视无睹，于是就向K警暑进行了询问。结果得知K苦署确实根据小山田文枝丈夫提出的诉求，对“牌坊前一带”进行了检查，但没有发现轧人逃跑的犯罪痕迹。

森户的供述并非毫无根据。最初，警察怀疑森户背后有政治倾轧或思想犯罪意识。现在则稍稍松了口气。但是。K警暑并没有掌握轧人逃逸的任何证据。总而言之，只是受害人一方有怀疑而已，实际上连轧人选逸是否是事实都尚不明了，现在却将其断定为郡恭平的罪行，并潜入人家的车库擅自进行调查，这也未免太胡来了。森户那种推断为郡恭平的“外行气十足的推理”，其中有相当牵强的部分和许多跳跃的地方。

警方不能信其供述盲目地去检查郡恭平的汽车。森户交的胶卷洗出后，确实可见车体上的变形，但这并不能断定就是人身事故造成的。恭平的父亲是政界明星，作为警方，也必须考虑到他的面子。

“小山田文枝至今下落不明，就是最好的证据。”尽管森户这样申诉道，但却没有将文枝的下落不明和郡恭平连起来的确凿证据。

小山田文枝也许是出于个人的什么情况，而故意隐匿起来的。郡恭平现正在海外旅行，因此他父亲郡阳平主动要求说：森户的行为，并没有使自己受到特别的损害，所以希望尽量妥善地处理这件事。

警方在权衡了各方面的利弊后，决定对森户教育一番就将其释放，但他所拍的胶卷必须没收。

约翰尼·霍华德杀人案的搜查本部。就设在处理森户这一案件的鞠町警署里。因警署要听取事情经过，郡阳平家的女佣人谷井新子被叫到警署好几次。一般情况下。都不愿出去见警察，但她却是积极主动去的。看来，她对这件事情倒挺感兴趣似的。

在第二次或许是第三次警方询问结束回家时，她在警署的走廊上与栋居不期而遇。

“哎哟，大刑警先生。”

在昏暗的走廊上。栋居突然被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喊了一声，瞬间以为自己是不是被认错人了，于是回头看了一下。

“大刑警先生，是我呀，怎么不认识我了？”

她的确是在冲栋居微笑。

“哦，是你呀！”

栋居好不容易想起她是八尾站前旅馆的年轻女招待。

“瞧你这身打扮，都让人认不出来了。”

栋居重新细细打量了一下对方。浓妆艳抹，在八尾时那自然垂下的长长的秀发，现在做得像火炬冰激凌似的，高高地向上束起。这新颖的发型衬托得她那张脸庞，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俄罗斯式的女罩衫，配一条快要拖到地面的长裙，无论怎么看，她都不仅是位旅馆女招待，而顺有名星风度。

“别这样盯着看啦！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她用一种似乎受过专门训练的动作，扭动了一下身体，说话也已经是东京腔了。

“你叫小新，对吧。”

“叫新子。我的全名叫谷井新子。”

“你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就在您走后不久，找了一门远房亲戚跑出来的。”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呢？莫非……”

“唉呀呀，你竟怀疑起我来了？我是为了协助警察才来这儿的。不过。我还真不知道您的‘单位’就是这儿啊？”

“不，倒不是有什么怀疑，只是你没个依靠就跑到这里来，是不是已经被警方‘保护’了！？”

“哪里的话，我是在众议院议员郡阳平先生的家里。或者说是在八杉恭子先生家似乎要更确切些吧，反正这俩人都是我的身份保证人啊。”

“什么，你在八杉恭子家？”

“是啊，因为是全日本知名的八杉恭子先生嘛。而且还是我的远房亲戚呢。”

“你和八杉恭子……先生是亲戚……！？”

“我是问母亲之后才知道的。是一门从八尾出去的远房亲戚，所以我几乎是不招自来的。”

“那么，听说有人偷偷潜入郡阳平家中窥视，如此说来就是你那儿了？”

这案子并非由栋居负责，但因在同一警署内，这事儿他也就听说了。

“是啊，还是我逮住的呢。”新子稍微挺了挺胸。

“那可是立功啦。哎，在这儿碰到你。真是巧遇啊！”

“一起来的那位长得一副猴相的刑警也在这儿吗？”

“哎呀，哎呀，横渡听见了会恼的。”

栋居对新子那毫不隐讳的说话只好苦笑。谈话虽然很短，但可以看出，她将家乡的口音全改掉了。

“这下成邻居啦，有空过来吧．我请你喝咖啡。”

新子随便这么一说之后，轻快地朝出口方向走去。目光着她的背影消失后，栋居进了调查本部的办公室，却像什么病发作了似的，一下僵在了当地。

八杉恭子是谷井新子的远亲……！

“从八尾出去的远房亲戚”。新子的的确确是说了这么一句，原来八杉恭子是八尾长大的。1949年7月，中山种在雾积碰到了一位八尾长大的调氏。如将这二者联系起来，那未免也太巧了吧。

八尾长大的人很多，而且调氏访问雾积是在1949年。但，栋居的思路总试图把八杉恭子和这位调氏联系起来。约翰尼·霍华德一到日本，就径直去了东京商务饭店，而八杉恭子恰恰在那儿。确切他说，她丈夫郡阳平的后援会总部设在那儿。

这难道能说仅仅是一种偶然巧合吗？会不会约翰尼就是去见八杉恭子的呢？而对八杉恭子来说约翰尼的到来对己十分不利，假如这件事中山种要是知情的话……

栋居的脑子里飞快地出现着各种推测。

“栋居君。你呆呆地站在那儿考虑什么呀？”突然背后有人问道，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那须警部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栋居觉得这只是一时间的判断，还不到需向那须警部汇报的阶段。而且，在汇报前还必须听取横渡的意见。

横渡一听说新子住在八杉恭子处，果然大吃一惊。

“因此，你想想看，约翰尼去东京商务饭店，能简单他说这是偶然的巧合吗？”

“嗯，”横渡哼了一声，默默地思考起来。

“怎么样？干脆直接找八杉恭子接触一下看看。”

“什么？直接我八杉？”

“是啊，间同她本人去过雾积没有。”

“不过，即使她去过雾积，那也不足为奇呀。”

“那倒不见得，如果她有什么亏心处，对雾积这个地名，也许会有什么反应。”

“那又会怎么样呢。八杉恭子真要是凶手的话，我想她早做好了相应的思想准备。”

“将八杉恭子看作是凶手，现阶段还为时尚早。但假定她是凶手的话，杀掉了中山种，也许她就会有一种意识，认为知道她曾到过雾积的除中山种没有别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肯定会回答说不知道雾积”。

“你是说，她明明去过，但却假装全然没去过。是吧？！”

“是的，因为一旦确认凶手是到过雾积、且又是八尾长大的人，那么调查目标就可大大缩小。假如八杉恭子以某种方式与杀死老太太有瓜葛，她就会极力想把自己和雾积分割开。

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心理。“

“那么，八杉恭子为什么要把谷井新子叫到自己家来呢？”

“你是说？”

“假如八杉恭子是凶手的话，从动机上看，必然想对八尾长大的这种身世保密。可她却又让八尾长大的人寄宿家中。这不矛盾了吗？”

“新子不是自己说，她不是被八杉恭子叫来，而是自己靠沾着一点远房亲戚关系不请自来的吗？中山种很可能是因为与约翰尼遇害一案有关联而惨遭不幸的。中山种老太太好像知道杀害约翰尼那个凶手的什么秘密。因此，凶手对中山种老太太下了毒手，主要的动机是灭口，而隐匿‘八尾长大的’身世，也许仅仅是从犯罪的结果看需要如此而已。而且，只要不了解与中山种老太太的这种关系，对凶手来说，即使别人知道自己是八尾长大的身世，也没什么关系吧？当然啦，我的这种推测完全是建立在假定的基础之上的，换句话说，杀害约翰尼的凶手或者说有关的人，等于中山种在雾积碰到的X氏。而X氏又等于八杉恭子。

“的确如此。照这么说，也就能理解八杉恭子为何没冷酷无情地将这位如同出走似地跑来的、沾有点远亲的姑娘赶回去的原因了！”

“嗯，但眼下就凭这么点情况，也不能对八杉恭子怎么着的，如果要再找出点线索来，还必须……”

“不管行不行。咱们是不是直接去问问八杉恭子，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呢。

栋居也倾向于横渡的意见。

“是啊，也许时间过了那么久住宿登记已经没有了，但还是有必要再会一次雾积，看看1949年7月X氏曾住宿登记过的那个帐本还在不在。”

“‘八杉’是个笔名还是结婚前娘家的姓呢？”

“我记得好像在杂志的随笔上介绍说，确实是把娘家的姓原封不动地当笔名的。”

“这也需要确认一下。”

“事先作些调查吧？”

横渡这样说，是因为他也感觉八杉恭子有点可疑。刑警们并非仅仅依据客观旁证材料办案，富有经验的刑警往往凭看自己的第六感进行调查，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能像猎犬一样正确地嗅出凶手的逃跑的行踪。这和临床经验丰富的医生一样。在用现代化医疗设备进行仔细检查分析之前。往往预先根据病人的脸色、气味和切诊已初步诊断出病情了。

“对森户这位擅闯民宅的推销员，也有不明之处。”

“他坚持说郡阳平的儿子轧死人后逃跑了。”

“森户的供述并非不实，K警署也搜索过肇事现场，森户所拍胶卷洗出的照片上。也可看出汽车上有碰撞变形的痕迹。”

“我想，这虽然不一定与杀害约翰尼一案有关，但如果她儿子轧人后逃跑属实的话。这也许能成为向进攻八杉恭子的突破口。”

总之，栋居和横渡俩人在线索断了以后，又得到了一个目标，尽管这目标还极其模糊不清。

八杉恭子这回真是怒不可遏了，而且从内心后悔不该把谷井新子自在家里。当初，这个女孩子靠着这种早已忘却且又说不清的远亲关系找上门来时，八杉恭子确曾想把她打发走。

可是，当时家里的老佣人正好请了假，而新子看上去又像是个机灵的干活好手，就留下她代替了老佣人，没想到却产生了这种结果。

“那点事儿有必要特意弄到警察那儿去吗？”八杉恭子把新子叫到面前，没头没脑地一通训斥。新子却做出一副立了大功的神态，这使八杉恭子更是火冒三丈。

“不过，夫人，叫警察来的可是阳平呀。”

新子毫不示弱地申辩。自己抓住了“小偷”，怎么还要像做了错事似地挨骂，她心理非常不服气。

“把人选交警察也就足够了，哪还用得着你特意跑去？”

“可是，为了调查情况，就得……”

“什么情况不情况，在送交警察对不早就搞清楚了吗！你只不过是发现了个潜入进来的人，并逮住了他。可对我的工作来说，不管是什么事，警察来了就是麻烦事。”

“算啦，算啦，有必要发那么大脾气吗？”

郡阳平看到恭子愤怒至极的样子，劝起妻子来，说起叫警察，他也是有责任的。

“您当时也在场，为什么不阻止，又没命走什么，完全可以私了吗。

她把矛头又转向了郡阳平。

“可当时并不知道究竟要潜入咱们家的目的是什么，交给警察处理，也是应该的嘛。”

“我们先审问一番也不迟嘛。您现在知道了吧，他向警察胡说什么恭平轧人后逃跑了。

即使是谣言，传到社会上，叫我怎么办呢？就是您也要受很大的影响呀！“

“所以，我也正为这事担心呢，恭平的车子上，确实像森户那小子说的那样，有碰撞痕迹。”

“哎呀，您怎么也相信那小子的话？”

“我哪儿信呀，只是不放心。那小子可是带着照相机和闪光灯潜进来的。”

“一定是受哪家报社或出版社的指使，来偷拍我们夫妻私生活的。正好车凹下一块，就成了一时的借口。”

“就算是这样，也未免太与事实符合了。据我了解，K警署接到过一份报告，怀疑说有人轧了一位名叫小山田文枝的女人后逃跑了。K警署还专门搜索了一次。

“这与恭平又有什么相干呢？那个叫小山田文枝的女人，是谁轧的，鬼才知道呢。车子无论碰什么东西，都会瘪一块。警察是只要能找到凶手就行。假如能将郡阳平和八杉恭子的儿子定为轧人后肇事逃逸的凶手，那就立大功啦。疑心生暗鬼，为了捏造出凶手，我们可就成了警察猜测的对象啦。”

“不过，森户好像没有新闻背景，他只是一个推销员。”

“才不会干那种让人一眼看穿的蠢事儿，肯定通过什么关系和哪家新闻单位连着。否则，森户干吗要围绕小山田文枝被轧肇事者逃逸而四处行动？”

“森户说，他是小山田文枝丈夫的朋友，是受她丈夫之托。”

“那为什么要和恭平扯在一起呢？”

“这点警察也没讲清楚。”

“你看看。什么根据也没有吧。你还是相信自己的儿子吧，恭平是决不会干那种事的。”

八杉恭子在叱责新子，可说着说着竟埋怨起自己的丈夫来了。

第十四章　畏罪潜逃

栋居和横渡毅然决定直接试探八杉恭子。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直接去找嫌疑人，并非高明之举，因为这有可能打草惊蛇。

但是，就目前而言，八杉恭子还未被列入嫌疑人的行列。栋居他们准备对她进行直接试探，也只是将其作为寻找线索的一种手段。八杉恭子可是个新闻界里的红人，摸不准她何时在家，为了打她个措手不及，这种试探还是突然袭击更为有效。

八杉恭子在一家民间电视台的“清晨节日”中担任角色，栋居和横渡决定在那儿“伏击”她。

当地播完节目，从摄影棚走出来时，栋居及时叫住了她。

“是八杉恭子女士吧？”

“是的，我就是。”

八杉恭子以新闻界人士特有的那种做出来的笑脸迎着栋居，但眼睛深处却流露出冷冷地审视对方的神色。

“有事要同您谈一下，不会占用多少时间的。”

栋居用一种不由分说的口吻说道。

“嗯，你们是……”

恭子刚才脸上做出的招人喜欢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转而变得神情紧张起来。

“我们是警察。”

栋居把警察证朝她晃了晃。他本不太喜欢使用这种方式。但在对方工作忙或者盛气凌人的情形，这一招是比较有效的。

“噢，警察？找我干什么？”

八杉恭子的表情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不。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想了解一些您儿子的情况。”

森户的供述只要属实。八杉恭子对栋居的话就不会无动于衷。由于没有其它借口，栋居只好拿森户的申诉当作进攻的突破口。八杉恭子停住了脚步。

“恭平现在去海外了。”

八杉恭子脸上的戒备神色换成了一副怀疑的神态，这是她擅长的演技，还是自然的流露，真让人难以分辨。

“没关系。问答就行了。”

“我很忙，但如果是十来分钟的话……”

八杉恭子无法回绝栋居那强制性的要求，只好将他们领到电视台内部餐厅的一个角落。

这儿像是一个自助式餐厅。这对他们的谈话最合适不过了。

“那么，你们究竟有什么事儿？”

八杉恭子在他们对面落坐后说道，并随即瞅了瞅手表。这大概是想提醒对方，就十分钟，再多一分钟也抽不出来。

“那我就开门见山啦。夫人知道‘雾积’这个地方吗？”栋居觉得这一句话能包含所有的意思，便紧紧地盯住对方的表情。

“雾积？”八杉恭子脱口应了一声。但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的变化。

“位于群马县的一个温泉，夫人可曾去过？”

“没有，这地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在群马县的哪一边儿？”

八杉恭子表情自然，看不出是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感情，这也可能是她作为一位十分走红的家庭问题评论家。已经擅于故做姿态了吧。

“从轻井泽前面的横川进去，就在与长野县交界的附近。”

“我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啦？”

“49年7月您没去过那儿？”

“连名字都是现在头一次听说，怎么可能去过呢？”八杉恭子显得不屑一回。

“我要是没说错的话，夫人是富山县八尾町长大的吧。”栋居稍稍转换了一下话题。

“记得真清楚啊。”

“是在您写的一份随笔上看到的。不过，在雾积有位名叫中山种的女招待，也是八尾长大的，夫人认识她吗？”

“我怎么会认识她呢！刚才已经说了，不知道！我从未去过，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不管那儿有哪的人，都与我无关。”

八杉恭子显得有些激动，但是，这说不定是她认为这样做反到自然，而故意做给人看的。

“我还有约会。告辞了！”

八杉恭子显出无法再同这种无聊的对手继续谈话的姿态，就要从座位上站起来。栋居一下子也想不出什么可以阻止她要走的借口。

“夫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横渡突然开口了。

“您知道那首‘草帽诗’吗？”

“草帽诗？”

八杉恭子向横渡投来疑惑的目光。

“妈妈，我的那顶草帽，现在怎么样了？在那夏日从难冰去雾积的路上，落在溪谷里的那顶麦秸草帽！”

横渡开始吟咏起西条八十的那首诗来了。八杉恭子的脸上立即起了变化，刚刚站起一半，就躬着腰僵在那儿了，瞪大了眼睛盯着横渡的脸，就像在盯着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物体。

然而，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她立即就恢复了自己那训练有素的职业性表情。

“不知道这是首什么诗。失陪了。”她甩下这么一句，低头行了个礼，便径直地离去了。八杉恭子走后，栋居和横渡两个人仍茫然地坐在那里，漫无目标地盯着她所离去的方向。待了一会儿两个人才回过神来。

“栋居，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们俩互相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错。八杉恭子对那诗有反应。”

“这就足够了，看来八杉恭子确实知道这首草帽诗。”

“明明知道却说不知道。”

“诗中出现了雾积的地名，这也就证明她是知道雾积这个地方的。”

“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个事实呢？”

“真是可疑啊。”

“可疑的还不仅仅是这些。最初你说想了解一些有关她儿子的情况，可她却全然没问那是什么事儿。这并非是她忘了，而是注意力过于集中在雾积这个主要问题上，她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那个问题。从情理上看，警察是冲着她儿子的事情而来的，若是通常的母亲，她的注意力应当集中在这一点上。”

“嗯，照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八杉恭子准备起身告辞。是在你背那首草帽诗之前。”

“刑警是为她儿子的事来的，而作母亲的却问也不问就要离去，这是很不正常的。”

“可以理解为她想从我们面前逃走。”

“不错，她的确是想逃走。不，她已经逃走了。”

他俩顺着断断续续的线索追寻了一番后，现在似乎感到终于靠近了那真正的靶子。

然而，目前还没有拿到射那靶子的箭。

横渡和栋居将八杉恭子作为重要嫌疑人在搜查会上提了出来。

“如此说来。你们的意见认为八杉恭子与杀害约乾尼和中山种老太太的案子有牵连。”

那须眯缝着眼睛说。

“我们觉得她很可疑。”

“如果将八杉恭子看作凶手，其动机是什么呢？”

这当然是他俩预料之中的问题。

“我们认为。她下毒手杀害中山种，是因为老太太知道约翰尼被害一案的什么情况。”

“嗯，为了灭口。可她为什么杀害约翰尼呢？约翰尼和八杉恭子之间好像没有什么联系呀……”

“这正是下面需要好好调查的问题。也许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关系。不过……”栋居欲言又止。

“不过，不过什么呀？”

“中山种写给大室吉野的明信片上说，1949年7月她在雾积遇到了一位八尾长大的X氏。”

“你们认为，那位X氏就是八杉恭子？”

“目前还不能断定。雾积并不是一个十分出名的山区温泉，去那里的人不会太多，如果再限定是八尾长大的人，那范围就可以大大缩小了。”

“因此……”

“我们可以假设X氏为八杉恭子，理由是她极力隐瞒当时去过雾积的事实。”

“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个事实呢？”

“根据中山种在明信片上的文字内容推断。可以看出X氏当时好像还有同行者。因此，她会不去是想隐瞒那位同行者呢？”

“那同行者并非郡阳平。假如调氏是八杉恭子的话，她肯定不愿意让自己的丈夫郡阳平知道这件事。”

“是啊。”

“但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总不会为这件陈年旧事而杀害一个老太婆吧。”

“关于那位同行者——尽管眼下还不能断定是同行——。中山种将其写成是一位非常少见的稀客，说到底会不会是位外国人呢？”

“你说是外国人？可是，这和约翰尼·霍华德又有什么爪葛呢？1949年约自尼还没出世呢。”

“解开这秘密的关键就在西条八十的这首诗里。”

栋居不紧不但地掏出了复印的《草帽诗》，大家都把目光一齐投向了栋居。

森户一被“释放”，就去向委托人新见报告了。

“这回倒大霉啦。”新见说道。

“真是窝羹透了。”森户挠着脑袋不好意思他说。

“警察死命逼我，要我供出假扮这种小偷是受谁指使，可我守口如瓶，到底没把部长您的名字说出来。”

“其实，说出我的名字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据说警察去小山田那儿核对，他的回答完全一致。”

“当时我正在不顾一切地进行拍照，却冷不防地给抓住了。不管怎么说，好在证据还是抓到了，那车上确实有碰撞后留下的痕迹。”

“不过，那照片都给没收了吧。”

“在抓我前，我就担心他们会没收我拍的胶卷的，于是就多了个心眼，把最初拍的那一卷预先藏在了身上。

“什么？你把胶卷带回来了？”

“这叫歪打正着吧。照相机里原来装着一个胶卷，已照的没剩几张，当然很快就拍完了，我把那卷藏起来带来了。警察似乎设想到会拍两卷，就只把装在照相机里的那卷没收了。”

“快让我看看！”

“这里有已经洗好了的，都带来了。”

森户将几张底片和冲洗放大的六寸照片递给了他，脸上露出了一副十分得意的神色。

新见很仔细地看着一张张照片。

“怎么样啊？”估计他已经看完了，森户便问道。

“车身的确凹进去一块。”

“不错吧，这可是轧人逃逸最有力的证据呀。”

“这能成为证据吗？”

“你是说？”

森户认为自己好不容易才立下了大功，满心希望新见能对自己大加赞赏一番，谁知他竟这么说，于是满脸的不服气。

“这车身上的凹陷，并不限于撞人造成的。它不能成为无懈可击的证据。”

“可是，光拍那照片，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了。”

“你干得很漂亮，我也不准备再难为你了。”

新见首次以慰劳的神态说道。那表情意味着，放心吧，必定会给以相应报酬的。森户这才感到，总算是没白冒风险。

新见打发森户走后，就去见了小山田。

“轧您太太的，大致可以断定就是郡恭平。”

“那马上去找警察吧。”小山田立刻奋勇起来。

“那可不行！”

新见说明了他的理由。

“我们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将郡恭平车上的损伤同布狗熊身上的渍痕联系起来。就说这张照片吧，也是通过违法手段搞到手的。一旦证据效力被否定。就不能拿到法庭上去用。”

“弄到了这么些可疑材料，警察为什么还不动手？彻底检查恭平的车子，假如能发现文枝的头发或血迹之类的，不就构成不容分说的证据了吗？”

“事情并不这么简单。轧人逃逸是否事实本身还不明确。仅仅只是我们的看法。如无确实的嫌疑，不能随便检查私人车辆，更何况恭平的父亲是政界的实力人物，警察就更要慎重了。”

“有证据啊，那‘狗熊’就是证据。”

“那个布狗熊是不是恭平的，目前还未证实呢。”

小山田陷入沉思。

——唉，难道我们自己调查就只能做到这一步吗！？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干得很漂亮了。要是没有新见的大力相助。恐怕还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但是，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却又这样一筹莫展，真窝心哪。“

“新见，就再没别的招了吗？我也觉得轧我妻子的准是郡恭平。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此作罢，实在太遗憾啦。”

“我也同你一样，感到很遗憾哪。可是。眼下阶段还叫不动警察。森户这个秘密武器，也不便再用了。”

俩人面面相觑，甚感遗憾。细想起来，他们俩人的合作也真是妙不可言。一方是妻子被人偷的被害人，一方是偷人之妻的加害者，两个人以同一女人为基点进行着联合追踪。然而，他们现在却感觉不到这是多么奇妙。自己心爱的女人不仅被杀，而且还被隐匿，对凶犯的极端愤怒和憎恶。使二人忘掉了联合的起点。

“对了，还有一个办法。”新见抬起头来说道。

“还有办法？”

小山田盯着新见，简直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

“直接去找郡恭平淡谈。”

“找郡恭平？可他现在在纽约呀。”

“纽约么，坐飞机一下子就到啦，每天都有航班。”

“可是……”

在小山田看来，虽说乘飞机很快就可以到，但总觉得有很遥远的距离感。

“他现在远游海外，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一个良机。在异国他乡，突然将那‘狗熊’扔到他面前进行追问，说不定他会立刻坦白的呢。”

“话是这么说，可我实在无法追到美国去。”

独自一人到那儿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异国土地上去追踪凶手，对小山田来说，既无自信，也无本钱。

“小山田先生如果肯让我去的话，我可以去。”

“你？”

“美国我去过好几次。纽约我有熟人，而且我们的分公司也在那儿，用一个星期六，再加休息一两天，就能跑个来回了。”

“新见先生，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这事儿还能开玩笑吗？”

“哎呀，真难为你这样关心我妻子。”

“我感到这是自己的责任。”

不消说，新见如此积极主动，并不全是责任使然，而是另有原因，但这可不能对她的丈夫说。

“恭平何时能够回来，我们不得而知。因此，与其这样等他，还不如我们去找他。如果要去，宁早勿晚。而且，如果恭平坦白，要想从车上找到补充证据，也需要动作迅速。”

“我身为丈夫，却什么也干不了。”

小山田的话语里，充满着自嘲的语气。实际上他是在哀叹自己作为丈夫，一点儿用都没有，是个无能之辈。“

“看你说到哪儿去了，我乐意承担，是因为正巧我地方熟，而且又有准备。我有多次使用的护用，防疫证也在有效期内。现在你如果去办出国手续，得需两个星期。这事儿你就别放在心上啦。”新见像宽慰小山田似他说道。

恭平他们到纽约后，马上就觉得没意思了。纽约有的，几乎东京都有。与东京相比，虽然街道市容反差较大，但那种巨大的机械文明已发展到了极限的面貌，却是与东京完全一样。

城市功能化、最高尚和最低级之间的极大落差。人们之间的不信任感，滚滚车流、人口过密、公害、虚饰、颓废，这些东京有的东西，令人感到就像是一成不变地搬到纽约来的似的。

恭平时种种号称“世界第一”的东西很快就厌倦了。那高耸入云般的摩天大楼一旦看惯了也不觉得怎么样，而美术和艺术与他又没有什么缘份。他最感兴趣的是纽约时报广场一带的色情商店及色情剧院，但他的伴侣朝枝路子却不喜欢这些。

在东京，全市到处都分布着热闹繁华的地方，而在纽约，闹市则全部集中在曼哈顿，显得过于狭小。好像游乐场所也有机高效似地集中在一地，缺乏场所变化。让人感到总在一个地方游玩似的。

如果到处打探的话，也许能找到他们感兴趣的一般人认不出来的好场所，但人生地不熟，不敢轻易乱闯。加之语言不通则更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自由，只好在有名且安全的地方玩。

“哎呀，真没想到纽约竟会是个这么没劲的地方！”

郡恭平一下子仰躺在饭店的床上，大打起呵欠来。什么五号街呀，百老汇大街啦，他都去腻了。即使早晨起来，他也觉得没有好去的地方，只是身上的钱倒还有不少。整天将自己关在饭店里，沉溺在男女性爱之中也有限度，不出三天。连对方的脸都会使你厌烦。这倒并不是说对方变讨厌了，而是就像同房间的囚犯一样，对方的脸看上去好像已发霉了似的。现在他们寻求新鲜己到了饥渴的程度，只要是新鲜的。不论什么都行。在他们眼里，纽约就像是用钢筋和水泥浇铸而成的巨大货场，已经变成囚禁他们的牢狱了。

纽约的布局完全呈几何形，一切都由直线和锐角构成。街道如同棋盘格子一样，整整齐齐，直通南北的是林荫大道。横跨东西的是市街，马路几乎条条都编号。

地段区域原则上都是逢一百个门牌号递增。同一街区，南面为偶数，北面为奇数。这些不得不使恭平联想到狱舍号码和囚犯号码，纽约简直像一座巨大的牢狱。

恭平开始怀念起东京来了，就像世田谷和杉并那样，东京街道如同迷宫一样错综复杂，门牌号只要搞错一个号码，就会相差甚远。他怀念那儿，怀念那些常聚在吉祥寺和新宿的茶馆里的伙伴。纽约没劲大概也是因为缺少朋友的缘故。

“所以，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最好还是再到别的什么地方转转。美国大着呢，而且也可以到欧洲去玩玩，为什么非要憋死在纽约这个地方呢？”

路子忍住呵欠说道。她也是一副兴味索然的表情。

“到哪儿去都没劲，我已烦透了那些大鼻子和西餐，想回日本了。”

“不是刚出来么，真要回去了，又会被噩梦缠住的，整天微梦被人追来追去。”

“缠住也不怕，我想回日本了。”

恭平实在是受不了，一脸的不高兴。现在，只要跨出饭店房间一步。就会遇到语言不通的问题，在学校里学的那点英语根本不管用，况且他外语本来就不好。

由于语言不通，想说的话表达不出来，总是发楞。本来，大城市一般都是认有钱人的，可纽约这里却不是这么回事。

在这里，只要有钱，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可这些都像是用无人售货机买东西一样，一点味道也没有。到这儿后，一次也没有得到在东京时受到过的那种“顾客”待遇。即使是进了一流的俱乐部、餐馆、剧场。也是怯生生的，甚至害怕被仆人和女服务员蔑视为“黄种猴”。

事实上，在纽约有色人种受着白人的歧视。虽然付同样的钱，但好的席位常常让白人占去，招待服务也是他们优先，而且对此还不能提抗议。在东京绝对没有这种事，只要工作人员稍有点闪失，就可把头儿叫来，让其赔礼道歉。

然而，“闻名日本的郡阳平和八杉恭子”的大名，在纽约这里却一点也不灵。自己明明是顾客，却反过来要对工作人员恭恭敬敬。这种压力有如急火攻心，已到了难以忍耐的地步。然而，滞留在白人有势力的地方，这种压力恐怕无法消除吧。

所以。恭平他十分清楚，除了回日本，其他无论到哪儿都是一样“没劲”。

退一步说，只要把自己关在饭店的房间里，即使除了作爱之外没什么好干的，也至少可以不必烦心，语言用日语也就足够了。

恭平与一般人不同。毫无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旺盛的好奇心。无论看什么都觉得一样，即使接触到一流的艺术或美术。也从未为之感动或倾倒过。在物质与精神极端不平衡的环境成长的过程中，他的那种感受能力早已损坏了。

关于这一点。他的伴侣朝枝路子也是大同小异。由于不同的只是她没有恭平那种“父母大名鼎鼎”的光环，所以她比他多少有些耐性。

“反正呆在这儿闲着无聊也没意思，还是到哪儿走走吧。”路子劝恭平。关在这种不进阳光、窗户紧闭的饭店房间里，简直使人感到心灵深处都要发霉。

“走走，上哪去呀？”

“这可以出去以后再定啊。”

“有什么好去的地方？”

“可是，整天呆在这儿，我可受不了。”

“那过来吧．我们可以再睡觉啊。”

“已经睡得够多的啦。”

“今天早上，我们还没玩呢！”

“玩腻啦！从昨天到今天早晨，我们一直……，讨厌！？”

“多来几次也可以么。”

“我没那心情。”

“那你就自己出去吧。”

“我要是让流氓拖进胡同，下落不明也没关系吗？”

“好了，好了。”

俩人小吵了一会儿后，终于懒洋洋地起身毫无目标地朝纽约街上走去。

新见立即采取了行动。东京与纽约之间每天都有航班，星期五上午10时，新见乘经由安克雷奇的日航班机，踏上了前往纽约的征途。到安克雷奇需行7个小时，飞机在那儿约停留1个半小时，进行加油和机体检修，然后再飞行6小时就到纽约了。

因东京与纽约有14个小时的时差，所以在同一天上午的11点前后抵达纽约。

森户已掌握了郡恭平的行踪。设法从安排恭平去海外旅行的那家旅行社，打听到了恭平预订的饭店，然后立即用国际电话查询，得知他到当地虽已两个多星期，但仍住在那家饭店里。

新见急着行动，也正是为了这一点。一旦恭平从饭店退房，私人要再追踪他的活动就难了。若现在赶去，也许在纽约能抓住他。于是，新见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登上了直达纽约的航班。

要搪塞公司还好办，但搪塞自己的妻子却不那么容易。要到国外去寻找一直瞒着妻子的情妇的下落，这话根本无法直接说出口。由于新见整天在公司里忙来忙去，所以突然要到国外去，他妻子倒也不怀疑，但问题是怕她到公司去问，那样会被戳穿。为防万一，他就谎称是去收集情报，并说公司里只有个别人知道这事。

这时，他的职业性质可真帮了他的大忙。

在到纽约的飞机上，新见对自己如此超乎寻常的执着行动，也感到不可思议。不管何等如胶似漆，俩人终究是没有结局的爱情，自己从未打算为她去牺牲自己的家庭和妻子，对方也有不能舍弃丈夫的情由。

对他们俩人来说，这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真正的恋爱”，但却只能掩人耳目暗中偷情。

特别是新见，在与小山田文枝的婚外恋中没有任何损失。只是偷人之妻，尽情贪婪地享受着一个成熟丰满的肉体。

他的这次行动也许是为了赎罪吧。真要是这样的活。新见可是做了一件与其性格极不相称的大好事，他遇事一向精打细算。因此这是一次与其性格十分矛盾的行动。

总之，此事虽为婚外恋，但属双方都心领神会的“成人之恋”，不过是相互满足各自的欲求，而且对方是以出卖色相为生的女招待。丈夫将妻子送到达种地方去的时候，想必已充分意识到了这种危险性。

新见这次千里迢迢到美国去寻找文枝的下落，并非是受其丈夫之托，而是自己主动提出来的。他的这次旅行，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充满了危险，假如让妻子知道了旅行的目的，家庭必然要闹得天翻地覆，失去社长的信任。总之，这样做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飞向了美国。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然而，他却感到现在的行动是最忠实于自己的行动。

新见出生在中上流的家庭里，自从该推上“成才之路”以后，一直过着一种似乎失去自我的生活。

他一直是全家的希望，父母的寄托。他很争气，顺利走上了从一流学校到一流企业的成功之路，并得到企业最高经营管理者的赏识。因此，大家对他更是寄予了厚望。

仔细想来；迄今为止新见好像一直是在人们的期待下生活。并为不辜负这种期待而努力，大概他今后也不会辜负这种希望吧。

这种人生实际上并非属于自己的人生，所走的不过是他人设定好了的人生道路。为了实现什么人的期望，而走上出入头地的道路，但在那道路的尽头有什么呢？对于这些，连想也设想过。只是始终坚信，这就是属于自己的人生。

但是，小山田立枝使他的这种信念产生了动摇。他没有力与她相爱而殉情的意志，实际上，他苛负的人生负担实在太多，已无法做到为爱情献身了。

然而。与文枝在一起，他感到振撼身心的喜悦，而一旦分别则感到无限空虚，这种感觉弄得他神魂颠倒，使他不但已年过四十深谱世故的人。

过去，他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着的，而只有这次，才第一次感受到似乎是在为自己而活着了。虽然仍同一种经过精心算计、明哲保身的恋爱，但却如此认真。这种恋爱也许不会再有了吧。如果只充吸这种恋爱的甜蜜，可能会平安无事，但若不深深地陷进去。又决不能酿造出恋爱的蜜汁。

总之，是小山田立枝让新见品尝了恋爱的酸甜苦辣，尽管限定在一定的框框之中。但却教会了他品尝忠实于自己生活的喜悦。

她突然下落不明，自己要在力所能及的所有范围内寻找她的下落。这让人感到，小山田应有的那种热情和执着，似乎现在全移到了新见的身上。

上午10点半左右，班机飞抵纽约市的上空，但肯尼迪机场非常混乱，被命令空中待机30分钟。飞机在天空中盘旋，烟雾掠过机窗，下面的摩天大楼在烟雾中时隐时现，简直就似是巨大城市的骨架，而这城市被机器文明的毒素毒害得正濒于死亡。海水也被污染得已经发黑。这一切就像在天空中鸟瞰东京湾及被煤烟笼罩着的京滨工业地区似的。

终于轮到降落的时候了，飞机开始下降。飞机在空中待阵的时间虽然很长，但一旦开始下降后便马上着陆了。

入境手续在安克雷奇已办好了，又无托运的行李，新见很轻快地走下飞机出了机场，立即乘上了在机场大楼前等候到市内去的出租车。

必须先去郡恭平所住的饭店，确认一下他们现在是否还住在那里，然后再决定下面的作战方案。新见没有更多的时间。他必须在这一两天内制伏郡恭平。

恭平和路子在人声鼎沸的闹市区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半天后，又回到了饭店。虽没走多少路，但他们却感到精疲力竭。其实，他们回到饭店也无所事事。

回到房间，发现还同出去时一样，房间仍没有整理。

“这帮混蛋，真是太欺负人啦！”

恭平立即怒从心起，但他却没法拿起电话发火，因为本来就很蹩脚的英语，一生气就更加说不出来了。

“哎呀，你瞧，像是有留言。”

路子指着床头柜上的电话机说道。电话机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那是留言指示灯，告诉客人在下面的服务台有留言。

他们这几天外出时，因为懒得一次一次将钥匙交到服务台。装在自己口袋里就出去了。

因此，他们很少到服务台那儿去，留言也就被搁那儿了。

“奇怪呀，纽约这儿不该有熟人啊。”路子歪着头沉思起来。

“大概是催我们结帐吧。”

“不对，住宿预付的押金还应该有不少。”

“这么说是有人来了？”

“我那儿知道。你心里也没一点数吗？”

“没有，是不是哪个朋友从东京赶来了呢？”

“你把我们在这儿的事告诉谁了吗？”

“没有啊。”

“那就不可能有人士赶来。”

“那你去问一下吧。”

“我？我不愿去！我怕。”

“别这样说好吗，求求你啦，你的英语比我好，而且那帮家伙对女的比较客气。”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你是主人，我就为你去一面吧。”

恭平到纽约后完全变了个人，成了瞻前顾后的胆小鬼。由于语言不通，他尽可能地不说话，尽量下去做那些需要用比较复杂的语言来表达的事。像吃饭、买东西啦等等，都到无人售货的自助餐厅或自选商场。遇上实在非讲话不可的情况，就把路子推到前面。

其实路子的英语水平比恭平也好不了多少，只是她能用手势比划着设法表达自己的意思。而且住了几天之后，她胆子大了，也沉着多了，这也许就是女性的环境适应能力强吧。

但相反的。恭平却萎缩了，这几天上了出租车竟连要到哪儿去都说不出来了。

“我都快成了‘导盲女’了。”

路子苦笑着说道，但她倒也真说到了妙处，她知道恭平现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只好自己去看一下到底有什么留言。

——可能是搞错了吧。或者是饭店有什么事要通知客人。

恭平想得很简单，便乘这个空儿淋浴去了。

从浴室一出来时，正好路子回来了。她脸色煞白。

“怎么啦？看你这样子，简直像遇见鬼似的。”

恭平吃惊他说道。再看看路子，发现她身体在微微地发抖。

“鬼呀，鬼来啦！”

“别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怕什么。”恭平给她鼓劲儿。

“你看呀！”

路子把手里抱的东西递到他眼前说道。恭平看到这玩艺儿，脸也立刻变得煞白。

“这，这是……”

“见鬼了吧，还记的吗？‘狗熊’，是你的布狗熊。”

这的的确确是恭平的守护神——“狗熊”。它是在自己驾车轧了小山田文枝后下落不明的。从孩提时起就一直形影不离，肯定不会认错的。

“你是从哪儿拿来的？”

“是从前台服务员那儿。”

“究竟是谁拿到这儿来的呢？”

“不清楚啊，大约一个小时前，来了个日本男人，说让把这个交给你，就放那儿了。”

“确实说是给我的吗？没搞错人吧。”

“说什么呀，这分明是你的‘狗熊’，不交给你，还会交给别人吗？”

“那日本男人什么样？知不知道他年龄多大？有什么特征？”

“那服务员记不得了，说也是，这么大个饭店要记住某个特定的客人，是不可能的。即使不是这样，听说日本人在美国人眼里，看上去也都是一样的。”

“那又是谁，为了什么要将它拿来呢？”

“我怎么会知道啊。”

“路子，这可如何是好呢？”“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路子，我好害怕，一定有人从日本追上来了。”

路子的哆咦，现在也传染给了恭平，他吓得不知所措。

“恭平，别那么没出息，即使有人将‘狗熊’送来，那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呢！”

“不，这肯定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个人肯定是事故现场的目击者，并在现场附近捡到了这只熊，拿它来恐吓我的。”

“恭平，你这人真怪！这儿是纽约呀，你不想想。难道还会有人特意地飞越太平洋千里迢迢来恐吓吗？就算是这样，‘狗熊’也不一定就是掉在事故现场，说不定还是掉在与事故完全无关的地方呢？”

“不，一定是掉在那儿了，而且肯定被谁看见了。这下我完了，怎么办？”

恭平害怕得不知所措，全身发抖，生怕那追踪者拎着手铐踏进房间里来。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不能呆了。”

“不能呆了？到哪儿去呢？”

“无论哪儿都行，赶快逃出纽约。”

“别那么疑神疑鬼了，等弄清了送东西的人是谁再说吧！”

“那就晚啦，你不走，我可就一个人走啦。”“你一个人能上哪儿去门。”

“那求求你啦，和我一起走吧，别抛下我一个人不管。”

这回他死死缠住她苦苦哀求起来。

“事到如今，也只好同生死，共命运了，不论到哪儿，我都和你一起去。”路子怄着气说道。

他们就像大祸临头似地慌慌张张收拾着行李，准备结账后逃走。即使在这时，恭平仍不愿将那“狗熊”扔掉，担心把它留下会引起麻烦。

打点行装后，他们就到服务台去结账，说要走了。出纳员将房间号码键入计算机，计算着住宿费用。就在恭平正等计算结果的时候，有人在后面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位中年日本男人站在他身后，目光锐利，身体结实。

“急急忙忙的，要到哪儿去啊？”

日本男人带着一种胸音很重的口气问道，眼睛紧紧地盯着恭平和路子的一举一动。

“你……你是……什么人？”恭平结结巴巴地反问道。

“我叫新见。”

“我不认识你。”

“我可认识你呀。”

“有什么事儿？我很忙，马上……”说到这儿，恭平意识到自己尚未定下来要去的地方。

“打算从这儿到哪儿去呀？”新见抢先一步问道。

“去哪儿不用你管！”

“何必这么激动，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

“我讨厌不认识的人问我。”

“我不是说了么，我认识你，而且给你带来了你心爱之物。还中意吧。”新见扫视着他们身边的行李，看一看那布狗熊是否装在里面。

“将那玩艺儿拿来的原来是你啊！你到底想搞什么鬼？”

“搞什么鬼，你比谁都应该清楚的。”

“你，你……”

“那熊是你的吧。”

“不是！”

“我可是在你们隔壁房间里一直听着哪。墙壁很薄，听得很清楚。你们的对话已经用录音机录下来了。美国的饭店可真方便哪，给点儿小费就能到想去的房间。你隔壁的房间空着，真是你的不幸啊。”

“混蛋！……”“郡恭平，你不要抵赖了，我掌握了你的全部罪证。”

新见本来和蔼的语调里突然显出了威严。

第十五章　杀子灭口

约翰尼的父亲曾去日本服过兵役，与日本女人相爱生子也不足为怪。太多数美国兵回国时都抛弃了日本女人，如果有孩子。就连孩子也一起抛弃，那些被抛弃的母亲几乎都是娼妇。美军撤离后，被父母遗弃的那些可怜的混血儿，曾一度成为日本的社会问题。

能与父亲一起回本国的孩子是非常幸运的极少数，约翰尼也许就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

由于某种情由，母亲未同他们一起回美国，只身一人留在了日本，一家人就这样天各一方。

回国后，也许约翰尼的父亲一直没有给他申报户口，直到他同德莱莎·诺乌德结婚以后，才将约翰尼作为其夫妻所生的孩子，伪造了出生年月，申报了户口。

后来，德莱莎病逝，威尔逊·霍华德也因酗酒弄坏了身体。霍华德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便产生了一个念头，即在自己闭眼之前，让约翰尼到日本去见他的生身母亲（也许在此之前约翰尼早就知道自己的生母在日本）。

为此，威尔逊故意用自己的身体去撞有钱人的汽车，以换取赔偿金，让约翰尼去了日本。然而，父亲的这一番苦心完全枉费了。约翰尼在日本被人杀害。到底是谁杀了他？究竟出于什么理由呢？

想到这儿，肯·舒夫但又陷入了更为可怕的想象之中。

约翰尼突然来访，他的“日本母亲”会高兴吗？假如从通常的母子情来推测。不用说非常高兴。更何况约翰尼幼时随父亲去美国后一直没有音讯，现在亲生儿子长大成人又回到了母亲的身边。世上难道会有对此不高兴的母亲？幼年时就离别的亲生儿子的音春笑貌，理应时常出现在母亲的眼前，令人牵肠挂肚。儿子一旦归来，母亲准会紧紧地抱住儿子，一时间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如果母亲又和别的男人结婚组合了家庭，那又会怎样呢？她与日本丈夫当然又会生几个孩子，而这位丈夫却丝毫不知道自己妻子过去还有那么一段往事。丈夫爱妻子，子女敬重母亲，这是一个生活稳定、和睦的中产阶级家庭。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闯来个“黑儿子”，尽管这确实是她十月怀胎所生的骨肉，但他在二十几年前随父亲回本国断绝了消息；渐渐地已将他忘记了。

现在，要是让丈夫知道有这么个儿子，可就不得了啦，而且还会给现在的“日本孩子们”带来莫大的打击。这等于给和睦的家庭突然扔进一颗炸弹。母亲那惊恐之状仿佛浮现在肯的眼前。六神无主的母亲，最后就把自己亲生的儿子……

“可是，不管怎么说，世上难道真会有为了自己保身，而向自己亲生儿子下手的母亲吗？”

这一疑问中断了肯最后的推测。

搜查工作会议开得气氛十分紧张，由于栋居提出了八杉恭子这一新的嫌疑人，案情越来越明朗了。

“西条八十的这首诗中充满了思母之情。作者借口忆幼年时随母亲游览溪谷来表达对母亲的思念，母子之情真挚感人，催人泪下。我们能否将这母子看成是八杉恭子和约翰尼·霍华德呢？”

“你说什么？”

大家对栋居这一离奇的联想愕然不已。

“换句话说。假定约翰尼就是八杉恭子的私生子的话。”

“可是，当时约翰尼还没出世呢。”

那须替大家提出了疑问。

“这只是约翰尼记载在护照上的年龄。也许是他父亲在其出生年月上做了手脚，也许是户口报晚了。”

“如此说来，现年40岁的八杉恭子早在16岁前就生了约翰尼！？”

“我认为八杉恭子隐瞒了实际年龄。”

“那么，与八杉恭子同行的外国人又是谁呢？”

“我想他就是约翰尼的父亲，八杉恭子当时的丈夫。”

“由于某种原因，只有约翰尼被父亲带回了美国。”

“而且20多年后他又到日本来寻找母亲了。”

“八杉恭子当时见到亲生儿子回来，一定非常吃惊。”

“可能不光是吃惊的问题吧。我想，郡阳平肯定是不知道自己妻子过去还有那么一段历史。如果让丈夫知道了，她肯定得不到宽恕的。大名鼎鼎的郡阳平夫人，年轻时竟与黑人私通生下个半黑不白的孩子。从其户口本上就可知道，她同那个黑人并没有正式结婚，如此看来，她当时的生活窘况也就可想而知了。因此。这事不仅会使其大夫发怒。光是她作为十分走红的女评论家，竟有这么一个黑肤色的私生子这一点，就足以使她声名狼藉，威信扫地。”

“你是说八杉恭子杀害了约翰尼？！”那须兴奋地问道。

“我觉得这种嫌疑非常之大。”

“不过，如果真像你所推测的那样，可就是母亲杀害自己亲生儿子了呀！”

“虽说是亲生儿子，但在幼年时就高她远去，并且是与黑人发生关系后生下的混血儿，她对约翰尼能有多少母子情感呢。突然一个自称是其儿子的人站在面前，作为八杉恭子来说，恐怕不会产生母子真情的。相反，她或许还会把他的出现看成是从根本上诅咒自己的家庭以及社会地位的不祥之兆。而对他加以憎恨。”

“那么，西条八十的诗和‘八杉母子’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呢？”

“据说，那首草帽诗雾积温泉从战前就印在包饭盒的纸和介绍温泉的小册子上了。亲子三人去雾积旅行时，八杉看到了那首草帽诗。她非常喜欢，就将诗的意思译给丈夫和孩子听。并教了他们。威尔逊把这首诗记在了心里，当约翰尼长大后，他可能又将它作为‘一家三口’去旅行的美好回忆，重新告诉了约翰尼。而且，母亲的面容也和雾积一起作为幼年时代模模糊糊的记忆日夜了约翰尼的脑海里。他很可能是揣着父亲再次教给他的草帽诗，并把它当作母亲的纪念品来到日本的。

“那诗集又是怎么回事呢？西条八十的诗集很可能是约翰尼忘在私人出租车上的。”

“那也许是八杉恭子从雾积回来后当时给他买的，如果确实如此，这首诗就真是名副其实的母亲的纪念品了。”

“为探望日夜思念的母亲专门从美国来到日本，这是多么动人。然而却被其母亲所杀害，这又是多么残酷啊！”

“八杉恭子还有两个日本孩子。如果他们得知自己所敬重的母亲曾有这段令人恶心的经历和半黑不白的私生子，必定会受到很大打击。因此，她为了保护纯日本血统的两个孩子，就把一个美国混血儿杀害了。”

大家对栋居作出的令人意外的推理感到十分黯然。这的的确确是一种无法挽救的犯罪，也是出于无奈的动机。

“八杉恭子确实相当可疑，可我们并没掌握真凭实据啊！”那须叹了口气说。

所谓访问雾积的“一家三人行”，也仅仅是一种推测而已，更何况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在这三人当中有一人就是八杉恭子。目前八杉恭子最大的可疑点，就是在她听到西条八十的那首草帽诗时，作出了明显的反应，而她却硬说不知道雾积这个地方。但是，即使诗里有雾积这一地名，不一定会背全诗。只记住其中的一句或一段，也是很正常的。

而且，也没有任何根据能说明，中山种给大室吉野的明信片上提到的那位“同乡”就是八杉恭子。栋居的推理是建立在把这位“同乡”调者假定为八杉恭子而展开的。由于偶然建立在这种基础上的推理，恰巧与几个零散的情况相当吻合，于是就感到八杉恭子有重大嫌疑。然而，这不过仅是搜查本部的一种主观推断而已。

“我们还是调查一下八杉恭子案发时是否在现场和她的过去经历吧！”山路征求那须的意见。

“是应该调查一下啊……”那须回答得不太干脆。

“不过眼下，即使八杉拿不出当时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明，我们也不能怎么样她呀。”河西插话道。

一般情况下，只有在作案疑点很大时，才考虑嫌疑人是否在案发现场的问题。与案件无关的人，即使没有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也无关紧要。警察只有在进行大量取证，收集到足够的怀疑嫌疑人犯罪的材料后，对嫌疑人来说才产生澄清其嫌疑的举证责任。在目前情况下，只是警方负有这种责任。如果没收集到证据，就不能主观地把对方看成是嫌疑人，贸然让对方拿出不在现场的证明。即便答方进行调查，也只能是旁敲侧击。

可就在此时，又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新的情况。

一天，栋居刚到搜查本部上班，警署接待处就告诉他说有人要见他。要见警察的人几乎都与案件有关，尤其是在搞某案情的调查时，要求见警察的来访者会较多。但这么早就来的却十分少见的。有人要见他，也许是搜查本部的其他人都还没来吧。

“一位年轻姑娘。栋居，你真有两下子啊！”

栋居尽管被接待处的工作人员这么取笑，其实来者是谁自己心里也没谱，直到进了会客室，看见站在那儿的来访者，才不禁脱口说道：

“啊，原来是你呀……”

那位八尾的谷井新子突然点头行礼，并伸了伸舌头。

“来这么早，什么事啊？现在还为那件事缠身吗？”栋居问道。

“突然来打搅，实在对不起。我已经被解雇了。”

“解雇？”

“被八杉家辞退了。”

“辞退？怎么回事？”

“我也弄下太清楚，不过，上次那件事八杉先生好像很不满意。”

“上次的事，你并没有什么错啊。倒是你协助警察，抓住了擅闯民宅的凶手呀。”

“好像问题就出在这儿。轻易惊动警察，冒犯了她的龙颜！她说八杉先生和警察的形象毫不相干。”

“但他丈夫当时不也在场吗？”

“她说根本用不着我出头露面，多嘴多舌。”

“就因为这个你才被解雇的？”

“是的，当然啦，因为从一开始就并非正式录用，不过是我硬闯进去赖在了那儿的，所以什么时候被人家赶出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这样突然被赶出来很为难吧，有没有可去的地方？”

栋居又重新打量起新子来。同前天碰到时一样，她穿着俄罗斯式的女罩衫，配一条长裙子，不同的只是手上拎着两只小衣箱。前天，栋居曾对这位时隔不久就出落得像大城市姑娘似的新子，大吃了一惊，可是，今天也许是由于先知道了她被解雇了的原因吧，看上去觉得她打扮的非常难看。

把这么一个举目无亲的年轻姑娘，推到繁华喧闹的东京街上，简直如同把一只羊羔赶到狼群之中。

“嗯，郡阳平先生好像觉得我很可怜，就让我到他的后援会本部去工作。”

“说起郡阳平的后援会，是那个在新宿区饭店里的吧。”

“嗯，是的，我的房间也订在那个饭店里。我觉得那儿挺好的，今天是特意来向您道别的。去新宿后，恐怕就很难再特意到这儿来了。”

“是吗，谢谢你特意来道别。立即就有了去处，真替你高兴啊！”

“可不是么，太太要赶我走，一时间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啦。事到如今，又不能回八尾，因为当时我是抱着不学点本事、誓不回去的决心出来的。”

栋居也没去纠正她的想法，说道：

“有这种抱负，真了不起，不过你到底想学些什么呢？”

“想学的东西可多啦，首先要看看这大千世界，开阔开阔眼界，我还很年轻，今后还打算做很多很多的事。”

“趁着年轻尽量多学点东西当然好，但是，可别忘了珍惜自己，青春可没有第二次啊。”

栋居说着说着发现自己的话像说教似的，不禁难为情起来了。而且他突然觉出，这言外之意等于在问——这女孩是否还是处女？

“那种事我明白。只有一次的东西，我会好好珍惜的。”谷井新子回答得很干脆，仿佛看透了栋居的心思。

栋居在与新子的交谈中，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约翰尼遇害搜查本部就设在鞠町警署，八杉恭子把新子撵走，会不会就是为了要让她远离这儿呢？

约翰尼遇害搜查本部的两名刑警，是到八尾去后认识新子的。八杉恭子可能已从新子的嘴里知道了这一情况。这嘴快的新子，不定再多嘴多舌他说些什么，因此为了不让她有多嘴的机会，就把她撵到丈夫在新宿的办事处去了。

假如可能的话，她真想把她撵回八尾，但那样一来，也许会引起搜查本部的注意。况且，叫警察来的也并不是新子，要是那样做的话，也未免太苛刻了。

——八杉恭子不容许谷井新子和搜查本部接触，这就说明，八杉在约翰尼被害一案上有什么心虚之处。

“刑警先生。您怎么了？脸怎么一下子变得那样可怕呀！”

被新子这么一说，栋居蓦地一下子清醒过来。

“新子，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帮忙。”

“请我帮忙？什么事？”新子十分天真地歪头问道。

“是有关八杉先生的事，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下。”

“啊。八杉先生做什么坏事了吗？”新子眼中充满了好奇的目光。

“不是，不是的，别那么自作聪明了。”

“怎么，不是坏事呀，那没意思。”

“只有坏事你觉得才有意思吗？”

“八杉先生这个人，心灵和外表完全不一样。在电视和杂志上，她很漂亮，脑子也好用，是值得大家学习的贤妻良母的典范，但是再没有像她这种只顾自己的人了。丈夫、孩子全让佣人照顾，我敢肯定，孩子生下来她就连管都没管过。在家里没做过一次饭，没洗过一件内衣。可就是这么个人，在外面却装出一副全国贤妻良母的教祖似的，真是笑死人了。”

“哎哟哟，你够真厉害的啊！”

看来，新子并非因为被撵出家门才怀恨在心的，而是压根儿就对八杉恭子没抱什么好感。这样看来，事情就更好办了。

“哎，要我帮忙。到底是什么事啊？”新子察颜观色地看着栋居问道。

“我想让你查一下9月17日和10月22日八杉恭子去哪里了。”

“9月17日和10月22日这两天发生什么事了？”

“嗯，与一个案子有关。确切他说，是9月17日下午8点至9点左右，和10月22日早晨6点前后。”

“您说的那案子，就是上次你们去八尾调查的那件吗？”

“嗯。就是那件。”没法回避，栋居只好点了点头。

“这么说，是要调查在不在现场的证据吧？”

新子眼里又闪烁着好奇的目光。她发现栋居一时吱唔不语，接着又道：

“行哇，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去调查，我要把八杉恭子的画皮剥下来。”

“噎，请别误会呀，八杉恭子也并没……”

“行啦，行啦，我清楚。9月17日和10月22日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到图书馆去查阅一下报纸的合订本就会立即明白的。其实，也根本没有必要去查阅，只要看一下挂在那儿的牌子，就能知道你们这些刑警在搜查什么了。”

新子朝会客室那边的搜查本部办公室方向努了努嘴。这姑娘外表上看起来显得有些轻佻，但内心里却潜藏着一种犀利。

“这些就用不着多说了，不过我托你办的事儿，千万要悄悄的啊。”

“放心就是了，包在我身上，也许我得背叛这家主人呢，那还会跟谁去说呢？”

“好，你既然很明白，我就不说什么了，调查绝对不能让八杉……恭子察觉出来”

栋居抱着一线希望。托付给了新子。两天后，新子有了回音。

“查清楚了。”电话里她气喘吁吁他说道。

“噢，已经查清楚了？”栋居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有回音。

“9月17日．她好像在家里，但无确切的证据。”

“在家里？”

“因为没做任何记录。”

“她们家还做这种记录吗？”

“因为只要外出，都详细地做记录，因此没做记录时就是在自己家里。”

“那么10月22日呢？”

“那天有记录。”

“啊，有记录？那她上哪儿去了？”

“在那前一天的21日，她丈夫郡阳干先生正好在高崎市举行演讲会，太太也一起跟着去了。”

“什么，高崎？！”栋居不禁跟着高声重复了一遍。

“别吓我啦，干嘛突然这么大声。”

“哎哟，真对不起。你说的是群马县的高崎吗？”

“除群马县外，还会有叫高崎的地方么？”

“当然不会有，你能肯定吗？”

“没错，白纸黑字都记在郡阳平先生的活动日程表上呢。”

“哦，你已在郡阳平的办事处工作了。”

栋居得知了一条重要情况。从高崎到横川只有将近30公里的距离，在中山种摔死在雾积水库的前一天，八杉恭子来到了距那儿只有30公里的高崎。

“10月21日晚上他们住高崎了，还是当天就回来了，这你知道吗？”

“住在那儿啦，记录上写得很清楚，说郡阳平在高崎市民会馆进行了两场演说，一场是下午3点开始，另一场是晚上7点开始，然后他又与市民志愿者进行座谈，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了乌川饭店。”

“你调查得真详细，谢谢你啦。”

“不用谢，我就愿意干这种事，我能当刑警吗？”

“嗳，到这儿为止吧，这样对你反倒好些。”

“其实，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新子有所暗示他说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

“在同一天。有位叫中山种的老婆婆从松井田町的水库大坝上掉下来摔死了吧。”

“这位老婆婆和你们去八尾来调查的那位谷井种是同一个人吧。”

“我说你这个人……”

“那松井田町可是在高崎的鼻子底下哎。”

“好啦，你确实是位优秀的刑警，不过，你绝对不能再往下调查了！”

“以后要是还有这种调查尽管找我，我非常乐意为你们效劳。”

谷井新子跃跃欲试，信心十足。

第十六章　水落石出

随着山脚下的村庄越来越近。下手的良机正从身边一次次地溜走。再往前去或许还会有更理想的地方吧，川村这么想着想着，把出现的好几次机会都放过去了。而且往前走着走着。山路开始下坡。觉得路也渐渐地开阔起来。

“这山道真是美极啦。就这么走过去了。真有点依依不舍啊！

荒井雅代天真地感叹道，此时。她根本不知道川村心里深藏着险恶的用心。

“那么，咱们就在这儿歇一会儿吧。”

川村边劝雅代边向四周张望。周围是一片密度不大的人造杉木林带，算不上是很理想的地方。但是。再往下走就靠近小山村了，也许就会永远丧失良机。

川村为了让她到这儿来已经煞费苦心。由于明年他们俩人都要毕业，这种俩人结伴的郊游。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川村虽说是去二流公司，但就业已有着落。雅代也在别人的介绍下，定好了婚事，只等一毕业就成婚。

雅代生怕让未婚夫知道起疑心，就谎称这次郊游是集体组织的。川村和雅代都是东京一所私立大学的学生，两个人不仅是同窗好友，而且都是大学俱乐部“旅行研究部”的成员。

川村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和她既是同班同学，又是俱乐部成员的双层关系。

说是旅行研究，其实并不做任何专门研究，而只是喜欢旅行的一些同学聚集起来进行集体旅行。他们曾将这称为“大众观光时代旅游业界的新动向”，提出“在旅行中认识自我”。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其真正的用意是想邀女生共同旅行。

而且，只要不参加这种俱乐部，光凭学生身份，是没有机会与女生共同旅行的。女生也好，周围的人也好，对这种“与男生共同旅行”的俱乐部活动，均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学生家长也因为那是“俱乐部活动”而十分放心。

荒井雅代以身材匀称、亭亭王立、充满着现代美，而成为“旅行研究部”的偶像。作为一种义务，所有成员一年至少要参加两次俱乐部组织的旅行活动，而由其他成员个人发起的旅行活动，则凭各自的兴趣参加。

不论是俱乐部组织的旅行活动，还是个人发起的旅行活动，只要有雅代参加，男生就会趋之若骛。特别是在个人组织旅行活动时，往往为邀雅代而争得不亦乐乎。每当雅代参加时，部里的众多男生都跑到车站为她送行。雅代就有如此的魅力。

部里的男生之间。已逐渐达成了一种不成文的默契一一互相警告、相互牵制、不许抢头功。

在这之间，只有川村一个人始终在雅代左右，形影不离，这是因为他们是同班同学。在俱乐部里，与雅代同一年级的只有川村一人，而且，即使不在俱乐部里时，他和她一起也在班里。雅代在班里也是偶像。由于川村与雅代同是俱乐部成员。所以与班里其他男生相比，他接近雅代的机会最多。

至于雅代，她自己大概并没有意识到会到如此程度，而川村却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和她既是同班同学，又是俱乐部成员的双层关系。

因此，旅行研究部成员也好，同班同学也好，都接受了川村优先接近雅代的事实。当然，这种优先并不是容许他可以从雅代那儿得到比他人特别的恩典，而只是在他比其他人对雅代表现得更亲热时，他人显得无可奈何。只好默认罢了。尽管如此。这对川村来说，却也是极其珍贵的优先权。

在校期间，川村充分地利用了这一优先权利，凡雅代参加的旅行，几乎他都跟着去。而且自己组织的旅行，他也强邀雅代参加。

旅行研究部成员已达成一种心用不宣的默契，大家谁都不“独占”雅代，但只有川村例外。雅代对川村也并非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只因俩人既是同班同学又是俱乐部成员，对他有一种亲近感，所以俩人一起去旅行的机会比较多。

“同窗四年的美好时光”转眼儿就要过去了，而雅代和川村依然仅是一般要好的朋友，男女间的友情还是空白，什么也谈不上。特别是对作为异性单方面极力奉献情感的一方来说，没有被认识和理解，等于完全被忽视了。明明是男性或者女性，却被当作中性来看待。

川村对雅代的立场就是如此。的确，雅代一直非常信任川村，经常同他一起去旅行。但是，她这样做正是因为没有把川村当作男性看待。既然不是男的。无论到哪里。都是可以很放心地跟着一起去的。

正因为如此，他们同窗四年，并一直以朋友友好相处，却连手都没拉过。如果川村对雅代没有什么想法的话，那也就算了，可是他岂止是想法，而是爱她爱得很深很深。这虽然是一起在校共度了四年时光。

然而，他却一次也没有敞开过自己的心扉，表白过自己的爱，因为他们作为要好的朋友相处得太和睦了。男女之间的这种事，一旦失去最初的机会，就很难再成为男女之好。由于是“好朋友”，现在就更羞于启齿，不能倾诉自己的爱慕之情。

高尚无暇的中性朋友，是不可能成为那属于本能的充满性欲味的朋友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川村在雅代这样性感的女人身边呆了整整四年，却连手都没能握过一次，这实在是……

川村连自己都觉得好可怜。看来，雅代是把川村当作贴身保镖来利用的。由于川村在她旁边，遏制住了其他男人的非分之想。她作为旅行研究部的“公主”而受宠的同时，却又不冒风险地享受自己青春的快乐。

而且她饱尝了青春快乐后，正要作为一个女人迈向新的人生之路。听说她的未婚夫毕业于东京大学，现在是一流商业公司的精英。结婚后，她也许会把川村等人当作是“青春时期的中性朋友”而很快地忘却的吧。

“总而言之，我们都是雅代的青春卫士，职责是保证将她完好无损地奉献给她未来的丈夫。”

当川村他们听到雅代订婚的消息时，个个都感到万分遗憾。

“这纯属一种骗吃骗喝行为。”

一位热恋雅代的单相思者愤愤他说，他非常巧妙地道出了大家的共同心声。

雅代作为旅行研究部的女王一直高高在上，并把女王的可爱公平地撒给大家分享。但在要毕业时，她仅说一句“青春与结婚并不是一码事”使要要迅速地改变自己的人生道路。

围着雅代打转的这些男生，不管他们对她是如何倾心爱慕，但他们尚不具相应的经济实力。实际上他们连称心的职业都没有定下来，凭这种身份，还根本谈不上诚惶诚恐地去向女王求爱。

而且，雅代也似乎彻底看透了这一点，决定投入到那位东京大学毕业的企业精英的怀抱里。这样做似乎在告诉大家。像我这样的女王，岂能下嫁那些薪俸微薄的刚参加工作的职员！？说起来，这是她非常巧妙地将青春时代陪自己玩耍的伙伴，与自己托付终身的男人完全区别加以对待了。这真是绝妙的如意算计。

“决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她。”川村暗暗下定了决心。要是雅代能下嫁给自己同伴中的某个朋友，即使感到嫉妒，那也还可以容忍。可是，只将青春时代的伙伴当作临时卫士，而自己要嫁到企业精英那儿去，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其实，他非常清楚女人总是追求稳定安全的生活，但他又觉得，不在自己的同伴中找，而到别的地方去寻找结婚对象，这不证明她内心中根本不承认同伴具有男人的生活能力吗？

我们曾是一起共度过多愁善感的青春时代的伙伴，但她却毫不留恋地将我们抛弃了，如此轻易地便将自己的今后托付给那只见过一两次面的对象，就因为他是企业精英，将来有望得到安定的生活。女人这种自作聪明的算计真是太可恨啦！

一一一说是东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其实又有什么了不起呢！这些高材生，把出人头地当作自己人生目的这种无聊的人多啦。为贪图名牌的虚荣而投进这种男人的怀抱，与高级娼妓又有什么同样。

“反正是卖身，在那之前我何不捷足先登……”

——他是个无聊至极的臭尖子，自己无形之中却当了他未婚妻的保护人，真让人愤怒。

在这种意识的驱使下，川村不露声色地邀雅代参加“俩人郊游”。

“好吧，作为学生时代的最后纪念，那咱们就俩人去吧。”雅代开始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同川村两个人去郊游，她没有半点戒心，这足以证明她根本没有把他作为男人来看待。她开始有点犹豫，那只不过是对未婚夫有所顾虑罢了。因为即使是中性朋友，与男人结伴俩人郊游，若让未婚夫知道了，也总是有点不好。

总之，雅代跟着川村出来郊游，既不知他深藏着险恶的用心，也毫无防备之意。因为以前，也有过他俩结伴出去当天返回的旅行，所以雅代十分放心。

川村这次邀她去的地方，是奥多摩的浅间尾根。这里海拔约800米，山峰低矮，山脊连绵起伏，是女人和孩子的最佳去处。但因交通不便，游人稀少，不是节假日或公休日，平日几乎没有行人，这是川村达到目的的绝好场所。

川村是想把雅代领到这种山区中来尽情地享乐一番，无论她怎样哭喊，也不会有人来相救。他心里明白，即使自己强暴了她，她也决不会声张出去的。若那样做，真正受害的只能是她自己。如果她知道反正难以逃脱，可能会很顺从，并将这作为俩人之间永久的秘密，若无其事地出嫁。

在婚姻上。她算计得是如此精明，因此也许她还会将此作为“青春的秘密”而乐意接受。这样做，“骗吃骗喝、白享青春”的目标虽然落空，但也可得到了珍贵的经验。

他选择了“平日”，果然山道上没有一个人影。真是名不虚传，从这儿的山脊向四周眺望，奥多摩的美景尽收回底。

一一是在那片树林里好呢。还是在这片灌木丛的斜坡上好呢！在山道上，川村一直在进行着险恶的选择，雅代对此则全然不知。不时地为那展现在赐前的壮观的恰人景色而发出阵阵感叹。

猎物明明已经入网，但却还我不到动手的机会。原因是对方处于毫无戒备的状态，所以自己迟迟下不了这个手。

就这样犹豫不决地走着，旅行路线眼看快要走到头了。

一一一再也不能犹豫了……

川村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将雅代邀到垂盖着下山道的人造杉树林中。在这之前本来有几个极理想的地方，现在看来越是再往前走，就越难找到更理想的地方了。

“你听，山涧那儿有流水声。川村想把她引到树林深处去。

“我口不渴呀。”

“可以用清澈的溪水洗洗脸嘛。”

“对呀，我已经浑身是汗啦。雅代并未深疑就跟着川村走进杉树林里去了。

“啊呀，凉冰冰的，真舒服！她跑到小翼边上弯下腰撩着水说道。太阳透过树枝缝隙射了进来，雅代眯起眼睛看着树林上空。从太阳的位置来看，离太阳落山虽然还早，但已经渐渐带红色了。

一一一时不再来，还待何时？！

川村强行压住临到达时刻还在犹豫不决的心情。

“雅代！”

叫声显得特别兴奋激动。

“干什么呀？”雅代转过脸来。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呀。”

雅代误解了川村“喜欢”的意思。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得到你。”

“你又突然说些什么呀！雅代笑了起来，这笑显然是对他不屑一回。”

“所以，把你给我吧。”

“别开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川村忽地站了起来。

“川村，难道你……”

雅代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但她还没显出害怕与不安，只是对自己一直深信不疑地认为是中性的朋友，突然露出了男人的狰狞面目而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一瞬间，川村猛地向雅代扑了上去，想用男人的暴力把女人按倒在地上。

“求求你，别这样！”

雅代这才感到害怕。

“只要你不说，谁也不会知道，答应我吧。”

“不行，你真是个禽兽，住手！快来人哪，救人啊！”

雅代一边拼命反抗，一边大声呼喊。川村压根儿未曾料到雅代的反抗会如此强烈，一时使他有点不知所措。他原来想得很简单，认为凭他们多年的“友好关系”，顶多开始时她反抗一下。然后就会迎合自己，谁知完全打错了如意算盘。

“住手吧，求求你啦！我都要去结婚了。”

“那又怎么样，即使给我一两次，那也没什么。”

雅代的奋力反抗促使男人更加凶暴。你到底在为谁保护贞洁？尽可能用高价出售自己，这种贞洁和那种肮脏的商业算计不是完全一样吗？！

川村感到她很可恶，这种可恶更加刺激着他的行动，他开始毫不留情地蹂躏对方。男人和女人的搏斗在继续；这样下去，将由体力的强弱决定最后的结局。眼下这种体力的差别，正使女方渐渐陷入绝望的境地。

“哎哟！”

川村突然惊叫了一声。雅代在拼命反抗中冷不防狠狠咬了他胳膊一口。胳膊上留下了明显的齿痕，并渗出了鲜血。川村一时痛得松开了手。

雅代抓住时机，一把推开正痛得发憎的男人，不问东南西北，顺着斜坡拼命地跑了起来。此时此刻，她已顾不上担心迷路。山并不那么深，只要一直朝着山下跑，总会跑到有人家的地方吧。雅代在树林中狂乱地猛跑，荆棘刺伤了她的身体，她也毫无感觉。前方茂富的灌木丛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由于她猛烈的奔跑，黑色的影子呼啦一下被惊得飞向了四面八方。原来是一群乌鸦。她吓了一跳，一下呆住了。但马上感到川村从后面追上来了，便连忙拨开灌木准备往前跑。就在这一瞬间。她发出了撕裂心肺般的惨叫声，猛然转回身，朝刚才逃过来的、有男人追来的方向跑了回去。

11月23日下午3点左右，一对徒步旅行的情侣，在东京都西多摩郡桧原村人家附近的山林里，发现了一具腐烂的女尸。

这对情侣面无人色地跑进村落的一户人家，那家人立即与附近的巡警岗亭取得联系，岗亭的巡警又立即报告了五日市町警署。为了保护现场，警察让这对情侣的男方带路前往现场。而他的女伴。由于受刺激太深正处于虚脱状态，就让她在村民家中休息。

女尸本来埋在土中，后来被野狗或山里的野兽扒出来，让乌鸦啄得不成样子，惨不忍睹。在与警视厅进行联系后，搜查一课的刑警和验尸官也很快赶到了现场。经过验尸之后，女尸暂时移至五日市署的太平间。

由于时间大晚。决定第二天进行正式的现场查证，现场由五日市吝署的警察严格地保护起来。

与尸体埋在一起的有个手提包，装在手提包里的东西，泄露了死者的身份。死者名叫小山田文枝，26岁，住在东京都K市官前街48号。她9月26日前后失踪，其丈夫曾向警方提出过搜索请求。

警方立即与死者家属进行联系，确认了死者的真实身份。她丈夫看到妻子那面目皆非的样子。只低声他说了句“果然是……”，便当场呆住了。

经过第二大的解剖分析，确认死亡时间已经过了40至60天，死因是由于全身跌打和内脏破裂致死，尸体的损伤属典型的交通事故造成。直到这时，小山田原先提出的上诉才有了重要的意义。他在诉状中说，妻子被轧后，又被运到何处藏了起来。

警方也曾认同了小山田的上诉。到肇事现场一一一K市牌楼前进行了搜索。现在，她的尸体恰好证实了丈夫的上诉。于是警方再一次对发现尸体的现场进行了细致的勘察，但一无所获。

兽方又进一步扩大了搜索的范围。一位刑警从草丛中捡到个东西，同事意识到有用立即凑过来研究。这是一只天鹅绒面的小扁盘子，一柄生了锈的金属机关，它就像烟盒一样被打开了，里面贴着很柔软的一层像擦镜头布那样的布料。

“这肯定是个装什么的盒子。”

“盒子这么小，它究竟是装什么的呢？”

两个刑警冥思苦索，琢磨来琢磨去也弄不清到底是装什么的东西，只好上交。这是从现场附近找到的唯一的一件东西。

上司也不知道这盒子是装什么用的。在参加这次现场勘察的刑警中，有一位刑警盯着这盒子看了一会儿后说。这东面可能是装隐型眼镜的盒子。

“你戴隐型眼镜吗？”上司看了看这个不戴眼镜的刑警后说道。

“没有，我眼睛很好，根本没必要为了潇洒去戴那玩艺儿。我亲戚家有位年轻姑娘戴这东西，我曾见她有这么个盒子。”

这果真是凶手留下的东西吗，目前还不能妄加断定，但是从盒子经过风吹日晒后的退色程度看，认为与死者死后经过的时间基本相吻合。

盒子上刻有“金龟堂”东京·银座的字样，大家认为这是销售商店的名称。如果这确属凶手落下的东西，那将是一个重要的证据。于是，一名刑警马上带着这只盒子赶赴银座去了。

“我已掌握了你犯罪的全部证据”。新见威胁地他说道。恭平听到后吓了一跳，只感到自己的视野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周围的景象似乎全部蒙上了雾霭失去了轮廓，只有新见那坚锵有力的声音还在耳中回荡。肇事后，由于自己对汽车解体是个外行，拖了一天又一天，最终造成了致命的后果。

现在被他穷追到这儿．已经是逼上绝路了。恭平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紧追不舍地追到纽约来。

一一郡阳平和八杉恭子的长子轧死行人后销尸灭迹；

——“母子通信”模范家庭背后的丑恶。

诸如此类的报刊标题，在恭平的脑子里不时地闪现着。

这下不仅自己不行了，而且连母亲也要名声扫地，还会对父亲的政治前途产生影响。他十分明白，尽管自己蔑视父母，但没有他们的庇护，自己一事无成。

在丧失一切之后，一切再从零开始的生活，自己是绝对忍受不了的吧。这并不是讨厌贫困，而是生来还未经历过，自从应事以来，就一直生活在丰富的物质环境中，想要什么，有什么。在物质方面。从来没有得不到满足的经历和感受。

然而，这一切突如其来地就要被剥夺了。不仅自己那得天独厚的生活环境要被剥夺，而且还要作为囚犯去偿还自己所犯的罪责。

这意味着。自己将要告别人世间一切美好、快乐、甜美和舒适的东西，而去面对被关进牢狱、完全失去人生自由、过黑暗肮脏生活的现实。只考虑这些，恭平就已经感到脊背冷飕飕的。

不，如果是进监狱服刑那还算是好的；由于犯罪性质恶劣。说不定还会被判处死刑。

死刑？眼前立即浮现出以前曾在电影中见到的电椅和绞刑架场面，而且它与现实的景象逐渐重叠，使自己分不清哪是电影场面，哪是现实了。

“喂，跟我过来。新见以得胜自豪的口吻命令道。

一一一不能让他抓住！这种想法突然从恭平的心底里冒了上来。

这儿是美国。可不是日本。追到这里来的也只是他一个人。我得逃走。只要有一口气就得逃。想到这里，恭平立即行动，转身就跑。新见虽然没有大意，但设想到他会抛下自己的女友独自逃走。结果措手不及。

等到新见醒悟过来再去追赶时已经晚了。恭平已穿过饭店大厅向大门出口处跑去。为了防止外面的空气直接进入有空调的饭店内，出口处设了两道门。从外面进来的第一道门是个旋转门，将大厅与外面隔开的第二道门是装有透明玻璃的自动门。

恭平拼命往外跑，只看到通向大街的第一道旋转门。此时。正巧有几位客人推着旋转门从外往里走。

恭平的眼睛只盯在旋转门上，而且由于眼睛高度近视，看得不很清楚，忘了那儿还有一道透明玻璃的自动门。这是透明玻璃隔门常令人产生的错觉。

恭平头脑中只闪着一个念头——快逃。他以极其迅猛之势向自动门撞去。自动门感应到恭平的接近正要打开，但却赶不上他的速度。

咚！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声音；恭平被厚厚的透明自动门一下子反弹了回来。加速度全都变成了反作用力，他的身体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恭平受到达重重一击，瞬间神志开始模糊起来。

“怎么回事？”正在大厅里的人们听到响声后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投向了出口处。饭店服务员赶紧跑了过来。

恭平听到跑动声音。硬是站了起来，但觉两眼发黑，便又倒了下去。完全失去了知觉。

恭平在意识渐渐失去的最后时刻，还在深深地悔恨自己。当初要是早点将那遗失了的隐型眼镜配好就好了。

他眼睛高度近视，但又不愿戴眼镜，就用隐型眼镜。可是，大约在三个月前，他外出时从眼睛里取下的隐型眼镜不慎弹出去丢了。正想早点去配副新的，就出了那起交通事故。

如果早点配上隐型眼镜视力得到矫正的话，也许就会避免发生如此惨痛的事故。

现在受到了自作自受的严厉惩罚，在眼镜丢失、视野模糊不清的时候。突如其来追踪者，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一下子撞在了透明玻璃门上，并受到了透明“空间”的剧烈反弹。这种反弹使恭平感到自己仿佛是受到了世间的唾弃。

金龟堂是颇有名气的眼镜店，坐落在银座六号街上，店里的主要商品是眼镜，同时还经营高档手表。

刑警到这儿后，马上就确认那盒子是该店最近作为隐型眼镜专用盒而新设计的产品。

刑警又从顾客名单中找到了“郡恭平”的名字，这个名字。小山田早就作为轧了妻子的嫌疑人告到K警署了。

小山田在推断案犯就是郡恭平的过程中，有许多跳跃之处。证据也有些含糊，鉴于此，K警署暂时采取了保留态度。搜查本部却很重视这种吻合，重新追查郡恭平的下落，确认了他已去了美国的事实。

几乎同时，千代田区二号街郡阳平的宅邸也接到了联络。从纽约漂洋过海传来的儿子郡恭平负伤的消息，另一方面，小山田和K警署也都从新见那儿得到报告说，已拿到郡恭平就是肇事凶犯的证据。

第十七章　人性证明

警方决定对八杉恭子是否在案发现场进行查证。但这一次并不是要查证她的口供，而是根据谷井新子提供的情况，去彻底核实10月21日她随丈夫邵阳平去高崎市的行踪。

再次到高崎市去核实情况的还是横渡和栋居俩人。高崎是去雾积的必经之地。

他们下榻的饭店坐落在高崎城旧址南侧的高崎公园中，由于地处乌川河畔，上信越山岳的美景尽收眼底。

来这儿后，栋居和横渡就发现了可疑之处。像八杉恭子这样的名人到这儿来，理应给店员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没料到她几乎没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什么，八杉恭子来过店里？”当他们查询情况时，店员们却反问道。最后，好不容易才有一位当时负责接待八杉恭子的楼层服务员若有所思他说道：

“啊，那人到底还是八杉恭子啊。”

“你是负责接待她的？”栋居问道。

“嗯。我觉得她就是八杉恭子，就请她签名，但她却说我认错人了，就逃跑似地走了。

她虽然换了发型，戴着太阳镜，但肯定她就是八杉恭子。当时我还觉得非常奇怪，她为什么要化妆隐瞒身份呢！？“

“住宿登记上没填八杉恭子的名字吗？”

“当时有个叫郡先生的议员是领队，只让他填写了以下随行几名，而没有让其随员一一填写。”

“这么说几乎没有人知道八杉恭子来过这儿？”

“请她签名时，她是那样冷淡，我还真以为认错人了呢。”

“那么，八杉恭子跟丈大一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两位刑警面面相觑，不得其解。她和丈夫一同来地方游说，莫非并不是为了要用“八杉恭子”的名声来声援其夫？

既然要隐姓埋名，那为何还要与丈夫一同来呢？这真让人费解。不仅饭店里没人知道，就连市内也几乎无人知道八杉恭子来过这里。不用说，她并没有出席丈夫的演讲会。

郡阳平是受地方邀请来高崎作演讲的，于是两位刑警又去拜访了当时的主办者。据说原来并没有安排八杉一起来。可是她却突然一起来了，当时大家都很吃惊。然而她却解释说这回是以妻子身份、即因私陪丈夫一起来的，不参加声援讲演。因此，连主办单位也有人不知道八杉恭子曾来过高崎。

“以妻子身份，作为私人关系……”

横渡抚然地摸着下巴。八杉恭子是个名人，她随丈夫一起来竟不露面。这地方并不像东京。有那么多人都知道八杉恭子就是郡阳平的妻子。因此，想隐瞒身份完全可以办到。

结果，八杉恭子虽来过高崎，但其行踪却无人知晓。换句话说，无法得到她是否去过雾积的证据，说她来过高崎最初是由谷井新子查出来的，这有据可查，但这仅仅是郡阳平办事处的内部记载而已，而她在高崎却几乎没留下足迹。

警方已查清了八杉恭子的履历。1927年ID月3日，她出生在八尾町的一个名门望族，小学时成绩出类拔萃。受到教师的举荐，深得父母的崇爱，毕业后寄宿在东京的亲戚家中。

就读于当时的“圣信”大学附属女子学院。

后来由于战火激烈，她曾一度回家，战后因复学她又来到东京。但从这时起到1949年10月回乡止，她并没到“圣信”女子学院复学。她曾给家里去过信，说是已经就职，但具体职业却丝毫未提。由于现在八杉恭子的双亲均已去世，娘家的家业由弟弟继承，所以详细情况不得而知，但据说父母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当时社会秩序十分混乱、一个年轻的姑娘只身闯到已化作一片废墟的东京，应该说是非常冒险的。后来，她作为新闻界的宠儿，靠故弄玄虚出入头地，混得这样不错，也正是得益于她的这种胆量。

1951年6月，她同郡阳平结了婚，并一直持续到现在。假如她同威尔逊有什么瓜葛，就应该是在从她第二次上东京至回乡这4年间发生的。然而，这期间的情况却一无所知。

八杉恭子同郡阳平结婚后，很少回娘家。父母去世后，就与娘家基本断绝了来往。

高崎的秘密调查结束后，警署得到了两份令人振奋的报告。一是在奥多摩山区发现一具高度腐烂的女尸，检到了一个隐型眼镜盒子：二是郡恭平在纽约被人抓住，对轧死小山田文枝后把尸体埋到山里的事实供认不讳。

推销员森户潜入郡恭平父亲家中被谷井新子抓住时，就对郡恭平提出了同样的话。如果得到的情报准确无误的话。那就证实了森户的报告。

因此，若能断定隐型眼镜盒是郡恭平的，那他就难逃罪责。

“这对八杉恭子来说将是个不小的打击呀。”

“总之，她的那个模范儿子曾是她扬名的跳板，现在竟成了恶性交通事故的肇事逃犯。”

“这么一来八杉恭子也就完啦。”

搜查本部的刑警们悄悄议论着。

“什么八杉也就完啦，这样说就好像她是局外人似的。她杀害约翰尼和中山种的嫌疑极大，也许就是她杀了那两个人。不过眼下还不到揭锅的火候，但八杉恭子早晚会被我们的双手逮住归案。光让她因为那没出息的儿子而名誉扫地，那太便宜她了。”

栋居大声地斥责道，平时他脸上总是没表情，这次却动了真情。接着他又说道：

“约翰尼胸口上被人捅了一刀，但他不顾插在胸口上的刀，硬是拖着濒死的身躯，爬上了皇家饭店的顶层餐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啊！近一段时间，这一直在刺痛着我的心。”

“约翰尼还不完全记事儿的时候，跟父母到雾积玩过一的，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这很可能是他记忆中最珍贵、最美好的东西。在黑暗、短暂的人生中，这一直是他对宝石般的母亲的甜蜜回忆。在雾积得到的印在彩色纸上的那首草帽诗，当时母亲十分亲切地译给他听，不，也许那时小约翰尼已经懂幼儿园语。草帽与雾积就如同母亲的面容一样，铭刻在约翰尼的心中。多么想见她一面，哪怕是看一眼也好。她拉着自己的小手，领着自己沿着那层峦叠翠、郁郁葱葱的雾积峡谷往下走，那时多么快乐！多么想见到日本的慈母啊，这种思念长大之后己到了难以抑制的程度。约翰尼随父亲一起回美国后，其人生之路何等残酷，我们不难想象，生活越是凄惨，思母之情越是强烈，约翰尼终于忍耐不住自己的一片思念之情。决定攒钱来日本。不足的部分，父亲就用自己的生命去换。这全是为了想见母亲一面。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母亲为了保全自己而对他的无情拒绝。“

“生身母亲在自己胸口上扎了一刀。这难道就是万里迢迢来日本寻母所得到的报偿吗？

约翰尼是以何等绝望的心情接受这一刀的呢！在他那渐渐模糊的意识中，出现了皇家饭店的顶层餐厅。那餐厅远看就像是用美丽彩灯装饰起来的草帽，也许自己真正的母亲就在那儿等着呢。于是他就极力地恢复正在渐渐模糊起来的意识，拼命地去追寻那草帽。母亲的面容大概一直也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那样重的伤还登上了顶层餐厅，这一事实充分说明，他对母亲的思念之情是多么深切啊！“

“八杉恭子为了保全自身，就这样像捻死个虫子似地将约翰尼杀害了，而她杀害的却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我憎恨这种女人。她不是人，还不如禽兽，这种女人无半点人性。”

栋居极力地控制着自己激动的心情，像是在讲给自己听似地倒出了心里话。

此时此刻，遥远的昔日景象又浮现在栋居的眼前。

——一群美国兵正围着父亲殴打。他们对父亲拳打脚踢，猛吐唾沫。父亲毫无反抗，任凭他们蹂躏。周围虽围着许多日本人，但他们谁也不想出来救父亲。

“救人哪，谁来教我爸爸呀！”

幼小的栋居在拼命地求救，但无人愿意出头搭救。相反，他们都站在旁边，就像隔岸观火似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毫无责任感的好奇心暴露无遗。

只要不把危险引向自己。就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光景了。由于阻止了一帮美国兵正要对一位年轻姑娘施暴的行为，于是他们就把怒火转向了父亲。这帮正要发泄兽欲的年轻禽兽们，在失去了发泄对象后，就把凶呆的欲火一古脑儿全倾泻到了父亲身上。在这种情形下，如果出来搭救，就等于是引火烧身。

这帮家伙本来就是战胜国的“神奇之旅”。现在地位比日本天皇还高，所以谁也不能插手。

父亲为了栋居，在下班回来的途中绕道买了一些豆包，现在全散落在地面上。美国兵们就像踩路上的马粪蛋儿似地用军靴乱踩一气。父亲的眼镜也被打飞了，摔得粉碎。

父亲被美国兵围在中间，打得遍体鳞伤，缩成一回不动了，实际上他已动弹不得了。

美国兵中有个特别显眼的大个子，长得像个红毛鬼，小臂上有烫伤似的伤痕。也许是在战场上刚负伤不久。那开裂的伤口泛着令人作呕的红色。猛一看，就如同女人阴部似的裂口上还长着金黄色的长毛。

大个子美国兵就用这只手拉开了裤子上的拉锁，朝父亲身上撒尿，其他美国兵也都纷纷效仿，一边向父亲撒尿，一边狂笑，周围看热闹的日本人竟也笑了起来。父亲由于伤势过重，不久便去世了。

栋居在很小的时候就把父亲受凌辱的场面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并发誓要复仇。那时在场的所有人不用说。而且当时使父亲遭此厄运的社会，也全是自己的仇敌。

为了要报仇，他当了刑警。那时的仇敌现在已同八杉恭子融为一体。如果有母亲在，父亲和自己就不会饱尝如此屈辱，父亲也不会死去，这都是因为母亲抛弃了父亲和自己。

八杉恭子为了保全自身，抛弃了亲生儿子。不单单是抛弃，还把万里迢迢来看望她的儿子杀害了，母亲对儿子的拒绝，难道还会有比这更残忍的吗？

栋居觉得现在，八杉恭子就好像是抛弃了父亲和自己的母亲。这时，他那沉睡的记忆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抑制记忆苏醒的薄膜终于破裂了。八杉恭子是新闻界里的宠儿．从她那张颇受大众欢迎的面孔中，栋居逐渐回忆起了只有他才知道的八杉恭子年轻时的模样。

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栋居现在终于很清晰地想起来了。

一一一哦。她就是那个女孩啊！

栋居茫然地思索着，脑海里映出了那张意外浮现出来的久远的面孔。二十几年前，父亲自己挺身而出，从一群美国兵手中救出一个年轻姑娘。那年轻姑娘的脸，如今就隐藏在八杉恭子这位大名鼎鼎的颇受大众欢迎的漂亮面孔之中。八杉恭子如今已届不惑之年，有社会地位，也有声望。当年险些被一群年轻美国兵轮奸的那年轻姑娘的狼狈相，现在在她身上已荡然无存。但是，只要剥开地那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化的容貌、成熟老练的气质和作为新闻界名流的画皮后，露出的便是那个将父亲当作牺牲者自己却逃之夭夭的年轻姑娘的脸的原形。

栋居在东京商务饭店头一次与八杉恭子擦肩而过时，她的脸形曾触动了他那遥远的记忆。可以说，新闻界把她包装出来的假像，妨碍了他对真相把握。

当时，如果父亲不路过那儿，他就不会死去。如果不是因为八杉恭子，栋居也不会失去父亲。父亲挺身而出救了八杉恭子，而她却丢下父亲逃跑了。她现在又抛弃了约翰尼·霍华德，这与年轻时有什么两样呢？栋居义愤填膺，怒火中烧。发誓绝不轻饶她。

——她有没有人性呢？不，她有没有连低等动物都有的母性呢？我一定要掏出她的心来看一看。

栋居抬起头来说道！

“我要和她赌一次，看一看她还有没有人性。”

“赌人性？”那须看着他问道。

“如果八杉恭子尚存一点人性的话，我就要穷追不舍，逼迫她自己招供。”

“你打算怎么入手呢？”

“我想冷不防把草帽给她。”

“给她草帽？”

“按照目前的情况，已无法打破僵局，因为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找到关键性的证据，所以我想打动她的心，逼她自己坦白。”

“警部，让我去吧。”栋居紧盯看那须的眼睛。

“你有把握成功吗？”

“还不知道。所以说我要和她赌一把。”

“破案是不能用打赌的方式来进行的。”

“我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母亲抛弃的。我仇恨抛弃自己的母亲。不过，在我仇恨的底层，还有一颗要相信母亲的心。不，是我想相信母亲。八杉恭子的身上，肯定也会有母亲的心。我想赌的就是这一点，只要她是孩子的母亲，她就一定会自己招供。我是抱着眼抛弃自己的母亲决斗那样的心情。去同八杉恭子决斗的。”

“警部，让我去吧。”

“好吧。”那须终于赞同地点了点头。

“照你想的，好好去干吧。”

八杉恭子接到恭平负伤的消息时焦急万分，立即通过国际电话询问了情况，得知他伤势不重，经过医院的治疗之后。马上就踏上了归途，也就放心了。

但是，随后来自警方的消息，却给郡阳平夫妇以巨大的打击。据说，在奥多摩山中发现的那具高度腐烂的女尸，怀疑是郡恭平轧人肇事后将其埋在那里的。

警方决定重新彻底地检查郡恭平的汽车。而且，据警方说，恭平在纽约已招认了自己犯下的全部罪行。郡阳平夫妇很想直接问问恭平本人，但他现在正在回国途中，又无法取得联系。

巧事迭出，偏偏在这个时候，鞠町的搜查本部又传讯八杉恭子。接待八杉恭子的警察一派绅士风度，彬彬有礼，但在这彬彬有礼的背后，使人觉出另有一种不同一般的意图。这时她才悟出，自己并非是作为单纯的参考人而被传唤来的。

“今天请你来，……”

栋居目光炯炯，神态自如，与八杉恭子面对面地坐着。前几天。他曾到电视台里找过她。面对墙壁放着另一张小桌子。那儿也坐着一位刑警。他年纪比栋居略大一点，但老是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看人。角度的关系，无论怎么看他都有点像猴子。他也是前几天一起来找过她的刑警。

“恭平不久就要回国了，我什么也不清楚。我想肯定是挖错了吧，恭平才……”

“夫人，今天劳您大驾，并非为那件事。你儿子的案子不由我们负责。”

前几天来找她的时候，栋居他们明明说是想了解一些恭平的情况。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栋居认为她是故意装糊涂，于是就默默地凝视着八杉恭子，观察她有什么表情变化。她到这儿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搜查本部的大牌子。

“是关于一件案子。一名美籍黑人9月17日夜皇家饭店被刺杀了。准确他说，他是在清水谷公园遇刺的，然后带伤爬到了饭店的顶层餐厅，在那儿断了气。

“这案子与我有何相干？”八杉恭子做出一副满腹狐疑的表情。

“夫人，对这案子你心里没有数吗？”

“我怎么可能心里有数呢？”

“我们相信夫人心里一定有数。”

“哎唷，你们警察呀，可真会信口开河！”八杉恭子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恕我直言吧，夫人，我们认为被刺的那名美藉黑人正是您的儿子。”

“啊！”瞬间八杉恭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夫人，在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三、四年间，您和一位名叫威尔逊·霍华德的美国黑人士兵有过夫妻或同居的关系吗？”

栋居不断地发起进攻。八杉恭子突然弯了下身子。从嘴角泄出了抑制不住的咯咯声。正当栋居觉得八杉恭子在自己的攻击下受到沉重打击，感情已失去平衡时，她却抬起了头，原来她是忍不住笑弯了身子。

“你们警察……为什么要做如此离奇的想象呢？我有没有和黑人结婚、生黑孩子，说这些什么不着边际的话，我真是服了你们。你们怎么有的这种想象。无论谁听了都会捧腹大笑。啊哈哈哈，真是可笑极了！”

八杉恭子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手捧肚子大笑起来，由于笑得太厉害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大笑了一阵之后，她突然又板起脸来说道：

“我希望你们让我回去吧，我没有时间陪你们闲聊。”

“1949年7月，你与威尔逊·霍华德和约翰尼三人去雾积了吧？”

“这个问题，上次已经清清楚楚地回答过你们了，我不知道！我刚才尽情地大笑一通。

实际上是怒不可遏。什么同黑人做过夫妻啦，什么生过半白半黑的孩子啦，这都是对我严重的侮辱。我有丈夫、有孩子，都是纯粹的日本人。我也好，我丈夫也好，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你们究竟有什么证据，要这样中伤我？“

“雾积旅馆当时有位叫中山种的人，您队识吧？”

“我连雾积都没有去过。怎么会认识她呢。”

“您应该认识她，中山种与您是同乡，都是八尾长大的。”

“八尾出来的人多啦！”

“中山种给大室吉野写过信，而大室吉野是您的远亲。”

栋居拿出两张卡片，这虽不是什么有威力的卡片，但对方看到卡片，说不定会产生特殊的效果。

“那信上写着我的事！？”八杉恭子的神情略有所改变。

“我们认为就是您的事。”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

“说得明白点，就是您同威尔逊和约翰尼一起来翼积的事。”

“那请让我看一下那封信。”

栋居早已料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因此只是虚晃一枪。如果让她看信。就会暴露警方的底细。

“信现在不在这儿。”栋居硬着头皮解释道。

“那为什么呢？如此重要的证据不在手边，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

“根本就不存在那封信吧，还是信上根本就没提我的事？”

栋居一时张口结舌，搭不上话来，八杉恭子则以洋洋自得地趋势连连责问起来。她不仅轻而易举地避开了栋居利用卡片向她发出的进攻，而且似乎彻底看穿了警察手中掌握的材料是多么的脆弱无力。

“你们警察署，原来是这么中伤好人！捏造事实。无中生有，恶意诽谤，不惜抵毁他人的名誉。你们以为就可以这样完事吗？一切等我和丈夫商量后，再来找你们算账。对不起，失陪了。”

八杉恭子忽地站了起来。

“夫人，用不着这么着急。”

栋居改变了语气。八杉恭子转过脸来，似乎在问：难道你还有话要说？

“夫人。知道那首草帽诗吧？”

“草帽？前几天已经问过了吧。那种诗，我不知道。我并非不喜欢诗，而是不愿意被警察强迫。”

“夫人。您肯定知道那首诗的。”

“您是不是神经有毛病啊？我说了，我不知道。”

“还是幼年的时候，在一个晴朗的夏天，孩子由母亲领着去了雾积。母亲拉着孩子的手，沿着小溪顺着山道漫步观赏景色。突然吹来一阵大风。小孩头上戴着的草帽被风吹落，掉进了小溪的谷底里。孩子借托这顶草帽，对母亲咏诵出了火一般的切切恩慕之情。一个父母、孩子的三口之家去雾积旅行时。偶然看到了这首诗。

对孩子来说，大概这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与父母亲同去旅行吧。溪谷苍翠欲滴，母亲年轻貌美，和蔼可亲。那次旅行的美好印象，深深池铭刻在小孩的心里。后来，这孩子生活凄苦，命运坎坷，那次旅行成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那次旅行，父亲也一起去了。旅行后‘家’就离散了，也许就是在全家离散之前为了留下个美好回忆而去旅行的。“

“别说啦，这些话，与我毫无关系。”

八杉恭子虽这样大声说着，但并没有想离开，好像有什么东西与她的意志相反。将她紧紧地缚在了那儿似的。

“全家在那次旅行后就分手了。孩子由父亲带着回了父亲的本国——美国，母亲则留在了日本。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但有一点十分明确，对雾积的回记，已作为对母亲的回忆深深地印在了孩子的心中。西条八十写的草帽诗，咏诵的是他自己对雾积的回忆，而孩子觉得这诗就但是咏诵自己的回忆一样，给自己留下了十分难忘的印象。这首诗。也许就是那时母亲念给孩子听的。草闰已将四条八十诗中的母子。与这一家三口紧紧地连在一起了。

被父亲领回美国的孩子，按捺下住对母亲的思念，又来到了日本。父亲为那孩子，用自己那风烛残年般的躯体会撞汽车，换取了一笔赔偿费，用来充当孩子去日本的旅费。也许是父亲的死，突然冲开了孩子思念母亲的堤坝，而父亲也想借孩子去看一看昔日的‘日本之妻’吧。雾积一片葱笼，在美丽景色衬托下的母亲的音容在孩子的眼前晃动。生活在受人歧视的底层中，只有母亲才是孩子的救星。在艰辛之时，在悲伪之际，母亲的音容始终在温柔地抚慰着他的心，激励着他。“

八杉恭子沉默不语，面部虽做出毫无表情的样子，但肩膀在微微地颤动。

“孩子热切地想见自己的母亲，哪怕是看一眼也好。对雾积的回忆是他最美好回忆，如同宝石一样珍贵，一直在细细地品味着。也许他知道母亲又重新组织了家庭，营造了新的生活，他根本没打算去搅乱母亲的生活，只是想见见母亲，哪怕是一面也行。这就是母子之情，你敢说不是这样吗？在这一点上，血亲关系与两住的男女关系有本质的区别。

然而，母亲却既然地拒绝了那孩子。母亲已功成名就，有了社会地位，也有了孩子和安定的家庭。可是。早已忘却的黑人私生子却突然出现在面前，要从根本上毁掉这一切。于是母亲为了自卫，决定牺牲儿子。可是，这个靠父亲拿生命换来的旅费、不远万里来到日本寻访母亲的孩子，遭到母亲名符其实的致命拒绝，他又该怎样想呢？心中唯一的一颗宝石就这样粉碎了。在他最后绝望的瞳孔中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一顶草帽，那是顶由华丽的彩灯镶嵌的、漂浮在夜空中的草帽。皇家饭店顶层的餐厅，晚上向上眺望，很像一顶镶有彩边的草帽。这你知道吗？约翰尼·霍华德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爬到了那上边。

他虽然受到了母亲致命的拒绝，但还仍然继续相信母亲，以为母亲在那儿，在那儿等着亲切地欢迎自己。于是他就一摇一晃地踉踉跄跄地走着，身后流下了斑斑血迹。血是从被母亲所剜伤的心口上滴下来的。夫人，您还记得这顶草帽吗？“

栋居将事先特意为此时准备好的草帽，递到了八杉恭子面前。草帽已经旧得分辨不出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了，让人感到只要稍微一碰就会破碎。这就是在清水谷公园发现的那顶草帽。

可以看出，八杉恭子吃惊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草帽是约翰尼小时候让母亲给他买的，大概也许是游雾积回来的途中，让母亲给买的纪念品吧。他将这草帽作为日本母亲的离别留念，一直细心地保存了二十多年。您看这陈旧的程度。这陈旧程度足以说明，约翰尼对母亲的思念之情是多么强烈啊。不信您碰一下看，它会像灰一样刷刷地往下掉。而就是这顶旧草帽，却是约翰尼用金也不换的宝贝啊！”

栋居要把草帽递给八杉恭子，而她却像要退身躲避。

“如果您还有一点人的良心，不，只要还存有任何低等动物都有的母性的话，听到这首草帽诗，您就绝不会无动于衷吧！”

栋居双手捧着草帽，像要献给她似地凝视着她的面部表情。八杉恭子的嘴唇在徽微地哆嗦，面色越发苍白。

“妈妈，您可曾记得我的那顶草帽？”栋居开始咏诵那首他已背熟了的草帽诗。

“不要念啦！”八杉恭子微弱地嗫嚅道，并见她的身体呼地摇晃了一下。栋居继续咏诵起来。

“啊！就是夏日里的那顶草帽，在从难冰去雾积的路上，随风飘进了路边的溪谷。”

“求求你，别念了。”

八杉恭子捂着脸瘫倒在椅子上。栋居决心置她于死地，便以虐待狂的心态取出了那本西条八十的诗集。

“八杉先生，还记得这本诗集吗？这是约翰尼同草帽一起带到日本来的，说起来这已是他的遗物了，说不定这也是您给他买的呢。后面的诗就请您自己念念吧，多好的一首诗啊。

只要躯体里还有血液流淌的人，或者是有儿女的父母，或者是有父母的儿女，谁都会被这感人肺腑的诗而深深打动的。您能不能念啊，要是不能念的话，我帮您念吧。“

栋居在八杉恭子面前，翻到了诗集中有草帽的那一页。

“一一一妈妈。我喜欢那草帽，

一阵清风却把它吹跑，

您可知那时那刻我是多么惋惜。

——妈妈，那时对面来了位年轻的采药郎中，

打着玄青的绑腿和手背套。

他不辞辛劳帮我去找，

八杉恭子的肩膀在剧烈抖动。栋居继续念道。

“无奈谷深草高，

他也无法拿到。

——妈妈，您是否真的记得那顶草帽？

那路边盛开的野百合。

想必早该枯萎。

当秋天的灰雾把山岗笼罩。

草帽下也许每晚都有蟋蟀歌唱？

——妈妈，我想今宵肯定会像这儿一样。

那条幽谷也飞雪飘摇。

我那只闪亮的意大利草帽

和我写在背面的名字。

将要静静地、凄凉地被积雪埋掉……“

栋居念完诗之后，瞬间一片寂静，位于市中心的搜查本部一室就像沉入了海底，大街上远处的嘈杂声，好像完全来自另一个世界。

“呜呜呜……”八杉恭子口中发出了呜咽声。

“约翰尼·霍华德是您的儿子吧？”

栋居打破了刚才短暂的寂静，确认道。

“我，我每时每刻都没忘记那个儿子啊。”

八杉恭子伏在桌子上剧烈地抽噎起来。

“是您杀的他吧？”栋居步步紧逼，毫不松懈。

八杉恭子一边抽噎一边点头。

“杀害中山种的也是您吧？”

“我是无奈啊。”

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她已泣不成声，防线彻底崩溃了。搜查本部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与嫌疑人进行人性较量，结果大获全胜。

新见将郡恭平和朝枝路子从纽约带回日本，把他们送交给警方。然后去见了小山田。这时，已经在奥多摩山中发现了小山田文枝的尸体。并进行了确认。

“果然人死了！小山田见到新见后有气无力他说道。在濒于彻底绝望的边缘中，唯一剩下的一线希望，现在也完全破灭了。”

“太遗憾啦！”

新见醒悟到自己今生今世真正的爱情已彻底结束，今后恐怕不会像爱文枝那样再去爱女人了。在生来自己就好像要为别人去竞争去生活的人生中，这是唯一一次为忠实于自己的生活而采取的反叛行动。

反叛已告结束。精于算计和贪图功利的生活又将重新开始。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那也是自己所选定购人生。

“新见先生，实在是太承蒙相助了。”小山田从内心表示感谢。在确认与人通奸的妻子死后，他对奸夫的愤恨也好像随之烟消云散了。新见已充分赎清了罪过，当然在新见自己看来，他根本不是赎罪，是为自己做的这一切。

“小山田先生。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啊？”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干，不过待静下心来后，我得去找份工作。”小山田没有妻子的收入，生活已十分桔据了，他必须马上去工作，否则就要穷困潦倒了。

“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一份适当的工作。”新见非常客气地向他提议道。

“好意我领了，但我不想在这些事上再麻烦您。”小山田干脆地说道，要是没有妻子，同新见之间也就不会有任何联系。即使新见今后还什么赎罪的行为，但他窃人之妻的事实也是永远不会改变。不能将自己今后的生计，托付给一个偷自己妻子的男人。

“对不起，算我瞎操心吧。”新见也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

“那么，就此别过。”

“多保重，祝您愉快！”

两个男人就此分手，各自都认为恐怕不去再碰面了。共同拥有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在那女人死去的同时，都失掉了无法代替的无价之宝。

一一一也许今后再也遇不上像这样好的女人了！……一种共同的失落感，宣告了他们共同追求的目标就此终结。

*

八杉恭子自己坦白了所犯的全部罪行。

“当约翰尼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为能与儿子重逢惊喜万分，同时又为我的一切都将因此而毁掉感到万分绝望。听约翰尼说，他在纽约偶然看到了介绍我的出版物，才知道了我的消息。他一到羽田机场。就立即和我联系。我就让他住东京商务饭店，因为那里有丈夫的办事处，易于联系。约翰尼的父亲戚尔逊在二战结束后进驻日本，我就是那时与他相识的。

当时，我是东京一所私立女子学院的学生，寄宿在东京的亲戚家。由于战火激烈，我曾一度回乡，但是，已体验过城市生活的我，在乡下小镇上觉得憋得实在无法忍受，后因学校复课，就不顾父母的坚决反对，我再次来京，遇上流浪者的纠缠，在危难之际，威尔逊救了我。威尔逊是黑人，这多少是个缺陷，但他却是个真正有骨气的男人，而且能体贴人。我们俩堕入爱河。就那样同居了。我骗父母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工作。不久，我生下了约翰尼。

到雾积去是在约翰尼刚满2岁的时候。决定去雾积玩，是因为记得听人家说过我的同乡——一个远房亲戚在雾积。那草帽诗是在回来的途中，我们在溪谷的山道边上打开中山种给我们做的盒饭时才看到的。诗印在包饭盒的纸上，但写得十分美，我就简单易懂地把意思译给威尔逊和约翰尼听。那首诗竟会给还不怎么懂事儿的约翰尼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这是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的。那草帽是因为约翰尼非缠着要。在松井田町给他买的。不久，一家被迫分离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威尔逊接到了回国命令，但我们尚未正式结婚，当时美军只允许正式妻子随他们回本国。而我娘家是八尾的名门望族，他们是绝不会允许我同外国人，特别是与黑人结婚的。尽管威尔逊曾再三求我，但最终还是没有能正式结婚。

不得已，威尔逊只认领了约翰尼，带着他走了。《西条八十诗集》是那时作为雾积的纪念赠送给威尔逊的。我决定花时间说服父母，征得同意后，再去追赶威尔逊父子。

威尔逊带走约翰尼，一是因为我没有生活能力，难以抚养：二是作为一种筹码，想迫使我务必去美国。

威尔逊回国后，我暂时回到了家乡。本来是想立即征得父母的同意。紧随他们父子去美国的，但总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在我难以启齿的时候，有人给我介绍了郡阳平，婚事在双方家庭间顺利地进行着，到我们见面时，实际上只是一种形式，生米已煮成熟饭，无法拒绝了。

我一边念念不忘已去了美国的父子俩，一边和郡阳平结了婚，一直到今天。对那孩子，我时刻也不曾忘记过，他长成棒小伙子，特意来看我，我真是高兴极了，但在重逢惊喜过后，眼前却觉得一片黑暗，绝望极了。

郡阳平并不知道我婚前曾和黑人同居，还生了孩子。当然，恭平和阳子也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为了保全自己和家庭，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约翰尼自己永远消失一一一我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出此下策的。没人清楚我和约翰尼的关系。约翰尼心里也好像十分明白，如果让别人知道我有这么个私生子，会给我带来许多麻烦，所以他总是悄悄地同我联系。威尔逊在约翰尼来日本前刚刚去世了的消息，我是从约翰尼那儿听到的。说他是为了给儿子筹措路费而撞车身亡的，这还是从你们警察这儿听说后才知道的。约翰尼说他不想再回美国了，想取得日本国籍在日本永久定居，并告诉我说。因为绝不会给我添麻烦，所以想呆在我身边。

然而。如果约翰尼呆在我身边。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过去的那些事早晚会暴露的，这样，我就会身败名裂。我极力劝约翰尼回美国去，但他就是不听我的话，我感到被逼上了绝路。

我决定杀了约翰尼，让他在9月17日晚上8点左右在清水谷公园里等我。因为我事先知道那公园一到晚上就没有行人，而且逃起来也很方便。

可是，当我见到约翰尼后，那下了不知多少次的决心又动摇起来。我是在有些犹豫不决的情况下，为了保全自己和家庭才把刀刺向约翰尼的，所以。那刀尖刺进他胸口很浅。约翰尼当时像是完全醒悟了似的，对我说道：“妈妈，我是你的累赘吧？……约翰尼当时那无比悲伤的目光，我是永远也忘不了的。我……我，我就是用这双手刺死了我的孩子。约翰尼彻底醒悟了，用手抓住我刺到一半而松开的刀柄，猛劲深深地捅了进去，并且叫我快逃，说：‘妈妈，在你逃到安全地方前，我是绝对不会死去的，快跑啊！’在最后时刻，他还用濒于死亡的躯体来保护杀害自己的母亲。自那以后，我的心从未平静过。我现在的地位和家庭，是因为在牺牲了一个儿子后才好不容易保住的，所以我想好好珍惜它，永远保有它。”

一一您为什么要杀害中山种呢，而且又是怎样杀害她的呢？

“开始我根本不想杀中山种。看到新闻报道后，我估计警察早晚会注意到雾积。于是我去那儿想不露声色地去试探一下中山种，看她还记得多少我们过去的事。去雾积的日子，正好你们警察去那儿的日子相同，完全是偶然的巧合。

一一那么，为什么要在高崎市隐瞒自己的身份和行踪呢？

“我是极力想隐瞒自己去我中山种的事实。对丈夫也是一样，当时时他说，这次只是以妻子的身份，作为家里人跟他去的，像声援演讲之类的活动一概不参加，对此已请他谅解。

10月21日，在丈夫的演讲会以及他同当地知名人士举行的座谈会全部结束后，我就骗丈夫说，自己要去拜访一位住在附近的大学同学，就连夜背着人悄悄地跑到汤泽的中山种家里。

没想到，中山种对我的过去记得非常清楚，说我曾带着黑人家属来作过客。当时。我觉得不杀中山种不行了，我就要求那天晚上住在那儿，并寻找时机，但始终没有很好的下手机会。

当时，中山种无意间遗露说这个村庄不久就要变成水库的坝底了。于是我就顺着她说，既然这样，何不趁现在好好地看看这儿的景物。中山种十分赞同。说道：“对，趁着现在记脚还利索，应当好好地青看。‘于是，第二无清早她扶着我的肩膀，爬上了水库大坝。由于是一大早，坝上还没有其他人影。中山种说今天在雾积干活的孙女要回来，因此心情特别好。她爬到坝上，也许是打算锻炼锻炼身体，好让孙女看看自己是多么健康，她对我没有半点疑心。我把毫无防备的中山种从大坝上推了下去，事情干得如此容易，当时我都有点意外。中山种就像张纸片似的随风飘了下去。因为杀得大容易，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觉得是把人从大坝上推下去了。

八杉恭子自己招供后，由新见陪同回国的郡恭平和朝枝路子，也供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警方还从郡恭平的GT6型车上采到了微量人体组织切片，经化验确认为是小山田文枝的人体组织。郡恭平亦承认隐型眼镜盒与布狗熊都是他的。那眼睛盒，是郡恭平无意中放在衣袋里的，没想到在埋文枝的尸体时，不知怎么落在了地上，成了重要证据。

几乎在八杉恭予母子招供的同时，新宿警暑对十几名玩“老规则游戏”的男女高中生进行了行为指导教育。这些学生在一公寓里服用一种安眠药后集体乱淫，郡阳平和八杉恭子夫妇的女儿阳子也在其中。八杉恭子本想牺牲一个儿子来保全另外两个孩子，结果全部没保住。当然，她的社会声誉也随之春江流水花落去。

然而；八杉恭子失去的并非仅是这些，她丈夫郡阳平提出了离婚要求，理由是她隐瞒了自己的过去，要是当初知道这些是绝对不会同她结婚的。

八杉恭子认可了丈夫提出的离婚要求，因为她非常清楚。丈夫提出离婚，日的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这样一来，她等于一切都丧失了，而且是永远彻底地丧失了。

不过，她在丧失了一切之后，仍保留下了一件珍贵的东西，而这只有一位刑警明白，那就是人性。

是八杉恭子为了证明自己还有人性，才丧失一切的。栋居在八杉恭子供认后，知道了自己内心的矛盾，并为之愕然。他从不相信人，而且这种想法根深蒂固。但是，他在无法获得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同八杉恭子进行较量时，却赌她的人性。栋居的这种做法，则正说明他心底里还是依然相信人的。

搜查本部逮捕了凶手，但却丝毫没有胜利感。

新年即将来临。

五

从日本答方传来了杀害约翰尼·霍华德的凶手已被缉拿归案的消息。肯·舒夫坦得知这一消息后舒了一口气。说起来他也没有什么责任，只是在最初阶段进行的调查中，约翰尼的被害不知不觉地触发了他自己的“人类良心”而感到同情。所以对破案的进展情况特别关注。

据奥布赖恩警长说，由肯调查出来的资料，送到日本后，对捉拿凶手起了很大作用。虽不清楚具体起了什么作用，但肯却很高兴，感到过去在日本欠下的债，现在总算多少偿还了一些。

两天后，在纽约东哈雷姆，一名外国游客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抢走了照相机。肯接到了这一报案后，跳上巡逻车赶往现场。

在哈雷姆，盗窗、抢劫并不算犯罪行为，但这次被害人是外国人，所以才决定去调查一下。

东哈雷姆一带，一般旅游者是不涉足那里的。这次可能是那位游客只顾拍照，不小心走到里面去了。肯赶到现场时，凶手早已不见踪影了。

肯在大致了解了被客人和目击者提供的情况后，正准备回去时，忽然想起马里奥的公寓就在这附近。霍华德父子原来就住在这所公寓里。

给房东马里奥确实是添了不少麻烦，还说了些公寓垃圾箱之类的难听话。但细想一下。

她提供的帮助，也对逮捕杀害约翰尼的凶手还真起了一定的作用。

霍华德父子的房间也许还封着，凶手既然已抓到了，继续封房间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应该把凶手已捉拿归案的消息告诉马里奥，并通知她房间开封。

肯让巡逻车先回去，自个儿在哈雷姆的背胡同里走着。哈雷姆是他的故乡。这里都是些早晚要被拆除的红砖建筑，到处都散发着阵阵馊味。这里污秽、嘈杂，乱哄哄的，但确实能听到为人生叹息的呻吟声。

说也奇怪，肯听到这种叹息声，心里反倒舒畅了，一种荷负人生重负、拖着黑黑的影子挣扎的人们的连带感，油然而生。也许是因为杀害约翰尼的罪犯被抓到了的缘故吧。哈雷姆地区人们之间的那种不信任感，他现在似乎感觉不到了。

一个人影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从对面走来，这肯定是群居在这一带的酒鬼之一。

一一一这家伙也是“同伴”。

不知怎的。今天肯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那人就是一个因肩负着人生重荷而摇摇晃晃地走着的同伴。肯同那个人影正擦肩而过：肯同那个人影完全重合在一起。是个个子高大的黑人。突然。肯的生命停止了。在听到那人口中吐出一句“走狗”的瞬间，觉得自己侧腹部被刺进了一根热呼呼的铁棒。

“你这是为什么呀！”肯呻吟着，脚下泛力，身体踉踉跄跄起来。重合的两个人影分离了，一个人影朝肯来的方向走去。肯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就重重地倒在了路面上。

晌午过后的哈雷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跑来相救。袭击者突然行凶后，逃跑时拔走了凶器，血从伤口处呼呼地往外冒，用手捂也捂不住。鲜血顺着路面坡度向低处流去，它流到何处才是尽头。肯是无法看到了。

像是伤着了重要的脏器。肯迅速就失去了行动能力，意识也渐渐远去。

“为什么啊？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肯虽这样喃喃自语着。但心中还是知道这其中的原因的。对刺伤自己的凶手来说是没有什么理由的，如果说有，那就是对人生的怨恨。肯恰好是偶然路过这里，便成了这种怨恨的活祭品。因为自己是警察。才激发了凶手心中的怨恨。那些已遭到人生排挤的家伙，最容易产生错觉，认为警察总是站在人生主流的一边。而且他们产生这种错觉，也是出于无可奈何。

“我不也是这样吗！我曾经就没站在正义一边。”

肯在一点一点远去的模模糊糊的意识中自言自语道。在遥远的过去，自己服兵役去了日本，有一次往一名毫不抵抗的日本人身上拉尿，其实就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当时只因为自己是混血儿．总被派到最前线，心中积怨，于是就一古脑儿全发泄到那日本人身上。

在战场上，总是被推到最危险的前线，但若返回到市民生活中，却又被压在社会底层。

当时自己十分年轻，也非常粗暴，对一切排挤自己的东西部持敌视态度。同时心里也很明白，回国后，那些英国纯种的白人女子是根本瞧不起自己这号人的。因此，就将自己心中的压抑和年轻旺盛的兽欲，通通要倾泻到被占领国的女人身上，想要阻止自己这种行为的日本人，则被当成了自己的敌人。

然而，那时撒向那个日本人的小便，现在感到就如同是撒在了自己的心里。当时那日本人旁边，有个年幼的孩子像是他儿子，用一种冒火的目光使劲盯着自己。后来，那目光就成了肯对日本人所欠下的一笔“血债”。

一一一自己死了，那笔“血债”也就一笔勾销了！

肯想到这儿，最后的意识也就断了，一直捂着伤口的手无力地耷拉到地面上。小臂上露出一块类似女人阴部的伤疤。是在南太平洋孤岛的一次战斗中，炮弹在身旁爆炸，一块弹片正好打在那部位上留下的。由于弹片正好打在那儿，才保住了身体重要的部位，否则就送命了。

正在这时，一道已经西斜的午后阳光从哈雷姆房子的空隙中投射过来，把肯那黑黑的旧伤口染得徘红，就好像是刚刚受伤正出着血一样。

肯·舒夫坦在哈雷姆的一角气绝身亡，那儿仿佛已从纽约喧闹的城市生活中分离出来，永远沉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死一般沉寂的无底深渊。

（完） The end！

青春的证明

第一章　雾夜凶杀

第二章　替身情侣

第三章　青春纪念

第四章　罪犯线索

第五章　拥抱蓝天

第六章　机缘巧合

第七章　债务催人

第八章　忌讳青春

第九章　血染沙场

第十章　阳光之桥

第十一章　虚饰背后

第十二章　讹诈真相

第十三章　无名尸骨

第十四章　移花接木

第十五章　舍身偿债

第十六章　青春之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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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雾夜凶杀

夜，雾夜。浓雾将黑暗中的万物搅成一团，一切都显得那么朦胧，那么神秘莫测。雾还在不停地飘散，伸手不见五指。

在东京都的一座小公园里。因夜静更深，四下里看不到一个人影。公园的中央有个水池，水池内留有小喷水塔的残迹。园里除有几架秋千和一座滑梯、和几张破旧的木制长椅外一无所有。与其说它是个公园，倒不如说它是个简陋的儿童游戏的小广场。由于大雾掩映。

它似乎才被装扮成了失去地平线的雾中原野。

“好大的雾呀！

墓地，穿过大雾传来了一个女青年的声音。原来在寂静的公园里。长椅上正依偎着两个人，他们是一对热恋之中的年轻情侣，正在热情的拥抱和甜蜜的亲吻，他们忘却了时间的流逝，似乎已经溶化在浓雾之中了。青春的陶醉已经使他们忘却了在这治安状况尚未完全恢复的时期，每到夜间，就会伴随着黑暗频繁发生一些危险的事件。

他们是因为迷路而第一次进入这座公园的。在当时。除了大米之外．其它所有的食物总算都可以随便买到了。日本人正在从饮食生活中恢复自由。

这天晚上，他们俩到市中心一家刚刚装饰一新的西餐馆吃了晚饭。

饭后，两个人舍不得马上分子，男青年便送女青年回家。在路上。起了大雾。这场大雾使尚未完全治愈战争创伤的东京街道改变了面貌，疮瘦的街道仿佛变成了童活世界。大雾似有一种神奇的本领，使物体不由自主地随着它变化。就连平凡的一排排房屋和没有任何出奇之处的街道两旁的树木，都失去了轮廓，半透明般地在翼气中时隐时现。一切可憎的东西似乎全都淹没在大雾之中，失去了其狰狞的面目。

大雾引起了女青年的伤感，半路上她提出想下电车走走。男青年也觉得那主意不错。于是，他们便下了车，在夜幕下的东京街上，大致确定了一下方位，然后就朝着女青年家的方向走去。

但是，还没有走出多远，他们便迷失了方向。

尽管迷了路。可还是在东京的街上。他们就好像随雾漂流似地漫步而行，走进了这座公园。因为已经步行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觉得有点儿累了，他们从那几张已经破旧的长倚当中，挑了一张稍好一点的，就在那儿歇息了下来。

恰到好处的散步运动，使他们在西餐馆里喝的葡萄酒的酒劲几散发到了全身，感到一阵阵热血翻涌。雾气虽然带着阵阵凉意，但乳白色的衣襟和梦幻般的迷雾却仿佛在怂恿人抛却往日的羞涩与拘谨，尽情享受爱的甘露。

“小心会有人来的！”

女青年虽然嘴里这么说着，却把身子主动地靠了上去。这种大胆放纵的举动是她平时连想也不敢想的。

“都是雾的缘故！

他为自己大胆的行为进行辩解。他们把一切责任全部都推给了大雾，在人雾底下忘情地结合在一起、缠绕在一起。伴随着压低了的声音，大雾将他俩美好而又销魂的秘密掩盖了起来。

他们完全没有听到那脚步声。或许认定那只是雾气在空气中飘荡的声音。

“你们倒挺快活的嘛！

这两个已经进入了忘我状态的恋人突然听到背后有人的说话声。他们吓了一跳，刚想回头看，却被一声低沉而含糊不清的断喝制止住了。

“不许回头！就那么老老实实地给老子呆着！

随即．男青年感到有件冰凉的金属物体压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你是什么人？”

男青年颤抖着，好不容易才从嗓子眼几里挤出了这句问话。

在大雾的掩盖之下，他完全放松了警惕，丝毫没有防备地正和女友贪享男欢女爱，没想到却会遭受突然袭击。

“少说废话！把这个女人借给老子用一会儿！

背后那个男人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凶残的杀气。如果不服从他的活，真不知道他会于出什么样的事情来。这种感觉就像从背后吹来一股透人肌肤的寒风。女伴的身体也瘫痪了似地呆住不动了。这时，男青年闻到了一股强烈的气味。他今身麻木的神经似乎只有嗅觉还在起作用。

“笠冈，救救我！女青年向男伴发出了求救。

“不许嚷！老子用完就还。要是再嚷，你俩都甭想活！

那个男人的话语当中有一种慑人的威力，那并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威胁。

“你要好好想想！请不要乱来呀！”

那个叫做笠冈的男青年只是在嘴上徒劳地进行着劝说。别的什么也不敢做。

“谁说老子要乱来啦？老子只是借这女人用一下。

“借”的目的不是乱来。还会是别的吗？

“你给老子听着！你要是他妈的有一点儿可疑的举动，这女人可就没命啦！

压在笠冈脖子上的冰凉的金属物体被拿开了，却又对准了女青年的身体。笠冈虽然已不再受到直接的威胁，可他依然不敢动弹。

“站起来！跟老子走！

那个男人向女青年命令道。

“救命啊！

女青年的呼救声在袭击者和笠冈之间响了起来，但是没有任何用处。就算女青年的生命不受任何威胁，笠冈也被恐怖紧紧地捆住了手脚，一动也不敢动。真正面对着腾腾杀气。这是他有生以来的头一次。受到这种可怕的威胁，他全身都酥软了。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栗山，别做蠢事！

从黑暗之中又冒出了另一个声音。

“啊！这个阴魂不散的混蛋！

那个叫栗山的袭击者的声音有些惊慌失措。

“放开那个女人！

一个人影分开浓雾，慢慢地走近了。

“别过来！你要是再靠近一步，老子就杀掉她！

栗山把女青年当成了“挡箭牌”。

“往手！你这家伙，一见女人就头脑发昏啦！

新来的人影竭力地制止道。

“哼！别那么可笑了！老子凭什么要听你说三道四的？！

就在他破口大骂的一刹那，他的手指头稍微松了一下。女青年马上抓住这个机会，跑到了笠冈的身边。

“哎呀！这个臭娘儿们！

栗山惊惶失措地正要迫过去，新来的人影却挡在了他的面前。双方立即展开了激烈的搏斗，雾气被搅得大乱。栗山的力气和体魄似乎都比对方要强一些，追踪者的情况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妙。

“我是警察，过来帮帮我！

那个人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他在不利的形势下向笠冈发出了求援。但是，笠冈仍一动不动。不，他是动不了。两个进行搏斗的人正在争夺一把凶器，凶器从他们互相缠斗在一起的手中掉到了地上，落在了笠冈的脚边。

“别让他拿到刀！

被按倒在地上的警察拼命地叫道。他们两个人的手扭在一起，都朝着凶器伸了过去，但总是差一点儿够不着。

“笠冈，帮帮他！

女青年实在看不下去，便朝笠冈喊道。可是，笠冈却依然动弹不得。由于恐惧，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了。虽然他的大脑在命令他动，可他的身体却偏偏不听使唤了。

就在那个女青年看到笠冈如此窝囊，便准备替他冲上前去拾起那把凶器时，栗山的手抢先够到了那把刀。当时警察也已经精疲力尽了。

栗山一抓住凶器，便把刀深深地刺进了警察的胸部。激烈的搏斗结束了。人影还原成为一具人体，四肢伸展地躺在了地上。周围被搅乱了的雾气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严严实实地笼罩在那位警察的身上。

栗山似乎由于刚才的搏斗而打消了情欲，咂了一下嘴便在大雾中消失了。雾，继续飘动着，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让人无法相信。

但，在大雾下却明明白白的躺着一具警察的尸体。浓雾虽然掩盖了悲剧的凄惨，但那却是抹杀不掉的事实。地上流着牺牲者的鲜血，还有他那痛苦的面部表情，他确实是为了救他们两个人而付出了生命的。

罪犯的脚步声在雾中渐渐地远去了。过了许久，笠冈才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是另外一种恐怖感解除了他的麻木。

“咱们也赶快走吧！

笠冈催促着在一旁呆立不动的女友。

“‘走’？去哪里？

女青年脸色苍白地问道。

“无论如何，咱们得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离开’？这个人难道就扔在这里不管啦？

“咱们是这起凶杀案的见证人。万一罪犯再折回来，呆在这里是很危险的！”

笠冈不由分说地强拉着女青年的手，朝着与罪犯逃走的相反方向跑了起来。

跑了好一阵子，笠冈才停下脚步。因为女青年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跑不动了。

她好不容易才使自己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问道：

“笠冈。那个人难道就扔在那里不管了吗？”

“不会把他丢在那里不管的。我一直在找电话或者派出所呢！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深更半夜，几乎住宅区所有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一切都进入了沉睡状态。连一条狗的影子都看不到。

“那个人说不定还活着呢！”

女青年用一种不肯罢休的口吻说。

“麻子，这个时候就别说那样的话了！

“当时要是马上给他叫辆救护车的话，没准儿他就会得救了。

那位叫做麻子的女青年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暗深处说道。

“现在说那样的话还有什么用呀！

“不！当时你要是帮他一下的话，那个人就不会死了。

“请不要说那种废话了！咱们赶快找电话报警吧！

“笠冈。你太窝羹了！

麻子将注视着黑暗深处的眼睛转向了笠冈。那眼睛里蒙上了一层强烈的失望和轻蔑。

“我是想帮他来着。可是。我失去了冲上去的机会。

笠冈羞们地垂下了头，不管怎么说自己确实是没有采取行动。

“那个人是为了救我才豁出了性命的呀！可是你却连把刀拿过来的忙都没有帮上。

“对不起。

“也许他还有口气呢！可是咱们却根本没想到把情况搞搞清楚就达到这儿来了。

“我是在为你担心哪！说不定那个罪犯什么时候就会返回来。

“我党得实在是对不起那个人。我这就回到那座公园里去。

“站住！那样做是没有什么用处的。还是找部电话，叫警察和救护车来吧！

“是要找电话，你去叫开一家的门，借部电话用用就是了。我得到那个人那儿去看看。

麻子转身朝着刚才逃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对恋人深夜在公园里幽会时，遭到了一名歹徒的袭击。一名警察在制止犯罪时，被歹徒刺了一刀。接到那对恋人的紧急求救电话后，救护车火速赶到了公园，将受伤的警察送往医院。但因失血过多，警察死在了去医院的途中。

警察的胸隔膜、肠道及肠系膜上动脉被刺伤。造成死亡的原因是腹腔内大出血。

那名警察叫松野泰造，是淀桥警署刑侦一股的刑警。凶杀现场在世日谷区的一座小公园内，靠近目黑区与世田谷区的交界处。那儿并不是松野泰造所管辖的区域。可是他为什么会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到那个地方去呢？

警方理所当然地向报案的情侣详细询问了事情发生的经过。那对恋人已经订了婚，男的叫笠冈道太郎：女的叫檀野麻子，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他们向警方叙述道：那大晚上，他们一起吃完饭后，正赶上起了大雾。那雾使他们一一时产生了要在雾中散散步的念头。在散步的过程中，他们随意走进了前面提到的那座公园，在那里遭到了手持凶器的歹徒袭击，于是就酿成了这起意外的惨案。

“关于凶手，您能不能提供什么线索呢？”

负责处理这起案件的警官向笠冈提了一个理所当然要问的问题。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所以我记不入清了。”

笠冈羞愧地低下了头。

“凶手的相貌、打扮呢？”

“凶手一直呆在黑暗的地方，所以……”

笠冈始终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重要的情节，可就是想不起来。恐惧和惊慌还在抑制着他的记忆。

“那么，您究竟有没有发现什么呢？无论是多么琐碎和微不足道的情况都可以。

“那个么……”

“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负责本案的警官急躁地咂了咂嘴。自己的同事是为了救这两个人而以身殉职的。因此他非常希望他们能够记起一些凶犯的情况，哪怕只是些零零碎碎的情况也行。

“您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倒是记得当时那位警察先生好像曾对凶手说了句‘栗山。别做蠢事！’”

檀野麻子看不下去了，代替笠冈做了回答，办案警官将目光转向了麻子。

“‘栗山，别做蠢事！’他是这样说的吗？”

办案警官推敲着这句话的含义。既然松野能够叫出歹徒的姓氏。那就说明他从一开始便了解凶手的底细。这么说，松野并不是偶然路过公园，才遇上了那对危难中的恋人。

“他还说了什么其它的后没有？”

“后来，好像凶手用惊慌的声音说了句‘这个阴魂不散的混蛋！’”

阴魂不散？这么说，原来是松野正在追踪栗山呢！办案警官在心中暗暗地盘算着。

警察先生还说了句‘你这家伙一见女人就头脑发昏’。大概是凶手犯了性方面的罪之后正在逃窜，而那位警察先生正在追踪他吧？“

负责调查本案的警官心想，都吓得魂飞魄散了，还能记得这样清楚，看来这个女的要比那个男的强多了。但是。松野所负责的案件当中并没有一个叫做“栗山”的人物。

“檀野小姐，从栗山用短刀逼着您，到松野警官赶来，大约有多长时间呢？”

“我想也就是短短的一两分钟吧？不过，当时我吓坏了。所以觉得时间好像特别长。

“在这段时间里。笠冈君在做什么呢？

这句问话触到了笠冈的痛处，他窘迫地低下了头。看到他这副样子，办案警官基本上就猜出了当时的情况。

“笠冈君拼命想救我，可是我被刀子逼着。他也毫无办法。

麻了替笠冈解围道。

“这倒也是。接着松野警官就来了，于是，他们两个人就搏斗起来了。对不对？”

松野泰造起码也是个刑事专家，怎么会轻而易举地就被歹徒杀死呢？负责调查本案的警官对于松野合身搭救普通市民而以身殉职这件事感到非常悲痛。当然出于松野的职业性格，他的牺牲行为是理所当然的。

“凶手的注意力一下子彼吸引到警察先生那边去了。我就趁机逃开了。

“这么说。当时您就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了。是不是？”

“是的。”

“那么，在松野警官同栗山进行搏斗的时候，笠冈君，您又在做什么呢？”

办案警官提出的问题，越来越深地捅到了笠冈的痛处。

“笠冈君是想帮助警察先生来着，可是歹徒挥舞着刀子，根本无法靠近。而且，警察先生也叫着：”不要过来，危险！

麻子又解救了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笠冈。

“所以，您二位就听从了松野警官的话，逃离现场了？

“是的。我们想，不管怎样，先去找人来帮忙再说。于是。就跑去找电话了。

“可是，根据调查记录，您们是先拨119电话告急的。根据那个电话，救护队赶到了现场之后，寸向警方报了案的。您们并没有报替，而是从一开始就叫了救护车。也就是说，您们当时已经知道了松野警官被刺的情况。

“我、我想那大概是因为我们披吓昏了头，结果把报答和叫救护车给弄错了。

当时的电话已经录了音，讲的就是松野被刺的事情。情况很清楚，当松野与手持利刃的栗山进行殊死博斗的时候，笠冈和麻子丝毫没有对他进行援助。他们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栗山把松野刺倒，并等凶手逃走之后，才去叫的救护车。

但是，就算是谴责他们，也无济于事了。普通市民并没有义务冒着生命危险去援助警务人员，也没有理由因为不帮忙而受到谴责。

尽管如此，负责本案的苔官对眼前的笠冈还是感到了一种憎恶，就好像是憎恶杀死了他那位忠于职守的同事的凶犯一样。不，笠冈也是罪犯之一。歹徒用刀于逼着他的未婚妻想要图谋不轨，可是他不仅不敢对歹徒动一根指头。而且还眼睁睁地看着要救他未婚妻的警官被歹徒杀死。如果笠冈全力相助的活，松野也许就不会死了。笠冈对于松野的死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然而，对于这个“罪犯的同伙”，自己作为松野的同事却不能进行任何报复。办案吝官感到心里非常商人。

因为是警察，所以就必须为了搭救这种胆小、卑鄙的市民而奋不同身。这就是理所当然的职业道德！

“咱们的关系也许该到此为止了。

在警察局接受完憎况词查后，口家的路上檀野麻子对笠冈道大郎说。

“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你并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那起案件和咱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姑娘说出了那么一句出乎意料的话，笠冈感到很惊讶。

“你说‘什么关系也没有’？我说的并不是自己受到伤害的事情。那位警察先生可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呀！

姑娘说道。她根本没有想到。笠冈居然会说出那样的活。

“不能说得那么绝对吧？那个叫什么松野的警察似乎正在追踪那个叫栗山的家伙。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咱们和他们碰在了一起。也许栗山是想挟持你作人质，你不必为此而感到烦恼。

“把我当人质也好，对我图谋不轨也好，反正那位警察先生为了救我而搭上了一条命。

可你呢？你什么也没有力我做！

“我是想救你的。可是在那之前，那位警察不是来了吗？

“够了，别说了！反正我是不愿意继续与你保持关系了。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没有那回事。你是刚受了刺激，不正常了。不要凭着一时的感情冲动就……”

“这可不是什么一时的感情冲动。我已经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无论谁碰到那种情况，大概都会那么做吧？”

“我也是那么想的。但还是不行呀！要是换了别的男人，我想我是可以原谅他的。而正因为是你，所以我才不能原谅。我知道，我对你的要求太高了。我自己也没有一点儿办法。

请原谅我吧！我的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喊叫着，说你是个懦夫。无论我怎么把耳朵堵住，也还是能够听得见那个声音。“

“你很快就会听不见那个声音了。”

“那就请你等到那个时候吧！在那以前，我希望就当咱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你现在变得大伤感了。

“女人在什么时候都是多愁善感的。”

笠冈意识到麻子的决意已定。现在硬要让她回心转意，反而会使她更加封闭自己。还是暂且退一步，等她的心情恢复平静之后再说吧！手持凶器的歹徒逼住了自己的恋人，而自己却一筹莫展。这个事实使笠冈真感到有些心虚。

松野泰造于192x年3月从故乡的奇玉县秩父郡深山来到东京当了警察。他比规定的身高差了一厘米，差点儿因身体检查不合格而被刷下来，是恰巧补缺才当上警察的。

松野当警察的动机很有些莫名其妙。当时，他正在家乡的山里烧炭。有一次假日，他到秩父的街上去，在一家大商店里，被错当成了小偷，负责调查情况的刑警完全把他当成罪犯对待，连骂带打。尽管最后得到了澄清，但他所受到的屈辱却使他刻骨铭心。他在心里发誓，早晚有一大自己也要当一名刑警来争回这口气。

他被任命力警视厅的巡警，分配到派出所值勤后，他高涨的工作热情实在令人为之惊叹。他一发现行迹稍微有点儿可疑的人，就会立即对其进行盘问、搜身，查出携带匕首、短刀或者暴力主义倾向的书籍等。便会当场将其逮捕。

松野做事干脆利落。所以，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都称他为“鬼松”，对他畏惧三分。

通常巡警根据其外勤取得的实际成绩，再通过1年当中8个星期的警备及搜查的在职培训和选拔，凭个人的特长和能力，可成为警察总署或警察总部的政治（公安）、搜查、交通等方面的刑警或内勤警官，可以着便装值勤。

能着便装值勤是新警察的目标。虽然这不是晋升，只是值勤的内容和形式有所变化。要想当上刑警。平均要干4年外勤，而要做总部刑警，则须再于上3年左右。

维护社会制度的警察居然讨厌穿制服，这事真不可思议。而从穿制服的警察当中根据成绩和能力选拔便衣警察，那就更令人啼笑皆非。不管怎么说，松野以他那十足的干劲，在分配工作后一年就创下了出类拔萃的拘捕记录。

但是，他那清高孤做的性格却始终让他一直辗转于辖区警署的刑警室，而没能上调到警视厅总部工作。后来，破案方式发生了变化，由过去侦探单枪匹马进行的搜查变成了现在这种以专案小组为中心进行的有组织的搜查。但是松野仍然固执保持明治以来传统的工作方法。这就没想指望警视厅总部会调他去。

松野注定了被冷落的命运。

松野是个古典式的刑警，在有组织地进行的系统化破案当中，他除了自己所于的那份搜查工作之外，别的工作连看也不看一眼。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线索，并以此为荣。

“松野君是位有信念的人。他常说，‘即使违背上司的命令，但只要能够捉住罪犯，一切误会就都会烟消云散。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要按照自己的信念去干。’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如果刑警变得像职员一样，一味地对上司奉承，那就没指望了。刑警忠于职守的标志就在于捕捉罪犯。’这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活，他的死使我们又失去了一位宝贵的人才。这个时代越来越需要像松野君那样有信念的警官，他的死实在是极大的憾事。”

在警署为松野举行的葬礼上，从警视厅总部来的部长致了悼词。如果松野不是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办案的话，恐怕是不去这样死去的。松野的死被认为是一个脱离集体独自办案的老刑警的失败。

十几年前，松野的妻子因病去世了。松野与妻子之间只有一个名叫时子的女儿．已25岁。

她为了照顾孤独的父亲，而没有顾及自己的终身大事。

笠冈去参加葬札，在进香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了时子。她坐在葬礼会场的死者家属席上，缩着身体。好像要躲避周围的人群似的。

烧过香，笠冈站到时子面前，向她表示自己哀悼之情，时子抬起了一直低垂的眼睛，注视着他。那视线一动不动死死地固定在笠冈的脸上。

就在那一瞬间，笠冈觉得从时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白热化的目光。那视线的锋芒使他感到阵阵酌痛，就好像是面对着喷来的火焰。

笠冈无地自容，将自己的视线移向一旁，慌不择言他说了句。

“对不起！

笠冈从时子目光中看到了无言的抗议一一一

“是你杀害了我的父亲！

他对她说了道歉的话。这就等于他接受了时子无言的抗议。

虽然警方送来了许多鲜花，但却无法冲淡笼罩着葬礼会场的那种清冷气氛。那些在世时，有势力、有人缘的人的葬礼就显得充满活力。那种活力的底下流动着对死者的哀悼和生者的悲痛。

在松野的葬礼上，来参加的人倒是不少，但那似乎只是一种生者与死者告别的形式而已。就好像枯叶自然而然地从树枝上脱落了一样，该死的人死了就算了！这种心态使得松野的葬礼变得冷冷清清。

那葬礼像是在证明一生遭受冷遇的老刑警的失败。坐在遗瞩席上的死者亲属寥寥无几，他们的表情十分清楚地显露出。他们只是出于情面才不得不坐在那里的。

笠冈在时干扰议的目光注视下，仓皇地逃出了葬礼会场。

在那之后不久，檀野麻子辞去了她在公司里的工作。麻子对那件事只字未提，不声不响地就辞了职。

笠冈在公司里有两三天都没有见到麻子的身影了，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麻子的同事打听，这才知道她已经离开公司。

公司里还没有人知道笠冈与麻子的关系。麻于没有告诉笠冈就辞了职，这说明，麻子在躲避他。笠冈愕然了。无论麻子怎么责骂他是懦夫，他始终都认为那只不过是女人的一时冲动。年轻女人对于英雄的那种幼稚崇拜，使得她为代替自己而身遭不幸的非亲非故的老刑警悲伤不已。相比之下，恋人的生命从暴徒手中得救反倒显得并不那么重要了。笠冈原以为她这种伤感的情绪过一段时间就会自然消退。

但是，麻子背着笠冈辞掉了公司里的工作使笠冈知道了她的怒气依然未消。

“不过，不管她怎么生气，那件事情总是无法抹杀的。笠冈自信地认为。

笠冈已经在麻子的身体上打下了自己的烙印。

虽然是在迷醉于雾夜气氛的情况下，但那对于她来说却是第一次。正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对于女人来说，大概才会永生不忘吧？当时自己的身体被她包容进去的那种宽厚发热的感觉，到现在还实实在在地图在记忆当中。

“麻子料定我会去追她的，在使小性子。

笠冈想得很乐观。要是给她打电话，又怕她本人不会来接。因此，笠冈决定直接到她家里去找。

笠冈以前曾经去过麻子家几次。麻子的父亲是一家大型矿业公司的要员。全家住在目黑区边上一处幽静的住宅区里。

这一带没有遭受到战火的摧残，还遗留着战前的老式住宅。麻子家的房子就是那些老式住宅当中的一座，那是她父亲所在的矿业公司在战后从以前的房主手中买下来给本公司的要员做住宅用的。

宽敞的庭院里，树龄古老的柞树和光叶棒树形成了一片树林。房屋坐落在庭院里林荫的深处，虽然显得有些陈旧．但是铁造的大门却很威严。双开式的大门只是在邀请正式的客人或举行全家活动的时候才开启。平时，则只用安装在大门一侧的便门出入。

便门旁的门柱上有一只门铃。笠冈一按门铃，院子里就响起了脚步声，老女仆从便门上的窥视窗朝外张望着，没有表情地问道：

“您是哪一位？”

“我叫笠冈，以前曾经来打扰过几次的。如果小姐在家的活，我要见她一面。我有根重要的事情，请转告她。

“请稍候！

老女仆的脸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里边又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与老女仆的脚步声不同。是麻子来了？笠冈心情十分紧张，窥视窗口露出了一张雪白的面孔，原来是麻子的母亲。

“笠冈君。

麻子的母亲并未打开便门，只是从窗口内侧叫了他一声。

“冒昧前来打扰。

笠冈心虚地低下了头。

“难得你到这里来。但是麻子说了，她不想见你。

“嗯？”

“请你回去吧！虽然我不知道麻子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麻子已经谈妥了一门亲事，不久就要出嫁了。虽然你对我女儿一直很好，可是她说今后不想再和你有任何来往，所以……”

“亲事……”

笠冈说到达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意外地砍了一刀。

“那么，我失礼了。”

麻子的母亲冲着茫然若失的笠冈轻轻点了下头，接着就要关窥视窗。

“请、请等一下！

笠冈慌忙伸手从外面挡住那已经关上了一半的窗子。

“你还有什么事？”

“那么……小姐是跟哪一位先生订的亲呢？”

“这和你大概没有什么关系吧？”

话音未落，窥视窗就关上下。笠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怎么会和我没有关系呢？大有关系了！虽然只是一次，但雾夜中发生的那亲密元间的温存，可是山盟海誓的保证啊！

然而，眼前紧闭的铁门却分明表示了对他的拒绝。这既表示了麻子的拒绝，同时也表示了檀野家的拒绝。

笠冈伸出手想再接一次门铃，但随即又将手放了下来。因为他知道不管按多少次，自己也不会被请进这道门。

但是，笠冈并不付心就此罢休，他还想再见一见麻子本人。确实弄清楚她的真正心意。

他知道，遭女方拒绝，依然纠缠不休，这不够男子气是不成熟的表现。可他是那样地深爱着麻子。他坚信，除了这个女人之外，再没有别的女人更适合作自己的妻子了。他一直都认为，她从头到脚都是造化之神为他笠冈而创造的。

刚获得这样一位女子的委身，却要和她分手，这不是大残酷了吗？

无论如何我也要再见一见麻子本人。我要一次又一次地到她家宋代她，无论来多少次都行，直到能与她相见为止，她也不会一天到晚总闷在家里不出来吧？只要耐心地等待，她必定会出来的。我一定要抓住那个机会！

今天就暂且先回去吧！

笠冈带着失望给他的沉重打击，垂头丧气地朝着车站方向走去。麻子已经谈妥了亲事，这会是真的吗？会不会是她母亲为将自己打发走而编造出的谎活呢？陷入失望之中的笠冈一点儿也没有发觉后面有人正在追赶自己。

那人叫了好儿声笠冈的名字，笠冈才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麻子从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追了上来。

“麻子……”

“这下可好了。终于追上你啦！

麻于跌跌撞撞地一下扑倒在笠冈的手臂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笠冈轻轻地摩挛着她的背部，许久，麻子的呼吸才干静了下来。

“对不起，我母亲对你讲了失札的话。

“不，没有什么关系！我只要能见到你就行了。这会儿能看见你，可真是太好啦！

笠冈心想，麻子之所以来追赶自己，是因为她的怒气已经消了。

“我没有大多的时间，我是瞒着父母偷偷跑出来的。

“真让我惊讶，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把公司的工作给辞了呢？

“对不起。我以为悄悄辞职可以使痛苦的心情稍微减轻一些。

“你为什么突然辞职了呢？我想不会是因为你母亲刚才所说的订婚的事吧？”

笠冈像是竭力往好处想似地问道。

“那是真的呀！”

“你说那是真的？嘿嘿，怎么会呢？”

笠冈想用笑来掩饰一下，但是却被心中膨胀起来的不安感觉压垮了，他笑到一半就僵往了。

“我母亲说的是真的！我已经答应和那个人结婚了。他是很早以前通过亲戚介绍的。”

“那、那么咱们俩的事呢？！

笠冈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

“就当没有那回事吧！

“你是说那天夜里是你一时的冲动？是被夜间气氛冲昏了头脑的一场游戏？”

“那并不是一场游戏。

“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是因为真心实意地爱着你，才把一切都奉献给你的！我现在仍然打心眼儿里爱着你呢！”

“既然这样，你力什么说你已经答应和别的男人结婚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连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呀！不过，不行啊！正因为我爱着你，所以一想起那大夜里的事情，我就不能原谅你。

“你太感情用事了！你觉得我还是被那歹徒刺上一刀要好些，是不是？”

“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你平安无事，我很高兴。被杀的人不是你，而是一个警察，我知道这个结局本应该庆幸。可我做不到这点。如果是对别的男人，我也许会变得宽容些。一定会的。但是，事情放到你身上，就不行了。我自己本是个懦弱而又满身缺点的人，碰上你的事情偏偏又不能原谅。没有办法，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请你冷静一点儿！咱们一定会成为好夫妻的，而且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对。你正在犯一个极大的错误。除了我，你和任何一位男人结婚，都不会比与我结婚更幸福。你必须和我结婚！就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一样，咱们是唯一的搭配。趁着这个时候，你一定要重新考虑一下。现在还来得及。

“请原谅我！能打开我心扉的唯一一把钥匙已经损坏了。我现在爱着你，今后也将永远爱你。但是，你当时的表现实在是太窝囊了！开启我这把锁的唯一一把钥匙已经在那个雾夜里损坏了。

“不要因为一时的感情冲动就把自己束缚在错误的婚姻生活当中。人的一生长着呢！

“我必须回家了。

“麻子！

“我会永远想念你的。请原谅我！

“不要走！

麻子从笠冈的手中一下子挣脱。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笠冈正打算跟在她的后面追上去的时候，他听到了檀野家里的人来寻找她的声音。

笠冈终于醒悟到，麻子已经从自己的身边彻底地离开了。无论怎样，也不能使她回心转意了。麻于所说的“因为爱，所以才不能原谅”的话语是她发自肺腑的，那并不只是年轻女人一时的感情冲动。她知道自己对心上人过于苛求，并为此而请求笠冈的原谅，大概她自己也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心境之中吧？

麻子曾经告诉过笠冈，她有一种追求完美的怪癣。即使是在幼时玩“过家家”游戏的时候，如果大人从旁稍微介入一下，她就会立即放弃这个游戏。在做布娃娃的时候，哪怕已经快做完了，如果发现有一丁点儿不满意的地方，她就会从头做起。越是对自己所爱玩的游戏和喜欢的玩具。这种倾向就越强。可是，对于没有多大兴趣的东西，她却一味地宽容，宽容得近乎不理会。

对于自己所构筑起来的王国，无论它是空想的东西还是现实的东西，麻子都非常不愿意它受到侵犯或遭到破坏。大概这就是麻子的性格吧？

笠冈是麻子心中构筑起来的至高无上的王国，是永远不会被攻陷的城池。没想到却在那大雾之夜被残酷地破坏了。纯洁王国遭到践踏，坚不可摧的城池被付之一炬。灿完全丧失了修复城池、收复失地的斗志。她心中绝对完美的王国一旦遭到敌人的动污便再也无法恢复了。

笠冈很了解麻子决不妥协背后的痛苦。虽然那是一种伤感，但其中却充满了难以动摇的真实。

笠冈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为他而生的唯一一位异性。

第二章　替身情侣

矢村重大在南阿尔卑斯山失踪之后，朝山由美子总觉得他还活在什么地方。

喜爱大山的矢村经常带着由美于一起去爬山。志贺高原和上高地都是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是矢村教她认识了山的美丽和博大。

再过一个月，矢村便要和由美子举行婚礼了，可却偏要在这个时候孤身一人去登山，结果一去不返。音讯全无。

矢村所登的山是南阿尔卑斯山脉的凤凰山。这座山位于山梨县韭崎市与中巨摩郡芦安村的交界处。中间是最高峰观音岳，北面有地藏岳，南面有药师岳。凤凰山是这3座连绵在一起的山峰的总称，其海拔高度约2800米。

位于南阿尔卑斯国立公园核心的是号称“白峰三山”的北岳、间之岳和农鸟岳，它们都是海拔高度超过3000米的高峰。凤凰山隔着野吕川峡谷与“白峰三山”相对峙，处于“白峰三山”的最前端。无论从风凰山的位置还是从它的高度来看。它在南阿尔卑斯都属于最容易攀登的山，被称为“入门之山。”

有着丰富登山经验的矢村就是在这样一座很容易攀登的山里失踪的。由美子也曾死乞白赖地再三要求与他一起去。但是凤凰山最开始有一段被称为“阿尔卑斯三坡”的艰难路线，攀登这样的山路对于由美子来说，体力上是吃不消的。而且这次登山是矢村单身生活中的最后一次登山，他希望能够随心所欲地到处走走。由美子这才勉勉强强地同意。

“反正我一去就会碍手碍脚的，是吧？那条路线对于脚力个够的由美子来说，是很难攀登，但她看到矢村对盼了很久的独自登山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就忍不住想挖苦他几句。

矢村虽然对此感到很为难，但还是没有同意带她一起去。作为补偿，矢村答应由美子在新婚旅行的时候带她去北海道。

如果当时自己非要跟他一起土的活，矢村也许就不会失踪了。一想到此，由美子就感到追侮莫及。

日本动员学生上前线，矢村差点儿就要被拉上战场的时候，战争结束了，一复学，矢村就狂热地开始了登山活动，仿佛想把战争期间失去的青春弥补回来。

正是矢村使荒废了的母校迅速地恢复了山岳部，随着和平的复苏，矢村成了山岳部的核心人物。他带头把登山活动搞得有声有色，充满了勃勃生机。

因长期战争而荒芜了的大山中。义重新响起了断绝已久的登山靴的声音。矢村还开辟了几条新的攀登路线。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之后，他仍然是一有机会就去登山。就在临失踪之前，他还在为母校的山岳部派出战后第一支海外远征队而四处奔忙。

人们根本无法相信，像矢村这样的人会在南阿尔卑斯的初级登山路线上遇难。当时的季节已经是4月底了，在冰雪融化比较早的南阿尔卑斯，雪崩期已经过去了。

虽然在北面的峡谷里和背阴处多少还留有一些残雪，就算碰上恶劣天气，也下会像冬天的山里那样难熬。何况在矢村进山期间。天气情况一育比较稳乞

但是，山里潜伏着数不清的无法估计到的危险。即使是富有经验的登山家，在一般地段或者由于不小心而出意外的事例也决非罕见。

矢村告诉家里人和由美子的登山路线是：自韭崎沿顿多克沼泽逆行而上，先攀登地藏岳。然后经观音岳和药师岳。最后从夜叉神岭下来。

母校的山岳部和校友们组织了搜索队。但是，只弄清了矢村曾于第一夭在顿多克沼泽上面的凤凰小屋住过，以后就下落不明了。

搜索是从山脊开始进行的。三山之间的山脊棱线是凤凰山特有的碎花岗岩所构成的碎石路。因为这一带已经踩出了一条明显的山路，所以不会迷失方向。一过药师岳，山脊就变宽了，成为一片茂密的林带。在积雪期间，虽然也有人士在没有标记的树林中迷路，但是在那一年的4月底，残雪已经所剩无几，根本就没有迷路的危险。

可以考虑到的情况是，矢村在沿着山脊纵向行走的时候遭到了熊的袭击，或者是因为受了伤而无法行动了。在4～6月份期间，出来寻找草莓的狗熊在山上迎面碰见登山人，有时会惊恐地突然扑过来。

不过，在一般情况下，狗熊发现人就会逃走。

如果被残雪所迷惑，在山脊的纵行线路上失足踩空的话。就会掉下山去。不管是掉向野吕川一侧还是掉向韭崎一侧。山腰两侧都覆盖着南阿尔卑斯所特有的茂密原始森林。要是误人这片林海当中，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搜索队在山脊上没有找到线索，就分成两路，分别在东面和西面的原始森林中进行了搜索。然而在那里也没有矢村的踪迹。

此时抢在搜索队的最前列积极进行寻找的是木田纯一。他是矢村的姨表弟，两人的年龄相仿，自幼便亲如孪生兄弟。他们上的是同一所高中和同一所大学：大学时，他们又一起加入了山岳部。当时正是太平洋战争局势日益困难的时期，登山活动也只能以体魄锻炼的名义勉强维持。

战后，木田也与矢村一样。因战争中所受压抑的反作用力，对于登山的热情越发高涨起来。他们俩经常结伴攀登北阿尔卑斯的悬崖峭壁。两人一起开辟了好几条新登山路线。他们既是亲密无间的表兄弟，也是无可替代的登山伙伴。

在希望越来越渺茫的搜索过程当中，木田始终不肯放弃最后一线希望，他执著地在草丛林间进行了认真仔细的搜索。

但是，最终还是没能找到矢村的下落。他们只得放弃继续搜索。木田似乎觉得停止搜索的责任全在自己，耷拉着脑袋前来向由美子汇报情况。

“惊动大家这样找，还是没能找到他，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人手不够，也未尽到我们最大的努力。

“不，木田先生，您确实已经尽心尽力了。我想，要是矢村有知的话，他会感激不尽的。

“重夫是你的未婚矢，同时也是我的表兄。我们俩曾比亲兄弟还要亲。今后只要有机会，我还打算独自去寻找他。”

“多谢您的好意，可我已经死心了。这么多人分头搜寻都找不见他的踪影，我想是没有希望了。

由美子想像着矢村在深山之中静静腐烂的情景。但奇怪的是那种想像并没有成为一种真实的感觉使她心碎。不久前，矢村在由美子的心中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他就要成为她的丈夫而与她共渡生涯。女人的幸福与丈夫息息相关。即使将婚姻简单地比做一种契约，那么这也是一份决定女人命运的重要契约。

矢村一直是由美子生活的核心。现在突然失去了这个核心，由美子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在这个没有矢村的空间里。她就像是丢了魂似的，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具空洞的躯壳。

由美子第一次与矢村相会是在去奥多摩徒步旅行的时候。因为有的学生上体育课经常缺席，学校为补足课时就专门组织这些学生上“集中体育课”。当时由山岳部的人作向导，由美子那个班就由矢村带领。

矢村不仅热情地为那些不常爬山的学生担任向导，而且还凭他对大山所掌握的广博知识，教他们认识和了解了许多珍奇的动植物。

当时，他们有过一点接触。没过多久，矢村就毕业离开了学校。

如果就那样，没有第二次见面的话，也许第一次见面就会作为年轻人之间的普通交往而被永远地遗忘了。但是，就在第二年的夏天，当由美子与同学一起去上高地的时候，却意外地遇见了矢村，他是去那里攀登穗高岩的。当时矢村的登山伙伴就是木田纯一。

矢村和木田为由美了腾出了一天时间，领着她游览了西穗高。固为这次重逢。由美子和矢村开恰交往。

由美子很理解矢村对性的老派作风。他越是爱由美子。就越是想等待那神圣的最后一刻，这就是矢村的性格。

矢村其实可以完全支配由美子，但他却偏要将她摆放在充满懂憬的偶人陈列架上，等待那最后时刻的来临。他非常倾慕由美子，并且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实实在在地占有她的身体了。在此之前，他不可能根据自己的意愿逃走。绝对不可能有那样的事情！

这就是一个爱着矢村并且也被矢村所爱的女子的自信。

笠冈道太郎失去了檀野麻子。那对于他来说，其实就等于丧失了青春。他感到，在麻子离去的同时，自己的青春也完结了。

但是，在失去了麻子的空白之中，有一种东西正在逐渐地因执着他。最初他并不明白那是什么。在此之前，他的心灵一直由麻子占据着。而现在，他的心中被挖开了一条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深沟，那里静悄悄地横躺着爱情的尸骸。在尸骸彻底腐烂并且随着岁月的流逝而风化之前，那条黑暗的深沟是不会被填埋的。那沟黑沉沉的，不知道究竟有多深。它的深度和黑暗程度与麻子在他心中曾经占据过的空间相通连。令他苦不堪言。

虽然那暗沟一点儿也没有被填埋，但是却有一个光点从那黑暗的元底深渊中越来越强地发出光芒。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光，虽然它强烈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但却一点儿也不能将周围的黑暗照亮。

那像是一把凶器闪烁的寒光，从黑暗中刺来，洞穿笠冈的

由美子家从明治以来就一直在筑地经营着一家名为“朝山”的老字号餐馆。虽然餐馆曾一度在战乱中焚毁，但战后很快便重建一新，并且除了总店外．还在东京都许多地方新开了分店，生意正越做越兴隆。

矢村家也是仙台一带的富裕世家。两家可谓门当户对。由美于是独生女儿．必须招婿人赘。而矢村正巧是老二，这也是两人将来能生活在一起的条件。

不久，矢村家请了正式媒人，来朝山家提亲了。他俩的婚事就顺利定下来了。两家决定待由美子毕业后。于5月份择吉日为他们完婚。

谁知就在即将举行婚礼的前夕，矢村独自登山，竟一去不返。

矢村的失踪实在是太突然了，以致亲戚当中有人猜测，会不会是矢村突然不想和由美子结婚，可事到如今又难以启齿，于是就假装登山遇难而躲藏起来了呢？

但是，由美子却坚信矢村决不会如此。他俩彼此深深相受已达热恋高潮。况且婚约已订，两人的关系得到了双方父母的认可。尽管俩人还没有过身体的结合，但由美子已经做好准备，只要矢村提出这方面的要求，她随时都愿奉献出自已。

由美子觉得，为了等待结婚这种仪式而压抑情爱的高潮是没有意义的。但是，矢村却很能自我克制。他说：

“尽管结婚只是一种仪式，可既然咱们已遵守了你的交往的尺度，那就坚持到最后吧！

我想在接受了大家的祝福之后，再得到你那最珍贵的纯洁之身。

当时的性观念还没有像现在这么自由。前。如果自己当时全力以赴帮助松野的话，不，哪怕只是伸一下手捡起刀子，松野就不会死。

“看来我的确是太窝囊呀！

笠冈心中产生了一个念头。

“我应该再去试着见一见松野的女儿。

笠冈还没有从失去麻子的沉重打击中爬起身来，松野的女儿又用那样的目光盯着他，就好像他是杀害她父亲的罪犯。这真让笠冈无法忍受。

如果能够缓和一下她对自己的怨恨，哪怕只缓和一点点。笠冈也很愿意去试试。而且笠冈很想向她解释一下。

这也可以说是一种补偿行为。笠冈在失去麻子之后。精神十分空虚，正需用什么来排遣一下。

松野泰造家住在练马区一角的警察宿舍内。因为父亲已经去世了，所以女儿得很快从这里搬走。房子是战后廉价的灰泥建筑，墙上到处布满了雨水渗透的痕迹，勾划出了道道难看的花纹，虽然当时治安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住在警察宿舍里，即使是单身的少女，安全也是有保证的。

笠冈费了好人的劲儿．才打听到这个住处。他找到松野工作过的辖区警署。告诉他们自己是松野殉职时在场的见证人，灯不容易才请他们说出了松野家的住址。

笠冈觉得，如果事先打电话给松野时子，问她是否方便。肯定会被她冷淡地加以拒绝。

于是，他决定在晚上8点钟左右突然登门造访。那时对方在家的可能性最大。

虽说松野时了是个女办事员，但是笠冈并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上班。笠冈按照从警察署打听来的地址和门牌号，找到了松野家，只见门上依然挂着已不在人世的“松野泰造”的户主名牌。

门上的窥视窗遮着布帘，里面透出了暗淡的灯光，说明住在这屋里的人已经回来了。

笠冈站立在间前，深深喘了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才敲响了门。屋子里有了动静，不一会儿便从门里传出了一个年轻女子的问话声。

“哪一位？”

虽然门上有窥视窗。但她根本没有从那里朝外张望。“我叫笠冈。晚上突然冒昧前来打扰……”

“笠冈？”

松野时子好像役能马上想起来这个笠冈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笠冈道大郎，前些日子在令尊遗体告别仪式上与您见过面。”

“啊！

屋子里发出了一声惊呼，接下来便没了动静。松野时子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似乎被惊呆了。

“那天因为是在殡仪场，所以连话也没能同您讲。但是我当时就在想，日后一定再找您，和您好好地谈谈。今天突然登门打扰。很对不起。

“我没有什么话要对您讲！

冷冰冰的话语立刻扔了过来。这种回答是笠冈事先就预料到的。

“我知道自己非常失礼。但是，我还是想见您一同，和您谈谈。

“谈谈？事到如今，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请您走吧！

她的语调当中没有丝毫的客气。

“因为今天是晚上，所以我就此告辞了。我希望改天换个地方，请您务必与我见上一面。”

“为了什么？我没有理由与您见面！

“求求您啦。您把我看成是杀害您父亲的凶手，我实在是难以忍受。

“嘿嘿，那是您自己想得太多了。我可从来没有想过是您杀害了我父亲。他是作为一名警察以身殉职的，仅此而已。”

“求求您啦。请您与我见上一面吧。一次就行。

“我不是正在与您谈话吗？这就足够了。我是个独身女人，您在晚上到我这里来实在让我很为难。我也得注意周围的影响！

“实在是抱歉。”

“您走吧！不然的话，我可要喊人啦！

这个地方是警察宿舍，如果她呼救的话，闻声赶来的人是不去太少的。

笠冈实在是一筹莫展。在他们隔着门对话的这段时间里、房门就像是一个紧闭的蚌壳。

笠冈只好离去。但是，仅仅隔了一天，笠冈几乎在同一时刻，又去找时子了。这次他遇到了比第一大晚上更加干脆的拒绝。时子一听到笠冈的名字，二话没说就转身返回卧室去了。

笠冈对此并不灰心，第四天晚上还接着去，但结果一样。笠冈反而更固执起来。他觉得解开时子心中的疙瘩就会平息麻子的愤怒。

“你真窝囊！

麻子的这句话不断地在笠冈的耳内回响。他认为。如果能够得到时干的谅解，就可以多少弥补一下自己在案发时的胆怯行为。

不知是第多少次了，有一次去时子家找她时，时子还没有回来，笠冈就将一张舀言条从门缝下塞了进去。留言条上写着。

“我要无数次地来找您，直到您肯见我为止。如果您愿意与我见面的话，请给我来电话。

留言条上还附有笠冈家里和工作单位的电话号码。

第二天中午，时子趁着午休时间往笠冈上班的地方打了电话。

时子一听出接电话的人是笠冈，就直截了当他说道：

“我同意见您，但只见一次。请您以后别再纠缠我！

“什么？您同意见我啦？”

笠冈的感觉就像已经得到了时子谅解似的。

“晚上6点钟后，什么时间都可以。地点由您决定。

“那么，今天晚上6点钟，请您到涩谷宫益坂的‘复活’茶馆来好吗？！”好吧。我去。“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时子依然是那么冷若冰霜、待理不理，但是无论如何，她总算同意见面。这就是前进了一步，不，是多了一分宽容。

那天晚上，笠冈比约定的时间稍微提前点儿到了“复活”茶馆，可是没想到时子已经先到了那里。

当时，日本战后的贫困时期终于结束。正逐步恢复到战前的生活水平。市场上物资开始丰富。通货膨胀也得到了控制。趁恰好在那个时候爆发了朝鲜战争的机会，日本经济开始走上了高速发展的道路。

闹市区灯火辉煌，街头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爵土乐和布吉伍吉舞曲。电影院的前面张贴着露骨的色情电影海报。

“复活”茶馆是涩谷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最早恢复起未的茶馆，在年轻人当中很有名气。

笠冈一推开茶馆的门，时子那利刃般的视线就从昏暗的茶谊里射了过来，于是他马上就知道她已经来了。

“哎呀，让您久等了吧？”

因为时子先到了，笠冈觉得有点儿尴尬。

“不，我只是早来一点。因为我想尽早结束这次会面。”

时子的言词语气没有一丝缓和。也许是为了一反战争管制的单调，街上的服装花里胡哨。尤其是女性的衣着，更是十分大胆。然而时子却故意穿着朴素的单色套装，头发也只用发带漫不经心地向上扎起。由于她的头发梳得过于平坦，既夸张了前额的宽度，又使眼睛显得十分可怕。

宽宽的额头，细长而清秀的眼眉、高高的鼻梁，紧绷的嘴唇……仔细打量一下，她的容貌是相当漂亮的，但却偏偏梳了那么个粗俗的发型，好像是故意贬损自己。

不光是发型，她的服装似乎也像是罩上一身黑纱，把女性的线条美完全遮掩起来。时子的那副打扮使笠冈感到了她强烈的敌意。她是因为要与“杀父仇人”见面，所以才用这种铠甲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

“有什么要说的事情就请赶快说吧，因为我不太喜欢这种地方的气氛。

在女服务员过来问他们点什么东西之前，时子催促道。

“我要说的事情是……我想向您道歉。

“我父亲是以身殉职，您没什么好道歉的。

“但是，令尊是想救我们才与凶犯进行搏斗的。如果当时我尽全力帮助他的话……”

笠冈的眼前清晰地浮现着松野被栗山按倒在地的情景。松野挤命求助的叫声犹在他的耳边回荡。正如麻子所谴责的那样，自己确实是个懦夫。为什么自己当时不尽全力去帮助松野呢？事到如今，虽然悔恨在不停地咬噬着自己的心，但当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身体确实是完全下听指挥了。

“请不要说了！事已至此，您再说这些话也于事无补！

时子打断了笠冈的话。恰在这时，女服务员走了过来。女服务员听到时于说话厉声厉气，不由得向她投去了惊讶的目光。笠冈忙点了咖啡，将女服务员打发走，然后说。

“的确，事已至此，无论我说什么，令尊都不能复生。但我想问您一件事情。

“想问我一件事情？

她那充满了敌意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轻微的迷惑神色。笠冈马上抓住这个时机问道：

“关于栗山这个名字，令尊有没有对您说过什么呢？

“栗山？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头吗？”

时于第一次提出了反问。

“我想那两个字大概是栗子树的‘栗’加上高山的‘山’。杀害松野先生的罪犯名字就叫做‘栗山’，可是，这个叫做‘栗山’的家伙在警方的档案里却没有记录。因此，可以认为他是松野先生正在私下里追踪的人。

“关于这件事，警方已经向我询问过许多次了。我父亲从未对我提出过什么”栗山‘之类的名字。

“私交的知心朋友当中有没有这么个人呢？”

“没有。可是，您打听这种事情干什么？”

“要是有什么线索的话，我打算尽自己的能力去把他找出来。

“找到之后，您打算怎么办呢？”

时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冷笑。

“我还没想好到时候怎么办。但无论如何，我想先找到栗山的下落再说。‘

“这么说，您打算学做侦探啦？”

时子的冷笑更加明显了。

“请不要嘲笑我，我是认真的。”

“我没嘲笑您哪！我只是觉得太荒谬而已。”

“荒谬？”

“是的。警方追踪罪犯的下落，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像您这样的外行，就算是学着侦探的样子去干，也不可能抢在警方的前头吧？况且，就算您能够捷足先登，比警方先找出罪犯，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至少可以……”

“您要是打算赎罪的话，我劝您最好还是算了吧！如果您以为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够赎罪，那您可就大错而特错了！”

“您的意思是说，我那么做人没有意义了，是吗？”

“即使您抓住罪犯，我父亲也无法死而复生啦！”

“我究竟该怎样做才能有意义呢？”

“我父亲的死并不是您的责任。”

“那只是您嘴上说的‘场面话’，其实您在心里头认为我是杀害您父亲的间接凶手，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所以您刚才说我即使抓到了罪犯也赎不了我的罪过。”

“不管怎样，反正请您不要做徒劳无益的事情。”

时子的目光似有些退让。

“请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不算是徒劳无益呢？”

笠冈仍然死缠住不放，并变得固执起来。

“只要我父亲不能死而复生，您大概就赎不了罪吧？”

对于笠冈的纠缠不休，时子似乎有些难以应付。

“对于松野先生的死，我感到自己有责任。我愿意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进行补偿，不管以什么形式都行，也不在乎自己的补偿努力是多么微不足道。请告诉我，我该怎样做才能让您接受我的诚意呢？”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下管您感到自己有什么责任，都是无济于事的，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变成孤身一人。活在世上您能体会到这种悲痛和寂寞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就因病离开了人世。从那以后，我父亲对于我来说，既是父亲也是母亲。莫非您还打算今后代替我的双亲照料我的一生不成？”

时子望着笠冈，嘴角上浮起了一丝轻蔑的冷笑，好像在说：怎么样？光在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容易，实际做不到了吧？

“只要您同意，我就这么做！”

笠冈脱口而出。那是一句和时子斗嘴的话。笠冈赌气他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两个人一下子部愣住了。

“您该不是在开玩笑吧？”

时子想要否定笠冈所说的话，没想到却起了相反的作用。

“我可不会用这样的话来开玩笑。”

“您真的知道您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知道！”

“那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

“不。完全可能。

当时，时子没有明确地表示拒绝，结果铸成了大错。两个人都陷入了欲罢不能的境地。

四

由美于失去了矢村重夫后，木田纯一很自然地进入了她的生活。由美子与矢村的交往是从他们在上高地再次相见开始的。当时，木田正作为矢村的登山伙伴与他在一起。木田经常从矢村的背后向由美子投去善意的目光，这种情况由美于是知道的。

但是，由美子的一颗芳心已经完全被矢村所俘获，她根本就顾不上去考虑木田的目光。

如今，矢村的失踪，使一直在他背后显露不出来的木田终于被推到了由美子的面前。

木田并没有趁着矢村失踪的机会马上去接近由美子．给人感觉他在与由美子接近这件事情上，比矢村还没有失踪的时候更加拘谨。由艾子觉得从这一点上似乎可以看出木田对矢村的友情和他的高尚品格。

木田就连来向由美子报告搜索情况时，也显得顾虑重重。有时因为纯事务性的工作需要在外面与由美了见面，木田必定会带着某个人一起来。就好像是木田在回避两个人单独见面似的。

当由美子得知搜索工作停止了的时候，她邀请木田到她父亲开的餐馆吃饭，打算对他前一段时间的辛苦表示慰劳。当时木田曾向由美子询问可否带同伴一起去。

“我打算改天再向参加搜索的朋友们致谢。这次我想就咱们两个人来缅怀矢村。咱们也曾是共同登山的朋友，您说呢？”

“如果是那种情况的话，我就去吧。不过……”

“您怎么啦？好像很为难似的。

由美子对于木田的吞吞吐吐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我想在最近一段时间内尽量不与您单独见面。”

“哦？为什么？”

“我不愿意迫不及待地接近您，就好像我早就在等着矢村失踪似的。我总觉得别人好像会当我别有用心。”

“真奇怪，您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呢？我很清楚，您并没有什么不良的企图。

“可我有，所以才感到很为难。

“嗯？！

“我是有企图的。我喜欢您！

“哎呀！

由美子一时不知该回答才好，这是爱的表白。

“所以，我才想在最近这段时间里避免与您单独见面。”

“咱们是好朋友吧？

“您说得一点也不错。因此，在朋友刚刚失踪不久就去接近他的恋人，这是很卑鄙的事情。”·

“木田先生悠想得太多了！还是想得再单纯一些吧！

“带个同伴一起去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对了，带青木一起去就行，因为他见过您几次。

“真拿您没办法。

由美子无可奈何地答应了本田的要求。她并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认可了木田的表白。

木田正因为是矢村的表弟，所以在容貌和体形上都与矢村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由于他的母亲与矢村的母亲是姐妹。因此他的身世也没有什么问题。所以，木田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就顺理成章地代替了矢村原来的位置。似乎由美于接受他并没有什么问题。反倒是木田那方面有一些阻力。

由美子的父母很快就开始为女儿考虑下一位女婿候选人了。因为女儿是著名老字号店铺的继承人，所以不能让她永远地等待已经失踪了的未婚夫。从父母的角度来看。如果不能早一天找到好女婿。将历史悠久的老字号店铺的未来托忖给他，他们就不能放下心来。

幸好由美子和矢村仅仅只是订婚而已，女儿的处女之身依然完好无损。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尽管对矢村的怀念已经深深地铭刻在由美子的心中，但是那种伤感早晚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磨平。如果给她找个新的对象，也许她就能尽快忘掉过去的恋人。

在确定矢村已经不可能生还之后，又过了大约一个月，父母将由美子叫到了面前。由美子一看到父母的神色，就意识到他们俩要对自己说些什么了。

果然不出所料，父亲开口说道！

“由美子，你刚失去矢村，我们就对你说这种事情，你大概会觉得我们不近人情，但是，我们希望你冷静地听一听我们的话。

父母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她的婚事。

“爸爸、妈妈，这样太无情了！不管怎么说，这么快就变心，我做不到！

由美子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我们知道你的心情。所以。我们才一直等到了现在。可是，矢村已经没有指望了。木田他们这么努力都没能找到他，根本无法想象他还活着。就算他还活着，肯定也像人们所传的那样，是固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躲开了我们。”

“绝不会有那样的事情！

“是的，根本不会有那样的事情。所以，他肯定是死在山上了。等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无论等到什么时候也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已经上了年纪，想早日给你招个好女婿，也可以使店里的前途得到可靠的保证。”

“你们是为了店里的前途才为我招女婿的吗？”

“不。决不是那个意思。不过，目前这种情况不改变，我们是无法放心退下来安度晚年的。我们想早日看到外孙。我们不要求你马上就怎么样，但是希望你能忘掉矢村，考虑新的人选。

“知道了。但是。请再等上一段时间吧。”

由美子不想让上了年纪的父母伤心，就决定在时间上往后拖一拖。

“那么。我给你提一个新的对象吧！

母亲接替父亲开了腔。由美子感到很惊讶。父亲刚刚说过不要求她马上就怎么样，但其实他们早已经将“新的对象”物色好了。

“你觉得木日怎么样？”

由美子感到淬不及防。她万万没有想到，父母为她物色的“新对象”竟会是木田。

“木田嘛，他是矢村的表弟，身世比较可靠，而且与你好像也很合得来哩！

“那、那种事情不是咱们单方面决定了就算数的，还得看人家木田的意思呢！

由美子并没有一口回绝，因为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一片允许木田闯入的小天地。父母刚开始提起她新的婚事时，她表示不满，那也是因为她的心里正牵挂木田。现经母亲说破，由美子才第一次发现，矢村原来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由木田占据了。那种心灵上的替换十分巧妙，几乎丝毫没让人察觉到。木日作为“新女婿候选人”取悦由美子父母的本事也确实高明。

木田是矢村的表弟，作为矢村和由美子共同的朋友，他以前就经常出入朝山家。矢村失踪之后，他成了搜索队与朝山家的联络员，到朝山家来的次数就更频繁了。他那种谦逊的态度和可靠的身世肯定赢得了由美子父母的好感。

但是，由美子却没有料到木田会枝她的父母选中而成为矢村的取代者。木田对于朝山家的影响正日益增大，这一点在由美子的内心中竟然没有引起注意。

经父母的口说出来之后，由美子才恍然大悟有些不知所橹。

“木田那方面，我想大概没有什么问题。

母亲充满自信他说。

“‘没有什么问题’？已经去提过亲啦？”

“没有，不过，已经暗中打听好了。他不是长子，希望很大。

母亲也是朝山家继承家业的女儿。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朝山家总生女儿，这家明治年间开张的老字号店铺至今已经招过三代上门女婿了。

到朝山家那样既有门第又有资产的人家做上门女婿。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的。母亲的自信既是出于一个老字号店铺女继承人的自负，同时也因为有一个漂亮女儿的母亲的缘故。

“我感到很为难哪！

由夫子的口气软了许多。被母亲一说，她才发现原来有人可以替代矢村，对于这一发现，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对自己感到了困惑和厌恶：虽然自己为矢村的失踪而悲伤，但却已经在拿别的男人来医治自己心中的创伤了！

但是，她的厌恶始终都是冲着自己的，而不是对木田。

“有什么可感到为难的呢？只要你没有什么不愿意，我们就打算马上派人正式向对方提亲。

“这样太匆忙了吧？

“一点也不匆忙。你也已经22岁啦！到明年再出嫁就晚了。因为女人的青春年华是十分短暂的啊！

母亲的心思完全放在这上面了。

对于朝山家的正式提亲，木田家没有任何回绝的理由。木田家虽然是宫城县的世家，但是在木田的父亲这一代，他们家主要的山林发生了特大山火。从那以后，木田家便衰落了。

要是儿子能人赘到东京筑地的老字号餐馆去做上门女婿，家运可能就会重新兴旺。木田的父母实在是大喜过望。木田家总算也要枯木逢春了。

然而。木田纯一本人却提出相反意见。他声明自己不愿意当矢村重夫的眷补。多么漂亮的推辞！事实上却是由于矢村的失踪才使他得到了本应为矢村的位置，这一点是谁也无法否认的。如果矢村还在，是绝轮不到木田的。

“由美子小姐，我一直很喜欢您。矢村曾经俘获了您的芳心，我是多么地羡慕他啊！现在，我得到了矢村的位置，真像是做梦一样难以置信。我能娶您为妻，实在是太幸福了。但同时，作为矢村的顶替者生理上有一种本能的反感，这也是事实。

“快别这么说。我一点也没有那样想！”您现在大概是没有那样想。但是我自己对此感到耿耿于怀。

“您自己？

“我不愿意在矢村还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就顶替他。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我和您结婚之后，如果矢村从什么地方平安归来的话，请您与我离婚，井同矢村重新结合。

“请您不要做这样的假设。

从谈话中，由美子进一步了解到木田为人的诚实。

矢村失踪后过了大约5个月，在秋天里的一个古利日子。木田纯一和朝山由美子结了婚。从此，木田纯一改姓朝山，成了朝山纯一。

第三章　青春纪念

“醒醒，你醒醒呀！

矢吹侦介被妻子叫醒了。

“又做噩梦了吧？瞧你这一身的汗！

妻子麻子担心地望着他。矢吹已有根长一段时间夜里下做噩梦了，近来，感觉良好，今天却没想到又做起了噩梦。尽管战争已经结束好几年了，但那噩梦般的战争所造成的心灵创伤，仍在内心深处流着鲜血。它变成了名符其实的噩梦，深深地潜藏在矢吹的心底。在他的睡梦中浮现出来。

“把你给吵醒了，对不起啦！

矢吹为自己打扰了妻子的睡眠而向她道了歉。

“你这是哪的话！我看你还是赶快把衣服换换吧！

妻子说着便从床上爬起身来，准备去拿要换的内衣。就在她起身的一刹那，她的睡衣下摆就像是故意似地散开了。从散开的缝隙中，矢吹瞟到了她那丰满的大腿。虽然妻子的身体对于矢吹来说，已经十分熟悉了，但由于妻子这个无意的动作，却使矢吹感到了一种新鲜的冲动与刺激。

“不必换了！

矢吹扯住了妻子。

“可是，穿着湿内衣对身体不好哇！

“没关系，我的身体还没那么弱。不如咱们……”

妻子领会到了矢吹拦住她的真正意图。

“哎呀！”

她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并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别害羞嘛！咱们可是夫妻呀！

“嗯。可是，如果纵欲过度的话，对身体是有害的呀！

她有些犹豫，因为在睡觉之前他们已经尽情地做过爱。

“我的身体里有战争时期的‘储备’。你瞧，睡上一觉之后，就变得这么精神饱满。”

“哎哟哟，你可真了不得哟！

年轻的妻子虽然用挪榆的口气这么说，但心里却为丈夫的迅速恢复而感到高兴。她看了看身旁才出生不久的英司熟睡着。便欣然接受了丈夫的要求。

矢吹抚爱着妻子的身体，尽情地享受着。他得到了一种像是报复似的快感。不，也可以说，那就是一种报复，是对战争剥夺的青春进行的报复。因为战争把他的恋人也夺走了。当然，他爱现在的妻子。但是，妻子决不能完全取代被夺走的恋人。尽管她长得很像他原来的恋人，但她永远也成不了他初恋的情人，只能是另外一个女人。

战争中，不许人们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在“保卫祖国”这句冠冕堂皇的口号之下，军人统治者们发动了这场愚蠢的战争。把老人、妇女和儿童也都推入了深渊。

矢吹侦介是在青年时期赶上了战争的不幸一代。为此，他没能感受青春时期美好的一切。但，他还算是幸运的，同，一代人中的许多青年甚至失去了生命。

虽然矢吹在精神与肉体两方面都受到了重创，但他毕竟从战争中活了下来，终于活到了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的时代。在战争中他是那样地渴望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

后来，矢吹和麻子结了婚，麻子成了他失去的恋人的替身。对于他来说，他需要麻子。

这里面有着双重的意思：一方面想弥补已经失去的青春，另一方面则是对那种怎么弥补也弥补不回来的损失进行报复。

矢吹已经年近30岁了。虽然他曾经有过恋人，但是却由于战争的缘故而与恋人天各一方。因此，在他和麻子结婚之前，他就有了那种意义上的“储备”。

战时。他不情愿地被迫禁欲。现在禁令解除，他开始纵欲，正在耗尽那些“储备‘。

“你现在还在我的身上寻找我姐姐的影子呢！

当激情逐渐消退下去的时候。麻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冒出了这样一句话。虽然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矢吹心里很明白，这句后己经在她的心里憋了很久了。

“没、没有那么回事。”

矢吹毫无思想准备，语调中带出儿分狼狈。

“好啦，用不着多做解释了！我心里很清楚，虽然你的眼睛在看着我，但心里看着的却不是我。你在我的身上寻找我姐姐的影子！

“胡说！那是你大多心了。我这样地爱着你，难道你心里还不清楚吗？”

“我心里当然清楚啦！和你结婚是很幸福的。能与你结婚，我非常满意。你也确实是很爱我的。这些我心里都很清楚。但是。你到现在还在我的身上寻找从我姐姐那里得到的感受！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只是觉得你对我姐姐爱得这么深。她可真幸福啊！

“你和你姐姐其实长得一模一样。你现在的年龄已经超过你姐姐死的时候了，你越来越像她。不过，我一次也没有想把你当作你姐姐。你就是你，你是我的妻子。请你不要再去想她，安心作我的妻子吧！

“你得让我终生部陪伴着你！

年轻的妻子娇声娇气他说着，将身体朝矢吹贴了过来。矢吹伶爱地抱住了她，他闻到了妻子的体香，一个成熟女性的体香。

他当时连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去有这么一天，可以在和平的卧室里闻到这样的体香，在那绝望的年代里，四下环顾，到处都密布着战争的阴云。

正如麻子所说的那样，矢吹确实曾有一段时间将她姐姐雅子的影子重叠到了她的身上。

但是他与麻子结婚后，在夫妻生活当中，麻子身上所特有的东西已经将占据矢吹心灵的雅子形象逐渐消融了。矢吹觉得，麻子现在已经完全取代了雅子的阴影。

可谁想到，麻子却依然有截然不同的感受。这也许是因为随着战争的噩梦，雅子的影于重新又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了出来。

1943年12月1日，矢吹侦介刚刚踏进东京某私立大学的校门不久，就响应第一次学生征兵动员，作为现役军人编人了佐仓的第57步兵联队。是年9月22日，当局取消了学生暂缓当兵的规定。当然失吹虽然做了一定的思想准备。但是才刚刚度过了不到两个月的徒有其名的大学生活，就被不容分说地强行拉进战争，他实在抑制不住内心世界的动摇。

从去年开始，高中的学习年限缩短了半年。为此，大学的入学考试提前到了8月份举行。矢吹为了应考而拼命地进行了复习，结果总算考上了大学，可是到12月卫日就应征人伍了。

11月5日，他到征兵处体检。

矢吹怎么也忘不了当时的耻辱。在一群斜挂着“爱国妇女会”肩带的女人们面前，他被剥得一丝不挂。一个陆军下士命令道：“你们这些家伙，别这么磨磨蹭蹭的，快到军医那儿排队！

检查官站在一大排一丝不挂的男人们面前，就像是持着棍子似地，逐个摆弄着他们的生殖器，检查是否患有性病。这种检查被称为“M检”。“爱国妇女会”当中也有年轻的姑娘。她们忍受着比男人们更加难堪的羞涩，至少在检查时要竭力将视线从那一大排男性生殖器上移开。

“M检”刚一结束，那个下士就又下了一道命令：“伸开四肢，趴在地上！

对于“伸开四肢”的话，矢吹一时没有弄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正在发呆的时候，那个下士冲着他叱喝道：

“你还愣着于什么？快趴下，把屁股撅起来！

矢吹这才总算明白了那个屈辱的命令是什么意思，他既感到愤怒又觉得耻辱，不由得全身直打哆嗦。这就是所谓的“肛检”。

被检查的人们不管愿意不愿意都不得不摆出了一副四条腿动物的姿势。负责进行检查的军医站在他们的前面吼道。

“你们这些家伙，屁股真他妈的脏！在响应大皇陛下的号召前来接受重要的检查之前，应该先他妈的把肛门好好洗洗！

征兵体检之后，希望参加海军的人可以报名。也许是因为陆军的内务班生活黯淡乏味，而海军却风光潇洒吧？报名参加海军的人十分踊跃。

可是，矢吹却参加了陆军。因为他父亲再三劝说他参加陆军。他父亲说，陆军是在陆地上，生存下来的概率要大一些。

当时，有儿子的父母也只能靠这种想法来保护自己的孩子。

矢吹本来以为陆军比较安全一些，才参加了陆军。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陆军的内务班生活简直就是一座恐怖的监狱。他每天部被老兵们揍得鼻青脸肿，眼睛肿得连东西都看不清。

老兵们一开口就是怒吼。

“你们这帮混蛋，成天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得敲打敲打你们．好让你们增长些武士道精神！

“用力叉开两腿！咬紧牙关！

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那些从战场上撤回来的老兵们就像是一群疯子似的，把无法退伍的怒气全都发泄到了新兵们的身上。特别是有文化风度的学生兵们．更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他们想出了所有能够想到的花样来整治新兵们。

什么“自行车”、“知了”“空战”、“电浴”、“莺过谷‘”等等，名目极其繁多，使人感到日本军队中的鬼花样和馊主意全都集中在整治新兵上。

虽然除了拳头之外，其它体罚受到禁止，但还是有人遭到脚踢棒打。甚至有人被打破了鼓膜；有人被打掉了门牙。矢吹也曾经被一个从大陆前线退下来的军曹狠揍过一顿。口腔肿了起来。整整两天咽不下饭。

不久，部队中开始招募第2期待别飞行见习士官。矢吹觉得，虽然航空队的危险要大一些，但如果继续呆在内务班的话，说不定战死疆场之前就会先死在那些老兵们手中。于是，他立即报了名。这次他去的地方是可怕的特攻敢死队训练所。

矢吹的父亲是位新闻记者，长年派驻海外。他冷静地注视着这场愚蠢战争的前途。当时，举国上下完全沉浸一种悲壮丽又激昂的情绪中，为了保卫祖国这个民族共同体。国民们都甘愿地献出个人的生命。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持反战的态度，并预言日本将战败，确需莫大的勇气和反潮流的信念。

在和平年代的今天，回首当年，我们可以冷静地反思：在狂妄的军人政府领导之下，我们进行了一场多么愚蠢的战争啊！在军国主义意识形态下，一切道德观念都被强行置于清一色的“忠君爱国”和“大和魂”准则之下。在那种环境中。父亲能够不受国家的集体催眠术迷惑，实在是了不起。

因为有着这样一位父亲，所以矢吹既厌恶军队。又厌恶战争。他所阅读的书籍也多为当时遭禁的自由主义文学和无产阶级文学。

但是，那些书都严藏在自己家中，绝对不能让别人看见。即使朋友当中有人也在看同样的书籍，他也不敢贸然说出心里话。军方的密探和特高警察的爪牙也许已经混迹于学生当中。整个国家都笼罩着无限黑暗，信仰光明便成了一种罪恶。

“现在，日本正处于有史以来最黑暗的时代。我不能在这样的时代死去。隧道不会永远延伸下去，总有一大走到尽头。我一定要恬到那个时候！矢吹对自己说。

矢吹家和檀野雅子家离得很近，两家一直保持着来往。雅子与矢吹年龄相差一岁，两个人从小就亲如兄妹，所以他们相互间异性情感已经变得十分淡薄一一一矢吹曾经一度这么认为。但是随着战局的不断恶化，学生们纷纷被征去当兵，他终于认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在举国一致强化战时体制的时代。男女交往是令人不能容忍的。但是，越是受到压制，他们眉字间投向对方的恋慕之情就越加深厚。当时的时局十分紧迫，甚至连第二大的情况都无法预料。也许正是紧迫的时局将他俩的兄妹情感变成了恋爱之情。

大学的学习年限被缩短到了两年半，再加上为国出力的号召，在校生人数减少了一大半，校园里显得十分冷清。剩下的学生将在12月1日出怔，课堂上充满了“最后一课”的紧迫气氛。10月16日，由文学系主持，在学生食堂举行了“出怔壮行会”哀惋的会场气氛就好像是在守灵一样。

意大利己于9月份无条件投降了。在美军的全面反攻之下、日本的兵员和武器装备损失十分严重，战局正每况愈下。这是有目共睹的。

思想单纯的学生们虽然将保家卫国当作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天真地应征，但是面对不利的战局，他们却无法掩饰心中的疑虑和不安。有些教授在那种情绪低落的气氛中如坐针毡，实在呆不下去，便悄悄地溜出了会场。

开完壮行会那天，雅子在回家的路上等着矢吹。她也上了大学，正在一所女子大学念书。

一开始，矢吹还以为是偶然遇见雅子的。当他得知原来她是在特意等他的时候，心里很感动。

“既然要等我，在家里等不就行了嘛！

矢吹留心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后说逍。在当时的社会情况下，青年男女只要被人看见走在一起，就会被骂作卖国贼。

“嗯。不过，我想就咱们两个人见面。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下定决心说出了这句话。

“你觉得在家里不合适吗？

矢吹根本没有想到去追究雅子那句话当中的深层含义。只是漫不经心地问了这么一句。

“帧介，你得向我保证。

雅子抬起了头，用专注的目光直视着矢吹。那目光里带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使矢吹不由得有些发慌。虽然他们俩青梅竹马，自幼便耳鬓厮磨，但是在矢吹的记忆当中，他们俩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目光互相凝视过。

“向你保证？保证什么？”

矢吹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向雅子问道：，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把雅子看作“妹妹”。

“你不能死。要活着回来。

雅子说。矢吹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是在说这次出征的事情。

“我怎么会死呢？不会的。”

“我要永远等着你，一直等到你回来！

雅子一口气吐出了这番话，两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你要等着我……”

矢吹反复回味着雅于所说的话，终于从中体会到了这句话所包含的重大意义。

“雅子！”“祯介！”他们的目光交融到了一起，从兄妹之憎飞跃成为了异性之受。如果不是在那样一种年代，恐怕就不会有那样一种形式的爱情表达。当时，勇方无法对女方负起任何责任。对于在黑暗之中苦熬时光的他们来说，一切都是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谁都不能保证黑暗何时结束，也无法保证自己能于安度过这黑暗的年代。

但是雅子需要他，即使是一张主头支票，她也要永远等待下去；直到“期票”兑现的那一天。她用自己满腔的爱签写了“期票”的背书。

午后的校园里万籁俱寂，看不见一个人影。透过披上金费衣袋的白杨和银杏的叶梢，秋天明媚的阳光在地面上洒落了万点金星。这和平安定的景象使人们根本无法相信，惨烈的战争正在残酷地蹂躏着日本。

也不知道是哪一方采取的主动，他们俩的嘴唇相遇了。就在那一瞬之间，他们的青春凝聚了。

按照和雅子的约定，矢吹在那场战争中活了下来。然而，雅子却没有守约。

1945年5月25日．从马里亚纳群岛的航空基地飞来大批日一29型轰炸机，对日本进行了一次大空袭。雅子就是在那次狂轰滥炸中丧生的。矢吹家的房子也在那天夜里被焚毁了。战争一笔勾消了雅子用爱情签写的背书。然而，矢吹却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得知雅子死讯的。

留给矢吹的只有那秋天里的热吻。他俩沐浴着透过重重金黄色的树叶洒落下来的阳光，将全部青春凝聚成了热吻。纷飞的战火和遥远的城镇仿佛全都不复存在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矢吹的嘴唇上至今仍残留着吻雅子的那种感觉，那是他的青春和他俩爱情的纪念。

由于空袭，雅子尚未来得及绽放青春花朵便结束了短暂的人生。在此之前，矢吹在九州的特攻基地接受了特别攻击训练。他们连续几天都在飞机上挂着250公斤炸弹，进行所谓“超低空接敌命中训练”。这种训练就是在海面上进行超低空飞行。从3000～4000米的高度，以60度角进行俯冲。

他们根本不进行空战技术和着陆技术的训练，只是一味地反复练习用飞机去冲撞敌舰。

想来也并不奇怪，因为特攻飞机没有飞回来的必要，所以也就没有必要进行什么空战技术和着陆技术的训练。关键是要能够飞到有敌舰的地方就行了。

从表面上看，特攻队员都是根据特别志愿制度从国内各部队中选拔出来的，但实际上，矢吹他们却是根据命令被编人特别攻击队的。并且，他们连日来都被迫以“1架飞机换1艘敌舰”为目标。专门进行着用飞机冲撞敌舰的训练。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矢吹由于应征人伍，反而逃脱了空袭。雅子的死讯，矢吹一直都不知道，就算他想知道也无从得知。由于一次又一次的空袭，檀野家的音讯已经完全断绝了。

矢吹有根长一段时间甚至连自己家里的情况也无法知晓。直到他家被烧毁一个月之后，他才好不容易得知了家里的情况：只有他父亲一个人还留在东京，母亲和兄弟都投靠长野县的亲戚去了。

矢吹与现在的妻子麻子邂逅相逢，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又过了好几年才发生的事情。

现在的生活与战时相比，简直像在做梦一样。男人和女人可以同在一个屋顶下生活。这是多么幸福呀！

夜里可以自由开灯，也无空袭警报惊醒睡梦。不但看什么书、穿什么样的服装都可以随心所欲，而且也不再受老兵无法形容的折磨。

靠父亲的关系，矢吹在父亲所在的那家报社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待遇还算不错。他们家在原来被烧毁的房屋旧址又建起了新的房屋，还生了孩子。

矢吹总算穿过了长长的隧道，来到了充满光明的世界。虽然他的内心深处还留有战争的创伤，但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伤痛是会逐渐减轻的。今后无论遇到任何艰难困苦，都将比整个国家笼罩在黑暗的战争中强的多。

活到了和平时代的人，必须有效地利用自己的人生，甚至连已经死去的人那部分人生都应该充分地利用起来。

现在，矢吹和麻子的婚后生活虽日趋稳定，但正像麻子所指出的那样，他到现在还把她姐姐的影于重叠在她的身上，那大概就是心灵上巨大创伤尚未痊愈的证据吧？

也许那伤痛可以逐渐减轻，但却一生也无法根治。

那唯一的一次接吻。

想起来，自己也许正是因为那唯一的一次接吻才得以从战争中生还！

可以说，是雅子的吻使矢吹活了下来，但也使他失去了大多的青春，并在他的心头挖出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第四章　罪犯线索

在东京都招募警察的时候，笠冈道大郎报了名。招募考核共分3项内容：新制高中毕业程度的学力测验、身体检查及身份询查。年龄要求在17岁到27岁之间，但都、道、府、县多少有些不同。

笠冈子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很有名气的公司，并成为公司的骨干职员。可现在他却要改行当警察。管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这对他来说真称得上是一个“180度的大转弯”。

他对现在效力的公司并非无留恋之感，公司的上司也对他十分信赖。如果就这样顺顺当当地干下去的话，他很可能会晋升到相当不错的职位上去。

可是他却放弃了这一切，偏偏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他的年龄已接近应募要求的上线，在一起应试的人群当中，他似乎年龄最大。

笠冈也知道。自己这次改行是出于感情用事。但是，他怎么也忘下了檀野麻子所说的那句话：“你真卑鄙”！似乎声音越远离声源。传到耳朵里就越响。麻子甩过来的这句话，随着岁月的流逝，在笠冈耳内造成的回音越来越大。

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在他感到茫然若失的时候，“卑鄙”这个词就会萦徊在耳边，如涛声，如鬼位。那声音就像依附在他耳朵上样无法离去。

为了消除这块心病，他要采取行动，自己去补偿自己“卑鄙”所欠下的债务。

这个念头刚开始萌发，笠冈就与松野时子见了面。因为与她见面也是弥补自己“卑鄙”

的其中一环。

可是，时子却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她用嘲笑的口吻不屑一顾他说。

“如果您以为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能够赎罪，那您可就大错而特错了！

时子的这番话使笠冈心中尚处萌芽状态的念头变得坚定起来。

他暗暗发誓：不管容易不容易，我今后都要证明给你看。而且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卑鄙”这个词还给檀野麻子。

就这样，笠冈使自己的人生航向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弯。他毫不困难地通过了学力测验和身体检查，但是身份调查却是异常的严格。当时，战后的混乱局面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日本经济已大体打好经济复苏的基础。朝鲜战争的爆发，更使日本经济快马加鞭，海外贸易进一步扩大了。

在这种形势下，为了提高警察队伍的素质，（过去，有一些相当乌七八糟的人趁着战后的混乱，进了警察队伍）。严格进行身份调查。不仅本人、家庭、亲戚、朋友关系要进行彻底的调查。而且已工作的人还要调查其工作单位。如果本人有前科或者被管教过，毫无疑问会被淘汰。即使是亲戚当中有人有前科或者与色情服务行业、暴力集团有关系，也一概拒绝。特别讨厌的是在思想方面。哪怕朋友当中有共产党机关报的读者这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情况。也将不予录用。

笠冈已是一位公司职员，在有名气的公司里有了比较稳定的职位。因此，警方在调查时，对他为何要改行的理由就问得特别详细。他们认为，像笠冈这样改变生活道路的人非常罕见，说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

如果当上警察，工资会大幅下降，工作将变得艰苦而没有规律，有时还会有生命危险。

单从表面上的物质条件来看，放弃优厚的公司职员待遇来当警察，这种改行确实需要有特殊的原因体为硅码才能保持平衡。

笠冈坦诚地向考官讲述了自己志愿当警察的理由，对方但是对此表示理解似地点了点头。然而，这种令人感伤的理由似乎并没有让警方在选拔时，对他另眼看待。身份调查好像反而更加严格和慎重。据说，最终做出录取笠冈的决定，是因为松野时子证实了他所说的心愿。这是考官后来向他透露的。

据说，当委托辖区警署去找松野时子核实笠冈所说的话时，她似乎相当吃惊，睁大了眼睛说道：“难道他真的这样做了？！

她看上去好像被笠冈的“实际行动”深深打动了。就这样。笠冈由公司职员改行当上了警察。

笠冈在警察学校接受了为期一年的初级警察培训之后，开始执行外勤任务。他就是在这个时候与松野时子结婚的。

笠冈对时子并没有多少爱，结婚的动机是出于责任和内疚。

笠冈第一次和时子在涩谷的茶馆里见面时曾提出，对于松野的死。他打算尽自己的能力进行补偿，当时，时子间笠冈，他是不是想代替她父亲照顾她一辈子。

那种不可能的事情，嘴上说说容易，她轻蔑地嘲笑他只会说漂亮活，能拿出行动来吗？“

笠冈以实际行动回答了时子的冷笑。当他向她求婚的时候，时于已经笑不出来了。她本来很看不起笠冈，认为他只不过是耍耍嘴皮子罢了。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当真接连不断地以实际行动的车轮向自己压来。她被压倒、被碾碎，任命运摆布了。

笠冈以自虐的心情和时子结了婚。新婚之夜，笠冈粗暴地在时子的身体里烙上了男人的印记。当时他心里想的是：活该！

与其说是赎罪，倒不如说是复仇更恰当些。对于骂他“卑鄙”的女人，这是持久报复的第一步。

复仇也罢，赎罪也罢。那都是笠冈要背负一生的债务。现在，他已经开始走上了偿还债务的生涯。

时子现在已经成了笠冈的妻子，并且完全被他所占有。这是否能证明她对他轻蔑的冷笑已被彻底碾碎了呢？

他们的婚姻可以说是自戴枷锁，但在新婚之夜占有时子身体的时候，笠冈确曾有过胜利的感觉。

可是婚后不久，他便意识到了那是多么错误的感觉。原来时子既未被笠冈的实际行动压垮，也未被感动。她那轻蔑的冷笑已经凝固封闭在了冷漠的面孔后面。

按理说两人只要结了婚，在共同的生活中，夫妻间的隔阂往往会在爱情雨露的滋润下渐渐消融。但是，他们的情况却恰恰相反。两人之间不仅无法萌生柔情蜜意，反而由于同居一室而感龌龊，相互妨碍。在这样的生活当中，隔阂越来越大，摩擦日渐加剧。

怎么样，侦探先生？杀害我父亲的罪犯有线索了吗？

时子那没有感情的目光像是在不时地发出这样的问话。

尽管他们没有爱情，但是作为繁衍。他们还是生下了孩子。这就进一步加深了他们的悲剧。

笠冈以派出所工作为起点，开始了他的警察生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由于感情冲动而选择的改行和结婚。全都是失败的。

他之所以还固执地坚持自己的选择，是因为不愿意向妻子和檀野麻子服输。如果就此辞掉警察工作，或者与时子离婚的话，那就等于永远屈服于她们了。

虽然笠冈也觉得这种逞强毫无意义，但这却是他终生的债务。

虽说当上了警察，但是笠冈并不能直接去调查杀害松野的罪犯的下落。那是刑侦一科刑警们的工作。办案有一定的分工，外勤巡警是无法参与那种案件搜查工作的。

由于松野被害案的调查已经彻底走进了迷宫，搜查总部早就解散了。在松野的周围根本就不存在栗山这么个人。

对寻找栗山这件事，笠冈差不多就要灰心绝望的时候，却新发现了一些引起他注意的线索。

那时，他和时子才结婚不久。他让时于把松野的遗物拿给他看，希望从中发现一点有关栗山的蛛丝马迹。那些东西已经被搜查总部检查过了，但笠冈还想自己亲自查实一下。

说是遗物，其实主要是松野当警察时看过的一些警务方面的书籍。《警务要鉴》、《搜查手续法》、《搜查的写法》、《刑法》《刑诉法》《法医学》、《犯罪史》《心理学》等等，全是有关警务的专业书。这些藏书说明了松野是一位兢兢业业，格尽职守的警察。

趣味或娱乐性的书一本也没有。

“老头子没有爱好吗？”

笠冈惊讶地问道。

“他的爱好就是听流行歌曲。当没有案于的时候，他就会早早地回到家里来。收听收昔机里括放的流行歌曲。那是他的最大享受。

“喜欢听流行歌曲？他还有其它的爱好吗？比如说，钓鱼、围棋、盆景花木啦，等等。

“他讨厌钓鱼，说那是杀生。他也不喜欢比赛输赢。至于像盆景花木那类必须天天精心照料的东西，就更甭提了。”

“他可真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啊！

“所以。他直到死的时候还是个警察分署的普通刑警。

时子自嘲他说道。松野基本上没有留下笔记之类的东西，在他的遗物当中找不到任何能证实栗山存在的东西。笠冈很快就对那些遗物失去了兴趣。如果在那当中找不到线索的话，那就根本无法继续追查下去了。

毕竟是专业搜查人员。不可能有漏掉未查的东西。

“谢谢了，收起来吧。

“如果有什么东西对你有帮助的话，请随便用好了。

“嗯。可这净是些相当旧的书啊！

“是啊。父亲也只是保存着这些书，很少翻开看过。”

“咦？

笠冈打算把书放回原处，无意中摸到了一本书，那书名映人了他的眼帘。

“怎么啦？”

“你看这本书。

笠冈把那本突然摸到的书递到了妻子的面前。

“这本书有什么问题吗？

那真是一本苍老的书。封面已经变成了茶褐色，浮现出斑斑污迹。书脊的装订线也已经断了。它看上去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是一本书，倒像是一叠废纸。

“老头子看医学书吗？

“是《法医学》吧？”

“不是。这上面写着‘坏死’、‘坏疽’。”

“‘坏死’、‘坏疽’？

“我也不太懂，大概是一种身体某一部分腐烂、脱落的病吧？”

“哦？”

“他为什么会对这种病感兴趣呢？”

“这个么，我可不知道。

“老头子得过坏疽病吗？”

“在我的记忆当中，他从来没有得过那么复杂的病。他的身体很结实，偶尔患次感冒什么的，人们就会向他开玩笑说‘怎么连你也会生病啊？’”

“哦。如此说来，老头子为什么要看这样的书呢？”

笠冈歪着脑袋翻了一下那本书。突然，他那哗啦哗啦地翻动着书页的手指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那一页上画着红色的旁线。

笠冈道太郎将目光定在了画着红色旁线的文字上，那上面写道：

“血栓闭塞性脉管炎，亦称特发性坏疽，别名叫做‘伯格氏病’。这种病所表现出来的四肢缺血症状，与动脉硬化闭塞症有相似症状。但是，与动脉硬化闭塞症相比，这种病多发生于年轻人当中，故被称为‘Juveni1egangrene（未成年坏疽）’，这种病的确切病因不明，其发病率约为万分之一。据认为，这种病一般多发生在亚洲人当中。在欧美，特别是在美国，很多人都认为这种病的形成原因与动脉硬化闭塞症相同。但是在临床上，这两者间是存在差异的。例如，除了发病年龄的差异之外，这种病与动脉硬化性的病症不同，病变主要发生于中、小型动脉愈后亦较好。另外，这种病显然与吸烟有关。，

在稍后一些的书页上还有一段文字旁画着红线，其内容为！

“闭塞性脉管病变有时可发生在脑动脉以及全身各个内脏器官。出现在脑动脉的病变亦称为‘脑型伯格氏病’。关于这种病的形成原因，与吸烟有根大的关系。有人认为，香烟中的尼古丁对血管的收缩作用是诱发达种病的重要因素。

在“与吸烟有根大的关系”和“尼古丁对血管的收缩作用”这两个地方，还特别画上了双道红色旁线。

笠冈的目光盯着划线的地方，他的记忆在飞速地检索。

“是不是我父亲在书上注了些什么呀？”

时子似乎被笠冈那专注的神情勾起了兴趣，也把目光凑了过来。“看这个地方。”

笠冈用手指了指画着红色旁线的部分。估计时子差不多看完那段文字的时候，笠冈问道：

“老头子没得过这种‘伯格氏病’吗？

“他怎么可能患这种万分之一的人得的怪病呢？他可是全身完整，什么地方也没发生过脱落的啊！

时子像是在提抗议似他说道。

“在亲戚和熟人当中呢？”

“据我所知，大概没有。”

“老头子不抽烟吧？”

“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他尤其讨厌抽烟，说它污染空气。在抽烟的来客走后，他总是嚷嚷着有臭味，哪怕是冬天也要打开窗户换换空气才行。

“他嫌抽烟有臭味？”

“是的。他说，他一闻到尼古丁的味儿就会头痛。”

“尼古丁？对了，那就是尼古丁！

他感到思绪豁然开朗，隔断记忆的那层薄膜破裂了。

“怎么啦？突然间这么大呼小叫的！

时干惊诧地望着带有几分兴奋神态的笠冈。

“在此之前，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原来是它，是尼古丁呀！

“尼古丁怎么啦？”

“老头子被刺的时候，我曾闻到了一股强烈的气味。因为当时我有些惊慌失措，再加上自己不抽烟，因此从那以后，这个情况就被封闭在我的潜意识之中了。原来那是罪犯身上沾染着强烈的尼古丁气味呀！这也就是说，那个叫做栗山的男人肯定是与这种‘伯格氏病’有关系的人。

笠冈的记忆在长时间的沉睡之后终于苏醒了。他为此兴奋不已。

“可是，刚才我说过，在我父亲的周围并没有患那种怪病的人哪！

时于的语气始终很冷静。

“不，在某个地方应该有那么个人。就是那个家伙刺死了老头子的！

“在某个地方？在什么地方？你该不是打算要查遍日本所有医院吧？”

“既然是万分之一的罕见病例、大概比较容易查找吧？至少比起没有任何线索的时候来，这是很大的进展哪！

“是吗？

虽然是关系到自己父亲的事情，可是时子却显得非常冷淡。笠冈心里十分清楚，她并不是对自己的父亲冷淡，而是对丈大的发现不抱希望。

笠冈的发现对于追踪罪犯不起任何作用。搜查总部已经解散了，笠冈只是一名外勤巡警，他不可能抛开自己的本职工作，独自去调查自己份外的案子。

而且、那种“伯格氏病”虽说发病率为万分之一，但全日本人就多了。笠冈明白，要想在全国的医院从有坏疽病历的人当中找出特定的罪犯来，就算搜查总部没解散，也是一件如同大海里捞针一样的难享。

更何况要找的那名罪犯并不一定局限在国内的医院。随着战争结束，从海外撤回来的人也相当多。如果将国外的医院也列为调查对象，那就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第五章　拥抱蓝天

清晨，去向敌方发起攻击的人大部分都没有回来。回来的人都是因为在途中发动机出现了故障，或者是因为受阻于恶劣的天气。

但是，尽管这些生还者都是出于迫不得已的原因才掉转了机头，他们还是被斥责为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人们一旦被选进特别攻击队，就必须贡献出自己的生命，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能改变。因为特别攻击队活着回来，就会使费尽了心机才勉强树立起来的军神形象受到损害，从而影响部队的士气。

特别攻击在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曾取得过比较辉煌的战果。仅以小小的特别攻击机为代价，就击沉了敌方的好几艘航空母舰，特别攻击取得的这种战果，是普通攻击中使用几百架飞机都无法取得的。

但是，美军很快便从特别攻击带给他们的惊慌和打击中镇静下来。他们加强了对特别攻击的防御，逐渐使这种攻击的战果降到了零。

尽管如此，日本军部还是顽固坚持特别攻击作战。因为对于他们来说，那已经是他们最后一招了。

美海军机动部队像刺猾似地以航空母舰为中心，组成了环形编队。在编队的上空，最新式的格鲁门“恶妇”式和P一51“野马”式飞机严阵以待，简直连一只飞虫也难钻进去。

然而，日军的特别攻击机却在7．7事变以未一直使用的破旧飞机上装1250公斤炸弹，然后摇摇晃晃地飞向美海军舰艇编队。这种行动真可谓是“飞蛾扑火‘。

特别攻击机只带着单程的燃料和炸弹，不带具它武器，甚至连一挺机枪也不带。即使有极少数特别攻击机十分偶然地闯过了“格鲁门”飞机的拦截网，也会受到美海军舰艇编队狂风暴雨般的防空火力的洗礼。

这种完全没有生还之路的攻击，其实是无谓的自杀。

尽管如此，军部仍顽固坚持空洞的精神至上论。鼓吹什么“敢于用身体去撞击敌人是大和精神的体现，是只有日本人才能够做得到的攻击，这种攻击具有超乎想象的威力。‘精神所到，无所不成’。只要坚持进行下去，就必定可以击沉敌舰。就这样，在”一死报国“的华丽词藻掩盖下，把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矢吹帧介根本就不认为这种像大蚊子似的飞机能够飞到敌方舰队的上空。他也根本不相信军部所说的仅凭“大和魂”就能击沉敌人航空母舰的神话。

但是，他却把捐躯当成了一种为保卫祖国而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虽然他向檀野雅子作了保证一定要活着回来。却根本无法想像自己能够在这场战争中生还。

受父亲的影响，矢吹也具有一定的反战意识。但是，自从被编入特别攻击队之后，他开始被那种悲壮的“舍身殉国”的爱国精神所感染，如同中了集体催眠术。

但是。就在出击之日渐渐临近的一天。矢吹亲眼目睹了一桩事情，使他从催眠术中清醒了过来。

那天，矢吹到基地的司令部去。那里有一位比他早些时候参军的同乡，是一名士官。司令部虽然不远，但这种地方矢吹并不大愿意去，但那位同乡说有话要对他讲，让他有空去一下，正好特别攻击队员在出击命令下达前闲着待命。于是。他便信步溜达到了司令部。

在司令部大楼里他却没见着那位同乡的身影。当他在大楼里到处寻找同乡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问屋子里传出了说话声，其中夹杂着作战参谋的声音。

矢吹想赶紧离开，突然，一个声音却使他停下了脚步。

“……参谋官，这张战功奖状上的姓名错了一个字。大桥多喜男少尉的‘男’字写成‘雄’字了。

说话的正是那位同乡。矢吹心想，原来他在这里呀！这时只听参谋说。

“什么？错了？那就重写一张吧！

“可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奖状了。

“没了？空白奖状什么时候能到呢？

“据说是已经没有纸张了，所以空白奖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

“这可就难办啦！

听参谋咂了一下嘴，接着说道。

“好啦，就那么寄出去吧！

“嗯？姓名的错字就让它错着吗？”“‘男’也好、‘雄’也好，都不是什么大错，这形势，每天死这么多人，谁还注意一个错字呀！

“可是，如果姓名写错了的话……”

“没有关系！

“是。

看来参谋的话一锤定了音。矢吹呆呆地在那里站了老半天。他们的对话中所提到的“战功奖状”．是部队以航空部队总司令官的名义发给阵亡的神风敢死队员家属的。

矢吹也曾见到过那种奖状。

那上面印着这样一段话：其战功卓著，忠烈实乃全军之楷模。故特授予此状，以昭示全军“。只要再填上阵亡地点、姓名及年月日，便大功告成了。看到那奖状时。矢吹曾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以死报国的代价难道就值这么一张印刷出来的奖状吗？虽然他知道。军人井非为得到这张奖状而捐躯。然而这样一张奖状，对于死者的家属们来说也很难得，因为它多少可以给他们所遭受到失去亲人的打击带来些许安慰。

可是。刚才参谋说的那番话结矢吹相当的刺激。他居然轻描淡写他说什么“男‘也好，’雄‘也好，都不是什么大错”！

就是这个人在今天早上刚刚把神风敢死队送上了死亡线。当时他曾慷慨陈词：

“诸位的肉体虽死，但精神永存。神风敢死队将战斗到最后一个日本人。早晚有一天。

本人亦将决死，决不会只让诸位捐躯。诸位请放心地去吧！

那些神风敢死队员之中就有大桥多喜男少尉。

矢吹在那个时候才算认清了那些家伙的真正嘴脸。他们唱着精神至上的高调，将年轻人随手推向了死亡。

就为执行这样一个家伙的命令，小伙子们便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对于他们来说，阵亡的冲风敢死队员根本就不是人。只不过是要填人奖状空白处的一个符号而已。可是就连这样一个符号，他们竟然都不管对错！

尽管如此，能得到奖状的人应该说还是幸运的。现在空白奖状已经用完了，下一批空白奖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运来。

我决不为这样的家伙去死！矢吹当时暗自下定了决心。

有一个人当时在矢吹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是一位从缅甸战场回来的战斗机飞行员。名叫迫水，是毕业于航空土官学校的一名中尉。

他原来所属的飞行队。除了他之外均己丧生。他不得已回国，负责神风敢死队的战果核实和护航任务。

他是一位久经沙场的飞行员，是保持着击落二十几架敌机辉煌记录的空中英雄。如此有才干的人却被送到了特别攻击基地，等着被编进神风敢死队。由此可见，日本的战斗力已经山穷水尽到了什么地步。

但是，迫水却总是默默地去完成上级交给自己的任务。

迫水经常对特别攻击队的队员们说！

“你们这些家伙，别急着去死！不管指挥所那帮家伙说什么，如果飞机出了故障或者天气情况不好。你们就只管飞回来，多少次都没有关系！既然已经加入了特别攻击队，早晚总有一死，但决不必急着去死。

有实战经验的人可不像那些只会在国内发号施令的上层人物。他们不会去宣扬歇斯底里的精神至上论，而是以冷静的目光注视着战争。

迫水的哲学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决不能乱发议论，到时候唯能自主的就是选择死亡的最什时机和地：、，就是他在实战中悟到的心得。

特别攻击基地的夜晚相当安静，虽然也有人酗酒滋事，但那吵闹声却被四周的寂静重重包围着，不会扩散漫延。一旦出击。必死无疑。直接面对死亡的人想要借助酒的力量，在一瞬间消除其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留恋，但其结果却还是无法把目光从死亡上面移开。

在没有电灯的兵营里，人们点燃用菠萝罐头盒做的煤油灯。有的在写信，有的则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在墙上不停晃动的影子。

迫水中尉正在写着什么，这种情况是比较少见的。迄今为止．矢吹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写信。迫水也没有讲过他家里的事情。他身上散发着孤独的气氛，似乎他是在举目无亲的情况下。才子然一身投军的。

“中尉先生。您写信可真是不多见呀！

矢吹朝迫水搭话道。迫水脸上露出了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就好像是小孩子在调皮捣蛋时被人发现了似的。

“这可不是信呀！

“那……”

矢吹本想问是不是遗书，但又犹豫了。分配到这里来的人早已都写了遗书。有的人是把家信当遗书，有的人则另外单写遗书。

迫水虽然不是纯粹的神风敢死队员，但是他曾多次从鬼门关逃得了性命，这是那些学生兵出身的速成神风敢死队员所无法相比的。看来，没有必要现在再重写遗书。

“这是一首诗！

迫水像是看透了矢吹的心思，便告诉他。

“诗……？

“别显出这么一副奇怪的表情，我也可以写诗嘛！

“这个嘛……是绝命诗一类的东西吗？

“绝命诗？你要说它是首绝命诗，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但说实在的，这并不是我所作的诗。

“那么是谁的诗呢？”

“想看看吗？”

“想。

迫水点了点头，将笔记本递到了矢吹的面前。那上面写道。

披负着温暖的晨霞，

我们生命交付给翅膀。

太阳光支撑起我所有的坚毅，

金色的海染亮我燃烧的目光。

为了祖国，你哪怕被招断翱翔的双翅，

为了祖国，我也愿用碧血染红白云。

无论是谁的生命化作了流星，

我们的灵魂都将漂浮在这海空，

与永恒的阳光为伴，交相辉映。

虽然我们正在为祖国的尊严而战斗，

但我坚信将来总有那么一天，

在和平的蓝天中我们比冀双飞，

那时的阳光将会比此时更加灿烂。

“这……”

矢吹读完这首诗，抬起头来。

“怎么样？是首好涛吧？不过，我对翻译它不是很有信心。”

“您说这是您翻译的？”

“其实，这首诗是一位美国人写的。”

“美国人写的？”

“嗯。不管他是美国人还是英国人，好诗就是好诗。我很喜欢它，因此就按照自己的风格，将这首诗的意思瞎胡翻译过来，并悄悄地一直带在身边。”

“这首诗是个什么样的美国人写的呢？”

“你想听吗？”

菠萝罐头盒做成的油灯十分昏暗，迫水中尉目不转睛地盯着矢吹。

“是的，非常想。

“那好吧。”

迫水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时，迫水隶属于第101独立飞行支队，进驻了缅甸平原最前线的马圭基地。

整个缅甸都处于日军的控制之下，战线已经推到了若开山脉的那一边。但是，在那北面有个莱文机场，那是美空军的最后一个据点，配备了陈纳德将军麾下的美国志愿航空兵“飞虎队”的P一40型飞机，连日与日本空军进行激战。

据司令部侦察飞机拍摄回来的照片表明，在这个莱文基地共集结了30架大型飞机和40架小型飞机。为了消灭这些美军飞机，日方共出动了27架97式重型轰炸机和12架“隼”

式战斗机，实施联合攻击行动。重型轰炸机以每3架组成1个小编队，再由3个小编队的9架飞机组成1个人编队，共组戊了3个人编队，以密集的队形向目的地进发。战斗机则分散在重型轰炸机群的后上方，拉开了护航的架势。

机群编队的飞行高度约为6000米。低空弥漫着旱季缅甸平原的雾气，能见度很低。

在距目的地还有5分钟的时候，带队长机大幅度地倾斜机身，甩掉了副油箱，并下达了命令：

“投副油箱，准备空战！

虽然还看不到敌机的踪影，但投掉副油箱可使飞机轻装上阵，随时都可以迎击敌机。

“注意前方、后方上空！

空战最具威胁的方位是前上方，而后上方则是空战中最为有利的位置。

果然前方上空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但凝神细看时，刚才出现在视网膜上的东西却像是出现了错觉似地消失了。然而实战告诉他们，那不会是错觉。战机正在成熟。

几秒种之后，在右前方15度方位出现了像芝麻粒似的黑点。

“发现敌机！

“芝麻粒”在逐渐放大，并向着右侧方向移动，不久便可以识别出敌机是P一40型战斗机，共4架。

“迫水编队，阻止敌机的攻击！

带队长机下达了命令。迫水率领另外2人驾驶着3架“隼”式战斗机。一翻机翼便像放开了爪环的猛禽一样，朝着敌机猛扑过去。剩下的日军战斗机则掩护着当时已经临近目的地上空的重型轰炸机群继续前进。

4架敌机彼此的首尾之间分别保持着约500米的距离。呈一条直线地猛冲过来。与其相对，日方3架战斗机则以迫水打头阵，针锋相对地冲了过去。

如果时机把握得稍微有点儿偏差，就算勉强打掉敌人的1号机。己方的1号机也将被敌人的2号机击落。

迫水在进入敌方2号机的射程之前，向敌1号机的发动机进行了一连串致命的扫射，敌机一下子喷出了烈焰。接着。敌2号机也起了火。雪白的花朵从坠落下去的机身中开放出来，与通红的烈焰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那是敌飞行员在跳伞逃命。

敌机一下子便被击落了两架，剩下的敌机心虚起来，连忙掉转机头溜走了。

空战在转瞬之间便结束了。虽然敌我双方的飞机数量差不多，但是双方飞行员的技术却相差悬殊。冒着浓烟栽落下去的全是敌机。敌我双方火力交织的天空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那里只有日军飞机在从容不迫地翱翔着。

在这段时间里，重型轰炸机群已经飞到了目标区上空，倾泻下了雨点般的炸弹，狂轰滥炸。

对地面的攻击大获成功，大多数敌机和地面设施被摧毁。敌方战斗机并没有怎么进行迎击。这大概是因为奇袭成功。敌机还来不及起飞吧？

燃料和时间都还绰绰有余。迫水意识到，今天是实现自已计划的绝好机会，那计划早已在他的心中酝酿很久了。已方飞机正在空中集合，准备向基地返航。

迫水证实了带队长机安然无恙之后，便突然调转了机头。他飞行在5000米的高度上。

万里晴空，仅漂浮着几丝淡淡的白云，仿佛是用刷子在蓝天上抹了几下。空中没有敌机的影子，也没有敌机发现迫水的飞机而从下面飞上来，敌机大概因为刚才的空战已经丧失了斗志。在遥远的地方，耀眼的白云连成了一座巨大的堤坝，那是云层造就的巨大连绵山峰，比喜马拉雅山还高。气流的状态很好。仪表盘上的速度表、高度表、旋转表和罗盘仪等各种仪表毫无异常。太阳当空，放射出耀眼的光芒。迫水正与晴朗而宁静的天空进行着拥抱。在云飘、风吹和光照之中。迫水以操纵杆为纽带，使自己与天空结合在一起。

天空在冲着他微笑，阳光在温柔地拥抱着他。但是，这里的天空是敌占区的上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敌人的战斗机从这和平面清澈如洗的蓝天中毗牙咧嘴地突然袭来。

在地面上，防空武器已经瞄准了他，正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着猎物靠近。

不管这天空多么平静，多么清撤如洗，和它拥抱其实就等于拥抱敌方的女性。她倒背着的手中正握着凶器。

但是，至少现在凶器还没有亮出来。只要没有凶器，她就是一个美丽、丰满而宽宏大量的女性。

“我要开始干啦！

迫水向天空宣告了自己的意向。他先是缀缀地下降，然后加速井开始拉起机头。他打开风门增加吸气压，并操纵升降杆使螺旋桨达到爬升飞行所需的转速。发动机增加了输出功率，飞机开始爬升。地面渐渐远去，放眼处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天空。

太阳十分耀眼。迫水迎着那太阳进一步爬升上去。加重压力使他的脖子陷入了身体之内。不一会儿．地平线出现在头顶的上方，飞机完全倒了个过儿。这下，失重又使他陷入了精神恍榴的状态，仿佛被卷进了漩涡里面。血液集中到了头部，思维能力逐渐减退。就在这一瞬之间，迫水与天空完全结合为一体了。

在迫水即将神志昏迷之前，飞机又开始了俯冲。大地出现在正下方，如激流般地图滚奔腾着扑面而来。过了一会儿之后，机头逐渐抬起，飞机恢复了水平飞行。

迫水重复进行着同样的操作，接连翻了3个筋斗。他的心情好极了。在他翻筋斗期间，敌人连一发炮弹也没有打来。迫水越发地骄做起来了。

他把飞行高度下降到了2000米，又再次连翻了3个筋斗，地面上的防空武器一直保持着沉默，天空和太阳依然向他送着微笑。

在敌方基地的上空翻筋斗，这是迫水调到马圭以来一直在心中酝酿的计划。这虽然是一种诙谐的恶作剧，但也是一场豁出性命的赌博，即是战斗机飞行员表现自己幼稚英雄主义的危险举动，也是实现他微不足道的梦想和对敌人的一种示威。

因为终于如愿以偿，迫水感到心情十分舒畅。他将机头对准己方基地的方向，准备返航了。突然，他感觉到了在空中的某个地方似乎有些异样。实际上他并没有看见什么东西的影子在动，但是久经沙场的经验所磨硕出来的本能使他感到了什么。

在右40度方位上空，飘着一些丝线状的层云，那云层的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迫水定睛仔细一看，只见有个亮点在闪闪发光，高度约6000米，距离5000米左右，原来是一架敌机躲在云层里，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逼近了。

迫水就像一只坚起浑身尖刺的刺猥一样迅速调整好战斗诸元。朝着敌机飞去。这时。他看到了敌机的机身上印着一个红色乌龟的吉祥符。

看到那个符号，迫水吃了一惊。那是敌方的王牌飞行员，日方飞行员称之为“红死龟”．对其畏之如虎。他已经击落了十几架日方飞机。马圭基地也曾有一些恃才自傲的飞行员向他挑战，进行单打独斗，结果被他干掉了好几个。

迫水心想，真是在倒霉的地方遭遇了倒霉的对手。因为是在敌方基地的上空，就算是势均力敌的对手，自己也将处于很大的劣势。何况自己的燃料也已经不多了。再加上刚才连续翻了6个筋斗，身体已经很疲劳了。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和‘红死龟’格斗，也露露咱101飞行队一流飞行员的脸。

迫水下定了决心迎上前去。然而，奇怪的是“红死龟”竟然在进入空战范围之前调转了机身，好像在说“我不总和你交手”似地。连续摇摆了几下机翼便逃走了。迫水也没有勇气追上去挑起决斗。

迫水见效机对自己敬而远之，总算是舒了一口气，便向基地返航了。那“红死龟”正在10000米左右的远方空中目送着迫水。迫水感觉不到他有乘机发起攻击的迹象。

在向基地返航的途中，迫水突然想到，那“红死龟”是不是在自己开始翻筋斗之前就在那个空域了呢？他是不是因为佩服自己的那种孩子气而未发动攻击呢？不，岂止是未发起攻击，为了不让僚机对我进行攻击，他甚至是不是还悄俏地对我进行了保护呢？

肯定是那样。否则的话，他在处于绝好攻击位置的情况下，决不可能轻易放走我这只主动送到他嘴边上的“肥肉”。“红死龟”大概一边面带苦笑地注视着我的飞机兴高采烈地翻筋斗。一边对他的自己人说“在战斗中玩玩这种游戏也不错”。制止了他们向我发动攻击吧？因此，才没有一发对空炮弹打来，也没有一架敌机前来迎击。

迫水一飞到安全空域，冷汗就又不停地冒了出来。他意识到，是“红死龟”救了自己一命。

迫水回到基地的时候。以司令为首的全体人员正忧心忡忡地翘首以待。迫水在敌方基地上空翻筋斗的事情，本应该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是却不知道怎么搞的，整个基地的全体人员都知道了这件事。

几天后，迫水所在的基地遭到了敌方战斗机群的突然袭击。十几架P一40型飞机超低空飞来，完全没有给日方留下丝毫反击的机会。他们朝着停机线上的日军飞机不停扫射。使这些飞机一架又一架地起火燃烧。

“隼”式飞机的飞行员们躲在防空壕里，咬牙切齿地任凭敌机为所欲为。日军万万没有想到，在已方完全掌握着制空权的空域，敌机居然会一直反击到这个地方来。敌人巧妙地利用了这个疏忽。

在印着鳄鱼标记的P一40型“战斧”式战斗机当中。有1架在机身上画着红色乌龟的图案。

“红死龟！

有人喊了起来。敌机在对日军基地尽情地进行了一番打击之后就开始返航了。但是，其中有1架却转身朝基地上空飞了过来。在地面日军众目睽睽的仰望之中，敌机迅速地向上爬升，机身上的红色乌龟标记清晰可见。

“那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连迎击的工夫都没有，大家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天空。“红死龟”在那里痛痛快快地翻着筋斗。

“他妈的！胆敢如此无理！

机枪手感到心里窝了一股火，正准备射击，却被飞行队长制止住了。

“让他翻去吧！这是对迫水少尉的回敬，我们不妨收下这份‘礼物’。

“红死龟”连翻了3个筋斗，然后大幅度地摇晃着机翼踏上了归途，那似乎是在对口方的沉默表示感谢。

战斗机飞行员虽然在空中与敌机交锋最激烈的时候。会抱有一种强烈的敌汽之心，但在战斗结束后，对出色的敌手却会产生一种友情似的感情。那大概是因为，战争是国家之间的斗争，而并非出于个人之间的憎恶。同时也是因为，飞行员不同于步兵，他们没有那种亲手用刀枪杀敌的感受。

他们作战的对于经常是敌机，而下是敌兵。因此，在挤上自己性命而进行的殊死战斗中，也会对强敌产生出一种敬意。在发自憎恶和敌意的战争中，这是一种人类矛盾的浪漫主义。是表现战争与人类愚昧的一种心理错乱。

“红死龟”在临飞走之际，投下了一件东西。

“是信筒！”

儿名地勤机械人员朝着信筒落下的地方跑去。

“这首诗就装在那个信筒里吗？

矢吹朝讲述完往事的迫水问道。

“是的，是用英文写的。涛的末尾写着这样一句话：”愿待战争结束时，与君重逢在蓝天。

“这家伙倒挺有意思的。”

“是啊，在你死我活的实战中，他居然还有这份闲情逸致。可是现在……”

迫水的目光在空中游移着，似乎回忆起了在缅甸上空牺牲的战友们的面容。

“后来，那‘红死龟’怎么样了呢？

背后的阴影中有人插话。不知什么时候，全体人员都聚集到了迫水的周围。

“第101飞行队一个一个地减员，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后来又有人被‘红死龟’击落过，但是却没有听说过击落‘红死龟’的消息。我接到了回国的命令，来为你们这帮小子护航。但说不定下次出击就会遇上‘红死龟，呢！

“中尉先生，您和‘红死龟’文过手吗？

“在莱文基地上空翻筋斗之后，总是与他走两岔，因此没有交过手。但是，如果这次碰上了，一定要与他分个胜负，我想，无论是他获胜还是我获胜，我们都会像诗中所说的那样，如果死了，就把遗骨撒在碧空。”迫水中尉说。

迫水终于没能够与‘红死龟’在恢复和平的蓝天里比翼齐飞。在那之后不久，他便在天空中化做了一颗流星。

矢吹至今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景，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槽一样历历在目。如果再多洁两个月，迫水就可以在和平的时代生活下去了。结果却是矢吹代替迫水活了下来，而这条生路本来是属于迫水的。从那个时候起，这个生死命运发牛转换的契机，便成了矢吹侦介至今所背负的沉重十字架。十字架上方闪烁的阳光，宛如燃烧着的火焰，始终的烧着他心头的创伤。她害怕阳光，害怕给和平的天空带来光辉的太阳。

第六章　机缘巧合

“你可别像你爸爸那样！

这是时于的一句口头禅。孩子从小就像听她念咒似地。听着这句活渐渐长大成人。

“你于嘛总对孩子说这种话，有必要吗？”

笠冈道太郎一表示不满，时于就会说。

“你没有遵守诺言！

“我已经竭尽全力去做了！

“你竭尽全力做什么啦？！

“为了遵守诺言，我放弃了原来的工作，当了警察。

“有什么用？你找到杀害我父亲凶手的一点线索了吗？”

“我说过了。就是花上一辈子的工夫，我也要抓住他。

“若是真能够抓住他的话，那当然好极了，就怕你没那个本事。得了，咱就尽量地耐着性子等吧！

“我怎么觉得你的口气好像在说。抓下到罪犯才好呢！

“搜查总部已经解散了，那案子又不归你管；你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看你只能编一段没有结尾的侦探故事，只不过你不是那位半七先生罢了！

“你这个女人哪，心眼几简直是坏透啦！

“这种情况在结婚之前你并不是不知道吧？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对你隐瞒什么。我不记得我曾经请求过你和我结婚，一次也没有向你请求过！你要是不愿意，可以马上和我离婚嘛！

时子嘲笑他说道。笠冈已经有好几次想到过要离婚了。他们两个人确实不应该结婚。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属于自己的“唯一一位异性”的话。那么，她就是现在已经成了别的男人之妻的檀野麻子。而且。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女性当中，时子对于笠冈来说，大概是彼此相距最为遥远的女人。不应该结婚的男人和女人由于人生道路上的偶然机遇而结婚，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高昂的。并且，他们终生都得为此而付出沉重的代价。

付出代价的并不仅仅是笠冈一个人。还有时子。时子从一开始就知道笠冈的心里并没有自己，她也没有指望过作为夫妻在同一个屋顶下的共同生活会培育出爱情来。她甚至没有做过任何努力去使两个人之间产生爱情。

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积攒着诅咒和憎恶，用沮咒来代替爱情，用憎恶来代替夫妻的和睦与合作。那种时子思想上的强迫性观念，使她逐渐在憎恨和折磨丈夫这件事情上感到一种虐待狂的喜悦。她把这样做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在诅咒和憎恶当中。时子的心里有时也会突然对丈夫产生一丝温柔之情。就好像是怒海狂涛中暂时出现的风平浪静一样。因为在长期的夫妻生活之中，不可能每时每刻都保持着剑拔弩张。每当出现那种情况，时子就会连忙绷紧心弦，通过回想失去父亲时的悲伤和愤怒，重新激发起自己的憎恨。

时子连她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态。笠冈为弥补过失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到了可以想象到的最大程度。无论谁都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尽管如此，时于还是不肯原谅笠冈。她拒绝原谅他。她也厌恶自己如此固执。她憎恶丈夫其实就是憎恶自己，揭丈夫心里的伤疤其实就是揭自己的伤疤。时子已经深深地陷入了自己所挖掘的心理陷饼之中。

笠冈也同样。如果狠下心来把婚离掉，他们就下会进一步互相伤害对方了。可是，笠冈也陷入了一种强迫自己和时子保持夫妻关系的状态。

“你说。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做？”

“我一无所求。

“那么。你就别再说什么我没有遵守诺言之类的话！

“那话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吧？我从一开始就说，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的。可你伯这么做，自己被自己所说的话随便束缚住了手脚了吧。”

“那只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和孩子没有关系。你没有必要把一切都对孩子讲吧？”

“没那么回事儿！我可不想让孩子变成像你一样的人。因此，我要时不时地对时也说，让时也不要像你一样！

“我什么地方不好啦？”

“你真的打算让我说出来吗？

“你说吧！

“那好，我说。你太懦弱了！

“什么？！你说我‘懦弱’？！

“懦弱”这两个字对于笠冈来说是最使他痛心疾首的词语了。就是由于这个词的缘故，他才极大地改变了人生的道路。

“你说我什么地方懦弱？！

笠冈稍微提高了一些嗓门。尽管如此，他还是竭尽全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感情。

“你也许是想要弥补过失，所以才和我结了婚的。但其实决不是那么回事！

“那么，你说是怎么回事？

“你是在逃避！你是逃到我这个地方来的！你想通过这种做法来逃脱一切责任。你是带着一种像从前的武士剖腹自杀一样的想法和我结婚的！

时子的话狠狠地刺到了笠冈心头最脆弱的地方。她早就看透了一切。尽管已经看透了，但她却还是接受了笠冈的求婚。

“剖腹”这个词实在是用得再恰当不过了。檀野麻子骂笠冈“窝囊”，笠冈也认为自己对松野泰造之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曾觉得自己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懦弱”和承担应负的责任，所以才和时子结了婚的。但是，此刻却被时子一语道破，在自己的潜意识当中确实隐藏着一种“剖腹”逃避罪责的想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时于被当成了笠冈“剖腹”的工具。

从那个时候起，笠冈开始对警察工作失去了热情。搜查总部已经解散，这起走进死胡同的悬案又不同于自己的管辖范围，自己一个小小的外勤巡警不管怎么折腾也不可能破得了案。而且就算是发生奇迹，抓到了罪犯，时子的心情也不会释然，她肯定还会把那当成自己新的失败，从而越发严实地将自己封闭起来。时子就是那样一种女人。

笠冈开始觉得与时子针锋相对是一件十分无聊的事情了。于是。他便退避三舍。不愿意再与她继续抗争。这样紧张的抗争一旦松懈，随之而来的便是对生活的懒散。

夫妻之间一变得懒散，憎恨也就被稀释了。但与此同时，相互之间的关心也就不复存在了。他们仅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同一个屋顶下共同生活而已，相互之间连一丝一毫的关怀也没有。

那种对抗时的压力和紧张消失了，彼此都轻散了许多，因此日子也变得好过多了。双方现在就像空气一样安然相处，但决不是洁净、清新的空气。而是沉积在阻暗处的陈腐、污浊的气体。

虽然这种空气正在慢慢地损害着双方的健康，但不管怎么说。已经腐朽的婚姻还是保持了苟且偷安的平衡。

时光就这样在笠冈夫妇的身边流逝过去。漫长岁月生活的苔癣掩盖了他们结婚的动机。

从表面上看来，他们已和普通的夫妻没有什么两样了。

日月如流水般地逝去。日常生活的堆积不知不觉汇成了一条人生的大河，其源头已经在茫茫的远方渐渐看不清了。

笠冈已经从一个外勤巡吝晋升为一名刑警，在东京都内的各辖区警署来回调动了好多次。他之所以成为刑警，是因为上司的推荐。而并不是因为他决心抓住杀害岳父的罪犯。就算他有决心，但只要不发生奇迹，罪犯就会一直躲在迷宫里面，怎么也无法抓到。

檀野麻子的消息也听不到了。笠冈虽然曾听到过凤传，说她结婚生了孩子，但那以后情况如何便不知道了。

麻子抛给笠冈的那“懦弱”二字也没能避免岁月风吹雨打的侵蚀。但它并没有完全风化，而是作为一种内心深处的负担依然存在着。不过，这种负担锐利的棱角已经渐渐磨平，不

既然没有出头露脸的机会，也就没必要硬出头。笠冈干脆遇到了后面。在后面呆着，警察工作其实是很逍遥自在。破案工作有些地方与抬神轿很相似，只要围着神轿哼晴晦哟地喊出产，就算不使劲，从旁边看上去，也像是在卖劲抬一样。

集体办案时，可以躲在集体中褴竿充数。因为人多，上级难以掌握每个人的情况，只要定期向上级汇报一下，就做得天衣无缝了。

如果不这样，那些毫无破案希望，就像是大海捞针似的琐碎繁杂的搜查工作，简直就无聊得做不下去。

不管怎么认真地于工作，刑替的前途，已经是命中注定了的。通常最终也就是当个百货公司或饭店的守卫，充其量在警备公司里能谋个差事度过余生。

署长一级的干部，因为有那么一点儿面子，所以可以当上汽车驾校的校长或私营公司的保安部长。但他们大多数情况都只能干最开始的3个来月，再往后便呆不下去了，不得不辞职了事。

这些人在职的时候勉强混个“高级警察”拿全薪，其实没什么真才实学。

笠冈在警署里是个供人驱使、爬不上去的中刑警。回到家里自然遭妻子的白眼。她的眼睛里隐藏着一种轻蔑，就像个陌生人似地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心。就连独生子时也，在母亲的影响下也将父亲彻底看成是一个大笨蛋。

笠冈感到自己成了夹在工作单位和冷冰冰的家庭之间的“三明治”觉得自己正在腐烂下去。但是，他并不打算改变这种状况。任由自身腐烂，他的心情反而相应好一些。被发酵的适当温度温柔地包围着身心，不久将会被分解为一堆无机再刺他的心了。而且它已经失去了作为一种负担的分量。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当时实在是太幼稚了。人的一生不能凭一时的感情冲动度过，冲动过后还将有没长的生活。人在年轻的时候；很容易产生错觉，因为一时狂热，就误以为那就是整个人生之路。

一般的人生并不像演戏那样轰轰烈烈。虽然在开始冲出入生起跑线的时候雄心勃勃，但人生的债务，荣辱的文替，使人在漫长的马拉松途中，那种富于情感而又罗曼蒂克的壮志豪情渐渐消失殆尽，开始麻木不仁地度过那像无穷无尽的涟讫一样不断连续涌来的一天又一天。

于是。人们领悟到，戳默无闻、芸芸众生的人生，才是一般人真正的人生。

笠冈从一开始，就不是抱着要出入头地的野心才当上警察的。随着他作为一个小小的齿轮被安装到警察这部巨大的机器里面，连捕捉杀害岳父的凶手的念头也很快消失了。

他现在已经成了公司小职员似的警察。无论怎样去努力，前途已经是一清二楚了。本来警察系统内部就存在着“种族歧视”，分为“有资格”的特殊高级警察和一般警察，这是众所周知的。半路出家改行当警察的笠冈就算是一路顺风，充其量升到警部到头了。就算升为了警部，到了五十六、七岁，也会被上司拍着肩膀劝退，告老还乡。

警方的破案方式从依靠名刑警个人办案转变为科学的集体办案之后，笠冈尤其感到垂头丧气。

那些经过科学和集体锤炼的年轻刑警们一旦组成专案小组进行系统的现代化搜查，像笠冈这种非科班出身的老派侦探式刑谷便没有了出头露脸的机会。质，这使笠冈感受到了一种像受虐狂的快感。

事实上，笠冈的内心深处正在慢慢地腐烂着。

如果就这样下去，笠冈大概会如行尸走肉般地位过余生但，就在这时却发生了一起案件，于是奇迹发生了。

小川贤一每天都要负责喂小松鼠。他扫完地之后，想把刚添满的新伺料盒放进笼子里去，便打开了笼子门。就在这一刹那；小松鼠哧溜一下逃了出去。贤一慌忙地关笼门时已经晚了，松鼠早逃到笼子外边。它滴溜滴溜地转动着那双圆圆的小眼睛，好像为突然得到的自由不知所措了似的。

“力丸，好乖乖，快回来！”

小川贤一尽量柔声细语地叫着花松鼠的名字。虽然已经养得很熟了，但还没到可以放养的地步。

力丸听到贤一的召唤，慢慢地返回到笼子旁边。回到距笼子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却无意钻进笼子里去。它只是朝里伸了一下头。接着便又跑开了。

贤一开着笼子门，用刚刚添加的饲料引诱松鼠；那是葵花籽、新鲜的苹果和奶酪。每一样都是松鼠最欢吃的东西。

看来力丸已经饿了，它被伺料吸引着，又回到了笼子门口。就差一步便进笼子了。是的，就差一步了！它开始慢慢地将头伸进了笼子。真香，真香啊！

贤一正在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着松鼠钻进笼子的时候。突然，玻璃大门被猛地一下撞开了，弟弟和妹妹从外边吼嘈孤咯地跑了进来。好不容易才快要回到笼子里边的松鼠吓得蹦了起来，顺着墙根就钻到放木展的鞋箱下面。

“哎呀。混蛋！

贤一冲着弟弟妹妹大声怒吼道。弟弟妹妹刚刚从外面进来，根本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贤一是初中一年级学生。他的弟弟和妹妹分别念小学五年级和小学二年级。

“哥哥，发生什么事情啦？”

弟弟健二突然挨了骂，满脸都是惊讶的神色。

“得了。赶快把门关上！关严实点儿！

贤一说这话的时候为时已晚。躲在木履鞋箱下面的力丸已经从开着的玻璃大门的门缝中。朝着广阔的自由大地逃去。

“逃跑啦！

“啊！是力丸！

健二和妹妹终于都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户外有许多松鼠喜欢的杂树林。如果它逃进了树林里，那可就没有办法把它弄回来了。

“啊！力丸这个家伙在那儿呢！

妹妹早苗用手指着一个方向喊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松鼠正呆在房前种植的杜鹃花丛旁边紧张地朝这边张望着。因为关在笼子里一年多，所以它对离开主人家跑进未知的空间似乎感到有些害怕。

“力丸。回来！快回来呀！

兄妹3人齐声呼唤着，可是力丸却只做出一副马上就要回来的样子，在房子周围的草地上拖着大尾巴奔来跑去。贤一他们一靠近它。它就会马上逃开。但决不往远处逃。

“对了，去把网拿来！

贤一让弟弟拿来了捕虫网。但是。力丸十分聪明，它把距离又稍微拉远了一些，在捕虫网刚好够不着的地方享受着意外获得的自由。3个孩子追着松鼠，不知不觉地进入了他们家附近的杂树林中。

贤一手执扬虫网走在最前面。健二和早苗拿着笼子跟在他的身后。

“小东西还挺聪明，敢嘲弄咱们！

贤一觉得十分恼火，可是力丸却玩得自由自在。它让他们3个人跟在后面，自己则一会儿爬上柞树，一会儿隐身于茂密的灌木丛，一会儿又啃啃某种树的果实。尽管如此。它总在3个主人能看见它的地方，决不跑得更远。它尽情地享受看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似乎非常清楚未知世界中潜藏着危险，需要把主人当成保镖。

“行了！快回来！

贤一向松鼠恳求道。可是松鼠却将贤一的恳求当成了耳旁风，只顾在树林里到处蹦跳戏耍。

“我肚子饿啦！”

“我害怕！”

弟弟和妹妹开始哭丧起脸来。这也难怪，他们足足玩了一天，肚子饿了才口家，没想到为了追赶松鼠，跟着进入了这片从未来过的树林。这里的树木长得很密，简直弄不清方向。

天色已近黄昏，白日里就十分阴暗的树荫下布满了浓重的暮色。

“你们俩先回去吧！

贤一向弟弟妹妹下达了命令。

“我们不认识路！

两个孩子简直要哭了。

“真没办法！那么，力丸，我们就把你扔在这里不管啦！

贤一不能因自己疏忽造成的后果，连累弟弟妹妹在树林里转来转去。何况他自己也有点儿心虚了。天色一暗。材梢的阴影和树根部就但是一群正要伺机猛扑过来的面目狰狞的怪物。

只好放弃力丸了。我们这么喜爱你，你却偏偏是这么傻！我们会再攒零花钱，买一只比你更加更加聪明的松鼠！像你这样的家伙，很快会被蛇或野猫吃掉的！

贤一正在心中咒骂的时候，力丸突然用一种极其尖厉的声音吱吱地叫着，开始在一棵小橡村的底下拼命地用爪子扒开一个被椿材叶盖往的坑。那情形有些异常。和刚才玩耍调皮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怎么回事？”

他们3个人忘记了胆怯。互相看了看对方。

“那个地方好像埋着什么东西。

早苗开了腔。

“咱们过去看看吧！

他们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贤一为了维持做哥哥的威信，便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他们3个人已经走得很近了。可力丸并不逃走，它正忙碌不停地挥动者小小的前爪，拼命地扒着枯叶。

“咦？这几的土是新土！

健二指着力丸扒开的枯叶下面的土说道。那地方的土与周围土的颜色稍微有些不同，好像是挖开又填上的。力丸仍然在那里继续用它那小小的爪子奋力地刨着。

“咱们挖开看看吧！

等他们3个人走到那儿后，力丸才很不情愿地跳到一旁。那里的土十分松软，用手就可以挖得动。他们往下挖了少许。健二抽动了几下鼻子。

“哥哥，怎么有股子怪味呀！

听弟弟这么一说，贤一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在刚才就闻到了那股怪味，但他还以为那是枯树叶的气味。

“哥哥，是不是有人在这里埋了奇怪的东西呀？”

旱苗停下挖土的手问道。被好奇心冲淡的不安神色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奇怪的东西’？什么奇怪的东西？”

“是不是有人在这里埋了死狗或死猫什么的呢？

“那是不可能的！宠物必须埋在宠物专用的墓地里。

“咱们该回家了吧？

“是该回去了。

他们正打算要回家的时候，一直在那里继续挖土的健二突然发出了一声吓人的惊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怎么啦？

贤一虽然吓了一跳，但还是跑到了健二的身边。

“哥哥，你看那、那个！

健二跌坐在那里，用发抖的手措着他刚才一直在挖的地方。那里露着一截像是树根似的东西。

“那是什么？

“那，好像是人的手指头！

“你说什么？！

“大可怕了！

早苗一声惊叫，转身就逃，另外两个人也紧跟随在她身后狂奔起来。他们的好奇心早已被高度恐惧感冲得无影无踪。再也顾不上什么松鼠不松鼠了。贤一总算还像个当哥哥的样子，他强压着那种恐怖的感觉，跑在弟弟妹妹的身后。

6月28日下午6时许，中小学生的兄妹3人在追赶宠物松鼠时，追进了一片山林，他们在那片山林之中发现了地下埋着人手指头似的东西。这一情况。由那3个孩子的父母通过110匪警电话向警方报了案。接到报案后，辖区警署的署长立即率领全体刑警人员火速赶到现场进行了勘查。

现场位于东京都下东大和市芋洼地区多摩湖衅的山林中。这里是多摩湖东畔平缓的斜坡，坡上密密匝匝地长满了柞树、小橡树、杉树等。像这种地方，连情侣们也不会钻进来。

发现情况的三兄妹当中年纪最大的小川贤一。将警察们带到了现场。警方对现场进行了仔细的擅索，发现了一具非正常死亡的男性尸体。估计已经死了25～30天。那具尸休浑身赤课，仅穿着一条裤衩，年龄约莫50～60岁。尸体的面部被捣烂，脑后枕部发现有凹陷，估计是由于钝器击打造成的。

警视厅总部接到第一次报告后，也派出了搜查1课和鉴定课的警察，由搜查1课课长率领来到了现场。

尽管已经是黄昏了。但警视厅总部和辖区警署仍然联合采取了一系列的初期搜查措施，如确认尸体、保护现场、保护证人等等。根据验尸结果。死合情况如下。

（1）尸体力50～60岁的男佐，身长170厘米，肌肉十分发达；

（2）头部右侧有一块10日元硬币大小的斑秃：

（3）左上第二颗门齿缺损：

（4）全部牙齿均因尼古丁而明显改变颜色；

（5）右手中指缺少第一指节，左右脚均缺少小趾。剩余手指的指纹已全部被某种化学药品腐蚀掉；

（6）腹部两侧发现有2条纵向的手术疤痕，长度为12厘米：

（7）胸后枕部及头部例面有凹陷性骨折，估计是由钝器击打造成的。

虽然了解到以上这些情况，但尸体仅穿看一条俗称为“猴儿胯”（一种瘦腿半截短裤）

的男式内裤，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其身份的东西。

在埋尸处附近丢着一只空火柴盒，大概是由于长时间在野地里凤吹雨打的缘故，火柴盒的标签已经脱落了。仅能够辨认出“烹……中……”这两个字。无法断定这个主人柴盒是不是罪犯或者被害人带到达里来的。

从现场找到的东西只有这个主人柴盒。后来虽然进行了地毯式的仔细搜索，也没发现凶器、罪犯的足迹、遗留物品之类的线索。

从现场以及尸体的情况来看，勿庸置疑，这是一起杀人弃尸案。于是，负责维持这一地区社会治安的立川警察署成立了一个由103人组成的搜查总部，由刑事部长担任搜查总部部长。

在搜查总部的第一次搜查工作会议上，大家首先对被客人的身份进行了分析。根据被害人右手中指缺了一截的情况。怀疑他与暴力集团有关。缺的这一截，很可能是流氓间为赔礼道歉或盟誓而割掉的。

对此，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流氓无赖的割指盟誓一般都是割掉一截小指。再说，从被言人所留下的伤疤来看，他的断指似乎并不是由利器所造成的，而是由于化脓而脱落的。而且他脱落的并不仅仅是手指，其左右脚也都缺少了小脚趾。

但是，从被客人的右手中指缺了一截分析，这无论怎么讲都是个十分重要的特征。因此，大多数人都认为，不能排除他与暴力集团有关系。

大家还进一步对被害人头部的创伤进行了分析。认为不能排除交通事故造成的可能性。

从这一点考虑，也可能是凶手撞了被害人之后，将尸体掩埋起来，企图掩盖其交通肇事逃逸罪。

在这次搜查工作会议上，为了查清被害人的身份，搜查总部制定出了搜查方针。

1、调查现场附近的过路人、目击者：

2、调查现场附近的公司退职人员、待业人员；

3、调查现场附近的木匠、泥瓦匠、施工人员、推销员、收款员、售货员等流动人员。

根据以上搜查方针，搜查人员分为5个班，开始正式的搜查活动。

第1班为遗留物品搜查班，负责调查“猴儿胯”、紧身短裤、短袜等内衣的生产厂商及销售处。

第2班为被害人踪迹搜查班，负责在下列人员当中或在下达地方调查被害人的踪迹：与暴力集团有关系的人、江湖艺人、船员、家庭状况混乱的人、私生活不检点的人、品行不端的人、与医院有关系的人；桑拿浴室、土耳其浴室、公共澡堂等。

第3班为现场鉴定班，负责调查当地的地理情况，检查现场实际情况，寻找遗留物品等。

第4班为嫌疑人搜查班，负责挖掘有关嫌疑人的情报。

第5班为交通肇事逃逸搜查班，负责清查现场附近的过往车辆，并查出它们与交通事故的关系。

第三天，即6月30日，尸体被转移到慈惠医科大学法医学教研室。由佐伯正光教授主刀进行了解剖。解剖结果如下：

1、死亡原因：颅骨凹陷性骨折所造成的脑压迫。

2、自杀还是他杀：他杀。

3、已死亡时间：20一30大。

4、受伤部位及受伤程度：头顶往后约8厘米处有直径约5厘米的凹陷性骨折：右耳上方约5厘米处的头部右侧颅骨粉碎性骨折，前颅及颅左侧发现由相反一侧击打所造成的应挫伤痕迹。

5、凶器的种类及使用方法：估计是用铁锤、棍棒状的钝器从后向前、从右向左猛力击打。

6、尸体的血型：B型。

7、其它参考项目！

A、经证实，被害人胃中的食物有蕨菜、紫其、朴蕈、水芹、山香菇等野菜，还有动物性肉片（鉴定结果为某种贝类或大马哈鱼、嘉鱼和香鱼等肉的一种）以及养麦面条等。这些食物吃进胃里大约已3一4个小时。

L关于被客人腹部的手术疤痕以及两脚小趾和右手中指的缺损，经慈惠医大附属医院外科医生验尸后做出了鉴定。认定为是“为治疗坏疽而进行的腰部交感神经结切除术及两足小趾、右手中指截肢手术后留下的疤痕”。另外，从被害人腹部的手术疤痕推断，他得的似乎是特发性坏疽（伯格氏病）。这种病又叫做“血栓闭塞性脉管炎”，发病后会呈现出四肢缺血症状，血管痉挛、血管壁营养障碍，久之，足趾会发生干性坏死和溃疡。另据认为，这种病与抽烟有很大的关系，烟草中尼占丁的血管收缩作用是诱发该病的重要因素。

死者的全部牙齿几乎都因尼古丁而改变了颜色。从这一点来看，可以认为死者是由于大量吸烟而诱发了伯格氏病的。

在进行了以上解剖检查之后，验尸医生谈了自己的看法。

“欧美式的手术方法一般是横向开刀，现在采用欧美式手术方法是很普遍的。然而．我们检验的这具尸体却是纵向开的刀，估计那是50年代医生的手术方法。在两条手术疤痕当中，右侧的那条要陈旧一些，左边的手术是在右边之后做的。这种病从发现自觉症状到进行手术治疗，一般需要2～3个月的时间；手术之后的进一步治疗也需要2～3个月的时间。因此，估计这个人至少住了1年医院。再加上定期到医院去复查就诊的时间，他养病的时间估计在2年以上。

据认为，这是一种很难医治的疾病，发病率为万分之一。一般多发于亚洲人。搜查总部了解到，作为对付疑难病症的一项举措，日本厚生省也正在加速进行调查研究，并成立了以东京大学石川教授为首的“伯格氏病调查研究班”。

担查总部坚信，既然是“万分之一”，那就肯定可以查清被害人的身份。他们在向全国的医院、诊所以及医生协会进行查询的同时。也向“伯格氏病调查研究班”提出了请求。请求对方予以协助。

四

笠冈道太郎作为辖区警署参加了这次搜查工作。解剖结果出来时，他突然觉得遥远的记忆仿佛受到了刺激。但并不是那么清晰。

他对“伯格氏病”这个稀奇古怪的疾病名称确实有着一种久远的记忆。但是，无奈时间隔得太久远了，记忆已经完全长满了锈，仅凭着轻微的刺激，怎么也不能从记忆的海底浮到意识的表面上来。

笠冈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不停地在大脑进行着搜索，结果在回家的路上没有注意到交通信号灯就穿越人行横道，被一位司机臭骂了一顿。就在挨骂的一刹那，他突然想起来了。

那是个本不该忘记的疾病名称，笠冈不知不觉地将它忘在脑后，说明他在精神上已经堕落了。但现在已经顾不上自责，他更多的是感到震惊：栗山“的亡灵经过了二十几年之后居然又复活了！

“这难道会是真的吗？”

笠冈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虽说是万分之一的发病率，但是一亿人当中就会有一万个人得这种病。很难认为杀害松野泰造的“栗山”就是这个被害人。

被害人的估计年龄为50～60岁。虽然只是当时一回间观察到的情况，但笠冈依稀记得“粟山”在刺杀松野的时候，似乎是个30岁左右强壮有力的年轻人。从那时至今已经过了二十几年，栗山现在的年龄应该有50多岁了。

“不不。不可能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笠冈拼命地否定了这个想法。但是，这个念头总索绕在他的脑海，挥之下去。

“没准真是他呢！

假设那个被害人是栗山的话。那么会怎样呢？

当时禀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正受到松野的追捕。他杀害了松野就更进一步加深了他的罪孽，因为他坏到了头，所以终于恶贯满盈，被别人杀死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杀死栗山的罪犯就是他那帮狐群狗党。更说不定那帮狐群狗党也与杀害松野有着间接的关系呢！

想到这里，笠冈摇了摇头，这种假设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了。事到如今，就算是栗山的亡灵复活过来，自己也无能为力。“栗山”一一一～这两个字还不知道是否确切呢！“栗山”这两个字是笠冈根据松野的发育随意套上去的，而笠冈也许会听错呢！

总而言之，除了“栗山”这个极其含糊不清的名字之外。其它什么也不清楚。

“在这次搜查工作当中，还是按照老一套抬神轿瞎起哄的方法跟着混吧！

笠冈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他所负担的是第1班的工作，负责词查被言人内衣的制造厂商和销售处。那是被客人身上穿着的唯一一件衣物，因此这项调查极为重要。但是，他心里想的是，如果自己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干将还说得过去，可是已经到了现在这把年纪，前面等着自己的只有一堵退休的灰色墙壁，自己岂能够愚蠢地去调查什么“猴儿胯”呢？

笠冈也穿着“猴儿胯”。他很讨厌现在的年轻人所喜欢穿的三角裤那样的东西。他很看不起他们：明明是男人，却居然要去穿那种女人的紧身裤！

现在40来岁到60多岁的战前派和战时派（分别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和大战彻间度过青年时代的日本人）当中。大部分人都应该是穿“猴儿胯”的。要想查证一条“猴儿胯”

的来历，那可真是不着边际的事情。笠冈虚情假意他说“为了节省时间和人力，咱们分头去调查吧”，他将警视厅总部的年轻搭档支走，自己却大偷其懒。只要能够使报告书前后相符，上司就什么也不会说。在辖区警署，他是个老资格了。就连署长都让他三分。警视厅总部方面也对这样资深的老警察比较客气。

最近，笠冈变得极易疲劳。胃部总是不舒服，一点儿食欲也没有。多年来，他对自己最得意的一点就是身体的健壮，可是似乎随着年龄的增大身体也开始像要散架了。

当他一旦从岗位上退下来之后，还将有一段“余生”必须度过。他有必要事先储备一些体力。必须趁现在就调整好体力和健康，不能早早地就将生命的燃料耗费殆尽。儿子时也尚在读书，还没有结婚。今后很多很多的地方都需要用钱。

世俗的功利主义绳索，拉回了笠冈对栗山的亡灵刚刚引起的某些关心。

在搜查工作会议上，最关键的问题有以下3点。

1、发现尸体的地方是作案的第一现场呢？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将被害人杀死后，把尸体运到那里去的？

2、是单纯的凶杀案？还是与交通事故有关？

3、是单独作案？还是2人以上的共同作案？

关于第1点，从尸体赤身裸体的情况来看；作案之后转移尸体的说法比较有说服力，但是并不能完全排除现场作案的可能性。另外，关于第之点和第3点，虽然也提出了各种各样的不同看法，但所有看法都缺乏证据，没有超出推理的范围。

搜查总部对被害人胃中的存留物进行了详细检查。不久之后，检验报告送来了。说是化验出了亚铁巴比妥。

这是一种巴比妥臼类的持续性安眼药，作用力极强，亦可用于抗痉挛。根据这个新的情况，搜查总部进一步怀疑被害人是在被迫服下安眠药睡着之后被杀死的。这也就是说。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极有可能是凶手在别的地方杀死被害人之后将尸体运到了那里。这样一来，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也很有可能就是单纯的凶杀案。

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被客人服下安眠药之后。迷迷糊糊地闯到马路上被汽车撞了的可能性。因此，搜查工作在刑事犯罪和交通肇事两方面同时展开。

五

被客人只穿看一条极为常见的“猴儿胯”。要想查明他的身份，最有力的线索就是坏疽手术的疤痕。搜查总部制作了2万张附有被害人彩色照片的通告，散发给全国各地的大小医院、牙科医生、诊所、保健站、各警察署等。他们还得到了各报社及电视台的协助，公开向公众征集有关信息。

搜查总部还进一步在日本医生协会、日本牙医协会的机关报以及《朝日周刊》、《星期日周刊》、《读卖周刊》、《产经周刊》等周刊杂志上刊登了有关报道，广泛呼吁全国的医生及医务工作者予以合作……

另一方面，警察厅鉴定课确信死者以前曾经有过犯罪历史，他们通过联网计算机系统向“全国犯罪情报管理系统”进行了咨询。“全国犯罪情报管理系统”是一种实时处理系统。

随着犯罪活动范围的日益扩大，为了对犯罪情报进行集中管理。该系统在计算机当中整理并储存了约3000万条搜查资料。内容包括：有犯罪前科者、暴力集团成员、遁缉犯、离家出走者、与犯罪有关的车辆牌号、犯罪手法、指纹等等。对于警察派山所和巡逻车等搜查第一线提出的咨询，可由各县警察总部的咨询中心通过数据通信线路与管察厅的“全国犯罪情报管理系统”联网，计算机一运转，终端显示屏幕上立即就能将答案显示出来。

这是一种高效率的检索系统，比起以前那种繁琐、费时的原始调查法来，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它几乎可以在用户提出问题的同时，就做出回答。

但是，本案的罪犯却不露一丝破绽地将被言人的措纹全部毁掉了。因此，即使将其它特征输入计算机，也会因为缺少数据而被告知“无法口答”。对于这个罪犯，就连这样的新式武器也完全失去了效用。

在大众传媒的协助下，通过进行公开调查，虽然获得了为戮众多的信息。但都是些与罪犯不沾边的“泡沫信息”。搜查工作触礁搁浅了。

小川贤一至今尚未从发现尸体所受到的惊吓中完全恢复过来。他有时会梦见死者从地下伸出手来卡住自己的脖子，以至惊叫而醒。全身都彼汗水湿透，整夜无法安睡。

妹妹早苗的情况则更为严重，她常因恶厉而颤抖不止。弟弟健二是最不在乎的，只是他再也不到湖畔那片树林去玩了。

松鼠力丸制造的一个机会，使那具尸体重见了天日。但它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起了重大的作用，依然在那狭窄的笼子里面跳着8字舞。那天贤一给警察们带路，到树林里去时，力丸聪明地跑回笼子里了。

从那以后，贤一在打扫力丸的笼子时变得特别小心谨慎。如果再让它逃到树林里去的话，谁也不敢去追了。

贤一以前一直在正门的水泥地上为力丸打扫笼子，现在不敢了。他要把学习室关严实后再在里边进行清扫。这样。就是松鼠从笼子里逃出来，也还是在家里。不过在房间里，打扫得不如以前彻底。

“没办法，谁让你不听话的！

贤一一边嘟囔着，一边用一把小扫帚扫着笼子底。当他将笼子倾斜过来，准备将抽出来的底板再插回到笼子里边去的时候，有个东西滴溜溜地滚了出来。这东西原先似乎卡在底板和笼子夹缝之间。

“咦？这是个什么东西？”

贤一伸出手指将那东西捏起来一看。原来是只什么螺的空壳。那只螺壳呈螺旋形状，长约3厘米，直径为2厘米左右，顶端稍微残缺了一点儿。螺肉也许是被松鼠吃掉了，壳里什么也没有。乍看上去，它有些像蜗牛，只是稍大一些而且壳也比较硬。

“这是种什么螺呢？”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是却想不起来。他从不把螺壳类动物当做饲料给力丸吃。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跑到笼于里边去呢？贤一觉得很纳闷儿。他正想将那只螺壳随手扔掉，突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原来，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如果贤一不给力丸喂那东面。那就谁都不可能把那种东西放进笼子里边去。贤一一直严禁健二和早苗随便给松鼠喂食。

这么一来，就只能认为这只螺壳是力丸从外面带回来的了。它能够将这种东西从外面带回来的机会只有逃出去的时候。当时，贤一他们被尸体吓坏了。顾不上管力丸就逃回到家里，将他们所发现的情况告诉了父母。但是，当贤一为警察带路再次到现场去的时候，力九已经自己回到了笼子里面。

如果是力丸将这只螺壳带回来的话，那肯定是在那个时候。而它捡到螺壳的地方就是埋尸体的现场！

这时，贤一的想象更加活跃了。

埋尸体的现场附近并没有这种螺生存。湖里也没有这种螺。这么说，这只螺壳该不会是罪犯丢在那里的吧？

经过么一想，贤一越来越觉得情况就是如此。根据发现尸体后报纸和电视的报道，死者的身份似乎尚未查清。虽然那是一具十分可怕的死者，甚至会出现在他的睡梦中，但是因为它是他们兄妹发现的，所以贤一很希望能够早日查清尸体的身份。将罪犯捉拿归案。

也许这只螺壳可以成为追捕罪犯的一条线索。

贤一决定把螺壳送交警方。他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搜查总部，恰好有一位在发现尸体那天见过面的刑警正待在那里。那是位约莫50来岁的人，长着一张和善的面孔，看上去并不像是个刑警。

“哟，是你呀！今天有什么事情吗？

他还记得贤一，使和蔼地冲他笑着问道。他在听贤一讲述的过程当中，逐渐收起了笑容。

“你拿来的东西很好，谢谢你啦！我们正因为材料缺乏而一筹莫展呢！过几天警方再正式向你表示感谢。”

“不必感谢。只要有用处就行。

“肯定会有用处的。太谢谢你啦！

刑警抚摸了一下贤一的脑袋。贤一心想，把东西送到菩方来，算是送对地方了。但是，在那之后，搜查工作似乎井没有因为那只螺壳而取得什么进展。

接受螺壳的那位刑普就是笠冈道太郎。他虽然对中学生的协助表示感谢，并收下了那只螺壳，但是他并不认为那东西会成为什么大不了的线索。

螺壳之类的东西是什么地方都可能有的。那只螺壳乍看上去和蜗牛很相似，也许它就生活在现场附近的树林和田地里，笠冈漫不经心接受了那只螺壳，心想如果它能掩盖自己你们，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白捡便宜。笠冈虽然收下了螺壳，但随手就将它扔进搜查总部办公室分配给他的办公桌油展里，很快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七章　债务催人

来到病房前。俩人打了个照面，都不由地“啊”了一声，颇感到有些意外。从车站出来后，笠冈时也就无意间注意到了一位与自己同方向而行的姑娘。这位时髦俏丽的女郎在时也的前面飘然而行。她大约20岁左右，一头秀美的长发被不经意地束在脑后，身着一件粉红花色的连衣裙，裙子的下摆不时地被微风轻轻地撩起。时也似乎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哪位在街头擦肩而过的美丽女郎的情形从记忆深处浮现上来了。

年轻女郎也去座落于街角处的A大附属医院。

也许她是探视病人的吧？被这位美丽佳人探望的幸福的人会是谁呢？时也一边胡乱猜想着，一边尾随着那女郎。姑娘可能也意识到了时也。便稍稍加快了脚步。

时也也加快了步伐，像是要追上她。这若是在人迹稀少的黑暗的小路上，姑娘准会被恐惧驱使着奔跑起来。然而，此时正是夏季的白天，从车站出来向同一个方向去的人络绎不绝。可是他俩怎么也不会想到竟会是去同一所医院的同一间病房探视同一个病人。

这是一所大型的综合医院，它设置了从外科、内科到眼科、牙科等14个临床科室，其中尤以外科最为有名，病床数超过了八百张。在这样一所大医院里，同时来看望同一个病人。真可以说是巧合。

“啊，你也是到这儿来的？”

“你也来探望石井先生？

两人相对而视，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不知道是这样，真是太失礼了。”她深深地低头致歉，那模样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

“不，不，是我失礼了。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流氓了？”

“说真的。是这样的。谁让你一直从车站跟着来的呢？”她嫣然一笑。右颊上露出了一个小酒窝，呈现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充满青春话力的脸庞。

“我本未打算跟着你，可事实真成了在尾随你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笠冈时也，A大法学部四年级学生。”

“喔，我也是A大的，在英美文学部三年级。我叫朝山由纪子。相互自我介绍之后，时也才明白，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并非是来自在街头擦肩而过所得来的，而是在校园里见过的倩影留在了脑海中。

这天。笠冈时也是到A大附属医院来看望大学毕业的前辈石井雪男的。石井家在日本桥开了一家老字号的做和服的绸布店。石井雪男将来往定要继承这份家产的。然而，他在大学学习时，就执着地相信名字里的“雪男”、即雪人在世上是存在的，并以殷实的家资为后盾，多次去喜玛拉雅山探寻雪人。大学毕业后，这种“雪人热”愈发升温。当石井获悉北美发现雪人的消息后，就准备去那儿探险。他到穗高山作前期训练，不料从一处并不起眼的岩石上跌落下来，造成右大胆骨折，浑身是伤。起码要一个月才能治愈。幸好路遇的登山者喊来了教援队，把他救出。目前他在病院里被强迫静养。

不用说，他出院后也不能马上从事激烈的运动。雪人探险不得不暂且放弃。

两人一迸病房，石井就高兴得怪叫起来。他住在高级病房区最为舒适的一同单人病房里，这里配有彩色电视机和收音机。但即使如此，也解脱不了石井的孤单寂寞。

“前辈感觉怎么样？”

时也望着浑身裹满绷带、像木乃伊一样的石井，强忍着笑问候了一声。

“怎么说好呢？搞成这副模样。虽然幸运地捡了一条命，可如此大好时光身体连动都动不了，真是活见鬼了。”

石井用羡慕的目光望着窗外夏日晴朗的天空。透过普通病房的屋脊，天空上层的积云泛出白金般的光芒。虽然室外温度已近30度，而病房里的空调却习习地送来宜人的冷气。

“没出大事，这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老老实实地呆上一个月，就又可以去探寻‘雪男’‘雪女’了。再说，你以前那么自由自在，这次就当是交点”税“。在这里老实地休养吧。”

“暖，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尽说些风凉话。

“不。真是这样的。我想，这件事对‘雪人’是大有好处的呀。由纪子在一旁插嘴道。

“什么？就连由纪子也说这样的风凉活？

“就是嘛。说实在的，我想你要是在哪儿丢了一条腿才好呢。那样一来，你就不会去找什么雪人了，只好安心在家操持家业。姨父、姨母也能放心地退休了。”

“唉唉，你可不要说得那么可怕。

“前辈，朝山小姐说得对，你也应该适可而止，别再让两位老人为你操心了。

“你们想以小辈的身份给我提意见，是吗？你们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似乎石井这时才注意到他们俩人间的亲密关系。

“我们是从车站一起来的。偶然在病房前碰见。还吓了一跳呢。

“真设想到前辈还有这样一位漂亮的女朋友。

“原来是这样。笠冈，你怎么知道由纪子的名字的？”

“进来之前，我们相互介绍认识的。

“你小子手脚还是那么快啊。由纪于是我表妹。由纪子。这小于是我们学校登山部的后辈。

“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

两个人互视着微笑地点点头。

“笠冈，你怎能在这个登山的大好时节里，蜗居在东京呢？咱们登山部的伙伴们此时大概正在北阿尔卑斯或南阿尔卑斯露宿吧？”

“今年计划横穿南阿尔卑斯山。从7月初他们就进山了。

“那你为什么没夫呢？”

“和就职考试冲突了。

“那种考试丢到一边儿去好了。趁现在多登几座山吧。

“那可不行。我家老头子可不是那种腰粗气壮的。我不能总这样晃荡下去。可比不了前辈您哪。

“你言之差矣。你们可能把我的雪人探险行动当成是花花公子的儿戏了。雪人肯定是存在的，如果找到的话，是对学术界的一大贡献，能上电视，能出书，可以收回老本来的。

“难道你是出于商业意识才这么干的吗？”

石井一边喋喋不休他说着，一边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疼得直皱眉头。

笠冈时也和朝山由纪子一道起身告辞，又一起乘上了返程的电车。现在，两人更加熟悉了。

在返程的电车里，时也为了进一步了解由纪于的情况，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问题。得知由纪子家在筑地区开了一家有名的餐馆“朝山餐馆”。

然而。由纪于对家中经营着东京屈指可数的老字号餐馆不以为荣。反倒有些难为精。时也预感到会和由纪子再次相会，到了不得不分手的时候，他直视着由纪子的眼睛，问道“能再见面吗？”她迎着时也的目光。“嗯”地点了一下头。

时也看到了她眼中的欣然允诺。

最近，笠冈道太郎注意到自己的体重在急剧下降。每年一到夏天，体重总要减轻1、2公斤，可今年却减少了6公斤。而且一点食欲也没有，浑身疲惫得像灌了铅一样。他担心体重还会继续下降。

以往他的体重总是比较稳定的，20年来一直保待在57或58公斤。照现在这样下去，可能会降到50公斤以下了。

特别是近些天，他总感到有食物堵在胸口，连水也喝不进去，还不停地打嗝。嘴里满是从胃里顺出来的令人生厌的臭气。

“这阵子你嘴里特臭。”

妻子时子毫不客气他说。不用她说。只要将手掌放在嘴前吹一口气。自己也会闻到有口臭。这不是从口腔中发出的，而是从目的深处泛出的恶臭。

“我总觉得近来胃口不正常。

“是啊。你现在食欲不振。人也瘦了许多。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嗯，好吧。

笠冈之所以爽快地答应去医院也是因为确实感到身体不入正常。进入不惑之年，一直健康的身体也到了该大修的时候。

他害怕去警察医院，因为一旦真被检查出有问题，就会被从一线上撤换下来。他虽然对未来不抱任何野心，可是出于一名著官的本能。他还十分想留在搜查的第一线。

为此。他去了儿子时也所在大学的附属医院。

医生听了笠冈的自述后，又做了常规的听诊，而后让笠冈平躺在诊断床上，在他的腹部按按这里，压压那里，不断地询问有没有痛感。检查的如此慎重。笠冈不安起来，担心是不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疾病。

那大只是初诊。第二大又做了调光拍片。他在医生的瞩示下喝了一大杯造影剂。难受极了。这是他第一次喝钡餐。那像稀粘土似的钡餐造影剂，虽然有些甜味，可只喝一口就觉得胸口被填满了，加之再让喝些撑开胃部的发泡剂，肚皮被撑得像要爆裂开似的。医生还不允许他停顿，叫他一口气儿喝下去。

医生让笠冈躺在透视台上，将摄影装置一会儿水平着，一会儿斜立，一会儿让笠冈侧卧着，一会儿又让他仰卧着，从各个角度拍了一些片子。最后告诉他两天后来看结果。

两天之后，笠冈按约定的时间来到医院。值班医生已经将他的调光片挂到读片灯上等着了。看着这张在读片灯映照下的脏器片子，笠冈难以想象这上面拍摄的就是自己身体的内部。

医生仔细地看着调光片。一言不发。急不可耐的笠冈开口问道：

“有什么不正常吗？”

医生这才扭过头来对笠冈说：

“只不过是你这个年龄常见的胃炎罢了。

“是胃炎吗？还是来检查对了。我说近来胃怎么总不舒服，原来是胃炎在作怪。

“为了慎重起见，我看再做一下胃镜检查吧。

医生好像随便说道。

“难道不是胃炎吗？”

“现在还处在检查阶段，不能下结论。胃镜是将像机直接插入胃中摄影，所以下去有疏漏的，可以拿到更清晰的片子。

笠冈在想，光是喝钡餐就已苦不堪言了。这下要吞下胃镜一定会受不了的。

医生似乎看出了笠冈的心思，安慰他说。现在日镜先进得很，进入体脏的部分很少。没有多大痛苦。

好歹检查到这一步了，还是借此机会彻底检查一下吧．笠冈心想。从一开始检查就拿了些药，可至今症状丝毫未见好转，病因何在呢？最好早日解除缠绕身心的烦恼。这次是在繁忙的工作中挤出时间来检查的，只好一下做二不休，再找机会就难了。

笠冈决定第二天去接受胃镜检查。医生的过于慎重使他更加担心起来。难道自己的体内正发生着什么病变吗？否则，医生对常见的胃炎不会这样慎重。

难道……笠冈慌忙打消了刚刚浮现出来的不吉利的想法，似乎这种想法会促成事实似的。

“不会有事儿的。是想得大多了。肯定是胃溃疡。

他使劲地晃着头，要把那一瞬间冒出的不吉利的想法从他脑海里驱除出去。

笠冈走出门诊部，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而行。

男的背影非常熟悉，原来是儿子时也。

“这小子现在怎么会在这儿溜达呢？”

笠冈感到奇怪，本想打声招呼，可是他们那副亲热劲儿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上前打招呼，会使他们难为情的。

笠冈根本不认识和时也在一起的姑娘。她看上去颇有教养，虽说从背后看不见长相，但她和时也说话时的侧影显得很标致。他在想：“时也这小子什么时候也有女朋友了？”

同时，他才恍悟到儿子已到了找对象的年龄了。

想来儿子时也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有一两个女朋友也不足为奇。然而痴迷于登山运动的儿子，竟会和这样一位美丽姑娘同行，真让人感到有些意外。

他们好像是从住院部出来的。这儿是A大的附属医院。所以时也来这里也是正常的。

听说这家医院是独立经营的，但医生和实习生都是A大的教授和学生。入院患者亦多是和A大有关系的。

笠冈思忖着，他们可能是来探望谁的呢？为了不让儿子看见，他混到了人群里。

胃镜诊断结果是慢性胃炎，胃前壁有轻度溃疡，决定采用内科疗法治疗。

笠冈如释重负。慢性胃炎随着年龄增长谁都有可能得。这不算什么病。何况现在溃疡也不很严重。

也许是精神作用，听了诊断后，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肚子也感到有些饿了。

以往只把他当做是一个同居男人看待的妻子，这次也显得很高兴。

“好极了。现在时也还未独立，你若倒下了，我们明天就要流落街头了。

“有我没我不都一个样吗？”笠冈挖苦他说。

“你说什么呀？你可是我们的支柱呀，你还得顽强地活下去，至少要撑到时也结婚。

说起结婚，笠冈便想起了头一天时也和那个漂亮姑娘在一起的事，他把这事告诉了时子。时子惊愕他说：“时也有了个女朋友？这小子还真不含糊呢。

“怎么，你也一点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这小子只喜欢登山，我还以为他找不到女朋友了哪，这下不用担心了。

“也可能只是一般的同学吧。

“你不是看见他们那股亲热劲儿都没好意思上前打招呼吗？况且他们一起去医院探视病人，关系相当亲密了。

“看你，好像在说别人家的孩子，要真是那样，应该了解一下那姑娘的身世。

“你操心过头了。时子还是个学生，他和那姑娘兴许还处在同学与恋人之间呢。

时子听说自己的儿子有了个漂亮的女朋友，非常高兴。

多摩湖畔杀人弃尸案的搜查工作陷入了僵局。被害者的身份依然没有搞清。近来连“据传说……”之类的民众报告也没有了。

据证实，被害者的胃里有食后数小时的鲫鱼、油香鱼或嘉鱼等河鱼肉，所以对多摩湖畔的河鱼餐馆、饭馆进行了调查，可依然一，无所获。

河鱼烹制的菜肴没有是单人吃的，据认为，被害者还和凶手，起在小饭馆一类的地方吃了河鱼和山珍等。在吃饭时。亦或在饭后被下了安眠药。

总之是在酒足饭饱之后，在药物作用下安然人睡时，凶手才举起了凶器。

值得注意的是，凶手刻意要掩盖被害人的身份。

如果被害者的身份被查明的活，这将直接威胁到凶手。也就是说，一旦了解到被害者的身份，凶犯很快就会辑拿归案。

但时到今日尚不清楚凶丁与被害音共同进餐的地点。

自6月1日解除禁渔令以后，到处都可吃到香油鱼。若是人工养殖的香油鱼，在禁渔期间也能吃到。但是，蹲鱼、嘉鱼等在东京都内和多摩川下游的饭馆里就很难吃到了。搜索工作已涉足到三多摩地方的偏远地区，仍然是毫无线索。

笠冈在病情查清之后，又打算参与搜查工作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过于穷迫不舍一般难有结果，一张一弛倒会事半功倍，这是刑警老手的经验之谈。

笠冈又重新鼓起了干劲，一天，他无意中拉开写字合的抽屉，从里面骨碌碌地滚出一样东西。拿起来一看，忽然想起这是发现被害者尸体的那位中学生从案发现场拾到的螺壳。

前些天因一直想着做胃病检查而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螺壳送来已半个月了，若这是搜捕凶犯的重要线索的话。笠冈疏忽的责任就大了。

现在已不好再在搜查会议上提及此事了。他只好走后门，请国立科学博物馆这方面的专家做一下鉴定。

鉴定结果，表明这个螺壳是个田螺的壳。这种田螺属日本产的圆螺类。在施农药灭螺之前，生长在这一带稻田和沼泽的泥土中。

这个鉴定结果使笠冈心头感到豁然开朗。他原以为螺壳类动物就是海里的。这种田螺在儿时曾经常在田间、沼泽中捡过，可现在却全忘了。联想到，被害人的解剖报告证实。在其胃里有河鱼肉，同时也有某种贝肉，那贝肉会不会就是田螺呢？对，一定是田螺，田螺有可能是与河鱼一道上桌的。另外还有养麦面。

被害者所吃的食物主要是山珍。在这方面搜查本部的判断是没有错的。人们甚至调查了三多摩偏远地方的旅店。

但是，三多摩出产田螺吗？或许出产。以前田螺在这一带的田间俯拾即是，并非稀罕之物，是小酒馆、小饭馆里常见的下酒菜。近来由于农药污染已经难觅其踪了。败

笠冈很久没有吃过田螺了，也没有看到莱单上有田螺这道菜。许多在都市生活的人不知道田螺能吃。

笠冈拐弯抹角地向同事们打听谁吃过田螺，有两个回答说在外地出差时，在乡下旅馆里吃过。

“什么味道？

笠冈还是在几时吃过。现在完全忘了食田螺的滋味。

“吃起来很有些嚼头，稍有点土腥味。

“它生活在田间的泥土里，所以才会有土腥味的。

“若人家不说是田螺，我还不知道呢。原以为吃的是海螺呢。你打听田螺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随便问问。谢谢。

笠冈若无其事地回避过去。他感到，一种被害者吃过田螺的猜想已在胸中成形。吃出螺的地点不在多摩川流域，搜查本部已把这一区域搜查遍了。被害者一寇是在多摩川流域以外的什么地方吃的河鱼、田螺和野菜、养麦面等东西。被杀害后又被移尸到多摩湖畔的。

河鱼和野菜、养麦面等在任何地方都能吃到，而问题就是田螺。

笠冈再度走访专家。他由东京饮食业联合会介绍到银座的一家专营地方菜肴的“田每”

饭馆。

店主回答了他的问题。

“以前在小酒店和饭馆里经常上田螺这道菜。可近来因受农药的影响，田里的田螺少了。如今只有在高级餐馆或风味餐厅才能吃到，不过那也只是做成凉拌或煮制的佐酒菜，没有单以田螺为主原料的名菜。因其味道远不及法国蜗牛。所以缺少诱惑力。

“在东京都内除贵店之外，还有其他店有这道菜吗？

“我想还有吧。用田螺做下酒菜，很受外地顾客的欢迎啊。

“你熟悉这些餐馆的？

“这就难说了。菜单上一般没有，多是根据顾客的喜好和厨师的意愿，临时加的菜。

“在哪里能买到田螺呢？

“有专门从事采买的商贩，他们或从产地直接购入，或在菜市上采购。

“田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产地？”

“当然有。天然田螺差不多快火绝了。现在全是养殖的。

“在哪里养殖？

“比较有名的是琵琶湖的长田螺，和此地的厚木圆田螺。

“厚木——是神奈川县的厚木吗？

“是的。厚木的田螺很有名，约占全国产量的四到五成。

“那么，厚木附近一定有根多饭馆卖田螺喽。

“当然，那儿是产地嘛。

“田螺与河鱼，山野菜同时上桌不奇怪吧？

“很合适。这原本都是珍饈嘛。‘

笠周匆匆道谢就跑了出去。在半路的一家书店里买了本厚木一带的地图和导游册。

笠冈的目光被吸引在了流经厚木市区的相模川上。相模川的上游分支成中律川和小蹲川。

想来之所以叫“小时川”一定是河里的蹲鱼很多。笠冈以前就听说相模川是钓蹲鱼的好地方。

厚木市区及其近郊有许多温泉和游览胜地。仅导游册上就写有广泽寺、七泽、鹤卷、饭山、盐川等等。

其中有一处引起了笠冈的注意。

这就是“中津溪谷”据导游册上介绍，中津溪谷是中律川上游的汇流处至半原之间的溪谷，溪水清彻，水量丰富，两岸怪石峭壁林立，森林茂密，构成了三位一体的溪谷美景，素有关东那马溪之称。班

风味小吃有山野菜，蹲鱼、香油鱼、烤嘉鱼片、丹泽养麦、田螺……，看到达儿，笠冈眼中一亮，被害者胃里的东西这里都有。

厚木近郊的饭馆可能也经营这些小吃，但导游册上只介绍了中津溪谷。

陷入沉思的笠冈，忽然感到眼前一亮。掉落在现场附近的火柴盒上残留着的“烹…

中…“两个字，如同电光一样浮现在眼前。

那“中”字会不会是“中津溪谷”的“中”字呢？“烹”与田螺联系在一起可组成“烹饪”。

中津离发现尸体的地方不是很远，可能凶手在神奈川县杀人之后，故意移尸到人口稠密的东京，借以转移视线；也可能是凶手在请被害者进餐后，担心警方会从食物种类中推断出见面的地点（抑或是案发现场）．将尸体转移到多摩湖。其目的无非是想把搜索的视线吸引到盛产河鱼和山珍野味的内多摩地区。

不管怎么说，内多摩地区和丹泽地区都应该调查。都道府县警察对所管辖的地段界线分明，这无意中形成了搜查的死角和旨区。神奈川县的鲁方对警视厅有一种强烈的对抗意识，无意中搞得警视厅对跨县到神奈川去调查一事也只好敬而远之了。以前因事先未跟对方打招呼就去调查，事后遭到埋怨或抗议的事也多有发生。

正因为这种潜意识作崇，才将搜查的范围强行限制在了自己普辖的三多摩地区。

“总之，值得调查一下厚木附近地区。”

笠冈得出了“田螺结论”。但这里还有个难题，就是如何向搜查本部提及这个“田螺结论”呢？

中学生小川贤一交来的田螺壳。在20多天后才被重视。这期间自己因忙于胃病检查，而将它遗忘在抽屉里。由于自己的疏忽而失去了时间。之后单枪匹马调查又用去了20多天。

如果现在提出报告，肯定会遭到责难。为什么此事关紧要的情况压了40多天？这可是揭示被害者与凶手会面地点的重要资料。除指责自己懈怠失职外，把单独从事调查说成是想独抢头功，自己也无话可说。

笠冈为难了。若不提出自已发现的新资料。搜查工作就始终会漫无边际地抓瞎。若提供出资料，又会受到责难。这该如何是好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只有悄悄地独自调查了。东京都内的事已处理完了，可以在同事面前找个借口出去。可即使到了神奈川县也不好办，未跟神奈川县警方打招呼就进行调查，事后又会有麻烦。

“看来只有利用假日进行义务调查了。笠冈心想。

一进家，时子就说洗澡水烧好了。让他马上去洗澡。洗完澡，饭桌上已摆好了冰镇啤酒。最近时于突然变得温柔贤慧了，让人感到受宠若惊。洗澡水也是新烧的，要是以前她早就跳进去先洗了。穿着熨洗好的浴衣，坐在饭桌前，笠冈想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你这次突然做目病检查，让我重新看到了你存在的价值，你是我们的顶梁柱，一定要永远健健康康的。喝一杯吧。我来给你斟酒。时子亲自给斟酒，这恐怕是结婚以来的第一次。笠冈与其说是喜，不如说是有些迷惑不懈。

“哟。这不是田螺吗？

“是的，今天去了趟超级市场，看到挺稀罕的，就买了些回来，挺想吃的吧。

“小的时候，常到稻田和小河里去摸田螺，叫什么‘筑堰摸鱼’。在小河里用泥和石头筑起小坝，抓鱼和泥鳅。脚窝里有很多田螺，摸出来放到盛满水的水桶里。不知不觉地会生出许多小田螺。咦，这东西超级市场里常有卖的吗？”

碰巧在笠冈追查日螺的时候，吃这道菜。

笠冈暮然预感到这身份不明的凶手可能和“栗山”是同一个人。他嘴里含着田螺，慢慢地品嚼着，一股野味的浓香溢满口中，同时也勾起了那己淡忘了的乡愁。

笠冈又抖擞起沉寂了许久的激情，想大十一场。

数日后的一个星期天。笠冈要去中津溪谷查找线索，离家的时候，时子埋怨他说：“今天大家都休息，就你积极。

“在案件未解决之前，刑警是不能休息的。笠冈回答道。然而这种情况是在案情搜查进展顺利的时候，像现在这样处于悬案的情况下，刑警们也和人们一样休假。

“你就不能正常休假吗？”

“也不是不能，刑警也是人嘛。有时也想集中休假，老家在外地，回去一趟得用好几天。可我是出生在关东的。

警官一年有20多大的正常休假，可没有人能全部用完。你若要行使这种正当的权利话，那你就要准备在下次晋升时受影响。但笠冈没有申请正常休假，倒不是害怕受到不利的影响，而是感到没有必要。“你找个时间休次假，真想全家去旅行一趟。

笠冈惊愕地看着妻子。她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有什么可惊奇的？我们结婚以来，一次也没旅行过，就是新婚旅行也没有过。

当时，正处在战后治安尚未恢复时期，加之他们的结婚属非正常婚姻。所以哪儿也没去。

“你是说想和我一起去旅行吗？”

笠冈真不敢相信。结婚以来，妻子对丈夫的厌烦怨恨一直在不断地加深，可最近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在家庭这个温馨的港湾内，好好犒劳一下工作疲惫的丈夫，这在以前是绝对没有的事。笠冈感到受宠若惊，不知所措了。

当然，温存总是件好事。有位哲人说过：没有温存就谈不上生活。在这个意义上讲，时于是追回了生活下去的资格。

妻子看上去丝毫没有娇柔造作的样子。究竟是什么使妻子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呢？一定是她的内心发生了什么转变。此时笠冈却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他不愿意直截了当地接受妻子的温存。

时子的软化使笠冈在结婚20多年后方才体验出家庭的味道。究竟何故，没有细细地品味，但笠冈现在很乐意走进这个家门了。从前可不是这样，他只是把家当成寄宿的场所。

“处理完这个案于，我就请假，咱们去旅行好吗？”

“真的！那太好了。时也也一定会高兴的。时子高兴他说。

“嗯？时也也去吗？”

儿子受母亲的影响，从小就不爱搭理父亲。有时在外面偶尔碰上，他也会躲开以避免打招呼。上小学时有“父亲参观日”，可时也不愿意让笠冈去，总是由时子代替。

“这孩子是很想父亲的，只是不愿意直接表露出未罢了。他是个很腼腆的孩子，若听说咱家要首次一起去旅行，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一家三口去旅行。好。一定办到！

笠冈向妻子做出了承诺。同时也是对自己下了保证。

四

中津川发源于丹泽山区的雅比兹主峰，全长36．4公里。在厚木市域内与相模川汇流。

它是相模川的一条支流。河面在爱甲郡清川村附近变窄，形成了溪谷。溪谷的中心在汇流点以东约1公里的石小屋桥附近。这里有许多家旅馆和饭店。

笠冈之所以看上中津川，是出于、“种非常模糊的理由，这就是犯罪现场遗留的火柴盒上有”烹…中…“两个字，而”中“字可猜想是”中津“。另外．导游册上介绍的那里的风味小吃，与被害者胃里残留的食物相同。

这次来义务调查，并没有寄予大大的期望。去中津溪谷要先乘小田线特快到本厚木。在本厚本换乘汽车去半原，再从半原沿溪谷边的小路逆流而行，徒步走20分钟便到了。从东京都内乘电车和汽车总共不用两小时，便已置身于浓绿与山的雄伟之中了。沿溪谷的小道宛如一条绿色的隧道。今天因为是星期大，溪谷的人口处禁止各种车辆驶人。

在途中水深流缓的地方，一伙年轩的外国人在逐水打闹。丙溯流而上，一家旅馆映入账帘。这家旅馆面向溪谷建在断崖之上，门前挂着一块招牌：山珍河鲜美味佳肴“。因是星期天，有许多是举家来此休闲的。笠冈打听有没有田螺这道菜，店家回答说，这里已多年不经营这道菜了，并告诉他：你去桥畔的中津饭店看看，那里也许会有田螺。笠冈又沿溪而行。

夏日的骄阳透过繁盛的树叶撤下斑驳的阳光，溪谷两岸更加陡立，水流愈发湍急。

溪谷里荡溢着清新的空气。可笠冈的脸色却很难看，这并非是因为第一次探询就没有收获所致。前些日子治愈的胃病似乎又犯了。乘汽车的时候，胃就开始有些隐隐作痛，有一种像是往后背扩散的感觉。

阳光透过枝梢像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刺向笠冈，他感到头晕目眩，有些站不住，便面向溪谷坐在了路旁。

小憩了一会儿．疼痛减轻了一些。

笠冈接着痛处慢慢地站起来。不多久看见了溪谷左岸有几户人家。溪谷边的岸石上晃动者许多人影。溪水畔野炊的人们、嬉水打闹的青年男女的欢声笑语伴着孱孱的水流在岩壁激起回声。一派明朗旖旎的景象。在这片房屋的深处架有一座精巧的水泥桥一一石小屋桥，这里便是中津溪谷的中心部位。

面向溪谷并排座落着五、六家旅馆和饭店。旅馆的屋檐下放着水槽。里面游动着人工伺养的湖鳟鱼。厚木警察署在这里设有一所夏季警察派出所，但一个警察也没见到，看来都外出巡逻去了。

第一家最大的馆店门前挂着“烹任旅馆中津饭店”的招牌。笠冈看到上面镶嵌有火柴盒上残留的两个字，精神为之一振。

笠冈立即从中津饭店开始调查。这座建在溪谷崖边的饭店，坐在屋里便可将溪谷的全景尽收眼底。

饭店没有旅馆部和小吃部。一进大门就是陈列上特产品的装饰架。再往里是一个可以俯瞰溪谷的大厅，贴在墙壁上的菜单写有凉拌田螺和红焖田螺。

然而，被害者进餐的时间推算至今已有两个多月了，店里的人已记不清了。而且，正如笠冈所见，这个距东京都中心仅二小时距离的绿荫工国和溪谷别有侗天，吸引着许多的游客。每逢周未和节假日．人们蜂拥而至，前来钓鱼、郊游。

凶犯与被害者会面的时间是在假日还是在平时呢？不得而知。在这茫茫的游客人海中，若要人口忆起两个月前某位客人的印象（而此人又刻意掩饰了其特征），真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笠冈也只能对这位特定人物说出些含含糊糊的特征：“5月下旬至6月上旬之间，来吃过度菜、紫菜、蘑菇、水芹、小米、生覃等野菜。鲫鱼、嘉鱼、油香鱼等河鱼，以及养麦、田螺，缺颗上门牙，右手中指第一关节前部缺损，50岁至60岁左右的男性。至少有一人相伴。

在这种情况下，最有效的探询手段应该是被害者的照片，可笠冈却没有。因是业余调查，就连唯一的证据火柴盒也没有带来。就算带来了，那火柴盒经风吹雨淋早已面目皆非，也不会起多大作用。笠冈要来一盒中津饭店的火柴，大致看了一下。这是一种极为普通的馈赠火柴，到底与掉落在现场的火柴盒是否一致。很难判断。唯一的线索就是被害者显著的身体特征。

没有什么事情浮现在店主的记忆中。

“来我们店里的客人一般都点这几样菜。

店主对失望的笠冈抱歉他说。笠冈并未期望能一下子就证实自己的猜想。可这次拖着病弱的身体，利用宝贵的假日来调查，这样的结果，还是着实让他大夫所望。

还有几家旅店，虽然设备比较差，但“被害者一行”也有可能去过这几家店里吃饭。

胃又痛了。好不容易来到这儿．应该到石小屋桥一带所有的旅店、饭店去问寻一下。

笠冈拖着受胃病和疲劳双重折磨的身躯。艰难地向下一家旅店走去。

一连询问了三家，结果都是徒劳的。另外．旅店之外的小吃店里是不经营田螺的。

田螺与中津溪谷的联系就这样断了吗？随着饥饿的来临，胃更加痛了。笠冈想吃点东西垫垫，也许能暂时减轻些胃痛。他在最后一家小吃店里吃了一碗养麦炒面，据说这还是中津溪谷的特色小吃呢。

太阳西下，落到溪谷对面的山峦背后去了。游玩的人们纷纷打点行装准备返回。笠冈吃罢养麦面感到精神稍好一些。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从岩石上飞流直下的溪水所溅起的水雾。绿色始终是那样浓郁，流水清彻见底，真是一日游玩休闲的绝好去处。等这次案子结束之后。一定带时于来。徒劳了一大的笠冈眼前突然浮现出妻子的面庞。以前在外地出差从来也没想起过她，笠冈下禁为自己心态的变化感到惊诧，以前我也是缺少体贴呀。

笠冈在碧彻的溪水中看见了自己的心理活动。忽然他觉得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在中津饭店被问询的那位中年妇女。

“啊，刑警先生，您在这儿．真是太好了。

见到了笠冈，她显出了放心的神色。

“什么事？”

笠冈心里已有了某种预感。她果然说：“我心里有点事想对您说。

“心里有事，是什么事？”笠冈不由得大声问道。

“也许和您要了解的情况无关。

“但说无妨。

有元关系，听了之后再做判断。

“6月2日下午4时左右，有两位男顾客来到本店，点的就是您刚才问的那些菜。

“是不是有一人少颗上门牙，右手中指短一截呢？”

“菜是由另一个顾客点的。他始终背着我，所以没看清牙齿。可他右手戴着白手套。

“戴着手套？

“是的。因为他只是右手戴着手套。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他大概是受了伤。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好像是中指少了一截。

“和他一起来的那个男人长得什么样？

“是位看上去挺有派头的中年人，谈吐文雅，举止庄重。

“你还记得他们的身材和装束的特征吗？

“记不大清楚了。好像两个人都穿着普通的西装。不过给人的感觉是那位点菜的客人穿得考究一些。饭钱也是他付的。

“那两个人是乘车来的吗？

“我想大概是的。把车停在停车场里，我们这边是看不到的。

笠冈吃养麦面的小吃店最靠近桥，停车场就在桥边。就是说中津饭店在离停车场最远的位置上。

笠冈忖思着这个未确定犯人会不会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到他的车子，而走到离停车场最远的中津饭店的呢？

“这么说，引起你注意的是其中一位客人右手戴着一个手套唆。

“这是原因之一。那位客人还掉了眼镜。

“眼镜？

“是的。他们在三楼单间里吃饭，那位客人在眺望溪谷美景时不慎将眼镜掉了下去。他慌慌张张地下到溪涧。找了很长时间，可只找到了破碎的镜片，镜架好像落到了岩石当中找不到了。于是，同来的另一位客人说，反正镜片碎了，已没有用了．我送你一副新的好了。

那位戴手套的客。人这才恋恋不舍地停止了寻找。

“原来是这样。这为什么会引起你的注意呢？”

“同来的那位客人好像特别注意时间。没找到眼镜要走的时候，那位戴手套的客人忘了拿走擦眼镜布，他看到后就把它拿走了。他自己说眼镜已不能用了。不让人家找眼镜。可他却把一块眼镜店白给的擦眼镜布都带走了。我看这个人挺怪的。事后，我倒把这事给忘了，是刚刚才想起来的。”

“你说的很有用。那么眼镜是掉在什么地方了呢？

笠冈忘记了胃痛。那位身着考究的客人之所以往意时间，很可能是他的杀人计划已迫在眉睫了。掉在岩石缝隙中的眼镜肯定不会被人拾起的。岩石在河床上，涨水时可能会被冲到下游去。

相反，擦眼镜布上可能会印有眼镜店的店名，所以他为了以防万一，把日后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全部带走了。这与企图彻底隐匿被害者身份的作法是一致的。

“我带你去看看吧！

“那太好了。

“近来在霉雨季节涨了好几次水，我想可能己找不到了。

“不管怎样，还是先看看吧。

笠冈随女招待返回了中津饭店，这里已没有客人了。

“他们是在这间包房里吃的饭。

这是三楼的一间有六张席位的单间。窗口朝着溪谷。白天可提供给游客休息、用爷。夜晚可安排游客住宿。壁龛、梳妆台、矮桌等家具一应俱全。

“戴手套的客人靠着窗坐，另一位隔桌坐在他对面。”

女沼待说明了一下他们当时的位置关系，坐在溪谷一边的人正好倚靠在窗框上。

“戴手套的客人就在那儿掉下眼镜的吗？

掉下去的时候我不在场。他们从三楼慌慌张张下来，说是眼镜掉下去了。说着就向河滩跑去。

“两个人一起下来的吗？”

“同来的那个人稍晚一些下来。我也一起去帮他们找采着。可在那堆岩石周围，只找到了破碎的镜片，镜框怎么也找不到了。

女招待指着窗口正下方的岩石，那里是溪谷的河床，奇形怪状的岩石重重叠叠。为了能使旅馆紧靠河床，在楼房外砌了一道墙，高度有一楼屋顶那么高。可能是为了隔开河滩上游人的视线。

“镜片要是从这里掉到岩石上，肯定要报销的。

笠冈俯视着河床，喃喃自语道。

“到河滩上看看吧！

“好的。

一定下河滩，使人感到两岸更加陡峭，溪谷幽深，流水声震耳。这时太阳已隐人对岸的山背后去了，整个溪谷笼罩在阴影之中。

“镜片就碎落在这块岩石上。

女招待指着一块被水冲刷成扁平的白色岩石。这是一块含有大量石英的闪绿岩。

“他们捡走镜片了吗？”

“没有，破碎的镜片还有什么用？”

“戴手套的男人是在找镜架吧？”

“只要找到镜架，配个镜片就行了。

“那个同来的男人说镜片都碎了，镜架也没什么用。他这才作罢。不再找了。是这样的吧？”

“看来他很喜欢那副镜架，显得很遗憾的样子。可到底还是没找到。

“如果有的话，一定还在这一带的岩缝里。

笠冈立即在这片岩石的缝隙中找了起来。

女招待劝说道：“都过了这么久了，就算落在岩石缝里。也早就被水冲走了。

“多谢您了，我再找找看，您先请回吧。

笠冈道了谢，让她回去了。虽然知道此举是徒劳无功的。但他仍不肯善罢甘休。从这个眼镜架上或许能查出被害者的身份呢。

覆盖着溪谷的阴区愈来愈浓了，它预示着笠冈的寻找一无所获。不要说镜架，就连一小块眼镜碎片也没找到。两个多月，多少次水涨水落，那轻巧的镜架、小的眼镜碎片早已荡然无存了。

笠冈确定自己的搜查徒劳后，一种极度的疲劳感觉向他袭来。这种疲劳感觉压得他全身站不起来，只好坐在岩石上。就在这时，他感到胃部像针扎般的剧痛，迫使他何楼着身子，顶住胃部，可胃就像在身体里翻了个儿似的疼痛难忍。他从来没感到过这样的剧烈疼痛。

笠冈呻吟着，乞求地向饭店一边望去，可偏巧一个人也没有，绝望的眼睛里只看到苍茫的夏日夕阳。“谁来救救我！他想放声喊叫，可痛得发不声来。

就在他痛得难以出声的时候，突然从他胃里涌出一些东西。就好像是凝固了的病魔从食道中逆流而出。

笠冈开始大量地吐血。血块喷射在岩石上，飞溅到周围的沙地和草丛里，染污了岩石和杂草。

剧痛几乎使笠冈失去知觉，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那镜架被跌落后的另一种可能。

五

“啊！有人倒在这里了。”

“哎呀，不得了，他吐血了。

两个像是钓鱼的人从溪谷里回来的途中，发现了笠冈。他们一个人留下来照料笠冈，一个飞快地跑到中津饭店上求援，几个人闻讯赶来。其中正好有一位临时警备所的警官，大伙先把笠冈抬到中津饭店的一个房间内休息，因一时剧痛神志不清的笠冈很快恢复了意识，血和胃里食物被吐得一干二净，反倒感到稍微舒服了一些。

笠冈向警官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要叫医生来吧？

警官担心他说。吐在岩石上的血虽不是很多，但看上去也够怕人的。

“不。不必了，让我在这儿稍稍歇一会儿，马上就会好的。”

“你的脸色很难看。

“不用担心，一会儿能给叫辆车来吗？

“准备一辆我们署的警车吧。

“大可不必，说实话我是利用业余时间来调查的，也未跟你们警署打招呼，太招摇了不好，请不必客气。”

笠冈谢绝了那位面善的派出所警官。他脸色不好是因为吐血的缘故。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笠冈现在才想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最近妻子为什么突然变得温柔了。时子说什么，听了他讲胃不舒服之后，才意识到他在这个家里顶梁柱的重要性。但依她的性格，这点事是不足以化解她心里多年的积怨的。

时子是为了报复眼看着她父亲被杀而袖手旁观的笠冈，才同他结婚的。她最近的温顺言行令人难以置信，特别是今早出家时，她还说想全家出去旅行，让人惊诧不已。

这一切都和此次病变有关系。决不单单是胄炎，一定是得了很严重的病。医生对笠冈说是浅表性胃溃疡，可能事后又悄悄地叫妻子去，告诉她笠冈得了不治之症，没准还忠告妻子说反正已经没救了，现在要像待客一样待他。

“我不久就要死去了。笠冈十分绝望，心里一片灰暗。如果真是那样；自己还能活多久呢？一年，不，也许只有半年了。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也许更短。

这时他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檀野麻子投来的“懦夫”这句话。

“要就这样死去，结果一点也洗刷不了胆小鬼的恶名，对麻子也好，对时子也罢，自己始终欠着一笔债。我已无法偿还这笔人情债了。

这是一个遗憾。身体出了故障，但精神好像在体内深处燃烧。“这笔债务纵然无法还清，也要尽力去偿还。

要是就这么放弃的活，那不就等于向命运投降了吗？他涌上了一个念头：必须加紧干。

“我求你办件事，”笠冈对警官说。

“啊，什么事？”站在床边的警官凝视着他。

“这家饭店后面与河滩之间不是有道围墙吗？

“是，有的。

“请去查一下围墙内侧，或许在那儿能找到一幅眼镜架。

“眼镜架？”

“它可能是目前我们搜查案件的重要物证。开始我一直以为是掉到河滩上了，光在那一带找了。可现在觉得有可能落到墙头上之后被弹落到围墙内侧去了。对不起，只好请您去看看了。”我马上去查一下。警官很爽快地走了去。

“上面可能还留有措纹哪。

笠冈叮嘱了一句。不一会儿，警官回来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有所收获。

“找到了，是这个吧？

他递过来一个用手帕包着的黑边镜架。右眼的镜片已经破碎了，而左眼的仍完好无损。

放到眼前看了看，好像是副老花镜。

“我想可能是这副眼镜架。真设想到它会落在围墙里边。到也是的，围墙就在那扇窗子的正下方，所以刚好落在墙头上，镜片碎了。一部分就会掉到河滩里，难怪在河滩里怎么找也找不着哪。

女招待十分佩服笠冈的眼力。笠风终于得到了可能是被害者遗物的东西。这副眼镜的尺寸与被害者的脸宽相符，如果上面再留有指纹的活，就很有可能查出被害者的身份。

笠冈感到自己是以吐血的代价换取了这副眼镜。现在对引出眼镜的田螺壳可以姑且不同了。

眼镜腿上留有右手大姆指的指纹，因它是落在围墙的内侧。避免了河水的浸洗，才侥幸地保留住了指纹。

被取样的指纹，立即被送人“全国犯罪搜查资料”系统查询。计算机输出的结果表明：栗山重治，60岁，原籍神奈川县伊势原市沼目区一八调号，现住国立市中二一三一九调。

栗山31岁的时候因犯强奸未遂罪被判处1年6个月的徒刑。其后，又因强奸妇女，伤害他人被判过刑，身负三桩前科罪名。

眼镜的所有者是栗山重治。但目前尚无法断定他就是被害者，也无法判定他就是杀害松野泰造的那个“栗山”。

警方立即指示要更细致地调查栗山重治的身世。记录在案的地址已建成了住宅区，没有人知道栗山的消息。在栗山原籍的伊势原市政厅了解到栗山有过婚史。他于1953年5月结婚。1957年9月经法院判决离婚。现在。栗山的前妻田岛喜美子居住在静冈县的伊东南。

刑警立即飞往伊东市。田岛喜美子在市内经营着一家小饭店。她看上去有四十出头，体态丰满，虽未正式再婚，但估计背后有肯为她出钱的人。她一听到前夫栗山有效害之嫌。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栗山现在何处？你知道他的消息吗？”刑警单刀直人地问道。

“有关栗山的享我想也不愿意想。他在哪里，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分手后就彻底不和他来往了。

“他也没来联系过吗！”

“他不知在哪儿打听到我开店的消息，没皮没脸地来要过一次钱。我怕他总来，在门口把他骂走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约是在70、71年的夏天。

“你和栗山为什么离婚呢？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

“必须得说吗？

“因为你的前夫栗山先生有被害之嫌啊。

“请不要对其他人讲，那人是性变态。

“性变态？！

“这个男人不把我捆起来，让我穿上鞋子，就引不起性欲。刚结婚时，只是让我穿着长筒袜就行了。可后来渐渐显出了本性。最后他把我吊起来用鞭子打，用火钳烫。再这么下去非让他折磨死不成，所以我就上诉法院离了婚。

“你们没有小孩吗？

“没生小孩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要有了孩子，事情不就更复杂了吗？

“恕我冒昧，打听一件事。栗山先生是否得过坏疽病？”

“得过。那是种叫什么怕格氏病的怪病，手指，脚趾都会烂掉。

喜美子简单干脆他说出了刑警想要得到的答案。

“他是什么时候得的那种病？”

“那是结婚前的事。我不入情楚，好像是在他三十二、三岁时得的。据说还在T大附属医院接受了神经和手足手术。结婚后，他还常以伤口痛为借口，让我去俱乐部等地方干活儿．自己却游手好闲的。我如果回来晚点，就骂我在外放荡，狠狠地折磨我。那家伙不是个正常人。

“栗山在得病之前是干什么的？”

“他这个人干什么都没有长性。结婚时在一家现已破产的证券公司工作。可不久他因私自挪用客户的存款，事情败露而被解雇了。后来又干过出租车司机、卡车司机、饭店的勤杂工、汽车推销员、小酒馆的看门人等，反正于什么都干不长，最后还得靠我挣钱来养活。他整天东游西逛的，这也是促使我们离婚的理由。跟这种人在一起生活骨髓都要让他吸干

“你知道不知道他在证券公司工作之前是于什么的？

栗山的前科都是在结婚前犯下的。有前科的他怎么能到证券公司工作呢？这是刑警想要了解的。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吹嘘自己是神奈川世代财主之后，一俟继承家产便可成为百万富豪。可结婚的时候，他们家里人一个也没来。婚后不久我才知道，他家哪里是什么世代财主，仅有一点土地还让不动产商骗走了，全家人连夜逃了出来。只是为了和我结婚才信口胡吹罢了。栗山虚荣心很强，总想一下子发个大财，还经常大言不惭他说要发大财了。即使是花我赚的钱，他和他那些游手好闲的朋友出去游逛，也是大肆挥霍，摆排场。我是被他的外表所欺骗，才傻乎乎地跟他结婚的。可是他真的被杀了吗？

看来喜美子在和粟山结婚时并不知道他犯过罪。

“你可否知道谁和栗山有怨仇呢？”

“他那种爱慕虚荣的性格，不知会在什么地方得罪人。可我井没注意到。

“他有特别亲密的人吗？”

“也许有些酒肉朋友，但我跟栗山的朋友没有来往。

“那么，你知道有个叫松野泰造的人吗？

这是笠冈委托刑警询问的。

“松野？

“以前淀桥警暑的刑警，大约是二十六、八年前的事了。

“如此说来，那时我才十五、六岁哪。

“不，不是太太你，是他与栗山的关系。

“对于栗山婚前的情况我一概不知。那人与栗山有什么关系？”

“噢，你要是不知道就算了。

这个问题刑香自己也不太感兴趣，就急忙打断了询问。

从喜美子那儿了解到栗山重治患过伯格氏病，接受过腹部两侧神经切除和两足小趾截肢手术，时间是1949年，与解剖的结果一致。

这是种万分之一发病率的疑难病症，而且其发病时间也相吻合。并且笠冈拖着重病的身体查出的那个男子也有这种病历。也就可以说基本判明了被害者的身份。

这时候，笠冈正躺在病床上。医生诊断他是因为溃疡发作引起了胃穿孔，造成了胃大出血，并诱发腹膜炎，所以医生不仅为他做了手术，同时也给他输了鲜血。

第八章　忌讳青春

朝山由纪子和笠冈时也自从在石井雪男的病房里偶然相识之后，便开始了彼此之间的来往。年轻人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二人都在对方那里找到了某种感觉。

“我仿佛很早以前就认讽你。”

时也刚一说出口。由纪子就双颊绊红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

“所谓的很早以前。不知这么说好不好，就是在出生之前的意思。

“暖呀，我也有这种感觉。

他们相互凝视着。这是爱的表白。两人都意识到这是命运的安排。

时也不久就参加了工作。工作单位是颇有名气的中中银行。估计是父亲从事的职业在招考时赢得了银行的好感。待遇也高于一般标准，即使是马上结婚每月的工资也够用了。

时也参加工作之后，对由纪子的态度更加积极了。由纪于是老字号店铺“朝山”家的千金，前来提亲的一定很多，现在也许已经有了意中人。

时也虽然知道这些情况，但他感到有了工作就等于获得了向女方求婚的经济资本。

“时也，到我们家去玩玩吧？”由纪子说，她意识到时也与自己的将来有着重大关系。

自己选择的男人一定要让父母中意。

有关时也的事，由纪子还没有向父母讲，她打算讲之前先将时也引见给父母，在培养了好感的基础上再和盘托出。

他俩只是有同命运的预感，并没有用话挑明。唯恐他们之间会出现什么障碍。

“嗯？我可以去你家吗？”时也吃惊他说。他还没有被邀请到异性朋友家里去过。

“当然喽。想让你见见我父母。”

“见你父母？

时也愈发感到惊讶。在异性交往中，被引见给对方的父母，就意味着在征得双亲的同意。

“你能来吗？

“当、当然，我很高兴去。”

在由纪子凝祝的目光下，时也慌乱地点了点头。

“你别太紧张了，心里想着是到我家来玩，顺便见见面就行了。

“你父母知道我的事情吗？

“我简单地跟母亲说了几句，我母亲可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一说起你的事，她就一定叫我带你到家里来。”

“你父亲怎么样？

“父亲也是个好人，不大爱说话，但很温和。只要是我说的事，他都听。父亲和母亲是恋爱结婚的。

“不过，你母亲是招婿的吧？

时也从由纪子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她父亲人赘这件事。

“即便是招婿，也能够和相爱的人结婚呀。母亲与父亲相亲相爱，是自愿结婚的。

“要是你遇到了那样的人敢和父母说吗？”

时也又毅然决然地迈进了一步。

“你是想让我去说？你真坏。

由纪子用滇怪的目光瞪了时也一眼，撒起娇来。

第二十星期天，时也去朝山家登门拜访。朝山由纪子的家在银座7丁目的“朝山餐馆”

的背后。与“筑地饮食街”仅一尺之遥。居住区与“朝山餐馆”有走廊相通，但丝毫也听不到餐馆那边的嘈杂声。由纪子穿着朴素的碎白条花纹的和服在门口迎接时也。时也平时看惯了身着轻快西服的由纪子，而现在面对的却是包裹着一身稳重的和服的她，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认了。

“有什么好惊奇的？

在由纪子的催促下，时也才恢复了常态。进到屋里，他首先被领到了由纪子的卧室。被年轻女于带进自己闺房的男人，一般可以说是获得了相当的好感和信赖。

时也掂量出了这件事的份量。这是一同极普通的、有六张席大小的日本式房间。室内摆设有写字台、书架、小巧的梳妆台和衣柜，房间的一角有一架立体声组合音响。

房间布置的很简朴，丝毫没有朝山家独生女的闺房那种奢华之感。写字合上装饰的蔷蔽花和音响上摆放的博多人偶，才多少烘托出年轻姑娘的居室所应有的那种气氛。

“屋里有些脏乱，你感到意外吧？”

“不，就好像看到了不加掩饰的你，我很高兴。

“真的？听到这活我就放心了。母亲总说把房间装饰一下，要像个女孩子的房间。可我讨厌那种过于装饰的屋子。人居住的房间只要有书和音乐就够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冠冕堂皇，可时也一点也没有觉得反感。

正像她所说的只需要“书和音乐”一样，堵满了墙壁的书架上全都是国内外出版的文学书籍。唱片盒占据了书架的一角。书和唱片都参差不齐地排列着，有些零乱。一看便知不是在用“全集”等做高雅的摆设。

“听听唱片吧。由纪子说道。

“你父母呢？”

时也非常注意他们的存在。

“等一会儿咱们去客厅。我不想一进门就把你带到客厅去。光在客厅里呆着，就好像没把你真正迎进家里来。”

“可是，我一下子就钻到女孩子的房里不出来，他们会不会认为我太不懂礼貌了。

“没关系的，我已经跟母亲说了。别担心了，还是听音乐吧。一会儿我父母就会出来的。

由纪子拉开唱片盒，高兴地问。

“你喜欢什么曲子？

“随你放什么都行。

时也回答着，他感到今天的会面意义重大。由纪子要把他做为“意中人”介绍给父母。

这将是决定两个人命运的“面试”。由纪于想用听音乐来让他放松一下紧张的情绪。

在由纪子介绍下。来到朝山夫妇面前的这位青年，具有着男了汉刚毅的性格，经体育锻炼养成的强壮体魄，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朝气。

初次见面说话得体，彬彬有礼。母亲由美子当听到女儿说要把男朋友带来让她见见时，心里就感到有些意外。虽然由纪子说只是一般的男朋友，但从要把他带到家里、介绍给父母这一点上，母亲直觉地感到这不是位普通的同学或朋友。

“由纪子，这位男朋友和你的关系不一般吧？

母亲不由地认真发问。

“不是的，妈妈，你大多心。我只是想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由纪子笑着敷衍道。

“照你这么说，又何必特意给我们介绍呢？

“怎么？难道妈妈对我和什么样的男人交往不感兴趣？”

“那倒不是。因为你讲的太突然了。”

“所以嘛，您一定要见见，向父母引见自己的异性朋友，这是同异性朋友交往的原则嘛。

然而连父亲也被叫了来，可见由纪子的用意了。因此，对于今天的“首次见面”母亲感到很紧张。

要是女儿带来的是个不三不四的人，该如何是好呢？她昨晚担心得一夜都未睡好。

“你也真是的，又不是什么恋爱对象，别胡思乱想的了。

丈夫取笑道。可母亲心里仍然不能平静，这可是女儿第一次把男朋友带到家里来。

结果，来到家里的是位很好的青年，超乎了他们的想像，母亲这才放下心来，同时也感到高兴。

丈夫纯一虽然笑话妻子，但他心里也很不安。当他见到了时也后，便一下子高兴起来。

特别是听说时也喜爱登山，史感到意气相投了。纯一在年轻的时候，也参加过大学的登山部；精神饱满地登过许多山。两人围绕着登山的话题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不时地从他们口中蹦出几个女人们不知晓的山名和登山术语。

“我们给晾在一边儿了。

母女俩人相视而笑。

“嗅，还没打听一下你家里的情况，令尊在何处高就？”

朝山纯一在宽松融洽的气氛中切人了实质性问题。这个问题早就该提出了，可刚才他们都沉浸于登山的趣闻中。

“我父亲是警察。

“什么？是警察！

纯一的声调暮地变得僵硬了。

“是刑警，刑侦技术不是很高明。所以一把年纪还是个受人管的普通刑警。”

时也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一样羞于启齿。母亲时于经常教育他“将来可不能像父亲那样”，久而入之，时也便对父亲的职业、甚至父亲本人产生了一种蔑视感。所以他最不愿提及父亲的事。可是这个一直回避的问题终于被提出来了，也只好迫不得己回答了。他没能注意到纯一表情和声调的变化。

然而，由美子和由纪子两人却都觉察出来了。

“是刑警啊？

纯一马上恢复了平静的口吻。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他们又接着谈论起登山。可不一会就像断了油的机器。嘎然而止了。

刚才那种和谐的气氛，难以置信地没有了。

由美子和由纪子插着话，斡旋应酬着，想挽救一下这冷落下去的气氛，可是干事无补。

纯一始终没有搭腔。

“那么，我失陪了。”

朝山纯一像是被人用绳于拽着一样，兀地起身走了出去。

“爸爸怎么突然走了？人家时也好不容易来一趟。

由纪子用惊愕和责任的目光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

“你爸爸一定是想起了什么事。

母亲打了个圆场。

“可这是失礼的呀。

“是的，真对不起，他这个人经常这样。

由美子向时也赔不是。

“不，哪里的话，是我在你们忙的时候来的，打搅了。

时也匆匆站起身来。

“怎么，不再呆会儿啦？

“告辞了。我还要到别的地方去转转。

时也像火烧屁股一样着急着要回去。今天本来只安排拜访朝山家的，可是从刚才的气氛中感到了由纪子的父亲对他似乎不太欢迎。

会面的前半程进行的很顺利。情趣相投，侃侃而谈，甚至连那母女俩都埋怨说“把我们晾起来了”。

后半程便有点话不投机了。其原因大概是因为时也父亲的职业。纯一的态度是在听说了时也父亲的职业之后寸冷下来的。

时也想，这是意料之中的。明治以来。筑地地区有名的老字号餐馆的千金小姐与一个刑警的儿子，完全不般配。尽管还不是正式求婚，但为了不让他有勃勃野心，清楚地知道门第的悬殊。故尔采取了冷淡态度。

像“朝山”家这样有钱人家的小姐的婚事可不能萍水相逢、一见钟情那样草率，在考虑本人素质如何之前，首先要考虑对方的门第、家产、父母的职业、家族成员及血统等等。

“总之，是我的奢望太高了，在由纪子好感的诱惑下。做了一场不该做的美梦。

时也沮丧地离开了朝山家。似乎由纪子在背后叫他，但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父亲的职业，特别是对社会地位的低下，痛心疾旨地加以诅咒。时也还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因大出血，病倒在中津溪谷。

“你刚才是怎么搞的？对笠冈先生太欠礼了。由纪子关了房门在屋里哭呢。

时也逃也似地走后，由美于责备起丈夫。

“把由纪于叫来。

朝山纯一对妻子的指责充耳不闻。

“叫由纪子来干什么？”

纯一并没有回答妻子的问题，而是命令说。

“不必多问。喊她来。

不一会儿．眼睛哭得红肿的由纪子来了。

“由纪子，你和刚才来的那个笠冈时也的关系。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纯一突然问女儿。

“什么什么程度？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

“是吗？那太好了。从今天起，不要再和那小子来往了。‘

纯一不容反驳地命令道。

“爸爸！

“你y

面对母女们的不满，纯一又说道。

“那小子根本就配不上你，懂吗？从现在起非但不许见他，也不准和他联系。由美于，你也不准为他们传电话。”

“你，笠冈今天是第一次到咱家来，为什么你就这样？”

由美于替女儿问道。由纪子茫然不知所措。

“那小子不地道。

“你说，笠冈先生哪儿不好？”

“凭我做父亲的第六感觉。不是男人是无法明白的。他是个骗子。”

“无根无据的。对人家也太失礼了。

“父亲有保护自己女儿的义务。在男女之间的关系上出现差错的话，吃亏的总是女人。

不管怎么说，我不允许由纪子跟那小子交往。

由美子还是第一次看见丈大如此蛮横。他作为人赘的女婿，总是自我控制着，像是躲在妻子的背后。可这次却充分地暴露了自我。

“爸爸，为什么不准和笠冈先生来往呢？”

由纪于意外平静地问道。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他配不上你。

“哪几不般配？”

“全都不般配。现在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绝交了也没什么问题。男女关系就像燃烧的火，你自以为只是朋友关系，可不知不觉间就会熊熊燃起扑不灭的爱情之火。到那时，你才悟出对方的本质就为时已晚了。这把火还是趁在星星之火时扑灭的好。

“爸爸。这不是你的心里话。

“是心里话。纯一大声说道。

“是吗？这不是你的心里话，你是嫌弃笠冈先生的父亲是个刑普。”

“你在说些什么？

“就是，这才是你的本意。一开始你们俩谈得那么投机。可一听到他父亲是刑警，你立刻就冷谈了，才弄得他马上就回去了。

“没那么回事。

“不，是的。爸爸是不是干了什么怕警察的坏事？”

“混蛋！

纯一突然扬手打了女儿一个耳光。

“啊！你干什么？！由纪子，你也不该对爸爸说这种没分寸的话。

由美子站在丈夫与女儿之间不知所措。纯一这还是第一次打女儿。这使父母女儿都感到震动很大。

父亲的参与产生了相反的效果。由纪子把时也引见给父母是打算征得他们同意后，再正式倾心交往。

命运之火已开始燃烧，但还处于像父亲所说的小火苗阶段。父亲的反对反倒像人上浇油，被压仰的恋情越发炽热了。他们的距离顿时缩短了。这一代年轻人，是不会屈从于父母的阻拦的。

联系的方法很多。由纪子不可能总呆在家里，在校园里他们能自由地接触。即使回到家，由纪子也有办法和时也取得联系。

这种瞒着父母的暗中文往。给他们的恋情涂上了一层苦恋的色彩，燃起了更加炽热的爱情之人。

“英司在干什么？

矢吹帧介在吃饭时问道。

“出去了。

麻子紧皱双眉。

“又骑摩托啦？”

“嗯。

麻子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她想丈夫一定会叹气他说这小子真没办法。可他并没有叹气，只是凄然地歪着头说。

“一家人一块儿吃顿星期天的晚饭该有多好啊。

“真对不起。

麻子替儿子表示了歉意。

矢吹安慰妻子说：“你不要感到内疚，英司这么大，也该懂了。

“这孩子已经到了该懂事儿的年龄，可越大越让父母操心。

“英司按他自己的方式摸索他的前途，你也不要唠叨个没

“我连自己儿了的脾气都摸不准，这孩子的心思太野了。

“这个年龄的孩子都这样。他们有走向广阔人生的任一方向的可能性，同时也会在四处碰壁和焦躁感的矛盾中苦恼。

“关键是太任性啦。你年轻的时候，只有上战场一条路，而如今的年轻人决不是那样的了。在富裕的社会中。自己也受不了穷，从父母手中要零花钱，不够花还可以打打工，轻轻松松地挣些钱。又不乏女朋友。生活过于富足，反倒欲壑难填了。

“所以烦恼也就多了嘛。我们这一代人可没有那种烦恼。当时被灌输的是人生只有20年，到了20岁就要以身报国。正因为有了这种信念，才没有了迷茫和烦恼，这也许就是宿命。但人生是无法选择的，不为自己的意愿所左右。从这个观点上看，这些站在选择人生歧途上的年轻人，真是可悲啊。

“要想发展。可以向任何一个方向发展，可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做，只依靠着社会和大人们，真是懦弱的一代。

“你最讨厌懦夫了。

矢吹以痛苦的表情看春妻子。他自己虽是神风敢死队的幸存者，若被她知道自己背负的十字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是的，我讨厌懦大。虽然我自己也不是很勇敢，但不能容忍别人懦弱。教育英司不要成为那种怯懦无能的人，可他不是躺着看电视，就是热衷于摆弄他的摩托车。我党得他可能会成为我最讨厌的那种孩子。”

麻子回忆起自己因不能容忍胆小懦弱而失去的青春，若没有那大夜雾下发生的事，自己也不会成为矢吹的妻子，也就不会生出英司这孩子了。想到这儿，她心里一片苦涩。

矢吹自然不知道那天雾夜目在麻子心里的创伤。那是永远不能倾诉于人的青春伤痕。

“英司至少还迷恋摩托，能热衷于一件事，说明他不是没有魄力的。

“那种热衷有什么益处呀，只能把摩托车的性能错认为是自己的能力，飞奔着才感到心情好些。在学习上、运动上不能胜人一筹，所以就想开着摩托满世界乱跑，招摇过市惹人注目。把自己看成和摩托车一样强，自欺欺人。哎，我真后悔给儿子买了那辆摩托车。当时我跟你说不要买，你就是不听。”

“不给买也一样，反正他会去借别人的车骑。同样是危险，倒不如让他有一辆自己的摩托车。”

“要是出了事故怎么办哪？”

“我也非常担心。可如果不给他买，他也会千方百计弄来骑的。我想通过骑摩托可以使英司振作一点。”

“可实在太危险了。

“他是个男孩子，不能总把他放在保险箱里。如果不让他骑摩托，他可能还会干出其它更危险的事来。”

“你太袒护那孩子了。

“没有的事儿。

“再那样下去，他再过多少年也绝对考不上大学。”

这是麻子最担心的。现在就连去私立高中也得拉关系，还要付出一笔数额不小的捐款。

“如果考不上，就不要硬让他上。找一条适合这孩子发展的道路就行了。

“不行。现在没有学历就找不到好工作。虽说什么学历无用啦，要凭实力啦，可学历是让你站到以实力竞争的起跑线上的最起码的资格，没有学历是不会让你站在起跑线上的。”

“也许是你说的那样，可他本人没有这个心意，你打他屁股，强求他，又能怎样呢？”

“你要是这么说，那孩子可真没多大出息了。我也没说让他出类拔萃，出人头地。我只是想让他和一般人一样，不管结果如何。希望他拼命努力。

“现在他还没有这个愿望。

“等他有这个愿望就晚了。这孩子不是没有愿望，而是没有气魄。

“英司还有一个他可以热衷的东西。年轻的时候，不可能完全按大人设计的那样去发展。现在英司还处于青春期。人生中能自己随心所欲的时间是短暂的。英司也不会总迷恋于摩托车。摩托只是他的青春，至少可以让他在青春时代做他喜欢做的摹。”

“你这是想让孩子代替自己夺口在战争中失去的青春吧。

“不能这么说。我的青春是你，因为有了你，我的青春之花才得以盛开。”

“撒谎！我是姐姐的替身。”

“又说这话了。照你这么说，是不是你自己也有情人，而我也是替身了呢？”

“没，没有的事几。麻子慌忙否定道。

“不过，英司由我来好好开导开导他。”

矢吹下了结论。呷了口妻子泡的茶。

“全拜托你了。我知道你工作很忙，可他对母亲的话根本听不进去。

不久，矢吹便遇到了超出儿子青春的事情。一天，他意外接到警方的传讯。去了才知道，说是英司吸食芳香剂，不仅如此，还在涩谷车站的行李寄存柜里，发现了他为贩卖而贮藏的500毫升芳香剂。

贩卖芳香剂，必须持有毒剧药品专卖执照。据警察说：英司被拘留这是第一次，但发现他很早以前就吸食过挥发剂和大麻类毒品。本来，应该受到送少年教养院处罚的，但考虑到他父亲的社会地位，这次只是训导一番就释放了。今后要严加管教。

矢吹看见被带到自己面前的满不在乎的英司，感觉到儿子的心灵被腐蚀的程度比想象的要利害得多。

四

矢吹英司在警察局和父亲见面时，出于羞愧不敢正视。他原以为母亲会来，可来的却是父亲。

英司爱父亲，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胜过爱他母亲。父亲在一切方面都比自己强。他觉得不要说在年龄和人生经验上，就是在人生基本构造上就有着很大的差异。

即使他到了父亲的年龄时，也绝对达不到那种水平。

因此，英司对父亲充满了敬仰，以父亲为楷模，可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济于事。这种绝望感使得英司心灰意冷。并变成了对父亲的逆反情绪，故意在他面前装出破罐破摔的样子来。

英司觉得比不上父亲就干什么都没劲儿．他弄不清父亲究竟强在哪儿。正因为了解不到目标的情况和距离。英司变得更加焦躁，更加绝望。恐怕做父亲的井未觉察到英司的焦躁与绝望。

父亲把英司从警察局领出来，连一句叱责的话都没说。回来的路上只是冷冷地问：芳香剂味道好吗？“

英司怄气他说：这种东西味道能好吗？“

“既然味道不好。为什么还要吸呢？

“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吸嘛。

“是吗？

父亲点点头，一声不响地把儿子带进附近的一家酒吧。

“与其吸那玩艺儿．不如和爸爸一起喝点酒。

父亲温和他说。

“爸爸，你为什么对我的事不生气呢？

被父亲领进酒吧后，英司感到惶惑不安。

“生气有什么用呢？

“怎么没用？我可是吸了芳香剂呀！我还吸了更坏的东西，于更坏的事，可你为什么还那样毫不介意呢？”

“倒不是不介意。我一个劲儿地在想，怎么做才能解除你的苦恼呢？”

“我的苦恼？我没有什么苦恼。

英司冷笑着。他竭力想装出恶棍的笑声，可在父亲面前却显得那样笨拙……

“是吗？那太好了。你不是因为有苦恼才吸什么芳香剂的吧？

“爸爸，你喝酒也是因为有苦恼唉？”

“喝酒有时是为了忘却烦恼；有时也是因为高兴。

“那我也只是因为高兴才吸的，至少它不去让人发酒疯。，

“爸爸从来没发过酒疯。吸芳香剂对身体有害。未经许可不得贩卖，我想，你不该违禁吸那东西或贩毒。你这样的年龄，还应该有许多乐趣。

“您别说了。即使是亲生父母，我也不想连自己的喜好什么的，都让他们一一地教我。

“这就不好了。父亲是信任你的。可你不能总让母亲为你担心哪。

“哼，我才不愿意看到妈妈哪。她一看到我就咦嘈叨叨。说什么好好学习，说什么懦弱无能啦，没有魄力啦，也不知道她自己有什么能耐，却说什么她最讨厌的是懦弱的男人。所以我下决心要做一个她最讨厌的人。

他向父亲数落着对母亲的不满。

“你不能这样说自己的母亲。”“

“爸爸从来不像妈妈那样指使我做这个、做那个的，感觉对我很放任。

“我年轻的时候，二十岁就被征兵上了战场，明知上战场就会战死，可别元选择。人生只有二十年，青春的义务只是以死报国。所以我不想干预你的青春。青春短暂，稍纵即逝。

我想让你的青春自由自在的，不要被学习考试所束缚。纵然在这种自由中走些弯路，我也是信任你的。肯定有什么事使你心理负担过重，我想使你摆脱出来，所以你要照直说，我不是管教你，而是想以你父亲的身份帮助你。

“别说了，尽说好听的。我一点也没有和父亲谈话的心情，什么指教也好，帮助也好，干涉也好，放纵也好，我都讨厌。我讨厌一切，也讨厌看到你这张脸。

英司对父亲怒吼道。其实，他心里最讨厌的是他自己。

矢吹英司已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受到排挤的。在初中一、二年级时，的确还能像个普通学生那样学习。可后来逐渐地对学校的课程感到厌倦了。

教师讲的话，一耳朵听，一耳朵冒，只要一坐到教室里，瞌睡就来了，觉得那些听得进这样桔燥无味的课程的同学。真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人。

其实，其他人也把英司看成了外星人。即使同在一个教室里，英司的心却似乎飞到了另一个星球上去了。

有一天，班里的一个优等主让英司办一件奇怪的事。那个学生把英司叫到一个角落里，说要是英司把某一个电视连续剧一集不落地看下来，将剧情讲给他听，他就一个月付给英司一千日元。这个电视剧当时最受中学生的青睐，英司也一直在看。

既看了电视剧，又能得钱。英司感到赚了便宜。这个学生后来又不断增加其它的节目，随之“工资”也涨了。他在支付工资时，一再嘱咐此事不可外传。

不久英司终于明白了这个同学的用意。他在一些优秀的竞争者面前，把英司看后讲给他的连续剧，装成是自己亲自看的样子，绘声绘色他讲给他们听，为了迷惑竞争对手，才使用了这样一个骗局。

然而，使英司吃惊的不是这件事的本身，而是他“雇主”的对手们对剧情也能侃侃而谈。在班里。根据总分数的平均值。可分为成绩好的或成绩差的，或者说是有野心的和元野心的两种人。前看以宝塔尖为目标，展开激烈的壳争，为了超出对手，采取了一切手段。

雇佣成绩差的同学从事“电视工作”就是出于这一目的。其费用都是父母给的。

在了解到内情之后，英司彻底脱离了升学竞争的行列。不是因为他感到同学卑劣，而是觉得不值得和这样的人竞争。

教师也不将英司这类落伍的学生放在眼里，只顾及优秀生，为有更多的人考人一流的重点中学而竭尽全力。但为了挽救一名落后的学生，就不得不牺牲十个、一百个优秀学生。这样做不仅一点都不算教师的成绩，还会遭到众多优秀生家卜的抨击，教师们不会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而以教师生涯做赌注的。

现在教师所说的优等学生，就是总分平均值高的学生。只在某一学科中显示出超众的成绩和才能，但各科平均分数不高抬不起头。

伟大的天才是具有极端偏颇的才能。这与全能运动员那种面面俱到，而没有特长毫无等同之处。

在奇才一显身手之前，让他们经过总分平均值这个辗压机辗压，改造成均衡发展型的人，井批量生产，这就是当今的教育体制。

衡量现在教师的标准也和保险、信贷的外勤人员一样。根据进重点中学率的高低而论。

这虽然有些可笑，但却是不容改变的事实。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学习？英司有一次这么问他的，‘雇主’。

“为自己呗。”雇主“似乎认为这种问题不值得一问。

“学习就那么有趣吗？”

“不能说有趣没趣。总之是为了自己。”

“你所说的为自己，是想考个好学校吧？

“考个好学校将来就轻松了。说到这儿，他马上以警觉的目光看着英司，问道：”你不会也想报考一个好学校了吧？唯恐又多一个竞争对手。

“你别开玩笑啦，我可一点也没这个想法，就是现在有了。丸来不及了。

“说的也是。”雇主“这讨”放下心来。

“你每天学习几个小时？

“你可不要对别人讲。”

“那当然喽。

“好，如果你讲了，我就再也不让你做找的电视监视器了。这与企业秘密一样。

“放心吧。我还不愿意丢掉这份业余工作呢。”

“一大要学习五个小时。

“啊？从学校回家后吗？

“当然。在学校的功课不算。”

“那么，你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学习以外的时间要压缩到最少限度，特别想看的电视就和吃饭的时间结合在一块儿。

“雇主”对自己的“雇员”放松了警惕，比较坦率地透露了内情。这件事使英司惊叹不已。

“你这么用功。将来想干什么？

“当医生或工程师。我老爸让我成为一个能赚钱的人，当律师也可以。对了，补习学校的教师也挺好。反正一天上二、三个小时的课，就能挣到钱，而且也比较体面。你要是没有出路，我可以雇佣你做勤杂工。”

“我还能当勤杂工？

英司没有生气，和他谈话，自己变得像个呆子。事后他才发怒，更令人气愤的是这件事本身。

英司打那以后，断绝了攀登高等学府的念头。

他不是在看穿了“重点”的虚伪才主动退出的，而是被从竞争的激流中排挤出来的。

英司花了钱，经二次招生考进了东京都内的一家私立高中。在这所学校一年级第一学期里，他还想挽回一些成绩，但同班同学大都是些中考落第之辈，有着一种“反正我们是多余的”的强烈意识。不管走到哪里，总分数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所以他们充满了自卑感。

教师们也丝毫没有激发这些学生奋起学习的热情，只是忙于在补习学校里捞外块，有的教师还自己办私塾学校，在课堂上就公开劝学生去他的学校学习。

学生们在课堂里悠然地吸烟，上课时传看色情杂志。教师对此视而不见。

有的学生在下课铃响了之后，提出问题，教师却说。

“我的课已经结束了，已是不忖钱的自由时间了。下堂课时再回答。”听到这话，英司心里那仅存的一点斗志。也被彻底粉碎了。

“我们这些等外品再用功也无济于事。”学生们经常逃学。泡在咖啡馆里。

教室里充满了冷落荒废的气氛。对学生来说，咖啡馆和教室没有多大差别。

英司也很快加入了逃学者的行列。开始在咖啡馆里与其他学校的坏孩子交往。在咖啡馆里尝到了稀释剂、大麻等毒品的味道，说稀释剂不来劲儿而改吸芳香剂，也是在咖啡店里结识的坏朋友教的。

在迪斯科舞厅，英司还结识了一些不良少女。他们在昏暗中随着摇摆舞的节奏扭动着身体，跳着摇摆舞，感到有一种学校里没有的感觉。就像迪斯科那低沉的曲调一样。被竞争淘汰出来的少男少女们共有一种阴郁的心情。

英司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心里就会意外地感到坦然。虽都是些思想不健康的伙伴，但彼此“同病相怜”。

和这些朋友在一起，没钱也有吃喝。上咖啡馆没钱总有人代付。有时在不知是谁租借的公寓里过夜，自然也有过性交体验。

读完高二时，一位在迪斯科舞厅认识的“飞车族”的年轻人让他坐在摩托车后面，这是一辆七藩牌的摩托车。他陶醉在强烈的刺激之中。摩托在高速公路上撒下震耳欲聋的轰鸣，时速达到150公里，方向盘稍有们差就会粉身碎骨。他感到浑身火热，从车上下来时，汗如雨浇，也许小便都失禁了。．比赵这个刺激来，摇摆舞、毒品、性交都是些“小儿科”了。

英司很快就考取了双轮车驾驶执照，加入了“飞车族”。

他们在星期六的夜晚聚集在一起，在深夜的公路上，风驰电掣地狂奔疾驶，全然无视交通信号，也不管最高限速。

其它车辆遇到他们都急忙躲闪开。警察也只能茫然目送。这时的公路，甚至整个世界都成了他们的天下，他们就是世界的中心。

他们曾被嘲谑为头脑简单而被排挤出社会，蜗居在阴暗角落，可现在他们复活了。这些在社会和学校里屡吃败仗的人们，首次尝到了胜利的喜悦。他们英姿勃发地跨上摩托，让社会屈服于脚下。

“为什么不早点玩儿这个？”

英司得到摩托这个为他征服社会的忠实仆人之后，对以前没有摩托的生活感到遗憾。

摩托是绝对不会背叛英司的，它忠实顺从地执行主人的每一个命令，彻底为他洗刷了耻辱。

摩托不要求自己的主人做出努力，只要取得驾驶执照，它就会像阿拉丁的神灯一样，完全按照主人的意志，发挥出它的优良性能。

为了便于双脚着地，英司用特制部件将摩托的座垫改薄。车把放低。将把手换细，将车间和离合器杆换成进口车的部们，又在消音器、车轮、曲杆箱罩、油箱等处作了不少改动，表现出了他的独创能力。

经过多次改装之后，摩托车的性能提高了。就连外观也被改装得面目皆非了，车子的性能和装饰代表着主人的能力和威望，所以飞车族们往往要为此倾其所有。

摩托车现在对英司来讲是被赋予了人格的恋人，可以说是英司的全部。少女们簇拥在驾着摩托的英司周围。

“英司，把我带上。

少女们向英姿勃勃地跨着轻骑的英司投去了热情羡慕的目光。这目光在校园里是根本无法得到的。

“到哪儿去？

“哪儿都行，只要是英司喜欢的地方。

她们陶醉在高速之中，在难以置信的急速转弯中，兴奋得几乎小便失禁。

“快些，再快些！

“也许会摔死的！

“没关系，只要和英司在一块儿，死也不怕。

“我不会让你死的！

英司使劲加大油门，速度表的指针不断上升。

那是与死神亲吻的速度。可以说是死神之手在支撑着一丝平衡，稍有闪失，就会把玩摩托的人摔得粉身碎骨。

正因为如此，在达到性能和技术极限的这种速度中，孕育着死亡的寂静。

“真稳啊。

“像静止着一样吧？”

“真像。

“摩托，在达到极限速度时，跟停着一样。

“我才知道。

“摩托停着不动。而道路和世间万物都在向后移动。

“我们到哪儿去？”

“哪儿都不去，就这样在这里。

“那为什么要骑着它飞奔呢？”

“为了体验静止。像是一个人静止在世界中心的真空中。

“这太妙了！还有些动，让它完全停住。”

他们现在在高速公路的宇宙中，像光一样飞驶。摩托车似宇宙飞船一般停在一点上。

“现在真想做爱。

女孩陶醉在速度中，说出了异想天开的话。

“我们来吧？

“怎么样做呢？”

“你到前面来，咱俩对着。”

“太可怕了。

“还是不行。摩托在吃醋呀。

在这种体位下，自卫本能起了作用，速度马上降了下来。唤醒了恐惧。

“摩托会吃醋吗？

“会的。在这种完全‘静止’时，是在和它性交啊，只有和摩托结合在一起。才有那种感觉。

“咱们练习练习，这能办到吧？”

英司在和少女对话中，体验到了他与极这疾驶的摩托和少女之间的“三角关系”。

五

手术之后，笠冈道大郎的病情有了好转。他最关心的事是病倒之后的搜查进展槽况。他的搭档、本厅搜查一课的年轻刑警下田来探视，并向他汇报了工作的进展。

笠冈等于排挤了下田，有些不好意思见他。可下田却没太在意。在警视厅中，自命不凡的刑警很多，可下田却显出了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大度。

“啊，下田先生，我这次擅自行动，真对不起。

笠冈坦诚地表示了歉意。

“没关系。你不顾自己身体，在星期天还热心地义务破案，使我很受感动，我要好好向你学习。

下田从心底发出感叹，毫无奚落之意。

“不，不，向我学习就麻烦了，别取笑我这个老头了。

笠冈认真地回答。接着又问起他最牵挂的案情。

“搜查工作进展如何？”

下田扼要他讲述了已查明被害者的身份和找到了其前妻日岛喜美子的事。

“那么，最近栗山重治和田岛喜美子之间有联系吗？”

“据说，最后一次是在五、六年前。栗山来要过钱。

“她没谈到与栗山特别亲近的人或怀有怨恨的人吗？

“没有。好不容易查到了被害者的身份，可线索又断了。

笠冈拼了命才发现的重要线索，没有多少进展。下田感到无颜以对。

“栗山的前妻有什么可疑点吗？”

前夫妇果依然纠缠，对她来讲，只能是个讨厌鬼了。如果她现在又有了别的男人，不想让人知道还与前夫有来往的话，完全可能有杀人的动机。

“这一点我们也做了认真调查，认为田岛喜美子是可以信任的。她目前在伊东南经营着一家小饭馆，彻底和栗山断绝了关系。询问了周围的人，也都说没见过栗山这个人。

“她开的小饭馆经营什么东西呢？”

笠冈兀地从小饭馆联想到了田螺。下日似乎猜到了笠冈心里在想什么。“没有田螺和山珍。在伊东主要经营生鱼片。”

“田岛喜美子没有新丈夫吗？

“有一个叫小松德三郎的市议会议员常常照顾她。这人以前是个渔业主，现经营着一家旅馆。据说那家小饭馆也有他的投资。

“小松知道喜美子结过婚吗？”

“知道的。

“小松对栗山有怀恨的可能吗？”

“不会的。小松精力相当充沛。他在市内和热海还关照着好几个女人。听说最近他和热海的一个艺妓打得火热，逐渐疏远了田岛喜美子。

“不错。很难想怜他会为独占半老徐娘而去收拾她的前夫。

“总之。小松和喜美子与这个栗山没关系。”

“那么，在中津溪谷和栗山一起吃饭的那个男人是从哪儿来的呢？”

笠冈自言自语地嘟嚷着，下田回答不出这个问题。这时。护士来换输液瓶了。

“哟，我呆的时间够长的了。请您不要总牵挂着搜查的事，好好治疗。本部长和咱们的头不久也会来看您，他们要您多多保重。

刚才没有考虑到笠冈的身体状况，一直谈论着笠冈关心的问题。现在注意到了他那痛苦憔悴的样子，下田便起身准备告辞了。

“你能抽空特意来看我，我很高兴。

“过几天我还会来的。

“有什么新情况，请告诉我。

“一定。

下田走后，笠冈顿感疲惫不堪，大出血后全身虚脱得绵软无力。下田是允许探视后来的第一位客人。

笠冈的病房是重症病号专用的单人病房。如果症状减轻就将转到大病房去。

护士换上新输液瓶后说。

“你的脸色好多了。

“哎，我在这儿闲得难受，能不能让我看看电视？

“那可不行，刚做了开腹手术，即使手术是成功的，术后的静养仍是十分必要的。

“护士小姐，你能不能告际我实情，”笠冈注视着她的眼睛问道：我真的是胃渍疡吗？“

“是重度溃疡，造成胃壁穿孔。

“这是表面上的病情，可实际上是不是有更为严重的病洁，譬如说癌……。

“你，你在说什么哪。

“如果我得的是癌症，请不要瞒着，把真实情况告诉我、。我下去因此而悲观失望，反正也活不长了。我要在有生之年。办一件必须办的事。

笠冈紧紧地抓住护士，很激动。护士说。

“你可不能随便诊断自己的病情，这里还有医生和我们哪。

“护士小姐。求求你。告诉我实情吧。

“你真的是胃溃疡，是溃疡加深造成胃壁穿孔。已经做手术将孔补上了，只要注意就会痊愈的。胃溃疡是很容易治愈的。像你这样胡思乱想是最要不得的，你还是安下心来好好养病吧。

“我可役那闲工夫。

“你这样的身体又能干什么呢？至少要住两个月的院。

“两个月！？

“等你再好些，就给你转到大病房去，你就会有朋友的。那样一来，你在医院的生活会变得愉快些。

“护士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哟，吓我一跳。你怎么了？这么大声说话。”

“你刚才是不是说会有朋友的！”

“喔，是呀。在这长期住院的患者，可以参加这里的短歌。徘句等兴趣小组。你稍好之后，也可以参加。时间下会等多久。”

笠冈在全神贯注地想着另一件事，对护士小姐后面讲的话根本没听进去。护士转身离开了病房。

“护士小姐。你能不能把刚才来看望我的那位客人喊回来？

笠冈对她的背影喊道。

“啊？”

护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求求你，趁他还未走远，请喊他到这儿来。

“已经过了探视的时间了。

“请通融一下。”

“那可不行。

“你要不替我叫回来，我就自己去。”

笠冈说着就要拔下输液的针头。

笠冈产生的疑问被下田带到了搜查会议上。

“这么说，他的意思是要彻底地调查一下栗山患柏格氏症时所住过的医院喽。

从警机厅来的负责人、那须警部的金鱼眼里露出了光亮。

“栗山从1948年4月到1949年6月，为治病，在T大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一年零两个月。他是在监狱服刑期间发病的。笠冈先生主张应当认真调查一下他入院期间的人际关系。

那须倍加赞赏地点点头。被害者身份未查明之前，曾根据伯格氏病的手术疤痕，调查了有关医院和医生。但确定了身份之后，调查却一直局限在被害者的身边人。

“也许他住院期间的病友，是我们调查的盲点。”

“可1948年的事已时过境迁。当时正是战后的混乱时期。医院里还会保存着那么陈旧的病历吗？”

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

“可以想象困难较大。不过还是调查——那须下了决断。扭查的重点为。

一、栗山住院期间。对他亲近的人；

二、住院期间有无参加过兴趣小组：

三、住院期间的主治医生和护士；

四、住院期间前来探视的人：

五、出入医院的商人等。

第九章　血染沙场

战局愈加紧迫起来。硫磺岛业已陷落，冲绳失守也只是时间问题。联合舰队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和号战舰。也装上单程燃料，出发实施特攻战，4月7日，在德之岛西方海面上遭到了三百架美国舰载机的攻击，葬身鱼腹。

至此，素以能征善战的传统自诩的帝国海军，事实上已全军覆没。

现在，特攻战已成为日军最后的手段。不管有没有战果。日本军队除此之外已无路可走，少年飞行员出身的特攻队员，在为“民族大义”而生的英雄主义的蛊惑下，义无反顾地为国捐躯。而学生兵则不同，他们已经到了能够冷静地评判战争和军队的年龄。

他们从教室中挺身而出，走向战场以当国难。尽管厌恶战争，但他们认为这是年轻人为保卫祖国不得不履行的责任。

但是，仅靠“大和魂”精神武装起来的简陋纸壳飞机搞特攻战，来迎击用物质和科学的精良装备武装起来的美国机动部队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不能不使他们满腹怀疑。

学生中已有人清楚地看出了自己的作用：我们只不过是军部的精神安慰剂而已。他们早已明白特攻起不到多大作用“但是，只要日本军队存在，哪怕是纸飞机，我们也得开着迎上去。

特攻队员的命运就是作为纸飞机的零件去死。他们都明白这点，但却无法逃脱。

学生兵们趁活着的时候拼命地写遗书，拼命地写信，给父母、给恋人、给朋友。似乎有写不完的话。只要还活着，一有时间就不停地写呀写。他们想把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化成文字保存下来。

少年飞行员出身的特攻队员则整天唱着《同窗之樱》。随着战局的颓败，他们唱得愈加频繁起来，那样子就像是魔鬼附体一般。

实际上，他们是想借唱歌来平定心中的不安。起码唱歌时可以在“殉国精神”的麻醉下，暂时忘掉不安。

少年飞行员出身的士兵，看到学生兵到了这个时候还只顾埋头写遗书，感到幼稚可笑。

其实他们心里也想写点什么。但是想写的东西大多，反而又元从下手，只得在唱歌中逃避。

特攻队员的更替十分频繁。早晨出击后，基地就变得空无一人：到傍晚，新的特攻队员来了，这才暂时显出一丝生气。

出击者也不一定都会死。有时因恶劣气候的影响，或飞机出现故障，还是有极少数人会中途折回。

不过，返航回来的人也需冒风险。由于特攻队中以前曾有根多人因为只顾瞄准目标，而忘记打开炸弹的引爆装置，所以他们在升空之后马上就会接到命令拆掉炸弹的安争装置。安全装置一旦拆掉就无法复原。因此，不得已而中途返回的人心须载着重达250到500公斤，拆掉了安全装置的炸弹着陆。这种情况就连老飞行员都没经历过。而且特攻队员只会超低空接敌方式。没受过紧急着陆训练。更何况旧式飞机的下降速度极快，很有可能因着陆时的冲击将起落架折断。

矢吹也曾出击过一次，但在吐噶喇海峡因气候恶劣他又返航回来了。当时炸弹的安全装置已经拆掉，装满炸弹的特攻飞机要着陆时，基地上的军官们远远地躲开了跑道。矢吹想：拼了。飞机着陆了，开始滑行。他刚想松口气，一阵猛烈的冲击使机体弹了起来。矢吹眼冒金星，昏死过去。原来是着陆时起落架卡在了跑道里，但幸运的是没有发生爆炸。但飞机的两个起落架和螺旋桨全部坏损，已无法再使用。

矢吹得救了，只是前额有些轻微的擦伤。由于没有备用的飞机，在飞机运来之前矢吹就不用参加特攻了。基地里还有另外一些“迟死者”。

他们都是由于意外情况活下来的，但他们知道自己只不过比同伴晚死罢了。

有时返航回来，由于天气恶劣或没有备用飞机等原因，便会接到待机命令，很长时间不用再出击。但他们觉得活着很痛苦。

当时，飞机的生产能力几乎降为零，飞行员的数目比飞机还多。失去的座机，一直得不到补充，还不断送来只接受过攻击训练而没有配备飞机的新特攻队员。

“都是你们整天垂头丧气，天气才变坏了。飞机也老出毛病。那些当官儿的胡乱找碴，责骂那些幸存下来的特攻队员。一旦被选为特攻队员，无比如何都必须去死。对特攻队员来说，似乎活着就是罪恶。

“好吧，你们不要以为自己是人，一定要把自己看成是特攻机的一部分！一旦出击，死死咬住敌闲不放，别忘记自己就是肉身兵器。当官的但然下达了这种近乎疯狂的命令。

“说特攻队是神，也不知道是谁说的。神是神，恐怕不过是纸飞机的纸神吧。

到了6月，人人都清楚冲绳守不住了，学生兵中已经没有人真正相信特攻的作用了。

昔日理所当然接受的保护祖国的责任，其实不过是囱己不可抗拒的命运。他们非常清楚这种责任和命运所意味的是什么。

但，没有人站出来公然反抗这种愚蠢的送死行为。他们心里还残存着一些“大义永存”

的殉国精神，因此队员们的情绪日益低落。到了晚上便喝酒闹事，甚至出现酒后有的队员开始持军刀械斗。

此时，唯一能给他们荒芜的心灵带来一丝安慰的。就是服务队的女学生。女学生替他们洗衣服，从家里带来特意给他们做的可口食物，精心照顾特攻队员的日常生活，还亲手缝制凝聚着深情厚意的布娃娃赠给自己的意中人。

队员们把布娃娃藏在贴身处片刻不离，特攻出击时就把它挂在飞机上。送布娃娃的女学生就成了那个队员短暂的恋人。

赠送布娃娃的女学生往往也抱有必死之心。她们有的人甚至割破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布娃娃上画上红太阳或写下激励队员的豪言状语。

一旦出击，则决不生还。在女学生们眼里，特攻队员就是她们崇拜的青春偶象。那种禁止男女交往的时代、只有特攻队员和服务队的女学生可以公开交往。

这些被禁锢的青年男女，一经交往就迅速亲热起来，迸发出爱的火花。没有未来的现实，使他们的爱情染上了一种悲壮的色彩。面对等待自己的必死命运，他们的爱情之火反而愈加炽烈。

不过，他们大都是柏打图式的精神恋爱。虽然内心深处相互渴求着对方，但都把爱情看得神圣无比，以至意识不到性爱。在特攻队员眼中，女学生宛若女神，女学生看来。特攻队员忧如护国之神。彼此奉若神明。况且，死别在即的压抑，也难使他们产生性欲。他们在另一个精神境界中，像一群不知性为何物的孩子，纯洁地相爱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始终保持着童贞。

但其中却有一对以身相许的恋人。

柳原明人是京都人，他是由十部候补生提拔成的少尉。他和矢吹同属特攻培训二期毕业生。为以身报国，他志愿加入了特攻队。但每天接受的都是以身撞敌的训练，使他对特攻队产生了疑问。

“如果真是祖国需要。我会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是你看看现在的特攻。不过是军部自欺欺人的精神安慰而已。我们不是作为人却殉国，而是作为飞机的一个部件去送死。不！是被杀死。

柳原少尉把自己的疑惑偷偷告诉了矢吹。每个人都有这种疑惑。只不过大家觉得不管是作为人还是武器消耗品，反正都是一死，虽觉可悲却也无奈。更何况国家到了这种地步。怀疑也难逃去送死的义务。这就是等待自己的命运。

“我讨厌这样！是人就应当作为人去死，这是人最起码的权力。

柳原向矢吹个人但露了胸怀。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难道你真的以为那些装满炸药的纸飞机能够冲破敌人的防空网撞到他们的航母吗？”

“当然不行。可这是命令。

“命令？哼！什么命令，狗屁！要人白白去送死，这种命令你能服从吗？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死。

“谁也不想死呀？”

“我尤其不想死。

柳原似乎话中有话。矢吹盯着他的眼睛。

“你看看这个。柳原从口袋中掏出一块布来。

“这是什么呀？

“你还是打开看看吧。”

“这是……”

这是一块雪白的手帕．中间画着个黑褐色的太阳，左边写着：活下去！澄枝。“很明显，这是用鲜血画的，光写这些字，也要用很多血。

“澄枝割破手措给我写了这些。因为血出得慢，她几乎都要把小拇指切下来了。

“你，和澄枝……”

特攻队员在出击前和服务队的女学生成为短暂的恋人并不稀奇。但最多也不过是缝个布娃娃当信物之类，赠送血书并不多见。何况在当时殉国的英雄上义的感染下，敢希望特攻队员活下去的女学生可说是绝无仅有。

“我们已订下了婚约，她叫我活下去，一定要和她结婚。柳原毫不掩饰他说。

“不过，说不定明天我们就会接到出击命令。”送死是特攻队员的义务，不想死，真是大逆不过。

“我看这场战争不久就会结束。以日本目前的战力，没人真会相信我们能够战胜老美。

所以，得想办法一天天地往下挨，想方设法活下去了。

“那你怎么才能一天天挨下去呢？”

“把飞机弄出点故障飞回来不就行了吗？”

“那也不可能老出故障呀。最近那帮后勤兵干活又特别实力，活儿干得一丝不苟。

“你看这个。

柳原看了看四周，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给矢吹看。只见里面包着一些白色粉未，像是粗砂糖。

“这是什么？”

“砂糖！我在炊事班里有个老乡，他偷偷给了我些／

“你要砂精干什么？”

好久没吃过甜东西了，矢吹的嘴里不由得冒出了日水。

“出击前把它悄悄地撒进油箱里，升空不一会儿发动机就会起火，飞机就可以噗噗地冒着黑烟返回来，或者在半路上边降。这样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也就可以活下去了／

“不会被地勤看破吗？”

“这样干过几次了，都役被怀疑。分给你一些吧，砂糖我还可以搞到／

“你这个家伙……”

“你难道真想死在这场恩蠢的战争中吗？我认识了澄枝之后，是绝不想死了。

柳原郑重其事地粑写有血书的手帕放回了口袋里。看着柳原那忧心忡忡的表情，矢吹当时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两天后，矢吹的预感应验了。5月24日，特攻队接到命令，要对冲绳海面的美国机动部队发起第7次特别攻击。十几架能飞的飞机尽数出动。出击命令中没有具体的攻击目标，只是说让他们在飞行中自己去找，发现敌人就去撞。这简直就是一道自杀命令。

矢吹没有座机。躲过了这次出击。柳原在上飞机前，意味深长地对前来送行的矢吹笑了笑，他头上没有缠恋人写有血书的头巾。在这种场合，写有“活下去”字样的血书是不便戴出来的。

出击20分钟之后，一架九七式战斗机的发动机胃着黑烟，晃晃悠悠地飞了回来。是柳原的飞机。矢吹虽然担心这次他会被人发觉，但还是对柳原的归来感到高兴。九七式战斗机是日本陆军最先使用的一种低翼单螺旋桨飞机，它的起落架是固定的。1937年正式作为军用飞机使用。这种飞机老得像出土文物，在太平洋战争的初期就已退役，充当练习机。现在又被拉了出来充当特攻机使用。

给这种飞机装上重磅炸弹，实施“搜敌出击”，去对付拥有最新式装备的美国机动部队，可见当时的军部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但是在大多数人都丧心病狂的情况下，没有丧心病狂的人反而显得不正常。

柳原少尉每次出击，都因发动机故障返回。地勤兵早就怀疑他了。所以这次出击前对他的发动机作了特别仔细的检修。还对飞机作了地面试验，证实一切状态良好，但他却又侈往常一样，因为发动机的故障而返回来了。

地勤兵对发动机及有关部件进行了彻底的检查。终于发现了油箱底部的砂糖。

分场长怒不可遏，大骂柳原这种人是帝国军人中的败类。要把他送上军事法庭。把柳原打得鼻青脸肿，要不是旁边副官的劝阻，柳原恐怕要被活活打死了。

他们把柳原关进了禁闭室，进行了彻底的搜身检查，终于发现了柳原恋人的血书和剩下的砂糖。

“你竟然有了女人！在全国同心、同当国难的时候，你竟然还贪恋女色，恬不知耻地逃回来，真是可耻之极！

前来搜身的指挥所的军官脸上的表情极其凶狠，就像是残忍的野兽发现了绝好的猎物一般。

“活下去？这种时候说这种活可真够得上留芳百世了。说这活的女人昨天晚上缠在你身上喊的大概是‘要死了。要死了’吧？，

旁边的军官翻着眼珠淫笑起来。一想到这个学生兵竟然在随心所欲炮餐着他们久未尝过的美味，他们便嫉妒得发疯。他们联想到的，全是这个学生兵和女学生恋爱中的性爱。

“怎么样，没开过苞的女学生味道不错吧？就因为你是学生出身，她就让你干。真是岂有此理。没干错地方吧？”

“你们这些受自由主义教育毒害的学生兵，除了这个还会干啥？

他们本来就对从陆军提拔成军官的学生兵十分憎恨。他们自己常去找艺妓和慰安妇淫乐。却还指责学生兵和女学生真正陷入恋情，有损军人形象。

在他们看来，在慰安妇身上发泄淫欲是应该的，但在此非常时期，因和女学生陷入恋情而厌战，是军人不应有的可耻行为。以往他们从未把这些从干部候补生提拔起来的军官（学生兵）当作真正的军人，但现在这些军官们为了维护自己作为职业军人的优越感，当候补生军官寻求人间感情时，他们便挥动“军人”的大帽子进行压制。

“这是那个女学生的血手帕吗？”

一个军官展开了那条作为证据的没收手帕。

“求你把它还给我吧。”柳原恳求他说。

“这是你那心肝宝贝送给你的珍贵临别纪念吧。他脸上带着戏弄的笑，故意在柳原面前抖着那块手帕。

“求求你了，蹬枝为了写这个，把小拇指都快割断了。

“是小拇指吗，看起来写这个可是要用很多血的呀。

有个军官一本正经地用敬佩的目光看着那条手帕。

“血多，这才说明有假。”另一个军官别有深意他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拿着手帕的军官问。

“女人比男人血多。只要肚子不大起来，不是每个月都会下边流血吗。

“有道理，不过按理说这条手帕应该比一般的血书颜色难看才对。

“真恶心。”抖着手帕的军官故作夸张地把手帕扔在了地上。屋子里的人哄堂大笑起来。坐在中间的柳原紧咬着嘴唇，面色苍白。

在这种场合，什么屈辱都得忍受。反抗就意味着死亡。死了一切就都完了。关禁闭好歹还能活下去。即使是被关了禁闭，被骂作是军人的败类，也要坚持到战争结束。只要战争结束时还活着，就会赢得爱情的胜利。

“澄枝，原谅我，为了活下去.

面对青军官们的嘲笑和被他们踩在脚下的血手帕，柳原心如刀绞。

军队残酷的追查，电牵连到了柳原的恋人身上。澄枝被叫来了。她是一个17岁的少女，尚未完全发育成熟。长着一双清澈的眼睛。

“柳原少尉作为一名军人。干了一些不应有的卑怯懦弱的事。这都是因为你把他的心给迷住了.作为军国的女儿．你要反省！

澄枝突然地被叫到作战指挥所，在一群年轻力壮的军官的包围中受到了严厉的斥责，吓得缩成了一团。

“柳原少尉因为临阵脱逃和破坏服务，不久就要被送上军事法庭。我们要了解你和柳原少尉之间的事。以作为判决的证据。如果你想减轻柳原的罪行，就必须如实回答我们的提问，你明白吗？

澄枝微微点了点头。欲火中烧的军官们用充满邪念的目光紧盯着她。从澄枝的眉字之间，可以看出她已决心要想方设法搭救出自己的爱人。

“第一个问题，柳原少尉和你是什么关系？

“这个…我们说好了要结婚。

“柳原是特攻队员，命令一下，他就必须舍身撞敌舰而死。你真的想和这种人结婚吗？”

“我没想过那么远的事。

“你是想要他活一天算一天吗？”

“是的。

“你只是和柳原谈谈恋爱而已，还是有了肉体关系？

军官们的目光盯在了少女纤细的腰上。澄枝又羞又怒，红着脸一言不发。但同时这也是默认。

“怎么，你一声不吭是什么意思？”审问的军官毫不自情地追问。

“我们想查清你和柳原有没有肉体关系，在这个问题上，你的证词非常重要。如果没有你的同意就发生关系，那就是强奸了，柳原就要罪加一等。

“不，不是那样的，是我自愿的。澄枝慌忙地回答道。

“这么说。你承认发生过关系。”

“是的。澄枝觉得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那里一般，低着的头微微地点了点。

“发生过几次关系？”

“我问你，干过几次了？”

“这…这种问题也必须回答吗？澄枝抬起头来，脸涨的通红。羞耻感已经变成了愤怒。

“有必要。根据次数，可以确定你是否真的是自愿。

“我记不清了。

“多得记不清了吗？

“我想大概有十次。

“在什么地方？”

“在基地的草丛里，或我家里没人时。”

“你感觉怎么样？

“你说什么？”

“你有快感吗？”

“我不知道。”澄枝的脸涨得通红。

“老实回答，要是你息帮柳原的活。”

他们以柳原为诱饵，把两个人的恋情蹂躏得粉碎，并把两个人推向了死亡。

“发生关系时，都用哪种姿势？”

“是用正常的男上女下的姿势，还是用特殊的姿势？

“快回答！

“一般的姿势。

“是正常的姿势吧？”

“是的。

“在发生关系前。柳原挑逗你了吗？”

“挑逗？”

“比如说，用手指或嘴接触你的身体。”

“我当时太激动，记不清了。”

“干之前……他使用避孕工具吗？…

“我想是的。

“你们见一面于几次？”

“时间充裕的时候，……干两次。”

“每次发生关系时，柳原都射精吗？”

“这个我不清楚。‘

“你和柳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5月5日左右。我刚到服务队里来的时候。

“那么，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第一次发生关系的？”

“大概是5月15日。我在服务队干活晚了，柳原送我回去。

“是在那时搞的……不，发生关系的吗？”

“是的。

“就在回去的路上？”

“是的。

“当时出血了吗？”

“我……”澄枝的脸由红转青。

“到底怎么样了，出血了还是没出？

“我不能回答这种问题。

“你是说怎么处置柳原都行吗？”

“没多少，没出多少。

澄枝的嘴唇颤抖着，几乎要被她咬出血来了。

“是吗？这么说那时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

“在柳原之前，你是不是就和哪个特攻队员干过了？”

“太，太过分了。

“哼，装得倒挺像，我看你就是一个慰安妇。

澄枝无法忍受这种谩骂，捂着脸大哭起来。审问中断了。

然而他们还不肯就此罢休。澄枝哭累了后，他们叫来了卫生兵。

一个军官命令道：“检查一下这个女学生的身体。

“什么检查身体？”卫生兵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就是检查身体嘛。这个女学生承认和柳原发生过关系。所以要你查证一下。

“我。我不能干这种事。

猛然被命令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卫生兵一时不知所措。

“这是命令。

“可是我…”

“别找借口了，快点！

“怎么检查呢？

“听我们的。先给她脱掉衣服。

“啊……”

卫生兵为难地站在那里。

“还不赶快！军官命令他。卫生兵横下心来，胆怯地走向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澄枝。

“请你…宽恕我吧。

服务队的女学生穿着水兵服式的学生装，所以上半身很容易就被脱光了。看到澄枝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美丽的乳房。军官们的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全部脱掉！他们又恶狠狠地命令道。

“把内裤也脱掉？

澄枝被剥了个精光，赤裸裸地站在军官们的面前。极度的屈辱和愤怒，使她的感情已经麻木了。

第二天，趁家人下地干农活时，澄枝在自己家里悬梁自尽

傍晚。她的父母干完农话回来时，看到女儿悬在门框上，已经变了样子，令人惨不忍睹。

军队隐瞒了事件的真相，但不知何时，这事还是在基地附近的村庄里传了开来。然而军官们却并没因此受到处罚，他们一口咬定只是把她当作证人叫来调查而已，同时命令卫生兵要严守秘密。作战指挥所的精英军官们剥光了女学生的衣服，逼得她走上了绝路。他们调查即使只有些过火，但如果传出了。还是会影响士气的。

由于澄枝的死，柳原少尉被免于军法处分，回到了原部队。澄枝的死换回了他的军人名誉，但回到原部队，也意味着死。

柳原变得不像以前那样执着地想活下去了。澄枝一死，他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柳原从禁闭室里放出来的那天晚上，卫生队长浦川接到报告说三角兵营有个伤员发烧，就来给他看病，伤员好像是挨了长官的揍，鼓膜被打破了。他看完病后刚走出营房，猛然间从黑暗中伸出一把冷冰冰的刀子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就这样照直向暗处走。

背后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声音虽然不大，却含有一种凛然的杀气。

“你。你干什么？”

“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办。”

脖于上的刀压得更紧了，像是割破了般地疼。

“我听你的，你可别乱来。”

“好。就这样照直走，不许回头。

背后的黑影把军刀架在浦川的脖子上，逼他走进了远离营房的松树林里。

“好。就在这儿吧。”

那个黑影命令他在一块浓黑的树荫下停住，问那天是不是他给澄枝检查身体，浦川终于明白了背后的人是谁，他不禁叫了出来：“你，你是柳原少尉！

“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你检查的？”

“我、我没办法，那是命令。

“好吧，当时是谁下的命令？”

“是、是……”

“说不说！

脖子上又是一阵疼痛，浦川这才明白他这是来真格的了。

“是八木泽大尉。

“此外还有谁？”

“北川大尉和栗山大尉。

“就这几个吗？”

“就这几个。

“原来都是指挥所的军官。哼，不许你告诉任何人对我说过这事。你要是说出半个字，我一定要杀了你。

脖子上疼得更厉害了。

“我绝不对任何人说，不过柳原少尉，我求您也别对别人说，因为我接到命令不许我漏半点口风出去。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就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回去吧。

刀子撤走了。浦川队长吓出一身冷汗，回头看时，柳原少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深处。

四

两天后，第六航空军司令部下达了命令：美国机动部队正在经奄美大岛附近北上，出动一切可动员的飞机，寻找井歼灭之。

“算总帐的时候终于到了！

柳原前来向矢吹辞行。矢吹因为座机还未运到，奉命留守。

“要和你永别了，我很难过，我真想和你一块儿去。”

矢吹早已看穿了这场愚蠢的战争。这场战争决不是什么“圣战”．他们只不过是可怜的人肉供品而已，和战友死别，自己一个人活下去是很痛苦的，所以明知道这种死毫无意义，他还是渴望着战死沙场。矢吹曾申请驾驶那架有故障的飞机出击。却遭到了拒绝。

“你胡说什么呢。我党得再过一两个月，这场战争就将结束。

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所以才去的。你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恢复和平之后，你肯定会觉得还是活看好。好了，我可不想在靖国神杜的供桌上遇见你。

第二天早晨，柳原在作战指挥所前喝过壮行的凉酒后，向飞机走去。这时。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走到送行队伍中矢吹的身边，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起飞后，你一定要马上离开指挥所。

矢吹正想间个明白，柳原已经大步流星地跑向了飞机。他那种视死如归的态度使矢吹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约二十架出征的飞机在基地上空编队后，向南方海面飞去。5分钟后。一架特攻机摇摇晃晃地飞了回来。机身下挂着一种称为“5号”的500公斤重的炸弹，一望即知是特攻机。

“是谁的飞机？

分场长吉永少校问道。八木泽大尉用望远镜看了看飞机的编号说：是柳原的飞机。“

“怎么又是柳原？吉永少校咂着嘴，感到很惊讶，他本以为这次柳原不会回来了。

“但是看不出哪儿有故障呀。啊，还有一架隼式直掩机也回来了。是迫水中尉的飞机。

“他们想干什么？”

吉永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柳原的飞机到达基地上空后，并无降落的意思。机头猛地一转，冲着指挥所直飞过来。迫水的隼式飞机紧随其后，利用速度的优势立刻追了上来。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指挥所里的人士都惊呆了，他们呆望着柳原飞机不可思议的举动。

“喂，那家伙撞过来了！

“危险！快拉起来，拉起来·

当他们意识到危险的时候，柳原的飞机已飞得很近了。特攻飞机都已拆掉了无线电，收不到达里的命令。就算是有无线电装置，柳原也不会掉转机头。这是显而易见的。

“这家伙想自爆！

措挥所里的工作人员一片混乱。他们明白这是柳原为恋人的死在报复。但是他们现在就是想逃，也逃不出500公斤炸弹的爆炸范围，而且，因为这是已方飞机，防空火力也毫无准备。

“命令迫水，击落柳原！

吉永少校孤注一掷，想出了应付的办法。通信兵手忙脚乱地把命令传达结了迫水。直掩机由于负有确认战果的任务，所以装有无线电通信机。

迫水的飞机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12．7毫米的机关炮就开火了。迫水身经百战，他的机关炮在空中拖着内光，射迸了悬挂在柳原飞机下的500公斤重的炸弹里。

柳原的飞机在即将撞上指挥所的瞬间在空中发生了强烈的爆炸。基地上的人全都卧倒在地。指挥所的大楼在爆炸的冲击波中摇晃着。贴着防震胶带的窗户玻璃被震得粉碎。大楼里有的人落了一身碎玻璃和灰土。有的人被冲击波掀倒在地，很多人都受了伤。

柳原的飞机在空中爆炸后，冒着火的残骸落在了跑道四周。有一部分破碎的机体掉在了指挥所和机场的建筑物上。引起了火灾，幸亏被及时扑灭。

危险过去后，所有的人都受到了强烈的震动，半天不能讲话。

矢吹这才明白柳原是想拼上自己的性命来复仇。他想用撞击敌舰的特攻机来炸掉指挥所，报复那些侮辱并逼死了自己恋人的军官们。这绝不仅仅是个人的报复，而是对把特攻队员当作兵器使用的军部的一次强烈的反抗，是一次振撼人心的悲壮的“反特攻”为了使好朋友矢吹兔受其害，柳原在“出击”前。只向他一个人偷偷地发出了警告。

当官儿的感到不寒而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反特攻。军部首脑们由此感到的恐惧，就是他们不把特攻队员当人看待的明证。

“只有加强直掩机了。

吉永少校说。迫水的飞机在千钧一发之际击落了柳原飞机的情景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直掩机的作用不是用来掩护特攻机免受敌人的攻击，而变成了用来保护指挥所的军官免受特攻机的攻击。

“现在的直掩战斗机几乎都改成特攻机了。”说木泽大尉说。

“即使减少特攻机，也必须增强直掩机的力量。”与消灭敌人相比，吉永更热衷于保护自身的安全。

“驾驶员怎么办？像迫水那样的老手已经找不到了。‘

全体特攻队的飞机都来反特攻的话，迫水即使再厉害，也会防不胜防。

“那就从特攻队员中挑选些好手来飞直掩机吧。

“不过，万一真有反特攻的时候，他们能向自己的特攻队朋友开火吗？

“让迫水担任直掩队队长，对他们进行教育。

“迫水中尉因为自己击落了柳原的飞机，好像正在苦恼异常呢。以后再有反特攻时，还不知道他会不会保护基地呢。

北川大尉提出了不同意见。虽说是受命而为，但迫水对于自己那天击落了本应加以保护的僚机感到非常苦恼，那大同来之后就闷头大睡。

“迫水中尉是个久经考验的战斗机飞行员。如果有人进行反特攻的话，他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击落它。

“他和特攻队员关系不错。我觉得他的掩护靠不住。北川大尉也只从自己的安危考虑。

追水明白臼己也将会驾着特攻机出击。而指挥所里的人却绝对不会驾上特攻机出击。他们只是躲在安全图里下达特攻命令而已。这就是他们和实施特攻出击的人的区别！

这种呆在基地里的人和在空中以死相搏的战士之间的本质差别，在两者内心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情感鸿沟。

一片沉重的寂静。不是为了防备敌人的攻击。而是要预防自己人攻击，这使人觉得这种寂静中有一种滑稽的无奈。

突然，有人笑了起来，打破了寂静。以吉永为首的军官一齐把凶狠的目光射向了这个不知谨慎的人，发出笑声的是栗山大尉。

“有什么可笑的？”吉永少校斥责道。栗山仍然笑个不停他说：对不起，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有人效仿柳原搞反特攻，问题还不严重吗？”

“想搞反特攻就让他们搞好了，反正都得死。

“你胡说什么……”

栗山堵住吉永的话头，不让他有机会反驳，接着说“少个一架两架飞机对战局也不去有什么影响。他们反特攻的目标无非是机场的建筑和作战指挥所。所以，特攻机出击后，我们马上就躲到分场的地下室或离开这儿不就行了吗？

“对呀！吉永少校的眼睛又放出了光芒，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在分场的房屋底下，挖有很深的地道，建有飞机修理厂和总部防空洞。此外在基地的很多地方都挖有防止敌机空袭的防空洞。如果分散躲到那里面去，即使有反特攻，也能保证生命安全。

“嗨！竟然连自己人都要躲避了，看来帝国陆军的未日真的来临啦。一名军官黯然地感叹道。大家都惭愧地沉默着。

矢吹从特攻队被选进了直掩队，受迫水中尉指挥。一方面是因为矢吹的训练成绩好，另一方面也靠在指挥所工作的老乡帮忙推荐。

编入直掩队就和毫无生还希望的特攻队不同了，这里尚有一线生的希望。

矢吹很感激老乡的好意，但当他明白了增强直掩队的真正意图后，就高兴不起来了。

“中尉阁下，让我去拦击昨天还是我朋友的特攻队员的反特攻，我下不了手。因此，我想退出直掩队。矢吹向迫水说逍：。

“对我说没用，这是命令。

“如果中尉对分场长说我技术不精，不能胜任直掩机工作的话，我想我能退队的。

“我就是这么说了也没用。命令部下了。你就服从吧。

“不过…”

“别说啦！难道你不明白吗？”

“啊？”

“只要你握着操纵杆，不管是特攻队还是直掩队。两者必居其一。不管在哪边，也都是死路一条。

“这么说……”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自打当战斗机飞行员以来。我还是头一回接到命令击落自己的僚机。我比你还想去特攻队呢！

迫水低下头，脸上露出了深深的苦恼。迫水击落柳原的飞机后，全体特攻队员都很恨他。为了防止他被人暗算，分场长已在他身边暗中派人保护。加强直掩队也是为了减少大家对迫水的憎恶。

迫水什么也没说，一句也没替自己辩解，他只是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命令，每天部担任直掩任务。但从那天起，他变得毫无食欲。由此可见他的内心是多么痛苦。

这种内心的痛苦，和他每人都担负体力消耗极大的护航任务，以及严重的营养不良，使迫水日渐憔悴下去。

矢吹这才领悟到迫水那番话的真意。不愿意参加自掩队，那就得参加特攻队，和大家一起去撞死。迫水曾说反正横竖都是死路一条，矢吹意识到他也是不想再活下去了。

战功赫赫的空战“王牌”，竟然堕落到了受命击落僚机的地步。天生具有“军魂”的迫水，作为一个正直的军人，内心深处已经看透了虚饰着光环的日本军队。现在的日本军队已今非昔比了，充其量不过是躯壳而已。

身为帝国军人，就要战斗到死，但在倒下之前，一定要壮烈地战死，要死得有空战“王牌”的气概。

迫水黯然的眼睛，像是在诉说着。矢吹明白了，迫水止在寻找死的机会。

五

六月二十调日，下达了最后一次特攻出击命令。冲绳的日军基本上被歼灭了，他们出击的次数已大大减少。

矢吹编入了直掩队，也配备了一架隼式战斗机。出击飞机的编队是：12架特攻机和6架直掩机。在当时飞机严重缺乏的情况下，竟然以2比1的比例编人直掩机，足见指挥所的军官们是多么害怕反特攻。

但是他们似乎没有料到，直掩机也可以随时变成反特攻机。

“看来今天是遇上劲敌了。在从指挥所走向飞机时。迫水对矢吹说道。迫水在后勤兵的帮助下登上飞机时，又对矢吹说了些什么，但是被旋转的螺旋桨发出的轰鸣声吞没了。矢吹只能看到他那雪白的牙齿极为醒目。

他可能是在向矢吹道别。特攻出击时，即使是育掩机也难以生还。他们这次仅凭十八架老掉牙的飞机，就要到密集如云的美国舰载机群中冲杀。

迫水中尉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全凭他那高超的飞行技术和作为战果确认机的责任感。

矢吹明白，迫水中尉今天已不惜一死了。同时，这也意味着矢吹生命的终结。

“柳原，今天我也要去了。登机时。矢吹默默地对已经死去了的朋友说，同时也是对自己说。活到了今天，死期还是来临了。

矢吹面向东京，向父母和悟野雅于道别。

“我曾说过一定要活音回来，但现在要违背誓言了。请原谅我。”此时他并不清楚自己的亲人是否平安无恙。矢吹关上座舱盖，示意后勤兵搬开机轮挡块，他慢慢地加大了油门。

飞机缓缓地离开机列，开始向起飞点滑去。这时，僚机卷起气流，已经开始在跑道上加速了。

“起飞！

矢吹在起飞点上开足了马力，飞机开始快速滑行起来。在作战指挥所的前面，刚向他们敬过壮行酒的分场长、军官和地勤兵们使劲挥动着手。列队为他们送行。息到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基地了，矢吹感到心头一阵悲凉。迫水的飞机早已升空，正在空中待机。

“来生转世。一定要生在一个没有战争的国度里。

矢吹飞机的下方，大地像急流一样向后奔涌而去。在飞机轮胎摆脱大地摩擦的瞬间，飞机就像是扯断了一根游丝，飘浮到了空中。

飞机在基地的上方编队后，他们便笔直地向南方海面飞去。当开闻岳被抛在身后时，他们便来到了海上。何止有上百架、上下架的特攻机，都从这开闻岳的上空直奔死亡而去。海面上风平浪静，令人难以相信在不远的前方就是战场。海平线上露出一片积云，白得眩目。

天空晴得出奇。飞行非常平稳，飞机犹如定在了空中一般，几乎使人忘记了身在何处。

但是，在这片极其和平的空间里，敌人正磨尖了牙齿，躲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这里虽是日本的领空、领海。但制空、制海权却掌握在敌人手里。特攻机紧贴着海面飞行，直掩队飞行在他们前方，相距约600米。性能好些的直掩队飞机不费多大劲，就能把装着重磅炸弹的特攻机甩到身后。

特攻方法有两种，一种是从敌舰上部的高空俯冲下来实施攻击：另一种是紧贴海面撞击敌舰的腹部。

这两种接近目标的方法都要求有娴熟的飞行。技术和航向的精度。虽然视野会受到限制，但与中等高度的飞行相比。命中率要高。

飞到六千米以上的高空时，容易避开美军战斗机的迎击。雷达虽能从屏幕上发现特攻饥从高空接近，但美军的舰载飞机还要花时间起飞才能迎击，这样便能赢得时间，所以飞行高度越高，越容易躲过战斗机的拦截。

低空接近的优点是：在20公里以外时，雷达发现不了特攻机正在接近。美军的高空警戒飞机也几乎不可能用肉眼发现它们。

但是使用高空接近法要求飞机在六千米的高空飞经650公里的路程才能到达冲绳，但特攻机大都破旧不堪，难以胜任。再加上美军的舰载机通常都在高空待敌，这种方法的优点几乎丧失殆尽。更何况从高空垂直俯冲而下时，即使是飞行老手也很难控制飞机，这样使给了敌舰躲避的时间。命中率反而降低了。

所以，现在日军几乎都采用“超低空接近法”。这种方法比高空接近法的视野更小，需要技术纯熟的驾驶员。因此，直掩战斗机就兼任了导航的任务，引导特攻机飞向战斗海域。

即使是这样，飞行时如果天气不好，那些刚学会飞行，技术不熟练的特攻队员还是会和导航机走散；主战一起，便像无头苍蝇一样左冲右撞。超低空接近法虽不易被敌人发现，但一旦发现就难以逃脱，因为从一开始就处在了不利的空战位置上。

不过即使已方处在有利的位置上，也不是美军的对手。因为双方飞机的性能、装备及驾驶员的熟练程度，相差大远。

直掩队展开战斗队形，一边前进一边警惕着四面八方的空域。，极目望去，满眼都是湛蓝的天空。离开基地已经一小时了，还没发现敌人的踪迹。越是向南，天空和大海的颜色越深。

突然。迫水的指挥机摇起了机翼，这是发现敌机的信号。但是，晴空碧蓝如洗，矢吹丝毫没发现敌人的踪影。

矢吹感到莫名其妙，歪头向迫水挥挥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发现。迫水的飞机靠近了他的右翼，打开舱盖，指了指右前方。

矢吹顺着迫水指的方向看去，还是没发现敌机的影子。这时迫水的飞机却急匆勿地晃着翅膀，开始爬升。

无论如何，在作超低空飞行时，先被敌人发现是极为不利的。直掩机的任务之一，就是当诱饵分散敌机的注意力。在急速爬升的直掩机下方，特攻机仍旧像爬一样贴在海面上前进。虽然没发现敌机的影子，但特攻机拖着沉重的炸弹，在高度紧张的气氛中拼命向前飞，这情景真让人感到心酸。

高度升到二千米时，在迫水的飞机右前方约一千米的上空，出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像是飘在空中的一位灰尘。凝神细看时，那粒闪亮的灰尘眼瞅着变成了芝麻大小。是敌机，有十架。

直掩机都发现了敌机。敌机也看到了他们。距离渐近，是敌军最先进的P一51野马式战斗机，这种飞机装备有6挺12.7毫米机关炮，最高时速可达710公里，发动机功率1720马力，续航距离1730公里，它比隼式战斗机飞得更高，而且俯冲得更快。它的拐弯、翻身的半径也很小，空战性能优良。而且它还装有厚厚的防弹装甲和油箱自锁装置，为了保护飞行员的生命安全，设计非常结实。

日军的主力战斗机则与其形成鲜明的对比。从开战以来，一直都是使用隼式战斗机。它装备有2挺12．7毫米机关炮，最高时速515公里，发动机功率1130马力，续航距离1100公里，任何方面都处于劣势。此外，就是诺门汗战役后，早已退役作练习机用的九七式战斗机，更何况除迫水之外，他们都是些只受过速成特攻训练的学生出身的新手。他们不仅在数量上处于劣势，而且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的局面。但是为了掩护特攻机，迫水决心率领这支不堪一击的直掩机队向占绝对优势的敌军挑战。

敌机好像没发现特攻机。他们平时净是对付那些装满重磅炸弹，飞起来抚摇晃晃的特攻机，很久没有见过识过斗志旺盛的日本战斗机了。现在猛一见到，似乎有些吃惊。迫水的机体上掉下一个黑色的东西，是他甩掉的副油箱。矢吹也拉动了甩掉副油箱的操纵杆，机体微微一震，顿时感觉轻快起来。

敌机并不直接冲上来，而是开始向左转弯。迫水他们也马上转弯。逼近敌机寻找战机。

由于下面有特攻机，他们不能爬到最高处。否则万一在抢占有利空战的高位置时，被敌机发现下面的特攻机，他们就无法掩护了。迫水左右为难，他既要准备空战，又必须掩护特攻机。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该开火了。面对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空战，矢吹瞪大了双眼，喉咙里着了火一般。火辣辣地。他一遍遍地提醒自己要沉着，但身体仍在微微发抖，与其说是他在渴望着搏杀，倒不如说是极度紧张造成的痉孪。

眼看就要文火了，敌机编队却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六架飞机仍自古上空，另外四架飞机却急速地向左下方俯冲下去。他们还是发现了特攻机。敌人留下了同样数目的战斗机来对付直掩机，腾出一部分兵力去对付特攻机。

迫水为了拦住他们，从下方向上猛冲。矢吹和其它的直掩机紧随其后，快速爬升。但处在高处的另外六架飞机也扑了下来，战斗一开始就对他们很不利。双方相互对射，立刻陷入了一场混战。在和敌机交错的一瞬间，矢吹感到机体受到了一阵猛烈的冲击。他定睛一看，身体并没受伤，飞机安然无恙地飞在空中，各种仪表也都很正常。

一束耀眼的闪光在矢吹左翼数十米的空中炸裂开来，也不知是哪一方的飞机在空中爆炸了。数股黑烟拖着尾巴四分五裂，那是击毁的飞机残骸。现在也弄不行楚迫水的飞机去哪里了。特攻机的情况也不知怎么样了。

矢吹正拉起机头。只见唰地一下，一只怪鸟的影子掠了过去。就在那，一瞬间，矢吹看到了那架飞机的侧腹上画着一个红乌龟标志。

“红死龟！

迫水中尉讲过的可怕的红色死亡之龟就出现在眼前。本已忘掉的恐惧感又猛地袭上心头。由于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矢吹现在所感到的只有恐怖了。

矢吹的飞机面对着敌机翻转逃跑。“红死龟”向着绝好的猎物猛扑过来。矢吹把飞机的性能发挥到了极限。想摆脱“红死龟”的追击。但无论是技巧、速度还是飞机的空战性能。

敌人都高出许多。它紧咬着矢吹下放。

“红死龟”现在占据着捕食猎物的最佳位置，但它就是不开火。它把矢吹套在瞄准器里，戏弄着这个到手的猎物。

“这下完了！

矢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机关炮射出的曳光弹从身边飞过，“红死龟”终于露出了它的尖牙利齿。

但矢吹的飞机依然在空中飞行，机体也没中弹，而身后的炮声却越发急促起来。在恐怖的驱使下，矢吹向舱责后方望去，却看到了一副意想不到的景象。一架日本飞机不知什么时候咬住了盯住矢吹的“红死龟”．井正在向它开火。但再后面，另一架野马式战斗机正咬住那架日本飞机也在猛烈地开火。“红死龟”放弃了矢吹，兜起了目子，想躲开那架日本飞机的攻击。但那架日本飞机紧紧咬住不放。

是迫水救了他！迫水知道自己处于敌人的人力之中，却并不躲避，仍继续开火。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敌人向自己开火时，出于自卫本能，无论如何都会躲避的。“红死龟”

尽管中了不少炮弹，却并没坠毁。这全靠它有出色的防弹防火设备。“红死龟”使出浑身解数想摆脱迫水。如果是一般的飞行员，形势马上就会逆转，但经验老到的迫水却死死地咬住了它。

一向没放在眼里的日本战斗机队中竟然还有如此勇猛的人。“红死龟”从心里感到害怕了。

但是，日本的战斗机只重视作战性能，却忽视防火防弹装备。它抵挡不住后面那架掩护“红死龟”的野马战斗机的炮火。迫水的飞机尾部冒出了黑烟，尽管如此，但他的飞机的速度和勇猛势头却丝毫没有减弱，仍然猛追着“红死龟”。迫水的飞机机身起火了，转眼间油箱就爆炸了，飞机在空中炸得四分五裂。

几乎同时，“红死龟”也着火了，从机身中绽出了一朵白花。“红死龟”飞机在空中留下一朵花瓣般的降落伞后，就被吸迸了弥漫着火光和浓烟的海里，坠毁了。

这只不过是两三分钟的事。迫水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矢吹的命。矢吹在空战圈外茫然若失地看着。迫水替矢吹死了。他为了救矢吹，紧紧地咬住了宿敌“红死龟”，结果与敌人同归于尽了。

苍茫的天海间。只剩下矢吹一个人。双方的飞机都不见了踪影。特攻机和直掩机可能都已葬身海底了。矢吹茫然著失，求生的本能促使他掉转机头，向北飞去。

第十章　阳光之桥

搜查转向了T大医学部附属医院。无奈事隔二十多年。当时的患者住院记录所剩无几，再加上医院的医生、护士和员工等都换了人。搜查工作陷入了窘境。

医院的病历一般都保存3到5年。只有一些特殊病症的病历才会永久保存下来。但昭和二十三年（1948年）前后，战后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档案管理无人顾及。

他们总算找到了一位老总务员还记得栗山。他从仓库里找出一份旧病历。病情和治疗意见都是用德文书写的，但在病名一栏中清楚地写着“伯格氏病”。

就是它了。

“给栗山动手术的医生现在还健在吗？”下田问。

“当时外科部长村井医生主刀，可能是因为病情罕见，部长才亲自主刀的。

“那么。村井医生现在在哪里？”

“早退休了，已经过世了。

“死了？

刚找到的线索，又断了。失望像乌云一样涌上了下田的心头。他耐着性子问：“护理这名患者的护士，现在还在吗？

“上哪找去？这是20多年前的事儿了，护士都换好几茬了。

“那当时有没有与栗山特别亲近的病人呢？”

“我不直接和病人打交道。

“那你怎么会记得栗山的事呢？”

“他是个长期住院的病人，而且得的又是坏疽之类的怪病，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就记住了他的名字。

“有人来看过他吗？”

“这个嘛，我记不得了。

“在住院期间有没有亲近他的人，比方说一块参加”同好会“、兴趣小组之类的。

“这个嘛……”

老总务员歪着头，猛地想起了什么似地拍了一下大腿说。“对呀、对呀，要这么说的话……”

“你想起什么来了？”下日看到他有些反应，就凑上前来问。

“住院的病人中有根多都是旧军人。我听说他们成立了一个由清一色的军人组成的小组。

“栗山参加了旧军人小组了吗？”微机上虽然贮存着栗山的犯罪经历，但栗山参过军，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因为他的手脚指都切除了，护士还曾跟他开过玩笑，说让他以后就作个在街头拉手风琴的残废军人。

“你认得当时他住院时的旧军人小组里的人吗？名字想不起来没关系，只要有部队番号、停战时的驻地等就可以。”

“这个我可记不得了，他们的病历也没保存下来。”

“除军人小组以外．栗山还加入了其他小组吗？”

“有可能。长期住院的病人为了打发时间，组成了各种各样的小组。

“都有什么小组？”

“最多的是读书小组。其次是围棋、象棋、徘句、短歌、打油诗小组等。

但是当时的病历现在都已销毁了，已经无法查找那些兴趣小组的成员了。

笠冈费尽周折才找到的线索，看来又要断了。这时。老总务员又拍了一下大腿说：“有了，说不定阿澄能记得那时候的事。”

“阿澄是什么人？”

“是当时外科病房的护士长。军人小组的事就是她告诉我的。她现在已经退休了。孩子对她孝顺，现在她可是过上舒心日子了。跟我就不一样啰。老总务要开始诉苦了。下田赶忙煞住他的话头。问道：她现在住在哪里？”

“您先稍等，几年前她给我寄过一张贺年片，上面应该有她的地址。

老总务员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本珍藏着的备忘录翻看起来。

“啊，找着了，找着了。坂野澄要是还健在的话，应该是住在这里的。他推了推鼻子上的老花镜，把地址告诉了下田。

下田根据他从T大附属医院里打听来的线索，马上就着手去查栗山重治的军籍记录。

军籍与证明身份的户籍不同，除战死或病死在战场上的人在除籍时在户籍上会有记录外．一般不在户籍本登记。

目前，海军军籍记录保存在厚生省援救局业务第二课：陆军军籍保存在厚生省援救局调查课及各都、道、府、县的援救课和军籍课。

相比之下，各部、道、府、县的陆军军籍记录比厚生省的更为详细。但在二战结束前，为了不落人美军手里，大部分记录都被销毁了。只有极少一部分保存到了现在。

因此，军籍被烧毁后，只要本人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厚生省和各地方自治机构正在力图通过幸存者的回忆来补全正确的记录；但有许多幸存者也如石沉大海一般杏元踪迹。有些驻在外国的军队全军覆没，所有人员音讯皆无。因此，记录很不完整。

下田先是去了厚生省业务第二科查询，但没找到栗山的记录。随后，他又询问了负责陆军军籍的调查课，还是没有查到这个名字。

剩下的只有栗山的原籍一一一神奈川县厅援救课的记录了。但那里也没有栗山的名字。

据调查课的人讲，原籍神奈川县的人的军籍记录只保存下了三成、其余的都在战争结束时销毁了。

神奈川县销毁的记录尤其多。麦克·阿瑟进驻日本的第一个落脚点就是神奈川县境内的厚木空军基地，所以该县烧毁的档案不计其数。栗山重治的军籍记录就是淹没在战争结束时的那一片混乱之中，和他本人一起永远地消失了。

“杉并区井草二24号”．这就是从T大附属医院总务员那里得到的原护士长的住址。

去了一看，原来是在一条社区的街里，离西武新宿线的井荻站有五、六分钟的路程。

这套住宅虽小，但却整洁，四周环绕着篱笆墙，门牌上写着“坂野”。下田按了一下门铃，屋里的人应声作答。一位30岁左右的家庭主妇在围裙上擦着手，从门里探出头来。

下田讲明了身份，井说想见一下坂野澄。那个主妇带着不安的神色说：“他奶奶带着惠子去公园了，您找她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想向她打听点儿事。您不必担心。下田安慰她说。

“是这样啊。公园高这几不远，我去叫她。主妇放心了。

“不用了，您告诉我怎么走，我自己去找。您最好别空着门出去。下田出于职业的警觉忠告她，并问明公园的位置。

从坟野家步行几分钟就到了那个小公园。说是公园，倒更像一个社区的街心广场。

公园里有几条长椅、一副跷跷板和一架荡椅。荡椅中坐着一位年近七十，颇有风度的老太太和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老太太神态安详而又从容。可以看出由于儿女的孝顺，她的晚年很幸福。

“您是坂野澄吧？下田径直走到老太太面前问道。老太太疑惑地抬起头来：是的，我就是，您是……”

“我是T大附属医院的安木介绍来的。下田说出了告诉他地址的老总务员的名字。

“哎呀呀，安木他还好吧？

“嗯，他很硬朗，还在上班呢。

“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安木了。他还在上班呀！

“他让我向您问好。

“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儿吗？”坂野澄敛起了怀旧的情绪、用温和的目光看着下田。她的眼光虽然温和，但决不昏喷，甚至还带有往日大医院里护士长的威严。她毕竟指挥过众多的护士。下田首先问她记不记得一个名叫栗山重治的病人。她肯定地点了点头。下田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他接着又问：栗山住院期间，参加军人小组或其他什么小组时，是否有什么人和他特别亲近。饭野说：“栗山是在服刑期间得病住的院。我原来丝毫不知道他曾当过兵，团为他从来没提过这事。后来碰巧和他同时往院的人中，有个旧军人认识栗山，我这才知道这事。听说他确实当过兵。

“知道他是什么军衔吗？”

“这个嘛……”

“知道是陆军还是海军吗？”

“我只是隐约听说战争结束前他在九州的南部。

“他加入了军人小组吗？”

“军人小组比较松散，没有什么具体的特别规章约定。不过是这样一些病人总有意无意地聚在一起。

“栗山还参加过其他的小组吗？”

“我想没有。

“那么军人小组里有没有人和他特别亲近？”

“这个嘛，非但没有亲近的，怨恨的倒有。

“怨恨？”

“就是特别恨栗山的人。

“恨？”

下田不由得眼前一亮。他根据笠冈的提示，前来调查栗山在住院期间的人际关系，但是由于先人为主的思维方式，他把“关系”这个提示理解成了亲近的关系。在追查人的过去时，经常会陷入这种心理盲区。调查凶杀案时，本来就该把调查人际关系的重点放在仇视和怨恨上。

“这个人是谁？”

“名字我现在一时想不起来了。那人认识栗山。

“恨是指有积怨，还是仅仅关系不好？”

“好像是当兵时。在栗山的手下吃过大亏。在医院里初次碰上时，他冲上去就要打栗山，被周围的人拉住了。

“看来是积怨颇深了，那个人是因为得了什么病才住院的呢？”

“是做盲肠炎手术。住了三周左右就出院了。那时栗山正在接受手术后的治疗，他们是在观察室里碰上的。

“也就是说，栗山此前早就住进了医院。是吧？

“是的，好像是住进医院后半年左右。”

“栗山出院后，又回到监狱了吗？

“不，听说他得病时，刑期基本就快结束了。出院后就假释了。

“关于那个认识栗山的病人，您还能不能想起点别的什么来？”

“一下子想不起来，说不定以后会想起来。

“那就拜托您了，无论多么琐碎的事都行。”

除了那个盲肠炎患者，她再也想不起栗山住院时周围的其他人了。并且就连这个唯一记起来的人还是讲得不明不白。

根据T大附属医院原护士长坂野澄提供的情况分析，当时有一个旧军人（尚未证实）憎恨栗山。要揭穿那人的真面目，只有靠坂野澄的进“步的回忆了。

“那个护士长，真能想起来吗？那须警部心里有些没底。

“我想大概没问题。那个老太大头脑非常清楚。”下田想起了初次走访坂野澄时，她温和的目光透出的睿智。

“就算是坂野澄回想起来了，能保证这个旧军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那须班资格最老的山路部长警事插话了。他还是有些怀疑。因为这个男子仅仅是在20多年前和受害者一起住过同一个医院，这种关系高现在未免有点几太远。山路本来就对笠冈提出的“医院说”

有些异议。

“现在是不得已才提出这个说法的。栗山的经历和在服刑期间的关系都调查过了，都没问题。现在所剩的唯一线索。就是他在住院期间的人际关系了。受害者住院一年零两个月，这是一段不容忽视的经历。”

那须慢条斯理他说道。这话给下田打了气，他说：如果搞清楚了这个神秘的旧军人的身份，就能和中津屋的人对上号了。

三天后，搜查本部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是一个名叫饭野的女人打结下田的。下田一听，心中一喜：坂野澄想起来了！他颤抖着把话筒贴到耳朵上，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子急切的说话声：是下田先生吗？

“是的。

“您是前几天来过的那个刑警吧？

“是的。”下田答道，这个声音太年轻，不像是坂野澄。他记起了这是那天听到门铃后在围裙上擦着手出来开门的坂野家的媳妇。

“我是坂野的妻子，奶奶她……”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像是为了抑制住突如其来的感情波澜。

“喂喂！坂野澄她怎么了？”下田感到事情不妙，急切地问道。

“她今天早晨，一下子就倒了下去，据说是脑溢血。

“坟野得了脑溢血！下田觉得犹如一个晴空霹雳。他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一般，握着话筒几乎要倒下去。

“那，有生命危险吗？”下田好不容易才从最初的震惊中镇定下来，问道。

“很严重，现在还在昏睡不醒。”

坂野澄三大前还健健康康地哄着孙女玩，现在却变成了这样，真是作梦也设想到。好容易才找到提供栗山重治线索唯一证人，还出了问题，这下于又要永无天日了。下田感觉像是极度虚脱了一般。

“那还有康复的希望吗？”他仍不死心。

“医生说她年纪大了，情况很难说。不过奶奶刚病倒时。头脑还清醒，说过几句话。她说刑警托她的事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下田高兴得跳了起来。他本该早就想到坂野夫人通知他坂野澄病倒了肯定是有原因的。

“她想起什么来了？一时间他光想到了解情况，坂野澄的健康似被抛到了脑后。

“她说是什么‘诗吹’。”

“‘诗吹’．是发的这个音吗？”

“是的。

“你知道这几个字怎么写吗？

“不知道。她光说是‘诗吹’。”

“她说没说这个人的住址和职业之类的情况？”

“没有，就这些。”

这可真是空欢喜一场。仅有“诗吹”这几个字，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坂野夫人好像觉出下田很失望，又补充道：“不过奶奶昨天晚上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昨天晚上？莫名其妙的话？”下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追问对方。

“她昨天晚上还很精神，根本就让人想不到今天会病倒。我丈夫买回一张唱片，奶奶无意中瞥了一眼封套，就说这首欧很像是那个病人经常念叨的诗。”

“那个病人，念诗？”

“于是我就问她那个病人是谁，她说就是刑警打听的那个人。但是名字记不起来了。”

“那是首什么歌？”

“美国歌手约翰·登巴的《阳光照在我肩上》。”

下田知道这个约翰·登巴。他因《悲伤的喷气机》一曲而成名。是一名正在走红的创作型歌星。登巴的演唱风格朴实无华。充满了自然的清新和人性的光辉。他在日本也有根多歌迷。其中他的〈阳光》最受人欢迎。

坂野澄说的“那个病人”可能就是指她今天早晨病倒后说的那个“诗吹”。但是“诗吹”和栗山重治同住T大附属医院，是20多年前的事儿了。当时约翰·登巴不过才五、六岁，还没有〈阳光）这首歌。

“她好像老是惦记者这首歌。今天早晨倒下之后才想起了这个人的名字。奶奶还再三叮旧我一定告诉刑警先生。

“您这么忙还打电话来告诉我，真是太感谢了。不过，《阳光》是英文歌曲，奶奶懂英语吗？”下田虽然觉得这么说有些冒昧。但还是问了一句。老人大是个知识女性，作为T大附属医院里重要病房的护士长，懂英语也不足为奇。不过下田有些怀疑，因为英语热是在47、48年左右才流行起来的。

“只是认识几个字母而已。她接受的是战前教育.

“那她怎么能看懂《阳光》的歌词？”

“上面附有日文译词。

“澄老太大读过之后，说是很像那个病人经常念的诗，是这样吗？”

“是的。

“您特地告诉我，真让您费心了。您正忙着护理病人，本不应该前去打扰，不过我想马上去您府上，借《阳光》的唱片封套用用。

在她婆婆病危的时候前去拜访，是极不礼貌的，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这样比去音像店里找更直接。而且得到的资料也更准确。

下田把从坂野家借来的《阳光》唱片封套先是拿到了笠冈那里。笠冈的手术很成功，身体恢复得很快。

“约翰·登巴这个名字倒还是头一回听说。不过，你是说那个老太大记得这首歌的歌词吗？”笠冈看着唱片封套问道。在英文原文歌词的旁边还附着日文歌词。

披负着温暖的晨霞。

我把希望交付给翅膀。

太阳托起我所有的幸福。

金色的海染亮我真诚的目光。

如果你渴望分享这快乐。

那么我就为你献上这支歌。

这歌若真的拨动了你的心。

就请用你的目光温暖我。

让我们一同溶入阳光的灿烂。

让我们的心愿同光明一起。

在人间的大地上洒落。

永恒的阳光就如同我们永远的祈祷。

愿所有的悲哀都变成欢乐的歌。

“怎么样，笠冈先生，你对这首歌词有印象吗？”下田间。他一直在旁边察颜观色。

“听说这是首很流行的歌曲。不过我对‘洋歌’没什么爱好。

近来笠冈对下田说话的口气也亲热多了。这也是因为下田为人随和，没有警视厅常有的那种傲气。

“不，不是指现在的这首歌。而是指在栗山住院时，也就是48、49年左右，您当时也只是20岁出头吧？”

“那时候我是不可能听到美国流行音乐的。

“据说一个叫‘诗吹’的男子经常念这首诗。

“我可是不记得了。

“这么说看来不是流行歌曲的歌词罗。

“48、49年那会儿，净流行一些东京歌舞伎、乡村小调和温泉民歌之类的。这种歌词闻所未闻。线索只有〈阳光〉的歌词和‘诗吹’这个名字吗？

下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坂野澄老太太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昏睡不醒。听说这个星期是关键。”

“澄老大大即使恢复了神志，恐怕也记不起更多的东西了。

“为什么？

“她病倒后，马上就让她媳妇和你联系的吧？她病危时硬撑着告诉你这些，应该是倾其所知了。

“有道理。但是仅凭‘诗吹’和《阳光》，还是毫无头绪呀。”“‘诗吹’念过的诗和《阳光》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二个人盯着约翰·登巴的《阳光》日译歌词，绞尽了脑汁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栗山重治被答案的搜查工作陷入了僵局。坂野澄病倒后的第六天就在昏睡状态中去世了。她倒下去前想起来的“诗吹”这个名字，因一时资料不足也难起上作用。

搜查本部中认为栗山和“诗吹”之间没有关系的意见开始占了上风。

“把‘诗吹’在20多年前栗山住院时对栗山抱有反感当成其杀人动机太牵强了。

“粟山结婚以前的情况我们尚不清楚，却偏要揪住他住院这一段时间深入调查，弄不好会招人非议。

“我们不能因为他得过伯格氏病这种怪病，就把搜查方向偏到医院上。

“再说，也不能因为遇害人得过怪病，就认为凶犯肯定和这个怪病有关。

各种意见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笠冈说”已开始人心动摇。

笠冈的手术很成功，医院决定让他出院回家养病。出院比预想得要旱。笠冈却认为这表明自己的大限已近。他觉得这是医生在可怜他，只管时摆脱了生命危险，在哪里养病都一样。反正是活不成了，死之前还是回家的好。也就是说，医生已经撒手不管了。

笠冈窝了一肚子火回家了。自己差点搭进一条命，好容易才查明了栗山的身份，但搜查却好像又走进了死胡同。

他本想在有生之年抓住犯人，但却陷入了迷宫里。

一一一看来我是无法偿还时子的债了。

其实偿还人生的债务之类的想法根本就是错的。更何况现在即使还了债，也无法挽口夫妻之间的爱，也无法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一个有意义的句号了。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在临死之前索性摆摆大丈夫的谱吧。

——以前虽是一家之主，但却像只抱养过来的猫，整天畏首畏尾的。

笠冈马上就摆起谱来，时子和时也也都对笠冈陪着小心。

出院两星期后的一个傍晚，对于送来了晚饭和晚报。笠冈现在能吃一些好消化的普通饭菜了，体重似乎也有一些恢复。但笠冈却认为这是回光返照。

没几天活头了一一一他心中暗想。

“您今天看上去气色非常好。”妻子没话找话。

哼，口是心非．心里巴不得我早死呢——笠冈心里暗想。但他表面上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嗯，我今天心情挺好。报上有什么有趣的新闻？”说着就瞅着妻子手里拿着的报纸。因为无聊，他很想看报纸。但他又容易疲劳，所以一般就让妻子念一念主要的新闻。

“没什么重要新闻。今天好像没发生您关心的刑事案于，可以说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

笠冈很恼火地琢磨着这句话。现在自己体内的病变部分正在恶化，这怎么能说是天下文平！

“哎呀，约翰·登巴要来日本了。”他妻子田到社会版看了一下，随口说道。

“什么？约翰。登巴？卜笠冈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

“咦，您知道约翰·登巴？”时子对此有些意外。

“不就是那个现在正在走红的美国歌星吗？”

“您竟然知道约翰·登巴，真是不得了。

“别讽刺我了。他的走红歌中有一首《阳光》吧。”他内心正在为这首《阳光》所烦恼。

“哎呀，报上就有《阳光》的介绍。”

“都写了些什么？”

“我念给您听听吧：太平洋战争中敌对双方的友谊之花，联结日美战斗机飞行员的约翰·登巴的《阳光》。

“什，什么？！”笠冈吃了一惊。

“一一一东京都武藏野市绿町XX公司的职员矢吹侦介（51岁）读过不久将来日访问演出的约葡·登巴的走红歌曲一一一《阳光》的日译歌词后说，约翰·登巴的父亲，太平洋战争中的空军飞行员，可能是自己在战争末期作为特攻队员出击时的空战对手。

“给、给我看看。妻子刚读了一半。笠冈就把报纸抢了过去。

“哎呀。您这么感兴趣呀。

笠冈毫不理会妻子的惊奇，急切地继续往下读。

“矢吹先生在第一次学生动员中便应征入伍，招募为特攻二期飞行见习士官。战时成为特攻队员，配属九州南部的特攻基地。矢吹先生认为，他于1945年6月××日作为特攻机的直掩机出击时，曾和约翰·登巴的父亲驾驶的美军战斗机交过火。据他说，那架美军飞机机身上画着一只红色的乌龟标

“矢吹之所以认为画有红乌龟标志的美军飞机驾驶员是约翰·登巴的父亲，是因为他的队长迫水太一中尉在南方前线上曾和这架飞机屡次交手。这架画有红龟的美军飞机，在日本基地上空投下的传单上写的诗很像是约翰·登巴的《阳光》：

披负着温暖的晨霞，

我把生命支付给翅膀。

太阳光支撑起我所有的坚毅，

金色的梅染亮我燃烧的目光。

为了祖国，你哪怕被招断翱翔的双翅。

为了祖国。我也愿用碧血染红白云。

无论是谁的生命化作了流星。

我们的灵魂都将漂浮在这海空，

与永恒的阳光为伴，交相辉映。

虽然我们正在为祖国的尊严而战斗，

但我坚信将来总有那么一天。

但和平的蓝天中我们比冀双飞，

那时的阳光将会比此时更加灿烂。

“上面的第一节与《阳光》极力相似。画有红龟标志的飞机投下的诗是迫水中尉翻译给他听的。因此也不知原诗的出处。迫水中尉在6月XX日的空战中，与画有红龟标志的飞机交战时身亡。红龟飞机也在与迫水飞机的对射中中弹起火，飞行员跳伞，但生死不明。据参加过那次战斗的矢吹推测，那人可能是约翰·登巴的父亲，就是他写了那首成为《阳光》歌词的原诗。

“不管怎样。约翰·登巴不久即将访日。如果驾驶有红龟标志的美国飞机的驾驶员真是约翰·登已的父亲的话，〈阳光〉将成为联结日美空军勇士的桥梁。

报道就写到这里。笠冈读完后，一时间茫然若失。

这里有“矢吹”，也有约翰·登巴的《阳光》，没错，坂野澄说的“诗吹”就是这个矢吹板介。

“终于找到了！笠冈拿着报纸，自言自语道。

时子吃惊地看着神色骤变的丈夫，问道：“你找到什么了？

第二天早晨，时子端着早饭走进丈大的房间时，不由得大吃一惊。本应卧床静养的丈夫不见了。

“孩子他爸！她连叫了几声都没人应。厕所和浴室里也找不列。她以为丈夫动完手术还没有完全恢复；不会出去的。但慎重起见，还是拉开衣橱门看了一下，丈夫平时最喜欢穿的茶色西装不见了。

时子脸色发白，愣在了那里。她想了半天，也猜不出笠冈会去哪里，她打了电话，正好是下田值班。

“夫人，有什么事儿吗？”

“下田，不好了，我丈夫没去您那里吗？”时子不等下田说完就匆忙地问道。

“笠冈来这里？夫人，您在开玩笑吧？”下田一下子还难以相信。

“不，不是开玩笑。今天早晨我给丈夫送饭时，发现他不见了。

他平时穿的西装和皮鞋都不见了。我早晨起床时他还在的，可能是我去厨房准备早餐时他出去的。

“他那样的身体状况可怎么行呢？他会去哪儿了呢？”下田也大吃一惊。

“到目前为止，这里还没有。不过他知道自己一到达里肯定就会被送回去的。夫人您估计他会去哪里呢？”

“会不会是……那个报道？”

“什么报道？”下田听到了时子嘀咕的声音。就问她。

“这是昨天晚上的事儿了。笠冈对报纸上的一篇报道非常感兴趣。

“是篇什么报道？昨天我没有看晚报。

“只不过是一篇关于约翰·登巴的报道。

“约翰·登巴！下田喊了起来。

“我隐约记得似乎讲的是一个原特攻队员的故事，他认为自己在战争中可能曾和原为战斗机飞行员的约翰·登巴的父亲交过手。”

“夫人，是什么报纸上登的？

“昨天的《每朝新闻晚报》。”

“我马上就去看一下，或许能弄清楚笠冈的去向。请您挂上电话稍等，我一会儿再打给您。”

下田心里有一个预感。他在报纸中很快地找出了那条报道。

“笠冈去了中津溪谷。

他看着报道中的一张肖像照，很自信地判断。那里刊登着一张非常清晰的照片，是“前陆军少尉”矢吹侦介的。

第十一章　虚饰背后

正如下田所料，笠冈果然来到了中津溪谷。

“哎呀呀。刑警先生，您康复啦！中津屋的女招待看到笠冈弱不禁风的病体，就像是见到了幽灵似地问道。

“那时多亏你悉心照顾，现在全好啦！”笠冈强打精神，佯装笑脸，但一点也看不出他的病已经完全好了。

笠冈是在东京乘出租汽车来这里的。他长期卧病在床，身体虚弱，四肢乏力，走起路来脚步不稳，踉踉跄跄，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在硬撑着自己。

“您走路好像还不行啊。”女招待赶紧上前扶住笠冈，将他搀到一同面朝溪谷的客房里去。

“谁说的，我真的完全好了。只是他们老让我吃病号饭，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笠冈装着若无其事他说：

“我今天到达里来，想请你看看这个。说看便从怀中掏出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矢吹侦介的人头照片。

“这是什么？”女招待大惑不解地问道。“6月2日，有两个男人到你们这儿来吃过饭，这照片上的男人是不是其中的一个？好好想想，他是由那个丢了眼镜的人带来的。”

“就是这个人？

“你好好看看。

“照你这么一说，倒还挺像的。”

“没认错吧。这事非同小可啊，请仔细辨认。”笠冈极力抑制着心中涌起的兴奋，瞪大眼睛凝视看女招待。

“啊。想起来了！没错，肯定是他，是当时那两位客人中的一个。

“他身上有没有明显的特征？”

“有啊！您瞧，他脖子上不是有一颗黑痣吗。以前，我有一位很熟悉的相面专家，曾听他说过，脖子长痣，衣着讲究。就像相面专家说的那样，他那天穿戴十分人时。这不，看到照片我就想起来了。”

在这张头像上，可以看到脖子下方有一颗十分清晰的黑痣。

在报纸上，只介绍说矢吹的职业是公司职员。

一一一终于找到了这家伙！

为了抑制心中的激动，笠冈故意把视线移开，投向溪谷。上次来的时候，正是旅游旺季的星期天，游人络绎不绝，好不热闹；而今已是旅游淡季且非节假日，游人踪影皆无。虽然已过了满山红叶的季节，但幽静的溪谷，秋色依然很浓。金秋即将悄然逝去，那最后的秋之盛况，仿佛像刚刚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献过精彩节目的盛装演员，正在恬静地隆重谢幕。

极度的紧张完全消除，疲劳便袭向全身。笠冈身体本来就很虚弱，这次出门又十分勉强，现在他感到精疲力竭，盘腿坐在那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田和时子紧随笠冈追了来。

“一点没错，他果然在这儿哪！下田看到笠冈在中津屋里，悬在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你啊，真叫人担心死啦！”时于也如释重负似地长嘘了一口气。

“对不起，其实我急忙赶来并不是为了抢什么功，只是看到了那报纸后，就耐不住性子跑来了。”说完笠冈低头向他俩陪礼道歉。

笠冈总是硬挺着病体出来活动，刚才突然发作的疲劳使他喘不过气来，恰在这时，下田和时子赶到，他获救似地松了一口气。

“谁也不会那么想，不过你要硬挺着干，那可不行啊！

下田很通俗达理地责任了几旬。当然，即使告诉他自己人生的职责与十分有限的寿命往往是对立的，恐怕也很难让笠冈接受。

“今后决不这样硬撑了。不过，可没有白辛苦呀，我已查明，矢吹帧介和栗山重治曾一起在这里吃过饭。

“果然是矢吹侦介啊！下田在赶来之前，就已经猜想到了。

“就是她帮我认出来的。”

笠冈说着指了指中津屋的女招待。

笠冈的发现，立刻传到了搜查本部。本部决定任意找个理由请来矢吹侦介，向他了解情况。于是，矢吹帧介大大方方地来到了搜查本部。

“今天特地劳您驾来一起，真是打搅了。

那须彬彬有礼地迎接着矢吹。因矢吹是专案组首次找到的重要证人，所以部长亲自出面询问。下田担任笔录。

双方初次见面，相互客客气气地寒暄起来，但都在不露声色地以职业的老到和习惯细心打量着对手。

“我是矢吹。不知叫我来有何贵干？”

矢吹那厚实棱角清晰的大脸膛上，两道浓眉又粗又直，不太大的眼睛，但炯炯有神。高挺鼻梁，嘴唇紧闭，显示着毅力和自信。

矢吹充满自信，踌躇满志。他这种男子气魄，连经验丰富的那须警官，也分辨不出他是故意装出来的，还是天生就有的。

“您是在报社供职吗？”

那须若元其事地问起了他早已调查清楚的情况。

“现在在一家出版局工作，主要编写面向主妇的实用书。

矢吹向那须递过名片。名片上的头衔是某报社出版局总编。如果笠冈在场，他也许立即会想起中津屋那位女招待说的话：脖子长痣，衣着人时。“

“我就开门见山了，矢吹先生，您认识一位叫栗山重治的男人吗？”

那须单刀直入，切中要害。

“粟山……”

矢吹犹豫起来，露出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的表情。

“6月28日在多摩湖畔发现了他的尸体。”

那须和下田日不转睛地凝视着矢吹。

“栗山？就是栗山重洽！矢吹面露惊愕之色。

“是的。根据我们掌握的档案材料，他原籍是伊势原市沼目18X号，现住址是国立市中2一3一9调号，曾犯有强暴和伤害妇女等罪行。”

“栗山。他死了？”矢吹仍惊愕不已。

“是的。而且他被埋在现场近1个月。

“您是说。栗山是被人杀害了！？

“是的。您没看报纸吗？电视和广播电台也都报道了呀。

这是一起犯罪手段极其凶残的杀人案，当时新闻界作了大量报道。

那须的口气咄咄逼人，意思是说你不会不知道的。更何况你矢吹在报社出版局工作。这样轰动的消息是不可能漏看。

“6月下旬到7月上旬，我当时正在欧洲！

“嗅，在欧洲，那您是哪一天出发的？”

“6月21日。我这次去欧洲，一是与同业者进行交流，二是作进修旅行。为了考察欧洲的出版业情况，游遍了西欧各国，直到7月9日才回国。这段时间，我没看到国内的新闻报道。当然，旅行期间我是很关心国际新闻的，回国后也集中翻阅了外出期间的各种报纸，但有关杀人案件的报道，我没注意看。

那须心想。这家伙真能巧言善辩，竟找了这样一个绝妙的借口，但这令人难以置信。因为，尽管远离日本，在报社工作的人。自己认识的人遇害的消息，竟会没注意到，这是不可想象的。而已，栗山被害的时间，据警方推测很可能是6月2日“中津会餐”后的几天里，而矢吹是21日启程出国的，因此这并不能证明他当时不在现场。

“这么说，您确实是不知道了？”

“不知道，听到他被害，我很吃惊。”

面对那须犀利的目光。矢吹毫无惧色。

“那么请问，您和栗山是什么关系？”

“战时。他是我的顶头上司。

果然不出所料，栗山有一段当兵的历史。

“我曾在报上看到，说矢吹先生战时是特攻机飞行员。”

“算我好运，侥幸活了下来。战争中的生与死也就差在毫厘之间吧。

“栗山重治也是特攻队员吗？”

“他是指挥所的军官，卑鄙的很，自己躲在安全圈内，却一个劲地让我们去送死。

矢吹那宽大厚实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忿怒和憎恶的神色。尽管他明白，这种场合下暴露出这样的感情，对自己是很不利的，但他并不想隐瞒对栗山的反感。

“矢吹先生，您恨栗山？”

那须一针见血地提出了对方难以回答的问题。

“我非常恨他。那帮家伙，害死了我的亲密战友。”矢吹说着突然抬头朝窗外望去，瞬间也许他又想起了30多年前那难望的战争岁月。

“那帮家伙？那您还恨别的人吗？”

“指挥所的军官当中，八木泽、北川和栗山3个人最可恨，都是大尉军衔。

“这么说。栗山就是其中之一。”

“对。

“那么，能不能跟我们讲讲您恨他的原因呢？”

“当然可以。

矢吹讲述了3名大尉欺侮柳原少尉的恋人并导致她自杀的情节。以及柳原为了复仇在基地上空自爆的经过。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那须露出了有点茫然的神色，不过那须总是这样一副茫然的表情。

“那么，1948和1949年问，您和栗山曾在T大附属医院一起住过院吧！？”

“您了解得真详细啊。1948年底，我患急性阑尾炎，确实在那医院住了3个星期。栗山不知患了什么怪病，也住在那里。当时在那儿遇见他，我吃了一惊。”

“还有件事，6月2日，您和栗山在神奈川县中津溪谷的一家旅馆里一起吃过饭吧。那家旅馆叫中津屋。”

“这事你们也知道啊！不错，那时我确实同他见过面。”矢吹承认得非常痛快，毫不隐瞒。按理说，承认那次“聚餐”就会被细查深究，陷入不利的境地，但矢吹似乎并不在意。

那须觉得这样问下去，设法达到预期效果，不禁有些急躁。

“根据法医尸检推算，死者死亡时间为发现前20天～30天，但从其胃中的残留物分析，极有可能是你们在中津屋一起吃饭后被杀的，所以，你们在饭后到底干了些什么，请尽量详细告诉我们。

“你们怀疑我杀了栗山？”

“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您是栗山死前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而且您恨他，可以说您现在的处境很不利！

“这真是天文的笑话，说恨他，那都是30多年前的享了呀！

“既然他是你30多年前的上司，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才见他？”

“是他突然找上门来的，说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在一本书的后记里看到了我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来找你呢？”

“栗山是个恬不知耻的家伙。战后，他穷困潦倒，就挨着个找当兵时的那些战友，向他们借钱度日。这一次，他厚着脸皮找到我这里来了。

“可是，你非常恨他；这他不会不知道吧？”

“这就是他厚颜无耻的本性所在。对于这种人来说，军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最理想的地方。即使没有天赋，没有头脑，但只要一味地服从命令，遵守军规，就可以成为优秀的军人。得到名誉和称号。这样的军队，真是职业军人永远留恋的地方。他们一旦离开军队，成了老百姓，就连起码的生活能力都没有。习惯于在军队吃香喝辣的职业军人，在社会上根本不能自食其力的生活。因此，这些在旧军队混饭吃的家伙便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谁都会同病相怜，怀念旧军队的生活。不能否认，这种情况也是事实。然而，我们这些人是从教室里被迫赶上战场的，在心灵深处烙上了战争的伤痕。对于军队和战争，只有怨和恨。而栗山却以己之心度人，想当然地认为大家都是一个样，于是就到昔日的战友那里到处伸手要钱或勒索。

“所以您就满足了他，还特地陪他一起去了中津溪谷？”

“他太死皮赖脸了，我就像打发乞丐似的，给了他点钱。在我看来，扔给栗山一些钱，也算是对他一种复仇吧。

“你们去中津溪谷，是出于什么理由？”

“那是因为栗山想去。他是那一带的人，想回家乡看看。

“既然是拿钱施舍‘乞丐’．那为什么还要去中津溪谷呢？那天又并不是节假日，就算是节假日，为他这么一个人，也不值得浪费您宝贵的时间啊。

“不，很值得。我所憎恨的，并不只是栗山一个人，我还想打听八木泽和北川的消息。

“打听到了，您又有什么打算？

“倒没有什么打算，只是想知道他们的情况。比起亲近喜欢的人来，人们往往更关心仇人的情况。我只是想知道那帮伤天害理的家伙，现在活得怎么样。栗山很有可能知道他们的情况，所以我顺水推舟，陪他去中津溪谷，想借此机会好好地打听一下。

对方话说得言之有理，无懈可击。那须感觉到，此人极不简单。

“据中津屋的女招待说，您当时急着想赶回去。

那须五内俱躁，急不可耐，但仍然不露声色地继续问下去。

“说实在的……当时我是自己开车来的，途中发现车灯有一个不亮，我想在天黑之前赶回来，就特别注意时间。

“所以，您就劝栗山别找眼镜了，对吧！而当栗山忘了擦眼镜布，您却提醒他，让他拿走。眼镜都丢了，还要提醒他拿擦眼镜布，这里面有没有特殊的原因啊？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即便是您，当同伴忘了东西，也会提醒的吧！像手绢、眼镜盒、擦眼镜布之类的小东西。是最容易遗忘的。

“说的也是，不过，您和栗山在什么地方分手的？”

“在涩谷车站前面让他下车的，当时大约7点钟左右。

“您问没问他要上哪里去啊？”

“他去哪我不感兴趣，也就没问他。

“让栗山在涩谷下了车，您用什么来证明呢？”

“这种情况怎么能证明冈！正是下班的高峰时间，让栗山下去，车停时间也只有一、二秒钟吧。

“和栗山分手后，您又于什么去了？”

“什么也没干，直接回家了。

“中途您就没有到别的地方去转转？”

“一盏车灯不亮。只好直接回家了。

那须暗暗叫苦不迭，因为他意识到“一盏车灯不亮”，将会成为对方强调“不在现场”

的借口，以干扰警方的调查。

矢吹和栗山是下午5点左右离开中津屋的，这一点已了解清楚。为了有足够的作案时间，无论如何也得在这个时候出发。可是，矢吹不仅用“一盏车灯不亮”来说明急着回家的原因，而且还巧妙地用来解释途中没有去别的地方，成了径直回家的理由。

由家庭成员作“不在现场”的证明，是没有说服力的，但在警方取证阶段，家人作证也是通用的。那须对面这位敌手，尽管用一盏车灯不亮使出了“一箭双雕”之计，但还是觉得他作案的嫌疑很大。

“您是几点到家的？”

“由于路上车辆多，记得到家好像已过8点了。

“当然，车灯坏了，您立即去修了吗？

“第二天就去修了。

“那您还记得那家修理部的名字和地址吗？

“记得，难道你们这也要……”

“请协助！

矢吹正要提出抗议。立即被那须制止住了。矢吹提供了修理部的情况，为了查证，下田随即离席而去。矢吹好像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满脸的不高兴，但仍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再请教一下，栗山告诉您另外两名大尉的情况了吗？”

“他们都还健在。据栗山说，八木泽在自卫队工作。北川在原籍福岛的市政府机关供职。

那须心想，矢吹若是作案凶手，那两个旧军人也将是他袭击的目标，或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向栗山打听他俩情况的。

然而，矢吹已年过半百，这个年龄有头脑、有家小，也有社会地位，就为了30多年前的那点旧仇。会去杀3个人吗？如果矢吹讲的都是事实，那么，这点怨，那点恨，也不值得押上自己的一切去复仇。因为这毕竟是战友自爆及其恋人自杀而产生的一种怨恨，而非切身之恨。更何况矢吹讲这种怨恨随着时间的推移已渐渐淡化，矢吹甚至还给了他钱。

“你给了栗山多少钱？”

“他张口就要借10万日元，我怕惯出毛病后他会常来要钱，只借了5万日元。现在纫细想想。也许他已摸透了我的经济财力，一开始就只打算要5万日元的吧。这家伙到底是行骗老手，被他实实在在地敲了一笔。

“说栗山是行骗老手，但他是否跟你说过，在向您借钱前后，他都向什么人借过钱？”

“你这一提醒我倒想起来了，他好像说在筑地有个阔老板。

“是筑地的什么人？”

“我没在意，听过就忘了，只记得他要借10万日元，说是最近可以从筑地那里得到一大笔钱。钱到手后就立即还我钱。

正说到这里。下田回来了。看到下田的表情，那须就知道矢吹说的是实话，没有撒谎，坏了的车灯确实是在那个修理部修的。

矢吹作案的嫌辰很大，但那须却没有理由拘留他。

“多加小心哪！”

“千万别冒险呀！

“你们就放心吧，我只是去活动活动，练练腿脚。好久没有攀岩了，胳膊，腿都快要生锈了，不活动一下不行啊！

新宿车站4号月台上，快车“阿尔卑斯7号”的车铃响了，列车就要开动了。一对青年男女正在向站在车门踏板上的年轻人挥手送行。那年轻人叫笠冈时也，穿着一身色彩十分鲜艳的登山服装。送行的那个男子名叫石井雪男，蓄着浓浓的胡子，一副登山运动员的模样：那个女于叫朝山由纪子，一副女大学生打扮，风姿绰约，活泼可爱。

“山里都人冬了，千万不要逞强！石井对着已经开动的列车大声喊了起来。但他想说的后半句却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来一一”可不能让你那位美丽的恋人在家里伤心落泪啊“。

“放心吧，老兄，没有问题的。笠冈用手拍了拍胸膛，意思是说，请相信我的能力吧。

同时，这也是在恋人面前表明自己的实力。

列车远去，月台上刚才那一派喧闹的景象转瞬间已消失殆尽。“阿尔卑斯7号”快车预定明晨6时抵达白马山麓的信浓森上。这天正值周未之夜，进山游玩的年轻人特别多。列车满载着年轻人和他们的欢声笑语飞驰而去。明亮的都市霓红灯映照在空空荡荡的月台上。

“回去吧！

由纪子招呼着石井。他呆呆地位立在月台上，神情茫然地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他前些时候登山失手，摔成重伤，在医院整整躺了一个月，才出院不几天。由于没有好利索，走起路来腿脚不利落。

“雪男君，你也想和他一起去了？”

由纪子看到石井雪男一直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

“这还用说。要是我身体好彻底了，那能让这小子一个人去痛痛快快地玩哪。哎哟，好痛啊！石井一脚踢在旁边的果庄箱上。疼得他直咧嘴。

“哎呀；别胡来！由纪子柔声地劝慰着，继续说道：

“他真是个功利主义者。一有了工作、恋人，就尽跑到山上去玩。

笠冈时也在大学毕业寻找工作期间，为了能找到一个十分理想的公司，连学校组织的集体登山训练都不参加。对于时也的这种钻营劲头，石井只好报以苦笑。他想，自己可以继承家业，没有必要，四处奔波求职，但即使自己处在对也的境地。时也的那一套做法，自己也是学不来的。

石井刚才一直茫然地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并不是因为自己不能去爬山，十分羡慕时也，而是想起时也那种功利主义的登山表现，突然感到有些担忧。

笠冈好出风头，即使在登山俱乐部组织的活动中，对于搬运登山用品、后勤保障之类的辅助性活儿，总是躲躲闪闪，极力避开，而攀岩壁、冲顶峰等能露脸儿的事，则争着抢看干，当仁不让。所以，学校的登山记录大部是由他创造的。

一心一意准备寻找“寻人”的石井与时也的这种表现欲截然相反。石井追求的是当个素质全面的登山队员，对登名山险峰并不看重。在登山活动中，他甘当绿叶，常做些后援工作。而且在这一方面，发挥作用很大，深受大家信赖。有一年冬天，登山队试图沿着整个北阿尔卑斯山的山脊攀登顶峰，但途中天气突然恶化，后援完全中断。石并不顾一切登上鹿岛枪山的山顶，救出了从五龙山方面攀登上来的、已处于绝境的登山队。当时，笠冈时也就在那支登山队里。

石井和时也对登山的追求完全不同，但奇怪的是两人趣味相投，很合脾气。这也许是他们分别甘愿当绿叶与红花吧。

石井非常喜欢这个雄心勃勃的小弟。笠冈时也确实有石井所没有的优点。石井由于可以继承家业，无须为生存而激烈竞争，可以执着地追求自己的理想。看到时也有世俗的天赋，满脑子功名利禄，石井甚至有某种白卑之感。他觉得，时也具备的这种能力，正是独自闯荡社会、过游人生海洋所必不可少的，而自己在这些方面却十分欠缺。

把心爱的表妹一一一由纪子交给时也，她一定会幸福的吧。现在她父亲还没同意，但母亲对他有好感，他们早晚会正式同意的。不管怎么说，在朝山家庭中，由纪于的父亲是上门女婿，家里还是母亲说了算。时也迟早也会在银行中崭露头角。身为老字号的“朝山餐馆”

的女婿，在银行里也会起到有利的作用。

正因为如此，当笠冈时也看中了由纪子的时候，石并不禁暗暗叫绝，同时心中也掠过了一丝不安之感。

“时也去登的那座山，真的没有险要的地方吗？”由纪子看到石井面带疑虑，有些不安起来。

“没问题的，他只是去攀登北阿尔卑斯比较平坦的山峰，这时他来说，就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一样安全。”石井虽这样安慰着由纪子，但时时也严重的功名心很是担忧。时也曾对他说过！

“只要天赐良机，我就要开拓一条新的登山线路。

由纪子送走时也后，又将石井送到他家附近的日本桥。她不想直接回家，便驾驶着父亲新近特意为她购买的一辆火鸟牌汽车。在夜深人静的高速公路上疾驶，两个月前，她才拿到了驾驶征，现在正是开车兴趣极浓的时候。新车经过一段磨合后，也正是非常好开的时候。

她在东高至名古屋高速公路的川崎收费站前，转弯驶过了多摩河。月光洒向河面，波光粼粼。在通过桥面时，看到河面波光摇曳，由纪子突然想去河滩一带兜风。她家住在城市中心，很少能来这里观赏景色。也许是出于少女出嫁前的伤感心理吧。此时此刻她对布满银光的河面岸边充满无限留恋。

由纪子驾车驶下公路，到多摩河堤边，车就抛锚了。这很可能是驾车不熟练造成的简单故障，但对刚领到驾驶执照的她来说十分困难。车子一旦动不了地方，就手足无借了，而且偏巧这里还十分们僻，没有车辆通过。

正当由纪子呼天下应、呼地下灵，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传来了自行车铃声，几条细细的光住由远及近而来。有四、五个年轻人从附近工厂下夜班归来，骑自行车正好经过这里。

“瞧，这儿停了一辆车子啊！”

“这车真棒！

“大概是情侣在车里干上了吧？”

“今天是礼拜六，老板驱使我们于到这么晚，而这对臭男女。倒在这里寻开心！

他们边说边骑着车逼近过来。由纪子感觉到了不安。自行车的速度格外快；一眨眼就到了眼前。已来不及躲起来了。

“哟，那不是个漂亮的小姐吗！有人狂叫起来。

“会不会是狐狸精变的呢？”

“长着脚哪。

“混账，瞎眼啦。怎么把她当成精灵？”

“没有男的吗？”

“好像就她一个人。

他们七嘴八舌，胡说一气，慢慢地围住了由纪于和汽车。这帮中学毕业刚当工人的少年，个个脸上顶着粉刺。

“车子出了毛病，请问这一带有没有电话？由纪子尽量控制住心中的不安，若元其事地问道。刹时间。少年们默不作声了。他们在穿着高雅、美丽迷人的女孩面前。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你没带朋友来？”

一个头儿模样的看上去年龄稍大些的少年终于开了口。由纪子看到对方问话语气平和，态度友善，稍稍松了一口气。答道。

“不巧，就我一个人。

少年们听她这么一说，立即恢复了自信，因为他们马上意识到，如果对方没带男朋友，优势就自然在他们这一边。

“这附近可没有什么电话。

“那怎么办呢？

“不见外的话，请坐到我车上来，我可以带你到有电话的地方去。

少年们这时还没有起歹心。

“嗯，不过……”由纪子犹豫起来，一种怕他们把自己带到别的地方去的恐惧油然而生。

“请吧，不要顾虑啦。少年头头把自行车尾对着她。

“不，多谢了，我就在这儿等着。由纪子婉言谢绝了。

“等着？等什么？”

“等人来。

“我们不是来了吗？”

“不，不是你们，想等别的人……”

“这么说，你不相信我们？”少年尖声吼叫起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请坐上来吧！

“不，真的不用了。

“到底是不相信我们啊！少年们开始紧紧地围上来。

“你们误会了，不是的广由纪子往后退缩，恐怖袭向心头。

少年们兽性一旦发作，将一发不可收拾。原野尽头虽闪烁着万家灯火，但距离很远，可望不可及，任凭大声喊叫也是听不见的。

恐惧袭向全身，刚才硬装出来的冷静顷刻瓦解了，由纪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惊叫着冲出了包围圈，跑了起来。

这一下子燃起了少年们的欲火，遇到如此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子，得到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今世岂能还有第二次。这帮少年，无钱，无能，无学识，只是空积蓄着满身旺盛的性欲。却又很少接触异性。

当一对对情侣们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幽会之时。他们却夜拼命地劳动着，或者在一天劳作之后，正疲惫不堪地官挺挺酣然人睡着。他们无钱找女人，顶多是从自动售货机那儿买来些色情刊物，犹如画饼充饥似地满足着无法发泄的性欲。这种意念的酵母，像发面包似地使他们的性欲膨胀起来。

现在，那想像中的美丽女性已出现在眼前。由纪子这么一逃，他们的兽性顿时发作了。

“别跑！少年们一齐追了上去。

“来人哪，快来教我呀！

由纪子凄厉的呼救声回荡在空旷无人的夜空里。

他们追了上来，一拥而上，把由纪子按倒在地上。

“别急，轮着上。我先来，你们划拳决定。

头儿下了命令。裙子被粗暴地掀开，内裤被无情地扒了下来，露出的两条白白的大胆，在黑暗中孤立无援地扭动着。由纪子抵抗做出的扭动进一步撩拨起少年们的兽欲。他们紧紧地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望春头儿开始强暴由纪子。

由纪子完全被头儿压在身下，已处于绝望的境地。然而。奇迹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电光划破了黑夜，接着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达声。一个黑色的怪物喷吐着雪白的强光从夜黑中蹿了出来，立刻驱散了那些少年。

少年们正想贪婪地品尝美味的猎物，毫无防备。突然遭受怪物的袭击，吓得魂不附体，一哄而逃。但怪物仍不放过已逃开的少年，咆哮着追了上去。

“救人哪！

“我们错了，别追啦！

少年们完全失去了刚才粗暴对待由纪子的那股气势，就像遇到鬼似的，哭喊着拼死逃命。

怪物把少年驱赶到很远的地方后，又驶回到由纪子身边。由纪子几乎裸露着下身，惊魂未定，木然地站在原地。怪物射出的强烈白光从正面照向了由纪子，吓得她缩成了一团。

“快坐到车上来。骑车人发出邀请。

这是一辆75型加重双轮摩托车。

“别磨蹭了，快点，那帮家伙要是回来了，那就救不了你啦！

听到骑车人的大声叱呵，由纪子总算醒悟过来了。她不加思索地坐在了双轮摩托车后座上，紧紧搂住了骑车人的腰。75型摩托车载着由纪于，加大马力箭一般地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黑暗里。

大约30分钟后，两人来到了高出事现场约数十公里外的一片草原上。

“这里就安全了。方才真险哪！

骑车人终于停下了车。通过远处照射过来的昏暗灯光。可以隐约看见他的脸。他很年轻，与刚才袭击由纪子的那帮少年差不多大小。“太感谢了！”由纪子非常感激他说道。

“那么冷僻的地方，你怎么一个人呆在那里？那一带可是流氓常出没的地方啊！

“车子抛了锚，恰好那些人路过那里。

“车子以后再会取吧，刚才没伤着吗？”

骑车人看到姑娘衣衫破损、狼狈不堪的样子，估计她肯定已遭到了蹂躏。

由纪子总算还套着裙子，但内裤已被扯掉，几乎是赤裸着下身。她觉得骑车人好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下身，感到一阵羞涩和难受，但还是硬着头皮强调自己没有受到伤害，说。

“没有，不用担心，幸亏您来了；没伤着。

“我看最好还是报警吧！

“不，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由纪子慌乱起来。如果向警察报警，就会遭到无端的怀疑。尽管实际上没有受到伤害，但自己现在这付修样，警察看到了肯定会究根刨底地问那些羞于启齿的事儿。她不想让笠冈时也知道这种事。

“既然你不愿报警，我也懒得协助警察。那帮家伙，本来。就是我的死对头。

说到这里、由纪子才开始仔细打量对方。他穿着一身牛仔服，脚上套着半长筒皮靴，保护头盔摘下后，可以看到他梳着大背头，前面的头发像刘海儿似地披在额前，后脑勺抹着发蜡，油光铮亮。看样子是目前最时髦的暴走族。但是、从他的限神来看，还是很有理智的。

由纪子估计他还是个学生。

“有件事想拜托您？”由纪子紧盯着对方，娇声他说道。

“什么事？”

“今天晚上的事。请别声张出去。

“你以为我会跟别人说吗？

“不，不是的，可是……”

“可是什么？”

“我最近就要结婚了。

“哈哈哈！原来你是不想让未婚夫知道啊。”

“是的。

“不过，你刚才不是说没伤着吗？”骑车人带着一种讽刺的口吻说道。

“伤是没伤着，但这种事传到我朋友耳朵里，他会瞎猜疑的，这样我即使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好吧．放心就是了，我一定为你保密。”

“我也没有什么好送您的，就用这个表表心意吧！”由纪子掏出身上仅有的几张钞票，递了过去。

“你这是干嘛？”骑车人顿时变了脸。但由于天黑，由纪子并没有觉察到。

“您什么也别问，请收下吧。

“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才救你的。

“这个我知道，这仅是一点心意而已。还有，今后我们要是在什么地方碰见了，就当不认识我，拜托了。”

“别把人看扁了。

骑车人勃然大怒，挥子将钱打落在地上，由纪子吓得一连倒退了好几步。

“你就是这样看人的吗？只要不让未婚夫知道，就万事大吉了？！

“惹您生气，真是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不必要？这么说我是多管闲事了。你们这些阔小姐，哪能懂我们的心！既然你是那样怕将来的丈夫知道，那就别让他知道。咱们也来背着他玩一次怎么样？反正你被人干过了，或者等于被人干过了。

骑车人凶相毕露。由纪于不小心随口而出的话，使这个尾随人后图谋不轨的家伙露出了真面目。

“啊！你要干什么？”

由纪于想逃，但为时已晚，被他一把抓住。她想开口呼喊，嘴又被他堵住了。可悲的是，她在遭受第一次袭击后，内裤已被扒掉，几乎毫无招架之功。而且对方是她第一次遭厄运时救过她的救命恩人，这回又是自己出言欠考虑惹他生了气，所以，她几乎没有反抗。

由纪子被奸污了。这个年轻的野兽在她娇嫩的躯体上得到了彻底的发泄，解除了饥渴，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

“别担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回家去冲个澡，没有人会知道的。你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嫁你的男人去吧。”

他丢下达几句话后，便骑士摩托车扬长而去。发动机喷出的气流，把散落在地上的钞票吹得四处乱飞。

几天后，笠冈时也从山里回来了。他显得格外激动，异常兴奋。

“五龙山东面的扇形岩壁中脊，我第一个登顶成功！我早就瞄准了那个山脊，这口完全是时来运转，大公作美，。一鼓作气登了上去。它虽然是北阿尔卑斯山的一个小岩壁，但可以肯定他说。我是第一个登上去的人。在我俩即将成婚之际，这是我送给你的一份小小礼物。

“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心中的谢意，这是世上最珍贵的礼物，我衷心祝贺你登顶成功。

对登山队员来说，初次登顶成功是何等荣耀，由纪子并不十分清楚，但她感到非常高兴的是，时也把足迹刻在了从未有人上去过的阿尔卑斯山的一个岩壁上，完全是为了她。

“喂，您真棒！

石井对首次登顶的荣誉和意义是非常清楚的。他吃惊之余，真诚地表示了祝贺。

“没什么，是先辈们为我们筑起了金字塔，我只不过是侥幸地登了上去，完全是运气好。

“不管怎么说，你是婚前去登处女峰，真有你的。

“这次算是力我们大学的登山部争了光，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录。

“已经报告了吗？”

“没有，打算在下次登山队大会时报告。

“想攀登五龙扇形岩壁的大有人在，他们知道你登顶成功后一定会很遗憾的吧。

“到了积雪的时候，我想再次去登那岩壁。

“算啦，还是让给别人去登吧，首先由纪子就下会舍得你去的。

“我把由纪子也带上，利用新婚旅行去登那扇形岩壁。

“别开玩笑了。

“当然罗，让由纪子在山脚下等着我。

时也越说越兴奋，意气轩昂，洋洋自得。

警方经过多方调查，好容易才发现了犯罪嫌疑人矢吹侦介，但由于没有抓到关键的证据，只好放弃对他的深入追查。笠冈知道这一憎况后，躺在病榻上气得咬牙切齿。责问起下田来。

“这是怎么们的，你的嗅觉到哪里去了？”

“这叫我怎么说呢！矢吹在报社工作，竟然不知道栗山被害的消息，而且还借口车灯坏了证明自己与案子无关，这是十分可疑。但对另外两位大尉同样有仇恨。却不对他们下手。

光对栗山下了毒手，你说，这又怎么解释呢？“

“那两个人尉，八木泽和北川，现在他们都平安无事吗？”

“八木泽在赤饭防卫厅航空参谋部工作，现任航空白卫队中央业务队人事统计处处长。

上校军衔。北川在福岛市政厅工作，现任秘书处处长。他们都安然无恙啊！

“矢吹就不会以后再对他们下手吗？

“他要是这么干，不等于是向我们泄露秘密吗，他能做自掘坟墓的事吗？

“矢吹有没有特别仇恨栗山的地方呢？”

“我已向八木译和北川打听过了，好像是没有特别的深仇。据他们两人说，当时服务队确实是发生了女学生自杀的事件。但并不是因为受到了他们三人的调查，而是在当时情况下，她觉得恋爱不会有结果才绝望自杀的。那时国家正处于非常时期，他们又都是些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军官，调查时也许话说得偏激了些，其实这在当时是很平常的事，光这一点是决对不会逼她走上绝路的。

“不过，作为他们来说，也许只能这样来推脱责任吧！

“退一步说。矢吹要报仇，也不会过了30年才干手啊。

“会不会是因为不知道栗山他们三个人的下落呢？”

“栗山不敢说，八木泽和北山，在厚生省以及他们的原籍新泻县和福岛县都有他们的军籍档案，如果矢吹想报复的话。理应先找八木泽和北川算账的。

“你是说。栗山是最不容易找到的，却先对他开了刀，是吗？”

“是的。而且，他为30年前的战友及其恋人进行复仇，其动机是难以理解的。

“嗯！

笠冈虽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在想，话可不能这么说绝了。旧仇或宿怨说不定会因某种因素重新燃起来的，心中休眠的火山再度活动，就会喷出灼热的溶岩。笠冈年轻时留在心中的伤痛，在很长的时间里就一直被厚厚的疮痴封堵着，没有痛觉。可是，当那具患有伯格氏病的不明尸体出现后，那伤痛又复发了。由于这伤痛是深深地刻在了心灵的深处，对复仇者总是念念不忘旧恨和伤痛的心情，笠冈是有切肤之感的。

然而，这仅是笠冈个人的切肤之感。并不具有普遍性。况且，笠冈是为了自己，而矢吹是两肋插刀为了别人人口果行凶只为间接怨恨。间接的怨恨是否能成为杀人动机。笠冈自己也搞不清楚。

“栗山说他在筑地有个阔老板，这情况你了解得怎么样了？

“如堕烟海。毫无眉目，找不到他和筑地有什么关系。

“如果说栗山是胡扯吧，他还说出了筑地这一具体的地名，这是需要考虑的。

“原来我想那里可能有他的战友、情人、亲戚或知己朋友什么的，但经过调查，没有发现栗山和筑地有联系的任何证据。

“会不会是把筑地弄错了？”

“你是说？”

“不是东京的筑地，而是其它地方的地名，或者是人名什么的。

“这一点，我已专门问过矢吹，他说从栗山的口气看，指的是东京的筑地。为了慎重起见，我还作了一番调查，发现名古屋和神户也有筑地，但栗山与那里毫不相干。矢吹是东京人。栗山是神奈川县人，他们在神余川县的中津溪谷堤起筑地，大概是指东京的筑地吧。

“说起筑地，本来是指人工填海或填平沼泽后形成的地带。在东京，筑地这词目前已经成为赤坡、柳桥一带饭馆街的代名词。筑地会不会是饭店名呢？

“在东京，店名叫筑地的，有三家饭馆和一家寿司店，但那里的人都不知道栗山这个人。一个叫筑地的鱼市场我也问过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看来你是全调查过了，对吧？”

“是的，我也认为他指的是东京的筑地。据矢吹说，栗山当时显得非常得意，看来他认识个财大气粗的阔老板。

“既然他有阔老板作靠山，就不会向战友、熟人借钱或敲诈的吧！”

“这么说是恐吓了？”

“不是恐吓，难道还会有人愿意借给他钱吗？

“说得对啊，看来就是恐吓。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要找到恐吓的真正原因。栗山有前科，对此进行调查，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对他的前科，我们已作过详细的调查了。

“受害者那里调查得怎么样？栗山这家伙强暴过妇女，那些女人结婚后，粟山会不会抓住她们的隐私去威胁和恐吓呢？”

“受到栗山伤害的那些女人，现在她们都不住在市里，与筑地没有任何联系。而且证实，这些人后来与栗山没有来往过。

“如此说来。栗山和筑地毫无关系了？”

“很遗憾，目前只能这样认为。

下田感到十分惭愧，情况报告一结束就走了。

笠冈时也和朝山由纪子的婚事进展得很顺利，笠冈道大郎把儿子的婚事全交给妻子处理。

有一次，笠冈在A大附属医院看完病后，回家路上偶然见到儿子时也和一位年轻姑娘很亲密地偎依在一起。后来听说儿子很喜欢那姑娘，已向她求了婚。女方家庭很不错，经营着远近闻名的餐馆。笠冈道太郎对这门亲事很放心。现在，已得到女方双亲同意，应该正式提亲了。

起初，女方的父亲对笠冈的职业有些顾忌，时于知道后并没有告诉丈夫，因此躺在病榻上的笠冈道太郎也就一无所知了。妻子来与他商量提亲人选，笠冈有些吃惊，问道：

“非要找媒人去提亲吗？”

想当初，笠冈是出于承担责任才和时子结婚的，完全没有走提亲这一步。

不用说，笠冈知道儿子的婚事与自己当年的情况下一样。但他认为，既然是“自由恋爱”，双方都是自愿的，这种提亲形式也就用不着了。

“这又不是领个狗呀猫的，得按规矩办事。

“可是，这不是媒人介绍的那种婚姻，他们是自由恋爱，而且早已热乎上了，现在用不着提亲了吧。

“女方父母不会答应的。如果我们有个女儿，我想，咱们也会希望男方按照传统的规矩堂堂正正地操办吧。”

“我俩就没有按规矩办事！”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们本人怎么都好说，可我们与亲家都还不认识，所以一定要按规矩来办，这样比较合乎礼节。

“说的在理。

“不管怎么说，亲家在筑地经营着老字号的餐馆，很有地位。绝对马虎不得。

“你刚才说什么来看？”笠冈突然有了兴趣，瞪大眼睛看着妻子。

“怎么啦！看把你急的”

“刚才你说筑地的餐馆？”

“是啊。筑他的‘朝山’餐馆呀。那姑娘家开的，是超一流的饭店。

“时也的女朋友是那家餐馆的女儿？”

“你真糊涂。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嘛！。”

“这……我只知道她家是开召馆的，并不知道在筑地啊。”

“这也跟你说过了。提起‘朝山餐馆’．那肯定是指筑地的。

“我没关心那些。

“亏你还说得出口，这可是你独立儿子的婚事哪！时子忿然变色，笠冈急忙解释道。

“别生气，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朝山餐馆’在筑地，这个我没关心。

“报纸上经常有报道。说政治家、大人物常在那里举行会诙。说来说去，你对儿子的婚事一点也不关心.

“我一直以为‘朝山餐馆’在赤坟，因为政治家们光顾的饭谊大部在那儿呀！

“那可不见得。这回我可是知道了，你对时也的婚事是这样的不关心。

但是。此时此刻笠冈已没有心思去安慰愤愤不平的妻子。他被突然提到的“筑地”吸引住了。不消说，这个筑地和栗山提到的那个有钱人所在的“筑地”可能没有什么瓜葛。然而。儿子的女朋友家在筑地，这一偶尔巧合使笠冈吃惊不已。

偶然的巧合，又进一步引出了另外的巧合。“朝山”是餐馆，既然是餐馆，就有可能提供田螺等菜肴。经过尸体解剖，发现栗山重治胃内有山苹、河鱼、田螺、面条等食物，原来一直以为是在“中津溪谷”吃的，现在看来“朝山”餐馆也能提供这些食物。过去，田螺等莱肴在小酒店里是家常菜。但近来只有在高级饭馆里才能品尝到这些东西。因此，栗山在中津溪谷吃的那些菜。可能在“朝山”餐馆里也能吃得到。

但就此把栗山和“朝山”餐馆简单地联系起来，未免有些太武断。栗山只是说他在筑地有个阔老板，而且“朝山餐馆”也仅仅是作为儿子未来的岳丈家出现的，可以说，这两者毫不相干。

笠冈现在硬是要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并且已有点急不可耐。

四

笠冈时也将自己首次登上五龙山东侧的第一峰中脊扇形岩壁的情况写成了文章。发表在专业登山杂志《登山家》上面。大意摘要如下：

——以往的夏天，我都要去登北阿尔卑斯山；今年夏天因私事未能离开东京。因此，整天想去登山心都痒痒，最后到了十分难受的地步，觉得若再不去登山，那简直就要影响自己身心健康。于是，我挤出几天闲暇，准备好登山行装就上路了。本来是想在风景秀美的山峦间轻松一下，设想到天公作美，遇上了好天气，心中便跃跃欲试起来。人有许多的时候就是这样，往往会大赐良机。

在去山里的火车上，邻席恰巧坐着山梨市的登山家佐竹申吾先生，真是莫大的幸运。我俩在火车上谈得很投缘，决定同去攀登那令人快活的峰岩。

佐竹申吾先生登山装备齐全，知识丰富，谈吐不足，一看便知他不是一般的登山爱好看。通常总认为，与途中相遇的登山者结伴是轻率之举，其实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经验的登山家一限就能分辨出优秀的同伴。我们俩的相遇就是如此，两人初次见面，就感觉像已被登山结组绳连结过几十次似的，息息相通。这在后来的登山攀岩中完全得到了的证实。

一一一绝好的大气。情投意合的伙伴。容姿峻峭的扇形岩壁耸立在我们面前，充满无尽的魅力。在其近旁，便是阿尔卑斯，登山者通常喜好的大舞台一一一鹿岛枪北壁以及荒泽奥壁。相比之下，扇形岩壁就像是维纳斯身旁一个不起眼的山村小姑娘，但她纯洁无暇，从没有人碰过。阳光澄彻，秋高气爽，我们俩抬头仰望，发现扇形岩壁更有着维纳斯所没有的们娜，楚楚动人，宛若含羞的处女。

她羞答答怯生生地向我们展示着她那未曾有人踏上过的秒境。没有人能抵挡住这种诱惑。我和佐竹先生机线相接。日间便达成了一种戳契一一一攀登扇形岩壁！

中部岩壁的起点位于倾斜约30度的酥石陡坟，上面两个被积雪覆盖的峰顶隐约可见。

右侧陡壁的岩板向外交出，悬在半空，左侧则是有很多浮石的干燥岩石。我们先沿悬崖底郡横穿。再攀登到左上方的一棵山伴树下，从那往后便是倾斜约40度的长草带。

继续攀登，迎面的悬崖中段，长草带横守而过。试探着避开右面长草的陡峭崖壁，来到一处狭长的悬崖缝儿中。抬头望去。一线蔚蓝的天光映人眼帘。这已是冲击顶峰的最后一道关口。我和佐竹先生不禁会心地相视一笑。

从这里起。我让佐竹先生攀在前面。开始固定登山主绳的抓手儿离得较远，费了不少周折，结组绳才开始顺利延伸。岩石似乎很牢固。佐竹先生优美的攀岩身影，时左时右，攀登自如，始终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遇到这样一位出色的同伴，真是天助我也！

崖缝上方形成一座小小的岩塔，首次冲顶先来到了岩塔的基部，然后再攀登上一块不大的陡壁岩板，便进入了一片爬松带。峰顶已在飓尺之间。这时，从近处意外地传来了登山者的声音。他们是沿着普通路线登山的。登顶成功啦！

终于登上了扇形岩壁！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壮举，但却是有记载以来的首次攀登。我和佐竹先生互相紧紧地握着手。

“能不能到外面去走走？”

“行啊，有什么事吗？”

时也看到石井脸色不好，表情一反常态，便猜到他一定有什么心事。“嗯，有点小事。

“妈，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时也对正在餐厅准备咖啡的母亲说了一声，站起来就要走。

“哎呀，咖啡都准备好了。

“伯母，对不起。”石井向时子低头表示歉意。

下一会儿，两入走进附近的一家奈馆，相对面坐。

“师兄，到底有什么事呀？

“嗯。

时也一个劲儿地催问，但石井只是默默地嚼饮着咖啡．一副欲言又上的样子。

“到底有什么事啊？”

“其实……”石井喝完了咖啡，无可奈何似地从皮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放到时也面前。

“啊，师兄也读过啦！时也兴奋起来，两眼生辉。

“是的。

“真是不好意思的文章。

“其实，我就是为这事而来的。石井说着打开了杂志，翻到时也写的那篇文章，上面好几处划了红线。

“师兄看得这么仔细，真是不敢当啊！

“细细读过了，不过有几个地方想问问。

“您要问什么？”

“山梨市的佐竹申吾先生是和你同车去的，我猜你会知道他的住址吧？”

“当然知道啦！时也吃惊地望着石井，对他提出的问题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明白了。不过还有两、三十地方想同一下。首先是这里划红线的地方，你说‘中部岩壁的起点位于倾斜约30度的酥石陡坡。上面两个被积雪覆盖的峰顶隐约可见……，。那地方真的像你记述的那样吗？”

“你这是说……？时也的脸色渐渐地变了。

“换句话说，你会不会是记错了，或者是产生了错觉？”

“绝对不会。我做了记录。”时也感到愤慨。

“是吗？既然这样就不好说了。可在我的记忆中，那里是看不见面个峰顶的，不仅峰顶看不到，由于扳向外石突出，上面什么也看不见。

“师。师兄！时也脸色变得铁青。

“你好不容易登上了处女峰，我不想泼冷水，所以一直没吭声。其实我也爬过那扇形岩壁，一直爬到了突出悬崖的底部。

“你也登过扇形岩壁？”时也脸色变得苍白，毫无血色。

“那是两年前，我独自一人去的。当时我爬到悬崖突出的地方，怎么也上下去，就退下来了，因此没对任何人提起过。我现在的记忆和你文章中描述的情况出入很大二所以想确认一下。

“这个地方也有出入，你说‘先沿悬崖底部横穿，再攀登到向左上方的一棵山烨树下。

可在我的印象里，那里没有什么山桦树。

“这么说师兄是怀疑我的记录了？”

不知是怒还是羞，时也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微微发红。

“没有怀疑，只是许多地方有出入，想问问罢了。”

“师兄，会不会是从另一条路上去的呢？”

“不，是中央山脊，和你上去的线路完全一样。”

“也许不是同一季节吧？”

“二年前的秋天，和你去的季节差不多。”

“还有，你说从悬崖缝隙抬头望去，一线蔚蓝的天光映人眼帘。可是那悬崖缝隙是弯弯曲曲的，在悬崖缝隙底部根本看不到蓝天。

“可能是我没记准，我说的悬崖缝隙底部。实际上有可能是缝隙的上部。”

“也许是这样吧。不过。在许多很关键的地方都有出入。比如冲顶次数，所需时间，岩石和长草带。积雪状况等等。

“不可能一样吧！因为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登山，总会有出入的。况且积雪情况总不会像人的指纹那样，总是一成不变的吧。

“你说的没错。但是，两年前没有山样树的地方，仅仅两年后突然长出了山样树；两年前看不见的峰顶和天空，两年后又突然可以看见了，这怎么解释呢？

“登山往往处在一种异常心理状态，这一点师兄应当清楚。面对死神，持续高度紧张，体力严重消耗。这一切会使人产生错觉和幻想。要是记录与事实完全一样，那倒怪了。”

“主观认识可以千差万别，但山不会动，两年里的风化也不会有多大变化。

“如此说来，你还是在怀疑我啊。

“我没有怀疑，但如果不设法纠正，过不了多久，那些沿同一条线路上去的登山者肯定会提出质疑的。而且也许还有人像我一样，是一直爬到悬崖下面又退下来的。要是记错了，赶快声明更正，这样对你好。”

“我没有记错。

“你如此自信。应当是没什么问题了。不过，你现在最好还是请你的同伴佐竹申吾先生出面，让他证明一下。”

“做这种证明究竟有什么必要呢？时也说话口气一直很强硬。但石井提到山梨市的佐竹后，时也有点心虚了。

“如果你确实心中无愧，现在澄清疑点，不是更好吗？”

“谁都没提出疑问，就您吹毛求疵。”

“光我一个人就好了，我完全是为了你好，到现在我还没有对别人讲过。登山既无观众。又无裁判，在人迹罕至的山中，只要自己愿意，可以随时做记录。但是，没有人出来怀疑登山记录，这是因为那是运动员自己灵魂的记录。登处女峰成功的荣耀，只有在自己的灵魂中，才最能闪烁出光辉。弄虚作假。是自己亵滨自己的灵魂。因此，人们对没有任何见征人的登山记录，都寄予绝对信赖。

“难道我在自己灵魂的记录上弄虚作假了？”

“我认为，哪怕任何一点怀疑，都应该有根有据。我挺喜欢你，丝毫不怀疑你登扇形岩壁的记录，但这不等于就没有人出来怀疑。所以，我认为应该澄清一切疑点。否则，连你过去那些辉煌的登山记录都会被人怀疑。”

“说到底，登山是个人活动。为此小题大作，不觉得可笑吗！

“对你来说不是一桩小事吗？你只要让佐竹先生写一篇文章证实一下，就可以避免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不愉快。

“我认为没有这种必要。

“这么不愿意让这位佐竹先生出面，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是不愿意。而是没必要。

“对不起既然你死活不肯请出佐竹先生，那连我也不得不对你登扇形岩壁所做的记录表示怀疑。

“师兄打算怎么着？时也虽然还在嘴硬。但脸上出现了不安的神色。

“不打算怎么着，只是替你伤心。

“师兄，请相信我。我认为有必要时，即使您不说。我也会把佐竹先生叫来的。

“你还是不明白吗？现在就是最有必要的时候。

“师兄打算把这事告诉由纪子吗？”

“不能告诉她吗？”

“我虽然问心无愧，但不想引起她无端的猜疑，希望您保持沉默。

“是这样啊！石井正想说”你竟是这么个胆小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觉得这样说了也没有用。

“好吧，我不告诉她，就成全你了！

石井心里充满悲伤。失望地站了起来。

五

“小姐，您的电话。佣人叫由纪子接电话。

由纪子听说有电话急忙跑了过来。

“是时也来的吗？”

“不是，是个男的声音，但不是他。说是有东西要送给您。

“送东西，送什么？由纪子疑惑不解，从佣人手中接过了听筒。

“是朝山由纪子小姐吗？”

听筒里传来了青年男子的声音，由纪子觉得这声音很熟，但一下子就是想不起来。当由纪子回答是自己后，对方口气立即粗鲁起来。

“架子不小啊！

“你究竟是谁？”

“哟，把我忘啦？

“你再胡闹，我可要挂电话了。”

“别这样。救命恩人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你也太薄情了吧！

由纪子摹地一怔，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真没想到．原来是你！

“没想到吧。要是没有我，你早被那一大群禽兽轮奸了，说不定连命都丢了。”

由纪子现在已完全想起来了，对方是那个骑摩托车的年轻人，是一只色狼。

“你也是一头畜生，而且是最可恶的畜生。”由纪子不由得失声骂了起来。

“别那么凶嘛。”

“跟你没什么说的，再来电话，我就要报答了。”

“你愿报答只管报好了，反正事情捅出去，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卑鄙！

“还是叫我救命恩人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再见你一面。

“你说什么？”

“我是说想再见你一面。

“真无耻！我不想见到你，也不愿再听到你的声音。

“我和你恰恰相反。反正你就要嫁人了，在当新娘前，咱们再会会怎么样？”

“你做梦！”

“话可不要说绝了，那天夜里的美事儿，只要向你未婚夫露点风，就够你受的。

“你想威胁我？！

“哪里的话。只是想见见你，算我求您了。好姐姐。见一面吧。

对方一直恶狠狠的，不知怎的软了下来；又恢复了幼稚的声音。

由纪子想起那天晚上假装救她的那只色狼，也就是个十六、八岁的小青年。他动作虽然十分粗暴，但行为本身却很幼稚笨拙。由纪子事后发现，身体虽被他狠狠地蹂躏了一番，但并没有伤及身体的深部。这个年轻的畜生，将积蓄的欲火几乎全发泄在了她的表皮上。

“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

“我不要钱，只要见到你就行了。

由纪子想起那天夜里给他钱以示谢意时，他竟大动起肝火来。

一一一也许这小子格外痴情吧。要是这样，那就好对付了。

由纪子在心中快速思忖着。

“好吧，就见一次面，也就一次啊，你要是得寸进尺，别怪我不容气。你怎么弄到我家地址的？对了，是从我那辆抛锚的车牌上查到的吧。你脑子倒挺灵的。不过，警察头目和黑帮头头常来我家作客。你还是个高中生或大学预科班的学生吧！你要是惹我父亲生气了，马上就会捏死你。你将来的路还长着呢。我答应见你，决不是因为害怕你，而是对你有点感兴趣。不管怎么说，你在危急时刻救过我，是我的救命恩人。

由纪子的一席话好像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就这么连唬带吓一番，对方就被慑眼了，看来他也不是一个恶少年。

从那天晚上起，由纪子和少年开始偷偷来往。两人在夜幕下的高速公路上幽会，有时由纪子坐在少年驾驶的摩托后座上，紧紧地搂抱着他；有时少年坐在由纪子驾驶的火鸟牌轿车里，两人侵依在一起。

自从和由纪子交往后，少年脱离了暴走族，开始单独活动。

两人驾车兜风兜累了，就把车停在很偏僻的海岸边或山谷中。如同野兽一样贪婪地满足着各自的生理需要。起初两人做爱还不熟练，分别以对方的身子为试验品，后来就得心应手了。

但是，年长的由纪子在各个方面都扮演着主角儿。虽然初遇时以暴力袭击了她，但后来那少年却很听话，十分敬仰和尊重由纪子，对她百依百顺。

由纪子也像疼爱自己的弟弟一样爱着他。她只有一个妹妹，没有弟弟。由于由纪子闯入了他的生活，少年不再像以前那样厌恶社会和和学校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可别误解了。我俩只是现在玩玩，这种关系只能维持到我出嫁，结婚后是不能再见面的。”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不信就再见不到姐姐。”

“世上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说不定哪天就要分手，与其分手后无法相见，那就趁现在见个够吧，你说呢！？

“婚姻就不能往后推一推吗？

“别瞎说！一开始我们就说好了的，你忘啦？”

“没忘，只是太残酷了。”

“我也挺难受，但这是没办法的。我很喜欢你，感谢苍天给了我们相识的机会。我俩不能结合是命运注定的，即便真能结合，也一定不会幸福的。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青春时期不能玩得太火，应当适可而止，这样的青春才能成为永远美好的回忆。

“姐姐结婚后生个孩子，就是个幸福的贤妻良母了。

“这是女人的命。你也要好好学习，上大学，走向社会，然后再取个好太太。

“我只要姐姐。”

“再胡说。我就不理睬你啦。我们能这样见面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为了度过这珍贵而美好的时刻，应尽情享受一番，咱们找个好地方去吧。

于是。他们俩开车上了高速公路，融在风驰电掣之中。对由纪子来说。这是婚前的一场游戏，谈不上什么爱情。但这位少年对她的迷恋和仰慕却与日俱增，堕入爱河不能自拔。

“由纪子。我就在你家附近，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由纪子接到表兄石井雪男打来的电话时，由纪子已和笠冈时也举行过订婚仪式，且婚礼日期已经确定之后。

“你怎么啦？这么见外，进来说不就行啦，这可不像你雪男作风啊！

“不行，要是怕父、伯母在，话就不好说了。”

“你真怪，究竟有什么事呀？”

“见了面再告诉你。

雪男今天有些反常，由纪子没法，只好同他在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到底怎么啦？由纪子没换衣服，跋着木履就出来了。石井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问道：

“最近。你和笠冈处得怎么样？

“经常见面呀，怎么啦？”

“嗯。没什么。

“你好怪啊，时也他怎么了？”

由纪子看到石井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预感到他有话要说。

“由纪子，你近来心情怎么样？”

“心情？

“说白了，也就是你和笠冈的婚事。”

“那事，不已经定好了吗？

“会不会又改变主意，中途反悔呢？

“反悔？时也有这种念头？”

“不。我问的是你。

说到这里，由纪子的心吝地跳了起来，心想：自己和少年之间的秘密。莫非被石井发现了？

“我是不会反悔的。

由纪子表面上竭力装出平静的样子，但心里却在嘀咕：自己和少年幽会。也许被石井看到了吧！

“是吗？”石井陷入了沉思。

“雪男，您今晚是怎么啦？这么反常！

“这……说出来你可别生气，你现在能不能改变主意呢？

“改变主意？是指结婚吗？”

“是的。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我俩真心相爱，你比谁都清楚啊。再说，举行婚礼日期都定好了。”

“哎？日期都定啦？

石井感到了绝望，脸色阴沉……

“干嘛要这样愁眉苦脸的，您不是一直为我们高兴的吗？”

“由纪子，请你说句心里话。石井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我没骗您啊。

“您和笠冈结婚。就没有感到一丝不安和犹豫？”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啥。

“我问你。有没有？”

“没有。

“既然这样，也就没的说了。”

“请等一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有可能，我想劝你中止这场婚姻。”

“这话可必须要说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算了，别提了。

“您这是干嘛，这么大的事，不说出理由来，让我怎么办？

“真的没有什么。

“好吧，既然您不肯说，我就去问时也。”

“这。你不是难为我么！

“那您就说吧。

“真拿你没办法，咱们先说好，可不能告诉任何人。

“一言为定。

“时也的首次登攀，好像是编造的。”

“您是指这次登扇形岩壁？”

“是的。真没想到，他的虚荣心是那样强，人又这么不知羞耻。我不知道他有这种毛病，就把他介绍给了你，现在感到了不安。

“这事有那么严重吗？”

“在登山记录上弄虚作假，等于是亵读自己的灵魂。登山之所以可贵，就在于通常登山运动员必须是在脚踏实地的前提下，向能力的极限挑战。

“说时也撒谎，您能拿出证据来吗？”

“他发表的那篇攀登记录，与实际地形完全不符，这是毫无疑问的。

“您怎么知道他说的与事实不符呢？迄今不是还没有别人上去过吗？”

“我攀登过，中途退下来了。

“啊！”

“想不到他竟是如此卑鄙的小人，编造登山记录，是最低劣的行为。这种人无情用可言，所以我就……”

“这事大家都知道了吗？”

“没有，现在就我一人知道。但不久就会出问题，他会被日本登山界的同行所不齿的。

“雪男，希望您别向我父亲提起这事。”

“爸爸年轻时，也登山：他要是知道了，那就麻烦了。但对我来说。登上也罢，设登上也罢，我都无所谓。即使没有登山。人生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他即使被登山界同行所不齿，那也没关系，作为妻子来说。我倒希望丈夫被那种‘危险团体’拒之门外。等结婚后爸爸再知道就没事了。所以，结婚前请您无论如何把此事藏在心里。

“由纪子……”

“算我求您了。

由纪子合十，恳求。其实，对她本人来说。登山记录是真是假，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她自己与少年暗中偷偷来往。才是真正的不诚实。

由纪子感到，这样以来，时也和自己反倒变得彼此“对等”

第十二章　讹诈真相

笠冈道大郎把调查的目标转向了“筑地”，因为对矢吹帧介的嫌疑虽未彻底排除，但要假定他在事隔30多年后再找栗山算账，在情理上是说不通的。

笠冈听了下田的报告后，就放弃了对矢吹的追查。

那么，是谁杀了栗山？

一一一笠冈道太郎想到了“筑地”。既然栗山提到了“阔老板”．很可能是以恫吓敲诈钱财。由于不堪忍受敲诈者敲诈，就把那敲诈者收拾了。这种事司空见惯，并不鲜见，但确实是有说服力的作案动机。但是，仅凭“筑地”这一线索去抓凶犯，等于大海捞针。

“还是去找矢吹吧！笠冈突然萌发了这个念头。他想，矢吹很有可能把栗山的一些话给忘了，去跟他聊聊，说不定会使他想起来的。

笠冈又趁妻子不在时溜了出去。这或许是命中注定的吧，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在他心中涌动，觉得不去会会矢吹就过不了今夜似的。

笠冈感到死神正向他走来，现在活着就好像在吞食自己的肉体，在肉体吞食完之前，必须抓住凶手，否则，那不堪重负的人生债务就要背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心里有气，面带怒色。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不过，不会耽误您大多时间的。

笠冈尽量作出礼下让人的姿态。

“到底有什么事？”

矢吹口气生硬，显得很不耐烦，看来是想赶快结束这讨厌的查间。

“据说，栗山重治和您会面时，他说在筑地有个阔老板，是吗？

“是的。那又怎么啦？

“单凭‘筑地’这一点线索，寻找凶犯犹如在大海里捞针，所以请您想想，栗山跟您说过的话中，还有没有值得参考的线索？”

“前几天你们已经反复问过我了，我也讲清楚了，就那么一些。

矢吹说得很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矢吹先生，您与筑地有什么联系吗？”

“与筑地？笑话，我与那里怎么会有联系呢？”

“没有联系。那你没有什么预感？”

“没有。

“矢吹先生！

“啊？

见笠冈突然改变了说话语气，矢吹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是在调查人命案子。”

“我知道。

他以犀利的目光死盯住笠冈，仿佛在说，“是又怎样？

“您心里不快，我很清楚，但我们必须把凶犯捉拿归案，请您务必协助。”笠冈面对着矢吹刺人的目光分辩道。

“这不正在努力协助你们吗门”

“现在，我对您没有任何怀疑。有些话本来是不该讲的。您知道吗，我已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只能凭自己的直觉来调查，因为没有时间去科学取证，更没有空故意抓着什么工牌跟人兜圈子绕弯子。我现在有病，而且是不治之症，属于我的时间顶多还有半年。

“真的吗？”矢吹有些吃惊。

“这种事还能说假吗！因此，我想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一定要抓到凶犯。您再好好想想，在栗山跟您说过的那些话中。有没有已经忘记了的。

“这么说来……”

在笠冈推心置腹的逼迫下，矢吹似有所感动，开始有协助之意。

“粟山是否说过，他曾去过筑地或在那里住过？

“没有。

“栗山在中津溪谷提到了筑地，这是您第一次听到吗？

“是的。是第一次听到。

“栗山在军队时的战友。现在有没有住在筑地的？”

其实这事下田已调查清楚了，笠冈只是想再核实一下。

“我和栗山一起相处，也就是停战前的3个来月时间。从当时认识的人来看，好像没有人是从筑地来的。当然。上级军官或地勤人员，我就不清楚了。

“住院时的病友，有没有从筑地来的呢？”

“我只住了3个星期，不太清楚。

根据下田提供的地址，笠冈把电话打到了矢吹的工作单位，开始对方颇感为难，很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同意晚上到他家里面谈，井指定了具体的时间。

矢吹这样做，也许是害怕警察到单位来找他会引起大家的猜疑，而邀请警察到家里来就可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要给警察点眼色看看。

矢吹的家在武藏野市绿叮的一角。那里是新建的住宅区，东京都及房产公司经营的楼房鳞次彬比。由于天色已晚。笠冈摸黑寻找门牌，走得又累又饿，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了矢吹的家。这是座保留着武藏野风格的建筑，两层楼，平屋顶，外观看上去很现代化，院子宽敞，周围环境清静。

笠冈站在大门口按响了门铃，里面马上就有了动静，一个身着和服的中年妇女打开门迎了出来。

“我是立川谷署的刑吝，已跟您先生约好了，故前来登门拜访。

笠冈虽长期卧病在床，但仍是在职刑警。由于门口灯光昏暗，那女人没有看清他的病容。

“请进！

女人招呼笠冈进屋。看上去她像是矢吹的妻子。此时。来访者和女人只是客人和主人的关系，双方都还没有认出来。

笠冈被带到大门旁边的会客室。不一会儿．矢吹穿着和服走了进来。

“今天突然造访，打扰了，我是立川警署的笠冈。

“如果是栗山那案子，前些天已限你们讲过了。

矢吹满脸的不高兴。前几天，警署传讯了他，莫明其妙地对他讯问了一番，这还嫌不够，今天又追到了家里，所以矢吹

“有没有人后来搬到筑地去了呢？”

“这更不清楚了。

看来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一种徒劳的感觉油然而生，加上身体虚弱，他感到精疲力竭，简直就要像烂泥似地瘫倒在地上了。然而，笠冈还是咬牙顶住阵阵袭来的疲劳，继续问道：

“会不会有这种情况，即与筑地的女人结婚后移居到那里！

“结婚？”矢吹不禁表情为之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有什么线索了吧？”笠冈紧追不舍。

“对了，有人当上门女婿，住在筑地的附近。”

“附近？具体在哪里？”

“在新桥。

“新桥？他是准啊？”

“叫木田。因滑雪造成脚部粉碎性骨折，差不多和我同时住院的。我出院后他还住了好长时间。那是几年后，在街上邂逅了那医院的一位护士，跟她聊起来知道的。”

“他和栗山住一个病房吗？”

“是同一病区，不是同一病房，但可能有往来。

“他在新桥的哪一家与上门女婿，这你知道吗？”

“这……。反正是一家很有名气的餐馆，它还经常上报呢。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有名气的餐馆。

“是的，那护士还戏称，这家伙‘交了桃花运，发了靓女财’。

“她指的那家餐馆，会不会是‘朝山’啊？

“对对对，没错、就是这家餐馆，原来你知道啊？”

“朝山！

笠冈终于又挖出了线索，但面对这可怕的巧合。他茫然得有些手足元措了。

“朝山召馆”座落在银座第七街区，与筑地只有一河之隔。这一带按地名称呼虽瞩银座，但实际上属于“新桥”的范围，新桥剧场近在咫尺。然而：作为餐馆，大家都喜欢称其为“筑地餐馆一条街”。当地人也都强烈要求归属“筑地”。

难道“觑山”竟会是栗山所指的那个阔老板？他一时茫然若失，面如上色。矢吹看到笠冈这个样子，很担心地问道：

“您的脸色怎么这样不好啊？”

这时，正好妻子端茶进来。她把茶盘放在茶几上后，就把茶杯连茶托一起放在笠冈面前，很客气他说：

“请用茶。

听到达声音，笠冈才如梦清醒，抬起头来。正好和矢吹的妻子四日相对。两人间时发出了音压得很低的惊呀声。笠冈在这里见到了他20多年前的恋人。

岁月流逝，带走了她的花容月貌，但眼前无疑就是檀野麻子，只是她现在肯定改姓矢吹了。

使自己终身背着人生债务的麻子，现在她就在面前，而且成了矢吹的妻子。为了在风烛残年偿还这笔债务，笠冈拖着病体来找矢吹。意外相见。笠冈险些叫出她的名字来。

由于邂逅得这样突然，两人的感情元从释放出来，曾激烈燃烧过的爱情之火，如同火药，经过20多年后己经彻底受潮了。

“你们怎么啦？矢吹看到两人神情怪异。纳闷地问道。

“不，没什么。”笠冈立即圆场。

“您的脸色可不太好啊！麻子也立即从振惊中恢复过来。接口说道。但是，她在取茶具时，手指却在微微颤抖着。这回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压抑了20多年的情感。

警方经过调查证实，“朝山”餐馆的主人朝山纯一。原姓“木田”。同时，再次到T大附属医院的调查，查到了木田的旧病史。根据记载，1949年1月到3月，他因右腿关节骨折脱肉和左膝挫伤在该院住院，病房就在栗山的隔壁。

作案的阴影越来越浓的嫌疑人竟然是儿子未来的岳父。对于这种命运的捉弄，笠冈感到十分为难。但是，捉拿凶手的行动不能中止。

“又要为笠冈先生东奔西颠了。下田苦笑着。本来这一阵子笠冈好像是死心了，时子也对他继续追查很是吃惊。

笠冈在人世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想怎么干就随他去吧。下田和时子都是这么想的。

当然，笠冈也一直是这样子的，因为他知道自己马上就会卧病不起的，到那时候，即使心脏还在跳动，也和死去相差无几。所以，他要趁现在还能动的时候，步步逼近凶犯。

“首先我想请你去调查一下‘朝山’餐馆，看看他们在5月下旬到6月上旬期间，是否也卖过同中津屋一样的菜肴。如果是，那朝山纯一的作案疑点就大了。然后再向他周围的那些人打听一下，说不定能找到栗山敲诈朝山纯一的原因。

“你这是说，栗山胃里残留的食物不是在中津屋吃的。而是在‘朝山’餐馆，是吗？”

“虽不能肯定，但这种可能性有。唉，下田君。我们在中津屋调查时，对栗山和矢吹吃的东西，都详细核实过了吗？”

“啊！这个……”

“不错，栗山胃中残留的食物，与中津屋供应的完全相符。但这并不等于全是在那里吃的。他俩究竟点了那几种菜，女招待现在也记不清了。”

“矢吹也许还记得。

“假如你来点一桌山珍莱肴，你会怎么点呢？

“我？

“对，你会具体点出蕨菜、紫箕、蘑菇、芹莱、珍珠花、山笋等菜吗？”

“点不了那么细，这些菜当中我只知道蕨菜和紫箕。”

“矢吹也是那样吧，只是笼统地点了山珍莱肴，具体吃了哪些山菜，他现在也记不得了．而且有些菜名他根本说不上来。‘

“对啊。我们看到菜单上有田螺，就认定他是在中津屋吃的。看来也不一定是那么回事。

“说得对．这些东西经过烹调可以成为高级餐馆的名菜，也许还可以根据顾客的要求进行特殊的烹制。”

“看来得赶快去调查一下。下田来了情绪，跃跃欲试。

“对了，你还是暗中调查，不要让朝山家知道我在背后，同时还要对我妻子保密，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在调查‘朝山’。”

“完全可以。不过。这又是为什么呢？”

“有些个人原因，不便明说。”

下田对此表示了理解。“

然而，笠冈的希望落空了。经过调查发现，“朝山”餐馆迄令为止从未向客人提供过类似“中津屋”那样的菜肴，而。巨从未用田螺做过菜。这是“朝山”餐馆的一位老厨师讲的，他的活是相当可靠的。

“据说在‘朝山”家，店里的事全由女主人掌管，入赘的男主人从来不干预。所以，男主人不可能瞒着妻子把栗山带到餐馆里，还特地为他做田螺吃。

“这么说，山菜和田螺还是在中律屋吃的了？”笠冈听了下田的报告后问道。

“……可以这样认为。栗山很可能是在和矢吹分手后被害的。说不定木田，也就是朝山纯一早就在半道上候着栗山。把他骗到了多摩湖：亦或是矢吹直接把栗山带到了那里。国为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对矢吹的怀疑。

“或许还有其他凶手。

“你是说？

“朝山纯一，只是矢吹言谈中涉及的人。我抓住‘筑地的阔老板’这条线索，专门去向矢吹打听；结果发现朝山纯一是‘筑地餐馆’的上门女婿，并得知他曾和栗山一起往过医院。总之，调查的经过就是如此而已。但仅凭这些就断定‘筑地的阔老板’就是朝山纯一，也许大主观臆断了吧。

“笠冈先生，你可不能泄气。矢吹也好，朝山纯一也罢，都是你楔而下舍挖出来的。目前。围绕着栗山这桩案于，真正涉嫌的可疑人物只有他们两人。栗山与筑地的联系肯定不会很多，朝山纯一是现在最重要的线索。”

“是的，把注意力投向第三个犯罪嫌疑人还为时过早。‘

笠冈在下田的鼓励下，又重新振作了精神……

第十三章　无名尸骨

一个约3米高的土堆，在推土机的铁铲前面，显得不堪一击。只要铁铲一动，日本的自然马上就会荡然无存。不管自然保护组织或大自然爱好者如何大声疾呼，极力反对，但推上机仍然隆隆地开了过来，挥动着大铲，在山丘上夷出了一片露出红土地的平地。

那推土机的驾驶员是坂本守和，虽然选了这种职业，但每次开动推土机工作时，总觉得大自然在履带的嗓畸下悲惨地呻吟着，心里格外难受。

直到现在，他还在后悔当初不该领取推土机的驾驶执照。但反过来想想，当特种工程车驾驶员，工资要比一般施工人员高得多，有一种挡不住的诱惑。

坂本把这种高薪看成是破坏自然的酬金。推土机的性能越好，它破坏自然的能力就越大。有个热爱大山的朋友告诉他，哪怕是再小规模的自然环境。到它完全形成，至少需要五千年。如此说来，他领取驾驶执照后破坏的大自然，可能要以几万、几十万年来计算了。一想到这些，权本就闷闷不乐。不过，今天的作业是个例外，不全是破坏自然，这使他心情多少好受些。

建在这小山坡上的小屋已腐朽不堪，如果废弃了就会失去地上权，所以屋主决定将其拆除重盖。坟本今天平整地面就是为了重建小屋。

屋主重建小屋。日有他的如意算盘。他已敏锐地发现，隧道凿通后，来这里登山的游人口益增多，长期歇业的小屋不久将会再度向游人开放。

这次重建的规模准备比原来的大些，所以扩建部分又要破坏自然，但作为推土机驾驶员来说，是没法阻止的。

落叶松山庄的重建工地，位于山梨县芦安村一角。这里被誉为南阿尔卑斯山的暸望台。

是攀登著名的夜里神峰的人口处。

落叶松山庄坐落在登山道中央，周围是一片落叶松林。夜叉神峰隧道开通后。登山者大多乘车直达峰前，即使在旅游旺季，也很少有人光顾山庄，所以很快就荒废了。

经营者看到山庄门庭冷落，只好暂时另谋别的职业去了。但近来情况有了变化，由于公路车辆拥挤，交通混乱；登山者害怕塞车，又重寻故道，光顾山庄了。

重走故道，拾路而上，不但可以饱览山色，而且甚至比驱车上山还快。这一颇具讽刺意味的现象，使游人重新认识故道之美。最近一段时间，即使公路车流通畅，许多人也特地把车停在山庄。然后徒步上山。坂本现在平整的这块地方，就准备将来用作新山庄的停车场。

这么说来，他现在操纵的椎土机，也多少起了保护自然的作用。

“强词夺理！”坂本不禁苦笑起来，加大马力向土堆猛地铲了过去。没铲住的泥土像流水似地从铁铲两端翻落下去。这时，似乎有一与泥土色泽不同的东西从眼前一晃而过，最初，他以为是一段朽木。但又总觉得那沾满泥土的陈年朽木带着一种血腥的臭味。

坂本心存疑惑，想下车看个究竟。于是，他没关发动机。就起身离开了驾驶座。原来被车身挡住，形成死角没能看清。这回饭本看清楚了，两个幽暗的窟窿在泥土里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大吃一惊，但好奇心又驱使他凝神细瞧，原来那两个黑黑的窟窿是人的眼窝。虽然沾满泥土，但仍可辨出是人的头盖骨。刚才在车上先是以为朽木，后又觉嗅到血腥，产生这种感觉或许是死者不行与上同化，死不瞑日日下的一股怨忿。

“喂，快过来！

坟本人声招呼正在附近干活的工友们。

小笠原警署接到中巨摩郡芦安村的山林里发现死人骸骨的报告后，立即派出警察奔赴现场。现场是落叶松山庄的施工工地，尸骨发现人是甲府市大进建筑公司的推土机驾驶员。

小笠原警署的警察为保护现场，以埋有头骨的土堆为中心，在四周拉起了警戒绳，禁止无夫人员人内。同时进一步在上堆中寻找尸骨，请求县警察本部鉴定课立即派人来现场勘查。

警方在土堆里找到了相当于一具尸体的人骨，由于被推士机铲过，骨骸已散，便委托甲州大学的法医权威将人骨拼装复原。

除人骨外，在土堆里还挖出了已成碎片的布料纤维、手表、冰镐头、几枚钮扣及骛形皮带扣等。

甲州大学法医学研究室的专家们很快就把骸骨复原。骸骨的回收率接近97％，部分头盖骨和脚趾骨头未被发现，也许散落在数以吨计的泥土中了。

将七零八落的人骨恢复成原来的形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在推上机重重碾压之后，又碎了不少。法医专家们首先把腰部的髋骨和骶骨拼合起来，组成骨盆，然后以此力基础，如同搭积木那样，从脊椎骨低部的第5腰椎开始，由下而上地逐一拼接。当第1颈椎上按上头盖骨后，就开始拼接下肢。首先把大腿骨接在骨盆上，然后在下面按上胫骨，胚骨下面接足骨。因为左右肢骨头混在一起，必须一块一块地加以鉴别。

法医专家们将这项工作戏称为摆弄“拼图”。下肢拼好后再接上肢，最后拼手掌骨。至此，拼接工作才算全部完成。幸运的是，没有其他人骨混人，拼接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骸骨拼完后还剩下一块，经鉴定像是人的门牙。死者牙齿完好，似无缺损，这颗门牙显然是另外一个人的。这是一颗后长的恒齿。为上排或下徘的第二切齿。

根据骨骸分析，死者情况如下。

1．人种，日本人；性别，男性。

2．年龄，20～26岁。

3．已死亡时间。20～30年。

死者头盖骨上。有钝器所致的凹陷性骨折。从现场地形勘察分析。周围没有滚落的岩石、歪倒折断的树木或者落石，而且这种凹陷性骨折也不会是死者自己跌倒或翻滚所致。现场挖出的手表上没有厂名，生了锈的冰镐上打有商标，“门田”两字依稀可辨。哥正好是24岁，现场发掘出来的携带物品也吻合。

“携带物品？”

“我哥不是有一把定做的‘门田’冰镐吗？现场挖掘出来的门田冰镐和哥哥的完全一样，特别是还有一个鹫形皮带扣。

“鹫形皮带扣？”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条带鹫形扣子的皮带，是您当时送给他的礼物。哥哥非常珍爱，无沦到哪儿总是系在身上。那次登山临行前，他还说这是最好的护身符呢。

“则子，这是真的吗？由美子感到喘不过气来。她实在太吃惊了，呼吸急促困难。

“是警察这么说的。”

“现在该怎么办呢？”

“警方要让我去确认一下。

“则子，你去吗？”

“当然。那是我哥哥。

言外之意是说，你由美子是我哥哥20多年前的未婚妻，想请你一块去，所以，才专门告许你的。

“我也去。

长期以来，由美子硬是把这种伤痛深深地埋在心底。这伤就像从未被处理过一样，被原封不动地包扎了起来。现在，她很想知道这旧疮痴下的伤口究竟怎么样了，纵然会再度冒血，也不能害怕揭去它的疮痴。

“您能一块去，真是太感谢啦！则子就像得救了似地高兴起来。接着她又压低声音说：

“我告诉您，可不要吃惊啊？”

经鉴定认为，死者是一位登山者，20至30年前，当他来到这星时被人杀害，埋在了落叶松山庄。当时管理山庄的人早已死亡，据现在的庄主说，该山庄从二战期间到1951年春。一直处于关闭状态，如果命案发生这段时间里。就不得而知了。而且，如果说这起命案是在20多年前发生的，在法律上也超过了捉拿凶犯的规定限期。

小笠原瞥暑为了查明死者身份，只好查询警视厅，这一时期出走和失踪的人员有关文件。

死者早已在亲人们的记忆中淡忘，现在通知无疑是一种亡灵的信息。朝山由美子从矢村家得到这一信息，脑子一下子出现了空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通知她的是矢村重大的妹妹矢村则子。现在，她也招了位上门女婿，以继承矢村的家业。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和您联系这种事情，也许是很不合适的。但是，我想哥哥和您多少是有些缘份的，所以就……”

矢村则子虽有些犹豫，但还是告诉了她，说在南阿尔卑斯山的山林里挖掘出来一具骸骨，很可能就是矢村重夫。

“重夫，是真的吗？”由美子好不容易明白过来，站在电话机旁怔住了。

“是警方通知的。说完全符合20多年前当时您和家父申报的寻人启事中的特征。我也很吃惊。

“那……他们说了什么特征？”

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尽管由美子也是申报人之一，但一时想不起当时写了哪些特征。

那实在是太久远的事了。

“首先地点一致，其次骨骼的年龄为20到26岁，当年哥

“什么事啊？”。

“怀疑我哥哥是被人谋杀的。

由美子似乎感到一股凉冷的液体从脊背上流了下去。这并不是吃惊。实际上她在心中悄悄地早已有预感。刚才的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凝积在玻璃窗上的寒气结成了水珠，拖着凉凉的尾巴掉落下来一样。

“头盖骨上有击打的伤痕。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尽天良的家伙干的。则子在电话机旁呜咽起来。由美子把找到矢村遗骨的事告诉了丈夫。

“是吗。终于找到啦？”丈大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据说是被人谋杀的。由美于紧接着说道。

“被谋杀也罢。遇难也罢，事到如今都没什么区别。那已经是20多年前的事了。丈夫平淡他说道。

“能陪我一起去吗？”由美子凝视着丈夫。

“没必要两人一起去吧？埋了那么多年的骨头能看出什么来？”

“他也是你的堂兄啊！

“太久远了。没感觉了。再说。现在弄清那骨骸的身份，又有什么用呢？”

一一一你现在坐的位置原本是他的。

但由美子活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丈夫在矢村失踪时，曾亲自率领搜索队努力四处寻找其踪迹，在确定矢村失踪后，一度不愿取代矢村的位置，极力避免和由美子单独会面。可是现在，矢村在丈夫的心目中好像早已风化而完全不存在了。

看来矢村的事早已成为过去，必须被彻底风化。现在丈夫不是坐在矢村的位置上，而是坐在了他自己的位置上。

“是啊，不应该拽着他一块去。我自己一个人去！由美子暗中下了决心。想到刚才还在责怪他，心理感到了一丝内疚。

尸骨已拼成了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骸，放在了甲州大学法医学教研室内，旁边整齐地摆放着和尸骨一起挖出来的“遗物”。

辨认先从“遗物”开始，然后再辨认那令人毛骨耸然的骨骸。

“怎么样，对这些东西还有印象吗？”陪同的警官对她们审视了一番后，催促着问道。

“啊，你瞧！

“这冰镐肯定是我哥哥的！两人都认了出来，并悲励欲绝地喊了起来。，

“这些都是矢村重夫的东西吧？”警官追问道。

“是的。这皮带是那年正月在银座K商场买来送给重大的，当时，我还特意请人在这扣于的背面刻雕了S·Y这两个英文大写字母，然后才送给重大的。

“这冰镐刃口上崩了一小块，那是哥哥在登穗高山时，为了挖一个脚窝，误碰在岩石上崩掉的。哥哥！20多年来，你一直埋在山里啊！

由美子和则子相继哽咽。

“下面看看骨骸吧。根据鉴定，死者生前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但骨格粗壮，肌肉发达。他头形中等，脸型稍长，前额宽大，眉宇隆起，鼻梁很高，嘴唇紧闭，下额稍尖，脸形清秀，是个相当英俊的美男子。

“是我哥哥！

“是重夫！

警官读完骨骸特征后，眼前这具令人可怕的骨骸，仿佛突然恢复了肉体。一个20年多前英姿勃勃的登山美男子又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了她们眼前。

死困姑且不论，此时此刻，矢村重夫又被妹妹和昔日的恋人拥抱在怀中，她们在法医学教研室中悲声哭泣。这里本来是法医冷静研究人类死亡的地方，但此时此刻则子和由美子却在这里被伤感的波涛震荡不已。

第十四章　移花接木

南阿尔卑斯山中发现尸骨的事早已见诸报端，但笠冈在创览报纸时却无意中漏看了这一内容。因此，他也就无法知道死者是朝山纯一的妻子昔日的未婚夫，而朝山纯一则正是他怀疑的作案嫌疑人。

几天后，笠冈听到妻子和儿子在隔壁议论时，才想起了有关报道。

“那死者好像是由纪子母亲昔日的未婚大。”

“噢，是真的吗？”

“是真的，据说她还专门到甲州大学法医室去看了。

“不过。未婚夫死了那么久了，现在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听说是男方家请她去的。”

“由纪子的父亲不会很乐意吧？

“听说两人是堂兄弟。

“和死者是堂兄弟？”

母子俩在隔壁聊天，笠冈一直在侧耳倾听。听着听着，他就对着隔壁喊了起来。

“喂，那死者和由纪于是什么关系？

“耳朵倒挺尖啊。”

“你们在那儿说话，什么悄悄话我也能听清楚。

“已掌那么大个家，到哪里去说话呀。

言外之意，妻子在埋怨丈夫，未能让她住上更加宽敞的房于。但笠冈顾不上接她的话在，牢牢抓住刚才的话题继续问道。

“唉，你们刚才说的，是那个南阿尔卑斯山上发现的死者吗？”

笠冈想起了前些天报纸上刊登的那条消息。由于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报纸总是从头看到尾。

“是的，听说警方怀疑是他杀。

“他杀？”笠冈眼睛摹地一亮。

“瞧你，一提到这种事，你就来情绪了。别忘了，你现在是养病最重要。

“说他杀。是真的吗？

报上并没有那样明确报道，所以他不知道。

“是时也听由纪子说的。

死者与“朝山”有关联，这可是非同小可的重要线索……

“对不起。赶快叫下田来。

“怎么，你又要行动啊？

“别罗嗦啦，快去吧！

下田在笠冈的授意下直奔甲州大学。在那里，他很快了解到，骨骸的身份已得到证实，是朝山由美子昔日的未婚大矢村重夫；死因是头部遭钝器击打所致，造成头盖骨骨折凹陷。

除部分头盖骨碎片和脚趾骨遗失外，尸骨基本完整。但尸骨复原后多出来一小块骨头，是上颌或下颔的第二颗门牙。经鉴定不是死者的。下田得知这一情况。仿佛受到了电击，不由得心里一怔。

他从山梨县警署借出了那颗身份不明的牙齿，带回搜查本部，进行了核实。

“怎么样。能对得上吗？”笠冈迫不及待地问道。

“真是丝毫下差！这颗牙齿肯定是栗山重治的。

下田把这颗“多出来的牙齿”同栗山重治缺损的那颗“左上第二切齿”进行厂核实比较。

栗山的尸体被判明身份后，由于其前妻田岛喜美子拒绝认领，警方只好按尸体处理规定，将其火化后葬在了多摩陵园的义家公墓…

火化前，警方将死者的指纹、掌纹、身体特征、衣着、携带物品和现场相片等能收集到的资料全收录在案，并取样保存了栗山的齿模。矢村骨骸复原后多出来的那颗断齿。正好和栗山所缺的牙齿完全吻合。

笠冈和下田目光相互对视了一下。从各自的眼神可以看出，两人都想到一起去了。

“你认为……”笠冈先开了口

“可以考虑是栗山杀了矢村重大吗？”

“你也是这么认为？”

“嗯，是的。栗山出奇不意地袭击矢村，但遭到了矢村的强烈反击。被打掉了门牙。看来矢村也是个臂力过人的棒小子。

“他当时才二十四五岁，正血气方刚．又是个登山运动员。栗山本打算出奇不意，攻其不备，一举得手，但设想到对手能用猛然间凝取毕生之力奋起抵抗。自己的门牙也被打断了。”

“如此看来，动机就显而易见了。”

“你是指杀矢村的动机吗？

“不，朝山纯一杀栗山的动机。”笠冈；您也这么认为？“

“据说矢村重夫是朝山由美于最初的未婚大。朝山纯一，也就是当时的木田纯一。取代矢村重夫坐到了朝山餐馆主人的位置上，要是矢村活着，他是绝对坐不上这个位置。”

“因此。暗恋着由美子的朝山纯一，便委托在医院结识的栗山，去于掉矢村。”

“朝山纯一所爱的，也许不仅仅是由美子本人吧。

“提到‘朝山’．那可是响当当的超一流餐馆，所以他的作案动机是人、财两得。

“朝山纯一虽除掉了情敌。但同时也造就了一个敲诈者，终生对他要挟和恫吓。最后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

“20多年来，他一直受恐吓吗？”

“期间。栗山因伤害和强暴妇女曾几进班房。就朝山纯一来说。他实在是感到惶恐不安。

“可是，笠冈君，没有真凭实据啊！

“真凭实据……”

垂手可得的。胜利近在眼前，却偏偏缺少证据。简直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

“说朝山纯一委托栗山杀害矢村，但现在栗山和矢村都死了，已死无对证。而且，说朝山亲手杀死了栗山，也只是根据情况作出的推断。”

“是呀。应该有证据！笠冈怅然若失。接着他又问道：

“朝山纯一能证明他6月2日不在现场吗？”

“这事我马上就去调查。不过，光凭他拿不出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明，奈何不了他。从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看，只知道他们两人1949年在T大附属医院住院时有过接触。

“接触？”笠冈重复了一句，便仰天凝思起来。

“我想，查明朝山纯一和栗山重治后来又在何时，何地会过面，是日前搜查的当务之急。朝山纯一苦是凶手，那么，栗山身边可能有他的遗留物。他的身边也可能有栗山的遗自物。

“栗山身边没留下什么，因此要到朝山那里去找，可这家伙很难对付。

“光靠推理，是拿不到搜查证的，况且犯罪证据很可能早就被销毁了。

“如能找到他忘了销毁的东西。就可以逮捕他。但难哪！

敌人的轮廓终于在前面浮现了，但要抓住他，前面还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新的一年开始了，朝山由纪子和笠冈时也的婚期也迫在眉睫，但仍未抓住凶手的证据。

这时，笠冈道大郎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出席儿子的婚礼。

也许是老天有限，他的病虽然很重，但病情稳定，身体状况有所好转。

“照这样下去，您或许能出席儿子的婚礼。

时子为丈夫病情隐定感到高兴。然而，儿子时也却冷冰冰他说道。

“爸爸，还是别勉强为好，要是在喜宴上吐血倒下了，就会扫大家的兴。

“时也，你胡说些什么！母亲责备起儿子来。

“好啦。时也说的没错，只要有一点不舒服，我就不去了。”

午冈此时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妻子哪里知道，为了将儿媳的父亲捉拿归案，他自己正在拼着老命，所以对儿子那种冷漠的态度，作为父亲又能说什么呢！

同时笠冈心中又充满着矛盾。他很想在儿子的婚礼前将凶手绳之以法，但又在祈祷儿媳的父亲至少在这段时间内能平安无事。

儿子成亲是终身大事，一生也就这么一次，作为父亲，不愿让新娘的父亲在这时候成为阶下囚。但是，自己已风烛残年，在生命之火熄灭前，必须偿清欠下的人生债务。

目前病情稍有好转，说到底，是死神对自己的一时恩典，一旦它从打盹中醒来，谁又能知道它会露出什么样的狰狞面目。

但不管怎么说，抓不到朝山纯：作案的证据，作为父亲来说，还是值得庆幸的。

由于家里房子大小，时也决定暂时把新房布置在郊外的公寓里。同时笠冈夫妇也觉得，家里躺着个病人，对新娘也不太好。

公寓是时子出钱买的。笠冈对妻子的这一举动甚是吃惊，没想到她居然能从微薄的工资中省下这么大一笔钱。不用说。由纪子陪嫁会带来很大一笔钱的，但在儿子结婚之前，总不能让“犯罪嫌疑人”给刑警的儿子买公寓吧。

一一一我这间病室马上就会空出来的。

这话笠冈是说不出口的，他以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看着喜不自禁的妻子和儿子。

寓婚期只有半个月了。一天，由纪子开车把时也送回了家。

“唉哟，女的送男的回家，真是少见啊！

时子虽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喜得不得了，笠冈为了活动身子，早已下了床，这时，他也走了出来。

“这车真漂亮！笠冈看到由纪子的车那么漂亮，不禁惊叹起来。

车身光洁，犹如猛禽一般精悍，同时造型又很优美。发动机盖上雕着“火鸟”，象征着车的精巧和优异的性能。

“人鸟牌，买它花了500万日元。有了这辆车，就要找个带停车场的公寓。”时也好像是在夸耀自己的车。

尽管是自己的儿子，笠冈道太郎却对时也讲排场、图虚荣的性格很是担心。但由纪子对自己有了这辆豪华车反而不好意思，小心翼翼他说：

“是爸爸给我买的，本来我想要辆普通的车子，可爸爸被推销员说动了心，就买下了。

“

由纪子虽是富家千金，父母的掌上明珠，生活条件优越，但性格谦恭，处事谨慎，看来能弥补时也浮华虚荣的性格。

“令尊对汽车很在行吧？笠冈无意中问道。

“在行谈不上，自己会开个车。

“喔，自己会开车。我还以为雇有司机呢。”

“哪儿呀！”由纪子扑哧一笑，接着又说道：

“不过。最近他专爱坐出租车。”

“这又是为什么？

“在买这辆车的时候，就把家里原来那辆车变卖了。我说那辆车还挺好的，别卖了，可爸爸很固执，说怎么都看不上那辆车。不过。也许是年龄的关系，爸爸一直没兴致自己开这辆车。

“让我坐这车，我也会觉得大显眼。”

“就是。我也不太满意。”由纪子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地低下了头。

“瞧你们。都说些什么厂时子责怪着丈夫。

这时。笠冈脑海中仿佛闪过一道强光，照亮了自己一直疑团未释的阴影部分。

“对了！是车。‘笠冈竟忘了由纪子就在跟前，失口喊出声来。

“车又怎么啦？”时子不解地问道。

笠冈没有答理妻子，继续问由纪子：

“由纪子，令尊买这辆‘火鸟’车，不，处理那辆旧车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是6月中旬吧。由纪子对笠冈的唐突追问，一点没起疑心。

“6月中旬！你没记错？”

“没错，不过等新车买来时，已是7月底了。”

由纪子和时也相识，正好是在新车买来之前，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新车7月底才到手？这么说是先处理了旧车？”

“是的，父亲让旧货委托商尽快处理。”

“那车没什么毛病吧？新车还没买来就卖掉旧车，用车不是不方便了吗？”

“是啊，这么说来，是有点怪呀。为什么要先处理掉那车呢？”

由纪子听笠冈这么一说，也觉得这享有点蹊跷，歪头沉思起来。

“旧车是什么牌子？”

“73型皇冠顶级。

“要说73型，那没用几年吧？

“是的，用得很细心，就同新车一样，实际上还没跑多少公里。

“那车现在怎么样了呢？”

“想必是拆掉了吧。

“拆掉了？”笠冈立时感到了绝望。

“你瞧瞧你，由纪子难得来家里。你怎么净问人家汽车的事。真不象话。时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再次插话责怪丈夫。

“不，没关系的。不过，爸爸为什么要急于处理那辆车呢？由纪子还在想刚才的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通过和由纪于的对话。笠冈立即想到，如果凶手在别的地方杀死栗山，要把尸体运到多摩湖，毫无疑问，想到用车搬运的可能性最大。那么关键就是汽车了。在这种情况下。不会考虑用出租汽车或包租车，最有可能是用自己的车，或借用别人的车。

只要有了车，不要说尸体，就是大活人，也可以很方便地把他们弄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去的。

现在查案的关键是汽车。如果找到朝山纯一的那辆车。也许就可以找到栗山的遗留物。

即使是一根毛发、一点血迹。都能成为证据。

但是，案犯捷足先登了一步。当笠冈注意到汽车时，朝山纯一早把汽车处理掉了。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朝山和栗山联系起来了。报废车辆，必需向陆运事务所支付车检证和车牌号，同时提出车辆报废申请，并领取登录涂销证明。

或许，朝山害怕报废一辆挺好的车会引起别人怀疑，就借着女儿要买新车，把作案用过的那辆车处理了，以此掩人耳目。

经销店通常不备新车，但尽管新车送达会很迟，仍急于变卖旧车，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现在那辆车或许被拆得面目全非，或许被压成了一块废铁，扔进了炼铁炉。证据，也许永远消失了！

儿媳的父亲终于可以不必受到法律制裁的那种放心，和终于未清偿人生债务的那种万念俱灰，使笠冈的视野模糊起来。

“不。笠冈先生，那车未必会拆掉。不是经常看到有旧车市场吗？据说要处理的车都集中在那里。如果朝山的汽车是作为旧车处理的，那还有可能查到。下田听笠冈讲了车子的事后说道。

“下田君，你能去查一查吗？笠冈缠上了下田。这是他的最后一着棋。

“好。试试看吧。当初把车给疏忽了，现在车已经不归朝山所有，就可以随便去查问啦。”

下田也来了情绪，立即开始调查。

火鸟“皇冠顶级”车在日本的代理商，是日英汽车公司，位于千代田区永田町。经询问该公司后得知，这种旧车全部由该公司位于世田谷区上北泽的第三营业部负责经销。

一般情况下，外国车特约经销店卖出的旧车，要比国产车特约经销店卖出的便宜得多，所以各地的旧车商便蜂拥而至。与东京相比，旧车处理也是地方价格高，因此经销店大多与地方旧车商建立了销售渠道，但“日英汽车公司”有自己专营的旧车营业部。

下田立即赶到上北泽的日英汽车第三营业部。旧车营业部面对着甲州街，离八号环线前面的新宿约300米。

说是卖旧车，在下田眼里，青上去跟新车没什么两样。由于是外国车特约营业部，里面陈列的几乎都是外国车。据推销员介绍，车库里有多种型号的外国车，但国产车只有一台2000CT型丰田车。

下田开门见山，立即问起朝山的那辆汽车。

“喔，是那辆‘皇冠’吧．已经卖掉了。推销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卖掉了，什么时间、谁买走的？

“大约3个星期前吧。

“买主是哪的人？”

时间已经很久了，被人买走是预料之中的事，但6月份送来处理的车，3星期前才卖出去，只恨自己晚来了一步。下田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买主身上。

“我们现在也正为这伤脑筋呢。”推销员抓耳挠腮，很为难他说。

“伤脑筋？出什么情况了？”下田带着不样的预感追问道。

“买主付钱拿走车后，到现在也没来办手续。

“办手续y

“就是办理过户登记和车库证明。

“你们不知道买主的姓名和住址吗。

“是啊，但留下的地址根本没有这个人。

“这么说，买主编造了们地址？”

“我们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笔个假地址。

“是不是他交的现金，当场把车开走了？”

“这里卖的是旧车，没有商品目录，买主到现场看货。相中了就买走。有的买主开着试试，觉得满意就直接开走了。

“遇到这种情况，后面的手续谁办？”

“用现金买车时，多请买主委托我们到陆运局办理机动车登记过户手续，所得文件、手续均由我们代办。

“这位买主没请你们代办吗？”

“在车正式归买主所有前，手续很复杂，如要计算税金、办理车库证明等许多麻烦事，因此一般先让买主把车取走。然后我们在一定的期限内备好文件，完成所有手续。

“这都需要哪些文件？

“需要重新验车的，要有车检文件，但您打听的那辆车，车检证还可以用一年，所以只需办理过户登记的文件就行了。像这种情况，现在车的名义所有人还是我们。

“这么说，现在还没有过户？

“要不怎么伤脑筋呢。照这样，我们要负责上税，而且车检证还在我们这里。

“……这么说，那车是无车检证行驶了？

“车检证原件在我们这里，给了他一个副本。

“交付车辆时，你们不要身份证吗？”

“不要，因为没有这种必要。旧车中，那些好车销得特别快，大多是试开一下觉得满意，买主就直接开走。这时，我们只要让买主在订单上填上自己的姓名、住址．并盖上章就行了。所有权如果个能转移，车就不能算是自己的。所以除了这位买主外．我们这儿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付钱把车开走后，个来办手续的。

“这么说，如果买主想化名买车，只要在订单上随便造个名字，编个地址，瞎按个图章就行了？”

“这只能把车取走，但法律意义上的所有权并没有转移。”

“那么所有权转移需要哪些具体手续呢？”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过户登记要有正式的印章及其印鉴证明。如果拿来这两样东西，我们就可以开具转让证明，去办所有权移转的过户手续。

“这些手续，一般在交车后多长时间内办完？”

“根据道路运输车辆法规定，须在车辆买卖后15日内办理完毕。通常领取车库证明需一周，过户登记一、两天，总共约需10天左右。

“那辆‘皇冠’车出售后到今天已3个星期了，可买主还不露面……那买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像是个男学生，还不到20岁。

“男学生？那么年轻！

“他当场就付了80万现金。

“一个男学生，一下子能付那么多钱，你们就一点也不怀疑？”

“这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最近经常有青年人来头车，当场付那么多饯的有的是，不足为奇。

最终。下田还是空手而回，没弄清买皇冠车青年的下落。临走前，那推销员认为不久那青年就会来办过户手续的，满口答应到时再联系，但在这段时间里很可能残留在车上的作案痕迹就消失了。

据说出售的；日车可分力两类，一类是“无毛病车”，另一类是“翻修车”，前者不做保养直接作价交付买主，后者要翻修后才能出售。翻修时，要对旧车做48个项目、104个部件检测，根据磨损情况逐一减分，井修复其减分部件。朝山变卖的那辆车属“无毛病车”，那车上很可能还留有作案的痕迹。

但遗憾的是，买主元从查找。

那辆皇冠车从特约经销店开走后，还没有办过户手续，现在用的肯定是经销店的车牌号。因此，下田向市内各警署通报了那辆车的车牌号，进行紧急通令缉查。张开这张网后，不用再等旧车经销店来联系，就可能提前扣住那辆车。

可是“皇冠”车的买主就是不露面。这和盗车案通缉令不同。网张得不是特别严密，容易漏网。

案情迟迟没有进展，笠冈时也和朝山由纪子的婚典日子却已经到了。婚礼举行前，终于未将新娘的父亲绳之以法。

婚礼在市中心的一家大饭店里隆重举行。笠冈道太郎本想只邀些亲朋好友简单聚一下，但朝山家不愿意，而且贪图虚荣的时也希望婚礼尽可能办得豪华体面。

这一天，来自两家的宾客达300余人，有五分之四是朝山家请来的客人，而且还是经过认真筛选后敲定的，其中不乏政界和财界的大腕人物，足见朗山家的威势有多大。

对时也来说，婚礼和就职几乎是前后脚，银行的董事出席了他的婚礼，因此，笠冈家的来宾阵容并不比女方逊色。在这点上足见时也的活动能力。

笠冈看到儿子特别善于此道，是既高兴又担心。他所担心的是，怕儿子精明过了头，聪明反被聪明误，成为将来失足的陷阶。

青春，应该充满着纯真的憧憬。青年人应该有一股热情，向着广衷无垠的未知世界扬帆远航。动力就是热情，罗盘就是憧憬。

伶俐的时也，精干心计，计较功利。迄今为止，他的罗盘指针总是指着灿烂的阳光。新娘不但貌美，而且温柔，并有丰厚的嫁妆。这是时也梦寐以求的最理想的伴侣。

他选择的职业是超一流的，尽管刚工作就结婚成家，但有保障的银行待遇，也足以使他们生活在一般人的水平之上。看来。他终身己过上了安定的生活。

但是，时也这么年轻，终身的生活就安定了，这意味着什么呢？真正的青春，应当充满着变化和未知，无论朝哪个方向去，都有无限的发展。只有这样，才能称之为青春。

时也才二十二、三岁，就被功利和算计固定了发展方向。或许他将追寻的道路十分平坦，始终阳光和煦。但是，这又算什么呢？前程无阻，阳光普照，是否意味着人生的真谛呢？

笠冈不打算对儿子讲述人生，时也有时也的人生。可是，笠冈并不认为，时也是用充满未知的青春换取了世俗的安定。作为父亲，对儿子的这种功利主义生活方式，是应该说点什么的。但自己已风烛残年，在世的日子屈指可数。因而在儿子难得的一帆风顺之际，是没有理由说三道四的，应该真心地为儿子高兴。

父亲终身被心灵债务所束缚，碌碌无为，在行将了却自己一生之时，不应对儿子选择的人生进行非议。

然而，在自己的一生中，可曾有过如此阳光灿烂的机遇吗？在这个意义上，不是可以说时也部分地实现了父亲没有实现的梦想吗？

在满堂的掌声中，时也挽着如花似玉的新娘，得意地稳步走向大型枝状吊灯照耀下的宴席。笠冈道太郎望着神气的儿子，感慨万千。

主婚人是银行董事。他致辞后，众人打开香摈，高举酒杯为新人祝福。来宾纷纷祝词，新娘不时换装。，每当由纪子换上新的西装或和服再度人席时，全场总是掌声四起，赞叹不已。

美酒晶莹，笑语满堂，热闹非凡。笠冈陶醉在喜宴的热烈气氛中，不禁觉得这也的确是一种青春。

这时，笠冈想到了自己的婚姻。就像时子曾责备的那样，自己眼看着时于的父亲被杀，后来出于赎罪，才与时子结成了“剖腹式”的补偿婚姻。时子则是为报父仇，与他结成了“复仇式”婚姻。

剖腹和复仇的联姻。酿出了人生美酒。眼前的这对新人采撷了人间的一切幸福。

时于望着神采飞扬的儿子，悄悄抑制住了激动的泪花。笠冈由衷地感谢神的恩典，使他活到了今天。

管风琴奏起了祝福曲。

天空金光灿灿，生命无限长留。

今夕何夕。迎此良辰。

喜泪双流，幸哉至诚。

吉兮此时，洁兮此时……

情深似海难移，山盟天长地久。

磐石之坚，长命百岁。

喜泪双流。幸哉至诚。

共庆此时，共贺此时。

婚礼有条不紊顺利进行。喜宴就要开始了。笠冈代表两家致谢辞的时刻正在到来。

“身体行吗？”时子有些担心地问道。丈夫身体虽略有起色。但能参加婚宴毕竟是死神的垂情或大意。

“没问题。”笠冈回答着妻子，同时心里觉得，父亲为了儿子，办这点小事，应当是不在话下的。

婚礼顺利结束。来宾们带着满意的神情纷纷离去。新郎新娘今晚在宾馆度过新婚之夜后，明天清晨将飞往欧洲作蜜月旅行。

“谢辞真棒！”时子对当此大任的丈大刮目相看。

“真的，爸爸能在这样的场面致辞，真是设想到。说实在的，当时我还捏着一把汗呢！

时也向父亲投去钦佩的目光。

笠冈道太郎今晚的那段谢辞。算不上十分流畅，但朴实无华，诚挚感人，由衷地表达了新郎父亲的喜悦和谢意，可以说比演说家的高谈阔论更能感人肺腑。

“我想您一定累了吧！时于十分疼爱地问着丈夫，并投去关切的目光。

第十五章　舍身偿债

“畜生！”

矢吹英司握着方向盘，恶毒地骂道。

高耸人云的东京皇家饭店灯火通明，绚丽多彩，漂浮在夜空中，犹如大宫。

在这座摩天大楼最豪华的宴会厅里，想必正举行着那女人的婚礼宴会。这会儿．或许她正穿着洁白的结婚礼服，接受着众人的美好祝愿。沉浸在满堂宾客的欢声笑语之中。

她用洁白的婚纱来伪装自己的清白。但那丰满成熟的裸体，花一般的樱唇；在一星期前还属于自己。然而，从今天晚上起。这一切却被另一个男人占有。一星期前，和那女人造行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无情地提出正式分手，从此往后各奔东西。

英司现在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情景。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这是最后一次。她说道。

第一个占有她的人，是自己，说得确切些，是自己把她从未婚夫那里偷来的。不过，从第二次开始，是她自己以身相许的。她曾有言在先，说这是“结婚前的短暂恋爱”。可是，约定归约定，人的情丝是割不断的。

一次荒原之欢，使自己神魂颠倒追踪不舍，竟意外得她以身相许，培养出了感情。没有她，还活个什么劲。

对错如何不论，第一个破她处女身的人、是自己。后来。各自拿对方作试验，开拓了未知的性领域。从这个意义上说。两人是同伴，是性生活中的师姐弟。

然而，这一切全在结婚的名义下断送了。这不得不让英司认为是世界上最不合理的事情。

一一一难道就这样让他夺走？

英司在心里思量。那女人是我的，是我在她身上插上了征服和拥有她的旗帜。她是我的，我谁也不给！

年轻人往往先行动，后思考。就在今天她举行婚礼的日子里，英司一直在饭店前窥视着。

人们从饭店的婚礼宴会厅纷纷走了出来，等候在那里的出租汽车一辆辆被叫走。通过调动员，英司知道婚礼已经结束了。

一一一怎么办呢？

整个婚礼进行期间，英司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他并没有复仇的想法。他俩本来就不存在互相欺骗的问题。他只是一味地爱恋着她。她是甜美的化身。一想到这样的女人将从自己手里永远失去，他简直就要发疯了。

但是，他不能到饭店里去，因为饭店里近来连续发生了几起犯罪事件。到处都是保安人员……

宴会期间无隙可乘，但结束后，也许会大意。就趁他们松口气的时候突然采取行动，把那女人抢走。她并不讨厌自己，一旦抢过来，肯定会认命跟自己走的。

英司紧紧盯着宴会厅的出口，人们三三两两，越来越少了，大部分宾客似乎都走了，她该出来了。

英司不知道这对新婚夫妇今晚将在饭店里度过新婚之夜。他以为在宾客未走前，或送走宾客后，会去新婚旅行。他打算在这利用机会将新娘拐走。至于新娘到手后如何生活，他并没有深入考虑。这一代人是在电影和电视前长大的，从不擅长思考，只会无节制地追求身心发育中的欲望。

突然，英司神情紧张起来，饭店门口出现了他熟悉的身影。她那光彩照人的容颜一下子映人他的眼中。没错，就是她。

英司开动汽车，慢慢地向那女人迎了过去。在女人身旁，一个青年男子挨着她。他满面红光，充满着婚札的喜悦，洋洋自得地搂住那女人纤细的腰。他的表情和动作似乎在向周围的人炫耀：她已是我的妻子，是我的所有权。

一股无名人涌向了英司的心头。

“他竟搂着我的女人！

英司猛地踩下油门，将车对准那男子冲了过去。

“危险！

笠冈突然发现一辆汽车猛冲过来，本能地惊叫一声，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为了保护已经吓呆了的新婚夫妇，一个箭步挺身挡在了汽车前面。这是他拖着久病的身躯，本能地做出的最大努力。

“砰！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笠冈被汽车重重地撞倒在车盖上，又一下子反弹到地面上。车速虽不算快，但加上笠冈向前猛地一跃，产生了很大的碰撞力。尤其不幸的是，他被撞倒在坚硬的石头路面上。肇事汽车开足马力头也不回地逃跑

时也在父亲舍身相救下免泄了厄运，但笠冈却倒在了血泊中，鲜血就像一条红色的彩带，沿着路面婉蜒地向前伸展。

这是瞬间发生的事故，在场的人们全都惊呆了，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不得了啦！

“快叫警察！

“快叫救护车！

等到惊呆的人们终于明白了事故真相。引起骚乱时，地面上的鲜血已经流淌了很长很长……。

笠冈在救护车赶到之前，神志一直较清醒。

“大家不用慌。我不要紧的。这是石头路面，血渗不下去，看起来血流了很多，实际上没有多少，不用害怕。”

笠冈凭他的职业责任，安慰着众人，但他现在十分清楚，自己的死期到了。他已听不清大家说话的声音了，因为耳道已经被出血堵塞。颅内受伤出血，也出现了压迫症状。现在只是靠着暂时的内部应急平衡，还有知觉，但随着出血增多，生命马上就会终止。

“时子。笠冈寻找着妻子。他眼睛里开始出血，视觉已经模糊。

“他爸，我在这儿。时子紧紧地握着丈夫的手。

“……对不起你了。

“说到哪里去了，道歉的应当是我啊。”时子泣不成声。

丈大力救儿子，挺身扑向那辆猛冲过来的罪恶汽车，她亲眼目睹了这一惨烈的场面，身为母亲，却吓得缩在一边，没为救儿子出半点力气，觉得自己是个坏妻子。在以前，她经常咒骂他们是“剖腹式的婚姻”，对待笠冈视同路人一样，过着“复仇夫妇”的生活。现在，她一时不知道用什么适当的语言向丈夫道歉。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她感情失去了平衡，各种思绪交织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一一最终我还是没能偿清债务。对不起你了。

笠冈本来想对妻子这样说，而已这话也早已准备好了，但舌头已经麻木僵硬，没有完全说出来。

由于颅内出血，压迫了脑神经，使身体各部分很快丧失了功能。

“时也。笠冈叫着儿子。这时，他视野已一片漆黑。

“爸，我在这儿哪。

一一一与由纪子好好过，祝你们幸福。

他想趁嘴巴能动对儿子这样说，但发不出声来。于里想挪动嘴唇，以表达自己要说的意思，可嘴唇也动不了了，血泡咕嗜咕嗜地从嘴里冒了出来。

笠冈的双眼迅速混沌起来。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死亡。完全错过了开颅手术的时机。

那须等人闻讯后从搜查本部火速赶到医院。

“到底是谁？这么……”由于愤怒和惊愕。下田说话的声音都已颤抖。事故发生得如此突然。谁也没看清司机和汽车牌号，只记得一辆浅蓝色的小轿车像发了疯似地撞倒了笠冈，井逃之夭夭。

“笠冈先生，我一定为您抓住凶犯！下田发誓道。他既指肇事凶犯，也指杀害栗山的凶手。”

笠冈虽身患重病卧床，但却以超乎寻常的执着毅力追捕罪犯。在笠冈身上。下田看到了一位刑警的敬业精神，而这种精神目前正在日益消失。

他既不是为了功名，也不是为了俸禄，而是对罪犯异乎寻常的憎恨，支撑着这个病魔缠身的老刑警。

下田对自己能否成为这样的刑警。缺乏自信。但是。他现在特别憎恨那个肇事凶犯，因为他无缘无故地撞死了一位大家敬重的刑警。

缉拿肇事凶犯的专案组已开始行动，但下田还是想暂时放下手中的搜查任务，一起去追捕那肇事凶手。

车祸6小时后，笠冈道太郎逝去。

矢吹侦介发现儿子英司行为反常。平常儿子总开车到处兜风，最近却把自己关在屋里，连饭也不出来吃，每次总要母亲送到房间。

“英司最近怎么啦？”矢吹问妻子。

“没怎么啊，这年龄段的孩子就是这个样子。”妻子没太在意。

“你叫他出来一起吃饭！”

“随他去吧，他这个年龄，正是对父母逆反心理强的时候。”

“不对吧，他该懂事儿啦。”

今天父母对儿子的态度与往常截然相反，矢吹不禁苦笑起来。他平时不怎么管教儿子，基本上是放任自流。他一向认为，青年期即使有些反常举动，也不必担心，就像出麻疹一样，到了一定的年龄。自然也就全好了。在精神和身体发育还不平衡的时期，遇到升学考试的激烈竞争，往往容易造成心理上的不稳定。其实，就是成年人面对这种考试竞争，也会失常的。

但是，近来英司总是躲着父亲。他以前倒是常反抗父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父亲敬而远之。上次因携带杜冷丁被警方拘留，由父亲领回来后，比起母亲来，更愿意向父亲敞开自己的心扉。可最近连吃饭时都躲着父亲。

最近，他刚把两轮摩托换成四轮汽车。他把打工挣来的钱和向父亲要的钱，凑起来买了一辆半新的“皇冠”轿车。他觉得捡了个便宜，高兴的不得了，整天开着它兜风。可是这一阵子。对他心爱的车，连看都不愿看它一眼了。

一一一莫非他开车间祸了？“

矢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联想。于是他就悄悄地检查了儿子的汽车，结果发现保险杠和前盖上略有凹陷。但从损伤程度上看，撞到电线杆或护栏上也能造成这种凹陷。当然，这是辆旧车。说不定这痕迹原来就有。

然而，矢吹却放心不下，一想到儿子可能车祸伤人，就感到身子内心起寒。

当面问，他肯定不会说实话。矢吹便叫妻子把报纸全给他拿来。看过的报纸，家里通常是一周一卖，但上星期忘了卖，攒了有十来天的报纸。

报纸上每天都有交通事故的报道，而且每则报道几乎都有肇事者的姓名。矢吹由后往前翻阅报纸，突然，他被一则消息吸引住了。那正好是10大前的一张报纸。

一一一“饭店门前暴走车扎人逃逸”

标题突然跳到眼前。过去，矢吹看报纸漏过的那则消息说：

“××日下午7时左右，练马区樱台的××警视厅刑警笠冈道太郎和刚举行完婚礼的长子笠冈时也夫妇，正在千代田区平河叮调号的东京皇家饭店宴会厅门口等车，一辆蓝色轿车（车种、车牌号不详）突然冲了过来。道太郎躲闪不及，被车撞倒，头部骨折，伤势严重。

暴走车向三宅坂方向逃去。

当时，笠冈先生出席儿子时也的婚礼后正要回家。据现场的目击者说，暴走车像是专门冲着笠冈先生一家主的。警方认为，笠冈先生是警视厅的在职刑警，作案的动机有可能是发泄私愤，因此，正在个力以赴追查暴走车的行踪。

笠冈道太郎？矢吹想起了这个名了。为追查栗山重治吐露的“筑地阔老板”的线索，这位刑警曾专门到家里来拜访过。当时他自称患了绝症。

矢吹当时并不完全相信笠冈的话，但从他那憔悴的面容。热切和执着的目光看，他确实有一种信念，想在生命终结前抓获罪犯。

一一“那刑警给暴走车撞了”，肇事车是蓝色，正好和英司的车颜色相符。而且，英司的车前部有接触的痕迹，英司情绪开始反常也正好在这事故发生后。

“莫非英司撞人逃逸，”矢吹叫苦不迭。哪个人不行，偏偏撞那个刑警。想到这，矢吹就觉得脊背冰凉，额头渗出了冷汗。

一一一如果真是英司，他为什么要这样干？矢吹决定向英司间个明白。

“英司，你最近遇到什么难事了吗？”矢吹温和地问道。

“没有什么为难的事啊。”

果然不出所料，英司佯装不知，但眼神却游移不定。

“是吗，那就好。有什么难处，不要自己一个人间在心里。那样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和爸爸商量。”

“不是说了吗，我没有什么为难的事，别随便地到人家房间里来，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英司躲开父亲的目光大声吼了起来。

“犯不着大喊大叫的。你近来怎么不开车了？”

英司先是一震，接着又嚷道：

“不想开，没那心思了。”

“捡了个便宜货，你不是一直挺高兴的吗？”

“没兴趣了。开腻了。我想开就开，用不着你管。”

“那你看过这报纸吗？”

矢吹突然把那份报纸递到儿子跟前。在报纸上，矢吹把那条车祸报道用红笔框了起来。

英司若尤其事地朝那报纸瞟了一眼，但脸上刷地一下没了血色，矢吹注意到了儿子的表情变化。心立刻被绝望攫住了。他多么希望是自己神经过敏，但英司的表情粉碎了他最后的一线希望。

“你该心里有数了吧？”矢吹紧盯着儿子的表情。“

“不知道，和我没关系。英司还想抵赖。”

“英司厂矢吹突然大吼一声，英司不由得混身一震。”

“你既然没做亏心事，为什么不敢正视你父亲？”

英司虚张声势似地抬了抬目光，但看到父亲那严厉的视光后又垂下了目光。

“英司，你虽还是个孩子，但已经到了能辨别是非的年龄。爸爸对你的所作所为，可以不说什么。但是，你要是犯下了社会所不容许的行为，就必须尽快悔过，否则越拖就越难补救，越要加罪。你还年轻，即使犯下过失。也还有改机会，可不能因一时糊涂而贻误终身啊！”

英司在父亲谆谆开导下，终于低下了头。

“在这种关键时候，就需要父亲了。英司，照实说吧，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还是讲出来的好。我比你多少有些人生经验，也许会想出好办法的。”

“爸爸，我很害怕。英司一下耷拉了脑袋。”

“好了，不用害怕，有爸爸和妈妈呢。”

英司把犯罪经过和盘托出，并向父亲但白说，自己买车是为了诱拐由纪子，所以在买车时故意伪造了姓名和住址。矢吹设法让儿子说了实话，但当发现英司已犯下了无法相救的罪行时。他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矢吹最终还是告诉了妻子麻子。麻了受到的箱神打击远比丈夫大。特别是当听到遇害者竟是自己昔日的恋人笠冈道太郎时。她对命运的捉弄，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但是，她不能永远处在这种茫然的状态中，很快便从绝望中清醒过来。向丈夫提出了她最担心的问题。

“英司要是被抓住了，会怎么样呢？”

“尽管英司尚未成年，但满18岁了，是刑事处分的对象。”

“您是说，他会坐牢？”

“这不是单纯的车祸逃逸案子，而是用卒去撞特定的人。尽管英司说他没想杀人，但也许会适用未必故意杀人罪。”

“杀人罪！你是说英司他杀了人！”麻子悲呜般地叫了起来。

“这是最坏的结果。如果现在就去自首，也许会从轻量刑的。”

“英司会被抓起来吗？”

“逃逸案往往在现场留有证据，搜查率最高。这样下去。早晚会被抓住的。”

麻子脸色铁青，陷入了沉思，但很快就有了主意，果断他说。

“您能不能想办法让英司逃走！

“你胡说什么呀？！”没想到妻子会有这种想法。矢吹吃惊不已。

“这事已过去10天了，警方那里还没有一点动静。肯定是找不着线索，案子陷入了迷宫。我不想让这孩子一生都背上系人的黑锅。求求你了，想办法让英司躲过去吧．你肯定会有办法的。”

“你不让英司抵罪？”

“那孩子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只是一时冲动开车撞了人。这种年龄的孩子是常有的事。如果这事让英司背上前科的污名。他的一生就算毁了。”

“要是现在不让他抵罪认过，那英司一辈干都会有负罪感，这等于是让他终身背着十字架。

“这种负罪意识很快就会忘掉的，他们这代人的心理容易起变化，不能力一时血气冲动的这点过失而束缚他的一生。

“杀死一个人，能说是一时血气冲动的过失吗？”

“不能说吗，他又不是故意要杀，只是碰巧出了这种结果。幸好那车子还没办过户手续。英司买车是为了诱拐那个女人，在特约经销店填的全是假姓名和假地址。这真是个机会！英司的名字从未出现过，现在只要想办法把车处理掉，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把它跟英司联系起来了。求求您了。趁警察还没来之前快把车于处理了吧。”

麻子已陷入半疯癫的状态。在她的眼里，只有儿子撞人的事实在迅速扩大，而遇害者是谁，她已顾不上想了。

“如果那样做，就等于是把你平常最厌恶、最蔑视的胆小鬼称号深深地烙在了英司的身上。”

“英司不一样！麻子一口否认。这时，她已忘却了自己就是因为”懦弱“．才和昔日的恋人断然分手的往事，并继续固执他说道。”

“这孩子可不一样，他是我的儿子，我个愿把他送迸牢房。”

矢吹从妻子的追述中，清楚地看到了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私心。

“就算英司现在不坐牢，侥幸躲过去，那实际上是把他一辈于都关进了良心的牢狱。英司应该服刑抵罪。”

“你打算怎么做？”

“我陪他去自首。”

“你要是这么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还是好好想想吧，英司完全可以重做新人，不能让他终身背上胆小鬼的十字架。”

这时，矢吹清晰地回忆起过去的一个情景。在碧蓝如洗的南洋海面上空，18架特攻机和掩护机编队正向死亡之地飞去。机上的年轻人告别了初夏刚披上新绿的故国，要去为20年短暂的人生打上休止符。

面对敌方拦阻的战斗机群，交战前，心中掠过卒能的法战。因为即使闯过敌机的阻拦，等待着自己的也还是死亡。矢吹在敌机前本能调转机首，结果被敌机红死龟紧紧咬住。就在敌机要对自己开火的瞬间，迫水机猛扑过来，向敌机开火。

迫水不顾自身安危，冒着后面敌机倾泻的炮火，与红死龟同归于尽。奋力掩护了矢吹。

由于矢吹的懦怯，迫水壮烈阵亡。

迫水的座机在南洋上空爆炸，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这刺目的壮烈闪光。永远铭刻在矢吹的心中。

矢吹终生不会忘记那惨烈的一幕。迫水因矢吹战死，矢吹不得不背上迫水留下的十字架。

这是压抑心灵的十分沉重的十字架。自己一直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绝不能让英司也背上这样的十字架。不管妻子怎样反对，都不能答应她。

但是，麻子用母性的全部本能拼命抵抗着，声嘶力竭地嚷道：

“不！绝不！这是我的儿子，谁也不能抢走！”

“够啦！他也是我的儿子。你听着，你这种母亲狭隘的自私会害英司终身背上污名。”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答应。你要带他去自首，我就杀了你！”

“混帐东西！”

矢吹第一次动手打了妻子。他现在简直怀疑站在面前的麻子。是否还是那个聪明伶俐、洁身自好、富有正义感的妻子。在儿子犯下的罪行面前。她将毕生的理性和信条全都抛在脑后，还原成一个赤裸裸的母亲。

决不让任何人夺走用自己乳汁抚养大的孩子，这是母亲的本能。但就为了这个女人，笠冈道太郎终身背负了人生债务，最后又被她的儿子给撞死了。

最后还是英司结束了这场父母的争吵。

“爸爸，妈妈，你们不要为我吵了。我去自首。我不愿成为一个儒夫。”

听了儿子的话，麻子不禁想起了遥远的过去。自己曾将同样的话语掷给了昔日的恋人。

此时，她才清楚地意识到。这正是笠冈道太郎借英司之口又将“懦弱”还给了自己。

第十六章　青春之悔

英司在父亲矢吹侦介的陪同下到警方自首，使整个案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英司撞死笠冈的那辆车，正是朝山纯一低价变卖的皇冠车。

经过仔细检查，搜查本部终于获取了重要的证据。他们在“皇冠”轿车后面的车箱里发现了贝壳碎片。经鉴定，这一碎片与松鼠从现场带未的螺壳破损部分完全吻合。掉落在掩埋尸体现场螺壳缺损的那块碎片，为什么会在朝山纯一的“皇冠”车后车箱中？矢吹英司在得到那辆“皇冠”前后，又均没有去过中津溪谷。

在英司自首的当天，警方就拘捕了朝山纯一。在铁证面前。他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

“——我在暗中深深地爱着由美子。但是，当时要不是困滑雪骨折住进T大医学部附属医院，这种青春期的单相思或许就会永远埋在心底，与由美子无缘。住院期间，我结识了栗山重治后，使我那单恋之心突然产生了罪恶的念头。”

“要是没有矢村，由美子也许就会把绣球抛给我，说不准她早就爱上我了，只因矢村捷足先登，才顺从他的。对，肯定就是这样的。当时，我什么都往好处想，想当‘朝山”家的上门女婿。觉得只要没有矢村，由美子和’朝山‘家产，就都是自己的。“

就这样，我心中绘制着一张邪恶的蓝图。促使这张蓝图付诸行动的。就是栗山。当时他还在服刑。由于有病，被允许假释监外就医，正好住在我隔壁的那间病房。他待人和善，很合我的脾气。我俩一见如故，很快就亲如兄弟。来时栗山说，如果受到社会上流氓地痞的威胁尽管去找他。

“我未加考虑，就把矢村和由美子的事全跟他说了。他听后当即问我‘你真想得到那女人吗？’我问答说‘是的，我想得到她’。于是他说‘如果你把这事交给我去办，一定止你如愿以偿’。

“起初，我们也就是在医院里闲得无聊时，随便编造些从未真打算具体实施的犯罪计划。可是，当我出院后，他特地从医院里溜出来找我。栗山说。如果在他住院期间干掉矢村．可证明他不在犯罪现场，也不会怀疑到我身上。换句话说，栗山他住院已1年多了。悄悄地跑出来两三天不会引人注意的。

“从那时起，我那罪恶的计划开始实施。粟山说，此事全由他一手操办．绝下去让人怀疑到我。当时，栗山没提任何要求，也没要报酬。他说‘只要小弟你得到了恋人，能出人头地。我老兄也就心满意足了’，听了他的话，我鬼迷心窍，信以为真。”

“不久，终于有了机会，矢村邀我一起去攀登凤凰山。开抬我一口答应同他一道去，可到临行前突然变卦，借故不能去。这样，矢村只身上了路。我事先通知了栗山，叫他埋伏在落叶松山庄附近袭击矢村。”

“后来的事是栗山告诉我的。”

栗山装扮成登山者。在夜叉神岭附近悄俏地接近了矢村。但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最后快要到村落附近了，栗山觉得不能再犹豫了，于是就在落叶松山庄袭击了他。由于心急，下手匆忙，没能一下子置矢村于死地，遭到了强烈的反击。门牙被矢村甩过来的冰镐柄打断了。两人的搏斗异常激烈，栗山险些被矢村打死。

“毕竟是先下手为强，栗山多少占了上风，最终于掉了矢村，并将尸体埋在了落叶松山庄后面。当时山庄里空无一人。”

“栗山被打断了门牙，脸肿得很厉害。当时很危险，我怕警方查到栗山头上，就主动走在搜索队的前头，故意把搜索引人歧途。不使人产生有谋杀的嫌疑。”

“此后，我就假装在寻找矢村，努力接近由美子，终于如愿以偿。栗山当初也没食言，按他说的那样，没向我提任何要求，甚至离我远远的。但从10年前起，他开始时隐时现。

不管怎么说，我能有今天，是靠他的帮忙，所以就或多或少给了他一些东西。“

“起初，给东西时他还诚惶诚恐的，说是到达里来并非为了要东西，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但没过多久、他就频频来我这里，而且胃口越来越大。最后就简直成了恫吓了。”

“不能容忍的是，栗山在打由纪于的主意。他蛮横要求和由纪子结婚，继承”朝山“的家业。说什么自己是冒着生命危险于掉矢村的，提这要求不算过分。”

“最后他威胁说，如果不答应要求。就把一切告诉由美子和由纪子。当时、我曾详细地写过一份矢村的登山计划交给了栗山。他现在就利用这份计划，凶相毕露地要挟我，以满足他那贪得无厌的欲望。”

“栗山得寸进尺，迫使我下决心干掉他，否则，吃亏的不仅是我。而且还要殃及由美子和由纪子。”

“6月2日夜晚，我假装去送他要的钱，约他在涩谷碰了头。在车子里，让他喝了放有安眠药的啤酒。等他睡过去后，就在多摩湖畔杀死了他，并就地掩埋了尸体。栗山有前科，万一尸体被发现了，容易验明身份，因此在掩埋前，我用事先准备好的硫酸和盐酸搅拌成的混合液，把他的指纹全烧毁了。他的衣服及随身携带的物品，也被我悄悄地扔到焚烧炉里烧掉了。人是在车里杀死的，总觉得坐那车不对劲，正好趁着女儿要买车。就把那辆皇冠车廉价变卖了。”

“原以为把车变卖了就足已了，没想到警察会注意我。我从不担心栗山会把他与我这个”阔老板“的关系，泄漏给别人，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和栗山联系起来。干掉栗山，保护自己、保护由美子和由纪子，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朝山纯一唆使栗山杀死矢村的罪行，已过了追诉期限。杀害栗山一案的取证工作已经结束，警方决定对朝山纯一起诉后，下田来到笠冈的遗骨前，给他焚香并报告案件的始未。

笠冈的遗体已经火化，只等满服结束后将骨灰放到菩提寺去。

下田点香作揖，对佛台上的笠冈遗像默默而语：

“笠冈先生，最终还是您抓住了罪犯。是您用自己的生命。帮助我们找到了杀死栗山用的汽车，将朝山纯一捉拿归案。”

下田在报告时，感到遗像上的笠冈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但是下田并不知道，笠冈挺身挡车保护儿子是为了偿还自己终身的卜仁债务。

笠冈道太郎终于偿还了债务，然而，他本人却不知道这一事实便抱恨而终了。

49大的服丧期满后，笠冈的骨灰被送进了菩提寺，时也夫妇也离开了笠冈家。家里现在只剩下时子一个人。

夫妻生活最终未能得到爱的结晶，但时子在失去丈夫之后，才第一次感到了丈夫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夫妻间的爱情，并非总是轰轰烈烈，而在于大长日久的不断积累。不论婚姻基础如何，在日常相处的过程中会长出苔藓。这种苔藓会慢慢地抚平一切创伤和裂痕，使夫妻心心相应。可以说，日常生活才是夫妻和谐的抗菌素。

现在，这样的抗菌素已经失去，一直在厚厚的苔藓下沉睡的旧创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时子近来常坐在佛坛前，自言自语地和丈夫的遗像说话。虽然她还没有到毫奎之年的地步。总到遗像前发呆，茫然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你什么也不知道啊！她又对着丈夫的遗像说起话未。”

“一一一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丈夫十分奇怪地问道。

“您真的认为时也就是您的儿子吗？”

“一一一那当然啦！”

“他一点都不像您，难道您就没怀疑过？”

一一一父子不像，不是挺多的吗！

“那孩子的父亲，可不是您啊！”

“一一一不是我。那是谁？”

“那男人叫国山正弘，现在还活着。他是个不可救药的游手好闲的人，喜欢寻花问柳，听说他现在经营着一家酒吧，虽然是风闻，但肯定还是靠女人养活，做女人的生意。那家伙可会玩女人啦，我就是上当受骗被他抛弃的。父亲知道后怒不可遏。就去找同山算账，结果国山当着你的面，把父亲杀死了。我是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同你结婚的。您把‘国山’听成了‘栗山’（‘国山’和‘栗山’在日语里分别读作‘Kuniyama’和”kuriyrama，一一一译注）．于是您一直在拼命寻找凶手，我心里好苦啊！

一一一事到如今，再旧事重提，也没什么意义了。

“不过，有一件事不得不向你坦白。那就是我明知上了国山的当，父亲也被他杀死了，可我还是忘不了他，我的身子，我的心，全被国山掳去了，所以，尽管父亲是被国山杀害的，可我特别恨你，恨你看着父亲被杀却袖手旁观。我甚至觉得你才是真正的凶手。我心里非常清楚，这完全是恨错了方向，恨错了人，但还是不能自拔。我是通过怨恨你，来摆脱同时失去父亲和国山而产生的寂寞。国山看透了我的心，又厚颜无耻地来纠缠我，而我却无法抗拒他。而且，和你结婚后，还暗中和他往来，不久，就怀上了时也。”

一一一这事，你跟时也讲过了吗？

“还没有呢。”

一一一千万不能讲啊。这事和时也没有一点关系。时也是我俩的孩子。至于国山，就当是一场恶梦吧。

“他爹，请您宽恕我。”

一一一这都是那辈子的事了，还提它干吗！

“为什么要先走啊，您的病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直到最近我才清楚地明白，我心中真正爱着的人，就是您啊。时也结婚走了，这回我们可以重新找回那失去的青春了，可现在……

这以后，时子对着面前的遗像不论说什么，丈大都不吭声了。

当然，时子也有她不知道的事。笠冈受到了妻子和恋人的双重背叛。麻子是一个没有资格把“懦弱”两字掷在笠冈身上的女人。因此，笠冈不欠她们任何债。相反，倒是这两个女人终生欠着笠冈一笔良心债。

笠冈阴差阳错，受命运的捉弄，为偿还那莫须有的债务。拼命追踪着不是国山的栗山，最终命丧黄泉。

国山是个嗜烟如命的烟鬼，浑身上下散发着尼古丁的气味。

时子幼年时，母亲因患子宫坏疽病逝。时子根本不知道母亲得的是什么病。松野为了解妻子的病，曾从一位认识的医生那里借来了有关坏疽的医学书，后来竟忘了还。在书中介绍有关伯格氏病的地方，医生划上了红线。笠冈自以为是。硬把那有红线的地方和国山的体臭联系了起来。

笠冈患有胃溃疡，通过疗养已日见好转，但他却固执地认为自己得了癌症。为了能在有生之年里抓获谋杀栗山的凶犯，他一直拼命地进行追踪。

这是极大的误会。为了偿还那错觉中的债务，他不顾一切地追踪着错觉中的罪犯，并在错觉中的“绝症”促使下，未见胜负就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但是，笠冈根本不知道他在生前就已经偿还了那错觉中的债务，临死前反而为没能偿还那本来就不存在的债务含恨连绵。

朝山纯一判刑后。朝山由美子提出与丈夫离婚。比起丈夫这时她更珍惜“朝山”的老字号。

矢吹侦介和麻子经协议离婚，也分道扬镰了。麻子当年不能原谅笠冈的“懦怯”，现在又不堪忍受丈夫不包庇儿子的“真诚和正义”。

笠冈时也和由纪子这对年轻人妇，生活却十分美满，由纪子腹内已孕育着一个幼小的生命。

三对老夫妻为追求真实，全都破裂了，而用虚伪包裹起来的这对年轻夫妻，却建立了一个十分稳固幸福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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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空港杀人案

序章　坠落

第一章　东京湾

第二章　打捞

第三章　联合调会

第四章　可疑的眼睛

第五章　盼望

第六章　双重密室

第七章　涉嫌对象

第八章　无名尸体

第九章　迷途

第十章　投保单

第十一章　生存

第十二章　特大犯罪

第十三章　孤独

终章　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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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坠落

1

火花，发生在一刹那间。随着飞机左翼传出剧烈而又沉闷的轰隆爆炸声响，升腾起冲天的火光。旋即，机身大幅度向左倾斜。

与此同时，飞机左翼上的第一引掣与左翼端部，处在熊熊烈火的包围之中……

在高空飞行途中，最令广大旅客感到恐怖和绝望的，莫过于机身着火。客机，一旦置身于茫茫的九霄云外，如处与世隔绝的境遇，喊天不应，叫地不灵。它与水、陆交通工具着火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既不能跳伞化险为夷，又不能跳水死里逃生。

刚才还镇定自若、谈笑风声，以翱翔九天为乐的一些旅客，霎时面如土色，魂飞魄散。客舱内乱成一团，仿佛号角悲鸣，哀乐四起。尤令人揪心的，是孩子们此起彼伏、惊恐万状的嚎啕大哭。

昭和三十X年三月十二日上午十一时三十分，全日本航空公司461定期航班的白峰号喷气式客机，载着八十二名乘客和全部机组人员，从途中停靠的空港起飞，进入定期喷气式飞机J115航线飞行。该航班是途经北冰洋上空，定期飞往英国伦敦的国际定期航班。

到达菲阿万科斯导航站上空后，进入J120航线飞行。到达福多由贡导航站上空后，即进入北冰洋上空飞行。此后，则根据飞行员判断飞行。

这条国际航线，是沿北冰洋上空飞往欧洲的“空中立体高速公路”。在这条航线上，各国飞机因飞行方向不同，故尔上下重叠、前后紧随、纵横交惜、穿行如梭。飞机之间的上下距离，必须保持在六百米左右。飞机之间的前后距离，必须保持在十分钟。

遥望这条空中立体高速公路，空间寥廓，视野清晰，交织着菲阿万科斯导航站和福多由贡导航站的超短波全方位无线标识。过去，飞机是根据山、河以及城镇的目标标识，目测飞行。现在，为排除云雾之类的视线障碍以保证全天候飞行，既可按照无指向性无线标识和无线距离测试组成的彩色航线，也可根据超短波全方位无线标识结成的航线。

天上的交通高峰与地上相同。空中立体高速公路，也由于飞机数量的剧增，高峰迭起、拥挤不堪。飞行的前后间距，规定为十分钟（在海洋上空飞行的间距，规定为二十分钟）；飞行的上下间距，规定为三百米（在九千七百米以上高空飞行的上下间距，规定为六百米）。在规定上下间距和前后间距的空间里，不允许两架飞机在同一时间里并驾齐驱。因此，在现代化的“全天候航线”上飞行，即便各飞机之间不清楚相互间的上下前后距离，也绝对安全。

在飞机上，一旦“禁烟指示灯”和“系安全带指示灯”的灯光消失，起飞时的紧张情绪，从旅客们的脸上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则是轻松自如、潇洒走一回的气氛。

当然，无论怎么习惯于空中旅行，也都难以摆脱起飞时神经的高度紧张。安全起飞后，客舱内说话声与欢笑声汇合在一起。有看杂志的，有抽烟卷的，也有把目光移向窗外“搜寻”宇宙的奥妙。

当飞机升到一万米高空时，其时速约一千公里，飞行开始趋于平稳。如果飞机周围的气温在摄氏零下五十度，风向主北偏东，无降水量，云彩稀少，便是最佳飞行时间。

从一万米高空俯瞰，阿拉斯加的中段冰原，仿佛一望无际、波纹涟漪般的白色飘带。

十一时XX分，白峰号客机在到达规定通报飞行情况的空中位置时，向地面的空中交通管制所，通报了客机自身的标识符号、位置、经过时刻、飞行高度、飞行方式以及到达下一个航站的预定时间。

火龙，正是在报务员通报后的一瞬间发生了！

不过，机长松田君保持着高度的沉着冷静。他指挥助手们严格按照消防操作规程，有条不紊地采取了灭火措施。在短短的一分钟时间内，火被扑灭“女士们，先生们，请镇静，火已被扑灭了！左翼的第一引擎上只是稍稍出了点故障，危险已经排除，请放心！现在，请大家系上安全带，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不要慌张！”

驾驶舱内的机组人员，总算松了一口气。就在这当儿，又出现了危险情况，而且迫在眉睫。

“左边的副翼几乎被烧毁了！”

机械员水原君脸色苍白，慌慌张张地向机长松田君报告。飞机一旦失去副翼，连颠簸飞行的可能性也不存在了。

松田君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飞机必须立即返回刚才起飞的空港降落。但安全降落，有严格的机身重量限制。由于刚起飞不久，油箱里灌满了汽油。要么继续使用，要么空中排放，否则，被禁止降落。

倘若，刚才的引擎故障导致电线系统短路以及金属部分过热，那么，整个飞机将顷刻间燃烧成“火团”。

松田君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飞机必须立刻紧急着陆。

“驾驶喷气式飞机，不需要名飞行员，也不需要怎么熟悉。按照飞行手册上的规定，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飞行必须优先。”

松田君以往接受过这样的训导，如今也经常这样教导晚辈。但眼下，是要求全面而且彻底地发挥自己的处置能力和判断力。

松田机长经过长期的研究和有过许多同行以生命换来的教训，养成了超常的良好习惯：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作出迅速反应和准确判断。他清醒地意识到，眼前所面临的，是自担任机长以来罕见的特大遭遇。

事态，在变本加厉地恶化。储压表的指针处在正常数值一半的位置上。假若仅第一引擎失去功能，并不影响飞行。剩下的三台引擎，能继续保持飞行。即便仅剩下一台引擎，飞行照常进行。不幸的是，受刚才爆炸的影响，储压器被损坏了。犹如人心脏周边的动脉血管被切断一样，属于重大事故。

控制机身的副翼、方向舵以及传动齿轮的升降，都是依靠储压器进行。由于储压器的损坏，飞行的正常态势越来越难以维持。

松田君和副飞行员使出吃奶的力气紧紧握住方向舵的操纵杆，力图保持平衡。可机身仍不断向左倾斜，似乎被牢牢控制在千钧之力的恶魔手中。

“快打开备用储压器！”

机械员水原君，赶紧打开备用储压器，机身恢复了平衡，可兔子尾巴好景不长！少顷，机身又开始向左侧倾斜。

松田君见状，立即命令副飞行员相川君与刚才起飞的空港联络，详细报告飞机上所发生的紧急事态。

“一定要与空港联系上！就说我们准备紧急着陆。”

机长终于作出了决断。

要返回空港，必须在空中盘旋式飞行。可一旦盘旋开始，机身又无法保持平衡，瞬间将导致机毁人亡。

旅客中间，情况更加糟糕，宛如炸开的铁锅。

飞机从高空快速下降。

副飞行员按照国际航空准则的有关规定，发出了紧急求援电文。

“我们是全日本航空公司的461国际航班。由于第一引擎和储压器发生了重大故障，无法继续飞行。请求紧急着陆，我们现在的位置是……”

飞机下面，鳞次栉比的险峰，如剑出鞘一般；比比皆是的悬崖峭壁，如同龇牙咧嘴、张开血口的猛兽，仿佛在等待美味的猎物那样，等候着受伤客机“自投罗网”。

这一带，似乎是阿拉斯加大山脉的一部分。映入眼帘的，是地势险峻的冰山雪峰和荒无人烟的冰河。无论怎么仔细搜寻，能使百吨多重的机身和九十一名旅客、机组人员生命安全着陆的平地似乎没有。并且，由于飞机的大幅度倾斜，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飞机，必须立即着陆！

松田机长的眼眶里，血在涌动。虽竭尽全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可焦躁的情绪使喉咙干渴得难受，眼睛直冒金星，视线竟然模糊起来。

“镇定！再镇定！”他暗自喊着，不停地为自己打气。

他意识到，九十一条生命，此时此刻正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翻开他的飞行记录，安全飞行的时间已高达一万七千小时。他，又是“全日航”

（全日本航空公司的简称）第一次开通途经北冰洋上空飞往欧洲航线的“首航机长”。

昭和初期，邮政部在霞浦举办飞行训练班考试。他是那次考试，获得飞行员资格中最年轻的学员。从那以后，他在长达近四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全身心致力于飞行事业。

二战期间，他曾在炮火纷飞的南洋群岛上空，成功地避开了地面上停有B17战斗机的军用空港，把旅客安全送到了目的地。二战结束后，他加盟全日航，成为国际花形航线的首航机长。可以这么说，他是一位空中经验格外丰富、驾驶技术特别老到的机长。

眼下，他正凭借着自己近四十年来的飞行经验，全力以赴地面对突发性的特大灾难。

飞机正前方左侧，突然出现了一块被夹在群山中间的雪原，好像是那条白色飘带般冰河的末端。这瘦长的雪原上，如果降落操作得当，也许飞机能安全着陆。

“把飞机降落在那片雪原上！”

松田果断地下了命令。这时候，机身向左侧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眼看就要翻身。

刹那间，机械员水原君急中生智，再次打开备用储压器，其实，这样的动作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机身，迅速朝雪原靠近。

“降下副翼！”

松田君下达命令的声音刚落，机械员水原君焦急地喊了起来。

“机长！”

“如果使用备用储压器转动副翼，就会失去操纵方向舵的压力。”

已经到了万分危急时刻！松田君面临着必须作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抉择。为了减慢着陆速度，缩短滑行距离，就必须降下副翼。然而，为了降下副翼，又必须加大使用备用储压器的压力。可这么一来，备用储压器里的压力将消失殆尽，方向舵的操纵也将完全失灵。

失去副翼的有效减速，飞速的滑行将使远远超过着陆重量的机身像脱了缰的野马，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原上横冲直撞。尤其是，一旦撞上雪原周围矗立着的冰山，其后果则不堪设想。

松田君的额头上，大汗淋漓，汗珠一个劲地往眼睛里灌。硕长的雪原，如同汹涌的波涛，朝飞机迎面扑来。白色的巨型飘带，如同恶神脸上的白纱。随着呼啸的风声不翼而飞，露出了狞笑的真面目。可这一切，又被咆哮而去的机身扔在遥远的背后，瞬间无影无踪。

2

客舱里，刚才还喧嚷的人声已经消失。虽说有几个妇女旅客魂不附体、面如土色，但经过乘务员细致耐心的护理和引导，得到了恢复。可也有个别旅客，由于惊吓尚处在瘫软状态。

为加大缓冲的力度，全体旅客一律穿上厚厚的救生衣，并将枕头和毛毯抱在胸前，保护身体。

“女士们，先生们，安全带都系紧了吗？眼镜、钢笔、圆珠笔、假牙以及其他带有棱角的东西，请不要放在身上！在飞机着陆的瞬间前，我会向大家发信号。因此，请大家尽可能抱紧毛毯和枕头，尽量使整个身体呈弓形。如果大家能按照我说的去做，就不必担心了。请各位务必保持镇静，镇静，再镇静！”

乘务长和乘务员在走廊上，演示了飞机着地时的姿势，希望大家模仿。从他们的脸上表情可以得知，眼下面临的紧急状况，从未经历过。在他们空中走廊上的服务生涯，可谓最危险的一次。

尽管如此，可这些乘务员的脸上毫无惧色，相反面带笑容，给人以和蔼可亲的感觉。

事实上，他们的言行举止，与旅客们的心理活动密切相关。旅客们打心眼里佩服他们，称赞他们不愧是一流的乘务员！可想而知，倘若乘务员们此时此刻的脸上，现出惊慌失措、诚惶诚恐的表情。整个机舱内无疑会陷入混乱不堪且难以收拾的境地。

“即便能够安全着陆，接下来怎么安排我们？”

旅客中间，有位日本旅客向乘务员提问。

“请别担心！救援活动已经开始。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大家就可以回到空港宾馆，喝上热咖啡暖暖身子骨。”

依然笑容可掬回答旅客提问的，是乘务员前川奈美小姐。

“我最希望能喝上一杯热酒，这要求能满足吗？”

另一位日本旅客插嘴说。于是，引来了客舱内的一阵哄堂大笑。多亏这句轻松而又诙谐的“插曲”，使客舱里的紧张气氛迅速得到了缓和。加上乘务员熟练而又轻松的引导，分散了旅客们的注意力。旅客们，不再对面临的严重局面胡思乱想、浮想联翩。

事态的严重性，虽应该随时向旅客们通报，可眼前的首要任务，须摆脱困扰在旅客们身上的沉重压力，从而减轻驾驶舱内机组人员的压力。

很快，客舱里的紧张空气又回升到顶点。银色的雪原，就在近前。最初在高空中俯瞰的时候，分明是平坦整齐的冰地。可眼下面对面观察的时候，却变成凹凸不平的丘原。

冰原上，好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鲜积雪。由于飞机已经进入低空，视线往往受阻，可视距离仅达三英里左右。冰原上的空间，飘浮着薄薄的雾层，可视范围极其有限、勉强。

在这荒无人烟的冰原上，自己果真有救出超百吨重量的飞机和九十一条生命的能力吗？！再者，由于危险，不可打开着陆架滑行。这里，又是叫天不应、呼地不灵的雪原。

一旦紧急着陆失败酿成火灾，是不会出现化学消防车和救护车的。

“要不要降下副翼？”

副飞行员相川君催促道。

“如果降副翼，必须现在就降，否则就来不及了！”

“好，降副翼！”

松田机长终于下了决心。

“将副翼降到十度！”

“将副翼降到二十度！”

松田君和相川君互相拉开嗓门。

应该支撑机身的备用储压器的压力，迅速流入副翼的操作系统。转眼间，备用储压器里的压力处在零的状态。倾斜的机身，几乎贴着地面飞行。也就是这一瞬间，驾驶舱内机组人员的手上淌满了汗水。

“副翼，降成功啦！”

飞机上的所有机组人员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更大的难关紧逼而来。

时速，被牢牢控制在三百公里前后。可即便如此，仍然超出正常着陆规定的六十公里时速。习惯于平坦跑道着陆的飞机，其机身底壳将面临无数被积雪遮盖着的“凹凸陷阱”。

“前进！”

机长松川君似乎在向自己下达最后的命令。他猛地加大马力，将机头朝地面俯冲。

客舱里的全体乘务员宛如一尊尊石雕，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等待着命运的归结。

3惊心动魄的俯冲，开始了。凹凸不平的冰河，犹如巨大的飘带，在机身下端此起彼伏。就在底壳着地的瞬间，机身剧烈地跳跃起来。此刻，沉重的飞机已经无法调整“麻雀跳跃般”的着陆姿势。三百公里的时速，仍丝毫没有减弱。紧接着，飞机展开第二次着地俯冲。

飞机着地后，仿佛被扔入特大型搅拌机里，左右摇摆式地摩擦和颠簸接踵而来，持续不断。在冲出着陆地约五十米左右的地方，飞机左翼与凸起的冰块发生了猛烈的相撞。

猛然间，左翼上第一引擎与第二引擎之间发生断裂，形成笔直的两大部分。

这起致命的相撞，致使机身猛地向右跃起。咣噹！断了左翼的飞机，与右侧锯齿形的特大冰块迎面相撞。随着一声巨响和雷电般的闪光，喷泉般的火柱朝空中腾起。

整个机身，以主翼根部为中心线断裂成前后两大块。数名旅客仿佛飞机的残骸碎片，被一股巨大的热浪弹射到坚硬的雪原上。与此同时，悲鸣声、喊叫声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的“大合唱”，被震耳欲聋般的连续爆炸声吞噬。

坐在机尾乘务员休息室的乘务长大竹义明和乘务员前川奈美，丝毫没有受伤。他俩敏捷地松开安全带，赶紧确认客舱后半部的幸存者。

机身，以主翼根部的稍后侧为中心线，断裂成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坐在断裂处座位上的那些旅客早已面目全非、体无完肤，被弹在雪原上。

坐在与断裂处稍稍错开的座位上的那些旅客，因刚才惊心动魄的恐怖，吓得目瞪口呆，无所适从。

汇集在机身表面的结构材料，按理能抗击冲撞所带来的扭曲，可眼前的状况，不仅这些结构材料变得弯弯曲曲，千姿百态，就连成千上万的管道和配线，由于结构材料千孔百疮，也暴露无遗地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犹如被巨大车轮碾过后的怪兽尸体，从体内溢出的内赃和骨髓。

幸运的是，主翼根部没有引擎，没有引起汽油燃烧。留在断裂的客舱里，似乎比来到雪原上要显得安全。

大竹君命令幸存者香取君代和沼田重子两位乘务员，为受伤的旅客采取应急措施。

自己则带着前川小姐来到雪地上，观察断裂的前半部分机身情况。雪地上，湿度比较高。

趴在岩石上的前半部分机身，距离后半部分机身大约二十米左右。机首，正面朝着他俩。

被机头撞击过的锯齿形特大冰块，宛如刚从粉碎机中出来，变成一大堆碎末。机首，被撞成扁平状，酷似鸭嘴巴。

由于巨大的冲击力，与撞入姿式呈相反形状，导致右翼的两台引擎喷火。前半部分机身的客舱内，浓烟滚滚。

沿着机身撞入冰块的方向，沿途的雪原上，散乱着乘客尸体、飞机残骸以及货物。

仿佛拖着重伤身体的特大恐龙，一路爬行时留下的痕迹。泄漏的汽油被火引着后，沿着洒落在雪地上的汽油带，喷着火苗和散着黑烟。被弹在雪地上的第一引擎，在距离机身很远的地方喷射着火焰。

了解前半部分机身里的情况，比清理雪地上的尸体更为重要。不用说，救出幸存者是首要大事。此时，前半部分机身的周围到处是火，油箱随时有被点燃而引起爆炸的可能。走到断裂处跟前，只见一个乘务员的脸上被染得红彤彤的。他叫山口君，正步履蹒跚地朝外走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旅客。

乘务员身上的衣服已成了碎片，体内的鲜血正在向外涌出。与后个部分机身相比，前半部分机身的损害程度要大得多。

“还有活着的旅客吗？”

大竹君问山口君。

“不清楚。我身后的这些旅客，都是凭自身力量挣扎着跑出来的旅客。”

“机长他们呢？”

“在驾驶舱里。我正忙着救助旅客，还没有来得及上那里确认。”

答话的山口君，嘴里也在不停地渗血，嘀嘀嗒嗒地掉在雪地上，好像是牙齿折断了。

大竹君无暇安慰他，因为旅客中间还有伤势更严重的。

“你先带他们去后半部分机身避难！那里有两个乘务员。你把他们带到那里后，从那里找几个没有受伤和伤得很轻的旅客，请他们协助我们，这前半部分机身的客舱里，也许还有不能动弹，但还活着的旅客？！”

大竹君指示山口君后，再向已经来到雪原上避难的旅客们求援，请他们“拔刀相助”。眼下，救人要紧！

顿时，有好几位旅客立即响应。他们快速跑到大竹跟前，要求分配任务。

“孩子他爸，请小心点哪！”身后传来妻子的声音。

“我马上再进去。旅客中间只要有一个人能帮我们就行了。”

山口君说道。在旅客面前，乘务员决不能示弱。其实，他伤得好像并不轻，可他是个责任心很强的男人。当然，在这种非常时刻，人手越多越好。

救援任务，交给了刚才向大竹君主动请缨的旅客们。这些旅客与他们一起，钻进了前半部分机身的客舱内。

“再不快跑，就要爆炸啦！”

一个旅客大声嚷道。于是，好不容易凑在一起行动的旅客们，变得踌躇不安起来。

“马上不会爆炸，请大家别害怕！”

大竹君大声疾呼。

火虽然还没有窜入客舱，但周围的火苗开始向机身蔓延。由于周围火势不减，客舱内被映照得如同白昼。有身系安全带，但已经死了；有正在痛苦呻吟的；有正在大声抽泣的；一片混乱。……尽管惨不忍睹，但眼下只能先救出还活着的旅客。已经死去的，只能放在最后清理了。

一些受惊吓而正在哭泣的人，被迅速解开安全带，尔后再朝他们脸上扇上几个耳光，示意他们靠自己的力量快点出去。

“喂。还活着吗？”

先摇晃身体，再叩击脸部。如果有微微反应，便立即抬到机身外的雪地上。走廊上，横卧着好几具尸体。也许安全带没有系紧？或许受到冲击后自动断裂？！在飞机着地的一瞬间，这些从座位上弹起而后掉到走廊上，因伤势过重而死亡。

“救命！救命！”

一个似乎脚部受重伤的妇女旅客，一边在走廊上爬一边大声喊叫。

“等一会儿，我马上就来救你！”

总之，人手不够。

“山口君，前川君，你俩再去找一些轻伤旅客来！我去救机长他们。”

大竹君沿着走廊朝机首的驾驶舱走去。

如果机长平安无事，他一定会率先冲出指挥救人。至今见不到他们的人影，想必已经失去自行逃出驾驶舱的力气。

驾驶舱里，有机长松田君，副飞行员相川君，机械员水原君和报务员吉野君四人。

驾驶舱与客舱之间的那扇房门，已经扭曲、裂开。黑烟，争先恐后地从裂缝里涌出。顶着浓烟，根本看不清驾驶舱里的一切。即便他们还活着，也许已经被烟呛得不省人事？！

大竹君用身体撞击。出乎意料的是，门轻易地开了。原先闷在驾驶舱内的火苗和黑烟，似乎找到了发泄的出气口，张牙舞爪地向门口涌来。

大竹君被深深呛了一口，但顾不了那么多了。

“机长！副飞行员！水原机械员！”

他朝着里面大声喊叫，可没有回音。第六感觉告诉他，驾驶席上好像有人在有气无力地蠕动。

4最终，从前半部分机身救出的，有旅客十九名，有松田机长和水原机械员；后半部分机身的幸存者，包括乘务员在内共十三人。

飞机起飞前，旅客有八十三名，机组人员九名，合计九十一名。结果活下来的，只有三十四名。

幸存者中间，有脑骨折、神志不清的松田机长，还有数名生命垂危的重伤员。除了大竹君、前川小姐和数名旅客安然无恙外，其余都不同部位、不同程度地受了伤。

前半部分机身里面，也许还有一息尚存的活人？！只是爆炸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救援者不得不“告别”了他们。

在驾驶舱里脑骨折已经死亡的相川副飞行员、吉野报务员，以及其他已经死亡的旅客，都被留在四分五裂的前半部分机身的残骸里。

轰隆！在死里逃生的人们面前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与此同时，残骸碎片四处飞溅，火光冲天。留在残骸内的几十具尸体，顿时化为灰烬。

侥幸活下来的人们，无暇顾及为遇难者举行追悼会。当前必须做的是，伤员的临时包扎、现场位置的核实以及发求救信号等一大堆事情。

幸存者中间，日本人占多数，有二十六名。其余的是，美国人三名；加拿大人两名；法国人一名；中国人一名；西班牙人一名。

男性二十四名，女性十名，其中有一个五岁的女孩。

获救的松田机长，虽然还没有脱离死亡的危险，但仍在不停地唠叨。

“由于飞行时机身大幅度向左倾斜，估计现在的位置不会偏离规定的航线。从地势判断，多半是坠毁在阿拉斯加州的麻克雷山涧的冰河上。”

“紧急着陆前发出的电文，地面的空中交通管制所确已收到。各基地派出的救援队正在向这里集结，请大家放心。”

说完，松田君又处在昏迷状态。

机长向来责任感很强。他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伤势多么严重，只要一息尚存，必须将着陆前的情况交待清楚。

紧急迫降地点在荒凉的山涧冰河上，两侧是银装素裹的冰山雪峰。地面，仿佛是厚厚的冰层与积雪复合而成。

重伤号的应急措施，必须优先进行。按照伤势重轻程度的顺序，将后半部分机身里的薄板集中起来，制作临时病床，让他们躺在上面。

重伤号的处理结束后，开始收容集中散乱在雪地上的旅客尸体。由于他们是在机身遭受猛烈撞击时从断裂部分弹出，故尔已经难以找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几个身体状况好的旅客，在帮助乘务员一起收容尸体。有些尸体被抬起后，还没有走几步路，大小肠子呼噜涌出，掉落在雪地上，真是惨不忍睹！当帮助抬尸体的旅客们一察觉，便吓得途中弃尸、抱头鼠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还是收容了五具尸体。

可每具尸体都是残缺不齐，有的缺脑袋，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有的身体破裂。从尸体上流出的鲜血和飞散的肉块，撒满了一地，染得雪地上到处斑斑驳驳。

“请大家小心，别让冰块的锋口割了脚！”

机长伤势不轻，副飞行员已经死亡，大竹乘务长成了幸存者们当然的指挥员。此刻，他不是尽乘务长职责，而是在尽代理机长职责。他的发号施令，没有人违抗。

5白峰号喷气式客机，虽然第一引擎的火势被扑灭。可由于储压器装置失灵，以致无法恢复飞机平衡飞行的状态，从而向当地的空中交通管制所发出了要求紧急着陆的电文，当地空中交通管制所收到电文后，立即向附近正在飞行中的飞机以及距离最近的救援机关，发出了紧急通知。

与此同时，当地空港、水上警方以及其他救援机关立即派出搜索飞机，满载干粮、救护工具、医药品、防水无线机、信号枪以及烟火发射筒，飞赴空难地点搜索救援。

东京全日航公司总部，从空难当地的空中交通管制所获悉白峰号坠落的消息后，立即召开全体员工的紧急会议，要求坚守岗位随时待命出发。并且，派出三名得力的工作人员奔赴现场。

各有关机关，正静静等候着消息。白峰号电文通知当地空中交通管制所：飞机紧急着陆在麻克雷山涧的冰河上。此后，便杳无音信。

“救援队已经出动了！”

大竹君的这番话，犹如给幸存者们注射了强心针。顿时，大家活跃起来。

“这冰河，距离当地空港以及菲阿万科斯导航站很近。搜索飞机也许马上会出现在我们的头顶上？！因此，现在最需要的是忍耐和坚持。大家都要关心和爱护伤病员以及妇女儿童，齐心协力，坚持就是胜利。”

大竹君为旅客们鼓劲。不幸中之大幸的是，后半部分机身里的食品储藏室没有受损。

充足的食品，足以让幸存者们饱餐三天。

大竹君思忖了片刻，救援飞机恐怕还需要十二个小时才能赶到这里？食品的供应量有必要作一些调整。尤其防止断粮是当务之急，必须加以限制。可现在，如果多供应一些食品慰劳大家，也许能缓解旅客们由于恐怖和不安造成的紧张情绪。

没有燃料无法取暖。但就高级食品的储藏量来说，根据大竹君的计算，确实能让旅客们敞开肚子吃饱。

“能不能喝上热酒？”

旅客中有人说。说话的这位旅客曾在飞机紧急迫降前，与乘务员前川小姐开过类似的玩笑。这是一位幸运、且生命力极强的幸存者，叫田所君。据说是东京某纤维公司的高层干部。圆滚滚的脸上，富有光泽。乍一看，就知道是擅长保养、讲究营养的人。他的额头右侧，贴着护创膏，好像没有受伤。

旅客中间，有人在吃吃笑着。

——在这种关键时刻，像这样幽默的角色真是太难得了：大竹君想。

“快了。”

前川奈美小姐答道。

“那我就死心塌地等你的热酒啦！”

逗得大家前俯后仰，开怀大笑。

三十分钟过去了，天气骤变。刚才还是大火烤热的空间，突然狂风四起。紧接着，风夹着雪花从天而降，铺天盖地。数米远的前方，变成茫茫一片的银色世界。风刮得人们几乎无法站直，摇摆不停。亮晶晶的雪花，朝着领口长驱直入。狂风越刮越猛，暴雪越下越大，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连换气也感到困难。

无可奈何，为了换气只得蹲在雪地上脸朝下，等换过气再站起身来。目光无论朝着哪一方，都是一派梦幻中的银色世界。渐渐的，连方向也辨不清了。在数米远处将尸体堆集在一起的大竹君，当返回近旁的后半部分机身时，由于风雪弥漫，险些弄错方向。

暴风雪的恐怖，像一股高压电流传遍每个幸存者的全身。

气候恶化时，大自然就像凶猛无比的野兽，张开獠牙无情地扑向善良的人们。

暴风雪追逐着幸存者，迫使幸存者不得不回到后半部分机身的客舱里。幸亏乘务员休息室内备有毛毯，每人都可以分到一条裹在身上取暖御寒。

后半部分机身的残骸客舱并不宽敞，还有多处裂缝。幸存者们就地取材，用损坏的钢板以及其他材料将裂缝封住。在这短而狭窄的空间里，大家只能挤成一团，相互取暖。

阿拉斯加州的大山里，一旦暴风雪来临，便产生空气对流，气温急剧上升。这一次可能是季节的缘故，气温却急剧下降。

由于裂缝堵不严实，鹅毛大雪无孔不入，径直窜入客舱内。为了保护好重伤员以及妇女儿童，乘务员与身体健康的男旅客分别把守在裂缝的地方，重伤员和妇女儿童则尽量转移到里面。

气温不断下降，坐在裂缝处的人们冻得实在坚持不住了，于是，身体健康者之间，每隔一小时轮流“站岗”。

“妈妈，我冷！”

五岁的小女孩哭喊着。

“别哭！叔叔阿姨们都冷。”

母亲细声细语地安慰道。

小女孩的父亲叫家永君，是日本著名的小说家。据说是为了出席法国巴黎举行的国际文学家会议，携带妻子女儿一同前往。

“把我的这条毛毯给孩子吧！我不冷。”

赴巴黎学画的未来画家平田君，解开裹在身上的毛毯盖在孩子身上。这时候，几个身体强壮的旅客也纷纷模仿平田君的男子汉举止。

分配食品时，有人把营养价值高、且容易消化的食品让给伤员。在这生死未卜的关头，幸存者们这种相互谦让、照顾伤员和妇女儿童的高尚品格，在白皑皑的冰天雪地里织成了一道独特而又美丽的风景线。尽管他们还没有脱离死亡的边缘，可三十四名幸存者的心被人世间崇高的责任感，紧紧连结在一起，形成了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救援队马上就要到了！请大家坚持！”

“来，多吃点食品，增加点热量。”

大家相互安慰，互相勉励。舱外，大雪纷飞，狂风呼啸；舱内，洋溢着相互关爱的气氛。虽没有炉火和暖气，却个个心里感到热呼呼的。

“这种暴风雪，在北美洲被称为‘剧雪烈风’，是低气压经过后产生的。由此可见，低气压已经过去。只要暴风雪停止，救援队就会出现在我们大家面前。食品非常充足，请放心！只要能顺利度过今夜。我们明天就可以回到空港了。”

大竹君鼓动大家，决非信口开河。紧急迫降前发出的电文，当地的空中交通管制所肯定能收到。按照国际惯例，他们肯定迅速派遣救援队赶赴紧急着陆现场。

“只要暴风雪过去，救援队就会来到这里。也可以这么说，只是个时间上的问题。”

大竹君的话感染了乘务员们，感染了一些性格外向的旅客。沉闷的空气被打破，海阔天空又开始了。

“只是一个劲地欣赏暴风雪的歌声，太无聊了！我们这儿有不少来自外国的朋友。

我建议举行‘国际歌喉大奖赛’，大家看怎么样？“

又是那个一心等着喝热酒的田所君，向大家提议。

“哇！这倒是个好主意！”

“这建议太棒了！我赞成。”

未来画家用英语翻译给坐在一旁的美国旅客。不料，他拍手称好，大家也一致表示赞同。

“是否请‘热酒朋友’先唱一个！”

说话的是位叫古贺的年轻人，就职于某家商社，据说是赴库贝哈克分公司任职。听他这么一说，几个旅客带头鼓掌。

“不行，不行，我不擅长！”

田所君十分为难似的，还羞羞答答地用手抓了抓头发。事实上，他内心却很想展现一下自己的歌喉。

“好吧，我就现丑了！唱一个‘木曾节’给大家听。”

田所君说完，润一下嗓子，大声唱起来。歌声圆润，音色厚实，富有表情。

一曲唱完，连听不懂演唱的外国人也热烈地鼓起掌来。

接着，是一对美国的新婚旅行夫妇为大家唱歌。新郎从手提袋里取出夏威夷四弦琴伴奏，新娘则一连唱了好几首“夏威夷歌”。

歌谣唱完，是吟诗。总之，大伙都拿出各国有特色的歌曲和诗词参加表演。既歌颂自己的祖国，又炫耀自己的歌喉。舱内，热气腾腾，踊跃参赛。重伤员们也一时忘记了伤痛，脸上笑嘻嘻的。随着高潮不断迭起，大家似乎忘记了所处的艰难困境。舱外，暴风雪依然下着，下着……而且，越下越猛。

6直到第二天拂晓，大竹君才察觉自己最初的判断失误。由于这一带尚未进入真正的冬季，暴风雪不仅不会马上消失，相反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二天早晨，仍不见暴风雪减弱的迹象。

风速平均每小时为二十米，最大风速为四十米。其势汹汹的暴风雪，毫无远走高飞的征兆。幸存者们最后的避难所——机身残骸看来也坚持不住了，被猛烈的狂风吹得不停地晃动，随时有可能被刮走的危险。

大家开始忐忑不安起来，仿佛死神正在朝他们走来。

早餐时，没有人再为伤员着想了。

“对不起，我也冷，把毛毯还给我！”

未来画家平田君板着脸说。其他人也跟着仿效，主动要回毛毯。

通宵达旦的热闹场面，已经一去不复返。客舱内，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状态。

昨天夜里，大家都在唱歌、吟诗，压根儿没有注意外面的暴风雪。此时此刻，空气越沉闷，心情越压抑，暴风声也就越刺耳。每一声呼啸，就像无数根钢针扎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如此恶劣的气候，救援队果真能舍身来救我们吗？！

虽然没有一个人这么说，但大家心里却都在这么想。越这么想，越按捺不住心里的恐慌。

大自然的气压调节，简直太随心所欲了！势不可挡的低气压，不但继续增强，而且由西向东大踏步挺进，竟然还带来凛冽刺骨的寒冷气流。

低气压经过的同时，令人深恶痛绝的“剧雪烈风”紧步后尘而来。更可恨的是，白峰号紧急着陆数小时后，就迫不及待地赶来，似乎趁火打劫，企图让幸存者们长眠在这里。

最大风速达到四十米的狂风，送来短柱形状的结晶雪花，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匕首，向幸存者们刺来。惊人的风速，刮得人们连眼睛也难以张开。如今，可视距离仅一米左右。在如此恶劣的气候下，救援队即便出动，也只得中途返回各自基地。搜索飞机也只得返回各自营地。

第二天从早到晚，暴风雪丝毫没有减弱。根据当地气象预报：局部地区的暴风雪（据推测，大概是指紧急着陆地域）有可能持续数日。

起初还处于昏睡状态的松田机长，从第二天开始，伤势突然加重。正午时分，心脏停止了最后的跳动，紧接着，又有三个重伤员也于当天随他而去。

在暴风雪的围困下，加之眼睁睁地看着重伤员们相继死去，幸存者们焦躁不安起来。

报务员的去世，致使难以正确把握紧急着陆的所在具体位置。这又给本来就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添加了浓浓的火药味。

“救援队真的会来吗？”

不知是谁这么说了一句，导致舱内的紧张气氛直线上升、加剧。

“像这样的暴风雪，救援队怕是来不了啦！”

“那我们是在等死！”

“乘务长在撒谎！”

“喂，到底怎么啦？我们有没有希望啊？”

恐怖像瘟疫，很快在旅客中漫蔓开来。舱内犹如沸腾的开水，一片混乱。

这种时刻，昨晚的动人歌喉，昨晚的相互谦让，昨晚的……已经荡然无存。每个幸存者以各种方式，展现自己热切的求生欲望，各自打着小九九。叹气声、呻吟声，叫骂声汇成一股又一股热浪，摇曳着破烂不堪的机身残骸。

唯一的小女孩又大声哭了起来。

“吵死人了，快闭嘴！”

未来画家平田君大声嚷道。

“你有什么资格叫她闭嘴？孩子是牙齿痛才哭的。”

孩子父亲家永君与未来画家平田君辩论。

“你说什么？牙齿痛？别胡说！你明白眼下是什么处境吗？”

平田君露出殷红色的牙肉，大声喝斥。昨天，是他将身上的毛毯第一个让给小女孩取暖御寒的。今天，他却第一个对小女孩一反常态，吹胡瞪眼的。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弯，简直难以令人置信。

7“请各位旅客安静！请大家心平气和！救援队肯定会来的！因为现在还不是真正的冬天，暴风雪也不会无休止地永远刮下去。暴风雪一停，救援队就会出现在我们大家身边。现在，我们一定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要慌乱！”

大竹君的耐心说服，并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

“你说救援队救援队的，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知道。在紧急着陆前，我们确实发出了SOS电文。”

“你怎么会那么清楚！飞机着陆前后，你一直与我们在一起，难道不是吗？”

大竹君愣了一下，稍稍有点语塞。

“不是么？你并不清楚是否发出SOS电文。尤其是报务员是否报告了我们现在所处的具体位置，你更不清楚。”

说这话的是田所君。昨天晚上，他还建议举行国际歌喉大奖赛，还带头唱“木曾节”

演歌。整个通宵，数他最活跃、最热闹。可眼下不知是中了哪门邪，变成了凶神恶煞。

此刻，他乘胜追击，连珠炮似地向大竹君发难。

“住嘴！”

大竹君猛喝一声。顿时，舱内肃静。大竹君伺机牢牢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诸如此类恶作剧或是制造混乱的言行，最好请谨慎一点！大家细细想一想，SOS电文既然发出去了，难道会不告诉对方自己所处的位置？这是最起码的常识，谁都明白。

请大家相信我，听从我的命令。从现在起，由我代理机长，请大家务必听从我的指挥。

要想活着回去的，就请相信我。“

大竹君语气强硬，舱内的风波暂时平息了。

第二天半夜来临，可暴风雪仍旧没有离开的迹象。

“剩下的食品还有多少？”

大竹君悄悄地问前川奈美小姐。

“如果节约一点分配，也许还能吃上两天。”

“好，接下来的食品分配，比原来的定量减少百分之五十。”

这样做，虽然会引来旅客的不安，可为了打“持久战”必须这样做。这一带，很有可能属于暴风雪持续几天的局部地区。倘若这场暴风雪真像气象预报那样，食品必须限制供应。

第三天来临，暴风雪的势头依旧不减，食品供应面临着更加严峻的局面。

两天来，又有两名伤员旅客相继死去。

第三天傍晚时分，暴风雪终于偃旗息鼓，鸣金收兵。

“好了！现在该轮到救援队来救我们了！”

陷于绝望泥潭的幸存者们，脸上终于恢复了正常人的表情。然而，一连两天过去，别说搜索飞机的影子，就连飞机引擎的一丁点儿声音也没有。食品，已经捉襟见肘，所剩无几。这两天里，又有一个伤员死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救援队根本就不清楚我们现在的位置。”

“再这样下去，气候又要恶化。”

“食品已经差不多没有了！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等下去，肯定会饿死！”

“逃出去吧？”

旅客们围着大竹君，纷纷提议。乘务员也表示赞同。

大竹君作为代理机长，此刻正站在重大抉择的十字路口。从紧急着陆那天算起，至今已是第五天了。由于受恶劣气候的影响，三天受阻。自气候恢复正常以来，又已经持续了四十多个小时，却仍然没有见到搜索飞机出现在头顶上的影子。

第一引擎发生故障，是从当地空港起飞后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紧接着，机身朝左倾斜。于是，驾驶舱立即向当地空中交通管制所发出电文，请求紧急迫降。这短短的时间，充其量只有十来分钟。搜索飞机，按理能够飞来。

——驾驶舱在紧急迫降前果真发出电文了吗？当地空中交通管制所，果真收到电文了吗？还有，我们现在所处的地理位置，教援队清楚吗？

——可是，松田机长生前明明白白说过，救援队已经出发了。

——也许濒临死亡的机长当时神志不清、说胡话？

大竹君一直在不断地告诫自己，必须保持异常冷静的头脑！此刻，他觉得自己也似乎从旅客那里染上了恐慌症。一旦在心理上滋生出怀疑，幻觉上的恐惧将一发而不可收拾。

当时，救援队确实按照电文上所说的迫降地点，冒险靠近。由于遇上长达三天的暴风雪，大量的积雪改变了这一带冰山雪峰原来的形状。稍不留神，搜索飞机就有可能漏过和错过。

再者，由于这一带形状的改变，以致他们选择了错误的航线，被难以逾越的“冰墙”

阻挡了搜索的路线。

另外，由于气流状况极其恶劣，空中搜索难以进入电文上所推断的地点。

像这些难以预料的情况发生，幸存者们既不会清楚，也不会体谅。

怀疑一切的情绪，越发高涨。有的旅客，甚至怀疑被故意扔在这里。

四周，荒凉的冰河和苍白的山脉，仿佛一座密不透风的大自然冰库。机身残骸，如同大自然冰库里的一只破烂不堪的冰箱。一旦步入这种可怕的境地，即便神经正常身强力壮的男子汉，也会神经错乱、胡思乱想。

由于五天来一直处在极度恐怖和悲观绝望的状态之中，一些旅客连判断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以及到底陷入什么样困境的思维能力，也失去了。也有一些旅客目瞪口呆地望着宇宙，嘴里独白式的嘀咕。你无论对他说什么，不是直愣愣地看着你就是啊啊地张着嘴巴，犹如聋哑残疾人。

还有一些旅客急得哇啦哇啦地大声哭泣，一个劲地拍打着脑袋。这天傍晚，还发生了一场武斗。由于食品所剩余无几，只得按照一开始定量的五分之一分配。几天来，大家始终处在饥饿状态。晚餐食品刚分配完就响起日语的叫骂声。

“你干什么？不要脸！无耻！”

只见两个年轻的日本旅客扭打在一起，在雪地上翻来滚去。一个叫古贺君，一个叫平田君。

“怎么回事？”大竹君问道。

“这家伙，抢夺伤员的食品，太卑鄙了！”

富有正义感的古贺君面红耳赤，向大竹君大声诉说。被古贺君当场扭获的平田君，干脆厚着脸皮撒赖。他歪着嘴，还恬不知耻地笑着说。

“瞧，这个伤员，就是让他开怀大吃，也是要死的。眼下这种状况，活人都顾不了，还去顾那些要死的人，太不值得了！简直是一种浪费！这种时候，还有什么礼貌可讲。

依我看，救援队是不可能来了。怎么办？谁最强悍，谁就能活到最后。我已经饿得前腹贴后背，眼睛直冒金星。我无可奈何，只好从那些注定要死的人手里抢夺食品充饥。“

“住嘴！亏你还说得出口！”

“你这家伙，嘴上说的比唱得还好听！他那份食品，你早就盯上了。我抢先下手，你感到后悔了吧！”

“住嘴！再不住嘴……”

古贺君朝平田君扑了上去，被大竹君从背后一把抱住。

“安静！请安静！”

大竹君向山口君使了一下眼神，分别把两个斗殴的年轻人拉开。刚才，他俩扭打在一起的时候，有一个重伤员一直在吼叫。他的枕边，有好几块被踩碎的饼干。这些饼干，就是平田君与古贺君刚才斗殴的导火索。这时候，好几对饥饿的目光正不约而同地投向那里。其中，还夹杂着乘务员的视线。犹如一群饿狼发现猎物时，射出的贪婪目光。大竹君一一看在眼里，不寒而栗。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些幸存者，为了生存，已经渐渐失去人性。不当机立断，将会铸成大错。

终于，他作出果断的选择。

8“逃出去！”

大竹君下达了命令。顿时，那一对对目光不再想入非非了。

说容易，付诸行动并非易事。然而，继续在这死亡的山谷里抱有幻想，将一次次失去死里逃生的机会。等待，无疑死路一条。要不了多久，暴风雪再度“光顾”，为大家送葬。逃走，虽一路坎坷、充满危险，但还是有活着出去的可能。

“伤员，怎么办？”

山口君问道。

“能行走的，组成突围小组。其余的，留在这里。”

“什么？”

山口君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不是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凡是不能行走的，都留在原地。”

大竹君斩钉截铁。

“那，那……”

“这样做太残酷了！”

“这家伙果然不是真心诚意！”

随着山口君悲伤的叫声，旅客们纷纷发出强烈抗议。大竹君丝毫没有畏缩，相反意志更加坚定。他用深沉的目光望着大家。

“这种时刻，希望大家要高度清醒！根据地势判断，南面好像是大山的山脚。我们突围的方向，必须选择南面。就我们现在虚弱的体力，无法推算到底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走到山脚。眼下，只剩下一天的粮食了！”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了唉声叹气的声音。

“但是，”

大竹君拉大嗓门。

“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样，如果继续在这里等候，一旦气候再度恶化，我们所有的人都将不复存在。究竟是等死？还是设法突围？趁眼下还有点滴食品以及尚存的微弱体力，爬也要爬到有人的地方！”

“逃出去！逃出去！我们赞成！”

许多旅客立即响应，表示赞同。

“听我继续说下去！这里是阿拉斯加，一旦途中遇上暴风雪，我们都将长眠在这里，也许有人愿意留在这里？！但是，一旦决定了，不允许有其他选择。为了使更多的人活着出去，必须团队行动！”

“可你说把伤员留下来，是怎么回事？照这么看，你不是真心把大家带出去。”

家永君非难大竹君。

“我是真心的。”

大竹君脸朝着家永君，非常严肃。

“我们既没有运送伤员的雪橇车，又没有拉车的雪橇狗。在这荒无人烟的山地里，就是我们这些没有受伤的人，也必须走上好几天，根本没有能力抬着伤员出去。所有突围的人，都必须靠自己行走。目前，只有能依靠自己力量行走的人，才有可能活着出去。”

“这种非人道的做法，我不同意！”

家永君义愤填膺，面红耳赤。大竹君虽没有读过他的作品，但曾经在某报文艺专栏上读过他的文章。笔法细腻、深刻，专门描述平民的悲欢，充满了人情味。读者对他评价很高。

“那好，就请家永先生背一个走如何？”

这时候，未来画家平田君用嘲笑的口气调侃。

“在绝望中挣扎的人，无论谁都觉得自己可爱。带上伤员走，原本可以获救的我们，将一起葬送在这里，我是一个直言不讳的人，别怨我说话不客气。现在，我既不是老大，也不是机长。但不管怎么说，我赞成头儿的决定。”

“你算是人吗？”

“刚才头儿不是说了，请您这位富有同情心的作家先生背一个伤员走。怎么样？答应了吧？这绝妙的题材，将来还可以写在你的小说里。”

“你这家伙，给我闭嘴！”

家永君使出全身力气欲朝平田君扑去，被大竹君上前拦住了去路。

“请你们俩都住手！现在不是比赛武打的场合。我郑重声明，即便有人愿意背着突围也决不允许。我的话听见了吗？我已经不止说了多少遍，这里是天寒地冻的阿拉斯加，只有团队行动，才有可能死里逃生。为使更多的人获救，请大家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我的命令。我再说一遍，我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反对。首先，不能独自行走的人统统留下。

我们既没有雪橇车，又没有粮食。因此，决不允许背着伤员步行。如果有人在途中掉队，也只能让他去。“

“你不是人！”

家永君大声喊道，好几个旅客也随声附和。

“你们怎么说我都行，但我的命令必须执行。请大家做好出发的准备！毛毯、粮食和药品等生活物资，诸集中起来交给我保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任意使用！”

“伤员的毛毯和食品怎么办？”

山口君问道。扔下伤员们也是万不得已，但究竟应该留下多少食品和物品？于是，他请示大竹君。

“不能留给伤员！食品和物品，我们全部带走。”

山口君一听这话，傻了眼，连眼眸也转不动了。

“难道连盖在他们身上的毛毯也带走！”

“是的，一条不留！”

大竹君的命令，等于强行抢夺。山口君越来越觉得大竹君酷似魔鬼。

“山口君，你磨磨蹲蹲地想干什么？时间紧迫，必须争分夺秒！我说过了，毛毯一条也不能留！前川君，香取君，快去收集毛毯！”

这命令太残酷了！几个乘务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大竹君虎着脸命令他们。

“喂！这命令不能执行！这等于杀人！不仅把重伤员扔在这里，还要夺走他们的食品和毛毯，我决不答应。”

家永君趁说越激动，径直朝大竹君扑去。

“如果大家能活着出去，无论判什么罪我都接受。可我现在的责任，是尽量救出更多的人。我虽然这么做，很对不起伤员。但对于那些已经奄奄一息的伤员，即便给他们再多的粮食和毛毯也是白搭。目前应该做的是将这些物资集中起来，让给有获救可能的人使用。山口君！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去！”

“住手！给我住手！把我的那一份给他们，我不需要，求求你了，别干那种惨无人道的事情。”

家永君张开两只手，巨人般地站在大竹君面前。

“你的那份只有一条毛毯，可不能行走的人有许多。我已经一再强调，不允许自由行动！山口君，快集中毛毯！如果你不会，我来替你干！”

大竹君推开家永君，朝躺在地上的伤员们走去。

“请你们自觉协助一下，按照我刚才说的做！”

大竹君说话的语气，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这些伤员，虽然不能动弹，但神志清醒。有的死劲拽着毛毯，有的将身体压在毛毯上。然而，也有的没有反抗，而是默默地看着毛毯从自己的身上消失。

“求求你们！我能走，请带我一块儿走吧！”

一个伤员哭着说。

“不行！你的膝盖是粉碎性骨折，根本不可能行走。”

大竹君铁面无情，朝伤员摇摇头。

“我，我爬着走，决不牵连你们！”

“在雪地里爬着走，那怎么行？我同情你也可怜你，可实在没有办法。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一定带上救援队来救你们。”

“求求你，把食品留一点给我们！”

一个重伤员苦苦哀求。

“不行！食品也全部带走。你们只能各自想办法活下去！”

“你这是在杀人，是犯罪！”

无论别人怎么骂，大竹君无动于衷，毫不手软，强行夺走了伤员身上的毛毯。准备突围的旅客和乘务员，也反对这种惨无人道的做法，没有一人充当帮凶，可又无能为力，袖手旁观地站着。

“我有一个请求。”

说话的是一位腰部受到撞击而行走不便的老人。看上去，像一个有相当地位的老者。

他一边主动递上毛毯，一边说。

“不给毛毯和食品，是不可能活着等到救援队来。我想快点死，是否能赏给自杀药？”

大竹君的脸部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似乎还没有达到毫无人性、丧心病狂的地步，可这仅仅是瞬间的反应。少顷，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冷漠、麻木。也许他意识到，眼下是非常时刻，决不能用感情代替行动，哪怕一点点流露也不行。

“我非常怜悯你此刻的心情，但自杀药不能给。现在，就连活命的药也不够，这是明摆着的事情，请你谅解。”

老人点点头。据他申报的职业，是某大公司的高层干部。从外表看，酷似阔绰的绅士。长相威严，却态度和蔼，这也许是环境造就人的缘故。自从进入这个非常大家庭，他没有半点丑陋的言行。

然而，他黝黑的脸庞，也没有掩饰住内心的焦躁和绝望。

“这种行为是非人道的！这乘务长肯定得了精神病。各位旅客，我们不能把自己的生命交给这种人，应该罢免他代理机长的职务！”

家永君大声说道。

“我同意！”

某商社职员古贺君第一个举手赞同，也有好几个旅客表示响应。山口君、前川小姐和香取小姐的脸上，也流露出拥护的神色。

“等一等！”

洪钟般的声音，虽略带有嘶哑可掷地有声。他，就是刚才那位希望领取自杀药的老人。

“那位代理机长说的，完全正确。为了多救出一些可以行走的旅客，除扔下我们别无选择。现在要讲的人道，是让更多能行走的人活着突围。”

“像他这样的人已经成了魔鬼，难道也应该活着？”

家永君对老人的话感到十分意外和纳闷。

“总之，别管我们！你们应该活下去，按照那个代理机长说的去做，也许能活着回到家里。”

“可我讨厌这里，讨厌死，我要跟着你们出去。别把我扔在这里，请无论如何带上我。孩子他爸，你不会扔下我不管的吧？我们是为了纪念银婚，才坐上这班飞机赴欧旅行的，没想到……”

说话的，是一个长得胖乎乎，求生欲望极强的中年妇女。此时此刻，她正朝着一个丈夫模样、约五十岁光景的男人，一边哽咽一边诉说。

“别伤心！我不会扔下你的！”

男子说话时，语气十分悲伤。

“突围小组的各位成员，请注意了，再过十分钟出发！”

大竹君下达了命令。

9紧急迫降后的幸存者，当时共有三十四名。在过去的几天里，以松田机长为首的七名重伤员相继死去。现在，只剩下二十七名。

这当中，还有七名重伤员根本无法动弹。没有受伤的幸存者中间，有两名家属是重伤员，必须留下来护理。最终，突围队由十八人组成。

当天下午一时三十五分，十八位幸存者在大家庭里度过了难熬的五天，终于离开了。

出发时，重伤员们挣扎着把脑袋从残骸的裂缝口探出，用眼神为十八勇士壮行。可他们的脸上，无不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在这相互告别的一刹那间，突围队员个个泪流满面，依依不舍。连那个头号损人利己的未来画家平田君，眼眶里也噙满了泪花。

天空虽然晴朗，可风速越来越快。太阳照射的地方，气温超过摄氏二十度。可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以及强风猛刮的场所，气温却在摄氏零下十度至三十度之间。

夜间的气温，明显低于白天。对于失去机身保护的十八位勇士旅客来说，首要问题是如何取暖。大竹思索着：无论能否找到避难的场所，只要一遇上天气恶化，就把毛毯连接起来抵挡寒冷。然而，眼下的气候倒出乎意料的非常稳定，多亏老天爷帮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尽量咬紧牙关走，能走多少就走多少，说不定在步行的途中会遇上救援队？！

——脚下，也许是一条生路，九死一生？！百死一生？或许是死亡之路？与时间赛跑和饥饿赛跑，远远超过赌博台上孤注一掷的雄风。

——如果获救，其结果意味着什么？自己将坐在被告席上，被兴师问罪。下令抢夺重伤员身上的毛毯，下令扔下重伤员。

——在生存极其困难的环境里，扔弃行走不便的重伤员。不仅如此，还抢夺毛毯、拒绝供药和断粮，强行剥夺他们的生存权。自己，将被法庭认定“故意杀人罪”而送上断头台。

——我这样做，也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大竹君的心里，在向重伤员们深深地致歉。他抬起依然没有表情没有眼泪的脸，朝着无边无际的雪原进发。

现在唯一可以依赖的，是山口君随身携带的航线简图和一块小小的磁铁。路，缓缓向下延伸。刚走完五十米左右，发现有一块暴露在外面的岩石。从岩石开始，坡度越来越陡。渐渐的，机身残骸也从人们的视线中开始模糊……

大家停住脚步，眺望着相伴长达五天的机身残骸，似乎在向它作最后的告别。

距离后半部分机身二十米前后的地方，斜趴着机首的残骸。从机首那里朝左望去，距离大概五十米远的地方，横卧着固定第一引擎的左翼前半部分。其周围，撒满了货物之类的碎片。它们是机身着地受到撞击时，从货舱和客舱裂缝口飞出的。横七竖八的碎片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远远望去，像一座座神态各异的冰雕。

“这大概是永别吧？！”

不知是谁发出悲伤而又激动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重伤员们呆着的机身残骸那儿传来令人心碎的哭喊声。

“带上我！别把我扔在这儿！我不要死在这儿！快救救我吧！”

有人一边哭，一边朝突围队伍飞奔而来，仿佛后边有人在追赶。他，是去欧洲旅游纪念银婚的丈夫。

他说过，不丢下二十五年相伴的妻子，并拒绝执行一起突围的命令。而现在，他却厚颜无耻地扔下了妻子拼命地奔跑。

在这种生与死考验的关键时刻，在他的脑海里，什么正确的人生哲理，什么二十五年相伴的夫妻情感，皆烟消云散。

唯必须使自己活下去的本能，撕去戴在他脸上长达二十五年的假面具。他此刻的真实灵魂，如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显露原形的妖魔鬼怪。

“孩子他爸，别扔下我！快回来！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快带上我！你打算自己逃走？千万别干那种蠢事！别去学那些驴肝肺的坏样！”

“你难道忘了吗？幸亏来到我家做入赘女婿，你才有今天。我说的不是吗？！喂，快回来！”

男子的背后，尽管妻子的哭声、呻吟声和诅咒声接连不断地飞来，却无法使他回心转意。此时此刻，也许他已经吃下了铁秤砣，即使九牛二虎也无济于事。

妻子察觉到丈夫执意背叛她，便从机身的裂缝口爬到雪地上，悲痛欲绝，哭着喊道：“畜牲！难道你是这样的男人？！……求求你们了，请把我的男人还给我！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瞧！你们看，我能走！快看呀！”

妻子明白了，无论好说歹说也无法劝回一意孤行的丈夫。于是，她像乌龟似地在雪地上一边爬，一边破口大骂。

“羞耻！羞耻！你这样活着，还不如去死！我就是哑了嗓门，也要诅咒你。”

家永君难过得捂住耳朵，心里也在咒骂那个狠心的丈夫。

“快走！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大竹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催促的口吻十分生硬。

数天后，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女找到了山脚下一个人烟稀少的村庄。这一带，泥土冻得像铁块。这时候，突围队只剩下十个队员，而且已经奄奄一息，危在旦夕。

身上，长满了冻疮。一个头儿模样的日本人，尽管患有雪盲症，可背上依然驮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的双亲，在途中精疲力尽而掉队。还有一些队员，也因为疲惫不堪而永别在途中。

当地人接到头儿模样的男人的救援请求，立即派人沿途寻找，却连一具尸体也没有发现。也许他们从河面冰层的裂缝坠落到河底，长眠在异国他乡？！

与此同时，由于气流相对稳定，救援队和直升飞机终于找到空难现场。在机身残骸里，遇难者们紧紧地抱成一团，身体早已僵硬。经现场清点，尸体数量与旅客和机组人员的实际人数相差甚远。

救援队的现场勘察结论，有一部分幸存者已经突围，去向不明。

第一章　东京湾

1昭和四十X年二月六日傍晚，小室由纪子在东京羽田国际机场迎接丈夫小室安彦从欧洲出差归来。安彦君乘坐的美国造斯普鲁多808型喷气式客机，是全日航442国际航班。

飞机由法国巴黎国际空港起飞，途经英国伦敦，绕北冰洋上空飞回日本。飞机准时从途中的停靠空港起飞，根据时刻表的预定时间，大约再过一个小时，即可降落在羽田空港。

马上就可以见到日夜思念的丈夫了！尤其一想到几小时后将被丈夫紧紧拥抱在怀里的滋味，不由得热血沸腾。他那宽大而结实的身体，令由纪子浮想联翩。顿时，由纪子脸颊红得像一朵正在怒放的鲜花。

由纪子用眼睛悄悄地瞟了一下周围，担心自己脸上的奇妙变化被旁人察觉。虽然身边站着几个丈夫的同事，与自己很熟悉。好在他们没有注意自己此刻情感世界所出现的骤然变化。

由纪子是三个月前与安彦结婚的，尚属新婚阶段。父亲在神奈川海岸地带，经营着数家宾馆和饭店。凡旅游业经营者，大多知道他父亲的大名。在家里，由纪子是独生女儿，称得上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闺秀。经过红娘的牵线，她与安彦君就一次公开相亲便一见钟情，播下爱情的种子。三个月前，他俩闪电般地结婚了。

学生时代，安彦君是大学里橄榄球队的主将，个高魁梧，虎腰熊背，在当今的年轻人中间，像安彦君这样的体形，可谓凤毛麟角。再说，肌肉发达的年轻人，多半举止粗野，语言粗鲁。可安彦君则相反，举止温文尔雅，语言文质彬彬，颇有绅士风度。

在相亲的酒宴上，安彦虽片言只语，却给由纪子及其亲属留下受过良好教育和天资聪颖的印象。

小室安彦，几前年毕业于T大学。同年加盟全日本航空公司。如今，在该公司秘书室供职，整天围着大人物们转。秘书室里的职员，被视为干部培养对象。

尽管她婚前是个十足的闺秀，却也堪称“介绍婚姻”的典范，家境优越的由纪子与安彦第一次见面，便永远投入了安彦的怀抱，似乎还没有品尝到恋爱的甜蜜。

安彦，似乎也非常喜欢天真、典雅的由纪子。双方的父母没有异议。一个月后，举行了婚礼。

因此，虽说俩人已成了夫妻，但情感仍然停留在初恋阶段。结婚后，恋爱阶段的感情，如火如荼，越发强烈。

深深陷入爱河的由纪子，婚后没几天，却已十分痴情于丈夫。对于自己心理上的这种急剧变化，她感到非常害羞。

新年伊始，丈夫接到上级命令，赴欧洲出差一个月。夫妻俩原打算在正月里尽情欢度“两人世界”的计划，不得不告吹，化成泡影。

这次赴欧，事关重要。原定公司的“专务”大人赴欧，可事不凑巧，专务突然病倒。

不得已，公司临时决定由秘书安彦君代行。

安彦君在公司里，是位深受上司器重的年轻秘书。公司利益高于一切！他毫无怨言地接受了命令。

再说专务，是他和由纪子的婚姻介绍人，还亲自主持了他俩的结婚仪式。代专务出差理所当然，谈不上发什么牢骚，连感谢还来不及呢。

病中的专务，让年轻的安彦君代自己出差，行使专务职权。不用说，是在破格提拔前让他挑重担。然而，在新婚妻子看来，则意味着将孤苦伶仃地度过漫长而又寂寞的日子。可为了丈夫的将来，应该全力支持。

再过一个小时，长达一个月的相思就要结束。今天晚上，一定要躺在丈夫的怀里尽情地撒娇。飞机上的丈夫，此刻也一定在想念着自己。

让这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分居长达一个月，未免太残酷了，从今夜开始，两人世界将重新回到他们的身边。

空港等候大厅里，四周摆满了五彩缤纷、竞相争艳的鲜花。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等待丈夫归来的年轻妻子，害羞占据了她整个心灵。

——镇静！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该有多难为情呵！

由纪子的脸颊，红得像刚从树上摘下的大苹果。她悄悄伸出两只手，轻轻地捂住双颊。

“夫人，飞机马上就要到了！”

这时候，有人从背后轻轻地拍了一下由纪子的肩膀，仿佛看透了由纪子在想什么，而且来得这么及时。由纪子不由得转过脸去。

“这一个月里，拆散了你们这对蜜月夫妻，老夫实在是有愧呵！每天晚上，我也总是睡不好觉，连做梦都在责备自己。这下好了，我终于如释重负。今天晚上，我也可以睡个安稳觉啦！”

说话的，是肤色浅黑的大竹义明。此刻，他紧绷的脸上正露出微微歉意的笑容。这对新婚夫妇的大媒人，就是他。让安彦赴欧洲出差的，也是他。可以这么说，大竹专务是这对年轻夫妇的大恩人。

“您好！专务。”

由纪子的脸变得更红、更紧张了。大竹笑嘻嘻地邀请由纪子。

“怎么样，一起到大厅内侧的门门去好吗？那里有风，可稍有点冷。”

大厅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早已感到头昏眼花的由纪子，似乎得到了解脱，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跟在大竹身后朝大厅内侧的门口走去。

大厅内侧的门口，正如大竹提醒的那样，二月的寒风拂面而来。这对于由纪子红得发烫的脸颊，不啻为旱季迎来了大雨，求之不得。

无论哪个国家，空港的布局基本上大同小异，说不上有什么特色可以让人欣赏，只是夜景，显得格外美丽娇娆。移动的灯光，是正在滑行起飞的国际航班飞机。跑道两侧，闪烁着红、白、蓝、绿、黄组成的彩色灯带。这，也许是跑道灯和着陆灯等各种照明设施。

大厅内侧门口，风不断刮来，果然人影稀少。两侧，是挡风玻璃。可丝毫阻挡不住二月的寒风。

“夫人，来，到这里来！”

大竹专务大声喊道，引导由纪子到矮塔形状的商店屋里。在这里，不大声嚷嚷，对方就听不见你在说什么。附近的停机坪上，时不时传出飞机的引擎声。

走进塔屋里，风被挡在墙外，这里，有小卖店和游戏机房。墙上，垂挂着一台播放飞机到达时刻的电视机。

“还有二十分钟！”

大竹专务看了一下手表，对由纪子说442国际航班的到达时间。

“也许现在已经在空港上空盘旋，正等待空中交通管制所的降落命令。如今的羽田空港，与地铁站台上下班的交通高峰差不多。”

大竹专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隔着顶层玻璃仰望天空，由纪子也跟着朝天空望去。

此刻千叶县一带上空，正如大竹专务所说，等待进入东京空港的飞机熙熙攘攘，不停地闪烁着灯光。灯光，是为了防止飞机之间相撞。

在这些飞机里，也许有丈夫乘坐的斯普鲁多808型喷气式客机？！

——这时刻，由纪子思念丈夫的心，犹如大海里的波涛在翻腾。

2当天下午六时三十八分，全日航绕道北冰洋飞回日本的442国际航班AJA4301客机，飞入R19航线，经过距离茨城县大子东北一百英里海上的“哈多库”临空地点，朝羽田空港飞来。

六时四十八分，飞机在大子上空与羽田空港的空中交通管制所取得联系，通报了所在位置、高度和经过时刻。尔后，飞入东京——大子——松岛——之泽——札幌的J25L的飞行航线。

经过大子的指向标，AJA4301客机一边与羽田空港空中交通管制所联络降落事宜，一边朝千叶县佐昌市的东京外围导航台上空飞去。

如果羽田空港处在起飞降落的高峰，飞机必须在东京外围的关卡区域内无线设施的上空盘旋等待，或者在超短波全方位无线标识的电波点上空盘旋等待。飞机之间的上下距离，必须保持三百米左右。一边盘旋，一边等待空中交通管制所调度员的降落命令。

六时五十六分，该客机以三千三百米的高度经过千叶县佐昌市的东京导航台上空。

两分钟过后，该机进入东京空中交通管制所的雷达区域。

六时五十九分，该机与东京空中交通管制所联系。

“我机从千叶上空就已经进入降落状态。现在我们停止仪器飞行，转入目测飞行，等待贵所的着陆命令。”

3 AJA4031客机，由于已经在千叶上空与空港的东京空中交通管制所取得联系，并被允许着陆。因此，该飞机没有按照正常路线飞往江户川河口。而是缩短距离，抄近路朝空港飞来。

与此同时，由香港返回的日本航空公司波音727客机，以仪器飞行方式径直从木更津上空朝羽田空港飞来。

空中交通管制所的调度员于七点准向AJA4301客机喊话，是否看见日航B727客机？

AJA4301客机回答。

“没有看见。”

调度员得到来自AJA4301客机的回答后，便命令日航B727客机使用33L（A跑道）着陆。

三十秒钟过后，该调度员命令AJA4301打开着陆灯光。从木更津直线飞来的日航B727客机，与从千叶走捷径飞来的全日航AJA4301客机，已经同时进入距离跑道二千米前后、高度二百米左右的区域，有随时可能相互撞机的危险。

也就是说，没有保持相互之间规定的距离，或侥幸擦肩而过，或酿成撞机事故。

调度员的命令，理所当然是正确的。

可AJA4301客机，竟然没有回答。

二十秒钟过后，调度员再度向该机喊话，依然没有回答。

“快报告空中现在的位置！”

另一方面，从香港飞来的日航B727客机，已经确认本身与AJA4301客机的间距和相互所在位置。同时，收到调度员向AJA4301客机的喊话内容，并得知AJA4301客机两次没有回答。

AJA4301客机应该从右侧飞来。于是，日航机长迅速命令副飞行员密切注视右侧，与随时出现的AJA4301客机保持规定的间距。虽连续两次没有回答的间隔很短，可AJA4301客机猛然间不知去向。

“AJA4301客机，我们是东京空中交通管制所，你现在在哪里？请回答！”

“一AJA4301客机，我是东京空中交通管制所的调度员，听到喊话了吗？”

依然没有回答。

这一段时间带里，国际航班和国内航班相继着陆，羽田空港上空等待着陆命令的飞机迅猛增加。尤其从傍晚到夜里，是飞机到达的高峰。它们在空中盘旋，随时等待着陆的命令。

作为飞行员来说，到了目的地上空，都希望能尽快着陆，哪怕早一分钟。所有在空中等待的飞机，都在争先恐后地向坐落在羽田空港的东京空中交通管制所呼叫。

“东京，东京，请回话！”

刚才，从香港返回的日航B727客机、两架国外航空公司客机，一架国内地方客机、两架小型单引擎飞机和中途插队的一架军用飞机，先后要求着陆。与路面交通相同，空路也是“混合交通”。

这些飞机的垂直间距大约三百米，前后间距视场合而定。总之，保持规定间距，保持各自在空中的线路，以几百公里的时速盘旋。空中交通管制所的调度员们，满脑袋装着头顶上空时刻在飞行的“移动结构”。

这时候，出现在雷达荧屏上的飞机影子越来越多。到达东京上空的飞机，先后间隔仅一分钟。

在这种错综复杂、随时存在危险变化的空中交通网络里，竟有一架国际航班的大型客机下落不明。

调度员一边斜视着飞机到达的时刻表，一边在脑子里拼命描绘空中的立体交叉网络，仔细搜寻那架杳无音信的大型客机。他的额头上，大汗淋漓，汗水模糊了视线。耳机里，净是刺耳的尖叫声音。

通常，调度员一次性可以记忆正在调度的飞机数量，达八到十架。所记忆的飞机，决不会混淆不清。一旦记忆中的飞机顺利着陆，必须马上忘记。

东京空中交通管制所，共管辖八个空中区域。其中，北关东地区的飞机起降量过于稠密。

伴随着空中交通工具的普及化，美国制造的飞机大量涌入太平洋航线，拉开了全球销售的战略序幕。由于各航空公司航班的大幅度增加，加之来自阿拉斯加州、美国本土、夏威夷和札幌方面的喷气式飞机，太平洋航线上，飞机如同天上漂浮的云雾，朝东京羽田空港涌来。那些飞往横田的军用飞机，也毫不客气地飞来凑热闹。

相反，东京的起飞飞机，与按照顺序着陆的到达飞机之间，必须设置安全间隔。起飞的飞机，必须尽可能地升到高空飞行。再者，这些喷气式客机在升降之际，与六千米以下低空飞行、来往于地方空港的螺旋桨飞机纵横交错，犹如天空中飞行的蜻蜓群。加之“百里基地”与“人间基地”的自卫队飞行员，经常驾机在空中训练，与来往的民用飞机交错在一起。因此，这里又是超过密度的空中交通区域。

起飞调度员，对于八个空中交通管制塔以及东京、横田两个大门口的空中交通管制站，给予逐步放行、到达准备降落区域的空中管制认可。也就是说，对于要求在东京羽田空港着陆的飞机，采取井然有序、逐一放入的调度方法。

另一方面，“空中调度员”按照“起飞调度员”决定的顺序，一边仔细注意飞机之间的安全间隔，一边引导起飞的飞机顺利升上高空，以使到达飞机进入最佳盘旋的高度，等待命令。为此，在通常的情况下，一个调度员要同时调度十架左右的飞机。

这种调度方法，是最原始的手动方式。采用无线电对讲机将飞机通报的位置和高度，记录在被称为“调度卡”的纸片上，做到“一机一卡”。调度空中交通的方式，与雷达方式不同，不能直接辨认飞机位置进行指挥。因此，调度员的错觉以及疲劳，左右着空中交通的安全。喷气式飞机，一分钟飞行十多公里。而调度近十架飞机的调度员仅一人，况且手中握着的只不过是一张张纸片调度卡。因而，所有的调度员都清楚，“异常间隔”

和“异常接近”将意味着什么。

羽田空港，平均每天起飞和到达的飞机，约四百五十到五百架之多。在世界国际空港中，它的利用价值名列前茅，而场地却狭窄得惊人。

空港面积，大约三百六十三万平方米，在ABC三条跑道中间，A跑道长度三千米；B跑道长度一千六百五十米；C跑道长度三千五百米。其中，B跑道长度过短，DC——8级别以上的大型喷气式客机不能使用。

国际航班大型客机可以使用的，只有A、C两条平坦的跑道。可配备仪器着陆装置的，只有C跑道。并且，只有在飞机朝北着陆的时候方可使用。由于风向等气象因素而必须朝南着陆时，这条配备现代化装备的C跑道，显示不出任何威力。

而地上着陆引导装置，A、C两条跑道上都有。然而，朝南着陆的时候，由于东京铁塔的高高耸立，则无法引导。

被称为“东京空中交通指挥中心”的空中交通管制所里，每班约三十个调度员。五小时工作制，分四班。在工作时间里，不仅不能吃饭，连厕所也不能上，被称为“机器人工作”，它不同于普通的脑力劳动，要求高度冷静和明锐的判断力，还要求大脑神经始终处在亢奋状态。

称它为国际空港的羽田空港，其实早已进入“半身不遂”的状态。就现在来看，回避危险事态发生，全依仗调度员的满腔热情和鬼斧神工。

此时此刻，在空港的空中交通管制所里，面对AJA4301客机突然失踪的异常状况，除了不停地呼叫外，还要对空港上空有可能形成危险的移动结构作出最坏的打算，以采取最有效的相应措施。

如果AJA4301客机通信系统发生故障，也许会突然闯入正在等待着陆的空中机群里。

“快让我着陆！”

“接下来，应该轮到我啦！”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飞行员们，不停地向调度员呼叫。

倘若将记录在调度卡上的文字和标记，重新在脑子里绘制一幅立体交通图，是需要高度的思想集中和一番煞费苦心。

脑瓜子里，渐渐变得朦胧起来。最初还能清楚把握的空间移动结构，逐渐模糊，直至一片空白。

调度室里，空气凝固。

当得知AJA4301客机下落不明时，所有在空中等待的飞行员都紧张起来，瞪大眼睛注视着周围。由于视野开阔、视线良好，加之AJA4301客机已经转入目测飞行，管制所的空中雷达也就停止了对该机的跟踪。

如果中断联络的飞机就在附近，除肉眼辨认，别无他法。

距离AJA4301客机最近的日航B727客机，接到了改用A跑道着陆的命令。

由于A跑道没有仪器着陆装置，对于日航B727客机来说，多少有点困难。

在异常紧张的气氛中，日航B727客机安全进入A跑道顺利着陆，然而C跑道上，依然没有先行着陆的AJA4301客机的影子。在日航B727客机着陆前，收到调度员对AJA4301客机呼叫内容的各飞行员，都清楚AJA4301飞机没有回话。

调度室里充满了不安和紧张，调度员正在不停地呼叫着。

AJA4301客机在七时没到之前，曾与调动员有过一次简短的对话，约三、四分钟的时间。此后，无论调度员怎么呼叫，再也没有回答。日航B727飞机与AJA4301飞机靠得最近，可飞行员也说没有看见。

通常，从最后预定着陆的时刻开始，如果过后的五分钟里什么回答也没有，被判断为坠毁或有可能坠毁而展开搜索。而在着陆预定时间的七点零四分前数分钟内，AJA4301客机就已经不知去向。

二月六日下午七时，根据东京航空气象台发布的消息，北纬三十五度三十三分，东经一百三十九度四十六分，气压一零零三点五，气温摄氏十一点二度，风向主北、偏东十二，降水量零，视程十，全云量一；东京湾上空，晴天、明月，没有酿成空中事故的气象条件。

4大约在同一个时刻，全日航324国内航班，由大阪返回东京，在箱根上空，将兆赫调到东京空中交通管制所。就在这时候，该机接受到有关AJA4301客机下落不明的情况通报。

“AJA4301客机在经过东京外围的导航台后，便音讯全无。所有在东京上空以及周边飞行的飞机，与东京空中交通管制所联络时，请采用其他兆赫！”

该飞机的井上机长听完通知后愕然无语，与旁边的副飞行员面面相觑。因为AJA4301客机的川本机长，是井上机长的老前辈，安全飞行已达一万六千小时。去年年底，还因“飞行十年无事故”受到了隆重的表彰，称得上飞行员中的佼佼者。最近几年，曾多次被选为考察飞行员的监督员，还是新飞行员的指导教练。

井上机长在公司内部训练班学习时，川本机长是指导教练。也可以说，井上机长的飞行教练是川本机长。

据东京空中交通管制所通知说，川本机长在千叶上空与调度员联络后，便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井上机长认为，一定是通信系统发生了故障。在全日航的飞行员中，川本机长是位老资格的飞行员，也是技术方面最精通、最全面的飞行员。按理，不应该发生这一类事故。再者，空中没有一丝风，视野也非常开阔，可能引起事故的气候条件又根本不存在。

现在，井上机长驾驶的飞机也是目测飞行。

“川本先生不可能发生这类事故！”

尽管井上机长不相信川本机长会出事，但不知怎么的，一种不祥之兆向他全身袭来。

倘若通信系统发生故障，单凭喷气式飞机的速度，早就到达羽田空港上空，出现在众多飞机的中间。可现在，清澈的天空中连AJA4301客机的影子也没有见着。

“442航班好像误点了？！”

站在大厅内侧门口的大竹专务，瞥了手表一眼，自言自语。针，正指向晚上七时十五分。

对于大竹专务来说，非常熟悉AJA4301客机，它是美国斯普鲁多公司制造的808型新锐客机，可眼下，居然还没有出现在空港的跑道上。

电视荧屏上，什么信息也没有。

“怎么啦？现在的羽田空港简直太拥挤了！”

大竹专务转过脸对由纪子说道。在他看来，即便是一片好意，新娘未必能接受。不管怎么说，这多少有点过分。现在自己亲自到空港迎接部下胜利归来，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可大竹专务万万没有想到，AJA4301客机的迟迟不到是一种不祥之兆！羽田空港平均每天的起飞到达量，已突破四百架次大关。二、三十分钟的误点，是在情理之中。

过去，只要气候稍不正常，排队等待着陆的飞机，数量猛增。有时候，甚至超过二十多架，从羽田空港上空一直排到东京湾上空。连千叶县和茨城县的上空，也有一长溜的机群在盘旋等候。每逢这种场合，接机的人们被迫等上两个多小时。而今天晚上，晴空万里，明月高照，应该不会出现误点。

大竹专务对由纪子说话时，充满了安慰的口吻。正在这时，两人眼前出现了一架国际航班客机，正朝着跑道俯冲而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东洋电视台驻羽田空港的记者在空港航空保安办公室门前通过。

该办公室里，张弓拔箭，空气十分紧张。

“好像出什么事了？！”

记者走路的神态，似乎在告诉大竹专务。这些具有良好职业嗅觉的人，好像察觉到了空港的紧张气氛。记者的出现，事件无疑非同小可。

包括机组人员在内一百三十八人的AJA4301客机，其行踪不明的首次报道，应该赶得上七点钟的新闻报道。可该机与地面中断联系并没有过去多少时间，何况飞机上的燃料也没有全部用完。如果现在报道，万一该机突然出现在空中或跑道上，可能牵涉新闻的失实和电视台的信誉。

就东洋电视台来说，没有将这一史无前例的号外新闻，放在七点的新闻节目播送，而是立即向羽田空港增派记者。同时，该电视台总部与空港之间开放两条专用电话线路，以核实消息的准确性。一旦得到核实，那将打破日本民航空难乃至世界民航空难的记录。

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大的空难，是昭和三十五年十二月十六日发生在美国纽约的上空。

环球航空公司飞机与联合航空公司飞机在空中相撞，两机死亡数达一百三十四人。昭和三十六年六月，一架法国客机在巴黎空港坠毁，死亡数达一百三十人。

如果AJA4301客机坠毁，将创空难新记录。

东洋电视台，正处在紧张、亢奋的状态。幸亏其他新闻媒介尚未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态朝着凶多吉少的方向倾斜，空难的趋势越来越明显。以预定着陆时间为准，已经远远超过。

调度员虽不停地向AJA4301客机呼叫，仍没有回答，而且不知去向。如果只是通讯系统发生故障，飞机也应出现在无数眼睛注视的空中。

这天下午七点的新闻报道，没有播报有关AJA4301客机失踪的情况。新闻结束后，放映记录影片《公害的周边＝腐蚀地球》。在放映《埋藏水上飞机的田子海湾》的时候，也就是晚上七点四十分的时候，荧屏下端第一次出现了AJA4301客机失踪的新闻报道字幕，而且是滚动播报。

快到晚上八点的时候，各电视台相继作了字幕报道。东洋电视台从八点开始撤下预定播放的演歌节目，并派出特别采访组，奔赴现场进行实况转播。

下落不明的斯普鲁多808型飞机，作为世界上第一代大型民用客机，是美国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开发的。虽比北大西洋航线上出现的慧星机迟了一步，但进入定期航运，斯普鲁多808型客机还是破天荒第一回。

根据最大的起飞重量、机身的长度以及引擎，该机种有-80系列、-81系列、-82系列、-83系列、-84系列等。此外，还有装备鼓风引擎的B系列和货机C系列。现在该公司主要制造的机种，是-82日系列和-83系列。这一次行踪不明的，就是其中的-82B系列的新锐机种。机身胖，货舱宽敞，旅客的座椅以及装载货物都非常舒服。再者，机身长度与引擎的选择范围广而多，适应航空公司的各种需要。因而，欧美的大型航空公司，几乎都是美国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的客户。

由于各国航空公司纷纷订货，该花样喷气式飞机鹤立鸡群、雄居榜首。从而，斯普鲁多飞机出现在世界的各个航线上。

然而，声誉卓著的花样喷气式飞机，竟载着一百三十八条生命销声匿迹，连影子也没有见着。各电视台对报道这起事故的新闻价值极感兴趣。为编排特别节目，纷纷派出配备最新摄制器材的大型新闻采访组。

随着各电视台的字幕报道，电话询问的铃声此起彼伏，旅客家属和记者组成的大队人马纷至沓来。夜间的羽田空港，顿时人声鼎沸，一片喧哗。

5“这架飞机怎么会延误这么长时间？”

大竹专务看了一下手表，把头一歪，脸上显现出困惑不解的神情。针，已经指向晚上七点三十分。

平日里，羽田空港因气候等缘故，经常出现飞机着陆高峰。可今晚气候良好，没有飞机积压在空中的理由。而且，条条跑道畅通无阻。眼前不断着陆的飞机，似乎在空中没有呆很长时间的迹象。虽夜间视线说不上十分清晰，可机身上都亮着绿灯，好像都得到了按顺序着陆的许可，接二连三地滑向跑道。

此刻在上空盘旋的飞机，数量并不多，却不见熟悉的斯普鲁多808型飞机。

——会不会？

忽然，可怕的预兆在大竹专务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是晚上七点前二十分钟时邀请小室由纪子到大厅内侧门口的。当时，听说442国际航班已经按照预定时间正在向羽田空港靠近。

现在已经七点三十分，羽田上空却不见该客机的影子。如果延误着陆，应该在七点前二十分与现在之间的五十分钟内。可电视台也说不清楚，似乎也一无所知。这，更增加了大竹专务的惶恐和不安。去大厅那儿，或许能听到些什么。两人在大厅内侧门口已站了近一个小时，四肢被吹得已经有点麻木，还是先返回大厅里再说吧。

大竹专务打算招呼由纪子。

这时候，有几个接机模样的人来到大厅内侧的门口。他们之间的一番对话，飞入了他俩的耳朵。

“什么？”

“这消息是真的吗？”

“是全日航的哪个航班？”

“可能是442航班吧？”

顿时，大竹专务惊呆了，颈脖僵直，瞠目结舌。站在一旁的由纪子，两腿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发出“啊”的惊叫声。脸色，变得苍白。在大厅内侧门口的其他一些接机客人，听到这一惊人消息，立即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争先恐后地向他们打听。

说是全日航，未必就是442航班。在相同的时间段里，有到达的国内航班。或许，绕南飞来的国际航班误点？

围上来的人，几乎都是用激动而又焦急的语气打听，可他们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衷心希望出事的飞机不是自己亲属或朋友乘坐的那一架。

“我们知道得也不太详细。总之，好像是从阿拉斯加空港那里飞来的航班？！”

此时的大厅内侧的门口，已是人头济济，混乱不堪。

无意中道出的新闻，没想到突然被围在许多情绪激动、脸色骤变的人群中间。那个消息灵通人士一边设法躲开，一边手指着大厅中央。

“你们大家快到中央大厅去打听。”

于是，人群中窜出一个人，朝大厅中央飞奔而去。其他人见状，立即紧随其后。人群里，出现了骚动。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好像是被奔跑的人群撞倒在地上。既没有人上前扶起道歉，也没有家长大声斥责。混乱和不安，震撼着“到达大厅”。

由纪子和大竹专务，也加入了向大厅中央涌去的潮水般人群。此时此刻，东洋电视台正在播报AJA4301客机去向不明的号外新闻。

在预定着陆的几分钟前，空港广播曾突然中断有关该机的情况。对此，接机的人们已经心急如焚，不知所措。眼下，收看到东洋电视台的字幕快讯。瞬间，大厅里人头涌动，叫骂声四起。

“什么下落不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七点钟之前，广播里不是说442按照预定时间到达吗？”

“把情况说得详细一点！”

“叫总经理出来！叫总经理出来解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嘈杂声一浪高过一浪。一些在电视台和广播里得知这一消息而喜欢凑热闹的人，也纷纷朝大厅中央涌来。霎时，人山人海，通行阻塞。

“夫人，我到全日航公司驻这里的事务所去一下就来。”

大竹专务的空港此行，尽管是为了迎接小室安彦归来。可作为公司的重要干部，当听到自己公司的442航班飞机下落不明时，再也按捺不住了。必须迅速了解事情的真相，以制定对策。

“啊呀，专务来了！出大事了哟！”

一位全日航的年轻职员看到大竹专务，立即向他跑来。眼下还是冬季，可年轻人只穿一件衬衣，袖子卷得高高的。脸上不停地冒汗，眼眶里泪水在打滚。

“走，到事务所里去谈！”

年轻人欲跟他细说，可大竹专务使劲甩了一下手，示意快走。

周围，接机的人群里，人人表情焦虑。相互间挤来挤去，打探消息。如果在这种场合细细叙述，也许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的事务所里，可能比这里更拥挤不堪？！他朝那里疾跑，似乎已经忘记了小室由纪子的存在。

比起她丈夫的安全与否，满座的旅客生命则显得尤为重要。虽然小室安彦是公司职员，并且是自己十分宠爱和器重的部下。但在这种非常时刻，比起那么多的旅客生命，小室安彦的生命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斯普鲁多808型客机上几乎满座的旅客，万一遭到不幸，即便赔偿也是个巨大的数额。

大竹专务作为企业的首脑之一，具备了特有的冷静和比电脑还要快几倍的心算。在这种巨额赔偿中间，没有包括小室安彦的那一份。

由纪子敏感地意识到，刚才还是和蔼可亲的上司，脸上的表情瞬间冷若冰霜，仿佛是一个陌生人。尽管自己也紧随其后，可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怖笼罩着全身。仿佛自己是一叶孤舟，正在昏暗、咆哮的大海里苦苦挣扎。

由纪子的恐慌，来自载有丈夫的那架客机突然失踪。不过，女性的本能，又使她以逆向思维来看待此事。

——他肯定会回来的！

汹涌的大海彼岸，似乎浮现出丈夫安彦那轮廓鲜明的笑脸。

“这消息肯定是误传！”

由纪子嘴里喃喃地说着，仿佛在向苍天祈祷。

6当天晚上的七时四十分到八时前后，东京湾周边笼罩着一片紧张的气氛。

海上保安厅和海上自卫队的有关人员，从电视里得知这一快迅后，预感到出发的命令即将下达，便作好了一切准备。

以东洋电视台的字幕快迅为开端，各电视台纷纷向羽田派出强大的报道班子，编制特别节目。各大报纸的晚刊没有赶上该新闻的报道，遗憾之极。而各电视台则充分发挥其报道的及时性和全国网络的特点，向全国报道了这起罕见的特大空难事件。

下午八时，全国各地在电视媒介的报道下，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全国人民热切关注着，纷纷挂电话到空港询问。东京湾上空，是失事飞机中断联络的地方。其周边紧张的空气犹如翻滚的乌云，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

八时刚过，明月高挂的天空，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云。紧接着，嘀嘀嗒嗒地下起了小雨。

八时二十分，交通部航空局保安事务所在空港内设置了空难救援指挥部，并委托海上保安厅、海上自卫队和驻日美军司令部，赴东京湾展开全面救援活动。

正在整装待发的海上健儿和大小船只，一听到搜索命令，箭一般驶向大海。海上，一共有六十七艘搜索船。海上保安厅派出二十六艘，海上自卫队派出十二艘，民间出动渔船八艘，组成了浩浩荡荡、空前规模的搜索队。

不仅在海上，空中也出现了二十一架飞机和直升机参加搜索。海上保安厅派出四架，海上自卫队派出八架，全日航派出三架，报社和电视台派出六架，组成了空中救援队。

据AJA4301客机失踪前的最后联络时间和出现在雷达上的机影推测，遇难现场多半在东京湾——距离羽田浅海区域东侧十至十五公里的海面上。在推测的浅海区域，搜索船队如同被步步紧逼的“平氏家族军船”，开足马力，在海面上往返，紧张地搜索着幸存者。

夜空的云雾在翻滚，稠密的雨点鞭挞在水面和船上，搜索人员又冷又冻。

随着雨点的铺天盖地，海浪也开始汹涌澎湃。

AJA4301客机失踪后，三个小时过去了，聚集在全日航公司内的旅客家属和他们的亲朋好友，纷纷露出了绝望的神情。即便飞机不坠毁，也早到了汽油“弹尽粮绝”的时候。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东京湾的搜索船队，没有发回任何消息。这使得那些旅客的亲朋好友，把心中的失望化成对全日航公司的仇恨。

“把喷气式飞机的安全吹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可事实呢，却已经失踪了三个多小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解释给大家听！”

“哼！三个多小时，即便坐上新干线列车去大阪，也早就到了。如果坐飞机去台湾和香港，还要不了三个小时呢！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可还一个劲地说情况不明。这种回答，我们坚决不能答应！”

“要是飞机已经坠毁，就直截了当地说！别遮遮盖盖、羞羞答答的！想搪塞，没那么容易！到底为什么？是不是飞机早就断油了？”

旅客家属和他们的亲朋好友，一个个拽住全日航公司的职员，紧紧地围住。其中还有系领带模样的公司职员，态度生硬，举止粗暴，还毫不客气地指指点点，推推搡搡。

眼下的全日航公司，连一点机体的残骸和尸体都没有找到，也确实找不到适当的解释。

7“这次出差，我俩要分别好长一段时间。”

安彦君将自己的身体轻轻从由纪子的身上移开，尔后支起上身靠在床背上。

“一个月时间，你能坚持住吗？”

他把手伸到床边柜上取出一支烟，衔在嘴上，另一只手操起打火机将烟点燃。

床边柜下端，是微弱的照明灯。它在黑暗的室内，散发着朦胧的光线，将安彦君轮廓鲜明的脸庞显现出来。投影在墙上的脸部表情，粗看认真，细看似乎带有点虚伪。

“坚持不住的，应该是你呀！”

由纪子仰起脸出神地望着丈夫，眼睛里露出埋怨的目光。此刻，在她的体内，还残留着跳跃般的快感余韵。

通常，男人在做爱前，欲望强烈，如饥似渴，急不可待，来势汹汹。与此相反，女人在做爱前，表情羞涩，温情脉脉，没有男人那么亢奋、激情。只是做爱结束后，才会产生依依不舍的感觉，并希望能一味地依偎在男人怀里。这是生理特点不同而产生的两种情感世界。

由纪子陶醉、享受着做爱余热的同时，故意挑逗丈夫，期盼安彦君产生梦幻般的感觉，再度点燃起奔放的欲火。

“你在说我？好，那你再靠过来一点！”

安彦君从嘴里喷出一大口烟雾，不好意思地笑了。

“有你这么可爱的太太，我怎么会寻花问柳呢？”

“那也不一定呀！男人嘛，即便与对方没有爱情，也会欲火熊熊的！”

“你说得也不完全对。从理论上讲，也许是那么回事？！而我却则不然，没有你就不行！只有看到你，才会使我激动不已，按捺不住。”

“你光说好听的！一旦离开我久了，就会陷入欧洲金发女郎的重重包围之中。到那时，你就尽情地享受吧！”

“喂喂，你今晚怎么搞的？尽找这些无聊的话说！”

安彦君极力表白自己，以宽慰太大。说心里话，他确实非常喜欢由纪子的天真可爱。

“唉！一个月时间太长了！可这是工作，也是身不由己呀！这漫长的三十天里，我只能守着家具和空空荡荡的房间独个生活，耐心等你回来！唉，一想到孤独和寂寞，就有点心慌意乱，不知怎么打发才好。”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如果感到寂寞，可以回娘家，如果感到孤独，可以让我母亲来陪你。”

“无论到哪里去，也不管谁来陪我，感觉上还是那么一回事。你不在我身边，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吧！我唯一盼望的是，你快些回来陪我！”

说话间，由纪子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情，紧紧搂住安彦君。适逢安彦君也吸完了烟，伸出一对有力的双手紧紧抱住由纪子。

薄薄的盖毯，又开始宛如抑扬顿挫、节奏鲜明的五线谱，委婉地跳跃起来。夫妻俩一丝不挂的裸体，紧紧粘合在一起……高潮再度迭起。

国际航班飞机轰鸣的引擎声，穿过厚厚的隔音墙，悄悄来到枕边，轻轻抚摸着正在熟睡的年轻夫妇。

明天早晨，小室安彦将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停机坪上的某架国际航班飞机，飞赴欧洲。

为第二天早早进入空港出发大厅，由纪子与丈夫一起住进空港宾馆，欢度离别前的良宵，虽说只是一个月的离别，却感到十分漫长和遥远。

如今，那次惜别，也许将无休止地延长。或许无论怎么等待，他不再回到自己的身边。从眼前的情况分析，丈夫今生不再返回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大。

听说飞机早已断油，可没有燃料的飞机，又怎能在天空翱翔。不是在某个地方紧急迫降？就是已经坠毁？

如果紧急迫降，应该电话报告现在的位置，以便救援。假设飞机坠毁，会有人生还吗？

——安彦君死了，能使她一生幸福的丈夫死了。

“我不相信！”

由纪子腿酥脚软，喃喃自语。

“错了！肯定搞错了！”

她呆若木鸡地站在大厅里，任凭人潮推来搡去。咦！大竹专务上哪里去了？

与安彦君度过的最后一夜，仿佛浮现在眼前。三个月的新婚生活，犹如电影在脑海里一幕幕展现。

三个月来的日日夜夜，小俩口仿佛双双坠入卿卿我我的爱河里。每每追忆起甜蜜的“两人世界”，使她深深感到丈夫曾经确实在自己的情感世界里生活过。

可现实告诉她，无论过去多么美好，多么愉快，将成为历史，一去不复返。自己日后的生活，将发生巨大变化。

这时候，电视里播放AJA4301飞机上的旅客姓名。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一个曾经爱过自己疯狂拥抱抚摸过自己的丈夫，一个生龙活虎的男人——小室安彦四个大字，竟无情地出现在电视荧屏上。

——那不是我丈夫！

她断然否定。

当晚十一点三十分前后，参加搜索救援活动的横滨市K海运公司的“海友丸号”客货两用船，在羽田东侧十二公里的东京湾海面上，打捞到酷似空难飞机上的座椅、毛巾和皮鞋等许多飘浮物。该船船长随即操起对讲机，向横滨第三管区的海上保安部报告。

当晚十一时五十分左右，海上自卫队的“雄鹰号”驱逐艇，在羽田灯台东南角向东约十五公里的东京湾海面上，打捞到一具叫“真边”的男性尸体和一份国际航班救生器具使用说明书，立即向防卫厅作了汇报。

当晚十一时五十五分刚过，海上自卫队的F2飞机发现，在木更津西侧十公里的东京湾海面上，飘浮着机身残骸。接到这消息后，正在附近搜索的“八洲号”巡视船，迅速立即驶向现场打捞。残骸碎片上，标有AJA英文字母。很显然，这一带海面是AJA4301客机遇难的现场。

当这一号外新闻传到全日航在空港的特别候机室时，由纪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场昏厥倒地，不省人事。

第二章　打捞

1 AJA4301客机坠落在东京湾后的一个月里，海上自卫队的潜水队和打捞船日以继夜的工作，打捞起一百十二具尸体以及除第四引擎外的全部机身残骸。又经过一段时间的奋力搜索，剩余的二十六具尸体和第四引擎最终还是没能找到。

搜索停滞不前。海上保安厅使用水中摄像机和水中声波探测仪，寻找遇难者和第四引掣。由于坠毁现场是深水区域，必须派遣水上飞机潜海搜索。由于海底污泥混浊，这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来的“新式武器”，也不得不望洋兴叹。

东京湾，一连几天狂风暴雨。恶劣的气候，给搜索救援工作带来了巨大困难，经过连续昼夜的搜索，潜水员疲劳之极，相继病倒。被誉为“海上男子汉”的船员们，体力消耗达到了极限。参加打捞的船员，几乎都不同程度地得了感冒和神经性胃炎。再这样下去，将大量减员。要不了多久，将“全军覆没”。

打捞刚开始的阶段，竹芝栈桥上挤满了遇难者的亲朋好友。随着遗体打捞工作接近尾声，竹芝栈桥上的逗留人渐渐减少。如今还坚持光顾的，是一些尚未打捞到遇难者遗体的家属。

在这段时间里，由纪子天天“出勤”。任凭海风刺骨，任凭暴雨连连，准时来到栈桥。她多么希望能亲自参加搜索，多么希望能用自己的双手从海水里捧起丈夫那熟悉的身体。

——已经在大海里度过一个月的丈夫，也许冻得直打哆嗦？尽管自己站在栈桥上不能起到任何作用，可与丈夫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又仿佛感觉到丈夫的脉搏在激烈地跳跃。

在栈桥思念丈夫的日子里，与其他空难者的家属熟悉起来。可由纪子觉得自己是全日航遇难职员的家属，总感到在这个特殊的大家庭里羞愧满面，无地自容。

机组人员的遗体，全部打捞完毕。唯全日航的遇难职员——自己的丈夫，至今仍下落不明。

作为全日航公司空难职员的家属，当然不能像别的家属那样，向公司提出这样或那样的过高要求。既是旅客遗孀又是公司职员，在这种公开场合，很难亮出自己的观点。

每天上栈桥，不是默默无言就是呆呆望着大海。

机身中段、尾翼、第三引擎、主翼的一部分、第一引擎、第二引擎、主翼的根部以及机首部分，相继被打捞上来。

由政府委派组织的“全日航飞机失事原因调查组”，在海上保安厅、东京地方检察厅和东京警视厅联合组成的搜索救援指挥部的协助下，开始对运送到羽田空港全日航仓库里的AJA4301残骸，展开详细而又严格的调查和取证。

与此同时，美国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的工程师团和美国民间航空委员会的航空安全监督调查官，同机飞来日本。他们作为调查组成员，一起参加事故原因的调查。

在形同露天操场的巨大仓库里，机首、主翼部分、机体中段、尾翼以及起落架等残骸碎片，不计其数，比比皆是，连走廊通道也堆满了。

调查组将残骸碎片连接起来，进行调查。

经过取证分析，调查组与搜索救援指挥部达成了共识，结论如下。

一、海底现场的机身状况：二月十日，在羽田灯标东侧十二点六公里、深度三十二米的海底，先后发现机首驾驶席、机身中段、主翼和尾翼。这些残骸碎片，从千叶向着羽田方向，呈逆向状态散落在海里。

上述残骸碎片，从二月十二日开始，共打捞两天。

二、打捞上来的机身状况：飞机，断裂成六个大块：机首、尾翼、两个主翼和两大块机身中段。两大块机身残骸，虽已成碎片，但还能勉强组合在一起。尾翼，完好无损。机首的下半部分，呈S形状。数以千计的红色、白色配线，宛如一大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垂挂在机身的外侧。

三、仪表状况：仪表群的主要仪表，是机长座席使用的仪表和机械员使用的仪表。

1．机长坐席使用的仪表盘状况：（1）唯显示第四引擎马力的数值，异常低；（2）引擎的转换开关，在仪器盘上侧，控制燃料、润滑油的补充管道。开关外侧端部，装有信号灯。当某引擎发生火灾等非常情况的时候，标有该引擎编号的信号灯，随即闪烁。唯第四引擎的转换开关，其端部有被拆卸和拽过的痕迹；（3）唯第四引擎的启动杠杆朝下，处在启动与停止之间的位置；（4）防冻仪表以及储压仪表显示的数值，与通常数值相同；（5）着陆灯开关，处于关闭状态（事故当天十九时零分三十秒，空中交通管制所调度员曾向该机发出点亮着陆灯的指令）。

2．机械员使用的仪表盘状况：（1）第一引擎的温度仪表开关，呈打开状态；（2）氧气调节开关，呈正常状态；（3）机械员使用的室内高度仪表，显示每分钟上升六百米的数值；（4）显示飞行方向的指南仪表，指针指向二百七十度（即朝西方向），显示飞机在朝羽田方向飞行。可由于坠落时的撞击，仪表指针有可能出现狂转的异常情况。因此，不能单从现状予以判断；3．驾驶席内侧的钟，指向十九时五分十二秒，处在停止状态。可该机曾于十八时五十九分在千叶上空，向东京空中交通管制所发出请求着陆的信号。从千叶到坠落现场，根本不需要六分十二秒的飞行时间。因此，该机坠入大海时，可能有过一番挣扎的时间。

可见，钟显示的时间，不代表飞机坠落的时间。

总而言之，仪表系统的玻璃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由于撞击和海水的浸入，所有的仪表指针，都有可能出现狂转的状况。所以说，仪表上目前显示的数值，难以成为分析事故原因的切入点。

四、客舱状况：从机身尾部到左翼之间的窗玻璃，完好无损。可右翼到机身尾部之间，即26F座位与前排25F座位之间呈断裂状态；24F座位底部有裂痕。室内的表面装饰，有一部分被烧毁的痕迹。所有的座椅，朝左前方和右前方倾斜。

五、机尾状况：尾部水平翼的升降舵，朝上。方向舵左倾三十度，表示向左旋转。主体的压坏和横截面的压缩，皆受到左翼的猛烈撞击。机身残骸碎片的散乱状态，是朝东撤开。即整个机身或者水平或者尾部稍稍向下、左倾状坠毁在海里。

六、引擎状况：1．第一引擎（左翼）的状况：主体被锥形螺栓牢牢固定在主翼上，螺栓没有断裂。引擎侧面的外壳，有纵向裂痕。

当该引擎与水面接触时，由于冲击力过猛，受冲击的引擎部位出现了纵向裂痕。引擎主体的外壳，有裂痕和裂缝。

再者，引擎下端的齿轮传动箱和燃料喷射管道装置，呈扭曲状态。该状态，是由于坠落时撞击而形成的。可内部压缩装置里的叶片和空气输入整流板，基本上保持原样，证明没有发生过爆炸。

2．第二引擎的状况：主体被锥形螺栓牢牢固定在主翼上，其损伤程度与第一引擎大致相同，没有发现爆炸的痕迹。

3．第三引擎（右翼）的状况：主体被锥形螺栓牢牢固定在主翼上，完好无损。主体基本保持原形，燃料系统的机器部分，原封不动地附在引擎上。引擎前端的空气整流板，没有破损。仅引擎后端的排气孔，微微破损，也没有爆炸燃烧的痕迹。

4．第四引擎的状况：将引擎主体固定在主翼上的A、B、C三颗锥形螺栓，已经断裂。由于这些螺栓断裂，导致引擎主体与主翼脱离，至今尚未找到。

A、B锥形螺栓，皆固定在引擎主体前侧的上孔和下孔上。可唯上孔的橡胶垫片，还残留在那里。螺栓受力框架的上端，有三处受到撞击的痕迹。其框架下端，有五处擦伤的痕迹。由此可见，第四引擎不是突然与主翼脱离的。

七、遇难者遗体的状况：遇难者：旅客一百二十九名，机组人员九名。旅客组成状况：团体旅客八十六名，个人旅客四十三名。机组人员状况：机长，副飞行员，机械员，报务员，乘务长以及四名女乘务员组成。

旅客遗体：除十二具被火烧成轻伤，其余几乎都是脑部骨折，但损伤程度并不严重，基本保持原形。打捞出水面时，皆脸呈酒醉后的红红颜色，没有丝毫惊慌失措的神色，似乎都还活着。在打捞出水面的同时，由于水压变化，所有遗体皆向外喷射鼻血。大部分身着西装的女性遗体，因接触水面时受到猛烈撞击和海水浸泡，下身的内外裤都已经不复存在。

在调查取证时，就上翼上第四引擎的固定螺栓（第四引擎还没有打捞上来）的断裂处，进行了格外仔细的检查和特别周密的分析。从断裂处的外观判断，该断裂的固定螺栓，没有发现老化而自动断开的痕迹。

就上述情况，调查组暂时作出如下推测：第四引擎，由于受到飞机坠入大海时的猛烈撞击而自动脱离。

可调查组成员中间，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他认为：固定第四引擎的部位以及断裂的固定螺栓，有重大疑点。

这位调查组成员，叫吉村健太郎，是国家航空部里年轻气盛、分析能力颇强的辅佐官。可在部里坐冷板凳的，也是他。这一回，被“扔”到由大学教授和特大型企业工程师团等高级科学技术人员组成的调查组里。国家航空部，主要负责该事故原因的调查。

作为责任担当部门，无疑与飞机失事的航空公司有着密切的关系。故而，调查组的主体必须由高级科学技术人员组成。

调查组成员，为寻找事故起因，纷纷抡起了深奥的“理论大棒”。从学术高度，分析和探讨飞机坠毁的原因。站在一大帮理论家科学家身边，吉村健太郎似乎矮了一大截。

可他无所畏惧，班门弄斧，大胆提出简单而又朴实的主张。

“方向舵、机身主要部分的损伤和机身残骸的散乱状态等各种情况表明，飞机的左翼首当其冲，先于其他部位坠入大海。就主翼上的四台引擎来说，率先坠入大海、率先受到撞击的，应该是左翼上的第一引擎和第二引擎。而调查组的暂时结论，偏说第四引擎是自动脱离，似乎是被风刮跑的。那理由是什么呢？”

他的这一疑问，与调查组的主导意见相左。

“引擎的脱离以及方向舵的扭曲，已经充分说明，急于结论是过于仓促，至少是不适宜的。”

他又说。

急于下这样的模糊结论，是调查组的习惯做法。调查飞机的事故原因，往往是主观推理、想像。由于权威们需要长时间论证，导致财力和精力的大量耗费，而最后结论往往再回到当初模棱两可的“假设推测”。

唯美国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派来的工程师团，在调查初期便迫不及待地大肆吹嘘：飞机的设计和结构等各个方面非常完美，毫无缺陷。并且武断地主张：飞机失事，归结于飞行员的粗心大意。

就制造业来说，提出这样的主张也是情有可原的。可调查组里的大部分权威人士，竟然不明是非，吠影吠声。从而，激怒了嗜好坚持真理，一意孤行的吉村。

2从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年，喷气式飞机闪电般地在国际航空业界亮相，犹如雨后春笋，遍布世界各国。

如果称其为“喷气式飞机第一次革命”，那当今喷气式飞机和超音速飞机的高速发展和大量导入，则迎来了低廉的航空运输时代，则可称为“喷气式飞机第二次革命”。

也几乎在国际航线跨入巨型超音速时代的同时，“空中客车”先于国内航线登场，顾名思义，在空中飞行的大巴士，以廉价运费大幅度增加了旅客的输送量，极大地缩短了空间距离。

至此，全日航在实现飞抵纽约这一宿愿的同时，采取了相互让步的灵活原则，让大量的美国大型航空公司进入一直被全日航视为最大摇钱树的太平洋航线。从某种意义上说，为得到太平洋航线新规则的通行许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太平洋区域的航空运输量，在过去的十年里突飞猛进，日新月异。旅客载运量，在原来的基础上增长五点六倍；货物载运量，在原来的基础上增长十四倍。与此同时，世界航空界也同步增长。旅客载运量，增长二点七倍；货物载运量，增长四倍。在国际航空干线上，太平洋区域的航空运输量占据首位，极大地刺激了各航空公司纷纷要求进入该航线的欲望。

尽管如此，日美之间往返的每周航班数量，就日美英三国的航空公司的总和，只不过一百一十个航班班次。

欧美之间的国际航线，被称为横跨大西洋。每周的航班班次，达九百个以上。相对而言，在众多的国际航线中，太平洋航线的航班班次虽稀少，却十分珍贵。

在这条航线上，全日航占据绝对优势。旅客量和货物量的占有率，分别占这条航线总量的百分之三十七点六和百分之三十七。在航空公司中间，犹如鹤立鸡群，独占鳌头。

就该航线上的销售额来说，占据全日航公司国际航运营业收入的百分之五十以上，被视为全日航的“生命线”。

在太平洋航线开始阶段，美国的所有航空公司争先恐后，要求进入。一些被先后接纳的航空公司，早已预测到这一富有潜力的大市场。这些大型航空公司，以其雄厚的资本实力和众多的飞机数量，拉开了太平洋航班量剧烈增加的序幕。

航空运输革命的弄潮儿——巨型超音速飞机，应运而生，闪亮登场，从根本上摇撼了全日航在太平洋航线上以老大自居的根基。

再者，全日航的有力竞争对手——法国、荷兰、意大利以及西班牙等欧洲一流国际航空公司，也虎视眈眈地盯视着太平洋航线。

以东京为中心的太平洋空中领域，即将展开史无前例的“国际空战”。

作为全日航来说，不愿意看到拱手相让的悲惨结局。在保持王者的同时，必须死死守住原有的优势地位和这条公司的“生命线”。

全日航的首脑们，将新航班的增加、新航线的开设以及新型飞机的引进等三个方面联系在一起，制定了有机的具体对策。

一九七○年初发表的“新五年计划”里，详细叙述了三位一体的对策，充分显示了该公司欲永远立足于太平洋航线的信心和雄心。

紧接着到来的，是“超音速化”的航空时代。七十年代，随着巨型飞机的大量增加，超音速客机开辟的“空中花形格局”即将到来。

由英法联合开发的库库鲁多飞机，是当今顶尖的超音速航空工具。该飞机时速，约二千五百公里（音速达一千五百公里）。接着，他们又联合开发波音2707飞机，时速竟超过三千一百公里。这两种机型，无论哪一种都打破了原有的音速。

这种超音速飞机，如果加盟太平洋航线，东京——洛杉矶之间需大约六个小时即可到过，比现在该航程的所需时间约减少一半。由此可见，日本——美国，当天往返是可行的。如此推算，载乘旅客约千人以上、飞行时速约七千五百公里以上的极超音速飞机，极有可能在昭和六十年代前后问世。

面对即将到来的时代背景，各航空公司纷纷以建立“世界八小时飞行制”为目标，对新锐飞机的导入显示了异常热情。所谓“世界八小时飞行制”，即飞往世界上任何一个主要城市，飞行时间皆不得超过八个小时。美国大型航空公司已经向飞机制造业者订货，预订购入的超音速飞机达二十五架之多，以保持国际航空界的领先地位。预订的这些飞机，预备资金达十七亿美元之多，系国际航空界最大的投资。据说这些航空公司为永远保持激烈竞争的领先地位，又在追加资金，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大新锐飞机的订购数量。

为在航空国际商战中始终保持上游地位，全日航制定了五年计划。并决定引进七架巨型超音速客机、十架大型超音速客机、十架和八架普通型超音速客机。

不用说，全日航这一巨大数额的订单，引起各飞机制造公司间的摩擦和争斗。

首先，是美国的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和斯普鲁多公司。其次，是英国的马库西米利阿飞机制造公司。再者，是法国塔索艾鲁库鲁飞机制造公司。

经过价格、性能以及政治力量的一番你死我活的角逐，剩下的，是最具竞争力的美国两家企业。一家是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另一家是斯普鲁多公司。

新形喷气式飞机，购入单价在一百亿日元以上。在世界航空界的一些顶尖企业集团里，全日航开出的订单金额数量名列前茅。作为飞机制造商来说，若能得到全日航的订单，那将为企业带来巨大的利润和企业发展的动力。为此，两家美国的制造业之间拉开了没有硝烟的商业战争序幕。经过一段时期的“格斗”，仍然难分伯仲，胜负难测。

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瞄准高速且特大机型的目标，开发了A300系列超音速空中客机。该系列客机，共有四种机型，可乘坐二百五十人至四百人。无论哪一种机型的时速，都超过二千五百公里，可以横跨太平洋。

目前在天空中飞行的，有TU114和昆库路夺多超音速飞机。其机身材料，是采用宇宙飞船的钛合金。而目前尚处于试验阶段的（SST）超音速飞机，其机身材料是使用用于控制速度的硬铝合金。两者相比，则前者属于正规机种。

在巨型飞机方面，已经开发出MC-50，比现在空中飞行的机种更加先进。MC-50巨型飞机，各种装备配备进一步自动化，被誉为第三代新锐客机，可以完全自动着陆。在选用材料和机身结构方面，以尽可能万无一失的构思为基准，安全性能极高。唯一的缺点，机身形状比后述的S1111机型稍瘦；在提速和客舱舒适方面不如其他高性能飞机。

相对而言，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提供的S1001超音速客机，一次可容纳五百多旅客，时速达三千公里。该机时速和载客量，远远超过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制造的A-300客机。唯一的缺点，交货时间比较迟。

在超音速飞机方面，交货时间比较迟的斯普鲁多公司，已经制造出可以乘坐六百九十九位旅客的超巨型飞机，型号是斯普鲁多S1111机型。

该机型，与MC-50飞机并驾齐驱。而且，斯普鲁多公司还在加以改进，朝着更现代化的方向改良。

为此，持有S1111机型的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在这场竞争中，雄心勃勃，劲头十足。虽该机在自身重量、载客量以及性能等方面，酷似MC-50.但在内部设计构思方面，与MC-50飞机大相径庭。

引擎，采用独特的三重轴涡轮风叶式发动机。该发动机，系“应古鲁哈多发动机制造公司”制造的JB411发动机。该发动机效率高，用户的反馈评价很高，声誉卓著。

为提高装备自动化和安全可靠程度，一律采用标准尺寸。特定部件，也可调换。调换时，不需拆卸其他部件。调换操作，非常方便、简单。

在可以调换的一千种部件里，百分之九十以上仅需一个小时就可调换完毕。引擎调换，只需三个小时。需要检修的部件，几乎都可以从外表进行，不必拆开。综上所述，该机型的安全可靠程度，比目前的飞机要好上许多倍。

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大幅度降低A-300和MC-50的出售价格。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也大幅度降低S1001和s1111的出售价格。两家公司竞相削价，全力以赴，希望与全日航成交。

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出售的，是超音速客机。而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出售的，是巨型客机。就全日航迄今为止选择的机型来看，向两家企业订购的可能性各占一半。

为这两家制造业充当“马前卒”和“急先锋”的，系日本两大财团下属的特大型商社。在企业规模和销售额方面，皆名列前茅的“千代田通商公司”和“中央商社”。

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的代理商，是千代田通商公司。

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的代理商，是中央商社。

两家商社，在全日航航空公司的玄关，发动了国际空中商战。

由于两家代理商的拼死竞争，易于升级、酿成政治问题。为此，全日航暂时中断了“公开决标”的作业。

国际空中商战的另一根导火线，系斯普鲁多808型飞机的事故，即便引进与808型飞机截然不同的机型，只要是斯普鲁多企业的产品，总让人心里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尤其给选择机型的全日航首脑们蒙上了一层阴影。

比起性能和装备的现代化，飞机的安全性则是首要的选择条件。无论飞行速度如何之快，又无论装备如何自动化，一旦发生坠毁事故，则是致命的。何况斯普鲁多808型飞机，就是这次坠毁的飞机。该机型与巨型S1111飞机，系同一系列。尽管在投标书上开出的条件，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稍优于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可808型飞机的坠毁，无疑给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的产品大打了折扣。

从某种意义上说，坠毁的808型飞机与投标略占优势的花形飞机，系同一系列的“同胞手足”。就机型的选择来说，在全日航内部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天平，开始朝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方面倾斜。

事实上，情况并没有朝着完全不利于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的方面发展。如果事故原因的调查结果，系飞机结构以外的原因所致，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就不必“背黑锅”，相反轻装上阵，稳操胜券。就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来说，得想方设法把事故原因归咎于飞行员的麻痹大意或者是其他人为的因素。

与此相反，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却一味强调，808型飞机的坠毁，系结构不合理所致。两家飞机制造业在日本的代理商——千代田通商公司和中央商社，对事故原因的调查走向极为关注，也在情理之中。

808型国际航班花形喷气式客机，系几十亿日元购入。在该机坠落和一百三十八位空难者的阴影下，两大财团为了各自企业的巨大利益，相互间展开了虚虚实实的“夺标大战”。

第三章　联合调会

1庞大的事故原因调查组，由五十六人组成。日本航空宇宙工学界权威人士、东京大学的系永夏雄教授，担任该调查组组长。组员如下：A大学新掘宇吉郎教授；千代田重工业公司总工程师杉井一郎为首的工程师团；亚洲重工业公司副总裁大桥盛太郎为首的工程师团；全日航副总裁野村市松为首的工程师团；国家航空部航空管理局长丰田恒男以及三名辅佐官；日本航空评论家武井博行和木下公平；美国民营航空委员会航空安全监督调查官克里夫鲁多；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副总裁兼总工程师培斯曼为首的工程师团。

构成飞机坠毁的三大原因：机械材料、气象和人。为此，调查组分门别类，逐一展开调查。如下：1．机械材料的故障：A．机械材料；B．装备方面的漏洞；C．保养方面的漏洞。

2．航运上的疏忽：A．飞行操作上的失误，或飞行员生理上的突然变化；B．地面指挥上的疏忽，或飞行计划的疏忽；C．外在条件所产生的疏忽；C1．气象条件（气流紊乱等）；C2．鸟虫；C3．跑道欠缺；C4．炸药之类的故意爆炸，或其他不可抗拒的条件。

在深入调查的过程中，组长系永教授主张（2A）飞行操作上的失误，即飞行员在操作上失误。这一主张，瞬间变成调查组的主流竟见。

以往一些飞机发生事故，在寻找飞机失事原因的时候，一旦遇上难以分析、无法辨别责任的场合，往往归罪于飞行员操作上的失误。系永教授既是调查组最高负责人，又是日本航空宇宙工学界权威人士。其提出的主张，易于给调查组施加倾向性的影响。何况，在调查组里占据大多数的，是亚洲重工业公司和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的工程师团。

对于系永教授提出的这一主张，他们求之不得，当然举双手拥护。再说，航空部派出的官员们中间，除吉村外都表示赞成。

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派出的工程师团，全力支持系永教授的主张，是出于维护制造厂家的信誉，也在情理之中。但亚洲重工业公司在这一立场上的微妙变化，与重大的利益驱动不无关系。也就是说，亚洲重工业公司与中央商社，同属以中央银行为主轴的中央财团成员。在该财团下属的企业集团中间，亚洲重工业公司系重中之重的骨干企业。

二次大战后，被解冻的许多财团死灰复燃，通过以银行为中心的金融联合形式，悄悄联合起来。

尽管法律明文规定，禁止市场垄断。可这些大财团阴魂不散，钻“禁止市场垄断”

的法律空子，通过资本的结合，迅速组合起来。而且，联合而成的企业集团规模，比起二次大战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因如此，企业集团里的凝聚力空前坚实。再说，亚洲重工业公司在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的技术援助下，已经开发制造出第一代国产飞机——AZ10型空中客车。

倘若把这次飞机失事的原因归罪于飞机结构不合理，将会给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瞄准的大客户——全日航公司在订购飞机的决策上，带来巨大的消极影响。为此，亚洲重工业公司工程师团积极站在同一财团成员的中央商社的立场上，支持系永教授的主张。

由此可见，亚洲重工业的积极姿态，是出于自身的利益，也是出于财团的利益。

在系永教授主张“飞行员操作上失误”的同时，A大学新堀教授则主张“飞机制造结构不合理”。

新堀教授提议：按照失事飞机的重量和强度，制作缩小比例的飞机模型，再以任何角度和速度扔入游泳池水面，尔后根据模型损坏的状态以及碎片散乱状况分析，推测失事飞机在机身触水前瞬间的飞行状态。

实验结果如下：“由于主翼上的扰流器在飞行中动作异常，形成主翼后端以及左右侧两台引擎附近的空气流动紊乱，造成飞行速度处于失常状态。再由于进入引擎里的空气流量减少和不匀，形成涡轮风叶失去正常的时速力。再者，由于正常的混合气体无法形成，以致引擎停止工作，从而导致飞机坠落。”

扰流器，是安装在主翼上的金属板，具有填料盖和滑板两种类型。操作储压器或者操作钢丝绳，使其在主翼上竖起，以阻挡空气的流速，减慢飞行中的速度。在飞行中，一旦扰流器动作异常，往往造成新堀教授所说的结果。通常，唯机身着地后，由机身重量导致起落架主轮轴陷入。这种时候，扰流器才会在主翼上自动竖起。

赞成新堀教授这一主张的，有千代田重工业公司总工程师杉井一郎为首的工程师团、全日航公司副总裁野村市松为首的工程师团以及航空评论家武井博行等。

千代田重工业公司与千代田通商公司，不仅同属某个财团，而且眼下正在与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技术合作，开发（除引擎以外）国产部件组装的国内航班喷气式客机。

千代田重工业公司与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之间的关系，远远超过千代田通商公司与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之间的关系。再说，对于全日航公司究竟选择库鲁萨飞机还是选择斯普鲁多飞机，与该公司正在开发的喷气式客机能否获得订单具有极其重要的影响。

千代田重工业公司主动支持“新堀主张”，是受本身利益的驱动。

全日航公司代表反对系永教授提出的“飞行员操作上失误”主张，也合情合理。如果飞机坠毁的原因归咎于飞机制造结构上的不合理，全日航公司的责任则可减轻到最低限度。

第三种主张，即吉村健太郎提出的“第四引掣空中脱离”。他是航空部航空管理局派出的年轻辅佐官，系国家一般公务员。

“飞机失事当天晚上，没有引发坠毁事故的任何气象条件，就连飞机坠毁现场那一带的气候也非常稳定。操纵系统，电子系统以及地面设备等，都没有找到与事故原因关联的异常情况。从机身坠毁的状况以及打捞上来的残骸碎片来看，单纯的”飞行员操作上失误“的主张结论，是绝对不能采纳的。尽管”扰流器在飞行中动作异常“的主张，给部分调查组成员带来浓厚的兴趣。可扰流器失常，果真能失去所有四台引擎的正常时速和正常马力吗？果真能引起四台引擎同时停止转动？假设这种观点成立，那触及水面时受冲击最弱的第四引擎，难道会自动脱落？我认为，只要彻底追查出第四引擎脱落的真正原因，飞机坠毁的事故原因便可水落石出，一目了然。”

吉村君竭尽全力坚持自己的主张，可与他持同样观点的支持者，仅航空评论家木下公平等几个少数人。

吉村的主张，不仅否定提出“飞行员操作上失误”主张的系永派，也否定了提出“飞机制造结构不合理”主张的新堀派。系永派和新堀派对年轻人的主张只是淡淡一笑，视作耳边风而已。他们根本瞧不起这个乳臭未干的冒失鬼，连余光都不朝他瞟一眼。

支持者木下公平，也由于刚涉足航空评论界。年轻、资历浅，根本不可能在论资排辈、权威多多的调查组里掀起任何浪花。

2自从旗帜鲜明地提出这一主张后，吉村君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尾随着。无论是在街上行走，还是在人头济济的车站，无论是在电车上，还是休息天在自己的家里，那双眼睛始终寸步不离地注视着他。

那不是普通的眼神！吉村君好几次突然转过身，打算面对面地看个究竟。可那对特殊的视线，瞬间无影无踪。

他，想像不出可疑的目光究竟来自于谁，可它，却影子般地跟踪着自己。

不是幻觉，而是直觉！身边，确实有人在监视自己的行动。

“这家伙简直是一个职业密探！”

吉村君作出这样的判断。职业密探的眼睛里，充满了虎视眈眈的恶意。眼下，虽仅停留在监视上，还没有付诸任何行动。可视线的深处，已显露出随时置自己于死地的杀机。

由于无法弄清真相，吉村君深感惶恐。最令他毛骨悚然的，莫过于处在幻觉和直觉交织在一起的惶惶不可终日的境地。

“究竟是谁？快住手！”他曾几次三番转过脸欲怒斥那对眼睛，却又不清楚对手到底在哪里。终于，吉村君不堪忍受被人盯梢这一难熬的日日夜夜。

当然，纵然没有这对罪恶的视线，精神上的负担也已变得越来越重。自从奉命参加全日航飞机事故原因调查组以来，犹如坠入万丈深渊，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再这样下去，自己总有一天会步入精神病患者的大门。不行！得设法摆脱目前的困境。”

吉村君心急如焚，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可一时又苦无良策。

他上医院找医生，却遭来嘻嘻一笑。既不诊断，也不开药方，说是什么“轻度神经衰弱”，只要稍稍休息几天即可。

有时候，周围根本没有那对“眼睛”，可精神上却恍恍惚惚，仿佛觉得有无数对一模一样的“眼睛”在注视自己。

“但是，”

吉村君心里盘算起“眼睛”的动机。

“他跟踪我，能获得什么好处？我这个普通公务员，月薪低，家里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起早摸黑、形影不离地尾随，值得吗？大学一毕业，就走上公务员岗位，全心全意地扑在工作上。多年来，从来没有做过昧良心的事情。这对不怀好意的目光，也许是……”

“孩子他爸，你最近好像有点不正常？！”

吉村君想起昨天晚上与妻子正枝的那场争论。当然，正枝并不知道有人在跟踪她的丈夫。正枝说自己不正常，也许是长达两个星期没有拥抱她的缘故。夫妻间的那种“生活”，只要超过正常间隔，正枝就会觉得吉村君反常。

他与正枝的结合，也是介绍婚姻。遗憾的是，恋爱阶段很短。当时，虽并不怎么特别喜欢对方，却也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总之，男大当婚是人生必经之路。加之双方的父母亲没有什么反对意见，也就顺水推舟地与正枝结婚了。

在他的心目中，事业第一，家庭第二。他一心一意扑在航空工学的研究上，是因为毕业于航空工学专业。当初考大学时，就信誓旦旦，立志与航空工学相伴一生。

航空工业，不仅附加值高于其他工业，而且综合精密的程度也高于任何工业。航空工业发展的同时，还能拉动零部件、机材等相关产业的发展。不单单直接效果可观，间接效果也毫不逊色。

除生产军用导弹和军用飞机以外，在研究开发人造卫星和宇宙飞船等和平产业方面，必须以航空工业为载体。从某种意义上说，航空工业是时代发展的领路人。航空工业的迅猛发展，离不开锲而不舍的研究和技术上的不断磨合。

吉村君要把自己的一生，献给航空事业。自己是一个男人，应该置身于竞争激烈的世界。生活在优存劣汰、突飞猛进的时代里，男人则应倾其所能，不能有丝毫的麻痹大意。对一生充满自信的吉村，在自己选择的航空工学领域里，找到了自身的价值。

为确保日本经济大国技术领先的地位，飞机制造工业必须行政、开发、生产三位一体，才能得到长足发展。

吉村君曾婉言谢绝许多一流企业的高崭聘请，死心塌地供职于收入不高的航空部。

他认为，自己不应置身于一个企业，而应从国家利益的高度出发，将自己掌握的学问和工作实践得到的真知，献给航空工业界。

大凡把价值取向定位在工作岗位上的男人，通常把家庭视为“休息港湾”的旅馆！

而妻子，则是这家旅馆的掌柜。既然是旅馆掌柜，只要身材、相貌基本过得去，无论哪个女人都可胜任。

这就是吉村君当初的择偶理念。与正枝的结合，正是这种理念的开花结果。可最近，他越发感到当时的择偶观点大错特错。甚至开始后悔。

没有爱情而结合的男女，把繁殖后代视为天职是理所当然的。自孩子问世后，正枝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本属于女人天性的温柔、体贴和细腻，被正枝扔得一干二净。

有时候，吉村君正在绞尽脑汁，思索和分析工作上遇到的难题。突然，站在一旁的正枝满嘴脏话，对孩子破口大骂。简直肆无忌惮！

每每听到这种叫嚷声，吉村君就觉得心如刀绞。

为了抗议，他买来一架袖珍式收音机。遇上太太怒斥孩子时，便加大音量。音乐，除陶冶情操，还具有清除杂音的功能，直到今天，吉村君才发现，音乐竟然还具有如此功能。

尽管在正枝身上已很难找到女人的天性，但她对夫妻间的“生活”要求愈发强烈。

也许她的这种需求，不是出于感情，而是身体成熟和生理上的缘故。相反，脑力劳动的男人，由于受工作环境等各种因素的影响，性欲逐年减退。有时候，吉村君正在竭尽全力思考工作，而正枝全然不顾对方的心情如何，随心所欲。尽管由女人主动发出“生活”

邀请，在世俗观点看来，多少有点羞涩。可正枝认为，向自己丈夫提出这种甜蜜的需要，天经地义。作为丈夫，对于妻子的要求，应该义不容辞。

一旦吉村君推托，正枝马上牢骚满腹，嘀咕不“你这是怎么啦？对女人没有感觉，是不是什么地方不正常？”

尽管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可吉村君似乎觉得与妻子之间的隔阂变成了鸿沟。相互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可正枝，丝毫没有察觉吉村君已经孕育了这种想法，仍然蒙在鼓里。

吉村君时常叹息，埋怨自己当初择偶年轻无知，没能找到一位理想的终生伴侣。

男人和女人，无论谁，都有憧憬的异性偶像。如果情投意合的男女能成为眷属，那则是天下最幸福的一对。可现实生活里，并不相爱的男女往往会凑合在一起。从而，阴差阳错的结合，酿成许多悲剧。

——就我而言，这天底下，也应该有一个能让我朝思暮想的女性。她，当然不是正枝。她与我，本不该成为夫妻，却糊里糊涂的结合在一快。如果正枝明智一点，也应该觉得不幸和痛苦。而那个让我日夜思念的女人，也许正在艰难的生活路途上忍辱负重地煎熬着。

眼下，大孩子快要上学念书，可吉村君却在想入非非。他经常一边在大街上走，一边在搜寻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妻子”。

正当他处在感情危机的十字路口时，居然有陌生人在注视自己。不是梦中情人的目光，而是充满杀机的眼神。

“这家伙，到底是谁？”

吉村君苦思冥想。

3三个月过去了。成为飞机事故焦点的第四引擎，终于打捞上来。第四引擎坠落的海底，距离机尾发现的地方偏东北三百米左右，引擎主体重量大约二吨，没有外壳。在前端安装部位上稍前一点的地方，有环绕一周扭曲的痕迹。后端排气孔的内侧，沿内侧一周卷曲。引擎中端，发现长度约二十厘米的裂缝。但是，第四引擎上没有任何爆炸或燃烧的痕迹。燃料系统的附属机器等，依附在引擎上，完好无损。

当调查到将引擎固定在主翼上的锥形螺栓时，正如吉村君曾经推测的最大疑点出现了。虽其横截面上有类似金属疲劳、老化的现象。可其横截面的角度上，留有在飞行过程中渐渐脱落、贝壳螺旋状的磨损痕迹。这种痕迹，与主翼受力框架上锥形螺栓的断裂处完全吻合。

倘若金属老化，说明飞机上使用了劣质材料。从外观分析，至少是由于使用劣质锥形螺栓固定引擎，导致该引擎在飞行中与自身脱离。

由于找到了第四引擎，调查组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了。第四引擎的出现，也许调查组能找到飞机失事的真正原因！

经过讨论，一致决定将引擎拆卸后进行检查。可在选择检查场地方面，千代田重工业公司工程师团与亚洲重工业公司工程师团各持己见，互不相让，都坚持将检查场地放在自己的下属工厂。检查结果如何，与这两家企业巨大利益的得与失，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吉村意识到，举足轻重的调查组里居然掺入企业间的利益竞争，必将给检查的结论正确与否，带来负面影响。为此，他自告奋勇，提出由他亲自检查引擎。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好心立刻遭到大多数成员的反对。

“千代田重工业公司与亚洲重工业公司，任何一家企业参加检查，都有可能偏袒自身利益而导致结论的不公正性。引擎的检查场地，应该放在不受这两边影响的中立工厂里进行。而且，检查人员也应该是不受两边影响的中间人。”

吉村君亮出自己的观点。

“照你这么说，在调查组里，只有你才属于中立的，而我们都是属于两家企业的某一方。出言不逊，原谅你一回。希望你好自为之，别再胡说八道！我们这些人都是政府委派，是代表政府的。既然是调查组成员，不可能受利益驱动，也不可能袒护某一方。”

系永教授愤愤不平，大声指责吉村君。

新堀教授随声附和。可千代田重工业公司依然坚持自己的主张，强调与企业利益无关。

这时候，两家大企业的工程师团都强调自己的工厂检测设备，是如何如何的优良，决不会出现任何偏见。

吉村君虽受到夹击，四面楚歌，却仍然临危不惧，挺身而出。

“检查人员中间，无论谁参加都行。但检查，不能放在与两家企业有关的工厂里进行。”

吉村君的上司、航空部航空管理局丰田局长，等到吉村君独自一人的时候，找他谈话。

“吉村君，倘若你再这样固执己见，会给你个人带来损失的哟！”

“带给我什么样的损失？”

“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上来！这两家大企业的背后，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巨大财团。他们拥有的巨大财力，与政治权力紧密相连，犹如雨和水的关系。你再执迷不悟，可要吃大亏的哟！”

“局长！这与政治与企业，应该说是无关的！即便有关，但为了调查结果的公正性，他们这样做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在吉村君进入国家机关工作至今，从没有过冒犯上司的记录。可今天，他像是吃过豹子胆，毫无顾忌地拉大嗓门。

“你呀，唉！叫我怎么说好呢。只能说，你太年轻了！”

丰田局长哑然失色，他仿佛看到站在自己跟前的，是一个长着榆木脑袋的呆子。他无奈地望了一眼吉村君，挥挥手再也不说什么了。

木下公平，当初是吉村君唯一的同盟军、铁杆支持者。自第四引擎被打捞上来的那一天开始，一反常态，与吉村君唱起了对台戏。他支持系永教授的主张，强调飞机坠毁与飞行员操作上失误有关。

引擎的出现，是非更加清楚。按理血气方刚的他，更应坚持自己的观点。可事与愿违，临阵逃脱，还竟然倒戈。

“木下君，你为什么突然改变自己的立场？”

吉村君感到不解。

木下君露出困惑的表情，旋即以咄咄逼人的语气答道。

“我并非突然变化，只是综合了各种情况的判断结果，提出飞行员操作上失误的观点是正确的，再说飞机已经坠毁，人死又不能复生，算不了什么大问题，何必大惊小怪，大动干戈！”

从那以后，木下君尽量避开吉村君的视线。

一个星期过后，木下君在大企业作坚强后盾的著名杂志《航空圈》上，发表了一篇署名的评论文章，题目是《围绕全日航AJA4301飞机坠毁的真正原因》。

木下君从“引擎自行脱离”谈到“飞行员操作上失误”，举出许多理由展开论证。

并且，武断地做结论。把飞机坠毁的原因，归罪于飞行员操作上失误。并恬不知耻地说，其他一切主张都属于假想或者推测。

木下君的这篇评论文章，论证充分，构思巧妙，层次清晰，循序渐进，使读者看了以后，都不知不觉地赞同他的观点。而对于这一事件的调查经过，最清楚的当数吉村君。

他深知木下君阿谀奉承，迎合调查组主流的旨意。

《航空圈》，是杂志界当今发行量最大的杂志。据说它从创办阶段，就隶属中央财团。是专门为中央财团收集经济信息和宣传财团下属企业的窗口，是一本徒有虚名的杂志。

直到现在，单纯而又耿直的吉村君才隐隐约约察觉到，调查组内部，流有权钱交易的污泥污水。

“难道这样的调查团，是由政府组织委派的吗？”

“是啊，正因为是政府组织委派的，所以说，它与政治权力有关。”

“——他们通过巨大的财力，与政治权力紧连在一起，犹如鱼和水的关系。”

丰田局长的这席话，现在想起来，确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吉村开始醒悟了。

“前些天，总感觉有尾巴，莫非是千代田重工业公司或者是亚洲重工业公司花重金雇来的职业杀手？”

这两家大企业的背后，分别有千代田通商公司与中央商社，还分别有与他们关系密切的美国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和美国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的黑影。

由于牵涉到争夺新型喷气式客机的巨资订单，其幕后的钱权交易和肮脏的企业阴谋也就不同寻常了。

在他们看来，对付一两个乳臭未干的评论家，根本无须大动干戈。评论这两个字，乍一听似乎非常了不得。可发表评论文章的舞台一旦遭到关闭，评论家宛如掉在水里的凤凰，比鸡都不如，根本无人问津。

一方面以金钱诱惑，另一方面让各杂志社退稿。双管齐下，势单力薄的木下君，还能有什么反抗。俗话说，唯有识时务者才是俊杰。

木下君如果不识时务，既不屈服于收买，也不屈服于恫吓，那结果将怎样呢？

吉村君回忆曾经看过的几本经济杂志，都说到千代田重工业公司和中央财团如何不择手段吞并弱小企业。

一旦某些正在发展的企业被他们瞄准，他们便采用技术合作、资金援助和经营指导等之类的可口鱼饵，千方百计接近他们所看好的企业。以致这些企业不知不觉地滑入他们的掌心，加入他们的企业集团。如果拒绝，他们便以雄厚的资金实力施压。或者以融资的形式切入，或者以削价销售同类商品，或者将该拒绝企业从销售网络内赶出去，或者提高原材料的售价和增加支付贷款的条件，从而，致使拒绝者山穷水尽、走投无路。

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它吞并了。

在这种弱肉强食的资本主义经济结构里，要生存，要永远处于不败之地，企业就必须像滚雪球一般越大越好。

企业的巨大化，通过资本的高度集中和长期积累而完成。所谓积累，是为了把获得的利润，投入到扩大再生产。所谓集中，则是通过强大的资本吞并弱小的资本。

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企业越大越有利。在新技术和设备的引进方面，易于大量引入。

优秀的人才，易于最大限度地集中。强有力的销售网络，易于形成。并且，具有承担风险的强大力量和信用好等优点。不用说，这些优点有利于在竞争中永远胜出。

如今，企业规模的不断扩大，不单单是一种优点，而是企业生存的必然条件。企业规模的壮大、集约，成为企业集团。

企业集团瞄准的，是经济领域的不断渗透和垄断。为此，企业集团里必须拥有多层次以及生产各种产品的企业。在所有经济领域里，通过不断地输出自己的资本，形成“肥水不外流”的经济圈。

今天，企业如果单枪匹马，宛如孤独的狼，是无法生存的。凡是在金融、生产以及销售各方面，不是以集团企业的“团队行动”形式，最终都无法逃脱被其他“狼群化”

集团企业吞并的厄运。

弱小而单打一的企业，都将淘汰。唯得以生存的，是巨大企业集团。现代企业竞争，是巨大资本之间的抢逼围。为防止被竞争对手吞并或打败，必须经常在企业集团内部加强成员之间的团结程度，增强联合力度。

在日本代理商和美国飞机制造业看来，全日航的飞机失事，关系到他们切身的共同利益。

理所当然，他们在调查组里加紧拉帮结派，不断巩固，全力保护自己企业的利益。

木下公平在巨大的威慑面前，终于同流合污。反之，将面临更险恶的魔爪，那将意味着什么呢？也许是……

想到这里，吉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现在坚持追查引擎脱落原因的，只剩下自己。可自己还在孤军奋战，顽固地站在调查组主流意见的对立面。

调查组意见的背后，正进行着巨大企业的金钱交易。提出主张的人，想必正在展开游说。可无论游说者是谁，在维护企业利益方面是一致的。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只要能使意见一致，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企业都会全力支持。

站在资本主义这一巨大妖怪面前，螳臂当车的，正是自己小小的公务员。他们雇佣的职业杀手，目前仅停留在单纯监视、尚未采取最后行动的阶段。这是因为自己的单薄力量，还不足以构成对他们产生任何威胁。否则，他们会毫不留情，快刀斩乱麻。在他们看来，一两个公务员算不了什么，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唯残酷无情才能生存。那些所谓出类拔萃的人，大凡曾经为排除异己、扫除障碍，使用过各种卑鄙手段。

想到这里，吉村君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充满了危险和荆棘。不由得为自己今后的命运，提心吊胆起来。

4第四引擎检查场地的争夺战，以千代田重工业公司的胜利而告终。吉村君虽不清楚来龙去脉，但隐隐约约感觉到好像有政治权力介入。可还有一种说法，系永博士担心失事飞机的制造厂家涉及检查而影响结论的公正性，不得已改在千代田重工业公司下属的工厂里进行。

对此，亚洲重工业公司方面当然有意见。可调查组网开一面，大发善心，允许亚洲重工业公司派一名代表参加“第四引擎检查专业委员会”。

所谓第四引擎检查委员会，是为了严密检查第四引擎而专门设立的。委员会由八人组成，都来自调查组的成员。

系永教授，新堀教授，千代田重工业公司的杉田一郎等两名，亚洲重工业公司的大桥盛太郎，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的培斯曼，航空部航空管理局的丰田恒男和全日航公司的野村市松。

不用说，吉村君被排除在外。他虽然愤愤不平，可许多大人物也被排除在外。再说代表航空部参加的，是顶头上司丰田局长。即便牢骚怨言，也只能打落牙齿咽肚里。

六月十二日，拆卸检查第四引擎的工作，在八个委员的“会诊”下，在千代田重工业公司下属的川崎工厂里正式进行。

检查完毕，八委员联名提交了检查报告。如下：——涡轮内部的叶片相互齿合，引擎里吸有大量机身碎片。

从以上情况来看，引擎一直到飞机坠毁才停止工作。因此，锥形螺栓老化不能认可。

断裂的横截面表明，是由于撞击形成的拉力，将锥形螺栓撕开的。

该引擎一直被固定在主翼上，直到飞机坠入大海机身破损时，才自动脱离。事故原因，与引擎脱离无关，系飞行操作上失误以及结构上略欠妥所致。

从委员会的报告里，完全否定了第四引擎在空中提前脱离的主张。就事故的真正原因，含糊不清，模棱两可。报告里还说，由于引擎里吸入大量的机身碎片，故推测第四引擎一直工作到飞机坠入大海为止。

该报告内容微妙，对于千代田重工业公司与亚洲重工业公司这两大企业来说，没有任何负面影响。

吉村君在委员会向调查组作专题报告的会议上，提出了质疑。

“引擎里有碎片，未必能证明该引擎一直工作到坠海为止。很有可能在飞行时的脱落过程中撞击机身，从而吸入撞击后的机身碎片。”

吉村君坚持引擎空中脱离的主张，对检查报告提出质疑也是当然的。但第四引擎检查专业委员会，尤其是千代田重工业公司方面，从一开始就带有浓厚的感情色彩。

“你好像怀疑我们的检查报告。而你的根据恰恰是一种推测。我要郑重说明的是，委员会的结论，是全体委员经过多次实验得出的。有关引擎主体所有部分，系永教授、新堀教授以及各委员都共同参加了精密的检查和综合性的研究。你没有参加实验，仅凭你那可笑的推理是不可取的。可你肆意批评我们的检查报告，只能说明你是感情用事。”

千代田重工业公司总工程师杉田一郎说这番话时，情绪显得非常激动。他那说话的语气，分明在侮辱年轻的国家公务员。

可证明引擎里有机身碎片，仅仅是委员会的说法，即便碎片被吸入引擎是事实，而引出由于撞击海面而脱落的结论，其本身就是一种推测。

与吉村君所提出的在飞行时的脱落过程中，吸入撞击机身后的碎片的这一推测，其价值没有什么两样。再说，委员会的检查报告，与迄今为止收集的各种证据恰恰相反。

“你说实验，实验。可希望参加实验的我，却不能参加。请大家记住，这是夺走一百三十八条生命的巨大空难事故，事关重大。我再次建议，千万不要感情用事！

“我再说一说第四引擎的固定状态。引擎主体的前端是两个螺栓；引擎后端是一个螺栓。也就是说，第四引擎被三个锥型螺栓固定在主翼上。

“前端的两个螺栓，固定在上下两个孔上。根据当时的调查结果，上孔剩有橡胶垫圈，而下孔则什么也没有剩下。

“从力学关系来说，在飞行过程中，上孔则被按住，下孔则被拽住，如果飞机在飞行的同时撞击海面，冲力应该是由机身的下边向上边经过，而引擎处在被往下拽的状态。

就持有螺栓上下两个点的力学关系来说，恰与正常飞行时相反，呈上拽和下按的状态。

由此说明，上孔的橡胶垫圈应该脱落，而下孔的橡胶垫圈则应该留下。可事实正如大家知道的那样，失事飞机的第四引擎，却是上孔留有垫圈，而下孔则丝毫没有留下。从机身的破坏和散乱的情况来看，机身则是微微左倾触及水面的。这一事实，大家都清楚。

这一判断，也是调查组全体成员达成的共识。“

“根据委员会的结论，再按照力学关系的定义衡量，唯第四引擎和右翼最外侧端部应该翻转过来。也就是说，失事飞机是在空中翻转后坠落海里的。这种结论，未免太荒唐太不合逻辑。”

“因此，就委员会这样的结论，无法使我否定自己的观点。根据这样的结论，第四引擎在飞行过程中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例如螺栓掉下造成引擎脱离远固定部位，再撞击机身，导致飞机整体的坠落等等。”

吉村君停顿片刻，作了下列补充：“一、唯第四引擎仪表指针显示的马力数值，低得令人惊讶。虽引擎置于水中，水流有可能导致指针转动。可如果认定这种可能，其他三台引擎的仪表指针，理应也有转动的可能；二、所有引擎的转换开关，唯第四引擎转换开关的上端部脱卸。当第四引擎出现异常变化，致使转换开关上警报灯闪烁的时候，飞行员匆忙将开关转换成关闭状态。如果用力过猛，易于造成开关损坏。因此，开关上设有保护装置。也就是说，一旦用力过猛，唯开关上端部脱卸。由此可见，第四引擎当时确实发生过异常变化；三、唯第四引擎的启动杠杆被拽到下端，处在启动和停止的中间点位置。这足以证明，有人企图中止供给第四引擎所需要的燃料；四、第四引擎前端安装部分的整体扭曲，恰恰说明该状态不是由于机身触水时的冲击和水压造成的；五、第一引擎侧面的外壳表面上，有纵向裂痕。可第四引擎的相同位置上，却没有。

这种纵向裂痕，说明飞机撞击海面时，引擎遭受了来自海面的巨大压力。如果来自海面的压力过大而导致第四引擎离开机身，其外壳表面的裂痕，应该比第一引擎还要严重；六、第四引擎的喷嘴内侧，整体凹陷。由此可见，撞击来自于底部；七、机身上的引擎支撑架，其螺栓受力的地方留有三处击打印痕以及五处磨擦印痕。

充分说明，该印痕不是引擎触水时因激烈撞击所形成的；八、客舱内表面装饰的烧焦痕迹以及旅客尸体的烧伤痕迹，证明飞机触海前机身已经着火；九、第四引擎被发现的位置，距离尾部所发现的场所偏东北约三百米海底，距离其他机身碎片发现的地方则更远。也就是说，第四引擎坠落的确切位置，在距离羽田还要远的千叶方向。

由于触及海面时的撞击，形成机身四分五裂，致使约两吨重的引擎脱离并且弹到三百米远的海底。假设有这种可能存在，那么，朝羽田方向飞行中的飞机，其右翼上的第四引擎，根据正常惯性应该朝着羽田方向弹去而沉入海底。无论飞机在空中如何盘旋或者时速失常，其惯性是不可改变的。可第四引擎，弹到与羽田相反方向的海底。站在物理角度的观点上，无论怎么分析都是不可能的。“

吉村君滔滔不绝，有条不紊地例举了一个个可疑的地方，有力地反驳了委员会提出的结论报告。起初还得意扬扬的杉田一郎，听着听着，脸部表情发生了相反变化，脸色白里透青，显得十分狼狈。

不仅仅杉田一郎，还有该委员会的其他七名委员。一个个脸色苍白，耷拉着脑袋。

一个乳臭未干的公务员，就凭那么点理论知识，竟然在大庭广众的场合，面对着航空界的老前辈大放厥词，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在这些委员看来，无疑是一种屈辱和愤慨。

其实，委员们个个面无人色，因理屈词穷，只能保持沉默。当然，他们决不会赞成吉村君的见解。尽管委员们嘴上不予明确表态，可心里已经认可。年轻人的反驳句句在理，确实有相当的哲理性和逻辑性。

对于年轻人的这番“演说”，调查组不得不把“引擎空中脱离”的主张摆在议事日程上。

尽管这样，吉村君丝毫没有大获全胜的感觉。相反却觉得全身冰凉，一种莫名的恐怖感笼罩着全身。

第四章　可疑的眼睛

1吉村君知道，那对可疑的眼睛一直监视着自己，并且已渐渐露出残忍的凶光。

凶光，也许来自千代田重工业公司和亚洲重工业公司？

一天早晨，当他走出家门上班。突然，莫名的直觉似乎在向自己发出警告。

今天，不是去调查组事务所，而是去航空部航空管理局上班。最近几天来，尤令他关注的是，围绕事故原因而明显对立的两家企业，忽然步调一致联手检查第四引擎。委员会的检查报告，有关事故原因模棱两可；关于责任追究，轻描淡写，不涉及任何一家企业。

“制造失事飞机的美国斯普鲁多公司，无论如何要把失事原因归罪于飞行员操作上的失误。可竞争对手、美国的库鲁萨公司则明确表态，无论扰流器异常变化引起的飞机失事，还是第四引擎在飞行中脱离造成的飞机失事，都无关紧要。

如果把失事原因归罪于机身结构不合理，无疑有利于库鲁萨公司。对于全日航公司在新机型的选择，将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尽管自己是航空部的一名普通公务员，毕竟是调查组的成员。自己的主张，对于千代田重工业公司来说，理应是最有力的声援。奇怪的是，在检查第四引擎的时候，他们竟然相互携手。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把目标对准我，企图致我于死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人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对第四引擎的检查？“

——如果让我参加检查第四引擎，事故原因肯定会显山露水。事故责任，肯定与他们中间的某家企业有关。记得我反驳检查报告的时候，杉田一郎脸上的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好像有什么难言……

“也许……？”

他愕然无语，仰起脸望着蓝天。这……吉村君不敢再往下思索。

“他们背后，肯定还有……”

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连串可怕的疑问，可他又连忙摇摇头予以否定。

“那……好像不太可能！”他不断否定自己。

电车，即将进站。他挤在蜂拥而至的人群中，被前推后搡地朝着站台走去。

电车，随闪电般的呼啸声驶入站台。新的一天工作，将随着电车的离站而开始。环视周围，几乎都是工薪阶层的上班族。脸上，还留着昨天的倦意。疲惫不堪的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期盼。

新的一天还刚开始，而个个脸上都无精打采，似乎不是去公司上班，而是在下班的回家途中。也许到傍晚时分，他们将步履蹒跚，神情颓然。仿佛在向大自然倾诉，伴随着疲倦和辛劳，总算又熬过一个漫长的白天。

随着企业的不断集约和日益扩大，工作效率的要求迅速加码，所有标准无秩序地直线上升。在这种几乎失去正常时间标准的工作中，已很难找到人生的价值。吉村君每次在站台高峰，望着一群群脸上暗淡无光的上班族，便自然而然地把他们比作机器人。

“与他们相比，我所从事的工作，至少能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

吉村君想到这里，心态上稍稍平衡了许多，不再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电车，渐渐驶到跟前。

说时迟那时快，有人在他背后突然发力猛推。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背后竟站着如此心怀叵测的家伙。站台与停靠的电车之间，没有安全隔离带。一旦经受不住来自后面的撞击，就会滚落到站台下的电车轨道上。

随着一声尖叫刺耳的刹车声，电车停住了。车头与自己悼落在电车轨道的位置，仅咫尺间距。幸亏站在站台右侧的最前端，掉落在铁轨的位置，凑巧在电车停靠区域的界外。

就在这当儿，刹车的尖叫声、乘客的喊叫声以及赶来凑热闹的脚步声汇成一股热浪，潮水般地向出事地点涌来。

“出什么事了？”

“有人掉下去了！”

“喂，不要紧吧？”

人们争先恐后地询问目光呆滞的吉村君。吉村君茫然地站在那里，耳朵嗡嗡直响，脑海里一片空白。

杀手，无疑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许对杀人未遂正懊恼莫及呢！

有人要暗害他！杀手是男的。回忆刚才背后的猛推，与人群中的误推完全是两码事！

杀手，就是那条尾巴！现在，终于凶相毕露下毒手了。

理由，吉村君一清二楚。早晨出门时已有预感，脑海里曾闪过不寒而栗的刀光。眼下，已经变成现实。他们从幕后跳到台前，变跟踪为下毒手。其目的，是为了永远消失自己对飞机失事的正确判断。

太可怕了！他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并暗暗告诫自己：不能低头，也决不能认输。

“我一定要与他们斗下去！”

他朝迅速赶来表示慰问的站台工作人员，歇斯底里地嚷道。

2事故调查组以及委员会的检查报告，给全日航公司在机型的选择上带来极其复杂的影响。

在所有的航空公司看来，机型的选择与公司的生死存亡密切相关，必须慎之又慎。

尤其是全日航公司，在以往的岁月里，由于机型选择的失败。曾喝下不少苦酒。

当全日航公司让DC-7C客机在太平洋航线展现雄姿，在资本实力方面终于赶上美国航空公司的时候，美国航空公司突然采用更先进的波音707喷气式客机，以致全日航公司捉襟见肘，无地自容。

当时，全日航公司也预测到国际航线上，客机即将升级换代，喷气式客机即将面世。

在公司创立初期，就向英国的戴哈比拉多飞机制造公司购买了慧星机。可该机事故不断，劳民伤财，不得不将其退出航运。为此，全日航公司蒙受巨大损失，不得已中止续购合同，改为购入螺旋桨机型最好的DC-7C客机。与此同时，全日航公司又向达古拉斯飞机制造公司预订喷气式客机。

由于达古拉斯飞机制造公司交货日期一拖再拖，喷气式飞机迟迟不能上岗。而国际航线已经进入喷气式客机时代，美英航空公司购入的喷气式客机相继出现在蓝天上。而全日航公司还是怀抱着落后的螺旋桨机型，眼睁睁地看着国际航线上的翻天覆地变化。

如果全日航公司一开始就选择DC-8或波音707，就能站在第一次喷气式飞机革命的浪尖上。

如今，面临第二次喷气式飞机革命。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机型选择必须慎上加慎。

它，关系到全日航公司在世界航空界的地位和生存。

就全日航公司来说，为在机型选择上不再重蹈覆辙，成立了庞大的全日航公司机型选择委员会，面向世界招标。对所有投标的机型，进行详细而又周密的研究。为防止出现人为的随意性和公司内部派别性的倾向性意见，所有数据一律采用计算机比较分析。

这些数据，还包括航线分析及其经济性和合算性等。

机型选择委员会的委员长，由全日航公司总裁土屋大肋亲自挂帅。组员有常务董事以上的企业高层干部，加上总工程师、飞行员、装备员和地面服务人员的代表，再从其他专业公司聘请一些权威人士。也就是说，该委员会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才。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由各方人士组成的委员会，竟不知不觉地分成两个主要派别。

一派主张购买美国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的飞机，被称之为斯普鲁多派；另一派则坚持购买美国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的飞机，被称之为库鲁萨派。

斯普鲁多派，以全日航公司专务大竹义明为首，拥有二十三个委员。库鲁萨派，以全日航公司副总裁野村市松为中心，拥有十九个委员。其他十二名成员，则以全日航公司总裁土屋大助为首，属中立派。

在派系人数方面，以专务大竹为核心的斯普鲁多派稍稍占优。而在数据方面，斯普鲁多派也准备得比较充分。因而，中立派也开始逐渐向斯普鲁多派倾斜。就在这节骨眼上，出现斯普鲁多808型飞机坠毁事件。

以这起事故为契机，库鲁萨派向斯普鲁多派展开猛烈反击。好不容易朝斯普鲁多派倾斜的中立派，迅速扭转方向转而朝库鲁萨派倾斜。可以这么说，引擎检查委员会的检查报告，起到了某种推波助澜的作用。

如果事故原因是结构不合理，斯普鲁多派将遭到订单落空的惨败。就在吉村君被人从站台推入电车铁轨的几天后，全日航公司的专务大竹义明向吉村君发出邀请。

大竹专务希望与吉村君共进晚餐，增加彼此之间的了解。起初，吉村君接到邀请犹豫了好一阵子。因为工作关系，相互间曾见过几次面。见面时，也只是打打招呼、匆匆而过，还没有无拘无束地在一起聊过天。这中间，也有身份不同的缘故。大竹专务，毕竟是日本具有代表性的全日航大公司的首脑人物。而自己，则是国家航空部的一名小小官员。在职务上，在权力上，根本不具备向企业提供某种利益或某种方便的实力。

即便不是如此，作为公务员的吉村君，主观上要求自己尽量避开与有关企业之间的个人交往。作为政府官吏，做到这一条是最起码的。而吉村君，也常听到有人把国家航空部比作全日航公司在霞关（国家机关聚集地）的办事处。事实上，自己也多次亲眼目睹，顶头上司丰田局长及其心腹们，经常与亚洲重工业公司的高层干部们出入高级酒店。

对于一身正气的吉村君来说，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倘若自己也跟着效仿，将会永远抬不起头来。这就是吉村君为什么对大竹专务的邀请，迟迟不能明确答复的主要原因。可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他又觉得即便不回避也可以。在工作中体现人生价值的本身，其实与晋升之间没有直接关系。在晋升面前，往往出现许多你根本难以意料和无法接受的结果。对于何时晋升，吉村君向来不抱任何希望，自认没有官运。眼看同事们一个个晋升，而自己还是原地踏步。

吉村君自决定接受大竹专务的邀请后，便不再思考大竹专务为什么宴请自己的理由。

大竹专务指定的饭店，是东京都内某大商厦里的敞开式西餐厅。虽谈不上档次很低，但也够不上豪华和高档。他认为大竹专务考虑得非常周密，没有把会晤地点安排在被称为秘密饭店的“料亭”和超豪华型的高级大酒店。

“第一次宴请，选择在这样的场所招待你，实在是对不起呵！”

大竹专务说这番话时，脸上充满了歉意。而服务生递上的菜肴，却是一流的。

“不知这些菜肴是否合你口味？”

大竹专务十分谦逊客气，不停地向吉村君献殷勤。吉村君也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开怀大吃了，显得兴高采烈，喜不自禁。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两人之间的隔阂仿佛不翼而飞。大竹专务不像大企业首脑那样，装模作样，骄横跋扈，目中无人，而是和蔼可亲，谦虚谨慎，十分热情。

一打听，才知道大竹专务年轻时曾担任过国际航班的客舱乘务长，有长时间为旅客服务的经历。

可大多数人，是什么时候说什么话。随着地位不断上升，许多人将过去的往事置于脑后，抛到九霄云外。正因为人的可塑性强，即便习惯于发号施令，也会由于场合不同和对象变化而适时调整接待技巧和态度。

吉村君，生来就具有很强的戒备心理。可眼下，能够在短短的晚餐时间里与对方说话无拘无束，也许是对方擅长将乘务长服务经验和人本能巧妙相结合的缘故。

当最后一道水果由服务生端来的时候，大竹专务又主动与他拉话，似乎将刚才用餐时的谈话内容向纵深发展。

“吉村君，听航空部里的官员们说，由委员会提交调查组的检查报告，受到了你义正词严的驳斥。是这样吗？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对方眼睛深处，闪过一道剑一般寒冷的目光。这，没能逃过吉村君的视线。

“总算言归正传了！”

吉村君暗自在想。

不过，大竹专务的这一提问，也是自己预料之中的。

对方的真实意图，已经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因飞机坠毁而遭到责任追究的全日航公司首脑，不可能毫无目的地与一个普通公务员在宾馆里闲聊。

“事实上，我对委员会的检查报告，也持有许多疑问。可以这么说吧，报告上有许多地方让人感到疑惑不解。”

大竹专务一边吃水果，一边补充刚才的开场白。

吉村君深知，在全日航公司内部，围绕着机型选择，笼罩着一种非常复杂的气氛。

有主张选择斯普鲁多机型的，有主张选择库鲁萨机型的。总之，调查组的动向是全日航公司最为关心的。尤其被视为掌握事故原因钥匙的委员会动向，更是两大派最为关心的。

吉村君虽不清楚全日航公司内部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但能想像得到，机型选择给该企业的势力划分带来很大影响。对于吉村君来说，全日航公司无论选择哪家公司的机型都与他无关。而查明事故的真正原因，才是自己神圣的职责。至于有可能给他个人带来危害什么的，他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至于委员会提请调查组讨论的检查报告，无论斯普鲁多公司还是库鲁萨公司，按理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吉村君一意孤行，主张第四引擎是在空中脱落，属于制造结构不合理范畴。这一主张，对斯普鲁多派是极其不利的。

可全日航公司呢，坚决反对“飞行员操作上失误”这种说法。当前，全日航公司正在与遇难家属交涉赔偿金数额。一旦允许飞行员操作上失误的结论出台，不仅给与遇难者家属之间的赔偿交涉带来不利影响，而且极大程度地损害全日航公司在社会上的形象。

航空公司，向来以安全为第一作为企业信条的。

如果调查组结论不是飞行员操作上失误，在机型选择上，斯普鲁多派将面临解体的危机。作为该派核心人物的大竹义明，处境将更加艰难。

作为全日航首脑之一的大竹专务，无论如何不希望出现飞行员操作上失误的结论。

但就自己目前支持的斯普鲁多公司来说，一旦飞机结构不合理的结论出笼，结局也不妙。

局势微妙复杂，他感到左右为难。

吉村君一直认为，自己的观点可以对任何人说。何况游说，是主张人最喜欢的办法之一。只要有人愿意听，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阐述。眼下，调查组里的两大主导派别，居然联合在一起。不用说。吉村君更希望主动阐明自己的观点。既然大竹专务如此赞同和热心于自己的观点，不必考虑他的用心。再说，这种宣传自己观点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

顿时，吉村君像开了闸门的水库，滔滔不绝，毫无顾忌地“演说”。大竹专务从头到尾听得十分仔细。在吉村君看来，能如此热衷于关心自己观点的人，至今一个也没有出现。

“原来如此。”

大竹专务一边听吉村君的叙述，一边深深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端起桌上的咖啡，可咖啡已经没有热气。服务员见状，立即换上热咖啡。大竹专务没有喝，仍专心致志听吉村演讲。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几乎所有的证据和情况都否定了委员会有关第四引擎触及海面撞击而脱离的结论。尽管客观事实是这样，可他们依仗自己是权威，无视我的解释。”

吉村君为第一次得到热心的听众，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激动。

“从简而易懂的概率角度分析，一台引擎上发生一种异常变化，其概率占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发生与否的可能性各占百分之五十。斯普鲁多808型飞机上，有四台引擎。因此，唯第四引擎发生异常变化，其偶然性是百分之五十乘以四。也就是说，十六分之一。可唯独第四引擎，事实上出现了许多异常变化。第一，仪表盘上显示的数值；第二，引擎转换开关的上端部脱卸；第三，启动杠杆的位置，处在启动和停止的中间点位置；第四，螺栓受力架上的伤痕。所有伤痕的朝向都是向左旋转。加之右翼端部第四引擎的脱落等等，异常变化竟有五点之多。即便无视其他的许多证据，而五个异常变化居然都发生在概率十六分之一的第四引擎上。既然如此，其概率应该是十六分之一乘以五。其结果，得出来的积完全不合逻辑。难道像这样的情况，也能说成偶然？我可以完全有把握地说，第四引擎肯定在飞行中发生了异常变化，尔后，其与机身脱离而导致飞机坠毁。这，才是失事的真正原因。”

大竹专务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有插话。他那两颗深褐色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似乎在细细琢磨着吉村君的那番振振有词的演说。

吉村君原打算深入展开，再说一些心里的疑问。考虑到有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便欲言又止。

作为国家公务员，说话不应该过于主观和轻率。何况，对方是机型选择方面处于微妙立场的全日航首脑人物。倘若自己轻率发表意见，有可能加深企业内部之间的矛盾。

再说，意欲想说的内容，确非同小可，决不可粗心大意，妄加猜测。

大竹专务的手指，在桌上频频地画着数字模样的符号。吉村君内心究竟在思索什么？

从大竹专务脸上的表情分析，似乎清楚又似乎不清楚。

吉村君注意着大竹专务的手势。原来，他在写16X16X16X16X16.

第五章　盼望

1机身打捞上来的同时，遗体也逐步找到。随着发现的尸体数量不断增加，栈桥上站着的遇难家属的数量在日益减少。尚未找到的遗体，已经屈指可数。随着要找的尸体越来越少，全日航公司一方开始冷淡起来，潜水员也显得疲倦不堪。有的潜水员，甚至根本不考虑遇难家属的悲伤心情，净说一些让人怒不可遏的话。

“恐怕已经受海浪的冲击而飘到太平洋，被鲨鱼吃了！”

潜水员们此刻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自飞机坠毁后，已过去几个月。其间，搜索船几乎天天出海，与冰凉的海水日以继夜地打交道。尤其是潜水员，更是精疲力竭。

他们终日潜入深邃的海底，寻找尸体。

他们贴身穿羊毛衫，外边围毛毯，尔后再套潜水服。即便这样，全身还是瑟瑟发抖，尤其伸在军用手套里的手指，冻得犹如红红的胡萝卜。

他们中间，有患感冒的，有患神经痛的，还有患潜水病的。因打捞时间紧且任务重，无奈每天靠注射营养液和药液来支撑体力。稍休息后，再潜入海底。如此辛苦的工作，日薪充其量仅三千日元。像这样的日薪，坐在空调设备齐全的现代化办公室里的上班族，都能轻易得到。

潜水员投入搜索的最初阶段，由于周围的气氛十分凝重，大家热火朝天，随着时间无休止地拉长，由于得不到很好的休息，致使人的疲劳难以解除，紧张情绪也渐渐淡化了。对于每天要支付一二千万日元巨额搜索费的全日航公司来说，也开始感到难以承受沉重的负担。尽管每天打捞上来的尸体日益减少，可搜索费依然照旧。又由于扩大搜索范围，费用相反还在增加。与此相反，收效甚微。

站在栈桥上那些尚未找到遇难尸体的家属之间，一听说停止尸体打捞的传言，便纷纷议论开来。

“我们的亲人还没有找到，打捞决不能就这样结束！必须找到最后一具尸体！”

有几个扬言要大闹一番的遇难者家属，当亲属遗体被打捞上来后，便再也不在栈桥上出现了。

唯还没有见到遗体的遇难者家属，组成“打捞到最后一具尸体联合会”。联合会宗旨：即便自己亲属的遗体找到，也必须留下坚持到最后。

这项经过表决一致同意的宗旨，其实并没有什么约束力。他们也清楚，是因为不愿忍受孤独等待和煎熬而自发成立的。

“如果安彦君是最后一具遗体，那怎么办？”

由纪子仿佛已经预料到悲伤的结果。

眼下，还有遇难旅客的尸体没有被打捞上来。因此，作为全日航公司，不得不继续打捞。如果最后一具尸体是该公司职员，公司也许会立即停止打捞！

公司的其他职员，包括乘务员尸体都已打捞上来。

——亲爱的的丈夫，我衷心祈祷，你可不要成为最后一具尸体！

一个月前，由纪子曾抱着侥幸的心理向大海祈祷，向上帝祈祷，别让小室安彦成为最后一具尸体。

2随着尸体打捞工作接近尾声，遇难者家属与对全日航公司进入赔偿交涉阶段。

全日航公司有关飞机的赔偿保险，与国内十几家保险公司签订了总金额大约三十亿日元的保险合同。再者，这些保险公司的大部分，又都向世界各国大型保险公司投保。

因此，每一家保险公司承担的赔偿数额并不大。三十亿日无的保险金额，很快到达全日航公司的银行账户上。

失事飞机的购入费用，为二十八亿五千万日元。由于保险金额含有飞机的购置费保险，承担事故的赔偿金额也就变成零头。

再者，全日航公司在投保飞机的同时，根据航运合同上的规定，人身保险金的总额仅一千万日元，分配对象是一百四十个旅客。因此，如果把赔偿金额控制在这个数额内，公司就不会产生直接损失。

全日航公司在航运合同里规定，对于宛亡事故的旅客，其赔偿额度是有限的。

AJA4301飞机的航运合同规定，赔偿总额是二千七百万日元。其中，还包括法律上的诉讼费用。

按照这项规定，赔偿金额的最高限度，理所当然限定在这个范围里。不知道这项航运合同规定的旅客，即使不同意也不行。只要坐上AJA4301飞机，就被视为承诺航运合同上的所有规定。

被视为航运合同的文书，印刷在飞机票背面。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蚂蚁在爬行，根本看不清楚。即便旅客没有一字一字地念，也被视为已经读过和确认。

AJA4301飞机，由于在美国国内空港停靠过，根据国际航空组织签定的瓦鲁索条约，属于最高的赔偿金额。

即便那样，遇难者家属中间，许多人还是愤愤不平。

“我们不要钱，把亲人还给我们！”

由纪子不清楚丈夫安彦是否应该包括在旅客的含义里，不清楚丈夫的死，全日航公司是否按照航运合同上的赔偿条款给予赔偿。

从由纪子的内心来说，需要的是丈夫回来，不需要赔偿。可眼下，丈夫的死已确定无疑。必须考虑，怎么面对今后的生活。

结婚的时候，幸亏从娘家带来昂贵的陪嫁，生活上还不至于立即出现困难。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时间一长，无疑生活拮据。再说婚后，父亲由于犯有不动产欺诈罪而破产。

作为夫妻的共有财产，丈夫也使用了她从娘家带来的相当钱款。现已破产的娘家，再也没有依靠的指望了。对她今后的生活来说，最好有赔偿金。

我无论如何需要赔偿！今后，我将面对漫长的孤独生活。得到赔偿，也是为了与死去的丈夫一起生活下去。

由纪子暗暗下了决心。作为遇难者家属，她每天来到寒风刺骨的栈桥上。渐渐的，她仿佛脱胎换骨，像换了个人似的，也许是经受了磨难以后的缘故。从一个新婚女子，迅速变成一个坚强的女人。然而，全日航公司把由纪子视为遇难职员的家属，与遇难旅客的家属不能一视同仁。

终于有一天，一个叫江差君的中年职员走到她跟前。赔偿方法是按照公司内部的规章制度处置。江差君，是全日航公司AJA4301飞机善后小组的成员，专门负责与遇难者家属交涉赔偿。

“小室安彦的情况，根据航运合同上规定的有关条款，他是承诺航运合同上各项规定的。也就是说，按照第三条C款规定，他是免费旅客。”

“那又怎么啦？”

望着说话转弯抹角的对手，由纪子有点着急起来。

“也就是说，他没有按照有关规定付钱购买机票。”

“那是当然的喽！他是为公司出差的呀！”

由纪子不由得惊叫起来。因公出差，乘坐自己公司的飞机属天经地义。这，难道出差职员还必须自费购买机票。天底下，哪有这种公司？

“出差，也属于免费搭乘的一种！”

江差君说话时，脸上毫无表情。难道与遇难者家属交涉的善后小组人员，应该是这样冷冰冰、麻木不仁的吗？或许为了减少赔偿支出，故意耍弄的演技？

“照你这么说，免费搭乘的赔偿，应该是怎么一回事？”

“不适用航运合同上的任何规定。简言之，你不能按照一般旅客的遇难者家属对待。”

“那么，是与乘务员遇难者家属一样对待吗？”

“所谓旅客，不含乘务员。小室先生是公司职员，但又是旅客。又由于他是免费搭乘，其遇难者家属不能获得与一般旅客相同的赔偿金。”

“希望你直截了当地说，究竟应该享受什么种类的赔偿金？”

“他的性质，属于因公殉职。也就是说，是劳动者伤害赔偿，再加上公司规定的赔偿。”

江差君拐弯抹角。他所说的赔偿金额总数，连航运合同上规定的赔偿金额的数分之一也不到。而且，比乘务员赔偿的金额还要低。

安彦君的遇难赔偿，既够不上航运合同上的规定的赔偿条件，又不能与乘务员一视同仁。由纪子气得暴跳如雷，大发雷霆。她仔细分析和研究了航运合同上的全部条款，得知免费搭乘未必排除在外。

“可以排除在外，也可以不排除在外，视情况而定。”

公司的武断决定，是违背航运合同规定的。

“把我丈夫的赔偿问题排除在航运合同的规定外，是谁决定的？”

由纪子马上明白了。决定降低赔偿丈夫遇难金额的人，竟是自己与安彦君的婚姻介绍人——全日航公司的专务大竹义明。

听说连日来营业额的急剧下降，加之赔偿金和搜索打捞支付的费用，公司在支出上不堪重负。为了减少支出，大竹专务通知善后小组把安彦君的赔偿金列入劳动者伤害科目支出。

“我丈夫的生命，难道应该划在劳动者伤害一栏吗？”

当时，由纪子胸中不由得升腾起对大竹义明的满腔愤怒。丈夫是代表大竹义明赴欧洲出差，是代替大竹义明去死的。一想起这里，由纪子忍不住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她甚至想到，有朝一日亲手杀了他。

时间过得很快，七月已经来临。尚未找到的遗体，陆陆续续打捞上来。七月二十五日早晨，遇难旅客中的最后一具遗体被打捞上来。果然不出由纪子当时的预感，最后还是没有发现的，是全日航公司遇难职员小室安彦。

当天下午，全日航公司通知打捞救援公司，停止搜索打捞作业。

发出这项命令的，是全日航公司首脑之一的大竹义明专务。

那天，天空中布满了沐浴着夏日的积雨云。由纪子抬头仰望无情的苍天，如梦初醒。

她亲爱的丈夫，永远离开自己身边，静静地走了。

第六章　双重密室

1“从今往后，美和能获得幸福了！”

大竹专务终于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同时，他也感到全身精疲力尽，希望立即上床好好地睡上一觉。坐在宾馆房间里的大沙发上，仿佛烂醉如泥一般，浑身软绵绵的。

自AJA4301飞机坠落在东京湾羽田浅海区域后的六个月里，对于大竹专务来说，是一段苦不堪言、寝食不香的日子。作为全日航公司首脑人物，面对严峻的社会舆论和长期的搜索打捞工作。不仅如此，还要参与与遇难者家属之间的赔偿金交涉工作。

约两个月前，失事飞机的残骸基本打捞完毕。政府组织的事故原因调查组，正式开始工作。由于事故单位是全日航公司，必须回答调查组的所有提问。大竹义明专务多次出现在调查组的会议室里，回答调查组的各种质讯。加上公司里还有一大堆公务，忙得他简直无法脱身。让他无奈的是，家里也在忙。女儿要出嫁了，他无暇顾及。把女儿的结婚日定在今天，是希望趁自己还在全日航公司专务这把交椅上，风光一回。

4301飞机失事，是世界航空史上最大的一次空难事故。作为全日航公司首脑之一，无疑逃脱不了责任的追究。就航空公司首脑的这几把交椅，谁也无法保证永远属于自己的。

现在还没有离开这把交椅，也许还有事故善后和剩下的一些小事。

全日航公司专务的女儿，其身价远远超过社会上的一般姑娘。如果已经辞去现任职务，也许自己会取消今天的这门亲事。

对方尽管知道大竹专务今后的前景不妙，可还是急于举行婚礼。除某种政治上的因素以外，男方要求与美和结婚的态度非常执着。居然说什么，这一辈子不能与美和结成伉俪，宁可去死。

男女结婚，从某种意义讲也是一种交易，即双方必须门当户对。

从这个意义上说，作为全日航公司的大竹专务的女儿，与全日航公司大股东、某一流银行副总裁的公子成亲，也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

男方美中不足的，是个头较矮。但毕业于一流大学，被视为高层干部培养对象，据说不久的将来，便可坐上一流银行高层干部的交椅。新郎前途无量，比起美丽的新娘并不逊色。

“哎呀呀！真没有想到女儿竟长得这么漂亮，简直像仙女下凡！”

大竹专务回忆起今天婚礼仪式上女儿的风采，独自式地喃喃自语。

他和妻子没有生孩子，便收养了美和。不久，妻子子宫内患了不治之症，死了。

打那以后，大竹专务又当爸爸又当妈妈，好不容易把美和拉扯大。从美和幼年到做新娘的今天，那往日的情景一幕幕展现在大竹专务眼前。

伤心哭泣的美和，满脸笑容的美和，耍孩子气的美和，沉默寡言的美和……在她慢慢长大成人过程中，她的各种表情令大竹专务难以忘怀。

漂亮的美和，系自己一手栽培。从今天晚上开始，她将依附于另一个男人。为了美和的将来幸福，女大当嫁天经地义。即便这样，在大竹专务看来，仿佛从他身上剜去一块血淋淋的肉。

尽管女儿总有一天要出嫁，离开自己，可大竹专务像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仿佛自己亲手制作的精品遭到抢劫。从今往后留下的，是孤独和寂寞。

美和走了，她离开父亲的保护伞，投入一个更加具体化的男人怀抱。在那里，从此不可能再有衰老父亲插足的余地。

美和，今晚她将乘坐飞机与新郎去夏威夷度蜜月。空港宾馆里的结婚仪式和酒宴一旦结束，就将踏上新婚旅行的路途。

大竹专务看了一眼手表，起飞时间已经临近。

酒宴结束时，离新婚夫妇出发还有一些时间。大竹专务便来到宾馆的长包的房间里，稍稍休息一会儿。

连日来的工作疲劳和紧张，使得他在酒宴宣告结束时差点站不起来。

“新郎新娘马上就要出发了！”

经由鹿儿岛飞往夏威夷的飞机，即将起飞。大竹专务听到广播后，慢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2全日航74航班飞往夏威夷火奴鲁鲁的登机时间到了。播音员使用日语和英语，在广播里反复播送着：请登机旅客立即到海关、出入境管理站、安全检查站以及健康检查站接受检查。

大厅里的一部分旅客，开始从座位上站起，络绎不绝地朝铺着红地毯的海关入口走去。

“祝你们一路顺风！”

“祝新郎新娘互敬互爱，白头到老！”

大家簇拥着新郎新娘来到海关入口附近，争先恐后地向他俩祝福。新郎脸上，笑容可掬，神采飞扬。从今天起，自己的身边有漂亮太太陪伴了。站在一旁的新娘，也许身穿结婚盛装的缘故，表情有点紧张，脸色有点苍白。

“咦！新娘父亲呢？他上哪儿去了？”

不知是谁提醒道。

“哟，好奇怪呵！”

“一定还在宾馆的休息室里！看上去，他好像很累！”

“快打电话给他！”

一个全日航公司职员模样的年轻人，迅速朝电话亭跑去。

新郎新娘就要登机了，却不见大竹专务的影子。年轻职员一边按电话号码，一边看手表，时针就要指向九点。他记得酒宴结束后，大竹专务说过有点累，打算到宾馆房间里稍稍休息一会儿。房间号码，年轻人记得很清楚，在三楼。由于登机时间紧迫，最好的办法只有打电话。

电话通了。电话那一头，传来大竹专务的声音。

“哦，是吉井君吗？我正想打电话呢！我是想送送他俩，可全身精疲力竭，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连步子也迈不开。真对不起！没有亲自去送，未免太失礼了。就请你代表我去送行，祝他们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大竹专务的声音，无精打采，有气无力。这与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形成强烈的反差。

在吉井君的印象中，大竹专务是精力旺盛且趾高气扬的人，听到这种语调，他心里感到难过，专务身体确实被工作拖垮了。

自从4301飞机失事以来，大竹专务经常熬夜工作。也许长时期的疲劳积累，再加上女儿的结婚准备，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

也许他以疲劳为借口，躲开别人的视线，把自己与女儿离别后依依不舍的伤感深深地埋在心底里。

“真没有想到，专务也那么儿女情长！”

吉井君一边想像大竹专务此刻的寂寞表情，一边朝送行的人群跑去。当听说父亲不能来送行时，新娘脸上露出稍稍惊讶的神色，瞬间又裸露出寂寞的表情，与新郎手挽着手离开欢送的人群，朝登机口走去。送行的人群里，有两个年轻人追了上去，朝最后一道入口跑去。

3吉井君送走新郎新娘时，已过了晚上十点。为汇报情况，吉井君径直朝宾馆三楼的314房间走去。

如果仅仅是汇报送行的情况，无疑是忙中添乱，将更加激起父亲失去女儿的伤感。

但吉井君是为了汇报和请示工作，今天晚上必须当面见到大竹专务。

可吉井君无论怎么敲门，房间里就是没有回音。大竹专务累得连送女儿的力气也没有，也许现在已经睡着了。

继续敲门，势必惊醒上司而不得不起来为自己开门。他实在是太累了！可有一些重要工作必须向上司请示，否则无法进行下去。

敲门没有反应，吉井君只得去服务台，请女服务员给314房间打电话，可只有电话铃声，却没有人接电话。

吉井君说有急事，一再要求女服务员用钥匙打开房门。平时，宾馆服务员除非住宿本人要求，是不准随便开门的。吉井君出示身份证，表情十分认真。女服务员才勉强取出备用钥匙，与吉井君一起朝房间走去。

在去大竹专务房间之前，女服务员给大堂总服务台挂了内线电话。经核实，没有收到旅客交来的钥匙，证明旅客在房间里休息。

“也许睡着了？”

女服务员歪着脑袋站在314房间门口，端详了一会儿。在将钥匙插入锁孔之前，又敲了一次门，还是没有反应。她将钥匙插入锁孔转了一圈，锁开了。可房门只能朝里推开十厘米左右，因为房门内侧挂上了安全搭扣。

空港宾馆的所有房门只要一关上，锁上的保险栓自动挂上。这种自动保险锁，站在外侧是无法打开房门的，而站在内侧转动锁把时保险自动打开。而许多住宿旅客都感到忐忑不安，担心保险栓是否已真正挂上。

为此，所有房间的门内侧一律装上安全搭扣。这种安全搭扣，必须站在房门内侧才能挂上。314房门内侧的安全搭扣，也挂上了。因此，门缝的最大限度只有十厘米。即便侧身，也无法进入房间，虽然手腕能伸入门缝，却无法打开安全搭扣。

从房门的间隙，可以窥视室内，但视野有限。如果没有这种安全搭扣，也就不存在防范的意义了。

房间里的灯亮着，也许大竹专务太累了，来不及熄灯就上床睡着了？由于角度的关系，无法瞥见卧室床上的情况。

“专务！大竹专务！”

吉井君从门缝向房间里大声喊叫，没有回音。吉井君拉大嗓门，不料惊动隔壁房间的旅客。他们纷纷打开房门，探出脑袋询问究竟。

然而，还是没有回音。

“奇怪呀！”

吉井君想，即便睡得再沉，这么大的喊声总该听见吧？隔壁房间的旅客也被我吵醒了，大竹专务应该能听见。

“这安全搭扣，怎样才能打开？”

吉井君突然不安起来。专务会不会得急病，处在行动不能自如以及不能说话的糟糕状态。

他赶紧问女服务员。

女服务员货郎鼓似地连连摇头。安全搭扣不是锁，没有钥匙。

“不行。这种安全搭扣，只有房间里的人才能打开。”

“我总觉得情况不妙！这安全搭扣，如果弄坏要紧吗？”

“这个，我不能做主……”

女服务员感到困惑。可房间里静悄悄的，她也慌张起来。

“我不给你添麻烦。损坏了，我赔偿。如果再犹豫，也许更麻烦？！”

吉井君也不知道自己说的，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不顾一切，用身体摁在房门上使劲。

他还以为宾馆房间的门结构，与自己住的新村房间差不多。说是防范用的安全搭扣，也仅仅是达到使旅客感到安全的心理效果，决不会是非常牢固的东西。

他使出全身力气用身体朝房门撞去。随着“嘭”的一声，螺丝断了，安全搭扣脱落了。

刚才还是神秘的室内，顷刻间出现在他俩眼前。大竹专务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斜靠在床边的沙发上。

“专务！”

吉井君刚想开口说，您怎么睡在沙发上？话到嘴边猛地咽了下去。

大竹专务已经脱去西装外套，穿着衬衫的左胸上沾满了殷红的鲜血。意想不到的惨景，刹那间飞入两人的眼帘。由于房间里灯火通明，白色的衬衫和殷红的鲜血格外分明。

“哇！”

女服务员惊叫一声，吓得紧紧抱住吉井君。吉井君直愣愣地望着，半晌没有说话。

到底是男人，他没有叫喊，也没有慌张。当务之急的，应该争分夺秒，尽快向警方报案。

接到宾馆报警电话后，当地警署署长立即带领十几名刑事侦察警官、技术警官和法医警官赶到现场。经过现场勘察，判断为他杀。署长立即向东京警视厅重案刑事侦察一科报告。

当地警署之所以认定他杀，是有充分根据的。从外表看，大竹专务死在沙发上，可室内地上墙上到处是血。有的地方，血还在流淌。胸部的伤口，连同衬衫也有被刺的口子。

如果自杀，不可能刀刺入胸膛后在室内到处乱走，如果疼痛引起乱走，与死者稳稳坐在沙发里的姿势完全两码事。再说自杀者，无论使用如何锐利的刃物，自杀时不可能从衬衫外面向胸膛直刺。纵然身穿薄薄的汗衫，自杀前或者卷起或者脱掉，露出肌肤后再用刃物直接刺入。可死者虽然脱去外装，但刃物是从身着衬衫的外边朝胸膛刺入。根据自杀者的心理，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从尸体的状况来看，死后没有多长时间。据仔细观察和技术鉴定，确认该案系他杀。

凶手，是探望大竹专务的人。也就是说，大竹专务右手上反握着的那把锐利匕首，其外侧与伤口吻合。而刀口的朝向，与左胸部的刺入口相反。

刺入口，在左胸乳头的顶端。匕首，从乳头顶端刺向胸膛内侧，刺入口长度约三点六厘米，宽度约零点二厘米。匕首从侧面刺入，偏身体中央的伤口端部是匕首的侧面，而侧面的胸部是匕首的背部。根据沾在身上的血迹和伤口的一致，证明是死者握着的那把匕首形成的。要形成这样的伤口，必须像握着匕首内侧那样刺入。

企图自杀的人，在自杀后重新调整握匕首的姿势，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也完全没有必要那样做。

发现大竹专务尸体的吉井弘和宾馆女服务员大石常子，是先使用备用钥匙打开门锁，然后撞坏房门内侧的安全搭扣进入现场的。

门锁，自动保险式。凶手一旦外出，门就会自动关闭，保险栓则自动锁上。凶手如果从门外侧挂上安全搭扣，是绝对不可能的。

假设他杀，凶手得手后又是如何从房间里逃走的呢？现场，如同一个封闭的密室。

解不开这个谜，死者尚不能称为被害人。拘泥于这个谜，调查取证工作只能搁浅。姑且，只有把谜搁置一边，对现场展开彻底搜索。所谓密室，在现实生活中间不可能发生。只不过是漏看了其中的某个疑点，给人一刹那的密室感觉。刑事侦察警官们就这一点儿来说，对该案的侦破工作持非常乐观的态度。

现场，在空港宾馆三楼的314房间。二十五六平方米的空间，被称为两用套房，有单人床，有大沙发。这家宾馆的大部分旅客，喜欢借住像这样既能睡觉又能靠在大沙发上休息的房间。

推门进去，右手便是卫生间。房间与浴室之间，有一道隔墙。房间里放有一张标准的单人床，与沙发成直角。大竹义明就是躺在这张沙发上死去的。

左胸部伤口处流出的鲜血，一直淌到腰部，有相当一部分鲜血已经渗透到沙发布的纤维组织里面。

从伤口的外表观察，虽看不清楚，可伤口刺得非常深，似乎已经穿透左肺。从死者脸上，看不出有痛苦沉闷的表情。死者，已经脱去上装，解下领带，身着衬衫。然而，衬衫和裤子上并没有什么皱纹，也没有反抗的迹象。

茶几上，堆放着上装和领带。室内的用具和电器之类的东西，没有死者与凶手搏斗的迹象。不用说，凶手行刺后，是可以将凌乱的现场复原。技术警官对室内及周边，进行了仔细的搜索。可是，能证明凶手到过现场的遗留物，什么也没有发现。技术警官又对匕首、门的把手、电话机以及凶手有可能接触的场所，寻找指纹和脚印。可发现的许多指纹和脚印，与死者重复在一起，根本无法复制取证。

办案警官在现场取证的同时，对有关人员展开了调查。尤其是对第一发现被害人尸体的吉井君和女服务员大石小姐，进行详细的询问。

办案警官从古井君证词得知：晚上九点前后，大竹专务还活着。

“你这话，是真的？”

办案警官不由得拉大嗓门。如果证词确实，法医警官推定的死亡时刻，则可缩短推断时间上的距离。

“我怎么能说谎呢！”

吉井君脸露愠色。

刑事警官们满脸狐疑和急切破案的心情，对第一发现人的询问，往往像在审问犯罪嫌疑人似的。这令吉井君满肚子不高兴。

“由于专务女儿与女婿的登机时间快要到了，我连忙给正在这房间里休息的专务挂了电话。当时，正值九点差二分的时候。他确实在房间里，还与我通了话。”

“专务说了些什么？”

“说他已累得精疲力竭，让我代他送行，还要我向他们捎口信，祝他们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当时，你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从他的语气里，我只是感觉到他疲劳之极。最近一个时期，他常常熬夜工作。今天酒宴结束的时候，他对我说头昏脑胀，想回宾馆房间休息一会儿。”

“女儿新婚旅行，做父亲的却推说疲劳不去送行。这，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我没有那么想。那种场合，父亲不送行，也是常有的事。专务不去送行，我想他也许是心里不好受。他为了女儿至今还是独身，现在女儿出嫁了，我无法猜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理状况。”

吉井君这番话，让负责询问的刑事侦察警官觉得他还很年轻、幼稚。

负责询问女服务员大石常子的，是另一名刑事侦察警官。她的证词，与吉井说的内容基本一致。吉井君是死者的秘书，而女服务员与死者毫无关系。全日航公司，是空港宾馆的主要股东之一。大竹专务，也经常在这里用餐、住宿和休息。女服务员大石常子刚进宾馆工作不久，与大竹专务还没有见过面。

正因如此，她的证词可靠，值得信赖。可按照她的证词，现场可以不必继续搜索和调查。

根据死者握的匕首方向与伤口不吻合这一事实以及其他室内状况，凶手是客观存在的。可现场，却丝毫找不到凶手逃脱的线索。这，标准的密室，酷似第一现场。也就是说，是一个自杀现场。

面对两人的证词，尤其是女服务员的证词，使刑事警官们不得不把侦破密室列为主攻目标。

刑事警官们又重新对314房间的门、窗、天花板以及地板之类的地方，进行详细的检查。窗不能开关，系固定窗。天花板角落，只有一个连老鼠也无法通过的空调用换气孔。墙壁，采用完全隔音材料。铺有长毛毯的地板上，连一条小虫通过的间隙也没有。

密不透风的建筑设计，似乎在对旅客们夸耀，我们空港宾馆绝对保护旅客的隐私。

除死者上装口袋里有房门钥匙外，刑事警官们又核实了宾馆方面保管的另外几把备用钥匙。可这起案件的本身，由于房门内侧挂有安全搭扣，备用钥匙的保管情况显得并不重要。即便罪犯使用备用钥匙打开门锁，也只能将门推开到安全搭扣允许的十厘米范围。

再说，除女服务员手里有这把备用钥匙以外，其他几把备用钥匙都处在正确的保管状态。

“从外侧将门推开到十厘米间距，然后将细铁棍与铁丝之类的东西伸到门背后，将安全搭扣挂上。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可能。”

有一位刑事侦察警官提出这样的想法。于是，迅速展开实验。结果证明，无论使用什么器具，都不可能卸下门背后的安全搭扣。

照这么说，凶手是挂上安全搭扣后逃走的。

“这，怎么可能呢？”

面对眼前发生的密室凶杀案，警官们一时无法找到切入点。

“那……凶手是怎么进入房间的呢？”

有一位刑事侦察警官似乎想起什么，提出疑问。由于安全搭扣的存在，把大家注意力吸引到凶手是如何进入如何逃走的。所有的备用钥匙都得到核实，首先排除凶手使用钥匙进入房间的可能。其次房间里的墙、窗、天花板和地板是全封闭，没有钻入的可能。

“被害人是在听到凶手的敲门声以后，才上前开门的。”

另一名刑事侦察警官脱口答道。

刚才提问的刑事侦察警官，好像并不满意这种回答，但一时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有力证据，没有再说什么。

吉井君在空港大厅里与大竹专务通电话的九点以后，究竟是否有人进出过314房间。

警官们把焦点集中到九点以后，向宾馆的有关人员和隔壁的旅客展开询问。可住在宾馆里的旅客，都与大竹专务毫无关系。询问结果，还是空忙一场。唯一有价值的是，警方从当晚值班的保安员江森君那里，得到重要的证词。

那天晚上，江森君偶然被派往三楼服务台值班。宾馆客房楼里，实行全天候24小时服务。女服务员们，被分成三班（早班，五点～十三点；中班，十三点～二十一点；夜班，二十一点～五点）。那天中班当班的女服务员，突然因病请假，六点离开宾馆回家。

从六点到九点这段时间，保安员江森君被临时安排到三楼的楼层服务台。

空港宾馆里的楼层服务员，除值班外还要负责房间清扫和整理。故尔，保安员常常参加楼层服务台值班。遇女服务员病假和事假等，保安员常常被临时安排到楼层服务台值班。保安员江森君，经常参加这样的值班。

与下午六点因病假下班的女服务员交接班后，一直到九点钟大石常子接班，江森君一直在三楼服务台值班。

“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注视着客房外边的走廊。314房间根本没有人进出。”

江森君斩钉截铁地说。

“那段时间里，你没有去过厕所吗？”

密室之谜，暂且搁在一边，但江森君上厕所的那段间隙里，从时间上分析，凶手进出房间是有可能的。询问的刑事侦察警官思索后问道。

“从六点到九点与大石小姐交接班的那段时间里，我没有上过厕所，一直在岗位上。”

江森君一口咬定，从他的脸上表情，看不出有什么破绽。照这么说，大石常子上班的时间段里，才是凶手出入房间的时候。

常子小姐自九点与江森君交接班后，一直到十点二十分前后看到吉井君在敲314房间的门。由于房间里没有回音，吉井君向她提出要求，希望使用备用钥匙开门。这一段时间里，除看到吉井君敲门外，没有看到第二个人敲门。

“与江森君交接班的时候，你离开过服务台吗？”

“我是在服务台与江森交接班的。在服务台我们闲谈十分钟左右以后就分手了。如果有人在服务台面前通过，绝对逃不过我们的视线。”

警官好不容易想到的这一问题，又刹那间被反驳了。

“上三楼客房，除电梯外，有几处楼梯？”

警官继续询问，也许还有不知道的消防楼梯？

“服务台一侧，有电梯和楼梯；走廊另一头，有消防楼梯。坐在服务台，整个走廊一览无余。要躲过我们的眼睛进出房间，是不太可能的。”

常子回答得非常干脆。

询问结束后，警官到三楼服务台实地考察，证实常子小姐的回答是正确的。三楼中间是走廊，走廊两边是客房。一边排列五套客房，两边一共是十套房间。

三楼服务台，在走廊的端部，与电梯相邻。服务台前面，是走楼梯进入三楼的平台。

平台的左右侧，都是楼梯。从楼梯到客房，或者乘电梯到客房，必须经过楼层服务台。

服务台，面对走廊的尽头。走廊尽头，与消防楼梯相连。

坐在服务台，走廊及其两边十套客房的门可尽收眼底。企图避开服务员和保安员视线进入客房，是根本不可能的。即便服务员眼睛没有直视走廊，可眼睛有余光，只要不是背朝走廊，稍有人影晃动，也不可能逃脱他们特有的职业眼睛。

调查到这里，警官们越发感到困惑。也就是说，除314房间本身是全封闭密室以外，其外围走廊却也是完全暴露在楼层服务员视线下的全封闭密室。

试想，就是凶手玩弄什么超常的圈套，也不可能不经过走廊。要想经过走廊，势必进入服务员或保安员的视线。从外表看，314房间形同一个被全封闭的房间。可从死者的伤口看，完全是他杀。面对毫无破绽的现场，搜索和调查不得不就此搁浅。已是凌晨的二点，刑事侦察警官们的脸上，个个露出疲倦的神色。

次日下午，尸体解剖结果出来了。

一、伤口，系右手握的匕首刺入；二、损伤，死者生前有过生理反应；三、伤口，从左部胸膛的乳头顶端，朝身体的中间方向，呈水平状横向切入。伤口表面长度大约三点六厘米，宽度大约零点二厘米。从肋骨之间向纵深切入，其纵深长度约十点八厘米。肋膜以及左肺上叶，被匕首穿透；四、死因，左肺损伤以及左胸膛内出血；五、死亡时间，八月十一日晚上八时至十时之间；六、结论，根据刺伤深度、部位、方向以及其他状况判断，系他杀。

不过，有一点不能忽视，大竹专务在晚上九时左右还活着。这一事实，是吉井君通过电话确认无疑的。因此，死亡时间应定在晚上九点以后的一个小时里。

这段时间里，凶手在保安员或者女服务员注视下的走廊里，既没有显露身影，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犹如烟雾般飞入314房间。行凶后，又从挂有安全搭扣的房门间隙以及暴露在服务员视线下的走廊，烟雾般地消失。

八月十二日，羽田空港警署成立“空港8·11凶杀案侦破专案组”。

4八月十二日下午，专案组第一次会议在空港大厦主馆一楼的空港警署会议室里举行。

出席会议的，有东京警视厅重案刑事侦察一科主管本案侦破工作的那须警长以及山路君、草场君、河西君和横渡君等刑事侦察警官；有空港警署的土井署长以及十君、渡边君等刑事侦察警官；还有东京警视厅技术鉴定科派来的技术警官。会议，由空港警署土井署长主持。

首先土井署长讲话，其次由那须警长介绍几天来的侦查情况。

“——通过现场搜查取证以及尸体解剖结果，充分证明这是一起他杀案。尽管确定为他杀，可现场又存在许多令人费解的谜。为解开这些谜，我提议该案的侦破工作从头开始。”

说到这里，那须警长停顿了一下。他那凹陷的眼窝里，射出锐利的目光扫视了整个会场，表情十分严肃。那须警长，由于年轻时切除了几根影响胸部的肋骨，以致右肩向下倾斜。他不喜欢到医院找医生看病。尽管当时，每天咯血，症状不轻，却坚持民间疗法，每天煎服蚯蚓和蟋蟀。后来，家人和朋友强行用担架把他送到医院医疗。可他拒绝入院，坚持在家中养病。

他从外勤巡查警官转战到刑事侦察警官，尔后升任警长。从此，一直停留在警长的职位上。可他不在乎当什么官，只要每天能在侦破凶案、抓捕罪犯的岗位上就行。

“根据法医解剖，死亡推断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至十点。可被害人秘书吉井君在九点前后与被害人通过电话，一再强调他当时还活着。因此，死亡的时间只能推到九点以后的一个小时里。根据吉井君和常子小姐证词的推断，314房间是密室现场。经过现场调查取证，吉井君他俩撞门进入而损坏的安全搭扣，确实系当时撞坏，非以前损坏。

说到死亡推断的时间段里，三楼服务台曾先后由保安员江差君和女服务员大石常子小姐先后值班。根据他俩证词，314室房间不仅没有人进出，就连靠近门口的人也没有。

试想，罪犯在行凶前必须先经过走廊，再打开314室房间的门。可这两道严密的防线，凶手又是怎样突破的呢？

无论凶手多么狡猾，或者作案手段奇特，可作案后必须有一个溜之大吉的空间。大家说是吗？本案是现实生活中发生的案件，不是推理小说里编写的案件。这里边，肯定有搜索时遗漏的部分。就这个问题，我想请大家认真思索和回忆一下！“

那须警长说完，又扫视了大家一眼，示意大家踊跃发言。虽他的外表看上去并不怎么威武，且身材削瘦单薄，可他的名字曾令许多犯罪嫌疑人闻风丧胆。在东京侦探界里，颇有名气。

“自杀的疑点，是否已经不存在了？”

山路警官提问。在那须警长的刑事侦察警组里，他的资格仅次于那须警长。虽也长得瘦小，但精力充沛、斗志旺盛。小而端正的脸庞，尽管年岁已经不小，可依旧是一副娃娃脸。鼻子下端经常冒汗，像警犬一样始终湿漉漉的。据说这种部位出汗，证明身体健康。

山路警官刚才提出的自杀，已经被尸体外表的观察和法医的解剖结论完全否定。如果自杀，死者不可能把自杀现场安排在那里，就是有，也很少见。如果自杀，警方就没有必要成立什么侦破专案组了。

本案，虽有他杀的怀疑，可如果不能解开凶手怎样避开服务员和保安员视线进出314房间之谜，专案组就不得不同时朝着自杀和他杀的方向展开调查。

“大竹专务是全日航公司主管这次飞机事故善后工作的最高层负责人，与遇难者家属之间的冲突非常激烈。应该说是自杀的动机。”

山路警官耸了一下湿漉漉的鼻尖说。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插话的是横渡警官。他的姓氏很特别，脸也长得像猴子，大家便给他起了一个美丽的雅号，叫“进口猴子”。他是警视厅里话最多的一个。

“什么奇怪？”

山路警官脸上显出惊讶的表情，仿佛鼻尖被狠狠地碰撞了一下。

“当然奇怪！飞机失事的责任，不应由大竹专务一人来承担吧？照你那么说，全日航总裁以及其他首脑层人物都得剖腹自杀。”

“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也有可能神经过敏，担心被追究事故责任。”

山路警官仍坚持自己的意见。

“那么，匕首的握法与伤口形状不一致，这又如何解释？还有从衬衫外表刺入胸膛的自杀方法，也不可思议。”

横渡警官毫不示弱。顿时，会议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自杀后再调整握匕首姿势的做法，虽说奇怪，可不能误解为有什么疑点。从衬衫外表刺入自己胸膛的自杀方法，不能因为与一般自杀方法不同就一概否定。本案是自杀者紧握匕首而死，足以证明是自杀。”

山路警官无论如何不愿意放弃大竹专务系自杀的这一主张。

“你的主张在现实中究竟有没有，姑且不去评论。可我总觉得，你的自杀主张里有很多不能自圆其说的地方。例如，握匕首的手势，死后趁身体还没有僵硬前调整握匕首的姿势，是根本不可能的！”

山路警官与横渡警官之间，展开了无休止的争论。

“从门外侧挂上安全搭扣的方法，难道就没有吗？如果使用特制的铁丝、磁铁石之类的东西，是完全可以办得到的。”

渡边警官则以现场外部为前提，向会议提出疑问。渡边警官的外表，长得英俊潇洒，身材魁梧。

山路警官的主张，有一定道理。但无疑还有一个尚未浮出水面的有力证据。作为专案组的整体意见，以他杀案论处。这也是绝大多数刑事侦察警官的意见。再说根据解剖的结论，死者伤口的深度和角度都足以证明他杀。经过权威的科学论证，也肯定了他杀。

渡边警官提出的疑问，是站在他杀这一立场上。

“我还记得，侦探推理电视剧里有过类似的情节。从门缝插入钢笔之类的东西，卸下房门内侧的安全搭扣。”

粗看就知道是工薪阶层的十君警官，也站在渡边警官一边。

“我们虽做过多次实验，使用了各种道具从门缝插入，可结果没能将安全搭扣卸下，莫非还有我们未知的替代品。可我还是觉得不太可能。为挂上安全搭扣，必须把门打开。

从那么狭小的门缝里，手臂和钢笔是无论如何够不着的。“

那须警长解释道。

“如果像铁丝那么细的东西，怎么样？”

渡边警官接着说。

“宾馆客房的门与我们家的房门不同，密封性好，门上不可能有铁丝穿越过去的间隙。”

被那须警长这么一说，渡边警官不再吭声。

“走廊上，有什么没有搜索过的地方吗？”

这一回，轮到草场警官发表意见。他的长相，酷似法国喜剧演员。他擅长通过无拘无束的闲聊，让犯罪嫌疑人不知不觉地供认犯罪事实。

“从晚上六时到九时的时间段，是保安员江森君值班。从晚上九时到十时二十分前后吉井君出现的时间段，是服务员大石常子小姐值班。听说这两个时间段里，两人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走廊。”

担任询问江森他俩的河西警官说。翻开他的刑事侦察史，可谓成绩卓著，功劳显赫。

“但这两名不清楚案件已经发生的服务员和保安员，难道在那时间段里一直瞪大眼睛注视着走廊吗？”

山路警官的说话语气，充满了怀疑的口吻。他不愿意扔掉自杀的提法，但必须以自杀作为前提，对所有情况持怀疑态度。

“他们没有必要说谎。在那个时间段里，即便离开服务台，也不能说成失职。宾馆方面，也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

河西警官的发言，直接涉及到宾馆的两名工作人员。他非常自信，曾就两人的工作表现向宾馆方面打听过。宾馆方面对他俩的评价很高，说他俩人完全可以信赖。

根据吉井君的证词，死亡时间可推至九点以后。凶手的作案确切时间，是九点到十点之间的一个小时。虽然最重要的证人，是当时在服务台值班的大石常子。可九点与保安员江森君交接班后，还与他闲聊了十分钟左右。在闲聊的十分钟里，两人没有离开服务台。

又是一阵沉默。会议结论，对现场不可能解开的情况再进行一次搜索，加以确认。

此时，没有一个人希望发言。就是想发言，也举不出让人心服口服的引证材料。

“除对被害人周围展开搜索外，没有其他可以搜索的地方。只要找到一丝线索，许多令人费解的谜就能解开。自杀的可能性，也必须彻底调查清楚。山路君与渡边君组成‘自杀调查小组’，寻找自杀证据。其他人以他杀为调查目标，分头调查取证。一，了解被害人的社会关系；二，了解被害人家庭；三，了解被害人在女人方面的关系。”

那须警长发出继续侦查的命令。会议虽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可为大家提供了相互交流各自获得的信息和看法的机会，从而对本案展开了综合的讨论和详细的分析。

会议结束了，许多警官在离开会议室的时候，犹如船在大雾弥漫的海上航行，失去了前进的方向，白白耗费了许多时间，却没有丝毫进展。此时此刻，凶手一定在黑暗中发出得意的狞笑，讥讽在迷途上徘徊的警官们。复杂的凶杀案，预示着警官们将艰难地走过漫长的侦破道路。

第七章　涉嫌对象

1“大竹专务不是自杀？”

山路警官和渡边警官，从调查组成员——航空部公务员吉村君那里，打听到极其富有价值的情况。

“大竹专务对于飞机失事，抱有怀疑态度。对于委员会有关第四引擎检查后提出的报告，持不同意见。他要求与我见面，听取我的观点。在事故原因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他不可能自杀。他的死，肯定是他杀！”

吉村君的观点，旗帜鲜明，从他充满自信的口吻里，似乎知道凶手是谁。渡边警官接着问道。

“大竹专务被杀，你事先想到过吗？”

“没有，可是……”

猛然间，吉村君吞吞吐吐起来，与刚才说话时的口吻判若两人，好像有什么顾虑。

两名警官敏感地意识到，吉村君一定遇到过什么。

“请大胆说！哪怕芝麻绿豆的事情，也没关系。”

渡边警官一个劲地追问。遇到这种场合，如果性急，证人就有可能缩手缩脚，一声不吭。可年轻的渡边警官，生来就是一个急性子。

“其实……”

吉村君支支吾吾。可最终，他还是下了决心。

“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怎么？同样的经历？你的意思是说……”

正在一旁记录的山路警官，用眼睛瞪着看他。

“我也差点遭人暗算！大约一个月前的一个早晨，我去上班，在地铁站台上等车。

就在电车呼啸驶入车站的时候，有人在我背后猛推了一下，我被推落在站台下边的电车轨道上。幸亏我的命大，掉落在停车区域的前边，才没有被电车压死。“

吉村君说到这里，也许想起当时那可怕一幕，脸部肌肉不由得抽搐起来。

“你是不是与别人有过怨仇呢？”

“根本没有那回事。打那以后，我时常提心吊胆的。我仔细回忆过，也实在想象不出究竟是谁想暗害我？”

吉村君环视一下周围，仿佛那个暗害他的杀手就在附近。公务员在常人眼里，高人一等，目空一切。可吉村君的目光里，却全然没有骄横，而是充满了惧怕。这种诚惶诚恐的模样，无疑是真情的流露。

“会不会因为人群的相互间拥挤，不小心将你推下去的？”

上班族担心迟到，往往争先恐后地朝站台涌去。潮水般的乘客人流，在各地铁站台司空见惯，屡见不鲜。

“绝对不是那回事！这与相互推搡和拥挤的力量完全不同，是决意要杀害我。虽然凶手害我未遂，但当时的情景，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从外表看上去，性格内向的吉村君，态度非常认真。

“请问，你那被害未遂与大竹被害，有什么必然关系吗？”

正在记录的山路警官，突然发问吉村君，以致吉村君吓了一跳。

“那，那……”

吉村君说话，再度磨磨蹭蹭起来。两名警官的视线，不约而同地一起射向他，似乎在大喝一声，快说！

“如果你们再深入调查下去，一切自然会明白的。按我现在所处的位置，不能随意地说三道四。其他，我也确实提供不出什么证据。你们说的那个情况吗，可能有疑点。”

语无伦次的吉村君，说完立即站起身来，满不在乎地望着二位警官朝他射去的威严目光。

此后，两名警官无论怎么好说歹说，吉村君就是一言不发。他之所以这样做，不是为了明哲保身，而是担心自己的轻率发言有可能给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两位警官在找吉村君谈话之前，曾向有关部门打听过他的人品、工作表现以及其他情况。通过今天与他的交谈，吉村君还是可以信赖的。

警官的职业特点，就是对事物的敏感性，比常人要强得多。与人接触时，只要对方在谈话中间稍出现前后内容不一致，就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尤其是善于捕捉说话破绽的山路警官，已经察觉到眼前的吉村君为明哲保身隐瞒了一些重要情况。

倘若这推测是真的，那又是什么原因使他保持沉默的呢？吉村君断定大竹专务之死是他杀，其理由是他也遭到过暗算，只不过是暗杀未遂。就凭这一点，他与被害人之间肯定有什么特定关系。再则，他说话时的表情，似乎有什么难言之处。

专案组全体警官得知这一情况后，才开始感到大竹专务被害的背后笼罩一团巨大的黑雾。

2在从霞关的国家航空部回来的路上，渡边警官说。

“吉村君说了，如果深入调查下去就会一清二楚的。他还说，有些事是不能随便说三道四的。”

距离航空部不远的地方，就是东京警视厅。他们打算顺便到那里休息一会儿，正逢午间休息。从周围的国家机关大楼里三三两两出来的男女公务员，为呼吸新鲜空气，朝日比谷方向走去。男的穿长袖衬衫，女的穿短袖衬衫。正午时分，火辣辣的太阳高挂在天空。两个警官没有穿外套，衬衫的袖子早已卷到肘部。

“嗯。”

山路警官点点头，鼻子下面又是汗涔涔的。这大概是热的缘故吧？

“作为全日航公司的首脑之一，在追查飞机失事原因最关键的时刻自杀，确实难以令人置信！八月十一日，距离大竹专务怀疑飞机失事原因与吉村君会面，没有几天。”

山路警官连连点头。他没有插话，担心打断渡边警官的思路。

渡边警官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突然，他睁大眼睛。

“据说大竹专务是不满委员会提出的检查报告，而要求与吉村君见面的。这大概是吉村君能够给予大竹满意回答的唯一人物？至少吉村君也不同意那份检查报告，而且其手里还有可能掌握着什么补充说明的内容。因此，大竹专务要求与吉村君见面。”

“……”

“可他们见面后没过几天，大竹专务就死了。因此，古村君断定大竹专务的死是他杀。其理由是，自己有被害未遂的经历。A被害，B被害未遂。以此为由，B断言A死是他杀。既然如此，刺杀A与B的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或者说，两名凶手之间至少应该有什么联系。杀害A与B动机应该是相同的。也就是说，A与日有共同点。”

“大竹专务与吉村君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共同点？大竹君对引擎的检查报告不满意，而吉村君则握有补充其不满意的材料。共同点，大概就是这……山路君！”

刚才还在自说自话的渡边警官，突然把头扭向山路警官。

“8·11凶杀案，看来与全日航4301飞机失事有关！”

“我也是这样想。”

山路警官随声附和。

“大竹专务怀疑飞机的失事原因，对有关人物无疑构成巨大的威胁。所以，把他杀了。”

“未必是一个人所为？”

“你这话怎么讲？”

“我有感觉，不是涉及一个人，可能牵涉到一些更重要的人物，甚至涉及到企业阴谋。不深入调查，无法弄清楚。”

“吉村君不会有危险吧？！”

“也许有！他叙述自已被害未遂，其目的也许是要求给予保护？”

“真有那么严重，他一定知道罪犯是谁。”

“有可能。但他已经阐明自己的观点，不随便说三道四。罪犯，说不定是一个决不能说的大人物！只是说，深入调查下去就会明白的。所以说，肯定是彼此熟悉，但矛盾的冲突非常厉害。”

“是围绕飞机失事的原因吧？”

“是的。”

“好。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最好把目光盯着吉村君的周围。”

两人不知不觉已来到东京警视厅门口，可还在一个劲的热衷于讨论。幸亏一路过来，身边没有来往的行人，不必担心内容泄漏。

3在全日航公司内部展开调查的横渡警官和十君警官，已明白在围绕新机型的选择上，派系之间的斗争非常激烈，气氛十分紧张和复杂。

以死去的大竹专务为核心的斯普鲁多派，与以野村市松副总裁为核心的库鲁萨派之间的斗争，已经激烈到白热化的地步。

这种对立所引出的凶杀案，无疑是一种先下手为强的举措。由于新型机种的价格超出一百亿日元，千万不可忽视。不单单是新型机种的引进，其选择结果将给两派今后在公司内部的地位产生微妙的影响。

据说大竹专务，是一个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经营者。在飞机客舱担任乘务长时期，与当时公司的第一常务董事八阪百之助的女儿——八阪节子结婚。作为女婿的大竹，坚定地站在丈人八阪百之助这一边。加上生性好强、点子多，在晋升的道路上一连打败了许多有力的竞争对手，青云直上，直到坐上全日航公司专务的交椅。其冷静的判断力和果断的决定，是全日航公司不可多得的人才。正因如此，引来许多对立面。

野村市松副总裁，就是其最大的对立面。在公司内部的势力中，他与大竹专务呈势均力敌的状态。两人互不相让，都希望担任下一届总裁。

新机型选择的背景，牵涉到公司内部复杂的派别斗争。当然，警官倾最大注意力注视野村市松副总裁的周边。可遗憾的是，案发当天，野村市松副总裁在福冈，没有作案时间。

可收获还是不小。最近一段时间，野村市松副总裁与千代田通商公司的杉原省造专务接触频繁。

千代田通商公司，是以大竹专务为核心的斯普鲁多派的竞争对手，是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在日本的代理商，与千代田重工业公司同属某财团成员。

“也许本案与大企业有关？”

“是呵，已经出现相关的‘杂音’！”

横渡警官与十君警官失望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谓杂音，就是警官在侦查途中，有政治权力的介入。就一般常识，恐怕是难以想像的。一旦搜查到某大企业，而大企业通常以雄厚的资金实力与政界有密切联系，案子的侦破必定会遭到政府的干涉和阻挠。

接踵而来的麻烦，简直多如牛毛。这种麻烦不可小看，它往往使侦查工作中途搁浅。即便没有搁浅，费九牛二虎之力的侦查结果，往往送一个小人物作为替罪羊。而大人物们则高高在上，坐在警官们涉及不到的空间，发出阵阵狂笑。

“但愿没有那种‘杂音’！”

两个警官在心里默默祈祷。

以山路警官调查小组的收获为线索，专案组全体警官分头行动，调查全日航飞机失事调查组内部的情况。根据吉村君所说，深入调查下去，就可一清二楚。围绕飞机失事原因，调查组内部也分成两大派。一派主张飞机失事系飞行员操作上失误所致，另一派则主张飞机失事系制造结构不合理所致。

吉村君提出的第四引擎在空中脱离的主张，被两大派紧紧夹在中间。

草场警官和河西警官，则从其他角度调查遇难者家属，想以此找到突破口。这多少是一种奇想。由于全日航公司飞机失事，导致众多遇难者亲人悲愤。其中，不乏有个别家属与处理善后最高负责人积下怨仇。

作为丧葬费和抚恤金，全日航公司暂时支付给每一个遇难者家属四十万日元。有关赔偿金，公司则动员企业的每个高层干部，与遇难者家属以一对一的方式展开交涉。以航空合同的有关条款为赔偿基准，遇难者家属牢骚满腹，愤愤不平。

“不要钱！把人还给我！”

年轻的少妇一边哭泣一边说。

“把我们亲人的墓地，建造在东京湾上！”

遇难者的家属们措辞激烈。以各种形式，向全日航公司表示心中的憎恨。一些失去丈夫的中年妇女，对于全日航公司公布的赔偿金数额暴跳如雷。一些被夺去总经理的私营中小企业，不仅其家属，连同所有职员也一同前来与全日航公司交涉赔偿金额。上述这些情况，相比之下还算比较平静。那些只打捞到遗体头发牙齿的遇难家属，更是按捺不住悲伤的心情，大叫大嚷，扬言要杀全日航公司的总裁。

不管他们悲愤情绪有多高，有多激烈，都不是针对特定某一个人的。

即使大声嚷着要杀总裁的人，未必会动真格，而是对全日航公司的企业整体，发出愤怒的吼叫声。何况大竹不是公司总裁，尽管也作为承担飞机失事责任的最高负责人之一，但毕竟不是他一个人。

4会议再度召开，集中各调查小组所获得的信息。

第一个发言的，是草场警官。

“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个遇难者家属，多少都存在这样的动机。在调查过程中，有一个与大竹专务积怨很深的遇难者家属给我们留下了根深的印象。她叫小室由纪子，是个大美人。”

草场警官在汇报时，添加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单词，引来了同事们哄堂大笑。

“我说的一点不假，确实是一个大美人！”

草场警官又重复一遍，逗得笑声此起彼伏。紧张的会议气氛，顷刻间变得轻松起来。

尽管大家还在哈哈大笑，可草场警官本人的脸上依然一本正经。这，就是他除专业以外的又一特长。

“小室由纪子还是一个新娘，新婚没有多久，她丈夫是全日航公司的职员，这次也随机遇难。听说她丈夫是因大竹专务生病，代他赴欧洲出差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这次遇难是代替大竹。可大竹专务丝毫不领情，恩将仇报，以其丈夫是公司职员为由，大幅度降低了赔偿金的数额。有关法律上如何解释，我等一会再说。大竹专务之所以这样做，其目的是为了减少公司支出。据说支付给由纪子的赔偿金少得可怜，由纪子怎么也想不通。若不是代替大竹专务出差，丈夫怎么会遇难呢！现在全日航公司给她的，不是赔偿金，而是在什么费用里支出。因此，她对大竹专务的所作所为怀恨在心。”

“那么，叫作小室由纪子的大美人，生活上肯定很困难吧？”

那须警长问道。

“她的父亲，在神奈川县海岸地带经营宾馆和饭店。为扩大企业，在购买土地上犯有欺诈罪。去年年底，终因债台高筑被迫破产。虽然其生活上还不至于吃上顿愁下顿的，但失去娘家的依靠已是事实。当然，赔偿金数额不可能是无限的。可做女人的，都希望越多越好。”

“如果说小室由纪子贪得无厌，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其丈夫是因大竹专务而死，她当然对大竹专务有成见，再说其丈夫尸体，至今还没有打捞上来。可大竹专务，却下达了停止打捞的命令。”

“即便那样，我认为她抱怨大竹专务也是毫无意义的。打捞工作持续这么长时间，支出费用大量增加。下达停止打捞命令，也是出于无奈。”

“几个怨恨点合在一起，量变到质变，难道不会萌生杀意吗？”

“嗯！这，多少有点牵强附会。这样吧，小室由纪子也列为犯罪嫌疑人中间的一个。”

那须警长认为，草场警官调查小组有收获。

总之，新婚的年轻女子对大竹专务的所作所为不满，以致怀有冲动性的杀人动机是完全有可能的。

5了解事故调查组内部情况的警官们，也颇有收获。那须警长点到他们汇报时，渡边警官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与山路警官一起的渡边警官，脸上表情犹如长良川的鹈鸟，似乎嘴上叼满了战利品，仿佛在向会议炫耀。那须警长早就察觉到了。

“吉村君断定大竹专务的死是他杀。其理由，他也曾遭到过暗害。当然，结果是被害未遂。这一内容，大家都已经知道。吉村君与大竹专务社会地位不同，但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是什么呢？带着这个问题，我们进行了调查，根据从飞机失事原因调查组了解来的情况，即主张第四引擎在空中脱离的吉村君，如今已经陷入两派的夹击之中。我觉得，这是非常奇怪的现象。

根据事故原因的分类，调查组成员的结构也错综复杂。“

渡边警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走到会议室黑板前面画了一张组织图。

“如表所示，调查组的主流派别，分系永派和新堀派这两大派别。根据各自的支持者划分，支持系永教授主张的是以中央财团为代理窗口的斯普鲁多派，支持新堀主张的，是以千代田财团为代理窗口的库鲁萨派。在调查夺去一百多人命的飞机失事原因的调查组里，竟掺入企业群。这简直令人气愤之极！这些，暂且不说。提出飞机结构不合理的千代田财团，他们排挤一直持飞机结构不合理主张的吉村君。面对出售斯普鲁多飞机的中央财团，则千方百计推翻由系永等人主张的‘飞行员操作上失误’的观点。而欲代理出售库鲁萨飞机的千代田财团，却与主张斯普鲁多飞机结构不合理的吉村君，唱的不是同一个调子。这不得不让人感到奇怪。他们的观点与吉村君相同，按理应该与他牵手共同攻击‘飞行员操作上失误’的主张。现实恰恰相反，对于吉村君的观点，千代田财团与中央财团却组成统一战线，共同夹击吉村君。这一奇怪现象，大家听了以后，难道不感到反常吗？”

渡边警官把吉村君心里的疑团当作问题报告给大家，引起了与会者的充分注意。他扫视大家一眼，高兴地继续往下说。

“系永和新堀这两个教授是否被企业收买了？现在还不能断定。可眼下两个教授的意见，分别受到调查组的两大势力‘中央’和‘千代田’两大企业集团的有力支持。当然，支持他们与巨大企业的优势有关。

与此相反，支持吉村材观点的，最初由航空评论家木下公平赞同。不料他在半路上倒向系永派主张的那一边。其中，必有文章！值得我们进一步去调查剖析。

吉村君所持观点，在调查组里是孤军无援，谁知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对他却颇感兴趣，这人就是全日航公司的专务大竹义明。他对吉村君到底表示多大兴趣？是不是达到完全支持吉村主张的程度？就这一点，吉村君吞吞吐吐，没有说下去。但是……大竹专务却在与吉村君见面后的没几天便死了，而且是他杀。吉村君也断言是他杀，其理由很清楚，因为是曾经被害未遂。就这一点来看，他俩之间应该有某种共同点。那共同点是什么？我觉得这张表就是很好的答案。请大家认真看一遍！“

渡边警官若有所思，尔后高兴地指着黑板说。

“假设吉村君主张的支持者为‘X’，与这个‘X’最接近的就是大竹专务。如果进一步假设，设大竹专务为‘X’，那么，吉村君与大竹专务之间的共同点，便是关于引擎在空中脱离的主张。由于这个共同点，导致大竹专务被害，吉村君被害未遂。对此，吉村君暗示是同一个凶手，或者两个凶手之间有相互联系。也就是说，引擎在空中脱离的主张，触犯了凶手他们的根本利益。

如果吉村君的观点得到认可，不用说，最头痛的是代理出售斯普鲁多飞机的中央财团。可千代田财团方面的动向，也有令人费解的地方。设大竹专务为‘X’，该推理也有行不通的地方。因为，大竹专务属于斯普鲁多派。对于斯普鲁多派首脑的他来说，不可能站在吉村君的主张这一边。

尽管如此，大竹专务对于吉村君的观点仍表示极大兴趣。他与吉村君见面后不久被害，会不会有其他什么理由？虽现在尚不能断定，可大竹专务的死因，是他对吉村君的主张产生兴趣所致。还有，吉村君被害未遂的事实，更说明这一点。

可作为斯普鲁多派首脑的大竹专务，为什么会对吉村君的观点如此饶有兴趣呢？经过长时间考虑，我是这样想的。这，也许是一个可怕的推理！但当我试验过这个推理，结果完全合乎逻辑。所有的谜，瞬间迎刃而解。吉村君从站在自己立场的角度上，不愿与我们深入交谈，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事情重大。“

渡边警官在汇报的过程中，宛如大演说家。他越说越兴奋，脸红到脖子。嗓音也不断加大，仿佛侦查有了重大突破。

土井署长语气平和地说道。

“别卖关子，快说给大家听听！”

他与表情异常严肃的那须警长，形成一个鲜明的对照。他厚道，举止稳重，讲究方法。一旦脱去警服，谁也不会说他是一个警官，更不会相信他还是一个空港警署的署长。

他对警视厅重案刑事侦察一科派来的同行非常尊重，不允许自己那些有侦探推理能力的部下，在上级派来的同行面前有半点骄傲情绪。

土井署长适时准确的插话，多少制止了渡边警官过于兴奋的情绪。

“那……就是说，全日航4301飞机失事，系企业阴谋的牺牲品。”

“你，你说什么？”

全体与会的警官突然为之一震，差点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这是一种完全不合逻辑的推理。无论企业如何不择手段，可为了公司利益，不可能故意坠毁满载乘客的飞机。

再说这起空难，是世界航空史上规模最大的事故。岂止日本全国，就连世界也被为之震撼。

为此，政府组成庞大的事故调查组，并责成警视厅和海上保安厅展开联合调查。

“你这种推理，是口吐狂言的谬论！”

土井署长责备渡边警官信口雌黄。

“您说我的推理是胡编乱谄？”

渡边警官毫不在乎上司的批评。

“政府组织的调查组里竟掺入企业倾向，不！是企业在左右调查组！”

“大概不能说是左右调查组吧？仅仅是两个企业集团支持两个教授的各自观点。”

土井署长显得异常稳重、老练。

“但事实是，这两个企业集团的意见却成了调查组的主流。”

“所谓企业阴谋，请具体说一说。”

一直在聚精会神倾听的那须警长，眼睛半睁半闭的。

“我，”

渡边警官见有人支持自己，劲头又足了起来。

“库鲁萨派就失事飞机的第四引擎，玩弄了花招。”

“什么？”

不知是谁，发出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声音。

“所以，本来就主张统一战线的库鲁萨派的千代田财团，与中央财团联手攻击对第四引擎抱有怀疑态度的吉村君。那是因为第四引擎的检查工作一旦有吉村君参加，事故原因就会水落石出，局面也就不可收拾。不用说，对于支持飞行员操作上失误主张的中央财团，希望支持飞机结构不合理主张的人越少越好。就中央财团来说，恐怕没有一个人怀疑，飞机失事是千代田财团方面的阴谋所致？如果有人怀疑，那当然是绝对有力的攻击材料。可问题是，怀疑的人不是中央财团方面，而是斯普鲁多派的大竹专务，他对第四引掣抱有疑问。因此，尽管他是斯普鲁多派，但他对吉村君主张表示出来的浓厚兴趣，应该说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全日航飞机失事，是库鲁萨派千代田财团的企业阴谋，不仅不能在机型选择的混战中取胜，而且该财团本身将彻底崩溃，大竹专务在全日航公司内部的地位将更加牢固。我虽不清楚全日航公司内部的派系斗争，可仅凭此举，也许能使大竹专务的对立派顷刻瓦解，以奠定胜局。

清楚这一事实真相的库鲁萨派，无疑十分狼狈。无论如何必须在大竹专务抓住事实真相前，置其于死地，以杀人灭口。难道不是这样吗？“

与会者被渡边警官的发言，深深吸引住了。在大家看来，尽管这依然是不合逻辑的推理，可已经没有人再认为这是谬论。

“如果抓住真相，一切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仅凶手暴露，说得严重一点，将与千代田企业财团和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的灭亡紧紧联系在一起。然而，靠这些大型企业集团工作而生存的人数，恐怕相当于一个地方城市的人口总数。加上连锁企业的从业人数和他们的家属人数，也许达到一个大城市人口的总数？为了这么多人的生活幸福，杀死像大竹专务和吉村君这样一两个人又能算得了什么。

吉村君也察觉到危险，并为之忧心忡忡，胆战心惊。由于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仅仅是可怕的推理，故尔他只能向我们暗示。“

“照你这么说，吉村君还处在危险之中？”

草场警官稍稍欠了一下腰。虽然他的迅速侦察行动，得到大家很高的评价，但多少也让人为他捏一把冷汗。

“没关系。我们已经请求当地警署予以协助，加强警戒，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从目前状况来看，似乎还没有立即除掉吉村君的迹象。”

“你那是什么意思？”

那须警长的目光，炯炯有神盯着渡边警官。

“我们详细调查了吉村君被推下站台的情况，据说他当时摔倒在铁轨上。凑巧是在停车区域的前面，没有丧命。根据判断，那好像是一种警告。意思是说，如果再坚持己见，他的生命就无法保证了。大概是这样的含意！”

“那么，大竹专务为什么被杀了呢？”

处事慎重的河西警官问道。

“比起吉村君，大竹专务要危险得多。作为全日航公司的实力派人物，握有一定的权力。相比较而言，吉村君尽管是航空局局长的辅佐官，但那是花架子，有职无权。在调查组里，孤独无援。在回家的路上离开调查组，始终处在监视的目光下。”

此时此刻，渡边警官的说话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他越说越自信，确信自己的推理完全正确。

“渡边警官的推理是合乎逻辑的。”

与横渡警官一起了解调查组检查引擎委员会的十君警官，向渡边警官投去非常有力的赞许眼光。

“我们主要了解检查引擎委员会的情况。通过了解，使我们感到委员会里面的企业色彩也十分浓厚。虽然表面上是系永和新堀两位博士在上窜下跳，可实质上是千代田财团与中央财团两大企业集团的代言人。

两派自从打出都不赞成吉村主张的旗帜以来，显得空前团结。我强制性地借阅了该委员会举行的检查报告会议记录。经过反复阅读，发现吉村君对第四引擎的三个固定螺栓十分怀疑。

不用说，我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不清楚其中奥秘。可失事飞机的装备上，如果另行安装次品的固定螺栓，危险将随时存在。吉村君从立场上没有言明，但从他的观点和我们看过的会议记录，螺栓另行安装、松弛或者调换的疑点很大。“

“十君警官，那可不是容易做到的事呀！”

土井署长说话的声音，显得十分紧张。

“确实不容易做到，但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会场上，又是一阵沉默。企业阴谋犯罪的黑影，沉重地压在每个与会者的心头上。

大竹专务的被杀，吉村君的被害未遂，调查组内部笼罩着的黑雾以及其他许多证据和迹象，都围绕着大型企业的利益。

十君警官将会议记录分发给大家。就在大家阅读的过程中，疑团越来越大，越来越浓。

“在准备起飞之前，调换那几个简单的螺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河西警官终于打破了沉默。在全日航4301飞机坠毁后，他阅读过某报上刊登的《花形喷气式飞机的背后》连载小说。小说里说到，在飞机准备起飞前，六个机械工程师与两个电气工程师组成的检查小组，一夜就能检查近百个部位。从引擎部位开始，到机翼、降落架、机身外壳机头、机身内部、操纵室仪表以及防风玻璃等。从机首的最前侧，到尾翼的最后侧，整备工作是按照详细的准备规则进行。操作规程，必须按照规定；操作方法，必须按照规定动作。不允许有任何创造性和随意性。

“在这种犹如齿轮那么精细的准备过程，像那种偷梁换柱的做法能实施吗？”

河西警官的疑问，是理所当然的。

“系永教授说，飞机这一类交通工具，出乎普通人的意料，非常容易出故障。就斯普鲁多飞机制造公司来说，尤其是808型飞机，在飞行一百小时的过程中，其故障率仅两个小时。据说在东京飞往札幌的一百个航班里，只有两个航班发生小小的故障。不用说，所谓故障，与飞机立即坠落没有必然联系。”

“即便地面上的整备状况为百分之一百安全，可一旦飞上蓝天，其安全状况便会下降。因此，在飞行过程中，螺栓发生问题不是没有可能，但不会酿成毁灭性的灾难。”

最初将疑问含在嘴里的十君警官，接着河西警官的话，面朝大家说。

“故障发生率，确实是百分之二。可正如河西警官刚才说的那样，故障并非意味着飞机整体立即坠落。而且，根据我所调查的情况来看，飞机的安全程度非常高。即便某个装置发生故障，立即有第二、第三备用装置接上去使用，非常安全，并且，机身结构也是两层。部分性的故障以及损伤等，不可能导致飞机立即坠毁。我不能不认为，这是偷梁换柱故意破坏所致。”

十君警官断然反驳。起初只是赞成渡边警官的看法，现在却不知不觉地把渡边警官的观点据为己有。

“根据保养规则进行的准备工作，难道有可能漏过成为重大事故的部分？”

草场警官发言。他支持河西警官的观点。

“因为是人干的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那须警长，自言自语地说。从他脸上的表情分析，多半是支持十君警官和渡边警官的所提到关于企业阴谋的观点。

听那须警长这么一说，渡边警官似乎更得势了。

“说是不折不扣地按照规则，事实上，实际操作时，并非百分之一百的全面检查。

即便大约在始发空港，或者长时间停留在过路空港的时候，也是如此。例如失事飞机从伦敦飞往东京，中途在过路空港停留。在那里的休息时间，是一个小时。根据操作规程，即使想全面检查，在时间上也是不允许的。我想当时所检查的，大约仅限于引擎、主要仪表以及手摸得到的部分。如果在那种时候将引擎螺栓旋松等等，我觉得是非常有可能的。“

渡边警官一边使用年轻时记住的专门用语，一边坚持自己的观点。

“但是，4301飞机上一共有四台引擎，其中一台引擎的固定螺栓被旋松，难道会引起飞机坠毁吗？听说现在的喷气式飞机装备，非常精良。即便只剩下一台引擎，也能飞行。再说旋松螺栓，即便换上劣质螺栓，飞行过程中也不可能断裂。”

河西警官的语气非常婉转。警署里，有如此思路清晰的年轻警官，真是太难得了！

他不希望挫伤年轻人的积极性，深信像这样的年轻警官将来一定前途无量。年轻警官大胆提出的“企业阴谋”，虽不合逻辑，却吸引了专案组的绝大部分警官的注意力。应该切入的侦查点基本准确，且分析有条有理。作为河西警官本人，十分希望从与之相应的角度深入探讨，以使侦查的主要切入点更趋完善、成熟。

为此，河西警官尽管大部分赞同渡边警官的观点，却依然站在反方的立场。

“那大概不是指引擎停止工作？在飞行过程中，即便四台中的一两台引擎停止工作，飞机照样能继续飞行，这是众所周知的。而4301飞机，不是单纯的引擎停止工作，而是引擎本身在空中脱离、掉落。正因如此，情况就发生了根本变化。通过核实，机身上留有受第四引擎撞击而造成的伤痕。确切地说，脱离的引擎撞在机身而留下的痕迹。像这样的情况发生，就是所谓的异常变化。如果在飞行过程中发生异常变化，即使一台引擎发生故障，也有可能给飞机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河西警官一声不吭了，渡边警官乘胜追击。

“凶手的本意，未必希望4301飞机一定要在东京湾坠毁，而是无论坠毁在什么地方都行。如果在伦敦空港蓄意破坏，无疑是从伦敦到东京之间的任何一个地方坠毁。如果在阿拉斯加空港所为，无疑是从阿拉斯加到东京之间的任何一个地方坠毁。果然，飞机在东京着陆前的一刹那坠毁了。作为凶手，也许希望在水域稍深的地方坠毁？可结果，却出乎凶手的预料。

如果是在伦敦空港起飞前或者在途中停靠空港休息时蓄意破坏，一旦起飞后就会瞬间坠毁，起飞前的整备系最大疑点。故此，也许凶手不得己在远离空港的空中进行！或许凶手认为，只要坠毁不管哪里都行，即便没有坠毁也能接受。“

争论的焦点，已经拓展到刑事侦察外的专业知识领域。为此，土井署长和那须警长决定，在征求专家意见之前，不要急于结论。可渡边警官阐明的企业阴谋之说，加之已经收集到的情报，已经成为专案组最有力的假设。会议上所提出的技术疑问，立即向调查组以外的中立专家咨询。其结果，渡边警官的推理显示了很强的说服力。

根据当天会议，假设了杀害大竹专务的凶手。

一、库鲁萨派的企业集团；二、小室由纪子。

“把小室由纪子列为犯罪嫌疑人，似乎不太妥当，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可能。第一犯罪嫌疑人究竟是谁？目前尚不清楚，还需要与吉村君耐心接触。故尔，必须强化对吉村君的监控。与此同时，调查小室由纪子是否有作案的时间。

那须警长在长时间的会议的结束时，作了上述总结。

6一方面，空港8·11专案组通过国际刑事侦察警察机构，要求对伦敦菲斯鲁空港以及4301客机在途中停靠空港的所有保养人员进行一一调查。很快，阿拉斯加空港的警方发来电文，称全日航委托的保养班乌托尼依主任，已于两个月前辞职，并且到日本去了。

乌托尼依主任，是个技术精通的飞机保养机械师。自从儿子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丧生后，悲伤之极，整天浸泡在酗酒和赌博里，还偷偷从事走私活动，受到过警方的跟踪。

六个月前，其与妻子离婚。从此，生活上越来越放荡。为此，全日航公司准备解雇他。

赌博狂的飞机保养员，最易于被金钱收买。

如果乌托尼依被企业阴谋所收买，其来日目的，是与指使人会面。或者说，预付金已经挥霍一空，要求最终结账。

不管怎么说，他的日本之行肯定是与指使人会面。可就指使人来说，乌托尼依的存在是极其危险的。

“乌托尼依有危险！”

出乎意料的情报，使专案组又变得兴奋起来。但同时又为乌托尼依正处在危险的沼泽地里，感到焦急。如果他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不仅杀害大竹专务的凶手线索，就连唯一突破企业犯罪黑幕的线索，也将消失。

羽田空港的出入境管理所里，警方正在查阅两个月来的入国记录，乌托尼依确实到了日本，旅行目的是观光。有效签证时间，是三个月。入境那一天，是六月十五日，与离开当地空港的时间相一致。

警方立即在东京都的所有宾馆里，展开调查。到日本的外国人，首选东京的宾馆。

其次，是箱根、日光、京都以及奈良等地方的宾馆。

“无论旅途多么紧张，来日本的外国人都会在东京停留。何况，他来日名义是观光，肯定来东京。事实上，他的东京之行，是最终结账。无疑选择千代田财团和中央财团的总部所在地东京都。”

一切正如专案组估计的那样，坐落在日比谷的大东京宾馆，有美国人乌托尼依一个月前的住宿记录，留在登记簿上的姓名、护照编号以及笔迹，与入境卡上的书写笔迹一致。外国人借宿时，登记的同时必须出示该国护照。因此，使用伪造的假名是很困难的。

乌托尼依住宿时，规规矩矩地使用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可在预定住宿期限的前几天，他手提行李外出。从此，就再也没有返回大东京宾馆。

住宿费，大约是最后三天的份额没有支付。由于房间里留有相当一部分行李，宾馆方面没有把旅客是否有能力付款放在心上。

美国旅客外出后杳无音讯，宾馆方面感到奇怪。先将其行李放在总服务台保管，同时向当地警署报案。

他究竟上哪里去了，无人知晓。

对于留在宾馆里的行李作了调查，只有衣服和套装西服。有价值的线索，丝毫没有发现。

预订大东京宾馆，是其本人在羽田空港直接用电话联系的。住宾馆期间，他经常外出。据服务员说，印象深刻的来访客人，似乎没有。

“住宿期间，他是否给指使人打过电话？或指使人是否打来电话？”

于是，空港8·11专案组根据某警官提出的这一意见，迅速调查电话记录。可大东京宾馆的房间电话，不通过总机便可打到市内市外任何一个地方。留在总服务台的数据，只有电话费的计算状况。因此，找不到对方的电话号码，外线进来时，虽经过总机，但没有任何记录。

再说拥有两千多套客房的大型宾馆里，电话线路不计其数，也不可能留下任何记录。

从乌托尼依房间打出的电话记录，当然没有。

毫不容易得来的“乌托尼依”线索，就这样断了。

第八章　无名尸体

1九月三十日下午二时半，厚木市绿丘小学六年级学生鱼住正男，受同班同学深野守的邀请，上附近的高松山里拾板栗。

曾经，正男君在某个星期天里独自一人到过高松山上拾板栗。不知是季节太早，还是地点选择得不对，连一颗板栗也没有拾到。于是，他把这事告诉给深野君，听说他知道“秘密场所”。这天放学后，两人结伴出发上山捡板栗。

正男君和深野君，都住在绿丘新村住宅里。从厚木町到高松山上，必须乘二十分钟左右的公共汽车。他俩居住的新村，规模虽不怎么样，但人口不少。绿丘新村，坐落在尼寺原平地的一角，站在新村里，可以眺望丹泽方向。

新村里，稀奇古怪造型的楼房很少，与当地建筑物比较吻合。

正男君的家和深野君的家，在新村西南角上同一幢楼房里的四楼。楼房前面，是厚木田园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宛如自己家的院子。

高松山，与高尔夫球场近在咫尺，像一座小山丘。山顶上，有一棵造型漂亮、高大巍峨的松树。

丹泽山脉的锐峰大山，犹如根深叶茂的大树，挺拔屹立，直插云霄。两个学生站在窗口，每每眺望这座大山形状时，连连赞美。

高松山山脚，途中经过高尔夫球场侧面，一直延伸到地面。途中，有带状般凹陷的山谷。

少年们搬到新村住宅居住的时候，与五六年前新村住宅小区建设的时候同步。当时，新村没有现在这么大。野地尽头，有一座尼姑庵。那里，是最荒凉的地方。

虽已经记不清楚，可当时确实叫“尼姑庵新村”，不叫绿丘新村。如今的山丘上，到处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当时周围一望无际的野地和游玩的场所，先后被大型厂房和大规模的混凝土住宅所瓜分。现在新村的周边，已经不能满足孩子们游玩。孩子们把玩耍的场所，开始向高松山远征、开发。

他俩提着篮子离开新村的时候，碰上新村派出所的田边巡查警官。他正骑着小型摩托车，在新村里巡逻。

“上哪里去？”

田边巡查警官见两个少年提着篮子，使询问。

“上高松山拾栗子。”

“去那儿可要小心哟！那一带猎人多，万一遭到猎枪误射可就麻烦了哟！”

他说完，骑着摩托车走了。

两个少年走得很快。仅用了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到达高松山了。

“是这里哟！”

深野君在前面给正男君带路，朝山顶背后走去。大山越来越近，仿佛就在眼前。他俩转过脸眺望着刚才走过的路，呵，美极了！此起彼伏的狗尾巴草波浪，绿郁葱葱；新村里白色的建筑群，正沐浴着初秋的阳光，折射出眼花缭乱的银色光芒。从这里到南边，是蜿蜒崎岖、漫长的徒步登山路。每逢星期日，徒步登山路上大人小孩人山人海，热闹极了！深野君离开徒步登山路，沿着陡峭的山坡，一溜烟地向下走去。昨天刚下过雨，山坡上滑溜溜、湿漉漉的。

“喂，快下来哟！这儿有许多板栗。”

已经下到半山腰的深野君，大声招呼正男君。

正男君下山，没有深野君那么灵活。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沿着杂树林的斜坡下山，一边后悔不该来这里拾板栗。这一带，虽有车道，但与山岗上的徒步登山路有相当距离，故尔很少有人来这里。

正像深野君说的那样，没有人光顾，所以说，这儿是“秘密场所”。正男君心想，再不快点下去，恐怕板栗都要被深野君拾完了。他一边想，一边加快脚步脚下。一不留神，步伐跟着乱了起来。猛然间，左脚眼看就要被树根绊倒，右脚吱溜滑一声滑在被一堆湿草遮掩的山坡斜面。

“糟了！”

正男君刚意识到，可为时已晚。整个身体朝山坡下滚去，一连滚了好几米远。

“哎-哟！”

腰部受伤的正男君，赶快伸出右手朝疼痛的部位揉了起来，脸上露出一副哭丧的表情。他打算爬起来，便开始四肢用劲。就在这当儿，他忽然感觉到左手掌似乎摁在又软又粘又滑的泥土里。蓦的，他又猛然感觉到背上仿佛被人浇了一大盆冰水，一直凉到脚跟。

“这是什么？”

他定睛一看，不好！左手下以及左手周围，是一大堆白白胖胖的蛆在蠕动。糟糕！

有几十条被蛆，正沿着手腕朝手臂上爬来。蛆群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苍蝇在嗡嗡叫唤，飞来窜去的。正男君由于腰部疼痛，没有顾得上仔细观察到底是什么东西。突然，一股难闻刺鼻的臭味，朝着他的鼻孔扑来。

“啊哟，好臭！”

当正男君看清楚那大团白蛆下面的东西时，吓得连腰也直不起来，全身直打哆嗦，两条腿抽筋般地疼痛起来。

“正男君，我一个人拾不完，快下来帮帮我哟！”

深野君一边愉快地拾着板栗，一边拉大嗓门招呼。可正男君心急火燎，想喊深野君上来救他，可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2厚木市爱名地区的高松山林里，发现一具无名男尸。接到110报警后，神奈川县警察局通讯指令科大和指令股，立即通知刑事侦察科驱车赶往现场。与此同时，大和指令股又通知了当地警署。

下午四时左右，神奈川县警察局刑事侦察科和当地警署的警车先后赶到现场。太阳已经西斜，正朝着锐峰大山的肩膀靠近。秋天的黄昏很短，一旦太阳下山，天色将很快暗淡、模糊。不迅速观察现场，时间就来不及了。

尸体现场，在海拔一百四十六点五米的高松山杂树林里。由于明治天皇曾经到过这座山，故而高松山又叫御幸山。

这一片山地，还没有公开出售。可已有一家以大型城市银行为中心的企业集团，打算在这里建信息中心，正在与业主交涉购买事宜。

再说高松山西边的上古泽地块，某银行正打算注入长期资本，建造三百三十万平方米的新市区。其中近一百万平方米的土地，已经被该银行买下。

由于汽车到不了现场，警官们只得从山脚沿着陡峭的山坡，气喘吁吁地朝现场疾跑。

第一发现人是附近新村的一名小学生，因受到惊吓正在山脚的一个民房里休息。

“真可怕！”

在工厂、新村以及饭店多的地方，经常可以看到各种惨不忍睹的尸体。当地的警署，也早已习以为常。可像这样凄惨的尸体状况，还是头一回见到。

掩埋尸体的泥土，经过雨水的冲洗，尸体的头骨和上半身裸露在外面。由于持续多日的高温，尸体已经完全腐烂。

尸体脑袋的大半部分，被蛆虫和苍蝇吃得已经失去原形。连眼窝、耳内、鼻孔和口腔内，都爬满了数不清的蛆。它们争先恐后，拼命蚕食所剩无几的腐肉。

尸体腐烂的恶臭，熏得大家直想呕吐。污秽与动物性蛋白质的腐烂，夹杂在一起。

几个很少看到这种场面的警官，恶心得连尸体都不敢看一眼。

“喂，尸体好像是外国人！”

一名当地警署的警官嚷道。不用说，大家都已经察觉到了。裸露部分的脸上爬满了蛆，脸部的肉也被虫吃得难以辨别。可头顶上脱落的棕色头发，明显不是颜色染的。由于下半身还埋在土里，还不能完全断定。就裸露的上半身来说，即使是日本人，也肯定是一个高个子。

是自杀还是他杀，眼下还难以定论。可现场周围，气氛异常紧张。这一带出现美国人，首先应该来自附近的美军基地。曾经，该警署接到东京警视厅要求协查的委托。如果与全日航飞机失事的线索有关，该尸体多半是协查通知上的美国人乌托尼依。

尸体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物品，西装反面的姓名标牌和身份证之类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都没有。但尸体的特征和身材，与空港8·11专案组正在寻找的乌托尼依，类似的相同点很多。

当地警署，立即将这一情况向县警察局和东京警视厅报告。县警察局刑事侦察一科、东京警视厅刑事侦察一科以及技术鉴定科等，派出大队警官于晚上六点稍前赶到现场。

尽管遇上傍晚的交通高峰，加之现场在高高的半山腰上。可警官们还是排除万难，迅速赶到现场。此时此刻，山里一片静悄悄，光线昏暗，空气沉闷。

警官们打开所有的车前大光灯，照亮尸体。经过仔细检查和反复核实，尸体确系乌托尼依本人。后脑遭钝器猛击，呈纵向骨折。遭猛击后，似乎又被勒住脖子，连喉骨也被掐断了。

检查和取证结束后，决定暂时将尸体保存起来。用担架将尸体送到山脚旁边的警车上，运回东京警视厅。

谁来担任搬运工？大家着实犹豫了好一阵子，尽管尸体上已经喷射除臭剂和杀虫剂，可扑鼻的恶臭熏得大家连吸气都要跑得远远的。

这时候，人群里走出勇敢的外勤巡查警官，自告奋勇。他，便是绿丘新村派出所的田边警官。

尸体的下半身由于还埋在土里，身材原形总算基本保住了。只是显露在外面的上半身，已经体无完肤，连骨架也似乎浸泡在腐烂的肉浆里。田边警官走到腐烂最严重的头部，但必须有人托腰和抬脚。受田边警官的鼓舞，人群中又走出两个警官。

三人慢慢地抱起尸体。渐渐的，被杀虫剂杀死的蛆虫纷纷掉落在地上。肉浆般的胸部，涌出脓模样的液体。

杂乱无章的内脏，仿佛用红黄绿等彩泥绘制的彩色抽象画。在抬起尸体的同时，胸腔内的脏腑纷纷滑出，肋骨暴露得更加明显。

黑暗里，讨厌的灯光照射着凄惨的尸体。远远望去，仿佛尸体在空中漂浮。有人忍不住地大声呕吐起来。

初秋的夜晚，微风习习。天空清澈，无限寥廓。大地华灯初放，闪烁出祥和、安宁的光芒。

3 9·30凶杀案侦破专案组，设在现场当地的厚木警署。经初步推断，该凶杀案与空港8·11凶杀案有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厚木警署立即与空港警署的8·11凶杀案侦破专案组取得联系，展开联合调查。

被害人来自美国。厚木9·30凶杀案侦破专案组在与美国大使馆联系的同时，根据被害者在入境卡上填写的住址进行调查。

在首次侦破会议上，专案组决定了目前的侦查方针。如下：一、调查被害人住宿在大东京宾馆后所去过的地方；二、对现场周围展开调查；三、委托阿拉斯加空港的警方，对乌托尼依周边展开深入调查；四、查找凶手的线索。

被害人是美国人。由于在他身上以及现场周围，没有发现凶手留下的任何脚印、指纹以及物品。使调查一开始就陷入难堪的境地。解剖尸体，推定了死亡的大概时间，即在发现尸体的一两个月前。推断的死亡时间距今太长，给调查取证带来了巨大的难度。

一切正如预料的那样，调查迟迟没有进展。凶杀案的调查，一般需两个星期。如两个星期里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专案组侦查工作往往搁浅。

与日本人被害的场合不同，被害外国人不是以日本为永久生活地。故尔，持有杀害外国人动机的凶手理应罕见，动机可能有两个。一、在本国生活所接触的人中间，有持这种动机的人。听说被害人去日本，便尾随至日本实施；二、进入日本国土后，有人萌生杀害他的动机。

被害人进入日本境内，是六月十五日。即便将死亡时间再向前推，他在日本的生活期间，充其量不超过两个半月。在这么短的期间内被人杀害，被害人在本国时就已经有人对他萌生杀意。

厚木9·30凶杀案侦破专案组总指挥，由县警察局刑事侦察一科的堀越警长担任。

“从尸体和现场情况来看，不是流窜作案。凶手，多半为当地人，或者是熟悉当地的人。被害人，与全日航飞机失事有重大关系。根据羽田空港8·11凶杀案侦破专案组提供的情况，被害人是在4301飞机引擎上做过手脚的重要犯罪嫌疑人。其背后，企业阴谋的可能性很大。为此，我打算与阿拉斯加空港警方联系，要求对被害人周围展开调查。”

警长向专案组全体警官扫视了一眼，征求大家意见。

专案组的办案警官，分别来自县警察局和当地警署。

“阿拉斯加空港警方，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

一位当地警署派出的大西警官说。

“不错，是调查过了的。可由于越海委托，调查不可能很彻底。而羽田空港8·11凶杀案侦破专案组委托的当时，乌托尼依的尸体还没有出现。如果知道被调查人已经被害，该警方肯定会专门抽调警力，全力以赴展开调查。”

情况确实如此。空港8·11凶杀案侦破专案组委托的时候，乌托尼依还没有出现。

只是估计伦敦空港或者途中停靠空港的飞机保养员，有可能与全日航飞机失事有关，而请求当地警方协查的。

无独有偶，阿拉斯加空港警方发来的电文，满载令人振奋的消息，一个叫乌托尼依的全日航公司在当地空港的保养班主任，于飞机失事后退休到日本去了。于是，疑点集中到这个美国人的身上。

据说乌托尼依自儿子死于交通事故后，整天迷恋于赌博和酗酒，生活无度，因而，空港8·11凶杀案侦破专案组加深了对他的怀疑。

“他儿子的交通事故，也有必要再进行详细调查。”

提建议的，是当地警署的刑事侦察警官永川君。

“假设是企业阴谋杀人，那么，被害人在本国的时候，与该企业之间的通讯理应相当频繁。”

县警察局派到专案组协助堀越警长工作的本田警长说。本田警长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一对玻璃片闪闪发光。玻璃片背后的眼睛不停地眨着，好像发现了什么新的情况。

“如果该企业是日本的，我想乌托尼依与该企业之间的国际电话和国际电文，往来肯定很多。从电话电报记录里，也许可以找到某些线索。”

“这点子真是太妙了！空港8·11凶杀案侦破专案组可能还没有想到这一步棋？！”

堀越警长手舞足蹈，非常兴奋地说。

被害人的生活在海外，加之在现场以及尸体身上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凶手的线索，只有等待被害人当地警方的协助。

4数天后，阿拉斯加空港警方发来电文。

原以为会等很长时间，没想到回音如此迅速。当对方得知当地公民乌托尼依被害，便组织警力展开了详细的调查。

根据对方提供的情况，与堀越警长估计是一致的。即便如此，他仍然牢骚满腹，意见一大堆。

“美国警方太冷冰冰了！如果是我们当地的人在海外被杀，我们警方肯定会直接奔赴现场。瞧！就连被害人的妻子也不来看最后一眼。”

堀越警长尽管不满对方的做法，但电文的内容令他惊讶不已。

根据日本警方的协查要求，有关被害人的朋友关系，女人关系以及单位里的人际关系等等，电文里记载得非常详细。

尤其是美国警方在很短的时间里，调查得如此详尽。可见，对方的调查手段比日本要先进许多倍。

惊动厚木9·30凶杀案侦破专案组的，并不是时间的迅速和内容的详细。而是有关委托书上增加的本田警官和永川警官提出的两个内容，对方在回答的电文上出现了意料不到的人物。

电文上说，乌托尼依的儿子死于车祸，该肇事者是当时正在阿拉斯加空港出差的全日航职员小室安彦。

专案组里，有好几个警官记得这个名字。他是随机遇难的全日航职员，他的尸体至今还没有发现。

“这倒是给空港8·11凶杀案侦破专案组送去一个好消息。”

“别急，电文上也有我们的好消息！”

这好消息，是本田警官提出的调查内容。乌托尼依在退休前六个月的时间里，与东京之间的国际电话十分频繁。虽接到的国际电话次数很多，但打出去的电话记录上都是同一个电话号码和同一个人物。这一信息，引起了厚木9·30凶杀案侦破专案组全体警官的兴趣。

国际电话，虽有好几个种类，但乌托尼依使甩的是“指定通话人”方式。所谓指定通话人的国际通话方式，即要求电话局一直寻找到所指定的通话人接电话为止。这种国际电话方式，容易暴露对方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如果接电话人是被害人生前经常联系的人，专案组决不可能随意放过。

经过查询，电话号码是东京3213-472X，接电话人是指定通话人，叫为谷敏之，系男性。

调查结果显示：该电话号码，是千代田通商公司总部所属秘书室的直线电话。该公司住所，在东京千代田区一桥。为谷敏之，系千代田通商公司专务的秘书。

千代田通商公司，与全日航飞机失事似乎有重大牵连。该专务秘书与飞机失事原因的重大犯罪嫌疑人经常联系，疑点很大。

国际电话的频繁往来，说明为谷敏之系重要犯罪嫌疑人。为谷敏之，同时浮现在空港8·11凶杀案侦破专案组与厚木9·30凶杀案侦破专案组的侦查线上。

5悄悄跟踪吉村建太郎的中野警官和池田警官，于几个星期前发现在他们与吉村君之间，常常出现一个陌生的男人。从陌生人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不是偶然碰到或路上经常遇到的行人。

为防止被陌生人察觉，两个警官没有同时跟踪那个吉村君。他们的跟踪任务，既要保护吉村君，又要监视陌生人。于是，他们从保护吉村君发展到保护陌生人。吉村君背后，由池田警官跟踪；陌生人背后，由中野警官跟踪。各监视一个，分别保持相应距离，这样一来，也扩大了监视的范围。如此跟踪，既能保护吉村君，还可了解陌生人的动机。

这种多重跟踪方式，在刑事侦察警官之间颇有人气，效果甚佳。该方式，可与最近名声回升的蒸汽火车头相提并论。在大规模保护和跟踪的场合，确实需要这种双重跟踪乃至多重跟踪。担任第二重跟踪人的中野警官，发现陌生人无意袭击吉村君的迹象。便采用隐蔽式摄像机，为陌生人拍下九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吉村君身后的跟踪者，是一个身着漂亮西装、公司职员模样的年轻人。由于采取多重跟踪的方式，他没有想到身后还有中野警官的监视。

通过照片辨认，警官得知年轻跟踪者是千代田通商公司专务的秘书。他叫为谷敏之，今年二十八岁。

专案组接到这一报告后，为意想不到的收获而感到兴奋。虽还未掌握确凿证据，足以证实其跟踪吉村君系企业阴谋所为，但就目前发现的情况来说，所谓企业阴谋的可能性已经得到初步证实。

为什么千代田通商公司的职员要跟踪吉村君？因为吉村君的主张，给千代田和中央这两大财团都带来很大的危害。

可千代田财团的中坚成员——千代田通商公司的职员，一连几个星期连续跟踪吉村君，说明其中必有文章。也许全日航飞机的坠毁、杀害大竹义明和萨姆乌托尼依，与他们的企业阴谋有关？

作为库鲁萨公司的利益代表——千代田财团的企业阴谋黑幕越来越明显，疑团越来越大。

从跟踪吉村君的警官们提供的情报以及厚木9·30专案组掌握的情况，都同时出现了千代田通商公司为谷敏之的姓名。为谷敏之，是企业人物，系重点怀疑对象。以两起凶杀案为中心点，展开交叉。于是，空港8·11专案组和厚木9·30专案组决定：将为谷敏之作为两起案件的同一涉嫌人，展开联手调查。

6“调查组后来的动向呢？说给我听听！”

千代田通商公司专务杉原省造坐在牛皮大班椅上问道。椅子下端，不时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系永教授提出有关飞行员操作上失误的主张，虽稍占优势，可新堀教授提出有关扰流器动作异常的主张，得到我们财团的强有力支持。究竟哪一种主张最终成为调查组的结论，目前还很难预测。”

奴仆模样伫立在杉原专务跟前回答的，是他的心腹、为谷敏之秘书。

千代田通商公司大厦，在东京一桥商业中心的一角，坐落在日本标志性的企业大厦群里。在鳞次栉比的大厦群里，千代田大厦毫不逊色，威风凛凛。此刻，为谷敏之正站在大厦最高层专务的办公室里，向上司汇报情况。

千代田通商公司，是以东京为大本营的中央财团下属商社。主要经营不动产和综合贸易，系巨型综合商社，被誉为日本经济流通中心。该公司注册资金为二百五十亿日元，从业员人数为一万一千名。其销售额和销售规模，系日本四大顶尖商社之一。尤其机械和燃料的经销，是该企业的最强项。

其经销的商品，涉及面五花八门，极为广泛，从人造卫星买卖一直到拉面买卖。据说日本人从早到晚的起居生活，都离不开千代田通商公司经销的商品。

从早上使用的牙膏开始，到咖啡、红茶、白脱、干酪、洗涤精、罐头、品种齐全的药品以及睡觉用的床上用品等等，要有尽有，琳琅满目。

千代田通商公司经销的商品，不仅与人们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还有制造电车用的钢材，甚至经销头顶上的自卫队军用飞机和国际航班大型喷气式客机。从天上到地上，很难找到与千代田巨型商社没有关系的商品。

“新堀教授提出的主张，如果能成为调查组的最终结论，那对我们公司太有利了！”

杉原专务眉飞色舞。在千代田通商公司的上上下下，希望他出任下一届总裁的呼声日益高涨。可以说，他是企业内部目前的第一实力人物。

他的脸上，富有光泽，红光满面。脸形胖乎乎，颇有弹性。言行举止，非常稳健，属上流阶层的气质。他目光锐利，思路敏捷，长着一对十足的商人眼睛。

平心而论，作为大企业的高层干部，凡世界上有的，他已经都拥有，可他依然是社会上最不满足的人。

用他的话说，一旦有满足感，不仅自己停滞不前，还会被激烈的竞争社会所抛弃。

一个人，绝对不能满足现状，要经常给自己制定新的追求目标，要经常将自己处于饥饿的状态。

在杉原专务看来，这也许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意识。他说，金字塔顶部的形状，越高越尖。其形状，酷似你死我活的竞争社会。无论企业还是人，不能仅停留在领先对手一步的位置上，而是要更加发奋，继续努力，不断向前。否则，随时有被赶上的危险。竞争，是不讲人性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是肮脏、臭不可闻的。它与奥林匹克运动和体育竞赛相反，只有取胜才有相应的回报。总而言之，取胜才行。在当今世界上，只强调结果而不强调过程。只要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在这种世界观的推动下，为使自己永远处于领先地位，必须把自己置于永不满足的状态。

这种状态，易于不断把目光和态势紧紧盯在新的目标上，从而，才不会粗心大意。

杉原专务的这种生活信条，是从战争经历中得来的。在太平洋战争中，他作为一名士兵被送到南方海洋上的一座孤岛。他亲眼目睹身边的战友，因为饥饿和疟疾，一个个倒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他是凭着吞吃死去战友伤口上的蛆虫，才得以生存下来。

当时，他还得了一个几餐并作一餐吃的特长。有一个应征入伍前当过乞丐的士兵，嘴里经常说什么，“我讨饭的诀窍是，遇到可以吃的东西以及站在妇女面前，决不要错过机会。即便现在肚子吃饱了，可还会饿。饿的时候，还得吃，不吃就不行。为防止饥饿的时候到来，要养成放开肚子大吃特吃的习惯。”

对此，杉原专务颇有体会。打那以后，一刻不停地捕捉猎物，成了他的嗜好和习惯。

当然，他生性非常要强，加之经历了战争的磨难，既变得越来越现实，也变得越来越贪婪。

数百人中间只能有一人活下来的生存率，也是他在战争中得来的深刻体会。这，更铸就了他对社会对周围不择手段的性格。

退役后，进入千代田通商工作的他，工作出色，渐渐崭露头角。尽管背后有许多人骂他是鬼杉和鬼原，形容他是一个吃肉不吐骨头的十足魔鬼，可他装聋作哑，装作没有听见。

对于杉原专务这种目光贪婪的性格和独到的见解，为谷敏之则崇拜得五体投地。学生时代，作为学校学生联合会的激进分子，他曾使用铁棍与警察机动队展开英勇搏斗，一时成为学校的英雄人物。可四年级第二学期，他悄悄离开学校参加了工作。在反对垄断经济体制运动中比谁都勇敢的他，竟然没有人向千代田通商公司告发。这，就是为谷的绝技。

为谷，生长在关西地方城里一个比较富有的商业经营者家里。在他看来，学生运动也只不过是一种节日的纪念。而节日的纪念，如同兔子尾巴不会长久。把自己一生当作赌注，投入到兔子尾巴般的纪念节里之中，未免太愚蠢。在反垄断经济体制的斗争中，他将钢盔和铁棍武装自己，品尝了模仿战争狂的刺激和兴奋。与此同时，又一味追求学业优秀，为自己进入一流公司工作打下扎实的基础。

学生时期，他在反对垄断经济体制的运动中领教了一番，尝到了战争狂的甜头，梦想有朝一日改变自己的立场，再站在市场垄断体制这一边，夺取豪华富贵以及夺取真正左右市场的权力。

就这样，为谷进入垄断经济体制里的庞然大物——千代田通商公司。与他同期的一些运动家，因坚决反对垄断经济体制，纷纷走入死胡同。如今，当时学生中的大部分活动家，都居住在八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里。

“社会上流传这么一种说法，只要是千代田通商公司的职员，才算得上人世间出类拔萃的人物。而我呢，是专务秘书，是出类拔萃人物中的佼佼者。”

接近公司上层人物，对一个新职员来说，可比作梦寐以求。尤其是万人以上的大公司，高层干部仿佛都在太空中腾云驾雾。要拜见他们，谈何容易。

在招聘新职员面试与笔试会上，杉原专务极力主张录用为谷敏之。录用他，不是因为他应聘考试成绩特优秀，而是他的骨子里有一股喜功好名的激情在涌动。在杉原专务看来，为谷正是他所希望和具有利用价值的年轻人。

沉缅于功名的青年，只要日后撤一点成功的诱饵，无论干什么，他都会冲锋陷阵。

作为主要考官的杉原专务，不愧老奸巨猾，见多识广。一眼就看透了为谷是属于哪种类型的人物。

进入公司后，他被安排在石油销售部工作。不久，被破格提拔为专务秘书。提拔他，并非成绩显著，而是为了把他当作牛马使唤。

果然，为谷大概是年轻的缘故，丝毫没有察觉上司动机不良，心怀叵测。为谷甚至不清楚，杉原专务曾经雇用东京信誉调查所的人，彻底摸清他在学生时代的辉煌历史后，再破格提拔的。

现在，为谷已是杉原专务的马前卒。按照主子的命令，忠实地搜集全日航飞机失事原因调查组的动向。此刻，他正在一五一十的汇报。

“有一个担心的动向……”

汇报后，为谷又添了一句。可他又不知这该不该说，踌躇不安起来。

“有什么担心的动向？”

杉原专务的目光，突然闪了一下。

“说呀，到底是什么？”

“航天部派到调查组的那个叫吉村君的年轻公务员，最近，警方好像在跟踪他。”

“是提出第四引擎在空中脱离的那个小伙子吗？”

“没错，是他！”

杉原专务苦苦思索了一番。须臾，他说。

“别大惊小怪的！你还得跟踪他一段时间。”

这段对话的时候，为谷敏之尚未出现在警方的搜索线上。

第九章　迷途

1警方找为谷了解情况的地点，是东京警视厅刑事侦察一科的调查室。仅凭目前掌握和了解的一些情况，还不足以逮捕为谷。于是，将他定为涉嫌人。

一般来说，涉嫌人可以拒绝回答警方的提问。可涉嫌人如果懂得法律常识，则很少拒绝。因为与案件多少有点牵连，才被警方列为涉嫌人。如果一概拒绝，反会遭来警方的进一步怀疑。尤其是那些知识阶层的涉嫌人，非常清楚这种利害关系。

有思想负担的涉嫌人，希望通过拒绝减轻警方的怀疑。没有思想负担的人，多半主动要求与警方会面，借机表白自己的清白。

为谷敏之接到通知后，立即到警视厅来了。瞧他目光冷峻和薄嘴唇的特征，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头脑冷静、心地刻薄的年轻人。

负责询问为谷君的警官，是空港8·11凶杀案专案组的山路警官和厚木9·30凶杀案专案组的本田警官。两个警官先后自我介绍了一番，再与为谷君寒暄了一阵，然后言归正传，径直进入主题。

警方首先提出的问题，是八月十一日下午八时至十时之间的两个小时里，为谷君当时在什么地方。尽管这是正当的询问，却遭来为谷君的愤怒。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

涉嫌人与犯罪嫌疑人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仅仅是协助询问的警官提供有关犯罪分子的线索或情况，而不能被升格成审讯对象。因此，没有必须回答的义务，可以拒绝。

警官们也不需要告诉对方有拒绝的权力。

但为谷君的情况有所区别，虽目前还是涉嫌人，可事实上是犯罪嫌疑人。警方以涉嫌人的形式，调查他的犯罪事实。因此，如果明确告诉他，也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可两个警官没有采用模范警官的做法，也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与乌托尼依频繁联系，更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跟踪吉村君。

这是他俩手中的王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抛出。警方手里掌握的材料，无论如何不能亮底。他们只是适时地让对方抓住一些警方的弱点，引诱对方进入他们事先布置的口袋。

“我们是向你了解情况。不知道您是否清楚为什么会成为涉嫌人？”

山路警官态度十分和蔼，语气里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说话的后半部分，仿佛在敲山震虎。如果不清楚，就干脆阐明为什么会成为涉嫌人的理由。

“你突然问我时间隔了那么长久的事情，我怎么能记得住！”

对山路警官不紧不慢却掷地有声的提问，为谷君先是感到震惊。尔后又很快裸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似乎已经认可涉嫌人这一警方的决定。

根据山路警官了解的情况，所谓秘书室，据说是千代田通商公司的干部培训班。被安排为首脑层人物的秘书，是干部培训班的顶尖人物。

在一流大企业里，唯千代田通商公司培养的干部对象，年龄都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望着眼前年轻人的说话语气、态度和举止，对千代田通商公司培养这种类型的人接班，警官们实在是不敢恭维。

“只要你与某个凶杀案联系起来思考，就会慢慢想起来的！八月十一日，是全日航专务大竹义明被杀害的日子！”

“大竹专务被杀……”

为谷君紧锁眉宇间，表示十分惊讶。瞬间，他又尖叫般地笑了起来。

“警官先生，你是不是怀疑我杀了大竹专务？哈哈，这就是你们警方的杰作，随意猜测。”

为谷君哈哈哈地狂笑起来，仿佛在咆哮。他脸上傲气十足，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

警官们强忍心头怒火，耐心地等着他笑到结束。这狂妄的家伙，目前还只暂定为涉嫌人。一旦警方在语气举止方面稍不留神，也许会招来涉嫌人措手不及的反击。尤其像这一类熟知法律的人，善于钻法律空子。

狂笑的为谷君，终于止住笑声。他开始为自己辩解。

“八月十一日这天，我凑巧在国外。我因公出差与杉原专务一同前往美国，在那儿住了一个星期。我们是八月八日到美国，十一日住在纽约的希尔顿宾馆。为了最终敲定代理全日航购买美国新锐机种的事宜，与库鲁萨飞机制造公司的要人们会晤。当天晚上，库鲁萨公司为我们举行盛大的欢迎宴会。除库鲁萨公司有关单位的嘉宾，还有纽约市的许多财界要人也应邀出席。我们总算在时间上，赶上盛大的欢迎会，真是太及时了。我想，纽约市的大人物们是不会为我们做假证的吧……”

为谷君的语气，夹杂着傲慢。只要他们没有大竹专务的时间，那杀害乌托尼依的事情，警方就更加无从谈起，再说死亡的推断时间上，有一个月的幅度，警方无从着手。

为谷君充满自信的表情使警官们意识到，他不在现场和没有作案时间的申辩是可信的。所以他才会以这种炫耀自己的口吻，证实自己的清白。

“你认识一个叫乌托尼依的美国人吗？”

警官以交叉形式询问。提问的，是厚木警署的本田警官。

“有点认识。”

为谷君对这个提问，语气似乎变得慎重起来。如果他说不认识。本田警官打算追问国际电话的情况。可为谷君明确回答认识他。

“什么样的关系？从工作上，贵公司按理不会与他有直接关系。要是没有什么妨碍，请直接说！”

事实上，本田警官告诉对方，你有权拒绝回答。

“没有什么妨碍，我可以回答。我们是库鲁萨公司在日本的代理商，由于必须了解新锐机种在装备方面的详细情况，需要向负责保养与检修的机械师了解情况。乌托尼依是全日航下属的保养检修主任，是我们需要的优秀人才。”

为谷君说得滴水不漏。就他这个回答，应该没有丝毫可疑之处。但从他说完后的脸上表情，似乎在预测警方的下一个提问。

“如果那样，应该由库鲁萨公司派出适合你们需要的技师，是吗？”

本田警官一针见血，但为谷君仍振振有词。

“你说的很对。当然应该由库鲁萨公司派来。可库鲁萨公司派来的人，出差的意识很强，很难管用。因此，我们希望招聘像自己公司职员那样的人，能不折不扣地听从公司的命令。”

原来如此。听上去，这种回答合乎逻辑。

在自高自大、不可一世的美国人眼里，尽管日本经济在世界上排列第二，可日本的专业人才归根结底是远东地区一个小小土国上的“土人”。从美国归来自称喝过洋墨水的日本人，曾经说到美国人的这种傲慢观点。

“乌托尼依这一次来日本，是赴贵公司应聘？”

“不，尽管有这种打算，可尚未具体化。然而，他本人好像擅自来到日本。所谓好像，是因为我们在他死之前，根本不知道他已来日本，说得确切点，我们是大吃一惊”。

这时候，为谷君开始对乌托尼依的情况皆回答为不知道。在他看来，这问题如果不加以否定，随之而来的是湿手粘面粉，越来越麻烦。

乌托尼依来到日本后，为谷君连自己的影子也没有出现在他的周围。千代田企业看中的人才，千里迢迢从阿拉斯加来到日本，可为谷君却偏偏一次也没见过他。不仅如此，就连电话也没有通过。这种反常现象，在为谷君看来，似乎只要说声不知道就可以摆脱的。

但是，尽管乌托尼依的日本之行是他本人自己的主张，可这么长时间里，“经济后台”一次也没出现是不可能的。从踏入日本国一直到下落不明的那天，乌托尼依一直居住在宾馆里。而这家宾馆，与千代田通商公司之间近在咫尺。

为谷君从警官脸上的表情，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疑点。

“在我们赴美期间，乌托尼依好像与公司联系过一次。可遗憾的是，他没有将自己下榻宾馆的名称留给公司的总机小姐。因此，我回国后没有与他联系上。再则，就我们公司来说，也没有必要一定与他联系。”

“可你刚才不是说了，他是贵公司人才引进的对象吗？作为想得到乌托尼依这样人才的公司，当他本人特地来到日本后，公司竟然说没有必要一定要与之联系。这，好像令人难以置信。”

“最初一个阶段，我们公司的确非常器重他的技术，曾做了大量的劝诱工作。但他自从失去在交通事故中死去的儿子后，便一蹶不振，整天沉湎于喝酒、赌博，甚至打人。

在生活上，荒诞无度。最近，更是一味酗酒。于是，公司改变了原先的决定，对他敬而远之。像他这种“酒精”机械师，已不能为公司服务。因而，他这次为何来日本，其目的我们公司不可能清楚。“

警官心里十分明白，为谷君在寻找金蝉脱壳的借口。可他们手里，还没有能阻止他企图金蝉脱壳的材料。

“为谷君，还有一个问题。”

本田警官决定改变策略。

“高松山，你去过吗？”

对方不可能没有去过那儿。警官瞪大眼睛注视着为谷君脸上的表情。

“高松山……哦，我想起来了。是发现乌托尼依尸体的地方吧？当然记得，这是与自己多少有点关系的人死的地方。不过，我是通过报纸才知道的。不用说，那个地方我没有去过。”

他一边说，一边道明原因，似乎根本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其实，为谷君这番话里有一个破绽，可谓老道失算。如果他说去过高松山，也许就好了。因为他即使说以前去过高松山，也不会让人感到有丝毫奇怪。虽然那里不是很有名气的地方，但作为家庭式的徒步登山旅游，在国内还是颇有名气的。

再进一步说，虽然那里与千代田财团没有直接关系，可高松山一带是几个大资本企业正在收购土地和打算开发的地区。大资本企业的形式，犹如人体的血管分布，错综复杂，作为大企业的专务秘书，即使知道高松山，到过高松山，也没有什么可以奇怪的。

可为谷君本人坚持说没有去过那里，警官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个警官觉得空忙了一阵，失望地相互对视了一眼。最后决定，让为谷君离开警视厅。本应欢天喜地的警官，却觉得过早地惊动了涉嫌对象，感到后悔莫及。

在侦破案件的过程中，过早地与涉嫌对象见面，被认为莽撞和冒失，往往会失去手中的其中一张王牌。剩下的一张王牌，是你为什么跟踪古村君？在两个警官看来，暂时保留这张王牌，至少还有一丝希望。如果这张王牌打出去也是空手而归的话，除再度被对手巧妙地溜走以外，还会引起他的警惕，从而放弃跟踪吉村君。其结果，警方将永远失去捕获凶手的机会。

警方早就知道为谷君在跟踪吉村君。这一事实如果为谷君不清楚，即便高度警惕或者暂时不接近吉村君，也决不会放弃跟踪。

在警方看来，吉村君是唯一剩下的“诱饵”。他们应采取类似于过去的引诱侦查方式，故而现在不能过早地抛出这张王牌。

“空港”与“厚木”两个专案组联手调查，以核实为谷君是否有作案时间。其结果证明，八月十一日，为谷君不在日本。

据一些纽约大人物的证词、下榻宾馆记录、和日美双方出入境以及千代田通商公司杉原专务等人的证词，都证明为谷君不在日本，而这些证词和证据，看上去不像故意编造的。

又由于乌托尼依死亡时间的推断幅度太大，无法调查涉嫌对象的作案时间。从选择高松山这种特别场所，推断为谷君肯定到过高松山，对于他究竟有没有作案时间，警方展开了隐蔽的彻底调查。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尾巴。而且，警方也没有发现有关为谷君与高松山连结在一起的点滴蛛丝马迹。刚浮现在侦察线上的唯一涉嫌对像，仿佛渐渐被云雾遮住，连轮廓也被遮掩得模糊不清了。尽管两个专案组的警官们都在愤愤不平，咬牙切齿。无奈手中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涉嫌人与自己失之交臂，擦肩而过。

2神奈川县厚木警署属下的绿丘派出所外勤巡查警官田边克彦，一边继续执勤一边被作为助手派到厚木9·30凶杀案侦破专案组帮忙。

虽不是正式的专案组办案警官，但从作案现场的特殊性来看，作为熟悉现场地理情况的巡查警官，以助手形式协助专案组，无疑有利于侦破工作的顺利进行。

说是助手，并不是在专案组担任专职办案警官，而是身兼两职。在没有轮到派出所值勤的时候，便到专案组工作。

警官是公务员，每逢星期日，并不能像其他普通公务员那样，可以自由支配休息日时间。执勤日，往往冒着生命危险，其高度紧张的程度，就连许多在日益壮大的企业内繁忙的员工也望尘莫及。休息日，还要待命以随时出发。

再说如果是普通工薪阶层人士，一旦退休，无论公司如何日新月异，便可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偶尔喝醉酒，骂骂人，也不会怎么样。可退休警官则不同，稍有出格，马上就会成为号外新闻，被刊登在各大报纸的“光荣榜”上，且标题十分醒目。即便在自由时间里，也必须不折不扣地遵守警官规则。此外，还必须时刻保持“一级战备”，随时挺身而出，处置随时可能发生的紧急情况。甚至恋爱和结婚，也必须选择适应警官行业的对象。

在婚姻方面，过去必须向上司呈递申请报告，还必须经上司批准。这种形式，是违反基本人权的。尽管目前已经废止，可这种观念在上司头脑里还是根深蒂固。

警官，如果挑选思想偏激的女人或与黑社会沾点边的女人为配偶，麻烦也就随之而来。倒也不是不允许结婚，而是工作禁区尤多。若与那种对象结合在一起，必须自觉远离作案现场，还不能参加任何搜查和调查取证工作。

就婚姻的清规戒律来说，警官没有一点真正的自由。再说，无论到哪里，必须向所属派出所或所属警署报告自己所在位置。从某种意义上说，即便有某种意义上的自由，也是风筝式的。

田边警官对上司的安排，心里并没有什么牢骚。他认为：作为一名警官，保护公民财产和人身安全，维护公共安全秩序，是应尽的天职，理所当然要有各种制度的约束。

他热爱自己的工作，每当熬过一个又一个长长的黑夜，迎来一个又一个充满曙光的晨曦的时候，一种自豪感便油然而生。正是因为自己通宵巡逻在这大片新村里，居民才得以安宁地入睡，迎来每一个祥和的早晨。他为了这份自豪，把制约多、随时有生命危险的警察工作视为自己的神圣使命。自从兼职担任专案组的办案助手以来，每逢不巡查执勤的时候，他便来到高松山周围的爱名、小野和古泽一带，向周边居民打听情况。

美军阿斯古飞行基地，在厚木东侧毗邻的大和市。就厚木附近一带来说，很少见到美国人。因此，乌托尼依在活着的时候，倘若出现在这一带，必定会引起周围居民的注意。

“肯定有目击者！”

田边警官对自己的想法深信无疑，到处打听。好在他是巡查警官，居民们大都认识他。即便他不认识对方，对方也认识他。

新村的建设，正朝着城市化迈进，但这一带的风土人情，保留着以往那种好客、热情、待人细致入微的习惯。

尽管这样，田边警官仍是一无所获。

打听对象，无疑是现场附近的居民。他把调查对象定位在水果店、食品店之类的行业以及送牛奶、送报人和上班族，原以为收效颇丰。不料，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剩下的对象，应该是深夜驾车来到拥挤的山脚、尔后登山的人们。

昼日时间短的高松山周边，一旦出现车辆或者出现美国人，没有目击者是不可思议的。即便附近农家有人在深夜听到汽车声响，不会没有一点记忆。距离高松山最近的爱名地区，公路一直向古泽方向延伸。即使深夜里，车辆也是来往如梭。附近农家对汽车声音，特别敏感。

田边警官虽说不是专案组正式成员，但他的敬业精神毫不逊色于那些名副其实的办案警官。他马不停蹄地到处打听，可还是没有丝毫线索。

随着时间的飞快流逝，一些留在印象当中的记忆也正在渐渐淡化。现场，脚印、臭气之类的痕迹最易消失，遗留物也易散失。厚木9·30凶杀案侦破专案组，面临着难以侦破此案的趋势。

3意志顽强的田边警官，神情也开始颓然。一天晚上，轮到田边警官执勤。他心头升起一股怒火，暗暗下了决心，不能怕疲劳，要坚持不懈调查，一定要找到那个至今还没有露出破绽的罪犯。

凶手竟敢在自己管辖的安全区域制造凶杀案，那是决不能容忍的。

从现场的特殊地形以及与道路之间的关系，凶手肯定不止一次到过这里察看地形。

因此，选择这里为作案现场。凶手清楚，只要经过距离东京附近的东名，四、五十分钟就可以到达这里。

凶手选择这里为犯罪现场，也决不是突发其想，而是经过仔细观察后精心选定的。

田边警官陷入苦苦的沉思。这一段时间，为了能找到线索，不停地奔波。尽管身体疲惫不堪，思路却异常清醒。

凶手之所以选择高松山作案，因为可以驾车直接到达这里。并且，被害人的尸体可以隐藏相当一段时间。凶手知道，要让尸体完全消失，是不可能的。但只要能藏上一二个月，尸体就会腐烂、难以辨认。时间一长，连死亡的确切日期也难以推断。侦破工作，也就无从着手。这就是罪犯的如意算盘！

——凶手，无疑是一个非常狡猾、不易对付的家伙。

田边警官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虽然值勤时有打盹时间，可他丝毫没有睡意，一个劲地瞪着两只眼睛，注视着天花板。

田边警官把凶手与作案现场之间的关系，归纳如下：一、凶手是否就居住在现场附近？

二、凶手过去是否曾经在这一带住过？

三、凶手是不是上班族？过去是不是上班族？

四、凶手是否在附近的餐馆里工作过？

五、这一带，是否有凶手的亲戚和朋友？

六、凶手是否曾经因流动摊贩或者送报等，出入过这一带？

七、凶手是否因旅游、参观或者其他理由顺便到过这里？

根据迄今为止的调查，一至六已经被全盘否定。也就是说，仅剩下“七”似乎尚存在参考的可能性。可千代田通商公司内部熟悉为谷君的人说，为谷君一向不主张旅游活动地点放在高松山一带。

在侦查过程中，会不会有什么漏过的地方？！

田边警官再次苦思冥想：为谷君究竟是否熟悉高松山一带？假设他曾经住过这里，那又是哪里呢？适合东京人居住的住宅，最有可能的应该是自己管辖的绿丘新村。

当这一大片新村建造的时候，自己已经来到这一带执勤巡逻。从居住在这里的人中间，包括已经乔迁的居民在内，没有为谷君这般模样的人。也许他借住亲戚和朋友家？

转而细细一想，又很快被自己否定了。

凶手曾经来这里上过班？或打过工？

最近迁入高松山周边的工厂数量，异常惊人，而且都是大型工厂。其中，有索尼、安立电器、厚木汽车部件、东洋油布以及武部铁等工厂。为谷君在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千代田通商公司供职，没有复杂的工作履历。会不会大学时代来这儿打过工？哦，当时，这一带根本没有工厂，那么，千代田通商公司与购买这一带土地的企业之间，在注册资金上是否合股？这，又很快被自己否定了。接着，田边警官琢磨起饭店和流动摊贩这条线索。为谷君出也是旅游，但与旅游不同。经过证实，为谷君不曾来过这里登山。

他究竟通过什么渠道熟悉高松山这一带的呢？旅游指南？高松山附近，早已向嗜好徒步登山的人们及其家属开放，即“高松山一日游”。该旅游项目，当天可往返于东京。

参加该旅游项目的游客，络绎不绝。介绍“高松山一日游”的宣传广告册，各旅行社的服务窗口上都有。如果凶手混迹于游客们中间，根本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类似这样的登山旅游地，在国内不计其数。那么，凶手为何选择高松山呢？倘若凶手在别处下手后移尸这里，无疑有同案犯，因为被害人身材高大。如果凶手在高松山下手，必须先引诱被害人到现场。

如果仅以登山一日游哄骗活着的乌托尼依上山，似乎不太可能。在高松山上，必须要有吸引外国人的名胜古迹，被害人才有可能上高松山。田边警官一筹莫展，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田边警官觉得眼前忽然一亮。

“有啦！肯定是引诱被害人上高松山打猎！”怎么样？高松山周围，有打竹鸡和打青鹪的好多猎场。打猎，是吸引外国人到这里来的最好诱饵。即便被害人对打猎没有特别兴趣，也不会对这种邀请产生丝毫怀疑。可“一日游”旅游项目，十一月一日才开始。

在那以前，无论谁手持猎枪，都会遭到当地人的怀疑。不过，对于为谷君是否爱好打猎，宜先展开调查。如果他持有猎枪，必须有公安委员会颁发的持枪许可证。从这方面着手调查，或许能找到线索。

田边警官在这通宵达旦地思索中，又迎来了美丽的晨曦。刚冒出地平线的太阳似乎在告诉人们，今天又将给高松山送来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最近，这一带已经进入移动性高气压周期，气候适宜、稳定。

田边警官走到派出所大门口，畅怀深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一夜没合眼睛的他，顿感浑身舒畅。早晨六点，通常是新村大部分居民起床的时间。可今天，新村却万籁俱寂，似乎还在酣睡。

田边警官打算骑车到新村里转一圈。新村的早晨，与闹市中心不同，空气格外清新。

虽微微寒冷，可他反觉得凉爽。睡意，早已无影无踪。

他边骑自行车，边巡视新村的周围。很快，又骑车来到距离新村较远的地带。此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本厚木田园俱乐部门前的绿色宽敞草坪。对面，高山耸立。山峰周围，飘浮着朦胧的朝霞。一轮旭日，已冉冉升起。田边警官刹住自行车，抬头仰望渐渐明朗的天空，硬玉般硬朗的太空中，仿佛孕育着巨大的热能。

无论怎么仰望，也只是壮丽的瞬间。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犹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壮观的天空，绿色的大草坪，给他突然来了灵感。苦苦思索了一夜的答案，不就在眼前吗？

“早上好！”

去东京的上班族们见到田边警官，一个个向他打着招呼。可喜出望外的他，此刻已全然忘记向居民们回礼，心早已飞向专案组。他一阵猛骑，风驰电掣般地直奔厚木警署。

4根据田边警官的提议，专案组立即对为谷君与乌托尼依打高尔夫球情况进行摸底调查。结果显示，为谷君是千代田通商公司高尔夫球兴趣部的副部长。在前年千代田财团高尔夫球比赛场上，他以高超的打球技艺，捧得“千代田董事长奖杯”。

阿拉斯加空港警方的电文上也明确记载，乌托尼依曾在数年前阿拉斯加州业余高尔夫球的比赛上，获得亚军。

专案组原先沉闷的空气，开始烟消云散。高松山，与本厚木田园俱乐部近在咫尺。

乌托尼依在失去儿子后，才迷恋上酗酒与赌博的。可他不会忘记，曾在阿拉斯加州业余高尔夫球比赛场上获得的那份殊荣。

假设为谷君邀请他去打高尔夫球，他照理不会拒绝。而且，更希望在为谷君面前显示一番，挥挥令他神往的高尔夫球拍，好好地过把瘾。他跟为谷君到这里比试高尔夫球，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再说乌托尼依后脑部的伤口，经法医鉴定系坚硬的高尔夫球拍猛击所致。

经核实，为谷君不是本厚木田园俱乐部的会员。千代田通商公司作为股东参建的的高尔夫球场中间，没有本厚木田园俱乐部。

虽田园俱乐部距高松山近在咫尺，可这一带还有一个厚木国际高尔夫球场。该球场，在本厚木田园俱乐部北边的下获野地区。

除星期日和节假日以外，两个高尔夫球场都实行全天候对外开放。即便没有会员同伴，只要有人介绍，非会员也可入场打高尔夫球。从作案现场的地理情况分析，为谷君的周围，肯定有是本厚木田园俱乐部会员的朋友。为此，厚木9·30专案组决定彻底调查两个高尔夫球场的所有签名账单。

从调查中得知，小田原水产公司和相模物产公司的社长铃村太平，是本厚木田园俱乐部的会员，是为谷君的高尔夫球友。小田原水产公司，专门为千代田通商公司供应海鲜罐头货源。

对于专案组警官的询问，铃村社长答道。

“去年，他和为谷君一同在本厚木田园俱乐部打过三回高尔夫球。”

果然不出所料，为谷君对这一带并不陌生！曾经，为谷君作为涉嫌人被问及是否到过高松山时，他却一口否定。

乌托尼依的死亡时间，可推断为七月到八月间。田园俱乐部在该期间的签名账单，不计其数。所有非会员都按照服务总台的要求，签名账单上写有住所、姓名和介绍人等。

可一大堆账单里，就是没有为谷君和乌托尼依的姓名。

“到这里来，并不一定为了打高尔夫球。借口打高尔夫球，却把他带到高松山上……”

田边警官希望能找到目击者，仅强调为谷君熟悉这一带地形，是不能成为强有力证据的。

“单凭他个人力量，把杀害或者服用安眠药的乌托尼依背到山上是极其困难的。因此，乌托尼依多半是自行上山。由此推理，为谷身边好像没有同案犯。可半夜三更以高尔夫球名义邀请乌托尼依，无疑遭来怀疑。而且，应该有目击者！必须再重新走访周边的居民。”

越堀警长说。专案组全体警官分成小组，又在现场周边展开深入细致的调查。可结果，还是一无所有。

田边警官煞费苦心的推理，由于找不到目击者，不得不搁置一边。

“我来过本厚木田园俱乐部高尔夫球场，可不知附近竟是高松山。”

如果有人这么说，闻者也许会燃起浓厚兴趣，跟着浏览高松山。

可来打高尔夫球的人，对附近一带的无名小山并不会有多大兴趣。要说这一带比较醒目的山，也只有海拔不到二百米、隐蔽在大山背后的高松山。也许有高尔夫球爱好者，向服务员打听这座山的名称。而那些在高尔夫球场打短工的服务员，理应不清楚山的名称。

刚进入兴奋状态的厚木9·30专案组，转眼又开始压抑起来。这种气氛，也传染给了空港8·11专案组。大竹专务被杀，至今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出现在两个专案组共同侦查线上的涉嫌人为谷敏之，由于警方找不到确凿证据，只得放弃对他的继续调查。

5田边警官喜欢看小说，遇休息天，常去书店购买商业月刊杂志和推理小说。回家后，孜孜不倦，有时候，居然废寝忘食。

最近，派出所除安排执勤任务外，还要他协助专案组工作。于是，他连看小说的功夫也没有了。

与派出所毗邻的书店里，书架上都是田边警官爱看的小说和杂志。田边警官经常在巡逻途中买书，办公桌上堆得满满的。

送走长夜，迎来拂晓。每当与接班同事交接完毕，便是他最轻松的时刻。他迫不及待地从堆满书籍的桌上取出小说，聚精会神地阅读起来。

出于职业需要，他特别喜爱侦探推理小说，在当今社会，与他相同嗜好侦探小说的读者犹如雨后春笋，越来越多。因此，不管哪一本杂志上，或多或少都刊登侦探推理小说。有些杂志容量小，只得刊登短篇。由于内容紧凑，也能让人过把瘾。当然，阅读侦探推理小说最好是长篇，带劲而且刺激。可田边警官没有充足的时间，只得选择短篇充饥。

“咦！”突然，他的视线不再往后移动。这是一本随笔集，刊登着他一个熟人署名的文章。说是熟人，也没有直接交往过。那人叫阿源君，居住在新村的爱民小区。据说在太平洋战争期间担任过战斗机机长，以“攻击王”威震四方。战争结束后，受到自卫队嘉奖。如今，是某大企业的高层干部。

阿源君纂写的随笔，叫《我的保健方法》。对熟悉的人写的随笔，田边警官饶有兴趣地阅读起来。

阿源君是这样写的。

——我家背后有一座个头不高的小山，叫高松山。从我家徒步走到高松山的山顶上，来回四十分钟就足够了。好几年前，我开始清晨起床，牵着狗登上高松山。然后，盘腿坐在山顶上眺望相摸滩方向徐徐升起的一轮红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无论下雨还是刮风，从不间断。每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全身发热，食欲大增。吃早饭时，味儿特别香。自从早晨登山赏日以来，我未曾患过感冒。我深深体会到，这是人世间绝好的保健法。

读完这篇随笔，田边警官瞪大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听说作者阿源君，因公司业务一直在国外出差。

阿源君出差那一天，是警方发现尸体的一个星期前。法医推断乌托尼依死亡的时间带里，是阿源君经常登山赏日的时候。

田边警官清楚，打高尔夫球高峰是星期日早晨。每逢星期日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新村里的高尔夫球爱好者与各地来的高尔夫球爱好者，都云集在俱乐部门口。故而，也叫“清晨高尔夫”。因此，清晨邀请打高尔夫，并没有什么不自然。加之“清晨”这一容易疏忽的时间，往往误导专案组办案警官。前一段时间，调查对象仅仅是高松山周边的人。

在警方调查期间，目击者不一定住在现场附近。即使现场周边，也是同样。同时，目击者也有可能在警方调查期间，正好外出旅行去了。

如果为谷君利用清晨杀害乌托尼依，阿源君无疑是目击者。即便时间上的误差导致为谷君与阿源君擦肩而过，也有必要请阿源君回忆。

想到这里，田边警官直接把电话打到阿源君家。阿源君家里人说，阿源君正在回国途中，今天借宿在夏威夷的意利卡伊宾馆。

等到他回国，时间太长。接到田边警官的报告，专案组立即给夏威夷意利卡伊宾馆挂电话。

由于时差关系，夏威夷正是吃晚饭时候。而且，阿源君正在宾馆房间里。听说日本警方有事找他，并且是当地警方的国际长途电话，似乎吃了一惊。

待堀越警长说明情况，他非常乐意地作了回答。

“你这么一问，我确实遇到过那么一个人。记得那天凑巧在山路正中央，对方下山的速度非常迅速，而且来势凶猛！太阳还没有升起，就已经有人登山观日出。当时，我还真佩服他呢！那天，确实是八月二十五日清晨四时半左右。由于我带着的狗狂喊了一阵子，因而记得很清楚。”

“如果遇到那个人，你能认得出来吗？”

“当时太阳还没有出来，光线比较暗淡。可由于狗大喊大叫，那家伙凶相毕露，龇牙咧嘴的。那家伙当时的表情，非常奇怪，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因此，如果再遇到他，我能立即辨别出来。”

对于堀越警长列举的为谷长相、特征、身高以及体形，阿源在电话时加以肯定。阿源当过军人，养成了只要见一次面就能牢牢记住的习惯。由于他的这个特技在当时的部队里小有名气。

警长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当他挂断电话的时候，专案组的房间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终于得到了确凿而有力的证据。田边警官一下变成了专案组的正式成员，脱掉了“兼职助手”的帽子。虽然希望尽快将为谷捉拿归案，可阿源的归国日也就在近前。于是，决定等阿源回来再动手，希望经过阿源的再核实。有关为谷的照片，跟踪警官早就从各种角度拍摄了许多照片。

“阿源好险呵！如果那天再早一些上山，也许会遭到杀害？杀一个和杀两个，其罪行的量刑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句话，重新使全体办案警官感到震撼。按理说，凶手是决不会放过目击者的。就那么一点时间差，保住了阿源的性命。

如果阿源回国后听到这个惊险的故事脸上表情将会怎样呢？

两天后，阿源回国了。空港专案组充分发挥了当地这一优势，在飞机到达出口处把阿源请进了警署。

尽管厚木专案组与他通过国际电话，可阿源似乎还不清楚高松山的凶杀案是怎么一回事。

人第一次见面，如果曾经见过，也许会立即产生在哪里遇到过的回忆。尤其是被害的人场合，即使在异常状态下只见过凶手一次，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

如果阿源得知那次上山途中遇见的那个凶相毕露的男人，是杀人犯罪嫌疑人，而且自己当时也身处危险，一定会产生曾在哪里见到过的回忆，但被害人的心理，也往往导致被害人误认。

作为警方的心理，希望得到涉嫌人就是凶手的证词。

为尽量避免误认，趁阿源还一无所知的时候，请他辨认犯罪嫌疑人的照片。

在许多无关人的照片中间，夹杂着为谷的照片。可阿源一眼认出了为谷的照片，还用充满自信的口吻说。

“在上山途中与我擦肩而过的，就是这张照片上的人。”

他的“特技”是小有名气的，其证词是值得信赖的。阿源君还说，当时山脚下的登山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遗憾的是，他对轿车不怎么感兴趣，故尔没有留意那辆轿车的车牌号码。

目击者阿源君的证词，应该值得依赖。根据他在犯罪现场与为谷敏之的不期而遇，进一步证实乌托尼依的死亡时间是八月二十五日清晨。

厚木9·30专案组获得由检察厅签发的逮捕证，将正在家中熟睡的犯罪嫌疑人为谷敏之捉拿归案。

6空港8·11专案组派出刑事侦察警官到厚木9·30专案组，联合审讯犯罪嫌疑人为谷敏之。根据为谷敏之的供述笔录，两起凶杀案系同一罪犯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然而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为谷敏之没有杀害大竹专务的作案时间。故尔，两个专案组尚不能合在一起办公。可事实上，两个专案组已经紧密合作，联手侦查。

很快，两起案件与全日航飞机失事有关的消息，在社会上传得沸沸扬扬。神奈川县警察局、东京警视厅、海上保安厅、飞机失事原因调查组、新闻媒体以及市民，纷至沓来，打听案情的进展和结果。霎时，厚木警署那幢陈旧的木结构楼房被挤得摇摇晃晃，险些倒塌。警署周围，门庭若市，挤满了车流和人流。

审讯为谷敏之，在厚木警署第一审讯室展开。

审讯警官是堀越警长和那须警长。一开始，罪犯为谷敏之一再否认。在阿源君证词、打高尔夫球经历等有力证据面前，为谷敏之节节败退。

那须警长说：“希望你好自为之，顽抗是没有出路的！杀害乌托尼依的凶手是你。杀害大竹义明的凶手也是你，快坦白！”

话音刚落，为谷敏之脸上愤然变色。

“杀害大竹专务的不是我。我也根本不清楚。”

“那么，乌托尼依是你杀害的吧？”

堀越警长的目光宛如两把利剑，直刺罪犯的心里。顿时，为谷敏之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

“快说！”

警长们紧追不舍，为谷敏之心理上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溃。

为谷敏之供认道。

“杀害乌托尼依的凶手，是我。引诱他加盟我们公司的，也是我。为此，我一直与他保持着接触。自从他儿子死于车祸后，他开始生活上荒诞无度，破罐破摔。于是，我公司改变了原来的决定。出乎意料的是，他事先没有征得我公司的同意，擅自来日本逼迫我公司与之签定劳务合同。在来日本之前，他误以为签定劳务合同十拿九稳，遂与妻子离婚，且辞去全日航工作。当遭到我公司人事部门拒绝后，便转而威胁我说，他已经不能返回美国，贵公司必须收下他！否则，就拿我是问。

他不仅口头威胁，还大白天在公司周围徘徊。一下班，就缠着我。我到哪里，他跟到哪里。喝醉酒后，多次闯入我居住的公寓里乱搞一气，甚至用匕首威胁。我忍无可忍，决定杀了他。

好在没有人知道我与他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同事们只知道他与公司之间有矛盾。

至于我呢，是代表公司而不是代表个人。

为了自己今后的前程，我决意先下手为强。杀他，我经过了一番思索。比起伪造没有作案时间和伪造不在现场的假象，倒不如将尸体隐藏一定时间，以达到警方难以判断死亡时间的目的。如果尸体能完全消失，那是最理想的。可我是第一次杀人，不可能天衣无缝。我当时想，尸体只要能隐藏一个月就可以了。

果然，机会来临。正如你们判断的那样，我到这里打高尔夫球，被这一带山的形状深深吸引住了，顺便转了一圈。山脚狭窄，车辆难以行驶，与一日游的登山路线之间有一定距离。由于地形复杂，游客不来这里。酷爱侦探推理小说的我突发奇想，这一带是容易隐蔽且难以发现尸体的场所。于是，我选择了这里。

当时的记忆，还模模糊糊留在我的脑海里。为了杀乌托尼依，我多次赴实地考察地形。我发现，太阳没有升起之前，是最安全的时间段。于是，在乌托尼依面前，我稍稍露出妥协的姿态以缓和紧张的气氛。几天后，我邀请乌托尼依于八月二十五日一起上这里打高尔夫球，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我对他说，在高尔夫球场附近，有一座能眺望富士山的小山。届时，先上那里欣赏清晨日出时的富士山。他十分高兴，很想一赌富士山的清晨雄姿。

初来乍到的外国人，最感兴趣的，莫过于日本的富士山和艺妓美女。

离开宾馆，已经是半夜二点左右。当然，我没有到宾馆里迎接，而是在大门口等候。

当时的天气，只要一到四点，天就会渐渐大亮。再不快点走，就来不及了。我驾车从世田谷驶出，穿过东名，还没有驶完三个小时就赶到了现场。爬到高松山上，看不见富士山。乌托尼依满脸沮丧，一再间我富士山在哪里？我故意寻找一番，将手指着遥远的方位。就在他集中注意力顺着我指的方向眺望时，我悄悄抡起球拍猛击其后脑勺。顿时，他昏倒在地。我又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绳索，使劲勒住他的颈部。由于距离隐蔽场所很近，我将他扛在肩上朝目的地走去。当时，我心慌意乱，肩上的尸体越来越沉重，累得我直喘粗气。如果拖着尸体走，草地上有可能留下痕迹，易于成为日后警方的线索，在掩埋场所，我事先挖好一个大坑，铁鍬也隐蔽在坑里，上面铺满了杂七杂八的草。掩埋尸体，我没有用多少时间。

掩埋完毕，我赶紧下山。途中，突然听到一阵猛烈的狗叫声。吓得我魂飞魄散，差点窒息。我压根儿没有想到，那么早的清晨，竟然有人登山观日出。

作案前，我到过现场多回，可时间都稍稍早了一些，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习惯于清晨登山观日出的人。如果知道，我决不会选择那里。

当时，幸亏手持的铁鍬是折叠式的。折叠后的铁鍬，我还用纸将它包了起来，没有被那个人发现。否则，那人也许会死在我的手里。

杀大竹专务，是别人干的。虽在量刑上，杀一人和杀两人没有多大区别，可我不愿意替别人顶罪。请相信我说的话，他确实不是我杀的。“

为谷敏之承认杀害乌托尼依，否认杀害大竹专务。在警方看来，尽管为谷敏之矢口否认杀害大竹，可供词里还有许多不能自圆其说的地方。

“为谷敏之，你说你是受到乌托尼依威胁后才起杀意的，这话，无法让我们相信！

乌托尼依把没有与自己签订合同作为恫吓借口，显然是不能成立的。你说，你感到恐怖才杀了他。你以为你那些假话，就可以把我们搪塞住了吗？为谷，你别自作聪明！不然，乌托尼依有威胁你的可能。但是，他辞去干了几十年的工作，千里迢迢，从阿拉斯加赶到日本来求你。是因为他手里掌握了你的痛处。到底是什么痛处？快说！“

堀越警长步步紧逼，为谷敏之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堀越警长，不愧被同事们誉为“罪犯克星”。堀越警长的乘胜追击，已经刺痛他致命的地方。

“你不说，那我代替你说！”

那须警长发话了。两个警长相互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

“你唆使乌托尼依在全日航飞机上干了些什么？是不是要具体地说给你听听。你唆使他把固定在第四引擎的螺栓，调换成劣质螺栓。调查组成员吉村君，把目光注视在螺栓上，你便袭击他。”

“不，不对！”

为谷敏之大声嚷道。也许这是实话。

“不对在哪里？快说呀！一旦斯普鲁多花型飞机坠毁，贵公司就可以大做文章，大捞一把。中央商社是斯普鲁多新机型的代理商，为向全日航公司兜售，与千代田公司展开激烈竞争。你是千代田公司年轻干部中的顶尖人物，为将来出人头地，鬼蜮伎俩，不借坠毁大型客机。

导致乌托尼依丧心病狂，除在阿拉斯加空港担任全日航保养检修主任有作案机会，关键是他的儿子被全日航职员小室安彦撞死而积怨如山。

作为报仇的导火索，你告诉他小室就在那架飞机上。于是，乌托尼依便轻易地上了你的当，被复仇占据整个心理的乌托尼依，‘仇’令智昏，不顾后果。如果他当时的精神状态处在崩溃边缘，是导致飞机坠毁的罪魁祸首，夺去一百多条人命的特大杀人犯就是你！“

“不对！不对！”

为谷敏之呜咽起来。平日里，那冷酷无情、高人一等的干部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悲惨、凄凉和绝望。

“所以我问你，究竟不对在哪里？”

此时此刻，警方处在有利位置。所谓有利位置，不是依靠吓唬哄骗涉嫌对象，使之完全屈服。而是灵活运用手中丰富的数据，辨别供词的真假，让对方乖乖自觉地供述犯罪的全部事实。

“我，……我虽然知道乌托尼依的儿子是被日本人撞死，可我不清楚肇事者是谁，更不清楚肇事者乘坐该飞机回国的情况。我说的，全部是真话，请相信我！如此恐怖的杀人犯罪，决不是我干的！”

“那我问你，乌托尼依为什么要威胁你？难道那种威胁已到了你非要杀他不可的地步吗？快老实交代！”

“那，那……”

“快说！”

那须警长的手掌，猛击桌子。

“现在，你只承认杀了乌托尼依，可你杀害的乌托尼依，是夺走全日航飞机一百三十多条生命的凶手，你知道吗？”

那须警长的最后一句话，使为谷敏之心灵受到了震撼。

“我确实收买了乌托尼依，可我没有唆使他让飞机坠毁。只要他在中央商社代理的斯普鲁多花式飞机上制造一点小故障，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全日航公司新机型选择委员会的主导意见：只要飞机结构设计上有微小欠缺，就不予选择。为此，我们仅希望乌托尼依在保养时做些小动作即可。

至于代理斯普鲁多飞机销售的中央商社，我们必须战胜它。一旦失败，负责这笔大买卖的杉原专务，在公司内部将陷入困境。

在现任总裁邵将退任之际，倘若大买卖成功，杉原专务将走马上任，接替总裁一职。

反之，杉原专务有可能离开公司。一旦杉愿专务走了，我的人生前途将付诸东流。

你们警方，不一定清楚公司内错综复杂的情况。在工薪阶层社会里，比起企业之间的竞争，最为残酷的莫过于企业内部的派系斗争。在这种派系斗争中，我希望我无论如何要生存下去。为了这个奋斗目标，我收买了乌托尼依，但我没有唆使他去干那种丧尽天良的事。这是真的！试想，飞机坠毁后，事故调查决不会马马虎虎走过场。到头来，凶手决不可能逃之夭夭，逍遥法外！这一切，是乌托尼依随心所欲所致。当然，他曾以此作为代价的筹码，我也给了他许多钱。可他仍不善罢甘休，相反不断升级。甚至说什么，坠毁全日航飞机是执行千代田通商公司的命令，要公司给他一亿日元的报酬。

给于乌托尼依指令以及与他单独联系的，都是我一个人。所有费用，也都是在我的那部分交际费里开支。

乌托尼依的歇斯底里，使我深深感到，这样下去，我的前途将日暮途穷。再说，我根本不曾有过那样的唆使。我坚持说没有发出过那样的指令，可飞机坠毁已成现实，再怎么辩解，也无法说服对方。为了保住自己，我决定除掉他。我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与全日航的飞机事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并且，我的公司与之也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为谷敏之一把鼻涕一串泪，可两位警长怎么也不相信。现在，乌托尼依已经死了。为谷敏之究竟唆使到什么程度，没有人能证明。即便乌托尼依活着，如果为谷敏之一味强调没有那种主张，在故意唆使的程度与凶手行为的结果之间，也就产生了分歧。

在法律上，也很难断定。

这种分析和解释，已经超越警官的职权范围。

由于估计到司法部门会严厉追究，为谷敏之矢口否认。只是偶然坠毁在东京湾，才轮到警方兴师问罪。如果飞机坠毁在太平洋里，无论侦查手段多么科学，无论警官们多么优秀，也只能望洋兴叹！

至于被问及为什么要跟踪吉村，为谷敏之的回答让警长们无法接受。

他强调说，主要是吉村主张的飞机失事原因，损害了他和公司的利益。如果吉村君站到中央商社一边，公司和他将处于无地自容的窘境。

对于吉村君被推入站台下边电车铁轨的提问，为谷敏之一再摇头。

犯罪嫌疑人为谷敏之，从杀害乌托尼依到被怀疑杀害大竹义明，加之杀害吉村健太郎未遂以及唆使杀害一百三十八名旅客和机组人员，作为双手沾满鲜血的他是十恶不赦的犯罪嫌疑人，被押送到横滨地方检察院小田原检察分院羁押。

在厚木警署的审讯室里，为谷敏之只交待了一部分事实。

第十章　投保单

1为赔偿金额已经多次交涉的江差君，向由纪子透露了一个消息。

“您丈夫在生命保险金领取人栏里，怎么不写您的姓名？”

“那又怎么样！”

由纪子没有好声好气地说，可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新婚刚三个月，夫妇俩还没有把生命保险放在新家庭的议事日程上。安彦是公司要员，没有必要像机组人员那样急于投保。

“真的？那太奇怪了！”

江差君那失去人味的目光里，流露出悲哀的神色。这一切，没能逃脱由纪子的眼睛。

江差君似乎觉得自己说漏了嘴，一脸后悔莫及的表情。由纪子觉得奇怪，连忙追问江差君。

“您丈夫与M保险公司签订了一千万日元的生命保险合同，可领取人是其他女性的姓名。再者，您丈夫与T海上火灾保险公司签定的保险合同上，又投保了三千万日元的国外旅行伤害保险，可领取人依然是那个女性。当初，我还以为领取人是夫人您的姓名呢！”

突然，由纪子似乎感到头上被人猛击一棍。为了另一个女性，丈夫竟投保总额为四千万日元的保险。而作为妻子的自己，竟然连领取一分钱保险的份额也没有。可是……

这到底应该怎么解释？四千万日元巨额保险金的领取人，居然是妻子以外的女性。

充分证明，丈夫另有所爱。

比起保险金额，让由纪子感到茫然的，莫过于丈夫的隐私。比起金额数字，丈夫的隐私更为具体化、形象化。丈夫，竟然如此冷酷无情！

四千万日元，远远超过全日航施舍的丈夫遇难赔偿金额数。可见，丈夫爱那个女人，远远超过爱他自己的生命，可作为妻子的自己，为了早一天看见他的遗体，无论刮风下雨，每天像上班族那样，准时赶到东京湾。

由纪子好像已经忘记江差君的存在，呆头呆脑地站着，一股脑儿地胡思乱想。

“那女人，是谁？”

由纪子仿佛如梦初醒，大声问道。

“夫人，请别给我添麻烦！你自己可以直接问保险公司。”

看着江差君回答时的那般表情，一定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说不定还认识那个女人。

可无论由纪子怎么追问，江差君就是闭口不答。

由纪子不清楚保险公司是否会直接回答她的提问，心想还是先打电话试试看。谁知接电话的对方以为她就是领取人，也没有任何戒备心理，直接用领取人的名字称呼她。

看来这笔巨额保险金，那女人还没有去领。

由纪子一听到那个女人的姓名，哑然失色，瞠目结舌。她认识那个女人，她原谅江差君为什么不愿意说的为难之处。

查清一家保险公司合同上领取人的姓名，另一家保险公司合同上的领取人姓名自然也就清楚了。两个领取人，是同一个女人的姓名。该生命保险，是丈夫在与自己结婚的一年前就已经履行手续了。一年前，丈夫与那个女人的关系已经如胶似漆。

如果与那女性关系一般，丈夫不可能为她投入那么大的保险金额。

“果然，丈夫另有所爱！”

尽管结婚时间不长，可丈夫丝毫没有透露那个女性的存在，究竟是丈夫在这方面属于高手？还是自己愚蠢？也许两者都有。

每天像上班族那样去东京湾的自己，也许那么多天来，沉睡在海底的丈夫一直在耻笑自己？

当时也不知什么原因，总觉得丈夫还活着。这，也许就是丈夫的嘲笑所致，以使自己产生了傻乎乎的错觉。

迄今为止对丈夫犹如干柴烈火一般的思念，顷刻化为冰天雪地里的雪水。结婚后肤浅的生活经历，刹那间消失殆尽，化为乌有。

2那天，吉村君因公务来到羽田空港的全日航办事处。傍晚返回航空部时，他走到车站广场喊出租车。由于不是高级官僚，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钱让出租车一直等到自己办完公务出来。就在这当儿，天公不作美，哗哗啦啦下起了黄豆般的雷阵雨。不厚着脸皮，也许喊不住出租车。

在吉村君稍前一点的人行道上，正巧有个女人也在招手喊出租车。吉村君好不容易喊住的那辆出租车，却出乎意料地停在那女人眼前的车行道上，似乎示意那女人上车。

吉村君急着要回去，顾不上发扬女性优先的美德，一弯腰弓入后排座位。

司机板起脸望着他，可吉村君毫不介意。

兴许累坏了？在全日航驻空港办事处，需要处理的事务比较复杂，加之对方是个慢性子，拖拖拉拉地直到下班时分才完成。最近，一直睡不好觉，好像睡觉着了凉。此刻全身发烫，脑袋有跳跃般的疼痛感，仿佛患有轻度症状的感冒。今天，不回航空部了，快些回家睡觉休息吧！

正当出租车徐徐启动时，车窗玻璃上影映出一个女子的正面相。噢，就是那个刚才被自己抢先上车的女人。尽管瞬间功夫，可女人脸上仿佛在瓢泼大雨中迷失方向的表情暴露无遗。这一切，映入了吉村君的眼帘。

“是她！”

吉村君瞪大久盼的眼神，大声嚷道。

“停车！”

吉村君声嘶力竭地对司机吼道。没有想到这乘客如此气势汹汹，司机猛踩刹车踏板，把车急急刹住。

吉村君从玻璃窗探出脑袋，拉大嗓门朝女人示意。

“请上车！”

见陌生男子突然邀请她上车，她稍稍吃了一惊，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车里走来。

当车驶入高速一号公路的时候，吉村君才想起应该询问她的目的地了。如果女人不是去东京，那怎么办？主动邀请异性拼车的举止，固然令人感到多少有点失常。可女人上车后的表情更让人觉得奇怪，一声不吭，两眼凝视着窗外。

吉村君从这个女人身上，似乎找到他长期所梦寐以求的“她”。

影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女人，无疑生活在现实社会里，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女性。

正因为本能地意识到这一点，他才歇斯底里地朝着司机大嚷。他已有家室，孩子也已上小学念书，却完全失去理智和正常思维。

果然是自己的梦中情人！人生的重要契机，已经来临。对于快到中年、且对家庭感到厌倦的男人来说，偶尔遇见妻子以外的梦中异性，往往只是瞬间的憧憬。

可吉村君的憧憬，却非常认真。他深信，梦中情人总有一天会像仙女下凡，来到他的身边。

吉村君寻找那个真正的妻子，已经走过很长的岁月。如今，幻想变成现实。“她”

不仅与自己同乘一辆车，而且就坐在自己身旁，还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体温。

“终于找到了！”

吉村君心里乐滋滋的。无比激动的心情，使他不知所措。他没有主动自我介绍一番，也没有向她献殷勤，只是希望能尽情地多看对方几眼。他那迟钝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对方的脸蛋上，津津有味地欣赏着……

吉村君炽热的视线，射得女人脸庞微微泛红，渐渐变成红彤彤的苹果。她察觉到来自陌生男人的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敌意，而是充满了好感。她愿意让这样的男人眼光，在自己的脸上作短暂停留。

女人，二十岁刚挂边。身着淡紫色的套装西服。清澈的眼睛，脸上富有弹性，瀑布般的长发垂挂在背上，扎着一根黑色的大蝴蝶结。丰盈的面容，在长发的衬托下，似乎显得有点紧张。

裸露在服装外边的肌肤，虽细腻，但肤色稍暗。外表很有气质，似乎受过良好的高等学府教育。服装略紧身，没有性感的流露。腰部和胸部，线条分明，没有松弛感觉。

如果未婚，服装和表情似乎过于朴素和呆板。如果已婚，则过于整洁、清爽。

最初，吉村君全身心地注视着对方，渐渐的，他开始冷静，开始告诫自己，必须赶快询问对方的目的地。

吉村健太郎和小室由纪子之间，就这样相识了。由纪子到全日航空港办事处，是办理有关丈夫遇难赔偿金的手续。

虽吉村君一见钟情，可由纪子没有轻易表露在脸上，没有表白自己的内心世界。

可吉村君一路上有说有笑，没有让小室由纪子感到丝毫不快。在吉村君的邀请下，小室由纪子欣然应允下次见面。她，似乎并不讨厌吉村君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3“小室安彦赴欧出差前，与海上T火灾保险公司签订了三千万日元的旅行伤害保险合同。”

这消息，是横渡警官从全日航负责事故赔偿的职员那里打听来的。

“十君，谈谈你的观点？”

他主动与十君警官商谈。

“是呵。”

十君警官随声附和。在专案组里，他和警视厅派来的“猴脸”横渡警官组成侦查小组。横渡警官，多年从事刑事侦察工作，经验丰富，办事老道。十君警官非常喜欢和他在一起，仿佛一见如故。组合时间虽不长，可俩人俨如一对老搭档。

横渡警官，板刷发型，眼眶里大半是眼白，体形骨瘦如柴，个头只有十君警官的肩膀那么高。看上去，似乎出生在贫困的家庭，唯那对目光犹如利剑，仿佛一眼就能识破罪犯的心理。扬善弃恶，富有正义感。从他的气质和眼神，似乎天生就是做警官的。在专案组里，他俩的组合博得一致好评，还被誉为黄金搭档。

“小室生前常去国外出差，从不投保。唯独这次国外出差，居然如此重视，竟投保三千万日元。这种保险，类似赌博台上的赌注。而且，只投保旅行期间。简直不可思议！”

“我也觉得奇怪！”

十君警官心里的疑点越来越大，横渡警官一针见血地道出他心里的疑团。

“我想你可能怀疑，小室事先清楚飞机坠毁的阴谋。”

“是呵，可小室也随机遇难，同归于尽。即便三千万日元的保险金，也不能与生命的价值相提并论。你说是吗？”

“也许……”

“什么也许？”

“小室的遗体，至今还没有发现？”

“是的，还没有。”

“我有种感觉，这家伙可能没有死！”

“不会！旅客登记簿上有他的名字。”

“登记簿不能全信。只要经办人做一下手脚，就可以轻易蒙混过关。别忘了，他本人是航空公司的职员！”

“可从外国返回日本，没有护照是不能通行的。”

“这情况，我不太清楚。总之，唯这一次国外出差投保三千万日元，是绝对不能让人接受的。而且，还有一个奇怪的消息。”

“什么奇怪的消息？”

“领取小室保险金的人，你猜是谁？”

“谁，不是妻子，就是子女。”

“她刚结婚，还没有下一代。”

“那会是谁呢？”

“是妻子以外的一个女性。”

“这消息是真的吗？”

当横渡警官慢慢说出领取人的全名时，十君警官惊愕无语，两只眼睛瞪得像一对杏核，眼看就要蹦出眼眶。

“让你受惊了！当初我也不信。就凭刚成为小室安彦的新娘长相，正如草场警官评价的那样，确实是一个大美人，又漂亮，又富有魅力。可小室安彦投保的三千万日元里，却丝毫没有他漂亮妻子的份。他居然把这笔巨款留给别的女人享用，可见感情非同一般！

不单单是旅行投保，远在他还没有与妻子结婚的一年之前，就已经向M保险公司签订了一千万日元的生命保险合同，而领取人就是那个女人。从那时起，这对男女的关系就已经可想而知，非同寻常了……“

“如果小室活着，肯定与那个女人保持联系。”

“看来，他活着的可能性很大。这是一起欺诈保险金的犯罪？！”

“尽快在那个女人的住宅周围布控！”

十君警官喜不自禁，手舞足蹈，宛如已经找到猎物踪影的猎人。

4当小室由纪子得知丈夫对她隐瞒保险这一情况后，内心始终处在十分复杂和自相矛盾之中。自己一味钟情的丈夫，居然还拥有另一个女人。

自从丈夫出差去了欧洲，自己在家一心一意盼望他归来。飞机失事后，她仍抱着一丝希望，深信丈夫还在人世间。随着遇难者尸体的出现，她仍然像上班族那样，天天去东京湾，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尽快能看到他。

可日夜思念的丈夫，却彻底背叛了她。这是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事实。四千万日元这一具体的数字，证实丈夫无情地背叛了自己。她感到自己如同坠入万丈深渊一般，处在绝望之中。

由纪子与吉村君相逢，正是她对丈夫的思念彻底变成泡影的时候。虽然吉村君外表没有安彦那么潇洒、英俊。可他那种狂热和真实，深深打动了由纪子。吉村君的出现，无疑成为支撑由纪子精神的强有力支柱。一个是飞机失事遇难者的家属，一个是飞机失事原因调查组的成员。偶然的巧合，让这对男女感到了“缘”的力量。

两人之间的感情，迅速发展起来。可他们的感情只是停留在精神上，并没有进入男女间那种特定的实质性阶段。

丈夫随机遇难，由于尚没有找到尸体，从法律定义上来讲，由纪子依然是小室安彦的合法妻子。这对于从小在暖房里长大的由纪子，无疑是精神上的特大枷锁。

而吉村君有妻子，虽和太太感情不深，可也是合法夫妻。尽管生活在一起枯燥无味，然而他们已经有了共同的下一代。

如果吉村君执意追求由纪子，成为伉俪是可能的。可真娶她做妻子，孩子怎么办？

让无辜的孩子从亲生父亲身边离开，未免太无情了！在现实生活中间，由于夫妻感情彻底破裂，给孩子带来不幸也是万不得已。在吉村君看来，他可以离开现在的妻子。可在孩子看来，母亲是不可替代的。让下一代感到真正幸福的，是亲生父母亲相敬如宾，白头到老。

——难道因为孩子的幸福，就必须与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梦中情人一刀两断？

面对孩子与由纪子，吉村君心里的天平很难倒向哪一边。可自己和由纪子之间的感情，决不能水性杨花、当作儿戏。

渐渐的，他俩见面的次数迅速猛增。可彼此之间，谁都不愿意越雷池一步。也不知是哪一次见面的时候，吉村君忽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一直想问，但又一直没有问，犹豫了好一阵子……”

吉村君说了开场白后，开始慢条斯理地进入问题的主题。

“您丈夫参加四千万日元的保险，领取人却是另外一个女人，我总觉得你丈夫与那个女人之间，不只是单纯的感情！”

这是他俩约会的老地方，是新宿一家叫库罗哇鲁的咖啡馆。此刻，吉村君和由纪子边喝咖啡边交谈。吉村健太郎居住在北区新村住宅，由纪子居住在杉并区周边公寓，新宿凑巧是中间地带。两个人经常在这家咖啡馆邂逅会面，增进相互了解。这家咖啡馆，环境幽雅恬静；背景音响里播放的音乐，是他俩共同喜欢的法国乐曲。这些优点，促成他俩一致选择这里作为约会地点。

由纪子喝了一口咖啡，慢慢地将杯子放回桌上。她那对会说话的眼睛望着吉村君，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您丈夫事先不会不知道飞机坠毁的阴谋吧？他意识到，飞机一旦坠毁，自己很有可能受到警方的怀疑。过去他去国外旅行，从不参加保险，唯独这一次，不光参加，而且竟巨额投保。为实实在在地得到这份保险金，他必须付出生命。再看另外一个一千万日元的投保合同，证实你丈夫与那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很早就形成了。

经全日航公司介绍，我已经大致清楚。您丈夫从参加一千万日元的生命保险开始，一直到与您结婚之前为止，先后两次赴美国出差。如果您丈夫爱那个女人，为感情投保也是很自然的，再说当时，你还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可在您与他结为夫妻组成家庭后，他还在继续为那个女人投保，那就显得太过份了，分明是讽刺、讥笑和无视您的存在。

可见，他清楚飞机坠毁的阴谋，但并不清楚自己会死。从周围人的眼光以及有过那种经历的人的眼光里，他深信自己不会离开世界！也就是说，您丈夫事先知道飞机坠落的阴谋。“

吉村君像救世主那样，重新望了由纪子一眼。这是一种耸人听闻的推理！如果是诈骗保险金，必须事先知道飞机将会坠毁。既然您丈夫事先知道，那您丈夫不是飞机坠毁肇事者，就是制造坠落飞机阴谋的同伙。

四千万日元，确实是一笔巨额款项。可为了它，竟然坠落价值三十亿日元的喷气式客机，还不惜搭上一百三十八条人命！

这怎么可能！

虽然只是一刹那间的震惊和毛骨悚然，可吉村君的暗示犹如巨大的磁铁，深深地吸引住了由纪子。她越想，越感到忐忑不安。

恐怕江差君也抱着这样的疑问！由纪子想到江差君曾经看着她的那对目光，似乎在揣摩一件商品的里里外外。……还有，还有那些警官。

猛然间，由纪子感到背后也有这样的视线。她想转身，可颈部变得僵硬起来，根本无法转动。

吉村君继续说。

“——即便有这样的疑点，可飞机坠毁不是您丈夫干的。从打捞上来的机身残骸分析，没有爆炸的痕迹。作为调查组成员，我可以向你保证，虽然调查组的主流意见是飞行员操作上失误。可我总觉得有人在引擎上做了手脚，蓄意坠毁飞机。

专业方面的解释，我就不再赘述了。可所有情况，证实我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您听明白了吗？假设你丈夫事先知道飞机将坠毁，说明您丈夫与那个凶手认识。我不明白，那凶手为什么要坠毁飞机？为什么要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次飞机失事，与两个财团的巨大利益紧紧联系在一起。我怀疑第四引擎有问题，对他们双方都不利。于是，调查组大部分成员都联合起来，以决定性多数压制我的主张。

这不仅仅是单纯压制反对意见的行为！“

吉村君说起自己曾经在国铁站台上被人推入铁轨的危险经历，吓得由纪子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照你这么说，凶手是哪一家企业？”

她屏住呼吸，哆哆嗦嗦地问道。

一开始就被吉村君推理深深吸引住的由纪子，总算开口说话了。

“暂时还不能断定，可疑点越来越大。”

吉村君喝了一口咖啡，湿润了一下嗓子。

假设吉村君的推理完全正确，说明丈夫也卷入企业阴谋的旋涡。可丈夫又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呢？虽说家里还谈不上非常富裕，可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许多金银珠宝之类的财产陪嫁，也不算少。他本人又是一流企业的职员，收入也非常可观。作为大竹专务的有力臂膀，按理说前途无量，可是……

“夫人。”

吉村君的目光更加强烈了。

“夫人的娘家，听说是经营一流宾馆的？”

吉村君突然改变话题。可由纪子的脑子里仍在为丈夫思索，安彦怎么会跌入企业阴谋的陷阱呢？疑问，一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非常冒昧，您结婚的时候得到了许多家产，是这样吧？”

话题奇怪、突然。可由纪子还在思索刚才的疑问，便随口嗯了一声。

“结婚后，您丈夫是否动用过您从娘家带来的财产？”

这时候，由纪子才如梦初醒，停止了刚才的思索。

——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有这么回事。结婚后，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家产渐渐减少。

他与我结婚，难道是看中我家财产？既然结婚了，家里的一切就成了夫妻的共同财产。

现金交给丈夫，有价证券也如数转到他的名下。丈夫用去不少现金，还变卖了大量有价证券。尽管丈夫连声说对不起，可据说都用在正当的交往上。由于从小足不出门，对社会不甚了解，以为男人在社会上交往需要用钱，也就不去想入非非。可现在回想起来，丈夫拿钱外出，多半是为了那个女人。

“我怎么会这么傻呢！”

由纪子使劲咬着嘴唇，鲜血涌了出来。

吉村君觉得，由纪子原先对丈夫抱有的模糊信赖，此刻已消失殆尽。

“吉村先生，今天晚上我不想回家了！我要跟您走，无论哪里都行。”

由纪子语气坚定。她望着吉村君，那信赖的目光犹如一股股热浪激烈地抚摸着吉村君的全身。吉村君此刻的心里，也开始火烧火燎般地燃烧起来。随着无声的巨响，家庭的桎梏终于被这对男女挣脱、砸碎。

第十一章　生存

1为谷被送到地方检察院后，继续否认杀害大竹专务以及唆使乌托尼依坠毁飞机的犯罪行为。

其否认的语气，使检察官们察觉到：为谷不是出于量刑的角度，而是从根本上否认。

法律上规定检察院的羁押时间，被无端空耗了许多。由于为谷对杀害乌托尼依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即便立即提起公诉也无任何妨碍。可为谷连续杀害大竹的疑点很大，加之与这起飞机失事有关。在检察官看来，尽可能有效使用所剩无几的时间，达到预期效果。

在审讯为谷的同时，空港8·11专案组将为谷上司——千代田通商公司专务杉原省造列为涉嫌人，向他发出了传唤通知。询问场所在警视厅的调查室里，与为谷上次被询问的场所相同。

杉原专务乘坐一辆高级进口轿车，悠然自得地朝东京警视厅缓缓驶来。虽大腹便便，但鹰似的锐利目光，显得咄咄逼人，杀气腾腾。

询问过程中，如果老奸巨猾的杉原专务占上风，其结果将以警方失败而告终。

担任询问杉原专务的刑事警官，是那须警长。对付像杉原专务那样的大人物，那须警长比较适宜。

在长期的刑事侦察生涯中，那须警长可谓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其大部分时间，用在如何对付穷凶极恶的罪犯。他的脸部表情，从早到晚没有一丝笑容，冷若冰霜，铁板一块。

他与对手，在威严的表情方面没有多少差别。对手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询问方法必须慎重。望着即将对阵的那须警长和杉原专务，脸上似乎都裸露出小心谨慎、认真对待的表情，可谓旗鼓相当。

“真无脸见你们哪！为谷是我原来的部下，竟然做出令我难以置情的事情，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实在对不起啊！”

杉原专务说这番话时，依然不失威严。仅说话语气上，比较缓和。在这种场合，如果目中无人、狂妄，相反易于瓦解、失败。

“你说为谷是你原来的部下？”

那须警长的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色。如果设身处地地站在对方立场上，即便没有那样的威严表情，那须警长一开始就没有找到理想的切入点。

“是的，他已经确实辞职。”

杉原专务镇定自如、若无其事的表情。

“辞职？什么时候？”

“大约十天前。”

“十天前，这也算早？”

那须警长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如果说十天前，正是为谷被执行逮捕的时候。

杀人凶手不能保留一流企业的工作，谁都清楚。但在被捕差不多的时候，就被公司开除，简直是……从某种意义上说，为谷是为公司利益去杀人是不容置疑的。他的犯罪的动机，多半是立功升官的虚荣心所致，毕竟是为公司的利益，倾其全部所能。这种犯罪，有可能给公司带来不利影响，迄今为止的贡献和政绩，也将遭到彻底抹杀，就像扔低值易耗品似的。由于为谷已经辞职，千代田通商公司可以大放厥词，极力声称该罪犯与公司无关。

很明显，为谷不是自己主动提出辞呈的。那须警长仿佛看到了企业的冷酷和自私。

“商业企业里，十天可以说是很久以前的啦。总之，商社的工作节奏很快。前些天，有一个只请了三天病假的职员，返回公司时已经被别人替代。像我们商业企业，人事部门是最苦恼的。”

杉原专务无所顾忌地笑了。他根本没把警方的审讯室放在心上，似乎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感觉。为谷除否认以外，没有向警方显示任何与杉原专务有关的材料。因此，那须警长手上没有任何可以追问对方的材料。

有关杀害大竹和全日航飞机坠毁这两起大案，如果杉原专务被证实与为谷关系，不仅企业名誉和利益一落千丈，将导致自己立即倒台。在他看来，必须与为谷之间断绝任何瓜葛。

询问，很快结束了。杉原专务的狡猾，远远超出警方的预先估计。

2“混蛋！”

在从警视厅回公司的路上，杉原专务自言自语。他在发泄心里的愤怒，骂声很轻，连司机也没有听见。

以自己为中心的杉原派，正处在是否能掌握公司政权的微妙时刻。不争气的为谷，偏偏干出这番蠢事，简直是忙中添乱。眼下司机在身边，不能发泄心中的怒气，只得忍气吞声，轻声嘀咕。

——为谷，确实是自己腰间上的一把削铁如泥的秘密匕首。可这把匕首，差点刺向自己的脑袋。虽然他一贯唯命是从，宛如自己的得力臂膀，可现在必须与他拉开距离。

为了自己的安全，距离拉得越远越好。现在，他一定在期盼我的拯救。可救他，意味着毁灭自己。像他这样忠诚的人，今后还能找到。唯独自己，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着了。

利害关系非常明确！为保护自己，杉原专务决意快刀斩乱麻，将为谷斩于马下。转而一想，光这样干还不行。在杉原专务的部下出现杀人犯，可是反对派绝好的攻击材料。

只要与这些案件有关的情况，自己必须与为谷之间划清界限。

“我不止一次暗示过他，那些话大概没有其他人听见吧？”

杉原专务的脑海里，仔细追寻着过去的记忆。刹那间，他的脑海里，翻腾起二十多年前在南太平洋孤岛上的痛苦回忆。

岛上的攻击和防守，在地理位置上是南太平洋上的大门。当时，日美两军展开了硝烟弥漫的战斗。在美军占绝对优势的炮火下，日军被剥夺了海上制空权。由此，日本的粮食和弹药补给线被掐断了。

比起战场上战死的人，更多的是饿死的人。在如此壮烈的战况下，只得趁夜间乘驱逐舰突围。大家冒着空袭和舰艇炮火，朝驱逐舰停靠的海边方向疾跑。在密密的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一路上，许多同伴因生病和饥饿纷纷倒下。他们身上，连自杀用的手榴弹也没有。加之四肢不能动弹，只能艰难地死去，而后腐烂，一些活着还能行走的人，嘴里嚼着死人身上的肉，拼命朝海边行进。等到了海边，已剩下三分之一的人数。

驱逐舰无法靠岸，只能停泊在距离岸边两百米远的浅海上。大家精疲力竭，可又必须游过去，而且速度要快。在游到驱逐舰前，一旦被敌机和敌潜艇发现就没命了。在游泳过程中，一些士兵由于精疲力尽而被大海吞没。当时，即便富有怜悯心，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为使自己活下去，都在奋力游泳。好不容易游到船边，又出现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那是船舷十米左右的铁梯，只有沿着铁梯爬上去，才能登上甲板。

士兵们为逃脱死亡，使尽吃奶力气才游到这里，可还得爬铁梯。在苟延残喘的士兵们看来，爬铁梯最为残酷，比滚钉板还要可怕。铁梯高度虽只有十来米长，可它仿佛比天还要高。

“加油呵！”

“再加一把劲！”

甲板上，传来船员们的鼓劲声。可士兵们身体怎么也使不出劲来，为了活命，一定得爬上去。与其死在大海里喂鱼，倒不如腐烂在密林里。

同伴们拼命地拉着铁梯向上攀缘。有的好不容易爬到途中，可由于实在使不出最后的一丁点儿力气，坠入大海，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终于从海里挣扎出来的杉原，总感到脚上格外沉重。他往后望去，原来是平时与自己最亲密的战友。

“求求你，带上我！”

那人拽着杉原的脚，不顾一切的求杉原。他把生的希望寄托在杉原的脚上。杉原也清楚记得，战友家里有新婚一年的妻子和刚生下的孩子。

可杉原也已经奄奄一息，无力拯救自己的亲密战友。杉原晃动着脚，企图挣脱战友拽着的手。当战友察觉杉原的企图时，拼命地拽着。一个在甩脚，一个在拽脚，都在垂死挣扎。

“快松开！”

“求求你！带上我！”

在地狱般战场上曾经相互帮助过的这对战友，如今反目为仇，恩将仇报。

“喂，再不松手，我就……”

杉原的脚上，承受着战友钳子般的力量。突然，他抬起脚朝战友的鼻梁蹬去。紧接着，又憋足全身力气，再次朝正在向自己哭诉的战友鼻梁上蹬去。这时候，杉原感觉到自己的脚仿佛踩在熟透了的柿子上。顿时，凄厉的喊叫声飞向空中，鲜红的鼻血四处飞溅。

由于杉原一连串的猛击，一息尚存的战友生命终于被画上句号。

被杉原踢入水中的战友，很快沉入海底。漂浮在海面上的，是战友鼻子和嘴里喷出的鲜血。随着一阵浪涛扑来，鲜血立即被溶化在水中而无影无踪。杉原顾不上“送别”

战友，而是庆幸轻装上阵，一个劲地沿着铁梯向上攀缘。

甩掉了战友，杉原顿感自己正在渐渐离开死亡的边缘。

眼下的情景，比起当时简直一模一样。当时，面对不顾一切拽住自己的战友，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无论谁都在竭尽全力使自己生存的时候，为什么有人却把自己的生存寄托在他人身上？不仅如此，还妨碍别人的生存。

在当时的战场上，两人确实相互帮助过。可关键时刻分秒必争！尤其在生死边缘，人应该依靠自己的力量战胜死亡。

为谷，如同当年的那个战友，也正在拼命拽自己的脚……

杉原触景生情，往事历历在目。

纵然没有飞机和潜水艇的攻击，可一旦思路迟钝、战术笨拙，便会失去宝贵的生命。

当前，自己身处巨大的企业，一旦失去的，不仅仅自己在公司内部以及在社会上的地位，而且还有……

“混蛋，蠢蛋！”

杉原不由得拉大嗓门，一阵狂叫。司机以为上司在训斥自己，赶紧转过脸去。

“没你的事，没你的事！”

正当他向司机摇摆手的时候，轿车已经停靠在千代田通商公司的大本营……千代田大厦门前。

3空港8·11专案组的侦破工作，暂时搁浅。羁押在检察院里的为谷，依然坚持只杀了乌托尼依的口供。

在检察院里凶杀案的羁押时间，几乎都可延长。检察官们充分使用法律赋予的时间，收集认定为谷有罪的材料，以保证公诉的准确性。

由于为谷执意否定，检察官们开始从根本上怀疑为谷直接杀害大竹和唆使坠毁全日航飞机的可能性。尤其大竹被害的当时，为谷既没有在作案现场的可能，也没有作案时间。加之双重密室之谜，至今尚未解开。

负责侦破大竹被杀和解开双重密室之谜的空港8·11专案组内部，也有这种说法。

“也许除杀害乌托尼依以外，其他与为谷无关？”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观点变成专案组的主导意见。为确保破案工作顺利进行，那须警长决定召开专案组全体警官会议，展开讨论。

首先是杀害大竹的作案时间。可为谷当时在纽约，且已经得到证实。唯一的可能性，或者是同谋，或者是唆使杀手。但从迄今为止的调查情况表明，为谷周围尚没有出现异常情况。

所谓唆使杀手，是指使那些不能承担法律责任的人代替自己犯罪。

“假设为谷是同谋或者唆使别人犯罪，杀手又是怎么出入双重密室的呢？现在，从犯罪嫌疑人嘴里打开缺口的尝试已经失败。我认为，有必要重新侦查现场。”

为诱导大家畅所欲言，那须警长的开场白很有启发性。

渡边警官早就等不及了，急忙站起来发言。

“我经过认真思索，为谷没有杀害大竹的动机。”

霎时，大家的视线集中到渡边警官的脸上。

“我们一直简单认为，库鲁萨派为了有利于自己而除掉斯普鲁多派的核心人物大竹专务。可杀了大竹一人，并不能左右全日航机型选择委员的动向。比起大竹专务，吉村的主张对库鲁派来说最具威胁。按理说，库鲁萨派首先除掉的应该是吉村健太郎。

吉村君被人从站台上推到电车轨道的位置，却在电车停车区域的稍前方，很显然，罪犯并没有杀意。也就是说，罪犯从一开始起就无意杀害吉村君。我认为，这是库鲁萨派的一种警告。大竹专务，是一个颇具身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杀他才能灭口。吉村君，是航空部的一般公务员，警告一下也就足够了。——吉村是专业人员，大竹专务是从基层上去的高层干部。大竹专务接触吉村君，是因为吉村君精通飞机结构以及有关技术。再说，吉村君又是飞机事故原因调查组的成员。尽管他在调查组里孤军无援，可比起实干家大竹专务，对库鲁萨派最具威胁。要杀，应该先杀吉村。或者说，杀大竹专务和杀吉村君，至少应该同步进行。对于凶手来说，杀了大竹专务以后，吉村君应该是存在的最大危险。可吉村君，却什么危险也没有。可见，凶手与全日航飞机坠毁事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如果凶手没有参与坠毁全日航飞机的犯罪，无论吉村君如何坚持自己的主张，凶手理应不会有任何反应。

正如为谷说的那样，在量刑方面，杀一个和杀两个都是一样。如果他是杀害大竹专务的凶手，肯定会招供，只承认杀害乌托尼依，不承认杀害大竹专务，也不可能减轻罪行。并且，我们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证实杀害大竹专务的凶手与全日航飞机事故有直接关系。我认为，杀害大竹专务和杀害乌托尼依的凶手，相互间没有必然联系。也就是说，为谷的供词是真实的。“

当渡边警官终于停止他“长篇报告”的时候，不知是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表明渡边的分析，倒出了他早就在心里萌发的疑问。

“那么，到底是谁杀害了大竹专务？”

野村市松和小室由纪子，既不在作案现场也没有作案时间。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坠毁的全日航飞机。”

那须警长和山路警官相继发言。撇开为谷不谈，也就无法列出其他犯罪嫌疑人。可大竹专务的尸体解剖表明，确实是他杀。而全日航4301客机的坠毁，确实存在人为的破坏痕迹。

“有关为谷的供词，我稍稍整理了一下。”

一直在桌上频频书写的河西警官，站起身发言。他走到黑板前，绘制了一个刚才在笔记本上画的表格。尔后，面对大家，像老师上课那样向大家解释。

“为谷现在供认不讳的，只是杀害乌托尼依的罪行。其他三项犯罪，他一概否认。

就这三项犯罪，我来比较一下对于为谷有利和不利。经过比较，是五比二。有关全日航飞机坠毁事故栏里的‘一’，对为谷是不利的。如果为谷杀害乌托尼依是事实，对于为谷来说，可能包含着百分之五十的有利因素。大竹专务栏里的‘一’、‘二’，与吉村君栏里的‘一’，对于为谷来说，非常有利。也就是说，可以从根本上否定为谷的犯罪事实。按照这张表格分析，正如渡边警官说的那样，我也认为为谷只杀了乌托尼依一人。“

表格化的解释，易懂，富有说服力。

如果这三起案件相互之间没有内在联系，究竟谁是凶手？由于一开始就把目光集中在企业阴谋上，致使侦查工作走了一段很长的弯路。

河西警官也仅仅是通过图表化解释，强调三起案件是独立犯罪。而究竟哪些人是凶手，似乎也不清楚。

当会议室成员陷入一片沉思的时候，十君警官抬起脸望着大家，好像在说我有办法了。

那须警官眼尖，已经注意到十君警官准备发言的神情，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发言。

侦破会议，是一种集思广益、发挥集体智慧的会议。在大家踊跃发言的时候，往往会产生新的思路、新的启迪和新的发现，以防止在现实侦查过程中，出现推理小说里像名侦探那样的独断专行。

会议如果陷入沉默的僵局，就有可能达不到应有的效果，大家踊跃发言，不断亮出自己观点，才能高潮迭起，达到会议所要求的效果。

4“刚才，我突发奇想。”

十君警官迅速叙述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为谷自己供认杀害乌托尼依的时候，说他既不知道乌托尼依的儿子被小室安彦的汽车撞死，也不知道小室安彦乘坐的是4301飞机。”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全体警官的目光不约而同射向十君警官。

“如果这一情况属实，无论为谷采用什么办法唆使，无论乌托尼依怎么‘闹钱荒’，我想他们没有必要去坠毁飞机。”

“可事实上已经坠毁，并且乌托尼依以此为由威胁为谷，结果被为谷杀害。”

那须警长插话。这不是反对，而是解释。

“是这样的，可成为威胁的唆使内容，眼下还无法断定。我是这样想的，如果唆使乌托尼依的是为谷以外的一个人，大家觉得可能吗？”

“你，你说什么？”

好几个警官异口同声，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敢于这样推理。

“也就是说，向乌托尼依告发小室安彦乘坐在4301飞机上的，不是为谷，而是另外一个人。”

听到这里，没有一个人再表示疑义。刚才，由于突然出现的新思路，使大家无法立即接受。

“根据这种新的思路，推理是可行的，也是合乎逻辑的。我也模仿河西警官绘制了一张表格，向大家作一下说明。”

十君警官站到黑板前面。

“假设为谷以外的那个人物是‘X’。设‘X’将小室乘坐4301飞机的消息暗示给乌托依尼为‘A’。再设为谷的暗示为‘B’。正如为谷供述的那样，‘B’的目的不是使4301飞机致命，而乌托尼依也表示同意。正当乌托尼依准备实施‘B’的目的之际，出现了‘A’的暗示，从而燃起了他的复仇烈火，变成‘复仇狂’的乌托尼依，以此为转折，将‘B’转换成‘A’。就这样，全日航的4301飞机队毁了。

可乌托尼依威胁为谷，始终把飞机坠毁的结果说成是‘B’的目的，不断威胁为谷。

也就是说，只有‘X’，才是知道小室乘坐4301飞机回国的那个神秘人物。

为谷与小室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为谷知道小室乘坐那班飞机的可能性也极小。“

十君警官说完，会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他的发言，为警官们破案带来了崭新的思路。

可“X”又是谁呢？大家面面相觑，不得而知。有关全日航飞机坠毁的推理说明，虽令大家比较满意。然大竹专务被杀，始终云雾一般。

“众所周知，小室安彦唯独这次出差，投入三千万日元的巨额旅行保险。我总觉得他与这起飞机失事有关，很有可能他没有搭乘这班飞机。

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在国际航班的场合，旅客登记簿上一览表和实际旅客人数即便有一两个出入，飞机照样起飞。空港地面和上空等候的飞机，都在按顺序排队进入跑道，或者起飞或者着陆。试想一架飞机的每班航运价值高达数十亿日元，如果任凭在地面上等候，一分钟就将损失几万日元。就这一点来说，旅客登记簿是靠不住的。还有更重要的情况，小室的尸体至今没有下落。“

山路警官的鼻子下边，又在冒汗。他一面擦汗，一面大唱反调。

“不，小室安彦肯定乘坐在4301飞机上。否则，乌托尼依是不会在飞机上做手脚的。

对夺去他儿子生命的肇事者，乌托尼依刻骨铭心，咬牙切齿，决不会忘记那张令他终生难忘的脸。在飞行过程中间，飞机需要中途加油。每逢加油，所有旅客必须离开飞机。

这种时刻，乌托尼依站在舷梯旁，非常容易地加以辨认和核实。并且在最后一个中途空港清点搭乘旅客人数时，实际人数必须与一览表上的人数相一致。“

由于一连几个月在空港8·11专案组工作，警官们熟悉了一些航空专业上的基本术语。

“照你这么说，三千万日元保险金的定期投保金额，也不是什么大的数额。看来，可能是三千万日元保险金额的诈骗犯罪？”

“令我们感到奇怪的是，保险金领取人不是小室安彦的妻子。由此可见，小室安彦企图与那个女人联合诈骗巨额保险金。可仔细考虑一下，他们就为了三千万日元去坠毁一架飞机，似乎又不太可能。况且，小室安彦的家境并不困难。又是全日航公司的干部培养对象。三千万日元的保险金额，只需每月支付一万七千日元。也就是说，小室安彦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的生命当作赌注，下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小室投保的T海上火灾国外旅行伤害保险，是指一个月里的国外旅行期间，无论遇到什么伤害以及死亡事故等，就可以按照合同规定如数支付给领取人。这一类保险，是个人保险的最高限额。超过这个限额，合同条件显得特别复杂。并且兑现时，具体情况具体处理，赔偿金额最后必须由部长裁定。

虽然三千万日元不是一笔小数。可每月仅需支付一万七千日元。对于小室安彦来说，每月的定期付款算不了什么。对于小室安彦的投保与领取人，横渡警官与十君警官就此进行了详细调查。保险公司回答说，虽是个人保险的最高限额，但投保人并不少见。于是，怀疑有诈骗保险金犯罪行为的十君警官和横渡警官只得作罢。

“尽管如此，小室安彦为什么在领取人一栏上不写妻子姓名呢？”

那须警长的目光炯炯有神，向大家扫视了一眼。

“经过调查，领取人确实是大竹专务的女儿，名字叫什么来着……”

“叫美和！”

横渡警官补充说道。尽管曾经对那须警长报告过这一情况，可好像并没有引起他足够重视。最近一段时期，十君警官和横渡警官把目光集中在大竹美和的周围，却丝毫没有发现其与小室安彦接触的迹象。为此，空港8·11专案组坚信，小室安彦与4301飞机一起坠毁在东京湾。

“小室除三千万日元的投保，还有一千万日元的投保，领取人姓名都是大竹美和吧！”

“是的。”

横渡警官与十君警官异口同声。

“全日航飞机坠毁，不能与小室安彦欺诈保险金的单独犯罪混为一谈。但其与大竹美和之间的男女关系，最好仔细调查一下！还有，小室由纪子最近一直与吉村健太郎在咖啡馆约会。负责跟踪他俩的警官，不可掉以轻心，要加强监视！也许能发现什么新的情况？！”

会议结果，统一了专案组全体办案警官的认识。全日航飞机失事与两起凶杀案，皆为相互没有内在联系的单独犯罪案件。另外，唆使乌托尼依坠机的是一个神秘人物，被专案组假设为“X”。

第十二章　特大犯罪

1得知丈夫背叛自己的真情，由纪子的心情由悲伤转化为愤怒，加之情感上一时冲动，当天晚上与吉村君度过了一个愉快而又难忘的良宵。

那天夜里的情景，至今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吉村君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他是那么的迫不及待，那么的如饥似渴。他尽情地抚摸着她那美丽的曲线，似乎生来第一次见到女性的胴体。由纪子的脸颊上，宛如升腾起嫣红的云朵，害羞起来。

可她却像听话的小绵羊，依附在他的怀里，任凭他……

自己与吉村君的生命接吻，是由于丈夫的无情而产生的逆反心理。回想那天夜里的几次高潮，觉得自己与吉村君之间的默契配合，仿佛很早以前就已经相爱和相伴。

与吉村君之间的那个良宵，将她与丈夫近一百个日夜的新婚生活，抛到了九霄云外。

由纪子与吉村君，双方都希望以那天夜里撞击的爱情火花为良好开端，作为爱情的永久保证。

两个人都拥有家室，相会一旦突破最后防线，紧紧拥抱才是最安心的时刻。

没有爱情的作爱，在日常生活中屡见不鲜。但他俩已经把两颗受伤的心紧紧贴在一起，只有当身体相互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时候，似乎爱情才有了保证。

自从那以后，他俩没有再度良宵。既不是禁欲，也不是担忧，而是警方对他俩的行动监视越来越严厉。

察觉警官跟踪他俩的，是吉村君。他得知为谷敏之已经被捕，也察觉自己身后有“尾巴”。

事实上，警官对于他俩的邂逅十分怀疑。

按理说，男女恋爱，警察不应该干预。

可无论他俩怎么相爱，一个是有妻之夫，一个是有夫之妻，是道德伦理所不能允许的。如果选择情人宾馆幽会，跟踪的警官也许发生误会，视自己与长期憧憬的女性相会为荒淫无度。

在专案组里，这对男女的奇怪关系已经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每一次遇上吉村君，由纪子都无法娓娓细说爱慕之情，只能把爱深深埋藏在心里。在由纪子看来，每一次约会不是幸福，简直是耻辱。不能越出咖啡馆，爱便不能进一步发展。而警方的紧紧跟踪，又难以摆脱，吉村君的心里，也是一样的痛苦。

可是精神的力量，将他俩紧密的连在一起。

“警察究竟怀疑我们什么？”

由纪子想，一定是丈夫的投保之谜！

丈夫，唯这次出差却巨额投保。根据吉村君推理，警官们似乎在怀疑丈夫与全日航飞机失事有关。

如果真与全日航飞机失事有关，小室安彦应该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最先与他接触的首先是大竹美和，其次才轮到自己。

“肯定是这个原因，警官们才一直跟踪自己。”

终于，由纪子找到了警方跟踪的答案。

2十一月十六日，吉村健太郎突然接到上司命令，调他离开事故调查组，于本月二十日回航空部恢复原来工作。吉村君没有表态。

可他心里，牢骚满腹。他非常清楚，这分明是报复。他的那个主张，触及了两大财团的利益。总之，胳膊扭不过大腿。况且，这是部里的命令。美其名曰，属正当调动。

再说调查组人员的配置，除重要人物以外，都由政府委托有关部门和社会团体推荐。

吉村君没有屈服。

“哼！我要与他们斗到底！”

吉村君无论如何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正确主张。可自己已经不是调查组成员，不能在公开场合发表自己的见解。倘若自己的主张能揭露企业阴谋，那该有多好！公开史无前例的特大犯罪，应该与环境无关。

他开始考虑第一个问题。

“小室投保的四千万日元，领取人为什么是大竹美和？”

与此同时，空港8·11专案组已经确定，唆使乌托尼依犯罪的是一个神秘人物，正在全力以赴搜寻。假设小室安彦与飞机坠毁有关，其与乌托尼依的存在是自相矛盾的。

唆使人为谷，打听到小室安彦乘坐在4301飞机上，便将这一重要消息通知乌托尼依。

由于小室以最高保险金额为自己投保，证明他事先知道飞机将坠毁。可见，其与为谷之间有某种联系。小室伪造搭乘4301飞机旅客的登记簿，而事实上没有坐上飞机。如果在飞机起飞前瞬间不见人影，其姓名无疑留在旅客登记簿上，可“复仇狂”乌托尼依，理应核实过小室确实在4301客机上的事实。

倘若核实小室不在4301客机上，乌托尼依不可能如此轻率而冒天下之大不韪，若想置小室于死地，他必定仔细观察。作为保养班主任，找借口辨认仇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现在，飞机坠毁是不可改变的事实，而且小室也确实与这架飞机一起遇难。

如果为谷和小室是同案犯，与乌托尼依的存在无论如何是相违背的。如果事先知道飞机坠毁的阴谋，小室不可能乘上飞机去白白送死。何况，大竹专务介绍的美丽新娘正在盼望他归来。再者，他又是公司里的干部培养对象。即便自杀，也不存在任何自杀理由。就人生来说，正是他开始走向辉煌、踌躇满志的时刻。

虽在小室看来，四千万日元是一笔巨款，可为这笔巨款去毁掉一架满载乘客的客机，似乎是完全不合逻辑。

“小室与飞机坠落，可能没有关系！”

“那，又是谁指使乌托尼依的呢？如果为谷与小室无关，断定‘X’是为谷也是不合情理的。再说为谷，是不可能得到小室驾车撞死乌托尼依儿子和小室搭乘4301客机的准确消息。

要么，千代田通商公司使用企业间谍？可小室安彦赴欧出差是临时决定的。即便使用企业间谍，也无法事先清楚具体的出差时间。也不可能知道飞机在飞行途中经过哪些停靠空港。更不可能把骇人听闻的企业阴谋赌注押在小室身上。他的欧洲之行，是临时代替大竹专务出差的，事先没有任何预兆。为谷与小室之间，至今也没有任何联系。“

“看来，这背后肯定有一个神秘人物。”

猛然间，吉村君为小室安彦悲哀起来，作为由纪子丈夫，曾经拥有过由纪子。可眼下，他不仅被怀疑为飞机坠毁案和保险欺诈案的犯罪嫌疑人。而且，还被怀疑充当过为谷的鱼饵。他那美丽的新娘，竟然又被别人占有。尽管由纪子是自己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情人，可法律上是不能容忍的。

“如果不代替大竹专务出差，那该有多好……”

吉村君心里充满了怜悯之情，嘴里不停地说着。无意识的自言自语，居然使他大脑思路无限开阔起来，视野也无限宽敞起来。

刹那间，他惊呆了，茫然地望着远方。

3“唆使人‘X’，既清楚小室安彦乘坐4301客机，也知道小室安彦曾驾车撞死乌托尼依儿子。”

吉村君的新发现，给专案组提供了一个新的侦查切入点。

一天，吉村君突然拜访空港警署。他提示警方，究竟是谁处在最容易得到那两个消息的位置？

山路警官和渡边警官，与吉村君非常熟悉。在光线昏暗的调查室里，他们与吉村君再次见面。由于只剩下那个房间，警官们觉得太委屈吉村君了。刚见面，第六感觉就告诉他们，吉村君带来了贵重礼物。

吉村君无暇顾及警官端来的热茶，屁股一沾上椅子就一语惊人，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那‘X’就是全日航公司的专务大竹义明！”

吉村君脱口而出。两个警官犹如丈二和尚，似乎连头脑也摸不着了。

大竹专务是第一被害人，死在第二被害人乌托尼依之前。因此，警方没有把他列入犯罪嫌疑人范围。

外行就是外行，吉村君简直信口开河！警官大失所望，脸色铁青，兴趣全无，语气也走调了。

“你那种推理十分自然。因为小室安彦代理大竹义明出差，对吗？”

如果即刻下逐客令，今后他再也不会为警方提供任何信息。无可奈何，警官们只能以礼相待，陪着消磨时间。

“如果大竹唆使乌托尼依，设大竹义明为‘X’，您俩能赞成吗？”

“你，你在说什么？”

吉村君刚才那番话，警官们惊讶得语无伦次起来。大竹是被害者，又是全日航公司斯普鲁多派的核心人物，为何要毁掉自己竭尽全力支持的花型飞机呢？

吉村君依据自己的推断，仍在慢条斯理地叙述。

“大竹的女儿美和，刚披婚纱不久。新郎真壁慎一，是中央银行副总裁真壁慎一郎的长子，不用说，中央银行是中央财团的核心。中央财团以代理新型飞机为契机，企图把全日航列入自己的融资范围，与以千代田银行为核心的千代田财团展开激烈竞争。这一事实，已经众所周知。

全日航公司斯普鲁多派大人物大竹义明，企图通过策略性婚姻，与中央银行紧密联合。这中间，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吉村君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模棱两可的话语，促使警官们开动脑筋。事实上，他暗示对方，他已经嗅到“企业阴谋犯罪”的火药味。

听完吉村君的推理，两名警官已经清楚吉村君不愿意阐明推断结论。

大竹义明清楚乌托尼依憎恨小室安彦。当小室安彦乘坐的4301飞机在阿拉斯加空港作短途停留前，通过国际电话通知乌托尼依。当然，大竹义明早已知道为谷敏之唆使乌托尼依制造故障隐患的阴谋。

疯狂的乌托尼依，一旦得知小室安彦乘坐在4301飞机上，必然超越为谷敏之唆使的范围。为儿子报仇，无疑制造使飞机致命的故障隐患。飞机坠毁后，必然逃脱不了政府调查组的严密调查，势必怀疑为谷敏之，而殃及千代田通商公司，从而一举打跨千代田财团。

为了企业利益而坠毁飞机，即便遭到怀疑，也足以使千代田财团受到致命打击。同时，中央财团就可从根本上控制全日航公司，逐步垄断航空市场。至于究竟引进何种机型之类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以巨大都市为核心，形成巨大的企业王国。企业王国里，有近百家系列公司，而每个系列公司的下属公司，皆超过一百多家。如此规模的企业王国之间竞争，与当今世界上大国之间的战争如出一辙，同样是战火纷飞，血肉横飞般激烈。

大竹义明唆使乌托尼依，仅仅是简单的通知。

“4301飞机上的旅客中间，有小室安彦。”

如此简短的国际电话通话，十几秒钟就足够了，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这种鱼饵，乌托尼依会上钩吗？即便鱼不上钩，对于大竹义明来说，既构不成任何威胁，也挂不上故意罪名。如果鱼上钩，价值三十亿日元的飞机和一百三十八条人命，足以使千代田企业王国在中央企业王国面前俯首称臣，以达到吞并投降企业巨大利益的目的。

为此，不惜损失三十亿日元的飞机和一百三十八条人命。大竹义明适时扔入鱼饵，性急的乌托尼依无疑上钩。根据法律定义，事实上构成的“故意”，与“未必”毫无瓜葛，没有必然联系。

对于令世界震惊的“故意”，竟然找不出相关的任何证据，即便乌托尼依活着，单凭告知“小室在4301飞机上”这句话，也无法构成犯罪。

——也许……

警官的脑瓜子里闪出奇想，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奇想。

——安排小室安彦代替出差，也许是预谋？不，一定是预谋！

大竹义明的肩膀上，长着冷血动物般的脑袋。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惜牺牲一切。

乌托尼依，大概不知道捅消息的人就是大竹义明！如果知道，理应直接威胁、敲诈。

如果知道，乌托尼依不会向为谷敏之提出一亿日元的要求。可见，真正的唆使者应该是大竹义明。

果然，乌托尼依按照大竹义明炮制的罪恶阴谋，协同行动。可即便如此，大竹义明还够不上神机妙算，他的罪恶阴谋，有一个失算。那就是说，调查组里竟然出现两派势力的代言人。而且，调查组里的两大派系，势均力敌，难分胜负，以致他的失算越来越明显。吉村君的主张，尽管有助于他的阴谋实施，可毕竟寡不敌众，处在两大派别的夹击之中，犹如躲藏在风箱里的老鼠，风声鹤唳。

大竹义明与中央企业集团共同策划的阴谋，吉村君决不会同心协力。大竹义明也不可能向吉村君全盘托出，请他拔刀相助。为了激励吉村君，大竹义明将他从站台上推入轨道。血气方刚的吉村君，知道有人暗算他，犹如火上加油，必将大动干戈，大竹义明的举动，不是警告，而是注入兴奋剂。不用说，吉村君性情刚烈、嫉恶如仇的性格，早已被大竹义明了如指掌。为此，大竹义明作了充分计算，以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神秘人物“X”的答案一旦解开，大部分谜底则不攻自破。唯一剩下的一个谜：谁杀死了大竹义明？

4根据吉村健太郎的暗示而形成的惊人推断，立即在空港8·11专案组会议上引起了空前热烈的讨论。

设大竹义明为解开“X”的答案，与所有情况相符。只是杀害大竹义明的那个人，仍然是难以解开的谜。经排队摸底，有杀害大竹义明动机的人中间，首先是千代田通商公司的杉原专务。可推断的大竹死亡时间，正是杉原专务与为谷敏之在美国纽约宾馆出席盛大酒会的时候。其次，是全日航公司内部对立派的首脑野村市松。有证词证明，他也没有作案时间。再者，是小室由纪子，经核实，她被列在杀人嫌疑对象之外。

“企业阴谋的一系列指示，皆来自中央财团。大竹义明也许仅仅被当作道具使用？”

有人持这种意见，就飞机事故调查组里“中央派别”的态度来说，激烈抨击吉村主张。因此，中央财团与大竹义明之间没有参与共同阴谋策划的迹象。倘若两者同谋，中央派别理应全力支持吉村主张。

由于杀害大竹义明的凶手迟迟没有显山露水，被视为企业阴谋的巨头们仿佛躲在黑压压的乌云背后，向警方发出狰狞的笑声。

犯罪嫌疑人为谷敏之，羁押期满。横滨地方检察院小田原检察分院以公诉人身份，将其送上刑事法庭的的被告席上。

第十三章　孤独

1厚木9·30专案组对于为谷敏之的供词，终于调查完毕。由于空港的8·11凶杀案与厚木的9·30凶杀案之间，没有必然和内在的联系，经上级批准，厚木9·30凶杀案侦破专案组宣告解散。

与此相反，空港8·11专案组的搜索侦查尚停留在原地踏步阶段。

厚木9·30专案组以顺利侦破案件而胜利结案，而空港8·11专案组似乎陷入迷宫。

专案组成立最早，侦查时间最长，却毫无效果。

那须警长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专案组里的大部分警官的住所，距离空港警署较近，上下班很方便。可那须警长的家居住在练马区外围，途中需要换好几辆电车，故尔常常住在空港督署的宿舍里。

最近，又一连好几天没有回家。身上穿的衣服，已经沾满了汗臭味，他打算回家洗澡，再取一些替换的衣服。他有一个小秘密，其实也无秘密可言，只是一旦被年轻警官知道，说不定会笑话他。因此，他从不对别人讲起自己的兴趣和爱好。

那须警长尽管年龄已过中年，却是通俗音乐迷。微不足道的薪水，买不起高级立体声音响设备。即便那样，狭小的住房里，还是购置了廉价的立体声音响设备和数十张盘片。

偶尔遇上空闲的休息天，便打开摆放在墙角的立体声音响装置。他一边同步哼唱，一边尽情地欣赏。由于都是那个年代的歌曲和音乐，故而被上高中读书的儿子打入冷宫。

最近，那须警长又特别思念起这些老歌。

由于全身心投入侦破工作，与自己酷爱的音乐分别了很长时间。这种渴望，简直难以言喻。

在专案组里，犹如《爱似蓝天》和《通向明天的桥》这一类软绵绵的情歌是不允许听的。

今天，那须警长风尘仆仆，从最南端的羽田空港，横穿整个东京都市，回到北端练马区自己的家。比起回家洗澡和换衣服，莫过于尽情地欣赏一番音乐，过一把久违的瘾。

今天回家，正值遇上与众多上班族下班回家的时间，被卷入你推我搡的交通高峰。

乘坐公共汽车来到莆田，再从品川来到山手线。在涉谷周围，下班族人头济济，熙熙攘攘。

那须警长挤在人群中间，不时浮想联翩。每天跻身在人群浪潮中的上班族们，比自己不知要幸运多少倍。

车厢里人山人海，上班族们每天准时从家里出来，准时返回家里，过着和平年代的生活。而警官则不然，一旦案件发生，就必须投入到侦破工作中去，并且不允许有任何私心杂念。

他的一些同事，由于长期住在专案组里，回家时竟然把回家乘坐电车的顺序忘得一干二净。那须警长想，如果这次回家是抱着胜利结案的心情，那该有多好。

那须警长用右手拉紧电车顶上悬挂着的安全吊环，无意识地眺望着窗外，大脑自然而然地思索起8·11凶杀案。

“现场是密室，而且是两重密室。”

谜一般的密室，一刻也没有离开那须警长的沉思，始终盘旋在他的脑海里。即便陶醉在酷爱的音乐里，脑瓜子里也时常翻腾着谜一般的密室。

侦探推理小说里，说到过密室。在喜欢侦探推理小说的读者中间，热衷于密室的人似乎并不多。据说作者在密室上大做文章，故弄玄虚。最初编写的密室，是罪犯绞尽脑汁，伪造第一现场。后来，密室之说到处泛滥，而且生搬硬套，以致小说结构与情节设计之间极不自然，读者们不欢迎这一类侦探推理小说，觉得作者不应该在密室上大做文章。

但那须警长手头上的凶杀案，都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密室，并且是双重密室。

房门内侧，不仅上有保险，还挂有安全搭扣。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房门外侧的走廊上有服务员监视的目光。如此戒备森严的房间里，竟然发生凶杀案。服务员的证词，没有怀疑的理由。杀人凶手，居然冲破两重密室，溜之大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杀人凶手，为什么偏在两重密室里实施杀人目的？

面对谜一般的两重密室，我们始终彷徨徘徊，至今查找不出凶手为何制造密室的理由。

正在这时候，池袋地铁车站到了。那须警长准备在站上换乘西武线，在人流的推动下渡过横跨立交桥。这一回的电车上，终于有了座位。

随着电车徐徐启动，刚才中断的思路又活跃起来。

“为什么要制造密室？其中必有难以言喻的理由。只要找出理由，密室之谜也就不攻自破。”

那须警长回忆起曾经读过的《密室集》。

密室诡计，大致分为三种类型。

第一、天花板、墙、或者地板上，有秘密通道；第二、门上和锁上实施机械性的机关，从门外侧挂上锁的内保险；第三、利用心理上的错觉，或者在室外使用凶器；或者在行凶时，制造凶手或被害人不在室内的假相等等。

除上述以外，一、二、三等三种类型的密室，常常混合错开使用。

“就本案来说，第一种类型的密室应该排除；第二种类型的密室作过种种实验，可能性不大；剩下的，是第三种类型的密室。那么，所谓心理上的错觉究竟是指什么错觉呢？按理说，应该没有产生错觉。经过地毯式的严密搜索，没有发现任何破绽。这，难道是错觉吗？”

思索停滞不前……猛然间，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全身感到疲软。思考戛然中断，似乎是一种疲劳的信号。电车开始减速，驶入那须警长回家的最后一个车站。以往，电车驶入站台时，车厢里几乎空空荡荡的。今天，车厢里一直处于饱和状态。快要到站了，拥挤情况与始发时没有多大变化。

他深深体会到，大都市的膨胀，给交通带来拥挤不堪的景观。

2草场警官的调查，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大竹美和，不是大竹义明的亲生女儿！他俩的真实关系，是养父与养女。

小室安彦在保险合同上的领取人栏里，为什么要写大竹美和？为查明事实真相，草场警官在美和的住宅周边神出鬼没地展开了仔细调查。在当地派出所的户籍档案里，草场警官突然发现这样一段记载，从而了解了大竹美和的身世。

大竹美和的亲生父母亲，于十几年前因所乘客机失事而遇难。其父亲家永谷之，是当时涌现的小说作家新秀。

昭和四十X年三月，为出席巴黎举行的世界文学作家会议，家永谷之携带妻子女儿一同前往。他们乘坐的，是全日航461航班白峰号喷气式客机。该航班经由北冰洋上空，飞往英国伦敦，在途经阿拉斯加上空时，该机发生重大故障而紧急迫降。当时，家永谷之夫妇俩遇难身亡，机上九十一名旅客和机组人员中间，仅十名幸免于难，其中有大竹美和。

当时，家永谷之以其卓越的文学天才一跃为新锐作家，正是观察社会、大显身手的时候。如果他活着，一定会写出许多深受大众欢迎的小说。根据其尖锐的洞察力和富有想像力的聪颖，将来必成大器，必将成为一个优秀的大作家。可惜的是，由于飞机失事、飞来横祸而英年早逝。

当时，草场警官还在中学读书，拜读过家永撰写的好几本小说，十分崇拜。

“哦，大竹美和的生父，原来是家永谷之？”

脸上不太流露感情的那须警长，居然瞪大眼睛，半晌没有说话。据说，那须警长本人也曾是家永谷之作品的崇拜者。

作为一个文学青年，那须警长拥有过家永作品的影响和激励，曾有过一时冲动，立志将来当家永那样的小说家。草场警官一边望着那须警长，一边好奇地想像那须警长年轻时的情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竟也有过对文学的憧憬。不知道他当时是以什么样的表情，阅读家永作品的？

草场警官真希望时间倒转，再回到那须警长的年轻时代，亲眼目睹他当时的情景。

可此时此刻，草场警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消息需要向那须警长报告。

“救出大竹美和的那个救命恩人，你知道是谁吗？呵，就是那个大竹义明！当时，他是那架失事飞机上的客舱乘务长。”

“你说什么？”

那须警长由于说话时用劲过猛，屁股下那把椅子发出“嘎吱”响声。

“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这里有当时的事故记录，是向全日航公司借来的。这是全日航公司当时从幸存者那里收集来的证词，完全可以相信。”

那须警长伸手接过那本厚厚的“原始记录”，贪婪地阅读起来。读完后，闭起双眼一声不吭地陷入沉思。

这一突然出现的新情况，究竟应该如何解释？它与8·11凶杀案的本身有什么必然关系？如果有，应该是怎样的关系？

专案组全体办案警官紧张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焦急等待着头儿的命令。终于，那须警长抬起脸扫视了大家一眼。

“《记录》上的所有幸存者，大家分组一一拜访了解。虽已经十多年过去，可也许还有活着的？或许也有情况不明的？总之，大家设法找到活着的人，当面了解飞机失事当时的情况。”

听完那须警长的命令，专案组的气氛又变得活跃起来，立即分头行动。大竹义明领养大竹美和，其中必有某种原因！大竹义明为什么要收养美和？据说是大竹义明亲自将她救出冰天雪地，故而把父亲的感情倾注她的身上。仅仅是这个原因吗？其中，肯定还有什么非常复杂的情况。

追本溯源，必须从十多年前的那次飞机事故中着手调查。

警官们纷纷离开专案组，出发了。

3经过一番调查，又一个令人吃惊的新情况出现了。由于过去十多年，已经有好几个幸存者步入九泉。他们的死亡原因，不是年迈体衰，而是因为交通事故以及患病。他们死亡的时候，年龄还很轻。

打听幸存者消息，不得不中断。又经过耐心寻找，终于找到两名旅客和两名机组人员。幸存者中间好像有一、两个外国人，已经无法找到。

作为当时的幸存者、画家平田君告诉警方。

“大竹义明那家伙不是人！胡说什么，只有能行走的人，才有生的权力。他竟然下令，把伤病员全扔在冰天雪地里冻死饿死。对于被抛弃在冰天雪地里的伤病员们，居然连毛毯和食品都强行没收。还说什么，要死的人最好是光着身体。我上前阻止，他竟然企图扔下我。唉，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说真话，也是出于无奈。那家伙被杀，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还有一位幸存者，现正在经营一家贸易公司，他叫古贺。

“那等于是杀人犯罪！可要是这么说，我们这些幸存者都是同案犯。当时，我们与大竹义明一起，把那些伤病员扔在冰天雪地里。虽不是同谋，可既然是人，理应上前阻止。事实上，我们都扮演了帮凶的角色，犯有间接杀人罪。无论在什么场合，强者才有生存权，而弱者只有死亡权的这种论调，是毫无道理的！可当时，没有一个人敢干站出来阻止。因为都庆幸自己有可能活着出去，就昧着良心不再说什么了。我们活着的人，都隐瞒了当时的这一事实。由于飞机失事，留在现场的，没有一个是活的。据说，救援队当时也没有怀疑什么，只认为幸存者已经突围。

驾驶舱里的机组人员，全部死了。飞机失事后，调查组举行的听证会，也仅仅是走过场流于形式。总之，我们这些能活下来的人，确确实实应该归功于大竹义明。

如果没有他的果断和勇敢，也许我们早就离开人间了。如今，他也去了，我也不想说那些鞭挞他的话。“

当时担任乘务员的山口君，现在是东京一家宾馆学校的讲师。

“大竹义明当时的行为，在那种场合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有大竹义明，大家都得死，可活下来的就这么点人，也确实让别人多少有点怀疑。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能原谅他，当然也不能原谅我自己。我辞去全日航公司工作，也是因为讨厌大竹义明的人品。虽然他收养了当时被遗弃的孤儿，可能也是良心没有完全泯灭的一种表现。或者说，以此将功赎罪，逃避良心的自责。可我觉得，那是无法饶恕的犯罪。”

幸存者中间，没有一个不声讨大竹义明罪行的。当时乘务员的前川奈美，如今是有两个孩子的家庭主妇。

“活下来的人，不应该非难大竹义明。当时，大家都在生与死的十字路口上，犹豫不决。可大竹义明带领我们选择了前者。我心里非常清楚，他对于自己当时的‘狠毒’一直感到十分痛苦。

他才是真正的男人！大家干不了的事，他敢干，而且一马当先。那种场合，要想死比什么都容易，尽管当时他被骂得狗血喷头，什么野兽啦、冷血动物啦等等。可他的出发点，是为了能救出更多的人。为此，他勇敢地挑起代理机长的指挥员担子。可以这么说吧，那是需要极大勇气和意志的。

他并不是出于自己活下去的需要，而是为救更多的人。我们活下来的事实，足以证明这一点。假若有人责备他，只能应该是在那里死去的人，可在那些死去的人中间，也有人支持他、肯定他的果断行为。

对于不能行走的人，他并没有全部扔下。就说那对死去的旅客夫妇吧，他们唯一的女孩子是大竹义明背在肩上获救的。女孩子的生父叫家永谷之，是一个当时小有名气的小说家。为了他的孩子，大竹义明没有再婚，既做父亲又做母亲。听说那女孩长大成人，嫁到一个非常阔绰的银行副总裁家里做媳妇。如果家永夫妇在九泉下有知，一定会感激大竹义明的。“

前川奈美一边擦泪，一边追述往事。那段亲身经历使她感慨万千，心潮起伏。也表达了她对大竹义明的勇敢，充满了爱慕之情。

不管怎么说，大竹义明在飞机紧急迫降的非常情况下，将老弱病残的伤员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事实，是不容置疑的。功过是非，姑且不论，可把强者的生存建立在蹂躏弱者基础上的行为，是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

4大竹美和的父母亲，就是大竹义明被抛弃在冰天雪地里的那对夫妇。这一铁的事实，给8·11凶杀案的侦破带来新的进展。

“当时，大竹美和才五岁。一想起养父将其生父母扔在冰天雪地时魔鬼般的模样，无疑自幼怀恨在心。应该说大竹美和，是有杀人动机的。”

根据全体警官收集到的信息，那须警长作了综合性分析。从他说话的语气里，显示出必胜的信念。对于濒临解散的专案组，犯罪嫌疑人的出现，不啻于一股温暖的春风。

“但是，设大竹美和为犯罪嫌疑人，似乎有一定难处。”

渡边警官说出自己的想法。

“在接受大竹义明的养育过程中，大竹美和的心里理应产生了父女之情。事实上，大竹义明喜欢大竹美和，是众所周知的。周围的人都说，这对父女感情胜过有共同血缘的亲人。五岁时候的记忆，是十分模糊的。经过十多年的抚养，说她还有复仇心理是无法理解的，如果真有复仇心理，她也不必等到现在。”

那须警长连连点点头。在他身上，没有压制别人发言的缺点。他擅长集思广益，故而大家的发言十分踊跃。原本是信息交流的侦查研讨会，现在成了大家比智力、比分析的演讲现场。那须警长善于听取部下意见的良好作风，使会议更趋活跃，不断爆出冷门。

河西警官说道。

“我想说的是，大竹美和没有作案时间。大竹义明被杀，是晚上九点以后。而九点前后，大竹义明的秘书挂电话到房间，还与大竹义明通过话，证实大竹义明活着。

当时，大竹美和被众多亲朋好友簇拥着来到登机口，尔后上飞机去夏威夷。这种时候，她怎么可能返回大竹义明房间行凶，并且……“

“请等一下说！”

那须警长平日里很少有过这种激动，尤其像这样粗暴打断部下的发言。他用严峻的目光，绕着天花板转了一圈。

“刚才，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当然不是大竹美和在众目睽睽之下，潜入大竹义明房间行凶，而是表明行凶已经结束。我这个观点，大家觉得怎么样？”

那须警长说出大胆的设想。大竹美和出现在登机口的时候，不是行凶前，而是行凶后。可阻碍这一推理的，是秘书吉井君的证词。他当时与大竹义明在电话里通话，证明大竹义明还活着，古井君的证词，是可以信赖的。假设大竹美和当时已经杀了大竹义明，不可能与吉井君通话。经过调查核实，现场没有录音机之类的东西。

可那须警长认为，在大竹美和行凶后，大竹义明没有立即死亡。

通常，伤口外表观察和解剖的死亡推断时间，与被害人实际死亡时间多少有点差异。

以可以相信的证词时间为基准点，即便鉴定的死亡时间比基准点稍前一点，也是可能的。

如果没有证词，死亡时间的基准点多少应该向前移动一点。

就科学鉴定的死亡时间而言，证词只能是一种补充。因此，绝对信任“补充”，有可能产生盲区，导致侦查误入歧途。

其次，除非已经死亡，否则，受伤时间和死亡时间未必一致。曾有被害人心脏部位被刺穿后，竟然延长了长达二十五分钟时间的生命。即便被视为致命伤，也有生存一段时间的可能。因此，被从乳头部位刺穿左肺叶上部的大竹义明，受伤后仍有短时间的行动能力。

受伤后的行动能力，因受伤部位不同而异，是解剖鉴定上最难鉴别的。大竹义明尸体的解剖结论，没有断定已经死亡。假设大竹义明受伤后还活了一段时间，那结果又怎样呢？

结果可以证实，大竹美和没有作案时间之说是站不住脚的。也就是说，大竹美和行凶后返回候机楼大厅，而大竹义明是带着伤痛与秘书吉井君通话的。

证实这一说法，还有一个有力的证据：大竹义明没有为大竹美和送行。唯一的女儿去蜜月旅行，作为父亲，无论如何应该送行，再说当时就在空港的宾馆里。尽管如此，他却留在房间里没有去送行，也就是说，大竹当时正处在想送行却不能送行的尴尬窘境。

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向吉井君发出求救的呼喊呢？

当时，大竹义明处在报警和父爱的悲伤交加的十字路口。所谓杀人行为，加害人和被加害人都将成为憎恶的化身。憎恶的质变，酿成杀人结果。被害人心理当转换成对凶手的憎恨时，便气绝身亡。

庇护凶手的被害人，也是存在的，遇上子女杀害父母亲的场合，被害人也许在临死前不以相同的仇恨目光朝着凶手？

“快逃！快逃！”

被害人尽管身负重伤，濒临死亡。可为使孩子免于承担刑事责任，不让杀人罪名玷污自己的下一代，必须最后保护凶手。从法律上说，杀害长辈亲属的罪行，比杀害其他人加重处罚，或者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即便杀害养育亲属，量刑时，与杀害长辈亲属同样论处。

杀害渡过大半人生的父母亲，行凶的子女有可能被判处死刑，如果被判处无期徒刑，将在监狱里渡过余生。

“你别管我，快逃！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身负重伤、行将消失的意识，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出现一种有意识的最后挣扎。这种时候被害人的意识，显得特别清醒。当时，也许大竹义明拼命地挥手，示意女儿逃走。

放跑女儿后，大竹义明为了伪装自杀现场，关上房门，挂上安全搭扣，再捡起女儿行凶后留在现场的匕首攥在手里，并且一把握住锋利的刀刃。

将房间作成密室、伪造自杀现场后，还是不能死。女儿是否安全逃离了？尽管父亲受到女儿致命刺伤，可仍竭尽全力延长即将媳灭的烛光，以祈求女儿逃到安全区域。

是父亲那颗慈善的心，延长了危在旦夕的生命。

女儿美和离开房间的时候，大概没有让人发现吧？大竹义明这时候的心情，也许无比壮烈、痛苦不堪？

大竹美和新婚旅行的出发时间，已经迫在眉睫。察觉大竹义明没有为女儿送行，无疑有热心肠的人给大竹义明打电话，原打算在有人打电话前或者有人前来迎接自己的时候，制造密室房间内的自杀现场。但是，有人打电话来的可能性极大。果然不出大竹义明所料，秘书吉井君的电话打进了房间。

大竹义明忍受伤口的剧烈疼痛，以十分平静的语气在电话里对答如流，成功地制造了大竹美和没有作案时间的假相。

当电话里确认自己的女儿平安无事后，大竹义明挂断电话后便安心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因此，大竹义明脸上没有出现痛苦和不安的表情。这种表情，是父亲的那颗善心所铸就的。

在他临终前瞬间的意识里，也许浮现出女儿幸福的家庭？或许尚存一丝没有见到外孙的遗憾？

然而，大竹义明没有来得及注意匕首的握法。当时，他的意识无疑处于恍恍惚惚，模糊不清的状态。

由于刀刃与伤口不相吻合，以致他的良苦用心化成泡影。他的错误握刀方法，成为强有力的他杀证据。

那须警长把自己的想法，一般脑地端给了大家。他的“子女杀害父母与被害父母逆向维护子女”论点，使在场的警官肃然起敬，刮目相看。可要真正使大家对那须警长的这一论点心悦口服，还必须解释两个疑点。

其一，室内的安全搭扣。即便大竹义明自己挂上，也还是存在大竹美和如何躲开来自服务台的监视视线。根据死亡推断的时间段，先后在服务台值班的两名工作人员，都一口咬定没有人员进出314房间。

从晚上六点到九点，是保安员江森君代替值班。九点之后，是女服务员大石小姐值班。假设大竹义明在吉井君打电话之前已经遇刺，行凶时间应该是江森君值班的时间段。

可他坚持说，没有看见有人进出314房间。

从伤口情况以及解剖结果判明，大竹义明被刺后的生存时间不是很长，根据吉井君的证词，即便死亡时间稍有前后误差，也很难骗过法医尖锐的观察力。在江森君六点值班前，大竹美和行刺的可能性绝对没有。

其二，是杀人动机。大竹美和经过十多年的养育，依然保持复仇心理这一说法不合乎逻辑。

突破不了这两道难关，那须警长的论点就难以深化，也就无法逮捕大竹美和。

可那须警长的论点，突破了密室这道防线。从而，大竹美和没有作案时间的假相被撕开了。制造密室，有其必然理由。虽还存在两道难关，但那须警长的论点，确实使密室的一系列疑点迎刃而解。大家表示赞同。

于是，围绕最新浮现在侦查线上的涉嫌对象，制定新的侦查方案。

（一）设定与吉井君通话前，为大竹义明遇刺时间。对这一时间段展开调查，以核实大竹美和是否有作案时间；（二）复晋大竹美和与小室安彦之间的男女关系；（三）再度向宾馆保安员和服务员了解当时值班的情况，对现场再度展开搜查取证。

5大竹美和无法证明自己有没有作案时间，她本人强调说，当时在大厅里。可送行人中间，没有人为她证实。就连新郎真壁慎一也说，宴会结束后见到她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分。

“多半在休息室里吧？！女人换衣服和化妆是需要很长时间的。”

真壁君不清楚新娘目前的处境，若无其事地道出了这一情况。可经过调查，晚上八点以后在休息室的人中间，没有人证明看到过大竹美和。结婚宴会结束后，轮到新婚夫妇蜜月旅行。而且，起飞时间迫在眉睫。这种时刻，新娘不可能关上门精心化妆，更不可能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除精彩场面以外，新娘大部分时间在休息室里边休息边等待。趁这一段空闲时间，新娘完全有可能在同幢宾馆里的某个房间往返。如果身穿普通衣服，一般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可出入314房间时，不可能避开三楼服务台保安员的视线。当再度向江森君和大石小姐了解时，他俩仍坚持说没有人进出314房间。

“在同一时间段里，我们模仿他俩值一回班，也许能发现什么！”那须警长提议。

刑事侦察界里流传一句俗话，叫“现场百回”。也就是说，现场必须经过无数次反复调查，自八月十一日案发以来，警官们毫不在乎宾馆的冷眼。在314房间及其周边，进行严密搜查，并且坚持在晚上六点到十点多的时间段布控，观察案发后的现场及其周围动静。

由于布控的警官太多，以致空港宾馆的经营层面露难色。为此，专案组挑选山路警官和渡边警官留在现场布控。好在发生凶杀案的现场314房间，正巧在空港警署所在地的正上方三楼，上下距离很近。不过，他俩对值班实验的成功与否，感到格外紧张。宾馆方面也十分配合，按照原来的案发地点和案发时间，安排江森君和大石小姐先后在三楼服务台值班。

楼层服务台在各层楼面上，是楼层客房服务员的常驻场所。

旅客一进入房间，服务员立即送上热水瓶和浴衣等。待旅客住宿完毕离开宾馆后，随即打扫整理房间，迎接新的客人到来。

化装成服务员的警官，从下午五时开始站在服务台里一边值班，一边监视走廊。大石小姐他们也站在旁边听候客人吩咐，为客人服务。在大石小姐他们走开的时候，旅客误以为警官是宾馆工作人员，便吩咐他们。

“茶叶有吗？”

“有晚报吗？”

“把针和线给我送来！”

“我肚子疼，有什么好药吗？”

旅客川流不息，吩咐不断，内容丰富。

“宾馆的客房服务台，还真够忙的！”

警官暗暗吃惊。他们进入服务台值班的时候，正是这家宾馆迎接新旅客的时间段。

一到七点，旅客进出开始少了起来，到了八点，几乎没有进出。走廊上，静悄悄的。

从八点开始，警官紧张起来。吉井君打电话的时候是九点，按照那须警长的观点，凶手进出314房间是吉井君打电话之前。也就是说，从晚上八点到九点是最可疑的时间段。

走廊里，没有人影，鸦雀无声。站在服务台观望走廊以及非常楼梯的出入口，一览无余。虽灯光不太明亮，却足以能照见人影。

“像这样的光线，除非是透明人，要不然是不可能躲过服务台视线的。”

渐渐的，警官从紧张转变成失望。

八点二十分左右，从服务台望过去，距离左侧最近的房门开了，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年轻女郎。

“我们退房。”

中年男子看到服务台里边有两个大男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结账请到总台，房间里我检查后会报告总台的。”

大石小姐不知何故，语气十分尴尬。

“怎么这么晚退房？”渡边警官问道。

江森君面露愧色，脸红起来。

“实在对不起。像这一类客人，总台尽量不允许让他们住进来。可他们手上有国营运输公司的联票，只好让他们住在这里。说好今天晚上有警官在这里监视，可总台接待人员还是忙中添乱，不知他们怎么搞的。”

江森君的话，引起渡边警官的高度警觉。他羞涩的解释，强调说明宾馆方面是极力禁止卖淫女与旅客同宿。可预约客房的场合，是不可能知道的。况且像国营运输公司经营的联票，在总台看来，即便明明知道男女旅客不是合法夫妻，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类似这样的旅客，多半是在傍晚办完手续进入客房的，几乎不在这里过夜就退房。不知是男旅客害怕妻子猜疑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像这种情况，以前是不允许的。

可最近，市中心宾馆由于客房爆满，这些客人便涌向边缘地带的宾馆。说实话，我们也是苦不堪言。“

江森君就连旅客带情人入住，也感到难以启齿。事实上，向自由恋爱者提供场所，根本不违反法律。江森君似乎有什么误解，而渡边警官他们也不属于行为风流的人物。

为了侦破8·11凶杀案，根据专案组命令，被双双派到这里担任服务员。

渡边警官苦笑着重新将视线移向走廊。就在这时候，山路警官突然“喂”地连叫两声，把双手抱在胸前。

“你瞧！”

山路警官指着走廊的某个角落。

“凶手可能隐蔽在那个阴影处！”

“哦！哪里？”

这一回，轮到渡边警官感到惊讶不已。

这家宾馆的所有客房，门都是朝外开的。刚才退房的那对旅客，其租借的311房间，门也是朝外开的。他俩退房时，是敞开房门走的。其目的是为了让打扫和整理房间的服务员一目了然，311房间的旅客已经退房。

为了提高服务员视线观察走廊的效果，几乎所有宾馆的房门都是朝里开的。惟独羽田空港宾馆客房的房门，是朝外开的。也许是老式建筑？或许表明房内没有特别服务？

瞧！刚才退房的311房间的门，与走廊几乎呈九十度直角。宽度约八十厘米、高度约二米的房门，遮挡住服务员的视线，形成了可移动的盲区。敞开的房门，占据了三分之一的走廊宽度。

如果对面某个房间的房门同时敞开，两扇房门可占据三分之二的走廊宽度。也就是说，可移动盲区占据了三分之二的走廊。

如果八月十一口晚上八时到九点人右之间，311房间、312房间和313房间其中任何一个房间的旅客退房，凶手便在可移动盲区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走廊，堂而皇之地出入314房间。

警官突然拉大嗓门，向身边的服务员问道。

“不查阅一下总台的旅客登记簿，难以回忆清楚。可被你这么一问，那天晚上好像有退房的旅客！”

大石常子一边回忆一边答道。

警官即刻下楼来到总台，查阅到了当时的记录。果然有一对冒名花冈关男的情人旅客，于当天晚上八点十二分退房。房间号码，是312房间。

江森君和大石小姐都证实，那天晚上312房门是敞开的。虽然距今已相隔很长时间，可由于是凶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尚能回忆清楚。

当大石小姐和吉井秘书发现凶杀案的时候，312房间已经被服务员整理完毕，关上了房门。因而，参加搜索的全体警官都没有发现这一可移动的盲区。

两重密室之谜，终于化解。

6大竹美和外围的三道防线，第一道和第二道已经突破。剩下最后一道防线，是其与小室安彦之间的关系。从专案组调查的情况表明，大竹美和杀害大竹义明的动机，与小室安彦的存在肯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竹美和与小室安彦曾经相爱过，而小室安彦是大竹义明杀害的，虽不清楚大竹美和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这一消息，可养父杀害自己所爱男人的新仇，唤起了生身父母曾经被养父抛弃在冰天雪地里的旧恨。新仇旧恨，萌发了大竹美和决心置养父于死地的杀意。这种杀意，远远超越了养育之恩。——这是专案组的观点。

因此，大竹美和与小室安彦之间没有男女关系是不可能的。而且，这种关系是切实存在的。可无论怎么调查，却难以找到有关他俩男女关系的任何证据。

“嘿！简直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呀！”

调查警官感到遗憾。

就目前收集到的证据，证实大竹美和的杀人动机源于小室安彦。关于（一）提到的婚礼酒宴后，有无作案时间。当时，仅三、四十分钟。即便没有人证明，也难以与其直接行刺联系起来。在日常生活中间，三、四十分钟时间没有旁人证明也是常有的。至于（三）所说的密室情况，除大竹美和以外，谁都可以在那个时间段进出案发现场。

总之，上述情况都只不过是可能，大竹美和有可能行凶，其他凶手也有可能行凶。

为使可能上升到肯定，需要确凿的证据。对于大竹美和是否确实有杀人动机，警方需要进一步核实。

大竹美和周边的监视，进一步强化。大竹美和与真壁慎一的新婚住宅，在世田谷区玉川奥泽町的高级住宅区里。这幢楼房，是真壁慎一专门为结婚新建的。新郎、新娘、老佣人以及几条高鼻尖嘴的德国犬，一起生活在这里。

慎一依仗父亲的势力，在中央财团下属一家公司里担任高层干部。每天早晨和晚上，公司专车接送慎一郎上下班。早晨，丈夫一走，宽敞的住宅里就剩下大竹美和与老佣人。

大竹美和闭门不出，几乎看不到她外出逛街串门。即便出门，也只是买一点东西就回家。

最初阶段，警方怀疑大竹美和与小室安彦联手诈骗巨额保险金。但随着乌托尼依与大竹美和复仇之说的出现，小室安彦的死亡已经确实。因此，在监视和跟踪大竹美和的日日夜夜，虽说她不可能与已经死亡的小室安彦接触。可侦查线上，除大竹美和列为涉嫌人以外，没有再出现第二个涉嫌人。专案组经过多次慎重研究，认定杀害大竹义明的凶手就是大竹美和。

“总之，监视和跟踪不能松懈，如果大竹美和真是凶手，这期间肯定会有什么新动向。”

尽管大竹美和静而不动，可监视警官丝毫没有放松。那须警长打算从大竹美和外出的目的地那里，寻找重要线索。

警官们日复一日，不急不躁地等待着。

7一天，大竹美和送走丈夫后，便换上外出服装，急急匆匆地走出玄关。那是十二月初的某日。

轮到值班监视的横渡警官与十君警官，显得异常激动起来。就在判断大竹美和可能要喊出租车的一刹那间，十君警官抢先来到大路，坐在一辆出租车里等待时机。最初，出租车驾驶员满脸不快，当看到十君警官出示的警察证件后，只得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一切正如十君警官预料的那样，来到大街上的大竹美和喊了一辆出租车。她侧身转过脸望了一眼背后，尔后放心地乘入出租车，她担心被人跟踪。

“好，跟着前边那辆出租车，绝对不能让它跑掉！”

司机高度集中注意力，箭一般地尾随追了上去。出租车与警官之间，是犬与猿的关系。一旦联手跟踪罪犯，犬猿之间的配合相当默契。如果遇上经营者驾驶的社会车辆，即便协助警方迫捕，可由于驾驶技术与出租车司机相距甚远，不是在途中迷路，就是被前面的车辆察觉。

大概是警惕被人跟踪，大竹美和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在世田谷区里迷路似地横冲直撞。途中，她一连换上两辆出租车。最后，驶入多摩川附近的泊江新村。

大竹美和下车后，没有再喊出租车，径直朝新村里走去，好像是此次外出的最后目的地。

她走入某幢住宅大门上到二楼。只见房门晃了一下，大竹美和侧身进入房间后“啪”

关上了房门。

从一楼信箱栏分析，那家主人是川野君。

警官决定在楼下等候，见机行事。

“我们也一起进去，怎么样？”

十君警官望了一下手表，征求横渡警官的意见。自大竹美和进入那家后，已经过去三十分钟时间了。由于这是国家出资建造的新村六层楼住宅，没有后门。

“好呀。”横渡警官答道。

回答的语气里，似乎犹豫不决。没有搜查证、逮捕证以及其他所需证件，警察是不可以随便进出民房的。否则，被指控为私闯民宅罪。

“那房间里，应该能找到我们需要的线索。一旦她出来，就再也抓不住证据了。我俩模仿推销员，进房间窥视一下就出来好吗？”

十君警官态度非常坚决。平时，一对对恋人进入情人宾馆房间做爱前，先要花上三十分钟的时间淋浴。纯粹为做爱去情人宾馆的罪犯，未必注重保持现场。故尔，只要当场抓住他们拍成照片，就可以得到无法抵赖的证据。

可现在，他们所处的环境有所不同。现场，是新村住宅的房间里。只要保持不了现场，就难以得到有力的证据。再这样无休止地呆下去，时机将很快流逝。这个新村住宅，由于大竹美和出现在警方的跟踪线上，第一次变成搜查对象。

“好，闯一下试试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横渡警官终于下定决心。他也觉得大竹美和拜访新村的川野君，决不是单纯地走亲访友。一定是干什么，从她一路上不时换乘出租车，其目的是警惕背后的尾巴。可见，其中必有文章。

大竹美和进去的那家房门上，挂有川野的姓氏标牌，两位便衣警官按了一下门铃。

铃声响了，房间里传出有人朝门背后走来的声音。忽然，门开了。

“哪一位？”

中年女子毫无戒备地站在房门的内侧。脸朝两位陌生人问道，说时迟那时快，其中一位陌生人在告知身份之前，已经迅速挤到房间里边，敏捷地朝整个房间环视了一眼。

内外房间的隔断，呈敞开状态。整个房间，一览无余，一目了然。大竹美和在外面这间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里，与另一个人在一起。

虽横渡警官和十君警官与大竹美和毫不相识，可她一眼就识破了来访者是何人。

“啊！”

她轻轻地惊叫一声，呆谷木瓜地望着门口。两只手紧紧地抱住怀里的小孩。

“大竹美和，不，应该叫你真壁美和。夫人，您怀中的小孩是谁的？”

听警官这么一问，大竹美和怀抱小孩的双手抱得更紧了。出生还不到一年的婴儿，脸盘和五官长得与大竹美和一模一样。

8怀抱婴儿的大竹美和，主动向警官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杀害养父大竹义明的是我，最爱养父大竹义明的也是我。在这块土地上，令我最尊敬的就是他。在我孩提时代，他将我的生身父母抛弃在冰天雪地里。那情景，至今还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不过，我并没有因此怨恨过他，在与养父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岁月里，使我深深地爱上了慈父般的他。不用说，幼时的记忆如同痊愈的伤口一样，早就被我置于脑后。

在我上大学那年，养父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我听。我为他坦荡的胸怀，由衷地敬佩和感动，对他当时的行为和举措，我没有责难和怨恨，我理解他是为了救更多能行走的人。当时，他的壮举是十分孤立的。我不止一次地为他流过泪，为他感动。听了他的叙述，我更爱他了。

我与小室安彦相识，是在大学读二年级的一个夏天。那是他第一次随养父到我家来玩，我们就这样相识了。由于我跟他非常投缘，因此他常来我家玩。有时候，还邀我在外面与他幽会，男女间相爱，不需要说什么理由。不知不觉的，我恋上了小室安彦。随着爱情的升温，我与他越过了未婚男女间的最后防线，偷吃了禁果。

记得那是他从阿拉斯加出差回来的时候，据他说他在出差的地方驾车撞死了乌托尼依的儿子。为此，他内心痛苦万分，后悔不已，他跟我说，乌托尼依的儿子突然出现在他的车前，以致刹车不及、酿成惨祸。在当地法庭上，公司使用巨款了结这起民事纠纷。

但不管怎么说，毕竟夺去了一条人命，他说，心里一直感到不安。

也许为了逃避痛苦的现实，或许在这种时候特别需要异性的安慰，当时，他那炽热的眼光望着我，百般地求我。当时，能让他暂时忘掉烦恼与痛苦的，除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不，即便没有那次事故，即便他没有那样苦苦地求我，而我最爱的除了他还是他。

只要他需要，我随时都会顺从、满足他。

也就是那一次，我与他之间发生了性爱关系。很快，爱的结晶也随之降临人间。就是这个可爱的婴儿，他叫安男。我妊娠六个月后，向父亲公开了这个秘密，原以为他会原谅我，答应我与小室安彦的婚事。可出乎意料，他恼羞成怒，暴跳如雷，一定要我把孩子打掉。

他说，我的结婚对象绝不可能是小室安彦。他还说，血与血之间的交流，家与家之间的交流，必须把最好的子孙传到下一代。为了我的幸福，从某种意义上说，择偶对象必须远远超过小室安彦。他就是我现在的丈夫，真壁慎一郎。

无论养父怎么愤怒，我已怀孕六个月，不能不顾自己的母爱去堕胎。

随着时间的消逝，我始终在养父面前保持沉默。只有沉默，才是我坚强的防线。无论他怎么反对，我也不能堕胎。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况且，我无论如何要生下小室安彦的后代。

幸亏我怀孕的症状，不是很明显。六个月的身孕，竟能瞒过父亲的眼睛。

可我与小室安彦之间的结婚，他却无论如何不允许。他认为小室安彦确实是一个优秀的人才，但不适合我。

在我养父——上司的高压和干预下，由我父亲做红娘，小室安彦与神奈川县沿海一带经营宾馆的社长女儿结了婚。

小室安彦哭着向我道歉和谢罪，他说只要自己在全日航工作，就绝对不能违背上司——我养父的意愿。并且，自己也不愿辞去全日航工作。

当时，我似乎真正了解了什么是男人的真实耐力。我望着父亲的身影，似乎彻底明白了工薪阶层社会的残酷。这种残酷，必须牺牲自己宠爱的女儿和无辜的幼儿！甚至必须牺牲人性最基本的东西！

我与小室安彦之间的爱情，不得不被迫搁浅中止。打那以后，小室安彦突然变得格外谨慎起来。没隔多久，我便同意了父亲为我包办的婚姻，接受了真壁君的求婚。

小室安彦结婚后大约二、三个月，养父按原定计划本应去欧洲出差。可他突然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小室安彦代替他。几乎是在差不多的同时，我与小室安彦之间的爱情火花有了结果，一个可爱的小生命来到世上。这是一个非常健康的小男孩，活泼可爱。尽管我与小室安彦已中止了那种关系。可父亲仍不善罢甘休，硬从我手里夺走孩子，把他送到希望收养孩子的川野君家。川野君，是我养父的一个远房亲戚。

我作为养父手中一张用作策略婚姻的重要王牌，一旦让别人知道是一个有私生子的女人，养父蓄意炮制的策略将毁于一旦。于是，父亲禁止我去川野君家看望孩子。这小孩叫安男，是取了小室安彦的“安”字，那是我在起名时硬加上去的。

小室安彦去欧洲出发后，父亲带我到了箱根。我原以为是安慰我，后来才明白他是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的。

在箱根宾馆里，父亲订了两个房间，一个我住，一个他住。两个房间，分别冒用他人的姓名，以身体不适为理由，以公司名义到温泉疗养，没有什么奇怪可言。

哪天晚上，我想起一件事情需要与父亲商量，便走到他住的那个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没有关严。房间里，传出养父用英语与对方打电话的声音。没有什么寒暄语，也没什么礼貌用语。我不希望打扰他，打算等一会儿再来，就在我刚要离开的时候，听到这么一句话。

“小室安彦乘坐在全日航AJA4301飞机上，是由伦敦飞回日本的。‘4301飞机坠毁在东京湾，就在他打电话以后发生的。我听到这一新闻时，那一天的电话内容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里，养父曾在箱根宾馆的房间里，用英语跟对方通电话时说过的那句话。

电话，也许是养父打给阿拉斯加空港飞机保养班的乌托尼依主任？一连串的疑问，瞬间在我的脑子里翻腾起来。我悄悄去了箱根宾馆，查阅了父亲曾经打过的国际电话号码记录。当我得知那个电话号码真是阿拉斯加空港，他真是打给乌托尼依的时候，我惊呆了，我简直难以相信我的眼睛和耳朵。我愣了半天，猛然间我明白了一切。

父亲之所以去箱根，并不是安慰我，而是为给乌托尼依挂国际电话。如果从家里挂那个可怕的电话，恐怕事后难逃法律追究的下场。于是，以休养名义去箱根，并在那儿打电话。再说使用的是假名，不可能被人察觉。如果不是我亲耳听到，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而且，他至今还活在这个世上。

杀害小室安彦的真正凶手，是我的养父。坠毁飞机和杀害一百三十八位旅客和机组人员的凶手，也是我的养父。天哪！他为何要这样干？

我明白了，养父将小室安彦驱逐到国外，是为了顺利地把我嫁给真壁慎一郎。他把我当作权势交易的牺牲品。他不是从爱护我的感情出发，而是出于保护自己，进一步出人头地的强烈欲望。为此，小室安彦的存在，不仅仅是他前进道路上的拦路虎、眼中钉，更重要的，小室安彦是引诱乌托尼依出手的绝好鱼饵。

与此同时，我明白了养父为何会把我的父母抛弃在阿拉斯加的冰天雪地里。那不是万不得已的做法，恰恰证明了他的本性。他的心，原本就是那样的冷酷、无情。

在我上大学之前，他从不提起当时的真实情况，这也是出于养父的如意算盘。养父那种爱我的方式，使我也成了铁石心肠。剩下的，无论他怎么坦白也不能动摇我复仇的心。他的爱，使我萌生了旧恨。我看清楚了，他是一个十分可怕的人物。我的养父，已彻底失去了人性。

小室安彦投保四千万日元，是为了我。以往的多次出差，他都没有投保。可唯独这一次他毅然地参加了巨额保险，也许他有预感。刚结婚不久，而且有了心爱的妻子。可他偏偏投保，而且是四千万日元的生命保险。对此，我深深感到他对我的一片赤胆忠心。

保险金，是小室安彦为我和孩子用生命换来的。每每想起他，我便对小室安彦产生无限思念和无比崇敬。从而，在心底里激起了我对杀害小室安彦的凶手、养父的愤怒。

养父，不仅夺走我心目中的丈夫小室安彦，还夺走孩子安男的父亲。如果没有父亲的反对，我与小室安彦及我们的孩子早已组成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我开始变了，我无论如何不能原谅他。新仇旧恨，杀意萌生，我不再爱养父，而是罄竹难书的恨。

我决意杀死养父。于是，我选择了举行婚礼的那天。我结婚的那天，就是养父野心得到实现的时候。在举行婚礼的当天，既当新娘又当凶手，是为了复仇。

宴会结束后，我换上普通的服装，利用旅行出发前的短暂时机，闯入养父正在休息的314房间。

我事先对他说过，在结婚旅行之前有话对他说，请他呆在314房间别走开。也许是养父在女儿出嫁前的感伤，他愉快地答应了。后来我仔细想过，他当时的心情确实依依不舍。

幸亏在结婚宴会结束和旅行出发前的匆忙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我的离开。

我没有乘电梯，而是沿着消防楼梯上了三楼。我知道，这幢宾馆楼里很少有客人单独进出。可我当时已经横下一条心，反正最终逃脱不了警方的逮捕，即便让人看见也无妨。当然，不希望在目的没有达到之前，让别人发现自己。

在从楼梯到314房间的走廊上让我躲过服务台‘眼睛’的，是312房间或者是313房间那扇敞开着的房门。这，纯属偶然。

养父看到我的出现，非常兴奋。尽管我成了他向上爬的阶梯，毕竟是他花费心血将我拉扯大。多年的父女之情，分别是令他最最伤感的。

就在这当儿，我趁机取出事先预备好的匕首，朝他左胸猛刺过去。他一定没有想到致命的袭击，竟然来自亲手养育的女儿。他那难以置信的眼光，呆呆地望着我。片刻，他对我说‘你快逃！快逃！你必须获得幸福！’大概是肺部被刺，说话声音很轻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他每张一次嘴巴，嘴角便鼓出一个血泡。他拼命抓住我的手指着门，示意我赶快逃走。当时，他脸上热泪盈眶。从他的眼神，我才醒悟到他对我真正的爱。

他之所以执意让我到真壁家做儿媳妇，其真正目的决不是为了保全自己和实现更大的野心。他认为，我与真壁慎一郎结婚才能获得真正幸福。故尔，要我远离小室安彦。当时，我真正明白了养父的良苦用心。他自己就是与我的养母结婚后，才坐上全日航公司专务这把交椅的。当时，我养母的父亲是全日航公司的高层干部，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公司内部派系斗争的残酷性。现在，我悔恨交加，可为时已晚，我做了一件人世间最愚蠢的事情。

当时，我目瞪口呆，腿脚发软，嘴巴已经不能说话的父亲，在印有空港宾馆名称的信笺上写道。

小室安彦因酒醉驾车，撞死了乌托尼依的儿子，还企图从现场溜走。慌乱中，他将一个幼儿挂在车尾保险杆上，摇摇晃晃逃驶出两三公里。经过法院审理，被判处有期徒刑。为缩短刑期，全日航公司花费巨款与当地法院交涉并作了担保，才得以回国。像如此性格残忍的男人，我不能让他成为你的丈夫。最后，他又写道。

“求你了！快逃走吧！别喊医生，我反正活不长了！”

他深知自己已经危在旦夕，无论如何要把我从杀父之罪解脱出来。顿时，我恍然大悟。为了养父，我必须逃跑。

旅行结婚的起飞时间，越来越近，连一分钟也不能犹豫了。如果房间外走廊的状况与来的时候一样，我也许还有获救的机会。由于隔着上衣刺入养父的左胸，我身上的衣服几乎没有沾上血迹，我决定试一下获救的机会。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养父。我一边擦泪一边对养父说。‘再见啦，爸爸，你把我抚养到今天，我衷心感激您的养育之恩。’养父高兴地笑着点点头。这时候，他的嘴巴已经不能动弹，视线也模糊起来，身体开始摇晃起来。

我强忍着父女之间告别时的悲伤，从房间里出来。幸亏走廊上与来的时候一样，那扇房门仍然敞开在那里，遮挡着服务台的‘眼睛’。沿着来的路走到消防楼梯，从那里回到大厅。一路上，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刚才我说的一切都是实话，是我杀了抚育我长大的养父，心里非常后悔。可当我把匕首刺入养父胸膛的时候，曾有过憎恶被风刮走的感觉。

细细想来，我们一家是被诅咒的家，养父把我的父母亲抛弃在冰天雪地里，杀害了我的恋人、即这个孩子的父亲。而现在我又杀害了养父，将作为杀人凶手接受法院的制裁。

这大概是老天爷对我们家的惩罚！如今，与其说是后悔莫及，倒不如说是沉浸在无限悲痛之中。两个已经死去的人，尽管各自都有这样那样的情况。但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替代不能缺少的。我们不应该自相残杀！——我现在才明白，人是多么的孤独和多么的悲伤呵！

杀害养父的女儿，理所当然承担法律责任。可一想起孤零零的安男，我的心就像被揪似的疼痛。我们大人所做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却要让他幼小的心灵承受巨大的痛苦和孤独。对于真壁慎一郎，我与他没有任何感情，尽管时间不长，可我欺骗了他，居然以同床异梦的夫妻名义与他生活在一起，实在是抱歉之至。“

终章　判决

1十二月二十一日早晨，居住在横须贺市的木匠汤村幸次挎着一架照相机，租借一条小船来到东京湾。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像这样痛痛快快地玩过。最近，他突然对摄影感兴趣起来。

他想从海上取景，拍摄一张冬季清彻的蓝天白云与林立的工厂烟囱成对比的照片。

船在海上行进的时候，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向他迎面扑来。可他满不在乎，仍忙于取景对焦，寻找最佳镜头。

汤村的摄影作品，最近被刊登在某权威摄影杂志上，获得佳作奖。摄影迷的汤村更是以此为契机，全身心投入到摄影上。

由于光线缘故，烟囱与天空难以三位一体。他东搜西寻，好不容易找到满意的画面时，又觉得这种大众化的镜头谁都能找到，打消了念头。

汤村希望通过清晨厂区的清彻天空与苍白无力的大海对比画面，告诫人们爱护大海，铲除公害。

这种画面，需要配有林立的烟囱、大海以及背负寥廓的蓝天。可尽管是晴朗的冬天，而工厂上空早已失去原来的亮丽色彩。加之大海里漂流着废弃物，染成了灰白颜色。

随着船体不停摇晃，身体开始感到暖和起来。

汤村君渐渐变得焦急起来。如果太阳高高升起，就难以找到理想的画面。为寻找这样的镜头，船开始朝东京湾北面的野岛驶去。就在这时候，汤村君发现N汽车工厂的岸边飘浮着橱窗模特儿形状的物体。

“难道……不可能！”

汤村君虽然打消不吉利的念头，可握桨的手掌汗涔涔的。船来到飘游物旁边，转了几圈。经过仔细辨认，汤村君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脸色变得红一块白一块的。

果然是具漂流的尸体。已经体无完肤，面目皆非，骨架化的尸体上，到处留下小鱼没有吃干净的痕迹。

当船再朝尸体身边靠近的时候，正巧涌来一个波涛，尸体高高抛起。那黑洞洞的骷髅眼窝，朝着汤村君瞟了一眼。

田浦警署接到汤村幸次的报案，迅速驾船赶到现场打捞尸体。尸体遭到了鱼群的蚕食，原形已经无法辨认。腐烂的肉已经所剩无几，尸体的大半部分已经骷髅化。一看就知道，尸体已经在海里飘流了很长时间。

起初，多半由于水压原因而沉在水深的海底。后来，由于涨潮和退潮的缘故，尸体终于浮到了海面上。

尸体上身的衣服，由于长时间海水的浸泡，已经无影无踪。下身仅剩下皮带及其皮带部分的长短裤布条，其余是骨架。

田浦警署起初以为是钓鱼者不慎掉落海里。经过分析，腰部剩下的布条是西装模样，加之不曾接到过钓鱼者落入附近海里的报案。经与空港8·11专案组联络，该尸体特征系全日航公司职员小室安彦，是一百三十八具尸体中唯一没有打捞上来的。

次日下午，小室安彦之妻由纪子接到通知，赴田浦警署确认尸体。根据皮带和布条等，确认系其丈夫的遗物。皮带扣上，刻有Y·K的英文字母。

接着，确认遗体，警方考虑到尸体已大部成骷髅形状，打算让由纪子辨认照片，但由纪子执意要辨认尸体。为此，警方担心她有可能受不了刺激而当场昏厥，特地配备了医生、护士以及抢救器具。好在由纪子见到尸体后，只是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半晌后才对警方喃喃的说。

“确实是丈大小室安彦。”

在AJA4301飞机坠毁东京湾后的第十个月里，最后一具叫小室安彦的尸体终于浮出海面。

2天空没有月亮，海上涌起昏暗的波涛。在万籁俱寂的栈桥上，小室由纪子和吉村健太郎并肩站着。

“正巧过去一年了。”

吉村君一边望着黑压压海面上泛起的白色浪花，一边附和着说。

“是呵，正巧是一年。”

由纪子重复着吉村君的话，将视线投向比海面还要昏昏沉沉的天空。如果遇上晴天，一轮皎洁的圆月一定会高高悬挂在空中，迎着呼啸的寒风，向西缓缓而去。一年前的今天，满载一百三十八名旅客和机组人员的最新喷气式客机，就是在一刹那间被冷酷无情的海水吞噬。

悲剧，不仅带给一百三十八位遇难者，也带给他们家属和亲朋好友无限怀念和忧伤。

“我们一定要分手吗？”

吉村君抬起脸，用眼睛望了由纪子一眼。

“虽说不上幸福，但最好还是那样。”

由纪子回答时，视线继续射向远方，似乎在搜寻不知藏在哪里的月亮。

“为什么不迫寻人生的幸福？”

一阵狂风吹来，扬起她的长头发，飘落时遮盖了充满忧郁的眼眸。

“为什么？我……”

由纪子不再遥望无边无际的太空，把目光转向吉村君。

“爱你！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您也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异性。虽然不知道今后的人生旅途有多长，可如果与您一起生活肯定充满幸福和阳光。我今年还只有二十三岁，一想起今后漫长的人生旅途必须是独自一人去默默走完，便时常发疯似的神情恍惚。可您呢，有妻子，有孩子。如果您只有妻子，我肯定会毫不留情地从您妻子身边把您夺走。然而我不能从您的孩子那里，夺走他的父亲。因为您决不会忘掉你的儿子，你更不会为了爱慕的女人而舍弃自己的亲生孩子。您，就是那样的男人。我知道您爱我，而且爱得我发狂。可您那种思念，与疼爱孩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即使您能与我一起生活，可您决不会忘了孩子。与我结婚后，除疯狂地爱我，您还必须去爱孩子，留念您那过去的家庭。而我，却无法忍受那种生活！也决不会允许您去看那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我是这样的女人，您能忍受吗？您以为与我这样的女人在一起，能获得幸福？“

这一回轮到由纪子瞪大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吉村君的眼神。吉村君的目光，磨磨蹭蹭地移向天空与大海连接的焦点。

“相遇邂逅与朝夕相处的性质完全不同，不能混淆在一起。”

由纪子的补充，为他俩的情感世界画上了无情的句号。

“明白了！”

吉村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您今后打算怎么办？我想听听。”

他想说他有了解的权力。那天夜里通宵达旦的拥抱，使他记忆犹新，仿佛就在昨天。

一切是那么清晰，那么难忘。那天夜里，对于由纪子和自己应该都意味着人生的重大转斩。

可现在，一切已成过去，唯那天夜里的回忆，在自己的一生中最具人生价值。

“我想收养小室安彦的孩子，可我不能收养您的孩子。在小室安彦的孩子面前，我能当好他的父母亲。这是因为我与小室安彦之间没有爱情。与我之间没有爱情的男人，或者不管什么样的女人，如果收养像他们的孩子，我才有可能唤起养母的感情。”

渐渐的，风力更大，风声更猛了。吉村君与由纪子互相对视，默默无语。昏暗的天空与沉闷的波浪相映重叠，折射出一丝丝暗淡的光泽。两对浑浊的眼睛，难以表达出心灵深处的伤感。彼此之间的忧伤，难以用言语形容。

“好了，回家吧？”

吉村君催促由纪子。他不想再说什么，他默认了由纪子所说的一切。

要回家了！该是这对曾经相爱过的情侣分手的时候了。

从今往后，他们都将沿着各自既定的人生旅途走下去，直到人生的终点站。

吉村君将再度回到妻子和孩子束缚的生活中，品尝墙角下的幸福。

仔细回想起来，自全日航飞机坠落开始，作为事故调查组成员，偶然而与由纪子相遇并热烈地向她求爱，本想以此为契机，改变人生的旅途，可结果是失望，是徒劳。最终留给自己的，是一个又一个虚无缥缈的泡影。而在事故调查组里，自己曾上演过螳臂挡车的闹剧。而螳螂终究是螳螂，结果还是不自量力，被赶出曾祈求大显身手的舞台。

从今往后，正因为明白了自己不过是螳螂小吏，还会鼓起以往扬善弃恶、挺身而出的热情吗？

吉村君背对着大海，缓缓迈开脚步。紧随其后的由纪子，正在抹着夺眶而出的热泪。

吉村君全然没有察觉，继续迈着缓缓向前的沉重脚步。

海面，天空，没有一丝光，只有沙沙的风声。

3昭和四十X年三月十八日，调查全日航斯普鲁多808喷气式飞机坠落事故原因的政府调查组，下达了最终调查结论报告书。如下：“根据打捞上来的机身结构分析，没有发现在机身触水前因结构不良而致事故的证据。虽有第四引擎在飞行中脱离之说，可主翼上固定引擎的螺栓材质上，经检查没有异常情况。第四引擎与其他引擎相同，在触及水面时缓慢旋转，没有异常情况。飞机两主翼表面的扰流板，没有缺陷。有关飞行员操作上失误的说法，虽疑点很大，但没有确凿证据。

酿成AJA4301飞机坠毁的事故原因，难以判明。“

与此同时，东京地方法院也下达了关于大竹美和的判决书。

根据日本刑事诉讼法第二零零条，杀害直系长辈或杀害配偶直系长辈的凶手，被判处死刑或者无期徒刑。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误解。

太阳黑点

第一章　新仇旧恨

第二章　扑朔迷离的工作

第三章　诈骗公司

第四章　天赐良缘

第五章　怪盗

第六章　特使之死

第七章　共同战线

第八章　暗号

第九章　连环贿赂

第十章　死于非命

第十一章　复仇之箭

第十二章　重逢

第十三章　人间牢笼

第十四章　麻木了的爱

第十五章　礼尚往来

第十六章　公司里的独立王国

第十七章　被固定的病人

第十八章　消失的容器

第十九章　“配偶者”的配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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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新仇旧恨

身穿盛装的妻子真是太美了。西装的缝制是那样有档次，装饰品又是那般精致，这样的搭配显得格外耀眼。妻子之所以这样精心化妆，这是因为她好久没有晚上外出了，这样一来就让原本漂亮之极的她那张脸蛋愈发夺人眼目了。妻子本来不用化妆就长得不错，更何况现在经过精心打扮，因此可以说这种美已经是无可挑剔的了。

大概是由于过了三十岁还没有孩子的缘故吧，因此妻子仍身材匀称，肌肤富有弹性，看上去完全可以说只有二十来岁。不过，要保持年轻美貌是要花钱的。由于她原本就是一个酷爱花哨的女人，所以她在买自己所需的东西时从不犹豫，而且根本不考虑丈夫的经济状况。

为了出席时隔十多年才举办的这么一次初中时网球兴趣小组的同学会，她今天身上的这套西装也是特意做的。结婚时她就说过，“我可是一个会花钱的女人哟。”此话可不假。凭浅见的那些收入，本来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了。现在看到妻子美知子身着盛装，浅见再次意识到她确实是一个会花钱的女人。

“真讨厌，你干嘛这样盯着我看。”

妻子转过身去了，她似对浅见的这种赞叹的眼神感到不好意思。就连这一举动也显露出楚楚动人的模样。

“我真后悔让你去见老同学哟。”

“为什么？”

“或许还有男同学来吧。看到你这样美，说不定他们会冒出非分之念来。”

“瞧你在说些什么哟。谁还会来纠缠像我这样的老太婆？”

可以看得出，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对自己的美貌还是非常充满自信的。恐怕读书时她在班里至少也是位班花吧。

“尽可能早点回来。”浅见情意绵绵地说道。

“我也想尽量早点回来，但由于尽是些好久没有见到的人，因此聚会之后邀请我再到什么地方去坐坐的话，总不能不去吧。”

美知子冷漠地说道，她根本就没把浅见的话给听进去。

“只要你稍不注意同他们好上的话，男人便会没完没了的。所以你还是适可而止吧。”

“这还用你说吗？”

她又一次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自己，才乐滋滋地出了门。此时她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早就飞向同学会了。

事情发生在妻子参加同学会一个多星期之后。浅见下班回到家，却不见妻子的踪影。

看到电视机开在那儿，浅见觉得她不会走得很远。况且门也没有锁。

她肯定是外出办什么琐碎事情，准备马上就回来的。可路上却被什么人给拉住了。

这种事情先前也有过好几回。虽然每次都责怪过她粗心，然而一切还是依然如故。她的性格生来就是这样粗心。

“真拿这种女人没办法！”

浅见一边咂咋着嘴巴，一边把电视机给关了。因为一个为浅见所讨厌的三流歌星正在电视上造作娇捏地唱着歌，这愈加让他恼怒不已。

妻子依然没有回来。浅见张望了一下厨房，里面还没有开始准备做晚饭的迹象。更让他不快的是肚子已经饿了。

“现在是丈夫下班回家的时间，为什么到外面去瞎跑，真让人不高兴。”

虽说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可浅见却在里面一个劲地发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隔壁人家饭菜的香味在刺激着浅见那空空如也的胃囊。由于肚子在饥肠辘辘地作响，所以胃壁也有点疼痛了。他曾听人说，胃里长时间没有东西的话，会造成胃壁互相摩擦，最终诱发胃溃疡。不知怎地他这时想起了这话。为了应付一下胃，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开了冰箱。里面没有一样像样的东西，只有已开始散发异味的火腿和已过期一个多月的酸奶，一旦吃了这种东西，马上就会引起腹痛。

这让浅见更加恼火，他关上了冰箱的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冰箱上放着的一封厚厚的信上。收信人的名字是妻子，而且已经启了封。好像是妻子无意中把人家给她的信忘记在了冰箱上面。

信非常厚，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浅见将信封反过来一看，上面只写着“江木”二字。

刹那间，浅见凭直觉意识到这封信是一个男人写来的。信封上的字迹也像男的。由于妻子结婚前玩得很厉害，所以即使有一两个男朋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一种好奇心涌上了浅见的心头，它是那样的强烈。

都是你不好，放在这种地方还不是在对我说，“你看吧！”——浅见一边为自己偷看妻子个人隐私的行为作辩解，一边把信封里的东西抽了出来。

“什么，是这种东西！”

浅见惊讶地把眼睛瞪得硕大。信封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好像是参加同学会时的即兴照，所有的照片都是以美知子为中心，旁边围着一群男的。照片上的情形清楚地说明他们已经喝了很多酒。

让浅见目瞪口呆的是眼前那张照片，美知子身旁的几个男人趁着酒兴用手触摸着她的胸部和腰间。可美知子竟然一点也不生气，相反似乎显得挺喜欢人家这样做，她那喜悦的神情说明了这一切。

在一张一张地翻看照片之际，浅见的脸色先是苍白，随后变得可怕了。乍一看还以为是在跟一个男的接吻，可她却一个劲地笑着让男人把手伸进了凌乱不堪的裙子里面。

这完全是酒后丑态百出的即兴照片。浅见已经无法再耐心看下去了，但他出于一种受虐狂的心态将照片全都看完了。那天夜里虽然曾关照过她尽量早一点回来，可美知子回到家时已是凌晨两点了。

据美知子说，由于中途无法推脱，就陪大家到第三家店里去了。从照片上推断的话，也无法得知那天夜里两点之前她在什么地方又做了哪些事情。

一个贫困的上班族用微薄收入，去买那些昂贵的衣服和饰件，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去参加这种宴会的吗？想到这儿，浅见的五脏六肺都要炸开了，饥饿感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浅见原本想把这照片像扔什么肮脏的东西给丢掉，可他的手突然在半空收住了。

在围着妻子的那些男人中有一张脸，勾起了他的回忆。

就是那个男人，他时而同妻子接吻，时而又把手伸进裙子里面去，动作总是那样下流不堪。浅见再次盯着那人的侧影看。

“是江木启介！”浅见不由地说道。

与那时候相比，虽然有一些变化，但可以肯定此人就是那个江木启介。浅见不知道江木和美知子是初中时的同学。

就在这时，浅见觉得妻子已经走进了家门。

“怎么，你已经回来了？”

看见丈夫在家里，美知子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坦然。看来是在从超市回家的路上被人拖住了，因为浅见看见她正在放下手中的提篮。

“糟了，都到这个时间了！你肚子已经饿了吧？”美知子看了看挂钟之后，开始略微有点慌张了。

“怎么办呢？即使现在开始做，无论怎样快也得要一个小时哟。对不起，你就将就一下，到店里去吃吧。”

美知子嗲声嗲气地说道，她哪里知道此时浅见的五脏六肺都在沸腾。

美知子喜欢到处串门，而一旦耽误了做晚饭，便拿饭店来搪塞，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刚才你瞎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浅见抑制住胸中的怒气终于开口说话了。

“请原谅。在超市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古川先生的太太，你也知道这位太太可爱唠叨啦。我好不容易才想方设法摆脱了她的哟。”

恐怕是古川夫人好不容易才摆脱美知子的吧。但今天浅见对这事作了保留而没有予以追究。

“嗳，这照片是怎么回事？”说着，浅见便把同学会时的照片放在了美知子跟前。

美知子的神情到底还是开始紧张了。

“哎呀，你在哪儿找到的？”

“你不是故意放在冰箱上面的嘛！不丢人现眼吗？”

美知子似乎终于意识到浅见的表情不同于往常。

“请原谅！因为都醉了嘛。”

“喝醉了就能允许什么都可以做了吗？”

“我也不知道他们拍这种照片的嘛。”

“拍也拍了，可事后还把这种照片给寄来，这又是为什么？难道你们这些人不知道羞耻吗？”

“是我不好。我看了照片也大吃一惊哟。”

“你不是真的在跟那个男的接吻吗？他的手都伸到裙子里面，你说他摸到了什么地方。”

“求求你，原谅我吧！”

“同学会后一直到凌晨两点之前，你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不是说过了嘛，又去坐了两家店。”

“那店在什么地方？”

“怎么，你在怀疑我吗？”

“天底下做丈夫的看了这些照片有不怀疑的吗？”

“我可没有做过什么问心有愧的事。”

“是吗？照片都拍到了这种程度，你还能说没做过亏心事吗？”

“不就是照片嘛，要是你这样说，我还有话要讲呢。你算什么东西，偷看妻子的信件，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追问之下，美知子展开了反攻。

“你说什么？！”

“通信自由是得到宪法保护的，要发牢骚的应该是我哟。”

“你自己还是一个女人吗？！”

见到妻子动了真格，浅见虽然心中的愤怒犹如决堤的洪水，但毕竟有点语塞了。

对浅见隆司而言，他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江木启介这个人。不，应该说他会永远记住这个人的。浅见毕业于曹洞宗僧侣办的私立高中。这是家寄宿制高中，并以勤俭、尚武为目标的斯巴达克式严格教育而闻名全国。

夏天五点半起床，冬天则六点。诸如早晨的修行、坐禅、打扫、劈柴之类的活动，样样都是校长亲自带头。上午上课、中午修行、下午上课、晚上修行和坐禅，一直到就寝前都排满了活动，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这一系列日程的进行，同大本山的永平寺一样，全都以打钟、击鼓、敲木板为准。

对上述活动，要是没有正当的理由而迟到或缺席，将被处以严厉的惩罚。学习上要求也很严格，每周、每月都有考试，不及格就不能升级。不达到规定的成绩则留级，虽说是一两个人留级，但一切都确实在执行着。凡连续两年留级者一概予以开除，且不问理由如何。

此外，在学校或宿舍里使用暴力，其处分或为停学或为开除。同时星期天或节假日禁止去咖啡馆、弹子房、保龄球馆、游戏机房。并且还规定没有家长的陪伴，禁止出入电影院和剧场。

这所学校入学不用考试，不管什么人凡想入学全都照收不误。此外学校对那些被其他学校开除而名声很坏的小流氓也敞开大门。他们很难适应这种严峻的环境，大都在半路上就跑掉了。

不少慕名而来参观的学生家长也被这种严酷的斯巴达克式教育吓破了胆，至少有一半人打消了入学念头。还有一些学生经受不了这种严峻的考验，趁半夜大伙熟睡之际溜走。夜深人静时，宿舍里到处可以听见那些新同学的哭泣声，因为他们太寂寞了。可以说这是一所进去容易出来难的学校。

浅见就是在这所高中里与江木相识的。宿舍以各个房间为单位编成小组，一切活动都以小组为单位来进行。并模仿原陆军内务班，采取责任互负的联保形式。

内务班是作为“同生死共患难的军人家庭”而在军队中推广的，是一种准家庭形式。

但军队是建立在等级森严基础之上的，因此推广这种准家庭不无勉强之处。

内务班完全抛弃了家庭中最为基础的东西，即血缘关系和骨肉之情。军队里面只有等级关系，把家庭推广到军队这一封闭的环境里来，内务班最终变成了进行见不得人的欺压和个人独裁的巢穴。这所学校宿舍也成了高年级欺侮低年级的好地方。

可校长对这种缺乏人情味的做法大加赞誉，说这种形式培养了坚不可摧的团结、相互间的信任和战友之情。

每个寝室有九个人，一至三年级各有三人。这跟由列兵到上士组成的内务班一样。

浅见进校的时候，由于江木启介是三年级的学生，他以室长的身份在寝室里发号施令。江木身材高大，且手上又有力气，所以把整个宿舍都制服了。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老大”。整个宿舍里都盛行着内务班的那种恶习，高年级同学以“讲道理”为名欺侮低年级同学。这已成了宿舍的传统。

然而不管有什么理由，都禁止使用暴力，因此即使是江木也无法施展他的力气。由于他有力无处使，其结果必然是他的“讲道理”变成了使坏。而且他在使坏这方面确实也是个天才人物。

用纪律来束缚精力旺盛的青少年，并把他们关到一个封闭的环境当中去，他们精力没有地方可用，于是便捉弄人，心理变态、互相虐待，以发泄心中的积怨。这种“讲道理”成了绝好的消遣，因为住在宿舍的学生根本没有娱乐活动。

大概没有什么能比虐待那些毫无抵抗力的同学更能给人带来施暴的快乐了吧。江木发明了一个又一个的“讲道理”，让低年级同学望而生畏，恐怕当年的内务班也要自叹不如了。乍一看，甚至让人觉得他生来就是一个“讲道理”的发明家和高手。

开学典礼的那一天，浅见就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从而被江木盯上了。校长在校园里致完辞后，新老同学就见面了。新同学代表作完入学宣誓后，高年级代表也答以欢迎词。

随后教务主任讲了一些具体的注意事项，就暂且解散了。今天家长都来了，因此学生和家长一起吃午饭，下午开始分配宿舍的房间。浅见跟妈妈一起往学生食堂走去。由于是第一次离开父母过寄宿生活，所以看上去新同学的胆子都很小。

“这真是所好学校啊。老师全都出类拔萃，不论学校的环境还是设备都无可挑剔哟。”

似乎妈妈对儿子的这所新学校非常满意。况且学校又位于离镇中心数公里外的山沟里，校园的樱花眼下正在竞相争妍。

突然一阵大风吹来，风中挟杂着泥沙，樱花伴随着泥沙在共舞。这突如其来的大风就像春天一样变幻莫测，只见一只黑影随风飘荡，它竟向浅见的脚下飞来。由于躲闪不及，他竟踩上了那黑影。

那黑影原来是一顶学生帽。不知谁刚才被风刮掉了帽子。

“啊，坏了！”

浅见慌忙将踩到的帽子捡了起来，掸去上面的尘土。帽子的主人走了过来，一看领章，知道他是三年级学生。

“对不起，我不留神才踩到的。”

浅见一边认错一边把帽子递过去。看上去那位三年级学生想说什么，但因浅见的母亲在那儿，于是凶神般地盯着浅见看，随后夺过帽子，一句话也没说便扬长而去了。

“唉呀，这孩子真不懂礼貌啊！”妈妈惊呆了。

“有啥办法哩，只怪我踩了他的帽子。”

“可要是你不捡，那就飞得更远了。学校里竞混杂着这种学生。”妈妈显得非常愤慨。

下午分配宿舍房间时，浅见竟跟“帽子的主人”住同一个房间。浅见原以为反正大家都住宿舍，所以迟早会见面的。可没想到竟然住同一个房间。

对这一意外的“重逢”，浅见顿时傻眼了，可江木却在独自笑着。这笑容的深处流露出一种残酷的神情。浅见日后才觉得，江木当时认为一个理想的猎物已落入自己的网中。

江木不仅在浅见的房间，在整个宿舍里也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独裁者。这一霸主地位早在他二年级时就确立了。即使是那些今年已经毕业出去的三年同学也拿他没有办法。

浅见后来还听说，有一些同学由于被江木盯上而中途退了学。

浅见在进学校的第一天就被这一令人生畏的暴君看中了。不过起初江木对新同学热情得出奇，所以大家还不知道他的可怕之处。不久浅见便注意到，那只不过是为了把猎物弄到手的巧妙伪装，背后却隐藏着残忍。

就学生宿舍而言，这所学校宿舍的设施还是不错的。每个房间都有独立的洗澡间和厕所。由于九个人共用一间厕所，所以为了方便，浅见每天都比规定的时间早一点起床。

他不想方便时有人催促。只要错过了这一时间，就没有机会去了。因为一直到睡觉前，新同学的日程都排满了。

事情发生在进学校后的第五天，浅见跟往日一样稍微提早一点起身上厕所，不巧的是已有人先占了。会不会是其他两位新同学抢先了呢？往床上一看，他们睡在那儿。不得已只能等，一直到起床时间，里面的人都没出来。

直到起床的钟声响起，二年级的三田才好不容易从厕所里出来，他是江木的爪牙。

结果，浅见早晨的第一号“任务”就被耽搁了，只好怏快不乐地去修行和坐禅。浅见生活很有规律，一旦要上厕所时就非去不可，要是将此事给耽搁了，就非常难受。

好不容易才从早饭前的课程中解放，他便去了厕所，里面还是有人。来自小肚子的压力越来越急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种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这时又到了吃早饭的时间。

除了急病之外，不管有什么理由，学校规定的作息时间都不得有误。浅见只能憋着肚子来到了食堂。尽管这样，可不吃早饭又熬不到中午。

由于硬着头皮吃东西，那原本就急于要排泄的这一生理要求在压迫着浅见，情况已是刻不容缓了。

匆匆吃完饭便回到了自己房间，厕所依旧被人占着。绝望之余，浅见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已经再也憋不住了。他跑到隔壁房间，要求借用一下厕所。可隔壁房间的人却说，“借是想借给你的，不过我们这儿里面也有人了。”

浅见问了一间又一间，情况无一例外。似乎宿舍里所有的厕所都有人在用。

即使早上厕所拥挤，可怎么也不会挤到这种程度。直到这时，浅见才感到情况异常，觉得是什么人所为。

浅见在走廊里蹲下了，如果再走动，那种愈来愈强烈的“生理要求”就将不是人的毅力所能控制的。一想到失控会带来那种凄惨而难堪的情形，浅见彻底绝望了。眼看就要到上第一节课的时间了。

这时，不远处一个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位三年级的同学用手招呼他。

“上这儿来吧！”他在轻轻地叫道。

当浅见跑到那儿后，“你快用！”说着便打开了厕所的门。

浅见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获救了，当他用完厕所向那人致谢时，那人亲切地拍着浅见的肩膀说，“好像你被江木盯上了哟，今后可麻烦了，不过忍着点，也就是一年嘛。要是再碰上便刑，就来这儿吧。”

自从离开父母身边在宿舍生活，浅见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亲切的对待，于是眼泪都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这一天早上折磨浅见的叫“便刑”，这是江木发明的，是一种阴险毒辣的私刑。江木喜欢看自己的猎物受折磨的模样，于是他便让自己的爪牙占据着厕所，旨在不让自己的猎物上厕所。所以即使到其他房间去借用厕所，也会遭到拒绝，因为他们害怕江木报复。

是位叫高烟清的三年级同学给浅见解的围。入学以来，他一直是位名列榜首的秀才。

就连江木对高烟也另眼相待。

自从碰上江木的便刑后，浅见就知道祸根就是上次的“帽子事件”。一旦被江木盯上，在房间就难逃厄运了。况且又是让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给盯上了。

这件事发生后，浅见从早晨型变成了夜晚型。改变身体已经适应的习惯是艰难的，但为了保护自己，也只能将就。

同一房间人的大小排列是不可动摇的。第一号人物是江木，以下的排列则按江木的宠爱程度来决定的。高年级未必就能排在前面。第二第三把交椅被认为是江木的“情人”，第四到第七把交椅则是他的“侍从”，剩下的便是“奴隶”。

由于“情人”受到江木的庇护，哪怕是低年级学生，也能免除各种差使。诸如帮厨、卫生值日、洗衣服之类的差使，则成了“侍从”和“奴隶”的沉重负担。“情人”则把家里寄来的点心之类吃的东西进贡给江木，以博取他的欢心。进贡少的人会一下子被降级，但进贡多的人也未必能当上“情人”。当然也不排除其他房间的“情人”。

浅见家里寄来的食品和心爱之物，都理所当然似地被江木没收。可浅见却是地位最下贱的“奴隶”。他被江木盯上，不仅仅是“帽子事件”，还因为浅见从来没有拍过江木的马屁。

为了博得江木的欢心，新同学差不多都在争先恐后地讨好江木，所以唯有不肯屈从的浅见被江木盯上了。要是浅见放低一下架子，说不定就能避开江木的“讲道理”了，而今却一股脑地落在他这种排名最后一位奴隶的身上。

奴隶的任务就是照顾高年级同学（主人）的起居生活。起床钟声一响，江木就像一个木娃娃似地站在浅见跟前。浅见只能像对待小孩似地给他穿衣服。江木还故意扭动着身体让浅见不好穿。穿完衣服后，便忙着折叠江木脱下的睡衣和整理床。给江木的脸盆放好洗脸水，然后拿着干毛巾在一旁等待。如果毛巾递的时机稍有迟缓，就会挨上一顿臭骂。

吃饭的时候还得给江木准备餐具、伺候他吃，吃完饭后的洗碗收拾之类的事，浅见都得干。

有一天早上，江木对餐具摆放不中意，就宣布让浅见开十天“旧衣店”。

所谓的“旧衣店”是这样一种刑罚，即江木把自己穿过的贴身衣服不加洗涤就让低年级同学穿。由于当时天气很热，一天下来要淌很多汗。江木尤为爱出汗，他的内衣内裤都能挤出水来了。他竟让浅见穿上这种充满汗臭味的衣服。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短裤，江木故意在浅见面前脱下带有黄斑的短裤，并塞到浅见的鼻子跟前。

浅见不由地转过了脸。于是江木便盘问道：“怎么，你是说我的短裤不干净吗？”

“不，肯定没有这回事。”

“就是嘛，这短裤是你洗的，怎么会不干净呢？我把它借给你了。”江木笑得鼻尖都起了皱纹。

“谢谢您！”

浅见还得含泪致谢。这就是“温柔”的人对人“讲道理”。

但江木的“讲道理”可不是这样的。到了第三学期，天气就转冷了。为了防止学生们变懒，宿舍里面还特意拆去了暖气设施。

上完一天课后，睡觉时身上都冷透了。在冰冷的被窝里，有时到第二天早上身子也暖不过来。

这时候，浅见就必须给江木当脚炉暖被子。比学校规定的就寝时间稍微提前一点上床给江木暖被子。

乍一看，能比大伙早上床是件好事，但由于学习紧张，在睡觉前的那段时间里不进行复习和预习，就会无法跟上，因此这成了一件苦差事。由于学校不允许在床上看书，所以在睡觉前舍监来巡察时，还必须回自己书桌前装作在看书的模样，而且还不能就这样睡着。

要是一旦睡着，江木的反应就首先让人望而生畏。

“脚炉”还能忍受，可另一个惩罚又接踵而来了。一月底的夜晚是那么寒冷，睡梦中浅见醒了，因为有人在推撞自己的身体。浅见一看，原来是江木把脚伸过来，在拼命踢着。江木和浅见的床紧贴着，江木这样做是为了一有事马上就能差遣浅见。

“有什么事吗？”浅见忪惺地问道。

“给我把脸盆拿来”。江木说。

“已经起床了吗？可现在才半夜啊。”

“少啰嗦，拿来就是了！不是我的哟，把你的拿来。”

“拿我的？”

“快！不然就来不及了。”

浅见不太明白话中的含义，总之按他所讲的那样，把自己的脸盆递了过去。江木迫不及待把它放进毛毯里。毛毯里响起了液体的吡啦啪的撞击声，声音是那样铿锵有力。

不一会儿江木露出满足的神情，从毛毯里拿出脸盆，推到浅见手上。

“把它倒掉！”

黄色的液体在脸盆里晃动着，而且量也相当多。

江木竟然在床上小便，而且又是往浅见的脸盆里。这时就连浅见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怎么了？瞧你那模样。快去把它倒了！脸盆洗洗不就照样能用了嘛。”江木噘起了下巴。

这儿是江木的天下，没有人能同他较量。不问理由如何，谁先动手就处罚谁，这是学校铁的纪律。

浅见在这种毫无安全可言的地方忍受着。自从有了上回的开端，江木只要高兴，半夜里就让浅见拿脸盆，更为甚者有时一个晚上要拿两三次。江木却逍遥自在地躺在床上小便。浅见洗脸时已经不再用脸盆了。这也算是“便刑”的一种。而且后一种“便刑”

在心灵上所留下的创伤远大于前一种“便刑”。

满以为这种耻辱，只要咬紧牙关熬上一年便能过去了。但江木却留级了，所以浅见还得再忍受一年，继续给江木当奴隶。

由于留级，江木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于是他“讲道理”中的阴险毒辣和虐待程度也开始加剧了。

高烟清毕业了，这样一来他就更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尽管如此，由于江木干得巧妙，他在宿舍监管和老师面前假装老实，所以对江木以惨无人道的个人制裁来实施令人发指的统治这一情况，学校方面则一无所知。

这个江木启介在同自己的老婆色迷迷地挑逗着。哪怕是一般的男人也不能宽恕的这种丑态，现在竟然是跟自己有结怨的江木在演出这一丑剧。

“嗳！你认识这个男人吗？”浅见首先抑制住心中的怒火，指着照片上的江木。

“大家都是网球部的嘛。”

“这个男的知道你跟我结婚了吗？”

“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呢？因为我们十多年没见面了。”

“毕业后一次也没见过吗？”

“当然没见过。”

“参加同学会时，也没有说起过我的事情吗？”

“他问了之后，我才告诉他的。你也知道，男人对自己昔日的同学现在跟什么人结婚都很感兴趣。难道我不应该说吗？”

大概江木是听美知子说了之后，才知道她的丈夫就是浅见的吧。正因为这样，才把这种照片寄了过来。打一开始，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浅见看到。他肯定在兴高采烈地想像着浅见懊恼不已的模样。江木就是这样一种人。

“你跟他讲了我的情况后，他露出了什么反应没有？”

“哎呀，这倒记不清啦。怎么，你认识江木先生？”

从妻子脱口而出的话语中，浅见证实了此人便是江木。

“有那么一点关系。他说过现在干什么吗？”

“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跟江木先生是熟人。他的名片在我手提包里。马上就给你看。”

美知子见丈夫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江木身上，以为他不再追究那丑态百出的聚会的事情了。看到美知子从手提包里取出来的江木名片，浅见不由把眼睛睁得硕大。

“这家伙是在八幡朱印工作吗？”

“八幡朱印又怎么啦？”

就跟浅见所显现出的惊讶一样，于是美知子再次看了看江木的名片。

江木的名片上的头衔很长，上面写着“八幡朱印商社、事业开发统筹部、东京研究室”。浅见不知道开发统筹部是从事哪一项工作的，但八幡这个名字对浅见来讲，是绝对忘不了的。

“我还没有跟你说过，这个八幡朱印的前身就是八幡商社，我父亲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江木的名片，让浅见回想起了父亲临终前那痛苦不堪的情形。浅见家在F县K市经营着一家相当规模的杂货店。雇有三十多个人，由于附近没有竞争的缘故，生意一直很昌盛。

当时八幡商社看上了浅见家的杂货店。八幡商社是关西纤维公司，在十大公司中它排在最后。战后渡过了重重困难，经过高速增长期，八幡商社正向综合型、大型化发展。

为了实现综合商社这一目标，就必须实行经营多种化，商品经销的均衡化、综合化则是其成败之关键。

在迅猛的高速成长刺激下，当时整个日本列岛都飘然了。也不论是否愿意，各大商社都不得不置身于激烈的销售竞争之中。

尤其是八幡商社不顾一切地扩大销售额，旨在摆脱其在十公司中垫底的状况，以实现发展。公司的规模和声誉是以销售额来测算的。为了尽快地扩大销售额，公司的头头们带头购置了房地产和土地。不光是不动产和住宅事业部，就连钢铁和机械部也经营起了高尔夫球场、桑拿浴室、公寓、保龄球馆、超市。更有甚者，还开起了情人旅馆。

当全世界经济出现新一轮不景气时，这些原本为高速成长的产物也一下子变了样。

不管哪一家商社，都因积压了大量的库存而无法动身，长期为呆滞的债务所困惑。

高速发展所酿成的苦酒，就变成了这种模样的速醉。

八幡商社在解决滞销商品问题上，可以说不择手段。于是那些不了解真情的小地方的商店老板便成了他们的目标。为此他们成立了一个叫八幡产业的公司，这是为解决滞销产品而设立的渠道公司。浅见家便成了他们选中的理想猎物。

八幡产业想方设法接近浅见的父亲后，便劝他转而经营超市。浅见的父亲本来就对超市甚感兴趣，所以就轻而易举地被他们的甜言蜜语哄骗了。

“超市今后将是流通领域中的革命新生儿。随着大家收入增加和生产过剩，以及包装技术的飞跃发展，加工食品将在人们的饮食生活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加上冰箱和汽车的普及，消费者将开始形成一并购买食品和日用品的习惯。对客人来讲，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到一家又一家的商店去买东西了，从而可以节约许多时间和人工。

计算机的运用，将使进货、库存管理和商品选择更为科学；对用现金大量购物的客人实行优惠政策；自选购物的方式将减少人工成本；流水作业般的体系将提高销售的速度，从而提高商品的周转率。诸如此类的科学经营方式完全适用于流通领域。与其将这称为现行的零售方式的革命，还不如将之称为经营理念的革命。K市还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超市。要是你要搞的话，必须趁现在还没有竞争对象。在这条路上经营超市的话，你的店可以获取最大的利润。要是你有这个愿望，本公司可以全力支持你。我们公司的后盾就是大名鼎鼎的八幡商社。诸如进货、销售、库存管理、商品陈列之类的一切经营问题，本公司富有经验的能人将认真地给予指导。所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对方来了一位看上去很有能耐的人滔滔不绝地大讲了一番好处，而这一切似乎都是从营销学教科书上批发过来的。

浅见的父亲一直悠闲悠哉地生活在地方小城市里，还没有经历过炽烈的生存竞争。

所以这些感人的劝说，对他是极有成效的。

于是他推倒了原先的杂货店，把商场的面积又扩大了两倍，于是装潢豪华的“浅见廉价商店”就这样热闹非凡地开张了，而它与K市一点也不相般配。

由于动用了电台、电视台、报纸等新闻媒体的宣传，开张那一天竞排起了队。而且还从东京叫来了著名人士举办了签名纪念；管弦乐队在主要的大街上缓步行走。

新店一连数天空前盛况，但就是盈利总上不去。可八幡产业的营销指导人员却将这称之为“招揽时期”，并说不用担心。

“就超市存在的原因而言，那就是为消费者提供便宜的商品。所提供的商品跟百货公司一样，却比百货公司的售价要便宜两三成。正因为这样，所以客人才会来。在这一过程中，会有回头客来的。我们现在撒诱饵就是为了吸引客人。”

“可是，客人都是冲着廉价商品而来的，只要廉价商品卖得动，所以越是畅销就越赔本。”浅见的父亲反驳道。

“赔掉的那些钱是宣传费。要是顾客因热门货而涌来，其他商品也能大量卖出去的话，那样就会合算的。再说开张还没有几天。随着商品周转率的提高，纯利润率马上就会上升的。你不必着急。”

前来负责指导的人满怀自信地答道。然而畅销的依然是些热门货，与其说这些商品是八幡产业力荐的，还不如说是强迫你接受的。由于指导人员说只要卖得多就能消除赤字，于是又开了家分店。但是亏损依然是有增无减。

由于大量进货造成了对资金需求的膨胀，所以转账支票的使用也就越来越多。就在这一过程中。进货的资金捉襟见肘了。这时八幡产业说愿意为浅见廉价商店垫付资金，他们这样做名义上是为了别人，实际上是为了自己。当时他们声称“只是为了履行一下形式”，将时价为十五亿日元的土地和不动产作为债权抵押。

事情就这样进展得一帆风顺，然而在支票期限临近的时候，八幡产业将所有的权利与义务都转让给了母公司八幡商社。浅见廉价商店开出的支票全都落入了八幡商社的手中。八幡商社要求到期全都兑现，并拒绝了要求将支票延期兑付的请求。

浅见廉价商店开出的支票由于资金不足而变成了空头支票。八幡商社立即施行了抵押的债权，把浅见家的土地和不动产抢了个一干二净。因为与人善良的父亲按照对方所说的那样，在条约上注明了债权抵押这样一条：即债务人以抵押物偿还债权。

由于是以实物偿还来作为债权担保的，所以条约规定当债务人不偿还债务时，则将抵押物的所有权转归为债权人并以此来扣除债务。

附上了这样一条之后，一旦出现履行债务情况时，用于担保的那些物品的所有权就将转移到债权人一方。届时，如果用于抵押的物品同债权之间的价值差异显著的话，一般认为债权人应将差额退还给债务人。但不能否定在这个差额的确认和计算过程中，债务人是处于不利地位的，而且债权人是很少会把已经获得的这一差额退还给对方。

对浅见廉价商店来讲，不论是八幡商社还是八幡产业都是一丘之貉。然而，在法律上他们却是两家不同的公司。在同八幡产业进行业务合作时，浅见廉价商店曾跟对方明文约定，“当事者不经对方的事先同意，不得将本契约以及由此而衍生的一切权利转让给第二方。”然而，这后面又附加上了“但是”这样一个字眼。上面规定，“但是，各当事方的母公司以及关联公司，如果它们完全占有子公司的股权和支配权时，不受此规定限制。”这就是说，同母公司之间的权利转让和转移是自由的。

可浅见廉价商店怎么也没有想到母公司的做法竟然跟子公司截然相反。因为缔约方的八幡产业曾对浅见廉价商店承诺过，母公司八幡商社也将给予鼎力相助。

但是那只是口头上的约定，而不是有条文的合同。母公司从子公司处接受权利和义务时，没有理由要受子公司的意志和决定的束缚。

浅见廉价商店指责对方违反协定、实为欺诈。但从法律上讲，八幡一方一点也没有违反协定和欺诈。浅见廉价商店就这样被八幡商社巧妙地吞食了，然而这从法律上来讲只是属于道义上的问题。八幡商社通过自己下属的皮包公司，把在高速成长过程中积余的大量滞销库存商品，硬推给了浅见廉价商店。

这样一来，浅见的父亲不但被人抢走祖上遗留下来的财产，而且还身陷巨大的债务之中。浅见的父亲先前一直养尊处优、生活得无忧无虑，而这正是仰仗着祖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困境，他失去了信心。在这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父亲面对煤气管自杀身亡了。

这时浅见正在上大学三年级，因此他不得不放弃学业，中途离开了大学。

由于上述的恩恩怨怨，八幡商社是浅见终生难忘的仇敌。八幡商社后来又兼并了本行业中居第十二位的朱印商社，已经发展成为第五大商社，而且正摆出一副态势想超过排在前面的一些公司。

八幡朱印商社正是不共戴天仇人的后代，而且现在跟自己积怨甚重的江木又进了那儿。所以这简直可以说是新仇旧恨。

“可我一点也不知道哟。”得知浅见家同江木、八幡商社之间恩恩怨怨之后，美知子虽然显得表情很严峻，但还是辩解道：“可是上初中那阵子，江木先生是一位非常体贴人的前辈哟。”

“那家伙就知道体贴女人，让人放心不下的是他那体贴的内容哟。”

“上初中时，他怎么会有那种野心呢？”

“你懂什么？虽然是中学生，但已经接近成人了。你只要看他现在这种作法，把这种照片拍下来还寄给你，这不就说明他上初中时就有这种恶习了吗？”

“你不要再揭旧账了。”

“即使今后江木找上门来，你也千万不要答应他。也别去参加什么网球部同学会了。”

“我不会再去了。”

“你能发誓吗？”

“当然能发誓哟。我可不愿意为了参加初中时的同学会而跟你吵架。再说下一次同学会还没有决定什么时候举行。”

美知子跟江木在同学会上的事情就此了结了。但这在浅见的心里决不会就那么轻易了结的，可除了照片之外又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所以也就无法再继续追究。

从江木的为人来看，浅见不认为江木对美知子的扰乱会仅限于同学会而善罢甘休的。

江木肯定知道美知子是浅见的妻子。正因为江木知道，所以他才不知廉耻地将照片寄来。

再说是在同学会上跟自己昔日情人浪漫相逢，所以他不会那么简单就撤手的。

浅见虽然不了解妻子上初中时的情况，但她大概是班花、网球部的女明星吧。然而，当她再次出现在江木面前时，已是一个成熟的女性，而这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魅力的时候。

而这个女人现在居然成了过去一直被自己欺侮人的妻子。这是勾起馋嘴欲望的最好机会，也是最适宜于去勾引的好机会。

浅见估计江木肯定会来纠缠美知子。问题是美知子对此怎样反应。从丈夫那儿听说跟江木、八幡之间的新仇旧恨之后，浅见认为她不会轻易答应江木。

但是，江木属于美知子所崇尚的那种类型的人。她贪图虚荣，经受不住那些仪表堂堂帅哥的诱惑。虽然江木上学时成绩不好，却有一副漂亮脸蛋，长得英俊潇洒，体魄强壮，风度翩翩。他不但擅长于那些世俗的使坏，而且还擅长于哄骗女孩子。在女学生当中非常受欢迎。上高中时，在男女宿舍共同举办的一年一度的宿舍庆祝活动中，连续两年被投票选举为最受欢迎的人。因此他上初中时大概也格外受女孩子们的欢迎吧。

一旦受到这个江木的纠缠，美知子最终能拒绝吗？浅见的担心，不久就得到了证明。

打那以后又过了十多天。浅见在公司上班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浅见君吗？好久不见啦！”

电话里突然说道。浅见虽然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但又苦于一下子想不起来。

“分手快十五年啦。你还不错啊，这可是最为重要的。”

浅见感到这亲热的语气里含有一种蔑视。正当浅见还在拼命回想时，对方又说道：“时隔这么多日子，前些日子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儿得知了你的下落哟。由于想你才给你打电话的。没想到跟她结婚的竟然是你。”

先前妨碍回想的那些朦胧意识一下子都云消雾散了。

“你，你是江木……！”

“你好像终于回想起来啦。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你跟阿美结了婚，啊哈哈……”

江木不无嘲笑地直呼人家的老婆，似乎这后面藏着什么潜台词。

“你有什么事吗？”

确实是时隔十五年的重逢，可浅见丝毫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怀念的。

“老朋友多年不见，怎么能用这种话来打招呼呢？”

“我不想见你这种人。没有事的话，我就挂断电话了。”

“哎呀，等等！我想特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

“没错！知道与不知道，这对你今后的家庭生活影响可大啦。”

“跟我家庭生活有什么关系吗？”

“你的老婆，可是个坏女人哟。”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老婆是个坏女人。你知道我现在是从什么地方给你打电话的吗？”

“……”

“是从你家里哟。”

“什么！”

由于浅见情不自禁地大声叫喊着，所以同房间的人都把目光投了过去。

“你这样突然大吼大叫的，把我耳膜都震破了。我确实是在你家里嘛。要是你认为我在说谎，那么你可以从那儿往这打电话。”

“你到我家有什么事吗？”

“我跟你夫人有事。”江木再次嘲笑道。

“你让美知子接电话！”

“她正在冲澡。你懂这个意思吗？”

江木仿佛正从电话另一端欣赏着浅见的心头燃起嫉妒的火焰，而且是在不断地加旺。

江木继续往下说，声音显得很从容。

“她在冲洗身上，这身体刚刚同我睡过哟。你仔细听的话，或许还能听到冲澡的声音。我现在是从你两口子的床上给你打的电话哟。我认识许许多多的女人，可还是第一次遇上像你老婆这样的坏女人。她不仅把外面的男人往你两口子的房间里拖，而且跟我做爱做到来劲时尽说你的坏话。她好像一说到老公的坏话就特别来劲。我问她为什么跟一个那么讨厌的男人结婚时，她竟说是因为没有其他合适的男人。啊，好像她要从洗澡间出来了。过两三分钟后，你不妨往这儿打个电话。”

江木便挂了电话。浅见犹如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突然遭到袭击一样，茫然了片刻。

江木闯进浅见的家里去，占有了美知子之后还打电话来。虽说江木本人是这样讲的，但很难让人马上就相信。

这种举动也过于旁若无人。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江木又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浅见，你怎么了？”

“没什么。”

为了避开同事的担心和好奇，浅见去了其他房间。他必须要从没有其他人的地方给自己家里打个电话以便证实。浅见以祈祷的心情拨弄着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铃声响过几次后，传来了妻子的声音。

“怎么，是你啊。”

美知子的声音显得非常平静。

“有什么可疑的情况吗？”

浅见旁敲侧击地寻问道。要是开门见山问的话，对方会被弄糊涂的。

“没有什么可疑的情况哟。你这是怎么啦？”

妻子的声音显得很惊讶。从妻子的语气中感觉不到有什么故弄玄虚之处。

“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刚把衣服收回来，正准备到超市去。你为什么问这些话？”

“有什么人来过吗？”

“没有，谁也没来过。是不是讲好有什么人要来吗？”

“不是的。我是说有什么人来找过你吗？”

“怎么会有人来找我呢？到底怎么了，你今天又有点反常。”

浅见多少有点放心了。果真是江木在撒谎。大概他得知学生时代自己手下待从下落后，尽管已经隔了这么久，可他还没有忘记想来奚落一番。

“这就好了。江木他没来吧。”浅见说道。

“江木先生为什么要上咱们家呢？他也不应该来嘛。”

“这就行了。因为我有点放心不下。”

“你这个人啊，生来就是爱操心。与其这样操心，还不如把这心思放在工作上面，那么今晚不就能早点回来了吗？晚饭你想吃什么？”

浅见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美知子的这番话又引起了他的不安。因为迄今她还没有说过这种客套话。莫非她心里有什么内疚，所以才说出了平时不那么讲的话。

这时，电话里传来嗤嗤的笑声，这不是妻子的声音。江木的声音插了进来。

“太太，你也太差劲了。你跟其他的男人赤身裸体地躺在你们两口子的床上，竟然还在电话里问自己的老公晚上要吃什么菜。哎呀，我算是服了你。”

电话里传来了妻子的叫喊声，似乎是想掩盖江木的声音。

“你在胡说些什么！对不起，老公，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没错，是电话串线了。你是说，刚才是谁的声音？我怎么会知道哩。”

美知子那惊慌失措的说话以及江木出现在自己家的电话里，这些都证明美知子不贞，虽然这有点残酷。

江木在浅见家里跟浅见的老婆乱搞，并且还特意从现场把这一事实告诉浅见，真让浅见丢尽了颜面。

这一切都是为了向浅见宣告，他们之间依然还保持着十五年前的老大与奴隶的关系。

这就是在对浅见说，不论过多少年你都是我的奴隶，请你时刻记住这一事实吧——我江木现在坐在老大的位置上，所以我当然有权冒犯你浅见的妻子。

“老公，你等等！不要误会，请听我解释。”

不等妻子的叫喊停下来，浅见便把电话挂了。

浅见跟妻子分手了，他根本就不听美知子的任何解释。妻子和江木玷污了浅见的家庭，渎淫了夫妻的关系。如果仅仅是妻子不贞的话，或许还能原谅。

然而，他们竟然目中无人一般地在浅见家的房间里乱搞。而且，江木乱搞之后还马上把这一事实告诉浅见。对一个丈夫而言，天底下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感到耻辱的了。

而妻子又主动配合了这一行动。

同美知子的离婚，根本就无法对江木雪耻。还不如说，这样做正中了江木的下怀，江木肯定是以破坏浅见的家庭为目的，才把美知子拽进不正当男女关系之中的。浅见在心里发誓——总有那么一天，虽然不知道以何种方法去实现，但是此仇非报不可。

八幡商社杀死了父亲，掠走了祖上遗留下来的财产，学生时代所受的虐待真是笔墨言辞难以表达，而今又被江木夺走妻子，家庭被弄得支离破碎。

此仇此恨决不会随着岁月一起流逝。浅见决心要把这仇恨的怒火化为自己今后生活下去的动力。浅见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与此同时他发现迄今为止的前半生竟活得那样窝囊。

第二章　扑朔迷离的工作

浅见在这一时期偶尔遇见了一个重要人物，此人决定了浅见以后的人生方向。

跟妻子分手后，浅见到底还是变得茫然不知所措了。她是一个坏老婆，十年的夫妻生活经历就这样结束了。要是有孩子的话，或许还分不了手。不，即使没有孩子，但倘若不是跟江木乱搞，浅见应该还是能原谅她的。

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小家俱都还映衬着与妻子一起生活时影子，都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浅见搬到了新的居所，旨在消除先前生活的阴影。他卖掉了以前的居所，虽说很小，但毕竟还是一套独居的房屋。现在的居所离市中心更近了，是专门用来租借的公寓，公寓里面的房间主要是供独身者居住的一室一厅。

浅见旨在通过搬迁住所来彻底改变一下心情。他在一家中型玩具公司当会计，这就是他迄今所从事的工作。总之，由于没有什么适合他的工作，所以就这样粘粘糊糊干了十多年。虽然这家公司出售给孩子们的是理想，但这跟浅见的理想根本就不着边际。浅见迄今为止的理想虽然有点陈旧，但还是“重振家业”。

父亲自杀时，母亲跪在那时尚还是大学生的浅见的膝前哭泣着，要他重建家业，所以这成了浅见的精神负担。然而，如果一辈子都当中小玩具公司会计的话，那么不论到什么时候，且不说重振家业，恐怕就连一般的生活都将成问题。关键在于会计这项工作是为人家数钱。不论自已经手的数目多么大，但有一条是永远不会改变的，那就是“人家的钱”。

由于那是一家中小型玩具公司，因此浅见所经手的他人钱款金额也是极其有限的。

这是一家名副其实的家族裙带公司，这种组织结构决定了非本族人员绝不可能获得晋升。因此他们的命运最终只能是靠微薄的工资颐养终生。

浅见打算以此为机会换一个工作。即使辞职不干，这家公司也不会让人留下什么遗憾。美知子贪图虚荣、又会花钱，浅见同她离婚后变得一身轻了，他下决心利用这一机会去挑战新的机遇。因同江木的“重逢”而勾起的旧仇积怨把浅见推向了勇敢并付诸于行动的境地。

浅见决定提出辞呈后先玩一段时间。由于手上多少还有点积蓄，加之还能得到失业保险金。只要不挑剔，一个男人随便干点什么还是能生活下去的。在此之前，浅见也生活得过于认真和胆小。他想今后大胆地去尝试一下略带有点扑朔迷离的工作。

虽然不知道在哪一方面会有什么样的扑朔迷离的工作，但浅见打算在用积蓄和保险金来维持生活的同时，去寻找这样的工作。

浅见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吞噬国家财物的贪污犯，也成不了轰动社会的智能犯罪的罪犯。话说回来，自己也不是那个料。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自己即使成不了一支箭，那怕当一根针也必须射向八幡商社和江木启介，必须要夺回被八幡商社和江木启介所抢走的东西，哪怕是一点儿也行，而要实现这一点，如不将自己的人生转向扑朔迷离的方向，哪怕花上一辈子也将一事无成。

辞去公司的工作之后，浅见每天都到附近的区图书馆去“学习”。由于这十年来一直在为人家算账的缘故，已经完全与这个社会疏远了。当务之急就是必须将这十年间所生的锈给铲除掉。

浅见从报纸的合订本里挑选了一些最新的经济犯罪案例加以阅读。他开始感到当代扑朔迷离的工作全都浓缩在经济犯罪之中，而且他还觉得自己今后应该追寻的方向以及方法就藏匿在这其中。可以说，是巧妙的经济犯罪将浅见的父亲逼死的。

得益于这十年一直吃会计这行饭，他一下就明白了经济犯罪的手段，可以说这是坏主意的结晶。这个社会上确有人靠使坏来生存的，在吃惊的同时他又感到了后悔，虽然有诸如此类的种种好办法，但自己却因为给人家算账而丧失了人生最能出成果的大好时期。

在每天到图书馆去的过程当中，浅见经常遇到一个男人，此人年纪在三十岁上下，乍一看属于实业家类型的人。虽然为人和善，但不知什么原故，他的目光非常犀利。他之所以会在众多的来图书馆的人中给浅见留下深刻的印象是因为浅见要看的合订本都被那人抢先了一步。他还把一些感兴趣的文章复印下来。浅见曾偷看过那人复印的是些什么文章，几乎全部跟经济犯罪和审判结果有关。

（似乎这人对经济犯罪也感兴趣。）

浅见对这位陌生人产生了兴趣，因为那人跟自己一样关心同一个问题而在图书馆“学习”。此人到底从事什么职业呢？总不会跟浅见一样，是为了寻找扑朔迷离的工作而学习的吧。

恐怕他是位金融方面的人士，在研究“经济犯罪的倾向与对策”吧。要不然，就是警方人员，所处的位置正好跟扑朔迷离的工作完全相反。

在打过几次照面后，好像对方也开始注意到了浅见。不知是否因为这一缘故，他突然不再出现了。倘若他是因为介意浅见而不再常来的话，那么此人就不是这一条线上的人，而是浅见正要奔向那个方向的人。他是因为不喜欢被浅见注意上而远离图书馆的，这种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由于那人不再露面，所以浅见不知怎么地觉得似乎错过了机会。

虽然已经基本上掌握了现代经济犯罪的手法，然而还不能在一些基本的东西上面开始将之付诸于行动。浅见想从磨练基本功的地方起步。总之，浅见想寄身于小型的不动产公司或者票据行业去见习一番。不是说不动产公司和票据行业全部都扑朔迷离了，但不能否定它们是离扑朔迷离最近的地方。

把目标定在这一方面之后，浅见便开始逐步去寻找新的工作单位了。

好久没有到市中心看过电影了，这天看完电影回家已经很晚了。这是部以经济犯罪为主题的推理电影。虽然对主人公邪恶的才能感叹不已，但由于那人所猎取的金额是个天文数，所以浅见怎么也涌现不出亲身感觉来。为了骗取这天文数字一般的金钱，主人公也经历了千辛万苦。他不时遭到职业杀手的狙击而差一点把命给丢掉，不时又受到讨债公司的挑衅。主人公最终亡命去了国外。

由于弄到巨额钱款，所以犯罪是完全成功了。但浅见不想为了巨额钱款而去冒生命危险，而且他也不想获得巨额钱款之后马上就逃到国外去。

他认为应该轻松地将钱搞到手，而且数额应大小适宜、手法必须天衣无缝。不然就不合算。不管到手的钱怎样多，如果以生命为代价是得不偿失的。由此而造成的高度紧张将缩短寿命，两下相抵来计算的话，这种犯罪是划不来的。这种得不偿失的犯罪不能说是成功的犯罪——电影给他带来了兴奋，他一边从沉思中醒来，一边从通往火车站的那条路往家里走去。

在同一车站下来的那些乘客们，走到半道也各自回自己家去了。不知几时起马路上已经没有人影，只剩下浅见一个人了，这时他觉得身后有辆车驶来，浅见想到路边去躲让。那辆车从浅见跟前经过之后，随着一阵急刹车声的响起，车在浅见跟前停了下来。

浅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僵直地站在那儿。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跑了出来。那人就像没有看到浅见在场似的，一蹲到路边便拼命呕吐了起来。他将胃里的东西吐出来之后，仍然像一只虾一样地弯着腰在那儿继续吐黄水。看上去那人非常难受。

浅见看不下去了，凑近那人身边问道：“要紧吗？”

那人根本就顾不上回答浅见，只是把眼睛转向浅见点了点头，此时他的眼里已布满了痛苦的泪水。

浅见走近此人的身边，为他抚摩背部。总之，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为他做了。那人的情况慢慢稳定下来了。

浅见从身旁的自动售货机买了听啤酒来。递过去说道：“不凑巧，由于附近没有水，但用它来漱漱口还行吧。”那人用啤酒漱了口之后，似乎终于醒了过来，对浅见作了感谢。两人在路灯下第一次互相从正面看清了对方的脸庞。

“啊，是你！”

两个人的嘴里同时说出了一样的话语。他就是浅见在图书馆见到过好几次的那人，他“总是抢先一步看报刊合订本”。

“我们又在一个奇妙的地方相见了。”

“不，让您看到了我这狼狈相。”

“瞧你说到哪儿去了。不舒服的时候，谁都会这样的嘛。看上去你脸色还不太好。

不知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尽管吩咐。“

“多亏了你，好多了。我觉得已经不碍事了。”

“是嘛，那就请你多加小心。”

浅见回想起对方在图书馆好不容易才同自己疏远的戒备情形，于是断定还是不要过于纠缠对方为好。那人折身回到了车上。这是辆金属喷漆的两人乘坐的赛车。虽说是国产车，但价值却很昂贵。那人虽然回到了驾驶席上，好像又开始痛苦了起来，他按着小肚子倒伏在方向盘上。

“这样怎么能开车呢？你住得远吗？”

“就是前面那幢叫太阳之美的公寓。”

那人连说话都显得非常痛苦地绷着脸。

“我对太阳之美公寓还是很熟悉的。幸好我有驾驶证，那么我来开车送你回家吧。

不，我看还是到医生那儿去看一下好。“

“我的保健医生也住在太阳之美公寓里面。”

那人已经无法再说下去了，症状显得非常严重。恐怕是吃了什么变质的东西。浅见把那人挪到副手席后，便转动起方向盘来了。到达太阳之美公寓后，浅见按那人手所指的方向将他扛进了医生家里。总算将那人交到了医生手里，正当浅见要回家的时候，一位女佣模样的人奔跑过来说道：“星野先生关照，请您留下姓名和住址。”

好像那人的名字叫星野。

“就不用了，因为我并没有做什么。”

浅见羞怯地准备离开此地。

“不然的话，事后我会挨骂的。”

女佣挡住了浅见的去路，她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几天后门铃突然响了，就好像知道浅见刚起床似的。自从辞去公司的工作后，上门来的也只是些推销员之类的人，所以浅见没有去答应。然而越是这样，外面的人也就越发不客气地继续按着。这种按门铃的方法一点也不像是推销员，浅见从门眼往外看去，是那天晚上的星野站在门外。

浅见匆忙把门打开之后，不好意思地说。

“这真是太不礼貌了，因为很少有人来找我，所以……”

“那天夜里真是太麻烦你了。多亏你的相助，很快得到了治疗，所以现在已经完全好了。那天由于身体疲劳过度，加之饮食不当才那副模样的。要是没有你在场，我想那可就惨了。总之，我是来向你表示谢意的。”

他这样郑重地说完之后，把一张印有星野九郎名字的名片和一个不怎么大的小包递了过来。接着，他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样做很失礼，要是你收下的话，那真是太感激不尽了。这只是表示一点谢意。”

“不行，这可不能收哟。因为我不是为了得到你谢才那样做的。”

“我事先已经估计到你会这样说的。不过，这只是一点心意。你就别客气了，将它收下吧。”

就这样小包在两个人的手里推来推去。在触及的过程中，浅见估计里面是商品券之类的东西。

“你特意来我这儿，还是请到里面来吧。”

浅见邀请星野到里面来。虽然邀请了，可由于突然间变成了单身的失业者，所以既没有款待客人的准备，也没有款待客人的用具。

星野根据房间里的情况，似乎明白了浅见的处境。在浅见忙着寻找茶具的时候，星野若无其事般地问道：“浅见先生，我冒昧地问一下，你现在从事什么工作？”

“你是说工作……，干了十来年财会方面的工作，不过眼下闲着。”浅见不无尴尬地回答了他。

“你现在这个身份不错嘛。我绝没有嘲笑的意思。我认为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段空闲的时候。”

“是嘛，我也是这么想才辞去以前工作的。不过，要是不再去寻找新的工作，那就无法糊口了。所以我正在四处寻找着。”

“要是精通财会工作，那不是很容易找嘛。”

“我已经给人家数钱数厌了。这一回我想找一个给自己数钱的地方，不过这样的工作可不好找啊。”

现在是浅见开始试探了。因为星野名片上的头衔是“星野商社董事长、主营不动产”。这正是浅见在寻找的“扑朔迷离的工作”。

要是在这地方能跟星野有所协作，说不定浅见就能寻找到自己所希望去进行的工作。

“你是说想给自己数钱，这话挺有意思的。”星野窥视着浅见的眼神。

“星野先生你是在给自己数钱吧？”

“虽说是自己的钱，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你谦虚了吧。”

“因为我觉得还是给人家数钱要来得太平。”

“这话怎么说？”

“因为给自己数钱，那就得为此流相应的血。”

“我认为给人家数钱除了屈辱之外还是屈辱，虽说是不流血，然而流的是眼泪哟。”

“那你说，流血与流眼泪哪一个划得来呢？”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凝视着对方，仿佛要把这后面的东西给找出来。

“我已经决定选择流血。”

不一会儿，浅见开口说道。为了讨好星野，多少还是需要一点夸张的。

“无论怎样流血，你都能忍受吗？”

“我能忍受。”

这话也是为了巴结星野。而浅见心里想的则是必须尽量不作无谓牺牲。

“眼泪无论怎样流淌都死不了人。但血流多了会死的哟。”

“可眼泪流过了头，一个人的心灵会死亡。那么活得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的话好浪漫啊！”

“我虽跟星野先生刚认识不久，如果你没有什么急事，能听听我的身世吗？”

浅见果断地说道。虽然星野的表情显得有点诧异，但最终还是被浅见那种认真的表情所打动，不由地点了点头。

浅见把自己同八幡商社、江木启介之间的恩恩怨怨全都说了出来。浅见还说为了有朝一日能向那伙人报一箭之仇，现在正尝试转变人生的方向。

浅见说完之后，星野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吟味浅见刚才说的话。浅见难以忍受沉默所带来的郁闷，正当他想开口时，星野感叹地说道。

“八幡商社跟你父亲是仇敌，那么你也不好办哟。”

“我虽然还没有考虑过要报父亲的仇，但我认为此生此世至少要向他们射出一支复仇之箭。”

“人有怨恨是件好事。对人而言，没有什么能比怨恨更有动力。只要牢牢记住这一怨恨，总有一天能报仇的。”

“星野先生，我有一件事想求你。”浅见毫不犹豫地开门见山地说。

“什么事？”

好像星野已经从浅见的眼神中明白了藏在深处的东西。

“我知道这样求你很冒昧，不知道星野先生方面有没有适合我的工作。不论什么样的工作我都干。”

“说不定我那儿的工作也是给人家数钱哟。”

“为了将来给自己数钱，你就让我实习一下吧。”

“你看过我在图书馆复印的那些东西了吧。”星野轻轻地笑道，“既然是你大概说实话也无妨。我干的这行，虽说是在给自己数钱，但实际上是把原本属于人家的钱硬弄到自己这儿来。”

“所谓自己的钱，本来就是这回事。人们都说钱是天底下走来走去的，如果一味等待，那是绝对等不来的。既然等不到，就只能把它拉过来了。”

“说得对！”

星野微笑着，他眼神表明已经接受浅见的要求了。

第三章　诈骗公司

以此为契机，浅见就依附于星野的门下了。星野所经营的“星仓商社”在中野火车站前一幢出租的大楼里借了间屋子，外面挂着不动产的牌子，但实际是家“民间高利贷”。

浅见只是星仓商社的一个跑腿，所以还没有让他接触营业的核心部分，但是他明白营业的内容充满了扑朔迷离的气氛。不知道星仓商社有什么渠道，它的资金很充裕。

民间金融行业的资产使用是按票据、贷款、不动产、动产顺序而依次不同的。星仓商社经营的主要范围虽然是票据贴现，但尽是经营一些三流以下的朦胧票据。它们的隔夜拆借利息从万分之六点五到千分之一不等，直至眼看就要超过利息限制法规定的千分之三。

如果是东京证券市场上市公司之类的超一流的票据，隔夜拆借利息就跟银行没有什么大的差异了，差不多万分之三点五左右就可以贴现。以万分之五隔夜拆借利息流通的票据则被人们视为一流的票据。除了上述票据之外，那些没有人愿意接受的票据则被人称之为三流票据。而星仓商社却专门经营此类三流的票据。虽然他们也经营不动产，但这容易造成资金搁浅和引起纠纷，因此以易于操作的票据为主。

票据经营业者一旦收进票据后，必须马上将之卖出。如果不卖出而留在身边的话，那么这一部分资金就会搁浅。他们是通过买卖票据来赚取差价的。

资金越是充足越是能进行大宗的买卖，这是一般的常识。对票据经营业者而言，同好的资金拥有人结合是增加营业额的关键所在。所谓的资金拥有人，他们中间既有个人也有公司的互助组、行业协调会、联谊会、宗教团体，有时还有工会。总之，他们拥有巨额的游资，他们借钱给票据经营业者是为了能增值。

关于民间金融业与资金拥有人的关系，法律上有着严格的规定和限制，因此实际上他们是在背地里同资金拥有人进行隐名埋姓交易的。乍一看，这个行业的组合确实非常复杂和怪诞。但是票据的流通几乎是由其档次决定的。一流的票据是不会流入民间金融业者手中的。就像建造马路后形成商业街一样，业者和资金拥有者的组合关系是根据票据的档次和流通渠道进行的。

票据经营业的大亨们主要集中在京桥一带。与此相比，只要看一下星仓商社在中野这种“偏僻地区”从事业务活动，大概也能猜出这个公司的性质与内容了。尽管不知道其背后是些什么样的资金拥有者，但它拥有充裕的资金，并以千分之一的隔夜拆借利率大肆承揽票据。

越是风险大的票据隔夜拆借利率越是高。隔夜拆债的利率达千分之三的票据几乎都是些拒付的票据。在利息限制法所适用的最大范围内，通过短期集中交易来获取利息的话，一年间连本带利可以翻两番。总之，越是危险的票据越是有赚头。正因为这样，这里面隐藏着致命的毒素。就跟含有剧毒的河豚鱼肉一样，吃得不好的话，马上就丧命。

在这个雁过拔毛的行业里，仅东京每年就有四百家业者破产，可见其生存竞争是多么地激烈。

这就同吃河豚鱼一样，虽然明知有毒，却避开其毒专门品尝其可口之处。星仓商社正是这种“河豚鱼票据”的名厨。

得益于多年来一直从事财会工作，浅见很快就掌握了星仓商社业务的轮廓。说到底这都是些表面的业务，但星仓商社背地却置利息限制法而不顾，从事地下融资、猎取票据、欺诈之类的活动。

由于浅见刚来不久，所以当然不会让他接触这一类工作。

在星仓商社里，星野手下有三名工作人员，他们都先于浅见进公司，看上去都是些不好对付的人。第一号人物是自称T大学法学部毕业的川濑良治。此人精通法律，几乎把六法全书的条文都给背了下来。但他抓不住考试的要领，所以参加司法考试时一再落第。当他醒悟过来时已经是四十多的人了。因此，他极其憎恨现行的体制和法律。

他是为了向夺去自己青春年华的法律复仇而加入星仓商社的。他在星仓商社以“实战”的形式，来磨练以前在课堂上所学的法律知识，所以那些三流的律师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此人非常熟悉法律上的盲点和死角，绰号为“法律先生”。

第二号人物是大津干男。他曾在某市一直干到银行分行长一职，但为了向酒吧老板娘献殷勤居然把银行的钱借给了对方，后因东窗事发而被解了职。事实上他成了银行上层人员进行非法活动的替罪羊。大津从心底里憎恨体系的虚伪性。由于他以前在银行干的，所以在数字和计算方面是出类拔萃的。

第三号人物是信用调查所出身的高松恭平。他把那些出入于情人旅馆与人乱伦的有夫之妇照片给拍下来，以此胁迫对方，因而曾铛锒入狱，留下了犯罪前科。他在研究人家的隐私方面有着特殊的才能。

浅见也算是加入了这三位能人高手的行列。虽说是加入了，可起初尽打杂，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不管怎么说，包括星野在内他们四个人似乎在观察浅见。因为浅见还是一个未知数，所以让他参加重要的工作还为时尚早。浅见还只是一个“试用”

的身份。

虽然是试用，但还是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星仓商社是在从事扑朔迷离的行当。

“你怎么从一个好端端的公司跑到这种流氓窝里来，莫非是疯了吧？”

进公司一个多月后，一天办公室里只留下川濑和浅见两个人。川濑对浅见说了这番话。虽然他们都是公司职员，可大伙儿很难凑在一块。因为他们都有各自的工作，所以每一个人都在干自己的活而不受拘束。

“老婆跟人跑了。”

虽然没能说是被江木夺走的，但还是不得已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川濑。

“被老婆抛弃了？”

“一本正经上班的话，连一个老婆也养活不了。”

“你以为上这儿来就能养活了吗？”

“是的。”

“你真正了解这个公司吗？”

川濑正视着浅见。

“民间金融业，不就是高利贷吗？！”

“我估计你也是这样想的。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样听信老板的，要是你以为这个公司是民间金融业，那也就太天真了哟。”

“那是什么呢？”

“我是因为不忍心看到你成为人家的牺牲品才对你说的。这儿可是一家诈骗公司哟。”

“诈骗公司？”

“没错，这是家以专门进行欺诈活动为目的而设立的公司。”

“专门进行欺诈活动的公司？”

“是的。但是我们从不干那种幼稚而又充满危险的事情，比如说拿不值钱的票据去诈骗、把不动产卖给了张家又卖李家之类小打小闹。而是专找法律的漏洞，搞些安全的大宗买卖。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这正是我希望从事的工作。不知什么时候也能让我干呢？”

“我觉得你还是现在这样太平，因为没有一宗欺诈是绝对安全的。你总有一天会卷进去的。”

“要是连这也害怕的话，那不就什么也干不成了吗？”

“这可是你的自由，但是不能相信老板。”

“这又是为什么？”

“他这个人啊，是以不相信朋友为处世原则的。他让我们干危险的事情，而自己总是留有一条退路。他用你肯定也是为了给自己留退路。”

“怎么会呢？”

“至于怎样想是你的自由，但还是经常为自己留条退路为好。眼下公司正准备着手一项相当大的事情，而你不了解情况，所以是最为理想的替罪羊。不行，不行！我把这种事情也说了出来，让老板知道就糟了。你就把我刚才讲的那些给忘了，知道了吗？”

川濑自言自语地说完之后便闭上了嘴巴。

虽说浅见只是给星野和三个前辈当跑腿，可就是这么一个小伙计也开始慢慢地看懂了他们的伎俩。他们不进行欺诈，而所做的一切都近似于欺诈。他们巧妙地借助于法网的保护而决不卷入事件的本身。

按星野本人的话来讲，赊购货物而赖账的诈骗、金蝉脱壳式的诈骗都是下下策。骗取到东西后，自己也必须随之销声隐匿，这种做法本身就已经是失败了。因此必须要做到不让受害人发觉被骗，或者发现之后也说不出任何理由。

此外，骗取、伪造、涂改票据和那种伪造印章证明和买卖合同去夺取他人土地之类的作法都欠高明，而且危险性又大，所以一概不采用。

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去搜集票据的话，那也是极其有限的。上档次的业者只同特定的“指定代理人”进行交易。与他们相比，星野的交易对象组合得就像蜘蛛网一样复杂。

虽说主要经营C级以下的票据，可要想弄A级的票据的话，也照样能搞到手。由于A级票据的油水太少了，只是他们不想要而已。要是有这个必要，不论是五千万日元还是一亿日元的票据，他们马上就能搞到。一流店家票据大凡都有一个额度的规定，所以他们的票据收集很难达到所希望的那样，但星野的商社就富有很大的弹性。而且正因为这样一些前途未卜的票据到了他们的手上，此外还有不少人听到传闻后，也把这样的票据直接拿了过来。

星野有时也直接受理这些票据。虽说是受理，但还不至于是侵吞。而是合法地收购那些正式发行的票据。能够发行票据的都是些被授予公司代表权的人。但是，具有代表权的老板或重要干部很少直接参与票据的发行。在实际业务中，大都是委托他们下属的部长、科长一级的人物发行的。即使被委托人违背具有代表权人的意愿或超越了具有代表权人的意愿，而他们开出的票据在外面也是被作为真正的票据而加以接受的。

于是以花言巧语的形式让这些被委托人滥发票据。而对这些被委托人游说的手法是极其巧妙的。他们开出的票据一旦手续完整的话，就将被视为有效，而与他们在公司内部的真实权限没有任何关系。

遇到一些急于周转资金的中小企业来商量融资和票据贴现时，就让他们土地和房屋为担保而加以受理。只要稍微拖缓偿还，就毫不客气查封财产，改变登记所有权。

不论是抵押物权利的规定还是执行，一切都是在合法范围内进行。浅见发现星野的手腕跟八幡商社对父亲所实施的那套做法一个样。面对这种做法，被害人大都只能在背地里忍声吞气。

这不是违法行为，应称之为“脱法行为”。星野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他发明了一个又一个的“脱法”方案，并通过三位“优秀”的部下来使之付诸实施的。浅见进公司已经两个多月了。一天星野过来对他说：“怎么样，好像你基本上熟悉了吧。”

“你让我在这儿学到了不少东西。”

“你已经熟悉了这种给自己数钱的气氛了吧？”

“可是我还不能给你帮什么忙。”

“我也觉得该给你干点事情了。”

“你就让我干吧。”

浅见不自在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呢？川濑所说的那句话在他的脑里一掠而过，“老板用你是为了给他自己留条退路。”这时他对自己说，如果是项危险的工作，自己可以逃之夭夭。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以前干的那家公司叫仰天堂，对吗？”

“没错。”

由于星野突然提到了以前那家公司的名字，所以浅见有点不知所措了。因为他已经基本将这个名字给忘了。

“怎么了？难道你现在还眷念着以前的公司吗？”

“哪有这回事。即使我在那儿干时，也未曾有过热爱公司的情感。现在回过头来想想，那儿留给我的只是怨恨，因为人生中最容易出成果的那十年，我几乎一直没有受到过重用。”

“哎呀呀，像你这样的职员也怪可怜的。”星野苦笑地说。“对我来说，这样反而合我的胃口。怎么样，想对从前的怨恨报一箭之仇吗？”

“是对仰天堂吗？”

浅见情不自禁地看着星野。但他并不明白川濑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是的。我曾对仰天堂作过一些调查。你辞职不干也太是时候了。”

“你已经知道仰天堂经营情况了吗？”

由于浅见干的是财会方面工作，所以他非常清楚仰天堂正陷于困境之中。

“仰天堂的主要产品是玩具和游戏机。尤其是去年开发出来的电动式弹子机和新颖弹子的销售进展很顺利。然而，从去年年底起，在美国彩色电视游戏机的冲击下，那些花费了巨额成本开发出来的主要产品一下子都卖不出去了。因此，不要说收回成本了，恐怕就连今年的决算都无法度过了。”

“你了解得真详细啊。”

让浅见吃惊的并不是星野这样关心仰天堂，而是他的调查能力。

“只要看看他们公布的那些资料就能知道这些情况了。仰天堂打算设法转向电视游戏机生产，于是也仓促生产了同样的游戏机。可是这种电视游戏机不同于机械式游戏机。

这样一来，就无法发挥先前注入巨资开发出来的那些优势之处了，于是仰天堂后开发出来的那些游戏机便无人问津了。仰天堂想挽回颓势，结果是越陷越深。而你正是在这一前夕辞职不干的。“

“这并不是我有什么先见之明，只是结果如此而已。”

“依我之见，仰天堂已是穷途末日了。”

“什么，已经被弄得走投无路了？”

虽说以前曾在那家公司干过，可没有想到他们竟会落入这般田地。浅见还以为只是一时被迫陷入困境，再说公司的资产质量原先还是不错的。

“只要稍加摇晃，它就会完蛋了。换上一般的情况，即使一艘不会沉没的船遇到大风浪也会被颠翻。所以差不多所有的船只都防范突如其来的风浪，但由于多年来仰天堂实行的是家族管理，所以完全失去了抗御来自海外危险的能力。”

“老板，你打算对仰天堂进行摇晃吗？”

浅见终于明白了星野的真实意图。

“你看看这玩意！”

星野得意地笑着，他把两张支票放在了浅见的面前。

“这，这，他们竟然这样做！”

“这是仰天堂开出的五百万和七百万支票。金额竟然没有上限。再说仰天堂的结算银行应该是菱井银行和东都银行，但是他们竟然将从未有过业务往来的古川银行作为支付方，这不正是典型的空头支票吗？唉，说他们天真的话也太天真了，他们本应将融资方给隐去，可现在竟然这类最基本的工作都没有做。”

“你是说推出了融资方而会遭到追究吗？”

浅见再次意识到了仰天堂是陷入了何种严峻的困境。支票的交易一般来讲，它是作为交易支付手段而开出的，但什么是空头支票呢？那就是开出支票却不同人家做买卖，并将之拿到金融机构，以到期之前支付利息的方法将现金弄到手。

企业一旦开出空头支票的话，那么问题是相当严峻的。

“水果在腐烂之前是最好吃的。看来仰天堂这块肉还是很好吃的。但是他们的股票没有上市，加之家族抱成一团，所以还有许多东西无法从外面看清楚。有消息说他们管理层发生了内讧，可真实情况却一点也不清楚。管理层人员热衷于派系斗争的公司最容易搞到手。只要拉住了反对派，接下来我们就能从内部去击溃他们了。这就是我要拜托你的，想请你把仰天堂里看上去容易同我们合作的重要人物介绍给我。”

“我跟那些重要人物的关系不是很密切。”

“你原先在那家公司，总比一个陌生人要容易打招呼吧。而且我还想请你把所知道的仰天堂内幕尽量告诉我。”

“你想以仰天堂为猎物吗？”

“我还说不准是哪一种程度的猎物，但已经感到那是块肥肉。问题就在怎么下手了，这两张支票或许能成为捕获猎物的关键。”

星野把两张支票拿在手上晃动着。

仰天堂的资本为二亿五千万日元，总部位于东京都台东区浅草桥，约有四百名员工，昭和二十五年五月创建。总部的大楼约占地二百六十多平方米，是幢六层楼的建筑。在东京都工业区的田市约拥有一千八百平方米的土地并拥有七百六十平方米左右的普通厂房。在千叶县市川市拥有一幢两层楼的拼装式单身宿舍，建筑面积约为三百六十平方米。

在神奈川县相模原市有一万一千五百平方米左右的土地，这是为了将来建造新工厂而购置的。此外老板的财产有港区的私邸、热海和轻井泽的别墅，以及东京都内外时价为两亿日元左右的土地。——上述的情况，除了信用调查所提供的报告外，还加入了一部分浅见所熟悉的情况。

公司现任老板是第二代传人，他是创始人天木公造的长子叫公一。除了公一之外，公造还育有长女明子、次子正次、三子大吉。明子跟浜本幸治结了婚，正次担任第二把手，大吉担任总经理，浜本幸治担当常务董事兼营销部长。

长子公一长得一表人材，是个稳重型的人物。正次和明子生性傲慢，他们俩都野心勃勃地窥视着董事长的坐椅。尤其是明子，她自恃自己是现任董事长的姐姐，不时过问公司的业务，怂恿自己的丈夫浜本去掌握仰天堂的统治权。

就像员工们在背后把明子称之为“摄政”一样，她的势力是不外露的。

对于公司的业务，公一几乎从不发表什么意见。即使在公司的干部会议上，他那容光焕发的脸上总是露着微笑，只是一言不发地倾听大家的意见，完全不涉足公司的业务。

但员工们喜欢他稳重、慈祥，让人能有一种安全感。他在仰天堂的价值就在于起着象征的作用。正次同哥哥完全相反，属于进攻型的人物，同时他还是一个滔滔不绝的理论家。

明子是个好强的女人。她认为自己是长女，所以总想跑到前台来。正因为这样，她时常同正次发生冲突。浜本幸治由于是女婿，处处受到正次的歧视，所以他的愿望就是不能输给正次。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在明子的支持下将正次赶下台，并虎视眈眈地窥测着仰天堂的领导权，以期由自己来掌握这一大权。

三子大吉是个花花公子，虽然跟妻子之间已有两个孩子，可现在仍整天泡酒吧。

自恃有天木公造这样一个父亲，坐上了专务这把交椅，可基本不过问公司的业务。

即使有时他人在公司里，脸上仍留有前一天晚上的醉意，除了等女人来找他之外，别无他事。

公司的经营业绩下滑之后，正次同明子浜本夫妇之间的对立日趋激烈。而大吉依然放荡不羁，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

以上就是浅见所掌握的天木家族基本情况。

“知道这些内部情况就足够了。你认为在他们中间谁最容易被击破？”

星野注视着浅见的表情，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

“这大概是三子大吉吧。虽然我本人没有去过，但是听人说只要到银座的‘坛’或新桥的‘鲸饮馆’的酒吧去，肯定能在那儿见到他。”

“你是说大吉吗？”

“如果换上我的话，就会从浜本下手。”

“是吗？此话怎么说。”星野的眼睛为之一亮。

“不管怎么说，大吉是天木家族的成员。因此对他父亲创办的公司还是有感情的。

与此相反，浜本的地位则是女婿。他在公司里被天木家族的子女看不起，回到家又有老婆骑在头上。他想将老婆作为跳板以期夺取仰天堂。正是这一野心的支撑，他才忍受着眼前的一切。但我认为这还是极其不正常的。由于他是一个来自外部的人员，所以对公司不会有什么感情。一旦仰天堂没有希望的话，第一个扬长而去的人非他莫属。“

“你的选择非常有眼力啊！好，那么我再求你一件事，你去接近这个浜本，让他来跟我们借钱。仰天堂也将面临年终决算了，他们肯定在为筹措资金而团团转。保准他们会找上门来。由于你原先是那儿的职员，又是他属下的财会，所以你去的话，他肯定会信任你的。你先把浜本拖过来介绍给我。接下来的事，我会好好处理的。”

在听星野说这番话的时候，浅见开始觉得自己本人很早以前就被星野盯上了，是被从猎物中“拖出来的”。难道这一切都是星野故意安排的吗？难道让自己进入星仓商社也是为了揽获仰天堂这条大鱼而设置的圈套之一吗？

当自己在仰天堂不受器重时，只有浜本幸治不知为什么还是比较能善待我浅见的。

虽说浜本有着常务董事的头衔，说不定那种女婿的自卑心理和被压迫的感觉让他对长年不受器重的浅见产生了“同病相怜”吧。“要是在外面混得不好，随时可以回来。”这话也是浜本对我浅见讲的。

说不定星野知道这一原委才把我浅见拖过来的。这时浅见再次不由地回想起了川濑讲的那句话，“老板是在给自己找替罪羊。”

替罪羊就替罪羊，因为是星野改变了我浅见人生的方向。

“仰天堂工作”在不露声色地进行着。仰天堂内部情况比想像的还要严重。走投无路的正次又把手伸进了电子玩具上，所受的损失之大，几乎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弹子机、新颖弹子之类的东西开始大量地积压在那儿，作为起死回生术而开发的电视游戏机也不见动销。惊恐之余，公司又将方向转到了最近颇受欢迎的电子玩具上来，向市场上送出了品种繁多的遥控玩具，比如塑料模型、激光手枪、可以任意改变轨道的赛车等等。结果这些产品全都争先恐后地壮烈牺牲了。

由于大量的滞销品积压了资金，所以新产品也完全失去了方向。那些下家公司自不待言了，就连材料供产商、金融机关、商社之类的日常支付也都没有能力去支付了。此外还将公司总部的房屋、工厂以及地皮全都作了两重或三重的债权抵押。

仰天堂的强项原本是扑克牌、纸牌、棋类之类的室内娱乐用品。由于进军“活动玩具”失败后，不是痛定思痛，而是又随随便便地不断将手伸向了流行玩具方面，从而进一步扩大了伤口。

扑克牌之类的“无声无息的玩具”波动少而且又稳定，而“活动玩具”则变化极大，一旦等它形成了高潮之后再进行生产的话，已是为时过晚了。

但是仰天堂还有力量。他们还能用公司总部和工厂的房屋以及地皮作抵押，而天木家族原有的财产则安然无恙地保存在那儿。他们只要卖掉董事长的一处别墅就能渡过眼前这场危机了。

然而，由于长子这一缘故才坐上董事长这把交椅上的公一根本就不体谅公司的困境。

他还以为这只是资金周转管理不善而造成的资金暂时短缺而已。

既然董事长是这样想的，那么家族中又会有谁愿意抛弃个人财产来挽救公司呢？他们尽是些想乘公司之危捞取一把的人，就像在死人的枕头底下争夺遗产一样。

这正是星野下手的地方。

总之，本月二十五日大约有三千万日元的支票要到期，而公司的账户上根本就没有这些资金。仰天堂衰落后，已经很难再从银行那儿借到钱了。

在这三千万日元中，经一再央求，对方同意延期支付的金额为一千二百万，加上公司尚有五百万。问题出在那一千三百万的支票上。这一千三百万的融资，银行是肯定不会同意的。这样一来，二十五日之前要是不想方设法解决这一千三百万的支票，就等于宣告公司开出了空头支票。

支票能否兑现这还关系到下家公司的存亡。倘若无故不支付到期的长期支票，他们只能随同仰天堂一起破产了。

可这一千三百万的支付尚未有着落。银行看到仰天堂这副模样，尽管仰天堂的实物还有作进一步担保的能力，但也因害怕所抵押债权的抵押物的价值不足而拒绝给予新的融资。

仰天堂的要人们尽管各自手中都拥有足以支付这些支票的私人财产，但却在束手待毙似地等待支票期满日的一天一天地临近。

仰天堂的干部会议召开了，营销部长浜本就情况的严重性作了说明。席间大吉却打瞌睡，一副丑态。尽管浜本一再说明公司所面临的困境，可那些身居要职的干部们却像是在讨论人家的事情一样。

“要是开出空头支票会怎么样呢？”

公一竟然提出了这种愚昧的问题。他甚至连开出空头支票意味着什么也不清楚。最终由于看来无望从银行获得融资，于是干部会就借高利贷救急的问题取得了一致的意见。

却没有一个人说愿意以自己的财产来填补。在这个家族应该消除相互间的不团结时，他们却像贝壳类动物一样，为了各自的利益而躲缩在贝壳里紧闭着盖子。

自己原先的部下浅见出示了一千二百万元的支票后，浜本幸治真是大吃一惊。以前曾分七处从高利贷业主那儿借了一千三百万，而且是绝对不能过户、延期的票据。正当在为措筹归还上述高利贷的资金的节骨眼上，又出现了“新的支票”，现在只好举手投降了。

这是公司跟老关系户串通一气开出的空头支票，原本可以放心赚钱的。虽然人们常说支票是长了腿的，但是它流经的路线基本是固定的。由于这是交易伙伴之间开出的支票，所以基本上知道持有人是谁的。可是眼下在这个“支票大道”上突然出现了浅见。

恐怕他已经将资金方面的“财主”给收买了，但是公司却没有能发现“财主”的背叛，作为营销经理的浜本是推脱不了这个责任的。

浜本抑制住一种不祥的预感，同浅见带来的那个叫星野的人见了面，尽管不知道此人身世。如果他是这一千二百万支票的持有人，可怠慢不得。

星野对浜本作了一番热情的演说。星野已在浜本的心头植下不安的火种，足以使他相信仰天堂顷刻间就要垮台。虽说是常务董事，而实际身份则是上门女婿而受人鄙视。

实权掌握在正次和明子手里，自己只不过是妻子明子所操纵的木偶而已。正如浅见所观察到那样，这种忧愁给浜本的精神打击是巨大的。只要一有机会，所积累的不满就会一下子爆发出来。星野正是在这一点即燃的时刻，对浜本进行了煽风点火。

“还不知道这个月的二十五日能不能过去，却又滥发了这种空头支票。说不定还会有什么空头支票出现。作为公司一员重要干部，大吉竟对危机视而不闻，每天晚上同女人鬼混。他肯定是以为仰天堂的气数已尽才这样的。你作为天木家的女婿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这一努力却又有什么用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浜本抑制住心中不断加剧的惶恐而说道。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一下子就准确无误地指出了自己所处的屈辱地位和心中的忧愁。

我虽然身为一个男人，可却对那个专横跋扈的明子一再阿谀奉承；作为天木家族的一头“种马”而卑躬屈膝。这一切不正是因为自己怀有野心以期有朝一日夺取仰天堂吗。

要是这个重要的目标在尚未到手之前就崩溃了，那么时至今日的阿谀奉承和卑躬屈膝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既是因为星野的含而不宣的威胁，同时还因为自己坐在仰天堂要员的最后一把交椅上，所以对公司陷入了不寻常的状况还是有亲身体会的。

要是这时候对妻子或公司尚还存有一片爱心的话，那么就会站稳脚跟为拯救公司的危机而战斗了。然而正因为他的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对妻子和公司的反感和不满，一直在等待着谋反的时机，所以轻而易举地就对星野的那番话产生了共鸣。由于还不清楚星野的企图，所以只是还没有放弃警惕而已。

“看来你好像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吧。好嘞，就听我来说吧。假如仰天堂破产，况且这已经是时间的问题了，你就将什么也得不到。不，岂止只是什么也得不到，恐怕就连每一个董事的私人财产也将被债权人给拿走。”

“你，你混蛋！”

“仰天堂完全是天木家族的私人公司。正因为这个家族将公司私人化了，所以一旦破产的话，就不能将个人财产从中分开了。即便你们硬要将之分开的话，也只能被认定为隐匿财产。而且，你自然也会被认为是这个家族的一员。如果还这样磨磨蹭蹭的，那么就将被剥得一丝不挂地赶出门去。”

倘若这样的话，那才是连本带利的彻底完了。

“那么，你说让我怎么干吧。”

浜本抬头望着星野，就像在请星野赐教似的。此时，他已经完全成为落入星野网中的猎物。尽管他有着过人的野心，却对经济界的黑幕一点也不了解。

尽管自己的公司已经被在这个幕后中游来游去的食人鱼盯上了，由于浜本的眼里只看到了自己的利害关系，所以他没有发现貌似岸然的星野假面具背后所隐藏着的狰狞面目。

由于他所考虑的是，只要能保全自己的利益，哪怕公司被他们吃了也行。因此即便他发现了什么问题的话又会有什么用呢？

“虽说你也是仰天堂家族的成员，但是从外面来的。也就是所谓的‘非嫡系’。按照目前情况下去的话，我手上的这一千二百万支票就危险了。如果仰天堂破产，它就是一张纸片。仰天堂刚为凑足了一千三百万的支票结算资金而缓过一口气来。紧接着又出现这张空头支票。由于这是开给资金拥有人的支票，所以他们放心地以为保准能获利。

这时如果突然提出清算的话，他们也无法筹措资金。这样我就可以拿着这张支票作为债权人进入仰天堂了。那时候，请你给予配合。“

“你说配合，怎样个配合法呢？”

浜本的脸上布满了惶恐不安的神情。

“具体的事宜到时候再对你讲。一旦破了产，债权人的权利是平等的。就我而言，只要我的支票能获得清算就行了。如果你同我进行配合，做到有利于我行使债权的话，那么我将仰天堂的一部分资产转让给你。”

“这种事情能办到吗？”

浜本在摇晃着那半信半疑的“五五开脑袋”。

“当然能办到。因为破产的公司是艘沉船，所以先下手为强。如果放任不管，就会一点一点地沉到海底去。好吧，就交给我啦。这种激战的场面我经历过好几次了。我决不会让你吃亏。”

浜本被星野收买了。仰天堂“按计划”提出了无法兑现。那以后的星野活动情况才叫典范哩。他作为巨额债权人进入了仰天堂后，假惺假意地承担了向银行借的钱，把用作抵押的土地、不动产之类的东西全划归了自己。并乘仰天堂管理层混乱之际，通过挪用公司印章的方式滥开债权证明和廉价出售公司的财产。由于星野已将仰天堂的营销部长弄到自己这一方来了，所以事情全都按星野所计划的那样进行着。

由于他最早领导了债权委员会，并且还从各债权人那儿取得了委托书，所以没有对星野的所作所为提出过异议。加之大多数债权人是仰天堂的下家公司，鉴于他们之间曾有过长期的生意上往来，所以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

就连最爱挑剔的银行方面人士，也由于星野迅速承担了向他们所借的债务而被堵死了介入之门。

星野就像行走在没有人的旷野大地上一样蹂躏着仰天堂。星野还把通过这种方式掠夺来的一部分资金分给了以浜本为首的仰天堂干部们。这些人竟然为了眼前利益而昏了头，可以说他们是在主动配合星野，在贪婪地争相吞噬着支撑自己生活来源的母体。

具有三十年创业史的仰天堂，从确定无法偿还债务之后，仅仅两个月的时间里，就像被焚烧过的废墟一样消失了，而且是那样彻底。

浅见目睹了星野如同食人鱼一般地吞噬着猎物的模样，虽然在这一过程中自己也充当了急先锋的角色，但他还是觉得背脊上凉丝丝的。

星野的巧妙之处就在于他没有让猎物意识到自己是被人吞噬的。浜本幸治等人因仰天堂的破产而中饱了私囊。就其他一些仰天堂原先的干部而言，星野让他们意识到本来是要将他们剥夺得一文不剩再赶出去的，现在亏了他星野，大家才保住了财产。

当一个人在某个地方被人吞噬了，可是就被吞噬的本人都没有能发觉被人吞噬这一事实，与其说这种手法巧妙，那还不如说这更近似于一种魔法。

同星野相比的话，八幡商社的手法则显得相形见绌了，因为是他们让浅见执迷不悟地走了复仇之路。

由于在仰天堂工作上浅见担任了一个角色，他终于从实习的地位被提升为“正式员工”。

星野在让浅见进行仰天堂工作的同时，还在A市进行了一项庞大的工程。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浅见对星野发家史也有了大概的了解。A市是星野的家乡，他现在正在准备下手的是家纺织厂，这也是当地最大的企业。据高松恭平讲，星野的父母亲曾是这家纺织厂的员工。

“星野是出于一种近似于异常的复仇心理才准备对纺织厂下手的。那家纺织厂的老板上小学时可会欺侮人了，为此星野吃了不少亏。而且他的夫人好像还是星野初恋的情人。这回大概是复仇吧。”

高松还透露，星野初中毕业后在饭田桥一家叫“金门商会”的恶名远扬的高利贷处当学徒，老板三村音讼死后，星野霸占了他的财产。

“本来三村的财产也是趁战后混乱之际冒领军需物资而起家的。所以也谈不上谁对谁错。”

高松爽朗地笑道。他是干信用调查出身的，他的眼神似乎告诉人们，他对星野私生活细节了解得很详细。

第四章　天赐良缘

仰天堂工作告一段落后，浅见的身边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情。那一天浅见是晚上九点左右回家的，他发现自己家里的灯开着。自己不在家时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来的，因此浅见以为是早上出门时忘了关灯。可当他站到门前时，总觉得屋里有人。

浅见警惕地打开了门。只见厨房里站着一个女人，那人正在不停地忙着做饭。这女子身材苗条，一头长发。

“啊，你回来啦！”

女子察觉有人便回过头来。她的年纪约在二十三四岁左右，是位眉清目秀的现代女性。她的表情全都凝聚在那对细长而清秀的眼睛上，给人以一种魅力，仿佛轻轻一碰就要射穿什么似的。然而，她的浑身上下就像被雾霭所笼罩似地充满着谜一般的气氛。

但是，浅见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女人。

“你到底是谁？”

“精次先生，对不起！这些日子我没在你身边。”女人毫不害羞地说道。

“我不是你的精次，我叫隆司，是浅见隆司。你大概把我跟什么人弄错了吧。你是怎样进到这个屋里来的？”

浅见犯愁了。今天早上的确是锁上门后才离家的。由于这个公寓里没有管理员，即使这个女人把浅见的房间跟她那个浅见弄错了的话，那么自己不在家时，她也是无法进入到房间里面来的。

“是钥匙吗？你不是给过我一把吗？别谈这个，大概是你肚子饿了吧？洗澡水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女人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从厨房往客厅走来，同浅见撞了个满怀。

“是你！”

女人似乎终于发觉自己搞错了人。

“唉呀，我该怎么办呢？因为不管是声音还是模样都是那样像，所以我才会把人搞错了。”

女人困惑地站住不动了。她想用双手遮住面颊掩饰表情的变化，这情形足以表示她有多难为情。

“你到底是谁呀？”

由于一位年轻的女人突然闯进自己的房间里来，所以浅见不知道如何应付是好。

“我叫羽石记代子。真是太对不起了，你不在家时我跑了进来。虽然我也注意到房间里的模样有点不一样，但一想自己好久没来了，所以就……。天哪，我该怎么办呢？”

不光是搞错了人，而且还是跑进了一个男人的屋子里，甚至还到厨房里去做菜。

“你好像有这个屋子的钥匙，不知是从哪儿搞到的。”

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竟然有自己屋子的钥匙，这真让人心里不快。

“是精次先生给我的。”

“你那个精次先生是谁呢？”

“他就是以前往在这个屋子里的人。”

这样一来，事情隐隐约约地有了眉目。这个女人从以前住在这屋子里的人那得到了一把钥匙，加之屋子外面没有写名牌，所以她以为里面还是住着同样的人，于是就闯了进来。纵然那样，这也让人觉得太唐突了。她跟精次这个人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关系，可她又好像不太愿意讲。

“我再次为自己的冒失行为向你道歉，请你原谅！”

这个女子坐如针毡似地就要匆忙离开这个屋子。她身穿高档衣服，佩戴着高级饰件，这些饰件虽华贵却又不引起人们的注意。这一切都让人感到上流社会的气氛和都市人所特有的精明。

“嗳，你等等！”

浅见举手挡住了正准备离开这儿的女人。

“我叫浅见隆司，要是你没有什么急事的话，我想请你一起吃饭，这可是你特意做的。”

浅见被这由天而降的大美人激起了某种兴趣。自离婚以来，他的生活中还没有女人闯入过。即使偶尔有性冲动，自己又懒得去寻找同女人之间的那种机会，所以他不光是精神上，而且肉体上也还一直保持着一种干净。

正因为这样，他缺少的不是女人，而是女人的这种气息。他不由产生了一种想法，不能让这个好不容易才闯进自己生活中来的大美人给溜走了。碰到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最为不失礼仪的做法是“请客吃饭”，而这时的浅见正处于这个地位。

“好啊，不过……”

女人虽然在犹豫不决，但还是很有希望的。说穿了她这样做就是要让浅见比常人更积极。

“请你留下来，你原本是准备同精次先生一起吃饭才做饭的嘛，要是让我一个人给吃了的话，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那么就承蒙你的盛情邀请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这样陷入了面对面吃饭的窘态。

与在餐馆吃饭不同的是，这是在家里同一个女人一起吃她亲手做的菜。虽说这是刚刚相遇不久的两个人，却给人以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很久以前就在这儿一起生活似的。

此外，女人做的是家庭料理，好像她事先已经掌握了浅见的爱好。吃饭可以迅速让一对不相识的男女亲密起来，其程度仅次于上床睡觉。

吃饭的时候，她写到她的名字叫“羽田记代子”，还断断续续地说到她以前曾当过办事员。她那说话的模样，就像是在挖掘那已经淡薄了的记忆。因而使得她那谜一般的从前生活愈发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吃完饭两个人必须分手了。就浅见而言，没有理由再继续挽留记代子了，可是他已经越来越离不开记代子了。

“今晚你到精次先生那儿去吗？”

浅见犹兴未尽地问道。

“不去。因为我不知道他从这儿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不知道精次先生跟你是什么样的关系，他居然把钥匙都交给了你，却不告诉你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未免也太不诚恳了。”

“我想他大概发生了什么情况吧。”

“你今晚是准备住在精次先生这儿来的吧。”

一个女人从男人处得到了配制的钥匙，而且那男人不在家时又为他准备了晚饭，那么也就大致能推测出晚上的进展了。

“是的。不过……”

记代子的脸微微泛红了。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没有必要把自己的隐私去告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要是那样的话……”浅见单刀直入了，一点也不犹豫。

“今晚你就住在这儿吧。铺盖不成问题。刚认识就这样说，虽然不太礼貌，不过你相信我的话，就请住下吧。”

“不过，这也太那个了哟。”

记代子并没有断然拒绝，这反而让浅见更坚定了自己的意愿。虽然一点也不了解这女人的身世，但女人只要年轻漂亮就足以让男人信赖了。凭自己的直感，浅见觉得这女人今晚无处可去。在浅见一再劝说下，记代子终于点头同意了。

浅见让记代子睡在六张铺席大的房间里，而自己则睡在厨房的地板上，记代子非常过意不去，说咱们睡在一个房间里也没有关系，而此时浅见决定要显示自己的绅士风度。

夜晚过去了，平安无事地到了天亮。两个人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可就凭跟一个女人睡在一个屋檐下，就足以让房子里的气氛发生变化了。迄今为止，这儿只是回来睡觉用的斗室，可是由于记代子的存在而变成了一个家，而且是充满着安详和温馨气息的家。

不，有一样东西甚至超过了家，那就是期待而带来的艳丽。

浅见被浓郁的酱汤香味弄得无法再睡了。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离了婚的美知子专爱吃西餐，所以早上不是咖啡就是肉汤。浅见偶尔提出要喝酱汤的话，那汤上面也总是漂浮着耀眼的猪油花。

现在漂浮到浅见枕头边来的却是那种几乎已忘却了的家乡风味的酱汤味。

早晨的梳洗化妆已经完毕。记代子正站在那儿勤快地忙碌着。

“啊，你醒了。”

记代子注意到浅见的动静后转过身来。晨曦下看上去她已不同于昨天晚上了，显得气质清秀。

“好吵闹吧。真过意不去，因为我让你睡在了地板上。”

“哪里，哪里，没什么。正好也快到我该起来的时候了。”

“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早饭。”

第二次面对面地吃完饭，终于到了必须要分手的时候了。

“昨天夜里真是太感谢你了。承蒙你的好意相劝，我也就厚着脸住在了这儿，这也真是太不知廉耻了。”

记代子伸了一下舌尖，侧面看去那清秀面庞上又增添了几分淘气。

“瞧你说的。托你的福，我已经很久没有沉浸在家庭气氛中了。要是你觉得方便，我真想让你就这样留在这儿。”

浅见道出了心里话。羽田记代子除了具有女人的魅力之外，她身上还笼罩着谜一般的氛围。谜这东西本来就是构成一个女人魅力的重要因素。她之所以会具有这种氛围，大概是因为来自于她没有说出来的那事情吧。除了姓名之外，浅见还不知道她的地址、职业、经历。并不是说她隐瞒，浅见觉得她的记忆本身就笼罩着雾霭。而这最终又让她整个人都置于迷雾之中。

正因为是死拖活拉地劝她留过一宿的缘故，没有能很好地打听，所以浅见希望进一步了解她的身世。

“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缘分吧。要是方便的话，我能问一下你的住址和工作单位吗？”

浅见觉得要是就这样分手，在茫茫的都市人海中是无法再次相见的。即使没有机会再次见面，那么至少也要把联系的线索弄到手。

“这个嘛……”

记代子神情困惑地说道。

“要是麻烦，那就算了吧。”

“哪里，麻烦倒是不麻烦，只是……”

在她语塞的背后，似乎有什么难言之情。那儿隐藏着她不愿让其他人所知道的秘密。

“那我们就这样吧，这个屋子的钥匙你就拿着。只要你高兴，欢迎你随时来玩。我不在家时你也别客气，进来就是了。要是还能像昨天晚上那样为我做晚饭的话，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就让我这样吧。”

记代子露出了获救般的神情，这番话未必全是外交辞令，而让人觉得这话是真诚的。

浅见眷念不舍地同记代子分手了。这样好的女人闯进自己家里来，碰也没碰就给她“解放”了，即使被人怀疑是否有资格做一个男人，那也是不得已的。浅见明白，在自己的人生不会第二次再出现这样的机会了。

男人和女人之间需要的是兴致。在初次相逢时即使有了机遇而缺乏兴致的话，依然还是不能结合的。虽然浅见得到了这样绝好的机会，他却缺乏这种兴致。这种兴致应该是由男人来创造的。说不定记代子现在正嘲笑自己是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

自己是否应该马上追上去向她打听地址呢？这样做的话，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还能维持同她的联系。

但是，在浅见这样反复思索之中，时间已经过去了。

这一天浅见就像病后初愈虚脱似的，就连星野、川濑都以为他身体不舒服。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让一条大鱼逃走后的遗憾心情会越来越强烈，那鱼的模样和感人之处怎么也无法从眼前驱走。纵然把这种事情讲给星野他们听，他们也未必会相信吧。浅见完全被羽石记代子的模样给迷住了。

寻回了那忘却已久的家庭的温馨之后，就不再愿意到那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去了。浅见已经好久没这样了，这天晚上他在新宿后面的一家酒馆里喝了酒，而且一直喝到十一点左右才回家，他屋子里的灯又亮在那儿。

难道这是真的吗？浅见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他不认为会连续两天发生昨晚的事情。

但经过一再确认之后，证实那肯定是自己的屋子。

浅见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后，迎接他的是里面传来的一个熟悉声音：“你回来啦。”

“是你，记代子！”浅见不相信似地站在那儿不动了。

“我又来打扰了，因为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记代子面带羞怯地笑着对浅见说。从这天夜里起，记代子就住在浅见的房间里了。

这是一种奇妙的“同居”。虽说是同居，可互相间却没有表示什么意思，暂时还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

自己的身心曾为放走一条大鱼那样而感到过烦恼，可是当这条大鱼回来时，浅见怎么也无法对这条大鱼作进攻。难道说是一开始就丧失了这种兴致吗？

“我知道你不希望人家向你打听从前的事情，但有件事一定要向你打听一下。”

开始同居了几天之后，浅见再次对记代子说道。她表情依然是那样冷漠。她果然有什么秘密。

“你第一次上这儿来是因为把我家同那个叫精次的男人的住所弄错了。第二次你回到这儿来时又说无处可去了。能同你这样的女性一起生活，这确实让我感到高兴。难道你是准备把我作为精次的替身吗？尽管你人在我家，却实际将这儿当作精次的家？”

浅见注视着记代子眼睛深处的变化。

“决不会有这种事。起先我确实是把你跟精次弄错了，但现在我是跟你在一起。这一点还请你相信。”

“那个精次是你的什么人？”

“对不起。要是我说了，肯定会给你带来麻烦。再说我本人对自己的记忆也有朦胧不清的地方。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要是拨去这些雾霭，似乎那可怕的过去又将重现，所以我尽量回避那样做。精次先生的全名为小谷精次。只有这位精次先生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我的记忆至今依然布满着雾霭。我之所以会隐隐约约地记住这个地方，原因也在于此。说实话，我很害怕到外面去。我带着钱，所以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眼下我还能住在这儿吗。”

尽管她说记忆模糊了，不过看上去并没有将从前的生活全部忘了。莫非她是因为不愿意被人详细了解自己的生活才这样说的。

关于小谷精次，还是有办法了解到的。只要将以前在浅见这个屋子里住过的人逐一查一下，就会找到那个人。既然在这个屋子里住过一段时间的话，那么肯定会在这周围留下生活的痕迹。将这些收集起来，就能构成小谷精次这个人的形象，说不定还能追踪到他现在的下落。而且，还能从小谷的周围追溯到羽石记代子的过去。

总之，只要能跟记代子这样的女人同居，不论是朦胧的过去，还是暧昧的现在，这些都没有关系。

浅见决定弄清小谷精次的真面目。这个公寓的房东叫藤岛半次郎，由于他家祖祖辈辈都在本地经营蔬菜生意，所以人们都叫他“菜老板”，公寓也被人们称之为“菜公馆”。

从菜老板那儿得知小谷精次在这儿住了约两年半时间，是浅见前面再前面的房客。

“你知道小谷先生现在的地址吗？”

“唉呀，我没有问他搬到什么地方哟。可是，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呢？”

菜老板闪烁着一双刻薄的眍眼。他现在已经不再干祖传的卖菜行当了，就靠公寓的租金过着悠闲的日子。

“寄给小谷先生的东西送到我这儿来了，好像人家还以为他住在老地方。”

“是这么回事啊，那你把它退回去不就行了吗？”

“可是上面又没有写寄件人的地址。”

“这可就没有办法啰。你能到他公司去问一下吗？”

“小谷先生的公司在哪儿呢？”

浅见不禁舒展了眉头。因为了解到公司的话，就会打听到下落。

“是八幡朱印。”

“八幡朱印！”

真没想到菜老板说出来的竟是仇敌的名字，所以浅见大声叫道。

“这可是一家大名鼎鼎的公司。你一定也听说过吧。你住的那间屋子曾一度被八幡朱印公司作为公司宿舍借用过。他们来借的时候，说是因为公司的宿舍已经住满了，所以就借用民间的公房或公寓作为临时宿舍供那些无法入宿者居住。”

“那么，小谷先生是八幡朱印的人啰？”

“不是公司的人能住到公司宿舍里来吗？”

“那么，房租也是八幡朱印付的吗？”

“每月都寄到银行账号上。小谷先生搬走时，八幡朱印就解除了合同，说是公司的宿舍空了出来，所以不需要再继续租借了。”

“八幡朱印方面负责这件事的人是谁呢？”

“唉呀，我怎么能把名字都一一给记住呢？不过他说是福利科的。”

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小谷先生年纪大约多少？”

浅见改变了问题的锋芒所向。旨在积累一些有关小谷的情况。

“三十不到一点吧，因为合同上没有写年龄。”

“他还没有结婚吗？”

“说是说一个人。”

“有女人来找他吗？”

“我们这儿规定对入居者的个人隐私不予打听，所以我们连管理员都没有配备。”

其实他大概是不舍得给管理员再弄一间屋子吧。

“小谷先生住在这儿时的那些房客现在还有谁在吗？”

浅见认为与小谷同时住在这儿的那些房客或许对他的生活有所了解。

“我们的公寓周转很快，一般是两年一轮。那时住在这儿的人已经没有了吧。”

从房东那儿了解到的情况就这些。浅见根据从房东那儿听到的那些情况，立即向八幡朱印总务部福利科进行了查询。然而八幡方面的回答是，既没有租借过菜公馆作为公司的宿舍，而且也没有小谷精次这个员工。

浅见一口咬定不可能有这种事，并说自己已经在菜公馆房东那儿确认过。对方爱理不理地回答说，那么不是房东搞错了，就是有一个叫小谷的人盗用八幡公司的名义租借了房子。

八幡朱印企图掩盖租借菜公馆作为公司宿舍的这一事实。可这是为了什么呢？浅见的心头涌上了疑惑的谜团。

小谷精次曾先于浅见在这个屋子居住过，这让浅见消除了心头原先对记代子的那些怀疑。浅见本来以为小谷在这间屋里留下了非常有价值的东西，而记代子正是为了隐瞒这点才编造借口上这儿来取这些东西的。

如果浅见是紧挨着小谷之后住进来的话，这一怀疑或许还能成立。但是在这一期间还夹杂着另外一个房客，所以不能保证在浅见住进来之前没被人发现。

要不就是在那期间也曾来寻找过，却没有能找到。所以浅见搬进来之后又来寻找了。

不，要是这样做的话，那么应该在那人搬出去之后，记代子本人可以住进来慢慢加以寻找。

那么解释应该依然还是为记代子是受小谷精次之托上这儿来的。是不是可以认为她和八幡也有什么关系呢？据说记代子以前作过女职员，可她却说工作单位忘记了。这大概也是因为不想说的缘故吧。

不能认为记代子是因为知道浅见同八幡之间的恩恩怨怨才上这儿来的。假如她知道也就没有必要来接近浅见了，因此这可以看作是偶然。

记代子身上除了带着三十万日元外，还有一些饰件。诸如项链、钻戒，耳环之类的东西，看上去全是些昂贵的东西。浅见对这方面的东西不感兴趣，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价钱。然而，她身上没有一件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即使这样，跟一个对以前完全失去记忆的女人同居一室，这本身就具有游离现实的色彩。记代子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女人，尽管眼下充满着神秘的雾霭，但命运注定总有一天她会回到那个世界去的。正因为这样，尽管是同一个最富有魅力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但这里并不包括性欲。浅见不是没有这种欲望，而是担心以记代子为性行为对象的那瞬间自己会被带到另外一个世界去。

记代子除了去买一些日用品外，差不多都呆在家里。她害怕到外面去。

记代子一天到晚就这样等待着浅见回来。此外她还研究浅见生活中的所有好恶，以期让浅见能生活得舒服，哪怕是一点儿也行，并为此在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一切。这甚至有点让人觉得过意不去。记代子生活着眼点现在全放在浅见的身上。

前任的妻子是决不会这样献身的。正因为浅见从未对女人这样奢望过，所以反而感到不知所措。

浅见开始乐于回家了。休息的日子几乎不出门，就跟记代子两个在家呆着。纵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也决不会感到厌恶。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是幸福，仿佛置身于轻盈的云霭之中似的。

浅见预感到了一种不详。他觉得这种幸福不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会消失的。而且，这不会是那么遥远的事。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浅见觉得同记代子一起的生活格外珍贵。

同居了半个多月后，浅见同记代子非常自然地结合了。在那之前两个人就已经睡在同一个房间了。他们共同生活在一个狭小房间里，虽然没有身体上的接触，可两个人的气氛也还是很和谐的。由于浅见只有两个屋子，分开睡反而显得不自然。

“我就那么没有魅力吗？”

两个人睡在同一个屋子里后，一次记代子突然嘟哝道。

“谁说过你没有魅力？”

“要是我还有一点女人的魅力，你就睡到我身边来！”记代子绯红着脸说。

“睡到你身边？真的可以过来吗？”浅见不相信似地反问道。

“你就别再让我丢人现眼了吧。”

记代子用被褥的角落遮住了脸。浅见到这时才发觉，最大的不自然莫过于一对男女在同一个屋子里睡了几个夜晚，居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记代子不是其他世界的女人，她是一个属于这个世界的普通女人。是自己任意地将她偶像化了，将她供奉在神坛上，可她本人却受不了。

浅见自以为是的觉悟了，他猛然醒悟到自己是一个男人。醒悟之后，便是离婚之后的积压。一经开了窍之后便不可收拾了，一切都是那样顺利。

仙女变成了人间的凡女。但背后依然拖拽着神秘的阴影。她那不愿论及的过去，就像影子似地始终伴随在她的身边。虽然不知道她是真的忘记了呢，还是故意想要忘却。

但过去对她来说是一个禁忌。

倘若是病理上的记忆力消失，那还是需要适当治疗的，可浅见对劝记代子去进行治疗一事还是很担心的。要是治疗后恢复了对往事的记忆，并因此而将两个人分开的话，那么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为好。即使疮痂下面是原因不明的病灶，只要你不揭去疮痂，便不会流血。

眼下的幸福哪怕是建立在疮痂之上的，浅见也不愿意失去它。但不远的将来这个伤口肯定会开裂，自己必须要同这一流血作斗争。虽然浅见被这一恐惧吓得发抖，但他还是想用脆弱的锁链捆住仙女，让她继续留在人间。

第五章　怪盗

浅见醒来了，因为他感到有一股冷风突然吹到头颈边。一看枕边的手表，刚过凌晨两点。他觉察到有点不同于平时的动静，往身边一看，记代子的身影不见了。这深更半夜地她去了哪儿呢？于是恐惶地叫起了记代子的名字。浅见真的被这一声音弄醒了。因为他作了一个梦中梦。就连枕边的手表也跟梦中一样指着同一时间。

身边的记代子正熟睡着，那睡脸是那样安详。动人的嘴唇微微张着，与其说她睡得那样坦然，还不如说是天真可爱。毫无疑问，记代子是人间的女人。

“是梦就好！”在放下心来的同时，汗也沁渗了出来。这不仅是从睡梦中醒来的缘故，而且还因为他太疲劳了。

他担心自己睡着时记代子是不是会到什么地方去，这一担心甚至都影响了他的梦幻，所以他常做刚才那样的梦。忽然间他回想起了刚才的“梦中梦”，又置身于担心之中了，怀疑是否是在梦中见到记代子睡在自己的身边。

不过这回确实是真的。正当放下心来要睡时，他感觉到确实有一股寒风钻到屋子里来了。这说明“第一个梦”所感觉到的气流确实是存在的。

往窗那儿看去，只见旁边果真开着几公分大。临睡前肯定是关上的，浅见犯愁了。

他走到窗边，把那隙缝弄大了一点，偷偷往外面看去。浅见的房间在三楼，由于外面又有小栏杆，应该说从外面是闯不进来的。

我以为是关了的，可却忘了关吧。浅见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把窗关严实后回到了床上。

“你怎么了？”

感到动静后，记代子睡意朦胧地问道。

“没什么。”

浅见为了让她放心，把手伸到了记代子肩边。很快她就又开始发出了那种睡觉时才特有的呼吸声。

警视厅搜查三科群情激昂地布下了罗网，决心今晚解决问题。从去年年底以来，有一个怪盗猖獗地专门流窜于目黑、涉谷、世田谷、中野、杉亚等区的公寓进行作案。不知此人是否受过飞跃的特殊训练。他身体轻盈，能猫着腰在垂直的墙壁上行走。他还能用一根绳索从屋顶上俯冲下来，或从这幢大楼飞到那幢大楼去，他还能藏匿于大楼与大楼之间那仅有的狭缝间，并以此来躲避警方的搜查。有时一个晚上他会连续作好几起案。

警方曾几次将他逼得无路可走，可每一次都遭到了戏弄，结果被他像鼯鼠一样逃之夭夭，所以时至今日还在不得不喝这杯苦酒，警方称他为“小鼯鼠”。

与其说是六月十七日星期六夜里，还不如说是拂晓的五点钟左右吧，警方接到了一位住在目黑区柿之木坂三丁目公寓里的家庭主妇的报案。据她说，由于半夜里听到一种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于是便向外面看去，只见对面那幢公寓的屋顶上有一个怪影正沿着绳索下来，随后钻进了四楼的一户人家。

警视厅根据这一作案手法，断定此人就是小鼯鼠，于是派出了二十辆警车。报案的家庭主妇住在一幢叫作柿之木坂向阳公寓四楼的四四一房间，这幢公寓位于目黑区柿之木坂三丁目环七路稍微靠里面一点的地方。

二十台警车关掉了警报器悄悄接近那儿，车上的警员加之跑来增援的警员总共有七十人。他们在柿之木坂向阳公寓周围布下了包围圈，就像连一只老鼠也不准备放过似的。

当警官们赶到时，小鼯鼠已经完成任务正沿着绳索往六楼的房顶上登攀。黑影就像一只大壁虎贴伏在这漂亮的公寓墙壁上，墙壁与黑影显得如此的不协调。如果没有人报案的话，谁又会想到有人贴伏在那种地方呢？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怪影清晰地显现出了人的模样。

“小鼯鼠，你已经跑不掉了。下来吧！”

在探照灯照射下，在手提话筒的叫喊下，刹那间小鼯鼠在墙上动作显得不那么利索了。

“快下来！”

一直在叫喊着的警察也对这个江洋大盗失去了冷静。作案用的绳索刚好够到四楼的窗户。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上屋顶外，没有其他路可走。眼看小鼯鼠就要到达房顶下面了。

小鼯鼠开始继续沿绳索往上去了。

“退路全都被堵住了。你下来吧！”

警察渐渐开始着慌了。小鼯鼠根本就不顾警察的呼喊，使劲地沿绳索往上爬，跨过屋顶的栏杆后，身影便消失了。

“你已经逃不了啦！所有的出口和楼梯都被堵住了。电梯也关掉了。”

警察们来劲了，因为这幢大楼旁边没有其他的大楼，所以纵然他有十八般武艺中的“跳楼术”也用不上了。虽然他逃到屋顶上去了，却成了“袋中之鼯鼠”。

警察们手持电筒和手枪分别从楼梯和消防楼梯上去了。虽然小鼯鼠迄今还从来没有伤害过人，但是一旦被逼急后谁知道他会使出什么残忍的手段来。所以手枪是用来预防不测的。

每上一层楼，警察们的紧张也就越加剧。按比例来讲的话，小鼯鼠能逃的地方渐渐被收缩得越来越小了。最终只剩下了屋顶。小鼯鼠被逼到了屋顶上。

极度紧张的警察们从楼梯和消防楼梯慢慢地爬上了屋顶。屋顶的四周用铁丝网围着。

这儿是居民们晒衣服和被褥的地方。多出来的地方便成了居民们星期天打排球或练习高尔夫球的场所。

乍一看，上面决无藏身之处。可警察们的神情却像被狐狸精给迷住了一样，在房顶上心情不安地走来走去，他们时而跨过栏杆俯瞰下面的墙壁，时而又抬头仰望天空。

只见刚才小鼯鼠攀爬用的绳索还一头系在栏杆上，就像嘲笑警察们似地仍在墙壁上空荡着。小鼯鼠失踪了，这只能让人觉得他是从天上飞走了。

屋顶的东南角上有一长方形的高台，上面有一只用铁板焊成的大铁罐。

一位警察指着铁罐问大楼管理人，“那是什么？”

“那是水塔，只要不停电，里面的水总是满满的。”管理人回答说。

警察爬上了高台从外面用警棒轻轻地敲击着水箱，回过来的声音显示里面的水是满的。

“如果是满的，那根本就不能藏人。再说盖子严严实实地盖在那儿。”

管理人从下面说道。警察确认了水箱盖子还锁在那儿后，便放心地走下了高台。

小鼯鼠从柿之木坂向阳公寓消失得无踪无影。直到天亮之前，警察们仍依恋不舍地搜遍该大楼内的每一个角落，但一切都是徒劳的。由于警方认为小鼯鼠可能被居民中的什么人给藏起来了，天一亮便挨家挨户去请求全体居民给予配合，可哪儿也没有找到他。

小鼯鼠闯入的房间是四楼的四一一房间。房主是一个叫平川正典的人，但当天夜里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平川是总部设在大手町的八幡朱印商社情报收集室的主任，他家住在神奈川县相模原市。由于自己家离单位太远，所以就在靠近东京都中心的柿之木坂向阳公寓买了套别墅似的房子。里面确实留下了小鼯鼠的痕迹。由于房子的主人不在，所以无法知道确切的受害程度。

于是警方当即同他家取得了联系，但平川昨天晚上出差还没有回来。可是公司那儿却没有任何有关他出差的记录。此外，不是什么重大而紧急的事情的话，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周末去出差两天的。警察若有所悟地在点着头。

平川正典以“出差”为幌子，给家人留下了不在现场的证明后，眼下正在什么地方放松吧。他只是周末回自己家去，而平时则住在别墅似的房子里，这样就可以在妻子顾及不到的地方为所欲为了。由于缺乏立足于在此生活的意识，所以警惕性一般都很松懈。

像他这样的人即使被盗，由于存在着一些不愿让人知道的隐私，所以他们基本上不去报案。小鼯鼠正是冲着他们这一缺陷而来的。

小鼯鼠大概事先已侦察到平川周末要回自己家。即使小鼯鼠本领过人，但他也未必知道平川会将平日在别墅似的公寓里的寻欢作乐进而延伸到周末外出。

“平川先生回来后，要挨她太太骂啰。”

警察对小鼯鼠这一意外的“副产品”表示了苦笑。但这丝毫无助于打开小鼯鼠失踪的这令人不解之谜。

壮志未酬的警察们，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仍在包围着大楼，他们还抱着一线希望，等待着小鼯鼠会混杂在进进出出的人群中出来。最终还出动了警犬进行了搜索，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怎么，你不觉得水里有股怪味吗？”

村冈雅夫一边洗着脸一边对妻子说。

“是嘛，可我一点也没感觉哟。”

妻子正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她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

“不知怎么地我总觉得嘴里留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腥味。水也好像粘乎乎的。”

“这是你的心理作用。大概昨天晚上的酒还没有醒吧。”

妻子根本就不理睬他。村冈仍然疑虑重重地坐在餐桌边吃早饭了。对上班族而言，早晨的时间是没有一秒钟可以浪费的。

“嗳，今天酱汤里放了些什么东西？”村冈喝了一口妻子做的酱汤说道。

“裙带菜和豆腐。”

“放过鱼之类的东西吗？”

“怎么会放那种东西呢？你这是怎么了？”

“酱汤太腥气了，有股怪味。”

“反正你对我做的菜不满意。”

妻子终于忍不住了。村冈就这样不高兴地上班去了。送走丈夫之后，村冈夫人就把垃圾送到外面去了。今天是厨房垃圾回收日。住在同一幢公寓里的几位家庭主妇正站在垃圾回收站前交谈着。

“你不觉得这些日子水里有股怪味吗？”

“这么说来，今天早上我先生也说咖啡很怪。”

“我们家的孩子说水臭而拒绝饮用。”

“的确有股怪味，我也是到今天早上才注意到……”

村冈的妻子平时不怎么参加她们这些人的“会议”。由于她们议论的话题好像是水，而这正是引发今天早晨不愉快的原因所在，于是她便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

“我家先生今天早上也说水里有股怪味。”

“怎么，村冈太太家也……？”

由于平时不怎么加入这一行列的村冈妻子也来了，于是话题就变得热闹了。

“给自来水公司打电话吧，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可是我在超市附近曾向这一带的人打听过，可人家那儿什么也没有。好像唯独我们这幢公寓有这个问题。”

“给水站的水先是抽到房顶上的水箱里，然后再送到各家各户的吧。”

“这么说来，水箱里会不会有什么怪东西呢？”

“你说什么怪东西？”

“比如说，猫掉下去……。”

“真让人恶心！”

想到水箱里漂浮着一只发臭的死猫，大家便傻眼了，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既然想到了这种情况，那就非确认不可了。于是给负责管理大楼的物业公司打了电话，请他们派人来。

由于这幢公寓是高层住宅，因此没有采用那种将自来水管直接引进各家各户的“联通方式”，而是用加压水泵先将水抽到设在房顶上的水管里，然后再通过管道送到每一户人家。

“水箱跟船舱口一样采用密封式，水箱盖是防水性能很强的铁盖，再说它是用螺丝固定住的，所以猫之类的东西不可能钻进去的。”

物业公司的人困惑地往设在铁架上的水箱处走去。总之，他是摄于主妇们的“女权”

而上去的。

物业公司的人站在水箱后，用事先准备好的扳手卸去了螺丝。这时他愈加困惑了，因为他只用扳手拧了一下，螺丝顿时就被拧了下来。

水箱盖打开后，里面的水很满。他把脑袋伸进水箱口贴着水面往里面看去，他不认为有什么特别的异常现象。水箱深一点五公尺左右，所以无法看清底部，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怪味。

要彻底弄清楚的话，必须先关掉水泵，放去水箱里的水。

“怎么样，里面有东西吗？”

聚集在铁架下面的主妇们问道。

“没有什么东西嘛。是你们心理作用吧。”

正当他要盖上水箱盖说“你们在瞎起哄”时，话在喉咙口停住了。有一样东西像水草似地在物业公司人员的眼前晃动着。水箱里怎么会有水草呢？仔细一看，只见眼前的水面上浮现着一张人脸，而且已经涨泡得发白了。他惊叫了起来，差点没从架子上跌落下来。

六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左右，警视厅通讯指挥室0报警电话接到了速报，称“目黑区柿之木坂三丁目的高级公寓向阳大楼的屋顶水箱里发现了一具男尸”，他们当即用无线电通讯命令正在现场附近执行巡逻任务的警车马上赶往现场。与此同时，通过有线通讯将案件的发生向辖区的碑文谷警察署作了通报。

柿之木坂向阳大楼是幢高为六层的高级公寓，它以三十二户人家全都朝南而引以自豪。在环七路稍微靠南一点的地方，它的北面对着公园大道。果然像招牌一样。是用钱在买太阳的恩惠，看上去日照相当好。

赶赴到现场的警察中有一个还记得这幢公寓。

“哎呀，这幢公寓不就是前些日子围捕小鼯鼠的地方吗？”

“是啊，当时这家伙从房顶上失踪了。”

“屋顶水箱发现的尸体，会不会就是小鼯鼠呢？”

“按理说他是进不了那个水箱的。”

警察们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来到了现场。在小鼯鼠如云似雾般失踪的同一屋顶的水箱里发现了尸体，他们决不认为这是一种偶然的巧合。

总之先将尸体从水箱里捞出来。由于尸体一直在水箱里浸泡着，因此死后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此人为男性，年龄在五十岁左右。死者身穿咖啡色的棉布裤和蓝衬衫，没有眼镜、戒指、手表之类的东西，脚上什么也没有穿。

从裤子口袋里找到了一把带有钥匙圈的钥匙。死者的随身物品仅此而已。

乍一看，这身装束不像是小鼯鼠，因为他身上总是带七件偷盗工具。

怎么看，这模样都像是从房间里走出来的。

“就算是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可也不会光着脚啊。”

“那会不会是小鼯鼠将那七件工具藏到什么地方后，躲在这儿被淹死的呢？”

“你是说小鼯鼠把七件工具藏到什么地方了吗？不要说这幢大楼，就连附近我们也全都搜查遍了。”

正当警察们围绕着尸体议论不休时，作为发现者的那些主妇一直聚集在屋顶一个角落里，她们中的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偷看了一眼死体，她嘟哝地说：“哎呀，这人我见过！”

这话传到了她身边的一位警察的耳朵里。

“太太，你认识此人吗？”

“我不是说认识他，只是他跟住在同一层楼的人很像。”

面对警察，她显得惶恐不安地说道。

“是吗？！请你看仔细了。”警察来劲了。

“即使你命令我看仔细了，可我还是害怕哟。再说只是在走廊上见过几次，所以不太清楚。”

“既然住在一个公寓里，总会有谁认识他的吧。太太们，就拜托各位了。”

在警察的叫喊下，主妇们都忐忑不安地走上前来。由于她们是第一发现人和报案人所以才被同意留在现场的。此时她们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怖心理。

“哎呀，他是平川先生哟。”

她们中间的另外一个人明白无误地道出了死者的姓名。

“你说平川，他是这个公寓的住户吗？”

警察觉得对这个姓名还有点印象。

“没错，他住在四一一号房间。他跟我只隔开两间，肯定不会有错。”

“你是说四一一号房间。莫非他叫平川正典？”

“怎么，你知道他？”

“他就是遭小鼯鼠盗窃的那户人家的主人！是八幡朱印商社的干部，那天他以出差为名没有在家里。”

警察把脸从主妇们那儿转向了自己的同事。

“小鼯鼠的被害人怎么会死在了这种地方呢？”

大家再次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因为他们一直以为平川眼下肯定在什么地方放松。为了确认小鼯鼠造成的受害程度，警方后来也曾向平川家里和公司方面打听过。可是到了星期一，不论是他家还是公司依然都没有见到他的踪影，而且消息全无。

由于情报收集室主任这一职务的缘故，所以经常忙忙碌碌地在国内外奔跑，因此家人也不怎么担心。公司方面，就连他室里的下属有时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平川经常早晨从美国回来，傍晚便径直出发去欧洲，所以大家都以为他又负有什么特殊的使命悄悄地去了什么地方。

就是这个平川现在变成了一具尸体，而且还是在房顶的水箱里被发现的，无论是家人还是八幡朱印商社都受惊不小。尸体经平川的妻子确认得到了证实。

第一验尸所的报告认为，尸体浸泡在水里估计已经三四天，即死于小鼯鼠闯入他的房间前后。由于小鼯鼠闯入他的房间后，就没有见到过平川正典的身影，因此推断他死于“出差”的那天夜里，即六月十七日夜里。

尸体的外表没有外伤，头部也没有找到压迫和勒索的痕迹。鉴于很少有人会钻进水箱里去自杀，警方怀疑死因是因犯罪而起，于是决定进行司法解剖。

同时警方还关掉水泵放去水对水箱进行严密的搜查，结果从水箱底发现了一些非常珍贵的资料。

一位警察钻进水箱后便发现了拖鞋，接着又找到了一个男人用的钱包。

“啊啊，这么说他是穿着拖鞋来的啰。”

“这样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吧。要是他杀的话，为了伪装成自杀，可以事后将拖鞋扔进去的嘛。”

“钱包里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水箱里会有空钱包呢？”

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不能认为这地方会有空钱包。警察继续对水箱底进行了搜索，以期能找到什么东西来。他用手指攝起了一块带有光泽的石头一样的东西。在透过水箱口钻进来的微光下，从石头里面发出一种耀眼的光泽。这是用宝石加工而成的戒指。

“好漂亮的戒指啊。”

“你不觉得像是钻石吗？”

“准是仿制品的吧。现在有的仿制品精致得都能蒙骗过宝石鉴定师。”

“是平川带进来的吗？”

“除了平川之外，还有谁会把这种东西带到这儿来呢？”

“这钻戒好像是女式的哟。”

“男人戴的话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

“可它为什么从手指上摘下来呢？”

一时还无法对此作出回答。最终这钻石般的石头被交给专家去鉴定了。得到的结论为，这不是仿制品，是一块为十一点五克拉的钻石。而且还是一种名为“梅里南”最昂贵的钻石，一克拉大约为二百万日元。

“这么说，这颗钻石能值二千三百万日元啰？”

这位警察为自己所发现的资料“价值”而深感吃惊。其后又查明了一件怪事，即平川正典的手指根本就不能戴这种尺码的戒指。显而易见戒指不是平川的。那么是谁把它带到这儿来的呢？

与戒指一起被找到的钱包里还有几张名片。上面印有“星仓商社、浅见隆司”的字样。由于里面装有几张同样的名片，因此名片上的人被认为是钱包的主人。马上跟位于中野的星仓商社取得了联系，证实名片上的人确实存在。浅见住在世田谷区野泽三丁目一幢叫“菜公馆”的公寓里。

“野泽三丁目不就在平川居住的公寓环七路的对面吗？”

“在平川所死的水箱里所找到的钱包主人就住在马路对面，我们决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疑团正在逐步缩小，警方紧紧地盯住了藏匿在其背后的东西。

第六章　特使之死

马上对浅见进行了询问。由于他是案发现场遗留物品的主人，所以警察对他态度非常严厉。搜查二科送来的情报表明，星仓商社是个大名鼎鼎的经济犯罪团伙，早就被警方注意了。只要是经济犯罪团伙或最近涉嫌种种传闻商社的人，警察认为只要压他一下准能发现一些问题。

然而，浅见却供出了其他一些事情。

“老实说，十七日深夜小鼯鼠也曾闯入过我家。我认为他到我家来过之后，再到平川家去行窃的。”

“你凭什么这样说呢？”

“他闯入我家后，当时我也不知道被偷去了什么，后来才发现钱包不见了。小鼯鼠在平川家行窃之后无处可逃才躲在水箱里的吧。我认为他是在这时将我钱包里的东西取出来后，便将它扔在水箱里。”

“你不要尽胡说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首先水箱盖子固定在那儿，他不可能进去。”

“那么尸体怎么会在里面的呢？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不打开盖子能进去吗？”

“盖子是你用工具撬开的吧？”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不要说我没有见过平川这个人，就连名字也没有听说过。还是今天第一次从警察这儿听说的。我只是偶尔在同一天夜里被小鼯鼠偷去了东西而已。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把这种毫无根据的怀疑加在我的身上呢？“

“既然这样，那么你为什么不报案呢？”

“因为没有多少钱，再说当时我也没有想到是被小鼯鼠偷走的。事后才听说附近的向阳公寓也被偷了。那天夜里我确实是关了窗，后来它被打开了一点，据此我认为肯定是小鼯鼠所为。”

“被偷的只是钱包而已吗？”

“只是钱包。”

“钻石没被偷吗？这钻石重为十一点五克拉，值二千三百万日元哟。”

“值二千三百万日元！”

浅见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没有。这么昂贵的钻石怎么会跟我有缘份呢？”

“钻石不是从你这儿被偷走的吗？”

“不是，我只是被偷走了钱包。”

“被偷了多少钱？”

“两万不到。”

“这么一点钱小鼯鼠会偷吗？”

“不过，这是真的。你们为什么不在怀疑我之前去抓小鼯鼠呢？他不是失踪于重重包围之中的房顶上吗？当时警察在房顶上唯一没搜查过的地方就是水箱。我认为那儿正是小鼯鼠的藏身之处。虽说盖子是盖在那儿的，可又没有上锁。如果上面只是螺丝的话，说不定只要用手也能将它拧开吧，是小鼯鼠将尸体扛到那儿去的吧。”

警察记得物业管理的人曾说过，“打开水箱盖时，根本就没费过什么劲。”

警察又说：“我们目睹了小鼯鼠从平川房间里逃出来的情形，当时只有小鼯鼠一个人哟。”

“那么很有可能小鼯鼠是跟尸体一起呆在水箱里的。不管事情怎样，但我觉得小鼯鼠知道一些什么。”

浅见的供词还有一些不清楚的地方，但是没有根本性的矛盾。警察的询问只能毫无结果地停止了。

在询问浅见的同时，对平川正典的尸体解剖也在进行。解剖结果表明死因为急性心功能不全，气管以及肺内有微量的水。这水同水箱里的水一样。身体表面没有外伤。没有检验出头盖骨骨折和硬脑膜下面有出血等症状。脑组织未见异状，脸部和左右眼结膜未见出血点，颈部未见压迫和勒索的痕迹、未见软组织出血、内脏器官损伤、四肢骨折。

胃内残留有一些白色粉末块，但没有食物。经血液检查以及食物消化情况分析，推定死者生前服用了十五至二十粒安眠药。

根据尸体浸泡在水里这一情况来看，推定死亡时间为三至四天。不能辨别是自杀还是他杀。

虽然解剖报告对自杀他杀这个问题作了回避，但还是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性，即让死者生前服下安眠药，然后趁他睡着之际再将他搬到水箱里去。因为这样更便于作案。

但反之并不能否定另外一种可能性，即死者为了减轻自杀的痛苦而临死前吞服了大量的安眠药。由于死者是突然进到冷水里去，所以心脏出现了问题。解剖的结果使事情的真相越来越充满神秘的色彩。

警方的讯问给浅见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因为自己跟八幡朱印商社顶尖人物神秘之死的证人扯上了边。虽说是询问证人，但这同审讯嫌疑犯没有实质性的区别。如果警方知道浅见同八幡之间的那些过节，恐怕那就不仅仅是证人的问题了吧。

虽然勉强地躲过了警方的盘问，但浅见并不认为他们会就此罢休。当警察说道小鼯鼠不会仅仅为了两万日元币而来时，这话震撼了浅见。其实水箱找到的钻石也是从浅见房间里偷走的。

事发后的第二天早上，记代子诉说自己的钻戒不见了。经她这么一说，浅见也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他想到半夜里窗曾被打开过一点，便仔细察看一下地板，只见上面留有一些不明显的脚印。

浅见意识到这是最近频频在这一带作案的小鼯鼠所为，可记代子为什么一个劲地拒绝向警察报案呢？虽然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原因，但浅见并没有刨根问底。因为他担心警察的介入会把“天仙”给夺走。

记代子说那戒子是只仿制品，偷就偷了吧。浅见虽察觉记代子的这番话是不想到警察那儿去才撒的谎，却不知道这东西竟值二千三百万日元。

记代子被偷去了那么昂贵的东西，却以仿制品为由沉默不语，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情由呢？

平川正典的尸体解剖最终未能判明是自杀还是他杀。所以警方暂时在碑文谷署设立了小规模的搜查总部，从自杀他杀两个方面进行搜查。

首先进行的便是调查平川的身世。平川一九五○年加入八幡商社，即八幡朱印商社的前身，后被分配在机械部，并在那儿默默无闻地干了八年之多。一九五八年奉命到纽约分公司工作之后，因受当时分公司总经理源见雄五的器重而显露头角。他充分运用在机械部所积累的知识和经验，活跃于电子机械产品和船舶出口行业中，而这两项产品又是当时出口行业中最为引人注目的。

一九六四年随源见一起回国。源见升任机械第一部部长后，平川在他的手下任电子机械部部长。至此，八幡朱印商社里形成了“源平系统”。

一九六七年源见升任常务董事兼事业本部部长，平川也随之进入事业本部，先后担任海外项目室主任、开发事业部部长等职务。一九七五年升任副本部长兼情报收集室主任并一直干到现在。事业本部是对各营业部门和系统进行管理的部门，站在公司的立场上对经营的计划、调查、计算、分析、统计等进行管理。有一些部门虽说是属于同一公司，但驱于眼前的利益，它们很容易互相扯后腿，事业本部的任务就是对此进行协调，使之能圆满地完成各项营业任务。它直属董事长领导并能插手任何一个部门的工作。

正因为这样，它的存在受到了各营业部门的抱怨和恐惧，而这其中尤为令人恐惧的则是情报收集室，可大家又不得不表面尊敬它。那些对八幡朱印商社有价值的情报，不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收集到后全都在这儿进行分析。上至全世界的政治经济动向，下至竞争对手的趋向。就连公司职员的私人生活，他们全都收集、分析、存档。甚至有过这样一个插曲，一位职员因喜欢养狗而受到了指责，这一切真让人惊讶不已。

公司里人们在背后都将情报收集室称之“密探”、“走狗”。鉴于情报收集室主任死得异乎寻常，所以不得不怀疑其背后存在着什么背景。

平川在公司里口碑不好也就不足为奇了。没见有谁因平川的死而感到悲伤。但这只是对平川所担任工作的冷淡反感，没有发现什么个人的恩恩怨怨和仇恨。

此外还着手调查了他与女人的关系。虽有几个女人浮出了水面，但远没有达到痴情和憎恨的程度。

他杀这条线的搜查就此搁浅了，可自杀方面的搜查也没有找到有力的动机。鉴于平川同源见的关系越来越密切，而源见不久的将来肯定要升任副董事长，所以怎么也找不到平川要自杀的理由。

但是情报收集室的一个下属反映说：“主任最近时常独自一个人神情严肃地在想什么。似乎他负有什么特殊使命而又不能很好完成。”

所谓的特殊使命就是社长或者事业本部部长直接交待的机密工作，这一般是不让室里人知道而由平川单独担当的。然而，源见雄五对此作了否定的回答，他说：“最近没有布置过这一类的特殊使命。”

商社要人死亡案件的搜查一开始就出现了困难的预兆。

浅见因小鼯鼠的闯窃而蒙受了无端的怀疑。他的身边现在又发生了另外一件怪事。

星野九郎以优惠贷款为幌子对家乡的一家陷于经营困境的纺织公司成功地进行了欺诈，并让它破了产。星野的复仇是成功了，但他对前来乞求的纺织公司老板的太太施暴后并把那人给杀了。由于被人看到了，所以星野被捕入狱了。

星仓商社是家由星野一个人主宰的公司。由于星野的被捕，公司陷入了不得不解体的困境。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个感觉还不算坏的庇护伞，可现在又要被扔出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呢？”川濑问道。

“另外再去找找吧。多亏了在这儿学到了一个道理，即天底下有的是吃饭的地方，所以只要想方设法大概还能混混吧。”

得益于在星仓商社当差，浅见也有了一种傻劲。

“星野这样的人竟然会干这种傻事，这叫强奸杀人哟，要出来可就没那么简单啰。”

大津耸着肩胛。

“这个女人是星野的初恋情人，却被这次遭星野暗算的纺织公司老板给夺走了。就星野而言，不把这个女人弄到手的话，不能算是复仇。”高松在为星野辩护。

“即使这样，也不该杀人啊。”

“听说遭到了对方的反抗，情急之下星野便卡了对方的喉咙。”

“哎呀呀，也太不值得了。”

“说到不值得，把好不容易才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公司给解散的话，你们不认为这更不值得了吗？”浅见突然将思考已久的事给说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三个人的视线全落在浅见身上。

“星野商社现在已经有了地盘，而且还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地盘。加之还有你们这样的‘人材’。即使没有老板，也无妨于‘营业’。”

“这家公司已经被警方注意上了哟。”川濑插话说。

“更换一下公司的名称这种事情不就解决了嘛！怎么样，我们四个人振作精神开一家新公司吧。”

浅见觉得将这些擅于使坏的“人材”给遣散了的话，那真太可惜了。虽然他们全是超一流的坏OU，可分散了就办不成大事。他们一旦使出各自拿手的本领，就能捕捉到巨大的猎物。早在星野率领这一伙恶党时，他们的这种能耐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如果当时是各自为战的话，肯定不会那样成功。那是因为将他们各自的特长组合在了一起，所以才发挥得那样淋漓尽致。

“这个想法不错嘛。”

川濑第一个表示了同意。

“这倒是，咱们星仓商社可是专抢那些行将灭亡公司钱的。”大津点了点头。

“不要说‘抢’这种让人听上去不舒服之类的话。我们以后将把星仓商社‘继承’下来。”

高松已经以赞成浅见的方案为前提了。

新公司从大津和高松的名字上各取一字，高松的高则取同音字的閤，定为“大閤商社。”当然这里也有仿效丰臣秀吉的意思。第一任社长按年龄来决定，于是就由川濑来担任，但四个人的地位是平等的。

四人的分工情况为，大津因银行出身且口才好，负责造成势；高松长得一表人材，于是负责装扮老板和有钱人；川濑因精通法律，负责骗取票据；浅见因擅长于会计，负责财会工作。由于星仓商社本来就有基础，所以四个人抱成一团后，就愈发如虎添翼了。

浅见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野心。他要借助这三个智能犯罪的高手，向仇敌八幡射出复仇之箭。八幡朱印商社要人扑朔迷离之死给了浅见一个机会。看来平川死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什么。这能成为进攻这个庞大敌人的突破口吗？他隐隐约的地觉得记代子、小谷精次跟八幡有关。

虽然还没有什么具体的突破口，但可以认为浅见的人生已经盘旋于八幡的周围了。

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第七章　共同战线

这天晚上浅见回家时，情况跟平日不一样。首先是窗户上的灯没有亮在那儿。这个时间还从来没有不亮过灯的。他喜欢看自己家亮着灯的窗户。因为那儿有家人在等待着自己。那毕竟是“我的家”。

但今天晚上，这灯没有亮。

公寓墙壁上的窗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儿，周围人家的灯都亮着，唯独他家没有亮，就像缺了颗牙的窟窿一样漆黑一团。周围人家的灯火越是亮得璀灿、温暖，浅见家那没亮着灯的窗户就越是显得黑暗和寂静。

浅见一个劲地在想，大概记代子是去买东西了吧，但他明白记代子是不会在这个时间出去的。要不就是身体不适在黑暗中躺着？

浅见忍耐着不祥的预感，来到门前按响了门铃。换上平时的话，几乎在门铃响的同时门便打开了，那情形就像迫不及待似的。但是今天房里没有产生什么动静，浅见的不安加剧了。

记代子果然不在家。浅见掏出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门。由于没有人，里面的空气沉淀得让人感到窒息。由此可以得知房间里面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人了。

“记代子！”

浅见仿佛为了证实自己的失望似地叫喊着记代子的名字，同时打开了灯。厨房间的餐桌上放着熟悉的超市袋子，里面装着准备做晚饭的东西。大概是从超市买完东西后，她又上什么地方去办事了吧。那会是什么事呢？

今天早上出门时，浅见已经把回家的大概时间告诉了记代子。而自己几乎就是在这一时间回到家里的，可记代子却不在家。

记代子就像是以等待浅见回家作为她自己人生目标的。然而她必须在浅见回家的时候外出办事情，这会是什么事呢？

于是浅见的家庭生活就此中断了，而家中的模样一切都表明记代子似乎尚未料理完毕就中途离开了这儿。

浅见看了一眼手表，正好刚过八点。换上往常的话，此时应该是同记代子一起高高兴兴共进晚餐的时间。即使有什么事情，这个时候记代子也该回来了。

莫非是什么人违背记代子本人的意愿硬将她带到外面去的？虽然不愿意去那样想，但一种不祥的预兆还是涌上了浅见的心头。然而，把记代子带走的人会是谁呢？

会是记代子从前那个世界的人吗？即便是那样，可他又怎么会知道记代子在这儿的呢？难道对方是在记代子到超市去买食品和日常用品的那会儿发现她的吗？

记代子一直非常怕到外面去。说不定她是被从前那个世界的人给带走了。

此时浅见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是因为那颗钻石？）

浅见望着天空，拼命按刚才的思路往下想。小鼯鼠偷走了记代子的钻戒，并将它遗留在了发现尸体的水箱里，因此浅见蒙受了无端的怀疑。虽然浅见根据记代子本人的意愿并没有将钻戒一事告诉过警察，但曾有报道说钻戒是在平川尸体旁边发现的。由于不能确定是浅见所为，因此名字被隐去了。但知道钻戒是记代子的人，只要一看报纸就很容易想像到记代子就在浅见的身边。

说不定是因为小鼯鼠连续作案而将钻戒丢在了水箱里，虽然浅见没有作这样的想像，但记代子倘若跟八幡朱印有什么牵连的话（极有可能是通过小谷精次），那么也能推测是她自己来到平川身边的。

说不定记代子是被人带走的。恐怕天仙被带到了一个黑暗的世界。

“记代子，你回来吧！我求你啦。”

浅见现在离开记代子已经无法生活下去了，浅见的呼喊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空荡荡地回响着。这使人感到，这狭窄的一室一厅的居室由于失去了记代子而变得空旷了。

记代子那天夜里最终没有回来。无疑她的身边发生了什么异常情况。假如是按照她的意志而出去的话，应该会留下纸条什么的。

直到天亮，浅见都没有合过眼。如果记代子是被什么人带走了……浅见通宵达旦地思索着，脑子都想得糊涂了。

（什么地方会有她留给我的条子吗？）

就如推理小说常写到的那样，被害人为了告诉人们是谁作的案，往往采用隐晦的手法留下什么话。如果让作案人明白是留言的话，就会被擦去。因此作案人一般不知道这种留言，而看的人一看就能明白。由于这是失踪人的留言，所以可以将它称之为“隐晦留言”吧。

浅见仔细地搜查了房间。但是什么地方也没有留下可以被认为是记代子留言的迹象。

大概记代子是被人突然带走的，所以连留言的机会也没有。而且她的随身物品几乎一样也没有带走，这些情况好像证实了上述推测。记代子是穿着身上那套衣服离开的。

羽石记代子失踪了。就跟来的时候一样，不知失踪在什么地方。她果然是位天仙。

天仙是回到她原先的地方去了吧，可被抛弃的人就苦不堪言了。浅见虽然将记代子当作凡间的女人享有的时间很短暂，但通过一起生活，浅见听到了她的声音，闻到了她的气息，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有关记代子的记忆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而那上面清晰地刻记着同记代子一起生活的痕迹。况且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是跟美知子结束了夫妻生活以后才搬来的，因此将它称之为“揭开了同记代子之间生活的新居”也并不过分吧。

回家对浅见来说是痛苦不堪的，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晚回来过。他不知道记代子什么时候会回来。每天晚上他都忐忑不安地抬头望自己房间的窗户，可它总是漆黑一片地关在那儿。浅见失落地觉得自己回家时窗户上那亮丽而温暖人心的灯光不会再亮了。

那以后记代子也没有来联系过。但浅见对此仍抱有一丝希望，他相信如果是按她本人意愿外出的话，即使发生了什么事情，事后记代子也会来告诉他的。这渺茫的期望并未能实现。

浅见对自己在记代子身心上刻下的业绩还是充满自信的，两个人的同居生活不会不给记代子留下一点记忆吧。就如浅见难以忘记那一切一样，肯定记代子也没有忘记跟浅见在一起的日子。

如果事情是这样，那么记代子现在身处这样一种状态，她即使要跟浅见联系也无法实现。这正好从反面证实了记代子当时突然失踪而没有带走任何随身物品的情形。

浅见觉得仿佛什么地方传来了被人强行绑架走的记代子在拼命呼救的声音。但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地方，所以根本就无法去寻找。正因为这样，一种烦躁的感觉在驱使着浅见，却又是那样万般无奈。

他感到抢走记代子的那只黑手来自八幡朱印，可是光有感觉又有什么用呢？而且对方太强大了，所以浅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着手。同星仓商社三个余党一起兴办的大閤商社正慢慢地走上轨道。目前在不放过任何一个小的猎物的同时，还正在物色着大的猎物。

由于老板星野被捕了，所以眼下还不能过于引人注目。他们这帮专干坏事的团伙也并不着急。他们已经汲取了经验，干这种事情最大的敌人就是焦急。而且他们已经积蓄下了相当多的美味佳肴，所以即使不进行捕获，只要享用先前的猎物眼下也能活下去。

“以后我给你弄一个漂亮的女人，所以还是不要过于沮丧为好。”

川濑似乎隐隐约约地明白了情况，他安慰浅见说。

“你还是算了吧。如果是川濑介绍的女人，天知道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妖精。”

大津插嘴打断了他们的话茬。不论是川濑还是大津，他们只是将女人看作为“男人的玩具”而已，恐怕他们对传说中的浅见与记代子的同居是不会理解的。

就拿浅见本人来说，他对记代子的神秘出现和失踪也曾闪现了一种疑虑，觉得记代子是否真的是人间的女人。

记代子失踪已有一个星期了。这一天，浅见沮丧地望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正当他要跨进公寓大楼时，身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回头一看，只见站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

那人头戴鸭舌帽，个子不高，年龄不详。虽然长着一副娃娃脸，但举止像中年人。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全都堆集在那张小圆脸的中央。他正亲昵地对浅见笑着。

由于没有见过这张脸，所以浅见以为他是在叫其他同名同姓的人，于是便看了一下周围，但什么人也没有。

“你是浅见隆司先生吧。”

戴鸭舌帽的男人再一次叫出了浅见的名字。他并没有弄错人。

“我是浅见隆司，可你呢？”

浅见跟那人打了正照面。虽然还没有做过什么大事情，但身上肩负着一项扑朔迷离的工作，所以在弄清对方的身份之前，浅见保持着警惕的态势。

“初次见面，我叫目形三吉……”

“目高？”

“不对，是目形。是眼睛鼻子的那个目。就像你刚才称呼我的那样，大伙儿都管我叫目高。”

那人一边搓揉着手一边笑着说。他的脸圆成了一团，表情显得颇惹人喜欢。

“是目形先生吗。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浅见依然警惕地问道。

“我今天是来向你道歉的。”

目形一边搓着手一边弯了弯腰。他的这番模样真是滑稽极了。

“道歉？我可不知道你有什么要向我道歉的哟。”

“不对不对，你可说错了。其实我将你的宝贝给稍微换了一下地方。”

说着，目形将食指弯成了一个钩形。

“把我的宝贝给换了个地方？”

浅见依然没有领会对方的话。

“听说人们都管我叫小鼯鼠。”

“什么！你说你是小鼯鼠？”

浅见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门，目形将手指遮在了嘴唇前面。

“请你不要这样大声说话。”

“小鼯鼠你会有什么事？钱和钻戒已经被你偷走了。托你的福，我可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对了，是你将八幡朱印的要人杀死之后弄到水箱里的吧？我把警察叫来。”

“你能不能别这样吵吵嚷嚷呢？我也是冒着这种危险上你这儿来的，所以你先听我讲。”

面对浅见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目形说话时给自己留了条退路，以确保随时都能逃走。

“毛贼你有什么话要说？”

“总之，我先奉还从府上拿走的钱。总共一万九千七百日元，一个子也没动过。钻戒落入了警察的手中，所以无法还给你。”

目形将装在信封里的钱取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将偷走的钱再送还回来呢？”

浅见觉得有点好奇。难得会见到有小偷将所偷的钱款给送回来。

“我就是为了来谈这件事的。因为我不喜欢人家以为是我杀的人。”

“难道你还要装模作样地说不是你杀的吗？”

“我说的是真话。本人虽然行盗，可并不杀人。此事有关小偷的尊严。”

目形三吉竟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动了真格的。

“小偷还有什么尊严吗？”

“请你不要挖苦人，我可是认真的。我是因为受到围堵才把你太太的钻戒落入当时藏身的水箱里的。并由此给你造成了嫌疑。可我绝对没有杀过人。当我躲进水箱时，尸体就已经在里面了。我虽然知道自己跟尸体在一起，但抓我的人就在外面，所以我也就只能呆在里面。我按捺住恐惧，在水箱里一直藏到第二天夜里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和尸体几乎呆了整整一天一夜，大概没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恐惧和恶心的了。”

“我虽然不相信，可你为什么把这种事情告诉我呢？”

浅见稍微缓和了一下口气。

“至于这个嘛，因为我发现你好像也有什么难言之处。”

目形三吉不以为然地笑道。他的笑容深处藏匿着窥测对方的神情。

“你说我有难言之情？”

浅见觉得心头仿佛被人揪动了似的。

“就是嘛。你对警察说那钻戒不是你太太的吧。被偷了一只重十一点五克拉，时价为二千三百万日元的钻戒，却拒不承认是自己的东西。这可是难言之情中的难言之情，最大的难言之情哟。我暂且不去追问这钻戒的真正主人是谁，但钻戒确实是从你家偷走的，这一点我还是非常清楚的。正因为这样，我才想来跟你倾述一下我的不白之冤，而且你跟我一样有着什么难言之情。”

“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笨的小偷，竟然将那么昂贵的钻戒丢在了水箱里。我可不知道什么钻戒哟。”

浅见对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尚未解除警惕。

“你刚才不是说过钻戒被偷的嘛。”

“我说过这话吗？”

“好吧，咱们暂且不谈钻戒的事吧。打那以后，好像就没有再见到过你太太的身影哟。”

目形从钻戒上移开了话题，露出了急于寻找什么的神情。

“好啊，竟然是你绑架了她啊！”

浅见认为目形也存在着可能性。说不定他无法忘掉在行盗之处所见到美女的熟睡模样，于是趁“丈夫”不在家进行了绑架。

“我绑架了你太太？你，你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目形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并像在找茬似的。他果真是一个表情丰富的男人。

“好，那么我问你，就算我有什么难言之情，可你为什么要跑来跟我诉冤呢？即使跟我讲了，那也不是白讲吗？”

“我有两个理由。因为我把你太太的钻戒丢落在了水箱里，所以怀疑我是杀人犯的首先是你。这是其一。”

“这自然啰。在赃物失落的地方发现了尸体，谁都会认为小偷是杀人犯的哟。”

“那么，你承认钻戒是你太太的啰。”

“我说的是假如，那么另一个理由呢？”浅见说漏了嘴，语气显得有点惊慌失措。

“怎么样，跟我合作吧。”

“跟你合作？”浅见不明白对方所说的意思。

“没错。同我一起寻找凶手吧。”

“你说一起去寻找凶手，是杀害八幡朱印要人的凶手吗？”

“还会是其他的凶手吗？！你看报纸了吗？在这件事上你也被怀疑上了啦。”

“那还不是因为你把我的钱包给扔在水箱里吗？”

先前被目形花言巧语蒙住而一时忘却了的那些怨气又回到了浅见的心头。

“关于这件事，我深深地向你道歉。可是，即使这样说了，警察也不会丝毫消除对你的怀疑。”

“把你交给警察，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莫非你有证据说我就是小鼯鼠吗？”

目形以一种诙谐的情神注视着浅见。

“你说什么？！”

“可是根本就没有证据能表明我就是小鼯鼠。我只是说说而已。要是到了警察那儿，我说不记得说过这话，事情不就到此为止了吗？”

“你这家伙！”

“好啦，还是听我来讲。警察第一个怀疑的是我。第二个才是你浅见。我们虽然同处一条船上，可也太不同舟共济了吧。再说，我们根本就没干过杀人那种离谱的勾当，却又无端蒙受了这种怀疑。我吧，关于杀害平川的凶手，已经找到了大致的线索。”

“你是说找到了凶手的线索吗？”

“请你说话嗓门不要太大。因为隔墙有耳。”

“总之，请到里面来吧。”

从先前起，两个人就一直站在公寓门口说着话。

“可以让小偷进你屋里去吗？”

“你不是说没有证据能表明你是小偷嘛。”

“哎呀，这下被你找到了一条证据。”

两个人进了房间。虽然是进了里面，但并不是作为客人加以款待的。在杂乱不堪的房间里，腾出了能坐两个人的那点地方后便面对面坐下了。

“你太太离开已经有好多日子了吧。”

目形望着杂乱不堪的屋子流露出了同情之意。他的眼神似乎表明他已经知道记代子不在这儿了。而浅见对目形的这一点，尤为感兴趣，很想问个明白。说不定那个被目形发现了的凶手跟绑架记代子的罪犯是同一个人。

“被你发现了线索的凶手是谁呢？”浅见开门见山地问道。

“对不起，能给我来杯茶吗？”

虽然浅见已经开始对此很感兴趣，但目形却仿佛在卖关子似地说道。

“听着，我不是把你当客人请进来的。”

“我明白。咱们虽然不是客人，但马上会成为同志的。现在你这位同志喉咙干了，能赏杯茶吧。”

“你这人真厚颜无耻。”

浅见用那已有些日子没有用的茶具给他沏了杯茶。经目形这么一说，浅见也想喝起茶来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目形就像真的口渴了似地喝得津津有味，而且还不时将喉咙弄得咕噜咕噜地作响。

“啊，这茶的味道还挺不错的。这茶叶好高级啊。这是浅见喜欢的茶叶呢，还是你太太所喜欢的茶叶呢？”

经这么一问，浅见这才回想起这茶叶还是记代子买回来的。

“我好像尽问你些没有关系的事情吧。”目形仿佛从浅见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没有关系呢？”

“你刚才不是说太太被人绑架了的嘛，我觉得在你太太失踪一事上肯定有什么原因。”

“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因为我还是刚才第一次听到你太太被绑架一事。那么你已向警察报案了吗？”

目形尽问一些浅见不愿意触及的问题。

“咱们先不谈这个。你能告诉我有关凶手的线索吗？”

“是八幡方面的人杀害了平川。”

“果然是他们啊。”

“你说果然是他们，难道说浅见先生你也从八幡那儿发现了线索？”

目形的神情显得有点吃惊了。

“八幡方面有绑架我老婆的嫌疑。”

“你是说绑架你太太的人和杀死平川的凶手是同一条线上的人啰。”

目形的神情显得越来越惊讶了。

“你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来找我的吧？”

不知从几时起，浅见已经承认钻戒是记代子的了，并且在这一基础上展开了话题。

“不，我先前并不知道。我还是刚听说你太太被绑架一事，真的！”

“那么你是怎样从杀害平川一事上寻找到与八幡有关线索的呢？”

“我闯入浅见先生家和平川那儿，这纯属偶然，但我总觉得浅见以前同八幡有什么过节。”

“在此之前，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

“这样的话，我同你是越来越合得来了。实话相告吧，我在平川那儿弄到了一样相当重要的东西。”

“什么相当重要的东西？”

“由于太难了，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是有关要把美国的武器卖给日本自卫队的贿赂清单。”

“你说什么？！”

“政治家和商社里面尽是些坏人。我们这些人爬在地上只是收罗一些零零碎碎的垃圾，他们倒好，在高高的云层上面尽情地汲吮着甘露。这张贿赂的清单上，我叫得上名字来的那些大政治家一个不少全都在上面。”

“你是说这张贿赂清单同平川被杀有关系吗？”

“当然跟这些畜生有关系。其实我潜入到平川家里时，凶手正在为了寻找这份清单而在房子里面四处搜查着。这时大概正好是杀害平川移尸水箱后不久吧。他们竟然不知道我躲在里面，而忙于四处寻找。当时其中的一个凶手说漏了嘴，将他们正在寻找的引进武器的贿赂清单一事给说了出来。我虽然是潜入到了里面，然而要逃时却逃不出来了，可我不能就这样被犯人给找到吧，正当我进退维谷的时候，警察们跑来了。由于有了动静，凶手们的注意力被警察给吸引过去了，于是我趁着这一空档逃了出来。”

“凶手是几个人？”

“两个人，听声音像是男的。”

“你看到他们的脸了吗？”

“哪里顾得上哟。我跑到寝室里时，由于响起了脚步声，我马上就躲到床下面，动都不能动。”

“清单是什么时候弄到手的呢？”

“那是后来的事情。”

“后来？”

“我虽然从平川的房里逃了出来，这回却被警察给围住了，就躲进了屋顶上的水箱里，于是就见到了平川的尸体。”

“你不是知道尸体在那里面的吗？”

“不知道。从他们在寻找东西时吐露出来的话端中，我知道他们是在找贿赂的清单，但没有听到杀死平川一事。因此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尸体竟然会在那种地方。就连对警察使用了遁水术的我，也因为面对尸体而吓得魂不附体。可是在警察解除包围之前，我只能在那儿与尸体同居了一段时间，幸好还有一点空气进来。为了摆脱恐怖，我一个劲地去想其他事情。此时，我突然觉得这尸体正是刚才那户人家的主人。肯定是那些在房间里寻找清单的那些人将他杀了之后浸泡在水里的。我闪过了一个念头，觉得他们正在寻找的清单说不定就在尸体身上。我抑制住恐惧感，在尸体身上寻找着。而且，竟然让我在拖鞋的顶端找到了塞在那儿的清单。好像是被害人预感到将遭杀害后，情急之下突然将清单藏在了那种地方。他们正是为了要得到这个清单而杀人的，可却竟然将要寻找的东西同尸体一起给扔了，凶手也真是蠢到了极点。他们原本是为了让人觉得这是自杀才让被害人穿上拖鞋的吧，可他们所要的东西就在那儿，这是一个莫大的讽刺。由于找到了清单，因此我确信在房间里找东西的那两个人是凶手。”

“凶手后来有没有想到清单在尸体上面而来寻找过呢？”

“说不定来找过。但当他们发觉时已经晚了呢？还是因为布满了警察而无法行动呢？

所以即使他们来过的话，那也是在我带着清单离开后的事情了吧。“

“他们要是来查找尸体的话，那不就能在水箱里找到钻戒和我的钱包了吗？”

“由于钻戒和钱包沉在水箱底，要是不放掉水的话，根本就无法找到。要不就是他们感到了危险而未能来查找尸体。我是六月十八日凌晨躲进水箱里的。十八日整整一天警察都把守在那儿，十九日刑警还在转来转去地搜查。我也是到了十八日夜里才好不容易脱身出来的。为了便于水箱的清扫工作，从里面也能扭动水箱盖的螺丝。接下来便是尸体二十日被人发现了，所以我认为他们没有时间对尸体进行搜查。”

“但是说不定凶手会认为可能是你从尸体身上偷走清单的哟。要是他们知道自己不惜杀人都要弄到手的清单被人夺走，真不敢想像他们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这正是最可怕的。正因为这样我才跑来想跟你结成共同战线的。”

“共同战线？”

“没错。总之吧，凶手说不定认为浅见也存在着同样的可能性。”

浅见意识到目形的这种貌似关切的语气深处含有一种令人可怕的暗示，顿时脸色也变了。

“你大概是知道这一切才故意将我的钱包丢弃在水箱里的吧。”

浅见的语气又变得不客气了。凶手在怀疑小鼯鼠的同时，也在怀疑失落在尸体旁边的钱包主人浅见。而绑架记代子是凶手的第一步行动吧。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目形拼命把身子往后面让着，继续说道：“由于我忙着在尸体上寻找，所以最终把钱包忘了。反正我是打算要扔的，所以只是将里面的钱取了出来。但我没有想过要扔在水箱里面。请你相信我！要是那样做的话，与你相比，我首先要被人怀疑。因为现在警察正把我当作凶手而搜索着。再说要不是慌张的话，我会把好不容易弄到手的那二千三百万的钻戒给遗忘在那种地方吗？”

“就算你有道理，但我因此而蒙受了巨大的困惑。我老婆之所以被绑架，说不定是你与凶手共同所为。你拿走的不仅仅是钻戒和钱哟！”

“这一点我完全承认。正因为这样，我才来向你提出建立共同战线问题的。”

目形的表情基本上就像一副极其善于表演的假面具，但里面有一股韧劲，它能把你所说的一切都给顶回去。

“你是说组成共同战线来对付凶手吗？”

浅见虽然在嘲笑自己，与小偷组成共同战线会把自己也给贬低了，但他最终还是落入了对方的安排。

“是的，我认为杀害平川的凶手是我们的共同敌人。我也想证实自己的不白之冤，但愣头愣脑地到警察那儿去的话，会被他们当场用绳子捆起来的。你也因遭受怀疑而日子不好过吧。”

“日子不好过的是你哟。”

“嗳，还是不要这样说了吧，因为我们毕竟是同一条战线的战友。”

“我还没有同意你那个共同战线哩。”

“你肯定会同意的，因为这是伙残忍和狡猾的歹徒。他们想从我们这儿夺回清单，他们还想让警察怀疑到我们身上来，以便充作他们的替死鬼。我们必须掸去正在降临的火花，再说这火花已经飞溅到了你的身边。肯定是凶手抢走了你太太。驱除这种火花，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来得有效。请相信我吧，我这个人还是派得上用处的。”

“要是你有那张行贿清单，我想看一下。”

“当然有啊。”

“现在带在身边吗？”

“请看吧。”

目形从内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像合同模样的东西，共有两张。打在上面的文字、数字以及行间注解写得密密麻麻，一个紧挨着一个。好像上面还有用英语签的名字。

“由于我不知道你会怎样做，所以只是带了复印件。要是你真的同意，那我就把原件给你拿来。”

“对没有经过好好确认的事情，我能说什么吗？不过这好像是真的吧。”

浅见只是看了那么一眼，指间都颤抖了。上面写着重要内容和一些赫赫有名的政治家名字。如果这是真的，那可是弄到了一件珍贵的东西。

“我不明白‘真的’意味着什么。但这清单确实是从平川的拖鞋里找到的。这一点只能请你相信我了。”

清单中的一张是写在印有八幡朱印抬头的信纸上，是源见雄五写给美国南方国际飞机制造公司捷·休讷德的信，时间为一九七×年三月十八日。源见同当时的总理师冈国尊及其秘书商讨了进口战斗机的问题，双方同意三年内至少进口二百架飞机，由八幡朱印以经手费为名先给总理支付五万美金。好像这是一份草稿，所以上面有些地方作了删节和补充。

另一张清单的笔迹有所不同，标题为“有关SI公司促销奖金，分配表”，上至总理师冈国尊，下到现在仍在位的政要名单和金额全写在上面。而且这张清单上还附有几张用作收据的名片，上面写着各自收取的金额。

“由于我们把这份清单给弄到手了，他们不就什么也办不成了吗？”

“正因为这样他们才弄掉了平川，他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并且还出现一些反叛的动向，出现了一些不利于平川上司的情况，因此平川成了他们的障碍。于是决定封住他的口，把清单收回去，这样清单上的事不就全都不存在了吗？”

“这可是一个富于想像的推理啊。咱们还是回到共同战线的问题吧，你要叫我干什么呢？”

“嘿、嘿、嘿！”

目形露出了笑容，他的表情是那样的丰富。

“其实，我有些事情想向你请教，你是在中野的大閤商社工作吧。大閤商社的前身是星仓商社，在那方面还是大名鼎鼎的。仰天堂之类的事也够厉害的了。像我们这样的小毛贼真是自叹不如。”

“你到底想要讲什么呢？”

“既然有那个能耐，我想你们会把这张清单做足文章的。这回的对手可是闻名天下的八幡朱印商社。比起仰天堂来，那可够你们吃的啰。”

“你是说以这份清单为根据，吃掉八幡朱印商社吗？”

“不光是吃掉。我们只要以这份清单为诱饵，凶手必上钩无疑。这些歹毒小人竟然想让我们背上杀人凶手的黑锅，因此我想设下圈套引他们上钩。”

“他们可是杀人越货的强盗哟，说不定弄巧成拙，我们反而被他们吃掉哟。”

“浅见先生是那么轻易就会被吃掉的人吗？根据我们的判断，大閤商社今后将是你的天下。”

“我虽然得到了小偷的赏识，但问题在于你是因为害怕才把危险的事情都让我去做的吧。”

“无稽之谈！我只是想请你一起去同那些让我们蒙受不白之冤的家伙们斗争而已。

要是资料不够，我以后不断拿来就是了。如果有这个必要，我可以跑到八幡朱印商社的董事长办公室去把绝密文件给偷来。倘若大閤商社跟小鼯鼠携手合作，那才叫作如虎添翼吧。“

“你果真只是想洗清不白之冤吗？”

“请你看一下这些政要后面写着的数字。这个五的后面竟跟着八个零。我这生这世冒着生命危险飞来飞去也弄不到他们的十分之一。而他们只要动动嘴就把它弄到手了。

我岂能容忍！“

“真的就这些吗？”

“嘿嘿，要是你依据这份清单从他们哪里弄到些好处，哪怕一点也就足够了，到时也分给我一些哟。”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请你别以这种蔑视的神情看人！我们真正的目的是要找出凶手，当然这是成功之后的事情。”

“我想好好研究了清单之后再作考虑。”

“一定要这样做，咱们以后再联系。”

“你的联系地址呢？”

“对小偷而言，哪有什么联系地址可言。”

“要是有什么急事要跟你联系，那我该怎么做呢？”

“这倒是的。那就在窗户上面吊一块红色的手帕吧。”

神秘的来访者留下神秘的清单后就走了。浅见似信非信地又看了一次清单。看着看着，不由地燃起了一种兴奋之情。要是清单上写着的内容是事实，恐怕不仅是掐住了八幡朱印商社的脖子，甚至能撼动政府。说不定还能关系到政府存亡的命运。不，不光是日本，肯定还会影响美国。

倘若八幡朱印商社和名单上那些政要们知道这份清单落入了浅见手中，恐怕他们会不惜采取任何行动来夺回它的吧。

小鼯鼠送来的是一样不可多得的东西，浅见感到一股寒意钻进脊背。一种恐惧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他仿佛觉得此时一个庞大的组织正从黑暗处注视着自己。

浅见把偶然到手的清单给几个伙伴们看了。由于内容事关重大，他们三人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

“肯定没错，这信纸是八幡朱印的。源见雄五这个人是以实干家而闻名于财界的，八幡朱印商社能发展到今天，他有很大的功劳。说到八幡朱印商社的源见情报机构，同行业的人对此还是相当惧怕的。”川濑说道。

如果说是小偷偷来的东西，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的。但假如是小鼯鼠从平川的拖鞋里找到的话，恐怕这份清单不会有假。大津点着头说道。

“因为小鼯鼠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说谎的必要。”

高松接过前面两个人的话题继续说着。

“如果是真的，说不定我们可以用它来好好敲诈一下八幡朱印商社。”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三个伙伴将惊愕的目光投向了浅见。

“对方有什么漏洞吗？”

“漏洞可大啦。”

三个人为八幡朱印和名单上的那些大名所吓住了。

“即使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庞然大物，但只要对它武器使用得当，照样能叫它命丧黄泉。这份清单说不定掌握着八幡朱印商社的生杀大权。”

“要是他们推说不知道这清单，那事情也就到此结束了哟。首先这份信并不能确切证明是不是平川写的。就名单的可靠性而言，我们还没有一点证据。即使这是平川写的，假如对方反驳说这是平川捏造的，那我们同样也是白搭。”

“围绕这份清单有没有人被杀，这就是最大的证据。当然他们肯定会装糊涂。可是他们为了要夺回这份清单曾不惜杀人。因此肯定会害怕公开这份清单。”

“因此，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尽全力来阻止这份清单的公开。”

“是的。他们大概会不惜采取任何手段来阻止公开这份清单的。虽然不清楚他们会怎样做，但无非不是威胁就是拉拢，要不就是使用曾对平川实施过的那种手段。”

“如果我们要公开这份清单，那么怎么能证明它的真实性呢？”

“办法还是有的。”

“你说有办法？”

“目形三吉即小鼯鼠他曾说过，要是资料不足的话，他负责再给我们弄点来。假如我们利用小鼯鼠去把源见或平川写的东西弄来，就能把它们同清单上的笔迹加以对照了。”

“那种小偷能相信吗？”

“就在我们相信还是不相信这份名单时，一切不都已经开始了吗？而且这份清单就是小鼯鼠弄来的。而小鼯鼠曾进入过平川的房间，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我只是在假设，要是清单的内容是事实，而我们打算据此采取行动的话，我们就必须对危险要有充分的认识。”

川濑将三个的表情轮番看了遍。围绕着这份清单已经有一个人被杀害了。要是这份清单又重新落入什么人手中，凶手肯定加快作案的步伐往这儿扑过来。

川濑的这番话在提请大家注意这次猎物不同与以往的同时，还表明他已经充分认识了这份清单的价值。

“只要从事这类事情，是会经常充满危险，因此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再说我们已经知道了凶手的线索，所以不会那么轻易遭暗算的。“

虽然浅见说得那样自信，可是另外三个人互相注视了一下后，便催促浅见继续往下说。

“我认为我们可以从这份清单一旦公开后感到最为难堪的人物着手。首先是写信的源见、依次为清单上以数额大小排列着的政要们，美国南方飞机公司的谢洛姆此人也不能放过。”

“你是说凶手来自于这一条线的人物吗？”

“大概源见最为可疑吧。我也因小鼯鼠将我的钱包扔在了平川的尸体旁边而蒙受了无端的怀疑，所以对平川这个人身边的情况多少也有一点了解。如果平川一旦背叛，源见所受的冲击最大。”

“你是说眼前的敌人是源见吗？”

原本是假设和推理，现在逐渐开始带有现实性了。

“话虽这么说，源见是幕后的人物，真正动手的大概是他的手下吧。刚才我说的线索，就是指他的手下。”

“如果是有关杀害平川凶手的线索，他们不就是凶手了吗？”

三个人情不自禁往前挪动了身体。

“请大家回想一下小鼯鼠钻进平川房间里去的情况。在围堵之下，小鼯鼠无路可逃，他在水箱里跟平川的尸体一起呆了一天一夜后，才好不容易脱了身。警方为了寻找小鼯鼠，直到第二天深夜都没有解除包围。”

浅见环视一下另外三个的表情，仿佛在问你们明白不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可谁也没有说话，于是他接着往下说道。

“据小鼯鼠讲，他进入平川的房间时，有两个人正在寻找清单。正当他躲在床底下无法脱身时警察赶来了，他是乘凶手的注意力被分散到警察身上时才得以逃到屋顶上去的。问题是当警察马不停蹄地对平川的房间进行搜时，里面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众人的视角仿佛觉得顿时进入了死胡同，可又不能很好地拓开新的视野。

“对凶手来讲，他们当时的处境应该同小鼯鼠一样。小鼯鼠被包围后，警察牢牢把守在那儿，几乎把那幢公寓围得水泄不通。凶手们并没有躲到水箱里去，那他们会躲在哪儿呢？”

“这么说来，凶手就在公寓的居民当中？”

大律终于发出了赞同的声音。

“没错。要不就是居民当中有人藏匿了凶手。”

“不是对公寓里的居民全都进行了调查吗？”高松插话说。

“由于焦点是放在搜索小鼯鼠身上，所以当天夜里到公寓居民住处来的那些身份明确的人并不包括在内。然而，在这些人中间肯定有两个人跟平川有关。”

“这两个人眼下就成了我们的突破口。我可是这方面的行家，如果要查的话就交给我吧。”

信用调查所出身的高松为之精神大振。

“咱们马上对这个猎物下手吗？”

为了将大家的兴趣完全给鼓起来，浅见故弄玄虚般地看了看他们三个人的表情。

“你们想深入虎穴吗？”

“河豚鱼肉可美啦。”

“咱们先同小鼯鼠联系，让他把源见和平川的笔迹给弄到手。高松，你去负责调查平川公寓里的那些居民，我们去搜集八幡朱印商社的内部情况和最新信息，凡是能搜集到的都找来，以便为这份清单找到证据。”

川濑把当前的方针给定了下来。大閤商社向庞然大物般的八幡朱印商社悄悄地宣战了。

第八章　暗号

浅见马上把联络用的红手帕挂到窗上。目形三吉一小时后来联系了。

“好像你们终于认可我捡来的那份清单了。”

目形一开口就说道。浅见将今天公司商量的情况讲了一遍，当说到需要源见和平川的笔迹时，目形窃窃地笑了起来。

“说到底，是因为小偷弄来的东西，所以大家听了之后还存有戒心吧。如果你们始终都不信任我的话，不论弄多少笔迹来又管什么用呢？”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说不定我会模仿清单上的笔迹写个什么玩意送给你们哟。要不然，我拿一个与此无关人的笔迹给你们送去，那么事情不就到此结束了吗？”

“因为是你主动提出建立共同战线的，所以我认为你不会做这种事情。”

“这么说来，我已经获得你们的信任啰。”

“要是不信任，这种事也不会托你了。”

“好嘞，即使为了顾全我小鼯鼠的名声，我也会尽快将他们俩写的东西弄到手。”

“你不要勉强，有的是时间。因为对手毕竟是对手，所以要干得稳妥。”

三天后的晚上，目形三吉来到了浅见家。

“已经弄到手了吗？”

浅见吓了一跳。由于对方是机密管理体制健全的商社，所以浅见认为纵然是小鼯鼠也不见得能像上次在公寓那样闯荡吧。

“这对我来讲，已经算是时间长的了。虽说地方大、戒备森严，但正因为这样漏洞也就越多。再说，笔记也不是什么机密。我收买了大楼物业管理公司的清洁女工，把源见房间里的垃圾全买了下来。机密文件全用碎纸机切碎了，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和信件之类的废纸，就原封不动地作为垃圾丢弃了。平川的笔记则是从档案宗卷抽取了一份。”

浅见把目形递过来的几张笔记跟那份清单作了比较，用不着等待专门的笔记鉴定报告，也能明白它们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怎么样？有点用处吗？”目形盯着看。

“真让人吃惊不小，这份清单肯定是真的。”

当浅见用大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圆形示意可以之后，目形开始笑着说话了，尽管他的五官堆在脸上显得那样不匀称。

“这么说我捡来的清单能派上用处啦，今天我把清单的原件也带来了。”

“那么你也相信我了吗？”

“我一开始就是相信你的嘛。因为没有你的参与，下面的戏就没有办法唱了。”

“终于能够以此作为武器杀向八幡朱印商社了。今后还有许多事情必须要请你来干哟。”

“只要有事，尽管吩咐。我这个人吧，可喜欢干这种事了。要是小鼯鼠揭露了上层社会的坏事，那么这肯定要作为昭和史上的义贼而垂名史册。”

目形三吉的情绪显得非常激昂，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将在同那些政要和八幡朱印商社的战斗中担任一个角色。

“希望你眼下不要再干那些小偷小摸的玩意，要是因为你的被捕而让人知道清单的来龙去脉，我们也会受牵连的。”

“即使被人抓到的话，我也不会供出这种事情的。因为警察并不知道我从平川的拖鞋里找到清单一事。只要我保持沉默，不会有什么事的。话说回来，先生看到了那份清单之后，我对自己所干的鸡鸣狗盗的事情已经厌恶了。既然要做坏事，就必须要做那样的事。从美国收受贿赂不是挺帅的嘛。洛克希德、格拉曼以及这次的美国南方飞机公司，太平洋战争期间这些全是敌机哟。当我还是小学生时，在疏散地曾受到过格拉曼飞机上的机枪扫射。那时候真令人恐怖。我猜想现在的政治家们大概是在用贿赂来替代那时结下的怨恨吧。”

“我们只是想从他们所收受的贿赂中挤个零头，那也挺威风的哟，而且决不亚于他们。”

“说得对。不能再干那种鸡鸣狗盗之类的事情了。那么你打算从源见下手吗？”

“不，在此之前得先把杀害平川的凶手给找出来。现在高松正在调查此事，大概很快就会找出狐狸尾巴的吧。”

浅见将源见同平川公寓里的住户的可疑之处告诉了目形，听了之后他拍着双膝说道。

“到底是我所看中的浅见啊，分析问题的方法就是不一样嘛。既然我无法逃脱，那么凶手也应该同样无法脱身的。我一个劲地只想着自己怎样逃跑，却没有想到这上面。

浅见，你是福尔摩斯！“

“既然说到上面了，难道不是福尔摩斯吗？”

由于目形经常讲出一些蹊跷的词句来，所以浅见苦笑了。与此同时，浅见在揣摩着——莫非目形他把我浅见以大閤商社为据点比作为“威尼斯商人”的金币？——想到这儿，浅见的脸色绷紧了，苦笑也不见了。

“你太太还没有什么消息吗？”

目形环视了一下屋内，里面依然是那样毫无生机。

“她还没有什么消息，所以正担心着呢。”

“就连赎金之类的要求也没有吗？”

“没有。”

“鉴于咱们已结成了共同战线，所以我想向你打听一下。要是不方便，不说也行。

你太太说那钻戒不是她的，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上有些蹊跷之处。“

目形悄悄地展开了盘问。于是浅见决定把记代子和自己跟八幡朱印商社的关系全部告诉目形。

“原来还掺和着这等事情啊。谢谢你能对我这样的人开诚布公。”

浅见和盘托出了自己个人隐私，所以目形好像很激动。

“是因为这样，你才同八幡朱印商社结下了恩恩怨怨的啰。我总觉得抢走记代子的人也来自八幡朱印商社这条线。”

“至少绑架的人知道你太太是钻戒的主人。”

目形虽然被告知他们俩不是夫妻关系，可他仍将记代子称为浅见的妻子。

“我也是这样想的。”

“在这件事情上我也负有责任。只要我不将你太太的钻戒拿走并失落在水箱里，那些人就不会发现你太太在什么地方的。”

“不能说完全是你的责任。那个叫小谷精次的人以前曾在这屋子住过，他跟记代子好像有什么关系，所以迟早会被他找到的。或许我只是小谷的替身，一旦货真价实的小谷来接记代子，于是她就匆忙跟小谷离开了这儿。”

浅见痛苦不堪地回想起当时就此事询问记代子时的情形，因为当时记代子曾说过她是在跟浅见一起生活，而决不是小谷的替身。

“既然绑架你太太的人来自八幡这条线，那么你太太的钻戒大概也来自八幡这一条线。”

目形三吉的眼睛开始亮了起来。

“钻戒来自八幡这一条线？”

“说你太太跟八幡朱印商社有什么关系，难免有失礼之处。但是凭借一个女办事员的工资是买不起价值两千三百万日元钻戒的。肯定有人出钱供你太太花，钻戒就是那个人给你太太的礼物。”

“原来出钱给记代子花的人同八幡朱印商社有关啊。”

“而且能随手赠送两千三百万日元钻戒的人肯定是一个大人物。结果像源见这样的庞然大物就浮现出来了。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巧合。”

“不，还不能完全这样说。送给情人的钻戒却落在了自己部下尸体的身旁，大概首先会怀疑是不是记代子转赠给平川的呢，再说一起找到的还有我的钱包，所以肯定会注意到我的身边来。从而发现了记代子。如果是从钻戒这条路找到我的，那么只能是平川的顶头上司源见，因为他同这件事关系最密切。如果源见是记代子的赞助人，那么他是沿着平川尸体这条线索迅速找到记代子身边的。”

“这下子源见的疑点就越来越大了。我去调查钻戒的来龙去脉吧。”

“这能行吗？”

“嘿嘿，常言道：”各有各的门路‘。这种昂贵的钻戒一般是有’户籍‘的。我去找找这方面的朋友。“

目形说出了一句稀奇古怪的歇后语。

高松恭平送来了第一批消息。

“我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大家根据高松的模样，意识到已经取得了什么收获。”

高松面带笑容，那神情就像故意是在让大家思索似的。

“那幢公寓里住着三十二户人家，由于最高价格为四千万日元，所以大多是些公司干部、医生和律师。当然也有人像平川那样用作别墅的，其中有一名叫诸田泉的女子住在三○五号房间。此人分别在银座和六本木经营酒吧，酒吧的名字叫‘黑檀’。当我对这个女人进行调查时，竟出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家伙。”

“你是说她的背后有男人吗？”川濑插话问道。

“没错。那家伙可不是无名鼠辈。此人叫三原静雄，怎么样，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三个人面面相观，可一下子又不能想起来。

“要是说他跟师冈国尊有关，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吗？”

“跟师冈国尊有关？对了，在师冈的第一秘书中不是有个人就叫这个名字的嘛。”

大津露出了回想起来的神情。

“你回答得完全正确，就是那个三原！虽说‘黑檀’酒吧名义上是诸田泉的，但真正出钱的好像是三原。诸田是三原的意中人。”

“师冈是平川名单上‘第一大股东’。而他的第一秘书所追求的女人同平川住在同一幢公寓里的话，对此我们可不能忽视。”

川濑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事情还不仅如此。各位猜猜这位三原现在从事什么工作？他现在以美国南方飞机公司顾问的头衔，频繁地出入于政界和财界。

高松还作了进一步的说明，三原在师冈担任首相时被人们称为“幕后决策者”。他跟政界、财界以及外国政要有着广泛的联系。师冈所到之处，三原总是像影子一样随同在旁。此人极其精明能干，甚至有人将师冈称之为由三原所操纵的机器人。

“八幡朱印商社情报收集室主任异常死亡，而师冈前秘书、美国南方飞机公司顾问的情人却与他住在同一幢公寓里，不管怎么说给人的感觉是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了。”

“到底是大名鼎鼎的前信用调查所的精英，可不是专门装模作样对有夫之妇进行盯梢的那种人。”

“你别挖苦人了。这回的猎物可不同于以往哟，所以必须认真对待。弄不好的话，被吃掉的会是我们这些人哟。”

“警察已经注意诸田泉了吗？”

“好像现在还没有。因为警察还不知道平川名单这回事。所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师冈就是平川贿赂名单上的头号大股东。鉴于上述的情况，他们没有把师冈前第一秘书的情人同平川放在一起考虑。”

“这么说来，我们已经远远领先于警察啰。”

“首先进攻的目标就放在三原静雄身上吧。”

“问题是准备怎样去接近他。”

“三原每天晚上十点左右肯定在‘黑檀’露面。在那儿撒下网的话，就能同三原接触。”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用一般的方法是对付不了他的，因为职业杀手会马上扑来。说不定就会重演平川悲剧一幕。”

“嗳，你不要太吓唬人！”川濑胆怯地缩起了头颈。

“只要清单在我们的手上，他们就不会胡来。”浅见说。

第一攻击目标就这样定了下来。有关八幡朱印商社的情报收集工作也正在进行之中。

有关证明清单的轮廓也开始朦胧地浮现了。

从五十年代的第×年起，围绕着新防卫计划的主力战斗机选定问题上，各个商社之间一再展开了激烈的商战。到了第二年主要集中在三种机型上，即斯普尔特飞机公司的美人鱼E型、克鲁萨飞机公司的飞马型以及美国南方飞机公司的苍天F00型。在进入到最后阶段时，作为这三家飞机公司的日本代理店为了销售也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的竞争，其中横道商社代理美人鱼，大下产业商社代理飞马、八幡朱印商社代理苍天。

在上一期的防卫计划期间的FX商战中，苍天机型的销售进展不顺利，所以美国南方飞机公司把日本销售代理公司由墨仓商社转向了以销售飞机而著称的八幡朱印商社，采取了万无一失的体制。

接着，目形三吉又带情报来了。

“宝石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弄清楚了。那宝石是个稀世珍宝。”

目形显得有些兴奋。

目形所讲的稀世珍宝好像含有这样两种意思，那价格和宝石的来历。

“听说过梅里南这种钻石吗？”

目形用浅见给自己泡的茶润了润嗓子后继续往下说。

“梅里南？没听说过，这还是第一次。”

“据说它在迄今为此所发现的钻石中是最大的。是一个叫梅里南的英国人一九○五年在南非寻找钻矿时发现的。并以发现人的名字命名为梅里南钻石。它的原石重达三千一百零六克拉。找到时由于它太大了，几乎被怀疑为是玻璃。这石头运到英国后，为英国王室所有，后来被切割加工为八块大钻石和九十四块小钻石，分别用于王冠、王杖以及王宫庆典活动的佩件。这些钻石上面分别刻有号码。一号钻石被命名为‘非洲超级明星’，它被加工成梨型用在了王杖的把手上。”

“这就是梅里南钻石吗？”

“梅里南钻石大的有八块，小的有九十四颗，共计一百零二颗。但新近发现的梅里南的信函表明，除了归属王室的那些钻石之外，还有几颗小的在梅里南熟人的手中。这几颗钻石被称之为梅里南新钻石，流传于各国的收藏家之间，其中有一颗好像进入了日本。”

“这么说来，记代子的钻戒是梅里南新钻石啰。”

“由于实物不在手上，所以无法确认。但从色调、尺寸、加工的形状、克拉来看，似乎是梅里南新钻石四号。”

“梅里南钻石新四号！那颗钻石竟有如此昂贵的身价？”

“事情还不光如此哟，浅见你知道在日本究竟是谁将梅里南四号据为己有的吗？”

目形在注视着浅见的表情，犹如在催促他思索一样。

“这么说来，那是我熟悉的人啰。”

“可以说是最近熟悉的吧。”目形的眼睛深处露出了笑容。

“大概跟八幡朱印商社有关吧。”

“就是跟他们有关。我已经查清这颗钻石是源见雄五三年前在英国的宝石市场上弄到手的。但不清楚三原见现在是否还拥有它。但不管怎么说，他是购买梅里南新钻石的第一个日本人。”

“要是了解这些情况后，警察肯定会将三原见作为钻石的主人而加以监视的。”

“大概是从钻石和平川的上司这样两条线上而引起了注意的吧。”

“不知为什么警察途中不再盘问我钻戒一事了，大概是因为出现了源见的缘故吧。”

“我想大概是这样吧。”

“那么钻石为什么会从源见的身边到了记代子手上的呢？”

“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但你太太同八幡朱印商社好像有什么瓜葛，她同源见之间会不会有什么渠道呢？”

“就源见而言，自己的钻石出现在平川的尸体旁边，肯定会受惊不小。”

“这自然要受惊不小啰。就源见而言，因为留下了一个重要的证据。”

“尽管如此，好像警察并没有怎么向源见盘问钻石一事。”

“关于这一点我也不清楚，假如是源见送给你太太的，警察肯定会向你太太查问的。”

“莫非他们绑架记代子是为了隐瞒钻石的来龙去脉。”

“这话怎么说？”

“他们不希望从记代子的嘴里说出是源见把钻石送给记代子的。”

“即使这样做了之后，一旦警察问到送给了谁时，他还是无法遮掩的。不管怎么说钻石是在尸体旁边找到的。”

“他或许会说送给了平川。由于戒子的尺码不对，所以警察会认为是另一个人的东西，说不定是平川又送给了什么人。”

“因此平川把钻戒送给了你太太。”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哟。要是源见坚持那样说，警察能说不是这回事吗？”

“浅见，这种设想能否成立呢？源见把钻戒给了什么人，而那个人又将它给了你太太。因此源见不想让人知道那个人同你太太的关系，所以将你太太藏在了什么地方。”

“有这种可能。难道是这个为X的人从源见处得到了钻戒，而他又不想让人家知道自己同记代子的关系吗？”

“有点对不住你浅见了，能送这样昂贵的钻戒，这说明那个人同你太太绝非是一般的关系。假如是源见直接送给你太太的，那么她同源见也不会是一般的关系。”

“总之，记代子的以往的经历就像笼罩在烟雾中一样，所以我对它也是一无所知。”

“那个叫小谷精次的人同你太太好像也有什么牵联，他的下落也值得注意。”

“对了，能把那个X的人看作为小谷吗？”

“小谷？”

“是啊。钻戒是源见给小谷的，而小谷又把它给了记代子。就源见而言，他不想让人知道小谷同记代子之间的关系。眼下真是迷雾重重，情况是小谷现在下落不明，八幡朱印商社又不知道小谷此人。怎么样，你没从这里面感觉到什么吗？”

“你是说小谷也失踪了吗？”目形的神情顿变。

“我认为眼下存在着这种可能性。极有可能钻戒是从小谷处流落到记代子手上的。

只要能证明源见同小谷的关系，就可以弄清钻戒的来龙去脉了。如果小谷下落不明，源见就会想方法设法甚至不择手段来隐瞒这种关系的。“

钻戒的来龙去脉竟然引发了许多无法想像的问题。但是这种想像的存在确实又有它的基础。

又是几个月过去了。几天后，浅见注意到挂历依然还是六月份，当他将六月份那张撕去后，顿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那上面。他注意到七月一日那一格里微微地抹着口红。

上面的颜色很淡，只要稍不加注意就会疏忽过去。但那确实是红颜色，而且决不是印刷时的油污。用手指一擦，顿时它被抹得散开了。

这么看来，这颜色是什么人后来抹上去的。如果封面弄脏了，还可理解。但是这挂历的最中间的一页上面为什么会沾上颜色的呢？浅见凑近一看，发现那是嘴唇的印纹。

还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嘴唇的纹路。

是谁将嘴唇的印纹留在这种地方呢？刚才还在那样漫不经心地思考着，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这挂历是在同美知子分手之后得到的。那么这个家里能用口红在上面留下嘴唇印纹的人，除了记代子外还会有谁呢？记代子没有理由要在挂历中一个尚未到来的一个日期上用口红留下嘴唇印纹。

这会不会这就是记代子的留言呢？当初记代子失踪时，浅见也曾想过她会不会有什么留言，为此曾在家里四处寻找过。

倘若记代子的失踪是被迫的，那么留言就必须在遭绑架之前的瞬间完成。当时肯定没有写留言的工具，再说要是让犯人知道是留言的话，会当场被擦掉的。

她完全有可能急中生智利用嘴唇上的口红来留言，再说用嘴唇的纹印在挂历的下一个月的某一个日子上作记号的话，犯人也不会注意。

假如这是记代子的留言，那么它表示什么呢？

挂历是交通旅游公司出版的，上面记载着全国各地每一天的庆典活动。如果这嘴唇印纹意味着留言，那么七月一日这个日子以及这一天各地所举行的活动和地点就值得引起注意了。

如果这就是留言，那么记代子究竟要想说什么呢？

七月一日这一天的栏框里印有下列的地名和活动。

全国各地开放登山活动和海水浴场·北海道千岁市民夏季典礼·山形县羽黑町月山本宫开放登山活动典礼·东京浅草鸟越神社水上节·山梨县富士山开放登山活动典礼·伊东市坐盆穿越河流大赛·歧阜县养老町瀑布开放典礼·京都市建功神社庙会·奈良三乡町泷田神社坠子节·北海道小清水町原生花园花节·冈山县贺阳町妙本寺国宝三十番祭神大典记代子是想暗示自己是被带到——千岁市、羽黑町、浅草、富士山、伊东市、养老町、京都、三乡町、小清水町、贺阳町——中的某个地方去了。地名几乎涉及全国各地，因此要从这些地方去寻找记代子的下落，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等等！看来未必是这样。浅见开始重新思考了。既然记代子留了言，那么肯定也会留下能够让你去寻找她的线索。

现在的情况是记代子同八幡朱印商社有关系。这样的话，只要在上述的地点中找出一些与八幡朱印商社有关系的地方来就行了。只要那地方有八幡朱印商社的分公司、客户、合作公司以及工作人员宿舍和休养设施就行了。

要不就是八幡朱印商社同那些活动扯上了边。夏季典礼、登山活动典礼、水上节、坐盆穿越河流大赛、瀑布开放典礼、庙会、坠子节、花节，这中间哪一项活动同八幡朱印商社扯上了边呢？

倘若记代子是以八幡朱印商社作为密码来暗示上述地点和活动的，那么她已经回想起她本人同八幡之间的关系了吗？要不就是先前她一直在隐瞒。不管怎么说，破译记代子留言的密码只能是“八幡朱印”。看来这还得要借助目形三吉。

正当浅见还在盯着挂历看，这时一道强烈光线在眼边闪过，他从思索中省悟了过来。

他不知道刚才的那亮光来自什么地方。那令人目眩的光线只是闪现了一下。他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又回到了沉思之中，这时亮光又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这一回他看清亮光来自何处了。这是附近保龄球馆屋顶上用作广告的旋转探照灯，这亮光透过窗户照射到梳妆台上后，再反射映入到伫立在挂历前面浅见眼中的。这光线照射的路线为探照灯、梳妆台、浅见所在的位置即挂历前面。

梳妆台是在那个位置上的吗？

在探照灯折射的启示下，浅见发现梳妆台的位置挪动过了，显得有点不自然。这是美知子留下来的。她曾说要换一个三面镜子的梳妆台，但结果是还没有买成两人就分手了。似乎美知子是因为它款式太陈旧而感到不太满意的吧。对男人来讲，镜子多少还是需要的，所以也就放在了那儿而没有给扔掉。

对梳妆台作了检查后，浅见发现地毯上的痕迹。看上去这痕迹是新近留下的。梳妆台果然被人挪动了一点。只能认为那是记代子所为。

口红与梳妆台！没错，记代子是为了让浅见及早发现用口红留下的暗示而挪动梳妆台位置的。站在梳妆台的新位置上可以看到挂历。由于浅见并不留意梳妆台的位置，所以在此之前一直都未能注意。

口红肯定是记代子的留言。这之间的联系早已在梳妆台和挂历之间形成了。由于对此疏忽，所以直到进入一个新的月份撕去原先那张挂历时，浅见这才发现了留言的存在。

留言的发现竟是由于探照灯的帮助，对于探照灯、梳妆台、挂历之间的联系，恐怕就连记代子也是始料不及的吧。

第九章　连环贿赂

从自杀和他杀两方面展开调查的公寓水箱尸体一案，随着搜查工作的深入愈发呈现出复杂的情况来。从尸体旁边找到的钻戒，由于尺码不对而被断定不是平川的，但由于它是世界名品，最终弄清它的主人是平川的上司源见雄五，所以搜查总部略微有点紧张了。

源见的钻戒为什么会出现在平川的尸体旁边呢？警方对此极为重视。于是马上将源见叫来进行了询问。但源见回答说那钻戒已于去年年底时被人偷走。

当警方问到什么时候怎样被偷走的，以及这类世界名贵的钻石被偷走后为什么不报案时，源见对自己的供述开始显得信心不足了。

“源见先生，我们对你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你听着，现在的情况是一个人不明不白地死了，作案的嫌疑很大。有一只钻戒而且已经查明是你的，它失落在尸体的旁边。

因此，你现在的处境是相当严峻哟。“

言外之意，现在警方的态度是依据源见的回答即定的。如果警方认为有这个必要，可以对他实行拘留再慢慢作调查。源见所面对的是负责这一案件的警视厅搜查一科的那须英三警长。由于对方是显赫一时的大商社要人，那须警长亲自进行了询问。

“其实，那钻戒我已经送给了某一个人了。”

由于不能含糊其辞地混过去，源见仿佛认清了这一现实，他终于开始吐露了真情。

“某一个人？”那须警长毫不妥协地紧逼道。

“我为什么一定得说呢？”说到了这儿，源见又开始犹豫了起来。

“要是不说，你的嫌疑只会越来越大。听着，我马上可以签发逮捕证将你抓起来。

现在这种不拘形式的询问，实际上是出于对你社会地位的考虑。“

“由于政界某个身居高官的人一再要求，我于去年二月份让给了他。其后此人将钻石加工成钻戒后作为礼物送给了一位女士。结果那位女士的这枚钻戒又被小鼯鼠给偷走了。假如同那位女士的关系一旦公开，此人会有许多不方便之处，所以才没有将此案报告警方。”

“那位政界身居要职的人是谁呢？”

“你能为那人严守隐私吗？”

“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揭露个人的隐私。如果那是真，我答应给你保密。”

“那么我就说了，此人是师冈国尊先生。”

“师冈，唉，是前首相师冈国尊吗？”

“是他。”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那须顿时不知怎样做才好了。但是对源见来讲，那须那双半睁半闭的洼陷光亮的圆眼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而已，转瞬间便又显得刻板无情了。

师冈国尊的出现是令人始料不及的。战争期间，他在军政权中担任军需大臣而名噪一时。战争结束后，他被作为甲级战犯被囚禁在巢鸭拘留所里，但三年后便从拘留所出来了，其后作为政界和财界的幕后人物而悄悄地活动着。一九五二年几乎在民友党宣市解除对他的遂客令的同时，他又回到了民友党。由于获得了当时的总裁上岛总一郎的赏识，很快就崭露了头脚。一九五五年被提拔为上岛内阁的官房长官，此后曾任民友党干事长、建设部长兼北海道开发厅长官、财政部长等职务。同为上岛派系的前辈浅山英树因病辞职后，师冈国尊于一九五八年坐上了首相的交椅，并一直执政到一九六一年。

从首相的位置上退下来后，他依然作为“元老”起着监督的作用，在政界和财界不时起着重要作用。

前不久，在东南亚赔款问题、国有土地出售问题、新主力战斗机问题上，虽然几次被人怀疑有贪污的嫌疑，可每次又都被他顽强地渡过了难关。

战后由于被戴上了甲级战犯的帽子，虽然人们一再传说师冈不可能东山再起，可每一次他都以顽强的生命力扭转了乾坤。

消息灵通人士将他这种遇难不死的生命力称之为“寄生虫”，可以说这种评价对师冈是切中要害的。

只要看一下师冈从战争期间到战争结束后的轨迹，他哪里是什么“虫”啊，我们看到的完全是一副怪物的嘴脸，他不但能超越时间和空间，而且还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从旧军部、右翼、政客财界直到文化界、文艺界，他都有自己的人。而且他插手涉足的范围不仅仅是限于国内，据说还涉及美国、东南亚各国、中国、韩国、中近东国家。

人们甚至还传说，在他担当首相期间，他与美国总统之间的热线电话一直通到他家卧室里。

现在已经触摸到了这个怪物和“寄生虫”的指尖了。那须的指尖感觉到了怪物的蠕动。

“请你把师冈先生馈赠钻戒的女子的姓名和地址告诉我。”

“这一点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因为它属于师冈先生的个人隐私。”

要想知道的话，请直接去问师冈！但同时源见还对那须进行了恫吓。言外之意是别忘了对方掌握着实权，区区一个警长又怎能奈何得了他。

如果对手是师冈，就必须改变对付的方法了。

“黑檀”酒吧位于银座六丁目。虽说基本上实行会员制，但有陌生客人来也并不拒绝。潜伏在那儿的是浅见和高松。三原静雄的脸还是能认出来的，因为大津从期刊上找到并剪下了三原担任师冈秘书时的照片。“黑檀”女招待的容姿大部显得稳重而又有教养。一看便知道这是一家高级酒吧，那些身着华贵衣服的女招待足以让那些囊中羞涩的客人望而生畏。

“看来好贵哟。”

高松被女招待的华贵服装所吓住了，在门口悄悄地对浅见说。男侍者将他们俩领到座位上后问道，“要哪一位小姐。”

“我们是听八幡朱印商社源见先生介绍的。今天是第一次上这儿来，给找个好点的姑娘吧。”

说着高松还趾高气扬地将下巴顿挫了一下。这模样表明他对这种地方很在行。先前在门口还在担心费用问题，可现在丝毫也没有那种感觉了。

不知是高松的态度起了效果，还是源见的名字起了作用，男侍者的态度马上发生了变化。

“这样说要紧吗？要是源见来的话。”浅见担心地说。

“管他呢，到时候再说吧。那家伙每天不知要同多少人见面。就说咱们在什么宴会上交换过名片，他能一一记住吗？”

高松若无其事地说道。就在这时，随着“欢迎光临”温柔的问候声响起，二位女招待已经坐在身旁了。其中一个女招待年纪在三十岁左右，身穿大花纹的和服；另一个女招待身穿西服，看上去二十二三岁左右。两个人都非常漂亮、匀称。但身穿和服的那个让人感到是这条道上的老手。

初来的客人就能有这样的女招待陪伴，不知道这是因为“源见”大名的效应呢，还是只要花大价钱就必然有这样的女招待来相伴的呢？

“我叫三保，是三保松原的三保。这位是百合小姐，是百合花的百合。请多多关照。”

身穿和服的女招待笑盈盈地作了介绍。不一会儿，便一边喝着兑水的威士忌一边闲聊了起来。在此期间，大家都在互相摸底。浅见和高松关心的是店里的动静，而在一边侍候的女招待则想探明他们俩的身份和地位。三保是个专职的陪酒女郎，而百合则是三保的副手。用艺妓的话来讲，充其量是个“雏妓”。

好像三原还没有来。这儿的客人都很有档次。看上去他们金钱和时间都很富有。在大美人的待奉下悠闲自在地喝着酒。

虽然还没有去看过六本木的那家店，但就凭三原静雄把眼前这家酒吧交给自己的情人来管理，就可见此人实力之雄厚了吧。正像人们把三原静雄称之为师冈国尊的幕后操纵人那样，这种气氛无形之中也延伸到了他所插手的范围里面。

“客人，你们是干什么买卖的？”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之后，三保问道。这是酒吧女招待对“初次相会”的客人的客套问候。

“你看我是干什么的呢？”

高松也说了些这种场合常用的套话。酒吧的客人和陪酒女郎就像说相声似地一边相互哄骗攀谈，一边喝着酒。这间酒吧里既没有相好的女招待，也没有所熟悉的女招待，能有什么比这更无聊呢？“茶酒屋”在日本被认为是招待客人的高级礼遇，而浅见却觉得虽然很无聊可又没有办法。如果只是跟这些身着盛装的女招待喝喝名贵酒、作些无关痛痒的交谈，那还是在咖啡馆里边喝咖啡边同女学生讲讲话要来得痛快。要不是为了“三原工作”，肯定是无法忍受这种枯燥乏味的。

“依我看吧，高松先生给人的感觉是大商社的部长，浅见先生嘛、是在银行里干的吧。”

“你怎么会知道的？”

高松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虽说对方并没有完全说准，但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大閤商社虽说不大，但毕竟是商社，除了董事长之外，其他三人均是部长。再说浅见长期从事财会工作，其工作性质非常接近银行工作人员。

“怎么，我说准了吗？”

三保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你的推理很有道理哟。”

“要是你这样说，真羞死人了。其实上这儿来的客人，不是商社就是银行的。”

她说的商社大概是八幡朱印商社方面的吧。银行则是以八幡为中心进行融资的渠道，那是一个复杂的组合。

“政治家和官员来吗？”高松不露声色地询问道。

“好像也常常来。可我们没有陪过那些人。”三保机敏地回避了。

“前首相师冈国尊来吗？”

“可我没见过。”

“听说师冈先生原来的秘书三原他常上这儿来吧。”

“是三原先生吗？这会儿他也该来了。怎么你认识三原先生吗？”

三保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好像她很清楚三原在这个店里的地位。

“嗯，有点熟。”

当高松这样回答时，此时百合用手肘轻轻地捅了捅三保。顺着百合的视线望去，正好有两个男人走进店里来。由于光线昏暗加之离得稍远的缘故，所以无法看清长得啥模样，但那两个人都长得身高马大。两个女招待上前去迎接了，其中一个身穿嵌金丝的夜礼服，另一个则身穿小花纹的和服。浅见觉得那穿小花纹和服女招待的身影很眼熟，但又转念一想觉得总不会是她吧。

不论是浅见还是高松，他们凭直感都意识到这两个人中必有一个就是三原。

“刚才还在讲，现在人就已经到了。右面那人就是三原先生哟。那个穿夜服的是老板娘。”

三保在悄悄地对他们耳语着。这四个男女在侍者的引路下正往座位走去。三原带来的那个男人和身穿和服女人的脸正好清楚地面对着这儿。

“江木！美知子！！”

浅见愕然了，自己难以忘却的这两个人正亲昵地手挽着手走过来。

“你认识那两个人吗？”

高松吃惊地望着浅见。而浅见的目光早已被那两个人吸引了过去，哪有空闲来回答高松。

“怎么，你认识江木先生和美知子小姐吗？他们俩可是一对哟。”

三保看着浅见，她的眼神已不同于先前了。一开始时，大概浅见是佯装成一个消息灵通人士的吧。是因为美知子以真名出现在店里的呢？抑或是因为三保知道美知子的真名呢？浅见认为美知子出现在这家酒吧决非偶然。恐怕离婚后美知子在继续跟江木来往，继而又被他介绍到这儿来了。

江木在“黑檀”能这样有头有脸，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暗示了八幡朱印商社同三原静雄之间的关系。

似乎美知子还没有发现浅见也在店里。大概是因为浅见进来的时候，她恰好中途跑开了吧。

“要是你认识三原带来的那个人，那咱们就容易接近他们了。那对情人是干什么的？”高松问道。

“那女的是我离了婚的老婆。”

“真的吗？”

“三原带来的那个人是我高中时的前辈。我没有想到会同他们俩在这儿见面。”

“什么，是你的太太和高中时的前辈？”

三保的脸上再次露出了惊愕的神情。高松不知怎么地总觉得事情有点复杂。

“那两个人跟在三原身边，要是你不方便，我一个人也行。”

“不，这反而成了好机会，这就交给我吧。”

浅见很快就从最初的惊讶之中恢复了过来。可以说，在这三角关系中浅见是处于强者的地位，因为是江木从浅见手中夺走了他的老婆。岂能不好好利用它一番呢。

浅见寻找到机会后便往江木和三原那儿走去“江木先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见到了你。”

由于突然有人打招呼，江木和美知子抬起了头，脸上流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们俩做梦也没有想到浅见竟然会在这儿出现。

“看来你还不错啊，这种地方不是挺适合你的嘛。看来把你锁在家里是一个莫大的错误。”

浅见对分手后第一次见到的美知子不无讽刺地说道。她原本就具华贵的气质，再加上职业的锻炼和衣服，看上去她的身上就像闪烁着光芒一样地艳丽。浅见几乎不相信自己曾将这大美人作为老婆而独自占有过。即使在这个美人云集的酒吧里，美知子的存在也是亮丽和耀眼的。

“你怎么会在这儿？”

控制住最初的惊讶后，江木终于问道。

“由于参加公司的接待作陪，没想遇见了前辈。”

“怎么，凭你现在的地位已经能光顾这样的酒吧了吗？”

江木从美知子那儿得到的有关浅见最后的消息为他始终是一家中型玩具公司的财会人员，为此江木露出了刮目相看的眼神。江木的眼神似乎是在说，虽然自己曾骑在他的头上肆意作践过，而眼下的身份可不同于寻常哟，因公司业务关系出入于收费高达两万日元的银座高级酒吧，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是你认识的熟人吗？”

先前一直在旁边望着他们的交谈的三原插嘴问道。他的脸上呈现出中年人特有的矜持和端庄的表情，但同时他的举止又给人一种做作的感觉。

“啊，对不起，是我高中时的同学。”

江木低三下四地回答三原。似乎三原对江木有很大的影响力，高中时江木是一个令人生畏的暴君，而他在三原面前的神态却是这般卑躬屈膝。

“这可真是巧遇啊，好像美知子也认识他的嘛。”

好像三原对此很在意。正当江木和美知子语塞答不上来时，浅见也顾不得自己还没有被介绍过，就厚着脸皮走到三原面前自报了姓名。

“初次见面，我是江木先生的同学，叫浅见。我还是美知子的前任丈夫，由于一些原因我们已经分手了。”

“嗳，是美知子的前任老公？”

三原好像不知道美知子曾结过婚。从年龄上来看，三原虽然也曾察觉过她应该有那么回事，但一个酒吧陪酒女郎正在侍候自己，而她的前任丈夫突然走来面对面地自报家门，这真让人扫兴。

“浅见！”

江木慌忙加以阻止，可就慢慢那么一拍。好像三原还是对美知子非常倾心的。

“早就从江木前辈那儿听说过您了。一直在想哪一天能有机会来拜访您，没想到今天晚上能荣幸地见到您。”

经浅见这样煞有介事地一打招呼后，三原也不得已作了回答。

“哪里哪里，要是那样说，真让我无地自容。我叫三原，请关照。”

两人这样说了之后，到了这地步江木也不能否定自己曾对浅见说过什么。

“其实我今天是和公司的同事一起来的。他一直期望能得以拜见三原先生的尊容，哪怕见一次也实属荣幸。不知您意下如何。我知道这样确实很冒昧，能让他跟您打个招呼吗？”

“拜见尊容，这真让人受之有愧啊。”三原苦笑道。

“浅见！你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三原先生是来喝酒取乐的。”

江木气败急坏地责怪浅见。

“倘若不是这种机会，根本就见不到您。他就在那儿的座位上。”

浅见已经横下了心，因为他意识到即使遭到对方拒绝，但牌掌握在自己这边，所以态度依然很坚决，根本就没将江木放在眼里。就江木而言，眼前的浅见跟从前给自己做奴隶时的那个浅见完全不一样，竟然一时不知所措了。

“我没有关系。”

三原无奈地这样说道。浅见用手发了个暗号将高松叫过来了。高松迫不及待地来到了三原这儿。

“我是大閤商社的高松。”高松猫着腰递上了名片。

“不凑巧，我名片已经用完了。”

三原在手上摆弄着高松的名片，不知怎样才好。

“我非常熟悉您的大名。”

“这真让我感到自己成了明星啰。”三原在抚摸着自己的脸，似乎想掩饰难为情。

“在师冈执政的年代里，经常从报纸上看到您的大名。好像最近你在为美国南方飞机奔跑吧。”

对高松的这番话，三原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面颊却已经是比较紧张了。大概他对高松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因为他竟然知道三原同美国南方飞机公司之间的关系。

虽然招呼打完了，但不论是高松还是浅见都没有要离开这儿的意思。

“这么说来，我曾在平川住的那幢公寓里跟您见过一两次面。”

高松射出了第二支箭。这一回三原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江木在一旁声嘶力竭地叫道。

“那么今天就到此结束了，今天晚上我跟这两位先生有点私事要谈。”

三原凭借着自己的毅力控制住感情的变化后，示意浅见和高松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这实在太冒昧了，其实我们跟平川正典先生以前有点生意上的接触，所以经常听到他说起三原先生的情况。”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哪一方面的事情。”

三原毫无顾忌地将脸转向了一旁，他耳朵下面的那块肉在微微颤抖着。

“你们俩也太不礼貌了，先生对你们感到讨厌！”

江木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高松依然我行我素地根本不把三原放在眼里。

“对了。这么说来，这儿的老板娘诸田泉跟平川先生住在同一幢公寓里吧。”高松似乎就像刚回想来似地说道。

“我跟这个人有点私事要谈，你们不回到自己座位上去的话，我可就回去了。”三原忍受不住了，从座位上站立了起来。

“你不要这样讲，我们不会浪费你时间的。你能看一下这玩意吗？”

高松就像硬塞似地将平川的清单复印件塞到了三原的手上。

“这是什么？”三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看了之后你就会明白的，而且一定会感兴趣。”

由于高松话中有话，所以，三原匆匆看了一下清单。虽然他脸上出现了动摇，但他还是将它藏匿在了那张厚颜无耻的嘴脸之下。

“好像你们弄错了吧，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着，三原将平川的清单推回到高松的手中。

“这没有关系。其实我们是通过某个渠道将这份清单搞到手的。师冈国尊先生的名字也出现在名单上，我们认为三原先生一定会感兴趣才特意上这儿来的。”

“你们埋伏在这儿就是为了这个吗？”

三原好像终于意识到这决不是什么巧遇。

“你别这样说，‘埋伏’听上去多不好听。我们深信这份清单上的内容肯定对你有用，所以才给你送来的。”

三原离开座位匆匆往门外走去。江木一边凶相毕露地瞪着浅见，一边慌慌张张地追赶过去。高松对着他们的身影大声叫喊道。

“以后联系的话，请往名片上的地址打电话！”

浅见和高松随即也离开了。身后只留下美知子一个人茫然不知所措地站立在那儿。

“三原会对我们说些什么呢？”

从“黑檀”回来后，四个人就这一次成果召开了会议。

“我认为还是很有效果的，首先三原动摇了。再说平川的清单在我们手上，所以他决不会对此视而不见。”看上去高松很有信心。

“问题是下一步他们首先会怎样做。”

川濑则显得态度有点暧昧。因为他已经深深地意识到这一次的猎物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他们大概首先会调查我们的身份以及我们同平川之间的关系吧。我认为对他们而言最为放心不下的则是清单通过什么途径落入我们手中的。然后再在此基础上决定下一步应该怎样做。”

“反正，不是鬼就是蛇吧。”

“我认为他们不会采取对平川使用的那种手段。只要清单的原件在我们手中，他们就不敢胡来。从敌人那儿来看，大概他们决不会想到是小鼯鼠将清单偷出来的，而且他们一定会对这类绝密之中绝密的清单在我们手上一事感到不可思议。”

“终于公开下战书啦。”大津还在考虑事情的发展。

“关键还在下一步。各位还是对自己身边多加注意为好。因为对方毕竟已经杀过一个人。”川濑告诫地说道。

“未必是一个人吧。”

“这话怎么说？”三个人把担心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浅见身上。

“表面只是平川一个人，说不定迄今不知还有什么人命丧黄泉成了屈死鬼，却又不为人们所知。就拿平川来说吧，现在还不清楚是自杀还是他杀。”

浅见把小谷精次同羽田记代子和梅里南钻石之间的关系，以及自己所作的推测讲了出来。

“要是这一推测成立的话，这些人真让人感到可怕啊。”

大津煞有介事般地张望着四周。

跟三原把事情挑明后的第二天，目形三吉来了。

“浅见，我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哟。”

目形的表情足以说明他已经有了什么收获。从这个意义来讲，他的表情还是挺逗人的。

“知道了什么？”

“就是挂历上的口红。”

“怎么，这事我告诉过你吗？”

“你也真是的。不是那天打电话时你告诉我的嘛！”

“有这么回事吗？你刚才说的有趣事是什么呢？”

“是伊东哟。师冈国尊在那儿有别墅哟。”

“你说什么？！”

“瞧，你没想到吧。还不光是这些，这别墅可不是一般的别墅。”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幢别墅是八幡朱印商社作为贿赂送给师冈国尊的。”

“贿赂？”

“而且还附带着女人。这在当地可闹得沸沸扬扬嗬。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故要送这么大的贿赂。政治家和商社的那些家伙做事情也真够厉害的啊。真让人望尘莫及。”

“现在那幢别墅里还住着女人吗？”

刹那间，浅见的脑海里闪过了记代子的身影。

“大概有吧。我可以再到里面去看看。”

“这可无论如何拜托了。请你一定要弄清里面住着一个什么的女人。”

“这还不简单嘛。那女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说不定她是记代子。”

“暖？你太太！是吆。”

“不一定是吧。只是我刚才突然有了那种感觉而已。”

“是吗，如果是你太太，那么她有梅里南钻石也就不足为奇了。说不定源见这条线上给师冈国尊配了套，别墅和钻石构成了一个连环套。”

“是连环套吗？”

这话是目形漫不经心说出来的。但似乎恰如其分地说明了这宗特大贿赂的性质。的确将女人、别墅、钻石配成套一起赠送的话，其效果会更大。

前政权的当政者和大商社，他们任何时候都想把权力和财富扯在一起。在这一连串贿赂中女人起着胶水的作用，其效果是超越时代的。

在目形的启示下，浅见仿佛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权力与财富的联络图。同时他还担忧记代子会不会就是被八幡朱印商社用作“胶水”的那个女人。

第十章　死于非命

师冈的别墅地处伊东市西面临山的高坡上，那儿是第一流的别墅地，市区的街道和相模海滩尽收眼帘。紧挨伊东公园，木下（木土）太郎的文学纪念碑就矗立在那地方。

为了不让地基里繁茂的终年常绿的原始森林受到破坏，别墅是建造在一个经过精心考虑的位置上的。且是英国中世纪风格，白色的墙壁外加线条般梁柱的点缀。这座典雅的邸府是适合有身份的人用作别墅的。

浅见和目形是傍晚暮色时分抵达市内的。他们俩一边在火车站前的餐厅里煞有介事地吃着饭，一边在消磨时光。晚上十一点钟前后他们出现在了师冈别墅的前面。此时别墅已经熄灯灭火，四周一片寂静。这儿一点也感觉不到夏天海岸边的那种喧闹。

“从经常出入于这幢别墅的生意人那儿证实，里面住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没见过什么年青的女子。好像师冈也有半年时间没在这儿露过脸了。说不定已经让那女子住到东京附近去了，只是师冈上这儿来时才把她领来。”目形在浅见的耳边嘀咕着。

“记代子圈出的地名中有伊东这地方，那上面肯定有什么意思。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你能钻进去探探情况吗？”

“我们不就是为了这才来的嘛。里面只住了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妇，那还不跟空房子一样么。”

“马虎不得。不管怎么说，对方是师冈国尊。不知道他会有什么防范。”

“好，你给我看着。”

目形充满自信地说道。随后迅速地潜入到别墅领地里去了。只见目形的身影在树林之间晃动了两三下，便立即消声隐匿在黑暗之中。远处传来了狗的吠叫声。瞬间浅见显得很惊慌，但看上去那狗并不是因为察觉到目形而吠叫的。

等人时会让人觉得时间很长。当浅见蹲伏在那儿时，长脚蚊子真是见缝就叮咬。虽然曾喷过驱蚊剂，但根本就不起作用。那蚊子甚至还透过衣服来叮咬人。

但目形曾叮嘱过，由于这一带是师冈的别墅，属于警察重点警戒和巡逻地区，因此不要乱动。

在长脚蚊子的叮咬下，浅见已经开始忍受不住了。这时浅见的肩膀被人从身后敲了一下。他惊恐地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目形已经回来了。

“怎么，是你？！”

“亏你还说得出‘怎么是你’这话来哟，你一点都没有发现我回来。如果这是警察巡逻，那还不被当场带走吗？”

“哎呀，对不起了。可是蚊子也太猖獗了。”

“这种事情还不是意料之中的嘛。像你这样的望风也太不可靠了。我打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过你。”

“你再让我解释一下。我问你，记代子在吗？”浅见就他最放心不下的事作了询问。

“抱歉的是你太太并不在这儿。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女人。只住着管理员夫妇俩人。”

“这确实吗？”

“我不是已经去确认过了嘛。当然啰，如果有秘密地牢，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也没有必要要藏在那种地方，再说管理员也没有买三个人吃的东西。”

“果真不是这儿吗？”

浅见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来以为今天晚上说不定能见到记代子才上这儿来的，正因为这样失落感才会这样强烈。

“这有什么可泄气的。二楼客人用的房间床上有这么一件东西，不知是不是你太太的？”

目形递过了一件头巾模样的东西。用目形递过来的手电一照，这头巾竟是记代子平时用来固定头发的。往鼻子前一送，这味道很熟悉。

“记代子！”

浅见情不自禁地嘟哝着。

“果真是你太太的东西？”

“没错。这是她常用的香水味。”

这么说来，你太太曾一度被带到这儿来过，后来又被领到什么地方去了。

“记代子知道自己将被带到伊东来才留下那暗号的。”

“说不定管理员知道她的下落，去查问一下吧。”

“不能胡来！知道记代子曾被带到这儿来，这也是收获嘛。”

“去报警吗？”

“没理由去报警。说不定记代子原来就是属于这幢别墅的女人。”

记代子随身携带的物品落在了别墅的房间里，这一事实或许表明她是同别墅一起被送给师冈的。这么说来，她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大概是这么回事吧。我也不想到警察那儿去。”

两人结束了对师冈别墅的侦察后开始下山了。由于这儿属于气候温暖地带，因此森林里长满了灌木和乔木树，湿地上布满了羊齿草。散落在各处的高级别墅和大企业的疗养地被淹没在森林里面。

“在这一带拥有别墅的那些人都不是一般的无名鼠辈。他们不是政治家就是银行和商社的。像我这样小偷小摸的毛贼，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别墅。”

目形就像在自我嘲笑般地嘟哝着。

“对你这样的人来讲，全日本的别墅还不都跟你自己的一样吗？”

“虽然也可以这么说，但充其量也只是偷偷地钻进去看看而已。”

“即使偷看，这也是善良的市民所无法模仿的。”

“嗳，你这话不是在说我不像善良的市民吗？”

“恐怕就连你本人也不会认为自己善良吧。”

“我认为自己很善良。即使天翻地覆，我这种人也不可能收受到附有女人的别墅。

这不是我大善大良的证据吗？怎么回事？！“

目形突然侧起耳朵观察起周围的动静来了。

“你怎么了？”

“我觉得好像从那个方向传来了女人的哭泣声。”

“可我什么也没听到哟。”

“我耳朵好得是常人无法比拟的。你听，又传过来了。”

目形侧耳往别墅区尽头的峡谷听去。

“咱们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浅见关心的是女人。峡谷的那一端原始森林生长得愈发茂盛，根本不见人家的灯火。

森林的深处微微地漂浮着昏聩的亮光，真让人毛骨悚然。路开始变得狭窄了。虽说是夜晚，但那些野花仍呈争妍缤纷的景象。眼看小路的前方就要在黑暗消失了。

“再往这个方向走下去行吗？”

走得离市区越来越远了，浅见开始担心了。

“那哭声听不到了。”

“莫不是你听错了吧。”

“但我确实曾听到过。”似乎目形也开始显得不那么自信了。

“哎呀，你瞧，这种地方竟然还有房子！”

正当两个人准备折身往回走时，路前方被爬满蔓藤的铁门给挡住了。里面矗立着一幢陈旧的砖瓦结构的二层楼房屋，看上去似乎没有人使用。但房子前面停放着一台小车，它证明这房屋现在还有人在使用。

“真像是与世隔绝的隐居之处啊。”

“真想有一幢这样的隐居之处。”

“大概是什么人的别墅吧。”

“哪是什么别墅哟，是医院。”

目形用手电筒照着门上挂的牌子。

“医院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牌子上只写着“笛木医院”，至于医疗的科目上面全然没有任何表示。

“这医院有点让人感到可怕。”

“那女人的哭泣声会不会是从这所医院里传出来的呢？”

“医院里怎么会传出女人哭泣声呢？”

死在医院里的女病人为自己的灵魂不能超度而在哭泣吧。

“你能否少说几句，我对这种话可害怕了。”

目形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着。

公寓水箱尸体一案搜查总部弄清了这样一些事实，首先他们根据平川尸体旁边发现的钻石找到了源见，进而又逐渐扩展到了政界的大腕人物师冈国尊身上。虽然他们还了解到师冈把钻石送给了一个女人。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弄清这个女人的身份时，警视厅的上层干部提出了如下的建议，“有关钻石来龙去脉的调查，恐怕会涉及政府要人的个人隐私，因此希望能慎重考虑。”虽说是以建议的形式下达的，但关键在于这是来自上司的压力，那些人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于追究。

“这真是胡搞。人都被杀了，可他们却想尊重政要的个人隐私。”

虽然搜查人员极其愤慨，但师冈却对搜查工作一点也不配合，所以拿他也毫无办法。

在调查平川周围的情况时，却冒出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事情。首先是去年十二月，在平川之前担任情报收集室主任的前野义人因心脏麻痹而死亡。其次为同前野关系密切的东洋新报记者小谷精次，去年六月在千叶县高尔夫球场玩时，因心脏麻痹发作而猝死。

接下来，八幡朱印商社负责美国南方飞机公司在日本代理事务所的副所长山室宗弘，今年二月在上班途中同样由于急性心功能不全而死在了火车站。最后，平川的死因也是急性心功能不全。

这四个人的死因是如此奇妙地吻合，他们全都死于心脏病。那须警长所注意的是前野义人死于去年二月这一时间问题上。这同源见把梅里南新钻石让给师冈国尊在时间上是不期而遇的。

这纯粹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呢？还是一种必然的联动。四个人的心脏麻痹到底暗示了什么呢？案件的调查越是深入，就越像是走进无底的深渊。

那须警长决定首先从平川周围那三个人的心脏麻痹着手调查。

在证实记代子不在伊东别墅的同时，大閤商社也在全力以赴地彻底调查该别墅的来龙去脉。

该别墅原为一个贵族所有，八幡朱印商社于一九六三年以职工宿舍为借口将其买下，当时共花费二千八百万日元，同时购入的还附有三千平方米的土地。一九七三年曾一度以三千万日元的价格转让给子公司八幡不动产，同年又以上述的价格出让给师冈。

“这对一个雁过拔毛的商社来讲，不是作了件赔老本的生意吗？他们几乎是以十年前购置土地和别墅的价格让给师冈的。”

“叫我来估价的话，不管估得怎样便宜，那土地和别墅现在也值一亿五千万日元。

即使以出让时来讲，大概也值一亿吧。“

“这种巧立名目的转让实质是为了掩饰贿赂。说不准师冈还没有付钱。要不就是付了之后，八幡朱印商社也会还给师冈。”

“别墅外加美人，也真够奢侈的。”

“就贿赂而言，别墅倒是可以想像的。别墅外加美女，这一招也够厉害的。今后行贿的新花招说不定会出现美女加小轿车、美女加游艇吧。”

“随同别墅一起送给师冈的那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那女人的身份布满了疑团。据当地人讲，那人可真是漂亮极了。”

“那女人不外乎是花钱买来的，肯定是干那一行当的。再把那女人的赎身费用加上去的话，这金额也就有点吓人了。”

由于其他人并不知道浅见同记代子之间的关系，对于作为筹码一起被送给师冈的那个女人身份正在妄加猜测。

即使这样，八幡朱印商社不惜花这么多的钱来打通失节，看来他们从师冈那儿得到了很大的好处。

“好处嘛……”

消息灵通人士高松开始大出风头了。

“在师冈担当首相时，在东南亚赔偿问题上，他一手把权利交给了八幡朱印商社。

师冈同八幡朱印商社的董事长木原太平早在战争期间就交往密切了，当时师冈是军需大臣，而木原是钢铁管制委员会的理事。战争结束后，他们俩作为战犯被一起关押在巢鸭拘留所。可谓是同甘共苦的伙伴。从拘留所出来后，两人间这段孽缘得到了充分利用，而且还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八幡朱印商社是师冈的资金来源，八幡朱印商社凭借同师冈之间这一私人渠道爬上了一流商社地位，可以说成了特权政商。伊东的那幢别墅大概是东南亚赔款的部分回报。由于独占了东南亚赔款的处置权，八幡朱印商社才得以跻身于名列前茅的大商社的行列之中。作为回报而言，这还算是少的吧。“

“原来如此，他们之间是这层关系啊。不过师冈现在多大年纪？”川濑换了种口气问道。

“肯定有八十三四岁吧。”

“他是七三年从八幡朱印商社处得到别墅的，因此当时就已经有七十六八岁了吧。

那把岁数还要外加美女，他也够厉害的。“

“就因为他是怪物中怪物的缘故吧。”

“东南亚赔款是一九五九年，可别墅是一九七三年得到的。我觉得这当中的时间太长了。”大津插话说。

“不光是东南亚赔偿问题，在选购FX战斗机问题上，他都始终推荐八幡朱印商社所承销的机型。可以将它看作是一种‘干部回报’吧。”

“原来师冈是八幡朱印商社的干部啊。”

“平川的清单表明有五亿日元的酬谢去了师冈那儿。又要开始你争我夺了。”

四个伙伴互相看着，颇有点临阵时的那种威风凛凛。因为他们想将人家残羹剩饭给收集起。即使是残羹剩饭也让人预感到其数额之巨大。其数额越是大，其危险毫无疑问也在增加。

第十一章　复仇之箭

“喂，今天早晨的报纸看过了吗？”

这天早上，四个人在公司见面时都异口同声地这样说道。

“当然看过啦，这事变得有趣了。”

“我感到这下幕揭开了。”

“平川清单真实性越来越大了。”

“那伙人最近察觉了前景不妙，担心事情有可能败坏，所以他们才想堵住平川的嘴巴，把清单收回去的吧。”

四个人围着报纸显得很兴奋。今天早晨所有的报纸都在头版头条对此作了报道。其报道大致如下：“美国飞机大厂商在海外行贿事件。除业已查明的洛克希德、斯普尔德两家公司外，现又查明美国南方飞机公司为了使本公司的飞机销售处于有利的地位，也曾进行过贿赂。

据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日公布的报告表明，其中有关日本方面的情况是这样的，美国南方飞机公司私下向日本政府作了如下的贿赂，为了推销日本新防卫力量装备计划中的主力战斗机FX，曾通过中介商社支付了一百万美元的手续费，在销售军用飞机零部件时支付了十五万美元的回扣。此外，在销售该公司生产的早期警戒飞机、空中管制飞机时，曾向一些有关的日本政府要人支付了三百万美元以上的贿赂。“

文章还继续说：“向日本政府私下支付回扣，在销售飞机方面‘每次都是同样的手法’。销售代理店不仅不作为纳税对象，而且还可以在政府购买这些飞机时，在账面的价格上再加上那些回扣。而且用于贿赂政界人士的费用直接从美国支付。

理应出现在报告上的日本政府要员和商社的名字并没有公开。日本方面要弄清楚这些‘灰色的人’，就必须跟洛克希德、斯普尔特等案件一样，需要同美国重新缔结司法互助条约。“

文章到此结束了。

四个人现在确确实实地感到，那清单虽然在手上，可又不知道它的出路何在。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报告中所提到的日本政府要员，毫无疑问就是平川清单上记载着的师冈国尊后面的那些政治家。商社则是指八幡朱印商社。

日美两国不缔结司法合作条约，就不能弄到这机密中的机密。而浅见他们却捷足先登将它弄到了手。一旦将这份清单公之与众，那就关系到师冈国尊后面的那些政要和八幡朱印商社的生死存亡了。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和日本的舆论都想得到平川清单这一证据。可这犹如百万级氢弹般的清单却落入了四个饿狼似的社会弃儿手中。

恰逢此时公司里的电话响了。离得最近的浅见接了电话，同对方交谈了几句之后，他回答说，“我明白了”，却没有将电话挂断。浅见神情紧张地转过身来对三人说道：“三原静雄想见我们。”

“三原静雄说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由我们决定，但希望能及早同我们见面。”

浅见隆司用手遮住话筒说。

“他的反应也真快啊！”

三个人互相看望着。

“怎么回答他呢？”

浅见在催促着，三个人面面相觑却一时回答不上来。

“碰到这种场合，还是说过会儿我们跟你联系为好。”

三个人都点头赞同浅见的暗示。同敌人决战的时机终于出现了。对此还需要相应的准备。

“三原要求见面的目的大概是为了收买平川的清单吧。到时候首先会谈到的问题便是价格吧。”

浅见挂断了三原的电话后说道。

“那么，准备以多少钱卖呢？”川濑观察着大家的表情。

“由于这份清单可能会关系到师冈国尊和八幡朱印商社的存亡，所以能要多少就要多少。”

大津的口气很强硬。

“怎么样，咱们把师冈国尊所收受的贿赂全部卷过来。”

“五亿日元！”

对高松这一大胆的建议，就连浅见和大津也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们可以认为，三原说要来同我们见面，其兴趣则在于平川清单这一证据上面。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并不认为他们会马上跟我们就收买清单一事进行谈判。要是那样做，就会由他们自己来证实平川清单的真实可靠性。“

“那么，三原来见我们又是为了什么呢？”

川濑不满地质问浅见，因为浅见的语气显得就像是在按抑一匹悍马的缰绳。

“总之，我认为他们是想把我们牵制住。他们是想以安抚我们的形式，来确保平川的清单不要弄到其他地方去。”

“他们这种确保不会起什么作用的。可别把我们给惹火了。”

“其实他们这样做跟把清单从我们手中买走是一样的。因为清单要想复印多少都行。

他们是不想冒昧地提出买清单的问题，以致露出马脚来。“

“你说抚摸，那么他们具体会怎么做呢？”

“这一点不同三原见面是不知道的。总之会给咱们一点好处，要是不肯就范，就开始威胁吧。倘若一开始就过于贪婪，恐怕一经恫吓就会连本带利都赔上。警察也是对方一伙的。总之我们得做好准备。”

“只要平川的清单掌握在我们手上，对方就不敢轻举妄动。”

“未必是这样的吧。即使我们将这份清单亮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人们只会认为是一个痞子公司在利用假证据进行敲诈勒索。我认为他们最担心的是怕我们把它交给检查厅和在野党方面。三原是想通过火力侦察来看看我们对清单的看法的吧。”

“那我们就去跟检查厅和在野党方面建立联系吧。”

“送到那儿去也得不到钱啊。必须由平川的清单来进行恫吓和交易。一开始我们不要想入非非，上策是观看对方是怎样出手的。”

三个人对浅见的这番话都点头赞同。

同三原静雄的见面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在东京皇家饭店地下的“亚德里亚”酒吧进行的。似乎三原想在自己控制的“黑檀”进行的，但他不得不妥协并同意了浅见所主张的“中间地带”。

大閤商社方面出席的则有前些日子已同三原见过的高松和浅见，此外川濑作为董事长也参加了。三原带来了两个五十岁上下身体结实的两个男人。看上去像是贴身保镖。

今天没有见到江木的身影。

三原跟前日子截然不同，变得亲切和蔼了。虽然很清楚他装模作样的理由，但是浅见他们却丝毫不露声色。漫无边际地闲聊了一会儿之后，三原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们大閤商社是经营不动产的吧。”

“羞愧，我们只是经营一些小宗的房地产买卖，小打小闹。”

川濑作了不即不离的回答。

“如果是不动产，八幡朱印商社我也参与了一部分，那儿也搞不动产。不知各位意下如何，想不想成为八幡朱印的特约代理店呢？”

“我们这样的小企业能够进入八幡公司的话，那真是莫大的荣光。”

浅见一边斜眼望着川濑搓手的滑稽相，一边在想大概这就是三原送来的好处。

不动产这一行很容易被世人认为是个看不懂的行业。甚至有的人还将这看作为骗子的同义词。要是在这一行业中被八幡朱印这样一流企业指定为特约代理店，仅凭这一点就能博得世人的信任。

从前一直都是在大閤商社活动范围内寻找客户的，以后就能让八幡强大的营业网介绍不动产买卖了。即使不能请他们介绍，只要有了八幡朱印特约代理店这块招牌，生意也容易做得多了。

所以川濑滑稽地垂下眼角、搓着手，那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说的代理店具体怎么个搞法。”

浅见代替川濑问道。

“现在八幡采用销售特约店和加盟店这样两种形式。特约店能保持独立性，主要从事中介业务。至于加盟店嘛，那只能请你们成为八幡下属的承包公司了。我想把你们作为特约店而加以推荐。”

“成了特约店时，我们能从中介的房地产买卖当中获得百分之多少呢？”

“关于这一点，等到有了眉目时，再跟具体负责的人好好商量。”

“就是嘛，浅见你也不应该现在就向三原先生问这些事情。”

川濑担心地拽着浅见的衣袖。因为他觉得如果在这种地方问得过于计较，一旦将三原怒火了，对方会将好不容抛出来的好处给收回去。

结果这一天的会谈，以好好研究后再作答复而告结束了。川濑本想当场就答应下来的，但由于浅见和高松的牵制，再说还要同大津商量。

浅见他们需要好好研究三原所提供好处的实质内容。不论是三原还是大閤商社方面都没有提到平川清单一事。虽说双方都没有提，但对这次见面的目的还是心中有数的。

假如平川的清单不那么重要的话，他们就不会提供这类具有实质内容的好处了。而现在他们提供了，这正好说明平川清单的重要性。

四个人就三原提供的好处进行了研究。

“如果同八幡合作，咱们的档次可就不一样了。就不用再去走街串巷了。我认为条件还是相当诱人的。”川濑显得很动心。

“不过，一旦置身于八幡的伞下，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捕捉猎物了。”大津似乎对这一点很担心。

“是像以往那样独往独来呢？还是由人豢养在一个舒适的地方？这就是我们目前所面临的问题。我们的本领是适合于独往独来，但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受到法律制裁的。

另一方面的情况是置身于八幡的伞下，可以不愁吃不愁穿地安心立命了。但问题是将不得不看锁链那一头的主人颜面。“

高松呈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现在还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吧。”浅见继而加重了语气说，“我们是因为不喜欢被人豢养才跑出来的。如果现在再回到锁链的下面去，那还不如当初不要跑出来。

要是因为这么一点诱饵就动了心，眷念起安逸的生活，那么即使让你们放手独自干的话，我看也不会有多大的出息。“

“我又没有说非那样不可嘛。”

川濑微微低着头说道。

“三原的想法现在已经彻底亮了出来。他是想把我们纳入八幡的伞下，以此来封堵平川清单。他以为只要将眼前这一时期给蒙骗过去，以后就不会有什么事了。难道不知道这是为了一时堵你们嘴的诱饵吗？一旦事情过去了，就会被他们抛弃的。这不是明摆在我们的眼前吗？再说同八幡合作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想入非非的事情。充其量也只是让我们中介一些房地产拿一些手续费而已。我们的奢望不是更大吗。好不容易才弄到了这样的武器，要是见到这种区区小利就摇头摆尾的话，未免也太低估自己了吧。”

“知道啦，反正又没有定下来，因为现在还处于征求大家意见的阶段嘛。”

川濑被浅见的气势所压倒而显得畏缩了。

“我赞成浅见的意见，咱们的性格不适合套上锁链。哪怕它再舒适。”

由于高松的赞同，曾一度左右摇摆的川濑和大津情绪也稳定了下来。

“要是我们拒绝三原上述条件，取而代之我们可以要求点什么吧。”大津问道。

“关于这一点，我有一个好主意。”（浅见似乎胸有成竹地拍着胸膛。）

“你说的好主意具体怎么样呢？”川濑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其实这是从仰天堂的浜本幸治那儿听来的。他说在开出空头支票时，有五百台电视游戏机组装到一半，后来组装完后就一直躺在仓库里。”

“五百台电视游戏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债权人没有发觉吗？”

高松为之动情了。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事，这说明债权人委员会也不会知道。

“发觉只是个时间问题吧。我想在被发觉之前用它来敲诈一下三原。”

“你说敲诈三原，可仰天堂已经破产了，那些产品全归债权人委员会。”

“从法律上来讲，仰天堂还没有破产。依然是一个合格的法人。眼下正是电视游戏机鼎盛时期，正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仰天堂电视游戏机肯定是抢手货。用它来做文章的话，是再理想不过了。”

“你究竟打算怎样用它来做文章呢？”

三个人听了浅见的话之后，他们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会有这种事吗？但他们都逐渐被浅见那充满自信的态度所吸引了。

第二天，浅见和高松在“黑檀”面会了三原。

“前些日子你说的那件事，回去之后我们干部一起进行了充分的研究。”

听到这话，三原非常感兴趣。

“能成为八幡这样大公司的特约店，这真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可是，我们还没有取得过什么实际业绩，要是突然让我们担任特约代理店，会不会给你们周围带来不好影响呢？”浅见转弯抹角煞有介事地说道。

“就是嘛，现在有许多地方都想成为八幡朱印的特约代理店。至于指定哪一家为特约代理店，我们是在对其业绩、企业规模、信用度、以及其他方面的情况进行了综合研究之后，再作定夺的。它的可能性为五十分之一左右，这就是我要讲的。”

三原的态度近似是高压。大概他心底里认为给野狗吃这些好吃的东西的话，岂有不吃之理呢？

“我们由衷地感谢你的好意，可我们好歹也是生意场上的人。如果平白无故地接受你的盛情成为特约代理店，那我们也太无能了。为此我们想干出点什么业绩来，并以此作为礼物再来投靠八幡的门下。”

“业绩？礼物？”

三原的脸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只是嘴上没有明确说出来而已，三原认为大概是因为自己破格提供了好处，所以浅见他们是来说要把手中所掌握的平川清单作为业绩和礼物的。

“其实我们手上有一笔生意，是某个大公司的电视游戏机。这机器最少每台也得值二十万日元。这五百台电视游戏机交给我们处理后就一直在仓库里躺着。不知道我们能否以此为业绩同八幡进行长久的合作。”

“你是说把这电视游戏机交给八幡朱印处理吗？”

“是这样。现在电视游戏机的需求很大，生产已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八幡商社可以从每一台电视游戏机上获取五万日元的丰利，因此总共可得到二千五百万日元的利益。

作为礼物，这不算差吧。“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一笔一亿日元的交易。这对于那些正在为增加销售额而在狂奔的商社来讲，是宗不可多得的买卖。

“获利如此丰厚的买卖，为什么你们自己不直接去做呢？”

三原脸上神情已从原先的疑惑变成了警惕。像大閤商社这种风一吹就要飘起来的公司，为什么会眼睁睁地放过这笔能赚两千五百万日元的买卖呢？只要平川的那份清单掌握在手上，他们完全不需要准备两千五百万的礼物。看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名堂。这就是三原警惕的理由。

“老实说，这宗买卖是仰天堂的产品。”

“仰天堂？”

“怎么，你没听过说这个名字吗？那可是生产玩具的老牌公司哟。”

“啊，你说的是那个仰天堂吗？我曾听说他们那儿开出了空头支票哟。”

“几个月之前，他们的确曾因资金周转不灵而开出过空头支票，但并不是说已经破产了。仰天堂已有三十年的创业史，在同行业中的名气还是响当当的哟。就是这个仰天堂的五百台电视游戏机现在躺在债权人所不注意的地方。”

“你是说叫八幡把这给吃下来吗？”

“是的。”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大名鼎鼎的八幡会要一个濒临破产公司的产品吗？”

得知上述情况后，三原的脸上流露出了气馁和蔑视的神情。

“你能否把我的话给听完。仰天堂之所以开出空头支票，其实这只是资金周转不灵而造成的资金临时短缺，所以只要稍加投入，公司就很容易东山再起。现在资金已经筹措得差不多了，完全有可能东山再起。现在正是电视游戏机的鼎盛时期，只要是仰天堂的电视游戏机，大家还是很想要的。所以我们想把它作为投靠你们的表示，并请你们以后多加关照。”

“不过，一个开出空头支票后并准备东山再起的公司也真不容易啊，竟然能把至少值一亿日元的产品瞒过债权人的注意。”

虽然三原开始感兴趣了，但依然没有解除警戒。

“仰天堂是因为受到一家名声不好机构的暗算，正在遭人吞噬，原因就是开出了那些空头支票。这家公司的一个干部跟我关系很密切，他请我帮忙尽快将这批被人‘疏忽’的电视游戏机处理掉。只要将这些游戏机处理掉，就能突破当前所面临的困境，就能摆脱那家机构的干扰。”

“那家名声不好的机构莫不是你们吧。”

“怎么会呢，要是你不相信可以去问问仰天堂的营销经理浜本幸治。”

“怎么，跟你关系密切的是负责营销的大干部吗？”

三原露出了刮目相看的表情。浅见的手已经感到猎物正在慢慢地进入网中了。

“仰天堂方面说，要是觉得收购电视游戏机麻烦的话，就用它来作担保向你们借一亿日元，期限为一个月。在此期间要是把电视游戏机卖出去那是最好不过，但估计事情不会那样顺利，万一卖不出去的话，剩下来的东西可以退回来。总之，只要有一亿日元的短期资金，仰天堂就能东山再起了，所以到期一定归还所借款项。另外，到时候电视游戏机卖掉的话，就以卖出的份额来进行结算。就仰天堂而言，一台二十五万日元的游戏机以二十万日元的价格出售，是极其不合算的。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是刻不容缓的非常时期，所以这样做实为不得已。”

“原来是这回事啊。不过既然这样，仰天堂为什么不早点采取措施，便宜一点将游戏机卖掉兑现呢？”

“真没想到像三原先生这样的人也会说这种有违做生意常识的话来。倘若仰天堂将自己公司生产的东西像香蕉一样贱卖，那么眼前的东山再起计划不就落空了吗？仰天堂的商标拥有三十年的历史和信誉。所以不管一时间怎样需要资金，也决不能降低商标的信用度。”

“我已经知道你讲的大概意思了。不过，我总觉得话说得太动听了，动听的话必定会有背景，这就是我的处世哲学。而且正是凭借这一处世哲学，我才得以生存到今天。”

到底是老奸巨猾，虽然三原正往网口靠拢，却又很警惕。说不定是他那种从恶的本能给他发出了警戒的信号。

“我们是特意上门送礼的，至于接受不接受是你的自由，不知你意下如何。咱们至少也得看一下实物吧，我想看了之后再作决定也决不迟嘛。”

“实物在什么地方？”

“眼下寄放在神奈川县A市的仓库里。”

“好吧，给你们一点面子，就看看实物吧。”

“你一定得看看。”

浅见掩饰住心中的窃窃自喜。将猎物逼到这个地方的话，下一步就要看自己怎样做了。

第二天，浅见和高松将三原领到了A市的菱井仓库。三原是带江木启介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同行的。那人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八幡朱印商社物资部杂货科科长折原为之。

大閤商社方面是带着浜本幸治一起去的。由于有浜本的同行，似乎八幡方面对事情也有了八九分的信任。三原他们哪里知道，由于大閤商社在仰天堂一事上曾给过浜本许多好处，浜本现在已经成了了大閤商社的走狗。

位于市郊的菱井仓库，已经远离了传统的仓库形象，看上去倒像是超现代化的无人办公室。

仓库、电梯、货物处理场地、货物发送车，把它们连结在一起的是铁轨，在中央控制室的电脑的操纵下，连锁驱动式吊钩通过轨道在对货物进行搬运和保管的同时，还自动地对记账、单据制作、出入库操作进行管理。

那儿成了造物主统治的神圣殿堂，根本就没有人类体力劳动的用武之地。惟有那些在机械操纵之下的物品像赋予生命的东西一样在驱动着。

在那个地方，东西已经被赋予了生命和人格。人类则成了侍伺它们的仆人。电脑是按符号进行操纵的，根本就不需要人类的思考和语言。

三原和折原被领进了仓库，他们就像是在造物主神圣殿堂里迷了路的卑劣小人感到了压迫和萎缩。看到整整齐齐保管在那儿的五百台电视游戏机后，先前尚还留存的那一分疑虑也消除了。

“真让人难以相信，现在居然还库存着五百台电视游戏机。”

折原对供不应求的炽热行情还是很了解的，所以他不由地咂起了嘴巴。

“老实讲，另外还有两三户买家，他们都想跟你们竞争一番，但就我们而言，既然已经建立了信任，所以还是想拜托八幡朱印公司。我想八幡公司也一定会知道眼前这商标的吧。”

既不显得过于低三下四，又不屈于高压，浜本正在悠然自得地施展着演技。这一切对于一个开出空头支票后正在为公司东山再起的重要干部来讲，显得过于从容了。但看上去这正是来源于对自己公司的产品充满信心的表现。

甚至让人觉得浜本和他的对手折原不知什么时候更换了主人与客人的位置。这大概是因为浜本绝妙无比的演技，以及来自于供奉在造物主神圣殿堂的那五百台实物的魅力吧。

“我们想尽可能交给八幡朱印公司，要是你们有什么不便之处，咱们之间没有缘分的话，我们准备马上同下面一个买家进行商谈。”

“哎呀，不能说我们没有一点缘分吧。”

折原虽然知道这是卖家为了劝诱买家时经常玩弄这类手法，但他又不得不陷入不愿错过眼前这大好商机的矛盾心理之中。就做生意而言，输的是被动的一方。

“对我们来讲，当前最需要的是时间。即使迟一点得到资金，对我们来讲也派不上什么用处的。正因为这样，却又不能实施贱卖我们公司产品的方法。请你们能体谅我们所处的困境。”

“这我明白。不过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仰天堂正处于极其困难的时期，即使你们以这些电视游戏机为抵押要求我们融资，万一被债权人知道的话，货物不就被冻结了嘛。”

折原提心吊胆地问道。折原的态度显得很暧昧，他担心会因问这些问题而激怒对方。

他这种暧昧还顾虑这笔生意是三原提出来的。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把这放在你那儿吧。”

浜本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

折原和三原的目光落在了文件上，浜本对他们说：“这是栈单。它能表明持有人为寄存货物的拥有者。仓储公司是根据栈单来发放寄存货物的。此外通过栈单的转让来自由地进行寄存货物的转让和抵押。只要栈单在手，即使债权人说什么，也休想对实物碰一下。”

“是嘛，有了栈单就不碍事了吧。”

刚才还一直盯折原手上栈单看的三原，突然自言自语地嘟哝了起来，所以原本多少还有点动摇的折原也定下心来了。三原本来就对八幡朱印以及他身后的师冈国尊拥有绝对的发言权，他们对三原提出来的事情是不会说不同意的。折原来看实物，这也不过是出于经手人的义务摆摆样子而已。

一个老于世故的商社人员只要仔细推敲一下所谈的内容，那些可疑之处就会一一现形。而今做了一笔如此糟糕透顶的买卖，皆因师冈事前曾有话在先。

以仰天堂生产的五百台电视游戏机栈单为抵押，八幡朱印商社向大閤商社支付了一亿日元。其中的二百万作为“合作费”交给了浜本幸治。浜本在尽情谄笑之余，露出了一丝不安。

“一直承蒙各位的厚爱。不过，日后他们会不会告我们欺诈呢？”

“那种可能性万分之一都不会有。假如有了那万分之一的危险，我们也不会连累你。

因为你只是带我们到现场去了一下而已。那二百万大閤商社也是作为‘顾问费’向你支付的。请你相信我们，绝不会有问题。“

经浅见这么一保证，浜本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神态。

电视游戏机“卖给”八幡朱印商社后过了两天，仰天堂债权人委员会得知了这一情况。

债权人委员会以欺诈债权人为由并根据民法第四二四条向相模地方法院请求取消此宗交易。同时，他们还申请对该电视游戏机进行查封。法院同意了这一申请，并发布了查封的命令。基于法院的命令，仓储公司禁止让八幡朱印商社提取他们所购买的电视游戏机。

最为震惊的莫过于八幡朱印商社的折原为之了。他挥舞着栈单闯进大閤商社吵闹了一番。

“你们说说看，这查封究竟是怎么回事？”

折原此人一向面无表情，此时也将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花了一亿元购买的商品被查封了，所以不管怎样冷静的人也会大为恼火的。对此，大閤商社方面只是装模作样地说了句“你来啦。”接着又委婉地说：“哎呀呀，这实在是对不起你了。我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让债权人打听到了啊。一旦查封付诸于执行，恐怕就不能卖了吧。真不知道该怎样道歉才是。”

四个人都在折原面前深深地低着头。

“即使接受你们的道歉又管什么用呢？要是那宗买卖被取消，这种栈单还不只是一张废纸吗？倘若电视游戏机到不了我们手上，请你们把那一亿日元还给我们！”

“那怎么行呢？”川濑奚落般地说。

“你是说不行？！”

折原勃然大怒地把眼睛转向了川濑那儿，此时折原的眼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肯定不行。仰天堂现在处于重建之中，债权人委员会已经制定了缜密的重建计划，现在除了维持日常运转非支付不可的款项之外，所有的支付都停止了。因此，仅仅向八幡朱印商社一家支付一亿日元的话，其他的债权人会没有意见吗？违反债权人平等这一原则的还款，法律上也是得不到承认的。”

有关法律方面的解释，这可是川濑的拿手好戏。

“你，你胡说什么！这不是彻头彻尾的欺诈吗？”

“构成欺诈罪的话，必须要有蒙骗的企图即欺骗的企图。但仰天堂方面不存在这种企图。再说仰天堂方面也没有想到电视游戏机的交割会受到查禁。他们只是想用产品作抵押来借钱以应付燃眉之急而已。”

“你们这些人是钻空子行骗。仰天堂跟你们是一丘之貉，我要告你们！”

“你想告的话，可以去告。不过，我们什么责任也没有。我们根本就没有要对大名鼎鼎的八幡朱印商社进行欺诈的歪门斜念。电视游戏机是八幡和仰天堂两家公司之间的交易。我们只是偶尔同三原先生有点往来，所以才请他安排了这趟交易。毫无疑问，我们也没有想到会出现查封的局面。我们对此也作了深刻的反省，只怪我们想得太天真了。”

折原越是怒不可遏，川濑越是冷静。结果会谈不欢而散。

“折原他能不告我们吗？”折原回去之后，大津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不安的神情。

“可以说绝对不会告我们。即使他想告，但是三原及其三原幕后的人物也不会让他那样做。”

浅见充满自信地回答道。因为这次弄来的一亿日元本来就是平川清单的代价。

“不过，这次的行动明摆着是欺诈哟。”高松苦笑地说。

“这是我们自己的看法而已。不过，折原他们还是很难找到欺诈证据的吧。”

“是吗？在我看来还是相当冒失的。”

川濑虽然捉弄了折原，却无法掩饰心中不安的神色。正因为他熟谙法律，才明白这次行动的不妥之处。

“有什么不妥之处吗？”浅见询问道。

“要是知道了浜本同我们的关系，那么就会暴露出这是一场陷害八幡的苦肉计。”

“浜本是绝对不会说的。要是他那样做，还不是自掘坟墓吗？”

“不会追究浜本的责任吗？”

“要是公开审判，民事责任恐怕是难免的。不过话说回来，他作为一个濒临倒闭公司的经理，这样做只是为了筹措资金而已。我不认为他会被定为欺诈罪。不过，不至于会受到审判吧。因为三原不会同意那样做。”

“由于我们也是债权人委员成员之一，所以如果说是我们跟八幡提起这笔交易的，从而指责我们这是在欺诈债权人行为的话，那我们就无法洗脱罪名了。”

“可我们并没有跟八幡朱印商社谈过什么生意啊。”

“嗳？！”

“介绍人是三原。是由于三原的介绍，八幡朱印商社才对电视游戏机作了抵押担保并将钱借给仰天堂的。只要仰天堂债权人委员会知道这一点，我们的罪名就不能成立，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吧。不，事情肯定会这样！”

“三原是被骗的第一当事人哟！”

“说不定他还不认为被骗了。就他来看的话，他大概认为这是为平川清单付出了一亿日元的代价吧。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把我们这种见不得人的买卖介绍给八幡方面了。”

“即使八幡不起诉我们，他们也会援引民法四二四条的条例同我们进行抗争吧。”

川濑提出了一个非常专业的问题。民法四二四条所规定的主要内容为，债务人在明知有损债权人情况下作出的行为不予承认。从这一行为当中获益者或间接获益者，如当时不知有害债权人这一事实时，可以不在此限。

这个条例的法律宗旨为善意地调节债权人的利益以及与债务人进行交易时利益之间的冲突。很明显，八幡方面在交易时并不了解事情的真像，因此他们以条例作挡箭牌的话，就不会被取消债权人的权益。

“八幡方面肯定想援引这个条例吧。这会在他们公司里面反复商量的。不过，一旦援用了这一条款之后，他们就得另外为平川清单再付钱了。这对我们双方都很麻烦。”

“要是八幡就这样保持沉默退回去的话，咱们不就捞到一亿日元了吗？”

“咱们打赌吗？我花一百万赌八幡会沉默，我用我那份钱来支付。”

“赌也行，如果他们援引条例，这一亿日元被没收之后，你打算用什么来偿还赌注呢？”

“我不认为会被没收。”

“要是赌八幡会援引条例而赢的话，明知道那样会得不到赌注，所以不会有人在那上面下赌的。”

“这样的话，可就赌不成了。”

围绕着那一亿日元，大閤商社内呈现出一派和睦相处的气氛。

正如浅见所预言那样，八幡朱印商社什么也没有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援引条例来进行抗争。高松悄悄弄到的消息还表明，折原也没有受到任何责备。

事关一亿日元被骗的当事人居然安然无恙，这在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的。看来是三原在后面作了工作。

大閤商社就此从八幡朱印商社那儿弄到了一亿日元，虽然数目不算太大，但浅见总算报了一箭之仇。

靠着仰天堂的“遗产”从八幡朱印那儿弄到一亿日元之后，大閤商社处在了胜利与恐惧各半的动摇之中。

“真厉害，竟取得了一亿日元的战果。”

“八幡方面会一直这样沉默不语吗？”

“八幡朱印不会说什么吧。在他们看来，这区区一亿日元是他们一开始就准备好用来安抚我们的好处。作为平川清单的要价，我认为这点钱决不能算高。”

“与其这样，我们还不如一开始就卖给他们一亿日元，那不来得省事吗。”川濑说道。

“假如正儿八经地要一亿日元，恐怕八幡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地拿出来吧。师冈肯定不会正式出面。作为八幡也难以找到出钱的理由。以现在这种方式出钱的话，他们可以作为交易损失而加以处理。这也便于他们在公司的账面上进行操作。”

“咱们最终是以一亿日元把平川的清单卖给八幡的吗？”

“哎呀呀，就这么一点钱也太不合算了。”

“怎么，难道你打算还捞他点什么吗？”

三个人大吃一惊地望着浅见。

“从平川清单的内容来，一亿日元的话，也太便宜了。因为这份清单死死地扼住了八幡和师冈国尊的要害之处。”

“要是欲望过高的话，会不会招致危险呢？”大津微微露出了胆怯的神情。

“只要平川的清单在手上，我们就早已有身陷危险的深渊之中了。即使八幡没有为这一亿日元对我们进行起诉，但他们肯定会作出某种反击的。”

“某种反击？”高松说。

“比如说暴力反击。”

“你是说他们甚至会唆使流氓来对我们吗？”

“还是作好这种准备为妙，八幡公司在这种事情上会不舍得花上区区几颗子弹吗？

八幡这样做与其说为了夺回钱，还不如说是想警告我们不要过于贪婪。“

“他们到底会发出什么样的警告呢？”

“说不定咱们会落得个被剁去一只手或截去几个手指的下场。”

“喂，你不要太吓唬人哟。”

三个人无意之中观察了一下身后的动静。

“我决不是在吓唬你们，完全有这种可能。因为三原已经看穿了我们恐吓的性质并预料这种恐吓行动会升级。我认为他会不惜采取任何手段来阻止我们，企图让我们放弃要求。”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咱们还是就此歇手为上策。”

“胆小怕事的人可以歇手不干。问题是我们手上掌握着这么重要的清单，这区区一亿日元，充其量也不过只是在八幡身上拔了一根毛而已。既然我们拔了八幡的毛，哪怕是一根，他们就会将我们视为敌人。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战斗已经开始了。现在的情况是半路上想歇手不干也不成了。”

浅见充满了斗志，三个人在他的威慑之下沉默了片刻。

“反正是掠夺一亿日元的同谋犯，即使中途脱身的话，也不会有好结果。我留下！”

“我也想再干干看。从八幡那样的庞然大物身上只是拔一根毛的话，是怎么的也不够花的。虽说是一亿日元，四个人分的话只有两千五百万。凭这点钱根本就买不起像样一点的公寓。”大津附和道。

“不对，还有小鼯鼠应得的一份，所以一个人只有两千万。”

浅见又将每个人应得的份额又减去了一些。

“我拗不过你们。即使我不愿意，也不准备就此歇手不干。作为一个董事长吧。必须要考虑大家的安全。”

川濑好像迫于众人的压力才这样说的。

“吹牛！不是为了我们众人的安全，而是为了你董事长的安全吧。”高松紧跟着说了一句，开玩笑似地打断了川濑的话，所以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第十二章　重逢

公寓水箱尸体案的搜查总部，在调查平川正典身边所发生的三个人猝死案件过程中，从东洋新报记者小谷精次身上发现了一条奇妙的线索。

“头，小谷精次到去年三月前后一直住在世田谷区的公寓里。可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就是浅见隆司现在住的地方。”

那须警长正在听河西刑警报告，他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可又一下子回想不起来。

“就是野泽三丁目的菜公馆。”

“野泽三丁目的菜公馆？对了，他不就是从水箱里找到的那钱包的主人吗？”那须回忆起来了。

“没错。原先我们认为浅见基本与此案没有什么关系。但这一下又把他牵涉了进来，对此我们可不能再疏忽了。”

“浅见不是说钱包是被小鼯鼠偷走的嘛。”

“那只是他本人的陈述而已，所以并没有得到证实。纵然他的陈述是事实，可是浅见为什么要住在小谷原先住的地方呢？”

“浅见同平川、小谷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那须思考问题时，习惯于眼睛半睁半闭。

“迄今的调查尚未发现浅见同平川之间有任何联系。我们打算以后着手调查浅见同小谷之间的关系。或许能发现什么。”河西对自己的新发现显得信心十足。

“浅见和小谷身边有女人吗？”那须的话呈跃耀状态。

“你的意思是说妻子以外的女人吗？”

“大概你还没有查过他们是否独身，以及结了婚没有吧。不管是妻子，还是妻子之外的女人都行。但我觉得他们身边的女人基本上不会是妻子。”

“这跟案件又有什么关系呢？”河西依然跟不上那须跃耀式的讲话方式。

“与平川尸体同时发现的还有一只钻戒吧。是个叫什么梅里南新钻石的了不得的玩意。

这颗钻石是源见雄五把它同一个女人作为礼物一起送给了师冈国尊的。关于那个女人的来龙去脉至今还不清楚。怎么样，能不能把这钻石和浅见的钱包看作来自同一个地方呢？“

“啊！”河西的眼神在剧烈地变化着。

“开始时也曾考虑过钻石是从浅见那儿偷来的，但由于他的矢口否认，再加上同他的手指不相吻合，所以他就被排除在此案外了。浅见身边的女人是钻石的主人，小鼯鼠把浅见的钱包和钻戒一起给偷了出来。这种推理完全能成立。”

“问题是师冈国尊的女人为什么会在浅见的身边？”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说不定那女人同浅见是情人关系，他们瞒着国尊在幽会。

由于担心会败露同那女人的关系，所以浅见就推说不知道钻石。总之把钻石和钱包看作来自同一个地方，这是极其自然的。“

“如果她是小谷的女人，情况又会怎么样呢？”

“国尊的女人说不定跟小谷私通。她来见小谷并将钻石忘在了他家里。于是小鼯鼠钻进了浅见家里，随后并代替浅见发现了这一钻石。难道这一推理不能成立吗？”

“一个女人会把价值两千三百万的钻石给忘记吗？”

“说不定是丢失的。就算是那样吧，但在小谷搬出去一年多时间后再由小鼯鼠找到的概率是相当低的。还是浅见的身边有女人的可能性要大一点。”

“明白了，我马上就到浅见的身边去寻找那女人。”河西满怀信心地站立了起来。

“你给我等一下，你所发现的浅见和小谷的住所相同，这是偶然的呢？还是什么的必然联系呢？这一点也给我弄清！你可以和草场君一起去。”

河西和草场这对搭档在调查浅见情况的过程中，得知直到前不久他还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美貌女子住在一起，事情查到这儿就无法查下去了。浅见搬到现在的住所还不到一年，但这个女人似乎是从今年二月左右到六月底跟浅见在一起的。

据说浅见在搬来之前曾结过婚，他是因为离婚才搬进新住所的，不久他就弄来了一个新的女人。

“说到六月底前后的话，那就是说平川死的时候，那女人还跟浅见在一起同居。”

“如果说她是瞒着师冈来同浅见幽会的，你不觉得五个月的同居，时间也太长了一点吗？”

“现在又不能肯定那女人就是国尊的那个女人。”

“我可以肯定这同国尊有着什么关系，因为她戴着国尊送的梅里南钻戒。那种戒指是不会有第二个的。再说那戒指的尺码也不是什么人都戴得上的。”

“那个女人是从国尊身边逃出来的吗？”

“或许是吧。不管他怎样有权有势，但跟一个年过八旬的老爷子相比，还是浅见要好吧。看上去浅见就像很有女人缘似的。”

“那女人为什么现在不在浅见身边呢？”

“被国尊发现后带回去了吧。”

“是吗。大概是因为钻戒被偷了，暴露了藏身之地。”

“那女人眼下在国尊的身边吗？”

“就是说嘛。”

河西和草场互相点了点头。在对浅见进行秘密侦察过程中又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浅见最近同师冈国尊的原第一秘书三原静雄曾有过几次接触。浅见好像有什么事要找三原帮忙。随后通过三原的介绍。大閤商社同八幡朱印商社的折原为之见过面，并进行了商谈。

在搜查这个三原的过程中还发现了这样一件事，他让一个叫诸田泉的女人跟平川住在同一幢公寓里。接到河西和草场的报告后，那须警长对此非常重视，他命令河西和草场两人继续注视三原、诸田、浅见等人的动向。

这天夜里浅见回到家后，正当他准备上床时，突然门铃响了。他不知道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来访。莫非记代子回来了，刹那间浅见脑里闪过了一念头，他抑制住感情站在了门边。当他问道：“你是哪一位”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然而，那不是记代子的声音。浅见恍然醒悟似地从门眼往外望去，站在门口的是已经离了婚的妻子美知子。浅见吃惊地为她打开了门，只见美知子身体缩成一团似地说道：“对不起，这么晚了还突然来打扰你。到店里去之前上这儿来吧，你还没有回来。

到店里出了台后再来吧，时间又这么晚了。“

“没想到竟然会是你来。你也真能找到这儿来呀。”

“我是听三原先生说的。”

“可我没有告诉过三原地址哟。”

“这种事情，只要他想查，马上就会知道。”

“好嘞，总之请你先进来吧。”浅见将美知子招呼到里面来了。

“哎呀，真让人感到寂寥。”

美知子心酸地望着乱堆乱放的屋子。记代子同自己一起住在这儿的时候，曾一度像过是人住的地方，但自从她失踪之后，又恢复了先前一个人独居时那种肮脏不堪的情形。

“要是知道你会来，事先我也就稍微收拾一下了。”

浅见慌忙为美知子腾出了一块可以坐的地方来，虽然是自己决意跟妻子离了婚，但令人高兴的是在自己感到眷念的时候，美知子来访了。

“不要紧，别费心。不过我还是喜欢这个样子。要是看到你现在比同我在一起时要生活得更整洁，更舒适的话，我肯定会难受的。因为那说明我连清扫妇都不如。”

“我给你泡杯咖啡吧。”

“哎呀，还是让我来泡吧。”

“你是客人哟。”

“即便这样，也还是你原来的妻子嘛。还是我来泡咖啡吧。咖啡壶在什么地方？”

美知子刚坐下却又站了起来。她大概是从店里直接来的吧。虽然她化妆得很艳丽，但是她的态度与当初相比就像换了个人似地显得很真诚。浅见从中感到了分手后美知子所经历的艰辛。

容姿经过了职业的磨练，心灵深处又显现出人类固有的纯情。浓郁的咖啡香味布满了整个房间，由于一个人喝咖啡很凄凉，所以浅见最近不太在家里喝咖啡。浅见感到时隔好久房间里又恢复了家庭的气氛。

“好久没有这样跟你面对面地喝咖啡了。眼前这个模样，真让人觉得咱们之间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美知子含情脉脉地望着浅见。

“今天晚上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呷了一口咖啡之后，浅见问道。美知子今晚显得非常温顺可爱，但浅见在告诫自己不能受她所骗。她和江木给他浅见所蒙受的耻辱，尚还没有得到过一点雪耻。

“我现在丝毫没有理由要出现在你的面前。但除了你之外，又没有什么人可以商量。”

“有什么能跟我商量的吗？”

“亲爱的，对不起。我真浑啊。”

只觉得扑通一下，美知子的身体已经跌入了浅见的怀里。她不光是因为好久没有来前夫的身边了，那积压已久的激情一下子全都迸发了出来。

“你这是怎么了？这叫我怎么办呢？”

浅见一下子被美知子搂抱住而显得非常困惑。这是他的前妻，是他曾经开拓过的处女地，他对这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是那样的熟悉。现在前妻又来委身于他了。这身体是那样的酥柔和炽热。由于好久没有接触过女人了，那积蓄下来的欲望开始剧烈地骚动了。

他的前妻就在身边。这是他亲手耕耘并培育的女人。

欲望开始膨胀了。这不光是单纯欲望而且还掺杂着嫉妒。他想探明前妻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化学变化。十年精心培育的女人，由于这一年的草率分居，竟被那些可恶的男人们改造得面目全非，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女人了。那些男人是自然复数啰。江木则是不用讲了，三原也参加了对她的改造吧。

浅见正处于重要的关头，他温柔而且不容妥协地使劲把美知子的身体给推了回去。

“先请你说说，只要是能办得到的，我一定尽力帮助你。”

“你在这方面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啊。”

美知子本来计划先用自己的身体降服浅见，然后再按照自己的构思同对方进行商谈。

遭到拒绝后，美知子的眼里充满了失望和怨恨。

“江木这个人太残忍了，正如你讲的那样。我真浑，居然没能看清这一点。我被江木所蒙骗而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江木他做了些什么？”

“江木不光玩弄我的身体，而且还把我作为他发迹的工具。”

“发迹的工具？”

“就是说我必须要跟江木所命令的男人睡觉。”

“你不愿意的话，拒绝他不就行了嘛。”

自从看到美知子在黑檀上班时起，浅见就对这方面情况有了大致的觉察。但这种话竟然明白无误地出自美知子的口中，作为她的前夫对此是决不会痛快的。美知子身上的这种化学反应，是江木指名并通过复数的男人来蹂躏她的身躯而得以完成的。

“当我发觉时，已经身陷在一张无法抗拒的大网之中了。”

“可是，到了这个地步再来跟我商谈，那有什么用呢？”

“这是我自作自受，但请你不要说得那样绝情。”

美知子放声哭了，她从前犹如孔雀是那样的高傲，而现在却是如此低三下四。这恐怕也是化学变化的缘故吧。

“你说叫我怎么呢？”浅见感到事情不太好办。

“我不要你做什么，只要听听你意见就行了。江木叫我专门侍候师冈国尊。”

“说师冈国尊？！”

“你知道师冈国尊吗？”

“知道又能怎样呢？不就是前首相嘛。”

“即使是前首相，可叫我去给那种老爷子充当玩具，这也太过分了”。美知子已是泣不成声。

“你是被那些坏人看中啦。”

浅见冷漠地说了之后，他突然联想到这样一件事。江木，不、应该是八幡朱印大概想把美知子作为羽石记代子的替代品送给师冈国尊吧。

目形三吉对伊乐的师冈国尊的别墅进行了调查，但记代子现在不在那儿。难道说记代子没有回到国尊的身边吗？那么，记代子会在哪儿呢？

“我确实是来告别的，是来向你、向和你在一起时的那幸福生活告别的。对于我来说，真正的幸福生活是同你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前些日子你到黑檀来时，我才明白这一点。不过，再也不能回到那时候的生活去了。你也变了，而且我也变了。即使我拒绝到国尊那儿去，而我的对手却下会有什么惊人的变化。我是黑檀的特工队嘛。”

美知子一边哭泣，一边又自我嘲笑似地噘着嘴巴。

“说告别也太过分了吧，你要想跟我见面的话，咱们还是随时都能见面的嘛。”

“即使同你见面，可我们之间分别身处不同的世界哟。我们彼此间的世界已经被无情地隔绝开了。尽管我们以前曾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然而我觉得一旦去了师冈那儿，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将被打上终止符。正因为这样，我才来向你告别的。”

“这么说来，你已经决心到师冈那儿去了吗？”

“因为我觉得还是给老爷子当玩具要来得轻松。我现在这把年纪已经到了必须要考虑今后的时候了。再说我觉得女人是作为花而成为买卖对象的，我想在这期间好好攒它一大笔钱。要是没有一个可依靠的男人，那么只有钱是我的伙伴了。”

此时美知子已经不再流泪了。

浅见明白无误地感到了美知子这种质的变化。她以前只是一个傲慢、喜欢玩的女人而已。现在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商品价值，并且正在物色一个尽可能卖个好价钱的对象。至于师冈国尊，作为买家而言，他没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虽说是充当老爷子的玩具，但这个玩具也有着自己本身的打算。以卖淫的价格来计算的话，这个数字还是颇高的。

大概美知子是对这种枯泛无味的计算感到了厌倦，所以这才跑到前夫浅见的身边来，以求博得一把伤感眼泪的吧。

“要是你已经决定了，我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

“你对我到师冈那儿去不觉得什么吗？”

“送自己的前妻到一个老爷子那儿去充当玩物，这决不会是一件痛快事。不过，我们已经离了婚。离了婚的人就不能对自己以前的伴侣今后的生活方式横加干涉了。”

“谢谢，我就是想听你这句话。高兴的是我知道了你对我还存有这些心趣。”

“尽管咱们已经离了婚，可对你的现在和将来，我决不会不关心的。希望你能生活得幸福。虽说我帮不了你什么大忙，不过你要是想上这儿来的话，什么时候来都行。我很高兴你今天晚上能上这儿来。”

“我也祝你幸福。跟你见面交谈之后，心里有了头绪。我决定今后凡事不要想得太多。”

“这就行了。把人生考虑得过于复杂的话，未必对事情会有所帮助。咱们今后依然作为好朋友互相帮助吧。”

“是啊，好朋友，这总让我有点感到寂寞，可又没有办法。就凭你和我还是好朋友，我就得谢谢你。”

“已经不早了，我来送你吧。”

“你这种兴趣不至于会同我上床睡觉了吧。”

美知子惆怅地抽回了身子。美知子在到师冈身边去之前希望能得浅见的爱，对于她的这一心情，浅见还是非常理解的。再说浅见也很饿。况且，两个人之间早已铺设了一条走惯的路。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拦他们的。

然而，浅见却说道：“岂止是兴趣，我非常想得到你。要是我在这儿占有了你之后，肯定会没完没了的。我好不容易才习惯了生活中没有你。不然我又得经历禁断症状的折磨了。我不想只是仅仅因为一次无法忍耐而留下漫长、痛苦的回忆。”

“我知道了。咱们还是作为好朋友分手吧。”美知子也站了起来，“我想这总行吧。”说着，她仰起了嘴唇。

“由于停车场里停满了车，所以我就把车子停放在前面的空地上。”

“怎么，你学开车了吗？”

离婚之前，美知子还没有开车。

“晚上经常弄得很晚。有一次在出租车上曾被不怀好意的驾驶员纠缠过。这样我才下决心学开车的。”

两个人肩并肩地走在夜深人静的马路上。此时已过了凌晨一点，马路上已经没有行人过往了。转了弯之后，只见有几个人影散落在马路中间正往这儿走过来。怎么看都像是醉鬼。浅见感到很不是味，可由于距离太近了，所以现在只能折身往回走。看上去这伙人会找自己的麻烦，于是浅见迫不得已直过身来想让他们走过去。

“你上这儿来！”浅见想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美知子。

“瞧，这两个人的兴致还挺高的呀。”

“大概是刚干完仗，送女的回家的吧。”

“我们这些小伙子刚喝了酒，嘘，可受不了啦。”

“转过脸来，转过脸来！”

在同浅见和美知子两个人擦肩而过时，那些人全都起哄了。

“佯装不知道就会没事的。”

浅见在美知子的耳边轻轻地说道，同时加快了步伐。那伙人中的一个人眼看就要走过去了，但脚却不听使唤，于是上身的肩胛同浅见相撞了一下。

“嗳哟，站住！”那人发出了尖叫声。

“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你是故意撞上来的吧。”

“怎么会有这种事哩。只是走得急了点。”

“急了就能撞人了吗？”

“对不起，请原谅。”

“不，我不能原谅你。有什么能证明你确实是在认错了呢？”

“对，对，这不是说一句道歉话就能解决的问题。”

对方依仗着人多势众，讲话显得极其粗鲁。

“你说什么来着的，不是你撞得人嘛！”

美知子满腔怒火地插嘴说道。浅见就连制止她的时间都没有。

“你再说一遍！”

醉汉们像是寻觅到了一个绝好的猎物似地转向了美知子那儿。

“一个婆娘家，说话口气竟然这样大。”

“就是这张嘴巴，刚才和男人做爱时还在叫喊着快活的吧。”

“对不起，跟你们这样的畜牲可不一样哟。”

美知子作出了反应，然而这更加激怒了那帮醉汉。

“是我们不好。请拿这个再去喝个痛快，散散心。”

察觉气氛险恶，浅见拿出两张一万元的票子塞给那个头头模样的人。他大概认为碰到这种事情，早点拿出钱来就可以脱身了。浅见在被他们纠缠当中发现这伙人一点也没有醉。心想他们大概是为了敲诈男女情侣，才故意撞人的。但是，浅见的这一判断显然错了。那个领头模样的人眼睛瞪着浅见手上的钱，说道：“这是什么？”随后便用眼角梢笑了一笑。

“请你收下！”

“你别胡弄人啦，我们要的不是钱。”

那领头模样的人把纸币从浅见的手指间击落在地上。当他还来不及招架时，拳头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顿时眼前直冒金星。其他一些人以此为信号都一齐拥上前来参与了袭击。浅见的反抗在这么多人面前很快就被制服了，并处于乱拳包围之中。面对拳打脚踢的暴行，他仍担心美知子不知会怎么样。尽管自己在挨打，但他仍在叫美知子快逃。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叫喊了出来。

他只听到了那个领头模样的人在说，“不许碰那个女的”。浅见像块旧抹布一样被打倒瘫痪在地上。当他躺在地上时，那头模样的人说：“好嘞，今天就到此结束吧。”

暴风骤雨终于停止了。警察巡逻车的警笛声正由远处往这儿接近。

“咱们撤！那女的好像报了警。听着，如果你贪得无厌，恐怕下次就小命难保啰。”

那人在浅见的耳边丢下这句话后，那伙人就幽灵似地消逝在了黑暗之中。

“你要紧吗？”美知子跑了过来，“哎呀，这么多血，得叫救护车来。”望着浅见脸上惨不忍睹的模样，美知子战战兢兢地说道。

“没什么，只是出了点鼻血。你要紧吗？”

“他们没对我怎么，好像你拿钱来安抚，这才把他们给惹火了。”

“他们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冲着你？”

“大概是三原和江木唆使他们的吧。”

“为什么要让他们这样做呢？”

“我没有告诉过你吧。我同他们在工作上稍微有点过节。”

“还是不要同那伙人扯上为好。他们吧，同右翼、流氓团伙也有来往。你说的工作上过节是指什么呢？”

“现在没有时间来解释它了。”

警车好像越来越近了。

“是你把警察给叫来的吗？”

“是我叫的。因为我觉得那样下去的话，你会被他们打死的。”

“就我现在的心情而言，不想同警察接触。我回去了，对不起，你随便跟警察说点什么就行了，比如受到了流氓调戏之类的。”

没等美知子回答，浅见便跑走了。

第十三章　人间牢笼

回到家洗了脸看了一下身上，证实并没有伤得那么厉害后，浅见这才算放下心来。

似乎敌人的目的也只是威胁一下而已，并不是要将他打得多么厉害。

尽管这样，三原唆使流氓团伙一事证明他在电视游戏机上被弄走一亿日元已是恼羞成怒了。但鉴于他目前所处的地位，他不论多么恼怒也不能公开抗议。所以才雇用流氓团伙为自己的失策出口恶气。

当然，三原同流氓团伙之间是不会有直接联系的。因此，这件事表面上给人的感觉是浅见同流氓团伙之间结下了恩恩怨怨。三原的言外之意是在威胁浅见等人不要再以平川的清单进行讹诈。

“不要碰那个女的。”浅见回想起那个头模样人说的话来了。总不至于是美知子给他们带的路吧。或许他们是尾随着她后面来的。浅见突然担心起伙伴们的情况。虽说已是深更半夜，但还是给三人逐一打了电话。三个人都好好地睡在家里。遭到暗算的只有浅见一个人。

“发生什么事了吗？”川濑睡意朦胧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几个可疑的家伙在我家附近来回走着，所以我不放心你们。这么晚还打扰你，真不好意思。请确认一下门窗安全后再睡觉。”

倘若他们没事的话，那么就没有必要将流氓团伙的手已经伸向了他们枕边一事说出来，以免影响他们的睡梦。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公布的美国南方飞机公司的报告，给日本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连日来日本的宣传舆论界连篇累牍地报道了事情的发展。全体国民所关心的要点则在于从美国南方飞机公司收受贿赂的日本政要的名字上面。舆论界上上下下正在竭尽全力追踪报道并揭露那些受贿政要的名单。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报告并不是要追究美国南方飞机公司的刑事责任，说得确切一点的话，这是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同美国南方飞机公司在华盛顿联邦地方法院达成和解之后，并由双方共同签名同意的判决书附件，而且是由美国南方飞机公司向该地方法院递交的。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早已从美国南方飞机公司查封了有关文件。对该公司高层管理人员的调查已告一段落。只要报告的内容取得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认可，那么就将作为结案而加以公布。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是独立的行政机构，所以只要司法部不作为刑事案件加以追究。那么美国南方飞机公司就不会受到刑事责任的追究。

由于相继发生了洛克希德、斯普尔特丑闻，所以日本政府对此极其重视，希望究明美国南方飞机公司行贿案的真相。为此，外务省已经指示驻美国大使馆要把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详细资料弄到手。

美国南方飞机公司行贿案越来越有可能发展成为第二个洛克希德案件。洛克希德一案是有关购买民用飞机的行贿，而美国南方飞机公司则是有关购买军用飞机的贿赂。由于受贿的有政要、商社，当事人涉及面很广，因此案件的发展极有可能超过洛克希德行贿案。

然而从以往的洛克希德、斯普尔特的情况来看，美国方面对通过外交渠道提供资料的做法始终是消极的。美国司法部所表现的态度则为同意提供资料，但条件是严格保密并不将资料用于司法调查工作以外。

鉴于上述情况，围绕是否根据日美司法协定要求美国方面提供资料这一问题，法务省和检察当局展开了协商。据说将在三天之内作出结论，而且事态正朝着要求美方提供资料这一方向发展。

法务省同意了检察当局的意见。关于从美国接受资料的手续问题，决定援引日美双方在处理洛克希德一案时缔结的条约。并且还在研究这一次法务省派人赴美时，将免除同美国司法部之间缔结条约的程序，采用双方在换文互相签名的这一简略的作法。要是这能够实现的话，估计日本方面能在两个月之内收到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供的相关资料。

洛克希德一案中搜查不彻底的警戒飞机贿赂问题再次成为人们的话题，现在又加上了美国飞机厂商在对日本销售民用航空飞机和军用飞机上的行贿问题。对此各在野党也表明要彻底追究政府的责任。

浅见一边仔细地看着报纸，一边在思考着。他觉得不能再拖拖拉拉了。他认为平川清单的最大威力就在于受贿的政要和商社的名单尚未公布。一经公布，那份清单就将是废纸一张。

浅见想趁平川清单还能发挥威力之际，再射出一支更粗更大的箭。因为面对三原有恃无恐的报复，在这种情况下沉默是无济于事的。

但是前不久刚从对方那儿得到了一亿日元，现在从哪儿下手呢？就在这时，美知子的身影突然从浅见的眼前一闪而过。美知子是来向他告别的，当最终两人作为“好朋友”

分手时，浅见从侧面看到她的脸上漂浮着耐人寻味的寂寞，这跟平时的美知子是不一样的。

浅见觉得当时还是应该同她上床。反正她要到师冈国尊那儿去充当玩物了。这朵花上曾倾注着自己的心血，在将这花交给那可恶的老家伙之前，自己应该尽情地将花蜜吮个痛快。再说花儿也希望他这样做。

对了，说不定能将美知子用来作为特殊的工具。浅见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主意。浅见知道时至今日美知子仍然对自己还抱有一种未了之情。因此只要浅见相求，她一定会依从的。

师冈国尊再狡猾，也不会提防到同女人上床的时候，他完全有可能将自己的秘密给泄露出来。惟一担心的是，三原和江木了解美知子的身世。他们是知道美知子是浅见原来妻子的情况下而让她去伺候国尊的。国尊能否对拿着平川清单进行恐吓的经济流氓的前妻倾心吗？

浅见认为，即使不倾心也没有关系。他这次要以美知子为桥梁直接对师冈国尊进行敲诈，要把国尊从美国南方飞机公司那儿得到的五亿日元一分不少地全夺过来。

一个野心勃勃的宏伟计划在浅见的心头展开了。

时隔多日，目形三吉又到浅见家里来了。自“伊东别墅”分手之后，浅见还未同他见过面。

“想不到，看上去你还挺好啊。”

“好什么好啊。由于这一阵子警察戒备森严，所以我的老本行已经处于歇业的状态。

可又没有什么能适合我这种人的工可打，照这样下去，嘴巴也要缝起来啦。有什么好消息吗？“

这样说完之后，目形便不停地眨着眼，看上去他似乎瘦了一些，表情也缺乏生机。

“对了对了，我一直想同你联系。平川清单卖掉啦！”

“卖掉了？！买家是师冈呢，还是源见？”

“卖了一亿日元哟。你也有一份。”

听说是一亿这个数字后，目形傻眼了。浅见把电视游戏机一事讲给了他听。

“到底是我看中的人啊，干得真漂亮！”

“正因为这样，这钱充满了危险，有可能还会被他们夺走。这笔钱等到它确实属于咱们之后再分，所以请你再等一段时间。当然啰，要是缺钱花，我可以让公司给你一百万。”

“一百万零花钱吗？这下子，我也用不着去学什么小鼯鼠了。”

“你真的给我歇手别干了。因为我正打算直接同师冈和八幡朱印商社作一笔大买卖。”

“你想敲诈得比这还要多吗？你可是一个不露真人相的大恶棍啊。”

“同师冈、八幡相比的话，可小多啦。”

“你太太后来有什么消息吗？”

浅见正想把美知子来访一事告诉他，但他突然意识到目形所讲的“你太太”是指羽石记代子。

“仍然下落不明。”

“是这么回事啊。”目形把膝盖往前挪了挪。

“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线索，可有件事让我怎么也想不通。”

“什么事情想不通？”

“你太太不是曾在挂历上留下过口红嘛。”

“是暗号哟。”

“对对，是暗号。可为什么说那暗号就是指伊东呢？”

“不仅仅是伊东，可是吧……”

“然而跟师冈和八幡有关的地方也只有伊东吧。”

“好像是吧。”

“问题是你太太不在师冈的别墅里。这样一来，那个口红不对，那暗号又表示什么呢？”

“一开始被带到那别墅去过，后来又被弄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这就对啦。你太太是不是用暗号表示很快会被转移到那个地方去呢？”

浅见对目形所说的这番话作了揣度。

“如果是表示很快会被转移到那个地方去，那还不如不要留什么暗号为好。因为那样只会带来麻烦。”目形说。

“你是说记代子她还在伊东吗？”

“我总有这样的感觉。”

“可是，她会在伊东什么地方呢？除了别墅之外，还会有什么地方跟国尊有关系呢？”

“别墅附近不是有一家医院吗？”

“是那死气沉沉山谷深处幽灵一般的房子吗？”

“我们不是在那儿听到过女人的哭泣吗？”

“只有你一个人听到的，我可什么也没有听到哟。”

“我的耳朵要比常人好上一倍。我绝不会听错。”

“如果是女人的哭泣声，那又会怎么呢？”

“那会不会是你太太的哭泣声呢？”

“这怎么会呢？虽说是伊东，地方也太大啦，所以有许多女人住在那儿。你凭什么要说那是记代子的哭声呢？”

“我并不是肯定，只是有那种感觉而已。”

“你有这种感觉，我也没有办法。”

“我的感觉可灵啦。正是靠这灵感的保佑，我才一次也没有被人抓到过。”

“有什么人会听信一个小偷的灵感而去干一番事业吗？”

“好了，你也别太损人了，还是听我说吧。你不是凭那小偷的灵感赢了一亿日元嘛。”

“我不是在认真听着吗？”

“比如说，你太太被带到别墅去后，要是她生了病会怎么样呢？你不认为她完全有可能被弄到附近的医院里去吗？”

“你是说生病……”

仿佛一条新路展现在了浅见的面前。

“你太太有什么毛病吗？”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毛病……”

话说到这儿，浅见回想起美知子的记忆力好像有些毛病。她曾说过记忆中有些模糊不清的地方。浅见以前以为是美知子不愿意具体回忆过去的事情才假装成“记忆力丧失”

的。倘若她果真患有这记忆力丧失这种毛病，进而这种毛病一旦发作的话，那么完全有可能住院的。

“好像你对太太的毛病有了什么线索吧。”

目形眼光敏锐地从浅见的表情中发现了其中的变化。当浅见把记代子记忆力丧失一事告诉目形之后，目形说：“这事值得好好调查。要是你太太住在那家医院，说不定我们能将她夺回来。”

“挂在那儿的牌子上确实写着笛木医院。”

“赶快去打听一下。”

目形显得很兴奋，当场接通了伊东电话局的电话查询台，并查找到了“笛木医院”

的电话号码。

“电话找到了，我这就打电话去问一下。”

“不知对方会不会痛快地告诉我们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目形又说出了一句怪话。拨通电话后对方很快就作了回答。目形用大拇指和食指作了个圆形向浅见示意没问题。

“是笛木医院吗？”

目形问道。对方好像回答说：“是的。”

“请问有一个叫羽石记代子的女人住在你们医院里吗？羽田的羽、石头的石、记者的记、代代木的代。什么，没有这人？！喂、喂，你们医院是看什么毛病的……畜生！

对方挂断了电话。“目形对着话筒忿忿地骂道，放好电话后他继续说：”连名字都没听完，就说没有此人。先生，我看这绝对反常。虽然医院不对外人透露有关病人的病情之类的东西，但要是有人问及什么人住不住在这儿时，那还是要回答的。然而，他们根本就不让你问。这就是说，你太太莫非就在那医院里。“

“还不能就这样断定吧。”

要是碰上病人少的医院，有时不用查也能知道医院里住着哪些人。但是刚才笛木医院那种爱理不理的回答，这可是一个奇怪的现象。

“明摆着你太太肯定在那儿。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能再后退了。我们一定要揭穿那家医院的假面具。”

“你还打算去看看吗？”

“这自然啰。干我们这一行的人都有自己擅于得手的地方，在火车上行窃的叫开箱大师，在轮船上行窃的叫渔夫，在大楼里行窃的叫梁上君子。在医院里行窃最容易得手，但他们跟那些乘人之危行窃的、在火灾现场行窃的人一样，都被大伙看不起。跑到医院之类的地方去，这可关系到我小鼯鼠的名声哟。不过，好在我不是去偷钱财的。对了，在此之前我得将刚才的问题弄清楚。”

目形再次接通了伊东的电话查询台。

“你知道笛木医院有哪些科目吗？你知道，什么、是精神病医院！在伊东很有名。”

挂断电话之后，目形往浅见这儿走了过来。

“这样一来，你太太的记忆力障碍症同精神医院不就吻合了吗？”

“太吻合了哟。”

“怎么，难道你也认为你太太在笛木医院里吗？”

“我也一直有那样感觉的。这么说来，莫非他们一开始就把她关在那儿的。”

一种令人可怕的想像，在浅见脑海里迅速扩展开来了。倘若这一想像不幸猜中的话……想到这儿，浅见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话怎么说？”目形不放心地问道。

“如果他们认为记代子是一个‘过于了解内幕’的女人而加以处置，那么将她监禁在精神病医院，这比弄死她要来得省事，而且还不用担心会留下什么痕迹。再说将她作为精神障碍而加以治疗，一辈子都关在里面的话，也不用担心她会说出什么来。即使说了什么的话，也会被认为是一个不正常人的胡言乱语。那真是虽生犹死呵。”

“会有这等事吗？”

“完全可能。精神病医院这种地方，只要家属有这个意思就能关进去了。况且，师冈国尊他们说不定同医生是一伙的，要做到这一点那还不简单吗？好像记代子的记忆力确实有点问题，所以理由是现成的。”

“不要本人同意吗？”

“所谓精神上有问题，那就是说一个人正处于一种不能以正常意志来作出决定的状态，因此即使本人同意也没有什么意义。我有一个朋友得了精神病后经常发作，家人因受不了他的暴力行为，妻子深知自身的危险，便去报告了警察。那时我才知道还有精神卫生法这样一种法律。这个法律规定，一旦确认病人有可能伤害自身以及危害他人时，即使没有患者本人以及家属的同意，也能强制让其住院。”

“你太太不至于那样大打出手的吧。”

“即使她没有暴力行为，但只要说她有过暴力行为不就行了嘛。此外，由于实行的是‘同意住院’这样一种制度，所以只要有监护人的同意和一名医生的认可，就能将她关进医院了。”

“她的监护人不是你吗？”

“但从法律上来讲，我什么也算不上。她只是迷了路才上我这儿来的。只要人家说现在找到并领回去的记代子是精神病患者，她是从原来的监护人处跑出来后四处流浪的话，事情不就到此结束了嘛。一旦被关进精神病医院并同外界失去联系的话，不管你本人怎样诉说自己没有病，也不会有人来理睬了。如果你反抗，那么就会被贴上‘病情现在依然不稳定，危险！’的标签，那么就离出院越来越远了。”

“然而，你太太的监护人到底会是谁呢？”

“即便不是配偶或亲属也能成为监护人的。比如说，走路倒在路上、旅游外出生病而不明身份时，当地的行政长官就能作为监护人。当然这也用不着当地行政长官亲自去张罗。被上司委有这一权限的工作人员，他们只要在相关的文件上代替行政长官尽一下监护人的手续就行了。据说，住院后就由所委托的医生对继续住院的必要性以及医疗方面的问题加以监督了，但充其量也只是在书面上作些判断而已。最终完全是由那家医院的院长一个人说了算数的。”

“这么说，监护人同医生串通一气的话，一个人不管你精神怎样正常，不是照样可以关进精神医院了吗？”

“嗳，就是这么回事。总之，只要有当地行政长官的同意，完全能以倒在路上为由把你这样的人关进去。”

“你就少讲两句吧，这种话也太不吉利了。我虽说不上聪明，但脑子还是正常的。”

目形神情骤变，身体在不断地颤抖着。

“据说精神病患者都是像你这么说的哟。”

“你就让我讲两句吧。与其进精神病医院的话，我还不如去蹲监狱的好。要是他们那些人把你太太关到那种地方，我一定想方设法救她出来。”

“你能给我摸摸情况吗？”

“这还用说嘛。”

“你不是说过医院最容易得手嘛，但还是小心一点。一个小偷钻进了精神病医院被病人杀害的话，那就怎么也说不清啦。”

“请你别太吓唬人！”

“我可不是吓唬你，而是完全有这种可能的。”

“就凭我小鼯鼠这一英名，也不至那么傻吧。”

看上去，目形反而激发了斗志。

这期间，那须警长手下的下田和村田两位刑警，在调查平川周围的三名非正常死亡人员时，发现了一连串奇奇怪怪的情况。

平川的前任前野义人去年二月死于心脏麻痹，东洋新报记者小谷精次去年六月在打高尔夫球时同样死于心脏麻痹，而且美国南方飞机公司东京事务所的副所长山室宗弘今年二月因急性心功能不全而死于上班的路上。下田和村田负责调查这三个人情况，现在他们来向那须报告新近发现的一些情况。

“这三个人的死因竟然如此一致，他们全都死于心脏病。而且，他们三个人的死亡证明都是由同一个医生开出的。”

“你是说同一个医生？不能放过这家伙。他是什么地方的医生呢？”

“这个医生叫笛木良成，他在伊东开了家精神病医院。”

“死亡证明通常是由负责治疗的医生签发。如果在外面猝死，则由离现场较近的医生或正好在场的医生签发。但伊东的那位医生，不是这三人的主治医生就是当时正好在场。”

“事情是这样的，据说明野义人在伊东师冈国尊的别墅里倒下来时，就把附近的笛木给叫了过来。至于小谷精次的情况嘛，正好笛木当时也参加了高尔夫比赛。山室宗弘是倒在上班途中的，据说笛木当时正好就在附近，但现还不清楚他当时为什么会正好在场。”

“师冈国尊又出现啦，前野义人为什么会在师冈别墅里的呢？”

“师冈同前野之间交往亲密，据说他经常向师冈借伊东的别墅。师冈的伊东别墅原先是八幡朱印商社职工宿舍，是八幡转让给师冈的。”

“这幢别墅在转让时曾闹得满城风雨。据说，在师冈任首相时，八幡朱印商社从他那儿独揽了日本对东南亚赔款大权，这幢别墅就是八幡给师冈的酬谢吧。”

“是这样的。”

“前野是独自一人到那别墅去的吗？”

“好像有一个女人，但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总不会独自一人到那种别墅去吧。”

“小谷精次死的时候，师冈在场吗？”

“师冈当时没在场。由于是八幡朱印商社召集的友谊赛，所以源见雄五和平川正典也参加了。”

“笛木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参加的呢？”

“据说他是以师冈主治医生的身份而受到邀请的。”

“是师冈在伊东的主治医生吧。山室宗弘所在的美国南方飞机公司东京事务所，因为总公司在销售战斗机问题上行贿一事被曝光，眼下正处于摇摇欲坠的地位。”

“据说他们向中介商社支付了介绍费，还对日本政府要人进行了贿赂。”

“至于美国南方飞机公司的中介商社，首当其冲的就是八幡朱印商社吧。师冈同八幡之间见不得人的关系是怎么也扯不断的。”

“好像检察厅方面也在严密地注视着他们。”

“平川、前野、小谷、山室这四个人都同八幡朱印和美国南方飞机公司有关。看来有必要调查一下他们的死因同美国南方飞机公司行贿问题是否有联系。”

“要把此事通知检察厅方面吗？”

“现在还不用。眼下还是由我们自己来调查吧。我们的任务在于查明平川之死的真相。注意一下那个叫笛木良成的医生。说不定这个家伙知道平川的死因。”

“平川死于水箱时，笛木出现过吗？”

“他们原本打算在一个适当的机会让平川死于心脏麻痹的，大概是因为被平川本人发现而丧失了这一机会，所以才不得已采取那种方式来让平川‘自杀’的。这样一来，笛木就没有必要在平川一案上亮相了。”

“怎么样，恐怕日后在师冈身边还会有人死于心脏麻痹吧。”

“是啊。那些活着对他们不利的人全都是心脏麻痹的目标。心脏麻痹是医学上的叫法，它主要是指原因不明的心脏猝死。人到最后是因为心脏停止跳动而死亡的。最为典型的是，一个人一旦被人用刀捅到了心脏，即使那人的心脏因此而停止跳动，那也叫心脏麻痹。当死因为心脏麻痹时，只要没有什么特别显著的异常症状，医生一般不会去仔细查找死因的。”

“当心一点，不要让笛木周围再有人因心脏麻痹而死亡了。”

下田和村田感到非常兴奋，因为自己的发现同日美两国之间一宗重大的贿赂案有关。

目形三吉钻进了伊东的笛木医院。浅见一直同他走到医院附近。

“知道吗，今天晚上只要侦察一下就歇手。只要弄清楚记代子在不在里面就行了。

千万不要逞能。“

目形身穿黑色的“隐身服”，浅见在叮嘱他。

“你就放心吧，我可是这方面的行家哟。我认为不会发生那种事情的，但是过了两个小时我还不回来的话，你就从正面来接我。即使我出了什么差错，你也不要叫警察。”

似乎目形最担忧的就是让警察插手此事。

“你放心吧，我们也不希望你被人抓住。万一你回不来，我的朋友们马上就会赶来，一切都已经安排妥了。”

“那么，我去看看就来。”

目形这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去看自己家一样。说完之后，他的身影便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虽说山这边跟市中心离得并不那么远，但却像是置身于大山深处似的。森林里长满了繁茂的野草，虫儿在不停地鸣叫着。只要你稍加走动，它们便会戛然而止，因此走路时得格外留神。这时浅见往目形消失的方向望去，他发现虫儿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依然在那儿鸣唱着。浅见又一次发出了惊叹，也只有小鼯鼠才会有这般本领。

在目形所消失的那个方位上，有幢爬满常青藤蔓的建筑物，看上去就像是一幢没有人居住的房子，它像一块幽暗的水泥板踡曲在那儿。不见一点灯光，感觉不到一丝生机。

与其说是寂静，还不如说它给人以一种万籁俱寂的感觉。

记代子果真在这幢房子里面吗？如果事情真像目形所推测的那样，即记代子是同别墅、钻石配成套一起作为贿赂送给师冈国尊的话，那么她为什么会被关在精神病医院里呢？

既然是贿赂的一部分，那么它就应该具有财产的价值。用财产来衡量记代子的价值，这是对记代子人格的侮辱，因为她确实是一个好女人。

把这一“财产”囚禁在精神病医院里，这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失去了作为财产的价值了吗？作为女人而言，她具有无限的回味。由于浅见曾一度占有过这一肉体，所以对这一点浅见还是非常了解的。如果记代子是因为肉体之外的原因而遭到“废弃”的话，那么只能认为她的存在给对方构成了危险。

记代子的危险之处，或许不仅仅在于她对内幕知道得太多，而且她还给人以一种背叛或将背叛的感觉。

记代子确实是一个对内幕知道得太多的女人，如果再让她作为一个记忆力患有障碍的梦游病人而到处走动的话，那将是极其危险的。但是她的记忆力障碍是几时、因何而得的呢？如果她一开始就是一个患有记忆力障碍症的女人，那么她就不会同其他一些东西配套作为贿赂被送给师冈国尊了。

记代子和小谷精次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他们的这种联系是否给对方构成了威胁呢。

不管原因如何，总之发生了不能再让记代子放在师冈国尊身边的情况。为此美知子是作为记代子的替身而得到起用的。作为一个女人而言，美知子的魅力完全能同记代子媲美。

“浅见先生！”

经人这么一呼唤，浅见从沉思中醒了过来。不知什么时候目形已经站在了面前，而且那身黑色的行装已经换成了通常的衣服。

“啊，是你啊。”

“还什么你呐，都快到约定的时间了。我还以为你会为我担心的呢。”

“我不是一直在为你担心嘛。由于什么动静也没有，我还以为你会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呢。”

“在我叫你之前，你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反正你好怪。一个人呆呆地站立在那种地方，要是让人发现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谁会上这种地方来。她在里面吗？”

“咱们还是赶快从这儿逃跑吧。这家医院是人间牢笼哟，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不赶紧离开这一带的话，我心里就不会舒服。”

目形在黑暗中皱着眉头。直到进入市区后，目形才好像放下心来，他缓过气后说：“笛木医院哪是什么医院哟，简直就是牢笼，远不如动物的医院。”

“记代子在里面吗？”

“没能弄清楚。”

“这话怎么说？”

“医院里面分为大房间和单身小房间两种。在大房间中，男的有两间、女的有一间。

每个房间大约有五十平方米，里面关着二十来人，睡觉时就像是沙丁鱼罐头一样似迭搭在一起。所以无法一一弄清楚。单身房间的大小约为六平方米，总共有十个房间，现在分别住着四男三女。在女病人中有一个人岁数不大，长得有点像你太太。我悄悄地问了她之后，那人只是微微地睁着眼睛，一个劲地在说‘我要回家’，根本就是答非所问。“

“她是在说，‘我要回家’吗？”

“她只是一个劲地重复这句话，而且口齿也不清楚，似乎神志也很模糊。好像给她服过什么烈性药。”

“你说烈性药？”

“为了慎重起见，我还问了一下其他两位女病人，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婶和一位白发阿婆，但她们的情况都很相似。她们都是同样的症状。”

“或许她们是因为病情相同才被关进单人房间的吧。以治疗为幌子，强迫那些具有反抗性的病人吃药。一个人即使不是精神病患者，一旦被逼着喝下那种药的话，也会因痴呆而真正变成精神病患者的。如果那个女病人是记代子的话，有可能将她救出来吗？”

第十四章　麻木了的爱

美知子又来了。一看她那表情，浅见就知道她一定有什么事。

“你已经到国尊那里去了吗？”浅见首先以此打开了话题。

“请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没办法才去的嘛。”在浅见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美知子的身体不禁一缩。

“我并没打算用特殊的眼光看待你。”浅见苦笑道。

“吹牛，不就是因为我跟老爷子睡觉，所以你眼里才这样充满好奇的嘛？”

“那，那是你自己胡猜。”

“我但愿这不是胡猜。因为这表明至少你在这方面还对我感兴趣。放心吧，那老爷子已经算不上是个男人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找女人呢？”

“他只是摸摸、闻闻、舔舔而已。我讨厌他人，但更讨厌他这样做。”

美知子仿佛是在回想一个放荡不羁的老人在拼命玩弄女人时的情形。为此，她的脸都有点绯红了。

“那能行吗？再说你又总是这样往外跑。”

“老爷子昨天到关西去了。他这阵子东奔西跑地可忙哩。他规定他不在的时候，我只要不与人私通，不管做什么都行。到原先的丈夫身边来不能算是与人私通吧。”

“难道你出来时对他说是上我这儿来的吗？”

“我怎么会说呢。”美知子的脸上浮现出了淘气的笑容。“换了你是老爷子的话，也一定不乐意我到其他男人那儿去的！即使是我的前夫也不例外，因为你也是一个男人嘛。”

“那你怎么还上我这儿来呢？”

“好像我就不能来似的！”

“这倒不是。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你的处境就不妙啰。”

“难道你是说我会比现在更加不妙吗？我的‘娘家’，除了你这儿，没有其他地方了。”

“这里能被你当作‘娘家’，这让我很高兴。只是前些天也跟你说过，我现在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而同国尊、三原和江木他们正处于敌对状态，如果被他们知道你依然出入于我这里，你的处境就会更尴尬了。”

“真难得，你还能替我着想。三原和江木在让我到师冈那儿去时，他们就已经知道我是你的前妻。所以你就别担心了。不管国尊多么有权，也不会有一个女人轻易答应到八十多岁老头那里去的。因此我还是蛮受重视的，国尊对我基本上是言听计从的。”

“因为要是你跑了，他恐怕就再也找不到女人了吧？”

“你的话让人感到不舒服，不过这也许是真的哟。国尊曾提到过，我前面的那个女人因为出了车祸，好像脑子有点不正常。因此一知道我在开车，他就絮絮叨叨地提醒我注意。”

“你是说前面那个女人脑子不正常是因为出了车祸吗？”浅见不由地提高了嗓门。

“他说是车子撞上了什么反弹过来打到脑袋，此后就变得不正常了。国尊好像至今仍非常怀念那个女人，并常常拿我和她相比。”

肯定是讲记代子，记代子的记忆力丧失是由于车祸即脑部受到撞击而造成的。

她是因为脑部受伤而丧失了记忆，醒来后就想不起过去的经历了。不仅是昏迷不醒时的事，就连这之前的记忆也丧失了。据说有的人会将几个月以及几年的记忆给丧失掉，更有甚者会将整个前半生的记忆都丧失殆尽。记代子的症状如果是全部健忘，那么就没有必要堵她的嘴了。在她的“记忆岛”中仅存留了一些特定的记忆。这个“岛”一定与国尊的秘密有关。一个“知道得太多的女人”脑部受到重创后，不知道会向什么人泄露秘密。由于记代子处于这种危险的境地，所以只好把她关进精神病院，企图封住她的嘴。

“关于那个女人的车祸，你能给我打听得再详细一点吗？”浅见用若无其事的口气问道。

“你感兴趣吗？”美知子闪现出淘气的目光。

那伙人完全会以车祸为幌子来除掉一个有碍于他们的女人。

“你是说有人要弄掉那个女的吗？”美知子的神情此由而顿变。

“我是说可能。也许是伪装交通事故失败后，那个女的才变得不正常的。”

“但是他们为什么非得把那个女的给干掉呢？国尊时至今日对那个女人依然是情意未了，他是不得已才临时把我给找来的，事情并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的。他那样的年纪已经不能轻易找到女人了。”

“国尊一直生活在政治黑道上。他身边有许多秘密。那个女人知道得太多了，如果她无法保守秘密，那么师冈就会采取断然措施了。”

“这么说来，我一旦成了知道得太多的女人也会有同样的危险？”美知子的神情流露出了一种不安。

“我把事情全告诉你吧。情况是这样的……”

浅见把同美知子分手后自己跟羽石记代子、师冈国尊、八幡朱印商社之间的关系全告诉了美知子。为了不刺激美知子的感情，浅见只是把同记代子同居的那段美好时光稍作了改编。

“原来还有这些原因啊。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三原和江木他们一直对你另眼相看。”

美知子以重新审视的目光望着前夫。她所知道的浅见只是一个中小型玩具厂的财务会计而已。然而他正以大名鼎鼎的的大商社和政界的黑幕为对手而展开了战斗。真没想到同自己离了婚的前夫竟然还有这么一手，美知子眼里浮现出天真的惊诧。

“如果你仍把我这里当作娘家的话，希望你能把国尊和八幡朱印的致命弱点给我找出来，不过你千万不要勉强，只要把国尊说过的话，见过的人给记住就行了。”

“知道了。我一定尽力为你去寻找。因为江木对我而言，他同样是一个可恶的家伙，是他破坏了我的家庭，而且还把我当作一种工具。”

美知子就像是受了浅见的差遣潜入对方住宅的女间谍一样，她顿时紧张了起来。

“听了你的话，我现在突然想起点什么来了。”美知子的眼神表明她似乎正在记忆的纵深之处寻找着什么。

“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说不定会对你有点用吧。八幡朱印情报收集室主任不是死了吗？”

“那又怎么样呢？”浅见不由得往前挪动了一下身体。

“黑檀的老板娘和那个主任住在同一幢公寓里，所以我对他印象挺深的。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我曾去过老板娘的房间。”

浅见没作声等着美知子继续往下讲。他知道美知子肯定是因为知道一些重要的情况，所以才提起平川之死的。

“当时我也没在意，但过后心里越想越不对劲。老板娘冲了杯咖啡给我，她还说由于水质不好，所以才用特意存在塑料桶里的水给我冲的。”

“你、你在说什么？！”浅见一下子惊呆了。

“不光冲咖啡，就连洗杯子用都是塑料桶里的水。不就是洗洗杯子什么的嘛，何必这么大惊小怪呢。再说那时候又没断水什么的。也没有谁说过尸体在屋顶上的水箱里。

报纸上说，居民们是因为水有异味才发现的。一想到让我喝的是不是泡过尸体的水，我就毛骨悚然。不过，如果水质没变坏的话，我喝的咖啡就是用浸泡尸体的水来冲的了。

老板娘肯定在尸体被发现以前，就知道水质不好。暖，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你这些话是真的吗？”浅见兴奋得难以自抑了。

“我的记忆绝对没错。那肯定是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接待完客人之后，我喝了一点酒。所以我就叫老板娘让我搭她的车回去。后来老板娘说冲杯咖啡给我醒醒酒。于是就用塑料桶里的水冲了……这样看来，老板娘不是那时就已经知道水质不好了吗？也就是说她事先已经知道尸体浸泡在水箱里了吗？”美知子望着浅见的脸庞说道。

“值得考虑。”

三原静雄就是从诸田泉这条线上被找到的。可以断定，在平川房间作案的两个人是被诸田泉藏匿在自己家里。不用水箱里的水，这不正说明因为她身处那两个人的背后，所以早就知道平川被杀一幕了。

美知子证言的内容很重要。

“怎么样？这对你有点用吗？”

“岂止是有点用，简直就是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要告诉警察吗？”

“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情报，怎能就那样给浪费了呢。我去和诸田或三原正面接触一下。”

“那岂不是很危险吗？”

“没关系，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何况我又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些可以信赖的伙伴呢。”

“不过三原、江木他们可不是一般普通的人，你要多加小心哟。”

“你应该多加小心才是哟。现在你可是身处敌营啊。”

“你要是真那样想的话，就给我‘补给’一下吧。”

“补给？”

“补给一下武器弹药。我可是孤军一人在敌营作战呵。要是没有补给的话，我浑身上下大概都会爆炸的。作为好朋友，你就不准备帮帮我吗？”

美知子斜着眼瞟了浅见一眼。浅见体内有一种蠢蠢的东西在蠕动着。

“明白了。我也正需要补给呢。”浅见终于控制不住那已经苏醒了的饥饿感，扑到了前妻那丰满的身体上。

从美知子那里得知诸田泉黑幕两天后，浅见和目形为了救出羽石记代子，他们俩连夜赶往伊东。浅见显得非常紧张，目形却胸有成竹。

“钥匙已经复制好了。你就放心交给我去办吧。我担心万一那女人不是你太太的话，那该怎么办？”

“单人房间里的女人”到底是不是记代子，现在仍无法确定。

“应该是记代子，这不会错。万一不是的话，就送她回家。你不是说她非常想回家的嘛。等药效一过，或许她会把住处和笛木医院的内部情况之类东西告诉我们。如果是记代子的话，你就对她说我在外面等着，她肯定会老老实实跟你走的。要是服了药神志不清的话，你就背她出来。只是别太勉强。”

“别担心。不过你可别在外面被巡逻的给抓去。要是在医院外面被抓住的话，那么你即使哭干眼泪也不会有人理你的。”

目形叮嘱完后，便悄悄地钻进了笛木医院。他那步伐是那么悠然自在，看上去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而且毫不拖泥带水。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目形回来了。看到黑暗中是两个人的身影，浅见便知道营救成功了。

“记代子！”看清了脸庞，被目形搀扶出来的人确实是记代子。浅见真是百感交集，哽咽成声。虽然脸色很憔悴，但的确是记代子。

“先生，是你太太吧。”目形说话时也显得有些放心了。

“没错。记代子，已经没事了，坚强点！”

浅见从目形手里抱过记代子。她那原本温暖丰满的躯体现在却已变得冰凉，已虚弱得不成人样。粗糙的衣服就像囚服一般，还不时散发出阵阵恶臭，这臭味是一种写照，它说明了记代子是被关在什么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

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而记代子却对此毫无反应，双眼目光呆滞地望着浅见。

“记代子，明白了吗？是我呀，是浅见呀！”

“我想回家。”

“好好，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望着记代子语无伦次、神志不清的模样，浅见心痛不已，不时抚摸着她的背部。

回到停在不远处的汽车里后，他们便动身回东京了。把记代子带回浅见家里去的话，恐怕又会被那伙人抢回去，所以决定眼下还是先到目形的栖身之处暂且躲避一下。

在回东京的途中，记代子好像在开始慢慢地醒过来了。

“你终于来接我了。”记代子看着浅见，此时她的眼神已能集中了。

“你好像醒了。知道我是谁了吗？”浅见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说道。

“嗯，知道。我相信精次你肯定会来接我的。”

她的话让浅见那颗激动不已的心顿时冷了下来。因为记代子以为来接她的是小谷精次。似乎绑架前和浅见的同居生活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

“我不是小谷精次。是浅见，浅见隆司呀。在被他们抓走前一段时间里，你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吗？”

浅见在拼命地述说着。脑子里的记忆即使淡薄了，但留在她肉体上官能的感觉可能还存在。要不是目形在场，浅见真想当场就验证一下。

“浅见……隆司？是哪一位呀？”

但记代子依然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她就像是在看别的人似地看了看浅见，脸上布满了郁悒的神情。

“你是精次嘛！为什么要说不是呢？”

“先生，她大概把你和别人搞错了吧。也难怪，她在医院里受了那么大的打击。现在还是不要勉强她的好。”

驾驶室里的目形开口了。他们匆忙把记代子带到目形家后，给她洗了澡，吃了一些点心。看上去好像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随后她又昏昏入睡了。就这样她像死过去一般酣睡了十二个小时后，终于又睁开了眼睛。

浅见心想她醒过来之后大概会想起来他来，所以就一直留在了目形家。眼下他正怀着一线希望看着记代子。

“早上好。感觉怎么样？知道我是谁了吗？”

浅见像祈祷一般地问道。可能是被打过什么针吧，但药效也该早就过去了。然而记代子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像戴着面具一样毫无表情地与浅见对视着。这次，她也没有提小谷精次的名字。

“记代子，是我哟，是浅见啊。求求你，你就说点什么吧。”

“浅见……先生。”记代子的嘴唇在动着，把浅见的话重复了一遍。

“对，是浅见，是浅见隆司。想起来了吗？我把你救出来了，这儿很安全。再也不会有人会把你关到那种地方去了。”

“我，我回家了吗？”

“对，你是回到家里来了。”

记代子环视了一下四周，但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的神情。她的表情已经完全麻木了。

“先生，我总觉得她这模样有点不对劲，好像有点怪。”目形开口说道，似乎他在一旁看不下去了。

“我也觉得是这样。好像睡了一觉后情况更糟糕了。”

“嘴巴动起来就跟木偶一样，仿佛受机器控制似的。”

“大概他们在医院里对她做过什么手脚吧。”

“可身上又看不到有什么伤痕。”

“你看看她的脸。喜怒哀乐全都不见了。”

“还是请医生看一下为好。”

在目形的倡议下，浅见决定带记代子去请医生诊断一下。话虽这样讲，但由于记代子是精神病医院的住院患者，是他们用非法手段“偷”出来的，所以不能冒冒失失找个医生看。考虑再三，他想起有个医生就住在星仓商社前董事长星野九郎住的那幢公寓里。

浅见当即就给那医生打个电话，那医生欣然同意给记代子看一下。陪记代子一到那儿，医生就非常仔细地对记代子的身体作了检查，随后他神情严肃地望着浅见说：“浅见先生，你真的不知道你太太曾做过什么手术吗？”望着医生那郑重其事的表情，浅见不由紧张起来。

“曾做过什么手术？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一个丈夫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妻子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我确实不知道这事。由于一些原因，我们曾分居过一段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妻子虽然回来了，但人却变得有点古怪，所以就带她请医生诊断了。”

“连你都不知道的话，那问题可就严重啦。”

“内人到底怎么啦？”

“你夫人动过手术了。”

“手术？什么手术？！”

“打开头颅，将大脑的一部分切除，就是脑白质切除手术。”

“脑白质切除手术！怎么，就是那种让人变成植物人的手术吗？”浅见也曾听过这类“改造人的手术”。

“没错。从专业上讲，精神分裂症，突发性精神病经常会因情绪紧张而形成一种兴奋的精神障碍，如果是前头颅叶视床系统在起重要作用的话，则可以通过破坏前头颅叶脑白质方式来机械地切断它与视床之间的联系，从而达到减缓精神病病情的目的。有时病人的精神状况会恢复得很快，因此这种手术在精神科曾一度流行过。不过，也曾接连不断出现过有的人旧病复发，也有的人手术后变成了白痴。所以这种手术最近不怎么做了。瞧，这儿可以看到开过洞的痕迹吧。手术刀就是从这儿伸进去切除前额脑白质的。”

医生撩开记代子的头发，露出了左右太阳穴稍微靠上面一点地方，那儿还留有穿凿脑颅的痕迹，真是惨不忍睹。

“假如脑白质切除手术是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进行的，这实在有点蹊跷。你夫人同你分居时住在哪儿？”

医生神情严肃地转过身来。

“其实我们还没正式登记结婚。因为内人以前就患有精神分裂症。”浅见巧妙地搪塞了过去。

要扳倒国尊和笛木，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无论如何都得有这位医生的合作，但浅见现在还不想将他们用非法手段绑架记代子一事和盘托出。

“脑白质切除手术，真够吓人的。”目形听浅见一说，脸色都变了。

“那些人也真够狠毒的。据说做了这种手术后，所有的烦恼都会随之而消失。既没有烦恼，也没有喜悦激动。人就会老实的像白痴，一年到头就跟植物似的。”

“随意解剖人脑，也真是太过分了。”

“看起来他们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掌握在记代子手里。”

“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呢。你太太遭到如此迫害，你该不会视而不理吧？”

“当然不会，我打算把记代子带到她该去的地方去。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些事情必须要解决。”

“教训诸田泉，是吗？”目形已将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嗯，我想调查一下水质的事情。先看看反应如何，然后再作准备。”

“你得当心点，如果攻击诸田泉，他们马上就会猜出敌人是谁，因为是你从笛木医院把太太夺回来的，因此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早就把命豁出了。因为对手是国尊和八幡朱印。”

“我再到笛木医院去摸一下底细。”

“那就拜托了。笛木医院肯定和国尊勾结在一起。恐怕不只是记代子，说不定国尊把对他不利的那些人全送到那儿去做手术了。”

两人真切地感觉到和恶势力的决战已日渐逼近。

第十五章　礼尚往来

搜查总部对师冈国尊的前第一秘书的情人与平川正典住在同一幢公寓一事非常重视。

总部认为她与平川之死肯定有关，但要把平川的尸体抬到房顶水箱里去，这可不是一个女人所能办得到的，但是如果有同谋的话，那事情就另当别论了。搜查总部和浅见都注意到了同样一个问题：即平川死时，凶手和小鼯鼠一样都被赶进同一公寓里，嫌疑分子是不可能从警察的包围下逃脱的。凶手肯定躲在公寓的某一角落里，他们必须要等到警察撤去包围之后，方能脱身。当初搜查时，警察曾问过公寓里的每一个居民。却没发现诸田与三原的关系。

根据平川尸体旁边找到的钻戒这一线索从而发现了源见雄五、师冈国尊、三原静雄三人，同时发现了三原与诸田泉的关系。公寓居民中除诸田泉外没人跟平川有来往。

凶手以诸田泉的房间作案的嫌疑很大。眼下目标已全部集中到了诸田泉的身上。草场与河西开始对她展开了调查。

柿之木坂向阳公寓共有三十二户居民。初期搜查时，对居民的来历已大致调查清楚。

有几个人和平川一样将这儿作为别墅，但大多数居民则是以此为住所。然而令人吃惊的是很多住户家里始终都没人，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干些什么。不管你是深夜去找还是一大清早去找，好像房间里都没人。

“照这样的话，即使死在家里，大概都不会有人注意。”

“也许现在就已经有人死在了家里哟。”

“喂，你住嘴！”

“其实，越是那样想就会越不厌其烦地跑去调查。”

“即使人在家又有什么用呢，邻里之间根本就不关心，对于邻居的情况是什么都不知道。”

“居然还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

草场和河西深感在这冷漠且缺乏人情味的都市里办案之艰难。话说回来，这也并不是现在才有的。

草场和河西没有因此而气馁，而是继续打听线索。这一天，他们从偶尔在家的“外出组”极端分子四○八号房间的安田京美那儿得到了一条很有价值的消息。

安田京美是银座的一家高级酒吧里的女招待，她好像同黑檀的主人诸田泉有着一种敌对的情绪。

“我是偶尔撞见的，大约在平川死前的十天左右。从店下班后我和客人到六本木一直玩到凌晨才回来。我进屋时注意到隔壁的房门开着，我就留了条细细的门缝偷看了，只见诸田泉鬼鬼祟祟地从平川房间里走了出来。这两人关系绝对不正常。”

草场和河西对这一新情况深感震惊，假如平川与诸田泉之间存在肉体上的关系，那么就将迎来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

“你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才说呢？”草场盘问道。

“平川一死，就把这事给忘掉了，不久又因身体不好我回乡下去了。不过，这事真的那么重要吗？”

“非常重要，你眼下得保密。”

草场堵住了安田京美的嘴。他们将这一新情况带回搜查总部，以便研究。

“诸田泉扯谎说她从没跟平川有过什么直接的接触。平川只是同源见一起到黑檀来过几次而已。她还说他们在店外从不来往。”

“你是说他们好到在平川房里一直呆到天明的那种关系吗？”一听这报告，那须的金鱼眼顿时亮了起来。

“如果这是事实，诸田泉就必须把自己跟平川的关系瞒着她的赞助人三原了吧。虽说诸田泉是黑檀的老板娘，其实她是受人雇佣的老板娘，实权掌握在三原手里。她的生活全依赖于他。若是把三原给惹火了，她也就将失去谋生的手段。”

“她居然还敢在同一幢公寓乱搞，也真够胆大的。”

“有时眼皮底下反而更容易钻空子。”

“要是平川同诸田泉私通的话，事情将会怎么样呢？”

“前面，我们已经认为诸田泉的赞助人三原以及师冈这条线上疑点很大，但现在诸田泉一个人作案的嫌疑增大了。”

“诸田泉她不是在帮三原等作案，而是出于她自己个人动机要除掉平川。”

“嗯。”

“但是，要把尸体抬到水箱里去，一个女人是无法办到的。”

“诸田泉是主犯，假如有共犯的话，那么会是谁呢……”

“会是什么样的共犯呢？”

“这还不太清楚。”

“那就把诸田泉叫来问问。”那须下达了命令。

诸田泉由于受到警察的传讯而去。她那模样表明所受的冲击还是相当大的。尽管她身穿素朴的套装，也没化什么妆，但那出众的相貌和婀娜多姿的妩媚，还是暗示出了她的职业。

“今天让你特意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草场首先开口，旨在让对方消除紧张情绪，遇上他这种法国喜剧演员似的傻相，大家都会忘记自己所面对的是刑警。他是位让对方解除警惕的高手。

“请问叫我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吗？”

诸田泉满怀戒备似地问道。由于是受到警方的传唤所以不得不来，否则她是一分一秒也不会呆在警察局的。

“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只不过有点事想问问你，只要照实回答，你马上就可以回去。”

草场爽朗地笑道。

“有什么事，就请说吧。”

“那我就说啰，住公寓真好，可以不用去顾虑那些烦人的邻里关系，一个人不去干涉别人也就不会被别人干涉。个人隐私可以得到绝对的保密。我也想搬到那种地方去住。

我家是那种老式的房子，前后左右都住着人家，从走廊上朝里面望进去的话，家里的情况可就暴露无遗了。“

“对不起，你不是有事要问我的吗？”

“哎呀，真不好意思。话虽这么说，然而即使在现代的互不干涉主义的公寓里，也有好打听的人。我是说现在有人看到了你的隐私哟。”

“我的隐私？”

诸田泉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不安的阴影。

“虽说是看到，但不是故意窥探，这纯属偶然。”

“窥视到了我的什么秘密呢？”

“诸田小姐，你与死去的平川有过特别亲密关系吧。”

草场突然将突破口指向了对方的要害处。

“你……你在说什么呀。太过分了！”

诸田泉的脸刷地一下变得苍白，嘴唇在微微颤抖着。

“你在平川死前十天左右去过他家，而且一直呆到天亮。这不正说明你们俩有着亲密关系吗？”

“这是无稽之谈。”

“这怎么会是无稽之谈呢，因为寓所里有人看见你从平川房间里出来的。”

诸田泉被追问得脸色全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人没有理由要说谎，倒是你曾经说过只是在店里跟平川见过几次面，而且只是把他当作一般的客人，但在店外却没有任何接触。”

“但你们俩的关系却亲密到你在他家过夜的程度。很明显，你说了谎。平川的死很有可能是由他杀而引起的。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你再说谎的话，就不会那么轻易过去了。”

草场仍是那副冷漠的表情，但他的每一句话却触及着诸田泉的痛处。

“你这是捏造！”

诸田泉突然歇斯底里地哭喊了起来。这是女人通常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常用的手法。

“我不是凭空捏造。而是有人看见了你。”

“你说是谁看见我的。那请让他出来。那人一定是为了中伤我才这样凭空捏造的。”

很显然，安田京美并没有中伤诸田泉。但她作为同行暗地里较劲的那种心理，还是可以让人感觉到的。安田京美当时是以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向草场他们提供这些对诸田泉不利情况的，难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吗？

而且，安田京美曾拜托草场他们不要把她的话传出去。如果进行审判的话，那还得请京美作为证人。但在这之前，则不能将京美给亮出来。

“怎么了？如果真有人看到我的话，那么就请他到这儿来呀。”

诸田泉敏感地注意到了草场心中的犹豫，便展开了反击。

当天的传讯最终不欢而散。虽说已给了诸田泉相当大的打击，但还不至于让她就范。

诸田泉刚躲过警方的盘问，而现在又有人向她发起了“第二次攻击”。对于这位不速之客，诸田泉虽有一些隐隐约约的记忆，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除了三原之外，诸田泉一般不让其他男人进入自己房间的。客人当中也曾有人想窥视她的房间，但都没有成功过。

来人三十五岁左右，看上去身体很健壮，黑黑的皮肤。

“我是大閤商社的浅见隆司。”

来人在门口通报了姓名。诸田泉突然想起来了。他就是介入三原和江木之间的那个人。好像他曾说自己是美知子的前夫。三原当时也没有具体说起过浅见为什么而来。只说浅见是个专会对人进行恐吓的坏家伙。

“好像你以前光临过黑檀酒吧，有什么事吗？”

在尚未弄清对方来意之前，诸田泉不知怎样应付此人才好。他既是客人，同时又是女招待的前夫，于是就站在门口说起了话。

“我有一些事想跟你说。”

“我正要出去，有什么事的话，请到店里去说好吗？”

诸田泉婉言将浅见挡在了门口。

“对不起，那方便吗？”

但那人没有一点要走的样子，只是仔细地盯着诸田泉的脸上看。

“你说方便？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去店里的话，我想对你就不方便了。”

“为什么去店里，对我来说就不方便了呢？”

“我想这种事只有在我们两个人的地方谈比较安全。当然，我是指你的安全。”

诸田泉注意到对方似乎非常自信，他好像掌握着什么。诸田泉觉得对方占有一种压倒性优势。

“有关我的安全？我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呵。”

“其实，我想同你谈谈有关平川先生的事。”

浅见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诸田泉看，观察着她的反应。

“平……平川！”

换上平时的话，只要装一下糊涂就能蒙混过去了。但因为警察刚叫她过去，讯问过有关与平川的关系，诸田泉终于作出了反应。

“看来似乎你有了什么线索？”

诸田泉的这种反应被对方紧紧地抓住了。

“什么平川，我可不知道哟。”

诸田泉慌慌张张地追加了一句，但已经迟了。

“同一寓所里的人，前不久刚突然死去，你能不知道吧？”

“所以你就说跟我有什么关系了吗？”

“你不用说那么响我也能听得见。我并没有说你与平川先生有什么关系哟，而是说我来拜访你是想打听一下有关平川先生的情况。”

这时，隔壁的门开了条细缝，那户人家的女主人似乎很担心这儿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可能是诸田泉下意识地发出的叫喊声引起了她的好奇。

“先进来再说吧。”

诸田泉极不情愿地让浅见进了屋，尽管让他进来了，诸田泉也不打算把他当作客人而加以款待，两个人就隔着客厅的桌子相坐着。当然不会有茶。浅见仿佛忘了来意似的，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房间。

“我确实得马上走了。”

虽然让浅见进来了，可又摆出没有时间来慢慢应付的样子，这就是诸田泉此刻所显示的姿态。她想，如果这个时候三原来了，还不知他会怎样怀疑呢。三原自己到处沾花惹草，但他的猜疑与独占欲又是远远超出常人的。如果自己女人的独占权被人侵犯的话，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尽管不好意思，但能否给我杯水呢。嗓子都在冒烟了。”

诸田泉不得已从水龙头里替浅见放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浅见咕噜咕噜地一下子喝下去了。

“这下总算缓过气来了。尽管是自来水管里的水，但很好喝。和我那儿的水质截然不同啊。这儿的水，是从哪个水厂过来的？”

“我不是说过我没有时间了的吗。”

诸田泉已经明显地露出了不耐烦。

“啊，太感谢了，这水太好喝了，对了，不知道这水是否是从丢弃平川尸体的水箱里放出来的呢？”

浅见把“水”引向了诸田泉最不愿提起的话题。

“我得出去了。”

诸田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认为自己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将对方从这儿轰出去。

但浅见依然没有动。

“发现平川尸体的前一天晚上，美知子来打扰过你吧。她说当时你请她喝了很好喝的咖啡。”

诸田泉隐隐约约地记得确有那回事。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将话题扯到那上面去。

虽然说不上这是为什么，但她凭借一种动物的本能，从话题中嗅觉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

“似乎内人好像一直忘不了那咖啡的味道，上次一见面她就讲了这事。我听到这些话时，发现你用咖啡款待美知子，是在平川的尸体被人发现的前一天晚上。也就是说，美知子所喝的咖啡是你用浸泡着平川尸体的水箱里的水冲的。”

“你到底要想说什么？”

诸田泉面部颤动着责问道，但她此时无法拂袖而去。

“我曾向美知子打听过这件事，据说你说水质不好什么的，所以就用事先盛放在塑料桶里的水冲了咖啡。但是现在你让我喝的水，非但水质不坏，而且还相当好喝。目黑区本来就是水质好的地方。刚才你用杯子直接从水龙头盛水。似乎也没有在塑料桶里存放什么水。这就是说，只是在平川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你才使用塑料桶盛放了水。

你是怎么知道那天晚上水质不好的呢？“

诸田泉现在完全明白了浅见来访的目的。他是想以诸田泉“事先知道水质”，为借口来对她进行恐吓的。

现在她已经被警察没完没了的盘问弄得精疲力竭了。而此时浅见的发问，则是在“水质”问题上穷追猛打。诸田泉陷入了走投无路、即将崩溃的窘境。

“好像你早就知道平川尸体在水箱里了。这么看来，你与平川的死因有关。难道不是你杀了他吗？”

浅见一鼓作气步步逼进，终于露出了惯于对人进行恐吓的真相。

“请不要乱找碴儿，我的舌头可敏感啦。因为我感到水里有股怪味，所以我就从外面向别人要来水盛放在了桶里。”

诸田泉仍在负隅顽抗。

“是吗？不过，美知子说当天晚上你从店里回来时，塑料桶里已经盛放着‘别处的水’。这么说，那天你去店里上班以前已经察觉到水有异味的啰？”

“即使我注意到了，那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嘛。第二天早上居民们开始吵吵嚷嚷说水的味道很怪。我只是比别人早一天察觉而已，这正因为我的舌头比别人要敏感的缘故嘛。”

“你的舌头可真是个宝贝呀。那么你觉得水有异味以后，从什么地方要来水的呢？”

“那，那是从附近商店要来的。”

“你去问过周围的邻居吗？”

“没有。”

“是吗？这又是一件想得很周到的事情。一般来说，如果感到水的味道不对头的话，为了证实是否只是自己家或是附近邻居家的水质都变坏了。难道不是首先向附近邻居去打听的吗？”

“即使问了也无济于事。因为大家用的都是同一个水箱里的水，所以我家的水有异味的话，那么整幢公寓的水都会有异味的。”

“那可不一定哟。偶而你家的自来水管中也会混入什么怪的东西，要不就是管道生锈什么的。这时通常的做法应该是先向周围邻居打听，然后再到别的地方去要水。”

“我和邻居没什么交往，而且也不打招呼。所以就去了一家常去的商店。这一点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你只是向别人要水，而没去问一下管理员或自来水公司吗？”

“为什么我一定要去问呢。我想即使我不去的话，也会有别人去问的嘛。”

“很好。你要是想装傻装到底的话，我就把这件事报告警察。警察大概不会把你去向别人要水的事看作为‘偶尔过失的’。”

一听到警察这个词，诸田泉顿时就泄气了。似乎警察好像还没有注意到她向别人要水一事。另一方面浅见好像也不知道她和平川之间的特殊关系。在这一点上，如果警察和浅见之间有了联系的话，事情就会向她最为担心的方向发展。

浅见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装出一副要回去的模样。

“等一下”！她叫住了浅见，仿佛认识到自己已经被打败了。

“你有什么事吗？”

浅见佯装不知地反问道。

“你想干什么？如果想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

诸田泉所说的这些话，表明她已经树起了投降的白旗。

“我不要钱。你是受谁的指使杀死平川的？该不会是你的个人想法吧。”

“我没杀人。我没有理由要杀他。”

“那么你为什么要去向别人要水呢？”

“说到底，不是我杀的。请相信我。”

“这实在是难以令人相信，不要再绕圈子了。”

“你问我这些事情，准备干什么呢？”

“你放明白点，现在是我在问你。平川被杀的时候，他的房间里有两个男人。是你唆使他们去干的吧。”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的？莫非你是……”

诸田泉对浅见无意中说出来的话反应非常强烈。她睁大着双眼、颤动着嘴唇，脸上明显地显现出惊愕的神色。浅见对她的反应也吃了一惊。

“看来你好像知道那两个人。他们是谁？到底是谁用钱买通凶手杀死平川的？”

“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了？既然你知道那两个人在平川的房间里，那么当时你也一定在平川的房间里吧。”

经诸田泉这么一问，浅见顿时语塞了。当时，小鼯鼠目形三吉正好在平川的房间里。

但是这件事又不能说出来。

“原来是你指使那些人去的吗！”

乘着平川回答不上来之机，诸田泉竟然说出毫无根据的话来。

“你在说什么？！”

虽然浅见愕然傻眼了，但诸田泉却开始步步逼进了。

“没错，肯定是这样的。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平川是你杀的啊。三原说你是专以威胁人而谋生的恶棍，你不仅杀了平川，还要把罪名推到我身上，并且还要以此来恐吓我和三原。你这个家伙多么令人可怕啊！”

“你在说些什么？”

“我全明白了，之所以平川会那样害怕，原来平川怕的就是你呀。”

“别说胡话。我为什么要杀平川呢？”

“平川说他知道一个重要秘密。你是因为要从平川那儿夺走这个秘密才把他给杀了。

不要说去警察那儿，不管去什么地方都行，我都把这件事给说出去。既然你知道那天晚上平川屋里有两个人，这就是你在作案现场的证据。你就是幕后操纵者！你是凶手！“

诸田泉横眉竖眼，指手画脚地说道。

这大概是迫不得已的抵赖吧，但这也不合情理。同诸田泉这场交手，原本是从处于优势地位开始的，却这样意外地结束了。浅见决定下次找机会再来。

第十六章　公司里的独立王国

“即使是迫不得已，但硬把浅见你说成幕后操纵者，可见敌人也是够厉害的哟。”

从浅见那儿得知同诸田泉交手的结果后，川濑不由感慨地说道。

“现在还不是佩服的时候，搞不好他们就真的会故意诬陷我们是凶手。”

大津感到不安起来了。

“不会，或许诸田泉是真的误会了。”

高松仰望着天空。川濑是怎么一回事？其余的三个人都把疑惑的眼光集中在他身上。

“诸田泉知道那两个人，但不一定知道他们是受谁指使而下的手。”

“所以她就把浅见误认为是幕后主谋。”

川濑和大津点头赞同。

“如果这样的话，诸田泉曾说过‘那些人’，这话表明她是知道那两个人底细的。

而且还说是我杀了平川，要把罪名嫁祸于她身上，并以此来威胁她和三原。“

浅见对高松的推理又作了解释说。

“诸田泉即使不知道幕后主谋是谁，但她也肯定知道那两个凶手。就像以前浅见所说的那样，凶手不藏匿在诸田泉家里的话，他们杀人之后就无法逃脱。”大津补充说。

“嗳哟，我可成了一个了不得的幕后主使了。”浅见苦笑着。

“假如诸田泉把幕后主谋给弄错了的话，那么她就不是凶手了。尽管她不是凶手，但她已经知道平川死了。”

“如果诸田泉是这样一回事的话，咱们好不容易弄到的材料不就没有用了吗？我们这里或许有什么缺点还没有暴露出来呢。”

“咱们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武器不能就此给放弃了。怎么样，还回去找三原的话……”

继川濑、大津之后，高松也作了强硬的发言。

“三原的背后有国尊。我认为杀平川肯定是国尊的意思。我们已经把作过脑白质切除手术的记代子抢了回来，我估计最近将要同国尊决一死战。”

“什么！你是说同国尊吗？”

其他三个人对浅见强硬的态度一时间露出畏缩的神色，而互相看望着。

“美国南方飞机公司的贿赂问题已成为燎原之势，如果把国尊和八幡朱印的名字加以公开的话，那么好不容易到手的平川清单就将变成废纸了。我认为现在是决定胜负的时候了。”

可是我们能见到国尊吗？

师冈国尊除了在东京、京都拥有住宅外，他在轻井泽，那须、寥科、伊东等地也有别墅。而且在中央区日本桥那儿还设有事务所。就连他在什么地方都不容易搞清楚，加上他身边还有几名保镖跟随着。

“这点请各位放心。我以前的老婆就在国尊的身边，我们能够从她那儿得到情报，其准确性甚至可以超过师冈的秘书。”

浅见让伙伴们吃了一惊。

“接近三原的时候，她正好在黑檀当陪酒女郎。现在她已经被送给国尊了。”

“噢，原来是那个时候。”

当时一起去黑檀的高松似乎想起了什么。

新的一年开始了。

搜查总部一边监视着诸田泉，一边在调查师冈国尊、八幡朱印和笛木良成之间的关系。搜查工作出现了这样的结果即一些出乎意料的事实接连不断地被揭露出来了。

首先，该医院在几年前曾因没有医生资格的人为病人治疗，而遭到查处，这种做法违反了医生法。而且，他们还以病人中人高马大的那些人对病房实施暴力管理，并以这些人为中心的小团体，对于那些稍加反抗的病人和不称心的病人动用私刑，曾有一病人因被铁管殴打头部而死亡。那时候，主治医生却以急性心功能不全而开出了死亡证明。

此事是在尸体被火化几个月后，警方收到一封匿名信后才发觉的。

现在医院里住着百余名病人，医生护士的数量比规定的要少得多。由于医院实行的是基本看护制度，所以六名患者必须配备一名以上的护士。而且正式护士，准护士和没取得资格的三者比率必须是五比三比二或者是四比三比二，然而该医院完全没有遵守这一规定。病情轻的患者则担任“男护士”参与照料病人的工作，但是这引发了这些人同病人之间的摩擦，于是私刑之类暴力事件则成了家常便饭，这种荒唐情况在当地是出了名的。

院长笛木良成从东京大学医学部毕业后，于一九五一年在静冈市开了家诊所，一九六四年又在伊东市买下了一座原先就有的神经科医院，由于当时其院长死了，所以笛木就从他家人手中将之买了下来。一九七○年，当选静冈县议员，至今已当选三届并且还兼任县议会的社会福利对策委员长，全国智力发育不全儿童亲善团体下属的静冈县培养未来儿童会的会长，静冈县精神病院协会常务理事和静冈市医师协会副会长等职。另外在当地富翁名次排行表上常常占据首位。总之他属于一个地方名流最上层的人物。

让搜查总部感到欣喜的是，他们发现笛木的妻子是三原静雄的姐姐，收购伊东的医院时，三原也曾为他打过招呼。笛木在静冈县出马竞选议员的时候，据说是国尊去声援的，笛木通过三原同国尊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笛木医院几次三番出问题，但对笛木本人却没有一点影响，据说这是因为背后有国尊在为其做了工作。

“你不觉得这是一张恶恶相交的关系网吗。”

那须半眯着眼睛说道。

“笛木是受国尊和源见的指使，他对另外三个人的死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是明摆着的。

要把他抓来问问吗？“

下田沉不住气了。

“等等、等等，现在只是表面的情况，还没有证据能表明是否真的是笛木下的手，他背后还有师冈国尊，不能随随便便就出手。”

那须对他加以了制止。

“那么咱们就这样束手无策吗？”

“不是束手无策。”

“那怎么做呢？”

“现在，山路与横渡正在追捕一个有趣的猎物。”

“有趣的猎物？”

“我们在笛木医院周围已布下了网，现在就等猎物前来。他们共有二人，其中一人就是浅见隆司，平川死后，这家伙总是在那地方转来转去的。他们不知道我们已布下了网，浅见的同伙潜进医院带走了一名女病人。目前还不清楚浅见的同伙是什么样的人，但他潜入医院的本领可以说很精彩，就像一只田鼠。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个女的又是谁？目前还完全不清楚，但从浅见一伙最近同国尊前秘书三原静雄频繁接触来看，这一切都与国尊有关。”

“为什么那时候不逮捕浅见他们呢？”

“即使逮捕浅见又会有什么用呢。他们只是些虾兵蟹将。竭尽全力倚靠着国尊、八幡朱印，好不容易才能捞到一点剩余的东西，充其量也不过是鳍鱼。暂且先让他们游着吧。”

“偷走了那个女人之后，眼下他们在干些什么呢？”

“现在他们把那女人安置在新大六保的浅见某个同伙的家里，我总觉得那女人不寻常。因为从精神病院把人弄出来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他们还请医生诊断过。

后来经我们向医生证实，据说那女人做过脑白质切除手术。“

“脑白质切除术？就是将手术刀伸进脑子里，让人变成痴呆。听说这样的手术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做了。”

“浅见他们为什么从笛木医院把这样一个动过手术的女人给偷出来呢？”

“你想到了什么没有？”

那须看着下田，就像是在考验他似的。

“没，没什么。”

下田没有领会那须暗示的含义所在。

“浅见不是从二月到六月底曾同一个身分不明的美女同居过吗？”

“噢，就是河西和草场查到的。”

“六月底时这个女人忽然消失了。平川尸体旁有一枚梅里南的钻戒，或许那就是这个谜一般女人的。她也可能是国尊的女人。怎么样，你还猜不出是怎么回事吗？”

“这么说，浅见从笛木医院拐走的女人就是‘钻戒女人’啰！”

“浅见同居的女人完全有这种可能性。”

“但是，为什么她被送进精神病院，并做了痴呆的手术？”

“现在仍不清楚，好像她是同钻戒一起由源见送贿赂给国尊的，这女人是浅见原来的恋人或许什么的，她大概是从国尊那儿逃到浅见那里去的。这女人侍候国尊，她知道自己对国尊来说是一种危险。正因为明白，所以她才要逃吧。国尊把她带回去，就是为了堵住她的嘴，于是给她实施了脑白质切除手术。这样的推理能否成立呢。”

“尽管是一个可怕的推理，但我认为很有可能成立。”

下田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浅见只是为了从老色鬼手中夺回自己的恋人吗？这让人有点想不通。再说恋人做过脑白质切除手术已变成痴呆，如果只是抱着她的躯体老老实实地一声不吭，那就更不合情理。我们一直监视着浅见的动静，发现他与诸田泉接触过。”

“跟诸田泉接触？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清楚，大概他跟我们一样发现了平川同诸田的关系，说不定是去敲诈勒索的。

或许还有其他的目的。“

“如果浅见盯上了诸田泉，那么他是在已经了解诸田泉和平川的关系后才去的啰。”

“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三原呢，而是去诸田泉那儿？”

“大概他抓住了诸田泉的把柄。”

“也就是诸田泉和平川的关系。”

“是啊。”

“但是，根据浅见等人的举动来看，他们似乎掌握着一些我们尚不知晓的材料。好像还要对三原、国尊还有八幡朱印图谋什么，遭到浅见等人的暗算，国尊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咱们就等着瞧吧。”

下田终于明白那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对方可是师冈国尊，浅见弄得不好，就会复仇不成反遭杀害。把浅见他们这些鳍鱼当作诱饵，诱使他们进入无可逃脱的地方，然后再一网打尽。

“要是他们能对浅见言听计从就好了。”

“总之，他不会让那个抢回来的女子再次被人夺走。”

“我也认为笛木会从这方面着手。虽说动了手术人会变成白痴，国尊原来的女人被实施了脑白质切除手术，此事一旦向公众公开，的确是非常难堪的。因此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抢回那女人，以黑吃黑的方式了结此事吧。”

“笛木已经发现是浅见搞鬼抢走那女人的吗？”

“本来就是他们从浅见那儿抢走的，所以现在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浅见，所以浅见没把那女人安置在自己家里，而是藏在了同伙家中。”

“浅见有没有危险呢？”

“我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危险。当他陷入危险的时候，就该我们出场了。问题是到时候能获得什么样的猎物。”

“问题是浅见的同伙，这真让人有点担心。”

“现在横渡他们正在寻找，现在还不知道此人的来龙去脉。”

“让浅见害怕的是，他的钱包失落在了平川的尸体旁边。”

“是啊，小鼯鼠曾潜入浅见家偷走了钱包，并将它丢失在了平川的尸体旁。当时是同钻戒一起丢失的，因此引起了许多麻烦。”

“怎么样，那个小鼯鼠能看作是同浅见一伙的吗。”

“为什么？”

那须面无表情的脸动了一下。

“浅见和小鼯鼠是后来因某个机会而接上头的，从小鼯鼠来看，他无意之中得到了价值二千三百万日元的钻戒的同时，也蒙上了杀人凶手的嫌疑。请想想，潜入精神病医院盗走女人的把戏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吗？这可是身手不凡的人干的哟。”

“小鼯鼠是浅见的同伙吗？”

那须不断感叹着。这是他想也没想到的计策。尽管对他们的怀疑不能完全解除，但是如料想的那样，他们或许是被陷害的。同为被冤枉的人，他们想对真正凶手幕后主谋报一箭之仇，这一切都是可以想像的。

“这或许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试想，小鼯鼠去年六月十八日天未亮时闯入平川的屋子里后，他就一直没有作过案。可以说这是浅见同小鼯鼠联手企图要做什么事的证明。”

“我觉得网里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了。我们的目标是国尊、源见。要是他们能上网就好了。”

现在正走向事情的大结局，可以感觉得到两个人是怎样紧张的了。

二月四日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雪。

夜幕降临之时，八幡朱印商社董事长最上好彰，在涉谷区大山道宅邸里，秘密召见了心腹副董事长纤维部部长中谷一弘和专务兼总务财经部部长石田光男。公私分明的最上是难得把部下叫到自己家里来的。在东京都内为数不多的环境幽雅的一幢高级住宅里，遣走了家人后，三人在最上家里一间可以看到优美景色的内室里席地而坐进行了认真的商量。

“最近上层的情况非常不妙啊。”

最上一副泄气的表情嘟哝着。这句话的意思好像在说他也通天。

“我想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把有关资料交给日方，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中谷明白这样说只不过是为了暂时稳定人心罢了。

“如果没这样的事情就好了。源见行事也太鲁莽了。”

最上忧虑的神情加重了。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资料里面不一定会有我们公司的名字。”

石田明知这是自欺欺人的说法却说道。

“你说什么呀，肯定会被写上的哟，我们公司是美国南方飞机公司在日本的代理商。

他们的佣金是付给我们公司的。有的报纸上已经明白无误地写上我们公司的名字了。“

“董事长，你认为我们公司的名字会公开吗？”

中谷惶恐不安地问道，他这个人是靠一个劲地奉承最上董事长而爬到如今这个位置的，所以他每说一句话就要看看最上的脸色。

“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在此之前我们公司得采取必要的措施了。”

最上不知道这两个人能不能明白这话的意思，于是看了看他们的反应。

“那么，现在就是机会，把源见……”

二人相视一笑。

“在公布源见问题之前，必须要采取适当的处置。”

最上暗中唆使“扳倒源见”。最上看到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报告后，认为此事肯定会波及自己的公司，对此要事先作好对策。

“有关源见的活动经费问题，此前也曾有几次在公司里面闹得沸沸扬扬的。由于源见独断专行，特别是为了让推销飞机的手续费以及和商品价格无关的酬金不列入审查项目之中，他推行管理上的‘治外法权’。”

负责财会的石田专务愤愤地说道。

“源见凭藉着这一治外法权而目中无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处给钱、行贿，巴结政府官员，似乎八幡朱印商社都是因为有了他的支撑才发展到今天的。这样的账单仍要商社支付的话，如果公司作为美国南方飞机公司行贿案关联公司加以曝光，那么公司的形象就会大打折扣。况且现在经济不景气，所有的商社都处于低迷时期，如果我们公司的整个形象因飞机销售贿赂一案而被人们认为是家不法奸商的话，那可就关系到整个公司的生死存亡了。如果，他认为是一个人搞出来的话，就让他离开这儿，切断他与公司的联系。”

“但是自源见掌管航空飞机部以来，咱们对国防厅和全日空的销售还是很成功，使得我们公司航空事业部提高了知名度，这是事实。而且，在任何公司里都理所当然地由事业部坐上第一把交椅的。”

中谷以谨慎的口气反驳着。“第一把交椅”善于贿赂，因此这在公司成了贿赂的代号。

“不好办啊，假如我们一开始就态度软弱可不好办哟。因为，这给外部的印象是只有源见才能管理八幡。自从说了飞机部连战连胜之后，他就肆无忌惮起来，但是从整个商社销售额来看，那只是微不足道的。这时候必须彻底追究源见的活动经费，以示公司的态度。”

“去年八幡朱印的交易总额高达五兆六千五百二十八亿日元，在十大商社中名列第五位、在这中间，飞机的交易总额为五百至六百多亿日元。它只不过占总金额的百分之一。”

从这个百分比来看，源见就没有理由说是他养活公司的。

“如果董事长是这样想法的话，我们乘此时彻底地查一查。”

终于看到了中谷和石田蠢蠢欲动的模样。本来这两人同源见就是“不共戴天”的关系。在八幡朱印商社内，原八幡派系同原朱印派系是对立的，后来，八幡把朱印合并在一起，所以朱印系的职员占少数，说他们对立一点也不夸张。

现在，八幡朱印分成两派这是商社体制所造成的。现在公司存在着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人，一种人虽说他们已经置身于大商社之中，但仍和从前一样，销售的商品以纤维为主加上木材、食品这些事业部的人；而另一种人则乘着高速经济成长的发展而来，比如船舶、飞机、基础建设、机械等部门。这两大派系的人员在意识上有着相当大的差异。

纤维部的职员素以正宗自居，称自己为“三河以来的嫡系”，看不起机械部之类的“外人”，对此机械部门的人员则认为，以纤维为中心的关西传统型商社不足挂齿，从而希望把自己推上世界一流商社的位置。他们这种自负感是强烈的。这种自负是同机械吞并纤维的意识联系在一起。这就是纤维同机械派别斗争的缘由。

最上好彰完全是纤维领域方面的人，是“纤维军团”的统帅。中谷、石田作为他帐下的大将，一直对最上忠心耿耿。

与此相比，以源见为首的机械部门，因飞机的销售突飞猛进而迅速抬头，呈现出代表八幡朱印的最知名部门的景象。这对主流意识强烈的最上无疑是件不称心的事。

源见是一九四九年进公司的，与战前战时进公司的最上、中谷相比是后辈，同时他比石田还要晚进公司，石田是战争结束后就进公司的，要比源见早两年。在这排资论辈的商社中，在战前进公司的前辈的压制下，源见依靠他那精明强干扩张了自己的势力，为此他受到第三任董事长、现任会长木原太平的器重。源见是得到木原支持的，木原曾宣称在他当权期间一定让源见当上八幡的董事长。

木原越过战后的限制垄断法，从而并吞了朱印商事。是他实现了八幡跃身挤进前五名这一宿愿的，并被人称之为振兴八幡的祖师爷。

虽然现在他已退居名誉职务，但依然是一位颇具影响的实力人物。公司里的人都称木原为“太上皇”。

源见充分利用木原这座靠山，建立起了“源见租界”这个不受公司管辖的独立王国。

源见自恃有木原这个太上皇的撑腰，他非常独断专行，从不把最上董事长和中谷、石田等前辈放在眼里。在管理层会议上，源见所领导的机械部常被看作是“不能冒犯的神灵”。这越发使得机械部“源见化”，越发脱离公司，似乎不再是八幡朱印商事的机械部、航空器部了，而成了“源见商社”的事业部。

就源见看来，最上董事长与其说是迟早会下台的靶子，还不如说这只不过是他成为董事长之前，暂时先由最上保管着这把交椅而已。中谷、石田这批人，虽说名分和地位比他高，但源见从开始就没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这三个人之所以一直嘴上不说，其实他们是迫于源见的势力和木原的支持。

但是最近木原因为轻度脑溢血发作所困扰，精力迅速衰退，闷居在汤河原的邸宅中，几乎不再干涉公司事务，这对公司内部的权力分配起了微妙的影响。

如果他完全退出公司的话，源见的尚方宝剑也就成为废物。源见一旦失去木原这座靠山，那么他在公司里只不过是一个少数派。在八幡朱印这个强大的中央集权国家里，是不会允许存在诸如“源见租界”之类的治外法权的领地的。

总算看到源见失势的兆头了，同时有关美国南方飞机公司贿赂案也正在引起人们的注意。这对最上派来说，是一个卷土重来的天赐良机，同时又能在维护公司利益和名誉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下，挽回败局，从而一举将宿敌赶下台。

“首先，你们要在公司内组织社内调查委员会，彻底调查源见的黑钱。要毫不客气地把虚设账户、掺假发票之类的东西给揭发出来。”

“但是董事长，如果过于彻底的话，也会对其他事业部产生不利的。”

石原诚惶诚恐地插嘴说。因为收授黑钱、贿赂等作法并不是机械部的专利。只要对推销有利，无论哪家商社，哪个事业部都会向政府高官进行贿赂。在销售额至上主义的公司里，为了买卖顺利而进行贿赂，是一种相当理所当然的经营手段。

这件事如要追查到底的话，结果无疑是自掘坟墓。

“这是个程度问题。源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正因为他这那种霸道的做法，我们公司才陷入了创业以来最大的危机中。这个时候，不能不彻底追究源见的责任。”

“所言极是。不过恕我直言，从源见的性格来看，如果我们过于逼他，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石田含含糊糊地说。最上在心中点着头，嘴上却含笑说：“如果你说的是源见的情报网的话，那早已不足为惧。平川早死了……”

源见之所以有恃无恐，是因为他直接掌管着情报收集室，掌握着完整的包括公司员工私生活细节在内的各种情报资料。主任平川可以说是作为源见的“私人管理员”而在收集各种情报的。

就连源见的对头们，也因为害怕平川可能掌握着他们的什么把柄而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样源见以情报为武器，至今为止制止了反对派的所有行动。

中谷和石男都是在商社中跌打滚爬到今天的人，所以都不敢说自身无愧。他们害怕如果冒然攻击源见，就会打草惊蛇。因此虽然面对把源见赶下台的大好机会，但他们还想临阵退缩。

“平川和源见的情报资料一起死了。”

最上的微笑中含着自信。窗外似乎已下起了雨夹雪。

第十七章　被固定的病人

美知子来联络了。

“你要和国尊见面了。我向他转达了你的意思，令人意外的是他爽快地答应了。”

“啊，真的吗？”

虽说是自己亲自提出的要求，可浅见还是不敢马上就相信。

“他要你今天下午五点到日本桥的事务所来。不过我不知道国尊他在想些什么，请多加小心。”

美知子简短地传达完事情后就挂了电话。浅见握着话筒发了一会儿呆。虽然他下决心提出要和国尊会面，但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能实现。国尊之所以这么爽快地答应，可能是因为平川清单威力大的缘故吧。

浅见马上通知了伙伴。

“我总觉得有什么阴谋呀。”

川濑百思不得其解。

“并不能说是因为国尊叫咱们去，咱们就不能去了吧。再说这事是我们提出来的，撞上这些人只是时间的问题。”

高松的态度很强硬。

“总不见得他们会在国尊的事务所把咱们给吃了吧，我认为这是下决心决一胜负的好机会。”

浅见认为，国尊的出现证明敌人现在相当焦急。不仅仅是因为平川的清单，就连记代子被夺走的事，这也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会不会是圈套呢？”

大津自言自语似地嘟哝着。

“你说是圈套？”

高松投过了责备的眼神。

“国尊的出现，似乎这本身就承认了平川清单的价值。师冈国尊这样的人，他会做这种事吗？”

“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如果平川清单一旦公开的话，国尊的立场肯定会变得很尴尬。眼下，他会不会从我们这儿买下平川的清单，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呢。”

“如果解释都对我们有利的话，那当然好哟。唉，我们的对手毕竟是国尊，再怎样警惕都不算过分吧。”

大津凭藉着动物的本能嗅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假如思想上不做好会遇到危险的准备，那么是无法与国尊进行较量的。

于是，浅见与深谙法律的川濑一同赶赴国尊的事务所。

师冈国尊的事务所在日本桥三丁目某个财阀的大楼里面。这也表明了他与那个财阀之间的关系。这个财阀还是向国尊提供大宗政治捐款的人中的一个。

这幢大楼建于明治时代，关东大地震之后为了增强抗震性又用钢筋混凝土加固了砖墙，经过岁月风霜的洗刷，颜色变得暗淡了，那上面仿佛涂满了那个财阀收刮来的民脂民膏。

据说这幢大楼是模仿帝国饭店的老馆，其内部虽然灰暗却给人以一种庄重感，象征着那个财阀所生活的年代，即“明治百年的传统”与日本资本主义所充满矛盾的发展。

准时抵达之后，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三原，两人被领进一个会客室模样的房间，中央放着一张花梨原木的桌子，桌子周围排放着沙发，四周的墙边放满了书架，里面陈列着有关政治和经济方面的文献，以及国尊本人的著作。

其中也有一些是浅见所看到过的著作，在空着的墙壁上，看似不经意，但却在计算过的位置上陈列着担任总理大臣期间访问欧美各国时与各国首脑的留影。此外还有他笑容满面的和后援会会长的清纯派当红女明星肩并肩的合影。

凡走进这个房间的人，根据这一摆设便能知道国尊显赫的经历。在会客室里是无法了解其他房间动静的，当然也就无从得知事务所究竟有多大，整幢楼又恢复了寂静，就像里面没有人似的。

“先生一会儿就来。”

三原指着沙发说道，也不问浅见他们来办什么事，就连他明明知道的电子游戏机一事也没有问。双方在互相揣摩着，房间里凝聚着令人窒息的沉默。连茶也没上，这儿的主人公然表明不欢迎这两位客人，川濑为了消磨时间一个劲地抽着烟，三原看了一下手表，大概是在推测国尊来的时间吧。事务所里依然是没有什么动静。远处响起了电话铃声，一个人在用压得很低的声音回答，但不知道那人在说些什么。

根据电话的情形来看，可以知道事务所还是很大。尽管从权力的宝座上退了下来，却仍在市中心黄金地段占据一块地盘，这足以显示国尊的实力。

电话好像挂了。

“在先生到来之前，想问一下你们有什么事情。”

三原总算开口了。

“我们想与师冈先生直接面谈。”

“我是受先生全权委托的。”

三原的眼睛里显现出了极不高兴的神情。

“这还是明白的，但我们还是想同本人直接面谈。”

“我不问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是关于平川清单的事吧。”

“随你怎么想像。”

“你们若是想较劲，会连本带利都赔光的哟。”

三原在用眼角冷笑着，他笑中又似乎隐藏着什么。

这时候，好像有人走近房门。大概是国尊来了吧，于是他们摆好了架势，然而在他们面前出现了几个不认识的人。

“你们就是浅见隆司和川濑良治吧！”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看上去让人感到不舒服的白眼中年男子说道。浅见冷不防丁被人叫到了自己的名字，虽然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点了点头。

“现在以欺诈和恐吓现行犯的罪名逮捕你们。”白眼男子说道。

“我们究竟做了什么。”愕然之中，浅见反驳道。可谁也不予理睬。

“如果有话要说，到警署说去。”

“请给我看一下逮捕证。”

川濑拼命地，想直起身来。

“笑话，抓现行犯还要逮捕证吗？”

白眼男子冷嘲热讽地说道。接着，他挫扬了一下嘴巴的下角示意手下动手。浅见和川濑呆呆站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已被铐上手铐。

“老实点，再动就给我狠狠地打！”

白眼男子盯着他们两人看，那模样就像是在欣赏自己网里的猎物一样。不过他那含糊不清的说话声音以及说话的方式唤起了浅见的回忆。美知子来的那天晚上，在送她去取车子的路上，遇到一伙醉鬼找喳儿，由于四周很黑，在被人围着打，虽然当时没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但那领头模样人的讲话声音却记得很清楚，眼前这个白眼男子的说话声音不正与那人一模一样吗？

“你们真的是警察吗？把警察证明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浅见这么一问，他手下那些人一时之间也不知所措。

不过，那白眼男子“哼”地一声，笑道：“抓你们这些现行犯，大概还用不着警察出马吧。”

“我们又没犯什么法。”

“这话去对警察说吧。”

“恐怕到了警局，该小心的是你们。”

“你到现在还在嘴硬，我马上就叫你们老实。”

一丝可怕的笑意从白眼男子的眼角呈现出来，就像猫在吃老鼠前还要玩弄一番猎物似的。接着，两人被押上了一辆汽车，车上没有窗，就跟押送犯人的囚车一样。刚坐下，车子就开动了，也不知往哪儿开去。

“他们真的不是警察吗？”川濑有点着慌了，声音也在发抖。

“肯定不是。”

“他们到底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呢？”这回他吓得脸都发白了。

“我也不知道。”

“好在还有高松和大津哩，光抓住我们两个也没有用，他们好像被逼上了绝路才这么干的。”

其实，浅见自己也知道，国尊是不会只抓他们两个而放着高松和大津不动的，只是没敢说出来而已。

手术、记代子那废人般的模样浮现在了浅见的眼前。

与此同时，高松和大津，正在大閤商社的办公室里等待着消息，他们接到了美知子打来的电话。

“我是浅见的前妻美知子，他叫我告诉你们俩现在马上一起去黑檀一趟。”

“他和川濑现在在哪儿？”

“说是到黑檀去了，还说什么问题圆满解决了，大家一起喝点庆祝庆祝，今晚到时候我也去。”

高松和大津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美知子是浅见的前妻，而且浅见也曾说过消息是由她来传递过来的，最终也就没有起什么疑心。于是，两人动身去了黑檀。高松曾有两次为了接近三原去过那地方。由于时间还早，所以店里也没有什么客人。老板娘诸田泉看到他俩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浅见和美知子过一会儿就来，两位先到里面歇歇吧！”

说着就把两人带到一个包厢里，紧跟着来了两个女招待，一切都像是事先安排好似的。

“两位要来点什么？”老板娘一边说一边对女招待使着眼色，并催道“快陪客人”。

这两个女招待相貌出众，似乎是老板娘精心挑选出来的，出现在高松和大津面前的是美酒与女色，一会儿两人便把等浅见的事给忘了。又喝了一会儿。大津突然想起来了。

“浅见他们怎么还不来啊！”

“你们可真不知趣，浅见和他原来的老婆今晚要过两个人的世界。现在正快活着呢？”女招待笑道。

她这么一说，两人也就不再往下问了。这一夜的酒真好喝，喝得两人骨头都酥软了，喝得两人完全解除了戒备之心，喝得两人都懒洋洋地不得动弹了。等到他们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关在警察局的醉汉收容所里了。尽管神志已经清醒了，但总觉得很不舒服，以前也经常整夜喝酒，但从不像这回这样，仿佛整个大脑都麻痹了一样，现在他们才知道黑檀的酒中肯定放了什么东西。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一身的疲倦感使精神都变得恍惚了，他们只想继续沉浸在这种似睡非睡的飘飘然状态中。过了一会儿，俩人被从收容所中拖了出来。一个身穿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人给他们作了诊查，结论是“酒精中毒及神经质”。于是两人又从收容所被辗转送到精神病医院去了。两人身不由己似地被关到一间上了锁的铁笼子里。

大概开了三个小时，车子终于停了下来。由于没有车窗看不到外面，所以根本就不知道是往什么个方向开去的。车的后门打开了，只见黑暗中站着几个人命令道：“出来！”

尽管那人压低了嗓门。尽管看不清长相，但那声音却很熟悉。

“是你！江木！”

“太过分了，浅见。看在同学的份上我也想帮你的，但为时已晚了。”

“你打算把我们怎样呢？”

“都是因为你们的捣乱，师冈和三原现在的处境也不妙，看来眼下只好老老实实地接受手术了啰，这是你们自讨的嘛。”

“是脑白质切除手术吗？！”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做了这个手术之后，就可以忘了一切，从而变得幸福起来。什么野心啦、欲望啦全都会被剔除得一干二净的，这对你们这些人不是很合适吗？”

浅见已经习惯在黑暗中看东西了，他意识到现在是在伊东的笛木医院里面。他还隐约地记得小树林中那爬满了常春藤的房屋。

国尊一伙人要是知道浅见已经掌握了笛木医院的所作所为的话，那他绝不可能把浅见他们带到这儿来的。这说明医院方面可能还没有把记代子被夺走一事告诉国尊，也有可能他们认为是记代子自己逃出了医院的。总之不管怎么样，国尊和笛木医院之间都不可能会联系得那样紧密。正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一种恐惧感从心灵深处涌现了出来。

“你们能这样做吗？要知道我们还有好朋友呢？！如果我们去向不明的话。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的。”

“你也应该祝贺才是哟。我们也不是没有办法邀请你们朋友的哟！因为那样就会显得太不公平了。”

江木在黑暗中袒露着白牙在笑。虽然暗得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可以猜想得出此时他的鼻子上肯定堆满了皱纹。

还是高中住在一个房间里的时候，他就常这样笑着对浅见进行勒索。

“那么，高松君和大津君也被你们弄来了吗？”

“根据预定，他们很快就要到这儿了。医院方面对此肯定是非常欢迎的。因为对精神病医院来说病人就是‘固定资产’，而这种资产一下子竟有四人前来往院……”

“你说什么患者？”

“我看你们是得了精神分裂症。而且一直在妄想着要掌握人家的什么重要把柄，并以此来恐吓师冈先生，这肯定是精神分裂症嘛。听说后面来的那两个人将是酒精中毒。

他们在黑檀成了阶下囚。不过眼下嘛，他们被保护在警察的铁笼子里面，马上就要由医院的车送到这儿来了。你就不用担心啦。因为这又将是一笔重要的固定资产，不会怠慢的。哎，上这儿来吧！“

两个人就这样手上均铐着手铐被人死拖活拉的。走进房子里面后，一股异臭扑鼻而来。已经有身穿白色衣服、戴着口罩的人等待在那里了。裸露的电灯泡下面，是阴森森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处有一扇铁门。

“你们到这儿就可以了。”医院里的人告诫江木他们。

“这样的话，你就给我好好地‘疗养’吧！”江木从铁门处折回来过来说道。

一进铁门，异臭味就更强烈了。走廊的两侧好像是病房，但是里面却什么也看不见，但隐隐约约地觉得病人的眼光犹如针芒一般地都射向了他。单人病房在走廊的尽头处，浅见和川濑先后分别被带进了房间。这大概就是目形所说的在厕所旁边睡觉的那个房间了。

房间大约有五个平方米的大小，混凝土的水泥地，而且墙壁也是混凝土水泥预制板，铁门的方向面对走廊，上面有一扇窗，从那儿能看到房间里面的一举一动，外侧则嵌了铁栅栏，水泥地上挖了一个长方形的洞，猛烈的臭气就是从这里冒上来的。这便是厕所了。水泥地上只有一张榻榻米，上面放着薄薄的被褥和毯子。墙边上装有洗脸器。房间里的设备就是这些。上面一个四十瓦的裸露电灯泡阴森森地亮在那儿。

“看护夫”默不作声，他一把将浅见推进了那单人房间里后，就砰地把铁门关上了。

随着铁门声的响起，浅见感到自己已经完全与世隔绝了。

这里不是监狱，因为监狱是依据监狱法收容犯人的地方。就犹如目形说的那样，这儿就是一个“动物的栅栏”。可以说这儿是活生生的却不能出来的动物墓地。

那种恐怖的气氛就像雾霭一样开始慢慢地从脚底升起。

浅见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那须班的监视之中。浅见和川濑从师冈国尊事务所被绑架到伊东的笛木医院，那须接到这一报告后，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的机会终于来到了。

“这就是放任他们自由行动的目的！从国尊的事务所被带进笛木医院，浅见他们即使做了什么准备，也是绝对逃不出去的。”

“浅见他们已经危险了。”

必须抢在他们前面。竟然随随便便地把一个平白无故的人监禁在精神病医院里，就凭这一条笛木也逃脱不了干系。由于他们是直接从国尊的事务所被送到笛木医院去的，所以不用问也能知道他跟国尊之间有着直接的联系。

这时候那须又接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报告，大閤商社的剩下来的那伙人，大津和高松在三原经营的银座吧里喝得酊酩大醉后，也被从警察的收容所送到了笛木医院。

“四个一起住进笛木医院？很明显这肯定是师冈国尊的唆使。”

那须感觉到，大猎物开始要钻进自己所撒下的大网了。但另外一方面由于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大猎物身上，所以网上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破洞。目形三吉趁着监视工作仅有的这么点空档，丢下那个女人逃跑了。

还不能确定目形就是小鼯鼠。但从他那韬晦鲜明的特点来看，更加强了这种疑问。

“对浅见和国尊的一举一动注意得太过分了吧！”

那须嘟囔着。但他那模样似乎也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遗憾。

几乎是整个夜里都没合眼，眼看天快亮了，人还是那样昏沉沉的。就这样穿着衣服，盖了层破被子和一床薄毛毯，但还是觉得冷。醒来之后，手脚都凉透了。一看手表，还没到六点。从天窗望出去，天空已开始微微泛白，可病房里依旧亮着那只四十瓦的电灯泡。

昨晚因兴奋和紧张而折腾了一宿，也没察觉到被子和毯子竟然这么脏，当时只是将它往身上一卷便睡下了。醒来时，又闻到厕所那边又飘来了令人窒息的臭气。

大脑里的意识依然是那样沉甸甸的，里面仿佛悬着一块铅。只觉得胸口阵阵恶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似的。

他们那些人把浅见当作了精神分裂症病人，那么他们究竟准备如何对他“治疗”呢？

从精神病医院的有关记录来看，早期的治疗方法是“灌药”。以治病的名义让患者无限量地喝药水。对患有精神分裂症的病人，让他们服用抗亢奋的药物。这种药的药效视人而定，有的病人只要服用几毫升便见疗效了。但有的病人服用了几百毫升依然不能将情绪稳定下来，因此剂量的使用没有固定的标准。换句话说，服用这种药物，无论量多量少都没关系。至于量的多少则完全是由医生酌情而定。

患者服用了这种药物后，一般都会变得迟钝温顺，管理也就自然省事多了。原先付给员工的津贴之类的开支也就相应节省下来了。这样一来，灌药使用得越多，医院就越能赚钱，这种作法真是“一箭双雕”。

听说健康状况正常的人服用了抗亢奋的精神药物后，也会意识朦胧以至瘫痪。有的人甚至因下半身不遂而大小便失禁。谁见了那样的人都会认为他们是精神病患者的。

就这样通过给健康人灌药，将他们“伪造”成精神病患者。即使有人死亡，由于精神病院有着治外法权，在治疗的幌子下有谁会去怀疑他们呢？浅见还记得曾有过这方面的报道。（《精神病房·记实》，作者大熊一夫）

比灌药更可怕是脑白质切除手术。笛木医院仍在悄悄地做这一类手术，只要看了记代子的病例就能明白了。而其他医院一般已经不做这类手术了。

浅见想像到了这样一种情景，自己的太阳穴被打开了一个洞，手术刀插进了脑子里，自己立即丧失了一切欲望而变成了植物人。患者都非常害怕那种手术，将它称之为“切西瓜”。

那就好比一具活着的尸体。简直难以置信，笛木医院处置对自己不利的人方法极不寻常。他们是通过这样做来隐瞒平川清单的。而且，师冈国尊是滥用违法行为的高手。

这时，浅见识破了国尊的企图，顿时脸色骤变。

如果浅见等人成了精神病患者后，那么不论他们怎样挥舞平川清单，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刚才听江木的口气，好像国尊也对高松、大津他们下了手。难道是因为自己过于贪婪要寻找什么特别的猎物吗？最终自己却反而沦落为别人的猎物。

浅见心情沉重地再次确认了自己目前所处的绝境。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地方传来了呼唤声。他惊讶地往四周望去，心想怎么可能会有人呢？大概是一种幻觉吧，于是浅见又回到了自己的沉思中。

“先生，这边！是我、小鼯鼠。”

毫无疑问这是目形三吉的声音。啊，想起来了，几个伙伴中唯有目形还没有落网。

他既然能将记代子救出去，那么他也一定能轻而易举将自己给救出去。

浅见当即为之一振，说道：“是你啊！你也真能找到这地方来啊！你在什么地方啊！”

“我正贴着天窗下的墙壁与你说话呢。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快点救我出去！”浅见嘴就像紧贴着天窗下墙壁似地说着。

“这回想走就没那么简单了。这个医院已经受到了警察的监视。”

“警察为什么不进来呢？他们也是一伙的吗？”

好不容易才呈现出一丝希望又很快破灭了。

“我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上这儿来也是冒着危险的。天就要亮了，我不能一直呆在这儿。要救你们出去，还得花一些时间，可是我能做些什么。”

“那些家伙，好像要将我们弄去‘切西瓜’。”

“那就通知警察吧！”

“现在形式上手续都已经齐全了。一旦被送进精神病医院，再怎么说自己是正常人，都不会有人相信你的。因为精神病患者都声称自己是没有病的哟。再说，警察也只是国尊的走狗而已。”

“那如何是好呢？”房子外面越来越亮了，目形的声音也变得紧张起来了。

“你尽量快一点将平川清单加以公开。将它复印下来往报社、电视台、出版社、杂志社寄去，能发多少就去发多少。八幡朱印那儿有源见一伙的反对派，往那边也寄一点。

同时，尽快将我们被关押在这儿的消息透露给媒体。就说由于我们掌握着国尊等人的许多违法行径，所以他们将在精神病院对我们施行脑白质切除手术。快去！“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先生、你一定要坚持住！”

“目形君，拜托了！”

还没来得及证实目形是否听到了这句话，他的动静已消失在墙的那一面了。

二月九日早晨，各宣传媒体都接到了一个自称为小鼯鼠的人寄来的检举信，大家都对这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检举信表示出了半信半疑的态度。

小鼯鼠似乎有着常人想像不到的本领，他能在警察的眼皮底下神出鬼没，巧妙地穿梭于公寓大楼之间，还自封为什么怪盗大侠。他被关在八幡朱印商社情报收集室主任的房间里时，弄到了人们眼下正议论得沸沸扬扬的美国南方飞机公司贿赂案的有关清单，如果此事一旦属实，那么一定能成为一条惊人的新闻。

然而不管怎样说，由于对方是一个小偷，所以真不知道是相信它好，还是不相信它好。如果这是一份恐吓材料，那么相信这份材料的责任人，恐怕不是切腹自杀能够逃脱干系的。所以，各媒体对这封检举信都似信非信，拿不定主意。

然而，即便是捏造的，但内容也太具体了。大閤商社的那伙人，他们在弄到平川清单后被关进了一家与师冈国尊有关的精神病院的申诉，以及作为清单佐证的源见笔迹等，即使是捏造的，那也一定花了很多工夫。

“我们不妨先把证据弄到手再说，”几家举棋不定的报社等都行动了。

几乎与此同时，在美国南方飞机公司副董事长捷洛姆在记者招待会上就出售日本新一期战斗机一事，举行了记者招待会，他声称此事系八幡朱印商社的美国分公司董事长源见雄五的介绍，并曾与原总理师冈国尊下属的数名民友党中有实力的议员见过几次面，并曾得到过“善意的相劝”。

这同小鼯鼠送来的平川清单完全吻合。就连原先尚还犹豫不决的报社也都纷纷对此显示出了热情。如果磨磨蹭蹭的话就会落伍的，就不是什么特别消息了。于是，在目形的唆使下驶出的这辆汽车上挤满了人。

那须发现了宣传媒体的这一动向，他抢先一步，冲进了笛木医院。浅见等四人已被诊断患有精神分裂以及酒精中毒，就在差一点被强迫关进医院前的那一刻，他们受到了警察的保护。

警察的行动十分迅速，医院还没有来得及根据精神卫生法为浅见等四人办理住院手续。

正因这样，他们连病历卡之类的东西还都没有来得及做，从而没有证据能证明浅见他们是精神病或酒精中毒。这样一来他们的罪行足以得到逮捕和关押。

该院院长笛木良成因违反医生法的嫌疑而被逮捕了。

这完全成了一场验证小鼯鼠所检举内容的形式，新闻媒体兴奋了，大篇幅报道了这些事。师冈国尊将知晓其秘密的人弄成精神病人而强制送入精神病医院，这种作法简直就像魔鬼一样。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精神病医院里的暴力行径以及在劳动医疗的名义下，对病人进行强制劳动或动用私刑以至杀人等等丑恶行径都被纷纷公诸于世。笛木医院原本就有这一方面的前科。院长笛木良成是国尊的心腹、三原静雄的姐夫。这些证据就足以证实案情了。

另外，在笛木医院接受了脑白质切除手术的羽石记代子也出现了。小鼯鼠把她带到了某家大报社的大厅，给社会版办公室打了电话。据小鼯鼠透露，八幡朱印商社将梅利南的钻石和伊东的一幢别墅，附加这位记代子小姐作为贿赂一起送给了国尊。后来，因为记代子成了一个“知道了太多的女人”，从而被做了混帐的手术（这是小鼯鼠的原话）。

报社进一步展开了查证与核实，确定她就是“国尊的女人”后，便又作了大量的跟踪报道。

根据捷洛姆的讲话以及舆论报道，检察院当局也摆出了强硬的姿态。在此之前，师冈国尊一直被日本媒体认为是禁忌之物。他的周围即使有什么腐败的东西，那也是不能插手干预的，那是一种治外法权。弄不好的话，肯定会受到某种形式的报复。

由于腐败的躯体上披着一层厚厚的铠甲，所以他一直都逃避了司法检察机关的锋芒所向。虽然他不掌握着什么实体，却在暗地里掌握着实权，并同司法检察机关的上层权力相勾结，所以司法检察机关的锋芒对他们也是不起作用的。

但是，国尊的黑势力最终也开始衰弱了，而媒体对这种盛衰极其敏感。媒体先前迫于国尊的压力和干涉，是敢怒不敢言。而现在此事犹如决了堤的洪水在媒体中掀起了阵阵波涛，各报社都毫无顾忌地对此事作了如实报道。师冈国尊现在成了日本所有媒体的众矢之的。

二月七日，内阁会议通过了日美司法协作方案，该方案并于十六日生效。东京地方检察特别搜查总部的下里和樱井两位检察官离开日本前往美国，去接收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方面的材料。

在美方提供的材料中，师冈国尊等人的名字毫无疑问被隐去了。材料一到日本，东京地方检察院特别搜查总部当即布署了强制搜查行动。小鼯鼠分发放到各家报社去的平川清单，似乎已经预告了美方材料的内容，而且还附有接受贿赂的政要的收据，就连源见的笔迹也一同附上了。

一家报社报道，他们把从其他途径弄到的源见笔记同平川清单中的源见的笔迹，让专家作了鉴定比较，发现有许多相似之处。但问题在于由于笔迹资料是复印件，所以笔划、纸张、墨色都不太清楚，所以不能就此断定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对小鼯鼠向媒体提供的材料，检察院方面虽然表现出毫不在乎的态度，但心理上又不得不受到一定的影响。平川清单上记载的收受贿赂者名单及金额，而师冈国尊因接受五亿日元的贿赂名列榜首。但这份清单的持有者却死因不明，鉴于他的死因上存在着他杀的嫌疑，所以才成立案件搜查总部的。搜查总部出发点与检察院方面不一样，他们将平川清单与平川的死亡动机相联系，对有关人员展开了调查。

另一方面，在八幡朱印商社则由中谷副董事长、石田专务、矶贝专务（人事部长）

等人组成了公司内部调查委员会。他们要求源见在三月三日的公司干部会上就此作出明确的解释。此外，各在野党在三月十日的众议院预算委员会的会议上，要求传讯源见为证人，表示要追究政府、民友党同财界之间的勾结。通过传讯源见进而把师冈国尊推上国会的证人席上。

一直藏匿于厚实而坚固铠甲下的腐败躯体，终于也被捅进了手术刀。源见似乎早已察觉出危险的迹象，以旧病糖尿病恶化为由，住进了东京都内的一家医院，躲在了医生禁止让他与人会面的招牌之下。

搜查人员把浅见等人从笛木医院救了出来，并从浅见那里获得了一个意外的供词。

在平川尸体被发现以前，诸田泉曾经去向人家要过水。搜查总部一直对诸田泉持有怀疑却又苦于缺乏其他有力的证据，这一事实的发现无疑增加了他们手头的筹码。

搜查总部掌握了新材料后再次传讯了诸田泉。这回诸田泉陷入了无法抵赖的窘境。

但她依然心存侥幸、企图垂死挣扎。草场给了她当头一棒，说道：“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坚持装糊涂的话，那我就把三原叫到这儿来吧？我们已经知道共有两名凶手。凶手杀死平川后，他们就藏在了你的房间里。他们中有一个就是三原吧？

从三原那里听说把尸体藏在了水箱里后，所以你就不喝水了吧。“

“不，不对。”

“那么，你说说看什么地方不对。”

草场“嘭”地敲了一下桌子，原本那张法国喜剧演员一般的脸庞仿佛换了一个人似，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了。诸田泉一下子低耷下了脑袋。

“不是三原杀的。”

“你到现在还包庇他。”

“不是包庇他。三原不可能杀平川。”

“三原不可能杀川？这是怎么一回事？”

草场明白诸田泉终于要开始招供了，于是就向一旁帮助审讯的河西递了个暗示。

“我和平川，从他搬到这里以后不久，就开始交往了。双方都明白这是成人的恋爱。

所以把这种关系秘密地隐藏着。我们似乎是在不知不觉中互相倾心于对方的。虽然平川是受到源见的提携而晋升的。但他最近好像也不那依附于源见那种歹毒的做法了。对自己有用时就提拔，一旦成为累赘后就毫不留情地除掉，这好像就是源见最擅长的做法。

平川在死前不久曾说过，不知何时自己也会被他除掉的。为了预防不测，平川就偷偷地把源见的秘密资料做了记录。平川说过如果这种事被源见发现的话，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是平川那种背叛的苗头很快被源见察觉了。去年六月十七日晚，三原得到师冈国尊和源见的指示，准备趁平川熟睡之时取回清单。我打电话把这件事通知了平川，他非常害怕，问有什么地方可藏身否。因为三原就在我的房间里等待着平川睡熟，所以平川没有时间逃离公寓。我突然想起以前在屋顶上观看多摩川河的烟火时，邻居中曾有人开玩笑说，要是在水箱中看烟火的话，那是最凉爽也不过的了。我就对他说，你躲到屋顶的水箱里面去吧。

平川把我的话当了真，躲进了水箱。他在睡前常服用安眠药。可能是因为在药性开始发作时钻进凉水中的，所以心脏病就发作了吧。正巧这时发生了小鼯鼠骚动，大批警察赶到了，所以三原就从平川的房间里退了出来。直到报纸登出之前，我一直都不知道是三原当时把已经找到的清单交给了小鼯鼠。

虽说我很担心平川，但当时不仅有警察包围着，而且还有三原困在我的房间里，想出去也出不去，所以又不能去看一下他的情况。我不知道那时小鼯鼠就同平川一起躲在水箱里。

等到第二天警察撤走后，三原也回去了，我偷偷地去看了看水箱的情况，那时平川已经死了。我吃了一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想，如果冒冒失失报警的话，不仅我和平川的关系要暴露，而且我也有被当成凶手的危险，所以就让尸体那样放着了。虽然觉得平川很可怜，但凭我一个人的力气是无法把尸体从水箱里拖出来的。即使拖了出来，我又能怎么呢？因为我觉得恶心，所以怎么也喝不下水箱里的水。平川为什么那么害怕而躲入水箱，说不定他确实背叛了源见和三原。不过详细情况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只不过告诉他三原是为了资料而来的，让他小心点，谁知竟会酿成这种后果。我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死在水箱里。我和平川有染这件事，请你们不要告诉三原。如果给他知道的话，我会被他抛弃的，失去生活依靠的。“

“可是应该还有一个人和三原在一起。”

“是一个叫江木的年轻男子。他表面上是八幡朱印的员工，其实是三原的手下。”

根据诸田泉的供词，接着又审讯了三原静雄和江木启介。起先他们坚决予以否认，但受到了警告，警察告诉他们说，要是坚持装傻的话，就不得不定他们杀人嫌疑的罪名时，他们就承认了去取平川清单一事。这是证明该清单可信度的重要供词。

这次是河西负责审讯他们的。

“为什么要从平川那里取回清单呢，平川不是源见的心腹吗？”

“因为平川背叛了我们，他不知何时被八幡朱印商社的最上董事长收买了，为了让源见常务倒台，他拼命往外泄露情报。”

“那么你们是想去拿回材料并企图堵住平川的嘴？”

“我们根本没有对平川下过手。我们到他房间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当时根本不知道他竟然躲在水箱里。”

“如果那时平川在屋里的话，你们就会杀他灭口吧？”

“我们还没考虑到这种地步。只是去责问他背叛的事。”

“如果仅仅是责问他背叛一事的话，平川应该不至于害怕到藏身于水箱的地步吧。

是因为他事前察觉你们有杀人的企图，所以他才逃走的。“

“平川想往哪儿逃，这是他的自由。你这样随便瞎猜的话，我们很为难。”

“我可不是瞎猜哟。小鼯鼠躲进水箱时，就知道平川已经死在了里面。从时间上来看，他是进入水箱后不久死的。也就是说，是你们硬把平川往水箱里推，让他溺水身亡的。”

这话是从浅见那儿得知的，虽然尚未向小鼯鼠证实过，但好像让三原他们吃惊不小。

“喂，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首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平川弄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呢？”

“你们当然是想让尸体晚点被发现。对罪犯来说，尸体发现得越晚，退路就越有保障。”

“平川不是我们杀死的！”

平川的死逐渐暴露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事实。但是搜查总部的目标是其他三名与美国南方飞机公司贿赂案有关人员的不明不白的死亡，可以说它是这个事件的“副产品”。

在死因不明的背后，有一双黑手在幕后活动着。三原和江木仅仅是被这双黑手幕后操纵的小喽罗而已。

第十八章　消失的容器

对笛木良成的审讯，直接由那须负责。逮捕的罪名为“非法拘禁”。搜查总部真正的目的在查明笛木良与这三名男子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之间有着什么关系。

但是在这最后关头，笛木仍然坚持顽抗。

他一口咬定：“我在前野、小谷、山室三人死亡现场出现，只不过是个巧合，因为没有其他医生在场，所以我就动手写了死亡证明。”

“三个人都是因为心脏麻痹而死的，难道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那须毫不气馁紧追不放。

“这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心脏麻痹是急性心脏死亡的俗称，它的概念很广。前野有心脏哮喘的老毛病，他的死是由于哮喘发作。小谷是由于血栓堵塞冠状动脉而导致心脏死亡的。山室的死因则是由心肌梗塞引起左心室衰竭。三人有着三种不同的症状。”

“在你诊断过的众多患者中，这三人的症状你可记得真牢啊！”

“这，这……”

黔驴技穷的笛木虽然在口气上已显现出狼狈像，但仍极力假装镇定地说：“前野和小谷是我们的朋友。山室是因为在车站月台这种特殊的场所，所以印象很深。”

“那么我问你，东京并非没有精神病医院，可你为什么要特地把浅见他们一直带到伊东去呢？”

“那属于病人个人隐私，我不能说。”

“你也真能尽医生的保密义务呀。”

但是医生为在业务上为所熟悉的病人保守秘密，这是法律所要求的义务。他即使钻了这个所谓为病人保守秘密的空子，那须对他也无可奈何。

有关羽石记代子的手术，在法律上也没有任何漏洞。

即使是他们对浅见等人实行非法拘禁的这一罪名，笛木也坚持说是准备以后给他们办理入院手续。浅见他们已接受了警方所委托的医生的检查，医生的精神鉴定证明他们根本就不存在精神障害方面的毛病。

如果笛木一定要坚持自己口供的话，那只能申请对病历卡等证据进行保护，最终通过法院审判来定胜负了。

剩下的突破口就在于一点了。根据精神卫生法，无论是强制入院还是自愿入院，在入院前医生都有义务先诊断一下，而浅见和川濑在入院前后都没有接受过任何治疗。这是一个明显的违法行为。

这是到现在惟一清楚的结果，即笛木只是违反了医生法和精神卫生法而已。

羽石记代子被独自一人留在了浅见的公寓里。这是目形在销声匿迹之前把她带来这儿的。因为平川的清单已经公开了，所以不必再担心她会被带回笛木医院。

自从做了手术后，记代子已经忘掉了所有的烦恼。

她已经没有那种寻找以往岁月的“心灵之旅”，也失去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所有导致烦恼的根源全都没有了，每一天都实实在在地生活得很逍遥。看上去，她好像很幸福。但是她的举止松松垮垮的。对所有的事情都敷衍了事，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无关紧要似的。虽然她那吸引男人眼光的美貌依然还在，但已失去了那种笼罩全身的像雾霭一般的神秘感。表情已经变得僵硬。就像一幅活动着的图像突然定格似的，全身上下被夺走了生气和活力。显然这就是由手术造成的“植物化”。

搜查总部根据浅见的申请，对她遇到的交通事故进行了调查。

羽石记代子并没有取得过驾驶执照。《警视厅交通事故处理章程》规定：交通事故是指在道路（按照道路交通法的定义）上，由除客车、路面电车、电气火车以外的电车或气动车所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事故。

交通事故的调查结果按规定要作成事故的原始记录和事故报告书，通过警察署长提交给交通处长。提交的事故原始记录被转送总务处长，作为防止事故对策的资料在电脑中编成文件。

但是在电脑中如果没有这个文件。邻县交通部门也没有此项记录，并且无目击者也无人报警，车外也未发现受害人时，这个事故就会在内部被处理掉。这种情况通常不会留有官方记录。

即使有人受伤，如果是在车上，因头部受到撞击等原因而受伤，当场又不能认定有异样且事故后相当一段时间内也没有出现异状时，也可能会把受伤原因与交通事故相分离。

羽石记代子的交通事故可能就属于上述那种情况。

其次，在调查记代子和小谷精次的关系时，发现二人是同乡。好像记代子是依仗老家高中的学长小谷的帮助，才来到东京的，并在他的安排下进入了八幡朱印商社。之所以要说“好像”，这是因为在八幡那儿并没有她的社籍登记。

记代子家里经营着一个小药店，父母已退休，她哥哥继承了家业。据她哥哥说，记代子喜欢花哨，向往着大都市的生活。从当地高中毕业以后，她马上去了东京，并进了一家设计学校，但过了一年左右她就兴高采烈地汇报说她受高中时学长的关照进入了八幡朱印商社。

八幡是家一流的公司，所以大家都很高兴。她的音讯渐渐地开始减少了，这三年左右，听说她连过年都不回老家了。警察推测，记代子这个“没有社籍的社员”究竟在八幡朱印商社被安排了怎样的工作。那须已经估计到记代子是否是和钻石一起作为一整套礼物被源见作为贿赂赠送给师冈国尊的。

小谷精次在做新闻记者期间和源见雄五相互勾结。就在他受源见的委托寻找适当的“接待社员”时，漂亮的小学妹来投靠他了。

可能小谷认为她就是合适的人选，所以就把她送到源见那儿去了？真是个恬不知耻的学长。但喜欢奢侈生活的记代子也乐于充当上流社会男子的玩偶，喜欢充满虚荣的生活。就这样，她作为美丽的接待工具打入了腐败的中枢，最终又作为一个知道了太多秘密的女人，而被害成了机器人。

从好的方面来解释的话，也可能手术是为了替内心彷徨的记代子解脱苦恼而做的。

现在，小谷精次已死，记代子本人亦不省人事，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依靠推测了，但那须非常自信，他认为事情的真相决不会与此相差太远。

三月八日，东京地区检察院的下里、樱井两检察官带回美国司法部刑事局交还的有关案件的部分机密材料。根据这些材料，东京地方检察院将对“政府高官”受贿情况展开集中有力的调查。

三月七日，源见雄五终于被作为证人传唤至国会。站在证人席上的源见始终坚持说销售飞机一事上根本不存在任何违法行为。每当涉及到关键问题时，他便以“想不起来”、“因为不是由我直接经办的，所以不知道细节”为由敷衍搪塞。

除了已公布的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材料以外，进行质问的在野党委员们也因缺乏其他证据，所以提问缺乏力度。

十三日召开了八幡朱印商事社的董事会议。

中谷副董事长首先站了起来，就销售飞机过程中的违法行为致使八幡朱印商社招来社会上的怀疑一事，语气尖锐地追究了源见的责任。

销售额至上的公司风气纵容了源见的一意孤行，那些本应抵制这种独断横行经商手段的董事长一派的人都随波逐流，在恶势力面前噤若寒蝉。不过这一次他们也首次燃起了攻击源见的硝烟。

而对这种情况，源见激烈地反驳说：“你们凭什么说这是违法行为？这只是怀疑而尚未被证实。所谓的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材料也都是些含糊不清的东西。你们所说的尽是些对政治工作没有切身体会的混账话，我一定要澄清这不白之冤。”

“但是事实上，死去了的平川清单已被媒体发表了，你写给捷洛姆信中有关政治工作的内容不是已被公诸于世了吗？”

中谷紧追不舍。源见丝毫没有退怯，甚至在嘴角边浮起了冷笑，说：“诸如平川清单之类的东西，材料含糊不清，根本就不可信。怎么能去相信一个小偷向新闻媒体检举的材料呢？以那种不负责任的东西为依据，而在董事会上对我进行盘问，这才是真正的重大责任问题。”

平川清单虽然详细，但它作为证据的价值尚未得到认可。也就是说，它只是能帮助你从心里去怀疑它，但还不足以成为证据。由于中谷把内心的怀疑与证据本身混淆了起来，所以他在源见咄咄逼人的反驳面前退缩了。源见抓住这个机会，盛气凌人地滔滔不绝起来。

源见所领导的机械、船舶、飞机、建设事业部门创造出了同行业第一的成绩，以及他把原来以纺织为中心的农村型小公司发展成为一个国际型综合商社的实力，差不多压倒了挥舞着打倒源见造反旗帜的那些人，中谷开始畏缩了。

就连唆使中谷的最上董事长也在源见面前变得唯唯诺诺起来。原先那些被认为是反源见派的董事们也被源见的强硬态度震住了，立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上派原先打算，如果进展的顺利、今天就在董事会议上表决通过决议，剥夺源见的常务董事的职务，最上派的如意算盘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击败了。

三月十九日上午，东京大手町的八幡朱印商社总部受到了东京地方检察院特别搜查部的搜查。正巧由刚到公司上班的最上董事长接受了检察院樱井检察官递过来的搜查令。

他哑然不能作声。虽然已经做好了早晚会受到检察院检查的精神准备，但没想到是美国方面的资料刚刚到了半个月，地方检察院官就上门来搜查了。

出示了搜查令之后，地方检察一行人便开始分头对干部室、飞机部、会计部进行了搜查，同时以违反外汇管理换法和私自伪造文件的嫌疑逮捕了东京飞机部部长福村成幸和副部长北泽政行两人。这两个人是源见所豢养的部下，也是源见家族中掌握实权的人物。由于这两个人的被捕，看来源见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在崩溃。

经东京地方检察院特别搜查部的调查，这两个人供认，根据源见的指示为了洗黑钱在美国银行开设了五十万美金的虚假户头。这样一来，源见没有做过任何违法勾当这一说法开始动摇了。

据东京地方检察院调查，这笔秘密资金是由美国南方飞机公司所支付的活动经费中的一部分，并认为这笔钱与贿赂政府高级官员有着密切关系，为了彻底解开美国南方飞机公司的贿赂案，搜查工作有了很大进展。

由于源见强烈的反击而眼看就要被“镇压”下去的反对源见的火焰，随着地方检察院活动趋于活跃的同时，重新燃起了气焰，并再次上升为一种势头。此后，源见被捕入狱便是意料之中的事了，原先一直处于中立的董事们也倾向于对源见处分了。

据江木启介的供述，大閤商社的浅见隆司等四个人犯有欺诈和恐吓的嫌疑。也就是说，尽管浅见是仰天堂的债权人之一，他们将当时正处拒付状态的该公司的产品即五百台电视游戏机以一亿日元的价格强行卖给了八幡朱印商社之后，该项生意随后又被债权人委员会取消了。那些人从中诈取了一亿日元。

这也是浅见一伙人为了陷害八幡朱印而与仰天堂合演的一出戏。

面对警察调查，八幡朱印商社的答复却颇为蹊跷，“事实并非如此。我们与仰天堂至今没有进行过真正的交易，也不曾向该公司购买过电视游戏机，因此受到浅见隆司等人的恐吓一事纯属无稽之谈。”

“围绕着美国南方飞机公司的佣金，八幡朱印正处于大家怀疑的对象的位置。大概是他们不愿意再冒出一笔新的来历不明的钱款，而受到盘问吧。八幡朱印商社也真是的，为什么会被大閤商社这样的皮包公司骗去一亿日元钱呢？如果是被恐吓，原因又是什么呢？若追查下去，还会出现大量的破绽。”

那须做出了几乎近似于正确的推测。对于八幡朱印来说，区区一亿日元如同在牛身上拔一根毛，不论受害的程度多么严重，都可以寻找个什么借口把它分散到营业损失款项中去。

尽管八幡朱印一口咬定这不是事实，然而浅见那伙人确实曾通过三原与八幡朱印的人员进行过接触。不能放过这一亿日元欺诈的疑点，大閤商社在这方面有过前科，他们接过侦查二科的接力棒，继续展开了的调查。

搜查总部所处的地位极为艰难。起初，他们是从自杀和他杀两方面开始着手调查的。

但由于源见雄五和师冈国尊的影子时隐时现，因此使得案情变得错综复杂。

恰好此时，美国南方飞机公司在飞机销售问题上行贿一事败露，并且蔓延到了日美的财界和政界，看来平川的死是这起空前丑闻的导火线。平川清单也就成了丑闻的具体预告。

然而平川的死现在自杀的迹象开始越来越浓厚了。假如平川是因为害怕三原和江木而跳进了水箱溺死的，他杀就不成立。美国南方飞机公司有关人员的一系列怪死，可以说是这个案件的副产品。但说笛木良成就是凶手，还缺乏证据。该案件如果是由于本人过失而酿成的，而且对其他副产品也找不出什么证据来的话，那么搜查总部是否有继续存在的必要性，也很难作出一个明确的答复。而且，这些副产品看来与现在盛传的丑闻有关联，所以无法把它看作案件以外的东西而下决心加以舍弃。

那须担心在自己的意识中这两种相互抵触的情绪会不断地增强。起初，只觉得好像有个什么疙瘩似的，但无法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但日子一久那个疙瘩就变硬了，这种相互抵触情绪高涨了起来。

平川死前服用了安眠药，但在平川的房间没有发现与之相应的安眠药的容器。这种担心一直在压迫着那须。

由于胃里发现的安眠药并未超出常量，所以即使没有发现那只容器，也就没有加以特别的注意。可以简单地认为，因为死者是“最后一次服用”，容器空了，所以就被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但是，如果空的容器是扔在外面的话，那么最后一次服用安眠药时，死者人应该在外面。根据胃里的安眠药量来计算的话，死者是在死前一至三个小时里服用。这首先排除了死者是在外面服用安眠药的可能性。从死者的服装来看，也像是从自己房间出来的。

临睡前服了常用的安眠药刚上床后，被诸田泉告知三原和江木正朝他那儿去，于是慌慌张张地仅穿了裤子和衬衫就逃出去了。但问题是平川的尸体身上和水箱里均未发现那只容器。

于是，可以肯定容器仍留在平川的房间里。除非是什么人把它从房间里拿了出来。

然而，三原和江木都说，他们没有从平川的房间里拿过任何东西。由于没有找到要想找的材料，所以是空手而归的。

“我们就连平川服用安眠药的事都不知道，有什么必要将那容器带出来呢？”

三原和江木反问道。如果安眠药中被投了毒，则另当别论了，而死者胃中的安眠药已被证明是在规定剂量之内，因此没有必要追究这个容器。

但是，应该有的东西现在却没有了，这牵动了那须的思索。容器没有了，这只能认为是一种什么物理的作用将它移到了室外。

那物理作用又是什么呢？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将容器拿到室外去呢？那须脑子里的相互抵触的情绪已经达到了极点。他沉浸在思索之中。

在平川死的前后，除了三原和江木以外，还有什么人出入过现场吗？思考的结果最终落在一个人的身上，此人一直躲在三原他们的背后。

对了，当时小鼯鼠肯定就在平川的房间里，如果不是三原他们把容器带出来的，那么只能是小鼯鼠所为了。

不知道小鼯鼠为什么要将那种东西给带出来，这也许它对他来说有着什么意义，现在只是在追查这个不着边际的安眠药容器，似乎案情毫无进展。但是，一个本应有的东西却消失了，对此决不能掉以轻心。

小鼯鼠一开始就介入了这一案件，“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就是他。而且，他在尸体上找到了平川清单后，随后又把它散发给了新闻媒体对美国南方飞机公司行贿一案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作为此案的中心人物之一，他应该加倍受到监视。

小鼯鼠虽然曾一度落入警方的包围圈，然而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危险，现在已经不公开活动了，怎么能与他取得联系呢？

由于证据不充分，浅见被同意回家了。回到家时，记代子已在那儿等着他。

记代子和以前同居时候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尽管如此，浅见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具体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她好像被人把灵魂的最重要部分给取走了，整个人都像松弛了下来。

浅见抱起了久别重逢的记代子，将夺回来的身体与那永远失去的东西加以了对照。

这并非是记代子的形骸，而是实实在在的记代子，然而最具记代子特色的部分已被“改造”。而对她进行“改造”的凶手却还不能得到司法的惩罚，还高高在上对此加以嘲笑。

浅见回到家的第二天，目形三吉突然来访了。

“先生，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太太看起来身体也很健康，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目形一边将浅见和记代子作比较一边笑着说道。

“啊，在那危急的情形之下多亏了你的相救，你一直到现在还东躲西藏的吗？”

“因为我总觉得周围的气氛不太对劲，所以我有好几个藏身之处。”

“尽管这样，大家都相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先生多年的宿敌八幡朱印商社也摇摇欲坠了，江木那混蛋告先生欺诈，所以源见和三原好像也与他断绝了关系。唉，让大名鼎鼎八幡朱印忙得团团转，先生也算是出了口气吧。”

“要是他们调查恐吓一亿元的话，我可就不好办了。所以我总算平安无事地躲过了这一劫。”

“要是先生被抓了，我应得的那一份也就连本带利一个子也拿不到了。”

“你的那一份还没有给你呢。”

“我就是上门来要那份钱的。由于最近周围不太稳定，根本就没有办法弄到钱，几乎已经到了难以糊口的地步。”

这时，门边的蜂音器响了。记代子打开门后，两个面熟的男人冲了进来，对正要起身的浅见和目形以那种不容辩解的语气说道：“是小鼯鼠吧，请你跟我到警署走一趟。”

目形三吉当场被带到了搜查总部，那须相信小鼯鼠肯定会同浅见联系，所以他才布下了这张网。那须没有去触及小鼯鼠的罪行，仅就“安眠药的容器”问题作了讯问。

“我根本就没有拿过那种东西。”

“请你好好回想一下，平川在死前服用了安眠药。房间里应该有这种容器。”

“那容器怎么了？”

“现场应有的东西却没有了，所以将它带出去的人也许有作案的嫌疑。”

“不要开玩笑了，这和我没有关系。”

目形感到前景不妙，显得有点慌张了。

“要是没有关系，你就老老实实说。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把容器带出来。

也许是像个瓶子一样的东西吧，说不定是你无意之中将它带出来的吧。“

说到瓶子，目形那沉睡的记忆被唤醒了。自己在平川房间里翻找东西时候，由于听到了脚步声，便赶紧往床底下一钻，就在慌慌张张钻进去的刹那间，手指尖触摸到了一个像药瓶一样的东西。然而眼看这只瓶就要滚出床底时，自己伸手抓住了它。

等到脚步声去了另外一个房间后，自己才逃了出来。可是那个瓶子怎么了呢？从窗口沿着墙壁爬出来的时候，由于在探照灯照射下，所以吓得不记得把药瓶搁在了哪儿，但似乎离开房间之前，还死命地抓在自己手里。

“看来你好像想起了什么吧？”

那须敏锐地看出了目形表情的变化。目形将这段回忆说了出来。

“你没放进口袋里吗？”

“没把那东西放进口袋里。”

“那么你是一直抓在手上随后又去了窗那边的。接下来呢？”

“我沿着从屋顶上垂下来的绳索，爬上屋顶逃走了。”

“是因为手上拿着东西不能往上爬，肯定是那个时候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嗯，我想或许是这样吧！”

目形点了点头，可转念一想糟了，他不由着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杀人犯，所以就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但是，一旦承认了药瓶是自己拿的话，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小鼯鼠了。

“那么，对我的逮捕证已经发出了吗？”目形战战兢兢地询问道。

“以后会给你发的吧。”

那须回答道，这时目形才发觉自已被那须骗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样东西能证明他就是小鼯鼠，而且他在档案库也没有留下过什么证据，警察就连一枚指纹也没有取到过。根据把记代子从笛木医院救出的那种高超的本领来看，搜查总部只是推测他是否是小鼯鼠，然而这并不能证明他就是小鼯鼠。

当初，目形担心自己会被怀疑为杀害平川的凶手，于是就和浅见联手结成了共同战线，那须巧妙地抓住了他这种心理上的弱点，这样既从目形那里了解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同时也让他供出了他就是小鼯鼠。

“再到平川房间的窗户下面去搜查一下。至于你嘛，我们会替你说情的，说你积极协助我们调查案情。”那须又恢复到原来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说道。

平川的房间在西南角上，卧室的窗开在西面的墙上，窗外是一片小高地，西侧隔壁的石墙正好与二楼地板一样高，二楼下面是个小院子，它既可以作为小憩的场所，也可作为自行车的停放处。

如果平川的房间落下什么东西，落在这个院子中的可能性最大，院子里铺满了大颗粒状的石子，管理人员经常进行清扫，瓶子之类东西即使落在那儿的话，也肯定早就被清扫掉了，所以可以断定事情发生后这儿不会再有瓶子之类的东西了。

那么剩下来的地方，就是旁边的石墙了。隔壁是实业家的地盘，为了防止别人往公寓里窥视，实业家在住宅的分界线上张起了铁丝网，上面缠满了人工培育的常青藤，铁丝网下杂草丛生。

先跟邻居打了声招呼，就在铁丝网下展开了搜索，真可谓是挖地三尺。被押着的目形三吉看到铁丝网下的草丛，感到十分纳闷。目光敏锐的草场发现了目形表情这一变化，他问道：“怎么了。”

“我总觉得这草有些眼熟。”目形指着草丛中的一种草说道。它在草丛中格外高，大约有六十厘米左右，草茎的顶端叶瓣呈掌形分为五片，且每片叶子的叶梢都为锯齿形状。

“这叫什么草？”

“我想大概是马蹄草吧，五六月份左右草茎上会开出黄色小花来。”

“那又会怎么样呢？”

“笛木医院附近好像也有许多这样的草。”

“你说什么？”草场脸色一变。

“我想肯定是偶然的巧合，马蹄草别名又叫毛茛，它在平原、山岭都能存活。”

“我感兴趣的是笛木医院也有这种草，到那附近去给我好好搜一下吧！”

草场几乎都把脑袋贴近了马蹄草的根部。

“这是什么？”

草场用手指尖捏起一只沾满泥土的小瓶。虽经风吹雨淋，标签已几乎全部脱落，但因为瓶盖还好好地盖着，所以里面的东西一点也没受到影响，瓶里残留着三分之一左右的白色药片。

“我们要找的东西好像总算出来了。”

草场明白自己的灵感是完全正确的。药瓶马上被送到科学检验所化学专家处进行分析。结果，药片被鉴定出来是金鸡纳全酸。这是一种在研究抗疟疾药合成的过程中发现的安眠药，与已查明的残留在平川胃里的安眠药成分相同。瓶的外表依稀可见平川和目形三吉的指纹。这正是那须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但是瓶中药片里混入了一粒白色药片，乍一看与安眠药相似，但成分却完全不同。

它被证明是氧化斯库西尼尔科宁。

这拗口的药名是搜查人员从药检人员处听说的，它能引起急性心力衰竭，并能在被害人死亡后分解掉。所以尸体解剖是检验不出来的。

搜查总部兴奋起来。笛木良成可能就是以这种手段杀死了三名与美国南方飞机公司贿赂案有关人员的吧。随后他又把混有氧化斯库西尼尔科宁的安眠药给了平川。如果在平川经常服用的安眠药中事先混入了该药的话，他一定会在近期内服用的。

碰巧这个日子又与三原和江木为了夺回资料而对平川袭击的那一天重合了。平川死得这样突然，说不定也有心力衰竭的缘故吧。但是那须拦住了摩拳擦掌的搜查人员。

“现在高兴还为时太早。你们有证据能证明这瓶安眠药是平川从笛木手中得到的吗？”

“能把这类复杂的毒药混入安眠药里的人只能是平川身边的笛木。”草场好像很意外地说。

“那只不过是主观臆测而已。如果药瓶上面有笛木的指纹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总之，只要是稍有药物知识的人，谁都能将它放进去。“

“经笛木开出死亡证明的三个人都是因心脏麻痹而死。”

“我们没有办法能证明这些人的心脏麻痹是否是因氧化斯库西尼尔科宁而引起的。”

“但，但是，笛木医院的毛茛在平川的安眠药瓶失落的地方长了出来。难道这就不能证明什么吗？”

“你是说毛茛的种子是同安眠药瓶一起从医院带出来的吗。事情就是如此的巧合。

毛茛这种东西在什么地方都能长活。这种常见的小草长在瓶子旁边，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这样说来的话，即使找到了安眠药瓶也无济于事啰。”草场把鼻子涨得鼓鼓的。

“这还不能成为逮捕笛木的证据，但是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是以什么方法杀死那三个人的。”

“即使知道他们是怎样杀人的，可抓不住罪犯还是没有用。”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不能把对手当作是人，他们是些魔鬼妖怪。我们至少也是为了能揪住妖怪的尾巴才追到这儿来的，事情也只能到这里为止了吧。在这件事情上，笛木也只不过是一件工具。肯定是国尊在暗中操纵着。笛木受命于国尊，他让三人、不、是四个人服用了毒药，或许还有其他人也被他下了毒。这些人的存在对国尊来说是种威胁吧。今后这就要看检察院了。我们的任务就到此为止。”

那须似乎在劝说自己。虽然他现在搜查的对象是掌握着国家权力的大坏蛋，但是搜查的权限却是这样的有限，对此他深有感触。即使将笛木拉下来，也难以越过同国尊之间所架设的路障。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笼罩着搜查总部。

第十九章　“配偶者”的配偶

三月二十八日，在八幡朱印商社七楼的董事会议室召开了紧急董事会。这是为了处理关于十九日飞机部的两名干部被逮捕、东京地方检察院对公司大楼的搜查以及源见被国会再次传讯等事宜，而由最上董事长临时召集的会议。

在上一次董事会议上，由于时机尚不成熟，反击源见力量过于薄弱，扳倒源见的计划失败了。然而，这次飞机部的二名干部被捕后供认，源见动用黑钱设立了虚假账号，以及由于公司大楼受到东京地方检察院的搜查等，对源见不满的声音在公司内日益高涨。

在这种情况下，最上董事长一派的人催促源见辞去常务董事一职。该社董事会由三十八人组成。源见一派为六人，最上一派是十名，剩下的二十二名既不偏向源见，也不偏向最上而保持中立。这二十二人全部转向弹劾源见。

就连神通广大的源见也无计可施了，最终同意辞职降为普通董事。

四月二十日下午六时，东京地方检察院特别搜查部要求源见到东京霞关的该检察院出庭之后，就以违反外汇管理法的嫌疑将他逮捕起来。

火势最终烧到了师冈国尊的脚下。如今国民关心的焦点则是：师冈是否会同意国会的传唤，国尊是否会被逮捕。

现任首相对此作了谨慎的发言，他说，“配合传唤与否，是个人的问题，党派不应干涉。”

如果国尊被传唤，难免党内有不少人会因此而受到伤害。根据情况的发展，说不定也会让政府送命。这就是首相感到痛苦之处。

师冈国尊的身边慌乱了起来。

源见被捕后，面对严厉的审讯，他承认了同美国南方飞机公司的副董事长捷洛姆之间曾就销售该公司的飞机酬以佣金的问题有过密约。

检察院把今后搜查的焦点集中在调查这笔佣金的来龙去脉上，全力以赴地弄清事情的真相。

关于美国南方飞机公司的佣金的来龙去脉，这在平川的清单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这期间，传来了一个让全体国民都感到震惊的消息。那就是国尊因脑血栓发作而病倒了。

国尊直到前些日子都很健康，睡觉时突然发病，第二天起床时已经半身不遂。左侧的脸也瘫痪了，嘴角耷拉、不断地流淌着口水，而且说话口齿也不清楚了。

醒着的时候仍能移动身体，随着病情恶化的加速，不久就整个左半身都处于瘫痪的状态。唯有意识还算是清楚的，对于人们所提的问题亦能作出反应。

偏偏此时发病，这发病的时机也太巧了，有的国民甚至怀疑国尊是否是为了逃避司法当局的追究才装病的。但是发病后的第三天，国尊所住的东京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特别护理病房，由该院脑神经外科部部长大泉教授公布详细病情。至此，国民这才意识到师冈国尊的病情已经处于危险的状态。

国尊是政界的幕后操纵者，他依附在国家身上尽情地捞取好处，这条大绦虫现在已经成了半身不遂的废人，并被束缚在病床上。

这说明妖魔鬼怪也有斗不过病魔的时候。

国尊住院一个多星期后，美知子来访了。

“这一回你肯定很够呛吧。”浅见说了些安慰的话，美知子抿着嘴笑了。

“有什么够呛的，我感觉挺好的。”

“这样一来你也可以解脱了吧。”

“瞧你说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的人生这才刚刚开始哩。”

“可是，国尊不是已经不需要女人了吗？”

“从不需要女人这个角度来讲的话，那不早就是这么回事了嘛。那老爷子岁数已经不行了，还要硬干，所以就成了那模样。”

浅见从她意味深长的谈吐中仿佛突然领悟到了什么。

“难道是你！”

“你没有听到过人们这样讲过吗？上了年纪的人尤其不可以发生性行为，然而他却要和我没完没了地干那种事情，最终就变成了那模样了。”

“这当然知道啰，大概是你故意挑逗的吧。”

“老头子对我非常满意，他修改了遗书并要分给我一大笔财产。因此我不论什么时候都能从他那儿把钱取出来。可以尽情地享受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即使什么时候死了，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现在我虽然还活着，但却跟半死不活没有什么区别。从今以后我可以活得轻松了。这就是我从生活所明白的真谛。为此我打算在老头子死前陪伴着他，等候那份遗产。”

“你让我吃了一惊。”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在江木的威逼之下，我把你的朋友给约了出来。不过，江木现在已经完蛋了。源见也不得不辞了职，源见家族被彻底赶出去……”

“听说最上董事长命令解散了机械部。”

“你身边还有一位做过脑白质切除手术的妻子，也真够你受的哟。”

“彼此，彼此。”

“哈哈，想想真可笑。我们原本是夫妻，但现在彼此身边都有一个半死不活的配偶，老天爷也有捉弄人的地方啊。”

“然而，你不是因此得到了一笔巨额财产吗？”

“但那还不能算是我的。你不也从八幡朱印那儿弄到了一亿日元吗？”

“不全都是我的。而且这对八幡来说，一亿日元只不过是区区小事一桩。”

“国尊死后我再来。这样的关系不是挺有意思的嘛。”

“你是说咱们是好朋友吗？”

“分开之后，我才知道这是成人的爱情。那么好好照顾你的夫人。”

美知子精神抖擞地回去了。

五月十一日围绕着美国南方飞机公司行贿销售飞机违法案件的搜查，东京地方检察院特别搜查部以违反外汇管理法、渎职罪，假证罪对八幡朱印商社原常务董事源见雄五进行了起诉。另外，还追加起诉了该公司东京飞机部部长福村成幸、公司副董事长北泽政行犯有业务上的侵吞罪。

该地方检察院宣布，由于对这些人的起诉，因此美国南方飞机公司行贿案的搜查工作实际上已经结束。美国证卷交易委员会的报告是本案的起因，但它无法具体证实犯罪事实。

师冈国尊的病情仍处于不稳定状态。左半身瘫痪，血压上下变化很剧烈，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口水从那合不拢的嘴角边嘀嘀答答地往下淌，傻呆了的国尊已经同死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尚存有一点意识，挺凄惨的。

剩下的就是由国会追究平川清单中提及的其他政治家们的道义上的责任了，然而这也因其元凶国尊变成了废人而失去了魅力。

由于国尊的发病，从而美国南方飞机公司贿赂案未能波及到政界。结果事情以八幡朱印商社违法经营管理而告终。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高层的死角

第一章　旅馆战争

第二章　四把钥匙

第三章　双重密室

第四章　做“不在现场”的伪证

第五章　女秘书失踪

第六章　第二个死者

第七章　六名旅馆工作人员

第八章　单独旅行的路线

第九章　无人证明的空白时间

第十章　福冈的魅力

第十一章　伸向南方的蓝色航线

第十二章　第二个空白时间

第十三章　貌似连续的登记卡号码

第十四章　女人的魔性

第十五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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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旅馆战争

“前川那家伙，听到这事准会晕倒吧？！”

久住政之助眯着眼睛读着秘书有坂冬子递过来的会谈记录。这份记录是根据业务合作的会谈纪要整理出来的。

“不！岂止是晕倒，他的大股东全日航（全日本航空公司。——译者注）会吓得直不起腰来。被全日航盯上，他就大难临头了！”

久住真的很高兴。说起来也有情可愿，与美国最大的旅馆业者科林顿国际股份有限公司即CIC进行业务合作，这是他多年来的夙愿，现在终于要实现了。

久住政之助是护城河旅馆的社长。护城河旅馆在日本旅馆业中也是首屈一指的老字号之一。而且，他不是那种有职无权的社长，而是一个有功之臣。

护城河旅馆的前身是坐落在千代田区竹桥、客房数约五十套的小型居住型旅馆，他兢兢业业地经营着，战后趁占领军解除管制的机会一当上社长，便预测到东京将会复兴，外国来宾必将激增，于是积极采取加强设施建设的方针，造就了今天拥有地面三十五层、客房数二千套、大小宴会厅七十个的大型旅馆，在东京乃至东洋都是屈指可数的。

倘若没有他的积极经营和先见之明，也许就赶不上昭和30年代后半期旅馆建设的浪潮，只好在护城河边死抱着五十套客房不放，不得不面对着同行们前所未有的利润垂涎三尺。在举行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时，大仓、希尔顿、东京王子、银座东急、大谷等巨型旅馆一窝蜂地拔地而起，但它们最多也就是五百套至一千套客房。如今都市旅馆的营业额中餐饮收入所占的比例很大，旅馆的客房数未必是衡量旅馆规模的标准，但两千套客房的数量在同行中是出类拔萃的。不仅客房数，就是在宴会厅、各种餐厅、酒吧、游泳池等一切附带设施方面，其他旅馆都无法与护城河旅馆相提并论。

开往东京的国际航线迅速增加，客机趋向大型化，旅行呈团体化趋势。护城河旅馆的庞大设施顺应了形势的需要，进入昭和40年代以后，年度客房出租率经常超过90％。

说是90％，有的房间用于设备安置和旅馆办公室，所以这个数字表示全年每天都处于客满状态。客房居住率高，餐饮收入也随之增长。同行们虽然也靠着旅游高潮坐享其成，但护城河旅馆却独揽了不愿分开住宿的团体游客。

这正是久住的得意之笔，深谋远虑所致。

但是，正当久住独占鳌头之时，出现了抢他生意的人。这就是前川经营的东京皇家旅馆。

前川礼次郎原来在平河町的高地上拥有从旧华族（日本自明治维新后赐给爵位的人及其家族，战后废止。——译者注）手中买来的约两万坪土地。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之后，赴日外宾大幅度增加，当时为旅馆的发展对策绞尽脑汁的政府、都厅、航空部门费尽口舌说服了前川礼次郎。在他们的支援下，前川花了一百六十亿元资金，在原地上建造了一幢地面四十二层、地下四层、楼高一百五十米、客房二千五百套、可住宾客四千二百名的超高层旅馆。

东京皇家旅馆在规模上当然超过了护城河旅馆，客房以标准双人房和单人房为主，而且护城河旅馆的主要客源全日航和日本旅行公社（指日本的地方财团等经营的国营公用事业企业。——译者注）也参与了经营。于是，护城河旅馆和东京皇家旅馆在市场上短兵相接。

护城河旅馆不仅仅被东京皇家旅馆打破了垄断局面，而且被夺走了旅馆行业中独占鳌头的地位。

久住和前川原本就有前嫌。久住在护城河旅馆蛟龙得水之前，曾在东都旅馆当经理，当时前川就是东都旅馆的社长。前川以体面的借口将性情不合的久住“流放”到当时在行业中毫无名气的护城河旅馆里。

久住对此恨之入骨。护城河旅馆的盲目扩建政策，多半带有他想争口气给前川所在的东都旅馆看看的心理，而且他终于使护城河旅馆达到了行业首位的规模。但久住只是昙花一现，如今又被可恨的前川夺走了主动权。

久住捶胸顿足悔恨不已。但是，无论他怎样感到可惜，护城河旅馆已经发展到极限，无法再发展了。即便有扩建设备的余地，但扩建设备所需的巨额资金却不是朝夕之间就能筹集到的。

久住被前川拉开了差距望尘莫及，永远也追不上了。

东京皇家旅馆——刚竣工的摩天大楼，夹着皇宫高高地耸立在地处竹桥的护城河旅馆的正对面，仿佛在嘲笑咬牙切齿的久住。

不用说大批的团体客人被挖走，就连护城河旅馆的摇钱树即屋顶旋转眺望台蓝天酒吧，也被东京皇家旅馆构筑在楼顶上的同类建筑太空酒吧所压倒，甚至周末或节假日的夜里都变得门庭冷落起来。

幸好东京的旅馆数量不足、供不应求，护城河旅馆的客房使用率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但仍然无法掩盖宾客质量下降和宴会厅败落的局面。久住感到心如死灰。

然而，就在这自愧不如并无从宣泄愤怒的时候，久住想出了一条能挽回败局的妙策，就是与CIC进行业务合作。

CIC处于世界最大的航空公司WWA（世界航空公司）的髦下，是一个国际性大型旅馆，不仅在美国国内，而且在世界各国都有连锁分店。

国际航空旅客激增和客机的大型化趋势，必将导致航空业和旅馆业的联姻。那些即便能运送旅客却不能安排住宿的航空公司，将无可挽回地遭到旅客的冷落。何况，航空公司竞争激烈，巨型喷气机或SST（超音速运输机。——译者注）等超音速大型飞机开始定期飞行，为乘坐自己公司航线的旅客定好旅馆，对航空公司而言，是参与竞争并致胜的首要条件。

总之，倘若不与旅馆联合，飞机票就会卖不出去。因此，各航空公司除了竞相加强机上服务质量之外，都急赤白脸地参与旅馆竞争。

同时，对旅馆业来说，这也是有利可图的。与国际航空公司联合，可以依靠其庞大的网络来保证定期客源。

WWA与CIC的联合，全日本航空公司参与东京皇家旅馆的经营，都是因为出自这样的目的。

总之，久住向CIC提出业务合作的建议，对CIC来说正中下怀。奥林匹克运动会以后，访问日本的外国游客大幅度增加，加上召开大阪万国博览会，市场充满着魅力。因此，CIC方面早就想进击日本。

所谓的“业务合作”，是以护城河旅馆一方将经营权委托给CIC一方的形式，借用CIC的名义即“借招牌”进行合作。这是CIC在推行海外战略时的有力武器。

对以前一直以自己的名义独享其成的护城河旅馆来说，在总收入中要以极大比例支付“招牌费”，这虽然味同嚼蜡，但对东京皇家旅馆和在各条航线上与WWA激烈竞争的全日航来说，的确能给予沉重的打击。

当然，除了久住之外，护城河旅馆的所有干部内心里都反对与CIC合作。他们反对的理由是，企业不是靠那种私人感情、或说得更明确些即私人怨情来进行经营，但没有人胆敢当面向专横的久住进谏。

与CIC合作实际上也有优点。他们没有任何具体的理由来抵毁那些优点，而且反对的动机其实是为了保住自己，他们害怕由于CIC的介入，自己的位子会朝不保夕。这才是干部们讳如噤口的真正原因。

两家公司之间的交涉进行得很顺利，以后就只剩下与基本业务的分管有关的事宜，以及测定“招牌”费的尺寸。

最敏感的就是“招牌”费的比例。按今天的商谈情况来看，“招牌”费的比例没有太多的纠缠便顺利结束了。

回味着会谈时和谐的气氛，想到最后会给前川以沉痛的反击，久住便春风满面。

“社长，那么我告辞了。”

有坂冬子合上会议记录本，站起身来。

“好吧。你好几天没有回到母亲那里去，今天可以去看看你母亲了。你还没有出嫁，就让你在这里住了好几天，真难为你了。明天给你休假，在家好好撒撒娇。”

久住眯着眼睛和蔼地望着冬子，就好像望着自己的孙女。他的表情充满着慈爱，丝毫看不出是一个领导着大型旅馆、在日趋激烈的行业竞争中绞尽脑汁智谋用尽、又无情无义的经营者。

久住将护城河旅馆的3401号房间作为自己的居室。前两位数表示层面，所以这就是客房部最高层第三十四层楼的一号房间。是卧室和客厅连在一起的套间。

社长秘书有坂冬子因为职务关系，住在社长隔壁配有沙发的3402号单人房间里，大多是为了帮助社长久住的繁重工作。冬子的父母在久住的恳求下同意让冬子住在旅馆里。

有坂冬子以前在总服务台工作，被久住看中提拔为社长秘书。她天性聪慧头脑机灵，严丝合缝的辅佐得到久住的赏识和信任，公司职员们在背地里称她是“幕后社长”。董事们也对她刮目相看。

而且，她的身上丝毫没有那些精明的秘书身上所常见的“狐假虎威”。她明眸皓齿，花容玉貌，性情温柔，对职员们一视同仁，颇得职员们的青睐。

在护城河旅馆，说未婚男职员大多都仰慕有坂冬子也并不过分。不仅仅护城河旅馆，在内部交流本来就多的旅馆业界，同行中也有很多“冬子迷”。

久住似乎很为有坂冬子骄傲。工作上的会晤（有时在私人场合里也）总是带着她。

这使得冬子在行业中名声大振。

冬子回一趟练马郊外自己的家极其难得，因为她担任了秘书这个职位，同时久住片刻也不愿意离开她。

只要冬子不在，毫无疑问，工作马上就会大受影响。总之，只要冬子在身边，久住就会感到很愉快。他已年近喜寿，没有对异性的野心，但男人的本性就是希望自己的身边能经常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

他看中冬子，不是由于她那机敏的头脑，而是因为她那副冰肌玉骨、善气迎人的风姿。

“钥匙放在这里，因为你平时服用的安眠药放在床头柜里。”

有坂冬子将钥匙放在客厅角落里的黑檀茶几上。刻着旅馆名字和3401房间号码的白色钥匙牌，在黑色的桌面上显得很注目。

冬子正要向房门口走去，突然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社长。”

她调皮地窥察着久住的脸。

“什么事？”

与白天训斥、激励员工时截然不同，久住用一种异样的口吻问道。

“我……也许是空气太干燥了，我觉得嗓子很渴。不好意思，我想在这里向房间服务员要一瓶冷饮料，行吗？”

有坂冬子说道，就连提出这样细小的要求也是一副惶恐的语气。

“原来是这样的小事！你想要什么，不必请示，尽管让她们拿来好了！我以前不是对你说过吗？”

久住非常喜欢她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却装作生气的样子答道。

“但是，我也是这家旅馆的一名职员，如此任性是不能容许的呀！”

冬子小心翼翼地说道，用内线电话向房间服务员打电话。

片刻，房门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女服务员送来果子汁。有坂冬子去给女服务员开门。

“谢谢了。呃！就放在那张桌子上吧。”

“这张桌子吧！”

女服务员沿着冬子手指的方向望去，说道。

女服务员鞠了一躬想要从房间里退出去，冬子拦住女服务员：“你用不着再来取杯子了，我马上就喝完，你稍等一下吧。”

冬子在桌子边的椅子上坐下，很解渴似地痛快地喝起来。

喝了大约三分之二左右，冬子也像已经解渴了。

“谢谢了。”

冬子不知是对久住还是对女服务员说道，站起身来。

同时，她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手表。

“呀！停了呀！对不起，吉野君，现在几点了？”

“7点50分。”

称为“吉野”的女服务员看着自己的手表答道。

“谢谢。”

有坂冬子向女服务员道谢，然后对久住轻轻地鞠躬道：“社长，那你好好休息吧。”

久住露出几分寂寞目送着她走出房间。

久住的妻子早年去世，几个孩子都已各自独立，除了需要帮助外从来不来探望他。

对久住来说，冬子似乎是他惟一的依靠。

于是，披戴着人世间最高级豪华睡衣的大老板，在冬子离去以后，也将变成了一个顾影自怜孤嚼余生的老人。

当冬子和女服务员走出房间时，在久住背后的大玻璃窗户上，透出最后一抹霞光。

夏日黄昏那沉凝的天空里，闪烁出光怪陆离的灯光，如被打碎了光球一般。冬子关上房门，离开老人，融入光影之中。在这华丽而苍茫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男人在等待着她。

冬子觉察到老人用依恋的目光目送着她，便有意识地用力关上了门。自动锁上锁的声音无情地将老人与冬子分隔了开来。

第二章　四把钥匙

（一）房间钥匙

7月22日上午7点以后，护城河旅馆第三十四层楼的领班吉野文子，作为夜班过后的清晨第一件工作，将早报和咖啡送往3401室。

这是第三十四层楼领班所承担的、早晨最重要的任务。总之，这项“早服务”稍有偏差，久住一整天都会心绪不宁。对领班来说，这是最习以为常的服务，也是最惶然不安的任务。这件工作无暇可击，才能从漫长而艰辛的夜班中解放出来。

吉野文子站在3401室镀金的钢制房门前，作了几次深呼吸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之后，轻轻地按响了电铃。房间里响起优雅的“丁零零”的电铃声，但没有动静。最高层楼全都是贵宾室，早晨静得如同在大海的深处一般。

文子感到有些纳闷。因为若在平时，久住像是等着门铃声响起似地很快地就打开房门，一副睡足后爽朗的表情。

文子稍稍用力地再次按响门铃，侧耳倾听，但屋内依然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一时间，文子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知所措了。

也许是昨天的会议或宴会太累，今天睡过头了。这样的事以前从未有过，所以她一时竟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好。想要请示上级，这时还没有人来上班。此刻，文子就是第三十四层楼的最高负责人。

在这里等到久住醒来？还是用服务员的专用钥匙打开房门提供早服务呢？

如此迟疑不决的时候，时间至少又过了十分钟。文子接了三四次门铃，房间里依然没有动静。再也不能磨蹭下去了，否则咖啡壶的保温效果会慢慢失去。文子想起了“早服务”晚到时久住那张不悦的脸，早晨稍有不顺，全社员工一整天都要在惴惴不安中度过。

文子按自己的职权自作主张了。总之，充其量只是送咖啡和报纸。在对方还没有醒来时就将东西放进房间里，不应该受到责备吧。我是严格按规定时间准时送来的，他却还在熟睡着。

文子用房间服务员专用的钥匙，诚惶诚恐地打开房门走进屋内。进门处是客厅（房间走廊），卧室在左侧由隔墙隔开。两室之间由内室门联结着。这是一个所谓的统间，内室门关闭着。文子走进房间走廊，将咖啡和报纸放在右边角落里的黑檀茶几上。正想离去时，她忽然察觉到什么，便停下脚步。久住讨厌门铃声，所以特地将这个套间卧室里的门铃装置拆除了。也就是说，内室门关着，久住正在卧室里熟睡着，所以他听不见文子的门铃声。

倘若果真如此，光将咖啡和报纸送到客厅里，文子就还没有尽到责任。即便按响门铃久住也没有起床，和久住压根儿就没有听到门铃声，两者截然不同。何况文子作为老资格的领班，知道久住的卧室里没有安装门铃。至少，人们都认为她是应该知道的。

文子走近内室门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动静。

现在只隔着一扇门，可以更加清楚地感觉到房间里没有人的动静。按照业务常识，文子非常清楚敲到何种程度一般能将客人唤醒。她的敲门声虽然不响，却已经足以唤醒客人。这时，她感觉到另一种异样的气氛。

文子的脸上露出怯意。

想想也觉得奇怪，如此接着门铃，久住却丝毫也听不见。久住是一位耳聪目明的老人，即便昨天的疲劳还没有消除，但已过该起床的时间却对门铃声毫无反应，这是反常的。倘若老人真是如此酣睡，那种酣睡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文子平素对“社长”很敬畏，此刻那种敬畏的情绪变成了惶惑。她把专用钥匙插入内室门的钥匙孔里，悄悄地推开房门。房间里的窗帘没有完全合拢，夏日的晨曦透过窗帘的间隙照射进来。耀眼而斑驳的阳光在屋子里形成了明暗鲜明的反差。而且，久住仰脸躺在床上，他的胸部正处在亮处。

久住的脸部正好在荫暗处，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静静地躺着，唯独脑袋露在被子外面，一副老人特有的睡姿，平静安详。然而，文子看见了从根本上推翻那种平静的东西。

久住那正处在光亮中的胸部沾染着不祥的色彩。盖在久住身上的白色毛毯渗着西红柿酱似的深红色粘液，在朝旭的强烈照耀下，直刺文子的眼帘。

“呀！呀——”文子无意识地发出惊叫木然呆立在那里，仿佛身体已经麻木，连脚步也挪不动，目光怔怔地盯视着这一惨烈的景象无法移开。

警视厅搜查一课村川组的年轻刑警平贺高明一上班，面对笼罩在整个课里的紧张气氛，残留在头脑里的困意霍然消失。

平贺立即就像机敏的警大一样振作起来。

“出事了！”

值班的神山警部（相当于警长。——译者注）那嘶哑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朝着平贺猛射过来。

“平贺，刚向你的联络点打过电话。护城河旅馆发生了凶杀案，我已经让刑案班的人各自从家里赶到那边去。你也赶快去！”

搜查一课内第一二暴徒搜查股负责侦破与凶杀、伤害以及人身安全有关的案件。所谓的“刑案班”即刑事案件侦查班，由第一二暴徒搜查股内九个小组轮流担任，凡在值班期间发生的犯罪事件，都由当班小组为主负责侦破。为了应付突发事件，轮到值班的组员即便在执勤时间以外，也必须说明自己的去向。本周的刑案班正值村川组担任。

“护城河旅馆？”

平贺吃惊地扬起目光。神山警部将此当作是职业反应，一副不容争辩的口气催他快走。

“别啰嗦了，快走！我还要请负责勘查的现场勘查班马上出动。”

对警察来说，现场胜过一切解说。平贺也不必多问。

护城河旅馆3401号房间内挤满了警方人员。先遣搜查班和现场勘查班按照各自的职责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现场勘查和取证。

俗话说，现场是侦查资料的宝库。侦查资料离案发时间越近越有价值。争分夺秒地赶到现场，是追捕凶手的最佳途径，却又无法保证现场的“原状”在勘查过程中不会变形或消失，因此要求现场搜查员非常机警。

平贺赶到现场时，已有几名组员到达，估计都是从家里赶来的，看来还没有被报社的记者们盯住。

“嘿！你辛苦了！”

平贺的顶头上司刑警部长内田已经先到。他扭动着野猪般粗壮的脖子迎上前来。他是一名老资格的刑警，年轻人都在背后叫他“老刑头”。奇怪的是，他与平贺特别投机。

自从平贺被分配到搜查一课以后，他对平贺总是特别关照。内田是一个典型的老牌刑警，在追捕案犯中会感到力不从心，正因为如此，他的感觉特别敏锐。

“平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挨整了！被害者是这家旅馆的社长。”

平贺也知道久住的名字，曾在周刊杂志上看到过他的照片。从房间的摆设和用具等，不难推测被害者是一个相当大的人物，但平贺没有想到这人物竟然如此显赫。

“先让我看看死者。”

内田将平贺从客厅带进更里侧的卧室里。平贺曾听一位朋友说过，这种类型的房间称为“套房”。

卧室和标准的双人房间一样，但配备的设施等用具都是很高级的。

从内室门走进去，久住政之助像虫子一样被杀害在左侧的卧床上。

看来久住是在熟睡时被人用极锋利的刀隔着薄毯从上往下猛刺致死的，血从被窝里渗出来染红了毛毯。

内田像剥开物品的包装纸似地掀起毛毯。

“正好刺中心脏。刀口有2厘米以上，估计是当场死亡。刀呈直角刺入心室，所以出血很多。血都渗透在被窝里，因此看上去出血不多，其实是大量出血，即便不是当场死亡，出这么多血也死了。干得真狠！”

内田刑警一直面无表情，这时他的脸抽动了一下。倘若是故意从毛毯上刺下去的，足见凶手的老谋深算。倘若直刺心脏，凶手便几乎无法躲避从被害者身上喷溅的血。

但是，在盖着毛毯的状态下行刺，从伤口飞溅的血迹全都被毛毯遮挡住。何况盖着毛毯，也不用害怕会惊醒被害者。在用锐器猛扎的冲击力面前，一两层薄毯起不了任何缓冲作用。

也许是凶手的穷竭心计，才使内田的表情微微抽动的。

被害者自然地伸直着双脚仰天躺在床的中央。也许是来不及感到痛苦就一命呜呼了，他的表情比较安详，与尸体的惨不忍睹很不相称。他光着身子穿着印有旅馆名的毛巾布睡衣，但不是很凌乱。右手向臀部下方稍稍弯曲，左手向身体外侧稍稍斜着伸出，手上没有任何东西。

倘若胸部没有出血，可算是睡姿安详。刀口离身体的正中线稍稍左偏，在第四根肋骨的间隙处，以身体为轴大致成直角扎入。这也许是为了使凶器准确扎入心脏深处而不至于被肋骨夹住。伤口仅此一处。由此可见，凶手判断准确极其自信，能将对手一刀毙命。

鲜血几乎都被床吸透，没有滴落地毯的痕迹。从血的颜色和凝固状况来看，离作案时间没过多久。

床头靠着墙壁，与左侧的卧床（被害者仰卧的那张）之间有一道勉强能挤过一个人的间隙。屋内非常整洁。卧床左侧（从客厅走进来是右侧）设有沙发茶几，在靠客厅的隔墙处设有办公桌和椅子，紧边上是行李架。甚至连纸篓、烟灰缸都井然有序地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没有动过。废纸篓里一尘不染，烟灰缸也干干净净，保持着服务员打扫过的模样。（插图1）

枕边的床头柜上设有室内电话，还有3401号房间的钥匙、估计是被害者物品的手表和眼镜，以及装有常用药的小药瓶，里面用去大约四分之一药品。床头柜上离这些小物品稍稍远一些，还放着鸭嘴壶和玻璃杯。杯底留有大约一厘米左右的水。

“被害者是右撇子吧。”

内田刑警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平贺问。

“因为他睡觉的卧床，仰躺着时床头柜正靠着床的右侧。”

的确，倘若没有伏趴着睡觉的习惯，对右撇子来说，也许床头柜靠着右侧枕边（仰卧着时）即被害者的卧床一边更方便些，但以此判断是右撇子还为时过早。总之，这马上就会弄明白的。

床头柜的下部设有收音机和闹钟，时针正指8点45分。看闹铃针指着7点，也许7点钟时就已经为这位再也不会醒来的主人徒劳地闹个不停。

闹铃针和手表的时间完全一致。两个时钟即便在主人死去后也忠于着职守。

平贺注视着药瓶。

“他在服用安眠药吧！”

他看着贴在瓶上标记“异戊巴比妥制剂”喃语道，难以判断用掉的四分之一药物是睡觉前一次服用的，还是分几次服用的。

总之，死者的枕边放有安眠药，这一事实证明死因有着其他的可能性。

床边的茶几上放着估计刚从洗涤部送来的长睡衣，熨得非常平整，显得很醒目。恐怕是昨夜送来的，主人还没有碰过就遭到了不测。

“大致的死亡时间已经知道了吗？”

“要解剖以后才能断定。经过现场勘查，从尸体的僵硬程度来看，估计是昨夜……

不！是今天凌晨1点至2点这段时间里。“

“凌晨1点到2点？！”

平贺的声音突然有些发颤，但他马上将它强压下去，问道：“凶器呢？”

“先遣搜查的人拼命寻找也没有发现，也许是凶手带走了。这也只能靠解剖才能弄清楚了，但从伤口来推测，刀的宽度有二厘米左右，大概是做生鱼片用的那种刀尖锋利的薄刀。”

内田刑警的话消除了平贺淤结在心中怀疑是自杀的疑团。

床头柜上的房间钥匙和安眠药，就是将死因向自杀倾斜的有力证据，但倘若凶器去向不明，就将那种倾斜一下子向他杀反弹。

有的自杀者很胆小，服用安眠药后再进行自伤，是为了减缓死亡的恐怖和痛苦，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但是，倘若在尸体身边没有发现凶器，眼下就只能认为是被凶手带走了。

“凶手是怎样进入房间的？”

平贺侧目瞥着柜上的钥匙重又问道。

“是用备用钥匙进去的，听说旅馆的房间都有备用钥匙。”

内田心不在焉地说道。

“这么说起来，是内部作案？”

“……眼下还不能断定吧！”

内田没有肯定，但他的表情分明是赞成“内部作案”一说的。

况且，倘若不是内部的人，就不可能进入上了锁的全封闭的房间里。

正在这时，村川组的刑警们全都到齐了。以先遣搜查班和勘查保护下来的现场为中心，真正的侦查开始了。

吉野文子是案件的发现者。平贺和班长村川警部、内田刑警部长一起首先会见了吉野文子。他们要以先遣搜查班交代的案件概要为基础，向有关人员进行深入调查，来揭开事实真相。

（二）楼面通用钥匙在旅馆的一间小屋子里——说是承蒙旅馆方面的好意，还不如说是旅馆方面因为不愿意让刑警们在旅馆里到处乱转——文子一副紧张的表情走了进来。这位近三十岁的老服务员领班好像还没有从一两个小时前目睹的惨景刺激中摆脱出来，惊恐不安，浑身打着抖。

“旅馆的工作很有趣吧？”

老练的内田刑警用若无其事的口吻像拉家常似地开始说道，“这工作很体面，每天可以见到上流的客人，还能吃到美味佳肴。”

“没有的事！”

面对内田调侃的语气，吉野文子抬高了嗓音。

“每天能见到上流客人，这没错，但我们是服务性工作，决不像人们看到的那么有趣。让客人得到最大的满足，是我们的责任，所以身心都很疲惫。美味佳肴，只有客人才能享受。”

“嘿！原来如此。在我们看来，没有比这更体面、更干净的工作了。嘿……这大概是看人挑担不吃力吧。”

内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吉野文子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无意中已经钻入了内田的圈套。

“不过，今天早晨太吓人了，你也受了惊吓吧。”

“是啊！而且我还没有吃早饭，我一点儿也不想吃。”

“这件事，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你来社长房间时，房门确实锁着吗？”

内田若无其事地询问事件的关键。

“这绝对没错，因为房门关得很严，而且即便没有锁上，room patrol（检查房间。

——译者注）时被发现也会报告上来的。“

“‘room patrol’是什么意思？”

本来对英语就很陌生，此刻见对方将英语脱口而出，内田刑警懵了。这类宾馆经常使用英语，老刑警颇感束手无策。

“客人中有的人喝醉后回来，门也没有关紧就躺下睡了。不管怎么说，旅馆里客人安全第一，因此警备人员每隔三小时一次，要对整个旅馆进行检查，一旦发现有房间没有锁上房门，就将房门锁上，然后向各楼面的领班报告。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在三十四层楼还没有一件那样的报告。”

“真是太辛苦了。住宿费也不算贵。那么，检查的时间有规定吗？”

“有的。10点、1点、4点，分三次进行。”

三名搜查员同时想到了被害者的死亡时间。经勘查，暂时推定被害者死于凌晨1点至2点。

倘若这不是出自偶然，那么凶手能巧妙地利用检查时间的间隙，足见此人非常了解旅馆内部的情况。

吉野文子似乎忍受不了刑警们短暂的沉默所产生的压力，主动地开口说道：“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们旅馆的锁是全自动的，只要关上门，锁会自动撞上，因此常有客人不习惯，不带钥匙就出去了，结果被关在门外大吵大闹。”

“是全自动啊。太方便反而不方便啊！”

“门一旦被锁上，从外侧就无法打开，但里侧只要拧一下门把手就能打开，所以习惯了就很方便。”

“不过，3401号房间里卧室和客厅之间也有一道门，那也是全自动的？”

“不是。套间里的门倘若设全自动锁反而不方便了，所以是semi-auto（半自动锁。

——译者注）。“

“‘semi-auto’？”

因为不断地出现英语，内田噤口无言。

“门把手上有一个按钮，按一下按钮后关上，就处于和自动式门同样的状态。”

“嘿嘿！就是说，按了按钮后关上房门，从卧室一侧可以打开，但从客厅一侧没有钥匙就无法打开吧。”

“是的。”

“那叫内室门吧，确实关上了吗？”

“关上了。要用我们专用的楼面通用钥匙才能打开后进去。”

“房间门，就是客厅外的门，和内室门，用同一把钥匙能打开吗？”

“能打开。可以这么说。”文子一直回答得口齿伶俐，这时有些含混其辞了。

“可以这么说？”

内田的眼睛发出光来。

“这么说，是因为内室门虽然也是用同一把钥匙打开，但钥匙的旋转方法不一样。

普通钥匙插入钥匙孔以后是向右旋转，但内室门是向左旋转，转到底后稍稍往里一推，再向右旋转才能打开。“

“嘿嘿！开锁还有这种开法？内室门的锁都是这样的吗？”

“住套间的都是重要客人……当然所有的客人都很重要……尤其来的都是一些重要的客人，所以套间的内室门全都是这样。不过很少有客人将内室门锁上的，只有外面那道房门很重要。”

“社长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吧？”

“是的，非常谨慎。睡觉前总是将内室门也锁上。”

“是吗？钥匙的旋转方法，你们告诉客人吗？”

“没有。有的客人很小心，睡觉时只要锁上，没什么不方便的。很少有客人将钥匙忘在卧室里从客厅误将门关上后进不了卧室的。倘若遇上这种情况，我们就用楼面通用钥匙帮着打开，因此没什么特别的不方便。”

客人不熟悉内室门的使用方法，这就更证明凶手是熟悉内部情况的人。三名搜查员不由互视了一眼。

“明白了。这么说，吉野君，你在发现社长被杀之前，要打开内室门和房门两道门吧？”

文子嘴角颤抖着点点头。这个提问，也许是让她回想起了那一恐怖的瞬间。

“那么，除你之外，还有谁拥有这间房间的备用钥匙？”

“你是问spare kry（备用钥匙。——译者注）吗？”

在宾馆里工作的人常常在话里夹带着英语，令人听而生畏，但也许是因为服务性行业的人特别机灵，或是先遣搜查班已经作过调查的缘故，文子回答得颇得要领。

“各房间的spare kry都分别保管在总服务台，另外还有能打开整个旅馆所有房门的万能钥匙，这由总经理保管。再有就是楼面通用钥匙，在我们领班手里，只能打开规定楼面的房间。”

“这么说起来，能打开各房间的钥匙有四把，除了交给客人的专用钥匙（房间钥匙）

之外，总服务台一把，总经理一把，各楼面领班一把？“

吉野文子使劲地点点头。

“其他钥匙绝对没有了吗？”

“据我所知，已经没有了。”

文子的口气是肯定的。

“那么，你现在拿着的楼面通用钥匙，昨天晚上是谁保管的？”

“昨天晚上6点上夜班时，晚班的领班交给我以后，我就一直挂在脖子上。”

文子示意了一下像项链般挂在脖子上的、用粗银链栓着的楼面通用钥匙。

“你的部下没有向你借过吗？”

“要用楼面通用钥匙时，领班必须到场，虽然有的领班不负责，会把钥匙借给部下，但我决不会借给别人的。”

文子挺起胸自负地说道。

“正因为有你这样细心的人，住在旅馆里才能安心吧！不过，上夜班一点也不瞌睡吗？”

“工作结束后瞌睡两三个小时是允许的。”

“睡在哪里？”

“各楼面的服务员休息处都设有值班用的床。”

“你昨天晚上也稍微瞌睡了一会儿吧？”

“是的。凌晨3点左右时起，睡了最多两个小时，因为昨夜工作结束得早。”

文子脱口而出，但随即便悟察到内田提问的真正含义，于是稍稍改变了语气。

“不过，睡觉时钥匙也不离身的。说是睡觉，也只是上班时打一会儿瞌睡，神经很紧张的。倘若有动静马上就知道了。而且我们旅馆的服务员中没有那种想要偷楼面通用钥匙的行为不轨者，至少在我们三十四层楼是这样。”

文子的口气渐渐地带着抵触的情绪。内田苦笑着哄劝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以后还要找文子进一步了解情况，惹恼她就不好办了。

“你还没有休息就打搅你，很对不起。顺便再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在3点钟睡觉之前，看见有人去社长房间吗？”

村川警部插嘴道。平贺主动地承担起记录的角色。

“没有看见。我觉得多半不会有人去！”

“多半？”

“各楼面的服务台都在电梯的边上，3401号房间在A栋走廊里，从服务台的位置看不见3401号房间。”

护城河旅馆的结构很独特，以电梯为中心像三条箭似地向三个方向延伸出A、B、C三条走廊，使所有的房间都朝着外侧。（插图2）

村川警部点点头表示理解。他事先看过略图，知道旅馆的结构。据略图显示，从楼面服务台望去只能看到C走廊，A和B两条走廊正处视线的死角。

“不过，客人从电梯里出来，能看见吧？”

“这能看见，但除了C走廊之外，客人进几号房间就不知道了。反正光34层楼就有70多套客房，而且钥匙都是在总服务台领取的。”

文子用游移的目光望着村川，眼睛里微微布着血丝，因夜班和事件引起的紧张，一副极其疲惫的模样。不能将她留得时间太长。

“而且……”女服务员忽然想起似地说道。

“社长睡觉前要服安眠药，所以晚上不会见客。”

这一早晚要提到的问题，被她脱口而出，村川不禁自喜。

“社长睡不好觉吗？”

“一旦睡着了就睡得很沉，不过开始时有些难以入睡。”

“你知道他昨天夜里几点服药的？”

“不知道。我没看见他服药。但是他总是在9点左右睡觉，所以会是8点半左右吧？”

异戊巴比妥制剂是一种阿米妥类的安眠药。虽然不知道久住服用了多少药量，但倘若是8点半左右服药，那么凌晨1点至2点，恐怕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你记得最后进社长房间的是谁？我是说社长活着的时候。”

“这……大概就是我！”

文子稍稍踌躇着说道。

“是你？”

“是7点40分左右吧，3401室要求服务，是我去的。因为社长房间的事情不能马虎，所以全都由领班亲自去做。”

“要求服务？是久住社长要求你的？”

“不是。是秘书有坂冬子打电话给我的，要葡萄汁。”

在座的人谁都没有察觉到，这时候平贺的眉毛颤动了一下。

“是社长喝吗？”

“不！是有坂秘书要喝。”

“这么说来，在你走后，叫有坂秘书不是还留着吗？”

“没有。有坂君说省得我为了取杯子再来跑一趟，当场就喝了以后，和我一起离开房间的。”

“嘿！你也一起走的。那么，正确地讲，社长活着时最后接触到的，就是你和有坂秘书两个人啰！”

“是的。倘若我们后面没有人进去的话。”

村川忍着没有说出“以后进来的人就是凶手”这句话来，继续说道：“你和有坂秘书一起离开房间时，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7点50分。”文子毫不思索地答道。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有坂君的手表停了，她问我时间的。”

“问你时间……”

村川的目光稍稍迟疑了一下。

“你的手表时间准吗？”

“准的。早晨要为社长房间提供服务，7点钟报时时核对过，只快30秒钟。”

“难怪！”村川点点头。

“你还没有休息过，真太对不起了。还想请教一下，你们离开房间时，有坂秘书将3401号房间的钥匙带走了吗？”

在场的搜查员都将眼光盯视着吉野文子的脸。这个提问非常关键。倘若有坂带走了钥匙，她自己就有凶手或同案犯的嫌疑。

有坂冬子自己或凶手从她这里拿到3401室钥匙后偷偷潜入房间，实施杀人后将钥匙留在屋内逃走，房门是全自动的，所以便形成了全封闭的空间。

“没有将钥匙带走。”

不料，文子甚至有些残酷地予以否认了。

“钥匙的确留在房间里，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我记得很清楚，有坂小姐要我把汽水放在茶几上时，正好将手指着钥匙。”

“那真的是3401室的钥匙吗？”

旅馆里的钥匙牌都是统一的，所以有可能会看错。

“绝对是3401室的，是我亲眼看见的！”

文子的口气充满着自信。

“但是，钥匙应该放在卧室里的枕头边呀！”

“社长有个奇怪的习惯，随身物品都必须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才能睡得安稳。不要说房间里的家具和设备，就连手表、眼镜之类的私人物品，放置的位置都是固定的。钥匙固定放在床头柜上，所以我想他在睡觉前会自己带过去的。”

“嘿！还有那样的习惯？不过，你是第一个发现案件的人，那些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上吗？”

“是的。最先赶到的警察让我去看，我证实过了。凡是我知道的，都在固定的位置上。”

“没有东西遗失吗？”

“我没有特别留意。”

“有坂秘书已经上班了吧。”

村川警部窥视了一眼手表。上午9点半刚过。

“昨夜一起离开社长房间时，有坂君很高兴，说好久没有休息，今天可以请休假了。”

“休假？真不凑巧，你知道她的住处吗？”

“我不太清楚，我记得她说过，是在练马一带。你去人事课问一下就清楚了。”

“内田君，你查找一下有坂秘书的地址，马上去一趟。山田君也一起去。”

村川警部有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口气。山田也是村川组的一员。平贺刑警颤动着嘴唇想要说什么，但又强压了下去。刑警部长内田走后，村川又转向吉野文子。

“你和有坂君一起离开3401室时，房门是谁关的？”

“是有坂君。”

“房门锁上吗？”

这个问题也很重要。因为倘若房门只是合拢而没有锁上，那么凶手没有钥匙也能轻而易举地闯进房间。

“当然锁上的！是不是锁上，听声音就能知道。我的确听到自动上锁的声音，没错。”

女服务员的否认又一次抹去了对冬子的嫌疑。冬子再怎么可疑，也不敢冒这种让旁人一眼就看破的险。

警部改变了话题。

“我提一个奇怪的问题，社长习惯用哪只手？”

“什么？”

“就是说，他哪只手灵巧，是右撇子还是左撇子？”

“我没有特别留神，记得是右撇子。对了！确实是右撇子。记得有一次右手手指受伤时，他说好使的手坏了真让人为难。”

这便证实了内田的推测是正确的。

“昨夜谁和你一起上夜班的？”

“三名房间服务员。”

“有女服务员吗？”

“按规定，除了干部之外，女服务员是不能上夜班。”

“那些男服务员已经回家了吗？”

“没有。出了这件事，总经理说，没有得到许可，谁都不要离开公司。”

“那么，接下来请你去招呼一声，你可以回去了。你还没有休息就把你留到现在，很抱歉。以后有事，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协助。”

文子鞠了一躬走出了房间。确认她已经走远了以后，村川说道：“这个服务员的话，看来可以相信。”

平贺点点头。于是，凶手用房间钥匙和楼面通用钥匙作案的可能性被消除了。

“现在看来，凶手用的是总经理手里的万能钥匙或总服务台的备用钥匙。”

“你是指没有其他的备用钥匙吧。”

村川警部非常谨慎。

“凶手会用某一把备用钥匙用蜡或橡皮做模型再配一把。没有那种可能吗？”

平贺将忽然涌现在头脑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有可能。现在桑田他们正在找总经理，这事早晚会清楚的。”

村川说道。这时，门铃响了。估计是男服务员们来了。

（三）万能钥匙总经理办公室设在总服务台的后面。推开用英语写着“private（职员专用。意为”闲人莫入“。——译者注）”的铁门就是办公室。里面许多男女职员正在忙碌地工作着。此起彼落的电话铃声、打字机和电脑发出的轻脆的金属声、杂乱的讲话声，像突然涌起的尘埃似地向来访者迎面扑来。

四面不加粉饰的白墙上没有一扇窗户。井然有序的铁桌、铁柜表明这里重视的是效率而不是人的感情。与大厅和走廊那里的高雅气氛相比，这里颇煞风景，简直让人怀疑竟会是在同一家旅馆里。而且有着一种与报刊编辑部以及警察最熟悉的刑警办公室的凌乱截然不同的气氛。

随便找了个职员去向总经理通报时，村川组的桑田和小林两名刑警才感觉到，那里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这种沉闷的感觉不仅仅来自没有窗户这一全封闭房间的环境所致，还来自职员们在工作时常常顾忌着他人目光的神态。

这里只是将“客人的满足”作为主要商品的旅馆而已。

不久，出现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带着两名刑警向办公室的深处走去。

跟随着年轻女人走进挂着同样用英文写着“manager room（总经理室。——译者注）”招牌的铁门时，与客厅相同的优雅气氛重又出现。

“你们辛苦了。”

总经理一边递过用烫金字印着“井口道太郎”和社标的名片，一边用服务性行业老法师特有的、经过训练的笑脸，请两位刑警在椅子上坐下。

他身材魁梧，年龄约莫五十岁。在他那从容的态度里，除了服务业者特有的虚伪之外，能让人感觉到励精图治的自信，但同时也表现出兵来将挡的架势。桑田刑警对久住社长的不测变故简单地表示了哀悼之意后，便单刀直入毫不隐晦。

“对不起，总经理有整个旅馆通用的备用钥匙吧？”

问题是找到闯入房间的人以后紧接着就是逮捕凶手。同时，调查总是从对方容易交谈的焦点入手。

“钥匙，白天是我保管，晚上由总值班保管。”

“准确的时间划分是怎么样的？”

“夜间总值班的上班时间从晚上6点到第二天早晨9点，所以我每天早晨上班时接过钥匙，并要听取他的业务汇报，晚上下班时再将钥匙送过去。”

“昨天晚上是几点移交的？”

“昨天我下班得比较早。对了，记得是6点半左右。”

“很抱歉，我们是例行公事，昨夜你是怎么过的？”

“哈哈！是现场不在证明吧？嘿！我是万能钥匙的保管者之一，这也是不得已的。

我下班后直接回家，洗澡、吃饭，看书看到11点后就睡了。对了！我读的是约翰·迪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1906—美国推理小说家，笔名卡尔迪克森，擅长写密室杀人案的推理侦破小说，代表作《夜行》。——译者注）的密室故事。“

总经理井口露出挪揄的笑容。

“那个总值班叫什么名字？”

“有两个人，昨天晚上的叫大仓。”

“我们谈完以后，你能把他找来吧。”

与事件有关的人员自然全都被先遣搜查班留下了。

“客房钥匙，旁人能做模型后再配一把备用吗？”

“只要在我们旅馆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们的锁是美国制造的哥伦比圆筒销子锁，每把高达七万日元，制作精良。备用钥匙只能让制造商来配，而且必须要有销子锁的正当所有人提出的申请，不是旁人能配的那种劣质锁。”

“那么，制作商那里有钥匙购买者的名单吗？”

“有的。钥匙上都标有号码，号码和购买者的名字都要登录。”

“以前3401号房间有没有客人将钥匙带走的？”

“客人中有的人很好奇，专门收集旅馆的钥匙，但唯独3401号房间不用为此担心，因为那套房间自旅馆开业时起，就一直是社长专用房间，不向外借宿。”

桑田刑警一停止问话，一直在边上记录着总经理谈话要点的小林刑警抬起头来。

“我问一句不太妥当的话，总经理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对久住社长怀有怨恨呢？”

“这……管理的家业好歹也这么大，因此所处的人际关系也非常复杂，我们无法猜度。但是，那毕竟都是业务往来，我想其性质还不至于导致凶残的犯罪。”

井口的回答小心翼翼，滴水不漏。但是，业务上的纠葛完全可以引发杀人的动机，何况久住作为实业界的大人物，生活在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不难推测，他的存在，会关系到许多人的利益。恨得想将久住杀死的决不在少数。眼下井口自己兴许也是其中一人。他的答话肯定也充分地计算了自己的处境。

“社长的变故会影响到与科林顿的业务合作吗？”

小林刑警触及到目前久住牵头的最大的业务问题。

“也许不会马上反映出来，但董事中持反对意见的也很多。”

“你是说，现在还无法预测？”

“这……”

井口突然含混其辞起来。

“总经理自己对这次合作有什么看法？”

刚才接到过井口的名片。小林刑警侧目朝名片上“董事”的头衔瞥了一眼，问道。

“社长生前的想法，我是赞成的，但我这样的人无足轻重……”

井口的回答仍然吞吞吐吐。

“倘若这次合作事项不成功的话，谁能获利？”

“倘若那样，京滨地区同行业的人都会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业界是反对的啰？”

“在经营政策上来说，这是私事，所以没有公开反对，但内心里都很惶然。”

从井口身上不会有再多的线索。两人接着又见了夜间总值班大仓，但只是证实万能钥匙是由他亲自送到日本银行的金库里保管起来的。于是，利用万能钥匙作案的可能性也被否定了。

（四）总颀务台备用钥匙在总服务台钥匙柜的背后，村川组的荒井和内藤两名刑警，见到了昨晚总服务台的夜班负责人、叫梅村的领班。正值早晨出门时间，总服务台里因旅馆查账的机械金属声、客房通知出发的内部电话铃声等一片喧哗。这也许是旅馆里最忙碌的时间。

社长去世的消息除了有关者之外还没有公开。看到这个应该称之为“服务批发工场”

的大型宾馆清晨忙碌得如此井井有条，好像无论多么大的人物，充其量只是一个人的死，这类事变对一个组织的生存毛发无损。组织既是人创造的，又超越人。

如今，这家巨型宾馆虽然失去了主人，但它的脉搏跳动得与主人活着时一样，甚至比那时更有生气。

两名刑警感到自己接触到了组织无情的一面。但是，现在不是追怀那种伤感的时候。

他们必须追查那个比组织更残忍的凶手。荒井先发制人道：“事件的大致情况，你已经知道了吧，所以我就直言不讳了。听说客房的备用钥匙都保管在总服务台，3401室的钥匙在吗？”

“在。在这里。”

梅村看来对此有所准备，指了指数字式锁柜。

“钥匙箱里的，是要交给住宿客人的房间钥匙，备用钥匙统一保管在这个锁柜里。”

梅村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着数字打开锁柜。里面有两千套客房的备用钥匙，按各个楼面区分井然有序地悬挂着。梅村手指的那一把，正是3401号房间的钥匙。

“这个锁柜的密码还有谁知道？”

“主任以上的干部，昨夜只有会计主任和我两个人。”

“锁柜里面只放钥匙？”

“还放着平时用的二十万元会计备用金。”

梅村指了指钥匙箱上层架子里的手提保险箱。

“在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这段时间里，这锁柜打开过吗？”

“没有。平时夜里总要打开两三次，昨夜没有人丢钥匙，会计手上还有备用金，所以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可是，你不在时，会不会有人去打开？”

“即便有人打开过，必须来向我报告。钥匙关系到客人生命财产的安全，所以本旅馆对钥匙的保管倍加小心。”

“会不会有人有机会知道了密码，等大家熟睡后偷偷打开？”

“昨夜值班的人都留下了，所以你们去调查一下就会清楚。在我们这样大的宾馆里，总服务台整个晚上都不断人。总服务台和收款处，男服务员都轮流不睡觉，所以要将备用钥匙偷走，以后再悄悄地放回原处，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昨天晚上轮到我不睡觉，我几乎没有离开过锁柜。”

梅村眨巴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来他是一个忠于职守的人。也许他真的始终没睡，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尤其是今天凌晨1点到2点的情况怎么样？”

“这段时间，对总服务台值夜班的人来说，只是天刚黑呀！倘若是客房数不到四五百套的中小型旅馆，则是另外一回事，但客房数高达两千套，工作决不可能在凌晨4点之前结束的。大家都没有打瞌睡。而且值得庆幸的是，最近尽管是淡季，客人也不见少，总服务台每天都忙不得暇。”

梅村流露出一流宾馆服务员的自豪和对高强度工作的畏惧。的确，倘若提到具有两千套客房的巨型宾馆，用通常中小型旅馆的概念是行不通的。尤其是最近兴起的旅游热潮，以前被称为“二、八月份淡季”这一城市旅馆冬夏闲季的概念渐渐淡化，京滨地区的旅馆保持着常年超过90％住房率的世界最高记录。

说90％，这家宾馆就是有一千八百套客房订出。从人数来讲到底是多少？总服务台每天要接送这么多客人，工作量的确非同一般。

荒井刑警亲眼目睹此刻旅馆出发高峰时总服务台的繁忙景象，所以才能够切身地体会到梅村说话的含义。四周服务员接待客人时的言行举止仿佛都受过严格的训练，有一定的规范。故且不论这样做是否妥当，但大型宾馆无一例外都要采用这样的接客方式。

荒井克制着对这陌生领域的无限感慨，继续问道：“那么，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有客人拜访3401号房间吗？”

“这我无法作肯定回答。我这么说，是因为有的来访者不通过服务台直接到房间里去的。至少总服务台没有接待过找社长的客人。”

“进房间可以不通过总服务台吗？”

“原则上要通过我们，但来访者随便走进房间，我们防不胜防。总之，客人进进出出很多，所以无法分清是住宿客人还是来访者。”

“打电话呢？”

“电话不作记录，所以很难查清。这事你们接着可以找总机问一下，也许会有人记得。总服务台没有接到过任何打给社长的电话。客房要打电话都可以直接拨号，电话计数器会记录通话次数，昨夜社长房间的次数是零。”

昨夜上夜班的人都还没有回家。与梅村结束谈话以后，两名刑警又依次向昨夜值班的人进行了解，但全都是证实梅村的话，没有出现新的线索。打了总机，结果亦然。为了谨慎，还见了昨夜到今晨担任房间检查的警卫人员，据说也没有任何异常。于是，对大堂备用钥匙的怀疑也消失了。

第三章　双重密室

1

有坂冬子的家住在练马区贯井町。汽车在目白街道上向西行驶，在中村桥跟前穿过西武线的交差口，到稠密的房屋之间像沙漠那样出现稀朗的田地时再向左拐去。

旅馆里负责人事的人画的地图比例正确、简洁清楚，所以有坂冬子的家一下子就找到了。这是面向白领的小巧住宅。院子大约有二十坪大，四周围着低矮的石墙。院子里铺着草坪，也许是体现主人的情趣，花草、石块、水池错落有致，配置得十分精巧。

虽然这种小住宅随处可见，但对与老夫人、三个孩子一起挤在新村两套间房子里生活的内田刑警来讲，这房子便显得格外优雅。或许是刚刚离开杀人现场的缘故，才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从冷气中出来，更觉暑热难挡汗水淋漓。他站在大门外一边抹着脖子上的汗水，一边按着门铃。出来一个年轻女子，身着真丝套装，显得非常爽滑的。她好像正要外出。

两名刑警顿时悟察到这位女子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你是有坂冬子君吧？”

内田刑警试问道。不出所料，对方点点头。这是一个丰满柔媚的女人。

“你要出门的时候打搅你，真对不起，我们不会耽误你更多的时间，有些事我们想打听一下。我们是……”

内田出示警察证件说道。

“是怎么回事？”

冬子的脸上掠过畏惧的神色。她好像还不知道久住社长被杀的事。此事既没有向新闻界透露，旅馆方面除了有关者之外也还没有公开，所以只要旅馆那里没有人与她联络，有坂冬子就不可能知道。

“开门见山吧。有坂君，你昨天是几点下班的？”

“我记得是傍晚7点50分左右，出了什么事？”

“下班后马上就回家了，还是去了哪里？”

内田刑警咄咄逼人，态度相当强硬，与和吉野文子交谈时截然不同。因为内田认为，这种方法对有坂冬子最有效。

“这……这里讲话有些不方便。”冬子顾忌着屋子里面。

“冬子，你有客人吗？请到里面来坐吧。”

里面传来像是母亲的声音。

“不用了，我们要出去一下。”冬子赶忙对着里面说道。

“呃！刚回来又要出去了？不要太累了！”

听声音母亲眼看就要从里面出来，冬子用紧张的神色催警察快走。

以为她要外出，原来是刚回到家里。现在上午10点钟还不到，所以估计她很早就出门了，从装束推测不会是近地方。年轻女人休假日上午10点钟以前盛装外出后已经回家，这到底是什么类型的事情呢？

——难道有坂冬子昨夜在外面过夜了？——这时，内田的心里萌发出这样的疑问。

疑问瞬间就变成了确信。

也许她以秘书这个职业为幌子，瞒着家人在外面随心所欲。正当她陶醉于胡作非为之时，她的老板被杀了。

——这个女人，想不到是只狐狸精！——内田为冬子的矜持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又收紧了。内田他们跟着冬子走进了中村桥附近的小茶店里。来不及等到果子汁送来，内田便急不可待地问：“有坂君，你昨天夜里没有回家吧？”

冬子的脸旋即紧张得像被刀顶着一样。

“果真如此？那么请问，昨夜你住在哪里了？”

“我……在朋友家里。”

冬子低俯着脸支支吾吾地说道。

“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内田紧接着问。

“我为什么一定要说？”

冬子终于抬起头回绝道，年轻的山田刑警露出游移的目光。他是村川班年龄最小的刑警。

“不告诉你，你早晚也会知道的。你现在与一起重大案件有牵连。说实话对你有好处。”

内田措辞谨慎。如今这社会，说话稍不留神，刑警就会因胁迫罪受到起诉。

“你说的重大案件，是什么事？”

“告诉你吧，久住社长昨夜被人杀了？”

有坂冬子的脸顿时抽搐了一下。两名刑警犀利地审视着她的面颊。但是，女人脸上掠过的惊愕不像是虚假的。山田刑警说着事件的概要，内田观察着冬子的表情，心想倘若这是演技，这女人何以了得！

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夸张的举止。最初的惊愕过后沉浸在悲痛之中保持着一定的节制。

这种痛楚的方法，与失去宠爱自己的老板后产生的哀伤是相称的。

“因此，你和社长分手的时间，和在哪里过夜，就显得特别重要。”

山田刑警将案件的概要解释完以后，内田重又叮嘱道。冬子微微点头。

“我明白了。我说，我昨夜是和一个人在一家旅馆里过的。”

冬子的脸因害羞而泛起红晕。对于未婚的年轻女子来说，坦白这样的隐私，就如同将自己的裸身暴露在众人的面前。

“光说‘一个人’、‘一家旅馆’，就等于什么也没说。”

内田刑警毫不顾及女人的羞愧紧逼着问。其实，她的话对搜查员来说什么价值也没有。

“说吧。在哪家旅馆？和你在一起的人叫什么名字？”

“这……”

冬子的目光向上扬了一下。

“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你。你们要调查，随你们的便！”

刑警们仿佛遇到了一个软钉子，这个女人有着与外表不同的刚毅。要化解她的刚硬，还需要时间和忍耐。

内田从女人的目光中得到这样的领悟。这也是多年的经验所致。

2“必须监视有坂冬子。我先把山田君留在她家的附近了。”

内田返回护城河旅馆，向村川警部汇报后补充道。负责调查总经理和总服务台有关者的刑警们，都聚在旅馆方面专门为他们安排（不知旅馆方面是否愿意）的房间里。这里现在成了搜查本部办公室。

“这样处理很恰当。我们经过调查，得知总经理的万能钥匙和总服务台的备用钥匙，昨天晚上都在固定的位置上没有动过。”

以村川警部为主，全体警员的表情都异常紧张。

“原来如此！”

屋内的紧张气氛立刻就感染了内田。他已经听出村川话里所包含着的重大含义。

“是的。倘若将3401室原配钥匙、领班的楼面通用钥匙、总经理的万能钥匙、总服务台的备用钥匙按顺序称为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把钥匙，利用后面三把钥匙的可能完全排除了。于是，从现在得到的线索来判断，只有第一把钥匙还有一丝可能。这种可能分为两点，一是凶手敲门，被害者自己开门，一是同案犯敲门，诱使被害者开门，趁被害者不注意时将钥匙盗走交给凶手。”

“我觉得前面说的可能性有些牵强。”

小林刑警发表不同意见。小林是仅次于内田的老刑警，搜查一课有名的“理论派”。

“你说说看！”

“首先从尸体状况来推测，被害者不可能听到凶手或同案犯的敲门声后走到客厅外面的房门再走回去，而且这时被害者不知道来访者即凶手有杀机，当着来访者的面钻进被窝里是不合情理的。据我向旅馆职员了解，据说久住社长非常讲究仪表。那么，茶几上明明放着洗熨好的宽睡衣，却穿着皱叠不堪的薄睡衣将客人迎进屋，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宽睡衣好像没有动过。”

“的确如此。但是，假如那个来访者是久住社长非常熟悉的女人，这会怎么样呢？

而且可以看作是与社长交情颇深的女人。将那样的女人接进屋来，男人用不着像平时那样衣冠端正吧？当女人在做化妆之类的事情时，男人先躺在床上也很正常吧，心里还在雀跃呢。“

村川原想开个玩笑，但在座的人没人能笑出来。

“但是，在打开房门之前，不可能知道来访者是谁，当然就要穿宽睡衣。”小林始终不忘宽睡衣。

“两人之间可以事先约定门铃如何按，就像我们在自己家里常做的那样。”

村川说得没错。但若那样，从第一把钥匙引发的两种可能性，都与“女人”有关，而且目前与那个女人距离最近的人，就是有坂冬子。

久住和冬子的关系到什么程度？这在以后的调查中会见分晓，但眼下确凿无疑的，至少是社长与得宠的秘书这种关系。即便没有性关系，估计也已经相当接近。可以认为，有坂冬子在吉野文子的面前装作离开3401室，与文子分手后又通过非常楼梯返回房间，即便事先没有与久住约好，见讨人喜欢的漂亮秘书夜间来访，久住也会迫不及待地打开房门的。

即便有坂冬子不是凶手，但她耍花招让久住睡下后偷走钥匙也是轻而易举的。久住的枕边有安眠药，可见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心机。也许还口对口地让久住服药了，根据解剖，这早晚会水落石出的。性欲衰竭的老人只要这点“恩惠”就会欣喜若狂的。

能打开3401室的四把钥匙中，现在三把钥匙已经被否定，从所处的地位来看，剩下的第一把钥匙最唾手可得的，只有有坂冬子。而且，她只说昨夜“和一个人在一家旅馆里过夜”，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村川表扬内田处理得当，就是为此。

“会开到这里吧。接下来调查有坂冬子。只是从现场来推测，凶手十分冷静，非女人所为。有坂背后一定有男人。先从有坂的身边查出‘在一家旅馆里幽会的一个男人’那个家伙！”

在座的人都意气昂扬地站起来，仿佛训练有素的猎犬在主人的一声号令之下一起扑向野兽。在座的人……不！只有一人例外。就是平贺刑警。

房间里的人都跑了出去。只有平贺蜷缩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若在平时，他早就行动了。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村川责怪道。

“是的……不！”

平贺不置可否地答道，依然蹲在那里。

“到底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就躺一会儿。”

“不要紧，没什么事的。”

平贺咧着嘴堆出笑容站起身来。村川没有再多的过问，心想一定是连日来连续作战（治安值班期间小案件的侦查也很多）过累，身体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只要本人说不要紧并站了起来，即便有些不舒服，年轻人在工作中体力会得到恢复。

村川警部没有想得太多。但是，平贺站起身来以后仍然扭扭捏捏的，失去了往日的麻利劲儿。

他心事重重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呆滞。

“平贺君，你有什么事想对我说啊？”

准有什么难言之苦衷。平贺从刚才起就心神不定，村川便催促道。

“是……其实……”

平贺果然开口道，但内心里仿佛充满着踌躇和压抑，便又吞吞吐吐起来。

“你说吧！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言外之意，即便对你不利，我也绝不会对别人说。

——村川的细微体察谆谆诱导，打消了平贺的顾虑。

“股长。”

平贺沮丧地开口道。他没有察觉到，这声音酷似嫌疑人招供之前的语调。

“有坂冬子在旅馆幽会的那个男人，不必去找了！”

为什么？——村川用目光催他讲下去。

“其实……”平贺的喉结像咽下什么东西似地蠕动着。

“因为那个男人……就是我！”

“是你？……你就是在旅馆里幽会的人？”

村川的表情仿佛还没有听懂。有坂是嫌疑人，平贺是刑警，他还无法将两者连结起来。

“有坂冬子是清白的，她在旅馆里幽会的男人是我。”

“你说什么？”

村川目瞪口呆。他终于理解平贺的话里所隐含着的意思。

“她说的‘一个人’就是我。股长，昨天夜里我把联络地点设在东都饭店，其实就是在那里和有坂约会。”

一旦开口便毫无顾虑了。平贺越说压抑着自己的心理负担越轻，舌头也变得润滑起来。

“你给我详细讲讲吧！”

村川好不容易克制着最初的惊愕说道。同时，他想起昨天日班下班问平贺联络地点时，还挪揄说：是去豪华高级的地方啊！

“有坂冬子是我的未婚妻。昨夜我们在东都饭店里一直在一起。”

“这事是真的？”

见部下突然说出离奇的话来，村川盯视着部下的眼睛。

“是真的。我原来想这几天向股长汇报的。”

昭和23年以前，警察在结婚时，根据“警察训律”必须得到直属上司的许可。这条规定在昭和23年2月的“警察须知”中被取消，以后警察结婚完全自由。但警察是法律的维护者，由于职业关系，与有前科的人或妓女结婚被视为不受欢迎。因此，作为一种风气，向上司申请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两年前，平贺团一起案件的调查去走访护城河旅馆时，最先接待他的就是当时在总服务台当礼仪小姐的有坂冬子。

有坂冬子为人温和，平贺对她一见钟情。在他的主动进攻下，两人开始交往。此后事隔两年多，平贺仍没有向村川汇报，是因为一直没有得到过冬子任何明确的承诺。

“未婚妻”是平贺信口说的，交往时间越长，男人的热情越高。如今对平贺来说，除了冬子之外，他不会考虑其他女性。

在他眼里，有坂冬子是至高无上的。一想到与她共渡生涯白头到头，平贺就会幸福得飘飘然起来。

然而，女人的态度总是很暧昧，但也不像是讨厌平贺。

“我爱你，但对女人来说，结婚就是一次巨大的赌博呀！我还没有下决心将自己赌在你的身上。”

冬子的话里总是含着这样的潜台词，对他的约会，每三次中大约答应一次，而且一边眼看就要将一切都献给他，一边却除了嘴唇，决不会给他再多的东西。

他常常想是不是应该靠体力来强行得到她。他心想，女人的犹豫是由处女的害羞产生的痴态，内心里是向往着自己的。

但是，与“男人”相比，平贺更多地意识到自己的职业。

他无法冲破若是普通男人不用花费多大努力就能冲破的最后防线，但不知刮得是什么风，昨夜女人已经主动将一切都献到男人的面前。那真的是刮了什么风吗？按两年来交往的习惯，就是昨夜的幽会，平贺打算最多也只是和女人平静的渡过。而且事实正是如此，吃饭、喝茶、平静地交谈——像初恋情人那样忠实地遵守着固定的跑道。至少约会的前半部分是这样。——平贺的工作十分忙碌，倘若每月有一两次与冬子相见的机会就心满意足了。与钟爱的女人交往长达两年，如今还保持着刚认识时的状态毫无进展，平贺无法克制自己精力上的浪费和焦灼的念头，同时与冬子在一起的短瞬时刻（纵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对为工作奔忙身心极其疲惫的平贺来说，也是一种调节。

正因为如此，他虽然估计到昨夜的约会和以前一样不会有什么进展，但赴约时依然为与女人的平静交谈和分手时的接吻心里雀跃着。他没有再多的奢望。但是……“昨夜”

的情景，平贺依然历历在目，他能够温馨地回忆起任何细节。

在他的身体底下，他看见的是明眸皓齿的女人沉浸在爱意之中，蓬松而凌乱的乌发，圆润泛蔷薇色的颈脖，显得十分妖媚动人，再往下看便是丰腴的肉体义无反顾地为他而打开，柔情绰态体貌丰盈，十分冶艳。

敞开着窗帘的大玻璃墙上，映现着华丽却带着哀愁的夏夜。夜深后，窗外繁华的灯光变得格外寥落，但从高层旅馆的房间里望去，却仿佛是镶嵌着无数价值连城的宝石。

“嗳……”

冬子沉浸在做爱后的余韵里，不知何时微微地睁开眼睛，清澄的目光布满着血丝，不知是房间里粉红色灯光的映照，还是亢奋的情绪还未隐退。

“今天晚上，对我们来说，是值得纪念的一夜。”

平贺注视着冬子的眼睛想要证实她的内心深处，冬子躲避着他的目光，露出惘然的笑意。

“是啊。”平贺颇有同感地点点头。于是，冬子像撒娇的小动物那样将面颊靠在男人那厚实的胸脯上，若无其事地问道：“现在几点了？”

平贺一把抓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表，透过暗淡的灯光回答她的时间……正处在久住被杀那段时间里的中间。

因此，冬子不可能是凶手。平贺从来没有经历过男女之欢，不知道冬子奉献给他的是不是“第一次”。但是，他确信那是“第一次”。

她的“初夜”和老板被杀的巧合，加上她因此而成为重要嫌疑对象的不幸，平贺真的不知所措了。

平贺的职业是警察。冬子在受到内田的询问时没有说出平贺的名字，是因为她不愿意给他添麻烦。一个女人将要被立为可怕的杀人嫌疑对象时，却还想为“恋人”庇护。

平贺昨夜触摸了冬子身体上最珍贵的部分，现在他又仿佛感到自己的身上洋溢着她那无限的爱意。

只有自己能救冬子。而且，只有自己的帮助，才是坚如磐石的。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证明她不在现场，这是真正的坚不可摧的证明。

“将与有坂冬子在一起的时间，准确地讲一遍。”村川催促着。

“约好7点半在东都饭店的休息室里幽会，见面是在8点。此后到今晨7点半左右离开旅馆，我们一直在一起。”

“你睡着时，她会不会偷偷地溜出旅馆？”

“我们一直到3点时才睡下，只是黎明时打了一会盹儿。而且，我们睡的是双人床，倘若要悄悄起床，我马上就知道了。总之，她是我的未婚妻，我非常迷恋她，所以一直搂着她睡觉，反正溜走时要不让我感觉到是不可能的。”

平贺想起和冬子一起互享对方激情的那段时间。在餐厅里吃饭，10点左右进房间之后，开始了那段令人消魂的时间。冬子问时间，是第几次做爱以后？

“凌晨1点30分”，倘若鉴定的死亡推定时间正确，那么正是在那段时间里，久住命归黄泉。

两套房间分别在两家同样巨型的旅馆里，一边是恋人之间在执著地做爱，一边却是凶残的杀手在用锋利的刀无情地扎入内脏的深处。人生真是叵测！

在那段时间之后，她还贪婪地迷恋着平贺，简直就像不让他睡觉似地。冬子向他表现的爱恋越是炽烈，便越是证明着她的无辜。

两人真的几乎没有睡，她从昨夜到今天早晨绝对不会去护城河旅馆。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平贺觉得自己比谁都更清楚。只是，“对此十分清楚”这一事实，就将她的隐私暴露无遗，因此才强忍着没有说。但是，即便平贺以为瞒住了，对村川来说也如雷灌耳。

“你这家伙，在这种地方谈论你的风流韵事！”

为了缓和平贺的紧张情绪，村川故意用调侃的语气说道，但内心里却感到很困惑。

一个嫌疑对象浮现在侦查线上，即便证明这个嫌疑对象不在现场的人可以是刑警（对嫌疑对象来说再也没有如此可靠的证明人），但问题在于两人的状态如何，这可以证实那种证明的可信程度。

两人是在旅馆里睡的。而且，作为证明人的一方是搜查一课的刑警。更糟的是这名刑警正处在治安值班期间，以备随时都可能发生的犯罪。证据即便有法律上的价值，按社会常识却行不通。

而且，村川另有一个困惑的原因。就是，倘若冬子是清白的，久住被杀就会变得不可能。村川决定首先面对最后的困惑。

“从竹桥的护城河旅馆到日比谷的东都饭店，再怎么快也要十分钟吧？”

平贺明白村川的意思。村川是在计算经吉野文子证明离开3401室之后到东都饭店与平贺幽会的这段时间里，能不能插入返回3401室偷出钥匙的时间。

“你和有坂冬子君见面，的确是8点吗？”

村川知道冬子是部下的未婚妻后，突然在冬子的名字后边加上了“君”字。

“确实的。是我先到，我在等着她时一直看着手表。对了！查一查总服务台的登记本就更准确了，上面用计时机打印着订房的时间。”

村川“嗯”了一声，扬起头望着天花板。

冬子是7点50分和吉野文子一起离开3401室的，8点和平贺会面。竹桥到日比谷之间用十分钟跑完，所以时间紧张得连拦出租汽车的时间都没有。

那段时间里绝对不会有那种返回久住房间、偷走钥匙交给凶手的工夫。

而且，要是当即返回，久住还没有睡下，她不可能当着久住狐疑的目光将钥匙偷走。

据吉野文子所说，久住有可称“定位偏执症”的怪癖，倘若携身物品没有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就睡不着觉。

他有如此习惯，即便将钥匙拿走，倘若睡觉前发现床头柜上的钥匙不见了，马上就会起疑心的。无论如何也要等他入睡以后才能对钥匙下手。

但是，纵然口对口地让久住服下安眠药后顺利睡着了，倘若不乘坐什么“定时往返机器（英国小说名：”The TimeMachine“。——译者注）”，晚上8点就不能在东都饭店和平贺见面。

——除了有坂之外，还有其他女人？眼下只能这样考虑。——“反正明天解剖结果会出来，到那时也许会有更详细的资料。”

村川冥思苦索着最后说道，他的嗓音里充满着沮丧。他知道性爱是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到的最隐密的部分，但那个对事业执著奋斗着的高龄老人，难道真会有好几个能在深夜请到旅馆客房里来的女人？这是无法想象的。

不管怎样，这在今后的调查中会找到答案的。

村川突然感到狼一样的饥饿。四把钥匙全部被否定，惟一浮现在侦查线上的嫌疑对象，自己的部下证明她不在现场。面对如此艰难的局面，唯独他的胃没有忘记向他提出忠告。

3翌日下午，委托东大法学教研室进行的解剖鉴定出来了。鉴定结果如下：

一、死因由刀刺中心脏产生的心脏损伤，以及引起的出血。胃内查出少量的巴比土酸盐类安眠药，但据推算，药量对死因没有影响。

二、死亡推断时间昭和40×年7月22日凌晨1时至2时之间。

三、刺伤部位及程度伤口与身体呈直角处于左侧第四肋骨间腔侧胸部，长2.6厘米，宽0.2厘米。伤口靠近身体中央一端为刀背，例胸部为刀刃。刀背处的伤口边缘有若干表皮脱落。伤口深12厘米，与心壁呈直角刺透心室，抵达左后肺。

四、凶器的种类及用法是用刀尖极锋利的生鱼片菜刀模样的单刃刀器，自上而下笔直刺入。

五、尸体血型A型。

4“这起案件，大家来分析一下。”

村川警部说道。参加搜查会议的村川班刑警们显得极其疲劳和焦灼。在麦町署设置搜查本部已经有二十天了，侦破走进死胡同毫无进展。搜查一课由九个小组组成，每个小组设七八名刑警。治安值班实行轮流制。在案件发生时，当班的小组以主力参与侦破，但这是有“运气”的，有时还没有进入侦查程序就迅速破案，有时即便搜查员不分昼夜地四处奔跑，放弃节假日的休息，仍会走进迷宫里。

侦查一旦走入迷宫，冷言冷语便会迎面而来，而且人手会被每天发生的新案件不断抽走。侧目看着那些很晚才设立的其他案件的搜查本部为破案而举杯庆贺，会感到脸上无光，不得不打起精神奋力查找不知躲在哪里发出冷笑的凶手。尽管如此，能继续追查还不算丢脸。倘若案件还没有侦破就将搜查本部解散，那时的遗憾才真让搜查员们无地自容。

护城河旅馆凶杀案，看来正好是这一类骑虎难下的案件。

“我们把已经查找到的线索整理一下吧。”见没人主动发言，村川警部又开口说道。

“现场没有发现凶手的遗留物品，化验出来的指纹和掌纹全都是被害者和那个叫有坂的秘书，以及吉野文子的。其他如衣服纤维、血迹、发毛、唾液等能确定或查找凶手的线索什么也没有留下。即便没有死因鉴定，从尸体状况来看，显然是他杀。尽管大家都已经知道，但我还是来例举一下推定他杀的理由吧。第一，最重要的就是没有发现凶器。倘若是自杀，一般在尸体的附近都会发现凶器。自伤后再将凶器扔出窗外或藏到柜子里，这样的例子很罕见。伤口这么深，被害者片刻就会死亡，何况窗户是固定式的，无法开闭。不要说室内，就是现场周围一带都没有发现凶器。”

“第二是手的位置。被害者是右撇子，但右手手掌朝上放在臀部下面。用刀自杀的人将用起来顺手的一只手放在身体底下，显然这不符合一般常识。”

“第三是被害者的体位。想要自杀的人会采用最难用力的仰卧吗？”

“第四是伤口深度。一名仰卧在床的七十多岁老人，能用刀扎入自己的体内、深度达到穿透心脏直达后肺吗？”

“第五，观察被害者的伤口，与身体呈直角左偏，刀背朝着身体的中央，刀刃朝着侧胸部。用被害者的体位图谋自杀，握凶器时一般应该反过来，握时刀背朝着外侧。于是，被害者是右撇子，因此伤口的刀刃和刀背两端应该反过来。”

“第六是毛毯和睡衣。自杀者无论使用多么锋利的刀器，都不会隔着衣服往身上刺。

这起案件，尽管布料很薄，却是正经八百地穿好睡衣盖上毛毯，隔着两层布料往下扎。“

“第七是致死手段。自杀手段中最便捷最常见的是服毒，其次是撞车、上吊、投水、吸煤气等，有这么多对高龄老人来说方便简易的自杀手段，却选择了最使人胆怯的刀器，这令人无法理解。”

“何况，被害者的枕边放着药量足以致死的安眠药。奇怪的是，只要多服一些药量就能轻易死去，他却特地服用到有催眠效果便用可怕的刀器自伤。胆小的自杀者常常使用药物合用的方法，那是为了减轻死亡的痛苦。药物和煤气或上吊的组合很多，不会和刀器组合。万一说有，服药时间和刀刺心脏的时间必须很接近。”

“第八，是从第七引伸出来的，从胃里检查出来的安眠药来看，被害者死亡时的睡眠深度如何，不是很明显，但药的种类是巴比土酸系的深度安眠药。由此可以确定，死亡推断时间正处熟睡的时候。熟睡着的人怎么能自杀？再说，即便药效已过醒来，但想自杀的人服用安眠药帮助入睡，这是无稽之谈。弄错药量少服药而没有死去，便用刀结果自己的性命，这样推测也可以，但经鉴定药量极小，推算下来远远没有达到致死的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被害者没有任何企图自杀的理由。马上就要与CIC进行业务合作，这时恐怕是被害者最有生存价值的时候。以上所述大家都清楚，我只是重复一遍，但因为现场情况有疑点，所以我希望在进行案情讨论之前，先确定死者系他杀。“

村川用牛舌一般的厚舌头舔着厚上唇，往在座的人脸上打量了一番。

“我们先谈谈现场的情况。3401室的第一把钥匙在被害者枕边的床头柜上。能拿走这把钥匙、同时即便没有钥匙也能让被害者不产生任何怀疑亲自开门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有坂秘书，她是旅馆内部的人。经平贺刑警和吉野文子的证明，她不在现场。”

“根据尸体解剖推断，被害者在受到凶手袭击时正熟睡着。假设是被凶手敲门或门铃声吵醒，从尸体的情况来判断，来访者必定关系相当密切，而且还是女人。根据此后的调查，得知无论旅馆内外，除了有坂秘书之外，被害者的周围没有这样的女人。从业务往来、亲属关系等情况来看，也没有出现可怀疑的人。房门和内室门都锁着，尤其是内室门，钥匙的旋转方式很复杂。由此推断，凶手是对内部情况很熟悉的人。同时，能打开3401室的第二、第三、第四把钥匙，已经证实在案发时都处于不能使用的状态。于是就产生了一个矛盾：凶手必须是内部的人，但眼下内部的人却又不是凶手。

“此外，3401室自开张起就一直由被害者专用，外部的人又不能事先将钥匙拿走，也不能偷按钥匙印配制备用钥匙，委托制造商制作备用钥匙也是不可能的。”

“同时，现场除了房门和内室门以外没有别的出入口，窗户是固定式的，不能打开。

即便能打开，在第三十四层的高楼外墙上，既没有攀手也没有踩脚处，上面旋转瞭望台像外伸的阳台一样支出着。也许是高级旅馆的隔音需要吧，顶棚、墙壁除了连老鼠也钻不过去的空调换气孔之外完全密封。“

“是全封闭的房间啊！”

桑田刑警终于开口道。

“是的，而且是双重密室，凶手倘若是外部的人，即便弄到钥匙也无法打开内室门。”

面对只在推理小说才会出现的离奇凶案，在座的人与其说是困惑，还不如说都是一副不敢轻信这是事实的模样。

“但是，只要凶手是个大活人，就肯定会发现某处有着能进出这套房间的空间，只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发现。因此，根据已知的条件和资料，希望大家分析一下凶手可能进入的方法。”

村川一闭上嘴，屋内便笼罩着沉闷的静寂。当人们眼看就要忍受不住这种沉闷的气氛时，荒井刑警扬起目光，欲言而止。

村川摸摸下颚。

“在平贺君面前很难开口……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对有坂秘书的怀疑。她的现场不在证明太严密了。”

除了平贺之外，在座的人都连连点头，看来大家都有同感。作为侦查活动的例行过程，村川无法向大家隐瞒平贺和冬子的“情事”。

“有坂小姐离开被害者身边时向吉野文子问过时间，十分钟后在东都饭店和平贺君见面办理了住宿手续。在登记处查了订房时间，是8点零2分。护城河旅馆和东都饭店的距离无论多么近，离开3401室穿过走廊上电梯，再穿过大厅到门外拦车，在东都饭店和平贺君见面后再登记，这段时间用了十二分钟，即使那天交通状况良好，也是很勉强的。

“我既没有迷上过女人，也没有被女人迷上过，所以我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向自己钟情的男人跑去，作为女人来说这是最快的速度。她为什么跑得那么急？”

“这个嘛，你想一想，是跑向自己喜欢的男人身边，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问了时间发现已经迟到了，慌忙跑出去。因为和平贺君的幽会时间是7点半呀！”

见平贺有些受围攻的模样，内田刑警劝解似地说道。尽管是上班时间之外，但终究是刑警在治安值班时偷偷地在旅馆里和女人幽会。

平贺几乎抬不起头来。

“问题就在这里，我感到有虚假。7点半和恋人约会的女人，直到7点50分才发现自己的手表停了，这不可信。在3401室的卧室里还设有闹钟。”

在座的人恍然大悟，不由惊讶出声。他们想起床头柜上的确有闹钟，案发的早晨还准确地指着时间。有坂冬子不需要向女服务员寻问时间的。

“等一等！”村川探出了身子。

“不能这么说，因为有坂秘书问时间是在客厅里。即使内室门开着，她能看到闹钟，也许距离较远，看不出准确的时间。去卧室看闹钟，还不如问问身旁的人更显得自然。

而且当着女服务员的面，女人主动走进男人的卧室很不礼貌，才出现了这一招人怀疑的举动。“

“在吉野送果子汁来之前也能看啊。”

“即便能够看一看闹钟，或者有坂秘书的手表没有停下，但为了向人证实加班的时间，故意当着老板的面问时间，是白领常用的手段呀！”

“那么，她为什么不问被害者呢？”荒井刨根究底地问。

“是啊！被害者也带着手表。但是，有时问同事比问社长更方便些。问老板时间，就好像想早点回家似的，这不好吧。”

“不过……”

荒井刑警说着便闭上了嘴，好像无法自圆其说。

但是，荒井的“不过”，说出了村川和平贺都想说的话。

有坂冬子的现场不在证明太无懈可击了。正因为它太滴水不漏，刑警们才感觉到有一种虚假，仿佛是由冷酷无比的凶手像精密仪器似地组装出来的。

第四章　做“不在现场”的伪证

1

平贺度日如年，仿佛被打垮了。有坂冬子也感觉到自己的身边闪烁着警察的目光，便躲在了家里。平贺想见冬子，但考虑到自己的职责和两人现在的处境，不得不回避接近冬子。就连同僚们都用有色眼镜看着他。

尽管以后进行了殊死的侦查，但无论被害者还是冬子的身边，都没有出现新的线索。

9月底，东京的街头已经弥漫着秋天的气息。这时，传说护城河旅馆和CIC之间的业务合作事宜暂时停止交涉。在这两个月里，平贺明显变得憔悴了。

“不要那么忧心忡忡的。”村川警部和内田刑警部长安慰平贺道，但平贺的内心里却丝毫也平静不下来。

为了救冬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为了自己当刑警的体面，无论如何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凶手是如何进入那个“双重密室”的？凶手悠然自得地走进那间连虫子都无法进入的旅馆密室里，露出冷酷的笑意，将锋利的薄刀扎进可怜的老人的胸膛。

“有种的就来找我！”

平贺仿佛听到了凶手的冷笑声。但是，要逮捕凶手，就必须打破他长驱直入的双重密室的厚壁。

“你们不可能找到我！”

从双重壁垒围护着的深处，传来凶手的嘲笑声。

“等着瞧吧！老子不久就能亲手给你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带上手铐！”

平贺咬牙切齿。而且，这样的想法，使他倍感颓废的身心振奋起来。

这起凶杀案的确迷离扑朔、错综复杂。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凶杀案绝大多数是精神错乱或一时冲动造成的，与推理小说不同，即便案犯是高智商或有着极为复杂的动机，在现代警察的科学侦查面前，也会露出可说是幼稚的破绽而遭到逮捕。

但是，案发现场是一个全封闭的房间，这个凶手竟然无声无息地走进几乎不可能进去的密室里，而且离去时不用说指纹、毛发，任何遗留物都没有留下。可见凶手是与平贺以前追捕的残暴的罪犯性质截然不同的人。

但是——平贺咬紧着牙齿。

凶手只要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就一定会在什么地方找到进那间房间的空间。他的脑袋无论有多么机敏，他能发现的，自己不会发现不了。肯定有“洞”！

——但是，平贺无法找到能进入双重密室的入口。

平贺强烈地克制着想见冬子的渴望，才使得他能凭意志在与她两人之间制造距离，从而另一种角度来观察冬子。

确如荒井刑警所说，冬子的现场不在证明太严密了。而且，平贺拥有的线索比荒井怀疑冬子的线索更具体得多。

那天夜里冬子问过时间。“凌晨1点30分”——那真是偶然的巧合吗？在被害者死亡推断时间里，最容易受到怀疑的女人，和搜查一课的刑警一起上床以后问了时间，的确无懈可击。

当时冬子说是“值得纪念的一夜”。这句话难道真的是指和自己的做爱？

与冬子之间的距离拉得越开，平贺的怀疑便越是凝固。回想起来，可疑之处接连不断地涌现。

冬子在东都饭店的大厅里见面时就问平贺时间，那时她自己的手上还带着手表。不过它在吉野文子的面前是停着的，难道是真的？

第二，她为什么马上就办理了住宿手续？平贺与冬子还停留在精神恋爱的范围里，他无法理解冬子办理住宿手续的含义。办理手续后还吃了一顿饭，接着受邀去房间，这才知道办理住宿手续的含义，开始时还以为冬子去总服务台是有什么事情要关照。

尽管如此，明明有时间可以慢慢地吃饭，却为什么如此慌张地订好了房间？如果事先有预约的话，也用不着急着办理住宿手续，这有必要调查一下。

第三，冬子为什么选择了东都饭店？以前约会时说有熟人不愿意，绝对不肯去一流的宾馆。这次不光是地点，还堂皇而之地带着男友去最靠近护城河旅馆的东都饭店，而且还故意显耀似地亲自办理了住宿手续。冬子带着男友去宾馆（在旁人的眼里是那样的）

的传闻一瞬间就会在行业里流传开来。作为未婚女性，而且平时对冬子很了解的平贺来说，这样的举动未免太轻浮了。

最后，这是最大的疑问。冬子那天夜里为什么突然以身相许？从以前的约会状况推测，怎么也想不到那天夜里会有如此“进展”。那天晚上，平贺面对冬子突然给他的“礼物”喜不自禁而没有深加考虑，现在回过头来冷静思考，显然不合情理。

2

“再去一趟现场。”

平贺停止玄想站起身来。“现场必定会有推断凶手的线索，要反复勘察直到发现凶手的线索为止。”这是警校时起就灌输的破案常识。那个叫梅村的股长待人很厚道。倘若他在，总会有收获的。

旅馆依然门庭若市。大堂里，世界各地不同的人种像热带鱼似地游弋着。平贺穿过走廊，在总服务台说明自己的来意，办事员的脸上明显地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不凑巧，梅村还没有上班。倘若说客房已经有人住就无计可施了，但旅馆再怎么唯利是图，也不至于刚两个月就将社长被杀的房间租借出去。——平贺的猜测没错，总服务台负责人似的男子磨磨蹭蹭地将他带到三十四层楼。正巧吉野文子已经上班。

“3401室内部的摆设换过吗？”

“没有。只是将床搬走，其他还是按照原样放着。将那种出过事的客房租出去有损旅馆的信誉，所以暂时还没有出借。”

也许总服务台的课长在场，文子的口气显得一本正经。

“例行公事，我想再检查一遍房间。”

“请。”文子解下挂在脖子上的楼面通用钥匙即第二把钥匙走在前面，总服务台课长没有跟来。

一走进房门，无人居住的房间便散发出一股混浊的空气，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房间里开着空调，所以这也许是心理作用。

吉野文子站在窗前想要拉开窗帘。

“等一会儿打开。你在案发的前夜送果子汁来时，窗帘拉开着吗？”

文子想了想，随即说道：“拉开着的。我记得外面的霓虹灯光都照到窗子上。”

“霓虹灯？是吗？7点50分，即便夏季天也黑了吧。那么，你把窗帘拉开！”

平贺朝自己的手表看了一眼，得知与那时相比，现在还早30分钟。但是，敞开的窗帘外面，即将过去的秋夜在浓郁的黑暗中辗碎着大城市的灯光。与案发前夜那个飘荡着夏日残霞的7点50分相比，窗边已经映照着真正的夜景。

“这桌子和沙发放得和那天晚上一样吗？”

“是的。放得一样。”

“久住社长和有坂秘书坐在哪里？”

“我来时，久住社长背靠窗户坐在那个沙发上，有坂秘书来给我开门。”

“你把果子汁放在哪里？”

“这张黑檀的茶几上。”

“房间服务一般都放在茶几上吗？”

“是的。客人在客厅里时倘若没有特别关照都放在茶几上。而且那天有坂君是指着钥匙说让我放在桌子上。”

“什么？！是指着钥匙吗？”

“是的。”

平贺的脑海里浮现出放在黑檀茶几上的第一把钥匙。护城河旅馆的钥匙牌都是白塑料制作的，白色的钥匙牌在黑檀茶几的黑底子衬托下也许更加醒目。即便不用特地指着钥匙，果子汁当然会放在茶几上，吉野文子放果子汁时应该会看到。冬子是特意让文子证实那把钥匙。

冬子为什么要如此在意钥匙呢？那是因为有事需要第三者确认3401室的第一把钥匙的确放在那里。不用说，那“事情”就是为了在案发时保护自己，因为她最容易引起怀疑。为什么？——此时，平贺大惊，如同被猛击了一下。

——有坂冬子显然知道会发生凶杀——平贺产生另一个疑问，就是久住的“定位偏执症”。第一把钥匙的固定位置是在床头柜上。作为久住的秘书，冬子理应知道。但她竟然敢放在远离固定位置的客厅里的黑檀茶几上，这无疑是为了让第三者（这时是吉野文子）亲眼看到的下策。疑团在平贺的内心里弥漫开来。

“吉野君，第一把钥匙……不！房间钥匙放在茶几上，你没有感到奇怪吗？”

“没有，没特别在意。你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携带物品不放在固定的位置上，社长会不高兴的吗？”

“是的。但那是在准备睡觉的时候，睡觉以前位置稍稍偏离些也没有什么。”

“难怪。”平贺点点头，但心里总感到有些别扭。冬子离开房间时将第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作为秘书来说，当然应该留在钥匙最终的固定位置上。这是她的机灵，以备久住还要离开房间时用？还是当着女服务员的面故意不进卧室？

不可能！——钥匙应该留在固定的位置上。至少茶几是不适合放钥匙的。保护私生活的钥匙尽量放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这是优秀秘书应该留意的细节。

冬子将钥匙放在茶几上，这一事实的确很奇怪。疑云在平贺的胸中迅速荡漾开来。

“社长进房间后会再外出吗？”

“没有那种事。他这人很刻板，8点左右回到房间里以后，到9点入睡，睡下之前走出房间，据我所知一次也没有。”

“你在这里工作了几年？”

“我从开始营业时起就一直在34层楼。”

如此说来，冬子缺少作为秘书最起码的灵性。

“你送果子汁来时，房间的内室门关着吗？”

平贺改变了话题。

“这……记不清楚了。”

文子稍稍斜着脑袋思索着。

“那么，有坂君问你时间时，她在什么位置上？”

“她从这张椅子上站起来。”

文子指着的椅子正处在背靠内室门的位置上。如此看来，内室门不管是开还是关着，都看不见床头柜上的闹钟。

“你将那扇内室门稍稍打开一些。”平贺对文子说道，站在冬子坐的椅子边向卧室里窥察。从椅子上将身体稍稍挪一挪回头看，闹钟也不是看不见，但从这里望去，眼睛无论多么好，要看清时间是很勉强的。而且是在晚上，所以倘若不开灯就不可能看得清楚。这对冬子来说稍稍有利一些。

但是，新的疑团又涌现出来，将这一想法彻底推翻。

“果子汁真的是有坂君喝的吗？”

“是的。”

“以前有过这样的事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过。有坂君总是意识到自己是一名职员，吃饭也是在职员食堂里吃的，所以当时大概太渴了吧。”

“果子汁，她全都喝了吗？”

“还剩三分之一左右。是小瓶装的，所以我也感到有些奇怪。”

真的吗？平贺咬紧着嘴唇。有坂冬子的嗓子并不是那么渴。

她甚至一反常态厚着脸皮（作为冬子来说）要来的一小瓶果子汁却没有喝完。其目的不在于果子汁，而是在于送果子汁来的服务员。

在时间上来看，那天晚上她惟一没有证人的时间段即7点50分至8点（对冬子来说是惟一的也是最危险的），起点由那位女服务员证实，终点由自己证明。使她得以证实在那段时间里不可能将第一把钥匙拿出来，而且把自己引入绝对的安全圈内。

——冬子，你——平贺忘记自己就在吉野文子的跟前，眼看着就要倒下去。他受到的打击竟然有如此之大。

那天夜里奉献给自己的，是她最珍贵的部分，他对此深信不疑。不料，那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肮脏手段。

那天夜里以超出想象的炽烈贪婪着平贺的，不是证明着冬子的爱，而是冬子为了保护自己的手段。不能让平贺睡着，平贺醒着的时间越长，做爱越缠绵，冬子就越安全。

“我被她用来证明她不在现场了。”

真不敢相信。没有想到，那天晚上屡次贪婪着对方的拥抱和缠绵，真正的目的并不是爱。

除了冬子之外，倘若是其他女人，那样的事还能够理解。但是，还没有受到社会污染的冬子极其纯洁，竟然会有着如此的算计向男人裸露自己的身体？

出自那样的打算，将那娇嫩的肢体毫不怜惜地裸露着，并竟然如此宽容地任凭男人的做贱？

冬子一整夜不停地贪求着他，她用力紧紧地搂抱着他的后背，嘴唇像火焰一样不断地喘着气，爱意缠绵地吻着他，在他的耳膜边不断地娇喘着，轻轻地喃语着“我爱你”，那副贪婪的身姿令人害羞得简直要死，这些全都是为了证明她不在现场而不让他入睡的技巧吗？真不敢相信。不！他是不愿相信。

但是，作为搜查一课的刑警，平贺得到了不得不相信的线索。在情感面前，他首先是一名刑警。

“打搅你这么多时间，实在感谢。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有坂君和你一起离开房间时，样子着急吗？”

平贺好不容易站稳着，例行公事地问道。

“没有，看不出着急的样子。”

平贺看了一眼手表。正好7点50分。平贺向文子道谢后离开了房间。他想进行一个实验。

他用普通速度走到电梯前与文子分手，乘来时的电梯下到一楼，便以脱兔之势向大门口跑去，漠视正在等出租汽车的乘客队列，径直跑向第一辆汽车。

一上车便向东都饭店驶去，将事先按距离推测的车资扔给司机后，便跑向那天夜里和冬子约会的大厅一角。手表显示8点零1分。

自己作为男人如此心急如焚也要花十一分钟。就算交通状况与那天夜里不同，但冬子却用十分钟走完那段路（以后二分钟是办理订房手续）。一个女人，假如不能像他那样不排队抢先上车，倘若没有人事先准备好汽车，要用十分钟跑完这两点之间的距离是很困难的。

有人用汽车将有坂冬子送到了东都饭店，那人才是真正的凶手。对了！冬子全是按凶手的指示行动的。无疑，那天夜里的情话，那天夜里的举止，每一个全都是依据凶手制定的极其周密的“杀人计划”做出来的。

平贺确信有坂冬子是他的。如今，平贺仿佛清晰地看到，有坂冬子那白皙的裸体被沾满鲜血的凶手的身体残忍地腐蚀着。

眼下还无法确定的凶手叉开双脚站在冬子的裸身上，脸上露出白牙讥笑着。还不能确定凶手是男人还是女人，但平贺在冬子的背后发现了男人的影子。

第五章　女秘书失踪

1

那天晚上，平贺在麦町署的值班室里裹着薄毯仔细琢磨着。这时节光盖一条毛毯半夜里手脚会冰凉，但平贺苦思冥想着血液全都集中在头脑里，还来不及意识到那种落魄的感觉。

从时间上来看，有坂冬子不可能是主犯，但她以某种形式与案件有关，这是不容置疑的。在她身边发生的一切现象，都证明着这一事实。但是，要找到指使冬子的主犯，眼下只有打开她的嘴。靠逼供或威胁得到的口供不仅不能用作证据，而且倘若只有凶手的招供而缺乏旁证，也不能定罪。何况，冬子在如此严密的安全圈内，不可能作出对自己不利的供述。

查找凶手的道路，只能靠自己来打开。那条道路依然还没有发现，但倘若长时间地凝神于一件事，心中追索的思绪就会在平贺的头脑里渐渐地凝固，变得朦胧而具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的确是在渐渐地凝固着。它就在搜查本部搜集到的侦查线索当中，被大家疏忽了。

疏忽了什么？平贺将调查经过从头回忆了一遍。

最关键的问题是打开3401室的四把钥匙在案发时的位置。第一把钥匙在那间房间里，第二把钥匙在吉野文子的身上，第三把钥匙在夜间总值班手里，第四把钥匙在总服务台的钥匙箱柜里。这些都已经得到了证实，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钥匙。已经确认第二、第三、第四把钥匙的保管人中没有凶手。然而，凶手直入有着双层壁垒的密室，这也是事实。

总有空间以便他的肉体得以通过。那条通道在哪里？——平贺反复玩味着搜查会议上刑警们汇报的调查记录。桑田刑警的记录里的确有这样的内容。

桑田刑警：“客房钥匙，旁人能做模型后再配一把备用吗？”

井口总经理：“只要在我们旅馆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们的……（省略）制作精良。备用钥匙只能让制造商来配，而且必须要有销子锁的正当所有人提出的申请。”

——当时没有引起注意。总经理的话在暗示倘若有正当所有人的申请，制造商会配制备用钥匙。那么，旅馆到底在什么情况下配制备用钥匙呢？等一等！这个答案好像在总经理的回答和荒井刑警的记录里总服务台股长的证词中也有过。

井口总经理：“客人中有的人很好奇，专门收集旅馆的钥匙。”

荒井：“在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这段时间里，这锁柜打开过吗？”

梅村股长：“没有，平时夜里总要打开两三次。昨夜没有人丢钥匙，会计手上还有备用金，所以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就是说，钥匙会有丢失或被客人带走。那么，钥匙丢失以后，销子锁怎么处理呢？

钥匙可以由旅馆委托制造商配制。但开锁的钥匙由住客以外的第三者拿着，这不是很可怕吗？尽管事实上钥匙还没有被这种不正当的方法使用过，但旅馆里的全封闭的客房是将私生活当作最大的商品来出售，除住客以外的第三者，只要有能打开房门的可能性，哪怕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会致命地损害这一商品的价值。

旅馆的钥匙倘若去向不明即便只有一次，销子锁无论多么昂贵都应该废弃。否则他们的商务就是欺骗。然而，倘若如此，就完全没有必要配制备用钥匙，那么也就无须在制造商那里登记钥匙号码。事实上，旅馆有时还要配制备用钥匙。这是为什么？——平贺想到这里一跃而起。跃起的动作相当冲动，但同僚们因奔波的劳累都熟睡得像一根圆木似地。

他用警署里的直线电话直拨护城河旅馆。旅馆的值班制度倘若没有紧急变更，今天夜里应该是吉野文子上夜班。本部办公室里挂钟的时针正在靠近凌晨2点，也许吉野还没有睡下。

平贺的推测没有错，经总机转接的电话里不久便传来文子那熟悉的声音。平贺立刻向她提出自己的疑问。

“呀！那事不用担心。只要将锁与其他房间换一下。”

文子回答得十分爽快。

“就是说，客人即便故意将3401室的钥匙带走，但锁已换到了其他房间，所以那把钥匙已经不能打开3401室的房门了。拿到钥匙的人还以为是3401室的钥匙，但那把锁已经安装在其他……一般是其他楼面的房门上了。”

平贺感到视野豁然开朗。3401室的钥匙的确从未被人拿走过。但是，并没有说锁就没有换过。其他房间，假设那间房间为X，假如X钥匙被人拿走时X锁和3401室原来的锁进行交换，那么拿着X钥匙的人也能够进入3401号房间。而且倘若“他”知道X钥匙的锁安装到3401室，那么“他”就是罪犯。而且能泄露这一秘密的人，只能是内部的人，那个人只能是冬子。因此，凶手当然知道内室门锁的复杂开法。密室便被打开了！

平贺自负地向文子诉说自己的推测。

“嘿嘿！不行啊！换锁，就是技术部的专业人员来换也要近一个小时。而且3401室的锁从未换过。那间房间是社长专用的，不会干出那种不知轻重的事吧？”

文子的话无情地打碎了平贺的奇想。平贺放下听筒默默地坐在搜查本部的房间里，一动也不想动。

文子的话暴露了平贺没有察觉的矛盾。倘若冬子一个人换锁，就必须进行四步各自独立的操作，即先要拆除X室的锁，接着拆除3401室的锁，第三步是将X锁安装在3401室上，最后才将3401室锁安装在X室上。

冬子是人们注目的目标，无论在什么时候换锁，只要冬子拿起螺丝拧子和扳子之类的工具靠在房门上换锁，马上就会被人发现的。倘若是其他人调换，就无法保证X锁能安装到3401室上。

“不行！”平贺不由脱口而出。

密室依然纹丝不动，凶手的大笑声从那扇金碧辉煌的铁门背后传出来。

“混蛋！不管你们怎样四处嗅闻，这密室不是凭你们这些笨脑瓜子能打开的。哈哈！

蠢警，你们狂吠吧！大声地叫喊吧！“

平贺真切地听到了这样的嘲笑声，他恨得咬牙切齿，他咬紧着牙关继续思索着。

只要凶手的身体是一具肉体，就绝对不可能穿透墙壁和房门。能使他的身体得以通过的空间，肯定在密室的哪个地方。一定有着“洞穴”，肯定有！否则物理定理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是，在哪里？那个凶手能看见自己还没有看见的“洞穴”，那个“洞穴”究竟在哪里？

平贺搜索枯肠，思绪重又回到吉野文子说的话上。

“嘿嘿！不行啊！换锁，就是技术部的专业人员来换也要近一个小时。”

而且，文子的笑声不知不觉地与凶手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但是，等一等！殚思竭虑之后，文子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凝固了，她的话暗示着一种新的可能性。

平贺站起身来。虽然连日的搜寻使他变得憔悴，但他的眼睛里又重闪出热切的光芒。

2

在警署里呼喊巡逻车。约十分钟后，平贺坐上巡逻车向护城河旅馆驶去。到底是宾馆，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厅里依然门庭如市。那副情景，简直可以号称凌晨两三点钟对旅馆来说是傍晚。

平贺径直走向总服务台，梅村正巧在。

“刑警先生，又有什么事？”

他还以为平贺是为其他案件而来。

“在你工作时打搅你，对不起。那个3401室和有坂秘书住的3402室钥匙，以后你们怎么处理的。”

“噢，那件事阿！房间以后没有出借，在这里。”

梅村说道，随手从身后口琴式的钥匙箱里取出两把钥匙。

“这钥匙能不能借我用一用？”

“你用吧。反正这房间租不出去了。”

平贺接过两把钥匙，走到大厅的深处在沙发上坐下，凝视着两把钥匙。大约三十分钟后，他才站起身来。

他一边站起身一边自嘲似地喃语着。

“我真笨。如此简单的诡计都没有看出来。”

平贺去总服务台再证实一个问题。

“有坂君7月21日夜里离开旅馆时，有没有将3402室钥匙交回给总服务台？”

“多半没有。因为有坂君总是将钥匙随身带着。不过，我再查一查。”

梅村进到里面，捧来一叠表格。

“这是钥匙登记本，主要是了解住客在凌晨2点外出还没有回来的人有多少。”

“是登记钥匙？”

“原则上客人外出时要将钥匙留在总服务台。旅馆方面将房间出借给住客后，根据钥匙箱里的钥匙在不在，来判断住客有没有回来。”

“嘿嘿！就是说，房间出借后，倘若钥匙箱里有钥匙，就说明客人在外出。”

“是的，每天凌晨2点核对时，就能确定那时还没有回来的客人人数。因为住客中也有人住在外面的。”

“住在外面？在这里借宿却住到外面去？”

“是啊。嘿！各人有各人的情况嘛！我们把2点钟还没有回旅馆的客人算作未归客，也就是作为订房间却没有使用卧床的人登记下来。”

梅村一边说着，一边打开7月21日（准确地说是7月22日凌晨2点）的登记表。

“有了。3402室，无钥匙。有坂君总是将钥匙带在身上，所以被作为未归客登记着，登记时间是2点30分。”

了解这些就足够了。案发那天夜里，至少凌晨2点30分以前，3402室的钥匙没有交还给总服务台。

3调查报告书昭和40×年9月30日警视厅刑警部搜查第一课司法警察员　巡查平贺高明警视厅刑警部搜查第一课课长司法警察员　大田中国治　殿下适用罪名和条款　胁从杀人刑法第一百九十九条刑法第六十二条刑法第六十三条嫌疑人：本籍　东京都练马区贯井町256住址　　　同上职业　护城河旅馆职员姓名　有坂冬子关于昭和40×年7月22日凌晨1点30分左右，在东京都千代田区竹平町1—1、护城河旅馆3401室，该旅馆社长久住政之助被害的事件，现调查结果如下，特此报告。

（一）嫌疑人作为被害人的秘书在被害人的身边工作，并拥有3401室的钥匙，每当被害人进出该房间时，代替被害人开关该房间的房门。

（二）嫌疑人谙知自己的位置，因职务关系，当被害人在3401室被杀时必然最令人怀疑。本职早就倾心于嫌疑人。因此，嫌疑人便利用本职为其在被害人的死亡推断时间里作不在现场的证明。

（三）本职怀疑嫌疑人作案的理由有以下两点：（1）嫌疑人在被害人死亡推断时间里曾向本职询问时间；（2）案发前夜，嫌疑人为了与本职约会，以十分钟的时间从护城河旅馆赶到东都饭店（据本职调查得知，要用十分钟的时间走完该段路程，如不事先备好汽车是不可能的）。

（四）嫌疑人没有汽车驾驶证，也不会驾驶汽车，由此推断有人开车将嫌疑人送到东都饭店。而且，据以后的调查得知，21日晚上7点50分左右，护城河旅馆的警卫田代正男目睹嫌疑人上了一辆有男人驾驶的黑色中型车里。司机特征不详，车型和汽车号码不详。

（五）嫌疑人因职务便利将被害人隔壁的3402室作为其专用房间。

（六）凶手潜入处于全封闭状态的3401室，据推测方法如下：（1）护城河旅馆的客房钥匙由钥匙和钥匙牌组成，钥匙牌用白塑料制成，呈长方形，上面用黑字刻有各房间号码。钥匙和钥匙牌用十厘米长的扁平形链条连接。链条两端各有一个直径一厘米的不连结U形圆环连接钥匙和钥匙牌。（插图3）

（2）嫌疑人因职务便利能随意接触到被害人的房间钥匙，她利用钳子类工具将上述两间客房的钥匙牌上的不连结U形圆环拉开，使钥匙和钥匙牌分离以后，将3402室的钥匙换到3401室的钥匙牌上，将3401的钥匙换到3402钥匙牌上，然后将拉开的不连结U形圆环再次用钳子恢复原状。

（3）嫌疑人将该两间客房的钥匙调换以后，在被害人要进出3401室时，用3401室钥匙（准确地说是用接着3402室钥匙牌的钥匙）开关房门。被害人大多站在嫌疑人身后等候开门，因此看不到嫌疑人的手上动作，即便看到也看不清钥匙牌上的号码。何况用双手开门，就能轻而易举地用手掌将号码遮盖住。

（4）为了嫌疑人的安全，钥匙和钥匙牌的相互调换，估计是在案发的前一天即与案件极其接近的时间里进行的。根据本职的实验，倘若有两把钳子，这一作业一分钟就能做完。

（5）因此，嫌疑人在被害人和吉野文子面前留下的3401室钥匙，实际是连接在3401钥匙牌上的3402室的钥匙。被害人和吉野文子完全不可能从钥匙齿轮的细微差别和钥匙牌的号码识破嫌疑人的花招。

（6）嫌疑人将调换过的钥匙留在3401室的茶几上以后，倘若被害人还要离开房间，回房间里就会发现钥匙打不开销子销，可见嫌疑人知道被害人日常生活极有规律，晚上8点以后不会离开房间。

（7）嫌疑人一离开3401室，便立即赶往本职等她约会的东都饭店。调换嫌疑人手上钥匙的时间越接近“作案实施时间”，嫌疑人就越安全，但同时也会减少将3401室钥匙（连接着3402钥匙牌）交给凶手的机会。从这一矛盾来看，本职认为，嫌疑人接触凶手的时间是在两家旅馆之间的路上。即，送嫌疑人的汽车司机作为本案的凶手有着最大的嫌疑。

（8）凶手用嫌疑人交给的钥匙于当天夜里1点30分左右闯入3401室，杀害被害人后用携带着的钳子像嫌疑人所作的那样将两把钥匙做了手脚，重新连接上各自的钥匙和钥匙牌上。

（9）内室门销子锁的开启方法很复杂，估计是嫌疑人事先告诉凶手的。

（10）凶手作案后逃走之前特地擦去一切痕迹，将3401室的钥匙（重新连接到3401室的钥匙牌上）放在床头柜上。内室门和房门都是自动锁，因此关上房门就成了全封闭的房间。3402室的钥匙由凶手作案后交还给嫌疑人。

（七）凶手侵入和逃离旅馆3401室的路线，据推测如下：3401室处于护城河旅馆A栋的底端，离备用楼梯很近，从服务台望去是一个盲点。

因此，凶手在第33层楼走出电梯，从备用楼梯上楼进出3401室。旅馆的备用楼梯建在大楼内，所以门即使从外侧也能启开或关闭。

有关证据（一）护城河旅馆3401室、3402室的钥匙和钥匙牌（链条圆环的连接处有钳子类工具夹过的损伤）

（二）7月21日护城河旅馆钥匙登记表（三）嫌疑人当天填写的东都饭店住宿卡复印件一枚逮捕申请根据以上事实和推断，有坂冬子有协助杀人的嫌疑，可能会销毁证据，因此本职认为必须拘留审查。

翌晨，搜查本部情绪高涨。平贺的报告巧妙地打破了难以攻克的双重封闭的铁壁。

平贺将自己所爱的女性逼到这一步，可说是“警察秉性”所致，大家对此颇感敬佩。

但是，平贺刑警提出的，不仅仅是调查报告。等村川警部读完报告以后，平贺递上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村川读完报告后颇感激动，他兴奋地望着平贺问。

“是辞职书，我希望从今天起能同意我辞去警视厅巡查的职务。”

“你说什么？”

这位部下为打破密室立下了一大功，正是最得意的时候，却提出辞呈。难怪村川懵了。

然而，仔细想来，也不难理解平贺不惜提出辞呈的苦心。

在密室的房门被打开的时候，有坂冬子就被确定为嫌疑对象，同时也无情地嘲笑着平贺身为刑警却证明她不在现场的愚蠢，而且是在治安值班期间受女色所惑。

冬子竟然以身试法帮助凶手，平贺作为刑警奋力追查着凶手。在他的热情中蕴含着像冒着浓烟燃烧的油火那样旺燃着的男人受女色所骗的愤懑，以及作为情敌的憎恨和嫉妒。

平贺从打开密室的时候起，就不得不考虑辞呈的措辞，因此对凶手的憎恨愈加炽烈。

“平贺君，你恨凶手吗？”

村川克制着最初的惊愕问道，他作为刑警并非明知故问。他理解平贺的心情，因此不是作为刑警而是作为一个人证实平贺对凶手的憎恶。

“是的！我恨不得将凶手撕得粉碎！”于是，平贺也按他的意思作了回答。

“警察说要撕得粉碎就不稳重了吧！”

村川忽然语气缓和。

“可是，辞去警职就难以追捕凶手了！”

“这……”平贺一时语塞。村川巧妙地抓住了这个微妙的机会。

“这样吧，这份辞职报告先暂时放在我这里。现在不要胡思乱想，集中精力抓凶手，辞职的事在逮捕凶手以后再说。”

村川警部成功地将平贺的个人感情转化为更为强烈的“警察秉性”，也许以后平贺会不顾一切地追捕凶手。

于是，有坂冬子被认定为嫌疑对象。但是，那种嫌疑始终只是第一线搜查机关的主观推测，还缺乏足以让检察官和法官定罪的客观依据。

有关凶手的作案动机也还一无所知。嫌疑对象的犯罪事实即胁从杀人罪行的受帮助者即主犯还在查找之中。

同时，即便作为有关证据被提出的钥匙，圆环部分的损伤也可以由嫌疑对象以外的人造成的。至于钥匙登记表和旅客住宿卡，就连与案件本身有无关系都还没有确定。

总之，“平贺报告”大部分只是根据他的推导而引出的可能。光凭这些，甚至还谈不上是一种证据。

即便申请签发逮捕证，也会被退回来的。

将冬子作为重要涉嫌对象而如若处理不当的话，又担心她会销毁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双层房门”内的线索。

村川警部愁眉不展。

冬子和隐藏在她背后的主犯现在还不知道搜查本部已经打开了“双层房门”。眼下密室一事还不能向媒体透露。趁他们（冬子和凶手）还不知道的时候，先审讯冬子，肯定会有所收获的。

“总之，先作为涉嫌对象带来吧！”

村川下了决断。村川班的刑警乘坐巡逻车赶往有坂冬子的家里，得知她从昨天晚上起就失踪了。

据说，她离家时对家人称到九州一带旅行一个星期。她是趁警方放松监视之际离家出走的。

事不宜迟，赶紧签发有坂冬子的逮捕令。有坂冬子被日本全国通缉。

第六章　第二个死者

1

博多大饭店坐落在福冈市中央区渡边街四丁目。10月1日晚上8点左右，在饭店的一间客房里，旅馆女服务员发现了一具非自然死亡的年轻女尸。

勘查人员接到报案立即赶向现场，见死者的姿势非常奇怪，一时竟不知所措无从下手。现场在该宾馆的六层标准双人房间里，客房里的设备和摆设都是极常见的。

房间内毫无凌乱的模样。放在组合挂物架上的女式手提包和女用衣箱，以及开着盖扔在梳妆台上的化妆盒和房间钥匙，要不就是书桌旁的椅子好像移动过，才勉强证明着这间房间里曾经有客人租用。

尸体倒在浴室里，西式浴室和卫生间在一起。死者断气时保持着右手抓着西式便池的冲水杆、左手按着与便盖一起掀起的便座上、脸探进便槽里的状态。死者也许是打算洗澡的，披着客房里配置的浴衣，下身什么也没有穿。

脱下的衣服大概放在衣柜里。

不习惯住旅馆的老人在狭长的西式浴池里滑倒后脑部受伤，或跌得不巧时丧命的情况屡见不鲜，但年轻女人的例子却前所未闻。何况这女人死时穿着浴衣将脸探在便槽里，显得其中必有其他死因。

勘查人员首先从各种角度对尸体的位置和姿势进行拍摄，然后对尸体进行仔细观察。

同时，对客房的内部进行细致的检查。

尸体身上没有外伤，但皮肤表皮有斑点，颈部有淡紫色的尸斑，双目紧闭，唇角吐有少许白沫。从肌肉僵硬程度和尸班来推测，死后时间不多。

从尸体的外表来看，药物中毒致死的症状非常明显。

光从外表观察很难鉴定是何种毒物所致，但有一种毒物呈痢疾症状，因此尸体的位置也不是不可理解。

但是，浴衣和尸体身上都没有沾上污垢。

在枕边的床头柜上，估计是房间服务员送来的果子汁瓶和饭店里的文房用具一起放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里面留有约三分之一的橙色液体，作为致死毒物的媒体，是最值得怀疑的。

不言而喻，勘查人员立刻将它收存起来。后来才知道，果子汁好像是死者从外面带来的，房间服务中没有记录。

死因是否由犯罪行为所致，光凭这些还不能作出判断，但从死者放在衣柜里的衣服和携带物品，证实死者正是警视厅刚刚通缉的涉嫌疑对象有坂冬子，于是他杀的嫌疑便更浓了。

福冈县警搜查一课刑警上松德太郎接到报案后立即赶来时，现场勘查基本已经结束。

他查看着尸体，对死者的第一印象并不那么坏。

药物中毒产生的窒息，使死者的表情多少有些扭曲，但对死者的美貌并无关键性的损伤。在已经看惯凄惨尸体的上松眼里，这是一具“漂亮尸体”。

“死亡时间估计三至四个小时，还刚死。眼下还没有找到与凶手有关的指纹和遗留物品。解剖后也许会从死者的身体内发现什么。”

一位面熟的勘查员说道。

“有没有被强暴的痕迹？”

“不像。”

刑警欲言而止。尸体终归要解剖，仅从外表的观察是看不出的，因此就没有追问下去。

“死者为什么要去卫生间？”

“这并不奇怪。有一种中毒症状就带有剧烈的腹泻。”

“噢……”上松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答道。

勘查结束，因为尸体有涉案的可能，所以警方将尸体送往九大医院解剖。

尸体被运走以后，浴室突然显得宽敞。上松刑警重又仔细地检查着浴室，在便槽底部的水里发现有卫生纸似的纸片在漂动着。上松还以为是抽水的冲力太小，被冲走的卫生纸和积在便槽底部的水一起返流回来，以致勘查人员没有发现。

但是，纸质好像和卫生纸很不一样。上松刑警毫不犹豫地将手指伸进便槽里撮起那枚纸片。

这的确是纸，但不是卫生纸，是质地比卫生纸更厚的上等纸，很像旅馆里的便笺。

“还写着什么字呢！”

看得出长时间地浸泡在水里已经化开了。仔细一看，像是便笺用过后撕下来扔掉的。

看得出用铅笔写过的草体字。

刑警生怕损坏，如获至宝地将那张纸撮到书桌上小心翼翼地放下。字是用铅笔写的，所以尽管在水中浸泡了很长时间，但有几个字形好不容易才能辨认出来。

——敬、谨、子国男、秋、光、诸、共、情、店、望——另外还有几个字，但被水泡烂了，看不清楚。

这到底表示什么意思？看来纸片的大部分已被水冲走，只剩极小一部分。倘若再收回一些纸片，也许就能知道是什么意思。——上松刑警这么想着，感到很遗憾，他留恋地窥察着便槽。

那样的留恋给刑警的想象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大部分被水冲走了，是谁冲的呢？——有坂冬子的尸体在卫生间里，所以警方尽以为是有坂冲的。然而，即便是有坂之外的“第三者”冲的，也未尝不可。

第三者为什么要冲掉？当然是为了将它处理掉，否则被人看到就不妙了。上松刑警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文字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那么，为什么不能被人看到？

上松愕然扬起目光。

“这是凶杀！”

尸体被发现后，被人看到纸片就不妙了。就是说，这是推断或确定除死者之外的第三者与这起死亡有关的线索。

第三者倘若和死者较接近，当然企图销毁或藏匿那些线索。作为与死者的死亡有关的第三者而容易浮现在搜查线上的，就是凶手。

凶手行凶后在离去时，将什么东西用便池处理掉了。那是揭发凶手的线索。此后，奄奄一息的被害者跪坐着挪近还留有线索的便池，在那里断了气。

留在便槽里的片语只语，难道不是被害人拼命抓住了凶手想要冲走的“什么东西”

吗？是的！肯定如此！倘若本人想死，那东西对她来说不便被人看见，就应该全部冲洗干净，然后再去死也不迟。这些不多的文字里，肯定留有“凶手”的线索。

刑警的推理从疑惑渐渐走向确信。

死亡一瞬间袭击了她，却不是她所愿意的。即便有心脏麻痹或脑溢血等引起的猝死现象，有坂冬子的尸体状况也证明是药物中毒所致。

自杀的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但一个年轻的姑娘会在卫生间里、并在还没有将可疑物处理掉就死去？而且还慌手慌脚地留下了令人害羞的死状？

上松刑警对自己的推断充满着自信。据说在现代科学侦破的时代里不能相信那样的感觉，但上松不擅长考试，生活的意义更在于追捕凶犯，因此他常常撂下晋级考试不管，满足于当一名普通的小刑警，他是坚信自己的感觉和脚力的优秀老刑警之一。因此，他的感觉在不断地告诉他，有凶手存在，那凶手蹂躏了死者润泽的身体，像弄死了猎物的狼一样嗥叫着。

被害者——他确信她是被杀的——携带物品有，挂在衣柜里的雪花花纹的套装和两只皮箱，装在箱子里的替换衣服、几件内裤、化妆品、盥洗用具及装饰品等杂物，还有十二万两千元现金。

和那些现金一起，钱包里还有两枚东京车站“交通公社”发行的九州旅游券。

刑警的目光停留在两张旅游券上。现场以及附近一带的勘查一结束，刑警便会见了饭店的有关人员。综合他们的话，得到如下情况。

——有坂冬子是三天前经东京车站内的交通公社用真名预约、今天早晨10点带着该公社发行的联票到达的。比规定的结账时间（与前夜住客的客房交换时间）早，但按照预约的条件，幸巧有双人房间628室空着，于是便给了她。据客人到达时说，她的同伴下午到达。情侣双方分别赶到旅馆幽会的现象屡见不鲜，因此即便一个女人订双人房间，旅馆方面也并不特别见怪。但是，到了下午也不见同伴的人影。1点钟时客人向房间女服务员订了简单的午餐，服务员送去时没有见到她的同伴。尤其在下午2点到发现尸体这一段时间里，团体客人的订房手续接连不断，旅馆里非常混杂，所以这时即便有人不通过总服务台和楼面服务台径直去客房也未必可知。这位死去的女宾随礼仪小姐去客房以后，就关在房间里，除了提供房间服务的女服务员之外，直到她死去之前，没有人看见过她。接触过她的旅馆服务员对她的印象都一致，觉得她是一个“漂亮文静的客人”。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一位六楼女服务员，当时她正在向各客房分发晚报。她想将晚报从628室房门底下和地板的隙缝间塞进去，不料发现房门没有关严。这里的房门都是全自动的，所以不关严锁就不起作用。也许客人想要关上却没有用力。全自动锁的确很方便，但太方便了，关上以后没有再推一下，所以最后就常常招致疏忽。

628室的房门特别紧，不用力关上锁就会失效，所以在有客人住时，旅馆方面都提醒客人注意，客人应该知道的。

“一定是忘了！”

女服务员这么想着，想替客人关上门时，忽然发现房间里很暗。秋天白昼很短，天黑得早，外面已经全暗了，有住客的房间几乎都开灯了。女服务员以为客人睡着了，便悄悄推开门朝床的方向窥探，不料床上没有人影。不！她朝房间内打量着，根本不像是有人的样子。服务员心想客人也许外出了，但她又记得客人从未离开过房间，便诚恐诚惶地走进房间。紧接着，她发现有坂冬子的尸体，发出像是自已被杀的惊叫。——以上情况，与有坂冬子在福冈的旅馆里和“某人”见面大致吻合。预约是在三天前，因此不难推测她与“某人”的约定会更早些。

那个“某人”是谁？上松以后的工作就是寻找“某人”。

冬子先赶到饭店订好房间，凶手以后进入房间实施犯罪。这大致不会有错。从尸体的状况看，不像是流窜作案。于是，“冬子在等的‘某人’就是凶手”这一推断变得更有说服力。但是，凶手怎么知道冬子的房问号码？

住客的房间号码在总服务台就能打听到。但这个凶手很有头脑，决不会轻意给人留下自己的印象。那么——凶手事先必须与冬子接触过，相反冬子也会主动与凶手接触。总之，那时她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杀害，所以这样的推理是合情合理的。用什么方法？眼下只能考虑是用电话或电报。不管如何，倘若如此，饭店方面应该留有电报的记录。

上松刑警振奋起来。但是，事与愿违，没有任何冬子发电报的记录，只是得知下午3点半左右有个人打电话给总服务台的小姐，询问冬子的房间号码。

据说，打电话询问的情况平时很多，服务员告诉对方也不太介意。总服务台的小姐说，对方声音很低沉，不知是不是故意装的，因为是事务性的应答，所以对对方的嗓音和说话特征等毫无记忆。

翌日下午，委托九大医院验尸的解剖报告出来了。作为警方来说，希望尽快得到报告，但主刀医生抽不出时间来。

据报告说，死亡推断时间为1日下午5点左右。死因正如鉴别时外观所见，是大量服下砒霜类化合物导致中毒死亡，胃内检出大约0.3克砒霜。

尸体身上没有遭到强暴的痕迹，阴道内没有化验出精液。但是，外阴部有三根估计是男性的阴毛，并微量沾着分泌型B型精液，由此推定死亡前用避孕工具做过性交，化验的血型是ABO式的AB型，MN式的BM型，Q式的q型。

倘若此案与久住被杀有关，那么现在可以确定凶手的性别了。

果然，警方从喝剩的果子汁内查出大量砒霜类毒物，瓶上只有被害人的指纹。凶手是带着手套从外面将混有毒物的果子汁带来，花言巧语哄骗被害人喝下后逃走的。

2

收到福冈县警发来的通报，村川警部立即特地派平贺前往福冈。

“平贺君，此行既是吊唁又是侦查，要好好干！”

临行前，村川对平贺说道，暗示平贺这是挽回警察名誉的机会。

平贺临行时怀着义无反顾的悲壮心情。

平贺得到拮据的搜查本部咬着牙关才买来的机票，中午刚过便到达板付机场，在机场拦了一辆出租汽车赶到县警时，正好有坂冬子的解剖报告出来。

初次见面，上松刑警寒暄后说道：“现在我带你去医院吧！”

上松正处于快要急流勇退的年龄，但光秃滑溜的脑顶像大炮炮弹一样尖削，若有若无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长着一副一旦咬上凶手就决不会罢休的警察面容，与内田刑警长得有些相似。

他出自比普通人更强烈的正义感，顾不上与繁重而危险的工作相比却低廉的工资，只顾将生命价值体现在凶犯的追捕之中。他没有时间接受晋级考试，也不想强求。他相信凭考试成绩是不可能抓住凶手的。

但是，只有这样的刑警，人们的生命财产才不会受到不法侵害，生活平安。然而，他们退职以后，作为长期承担危险工作的报酬，社会给予他们的却最多是公司的门卫或百货商店的保安员。

应该大幅度提高刑警的待遇和社会地位。——每次见到上松和内田那样的前辈刑警，平贺总会忘记自己的身份这样想道。

在九大医院尸体冷冻室的一角，有坂冬子经解剖后缝合的尸体收在白棺材里，等着遗族的领取。外观完全就像睡着了一样。

上松昨天赶到现场时所表现出来的扭曲表情已经不太明显。

缝合手艺非常精湛，再加上穿着衣服，所以看不出解剖的痕迹。但是，她的遗体被安放在医院陈尸室里的事实，表明这个曾在某个夏夜只为平贺一人癫狂的女人，已经被执刀医生那无情的手术刀将头颅、胸腔、腹腔依次切开，被医师那冷酷的目光将体内的隐秘处仔细地审视过。

平贺忘记了上松刑警也在面前，沉浸在警察也会怀有的伤感中。

——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到这里来，是为了直接向执刀医生了解鉴定书上没有记载的细节，而不是为了缅怀与昔日情人、那个已从这个世上消失的女人的往事。

“我能见见解剖的医生吗？”

平贺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体。

3博多大饭店是由关西派旅馆资本作为进出九州的桥头堡而于去年建成的，地面十五层，常用客房数六百套，容纳客人几千，在九州地区属规模最大的旅馆。

平贺随上松一起走访那家饭店，总经理、总服务台负责人、房间女服务员等能见到的事件有关者都见到了，但事件有关者的一半以上都休息没有上班。他见到的人和听到的内容只不过全都是上松昨天了解过的（而且还不到上松的一半），但上松陪着他丝毫没有露出厌烦的神色。

在护城河旅馆也遇到过，旅馆这个地方二十四小时营业，所以错过一次机会，就怎么也不可能一次遇见所有的有关者。旅馆内分有夜班、早班、晚班，而且各部门交接班时间不一样，所以不可能在同一个时间里再次遇见相同的人。

因此，除了搜查员在案发后一次将有关者全部留下之外，要见到他们所有的人，就必须跑几次。平贺见到的人连昨天上松见到的人一半也不到，就是为此。

但是，一到傍晚6点，夜班的人上班来了，所以还能向事件的主要有关者了解情况。

这天深夜，平贺回到上松安排的一家市内旅馆的房间里，寂寞阵阵袭来。冬子死去之后，他才发现她在自己心目中所占位置的重要。他殊死地解开密室之谜，也是为了洗刷抹在她身上的嫌疑。越追查，隐藏在冬子背后的男子的轮廓就越清晰。也正是有着早晚要从那隐匿的男人手里夺回冬子的自信，他才能够忍受将恋人逼进窘境的调查。

冬子死了。在打开的双重密室深处，只留下冬子的尸体。

“阴道内没有化验出精液。但是，外阴部有三根估计是男性的阴毛，并微量沾着分泌型B型精液，由此推定死亡前用避孕工具做过性交。”

平贺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白天见到的九大医院鉴定书上的文字。对了！不仅仅是冬子的尸体，而且是凶手第一次表示出他的存在，那是凶手所遗留的具体的东西。

但是，这遗留物完全污损了冬子曾经奉献给平贺的最美妙的部分。尸体没有被强暴的痕迹，显然遗留物不是违背冬子的意志所留下的，相反是她自愿配合而留下的。

双人房间、两张九州旅游券、十二万元现金、三天前的预约，这些全都是为了讨好他并在最近一起活动而提前准备好的。

冬子是做爱以后被那个男子杀害的，因为冬子知道他杀害了久住政之助。

冬子接受男子的引诱——其实是中了精心策划的圈套，怀着新婚旅行一般的欢快心情，走上了“死亡之途”。男子从另一条路线到达福冈的旅馆与冬子见面，冬子已经等得心焦，他深情地搂着他，做爱后冬子还沉浸在欢愉里，他让冬子喝下了掺有大量砒霜的橘子汁。砒霜原本就无味无臭，冬子正心神怡然，便毫不怀疑地喝了下去。

不久，冬子开始感到痛苦。砒霜类引起的中毒非常剧烈。冬子中毒临终前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却不知道那个下毒的人正是眼前这个男人，也许还在拼命地向他求救。男子像看着一只被踩扁的小虫死去一样面露冷笑看着她。她也许是在突然模糊的目光里看到男人的冷笑，才觉悟到男人的用意的？

冬子直到被夺走性命还没有发现被人欺负。这一事实，说明她和那个男人的距离远比平贺和她的距离要近得多。现在她死了，要缩短那种距离已经是不可能了。

平贺与那个无形的凶手之间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改变的距离。平贺为此而感到悔恨，即便能将他逮捕归案，也无法抹去那段距离。

愤恨从他的内心深处涌上来，将凶手碎尸万段喂乌鸦也不解恨。

作为警察的使命？——那些东西喂狗去吧！那个男人腐蚀、欺骗、杀害了平贺钟爱的女人。现在他只有对那个男人的憎恨和愤怒。倘若现在能够亲手杀死那个家伙，自己即便被当作“凶残无比的危害社会的警官”处死也死而无憾。

那家伙，无论如何我也要亲手抓住他。而且——与解开双重密室相比，现在拥有着的材料更丰富得多。

——敬、谨、子国男、秋、光、诸、共、情、店、望——想到材料，平贺的头脑里便联想起今天上松刑警给他看的纸片。那纸片是上松刑警从现场卫生间的便槽里发现的。纸片上的文字无论怎么排列，也毫无意义可言。

——这些字到底表示什么意思？

上松刑警说道：“这对凶手来说肯定是不利的！”

——凶手是在冬子断气之前离开房间的。否则冬子就不会去抓那张纸。但是，无论久住被杀的案件还是这起案件，凶手都行动准确，宛如用计算机计算过一样。那么，凶手为何不亲眼看着被害人断气后离去呢？

因此，凶手留下了一个重大的线索。凶手疏忽了，以为被害者已经气息奄奄，不可能会有如此的执念，但事实上没有断气。或许是误以为断气了？不！不会的！药物中毒的人临终前会垂死挣扎，生死差别很容易分辨。要伪装成自杀，却无法加速冬子的死亡速度。

出现了迫不得已的情况，迫使凶手扔下还活着的被害者逃离现场。但那迫不得已的情况是什么？——平贺朝客栈女佣为他铺好的被窝扫了一眼，思路越发成熟。

翌日，平贺与来接他的上松刑警一起再次赶往博多大饭店，向昨天没有见到的其他有关人员了解了情况以后，乘坐下午的列车离开了博多车站。上松特意到车站为他送行，两人的交往只有两天，而且还是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一上午，却出乎意外，配合得非常融洽。

“谢谢你的关照。”

“我们双方都要加把劲啊！”

两位刑警的手隔着车窗紧紧地握在一起。他们各自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对凶手的执著的火焰。列车静静地开始启动。

第七章　六名旅馆工作人员

1

平贺带回搜查本部的材料，没有给破案带来任何进展。要解方程式，未知数太多。

上松刑警从便槽里捡起的那些文字，大家苦思冥想仍一无所知。

搜查本部决定暂时将冬子被杀和久住被杀分开来考虑，将调查方向分为六个，按各调查方向设立调查组全力进行侦破。

（一）被害人的私人社交关系，尤其是异性关系（二）被害人的工作关系（三）被害人和久住的交往关系，尤其是有无宿怨（四）调查被害人住处附近有没有前科者、流氓、精神变态者（五）凶手的毒物来源（六）调查被害人突然旅行的原因同时，请求福冈县警重新勘查现场，并调查现场附近及市内有没有前科者或行为不轨者，以及精神变态者。

平贺和内田刑警组成一组，负责第二项调查。

各调查组的刑警一边四处奔波，一边每天都像做题目似地念叨着“敬谨子国男秋光诸……”。但是，尽管搜查员们不辞辛劳，但没有出现新的事实。福冈县警那里也没有新的线索。

“会不会是流窜作案？”

有的人在过分的疲劳和焦灼时甚至讲出如此幼稚的话来。

调查陷入僵局。进入11月份，每天住在本部里的平贺这天回到自己的住宅里去取衬衣和内裤。一打开门，暂时失去主人的六叠房间里散发出一股霉腐和脚臭混在一起的臭味。这股气味远远比上次在护城河旅馆久住的房间里闻到的不住人的霉味更寒酸得多。

“这才是真正的单身汉的气味啊！”平贺独自苦笑了。

平贺的娘家住在琦玉县K市，年迈的父母都还健在。惟一的一个哥哥继承了祖传的小点心铺。最近洋点心走销，哥哥为了挽回颓势正拼命地研制着新的点心，但看来进展不很顺利。

有时老母亲给平贺带来哥哥精心制作的“君时雨”和“道明寺”。与味道浓郁的洋点心相比，平贺更喜欢这种淳朴的甘味。他觉得还是不应该去搞什么西洋式的点心。

母亲最近血压有些升高没有来，因此平贺很久没有尝到那种甘味了。倘若她来，这间脏透的六叠小屋就会出现生气，令人不敢相信。

平贺倍感寂寞，同时有些怀恋起自己的亲人。

平贺想进屋去找东西，看到门口的信箱里露出一捆报纸，里面夹着五六封邮件。

几乎全都是令人兴味索然的邮购广告。他发现其中有一个颇令人思念的寄信人名字。

那是学生时代非常密切的朋友寄给他的婚宴请柬。

“嘿嘿！这家伙也沉没了！”

平贺虽然心想多半会缺席，但他的表情还是松弛了。

——敬启　寒秋之际，谨祝诸位友人健康幸福。经山岗君夫妇介绍，大助次子春男与芳郎长女久子结为伉俪，假东都饭店举行婚礼。为与诸位友人共叙友情，披露之际略备便餐。望您能在百忙之中光临饭店。——敬具。

请柬词句平淡无奇，但平贺读着这份请柬，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有人行凶，有人被害，也有像我这样在追捕凶犯的。总之，那是一副凶神的世界。同时，还有的人娶妻设宴拉人捧场的。那夫人长得什么样？——平贺在霉腐的气味中乐滋滋地遐想着。

圆脸？长脸？还是像有坂冬子那样稳重丰润的？……平贺想到这里，表情忽然变得严峻。他那刚才还柔和的目光凝视着朋友寄来的请柬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一样。

片刻，他连特地回来要取的衬衫和内裤都没有带上便跑出门外，拦了一辆正好路过的空车，大声说道：“麦町！”连司机都吓了一跳。

2

平贺的发现使搜查本部带来了久违了的生气。

“敬、谨、子国男、秋、光、诸、共、情、店、望。这全都是结婚披露宴请柬中的文字。这些文字除一个字之外请柬里全都有，所以不会错的。这里有样本，一看就明白了，样本中没有的字就一个‘国’字，而且夹在‘子国男’三个字的中间。将它与样本对照，正好是大助次子春男。即，所谓的”国男“，就是凶手的名字。而且在‘店’的前面一定有表示饭店名字的文字，就是说，被害人不知道凶手对自己怀有杀机，在凶手到来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她一边策划着与凶手的婚礼，一边推敲着披露宴的请柬词句。”

凶手以结婚为诱饵操纵着冬子。冬子一无所知还梦想着与凶手结婚，兴高采烈地成为凶手的同案犯。而且，平贺又成为已成凶手帮凶的冬子的帮凶，证明冬子不在现场，平贺真是鬼使神差。

平贺表情惨淡，相反搜查员们却生气勃勃。

既然有“秋”字，那么被害人肯定预定与凶手的婚礼定在10月或者11月举行。总不至于是明年秋天吧。秋天是结婚的季节，所有的会场都非常拥挤，所以要预约。有“店”

字就是最好的证据。作为披露宴的会场，除饭店外，还有会馆、旅馆、餐厅、神社庙宇。

倘若还没有预约，就不会出现“店”这个具体的文字。只要调查以有坂冬子或XX国男的名义预约或取消在10月、11月举行的结婚披露宴。披露宴大多以两家或两人的名义进行预约。因此估计被害人趁凶手还不知道时与凶手连名预约的可能性很大。方程式的未知数被夹在饭店名和凶手名字这两者之间。

清查饭店！——全体搜查员意气奋发地奔向四方。

“平贺君。”

平贺正要和同僚一起跑出去，村川警部喊住了平贺。

“什么事！”平贺回过头来，村川有些难以启齿。

“现在推断留在便槽里的文字是被害人为了留下凶手线索撕下来的，但倘若解释为死者想要将它冲走结果没有冲掉，我认为也未尝不可。”

“这……”

平贺正要往外跑走，此刻停下脚步，但还没有来得及揣测村川警部讲话的重大含义。

“从尸体的姿势来看，那样的解释更合理。你想，死者的手搭在便池的拉水杆上。

倘若是想要抓住凶手冲掉的东西，那么手当然应该伸进便槽里。而且，倘若是凶手冲掉，那么不会不将如此危险的材料冲干净。是被害人想冲，但手刚够到拉水杆就断气了，因此没有冲干净。——如此解释不是也很合理吗？“

“但是，那样一来，他杀的线索就很淡薄。”

见警部突然说出怪诞的话来，平贺反驳道。

人在觉悟到自己会被杀的时候，无论如何想要留下凶手的线索。倘若采纳警部提出的“谬论”，那就是冬子自己想要抹去企图杀害自己的凶手的线索。这就违背了人的本性。于是——冬子的死就不得不再次向自杀倾斜。然而，倘若如此，男性的阴毛和B型精液又作何解释？虽然可以推测是因为男人提出分手而悲痛欲绝，但尽管如此，刚与男子做爱以后便自杀，这也太性急了。这种时候，自杀者总是要有相当一段时间的疑惑。

“不！一点也不淡薄！”

警部的口气充满着自信。

“我是说，倘若这是自杀，那么就如同上松刑警说过的那样，那张纸片应该全部冲走。”

“冲掉的是不能被人看到的东西。倘若是自杀，就必须将这不合适的东西彻底处理掉以后再死也并不迟，而且必须那么做。还没有将纸片处理掉就死去，足以证明是被人杀害的！不是心脏麻痹或脑溢血所致，这不用尸体解剖就很明白。而且倘若是凶手想要冲走它，就应该全部冲走。将成为线索的东西，难道会处理得如此不干净？首先，凶手即便不用抽水马桶，将线索从现场带走不就解决了？所以，那张纸片表示冬子不是自杀，同时也说明不是为了留下凶手的线索。”

“不过，倘若是那样，冬子……不！死者是想掩盖凶手的线索？”

村川依然无法解释冬子的心理。

这时，村川那充满着自信的目光里闪现出犹豫的神情。片刻以后，他才知道那是对平贺的同情和怜悯。

“按一般的解释，女人觉察到将被所爱的男人杀害时，以前的爱情会变成凄厉的憎恨情绪。爱之深恨愈烈。但这恰恰是男人按自己的想法来揣测女人的心理。尤其是这起案件。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向好几位熟悉的女友问过，几乎所有的人都回答说：”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所以说不清楚，但一般会憎恨男人吧。‘不过其中有一个人……“

村川戛然而止，窥察着平贺的眼睛，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说的意思是，倘若是爱得要死的男人，即便被那家伙杀害，兴许也会庇护他的。”

平贺惊讶得差一点儿站不稳，他终于明白村川将他一个人留下的意图。但是，明白村川的意图，则意味着从根本上颠覆了平贺以前的价值体系。

直到临死的时候都想要庇护杀害自己的男人，这种像神那样宽容的女性心理，即便只有一个女性赞同也算没有绝迹，这就说明冬子的心理也有那种可能性。

虽然村川试探的女性人数很少，而且也没有遇到过被杀的事，不能以概偏全，但倘若扩大调查对象，也许能找到同样更真实的女性心理。

那张纸片，不是冬子将凶手处理掉的纸片撕下来的，而是冬子主动销毁的！如今知道她的心理也有那种可能性，村川说法便最最确切地体现了现场的状况。

她在心脏停止跳动前临死的时候，想要保护那个造成她痛苦的男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贺开始失去感情上的平衡。

村川如平息平贺的感情失衡似地说道：“而且，作为证明纸片不是凶手冲掉的关键性证据，在枕边的床头柜上备着圆珠笔和信笺。倘若是为了留下凶手的线索，无论如何也用不着将濒死的身体挪到卫生间，只要在伸手就能拿到的纸上写下凶手的名字。”

警部说完之后，好像这才突然注意到平贺的表情。

“看来我说的话对你太残酷了！算了！你走吧！现在什么也不要想，要找到凶手。

这是对恋人最好的祭奠。“

村川那心不在焉的话，完全将平贺击倒了。凶手因某种原因没有目睹着冬子的死去。

凶手以为已经将一切线索抹掉而落荒而走之后，冬子在痛苦中挣扎，觉察到在凶手以为已经抹掉的线索中有着重大的遗漏。那就是她写的请柬草稿。也许是她扔进废纸篓里的。

“不将它毁掉，他会被抓的！”冬子在气息奄奄中这样想道，于是挪向废纸篓捏着草稿，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进浴室，将草稿撕碎后扔进便槽里，当她按拉水杆时已经用尽了力气。

她直到临死的瞬间还竭力保护着夺走自己生命的男人。那样的身影与其说是爱，还不如说是一种令人感到悲壮的自我牺牲。无论是爱，还是自我牺牲，女人以如此惨烈的念头保护着恋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将如此壮烈的女人像踩死一条虫子那样杀害的男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人世间竟然会有如此凄惨的单恋！平贺不得不承认，倘若冬子还活着，坚信早晚能够挽回的、与凶手间的距离，其实与宇宙间的天体一般遥远。

而且，冬子豁出性命保护着凶手，如今自己正想要剥去凶手的伪装。这岂止是对冬子的祭奠，简直是要违背她的遗愿。

正因为如此，平贺心中更是悲愤填膺。

凶手不仅无情地蚕食着冬子（在平贺眼里最美丽而纯洁）的躯体，还玩弄着她的心。

——好吧！不管花费几年还是几十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追捕凶手！即便成为悬案搜查本部解散，我也决不停止追捕。其他案件不去管它！即便被解雇也在所不辞，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忘记我的脚步声就在凶手的背后！——平贺离开本部办公室时心中暗暗发誓。

3

以前，作为结婚披露宴的会场，人们大多选择专门承包婚宴的宴会场所或会馆，直到昭和30年代以后，才开始选择旅馆。

这是因为所有的城市旅馆都从以前的“以客房为主”中解脱出来，在“旅馆靠餐饮赢利”的新的经营理念下，为了使餐饮收入得到增长，将“宴会”当作主力商品出售。

在宴会中，最赚钱的，就是人们趋之若鹜的、“一生只有一次”的新婚宴会。

而且，和以前的“会馆”不同，东京都内旅馆可以享受旅馆的现代化设施的便利和舒适的服务，春秋两季是新郎新娘结婚的高峰。

在旅馆里工作的有坂冬子，选择旅馆作为自己的结婚披露宴的会场，也是情有可愿。

不过，说是旅馆也各有特点。在能承办披露宴、有着宴会会场设施的豪华旅馆中，当然不包括那些汽车旅客旅馆和徒有虚名的日本旅馆。

被称为一流的旅馆基本上都适合“国际观光旅馆标准条例”，拥有适合国外游客借宿的西式结构和设施。这些旅馆都归属于日本旅馆协会之下。

在东京都内加入旅馆协会的成员有三十几家。搜查本部决定先从这些加盟旅馆着手调查。

这不同于单纯向住宿客人进行的调查，订在10月和11月两个月间举行的披露宴中，也许还有取消预订的，所以不能光靠电话进行了解。

而且，所有的旅馆都因客房供不应求而盛气凌人，对这种烦人的查询不会有好脸色。

平贺和内田搭挡负责港区赤坂地区的旅馆。这个地区是大型旅馆的密集地带。大谷、大藏、新日本旅馆、西尔顿、赤坂皇子、都市中心等，两人像踏上复仇之旅似地“巡视”

着旅馆。

在这次“巡视”期间，平贺才知道，说是旅馆，其实功能繁多各不相同，分类标准也有几种。比如，按客人使用目的区分，有开会、商务、疗养、旅游等；按住宿时间区分，有短期滞留、长期滞留、暂时租用等；按所在位置区分，有大都市、区域、城镇、郊区、车站旅馆等。

其中最可能被用于结婚披露宴会场的，从设备豪华来看，首先是会务旅馆，其次是交通便利的商务旅馆。城市里的大型旅馆是一种综合性旅馆，拥有上述各种功能。比如，平贺巡视的大谷和大藏这些旅馆，既是契约出租的旅馆，同时又是商务租用、短期滞留、观光客用的旅馆。

开始时旅馆人员都显得很不耐烦，但知道是有关有坂冬子事件的调查，所有的旅馆都主动予以配合。由此可见，她在行业中被人视为偶像。

平贺通过这次调查也了解到，所谓的现代化旅馆，就是一个巨大的“人类处理工厂”。在那里，甚至连提供服务这一人情味极浓的工作，都受批量生产的节奏支配，住客也简直像从自动售货机购买快速食品一样成为旅馆的客人。

这不是说服务质量低劣，而是必须提供与他们支付的费用相应的眼务。总之，服务的内容就是以功能为主，丝毫也没有不知所措地搓着双手用恭敬的态度掩饰在原有商品上添加的“应酬性”服务，和劣质的商品内容（设备和料理等）。

支付明码标价的费用，购买规格性的服务。现代社会也许丝毫都没有为人类留下滋生人情的余地。在常常需要通宵达旦的调查中，平贺一边在划破都市夜空、像不夜城那样耸立着的旅馆之间奔波，一边仿佛觉得自己也渐渐地如同巨型机械上的一颗小螺丝，越来越缺乏情绪松弛的余地。

耸立在夜空中的旅馆是美丽的。在巨岩似的壁画上整齐划一地配置着的窗户透出迷人的灯光。即便在这些灯光下也许正进行着多么丑恶的人生，那副情景在目光里也显得颇有活力，无比美妙。

但是，平贺在追捕着的，却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毫无任何感情地夺走两条人命的凶犯。

唯独这个容忍凶手不受任何制裁逍遥法外的社会，才是不应该接受的。这恰恰正是平贺的义务，纵然违背冬子的遗愿，也必须超越个人的意志，追捕这个凶恶冷酷的罪犯。

然而，逮捕凶手，是因为他的警察职责。总之，倘若不能亲手抓住凶手，平贺便无法平静。对他来说，法律和秩序，都可以扔在一边。

他就是为了逮捕这名凶手才活着，其中蕴含着他的人生价值。

尽管有旅馆方面的配合和搜查班刑警们的努力，但在东京都内的所有旅馆里，都没有发现以有坂冬子及XX国男的名义预订的结婚披露宴。

“会不会是有着饭店名的日本旅馆？”得知负责调查的三十几家旅馆里无望查到时，小林刑警叹息道。

提起日本旅馆，加上拥有与旅馆同等设备、在政府备案的旅馆，以及加入日本观光联合会、国家观光联合会的旅馆，数量庞大。但与疗养地不同，在东京地区冠于“饭店”

名的旅馆很少。

刑警们又奔向“饭店”，但依然没有找到有坂冬子和XX国男的行踪。在搜查本部里，刑警们的表情都显得非常无奈。

“不过，很奇怪啊！”

荒井刑警自言自语地呢喃道，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奇怪？你是指什么？”内田刑警追问道。

“我是说，我主要负责调查品川方面的旅馆，那里的人都认识有坂冬子。”

“这说明什么？”

“有坂冬子在行业中如此有名气，这样调查还查不出，会不会是东京以外的旅馆？”

“真是的！这也应该考虑。”这的确是警方的盲点。

随着罪犯的跨地区作案和作案时间的短暂现象越演越烈，警察也习惯了进行大范围的调查，但府、县独立的警察体制无意中使搜查人员产生了与邻县的距离感。

但是，在旅馆客人的眼里，东京和邻县的旅馆（尤其是横滨这样的大城市）也许没有多大的差别。而且，随着大城市的无限扩展，很多人白天在东京都内上班，晚上回到邻县的家中休息。

“好吧。先查横滨的旅馆。”村川警部说道。

“但是，倘若是横滨，有坂冬子同样是很有名的，所以能不能用电话查啊？”

山田刑警提出一个极合理的方案。现代刑警光用脚不能算是能耐，能用机械代劳就义不容辞地利用，这没有什么可惜的，这体现了年轻刑警的机智。

“先确认一下京滨地区（东京和横滨。——译者注）的旅馆之间有没有横向联系。”

平贺站起身来。他想去找刚熟悉的护城河旅馆的梅村，或总服务台的服务员了解一下。幸好，梅村正在上班，他马上来接电话。

“是这件事吗？除了在东京拥有总店的联锁店之外，很少有横向联络。”

旅馆协会是经理或首脑层的礼节性组织。虽然有YHA（旅馆青年服务员联合团体）

作为只有同行业年轻人的社交性聚会，但这个组织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OHA（旅馆老年服务员联合会）。

现在只有一个叫“联谊会”的非正式社交团体，由东京地区的旅馆、主要与总服务台有关的人员组成。横滨的旅馆没有参加这一团体。

“嘿！不管有什么活动，一般都和京滨地区的旅馆合起来一起搞，但私人间的横向联络几乎没有。”梅村告诉平贺道。

根据这个信息，刑警们不得不再次使用自己的脚力。而且，这种辛劳得到了回报。

在横滨市的新横滨旅馆，警方找到了以有坂冬子的名义预约在11月底举行的结婚披露宴。

“什么？找到了！那么，谁的名义？有坂冬子，11月23日，下午1点开始，八十人。

那么XX国男的名字呢？你说没有？别开玩笑！哪个国家会以一个人的名义预订结婚披露宴的？“

憨厚的村川警部对着部下从横滨打来电话吼道，看来预约本上没有男人的名字。这种类型的预约申请一般都是以两家的名字或两个人的名字进行的。

聚在村川周围的人全都屏住了气，电话联络还在继续。

“你说什么？这样的预约偶尔也会有？喂喂！声音很轻，再大声点！好，听到了。

预订者的住址不是有坂家的？是哪里？噢！说慢一些，我现在记下来。“

一位部下马上递来纸条和铅笔。

“横滨市保土K谷区佛向町389，星和公寓，好……你马上去那里，这里派增援。你事先和神奈川县警联络好！”

村川的紧张变成了兴奋。虽然凶手的姓在旅馆的预约本上没有记载，但知道了被害人新的住址。唯独那里，才应该是她准备与凶手缔结新家庭的“新居”。预约结婚披露宴的人不太可能说假地址。

也许公寓的定金已经支付，正打算搬家呢。

“保土K谷区佛向町，在相铁线的沿线上吧。”

村川警部查看着地图。

但是，搜查班急速赶到“新居”，却只能在那里品尝到不可自拔的沮丧。有坂冬子确实向公寓管理人预付了定金、押租以及十二个月的房租，并签订了十二月份开始生效的租借合同。但是，合同全都是以有坂冬子的名义签订的，XX国男的名字连影子都没有。

据管理人说，查看房子和签订合同都是冬子一个人进行的，没有看到随行的人。应该成为凶手与被害人新居的两套间公寓里，还没有搬入任何家具，房间里显得非常空旷。

搜查班的刑警们站在房间里，觉悟到追查凶手惟一一条脆弱的线索突然中断了。

4

搜查本部笼罩着难以挽救的绝望情绪，媒介开始公然宣称警察无能。有的报纸认为现在的警察机构已经不适应近来新的犯罪倾向，有的报纸公然嘲笑警方被凶手的高智商弄得人仰马翻，有的报纸甚至指责重点放在大城市中心区的警备体制成了侦破案件的障碍。

“混蛋！信口开河！”

村川班的刑警们都恨得咬牙切齿。这只能更加剧了绝望的感觉。

当侦破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回到现场”是搜查员的基本功，也是侦破疑难案件的常识。

但是，凭拮据的搜查费用，不能常去福冈的案发现场。况且护城河旅馆的案发现场，唯利是图的旅馆不会总是让它闲置着，早就改头换面（连房间号码都改变）出租给了普通客人。

然而，即便不用回到那个现场，也可以凭头脑进行回忆。

平贺再次以两个案发现场为中心详细回忆了事件的经过。首先是，搜查本部极其自然地将这两个现场联接起来，原因何在？

首先是因为被视为杀害久住的重要涉嫌对象有坂冬子在“密室”被打破的同时去向不明，接着又被杀害。冬子被害和“密室”攻破的时间一致，这不会是凶手知道搜查本部的动向（那时还没有向媒介泄露），可以看作是巧合吧。凶手迟早要杀害冬子的。

从冬子的尸体状况来看，不是流窜作案，这不言而喻。以后福冈县警的上松刑警他们进行了调查，现场附近以及市区内都没有出现可疑者。

在案发当时，当地的游手好闲者和有前科的人，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

从被害者的交友关系和同事关系中，都没有泄愤的线索。没有一个人说被害人坏话的，人人都喜欢她。在这一意义上来说，有坂冬子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女性，如果说不好，那就是八面玲珑。但是，她没有与她特别密切的人尤其是异性。总之，被害者没有任何该杀的理由。

那么，那是流窜作案，还是与久住被杀有关，两者必居其一。

前者经上松刑警他们的调查已经被否定了，所以剩下惟一的可能就是与久住有关。

但是，警方将此看作是同一凶手连续杀人，难道真的只有这些？作案的手法如何？

凶手是使用曾经成功或擅长的手段重复作案，它变成了一种模式。这两起杀人案即便在细节上有些不同，但整体上有着很明显的类似性。难道没有必要将它再作深一步的分析和整理吗？

平贺将在两个案发现场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列成一份图表进行对照。他将护城河旅馆设为第一现场，博多大饭店设为第二现场，久住为第一被害者，冬子为第二被害者。

现场资料第一案发现场第二案发现场

现场位置护城河旅馆3401室博多大饭店

现场状况房间全封闭房间全开放

凶器刀尖锋利的单刃刀砒霜化合物

遗留物品没有阴毛三根和B型精液

行凶时间7月22日凌晨1点到2点10月1日下午5点左右

凶手作案前一天晚上7点50分时，门卫看见第二被害人乘上一辆黑色中型车，但不能断定司机就是凶手。

没有目击者

进出路线备用楼梯不详。趁旅馆混乱时，装作来访客的模样。

有无同犯有。是第二被害者。

看来没有

现场资料第一案发现场第二案发现场

作案动机不明为了掩盖杀害第一被害人

伪装痕迹有。消去痕迹。

有。消去痕迹

物品搬动翻倒状况无无。但是，有将翻倒的东西复原的痕迹

被劫钱财无

直接死因心脏被刺引起出血中毒

特征习惯经过周密的计划和盘算有计划性，从尸体状况可以看出凶手很迫切

平贺一边对照着图表，一边思考着具体分析各不相同但整体上却有明显的根源在哪里。而且仔细观察，这些项目中有的看似相似却又不同。

首先，凶手为什么不使用同样的凶器？在第二案发现场，凶手窥视出一种紧迫状态。

对第二现场的第二被害者，使用刀器不是更安全、更准确吗？

其次，为什么将第一案发现场搞成全封闭的密室？仅仅只是为了推迟案发吗？

第三，为什么没有将第一被害者伪装成自杀？再伪装几处伤口，将凶器留在现场，不是就当作自杀了吗？倘若不伪装成自杀，构成“密室”就没有很大的意义。

第四、凶手为什么将福冈选为第二现场？假如凶手在东京附近有住处（这种推测很大程度上是出自与冬子的关系），那么将东京设为第二现场，既有对本地情况熟悉的便利，又便于逃走。

经过综合分析，尽管初看凶手像一架精密仪器那样周密，但还是不难看出其活动极不协调。

接着，平贺又考察了两个现场中出现的共同点和类似点。首先，案发现场都在旅馆里。无论在第一现场构筑了全封闭的密室，还是在第二现场躲过他人的目光长驱直入，可见凶手是对旅馆的内情非常熟悉的人。

平贺想到这里恍然大悟。对了！是旅馆！这两起案件都与旅馆这个场所有着很大的关系。被害者、作案场所、作案时间、出入途径、钥匙、有关人员，这些不全都与旅馆有着密切的关系吗？不！简直可以说，就是在旅馆里。

说凶手是对旅馆的内部情况非常熟悉的人，不就是旅馆内部的人吗？以前还尽以为是第二被害者将旅馆的情况告诉给凶手，然而难道不是凶手自己就很熟悉吗？

但是，警方对护城河旅馆内部的人进行了彻底清查，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这时，平贺产生了一个疑问。凶手也许是其他旅馆的？是啊！我们必须将视野再开阔一些。将“被害者死去谁最得利”的侦查基本常识限定得太狭窄了。

久住政之助死去谁最得利？平贺想起调查记录上小林刑警和井口经理的对话。

小林——“社长的变故会影响到与科林顿的业务合作吗？”

井口——“也许不会马上反映出来，但董事中持反对意见的也很多。”

小林——“倘若这次合作事项不成功的话，谁能获利？”

井口——“倘若那样，京滨地区同行业的人都会大大地松口气的。”

虽然原话记得并不十分准确，但的确有过这样的对话。

“这起凶杀也许是企业竞争的外部表现吧？”

平贺感到惊讶。即便是一流企业，无论怎样为了公司的发展，也不应该杀人。

平贺尽管为了追捕凶手四处奔波，但从未在营利的企业里待过，无法理解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里生存着的企业，为了最大限度地追求利润和生存，在进行着多么残酷的竞争，也不可能理解在资本自由化带来的国际性生存竞争中，旅馆业所处的严酷的环境和条件。从那典雅的气氛和宏伟的外表来看，他曾经以为和警察那种充满着血腥味的职业相比，是多么文雅的职业！

因此，平贺即便怀疑是企业之间相互倾轧引发的凶杀，也丝毫没有真实的感觉。然而，眼下没有任何线索，因此不能忽略任何些微的可能性。而且，要在京滨地区一流旅馆的职员中找出“国男”这一有名无姓的人，看来并不那么困难。因为是冬子的郎君，所以年龄也有一定的范围。结婚仪式预定在11月底，预示出对方是独身或离婚者，或许就是将要离婚的人。

其中独身者最可疑，那人竟然会杀害女人，所以可见他根本不想结婚。也可能是有妻室的人花言巧语利用冬子的女性心思，所以他们也不可能摆脱嫌疑。

总之，调查对象的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平贺站起身来，心想应该将自己的想法向村川警部汇报。

5

平贺的想法得到认可，搜查本部立即向各旅馆的人事课进行查询，这个调查不像平贺想象得那么简单。后来才知道，旅馆人员（尤其是与餐饮有关的人）最容易流动跳槽，而且所有的旅馆都在无休止地扩大，所以看来难以完善职员的档案。而且要查找有名无姓的人更是困难得多。

尽管如此，三天以后，各旅馆向搜查本部送来了这样一份名单。

东都饭店　　（东京）大浦　　国男——宴会课长　　　38岁新帝都饭店　（东京）柴崎　　国男——服务员　　　　19岁　独身京急旅馆　　（东京）松村　　国男——经理课　　　　23岁　独身大都饭店　　（东京）长谷川　国男——厨师　　　　　42岁东京皇家宾馆（东京）桥本　　国男——企画部长　　　32岁　独身帝都皇子宾馆（东京）　柳　　国男——总服务台课长　34岁帝都皇子宾馆（东京）田冈　　国男——房间服务员　　18岁　独身“其中可以排除的是帝都皇子宾馆的田冈。剩下的六人，要彻底清查他们在7月22日和10月1日的去向。尤其是东都饭店和东京皇家宾馆，这两家公司与护城河旅馆的竞争最激烈。从两人的地位和年龄来考虑也最可疑。对大浦和桥本这两人应该特别注意。”

村川警部发出了指令。平贺坚信凶手就在这六人当中。不！是必须在这里面。除此之外，搜查本部已经没有其他通往凶手的路径。倘若这条线索也中断，就会作为悬案解散搜查本部。刑警们的脸上都无一例外地流露出孤注一掷要查个水落石出的毅然表情。

第八章　单独旅行的路线

1

看过护城河旅馆和京都饭店以后，东京皇家宾馆就显得更加宏伟。

地上四十二层，高达一百五十米，客房总数两千五百套，不愧是日本一流……不！

在东方也是屈指可数的大饭店。这家宾馆，从建筑的规模来看，也是东方最大的。

平贺和内田刑警一起在前院抬头仰视着这家宾馆大楼，心中充满着感慨：“终于查到这里了！”凶手在这幢大楼里的可能性也许有六分之一。这与没有任何线索的时候相比，是一个多么巨大的飞跃！

按理论上的要求，刑警在与嫌疑人见面时，首先要相信对方是无辜的，但这是抹杀了刑警作为人性的一面。经过众多磨难呕心沥血进行调查，好不容易追查到的涉嫌对象，难道会是无辜的？仰望这座傲然耸立的巨型大楼，平贺仿佛听到凶手躲在层层壁垒的后面讥笑着说：“倘若敢来的话，你就试试看！”站在这幢大楼面前，平贺对桥本的嫌疑迅速膨胀。

“内田君，桥本国男这个人，你怎么想？”

“嗯！无论从东京皇家宾馆是护城河旅馆最有力的商场对手，还是从企画部长这个地位来看，在六人当中是最有可能的一个。”

作为搜查员来说，先入为主的想法是禁止的，但内田多年的侦查经验告诉他，他的感觉似乎与平贺一样。同时，正因为村川也有着同样的感觉，所以才派老练的内田和平贺担当此任。

应该有职员专用的入口，但两人径直走向总服务台。服务员表现出一副大宾馆服务员特有的高傲态度，当内田和平贺通报桥本的名字要求转告时，服务员立即变得富有人情味了。可见桥本这个人在公司内看来颇有势力，或者那个服务员是他的党羽？

两人在要求转告之前曾打算先从当事人的周围开始了解，但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心想还是趁当事人不备，这样才能更准确地观察对方的反应。警察在探查的风声如果传入当事人的耳中，对方会有所防备，这是最糟的。

不久，服务员返了回来。他从柜台后边出来走到刑警们站着的走廊里，将两人领向走廊的深处。

“桥本部长马上就来，请在这边稍等一会儿。”

在没有普通客人的走廊深处，总服务台服务员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服务员对内部的人也措词恭敬，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将警察作为客人。

“我是桥本，让你们久等了。”

不久，桥本国男走了过来，他出乎意外地年轻。根据事先掌握的情况，他是三十二岁，但简直像二十多岁的人。不过，警察是出自企画部长这个头衔，才随意地将他想象成年纪较大的人。那副身着像是进口的黑色礼服，挺立在豪华宾馆走廊里的身影，即便原封不动地插进银幕上，也丝毫不会令人感到奇怪。

桥本国男整体身材较瘦，身高比中等个子稍稍偏高，浓眉细眼，作为日本人算是秀挺的鼻梁，微微启开的刚毅的薄唇，使他那呈倒三角的秀脸透出一股精干的气质。

这是一个头脑敏锐、反应机敏的人。难怪他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头衔。

平贺对与自己年龄大致相同，却收入、身份、环境（或者在与冬子的关系上）都比自己优越好几个档次的桥本，感觉到一种即便刑警也不可能有的敌意。

可以说，这是平贺作为男人面对有六分之一的可能先占有冬子的人所流露出来的感情。

也许是敏锐地感觉到平贺那种感情，桥本从旅馆工作人员训练有素的笑脸中，向平贺投去冷漠的目光。那只是一瞬间，内田好像没有注意到。以后就尽量保持着旅馆人员对初次见面的客人所特有的那种温和的笑脸。

“找我有什么事？”

桥本夹着茶几与两人面对面坐下，重新将惊讶的目光落在通过总服务台递过来的两张名片上。

清白的人突然受到警视厅刑警的拜访不会不感到狐疑。从刚才起就对桥本的和蔼感到虚伪的内田，对桥本此刻露出来的狐疑表情非常理解。开始时露出的笑脸也许是作为宾馆工作人员特有的职业性笑脸。

但是，倘若桥本能够有意识地分别使用服务业者特有的表情和初次接触警察时富有人情味的表情，并能使老练的内田刑警都能被蒙骗过去，这样的演技是何等了得！

“今天突然打搅你，是与一起案件有关，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内田从容不迫地开门见山道。

“到底是什么案件？”

桥本表示出好奇。这时，是一副极自然的表情。

“这有关侦查上的秘密还不能对你讲。我们了解情况是作为参考，所以请不必过虑。”

冬子的事暂时不谈。因为倘若知道是为了名扬企业界的久住和有坂的事件，在调查现场不在证明，就连清白的人也会陡然紧张起来。

“明白了。那么，是了解什么事情？倘若我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谢谢了。那么请问，7月22日凌晨1点到2点，和10月1日下午5点左右，你在什么地方？”两名刑警凝视着桥本的表情。

“7月22日，是很早以前的事啊！那好像是找不在现场之类的证明吧？”

“不！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只是了解一下作为参考。”

“是吗？但是，这事已经很早了，我不能马上想起来啊。对了！我每天都记着工作日记，看看日记也许能回忆起来。对不起，我离开一下。”

桥本随意地站起身，取起旁边服务桌上的内线电话，看来是想让秘书或部下送来。

女服务员端来了三份咖啡，像是为了弥补工作日记送来之前的冷场。一股淳润的香味直刺鼻腔，这咖啡不同于刑警们常喝的速溶咖啡和咖啡店里的廉价咖啡。

“还送咖啡来，谢谢了。”

内田虽不好意思却还是高兴地说道。接受这样的招待大概算不上是以职谋利吧。

据说，宾馆里当与客人发生什么纠葛时，首先将客人请到安静的地方喝一些冷饮料。

听说怒火冲天的客人喝了这么些东西就能变得非常冷静。那种时候，不会端出令他们兴奋的饮料来。这是平贺从护城河旅馆的梅村那里听说的。

刑警一边慢慢地品尝着淳润的液体，一边思索着桥本为什么要端咖啡出来。难道他是因为警察终于找上门来，越发感到火已烧身，为了清醒头脑不使应答出现任何细小的纰漏，才作为一种自卫的策略而让人送来的？

倘若干过，现在内田的提问，其重要性就应该完全理解。不过，现在要考虑到那一步还为时过早。至少，桥本在喝咖啡的表情是陶醉在咖啡里的。

不久，一位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拿着黑封皮的笔记本走来，封面上写着“企画部长备忘录”。确认秘书离去以后，桥本打开笔记本。

“这……从后面看起吧。是10月1日吧。对！有了，有了。那天我一整天都关在新东京旅馆的单人房间里，考虑业务上的计划啊。”

“新东京旅馆？你自己在搞这么豪华的宾馆，却还去别的旅馆吗？”

平贺插嘴道。

“不！在自己的宾馆里什么事也干不了。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何况客房就是商品，所以倘若挤的话就要让给客人住。”

“10月1日这天客人都住满了吗？”

“记得是的。9月底的时候到11月底，东京的旅馆是很兴旺的，而且即便没有客满，职员使用客房，也会有所顾忌。”

平贺不了解旅馆的内情，因此无法过多的探问。

“你记得在旅馆里的准确时间吗？”内田用悠闲的口气毫不在意地问道。

“这……订房时是上午11点半左右吧，以后就一直在工作，离开时记得是晚上11点的时候。倘若查看登记卡就能知道准确的时间。”

“嘿嘿！从早晨11点半到晚上11点，真尽力啊！”

“嘿！工作很急，幸好进展还算顺利。”

调查一下早晚会清楚的，但桥本在10月1日有十一个半小时的空白。只要在住宿本上登记以后，在哪里干什么，一无所知。在这一点上，旅馆是一个很方便的地方。倘若坐飞机，十一个半小时，到福冈一个来回绰绰有余。

平贺一边回想着出差去“第二现场”时的飞机速度，一边在心中计算着。

“上午11点多去新东京旅馆的，那么到这里来上班呢？”内田继续问道。

“来了。我7点钟时到公司里来取文件的。”

“你来得真早啊。公司里还没有人上班吧？”

“哪里的话！旅馆里7点左右正是客人出门高峰的时候，而且前一天夜里上夜班的人还在。”

“夜班的人知道桥本君到公司了吗？”

“知道吧！因为我早晨到公司时还在总服务台打过招呼了。”

“那么，几点的时候离开这里的？”

“记不清了，记得是9点钟不到吧。因为吃早饭是在离开宾馆后半路上吃的。”

桥本回答得很流畅。

“明白了。不过，7月22日那天怎么样？”内田接着问下去。

“那天我当然在家里睡觉啊！宾馆的生意晚上不管有多么晚，策划工作是白天干的。”

“有人知道你在睡觉吗？”

“嘿！我住在公寓里，是单身生活啊！就住在小田急沿线叫生田的地方。”

桥本连没有问他的事都说了。

提起生田，就在神奈川县内。两人想起有坂冬子在横滨的旅馆里预订结婚披露宴的事。神奈川县的住址和横滨的旅馆、桥本的单身——“不过啊，人要睡觉，不能每天晚上都找个证人呀！”

满面笑容的桥本稍稍有些冲动。

“不！这当然。倘若有女孩子作陪又当别论吧，不过每天晚上如此身体也吃不消啊。

哈哈哈！“

内田爽朗地笑着，驱散了桥本的不悦情绪。而且估计已经不能得到再多的东西，或是不能过分地刺激桥本吧，内田恭恭敬敬地道谢着，一边将记录本插进口袋里。

“谢谢你为我们的侦查提供了很重要的情况。今天冒昧来打扰你，真对不起。也许还要来麻烦你几次，到时请多多关照。”

桥本估计会受到各种盘问，看来已经做好了准备，没想到刑警问得如此爽快，脸上显然有些扫兴。

但是，这正是警察的手段。

两人装作离开宾馆的样子，确认桥本在走廊里消失以后，又回到总服务台那里。

虽然刚才的那个服务员倘若还在就有些麻烦，但早晚会传到桥本的耳朵里，所以在与不在，没多大的关系。

幸好，刚才那个服务员不在。不愧是超过两千套客房的大宾馆，总服务台很大。服务员们背靠着如巨型蜂巢一般的钥匙箱迅速而麻利地驱散着蜂拥而来的客人。客人也有白的、黑的、黄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等各种各样。这里也许聚集着全世界各色人种。在四周嘈杂着的语言绝大多数也是外语。

内田见有个服务员望着他，便向他提出要见总服务台的领班。片刻，出来一位负责人模样的男子，内田向他打听10月1日总服务台夜班值班员（按宾馆的日期是9月30日）

的名字。桥本虽然没有说明是总服务台的人，但他说是在总服务台向人打招呼，所以也许不会有错。幸好其中几人是日班在总服务台见面，所以当场就确认刚才桥本的话不是说谎。看来他们不像与桥本对过口径。他们说，见到桥本时不是7点，而是6点40分。内田和平贺非常重视桥本去新东京旅馆的订房时间，所以不太在乎那二十分钟的差异。因为这种程度的记忆错误人人都有。

更重要的是，两人在那里了解到，桥本将要成为东京皇家宾馆了不得的“大人物”。

据说他被旅馆社长前川礼次郎看中，准备与前川的第三个女儿在12月底结婚。

两位刑警这才理解他为何如此年轻却担任如此重职，以及刚才那位服务员一反常态的态度。

两人接着去了新东京旅馆。这是一家坐落在品川的中型旅馆，最近刚刚建成，客房数约五百套。他们在那里也证实到桥本的话并非胡说。登记卡上明白无疑地打印着订房时间是10月1日上午11点24分，结账时间是晚上10点50分。但是，从进入房间以后直到去总服务台结账离开旅馆这段时间里，没有人看见过他露面。

向负责桥本房间楼面的房间女服务员了解，那间房间的门上一整天挂着“请勿打搅”

的牌子，所以也没有去整理床铺。

所谓的“请勿打搅”，就是佩有吊绳的货签大小的卡片。在客人干事或睡午觉等不想被人打搅时，就挂在房门的把手上。倘若挂着这个牌子，无论服务员整理床铺还是打扫，或有客人会见，岂止是绝对不能进屋，连敲门都不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如同“避人”的护身符。

而且还得知这样一个事实。桥本对总机也郑重其事地说，他在干工作请不要打搅，命令所有的电话不要接过来。

就是说，在桥本订房以后到离开之前的十一个半小时内，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他或听到过他的声音。这十一个半小时，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不凑巧，新东京旅馆是一家7月底刚开张的旅馆，所以总服务台的人没有人认识桥本。当桥本离开时，夜间总值班也是桥本主动向他打招呼，他才好不容易想起在哪里召开的行业集会上见过面。

向10月1日早晨受理桥本订房的服务员打听，他也是模模糊糊地记不清楚，只是在内田描述桥本的大致特征以后，才若有所悟，点头称“记得有那样的人。”

与此相反，桥本离开时曾向夜班总值班打过招呼，所以出纳员记得很清楚，知道那就是桥本。

因此，假设登记卡是由一个与桥本极其相似的人填写的，那么桥本的空白时间就扩大到他在自己的宾馆里与总服务台的夜班人员打招呼的上午7点之前。

这对桥本来说，更加不利。

平贺忽然想起要调查桥本的房间服务订单。桥本倘若没有在房间里，十一个半小时的期间，他应该什么也没有吃。人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滴水不沾是不合情理的。

平贺的思路虽然很正确，但桥本确实在食堂吃过价值三千元的午饭。宾馆的餐饮比街上的餐厅昂贵，但尽管如此，一顿午饭就花三千元，是相当奢华的。

然而，向食堂的女服务员和出纳员打听，都说当时午饭时相当拥挤，所以没有留下印象。只是，住客在宾馆里的食堂里用餐，必须出示房间钥匙，并在发票上签字，但桥本的发票上没有签字。

听食堂的出纳员反映，倘若确认是住宿的客人，有时也不用签字。

两人请宾馆复印了登记卡和发票，将原本仍留在宾馆随时可以提取。

2

几天后，作为刑警加紧调查的结果，搜查本部收集了六名嫌疑对象的材料和他们在7月22日以及10月1日的现场不在证明。其中东都饭店的大浦和大都饭店的长谷川都有完整的现场不在证明。同时，京急旅馆的松村只有7月22日的不在现场证明，而帝都皇子宾馆的柳只有10月1日的。但是，这两人的血型都不是B型。两天的现场不在现场都不明确的，只有新帝都饭店的柴崎和东京皇家宾馆的桥本。

但是，根据负责调查柴崎的小林刑警报告，认为柴崎是一个刚从高中毕业的新手，毕竟做不出如此老谋深算的罪行。而且十八九岁的年龄，作为美女有坂冬子至死都在庇护的对象，实在很牵强。

“还是桥本最可疑！”

村川警部说的话，正是搜查本部全体人员的一致意见。

“好！盯上桥本，先彻底清查他与有坂冬子的关系。倘若在他与冬子之间发现有什么关联，那就太好了！”村川振奋起来。

据内田和平贺收集的有关桥本国男的资料，桥本从北方老家的高中考进东都大学，在校期间参加学校内部的旅馆研究会，从而对旅馆业产生了兴趣，大学一毕业便进入行业中素有“老铺”之称的东都饭店。

开始时是从总服务台服务员起步，但由于他天生就具有旅馆人员的才能和机敏，得到当时的旅馆社长前川次郎的赏识，青云直升，两年后升为总服务台股长，五年后当上总服务台课长。

虽然因餐饮收入的增长，以总服务台为中心的经营方针大幅度减弱，但掌握着客房这一旅馆主力商品的总服务台，仍是旅馆职员向上爬的阶梯。而且，东都饭店这种“老铺”极其重视资历。不满三十岁的“黄毛丫头”能就任那里的课长，就可知道前川是以多么高的价格将他收买了下来。

正因为如此，桥本敢为前川鞠躬尽瘁义不容辞。那副忠诚的模样，令人们都在背地里说：“他不是为东都饭店服务，而是在为前川工作。”

他直到三十多岁还是独身，传说是在等待前川推荐的姻缘。现在与前川女儿结缘的事实，证实了那种传闻，但桥本到了适婚年龄的时候，不知道前川那个女儿还是不是中学毕业。因此，倘若他从那时起就想获取前川女婿的身份，那么他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想要出人投地的人。

不久，东京皇家宾馆建设计划付诸实施，决定前川礼次郎以社长的身份亲临东京皇家宾馆，并约定桥本也随他同去，任包括新宾馆总服务台客房部门在内的第一营业课长。

他对前川更加忠诚，更加死心蹋地了。昭和40年X月4日，东京皇家宾馆花团锦簇地开张，一年后他很快升为企画部长。它不同于单纯的人事筹划，在辅佐前川制定公司最高经营方针的同时，在实施过程中对各营业部门还有下达命令的权力。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那里是旅馆的“藏龙卧虎之窝”，他就是那个窝的首领。几乎与此同时，与前川女儿有了姻缘。旅馆里人人都毫不怀疑桥本将成为旅馆的董事，而且就在不远的将来。

桥本的趾高气扬是不言而喻的。他原来就生长在北方一个不起眼的偏僻小城里，家庭贫困，有着强烈的出人投地的欲望和“衣锦还乡”的意识。青云直上的意欲，再也没有像在远离中心城市的贫瘠山区里长大的人那么强烈了。而且，这样的人获得一个地位之后，紧接着就会渴望与当地血统联姻。地位不管升得有多么高，从出生带来的下贱血统是无法抵消的。惟一能弥补的就是引进当地血统。

与前川第三个女儿的联姻，对桥本的扶摇直上来说，如虎添翼，而且这种“添翼”，就是将会有着更大的地位和权力。

如今的桥本，倘若前川有命令，他即便火中取粟，也敢义不容辞地扑进去。而且，那个前川与久住政之助原来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由于久住策划的与CIC合作计划，前川被逼进了困境里。

为了帮助“主人”摆脱困境，更重要的是为了报答主人，使自己牢牢地将“仕宦之途的护照”掌握在手里，桥本国男敢于胆大包天地实施犯罪！桥本国男所处的环境和条件难道不是这样的？或是前川有过暗示性的命令？

对搜查员来说，理论上的跳跃和先入为主是被禁止的，但现在他们对六名涉嫌对象经过奔波收集到的材料，正以强有力的力量集中到桥本一个人身上。

问题在于，两个现场的相同点—→旅馆人员—→一流宾馆人员中叫“国男”的人这一排摸过程是否有牵强之处。没有！——平贺对此充满着自信。

说是作为一个刑警，更是作为一个围绕着冬子的情敌，他的嗅觉告诉他，没有错！

3

警方先从桥本国男的照片开始着手调查。日本旅馆协会送来了几张与桥本的脸部极其接近照片。

同时，查找桥本的血型，以他生活范围内的医院和私人医生为中心进行。很快就在东京皇家宾馆内的医务所里，查到他的血型“B”型。MN式，还是Q式还不清楚。要弄到阴毛，看来并不那么容易。

根据照片向新东京旅馆进行查询，得知与10月1日上午11点20分订房的那个人很像，但不能肯定是否就是照片上的这个人。可想而知，受理的服务员只在极短的时间里看到桥本，而且又是与照片作对比，这也是无能为力的。相反，经确认，离店的时候，结账的正是桥本本人。

最后剩下的、也是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桥本与冬子的关联。对这一疑问，搜查本部全力以赴，抽调了所有的警力。以村川班为骨干的搜查班刑警们奔向了四面八方。然而，尽管警察进行了努力，但桥本与冬子联结的线索依然没有浮现出来。

警方还将桥本的照片让冬子的家人辨认，但他们说没有丝毫印象。去有坂家的荒井和内藤两名刑警，为了慎重起见，还查看了冬子的影集。

影集里到处都混夹着彩色照片。有坂冬子的照片以全国游览胜地为背景，做着各种各样的姿态和表情。

“冬子君很喜欢旅游吧？”

“嘿！这孩子非常喜欢旅游，常常请休假一个人出去啊！”

冬子的老母亲擦着眼泪说道。如此说来，难怪与同伴一起拍的照片很少。照片几乎都是她一个人的。由此可见，估计她的确非常喜欢旅游。在每张照片的下面，都用铅笔仔细地记着拍摄的地点和日期，一手女人特有的清秀笔迹。影集里没有发现丝毫桥本的踪影。

其中有几张像是在日比谷公园里拍摄的、与平贺在一起的照片，令刑警苦笑不得。

总之，从这些影集里不难察觉，冬子的异性交往只有平贺一个人。

“警察先生，凶手将这孩子害得那么惨，你们要尽快抓住他。拜托了！”

看到女儿的影集，母亲悲痛交集，在两名刑警的面前跪了下来。

4

“凶手和冬子有过性关系，而且从很早以前就有了，所以两人一定在什么地方幽会，倘若能找到两人见面的地方，就能将他们联系起来。辛苦大家了，要将东京都内连同近郊的饭店宾馆彻底清查一遍！”

在村川警部的命令下，调查的重点集中在两人的“逍遥店”上。桥本和冬子都是企业界有名的旅馆人员，所以在调查中排除了一流宾馆。刑警的调查主要以日本旅馆；而且是不太引人注目的温泉旅馆为中心进行。

这种类型的旅馆常常在法律管不到的地方营业。而且，岂止是法律管不到，大多还是触犯“防止卖淫法”的老手。因此，对警方表面上很客气，但实质上却是阳奉阴违极不合作，侦查常常搁浅。

东京的“情侣旅馆”约有三千五百家。这种旅馆之多，东京可堪称世界第一。尤其千驮K谷、新宿、新大久保一带，是这类旅馆的密集地区。旅馆之多，说明有着同样如此之多的需要。

在当地所辖署的协助下，搜查员连日来一边在旅馆之间奔波，一边仿佛觉得已经领教了大城市里男女间欲望旺盛的程度。但是，尽管连日来四处奔波腿都僵硬得像木棍一样，但桥本还是矢口否认与冬子有关联。

街上喧嚣着“铃儿响叮当”（Jingle Bell，美国民谣之一，是节奏明快的圣诞歌。

——译者注）的乐曲声，使刑警们莫名地烦躁起来。因为不知不觉地已经快12月份了。

年内能结案吗？面容憔悴的刑警们脸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内心里却在这样嘀咕着。刑警们自从7月份第一起案发以来，不分昼夜地调查，且神经紧张，都累得精疲力尽。

搜查本部里郁积着沉闷的气氛。这时，桥本国男和前川礼次郎女儿的订婚披露宴就像是声讨搜查本部似地在东京皇家宾馆里很隆重地举行了，还邀请了各界知名人士参加。

这个月底就要举行婚礼，还有必要进行订婚披露吗？更多的是一种示威，为了显耀前川的威势。

媒体和艺能周刊杂志竞相将这次披露组成特集大肆渲染，说什么“东方最豪华婚宴”、“东方最佳良缘”、“年末年初新婚旅游一星期周游世界”，等等。所有的报纸（杂志）封面上都刊登着不惜花钱装饰起来的桥本，一副倚靠着本地血统的姑娘昂首挺胸的模样。刑警们看到这张照片，有气无处发，更强烈地感觉到一种败北感。搜查本部里气氛沉闷，唯独平贺毫不气馁地、执著地进行着调查。

眼下，以桥本为主的证据只有以下三点：（1）桥本的血型是“B”型；（2）桥本的名是“国男”；（3）7月22日和10月1日的不在现场证明不清楚。

“B”型是亚洲系民族中最多的一种血型，叫“国男”的名字又多如牛毛。至于不在现场证明，再也没有像清白的人那样对何时何地干了些什么毫不在意了。与关键人物冬子的关联不能搞清，甚至就无法将桥本列为嫌疑者。而且，只要没有出现桥本和冬子的关联，就更无法将桥本与久住被害联系起来。

总之，只要不能与冬子被杀联接起来，就失去了追查凶手的目标。

就在这个时候，内藤刑警说出了一句颇为回味的话。

“有坂冬子为什么要在福冈那种地方被杀？”

内藤喃语道。这时，正好平贺偶尔走近他的身边，听到了他的呢喃。他以前也有过同样的疑问，但连日来因为忙于调查，渐渐地淡忘了。

“倘若桥本是凶手，怎么也用不着到福冈去，应该选择稍稍靠近东京的地方动手啊！”

内藤依然喃语着，手上端着盛有粗茶的杯子，既不喝也不放回到桌子上。

“有坂冬子很喜欢旅游，常常一个人到处乱转。她的旅游目的地有没有福冈？她的影集里贴满着旅游目的地的照片。欢快的表情，清纯的脸，站着的，蹲着的，总都是一个人。……那些照片是谁拍的？”

内藤刑警那双游移的目光渐渐地聚准了焦点。

“就是那本影集！”他失声嚷道，随便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用手指急不可待地找着一个电话号码。

“喂喂！是有坂小姐的家吗？我就是前几天去你家的警视厅的内藤。小姐有照相机吗？有的。那么有三脚架吗？对。就是支撑照相机的架子。什么？没有！那么我马上到你们家里去。想借一下小姐的影集，行吗？”

围上前来的刑警们听着内藤对着话筒像开机关枪一样快速地说着，终于理解了他的想法。

桥本和冬子经常在旅游的目的地见面，而且不是在东京的近郊，是很远的地方。冬子的影集里都是那些幽会的纪念照。

不久，内藤如获至宝地从有坂的家里借来了影集。

“你们看，上面全都写着摄影的日期和地点。1月2日新年休假，是在国东半岛，3月20日是栗林公园，5月4日是青岛，9月15日是夏泊半岛，全都拍得很好。这些照片到底是谁拍的？被害者没有三脚架，就是说不能自拍。”

“可以让别人拍一下吧。”内田有些顾虑地插嘴道。

“这我也考虑过。不过，你们仔细看看这些照片的取景。”

内藤翻开影集，大家一起聚上前来。全都是一些作为摄影外行拍摄的极普通的照片。

“我自己也摆弄过照相机，所以我知道，构图体现了摄影者的个性或习惯。比如这张国东半岛的照片，以海为背景，姿势是倚靠着指示牌，这张青岛的照片，姿势是将手搭在槟榔树上，这张栗林公园，桥横跨公园的水池，姿势是伫立在桥的中央，全都是有效地利用人物与远景相结合的载体。尤其是将人物放在大背景中，突出人物却很容易使照片像合成似的，所以照片上很巧妙地将指示牌、树干、桥等作为中景。而且作为纪念照来说，所需要的景物全都摄进来了。请偶尔路过的行人按快门，是拍不出如此协调的照片的。这些照片无疑是同一个人拍摄的！”

“难怪！”

警员们对内藤的分析非常佩服，同时也想起他是刑事部有名的摄影员，在警视厅内召开的职员摄影赛中常常入围得奖。

“还有，大家注意一下照片上的日期和地点。首先，1月2日是新年休息，3月22日是星期六，与21是春分日连着连体去飞石，5月4日星期天，这前后就不用解说了（在日本，五月初是全年休假最多的季节，约有一个星期。——译者注）。9月15日敬老日，前一天是星期日，又是连休。”

“全都是节假日嘛！”村川警部说。

“是啊！接着看地点。国东半岛是大分，栗林公园是高松，青岛是宫崎，夏泊半岛是青森，全都是飞机能去的地方。”

原来是这么回事？刑警们的表情都豁然开朗。“逍遥店”是在九州或四国。难怪在东京的旅馆里怎么查找也没有收获。

“明白了！马上向当地的所辖署联络，请他们协助调查一下在案发前后有没有两人借宿的旅馆。”村川警部的嗓音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宏亮了。

为了不露痕迹，嫌疑者特地挑选上班族的节假日，在远离东京的地方与被害者秘密联络。嫌疑者的狡诈，从照片构图所体现的特点中被看出了破绽。警方瞒着警察的身份向东京皇家宾馆查询，证实桥本喜欢摄影，并在3月22日请了休假。

倘若在桥本的影集中发现与被害人的照片有着相同构图特征的照片，那就是将他与冬子联系起来的有力证据之一。

两天后，各所辖署的查询答复寄来了。因为住宿的日期大致清楚，又有照片，所以调查看来进行得很顺利。

据所辖署的复函得知——有一对情侣，1月1日在大分别府的日名子旅馆里住一宿，3月21日在高松屋岛的屋岛旅馆住一宿，5月3日、4日在宫崎的青岛观光旅馆住两宿。经旅馆的人确认，这对情侣无疑就是桥本和冬子。青森那边还没有来回复，但有这些就足够了。各旅馆的住客登记本复印件稍稍晚一些送达，等得到桥本的笔迹后马上就会送去鉴定。虽然都使用化名，但这种事情不成问题。

不久，青森署也来回复，说9月14日有一对酷似桥本和冬子的情侣在浅虫温泉南部屋住了一宿。

桥本国男和有坂冬子已经联结上了，他的嫌疑确凿无疑。倘若他是清白的，为何需要如此隐瞒与冬子的关系？

在调查10月1日的现场不在证明时，内田刑警虽然没有说出调查的目的，但从10月1日这个日期，桥本当然可以估计到是有关冬子的调查。

但是，桥本只字未提冬子。倘若是清白的，就没有必要隐瞒。偷偷地与女人见面，除了卖淫之外，法律没有规定不可以；而且，这是杀人案的调查。女人与自己关系密切，与女人的死有关，倘若有人问起死亡当天的事情，理所当然会表示出某种反应，这是人之常情。

太可疑了。但是，在现在这个时候，凭警方的主观猜测，还不能签发逮捕证。

与冬子的关联已经查明，所以搜查本部应该做的，就是找到桥本在10月1日那天十一个半小时的空白时间里，往返东京和福冈的确凿证据。

“这家伙那天肯定去过福冈。倘若坐火车，乘坐新干线和特快列车往返福冈要二十多个小时，所以肯定是坐飞机。先查查羽田机场（当时新干线只通到大阪）！”

村川警部盯视着列车时刻表，一边将列车时刻表放到桌子上，说道。

第九章　无人证明的空白时间

1

联结东京—福冈的航空路线有三家公司，即以日本航空公司为主，有在大阪转机的全日本航空公司和日本国内航空公司。

东京—大阪—福冈之间是日本领空的一条“王道”，凌晨从3点钟起，到晚上11点钟左右，各航空公司的航班非常拥挤。

所需时间，根据所乘飞机的不同，单程从一小时半到三个小时左右，即便加上机场到市内的汽车来回和作案时间，十一到十四个小时（在证实新东京旅馆登记卡上的签字是桥本的笔迹之前，不能将空白的起点限定在到达新东京旅馆的时间上）的空白是绰绰有余的。

刑警们自告奋勇地查找各公司的预约受理员。机票预订与旅馆的客房不同，如果不买机票就不能保证座位。据说人们将此称为“售票主义”，但订票时客人要申报姓名和联络地址，这要成为预约者名单存档。不过，在申报姓名时，乘客可以随意使用化名。

不会有如此混账的人，去杀人后回家申报真实姓名，但与旅馆、客栈不同，飞机乘客很少使用化名，所以只要查出这些化名的乘客，根据真名与化名的关系、订票时的模样和乘务员的记忆等，大致就能找到凶手的踪迹。

经过鉴定，新东京旅馆保存着的登记卡上的字迹，与东北、九州等地旅馆送来的登记本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个人，但还不能确认那必定是桥本的字迹，因此还不能将空白时间的起点定在上午11点24分。

在新东京旅馆出现的人，也许是受桥本之托、与他酷似的另一个人。

因此，警方设定“凶手”是上午7时左右离开东京皇家宾馆直达机场的，调查就从南下航线（东京—福冈）上午的登机名单着手。

估计从平河町的皇家宾馆沿高速一号线到羽田机场需要二三十分钟，7点半至11时左右的航班首先成为调查的对象。

接着，有坂冬子的死亡推断时间是下午五点前后，所以北上航线（福冈—东京）就首先调查下午5点到7点的航班。

警方根据这一时间段内三家公司的喷气机、子爵号机、YS11的登机名单，对乘客进行了彻底清查。

出现了几名化名的乘客，但经调查，最后全部查明身份，确认没有桥本。调查范围又扩大到南下航线下午2点以前、北上航线下午5点到9点。各公司各航班机种人员各不相同，这段时间带里的南下航线，日本航空公司有十个航班，全日本航空公司到大阪有六个航班，从大阪到福冈有一个航班，国内航空公司没有航次。北上航线，日本航空公司有六个航班，全日本航空公司从福冈到大阪有一个航班，从大阪到东京有三个航班，国内航空公司没有。

警方根据共计二十七个航班的登机名单，向乘客的联络地址查询乘客的身份，排除嫌疑。其中有的人摆阔气说是与女人一起去别府一带偷情旅行，结果在妻子面前败露后引得家里大吵大闹，但调查仍进行得十分顺利。结果查明，10月1日上午7点——福冈下午5点前后实施犯罪——直到东京晚上10点55分这一时间带里可能乘坐的飞机航班里，没有发现桥本国男的蛛丝马迹。

只是在日本航空公司20点30分大阪起飞的128航班和21点30分的330航班里，发现了三名去东京的身份不明的化名者，但与这两个航班衔接的福冈起飞的所有航班中，都没有发现桥本的踪迹，因此这三人也许是不相干的人。可以推测凶手除飞机以外会用其他交通工具到大阪，但绝对不可能赶上这两班飞机，所以是其他乘客因某些事情而伪造身份，这是情有可愿的。

真可谓“喜忧掺半”，原来如此。与此大致同时，一枚寄给内田和平贺的明信片送到了搜查本部。这是东京皇家宾馆发出的圣诞请柬。

“寄这玩艺儿来打算干什么？”

内田刑警惊讶地挥动着明信片，印刷体“和你的家人一起在皇家宾馆共度圣诞”这一贺词旁写着钢笔字。内田的目光停留在钢笔字上。

内田读着明信片。

“嘿！说得还挺悠闲！”

他不由咋了一下舌头。

“是桥本寄来的。这家伙还恭恭敬敬地说，倘若能来过圣诞节，酒会券就给我们打折扣。一张要花五千元、一万元的旅馆圣诞券，不打九折，我们也去不起啊！”

内田苦笑着，将明信片递给平贺。明信片上画着张灯结彩的宾馆夜景，收件人的名字将内田和平贺连在一起。寄信人确实是桥本国男，边上添加的钢笔字一手飘逸的字迹，写着——上次很抱歉。此后调查进行得如何？你们真是太辛苦了。本宾馆将举行圣诞酒会，倘若能够光临，我将给你们特别优惠。在调查中偶尔抽空歇一歇不是很好吗？天气正在变冷，请自重。——平贺总觉得这些措辞仿佛在嘲笑警方的无能。受到嘲笑是没有办法的。7月份发生的案件，已经到了腊月还没有找到破案的线头。

“畜牲！”平贺喃语着正要将它扔掉，不由停下了手。

“内田！”他大声喊道，令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

“这些字，作笔迹鉴定足够了！”

“哦！对啊！”内田想起从新东京旅馆带回的登记卡复印件。

2

经鉴定得知，登记卡上的字迹和青森、九州的旅馆送来的登记本上的字迹，与明信片上的文字，的确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据鉴定人员说，明信片上和登记卡上的字迹，在专业上都称为“草体”，能够直露笔者的个性，所以鉴定起来很方便。

“但是，还不知道这些字是否果真是桥本写的。”

村川警部感到不能操之过急。要说起来也真是如此。内田和平贺都没有亲眼看到桥本在写这些字。也可以是桥本口述、秘书代写的。

但是，平贺想出了一个高招。就是，在那次“披露宴”时认识的京滨地区的旅馆业者中寻找桥本的挚友，向他们借桥本写给他们的信。

“倘若是京滨地区，打电话不就足够了？”内田思索着说道。

“贺年卡和慰问信总要写吧。其中也许还有像写给我们那样的句子。”

平贺叮嘱道。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寄到本部的信有四五封，其中有一封是封绒的书信。有这些就足够了，不用鉴定得能看出那些信和登记卡、圣诞明信片上是同一种笔迹。

登记卡上的字是桥本写的，这已确凿无疑。于是，他的空白时间缩得更短了。

搜查本部里，刑警们的脸都阴沉沉的，离年底已经没几天了。

“不过，真奇怪啊！”

在搜查会议上，小林刑警开口说道。

“有坂冬子的死亡推断时间是下午5点左右吧。”小林提醒道。

警员们都露出一副“多此一举”的不屑表情。

“而且从尸体的状况来看，桥本……不！凶手没有亲眼看到被害人死去就逃走了。

就是说，最迟是在5点以前离开旅馆的。从旅馆到板付机场，不管怎样，有二十分钟就足够了。看当时的飞机时刻表，17点30分有日本航空公司去东京的392航班。国内航线的进客时间是起飞的二十分钟前，所以即便在时间上来得及，也赶不上这趟班机吧。但是，此后还有日本航空公司18点15分起飞经大阪到东京的326航班。为了不造成混乱，我全部用军队时间来说，那趟18点15分的航班，凶手肯定赶得上。于是，326航班到羽田是20点20分，从机场到新东京旅馆最多二三十分钟。他最迟也要在21点时在旅馆露面。“（插图4、插图5）

“原来如此！”

警员们这才露出恍然的表情，同时又为新提出的疑问感到束手无策。

倘若桥本乘坐飞机，只要不受事故和气象条件的限制，晚上9点左右在他人面前露面是可能的。而且得知，那天没有那样的事故和气象条件。

倘若他是凶手，就应该尽量力争缩短自己的空白时间。他没有将空白时间缩短，是因为做不到。

“但是，无论是21点还是22点，倘若被人看出能乘坐飞机往返，对凶手来说依然是很危险的。与飞机时刻表吻合得很紧，我觉得更应该怀疑。”

村川委婉地反驳道。

“但是，这不能说明凶手为什么不确认被害人死去就逃走的事。凶手没让任何人看到，所以急于要走的原因，我认为只能是为了赶上到东京的交通工具。”

村川缄然不语。

“你是说桥本与此案没有关系吧？”

山田诚恐诚惶地问道。

“那不可能！”

平贺以断然的口气答道，他的脸涨得通红。山田惊讶得耸缩起脖子。

“我在想，桥本为什么要寄圣诞餐卡来。还没有破案，搜查本部的刑警们不可能悠闲自得地去参加圣诞酒会。倘若只是拉客暂且不论，还特地写上客套话。倘若我们帮过他什么忙，这又当别论。可是，我们是去证实桥本的不在现场证明。倘若是聪明的人，就应该知道我们是在查证他的不在现场证明，而且对我们不会有好感，但他却完全相反。

我们也都寄过贺年卡，在明信片上添上几句，都是一些关系很密切的朋友。他寄给刑警的是像给情人似的明信片，到底是为什么？就是说，他想给我们写信，希望我们看到他的字迹。想让我们知道，新东京旅馆登记卡上的宇是他自己写的。这是凶手交给我们的挑战书啊！“

警员们都不由泄出叹息声。平贺怒不可遏地继续说道：“他是想要缩短自己的空白时间，他安排得如此周密，对本案不可能毫无关系。他如此绞尽脑汁地推迟上午空白时间的起点，也就不可能不会费心地将下午空白时间的终点提早。桥本倘若21点之前赶回宾馆的话，那时他必然会露面。”

平贺一闭上嘴，小林得到他的声援便开始摇头晃脑地说道：“我认为，桥本在十一个半小时内往返福冈是肯定的，所以我想用与刚才同样的要领分析一下桥本去的路线。首先，到达新东京旅馆是上午11点20分，这没错。看来是进了房间，用什么方法，多半是利用备用楼梯吧，总之逃离宾馆赶往机场。正好有日本航空公司正午起飞的311航班和12点30分起飞的361航班去福冈。361航班后起飞，但因为这个航班直飞福冈，在大阪赶上先起飞的311航班，到达福冈的时间是14点零5分，比311班机早到十分钟。凶手非常珍惜时间，哪怕早一分钟也好，所以乘坐366航班的可能性很大。倘若赶不上这两趟班机，后面是365航班，到福冈是15点45分，一到宾馆就必须同时让被害人服毒，怎么也不可能有时间在被害人的身上留下情交的痕迹。不管怎么说，15点30分（这时有个凶手般的男子打电话给被害人）到17点左右这段时间内，在与被害人见面、做爱、骗她服毒后逃走。这些事要在一个半小时内做完，所以凶手是相当紧张的。倘若他看准22点50分（桥本离开饭店的时间）以前可以返回东京的旅馆，那么在时间上来说，他可以在被害人的房间里待得宽松一些。我们再看看日本航空公司的飞机时刻表。370航班是直达班机，19点从福冈起飞，20点20分到达东京。330航班20点15分起飞经大阪到达东京时是22点20分。此后是376航班，到达东京时是22点40分，要在22点55分出现在品川的旅馆里是很难的，凶手不会乘坐。330航班对凶手来说是‘最后’一班飞机。而且倘若乘坐330航班，即便将赶到机场的时间和剪票时间合起来算一个小时，倘若19点离开旅馆就来得及。就是说，凶手在后两个小时里可以在被害人的房间里悠闲自得。即便没有必要缠得那么久，也应该在17点左右看着被害者断气，但凶手却没有那么做。他竟然挑选了最危险的路，被害者还没有咽气就逃走。

而且，他是在哪里浪费了冒着如此大的危险才赚下的两个小时，这恐怕是不合情理的。作案的不是流窜或冲动，而是像计算机那样计算周密的凶手。也许是因为看她气息奄奄没救了吧。倘若那样就更不合理了，他为什么连这么些时间都没有留下？凶手是17点以前就逃走了。但是，倘若他就是桥本，那么在被害人的房间里可以呆到19点，而且可以看着被害人断气后不慌不忙地逃走。“

“不过嘛，这种推测始终是在乘坐飞机这一假设上才成立的。因为他没有乘坐联结东京一福冈这条航线的形迹，所以即便依据那份飞机时刻表分析那个家伙的行动时间，也是毫无意义的。”村川说道。

“是的。他没有乘坐飞机的形迹。但是，他在十一个半小时内往返了东京一福冈。

不是飞机，也不是火车，既要往返于东京一福冈，还要杀人，这样的交通工具还有吗？

解开这个谜的关键，我觉得就在这两个小时即‘空白中的空白’里。“

大家都抱着手臂陷入了沉思。会议笼罩着沉闷的空气。

这天夜里，平贺给福冈县警的上松刑警写了一封长信。首先对10月份出差时受到的关照表示感谢，然后详细写了案件的调查过程，最后这样写道——

第十章　福冈的魅力

1

——由于以上经过，我们确信桥本国男就是凶手。但是，我们无法找到他在这十一个半小时内到福冈的来回方法。倘若没有发现他的往返手段，我们就不能对他进行逮捕。

正如小林刑警所指出的那样，我也没有注意到他将福冈选定为作案现场，以及解开这一秘密的关键，在于两小时这一“空白中的空白”里。

他无论如何必须在福冈实施犯罪。福冈到底有什么？吸引凶手的“福冈魅力”是什么？我想求教于上松君，因为我是在东京，对福冈的情况不太了解，况且受调查费用的限制，不能经常出差。

我知道你办案很多，非常忙碌，但倘若你能够帮我们分析一下，并调查在十一个半小时内能够往返而我们却不了解的贵地情况，我们不胜荣幸。顺便说一句私下里的话，凶手与我有一些私人的纠葛，作为刑警，也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无论如何想要逮捕这名凶手。祝你健康。

敬具平贺高明上松德太郎殿下——又及，桥本国男预定于12月29日下午在东京皇家宾馆与社长前川礼次郎的女儿举行婚礼之后，经夏威夷、美国进行为期一周的新婚世界旅行。

2

上松在福冈县警的搜查本部读着平贺的来信。有坂冬子凶杀案的搜查本部设在福冈署。但是，因为与东京发生的久住政之助凶杀案有关联的嫌疑很浓，所以与东京警视厅协作调查，双方保持密切联系，共同推进案件的侦破工作。

因此，平贺信中的内容几乎都是上松所知道的。但是，上松仍读得非常认真。平贺也许是在调查中已经精疲力竭强打着精神才写下这篇长信的。交往的时间仅仅不到一天，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平贺那张兼有现代刑警的智慧和气质的精悍的面庞，而且最重要的是追逮那名凶手时所表现的忘我的执著。只有差不多一天的交往，他的执著咄咄逼人，像要压倒自信刑警秉性决不会输给任何人的上松。那家伙是刑警魂，而且是自己的战友。

现在年轻的刑警都越来越不勤奋，他是极其难得的。以后倘若不让这样的刑警挑大梁，就不能对付高智能犯罪的凶手。

上松回顾自己依靠脚力和头脑追捕凶手的警涯生活，极其羡慕能够灵活结合年轻活力、科学和机械力量追捕凶手的平贺。总之，在他的印象中，平贺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刑警。

因此，他将平贺的来信当作是寄给自己的私人信件来读。但是，尽管是私人信件，其内容对上松也是一种很大的启发。

调查走进了死胡同，比东京更糟。事件的起源在东京，事件的结果却突然发生在福冈。与被害者有关的人全都在东京，除了案发现场之外，没有丝毫线索。而且旅馆方面为了营业，已经将那个案发现场出借了。

然而，平贺在信中还写了一句有趣的话。

——凶手无论如何必须在福冈实施犯罪——吸引凶手的“福冈魅力”是什么？

这是县警搜查本部也忽略的问题，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博多大饭店被害，女人的身份马上就查清了。

身份明确的被害尸体在特定的场所被发现以后，调查的焦点全都集中在“什么人、为什么、什么时候、怎样杀死她”这一点上，而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在哪里杀死了什么人”这一点上，因为这已是不言而喻的事。

当然，只要不是多么奇特的场所，人们不会想到那个场所之所以被选中的原因上。

但是，倘若按平贺所说，这的确很奇怪。从现场搜集的直接和间接的材料来看，被害人显然是在等候凶手。不是凶手追击逃跑的女人来到这里，而是被害人按照凶手的指示在“指定的场所”等候着。

由被害人指定也不是不能考虑，但尽管如此却等着很辛苦。从尸体状况、被害人进旅馆时间、双人房、三天前预约、两张九州旅游券等情况来判断，认为场所是由凶手经周密安排后指定的，这更自然些。

那么，是他指定福冈的？坐火车往返要二十多个小时，坐飞机容易留下形踪，即便不冒这种不便和危险，在大阪或名古屋完全能够达到同样的目的。

倘若在名古屋一带，坐新干线要四个小时，加上作案时间，有五个小时就足够往返一趟。这样伪造现场不在证明也很轻而易举，而且火车比飞机更容易消除自己的形踪。

倘若潜入新干线的自由席里，所需时间即便稍稍多一些，也没有办法调查。但是，他却没有那么做，而是特地来到福冈。

福冈有那样的“魅力”？土生土长的上松刑警没有发现那种魅力，觉得有失“土地爷”的体面。

同时，平贺在最后还顺便加上了一句，12月29日，是桥本如获至宝地拥着新妻开始一周周游世界的新婚旅行的日子。上松觉得这是自己调查的最后期限。

“这家伙，最后加了一句原来是这种打算。”

上松苦笑着，同时感到心中涌出无论如何要在年底前解决的斗志。

不能让桥本出去旅游。不能让杀害了两条人命的杀人魔鬼由迷人的新妻陪着去美丽的国家周游。杀人者另外有他们该去的地方，这才是社会的秩序。这样做也许会使一位新妻痛哭，但结局对她不是也很好吗？因为将要成为新妻的她还一无所知，这其实是在拯救她。

这么一想，上松顿感斗志昂扬，同时感到责任的重大。

3

基本确定凶手是在被害人死亡推断时间下午5点之前离开现场的。上松暂时将“5点”

作为凶手返回的“开始时间”，想要分析他是为了与什么衔接才在那时开始行动的。这虽然是东京的小林刑警他们已经试验过的，但他想自己亲自试验一下。

据说凶手没有乘坐飞机的形踪。在十一个半小时内能够往返于福冈—东京的交通工具，只能是飞机。时间上的壁垒使得那里只有飞机能够越过，即便包租直升飞机，在那段时间内恐怕也是很牵强的，何况为了杀人去租用直升飞机，这太离谱了。

但是，作为一种可能性应该加以注意。接着，因为没有乘坐民用飞机的迹象，所以乘坐军用飞机能不能考虑？上松自己也常常看到从冲绳和越南飞来的军用飞机慢吞吞地在板付基地降落。倘若在横田或立川基地一带搭乘美军飞机，也不是不能来。但是，凶手是往返两地。一名日本的平头百姓连搭乘美军飞机都很困难，难道会让他往返搭乘？

而且有那么凑巧的班次？

然而，这尽管可能性极小，但作为一种可能应该查一查。等一等！说是往返，倘若单程乘坐军用飞机，这个办法怎么样？不！这也不行。即便乘坐喷气战斗机用马赫二三的速度飞来，杀人后要坐火车回去，十一个半小时是很勉强的。

上松暂时将军用飞机和直升飞机放在一边，又查看了10月1日福冈起飞北上航班的飞机时刻表。从福冈起飞有三家公司的航空路线，但倘若以5点为起点的话，就只能乘坐日本航空公司和全日本航空公司的飞机。全日本航空公司的航班能被凶手利用的就只有19点40分福冈起飞的290班机，到大阪时是20点30分，倘若转成该公司21点大阪起飞的42航班，到达羽田时是21点50分，22点55分即10点55分在品川的新东京旅馆办理订房手续是可能的。但是，到大阪的290航班中没发现他的形踪。

而且，290航班在福冈起飞时是19点40分，凶手离开旅馆是17点，所以难以解释这两个小时的空白到底是在哪里度过的。

接着，再一次将目光对准了警视厅曾彻底清查的日本航空公司。392航班确实是在17点30分起飞。但是，这个航班即便没有规定在起飞的二十分钟前必须预订机票，凶手也绝对不会乘坐。因为392航班每星期二、四、六隔天飞行，10月1日正值星期三，没有航运。

于是，最有可能的是18点15分起飞的326航班和19点起飞的370航班，两个航班到达东京都是20点20分。接着就是“末班机”330航班，20点15分起飞。

但是，这三个航班尽管警视厅和福冈县警本部进行了联合调查，都没有发现凶手的形踪。

上松刑警抱着手臂小声啼咕着。他一路思索着回到家里。老夫人和他讲话，他也没有听到。

这么看来，果然是军用飞机？直升飞机？但是，上松怎么也想不到如此凶残的凶手会乘坐一调查就会露馅的军用飞机或直升飞机。

剩下的高速交通工具就是火车。开始时就将火车排除在外，但难道没有必要将列车时刻表再彻底研究一下吗？上松平时酷爱看本格派的推理小说。他从推理小说中学会了将各条路线巧妙组合从而能将时间缩短到令人吃惊地步的技巧。

认定无论怎样组合都不能打破福冈—东京需要十一个半小时这一时间上的壁垒，盲点不正在这里面吗？他查阅着搜查本部备有的10月份的列车时刻表。在这之前，他首先确证在10月份与9月份之间有没有变更。因为他曾经看过一本利用列车时刻的变更伪造不在现场证明的推理小说。

有一趟17点40分博多发车到东京的特快列车“隼号”。上松的眼睛发出光来，“17点40分”这个时间吸引了他。从旅馆到博多车站乘车五分钟就可赶到，但是，凶手在行凶杀人后不会在现场附近叫车。那么，对17点左右逃走的凶手来说，17点40分这个时间确实是颇具魅力的（对刑警也是如此）。

但是，“隼号”到达东京实际上比翌日上午10点10分在新东京旅馆露面的时间要晚十一个小时以上，而且这在列车中是最快的一个班次，乘坐火车还是不行。

上松将上述的思路进行了整理。

（1）日本航空公司——有可能但没有发现形踪（2）全日本航空公司——290航班转乘40航班有可能但也没有发现形踪（3）日本国内航空公司——没有可能（4）列车——没有可能（5）军用飞机、直升飞机——有可能但不现实看来我还是没有发现福冈的魅力。——与开始时的振奋相反，上松对自己的思路怎么也无法拓展而感到失望。

总之，要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平贺。他仿佛觉得会受到平贺的嘲笑：“那样的事早就想到了，而且已经调查过了。”但是，上松刑警鼓起勇气拿起了笔。

——复函　来信拜读，颇为怀念——写了个开头便无以为续了。

一想象出东京那个年轻刑警以失望或嘲讽的心情读着自己的信的模样，他便怎么也写不下去了。未必非要有当地人才会想到的那种事吧。飞机不行，列车各班次的组合也不行。——上松刑警苦思冥想着，他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半空中。

“我出去一趟就回来。”

“呃！这么晚了还出去？”

“同事在东京奔波，我能在这里慢悠悠地吃饭？”

老夫人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事，但她的表情上有着长年作为刑警妻子的慧悟。

4

平贺在向上松去信的六天后，接到来自上松刑警的一封厚厚的快递。首先，他感到上松在信的开头提到的搭乘军用飞机或直升飞机专机的思路很有趣。的确是一个离奇的想法，但有必要调查一下。

上松这个典型的老刑警头脑灵活，竟然有着连平贺这个年轻人根本都没有想到的思路。平贺觉得自己却像在对他发号施令，他感到几分懊悔。上松在来信的后半部分叙述的思路以及调查工作的如此迅速，平贺从心底里感到敬佩。而且，自己连如此简单的事都没有想到，他为此觉得无地自容。

上松的信在主文的最后作了如下陈述。

——我们是不是太拘泥于东京一福冈这两点的距离，所以才在无意中常常将始点与终点设在东京和福冈，因此才深信凶手就是在羽田和板付的机场里上下飞机的乘客之一。

但是，凶手未必要在这两个机场上下飞机。就是说，凶手在十一个半小时内往返东京—福冈，未必一定要依靠飞机。即，将飞机以及其他交通工具进行组合，也完全能够达到这个目的。

作为涉嫌对象来看，他完全可以预计到在被害人的尸体被发现时，调查的目光早晚会对准自己，也当然能够预测到警方为了调查这十一个半小时的空白，会彻底清查案发当天羽田、板付两个机场的上下机乘客，因此不会对此没有设防。

如此细心的凶手不会将明显证明自己作案的形踪留在羽田和板付。于是，他会利用飞机之外的交通工具出发，掩盖自己在两个终端站的足迹。也许是乘坐火车或汽车离开终端站，在两个终端站之间的某个机场乘上飞机。乘坐的飞机倘若是那机场（两个终端站之外的机场）始发，我们就不会注意到那本订票乘客的名册。因为我们不会轻易地考虑到往返东京—福冈的凶手会在其他机场里上下飞机。

我在这里调查了凶手从福冈回东京的路线。

即便乘坐火车或汽车从两个终端站出发，中间那段距离而且还是大部分距离，倘若不乘坐飞机，十一个半小时是不能往返的。就是说，因为凶手的目的，中途而且是在尽量靠近终端站的地方，必须有机场。并且，福冈附近就有北九州机场。

我认为，凶手肯定是作案后乘坐火车或汽车赶到北九州机场，从那里逃往东京的。

根据这个设想，我调查了北九州机场起飞去东京的班机，得知有一班全日本航空公司10点55分起飞去大阪的272航班，到大阪时是20点10分，这就有可能与身份不明的化名乘客乘坐的日本航空公司128或330航班衔接上。据我在日本航空公司福冈营业所了解得知，虽然规定预订机票要在二十分钟之前，但倘若确定乘客肯定需要乘坐也会保留座位。因此，倘若全日本航空公司272航班准时到达大阪，凶手能迅速转乘日本航空公司128航班的话，就完全有可能乘坐。同时，假设272航班因气象条件或其他原因误点，也能转乘后面全日本航空公司21点起飞的42航班和日本航空公司21点30分起飞的330航班。这两个班次到达东京分别是21点50分和22点20分，涉嫌对象要在22点55分在新东京旅馆露面是来得及的。即便330航班有些误点，只要稍稍错开从新东京旅馆的出发时间，凶手的不在现场证明是毫不动摇的。

根据这一想法，我调查了10月1日全日本航空公司272航班的预约情况和市内的出租汽车公司。因为我认为凶手肯定搭乘火车或汽车从福冈去北九州机场的。

但是，火车中凶手最有可能乘坐的“隼号”在小仓不停，到门司的时间是18点38分，从那里无论将汽车开得怎样快，也赶不上北九州机场18点55分起飞的飞机。

倘若从开始就搭乘汽车，5点左右离开机场，到北九州机场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所以能够赶上272航班订机票。

调查结果查明一个事实，市内筑紫出租汽车公司的司机，在10月1日下午5点左右，在渡边大道的每日广播局门前，将一名三十岁左右戴着太阳镜的男子送到北九州机场。

据司机说，那人一副很急的样子，说倘若能赶在18点30分以前到达，早一分钟就多给一千元小费，所以司机不好意思地搔着头承认，他开得很快，赚了差不多有一万元。但关于那名男子的长相，司机称，他戴着太阳眼镜，而且始终低着头不在反射镜里露出脸来，所以没有看清楚，但无论他的个子还是体魄，或是司机片言只语听到的口齿灵俐的东京口音，都与涉嫌对象非常相似。

而且，这名男子拦车的广播局门前，正好在案发旅馆的斜对面。虽然离案发现场太近，但我认为这对时间紧迫的凶手来说是迫不得已的举动。

估计男子会乘坐全日本航空公司的272航班。我对这名男子非常怀疑，因此调查了272航班上的订票乘客，除了本次调查查明身份的乘客之外，有下列十三名乘客身份不明。其中在机票预订本上留下东京近郊住址和联络地点的乘客如下，所以希望你进行调查。

我总觉得凶手必然在这十三人、再缩小的话就是中告联络地点在东京和东京近郊的那些乘客当中。因为凶手在从东京出发前就作过周密计算，肯定会全部预约。

转机乘客的订票优先确保，但那被限定在同一人（同一人名）连续预订的情况下。

凶手转机，目的是为了消除形踪，所以理所当然会以别人的名义进行预订的。

那样的话，航空公司自然就不会给予转机乘客优先订座的优待，当场订座又害怕得不到座位。倘若凶手是住在东京的人，预约时的联络地点倘若是远离东京的偏僻地方，反而容易招致嫌疑留下形踪。

根据你的来信，日本航空公司128航班和330航班有三名身份不明的乘客，因此我觉得其中一人与272航班中还没有调查的十三名乘客中的一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我对此颇感怀疑。

我首先调查了凶手回东京的行踪，凶手倘若采取同样的方法，来福冈时的时间不就能大大缩短了吗？

在东京近郊，除了军事基地之外，没有发现像福冈的北九州那样邻近的机场。但倘若与名古屋或新泻等机场联结起来，也许会有我们还没有发现的缩短时间的盲点。

倘若能够证明凶手依靠不同交通工具的组合，将来福冈时的时间也能缩短到五六小时之内，凶手的现场不在证明就能打破。遗憾的是，我根据手头上的飞机时刻表和列车时刻表，没有能发现那样的组合。你对东京的情况很熟悉，在你们来看，我想也许会发现这个盲点。我的调查很不彻底，愚见倘若多少能给你们的调查作参考，我将感到非常荣幸。

这起案件的凶手也是我们在追查的人。希望今后加紧联系，尽早将这个冷酷凶残的凶手绳之以法。希望你们不要松劲。

敬具——上松在信的后面还附着写有全日本航空公司272航班十三名乘客的名单和联系地点，并将住在东京以及东京近郊的六个人标上了“0”的记号。

0细川　信一　世田谷区东玉町183 0永井　帮夫　武藏野市中町3—3一4 0小源喜太郎　小田原市国府津2489 0野坂　敏子　丰岛区西巢鸭2—2234

0黑崎　文彦　北多摩郡泊江町和泉530—2 0小野彦太郎　横滨市户家区公田町公住18——311平贺看完这封信和名单，感到一种直抒胸膺的激动。平贺是在给他投信的六天后就得到了上松的回信。即便双方的投信都是快递，除去信件往返所需的三四天，上松仅在两三天内就进行了如此大量的调查并形成了这样的思路。

他带着当地刑警的体面解开了福冈的魅力。正因为有了这——北九州机场，凶手才将福冈选为作案地点。

因东京—大阪—福冈这个“王道”机场，除福冈之外，再没有如此邻近机场的地方了。而且，凶手用汽车联结这些地方，躲过了警方只关注终端站的目光。

上松刑警的思路不仅识破了凶手的老谋深算，而且指出凶手在去福冈时也可能使用同样的手法。

这种方法眼下虽然还没被发现，但给了正处一筹莫展之时的警方很大的启示。

但是，——现在首要问题是查清六名乘客的身份。以前在调查中曾在大阪到东京的两个航班里发现过三名身份不明的乘客。此六人中必有一人与三人中的某人是同一个人。

以前的调查，因为他们三人在福冈—大阪之间的形踪完全中断，所以认定与案件无关，但据上松的调查，如今作案后与这两个航班能够衔接上，所以乘坐这两个航班的三名不明身份的乘客自然就作为涉嫌人员而清楚地浮现在侦查线上。

平贺拿出笔记本，重新急切地寻找着那三名不明乘客的姓名和联络地址。

日本航空公司330航班——中村　友之　品川区中延7—1——18日本航空公司330航班——雀部　茂夫　千叶县习志野市谷津町4——519日本航空公司128航班——赤江本一郎　川崎　市百合K丘108—115他将此三人与上松送来的名单作了比较，焦点渐渐地集中到其中的两个名字上。

即，赤江本一郎和黑崎文彦两个名字。在警察学校读书时学到过，化名这个东西无论怎样伪造，必然有某个地方与真名有联系。这九名身份不明的乘客人中有着“桥本国男”中某个字的人只有赤江本一郎。

而且，与“赤江本一郎”有着明显对比的名字就是黑崎文彦。赤与黑，本与文——好像火花突然碰上导火线那样，冬子定为新居的横滨市保土K谷区的公寓，桥本国男的住址川崎市生田，黑崎与赤江的假住址（黑崎的住址尚未确认），接连不断地相互撞击着浮现在他的头脑里。

横滨市保土K谷区—川崎市生田—北多摩郡泊江町—川崎市百合K丘，其中就有三个在神奈川县。平贺接着发现了贯通这些联络地点的大动脉，除横滨外，三个住所全都在小田急沿线，说明凶手就居住在小田急沿线。因此，才将上班途中无意中看惯了的地名在订机票时随口报了出来。其中，百合K丘比生田更靠近小田原。留在凶手记忆里的，也许是只隔开一两站的邻近车站。

桥本国男、黑崎文彦、赤江本一郎肯定是同一个人。平贺感到心跳加快无法压抑。

调查的焦点集中在查找全日本航空公司272航班的乘客黑崎文彦的身份上。但是，警方倾注了极大的热情却事与愿违，查明黑崎文彦就居住在机票预订本上的住址里。而且得知，“赤江本一郎”这个名字，就是黑崎使用的名字。

黑崎是一个电视影星，赤江本一郎是他的艺名。据说，百合K丘是他以前的住处，在订机票时无意中脱口而出的。因为是不太有名的影星，警方和福冈的出租汽车司机都没有注意。据说当时黑崎很难得地在福冈和东京两地的广播局兼职，尤其是东京的工作怎么也无法脱身，而且为了两方面兼顾，必须在全日本航空公司272航班和日本航空公司128航班转机，所以多给司机超出常规的小费让他赶路。还说那天日本航空公司直抵东京的370航班因客满没有订到机票。

虽然颇感失望，但剩下的十二名不明乘客的调查和日本航空公司330航班两人的重新调查还在进行着。

据调查得知，全日本航空公司272航班的十二名不明乘客全都的确住在他们的联络地址里。而且，日本航空公司330航班中两名不明乘客中的一人、中村友人住在新居里。

最后剩下的惟一一名不明乘客就是雀部茂夫，他在福冈一大阪之间没有留下形迹。

不知开了几十次的搜查会议依然在召开着。

“调查结果得知，在大阪乘上日本航空公司330航班的雀部茂夫，按登记的联络地址查找没有这个人。他是在9月28日向第二钢铁大厦里的日本航空公司营业所打电话，预订9月30日的机票。这个时间与有坂冬子通过交通公社向福冈的旅馆预约的时间差不多。而且据该航班的女乘务员反映，乘客戴着太阳眼镜，所以无法确定，但与桥本的照片非常相似，体格和年龄也大致一致。

“这个雀部也许就是桥本。但是，倘若真是，那么他是怎么来大阪的呢？”

村川警部以一副对这名罪犯身边层层设防的壁垒颇感无奈的口吻说道。追查到这一步，不知道到底已经越过了几重障碍。刚以为越过了一道壁垒，便有更高的壁垒挡住了去路。

真是层层叠叠的感觉。好一会儿没有人主动发言，于是平贺便率先开口了，一副沉思的表情。他平时有些急躁，但关于这起事件却非常稳重。

“按上松刑警的思路，是不同交通工具的组合，和凶手有可能利用羽田一板付之外的机场。雀部这个人无疑就是桥本吧。因为他要在十一个半小时内往返东京—福冈，无论如何必须在某一个地方乘坐飞机。

而且，在桥本的空白时间里连结这两端的路线只有日本航空公司和全日本航空公司。

于是，他在这两家公司航线上的某个地方必然会出现，而且他已经在大阪露面了。日本航空公司330航班是21点30分。当然，雀部在我们上次调查时就已经出现了。但是，他到大阪之前的形踪，无论在日本航空公司还是全日本航空公司，都没有发现。在大阪分别使用两个化名转乘两家公司的线路，我们也已经考虑到了，所以清查了从大阪上机的乘客，倘若是同一个人转机，在福冈—大阪的航班上也会出现身份不明的乘客，但经调查没有那样的乘客。这些大家都已经知道。雀部是从大阪起飞的，至少在记录上是这样。

——因此，我们既抓住了出现在侦查线上的雀部，却没有深一步追查。“

大家都是一副讨厌平贺唠叨的表情听着。事到如今，那种事即便不用解说，大家也都明白。而且，没有人阻拦他，是因为没有人掌握比他的发言尽可能多的材料。

“但是，雀部是从福冈出发的。假设他是在17点左右离开作案现场的，到出现在大阪之前花了四个半小时。在这段时间内坐火车从福冈到大阪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飞机上没有他的行踪。那么他是用何种办法在四个半小时内来到大阪的？

“在解开这个谜以前，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就是，我们提起过几次，说凶手可能乘坐18点15分从福冈起飞的日本航空公司326航班。这个班次从大阪起飞是19点30分。

但是，雀部在大阪乘坐的，却是比这趟航班晚两个小时于21点30分起飞的330航班。我想大家已经注意到，这两小时的空白，与小林刑警已经引起注意的、凶手在福冈的两小时‘空白中的空白’完全一致。也就是说，在福冈的两小时空白原封不动地被大阪的雀部带走了。我相信雀部就是桥本的最大理由就在于此。

“但是，应该争分夺秒的，不会将两个小时白白地浪费掉，他必须将两个小时化在什么事上。那是什么事？他到大阪化了四个半小时，其中没有包括两个小时的空白时，但这不恰恰正是他奋力行动的时间的总和吗？在两点之间移动，与直接移动相比，更费时间的，那不用说就是绕道。凶手会不会是在绕道？”

“绕道？！”内田哑然失声，已经没有一个人露出腻味的表情。

“是的。我们光是从福冈望着东京的方向，所以我们调查的机票预订全是北上航班，上松刑警也是从北九州机场目光望着东京的天空。但是，凶手也能转道南下的。

“在这一设想之下，我查看了各公司的飞机时刻表。东亚航空公司有一趟17点40分从福冈起飞去宫崎的365航班，到宫崎是18点25分，等一个小时后就有全日本航空公司19点25分从宫崎起飞直抵大阪的420航班，到大阪是20点55分，即便将机票预订的时间考虑在内也完全来得及。其他从鹿儿岛、熊本、大分、长崎起飞也有可能，但对飞机时刻表进行研究之后，证实这些飞机赶不上大阪的日本航空公司330航班，证明凶手即使不乘坐板付和北九州机场的北上航班也能用大约四个小时赶往大阪。而且得知，倘若转乘日本航空公司或全日本航空公司的东京航班，不用五个小时就能在福冈—东京之间移动。”

东亚航空公司鹿八岛线（10月28日之前）

全日本航空公司—大阪线（10月28日之前）

平贺一闭上嘴，警员们便一下子议论开了。用五个小时能够回东京，暗示去福冈时也能用同样的时间到达。这仿佛已经填平了设在城堡外的水沟，凶手自耀难以攻克的壁垒已经只剩下内核。警员们的脸上露出了久违了的飞扬神色。

警方立即清查10月1日的东亚航空公司365航班和全日本航空公司420航班的乘客。

结果，在两个航班里各出现了一名在联络地点并不存在的乘客。他们的名字和地址如下：

东亚航空公司　365航班——渡边一郎　世田谷区野泽1——15全日本航空公司420航班——内川隆平　大阪市北区中之岛2—22看来这两人与桥本之间没有什么关联，但据宫崎机场内餐厅的服务员反映，服务员那天下午6点半左右曾给一位酷似桥本的男子送食物，送去时那人正好突然摘下太阳眼镜，所以看见了他的脸。当时男子慌张地重又将太阳眼镜戴上，那副慌张的神情很反常，所以服务员才对此留下了印象。

“没错，就是这个人！”当宫崎署的刑警拿出桥本的照片时，服务员一口咬定。两个航班的女乘务员也证实这个人戴着太阳眼镜。

而且，警方得知，内川隆平在大阪的住址，恰恰是大阪具有代表性的旅馆，即大阪大饭店的所在地。

“不会有错了！”

连一贯慎重的内田刑警都点头称是。因为只要不是旅馆的工作人员或与旅馆关系颇深的人，一般不会知道一流宾馆的所在地。

“以后就是查证去福冈时的路程。”

搜查本部里充满着活力。

第十一章　伸向南方的蓝色航线

1

根据旅馆的住宿登记卡，表明桥本是在中午11点24分住进新东京旅馆的，所以他的作案是此以后。

凶手为了躲过警方的目光，特地从东京北上或迂回然后南下去福冈。——在这一设想下，警方调查了日本航空公司、全日本航空公司、日本国内航空的北上航班。其中，桥本最有可能乘坐的就是设有去仙台、盛冈、秋田等地方城市航班的全日本航空公司和日本国内航空公司的班机。

调查从这些航空公司的航线开始进行。但是，尽管彻底地清查了三家公司北上航班，也没有出现可疑的人。于是，警方采用了上松刑警提出的汽车和火车的组合这一思路，所以调查推进到距东京较近的名古屋和新泻两个机场来的乘客。

但是，结果仍一无所获。无论清查哪条他可能利用的路线或机场，都没有发现任何桥本去福冈的形踪。只有回东京的形踪却没有去福冈的蛛丝马迹。即便能证明他在五个小时内从福冈回到东京的方法，只要没有发现和证明在剩下的六个半小时内到达杀人现场的方法，桥本的不在现场证明就依然不可动摇。

“简直就是203高地！”

内田刑警比喻道。

“但是它最后也被攻下来了。应该在哪里有突破口的！”

平贺好不容易才弄清那是指日俄战争中俄国的堡垒，便如此说道。连日来四处奔波忙于调查，他的面颊憔悴黝黑，只有眼睛还炯炯发亮。全体警员都很疲惫，平贺那追查凶手越累越勇的执著是非同异常的，如今那种执著仿佛在他的目光里凝聚着喷射出白色的火焰。

“是呀！不过，在找到突破口的时候是很不容易的。”

老刑警像在给年轻刑警泼冷水。

平贺已经很久没有回自己的住宅了。那天晚上，他回家取邮件和替换衣服。在地铁里，周刊杂志的张贴广告大肆渲染从女招待起家成为东南亚某国总统第二夫人的女性，与某电影明星的国际罗曼蒂克。夫人在总统倒台后与丈夫分居，是个一边周游世界一边不断留下风流艳事的女人。《伦敦—纽约—巴黎，XX夫人追踪报道》的标题非常醒目。

——真是太平盛世啊！——平贺将目光停留在与自己急切追捕凶手的执著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里的消息。

“伦敦—纽约？只要有钱，无论去哪里，干什么都行！”

平贺心不在焉地喃语道。车内广播开始播报着与突然遐想着国外美丽城市的印象相去甚远的、平贺居住地的站名。

2

在民航机的航线上没有找到丝毫的形踪，因此剩下的可能，就只能考虑上松刑警在信上说“不现实”的军用飞机或民用飞机的专机了。

再怎样不现实，倘若只要有那种可能性，就还是有必要调查一下。

说起东京近郊的军事基地，有立川和横田。其中横田成为B—52型大型飞机的专用起落机场以后，中型机以下的机种全部在立川起落。

日本几乎没有战斗机，说是军事基地，都是从美国本土飞往冲绳、越南方面的中转站或兵站基地。

在输送兵员和军需物资方面，泛美、飞虎、西北、世界航空等十几家美国民用航空公司，都与美军缔结了委托合同。

平贺他们调查的结果得知，日本的平民百姓要搭乘这些飞机是完全不可能的。

在运送兵员、物资之际，原来就处于美军的严格管理之下，为了保护军事机密，除军队特别许可的人之外，是绝对不可能乘坐的。福冈原来就将部分军事基地向民用航空公司开放，所以毫不影响军用飞机的降落，但作为备用机场，只是从横田、立川起飞的飞机因气象条件等原因在不能向目标机场着陆时使用，平时很少使用。

10月1日，没有一架军用飞机在福冈着陆，何况又没有处在妨碍飞行的气象状况里。

而且，那天没有一个日本人获得军方的许可搭机的。

据说管理如此严格的军用飞机，与军队签订的运输承包合同只是去福冈单程的，在目的地卸下兵员和物资后的空机，倘若那家航空公司同意，也能够搭乘人员。

然而，桥本回东京的形踪已经查明，即便在回东京的路上能搭乘军用飞机，也毫无意义。

最后留下的可能性，就只是民用飞机的专机。

警方先通过交通部调查10月1日那天是否有人向航空交通管理机关提交东京去福冈方向的飞行计划。

离地表和水面二百米以上的高空称为“航空交通管制区”，运输大臣指定的机场以及机场附近的空域称为“航空交通管制圈”。按规定，飞行器在这两种空域内飞行时，必须向运输大臣提出飞行计划，并得到认可。

同时，飞行器按计划飞行结束时，还必须承担立即汇报的义务。

但是，那天既没有提交这类计划也没有给予认可的事例。

10月1日，日本全国秋高气爽，处于能进行有视界飞行的气象状态，所以没有人提交飞行计划，但是清查了东京及附近邻县的所有航空业者，那天没有人包出如桥本所需要的那种专机。而且他们还浏览了按法律规定承担备档义务的所有航空日志，也没有那样的飞行记录。

为了谨慎，警方还清查了东京、福冈附近的机场和导航塔，得知既没有可疑的飞机着陆，也没有下达过降落许可。

上松所说的那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就这样被完全排除了。刑警们一副疲惫、阴沉的表情回到搜查本部，耳边飘来“圣诞之夜”的旋律。忙于调查竟然没有发现，今夜已是圣诞节前夜。

平时听着总能使心灵得到清静的“圣诞之夜”，这天晚上却陡然煽起了刑警们的焦灼情绪。

平贺想起桥本寄来的圣诞餐卡。今宵的这个时候，在那家东洋第一的富丽堂皇的东京皇家宾馆里，享有富有和闲暇的一对男女，也许正在欢度“圣诞”。

桥本肯定也作为其中的一员，一副欢快的表情穿梭在上流社会的人群之中。

疲乏和败北感如墨汁那样溶化着在平贺的体内荡漾开来。

3

“不过，凶手为什么选择了福冈？”

尽管感到无可挽救的失败，但以前怀有的疑问在平贺的心中苏醒了。此后忙于调查竟然忘了，但如今所有的追踪线索都已被切断，沉淀在意识深处的疑问又抬起头来。

现在已经得知凶手没有利用北九州机场，说明福冈除此之外有着另一种魅力。去宫崎的南下航班的确也是魅力之一，但作为转换地方线的中转站，怎么也不是只有福冈才有的特权，大阪和札幌都能和福冈一样进行操作。

平贺这时想要彻底调查一下福冈的魅力，何况眼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凶手选择福冈的理由，不管怎么说，首选交通的便利。只有福冈，才值得在五六小时内将他从东京运过去。第二，无疑是熟悉当地情况。进行犯罪时，是不是熟悉当地情况，凶手的安全大不一样。不光是犯罪场所，倘若熟悉周围所有的环境条件，就能制订周密的计划，成功率也高，也便于脱身。第三，就是在福冈有没有熟人，或者熟人极少。

在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作案，就能切断与凶手的一切关联。

第二和第三的理由似乎相互矛盾，但凶手事先对那块土地进行研究之后是能够解决的。

然而，第二和第三未必一定是福冈，凶手之所以选择福冈，看来还是最初例举的交通原因。

平贺将所有进出福冈的交通工具列了出来。

一、飞机日本航空公司　南下航班　北上航班（包括冲绳航班）

全日本航空公司　东京—福冈线全日本航空公司　大阪—大分线东亚航空公司　鹿儿岛线二、火车鹿儿岛本线筑肥线西日本铁道三、轮船九州邮船平贺写到这里，为了查找这艘船只的航线，打开了九州全图。首先看到的，不是红色的航线，而用蓝色线条描绘出来的航空线路。

为了这家伙，让我好辛苦！——平贺的目光无意中落在那条蓝线上，但他忽然目光定视，好像发现了什么奇特的东西。他发现一条从福冈出发，不经鹿儿岛、宫崎、大分，却径直向南方洋面上伸去的蓝线。是冲绳线？不！冲绳线向右边岔开。

这条线去哪里？——因为是蓝线，所以肯定是航空路线，但这条路线在飞机时刻表上没有。

“除作为临时机场以外，军用飞机很少在福冈着陆。”

这时，调查凶手是否搭乘军用飞机时横田基地的军队人员说的话，在他的记忆中苏醒。

倘若板付机场是临时机场，原来的机场在哪里？以前一直以为它是横田和立川的备用机场，但根据气象状况，有时不也当作外地机场的备用机场吗？

平贺将地图从日本全国扩展到世界地图的东南亚部分，追溯着蓝线的去向。不料，它的去向竟是——“台北！”

平贺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平贺至今还没有去国外旅行过，低薪刑警的悲哀。村川班的刑警们恐怕还没有一个人出去过。

最近，跨区域犯罪的现象越来越严重，大量出现横跨世界的国际性犯罪。作为对策，国际刑事警察才被组织起来，在逮捕和引渡国际罪犯方面，各国协同作战。

刑警们有时也出差去接收在国外逃亡地被逮捕的罪犯，但平贺还没有去过。这使得包括他在内的警员们的目光都被限定在国内。

福冈有国际航班！但是，那种事果真可能吗？凶手离开东京后，只用十一个半小时就经台北飞往福冈实施杀人，并再回到东京。这对在日本国内过着普通生活的人来说，是不可能想象的。

几天前在地铁的车厢内看见的广告词在平贺的脑海里苏醒了。

在看到“伦敦—纽约—巴黎”这一渲染XX夫人国际罗曼蒂克的周刊广告时，他曾想到，只要有钱哪里都可以去。为什么那时没有注意到？

飞机的发展非常迅猛，使世界明显变得狭窄。

现代社会和平利用火箭，东京—纽约之间十八分钟就能够到达。距离感和现实距离的移动时间失去了平衡感，去欧美可能比去鹿儿岛、札幌更快。

盲点就是国际航线。平贺感到全身都在震颤，这是已经追查到凶手的斗士的振奋。

福冈与其他地方机场不同的，就是能够乘坐国际航班。

大阪也有国际航线，但因为通新干线，所以与飞机的时间差很小，难以伪造现场不在证明。福冈还有来自汉城的大韩航空公司的航班。倘若是汉城，距离比台北更近。

平贺马上调查了大韩航空公司，得知他们是不定期航班，10月1日没有航运，于是便将它从调查对象中排除了。

接着关注的，当然是从台北来的路线。这条航线是国泰航空公司参与的，平贺给该公司的问讯处打电话。

“贵公司的飞机是从台北去福冈的，10月1日那天台北起飞和到福冈的时间能告诉我吗？”

“那是86航班吧，时间不变。每周两次航运，飞两个航班，是星期三和星期五……”

听着航空公司问询处人员的回答，平贺感到全身的血都在沸腾，10月1日是星期三。

“星期三的86航班从台北起飞，当地时间是12点35分，到福冈是15点25分。这时的时差可以不考虑。”

15点25分！离凶手杀人后乘坐17点40分起飞的东亚航空公司365航班仅差两小时又十五分钟。

这段时间多么有“魅力”啊！这段时间里，凶手可以往返机场和市内，并与被害人做爱、引诱被害人服毒后逃跑。这段时间不算充足，但也决不是不可能的。

平贺将两小时十五分钟的内容作了分析。

入境手续：二十分钟机场去市内：二十分钟跳离出租汽车到被害人的房间：三至五分钟。

做爱：十至十五分钟。

凶手必须在17点20分前向东亚航空公司订机票。倘若到机场所需时间要二十分钟，离开被害人房间拦出租汽车要五分钟，那么他在16点55时就必须离开被害人。

这就与被害人死亡推断时间以及尸体的状况非常吻合。倘若将16点55分设为凶手的一最后时间“，计算凶手从15点20分起到一个小时后的16点20分办完上述”各种手续“，到”最后时间“就能有大约三十分钟的”自由时间“。对实施杀人来说，这段时间也许是很充足的。

只要飞机误点不超过一个小时，凶手和被害者就有接触的可能性。平贺瞄准了那种可能性。

“星期五的飞机……”

问讯处的人继续说着，但平贺打断了他的话。

“星期五的不用介绍了。星期三有没有东京起飞（12点35分之前）到达台北的飞机？”

“我们公司有一班577航班，是上午9点从羽田起飞，12点20分到达台北的。”

“对了！”平贺不由失声嚷道。

“什么？”

对方颇感惊讶。平贺不等对方说话便问：“乘这577航班到达台北，马上转乘86航班回日本，行吗？”

“你说什么？”

问讯处的人惊愕不已。看来习惯于接待国际游客的他，受到如此奇怪的问讯还是头一次。难道真会有特地支付昂贵的航空费用去外国，却什么事也不办，也不参观任何地方，便在机场折回归国的游客？但是，如此奇怪的游客应该有一个。

“那是不可能的！”

问讯处的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断然说道。

“十五分钟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国际航班的订票手续是在起飞的一个小时前。和国内航线不同，国际航班的原则是等到乘客上机，但尽管如此，等十五分钟是不行的。

首先从飞机上下来，座位离出口很远就很费时间，而且若在团体游客的后面磨磨蹭蹭的，办理出入境和报关的手续，一个小时一会儿就过去了。“

看来竞争激烈，问讯处的人对平贺那种不合情理的提问也回答得非常耐心。但是，语气无论多么温和，平贺的失望也是无可挽救的。正因为发现86航班时欣喜若狂，所以现在的失望就显得更加沉重，仿佛全身流动的血一下子都凝固了。

“一点可能也没有吗？”

“是的。”

“台北的出入境手续很麻烦吗？”尽管因不可自拔的失望而感到万分沮丧，但平贺还是殊死地抓住十五分钟所给予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倘若是火车的话，有十五分钟就足够转车了。台北的情况不太了解，会不会有什么小道？

但是，问讯处的回答更使他颓丧。

“那里是很麻烦的！入境滞留时间不管多么短都要签证。”

“就像在车站站台上不出去一样，倘若不出机场怎么样？”

“尽管如此，这还是入国呀！团体游客转机要与航空公司和出入境管理办公室协商，在出境候机室里等候。除此之外，所有的客人都必须通过CIQ.”

所谓的“C”，就是海关：“I”，就是出入境管理：“Q”，就是检疫，这是国际游客的“关卡”。这些情况平贺也知道。

“总之，是绝对不行的。”

问讯处的人无情地说道。

“其他公司有没有比你们公司577航班早到台北的飞机吗？”

平贺失望之极，又发现了另一种可能性。

“其他公司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对方突然变得非常冷漠，这是一个势利的人，平贺道谢后挂了电话。此后的调查内容，不是靠打电话就能解决的。

第十二章　第二个空白时间

1

平贺想起了护城河旅馆的梅村。他了解国外游客，也许知道除国泰航空公司以外的台北航班。打电话询问，得知他今晚夜班，要晚上8点上班。直接向羽田机场的管理处打听马上就能弄明白，但离8点没多久了，平贺决定等到梅村上班。

“你真是执迷不悟呀！”

同僚们调查回来见他死等着，便打趣地说道。

梅村的回答，将决定平贺“重大发现”的价值。平贺简直像等待公布考试成绩的考生那样，心神不宁地等到8点。

8点的钟声响了。平贺考虑到梅村走到总服务台的时间，便又等了五分钟，接电话的是梅村。

梅村对平贺的提问随口答道：“倘若那样，JAL（日本航空公司）里就有啊！班次我忘了。8点10分从羽田起飞的，每周有四次航班直达台北，是星期一、三、五、六。到达台北时就是上午10点半左右。”

“那次航班，10月1日那天也有吗？”

“应该有吧。嘿！详细情况问问JAL吧！”

“谢谢了。多亏你的帮助。”

平贺激动地放下话筒。接着，他又打电话给日本航空公司国际航班，证实刚才梅村的话是正确的。

得知，那班飞机是725航班，上午8点10分飞离羽田，10点45分到达台北，10月1日那天也准时航运了。JAL问讯处的人还告诉他，倘若转乘国泰航空公司86航班，有一小时五十分钟，所以快的话能赶上。

于是，凶手的形踪巧妙地接上了。上午8点10分在羽田起飞，在台北返回福冈是15点25分，在博多大饭店杀人后，17点40分再离开福冈。而且，经宫崎、大阪到羽田是22点20分，沿高速公路一号线回旅馆，躲过总服务台的目光进房间，在22点55分离开了旅馆。

于是，从早晨8点10分起到22点55分合计十一个半小时？……不行！

平贺思索到此，神色苍白，表情愕然。桥本是在上午11点24分到达品川的新东京旅馆。上午11点以后在东京的旅馆里的人，怎么会在同一天上午10点45分出现在台北呢？

发现去福冈的国际航线，并追溯着它的航线，因过分地忘情，以致忘记了起点东京的时间。

桥本的空白是由上午11点24分开始的，此后是否的确在旅馆里还不明朗，这是早就知道的

2

“等一等！”平贺苦思冥想着，如径直坠向深渊的人殊死地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桥本在11点24分之前的去向真的清楚了吗？在皇家宾馆向总服务台上夜班的人打招呼，听说是那天的上午7点，不！准确地讲是6点40分。

他说，接着他在9点左右离开皇家宾馆，中途吃了早饭，上午11点24分去品川的新东京旅馆订房间。

据桥本称，是因为“工作紧急”，所以关在客房里一直到夜里快11点钟。但是，既然工作如此急，为什么不更早一点订房间呢？其证据就是，他在上午7点之前回自己的旅馆取文件，去总服务台上夜班的人那里让人看见他，而且在9点时离开皇家宾馆……

那么说起来，从7点之前到9点，他到底在干什么？上班族在早晨7点之前赶到公司时间是很紧的。他在企画部，上班时间与普通职员没有多大差别吧？

他忍着瞌睡挤出来的极珍贵的两个小时，当然应该补充应急的工作，提早去新东京旅馆订房。还是趁早晨安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工作？有什么人看见过他？说是9点离开皇家宾馆去吃饭，但为什么不在自己的旅馆里吃呢？餐饮是旅馆的王牌。企画部长又是为工作提早上班，所以应该大模大样地吃。

倘若因什么事情，不便在自己这里吃，也可以提早到新东京旅馆，在那里吃。早晨9点以后要吃满意的东西只有旅馆吧，但桥本却偏偏说是半路上吃的。这半路上是指哪里？

同时，假设他确实在半路上吃早饭。他9点离开皇家宾馆，11点24分到新东京旅馆，从平贺町到品川坐车大约二十分钟，他实际却花了两个多小时，用在半路上的什么地方吃早饭。

对肩负重任、早晨七点之前赶到公司、关在旅馆的客房里长达十一个半小时工作的人来说，这段时间太悠闲了。

对了！如此说起来，7点之前向总服务台的人打招呼之后，到去品川的旅馆订房间的四个半小时的去向，全都是桥本自己说的，没有经第三者确认。总之，这四个半小时的时间里，他在哪里？干什么？一无所知。

上次的调查将空白的起点设在去新东京旅馆办理订房手续的11点24分，全力倾注在此后十一个半小时的分析里，忽略了桥本在11点24分之前的去向。但是，在证明国际航线“杀人归国旅行”的现在，其行动（11点24分之前）有着与以前无法相比的重大含义。

就是说，10月1日上午6点40分到11点24分的大约四个半小时，是桥本的“第二个空白”。

至少，倘若是在上午11点以后去新东京旅馆办理订房手续，就没有必要在大清早7点以前去公司里取文件。

有什么事？这四个半小时里一定有什么事！

他向还留在本部的警部办公桌走去，心想应该将自己的发现和想法告诉村川警部。

村川警部当场就召开搜查会议。国际航线这一新的发现，尽管有着新东京旅馆上午11点24分这一壁垒，但还是引起了全体警员的兴趣。

“桥本离开皇家宾馆是7点之前，到新东京旅馆是11点24分，住宿登记卡上的字的确是他写的，不是让他人代笔。但是，平贺刑警发现的这条经台北的路线，填补了他那十一个半小时里的一大段空白。除早晨的时间不一致以外，凶手将作案场所选定在福冈，在被害人断气前逃离现场，预订东亚航空公司365航班的机票，大阪转机，到东京22点20分，22点55分在新东京旅馆结账离开，将这些全部联系在一起，是令人信服的。

而且，尤其希望提醒大家的就是，桥本在皇家旅馆总服务台露面的早晨6点40分这个时间，正是能赶上上午8点10分从羽田起飞的日本航空公司725航班。国际航班预订机票是在一个小时之前，但倘若事先打电话预约好，稍稍迟一点也能上机。早晨高速公路车辆少，清晨6点40分向725航班联络最恰当。“

“但是，这……”

荒井刑警刚想要反驳，村川拦住了他。

“我知道，你是想说，新东京旅馆的事没有作出解释吧？现在的确无法解释。但我认为桥本使用了什么诡计。桥本只能经台北才能杀害被害人。只要识破这个诡计，他的现场不在证明就能打破。还差一步！”

村川的话渐渐地充满着威严。大家都觉悟到凶手已经被逼到了尽头。

“但是，取得护照和签证有那么简单吗？”

小林刑警问道。

“海外出差用的外币制度放宽之后就非常简单。倘若是出国旅游，自动兑换最高到七百美元，很多国家倘若是三至六个月的旅游入境可以相互免去签证。总之，内田君和平贺君替我清查羽田和福冈的出入境管理事务所，桑田君和内藤君负责调查日本航空公司和国泰航空公司，小林君向外务省了解。荒井君和山田君重新彻底清查新东京旅馆。

“我马上与台北的警察取得联系，调查10月1日有没有桥本国男的出入境记录。真的还差一步，全靠大家了！”

搜查本部的办公室里灯火辉煌。这时间，倘若是安稳的市民家庭里慢慢地该上床睡觉了，这里的人却突然忙碌起来。

3

调查结果得知，10月1日日本航空公司725航班和国泰航空公司86航班准时航运。而且在乘客名单里竟然有着桥本国男的真名。同时在羽田、福冈的出入国管理事务所的出入境登记卡上，的确留有他在10月1日出入日本的记录。

但是，那些字体明显有着经过恶意加工的痕迹，笔迹难以鉴定。台北方面也打来国际长途电话，证实桥本在那天进出过台北。

还得知，桥本经某家旅行代理店预订过羽田—台北—福冈的机票。他是从与国内航班机票不同的其他途径预订的。

警方还调查了桥本因为检疫而预防接种可能去的医院，但一无所获。

差不多同时，台北方面来复函，说以桥本国男的名义于五月中旬提出过以业务为目的的签证要求，并获得了准许。

申请护照时所需要的户籍复印件之类，即便第三者也可能得到，所以倘若在他人的复印件上贴上自己的照片，就能够以他人的名义出入境，但桥本是堂而皇之地以自己的名义出入境的。

不知道这是因为轻蔑警方不会注意到这一点，还是因为自己的照片以他人的名义留在外务省里，所以担心以后自己去国外时会有麻烦？恐怕两者皆有。

只是，奇怪的是，从10月1日回溯六个月之内，外务省里没有以桥本国男的名义申请发放护照的。

“这家伙，难道没有护照就出去了？”荒井刑警喃语道。

“有那么混账吗！没有护照不可能走出羽田的。出入境登记卡不是还留着吗？”小林刑警反驳说。

“那也一样啊！”

警员们都感到纳闷，护照是一种身份的证明。发放护照，是为了让国民在出国旅行时，向外国官方表示本人确实是自己国家的国民，并可要求在国外旅行中提供方便和必要的保护。

想要去国外旅行的人，要带好申请报告和户籍复印件等必要的文件，向外务大臣（经都、道、府、县知事）申请发放护照。护照上如无入境审查官的出境入境签章，就不能进出日本。

一般护照自发行之日起六个月内不出国就失效，所以桥本申请护照应是10月1日起回溯六个月以内，但却没有发现有此记录。

但是，出入境登记卡上留有他的名字，这是他拥有有效护照的证据。而且，台北方面也办理过签证。签证是国外派出机构向本国官方推荐证明，这是真正的日本人，请准许入境，同时还证明这名旅客的护照是正式且有效的。而且验证者检查护照，要在护照上签名，所以得到签证，就是有效的护照。

然而，桥本国男在10月1日以前的六个月内没有申请过护照。警员们都是一副困惑的表情。

“等一等！护照中应该有定期护照！”村川警部忽然扬起目光。

“定期护照？”内田对陌生的词语皱起了眉。他觉得这起案件中陌生的词语实在太多了。

“对！护照分公用、外交、普通用。我记得普通用是一次性护照，一旦回国便失效了，倘若是定期护照，一定期限内能多次出入境。对不起，将那里的一本《六法》拿过来。”

村川警部等山田刑警将放在书架上的《六法全书》拿过来后，翻了好一会儿，不久面露喜色。

“看！确实没错，这家伙使用的准是这种。”他指着《六法》上某页的一个地方说道。

那里正是护照法第十二条。上面写着：

——国内需要领取护照者，因外务大臣指定的特殊任务需要在本国和一国或两国以上的特定国家之间多次往返的人，只有在外务大臣认为必要的时候，作为多次往返之用，才能发放定期护照。

确认警员们将这段看完以后，村川的手指又指着下一个地方。

——同法第十八条第一项第三款，定期护照的名义人自发放之日起经过两年，若在国内满两年以后，若在国外满两年以后第一次回国后，该护照失效。

“上面是这么写着！”

警员们都发出感叹恍然大悟。倘若桥本领取的是定期护照，自发行之日起两年有效，所以有可能是在10月1日以前的两年内申请的。尽以为是一次性护照，光盯着那六个月的时间内是迂腐的。

“刑警也要去国外走走！”

内田刑警苦笑着，大家也都一致赞同。

“但是，外务大臣指定的特殊任务，是指什么样的工作呢？嘿！我觉得旅馆好像很适合这一条。”

喜欢争辩的小林刑警说道，这个问题很实在。倘若旅馆不适合那个特定任务所指的范围，就不会给桥本发放定期护照。

“下面就核查这一点。”

村川警部点头称是。他拿起听筒，命令接“外务省”。

总机接通了外务省的电话，警部报出自己的身份当面提问。听说是警视厅搜查一课，对方回答得也非常谨慎，大家都屏住气注视着，村川接着要拿笔记本。

“那么！旅馆之类也包括在其中吗？”村川停顿了一下问道。

“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看来得到了需要的回答，警部道谢后挂了电话。

“是不是符合？”

内田迫不及待地问。

“嗯！”村川得意地点点头。

“他们说，定期护照的发放范围有十六七种，其中有一项是‘进行国外经济协作、技术协作的公司职员’。倘若那家旅馆是对发展中国家的新建旅馆进行经营指导的，就当然属于发放对象。”

“东京皇家宾馆在搞这些项目吗？”

“这马上就能弄明白。”

警部当场向皇家宾馆询问，得知该宾馆与台北的“台北饭店”业务合作，进行经营指导。同时，还在外务省移居局护照课证实以桥本国男的名义于今年2月申请定期护照并已经发放的事实。

桥本拥有定期护照，有定期护照就等于有了月票，在有效期限内可以屡次出入国境。

他能想到在台北折回伪造现场不在证明的主意，兴许还是为公事屡次在台北之间往来时想起的。

他没有使用化名，也是因为他已经取得了本人名义的护照。剩下的就只是他在新东京旅馆上午11点24分这个时间了。倘若连这都能够作出解释，就有了“怀疑他作案的相当充足的理由”，足以申请签发逮捕证。这个时间是桥本设置的最后堡垒。

但是，只要不攻陷这个堡垒，桥本就仍然稳如泰山。只要没有上午11点24分在东京旅馆里的人如何会在同一天上午10点40分出现在台北这一合理的解释，就无法将桥本与在福冈死去的有坂冬子联结起来。倘若桥本否认说留在羽田—台北—福冈的出入境登记卡上的字不是自己写的，那么这些证据就只能对追究公文填写失实、护照不当使用这一违反出入境管理令和护照法有用。出入境登记卡上的字原本就“作假”过，难以进行笔迹鉴定。

还有一步。但是，这一步将会迈得非常沉重，将会化费以前所有的努力。平贺感到一种斗士的振奋，日历已经变得很薄，没有剩下几张了。

第十三章　貌似连续的登记卡号码

1

12月27日，平贺和内田一起再次去东京皇家宾馆拜访桥本国男。穿过空旷的前院，站在令初来的人甚至不敢贸然上前的画栋雕梁的正大门前，那里已经装饰着松树枝。有着这些松树枝，才终于让人知道这家宾馆是日本式的旅馆。

让总服务台转告后不久，桥本带着那副圆滑的笑容走了出来，那副笑脸仿佛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内田从容不迫地开口，为几天前收到的请柬表达他的谢意和贸然来访的歉意。

“准备结婚总会很忙碌吧。今天突然来打搅你，是因为有些事还想找你了解一下。”

“什么事？只要是我知道的。”

“桥本君说过，10月1日那天，早晨7点左右到这里上班后，又去了新东京旅馆。”

“是的……”

桥本淡淡地答道，丝毫没有慌邃的神色。

“你到这里上班的正确时间，还记得吗？”

“这……我记得是7点左右，也没有太在意，所以确切的时间不记得了。这怎么了？”

“不！没什么大事。那么，你是几点离开这里的？”

“这个嘛……”

桥本稍稍想了想。

“是秘书来上班之前，所以多半是9点以前吧。大概是8点50分左右。”

“秘书是9点上班吗？”

“对。规定是9点，但因为我这人好说话，所以她常常迟到，真让人头痛。”

“那天你没有和秘书见面？”

“是啊！因为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桥本君离开这里时碰到过公司里其他人吗？”

“这我记不清了。因为我是从地下室一楼中华快餐旁边的门出去的，所以好像谁也没有碰到。从那里出去，不用穿过院子就径直到大街上。”

“那么再问你一个问题，假设桥本君上午9点以前离开这里，到达新东京旅馆时是11点24分，中间大约两个半小时，这期间你在哪里？”

内田刑警涉及了问题的核心。平贺审视着桥本，生怕看漏了桥本表情的任何些微的变化。但是，桥本依然面露稳静的微笑。

“是啊！我溜达到四谷车站，感到肚子饿了，便在见附一带的早茶店里喝咖啡，吃烤面包，看了报纸以后，乘地铁去品川的。”

“你还记得那家早茶店的名字吗？”

“好像是怀疑我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扬起的目光依然充满着服务业者特有的温和，但眼睛深处却闪发着犀利的光。

“不！什么也没有。只是作为参考，所以请不必过虑。”

“嘿！算了吧！那一带有很多同样的茶店，都是喝早茶的，所以我记不得了。东京真是一座深不可测的城市啊，在这个时间里，老老实实的上班族心急慌忙地赶到公司里上班，那里却挤得没有座位，那些人到底是些什么人啊！”

桥本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同时，他的言外之意是在说，那地方那么挤，即便向店里的人打听，也没有人记得住。

“但是，你手上的工作很急，却在上午11点过后去旅馆，太悠闲了吧。”

“不！这里面是有原因的。东京都内的商务旅馆结账离房，即前一天夜里的住客和当天住客的交替时间，是中午呀！早去，房间往往还没有空，还要多付钱。新东京旅馆的结账时间也是中午，所以我才等到11点以后。”

回答得振振有词。对旅馆内情不太熟悉的内田经专家如此一说，便无法问得再多。

平贺用憎恶的目光望着桥本，什么也没有说。他拼命地克制着，担心一开口内心的憎恨会超越刑警的职务范围脱口而出。

内田刑警暂时停止了提问。

“冒昧打搅你，又刨根究底的讯问，真对不起！后天就要结婚，真是忙的时候吧！”

“不！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明天还要上班，倘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桥本的态度滴水不漏。

在回家的路上，内田问平贺：“你怎么认为？”

“真是值得怀疑啊！秘书马上就要来了，干部一整天不在公司里，却不等秘书上班就走了。干部要一天不在，当然会将出门时的工作和联络事项等作个交代。他是在说谎，掩盖他7点以前离开皇家宾馆的事实。7点到11点半有四个半小时，光喝早茶怎么也用不了这些时间。倘若事实上是9点之前这个时间离开的，正好是早晨上班的时间，所以应该可以碰到旅馆里的职员。旅馆的上班时间再怎么不规则，上午9点这个时间会有很多人到公司吧。

然而，桥本却偏偏没有碰到旅馆内部的任何人，这就很奇怪。

其次，他在7点之前来取文件，连秘书也不见就走了，却在茶店里度过两个小时以后，才磨磨蹭蹭地坐电气列车去旅馆，这也无法理解。倘若调查马上就能查清楚，那家伙根本就没有去喝早茶。第三，就是旅馆订房的事。倘若多付些钱事先办理好订房手续，即便客满早晨也应该能够住进去。既是皇家宾馆的企画部长，又是重要人物，而且将要成为社长的女婿，这样的身份在需要为公司工作的时候，却为了省下不多的钱闲逛到结账时间，这实在不能理解。明显是在说谎。“

“我也这样想。”内田刑警连连点头。

但是，这也许是刑警作为外行人的想法。要追查桥本，需要专业的证明。因此，两人当时没有反问。

而且，两人当天就查证了下列三点——一、10月1日上午正好9点整，桥本的秘书到办公室上班。

二、10月1日整个上午，没有桥本那样的人去过四谷一带的茶店。

三、9月30日夜里，新东京旅馆的入住率约70％，尤其是桥本10月1日使用的备有沙发的单人房间有空余，即便在结账时间之前订房，也能按他的要求提供客房。

2

同时，荒并、山田两名刑警一直坚守在新东京旅馆，向有关人员进行了解。

除了当天受理桥本订房的总服务台服务员之外，他们还向可能与桥本接触（哪怕只有一点）的大门口礼仪小姐、旅馆服务员、乐队人员、房间侍女、客房服务员和出纳员等进行了解。

但是，他们中除了为桥本办理订房手续的出纳员和服务员之外，没有出现与他接触过的人。

两名刑警再次返回为桥本办理订房手续的总服务台服务员那里。那个服务员叫“星野”。

“屡次打搅你，真抱歉。我们还想了解桥本在订房时的模样，无论多么细小的事。”

荒井刑警说道。

“都已经告诉你们了，没有再可以说的事了。”

服务员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旅馆人员的工作很忙，尤其是总服务台，顾名思义，处在旅馆的最前沿，是按住客的要求指定（销售）房间的要害部位。总是被警察纠缠个没完，再也没有如此烦心的了。

“你不认识皇家宾馆的桥本君吗？”

荒井毫不顾忌地问道。

“不仅仅是我啊！这里的总服务台没有人认识他。说是什么皇家宾馆，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啊！”

星野不快地说道。在他来看，也许是以为受到了盘问，警察仿佛在责怪他既是同行业者，却为何不认识皇家宾馆那种一流宾馆里的企画部长。

“夜间总值班呢？”

“只是在对方打招呼时，NM才好不容易想起来。”

这家旅馆好像将夜间总值班称为“NM”（英语“night manager”的缩写。——译者注）。

“当时除了NM认识桥本先生之外，别人没有了吗？”

“应该没有了。我是长期上日班的。桥本君结账时我不在总服务台。我说不出详细的情况，不过第二天早晨，是2日早晨吧？我上班来时，前一天上夜班的出纳员说，想不到皇家宾馆的企画部长那么年轻。”

“10月1日那天，你上什么班？”

“我是上午9点到下午6点。我上日班，和平时一样，我已经对你说过了。”

服务员一副“我已经说了几遍，这警察头脑真不好使”的眼神。

“对不起，订房时的情况请你再说一遍。”

“还要说？”

星野说道。他绷紧着表情。

“11点以后桥本君来了，他说他是桥本，已经预约过了，现在能不能进房间。我查阅预约登记本，的确是三天前预约的，所以虽然结账是中午，但客房有空，就给他了。”

“当时你不知道他是皇家宾馆的桥本君吧？”

“是的，这我刚才已经说过。预约登记本和住宿登记卡的职业栏里都记着是公司职员，所以倘若一开始就说是皇家的人，因为是同行业者，多少还会打点折扣。”

“折扣打多少？”

“这要看对方的旅馆和住客的地位，倘若是桥本君，我想最多可以打到对折。”

“对折！优惠不少啊！”

“对方好歹是皇家的人，又是企画部长呀！”

星野这时却忘记了刚才他还是一副“皇家宾馆算什么”的模样。荒井刑警仿佛无意中了解到皇家宾馆在行业中的地位。

“那么，你不知道他是皇家宾馆的企画部长就让他进房间了吧。”

“是的。当时不凑巧，一个服务员都不在，桥本君说他自己也能够找到房间，没有服务员带领就一个人走去了。”

“嘿嘿！没有服务员带领吗？还有这样的事？”

服务员马上就会赶来，但他不要服务员领路，这是疑点之一。

“在老住客和对旅馆很熟悉的客人当中，有的人不要服务员自己进去。订房高峰、总服务台很拥挤时，这样减轻了我们很多麻烦。”

“当时特别拥挤吗？”

“是啊。服务员偶尔也会不在。”

“倘若知道是皇家宾馆的桥本先生，会特别优待吗？”

“我们一视同仁，但倘若果真是同行业者，就会比一般客人更紧张吧。因为总会与自己的地方作比较吧。”

“客房有五百套，一个人受理订房手续很忙吧！”

荒井刑警朝边上的钥匙柜望去说道。

“真是忙透了。尤其是我们总服务台，人手不足，一个人一天在工作时间内要受理五六十件。”

“那么，不可能将每一个客人的脸都记住吧？”

荒井刑警想起护城河旅馆总服务台那种流水作业一般办理手续的情景。那时总服务台服务员接待一个客人最多不过四五十秒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客人就被分配到各个客房里带走了。客人简直就像被放在传送带上的行李一样。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无论什么样的职业，都无法对客人进行细致的观察。

“倘若是常客或有着明显特征的人又当别论。要将自己受理订房的客人全都记住，这很难办到。”

“怎么样啊？我们并非说你的注意力不特别强，光是桥本这个名字，会不会作为普通住客受理的，所以印象很淡薄？”

服务员感到惊讶，仿佛觉得已经被荒井的巧妙诱导牵住了。

“嘿！也有这样的原因。”

星野很不情愿地承认了。荒井与正在记录的山田悄悄地交织了一下目光，相互点点头。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倘若服务员的印象很淡薄，就不能断定他受理的桥本是不是真的是桥本本人。

上次调查时，星野宣称与照片比较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那时，将桥本空白时间的起始点无论是设在估计离开皇家宾馆的上午7点左右，还是设在去新东京旅馆办理订房手续的上午11点24分，自福冈出国往返是不可能的，所以没有深加追问。但是，现在已经证明倘若上午7点起程就能够往返，所以对这服务员的话就变得非常敏感，是以前所不能相比的。

服务员对桥本的印象极其淡薄。恐怕是对桥本这个极普通的名字作为“传送带上的客人之一”心不在焉地作了处理，这正中桥本的下怀。

星野的陈述模棱两可，幸好留在住宿登记卡上的笔迹是桥本的亲笔字。他上午10点45分在台北，怎样才能40分钟后去新东京旅馆留下他的笔迹呢？倘若解开这个谜，他的现场不在证明就能打破。

而且，必须细致分析订房受理的手续。

“订房手续，具体要做些什么事？”

刚才一直在作着笔记的山田刑警，对荒井心领神会，恰逢其时地提问道。

“各旅馆多少有些不同。我们这里客人一到总服务台，先确认有没有预约。如果有预约，就按预约的要求给对方房间，倘若没有，房间没有空余时就拒绝，有空房就按对方的要求配给房间。那时，当然要在住宿登记卡上填写名字、职业、住址等。登记卡填完以后，就将房间钥匙和住宿证明书交给对方，女服务员将客人带到房间里。大致上就将这一连串手续称为订房手续。”

所谓的“住宿证明书”，住宿客人一多，服务员就不可能将客人的脸一一记住，为了与外来客人相区别，旅馆方面向住宿客人发放一种起证明作用的凭证。倘若没有这种凭证，住宿客人外出（外出时原则上要将钥匙寄放在总服务台）有可能会将钥匙交给不怀好意的外来客。或者，因为住宿客人在旅馆内的各种消费在离开旅馆结账时一并支付，所以担心外来客会冒充住宿客人白吃。

房间钥匙也是住宿客人的一种证明，但这是一间客房一把钥匙，两人房或三人房的住客有部分人外出时，就没有作为住宿客的证明，所以无论如何也需要发那种凭证。

住宿客人在领取钥匙、或在餐厅、酒吧饮食后离开结账时都要出示证明书。

“旅馆登记卡是客人订房时填写的吗？”

“原则上是那样。”

“你说原则上，就是说，还有例外吗？”

“有时代理人比客人本人先到，代理填写。”

“为什么要那么做？”

“是因为行李由司机或秘书先送来。这时放在寄放处还不如先订好房间，所以就由代理人填写，订好房间后将行李搬进房间里。”

“于是，本人实际还没有到达，但旅馆方面却已经订好房间了。”

“用行李看作是人已经到达。”

荒井刑警代替山田一边记录着要点，一边心想，桥本是本人的笔迹，而且即便是本人先到（上午7点左右），后到是绝不可能的（因为他去了台北），因此这个例外可以不考虑。

“那种时候，就将住宿证明书和钥匙交给代理人吗？”

“是的。”

“代理人以后能见到本人，将房间钥匙和住宿证明书交给本人是最好了。但是，遇不上本人时怎么办呢？”

山田问得切中要害。虽然年轻，但毕竟是本厅搜查一课提拔上来的，名不虚传。

住宿登记卡上桥本的亲笔之谜暂且不管，倘若有同案犯（或是代理人），假设用某种方法代替桥本办理订房手续之后，却不能碰到桥本，桥本实施杀人后从福冈回到旅馆（或许是第一次到旅馆）来时，倘若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号码，又没有带住宿证明书，就无法进入房间。那么，进房间收拾行李后装作关在房间里工作了一整天后结账离开的招数就没法使用了。虽然也有不进房间就直接去结账的办法，但连房间号码都不知道的人怎么能算清自己房间的房费呢！

山田就是要追查这一点。但是，服务员满不在乎地说道：“那种时候，代理人可以将房间钥匙和证明书留在钥匙柜里。”

“不过若是那样的话，以后本人到达时，就搞不清是不是确是本人了。”证明书是一种住宿证明，外出的客人来领取寄放在总服务台的钥匙时就应该出示。否则只要说出房间号码，人人都可以领取钥匙，那么就会发生混乱。而且，即便没有恶意，客人也常常会记错自己的房间号码。

“不必那么死板。客人中常常有人丢失住宿证明书，或忘记房间号码的，那时只要出示名片或什么东西，证明是本人，就补发住宿证明书，钥匙也给他。”

“将房间号码忘记呢？”

“住宿客人的名字和房间号码都同时登记在住宿客人的名册上，所以查到名字就将房间号码告诉他。”

“那么，外出回来的客人问自己的房间号码领取钥匙进房间后，马上结账离开旅馆，这就很引人注目吧？”

山田的语气亢奋起来。倘若有“代理人”，就没有时间与上午8点10分乘坐日本航空公司725航班的桥本见面。桥本于同一天22点20分乘坐日本航空公司330航班回羽田赶到新东京旅馆时，既没有住宿证明书，也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号码。

桥本为了进自己的房间，要与总服务台接触！这对以前尽以为是从备用楼梯等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潜入自己房间的警方来说，是一个新的发现。但是，星野却非常冷淡。

“未必如此。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我们这里说是总服务台，但也有五百套客房，所以分成负责受理订房的接待组、负责留言和查询的问讯组、邮件组、会计出纳组等。

寄放钥匙和查询房间号码都由问讯组专门负责。因此，各个组只能顾及到自己眼前的客人。而且柜台又那么长，客人在那一头问讯组领取钥匙后即便马上跑到这一头出纳组结账离开旅馆，这种动作的连续性没有人看见，所以不太显眼啊。“

服务员有些显耀似地指着总服务台的柜台。那总服务台的柜台虽然比不上皇家宾馆和护城河旅馆，但也相当长，并且很美观。对着钥匙柜左边的尽头是问讯组，依次是邮件组和接待组，右端是出纳和外币兑换处。长度大约有二十米左右。

因此，各组都竭尽全力地接待着自己眼前的客人，难以捕捉客人的连续动作。但是，桥本接触接待组的可能性很大。即便旅馆的分工很细，被切成了片断，他的动向也应该留在接待组。

这需要在以后进行证实。

“桥本订房以后，假如他外出了，钥匙就应该留在钥匙柜里。你没有注意到吗？”

只要住宿登记卡上的谜没有解开，全都是假设。倘若在假设的基础上再设假设，就是，倘若有代理人→桥本和代理人没有时间接触→那么代理人将钥匙寄放在总服务台→于是桥本领取房间钥匙的机会就只有在总服务台→那么桥本的房间钥匙和住宿证明书，在代理人办完订房手续（目前还不知道是用何种方法）后，到桥本从羽田赶来的大约十一个半小时的空白时间（准确地说应扣除代理人往房间搬运行李的时间）里，是被保管在总服务员的钥匙柜里。

桥本肯定从一开始就不在房间里，这事没有必要向服务员解说。

“那也是问讯组的工作，但白天不核查钥匙。客房有五百套，哪个房间外出，即钥匙在钥匙柜里，哪个房间的钥匙不在，的确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很清楚。”

星野断言道，这对桥本更加有利。只要没有人提醒，总服务就不会对钥匙柜一一注意。客房倘若事先挂上，“禁止入内”的牌子，无论服务员还是来访客人都绝对不能进房。因此，就无法分辨住客在房间里还是外出了。

且慢！——山田克制着自己的兴奋。刚才的一系列假设中，有一个是代理人将钥匙寄放在总服务台。倘若真是如此，就说明代理人也接触过问讯组。

山田询问这一点。

“将钥匙交给住客时，都是亲手递给对方的，但住客在外出存放钥匙时，将钥匙投进钥匙柜里。”

对山田的提问，服务员指着总服务台上敞开着的、像信箱般细长的孔答道。两名刑警将目光朝向那边时，正好有个住客模样的人像投信似地将钥匙投进那个孔里。孔的下方放着一个小篮，篮里的钥匙装满时，问讯组的服务员便分别将它们放回钥匙箱里。

与职员一把一把地受取不同，这能省去很多工夫。虽然是中等规模，但这里同样是拥有五百套客房的“服务批量生产工厂”。

因此得知，代理人不接触问讯组就能为桥本留下钥匙。只要验明住宿证明书是本人的就能得到钥匙，所以代理人也许会撕碎了扔掉。对！在扔掉之前用它在食堂里吃饭。

“最后再问一点，结账退房手续是怎么办的？”

山田刑警窥察着服务员渐渐显得急躁的模样，追问道。

“就是客人想要离去时来结账。那时将账结清，钥匙归还，总服务台才作为结账处理，整理房间，准备迎接下一个客人。”

桥本是归还钥匙结账的，所以由此得知，桥本从机场赶回来不可能不知道房间号码就去结账。

“明白了。NM和10月1日夜里10点到11点钟值班的问讯组人员，现在还在吗？”

山田刑警对星野的提问到此暂时打住。

日班和夜班的交接班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运气好，他们相继见到了NM和问讯组的服务员。

先见的NM约莫四十多岁，体态肥硕，颇有旅馆“夜班经理”的气派。

“妨碍你工作了，非常抱歉。”

荒井刑警再次接替山田开门见山地提问道。NM毕竟老练，内心里肯定感到很烦，却没有像刚才的服务员那样流露在表面。NM的陈述和上次一样没有任何新的东西，但荒井却从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那就是NM的办公桌位置。办公桌正好在总服务台柜台的右端。就是说，像孤岛一样被孤零零地搁置在外币兑换处前面偏右的大厅里，正对面正好是位于柜台左端的正大门。

因此，倘若桥本打招呼时NM正坐在办公桌边，那么桥本就是朝着离开旅馆应该去的正大门相反的方向走去。也可能是看到NM后才转身过来的。但是，出纳组和NM的办公桌之间有两根粗粗的柱子，相互成了死角。

荒井马上向NM确认这件事。

“我的确坐在那里呀！当时我在看日班移交的交接本，突然喊我一声，我吓了一跳。”

“当时你一眼就认出他是皇家宾馆的桥本？”

“不！哪里！在我以前工作的旅馆里举行YHA聚会时，我们只是交换过名片，我几乎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他先认出我来，我很失礼呢！”

“那个叫YHA的聚会是什么时候召开的？”

“记得是去年的5月份左右，皇家宾馆刚刚开张，正是很热闹的时候。”

“那么你几乎忘了，对方却还记得吧。”

“是呀。年轻有为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啊。”

“你调到这家旅馆来，给桥本寄过通知吗？”

“没有！不过，行业杂志上刊登行业内和有关人员的人事变动消息，所以会知道的。”

NM的回答很爽快。两人接着又去问讯组，而且得到了很大的收获。问讯组的一位服务员证实，10月1日夜里快11点时，有个桥本国男那样的人说丢失了住宿证明书，连房间号码也忘了，出示汽车月票领了钥匙后才走。

桥本连自己房间的号码都不知道。这是因为上午11点24分时订房的人不是他，而是代理人。

桥本的最后堡垒的一角崩溃了，两位刑警高高兴兴地回到搜查本部。这时是12月28日的夜晚。

3

当天夜里就召开了搜查会议。搜查本部为荒井和山田两位刑警带回的收获欢欣鼓舞。

“10月1日上午11点24分，桥本没有去过新东京旅馆。倘若是他亲自订房间的，那么应该记住房间号码。如此精明的人，我不相信会丢失住宿证明书，连房间号码也忘了。

其他还有几个疑点，首先，就是故意向新东京旅馆隐瞒自己的身份。根据荒井君和山田君的调查，倘若是桥本，同业者会给他对折的优惠。桥本为了省下结账之前要多付的钱等到11点以后才办理订房手续，却拒绝这应该有的优惠，这令人难以置信。其次，就是特地向NM打招呼。那天夜里，NM坐着的位置正好与大门的方向相反。而且两人以前只见过一次，按NM的说法，连桥本的长相都没有记住。从出纳组的柜台到NM的办公桌有很长一段距离。

倘若是为了同行业者叙情特地转身打招呼，那么为什么不在开始时说明自己的身份？

订房时竭力隐瞒其身份的人，结账离开旅馆时却好像在显耀桥本国男就在这里。——这说明订房和结账时的桥本不是同一个人的事实。就是说，订房是同案犯办理的。而且，桥本离开时必须让第三者确认自己的存在。否则，他的空白时间就没有打上休止符号。“

村川警部作为会议的主持人，解说荒井刑警他们的调查结果。

“桥本选定新东京旅馆，我觉得有着特别的意义。”

小林刑警接着说道。

“首先是该旅馆的位置。它正好处在皇家宾馆与羽田的中间，不管桥本是否指使同案犯，它都为桥本提供了方便。尤其回羽田时，他当然很希望旅馆能靠近那里。因为空白时间越短，越关系到自己的安全。而且新东京旅馆刚刚开张，与总服务台有关的人，除了NM之外，没有人认识桥本，这一点具有很重大的意义。有人认识他就会有麻烦，但没有人认识也不行。总之，那人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要让他的空白时间结束。但是，如此重要的一个人倘若在同案犯办理订房手续的上午11点过后在场也不好。相反，晚上10点时到11点时又必须在场。而且，那家旅馆又必须是客人进出不太引人注目、拥有四五百套以上客房的大旅馆。同时具备如此几个苛刻条件的旅馆，他寻找得很费力吧。那就是新东京旅馆。他一定趁NM不在时多次私访过。”

“桥本的嫌疑已不容置疑，剩下的就是他在11点24分是怎样才能亲笔填写打印的登记卡？大家先将可能做到的方法提出来，无论多么离奇的想法都可以，汇总以后再一个一个地讨论。”

村川警部提议大家集思广义。

“假如新东京旅馆的总服务台是同案犯，将上午7点左右办理订房手续的桥本的住宿登记卡放到上午11点24分再打印时间呢？”山田刑警首先说道。

“等一等，我写在黑板上。”

内田刑警站在本部办公室里备有的小黑板前，先将山田的想法写上，标上“一”的号码。

“第二，旅馆的记时器出故障了呢？”桑田接着说道。不久，黑板上便排列着下列可能，将黑板写得满满的。

三，桥本事先填写好住宿登记卡片，让同案犯以后送去。

四，指使同案犯练习桥本的笔迹，直至写得与桥本的字一模一样。

五，在其他日子（10月1日以前）的上午11点24分办理订房手续，用什么办法将那时打印时间的住宿登记卡取出来篡改日期。

六，鉴定错误，实际上不是桥本的笔迹。——“还有吗？已经没有了吗？”

黑板上已经没有空余的地方，但内田还是像叫卖香蕉似地大声征集大家的想法。等大家都提得差不多时，开始一个个讨论。

首先，根据以前的调查结果，在新东京旅馆和桥本之间没有发现任何联系，便将第一点抹去。接着，确认记时器从来没有发生过故障，于是第二点也被排除。

接着，文字的数量倘若少暂且不说，很多文字都模仿得一模一样，按经验来说是不可能的，因此第四点和第六点也被排除了。而且，即便在其他日子办理订房手续是可能的，但当时如何将住宿登记卡从总服务台拿走呢，在篡改日期之后又怎样放回总服务台的卡片夹呢？只要这个方法没有得到证实，第五点也不能采纳。

结果，最后剩下的是平贺提出的第三点。

“据说旅馆里原则上住宿登记卡要在客人办理订房手续时填写，但据山田刑警在新东京旅馆里了解，说也有例外，比如代理人比客人先到代为填写。这么说，与此相反的情况也可以考虑。就是说，本人先填写好住宿登记卡，以后让代理人将登记卡交给服务台。”

平贺作为提案人解说了自己的思路，语气非常平静，但充满着总会找到突破口的坚信。

“我先打断一下，使用代理人，是因为自己在那个时间里来不了吧。本人来旅馆填写了住宿登记卡，为什么不当场交？有必要在以后特地让代理人去交呢？倘若那样做，就会被人见怪，反而会在总服务台留下很深的印象。”村川道。

“不一定要去旅馆……不！更正确地讲是去总服务台填写住宿登记卡。比如，假设客人刚到旅馆就去餐厅吃饭。吃完饭必须马上出去办事，去总服务台也很麻烦。但是，想事先在旅馆里订好房间作为联络地点。那种时候，让服务员从总服务台将住宿登记卡送来，客人（一边吃饭一边）填写完以后又让服务员送回去。这不能考虑吗？倘若预约手续正确，也应该行得通。”

“真的！还有这么一招！”村川警部目瞪口呆。

“倘若不使用服务员而让同案犯去做，本人填写好以后到同案犯提交的那段时间的间隔，可以自由掌握。于是，凶手或同案犯就会在10月1日上午11点24分之前从总服务台领取住宿登记卡。”

“同案犯到总服务台办理订房手续，装作当场填写的样子，实际提交的是桥本事先填写好的登记卡。这样看来，有必要再向总服务台那个叫星野的服务员了解一下，那个自称桥本的人是不是自己填写的。”

内田刑警说道，眼眸里充满着兴奋的光。在只有一只破煤油炉的本部办公室里，弥漫着异样的热气，凶手那牢固的城垒现在将要崩溃。

“你辛苦一趟，马上去新东京旅馆调查一下。星野现在不会在，倘若知道他家的住址，即便晚上也没关系，马上就去。接着是有可能先领取的住宿登记卡，这有些麻烦，但总服务台服务员不就是那么几个人吗？赶快去查一查，在10月1日的那个时间里，对了！是乘坐上午8点10分羽田起飞的航班，所以7点左右是最可疑的，尤其在那个时间里，有没有人领取过住宿登记卡？明天是29日，不能让那家伙去周游世界。看大家的了！”

在村川警部的命令下，刑警们像解开锁链的猎犬一样飞奔出去，其中只有平贺一人不想站起来。若在平时，这种时候也会率先冲上前去，但他愣愣地凝视着放在办公桌上的桥本的住宿卡复印件。

见他如此模样，小林刑警有些不放心，便留在房间里没有走。

“平贺君，那张登记卡怎么了？”

村川也同样感到怀疑地问道。

“你是问号码吧！”

平贺指着打印在住宿登记卡右上角“057924”这个号码。

“这怎么了？”

“这号码倘若是连续的，那么同案犯提交的登记卡号码，和10月1日上午11点24分前后到达新东京旅馆的其他客人的登记卡号码就不会连续。”

村川和小林不由幡然醒悟，要说起来也真是如此。倘若将事先从总服务台领取的住宿登记卡，以后通过同案犯提交，那期间当然会有其他客人订房，所以住宿登记卡编号就不会连续。

这将会是彻底颠覆桥本骗局的关键。小林和平贺怀着简直就像去见初恋情人似地激动心情，冲进寒冷的夜幕里。

4

旅馆职员因为实行的是交接班制度，所以很难与有关者见上一面，但旅馆是通宵营业，也有着即便深夜也能够进行调查的优点。

与已经先到的刑警同事们分手，平贺要求总服务台负责人将10月1日上午11点24分左右起大约一个小时内的订房客人的住宿登记卡拿出来。

复印室夜间关着，所以平贺得到对方的同意后暂时带走了原件。同时，负责调查总服务台的山田刑警他们，经调查得知，那天夜里上夜班的服务员在10月1日清晨7点左右，当一个与桥本的照片相似的人要求领住宿登记卡时，毫不怀疑地给了他。那个人肯定就是桥本。

正如平贺的推测，据说，住宿登记卡，要求客人尽量当着总服务台服务员的面填写，但老客人和有过预约的客人以及因残疾不能到总服务台来的客人，可以在总服务台以外的地方填写。

当时接待桥本的是星野。荒井和山田两名刑警赶到星野的家里，经他证实：“只是将住宿登记卡交给桥本（或同案犯？），没有看到他填写。”

耳边听着同僚们振奋的话音，但平贺和小林面对借来的住宿登记卡，又撞上了意想不到的壁垒。

借来的住宿登记卡按时间的顺序排列如下；

10月1日——（住址、职业省略）

上午11点10分　松冈五作　　　　　　　　　　057927上午11点20分　佐野保本郎　　　　　　　　　057928上午11点24分　桥本国男　　　　　　　　　　057924上午11点25分　高桥洋子　　　　　　　　　　057931上午11点26分　MR

＆MRS、肖贝·弗里库斯夫妇057930上午11点33分　谷口和男夫妇　　　　　　　　057932上午11点41分　安德里亚·威尼顿　　　　　　057933上午11点42分　竹本操　　　　　　　　　　　057929上午11点48分　时枝公三郎　　　　　　　　　057934上午11点54分　古川正男夫妇　　　　　　　　057935上午11点58分　约翰·克拉雷斯　　　　　　　057938上午11点59分　小川雄三夫妇　　　　　　　　057937中午12点01分　山下俊男　　　　　　　　　　057939借来的住宿登记卡有十二张，但桥本的住宿登记卡应该插入11点20分订房的佐野保三郎和11点25分订房的高桥洋子之间。

松冈五作是在上午11点10分办理订房手续，他的编号是057927，与桥本之间缺少两个号码。这就意味着桥本至少在上午11点10分之前领取了住宿登记卡，与前面的佐野之间跳过三个号码。

在内心里油然涌出胜利感的瞬间，平贺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应该在桥本紧后边的高桥洋子的号码，在与桥本前面的佐野之间也缺了两个号码，其中一个被11点26分到达的弗里库斯夫妇的号码占用了，但晚一分钟到达的弗里库斯的号码却在高桥洋子的面前。

这是为什么？

再仔细观察，11点42分办理订房手续的竹本操，他的号码占用了佐野与高桥之间所缺的号码之一，但比高桥晚到十七分钟的竹本操，他的号码却比高桥还小，这是为什么？

与下一个时枝公三郎之间又跳过四个号码。

而且，在11点54分办理订房手续的古川正男夫妇，和11点58分钟办理订房手续的约翰·克拉雷斯之间，缺两个号码。

对此疑问，夜班领班不以为然。

“订房顺序和登记卡号码不一定一致，晚填写的人有时会抢先领到小号码的登记卡却晚交的，有的人还去休息室或餐厅里填写，所以各号码之间有十分钟或二十分钟的间隙毫不足奇。缺号在填写损坏或弄破卡片时当然会出现，这屡见不鲜。”

于是，桥本和松冈之间的十四分钟间隙，和桥本与佐野之间的三个缺号，都用不着大惊小怪。现在，这个叫竹本操的客人，不是比早到十七分钟的高桥洋子小两个号码吗？

桥本的住宿登记卡的编号虽说不是连续的，但从前后状况来看，可以考虑是连续着的。现在得知，桥本从总服务台领取住宿登记卡的时间是上午7点左右，离代理人即同案犯办理订房手续的11点24分，有四个半小时的空隙，因此跳过三个号码（与佐野之间）

就如同没有缺号一样。

这到底怎样解释才好？平贺和小林苦苦思索着。

第十四章　女人的魔性

1

平贺感到在视野的深处闪发着白光，于是睁开了眼睛。不料，晨曦已经洒进了休息厅里。围坐在休息厅的沙发里分析着住宿登记卡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小林刑警也深靠在旁边沙发上还熟睡着。同僚们已经回本部，不见一个人影。

平贺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7点钟。总服务台一带和休息厅里还没有人。再过一会儿，也许就会因结账退房的客人而热闹起来吧。

清晨，休息厅里阒无人影，总显得很岑寂，如沙漠一般荒凉。只是打了个瞌睡，所以仍感到头重脚轻万分疲惫，平贺回味着刚才瞌睡着时做到的梦。

头痛不是因为累，也许是因为那个梦的缘故。

“平贺君，算了！我求你了！不要再追他了！”

冬子在梦境中不断地央求着他。她的唇角淌着血，蓬松的头发散乱在脸上，一副多么凄惨的表情，这使得她的央求更显悲切。

这是她在桥本的追逼下服毒之后忍着临死的痛苦，竭尽余力向他发出的哀求。

——为什么！那家伙不是杀了你吗？——他想责问冬子，但嘴唇好像麻木了一样张不开。

“求你了！我快要死了，你就听听我吧！”

冬子用断断续续却非常清晰的话说道，随即便从嘴里和鼻孔里喷出大量的鲜血气绝身亡了。

“冬子！”平贺愕然地想要跑近她的身边时醒了。笼罩着冬子身体的冰一样的白光，原来是倾洒在休息厅里的冬日的晨曦。他浑身是汗。

刚才的梦，也许是寄托着冬子的遗愿。

——是要我放弃这次调查吗？……那家伙是杀害你的人！即使我放弃，有人会继续干。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人，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但是，我是警察，同时也是一个人。

我爱你！我作为一个人，也要亲自将杀害你的人抓获归案。不！我要将他撕得粉碎！

但是，你不希望抓他。我怎么办才好？——平贺的内心里不住地摇晃着，钟爱的女人惨遭杀害是不堪忍受的。但是，被害的女人制止他去追查凶手，这便更让人感到痛苦。

而且，他是警察。冬子在央求他放弃作为一个男人应有的愤懑，同时还希望他放弃作为警察的职责。

这样的哀求太残酷了。平贺之所以能够拒绝她的请求，是因为那人蹂躏了女人的忠贞的爱情，这是一个惨遭杀害直到临死还想为凶手辩解的女人。平贺对那种丧尽天良的人有着作为一个人的剧烈的憎恶。

既不是为恋人报仇（报仇不符合恋人的遗愿），也不是因为刑警的秉性使然。凶手惨忍地摘去了同样有着生存权利的人的生命，女人却愚昧得为了男人的幸福，甘愿付出牺牲，只能表现出温柔美丽的爱情。平贺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男人，对此有着不可压抑的愤懑。

倘若此仇是因为嫉恨，那么在冬子的央求下，他会放弃追捕。但是，即便能制止他当警察，只要他依然是一个人，这种愤怒的情绪就永远无法得到克制。

平贺将坚定的目光扫向人影渐多的总服务台一带。他仿佛觉得同样愤懑的同僚们的身影还在那里活动着。

2

在总服务台出纳组那里，陆续地聚集起早晨出发的客人。在休息厅里，到处都有早起的外国住客在翻阅着报纸。

“嘿！完全睡着了。”

小林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哈欠，用指甲刮去挂在嘴角上的涎水。但是，平贺没有理会小林，目光仍盯视着总服务台的某一点。引起他注意的地方，正是受理订房手续的接待组。

与出纳组的拥杂相反，这里简直是门可罗雀十分冷清。说起来也真是，没有客人会这么早就来订房，忙闲的时间正好与负责结账的出纳组相反。

在调查中已经多次与旅馆接触时，因此对此非常了解。尽管如此，平贺还是热切地盯视着那里一动不动。

“发现什么了？”小林终于发现平贺异样的目光。

“有一些发现吧。”

平贺将目光回到向总服务台借来的住宿登记卡上，目光依然热切。

“小林君，我刚才考虑了一下。桥本为什么要让同案犯在上午11点24分这个时间里来办理订房手续？”

平贺说道，目光依然没有离开住宿登记卡。

“那是为了将我们的目光从8点10分起飞的日本航空公司725航班上引开吧？”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倘若只是为此，在10点或9点办理订房手续都是一样的。查看日本航空公司和国泰航空公司的台北航班的飞机时刻表，日本航空公司701航班是8点40分从羽田起飞，11点55分飞抵台北。倘若坐这班飞机，即便赶不上国泰航空公司12点35分从台北起飞返回福冈的86航班，但对不了解转机情况的人来说，仍觉得可以赶上。

而且有40分钟时间，也许能赶上。总之，这趟班机对桥本来说是去台北的‘最后航班’。

那么，桥本可以让同案犯在绝对赶不上701航班的时间里来设定订房时间，那应该是在701航班的8点10分以后，因此扣除去机场的所需时间和向航空公司订机票的时间，最迟应该在8点以后，让同案犯去旅馆办理住宿手续。这种方法，即便对桥本来说，也没有必要寻找在四谷见附的茶店里浪费时间的痛苦借口，登记卡编号的不连贯幅度也会缩小，这样更安全。但桥本却敢于设置长达四个半小时的空白。这是为什么？是同案犯搞错时间了吗？如此细心的桥本不会找如此迟纯的同案犯。以前我们尽以为是为了将我们的视线从日本航空公司725航班上移开，其实不然。在上午11点24分这个时间里，还有着必须在那个时间办理订房手续的特殊原因。“

“不是为了将空白时间再缩短些吗？”

“倘若如此，也可以将时间再推迟些。至少挑选在中午结账时间以后，这在受理的总服务台那里显得更自然。而且，空白时间无论是缩短还是延长，只要转乘国际航班的手法不被识破，现场不在证明就是雷打不动的。更重要的是，上午7点之前在皇家宾馆露面，到同案犯去新东京旅馆办理订房手续的间隔（第二个空白），延长这段时间对他来说要危险得多。但是他却敢于冒这种险挑选了上午11点24分这个（不伦不类）的时间。

为什么？“

“难怪！被你这么一说，也真是奇怪。”

小林抱着手臂说道。

“你再看一下这个。”

平贺将住宿登记卡按订房时间的顺序排列着。

“这些住宿登记卡是上午11点到中午办理订房手续这段时间里到达的客人的。我按打印在登记卡上的订房时间的间隔列了一份表。就是这样。”

平贺将趁着小林睡着时写下的名单递给小林。

房间号码　住宿登记卡编号　姓名　　　订房时间和间隔811　　　　057927　　　　 松冈　　　11：10 436　　　　057928

佐野　　　11：20——缺三个编号843　　　　057924　　　　 桥本　　　11：24 425　　　　057931

高桥　　　11：25 426　　　　057930　　　　 弗里库斯　11：26 627　　　　057932　　　　 谷口　　　11：33

921　　　　057933　　　　 威尼顿　　11：41 435　　　　057929　　　　 竹本　　　11：42 738　　　　057934

时枝　　　11：48 516　　　　057935　　　　 古川　　　11：54 601　　　　0579381　　　　克拉雷斯　11：58

602　　　　057937　　　　 小川　　　11：59——中午结账时间439　　　　057939　　　　 山下　　　12：01“通过这份名单首先可以看出，桥本比松冈晚到十四分钟，编号却比松冈小，解释这个矛盾的，就是竹本的十七分钟间隔。竹本的编号在高桥的前面，但比她晚到十七分钟，这一事实使桥本的十四分钟间隔变得不显眼。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竹本的编号应在桥本的前后、佐野与弗里库斯之间。在这里希望你回忆一下，桥本的同案犯一边领取登记卡做着填写的模样，一边却将桥本事先亲笔填写好的登记卡交给总服务台。那么，同案犯将服务员交给他的登记卡怎么处理了？”

“是这个道理！”

小林终于领悟到平贺的含义。

“是的，竹本是同案犯。他故意将服务员给自己的登记卡推迟时间交上去，想要将桥本名义的登记卡编号和时间上的间隔蒙混过去，竹本恐怕与桥本是同时预约的。将竹本的编号移到桥本的位置上，前后就连贯起来了。

接着，你来看11点到12点这段时间，订房时间接近的，是桥本、高桥、弗里库斯，相隔一分钟，威尼顿和竹木相隔一分钟，克拉雷斯和小川相隔一分钟。其中高桥和弗里库斯、以及克拉雷斯和小川，从房间号码来看，好像是一起的。

其他客人各自都间隔四五分钟以上。我认为这是一个在结账时间前相对来说订房客人较少的时间带。于是，桥本和竹本在这种场合里是同一个人，但不是同行者，却专等有客人到总服务台的时候去办理订房手续。

尤其在提交桥本名义的住宿登记卡时，总服务台边高桥和弗里库斯已经到达。倘若那时受理的服务员只有两个人，那么办事员就不会注意到挤向那里自称桥本的竹本。不久后接待过桥本的服务员星野会来上班，所以当时的情况就会很清楚吧。“

“但是，办理订房手续的时间只有十八分钟间隔（桥本—竹本之间），叫星野的服务员也许能看出桥本和竹本是同一个人。”

“将两人的住宿登记卡对比一下。受理的服务员署名不一样。竹本恐怕是等着星野离开总服务台后再办理的吧。”

“接待竹本的服务员也需要调查一下。不过，尽管如此，编号怎样解释？桥本在上午7点前后领取住宿登记卡，四个半小时后缺三个编号，这不是很奇怪吗？了解竹本在登记卡操作上的花招，桥本在时间间隔上的隐身草就被除去了，但那小子的编号却没有相差那么大。”

“四个半小时才出现三个缺号，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们是外行，让专家来看，也许就会觉得这种现象很正常吧！”

“你说什么？！硕大一个旅馆，在四个半小时里只有三人办理订房手续，这能想象吗？”

“小林君，这家旅馆办理结账手续的时间是中午，倘若早订房的话就要多收费；而且游客很少在中午以前到达的。今天从早晨6点半到现在，大约两个小时里，我看总服务台接待组那里办理订房手续的客人一个也没有。也许出乎意外，旅馆在整个上午都是客人的真空地带。”

“但是，看看这住宿登记卡就明白了，从11点到中午，不是有十二名客人办理订房手续吗？”

“对！问题就在这里。看这些订房客人的间隔，尽管有些不规则，客人密度越接近中午越高，越往11点钟越稀疏。尤其在11点10分到达的松冈之前，不知道是什么人几点到的，所以不知道有多大的间隔。”

“是吗？11点之前也应该调查吧。”

“是的。是11点24分到达，所以以为只要调查前后三十分钟这一时间带就行了，这是外行人的想法。我们倘若不被竹本耍了，早就该发现的。”

“赶快调查吧。”

“是啊，星野也该来了吧！”

平贺窥察着手表站起身来。

看来现在是办理结账手续的高峰，出纳组的柜台前挤满着要离开旅馆的客人。旅馆服务员敲打着计算机的响声刺激着平贺那刚醒来后昏昏沉沉的头脑。与此相反，接待组那里却显得格外空闲。

上午刚过9点。这时，上夜班的人正在向日班的人交接，慢慢地该下班了。平贺在日班的人中找到了星野。

他在上次来调查时就与星野见过面。星野看见刑警再次出现，流露出像遇见传染病患者那样躲避不及的目光。昨天他被荒井和山田百般盘问，以致晚上没有睡好，所以也是情有可愿。

“你早！今天不浪费你的时间了，问你一个小问题。”

平贺苦笑着先发制人，而且不等对方回答便又说道。

“在办理结账手续之前，平均有多少客人到达？”

“每天不一样。”

星野无路可退，只好开始答道。

“我们这样的商务旅馆，客人几乎都是傍晚到夜里这段时间里到达的，所以人数不很多。”

“大约有多少？”

“旺季时有十人到二十人吧，而且几乎都是上午11点以后。”

“你说是11点以后？！”

两名刑警不由同声脱口而出。见刑警突然表示出来的反应，服务员稍稍有些惊讶。

“在结账之前办理订房手续，作为早订房的费用，要收规定费用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手续费，一过11点钟，倘若客房有空，这笔手续费就当作服务费了，所以11点钟之前到达的客人一般都等着。不过，团体客人例外。”

“也会有团体客人？”

倘若是团体到达，住宿登记卡的编号就一下子拉开了。

“嘿！上午到达的很少见啊！”

“团体客的住宿登记卡怎么填呢？”

“团体客不填写住宿登记卡，替代的是团员名册。团体客人数很多，一一向团体客人发放住宿登记卡，操作起来很烦琐，何况用名册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由此得知，团体客对登记卡编号没有影响，同时也了解到上午11点以前几乎没有人办理订房手续。平贺和小林明白了桥本选择11点24分这个时间的用心良苦。但是，在10月1日上午11点以前，办理订房手续的客人实际有多少人？

平贺提出这个问题，感到手上将要捏出汗来。根据他的回答，桥本的现场不在证明将被打破。

“你们等一下，我去查一查就来。”

星野退到里间，不久后回来。

“那天在11点以前办理订房手续的有五人。”

他将几枚住宿登记卡排列在两人的面前。登记卡编号和订房时间强烈地吸引着两名刑警的目光。

平贺的希望立即变成了失望。根据住宿登记卡的编号，桥本的住宿登记卡是在057923的平木一夫之后领取的。就是说，是在上午8点56分之后。这时间，不要说桥本可能乘坐的8点10分起飞的JAL725航班，就连8点40分起飞的“末班机”701航班也赶不上。

据服务员说，桥本那样的人来取住宿登记卡是在早晨7点前后。但是，登记卡编号却不容分辩地证明是8点56分以后办理的。这到底怎样解释？

小林毫不掩饰厌烦的情绪。这个凶手的壁垒有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但是，代办订房手续从上午11点24分缩短到8点56分。倘若再能缩短两个小时，桥本的现场不在证明就能被打破。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必然会有在上午7点前后领取057924住宿登记卡的方法，应该有的。上午7点左右来总服务台领取住宿登记卡的人，绝对必须是桥本本人或他的同案犯。服务员绝不可能将毫无关系的其他客人搞错。

平贺再次将星野找来。他比刑警更觉得烦，这是不言而喻的。

但是，平贺对屡次找他表示抱歉，并寻问10月1日上午7点左右将住宿登记卡发放给桥本模样的人的服务员还在不在。

幸运总是追随着平贺。那位服务员虽然昨晚是夜班，但现在还没有走，因此不久便赶到平贺的前面。倘若没有找到那位服务员，平贺就不能捕获攻占桥本最后堡垒的线索。

“在你百忙之中打搅你，真对不起！是你在10月1日上午7点时，将住宿登记卡交给皇家宾馆叫桥本先生的那个人吗？”

“没错呀！这件事，你还要问几遍啊？”

服务员在客人的面前总是满面堆笑，此刻却绷紧着脸。

“那么，我开门见山吧。看这登记卡编号和订房时间，桥本先生必须是在平木一夫订房的8点56分之后领取住宿登记卡，否则就不对了。”

平贺毅然地说道，并将登记卡按订房时间的顺序排列在服务员的面前。服务员的目光流露出好奇，小林刑警茫然地站在一边。

小林刑警的模样就像是见平贺如此投入而不得不在此奉陪一样。

服务员凝视着住宿登记卡，好一会儿，才稍稍抬起头来。

“想起来了。那人是在7点左右来的，说生怕写坏了，要了三张住宿登记卡。”

“他一个人要了三张？……”

“预约倘若是两个人，除了夫妇之外，每个人都要记录，所以要求多领一张卡片备用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但是，桥本的房间是单人房。”

“他的房间有沙发床，所以也可以睡两个人。这种房间也称两用双人房。”

星野在边上插嘴道。

“但是，预约是一个人吧？”

“预约的房间倘若是带沙发的单人房，即便临时增加到两个人也没有关系。对旅馆来说，还希望如此。而且，一个人预约结果变成两个人，或相反的人员变更，在旅馆里是很常见的。”

星野补充道。

领取三张住宿登记卡，将编号最大的住宿登记卡留下，编号小的两张住宿登记卡交还总服务台。这就足以将与11点以后代办订房手续之间的缺号（不连续的幅度）缩小。

不仅如此，还能够通过交还的两张住宿登记卡，故意将057924的订房时间推迟（见表AMS：56——AMg：16）（插图9）。安排周密，一箭双雕。

但是，因此而必须将两张住宿登记卡交还给总服务台，而且要尽早。要说为什么？

因为在交还922和923之前倘若下一位客人（李是在7点21分）用925排列在921之后，那么桥本的924是在吉冈订房的6点48分至李订房的7点21分之间领取的事实就会得以败露，平贺对此进行核实。

“当时马上就还了呀！我按他的要求给了他三张，他好像改变了主意，还了我两张。”

虽是受到追捕的凶手，但平贺对如此周密的做法仍感到惊叹。倘若当场交还，不仅925来不及插入921和924之间，而且也没有领取后再特地去还的明显反常。偌若识破一次领取三张当场交还两张的奸计，就能确认剩下的一张924在交还的两张（922和923）

被使用（由李和平木使用）之前曾被领取过。

在吉冈和李的住宿登记卡上清晰地打印着的时间，证明着桥本的住宿登记卡是在上午6点40分至7点21分这段时间里被领取的事实。他是在11点24分将住宿登记卡交还给总服务台的。

这显然很不合理。

小林刑警这个势利的人，脸上也突然变得活跃起来。

“何况那天有近二十名客人，全都是凌晨2点之前到达，前一天晚上来迟了，是在旅馆结账截止以后到达的。”

星野补充道。就是说，本来是前一天的客人，但在半夜零点以后办理订房手续，所以就算作是后一天的客人。

刑警对那些客人不感兴趣，便让夜班下班的服务员先回去。

“不过，是谁接待这个叫竹本的客人的？”

平贺出示竹本的住宿登记卡。

“竹本操，11点42分。对了！是我去午休后受理的吧，字是大泽君签的。”

星野无意中喃语道。不料，被平贺听到了。

“午休有规定时间吗？”

“日班总是从11点半起休息一个小时。”

“11点半！”

平贺这才知道桥本选择11点24分的微妙含义。他在选择这个时间之前，对新东京旅馆已经偷偷地作了彻底探查。

倘若在11点之前办理订房手续，因为客人少，与前面住宿登记卡的时间间隔就会太长（调查的目光会关注到可疑住宿登记卡的前后）。但是，与中午结账退房时间接得太近，办理订房手续的客人之间的间隔就会变小，与7点21分前领到的住宿登记卡编号之间的不连续幅度就会拉开。

经过不知多少次的打探，最后桥本得到了7点到11点之间办理订房手续的客人最少的统计值。10月1日那天11点24分，就是桥本依靠统计值下的赌注。倘若这个统计值在10月1日那天出了很大的偏差，那么住宿登记卡上的诡计就会被人一眼识破。

桥本非常相信这个统计值，同时也没有想到警方已经冲破层层障碍追查到了这一步。

倘若万一查到这一步，以备万一，才指使竹本一个人担任两个角色去办理订房手续。

而且，为了不使总服务台的服务员识破，这个“11点24分”就有着极其重要的含义。就是说，一到11点半，星野就会因午休离开总服务台。

平贺再次悟察到，现在他们面对的凶手，与以前追捕的人性丧尽手段凶残冷酷的罪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那位叫大泽君的人，现在还在吗？”

见平贺陷入了沉思，小林问道。

“他是中班，10点上班，不久就到吧！”

星野看了一眼手表。显然，他是希望自己能早点脱身。但是，现在还不能“释放”

他。

“请你回忆一下，桥本办理订房手续时，是不是这位高桥先生，和叫弗里库斯先生的客人正好到达？”

“是的。一对法国夫妇和一名日本妇女三人同行，同时办理订房手续填写登记卡的。”

“是三人同行吗？”

星野点点头。

“是桥本插到她们中间要求领取住宿登记卡的？”

星野继续点点头。

“当时总服务台的人还在吗？”

“服务员就我和仓田两个人。”

“你没有看到桥本填写住宿登记卡吧。”

“因为我在接待弗里库斯先生和高桥先生。”

“你没有感到桥本填写住宿登记卡太快了吗？”

“我想起来了。他的住宿登记卡上打印的订房时间比同时到达的高桥先生和弗里库斯先生早，就是为此。”

倘若与弗里库斯一行同时到达，住宿登记卡编号就应该是连续的。这里也出现了作假的迹象。

两人终于将星野“解放”了。他们又找到上中班的大泽证实了两点：竹本与桥本的照片非常相似，但还不能断定是否同一个人；竹本和桥本的预约是9月28日，几乎同一个时间里接到的。警方以后的工作就只剩下要找到那个叫“竹本操”的人。

但是，平贺再次注意到代办订房手续的“11点24分”。刚才还觉得这个时间安排得很巧妙，仔细一想，又出现了令人费解的疑点。

那就是，桥本为什么不在9点前后让同案犯来代办订房手续？

倘若在9点左右代办，根据统计值来看，编号连续的可能性更大。现在看10月1日的订房情况，倘若9点左右让人代理订房，住宿登记卡的编号完全可能是连续的。倘若那样，既不用按竹本的名义一人承担两个角色，也不必在四谷见附吃饭。

尽管如此，桥本没有让人在上午9点左右去代办订房手续，从而起到一箭三雕的作用。这是为什么？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解释它了。如今已经识破桥本制造现场不在证明的诡计，先决问题是找到担任代理角色的、叫“竹本操”的人。

12月29日，临近中午时分。在东京皇家宾馆前川、桥本两家繁华靡丽的结婚披露宴即将举行。

3

按住宿登记卡上填写的地址找去，没有竹本操这个人。那个地址的街名是真的，但门牌号却是假的。

“怎么样？有这些间接材料，还不能将他绑起来吗？咬咬牙下个决心吧。”

平时谨小慎微的内田刑警难得冲动地说道，这正是全体警员的心声。

“不是不可以执行逮捕，但眼下申办逮捕令的证明材料只有出入境记录卡和上午7时21分之前领取的住宿登记卡，记录卡的笔迹难以鉴定。上午7时左右领取的住宿登记卡在11点后交还，这也无可厚非。现在需要得到关键的证据，证明11点24分办理订房手续的人不是桥本。”

村川警部很遗憾地说道。

逮捕证，是在有着足以证明涉嫌对象犯罪的相当理由时，由检查官或警部以上指定的警察官，向审判官申请签发。

那时，足以证明涉嫌对象犯罪的相当理由，光靠检察官的主观判断是不够的，必须要有能够举证涉嫌对象犯罪并能使审判官获准的合理证据。

迄今为至，搜查本部收集到的、怀疑桥本作案的证据如下：

一、羽田、台北、福冈的出入境记录卡二、昭和40X年2月16日签发的定期护照三、40X年5月台北的签证四、新东京旅馆057924的住宿登记卡五、10月1日日本航空公司725航班、国泰航空公司86航班、东亚航空公司365航班、全日本航空公司420航班、日本航空公司330航班各乘务员的证词六、桥本的B型血型七、新东京旅馆NM、职员及宫崎机场餐厅女招待的证词八、还有10月1日那天东京皇家宾馆和新东京旅馆的状况证据九、其他证据（故意隐瞒与有坂冬子的关系这一事实、浅虫和别府等旅馆的住宿登记本、桥本作为旅馆工作人员熟悉旅馆的情况、取得前川女婿的身份冬子完全有可能成了障碍）等十、7月22日没有不在现场证明这些全都是间接证据，还不能成为决定桥本涉嫌的关键证据。

警员们正因为直接参与侦查，所以认为这些材料已经完全可以成为申领逮捕证的理由，但审判官会怎么看，这还是一个谜。

尤其是关于凶手杀害久住的动机，警方认为是企业竞争和出人投地的欲望所致。但这只是平贺提出的一种推测，只能在搜查本部的内部说得通，目前在桥本和久住之间还没有发现任何具体的联系。

村川拥有逮捕证的申请权，因此他的话就很有分量。

剩下的就是警察最擅长的一手，就是以伪造文件嫌疑的名义进行“拘审”，但大家都觉得即将大功告成，采取的手段却如此温和。桥本必须按“杀人嫌疑”被捕。这也是平贺的意见。

要将躲在最后的堡垒里顽抗的对手击倒，惟一的手段就是找到竹本操。

时针已经指向下午4点。皇家宾馆正是披露宴开始的时候。披露宴一结束，新郎新娘就要从羽田机场出发，去周游世界的新婚旅行。警方的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既然追查到这一步，却没有逮捕对方的决定性证据。搜查本部里充满着焦躁和悔恨的情绪。

——桥本杀害冬子，是为了将同案犯灭口吧。不惜杀人将至死都在保护桥本的死党灭口，他还要寻找新的同案犯？不会！绝对不会！——平贺百般焦虑，苦苦思索着。

——看看桥本利用飞机时刻表制造不在现场证明，到处都可以发现他的用心良苦。

比如，即便从福冈回来，也可以乘坐上松刑警发现的北九州机场18点55分起飞的全日本航空公司272航班。这班飞机到大阪是20点10分，可以转乘20点30分起飞的日本航空公司128航班，到羽田是21时20分，比经宫崎回去要早到一个小时。而且，这个航班是从大阪始发，所以比桥本从大阪上机、福冈始发的330航班更安全。但是，他却没有那样走。这种时候，被上松刑警的思路所识破，倘若是为了瞒过警方的目光，同样利用板付机场，不如利用北九州机场更安全。

然而，他却偏偏付出极其珍贵的、延长一个小时的牺牲，磨磨蹭蹭地从板付返回宫崎。为什么？因为，为了赶上6点55分起飞的全日本航空公司272航班，5点左右离开福冈赶去北九州机场，这不是太危险了吗？汽车因交通状况或偶发事故障等靠不住，飞机也受气象条件等的限制，但那天正如桥本也许事先确认过的那样，全日本天气明朗，何况国内航班航路短，即便耽搁也没什么大事。总之，宫崎机场足有一个小时的等待时间，所以转机绰绰有余。但不幸的是，这个充裕的时间让女招待看到了他的长相，这里必须注意的是，这时桥本已经实施了杀人。

倘若是实施杀人之前，由于飞机误点这一偶发事故，他精心策划的预定表即便发生了偏差，只要中止就可以了。但是，已经不能停下了。在无论如何都必须制造现场不在证明的绝境中，桥本甚至付出延长一个小时去东京的巨大牺牲，选择了更加安全的方法。

——平贺向大家讲述了自己的推理，没有时间讨论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因此，桥本不会使用同案犯。新东京旅馆的代理人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了被那家伙利用的工具！”

“别胡说！调换住宿登记卡，趁服务员交接班的时候两次办理订房手续，不用服务员带领就去房间，这难道会是工具？”

桑田刑警咬牙切齿地说道。

“倘若那个代理人是旅馆里的人，会怎么样？”

平贺的语气也不甘示弱。

“旅馆里的人？但是，那家伙是在使用竹本这个化名！”

“难道桥本用这个名义预约就不会受到怀疑吗？听说旅馆里有很多客人化名住宿，本身没有什么恶意，比如和女人偷偷约会的时候。”

“但是，竹本是一个男人。”

“果然是吗？操这个名字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适用。倘若桥本对代理人说，我想带女人进去，但她不好意思，怎么也不肯去订房，你帮忙去办理订房手续。对方马上就会心领神会。嘿！这事以后再讲吧。桥本在6点40分去皇家宾馆的总服务台露面后，马上赶往新东京旅馆。早晨路上很空，所以最迟在7点时能够到达旅馆，这与登记卡编号相符。他在那里填写登记卡后直奔羽田，日本航空公司725航班去台北是8点10分。国际航班订机票是起飞的一小时之前，他这个人极其讲究安全，所以即便一个小时来不及，也希望在四十五分钟前赶到。

“于是，桥本一点多余时间也没有了。那么，他是什么时候见到代理人，向他发出调换住宿登记卡和代办订房手续的复杂指示呢？”

平贺说到一半，才发现村川警部和内田刑警也在场，便改变了措词。但是，谁都没有觉得平贺对上司和老刑警的口气是不礼貌的。

后退一步发力，就能打倒顽强无比的凶手。窗外刮着腊月的寒风，本部办公室里却热气腾腾气氛热烈。

“是吗？那家伙没有时间见到同案犯……不！代理人。”

内田改口的“代理人”这句话，证明他开始接受平贺的想法。

“但是，只要他不接触代理人，代理人就不可能在上午11点24分代办订房手续。即使在前一天能够向代理人发出指示，057924这个登记卡编号，就绝对不可能在吉冈文弥去新东京旅馆办理订房手续的上午6点48分之前交给代理人。在6点48分以后，倘若桥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特地在这么早将代理人喊出来，马上就会受到怀疑。但是这里有一种可能，能将他喊出来又不被怀疑是代理人，又可能有足够的时间进行接触给予指示……”

全体警员都倾听着平贺的话。

“那就是联接皇家宾馆—新东京旅馆—机场的汽车里。而且能够在早晨作为代理人毫不受到怀疑地喊出来，并能够进行交谈又不被第三者听到的人，只有那辆汽车的司机。

我认为，竹本就是送桥本去机场的司机。“

“司机？”警员们都不由发出惊叹。

“那还不是流动的司机。从熟知旅馆的情况来看，可能是跟随桥本的专人司机。个子和体格、脸型都和桥本相似的皇家宾馆司机，代理人肯定是他。”

在叙说着时，平贺的心里由开始时的推测渐渐地变成了确信。这在全体警员们心里也是一样的。

村川班的刑警们急速向皇家宾馆赶去。

桥本的专人司机正等着要将新郎新娘送到羽田机场。看到他的脸时，刑警们知道平贺的推理是正确的。个子、体魄都和桥本差不多，表情上虽然没有桥本的那种精干，但脸的轮廓却极其相似。

倘若让不认识桥本的第三者匆匆见上一面，然后与照片作比较，很可能会当作是一个人。

面对警察的提问，司机虽然面带难色，但还是作了如下供述。

“桥本部长总是很关照我，所以我不想说对部长不利的事。那天早晨，因为前一天就对我说部长要去机场接客人，所以我在6点时去部长家里接他，然后将他带回公司（皇家宾馆）。在公司里只是到一到，便马上去羽田，路上部长说要去一次新东京旅馆。

部长到旅馆里去了一下马上就回出来了。一离开新东京旅馆，部长就在车内填写着像是领来的住宿登记卡，然后交给我。而且，部长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去羽田机场是为了接一个女人，她是为了和他离婚才来东京的。关于此事，由于与社长令爱的婚事，所以他希望能瞒着任何人偷偷地幽会。要我在没有熟人的新东京旅馆用部长和竹本这个虚构的人名订两个房间，先在11点20分用部长的名义订一个房间，然后在11点40分以竹本的名义订一个房间。还命令我先将竹本名义的房间住宿费付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办得如此麻烦。他说，11点半是总服务台的交接班时间，你——就是我，你一个人担任两个角色不会受人怀疑。我不想让人知道桥本和竹本之间有关系。

用不同的名义订两个单人房，以后再合住一间。这是文艺人偷情时常用的手段，我只是觉得部长真行，没有感到奇怪。呃？你是问我，这么早去羽田，部长却不更早一些和女人一起去旅馆订房，难道不感到怀疑吗？是吗？不！我没有感到怀疑。那家旅馆的结账退房时间是中午，太早进房间太引人注目了吧。我想也许是在哪里与女人一起吃完饭以后再来，否则一旦进了旅馆后就不能一起吃饭了。

“部长绝对不想让人知道两个房间是一起的，所以叮嘱我要分别在11点20分和11点40分代理订房手续，不要将时间搞错了。部长说，桥本和竹本的住宿登记卡上的笔迹一样就不好了，所以用桥本名义订房时，无论如何要装作当场填写的样子，将部长填写好的住宿登记卡交还总服务台。用竹本名义订房时，我要自己填写。他还叮嘱我不要在总服务台太显眼，订房要趁总服务台混乱时，也不要让女服务员领我进房间。我按他的命令将11点20分和11点40分稍稍错开，是因为等其他客人来总服务台。尤其在11点20分要调换住宿登记卡，所以我等了有四分钟。我还在想，倘若没有其他客人来怎么办？他还说，订好房间以后，在两个房间的门上都挂上禁止入内的牌子后下来，将钥匙还给总服务台，这时正值中午也该肚子饿了，就按部长名义的住宿证明书吃饭。部长还提醒我说，吃饭签字时笔迹不一样就麻烦了，所以不要签字。我对旅馆很熟，以前也随部长来过一两次，所以丝毫也没有感到麻烦。有时出车晚了，部长怕我在自己的旅馆里有顾虑，就让我到其他旅馆订个房间，要吃要喝随便我自己点。再也没有那么好的上司了，部长为了女人的事很担虑，不住地鞠躬求我，我说如此简单的事只要能帮上忙，所以就很高兴地接受了。”

桥本制造的现场不在证明这一自以为是的堡垒，不料在一瞬间就倒塌了。因杀害有坂冬子的嫌疑，警方立即就申领了桥本国男的逮捕证。

从搜查本部到皇家宾馆只有一箭之遥。乘坐巡逻车急速赶往皇家宾馆执行逮捕令的村川班刑警们，他们的胸膛里瞬然涌现出奔波了五个多月的艰辛回忆。

巡逻车的窗上映出皇家宾馆的巨大身影。冬天的夕暮很短，带着余光的苍茫暮色顷刻间就被冷凝的夜色驱散了。皇家宾馆那巨大的壁面上，闪烁着无数的灯光。在这些灯光的最上面，缓缓地描绘出一道光环，那也许就是宾馆的“王牌”旋转餐厅吧。

这些灯每一个都浓缩着各自的人生。有的灯光下，心情豁达的人们在进行着平静的交谈，有的灯光下，也许正在进行着驱动一国政治的交易。

更可怕的是，或许，有的灯光下正有人在遭到杀害，有的灯光下相互爱慕的情侣正在男欢女爱——就像那天夜里自己和冬子纠合在一起那样……

“今年快要结束了。”

内田刑警喃语道。今年快要结束了，我的恋情也已经结束了，平贺想道。

平贺现在正要去将自己钟爱的女人豁出命来保护的男子逮捕归案。这显然是违背有坂冬子的遗愿的。平贺的耳朵里仿佛听见梦中出现的冬子那悲切的哀求声：“求你了，不要去抓他！”但是，他必须去。

冬子曾在一个夏夜将一切都给了平贺。——那急促的喘息，炽热的肌肤，将手绕到他身后用力搂抱着的女人的双臂，舒坦地伸坦着任他折腾的她的躯体，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昨天的事一样深深地刻进了他的感觉里。

冬子给他的爱，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是，难道不是真实的？——冬子为了救自己，而且更是为了救那个冷酷的凶手，才在那天夜里，将令人目眩的各种宽容，作为在平贺的记忆中灿烂闪光并将会继续闪着光的礼物，献给了平贺吧。

平贺不愿意这么想。冬子给他的爱是事实，而且也是真实的。——但是，冬子的尸体在否定着他的想法，那对平贺来说是一种残酷的否定。

平贺能够在内心里栩栩如生地描绘出冬子临死的状况。冬子面对自己的体内急速发作的毒性，清楚地读懂了男子的意图。

即便不毒死我，我也决不会给你添麻烦，但是——她想这么说，但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男子离去后，冬子想起一件重要的东西。那件东西有着倘若被发现就会彻底毁灭男人的威力。

要想办法，现在能救男人的只有自己。因毒性急剧发作几乎不能动弹的身体虽然痛苦地痉挛着，但为了拯救那个给自己带来这种痛苦的男子，她从废纸篓里捡起梦想着与男人的新生活而写下的草案，爬进卫生间跪坐着将它撕碎了冲走。

那就是女人像神一样的宽宏之心吧。而且，冬子就是用同样的心欺骗了自己。她越是对桥本像神一样，对自己就越是成为有着魔性的女人。即便魔性也没有关系，只要能活着！我爱她。

而且，自己即使违背那个钟爱的女人的遗愿，也要抓住那个男人。

汽车开进皇家宾馆的前院。眼前耸立着的巨大建筑物的上空，一架喷气客机似的飞机闪烁着机翼上的指示灯掠空而过。

现在，下午5点30分，披露宴正是高潮的时候。在梦中见过的、给凶手戴上手铐的瞬间就在眼前，平贺感到一阵从内心深处涌现出的失落感。

第十五章　终章

嫌疑人供述调查书

本籍：秋田县XX市东町6—X住址：神奈川县川崎市生田568X号职业：原东京皇家宾馆职员桥本国男昭和1X年5月8日生（32岁）

关于上述人员的杀人嫌疑案，昭和40X年12月30日在警视厅麦町署，本职告诉犯罪嫌疑人，没有必要作违反自己意志的供述，然后进行了审讯。犯罪嫌疑人作了如下的交代。

出生地：本籍前科：无资产、家属、及其他参考事项一、我从昭和40X年4月起到东京皇家宾馆工作。

二、没有家属。父母健在，住在本籍地。

三、没有什么资产，月收入18万元左右。

与犯罪事实有关的事宜：一、我于昭和30X年3月毕业于东都大学经济系，同时进入东都旅馆工作。幸运地得到旅馆经理前川礼次郎先生的赏识，在昭和40X年4月跟随前川先生调到东京皇家宾馆，一年后升为企画部长。

我一心想报答前川先生的知遇之恩，在升任部长的同时，对护城河旅馆和美国旅馆业者CIC的业务合作非常担忧。倘若这种合作变为现实，作为在旅馆业中与护城河旅馆处于对立地位的我们公司来说，将会蒙受巨大的打击。前川社长的担忧显而易见。我为了报答前川先生平时对我关照的厚恩，决心即便用尽所有的手段也要阻止这次合作。

二、当时我与护城河旅馆的社长秘书有坂冬子有性关系，我利用她收集了护城河旅馆方面的情报。她是我的大学校友，比我小。大约两年前在同是旅馆工作的同学组织的沙龙上认识她，我与她接近，只是想她是我们竞争公司的职员，也许能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我对她没有爱情，我与她的关系没有公开，就是为此。

三、尽管我竭尽全力进行阻止，但护城河旅馆和CIC的业务合作仍在卓有成效地进行。就在那个时候，我从有坂冬子那里得到情报，说护城河旅馆方面对合作感兴趣的只有社长久住政之助先生一个人，其他干部全都极力反对。

就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愚蠢地酝酿起杀害久住先生的计划。有坂冬子向我倾注了她的爱，成为对我百依百顺的傀儡，助长了在我内心里萌发的想法。关于久住先生被害，你们会怀疑是否有前川社长的指使，绝对没有，完全是我独断而浅薄地以为只要没有久住就能阻止合作。（注：本职对这一点有很大怀疑。）我与前川先生女儿的婚事，与这起事件没有丝毫的关系。

四、杀害久住先生的方法、经过等，都如警察先生所说的那样。没有伪装自杀，是因为久住先生事先服过安眠药，即便做那样的伪装，也会马上被识破。使用刀器，是为了尽量快速而准确地下手。将现场设成全封闭，是为了尽量推迟房间巡查时被发现的时间，也为了使警方误将凶手看作是旅馆内部的人。我将当作凶器的匕首扔进了多摩川里。

另外，进出3401室的方法和路线，全都是有坂冬子安排的。

作案的前一天晚上，为了制造有坂冬子不在现场的假象，我开着租用汽车将她送到东都旅馆。因为车流量少，所以十多分钟就到了。

3401室的钥匙是她在汽车里交给我的。

五、杀害有坂冬子的方法和经过，警察先生的推测也没有错。

我从板付机场向旅馆打电话询问她的房间号码，利用旅馆的拥杂时间躲过别人的目光成功地潜入她的房间。

她已经急不可待，我与她性交之后，用事先带来的两瓶果子汁中下过毒的一瓶装作与她干杯劝她喝下，看着她开始痛苦后就逃走了。那时我想将她伪装成自杀，便将我的那瓶果子汁带走了。

我想看看她断气，但正如警察说的那样，我没有时间了。在逃跑时我也深感恐惧和不安，生怕她还没有断气就被发现，觉得自己也逃不脱厄运。

我将她杀害，是因为害怕杀害久住先生的事会被她泄露，同时她逼着要与我结婚，成了我与前川先生女儿婚事的巨大障碍。我不用刀而使用毒药，是因为与久住先生时不同，对方醒着，生怕遭到反抗，同时我不想溅上血迹。我杀害久住先生时是在深夜，这次不同，我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转机几次回东京，所以无论多么小的血迹，我都不想沾上。

六、有坂冬子想要扔弃披露宴的草稿，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出自她的自尊，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将我这样的人认作结婚对象的愚蠢。

七、毒药是我借口灭虫从朋友的化工厂里弄来的。

八、在新东京旅馆指示司机代办订房手续，是以备万一证明我的空白时间的终点而用的。使用“竹本操”的名义，是为了使司机和旅馆双方都不会怀疑到我。

让司机在11点钟以后代办订房手续的目的，正如警察先生的推测，是为了将缺号控制在最小范围内，掩饰编号的不连贯，还有两个更大的理由。

其一，夜班领班在7点半左右起床，在总服务台那里待到上午10点半。倘若司机以我的名义订房，万一被他发现，我费尽心机制造的现场不在证明就会功亏一篑。我是要万无一失。

我自己去领取住宿登记卡，是因为我需要一种很自然的演技，领取三张返还两张是为了不让总服务台的人产生怀疑，何况我也不想让充当工具的司机产生怀疑。领取住宿登记卡的时间是7点不到，估计夜班领班还没有到总服务台来。万一被他看到，倘若是那个时间，对伪造现场不在证明也不是致命的。

其二，这是最大的理由，就是因为不能保证057923的客人在8点（能赶上JAL701航班的时间）以后到达。听说那天碰巧有人在8点56分办理订房手续（指平木一夫，平贺注），但这始终只是偶然。

我没有想到警方会查到我。警察先生第二次来我这里追查皇家宾馆和去新东京旅馆办理订房手续这段时间的间隔时，我双眼发黑，感到剧烈的不安和恐怖。在披露宴上虽然不断地接受着财政界名人们的漂亮的祝辞，但心里却非常惊慌，仿佛觉得审判官正在向我走来。

九、现在我已全都说了，我仿佛卸下了这五个多月来的心理重荷。现在，我为自己真的干了一件不人道的事深感后悔。我祈祷被害人安息，并只想虔诚服罪。

桥本国男以上笔录经犯罪嫌疑人过目确认无误之后，由犯罪嫌疑人署名并按了指纹。

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司法巡查　平贺高明

解说

横井司

《高层的死角》于1969年（昭和44年）8月由日本讲谈社出版发行，是森村诚一在推理小说这一文学体裁方面的代表作，荣获日本第15届江户川乱步奖。在应征作为新人登龙门而驰誉文坛之际，即使只是勇于向密室和现场这两大主题挑战，就足见当时作者的雄心。那种清新的文风立即赢得众多读者的支持，推动了日本推理文坛的发展。

读者中也许会有人注意到，牵动本书后半部情节的密室构思，是在松本清张《点与线》（1957年至1958年）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还继承了东京和九州的刑警合作侦破的《点与线》的结构。但是，就品位而言，两者相比之下显然是本书上乘，从中能够看出当时日本处于高度增长期的状况。同时，与同案犯众多的《点与线》相反，本书的凶手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这一意义而言，作品更忠实地体现了本格思想的体系，也不难窥见作者敢于向传统挑战并超越的意欲。

前半部的密室设置颇能引起读者的兴趣。作为当时的日本极其有限的西洋式且日常性空间，人们尽管注意到旅馆的客房里也不过如此，但本书突破了许多在构思密室时只对房间本身讲究技巧的盲点。这一思路至今仍不失其新鲜。

在以密室杀人为主线条的推理小说中，最吸引读者兴趣的，就数构成密室的方法。

自从爱伦·坡（1809—1849，美国作家，文艺批评家。——译者注）在《莫格街凶杀案》（1841年）中以密室为主线条以来，许多作家都绞尽脑汁地想揭开这种神秘。以后直至本作品中也提到过的约翰·迪克森·卡尔，他在著书《三口棺材》（1935年）中通过侦探科迪奥·菲尔博士，将密室的构成方法进行分类。当时菲尔对批评密室故事的读者如此说道：“一个人从上了锁的房间里逃走——为什么？他显然是为了让我们（注：指推理小说的读者）快乐，才无视自然法则，当然就有着无视人类普遍性行为法则的资格。”

都筑道夫将这些话解释成：菲尔是在说，与“人类普遍性行为法则”即必然性相比，更应该陶醉于“无视自然法则”的方法即可能性。都筑道夫在长篇散文《黄色的房屋被怎样改装了？》（1970年至1971年）中公然唱反调，宣称重要的不是可能性，而是必然性，即不仅仅是凶手如何设置密室，而且是凶手为什么必须设计成全封闭的作案场所，这应该是一个谜。

关于密室的必然性，本书也进行了充分的渲染。应该称为主人公的刑警平贺高明，在讨论第一以及第二起杀人事件的场面时，将为何必须要设计成密室的理由也作为疑点来进行揭示。将杀人现场设为密室的理由，是为了伪装成自杀，这是顺理成章的，但这起案件，凶器设有遗留在现场，凶手从一开始就毫不掩饰是杀人。那么，护城河旅馆的社长久住政之助为什么必须在密室里被杀？

其理由，在占满整个终章的凶手供词中已经作了解说，但在赞成前面都筑道夫那种观点的读者目光中，也许就会感到很不过瘾。但是，那样阅读就会忽略本书的小说性价值。读者也许不会不注意到，为了用犯罪小说的外延来捕捉本书的小说性价值，凶手的解说只能在供词中揭示。这是因为，供述书这个东西，不可能是凶手自己执笔的，警官只能对凶手没有说明的地方一边作着补充征求凶手的同意，一边进行汇总归纳。就是说，供述调查书，大多既要符合记录警官所了解的事实，又容易陷入为了说明而进行的说明之中。

说实话，在本作品中，作者没有对凶手进行渲染，但在阅读过程当中，读者一直可以体会到凶手的冷酷和傲慢。但倘若仔细回味一下就会发现，读者感觉到的全是平贺刑警的印象。自己钟爱的女性被杀，涉嫌对象隐藏在坚固的现场不在证明之中。这不过是平贺如此感觉到的。读者将感情移入平贺刑警的身上，从而产生了凶手的印象。

在以解谜为中心的、饶有兴趣的推理小说中，不对凶手的心理进行描写，这并不那么罕见。但是，这是否森村诚一的意图？以供述书代替凶手的告白，所以凶手的心情——真情不知不觉地从作品中被抹杀了。平贺刑警对凶手的愤怒的表白很明显，所以可以让人感到很奇妙。

平贺刑警在搜查过程中知道“所谓的现代化旅馆，就是一个巨大的‘人类处理工厂’”，还知道“在那里，甚至连提供服务这一人情味极浓的工作，都受批量生产的节奏支配，住客也简直像从自动售货机购买快速食品一样成为旅馆的客人。”既“现代社会也许丝毫都没有为人类留下滋生人情的余地”，又“仿佛觉得自己也渐渐地如同巨型机械上的一颗小螺丝，越来越缺乏情绪松弛的余地。”

作为“无法放松的巨大机械”的“现代社会”，可以说代表着本格推理小说的作品内涵。正如平贺刑警将嫌疑者的行动称为“像一架精密仪器那样周密”，又将犯罪行为称为“凶手那极其精密的‘杀人计划’”那样，犯罪计划也只能是“精确的巨型机械”。

因此，凶手在实施犯罪计划时，依然不能逃脱“机械上的一颗小螺丝”的命运。所以，说不把自己推到前面来，还不如说是作品不允许表白自己。侦破案件的刑警们，犯罪的罪犯们，还有作案现场即旅馆的管理者们，他们在这部作品中全都是“机械上的一颗小螺丝”。于是，被害者也不可能不是“机械上的一颗小螺丝”。

关于久住政之助，作者只是在第一章里描写了他活着的身姿。在那里，尽管以旅馆为居室，与秘书商议工作，但对那位秘书，久住“眯着眼睛和蔼地望着冬子，就好像望着自己的孙女”，他提拔她“不是由于她那机敏的头脑，而是因为她那副冰肌玉骨、善气迎人的风姿。”这些描写都很引人入胜。就是说，久住将不是机械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带进了旅馆这一“人类处理工厂”里。正因为如此，所以久住才被这个秘书抄起双腿摔倒了。从这部“精密”的作品中，被那个“居民”扔了出去。

久住必须在最象征本格推理小说特点的、人为设计的密室里被杀。久住被“现代”

这一“巨大机械”“处理”掉了。

解谜推理小说有时也会变得“刻板”（托马·纳尔斯杰克《能读的机械：推理小说》）。不难想象，《高层的死角》这部作品，在旅馆为舞台时，以密室和不在现场证明为主要线条，在这种意义上来说是必然的。就是说，本格推理小说这一形式，其风格象征着当时的“现代”。

只是，作者森村诚一直面人性，将如此严密的作品进行着解剖。其特征，即使在《高层的死角》中平贺这个人物的身上也不难窥视，他既不能放弃刑警的职责，又无法克制作为个人对凶手的憎恨。松本清张的《点与线》中的刑警们，他们在侦破案件时很客观地与案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与此相反，平贺从一开始就被凶手用作不在现场证明的道具。松本清张的作品中，即使不谈那些超现实的名神探，刑警作为警方的人也绝对地不会产生动摇。与此相反，森村诚一的作品，就连刑警本身的根基似乎受到了侵蚀。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对魔鬼一般的凶手憎恨倍增，想从“机械上的一颗小螺丝”这一命运中摆脱出来。直至要逮捕凶手的时候，平贺反省到自己尽管“即便违背那个钟爱的女人的遗愿”，也要抓获凶手，同时却又“感到一阵从内心深处涌现出的失落感”。这也许是因为在忠实地履行刑警职责之余，又成为组织的齿轮即“机械上的一颗小螺丝”而感到无奈。

终章用供述书结尾，也象征着作品的“严密”。但是，在供述书中，平贺的疑惑作为“注释”插入，这是值得注意的。既是组织的齿轮，又以疑惑的形式发出内心里的话，以此让读者感到平贺的愤怒还没有平息，他仍然企图摆脱“现代”这一严酷的世界。平贺靠着愤怒保持着对搜查的执著，他的形象将本格推理小说这一静态的世界变成了动态的现实。在这一意义上来说，《高层的死角》至今仍不失为是一部燃烧着生气和热情的作品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偷情的诱惑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六节

第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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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一 　　“这辈子，我想同别的男人偷欢一次。”高见洋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太太，太过分了吧？你的丈夫那么好。”木浦直美规劝似的说。 　　“这跟我丈夫没关系。一辈子只知道丈夫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女人你不觉得太吃亏了吗？嗯，你说呢？”洋子转过脸来问真杉美穗子。 　　“唔，我也不清楚。幸与不幸是个人的，只要自己觉得幸福不就行了吗？”美穗子模棱两可地答道。 　　“嗬，真会说谎，真杉可经常那样啊！”洋子大声说。 　　“真杉对这些事，连听了都觉得是一种野心，人家同丈夫可好了。”直美会意地说。 　　“两人好吗？简直像是遥远的往事。”洋子降低了声调。 　　“感情好着呢。”美穗子插话说。 　　“感情是不错，不过太好了就像是兄妹，有时产生那样的感觉，抱在一起，简直就像近亲相奸。” 　　“近亲相奸？我家就是这样的。真杉家怎么样？” 　　洋子和直美认真地盯着美穗子。 　　“啊，我家一般化。”美穗子随便地说。 　　“一般化？夫妻生活常有咯？”两人探着身子继续追问。 　　“噢，太可惜了。看，她那幸福的样子。” 　　“我是满足的。” 　　“哎，你丈夫不交换吗？最近这个很流行。” 　　“交换配偶，哈，想一想心里就直发痒。” 　　“我们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一起了，连那种感觉都忘了。” 　　住在附近的三位关系亲密的主妇每月一次地相约着在一起吃饭，闲扯一些无聊的话，渐渐成了习惯。 　　丈夫的职业有商社职员、证券公司职员、银行职员，年龄、收入、家庭构成、家庭环境也基本相同，这使她们有许多共同的语言。在街上的大众饭馆吃过盒饭之后，就在最近流行的公众酒吧或小酒馆消磨到丈夫快回来的时候。这是被丈夫、孩子、家务束缚着的她们每月一次的小小消遣，是一种紧张的消除。 　　这一天，回到家的美穗子很不舒畅。同朋友的闲聊像雾霭一样久久笼罩在心头。消除紧张的效果竟适得其反。 　　“一辈子只知道一个男人，大吃亏了吧？”高见洋子的话一直滞留在心头，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竟愈来愈沉重了。

第二节

二 　　美穗子并不是对丈夫有什么不满。不仅没有不满，而且正像她对同伴们说的那样，他们是一对“彼此只知道一个异性”的夫妇。就是来世再生，恐怕也找不到比真杉强的丈夫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同朋友之间那些无所顾忌的闲扯会一直堆积在心头呢？ 　　对了，也许就是因为丈夫太好了，反而产生了这种心理。她想将丈夫与别的男人相比较来确认丈夫的长处。说起来，那种心理就像是以米为主食的人想吃面包、鱼肉，来确认米之好吃。 　　其实，她丝毫不想将吃惯了的米换成别的，只是想偶尔尝一尝鲜。 　　不论多么好吃的东西，一生中只知道那一种味道，那就“太没意思”了。正因为潜在这种心理，才会被女友无所顾忌的话打动。 　　特别是社会上“偷情”太流行。打开电视机，白天的节目是一些偷情电视剧，新闻也都以偷情为中心内容，杂志上也满载着偷情妻子的年纪、偷情的自白等，偷情小说则十分畅销。甚至连孩子们之间也玩起了“偷情游戏”。 　　那好像在煽动人们：呆在家里，一生只守着丈夫一人，太缺乏人生乐趣了。每天生活在这种泛滥的偷情舆论中，使那些守着丈夫奉行“一刀主义”的主妇渐渐心里不安起来，简直觉得自己落在时代后面了一样。 　　所谓偷情，用现在的语言来说叫做“玩玩”。要“玩玩”，作为女人有一个最为宝贵的时期。 　　要同别人“玩玩”，在鲜花凋谢之后，便不会再被人理睬。 　　美穗子三十二岁，正是妙龄。生理周期最稳定的时期是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有出色的丈夫、健康的孩子和幸福的家庭，作为女人，是稳定的时期。 　　在街上行走常常会遇到男性热烈的目光。不仅是目光，有的还连声打招呼。有一次还有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人找她约会，把她吓了一跳。 　　若想尝试偷情，现在是最好时机，不能放弃现在。以后孩子长大了，自己也人老珠黄了。 　　在没有任何不满的环境中，“偷情愿望”像沼气一样越蓄越多，喷嘴被朋友打开了。 　　可是，喷嘴虽然被打开来，偷情的对象却并非唾手可得。若是男人，只要拿出几张万元现钞就能“玩玩”，而女人却不行。起码用钱买来的“玩玩”不是偷情。 　　“玩玩”就不说了，偷情必须有成人的情感成分。在电影和小说里，男人与女人相遇的机会很多，但现实里那种机会并不是时时都有。 　　作为美穗子的对象，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安全性。不能为了一时的玩乐而丧失了现在的幸福。不能有一点点影响。 　　其次，必须是适合她那种类型的男性。偷情应当很快乐，不能给以快乐的男性，她将收回这种愿望。

第三节

三 　　美穗子出生于崎玉县K市。在当地高中毕业后，进入东京都内的短期大学学习，因为家乡就在东京的邻县，住在都内的高中同学很多。 　　5月末的一个星期天，都内的高中同学聚在一起开同学会。会议在都内的一家饭店举行。参加会议的主要是住在都内的同学，但开会的当天从家乡的K市和邻县也有同学来参加。 　　美穗子心中骚动起来。她觉得，这种同学会就是实现心中那种愿望的最好时机。作为对象条件的安全性、类型和一次性都是无可挑剔的。都是高中的同班同学，身份都了解。有几个在学校里还曾使自己动过心。可以在他们当中选择一个既安全又没有后患的人，于是几个面影立刻浮现在眼前。 　　班里的班长S、作为在甲子园十分活跃的棒球部主力T、向美穗子赠送过优美诗歌的文艺部部长A，都是学生时代留下的淡淡面容，作为难忘的青春遗影，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底。 　　他们当中，哪一个都行。这种内心的骚动使她对同学会怀着热切的期待。 　　是日，她挑选了好几套衣服，不知穿哪套是好，最后决定穿她喜欢的茨城县结城地方出产的蓝色茧绸和服。穿戴整齐，再系上胭脂色的古屋腰带，丈夫真杉看得双目圆瞪。 　　“怎么样，还不该扔掉吧？”美穗子掩饰着内心危险的念头问道。 　　“去参加同学会，我有点担心呐。”口气一半是认真的。 　　“还是比那些去哪儿都不叫人担心的太太好吧？” 　　“那倒也是。带着你一起出去的时候，一感觉到男人们的目光，就有一种优越感。” 　　“真遗憾，今天倒是可以让你充分享受这种优越感。” 　　“那又不能厚着脸皮跟你到同学会上去。”真杉真想跟她一起去。 　　“哦，一起去也好啊。” 　　这样一说，他略微放下心来。 　　“那怎么行？要是跟去，岂不让人笑话！去了要快点儿回来。” 　　“还要去参加第二次聚会。” 　　“可以。机会难得，二次聚会也好，三次聚会也好，同老同学要好好聚聚。” 　　丈夫好像很相信妻子，因此，美穗子心中感到一阵隐痛；可是，对内心的痛苦，她在心里也暗暗解释道：这是为了确认丈夫好处的一种仪式。

第四节

四 　　同学会是一次盛会。起初打算只邀请住在都内的同学，规模小一点，可是，消息传开后，规模竟扩大到全体同学。还有远道从北海道赶来的。三位恩师也出席了会议。 　　美穗子成了会上的红人；不过，虽然被当成中心人物，仍不免有些失望。原来，她暗暗“期待”的S、T、A三人都没来。他们不来，会议不论开得多么热闹，仍嫌缺少画龙点睛之美。 　　在扑了空略感失望的同时，美穗子只能自我安慰： 　　“这只是我一厢情愿，我真混！就算是S、T、A来了，他们也不一定会找我的。” 　　她觉得这样也好。妻子只要相信丈夫的好处就行了，没必要确认。就因为太幸福了，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想到这里，她顿觉释然。奇妙的用心一消除，纯真的青春便溢于言表。 　　“哎，听说了吗？老班长S君，因为公司倒闭，现在竟然无业呢。” 　　“当年的尖子S君真可怜。” 　　“唔，棒球部的明星T君被选进职业棒球队了，可是总作预备队员出不了场，现在也不知怎样了。” 　　“文艺部的A君，原来都说他能得芥川奖或直木奖，可结果同太太离婚了，现在在K市摆小摊儿。” 　　“人生真是不可思议呀！学生时代的班级明星竟如此不如意，我们这些平常的人倒活得挺自在，还来参加同学会。” 　　“真是遗憾哪！本以为来了能见到他们三个呢。我倒是很崇拜的呀。” 　　“噢，你原来别有用心哪。” 　　“这么说，你也不大正常。” 　　“嘿嘿，看来只是一厢情愿喽。” 　　“原来大家都有这心思。” 　　这些无聊的谈话飞进耳鼓。虽说无聊，都说要是S、T、A都来参加，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呢。 　　结婚十年左右，孩子大了，有些空闲的女人心里所想的大概都差不多吧？ 　　作为女人已经成熟，而丈夫忙于工作，不再像恋爱和新婚时期那样关心自己了。夫妇在新婚期的接触面是性，可以说是通过性进行全面的接触。 　　然而，随着作为夫妇的历史不断增加，这种性的接触面便挤进了各种各样的因素。丈夫不能总是围着妻子转，妻子一生了孩子，妻子的注意力也必然转移到孩子身上。与其说育儿、家务、协助丈夫、社交等挤进了性的接触面，不如说是“防卫范围”扩大了，于是，夫妇的性的接触面便受到压制。 　　有一天，妻子有空闲环顾周围时，便会忽然感到十分空虚。作为女人正值妙龄，可丈夫却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第五节

五 　　不多会儿，两人便进入郊外汽车旅馆的一个房间。男女间一旦达成默契之后，进展就很迅速，彼此都有所求，没有爱的基础可以省去一切手续，直接交换相互所需要的东西。 　　那时的男人和女人是原始性的。男人和女人抛弃两人肩上担负的各种方式的社会责任、规范、生活和历史，并深深地交融为一体。 　　从床上滚下来，在地毯上翻转，欲望仍未能满足，谁也不停下，而且，谁也不肯停下。 　　美穗子不知不觉中大声呻吟起来。含羞的外衣早就脱下了，出于本能的抑制，她本想把声音压到最小限度的。 　　可是，那闸门不知不觉中打开了，以致使她解除抑制的男人不得不用手掌轻轻捂住了美穗子的嘴。 　　完事后，他们躺了一会儿，谁也不出声。这是一场精力耗尽的交欢，两人动也不动地睡了三十分钟。 　　“你太好了，我们再幽会一次吧。”白白捡到美味猎物的男人打量着身旁赤裸裸的女人，又得意忘形地想着以后。 　　“就这一次吧。我也很快乐，可是要来第二次还会有第三次，那准会惹出麻烦。一次就分手，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对我们都有好处？是啊。” 　　“我们分手连姓名、住址都不用问，那样会成为一个美好的回忆。” 　　“是啊，虽然很遗憾，可只能这样了。” 　　“今天很感谢。” 　　“应该感谢的是我，我忘不了你。” 　　“我也忘不了你；不过，要是在街上碰上了，也只当成是陌生人。”美穗子赶紧穿上了衣服。 　　“为了分别，干杯！”男人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倒在两只杯子里。

第六节

六 　　出了房间，在走廊里碰上了一个旅馆女招待。在那种场合，女招待通常都是低下头不看旅客的脸，可是，她却呆愣愣地朝他们俩瞅。 　　美穗子抬头朝这位神态异常的女招待看了一眼，不禁愕然。 　　“太太！”女招待惊叫一声。她身上套着饭店制服似的工作服，一眼没认出来，原来是同住在公司宿舍的米田利子。她是个爱传闲话的碎嘴女人，周围的人对她都敬而远之。这真是在最坏的地方碰上了最坏的对象。 　　那一瞬间不知如何是好。米田利子也为这意外的巧遇而哑然无语，随即便转身溜走了。 　　“刚才这女人，你认识？” 　　走出几步，男人问。 　　“是我附近的邻居，让这个碎嘴女人撞见了，怎么办呢？” 　　美穗子十分沮丧。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米日利子竟会在离家很远的一个汽车旅馆里工作。挑来挑去，竟挑到这么个地方，美穗子懊恼得简直要哭了；可是哭又有什么用呢！ 　　真杉是个固执的男人，一旦传进他的耳朵，那是绝不会饶恕自己的。丈夫、孩子、家庭，这些幸福将丧失殆尽。不仅如此，像广播电台似的利子将会在关键时候把在汽车旅馆看到美穗子的事向周围一带的人大肆传播。淫荡的妻子撇下丈夫去同外人厮混，表面上装得挺正经，可蒙在鼓里的总是丈夫等，流言蜚语顿时便会满城风雨，那种挤眉弄眼暗中嘲笑的情景，仿佛现在就在眼前。不仅是她，连丈夫也会受到影响。 　　在如此左思右想之际，汽车已驶近S町。 　　“S町的什么地方？”男人问。 　　美穗子猛然清醒过来。 　　“这儿就行了，我下吧。” 　　让这个男人知道住处就麻烦了。 　　“这儿行吗？” 　　“行啦。” 　　“要是碰上刚才那位太太，你只管装糊涂好了。” 　　“我会那样做的。” 　　“好吧，再见！” 　　美穗子一下车，男人便驱车走了。不知姓名，也不知住处。她凝神细看，只能望见远处红色车尾灯，连车牌号也没看清。

第七节

七 　　回到家，她才发现自己将面临更为严重的事态。原来，同真杉结婚时他送给她作纪念的那块手表给丢了。表壳里刻着丈夫和美穗子的名字。 　　去参加同学会离开家以后，只是在汽车旅馆里摘下手表。因为是初次偷欢，精神一放松，竟把那样重要的东西给忘记了。 　　虽然外壳已很陈旧，现在走时还很准，那记载着夫妇历史的定情物，她一直不想更换。 　　这样一块表竟给忘了。若是去取，又必须再同米田利子碰面。在汽车旅馆昏暗的走廊里碰上还可以装作没见到，而回去取手表可就没法躲闪了。 　　“同学会怎么样？”丈夫问，“看起来挺开心啊，你好像心还没回来似的。” 　　幸而丈夫善意地作了理解。 　　第二天打电话到汽车旅馆问了一下，结果说房间里没发现那样的手表。 　　“不会的吧，我只在那个房间里摘下过。” 　　说完，美穗子心里一惊。准是利子。两人分手后，那女人一定会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仔细地“检查”那个房间。 　　凌乱的床单，垃圾桶里的薄棉纸，甚至连浴缸上的一根毛发，都会落入那女人检查的视线。 　　利子发现手表，会把它当成日后有用的证据“保存”起来。肯定是这么回事。她会这么干的。 　　美德子想到这里，眼前一阵昏黑。她真恨不得把米田利子杀了。 　　正在这时，门上的蜂鸣器响了。美穗于拖着沉重的身子打开门，来人正是米田利子。 　　美穗子顿时感到一种意外的打击，禁不住要瘫倒在地；可是她不能不勉强支撑着站在那儿，颤巍巍的身子靠在墙上。 　　“太太，突然来访，实在是打扰了。” 　　利子生硬地笑了笑。她下腭凸出，厚厚的嘴唇上不相称地涂着口红，本来就很厚的嘴唇这下就越发显得厚了。 　　宽阔的面孔中央安放着胖墩墩的鼻子，眼睛细小，鼻子和嘴就格外醒目。作为 “广播电台”，实在是个专门中伤他人的令人讨厌的人物。美穗于茫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这时，利子拿出拴在手上的点心盒。 　　“唔，这点小意思，请收下吧。” 　　“怎么？”美穗子终于说出话来。没有理由收下利子送来的点心。 　　“昨天晚上的事，我们都别对外人说了。我在汽车旅馆当女招待的事要是周围的人知道了多不好听啊，明白了吧？” 　　利子嗤地笑了笑，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电话魔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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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深了，大东京现在是一片死寂。附近的铁道和大马路上，没有任何车辆行驶的声昔。

又到了玩弄我那可爱的玩具的时候了。平常像躺在路旁不被别人注意的小石头的我，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恢复真正的我。

从现在开始，大东京是我的。

这栋公寓虽只住着几户人家，但恐怕没人晓得我的存在。这样渺小的我，现在要支配整个东京。

我只需用一根食指，便可唤来任何人。白天耶么冷漠的人们，也会被我的一根手指左右。

我那可爱的玩具今夜会帮我叫来什么样的人呢？

我随便拨了个号码。这个“随便”，正是令人着迷的地方。你不晓得会叫出什么样的人。或许是总理大臣，或许是会社的社长。或者是上班族、饭店守卫、妓女也说不定。

你无法预知什么样的人会出来。当然，对方也不晓得我是何许人。完全陌生的两人，在大都会的深夜，经由一条电话线而取得联系，这不是完全符合现代的人际关系吗？

寂寞、孤独是一种心灵的折磨，但对于一位年轻的女人来说，这种折磨更让人难以忍受。现在不同了，每当我感到孤独的时候，只要拨个电话，便可以和任何人谈话。由于不晓得对方是谁，你尽管海阔天空地想像。

自从玩起电话游戏后，我不再感觉孤独，每天便只巴望着深夜的到临。白天，周遭太吵了，无法发挥这项游戏的魔力。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能进行“只有两人之间的秘密关系”。

有些人被迫从暖和的被窝中起身接无名电话会很愤怒，但我不在乎。他们或许正在床上享受性的狂宴，或许正睡得香甜。

有人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而你却自个儿沉溺在性的愉悦里，或甜蜜的梦乡中，这未免太自私了吧？我会对愤怒的人说：“活该！”然后挂断，另外再拨个号码，寻找不会愤怒的人。

东京这个都市，什么人都有。有些人半夜三更接到了无名电话，居然高兴地说：“我们来电话性交吧！”

我没想到通过电话也可以性交。那时候，虽然吓了一跳，但是照对方的话做了一遍后，竟然真可以产生快感。

每次拨电话时都胡乱拨个号码，但是有一次却凑巧拨给上次电话性交的那个人，对方以为我忘不了上回的滋味，才又找他，便要求来真的。

我赶紧把电话挂断。要是真与对方见了面，我发明的这套游戏就会丧失魔力。

这套游戏神奇的地方便是在于不与对方实体接触。一旦接触，梦幻便成空。只能隔着，远远地，看不见对方，凭着声音互相舔舐伤口。

我绝不愿丧失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神奇游戏。因此，同样一个人我不打两次电话。

但是手指这个东西，似乎有它的习惯，虽然每次都是随便拨，有时却会拨到同样的号码。

所以每当我发觉对方的声音似曾听过的，便立刻将电话挂断。

今夜又到了万籁俱寂的时候，我拿起电话。

40l——l677，当然，这个号码是随着指头胡拨的。线接通了，只要听声音便晓得接通与否。

这时候的紧张与兴奋真是难以言喻。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出来呢？他？或者她？现在在做什么？奔放的想像更加速了心脏的跳动。

难道睡着了吗？

铃声响了一阵子，对方没来接电话，心中不免怀疑。有人或许会以为深夜时接电话的速度应比白天慢，其实恰好相反。

对方若还没睡，接电话的速度会比白天快。即使上了床，由于近来很多人把电话装在床边，也会立即反应。就算电话离得远，因为深夜的电话铃声特别响亮，也会很快跑来接听。

如果响了10次以上，还没人接，依我判断，不是没有人在家，便是正在做爱的高潮。

现在拨的这个电话也响了l0次，没有任何动静，正想放弃，将电话挂掉时，响声停止了。

对方总算来了。我正要说话，突然——“救命！”电话里传来女性的喊叫声。

我被突发的状况吓住了，只是呆呆地将听话筒贴在耳旁。

“救命！我要被杀了！”

除了这句话，我还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正心里问自己，咯裆一声，电话被切断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因对方恼怒半夜三更打来的电话，而故意恶作剧？

这种例子并不是没有过。但是刚才的电话未免太过逼真了。

那种走投无路的呼吸声，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似的求救声，以及电话被重重挂断的声音，这些都是恶作剧吗？

如果不是恶作剧的话——我感到心里传来的战栗。就是现在，东京的某个地方正在进行着谋杀。不，已经被杀了也说不定。

而晓得这件事的，除了凶手之外，就只有我。

旁人的生死又与自己何干？

我找个理由想忘掉这件事，但一颗心却直在这件事上打转。

一想到此刻有人将被杀，而且对方曾向我求救，我便静不下心来玩电话游戏了。

想另外拨个电话号码，但拨了一半手指梗停住。

就算那是恶作剧，好歹再打一次看看。

401-1677，刚刚拨的电话号码还记得很清楚。我决定再打一次，于是拿起电话便拨。

然而，这回却没人接。

响了20多声后，我将电话切断，再重复拨一遍。仍旧没人接。

刚才响了l1下后，便出现女人的求救。号码也肯定没有记错。而现在却没人接，莫非女人已被杀了？

莫非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女人被杀，而凶手逃之夭夭了？

对了！拨电话查号台问问看。

我灵机一动，便拨104.“我们无法从电话号码查电话的拥有者。”

查号台小姐以职业性的口气回答。

“是法律或者什么不允许吗？”

“电信局没有以号码排列的电话簿，所以无从查起。”

“假如，我是说假如，与犯罪有关的事，想请你们查一查，也不行吗？”

“如果警方有特别的要求，电信局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恕难奉告。”

说完话，对方又补充一句：“好了吗？如果不是要查号码，我要切断了。”

104既然行不通，我便想到通知警察。但是这却很麻烦。

警察一定会问我的姓名、身份之类的，还会问为什么打电话到陌生人处，我知道的电话号码中没有一个与刚才拨的类似，因此也无法辩称是打错电话了。

弄得不好，以后我别想再玩电话游戏了。

那么，不告诉警察姓名、身份如何呢？不过，据说警察有侦测仪器，可以查出打电话者的号码，而且也会把我的声音完全录下来。

我不愿为别人冒这个险，于是决定忘掉算了，跟着，就钻进冷冰冰的被窝。

可我连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也不知在床上翻来覆去多久，夜色已渐白。第上一班电车驶过附近的街道，震动传到了枕头。

我必须起床的时间快到了。

二

人们为了求生而来到大都市。但是依我看，他们是为了求死而来。

黎尔克在他的《马尔德的手记》里，一开头就这么写着。

我对这句话深有同感。事实上，东京对我而言，只是个幻灭与荒废的都市。我讨厌东京，之所以没离开，是因为找不到其他生活的场所罢了。

但若要回家乡去过那种完全没有私生活的日子，还不如自杀算了。

我讨厌东京，更不喜欢家乡。我的家乡是个临海的偏僻渔村。除了牲交之外，没有其他娱乐活动的父母，也没什么生活能力，却生了一大堆孩子。

他们不懂什么叫节育，跟猫狗一样拼命地生。所幸粮食丰富，孩子们才没被饿死。

在我们那儿，只要出海岸随便找个网，或者在回来的渔船四周捞几下，总可以抓到些卖不了几个钱的小鱼。

我的身体被海边的咸湿味与烂鱼的臭味所渗透。我仿佛是吃着屈辱长大的。

盼望着、盼望着，好不容易挨到中学毕业，我迫不及待地离开家乡，目的地只有一个-东京。我一直懂慑着东京，在浸长而暗淡的童年，东京是我惟一的希望。

东京在我的心目中是个五彩续纷、充满梦幻的都市，那儿提供给年轻人数不尽的成功机会以及华丽的生活。

可是不久我便晓得，这种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

东京的美，只不过是露出海面的冰山的一角，底下的部分则是聚集各种丑恶之杂烩。

土包子的我，来到东京后，才深深地体会到，原来人愈多的地方，生存竞争愈激烈。

然而，在恶战苦斗中，我还是留下来了。东京虽冷酷，但换个角度看，却也非常自由，不会被旁人过度地关心。

别人生也好，死也罢，都一自己无关。对自己的生活权利与利益不发生影响的人都可视同“路旁的石头”。

这对从小生长在偏僻渔村的女性来说，不啻是种解放。那儿的村民最大的乐趣便是挖掘、谈论别人的隐私，再怎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都有兴趣插一手。

最近报载有人死了十几天，而其邻居却一直没发觉。专家学者们便纷纷发言，认为这是现代都市的社会问题。但我却不认为这有何不好。

想死的人尽管去死，不必惊扰周围。这总比在死之前，连平常不相往来的远亲，为了分点遗产，也千里迢迢地拥到枕头边好多了。

一想到这点，我就兴不起回故乡的意思。我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荒野般冷漠的都市，忍受强烈的孤独；一个是回到完全没有私生活的故乡。

我选择了前者。自从搬到这栋公寓后，已经几年了，而我还没跟邻人谈过话，好像同楼层还住着一位年轻人，有时在楼梯口碰上，仅仅是点点头，并向她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到现在我也不清楚这栋建筑物里到底住些什么人。

不管谁住在隔壁，不管同样一栋建筑物中住哪些人，彼此都互不相关。就好比坐车时，邻座的乘客与你无关一样，你们不过是偶尔坐在一起罢了。

可是，人与人之间完全互不关心，是多么寂寞呀！我因厌腻乡下过分关心他人的风土人情，而逃到都市，却发觉这里已经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白天在公司做的是不需思考判断的工作，晚上回到公寓则面对封闭的生活。

有l000万以上的人挤在这个都市，却没有任何人来访，也没有来信，没有电话来。

碰到假日时，外头虽有热闹气氛，我却一个人关在房里，寂寞得快要发狂。

为了不使自己发狂，我买了一样玩具。那就是电话。

三

到了公司后，整天恍恍惚惚的，无法定下心来工作。昨晚那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耳旁缭绕。

她的确说了“救命！我要被杀了”这句话。而我置若罔闻。

如果那女人真的被杀……我感觉我似乎有一半责任。

我的生活原则是“不干涉别人，也不愿被人干涉”，但那女人的声音一直在脑海里回响，令我觉得这件事自己也有份。我虽末目睹，但这或许是好奇心在作祟吧。没有好奇心的话，根本一开始就不会玩上电话游戏。

今早的报纸没有刊登任何杀人事件。不过事情是发生在昨夜，不，严格地说，应该是今晨，因此纵然真的被杀，大概也来不及上报了。

上班时间无法收听电视或收音机。中午的电视新闻也没有报道。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在回家的路上，买份晚报，也找不到类似新闻。

我懒得回家做饭，便买个便当和水果。

房里的情形与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空气中飘浮着一股馊味。

没有费心布置的房间，让人有种荒废的感觉。

吃完寂寞的晚餐后，那件事又再度占据我的脑海，我觉得压迫感愈来愈大。

“再打一次电话看看。”

401-l677，这个号码已经深印在脑海里。拨电话时，附近车站广播员播报车名的声音，以及电影院以肆无忌惮的音量播放的音乐，依稀可闻。

“喂，我是Kamioka.”

是个咬字清晰的男人。没料到这么快便有人接电话，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该说什么。

“喂，喂。”

对方一定觉得莫名其妙，怎么这边一句话也不吭，因此一在矮呼叫。

“这个……”

我总算开了口。

“是402-1677吗？”

“是的。”对方回答的很肯定。

“想请问您一件冒味的事。昨晚，府上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我战战兢兢地问。

“昨晚？”对方像是突然被问起莫名其妙的问题，似乎吓了一跳。

“正确地说，是今天早上l点左右。”

“今天早上l点？我昨晚l2点左右便睡了，到底是什么事？”

对方用成熟而文雅的声调反问。

“这个，我不太方便回答。”

“你究竟是谁？”

对方似乎开始疑心起来。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公寓管理员在门外喊我的名字，说有我的包裹。

突然，邻家传来刺耳的“噪音”，仿佛金属物在玻璃上划过般的令人全身战栗的声音。

“那也算是拉小提琴吗？用锯子锯木头的声音都比这个好听多了。”

管理员嘟囔着说。

“我待会儿再打来。”

我将电话挂断后，起身开门。管理员抱着包裹站在门外。

包裹是故乡的母亲寄来的。不外乎是鱼干之类的东西，在东京，连猫都不吃它们。

母亲每次寄这些东西来，必定会附带一封要钱的信。开玩笑，天下那有如此一本万利的便宜事，我才不会上当。

管理员走后，我重新拨电话。这次因晓得对方在家，心里较有准备。电话声一响，立刻有人接。

看样子，“Kamioka”似乎在等我的电话。

“我是刚才打电话给你的那位，昨夜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做似乎有点纠缠不休的味道，但还是鼓起勇气追问。昨晚的惨叫声，绝对不是听错。

“你到底是谁。”对方似乎有点生气。

“我知道这样做很失礼，但是我实在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

事情能够是这样，我作完点左右拨错电话到贵处，听到了似乎有什么事件发生。“

“什么事件？”

“这个……”

“你听到了什么？”

“这个……有个女人喊‘救命！我要被杀了！’”

“女人喊救命？”

对方显然吓了一跳，接着便爆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别开玩笑了，我家太平得很，连蚂蚁都没死一只。你是在做梦吧。抱歉，我很忙，没空跟你瞎扯，要挂断了喔。”

“等一下，从昨晚到今晨，府上真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你的疑心病末免太重了吧！怀疑别的还无所谓，怀疑杀人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是个单身汉，家里根本没有女人。你要做梦是你的自由，可不要给我找麻烦。”

对方一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四

与对方通完电话后，心情也平静下来了。我想大概什么地方弄错了。从声音听地出来，对方相当生气。

这也难怪，突然接到陌生人电话，说自己家里有杀人事件发生，任谁也会吓一跳，何况对方不肯说明身份，被认为是恶作剧也没话说。

但是，那女人的声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的确听见她喊“救命，我要被杀了！”

那个男人自称Kamioka，以Kamioka发音的姓有神冈、上冈、纸冈等，下面的名字也不晓得。我翻了一下电话簿，看到上面光是神冈的姓就列了一大串，便作罢了。最后还是报上的电视节目栏解开了我的疑惑。

我没有订阅报纸，想看的时候，就跟今天一样，在车站的贩卖店买。

反正闲着无事，看看电视也好。打定主意，便取晚报来看上面的电视节目栏。

今晚有推理影片《杀人执照》，演的是下集，上集在昨晚同一时间放映过了。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闪过。

——就是这个。昨晚我打电话去的时候，对方正在看推理影片，而我听到的“救命！

我要被杀了！“正是电视中女演员喊的。

当时，我被这句话吓呆了，因此一句也没吭。对方拿起电话后，听不到任何响音，以为是无聊电话，便将电话挂断。

这么推测，虽然有点儿牵强，但也找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想通后，积压在胸口的那团抑郁，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决定忘掉这件事，不能为了这事而丧失我那宝贝游戏。

然而，自从发生这件事后，我无法再热衷于电话游戏。一想到万一拿起电话，又会听到“救命”的声音时，手指便僵硬起来。

假如无法在心理上保待绝对优势，电话游戏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失去了惟一的娱乐，又回到原先孤独的自闭生活。每天在寂寞中度过，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有时上街买醉，偶尔也跟邂逅的男人上床。但是这么做，事后只能让我陷入更深的孤独中。

这一阵子，我似乎有一种被人尾随的感觉。

觉得背后经常有股不知是谁的视线跟踪着，而且是种含有恶意的、带刺的视线。

可是回头看时，并没发现什么人在尾随。我有时突然跑进百货公司，钻入电梯上上下下好几次，或者故意多换乘几次电车，有时则挑人少的路走，然后突然折回。

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人在尾随。但是那种感觉却依然持续着。

我很害怕，却又无计可施。如果告诉警察的话，肯定不会被理睬；找医生的话，不外乎被诊断为神经衰弱。

为了忘掉恐怖感，我喝酒愈喝愈多。东京真是个便利的地方，不愁找不到便宜的酒吧。

我跟“中冈”便是在酒吧认识的。有一天在酒吧柜台喝酒时，中冈就坐在我的旁边。

记不清楚是谁先开口的，或许是中冈吧。

中冈是我欣赏的那一类型的男人。

最吸引我的奠过于他那知识型的气质，谈吐也很成熟。在与我逢场作戏的男人中，他是最高级的一位。此后不知能否再与这样的男人相逢，恐怕再也碰不到了吧。

我对他一见钟情。中冈喝了很多酒，似乎也有什么心事。

我们踉踉跄跄地拥着出门时，酒吧己快打烨了。坐在凳子上喝的时候，还没啥感觉，等到一站起来，才发觉真喝了不少。大概是被中冈一再敬酒，不知不觉中便喝过了头。

——我今晚不想回家。

——我也是。

——我们去什么地方吧！

——我才不让你回家呢！

两人变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接看，好像是坐上一辆汽车。

我醉得如腾云驾雾般，极是舒畅，平常那种被人跟踪的恐怖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车身的震动，我的意识愈来愈模糊。

当我醒古来时，震动已经停止。车子停了。这儿好象是荒郊野外。

中冈正以清澈的眼神注视着斜卧在车座上的我。他喝的酒量与我差不多，甚至比我还多，却没半点酒醉的摸样。

“这儿是哪里？”

我问。

“我也不知道。”

中冈微笑着摇头。他的脸在远方微弱光线的照射下，显得有点冷酷。

我用朦胧醉眼望望四周，黑漆漆的荒野中，偶尔夹杂着一闪一亮的远处灯火。雨，正在下着。

“好冷喔，快带我去暖和的地方吧！”

不仅是冷，黑漆漆的荒野也令我心寒。

“咦？司机呢？”

我现在才发觉驾驶座上空着。

“这又不是出租车。”

他不只是脸，连声音都很清醒。

“那么，是谁开车的？”

“是我。”

“喋？你不是也醉了吗？”

我吓了一跳。如果是他开车的话，醉得那么厉害，岂不很危险？

“我根本没醉。”

“你不是也喝了很多吗？”

“我喝的都是果汁、咖啡。”

难道中冈的醉态都是装出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感觉背背凉飓飓的。

已经被酒精麻痹了的脑子里，渐渐地浑现出一个轮廓，虽不很清楚，但隐约晓得那是个不怀好意的轮廓。

“我证明给你看看我一点儿也没醉。”

中冈说着，便伸出杀手掐住我的喉咙……

“别开玩笑了。快带我去暖和的地方吧！好不容易喝醉，都快醒了。”

“这不是开玩笑。”

中冈微笑着，加重了手指的力量。看样子，他似乎不是在开玩笑。恐怖感自我体内深处急涌而上。

“你不死，我的日了就不好过。”

他整张脸都在笑，除了眼晴。那只眼睛冷得像把锐利的凶器。

我呻吟着，突然发觉那只眼睹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想起来了，这不正是最近老在我背后尾随的人的眼睛吗？

手指的力量愈来愈强。

“为……为什么要杀我？”

我边拼命挣扎边问。

“不明白吗？谁叫你那么好奇。”

“什……什么？”

“反正快死了，告诉你也无妨。你不记得我的声音吗？”

“声音？”他一提起声音，令我想赶了什么。

和中冈在酒吧一开头交谈时，便觉得他的声音好像在哪儿听现在一听到他提起声音，我那被恐怖激醒的脑子突然追溯起一些记忆。

“旁人生也好，死也好，关你什么事？你何必趟这片浑水呢？现在连命都要赔进去了。对你，对我，这都是一伴遗憾的事。”

中冈露出一副深觉遗憾的表情。那表情也表示了他坚定的行凶意志。一瞬间，我找回了所有的记忆。

我明白了我必须被杀的理由。

中冈的声音就是“那时候”的声音。他之所以必须杀我，是因为他本来便是个杀人者。中冈就是“Kamioka”，中冈大概是假名。

——毕竟，我那夜听到的“救命，我要被杀了”是真的，而凶手正是Kamioka.若真是如此，那我今天算是完了。我一脚踩进了他设计好的陷阱中。

可是，他怎么晓得是我呢？我并没有告诉他我的姓名、住址。

Kamioka似乎看透了我的疑惑，边用力勒我的脖子边说：“看来，你好象想起了我是谁。不过太迟了，你应该早点儿想起来才是。你一定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我能找得到你。这个简单得很……”

Kamioka继续说着。可是我的视野愈来愈黑，刚刚因害怕而变得清醒的意识也愈来愈模糊，我已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喉咙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就丧失了意识。

五

神冈将女人的尸体丢到山林里后，回到家时已快天亮了。

他再一次检查车内，确定没有女人留下的任何东西后，便回到房间，冲个热水澡，把身体洗干净。

他觉得身心舒畅极了。不只是因为刚洗完澡之故，更因为除掉了这些曰子积压在心里的沉重负担。

“这下子，再也没有人敢威胁我了。”

神冈倒了杯白兰地，慢慢地品尝着。

随着白兰地的香昧从口中扩散到全身，神冈陶醉在除掉两个女人后所得到的安全感中。

神冈薰是最近走红的音乐评论家。他在音乐方面并没有很高的造诣，只是几年前，在出席欧洲某个音乐节时，受到法国通俗交响乐指挥比耶鲁·克里蒙的知遇，而成为第一个在法国音乐界出名的日本人。

凭着在海外的名气，神冈归国后，便一手包办了外国通俗交响音乐团来日本演奏时的解说工作，并一跃而成为音乐评论界的宠儿。

他本身虽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业绩，却借着传播媒体的威力，不断地在电视、广播电台、报纸、杂志等处亮相，不久便被捧为音乐评论界的权威。最近除了音乐外，还担任一些电影、电视剧等的解说。

就在神冈往成功之道一步步迈进时，却被一个女人纠缠住了。那天，他在电视公司附近的咖啡厅喝咖啡，那个女人——田村知佐子，主动地过来和他聊天。

由于对方长得还颇吸引人，神冈也乐意与她交谈。两人由生而熟，当第二次约会时，便发生了性关系。

对神冈而言，这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睡了两三次之后，就厌腻了。

原先觉得颇具特色的脸，细看之后，才发觉粗俗不堪。头脑也不好，骄阳也差，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知佐子也会毫无顾忌地发出尖锐的笑声。这样的女人实在无法带到高级场所。

总之，她是个既肤浅又虚荣的女人。这类女人总喜欢在电视公司附近的咖啡厅穷泡，幻想自己也是演艺界的一分子。

田村知佐子在家乡的一次歌唱比赛中拿到冠军后，便自以为是歌星的料，从而来到东京。可是由于人生地不熟，找不到门路，只好暂时在一家演艺人员训练班上课。课程内容只不过是每周一两次的发音练习及舞蹈的基本训练，其他时间则泡在电视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知佐子对训练班愈来愈没信心，那里只会对每一个学生说“你的素质相当不错”，却从未训练出一个有名的演艺人员。更伤脑筋的是，她的钱快花光了。就在这时候，她认识了神冈。

知佐子紧紧地咬住神冈不放松。

神冈是30岁出头的单身贵族。若是在实业界，过了30还未婚，便不太为人所信任。

但是在神冈所从事的行业里，却刚好相反，独身给人一种神秘、高雅的感觉。

神冈不愁没有女人。独身这个条件令一些头脑单纯的女人产生一厢情愿的幻想，自动地提供身体。她们倒没有要求结婚，只是存着一种“万一有一天”的期待感。

此外，他的职业也吸引了一些年轻女性围绕在在他的四周。他本身虽没什么权力，但是女孩子们总认为若能得到他的赏识、提携，便可乌鸦飞上枝头变凤凰，挤身演艺界了。

神冈充分利用独身及他所从事的职业这两样武器，在美女堆中尽情享受。

神冈根本没考虑结婚。成群结队的美女挂号等着上床呢，他如何愿意抛弃独身这个武器，被单单一个女人束缚住呢？

在神冈眼中，田村知佐子自然也是猎物之一——虽然称不上什么美味。然而，成为猎获物的却是神冈。两人发生关系后，她就要求结婚。并且威胁说。若不答应的话。就要控告神冈强奸。

“笑话，是你找上我的。”

“嗦？这种话你倒说得出口。你忘了，当时我是怎么抵抗的？被你撕破的内裤我还留着呢。”

神冈立刻明白中了对方的圈套。

那天，一直到进入宾馆房间为止，知佐子都乖乖地跟着，等到神冈要“动手”时，她却抵抗起来。当时，他把知佐子拥在怀里，手从衣服下边伸进去，抚摩着她那坚挺而富有弹性的乳房。

知佐子发出轻轻的呻吟。神冈又向她平滑的小腹探去，那神秘的三角区在召唤他。

就在此时，知佐子却推开了他的手。

然而她的抵抗并不很坚决，而是煽动男人欲情的诱惑性抵抗。

知佐子的演技很成功。神冈耐不住欲火。硬是把她的衣腿剥光，在她那白皙的身体上任意地耕耘着。或许就在那时，内裤被撕破了一点。

接着，知佐子又亮出另一张王牌——她怀孕了。神冈虽只和她发生过两三次关系，但这并非不可能。当然，他也无法断定她肚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神冈一想到自己末来的锦绣前程很可能毁在这女人手里时，心里便直发毛。

“当代音乐评论家——神冈薰”这个名字，现在已成为年轻女性的偶像，甚至可说是美的代名词。

然而，一旦他被控告强奸，美的形象势必被染上无法弥补的污点。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只要这事一公开，对他而言，便是致命的一击。

何况他无法证明知佐子是心甘情愿与他发生性关系的。若辩称她的抵抗只是床上的煽情手段，又有谁会相信？

要躲过这一劫，便只有和她结婚。

可是事情发展至今，他已晓得知佐子卑郧、阴险的真面目，现在连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瞧她一眼，何况结婚？

他甚至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为什么会跟这种女人上床。他有一种感觉，仿佛从下体（这是与她接触最深的部位）到全身，污染正在扩散着。

知佐子催得很紧，因为她心里明白，时间拖得愈久，她便愈难控告他强奸。

一天晚上，知佐子拿着一张结婚申请书到神冈家，要他立刻签名盖章，否则明天便上法院控告他。

神冈积压多日的愤怒一下子爆发了。

知佐子晓得有性命之危，正巧这时电话铃响，她赶紧拿起电话喊“救命”。可是神冈没让她多讲几句，就立刻捂住她的嘴。

如果是预谋性犯罪，一看到知佐子对着电话喊，神冈自会作罢；然而这是临时起意，他正在气头上，因此也不管是谁打来的，便把电话从她手里一把夺过，挂断，然后死命勒她的喉咙。

在杀人的过程中，他仿佛听到电话又响了一两次，由于全神贯注，也记不清了。

直到后来事情告一段落，他才开始担心是谁打来的电话。

知佐子一下子就断气了。当夜，神冈便把尸体弄到深山埋了。

虽然是冲动性杀人，但神冈运气很好。知佐子自知是在勒索神冈，因此也没将两人的关系告诉任何人。

要是告诉了旁人，她担心煮熟的鸭子恐怕会因第三者的介人而被夺走。神冈是她爬往繁华天堂的金梯，她要一个人独占。

没有人晓得那天夜里她到神冈家。

这个原是临时起意的冲动性杀人事件，因为被害者刻意隐埋自己的行迹，结果变成了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完全犯罪。

然而，出乎意料地，却有一个冒失鬼闯了进来。那就是电话魔①富森安子。

富森安子若非被好奇心驱使，而再度拨电话，也不至于招来横祸。

神冈处理完知佐子的尸体后，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但是一想起那个不知是谁打来的电话，便又坐立不安。

到底是谁打来的呢？由于职业的关系，有些人会在深夜打电话给他，要是被哪位朋友听到知佐子的求救声，那可槽糕了。

可是，也有可能是陌生人打错了电话。

神冈安慰着自己。

第二天傍晚，那位令神冈坐立不安的神秘人物又打电话来。

交谈了几句后，神冈便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昨晚是她拨错了电话，第二，她怀疑这里发生了杀人事件。

既然打了第二次电话，便表示对方记得这里的电话号码。可是，神冈却不晓得对方是谁。也就是说，神冈的命运被掌握在这位神秘人物的手中。

从声音听得出来是个25岁至30岁左右的女人。

为了知道对方的底细，神冈费尽心思将通话时间拉长。他从电话中听到车站广播员播报车站名以及电影院播放的音乐，因而得知对方住所的大致位置。

接着，他又听到敲门的声音。

“富森小姐，有你的包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然后便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噪音。

“那也算是拉小提琴吗？用锯子锯木头的声音都比这个好听多了。”神冈听到送包裹来的中年妇人在发牢骚。

这时候，被中年妇女称为“富森小姐”的她，对神冈说“我待会儿再打来”，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大概是拿包裹去了。神冈想，待会儿富森若真的再打电话来，那就宝石她的怀疑相当强烈。

“如果那样可得采取行动了。”他盘算着。

无论如何，不能让行凶的事泄露出去。

如果她再打来的话……神冈正在心里描绘另一幅行凶的蓝图时，电话又响了。

就在这一瞬间，“富森安子”的命运便被决定了——非除掉这女人不可！

神冈知道，对方住在某车站附近，不远处还有电影院。

神冈记得车站名及电影院播放的那首音乐。知道她的姓是富森。从她与中年妇人的对话判断，住的地方大概是公寓。中年妇人可能是公寓管理员或邻人。此外，同一栋公寓里，还住着一位差劲的小提琴练习者。有了这些资料，要找出对方的所在地，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事不容缓，神冈第二天就开始行动。果然不久便找到，是涉裕区签壕二丁目l0号福寿公寓的富森安子。

其后便是尾随跟踪，找机会认识。

六

富森安子的尸体是在离立川市不远的山林中被发现的。住在附近的小孩子们到林中抓鸟时，看见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尸体，惊慌失措地飞奔到最近的派出所报案。

从被害者的遗留物中，立刻查出了被害者的姓名、住址。

立川警署成立搜查本部，开始调查。

神冈薰坐在客厅沙发上，边享受白兰地边看着正在报道这个事件的电视新闻。他之所以如此悠然自若，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命案报道，是因为太有自信了。

行凶后，他一再检查四周。不让任何自已的东西遗留在现场。

一切都无迹可寻。跟她一起喝酒（应该说骗她喝酒）的那间酒吧是间有名的大型酒吧，客人非常多，酒保不可能对某位客人留有印象。而且他为了万无一失，事前曾化装过，因此即使有人看到自己和她在一起，也扯不到自己头上。

总之，自己与富森安子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再怎么精明干练的刑警，也不会找到我这儿来。

神冈边品尝着白兰地，边陶醉在一种胜利的快感中。

“这世上少了一个爱管闲事的老小姐，也没什么，反正日本现在人口过剩。那些妨害有能者存在的无能者愈少愈好。”

神冈在空了的酒杯中，再次注入琥珀色的液体。

这时，门铃响了。

“咦？今天应该没约什么人才对呀！”

神冈虽然愣了一下，却立刻起身。今天他有一种想要见人的欲望，想要找个对象夸示一下心中的胜利感。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两位陌生男子，两人都穿着平常的西服，一副平凡的模样儿，其中一人戴着眼镜。

戴眼镜的男人先开口了：“你是神冈薰先生吗？”

听口气，似乎不是音乐圈的人。

“是的，我就是神冈。”

他有点儿不愉快。他不希望这么好的气氛被陌生人的来访糟蹋了。

“我们是刑警，想请问你一些问题。”

神冈多少有些心理准备，因此对两人的身份并不特别感到震惊。自己毕竟杀了两个人，虽然尽量不留下任何线索，但是仍无法保证和她们在一起时不被人看见。

尤其是知佐子，由于交往的时间较长，可能性更大。知佐子私生活随便，异性关系复杂。大概是警方正在一个个调查与她有过接触的男性，而查到这儿来的。

但是还没有听到新闻报道中发现知佐子尸体的消息。而且她的尸体埋在奥多摩深山中，那儿人迹罕至，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难道只是失踪调查？如果是的话，就没什么好怕的。

纵然如此，也不是件偷快的事。

“是警察？有什么事吗？”

神冈尽量摆出一副普通百姓突然被刑警访问时，所“应有”的反应——既不过分惊吓，也不十分冷静。

“首先要问的是，你最近是否开自己的车到立川市附近去过？”

对方似乎已经查到神冈有汽车了。这一点颇令神冈不安，但他还是回答“没有”。

否认最近去过立川市附近，可能比较不会出批漏。

从对方问的问题，神冈明白他们是为富森安子而来。他觉得既放心又不安。

放心的是，如果问的是富森安子的事。他有相当把握；不安的是，自认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刑警怎么会找上门来？

不出所料，刑警又问：“那么，你认识富森安子吗？”

“富森安子？那是谁？”

“你不会不认识吧？”

戴眼镜的刑警有点捉弄似地说。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这个名字听都没听过。”

神冈的语气变得有点强硬。他并非认为强硬点较为有利，而是被刑警的态度弄得有点焦躁。

“这就奇怪啦！”

“奇怪？”

“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富森小姐跟你打了好多次电话哩！”

“跟我打电话？”

“至少打了三次。401-l677，这是府上的电话号码没错吧！第一次是在深夜l点左右，第二次是在隔天的傍晚6点左右。这个时候，你在电话中说‘喂，我是神冈’。第二次的电话讲了一半，便被人打断。第三次的电话是在第二次的电话后不久打的。第二次与第三次通话的时候，你与富森小姐交谈了不少，而且谈话的内容不太寻常。”

“没那回事！你胡说！”

神冈明知道这个时候必须冷静应付，却身不由己地亢奋起来。他的表情僵硬，声音发抖。

他实在想不通，除了当事者外，旁人不可能知道通电话那件事，但他们为何晓得？

而且从语气看来，他们似乎连通话内容都一清二楚。

难道被装了窃听器？不，不可能。那个时候，谁也无法预知神冈处在非除掉富森安子不可的立场，何况富森之所以打三次电话给他，根本就是因拨错号码而起的。

只是现在警察追上门来，神冈的自信己开始动摇。

“不是胡说，要不要看看证据？”

“不可能有证据。”

“从你们通话的内容看来，似乎你家发生了杀人事件。那时你虽一口否认，但从不久富森小姐便被杀看来，当时通话的内容显然不是空穴来风。”

“你知道富森小姐怀疑你，为了灭口，你……”

“请回去！我没空听你们胡扯！”

“先别那么激动，听我们讲完再说。为确保通话内容的真假，我们将你的事彻底地调查了一番，结果发现，自从富森小姐打电话给你的那天晚上之后，有一个名叫田村知佐子的女孩子失踪了。我们去她的故乡。也找不到。因此变将调查重点摆在你与田村知佐子的关系上，最后发现你与她果真有关系。”

神冈感觉对方似乎愈讲愈得意，说不定他们真的找到了自己带知佐子去的那家宾馆。

“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田村知佐子。”

“那么，你刚才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富森安子呢？”

“她？我也不认识。”

神冈在拼命挣扎。

对方在套我，干万别中计。

神冈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可是又觉得对方的手里似乎还握有一张王牌。这种恐怖感使他的心脏愈跳愈快。

“既然如此，我们想请你和一个人见面对质，那个人听到了你与富森安子通话的内容。”

“听到通话？”

“富森小姐那栋公寓的电话是一对电话线分往两个房间的共用电话。当一方在通话时，隔壁的电话便无法使用。而且双方的电话都装有秘话装置，一方在通话时，另一方即使拿起电话听，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既然这样的话，又怎么听得到呢？”

“然而，即使装有秘话装置，共有电话的一方在通话时，另一方只要用手指按住电话上的挂钩开关，将电话听讲器贴在耳旁，便可听到通话——虽然声音比较小。旧式的秘话装置有这种缺点，这个，我也试过，错不了。”

神冈愈听愈觉得绝望。但是，共用电话的一方又如何知道隔璧什么时候开始通话呢？

不可能一天24小时时时刻刻将电话听讲器放在耳旁监听吧？

好像要回答神冈心中疑惑似的，刑警接着说：“共用电话的一方在拨电话时，隔壁的电话会发出。吱吱，的声音。还有，外面打进来时，在电话铃声正式响起前，会有较小、较短的铃声，这个声音，另一方的电话也会有。”

“究竟是谁在偷听呢？”

神冈明知问这个就表示他已经承认与富森岸子通话的事。但事到如今，他已不想再作无谓的抵抗。

“富森小姐的隔壁房间，住着一位暗恋她的大学重考生。他将电话摆在书桌上，每当隔壁的姐姐打电话时，便兴奋地拿起电话偷听。

“待会儿就请你和他见面。还有，为了慎重起见，想先听听你是否有不在场的证呀。

富森小姐的死亡推定时间，当时你在哪儿？做什么？还有，她第一次打电话的夜晚1点左右，你是否有不在家的证据？

“啊！对了！我们刚刚还从你的车子的轮胎上拿了一些泥土。富森小姐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那一带的泥土是一种特殊的软土，叫做立川沪姆土。你不是说最近没开车到那边吗？化验后就知道了。”

听刑警这么一说，神冈想起来了，那天下着雨。而且回来到现在，自己还没洗车子。

他只拼命注意不要留下自己的东西，却从现场带回来了不能带的东西。

这时，一直在旁保持沉默的另一位刑警起身说：“跟我们去警察局吧！”

神冈虽听到刑警的声音，却觉得很遥远。他恍然大悟：真正的电话魔是在富森安子的隔壁房间。

富森安子被孤独感折磨得死去活来，只好借电话游戏发泄苦闷，却不晓得有一位极为仰慕她的男子，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古怪的脸

一

二

三

四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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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就这样回去太扫兴了，在这里连冷饮也没有吃，我们找个地方去喝点什么吧！”

观赏完焰火以后，叶室洋子对同来的伙伴建议道。

同伴们余兴未尽，不想就这样回家，洋子的提议正中下怀，求之不得。

也许，观赏焰火的人都有此心，因此，沿海岸的咖啡店里全都客满了。

好不容易才在海岸的尽头找到了一家有空座的酒店。即使喝杯茶也好，于是大家走到桌子边，总算歇了一口气。

店内非常拥挤嘈杂，惟一空着的桌子上，放着邻座客人的物品。

“对不起，请将这东西搬走，好吗？”

邻座的顾客很不情愿地将东西搬走，才终于腾出这张桌子。这位顾客年龄约莫三十多岁，皮肤白皙得让人腻心，眉毛左右各刺去一半，使人联想起王朝时代的朝臣。

今夜是邀请地区文化团体的成员来观赏江心岛屿上的焰火。大家都彼此熟悉，所以气氛融洽，不久便谈论起焰火来。

隔壁的桌子边围坐着五名少女，像是女高中生，全都十六七岁的年纪，留着长发，其中有的人还染了部分头发，看来是一群崇尚个性的时髦少女。

她们吃完后，不慌不忙地各自从手提包里取出化妆品开始化妆，而且都不是补妆，从口红开始，脸黛、扑粉、画眉毛，其中还有人甚至给头发着色，使用干燥器。

店内飘荡着化妆品的香味，干燥器的噪音令人心烦。顾客中有的人皱起了眉头，但没有人去阻止她们。

叶室洋子离少女们最近，因此她深受其害。

“这里是大家吃饭的地方，你们如果要化妆，不能去化妆室吗？”

洋子终于忍耐不住，悄声提醒她们。

店内的墙壁上装有镜子。少女们正对着镜子聚精会神地化着妆。她们一下子转过头来，将目光朝着洋子那边，一副厌恶的神态。

洋子瞬息间有些犹豫，但还是补了一句：“这是酒店呀！你们妨碍了大家。”

面对洋子毅然的态度，少女们似乎有些畏怯。其中一名脸上戴着网罩的少女默默地朝洋子的方向凝视着，好一会儿之后，呢喃了一句：“这张脸真古怪！”

洋子立刻被气蒙了，但她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温和地反驳道：“对不起，脸是父母给的，不能随便改变啊！”

少女们在洋子提醒后好像很不愉快，都急急忙忙地离去了。

洋子的伙伴们都感到松了一口气，但依然坐在座位上沉闷了好一会儿，仿佛觉得少女们会去喊可怕的“老哥”来增援，在酒店外面守候着。

一位同伴窥察着店外，确认外面没人守候，大家才离开了酒店。

观赏焰火之后，在酒店里被少女奚落的话语，在叶室洋子的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从未自我陶醉，以为自己是多么显眼的美人，但洋子也并不认为自己的长相特别古怪，虽说已经到了四十大关，半老徐娘，但风韵依旧，成熟饱满的身体还洋溢着迷人的活力，身体稍稍发胖，但丰腴的体态和细细的腰配在一起，从背后看去还只有三十岁刚出头。

那是少女们被人数落后下不了台才骂她的话，但严重地伤害了洋子作为女人的自尊。被那么小的女孩说“长相古怪”，为什么一声不吭？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却像大人那样化妆。这样的少女，她们的脸更要古怪得多！

当时为什么不回敬她们？她后悔被羽毛未丰的小女孩说长相古怪，便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退下来了。夜里，她坐在床上，端详着自己微胖的肚子，抚摩着自己光洁的肌肤，久久睡不着。

当时那个场面，她是因为害怕那些时髦少女背后凶恶的“老哥”才不吭声的，看来没有那样的人。这些孩子旁若无人一般，大人们却都像她这样宠着这些孩子，岂不是更加增长了孩子们的骄横吗？遭到少女的侮辱，一句话也没有反击，她为自己的窝囊颇感后悔。而且，这种悔恨的情绪没有发泄的机会。

洋子只能将被打落的牙齿往肚里咽。

二

9月10日下午1点左右，新宿情侣旅馆第24班领班大野雅枝，见今天应该结账的2412室已过了结账时间还没有动静，觉得奇怪，便去推门。不料，房门没有锁，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内，发现一个少女躺在床上已经死去。

雅枝大吃一惊，马上与大堂经理联络。大堂经理匆匆忙忙地赶来，见少女的脖子上缠着像是旅馆浴衣上的腰带，大为惊愕。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断气了。

旅馆方面一般都希望将旅馆内发生的不幸之事尽快地内部处理掉，但是，这是一件不能掩盖的事情。大堂经理决定向所辖的警署报案。

接到报案，新宿署的刑警首先赶赴现场。

被害人初看有十六七岁，死因是颈部缠上旅馆浴衣的腰带后，被人用力勒紧，导致气管堵塞，窒息而死。

尸体光着身子穿着浴衣躺在床上，她的胸部已经发育，但并不饱满，身上明显有性交过的痕迹。

据旅馆方面的记录，前一天晚上9点左右，旅馆接到自称“荒井一郎”的人打来的预约电话，要求预订标准双人房间，晚上9点15分办理了住房手续。

据受理的总服务台服务员反映，最早来的客人年龄约莫四十五岁，初看像颇有风度的绅士，一副公司干部的模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征。

服务员要求客人预付三万元押金后，将2412室的钥匙交给了客人；但服务员说，不知道女性是什么时候进房间的，也许是荒井一郎进房间后再将她招来的。

根据旅馆的记录卡上所记地址，经过查找，没有叫“荒井一郎”的人居住。

据现场勘察推断，死亡时间估计是凌晨零点以后的两个小时内。

被害人的衣服和鞋子等物品还留在房内的衣柜里，但没有任何能表示死者身份的东西，估计是凶手行凶后带走了。

被害人将部分头发染成褐色，化妆很浓，年龄最多不超过十八岁，体态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

“会不会是眼下流行的援助交际（指现在日本大城市里流行的一种不正常交际活动，即女中学生与中年男性结交，以赚取零用钱。——译者注），或女高中生卖淫？”刑警青柳说道。

“如果是固定的同伴，却杀害交际对象，这怎么可能呢？若是正式交往，相互之间也应该了解对方的脾性，被别人撞见或风声传播开来的机会也会多起来。如果查出被害人的身份，固定的同伴马上就会被查出来。报道被害人的照片，被害人的身份马上就会知道了！”牛尾沉思着说。

“那么，会不会是高中生卖淫，凶手是随便拉的嫖客吧？”青柳说道。

“嫖客将刚认识的女孩子杀死，这是根牵强的。进旅馆之后，一定是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牛尾的目光望着空间。

“比如，因为费用问题吵架，男子冲动地将女人杀死。会不会这样？”

“如果被害人是卖淫的高中生，嫖宿费用一般会事先讲定吧？我认为不会是高中生自己站在街头拉客，中间有拉皮条的。”

“假设中间有皮条客，那么就在这一带吧？”

“估计主要是新宿一带，涩谷方面有时也会派女孩子来。”

“先在案发地区进行调查？”

新宿一带以介绍卖淫为生的皮条业者有三五十家，只需嫖客一个电话，他们便将卖淫女派遣出去。如果将这些人全部清查一遍，也许会找到派遣被害人的业主。

警方在查找被害人身份的同时，也将触角伸向了皮条业者。

叶室洋子无意中看着电视新闻报道的画面，不料大为惊讶，电视画面上映出一张似乎熟悉的面孔。

主持人用冷漠无情的语调，报道着在新宿的旅馆里发现一名身份不明的少女尸体的事。

推断被害人的年龄，好像是十八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在画面上的照片里，那张已经死去的脸化妆得像是活着似的，正是这年夏天，洋子在江心岛屿的酒店里遇见的说自己“长相古怪”的少女。

尽管经过浓妆后，少女完全像一个大人，但依然掩饰不住她的“童颜”。主持人也考虑到死者是一个未成年人，没有详细报道尸体的状况。

但是，未满十八岁的少女在旅馆的房间里死去，这是反常的。她的死，预示着很浓厚的犯罪嫌疑。

继电视广播之后，报纸上紧接着刊登了事件的追踪报道。报纸比电视更详细地报道说死因系勒死。据说与被害人住在一起的男子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董事模样的魁梧男子。

据报道，被害人是脖子上缠着腰带被勒死的。报纸上说，警方正在查找与被害人同住一室叫“荒井一郎”的男子。

侮辱洋子“长相古怪”的少女被人勒死了。最初看到新闻报道时，洋子还有点幸灾乐祸。那样的少女长不成出色的女人，被人杀死是理所当然的！她仿佛觉得心中的怨恨有些化解了。惊讶过后，她又感到被害人很可怜。

如果活着，以后还要经历各种各样的恋爱，不知道会结出什么样的果来，但是，现在花蕾还没有开放就被人扼杀了。

她究竟干了些什么？在哪里与人结下了招来杀身之祸的怨仇呢？

住在同一间房间里的男子如果年龄相差不大也就罢了，报道说是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年逾不惑的绅士为什么要杀死少女？

因为有江心岛屿那一件事，所以洋子对事件表现出特别的关注。

回想着与被害少女初次邂逅的场面，她忽然若有所悟。

当时她提醒少女注意时，少女怔怔地注视着洋子的方向，出言不逊：“这张脸真古怪！”洋子听到这话虽然很气愤，但她怎么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脸竟会如此丑陋。

此刻她重又感觉到，那话也许是少女被大人提醒注意之后在内心里暗暗骂着的，这就是如同将并不那么坏的人骂成坏蛋一样。

但是，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这张脸真古怪”这句话是指责另外一个人长相古怪呢？

洋子尽力回忆着当时的场面。少女是望着她说出“这张脸真古怪”这句话的。

那只是望着洋子所在的方向，未必就是看着洋子。

如果被害人不是望着洋子，“这张脸真古怪”这句话就不会是针对洋子的。因为是在洋子提醒她们注意之后少女才扔出这一句话，所以洋子还以为是针对自己。

这是自我对号入座。

如果这是针对洋子以外的人说的，那么到底是说谁呢？

不！这话也许正是针对洋子说的，但却是看着别人的脸联想起古怪的长相，才将它当作反击洋子的武器脱口而出。

于是，那个场面也许有个人的脸长得很古怪。当时洋子的同伴都是地区文化团体里的成员，全都是标准长相，没有人会让人联想起“古怪”这个词。

酒店里的座位几乎爆满。那么，就是其他桌子上有长相古怪的脸，而且，长相古怪的人正坐在少女望着洋子的角度上。

洋子追溯着自己的记忆。记得酒店里有六张桌子，两张是六人用的，四张是四人用的。它们的摆放位置是这样的：少女们坐着的桌子是六入座的，面对着安装在墙壁上的镜子，最邻近的就是洋子她们坐着的四人用的桌子，背后有一张，夹着通道有两张，而且对面有一张六人用的桌子面对着墙壁。

洋子坐的位置离被害少女的位置最近，少女们被洋子提醒后，将目光都对着洋子。她们的目光同时也对着洋子她们背后位置的桌子。

“对了！当时那个男子……”

洋子的记忆苏醒了。

洋子她们一伙人走进酒店时，有个男子将物品放在洋子她们的座位上，在服务员的劝说下，才磨磨蹭蹭地将东西搬回自己的座位。那个男子的左右眉毛各剃去一半，那张脸长得如王朝时代的朝臣一般。

他的位置处在洋子的背后，正是少女目光对着的方向。如果不是故意躲在洋子的身后，少女就应该看得到他的脸。

“当时那张脸就映在镜子上啊！”

洋子鲜明地回忆起当时的场面。镜子中照见正处在洋子身后的那位朝臣长相的男子。被害人的确看见了他的脸后才联想起古怪的长相。

不知道是被害人看着他的脸将感觉到的话扔给了洋子，还是少女与他之间已经有着某种联系，借着洋子提醒她的机会才泄怨说他长相古怪呢？

洋子发现了一个事实，当被害人指责她长相古怪的时候，实际上那个长相古怪的人也在场。这事也许与事件无关？

被害人称洋子“这张脸真古怪”，洋子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那人是男人，所以有人评论他的长相，男人不会像洋子那样气恼，但如果当事人非常介意自己的长相，受到的伤害也许比洋子更甚，而且会引发杀人动机。

这会是真的吗？洋子慌忙打消了自己的念头。观赏焰火的那天晚上，离现在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男子被女人评头论足，会积怨这么长的时间吗？即使被害人从长相古怪的人身上联想起骂洋子的话，要将那长相古怪的人与凶手联系起来，这好像也太离谱了。

少女尽管年轻，无疑已经做了一件令大人们也甘拜下风的事。

逮捕凶手，只是时间的问题。

凶手无论出于什么动机杀人，都与自己毫无关系。——洋子叮嘱着自己。

三

在新宿署设立搜查本部以后，警方正式开始进行调查，不久便查明了被害人的身份。是被害人的父母看见报道找上门来的。

被害人的名字叫“荻原绘美”，十七岁，在东京都内的私立女子高中读三年级。

父母悲恸地哭诉着。

“女儿在读二年级时就与崇尚时髦的人结伙，常常不在家。我们劝她，她都当作耳边风。在旅馆里被发现的前三天，她与我们大吵一顿后便离开家没有回来。我们心里都很着急，到她可能去的朋友和熟人家里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如果再等一天还没有她的消息，我们就要向警察署提出搜寻申请。……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女儿虽然与不三不四的人交往，但决不会与人结仇被杀死。”

“向你们了解一些私人的事，你们女儿有没有特别亲近的男朋友？”牛尾问。

警察首先必须抓住凶手，因此牛尾打断了被害人父母痛失女儿的哭诉。

“讲起来真羞愧，我们对女儿的生活一无所知。女儿从一年前起就从不与我们交谈。我们觉得，独生女儿不能过分宠爱。”

父亲在一家大企业里当课长，家庭生活非常宽裕，属于日本的中产阶层，外表看起来这是一个幸福而快乐的家庭。

但是，阻隔这个家庭的墙壁很厚很高。父母提供不出与女儿被杀有关的任何线索。

警方调查了新宿歌舞会町一带的拉皮条业者，但一无所获。搜查的触角扩大到涩谷、池袋，但仍无线索。

崇尚时髦的少女也往往会不通过皮条客，轻率地跟随主动搭讪上来的男人而去。

侦破失去了具体的方向。

尸体解剖大致证实了现场勘察的推测。被害人生前有性交过的痕迹，但体内没有检查出应该留有的精液，估计性交时是用避孕套的。

被害人尽管只有十七岁，但身体却显示了她有过相当的性经历。性爱对象是某一特定的人物，还是不特定的若干人，目前不得而知。

在向被害人的学校和朋友了解时得知，被害人在二年级第二学期之前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进入二年级第三学期时成绩突然下降，一到三年级便常常逃学，身上佩带着与女高中生不相称的高档手表等服饰品。

她在学校里还穿着校服，但放学后便在百货商店或旅馆的厕所里换上昂贵的便服，去迪斯科舞厅或通宵咖啡馆里玩，便服全是高档品牌，这些衣着凭女高中生的零花钱是怎么也不可能购置的。

据说，朋友曾问过她，她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说这些东西，要多少男人就会给多少。

她渐渐地与学校的同学疏远了，与在游乐场所织识的时髦少女们混在一起，学校上课也不去了。在旅馆里被杀之前，她几乎没有去过学校。

她跌落在父母与学校、朋友之间皲裂的缝隙里，被栖息在谷底的恶魔吞食了。

恶魔就像都市里的蚁狮（蛟蜻蛉的幼虫。——译者注），织着网，守候着猎物。以华丽的衣服。昂贵的服饰等财物为诱饵，将少女骗人网中咀嚼着。

被害人的身边笼罩着浓厚的恶魔的气息，但父母和学校以及朋友们都不能保护被害人。牛尾感到非常遗憾。

在被害人被恶魔吞食之前，恶魔已经在被害人周围竖起了一道壁垒，将救援之手隔开了。

叶室洋子非常关注侦查的进展，但是，从那以后，既没有凶杀的后续报道，也没有有关嫌疑人或凶手被抓获的消息。一家周刊杂志用“女高中生陷入甜蜜圈套”

这一煽情性的标题大做文章。

洋子将那份杂志买回了家。杂志上用化名集中刊登着被害少女亲友们的记谈，夹着三四位名人的评论，大谈女高中生的援助交际和卖淫实态，用周刊杂志特有的煽情性笔调大肆渲染。

据杂志说，少女直到高中二年级的第二学期，成绩一直很优秀，为了升学还在外面上课。也许是在父母的期望和考试的重压之下，才朝着崇尚个性的方向逃避。

因为丈夫的工作关系，洋子见过许多同样的孩子，所以对少女的生活轨迹或多或少能够给予理解。

而且，洋子女儿的年龄也与被害人相仿。幸好女儿没有像少女那样朝着错误的方向滑去，但洋子担心女儿不知何时会偏向与这少女同样的轨迹。

“发生了一起事件，有一名女高中生在旅馆里被杀，我们的荣子没有关系吧？”

洋子问丈夫，不料丈夫一听此言便大为恼火：“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要相信自己的女儿！”

但是，孩子走上邪道，他们的父母几乎都相信“惟独我们的儿女没问题”，然而事与愿违，他们的信赖受到了背叛。

女儿或儿子偏离常轨，其责任虽然可以归结在父母身上，他们没有注意到孩子们发出的SOS或危险信号，有些原因也在孩子本身或教育体系以及社会环境里。

不过，即使在同样的条件下，大多数孩子会在正常的轨道下发展，所以主要问题也在孩子自己的身上。

对洋子来说，这事件不仅仅是他人的事。

四

12月2日深夜，在世田各区的偏僻街道上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案发现场地处与泊江市的结合部，那里虽说也属于东京都内，但处于偏僻地带，有一片蔬菜地和树林。

住宅和公寓作为都市开发的先行者首先侵入荒野，古旧的寺庙零零星星地散落在相继建起的房屋之间。这一地区里有很多花店。

末班电气列车的乘客从车站里涌出来，到了这一带便向四处散去。

一个上班族从车站骑自行车回家，在到家附近的神社前，自行车的链条突然脱开了。糟了！他咬着嘴唇，想要将链条套回齿轮上去，但因为天黑，看不清楚，怎么也套不上去。链条被车轴缠得变了形，压着转不起来。结果，指头上沾满了油，他不得不死了那份心。

他将转动不起来的自行车停靠在神社前的路边上，决定步行走回家。

这时，他突然发现在前面不远的路边好像有个人躺着。神社境内的森林长得郁郁苍苍非常茂盛，使得四周更加黑暗，再说又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自行车上，所以没有发现那样的地方竟然会有人躺着。

一瞬间，他还以为是什么人喝醉了酒躺在路边睡觉，尽管如此，他忽然觉得躺着的人姿势很反常。他忐忑不安地走近那人。

“喂！你醒一醒，躺在这里会感冒的！”他对着那人说道。

但是，那人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鼾睡声。说没有反应，还不如说没有丝毫的气息。

他迟钝的嗅觉终于闻到了飘荡在夜空中的血腥气。

他察觉到出事了。这家神社附近一带白天行人稀少，但并非完全没有。刚才没有被人发现，表示这人躺在这里的时间不多。

他径直回到自己的家里。他没有带移动电话，他知道要寻找公用电话，还不如回到家里快。

12月3日半夜零点过后，由当地居民发现后直接报案，通过110报警电话，警视厅成城署得到通报，说世田各区喜多见四丁目的道路上，有一具非正常死亡的尸体。

那时，死因是否有犯罪嫌疑还不清楚。以前在这一带曾经有过冬季喝醉酒躺在路边冻死的人。

12月上旬，夜间非常寒冷，但还没有冷到要冻死人的程度，也有自杀或车祸、步行中摔死的可能性。

但是，连岛田在内的成城署警察观察尸体后，发现死者后脑部明显留有钝器打击伤，便微微有些紧张。

这个部位不可能是死者自己留下的打击伤，而且周围找不到倒下时后脑部致伤的石墙、岩角、石块等其他可能会致伤的物器，更没有发现与创伤相合的凶器。死因中突发性犯罪的嫌疑很浓。

死者系男子，推断年龄是二十岁左右至三十五岁，穿着防水布西服、精制的黑礼服，系着领带，脚穿黑皮鞋。估计死者是业务员，岛田感到有一种无法言传的狐疑。

死者身材颀长，身高约170厘米，戴着花色的金属架眼镜，右边的眼镜玻璃有跌倒时碰击的裂痕，上衣里绣着“山西”的姓名。

携带物品有烟盒（里面还剩有十二支香烟）、打火机。鞋拔子、手帕、眼镜盒，还有几枚印有社会风俗研究家山西正平的姓名和中野区住址的名片。名片上的名字和衣服上的姓名一致。

但是，没有找到钱包，衣内身无分文。不带钱就外出是不可想象的。抢劫钱财杀人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凶手为了掩盖杀人动机，那么从被害人身上抢走钱包伪装成抢劫，也是有可能的。

事件被认定为杀人案，搜查一课接到最早的通报。尽管是在深夜，机动搜查队、搜查一课、勘察人员等相继赶赴现场，案发现场笼罩着紧张的气氛。

在白昼一般的灯光下，尸检和现场勘察同时进行。现场的观察以尸体为中心，将搜查的网渐渐地收拢。

岛田重新检查尸体后，才知道刚开始时那种狐疑的原因。

被害人从眉心向外侧将左右眉毛剃去一半，使得整个面貌像王朝的贵族那样，如同戴着一副呆板的面具，显得与业务员似的打扮很不协调。

那种怪诞的眉毛大概是一种时髦，或是被害人的标记。

警方立即与名片上的住址进行联系，得知住址里确实有名片上那个名字的人。

被害人的住所是一幢公寓，没有家属。

警方要求公寓的管理人来辨认尸体。管理人不久便赶到。经确认，被害人就是所带名片的主人。

据管理人反映，被害人于两年前入住，自我吹嘘是风俗评论家。按规定应预先支付两个月的房租，但他非常慷慨地支付了六个月的房租和保证金，所以才让他入住的。

管理人受房东之托，负责公寓房租等一切运营。

“入住时，你没有要求他提供住民票和联带保证人吗？”岛田问。

“形式上规定要这样，但入住者觉得太麻烦，没有拿来，所以……”

言外之意，管理人员说房客只要支付房租，就不拘形式准许入住。

虽然查明了身份，但被害人的来历几乎还一无所知。入住时自报的职业是风俗评论家，但警察中没有一个人听说过风俗评论家中有个叫“山西正平”的。

出身地、入住前的住所、经历、家属成员、人际关系等，警方都一概不知。为谨慎起见，警方向区政府了解，但住民登记表上没有登记。即死者系所谓的黑户口居民。

翌日，成城署设立了搜查本部，搜查一课的栋居参加侦查。

解剖结果大致证实了尸检时的初步认定。解剖结果验证，死因系棍棒状钝器从上向下猛击所致，脑部伴有脑盖骨骨折的脑挫伤。

推断作案时间是2日晚上10点以后大约两个小时内。

经化验，死者没有服用过毒药。

在成城署第一次召开的搜查会议上，焦点集中在犯罪动机上。观点分为截然不同的两种，或以抢劫为目的的流窜作案，或熟人作案。

主张熟人作案的警员认为，凶手也许是为了伪装成流窜抢劫，才将钱包夺走了。

与此相反，主张流窜作案的警员认为：“如果是熟人作案伪装成抢劫杀人，就应该清楚地表示出目标是钱财。连钱包都带走，不知道被害人是不是真的带着钱包。

如果是有预谋的，就应该将钱包里的钱拿走，把钱包留在现场。连钱带钱包都拿走，这难道不正是证明是流窜作案吗？“

“被害人住在中野区的公寓里，却死在世田谷区与泊江市交界处的偏僻地区里，身上不可能一点儿钱也不带。凶手夺走了钱包，惊慌之中还会想到要将钱包留在现场吗？”

“凶手只用一击就打死了被害人。如果惊慌，不是会乱打一气吗？”

“照你这么说，流窜作案就更应该惊慌了！”

“如果是流窜作案的惯犯，就会伏击在那里，一下子将猎物击倒，使目标失去抵抗能力，然后再夺走钱财。”

“那地方非常僻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经过，你是说凶手会一动不动地守候在那里吗？而且，即使猎物来了，还不知道是不是带着钱。上去就杀人，作为流窜的案犯来说，不是也太性急了吗？”

“也许是被害人想要抵抗或叫喊，所以凶手才杀死了他。”

“不过，一击致死，这也许很难吧？即使从受伤部位来判断，被害人是容忍凶手绕到他的身后。如果是流窜作案，被害人应该注意到身后有人上来。”

熟人作案的说法渐渐地占了上风。

侦查要从查清被害人的身份和生前人际关系着手。但是，被害人自称是风俗评论家，这是一个古怪的职业，没有一定的工作场所。

据管理人反映，被害人几乎没有来客拜访过。即使偶尔看见有来访者，也是各种各样的推销员或是报纸、电视等的筹款人。

就是说，被害人生前来往的人员不明确。

于是，流窜作案的说法又卷土重来。

在第一次搜查会议上，作为初期侦查方向，决定对作案现场一带进行彻底的调查，并检查被害人的住所和遗留物品。

被害人虽然自吹是风俗评论家，但看来从来没有为媒体、出版单位写过文章或通讯。

被害人的宅邸里没有贵重的家具，留下的是一些破烂。警方在被害人的住宅里找到了一本通讯录，里面记载着许多电话号码和名字。那些名字几乎都是女性。

一些夹在名片簿里的名片几乎都是男性的。名片中有颇有声望的文艺界人士和体育选手、中小商店的老板、开业医师、牙科医生。

“尾巴一点点露出来了。”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栋居说道。

“看来被害人像是皮条客吧。”岛田抽动着鼻子说。

“这么看来，事件的背后兴许格外盘根错节呢！很少有来访的客人会将名片递给看门人的。这些名片的主人也许只是冰山一角。凶手如果躲在水面底下就有点麻烦了。”

“这些女人怎么处理？”

“当然必须全都作为调查对象。谁说死者没有社交圈子，你看，一下子就涌出这么多人！”

两人面面相觑。

虽然还没有确认死者是与卖淫有关的皮条客，但如果这种猜测没错，凶手就来自嫖客与女性这两条线路。

此后，叶室洋子很注意媒介的报道，但关于女高中生被杀事件的跟踪报道却从此没有提起。她猜想事件最后也许成了悬案。

死去一个崇尚时髦的女高中生，对社会没有丝毫的影响。看来媒介忙于追踪接连不断发生的事件，早已将被杀的女高中生忘得一干二净。兴许搜查本部也已经解散了。

正在这时，洋子看见另一起杀人事件的报道。在电视画面上看到被害人的照片时，洋子月瞪口呆，惊愕不已。

电视画面上映现的不就是那张“古怪的脸”吗？那张像朝臣一样呆板的脸，左右眉毛各剃去一半。电视报道说，那个长相古怪的人在世田谷区的偏僻处被发现时已经被人杀死。

因为是最快新闻，所以被害人的姓名、身份、作案动机都没有作报道。主持人冷漠地报道说，估计是被偶尔路过那里的凶手抢劫钱财而遇害的。

报纸报道得比电视晚，还刊登了被害人的姓名和住所；但是，关于作案动机，报纸也说估计是遭到了以钱财为目的的流窜抢劫。

洋子开始时还心不在焉，心中漠然地想，原来是那样的事。凭电视和报纸的报道不可言传的疑团在她的意识深处渐渐地膨胀开来。

洋子冥思苦想着。这种疑问的根源到底是在哪里？

女高中生和长相古怪的人在观赏焰火的那天夜里偶尔走进那家酒店不期而遇，两人间隔大约三个月相继而死。这可以说是偶然的吗？或是有着什么关联？

假设两者有关联，这与在焰火之夜走进同一家酒店又有什么关联？在酒店里，两人的桌子隔开着，完全像陌生人一般。

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交往，就应该坐在同一张桌子边或相邻的桌子边，包括被害人在内的女高中生围着桌子是六个人用的，还空着一个座位。

而且，在两者之间还空着一张桌子，长相古怪的人放着物品。如果他们相互认识，就不可能隔着一张空桌子入座。

如果在女高中生与长相古怪的人之间有着某种联系，难道会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

洋子思绪联翩。

以前的报道在山西正平的案件中没有出现荻原绘美的名字。同时，在荻原的交往关系中也没有提到山西的名字。警察为什么没有公开两人的关系呢？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说明警察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在观赏焰火的那天夜里在同一家酒店里见过面）。

洋子犹豫着是否要将自己知道的情况报告警察。两人也许是在观赏焰火之后偶尔走进了同一家酒店吧？

但是，洋子自己也是在同一场所与他们偶尔邂逅的人，萍水相逢也是前世之缘的两个人相继意外地死去，洋子对此觉得怎么也无法保持沉默。

洋子想与丈夫商量，但最后她没有对丈夫说。她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五

一名妇女提供的情况刺激了警方。搜查本部非常重视这一线索。

新宿署和成城署两家搜查本部，以前一直将两起事件看作是完全独立的事件。

以前的调查，在荻原绘美生前的人际关系中没有发现山西正平。同时，山西的交往关系虽然很模糊，但眼下正以遗物中的名片和通讯录为基础加紧进行着调查。

叶室洋子提供的线索给成城署搜查本部确立了一个调查方向。

在深入调查之中，查明荻原绘原的移动电话号码与山西通讯录里记载着的一个电话号码一致，两家搜查本部紧张起来。

于是，两起杀人事件的被害人之间产生了关联。

与叶室洋子提供情况大致差不多时间，警方查明了山西正平的身份。住在静冈与清水市的山西的哥哥看到报道后找上门来。

据他哥哥说，山西在当地的高中毕业后为了升学来到东京，一边打工一边在预备学校读书，但他在打工处认识了一名女性，同居后便失去了升学的愿望，在风俗营业中频频跳槽，与老家也失去了联系。

山西的哥哥还确认了山西的尸体。

调查同时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名片的主人受到警方询问时都脸色陡变，矢口否认与山西认识。

“这个叫山西正平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肯定是有人冒用我的名片。”名片的主人都是异口同声地说。

“这是杀人事件的调查，目的不是为了调查个人隐私。我们决不找你们的麻烦，作为善良的市民，希望能协助我们。”

警察苦口婆心地进行劝说后，有几个人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据名片的主人们证明，与山西认识，都是在喝酒的地方或卡拉OK厅喝茶时，山西主动搭讪上来的，说要给他们介绍女人。据推测，山西是卖淫的皮条客。

嫖客与山西联系要求介绍女人。山西根据嫖客的要求将嫖客喜欢的女人派到嫖客的身边。

同时，山西为了网罗卖淫女，在迪斯科舞厅、咖啡店、卡拉OK包房、酒快餐街角等到处引诱女性，将看来有希望的女性列入他的名单。他的通讯录就是卖淫业务的档案。

在山西的通讯录中就有被害女高中生的联络号码。搜查本部没有忽略这一事实。

六星期天早晨，公一在家里吃完早饭后，一边悠闲地喝着妻子沏来的咖啡一边看着报纸。这时，房门口传来门铃声，在星期天的这个时间里，他记得自己没有约过人来访。

“是谁啊？这个时候。”

妻子感到纳闷，一边向房门走去。这时，公一的头脑里掠过不祥的预感。

不久，妻子从房门口返回来。她脸色陡变。

“是谁啊？一大清早……”

“是警察，说想和你谈一谈。”妻子说道。

“警察……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反正说要见到你。”

妻子的脸上不安的神色更浓了。

“把他们带到客厅里去。”

星期天早晨的休闲气氛一扫而光。

公一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襟后向客厅走去。一见之下，他大吃一惊，客厅里有四个人在等着他。

“先生，一清早就来打搅你，非常抱歉。”他一走进客厅，四人便一起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他鞠躬道。他们依次自报姓名，是新宿署的牛尾、青柳，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栋居，成城署的岛田。

“警察平时都很忙，四位先生在星期天的清晨一齐赶来，是为了什么事？”公一好不容易从大清早的惊愕中回过神来，问道。

“我们在负责侦破一起案件，找你了解一些情况，真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四人中年纪最大的、自称“牛尾”的新宿署刑警说道。

“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助你们……”公一不亢不卑地说道，与刑警们面对面坐下。

妻子端来了咖啡。

“夫人，多谢你了。”

四人虽然表现得客气，但依然是一副毫无顾忌的神态端起了咖啡杯。

“向我打听什么事？”他们正品尝着咖啡的时候，公一催促道。

“对了对了！咖啡真香，将重要的事忘掉了。”牛尾说着，朝同来的青柳扫了一眼。

自称“青柳”的年轻刑警将一张照片递到公一的面前。

“先生认识这位少女吗？”

四人的目光一齐射在公一的脸上。

“嘿！冷不防问起这件事，一下子想不起来了，觉得像在哪里见到过。”

“她叫荻原绘美，是东京都内私立女子高中学校的学生，也是先生开办的升学预备学校的学生。”

“是吗？在我的预备学校里包括毕业生在内有几千名学生，所以具体到某个学生，我也记不住。”

“对先生来说，荻原绘美君应该是一个很具体的学生。”牛尾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你下去！”公一命令妻子，确认她离开了客厅之后，他又将脸转向刑警重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荻原绘美君于9月10日在新宿的情侣旅馆2412室被害。当时与荻原君最后在一起的人，先生，就是你！”

“你，冷不防的，在说什么啊！”公一愕然。

“经证实，荻原绘美君生前在当应召少女。派她到先生那里去的皮条客将嫖客打去的电话全部作了录音。9月9日夜里，从新宿情侣旅馆2412室传来先生点名要获原君的声音，皮条客也将此录音下来了。”

“胡说！荒唐！”

“我们对电话的声音进行了声纹分析，经鉴定是先生的声音。荻原君在与先生见面的那天夜里，在同一家旅馆的房间里被杀害。作为被害人生前遇见的最后证人，我们向先生了解情况。”牛尾咄咄逼人地揶揄道。

“即使我是最后见到她的人，为什么就认定是我杀了她？”

“先生，你不要激动，我们没有说是你杀的。”牛尾安慰似的说道。

“即使没有那么说，你的口气不就是怀疑我是凶手吗？”

“被害人最后见到的人受到怀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先生要清除嫌疑，就应该协助我们。”

“我确实见到她了，但我没有杀人。是我回家以后，凶手将她杀了！”公一坚持道。

“那么，是谁杀害荻原君的？”

“那种事，我不知道！调查这些事，不正是警察的责任吗？”

“你受到了山西正平的威胁吧？”牛尾没有理睬公一的抵触，又讲出一个新的名字。

“山西……”

“是将荻原绘美君介绍给你的皮条客呀！山西于12月2日夜里在世田谷区的偏僻处被人用钝器击中脑部而死。”

“那种人我不认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公一那抗议的嗓音变成了哀号。

牛尾没有理睬他、继续说道：“先生是山西的常客，虽然山西的名片夹里没有先生的名片，但在山西录音的嫖客中，先生的声音被录音了二十三次啊。山西干这一行当大约有两年了，在这期间你打了二十三次电话。就是说，你通过山西嫖宿，每月有一次吧？先生，你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犯错误……”公一感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先生常常在家里打电话给山西要求吧，你听听这个。”牛尾用手势向栋居示意了一下。

栋居播放事先准备好的录音带。录音带不容置疑地播放出带有公一特征的嗓音。

“先生的声音经声纹鉴定已经证实。请注意背后的声音。声音很轻，但传来离先生家最近的那个车站的站名广播。”

这时，正巧公一家附近那个私铁车站的站名广播随着风飘来。

“山西在荻原君被杀时，察觉出凶手就是最后找她的先生你，而且借着这个录音带里录下的站名广播，找到了先生的住处，并对先生进行了恐吓。”

“胡说！捏造！全都是猜测！”公一被逼到绝路上，殊死地顽抗着。

“先生会说从来没有见过山西，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听到吧？但是，先生见过山西。这已经是H十年前的事了，所以先生也许已经忘了，在山西的遗物中有这样一份剪报。”

牛尾再次使了个眼色，成城署的岛田拿出一张已经变色的旧报纸剪辑。

剪报上有一条大标题：教师体罚，剃去学生眉毛“二十年前，先生在靓冈县清水市的中学里当教师吧？那时山西就在先生负责的班级里，是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学生。先生为了惩罚他，剃了他的眉毛，因此不得不辞去教职，最后那起事件还被报纸作了报道。

“以后，先生开始自办升学预备学校，借着社会上追求升学的潮流，得到很大的发展。如今已经形成以世田谷的总校为主，拥有东京都内、都外、邻县几十家分校的大型升学预备学校。

“同时，山西在学校结业以后干过各种各样的工作，但正如你知道的那样，生前是在为卖淫、嫖娼者当皮条客。先生也许不是直接找到山西的。如果与山西见过面，就不会让昔日的学生介绍卖淫女。先生是经人介绍才与山西联系上的，也许连他叫‘山西’的名字都不知道。是用电话找女人的吧？不用见面，一个电话就能找到女人，如此方便，先生终于疏忽了，就从自己的家里给山西打电话。这真不像话！

“山西看出杀害荻原绘美君的凶手就是最后找她的那个嫖客，依靠那个嫖客的电话背后正在广播的车站名找到了先生的住所，才发现你就是他以前的老师。先生即使健忘，山西也不会忘记以前被剃掉眉毛的耻辱。为了牢记那种耻辱，他在生前直到最后都将眉毛刺去一半，这就是证据。”

“如果山西找到凶手，他为什么不报案？”公一最后挣扎道。

牛尾的嘴角露出嘲讽般的冷笑。

“山西不会报案吧？他自己当皮条客介绍少女卖淫，如果报案，不就等于是找死吗？还不如恐吓先生，狠狠地进行敲诈，出出以前受辱的气，这样更解恨。

“对了！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将荻原绘美君和山西正平两人的关联告诉我们的，就是先生的夫人啊！”

“什么？我妻子为什么……”

“那些事全都是夫人告诉我们的。那么，和我们一起到警署去一趟吧！”

牛尾说完，四人便一齐站起身来，包围着叶室公一。

叶室公一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杀害荻原绘美的是我。9月9日夜里，我像以前那样给山西打电话，山西派来的女人就是荻原绘美。性事过后，我要支付事先讲定的钱，不料她露出冷笑，说她是我的升学预备学校的学生。我惊讶得站不起身来。我要求山西一定要送二十岁以上的女性来，想不到会来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荻原绘美化妆得很浓，我还以为有二十多岁。

“我将讲定的钱付给绘美。绘美推了回来，向我索要一百万元，她威胁我说，有名的预备学校会长将十七岁的少女喊到旅馆里，如果被人知道的话会怎么样？如果不付那些钱，她就告我强奸。年龄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她的凶狠与刁蛮，恐怕比成熟的女人更厉害。即使我照她说的付了钱，暂时堵住了她的嘴，但将十七岁的少女召到旅馆里的事迟早会败露，我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建起的学校的名声和信誉就会毁于一旦。受到她的威胁，我失去了理智。等到我清醒时，她已经死了。

“山西使用化名，我从来没有和他见过面。他让荻原绘美来我这里，这是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惜用那家旅馆。我自己叮嘱着自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我和她的联系。我逃出了旅馆，以后几天我心灰意懒，无地自容。不久，警察没有找上门来，山西却找到了我。

“山西的恐吓极其苛刻，开始时要我支付一千万元，逼我让他当预备学校的常务理事。要钱财可以商量，但当常务理事无从谈起。即使答应他的要求给他钱，暂时让他保持沉默，显而易见，他的要求会逐步升级。

“12月2日深夜，我装作答应他的要求约山西出来，交钱时趁他不备，用修汽车的工具猛击他的后脑部，将他打死了。应该将尸体运到远处扔弃的，但我已经没有那样的力气。在刑警先生告诉我之前，我一直没有注意到山西以前是我的学生。关于此事，山西也没有提起过。他也许是一边勒索着我，一边看着我痛苦状幸灾乐祸。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妻子会将山西与荻原绘美的邂逅报告警察。这也许就是报应吧！”

根据叶宝公一的自供，事件圆满地解决了。

这起连续杀人事件的凶手竟然会是预备学校名校的会长，社会舆论为之哗然。

预备学校的经营者不知道自己学校的学生是应召女郎，而将她召到旅馆里嫖宿，性事过后受到学生的恐吓，便将她杀害了。这件事对凶手和被害人双方亲友以及整个社会来说，都是骇人听闻的。

况且，受到老师的侮辱性体罚恨人骨髓而成长起来的学生，遇到昔日的老师便进行报复性威胁。老师为了逃避恐吓并保住好不容易奋斗来的虚名和财富，杀害了昔日的学生，这样的人际关系，全然都是一派世纪末的景象。

公寓凶音

一 危“音”四伏

二 风铃声中的奸情

三 钢琴教师之死

四 北村英次之死

五 池上家的鹦鹉

六 池上俊子的招供

七 老刑警的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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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危“音”四伏

那个可诅咒的夏天又来临了。北村英次讨厌夏天。他们全家住在目黑区的一幢中型公寓里。那幢公寓是在房地产销售旺季刚开始时建造的，公寓的式样还算可以。

在公寓里，第一轮入住的居民渐渐搬走，所剩无几，现在的绝大多数居民不是第二轮就是第三轮。

居民的素质一轮比一轮坏。人们来自四面八方，都到这里来寻找住房，职业、年龄、出生地、思想、教育，甚至连国籍都不一样，即所谓的“乌合之众”。

第一轮居民有着“生活根据地”的意识，作为共同生活的场所，由居民组成公寓自治会，管理员由大家轮流当选，每月一次的自治会议，也几乎是全体出席；但是，由于职业或家庭情况的变化，原打算长住的第一轮居民，两三年后搬走的人渐渐增多。随着时代的变迁，居民们将这里当作“生活根据地”的意识越来越淡薄了。

与公寓诞生时入住的第一轮居民不同，第二、第三轮居民当然是买“半旧品”。

这就是差别。其中大部分是从第一轮“租借”而来的。那些人几乎没有“生活根据地”的意识。对他们来说，公寓只是回家睡觉的“寄宿”处，不过是“放一张床”

而已。

自治会变得有名无实，出席者只是第一轮居民，失去了作为自治会的功用。所剩无几的第一轮居民也纷纷退出自治会。“烧香的赶走和尚”，这一法则也适应于集体住宅的居民，对淳厚的第一轮居民也产生了坏的影响，使人觉得光自己一个人遵守规矩反而成了傻瓜。

英次的父亲是国际商船公司的高级船员，半年回家一次。即使偶尔回一次日本，也没有上岸的时间。英次常常由母亲陪着去神户或位世保等靠岸港与父亲见面。

英次的母亲最近血压升高，常常说头痛，还伴有肩膀发硬、头晕等症状，晚上也睡不着觉。母亲的高血压是遗传性的，随着年龄的增大，症状越来越明显。

对母亲来说，最大的敌人就是噪音。一旦噪音四起，血压立即就会上升，头痛、耳鸣、肠胃不适等各种症状都会一起出现。

冬天关上窗户，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抵挡噪音的入侵，但到了夏天就必须打开窗户。原打算安装空调，但母亲的体质不适应，所以不得不打开窗户摄取自然的凉气。

公寓面对着公园，远离汽车道，附近没有发出噪音的工厂和闹市街，在市中心是一个闹中取静的环境。为了确保所有的房间都能够照到太阳，楼房设计成三矢型，从东侧起依次为A栋、B栋、C栋。

这样的环境简直让人羡慕，现在的公寓，已经没有这样幽静的环境了，因此，让母亲烦恼的噪音是从公寓内发出的，即居民们发出的噪音是威胁她的最大敌人。

一到夏天，这些噪音就从打开着的窗户毫不宽恕地闯进来。越是关窗越是热，越是开窗噪音越甚。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中，母亲的症状渐渐地恶化着。

因此，英次憎恨夏天。最近，不要说母亲，就连他自己也感到了噪音的威胁。

这并不是受到母亲的感染，而是为了高考，直到深夜还在复习时，各种噪音妨碍了他的学习。

在他们家的楼上，住着一个叫武井清子的钢琴教师，三十九岁，尚未结婚，自称“艺大毕业”，是两年前当银行职员的第一轮居民出让后搬过来的。她留着一头披肩长发，也许是因为对腿部颇有自信，她身穿超短裙，打扮得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做着一副美丑不分的打扮。

武井清子在靠阳台的房间里放着一张很大的钢琴，从早到晚教着她的学生们，当然夏天也开着窗户，有时还像野兽吼叫似的做着发声练习。如果是听美妙的演奏或歌唱，听着也是一种享受，但不得不反反复复地听着那些对初学者的指导和生疏的入门练习曲，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英次和母亲对钢琴声痛不欲生。对方是当作职业在做，住在楼上和楼下，是“垂直的邻居”，所以忍耐着尽量不要发生争执；但钢琴声即使关着窗户也会传进房间里来，那声音就像凶器一样刺痛着人的神经。

终于不能忍耐了，英次找清子交涉。

“嘿！你是说房间里的钢琴声很烦人吗？”清子蛮横地夸张道。

“我们也要过日子。母亲常常生病，我也要复习考试，你就不能装个隔音装置再弹吗？”

“你说生活，我也是在生活呀！而且，钢琴是音乐呀！是艺术啊！和工厂里的噪音不一样呀！”

“对我们家来说，就是噪音。”

“嘿！你还年轻，所以搞不清音乐和噪音的区别，我就没有办法了。像你这种没有音乐细胞的人，即使进了大学也会成为暴力学生的！将这样美妙的音乐当作噪音，你也真是太可怜了。”她当着他的面故意用力敲了一下琴键嘲笑道。在场的与英次差不多年龄的女学生们也都一起笑了起来。

交涉没有结果，英次只好向地区公害课投诉，对方终于答应“晚上6点以后不弹，安装隔音装置”，这才算有了结果。

大的声响一消失，以前没有引起注意的小的声响充满着敌意蜂拥而来。其实在公寓那样的集体住宅里，噪音是不可能绝尽的。

夜里，用抽水马桶的声音、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深夜回家在走廊里走路的声音、开门关门的声音、拍打晾晒被褥的声音、搓麻将的声音、电视机、收音机、冰箱、洗衣机、换气扇的声音、街头叫卖声、主妇在楼梯上的讲话声和高笑声、孩子的哭声、早晨汽车的空转声、溜冰鞋声、鹦鹉等各种宠物的鸣叫声等等，数不胜数。

英次自己也养着宠物。那是一只松鼠，是经常出门的父亲专门为独生儿子英次买回来的。开始时买回了一对，但雄松鼠从铁笼里逃走，只剩了一只雌松鼠。松鼠对英次非常熟悉，在他的手上觅食，或攀上他的肩头。松鼠非常老实，决不会发出妨碍邻居的叫声，还非常清洁，是完全适合集体住宅喂养的宠物。

居民中，有的人心安理得地喂养着不断啼叫或发出臭味的动物，有的人甚至偷偷地喂养着在公寓里禁止喂养的狗或猫。要根除这些动物发出的声音，是完全不可能的。

英次切身体会到潜伏在大噪音背后的小噪音往往更加阴暗，更加骚扰生活，更加给人造成伤害。

其中也有不明来历的声音。英次是在夜里钻人被窝以后才察觉到那种声音的。

它从远处悄悄传到枕边，既像是打鼓般的声波震动，也像是窗户没有关紧随风摇晃的声音。自从注意到那个声音以后，那声音便在枕边越来越响彻耳膜。来历不明的声音从远方偷偷地潜入深夜的幽静里，闻之令人毛骨悚然。耳朵里缠绕着那可怕的声音，到阳台里找声音传来的方向，但一无所获。声音简直像幽灵似的随着风儿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涌来。白天想要探明那声音的来历，但它隐藏在各种声音的背后听不清楚。到了深夜，它才开始蠢蠢欲动。

英次为了追踪这声音的来源，好几天什么事也不干，终于查明了它的来历。那奇怪的声音是从三楼某家阳台里发出的。它是一个连接着热带鱼缸的气泵。那户人家养着品种繁多、五彩缤纷的热带鱼，却将气泵放在阳台上，因为他们也感到气泵很烦人。

英次忿然去那户人家交涉：“家里欣赏着美丽的热带鱼，却将气泵的噪音传给人家，这太自私了！”

“我们没想到要妨碍人家，气泵要占很大的地方，所以就放在了外面。”

那户人家辩解着，但最后采纳了英次的抗议，将气泵放进了家中。

英次将噪音的来源“各个击破”，却无奈地觉察到，更阴险而可怕的噪音依然存在。以前那个敌人就在身边，只是没有注意到。深夜，所有的声音消失，人们就要迷迷糊糊地入睡时，那个敌人便借着风像个无赖似的涌来，借着若有若无的风“浙琳琳”地优雅地响着，如果遇上大风，整个晚上都会发出震耳欲聋的歇斯底里的声音。那便是风铃。

风铃的声音随风而响，风歇便止，因此不知何时会响起。没有声音时，因担心它何时会响起，人会静不下心来。与其如此，还是听到它的声音时反而感到舒坦一些。担心会响起的紧张感，使人沉不住气。

以前的各种噪音掩饰了风铃声。驱除了那些噪音，英次反而感到有些后悔了。

缠绵不断的风铃声披着优雅的外衣，实际却是阴险的。与此相比，还是以前的噪音容易忍受。以前的噪音没有“外衣”，出现时就是噪音，因此才容易让人心烦。同时，他感到不悦的声音，对他人来说也是不快的。英次在为自己辩解，为那些噪音感到有些不平。

但是，对方是风铃，在日本的习俗中也颇为流行，所以在生活中从一开始就被人们接受着，而且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风铃，对日本人来说，不是噪音。此刻，以前因为噪音而与英次有着“共鸣”的人，在风铃的事上成了英次的敌人，他们也在阳台的屋檐下吊出了风铃。

英次居住的公寓是五层楼的建筑，大约有半数的家庭都吊着风铃。挨家挨户地要求他们摘掉，这是不可能的。何况如果公寓之外的民宅也吊着风铃，有的人家甚至一间房间吊着两个风铃，这些声音也会传到公寓里来，所以纵然将公寓里所有的风铃都摘掉，也毫无意义。

晚上如果刮风，那些风铃便会集中进行攻击，一反平时那温情的面貌。

8月底至9月台风不断。在这期间，英次的母亲因为每天夜里都戴着耳栓，所以耳孔完全腐烂了。

“英次，那声音，无论如何要摘掉它啊。”她按着耳朵向英次诉说道。

他感到一阵恐怖，这样下去，母亲会被风铃杀死的。不仅母亲，就连自己也忍受不了。在风铃的“齐射”中有一个风铃特别响。那个风铃不像是其他人家的那种玻璃风铃，而是南部铁之类的高级风铃，发出压倒群芳的悦耳声，不是随风“浙琳琳”的优雅的声音，而是直刺头脑的金属般铮铿的声音。

这风铃正是钢琴教师武井清子家的。她将风铃吊在窗前。上次为了钢琴的事，刚刚向她表示过不满，所以很难再开口让她将风铃摘掉；但是，越是忍耐着，便越是留意到它的存在。清子的风铃压倒着其他玻璃风铃，越发地暴露出它那狰狞的本性。它发出的是如锐利的凶器那样带刃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并越来越猛烈地刺痛着脆弱的心脏。风铃声不分昼夜地袭来。即使没有风、铃声停止时，声音也在耳边索绕。当然，夜里也睡不着觉。

母亲诉说头痛睡不着，还失去了食欲。靠着服药下降的血压又上升了。父亲去远洋航海还没有回来。守着母亲的人只有英次一人。

英次决定快刀斩乱麻。武井清子的房间是B栋三楼，英次家的顶上边。如果站在阳台的扶手上，伸手能摸到清子家阳台的地面。他企图用手挂住清子家阳台的地面，吊着身体，按攀爬的要领翻上三楼，将挂在屋檐下的风铃摘掉。因为风铃吊在屋檐下稍稍四进去的地方，所以在英次家的阳台上用木棒够不着，无论如何必须爬上三楼的阳台。

英次等待着无风的夜晚。

二 风铃声中的奸情

大贺靖彦已经在心里想要中止这种关系了。在与她做爱时，他只感到一种义务，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就连做爱时应有的愉悦和新奇感也没有。将自己当作那个肉团似的肥腻的中年女人泄欲的对手，他从心底里涌出一股想呕吐的感觉。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奈地陪着那个女人做爱，否则就不能满足她的欲望，只会使自己感到更大的痛苦和屈辱。对他来说，如今这已经成了一桩苦差事。

他厌恶地感到：“又来了！快些吧！”匆匆完事后，泄了气的身体从女人的身上一下来，女人便露出一副倔强的目光，就像虽暂时得到满足却不愿马上从就餐后的餐桌边离开的孩子，她睨视着大贺：“你最近没有激情，好像很讨厌我似的。”

被她看出心事，他有些惊慌失措，但还是掩饰着：“没有的事！否则我也没有兴趣了。”

“男人即使没有爱情也能做爱的。”她“啪啪”地拍打着肥厚的肚腹，好像那里直接能够发出巨大的音量似的。那副模样，哪像个女人，简直是一个“女妖怪”。

做完爱，还是那么不知羞耻。

“真的已经有三个月了？”大贺诚惶诚恐地问。

“是啊！你怀疑？”女人的目光可怕地白了他一眼。

“我没有怀疑，只是，你真的想要生下孩子？”

“那当然，这是我的孩子！你作为父亲，我会要求你承担应该承担的责任的！”

“如果我们的事被人知道的话，我的家庭就完了。你不能再考虑一下吗？”大贺明知徒劳却还不死心，自从女人告诉他怀孕以后，这样的话，他已经反反复复地不知说了多少遍。

“你多烦呀！我说要生下来，就一定要生下来。你不用担心，我们的事，我不会说的。你如果被你夫人赶出来，就没钱还我了。以后还要付孩子的抚养费，我决不会让一个重要客户败落的。”女人嘲弄着他似的冷冷地笑了。

大贺靖彦与武井清子暗中来往已经有两年了。就是说，是从她住到这里来以后，两人才发生了关系。起因是大贺的女儿跟着清子学钢琴，大贺通过女儿与清子关系密切起来以后，才知道清子是以教钢琴为生的。

大贺在某化妆品公司任经理课长，妻子是董事的女儿，两人经社长牵线结了婚，因此，大贺成了颇有发展前途的候补骨干；但他不知着了什么魔，竟涉足商品市场并遭到重创。

稍有损失时如果悬崖勒马还能有救，但他为了掩饰“小伤”，竟挪用公款，使“伤口”越来越恶化，等到清醒时已束手无策。

大贺就在那时才与清子结识的。大贺向她借钱想填补“伤口”，只要年底财务检查能蒙混过关，就能得到一年的周转时间。在这一年里，可以慢慢地将缺口填补了。

大贺惶恐地向武井清子借钱，想不到清子一口承诺。她没有提出任何担保的要求，但是，她另有所求。作为无担保融资和不要利息的代价，她要求大贺满足她自己无法解决的性欲。大贺很乐意地接受了清子的“融资条件”。

清子有着丰腴的体态，又白又胖，两只高耸的奶子如小山般的，很性感，那正是男人垂涎的对象。听说将此作为借钱的补偿，大贺的邪念便有一种满足感。

结婚以后，大贺还从来没有抽花惹草过。岳父在公司里颇有势力，掌握着自己的生杀大权。妻子嫉妒心极强。有时他只是参加酒会后将酒店里的火柴盒带回家，她也要刨根究底地询问。大贺不得不藏匿起那份贼心，坐稳“公司骨干”的椅子。

就在那时，想不到有一个女人主动向他挑逗，并赤裸裸地表示了性的要求。大贺本来就对清子那丰润的肢体颇感垂涎，自然令他喜出望外。

两人一拍即合。双方都住在同一幢楼里，这是一种便利。这种关系一般容易在时间上败露，但两人住得很近，所以既不费时间，联系也极方便。需要时随时都能招之即来，使欲望得到满足；而且，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反而格外安全。将女儿跟随清子学钢琴当作掩护，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清子家，更重要的是，清子并不漂亮，她那丰腴的体态令女人们大摇其头，而这一点却能勾起大贺的性欲，而大贺的妻子绝不会产生怀疑。

但开始时才如此乐观。清子渐渐地变成一团欲火，变得贪得无厌。作为融资与利息的代价，她觉得这是自己理所当然地行使权利，有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和傲慢。

两人一开始就缺乏性的默契。大贺开始时对她的丰乳肥臀还觉得鲜美，现在就觉得像一堆白色的腐肉。厌恶感与屈辱感使他觉得，维持与清子的关系是一个苦差事；然而，只要无力还钱，他就不可能中断那种关系，何况他也没有还钱的希望。

清于敏感地察觉到大贺的心理变化。

“行呀！随时可以结束关系，我们原本就不相爱。”

她看透大贺没有还钱的能力，冷笑着说道。他因为无法填补漏洞，所以才向她借钱。如果有其他办法，决不会来向她借钱的。现在无力还钱，以后也不可能还钱，他永远都没有办法摆脱性奴的身份。

至此，大贺才真正地觉悟到，他的处境不仅仅只是向清子借钱。借钱本身有着绝对不能公开的性质。借钱的原因和为了借钱才与她发生的秘密关系，两者合在一起，对他辛辛苦苦地建造的地位和家庭，具有一触即发的破坏力。

即使还钱，那种破坏力也丝毫不会减弱。大贺的命运掌握在清子的手中。由于向清子借钱，他出卖了自己的现在和未来。

清子清楚地表明了自己强硬的立场：“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忘记，你能够在公司里作为骨干威风凛凛地走路，全都靠着我！”

正在这时，清子怀孕了。她明确表示要生出这个孩子。这个白胖的母猪似的女人要生下自己的孩子一一二光这么想想，大贺就会感到不寒而栗。

“不要紧的！我没说要你承认呀！不过，你是孩子的父亲，这是事实，永远不可能改变。作为孩子的父亲，只要你和以前一样，能到我这里来就行。”清子在傲视大贺的笑容中表现着作为母亲的矜持。

大贺刚刚按清子的体位好不容易使她得到了满足，想趁机再次诉说自己的愿望，最后却依然感到绝望。

“你还是先回去吧，不要这么唠唠叨叨的。回去太晚，你夫人会见怪的。”

“今天晚上我有借口的，因为公司里有招待客户的酒会。”

“真的？那么我们慢慢地再来一次怎么样？”清子又露出妖媚的目光。

大贺慌不迭地说：“不，我该回去了。”

“突然又急着要回去了。嘿！今天晚上就免了，我也有些困了！”

清子打着哈欠时，那起事件发生了。阳台里刚才一直没有响声的风铃突然一阵骤响，旋即感觉到阳台上似乎有东西撞击似的，紧接着一声惊叫，好像有东西朝下边落去。

清子猛然搂住了大贺。看来是有东西从阳台上落到楼下的地面上。

“是什么？”惊慌过后，清子惶恐地问。

“是小偷从阳台上掉下去吧？”大贺没有把握地猜测道。

“讨厌呀！我害怕！”清子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越发地紧缩起身子，感觉得到人们朝物体落下的地方跑去。

“是有人从阳台上坠落下来呀！”

“晕过去了！”

“快喊急救车！”

这样的叫喊声从楼下传来。

“到底是从哪里坠落的？”

“二楼吧？”

“手上还握着风铃呢！”

这样的对话声提醒了大贺。

“被人看见我在这里就糟了！”他的自卫意识惊醒了。人们当然要察看坠落者掉下去的地方，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大贺好像火烧屁股似的一跃而起。清子也慌不迭地帮他穿衣服，与大贺的关系被邻居们知道就不妙了。

北村英次从三楼武井清子的阳台上坠落昏迷，被急救车送进了医院里。幸好地面是一块柔软的草地，所以没有造成外伤。经医院检查，没有发现脑内伤，脑电波完全正常，身上只有轻微擦伤，也没有发现异常。

但是，因坠落时的冲击，他患了记忆障碍症，从坠落时起回溯几个月的记忆已经失去，尤其是坠落前的记忆受到了强烈的损害。医生问他为什么去三楼的阳台，他回答不上来。当然无法推测他为什么手上拿着别人家的风铃。只是从他最近的言行来看，他对风铃的声音极其敏感，一定是想要将它摘掉才从阳台上坠落的（从手上握着的清子家的风铃来推测）。

英次失去的记忆大约是三个月内的事情，但姓名、住址、身份、其他社会习惯等的记忆役有受到损害。这是记忆丧失中的一种，被称为“逆行性健忘症”。

专家经诊察后认为，经过合适的治疗和时间的流逝，记忆会慢慢地得到恢复。

自从这一事件以后，公寓里的各户人家都将风铃从屋檐下取走了。由此来说，英次的坠落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三 钢琴教师之死

北村英次事件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天，武井清子家发生了一件震动整幢楼房的事件。那天，最早的学生应在上午10点钟到清子家。那学生读小学四年级，她比原定时间早十分钟左右站在了清子的房门前。

清子因钢琴教得好，所以学生很多，休息日来上课的学生接连不断。这是学费高昂的个人指导，如果迟到的话，迟到部分的指导就会得到压缩，所以学生们一分钟也不愿意浪费，总是来得稍稍早一些。只要学生一到，清子马上就进行指导，所以早来的部分也算是格外的补偿。

就在那天早晨，无论怎样按门铃，也没有人来开门。那位学生跟随清子学钢琴快一年了，还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学生心想她也许出门了吧，但星期天要来的学生很多，这里不可能关门的。她想了想，不料看见信箱里还放着那天的早报。见老师连报纸还没有取，看来不是出门就是还在睡觉。“太过分了！”学生有些生气，推了推门把手，不料门开了，房门没有上锁。她以为老师临时出去一趟。老师知道今天要上课，房门没有锁上，也许是表示让学生自己进屋等着。

上课已有一年，所以对清子家很熟悉。学生按自己的理解进了屋。钢琴放在靠内阳台的房间里，上课就在那里进行。不上课时，那里就成了内客厅。

她走进那个房间时，顿感一阵窒息般的惊骇。清子怪诞地躺在屋内浅茶色的地毯上，穿着下摆打着波形襞皱花边的短便服，一幅极其痛苦的模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左手抓着地板，右手像要抓什么东西似的伸向头的一侧。脸正好朝着学生走进来的方向，目光乜视着学生，面容呈暗紫色，从嘴角淌出的血和气泡污染着地毯，脖子上缠绕着红色的绳带，绳带的两端像生物似的趴在地毯上。

学生一瞬间还没有观察得那么细致，走进房间时，只感到清子老师倒在地上，嘴里淌着血，一边炯炯地睨视着这边。学生愣了一下，便感到一阵剧烈的恐怖。星期天的楼房里本来就很安静。她发出巨大的、震动整幢楼房的惊叫逃了出来。

事件是小学生发现的，经过公寓里的居民，被通报到所辖警署里。星期天早晨的公寓里本应该非常宁静，现在立即作为杀人事件的血腥现场，处在警察的严格管理之下。

经过勘察，确定是他杀。解剖结果推定，作案时间是在昨夜10点到凌晨2点之间。

死因是被腰带勒住脖子窒息所致。腰带是被害者的。尸体身上没有生前性交或受到凌辱的痕迹。被害者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警察从单身女性深夜将凶手迎进房间这一点推测，认为是熟人作案，便在所辖署设立搜查本部开始侦查。

在勘察现场时，警察在地毯上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植物种子，呈卵形，外壳有黑白色的花纹。剥开外壳，里面是含有脂肪的灰白色内核。将它送到附近的花店去问，说是向日葵的种子（在日本，向日葵种子是喂宠物的，人不食用，因此一般人不知道向日葵种子的形状。——译者注）。

清子家没有向日葵，很可能是从外部带人的。落在地毯上较显眼之处，所以难以断定是什么时候落在那里的。房间整理得很整洁，这样的单身女性不可能将那种“异物”放好几天，何况那里是学生们上课的地方。警察还检查了吸尘器，在集尘箱里的垃圾中没有发现向日葵种子。可见，它很有可能是凶手带来的。

据花店里的人说，向日葵种子是宠物的饲料。

警察有意无意地在邻居中了解住在被害者楼下的北村英次是否养着什么宠物，结果得知英次因对清子家的风铃感到厌烦，想要将它摘掉，最后从阳台上坠落的事。

收获立竿见影。据说，少年喂养着一只松鼠；于是警察立即赶到宠物商店询问，得知向日葵种子就是松鼠的饲料。

搜查本部紧张起来。浮现在侦查线上的嫌疑者是高中三年级的未成年人，加上本来就是青春期难以对付的年龄，又处在大学入学考试前的微妙阶段，调查取证工作慎之又慎。

搜查本部在着手取证之前，先召开了一个会议。第一个问题就是，假设少年是嫌疑者，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不同意将英次设为嫌疑者的消极派认为：“英次已经摘掉了使自己感到烦恼的风铃，所以不就没有动机了吗？”

相反，另一种意见即积极派反驳道：“从风铃之前起，英次就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指向，他曾经嫌钢琴声很烦，上诉到地区公害课让人安装了隔音装置。”

“这些问题不是解决了吗？”

“安装隔音装置只是一种让步，不可能将声音完全隔离。”

“假设英次内心感到极度不满，攀楼企图摘取风铃，结果从阳台上坠落。以后，他失去了记忆，这样的人会杀人吗？”

“他患的是逆行性健忘症，这种病也最容易装假。”

“按你的意见，是说他从盗风铃的时候起就有杀害她的意图了？”

“正是那样。英次也许不是为了盗风铃才爬上去的，而是为了谋害对方的性命。

因为没有成功，所以才从阳台上跳下，假装受伤后失去了记忆。“

“难道……”消极派渐渐地败下阵来。

“再进一步考虑，英次从一开始就企图杀害武井清子；但如果直接下手，他已经超过十五岁，会受到刑事处罚，因此便装作盗风铃的模样，故意从阳台上跳下，伪装成记忆障碍。”

“会是那样！万一受伤的部位不凑巧，不就连命都不保了吗？”

“但实际上几乎没有受伤，连医生也颇感惊讶，说从那样的高度坠落没有受伤，这是奇迹；但是，如果是故意朝着柔软的草地跳下来，没有受伤也是很正常的。”

“那样的少年，连这些事都能算计好吗？”

“真是。在他的计划里还有一张王牌。如果在患有记忆障碍的状态里作案，按刑法可以算作心神丧失或心神耗弱。”（心神丧失和心神耗弱，都是精神障碍上的疾病，两者的区别在于精神障碍的程度。——译者注。）

英次从坠落时起患上了约三个月的记忆障碍，但还记得姓名、住址、社会习惯等，所以可以认定其具有辨别是非善恶的能力。从这一点来看，即使不算心神丧失，但已接近心神耗弱的状态。反正，他的记忆障碍在被追究刑事责任时对他是很有利的。如果刚到十八岁的少年如此工于心计，而且敢于杀人，这是令人感到害怕的。

大家一致同意传唤英次；但是，还没有等到搜查会议决定传唤少年，警方得到了一个有力的线索。据说少年从被害者的阳台上坠落的那天夜里，即少年坠落以后，有人看见一个男子偷偷地从清子家出来。

目击者是居住在清于右邻的女服务员，偶尔在那时下班回家，在走廊里与一个低着头从清子家出来的男子擦肩而过。她也没有在意便将那事忘了。现在清子被杀，她才想起那时遇见的那个鬼鬼崇崇的男子。

“我记得那个人像是住在A栋四楼的。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看见脸认识的；不过，我把这些事告诉你们，你们要保密呀！大家住在同一幢楼里，我不想遭人怨呀！”

她最后不安地叮嘱道。

经女服务员的协助，确定那人就是住在A栋四楼gn室的居民大贺靖彦。警方对大贺与清子的关系进行调查，得知大贺经常以自己的女儿是清子的学生为由出入清子的家。接着，从他公司的卫生室里查出他的血型，证明他很有可能就是被害者怀有的胎儿的父亲。警方的调查还在进行着，最后还查出了大贺曾插手商品交易惨遭损失的事实。

但是，那种损失在帐面上没有反映，也没有发现大贺向亲友借钱的迹象。同时，武井清子存有相当数额的零钱，并在大贺受挫于商品市场的同时，清子从银行的帐户上取走了与他的损失数额大致相等的钱款。

搜查本部推测，大贺是向清子借钱后无力归还，走投无路，最后挺而走险，也许是清子逼他担当起作为胎儿父亲的责任。在公司里，据说他的岳父将是下任社长的最佳人选。如果与清子的事败露，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和家庭都会崩溃。

一旦出现具备作案条件的人，北村英次便变得不重要了。不管怎么说，与高中生相比，精力旺盛、强悍的大贺作为清子的对手更具有现实性，因此，在讨论英次这一条线索时还颇感踌躇的侦查员们，毫不犹豫地要求传询大贺，并采取了强硬的态度，如果大贺拒绝传询，便马上以此为借口要求下达逮捕令。

大贺否认自己作案。他承认与清子的关系已有两年，但坚持说自己没有作案。

被邻居撞见的那天夜里，据他说是在清子家时，正好北村英次从阳台上坠落，所以他赶紧溜了出来。

但是，侦查工作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其实在被害人的周围，他是最可怀疑的人。将北村英次当作嫌疑者，说他仅仅因为噪音而怀有杀人动机，伪装成心神丧失或心神耗弱作案，这好像想象力太丰富了。

这时，又出现了对大贺很不利的关键性材料。在开出搜查令（搜查令比逮捕令容易开取）对大贺家进行搜查时，从他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笔记本。那是武井清子的“钱款出纳本”。里面详细地记录着向她借钱的人和借钱的数额。

因此，不出所料，搜查本部查明了清子用自己的零钱进行借贷的事实。在那本借贷帐中，大贺的名字列在“大宗借贷人”栏目里。嫌疑一下子都集中在大贺的身上。警方当天就开出逮捕令，将他拘禁起来。

从嫌疑者一下子转变为作案嫌疑人，调查工作紧张地进行着。这时，大贺供述了一个意外的事实。

据他供述，案发那天晚上12点左右，他去清子家，按门铃后不见她来开门，便推了推房门，发现房门没有上锁。他觉得蹊跷，因为清子平时非常谨慎。他走进屋内，发现清子已经被杀。

他大吃一惊，想到报警，但走到电话机前时又犹豫了。如果自己是清子被杀的发现者，与她的关系就会败露。不！不仅仅是关系败露，也许还会被当作凶手，因为他有着强烈的杀人动机。他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退路。如果走运，也是摆脱清子纠缠获得自由的绝好机会。幸好他在房间里用手触摸的地方极少。

于是，大贺带走了证明与清子关系的物证借贷帐本，将门把手擦干净后逃走了。

以上是大贺的供述。搜查本部没有相信他；但是，大贺矢口否认自己作案。

“你们要为我想想，”大贺诉说道，“我有家庭，说起来也算是有社会地位的人，即使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庭和地位，但杀人后能逃得了吗？如果生活提心吊胆，家庭和地位都会变得毫无意义。我自认为是一个精明的人，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杀人这种事情，决不是我这种人干的。”

大贺的争辩也有一定的道理。虽然预审员不会被他的话所打动，但假设是大贺作案，还有一个不解之谜，那就是向日葵的种子。大贺家没有向日葵，也没有喂养将向日葵种子当作饲料的宠物。从前后状况判断，毫无疑问，那颗种子是在作案的时间里带进现场的。警方对记录在清子的借贷帐本里的人都进行调查，但没有发现与向日葵种子有关的人。

到底是什么人带来的？虽说充其量只是一颗向日葵的种子，一般不会引起注意，但就是这么一颗种子，正是留在作案现场的凶手的遗留物。

预审员对大贺的供词深感怀疑，但无法对向日葵种子作出解释。正在这时，发生了一起令警方大出意外的事件，彻底推翻了警方以前的侦破思路。

四 北村英次之死

那幢公寓是五层楼房，楼顶上没有水塔，其他面积是用于孩子们玩和晾晒衣服的公共场地。最近由于台风，楼顶上有一段栏杆坏了，还没有修复，所以孩子们被禁止上楼顶。

9月初的一天夜里10点左右，从楼顶上毁坏的栏杆处，一个物体惊叫着落下。因为时间还比较早，所以有几个目击者。他们朝着物体落下的地方跑去。

眼前是北村英次那惨不忍睹的坠死尸体。这次落在公寓门前的石地上，所以当场死亡。即使落在松软的绿化地带，从那样的高度落下，也是无药可救的。

急救车来了，但白跑了一趟，急救车的任务不是运送尸体。警察迟一步赶到。

因为北村英次是坠死，所以警察立即紧张起来，认为这与钢琴老师之死有关联。

事件看起来像是事故造成的。英次因有事到楼顶上去，失足从坏栏杆处坠落。

他为什么那么晚还要上楼顶去？谁也回答不上来。可能是有人邀请他上楼顶，趁他不备将他推下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凶手是谁？又为什么要推下他？

英次身上留有表示凶手存在的重要线索，即他的后背上粘着几根黑色长头发，一看就知道不是英次的头发。估计是凶手在他背后推他时粘上去的。

有的人认为：“人的头发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粘上去，比如与女人拥抱，或去理发店等。”但经过调查，英次没有会与他拥抱的那种恋人，最近也没有去过理发店，更不是他母亲的头发。

头发被送到法医科化验。化验结果，从它的粗细、色泽、色素量、发根的状况等来判断，是从女人的头上脱落的，此人的血型是AB型。

至此，当然与清子的事件联系了起来。英次被警方当作第一嫌疑者，因为出现了大贺，所以才暂时放在了一边，但无法与事件脱离干系。

假如英次被害与清子被杀有关的话，无疑，那个凶手不是大贺。在英次坠死时，大贺被关在拘留所里。没有比这更可靠的证明了，而且，英次身上的头发也不是大贺的。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害英次？”会议上大家都围绕着这个问题进行着讨论。

“英次在恢复记忆。应该首先考虑，有人害怕他记忆复苏。”主持会议的搜查股长开口说道，“英次在攀上清子家的阳。摘风铃时，肯定察看了屋内的情况，看见了屋内在进行着的勾当和那时与清子在一起的人，但在坠落时失去了记忆，将那些事忘了。”

“不过，那时与清子在一起的是大贺。当时大贺没有谋害清子，英次被推下楼顶时，是在大贺被捕以后。对大贺来说，不管英次回忆起什么，他都不必害怕。”

“那么，屋里除了清子与大贺之外，如果有第三个人呢？”

“怪事！男女做爱，会让第三个人在场？”

“否则，北村英次为什么被害？”

“还没有肯定是被害呢！……假设清子的房间里有第三个人在，那第三个人设为‘X’吧。他不想让人看见，结果却被英次发现了。”

“所以说，X是认识英次的。”

“不！重要的是英次认识X.X是英次认识的人，否则X就不必杀害英次。因为在阳台上透过窗玻璃窥视屋内，如果是陌生人，就很难记住对方的长相。”

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总之，因英次死得蹊跷，所以大贺的嫌疑减弱了。

最后大家认为，假如英次与武井清子有关，或者屡遭毒手的话，大贺就很可能不是杀害清子的凶手。除了大贺之外另有凶手存在，那凶手杀害了诸子，被英次有所察觉或发现了证据，才又杀害了英次。

这时，又出现了一个意外的事实。一名警察去找英次的母亲核查情况时，听说英次从来不给宠物松鼠吃向日葵的种子。

“那么，到底是喂它什么？”警察诧然地问。

“主要是面包屑、花生仁、卷心菜、苹果等。还让它吃一种叫盐土的固型食物，这种食物在宠物商店里有出售，含有盐和矿物质，是松鼠和小鸟爱吃的东西。”

在清子被害现场发现了用于松鼠饲料的向日葵种子，同时英次还喂养着，松鼠，因此错误地断定种子是由英次带来的，而忽略了最基本的调查，即英次是否给松鼠喂向日葵种子。

向日葵的种子不是英次带来的，大贺的周围也没有那样的人。经调查，大贺没有去过会沾上向日葵种子的地方，因此，向日葵种子是X带来的。以前没有作过这方面的设想，是因为大贺的存在。

遮挡着警方视线的帷幕一下子落下了。

“向日葵种子是松鼠或小鸟的饲料。”这是上次去宠物商店调查时，店主告诉警察的。再次去宠物店询问，得知以向日葵种子为饲料的小动物，除了松鼠之外，还有鼷鼠、田鼠、鹦鹉、八哥等。

“调查与清子有关的人和公寓内以及附近的居民，有没有喂养着以上那些宠物的。”

发出新的指令后，调查结果得知，A栋H楼有人喂养着田鼠；B栋五楼有人喂养着鹦鹉。除此之外，附近没有人喂养着以上那些动物。

“但是，A栋的田鼠不是用向日葵的种子喂养的。”

“鹦鹉呢？”股长问。

“那……”去调查的警员忽然含糊其辞了。

“鹦鹉怎么了？”

“那户人家搬了。”

“搬家了？”股长不由抬高了嗓音。

“还听说，英次嫌那个鹦鹉太吵，曾经严厉地要求养主将它处理掉。”

“鹦鹉太吵吗？”

“听说叫起来像是婴儿被杀似的。养主非常爱那只鹦鹉，舍不得处理掉，英次便在附近奔走，要求大家联名写信。”

“是反对鹦鹉的署名运动吗？好像北村英次也有些异常呀！”

“母亲生病，对噪音很敏感，他对母亲又很孝顺，为了母亲才呼吁要消除噪音的。”

“那么，养鹦鹉的是什么时候搬家的？”北村英次想到赶走鹦鹉，甚至联名写信，鹦鹉的养主搬家，这就不能不重视了。

“就在几天前，英次坠死的两天后。”

“两天后？搬到哪里去了？”

“我们正在寻找搬家公司，马上就能查出来的。”警员也很怀疑，正奋力追查着。近来这幢公寓里的居民搬迁得很频繁，听说第二轮以后的居民平均居住时间是八个月，因此警方没有对嫌疑者之外的搬迁者引起注意。

“股长，还发现一个新的线索。”那位警员补充道，“池上，那户养鹦鹉的人家，他的女儿是武井清子的学生。”

股长猛然瞪大了眼睛。

“在这公寓里，她的学生很多。听说池上的女儿已经跟着她学了快一年了。她脑子很笨，一点长进也没有，所以清子在被害之前曾拒绝再教她学钢琴。这些事，与案件会有联系吗？”警员露出得意的神情。

因此得知，池上家与两名被害者都有关系。目前还没有查明池上家搬往何处。

池上家居住的B栋511室的房主是某家航空公司的职员，购置公寓后不久便受遣去纽约分公司工作，因此委托附近的不动产中介公司，将自己外出后的空房出租给别人。池上向中介公司申请租房，中介公司见条件合适，便办了一个形式上的手续将房间租给了他。

警方在租借合同上发现写有工作单位，经查那家单位已经破产，职员都已解散，因此没有找到池上新的工作单位，住址就是这幢公寓。警方没有找到再多的线索，去区政府查找，但池上没有将新搬达的地址通知区政府，因此居民登记本上没有登录，即在大城市里常见的那种生活在城市里却没有住址登录的“流动市民”。

在孩子以前上学的小学里，经了解得知，池上的女儿自从搬家以后没有去上过课，家长也没有向学校提出退学申请。退学申请上必须记载退学的理由和新的居住地址。退学申请提出以后，学校要开出就学证明和教科书证明。孩子的监护人要将这些证明交给新居住地的教育委员会，然后由教育委员会指定孩子该去的新学校。

新学校接受转校的学生以后，要通知旧学校。

因此，在向旧学校提出的退学申请上不能写假的新住址。但监护人如果不办理孩子的转校手续，警方就无法知道他的新住址。虽说办手续是为了孩子，但警方不能等着他们办手续。

池上家融入了东京这个大城市的一千二百万人口之中。在这期间，大贺的拘留时限眼看着就要到期了。按现在的情况，大贺无疑会提出否认事件的起诉的。

现在对他卡住的，就只是一颗向日葵的种子。显然，他不可能是杀害英次的凶手，但在清子被杀案中，他依然是最大的嫌疑者。无论他的动机还是他的状况，都是无可争辩的理由。

在追查向日葵种子的同时，对大贺的调查仍然在进行着。

五 池上家的鹦鹉

在居民中了解，得知池上家的家庭成员有：户主池上良一，约三十五岁；妻子俊子，约三十岁；女儿亚矢子十岁，读小学五年级；还有就是一只鹦鹉。听说鹦鹉是池上长住在外地的朋友于五六年前送给他的，如同他的家庭成员一样备受宠爱。

鹦鹉的叫声有些悲凉，因此邻居们都颇有微词，但已经养了多年，池上家不忍心将它处理掉。

据附近的宠物商店反映，女儿每月有两三次去那里购买向日葵种子。警方还调查了清子的学生中有没有其他喂养着松鼠或鹦鹉之类的人，最后确认只有池上亚矢子一人喂养。

可见，种子很可能来自池上家；但是，他们全家已经“逃亡”，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警察追查至此，见线索中断，无不恨得咬牙切齿。

这时，有位警员打听到一个有趣的线索：“池上的鹦鹉好像生病了。”

“鹦鹉生病？是什么病？”股长的眼睛发出光来。

“听说感冒了。说是没有开空调，所以患上了支气管炎。”

“嘿！鹦鹉还患支气管炎？真是个时髦鸟呀！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这幢楼里有一户人家养着一只猫，最近那只猫生病，主人送它到附近的兽医院里看病时，听那里的医生说起的，说原来他们楼里的那只鹦鹉生病了。”

“难道还要像人那样去看医生？”

“宠物这个东西，如果喂养，就要像孩子一样照顾它，比孩子还娇嫩呢。爱宠物的人常常是脱离常轨的。如果长期喂养与鹦鹉产生了感情，鹦鹉患了支气管炎，能不去看病吗？再说兽医不像给人看病的医生那么好找。何况如果是宠物，一般不会再换医生。即使搬家了，一般也会找原来的医生看病。”

“对了！赶快去兽医院调查一下！”警员们立即站起身来。

侦查结果，在本地区的隔壁街道里有一家“长谷川宠物医院”。说是“兽医”，有给马或牛看病的“大兽医”，给猪看病的“中兽医”，以及给猫狗或鸟类看病的“小兽医”。长谷川宠物医院是一个动物的综合医院，除了呼吸器官、消化器官、循环器官的内科之外，还有外科、整形外科、耳鼻科、皮肤科、眼科、泌尿科、产科、牙科、鸟类鱼类科等。另外，还有美容和洗澡设备。各种宠物在这里接受着与人同样的……不！有时甚至是超过人类的精心的治疗和护理。

警察为医院里竟然还为动物们设置美容科和整形外科而大吃一惊。

“池上的鹦鹉一直是在家里看病的。那个鹦鹉的种类很珍贵，叫声很高昂，但不会学人讲话。最近它患了感冒，前天晚上还要求我们出诊呢！”医生说道，“我们设有出诊科，只要打一个电话，在东京都内和近郊，我们都出诊的。”

尽管觉得这已超过了人的待遇，心中有些不平，但警察还是压抑着激动的情绪。

“那么，你们知道他的住处？”

“当然知道。原本那只鸟很结实，正在患肺炎时搬家了，还搬到一个环境很差的地方，所以就糟了。我们劝养主让它住院，但养主吞吞吐吐的。我们理解他的心情，他是舍不得让宠物离开自己；但放在家里，就只会使鸟的病情更加恶化。”

于是，警方从兽医那里终于打听到了池上的新住址。

六 池上俊子的招供

从长谷川宠物医院那里得知，池上现住在世田谷区上马二丁目环状七号线边上的木造旧住宅里。这与以前居住在目黑区公寓相比，简直是贫民窟与豪宅的区别。

一看见警察的身影，池上傻子便大惊失色，当场就瘫软地坐了下来，可见反应之强烈。也许是为罪恶意识所折磨吧，她面容憔悴，茶褐色的头发蓬乱。

“为什么突然搬家了？我们想听听搬家的理由。”警察直逼着问。

她神情呆滞，用虚无的目光久久地注视着空间。

“鹦鹉好像没有了？”警察又问道。

她终于将目光移到警察的身上，孤零零地喃语道：“贝基死了。”“贝基”是鹦鹉的名字。

“死了？”

“昨天下午死的。现在丈夫和女儿正去动物墓地埋葬。”俊子像失去了亲骨肉似的黯然神伤。

“夫人，你要给我们讲实话呀。”警察严厉地说道。案件已经出现了两名被害人，警察决不可能顾忌对方失去宠物的悲哀。

“我全都告诉你们。现在贝基也没有了，我什么也不想隐瞒了。其实我和丈夫已经说好，将贝基埋葬以后去自首的。”俊子开始招供，“是我杀害了武井清子。

为女儿亚矢子的事，她出言不逊，所以我一时火起。那天夜里10点左右，我去了清子家。她不愿教亚矢子学钢琴，我想再去求她一次。清子教钢琴，人们对她的评价很好，想当她学生的人也很多，所以不具备弹钢琴素质的人都一个接一个地淘汰下来。附近没有像清子那么好的老师了。亚矢子好不容易学了一年，进步虽然很慢，但也总算有了兴趣，这时清子武断地要她停止学钢琴，会令她非常失望的。我想再去求求她，不料她根本不理睬我，说话非常难听，说什么你的女儿完全没有学音乐的素质，再教也是徒劳，教一个笨学生的时间和精力，还不如教十个聪明的学生，如果再要教亚矢子，还不如去侍候那只鹦鹉。我一心希望她能再教我的女儿，所以忍着侮辱求她，但清子越来越不像话，说亚矢子是一块天生的笨料！“

“笨料！”

“这时，我自己也不知道干了什么。等到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用边上的腰带勒住了她的脖子。看着清子咽气，我才知道自己干了一件蠢事。我慌忙对她进行人工呼吸，但她已经活不过来了。我赶紧回到家里，丈夫正在喂鹦鹉，我将事情告诉了丈夫。丈夫想了一会儿，说现在你已经成了杀人凶手，亚矢子一辈子都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以后也无法嫁个好人家。幸好今天晚上你去清子家没有人看见，所以能逃则进，而且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于是我和丈夫又回到清子家，将会留下指纹的地方都擦干净，仔细确认有没有东西遗留在她的家里。我想向日葵的种子就是那时沾在丈夫的身上带去的。为了消除证据，反而留下了证据。这真是天罚我呀！”

“将北村英次推下楼房的，也是你？”

池上一家正好处在北村英次被杀和武井清子被杀的侦查的交叉点上。

“是我推的。”

“为什么要将他推下楼顶？”

“英次一直说贝基很烦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我们处理掉。我们不忍心下手，于是英次便说服公寓里的其他居民集体署名要求将贝基处理掉。我们不得已只好决定将贝基毒死。事到如今，交给别人处死，还不如我们自己亲手来做。正在这时，英次从清子家的阳台上坠落，成了痴呆，因此我们就将贝基的事放下了。我们还在心里庆幸着贝基也许可以得救了；但是，英次渐渐康复以后，又提起了贝基的事。那天夜里，英次约我上楼顶，逼着我要将贝基尽早杀掉。如果我们不处理，他就要自己动手。英次正好站在扶栏坏的地方看着夜景。我想如果没有他，贝基就不会死了，便一时冲动推了他的后背。我没有想杀死他。我的手只是随便地推了他一下，不料英次一下子就掉下去了。

“回到家丈夫看见我的样子很奇怪便起疑窦。我说了实话，他埋怨我竟然杀了两个人，在这公寓里待不下去了，趁现在还没有被警察盯上赶快逃走。因为很突然，所以一下子还找不到到合适的住房。我们不想住在环七线沿线地方，但又找不到价钱合适的空房。奢华是没有底的。这时贝基正好患感冒，搬到臭名昭著的‘环七气喘’的地区里以后，变成了肺炎。一下子找不到兽医，所以我们就找了长谷川医院的老医生看了病。我觉得很对不起英次，为了保护贝基甚至不惜将他推下楼，现在贝基死了。如果办理女儿的转校手续，这里的住所早晚会被人知道的。我正想接着去自首，警察就来了。全都是我干的。”

池上俊子说着垂下了头。这时，门外传来人声。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小学四五年级模样的女孩子走进屋来。是去埋葬鹦鹉的池上良一和女儿亚矢子回来了。

良一约三十五岁，却衰老得像五十岁那样，头发已经半自，人好像非常疲乏，身上背负着对生活，不！对人生的极度的疲惫。

良一一看见警察的身影，便马上悟出了一切。

七 老刑警的推论

案件解决了。池上俊子因杀人罪将要受到起诉，大贺靖彦的嫌疑消除了。

搜查本部开了一个小小的庆功酒会。本部长例行公事地敬酒慰劳大家；但是，侦查员们并没有因酒而陶醉。不能忍心杀掉一只鹦鹉，却心安理得地杀害两个人。

从池上俊子的心理，可以看出生活在现代城市里的人们那矛盾和焦灼的心态。

“我认为她没有杀害两个人。”座位上有一名警察轻轻地喃语着。他是从所辖署增援本部的刑警。“

“这是什么意思？”也是一起从所辖署增援本部的同事问。

“北村英次背后的头发是没有波折的直发，但池上俊子是烫发的。”

“会不会是作案后烫的？”

“发色也完全不同。直发乌黑而光泽，俊子的头发是天然的茶揭色，不是染发的。”

“那么，推下英次的，不是她？”同事将端到嘴边的酒杯又放回到桌上。

“推下英次的，我想是俊子的女儿亚矢子。也许她是为了央求英次保住鹦鹉的命才在屋顶上交谈，英次不同意，她才趁英次不备将他推下。为了救鹦鹉的命，气急败坏地将人推下去，这正是小孩子的举动呀。”

“那么俊子……”

“她是为了保护女儿。”

“你为什么在会议上不讲？”

“我想股长已经发现了，何况还要对照头发和血型。俊子已经杀害了武井清子，在量刑上不会有多大的不同，母亲保护女儿，因为女儿还有前途，她不想让女儿成为杀人犯。”

“但是……”

“嘿！这不是很好吗！案件已经解决了。……”老刑警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

他长期地生活在侦破第一线，痛感到人性的脆弱。因为他已经知道，这起案件的真正凶手，实在是现代集体住宅里发生的、应该称之为“凶音”的噪音。

冷艳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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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从那个女人第一次来到店里时开始，西谷利雄就不由自主地注意上她了。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左右，是个轮廓清晰、极具现代美感的女子。与她身旁众多的客人相比，只有她，分外清秀脱俗，时刻令人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存在。

与其认为是由于容貌的格外高贵，倒不如说是因为她脸上冷漠的表情在她周围的空气中流溢着一种拒人于千里的气息，才使她在这种拥有大量为寻求异性而来的客人的酒吧间里，显得与众不同，尤为引人注目。

也许正因为如此，那些一向惯于稍稍坐近便开始互相搭讪的客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敢去主动接近她。

她就这样孤身一人，在同一个地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寂静地独饮杯中兑过水的威士忌。一个单身女子，身着质地良好的职业套装，一派高级职业白领的风范，独坐于酒吧的一隅。这一切，俨然一幅“大都市的孤独”图画中的意境。

西谷利雄在新宿东口的一间名为“罗密欧”的大型酒吧里做男招待。当年，他参加“集团就职”来到东京，不久，便从最初工作的干洗店里辞了职，他当过模特，还先后在跳舞厅。咖啡店、保龄球馆、夜总会等场所从事所谓的“无固定收入”职业，最终停驻在这间酒吧里，工作至今已有一年之久。

过去，他在某个地方工作，最多不会超过三个月，而这一次之所以能停留于此一年多的时间，除了工作相对轻松之外，另一个原因，就是在这里总有一些“趣事”

发生。

“罗密欧”虽然是价格便宜的大众酒吧，但很多客人为享乐而来，所以小费的数目还是相当丰厚的，而且大部分客人满足于喝比较一般的兑水威士忌或者啤酒，极少有人要喝鸡尾酒一类难以调制的饮料，所以西谷利雄虽然没有调酒师的专业技术，对这种工作总算应付得来。

那个女人，总是在傍晚6时左右来到酒吧，从时间上判断，应该是结束了工作后便直奔而来的。她的位子也总是固定的，正坐在西谷利雄所在的柜台之前。

不过，她并不是特意为了西谷利雄才来的，为了测定她的反应，西谷利雄还曾经有意改变了自己所在的位置，这女人并不为所动，依然坐在同一个地方。

最初，西谷利雄以为她来是为了等待某一个人，然而最终并没有这样的人出现。

他也曾经怀疑过她和其他客人一样，到这里来是要找一个异性伴侣取乐，不过她身上那种不允许他人轻易接近的气质分明早已拒绝了任何人，而她自己更不曾对别的什么人有过主动的暗示。

她就这样长达几小时的隐藏在自己的沉默之中，独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几乎每一次都要喝上六七杯，尽管如此，却从未显露过一丝醉态，看起来相当善饮。

不过，如果你仅仅看到她冷漠而绝美的容颜，而不去考虑她所身处的这个酒醉沉迷之地，甚至会错觉她是一个与酒无缘的人。

无论怎样，她都一点也不像会是那种一个人跑到酒吧里买醉的酒鬼。

“她究竟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西谷利雄深觉不可思议却又找不到答案，由此对这女人越发地有了兴趣。他所在的新宿原本是一座年轻人众多的城市，后来由于一些周刊杂志的炒作，一时之间云集了以大量男女情事为目的而来的所谓“性流浪者”。

在此基础上，还有一些被称为“家庭丧失者”的离家出走的少女，一些急需用钱而来到新宿寻求卖春的家庭主妇，以及一些专门从事色情服务的职业妇女层出不穷，甚至还出现了一种叫“宿吧”的卖淫公司，经营一种只需顾客支付住宿费就提供妓女服务的色情旅馆。

西谷利雄所在的“罗密欧”也聚集着这样一群人，常常有些客人虽然为了享乐而来，但处事谨慎，不便直接与妓女搭上关系，于是这种时候，总要拜托西谷利雄从中引线搭桥。

那时他就会摆出“专业皮条客”熟捻老练的姿态，把一些妓女介绍给客人们，事后他多半都能从那些女人手里拿些回扣。久而久之，西谷利雄职业化的目光甚至一眼就能分辨出良家妇女与貌似纯洁的妓女来了。

然而，他久经磨练的锐利的眼晴，却如何也看不透这个女人。她，不是他所熟知的圈子中的人。

“那女的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来这里干嘛啊？”

四五天以后，与西谷利雄比较投机的其他几个招待，以及店里的几位熟客也开始逐渐注意到这位女人的到来。

“那个女的看起来真的挺不错嘛！你给我过去打个招呼怎么样？”

“我看你算了吧，瞧她那副样子，小心泼得你一身酒水。”

“喂，西谷利雄。怎么样，替咱们去搭搭关系吧。”

尽管这个女人已经引起客人们的兴趣，但碍于她全身所散发出的那种拒绝的气氛，迟迟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那么……”

西谷利雄暗自思忖。

“与其为别人同她搭话，不如让我来和她交往吧。”

一直以来，他和许多客人称心的女人发生过这种情事，并常常从中体味乐趣。

那所谓能留住他在这里工作的“趣事”，其实就是指这种出现暧昧关系的概率颇高。

因为对于他这样的年轻人，既无权势又无金钱，也没有吸引女人爱慕的相貌，能够找到这种“性机会”颇多的工作已实属不易。

在酒吧里，只要你一出现，总会有个女人走过来搭讪一番，所以他只需要安静地在柜台里一坐，满足客人的不同需求，根本不必为女人的事情操心。

因此迄今为止，他还没有主动去找过什么女人。而这一次，之所以要为了这个女人破例，实在是因为只有她才引发了他空前的兴趣。

何况在这种地方，就算他对那女人放手，也一定还有别的客人发动攻势、抢占先机的。

“而且，这种难得一见的美女也许一生都没有机会再遇到了。”

事实上，他自从到东京以来，虽然一直辗转于各种与女人打交道的职业里，可是如此漂亮的女人却从来没有遇到过。不，应该说，相对他一直所生活着的世界，她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女子。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激发了他从未有过的兴趣和斗志。

2

“小姐，你觉得偶尔换换口味来点甜酒怎么样？虽然这种低品味的地方也许拿不出什么太高级的东西……”

那个女人一如往常再次点她所要的兑水威士忌时，西谷利雄诚惶诚恐地提出建议，幸运得很，刚好这一次他的死党和那些常客都不在旁边。

“是吗？”

女人仿佛稍稍沉思了一会儿，抬起眼皮，又在与西谷利雄的目光相交的瞬间迅速阖上眼帘，沉下了她冷漠幽深的黑色的眸子。

“那么，就烦劳你给我一杯‘粉红淑女’，好吗？”

她耳语一般低声说道。

以上的对话是西谷利雄与女性交际之初最常用的套话。此刻，他一边摇动着手中久违了的鸡尾酒摇混器，一边设法抓住机会，把他好不容易才打开的话头继续下去。

“小姐，恕我冒昧，我觉得你似乎总是很寂寞的样子。”

“哦，看起来真的很寂寞吗？”

女子望着他，仿佛又一次着穿了他的眼底。一瞬间，西谷利雄感觉自己的心也几乎被她窥透了，不禁心跳得厉害。

“我是说，像小姐这么漂亮的女子，却经常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喝酒，总让人有一种错位之感。”

话音落下，西谷利雄惊觉自己的话似乎太过失礼了。一然而，女人却看不出有什么生气。

“你好像很了解我啊！事实是，我现在的确寂寞难耐，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到哪里去，做些什么才好，故每天晚上都来这里买醉的。可是，奇怪的是我明明知道来了这里只会更加寂寞，但除此之外，居然找不到别的去处。”

“小姐，你这么美的人说这些颓废的话，谁都不会相信的。凭你这么好的条件，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啊！”

“问题是那个合适的人应该是谁呢？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谁可以慰藉我的寂寞么？”

女人深深地叹息一声，俯下脸庞，她美丽的面容的确带着难解的孤独的阴影。

望着她寂寞的倒影，西谷利雄觉得这个猎物似乎很快就能得手了。

在西谷利雄的一生中，能够碰到如此丰硕的猎物，大概也只能仅此一次了。一想到这个女人即将为他所有，便不禁激动万分。

西谷利雄稳定一下思路，又大胆向前迈出一程：“像我这样的人虽然不敢妄想做可以抚慰你的那个人，不过也许我能够陪小姐讲讲话，做你倾诉的对象啊！”

他边讲边清晰地感觉到胸中强烈的悸动。到东京以来，他所从事的若干项职业以及多次浪荡的性体验，早已将属于大都市的污垢连同征服女人的方法一并附加于他身上了。

然而，这一切经验到了这个女人面前，都失去了作用，他因自己的渺小而变得懦弱，却又别无他法。

“真的吗？”

他本来只是战战兢兢地试探一番，却未曾料想意外地得到了她如此直接的回应。

“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的。”

“谢谢你。”

女人将下颚埋进衣领，考虑了一会儿。

“那么，我们找个时间单独会面吧！”

“我们两个人吗？”

虽然是他期待已久的结果，可是整个过程如此不可思议地简单直白，惊得他连连咽下口水。

“那……我们什么时候见面呢？”

“今、天、晚、上。”

女人一字一顿，但十分清楚地说道。

3

江崎胜一发觉自己最近的身体异常，已经不能再忽视下去。不仅食欲大减，身体也急剧地瘦了下去，有些时候甚至连站着都会觉得劳累，疲劳感越来越强烈。而且，这种症状的进发周期也在不断缩减。

他每天从公司下班回家的归途中，从车站到家门那短短的一段距离，走起来也颇费力气，如果不到路旁的咖啡店里小坐片刻，甚至会动弹不得。

而且，他的肤色逐渐变得苍白，胃部常会感觉有轻微的疼痛，有时候只要一看到鱼肉一类的食物就想呕吐，也曾经真的吐过几次。

在那些呕吐物中，常有一些豆汁似的东西混杂于其中。也许是这段时间精神作用的缘故，他总是怀疑胃的附近好像长出了瘤。

“难道……会是胃癌？”

他虽然因自己的疑虑，而被恐惧感所折磨着，但害怕医生会宣告他的病情是事实，因此迟迟不肯去就医。

然而，他最终却不得不讲出自己的病情，因为强烈的剧痛几乎要撕碎他的五脏六腑一般，以胃部为出发点，开始向全身扩散。此时此刻，巨大的疼痛已然压倒了他的恐惧感。

在剧痛的驱使下，他终于去了医院。初诊之后，医生、技师们却一个个一副复杂难以名状的表情，又花上几天时间，一会儿X光检查，一会儿胃部拍照，甚至还从他的胃粘膜上取下一片针状物用显微镜来仔细观察。

“医生，我得了癌症吗？”

江崎胜一忧心忡忡地询问道。

医生却闪烁其辞：“是不是癌症不该由您来妄下断言，还是把问题交给我们来解决吧。”

数天后，经过医院慎重调查，结果确认为胃溃疡，说是虽然胃壁上有个穿孔，但无需开刀，只要通过内科治疗即可痊愈。最后，他向公司请了病假，留在家中休养。

既然检查结果公布出来了，他也理应松了一口气，安下心来，却突然觉得妻子和家人的态度变得非常奇怪。

妻子一向只把江崎胜一当成是负担家庭开销的“月薪搬运人”，现在却突然待他像客人一般地礼遇起来。

他的几个女儿一直以来都当他是家中的异类而疏远，现在也变得分外热络，叙述着各种不相干的话题。

“也许我真的死期已至，而医生只把消息告诉给她们，所以她们现在把我当作一个弥留之际、短暂逗留在家的客人，才会如此优待我。”

江崎胜一不禁暗自寻味。

一天夜里，他望着因为他没有食欲而不惜花费金钱和时间为他忙碌的妻子，发出了藏在心底的疑问：“我的病，真的不是癌症吗？”

在这之前，妻子从未关心过他对食物的好恶。

“别胡说八道，你只是得了胃溃疡罢了。医生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可是，我听说一般情况下，医生是决不会把事实真相告诉给患者本人的。是不是我已经患了不治之症，而你们还都瞒着我呢？”

“你实在是太多疑了吧！”

“但是，如果我得的不是绝症，你们怎么会对我这么好？”

“你这人真是的，别人对你好也不行。再说，体贴病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因为我是不可能康复的病人，所以体贴吗？”

“我真服了你这个得了妄想症的人。”

“拜托你，告诉我真相吧！我需要一些精神上的准备。就算我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也不会大吵大嚷烦扰你们的，与其让我承受这种不明情况却在倒计时的痛苦，还是说出事实更人道一些啊。”

“我都说了，你没得癌症，所以不要再口口声声念叨‘癌’字了。”

妻子开始觉得厌烦，干脆对他置之不理。而两个每日奔波于短大和高中的女儿口中，也只有和母亲相同的答案。

然而，他的身体状况告诉他，体内的确正在进行着一些“异变”。医生为他所开的药服下后几乎没有任何作用。他越发迅速地憔悴下去，病痛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现在虽然不到60岁，看起来却完全像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

“如果我的生命真的就这样被癌症所终结……”

江崎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有了较为深刻的思考。他在一家大型制药公司的会计专业领域工作了近30年，到退休已经指日可待了。

这期间，他曾经在总务科、总务处做过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最终把大部分的时光都奉献给了会计室。

目前，江崎的职务是会计室的科长助理。他三十几年的勤勉服务最终换取了这样的升职速度，对别人来讲也许显得过于缓慢了，但对于性格朴实憨厚的他而言，这样的晋升已经足矣。

一直以来，他是属于那种不喜欢抛头露面、更愿意默默工作的类型。因为他的这种个性，在当今严酷的竞争之中只好停滞了继续晋升的步伐。

不过，由于他本性耿直且谨慎，因此一生未曾树敌。在会计室的业务也很扎实，一直是个信誉颇好的人。

人们都认为，把整理财务这样的事情交给江崎足以安心，一直以来，他自己也满足于自己的良好声誉。

然而，这场意想不到的大病改变了他的生活，使他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以后，许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江崎开始更为切实地考虑到自己生命的意义：“我作为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除了体验到‘生’之外，究竟还做了些什么呢？

“30年来，始终默默无闻地为别人清算账目，然后了结了自己的一生，这难道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意义吗？”

“一个男人，他一辈子的事业就是替别人算算账，这样的人生似乎太窝囊了吧！

而且，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的钱，仅仅局限于把别人赚来的钱以一定的计算单位，然后分解数据、记录、计算，每隔一段时间在各种财务报表中记录、表示出来。再多做一些，也无非是根据一些现有数据，做一做未来经营数字的预算或者指出经营中存在的缺陷罢了。“

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一生都只为别人而工作、生活的人。

江崎在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危机以后，第一次凝视自己一直以来无所意识的人生。

——如果我剩余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我一定要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来，而且这种事一定不再是为别人做会计，而且应该是可以点燃我生命全部热情的壮举。”

江崎忽然发觉，迄今为止自己的生命历程中还从没有遇到过一个可以激发他全部热情的人，即使与他结了婚的妻子，也是通过父母预先安排好的相亲认识的，而他也似乎提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就这样草草定下自己的终身大事。至于工作，同样一切服从公司的安排。

一直以来，他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生活的。从没有体味怎样的人生才会有那种壮怀激烈的感受。

然而，江崎过去并未曾考虑过那么多有关人生的话题，他只是现实地活着并且满足着。因为他总是觉得，在探索所谓“人生的重大意义”之前，总还是要吃饭、做事，以及生孩子。

“可是，过去的那种生活能算得上是真正的活着吗？”

“那难道不只是一种最无意义的物理性的‘存在’吗？”

——如果我的生命真的所剩无几，我一定要体验一次真正的生活……

然而对于坐了一辈子写字间的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怎样做才能实现所谓生的意义。

重病和精神上的痛苦，使他怎么也无法再在家中疗养下去了。最终，他不顾家人的劝阻，冲出家门，步履蹒跚地向新宿进发了。

说起新宿，其实还是他每天上下班必经的地方之一，只不过自从全家搬到了现在这个私铁沿线的集体公寓以后，就很少再到新宿会闲逛了。

所以，这里虽然是公司与他家住宅的一个汽车中转站，他却每一次都只是匆匆路过而已。

所以现在，尽管是在他每天必经的地方，他却还是像个陌生人般地不知该往哪里走才好。最后，他只有尾随一群“上班族”，来到一所名为“罗密欧”的酒吧门前。

4

“先生，您看起来似乎很不开心啊！”

在一片喧杂的热闹声中，只有江崎身居其外，孤独地品味着杯中酒味已经冲淡了的兑水威士忌。吧台后面，忽然有个声音向他说道。

“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是值得人开心的呢？”

这个声音正是来自西谷利雄。对于西谷利雄而言，这个怪异的老头又是一个与这种酒吧十分不相称、给人以错位之感的顾客，同时也激起了西谷利雄一点点好奇心。

江崎转过头，目光中已然毫无神彩，虽然医生严令禁止他喝酒，但对现在的他而言，一切都已无所谓，他早已经自暴自弃了。

这时，西谷利雄的心中突然浮起一股恶意，他决意要把眼前这个毫无生机、枯瘦如柴的老人推向那个女人。

于是，他轻轻靠近老人的耳畔，低声说道：“先生，您不要太悲观啊！往左看，看到那个隔着两个位子与您并排而坐的女人了吗？您看，她不是一个衣着得体、相貌美丽的女人吗？就是这个女人，一眼看上去气质高贵，实际上您只要上前同她搭一句话，立即就能搞上手。她现在就是那副寂寞难耐的样子。怎么样，你不上前去试试吗？”

“女人”

江崎低声重复道，仔细想来，他很久以来就已经远离女色了。早在若干年前，他与妻子之间的性关系就完全结束了。至于别的女人，则是一没机会，二无胆量碰上一碰。

就这样，他对女人的欲望在不知不觉间丧失殆尽，或者说，早在这一次的大病之前，他已对人生信心尽失，正是这种消极的心态导致他在精神上也深感不支了。

“现在，就是找一个年轻女人来做爱，恐怕自己也很难迸发出活力来了。而且，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使是面对女人的身体，也不知道是否还具备生理机能了。”

江崎心里苦笑着。同时，一刹那间，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计划。

“小伙子，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江崎匆忙从衣袋中抽出一张千元纸币，向西谷利雄手中一塞。

西谷利雄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

“您这是干什么啊，您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子，尽管跟我说，我肯定替您出这个力。”

“不！不！你误会了，我是想托你替我到医院去跑一趟，替我查询一个检查结果。”

江崎的计划就是另找一家权威性的大医院，重新彻底地做一次精密的检查，然后让这个素不相识的酒吧招待以自己直系亲属的身份，替他到医院去查询结果。

医生是一定会向患者的家属以实相告的，而西谷利雄与他之间不过只有今天的这一面之缘，他们之间是不存在任何利害关系的陌生人，没有理由会隐瞒真相。

总之，他想雇佣西谷做他的“假亲属”，去探听医生对检查结果做出的真实定论。

江崎对西谷利雄坦言相告，详细作出了解释。

“怎么样，你肯帮我这一回吗？如果你肯去帮我了解检查结果，我可以支付你3万日元作为酬劳。你看，可以吗？”

一听到“3万”这个数目，西谷利雄的表情即刻变得热忱而急切：3万元，足足抵得上他半个月的薪金了。

“这么说，我只要去医院替您查询一下检查结果就行了？听起来应该不算很难，好吧，我答应您，您觉得我什么时候去医院好呢？”

“这个，我会在近期与你联络。哦，对了，我可以先知道你的姓名和联络地址吗？”

就这样，两人之间的“契约”正式成立了。

半个月后，在“罗密欧”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两个人又碰面了。

“怎么样？结果如何？”

江崎迫不及待地询问。

“我会告诉您结果的，不过这之前您可以把我们说好的那笔佣金先给我吗？”

“好吧。看好了，这是三张纸币。”

“先生，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请您不要埋怨于我，好吗？您知道，我只是负责将医生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您罢了。”

西谷利雄迅速把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似乎充满同情地瞥了江崎一眼。

江崎心中掠过一道不祥的预感，胸口仿佛被利斧劈下断裂开来一般疼痛难忍。

“这么说，我真的……”

“是的，而且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无法挽救了。还有，他说您最多只能再维持半年左右的生命了。”

虽然在这之前，他心里早有思想准备，然而就这样被人残酷地告知日子不多时，还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在他心底，曾经还隐藏着一点蠢蠢欲动的关于生的期望，这时，则被完全毁灭掉了。

“先生，请您一定要振作啊，也许只是那庸医的误诊也说不定啊，不如我们到别的医院重新检查一次吧。”

尽管身旁的西谷利雄一脸同情地宽慰着他，江崎依然黯然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这次替他检查的医院是治疗癌症领域的最高权威机构，而且这次的检查做得格外细致，根本不会有误诊的可能。

“西谷君。”

良久，江崎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色宛若死人般苍白。

“到你的店里去吧！今晚，我想彻底地醉一次。”

他想喝酒，直至喝到吐血也在所不惜。他希望能够借助酒精的麻醉，使所有的癌细胞顺着血液流走。至少这一次，对那些不法侵入他生命当中的癌细胞作最后的宣战。

“够了，先生，别再继续喝了。”

虽然长久以来早就习惯了那些狂饮之徒滥醉的丑态，可是看到江崎毫不停歇地喝酒的凄惨之状，连西谷利雄都于心不忍了。

最初，他喝的还只是冲淡一些的兑水的威士忌，可是很快改喝啤酒，最后他索性一杯接一杯地直接喝起纯酒来。

而现在，江崎已不具备一般人的身体健康程度，在他那已被疾病折磨得虚弱不堪的身体里一次注入如此大量的烈性酒，无异于自杀。

“少说废话，我为什么不能喝酒？”

江崎茫然的目光已无法集中成一点，说起话来也开始变得含混不清。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极度虚弱的身体撑到现在居然还能安然无恙，也许是他真的太想征服那些癌细胞，才导致精神过度紧张的缘故吧。

“那……不知江崎先生家住哪里啊？”

“你……干嘛！这么问我？”

江崎眼前一片朦胧，竭力集中视线向西谷利雄的方向望去。

“我只是想，要是您醉得一塌糊涂，不得不叫您家人来的话，我们怕是要很难办的。”

“少跟我胡说八道！就这么一点酒也能喝倒我？你还是给我闭上嘴吧，只管卖你的酒，赚你的钱，用不着替我担什么心。”

江崎一边说一边将一个空酒瓶砸在柜台上，那只本来打算要握住酒瓶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瓶子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一声巨响，一时间引来了周围众多客人的目光。

至此为止，江崎的体力已完全达到了极限，两只失重的手在空中划水般的挥舞了几下，整个身体失去支撑，找不到重心，仿佛崩塌的山体一般訇然落地。

“先生”

西谷利雄惊恐地喊出了声，江崎跌倒在地。开始剧烈地呕吐，如所有过度饮酒的人一样，江崎把刚刚喝下的酒吐得一于二净，可是一般的呕吐物中本该只有酒，江崎吐出的酒中却呈现一片紫黑，其中掺混着鲜血。

附近坐着的几位客人见状，立即惊叫着迅速躲到一边，人们看到这血沫横飞的一幕，就像遇到了黑色的雾气一般，生怕自己会倒大楣。

“太可怕了。”

“快去找医生来呀！”

“不，还是去叫救护车吧。”

“不还是……”

江崎双手支撑着地板，一边试图站起来身来，一边向骚动的人们说道：“不必烦扰各位，我没什么，只要休息一会儿就没问题了。很抱歉，打扰了各位的雅性，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将酒与血一并吐出的缘故，这一刻，江崎反而觉得身心轻松了许多。而且，他不想也不能忍受自己就这样被人抬进医院，那样只不过徒增他的苦恼罢了。总之，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绝不能把最后的生命留在医院，浪费那些宝贵的时光。

“可是，您的脸色还是很苍白的呀！”

一个女人的声音浮起在耳畔。接着，一块手帕轻柔地拭去了他唇边的血渍。

“你是……”

看到女人的容貌，江崎不禁脱口问道，因为这正是西谷利雄对他所讲的那个“立刻就能搞到手”的女人。

这时，她正向他俯下脸庞，距离近得几乎要撞上额头了，而她望着他的表情里充满了担忧。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她，不禁让江崎更加赞叹她秀丽端庄的美貌，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她会是那种沦落的、不贞洁的女子。

“您大概身体不大舒服吧！”

女人问道。

“没关系的，我并没有什么事。”

江崎在女人面前强装欢言。他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却不料身体并不肯听话，腹部深处突如其来掠过一道急剧的痛感。刚刚的一场滥醉助长了病魔对体能的消耗，他又踉跄着倒了下去。

“危险！小心……

话音未落，那女人已经敏捷地扶住了他摇晃欲坠的身体。

“这怎么行，您必须要休息一下。”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

此时的江崎顾不上什么虚荣体面，也不管别人如何看待他了，他只想就这样躺倒在地，一睡不起。现在，他只要稍微动一动，都会感到莫大的痛苦。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吧。”

的确，这里喧嚷、烦躁，而且闷热不堪，继续留在这间人头攒动且烟雾缭绕的酒吧，只会进一步恶化江崎的症状。女人将江崎的整个身体靠在自己身旁，搀扶着他走出了酒吧。门外，恰好有一辆出租汽车停在那里等待生意，女人走到车旁，迅速地把江崎扶进了车内。

模糊中，他似乎听到女人向司机讲出了中野一带的某座公寓的名字。

“马上就要到了，所以请您再稍微忍耐一会儿。”

女子怀中抱着不断痛苦地喘息着的江崎，温柔地说道。江崎紧紧依靠女人的身体，感受到她轻柔而温暖的体温，这饱含着暖意的温柔似乎渐渐平息了他的痛苦。

车行了约10分钟左右，他们停在一幢七八层楼高的公寓式建筑前，看起来，她似乎把江崎带到自己的家里来了。

“就是这里了。”

女人向司机付过车费，半扶半抱地将江崎搀下汽车。两人搭乘电梯到了三楼，第一个房间便是她的住处。江崎费了好一番辛苦，才终于看清门牌上“清原典子”

这四个字。

房间的内部结构是一室一厅式的居室，一望便知道是个独身女子的住处。屋内是奶油色的墙壁，地上铺着浅棕色的地毯，装饰书架上摆放着书、玩偶以及洋酒瓶一类的小装饰，紧靠着墙壁是一张单人床，整个房间布置得简单整洁。

“那么，您就先在这里稍作休息，我去做一点可以帮您暖暖身子的东西吃。”

根据门牌上的提示，这个似乎是叫做“清原典子”的女人，边说边为江崎铺好了床。

“谢谢，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要，只希望能稍微睡上一会儿。”

此时，疼痛感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只有深深的困倦。江崎似乎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已经用尽，没有任何依靠，只有不堪的疲惫。

“对，身体最不舒服的时候只有睡眠才是最好的药品嘛。好吧，那您好好睡吧。

这里就是我的家了，您不必担心会有谁来打扰你，尽管安心休息好了。“

清原典子微笑着为江崎盖上一条毯子，可是最后她究竟还悦了些什么，江崎已经听不到了。他已经被疲倦所压倒，意识也模糊起来，很快就睡着了。

5

眼前的一片迷雾渐渐消散而去，江崎睁开眼睛，恢复了意识。在完全地清醒过来以后，他猛然发觉自己所在的地方与往昔有所不同。

他甚至不用去看这个房间的摆设和日用器皿就可以断定，这不是他的家。首先，他家根本就没有床，而且盖在他身上的粉红色的毛毯也使他明白，他一定是住进了某个女人的房间了。

他想起曾在“罗密欧”喝酒，然后烂醉，吐血，后来又被清原典子带到她的家里……记忆由此便中断了。

“这一回，您可真是足足睡上一觉了。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清原典子似乎刚刚在厨房里忙些什么，看到江崎醒了过来便微笑地望着他。

“您是……啊！”

中断的记忆终于连贯了起来，江崎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委和事情的整个经过，同时也知道自己正身在何处了。

“真是太抱歉了，竟然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江崎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

“您别这么急着乱动了，这里是我家，您不必多虑呀！”

清原典子慌忙制止道。

“可是……”

尽管清原典子一再表示江崎不必多虑，但是他们毕竟彼此之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的关系，甚至互相连正式的自我介绍都没有过，两人最大的交情不过是在这个城市的某间酒吧里偶尔相遇的两个孤独的酒鬼罢了。

在这个大都市里，人情逐渐淡漠，人与人之间的关爱已完全丧失，而清原典子所显露出的亲切与关怀，简直是让人怀疑她出自过度的矫情。

一个年轻女人轻易把陌生的男子带回自己的家里，就更容易让人怀疑她的品性了。

即使以看护状况危险的重病患者为由，她也绝对没有义务一定要搀扶这个素不相识的老人，只要叫救护车来，怎么都算是仁至义尽了。

江崎睡过一觉以后，疼痛已不再发作，这时，他的心里不禁对清原典子分外的亲切涌起一丝怀疑。

“看上去气质高贵，其实立刻就能搞上手。”

西谷利雄低低的耳语，这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萦绕着。

当时，他对她没有什么兴趣，所以只把西谷利雄的话当作了耳旁风。那么她真的……是个妓女吗？难道她如此亲切的待人，都只不过是讨好顾客的伎俩而已吗？

如果她果真是妓女，那么就不难解释她为什么会把江崎带来自己家里了。江崎记得曾经不知在哪里听人说过，最近由于警察的监察力度加大，许多妓女已经不使用宾馆、饭店等公关场所，而改将客人带回家交易。

“不过，真看不出她这种气质的女人会是个妓女啊！”

江崎下意识地换了一种目光重新审视起清原典子来，但却不能在她身上找出丝毫的颓败、或是放浪的痕迹。与之相反，她给人一种高级脑力劳动者的感觉，她的眼里虽然隐藏着冷艳而寂寞的阴影，却有着严肃的容貌，而且身体的曲线仍然显得极为生硬。

看她的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六岁之间，身体也发育得充分而完美，但显然她不会有太多性爱的经验，所以她的线条呈现出一片未经开垦的生硬之感。看得出，就一个未婚女子而言，她应该有一份稳定且收入尚佳的工作。

环顾屋内家具的摆设和对房间的布置，以及整体所展现出来的精致的氛围，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她会是从事那种下流职业的女人。

人们都说，房间的布置最能体现主人的性格。清原典子的房间令人感受到的只有一种极其严肃认真的态度，即使再挑剔的人，也无法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任何证据，如说房间另有人资助，至于男人的痕迹更是半点也没有。

这个房间既不奢华也不显得粗鄙简陋，能住在这种档次的高级公寓里，应该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所负担得起的。主人不是任职一流公司的高级职员，就是有某些特别才华的女强人。

清原典子曾说过“这是我的家了，您不必担心”一类的话，现在看起来应该不是骗人的。

“真是的，您别这么一直瞧着我呀。”

在江崎目光的注视之下，清原典子脸颊微微泛红，那模样竟是一派不加修饰的纯真。

“不！这么一个女孩子不会是那种妓女的。也许，她还是处女呢。不会有错，她身体的曲线分明就是处女般的线条。”

如此看来，她真的只是凭借一颗善良的心才搭救江崎的，这真是当今世上难得有的好意了。

“多亏你了，如果当时不是你相助，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江崎再次向清原典子道谢。

“我们每个人陷入困境的时候不都需要他人的帮助吗？所以，请您不要再提谢字了，现在您要做的是吃点什么东西，我正给您热牛奶呢，您可以喝牛奶吧。”

说着，清原典子从厨房里端出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现在大概几点了？”

江崎的手表停了，也许是前一天夜里摔倒在地板上撞坏了。

“快到凌晨1时了。”

“什么，这么晚了？”

江崎记得，从西谷利雄那里听检查结果时，“罗密欧”还没开始营业，应该不到下午6时，后来便径直去“罗密欧”喝酒，一直到大醉一场瘫倒在地。

按此推算，他应该在8时至9时之间来到清原典子的公寓。如此算来，他已经睡了整整四、五个钟头了。

“这怎么行，我该立刻告辞。”

江崎顿时陷入一片慌乱之中。既然这个年轻女子不是妓女，他就更加不应该长时间地待在一个单身女子的房间里了。清原典子把自己的房间提供给他，是为了救助那个处于“非常状态”的江崎，而此刻他病情已有所好转，如果继续滞留在人家房间里，就是在滥用清原典子的同情心了。

多年累积培养起来的耿直性格和绅士风度再次提醒了江崎。

“您千万不要客气，您现在身体这么差，再怎么说今天晚上也要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再回去。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您的病情还会有所反复啊。”

清原典子极为诚恳且严肃地挽留他。

“可是，我已经给您添了太多麻烦了。”

江崎不由望了一眼屋中仅有的这一张床，如果他占有了这唯一的床，那么清原典子又何处容身呢？即使暂且不论谁来睡床，清原典子家只有一个房间，男女终归有别，两个人同处一室过夜的话，难免要成为别人的谈资。

而且，江崎依据自己多年来的生活常识判断，这种情况下，通常给女性带来的麻烦会更大一些。

“您没有给我增添任何麻烦，倒是您自己，如果在回家的路上发病才真是麻烦了呢。我既然已经介入这件事，就要对您负责。”

“我可以搭计程车回去。”

“嗅，对了，要不要通知您的家人？他们该担心了。您只需打个电话就解决问题了，让他们明早来接您回家好了。”

“用不着，没必要和他们联络。”

对他而言，无论是妻子还是女儿，都是很遥远的事了。在她们的眼里，所谓的丈夫或是父亲，都不过只是一个可以给她们的生活提供保障、为日常开销供给费用的陌生人罢了。

如果现在江崎死了，可以按照公司规定领取一部分退休金，人寿保险公司也将给予相当金额的赔偿，他自己也曾有些积蓄，有了足够的钱作保障，无论他存在与否，都不可能对她们的生活有任何影响了。

而我却为了这样一群无情无义的人浪费了自己一生的光阴。

事到如今，他每每念及于此，心中就充满了不可抑制的愤怒。

“如果她们从未存在过，如果不是她们一口口吞食了我的生活，我本可以有另外一段更加美好的人生的。”

一直以来，他未曾将妻子的冷淡记挂于心，现在想起来不禁愤愤不平。

“您……这是为什么呢？”

清原典子看起来似乎难以置信。

“不，我是说……我没有什么家人可联络了。”

江崎连忙改口，与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相比，现在这个素不相识的清原典子，让他感受到了更为亲近的存在。

“原来是这样。”

清原典子的声音里充满了惋惜。

“对了，我们之间还没有作过自我介绍呢。”

“嗅，我真是太失礼了。”

至此为止，两人之间第一次互相知晓了名字与身份。她果然如门牌上所写的，名叫“清原典子”，现任大手街的一家大商社的秘书。

自我介绍过后，两人都觉得平添了一份亲近感。最后，在清原典子的挽留之下，江崎终于决定留了下来。清原典子让他感受到了过去在自己家中从未体验过的心灵的休憩与温暖。在清原典子身旁，不仅是他的胃，他虚弱的身心都受到了一次洗礼与救助。

如果在屈指可数的有生之日，能够这样生活在清原典子身旁，等待死亡的来临，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江崎感触极深，明知不现实却禁不住遐想起来。

“清原典子小姐，我可以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吗？”

清原典子灵巧地一偏头，那姿势格外地稚气吸引人。

“像你这么一位成功的女性，为什么会跑去那种酒吧一个人喝问酒呢？”

“因为我寂寞啊！”

“寂寞人人都会有，可你应该选择一些更高雅的地方去才对啊！”

“比如？

“比如，你可以去听听音乐会，或者看看画展。”

“可是，我每当去了那些地方只会感觉寂寞变得更加强烈。”

“去酒吧喝问酒结果还不是一样？在那种地方，你是不可能得到解脱的。”

“我的寂寞就是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获得解脱。”

清原典子美丽的侧影中印着深深的孤独。

“听起来，这寂寞是有什么原因的吧？”

“不过是些极其司空见惯的原因罢了，太平凡的事，几乎没有什么可说之处。”

“如果可以的话，就讲给我听听吧。人与人之间如果可以互相倾诉一些苦难，也许痛苦就会有所减轻，得到一些解脱。”

哪怕是发发牢骚也好，人们多少能够抚慰一下对方的伤痛。当然，对江崎而言，病痛是他永远的致命伤，而一般年轻女子所谓的伤害，大都是依靠时间便可以抚平治愈的。

“我过去曾经有过一个爱人，我们深深相爱过的，发自内心的，可是我还是被他所抛弃了，就像一双被扔掉了的旧凉鞋。而现在，他结识了新欢，马上就要结婚了。怎么样，够平凡了吧，完全是那种被人说烂了的俗套的故事。”

在叙述过程中，她脸上孤独的阴影越发地深切了。

“你……能再详细一些告诉我吗？”

“您觉得有兴趣吗？”

“我已经开始憎恨那个抛弃你的男人了。”

“可这件事与您毫无关联啊！”

“这很难说啊，人生就像一个圈，无处不联结，谁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与某件事有所关联。”

“江崎先生还真是个怪人哪，好吧，我讲给你听。”

清原典子和小见山史郎是同一家公司工作的同事。清原典子初入公司时，被分配给小见山做下属，身为办事员负责人的小见山也曾在工作上给予她很多指导。

那时的清原典子，还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纯洁而天真的姑娘。不知不觉间，她情感的天平逐渐地倾向了这个她步入社会后所遇到的第一个男人，自身却全然未曾察觉。

再加上小见山刚好是她的直属上司，在工作中，充分地向典子显示了他颇具男人味的一面。

随着工作上交往的增多，两人的关系也逐渐演变成那种需要避人耳目的暧昧关系。此时的小见山已经三十出头，正处于男人一生中的黄金时期，极具成年男子的成熟与魅力。

与之相比，所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清原典子眼中都变成了幼稚的黄毛小子，除了小见山之外，清原典子心里再没有第二个男人了。

当时，小见山已经成婚，他自称与妻子的婚姻是上司安排做的媒，本是一段可有可无的婚姻。而他的妻子又被怀疑身染子宫癌，已经生命垂危，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夫妇之间没有生下孩子。

小见山虽然一直没做过明确的表示，但他言语之间常有所流露，似乎他妻子弥留人世已经为期不远，而在他妻子过世以后，一定会和清原典子结婚的。

然而，小见山的妻子始终健康地活着，清原典子却与小见山的秘密交往过程中两次怀孕，两次堕胎。为了满足小见山的要求，或者说是为了服从他的命令，清原典子一次次默默地忍受着。

小见山为她找了一位“优生保护法”的指定医生，手术室内，孩子被取掉瞬间所带来的屈辱，成了她一生无法抹去的伤痕。

而单纯的清原典子一心一意地相信小见山编造的谎话，凭倚着自己坚定的爱情，毅然摘除了体内那颗刚刚孕育的小生命。

时间飞快，又是几年光阴流逝，小见山升职为科长，清原典子也渐渐错失了结婚的大好时机，在她一心一意地爱着小见山的日子里，那些曾有可能与她成婚的男人都纷纷建立自己的家庭。

清原典子却从没有过任何抱怨或不满，在她的世界里只要有小见山的存在就已足够了。当然，她所期盼的最佳结果是与之堂堂正正的结婚，可是即便没有那些形式化的东西，只要可以与小见山共度此生，一样让她感到心满意足。

因此，清原典子从没有协迫过小见山要求结婚。她觉得，在那些貌合神离的婚姻中，许多女性寻求的只有一种婚姻所带来的生活物质方面的保障，而并非对爱情的有力保证，她不甘心就那样将自己像减价处理品一样随随便便地推销出去。与之相比，能够在这个世界遇到可以发自真心去爱的男人，能够拥有一份真挚的爱情，她认为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了。

而那个为了成全她的幸福而出现的那个“独一无二”的男人，就是小见山，此生能够遇到自己真正所爱的人的概率，又能有多少呢？

以这样的心态，清原典子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年龄已成了问题。她始终认为那种刻意注意自己年龄的女人，一定都是找不到男人却又迫切需要以婚姻保障自己的物质生活，才会把年龄当作一种足以抬高自己的“商品价值”来考虑的。

尽管在那一场看不到结果的感情里挣扎，却始终坚持认为，女人一时注意起自己的年龄问题，就意味着将自己逐渐物质化，是有碍于女性的独立和自主的。

在这场被世人称为“不会有结果”的爱情里，她一直以这样一种孤独却骄傲的姿势对抗着爱情所带来的苦恼。

实际上，如果她顽固的态度肯有所软化，即使拖到了现在仍然还可以找到合适的婚姻对象的。虽然婚期迟了一些，但仍然有许多异性对她报以关注。毕竟，婚期不是可以左右婚姻的决定条件。

可是，终于有一天，一直支持着清原典子顽强坚持的基础被彻底地颠覆了。小见山突然与妻子离婚，转而同别的女人订了婚。

小见山的新婚对象正是与清原典子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23岁的女打字员，婚礼举行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清原典子惊呆了，她万万想不到小见山会如此狠心地背叛她。虽然，她不曾要求过婚姻的保障，但是也绝不能原谅他如此不负责任地娶了别的女人。迄今为止，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默默忍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啊！最初的惊愕之后，清原典子心中的怒火不可压抑地沸腾起来。

面对清原典子的责问，小见山却只是回答道：“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可是我同时也明白，我们在一起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我们性格不合，即使勉强生活在一起也只能令对方愈加疲惫。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比我更适合你的男人的，我希望有一天你能遇见他，你会幸福的。“

清原典子再次相逼：“没这回事的，你知道，没有了你我根本活不下去的。”

“你要明白，男女之间只要感情有哪怕一丝的冷却，就意味着这种关系应该结束了。”

“你是说，你对我已没有任何感情了吗？”

小见山丝毫不留余地、冷酷地回答说：“坦白讲，如果你坚持要听真话，事实就是这样。”

此时的小见山，与当初在她为爱痛哭、伤心欲绝时信誓旦旦的小见山已经判若两人，他曾经那样强而有力、又不失温柔地劝慰过她：“相信我，你值得为我们的感情赌上一生的。”

是的，以前的小见山早已不复存在，对她而言，现在的他只是有着与小见山外型相同的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她明白，她所爱着的小见山死了，只是因为过去她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太过真切，失去他以后的空虚感才愈加强烈。她想尽了办法，却怎样也无法做到把过去的感情深深埋藏。后来，清原典子又得知小见山的妻子其实并没有癌症，一切的一切，都是小见山为了得到她而精心构造的谎言。

心灵的创伤是无法愈合的，将永远淌着心痛的血。

她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遗忘可以成为治疗伤痛最好的药剂。然而小见山的影子却常驻在她心底，岁月流逝，反而愈见清晰，她心中的伤口越来越深刻。

“我只是想借助酒来清洗伤口，才常常到酒吧去的，虽然明知每天大醉一场后伤痛只会更加恶化，但至少，在酩酊之时可以暂时逃避所有的痛若。”

清原典子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

江崎本来想说，“所以你才那么毫不在乎地就和西谷利雄发生了关系？”但话到嘴边终又咽下，他知道，再说这些无意义的话只会平添清原典子的痛苦。

与此同时，江崎心中激起了一股对小见山的怒气。

“那家伙真是个混蛋！”

“您干嘛生气呀，这事跟您没有什么关系。”

清原典子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在瞬间触电般地刺痛了江崎。

“这个叫小见山的男人绝不能轻易饶恕他。”

这个想法侵入江崎的思想，立刻像速凝的水泥在心中凝固起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喷薄而出，漫至全身。

小见山假装自己的妻子患了癌症，以此为借口骗取了年轻女子的心，无耻地玩弄了她纯洁的身心。只是为了欺骗异性，他就冒用这个已然给江崎的生命刻下死亡标帜的疾病。

不，他决不允许。

“我不会让这个男人为所欲为下去的。”

江崎知道自己已经时日不多了，在仅存的日子里，与其无所事事地坐以待毙，不如为社会除害，让这个蛀虫般的男人永远消失。

他希望做一些什么事来印证自己的生命。虽然，他对生活的领悟已经来得太迟，但只要能够消除一个坏人，为世界尽他的一点微薄之力，至少也可以证明他的生命曾经留下过痕迹吧！

“江崎先生，您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之间脸色这么难看？”

身旁的清原典子担心地问道。

6

10天以后，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港区的一所小教堂内正在举行一场仪式简单的婚礼。

在伴娘的陪伴下，新娘从正中的大门缓缓步入教堂，新郎则在友人的伴同中从右侧进场。最终，两人共同并立于圣坛之下。接下来，按基督教会所规定的那样，朗读圣经、祈祷、盟誓，所有的仪式一项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最后，作为司仪的牧师环顾教堂一周，按照惯例向所有在场的新人的亲戚、好友和知己询问道：“在座的各位有谁对婚礼提出反对吗？”结果当然不会有人反对，因为就算有人真的不满，此时也不会出现在欢庆婚礼的人群之中。人人都明白，这句发问不过是一道形式上必经的程序罢了，然而……

牧师正打算进行下一项仪式时，靠近礼拜堂中央的地方响起了一个声音：“我反对。”

一瞬间，整个教堂变得异常静默，人们似乎对自己听到的话感到难以置信，谁也没有想到真会有人对婚礼提出异议，一个个呆若木鸡，整个婚礼陷入僵局之中。

接着，似乎一切都已经过筹划似的，众目睽睽之下，站出一个人，仔细看去，这是一位瘦骨嶙峋、面色极差的老人，他离开大门口，一步步踉跄着走向圣坛前的新人。

这位老者似乎已经病人膏盲，每向前迈出一步都仿佛经历了一场极大的痛苦，他面如土灰，双颊凹陷，直瘦得皮包骨头一般。而且看他那样子，似乎要是没有这些骨头支撑着便会倒下去一般。

只有他那骷髅般深陷的眼窝深处，还熠熠闪耀着狂徒般异样的神采。

老人在周围的人们讶异的目光中，步履艰难却顽固地向前走着，一直来到不知所措的新郎旁边。

“小子，我不会让你继续为所欲为了。”

老人瞪着新郎，恶狠狠地说道，与此同时，他突然拔出一直藏在口袋里的右手，以一种与刚刚的迟缓截然相反的速度，迅速向新郎挥去。

所有在场的人，在陌生人手腕动作的一瞬间，似乎都看到一道白光一闪而过。

紧接着，新郎腹部出现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光闪。

红色光闪立刻四处飞溅，落在一旁的新娘那套纯白的礼服上。绽出朵朵血红的花朵，随即新娘迸发出一声凄惨的呼喊。这叫声激醒了惊呆了的人们，教堂里顿时陷入一片不可收拾的混乱之中。

港区教堂婚礼上发生的杀人事件，立刻被新闻媒体竞相报道而成为耸人听闻的大事件。事件本身固然令人震惊，但给人们带来巨大冲击的真正原因，是死者与凶手之间居然没有任何关联。

被害人在某家一流的大公司内任职科长，据说极具才干。杀人者则隶属于另一间商社，是个即将退职的科长助理。两人既不属于同一家公司，两家公司也不存在任何商务、贸易方面的联系。

而且，两人之间也不存在所谓“桃色纠纷”。

总之，这场犯罪完全找不到任何动机，如果凶手心智不全，或者还是不必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鲁莽少年，那么人们或许还可以谅介。但事实是，犯下命案的却是一位快要退休的老人，依照常理，这样的老人应该早已悟透了人生才对。

正是这一点，才让人们惊恐地感叹世事无常，不可预测。

关于事件的真相，媒体最多的预测认为：即将退休的老职员把自己的全部青春都奉献给了公司，最后却被一脚踢开，此时他偶然遇到一路春风得意、已脐身于社会精英行列的被害人，于是在其新婚典礼将蓄积多日的怨毒一迸发泄在无辜的新郎身上。

遇害人被救护车送往医院不久，流血过量而死。数日后，又一件悲惨的事情发生，使人们对案件的真相继续关注下去。

死者的遗孀？——或者更正确的说应该是被害人的未婚妻（因为婚礼尚未完毕，新郎即已死亡），煤气中毒自杀身亡，追随她所爱的人一同去了。

踏入教堂举行婚礼之前，这对情侣已经过了五年的恋爱长跑。从女孩高中毕业初入公司时起，两人便确立了恋爱关系。当时，男人正是她的直属上司。

两个人在不断接触磨合的工作期间日久生情，彼此产生了爱恋。当时，男子已有妻室，且两人关系早已恶化，但妻子出于恶意却有意迟迟不肯办理离婚手续。

因此，尽管他们彼此强烈地深爱着对方，却无法承诺婚姻的保证。女孩子曾经一度因为这没有结果的爱情而痛苦不已，绝望地哭泣，她的父母也因为无法接受女儿和一个有妇之夫恋爱而愤然断绝了关系，致使家庭破裂。

然而，女孩子的决心却十分坚定，她拒绝考虑会失去这个男人，她的生命将怎样，哪怕要她做他一辈子的情人，她也一定要留在他的身旁。她一直面对着这样抉择：离开这个男人，从此失去她生命的意义；或者留下来为他而牺牲自己，从此挣扎于不期待任何回报的爱之痛苦里。两者相比，她最终选择了后者。

她对爱情绝望而执著的坚持，首先折服了她的父母，他们始终不能接受，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强硬的态度。再后来，男人的妻子也同意签了离婚协议。

这样，在相知相爱、相互搀扶了五年以后，他们终于可以结成名正言顺的夫妻。

了解了他们这一段辛酸曲折的恋爱过程的人们，都将两人的结合称为“爱的胜利”，面对这个执著追求的女孩子，人们都毫不吝惜地赠予她最真诚的祝福。

而在结婚典礼的仪式中，未婚夫就这样被人毫无理由地杀死，女子终于失去了最后的生活勇气，选择了自杀。

7

西谷利雄一如往常地站在吧台后，为不断往来、聚集于此的客人调制最廉价的兑水威士忌，偶尔也会有点品味稍高一些的鸡尾酒。此时，他便不厌其烦地摇晃着手中久违了的鸡尾酒混合器。

“那个女人，再不会来了吗？”

他若有所失地回忆起那个映着深深寂寞的女人，她常坐的位子上现在已经坐着新的客人。仔细算来，他几乎有两个星期没有见到她了。

他最初见到她，还是三个月前的事。从那之后，她虽然不能天天都来，但光顾的次数确是相当频繁的。她的美丽和身上那种与低级酒吧完全不相称的气质，深深地吸引着他，而当他半真半假地试探着她时，她却意外地做出了积极的回应。她与西谷利雄所交往过的所有的女人都不同，她的身体超乎寻常的美丽精致，令他回味不已。

她是个处女，或者她虽然不是处女，但她的身体却有着如同处女般的感觉。

过去曾与西谷利雄做过爱的女人，尽是一身腐肉。因此，他几乎为她那生硬但充满着新鲜感的胴体所感动。她的生硬不属于那种发育不完整的感觉，就身体而言，她充分成熟。那生硬来自一种对异性的隐隐期待和恐惧，就仿佛一道正待品尝的美味隐藏于细致的皮肤之下，妙不可言。

西谷利雄为自己如此轻而易举地占有了这个惊艳的美女而惊喜不已。然而，那一夜以后，无论西谷利雄再怎样的请求，她都绝不肯再答应他的要求。

她虽仍然继续到“罗密欧”来，但她的心却变得同外表一样冷漠，被一副坚定的铠甲深深围困起来。事实上，那天晚上他劝江崎对她有所行动，正是出于一种想尝美味却难以得手的懊恼心理，企图让江崎引起女人的不快而制造纷争。

这个女人留给他梦一般的感觉，却成了西谷利雄内心里的挥之不去的迷雾，聚积着深深的寂寞。

“她到底从何而来，又向何处而去？”

甚至连她的名字还没有问过，最让他追悔莫及的是连她的工作地点和住处都不知道。虽然明知就算那时他问了她也未必会给答案，但西谷利雄对这个难得一见的猎物的迷恋就是割舍不下。

就在此时，身旁两位客人的谈话蓦地提醒了他。

“真是想不到啊，那么一个老头儿居然能做出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来。”

“不过，我可从一开始就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头，那完全是一双神经错乱的眼睛嘛！”

“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完全绝望了的眼神吧！”

“总而言之，你看他喝酒一直喝到吐血的样子，然后‘咚’地一声就倒在地上，也不会是什么正经人么。”

“话说回来，那天和那老头儿在一起、常常来的那个女人似乎也好久不见了。”

“哪个常来的女人啊？”

“就是那个大美女嘛！她总是一副冷淡阴郁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在酒吧这种地方真算得上是鹤立鸡群，与众不同啦。”

“嗅，我知道了，那老头儿吐血的那一天，不就是那个女人把他扶走的么？”

“是啊，不知道那女人把那老家伙带到哪里去了。”

“说起来，后来那两个人都没有再出现过吧！”

“难道他们两个勾搭到一起去了。”

“真是看不出啊！”

两位轻薄的客人尽情取笑着，此时的西谷利雄脑中逐渐形成了一个想法。

对人生丧失了热情而被称为“永远的助理”江崎所犯下的杀人事件，西谷利雄早已从新闻中有所了解。恰恰是这个江崎出现后，他和那个女人就都不来“罗密欧”

了。

“莫非，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联？”

“喂，再来一杯威士忌给我。”

一位客人的叫喊声打断了西谷利雄的思路。

如果江崎真的和那个女人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的话，那么在他看起来毫无动机的犯罪很可能与那个女人有了干系。

况且江崎被确诊为癌症以后，已经对人生完全绝望，不是很容易就被那个女人唆使，受她所操纵，成为被利用的杀人工具吗？

“那么，她又躲到哪里去了呢？”

西谷利雄一面自问自答，一面想到了一个办法。

“对了，要寻找真相只要到被害人的身边去调查就行了，也许可以意外地有所收获，发现那个女人一直就隐藏在小见山周围也说不定。”

不过，所谓的去死者身边调查，最多也只能从死者生前工作过的公司查起。而且他不是刑警，不可能去公司询问而得到什么结果。

第二天，西谷利雄特意向老板请假，径直向大手街出发了。

下午5时不到的时候，他站在一座大厦旁的某个隐秘的角落里开始侦察，小见山遇害之前工作过的公司就在这座大厦里。时针指向5时，立刻有无数的职员从大厦中鱼贯而出。

这些勤奋的工作狂们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相继离开大厦，走向车站。其中，有的人一副如释重负之感的表情；有的人面色凝重，满是疲惫之色；有的人空虚麻木，一望而知又浪费了一天的光阴；也有人仿佛戴上了面具一般，毫无表情。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簇拥着，以相同的步伐一个个从西谷利雄面前走过。

西谷利雄面前拥挤着的人流宛若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虽然仔细看上去每个人的每张面孔都有着自己不同的个性，但所有的人混入人群之中，都变得模糊一致，就仿佛是大川流水，最终映入眼帘的都只是相同而透明的水。

西谷利雄开始怀疑这座大楼里是否还有别的出口，不论怎样，毕竟人们还是从正门出现的概率最高，即使今天他没有找到想要找的那个人，但他坚信终有一天她会出现在这里。

西谷利雄觉得，似乎有一种预感在他的内心深处蠢蠢欲动，而他对女子回味无穷的留恋更助长了这一预感。

他的预感灵验了。5时30分左右，在又一群走出大厦的职员当中，见到了他所极为熟悉的那张脸。那张含着冷淡与寂寞的阴影的脸庞，正是那晚以后令他魂牵梦索的那个女人。

“她终于出现了。”

西谷利雄竭力压抑着胸中愈发激烈的悸动，隐秘地尾随其后。她离开了同行的一群人，显得格外地寂寞。

在地铁站的入口，西谷利雄追上她，并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女人表情生硬地转过头来。

“我们总算又见面了。”

“你是你……”

女人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惊恐，嘴唇颤抖着不能成声。

“你终于想起我了？那天以后，你怎么再也不来‘罗密欧’了？”

这女人让他痴迷，连做梦都无法忘怀。现在当她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只感觉身体被无法抑制的欲望胀破了。她对他，只不过留下一夜短暂的回忆，然而此刻的西谷利雄甚至难以移开目光，胸中燃烧着的欲望不断翻腾着。

“你和江崎先生之间有什么关系吧？”

女人呆呆地站着，不发一言，西谷利雄只好讲出自己的臆测，没想到这句话意外地对她产生了决定性的效果。

“我……我不该欺骗他的。”

突然，女人剧烈地抽搐着，站在马路旁哽咽着痛哭起来，路人纷纷向他们投以怪异的目光。西谷利雄不禁惊慌失措，那些目光分明把他看成了企图不轨的坏人，正是他把身旁的女士惹哭了。

“别在这里……在这里哭不太好吧！我们找个地方去谈谈吧。”

西谷利雄握住女人手腕，她居然全无抗拒。

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内面对面坐下，女人主动提起了话题。

“我不该对江崎先生撒谎的。那天晚上，我带江崎先生回了家，当他询问我怎么会常常独自到酒吧去喝闷酒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编出了这么一段谎话。”

西谷利雄静静地听着她的诉说。

刚刚那难以压抑的男性的冲动，此时已被强烈的好奇心所取代。看来，江崎同这个女人之间果然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而且她似乎误以为西谷利雄已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西谷利雄也正要利用她的误解来套出他们的秘密，这样便可以确保他以后永远占有她那令人陶醉的身体了。

——我的样子看起来虽然年轻，可实际上，我已经30出头了。在现在所工作的公司里也已经服务了12年之久，当初和我同期进入公司的朋友们，现在都已经结婚离开了公司，甚至一些比我晚进公司的女孩子也都纷纷离去了。这群辞掉工作去结婚的人中，虽然有人过得幸福，也有人生活得不幸，但毕竟最终她们都走了，就那样一个个从我面前离去，只留下了我自己。

你明白对于一个女人，被遗忘被残留下来的感觉有多么寂寞么？

但我又不能辞去工作，因为辞去了工作，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就算到一个新地方，依然会有同样的寂寞困扰着我，假使有一天我走到了天边的尽头，在眼前无限延展下去的依然是无边的地平线。

一直以来，我工作在一群男人之间。渐渐的，眼里所能看到的只有他们的缺点，再也提不起对任何男人的兴趣。

我也曾经考虑过，找一个适当的时机向某个男人妥协，和他结婚，但是却不甘心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自己推给一个什么人。在这期间，我身上那种傲气也吓退了男人，没有谁再肯与我接近。而每天，当我面对着那么多的同性，与那些缺点毕露、极为平凡的男人结了婚，并眼看着她们一步步变成了那种生活在最普通的住宅内却依然幸福美满的标准小娇妻，我只有竭尽全力地去蔑视她们，才能够忍耐住自己的寂寞，或者说，实际上我只是在掩饰寂寞。

对我而言，处女之身逐渐变成自己心中最大的负担，那天晚上我之所以会和你睡觉，也只是因为我想要摆脱这个重荷，我并不在乎对方是谁，但是尽管失去了自己的贞洁，心中强烈的寂寞感却丝毫没有得到治愈。我终于明白，这其实和我的寂寞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寂寞源于对男人……不，应该说是对所有人都丧失了激情，无论谁，都不能燃烧起我的热情。

我绝望地寻找自己失落的人生激情，又去喝酒。然后在那天晚上，结识了江崎先生，当他关切地询问我时，便信口编出了一段与自己全无关系的谎话。——接着，她将讲给江崎先生听的那一段“悲剧式的爱情故事”重新复述了一遍。

“事实上，小见山科长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是相互之间毫无知觉、各自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陌生人，不过小见山科长的未婚妻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每次听她讲述他们两人甜蜜却无结果的爱情，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将自己转换成故事的主人公，幻想自己就是那一幕悲剧里的女主角。我眼睁睁地看着又一位挚友被人从自己身旁带走，对夺走好友的小见山也充满了嫉妒和憎恨。所以，我把放在对立的背叛者的角度，向江崎先生编造了一个虚构的故事。可是，我不知道他会当真，更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的寂寞。”

那个女人——清原典子，此时已经停止了哭泣，她黝黑的瞳仁直视着西谷利雄的眼睛。西谷利雄发现，她眼眸中聚积着的寂寥的阴影丝毫没有减少。

“但是……”

清原典子继续说道。

“但是，毕竟有这样一个人肯为我拼上性命。江崎先生相信了我的谎话，为了我，他不惜以自己的生命相博。我知道小见山科长和我的那位朋友很可怜，可是当我知道曾有一个人，为我燃烧了自己生命的全部热情时，我在想，我是幸福的。”

清原典子眼中闪耀着熠熠的光芒，她望着西谷利雄，目光却停在某个更加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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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谷利雄付了账，手中握着发票站起身来，刚刚那种对清原典子强烈的欲望此刻已荡然无存，他留下依然痴痴地看着远方的清原典子，一个人走出了咖啡店。

他明白，江崎绝不是为了清原典子才点燃了生命的热情不惜一拼的。事实上，江崎完全是为了他自己才热血沸腾，燃烧起了杀人的热望。

“江崎是拜托我去医院替他查询检查结果的，而我根本连医院都没有去过，却装出已与医生详细谈过的样子欺骗他，说他得了不治之症。江崎对我的话深信不疑，决定用自己时日不多的最后的生命去完成一件好事，杀死了小见山。也许，这是他一生死水般的小职员生活中唯一一次点燃了与生命有关的热情，这种错误的热情得以错误地燃烧，而另外两个无辜的生命却从此消逝了。”

西谷利雄茫然地向前走着，不断有脚步匆匆的行人从后面赶上来，又从他身边超过去。他们行色匆忙，是因为前面有一个等着他们的温暖的家。而西谷利雄自己，却没有这么一个家。

“为什么会欺骗江崎先生啊？”

他心中不断地责问着自己。

“也许，因为我自己也有着无法排泄的寂寞吧！”

现在正是“罗密欧”一天中生意最忙的时候，而此刻的西谷利雄却全然没有要去上班的意思。在这座寂寞的城市里，他不知自己将何去何从。在饱含着城市废气的凄凄冷风中，他孤独地卷起身体，子然一身。

数日后，江崎在看守所里自杀了。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块手巾，缠绞于颈上而死。他为什么自杀身亡，其中原因最终没有人能够搞清。

“那么，一条人命一万日元。”

西谷利雄知道这消息后，茫然自语道。

他一共从江崎手中拿了三万日元，这便是三个生命最终的价值显示。

在龟子旅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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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被叫做"收集狂"的人，从精神分析学上类分，也许属于狂热，妄想或疯子之类的人。不过，"收集狂"这个名称，似乎还是根据他的收集对象而叫出来的.假如是字画、古董这类东西，无论收藏多少，不但不被歧视，不叫"收集狂"，反而会受尊敬，认为是收藏家。

玩具、器具之类的民间艺术品也是这样。

但是，一般说来，如果是没有任何价值的东西，收集者单凭收集欲望，一味努力收集，他的身份就要降格为收集狂，也就是所谓狂热者，狂热迷或疯子之类的人。例如别人穿旧了的杉木木屐啦，拖鞋啦，睡衣带子啦，以及用过的烟灰碟之类的东西，都去搜集和收藏，他就似乎被列入收集狂一类的人里去了。

如果他得到这些东西的手段不是花钱买，无论多少都是以非法手段来取得，这就更降低了他的身份。日本式旅馆及西洋式旅馆饭店用的类似这类的物品，经常被人拿走.这种行为在法律上虽然是偷窃，但是对被偷的那些东西究竟作为"盗品"处理，还是不作为"盗品"处理，警察当局也犹豫不决.从偷窃方面来看，他几乎没有得到什么金钱利益，从被盗的方面来看，他所受的金钱损失也微乎其微。

但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对收集狂来说却具有任何东西所不能代替的价值.无论是杉木木屐、或是睡衣带子，只要那上面记着、缝着西式饭店或日本式旅馆的名字，他就认为这些东西有相当"珍贵"的价值。相反，如果这些东西上面没有名字和印章什么的，他就认为没有什么价值。普通人是没有这种兴趣的，大凡被称为收集狂的人，如果他看到一把匙子上刻着西式饭店的名字，怎么也要想法避开饭店人的耳目偷偷捞进怀里。如果这把匙子上没有名字，他就只看作是一把不值钱的匙子。

在杉木木屐上如果没有旅馆名字的烙印，他也这样看待.烟灰碟、杯子、长把酒壶，枕套等等、他也是根据上面有没有名字来看待它们的价值。但是象被单之类的东西，他就缠在肚子上，瞒着帐房的人眼带出去，并对人夸耀他是怎样努力把这些东西带出来的.至于壁龛里的字画啦，其他装饰品啦等等，就是不值钱，他也可能当作最出色的偷盗品.收集狂把搜集来的这些东西摆在自己家里，再洋洋得意地向人夸耀说：这是北海道某地的，这是东北温泉某她的，这是北陆某地的，这是近畿的，这是四国的，九洲的等等，把这些物品上记载的西式饭店和日本式旅馆的名字一一向人介绍，自己也感到无比愉快。实际上，他在家中的陈列，既是旅途生涯的回忆，又是旅途中所有冒险行为的展览。

山井善五郎也是这样的一个收集狂。但是，他所搜集的物品是另一种风格，就是各地西式饭店和日本式旅馆内"高级房间"的装饰品.他开始也是着眼于搜集匙子、酒杯之类的小东西，但是他和其他干这类职业的人一样，都想逐渐从这些平凡的小东西中摆脱出来，最终把手伸高贵的房间。

将近5月时侯，山井善五郎沿着漱户内海到名胜地龟子市去了，他所以要到这里来，也是听说这里有传统的西洋式旅馆饭店，里面当然有高贵华丽的房间。按照惯例，他到小阳地区各个城市去推销药品，可以抽出一个晚上的充裕时间来。实际上，他是为了收集纪念品，而有意安排了这个时间。

他这次来的这个地方，是离县城向南15公里的海岸。在和四周的山相对的海面上，大大小小的各种各样的海岛宛如漂浮在水面上，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名胜地方。

在这利亚式的海岸一带，有许多海湾和海角，特别是这个龟子市，从平安朝时代就以良港而著称，昔日这里有妓女，她们慰藉水路旅客的情景，在和歌和旅行日记等等书籍里还能看到。就是现在，也遗留着那风趣的痕迹，与其说是富饶的渔港，毋宁说是近似游览和疗养的风景胜地。

来历深远的西洋式的"龟子旅馆"，建在这座港城西边的小山上。沿着海边的丘陵，标高虽然不过70米，但是由于它是孤立在平坦的海岸上，所以看起来相当高。在这丘陵的顶部，屹立着一座用木材建造的4层楼房，这就是"龟子旅馆".这个洋式旅馆是明治四十三年仿照当时的德国式样建造的，黑黝黝的柱子和房梁直线交叉着，呈现在白色的外墙上，特别表现出一种古典美。当时的屋顶用的青釉瓦，全是带绿青色彩的古老颜色，暖房用的烟囱从这青釉瓦上伸上了天空。旅馆的整个外貌，若隐若现地隐蔽在丘陵上的松树林中，谁都赞佩，它是传统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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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井善五郎两天以前在他住的旅馆里，用电话和"龟子旅馆"预约过要去住宿，但他是以化名"川原"的名义联系的。

两天以后，他乘出租汽车从山下沿着弯弯曲曲的专用道路爬了上来，匆忙来到龟子旅馆门前。山路两旁是松林，从旅馆门前到后面，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花坛和别致的临泉花亭。花亭和花坛相互衬托，美丽如画。

他被引引进3楼一个面向海面的房间里，在阳光照耀下，海面象微荡的油池一样风平浪静。从观海条件来说，对善五郎是最适宜的。但问题是，这儿是否靠近高贵房间？他把旅行包放在房间的一角，叫住了正想走出去的女服务员，把一张千元钞票递给了她。她那严谨的表情刚一缓和下来，他就问：

"据说这里设有贵客住宿的高贵房间，但不知在哪里？" "4楼的特别客室就是。"脸上已经添上了许多小皱纹的女服务员，回答时已经不那么严肃了。

"那里还保存着本来的样子吗？" "那里的样式，日用器具等，一直原封不动保存着，因为要求参观这些房间的客人很多。"

"我也想稍微参观一下，可以吗？" "真不凑巧，昨天住上客人了，对不起，实在难办.如果是后天，房间就空出来了."善五郎很失望，预先电话联系时，他没有问明高贵房间空着还是用着，对此感到很遗憾。他认为高贵房间的住宿费太贵，什么时候也不会住满客人，所以预先没有特意问明。

"想问问那特别客室的住宿费是多少钱？" "一宿2.8万元。" "一宿2.8万元？！"善五郎的惊愕，使年长的女服务员露出嘲笑般的微笑。

"一般都是什么样的人来住这样的房间？" "啊，那肯定是很有钱的人啦。" "这倒是可能的，一般平民是不舍得花那么多钱的。再加上伙食费和税金等，一个人一宿大约要花3.5万元之多。"

"昨天住进特别客室的客人是一对夫妻。" "是呀，住那样豪华的房间，不会是单人独住的，不是什么公司的经理，就是用非法手段搞到了钱的财政界的议员。"

"看样子好象公司经理，但详细情况不知道。"前面帐房里住宿客人登记簿上，一定记载着客人的职业，女服务员也肯定看到并知道了，但是她们的嘴却很严实，故意不说。当然象善五郎这样的客人，为了给收藏纪念品做准备，写在登记簿上的姓名、籍贯、职业都是随便诌出来的。而预定只住3天的特别客室里的客人，登记内容却不会是假的。

这个仿佛是有传统荣誉的西式旅馆，似乎不是现代大资本家经营的，而是已经没落了的某旧华族家的象征.只在外表上还装饰着往昔的体面气派，再向里走一步，就露出了极其荒废的凄凉面貌.旧华族家好象是拒绝和一步登天的爆发户往来，因此，这个声誉很高的西式旅馆也拒绝倒卖给资本家，以保持自己的孤傲自大。

这个旅馆能够保持本来的高尚品格和骄傲固然好，但是一宿要花85OO元的住宿费，这对善五郎来说，是非常不理想的。要弥补这个损失，只有作为一个收藏家来千方百计搜集贵重品。从这一点来说，住在这里又是十分有利的。旅馆里由于全部都是文物，在那高贵房间里，一定有名贵的装饰品。那不会是战后的，而是毫不掺假的战前明治时期的东西。

在这里不论怎样小的东西，也是那个时代的古老美术品。

善五郎想到这里，渐渐兴奋起来，开始来到这个房间时的郁闷感一会儿变成了喜悦，从那狭小的窗户望出去，的大海也增添了无比的光辉。

但是由于那高贵房间住着客人，机会很难得到；象名副其实的小偷那样，悄悄潜进对方睡觉的地方，偷偷把里面的"纪念品"又剥又摘，大胆地拿出来，自己还没有这样的信心和勇气。不过按常规来说，客人不可能一直闷坐在室内不出去。窗外虽然风光明媚，但他无心欣赏，只从窗上看一看就够了。当他看到那成双成对的夫妻，有的从山坡下去，在海边散步，有的乘包租汽车兜风，他就想：如果房间内没有人，正是搜集纪念品的好机会。

但是，他约好只在这里住一宿，只有从今天晚上到明天早晨出发这段时间是最好的机会，这是他希望能在这里搜集纪念物的关键时刻。可是那对夫妇客人是否恰在这个时间外出？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他想，不管怎么样，为了做好行动上的准备，首先要查明3楼上4楼的楼梯在哪里.他把沉重的门悄悄打开，上了走廊。细长的走廊上铺着深红色的绒缎地毯，象一条带子一样，一直伸展到走廊的尽头。在这里只有这红地毯是新的。但是，由于一切都融化在明治时代的古色古香中，这块红地毯一铺在这里，就显得特别奇异，甚至连人都渲染在这深红色之中。

他在走廊上悄悄走动的时侯，警觉到有人从楼上下来，所以他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仔细一听，确实有人从4楼上下来了。他没有看到楼梯，根据声音判断，好象就在五六米远的前面。他在这紧张的一瞬间想找个地方隐蔽起来，可是走廊两侧的客室象围墙一样把自己包在中间，没有遮身的地方。

没有办法，他急转身，慢慢返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在尽量慢速返回的途中，估计到恰当的时间回头一看，一对男女正在穿过被深红绒缎地毯映红了的走廊，男的上身穿茶褐色薄毛衣；下身穿灰地粗方格花纹裤子。女的身穿纯白色的和服，腰系猩红色带子，走廊很窄，他们只在一瞬间就通过去了。

但是，尽管是在一瞬间，由于善五郎特别注意，看得比较清楚。男的头发已经花白，侧脸瘦削，脚步蹒跚迟钝。看其行动和仪表，社会地位象是会社社长之类的人，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故意装出一副象社长那样尊严的傲慢派头。紧跟在他后面那个穿和服的女人，把浓密的头发高高束在后面，高鼻梁，粉白的脸，高个头，胖瘦适度而且丰满，男的约有60岁，女的只有30多岁。善五郎看到这些现象后心想：这可能是某会社的社长带着情人来游玩的。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来，站在寝室西侧窗旁边。南边的窗可以俯瞰濑户内海的整个海面.他从西边窗日向窗下看去，只看到了从正门口通到山下那条路的一部分，没有看到人影。他想，社长和情人可能乘着车通过那条碎石路到松林下面去了。他还想，社长只穿了薄毛衣，没穿上衣，作这样轻松愉快的准备，可能不只是为了散步，还要顺便兜兜风，也可能是在西洋式的旅馆食堂里吃腻了，到外面什么地方换换口味去了。这里本来是海边地带，有鲜鱼。这个季节的獭户内海，正是捕获加吉鱼的季节。假如能吃到刚捕上来的活鱼，这在日本来说是再好没有的佳肴了。不管怎么说，反正从喝酒到吃饭需要很长时间。

这个时间，恰好特别客室里没有人，他们也不会很快回来，正是搜集有价值的纪念品的绝好机会。

善五郎一面想，一面从窗口凝眸眺望着窗下，但是从正门的屋檐下，既看不到跑的车，又看不到步行的人。他注视了好长时间。将近5月里的下午6点钟，外面还是明亮的。在没有遮挡的海边上，比在城市里还明亮。和东京相比，这里的日落好似能晚30分钟。眼下只是薄暮时分，特别室里的客人刚出去，照理不应该看不见。那么，这两个客人走到哪里去了呢？他觉得很奇怪。

一会儿.善五郎的疑问解开了。他放眼远眺，从山上的"龟子旅馆"起，沿着对面的山坡，一直都是绵延细长的屋顶连着。那是一条长走廊。这条长走廊的屋顶在中途隐没到松林中去了，再往前，就到了山下的烹饪饭店。他在往山上旅馆来的时候，曾看到这个烹饪店外面挂着一块已经朽了的木牌，上面刻着"蓬莱阁"3个大字。

噢！是的.两位客人是到下面的饭店里去了吧。他们是顺这条长走廊走下去的，当然从外面看不见他们了.他想到这里，唇边流露着高兴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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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井善五郎的推断是正确的，特别客室里的客人确实是沿着那条长走廊到"蓬莱阁"去了。男的已经年过60，他判断是某一会社的经营者，这一点也对了。但是有一点他估计错了，那个女的，不是社长的情人，而是他的正式妻子。年龄相差悬殊，那是因为她是他的后妻.社长是北陆地方上小规模私人铁路、商店以及土地会社的经营人。他本来是一个渔民的儿子，在事变和危难之中，经过个人努力而发迹起来。全部株式会社的60%掌握在他手里.在客馆登记簿上写着他的名字：村川雄尔，62岁这不是假名，而是他的真名真姓.在同一页登记簿上，写着他妻子的名字：妻、英子，30岁.也是真名真姓。

村川雄尔在前妻活着的时候，就和英子有交往。那时候，英子在一个地方城市里开了个小饭店。村川喜爱英子，在宴会中止后，必定要到她的小店里去。社长住在这个小店里，他经营下各会社的头面人物也都要去，所以英子开设的这个小店，在业务结束的时候，就变成了村川雄尔的办公所。这种情况在其他地方也有。英子当时和作为保护人的地主刚刚断绝关系。

村川和英子的这种交往继续到第3年的时候，村川的妻子患癌症死了。1年以后，英子就停止了开店生意，续为村川雄尔的正式妻子。此后又过了5年，夫妇俩每年约有两次，完全离职到外地旅行三四天。这对再婚的村川雄尔来说，是幸福的。美中不足，只是他的心脏有点衰弱，为了尽力保重身体，一般不做过度的激烈运动。

"怎么样？晚饭吃和餐不好吗？这里食堂的西餐吃腻了.来到海岸地带，哪有不吃鱼的道理！" ——这话还是他俩在山上龟子旅馆特别室里说的，也就是山井善五郎看到一男一女从3楼走廊穿过去之前大约40分钟的时间。

"我也正在这样想。我喜欢吃加吉生鱼片烹汤和清炖.还有炒蛤蜊和罐焖海螺以及糖烤缮鱼，我也很喜欢。"

"嗯，是不错。这一带的鳝鱼味道也是鲜美的吧。" "姬潞离这儿不怎么远吧？高砂的缮鱼，明石的加吉鱼，都在这一带吧。"

"是吗？那对虾不也是这一带产的吗？" "是的，就在这附近养殖呀。" "对虾生鱼片和加盐烤虾都不错，咱们也去尝尝吧。"

"那就照这样去吃吧。" "体力有点虚弱，不稍补一补，不行。" "是吗？最近壮阳的效力也似乎不大了。"英子微笑着用眼瞟着丈夫，所谓壮阳只是夫妇间用的暗语.

"嗯！

过于常用，就变成了免疫，也许就失效了。" "带到这里来的，大概还有。"英子用眼神向里面的寝室指了指。

夫妇俩坐在约10铺席大的日本式内厅里.他们对洋式房间的布置还不大习惯，好歹还有这个内厅是日本式的。入口的小房间和紧连着的接待室大约有12铺席大.内厅隔壁一间大约8铺席大，是供妇人起居兼化妆用的，再隔壁的那一间也是8铺席大，能是男子专用的，但不兼书房和办公室.再往里，是约12铺席大的寝室，旁边是厕所和浴室，再一个地方又是一间小室，好象是厨房。这大概是贵客们来这里住宿的时候，嫌从1楼的调理室里往上运东西太麻烦，就把必要的调料和简单的吃喝之物带上来；并带着厨师直接在这里调料。

当然，洋酒之类的东西不在此内。

各个房间都是明治末期的设计风格，质地刚健，并尽力模拟奇特的古典风雅。从外表看，虽然庄重，华丽，但奇待程度却和德国建筑的内部不相称。上部的木柱之间是穹窿形状的顶棚，那4根柱子使人几乎感到有点弯曲而柔软。寝室和接待室都是装饰华丽的圆顶棚，上面象写生一般地描绘着一簇一簇艳红的蔷薇花，这些精工巧作，由于采用了透视法，和西欧宫庭内或寺院内的风格完全一样。

但是.这些彩绘的颜色有些褪落，地子上的灰泥已有了裂缝。门楣和拄子上本来石雕般的木刻也已龟裂，褶纹处都已被煤烟熏黑了。这种建筑物；如今让人看了，就要追忆它兴旺的往昔，贵人们来此旅游的情景.但是现在这里却象招待馆一样，已经颓废得使人感到寂寞冷落.各个房间里备设的日用家具，无论是橱柜、桌子、椅子，镜台，都是经过精心构思的，宛如西洋古董店里的陈列品.村川雄尔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来回走动，上下环顾，最后嘟嘟嚷嚷地说，对日本风格来说，这里是江户时代的驿站旅馆的后续呀！他想起来了，在他住的郊外，还保存着没有主持的江户时代的建筑。英子也说她曾经听说过有一种规模很高的西式旅馆，是供贵客们旅居的.她一边好奇地到处浏览，一边紧锁眉头对丈夫说："听说这房子好象是凶宅，他们怎么让您来住这个鬼地方？"

"啊，那是事先预订的，没有办法。不过，住在这样明治时代的西式旅馆里，对了解人生尘世的来去，也许是有益的，看到这里的一切，确实能唤起人们对古人和世俗的缅怀."村川笑着安慰他的爱妻英子。英子本来希望能到这里来看看，村川迎合她的心理这样来安慰她。

他认为妻子英子即使失望了，做丈夫的也不能责怪她。

接着，夫妇俩人的谈话又回到原来话题，继续谈起要去吃鱼的事。

"你现在就把这个喝上吗？"英子把从小旅行箱中取出来的纸袋打开，又用指头把纸袋中的桃红色药袋捏了出来。

那药袋也不知是从医院里还是从药局里要的，外形好象是一样的。她又用指头把药袋揭开，里而盛的是灰色粉末。

"嗯……"雄尔嘴角上泛起了难为情的冷笑点二点头。

"我这就去拿水。"英子从桌子上拿起水壶感觉很轻，突然"啊"的一声说，"水壶空了。"她说完，就走向隔着两个房间的厨房里去了.前面已经说明，这个厨房就是为供贵客们旅居的时候而特别建造的，后来也没改建，原样保存下来了。从这一事例来推断，说明它一定是大时代的产物，水从蛇口形的水龙头里缓慢地流了出来。

英子来到厨房把水装进杯子里，但是没有立即返回，而是在那里稍停片刻，又做了点什么事情。当然，这和为丈夫取水吃药没有什么关系。她一回到房间就侍奉丈夫把药服下了。这种药，就是作为夫妇都叫作"壮阳"的强壮剂，主要成分是壮阳碱.记得在哪本百科字典上也有过记载：

"生物碱，产于西非洲，在茜草科的名叫育亨宾的树皮内含有它，色透明，是有光泽的针结晶状，嗅无味，尝味苦……现代人已经成功地分离了它的化学成分……

近年来已合成为这种专门性能的药剂。"非洲当地的居民作为催淫剂用的生物碱是对神经系统发生作用的，如果过多地服用，就会引起"流口水、心慌、痉挛等症，还会发生中枢神经麻痹、呼吸麻痹直到死亡."英子当然不会让丈夫过多地服用这种药品。包在那纸包里的药量正好是一次的服用量，这是药剂师事先给量好了的。

英子对此诚心诚意、小心谨慎。她比丈夫年轻将近30岁，她在让丈失服用这种药的时候，当然要想到她和她丈夫相差悬殊的身体条件。也就是说，她要从长远考虑她的利益，如果让丈夫服过了量，伤害了身体，其结果是连本带利都丢了。

村川雄尔顺利地把一副药吞了下去，换上了茶褐色的薄毛衣和方格裤子。英子也换上了外出的衣服。她穿的是很适合于女人的和服，在雪白的衣服上扎着朱红色的带结，看上去分外妖艳美丽。村川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这年轻美貌的妻子，都感到无比幸福和满足。

夫妇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门锁上了吗？"丈夫回头问妻子。因为关门、上锁的事，总是妻子承担。

"马上就口来，不锁也不要紧。"英子嫌上锁麻烦。当然，如果是现代化的锁，只把门把手简单地一推，就锁上了.旧时代的锁，是把钥匙插进锁簧沟转动才能开关。她认为这门上的旧锁，年代已久，锁簧一定生了锈，转动不灵，开关很费事。

"这儿是有名气的西式旅馆，外面的小偷不会来到这里吧，再说，咱也没带来什么怕偷的东西。"他们带的大部分钱和贵重品都预先存放在旅馆金库里。妻子嫌锁门麻烦，丈夫同情她，就只是把门虚掩上，乘电梯下了楼。

"我们想到下面的饭店去吃鱼。"英子对帐房的老服务员说。

"下面是蓬莱阁饭店，先用电话联系一下吧？"服务员殷勤恭敬地按着又问："要到山下去，是不是再叫部车来？"

"不。就在前面的一侧，不是有直通蓬莱阁的走廊吗？虽然稍稍长一点，但是从那里走走倒也挺有趣。要叫城里的车，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来，不如这样走去快。

夫妇俩从旅馆前面的一侧，走进了长走廊入口，往山下走去。服务员让一个年轻女服务员给他们带路。这条长走廊坡度很陡，从山下到山上50米的落差里，曲曲折折形状象闪电似的伏在山坡上，从远处眺望，好象大和长谷寺那三道弯约200米的长走廊。这条木走廊坡度相当陡急，差不多都是10余度。从上面看，楼梯好象从天上逾到地穴里去了，全长是180米。

拐弯的地方距离太长，由于处处都是锯齿状，阶梯呈螺旋形。但是，坡度的程度并没有变，仍旧是急倾斜的。转到最后50米，陡得简直象是滑了下去。走廊顶盖的内梁，阶梯全是古旧了的木质；一点也没有新的修建，一走进去就象进了无人居住的古庙走廊，或者象住持僧的居室，里面的灰尘多得象敷上了一层白粉。

"请注意脚下，慢慢走。"站在前头的年轻女服务员让客人夫妇注意，并继续说， "这是一条坡度很陡的长走廊。

"村川雄尔让英子从后面扶着他的腰，顺着阶梯一步一步住下走。他边走边问： "这条走廊有多远？"

"约有180米长。"年轻女服务员回答了他的问话后，又补充说： "往下走的时候很轻松，可是往上爬的时候却很累呀！"

"是呀。你回去的时候不要从这里爬，叫辆车来把你送上去吧。"英子为丈夫的心脏衰弱而担心，这样规劝他。

"嗯，是应该坐车。"村川点头说着，接受妻子的关怀。的确，就是普通的年轻人要从这样陡的长走廊上爬上去，也会累得喘不过气来。病弱和老年人，就更得多次休息，慢慢走很长时间才能爬上来。尤其是村川，心脏本来就不好，要爬上去，就更困难了。

村川夫妇俩顺这条陡坡走廊渐渐走下来了，山下饭店的走廊和这条长走廊连在一起，他们一走下来，就到了这个日本式饭店的里侧门口.这时，山上旅馆的年轻女服务员把客人介绍给了"蓬莱阁"的女服务员。

他们住的房间前面就是海边。在这里观海，比在山上"龟子旅馆"里俯瞰的时候，水平线明显地高了上来。日落看起来也慢了，风平浪静的海面被来自西方的霞光映得火红。

村川夫妇正坐在房间里喝茶的时候，年轻的女服务员进来了。

"很对不起，还要再准备一会儿，请你们等30分钟好吗？"女服务员鞠躬施礼说。

"刚才山上旅馆不是已经联系了吗？"村川不高兴地说。

"等30分钟不是很好吗？在这个时间里，咱们到海边散散步吧。"英子从中调停并安慰丈夫说。

4

"村川夫妇离开山上旅馆的时候，山井善五郎亲眼看到他们是从3搂乘电梯下去的。

从4楼到3楼，不知什么原因，电梯不通。也许是由于4楼住着贵客，怕有噪音影响他们。

善五郎估计两位客人出去后，不会马上回来，这正是他"收集"纪念品的好机会。

他向通往4楼的楼梯走去。在这以前，他为了谨慎，在房间里等了20分钟。旅馆的走廊上，多半时间是没有人的，既没有客人走动，也不见服务员们的身影。好象人迹罕至的沙漠地带一样，现在正是时机。他把走廊的前后左右，转着圈看，了一遍，然后轻手轻脚登上了通往4楼的楼梯。走廊和楼梯都铺着绒缎地毯，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情况很好。

走上楼梯的尽顶，就看到了特别客室的门。只有这里的门是白的，门边上雕刻着花纹。

这是欧洲流行的所渭洛可可式的装饰。善五郎虽然不了解这些知识，但他从这华丽的门，就唤起了内心的赞叹，到底不愧是贵客们住的房间，连门都装饰得这么阔气。

可是，在他还没有未到门前的时候，就听到屋里有响动声，吓了一跳。心想：屋里好象有人，急转身回到楼梯上，开始往下跑。

到底谁在屋里？那男女两个客人出去了，现在也没回来，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他估计可能是客人还带来另外的人尚在屋里。但是又一想，他刚才问那女服务员时，女服务员说得清清楚楚，只有一对男女客人。如果客人还带来了随从，女报务员不会不说。也可能是客人出去以后，旅馆里的工作人员进去拾掇房间吧，例如女服务员等人进去铺设床铺等等，这都是可能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快就铺设完了，人也会很快出去吧。

善五郎回到3楼这样猜想。他认为，在屋里有人的时候自己进去了，这个时间固然不好，但是比起屋里没有人的时候自已进去之后，又被人撞见了，还好看一些。如果在屋里没有人的时候，自己进去了，一旦被工作人员发现，就一定会把自己当小偷捉起来。所以他想，为了小心，刚才在房间里等了那20分钟还是必要的，避免了一次不幸的遭遇。他警惕地站在自己房间前的走廊上，注视着通往4楼的楼梯口那个地方。过了不到5分钟，突然看到一个男人从楼梯右边向左顺着走廊穿过去了。这个男人穿过去的地方正是那两个客人当时穿过去的地方。

但是，这个男人的脚步很快，在通过去的一瞬间不能看清他的身姿，只看到他的上身，穿了一件好象工作人员穿的白领上衣。由此判断，他肯定是旅馆的服务员.至于他的年龄和面相特征却都没有看清。

善五郎仍然根据他的猜想，认为这个男人是到特别客室来整理房间的工作人员.假如真是这样，那今，在那两个客人回来之前，不会再有其他人进去了，想到这里，他又高兴起来，认为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进去尽情地"收集纪念品"了.他再一次从3楼登上了4楼，这一次完全放下心了。他从自己的"收集纪念品"的经历中，是很熟悉开锁经验的。他悄悄地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根不长的铁丝，心情紧张地站在这个既古老又豪华的门前。这种紧张心情，不只是畏惧于这贵客房间的威严，也是开锁进门收集纪念品之前的紧迫感。这种紧迫的感觉，每到这样的关键时刻都自然而生。

他仔细看了看门锁的钥匙孔，也是同样古老式的。心想，这样的锁一定很难开。

因为这把锁不但古老，而且已完全生了锈，看起来非常竖固。他胆颤心惊地把钥匙插进锁孔，试了试，果然很坚固，转不动，心想这一定要费很大的劲。后来，他试探着把门轻轻推了推。

这一下，出乎意料，两扇门虽然紧闭着，可是向里一推，就敞开了。原来门并没有锁。

他这时候心想，客人外出的时候，不会故意不锁门，让房门长时间虚掩着，恐怕是刚才进来收拾房间的那个工作人员走的时候，忘记锁门了.这真是少有的幸运机会.他甚至从内心里感谢起这位粗心的工作人员了。有了这样的天运，收集纪念品一定会大有收获。

他悄声蹑脚溜进内部，返回身又静悄悄地把门照原来那样关上了.他从休息室到下一个房间，随着脚步的顺序，不用说到处都是美不胜收的华丽景象，使他赞叹不已。这儿简直就是桃山时代建筑装饰的西洋版画。他想，这真是一个"收集纪念品"的宝库呀。

在那宽敞的过度奢华的起居间里，有一张优雅的写字台，这一切都是善五郎所不熟悉的洛可可式的风格.他在桌子上看到了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房间号码的牌子.啊，钥匙原来在这里。客人没有锁门，掩着房门出去了。假如客人把门锁上了，钥匙不是存放到前面帐房内，就是自己带着，决不会放在这里。

工作人员虽然拿着另一把钥匙来到门前，但由于门没锁，就那样一直进了房间，拾掇完后，又按照客人的意志，不锁门走了。

这种不谨慎，在普通情况下，善五郎一定会感谢客人的大度慷慨。但是，他对客人的东西，一点也不打算拿。他所关心的只是房间里镶嵌的那些理想的装饰品。他从这个目的出发，当然要首先检查客人居住的高贵房间，接着又走向下一个房间，那是一个小厨房。……村川雄尔夫妇从海边散步到返回蓬莱阁房间的时间，正是山井善五郎在山上他们的特别客室里收集纪念品的幸运机会。

"很累吧！"房间里的年轻女服务员一面迎接他们，一面继续说， "菜已经准备好了，让你们久等啦。"首先端上来的是酒和小菜之类的东西。其中有小干鱼，盐乌贼，醋拌海蕴以及腌制的海胆卵巢之类的食品.

"不愧来到了海滨，全是海味。"村川高兴地说。

"好啦。"英子眯缝着眼睛看着小碟里的莱肴。女服务员拿起长把酒壶往两人的酒杯里斟酒。

"这里有多少女服务员？"英子问。

"共计10个人。"女服务员马上回答，接着又说："因为和山上的旅馆是同行业，所以不象别的旅馆那样，这里没有女店主，我们女服务员中的头目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女服务员说着，把酒壶放回了托盘上。

"那不就相当于这里的经理吗？"村川深有领悟似的说。

"是的，是这样。" "你们的头目在这里工作很长时间了吗？" "是的，姐姐已经在这里工作26年了。从'蓬莱阁'开业的时侯，她就在这里。"

"是独身吗？" "是的，现在还是独身。" "询问女性的年龄，好象不大体面。不过，我只是随便问问，她如果是二十三四岁来到这里又经过了26年……唔，那现在应该有50或者50出头的年龄了吧？"

"啊，大约差不多。"女服务员不好意思地用手捂着嘴稍微笑了笑，接着说； "姐姐现在到车站上迎接客人去了。"火车站在北边，离这里有20公里远，来往都要经过山.女服务员刚出去，村川就对妻子说："从山上下来，中间走过的那条长走廊，不知怎么回事，曲曲折折好象一个狐狸洞。"

"我也这样感觉，山上的旅馆和那条长走廊都使人觉得阴森可怕，这个蓬莱阁是后来建筑的，只有这里是美丽的，再加座落在海滨，给人一种清亲新愉快的感觉。"英子一边说，一边凝眸眺望着窗外的海面，海水依旧象油流一样平静。拉窗和走廊上的玻璃门都打开了，可是连点微风也没有吹进来。

"就在海边，可是风一息，却象蒸笼一样闷热。"村川难受地嘟嘟嚷嚷说。

他让妻子给他脱了薄毛衣，只穿一件衬衫，还是闷热，对心脏很不利.要设冷气，或者安置风扇，又不到那个季节。

主莱逐渐端上来，加吉和乌贼生鱼片，头须尚跃动的对虾，圈在盘中的带汤缮鱼等，这些佳肴都是按照恰当的时间顺序端上来的。

村川为了保护心脏，只喝了三杯酒就不喝了，但他对这些鲜美的海味却大开胃口，什么菜都吃得很鲜口。连薯类也不讨厌。而英子却不然，她不爱吃薯类的莱。

再次端上来的是名叫"八头芋"的一种芋头，即厨师把它每个切成三片，放在鸡内脏里，再加上生姜混杂起来炖熬的菜肴。鸡内脏的脂肪和生姜、料酒、酱油、砂糖的味道全都浓郁地浸进芋头里面去了.厨师把做好的这道菜盛在两只五彩花纹的陶瓷器皿里端了上来。

"这个莱倒是别有风味呀！"村川一边说，一边吃自已的这一份。这种芋头因为大，都切成了容易吃的小块.而妻子从一开始就对芋头敬而远之，只是用筷子拣点鸡肉内脏吃。

"这芋头好象有点苦味。"村川吃了三四块之后这样说。英子朝丈夫的盘子里看了看。

"那不是八头芋吗？' "我看也是，可是，味道有点不同.煮的时候，加上了甜的和辣的作料，可是……"

"主要是鸡内脏的味道影响的吧.八头芋不会错.去年秋天收获的，储存到现在，可能不新鲜。

如果不喜欢，就不吃吧。" "嗯。" "不过，加土鸡内脏炖出来的芋头，吃了能健身呀。这作料是美味的，不会那样苦吧。"

"噢，那就吃吧。"村川本来就喜欢芋头，又听妻子说，加上鸡内脏炖出来的芋头吃了能健身，再次激起了他的食欲，把自己的一份吃得干干净净。

"我这份你也吃了吧？"英子指着自已盘子里的芋头对丈夫说。

"不，吃不上啦，怕不好消化。"英子好象奇怪的样子笑了笑。

炸虾、炸鱼、炖加吉鱼杂，醋拌生缮鱼片等等，这些好菜也依次端了上来。村川松了松腰带一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真闷热呀！"他擦着前额的汗说。

女服务员把食用菌碗、腌咸莱以及米饭桶送来交给英子之后，听村川嘟嘟囔嚷地说："这一带在过去就是这样，一到这个季节的傍晚时侯，海上的风就突然停止下来，气温上升。这就是海滨上的所谓夕风，也就是晚上风平浪静的意思。"怪不得海面上连个皱纹都没有，面颊上感觉不到一点微风。不知怎么，村川似乎感到神经有些刺痛，身上出虚汗，很不好受。

他突然站了起来，女服务员有所领悟地在他前面也站了起来，带他从走廊上向不远的厕所走去。

英子一个人坐在那里，听到走廊上女服务员们口口声声地问候： "大姐回来啦，你很累吧。"也根据这声音估计是服务员头目回来了。

不多一会儿，村川又回到房间里来了，但是他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房间的门槛上站着。

他脸色苍白，眼睛无目的地呆看着前方。

"那个家伙还在……"村川精神恍惚地说了这句不完全的话. "你说的是谁？"英子睁大眼睛看着只站不坐的丈夫.

"……"村川没有回答英子的问话，好象遇到幽灵似的，眼睛呆直地站在那里。

"你怎么啦？"英子从坐铺团上起来的时候，忽听门外有人声， "里面有人吗？"从门口传进一个嘶哑的女人声音。英子迎着声音一看，有个五十四五岁的稍老一些的女人在那里恭恭敬敬地向他和她施大礼。

"我是本店的女服务员负责人。因为外出有事，没有及时前来问候，实在对不起。

"她的施礼问候，对村川来说，是在他的背后，可是不知村川听到了没有，他从这位正在施礼的女人旁边挤过去，象惊兔一样跑出去了。

女服务员头目吃惊地站在那里看着村川的后影.英子也叫了一声"您……"跟着出去了。

村川顺着蓬莱阁的那条长走廊向山上旅馆的方向跑去了。他不是一步一步走上这个陡坡走廊，而是一溜烟朝上狂奔，从他身后看去，他的身影象流逝一样疾速穿过一磴一磴阶梯，两眼直视，只管狂跑，这条长走廊有10余度的坡度，约180米长，他在这条坡陡的阶梯上跑的速度不是马拉松，而是短距离的拼命赛跑。他的衬衫从裤子里露了出来，衣角在臀部象一面小白旗一样随风飘动。由于这条走廊是螺旋形的弯弯曲曲通往山上，他也是顺着这些弯曲，有时向右拐，有时朝左转，弯弯曲曲地越往上跑，身影越校他在这一段狂跑过程中，一次也不回头，一次也不停步，象鬼魂附了体一样狂奔。

英子、女服务员头目，以及其他女服务，哑然无声地仰天望着村川宛如朝云天跑去了。

5

村川雄尔一气跑五到山上旅馆前面倒了下来，待到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里时，己经死了。医生诊断后说，他死于心脏麻痹症。

根据医生的诊断，村川明显是病死的，所以没有解剖。

但是由于死得太突然，医院应该向警方报告。

"死因肯定是心脏麻痹症。180多米的长走廊，坡度又那么陡，不歇气地狂奔上去，怎么能受得了呢？就是身体健康的壮年，这样跑法，心脏也要破裂。何况他已经是62岁的老年人，更加心脏本来就不好，本人平时也很注意，可是这次为什么要这样狂跑？真是不可思议.也许有什么事把他吓地这样拼命奔逃.看来只能这样推想了."这是医师的意见。从警察署派来非正式的法医检查了遗体之后，也同意医师的意见，认为死因是心脏麻痹症。

那么，村川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村川的妻子英子向警察提供了一条线索：在蓬莱阁的房间里，村川从厕所里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睛呆直地依在门框上，口里含混不清地说：'那个家伙还在。'从这句含混不清的话来分析，他大概是在走廊上遇见谁了.可是问他，他不回答，只是默不作声地呆望着窗外的大海。正在这个时候，饭店的女服务员头目进来施礼问候，村川突然跑出去了。……女服务员头目名叫镰田荣子，54岁，是蓬来阁饭店的实际负责人，在那张瘦小的面颊和细小皱纹的脸上还搽着粉。

这时候荣子说："我把实情说说吧：村川先生和我在想的人，也可以和他结婚。不过，美好理想的实现是很困难的，我没有忘掉我们的亲切友谊。用这样的方式和你离别，心里很难过，可是，如果和你见而商量，又怕你不同意，我自己也是恋恋不舍。

不得已，才下决心不通知你离开这里走了。希望你不要怨恨我。

"后来经过了解才知道，村川在5天以前就领了离开会社的退职金和工资，一分钱也没留下，全部拿着外逃了。他可能认为我在公寓里当服务员，晚上回家再帮人做些针线活，经济上没有困难，所以没有给我留下钱。我也想，他要到其他地方去，一定需要钱，假若他对我说了，我就是有很少的储蓄，也要全部拿出来给他。

"他留下的信上虽然写着让我遇到其他的好人就结婚，可是我却没有那样的心情，而是一直干着同样的工作，等了他两年多。我一直信赖的是他信上的这句话，等到重新建立起好的新生活，就回来接我。周围的人也规劝我说，那种理想恐怕没有指望了，老是那样痴情，将来怎么办呢？我听不进这些忠告，因为我那时年龄太小，对男人的欺骗一时觉悟不过来……"荣子后来也离开了那个地方到关西去了。村川雄尔一直杳无音信.他到底到哪里去了？谁也没有告诉她。她又在一家饭店里做服务工作，后来转来转去转到关西当艺妓，在宴席上卖艺陪客。那时侯又有一个向她求爱的年轻厨师。两人虽然有了关系，但是这一次她没有结婚的要求。她对欺骗了她的初恋的男人村川不但没有憎恨，反而在心里常常回忆起他某些地方的面貌特征。经过了20年、30年，她对他的回忆终于埋进尘世的沙堆里去了。

"我从蓬莱阁开店以来，就在这里当服务员，和我分别了35年的村川先生，我做梦也没想到那天能在那里遇见他。不过，我当时没有看出那就是他。分别以后经过了35年的村川，人已变老了，就是从正面看见他，也不能一下子认出他来。可是村川却认出了我，我那天去车站迎客回到蓬莱阁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看到了我，马上就认出了我是被他在35年前遗弃的那个女人。我因为当时没认出他来，只听其他女服务员说，是山上旅馆的客人在这里吃饭，我就去他们房间向他们问候。我还没有进去，仅仅在门槛的地方向他们致礼，那个人就突然从我身旁跑出去了，把我吓了一跳。

他跑出去以后，就沿着那条陡坡走廊蹬蹬地直往上跑，不知为什么，话也不说，头也不回，只是往上狂跑，他的夫人也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跑。在他因心脏麻痹症死了以后，我才从山上旅馆的客人登记簿上知道他就是村川雄尔。……村川在35年前遗弃了的女人，突然在他和夫人吃饭的饭店里又遇上了，这使他很吃惊。所以他突然逃跑出去了。他是害怕被他遗弃了35年的女人当着他妻子的面说出心中的愤恨.也可以说，让他更害怕他的妻子听到这个女人的苦诉。他现在的妻子又年轻，又漂亮。

他担心在这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当着他妻子的面，遭到我的痛骂，会出现什么结果呢？

所以他在我面前一声不响，突然飞奔到那陡坡的长走廊上去了。那时候，他也许想起了他曾经留给我的信上写着，等他建立起美好的新生活之后，就把我接去。他还可能认为，如果我听说他后来发了财，有了许多公司，当了经理，后来又心满意足地从第一线退了下来，当了大股东，变成了很有钱的大富翁，那么，我就会根据他在信上的留言，要求他把我作为第一夫人。"

"但是，实际上，这样的恼恨我一点也没有。那时候，村川如果不丢弃我，他就没有重新建立新生活的基础，我如果缠着他不放，他就要穷困到老。假如我知道是村川来了，一定要祝贺他的发迹和幸福。可是，村川由于不了解我的心情，见了我吓得逃跑了，结果造成了这样令人痛心的悲剧。……"从女服务员头目镰田荣子说的这一经过来看，村川雄尔好象是由于突然遇到了被他遗弃了35年的女子而吓得逃跑。

实际上他可能是怕他年轻的妻子责怪他。这一点从荣子的谈话中也可以看得出来。

村川似乎觉察到，荣子一定会在他和他的妻子面前又哭又骂。这个过去的情人的突然出现，英子会怎样想呢？村川当然有这种恐惧心理.如果是村川自己到蓬莱阁去，那情况就会不同了。不幸的是，他是和他可爱的妻子一起去的。村川试图在两个女人面前逃走，结果摔倒了。

他在逃跑以前，在那海上风平浪静的海滨，由于天气格外闷热，再加他的心脏本来就不好，这就更加促使他心脏麻痹症的暴发。

当然，海上没有风浪，天气闷热，这和村川的死没有直接关系。急陡坡的180米长的走廊，他在这上面只管拚命地跑，这是他自己的不慎。其原因就是，被他遗弃了35年的那个女子象幽灵般地一出现在他面前，他就认为这个女子在被遗弃的第35年，报仇的机会来到了，因而吓得立即逃跑。对村川的逃跑和死，多数人都这样认为。

毫无疑问，村川雄尔的遗体当然交给了他的妻子英子。妻子花高价租来了汽车载着村川的遗体。村川夫妇住过的那个高贵房间及其古老豪华的龟子旅馆，依然肃然耸立在小山上，它象一个不说话的老人，悄悄凝视着载着村川遗体的汽车，沿着风光明媚的海滨地带一溜风地跑向远方去了。

另一方面，制药会社的推销员山井善五郎，没有发现山下蓬莱阁发生的这场骚动。

在那骚动发生之前，也就是村川夫妇正在蓬莱阁里大嚼鱼虾美味的时候，善五郎"收集纪念品"的活动已经完成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来，把从高贵房间取来的纪念品，麻利地数点着装进包里，然后又把皮包锁好，藏在床底下。

他轻松地坐在床旁边的椅子上，心满意足地点着烟歇了一会儿。正当这时候，他从窗口俯瞰海滨的风光，夕阳已经沉入海底，海面象人工磨平的玻璃一样，连一朵细小的浪花都看不见，但是晚霞映照在这块玻璃上，却显得更加红艳美丽。而在斜面的山谷里，黑暗的夜幕却逐渐笼罩了下来。

善五郎满足于在这个陈腐房间里的丰富收获，他心情愉快地抽完了一支香烟，就离开椅子站起来，准备出去吃晚饭。这时候，他看到了山坡上长走廊的房顶，中间虽然有的屋顶若隐若现地曲折在松林中，但它一直延续到蓬莱阁的旁边。啊，那特别客室的男女客人现在正在下面的饭店里吃晚饭呀！山井善五郎满怀胜利者的喜悦感，内心高兴地这样想。

特别客室的客人从容不迫地在那饭店里吃饭呀，我也吃饭去吧！善五郎一边想，一边警惕地把门锁好上了走廊。因为屋里藏着他的收藏纪念品，他必须把门关紧关严。他乘电梯下到1楼，来到了望海食堂。这儿有十二三名客人，都是中年以上的绅士及其相称的妇人。他们大都谈论着打高尔夫球的，游戏。

善五郎饭前要了加水冲淡的威士忌，一个人举杯祝贺自己的幸运。他心想，从这个旅馆里得到的"纪念品"为他收集"纪念品"的生涯，增添了光彩。首先，这些装饰品都是明治时代的珍贵品，不但材料质量好，也是最好的精细工艺品。从那古典特色和传统风格来看，可以称得上是"文物".但是经过数点来看，其中属于房间装饰品的只是一少部分，把这些东西拿走了，也不会被立即发现，总之，作为高贵房间纪念象征的装饰没有破坏，他没有肆无忌惮地去肆意收集。严格说来，这种收集手段是不合法的，但在法律上又是很轻的过错，够不上什么罪名。相比之下，还是因得到丰富的纪念品感到无比愉快。——只是，在收集的这些纪念品中，顺便从好象是厨房的小室里拿了一个不同于纪念品的小东西，象是什么球状的花根。喜欢"美术品"的善五郎，也很喜欢花草。他不仅注意搜集象寺庙里那样的庄严饰品，有时候遇到这些花草什么的自然美的东西，他也喜欢拿走。

所以，他就把这个不知名的球状花根也装进皮包里。

善五郎一边思考着他这次收获的价值，一边吃着油炸大虾、牛肉扒，喝着咖啡。

吃饱喝足后，又回到了他的房间，再点一支香烟轻松地吸着。正在这时，他耳边隐约听到下边有人声骚动，开始，他没有特别引起注意，但是不一会儿，他看到一辆救护车从旅馆下的山坡路上急驰而去。

后来听旅馆的年轻女服务员说，那特别客室里的男客因心脏麻痹症而跌倒了，赶送到救急医院去已经死了。他听说后很吃惊。他回想起前不大一会儿，他还在走廊看见了那个老人。当时，他是和那穿着漂亮和服的女人一块，从走廊前而的四方空间，自右向左穿过走出去了.善五郎心想，这一对夫妻年龄相差太悬殊了，这对他的身体是很不相称的，这个老人一定是很有钱的大富翁。

善五郎还认为，放在厨房里的那个不知名的球状花根，可能是那个老人在他旅行的什么地方得到的。那么，这一定是一种珍贵的花。很遗惑，只有这个小的了，可能是他买来了一些，掉了一个在那里，伙房水龙头洗东西的地方被水湿过，也许是他们在那里用水洗过这种球状花根。——英子当时为了给丈夫吃西非原产的催淫药，曾经到厨房水龙头上取水的情况，山田善五郎当然不知道，所以他认为那地方是洗球状花根弄湿的。

他一回到东京，就把这个球状花根拿出来，请熟悉花的朋友们来识别。

朋友们都认不出这是什么花，有点象是大丽花、天竺牡丹、西番莲、又不完全象.最后推论，也可能是这些花类中的新品种。

他又去请教花匠专家。

"啊！没见过这种东西，我从来没有摆弄过这种球状的花根，一点也不认识。也许是象你说的那种大丽花之类的新品种吧.最近出现的球状新品种花根我也不认识。

我看你把它埋在院子里，等来年5月前后开了花就看出来了。

他遵照花匠的意见，回家把这个球状花根慎重保管好.到了冬天，就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把它埋在土里，施了肥。

来年春天到了，他到小院子里去看看这个球根发没发芽，一看，连土也没鼓起来，当然看不到开花了。他想，可能是这个球根大小了，并且只有一个，不能发芽。

他想再等1年看看，就照旧放在那里.

6

村川雄尔死了1年半了.在这个时间里，英子得到了亡夫财产的三分之一左右，她用这份财产在东京银座街买了一座店铺，经过翻新改装，开了一个名叫"靖蜒"的烹饪饭店。

村川生前和他的前妻生了3个儿子，所以英子不能全部独占村川的财产。但是不管怎样，她还是得到了三分之一。就是分得这些，也是她莫大的幸运。从社会习俗来看，一个后妻过门还不到5年的时间，就能参与平分到这么一大笔财产，这是很少见的。

有些对英子怀着羡慕心里的人，常常表现出一种好奇心，这种好奇心即使不能说是恶意，也决不是好意。寡妇英子离开北陆的城市到东京去了以后，她的幸运的故事一直还在当地流传着。

后来又传说她在东京的银座街开了一座烹任饭店，当地就更流散出一种不负责任的传闻，说村川雄尔是英子毒死的。起初是村川家的女侍传出来的内部秘密，说平时，英子常让村川吃强身剂。人们就根据这个传说，推测村川是被英子毒死的。

除了社会上流传的这些风言以外，报纸上电屡次登载着有关这方面的消息，说是警察从社会传闻中得到了英子毒死丈夫的犯罪线索，并乘车外出进行侦察。在这种舆论下，北陆城市的警察署也对英子产生了怀疑，怀疑她是以和老年男子结婚为代价，目的是要得到他的巨额财产。这个怀疑从情理上来说还多少有些不足，便开始进行内部侦察。

首先从女待那里调查那所谓"强身剂"，再查明这种药是从哪里弄来的，结果查到，是从市内的合法药店里买到的。药局的负责人说，这种药名叫"强精剂"，实际上也就是"催淫剂"，原料是西非的一种名叫'育亨宾'树粉皮内包含的壮阳碱，从成分上来说也叫作生物碱，当地居民常用它来作"催淫剂"，近年来，人们又对它的成分成功地进行了分离，制成了没有危险的药品，得到了卫生福利部的批准，正式上市出售，主要功能是在神经衰性的阳萎和神经麻痹方面，能促使兴奋起来。

药店负责人在向警察详细介绍了"催淫剂"的性能后，警察又问： "壮阳碱这种东西没有副作用吗？"

"经过成功的成分分离后，没有副作用了，但它本身是一种剧药，吃过了量会致命。而现在出售的这种药，是把各种中性药加了进去，一般人服用后，是不会出现中毒症状的。"

"中毒症状什么样？" "壮阳碱如果用多了，就会发生流口水，心慌和痉挛等现象。再严重就是中枢神经麻痹，呼吸困难，直到死亡。"警官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药剂师，药剂师又慌忙补充说：

"但是，这种症状的出现，是指没有经过成分分离的原来的壮阳碱，这在刚才已经说过了。现在市场上出售的这种东西，虽说也叫壮阳碱，可是它的毒性已经被混合进去的其它中性药品完全冲淡消除了，不论按照什么习惯服用，或者一次多量服用，都决不会发生中毒现象。……村川雄尔先生的妻子是在我的药店里买过这种药，那是在1年以前村川活着的时候，她来买的。当时她说，村川的身体情况非常好，并且也很高兴。

"药剂师说完后，鄙俗地笑了笑.警察又向其他药剂专家们调查了一下，证明了药店负责人说的对。

但是警察既然对此案发生了怀疑，就很难轻易消除。他们秘密派两名搜查员到濑户内海名胜地山上的"龟子旅馆"去，调查1年半以前村川夫妇在那里旅居和村川死亡的情况。

据调查，村川的心脏麻痹病不象是因为服用壮阳碱而引起的。他在死前两小时，还和妻子一起在山下蓬莱阁饭店吃饭。据当时在场的女服务员说，村川当时面对鲜美的菜肴好象流了口水，但那不是病态的表现。当天的傍晚时分，濑户海土风平浪静，海滨上非常闷热，他也没有犯痉挛病，始终快活地把美味可口的菜肴吃光了。

他的心脏麻痹症，是在看到了蓬莱阁的女服务员头目荣子之后发作的。荣子是在35年前被她遗弃的情人，这个情况，在当地的警察那里还保存着记录。英子当时在发生了这个突然的事故后，因为名声不好，一羞之下，离开了"蓬莱阁".但是她在当时说的话却完全听写在记录里，两名警察署搜查员一看曰供记录，对村川在当时为什么要在这条长达180米的陡坡走廊上奔跑，为什么发作了心脏麻痹症，也就明白了，他们两人站在下面，呆呆地向上看着这条长走廊。

尽管如此，他们为了慎重，又到山上龟子旅馆去找管理人，围绕村川夫妇的情况，了解当时发没发生其他情况。

另外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但这和住在特别客室的村川夫妇没有关系。"管理人员含含糊糊地说. "虽然没有直接关系，不管什么情况，请你说说看."

"在村川夫妇去蓬莱阁吃饭的时候，趁他们房间里没有人，房间里的一部分装饰品被人偷走了。其中在靠近天棚的地方，镶嵌的梧桐花叶形的徽章，被偷走了3枚，这东西不是纯金，是镀金的。它虽然值不了多少钱，却是贵客在这里住宿时馈赠装饰的；丢失了；对本馆来说也是很可惜的.

"直到现在，不仅还有人想住这样的高贵房间，而且还有许多人想来参观。梧桐花叶形的徽章，是特别客室的一种光荣.虽然只丢了3妆，也是非常遗憾的。后来想重做几枚补上去，但又不可能做得和旧时代的那古香古色一模一样，没有办法，只有那样空着了。……在住旅馆的旅客中，有一种怪癖好的人，喜欢从旅馆里拿走一些东西作他的出差住宿纪念品。

" "例如杯子啦，匙子啦，刀子啦，烟灰缸啦等，凡是上面记有旅馆名字的东西，都丢得不少。不过，他们要把高贵房间里的装饰品偷走，还是相当困难的。……这次发生的被盗事件，是偶尔发生在当天晚上，和村川之死没有直接关系，等到我们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了。

"据龟子旅馆的人说，这个情况和村川发作心脏麻痹症没有关系，所以搜查员只是为了参考才记了下来，几乎一点也没有重视。

两个搜查员又来到东京，在银座街上，看到了寡妇英子经营的"蜻蜓"饭店。这是一个翻新不久的饭店，一楼是柜台式的建筑，二楼有5个小房间。佣人中有厨师和助手四人，房间里的女服务员六人。由于英子从亡夫村川那里得到了充分的资金，所以把这个饭店翻修得格外辉煌耀眼.搜查员根据听到的材料，对饭店内部的情况也稍微了解到一些。

女主人英子又和一个年过40岁的男人结了婚。这个男人是有价证券会社的职员，两人本来已有10余年的交情了。也就是说，她在作村川雄尔的后妻之前，就已经和这个人有交情了。从这一情况来分析，她在作村川雄尔妻子的5年当中，肯定和这个男人保持着秘密联系。假如这个推断是正确的，那么和村川结婚当后妻的目的一定是为了他的财产，并且计划让村川早死。村川死得越早，她就能早和有价证券会社的职员结婚，并早日掌管银座街上那华丽排场的烹任饭店。

但是，希望村川早死并不就是现实，用什么方法促使他快死呢？ 35年前被村川遗弃了的镰田荣子和英子之间没有什么关系，是否她们两人共谋，当时的警察一点线索也没有调查出来。

那么使村川发生心脏麻痹症的，是不是英子的情人用什么办法造成的呢？无论怎样凋查，从那具有悠久历史的山上龟子旅馆，到山下同行业的"蓬莱阁"，在村川雄尔死的那天，哪儿也侦察不出英子情人的踪迹。——那么会不会是从高贵房间里偷走了梧桐花叶形镀金徽章的那个男人呢？也决不是。

经过1年半以上的侦察工作，不得不在这里死心塌地搁下了。

从那以后又过了1个月左右，据新闻报道说，和喜欢收藏珍贵品的收藏家不同，在各地名旅馆里偷盗用品的人被当作小偷逮捕了。东京制药会社的推销员山井善五郎利用出差的机会，到那些有名望的西洋式和日本式的旅馆里丢，偷偷潜入高贵房间里搜集所谓"纪念品"最近在东北名胜地的西式旅馆里，也作为现行犯被捕了.警视厅搜查了善五郎在东京的家，他的家恰如一所"高贵品"收藏库。据他自供，这是某地某某西式旅馆的，那是某地某某日式旅馆的，一样一样都说出了来历.根据这些线索，对全国各名胜地方的高等旅馆及贵客旅居情况，就可以知道个大概。

在山井善五郎交代主要收藏品的目供记录中，有一例是濑户内海山上旅馆的梧桐花叶镀金徽章。北陆城市警察署的搜查员一看到这一条，就翻开了他的调查记录本。那个旅馆的管理人员当时对他们说，村川雄尔的心脏麻痹症和镀金梧榔花叶徽章被盗没有直接关系.可是，这个事件却恰恰是在村川猝死的同一天又是在完全相同的同一时刻发生的，因此，善五郎在村川夫妻不在房间的时候悄俏溜进去的情况，引起了特别的注意。

接着，两名搜查员去了东北，到当地警察署去找被拘留的山井善五郎。山井善五郎当然承认了他偷取镀金捂桐花叶徽章的事，情绪很颓丧.

"你是用一根铁丝简单地把门锁开开进了特别客室的吗？" "不，那个房间的门本来就没有锁。我在进去以前，曾经看见工作人员从4楼下来了，认为他是用钥匙开门进去拾掇房间，出来的时候.忘记锁门了。可是实际上并不是那样，我进去的时候，看到内厅桌子上放着一把钥匙，上面拴着房间号码牌，我就认为这是客人放在那里掩着门走了。"

"在你潜入那个房间之前.是本旅馆的工作人员进去过吗？" "是的，只稍微看见一会儿，因为他穿着白高领上衣，就认为他一定是旅馆里的工作人员，他是进去收拾完了房间下楼来的。"

"你从那个房间里还拿走另外的东西了吗？" "没有。" "你当时在那房间里也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搜查员从先入为主的观点出发，想问他看见了毒药之类的东西没有.

"啊一" "仔细想想看，即使什么讨厌的东西也想想有没有。" "噢，如果这么说的话……"善五郎搔搔头说，"那个特别客室里有一间类似厨房的小房间，在那地板上有一个小球状的植物根.我当时认为，可能是客人从什么地方买来的名花的花根掉在那里.我也喜欢花，就把它和镀金梧桐花叶形的徽章一起拿回家了。当时因为不认识它是什么花，就去请教爱好花草的朋友，也请教过花匠专家，他们都说象是大丽花之类的新品种，但到底是什么，也不详细知道.没有办法，就想把它埋在土里，等开了花就认清楚了。从去年冬天就把它埋在地里，可是，到了来年春天，还是既没出芽，更不见花，到现在也不知道它是什么花根。这个东西确实很象大丽花之类的根。

"搜查员根据善五郎的口供又去了东京，到山井善五郎家院子里的一角去挖掘.根据他说的，把那个球根从地里挖出来了，洗净一看，已经枯萎了，不象能出芽的东西。

地方警察署的搜查员请示东京警视厅识别这个球状的植物根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花根呀，从大小形状来看，和八头山芋很相似，稍微长一点，是植物根，是名叫走野老.茛菪的毒草。"警视厅的识别科员检查以后这样说。

"走野老.茛菪？" "这种毒草属于茄子科，因为包含着强烈的生物碱成分，瞬间就会使中枢神经中毒，不顾一切发疯一样地奔跑。它之所以被称为'走野老'，也就是由此而得名。

这种东西不是怎样特殊的毒草，到日本的山野里就能找到，普通辞典里，例如《广辞苑》里就有较详细的记载。"鉴识科员一边介绍，一边翻开《广辞苑》的1785页让两位搜查员看.上面记载着：

"走野老.莨菪是茄子科多年生长的草，自然生长在山里的背阴地里，从块状的地下茎发芽，长高约40公分，叶呈长椭圆形，春天在叶茎相连处开绿黄色的多瓣花，带着长蒂垂下来。花谢后，结球状的蒴果，果内有多数芝麻般细小的种子。这种草的全体都有毒，地下茎被称作'茛菪根'，可以制作镇痛、镇痉挛的药剂，其中含有的生物碱成分有使瞳孔扩散的作用。"

"总之，由于这种生物碱能使神经发生异常现象，所以在普通的百科辞典里也是这样记载的，即吃了它的根茎就要中毒狂跑，所以取名为'走野老'，这一特征用不着去查阅特别的专业书。"可见村川雄尔的疯狂逃跑，不是因为看到了被他遗弃了35年的女子，而是吃了这种毒草根引起的。

"那么又是谁用什么办法使村川吃了这种毒草根呢？"据识别科员说， "这种毒草稍微带点苦昧，不管他的爱妻怎样诱骗，他也不会吃."村川在逃跑以前，曾说过要去蓬莱阁吃晚饭，如果他确实吃了这种毒草，那就是在吃这次晚饭的时候。

这时候，搜查员进一步分析，山井善五郎曾说，在他进那高贵房间之前，曾经在一瞬间看到一个旅馆的工作人员从特别客室里出来了，这个人身穿高领白上衣.根据这一情况分析，那毒草根就是英子带去的，他又收买了旅馆工作人员工在房间里没有人的时候，偷偷进去拿了出来。由于工作人员心慌动作急促，掉了一个在厨房里。后来山井善五郎进去发现了这个毒草根，误认为是什么名花的根，就顺便拿走了。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工作人员是用什么办法让村川吃了这种毒草根呢？搜查员推理到此立即兴奋起来了。

地方警察署的搜查员重新得到了警察厅（即警视厅）的协助。警察厅同濑户内海的旅馆及蓬莱阁所在县的警察部门联系，让他们到当时出事的旅馆去了解。

山上旅馆的当事人说， 1年半以前的那一天，在那段时间里谁也没有到特别客室里去.蓬来阁方面的情况是这样：那天晚饭给村川夫妻做的菜中，有一个菜是加上鸡内脏、生姜作料一起炖熬的八头芋。八头芋是一年前的贮存品；因为味道已经有些变劣，厨师又加上生姜作料，把甜味和辣味浓厚地煮在一起给他吃了。这是蓬莱阁饭店内厨房的人说的。

他们还说村川妻子不喜欢芋头，所以她没吃。"但是，警察方面听到这些情况后，却作出了另外的判断。实际上，那有苦味的东西是'走野老'，为了欺骗被害人，才把它掺着鸡内脏和生姜作料一起混煮在八头芋里，把浓烈的其它味道浸进"走野老"里，以冲淡它的苦味。

警察想到这里，接着又问，"当时那个做莱的人现在干什么？"蓬莱阁的人报告说："在发生那场骚动后过了半年，他就辞了蓬莱阁的职业，现在在东京银座街一家新开的饭店里当厨师。"报告人还把这个厨师的名字告诉了警察。

说到这里，好象一切真象都清楚了。在蓬莱阁里，厨房里的工作人员，现在也穿白上衣。

当然，在当时给村川夫妻掺着鸡内脏、生姜等作料炖山芋的那个人，肯定也是穿高领白上衣的。山井善五郎当时在山上旅馆看到的那个穿高领白上衣的人，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看清了是男性工作人员。这个人的出入除了善五郎看到的这点现象外，连前门帐房的人都没发现。这说明这个人是熟悉内部情况的，他可以避开帐房，从另一地方到特别客室去把做菜的材料拿走。

警察又去中医药店里要了"走野老"的根，和从山井善五郎小院里掘出来的那个不知什么品种的根一对照，完全一样。后来又调查英子用来毒死丈夫的那种"走野老"是从哪里搞到的。

3名警察署的搜查员化妆成普通职工，傍晚一起来到银座街的"蜻蜒"饭店里。

这里一切都焕然一新，各种设备，以及那里的器皿、用具都很漂亮。3人吃着小莱喝酒。就在他们眼前，有一个30岁左右的神色不太好的男子，身穿白上衣，前而还戴了个白围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做菜。这个男子好象是莱色调配人当中的中心人物，也许这是店主人赐给的当然报酬。

女店主人出来了。她三十六七岁，皮肤粉白，是个很有诱惑力的动人的女人，身穿和服，也戴着白围裙。

"欢迎你们来。"女主人英子在帐桌前向3位初见面的客人笑容可掬地搭讪应酬。

"哎呀！"其中1位客人以酒醉的声音说："女掌柜的，给做个炸大虾吃好吗？" "好，好。厨师，客人要油炸大虾，快做个来。"英子对沉默不语的厨师说，厨师注视着手中的菜刀点头答应。

"不，我们带的材料来，看，就是这个."一个年岁大一点的搜查员从衣袋里把毒草"走野老"根拿出来放在帐桌上。

"噢，噢，那太……"英子开始若无其事地看着这个毒草根，可是正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叫。

在英子发出这声惊叫的同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厨师，双眸凝视着客人拿来的炸大虾作料，不知不觉地当啷一声，菜刀从手里落到地上去了……[完]

鸽子的眼睛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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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嘿！多么有趣的鸽子！”

看见本山武夫这次旅行带回来的土产，津上富枝高兴得眯起了眼睛。她本来眼睛就不大，如今这么一来，简直就象闭上了眼睛。富枝搜集各地生产的木偶人和各种民间玩具，她的工艺美术品陈列架上搁满了木偶玩具，这些小玩意儿都是公司里的人去各地旅行时带回来的。

“这是信州野泽温泉的玩具车鸽，是用野木瓜的草蔓精制而成的。特别要提一下的是，这车鸽系出自称誉当地的‘鸽子大王’之手，那老头子一生精力都花在制作鸽子上，而且每天制作的数量只能在两只上下，可见是多么珍贵了。”

“哦，这么贵重的东西到我手里啦！”富枝听了男子的说明后越发高兴了，她从包装好的纸盒里取出车鸽，看她手的动作，就像在探取宝物。野木瓜草蔓制成的鸽子被宛如贵族牛车似的大轮子支撑着，样子实在滑稽可爱。

车鸽的的确具有悠久传统的民间工艺品的味道。

“我去善光寺时想起你是个木偶玩具迷，就把足迹延长到野泽，去订了货。从订货到取货，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谢谢你，难为你这么记得我的爱好。”

比起获得车鸽本身来说，更使富枝感到高兴的恐怕还是男子竟这么记得自己的爱好。

“用这样的东西，自己就能取悦于对方，真是便宜。因为今后还得要她好好地替我干活呢。”本山内心这么嘟哝着，但表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地望着女子高兴的样子。富枝把盒子里取出来的车鸽放在地板上滚动，车鸽在富枝手指的推动下，摇晃着脑袋一声不响地在地板上滚动着。

“啊！”富枝瞅着车鸽轻轻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这只鸽子没有眼睛哪。难道车鸽的鸽子是没有眼睛的？”

果然，在这只幽默地摇头晃脑的鸽子头上，竟没有安上眼睛。

“哪有这种道理？我一共收到两只，我那一只是好端端地安上了眼睛的呀。”

原来本山也被那可爱的民间玩具所吸引，所以除了给富枝做礼物之外，他给自己也买了一只。本山要求分开包装，收到货物时，他原封不动地拿给了富枝，谁知道竟碰巧遇上了一只“瞎眼鸽子”。

“一定是老头子忘了安上眼睛啦。行，改日我把自己的睁眼货和你换吧。”

本山反而觉得瞎眼鸽子有趣，一定是订货催得太紧，致使老头子没有能“画鸽点睛”。

可是比起完好的鸽子来，也许还是这种带缺陷的更有价值。

“最近这几天里我就把睁眼车鸽给你带来，在我带来之前，请你先拿着它。”本山说着就向富枝动手动脚，他没那么多闲工夫尽和她去扯什么民间工艺。但本山也意识到，天长日久和富枝厮混在一起，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自己都有危险。

二

大约在十天以后，有一天，由于居住者不小心，津上富枝住的公寓被烧了个精光。

富枝有点发狂似的向本山求救。由于“全部财产”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富枝完全忘记了本山严禁的戒律——她绝对不能来与他联系。

“喔，怎么办才好呕？都烧光了。我的宝贝玩具，我的木偶，全完了。再要搜集的话，一定得花好几年的时间。而且绝对不可能搜集到那种程度了。喔，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才好呢？”马上就三十岁的老小姐富枝抱着电话机号啕大哭。本山怎么劝慰也没用。富枝失去了自己搜集的全部宝贝，她头脑发热了。

此时此刻，早就盘踞在本山心中的意念清晰地凝结起来。本山半年之前就觉得：“把这个女人像现在这样搁着太危险。”

可是本山也想不出具体措施。直到今天，本山对她的兴趣还是有增无减。只要他俩的关系不被人识破，那层关联就仿佛一根麦管，本山可以为所欲为地用它吸取甘美的汁水。

这就是说，由于色欲在起作用，本山尽管意识到危险性，却还是藕断丝连地和富枝保持着关系。由富枝那儿打来的电话铃声就是在这种时候出现的，这声音就像警钟在轰鸣，似乎要把本山的耳膜震破——再逾越雷池一步就危险万分！

现在正好了却一大心事，本山正在考虑无论如何得离开那所公寓的时候，火灾发生了，它处理掉了不必要的东西，大大地省却了搬场的麻烦。然而头脑发胀的富枝并不理解本山的算计。

“玩具木偶之类的东西，可以到工艺品商店去买，要多少有多少。必需的东西，马上替你买来就是。我们现在是要什么就可以到手什么的。”

尽管本山百般劝慰，但富枝说：“这样去购买民间工艺品又有什么意思呢！正因为是在旅行途中一件件买回来的，所以才回味无穷。在百货公司的民间工艺品售货柜台那种地方买来的东西，勾不起什么回忆埃”

“别说那种孩子气的话了。今后，随你想旅行多少次都办得到。以后到外国去，可以在外国十分悠然自得地过日子，搜集世界上的民间工艺品。”

说到外国好象是发生了一定的作用，富枝的发狂神态开始有所收敛。

火灾引起的骚乱告一段落后，盘踞在本山胸次的意念愈来愈清晰起来：“这也许是绝好的机会……”本山原打算把自己和富枝的关系完全隐匿下去，但几年过下来，不管怎么说相互之间总积聚着一些生活形成的渣滓。

在富枝的居处，也许这种生活渣滓正以某种形式留存着。无论本山打算如何妥善隐匿其事，而从生活渣滓来追溯出他俩直接相会，他俩的关系也就不可能露馅。

“她那里已经没有蛛丝马迹留下，这岂不是我斩绝祸根干干脆脆‘处置’这件事的时机吗？”

本山心中的鬼胎确实在逐步形成杀意，这使本山全神贯注。

三

增冈半次郎住在神奈川县相模原市的郊外，长女的婚事定下后，半次郎得提女儿准备五百万日圆的出嫁费用。

对方是琦玉县大宫市的世家子弟，是个长子，这家人家出了一系列的所谓“伟人”。为了不使嫁到那种人家去的女儿被人瞧不起，半次郎觉得一定要将陪嫁搞得豪华一些。

幸好五百万日元这个数目对半次郎来说，等于是从左面移到右面那么轻而易举。增冈一家世代在相模原市的郊外务农，由于高速公路要在他的农地上通过，他就获得了一笔莫大的赔偿金。

这笔钱的数目很可观，与其说他早就认为自己一生无论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到手这么多的钱，倒不如说他一开始就认为自己与这笔钱无缘。

得到这一笔钱，半次郎心里开了窍。

“看来，比起整年和泥巴混在一起种萝卜种青菜，被人轻视为‘阿乡’来，倒不如依靠卖掉耕地后取得的利息钱过清闲日子要好。”

半次郎毫不犹豫，把剩下的、只要是农地法允许出卖的耕地，全部卖给了正在物色工厂用地的企业。

这么一来，他就握有一亿日元以上的现钱。卖耕地的并不只是半次郎一个人。对那些只懂得怎么种地的农民来说，一跃成了亿万富翁后，竟不知道怎么用这笔钱了。这些一旦尝到了现款甜头的“高速公路暴发户”，就不再回到混有汗、肥料和泥土味的田地去去干活了。

这些人争着盖新房子，他们置备了汽车、立体声唱机和家庭中心供热站之后，便在滚球尝农村俱乐部和温泉消磨时间，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日子打发在庄稼地里。

然而，要完全游手好闲地消磨掉这些突然降临的大批时间又是谈何容易，他们设法像干庄稼活那样把睡眠以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掉。

游手好闲的结果，只有糟蹋时间，只会造成不愉快的回味、空虚的疲劳感、家庭的荒废。

总算有一些“富有的农民”从懒觉中醒来，他们便去寻找可以代替庄稼活的事儿，于是有的人开始经营起自己玩熟了的滚球场，开起了酒吧间。

有的人开办起汽车加油站，有的人建造了供汽车旅行者用的旅馆。

可是这一些人几乎全失败了，他们失掉了一切，不仅失去了金钱，还失去了祖上传下来的土地。

好不容易盖起来的新房子很快的成为抵押品一一流入他人手中。

这些人里面，只有半次郎非常谨慎，他深知一个农民失去了土地后的困境。无论怎么百般劝诱，半次郎决不染指这些事业，他深信：“一向与土地打交道过日子的庄稼人，不能轻易地去搞以相互哄骗为生的商业这一项。”

半次郎想，即使要行商，那也得经过仔细研究，有把握之后再去做。

半次郎不想冒险，他想，比起本利都会一文不名的冒险来，倒不如掌握着现钞好，尽管货币多少会有所贬值。

“要是把贬值失去的部分看作‘安全的代价’，还是算便宜的吧。”半次郎笑了。

有一个叫冢本的男人来接近这个半次郎。他们俩在参拜善光寺的时候互相认识了。这次参拜活动是农协和当地的相互银行共同举办的。

冢本好象是发起人之一——银行方面派来的代表，反正他谈起话来内容丰富多采，从善于应酬这方面来说，他也是首屈一指的。

和冢本在一起，你就不会有片刻的寂寞感。可是他的衣着却那么缺乏风采……上衣皱褶，裤膝向前弹出，料子的质地也不太好。让人感到不舒服的领带，由于长久使用的关系，领结都变细了。

看上去，冢本大约在三十五岁以下，脸形和风度都不坏，所以他这种庸俗的穿着好象是故意装出来的。

在标榜衣冠整洁的银行职员中间，冢本留给农协旅行团体的印象相当邋遢。

与其说冢本这个人本身让人感到放心，还不如说这是因为在他面前你会产生一种优越感造成的。在旅行接近尾声的时候，冢本是最孚众望的一个人。

全体人员一致认为，由于冢本的参加，这次旅行带来的乐趣胜过以往任何一次。

冢本对半次郎特别亲切，总出现在半次郎身旁。半次郎对冢本也愈来愈怀有好感。

通过这次旅行，冢本后来就经常到半次郎家串门。

半次郎家里除了老伴之外，还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目前长女的婚事正在进行当中，而长子和次女尚需依靠父母生活。

出卖土地得来的钱财原封不动的留着，半次郎打算日后根据继承惯例分给他们。他想，孩子们虽无一技之长，但分得了足够的承继财产之后就不至于挨饿了吧。可是半次郎的这种乐观的想法却在某一天被冢本破坏了。

“啊？要花那么多钱吗？”半次郎不能相信冢本的话。

“承继财产是一种不劳而获的行为。继承者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就得以继承父母的财产，过上宽裕的日子。这些钱财是父母赚来留下的，而国家为了不使其子孙成为游手好闲的人，便大大地提高了承继财产的税率。”

“即使如此，税率要超过五成未免太……”“一亿日元以上的，税率是百分之六十五。

一亿五千万日元以上的，不，说得确切些，一亿五千零一日元以上的，税率是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七十！”

半次郎被如此巨大的税率惊呆了，自己承继土地时缴纳了相当大的税，当时把一部分土地卖去做抵押，因此他对今天这个数目也并不感到怎么样了。

但半次郎现在发现，由于土地价格昂贵，如果把抵押的土地换成现金来看，按承继税是占了一大半比例的。看来保存现金的做法，其结果仍免不了被盘剥掉。交纳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那样丧尽天理的税金，这可比货币贬值严重得多了。

看到半次郎垂头丧气之极，冢本便耳语道：“别那么愁眉不展，我有好办法。”

“好办法？真有那种事？”

“去背地里存款嘛。”

“背地里存款？”

“就是说，用隐名户头的办法把手头的钱存入银行。银行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来确认这是完过税的钱还是为了逃税而送来的。只要吸进存款，用什么名义银行都可以不计。从来没有发生过因为是隐名户头，银行就拒绝存款的先例。你再把存折和印章交给孩子，这样一来税务署就没法知道真相了。”

半次郎开始还有疑问——这样做能行吗？但随着冢本的花言巧语，半次郎终于采纳了这一办法。

“先从哪里做起好呢？”最后，半次郎只好跃跃欲试，他认为替孩子们守护财产当是父母的义务。

“是这样，先将现在存在银行里的存款全部取出来，但不要现金而以得到银行的保付支票为好。然后把保付支票拿到别的银行，当作一般存款存入。”

“为什么现金不行呢？”

“动用一亿日元以上的现金太引人注目。首先是体积太大，路上发生事情就麻烦了。在这一点上，支票保险，万一丢失也不会束手无策。”

“存入哪一家银行好呢？”

“住井银行X分行怎么样，那里的好多人我都熟识，他们一定欢迎。”

半次郎对冢本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他按冢本所说，从一贯与之往来的当地银行里取出一亿六千万日元，这是他存款的绝大部分。接着，半次郎马不停蹄地迈向住井银行X分行。

银行做支票的时候，冢本劝半次郎不要银行的转帐支票，以免有迹可稽。半次郎毫不怀疑地听从了冢本的意见。

冢本陪着半次郎一起到达X分行，冢本说：“请去那边三号帐台，由于是巨额隐名户头的存款，银行表面上得采取回避的态度，不能无所顾忌，那个三号很了解内中情况。”

半次郎按照冢本的指点走向三号帐台，帐台里的那位女出纳员长得很肉感，三十岁上下，生就一双小小的眼睛。半次郎递上支票办理一般存款的手续，立刻，一份写有一亿六千万日元存款金额的存折到手了。

“这么一来，你可以完全放心了。你这宝贵的财富已经一文不少地全到了孩子们的手中，恭喜恭喜。”冢本对办完手续的半次郎这么说道，口气简直像是在念贺词。

“哦，多亏你帮忙。其实哪，我是不能忍受让自己祖先留下来的一大半财富去为毫无用处的自卫队造什么飞机和坦克。”

半次郎曾在太平洋战争末期应征入伍，他挤在运输船上向南方开发，途中，运输船被潜水艇击中，半次郎在海上漂流了十几个小时后被渔船救起才拣得一条命，所以他最恨军队，只要什么东西带上一点点军国主义色彩，半次郎就会作出拒绝的反应。

“今晚我请客。”半次郎说。

一亿六千万日元的百分之七十即一亿一千多万日元总算得了救，这使半次郎心里十分舒畅。他们去银座尽兴游玩了一阵之后，半次郎当场包了五十万日元作为谢礼递给冢本。

看到冢本不肯接受，半次郎硬是塞了过去，那副样子真像是怕冢本会责怪自己太吝啬而生气。

办理过这次存款之后，冢本突然消失不见了。

“到底还是生气了。”半次郎想。

一亿一千万日元得救却只送了五十万日元的谢礼，实在是讲不过去，至少应该送五十万日元的十倍五百万日元才对。

“下次冢本来时，再补上点送过去。”半次郎这么想。可是从那以后再也看不见冢本的足迹了。

这是半次郎才发现自己即不知道冢本的住址也不知道冢本办公的地方。在农协办的那次旅行中，半次郎以为冢本是相互银行方面的人，但现在看来又不像。向银行一打听，对方却把冢本当作农协方面的人了。

其实这次旅行本来就是银行和农协联合举办的，只要缴清费用，谁都可以自由加入。

半次郎心想，不必为了付谢礼而特意去寻找冢本，他认为冢本日后自然会露面的。这期间，早就在进行中的女儿的婚事有了结果，半次郎需要拿出五百万日元给女儿出嫁用，他带了存折去住井银行X分行。

三号帐台的出纳已经换了别人，不是接受存款的那一位了。半次郎一边脑子里转着：“她也许调动工作地点了，也可能今天她休息”，一边字取出金额下写上五百万日元，然后连同存折和印鉴一起递进帐台。

半次郎在过道的沙发上坐下等候，他觉得帐台里面实在有些一样，一种不安心理从半次郎胸中掠过。

“是隐名户头的做法败露了吗？”半次郎虽然这么想，但即使此事败露，他曾听说过银行也没有责备人的权利。

“那末，也许事情与我无关吧。”

可是，帐台里收下他存折的那个女子却叫来了一个上级模样的男子，他俩一面不停地谈论着什么，一面确实把视线时不时射向自己。

“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半次郎正想表示抗议。

他刚提起身要站起来，这时帐台上叫了：“相田先生。”“相田”是半次郎存款时使用的隐名户头。

半次郎站起来走近帐台，那个颇像帐台负责人的男子说：“是相田先生吗？”

男子看到没错之后便接着说道：“说实话，你存入我们这里的支票是拒付票据，所以我们很难支付……”这不吝是晴天霹雳。半次郎一下子不能相信对方的话，稍稍停顿了一下后便骂道：“简直太混帐！”

由于声音很大，所有在场的人都转过脸来望着半次郎。

“请你静一静。”对方那位银行职员显然很尴尬，他要半次郎控制一下，周围的人们这么看着，就好象是银行职员做出了什么失于检点的事似的，这使那位职员感到受不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解释清楚！”半次郎无暇顾及对方尴尬不尴尬，因为一亿六千万日元的支票竟成了拒付票据！

这可不是普通的支票，是得到原来那家银行保证的保付支票，它具有与现金相同的信用。

这种支票变成拒付票据，那就说明发行支票的银行已经倒闭，可是那家银行不仅没有倒闭，它大量吸收农协丰厚的资金，还在继续正常经营。

“唔，姑且请这边坐。”对方觉得数目太大，在这里太惹人注目颇不方便，就将半次郎引进过道尽头处的一间小屋。

好几个男子走了进来，他们好象是银行里的干部，脸上的神色都比较紧张。

“我是分行行长中山。今天请多包涵了。”一个头头模样的人打着招呼，口气既不像对待顾客的，也不像是对待坏人的。

“反正请你解释一下，我存到你们银行来的支票是XX相互银行的保付支票，不该作为拒付票据。”

“是这么回事，我们收到你的那张支票并不是XX相互银行的。”

半次郎觉得对方说这种话真是岂有此理，自己明明让XX相互银行把半次郎名下的大部分存款开成支票提出来的嘛。

“不可能！我存入的支票明明是XX相互银行的嘛！”

“尽管你是那么认为的，可我们收到的支票却是其他地方开的……”“究竟是什么地方开出来的支票呢？”

“平户商业不动产公司开出的，这公司在中野。”

“诈骗！这是和你们银行勾结在一起搞的鬼！”半次郎突然扑向中山，揪住他的前胸。

在场的其他几个人慌忙上来劝阻：“请你别胡闹。”

“请镇静些，别太激动。”

几个人一起用力硬拉死拖，把半次郎从中山身上拖开，半次郎一边在银行职员的手中挣扎一边骂道：“连住井银行也竟然干出这样卑劣的行径！好，你们蓄意这么干，我也有对付的办法！”

分行长中山一面整整被半次郎揪歪了的领带一面辩解：“就我们银行来说，由于金额过分巨大，我们立刻给你发了拒付的通知，但地址不对被退了回来。”

半次郎以为分行长中山责问隐名户头的事，心里愈益冒火，因为隐名户头也好，真姓名也好，都不足以影响那张支票的实际效力，所以半次郎答道：“没有必要非得讲清楚自己的真实地址吧。我也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考虑嘛。”

“是的，就我们银行来说，我只不过是说这事作为失去联系处理了。可是我们收到的那张支票确实是平户商业公司开出来的。”

“好，既然你的口气是那么自信，你就把收进支票的那个那个三号帐台的出纳员叫来，不是现在这个女出纳员，是我存入支票那天的女出纳员，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老小姐。”

“我想那一定是津上富枝，可她已经退职了。”

“什么！？”半次郎感觉到自己陷落进去的这个洞穴相当深，自己仿佛在无法逃脱的深处被紧紧缠住了，他又问道：“辞职了？辞退后去哪儿了？”

“那……”中山脸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样子。

“那又怎么啦！？”

由于半次郎一个劲儿地追问，中山无可奈何似的答道：“一个月左右以前，津上富枝接连几天无故缺勤，于是我们到她住的公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原来公寓发生了火灾，自那以后就完全不清楚她去哪儿了。”

半次郎发觉，三号帐台的出纳员津上富枝消匿不见的日期和冢本唆使自己把钱移到住井银行的日期几乎是一致的。

说起冢本，他不也是自那以后突然不露面了吗？这么看来，冢本和津上富枝也许是一伙的。

这就是说，冢本不到自己这儿来并不是因为谢礼少而生气的缘故，他是因为让一个容易受骗的人吐出了全部钱财而躲起来了？

冢本在分手时对半次郎说：“恭喜恭喜”。

难道他是在嘲笑半次郎是个傻瓜？

那五十万日元的谢礼并不算少，而是正如俗话所说：“追着小偷送钱，亏了又亏。”

即使是这么回事，那末明明是XX银行开出的一亿六千万日元的支票，为什么存入三号帐台后竟会被偷梁换柱，变成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平户商业公司的支票呢？

这种偶然出现的想法启发了半次郎，尽管他一点没有受过什么思考啦、判断啦这一类提高人们智能的训练，但为了追回自己失去了的财产，他得绞尽脑汁，于是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此看来，难道是富枝把我存入的支票换了？”

“那末暗中操纵她的当是冢本。”

“是啊，所以冢本要我开成支票。如果移动现金是为了逃避承继税，按理说最好是直接用现金以免被人查出下落。可是冢本花言巧语让我作成支票，这说明他早就有偷梁换柱的企图了。至于不要转帐支票也是为了便于兑换成现钞。”

半次郎自问自答着。这时他才领悟自己肯定陷入了这圈套，怎么也逃脱不了了，不由喟然长叹。

现在，用巧妙手段攫取了一亿六千万日元的冢本和富枝两人，可能正手拉着手快乐地逍遥法外，也许是逃往国外了。一个月来，半次郎一直蒙在鼓里，他还以为天下太平了呢。冢本和富枝有一个月的时间用于逃跑，这当然是非常足够的了。一种绝望的想法从半次郎心底里升起。

“可是……”半次郎又转念想到这个问题。

如果是津上富枝换掉了支票，那银行方面当然也有责任。半次郎来存钱时，富枝是堂堂住井银行的工作人员，谁会怀疑穿着银行制服、坐在银行帐台上的出纳人员？

银行是免不了承担责任的。眼前放着的这张住井银行发行的正式存折，上面还写着一亿六千万日元的存款数呢。

半次郎总算找到了一条活路，他看着分行长中山说：“反正你得把津上富枝叫来，不知去向是交不了账的。”

“我们是打算竭力寻找。”中山的口齿含混不清。

由于半次郎的起诉，警察介入。据侦查，半次郎存进银行的那张支票早就在发行支票的银行兑现了。

由于它不属于转帐支票，属于径自付给支票持有者的现金支票，所以银行方面应予现票兑现。

津上富枝预先准备好一张靠不住的支票，用它来换下半次郎交来的那张支票，账上写的是前一张支票的金额。这样一来，在确定拒付之前，即使是空头支票也已按票面金额记入现金帐册了。

到发现是拒付票据而去通知存款人时，由于是隐名户头，通知将遭到退回。所以在存款人来银行提款之前，他不会发觉支票已被换掉。

当有关人员产生骚动时，犯人早就把真支票兑现并远走高飞了。犯人是胸有成竹的。

有关部门向全国发出侦缉津上富枝和冢本的命令。根据半次郎的说法来判断，冢本是主犯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查阅了曾以类似手法作过案的档案资料，找不到可以和冢本相对应的材料。

的确，这作案办法是前所未见的。犯人抓住做父亲的心理，给受害者灌输逃脱缴纳承继税的犯罪意识。他利用银行办事的程式化，偷梁换柱吞进了价值一亿几千万日元的支票。

作案手法细致，作案规模不小，但只有被罪犯当作作案工具使用的津上富枝浮在表面，主犯的原形还模糊不清。

追查冢本的线索只有一张很成问题的“剪辑照片”，这张“照片”根据半次郎以及当时一起去旅行的那些人们的回忆制成。至于银行方面对半次郎的责任，属于民事案件。

四

高野平作发现出了重大的纰漏。他制作的车鸽在全国民间玩具中享有很高的声誉，论起名次来，总是东部玩具业中首屈一指的代表。

但是，光指望高野平作的手指无法应付不断涌来的订货。

平作老头一生都花在制作车鸽上，他用浸在温泉里漂白过的野大瓜草蔓编织出车鸽，尽管他手指灵巧熟练，一天的产量也不过两三只。

正因为如此，制品的工艺十分精巧。在民间工艺品几乎都用机械大量生产的现时代，平作老头的制品除了本身的价值外，还有物以稀为贵的价值。

所以，即使接受了订货，也不能立即满足顾主的需要，一般说来，从订货到拿到东西需要三个月至六个月的时间。

由于不能立刻满足订货人的需要，平作感到于心不安。然而这种事情实在没法去象企业那样用扩充设备来大量生产。

眼下能使平作感到欣慰的是自己近来也培养出了能干的徒弟，后继人的手艺日新月异。

把这份力量也算计在内的话，生产量将一举提高一倍。

这样，像现在这种订货人感到不便的事情就会日益减少了。订货确实来自全国各地，特别是近来流行起民间工艺品热潮，车鸽的订货量在直线上升。

有些人特意找上门来，要求将车鸽放到民间工艺品展览会上去展出，对于这一些顾主，平作明知有困难也不能不答应下来。

平作在家中的工作室里设置了书架似的放制品的架子，架子上的制品分成四类：毛坯、半成品、近成品、成品。

开始编起鸽子的身体时叫毛坯，只编好鸽子的身体而没有安上车时叫半成品，还不曾替各自装上眼睛时叫近成品。

随着制作工序的渐进，架上的鸽子便一格一格往上升。

可是有一天早上平作发现近成品少了一只。

制品的数目并不专门记入帐册，全凭平作的记忆，由于产量有限，迄今为止并没有为此而引起不便。

可是徒弟的制品也要放进来了，所以平作是在考虑有必要改变一下以往的做法。

“奇怪！我总觉得近成品应该还有一只才对，可是……”平作问徒弟。

“是吗？我可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徒弟回答。

由于制品都是预订的，所以交货情况全都入了帐。为了慎重起见，平作去数了一下眼睛的数字。

在放近成品的架子上搁着一些鸽子的眼睛，这些眼睛的数目是与鸽子的数目想对应的。

“果然多出了两只眼睛。”平作着慌了。

鸽子的眼睛数比非完成品的鸽子数多了两只的事实说明，有一只近成品已被当作完成品包装好后寄给订货人了。

“这可糟糕。”平作把一只“瞎眼鸽子”卖给了顾客，而平作的这些顾客全是民间工艺品迷，他们是慕名“鸽子大王制造的车鸽”特意来订购的。

竟把“瞎眼鸽子”卖给了这样重要的顾客，客人一定要感到失望了。因为“车鸽”不像其它土产，它在土产商店是没有出售的，所以发生了今天这样的错误。

“不过，是‘瞎眼鸽子’的话，客人应该会来联系的，所以……”徒弟说。

因为顾客是工艺品迷，看来绝不至于买到近成品不声不响，但最近这一时期并没有人送意见来。

是因为东西还不曾送到顾客的手中？还是对方的意见尚未到达？或者是顾客反而感到近成品可贵而珍藏起来了？可以有多种设想。

如果是前面两种原因，顾客迟早会来换取完成品，这就没有问题了。如果是后面一种原因，那“瞎眼鸽子”就将作为平作的制品永远留在对方的手中。

对平作来说，这可是无论如何没法忍受的事。

“我做的鸽子必须都得是完成品。把没有眼睛的鸽子作为‘制鸽大王’的车鸽，永远被人当作笑柄，这可实在岂有此理哪。”平作觉得，不管怎么样必须得找出这只瞎眼鸽子来。

他亲自给最近寄去过车鸽的人分别发出了询问信。

除去一个人以外，其他的客人都来了回信，他们在信上都说自己收到的车鸽是完成品，鸽子的眼睛都好好的长着，谨请释念。

这么看来，瞎眼鸽子很有可能是寄给那个没有送回音来的人了。

据平作的记忆和帐册的记载，这位顾客是在参拜善光寺时听得平作手制车鸽的名气，便到平作的居处来买车鸽。

由于完成品缺货，遂接受预订，三个月后（从现在算来当是十天之前）把东西寄去，帐册上写着：本山武夫，家住在东京都目黑区中町第二街二十X号。

从制品不曾退回来这一点来看，车鸽确实送到对方手中了。当然对方也应该提出意见来。

至今不见有意见送来，一定是发生了平作所害怕的事情——对方对瞎眼鸽子本身有兴趣。

这瞎眼鸽子，毕竟也是平作的作品。

“这是制鸽大王做的车鸽。”

“真是千里不挑一，不，万里不挑一的瞎眼鸽子呀！”

“噢，制鸽大王最近也老朽了，竟然忘了给鸽子安上眼睛！”

“万万想不到还有这种残废鸽子。”

平作耳际似乎可以听到这种嘲笑声。他确实感到这不吝是把自己见不得人的地方公诸于众。

反正可以肯定，车鸽和询问的信都已送到了对方的手中。于是平作又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由于我们的差错，把瞎眼鸽子寄给了你，实在抱歉。作为我本人来说，把未完成品公诸于众，这种耻辱是没法忍受的。如果寄回诸多不便，我们想把完成品送到府上，换取未完成品。”

这次还不见回音的话，那就不管对方是否愿意，平作打算单独采取行动，不请而至了。

这封信立刻引起了反应，可是——

五

本山武夫收到高野平作的第二封信后不知所措了。平作再一次提到的车鸽已经不复存在。

当时本山是在长野听得车鸽的声名，觉得这倒是讨她喜欢的好礼物，便信步向平作的家中走去。

本山原以为车鸽马上会到手，就像去土产商店买东西一样方便。可是到平作家一看，才知道车鸽是全国民间工艺品爱好者垂涎的东西，于是本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自己也想得到一只。

由于订货接连不断，平作打算暂时停止接受新的预约，但鉴于本山有特意登门的热诚，平作同意接受本山的两只订货。

然而平作要等两三个月以后才能将完成品寄出，本山也就不当回事地把自己的住址和名字留下了。当时本山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件事便在日后留下蛛丝马迹。

平作寄给本山的两个车鸽中有一个是“瞎眼鸽子”，而本山没有拆包便原封不动地将它送给了津上富枝。

本山看到津上富枝从包里拆出来的是只瞎眼鸽子，便表示日后用自己那一只完好的车鸽来和她交换。可是就在这个时期里，富枝的公寓失火，“瞎眼鸽子”也烧掉了。

本山买到的“瞎眼鸽子”怎么会在津上富枝的公寓里烧了呢？人们当然会想到这是因为本山和富枝有一定的关联。

这就是说，本山把特意去拜访制造者才得到的民间工艺品送给了津上富枝，人们要是由此而得出他俩有相当密切的关系，本山也无法可想吧。

这可大告不妙。现在，和富枝之间哪怕存有一点点关联都是不妙的。

本山本以为自己遇上了非常好的时机——富枝住的公寓失火，自己和富枝有关联的一切都被烧光了。不料正因为一切都被烧得精光却有留下了蛛丝马迹，真叫人啼笑皆非。

“早知有今日，当初不该送她车鸽之类的土产。”本山悔恨也没用了。但彼时彼刻，他绝对需要去讨好富枝。

失去车鸽的原因也可以有多种，要是不想与富枝所居的公寓失火的瓜葛，那末说是被炉火烧了也行，说是失窃了也行，哪怕说是不慎遗失了也毫无关系。

还可以说自己讨厌“瞎眼鸽子”，一气之下把它捣毁了。

不过，对那位具有名匠气质、毕生精心制鸽的老人来说，这种不痛不痒的借口不会使他满意的，老人大概会彻底追查瞎眼鸽子的下落，那可就麻烦了。本山不想再一次在老人面前露脸，因为这种做法也将孕育着极大的危险性。

本山也考虑过在老人登门之前先逃之夭夭，然而本山对自己现在的住处是中意的，他为这所房子花费了不少钱。再说，突然搬家的话，就会引起附近人们的猜疑。本山想，只要自己和富枝的关系不露馅，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由于乔装的缘故，那张与富枝一起被通缉的“剪辑”照片上的人与本山似象非象。知道冢本就是本山的人，世上恐怕只有津上富枝一个人，而这个富枝……这是一桩无懈可击的犯罪案子，它经过精心的策划和严密的安排。

然而就是这么一只没做好的鸽子小玩具，它将从根本上来摧毁本山。

“畜生——”本山嘴里哼着。他一心在考虑：难道想不出社呢们办法可以躲避高野平作吗？

从信上的口气来看，平作也许明天就会来。即使自己马上搬家也来不及了。

自己得为了这么一只瞎眼鸽子而舍弃眼下舒适的住房吗？本山总觉得不甘心。

“该死的制鸽大王！一两只瞎眼鸽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却要特意跑来换掉，实在叫人难堪。”

本山口中嘟哝着“倒霉、可恨”，心里忽然产生了灵感。

“对！怎么连这样简单的办法都不曾想到呢？”

“我真笨，我真是大傻瓜！”

本山独自放声大笑起来。

无论哪一个制作者，他不可能记得自己究竟是忘了给哪一只鸽子装眼睛的吧。

从第一次来信的内容判断，平作好象同时给好几个订货人发出了询问信。可能由于本山一个人没有给回音，平作就认定本山是对象了。可见平作也在摸索：瞎眼鸽子究竟寄给了谁？

这么说来，本山只需把手头这只完好的鸽子的鸽眼去掉寄还，平作就该感到满意了吧。

本山重新一遍又一遍地端详自己手中的车鸽。

塑料做的鸽眼背后有一根针，这根针插在野木瓜草蔓做的鸽体上，鸽眼就是则和么和鸽体相连的。本山一边注意不伤着个体一边把鸽眼拽下，针也很方便地拔掉了。

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鸽眼的遗迹，找不到针刺的痕迹，因为针尖是插在草蔓间隙里的。

对本山来说，这是一种偶然造成的幸运，如果针尖伤着野木瓜草蔓，按就会留下装过鸽眼的痕迹。尽管平作不至于那么仔细察看，但本山的做法照样是冒着危险的。

“现在这样，绝对安全无疑了。”本山怀着自信，将“弄瞎了的”鸽子寄还给平作。

六

“鸽子寄回了。”

“还是这封信有效。”

“不过寄货人的姓名不对头。”

“谁寄来的？”

“是一个叫津上富枝的人从东京寄来的。”

“津上富枝？”

最近的订货人当中没有这样一个人，会不会是从前的顾客寄来要求修理的？

平作吩咐徒弟：“先打开来看看再说。”

“真是没有装上眼睛呢。喔，还附有一封信。”

“拿过来，拿过来。”

平作从徒弟手中接过信，拆开。信笺很漂亮，印有淡淡的花纹，信笺上笔迹很秀气，象是女人写的：“开门见山直说，我是民间工艺品的搜集者，这次承好友得信州旅行之便给我带来了当地的土产——您亲手做的车鸽，了却一大夙愿。然而遗憾的是鸽子没有装眼睛，这大概是由于某种疏忽而把未完成作品当作成品包装了。当然，这只车鸽自有它的秒处，我也觉得很珍贵，但作为一个车鸽爱好者，我想得到的是完成品，要是能麻烦给换一个则十分感谢，随信附上邮资若干，诸多拜托。”

信里附着邮票，价值相当与寄回邮件所需的邮资。

“这就是说，先前寄给订货人本山的那只鸽子，已有本山送给一位叫津上富枝的女子了。”平作信里这么想。

“怪不得一直不见本山回音。”平作觉得一直盘踞在信里的症结总算解开了。

为了报答顾客特意寄来这只未完成作品，平作考虑，一定得最优先照顾，把自己认为满意的制成品寄去。

精选出来的车鸽寄往富枝的住址之后，竟被邮局打上“收件人地址不明”退了回来。可是地址并没有抄错埃恐怕是富枝寄来“瞎眼鸽子”后搬家了吧。

“这样的话，也应该把搬家后的地址告诉我们呀。”平作觉得对方辜负了自己的一片好意，心中又产生了一个疙瘩。

可是两天以后，发生了一件更奇妙的事——从东京又以速件寄来一只“瞎眼鸽子”。

“究竟是谁寄来的呢？”平作如堕五里云中。

“本——山——先生。”

“本山？目黑的本山？”

“不错。”

平作从徒弟手中接过邮件，一点不错，上面写着的姓名和地址正是自己第二次寄信去时写的姓名和地址。可是封皮上光写着几个小字“目黑，本山”，省略了全名和住址。

邮件中只放着一只少了鸽眼的车鸽，附条也没有。看样子，寄件人对平作再次提出的要求感到很恼火，所以光寄了车鸽来。

只可能有一只“瞎眼鸽子”，现在却变成了两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平作心里想。

师徒两人互相望望。

平作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是不是从前曾寄出去过“瞎眼鸽子”，而顾主现在才退回来呢？然而本山和津上富枝寄来的两只瞎眼鸽子，从其用料、外形、颜色来看，毫无疑问都是最近做出来的。

而最近误寄给顾主的瞎眼鸽子只可能是一只，这是绝对不会错的。特别是发生这一误寄事件后，每次包装和寄发都慎重地进行过检查，不可能再发生同样的错误。

但眼下却寄来了两只没有眼睛的鸽子。

津上富枝的鸽子虽然先寄了来，但按理说本山寄来的鸽子是不会错的，因为本山是上门来找平作订货的人。

在接到富枝寄来的鸽子，并看到富枝在附信中所说“一位朋友给我带来了信州的土产”

时，平作最初认为信中的那个“朋友”当是本山。

可是本山又寄来了一只瞎眼鸽子，那末富枝所说的“朋友”到底是不是本山呢？这就有点吃不准了。要是本山是津上富枝的“朋友”，那末本山的那只瞎眼鸽子当是送给富枝了，因为本山不可能再有第二只瞎眼鸽子寄来。

这么说来，津上富枝那只鸽子的来历就有点怪了，可它也是平作做的，这也不会错。

平作觉得对第二只瞎眼鸽子也不能置之不理，便重新寄了一只成品给本山。

七

有一天早上，大约六点钟光景，住在东京都东村山市的私人出租汽车司机仙波文吉在作早晨长跑锻炼，他是最近听从了朋友的忠告开始进行长跑锻炼的。

由于职业的关系，汽车司机实在是经常运动不足。为了弥补这方面的缺陷，仙波的朋友们便去打高尔夫球、去游泳，他们想尽了各种办法。

高尔夫球虽说已经相当普及，但买打球的用具和去练习场却是麻烦的事。游泳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进行的。而从这一点上来说，只要有决心，长跑倒可以不受任何时间和地点的限制。

开汽车这个行当，精神上的疲劳比体力上的疲劳更厉害。减少这种弊病的方法，最好是适当地参加体育运动。精神的疲劳被身体的疲劳代替后，清晨醒来就很舒服。

从这一意义上来说，工作完了之后进行长跑是最理想的事，然而那就非得跑到深夜不可，但是往往在跑得最得劲的时候受到警官在职责范围内的查问，仙波被拦住过好几次，所以他就改在清晨进行长跑。

由于是私人出租汽车司机，因此仙波并不特别受时间限制，他迎着晓雾从带有武藏野风姿的东京都郊外跑过，心情很舒畅。这时夜雨已止，空气湿润而透着凉意。

驾驶汽车时仙波不得不呼吸汽车排出的汽油味，如今为了多吸进一些新鲜空气，他边作着深呼吸边慢慢跑着。

这种早锻炼对仙波来说还有一种好处——也许是因为有规律地活动全身的缘故吧，血液循环加快，大便也畅通了。

对整天把着方向盘坐着的司机来说，便秘当是一种职业病了。然而一旦进行过长跑，大便就“轻松爽快”地排出体外。

可是这天清晨也许是过分畅通了，仙波正跑得起劲时，忽然感到小肚子有大便的预兆产生。

“这可不妙。”

仙波一边跑着一边狼狈地向四下探视。虽说一清早还没有什么人来往，但总不能像猫和狗一样随地大小便吧。

幸好，仙波跑近一座附近没有人家的小山丘时，他发现离小山丘不远的前方有一片杂木林。

仙波按住小肚子跑进树林中，由于树枝和草上还留着雨珠，他全身上下马上濡湿了，但仙波这时也顾不得这种事。

他跑向树林深处，总算找到一块适当的地方，仙波正想蹲下来，只觉得视角上晃过一件不太协调的东西。

无论生理上的排便要求怎么激烈，既然是为了寻找不容他人在场的地点而跑近这里来的，仙波当然不允许任何可疑的东西前来冒犯。

尽管冒犯了其他事物的当是仙波自己，但他为了看清那件可疑的东西，便集中视线加以注视。

仙波看到一件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出现的东西，埋在土中的物体，不知是被雨水洗刷后而露出来的呢，还是被野狗闻到气味而扒出来的，反正仙波看到，那确确实实是人体的一部分，它在阴暗的树下泛着异样的白光。

仙波见此情景吃惊不小，肚里排便的预兆也被吓跑了。

从都下东村山市的山林里发现了一具女尸，从尸体的特征来看，这正是指名通缉全国的津上富枝。据查，致死原因是颈部被带子之类的东西所勒，窒息而死。死亡离发现当有三十天至五十天的间隔。

这种状况说明，凶手是在勒死津上富枝之后，把尸体运到树林里埋了起来。设在该地区的东村山警察署里的侦查总部认为，津上富枝在骗取了增冈半次郎的一亿六千万日元的支票后，即兑现成现钞潜逃，由于罪犯在分赃问题上发生争议，津上富枝遭杀害。凶手嫌疑最大的，当然是与津上富枝同时被指名通缉的“冢本”。

高野平作在自己订阅的报纸上也看到这段新闻。

“哦，津上富枝被杀了。”高野平作吃了一惊，对妻子说。

他的妻子茫然不解地看着高野平作，她根本就不知道津上富枝是谁。

“死后三十天至五十天被发现？那末，她是在给我们寄回车鸽之后不久被杀的罗？”

平作尽力回忆收到瞎眼鸽子的日期——自己换了一只完成品寄过去，几天之后因收货人居处不明而退了回来，这时津上富枝应已被杀。

本山以速件寄来另外一只瞎眼各自又发生在退回邮件的两天以后。

“慢着，容我想想。”平作茫然的眼光忽然闪闪发亮了。

平作想，由于本山寄来的那只车鸽是第二只瞎眼鸽子，富枝那只鸽子的来历当然成了问题，但本山是不知道富枝寄鸽子来的事吧？

由于平作写信纠缠本山将瞎眼鸽子寄回，所以本山不得不伪造一只“瞎眼鸽子”。

——为什么一定要伪造呢？

——因为本山身边已经没有瞎眼鸽子了。

——为什么没有？

——这就是说已经送给津上富枝了。

——那样的话，本山为什么不向富枝要回来呢？或者，也可以向我说明呀？本山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也许这时富枝已经被杀害，本山在富枝按理找不到鸽子了。

——如果是这样，不是也可以对我实说吗？

——本山不能这么做是因为……

“是因为本山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富枝有关联。”

——为什么不想被他人知晓呢？

“是因为本山杀死了津上富枝吗？”

平作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喂，你到哪里去呀？”平作的妻子看到丈夫急匆匆站起来的样子，吃惊地望着他。

“我到警察那里去一下。”平作答道。

随着平作站起来的势头，从他膝上轱辘轱辘落下一件东西来，这是“鸽子的眼睛”，平作打算把它装到一只近成品上去。

在情杀的背后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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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泽信吾有异于常人的洁癖。他的右颈部有处很大的烫伤疤痕，那是他在中学的时候，自己用烙铁印上去的。

为什么会做出这般愚蠢的事来呢？

当他上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在放学回家的公交车上，站在他前面手抓吊带的一位老人，突然打了个大喷嚏，把鼻涕喷在他的脖子上。

他立即用手帕擦拭，回家后还用热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可是总觉得怎么也擦不去、洗不掉，好象长了雀斑似地已经深入皮肤里。

一旦有了那种感觉，似乎“污染”就从脖子开始向全身扩敬。他始终在意脖子的那块脏处，寝食难安。终于有一天趁着家人不在的时候，用烙铁往那个地方烙上去。

接受完了一般教育，刚踏入社会时，他的洁癖似乎消失了。不过那也只是身为社会入为了适应社会生括，暂时将它隐藏在内心而已。

大学毕业后，他就进人东京市中心的一家商业公司。公司的二规模算是二流中的上等。

由于十年来压抑着洁癖认真工作的结果，最近总算升任课长，经济方面也比较宽裕一些了。

与妻子伸江结婚八年，夫妇感情融洽。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小孩。但是夫妇二人长久相处下来，反而觉得没有小孩比较轻松。总而言之，他的家是个幸福的家庭。

但是，最近三个月他却开始对妻子的行为产生怀疑，虽无确实证据，但从夫妻间那特有的感觉，还是可以体会出来。这疑念令他烦恼不已。

有天晚上，在他心中突然萌生的疑惑，竟然快速地凝聚。同时，自中学以来即长久隐藏末发的怪癣又开始发作了。

信吾一直相信妻子的身体只属于他一个人，可是现在却感觉到妻子的身体沾有不明男子的精液。以前只是被老人喷上鼻涕就用烙铁烧出个大疤的信吾，想到这个几乎要发疯。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信吾得经常出差，时间通常是三四天。对普通男人而言，这是寻欢作乐的绝好机会，但信吾一直都很洁身自爱。

一般男人都喜欢寻花问柳，而信吾也并非没有兴起过这种念头，只是在外面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同枕共眠，首先他就会觉得很污秽，接下去的事就做不出来了。

所以伸江对信吾而言，即使除去夫妻的感情，她也是普通的女人。当然每次出差回来，信吾当晚都会向妻子求欢，而伸江也会迫不及待地迎合他的需求。

最初的疑惑，就是在一次出差回来的夜晚产生的。两人交欢当中，伸江无意间做出从末有过的姿势。

伸江的姿势及技巧，都是信吾这八年来教给她的，或是两人共同“发明”的。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姿势？信吾并没有当场质问，因为他觉得伸江会骗他。“从妇女杂志上学来的”，或哄他，“因为想让你惊喜嘛！”这样一来便无从追究了。

他想，与其如此倒不如保持镇静、佯装不知，然后暗中查证，以确定疑惑是否属实。

瞬间下此判断的信吾，从那时开始，看妻子的眼神便由关爱变成观察。

首先，他发现，伸江上美容院的次数增加了，发型突然变得很正式，化妆品的数量也增加了。对男人而言，妻子经常保持美丽是令人高兴的事，可是一想到这是为其他男子所作的妆扮，他就不禁妒火中烧。

主妇的化妆毕竟是“家庭用”的，不必太讲究，可是伸江现在的妆扮已经变成是“交际用”的模样了。

其次，还有一种只有夫妻才能体会的感觉，更让信吾无法释怀。通常健康的夫妇分别数日后，彼此需求的态度应该很强烈，但伸江的反应却非如此，她虽然尽力掩饰，但还是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这就表示。信吾不在的时候，伸江的性饥渴已从其他男人处得到满足。

妻子的那身浩白、光滑而又丰满的肉体，已被另一个男人占有！正因为一直都非常信任她，所以遭她背叛的感受格外强烈。

再加上天生的洁癣，使他对那名不明男子，产生了一种接近杀意的憎恶。

自己在努力工作的当儿，那名男子竟抓住妻子的心，偷了她的身体。绝不能原谅他！

可是信吾不知道他是何方人物，敌暗我明，更使信吾的苦恼深重，简直无可救药。

到公司上班，信吾也不时担心伸江会趁他不在时引狼入室，眼前浮现的全是伸江与野男人盗情苟合的景象，根本没有心情工作。

这应该不是想像，他好几次冲动得真想抛下工作回家去看个究竟。但是他又觉得干万不可让妻子知道他已经起疑。在抓到证据之前要是打草惊蛇，自己就会永久地做个可怜的王八。

“哼，绝不便宜你们！”

信吾咬唇咛道。

一定要设法掀开戴在妻子脸上的那贞淑的假面具，并且要从阴暗的不道德关系中，把那专干狗盗勾当的野男人揪出来，在光天化日之下，检视他把妻子侵蚀到什么程度。

就算生了虫也罢，信吾就是不甘心一直当个愚笨的客人，将已经被虫蛀了的苹果误以为内容充实、完整无缺的新鲜苹果买来吃。

本想雇个私家侦探调查，但总觉得他们的报告不可靠，遂又作罢。无论如何一定要亲眼看到，而且要亲手逮个正着。信吾下定决心后，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而暗中却虎视耽耽地注意妻子的行动。

信吾决定到九州分公司出差四天。所谓“决定出差”，这是故意说给妻子听的。

从上次出差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其间伸江似乎末再与对方接触。不过也有可能利用白天幽会，但信吾随时会打电话回家查问，所以伸江也不至于如此大胆。

信吾想，这么看来，伸江与对方男子间的互相需要应已非常高涨，我这次出差，对他们而言，将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出差四天，这当然是信吾设下的圈套。他是计划向公司请假，利用这期间严密地监视伸江的行动。果然，在第二天的傍晚，他就看到伸江打扮得花枝招展，兴冲冲地走出家门。

二

山本芳男天性残酷，自从懂事以来，就嗜杀昆虫或小爬虫类的动物。

他常把蜻蜓或蝴蝶的翅膀撕下，使它们飞不起来，然后反复玩莽之后便一脚踩死，或者丢个大石头把癞蛤蟆砸死，或者硬把乌龟的身体从甲壳里挖出来。

大人们一看到断翅的昆虫或是粉身碎骨的癞蛤蟆，立刻会想到是山本干的好事。这使山本觉得无趣，他认为手法一定得高明到别人察觉不出是他干的，这样才有意思。

于是他发明了种种杀法（当然不会是杀人），其中有一种，他至今仍自认为是项“杰作”。提起这项“杰作”，得追溯到他杀死蜥蜴的一段往事——有一天，大人们在院子里发现了好几只干瘪的死蜥蜴。那时候并非是不易觅食的季节，为什么尸体会萎缩成那个样子？更奇隆的是，死蜥蜴的皮肤竟然还是那么新鲜。这些现象确实让大人们百思不得其解。

山本窥视到大人们困惑的模样，不禁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内心涌起了一种优越感。其实他所谓的“杰作”，就是用针筒把蜥蜴体内的血吸光。而针简的来源，是怂恿附近一位医生的儿子偷出来的。

蜥蜴的身体光滑而泛着暗蓝色，当他将注射针刺人其体内的刹那间，自己也产生了一种仿佛战栗的快感。随着小圆筒的抽动，针筒内逐渐充满蜥蜴的体液，晶莹剔透，煞是好看。进入青春期以后，每回梦到这幅景象，他就一定会遗精。

大学他考进法律系，有一阵子想当律师，却不是为了拯救那些蒙冤受难的人，而是想操纵犯人的生死大权。犯人无罪或是减刑与否，全凭他的头脑和辩才，这会令他感到一种无名的兴奋，就如同用针筒抽取蜥蜴体液时的感受一般。

但是，不知是幸或不幸，山本芳男从念书时期就接连参加了五六次律师考试，却都名落孙山。

因为不能老是为了考试而不工作，所以他就找了一份临时性的差事。在号称远东最大规模的东洋大饭店里当柜台服务员。而就在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的心思下，竟也过了三年。

律师一直考不上，他只得继续窝在饭店里过一天算一天。这段时间，山本变得很消沉，时常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他总认为自己的头脑和才能都在一般人之上，只是社会大众没有眼光，才使他不得不屈就在社会的一隅吃冷饭。

他的工作十分单纯，只是把客人分配到房间而已，每天都重复地从事一样的劳动。

整天露着笑容，按客人的预约和喜好把他们分到单人房、双人房或套房去。这种工作干久了，山本自己也不由得感到前途一片黑暗。

他也想设法摆脱目前的生活，但常常只是想想而已，并末尝试采取任何具体的行动。

因为工作虽然单纯，却并不轻松，往往一天工作下来，己经累得没力气做其他事了，哪有精神去准备司法考试。

而且就算考试及格，还必须接受为期二年的义务研习，研习结束之后，即使取得梦寐以求的律师资格，顶多也只能在某家律师事务所当个小牌律师。如此一想，律师这行业也就不如以前那样吸引他了。再加上饭店的工作干久了，就逐渐丧失了改行的勇气。他也觉得放弃目前做惯的工作，再找新的职业，是件麻烦的事，所以在不想改变现状的情况下，只有在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中寻求一些不健康的刺激。

而他现在很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无形杀人。

刑法第199条规定。“杀人者，处死刑或无期徒刑或三年以上有期徒刑。”此条文所指的“杀人”的行为是有一定条件的，例如刺杀、毒杀或勒死等，至于一般常识上被认为不可能使人致死的行为，则不构成杀人罪。

他就是想用一种不留痕迹的方法来杀人。当然，这想法是昔日杀蜥蜴方式的延仲，他终于想把人类也列入对象。但在现实生活中要找出那样的杀人方法，也不是那么容易，而且目前又没有非杀不可的人。

所以，他每天只能在想像的世界中，设计各种各样的方法去除掉那些看不顺眼的人。

因为社会对他的能力，并没有给予适当的待遇，所以他幻想杀人，仿佛是对社会的一种报复，这可使他得到暂时的快感。

休假日，一个人躺在破旧的床上，脑子里尽想一些不构成杀人行为的杀人方法，对现在的山本而言，这也是他最大的消遣。

他想出了各种杀人法，例如——疯子或末满14岁的小孩即使犯罪，也会因为无负责能力而免刑罚。既然如此，那么，如果唆使疯子或小孩去杀我想杀的人，情况会如何呢？

利用疯子或是小孩杀人，很容易被查出是受到唆使，如此一来便成了唆使者借刀杀人，唆使者仍须接受制裁。刑法上称之为“间接主犯”，不管间接或直接，均以同罪论处。

那么，利用正当防卫无罪的手法，不知会如何。例如，不亲自动手杀我想杀的A，而是先唆使A持凶器袭击B，由B行正当防卫而杀死A.但这种方法有危险性，即A可能杀死B，而且就算。一切进行顺利，B杀死A，唆使者也会变成间接主犯，所以这法子还是行不通。

那么另一个方法或许可行？既然无负责能力者，其行为免负刑责，那就把自己装成无负贡能力者的样子。例如杀人前先喝酒，喝个烂醉再杀人的话，不是可以说成是神智错乱而免受刑罚吗？要是喝得不够醉，不也可以说成神智衰弱而减轻刑罚吗？

不，虽然喝醉了酒，若具有负责能力的话，照样要负刑事责任。

“法律这东西可真不含糊啊！”

最后，山本喃喃自语，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但是没隔几天就发生了一件事，使得山本无法再继续悠哉度日。有位足以让山本不安的人物出现了。这个人的存在突然威胁到了山本的生活。

山本并不相信推理小说中所写的完全犯罪。日本的警察不是傻瓜，不管设计多巧妙的圈套，多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早晚都会被识破的。

而且圈套和不在场证明，是犯人为了保护自己而在犯罪前后所做的安全工作。与其采取如此消极的手段，不如设计一种看不出犯罪的方法还来得安心。

犯罪方法的设计，不再是消遣和幻想，己经成了他维持生存的必要条件。

山本在上班的地方，有两位比较亲近的朋友。其中一位叫岛野三郎，东都大学经济系毕业后，怀着雄心壮志进人东洋饭店工作。刚开始期望甚高，心想在大学长期培养的“实力”总算可以发挥，而社会想必也会提供一个与自己所学相当的职位吧？这个期望，在刚进人公司接受职位分配时立即遭到粉碎。

他被分配到的职位竟是客房服务员，担任客房的整理（打扫）工作，跟他在大学所修的高等经济学八竿子都打不上。

刚开始时的一段时间，岛野只好将这份工作当做是新进员工所必须经历的磨练过程，借以安慰自己。可是过了一年半载仍旧没有工作变动的迹象。

进入公司第一年的时候，岛野看到令他震惊的一幕，给他的打击很大。一天早上，饭店的社长末松刚造，从他那豪华的专用房间，怒气冲冲地打了个电话到服务员值班室，命令他立刻到社长室来。

看样子情况非比寻常，值完夜班的岛野和刚来上班的课长，火速地赶了过去一看，原来是马桶堵塞，黄水几乎要溢了出来。

“快点给我弄好！”

是社长自己搞坏的，居然还在那边胀着青筋，暴跳如雷。

“是，马上修好。喂！赶快动手啊！”

课长一面对社长毕恭毕敬，一面带着叱责的口吻对岛野下命令。

虽然课长命令他要快，偏偏吸尘器放在值班室，岛野慌张地正要跑回去拿的时候，课长已卷起了袖子，一下子就将子腕插入那就要溢出来的黄水中，手腕整个浸在里面，衬衫的袖子也湿透变黄了。

岛野看到这一幕，瞬间放弃了出人头地的念头。他以前认为，若真能出息、发迹，替别人清除排泄物并算不了什么，可是真正碰到这种场面，才发觉这不是他所能做到的事。

而课长居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从这个地方，岛野发现到狭隘残酷的上流阶层，与平凡的工薪阶层之间，实在有天地之别。

他才二十几岁，如今却已堕落成一个但求无过的消极上班族。

山本的另外一个朋友名叫石川音弥，24岁，帝都大学英美文学系毕业。在校时就看淮了饭店产业具有发展性，于是在校内创设了饭店研究社团。毕业后随即进人东洋饭店，两年来一直在柜台担任钥匙保管员，他的工作只是将钥匙交给客人，是一项完全不需要思考和判断的简单劳动。

最初，石川也认为这是玉不琢不成器，只好忍耐。但不久他即发现，现代的企业组织，其目的不在于磨练，而在于有效地运用人。于是石川立即停止努力，不再磨练自己。他终于领悟到学校与社会不能混为一谈，在“人即齿轮”的公司里不可能求得什么磨练的机会。

自此他即认为，工作就是为了赚钱而不得不做的“苦差事”，既然领一样的薪水，就尽量挑轻松的事来做比较划算。对他而苦，目前的工作是很轻松，但缺乏生活的意义，只是像个机器人一样每天待在工作岗位上而已。每听到打卡的声音，石川总是想到。“从现在开始到下班，我不属于我自己。”

一开始上班就想下班，才礼拜一就拼命期待礼拜天。学生时代对旅馆业的美丽梦想己无情地破碎，他现在变成了一位疲惫不堪的上班族，盼望假日就好比在沙漠中寻找绿洲一样。

三

山本看上了这两个人，准备慢慢“调教”他们，以使实现自己的目的。

山本、岛野、石川这三个人性格各异，工作也不相同。可是同样不受公司重用，这种疏离感促成了三人间的连带关系，使他们觉得彼此是“自己人”。

这一点很适合山本的“战略”，于是山本更加煽动他们的疏离感，助长他们的不满情绪。

通常，公司职员的最大的乐趣就是，几个要好的同事在一起聊些共同敌人的坏话。山本就利用这种心理，在众人聚集的场合，诱导大家的话题集中到对公司的不满或牢骚方面，引发同仇敌忾的情绪。

正好那个时候，东京兴起空前的旅馆热，新建旅馆如雨后春笋，同业间的生存竞争突然变得十分激烈。即使没有这种现象，一旦发展到像东洋饭店这样大规模的企业时，若还沿用传统的日本旅馆经营方式，是绝对行不通的。

在追求利润及效率的原则下，职员被整得很惨。尤其他们的共同上司——吉山，对末松社长忠心耿耿，仰若泰山。他，就是挖除社长“排泄物”的那位课长。

这位勇敢的课长在社长的号令下，疯狂卖命，对部下却冷酷刻雹极力压制。尤其他把美国的那套经营学现买现卖，最近在接客部门实施“科学管理法”，对员工的压榨更是变本加厉，颇遭员工怨恨，无人不想将他除之为快。

科学管理法是美国经营家泰勒所提倡的。为了提高工作效率，首先彻底分析作业的时间与活动，将不必要的活动除掉，然后将必要的基本活动挑出来，用秒表一一测定这些活动所需的时间。

如此一来，员工上个厕所或抽一根烟的时间，都被严格地限制，工作时间便不会产生任何浪费。

吉山把这套管理法，用他自己的方式加以改良（就员工的立场来说应是变本加厉），将工作内容彻底分工，所以个人的业务范围变得非常狭隘。一个人反复不停地做同样的工作，很快就可以熟练，效率自然提高，再加以科学化的管理，就可以使工作时间充满了必要的工作。

“不管是什么样的民主主义社会，公司一定都是全体主义，没有例外。最贯彻全体主义的公司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生存下来。所谓民主主义是联系国民与国家间的关系，不是联系公司与职员间的关系，若不想干可以自由离去。”

这段话似乎已成了吉山的口头禅。所有的员工内心都很不满，可是辞职不干，是否能够立即得到同样待遇的工作，谁都没有把握。

因为大家心里有数，一起冲突，定是员工吃亏无疑，所以即使课长再尖酸，也无人敢正面反抗。在公司里，当个齿轮也好，总之求得生活安定最要紧。已经过惯了上班族的平稳生活，现在就算为了恢复自己的“人性”而提出辞呈，也不见得就有自信或勇气去开拓新的生活。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在胸中几番折腾后，更形成对上司的不满或是对某人的憎恶，同时也显露出自己的懦弱无能，浙渐被逼进无可救药的深渊。

恨不得把他杀掉，却缺乏自己动手的勇气。这时候，山本做出一个“行动”，把一项“业务上的情报”传给二位同伴。

山本所做的只有这些。

四

10月上旬的某个夜晚，东京东洋饭店十二楼的1211号房间发生了杀人事件。被杀的是该饭店的课长——吉山晴男。跟他睡在一起的大泽伸江，也被杀成重伤。

看来似在熟睡中遇害，吉山晴男左腹及左胸被开山刀所刺，因大量失血而当场死亡。

大泽伸江可能是醒得早些，只有左下腹被刺伤，无生命危险，但痊愈仍须三个月。

犯人是伸江的丈夫大泽信吾。他在犯案后拿了一把长约10厘米的开山刀在现场附近徘徊的时候，被饭店的警卫逮捕。

据大泽供述，因为当场看到妻子与人私通，不由得怒火中烧，所以开了杀戒。

这是因三角关系而引发犯罪的典型案子。但是负贡审问大泽的松冈刑警，却对大浑的供词感到疑惑。大泽的犯案虽可由其本人的自述，以及其于犯案后拿着开山刀在现场附近遭到警卫的盘问而企图脱逃等事实加以确定，但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大泽的犯案似乎经过周密的准备。同时，吉山原本住宿的房间就是紧邻命案现场的1212号房，尤其令人疑窦丛生。

“你怎么知道你太太在饭店里等着和男人幽会？”

松冈问道。

“我一直都尾随在她后面。”

“你亲眼看到她和男人一起进房间的吗？”

“没有，是我太太到饭店柜台办理住宿登记，然后进入房里等这个男人。我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饭店里的员工。”

“你是怎么知道房间号码的？”

“任何人只要向柜台打听一下都会知道。我太太是以本名投宿的。”

大泽的态度倒是干脆，有问必答。想必他尚末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阶下囚，反而沾沾自喜于总算除掉了给自己戴绿帽子的可恨男子。或许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才能体会到一时的冲动将令他悔恨一生。

“你不认识吉山这个人吗？”

“不认识，我是在进入房间之后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我太太的欺瞒工夫实在厉害到家了。”

大泽咬牙切齿地说道，一副心犹末甘的模样。

“你是怎么进入房间的？”

松冈丝毫不顾及大泽的情绪起伏，连续发问。

“门是开着的。”

“有夫之妇在饭店里和男人幽会，却居然不关门，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门缝只开了一点点，或许他们没有多加注意，大概是急着上床吧？”

大泽答道。

“你怎么知道吉山已经进人你太太的房间呢？”

“我用钱买通服务生，要他帮我监视。”

“那个服务生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只要看到人，我一定认得出来。”

“那个人我们稍后再进行调查，我再问你，你进人房间时，他们两个人已经睡下了吗？”

“我一进去就看到他们两人相互拥抱在一起。”

“所以你不假思索地猛砍一番，是吗？开山刀是事先就准备好的吗？”

“我并没有打算致他们于死地，原本只是想用来吓唬那个男人而己，但是他们相拥的那一幕实在太刺激我了。”

松冈想到两个受害人在案发时都几近全裸的情景。如果今天换了自己，看到自己的妻子一丝不挂地和其他男人缱绻在一起，松冈也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做出傻事。

“房间的灯是亮着的吗？”

大泽点点头。

如果电灯不是亮着的话，大泽应该就看不清那残酷的一幕了。松冈的脑海中浮现出他赶赴现场时房间里灯火通明的情景，想必两名受害人是为了增加刺激的气氛，才将所有的灯都打开的吧？

这种做法虽然时有所闻，但只要一想到受害者的其中一人是饭店的员工，松冈就觉得事有蹊跷，更何况房间的门居然没有上锁……对于这些疑点，松冈百思不得其解。思绪受阻，他只得把注意力转移到替大泽司监视之职的服务生身上。伸江由于出血过多，目前仍在加护病房疗养，院方禁止任何人与其会面。

松冈召集了所有案发当天晚上值班的服务生，让大泽一一辨认，结果找出了一个名叫岛野的人。

“你是否曾受大泽之托监视1211号房间？”

“是的，我实在很抱歉。不过我要声明，我不是贪图大泽的钱，我是看他可怜才帮他的。”

岛野低着头说道，但口吻却满不在乎。

“你收了他多少钱？”

“5000元。”

“泄漏客人的秘密有违职业道德，你知道吗？”

“对不起。”

岛野再度垂下头来。他的面貌俊美清秀，饭店服务生的工作似乎屈就了他。经过打听，松冈才知道这个饭店的员工无不具备良好的学历，即使像服务生这种基层工作，也几乎都网罗了大学或夜大毕业生担任。

这真是个大学生泛滥的时代啊！

在侦讯的过程中松冈暗自思量，不禁对自己只具有高中学历感到自卑，说不定眼前这位服务生也是出自某所一流大学的高材生呢！

“你亲眼看到吉山进入1211号房的吗？”

“是的，当时我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课长平日这么严谨，居然……”“那是几点钟的事？”

“1点30分，我看过手表。”

“门是里面的人开的，还是吉山自己用钥匙开的？”

“我确定是里面的人开的，因为课长手上没有复制的钥匙。”

“你是在吉山走进1211号房之后才通报大泽的？”

“是的。”

“请你说出确定的时间。”

“课长在1点30分进入1211号房，我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走出房间之后才通知大泽，我想大概是在1点50分左右吧！”

岛野的陈述和大泽被警卫逮捕的时间，以及吉山的死亡时间完全吻合。松冈点点头，改变了询问的方向。

“吉山进人房间后，你没有发现房门是半开的吗？”

“我没有特地走到房门前，所以没有发现。”

“你既然没有走到房门前，又怎么能看清吉山是不是走进1211号房呢？”

岛野突然间呆若木鸡，但随即又恢复了高深莫测的神情，说道：“我当服务生这么久了，大致上看得出来房间的位置。”

“你当服务生多久了？”

“三年。”

“你是站在哪里监视1211号房的？”

“电梯前厅。”

“电梯前厅和1211号房的距离相当远，你根本无法看清房门上的号码。再说，吉山的房间就是隔壁的1212号房，你站在电梯前厅，可能根本搞不清楚他究竟是进了哪个房间吧！”

“我，我是根据职业上的本能判断的。”

岛野开始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但他立刻又恢复了镇定，坚称完全是根据职业上的本能判断吉山当时已进入1211号房。松冈拿他无可奈何，因为一个资深服务生若表示自己可以根据位置判断房间号码，这在情理上也是说得通的。

“你不认为吉山是走错了房间吗？”

“我不认为。如果他走错房间的话，照理应该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门才对。”

“你揭发了自己上司的不正当行为。”

“我不这么想。我承认收受大泽的金钱是不对的，但我认为我不应该放过一个非法侵入女房客房间的坏人，即使他是自己的上司，我也都一视同仁。”

“吉山是非法侵入的吗？房门不是里面的人开的吗？”

“或许他的行为在法律上并无不妥，但是一个饭店的员工居然在夜间进入女房客的房里，以饭店的观点来看，他的行为就是‘非法侵入’。”

“你不容许课长的非法行为，但却认同大泽进入1211号房的行为，这又是为了什么？”

松冈以嘲讽的口吻问道，但岛野却一点也不退缩。他非但完全恢复了镇定，脸上甚至挂着一抹满不在乎的微笑，说道：“我并没有认同啊！我只是把一个男人进入大泽太太房间的事实通报给大泽知道而已。课长进入房间之后，我并不知道房门是半开着的，而且大泽手上也没有钥匙，所以我认为就算他想进去也是进不去的。再说，一个做丈夫的走进太太订的房间，你能说他的行为是非法的吗？如果这也算非法行为的话，每个做丈夫的不是都要被扫地出门了吗？”

岛野回答得有条不紊、头头是道。松冈心想，这个男人说不定在大学时读的就是法学院。

虽然松冈觉得岛野的态度还是有些疑点，但却不能再加以为难。因为凶嫌已经被捕，而且也坦承了罪行，警方还能再多说些什么呢？

无可奈何之佘，松冈只得释放了岛野。

五

吉山的尸体经法医解剖后，警方发现了一个意外的事实。虽然法医推断吉山的死亡时刻大致上和大泽犯案的时刻相吻合，但吉山的胃里却留有大量的安眠药。根据法医检验的结果，安眠药的数量相当多，但却不足以致死。

此外，两天后，大泽伸江在院方的同意下接受侦讯时，声称她根本不认识吉山这个人。

松冈告诉她，她是在和吉山同床共寝时遭到砍杀的，她却死也不肯相信。

伸江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不惜自揭隐私，表示她早在半年前就和某个推销员过从甚密，并屡次利用东洋大饭店，背着丈夫与之幽会。然而，不论警方如何盘问，她始终不愿说出这个推销员的姓名与来历。

根据伸江的说辞，当天是她先行抵达饭店，但对方却始终不曾出现，气愤之余她猛灌啤酒，不久后就睡着了，后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她居然会和吉山躺在一张床上，并被大泽砍成重伤。

“吉山进入你的房间，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松冈是在医生的陪伴下讯问伸江的。由于流血过多，伸江目前尚末脱离险境，因此讯问时间相当有限。

“一点感觉也没有。”

伸江无力地摇摇头。

“这就奇怪了，如果不是你开门的话，那门究竟是谁开的呢？

吉山并没有你房间的钥匙啊！“

“他是饭店的员工，如果真想弄到钥匙，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真是可恶！”

“如果他身上真的有复制的钥匙，那么他极可能是走错房间了，因为他的房间就在紧邻的1212号房。但当他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你应该察觉到才对。”

“由此可见，他是有预谋的。”

“但是，大泽太太，他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哪！就算你睡得再怎么沉，总不可能连有个陌生男人睡在自己身边，也完全没有感觉吧？”

“可是，我真的没有发现啊！我是在感到腹部有火辣辣的感觉时才醒过来的，然后我看到大泽慌慌张张地逃出门外，警卫跟在他身后紧追，然后我又失去知觉了，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吉山这个人在床上。”

“我再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和吉山在被砍杀时，两人都几近于全裸，你在就寝时是不是那个样子？”

“不是，睡之前我穿着内衣裤和饭店的睡衣。只要想到当时的事我真是羞愧极了，恨不得死了算了。我想一定是吉川这个男人趁我熟睡之际，把我的衣服全部脱光的。”

“这么说，吉川侵入你的房间，并把你脱得一丝不挂，你竟然没有丝毫感觉，照睡不误！”

“事情真的是这样，我无可奈何啊！我可能是被下了安眠药了……”说到这里，伸江突然恍然大悟，不禁喊道：“没错！一定是吉山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服下安眠药。当天我在洗澡要入睡之前，曾向服务生点了一瓶啤酒，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啤酒的昧道怎么会这么苦，现在回想起来，啤酒里一定被掺了安眠药，一定是这样，没错！”

“你很喜欢喝啤酒吗？”

“我洗过澡之后一定会喝一瓶。”

伸江的丈夫以及她那位黑市情人，是最可能知道她有这个习惯的两个人，然而，就算伸江的猜测无误，啤酒里真的被下了安眠药，这两个人却绝不可能有机会下手。

“但是，房间里找不到空的啤酒瓶子哪！”

松冈反驳道。

“一定是被吉山处理掉了。”

“可是，大泽太太……”

松冈的口吻犹如教训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你知道吗？吉山也服食了安眠药！假如他真的企图对你非礼，让你服下安眠药，那为什么他自己也服食安眠药呢？啤酒瓶到底是谁收拾干净的呢？”

“我怎么知道呢？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嘛！我说的全部都是实话，都是实话啊！”

说着说着，伸江显得有些歇斯底里，医生赶紧宣布讯问最好告一段落。虽然心有不甘，但松冈却不得不走出加护病房。

后来松冈又经过一番调查，终于确信吉山和伸江之间完全没有瓜葛。

这么一来，若干不可思议的疑点便一一呈现出来。

第一，吉山是如何进人伸江的房间（1211号房的房门半开着，是吉山进入房间后的状态）？

第二，他为什么要走进伸江的房间？进人房间后为什么不把房门关好呢？

第三，伸江为什么没有发觉吉山的侵入呢？

第四，法医从吉山的胃部里检验出来的大量安眠药，究竟是吉山在哪里吞服的？警方在1211号的两个房间里，都没有发现安眠药的空瓶，如果吉山是在侵入前在其他地方吞服的，那么他侵入1211号房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第五，吉山与伸江被大泽砍杀时，两人几乎都是全裸，但吉山的尸体却没有任何性交过的痕迹，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六，根据岛野的供述，吉山是在1点30分左右进入1211号房，但以吉山胃部里的安眠药数量来推算，当时吉山应已陷入昏睡状态，一个陷于昏睡状态的人，怎么可能闯进他人的房间，和一个陌生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并且把自己和对方的衣服全部脱光？

第七，房间里的电灯为什么是全部打开着的？

第八，伸江向柜台点的啤酒瓶子，究竟是谁拿走的？

能够解释以上诸多疑点的，只有一个可能——伸江与吉山分别被人下了安眠药，在安眠药效发作后，吉山又被移往伸江房里的床上。这个下药的人在把他们两人的衣服完全脱光之后，便把电灯打开，收拾好啤酒瓶，故意不将门完全关好，然后从容逃逸。

一旦大泽踏入这个精心布置的房间，必将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严格来说，大泽并不是这桩凶杀案的真凶，他只不过是那个下药的人为了实现自己的阴谋所使用的工具罢叮松冈认为，纵观所有事情的经过，这个下药的人极可能是饭店里的员工。

必须再提审岛野一次。

他是所有饭店员工中最可能涉案的一个人。

六

在松冈锲而不舍地追问下，岛野终于低头承认了部分罪行。

“平常我在工作上受了太多吉山课长的气，所以一直想找机会报仇。你们一定认为在工作上挨上司的骂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不应该公报私仇。

“但是，你们知不知道，即使我犯的错误再小，他还是绝不宽容，甚至骂我是个无能的人，在公司里上班只是得过且过骗人家的薪水。我堂堂一个大学毕业生，怎么能够忍受别人骂我无能，骗人家薪水？刑警先生，你应该了解那种感受才对。世界上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但课长却要求部属做到绝对的完美，既然他这么绝，我就决定要把他丑陋的一面公诸于世，给他好看。

“不久后，机会果然来了。我发觉大泽太太开的房间刚好就在课长值日室的隔壁，而且稍后大泽先生又刚好用钱贿赂我，要我帮他监视。我到1211号房去拿餐饮订单时，看到大泽太太正在打电话给她原先等候的人，从对话中，我知道了对方可能有事无法按时赴约。

不，不是对方打进来的，我当时曾看到大泽太太在拨话盘。

“看到大泽太太失望的模样，我突然灵机一动，心想正可借机让大泽太太和课长都服下安眠药，把他们弄到同一张床上睡觉，再通知大泽先生前来捉奸。课长非常神经质，有在睡前用啤酒服食安眠药的习惯，而大泽太太刚好也点了啤酒，所以我分别在他们的酒里下了安眠药。

“我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原来的目的只是想让课长丢脸，见不得人，绝不至于想要他的命。”

“你是怎么进入1211号房的？我问过你们主任，你手里没有复制钥匙。”

“我以帮客人开房门的名义向柜台借到了复制钥匙。”

“帮客人开房门？”

“我们饭店的门是自动上锁式的，只要把门带上，外面的人就一定打不开，只有里面的人才开得开。经常有客人不小心把钥匙丢在房里，而被锁在门外进不去，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必须去借复制钥匙，替他们开门。”

“把钥匙借给你的服务生叫什么名字？”

“叫……石川。”

看到松冈把石川的名字记入笔记本中，岛野慌张地说道：“他真的只是把钥匙交给我用一下而已。”

“为什么你要特别强调这句话呢？”

松冈紧盯着岛野问道。

“因为我不希望连累他。”

岛野变得有些结巴。

“连累？我本来根本没有怀疑到他的头上，但是你这句话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让我觉得石川这个人可能和命案有关。”

“我，我只是……”

“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总而言之，我一定要会会石川这个人。”

松冈丢下呆若木鸡的岛野，径自走向柜台。

石川这个人虽然年轻，但脸部缺乏表情，一副十分倦怠的模样。对于松冈的问话，他虽有问必答，但却有气无力，连声音都不肯大声一点。

从石川的口中证实了岛野的供述之后，松冈又问道“你的工作除了钥匙的交接收付之外，还包括什么？”

“仅此而已。”

“什么？你只负责钥匙的交接收付？”

“是的。如果是小饭店的话，柜台服务生的工作内容可能包括旅客的订房、留言的传达以及邮件的投递等，但是像我们公司这种大饭店，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分工分得相当精细，我们课长称之为科学管理法，目的是为了让员工在工作时间内，专心致力于自己分配到的工作，不浪费一分一秒。”

石川没好气地答道。

“那么，分配客房又是谁的工作？”

“位于柜台最左边的那一些人。”

“是谁把大泽伸江分配到1211号房的？”

“是山本君。昨天晚上他曾对我说，吉川课长的隔壁房间住进了一位姓大泽的妇人。

我当时心想，即使天仙住在隔壁，像课长这么冷酷绝情的人也绝不会动心的，但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

“你是说，那个山本君特地告诉你，‘大浑太太住在课长的隔壁’？”

“没错。”

“在业务上，这件事非得通知你不可吗？”

“客人的房间号码一定要通知询问处，但不必特别通知钥匙组。”

“山本君特别把大泽太太的房间号码告诉你，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松冈目光锐利地问道。

“不，我不觉得。虽然在业务上没有通知我的必要，但我们员工之间却经常以‘谁住在几号房’作为聊天的话题。”

石川说话时始终没有任何表情。或许在科学管理法的束缚下，他的心已经变得如同机械一般，不再具有丝毫感情。

“山本又为什么要告诉岛野？”

松冈改变了侦讯的方向。

“他属于客房组，一定要知道的。”

“1211号房由岛野负责服务吗？”

“是的。”

“山本君现在还在柜台工作吗？”

“昨天上晚班的人都还没有下班。喏！就是那个站在那里的个子高高瘦瘦的男子。他和我们常务董事的干金近期内就要结婚了，运气真好，不久后就可以平步青云，把我们踩在脚底下了。”

此时，石川那张扑克脸总算颤动了一下，仿佛对同事的出人头地羡慕不已。

松冈顺势往石川所指的方向望去，在石川手指的延长线上，有一个男人刚好也往这边看过来，正好和松冈四目相对。

那个男人面露职业性的笑容，并轻轻地点点头。松冈却能感受到他潜藏于笑脸下的那份冷酷。

七

松冈走向山本，针对他把大泽伸江分配到1211号房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而提出质问。对于这个问题，山本答道：“伸江预约时表示要订6000元左右的房间，而空着的1211号房刚好是这价钱。”

“你有没有注意到吉山课长的房间刚好在隔壁？”

“饭店员工使用的房间，往往视旅客住宿情况而有所改变，所以我没有特别去注意。”

山本的供述没有丝毫破绽，松冈也无法再加以追究。

当天，岛野被控以擅闯他入住宅、以及业务上过失致人于死的罪嫌，遭到警方逮捕，这桩命案至此告一段落。

但是，松冈却对某些疑团感到难以释怀。

为了解开疑团，他不惜自费对山本再次进行调查。

这桩命案之后，都市又相继发生了好几桩命案。囿于预算与人手的限制，警视厅根本不容许警员私下侦查，但松冈却难以抑制这股好奇心。

岛野——石川——山本，这三个人除了业务上的关系之外，必定还有其他的牵扯。

岛野在说出石川的名字之后显得异常狼狈的表情，石川往山本的方向指去时山本也正好面对他们微笑，种种的巧合似乎象征着某种玄机。

从他们三人的供词当中，松冈找出了若干相互矛盾之处第一，岛野表示，他是以替客人开门的名义，向石川借到1211与1212号房的钥匙。伸江把钥匙忘在房间里倒还无可厚非，但是，吉山位居东洋大饭店的接待课长，居然也忘了房门是自动上锁的，末免太说不通了吧？替客人开房门是岛野为了拿到钥匙而编造的借口，石川应该能轻而易举地识破才对，但他却惟命是从地交出钥匙，这又是为什么呢？

其次，根据伸江的供述，她的黑市情人当晚迟到，于是她打电话一探究竟，方知对方因有急事必须晚点到，气愤之余她才猛灌啤酒。可是经过查证，当天晚上，总机没有留下1211号房与外界通话的任何记录。

伸江坚称曾拨过电话，但1211号房的通话记录却是零。照理说，伸江是受害人，应该不会说谎，但她的黑市情人为什么始终不曾出现，而且经过检查，通话i己录器并没有坏，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

能够解释这些矛盾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伸江拨的是内线电话。

经过锲而不舍的调查，松冈意外地发现以下事实第一，山本分配给伸江的1211号房，房门有点故障，自动锁不太灵光，除了饭店客满时，通常都不提供给客人使用。但是，案发当天东洋大饭店并没有客满，和1211号房相同格局的房间，还有好几间是空着的。

第二，伸江与山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松冈猜测伸江当天拨的是内线电话，于是把山本和石川的照片夹杂在其他员工的照片中，让伸江过目，松冈发觉伸江对山本的照片有显著的反应，经一再追问，她终于透露出和山本之间的奸情。

伸江是在一年前和山本相识的，起初郎有情妹有意，但近来山本变得有些意兴阑珊。

听到这里，松冈突然想到山本即将迎娶东洋大饭店常务董事的千金这件事。

伸江的存在是山本锦绣前程的一大障碍，于是他动了杀人的念头。

松冈更深入地调查，结果发现山本曾雇用私人侦探，秘密调查大泽信吾的性格。

经过一番研判，松冈终于了解这桩命案是山本一出精心设计的完全犯罪推理剧。

然而，就算了解了整个命菜的来龙去脉，松冈仍然对山本无可奈何，但他决定再试一试。

八

“你今天又有何贵干？”

山本与石川同时露出笑脸，向松冈问道。

“我今天不会浪费你们太多时间，我只问几句话就走。”

松冈的语气中有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压力。于是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向饭店大厅。

“我有一个新发现。”

“你发现了什么？”

石川忍不住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石川先生，我想先问你，是你把1211与1212号房的钥匙拿给岛野的吗？”

“是，是啊！”

石川的表情有些许不安。

“所谓替客人开房门，是不是指客人忘记门是自动上锁式的，走出房间时忘了把钥匙带出来，柜台的服务生必须替他们把房门打开？”

松冈紧接着问道。

“是的。”

石川显得更加不安。

“我第一次听岛野说的时候没有发觉破绽，但是后来愈想愈不对劲，连吉山课长也把钥匙留在室内，这末免太牵强了吧？”

“大泽伸江倒还无可厚非，连接待课长也被锁在门外，就绝对有问题！这是岛野为了取得钥匙所编造的理由，你当时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松冈的口锋愈来愈锐利，石川的脸部渐渐地丧失了血色，身体不停地颤抖起来。

“你明知岛野说的是谎话，却仍然把钥匙交给他。是不是这样？你说，是不是这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吗？你的所作所为，造成了一死一重伤的惨剧。”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我只是痛恨课长，所以当岛野提出要求时我就把钥匙交给他了。我说的是实话，我没有想到居然出了人命。”

石川终于被攻破心防，嚎陶大哭起来。

“你不要这样，石川。你的错误仅限于违犯规定交出钥匙，算不上故意杀人，顶多只能算是侵入他人住宅的从犯而已。”

山本以满不在乎的口吻插嘴说道。

“说得一点也没错，山本先生，你真不愧是学法律的。”

松冈把眼光投向山本。

“山本先生，我的新发现和你也有一点关系。”

“真的吗？这倒有趣了，你说给我听听看。”

山本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当天晚上，和1211号相同格局的房还有好几间是空着的，你却故意把大泽伸江分配到1211号房。”

松冈的口气变得愈来愈强硬，山本却依然保持着惯有的微笑，丝毫不以为意。

“如果是疏忽，那倒也罢了。可是我们经过几天的调查发现，山本先生，你就是大泽伸江的黑市情人。你们自从一年前相识后，就经常在外幽会。近来你对大泽伸江有些不理不睬，所以大泽伸江就常常在你值夜班时，径自跑到饭店找你，如此一来，你就躲不掉了。

于是，你只好提心吊胆地利用上班的时间，在客房里和伸江偷情。“

为了不使山本察觉到自己所说的其实有一部分是直觉臆测，松冈才强调“我们”，表示这是警方调查的结果。

“实在是一出精彩的推理剧，不过很遗憾，你推理错了方向。”

山本的口吻依然十分平静，但是松冈看得出来，他的脸颊有些泛红。

“从大泽伸江打的是内线电话这个事实来看，我们判断她的黑市情人一定是饭店员工。

而你明知1211号房锁有故障，却仍把伸江分配到这个房间，这点令我们感到事有蹊跷。我们从这两件事的相关性上推测，判断你就是大泽伸江的情人。起初伸江矢口否认，但当她看到你的照片时却有显著的反应，经一再追问，她终于承认你就是她的情人。“

“胡说！你们怎么能相信她的片面之辞。”

“大泽伸江昨夜流产了。胎儿已经三个月了，血型是AB型。伸江是B型，大泽是O型，因此可以断定孩子不是大泽先生的。而你的血型刚好是A型。”

“哼！血型是A型的男人多得是，如果以此来断定父子关系的话，那我的儿子不就多得数不清了吗？”

山本抿着嘴微笑不已。

松冈毫不介意，继续说道：“你目前已和这个饭店的常务董事干金论及婚嫁，所以伸江成了你出人头地的障碍。

如果只是你厌倦她也就罢了，偏偏她经常跑到饭店来找你，令你提心吊胆，担心有一天东窗事发。

“于是，你每天都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制定一个除去障碍物的汁划，结果终于让你想到一个天衣无缝的妙计。

“当时，吉山课长正实施所谓科学管理法的管理制度，令部属们怨声载道。你、岛野和石川就是反吉山最激烈的三个人，于是你利用他们两人的情绪，名为扳倒吉山，实为除掉伸江。通过伸江的描述以及从私人侦探社所得到的资料，你了解到大泽具有病态的洁癣。

这些我们也都查得一清二楚。

“根据你的判断，如果大泽亲眼看到妻子与他人幽会，绝不会善罢甘休。

“累积了这些资料之后，你开始怂恿伸江做出一些令大泽起疑的举动。伸江改变发型、重视化妆，都是你指使她的。于是，大泽的疑心病愈来愈重，终于落入你精心布置的圈套里。

“从伸江口中得知大泽即将出差四天之后，你立刻向大泽的公司查证，识破了出差只是大浑企图捉奸的借口。

“于是，你选择了大浑‘出差’的第二天，吉山、岛野和石川都刚好值夜班的这一天，把伸江叫到饭店来。大泽果然尾随而至，并酿成大祸。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你故意把伸江分配到吉山隔壁的房间，接下来只需对岛野和石川稍加暗示即可。

“课长的隔壁房间住进一位偷情的有夫之妇。课长有服食安眠药的习惯。监视这位偷情妇人的丈夫，以及向餐饮部点用的啤酒。你连伸江在洗澡后有饮用啤酒的习惯也算计在内，你还算准了大泽必定会和岛野接触，你只需把岛野丢入精心布置的圈套里，就猜得出来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暗示和教唆的差别相差很大，就算岛野的反应并不如你所预期的，也没什么关系，你还可以设计其他的陷阱。

“但是，经过你长时间的‘调教’，岛野真的受骗上当了。既然他受骗上当，石川也就无法幸免。你利用他们对上司的憎恨，作为你实现阴谋的工具。他们为了发泄平日所受的怨气，遂制造出吉山课长乱搞男女关系的现场假象。

“你的计划真的是天衣无缝。表面上你的计策是要上司好看，实际上却在于除去自己的心头大患，而且真正下手的，却是有心头大患的丈夫。

“我进入警界至今已30年，从没有看见过心思像你这么细密的人。你惟一的失算是，岛野弄错了安眠药的分量，以及大泽没有把伸江杀死。”

“不愧是名满全国的老牌刑警，居然这么会牵强附会。就算我承认我和大泽伸江的关系，你能说明我的行为触犯刑法了吗？我的错误只是不该把大泽伸江分配到1211号那间门锁有点问题的房间罢了。你再怎么栽赃，总不能说我的行为已构成杀人的案件吧！

“至于你说我雇用私人侦探社调查大泽的性格，就算是事实，那也只是好奇心的使然罢了。大泽是一个可以为了嫉妒心而轻易杀人的人，我调查他的性格只是想知道该如何做好防范措施，这难道也错了吗？

“砍杀吉山课长和大泽伸江的，是伸江的丈夫，我和这件事没有丝毫瓜葛。

“自从吉山课长实施科学管理法以来，我就专心致力于自己的工作，完全不过问业务范围以外的事。如果这样也算是杀人行为的话，那么我认为警方应对科学管理法提起公诉。

再退一步说，就算错误分配房间属于杀人行为，充其量我也只是过失致人于死。有一点我要告诉你，根据饭店的规定，除非客人特别交待希望保密，否则任何人都可以查询那位客人住在哪个房间。所以，我把大泽伸江的房间号码告诉石川和岛野，根本没有任何违法的地方。如果他们真的想知道，就算我不告诉他们，他们还是有办法知道的，你懂了吗？“

山本冷笑着说道。

九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松冈改变了口气。

“我们找不出你和岛野、石川之间有任何共谋的疑点。虽然岛野和石川承认了他们对吉山的憎恨，但他们却无心杀人。

“事实上你才是真正的凶手。虽然根据目前的法律，我不能逮捕你，但总有一天我还是会回来找你的。”

松冈站了起来。

“我会耐心等待的，不过我要告诉你，这一天绝不会来临。我劝你还是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科学管理法的要点，就在于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时间浪费。哈哈哈！”

山本第一次开怀大笑。

两个星期之后，松冈从别人口中得知，由于和伸江的奸情被人识破，山本丧失了鲤鱼跃龙门的大好机会。

然而，松冈却拂不去一股强烈的挫折感，因为山本那张目中无人的脸庞，不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雪萤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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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泉田荣子怀疑丈夫耀造另有新欢，是在三年前的秋天。

耀造每月必定出一次差，短则三几日，长则一周左右。

他在北奥的N市经营着一个大型的其有地方风味的"北海亭"饭店，并向这个地区的中心城市S市增设了两个支店。

耀造的饭店是从明治时代就经营下来的老字号，天皇陛下行幸到此地时也曾驾临过。

在本地的老字号中，这里的服务是第一流的，本店和支店的生意都很兴隆，耀造正在考虑进一步向东京发展。

夫妇俩没有孩子，检查结果是荣子的生理上有缺陷。

知道妻子不能生育之后，耀造的性格变了。办事一向犹豫拘谨的耀造，如今竟然果断坚决起来了。

从明治时代就致力于保持传统风味的饭店，却雇用了从法国回来的厨师，增添了西洋风味。这种果断大胆的积极改革，获得了圆满的成功。短期内，在S市的两个饭店之外，又扩展了一个支店。此时的经营规模，相当于父辈的三倍.仅正中年无嗣就胡乱经营的这种自暴自弃式的态度，反倒引出了始所未料的效果，他一下子就飞步超过了父辈乃至祖辈的营业规模。

醉心于悠久传统的"北海亭"一点也不研究如何适应时代的变化，千篇一律的旧模式已渐渐为人们所厌倦.因而上一代后期就呈现出衰落的迹象，这样下去势必走向破产。

可以说，知道妻子不育的耀造这种自暴自弃的积极经营反而奏效了，这简直是其有讽刺意味的复原和发展。

但是不管经营得如何出色，也是"后继无人". "明治以来的老字号到我这一代就要结束了！"耀造在荣子面前若有所指地长吁短叹，荣子对此不予理睬。

从妻子嘴里劝说丈夫蓄妾，作为妻子不啻是打出了无条件投降的白旗.妻子方面决不能允许，与其那样还不如离婚。自命清高的荣子这样思忖着。

她也明白丈夫还不会和自己离婚，原因在于耀造是很迷信的。和荣子的结婚，也是根据姓名的组合才下的决心.若把俩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就是"荣耀"二字，这无疑预示了饭店的繁茂昌盛。他深信荣子虽是不能生育的女人，可是以后饭店的发展，正如姓名的组合，其成功有赖于和荣子的婚姻。如果和她分手，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荣耀"岂不幻成虚无了？所以还不至于搞到离婚的地步。

首先，应考虑的倒是丈夫背着荣子另找女人。耀造今年44岁，正值盛年，生孩子也不为迟。但是，耀造所挑选的女人，绝不会是一夜的露水夫妻，一定是能生育泉田家继承人的年轻妇女。

这就需要身体健康，家族中无精神异常或精神障碍者，近支也无犯罪者为第一条件。

倘使没有学历当然是个缺欠，那么，就得是个有魅力的女人。荣子知道耀造追求女色的挑剔，如果不是喜欢的女人，即便处于性饥饿状态也是完全没有性欲的。

丈夫喜好的女人看来是不容易碰到的。即使他自己满意了，而对方能否答应还是个未知数。况且，如果是好人家的姑娘，当然更不愿意从一开始就当妾了。

以前夫妇之间虽无孩子，可性生活相当和谐。出差之前一定要搂抱亲热一番。三年前，丈夫的态度有了变化。接近出差时 ，他总是有意避开妻子，常常找点拙劣的口实：如身体疲劳啦，好像有了糖尿病啦，最好分开住啦，似乎出差前就为自己积蓄着精力。

而且耀造出差回来常常表现非常疲弱。荣子察觉了。这是怎么想隐瞒也隐瞒不住的。

况且，荣子作为妻子，嗅觉要比常人灵敏一倍，在丈夫的内衣上，回来时总有她未曾用过的香料气味残留着。

荣子想： "耀造的定期出差是不是去找S市的某个女人呢？"本店所在的N市，虽说是这个地区的商业中心，但市面却不大，加上风气守旧，不甚接纳外人。如果耀造纳妾，马上就会喧嚷开来。现在这类传言还未传入她的耳内，可证明耀造的情人大概不在本市。

如果在近处，也不用定期出差，只要利用工作上的短暂空隙就可以去幽会了。

这个女人一定在S市或在S市附近……荣子心里大致有了数。

知道丈夫找了女人，她对这个对手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尽管知道丈夫绝对不会离婚，可自己的领域却确确实实是被她侵犯了。

但S市是个约有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是这个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在这茫茫人海的S市，要找到这个女人，就像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不久，荣子发现出差回来的丈夫的衣服上粘着一种奇异的东西，那是一种像白蜡似的低级物质.荣子开始也以为是白蜡什么的低级物质，气味也像。但仔细一看，衣服上粘着的却是小虫的尸体，白蜡物质像是这个小虫的分泌物。

这是一种体长5毫米左右的小虫子，有四只薄薄的翅翼，指尖梢一用力就碾碎了。

粘上这种蜡样物质，是每年秋天从出差地回来的时候；到了夏天，就粘着无翼的小虫回来了。细长的虫体，稍呈半透明的白色，腹部微微发红。

-----女人住在有这两种小虫子的附近,一定错不了-----荣子总算明白了这两种小

虫子是指示女人住所的"证物".她带着这种虫子的尸骸，拜访了住在附近的高中生物学教师。

生物学教师与手头的昆虫图鉴做了比较，由于不能马上鉴别出来，说是需要一点时间。几天后，生物学教师来了电话。

"太太，我知道了，那种虫子是亚高山针叶林带的一种森林害虫。" "蚜虫吗？"

"是的，别名被叫做蚜虫的一种。白色的蜡样物质正是从虫体中分泌出来的。从夏天到秋天，它依附在森林的树木上生活 ，可深秋时便集体迁徒，结群飞翔。

因为飞起来像下雪一样，所以又被称为雪茧或雪虫。" "是雪萤吗？那么，一个翅膀也没有的那一个，是什么虫子呢？"

"同是一种虫子呀！方才我说过它们是集团迁徒的。这种昆虫在春天和夏天变换生活方式.也就是在春天和夏天，因为要变换食用植物，所以便集团迁徒.一般春天是在木樨类树木的叶子背面寄生着，夏天移居到根松根部过着地下生活.夏天大量繁殖时，从巢卵出来的雌性成虫，我们称之为'干母'，这时期是无性生殖，直接产幼虫，不产卵。没有翅翼的是无性生殖产下的蚜虫。到了秋天雄性成虫出现，这时期是有性生殖，产卵越冬后，再反复无性生殖的周期。6月和10月为了改变寄主，雌虫就长出翅膀开始集团迁徒。

"都是同一种昆虫呀？" "是啊，在春天和夏天，它们就这样变换生活方式，我们把这种习性称为昆虫生活的两重性。蚜虫的其他种类，如浮沉子、小豆象虫等也有这种习性，但它们不像雪虫那样，一年中的生活周期是固定的。"

"那么，这种蚜虫，每年春夏都一定要改换生洁方式吗？" "是的.其他昆虫只有在数量达到某种程度的增加或提供某种条件时，才发生这种现象。而这种虫子，却在每年相同时期都重复这种相同的变化。"

"那么，老师，这个雪虫栖居何处呢？"荣子寻问她最想知道的问题了。

"可供寄生的地方，到处都有埃这一类昆虫，全世界有3000种左右，仅在日本国内就有200种以上。"

"S市附近有吗？" "嗯，那里是这种昆虫繁生的胜地哩，说起S市的雪萤可真是有名的啊！"

"那么有名吗？" "有名呀！连旅游客人都特意去观看的.正如市人在徘句中所形容的：雪萤，在夕照中飞如流火。我也见过，在樱花盛开的静谧的夕暮常有雪萤飞翔，看那大群细线儿似的小虫浮游满天，真象在落晖晚照中流动变幻着的灯火呀！"

二

得到学校教师的指点，荣子确信了自己的推测。

——耀造的女人一定住在S市，耀造像在春天和夏天变换生态的雪萤一样，在那个女人住处显示了妻子绝对看不到的生态。

一股妒嫉之火，从内心深处烧了上来。荣子眼帘里，映现出大群遮天蔽日的雪萤，由一个个微小的虫体连缀起来的雪萤的磷火，又使荣子憎恨的火焰炽旺起来。一只只纤细的，若隐若现的微光，当它们数百万、数千万地集体飞翔时，不就像从暝蠓的残阳里飞动出来的炙热的焰火吗？

——雪萤，承载着沸腾的复仇之火在飞翔——荣子念叨着高中教师告诉的话，把现在终于明显化的憎恶寄托在雪萤身上，让它飞翔吧。

可以推测丈夫的情人是在S市或其周围，可对方的名字和相貌还不知道，荣子仍处在单方面被侵犯的境地，面临着对方随时可以像提高水位一样的侵犯，荣子却毫无防御的办法。

最低限度也要知道侵犯者的姓名和长相。正当这样想的时候，恰好遇上了一个机会。

耀造出差回来的一个夜晚，整理他衣服的荣子，发现他裤子的皮带环上挂着一个纸片似的东西。

用指尖轻轻提出来一看.上边写着"鳟川町白田洗染店"，背面写着"根岸先生".荣子吃了一惊。这大概是丈夫在女人身边时，曾把裤子送到洗染店洗过。这个纸片，像是那个女人住所附近的洗染店缀上的名签。

那么，根岸一定是女人的名字。去S市州鳟町的白田洗染店，就可以打听到根岸家。

那个女人可能就住在那里。

-----终于找到了-----

荣子在邻室一边听着丈夫的动静，一边恶意地笑了。

丈夫回家时，总要抹掉曾和女人在一起的痕迹，尽量避免和妻子发生不必要的磨擦。

这次终于疏忽了！以前出差穿的衣服是不送到洗染店去的，因为换洗的衣服早已准备了，而旅馆里也有熨洗服务的地方。

大概是搞脏了，不得已才送到女人家附近的洗染店去的。做了违反生活常情的事，由于疏忽便露了马脚。

那个女人大概也未想到裤子内侧挂着洗染店的名签。

这真是由于疏忽而犯的错误吗？

这时，从内心另一角落传来了一个追问的声音。

若是错误，那本身未免过于幼稚了。

或许，这是那个女人的挑战也未可知。

荣子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那个女人在丈夫的心目中，现已占有稳固的地位。比起不育的妻子，还是会生继承人的情人好。虽还来见到对方，也可想象出她一定比妻子更年轻，更具有魅力。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偷偷摸摸地背着原配，倒是应该堂堂正正地让原配确认自己的存在了。

这种骄态，也许就是女人送到自己面前的挑战书。

难道那个女人至此已经占据丈夫的心田了吗？荣子又想到另一个令人恐惧的可能性。

女人这样强硬，恐怕不仅是因为独占了丈夫的爱情。不，女人绝不会这样浪漫主义地生活着的。比起精神追求来，她们常常更相信物质利益，不靠着男人就不能生存下去的女人那生理上的、历史上的弱点，决定女人必然是观实主义者。

况且，根本得不到妻子身份保证的情人，仅仅依靠男人的爱情，是绝不会发出骄横的挑战的。那么…… "终于怀孕了？"荣子不由得叫出声来。女人的身体绝对保证可以生育。耀造使她怀了孕，她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泉田家财产和父权的嗣子继承人的"干母"了。

这使她比仅是名义上的不育的妻子，持有绝对稳固的地位。

——是的，一定错不了。女人怀孕了，所以要明确表明自己的存在——荣子醒悟了。

这以后，女人的挑战更加露骨了。以前，耀造从不把表示女人存在的物品带回家里来，可是自从发现洗染店的名签以后，有个女人存在的迹象逐渐明显了.首先把没有见过的手绢和梳子之类的带回来了。回来时穿的内衣，常和出差前穿的内衣不一样。

领带、衣服、鞋抹的式样变化了.荣子没见过的新衣裳和携带品，不知什么时侯也集中在丈夫的身边。荣子什么也没有说，所以耀造也许就认为得到了"免罪符"，渐渐地无所顾忌了。

女人的挑战逐日升级。现在夫妻间不说这件事，就表示其存在已成为公认的了。

但是，越蔑视妻子的地位，越坚定了荣子的杀机，这使仇恨的尖端巳像枪的矛头一样锋利了。

三

耀造由于买卖上的原因，不常在家吃饭。吃饭几乎都是在店里聚餐。在家吃晚饭，一般是出差回来的夜里。

由于在自家吃饭是有数的，所以，荣子在丈夫出差回来的夜里，不让佣人做饭，亲自下厨做好丈夫喜欢吃的东西等着。

这一夜，出差去S市一周的耀造就要回来了，荣子花费了大半个下午，做了精制的菜肴。

妻子亲手做饭，只让丈夫一个人吃，真是费尽了心思和工夫。在饭店的宴席上，当然是不会品尝到这种家庭风味的。

耀造从澡盆里一出来，因为要吃饭，才向摆着膳食的饭桌了一眼。

"啊，不好吃。"随后，只夹了一两筷子尝了一尝之后，就从出差携带的旅行包中，取出一个饭盒大小的包裹来。

打开包裹一看，是一个用麦秸编的古香古色的饭盒。

"扔了多可惜。"耀造有些胆怯地说，就把柴子精心制作的许多菜肴推到一边，开始吃起自己带回的盒饭来。

一瞬间，荣子感到自身中的血液好像发出巨响而逆流起来。它不仅践踏了妻子的领域，也蹂躏了作为女人的领域。

耀造不忍丢掉女人的盒饭，却屏弃了妻子精心为他制作菜肴.这不是对食物的选择，而是对为他做饭的女人的真诚和自尊的侮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在败于女人盒饭的妻子的饭菜前，荣子屈辱的地位得到确实的印证。此时，从内心深处不由涌起了一股实实在在杀机。

耀造害怕妻子阴冷的目光，屏声敛息地吃着盒饭。

荣子找了一个借口，暗地去了S市一天。鳟川町是S市北部的新兴住宅区，数年前开伐山林之后才建设起来的。现在房子之间还夹有树林、牧场和未开垦的原野。着眼于S市的发展，有很多企业买占了空地放置着备用。

白田洗染店位于为住宅区服务的新兴商店街。

在这里一打听"根岸家"，马上就知道了。在阶梯式台基上的集体住宅中间，就是她的家，那是为出售而建筑的小巧而舒适的二层楼房。

虽然狭小，可也有个庭院，南面的日照也不错，采光和居住条件都是属于第一流的。

二楼的阳台上，晒着漂亮的友禅染@被褥。荣子想到丈夫和女人就是在这里纵洒行乐，不禁勃然大怒。

和邻居也隔开了相当的距离，是个能保障个人秘密的理想环境。对于暗地纳妾，这里真是一个不为世人注意的极好所在。

——丈夫为这个住宅，一定花费了3千万元或5千万元。原以为女人住的是公寓，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别墅，可意外看到的却是一幢漂亮的住宅楼。荣子改变了同女人大闹一场的想法

，准备先核查一下再说。

但是，当荣子把观察全部住宅的视线转向大门上的名牌时，受到了窒息般的冲击。

名牌上赫然用墨笔写着"根岸荣子"四个大字，具有男子气概的刚劲字体，正是耀造的笔迹。但使荣子吃惊的，还不仅是发现了丈夫的笔迹。

"荣子"这个和自己一样的名字，使荣子精神上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耀造不与不育的荣子离婚，是因为迷信夫妇两人名字组成的"荣耀".如果和妻子分手，可真怕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家业毁于一旦。

但是，没有想到丈夫的情人竟和自己完全同名。那么丈夫现在和自己离婚，当然不会有什么顾虑了。即便立即和旧子分手，马上与新荣子结婚，

"荣耀"二字也不会被拆离啦。

荣子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更预见到未来的危险。她的妻子地位，现在比春天的薄冰还要脆弱。要保住这个地位，难道还要乞靠情敌的怜悯之心吗？即使地位没有危险，但能给自己余下什么，也要寄托于对方的宽大吗？由于恐惧而呆滞地盯着名牌时，二楼打开了窗户，使荣子回过神来。抬头向上一看，一个年轻的女人探出身子，要收晒好的被褥.荣子和女人的视线在瞬间相交了.荣子头一次看到这个女人。虽然离得远些，可轮廓大致看清楚了，是个现代型的相貌。

看来性格像是刚强的。的确是耀造所追求的那种容貌。可女人的动作为什么显得很迟缓呢？这与其说是第一印象，倒不如说是先入为主的看法。对荣子来说，这是初次见面，可对方认识荣子也未可知。

但是，女人在表情上没有任何反应，避开一瞬间相交的视线，就懒散地砰砰地敲打起被褥来，好像把荣子当做顺便路过的人了。荣子快步离开那个地方，可在背后敲打被褥的声音

，却仍在紧紧地追赶着她，叩击着她的心房。

乘上归途列车的荣子，突然明白了，女人迟缓地挪动着身体，是由于有了身孕了。

在窗口一现的体态，的确是显得厚墩墩的。略略一看，怕不就是有了六七个月身孕的姿影吗？唉！女人还真是怀孕了！辨明了对方的真实面目，只给荣子涂上了败北感的耻辱色彩。

@染上花鸟、草木、山水等图案的一种绸子。

四

查明女人住所半个月之后，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这天夜里，耀造在家里少见地吃了一顿晚饭。

不知怎么搞的，耀造吃饭的时候，饭碗掉了下来，撒了一腿饭。

"啊呀，看你像个小孩子啦！"荣子一边取笑耀造的样子，一边擦净弄脏了的裤子，重新给他盛上饭。可他接汤碗时手一滑，又把汤洒在大腿上，搞脏了一大片。

"哎，你要爱借一点呀！" "对不起。"耀造好像也难为情起来。

"一定是很久不在家吃饭了，所以不习惯了吧。"荣子奚落着； "今天晚上，你就算了吧。"耀造放下了筷子。

"啊，生气了。开开玩笑嘛，不再吃点了吗？" "不，已经饱了。最近有些发胖，只能吃这么多了。"如果在别的女人身边，就能多吃了吧——话到嘴边又咽住了，这种话只能越发使丈夫倾向女人一边。

"今晚早点睡吧，有点累了。"从饭桌旁站起来，耀造突然踉踉跄跄地有些摇晃起来。

"你，要小心。"荣子提醒时，他已恢复平衡，目不旁视地咚咚走进洗脸间。

丈夫离开饭桌，妻子始终没有搀扶。荣子也很快吃完了饭，和一个叫清子的佣人一起收拾桌子。这时，洗脸间里发出了什么东西倒下去的声音。

荣子吃了一惊，和清子面面相觑。招呼在那里的丈夫，也不见答应。

"我去看看。"清子领会了荣子的意思，小跑着去了洗脸间。

"太太，不得了啦，主人他……"清子发出惊慌的尖叫。荣子也神色慌张地进了洗脸间。

耀造倒在洗脸间的地上，面色潮红，口角旁吐出一些刚吃的食物渣沫。

"你怎么啦，醒醒！"惊慌失措的荣子抱着耀造的上身摇动起来。但是耀造只是发出阵阵呻吟而无力作答。

睁开眼，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指尖、脚尖都在颤抖着。

"太太，也许是脑中风。真是的话，还是不要摇动的好。"清子冷静地提醒着张皇失措的荣子。

"脑中风？！" "我父亲也是这样倒下的。和他的症状相似，马上叫医生吧！"医生来了，正如清子所推测的，是脑中风。原来血压就高的耀造，悄悄服用从医生那里开来的降压片。

高血压初期症状的头痛、眩晕、肩酸、手足轻微颤抖等，他早就有了。

但一面服药，一面又毫不改变地过着美食荒淫的生活，促成了脑血管的动脉硬化。

现在保持平衡的脆弱血管破裂了，出血了，脑的重要部位被破坏了。

医生宣布要保持绝对安静，在洗脸间旁边搭了一张床进行急救。但耀造继续昏迷，没有意识反应，昏迷中还不断地呕吐和痉挛。

根据医嘱，把亲戚和挚友都请来了。在发病的三十二个小时之后，耀造就在昏迷中去世。事发猝然，荣子简直不相信丈夫已经亡故了。

虽然平时就说有肩酸、眩晕和糖尿病等症，可为了和女人寻欢作乐，就以此作为事先蓄积精力的口实。高血压患者多数颈项粗，身体像坦克一样结实，皮肤闪着营养充分的油亮亮的光泽，确是比一般人显得健壮。

耀造从外表上看还健康，也有精力去各处应酬。和一个女人鬼混，与妻子当然也不能不过性生活。所以四十四岁的耀造，可谓是精力旺盛了。

但在强壮的外表之下，病魔却在暗暗挖掘下了死亡的陷阱。

泉田家是富有之家，拥有相当多的不动产，由于耀造的积极经营，到了他这一代，财产大增，所以遗孀生活绝不会拮据。上一代夫妇早已病逝，他的正式继承人只有荣子一人。问题只是今后北海亭的生意了。

亲戚们商量的结果，决定由荣子担任社长，仍像以前一样继续经营。

因为老厨师和工作人员是固定的，所以耀造就是去世，在营业上也没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障碍。

这样，由于丈夫的猝死，荣子便成了雇佣一百五十名人员的北海亭本支共六个饭店的经营决策人和泉田家莫大财产的继承人了。

五

当时，不知道应把这件事称为突然的不幸，还是应当看做不意的幸福。可随着丈夫的猝死和葬仪，随着其后北海亭的经营和泉田家业继承处理的结束，荣子的分量就大大地增加了。她现在是老字号北海亭的经营者，是渊源深远的泉田家的当家人。

在人们眼中荣子变了，对她的态度和语言的使用也恭敬了。

虽然她自己一点也没有变，可是从丈夫那里继承下来的财富，改变了她的社会地位。

此时的荣子并非完全是悲伤的心绪。岂止不是悲伤，反而显露了她独占一个山头的欣喜若狂的心情。这个山绝不是小山，它山峰高耸，麓野宽阔，可以凭此大干一番。

荣子就任社长以后，北海亭生意愈发顺利。按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的话，不久就会实现耀造过去那向东京发展的夙愿。

荣子暗自庆幸丈夫的猝死。他如果不死，自己不过仍是一个徒其虚名的妻子，而对丈夫情人不断的侵犯，依然是束手无策。

但是，在这个社会上，哪怕是徒其形式的妻子也是优先的。

正因为人心难测，所以才尊重形式。不管丈夫多么爱那个女人，而丈夫一死，还是形式上的妻子强而有力。法律往往是形式的伴侣，不，法律这个东西就是形式。

"耀造没有离婚就死去，实在太好了！"服丧期还未满，荣子就暗自高兴地窃笑着。

——那个女人不知怎么样了？尽管好不容易怀上耀造的孩子，可耀造死了，一定苦不堪言吧！真太有意思了——荣子回想起在耀造死前不久，暗地去S市查访女人住所的事情。

那是个有着俊秀面容的高傲女人。根据她挺个大肚子的样子推测，大概快要临产了。

或许已经生下来了吧？

不管怎样，耀造没有留下遗书，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有一个遗憾，就是不能当着那个女人的面，把自己所遭受的屈辱掷还给她。被打上不育戳记的妻子，对咬紧牙关忍受了丈夫情人的不断进攻而后悔。达种后悔是什么？不就是屈辱的再深化吗？这是只有本人才知道的心中块垒，虽想一吐为快，可向谁也没说过。

这个屈辱还不是能对人说的，因为丈夫肯定宠信偏袒那个女人。

以丈夫和女人的坚强的联合军为对手，妻子孤独地进行着绝望的战斗。一狠心离了婚，也许干净利索了。但离婚是自己的失败。就是离了婚，也绝对不能允许那个女人来霸占妻子的地位。

所以，不管有多么悲切的念头，也不能白白地把妻子的地位拱手让人。但忍耐是有限度的。现在自己已经得到独占的位置，可以一气掷还多年来蒙受的屈辱和侵犯了。

这期间，荣子偶然从店员的谈话中，听到了某些不妙的风声。那是几个老店员在暂时没有顾客时的闲谈。

"喂，听说死了的老板有个私生子呐！" "是有这个话。" "可是私生子的母亲，如果是个很不善的人物，老板死后，就可以闯入老板娘家要求分掉遗产啦！"

"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啊！" "那么，真能办到吗？" "老板如果确认是自己的孩子，当然有继承权哪。"

"那么，老板确认了？" "没有哇。" "那就没有继承权了。"

"有哇，这就要看那个女人的聪明了！" "没有被确认，怎么能要求分掉遗产呢？" "确认嘛，父亲死后也可以呀！"

"嗯，真的吗？" "父亲死后，怎样才能得到确认呢？说起确认，一定要由父母认定是自己的孩子才行吧？"

"可以裁决的。如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真正的父子关系，在父亲死亡之后，向法院提起申诉，就可以裁决了。"

"学到一个好办法。今后怀孕时，就从男人那里预先取得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某年某月生的孩子，确实是我的孩子。" "一个晚上和两个男人睡觉怎么能分得清楚呀？"

"真对不起，我可没有那么乱。" "如果女人非常主动，男人也抗拒不了这种诱惑。"

"倒也是。"外面人声嘈杂，她们急忙放低了声音。

"那么，家里的新社长放心吗？" "放心什么？" "先社长是个酒色之徒，被他玩弄过的女人恐怕不是没有吧。既然他和现在的社长没有生孩子，她不感到哪里会藏着一个私生子吗？"

"那么，对某个女人怀有私生子，就不会感到意外了！" "要是真的，就难办了。以前的社长如已有了私生子，在这里就别再说这样的废话了。继嗣的生母，现在正期待地安度时光呢。"店员们不知道荣子站在外面窃听，所以毫无顾忌地谈论着。

她们的闲谈，给了荣子强烈的冲击，使她感到头晕目眩。

不知道在丈夫死后也可以确认孩子这件事。如果女人安全分娩，其有确凿的证据，又向法院提起认领诉讼的话……荣子的遗产独占将顷刻化为灰烬。泉田家的莫大财产也必须按继承份额分割了，甚至连北海亭的经营权也不知将落于何人之手。

应向专家核实一下，荣子请教了律师。当然不是作为自己的事，而是作为第三者的事发问的。律师照例点头承应了。

"只是，必须从父母死亡之日起，在三年以内提起申诉。" "那么，申诉被确认之后，怎么处理呢？"

"由于判决而产生的父子关系，其生效期要追溯至孩子出生之时。" "那么继承问题如何解决呢？"

"死后确认的实际利益，在于使孩子有遗产继承权，以便给予物质的保护。但是已经按继承份额分掉了遗产的情况下，由于再次分割的复杂，所以要承认被确认者有按价支付的请求权。"

"这是说用钱去支付吗？" "是的。"律师冷酷地点了点头： "但是，确认的追溯后果，不能仿害第三者已经得到的权利。例如被确认者的保护人作为法定代理人与第三者成立的契约

，在法律上还是有效的。" "那么，被重新确认的孩子，可以继承多少遗产呢？" "这是由继承人数量和继承人顺序来决定数额的。"

"如果继承人只有妻子一人，丈夫的私生子自立家门的情况下……"荣子忘了应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来说话了。

"在这种情况下，孩子是第一顺序继承人，配偶是同序列继承人，孩子是三分之二，配偶是三分之一。" "妻子是三分之一！"柴子霎时呆若木鸡。

"是的，如有几个孩子，应按人数均分孩子三分之二的继承份额。如有嫡出子和非嫡出子的话，非嫡出子占嫡出子的二分之一。"

"配偶和孩子作为同一序列继承人，和孩子是否嫡出没有关系，仍是三分之二。孩子之间，当然要根据嫡出和非嫡出来划分继承份额。"

"私生子也取得三分之二的遗产吗？" "是指除了这个孩子再没有其他孩子的情况说的。"荣子没有听出律师冷酷的话尾。

是呀，丈夫死了之后，那个女人不慌不忙，原来是有这样的绝招。不用着急，生下了小孩，就可以获得耀造遗产的三分之二了。证明那孩子是丈夫生的证据一定有山一样多，提起诉讼期限是父死之后的三年之内，时间上也绰绰有余，而且确认效果的产生，要追溯到孩子出生，所以就越发安心了。那个女人，原来手里握有这样一张王牌哪！荣子明白了女人和自己的位置发生了逆转。不，是从最初就决定了这样的位置。自己无知的优越和独占的错觉，只不过是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而已。在那个女人的眼中看来，这是一种很可笑的优越和独占！别说三分之二，一分钱也不给！荣子坚定地发誓。这和以前的战斗不同，她要为保卫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王国"而宣战。

六

杀人的念头早就有了。但为了付诸实施而开始具体策划，那是从律师处获悉孩子将要继承三分之二遗产的时候.与其让那个女人的孩子据有遗产的三分之二，还不如寄放在国库，不，还不如扔到阴沟里去哩。

杀人，是为了保卫她的"王国"非尽不可的责任。那么，必须抢在那个女人分娩之前，分娩之后就来不及了。

或许已经晚了。荣子忍受着油煎似的焦躁，暗地去打听。

——来得及：肚子还大着，还没生下来哩。

刻不容缓。杀了母亲，胎儿也有活下来的可能性，胎儿越大，这个危险也就越大。

计划要达到预期的效果，必须付予十分的细心。即使好不容易除掉了女人和胎儿，自己被问个杀人罪也还是什么也得不到的。

所幸，耀造隐瞒了女人的住所，妻子自己也一直是佯作不知.这样，就造成自己和那个女人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的假象了。

妻子怎么会杀了不知其人的女人呢？荣子倒是感谢耀造一直到死都为女人的住所保密了。

还有一个危险，他也许向哪个店员或熟人泄露过女人住所的秘事。不过，耀造讨厌向别人述说个人的私生活，他的性格完全是神秘主义。所以，一般也不会有这个危险。

荣子本来就有自己亲信的店员，当上社长以后，也有趋炎附势的人。这些人如果听到了什么，不仅要打紧急报告，而为了取宠，也一定会让荣子知道的。

这群人是情报通，如果耀造留下什么痕迹，当然不会不碰到他们的触角。可谁也不知道真有那么个女人——荣子充满了自信。其后的事仅仅是付诸实施的问题了。

那个女人——根岸荣子的家，在S市尽头的新兴住宅街。在这个就连贪婪的开发车轮都很少涉足的地区，白天来往行人很少，一入夜就几乎断了人迹。

正是这样的地理坏境，极易为流窜的强盗所骚扰。荣子根据暗地收集的资科，了解到那附近常有窃贼和流氓出没.派出所离那里很远，巡逻也少。以前虽未发生过恶性犯罪，可是却有足够的犯罪的因素和基矗这与其说由于城镇的历史短，还不如说几乎没有它自卫的形戌过程。所以，还没有成立民防组织，居民们充其量不过养条狗借以自卫罢了。

这真是荣子实现计划的理想地点。如果发生一次恶性犯罪，警方加强了警戒，实现计划可就很困难了。

在窃贼和流氓的天国里，他们是经常变换脸谱进行犯罪的。

荣子每次到S市支店出差时，都暗地到现场察看一番，以期计划实施的万全。

最好选择从黄昏到入夜这段时间。过早容易引人注意，太迟又容易碰到盘向和巡查。

到女人家以利用公共汽车为上策。

在前两站下车，走着去女人的家，进去时不能让人看见。

荣子突然的来访，一定会让对方大吃一惊.可若说是耀造的妻子，就不会不让进.恐怕女人绝想不到荣子会来完成这险恶的计划。下手不要有瞬间的犹豫，一眨眼就结果了她，越快越好。时间拖得越长，决心越难下，留下证据的危险也就越大了。

最大的难题还在后面，逃离时不能让人看见。正因为行人少，万一被看见，是很引人注目的。

不能像来时那样乘公共汽车，因为侦察网必然扩大到交通机关。直到逃进安全地带，必须自己步行夜路。如果这时碰到巡查盘向，那就万事皆休了。

由于荣子不会开车，这样策划是最上策。

这时的女人，为了保养身体，除了采买食品外，在家里闭门不出，连女佣人和狗都不用了。

七

在公共汽车站下车时，飘落着一种银色粉末似的东西。夜幕低垂，寂静薄阴的天空，银色粉末像柳絮一样纷纷扬扬地在空中轻舞。是雪吗？用手轻拂一下，那东西就粘在了手指头和衣服上。想要掉落，手感的软质物又溃破了，出水了。

"啊，是那种昆虫！"这时，她头一次看清了像雪花一样轻盈的浮游物体的真面目。白色的羽虫，那时充满整个空间，无边无际地翩翩飞舞过来了。不错眼珠地凝视着这些飞虫的浮游姿态，不知不觉地好像自己也被羽化了

，向上空飞翔而去。

银色扮末似的昆虫，正是耀造从女人处回来时粘在身上的东西，正是高中教师告诉她的那种"雪萤"！一只只雪萤，织成一大片乳白色的游絮，悬浮在溟溟的空中，无依无靠的，飘上飘下的，而那如虚似幻的银白色，却显得格外醒目。

阴沉的天空，燃烧的杀机，雪萤——弥漫在空间的大群雪萤，宛如点燃起来的荣子的杀人之火，在眼前闪耀着，移动着。

和憎恨的长期蓄积相比较，杀人竟在一瞬间如此简单地完成了。她把以前使她痛苦、使她悲伤的矿石投进愤怒、嫉妒的炼铁炉，变态心理熔化成灼热的铁水，终于铸成了定型化的杀人巨凶。现在她又被还原为一具冷却的物体，正横倒在床上。

下手时间虽然短促，可为这瞬间的行动而积蓄起来的能量，却已全部消耗尽了。躺下就起不来的虚脱感，使全身像灌满了铅似的沉重。但不可能在这里躺倒，因为工作的主要部分刚从这里开始。

可是，如果留下任何一点痕迹，都会要了自己的命。还有，如果碰到一个目击者，那么至此耗尽的苦心，就完全化为泡影了。

冷静！冷静！她命令着自己，再一次认真检查了房间。指纹、毛发、足迹这样细小的疏忽，都足以使基于精心策划之上的天衣无缝的犯罪行为彻底暴露。不，这种初步的原始线索，现在连流窜犯罪的强盗也不会留下啦。不预做周密的准备，可供追索的情节就多了。

即使是圆满地做好了准备，也许不知在哪里还会出现漏洞呢。泉田荣子抑制着恐惧，检查着现场，直到她认为确保无虑时为止。

是离开的时候了。这一带是城市的尽头，现在没有行人。

正因为如此，所以碰到人时就易于留下印象——但愿直到混入城里的人群中，谁也不要碰到。

荣子在心里祈祷着，隐入漫漫的夜雾之中。天空浓云密布，看不见一个星影。雪萤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深暗中灯火稀疏，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她身上紧裹着黑色大衣，在沉沉夜色中，挑着最暗的地方走了。一切都按计划顺利地进行着。

八

女人的死，报纸社会版作了一个小小的报道。正如荣子所推测的那样，警方竟然误认为流窜犯罪。为了把警方的侦察引向歧途，荣子特意在杀人房间里预作的手脚，似乎发生了作用。

案件被报道了一次。由于和耀造的关系，警察来调查一两次是不可避免的，荣子做好了这种精神准备，但警察并没有来。

事件发生之后的二十天，叫做侦察第一期。这期间，如果未被列为嫌疑者，案件侦察就有可能进入迷宫。荣子记得不知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这样的话。

警察被荣子的伪装行为欺骗了，向错误的方向摸索，踏进了没有出口的歧路。

——已经不要紧了，谁也没有怀疑我——荣子总算松了一口气，戒备解除了。这时发作了全身性疲劳，这是凶手完成了不可赦免的罪恶之后突发的身心两面的疲劳。但从荣子看来，这是稍事休息就可恢复的物理性疲劳，一点也无良心上的谴责。因为荣子首先就没有自己杀了人的实感。

她只不过是摘掉了威胁她的"王国"的一种东西而已。如果还有什么威胁出现的话，为了自卫，那就还要战斗下去。

北海亭的营业仍像以前一样红火。忍受着丈关的猝死和失去丈夫的悲哀，继续着北海亭事业。这也是日本人的特性和追求，顾客于是仍然熙来攘往地光顾着。

荣子的疲劳，自感是愉悦的。这就是说，是一种胜利后的疲劳感。正当她沉浸在这种疲劳的愉悦之中的时侯，一位不速之客来访了。

传达室报告的岛村昌子这个名字，荣子没有任何印象。

"问问有什么要紧事吗？"荣子告诉传达室人员，最近，各类推销员、银行和保险公司的业务外交性访问很多。

"这个客人不愿明说，大概是有关故去的先社长的事吧……" "先社长的事？"荣子皱起眉头。不知为什么，兴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请问见不见哪？" "见吧，领到客厅，我不发话就不必送茶。"荣子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见了。看来不像是警方的人。她特意耽搁了一会儿，才来到客厅。一个身穿上等入时西装的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离开座位轻轻地弯了弯腰。她的眼睛细长而清澈，顾盼间透着聪明和机警，身段姣好，是初次见到的面孔。

"我叫泉田荣子。"荣子以目致意还礼。不知道是什么人，有什么意图，所以要倍加小心。

"我咐岛村昌子，冒昧打扰了。"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和夫人是第二次见面了。"对方说的话令人惊讶。

"第二次？我想是第一次，可是……"荣子脑子里尽力搜索着记忆，可没有浮起任何印象来。

"夫人也许没有留意吧！" "是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不久以前。"岛村昌子默默地笑了，使人感到这笑靥是从容镇静的。一定是参加过耀造葬仪的吧。

"关于逝世的丈夫，你有话吗？"荣子不由地催促她说出那不知为什么总有些闪烁其词的事情。

"好，那就请教了。夫人知道根岸荣子这个女性吗？"岛村昌子突然说道。声音不大，可荣子感到像被短刀扎了一下一样。没想到对方知道根岸荣子，所以惊愕不已，一时难于应付。她惊愕得回答不上来，是因为对这个名字极为敏感。

这是对方试探性的佯动作战！

"这回总算明白了吧？"岛村昌子冷冷地揭底了。

"不知道！是谁？那个叫什么根岸的人是……"虽尽力掩饰，但已显得过迟了。

"夫人当然是知道的罗！" "我不认识！你无故闯上门来，拿出我不认识的名字来强迫我，真是太不礼貌了。"

"的确是不礼貌，但夫人是知道根岸荣子的。荣子和太太的名字同是一个字，是荣耀、荣华的'荣'呀！你怎么能故作不知呢？"

"叫荣子这类名字的很多。那么，要紧的事是什么？我很忙，若是找那种无踪影的人，你找错门了。" "夫人，10月x

x日你去S市鳟川街根岸荣子家了吧？"岛村的话，使荣子大吃一惊。这一天，正是实施计划的日子。

"请出去！不然的话，我要叫警察了！"荣子感到没有比和岛村昌子谈话更为难办的事情了。对方好像掌握了什么似的，可又不像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许是抓住一根小小的线头，就当做武器，企图刺向柴子的致命处，大大地恐吓一番吧。

让她找出弱点可就输了。因此自始至终都要表现出凛然的气概，不给对方以任何可乘之机。荣子这样命令着自己。

"请吧！"可是岛村昌子连动也不动。

"请叫警察吧！"她板着冷峻的面孔反而催促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自知和对方即便说一句话，也要陷入对方预先设下的圈套里去。可是又不能闭口不问。

"根岸柴子10月x x日的夜晚，在自己家里被杀死了。警方以为是流窜的盗贼作的案，并向那个方向侦察着。可是我认为杀害根岸荣子的，太太，就是你！"岛村昌子的话语充满自信。

"唉呀！你说什么呀！"荣子自知必须坚决反驳，可又在对方那自信镇定的态度面前畏缩了。

"警察被太太所做的手脚拖曳着走向迷途，但我知道，根岸荣子是太太杀死的。

" "一派胡言，请放尊重些！" "不是胡言！你丈夫去世后，你知道根岸荣子怀了孕，为了独占继承权，就杀死了她。或许你在丈夫生前就知道根岸荣子怀孕了，可下决心杀她，是在发生了遗产继承上的现实原因之后，总之，是你丈夫过世之后的事吧。

无论怎么说，配偶和孩子的继承份额比例是三分之一对三分之二。别说是三分之二，就连一文铜钱你也不打算给你丈夫的私生子。恰好，没有谁知道有根岸荣子这么个人的存在.只要她死了，你就可以独占遗产和北海亭的经营权了.于是，你于10月x日夜晚，偷偷溜到根岸荣子家里杀掉了她。"称谓，不知什么时候由

"夫人"变成"太太"，现在又变戌了"你".从这，可以窥见岛村昌子自信的程度。随着称谓用语的变化，荣子也失去了回旋的余地。

"好哇！进行那样的捏造，就有我杀人的所谓证据吗？"如果是清白无辜的话，不论对方说什么，都可以淡然置之，不视做对手。可要求对方举证，表明荣子已被迫得无路可走了。

"当然有证据。不过，在这之前，有句话必须告诉太太。"岛村昌子再次改称"太太".

"太太！知道蚜虫这种昆虫吗？当然一定是知道的。就是常粘在你丈夫衣服上带回家的那种虫子.我知造你对那种昆虫有兴趣，曾调查过它的生存情况。"突然，蚜虫问题飞了出来，荣子张惶失措了。如何回答呀？正在搜寻理由的时候，岛村昌子接着又说："找到根岸荣子的住所，也是以这种昆虫为线索的吧。你为了确定昆虫的种类去请教的高中生物教师，其实是我的远亲。

他告诉我，你对这种昆虫有兴趣，我就知道你在寻找'我们'了。" ——是吗！她怎么是这个教师的亲戚？为了回答荣子的疑问，岛村昌子说："生物系教师那时说，蚜虫有生活的两重性，在春天和夏天变换生活方式.夏天是无性生殖，直接生育没有翅翼的幼虫；到了秋天，雄虫出现，由有性生殖产卵越冬.这期间，为了变更春天和夏天的寄生植物，在初夏和秋天，降雪以前集团迁徒。太太已然知道这个事了.粘在你丈夫身上的，就是夏天无翼的幼虫和秋天向寄生植物集团迁徒的有翼的雌虫，可以叫'夏虫'和'秋虫'你杀害根岸荣子的10月x日，在S市郊外，正是这种秋虫大量产生的时期。"肯定了这一点，就等于是罪行的自供了。

"你在这里有过一个错觉。不，与其说是错觉，不如说你没有认真考虑到昆虫生活的两重性.你丈夫在表面上与你和根岸荣子过着两重生活，这和昆虫生活的两重性相似，但你没有认识到隐于其中的真实。"荣子的头脑渐渐形成了一个朦胧的轮廓，但还不能清楚地推断出它本来的面目。

"两重生活的夏虫和秋虫粘在你丈夫身上，不是表明你丈夫也有两重生活吗？不，不是他与你和根岸荣子的两重生活哟！这时，和你没有关系，因为昆虫不在你的生活地域之内。昆虫为了改变生活方式而集团迁徒，也就是昆虫改换着它的栖居地.粘上在不同栖居地生活的秋虫和夏虫的你的丈夫，也和昆虫一样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生活着.如果加上你，你丈夫就过着三重生活了。"荣子不由得口中发出了惊诧声。岛村昌子拐弯抹角表示的意思，总算明白了，那是把荣子赖以生存的基础从根本上摧毁的可怕的真实。

"你好像终于明白了。是的，我是你丈夫的第三个女人。

不，实际上我是第二个，只是从你眼里看来是第三个。你发现你丈夫身上粘有亚高山林带这种夏虫和秋虫时，应该联想到两个女人的存在。因为是同一种虫子，所以你只想到一个人，这是你的失误。"

"实际上我见过你，在你杀害根岸荣子的时候。你如果不杀，我也要杀的，我要杀死根岸荣子。那一天我也在同一时间到了那里。正好看见太太杀死了她。"

"太太的心情我也是有同感的.我理解把丈夫从身边被一点点地夺走时所蒙受的悔恨和屈辱.丈夫死后，好不容易独得天下时，又出现了可憎的女人和你丈夫生下的私生子，要夺走三分之二的遗产。绝对不能允许发生这样的事.被夺走的，在你丈夫生前就有很多了，但在你丈夫死后才构成更现实的威胁。你忍受着被侵犯的耻辱和蚕食，眼看着到手的财产，即将彻底被分掉.太太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因为我是处于第二个位置上，我很相信他，可实际上却有第三个人，越过我而夺走了他.我自己从太太手里夺走了他，可又陷于被那个女人夺走了他的境地。"

"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是按到达的先后顺序排列的。我爱上他的时侯，他已经有了太太。我爱他并无其他打算，只因为深深地爱上了他，不管他有没有太太，都已经不能离开了。按顺序我是第二个，但事到如今也无办法了.可是我认为在爱情上是不能按顺序排列的.即便我是第二个，可对他的深爱却是第一的，我也以此引为骄傲。可是因为他心里有了根岸荣子，那就使我在顺序上是第二，在爱情上也成了第二，不，也许是第三哩。"

"这时，我开始感受到，太太蒙受的痛苦和耻辱，也在剜着我的心。自己也成了被剥夺、被侵犯者，所以才切身感到了这种痛苦和耻辱的深度。"

"可是，太太绝不会理解处于第二位置的屈辱和凄凉。我对于这个男人的爱，在世间绝不亚于任何一个妻子，可偏偏这种爱得不到承认.自己作为不伦不类的不结果的谎花，常常是被放在背阴地方去了。"

"尽管自己倾心地爱着这个男人，他也从不把一片破布头委托给我保管.第二个女人只有从妻子的隙缝中去偷取男人那像破布头一般的爱情。偷取也好，夺取也好，徒其虚名的妻子，也还是妻子.那证据就是这个人死了，也没有在我家留下一片遗骨，只有妻子才能独占丈夫的遗骨，并以妻子的名义，主持葬礼和法事。太太，你知道送男人回去时，问一声'下次你什么时候来呀'的女人的寂寞与难耐的迫切心情吗？绝不会明白的吧？男人要回到妻子身边，因为那是生活的中心场所。而到女人身边反正不过是来玩玩而已。来玩玩也好，倒是快点来呀！我这样盼望着。男人来的时候，生活才有价值，就眼巴巴地盼着那一天。我处于第二位置上，夹在太太和根岸荣子中间，尝受着被剥夺的妻子的愤怒和屈辱，也尝受着依赖男人破布片般的怜爱而生活的凄凉，两方面的苦楚我都体会到了.知道根岸荣子的存在以后，我也明白了你对她的憎恶之心。可是，太太，你把根岸荣子错当成第二了。"

"我必须感谢太太.太太代我做了我无论如何也要做到的事.我要杀根岸荣子，不仅仅因为她从我这里夺走了泉田耀造那破布片似的爱情。

"健谈的岛村昌子吸了一口气，接着含笑说； "如果根岸荣子活着，就没有'我们'生存的余地啦！"

"我们？" "是我们，太太不会想到我的肚子也开始大了吧！

虽然还不太显眼，可现在已经七个月了。当然，这是泉田耀造的孩子，也有确凿的证据。

可遗憾的是，根岸荣子怀孕比我早两个月。

父亲死亡后的认领申诉，只限于孩子出生之后.根岸荣子打算分娩后，就提出认领申诉，于是我无论怎样也迟了一步。只要有证据，虽然以后也可以加进去，可继承的份额就不理想了。

如果根岸荣子生的是男孩，我生的是女孩，那就更不利了。如果能顺利地在法律上得到承认，只能和太太、和根岸荣子的孩子各分三分之一.如果没有根岸荣子的话，她孩子的继承份额，就全部转到我孩子的名下了。不，这些本来就是我孩子的财产，那个女人是硬挤进来的。"

"不能给那个女人一个铜钱。为了我肚子里的小生命，我决心杀悼根岸荣子。那一夜，我去那个女人家，竟意外地碰到了太太。"

"我看到太太杀根岸荣子的场面时，明白了太太的错觉。

太太不知道我的存在和我也怀孕了的事实.如果知道，就是杀了根岸荣子也毫无意义.而杀我和根岸荣子两个人又过于危险。我这样做也有危险，可太太却代我承担了。"

"太太，实在感激不尽，我今天是特意来致谢的。" "那么，太太，知道丧失继承资格的规定吗？故意杀害被继承人或位于第一序列和间序列继承人者，丧失继承资格.那么，不论太太关于我想说些什么，谁也不会相信呀！我说的话就到此为止了。打扰你很长时间，实在对不起。一会儿，警察和律师就要来了，所以，麻烦的事情就委托给他们了。那么，告辞了！"岛村昌子轻盈地站了起来。她那优雅从容的姿态和气度，闪现在她的全身。

岛村昌子离开后，荣子茫然呆立了许久，好像失掉了自己的存在。

现在，她被无数飞舞的雪萤围绕起来了，那是一只只披挂着白色羽衣的蚜虫群体。

阴霾的天空，夕阳无光，而雪萤却点燃起银白色的星火翩然飞舞.荣子凝望着，感到自己好像不觉间也羽化了，飞向高空。

不论走到哪里，都覆压着阴暗抑郁的天空。荣子这时彻悟了，所谓雪萤，就是绝望的羽化……[全文完]

残酷的视野

志贺邦枝像往常一样，又在“凭窗眺望”了，这种消遣，是她受电影《窗下》的启发才开始玩起来的。她下了狠心，豁出一笔奖金，托人买了个高倍数的双筒望远镜。从崖上高楼的本人房间一眼望去，几乎无限风光，尽收眼底。

邦枝的房间在九层楼。这所公寓是某不动产公司经营的，位于私营铁路沿线。从新宿坐火车40分钟就到。楼是盖在高岗上的。而且邦枝的房间又在高层，因而游目骋怀，可以极目千里。她的房间虽小，设备却很齐全。距车站只有一分钟的路程，十分便利。

房价是高了一些。可是邦枝图它方便和适于远眺，就买到手里，搬了进来。

邦枝是新宿区大手百货公司的话务员。她们那个百货公司，话务员依次排成了号。

邦枝是第3号，就是说，在交换台副台长以下是第1号。

在五十多名话务员之中名列第三，应该说是个老资格了。不过，有趣的是：从1号到10号，顺序总不变。按年龄，也是38岁的台长打头，接着是30岁和万岁以上的老小姐。

邦技也是一名老小姐，32岁。

10号以下的话务员，多半是25岁以下的年轻姑娘，她们干上两三年，就因结婚、恋爱或其他缘故，由别人接了班。剩下的十名，就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了婚龄。如今，也还孑然一身，在坚守岗位。

工作场地上，五十多名全是女人，真像一座“猴山”。在台长这个“猴王”之下，分若干派系和势力范围，在暗地里钩心斗角。

前十名就是各个势力范围的头头，手下各有几个“小猴”听令。

最近，交换台长由于家庭原因退职了。为了派系势力的重新改组，斗争趋于炽烈。

假如按照顺序依次晋升，也就不会引起什么风波。但是，常常由于台长更迭，前十名的顺序也发生变动。

副台长升为台长，可是副台长的宝座，却并不一定由第3号的邦枝袭位。这要根据前任副台长的意见和交换台的势力分布情况而定。公司对此也不好多说什么。

邦枝与副台长素有芥蒂，她是“台长派”的大头头。她和台长很合心，暗暗地打算做台长的后继人。不料想，台长退职时，一点儿也没有给她美言几句。

新台长竟越过了邦技，指名任命第4号的初见芳子为副台长。全室的人也都支持初见芳子的越级提升。

邦枝一下子大势已去。在内杠中败下阵来，她的人也都作鸟兽散了。她排行虽然还是老三，但是被老四超过的老三，已经威信扫地，连新来的年轻话务员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因此，邦枝从几天前就关在家里，没有上班。不巧（或许应该说是凑巧）身体又不大舒服，大概是感冒吧，低热一直不退。

她整天地闷在屋子里。既无爱人，也无乐趣，工作也激发不起热情，无法填平内心的空虚。聊以慰藉的，只有那副双筒望远镜。但从高楼上通过望远镜看到的各个和睦家庭，竟也引起了她的嫉妒之心。这是因为她再也找不到值得为之倾注满腔热忱的事情可做了。

她为了偷看人们平静生活的内幕，才买了这个双筒望远镜，如今，这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项。

靠这双筒望远镜，她似乎暗中掌管着视野中一切人们的家庭生活。例如：甲家星期六晚饭的菜谱；乙家家长几点上班；丙公司独身宿舍的房客也正偷偷地窥视着别人。另外，盯戊、巳庚各家……如此，邦枝通过最高倍数的是窗，竟掌握了视野中人们的许多生活秘密。

这激起了她的优越感，给了她生活的力量。自从在工作岗位的派系斗争中败下阵来以后，她无所事事，只有在窗观景，是她生活中惟一的乐趣。

二那一天，是二月初的某日，深夜午时左右，邦枝用双筒望远镜观察自己的镜中领域。

她把镜片的倍数放大到极限，那里居民的生活，大体都能看个清楚。

她的镜中领域又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天，行将入梦了。这时，已经是灯火俱熄、窗门紧闭的时分。

晤？窗帘中朦胧透出粉红色灯光的那一家，一定是新婚洞房吧？邦枝对于双筒望远镜无法摄入的新房内景，对于那甜蜜而又恼人的爱海情天，竟压抑不住心房的剧跳，无端地升起一缕嫉妒之火。

“我也该睡了！”

可是不同于新婚之夜，没有人在锦榻之中紧紧地拥抱她。假如趁着豆蔻芳龄就注意寻找，也许早就有了爱人。可是，她在“女儿国”里工作，没有机会接触男人，不知不觉，就疏懒下来了。好在她总算粗通一点专业技术，又有一定的经济力量，也就没有必要靠男人养活。

如今再去物色对象，更是心灰意懒，毫无自信。

“唉，我有了你，也就心满意足啦。你永远不背叛我，总是听我的话，叫干啥就干啥。

是吧？“

邦枝抚磨着双筒望远镜那硬梆梆的无机质，陡然袭上心头的寂寞感，似乎得到了一点安慰。恰恰这时，有一辆下行电车驰进了车站。

离车站稍远些的乘客，为了抢先坐上出租汽车，电车刚一开门，就窜了出去，连蹦带跳，飞过台阶，展开了十分激烈的出租汽车争夺战。后边的人也大步奔向验票口。

“天天如此，到公司去，从公司回来，不知不觉，人都老喽！”

回头一想，她自从离开高等学校，已经无味地虚度了十几个春秋。

她无故旷工，今天是第三天。公司没有任何通知，他们的心意也就不难而知了。这等于默默声明：已经不需要邦枝这个人，这便是公司对她十多年来献出青春、辛勤劳动的报酬吧！是啊，何必花那么多工薪用一个被榨干了油水的女人呢？何妨不用更少些的钱雇人，水灵灵的小姑娘不是要雇多少有多少吗？

公司连个口信也没捎来，这可十分不妙。然而尽管这样，从暖洋洋的房间里，远眺那些下班后还要为抢雇汽车而疲于奔命的可怜虫们，她那被公司抛弃的忧郁，似乎就减轻了一些。

“那种生活，告辞了吧！”

既然干了这么多年，总会领一笔可观的退职金的。她想凭这些钱，今后总可以安然地度过“独自的一生了”。

电车开走了，乘客们也全都走散了。一时熙熙攘攘的站台，又恢复了凌晨特有的冷清与静寂。

“呀！还有一个人。”

邦枝望见站台旁晃动着的一个人影。她就把双筒望远镜贴近眼睛观看。是个中年男人，似乎在耍酒疯。两脚走路都没有跟儿了。

“哎呀呀，躺在站台上了。”

那个醉汉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就倒在站台上，形成个大字，仰面朝天地睡熟了。

从站台中心跑过来一名车站服务员，来到醉汉身旁，把他扶了起来，好像说：“睡在这可不好办！”

醉汉似乎不住口地嘟哝一些什么。服务员扶着他的肩膀，送他到站台中心的一张公用长椅上。

“喂！在这儿歇一会儿，然后回家吧！家人们一定挂念着你哪！”

从服务员耳提面命的样子可以断定，说的是这一类话。醉汉比比划划的，不住地点头：“知道啦，知道啦，没有事儿。”

“一会儿来车啦，小心点呀！”

“知道啦，真讨厌！”

这就是望远镜里映现的一个对话场面。服务员让醉汉坐在长椅上，他一面担心地频频回顾，一面回到办公室。他大概是公务太多，觉得不应该被一个醉汉缠住身子。

服务员一进办公室，醉汉就又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上了站台，眼见就要从站台一头栽到钢轨上了。

“哎呀，危险！”

邦枝吓得气也不敢喘，直盯盯地望着。这时，从长椅背后站起一个人来。

“啊？那里还有一个人！”

邦枝连忙对这个刚刚进入视野的人物对好了焦距。刚才他躲在背后，所以没有看见他。

此人环视一下周围，就大步靠近醉汉。恰好，朦胧的远方传来了快车即将到达的声音。

这个电车站快车是不停的。

“哦，原来是快车来啦。那个人是去告诉醉汉多加小心吧？”

那人不会知道邦枝正在凝神地望着他吧？而他的所作所为正和邦枝的期望背道而驰。

他靠近醉汉以后，装作十分关心的样子，扶醉汉走到站台边沿时，他猛然一拳，将醉汉打倒。那醉汉本来就脚跟不稳，吃这突然一击，怎能受得住，立刻摔倒在路轨上了。

凶手四下看了看，从站台另一端跳下去，便逃之夭夭了。

“不好啦！”

惊呆了的邦枝，慌慌张张地把眼前的窗扇推开。逃犯也许听到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邦枝更加惊慌，又一下子关了窗子，拉上窗帘，熄了灯。

加快电车鸣着汽笛驰来了，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大约是为了抢救那条生命，电车齿轮与钢轨擦得火花四溅。

邦枝不由得捂起耳朵，闭上了眼睛。从紧闭的窗子透进来的急刹车的倾轧声，遇难醉汉的惨叫声传进了耳鼓。她纵使堵上耳朵，也挡不住那悲号的声音袭来。

三案情概述如下：查被告根岸正人，27岁，是电车公司天坤园车站乘务组的服务员，肩负率领、引导、整顿乘客以及预防乘客中发生人身事故等任务。但昭和四十X年二月二日晚

11时 50分，当一列四节车厢组成的下行电车进入该站时，他亲眼见到喝醉了酒的大泉武勇进站，他把大泉扶到公用长椅上休息，并询问大泉：“要紧吗？”

大泉答道：“不碍事。”他将大泉安顿后便回到办公室去了。

但被害者在被告返回办公室后，复又徘徊于站台，一失足摔在钢轨上，被快速飞下的急行电车轧死。急行电车的司机，发现路轨上有障碍物，虽已采取急刹车的紧急措施，但已经迟了。

大泉武勇在日本桥M信托银行工作，住在天神园的集体住宅区，死后抛下妻子和两个孩子。那天晚上因为他调到关西支店工作，刚开过同仁欢送会。他来到新宿的时候，已经酩酊大醉。

警察对扶被害者到公共长椅上落坐的根岸正人，以失职肇事的嫌疑予以逮捕。审讯根岸的检察官说：“乘务组工作人员当其执行任务时，见到旅客之中有人酩酊大醉，腿脚失灵，理应充分注意其举止行为。为了防止其接触车辆或摔倒在路轨以及在站台上发生其他危险，负有引导他们到安全地带的义务。但被告既已确认有人在站台上徘徊，而且是一名醉汉，只是扶到公共长椅上便返回办公室，去从事其他工作，这很难认定被告已经护送醉汉到了安全场所；因此，也很难承认被告完成了业务上的警戒之责。”

于是，追究根岸玩忽职守之责，便由检察官起诉了。

况且，根岸正人与被害者之妻大泉和子素有暧昧之情，也已查明了事实。

检察官又就事实的虚实，对根岸进行了严格的审查。结果，被告供认他与被害人之妻，因居住邻近、互相认识，私通已经两年多。但在此之前，双方都已经自动地断绝关系。

因此，绝无杀害被害者的动机。

据密告人揭发：他们发生关系后，越来越大胆。每当被害人上班、孩子们去学校或幼儿园，妻子就在家里和被告私通。密告人是个近邻，亲眼见过被告偷偷出人于被害者之家。

尽管根岸的罪名是莫须有的，但他的嫌疑骤然加深了。根岸本是照应了被害人的。

但是有谁见到了呢？一切只能凭着根岸个人的申辩。有人竟然如此推断：“根岸是不是假惺惺地装出一副关心被害者的样子，恰好在电车进站之前特意将被害者推倒的呢？”

正常的是：他的办公室位于站台之前。他回去之时，恰恰没有碰到任何人。但是没有人能够证实：他是在被害者从站台摔下以前，很早就回办公室去了。何况，即使有人证明这一点，那也无济于事。

据说：“即使被害人是在电车驰来很久以前被推下去的，他既然已经酩酊大醉，又可能摔坏了什么部位，完全可以肯定：他有可能一直动也不动地卧在路轨上。”

情况越来越对根岸正人不利了。照此下去，可疑事实会将工作上的失职肇事转化为蓄意杀人。

四“胡说！”志贺邦枝一边读着报纸，一边喃喃自语。

“他不是凶手，推人落轨的是另一个！”

然而，知情者恐怕只有邦枝一个人。

“这可怎么办？”她为难了。

她也曾想：反正被害者与我毫无关系，就这么睁一眼闭一眼算了。何况杀人嫌疑犯的车站服务员，又是一个偷人老婆的坏家伙。

看来是偶然现象。其实，促成情妇的丈夫摔伤轧死，换来了自己的杀人嫌疑，这也可以说是因果报应吧！

她认为这是活该。

然而反过来看，既已知道杀人者另有人在，却又缄口不语，这使她感到不胜内疚。

而且长此默不作声，总觉得凶手在盯着她，弄得她心神不安。

那天夜里，凶手逃跑时曾经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察觉了，邦枝吓得把窗户开了又关上，而且哗啦地一声拉上窗帘，熄了灯。

凶手一定是觉察到了她是这场凶杀案的目击者。凶手为了保全自己，当然要灭她的口吧！在凶手来说，真是万分侥幸，竟有个根岸给他当了替死鬼。

这当儿，如果邦枝说出了事实真相，那么，凶手好不容易保住的生命安全，就要发生动摇了。

不过，邦枝无非只见了凶杀过程，并不清楚被害者的身世。那个凶手，邦枝顶多不过是作为一个“窗下观景迷”，用双筒望远镜瞧见了他那被扩大了的头部罢了。

邦枝见到的事情，虽然对凶手不利，但还不至于身遭不幸，危在旦夕。她想：只要凶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所在，就不会立刻把邦枝怎么样。

其后，邦枝一直没有去公司上班。终于到第五天，公司问到头上了。邦技回答说：身体不舒服，还要休息一天。

她的休假理由，确也并非撒谎。她身上依然微热不退，毒火猛烈地攻心。因为够不上找医生诊治的重病，所以就没有在意。不过，身子很沉重，也懒得动弹。她再也不肯以自己虚弱的身体到公司去经受那些侮辱与嘲笑了。

能偷懒一天，便偷懒一天吧，然后退职。她打算靠失业保险金和退职津贴过一段安定舒适的生活。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牵连到杀人案件里去······对不起，免了吧！

邦枝添置了不少家具。她除了到批发店走走，就像牡蛎缩在壳里似地，躲在自己的小屋里。

然而，随着日月流逝，照进双筒望远镜里的那张凶手的脸，又鲜明地映在她的眼帘。

凶手夜夜出现在邦枝的梦境里。那个在站台上杀了人的凶手，如今仿佛又来掐她的脖子了。

“我不知道呀！我什么也没看见！”

不管她怎样表白，凶手总是冷笑着说：“只要你活一天，我就得不到安睡。”说着，把掐她脖子的那双手更加用上了力气。

“我，什么也不说。一言为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哪！”

“女人，是信不过的。除非死了以后。”

凶手的握力逐渐加强，邦枝几乎听得见她的喉咙骨被捏得嘎叭叭地响。她猛然地惊醒，像水洗似地出了一身虚汗。

“有低热嘛！”她极力这么想，可眼里凶手的影子除也除不掉。

她惶惶不安，越来越重。比什么都更可怕的是：对方知道她的住处，而她只瞥了一眼对方的脸，对于他的身世等等一概不知。如今再想逃命，已经太迟了。

凶手从窗口的位置，总会弄清邦枝的身份吧？现在无论想往哪儿逃，也会被追上的。

不，不，若是逃得拙笨，反而会加深凶手的疑心，说不定会勾起他凶杀的念头！

唉！好在躲在自己的甲壳里。可是，一点儿也不了解对方的身世，这总叫人心神不安。

凶手的那张脸记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是不是邻近的住户呢？还是······如果为了查明这件事特意到外边去乱跑，那可烦死人啦。

于是，她不曾跨出屋门一步，心里却在琢磨着调查凶手的方案。

五二月二十X日夜里11点左右，天神园电车站附近的热闹街失了火。正赶上刮北风，风高火烈，红舌向四处翻卷。

根据直辖警察分驻所主任的情况调查报告，消防队出动了。消防车、救护车、化学车等等也都赶来了。可是，现场附近已经是一片火海。

就趁这混乱之机，又演出了一出悲剧。但是，任何人也没有注意。发现尸体，是第二天早晨7点30分。当时上行电车即将在人流似海的时间里开进车站。天神园服务组的人们都要到上行站台去。当他们从候车室刚走过道轨时，只见挨着候车室的一座十二层大楼楼底和道轨之间，稀疏的草丛中露出了人的一双脚。

“是喝醉酒的乘客，一跨过铁道，就睡在那里了吧？”

服务员们没有到站台去，都皱着眉头，走近了草丛。真怪！就算是醉鬼，怎么会赤着两脚呢？

铁道和空地之间，只准了一些旧枕木，形成一道破烂的墙，把两下隔开。只要侧一下身子就会松松快快地通过。

“喂！你怎么啦？”

站台上有人喊了一声。有人答道：“是谁睡在那里啦！”

服务员向草丛走去，转眼间吓得他软瘫瘫的。

“不、不得了。”他心想要大喊一声，可是干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他脸也白了，眼皮也抽搐了。一个伙伴看他有点奇怪，怎么站在草地里呆若木鸡？便跑上前来问道：“喂！你到底看见什么啦？”

忽然，他也看见了那人注目凝视的一样东西，也立刻脸色煞白。

十分钟后，直辖警察分驻所根据天神园车站的紧急报案，派出警察赶来了。那时，站台上的乘客们也传遍了出事的消息，好奇的目光，都投向草丛。

不过，不论他们怎样好奇，也不会耽误上班时间等在这里，直到弄清草地里的“奇物”究竟是个什么。

每来一班车，就换一批瞧热闹的人。只见那尸体是个30岁上下的女人，穿着一件水珠花纹的西式睡衣。后脑勺碎了，遍体鳞伤，伤势很重。

“是从楼上摔下来的呀！”

现场指挥是大贯警部，他从尸体躺着的地方笔直地仰望上空，猜测她是从哪儿摔下来的。只有“天神大厦”是十二层楼的公共住宅。从尸体的伤势可以推断：她就是从这幢高楼上坠落的。

这座公寓，家家都有阳台。就在墙上直接开了窗口。从外表上看，很像一家旅馆。

尸体落地的地方，在铁路线和毗邻的公共住宅之间。那里是一条狭长的空地，杂草丛生。

因为夹在车站和楼房之间，阳光很少，而且危险，连小孩儿都不肯到那里去玩。

公寓的管理人被传来了。弄清了死者的身份：她是908号房间的住户，32岁，叫志贺邦枝，是一名话务员。

据验尸判断，估计死亡时间是昨夜11时至12时之间。

“你说谁也没有发觉从楼上掉下来个人，这是什么意思？”

管理人对于大贯警部的质问，哆哆唆唆地回答道：“恰巧那时候附近商店失火，都光顾往那儿看了。”

“昨天夜里失火啦，这我知道。喊叫得很厉害嘛！不过，住了这么多人的公寓，有人坠楼，到了第二天还没有人知道，这样地互不关心，太有点惊人了吧？”

对于警部的冷言冷语，管理人只有鞠躬如仪。

“平素倒不至于那么互不关心。偏巧昨天夜里的火灾正起在这个窗户的相反方向······”“你是说全体人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相反方向了？”

“是，是这样。”

管理人正在搓手致歉，又来了个警察说：“班长，在尸体旁拣到了这么个东西。”

“双筒望远镜？”

“是！是德国产的，相当高级。”

“还挂着个带？”

“在平行双筒镜片的调整或上挂条绳，似乎是为了挂在脖子上的，现在已经从正中挣断了。”

“大概是死前挂在脖子上的。好像在坠楼的途中挣断了。”

“看样子，死者是用双筒望远镜凝望，看得出神了，因而摔下楼的。”

“一定是昨天夜晚看火灾，看得出神了。”

不敢做声的管理人一听，这话正中他的意，便插嘴说：“是嘛！”

“可是此人是在与火灾相反的方向从窗口坠楼的哟。她不可能是看火灾吧？”

管理人又哑然无声了。

然而，他提醒的事却给了警部很大的启示，使他完全从新的角度考虑这件事，他心中忽然出现了这么个疑问：“在失火的吵嚷声中，一位带着高倍数望远镜的女人，会往与火灾相反的方向凝望吗？”

何况，火灾的相反方向，有什么值得她纵身窗外、迷得坠楼的事物呢？

那副双筒望远镜，沾有少量血迹，可能是死者血迹，这证明望远镜是拿在死者手里的。

总有一天，通过化验和卖主的证实，会弄清楚的。

虽然是从高楼上摔下来的，可是双筒望远镜落下的地方是草坪，因此毫无损伤，镜片也完整无缺。警部不由得把双筒望远镜拿在眼前一望，不禁“哎呀”地叫了一声，摇了摇头。

“怎么啦？”他的部下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神态。

“焦点和我的目力不合，什么也看不见！”

“把调整器拧一拧，就会合适了。”

警部未加思索地刚想调整一下，可是又把手停在空中，出现了一个念头：“双筒望远镜的调节度和死者的视力是否吻合，这大有检查一下的必要。”

他当即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部下。假如坠楼人平日的视力和双筒望远镜的调节度距离悬殊，她就不会是用望远镜在眺望了。

可是，看样子，这女人却是把它挂在脖子上坠楼的。是不是有人硬把望远镜挂在她脖子上了呢？这样一来，认为她是用望远镜看得出神因而坠楼的这个推断，就不成立了。

尸体上伤势颇重。那遍体鳞伤，究竟是坠楼所致？还是和谁搏斗造成的呢？这是很难分辨的。同时警察也检查过死者的房间，可是看不出室内有过搏斗的迹象。

只是在柜箱里发现了和双筒望远镜很合体的一个皮盒，可证明双筒望远镜确实是从这个房间落下去的。沾在双简望远镜上的血迹，也已证实是死者身上的血。

又询问过这女人单位卫生所里的人，知道她左右两眼的视力都是0．8左右，不难明了，把双筒望远镜的焦距这样调整到最大限度，无助于本人视力，什么也看不清楚的。

就是说，志贺邦枝当时，是用看不见东西的望远镜对火灾的相反方向看得着迷，迷到坠楼的程度。

对她坠楼摔死的怀疑越来越大，于是，警察开始对公寓的住户，尤其是对九层楼的住户认真地进行了家访。

然而，当天夜里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火灾上去了，从夜里11点到12点，查不出有形迹可疑的人出入于邦枝的房间。

本来这个公寓是以独身者为中心组成的。大部分住户是毫无牵挂的单身汉。因此，住户动迁频繁，居住期间绝少往来。与其说是互不关心，莫如说是腾不出时间，也没有交往的必要。

“是志贺小姐吗？因为她总是关在屋子里，什么长相、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是已经搬到右邻一个多月的那个“车贩子”的话。因为不挂名牌的住户较多，多半都不知道住户姓甚名谁。

还有左邻的美容师说：“偶尔在批发店碰过头，可她总是背过脸去，好像不愿意搭话似的。我也没有必要主动上前和她搭话。所以，即使偶尔遇见，也装作不认识。”

何况，据说这两位邻居昨天夜晚都没在家。

连两位邻居都这样，其他同一层楼的住户，几乎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了。

警察把近处的人家也都列人嫌疑者之中。如果假定她是被人推下楼的，那么从迎接那人进屋这一点看来，可以想象是个熟人行的凶。

可是，警察无论怎么搜查，在近邻之中也没有查出可疑的人来。

尸体因与罪行有关，交由司法部门进行解剖。结果，证实验尸时推测的死亡时间完全正确。尸体在死前没有发生过男女关系的痕迹，甚至直不出两性关系的历史，就是说，死者还是一名处女。此外，两肘和脖颈上有异常的挫伤伤痕，见有少量的内出血。

这更有力地证明：被害者是和什么人发生过争吵，被从窗口推下楼的。

被害者从上个月，就以身体不舒服为理由一直没上班。通过尸体解剖，也证实了她并不是装玻已经到她工作过的百货公司去调查过，可是没有发现分外可疑的人。虽然有人对最近的人事变动心讲不满，但是这并不足以肯定是孕育杀人的动机。若说是自杀的原因，还倒贴点边儿。

公司里并没有和邦枝不共戴天的仇人。首先，那里已经忘记了邦枝这么个人。

人事股长说：“连医生的诊断书也不拿，一个多月不上班，我们正考虑解雇她哪！”

邦枝所在的那个交换台的某某人说：“哟？那个人的人事关系还在公司吗？我记得早已不要她啦！”

发言者冷落地表现了一点儿惊讶。

志贺邦枝这个职工，实际上早已从人们的记忆里被消除了。

在公司和住宅周边查不到可疑的人，那么，犯人一定是来自警察足迹未到的死角，来自邦枝隐蔽的生活领域。

这个领域在哪？

最值得重视的是：邦枝背地里有没有两性关系？可是解剖的结果，已经予以否定。

她并非风骚媚人，而是香消红殒的老小姐。她一心扎实地工作，不知不觉，已经逝去了青春。于是，只在自己的窗下眺望别人的私生活，算是有了那么一点点乐趣。像这样一个女人，是谁，又有什么必要杀害她呢？

“别人的私生活？”

警部不由地轻声自语，并且被这句话吸引住了。

“说不定杀人动机就在这里！”

他想得出神，好像真的看见了心中升起的案情轮廓：志贺邦枝正用双筒望远镜偷看别人的私生活并陶然自乐。假如有什么绝对不许第三者见到的秘密被邦枝看见了，假如那个人知道秘密被人看穿了……那个人对邦枝，肯定会千方百计地要灭口吧？

双筒望远镜所以和邦枝一同坠楼，不是正好说明了凶手知道邦枝有这个爱好吗？

警部在邦枝的房间里凭窗眺望。高岗上的九层楼，的确是宜于赏心悦目的。视野所见房屋挤挤压压，像大浪一般从都城的中心汹涌而来，呈现出大城市拥挤膨胀的惨景。

远近疏疏落落的树木像凄凉的绿洲，仿佛就要被“东京大沙漠”一口吞下去了。

“志贺邦枝在这个窗下究竟望见了什么？”

警部把视线变换不定地眺望着房屋的大海。在如同火柴盒似的房舍中，有几处像公馆似的钢骨水泥大楼，岩石一般巍然屹立的公共住宅区和公馆，行人熙攘。眼下的电车站开进了一辆电车，站台上骤然喧嚣起来。

“股长，发现了这么个玩艺儿。”

搜查室内的一名部下，拿来一个好像小型日记本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台历。”

“台历怎么啦？”

“在她被推下楼以前的一个星期内，每天都有记录。”

“这么说，一定记了些数字吧？”

台历是某化妆品工厂的赠送品。从最近的星期一到星期六，栏目里记了下列的数字。

月：（朝）8：45（晚）5：15水：（朝）8：45（晚）5：15火：（朝）8：45（晚）5：16木：（朝）8：56（晚）5：30金：（朝）8：45（晚）5：01土：（朝）8：46（午）且：15这意味着些什么呢？

拿来台历的那名部下也耷拉下头了。邦枝坠楼的那一天，是标了数字的星期六那天夜里。

“大概是指的时间？”

“月、水、火、金的早晨和月、火的晚上，数字都一样。”

恰好这时，似乎车站又有车开来，听见了汽笛的鸣叫声。

“是不是……电车的时间呢？”

“那么，是不是立刻到眼前那个天神园车站去一趟呢？”

“邦枝急急忙忙地写下了数字，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赶紧查一查。”

部下火速出发，不多时就赶了回来。

“和车站的火车时间表大体相符。早晨9点前后的时间里每隔十分钟一趟车。傍晚是每隔十五分钟一趟。早车是上线，晚车是下线，这也都相符。差的那一分钟，大概是电车误点了。”

“是吗？”

警部对部下的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反问道：“你对这件事怎么想？”

“嗯……是不是被害者把特别的车次记下了？”

“若是电车的时刻表，应该是一分钟也不差的。我认为这是一个人每天早晚在天神园车站上下车的时间。”

“是上下车的时间吗？”

“对。此人是早晨9点前下电车，到达这个站台，傍晚5点到6点，乘上这里的上线电车，回到什么地方去。”

“会不会是相反呢？”

“不，不是相反。早晨记的都是9点。若是坐上线车进城上班，这个时间有点晚。

你看星期六，午间是1点15分。这就是公司半休、职工散去了的证据。这确实是给天神园上下车的人作的记录。而且他并不是住在附近，而是在这一带工作的。“

“邦枝记这些事干什么呢？”

“恐怕这个家伙和邦枝的死亡有关系吧？邦枝从窗户亲眼看见了什么案件。因为只记得登场人物的面孔，所以一定是站在窗口张望车站，把那个人上下车的时间记了下来。”

“那么，那个人……”

部下的目光闪亮了。

“是的。那个人发觉邦枝注意上了他，抓住了把柄。若是给宣扬出去，几乎要身败名裂。于是，在失火的那天夜晚混进楼去，闯进了她的屋子，把她推下了楼。”

“可是，认识这个人的，只有邦枝一个。仅仅知道他住得不远，这可怎么侦查呀！”

“嗯，不能泄气呀！我们已经知道凶手是个通勤的人。每天来往都像盖戳一样地准确。

他杀死邦技之后，装作没事的样子，每天照样通勤。她知道通勤的车次。“

“那么，该怎么办？”

“这个屋子保持被害人居住的原样，支起摄影机来。”

“摄影机？”

“在窗帘的背后安上摄影机，按记录的时间拍照电车来往时的站台。凶手心里有鬼，他一看，死者的房间一如往常，没有变样，一定要奇怪。从人群中经常往这里瞧的人，肯定就是凶手。”

“明白啦。立刻准备摄影机！”

部下来了精神。虽然还不清楚凶手是否能落网，但可能性很大。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两台8厘米的摄影机，安在窗口两侧，通过镜头，天神园车站一览无遗。

拍照是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按记录的时间表进行的。结果，设在窗口左侧的摄影机拍到了这么一个人。

年龄40岁上下，一套暗色西装，扎着整洁的领带，一副憨厚的公务员风貌。因为这时已经过了人声鼎沸的时辰，所以此人的动作分外显眼。

每当上下车，他一定往窗户这边望一眼。星期一那天，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往这里张望。

星期二，看他的表现有点疑疑迟迟的。星期三，他诧异的目光一直盯着908号房间，站在站台上不动。

“狗东西！他是在奇怪哪！还是那个窗帘，为什么总是不拉开…··”警部一边看镜头里的画面，一边说。

星期四，他明显地表现了惊惧不安。早晨下了电车，刚一跨上天桥，又连忙退到站台，死盯盯地望着908号房间。

星期五，有了更明显的反应。他赶忙下了电车，隐藏在站台上的小卖店里。因为他不出来，就以小卖店为焦点，加大画面一看，他正藏在小卖店里用望远镜观察908号房间哪！

星期六，刑警见到他去公寓管理员办公室，仔细查看了空房指示盘。

第二个星期，他对908号房间的关心有增无减。

当然，刑警并没有当场抓住他的手。因为早已经派人盯梢，弄清楚了他的身份和住址。

这个出现在可疑圈里的人物，是M信托银行天神园支店顾客股的，叫岩田修作，48岁。

“动手抓起来怎么样？”

“不，再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仅仅因为他注意志贺邦枝的窗户，是下不得逮捕令的。

首先要弄清动机。为什么他非杀邦枝灭口不可呢？把这一点弄明白是大前提。“

大贯警部不断地制止部下盲动，并在嫌疑者的周围布置了跟踪的人。然而，尽管拼命地调查，也找不到他和被害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奇怪！不会没有关系的，一定有。”

警部在鼓励部下，可是另一名部下又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设想。

“上月初，被站台服务员推下路轨、被电车轧死的那个银行行员，和岩田修作在一个银行里工作。这件事和案件有关吗？”

“同一个银行？”

警部的脑里如同闪电飞驰。叫做大泉的那个银行行员被推倒的地方也是天神园车站。

两个案件都发生在距离很近的地方。

“银行员掉在路轨上的地方是哪儿？”

部下用手一指，那地方恰好在908号房间的视野之内。

“你们去查一查，大泉武勇这个银行员和岸田之间有什么瓜葛没有？”

警部对部下发出了新的命令。

六岩田修作总觉得要大祸临头了，但他又想：“疑神就会出鬼，这事是决不会暴露的。

没有一个人会把我和那个女人牵连到一起。“

尽管对自己这样安慰，可是浓雾般扑来的不祥预兆总是填满了胸膛。他被恐怖抓住不放，弄得坐卧不安。

他为了肯定这种惊慌是毫无根据的，就又详详细细地回忆了作案的那天夜晚。

可以说是侥幸。那天夜里近处失火，人们在急用楼梯口出出进进，谁都不理谁。楼梯上有很多公寓里的房客在看火势，我就混进了人群。

想进邦枝房间是个最大的难题。恰好邦枝也被大火吸引了。她连门都没关，穿着西式女睡衣，就到走廊去观看。

一向谨慎的邦枝，由于对大火蔓延心下不安，才破例出来观看的。

人们都被大火吸引住目光，以致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从门缝跨进了邦枝的房间，等她回来。不一会儿，她冷得打哆嗦，回到房间来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双筒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想再到走廊去。

我藏在门后，忽然拦路站在她的面前，使她没有逃路。我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条逃路才站在那里的。

邦枝被我突然拦路截住，盯着我的脸，吓得颤抖着说：“你是，那天……”她说走了嘴。一句话，便决定了她的命运。这句话分明是说她知道我的底细。我不再犹豫了。

我也曾经踌躇过。她若是不知道（或是忘了），我就没有必要杀她。可是我一听她说了这句话，就立刻伸手掐住她的喉咙。她拼命地挣扎。可是因为突然间被掐住了，抵抗也无用。何况男女的力气相差悬殊，小胳膊扭不过大腿！

“杀，杀人啦！”

掐死之前，她从声带里挤出的声音，几乎不成话了。只有把脸贴近些侧耳细听，才刚刚听到。

我把她这句话作了两种解释。一是说她亲眼看见了杀人，二是说自己也被杀害了。

志贺邦枝可以说已经到了非死不可的绝境。

我掐住她痛苦难忍的喉咙，把她拽到窗旁，用一只手打开窗扇，一下子就把她推下去了。她落地的时候，似乎惨叫了一声。但是，赶巧刮起一阵狂风。

站台上寂静无人。倒不是原来就算计得那么精确，是赶巧有一班车刚刚开走。那天夜里，我也想过：既然是从高岗上的公寓楼推下个人去，总是难免有人看见的。

我曾想从窗户往下察看一下，可是我又作罢了。那样一来，说不定会被什么人看见我的脸。楼层那么高，摔死的必然性也一定很大。她是没有救了。我已经查明：从那个房间摔到地上，中间没有任何障碍物。

自从她看见我把大泉从站台上推下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当她知道我察觉了她正用望远镜观察我，她吓成了那个样子。真够可怜的！可是我不这么办，又有什么法子？没有人看见，我在行动过程中一直戴着手套。凡是有可能在现场上留下痕迹的东西我什么也没有带在身上。为了连一根头发丝儿也不掉在现场，我头上戴了个发网，又扣上了一顶鸭舌帽。我出入现场，都没有引起别人的疑心。往返都是坐的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汽车。我每天早晚都是坐电车通勤的，为了不被车站服务员认出面孔，那天我往返都没有乘电车。

“哪里也没有漏洞，无非自己心怀鬼胎罢了。”

他如此反复地劝说自己，可是总也抑制不住内心里升腾起来的忐忑不安。

一走进那个公寓，登时阴森森的冷气顺着脊梁往上爬。我浑身滚热，觉得又恶心，又腹痛。

她那双恐怖的、瞪大的眼睛在逼视着我。当时我把她那已经被恐怖感压得失去知觉的身体，从窗口推了下去。当我面向垂直的空间把她猛然推下的一刹那，那空气震动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我的手上。

把大泉从站台上推下去时的感受却与此不同。这回，当我撒手时，一种不可挽回的懊悔情绪感染了我。心里想要忘掉，手上却总是记忆犹新。

杀了大泉，丝毫感觉不到有任何良心指责的地方。他是个该死的家伙。可是邦枝，我确实觉得干得太残忍了。本来没有想杀她。虽然说为了自己不得已，可是和邦技之间一向是无冤无仇的呀！

她只因为瞥见了这件事，就再也活不成了。

这都是她的不好。啊，向着黑暗的下方去送死的姑娘！她身体向下坠落时摩擦空气的声音，似乎在我的手上有了反应，所以才苛责我的心吧！

我所以身体不舒服，恐怕也是神经的关系。

不过，她已经死了两个星期，为什么房间里还和过去一模一样呢？

通勤的前夕，远望她的房间，总是和作案那天夜里一样，拉上了粉红色印花的窗帘。

虽然可以解释说房间里一切都原封未动，可是，管理人门前的指示盘标志的却是空屋。

那么，就该是随时可以来人居住的房间了。

既然是空屋，窗帘是私人物品，当然应该摘掉。是不是想送给遗属才留下的呢？

我假装要租这个房间，怎么样？

可是立刻觉得这样过问是十分危险的。这不是特意告诉别人：我对那个惨死者住过的房间分外地关心吗？

是另有原因，才使屋子没有变样的。何必担心呢！

岩田强迫自己想通，可是身体却更不舒服了。第二周的星期六，他终于缺了勤。

星期天，他一直躺在床上，星期一也打不起精神去上班。全身软瘫瘫地，还发烧。

岩田想：“也许这是一种歇斯底里吧！”

歇斯底里不只是女人独有的症状。不论谁，为了逃脱不愉快的环境和受损害的现实，总会引起头疼、肚子疼一类的身体欠安作为口实。我是再也不能靠近志贺邦枝的住处的。

愁闷已经在默默中转化为头痛和发烧。说不定这也是想逃避现实吧！

假如真的如此，那么连续缺勤，岂不危险吗？于是，勉强支撑着酸痛的身子，星期二那天，岩田上班去了。

七“股长，我发现了岩田和大泉之间有很不寻常的关系。”

部下兴奋地跑来报告。

警部的表情似乎在说：你们知道的那点关系，不出我的所料。

“说下去！”

“大泉和K建筑公司的经理挺亲密，求支店经理岩田给保密，透支将近三千万元。”

“透支？”

“据说是拿空头支票取的款。是这样的：大泉找公司经理哭了一鼻子，经理对空头支票就点头了。就这样，接二连三，一下子透支三千万元。可是K建筑公司倒闭了，透支款追不回来了。

大泉惹了这么大个乱子，却硬说是在岩田的示意下干的。支店的监察部尽管对此事的内情大致清楚，而岩田对部下管束不严的罪责却没能逃脱得了。因此，他从支店经理降为天神园支店的顾客股股员。与此相反，大泉虽然干下了这样的坏事，自从和银行有势力的远亲的姑娘结婚以来，反倒飞黄腾达。听说死前当支店的信贷审查部部长，简直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岩田怀恨在心，所以杀人啦？概况是清楚了。查一查岩田‘作案时不在现朝的证明吧！”

警部缓缓地站起身来，对部下说。

上班不久，收发室就来了通知，说有警察要求会面。岩田立刻觉得自己眼前漆黑。

“沉着！沉着点儿！警察也许是为别的事来的。即使是为那件事来的，他们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岩田拼命地嘱咐自己。

“啊！您工作正忙，突然打搅，对不起啦。”

一名来客的风度，与其说是警察官，莫如说像个阔气的商店经理。初次见面，那表情的确和蔼可亲。随他同来的刑警，穿着便服，一副穷酸相，看起来就像是保险公司或瓦斯公司的收款员。他小心翼翼地夹着个旧皮包。里边装些什么呢？

“两位警察官找我，有什么公干哪？”

岩田假装镇静地问道。

银行行员是善于按不同对象调整自己的架势的。对于巨额存款户，就极尽献媚与卑贱之能事；见了借钱户，就尽量摆起大架子来。

他接触警察官，采取哪种态度也不好，就介乎两者之间吧。多亏当过支店经理，总算能够领会这个诀窍。

“哦，有点事想打听一下。”

“打听我？究竟是什么事呢？”

岩田抑制着心跳，尽量故作惊讶地问道。

“我们是为了破一个案子，为了了解情况，前来拜访你。你能够如实地做出回答吗？”

“什么事？凡是我知道的，都能回答哟！”

“二月二号夜里12点和二月二十 X日夜里11点到12点左右，你都在什么地方？”

对方斩钉截铁地问道。

岩田心里明白这两个时间意味着什么，这是忘不掉的时间。警察既然间这些事，不就是说明已经抱有深深的怀疑了吗？

他靠意志的力量才控制住下意识的脸部变化，叫对方看出情绪反常来可不行。他们就是为了察颜观色才冷不防提出质问的。

“突然问起这些事来，这不大好回答吧？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都干过些什么，这很难一桩桩地全都记清吧！怎么？好像是取证作案时在不在现场？那个时间出了什么事？”

警察多亏多年来的职业训练，善于把内心的激动掩藏在铁面之中。他们对岩田反问的口气并不大惊小怪。

“我提醒一下，你就会想起来的吧！二月二日夜晚，和你在同一个银行工作的大泉武勇在天神园从站台上摔下去，死啦。其次，二月二十x日夜晚，百货公司的一名电话生从天神大厦的九层楼摔下来，死啦。”

“啊！那个时间嘛！都是发生在附近的事，所以我还记得。这两天我都在家里睡觉哪！”

“你能提出证明吗？”

“我爱人知道。”

“仅仅是你爱人吗？除此之外，有没有人能够证明那两个时辰你都在家呢？”

“那么晚，没有人来串门呀！”

“电话呢？”

“没有。你说这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突然来访，简直像调查作案在场人似的。”

岩田觉得这时候不发点火是不行了。这时候平心静气，反倒不自然。不过，这个警部是怎样把我和两个案件联到一起的呢？不安的成分越来越大，压力越来越高。

“那就说清楚了吧！”

警部的目光笔直地盯住了他。

“你有很大的嫌疑。”

“很大的嫌疑？哈哈！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说我有什么嫌疑？”

岩田本想冷笑一通。可是笑着笑着，嘴角却打起哆嗦来。

“嗯，好。我说的，是指大泉武勇和志贺邦枝两案。”

“当警察的可真会血口喷人哪！不错，我确实恨大泉武勇。就因为他，我才没有可能发迹啦，才在这个偏远的支店，成了个被歧视的人。不过，推倒他的，另有人在吧？

我看报纸上说，有一个车站服务员和他老婆私通，这人嫌疑很大。咳！大泉对我有些怨言，多少要怀疑一点儿，这也是情所难免嘛！不过，这不是我干的。我有老婆，也有能够步步高升的光明前途。冒这么大的危险去对付大泉，我可不干。其次，百货公司的那个叫做什么的啦？志贺什么？究竟是根据什么线索把我牵扯进去的呢？我和这个女人既非远亲，也非近邻。至于她是坠楼而死，还是跳楼而死，这和我毫不相干。“

“不，我们却认为和你大有关系。你被志贺邦枝看破了不大光彩的事。她只要泄露一句，你的末日就要来临。所以，为了使她永远地住口，在二月二十X日大火之夜，你闯进了她的房间，从窗口把她推下去了。”

“请放尊重一些！你们有什么权利，毫无证据就这样地胡言乱语？这是蹂躏人权！”

“既然这样，那就直说了吧！我们一个星期之内，在志贺邦枝的房间里连续放哨，两架摄影机早晚两次拍照天神园车站的上下旅客。在众多的旅客之中，惟独你一个人对志贺的房间非常关心，总是张望。星期五，你又隐藏在小卖店里，用双筒望远镜观察志贺的房间。总有一天会给你欣赏这些胶片的。你既然不是远亲，又不是近邻，为什么对志贺这么关心呢？”

警察一摊牌，岩田脸白了。

是啊！他们什么工夫掘好了这么深的陷阱？自己还在梦里，已经囫囵个地掉在里面了。

邦枝死后，故意叫屋子不变样，原来是钓鱼上钩的鱼饵呀！

不过，总会有个逃路的吧？岩田从绝望的深渊中寻找出路了。这不是由于他老练，而是出于一种动物性的本能。

“我看一看公寓的窗子有何不可呢？公寓的窗户挂着各色各样的窗帘。我心里琢磨，这各个窗户里边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这还不至于犯罪吧？这不过是单调的通勤中聊为解闷的办法之一罢了。怎么？通勤的人连马马虎虎地瞥一眼窗户也不行吗？我无意地往那边看了一眼，不一定看得准就是志贺的房间吧？”

岩田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子。嗯，注视过邦枝的屋子，这是不利的条件。但是这一点也绝不会成为关键。沉着！要坚持到底，逃脱出来。岩田硬着头皮，鼓起勇气，可以说是掉进泥坑的人硬装仪表堂堂。

“二月二十X日夜晚，你确实没有去过天神园电车站吗？”警察悠然自得地问道。

看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叫人感到他是准备好了最后一张王牌。

岩田好不容易才壮起来的胆子，又瘪了下去。

“唉，真唠叨！我说没去，就是没去嘛！”

“哦，说的对。不过，你上个星期六和昨天星期一，都没有上班吧！加上星期天，是三天没上班。这几天你是到哪儿旅行去了吗？”

“不；只是身体不太好。”

“啊！听你这么一说，你好像还有点不大舒服吧？好像有热，脸上好像要出疹子。”

“是啊！我今天正想早走一步呢。”

“嗯，要多注意。可是，岩田先生，你出过水痘吗？”

“水痘？我没得过那种玻”

“小孩得的多，是急性传染玻你的症状，很像水痘。若不是免疫，即使成年人也照样能够传染哪！”

“关于病情，那是大夫的事。我身体不大舒服，就此告辞！”

“正好我们已经给你请来了一位警察大夫。请他给你瞧瞧病吧！”

“警察大夫？”

那个貌不惊人的像个收款员的人，默默无言地坐在警部身旁。岩田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原来他不是刑警，是个大夫。干嘛把大夫领来了呢？岩田愈发不安起来了。

“说实话，我们解剖了志贺邦枝的尸体，结果证明：她患有水痘。你若是接触她，那么，这个病潜伏期是两个星期左右，慢慢就要发玻我们仔细调查了你的周围，在你的生活范围内，没有能够感染水痘的场所和机会。你的家人都种过痘。这种病得过一次就终生免疫。”

“简、简直是胡说，就算是我得了水痘，那是传染病，谁知道是在哪儿感染的？你凭什么说是从志贺邦枝身上传染的？”

岩田像一头落网的困兽，连忙反驳，作无味的挣扎。然而，他越挣扎，网就越拉得紧些。

“你二月二十X日夜晚，从朋友那里借了一辆车。假如坐电车就会好些。不过，你可能觉得已经把大泉在那里推下了站台，再坐电车去杀人、坐电车逃跑，心里有点害怕吧？

在那辆车里点个火，检查出了化学消防剂。车主说他近来并没有到过火灾区。说起来，附近热闹街起了火，烧得很厉害呀！被烧的商店有煤油店，连化学消防车也出动了。

那时候，这个地区内的水痘患者，现在只发现了志贺邦枝一个人。噢，你身体不大好吧？

大夫，请你给他诊断一下，好吗？“

警部好像分外关心的样子，察看着岩田的脸色。

八岩田供出了罪行之后，大贯警部到天神公寓的908号房间去了。邦枝的遗物已经由遗属取走，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新的主人随时可以迁来。那个粉红色的印花窗帘也已经摘走，只剩窗扇，凄然犹在。

邦枝生活中的气息已经消失殆荆就是说，志贺邦枝这个女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被清除了。

警部凭窗远眺，视野里房屋如海；汽车映着阳光在马路上奔驰；电车进站了，好一派和平、明媚的风光。

那位只靠双筒望远镜而赏心悦目的老小姐，只因为她在千千万万人的生活海洋中对某个案件偶然地一瞥，她就非得辞别人间不可了。

没有爱人，保持着32年的贞洁，她停止了呼吸。

“可怜！”警部在哺哺自语。虽然逮捕了凶犯，可是，那位姑娘的生命却再也不能复苏了。何况，即使她能够起死回生，能生活得幸福吗？

“邦枝也许不是为了寻找快乐，说不定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何等的凄凉，才用双筒望远镜张望的吧！”

警部觉得刚才欣赏的那一派和平、明媚的风光，似乎布满了无限残酷的气氛。

郁子的侦探小屋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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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异的蒙面色狼

门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微的金属声响，夜晚的空气仿佛为之一震。

“呀，他回来了？”

孩子纯一早就睡了，电视也没什么好节目，躺在被窝里的静子蓦地睁开双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正好过9点。

“果然当天就回来了。”

静子连忙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丈夫今天到大阪去了，早上离家时说：“工作顺利的话也许当天就能回来。”

虽说没怎么盼他回来，可是为了准备他当天返回，已经烧好洗澡水，备好丈夫爱吃的食物。

“一定是事情办得很顺利吧？”静子一面想一面振作因为瞌睡而显得涣散的精神。

她不想让丈夫看到自己那副表情。她甚至想梳理一下头发，只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是集体住宅的三楼，从门口很快就来到卧室。

“你回……”迎接丈夫的话只说出一半便嘎然而止，不仅话说不出来，静子全身都僵直了。

静子看到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岂止素不相识，那人深深地戴着一顶黑礼帽，嘴上围着一条大毛巾，眼睛上戴着一副深色太阳镜，整个面部遮盖得严严实实。

主妇深夜在住宅区内的卧室里等待丈夫归来时突然闯进一个陌生的男人，这已经够可怕的了，而此人的这副“打扮”更清楚地说明他来意不善。

静子禁不住要惊叫起来，可来人那含糊不清的声音止住了她。

“太太，要是不想让你的孩子受伤就安静点儿。”

这句话比什么恫吓都有效。静子本能的恐怖被来者说的一句“孩子”镇住了。

“这个人知道我有孩子，要是我一嚷，不知他会怎么处置纯一呢！”

身为母亲的静子忘掉了自身的恐怖，放弃了抵抗的企图。隔壁屋里，他们夫妇的独苗，今年刚上幼儿园的纯一正无忧无虑贪婪地熟睡着。

非自然地惊醒他很危险，如果纯一醒来看到一个并非父亲的蒙面人一定非常害怕。纯一是个怕陌生人的孩子。

孩子一哭喊起来，蒙面人一怒之下不知会干出什么暴行来。必须设法在纯一熟睡中把这个家伙赶出去。

母性的本能使静子冷静下来。

“要钱我可以给你，请你不要要野蛮。”

她竭力想使自己的话说得平静些，可是声音仍禁不住发颤。

“只要你肯听话，我不会耍野蛮的。”

蒙面人像嘴里含着东西一样声音不自然地模糊不清，也许是为了使人无法记住他的声音吧？体形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看上去似乎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也许是他那平凡的体形所带有的“既知感”

的缘故吧？

能作这番观察，是因为她冷静了点儿。

“快拿钱来！”蒙面人催了。

工资刚发不久，前天丈夫领来的工资几乎没有动用过，全放在橱柜中存放贵重物品的小抽屉里。

静子边拿出工资袋，一边考虑全部交出之后这一个月的生计。丈夫是一流公司的职员，月薪比社会上一般的职员高一些，银行里也有一笔数额可观的存款。

可是，丈夫辛勤工作一个月得来的钱就这么眼睁睁地让强盗夺去，未免太可惜了。

不过，为了保护纯一，丈夫也会原谅我吧？一定的。

吝惜那点钱，万一纯一遭到不测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静子断然打消瞬间涌起的犹豫，将工资袋向强盗手里递去。

强盗一把夺下工资袋，朝里一看，不满地嚷道：“什么，就这一点？”

此刻，静子好像感到强盗那双速在墨镜下看不到的眼睛放射着凶光。

“现在家里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这里还有我的戒指和项链。不够的话就把这些拿去吧！”静子鼓足勇气说道。无论如何要抑制住这家伙那凶恶的念头，现在只有自己来保护纯一。作为母亲和妻子的重大责任感勉强地支撑着她。

“我只要现金，因为别的东西容易留下线索。”

“可是现在我只有这么些钱。哦，对了，我把存折和印章给你吧，那样或许就……”

强盗好像在墨镜下微笑了。

“太太，拿那东西毫无用处，你一通知银行，我不就当场给抓住了吗？”

“绝对不会。”

“我不能相信你。与其是给我存款折……”墨镜的焦点直射向静子。她禁不住一阵发抖，或许是女人的直感吧。“与其是给我存款折，太太，你的身子不是挺好吗？你是这片住宅区太太中少有的美人呢！”蒙面人含笑说道。

强盗的目标显然已从金钱转移到别处。

“你说什么！”静子冷冷地说道。此时，她想起一本《妇女周刊》杂志曾经写道，在这种场合必须尽力保持坚决的态度。

然而，这种“自卫”对强盗毫无效果。

“这么点钱，我不要。”强盗将工资袋往榻榻米上一扔，“可是我倒想要太太的身子。”强盗厚颜无耻地提出了无理要求。

“你说什么！我有丈夫，你要想胡来我就叫警察！”

“你叫吧，在你打电话的时候你的孩子会怎么样呢？试一试吧？”

“卑鄙！”

“大声点儿把附近的人喊来也可以嘛。”蒙面人说着就要用脚打开通向隔壁房间的隔栅。

“求求你！请你别碰孩子，别碰孩子。”静子拼命地抱住强盗的腿。

“那么你肯乖乖地听我的话吗？”

“……”

“怎么样？”蒙面人声音凶暴起来。

静子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是吗？不要紧，只要你肯听话，我不会耍野蛮的。只是同别的男人干一次你每天晚上都同丈夫干的事，没什么关系，可以吗？你老不说话我可不明白你是否愿意哟。”强盗这番话具有一定的说服力。

的确，只要不让丈夫知道，妻子这仅有一次的污点，这并非自己心甘情愿而是在无法抵抗非法暴力的情况下被强加的污点，一定会在日后同丈夫之间长期持久的夫妻生活中融化掉的。

而且，纯一还可以得到保护，静子心中抵抗的堤坝崩溃了。

二丈夫慎一回到家是在事件发生的一个半小时之后。在此之前，静子用心地给屋子通风换气，还干干净净地洗了个澡，从而使感觉多么敏锐的人都觉察不到可恶的污痕。

可是，静子总觉得好像丈夫出差后，那掠过自己身体的黑旋风在什么地方还留有痕迹，眼睛不敢同丈夫对视。

要是丈夫今晚提出要求怎么办？这是静子最担心的，身子已用心地擦洗过了，可是夫妇间彼此熟悉的肉感说不定会使事情露馅。

她想在慎一发觉之前坦白说，那是为了保护孩子而作的无可奈何的选择。

可是，作为妻子那实在是危险的尝试。丈夫是个在此类事上有洁癖的人，初夜时因为静子没见红，他再三严厉地盘问她实情和她的过去。

即使是为了孩子的安全而违心地委身于强盗，慎一恐怕也不会原谅的。不原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那样就会给夫妻生活带来裂痕。

静子回顾了她同丈夫和纯一一家三口的生活。丈夫是一家颇有声望的一流公司的中坚职员，待遇不错，前途不可限量。

夫妻关系还好，别人都认为她是一位“福太太”，自己也有同感。

静子不愿冒任何风险给自己的幸福带来丝毫不利的影响。

正像别人说的那样：“只要自己不说谁也不会知道的。”

“就这样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吧。”静子很快拿定了主意。

“可是……”静子一想起那狂风袭过似的时刻，不知不觉地失去了冷静。

从接触的肉体判断，似乎觉得那人年龄在丈夫之上，体格也不及丈夫强壮，可是他那绝妙的技巧却使得静子几度忘却自己是在被强奸。

“太太也很会玩儿呀。”完事后强盗说道。对此静子却不能反驳。他的脏东西已被洗得一滴不剩，可是残留在身心内的感受的余味现在仍像铃铛一样不停地响着。

所以，要是他被抓住就糟了。他虽然什么也没抢就逃走了，可他却夺得了静子的肉体。

在夺得她肉体时，起初的确是胁迫，然而中间便变成女方积极配合了，这一点被害者静子自己是心中有数的，而对方也从肉体上感受到了。

强盗一定会坚持否认自己是强盗，即使中间得到被害者的配合也不等于蒙面人无罪；可是一旦他被捕，他对犯罪细节的供述将从根本上危及静子做妻子的声誉。

静子奇妙地自相矛盾着，身为被害者，却希望罪犯别被抓住。

这一切使她痛感自己愧对丈夫以致无地自容。

“怎么了？你好像精神不大好。”看到妻子的神态，慎一担心地问。

“不，没什么，一定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吧。”静子强作笑颜。

“所以我才叫你早些睡的嘛，今天我很可能回不来，你干吗不早些睡呢？”慎一故作嗔怪地说道。责备中饱含着对妻子的爱。

妻子乖乖地表示了歉意，一想到自己在丈夫外出时干的事，良心的自责和无穷的悔恨就使自己坐立不安。

“即使他把我杀了也应该坚决拒绝的呀！”可是哪里是拒绝，竟然在半途随着那人的动作和谐地积极配合。她憎恨自己那肮脏下流的畜生般的肉体。

“我给你烧着洗澡水呢。”为了不使内心的不安被察觉，静子从丈夫的面前走开，到浴室看洗澡水烧好了没有。

“喔，洗洗吧，大阪的灰尘可真不小呢。”慎一爽快地进了浴室。

“哎呀！”进了浴室的慎一突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静子顿时紧张起来，慌忙问。难道是擦洗被凌辱的身子时丢下了什么？

“卫生间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儿。”

听了慎一的话，静子刷的一下脸白如纸。难道是水蒸气里有男人的气味？

对静子来说幸运的是进了浴室的慎一没能看到她表情的变化。

“哎呀，真是的。”静子那若无其事的语气同她的脸色大相径庭。“我先洗的，那是我的气味。”

“你的气味这么难闻吗？”

“可能是客人要来的缘故吧。”

“客人？”过了一会儿慎一问道。

“真讨厌，就是每月来一次的客人呀。”

“哦，是这个，来过了吗？”

“哪里，要是来了我怎么会在你前面先洗呢？快了。”

“客人要来之前就会有这种难闻的气味吗？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静子因为心中有鬼，所以听到丈夫这种讥讽般的话语就觉得非常刺耳。

三尾崎静子住到这个住宅区里已经有两年时间了，那是在丈夫升任股长的时候搬进来的。

这里是集体住宅区，与租赁不同，属于分期付款方式。最初先支付一笔定金，十几年内分期付清。

那笔定金对一般职员来说数额是相当大的，因此住到这儿来的大部分都是经济上比较宽裕的。

尾崎能在丈夫升任股长的时候搬进这里，是因为公司借给了一笔住房资助费。

其实，静子对搬到这里并没有多少兴趣。

因为丈夫的顶头上司根岸直人一家已先期住进这个住宅区。根岸是慎一的顶头课长，让丈夫当股长也是他给上下活动的结果。

在这个意义上，他是个不可慢待的恩人，可是静子说什么都对这个根岸没有什么好感。

他是下届经理候补人选希望较大的常务董事岛内线上的人，因才干出众在公司内引人注目。能得到根岸的垂青，简直就等于是丈夫靠上了大树；可是他那双眼睛总是浮现出一副冷漠的神情，那神情与其说是挑剔的，不如说是可怕的。

根岸虽是日本人，那双眼睛却是灰色的，看上去像是戴着一副隔绝人情的透镜，表情虽然是在笑，可那双透镜似的眼睛却总是冷静地观察着。

每当遇到根岸那双眼睛，静子就感到那目光仿佛能窥视到自己身心的一切，身上禁不住起鸡皮疙瘩。

他的妻子笑子也不讨人喜欢。她几乎把丈夫的部下及其家属全当成自己的佣人，她那五官尖瘦的面容颇具有现代性，倒也有几分动人之处；然而，她看人时，从她那黑眼珠朝上的下三白眼和窄小的额际、略显尖刻的下巴上，可以看出她感情易激动，凡事若不以自己为中心便大为不悦的蜂王似的性格。

静子对搬到这个住宅区表现出犹豫时，慎一便斥责似的说：“你说什么呀？申请住房资助费的人很多，不是谁想借就能借到的，多亏课长为我说话才优先借给了我，我们要感谢人家呀。”

“可是课长也住在那里吧？我不想去。”

“别说傻话。作为一个职员，最好的处世之道就是同有实力的上司做邻居。课长是常务董事的亲信，将来准能当上董事。就是因为现在有课长的关照，我才在同一批人中第一个当上了股长，我下一个目标是课长，这已近在眼前。根岸课长一当上部长，他肯定会推荐我去接任的，所以这不正是我们全家人巴结课长家的最好机会吗？”

慎一似乎对妻子的犹豫不能理解。总之，静子是在丈夫的劝说下搬进这个住宅区的。

从此，他们一家便开始为根岸家效劳。从新年拜年到岁末帮忙打扫卫生，静子就像根岸家的女佣人一样一年忙到头。

根岸的妻子笑子也把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最近甚至从购买晚餐的食物到处理厨房的垃圾都推给静子了。

笑子喜欢外出，一星期总要盛装外出一两次，到市中心去买东西。外出时她喂养的爱鸟、热带鱼都要请静子关照，不，可以说是命令。那些宠物似乎十分珍贵，有关饵料的指示也非常严格，而且临走时少不了要命令道：“这样就行了，你要好好地照看，拜托了。”

对此，静子却不能有一点不乐意的神情。有好几次她几乎忍无可忍，但每次都想到丈夫在公司里比她还要加倍地忍气吞声，便克制住自己。

或许就因为他们这样忍气吞声，慎一好像真的得到了根岸的好处。据传，在下一期定期人事变动中他升任课长是有把握的。

“让你也受苦了，你不久就会成为课长夫人了，当上课长我就是公司历史上最年轻的课长。”随着人事变动将近，慎一情绪高昂，甚至有些忘乎所以。

“我们为此而失去的不是更大些吗？”静子心中产生了这一疑问；可是她转而又觉得，在优胜劣汰比任何地方都残酷的公司里当上课长，这也不是件容易事。

静子被可恶的强盗强奸就是在这个时候。

四“顺便替我捎点东西来吧，有百分之十二的冰淇淋盒子是旧的，上面脂肪都分离了，你要注意啊。”根岸笑子经常这样吩咐静子到商店里帮她买东西。最近一个时期，笑子每天都要写好让静子买东西的品名，尽管如此，她的吩咐还总是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静子买来的东西若不如意，就像是静子卖给她似的直嚷着要她赔。

“既然我替你买的这么不称心，那你自己去买不更好吗？”这种话静子只能按在肚子里，人家捏着丈夫的命运啊。

“好歹熬到丈夫当上课长就行了。”静子自我劝慰。丈夫当上课长，根岸就是部长了，丈夫升任部长，根岸又该是董事了。永远也赶不上他呀。

如果不是好歹把课长作为一个里程碑，那是无论如何也经受不了这种屈辱的。

这一天，根岸笑子下达了买东西的指示后，又加上一句以前从未说过的话：“太太，我可知道哟，没用的话别对人乱说，谁没有把柄啊？保守别人的秘密同自己的安全也有关系啊，嘻嘻嘻。”

静子一愣，再看笑子的脸时，她又恢复了平素那种自命不凡的神情。就在这时，静子脑子里像电光一样倏地闪出一个记忆。

在她独自等待丈夫归来的夜里，那个男人像一阵黑旋风一样侵袭了静子，当时她就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而这并不是没有根据的“既知感”。静子是真的见过他。

在哪儿见过的？现在想起来，静子是在他同根岸笑子在一起的时候见到的，为什么那个强盗同根岸笑子在一起？

静子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他们的用心。

静子是在“奇妙的地方”偶然看到根岸笑子同“那个人”在～起的。那时笑子也发觉被静子看到了；如果她没发觉，静子只要暗暗地保守着秘密，悲剧就不致发生了。

两个星期以前，静子去拜访一位住在新宿的高中时代的女友。女友以前家住关西，后因丈夫工作调动迁到了现址。

“那是个奇妙的地方，你恐怕很难进去，而且看到你在这种地方转来转去，要是被你丈夫误解就麻烦了，所以我才来接你的。”邀请她的女友意味深长地笑道。

静子先在新宿车站附近的饮食店同女友会面，而后由女友陪同去她家，很快，她明白了女友说“奇妙的地方”这句话的含义。

女友带着她从西口转向歌舞会町，经过慧发剧院的后门向西大久保旅馆街走去。

“瞧，这是个奇妙的地方吧？”女友望着旅馆招牌上的温泉标记笑着说道，“现在时间还早，所以问题不大，可是一到傍晚或夜里就麻烦了，到这一带来人家就会以为是来住旅馆的，对孩子教育也很不利。”

“难道你是住旅馆……”

“不是旅馆，而是公司宿舍被旅馆包围着。不知公司宿舍为什么要建在这种地方。”

女友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她家的房子四面都是专为男女幽会开设的旅馆。静子想，单身一人到这种地方的确不大合适。

在这一带，熟人相遇也很容易互相误解。

“那儿能看到饭店某某苑的大招牌吧，我家就在那后头。”女友指着不远处一幢特别高大的旅馆建筑物说道。

来到饭店某某苑后门时，围墙上的门便开了，一男一女从中走了出来。两人都戴着不合时令的深色太阳镜。

围墙内传来旅馆招待员的送客声。

这两人是进行“白日幽会”后出来的。从后门出来是想避人耳目吧？他们竟公然男女双方一同出来大概是因为现在是白天，而且走的又是后门的缘故吧？

静子开始没注意这一男一女，而是有意识地把脸扭向一旁。这也是出于礼貌。

可是，这两人中女方的举动却一下引起了静子的注意。

那女人一看到静子便“啊”的惊叫一声木立不动了，与此同时，拎在手里的手提包掉到了地上。

静子下意识地将扭向一旁的视线转向了那女人，发现那女人原来就是根岸笑子。

太阳镜也遮不住每天见面的笑子的特征。那男人当然不是根岸课长。

这实在是一次避不开也躲不掉的巧遇。她刚刚干完那种好事，同一个男人从幽会的旅馆出来时被静子撞见了。

她哪里还有上司夫人的尊严，这一下竟让部下的老婆抓住了致命的把柄。

根岸笑子自然十分狼狈，可是当时静子却心慌意乱，拉着女友的袖子一溜烟地逃走了。

就是当时笑子的那个同伴很像那天晚上的强盗。

——笑子私通的男人同强奸自己的强盗如果是同一个人，那将是怎么一回事呢？

于是，笑子卑鄙的用心昭然若揭。

“根岸笑子在与人私通的现场被我撞见，这件事要是告诉她丈夫就完蛋了；但是她那蜂王般的性格不会使她因此而向过去像佣人一样使唤的部下之妻低头的，就是死也不能向部下的老婆低头，可她又不愿死，于是——”她就唆使自己的奸夫扮成强盗来强奸我，使我和她一样，彼此都有污点，这样就可以抓住把柄使我无法说出她的秘密。那么卑鄙……“

静子在作出这番推理之后气得浑身直颤。

静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利用她发现笑子的秘密这件事，而笑子为了自己的安全却派来了“黑色使者”。

这样，通过使静子强加耻辱，从而确保了上司夫人的尊严和安全。

“我绝不能善罢甘休！”静子仰望苍天默默地发誓。

五“最近，水产部门经营实绩愈来愈糟，公司里要我辞职的倾向也越来越明显，在被迫辞职之前无论如何要把经理的位子夺过来。”

浅香商事公司水产部最里头的一间屋里，岛内重作正召集他的亲信若山和根岸聚会。若山是水产部部长，根岸是课长。

这条岛内一若山一根岸线被视作取代现任经理里见洋本体制的主流。

然而，最近这一派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浅香商事公司本来是个贸易公司，后来吸收以沿海渔业为主的野田水产公司，两者合二为一，发展成现今的商事公司。

鲡鱼、比目鱼、真鲷鱼、对虾等高档水产品的利润相当高，再搞一些海苔、牡蛎的浅海养殖，收益颇为可观。

于是，浅香商事公司便将原有的贸易公司这一流通部门同水产公司这一“生产”

部门合为一体。这一合并奠定了浅香商事公司获得更大发展的基础，同时也为公司内部的派系斗争埋下了隐患。

贸易和水产这两大部门在公司内激烈竞争，原浅香贸易公司的老板里见洋三当上经理，野田水产公司出身的岛内重作成了分管水产业的常务董事，于是两派竞争更趋激化。

里见凭老资格坐上经理的交椅，身体却一直不太好，工作中总是以身体为重，所以显得有些消极。

而岛内重作则年富力强咄咄逼人，以致人们在背后不称他重作，而管他叫“盗作”（盗贼之意。——译者注）。他以沿海渔业的发展为后盾，扶植扩大自己的势力。

本来，野田水产公司出身的岛内重作可以说是殖民地的人，而他地位日益提高，以至想进而取代里见，因此，“盗作”的面目便暴露无遗。

可是，最近风云变幻，形势有点不妙。由于公害污染，沿海渔业已经愈来愈不景气，而在相当于水产部主要工厂的北陆沿海，一艘满载重油的油轮触礁，流出的重油使沿海渔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不管岛内其人多么有手腕，作为企业总是以经营实绩为第一位的，不能提高经营实绩的经营者就不具备经营者的资格。

于是，一直被岛内压得处于守势的里见派开始了猛烈的反击。甚至有人提出“水产部如此衰败完全是岛内的责任。现在应追究其责任，果断地撤他的职”。里见也想从原浅香贸易公司的部下选拔接班人，不然，占领军反要被殖民地统治了。

岛内眼看经理的宝座近在咫尺，丝毫无意辞职。

为此，岛内便采取了以攻为守的策略，不是保住常务董事这一职位，而是要把现任经理赶下台。

“隐瞒经营实绩下降的最好办法是我来当经理。北陆沿海现在遭受着重油灾害，真相尚未公开。这些情况一旦公之于众，我就不得不辞去常务董事一职，那样一来，你们将来也就不堪设想了。”

这些，岛内即使不说，若山和根岸也是一清二楚的。岂止是将来，一旦岛内垮台，他们连现在的地位也保不住。他们仿佛已看到自己由京城被打发到边远地区当个营业所长的景象。

“可是，现在正是他们得志的时候，要把里见经理赶下台恐怕不那么容易。”

“所以我才同你们商量嘛。”岛内回避了若山的疑问，“里见想撤下我另外选拔的接班人是立川精也。立川本来就是搞贸易业务的，还有人说他是里见的远亲，年纪轻轻就当上常务董事全靠里见一手提拔。”

“不过，立川常务董事当经理恐怕难以胜任吧？”根岸提心吊胆地插言道。立川是分管贸易业务的常务董事，年龄同根岸课长相差无几。

“那当然了，浅香商事公司的大权怎能交给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呢！里见这是把实业同私情混为一谈。”

“可是，眼下能同岛内常务董事竞争的还只有立川呢。”若山提出冷静的见解。

“不错，立川是很精明能干，比里见经理还要胜过一筹，在职员中能同我相匹敌的只有这小子，想是他故意逞能吧。总之，由于水产部经营不佳，公司内的舆论对立川有利，他更成了不容忽视的对手。”

实际上立川已不是什么不能轻视的问题，而已经是实实在在的优胜者，只是岛内的自尊心不让自己承认这一点。

“里见的任期到下次董事会议就到期了，届时他将竭力推举立川接任，十五名董事中，已知推举我的有四人，立川派有五人，除去我和立川，剩下的四票是决定下届经理的关键。遗憾的是由于目前水产部经营实绩不佳，我处于劣势。”岛内的话虽这样说，表情却并不悲观，倒是听他说话的若山和根岸哭丧着脸。

“在下次董事会议之前扭转经营不佳的局面是不可能的，不，只要局限于沿海渔业，水产部就永远振兴不起来，这一点必须从根本上改变。我要当经理正是为了这个。必须使董事会成员都倾向于我。要想这样，就要让他们看到立川根本不够格当经理的证据。”岛内扫视着两位忠实的部下的脸，那目光似乎在问：你们明白吗？

“精明的立川也有一个弱点，他贪恋女色，在这方面将有机可乘。这还要拜托两位呢。请你们给他制造一个作为浅香商事公司经理候选人所不能容许的丑闻，一个能使脑筋顽固的董事会成员们气得直吹胡子的丑闻来。”

岛内在拐弯抹角的前言之后，终于道出了结论。

六静子从秘密跟踪根岸笑子开始了复仇的第一步。要跟踪，就要经常挤出时间，跟踪中还不能让对方发现，这在已是孩子妈妈又是外行的她来说是不可能的。静子决定用自己的私蓄雇请信用调查所来调查，家庭主妇动用私房钱是很心痛的，但这又迫不得已。

与笑子私通的人就是那个扮成强盗强奸静子的家伙。她想先查明他的真实身份，而后再考虑下一步。

笑子自从前不久在“现场”被静子撞见以后，好像更加小心了，又换了一家旅馆。在连续雇请几次之后，静子终于查清了笑子情夫的身份。

查清事实时，静子惊得目瞪口呆。笑子的情夫原来是丈夫公司的常务董事立川精也。她从慎一那儿听到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岛内常务董事的劲敌。

但是，静子并不认识他。信用调查所是尾随笑子一直跟踪到他那儿，才查清这一事实的。

“难道侮辱我的是立川！”惊愕之后，接着产生了疑问。立川的体形同那天晚上的强盗相似，可是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像，一时又说不清楚。也许这是女人的直感吧。

而且，立川在笑子的要求之下，为了掩盖笑子的污点而强奸了静子，这种设想本身也有牵强之处。

“可是，如果立川不是强盗，那又是谁侮辱我的呢？”

她左思右想得不出答案，最后竟有这种推测：“立川不是强盗，那么会不会是笑子唆使别的男人侮辱我，或者那强盗同笑子根本就毫无关系？”

静子越来越觉得后一种推测是正确的。笑子当时说“谁都有把柄”，也许只是单纯地为了堵我的嘴。这样解释这种表达方法也完全是可以的，也许是静子对这句话曲解，贸然把它同强盗联到一块儿了。

“如果根岸笑子同强盗无关——”静子发现了重大问题。就是说，是自己单方面掌握着笑子的把柄。

“笑子不知道我在丈夫外出时被强盗强奸这件事。”推测很快变成确信。静子好像觉得自己单方面拥有核武器。

现在自己处在能任意处置笑子的地位，而她却无法进行任何报复。

静子毫不犹豫地将立川同笑子的关系告诉了根岸。当时根岸惊愕和愤怒的表情给静子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可根岸继而又流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看上去似乎有些庆幸，这使静子百思不得其解。

七十天以后，在千驮谷旅馆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根岸笋子的尸体。发现尸体的是旅馆的女招待。

笑子下午1点左右同一个男人在旅馆幽会，2点左右男方独自先走了。在旅馆过晌午的女客多半是有夫之妇，为了避人耳目，他们通常都是男女双方一先一后地离开旅馆，因此旅馆方面并没觉得奇怪。

而且，这位客人以前也来“休息”过几次，已经有点面熟了。

可是，过一会儿就该出来的女客迟迟不从房间里出来。当班的女招待觉得奇怪就进去看看，结果发现那女人已被扼死在被窝里。

警方检查了尸体，发现颈部皮肤上有半圆形的手指扼痕。既是扼死，就不会是过失杀人，也不可能是自杀，因为自己在失去知觉的瞬间手就没力气了。

被害者体内残留有性交后不久的精液，血型为A型。

警方认为是男女双方性交后在叙说情话中发生口角，男方扼死女方后逃走了。

这种旅馆对宿客是不开住宿登记传票的，刚好那女人的手提包里装有健康保险证，因此很快就弄清了她的身份。

被害者的丈夫根岸直人当即受到传讯。经查，他的血型为B型，于是断定从被害者体内验出的精液不是他的；可是警方考虑到作为丈夫有可能在盛怒之下对不贞的妻子实施犯罪，并没有排除对他的怀疑。

根岸的嫌疑最终被消除是因为他有不在现场的充分证明。根岸在推断的作案时间当天下午1时到2点之间，同部下尾崎慎一在一起。

尾崎不像是在为上司作假证。警方对被害者生前的社会关系作了彻底的调查。

不久，同被害者有关的立川成了注意的对象，线索是丈夫根岸透露的。

“太太有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男朋友？”警察问。

于是根岸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不知这可不可以说是亲密？在公司为慰问职员和家属召开的晚会上，她曾和立川常务董事特别亲密地交谈过。”

仅凭这一点还不能说明问题，但是反正尚无其他任何线索，警方没抱多大指望地调查了立川；但是当查明立川的血型为A型时，警察陡然认真起来，接着秘密地搞了几张他的照片，让旅馆的女招待辨认。

“就是这个人，绝对没错。”女招待一口断定。

警察署立刻传讯立川。立川承认同被害者有私情，对杀人去矢口否认。

然而，眼下的一切都对他不利。警察署出示了逮捕证，检察官对他严加审讯。

在拘留期限将近，决定对立川精也依法起诉时，浅香商事公司董事会议如期召开，决定了新的领导班子。

里见洋三辞去经理的职务，岛内重作接了班。因为立川精也以杀人嫌疑被拘禁，为了补其缺额，在新任经理岛内的请求下，经董事会认可增选若山作为临时的代理董事，并决定在下次定期股东会议上正式选举他为董事。根岸接任了若山的部长职务，原来是股长的尾崎依次升为课长。

至此，便确立了岛内体制下的若山一根岸一尾崎这条金刚石线。

八看到报上登载立川作为杀害根岸笑子的凶犯被起诉的报道，静子大为不解。

目睹丈夫为当上期待已久的“公司史上最年轻”的课长而喜形于色的神态，心中也有几分反感。

立川是凶手，看来这已确定无疑。同笑子性交后自己独自先离开，接着便发现了笑子的尸体，因此他怎么也推脱不了罪责。

专职警官和法官调查后也只得断定立川是杀人凶犯。这些情况使他陷入无望的绝境。

“可是——”静子想，“我把笑子同立川的关系告诉根岸后不久笑子就被杀了。”

静子对这一点产生了怀疑。根岸开始时也受到警方怀疑，后来自己的丈夫证明他不在现场，这一点也引起了她的注意。丈夫不是在为浅香商事公司工作，而是在为根岸个人卖命，甚至还要自己的老婆为他家效劳，丈夫对根岸如此效忠，做一个不在现场的假证又算得了什么！

静子不知他们是怎样欺骗警方的，可是作为尾崎的妻子，她有一种直觉。

“难道是根岸……”

静子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怀疑丈夫的上司是杀人犯时，禁不住感到不寒而栗，因为如果他是杀人犯，促使他杀人的不是别人，正是静子自己。

静子报告笑子同立川的关系时根岸流露出的愤怒、憎恨的神情，她怎么也忘不了。

“不会吧？”

她又强使自己打消可怕的设想。肯定自己的设想就意味着肯定自己曾经无意识地教唆他人去杀人。

尾崎出差到关西分公司去了，预定出差两天。出差是常事，不过当课长以后这还是头一回。

“要是有什么事就往这儿打电话。”尾崎留下分公司的电话号码，高高兴兴地走了。

到了傍晚，住在隔壁的新婚职员田岛的妻子难为情地来请求道：“太太，对不起，东西在你家放一小时行吗？”

“哦，行啊，可是你怎么了？”

这一突如其来的奇怪请求使静子不知所措。自己明明有家，不知她为什么偏要放在邻家里。

“都怪我粗心，钥匙给丢了，从商店回家的路上不知掉到哪儿去了，东西买得太多了。再过一小时我丈夫就能回来，在你这儿放一会儿行吗？外面一团漆黑，怪吓人的。”

“哦，是这样，快语吧，住在这种住宅里钥匙一丢就麻烦了。平时只要带一把钥匙就能出门倒是很方便，可是一旦钥匙丢了，自己的家就变成一座水泥箱子了。”

“丈夫回来准要发火了。”

“不会的，你家先生是个好脾气，今天晚上我丈夫出差了，正有点儿害怕呢，这下能有你作伴儿了，一起吃饭吧。”

“哦，不用客气。”

静子劝让再三，后来同谢绝共进晚餐的田岛夫人叙说了一个小时的家常，田岛夫人的丈夫回来了。

田岛夫人一走，家里顿时冷清起来，孩子一睡，越发显得冷清。

“那天夜里同今天一样，丈夫也出差去了。”

静子越想岔开思路，那天晚上的事就越往脑子里钻。

在被窝里刚有点迷糊，仿佛听到门上咔嗒响了一声，蓦地，静子猛然睁开了眼。

“那人是怎么打开门锁的？”

一直忽略的疑问蓦然浮上脑际。田岛夫人丢了钥匙便进不了自己的家，不得不等到持有钥匙的丈夫回来。

而那强盗竟像一阵风一样飘然而入。

“是我忘了上锁？”

不，不，不是。记得那天晚上的确检查过，门上分明上了锁，而且，那咔嗒一声金属声响就是门锁开启的声音。

蒙面人不是像风一样飘然人室，而是打开门锁进来的。

这样说来他有钥匙，可他是从哪儿搞到的？钥匙只有自己和丈夫才有，别人没有第三把，自己的钥匙又保管得好好的。

——那么是丈夫？

“真是胡思乱想！”

静子断然否定了，把钥匙借给外人，让他来强奸自己的妻子，世界上哪会有这种丈夫！

真的没有吗？——另一个声音在心中自问。

——如果不爱自己的妻子，那么她被奸污也好，被杀害也好，他都不会感到丝毫痛痒。

“若真是这样，究竟他把钥匙借给谁了？”

静子的心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来。如果丈夫真是把钥匙借给了他，那么今天晚上就是一个好的机会，因为他也知道尾崎今晚出差到大版去了。

“那个人还会来的。”

静子全身毛骨悚然。他知道今天晚上丈夫一定不会回来，这样他可以比上次更从容地“行动”。

他本来就对尾崎家熟识，不必慌里慌张的，加上静子的丈夫在距离和时间上都已被完全隔离，“乘虚而入的入侵者”有足够的条件。

如果上一次他是从丈夫那儿借的钥匙，今天晚上也照样能借到。这坚固的水泥箱子只要一反锁，就会变成彻底隔断外援的理想的犯罪现场。

“必须在他来到之前逃出去！”

静子霍然站起身的时候，门上传来咔嗒一声金属声响，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九“太太，”来人打扮同上次一模一样，黑礼帽，深色太阳镜，围嘴的大毛巾……

“我又来了。要是不想让孩子受伤，这类话就不必再重复了吧？”他声音模糊地说。

“是你啊，根岸部长，我知道是你。”

静子的话使对方大为震惊。没想到被她看出来了。

可是随即镇静下来之后，他便脱下礼帽，摘下太阳镜，解掉大毛巾，于是露出根岸那副难为情的面孔。从嘴里取出合物后，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既然被你看出，索性这样吧。太太，是我呀，不过，尾崎君也知道是我。喏，我这儿有尾崎君的钥匙就是明证。”

“尾崎怎么会把钥匙给你的？”

“我早就喜欢你了，所以才向尾崎君提出要求，他什么也没说就把钥匙借给我了。”

“真可恶！”

“太太，怎么样？我们都已知底，你丈夫尾崎君也是同意的，不必再考虑什么贞洁了，让我们愉快地继续进行成人之间的交际吧。”

“得了吧，我不是那种女人，讨厌！”

“讨厌？不错，上次我扮成强盗的确不大好，可是太太也不怎么样啊。”根岸笑道。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欲望的火焰，好像在回味一度饱享过的猎物的美味。

“出去！快出去，我要叫警察了。”冲动的静子怒不可遏。她的愤怒并不是冲着面前的根岸，而是冲着丈夫为满足上司的要求甚至不惜奉献出妻子肉体的那种举世罕见的职员秉性。

全家人的效劳变成了妻子肉体的效劳。

“叫警察又怎么样呢？这是你家主人尾崎君同意的。你知道尾崎君是谁帮的忙才当上课长的吗？”根岸对猎物这不堪一击的反抗付之一笑。

“这些同我没有关系！”静子拼命地喊道，“我不想让尾崎当什么课长，不想让他去帮别人……杀人。”

“杀人？”根岸那双因为兽欲而发红的眼睛显得有些慌乱。

“我知道，是你杀了你太太，尾崎为你做了假证。”

“你胡、胡说些什么！”根岸脸色铁青。

“对上司连自己的妻子都甘心奉献的人，做一次假证岂不容易？我要报告警察，当初我给你说你太太同立］！；常务董事的关系时你显得无比愤怒和憎恨，而不久你太太就被杀了。如果我把这些告诉警察，警察可能会重新调查这个案子的。总之，只要说明尾崎做的你不在现场的证明不可信，对警察署来说就是一个新的发现。”

“哼！你以为就凭这些不明不白的情况警察署就会相信了吗？我因为是奸妇的丈夫，早已被详细调查过了，你所说的都没有证据。”根岸开始还不以为然地嘲笑她，可是现在已收敛了笑容。语气的变化充分说明他内心的虚弱。

他完全丧失了上司的尊严，像是在受审。

“你，还有我的丈夫，我绝不饶恕！我虽是妻子，却绝不是供丈夫为升官发财而任意租借的玩物！我要控告你这个强奸犯。虽然没有杀人的证据，只要你被指控犯了强奸罪，你那优越的地位也就见鬼去了，活该！”

静子从知道他的真面目时就变得无畏起来。只要孩子不会成为牺牲品，女人在这种时候都是无畏无惧的。愤怒成了她的精神力量。

“你以为真是我杀了笑子？”根岸突然换了口气，仿佛要转守为攻。

“不是你还会是谁？”根岸的变化使静子为之一惊，但她仍然毫不示弱。这当儿如果态度软下来又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我实话告诉你吧，杀死笑子的不是别人，而是你的丈夫尾崎。”

“胡说！”静子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

“不是胡说，刚才你自己不也说过，对上司连自己的老婆都愿奉献出来，做一次假证又算得了什么；而尾崎连杀人都愿意干哪。”

“我不信。”

“不信也可以，不过你可以去报告警察嘛，那就等于是告发你自己的丈夫。”

“为什么我丈夫要杀死你妻子？”

“是奉我的命令，报酬是将来能飞黄腾达，尾崎就是这样一种人，你是最了解的吧？怎么样？这下你还去控告吗？”

“我要控告，我要告你强奸罪。我不信你那些鬼话，笑子一定是你杀的。”

“痴货！”根岸轻轻地一笑，面颊的肌肉微微地抽动几下，现出一副冷酷的神情。静子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晚了。

识破强盗真面目的静子始终是提防着的，可是根岸一个恶虎扑羊将静子按倒在地，铁钳似的双手死死地卡住了她的脖颈。

“你要不是这样固执我倒是可以放过你的，可是我已清楚地意识到让你活下去是不妥当的。从你那里得知笑子与人通奸时我是很愤怒，可是知道奸夫就是立川时我倒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为了夺得经理这把交椅，我们必须抓紧迫使立川垮台。立川派势力很强，小小的丑闻是不足以把他挤下台的，他同笑子的私情正好给了我们机会。被妻子背叛的愤恨和击垮情敌的念头搅到一块儿了。当时我就突然萌发了杀死笑子并嫁罪于立川的念头。同部下的妻子通奸，痴情之下行凶杀人这种丑闻可非同小可呀。

“可是，如果我去行刺，作为奸妇的丈夫具有动机，无疑要遭到警方追查，于是我把任务交给了尾崎。不是尾崎为我做了不在现场的假证，而是我为尾崎做了假证。尾崎为了自己的安全当然要积极证明我不在现场了，实际上我不在现场的证明我自己早已准备了好几手，可是从策划这一计划的开始我就一直对你放心不下。你是惟一直接见到我表情的人，我不知你会怎样猜测。看来我的预感完全正确，虽是个外行侦探，可推断却准确无误。”说着，根岸手指越来越用力。

“你疯了！你这样做就等于是杀了你自己，明白吗？”静子竭力想大声喊叫，可是声带刚好被紧紧地扼住，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然而，根岸像看出她的想法似的说：“只要你控告我犯强奸罪我就完了。我知道，部下的妻子也不是玩物，并不能租借，而这一点上我却失误了。由强奸追溯到杀人的危险是完全存在的，即使不是我亲手所杀，教唆他人行凶也是同罪，那岂不全完了！还是要除掉你，这样也成全了尾崎。其实他没去大阪，最近同一位女招待好上了，把你借给我以后，他便同她一起‘出差’到热海去了。他正迷恋着她，还说要同你离婚跟她结婚。在千驮谷旅馆杀死笑子时，尾崎就同那女人住在隔壁的房间，在立川出去以后才杀死笑子的。假如单身一人去住那种有温泉标记的旅馆反会引人注目。

“我现在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是因为你就要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无害的人，不，就要变成一堆蛋白质了。

“你的尸体被发现后，警方会认为你是在丈夫出差期间遭到了侵袭。我到这儿来除了尾崎没人知道。互相换妻的风气虽说最近颇为盛行，可是互相杀妻我们还是首创呢。喂，听到了吗？嗯！已经浑身瘫软了。为慎重起见，我再用力卡你一会儿。”

根岸伏在静子上身的那张面孔渐渐地轮廓模糊起来，声音也变得遥远了。随着集中在喉咙处的压力越来越强，静子眼前的一切愈来愈昏暗，最后终于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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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的证明

内容简介：

本书1987年《啄木鸟》连载时又译《幻的墓》并有删节。

这是日本推理小说之王森村诚一自他蜚声文坛的三部《证明》（即《人性的证明》、《野性的证明》和《青春的证明》）之后，又一部动人心魄的犯罪小说。

小说描写了一个奇特而又耸人听闻的复仇故事。

两个青年和一位美丽的姑娘，为了追寻他们每人父亲的死亡之谜，不惜以青春的肉体、纯真的爱情和不断沉沦的人性为代价，不择手段地向庞大的敌群展开隐秘的攻击，或“交换复仇”、接近美女蛇——引诱仇敌的情妇，或使用美人计引蛇出洞；甚至姑娘将可怕的梅毒接受于奸污而植于自身，先献给情人然后又移毒于仇人的新娘……他们先后用仇敌使用过的相同手段，一个一个地干掉和摧垮了八个似嫌疑凶手，然而，最后隐秘的黑幕人物告之全部真象，他们的父亲原来也是“真正的坏蛋”!……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们的精神崩溃了，青春的代价换来的却是空虚的仇恨。

小说情节曲折，扣人心弦，在复杂的故事中剖析人生的哲理，寓意深刻，发人深思。

第一章 “交换复仇”

第二章 九个“嫌疑凶手”

第三章 接近美女蛇

第四章 肉欲与金钱

第五章 夜行快车上的强奸事件

第六章 岩壁上的腐肉

第七章 女秘书的恐怖症

第八章 波久礼情死

第九章 梅毒菌之源

第十章 可悲的定情物

第十一章 婚前失贞的新娘

第十二章 伪皇宫警官事件

第十三章 幽灵护照

第十四章 山庄里的“女尸”

第十五章 新股份接受权之争

第十六章　雕塑的花终会谢落

第十七章 原形毕露的妖魔

第十八章 飞车报复行动

第十九章 黑幕首领

第二十章 大东京饭店作战

第二十一章 铁壁终于崩溃

第二十二章 步仇敌后尘

第二十三章 隐身的杀手

第二十四章 空虚的复仇者

尾声 虚幻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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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交换复仇”

昭和三十×年一月末的一天，东京明和化学公司品川工厂的液化石油气储罐发生爆炸，死伤达一百余人，成为轰动一时的大惨案。

这样大的爆炸，在日本的石油化学工厂里还是第一次。防止意外爆炸，对于这类现代化的化工产业来说，本来是应当花费大量资金，配置一应的装备，时时处处注意避免的事情。然而，明和化学公司却还是发生了这次事故，所以当局对此十分重视，对事故的原因和责任进行了严厉的追究。

然而，尽管最初的调查进行得轰轰烈烈，追究的结果，却发现事故发生的原因，是由于当时正在工厂内进行承包作业的名城建设公司物资处理不当所引起的，而被人们认为是这个事件关键人物的名城建设公司经理名城高太郎，又在事故发生时当场死亡，所以事故的责任究竟在哪里最后竟成了一个悬案。

一个月以后的二月末的一天，东京大和物产公司生产的奶粉里由于含有砒霜，不少婴儿因喝奶粉陆续中毒。报刊广播立即大肆报道了这个事件，全国各地婴幼儿的家长们都受到了震动。数日后，虽然大和物产在报纸上刊登道歉广告和宣布回收产品，但为时已晚，有近万名婴儿已因饮用这种奶粉而中毒，其中已有１７人死亡，６１７人处于危重状态，７０８２人呈现轻重不等的中毒状态，再加上一些被怀疑是有中毒症状的患儿，约有８００多名婴幼儿已经住进了医院接受治疗。

经过调查，发现有毒奶粉是大和物产公司川崎工厂上一年９月××日以后生产的产品。１０月上旬开始运往全国出售，一直到四个月以后的第二年２月中旬才被确切检查出毒素，这其间有多少幼小的生命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当时的厚生大臣十分重视这一事件，督促有关人员追查原因。结果发现原来是川崎工厂制造部的一个部长灵机一动，命令部下将第二磷酸苏打作为乳质稳定剂使用于奶粉所致，但公司究竟应在这一事件负有什么责任，负责调查的官员并没有提有足够的、可以令检察机关满意的材料。不久，那个引起事故发生的制造部部长美马龙彦自己也因饮酒驾驶死于车祸。于是舆论界将批评的呼声都集中到了美马部长一个人身上，公司方面只被认作是“在被雇佣者的选任监督上犯有过失”，受到了民法用人不当条款的追究。

这两个事故接连发生，而且都与日本代表性的公司有关，所以在当时确实是轰动一时。

从那以后，两年的时光过去了。

２月末一个晴冷的日子，在日本北阿尔卑斯山由后立山连峰五龙岳向信州方向延伸的一个叫远见尾根的登山瞭望角上。站立着两个年轻的登山者。两个人的名字叫做名城健作和美马庆一郎，都是东都大学有着悠久历史传统的登山俱乐部的登山队员。

“现在跟阿尔卑斯山也要告别了。”美马感慨地说。

“不是告别哟，我们一定还要回来的。”

名城以充满执着精神的语调低声说。

“也许吧。不过我们现在跟它可要告别了，等将来有一天。我们再一起系上登山索，回到这阿尔卑斯，攀登那个鹿岛枪峰的北坡吧！”

“好，决不食言。”

两个人隔着角根山谷，眺望着高高耸立在眼前的“鹿岛枪峰北坡中央断面”。这个坡是北阿尔卑斯山区最有名的岩壁之一，它自鹿岛枪峰的山顶开始，到角根山谷急速流淌的雪溪为止，是一片宛如用巨斧修凿而成的嵯峨的断壁，高数百米。夏天，岩石表面只有一些植根于簿土中的小草，任何攀登者都无法下手；到了冬天，岩石表面又被冰雪严密地覆盖起来，间或还有雪崩或山石落下，更赶走了向它提出挑战的登山者。特别是它的中央断面，极其险峻，至今还没有任何人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足迹。

“第一个登上这个岩壁是我们的梦想。东都大学登山俱乐部成立以来，就把攀登它定作自己的目标，我们也把它当作自己青春奋斗的目标吧。”

美马庆一郎一边放眼眺望一边说。确实，两个人对鹿岛枪峰北坡发生神往远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情，他们最早知道鹿岛枪峰的名字，还是当小学生的时候。那时两家因为是邻居，彼此交往极深。有一次两家人联合去信州旅游，游过了蓼科温泉和美个原后，经山之湖来到了青木湖。当时正是５月，鹿岛枪峰映在深墨色湖面上的倒影，在前山一片翠绿色风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秀丽，一下子就抓住了两颗幼小的心。

此后，两名少年便立志学习登山。初中和高中时代，他们几乎踏遍了全日本各地的名山，但最后还是回到了鹿岛枪峰身边。人对于自己第一次看到的山，是不是也象对初恋的女性一样难以忘怀？

数次在鹿岛枪峰下攀登，他们与东都大学登山俱乐部的一些登山猛将成了好友。东都大学登山俱乐部自创立以来，就一直在组织其成员攀登鹿岛枪峰，在他们的努力下，无论是无雪期间还有积雪期间。鹿岛枪峰周围几乎所有的攀登道路都被开拓出来了。但他们无论怎样集中精锐力量突击，最后还是留下了一个难以攻陷的堡垒——北坡。

——无论如何也要登上北坡。

东都大学登山部执拗地把这个作为自己的目标，名城和美马为了攀登鹿岛枪峰北坡也考上了东都大学。不，他们是为了参加东都大学登山俱乐部才选择了东都大学的。

“无论如何也要登上北坡。”

美马庆一郎再次说道，他是一个单薄的青年，单薄得令人怀疑是否能够经常登山。他全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只有瞳孔中放射出异样的光彩。在东都大学登山俱乐部里，他掌握平衡的技巧犹如天赋其能。首屈一指。

“可是，”名城健作接过来说道。与美马恰成对照，名城是一个魁梧的青年。方脸方目，嘴唇也象土人一样的厚实，全身散发着年轻人的勃勃朝气。在俱乐部里他是有名的大力士，他的“大马力”和美马的平衡技巧结合起来，真是一对绝妙的登山伙伴。

“我们还是不得不舍弃这个青春奋斗的目标，我们的父亲被人杀害了，家庭被人破坏了。我一家仅有的那么一点幸福也让搞得一塌糊涂。为了向那些家伙们复仇，也只好……”

他射向北坡的目光，已经是憎恶的目光了。

一阵阵疾风在他们脚下不停地卷起雪粒，西斜的太阳已贴近后立山的山巅。朱红色愈来愈重。北坡上错落起伏的石缝也象阴翳一样愈益浓重了。

片刻后，美马庆一郎象是自言自语似地说：“你的父亲承包了明和化学公司的工程，出事故那天，就因为乘坐装载自己公司材料的卡车去了品川工厂。别人就把所有的罪名都加到他的头上，硬说是卡车漏出的柴油起火，引爆了液化气储罐。还说起火的原因是名城建设公司的卡车在厂区内瞎开一气，撞上了明和化学公司的槽车引起的。可是，开卡车的司机可是个三十年安全无事故的好手呢，何况你父亲又坐在身旁，他怎么会瞎开一气呢？。

美马庆一郎喋喋不休地追忆着不幸的往事，名城那牛一样的身体蹲在身旁，但他似乎是在对着面前的高山讲话。并没有将脸转向名城。

不幸的追忆，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还是令人憎恶的追忆。

……那一天，名城建设公司的卡车完全没有必要要到那座后来发生爆炸的储罐旁边去，但它还是开过去了，所以后来的证词对名城建设公司来说都很不利，有利的证词几乎一句也没有。当然，事故是在明和化学公司的工厂中发生的，明和化学公司的人们完全有可能将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加以抹杀。名城健作当时也曾据理以争，但自己的父亲和司机还有卡车均已烧死、烧毁，检察机构对于既无人证又无物证的名城建设公司方面的态度也是冷淡的。再加上明和化学公司的总经理黑木一郎对于名城建设公司还提出“由于过去侵害他人权利”的控告，要求进一步追究民法上的不法行为损害的赔偿责任。

这一着确实巧妙，既将明和化学公司的责任转嫁给了名城建设公司，又将受难者及其亲属的怒火引到了名城高太郎一个人身上，一石二鸟。当时一般人为其所蛊惑，纷纷指责名城建设公司。但事情还并没有到此结束，受难者的赔偿责任竟也要名城建设公司来负，明和化学公司仅承担了一个债务保证人的责任。健作变卖了名城家的全部私产去赔偿受难者。母亲受到这般冲击，精神错乱，不久就进了精神病医院，至今尚无康复的迹象。弟弟妹妹们也被迫寄养到亲戚家中。即便如此，明和化学公司仍不停地向健作提出损失赔偿要求。最后，名城建设公司只得接受黑木的长子黑木正式为经理，职和化学公司用索赔的办法吞食了名城建设公司。

高山上的２月还是严冬，愈近黄昏气温愈低，风刮在脸上犹如针刺一般疼痛。说话的美马和一直静静聆听的名城，两人的嘴唇都变成了紫色，然而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寒冷，两年前发生的事件至今仍灼烧着他们，使他们热血激荡。

美马沉默下来后，又轮到岛城开口了。

“那以后才一个月你们家又遭到不幸。当时你父亲担任大和物产川崎食品工厂的制造制部长。总公司送来了大批质量低劣的鲜奶，你父亲几次抗议说这些奶不能制作奶粉，也没有人理会，总公司还命令用极少使用的第二磷酸苏打作乳质稳定剂。你父亲出于技术人员的良心虽然表示反对。但一个制造部部长的意见怎能拗过总公司的命令呢？总公司又是说这些奶粉主要用于出口，又是说文献上有过使用的先例，连连下命令来催。对于一个以营利为目的的公司来说。怎么会舍得因为质量不好把那么多的鲜奶倒掉呢？企业本来就是为了营利可以把一切事物都正当化的东西么。”

名城健作象发泄对夺去了自己家庭幸福人们的憎恨一样，代美马庆一郎抒发着胸中的郁愤。两个人自小在登山活动中结成的友情，是一种生死与共、荣辱相连的深沉的感情的结晶。

……美马庆一郎的父亲美马龙彦立刻就向公司提出辞职，但公司虽收下了辞职书，却提出一旦发生什么事情，仍保留解雇的权利。龙彦在家闭居期间，有毒的奶粉被大量制造出来。并运往全国各地出售，不久就发生了龙彦所担心的事态。对于龙彦来说，这真是一场以生命相赌的战争，自己宁可丢掉辛苦工作二十余年换来的部长职位来反对总公司，他对社会可以说已经尽到了责任。

然而，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龙彦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辞职。可是公司里依然还保留着他的名籍。而且有毒奶粉据说也是根据他个人的唆使制造的。龙彦最初感到愕然，继而震怒了。他不怕这些阴谋，因为他手里有总公司命令书和自己写的陈述书的复印件，而且他的辞职报告也是在开始制造有毒奶粉以前由公司人事部门受理的。

龙彦带着这些证明文件意气昂然地离开了家门，但就在那天夜里，他的“蓝鸟”车在竹桥附近的高速公路上撞坏了防护铁栅翻落在路旁。撞扁的“蓝鸟”车中发现了龙彦连骨头都被撞得粉碎的尸体。经化验，龙彦胃中尚存有大量酒精，于是大和物产的头目们乘机宣布。龙彦是死于酗酒驾驶，还说什么：“美马部长是个平素很严谨，但一旦喝醉之后就容易失态的类型的人物。这是一些有极强自负心的技术人员，在技术上有了新发现，新构想之后立即就想将其商品化时常显露出来的坏毛病。本公司对于新开发成功的成果，总要经过长时间的实验后才投入生产。但美马不经总公司的许可，擅自决定应用于生产，所以这次的有毒奶粉业务过失致死事件。实际上可以说是由于美马部长的酒精痴呆症和技术人员过分的自负心相结合而引起的……”等等。

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龙彦死后，那些关键的命令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辞职书，上面被批了“不受理”三个大字被送回家来。庆一郎的母亲本来就患有心脏瓣膜症卧床不起，她看到龙彦那完全不成人形的尸体后，引发心脏麻痹症，当时就死去了。庆一郎当时正在参加登山宿营不在家中，回来后才听说母亲是由公司以确认尸体的名义被强制性地拉去与父亲“见面”的。

“大和物产认定你父亲是工作时间以外的过失死亡。以劳动基准法为遮挡连一点补偿也不发给。为老人家守夜的只有你和登山俱乐部的伙伴们，连你们的亲戚也不愿到蒙受了那么大恶名的你们家去。凄惨的告别式后，还是我们把你的双亲送往葬祭场的。”

名城说到这里。太阳已触到了后立山的顶巅，积雪的岩壁上闪烁着血一样的色彩，西边的天空逐渐由绯红色变为黄昏的蓝色，山上已是暮色苍茫了。两个人一起盯着落日，四只眼睛里犹如有四个太阳在燃烧。

“守夜时，和尚们念着经，可是我耳朵里听到的总是烈火腾腾燃烧的声音，还有双亲肉体燃烧时的声音，脂肪流淌，骨裂成灰的声音，在这些凄惨声音的背后，双亲似乎高声对我在喊：‘我们是被人杀害的呀，庆一郎，给我们报仇呀！’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就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报仇血恨！”

美马接过名城的话头继续说道，他说话时脸色由青白变成潮红。胸中秘藏着的仇恨随着言语一起喷射了出来。

“我没问过任何人，就知道父亲是被人暗算的。解剖检查书说父亲血液中酒精浓度是０．５％。有０．５％人完全可以醉成一摊泥。可是父亲虽然爱喝酒。决不会喝到这样荒唐的程度。一定有人拼命把他灌成这个样子的，然后他们再跟我父亲一起坐上‘蓝鸟’，用什么办法操纵着汽车，撞坏铁栅，再把我父亲送进地狱的。销毁了一切罪证的杀人犯们现在一定躲在远远的地方发笑呢。但是，决不能让这些家伙一直笑下去。为了父亲，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那些已经死了的无辜的婴儿们，一定要——”

“可是，虽说早晚一定要复仇。我们还是不得不把复仇的时间往后推了两年。当时我们才上东都大学二年级，拼死也要先把大学念完了再说。要报仇，首先要接近对手，现在我们大学就要毕业了。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自己参加他们的公司，到公司内部搞清情况，抓住那些家伙。”

这是名城在说话，两人的话题已由往事的回忆转到复仇的准备工作上来。

——首先，必须设法通过仇敌公司的录取考试。两个公司在日本都是一流的企业，只从当年的大学毕业生中录取新职员。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读完大学才能开始复仇的一个原因。但即便如此，参加录取考试之前还有重重难关。因为第一，如果夺取不到好的学习成绩，连大学内部的选送预考也无法通过，更不用说公司的考试了。两个人二年级以前由于一心迷在登山活动上，学习成绩很是够呛，剩下的两年必须争取门门考“优”。为此，他们被迫与北坡告别，没日没夜地啃起了枯燥的教科书。

第二，还需要为学费和生活费的筹措而奔波。两家的剩余财产都少得可怜。两个人为了搞到这些钱，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第三个难关是当时尚不知两个公司在他们毕业那年是否招收新职员，是否会到东都大学招收。经济界由于不景气常常延缓招收新职员的工作，如果发生这种情况，两个人也无可奈何。为此，两个人私下收集了许多资料。研究以后发现，两个公司以往不拘当年的景气如河，每年总是要招收一部分新职员的，而且每年也都到东都大学来。尽管过去发生过那样的大事故，但两个公司的经营并未受到明显的影响。只要不发生极其意外的变故，到他们毕业那年，两公司看来都会到东都大学来录取新职员的。

克服了这重重的难关，两个人终于顺利毕业准备参加选考了。但就在要向学校就职斡旋科报名的时候，他们突然又发现了一个问题：两个公司通过履历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们会让被公司做下的圈套所陷害了的人的儿子进公司工作吗？所以，两个人无奈，只得又商量出了一个“交换复仇”的办法。名城家与美马家虽然交情不错，但所幸名城高太郎与美马龙彦表面上并无关联，液化气储罐爆炸事件与有毒奶粉事件也完全没有关系，更没有人知道两家的长子在登山活动中是拴在一条救命索上的莫逆伙伴，所以这些倒是实行交换复仇的好条件。

两个人由于都在经济系学习，所学内容与两个公司招收事务系统职员的考试内容出入不多。结果名城健作顺利地进入了太和物产公司，美马庆一郎也进了明和化学公司。

入公司仪式的数日后，两个人又抽出时间一起来到鹿岛枪峰。在正式实行复仇之前，他们要将自己青春的见证人——鹿岛枪峰的形象牢牢地刻在心上。

吞没了落日的后立山峰，被夕阳的余辉染成朱红的曲线。在众多的登山人的挑战面前傲然而立的鹿岛枪峰北坡，上部是一片樱红色，下面溶入角根山谷的墨色之中，陡岩连绵的中央断面上，不时有较小的雪崩倾泻而下。

“北坡小姐，到底你还是不想让我们上去啊！”

“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在那以前你一定要守住‘节操’啊！”

两人感慨万端地对着北坡大声呼唤。

“喂！我们交换一下冰镐吧！”

突然，美马提出了一个奇怪的建议。

“好主意！”

名城立刻悟出了美马的用意所在。

“在我们达到复仇目的之前互相保存对方的冰镐。这两个镐是最了解我们全部青春生活的好友。给，名城！我的镐就拜托你收下了。”

“我的镐也拜托你了。”

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这是青春的誓言。两个初涉世事的青年，就象两只赤手空拳的螳螂，向巨大的龙车发起了勇敢无畏的挑战。尽管前途如何谁也无法预料，但他们坚信自己复归阿尔卑斯山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两个人向北坡投出最后的一瞥，然后开始下山。头顶上的天色已经昏黑，只有遥远东方天空中漂浮着的几缕卷云，还保存着夕阳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些光彩。

第二章 九个“嫌疑凶手”

黑木一郎——明和化学公司董事长、总经理，五十七岁；

黑森进——明和化学公司保安科科长，三十一岁；

花添由美——明和化学公司经理第二女秘书，二十一岁；

铃岛渝——消防厅事故调查官，四十八岁。

“还是先从我这里开始吧！”

名城健作看着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四个男女的名字开口说道。这里是名城居住的公寓。名城、美马生怕别人知道他们是邻居，会给以后的复仇带来不便，前不久已经变卖了过去的住房，拉开距离分别住进了公寓。

“不管当时的事件牵涉到多少人，首先是这四个人浮到表面上来了。黑木一郎：事件发生时是明和化学公司的常务董事。这个家伙最是奇怪，轻易不向人吐露心事，别人很难同他相处。他是事件的目击者，对名城建设不利的证词几乎都是他一个人提供的。”

“过去他常到你家，是不是跟你父亲关系特别亲近？”美马问到。

“好象是挺亲近，但我当时不感兴趣，也没有多注意。母亲常常做菜让他们喝酒，说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事故之后，他立刻升成了总经理。”

“……”

“其次是黑森进。他是明和化学公司的槽车司机，坚持说是他的车被名城建设公司的卡车撞上了的。名城公司的司机石渡被烧死了，所以大家也只好相信了他单方面的证词。事故发生后他好象突然有了钱，在涩谷买了高级公寓跟一个女人同居，现在又当上了保安科长。”

“一个普通司机两年就当上了科长，有点儿蹊跷。”

“完全正确。此外，他的经济状况一直到现在好象还很不错，涩谷的公寓相当豪华，不是一般拿工资的人买得起的。那女人花钱也很凶。”

室内渐渐暗了下来，两人也没有打开电灯，继续着他们的谈话。

“第三个是花添由美。这个女人一直跟黑森同居，但公司里人一般不知道。听说她跟黑木也有关系，一个月里要去旅馆开一、两次房间。

“你是怎么知道的？”

“登山俱乐部里有个低年级的伙伴叫山路四郎你也知道吧，他只上了两年大学就退学了，现在当了私人侦探。我前不久在外面突然碰见他，跟他一说我们的事情，他说愿意帮忙，只收点车票钱就够了。这对我们可是个无价的伙伴啊！我想早晚也要让他跟你见个面，就约他今天晚上也到这儿来。”

“啊，山路！那还不认识！他参加俱乐部时我们一起还去了甲斐驹登山。那家伙的脚走得特别快，后来听说他因为家里有事退学了，可当上私人侦探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个山路为了我们可以不讲价钱地打听消息，他的情报还是信得过的。”

听了名城的话，美马也连连点头。

“要接近这个花添由美，还是越快越好啊！你本来就是个色鬼，这个花添呢，也是个挺不错的女人呢！”

“少说傻话！”

美马满不在意地反驳说。

“啊，先别生气嘛！花添由美这个女人，不光跟黑木、黑森勾搭，明和化学公司的要员们有三分之一都跟她睡过觉，从她身上一定能挤出点什么。”

“那我不客气地问一下。你父亲跟她没有关系吧？”

对于美马的提问，名城先怔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想很干脆地说没有，但现在还没有搞清楚。等将来山路的调查吧。最后是铃岛渝……”

“铃岛是消防厅派出的事故调查团的团长。如果读一下当时的报纸报道就会知道，铃岛的态度前后变化极大。一开始他强硬地主张处理危险物资的大企业也有过失责任，但后来调查到一半时他的态度就软化了。说那个液化气储罐温度、压力正常，空调系统工作正常，工厂内也没有摆放危险物品，工厂的安全防御系统没有缺陷。出问题的原因完全是因为外来的车辆不听劝告，野蛮驾驶，跟储罐附近的槽车相撞失火，使液化气过热才发生爆炸的。他还说工厂里面又不比高速公路，卡车一般不会高速行驶，所以谁也没有料到会有卡车那么快地开来开去，引起了事故。他的结论是明和化学方面并没有责任。事故调查团团长的发言会拥有多大的影响力是可想而知的。现在要追查的是铃岛的态度后来为什么软化了？一定有什么内幕，是金钱？是女人？还是威胁或者暗中的什么交易？今后还要追下去。这暴露出来的四个人的履历，照片、财产状况等资料我都搜集来了。只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里没有一点有用的材料，真是个遗憾。”

名城健作停住了话头，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下，室内昏黑一片，只有街对面麻将铺的霓虹灯断断续续地照着两个人的脸，但他们谁也不想开灯，说明复仇对象情况、经历时是不需要照明的。

“好，大体上明白了，下面该我了。”美马说道。

入九虎之助——大和物产公司常务董事、食品部部长，五十八岁；

松井学——大和物产川崎食品工厂总技师，三十四岁；

姿英策——大和物产经理部部长，四十八岁；

小柳圭子——入九虎之助的女秘书，松井的情人，二十二岁。

“我这里搞到的可疑者也是四个人。首先是入九虎之助。他是大和物产创始人中冈信弘当作亲生儿子一样培养起来的大掌柜。你也是大和的职员，不会不知道这个入九虎之助在老总经理临终之前，曾受托关照老总经理的儿子、现任总经理中冈信彦，所以公司里的人无不把他看作大和物产的幕后台柱。另外，大和物产里还有一个跟入九同样有势力的掌柜——草香刚辅。中冈老总经理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战后经济开发的动向，创办了大和物产的建筑机械部门。所以大和物产的基本经营内容，现在是食品、机械两大部门。对企业的发展来讲，这当然有有利的一面，但也清楚地暴露出了入九、草香这两个大掌柜的竞争意识，建筑机械部门正在乘着目前的景气与食品部门拉开了距离，食品部门也不甘落后。上次在奶粉中加入从来没有使用过的乳质稳定剂，一定也是入九想一举换回食品部门劣势的一个办法。”

美马说到这里，名城立即接过话头，

“这以后的事情我也知道了。之所以要害死你父亲，‘收回’发给你父亲的命令书，都是为了逃避他们的责任。可是尽管这样，入九还是被草香钻了空子，这回召开的董事会上，听说草香也要当上常务董事了。”

“草香派当然也极想搞到入九发给我父亲的命令书，来进行派阀斗争。我们可假装扮成入九派的忠实成员，暗中也与草香派联系，利用草香派的力量打垮入九。”美马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芒说道。正在倾听着的名城也受到了感染。

“入九当然是最主要的仇恨。其次是松井学。听说这家伙当我父亲在高速公路上出事的时候。他也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开着车，我不相信那会是偶然的。”

“那么，他同时还是目击者啰？”

“好象是。但向警察报案的并不是他，而是一个毫无关系的出租车司机。那个司机还记得前面一辆车的号码，一查是松井的车。但这家伙竟说当时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么大的事故发生，说他正跟未婚妻小柳圭子一起驾车出去玩，所以不知道后面的车出了事故，死的还是他的顶头上司。警察也觉得这事很可疑，可是反复调查也没有拿到确证，结果没有送检查机关。事件之后，这个也没多大能耐的家伙竟升成了总技师。”

“然后是姿英策，他是事件当时的人事科长。他虽然参加了劣势的入九派，却又娶了中冈信弘的女儿为妻，所以在公司里也有相当势力，据说入九派能坚持到现在主要是靠着他的力量。这家伙在我父亲的辞职书上捣了鬼，和入九一定是策划好了的。最后，是小柳圭子……”

“这个女人我也知道。因为很得入九的喜爱，在食品部门里简直是盛气凌人。不过可疑的是本来她应当跟松井学结婚的，可事件后两个人的关系突然又冷了。最近好象根本不来往了。”

“是这样。两个人的关系为什么冷了？这里面一定有原因。这个女人一定也是我父亲出车祸时的目击者，后来又是她强迫我母亲去辨认父亲的遗体，是她杀了我的母亲！”

美马说到这里停住了，窗外汽车在马路上急驰的噪音立即好象大了起来，两个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呆坐在那里。他们虽然抓到了可疑的犯罪分子，却没有一条可以告发他们的证据。杀害自己的父亲，离散自己家庭的一定不只是这八个人，他们背后肯定还有一个拥有巨大组织力和资本力，随心所欲地践踏别人幸福的巨怪，这正是两个伙伴所要对付的最大的仇敌。现在，他们正在一步一步地向这个仇敌靠近。

“名城先生，有客人哪！”下面公寓管理人的声音在喊。

“是山路。”

名城站起身来，但下面的客人动作更快，已经踏着楼梯上来了。

“啊，晚上好！我是山路。”

“正等着你呢，快进来！”

门开处，山路精悍的身姿出现在眼前。山路还在朝后面喊：“尾村，快点，请这边来！”原来他还带了个人来！

名城和美马都有点疑惑不解。他们并不想让第三者看到他们两个呆在一起。

“啊，请不要客气，进去吧。这是你父亲原来经理儿子的房间。”山路又说了这么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在他的后面一个年轻的姑娘款款而入。

名城一看见她的脸，立刻恍然大悟。

“尾村小姐！”

“好久不见了。”

尾村略带羞涩地低下了头。这是一个打扮得非常整洁的姑娘。

名城立刻向美马介绍：“她是尾村弘子。你大概也认识吧，就是那次事故中开卡车的石渡司机的女公子。”

“尾村小姐。这是我的好友。美……”

“我认识。美马庆一郎先生。今年刚进公司的新职员。明和化学第××期业务研修班年业生。”

她象一个顽皮的孩子一样微笑着。这微笑立刻驱散了第一次见面时常有的窘迫空气。

“唉，这是怎么回事？”

美马和名城几乎同时发问。

“我也在明和化学工作呀。在公司里我都见过你好几面了。”

美马也突然想起自己经常见面的人中似乎有这个姑娘的影子，刚才许是由于每天深入仇敌营垒中的紧张把这些印象淡忘了。

“美马君，好久不见了，其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尾村小姐也在明和工作这件事的。”刚才一直默默微笑着的山路开口说。“今天，我去调查黑森的情况，在明和正是尾村小姐接待了我，没说几句话。她就看出我的目的了。”

“山路先生要调查的事情我一听就明白了。这并不是说山路先生调查的手法不高明，而是我的灵感告诉我的。因为我也是为了探听同样的情况才进明和化学的。”尾村弘子说道。

“嗬，那时候真让我大吃一惊！后来互相再一深谈，原来是同一营垒的战友哇。尾村小姐也是对父亲的死因一直有怀疑。所幸后来成为别人的养女，姓和户口都换了，才进入明和逐渐接近黑木，一个人去探听真相的。她现在是总经理的第一秘书。”

“我的父亲是被杀害的。他开车一向谨慎，三十年没出过事故。怎么可能在厂区里开飞车呢？”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那些家伙们一定耍了什么花招。”名城附和道。

“父亲的尸体跟卡车一起烧毁了，我看到的就是一堆被油烟熏黑了的骨头片。那么慈祥的父亲这样悲惨地死去，当时我就发誓，一定要弄清真相，抓住诬陷父亲是业务重大过失致死的犯人，向仇人复仇……”

泪珠从她的眼角落下，满腔的委屈又重新浮涌出来。

“那么，现在你已搞清楚什么情况了？”名城压抑着感情问道。

“只是一些较小的事情。和那次事故发生的同时，黑木的二儿子黑木明因锁骨骨折住院了，当时病情还挺严重，后来因为及时做了手术，现在又能出来走动了。我觉得奇怪的是，黑木家一直想隐瞒这件事，他们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黑木明的锁骨骨折了呢？”

这时，山路又接过了弘子的话头：

“黑木明这个败家子跟我同年，去年Ｒ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工作。就靠他老子的钱财混日子。黑木也特别钟爱这个不肖子。前不久听说他把一个酒吧女招待的肚子搞大了，还带着她开着跑车到处转，近来好象又注意上了尾村小姐。有事没事都爱到公司里来，围着弘子打转。”

“这话题太讨厌了！”弘子脸红了，山路那直来直去的议论大概刺痛了这位纯真姑娘的心。

“不管怎样，这件事是弘子最近从医院的护士那里偶然探听到的，我想可以顺着这条线追一下。”

四个人又沉默了，弘子站起身来向扭亮电灯的山路大喊一声“肚子饿了！”美马、名城这才想起自己也还没吃饭，慌忙张罗起来。

半小时后，每个人手里都捧上了一碗汤面，一边吃一边继续交谈。

告别时，每个人用力地握着手，发誓今后要同心协力一起复仇。

对于已经暴露在幕前的九个“嫌疑”凶手（包括黑木明），四个人决定按下述的分工分头继续追踪。

美马——负责接近花添由美，了解黑木、黑森的关系以及黑森得到破格晋升的原因。

名城——负责探听小柳圭子和松井学自那次事故之后突然疏远的缘由，他们当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车祸现场附近，后来又为什么不向警察报案。

尾村弘子——打听黑木明为什么在发生事故的同时锁骨骨折了？黑木家为什么要隐瞒此事？

山路四郎——寻找入九虎之助发给美马父亲龙彦的命令书现在何处？调查团团长铃岛的态度后来为什么突然软化？

第三章 接近美女蛇

明和化学公司总务科。一个月业务研修期满的美马庆一郎被分配在这里工作。全科人员包括美马不满二十人。美马首先接手的工作。是处理每天寄到公司来的大批公私邮件，分送到各个收信人手中。对于美马来说，这倒是尽早地记住公司各有关人员相貌的好工作。

此外，尾村弘子、花添由美坐阵的总经理办公室也在总务科的旁边。

与花添由美的第一次接触。是在到总务科工作的三天之后。

这天早上，美马搬着一捆寄给总经理的邮件到总经理室去，敲响了嵌着金字的总经理室的铝门之后。就听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里面说：“请进。”推开门后就看到了花添由美。坐在里面一张桌子上的尾村弘子趁花添不注意时，也向美马微笑致意。

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地上铺着火红色的地毯。美马被引进的是秘书室，总经理室还在更里面，一般人若想见到总经理，必须由秘书通过电话得到总经理的同意后方得入内。

“邮件送来了。”

“请放在那里。”

美马把邮件放到指定的桌子上。刚想离开——

“请等一下！”

是花添由美在喊他。态度相当傲慢。

“什么事？”

美马已经走到了门旁。

“我好象没有见过你啊。”

“对，我是今年新进公司的职员美马庆一郎，请多关照。”

“啊，是吗？”由美也不回报自己的姓名，只是骄矜地点了下头。

美马心中不觉暗暗发笑：“你这个荡妇，还不知道老子正在瞄着你呢！过不了几天就让你那高傲的嘴脸恐怖得发歪！”

那天下午，名城给美马桌子上的外线电话机打了个电话。

“美马吗？我是名城。我的工作也分配好了，是经理科。外线直通电话是２６５－３４９２。不经过总机。你不用担心偷听。今后要有急事可以打电话来，电话机就在我桌子上。”

“知道了。”

“花添由美那方面怎么样？今早上我去看了一下，和你的办公室挨着呢。”

“唉。刚开始啊！”

“那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哪！慢慢来。我这里也准备对小柳下手了，晚上在我的公寓再详谈吧。”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谁也没有注意他们在打电话。

明和化学的总公司在丸之内新东京大厦的七层和八层，大和物产的食品部也设在这个大厦的六层，机械部在五层，这对美马、名城来说似乎有利，但实际上不利之处还更多些。为了不让别人看出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即使在同一个大楼里上班，平常见面时也必须装得互不相识。

进公司后。半年时间转眼过去了。路边的树叶开始纷纷落下，秋天来到了。

名城、美马在这六个月里埋头工作。已博得了本科上司和老职员们的赏识。这也是他们意识到为了更好地复仇，自己首先需要给人一个本公司优秀成员印象后努力奋斗的结果。

另一方面，对花添由美，美马也施出了浑身的解数。为了能够不停地寻找借口到总经理室去。他把邮件分成了许多小份，本来一次可以送完的邮件分两次或三次送去。花添由美对美马那种带点哲人风度又带点虚无味道的相貌似乎也动了心，对美马频繁的“访问”表示出了明确的欢迎态度，说话的口气也相当亲切了。

“美马君，今天按时下班吗？”

“不，还有好多工作呢！”

“要搞到很晚？”

“快到年终了。谁知道要搞到什么时候？！”

“今天总经理不会按时回去。我恐怕也要搞到很晚！”花添由美眼中送来了一个秋波。

“可我说不定要搞一个通宵呢！”

花添由美的用意是很明确的。但美马故意不去理会它。她只是一只小爬虫。任何时候都能收拾她，要紧的是要抓住背后操纵她的那只手！在此之前，只好……

“啊，对不起，我走了。”

“美马君！”

任凭由美在背后叫喊。他还是跑出了总经理室。对这样的女人一定要保持住距离啊！

但对尾村弘子，美马日益亲近起来，花添由美是仇敌，弘子则是仇敌营垒中唯一的朋友，美马对弘子的感情越来越揉进了一种特别的东西，但美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只是觉得，弘子与由美比较起来，有一种圣洁的美，象轻快的微风一样沁人心脾——也仅此而已。

尾村弘子是黑木总经理的第一秘书，花添由美是死去的老总经理的第一秘书。黑木当上经理后，原先就是黑木秘书的弘子升为第一秘书，花添只得让位。后来靠了黑森的帮助才勉强保住了第二秘书的位子。但从一年前开始黑木总经理好象突然又对她器重起来，最近她的声势简直要压倒老成持重的弘子。

黑木对于两个女秘书的使用也讲究技巧，公事方面的事请，多交给数学基础好的弘子去做，私事就让具有女人一切魅力的由美陪他去办。两个秘书倒也相安无事。

美马由于分送邮件的关系，比一般的职员更经常地跑总经理室，但和黑木却不常见面。因为黑木经常外出，即使在公司也是在秘书室大后方的办公室中“坐镇”，美马简直没有什么公务需要直接找他。

但是，美马想要了解黑木的动静还是很方便的。他利用分送邮件可以做很多事情。他早就开始偷偷拆阅寄给那些仇敌们的信件了。弘子在这件事上也帮了很大的忙。邮件一般是每天上午、下午各来一回，美马挑出寄给那些仇敌们的特别是寄给黑木的信交给弘子。弘子把它带到附近一家关系特别好的吃茶店里，用煮咖啡的蒸气熏湿封口。然后抽出内装的信纸一一研读，重要的信件就用他们寄放在吃茶店里的复印机立刻复制出来。不过，一个一流大公司的总经理每天收到的邮件的数量是相当大的，短时间内要把它们全部通读一遍也是非常困难的，好在弘子本来的日常工作就是处理公司秘件以外的各类公函，所以他们只需要窃读数量并不太大的私信和公司秘件就可以了。这个工作每次做完，大约需要三十分钟。然后美马就把读过的信认真封好，放到总经理室的办公桌上。

迄今为止，他们还没有从这些信件中发现什么特别值得重视的线索。

１０月底一个星期五的下午。美马象往常一样已经窃读过的信件往秘书室搬运。秘书室里只有花添由美一人在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周刊杂志。明和化学公司比其他日本大企业率先实行了每两周的星期六也休息一天的制度。所以这个时候公司里也洋溢着一种周末来临的松弛空气。

“总经理呢？”

“出席Ｎ饭店的开张仪式去了。”

“和尾村小姐一起？”

“对。你惦记她了？”

花添由美含笑调侃地说。

“哪里，只不过这儿有封给她的信。”美马也装得一本正经。

“今天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美马君。不忙的话就玩一会儿吧，反正明后天连休，大家都乐一乐。”

“寄给总经理的信有十二封公函，三封私函，其中还有一个挂号，请在这个收到栏上签个名吧！”

“你怎么老是那么一本正经哟，当个小职员一本正经一辈子也爬不上去哟！”

“请签名吧。”

“这天气多好啊！明天你想不想到箱根去远足？带着我去吧！”

由美走到窗边向外眺望，逆光中她腰际的曲线显得特别迷人，美马的身体感到了冲动，为了实现复仇计划已遗忘了多日的对女人的饥渴感又复苏了。

“美马君的星期日都是怎么过的？总不会爬在那里看一天电视吧？”

“遗憾的是……确实是那样。”

美马故意用古板的口气回答。跟这个女人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气说话，还是美马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后六个月的时间里磨练出来的。一定要尽可能地对这个女人赖以自负的东西表示出蔑视。花添由美对自己身体抱有自信，以为凭借这个武器可以对所有的男人都发挥出强烈的效果，但一旦发现并非如此，她一定会焦急起来的，美马早就冷静地估计到了这一点。

“唉，真可惜！”花添由美别有一番意味地说道。“那么，美马君现在有情人吗？”

“哪有那样的事情呀。”

“总有有一点交往的女人吧！”

“也没有。”

“真的？”

“谁会在这种事上说瞎话！”

“跟尾村小姐也没有——？”

“什么？”

“有点那个意识？”

“就是每天早上送送邮件罢了。”

“那就算了。你别在意，我实在觉得你是个美男子才这样关心你啊！”

“那太不敢当了。”美马的脸上连一点微笑也看不出来。

“喂，……明天要是有空，带我到哪儿去玩玩儿吧，好不好？我都闲得难受了。”

花添由美从窗边慢慢走到美马身旁，靠在美马身上。

秘书室门上装的是自动关闭锁，从外面打不开，钥匙也只有经理、弘子和花添三个人才有，所以她益发地大胆了：迄今为止，还没有能抗得住我这般诱惑的男人，你就是个和尚，你就再虚张声势，你也不会看不见我的肉体、闻不到我的香气吧！过去还没有遇到过能忍这么长时间的男人，你的忍耐恐怕也会到顶了吧！

由美正象美马估计得那样开始焦急起来。

“喂！怎么样？我有一辆象牙色的‘美洲虎’，你没有车吧？没有也没关系，我还有国际通用的驾驶执照，我们到箱根或是伊豆玩玩吧，只住一晚上也行啊！”

花添把脸正对着美马忘情地说，那张具有挑逗性的嘴在美马面前急速地吞吐着气息。通过接近以来六个月的努力，时机终于成熟了。

美马的眼睛突然放出光芒。

“不用特意跑到箱根或什么地方去，我看还不是可以干点男人与女人的风流事？”

口气突然改变了。以往脸上一直带着的模范职员的伪装突然没有了，这正是过去计算好了的一个步骤。

美马向又惊又喜的由美扑去……

美马和弘子到达名城的公寓时，名城还没有回来。

“怪了。他是知道我们要来的呀！”

“有可能是月底太忙了吧。他毕竟是经理科的人。”

“这倒也是。”

两个人在狭窄的屋里坐了下来。

“今天的开张仪式怎么样？”

两个青年男女被关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春心总是格外容易冲动，何况美马数小时前刚尽情地拥抱过年轻女人的身体。虽说由于自己的意志，遏制住了当时的“排泄”行为，但现在跟弘子两个人呆在一起时，可够他难熬的了。

“相当盛大。哦，对了，黑木明这小子，竟跑到饭店去问他爸爸要零钱花了。支票一开就是５万，黑木可也真够疼他的。”

“支票？”

美马的眼睛放光了。

“黑木出门还总是带着图章吗？”

“不，黑木说他带着这些东西总容易丢，所以总是由我收着。”

“你？”

美马急切地问。

“是。这怎么了？”

“你知道明和化成一个月里用总经理的名义大概开出多少钱的汇票吗？”

“准确的数字虽然不知道。经理科支付的和以总经理名义开出的总有５亿元左右吧。”

“５亿元！”

美马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为什么自己以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弘子的手里掌握着总经理的图章，多少空头支票都能开得出来。有了明和化学的支票，到哪儿都能贴现，只要填上三个月以后的日期，三个月之后它到处流通一圈，再由某个不明任何底细的第三者拿去请求兑现，还不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那５亿元的巨额支出中去了，只要控制着支票开出量。每个月只增加一点点，开出多少企业最后都能消化得了。最后还可以影响到明和化学的全部经济活动力量。黑木还必须为此承担责任，确实是个好办法。黑木把图章托弘子保管。确实是等于把支票的“发行权”委托给了弘子。万一秘密败露，弘子一个人就可以承担起责任，对于复仇的大局不至于产生太大影响。更何况这是账本以外发行的支票，一般也不容易被人识破。

美马向弘子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明白了。”弘子也表示赞成。“太感谢你了。”美马情不自禁地握着了弘子的手。这就象一场作战，弘子也许会为此付出牺牲，但她的牺牲却给战友们换来了巨额的作战资金。

美马用力地握着弘子的手，虽然他并不是故意要把弘子拉过来，但弘子的脸在他的用力牵引下还是触到了他的胸前。姑娘芳馨的柔发拂弄着美马的鼻腔。美马不觉把头埋在了弘子的黑发中，两个人一时间忘情地拥抱在一起。

第四章 肉欲与金钱

花添由美被美马庆一郎迷住了。

赤坂区葵坂高台附近的一家旅馆，成了两个人常来幽会的地方。

“马上就快三个月了。”由美一边象往常一样在浴缸里洗澡，一边对美马说。

“三个月？”

一起坐在浴缸里的美马看着由美问。坐在狭小的浴缸里，两个人的身体几乎紧紧地贴在一起，由美的身体在水蒸气浸润下已变成玫瑰色，让人看多少遍也没个够。

“好笨的脑筋！跟你一起干这种事，有三个月了呀！……已经是第几次了？”由美含笑问道。

“是啊，到底有多少次了呢？”

“虽说只有三个月。可从那次以后。我们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见面，你还没让我痛快过一次呢！怎么样，今天晚上可以吧？”

由美一本正经地说。不过，说起痛苦来，还是美马最痛苦。一个年轻的男子，被由美那骄艳的肉体包围着、压迫着，要不是有着朝一个目标努力的铁一般的意志，早就忍耐不住了。

美马知道，自己的克制力是有一定限度的。因为由美的胴体确实太漂亮了，加上每次她都主动而淫荡地挑逗，更使美马感到难以自己，越来越觉得坚持不住了。

“就在今天晚上！今天晚上要是再不付诸行动，我就要崩溃了！”美马想到这里，拖起由美湿淋淋的身体，用脚踢开浴室的门，把由美扔到了床上，自己顾不得擦干身上的水，也爬到了床上。

“由美，我想出人头地！”

美马一边摆弄着女人的身体一边说。过去，美马在这种时候还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

“新职员里，我想第一个出人头地！由美，你是总经理的秘书。总经理面前好好给我活动活动！”

“那可不容易！第一，我跟你本来不可能有任何联系，我要替你说好话，总经理一定怀疑。”

由美一边喘气一边说。两个人的身体还在有节奏地蠕动着。

“那你怎么替黑森说好话？从一个司机一下子变成科长……”

“那是另外一回事。”

由美不觉顺着美马的诱导寻问回答，她的话实际上是肯定了自己与黑森的关系。当然，公司里谁也不知道她与黑森的关系，刚进公司不久的美马更不可能知道，但就那一瞬间，由美失去了警惕，因为快乐的顶点已经就在眼前。

“为什么是另外一回事儿？”

“那不能说。”

“说呀！”

美马停止了动作。

“别停下来，我求求你！马上就快了！”由美话中带着哭腔。

“那你就说说！”

“你接着来！”

“你快说！”

“那个黑森帮过总经理儿子的忙。唉，这件事先别问，快接着来！”

“你要不说，我就……”

“我说，我说，……黑森哪，两年前……就是品川工场出事故的时候……总经理的儿子出了事故……总经理的儿子没有执照就去开槽车，撞上了卡车……车烧着了，他也受了伤……黑森从烧着的车里救出了总经理的儿子……啊！”

美马从由美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渐渐悟出了当时事件发生时的真相。

那天，黑木明到品川工厂找父亲要零钱花，看到公可的液化气槽车停在那里，就好奇地跳上去开了起来，结果撞上了名城建设公司的卡车，引起了那场惨剧。当时正好在现场附近的黑森看到黑木明因锁骨撞折躺在驾驶室不能动弹，就冲上着火的槽车将黑木明救了出来。

“就为了这个才赏他当了科长的吗？……那么，名城建设卡车的司机后来怎么样了？”

“我可不知道。”

美马也清楚由美除了这些可能也不会知道更多的东西了，就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做起剧烈的运动。在他到达高潮之前，由美已经三次达到快乐的顶点了……

那天晚上，美马、名城、弘子三人又聚会在美马的宿舍里。

“撞车的到底还是黑木啊。”名城说完，紧咬起自己的嘴唇。

“就是这样。虽说是面对面撞上的，但卡车的速度一定不快。因为开车的是尾村小姐的父亲。他决不会冒冒失失地开车。可是，结果是开车撞了别人的黑木明被救了出来，你父亲和石渡司机两个人却被烧死了，这好象很难解释得通，是不是有人做了手脚？”

“现在只有黑木明和黑森最清楚这些手脚。”

“完全正确。幸好——当然这样说也可能不合适。黑木明现在正迷着弘子呢，可以先从他这里挤出些东西。”美马说道。

“下边就该我说了。”美马的话音一落，名城又开了口。

“有什么收获吗？”美马急切地问。

“你知道不知道明和化学的支票在街上是按什么比例贴现呢？”

美马、弘子对名城的这样一句开场白显然感到不解，名城看出了他们的神请，接着说：

“不少我们看来觉得是第一流的日本大公司，每天为了筹措一笔笔大大小小的资金也是伤透了脑筋。最简单的筹措资金的办法，是预开一、两个月的支票拿到银行贴现，但这个办法要是用得滥了，支票上的日期开得漫无边际，公司在银行那里就失去了信用，最后只有把支票送到街上的高利贷商人那里才能贴现。２１０万元的支票只能拿到２００万元，还的时候还得拿出２３０万。这就叫做支票的折扣。”

名城象上课一样向弘子讲解支票的基本知识。美马也饶有兴味地倾听着。他知道，名城这样详细地解说支票的用处，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但是，不管是多有名气的一流公司，从银行那里得到的放款总有一个限度，折扣的比例也有个大致的框框。有时候，突然急着要用一大笔金钱，那就只好去求街上的金融商人了，这时候，放款的折扣率是根据公司信誉的好坏来决定的，这就叫做经营者的伙伴行市。一流公司在银行借１００元每天的利息是２分３厘，在伙伴行市上计息就要加一番，明和公司的行市，听说就是每天利息４分５厘。”

名城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论述他要讲解的核心问题。

“可是，大和物产在大量购买明和化学的支票时，１００元票据每天的利息却定到１角５分。几乎是银行放款利息的六倍。高利贷商人们都把能在股票市场交易的公司的股票叫做‘上场股票’，利息大体上在６分以内；利息非得高于６分才能出手的公司股票叫做‘街头股票’。明和化学的股票按１角５分来定息，实际上就说明它已经跌到了‘街头股票’的地步。”

“那这个交易的数量究竟有多大呢？”

“你看看这个！”

名城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统计表。

“这是我复印的大和物产今年的借贷一览表。左边的资产额是借入，右边的资产额是贷出。现在我们来看看借入方面接受支票的数额是多少。手头现有的支票金额是８０亿３千４百万元，折扣支票金额是２９亿５千７百万元。赊卖金额是３０５亿６干８百万元，总计是１１５亿５千９百万元。大和物产半年的营业额是５００亿２千４百万元左右。所以它现在有等于五个月营业额的资金实际上是用赊卖或支票的形式滞留在一些关系较好的其他公司手里。即使把一些搞不清的账目的数字去掉，也可以说这个公司接受支票和赊卖的比例太大了。”

“那些支票都是明和化学开出的期票吗？”

“对，大概有五成都是明和的。但是这些期票都是按１００元一天１角５分计息的，它的总数保守点说也有３０亿，一个月的折扣率你猜有多少？竟有１亿３千５百万元哪！即使不考虑它受不受利息限制法的限制，这些利息在融资的当时就已经预先扣除。也办好了收纳手续，所以在平衡账目表上根本看不到它们。”

“这么说，大和物产的头头们是账外放款，把公司的钱变成了自己可以私吞的款子？”美马和弘子渐渐明白了名城所要说明的问题。

“是这样的。而且这还不同于一般单纯的账外放款。因为，首先明和化学为什么这样急需钱用，就是个不易解释的问题。自己公司的股票本来可以上交易所买卖，为什么又要用街上高利贷商一样的利息借钱？这些支票一旦流转到市面上，明和的信用立即就会扫地，股票也会暴跌的。这就说明，明和一定有什么把柄被大和捏在手里。另外，期票到期后明和如果不能承兑，公司也会立刻完蛋。可是，我到经理科工作已经九个月了，只看到明和的期票只有极少数得到了承兑，这就是说，明和为了在期票到期时不至于拿不出钱来，又签出了一些折扣支票。这样一来，支票的总额就象雪崩一样地增加起来。大和如果拒绝接受再次折扣支票，所有的期票到期都得归还，那明和化学就要垮台了。”

“明和化学为什么一定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借钱呢？”

“这就是我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一定有什么内幕在里面。”

“但是，数量这么大的不正当融资，股东大会和公认会计师那里瞒得过去吗？”美马一边感叹进公司还不到一年的名城就有了如此重要的发现，一边问。

“就因为这样，才需要经常给一些爱闹事的股东代表一点甜头呀！有时候，有些股东也会看出收支平衡表上的问题，这时候先发动另一帮股东起哄、喧哗，甚至动手揍他一顿。另外，公认会计师那里一般不把借入款当做负债计算，只把它算作是赊卖的进款，所以一般也发现不了。你不信去看看明和化学的收支平衡表，从大和借来的款子肯定都开在空头赊卖的栏目上。”

“这么说，想揭露这些家伙们捣的鬼还不容易呢。”

“还是有办法的。那就是在股东大会上拿出铁证来。这就需要找一些有本事的专门出席股东会议的老行家的支持。因为他们肯定也雇了许多地痞股东代理参加股东大会，要打倒他们，我们非得请一些最高明的股东代理人才行。”

“明白了。”美马会心地笑了。

“要做到这一点就得搞钱。我们只有请弘子用黑木的名义开出期票，才能搞到这么多钱。”

“可以。我把这些支票再混到明和的其他票据里，３０多亿元的一大批支票。混进去几张谁也看不出来。弘子，就看你的了！”

三个人一起笑出声来。用仇人的金钱来向仇敌报仇，这些钱暴露出来后本身又会给仇敌带来重负，这真是太痛快了。

“嗨，一年不到，你就调查了这么多情况，真不简单哩！”

“就是。”

美马和弘子都有同感。

“这也不奇怪。每天走进经理科，一呼吸到那里的空气，你就是个傻瓜，慢慢也会琢磨出头绪。不过，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大和物产里面分了两派，经理派也就是入九派跟草香派。经理部的部长姿英策娶的是老经理的女儿，跟现在的经理信彦是姻兄弟，是个纯粹的入九派。不正当放款活动完全是入九派干的，所以也怕草香派知道。我去以后，对这个姿部长拼命讨好，说我也是个入九派。他很快就信任了我。很多事情都让我去做，所以我这点调查成果，都是含着眼泪溜须拍马换来的呀！”

名城说完，耸起了肩膀。

第五章 夜行快车上的强奸事件

进公司后，迎来了第二个春天。美马、名城每天在公司大楼里苦苦奋战，不禁又想起了日本阿尔卑斯山上的生活。要是还在学生时代。他们早就会跑到穗高山或剑山一带爬山去了。

“真是想去一趟啊！”

“我也一样。”

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往往这样一起怀念过去的时光。

不过，虽然没能去爬山，他们也有他们的收获。弘子利用这九个月的时间用黑木的名义开出了近１０００万元的支票。名城再用大和物产的名义折和买下，这样，他们手里就有了近８００万元的现金了。他们每个人的月薪还不足３万，手中这８００万对他们来说。真是难能可贵的“作战军费”了。

７月末的—个闷热的夜晚。三个人——美马、名城、弘子在市中心的一流的“Ｎ饭店”聚齐了。他们在最高层的豪华客室里要了一个三人房间，叫服务员进来了晚饭，又开始象往常一样拉起了共同关心的话题。

有了钱，他们聚会的场所也尽可能地选择了一些豪华的去处，因为在公寓里频频碰头，毕竟太容易引起邻人的注目了。何况这用的毕竟是仇敌们的钱，用得越多，对仇敌越能起到伤害的作用，所以在这些豪华客室里开会的时候，他们心里总是洋溢着复仇的快感。

弘子一边吃着手中的草莓，一边开始发言：“最近，黑木明老是赖在秘书室里，真讨厌。”

她与美马的关系虽然只有那么一次。后来无论美马再怎么提出要求，都被她拒绝了。但最近这一段，她的胸脯和腰肢愈发地丰满了，几乎艳丽得光彩照人。

“他一定是完全迷上你了。”

美马一边回味着弘子身段的优美一边回答。

“你也够讨厌的。不过，看来是这么回事。天天有事没事他都来一趟，劝我到箱根去远足或者到海边、山上去野营什么的。”

“海边、山上？”名城插嘴问道。

“是。他还说什么房总一带的海滨最美，上高地的山上风景也特别棒…”

美马和名城不觉对看了一眼。黑木明这号人喜欢上高地却是他们没有料到的。不过，夏天的上高地倒也不只是登山运动员才能涉足的地方，它跟热海和湘南海岸一样，也是有名的旅游区。

“跟黑木明野营，我一想到这些就头皮发麻。”

弘子皱着眉头，满脸的不愉快。

“别，你先等一下儿。”美马说。

“等一下儿，莫非你想劝我跟他一起出去旅游？”

“是啊，说不定还真得需要你跟他一起旅游呢。”

“那是为什么？”

弘子将脸转向美马，吃了一半的草莓也放回盘子里。名城眼中也含着不解的神色。

“根据花添由美的供认，确实是黑木明驾着槽车撞上了名城建设的卡车。由美的话如果确实，这家伙就是杀害你父亲的一个凶手。要是把他骗到上高地去，我们可以找个有趣的办法来复仇。”

美马抬头看着名城和弘子的脸。一时间，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不知谁先说：“好象有点意思。”

另一个也说：“有点意思。”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原来是服务员来收餐具了。

三个人都闭上了嘴，向窗外眺望。

站在全空调的房间里向下俯视。闷在暑热气流之中的大东京万点灯火，就象有无数的宝石焕发着光芒，驱赶着红色夜空中的雾翳。

弘子为了筹措去上高地的费用。又开了一张金额５０万元、时间为三个月的期票。另外她和美马、名城还各自以不同的名义得到了五天的休假。

出发之前，他们再次到Ｎ饭店密谈。

美马首先发言：“出发时间定在７月２０日，乘２３时东京发车的穗高线快车，已买到了四张一等车厢的卧铺票。弘子，这张票由你交给黑木明。”

“黑木明以为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旅行，一定会乐疯了的。”

“他想高兴成什么样随他的便，但你要注意，千万不要叫任何一个第三者知道是你跟他一起出去的。”

美马叮嘱弘子说。

“这一点可以放心。”

“那么，我们这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三个人互相用目光激励着。

“我们两人尾随着弘子你们去上高地，穗高线快车五点零二分到达松本车站。下了车立即坐出租车，八点可以到达河童桥。早饭你们可以在白桦庄旅馆或五千尺旅馆吃。吃完后，请在９点钟出发，路线是先跨过河童桥，再沿着穗刈新公路的左岸向德泽方面走。右岸来往的行人太多，所以你注意务必要劝黑木沿着左岸走。”

“……”

“过了明神以后，我们就向你们打招呼，要装成偶然相逢的样子，这个见面地点由我来选择，一定要选没有其他任何人看到的地方。见面以后就该弘子你当家了。你要央求着我们带你一起去登山。当然，黑木明肯定要反对了。但你只要坚持跟我们一起走，他肯定也只好同意。你一定要坚持大家一起走。”

“……”

“所以，我们事先就预备四个人的登山用具，然后我们装着替弘子，黑木明你们这些没登过山的人考虑，选一个比较好攀登的地方。把黑木明引到没有人去的北尾根山一带险峻的地方去。”

美马的口气渐渐充满了激情。

“当黑木明在岩石上进退不得的时候，我们就审问他。要是他真的是仇敌中的一个分子，那时我们就……”

美马说到这里。嘴角挂上了冰冷的微笑。但不知为什么，名城和弘子却没有跟他一起觉得有多么激动。

“但是要注意一点，绝对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在上高地我们是同行者，我们一定要装成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伙人。”

“在夏天的上高地要做到这一点是有点难，但我们俩是登山运动员，弘子你们是旅游者，服装上的区别要明显。另外，在山上要是碰到其他的登山人也有点麻烦，那时，我们就暂时推迟一下最后行动的时间。”

美马的“作战”计划已经含有十分明确的干掉黑木明的意图。当然，黑木明也许并不一定是非杀不可的，但订计划的时候，一定要把最坏的结果预计在内，这就是美马的想法。美马认为，只要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做，黑木明被干掉了以后，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来。

美马和名城坐在一等卧铺车厢里眺望着窗外熙来攘往的登山者们，不禁对视苦笑了一下。

“坐一等卧铺车去登山，也真够气派了。”

“我们两、三年前还不是跟这些人一样的穷酸打扮去登山的么。”

两个人打趣地嘟哝着。

弘子和黑木的卧铺包厢在前面。黑木明坐在那里当然不会知道这次旅行会有这么多的机关。到达松本车站之前，他一定会安然地酣睡。

列车准时从新宿车站出发了。

半夜，弘子突然觉得胸口压迫得很难受，就睁开眼来。梦中，她似乎听到广播在报站名，也不知是大月站还是甲府站。

“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她正想发问。突然觉得自己发不出声音，嘴唇好象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一样。

这么一说，胸口也觉得格外难受。

“谁！？你是谁？快住手！”

她悲鸣起来，但是也发不出声音来。有什么人正压在她的身上。身体跟她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嘴唇对着嘴唇。她觉得自己的嘴边粘乎乎的，满脸都是唾液。

她突然责怪起自己的大意来，原以为在卧铺车里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所以睡得太熟了。她想掀翻压在自己身体上的重量，但是那东西竟象磐石一样沉重，一点也没有受到撼动。

那是男人身体的重量。

不只是嘴唇，现在那个男人的手也旁若无人地伸到她的胸前腹部来了。

“一定要赶快想个办法！”弘子急了。

小小的包厢里已经充满了男女相搏的沉重喘息，弘子没有大声呼救，这一点更使那个男人无所顾忌了。

【插图００５】

这个男人就是黑木明。

弘子，黑木坐的是穗高线快车一等卧铺的Ｂ号包厢，只有上下两个铺，结果这个包厢里除了他们两个便再没有其他的乘客，这种结构使这个包厢构成了没有多少人注意的“死角”。

嘴唇又贴上来了，周围的包厢一片沉寂。也听不到列车员走动的声音。弘子偷偷拿起了鞋子。男人的手在她的衣服里不顾三七二十一地摸来摸去。

“快不行了！”弘子眼看就要绝望了。

列车仍在无情地前进。正在这时，却突然发生了意外的变故，胸前的重压—下子没有了，嘴唇也恢复了自由。

“你，你是谁？我要喊列车员了！”黑木明带着颤抖的声音，虚张声势地说道。

“你喊吧！让大家看看是谁在卧铺车厢里糟蹋妇女！”

象匕首一般尖利的声音传到了弘子耳中，她不觉一惊，睁开了眼睛。她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种声音，现在她的惊愕更大于被解救了之后的轻松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一个黑布蒙脸的汉子正用一个闪着白光的铁家伙指着黑木明的颈动脉。弘子慌忙把搞乱了的裙子拉下来盖好。

黑木明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片恐怖。

“也不管什么地方，在卧铺车里就想欺负妇女，真是个饥坏了的色鬼。”

男人又说道。

弘子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声音，只是那人嘴里好象包着棉花，让人想不出来这是谁的声音。

“你到底想要什么？要钱？要钱的话别在这儿乱来，出去我给你！”

“别小看人！你想要钱，老子也可以给你！”

“那，你要……？”

“我要你老老实实放乖点！”

男人一边说一边用准备好的细绳将黑木明的两手捆在背后，动作十分老练。

这到底是什么人？虽然不了解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但他毕竟救了自己，弘子向那男人道谢：“实在感谢您搭救了我。”

“唉，小姐，道谢还早了点儿！”

男人的眼中带着冷笑，弘子差点叫出他的名字来！那双眼睛，只有美马庆一郎才有！

“也难得他已经把你的身体开发得差不多了，放着这样的身体不管去睡觉太可惜……喂，你瞧！应当用什么样的风度来对待女性，老子给你做个样子！”

美马突然扑向与黑木明奋战了许久，已完全放松了警戒的弘子身上。

事起突然，弘子几乎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别……”

虽然仍然要说什么，声音已是又低又弱。

美马冷笑着，将弘子的下半身拼命分开，他发现弘子比起在名城的公寓里与之第一次发生关系对又丰满了许多，不禁为女人身体成长的速度之快而吃惊。

“不许动！好好看着！不许闭上眼睛！我要你睁大眼睛看看应当怎样搞女人！”

美马一边苛虐着弘子的身体一边对黑木明说。一等卧铺的包厢虽然比二等要宽大一些，但毕竟也不过是火车上的卧铺。一个人睡觉用的空间挤进了三个男女，彼此简直都要挤到了一块。

天色微明，女人的下半身显得格外地白皙。

男人，女人的热气混合在一起。又夹杂着皮肤摩擦的声音，黑木明简直受不了。但他刚想把目光挪开——

“看好！认真地看！”

男人低沉的喝叱声随之而来。

男人和女人还在一起。黑木明很惊愕，那么顽强地抵抗了自己的弘子，怎么能任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随意蹂躏，还发出低而轻快的呻吟。

外面过道上好象有人，似乎是列车员走过来了。

“喂，喂，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外面的人在弘子包厢的门前停下问道。他似乎是听到了女人的呻吟声，但他怎么能知道包厢里面的狂风暴雨呢？美马立即又用铁家伙逼住了黑木明的咽喉，摆好了黑木明一旦呼喊就立即刺死他的架式。只是美马的下半身仍在有规律地跃动着。

“不，没有什么事情……请您休息吧。”弘子用冷静的声音回答。

“那么，就太对不起了，不打搅您了。因为我刚才好象听到了什么人呻吟的声音，才出来看看。请休息吧。”

列车员道歉以后，就离开了门前。

“畜牲！吓了我一跳。”

美马轻轻骂了一声。

可是弘子接着又做出了一件惊人的举动，她放声喊住了正要离去的列车员：“列车员，请等一下！”

美马这一下也愣住了。

列车员立即折转回来，在门前停下。美马的律动已经停止了，只有弘子的肌体仍在不停地起伏滚动。

“什么事？”

“这趟车几点钟到松本？”

“５点零５分，还有一个半小时。”

“现在已经开到什么地方了？”

“正在茅野附近。”

“谢谢。”

列车员这次是真的回去了，但美马在快感即将到来之前就泄了气。不论弘子再用身体怎么激励他，也恢复不过来了。

她冷笑了。

天亮之前，美马悄悄返回了自己的包厢，神情就好象打了败仗一样。

美马自从第一次接触了弘子的身体之后就不满足，一直在虎视眈眈地寻找着机会。他预料到黑木明这次乘坐穗高线快车的机会会对弘子有所行动，便设计了一个“顺便”与弘子再度发生关系的计划。为了验证穗高线一等卧铺的包厢里是否能留下三个人的足够活动空间。他事先还曾带着花添由美“试乘”过一回这趟列车。

但是，尽管他费尽心机，他的计划还是由于弘子那出人意料的举动受到了挫折。回到了自己包厢的美马，怔怔地坐在窗前，感叹着女人成长变化的速度之快，一时间竟忘掉了此次旅行的目的。

列车驶过了盐尻山，向到处泛着黎明前微光的松本盆地驶去。一个难忘的夜晚过去了。

第六章 岩壁上的腐肉

清晨５时零２分。列车正点开进松本车站，夏日清爽的晨晖，驱走了卧铺车厢中梦呓般夜晚留下的不快的气氛。

耸立在青色晨蔼之上的常念群峰，浑身浴满清晨的日光，迎接着前来“朝拜”的登山者们。松本市街上的人们还在梦乡里。登山者们的一天却已经开始了。一些年轻人的靴子，已经橐橐地响着跨过了跨线桥，朝岛岛谷方向走去。他们走的是一般登山者最常走的路线。

但黑木明和弘子却在站前找到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美马和名城远远地也钻进了另一辆出租车。

上午９时，他们四个人已经分别到达河童桥衅了。彼此之间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上高地一带万里无山。穗高山上的残雪比往年要多，一片片白云不停地在山腰间飘过，梓川河的两岸，长满了杉树、松树，山毛榉树和橙树，到处是一片大自然的勃勃生气。

黑木明也好，弘子也好，甚至连早对这一切司空见惯的美马、名城也好，一时间都被这壮丽的景色所吸引，谁也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最先回到现实中来的是名城。

“啊，对了。”

美马也收回了视线。

“按最初的计划，现在开始渡河童桥，转向河的左岸。然后在明神过去一点的什么地方，与他们‘偶然’相遇。”

“黑木明能按我们的计划行动吗？在帝国饭店门口时，他不是就要拉着弘子进去吗？”

“那就看弘子的手腕如何了。”

“那么。今天就带他去岩石场一带去吗？”

“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开始变化，岩石那边不会有什么人去了。对我们是好事。”

“在什么地方动手？”

“前穗高山的东壁一带怎么样？”

“可以吧。喂，他们已经动身了。”

正如预定计划那样，黑木明和弘子踏上了穗刈新公路的左岸。名城、美马也悄然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又走了一个小时，美马说道：“马上就可以开始‘接头’了。”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明神峰的脚下。再过一小会，恐怕黑木明就会随时搞些花样的。但目前为止。黑木明的一双眼睛还是不离弘子的左右，尚不知附近还有人同行。幸好，这时附近道路上没有其他过往的行人。

“啊！那不是尾村小姐吗？”

名城冲着两个人的背影大声喊道。

“啊呀，名城君！啊呀，还有美马君！”

弘子的表演技巧真是绝了。完全是一种出自真心的感叹。事实上，她已经被黑木明纠缠得眼看就要无计可施了，名城的喊声正好解救了她。

黑木明虽然没用张嘴。但那神色分明在问：“谁呀？这些家伙！”他表示出这种态度是很自然的。好不容易劝说自己中意的姑娘出来一游，正走到没有人迹的地方，马上就可以乘机做进一步的要求了，突然横地里插进两个捣乱的家伙，而且姑娘对他们的态度似乎比对自己还热情。

“黑木君，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这是我们一个公司的美马君，这是大和物产的名城君，他们俩都是我的好朋友。……这是黑木明君，是黑木经理的公子。”

美马、名城同时低声施礼，黑木明却仍昂然不发一语。

知道了美马是明和的职员后，他更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了。半天他才说：“你们要是登山的话就请先行吧，不要顾忌我们。”

弘子却不管他的态度如何，提出了完全相反的建议：“对，最好也别客气！要不我们合在一起行动吧？既然都是好朋友……”

“我们倒也不急着赶路，主要是我们俩难得在一起休假。就想到这儿来玩玩，顺便爬爬前穗高山呀明神峰呀这些不太高的山头。”

“爬山？那太棒了，我早就想什么时候也爬一次山啦。我也能爬上那些山吗？我过去在滑雪场的时候练习过一下，还爬过三个山头呢！”

弘子的眼中闪耀着光芒，真象是从心底里想登山的样子。

“当然爬得上去！这个上高地附近，有好几个专门让初学者攀登的山头。怎么样？要我们带路吗？”

“那太好了，务必请带我去登一下！喂，黑木君，你也一起去吧！这两位都是东都大学俱乐部的骨干运动员，完全是没有问题的。”

“你想的什么啊！登上去下不来怎么办？什么登山啊，那是野蛮人才玩的玩意儿。山么，就是在大饭店的窗子里看看就蛮好的了。喂，你们两个可不要劝诱弘子去搞那些莫名其妙的游戏啊！想爬山你们自己去爬好了，别给别人找麻烦。”

黑木明的头脑里，还缠绕着昨夜穗高线快车上弘子和那个不明身份的男人性交时的痴态的场面，今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弘子离开他了。他简直现在就想跟弘子同床共寝，怎会让弘子去爬什么山？所以他益发地不高兴了。

“阿明，你真的怕登山吗？”

弘子象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似地嘲问。

“傻话，我会怕登山！”

“那我们就去登呗！”

“我们可不是来登山的。再说，我们也没有登山的用具呀！”

“用具我们这里倒是准备的有，鞋子不用换就可以，冰镐就用我们的吧。这小山上没雪，我们不用也可以的。”

“可我也不会用冰镐呀！”

“我来教你。这里都是些让初学者爬的山，登山镐几乎也用不着的。”

“黑木君。你要不想去也不必勉强，可我是一个人也要跟他们去的。你在饭店里等我吧。”

弘子又投出最后的撒手锏，她相信黑木明一定会跟着来。

最后。“鱼儿”黑木明不得不上钩，他用眼角睨视着名城、美马，极不情愿地答应一同登山去。

前穗高山的东壁，是从前穗高山顶到山脚梓川河岸的一段高约３００来的岩壁，岩质很脆，一般是至少要有３００个小时以上经验的中级登山运动员才能来这里攀登。特别是编号为Ｄ的岩面，形势十分险峻，几乎就看不出攀登的可能性。

他们一行四人在新村桥附近离开了穗前公路向左拐弯，进入了通往奥又白的小径。连续走了三小时的曲折小路。在奥又白的池塘边略事休息后，就开始攀登岩壁了。

等到下方梓川河谷中已经漂荡着暮色的时候，他们巧妙地把黑木明带到了Ｄ岩面上。

弘子身上拴着登山绳，绳子的一端拴在名城身上。黑木明没有用登山绳，走不动的地方就让人把他拉上去。

“登山也不是那么难么。”

最初，黑木明还虚张声势地说大话，但随着高度和倾斜度的增加，他虽然硬着头皮不敢说泄气话，但已经是战战兢兢的了。

他们利用黑木的虚荣心，巧妙地把他带到了Ｄ岩面外侧最险恶的岩石地段上。

“救救我吧！”

黑木明最后的虚荣心终于也崩溃了。他望着脚下远远流淌着的梓川河，象壁虎一样紧贴在岩石面上发出了悲鸣。

名城和弘子也停了下来看着他。

“想让我救你可以，但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美马终于脱下了假面具。

“回答什么问题？”黑木明的声音颤抖着。

“三年前品川工厂爆炸事故的问题。听说是你的车撞上了卡车，你要详细讲一下当时的过程。”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无关的事情你少打听。回答我的问题！”

“那没什么可说的，是卡车撞上了我的槽车，然后失了火，液化气储罐就爆炸了。”

“你要讲实话！”

“是实话嘛。”

“你讲！你要不讲，我们就把你扔在这里自己下山。这个地方平常谁也不来，你哭，你叫，也没有人会听见。等你的手腕累了，你就会摔到那奥又白的雪溪上。把白雪染红，尸体摔成碎块，那才是一幅美景呢！”

“我说，我说！你先救救我吧，我的手都麻了。”

黑木明几乎要哭出来，紧紧抓住岩石的手和脚都在颤抖着。

“快点讲！”

美马用冰冷的视线盯着黑木明，那双眼睛又冷漠，又残酷——黑木明突然想起来了，他不就是昨夜蒙面的汉子吗？黑木明身体的颤抖更加剧烈了。

“你，你就是昨夜的……”

“你想死吗？！”

黑木明不敢再问了，他敏感地感觉到，美马冰冷的目光已经渐渐变成了杀人犯的目光。

“我讲，我什么都讲，你别杀我！”

黑木明绝望地叫着，那声音乘着风势，飘向脚下的深渊。

“谁说要杀你了？你要不说我们也不杀你，只是把你扔在这儿。”

美马说着，稍稍向黑木明的跟前移动了一下。

黑木明战战兢兢地说了起来。

“我那个时候非常想开槽车。正好那一天去品川工厂的时候，看到公司的空槽车停在那里，就进去把它开动起来。……我这样说……你会带我下山吗？……别骗我啊……结果撞上了装满油的卡车，我就昏过去了。”

“撞车的是你吧？”

“唉，我把刹车和油门搞错了，结果从正面撞上了卡车。等我醒来，已被救出来了，正看见黑森拿着水枪往着火的卡车上浇水呢。”

“浇水？为什么？”

站在稍高处的名城插嘴问道。

“是用公司专用消防车上的水枪在浇水。”

“既然浇了水，为什么卡车里面的两个人被烧死了？”

“不知道。卡车里面的人那个时候好象还活着，因为他们一直想打开车门出来，可是黑森拿着水枪对着车门浇，他们大概就出不来了吧。”

名城的脑子里突然电光一闪：普通消防车一个喷水口的水压约有４０到５０磅的力量，要是高压建筑失火，就需要把４个喷水口的水压合成一个喷水口，水压就有２００磅左右。这样大的压力有极大的破坏力。砖头瓦块都可以被水流冲得飞起来。要是人的身体碰上这样的水流，内脏还不立刻被压坏？

即使不用２００磅压力的水枪，就用７０磅压力的水枪。司机室的门也休想从里面打开。如果人又受了伤的话，那就连４０磅压力水流顶着的门也打不开，这时候，烟雾越来越多，人就会窒息而死。而用水枪作案的人可以满不在乎地说不知道里面有人，顶多问个业务上的过失致死的责任。所以人们完全可以在消防这个合法的行为掩护下杀人的。

“油料失了火为什么要用水？为什么不用化学灭火机？”

美马更进一步追问。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我那时候刚清醒过来，等到再次清醒过来就已经在医院里了。”

“在储罐爆炸的冲击波里你怎么又得救了？”

“我不知道，真的。撞上卡车以后，等我醒过来，就看见汽车、工厂都在燃烧，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撞车的地点在哪一带？”

“我记得确实是在第三车间的钢筋支架附近。喂，我说了这么多可以了吧？再问什么我可不知道了，真的。快救救我吧，求求你了。”

黑木明放声哭了起来。

名城心中暗想：第三车间钢筋支架旁边，是有液化气储罐。出事地点是跟后面的调查结果一致的。可是，黑森为什么非要杀害父亲和石渡司机不可呢？事故调查团的眼睛是被什么遮住了呢？

这时，下面岩壁上传来了美马冷竣的声音：“好吧，就问这些也差不多了。就按你求我的，把你送到山下去，可以吧！你要按我说的那样来动作！”

脚下的雪溪中升起了阵阵的轻雾。

名城从美马的口气中听出了杀意，刚想说：“美马快过来吧”，美马的声音又响了：“你把右手的握岩器再向下放一点儿，胸脯紧贴在岩石上！两眼朝下看！不是看脚下，往山下看！”

“不要害怕，慢慢往下走，不要注意脚下！’

名城突然明白了，美马对黑木的指示全是错误的。胸部一贴近岩石，人体就容易失去平衡。往下方的远处看，头就会晕眩，如果再不注意脚下的踏脚处，简直就等于自杀，特别是在这种松动岩石较多的岩壁上！美马是准备干掉黑木明！

雾气愈来愈浓，美马继续指导着黑木明在岩壁上移动。名城和弘子还用登山索互相连接着，挺立在岩石上。黑木明只要按照美马的指示一动肯定会摔下去。他脚下是刀尖一样锐利的岩石，高度达１００多米的岩壁上，无数岩石的尖角突起，象数不清的狼牙，再往下是奥又白的雪溪在汩汩流淌。

在这里摔下去的话，身体一定会象摔菜泥一样地撕得粉碎。

雾突然染成了樱红色，夕阳的光辉射进了谷底。

“好！把脚踩到右边那块岩石上，就这个样子……再松开手，把体重转到下面的握岩器上！

事故就在这时发生了。最初是岩石崩裂的声音，接着黑木明拖着长长尾音的哀号突然响起，然后是柔软物体在岩石尖角上反复弹跳落下的钝声，最后是一些岩石碎片不断落下，在溢满浓雾的山谷中引来的空虚的回声。

“到底干掉了！”

“干掉了！”

当一切声音响过去，山上山下再次回到了静寂之中。只听见两个干涩的声音在交谈。

“不是我们杀的，这家伙当初就是故意去撞卡车的。”这是名城的声音。

“当然不是我们杀的，是他自己不小心摔死的。他不按我说的去做，把体重放在那块松石头上了。”

美马冷笑着。

名城听到这声音不觉也感到了一阵寒气。这不是复仇成功之后那种喜悦的声音，而是以杀人为乐事的人的笑声。

尾村弘子惊恐万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樱红色的雾又变成了鲜红色，仿佛那是用岩壁上黑木明的血染成的。

正当明和化学公司临时股东大会对庞大数额的赊卖金提出质问，公司领导们穷于应付的时候，黑木明的尸体在前穗高山东壁Ｄ岩面下的平地上被人发现了。

尸体破碎得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在夏天烈日的暴晒下到处流出脓汁，蛆虫从尸体内滚滚涌出，衣服的破片与腐烂的软组织、骨头等碎块撒满了奥又白雪溪前数百米的空间。那股恶臭简直可以飘到山顶经久不散。

在股东大会上已经被折磨的筋疲力尽的黑木一郎，看到用干冰包裹着的爱子那令人目不忍睹的尸体，完全失去了自制能力。

“这是谁干的？畜牲！”

言谈举止再也不象一个一流大公司的总经理了。

关于黑木明的死没有任何目击者，所以最后只好确定为鲁莽登山者的自杀身死。神经错乱的黑木总经理也失去了将黑木明的死与尾村弘子的休假联系起来的思考力，当然更不可能知道属下的职员美马庆一郎跟这个事件有什么关系了。

第七章 女秘书的恐怖症

大和物产入九常务董事的秘书小柳圭子，对新进公司工作的职员名城健作抱有特别的关心。在公司那些苍白的书生中间，这个体格魁伟的小伙子最引人注目，待人处事也十分细致周到。

名城不管是对上司、同僚，还是佣人或属下的小企业职员，都彬彬有礼。所以，许多人对他都有极好的评价，姿英策部长对他更是格外器重。

社会上当然也有一些世人评价极高的人物，但由于一直处于舆论的中心，所以难免有时也会招来一些人的妒忌，被骂成八面玲珑的马屁精等等。但这些情况，在名城身上却几乎没有出现。他那天生的待人以诚的坦荡胸怀，沁入了与他接触过的所有人中，所以别人对他的赞扬，基本上都发自真心。

进公司一年以后，名城就接手了经理科里的一项最重要的工作——制作每天的营业报表。此后，他每天更是早来晚归，工作更加勤奋，连姿英策部长动不动也常对人说：

“你去看看名城君是怎么做的！”

谁听了这句话，也不觉得有意外的反惑。名城的态度当然是大家的楷模，这种观念已逐渐渗入人们的意识之中。

当然，谁也不知道，名城晚上留下来加班，实际上是在调查公开的决算报告中不会涉及的公司的内部账本上的记载。

与巨大的敌人作战，一定要有强有力的武器，为了寻找形成这些武器的证据，名城象一个模范职员一样地工作。而这模范职员的形象，又成了掩护他活动的最好的防护服。

圭子对未婚夫松井学的态度一直不好，最近更是积极地接近名城。名城也没有明显拒绝的意思，但也没有采取什么主动措施。

这种柏拉图式的恋爱关系持续了约一年多的时光。

有一天，圭子突然用格外露骨的话向名城挑战：“名城君，你是怎样处理性欲问题的呢？”

但这样做效果也不大，名城虽然与圭子接了一个吻，但也没有提出进一步的要求。

即便这样，圭子觉得待在名城身边仍是快活的。

不久，名城迎来了进入公司后的第二个秋天。

每年秋天，公司照例都要组织职员参加为期三天的慰问旅游。今年的旅游地定在浅间高原，让职员们以盐壶温泉为中心，饱览辽阔高原地区的秋色。

一般公司的职员旅行，通行包租旅游车或火车车厢的办法，让职员们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向目的地出发。但大和物产的办法不同，它允许职员们利用不同的交通工具，在约定的时间在目的地集合。所以开汽车去的也有，坐火车、旅游车去的也有，甚至还有骑自行车去的。当然，公司会发给每个职员一笔数目相同的、可观的旅费。

这样，职员们既参加了集体的活动，又可体味个人旅游的娴静、安适感。每天在办公室里紧张工作带来的压力与不快，很容易地就消除了，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名城开汽车是个好手，以前刚够驾驶汽车的年龄时他就领取了驾车执照，为了复仇的需要最近又用弘子搞来的“作战经费”买了一辆豪华型的“光荣”车，时速１８０公里，是世界闻名的高性能汽车。

当然，去浅间旅游他也打算用这辆车。但是一个人去又没意思，他就去约小柳圭子。

没想到小柳圭子却回答：“开汽车去？不行，我害怕！我们坐火车去吧？”

“害怕？真胆小。”

名城只好说。

“那么，你坐火车去吧！我还是自己开车。”

名城并不想因为小柳圭子的关系，放弃自己想在第十七号国有公路上驱车飞驰一番过过车瘾的计划。

“那我去。我去哟！我坐你的汽车去吧！”

小柳圭子慌忙回答，她也不想放弃与名城单独在一起厮磨的好机会。

车开出熊谷大街的时候，名城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小柳圭子坚持要坐在助手座位上，而且随时紧紧地抓住名城，似乎担心他会不翼而飞。

名城谨慎地驾着车，超过了一辆又一辆定期邮车和超大型卡车等。那些汽车司机看到自己的车被超过，总要扔来一两句奚落、嘲骂的言辞。

不一会，车驶上了宽阔的市区外公路，所有的汽车都一起加快了速度。

名城想验证一下自己刚才的发现，他看了一下前后，看到没有白色的警察摩托车后，就用力踏下了油门踏板，时速表的指针迅速上升，窗外的风景箭一般地掠向后方，汽车的性能真是好极了。

“再快一点儿！快，快！”

圭子似乎完全陶醉在这高速度里了，非常兴奋。

原来她并不怕汽车的高速度啊！名城又开始了第二项实验。他稍稍减速。使车与左边并排行驶的汽车同步运动。不一会儿，圭子的身体就紧张得僵直起来。名城加速超过了邻车后，她的紧张又消除了。

后边又有一辆高速车从右侧追上来了，名城也不示弱，加快了速度与高速车并驶。圭子的身体又立刻紧张起来。这种奇怪的实验反复数次，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

为什么圭子一看到旁边有车并驶就紧张呢？名城想解开这个谜，就又追上右边的高速车，与其并驶起来。

圭子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了。牙齿咯吱咯吱发响，紧紧偎依名城的身体就象再也忍受不了什么巨大的恐怖一样紧紧地贴着名城。

名城一边侧面观察圭子的变化，一边驾车与邻车高速并行。

两辆车的时速都超过了１００公里，邻车的司机看到名城似乎决心一直并驶下去的时候，不解地看了看名城。

“停，快停下！”

圭子终于忍耐不住了，用哭声喊道。

“这么点速度就害怕吗？”名城故意问道。

“不是哇，你不要再跟那车并排开了！”

“为什么？后边也没有别的汽车啊！为什么不喜欢跟别的车并行？”

“什么都别问了，快停下！快，快！要不我就跳出去了！快，快！啊呀，真可怕！”

圭子的眼珠就象要迸出来一样地圆睁着，用力紧咬着的嘴唇渗出了鲜血，全身象发虐疾一样瑟瑟发抖。这不是一般的恐怖。

害怕汽车并驶！

奇怪的恐怖症！

“到底是怎么了？”

速度降下来以后，名城问圭子。

圭子象是还没有从恐怖中恢复过来，胸部剧烈地起伏着。

“也不象是什么高速度恐怖症，只是害怕跟别人的汽车并行，奇怪呀！到底是为什么呢？”

豪华“光荣”车驶进了深谷的街道。道路变窄了，汽车数量骤然增加，在等信号的时候，几辆车一起低速并驶时，圭子的身体也紧张得发抖。

“别问我！反正我怕，我讨厌跟别的车并行！快开出这条街吧！”

职员旅行结束后几日的一个夜晚，Ｎ饭店的一个房间里，名城向美马、弘子讲述了自己的发现。

“哦，她那么害怕汽车并驶吗？”美马问。

“我总觉得其中有原因。后来开到井泽之前的一段路上，我还想再试试，可是一直没有找到一辆合适的并行车，所以也没有追问出原因来。”名城回答。

“小柳圭子不是也间接地杀害了美马君的母亲吗？我们何不利用‘汽车并驶恐怖症’好好地审问她一番呢？”

尾村弘子说道。

和同山路初来时不一样，一年多的时间里，弘子的身体和思想都成熟多了。为了复仇的需要，不知不觉她也染上了“残酷麻木症”，对一些残酷的行为不再反感。

“就是。这个星期日，再约小柳圭子出来远足吧。在第三号京滨公路附近，我的‘蓝鸟’特型车跟你们并行开，让小柳圭子彻底的尝一下汽车并驶的滋味，一定可以追问出什么来。”

美马也赞成弘子提出的残酷的建议。

经过对交通情况的研究，汽车并驶的场所选在有六条车线的第三号京滨国有公路上，时间是中午前后。这时来往车辆最少。名城、美马还分别在自己的车上装了无线话筒和录音机。

星期日的下午，去郊外游玩的汽车数量骤然减少。过了上野毛一带，名城把车开上国有道路，美马驾驶的老式“蓝鸟”车也紧紧地跟来。美马的车式样虽老，引擎却是四气缸二千毫升的新家伙，最高时速２５０公里，任何型号的警车都休想赶上。

什么也不知道的圭子高兴地接受了名城的邀请，坐在名城身边。

汽车过了国有公路的入口后不久，美马从后视镜里向名城举了举手。这是约好的“审问”可以开始的信号。

弘子坐在美马车的助手座位上，神情紧张。名城的车加快了速度，美马的车也加快了速度，从右侧迫近名城的车子。要是其他的汽车，当然就会一下子超过去的，可是“蓝鸟”车不再往前超，只是拼命地接近豪华“光荣”车。两车距离之近，连名城也大为震惊。两辆车的高速并驶开始了。

圭子的脸色立刻变了，名城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脚继续踏着油门。

“喂，减一点儿速度吧！让旁边的车开过去。”

名城的车速度一减，美马的车也慢了下来，两辆车依然并驶着。

“旁边那辆车搞什么名堂哇？你能甩开它吗？”

“光荣”车的时速表立刻指在了１２０公里的位置上，这种速度一旦发生事故，立刻会粉身碎骨的。可是，美马的车依然与名城的车一步不差地并行着。

“停下来，停下来！我求求你！”

但今天的情况和那天去浅间高原大不相同了，到处都没有停车的地方，两辆车只好继续并排飞驰下去。车与车之间的狭小空间里，疾风呼啸着向四面八方散去，几乎变成了真空状态。

“停啊！”

“为什么这样害怕？”

“你别管那么多。快停下！”

“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停。”

“没什么原因可说的。”

“那不可能，你这可不是一般的害怕。”

“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这些？”

“因为我爱你。”

名城略一踌躇后回答。

其实他对圭子也没有多少特别的感情，接近圭子只不过是为了捕捉杀害父亲凶手的线索。

“因为我爱你。我所爱的女人得了一种不明不白的恐怖症，我当然想知道它的原因。”

“你真的爱我？”

圭子的眼里闪着光辉。

“当然真的爱你。所以，你还是讲讲吧。”

“……”

“经常有人害怕高速度开车，但你害怕的并不是高速度，而是害怕两车并驶，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为什么你害怕两车并驶呢？”

“……”

“作为我，当然是不会跟患了一种我也不明白原因的恐怖症的女人结婚的。”

名城终于投出了杀手锏。

“结婚！？”

圭子似乎难以相信。

“跟我结婚？名城君，你不是开玩笑吧？”圭子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不是开玩笑。”

“我真难相信哇。”

“这也没什么难相信的。但是，求婚者有权利知道对方的秘密啊！因为将来毕竟要长时间生活在一起的。我可讨厌做互相都藏有秘密的夫妇。”

【插图００７】

“那好，我说。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我过去是怎样一个女人。全部告诉名城君……把汽车停下吧。”

圭子终于屈服了。是受不了“并驶审问”的压力了呢，还是被结婚的诱惑吸引了呢，反正她现在要说出他们三人都想知道的事情了。

刚才所有发生的一切，通过无线话筒都清晰地传到了美马和弘子的耳中。名城现在几乎能想象出美马脸上马上就要出现的不怀好意的狡诈笑容。

“你也知道，跟你认识以前，我跟别人有过婚约。我们是过去早就认识的，他的名字叫松井学……我，受这个松井的委托……啊……怎么也说不出口的事情啊！……”

圭子用双手捂住了脸。

“说出来就好了。松井君委托你干什么了？”

“三年前８月初的一天晚上，小雨浙渐沥沥的下，天特别黑。松井君给我打电话，让我开着我的车到信浓大街高速公路的入口处等他。也不说理由就挂了电话。我慢慢把车开去一看，他开着一辆我没见过的‘蓝鸟’车等在那里，他让我在第四号高速公路上跟他并排开。他身旁还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象是汽车的主人，醉得不成样子。”

名城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紧张起来。那个喝醉了的中年男人，一定是美马的父亲龙彦，他到底开始发现杀害美马父亲的第一个仇敌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糊里糊涂地跟着他的车走……过一会儿，松井命令我开到他的左侧，跟他的车并排走。这时候幸好对面也没有车开过来，后面也没有跟上来的车。”

“并驶的速度足足有每小时８０公里……”

“快到竹桥附近的路口了，松井把那个醉汉扶到驾驶席上，自己打开车窗钻出来上了我的车。他看我惊呆了，就赶快从我的车窗钻进来，夺过方向盘，把油门踩到最大，拼命往前开。那个‘蓝鸟’车就带着醉汉冲破路障掉下去了……我结果什么也不知道，就成了杀人犯的帮凶了。”

“这就是你害怕汽车并驶的起因吗？”

“是的。两辆汽车并排一开，我就觉得松井好象随时都会钻进来。”

“那以后，你跟松井怎么样了？”

“我就疏远他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干那种事情，也不想知道，只是不想跟杀人犯在一起。”

“……”

“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你可不要跟别人说啊！这是我的最大秘密。喂，你亲我一下吧！带我到什么地方去玩一下吧，今天晚上就算是我们的新婚旅行吧。”

名城赶快关上了无线话筒的开关。

“并驶审问”之后第二天晚上，Ｎ饭店的一个房间里，美马嘻笑着说：“今后要是在所有的艳情场所都装一个无线话筒就好了。”

“那可就热闹了。”

连弘子对这样的刻薄玩笑也不反对了。

“胡说八道！你知道我这样做多为难吗？”

对于名城的抗议，美马轻轻地躲过，然后问：“不过，圭子的这些坦白，可信程度有多大呢？”

“对自己做的事情可能有粉饰。不过汽车并驶杀人的情节还是可信的。”

“对。不过，这个作法确实很棒啊！两辆汽车并驶，不管时速是１００公里还是２００公里，两车之间的差速是零公里。将要杀的醉汉放在驾驶座上，然后自己转移到另一辆车里，警察一定认为是饮酒驾车致死案，自己也不用为搬运、处理尸体的事情头痛了。”

“不过，拼命灌被害者酒喝也很重要。”

“这样精密的杀人计划，尽管这个女人说她是被利用的工具，但就靠一个电话半夜叫出来就做了那么大的事情，还是让人难以相信。松井和圭子看来还是同谋犯罪，事先两个人说不定还开车到事故预定发生的现场附近做过两车并驶钻车练习呢。”

“这么一来，共谋犯罪的应该还有一个人，除了钻车窗的松井、驾驶并行车的圭子……”

“被并行车的司机？不一定必要吧！松井一个人可以做两个人的事情。不过，问题是犯人为什么要选择这种对自己来说也是万分危险的杀人手段？要是想制造饮酒驾车事故，让喝醉的被害者坐在车里，从崖上推下去就成了。”

名城提出了疑问。

“我觉得这可能是松井出于杀人犯的虚荣心所致。要杀人，就要选个谁也没有想到过的办法。每天在上司的凌辱下度日的工资劳动者，胸中的闷气积多了，就容易憧憬这样的杀人手段。你看专门写工资劳动者的文艺作品《保安员》呀、《三匹卫士》呀，中间不是都有这样的情节吗？”

“倒是个可信的推测。但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一时性起而杀人。松井和圭子是十分老练的犯罪行为，尽管圭子尽力美化自己，也掩盖不住这一点。”

“既然判明了杀人犯是松井和圭子，下面就该对付松井了。怎么来处置他呢？”

美马的表情，就象一头豹子在欣赏自己的猎物。

数日后，大和物产川崎工厂的总技师松井学，收到了不知什么人寄来的一封信和一盘录音带。

敬启者：

从不知姓名的人处寄来这份邮件，想来令你吃惊了吧。我是你从前的未婚妻小柳圭子小姐的追求者。我们已定了婚约。

寄去的录音带听过之后，你一定会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是在偶然的机会下才知道了你的犯罪行为的。但我并不想去告发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的旧案件的罪犯，只是觉得将要成为我妻子的人过去帮助你犯罪是件不快的事情。为了杜绝将来可能纷扰的祸根，想跟他面谈一次。请于１１月２９日（星期日下午５时）。到熊谷市辨天街４５号的湖月餐馆一晤。届时若等不到阁下，我将带着录音带的原版到警察局去告发你的罪行。现在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和责任非要与小柳圭子结婚不可。另外，我决不会向你提出任何有关金钱、财产上的要求，这点也一并告知。

谨 具

第八章 波久礼情死

“那么，婚礼推到明年春天也可以。不过作为补偿，可要搞得盛大一点，要尽量多请些人参加。介绍人我们请草香常务董事来当吧……结婚会场我们就选这个饭店吧！”

小柳圭子的情绪终于开朗起来，眼中映照着落日的余辉。这里是东京赤坂的新大谷饭店十七层的旋转餐厅。西边天空上，夕阳正好挂在丹泽群峰的山巅上，阳光透过雨后乱云的反射，把高山、天空、街巷，都染成了金红色。

“草香常务董事？应该是入九常务董事吧！”

名城一直以为圭子是当然的入九派，所以一听到草香的名字，大为不解。

“谁都可以的。不过，草香常务董事在公司里的势力比入九常务董事更大，今后要能得到他的关照最好了。”

当然，名城提出与圭子结婚，原来也不过是挖掘仇敌隐秘的一个手段，介绍人请谁当也都没关系的。

“可是。常务董事他们肯特意出席我们这些下级职员的婚礼，当媒人吗？”

“我去求他们，可以办到。”

圭子充满自信地回答。

“可是，为什么一直要等到明年春天呢？我可是真不能等了。”

圭子话里的意思名城心里明白，前些时无论圭子怎样挑逗，两个人的关系始终未能发展到“最后的阶段”。

名城健作的处世哲学是：不是你真正喜欢的女人就不要去抱她，所以至今他还保持着童贞。美马把他的这种性格甚至戏称为“宝贵的文化遗产”。

但是，今天的名城对于圭子的挑逗还不能不找词应付：“我当然也……啊，对了，我们也可以两个人先去新婚旅行嘛，不一定非要举行了仪式才旅行。怎么样？十一月底前后，我们都请假出去吧？”

“真的？哇，太棒了！我要想休假，什么时候都可以的。务必，务必一起去啊！”

圭子立即响应了名城的提议。但名城的这些台词，实际上都是美马事先教好的。

“好，那就定了。那么，我们就在１１月２９日出发，目的地是奥秩父国立公园怎么样？实际上，家父就出生在秩父的入口，琦玉县的熊谷市。从小我就听他讲秩父怎么美怎么美，可一次也没有去过。这回我们一定要一起去啊！对了，我们开你的汽车去吧。”

这一段的脚本也是美马编出来的，熊谷是美马父亲的原籍，名城只不过照本宣科地重复了一遍美马写下的东西。但即便如此，这些话在圭子身上也发挥了效力。

“跟你在一起去哪儿都可以！”

圭子笑了，这是婀娜而甜美的笑，但名城却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恶心。

西方天际上，落日的光彩逐渐淡薄，东京街头上，到处亮起了人工的灯火，名城觉得这灯火也象苍茫旷野中点点燃烧着的野火。

琦玉县熊谷市，位于关东平原的北端，是琦玉县北部的中心城市。也是奥秩父国立公园的入口。

荒川河流经熊谷市的中央地区，湖月餐馆背河耸立，近处就是市区的商业街，这一带最富有地方城市的情趣。

湖月餐馆的一个单间餐室里，松井学面对名城施礼落座。这是一个身材较高、一脸寒酸相的男人，目光白得让人生厌。

“圭子不管跟谁结婚，现在对我已经无所谓了。圭子对于我，已经是过去了的人，我们之间的关系结束了。”

松井对于把他叫到熊谷这样偏僻的地方似乎很恼火。但名城毕竟通过圭子抓住了自己的把柄，所以应当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名城，他自己也有点犹豫不决。

“但是，圭子所说的如果是真情。她就是你的同案犯。她一开始可能并不明瞭真情，所以不是故意犯罪，你就很难说不是故意犯罪了。这真是一次巧妙策划的案件，因此我现在很为难。”

名城努力压抑着感情说道。松井学这类人是他最厌恶的，是为了保身、处世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出来的家伙，他脸上那不停颤动着的青筋，衬托出他的阴险狡诈，那张脸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讨厌。

“那么，您说我应当怎么办？”

松井象螳螂一样地昂起了头。

“想让你清楚地声明，你过去和圭子没有任何的关系。”

“就是说。要我证明那个录音带的内容都是不真实的？”

“对，这个办法对你不也是有利的吗？”

“没有那种事，那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单方面的叙述，那种东西不能证明任何事情。”

“是吗？那为什么你又辛辛苦苦地特地跑到这里？你难道没有什么难以抹杀的把柄吗？”

“别开玩笑了。”

松井撅起了嘴唇。他牺牲了宝贵的星期日，从东京赶到熊谷不为别的。主要是想探探这个男人掌握了多少真相。

“但是，把这个录音带交给警察，他们一定会行动起来的。你和圭子是那次事故唯一的目击者，现在我还存有当时警察对你抱有怀疑，终因证据不足而释放的报纸，你要是再惹得警察出动，可是一个大新闻啊！”

名城的话顿时使松井紧张起来。名城看来是调查过那次事件的，对这家伙可不能大意！松井的这个意念立刻通过他的态度表现出来。

“现在怎么办呢？只要你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然后我可以把录音带的原版交给你，我们今后再没有任何关系，你的罪行也可以永远不被人发现了。”

名城知道这句话是胜负的关键，所以有意加重了语气。如果松井能按名城的要求，声明与圭子没有任何关系，那就说明他自己是谋杀美马龙彦的主犯。

松井抬起苍白的脸：“那好，可以成交。不过……”

松井稍微停顿了一下，好象到了最后关头还没有拿定主意说还是不说。

“不过，我还是把真相说明一下吧……实际上钻车窗的不是我，而是圭子。”　　

“这么说，是圭子开着被害者的汽车吗？”

“是的。”

松井说的事情确实令人吃惊。

“你开着圭子的汽车，圭子开着蓝鸟车？”

“是的，就是说，录音带的内容与真相完全相反。那天夜里，我正睡觉，圭子打来电话把我叫到高速公路上，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让我开她的车，我就成了同案犯。”

“有证据吗？”

“只有我的这些话。以后你可以问问圭子。”

“是圭子一个人故意杀的人吗？是不是幕后还有谁命令她这样干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按她的指示开车，后来大概是对我的报酬，我当上了总技师，我现在只能好好干，以对得起我的职务。不过你这么一说，这件事背后确实有幕后人物，不过你再问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你，今后靠着圭子的庇护一定会高升，她背后一定有大人物撑腰。”

松井看着名城的目光，好象是在看一个同谋犯——你小子恐怕也是明知这些情况才接近圭子的吧。

“你为什么要跟圭子分手？”

“我不想分手，现在也是。是她不理睬我的。

松井憎恶地看着名城，似乎是名城夺走了他的美女。

名城相信：这家伙不是主犯。

在一丝光线也没有的黑暗中，男人打开了枕头旁边的无线电话的开关。

“这个办法，对你不也是有利的吗？”

名城的声音，好象来自—个遥远的世界，声调也变了。

女人听到了枕头旁边传来的声音，不禁愕然叫了起来。

“你，你是谁？到底是谁？”

“嗯，谁不都一样吗？”

男人冷笑着。

“啊！”

女人半是决感半是惊愕地叫了起来。这是湖月餐馆背后的一间客房，室内密闭得透不进一点光线。

这是名城和圭子“新婚旅行”第一夜使用的房间。不过，圭子枕边的男人不是名城，名城的声音是从别的空间通过无线电话传送过来的。

可是，现在侵入自己身体的男人到底是谁？

不过，过了一会儿，圭子就不再考虑这个问题了。名城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只要能给自己带来沉醉的欢乐！她不觉用手抓住了男人的脊背，用两脚缠住男人的身体，逐渐达到快乐的顶点，然后就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在这一小时前，名城装着小便，偷偷跑出密室去与松井学见面，然后换进了美马。圭子因为有名城的吩咐，一直没有开灯。

快接近顶点的时候，美马胸中突然升腾起狂暴的杀意。这个女人杀死了我的母亲！现在她还在我身下快乐地呻吟。在到达顶点的同时，美马用力扼住了女人纤细的脖颈。女人在快感的呻吟中一会儿就断气了。

“杀人的主犯是圭子，我才是被利用的同案犯。”

这时，无线电话里又传来松井的声音。

“糟糕！从这女人嘴里还可以挖出更多的真相。”

美马惊讶得双手离开了女人的颈部，但为时已晚，人工呼吸也没有用处了。虽然已经追踪到了幕后人物的影子，但寻找幕后人物的线索又是美马自己亲手把它掐断了。

黑暗中，能听见美马咬牙切齿的声音。

从奥秩父群山深处发源的荒川河，在从秩父盆地流向关东平原的途中有一处溪谷，叫做波久礼溪谷。两岸都是岩石的断层，从秩父通往熊谷的电气铁路和公路，都是削去了断崖的腹部修成的，厚厚的岩石仍耸立在铁路和公路的正上方。

从傍晚就开始下的雨，入夜以后势头变大了。凌晨三时左右，在飘泼大雨中，从熊谷方向一前一后有两辆汽车飞驰而来，向着波久礼溪谷开去。

深夜的山区公路上，几乎没有来往的车辆。即使对面偶尔有车驶来，这两辆车也不鸣笛、不开大灯，依旧高速飞驶而过。

“喂，别开得太野了，让‘老警’‘按住’就麻烦了！”

在后面开车的名城，通过无线电话用暗语对前面开车的美马说。

后面车里，装着圭子的尸体，前面车里，有被啤酒里的麻醉剂药昏了的松井学。

“这个时间这么大的雨，不会有‘老警’吧？……不过，反正快到目的地了，开慢点吧。”

美马答道。

助手席上的松井学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马上也快醒了。喂，你这家伙再忍耐一下吧，马上就要到地方了……哦，对了，名城，我们的车牌号码现在该换一下了！”

“好。”

名城按了一下仪表板下的一个按钮，美马蓝鸟车前后的号码板就象自动翻片电唱机那样地转动起来。现在显示出来的是伪造的车牌号码。

这套装置是花了大价钱请街上的一个干私活的汽车修理店给安装的，对方答应为之保密。连这个车上两千毫升的强力引擎也是一起托他们给换的，所以这辆车外观虽旧，实际上却是极有用的汽车。现在，万一有目击者看到即将发生的事情，车牌号码也是伪造的。

两辆汽车通过波久礼溪谷后，在野上町的Ｕ形弯道上调了头，又折回溪谷。

雨越下越大了。脚下的荒川河水势汹涌，在８０米左右的下方咆哮着。对岸是秩父古成层的悬崖，看不到人家的灯火。公路上最后一班定时班车好象也开过去了。完全是一片沉寂。

“到了。”

“干吧？”

他们两个人在雨中停了车商量着，名城靠在蓝鸟车的尾部钢板上，神情紧张。

“要注意定期班车呀！”名城说。

“不要紧，你看，这是山路的最凹部，不管哪个方向有车来，离两公里远我们就能看见它大灯的灯光了。再说，这么大的雨，即便让他们看见了，也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圭子的车里，好象有人在打哈欠。

“喂，乘客好象马上就要醒了，快点！”

美马从蓝鸟车的行李箱中取出汽油桶。

“喂，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重呀？来帮一下！”

名城一边搬动圭子的尸体一边说。女人的手臂和腿已经僵直了，在暗处虽然看不清楚，但表皮上肯定已开始出现死斑了。

“真的，好重呀！”

美马帮着名城搬起圭子，脸上毫无表情。

圭子被搬到自己车里的驾驶座上，旁边助手席上的松井还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中。

“好！下面该最后一项工作了。”

美马撩起被雨淋得透湿的头发。

秩父铁路上轰轰隆隆地开过去了一辆货物列车。但公路上这十几分钟里没有一辆汽车。

松井学还是迷迷糊糊的，就象黎明前人想醒又一直未醒的那种状态。他似乎看到了旁边座位上的小柳圭子，也似乎看到了美马和名城的身影，但他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也不想搞清楚。

——现在，几点了？——

松井抬起手腕想看表，三点半。可这是梦中的时间呢，还是现实的时间呢？他还辨不清楚。只觉得嗓子干得冒烟。

“给点水喝吧。”

他想跟靠在车窗边的美马说。

美马笑了。

“要水？给你这个吧！”

接着，松井觉得头上浇下来许多漂着异常气味的透明液体。当他突然想到这液体可能是汽油时，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但就在这时，他觉得自己乘坐的汽车被什么力量推着向前走，在断崖前翻落了下去。看看脚下远处泛着白沫的水面，松井一下子意识到了危险，但这时汽车已经被抛在半空中了，直向８０米下方的岩床冲去。

就在圭子的汽车临离开断崖的瞬间，美马又对着汽车喊道：“喂，别忘了你的这个东西！”

说着，把松井的气体打火机点着火，扔了出去。

打火机正掉在车窗里，汽车里面一下子冒出火苗来，带着爆破音和冲撞音摔向岩床。

“真壮观哪！”美马眯起了眼睛。

在暴雨中飞散起来的闪光和火花，竟是令人想像不到的美丽。

“走吧！”

名城有点悲怆地嘟嚷说，胸中觉得一阵阵杀人后的空虚和寂寞。他现在只想早一点离开这已经迎来晓色的峡谷，就用脚用力地踏下了油门。

第二天的晚报上，刊登了某男人因被女友甩掉而强迫女友一起在波久礼情死的桃色新闻。

第九章 梅毒菌之源

大和物产经理部部长姿英策的家，位于中野区上町的高台一带，庭院很大，二层的小楼也很漂亮。

入公司的第二年，名城健作由于勤奋的工作，获得了姿部长的好感，姿部长甚至邀他星期日到家中来玩。

姿英策有一个姑娘，叫理沙子。姿英策的妻子因年轻时患恶性溃疡，后来摘除了子宫，所以理沙子是夫妻俩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女儿。

姿英策在公司里待部下严厉得出奇，被人叫做“鬼部长”，但回家后在理沙子面前，却变得异常的慈祥、和善。他曾对名城说：“为了理沙子的幸福，我就是把过去二十五年来苦心搞来的荣誉、地位全部抛弃也不可惜。我的人生目的。就是为理沙子构筑未来的幸福。”

这就是被人视为大和物产铁腕人物姿英策生活中的另一个侧面。

确实，理沙子也是个值得父亲骄傲的姑娘。虽然她不属于一般人认为的美人那一类范畴，但她青春的脸庞上有一对明亮的眼睛，略略凸起的嘴唇十分逗人，胸脯和腰部虽尚未完全成熟，但瞳孔中射出的光辉显露出了她的聪颖和美丽。

名城第一次被请到姿宅去玩，与理沙子初次见面时，胸中就好象感到一种不自然的悸动。

“我叫理沙子，请多关照。”

名城对理沙子的寒暄，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回答。

集聪明与俊秀于一身而又这么浑然一体的姑娘，名城还从来没有见到过。

临走时，姿部长叮嘱名城以后常来玩，名城也就真的这样做了。因为他想经常看到理沙子小姐的身影。

春寒料峭的２月底的一个星期日，Ｎ饭店的“常例会议”上，许久不见的山路四郎也露了面。

仇敌的成员中，他们已经“解决”了黑木明、小柳、松井三个人，下面的目标就是黑森进和花添由美了，今天他们就要商量这个问题。

“你们知道黑木的长子正武和姿英策的女儿提亲的事儿吗？”

山路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情报。

“啊？真的？”名城首先大吃一惊。

“真的吗？”

三人又异口同声地问道。

“谋略上的婚姻。据我探听的情况，明和化学自液化气储罐爆炸事件以来，经营一直不好，几乎没什么收益，但每年还必须付给股东们约２０亿元的红利。”

“那和这次的提亲有什么关系？”

“你先听啊！但社会上对石化产品的需求还是不断增长的，可是原材料的合理化成本与单位产品前合理化成本的比率已经接近了极限，所以必须开拓、扩张销售市场。当然，它的结果之一，是导致产品价格的下跌。石油化学工业又是典型的成套设备企业，生产机械的规模又在不断扩大。再加上前几年夏天美国开始向日本推销廉价的聚乙烯和丙烯精制品，正在着手制造丙烯晴的明和化学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靠什么来解脱呢？只有靠大和物产的融资。大和又为什么愿意提供这么多的连银行家也不敢想象的融资呢？这个原因目前还不清楚。不管怎么说，大和是解救明和的上帝，他们现在想通过联姻来加强这种关系就不奇怪了。”

“那么，首先是黑木最渴望娶大和创始人的孙女，姿部长的女儿为儿媳了？”美马问。

“是这样。在黑木看来，提供融资的与其说是大和，还不如说是经理部姿部长，姿英策可不单单是个部长，他还是中冈会长的婿亲，整个大和公司的幕后实力派。”

“可是。在姿英策看来，他不一定有必要非把自己的爱女嫁给黑木的儿子不可吧？”

“这正是这门亲事中的一个谜。明和公司最近虽然不太景气。可还是国内一流的企业，黑木的长子和不久前死在穗高的次子不同，相当能干。这次如果能够联姻，姿部长今后在明和的影响力也可进一步扩大，反过来又巩固了自己在大和的地盘。所以对姿英策来说，这也是一个兼顾自己利益与女儿幸福的婚姻。”

“这么说，只要能破坏这门亲事，也许就可以离间两个公司的关系？”

美马象是追述梦境一样地轻声说道。

“不，最有效的办法。是让亲事先成功以后再加以破坏。”名城毫无表情说。

“那靠我们的力量能办到吗？”一直沉默着的弘子开口问。

“说不定可以。”名城说。他的声音变得很冷漠。

“怎么搞？”

“你们知道梅毒菌吗？”

名城对于三个人的质问，提出了一个全不相干的反问。

“就是梅毒病的病源，主要靠性交来传染，有时也会通过接吻、爱抚或餐具、衣服传染。感染病毒两、三星期后感染部位发生病变，不注意的话，三到十年间病毒会扩展到全身，内脏、脑和脊髓都会受到侵害。这个病患上后没有痛苦，等注意到时，已经发展到身体内部了，相当可怕。”

三个人完全被名城的话吸引住了。

“战后，随着青霉素的普及，这种病有一阵几乎绝迹了。可这一两年间因为卖春妇的增加和从越南到日本来轮休的美国兵的增加，又开始蔓延起来。而且现在的梅毒菌具有了抗药性，靠自己在家偷偷吃药已无法根治，如果它侵入妊娠妇女的子宫，生下来的婴儿也是脑麻痹性的白痴。”

“啊！……”

有谁悄然咽下了一口唾液。一直聆听着的三个人渐渐明白了名城想要说明的意识。

“夫妻双方不管谁患了梅毒，一定会感染对方，就会把可怕的疾病传给最可信赖的人，夫妇关系当然立即就被破坏了。特别是当这种病出现在从没有患过梅毒的新婚夫妇身上的时候，即使这种病在正确的治疗下很快可以痊愈，但夫妇关系和两个家庭的关系已经无法挽回了。”

“你是说要把这可怕的玩意，引种到黑木和姿部长两家的姻缘中去？真是好主意！”

美马的眼睛放光了。

“可是，谁来给他们‘接种’呢？我们这些人中好象谁也不是梅毒菌携带者。再说，也没有人能跟黑木正武和理沙子挂上钩啊！”

“挂钩的事可以由我来干，只是现在就怕找不到梅毒菌。”

名城说完闭紧了双唇。他脑海中想起了上个星期日夜晚，从姿英策家出来回家路上发生的事情。

理沙子拜在宫城门下学古琴，袭用了生田流的艺名。那天晚上，是理沙子小姐的生日，姿氏家中邀请了许多学琴曲的伙伴。朋友来庆贺，来宾几乎都是上流社会的子弟，名城在一片华贵的气氛中觉得孤独，所以宴会进行到一半就从姿家府邸夺门而走。

快到国营铁路中野车站的时候。他觉得背得好象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是理沙子小姐，

她匆忙追上了他，一边喘气一边问：“名城君，太不象话了吧！为什么要一个人先走呢？”

理沙子的瞳孔里射出灼灼的目光。

“真对不起。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件急事要办。”

“骗人！是说谎吧？一定是说谎！”

“哪里！是真的。”

名城语无伦次了。在那么多的客人里，自己一人悄悄离开，万没想到这会被理沙子小姐发现了，而且扔下那么多客人来追自己。理沙子的这片情谊，使他颇受感动。

“名城君，你一定要说出你为什么一个人先走的原因，你不说清楚，我就站在这儿不走。”

“这可受不了了。”

名城真的消受不了这番好意。真心说，名城是受不了理沙子象女王一样被众多的小伙子追逐、包围的场面才离开会场的。但这种心情怎么向理沙子说呢？

“没有了名城君的晚会就没有一点意思，名城君。快跟我回去吧！”

“没有了我。就……”

名城万没想到会从理沙子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自己从前总是以为理沙子心目中不会为自己留下半点位置的。

理沙子好象也为自己把对名城的思慕脱口说出而羞愧，可名城还是蠢笨地问：“你说没有了我，就……这，是什么意思？”

理沙子的脸红了，但一双眼睛一直不离名城的脸部。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名城君么！”

名城惊呆了，过了一会，一阵狂喜才涌进他的心头。

理沙子正是自己一直寻找、追求的那种女人，但自己过去始终认为自己生活的世界与理沙子的幸福不会一致，才抑压下了心中对理沙子的思恋。

现在，理沙子来到自己身旁，亲口说出了对自己的爱慕，又小又圆的嘴唇向一朵美丽的小红花呈现在自己的眼前了。

名城也不管有人渐渐走近，一下子抱住了理沙子柔软的身体，将嘴唇吸住了理沙子的嘴唇。两人在黑暗中拥抱了许久许久。

“我爱你，名城君……”

向这个可爱的理沙子的身体“接种”梅毒！名城为自己制定出来的计划而颤栗了。

这真是恶魔一般的计划啊！

但是，为了报杀父之仇又不得不这样做，他深深地为造化的无情安排而悲哀。

不知何时，那灼烧着父亲身体的烈火似乎又在他的心中燃烧，名城下定了决心。

“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搞到梅毒菌源。”

尾村弘子听了他的话没有做声，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什么？人为地往身体里接种梅毒？喂，姑娘！你不是开玩笑吧？”

秃顶的老医生发呆一样地盯着弘子那张干净的面庞。态度清醒，服装整洁，瞳孔的颜色也明亮澄清。全身都洋溢出一种清纯的美丽。这姑娘和常到这个性科医院门诊部来看病的女性不同，可怎么会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老医生困惑了。

确实，人为地往身体内接种梅毒并不费事，只要把从患者那里采集到的梅毒菌放进皮肤的伤口里就成了，这种狰狞的病菌甚至可以从肉眼也看不见的伤口侵入人体。

“医院是治病的地方，不是让你生病的地方，姑娘，你还是去精神病医院看一下吧。好，下一位！”

弘子看到自己被医生看成了疯子，十分生气。

“看来在这儿是不成了。”

她自语着，走出了门诊部。大门口外，正有一个象是每天打临时工模样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弘子从清晨开始，就到处串东京卖笑街后面开设的性病医院，而且还专找那些污秽的私人医院，请求给“接种”一点梅毒菌。

但不管哪个医院，回答都是一样的。

“小姐，还是请到精神病医院看看吧！”

当然，患梅毒还有一种最简单的办法。跟患者发生身体接触。可上哪儿找梅毒患者呢？即使是梅毒病患者，其病菌也不一定随时都有旺盛的传染力，采用这种“采菌方法”的话。弘子就必须得跟若干个男人睡觉才成。所以只要能在医院里找到一点可能性，弘子也不愿采取那种办法。可是，现在所有的医院都拒绝了她的要求，她只好学一下卖春妇了。

啊，多么残酷的选择啊！

弘子平素就有洁癖。随时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想到要跟那些生梅毒疮的人躺在一张床上，身上就直生鸡皮疙瘩。可是，刚才的医生严厉地拒绝了她的要求之后，她对通过医院来采取病菌的途径就完全绝望了。黑本和姿两家结亲的日期快到了，再不立即行动就来不及了。

今天晚上，弘子站在新宿三光街这家医院的门前，终于下定了令人悲痛的决心。

“你怎么不再早一点来看病呢？身上已经出了这么大的红铜色的斑疹，口腔也烂了，虽然还没有作心电图，但八成心脏也已受到损害了！”

“医生，是梅、梅毒吗？”

是刚才那个临时工模样的人的声音。

“是典型的梅毒，已经进入第二期了。从染病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了。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天天来治疗，可以吧？稍一疏忽，还会把命搭上哩！而且今后不准性生活，还要把最近你接触过的女人也带到这儿来看一看。”

弘子坐在昏暗的候诊室里，出神地听着医生和患者的对话。

“小姐，这真的没关系吗？”

市中心一流大饭店——“Ｏ饭店”的一间客房里，临时工模样的人对躺在双人床上的弘子提心吊胆地说。

看到弘子默默地点了一下头。那人急急忙忙地开始往下脱身上污浊的衣服：“啊！好！那么……”

刚才，弘子站在性病医院门诊部的门口。等这个男人出来后就叫住了他，带他一起来到Ｏ饭店。身旁伴着这样一位漂亮的小姐，又被带到自己平时连大门都不敢进的豪华饭店里，这男人简直有点张惶失措了。可是，进入客房。看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姑娘二人，又听到姑娘说明了目的之后，他那没教养和无耻的原形就完全暴露出来了。

他也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会看中自己来做这样的事，只是想，只要能在这宫殿一样的大饭店里，跟如花似玉的“上流小姐”睡上一觉，一辈子也算没白活。于是他乐滋滋地揭开了弘子身上的床单……

“我爱名城君，这梅毒菌是我送给爱人的第一件礼物，我只要做完了这件事，我所爱的男子就不必去找那些污秽的女人去了。”

弘子想着，眼角流下了眼泪，泪珠从脸颊滚下，润湿头边的枕头。

完全隔音的客房里异常安静。

那临时工看到弘子的落泪倒也显得温存起来。

“不要紧吧？快别哭了。”

这时，弘子对这男人已经感到麻木了。

３月８日，梅毒的早期斑状开始出现在弘子身上。

３月３０日，一个月以后，淋巴腺发生肿胀，晚上常失眠。

４月３０日，两个月后，右腹部出现玫瑰色斑疹，有指甲般大小，是梅毒性蔷薇疹，病情已进入第二期。

５月１日，黑木正武与姿理沙子正式订婚，结婚仪式预定今年秋天１１月间举行。近期内就须将菌种“转移”给名城君，不然则可能来不及了。最近，颇感食欲不好，这也是梅毒期带来的吗？

……我爱着名城健作，尽管身体被梅毒菌侵蚀，我仍然清楚地了解这一点。过去虽曾两度不情愿地许身美马，但仍为名城坚守着纯洁的心扉。复仇，是人类憎恶心理的结晶。但有了名城，我心中似保持着最后一线的温暖。我许身美马是为了答谢他帮我报了父仇，但我的身体，我的忠心，我的一切，只想全部向名城君奉献。只要能满足名城君的需要，为他提供梅毒菌种，我就是完全毁弃了自己的身体，也在所不惜。

望着从窗口洒进的夕阳的光芒，弘子放下了手中的笔。自己为什么这样钟情于名城，连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但什么时候开始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名城，她却是记得的，那就是美马从悬崖上干掉黑木明的时候。

名城当时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目光分明是在责备美马：不该干掉未必是非死不可的人。与美马那彻头彻尾的冷酷心相对照，名城对于自己所憎恨的人也不失人间应有的温暖与同情，正是这些品格牵动了弘子的心。

弘子站起身来，现在她要去找自己心爱的人了。

初夏和“黄金休假周”一起来到了。五月五日是儿童节。天空中到处飘着鲤鱼帜，合家出去游玩的人们匆匆地赶着路。

弘子坐在出租车里望着车窗外做了一个梦：什么时候自己与名城也有了子女，大人小孩也欢天喜地地出去郊游，郊外的树林和麦田边还有自己象火柴盒一样的小家。这样的生活虽然平凡又单调，但却是充满了各种幸福的日子。哪个女人不憧憬这样的生活呢？

“小姐，Ｏ饭店到了。”

出租车司机的一句话。打断了弘子的遐想。

Ｏ饭店最高级的房间，是一天五万日元宿费的“豪华套房”，弘子特意预订了这套房间，来举行今天的“仪式”。房费早已用黑木名义开出的支票支付。

“我是名城家的，我丈夫还没来吗？”

在服务台领取客房钥匙时，弘子想先了解一下名城到了没有。

名城要是先到就有点麻烦，因为自己是说有急事相商才把他叫出来的，这次没有利用平时开会去的Ｎ饭店，名城肯定也会奇怪的。

仆役带着弘子进入的套房，在饭店的最高一层，除了国宾和政府的宾客以外，平时不常有人使用。

推开乳白色的厚玻璃门，还有一重洒满金粉的金色大门，里边是豪华的双人房间，两侧还各有一个会客室。鲜红色的地毯几乎可以将鞋子完全埋住，到处都摆设着精美的工艺品和装饰器物。

但是，弘子却觉得分外的空虚。这大概就是最高级饭店的最高级房间了，但人类奢华的顶点不也如此而已吗？房间即使再大，人睡觉的地方也超不过两平方米；山珍海味罗列面前，人最多也只能吞下自己的一只胃袋所能允许装入的那么一点点东西。

“啊！这就是豪华套房？”

名城一边赞叹着一边走进房来。喝完了服务员送到房间来的饮料后，他问道：“今天有什么急事？突然被叫了出来，我可吓了一跳。”

语气中充满了与弘子相见带来的喜悦。名城确实也从心底里喜欢这个仿佛是清洁、纯净象征的弘子。但这又不是对理沙子那样的可以清楚意识到的爱，是一种对于异性的朦胧的好感。

“太突然了，吓你一跳。实在对不起！”

“那不要紧。反正今天也没有别的约会。不过，为什么要在这个房间……”

“那是……”

弘子欲言又止。年轻姑娘请小伙子到饭店的客房里约会。那目的并不是很难猜到的。可名城象是根本想不起这一点，他可真象美马说的，是个“宝贵的文化遗产”。

“梅毒菌搞到了吗？”

停了一会儿，弘子改口问道。

“梅？……啊！还没有。怎么了？”

突然被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名城语塞了。

“黑木他们１０月里就要举行婚礼，再不搞到手就来不及了。”

弘子说话的语调。就象在商量买什么东西一样。

“是，我也明白。从最初的感染到表现出症状要三星期，所以至少要在婚礼三个星期前与理沙子发生接触。要是太早，婚礼前发了病是很容易治好的。新婚旅行的时候发病当然效果最好。与理沙子的接触大概只有一次机会。她若不同意就只有强奸……为此就需要找一种威力最大的梅毒菌，只通过一次的接触就确实能使对方感染，而且直至第一期症状结束第二期症状开始时接触最好。”

“进入第二期要用三个月的时间呢！你不觉得来不及了吗？”

“可我总是做不出来，怎么也搞不到病菌。因为那非要去找一些不干净的女人才行。”

名城一边诉说着不愿为得到梅毒菌去拥抱女梅毒病患者的苦恼。一边又侃侃地谈论着为了移种梅毒甚至不惜强奸理沙子的计划。可他自己和弘子都没有意识到这在理论上的矛盾问题。

“我有梅毒菌种了。”弘子若无其事地说，“我已经把它搞到手了。”

名城的眼睛不停地眨动着。他有点不明白弘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看！”弘子脱掉了浅青色的西衣上装。又解开了衬衣的扣子。将腹部暴露在名城的面前。

雪白的肌肤上浮现着几点玫瑰色红疹，那鲜艳的色彩都使人不敢相信这就是梅毒病的象征。

“怎、怎么，你、这……”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的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为了你。是为了你我才弄来的它呀！能按受吗？至少也是我的……”

虽然想说是爱情的标记，但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被呜咽声淹没了。

自己的恋情竟不得不以这种形式来表达，这背后蕴蓄着多么巨大的悲哀！

名城被强烈地感动了。就是为了自己，一个弱女子竟不惜受到梅毒病的肆虐！

“好，我……我愉快地接受！”

“名城君！”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嘴唇重合在一起。然后静静地拥抱着、互吻着走向床边。

梅毒菌成了连结两人爱情的纽带。

第十章 可悲的定情物

尾村弘子把梅毒菌“接种”给名城健作之后，立即去医院进行治疗。每日注射６０万单位的青霉索。十天以后，皮肤上的症状就消失了，头痛、食欲不振等毛病也减轻了。

弘子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出现了并非梅毒引起的异常现象，是在与名城接触的二十天以后。

“尾村小姐，不去吃饭吗？”

那天中午，花添由美约她去吃午饭。平常只要黑木总经理嘱托了特别急需办的事情，两个人总是一起到职员食堂吃午饭的。

“唉，我今天不想吃。对不起，你一个人去吧！”

“嗳，怎么了？”

“不太想吃饭。”

“哦，你的脸色倒也有点不好呢？你要当心着点，我去了。”

由美出去了。

由美出去以后，弘子才想起今天下午还要陪同黑木一同外出，可是自己今天早上也没有吃饭。

“还是要吃点什么，不然下午就支持不住了。”

虽然完全没有食欲。她还是站起身来，可一想到公司食堂的食谱，肚子里又觉得满满的。

弘子走到公司附近一家旅店的餐厅里。这里的食谱虽然一样唤不起她的食欲，可至少比公司食堂的饭菜要好点。她要了法式干酪煎蛋、什锦色拉和柠檬苏打水，但不一会饭菜端到面前时，异变发生了。

一闻到食物的气味，她突然觉得想呕吐，酸水一样的东西已经涌到了她的喉咙。她急忙用手绢掩住口，离开餐桌，男服务员惊奇得歪着头看她。

在洗手间里，她呕吐了。从早晨起她就没有进食，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弘子什么也没吃，付了帐后走出旅店。慢慢地走回公司。当她的目光突然触到旅店对面街角上悬挂着的妇产科医院的招牌时，她站住了。

她的心里突然泛起一阵不安的感觉。

她马上打开手提包，翻找里面的笔记本。那上面记得有上个月例假开始的时间。

午休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人行道上。到处都是匆忙赶回办公室去的男女职员。弘子不管前后都有人不断地碰来碰去，站在那里翻弄着笔记本。

今天已经是第四十四天了！过去可从来没有来得这么迟呀！

笔记本记载的日期十分清楚，这次确实已间隔了很长时间没有来了。过去她的例假来得总是很准，周期总保持在二十九天或三十天之间，这回怎么会迟了两星期还没来呢？从来也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前几天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她也不管下午的上班时间马上就要开始了，快步跑进一家书店，在那里买了两三本医学方面的书籍，躲进新东京大厦的妇女化妆室里读了起来。

关紧了门后，她翻开妇产科的内容。

首先看妇女妊娠初期的症状：

１．月经推迟；

２．胃部不适（恶心、嗜好食品变化、呕吐）；

３．排尿次数增多；

４．轻度的畏寒感觉。

自己身上的反应几乎与这完全相同！

接下去，书中又谈到了排卵与受精的过程，指出计算排卵时间最简单的办法是把下次预定来例假的时间上溯十二天至十六天，而尤其以十三天前后为中心。

弘子想起了与名城接触那天的日期——５月５日。最后一次例假是４月１８日，这次若能正常来的话应当是５月１８日。向前上溯１３天，不正是与名城在Ｏ饭店相会的那天吗？这样看来，自己肯定是怀孕了。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自己肯定会为怀上名城的孩子而欣喜的。可现在，一旦有了孩子，复仇的事情怎么办？大多数的仇敌还在那里快活地生活着呢！

现在决不是生下热爱着的男人的孩子，陷入平平静静家庭生活中去的时候。可是，一旦知道钟爱的男子已经在自己的身体里留下了新生命的希望时，从女人的心理来讲，弘子还真是想让这个新的生命诞生到人间的。

“我还是想把它生出来哇！”

她自语道。可正在这时，她的头脑中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她再度惊愕了。

为什么要和名城接触呢？不就是为了“移交”那可怕的梅毒菌吗？那末，不管是名城的精子，还是弘子的卵子，肯定已经受到了梅毒菌的污染。

弘子又翻阅起医书：

“先天性梅毒——指胎儿在子宫内惑染梅毒。通常是通过胎盘吸收了母体中的梅毒菌而感染的。在子官内受到感染的胎儿，多于妊娠五至七个月时流、早产或死产，即便是按正常时间出生，婴儿在出生时或出生两个月后皮肤、粘膜、内脏等部位也会出现梅毒症状……”

弘子再也读不下去了。

即使自己现在通过注射青霉索已经快痊愈了，但当时的受精却是在梅毒菌最为活跃的病期第二期时进行的，他们的爱情结晶肯定已受到了梅毒菌的侵蚀。弘子象个化石一样的呆立在那里，连她马上要陪黑木外出的事情也忘记了。

“没错。已经两个月了。”

医生慎重地做完内部诊视。清楚无误地向弘子报告了这一结果。

弘子一面迅速地穿好衣服。一面踌躇地向医生诉说了希望人工流产的愿望。

这里是世田谷区僻静小巷里的一家妇产科医院，医院的招牌小得可怜，不注意的话根本就看不见，招牌上的几个小黑字——“优生保护法指定医生”更是需要花费相当大的力量才能辨认出来。医院内部的设备自然也不精良。

这家医院是弘子自己寻找、选定的。她只想找个谁也不会注意到的小医院，取出畸型的胎儿，哪怕自己静静地死在手术台上也不要紧。

手术室与候诊室之间只隔了一道屏风，弘子刚才在简陋的候诊室里脱下内裤，爬上内诊台时，全身已经止不住咯吱咯吱地颤动起来，现在还得硬着头皮在这里再一次忍受死一般的痛苦和屈辱。

“人流吗？那就请在这张表上写下你和你的配偶一致同意的文字再盖上各自的图章，图章一定要两个哟！不过如果觉得有麻烦之处，不用真实姓名也没关系。”

医生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对这种事情，他大概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这对弘子来说，正是求之不好的事情。

“从医生的立场来说。当然不应鼓励人们做这种手术。但由于采用的医学措施十分周到，所以请您放心，一两次人流手术对于母亲的身体，几乎不会发生影响。”

医生好象在安慰弘子。

手术定在第二天上午１０时开始，弘子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图章，捏造配偶者的姓名填了表。

医生郑重其事地接过表后，就将弘子带进手术室。

为了消除患者的羞耻心情，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挡起了布幔，身体在手术台上只露出一部分，脚也被用消毒布裹好了。

医生一边给弘子注射麻药一面说：“你望着天花板静静地数数，一，二……”

“念出声来！对，一会就会睡着的。”

弘子看着天花板上的泥灰，开始慢慢地念数。念完了十个数再从头开始。当她第二遍念到“３”时，她的意识就似乎已被卷进无底的深渊中去了。

弘子做了一个梦。

好象是在哪座高山的山顶，到处是黑色的岩石和白色细沙的一块高地，秋天的阳光格外明亮，松枝迎风鸣响。

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山的山顶，只觉得它相当的高。山上的残雪几乎都已融化，山石上刻着风化的痕迹，就象恐龙的骨骼一样。

弘子伫立山顶，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小壶的盖子，壶里装的是发出浅青色光泽的骨头。她把骨头远远地撒向山顶的各处。大片的骨头落在脚下不远的地方，小片骨头飞向高地的各个角落，更小的骨粉随风飘去，消失在苍茫的空间。

落在高地上的骨片，跟碎石、沙砾混在一起，难以分辨出来。

但弘子却能准确她知道自己手指触到的一片片骨片的主人是谁。离自己最近的一片骨头，是自己最亲近的人的，他们正在盼望着她的祭书。

“在这么荒凉的山顶上，是不是太寂寞了？”

她一边撒着骨殖一边恐惧地想着。

“不过，这些人还是在这里才能好好地睡觉啊！”

骨头撒完后，弘子收集起高地上的岩石和小石块，她要堆一个石冢。她耳边似乎响起了名城的话音：

“这个叫石冢。是登山的人为纪念登上渴望已久的山峰而堆起来的。或者是为了指给后来的人一条正确的登山道路而留下来的。”

当然，石冢也可以有墓碑的含义，可名城没有告诉她。

现在，弘子就是在堆一个作墓碑的石冢。她想把它堆得比自己的身体还高。这样一来，就要选几块大而平的岩石作底座。山上岩石虽多，但寻找、搬运这些岩石却非易事。

脸颊几度被松枝划破，纤细的手腕也被岩石锐利的棱角割伤。

石冢终于堆成了，耸立在冢尖的小石块，昂首指向天空。弘子对自己的劳动成果非常满意。将来即使冢尖会因风雪的侵袭而倒塌，但石冢底部的大块岩石还会长久地留在这里，后来的登山者们，还会一次又一次地为它塑出新的冢尖。

弘子在石冢的底座里，埋进了刚才留下的三片最大的骨殖。她的全部工作宣告完成。

站起身来的弘子，看到了满天金黄色的卷积云，黄昏就要来临了。

临离去之前。她忽然想起：“啊！还忘了写碑名！”不写碑名，死者的活动怎么得到显彰呢？可是，弘子这时怎么也想不起死者的姓名了。刚才堆上冢尖的小石头之前，她还一直清清楚楚记着的，可现在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到底是谁呢？”

“好象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呢。要能想起其中的一个也好哇！”

不知何时，头上的云彩消失了，山峰也象映在水面上的倒影一样摇晃起来。摇啊摇的，渐渐到处都充满了乳白色的浓雾，把手伸出去都看不到指尖。

等雾完全消散时，弘子已把刚才的梦境忘记了。

她睁开眼睛，自己躺在床上。十二平米大的一个简陋房间，天花扳上悬挂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灯泡没有点亮，室内有些昏暗，外面似乎已是黄昏。

枕边竖着一块写字扳，上面写着：“清醒过来后，请按床边电铃按钮。”

按钮按过之后，原先的医生立刻走了进来。弘子这才注意到，这个医院好象没有一个护士，门口只有一个管挂号的老太婆。

“啊，你醒过来了。你的子宫很紧啊，真有一些费事。不过，现在已经不要紧了。你走着回去也没有事。”

医生第一次露出了笑脸，人似乎也还和善。

“出血两天左右就会止住，但一星期内请避免剧烈运动。你还年轻，身体好，不会有任何事的。”

“太谢谢了。”

弘子真心地低头施礼。

“哪里哪里！不过，人流后更容易妊娠，今后请注意不要再让此事重演。不过我说这话，又会影响我的生意的。哈哈哈哈……”

医生张开一口乱七八糟的牙笑了，这也是他努力缓解患者紧张情绪的一种手段。

“啊！大夫，有件事求求您！”

“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看看！”

“看……什么？”

“是那个……取出的胎儿。”

“胎儿？……才两个月。还没有形成人形呢！还是不看的好。”

“可是，多可怜的孩子啊！好容易才……就因为父母的原因被……”

弘子的眼角又流下泪珠，医生赶快安慰她：

“别这样，小姐，这样可不行，太太。咳，怎么称呼都可以吧？您这样纯真的感情真让我感动，现在的年轻人里象你这样的可不多了。已经过去的事你就不要再去多想了，重要的是今后要好好学点调节生育的方法，不要再重蹈覆辙了。要有什么不明白的，还可以再来。多保重吧！”

医生说完走出了病房。

弘子也想立刻站起来，下腹部却一阵阵疼痛。名城送给弘子的定情物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个生命的傀儡，说不定被医生用手术钳削离下来之后，巳经放在污物盆葬送在下水暗渠中了。

弘子脸颊上淌着泪，不管怎样辛酸、怎样悲痛、怎样空虚，这件事决不能告诉是名城。告诉他，只会给他也带来苦痛。

“可怜的孩子啊！”

母亲这巨大的悲哀，能多少偿还一点我对你犯下的罪过吗？

弘子神色沮丧地走出医院。街上已是黄昏，到处都是下班后急急忙忙往家赶的人们。

第十一章 婚前失贞的新娘

又大又红的太阳挂在山巅。黄昏时分，有两个人来到了山之湖旁边。

从山脚下的车站下了火车后，两个人迎着八岳蜂上环绕着的白云，横贯了平缓的高原地带，又用几小时走过了细丝一般的小径，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阔，琥珀色的空间、大地和平静的湖面。完全吸引住了他们。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再翻过那座山到蓼科去。”

名城对他的同伴理沙子说道。

理沙子默默地点头，然后尽情地观赏起深秋树叶凋落前树林的景色来。

黄昏到来前的金黄色阳光，把一棵棵树木的叶子照亮，不管那叶子是绿色的、黄色的或者是红褐色的，在这时的阳光下，都显示出一种明亮的冷色调来。

灭亡之前的过分的艳丽，虽然它们还想点燃残夏遗留下来的残火，但夏天却依然无情地逝去，只剩下这冷色调的自然装点着世界。

这次旅行，也是我想点燃即将逝去的青春残火的尝试，也是要彻底抛掉青春消逝前过分的艳丽的旅行。

理沙子面对湖面上的暮色默想。

湖畔有一座供登山者歇息的小屋，但到了这个季节，小屋中已经空无一人。

理沙子用名城收集来的枯枝做了一顿便餐。饭吃完时，无尽的黑暗已完全包围了小屋。

两个人围坐在噼啪作响的篝火旁。理沙子的脸被熊熊的火焰映得通红。

可依旧是要把人压垮一般的沉寂。

“大概他已经去世了吧！”

名城突然低声自语道。不过，他说这话倒不是为了打破静寂，而是透过烟火，隐约想起了这座小屋原来的老守屋人满脸皱纹的相貌。

“谁去世了？”理沙子问道。

“这原来的守屋人。学生时代我常到这里来，每次他都给我做点酱汤喝。……上次来，已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是个非常喜欢这个湖的老人。”

“啊，真可怜！死在这里了吧？他平时不寂寞吗？”

“不会寂寞吧。喝这湖水长大的鹿呀、松鼠呀、小鸟呀，都是他的朋友。他去世时身边即使没有人，小动物们也会为他守夜的，说不定野猪和黑熊也会参加的。”

虽然事实不会那么罗曼蒂克，理沙子听着名城在篝火边的娓娓谈话，仍被深深感动了。那奇妙而感人的葬礼场面似乎已活生生她呈现在她的面前。

“真是一个美好的葬礼啊！”理沙子自语道。

邀请几天后就要结婚的少女理沙子出来旅游，名城虽然有相当的把握相信理沙子一定会接受邀请，可一想到这次旅行那充满恶意的目的，名城自己也觉得痛苦不堪。

弘子牺牲了女人的青春换来的梅毒菌，在自己身体内已旺盛地繁殖起来，现在已到了非“移植”不可的关头了，所以名城终于下定了决心。

可是，一到达这个湖边，名城就发现自己在场所选择上犯了错误。

童话般的世界与梅毒菌，太格格不入了，名城当初虽然意气昂然，为达到目的甚至不惜采取强奸手段，但这点决心现在早被山林中清纯的空气洗刷殆尽了。

“算了，旅程反正还有一天，明天去松本或长野，在霓虹灯闪烁的旅馆中再干吧。”

名城的浪漫主义者的气质，使他就要断送眼前最好的良机。

“我们睡觉吧！”

名城下决心延期采取行动后，心头略觉轻快，就劝理沙子休息。

“好。”理沙子怯生生地回答。

篝火被踏灭了，地上并排摆好了两个睡袋。

名城本想就这样静静地睡去，但黑暗中不断能感觉到理沙子身上发出的热气，他失眠了。

“名城君最近有点怪哩！”

理沙子在睡袋中将身体移近名城。

“怪？怎么怪？”

名城故作不知地问道。

“怎么怪？为什么接吻也不给我一个？为什么要把我叫到这山边的小屋来？我已经不是个女学生了。”

名城语塞了。梅毒菌通过接吻也能传染，名城一方面作好了充分的“物质”准备向理沙子扩散病毒，但每每他又不愿意过早地侵害理沙子，自己对自己进行欺骗。

“我害怕！”

理沙子的身体突然抖动起来。可究竟怕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跟所爱的男人呆在一起，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听凭时间白白地流去，这种怕人的沉静其实是使她害怕的根源。

理沙子虽然生长在“上流”人家，对少女是否一定要保持处女性的问题却并不拘泥。只要是自己最爱的男人或是爱自己的男人提出要求，她会奉献给他而不去理会结婚问题。这也许是在不自由的家庭生活中长大的少女们易于产生的一种态度。

贫困家庭养育出来的姑娘，往往把保持贞洁看作事关结婚、就职等后半生生活的一件大事、失去了它自己就失去了走向理想生活的一个重要条件，所以她仍最能洁身自好。

而理沙子这样的姑娘，把处女性的失去仅看作人生历程中的一个里程碑，所以愿意把它送给自己最喜爱的男人。这次她就是怀着把它赠送给名城的愿望登上旅程的。

可现在，这大好的时机竟被名城放过了。她觉得委屈，愤懑。

在焦急心情的煎熬下，理沙子自己开始行动了：“让我到你的睡袋里！”

名城抓住这个时机，拉开睡袋上的拉锁。紧紧抱住了理沙子滚热的身体。他不再忧豫，开始剥去理沙子身上的内衣……

月光朦胧地照在他们睡袋上的时候，两个年轻男女已经又开始了第二次的爱抚。水由平静转向沸腾，沸点中只听到理沙子轻微的呻吟声。然后，死一般的静寂重又包围了两人，湖对面林中远远传来了猫头鹰凄厉的叫声。

十天以后的１０月１目，在皇宫附近的皇家饭店里，为黑木正武和姿理沙子举行了盛大的结婚宴会。无数的来宾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财界要人。全东京的财界要人几乎都来出席婚礼，给黑木、姿两家平添了许多威风。

豪华绚丽的大厅中，不断响起各界知名人士即席祝贺的声音和如潮的鼓掌声。但谁也不知道，在新娘那秀美的身体中，可怕的梅毒病菌正在悄无声息地繁殖蔓延。

第十二章 伪皇宫警官事件

Ｋ国首相斯坦尼斯拉斯为了考察日本的经济，决定自１０月１日开始，对日本进行为期十天的正式访问。日本政府在９月１０日的内阁会议上，决定以国宾的礼遇接待首相一行。

Ｋ国政府的首脑。这是第一次访日，日本政府也计划利用斯氏首相访日这次难得的机会，大大促进两国间的友好亲善关系。为此，中央各有关省厅就接待过程中的所有问题，召开联席会议，做了严密的部署。斯氏首相在日本停留期间计划访问的各个单位，也由中央各省厅出面取得联系，还召开了多次制订具体接待计划的会议。

斯坦尼斯拉斯首相在日本停留的第三天，计划访问设备号称东亚第一的明和化学公司品川工厂。明和公司确定保安科科长黑森进为接待工作的全面负责人。

斯氏首相来访的日期日益迫近，黑森更加频繁地往外务省跑，反复推敲早已讨论了多次的接待要领。

“那么，黑森君，一切就拜托你了，好好干！有件事，目前虽然还内部保密，也不妨让你先知道一下：这次斯氏首相访问日本的主要目的，实际上就是贵公司。Ｋ国有丰富的油田和天然气，但石油化学工业却起步较晚，自己国内虽然有仅次于美国的大油田，可没有机械和技术，乙烯类制品全部依靠进口。最近，这个国家总算决定要全力实行石油化学产品的国产化运动，内阁会议还做出了发展石化工业的具体政策。斯氏首相决定访日正好是在这次内阁会议之后，所以他此来的主要着眼点一定是视察贵公司了，别的视察内容不过是顺便看看而已。就凭这一点，黑森科长，不要嫌我啰嗦，一定要万无一失地搞好接待方式哟！政府方面也认为这个可以带来工业输出机会的重要客人，意义还超过普通的国宾呢。何况听说这个斯氏首相是脾气不太好的人哇。”

这里是外务省大厦五层上的仪典室，跟黑森说话的是负责接待事务的官长大冢事务官。

“请不必担心，我们已经召集全体有关人员召开过数次说明会了，我们要竭尽明和化学的全部力量。来满足斯氏首相的要求。”

“听了这话我就放心了。另外我想说明一点，作为这次接待工作的补偿，将来一旦决定工业设备输出，一定会考虑以明和化学公司为主力的。”

最近刚从法国回国工作的大冢事务官，说话时稍不注意就露出了一些法语化的音调。

一小时后，黑森保安科长已经坐在了明和化学公司总经理室的接待椅上，等候黑木的召见。由美小姐向总经理通报之后，黑森唯恭唯谨地走到黑木面前。

“总经理。外务省发来的接待要领已经收到了，这一份请您审阅。”

“黑森君，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了吗？”

“是，请放心。”

然后，他把从外务省听到的话又向黑木复述一番。

“不用说，这次视察活动事关向Ｋ国的工业设备输出，只要好好款待了他，就做好了几十亿，不，几百亿的大生意。也可以一举挽回我公司目前的经营不景气状况，股票行市也会受到影响。此外，政府方面也拉上了关系，今后外汇额度方面也可受到照顾。怎么样，是个极端重要的客人吧？全明和公司的命运在此一举，好好干吧！”

“明白了。”

黑森听着总经理的话，日益感到不安。最初以为即便是国宾，一般性地接待一下也就可以了，没想到它竟和天文数字般的工业输出活动有关，这回他可深深感到了责任的重大。

那天晚上，他竟难得地没去找由美厮混，径直回到自己的公寓，反复诵读起外务省的接待要领来：

１０月３日，上午９时３０分，斯氏首相自下榻处——赤坂Ｎ饭店出发。

上午１０时整，到达品川工厂。出席欢迎者：黑木总经理、桑田副总经理、白鸟常务理事、饭岛常务理事。

上午１０时２０分，在厂区中心特设望楼上眺望工厂全貌。

上午１０时３０分，按第一分厂、第二分厂、第三分厂顺序视察。带队人：黑森科长；陪同：总经理、董事等；讲解人：桑田副总经理。

正午，在贵宾室出席明和化学主办的午餐会。

下午１时，参观冷冻机组、挥发油分解装备、重合釜、蒸馏塔、反应塔等。带队人、陪同与讲解人与上午相同。

下午２时４０分，在贵宾室略事休息。总经理致辞及作工厂概况说明，最后由“明和小姐”（尾村弘子）赠送纪念品。

下午３时３０分。乘皇宫御用汽车前往皇宫。

至此，黑森才能从重负中解放出来。黑森把这份要领反复通读了不知多少遍，甚至已经能够背诵出来了。今天，他又反复关照了有关的各个参加接待成员。重复确认了各个细节，但究竟能不能平安无事地搞好这次接待，他现在还没有自信。

数百亿工业设备的输出——黑木总经理的话象一座沉重的大山，几乎要把他压垮了。

１０月３日，是个阳光灿烂的晴天，黑森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心中先松了一口气：要是下起雨来，今天的一切活动进行起来都不会顺利的。

到了约定时刻，首相一行由警车先导，浩浩荡荡地到达了品川工厂。夹道欢迎的总经理、常务董事们致辞以后，视察开始了。整个视察活动就象运转着的精密机械那样，完全按照预定的时间表进行，几乎没有一分一秒的误差。

上午从第一分厂到第三分厂的视察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午餐会后，斯氏首相露出了格外满意、欢悦的神态。

下午１时，视察活动再度开始。桑田副总经理操着流利的英语，讲解得越发得意。

“下面我们参观的是挥发油即粗制汽油的分解设备，乙烯类制品的分解能力约为５万吨，这是日本同类设备中产量最高的。昭和三十×年５月，由于这个设备的投产，乙烯价格由原来的４５元一举下降１６％。”

斯氏首相含着微笑听着桑田副总经理的说明，由于他过去也在油田当过技术人员，所以不时还向桑田提出一些尖锐的问题。野猪一样肥胖的副总经理，额头上满是汗粒，就象在高压反应釜里蒸腾过了一样。重合釜、蒸馏塔、反应塔……对黑森来说，得到解脱的时刻越来越近了。终于到了下午３时２０分。“明和小姐”尾村弘子向首相赠送了花束和纪念品，整个视察活动走向尾声。

黑木总经理致辞过后，斯氏首相即席用英语作答：

“非常感谢您们对我们的帮助，今天的视察活动必将大大有益于我国的发展，我认为不远的将来，在Ｋ国我还会和明和的工程技术人员再次见面的。谢谢。”

首相那神经质的脸绽出的笑容，说明这谢辞决非一般的客套应酬之谈。

“啊哈，首相非常满意呢！这个人难得这样和蔼的。请他视察明和的工厂真是选对了，太谢谢了。”

大冢事务官也心满意足地对黑森说道。

现在，首相一行预定前往皇宫，会见天皇和皇后陛下。

皇宫御用车是供斯氏首相和陪同团团长坐的，剩下的一号车到１０号车乘坐的是随员、陪同团成员、警卫员等人。

黑森正准备引导首相登上御用汽车，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走过来：“是黑森保安科长吧？”

“是的，您……？”

“我是皇宫警察署的。刚才，署里来了电话，说有左派力量可能闹事，为了预防万一，请首相单独与侍从武官乘８号车出发。再见。”

男子清楚地传达完指示后立即离开了。

黑森对这个男子的话丝毫没有怀疑，在此之前的各种安排细节问题也常有所变化，总是用电话或书面通知传达给各在有关单位的。

想着再有几分钟自己就可以从重负中解脱出来了，他急忙把斯氏首相按刚才男子交待的那样引向８号车。

大冢事务官慌忙喊到：“坐错车了！”

“没错，是根据皇宫警察署来的交代变更的。”

“皇宫警察？”

大冢一时间露出不解的神态。但看到黑森充满自信的样子，又觉得这类事情大概也是会出现的。实际上他以前一直在巴黎的大使馆工作，最近才刚回国，斯氏首相还是他负责接待的第一个国宾，所以具体的接待事务他都是委托手下的行家们制订的。可巧这一会儿行家们一个也不在他的身边，正在他拿不准最后的主意的时候，黑森已急匆匆把首相领进八号车了。

“由于警备上的原因。乘员安排上有所变更。现在，车队请按预定顺序出发吧！”

黑森对开路的警车大声喊道。对他来说，精确地按预定时刻来办事是头等重要的事情，在其他在场的人们对于因“警备上的原因”而改变首相座车的作法，也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

下午３时３０分，车队驶出了品川工厂，时间不差半分。

白色摩托警车开道的车队经过第一号京滨国有公路进入市区，预定路线是从赤羽桥到虎门，然后再由樱田门进入皇宫。但第８号车不知为何却被车队落下了，车队开出工厂不久，第８号车就独自驶离了车队，经第一号京滨公路向新桥方向前进，９号，１０号车也忠实地跟随着它。进入市区以后，由于没有了开路的警车，它们也只能跟其他汽车一样，严格按照红绿灯信号前进或停止。

“奇怪呀！不是说不受交通信号限制吗？”

“哎呀！路走错了吧？”

“会有这么愚蠢的事吗？这是国宾呀！”

“真是太奇怪啦！”

最早发现了不对头的，是１０号车坐的秘书组和跟在他们后面的记者们。

可坐在８号车里的斯氏首相和随从武官却饶有兴致地透过车窗欣赏东京街头的纷杂场面。一直到汽车开到新桥昭和大街的十字路口时，他们才感觉到出了什么问题。

这一天，正好又是星期六，开往郊外度周末的车多得吓人，一个路口往往要等四次绿灯才能开过去。

“为什么这么磨磨蹭蹭的？”

侍从武官首先开口说话了。斯坦尼斯拉斯额头上也拧起了皱纹，手指不停地叭嗒叭嗒敲着窗框。侍从武官都知道，这是首相要发脾气的先兆。

“到底是怎么回事？开道的车到哪儿去了？４点１０分要会见天皇陛下，再不快点可来不及了！”

司机也不知是否能听懂首相的英语，脸上依然挂着微笑继续开车。

由于乘员安排的错误和司机开错了路线，斯氏首相抵达皇宫的时间比约定晚了４０分钟。和天皇的会见也被迫推迟，天皇和皇后已经等了他３０多分钟了。

这真是前所未闻的大事故！

外务省的脸面完全丢尽了。而成为制造这起外交事故原因的明和化成公司，在外务省和中央各有关省厅那里，名声也搞得臭不可闻了。

黑森虽然坚持说是根据皇宫警察署的通知才变更乘员顺序的，但谁也没有见到过那位警官，这使政府方面对他的印象更坏了。后来反复调查，皇宫警官中当时没有任何人受命向黑森传达过那样的通知，所以政府方面认定这是黑森也是明和化学为逃避责任而编造出来的谎言。

“确实是真的，车队出发前来的通知嘛！”

黑森毫不改口。

“那你当时没有问他要警察手册或身分证明书一类的东西看看吗？”

“没有。马上就要开车了呀！”

“可这不也太轻率了吗？而且，你对这突然发来的变更通知也没起疑心吗？”

“这一点实在抱歉，没有。”

“你还记得那人的相貌、特征吗？”

“只是一两分钟内的事，所以……”

“你现在看到他，还能认出来吗？”

“可能没什么把握。”

“那你这话就让人不可理解了。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个人说有通知，你就二话不说地相信了他，引导国宾上错了汽车，现在你又说完全记不得那人的特征了……这个男人，真的实有其人吗？

负责事件调查的警官对黑森越来越怀疑，黑森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了。

明和化学公司总经理室里，面对着暴跳如雷的黑木总经理，保安科长黑森垂头丧气地坐着。

“向Ｋ国进行工业设备输出的计划眼看就要敲定了，我们公司也是主力企业之一。可就因为你这个漏子一捅，几百亿元的大生意和成为跨国公司的希望全部落空了！”

“真是对不起！”

“这不是道歉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你也损害了公司在政府中的声誉，想挽回这个局面几乎没有可能性了……黑森，你要承担责任！”

“我已经准备辞职。”

“辞职当然是不用说的了。给公司造成这么大的损失，你一辞职了事，去游手好闲地玩，不也要影响公司全体职员的士气吧？”

“……”

“你的后任日后再定。在此之前，你还得以特约人员的身分继续工作！”

“总经理！”

一直委靡不振的黑森突然抬起了头。

“什，什么事？”

黑木有点狼狈地反问道。

“需要我辞职我当然辞职，可就为这点事，您就值得这么冷酷地对待我吗？”

“这是什么意思？”

“别这样，总经理，我还是有提出点要求的权利的。犯了那点过失，我当然也不打算在公司里呆下去了，可我是不想让你这样地对待我！”

就象从来温顺的猫也露出了獠牙一样。

“你，你想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是要求当然的权利。”

“我不怕你的威胁！我已经充分地满足过你了，失掉了它是你的自作自受！”

“孽缘这家伙可不是一刀切得开的哟！当然，是你把我从—个普通的司机提拔成了科长，可当时，我是按照您的命令才把人……”

“算了！现在还提过去的事情，你想做什么？”

“有用处哇！至少对我来说。”

“明白了。”黑木总经理叹了一口长气，这是他自认失败的叹气。“我想你还是辞职的好。不过，作为补偿，公司给你加倍的退职金。”

“这个加倍，也希望多加几倍呀！”

黑森嗤嗤地笑了。主宾关系被他倒了个个。

黑森离开之后，黑木就象要把嘴里的刺吐出来一样唾了一句：“畜牲！”

但黑木总经理哪里知道，他和黑森刚才的对话，早以被弘子事先安放在花瓶底下的微型录音机忠实地记录到磁带上了。

这天晚上，Ｎ饭店里又召开了例行的秘密约会。

名城、美马、弘子之外，连山路也来了。

“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呀！”美马说。

“也多亏了尾村小姐父亲老朋友开的正是八号车，帮了大忙。”名城也接着说。

“不过，山路君扮演的皇宫警官也十分出色啊！我抱着花束都看呆了。”弘子也是满脸微笑。

“啊哈，这对我也是值得毕生夸耀的表演哩，自己也没有想到能够那么巧妙地骗了黑森。其实当时我也不知道做这件事究竟是不是皇宫警察的范围，也是半开玩笑地去做的。……不过，那天穿着和服的‘明和小姐’可真漂亮啊！是从哪找来的姑娘啊？”

“不安好心的家伙！我是没办法才去的呀！你这个人真坏！”

“不过，那个录音带有点遗憾，有些重要之处没有录上。”美马说。

“光听他们两个人的交谈虽还不能下最后结论，但黑森是在黑木的教唆下才把人——大概是想说杀掉的吧——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他杀的人，指的应该就是名城君和弘子的父亲。”

“好，接下来我们就来对付黑森。”

“用什么办法？”

“利用花添由美可能会省点事。”

美马微笑着歪起嘴唇。

“如果搞清楚他确实是仇敌中的一个，我们就用相同的办法来除掉他！”

第十三章 幽灵护照

涩谷在美竹街公寓的一个房间里，黑森进和花添由美一丝不挂地并排躺在双人床上。女人的身体蜷曲着正在回味刚才发生的事情，男人无聊地翻着漫画杂志。

“你从那个事件以来怎么根本就不来了？”女人问。

“别提了。”

男人做出不快的表情，可女人并不介意。

“不过，白送你１０００万元钱呢？还不高兴吗？”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森把脸转向由美。

“你不明白？那我来告诉你吧！按规定，你的退职金只能有２００万左右的。现在，你等于多得了８００万的安慰费呢。”

“是吗？一个科长的退职金会只有那么点儿吗？”黑森有点得意地说。

“所以就要祝贺你了！”

“？”

“真是个笨蛋！”

女人皱起鼻头发笑，盖在腰部的床单滑落一旁，丰满的乳房在男人眼前晃来晃去，她也丝毫没有察觉。

“１０００万元两个人生活，还不是一眨眼就完了？要讹诈他，最少也得５０００日元哪？那样的话，靠利息才能吃得饱饭。”

“别开玩笑了，就靠我一个科长，怎么会给那么多退职金？”

“那，一个科长又为什么给你１０００万呢，１０００万，可是你按工作年限和态度应得退职金的五倍呀！而且又不是体体面面的退职，是被赶出来的。公司肯这么老老实实地给你１０００万，这就是你手里有他们把柄的证据呀！要是这样，何不彻底地利用它一下呢？他们也许会再出五倍、十倍价钱的，出二十倍的可能性也有！这种卖身钱要是随便让对方定数目可就太傻了！”

“你怎么是这样的女人？”

“怎么了！你本来不也是个恶棍吗？恶棍就得象恶棍那样干！”

由美煽动完了，又把身体靠近黑森。

“可是，已经搞过交易了，１０００万元已经接到手里了，不可能再要求涨价了！”

黑森也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说什么傻话呀！你不是还在公司里吗？后任的保安科长到任以前不是还得你干吗？”

“这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老是不开窍呢？”

由美为了说出下面的计划，深吸了一口气。

“公司不是每个月２５号发工资吗？这个月２５号是星期日，会改在２４号发。可这个月的２２号是公司成立纪念日，不上班。接下来的２３号又是勤劳感谢节也不上班，所以经理部就需要在２１号晚上到２４号早上的两天里，把全公司的工资锁在保安科的金库里。”

“……”

“知道金库开启号码的，除了总经理、经理科科长之外，不是还有你吗？”

“喂，别说傻话！”

黑森总算明白了由美要说的意思。

“全公司五千职员—个月的工资，有两亿多元，要在金库里睡两天，而且你又知道打开这个金库的方法……怎么样？这条路不坏吧？”

“做这种事立刻就会被抓住的。有两亿元钱当然好，可我不想去吃监狱里的馊饭！”

“笨蛋才会让他们给抓住的！手里有点一点意外的财富就忘乎所以，大把地花钱。结果，充其量只花了十分之一的款子就被铐住了。这就是一般的贪污犯常爱犯的毛病。我们才不跟他们一样呢！钱到手以后到哪个深山里一藏，等他个１０年８年，让他们对案子的热劲过去。要是怕货币贬值，这中间就把钱分成几笔买成不动产。贪污工资公款逃跑不管是贪污罪也好，盗窃罪也好，判刑顶多也就是１０年，时效顶多有５年。５年还不是一晃就过去了！在空气新鲜的山林里两个人过他５年可也蛮有味道呢，比起东西被没收，人被关在牢子里的滋味可强到天上去了。５年以后，你三十八，我二十八，离花不动钱的年纪还远着哩！’

黑森圆睁着眼睛听着由美的话，心里不觉纳闷，这个只知享乐和寻求感官刺激的女人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点子啊？

“我的一个朋友在足尾深山的古峰原山里有一个山庄别墅，刚刚修好不久，非常漂亮。可那儿的交通太不方便了，所以造好之后也没有去那里住过。当然，一般的旅游者也不会到那种地方去的。那里也有温泉，温度虽低了点，加一下温还是完全可以洗的。站在山庄眺望白根山呀男体山呀什么的，风景也特别漂亮。”

“你去过那里吗？”

“啊！我觉得好象什么时候去过。”

“你这个女人呀！”

黑森又一次感叹。这几年间虽一直和她同居，可注意的光是这女人的身体，没想到她想起坏主意来还这么冷酷、细致。两亿元现金！黑森不知何时已被卷进了由美设计的计划里去了。他在心中也想像起带着这么一大笔钱，与由美两个人在白云缭绕的高原上，悠悠地等待罪行公诉时效过去的好景来。

“金库中的两亿元钱和砸银行抢来的钱不一样，谁也不会记住它们的号码的，只要拿到手里。就可以放心地花的。”

由美最后附加的这句话，对黑森胸中逐渐萌生起来的金钱占有欲望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同时也唤起了他对由美肉体的占有欲望，他盯着由美，就象盯着两亿元成捆的钞票一样，他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那天晚上以后。一直到２１日来临前的几天时间里，黑森和由美又多次推敲了他们的罪恶计划。

一到节假日的前一天，最迟到晚上７时左右，公司的绝大部分人都会走空，只留下几个警卫。这些警卫过去又都是黑森的部下，不管编个什么口实他们也不会多加追问的。

７时以后有时说不定还会有职员回来拿忘在办公室里的东西，所以行动的时间就确定在晚上９时。拿到钱后立刻乘东海道线列车直奔热海。

“你从东京车站可要乘明星号快车出发哟！明星号晚上１１点零６分到达继海，站前有一辆蓝色的‘地平线’ＧＴＲ车在等你，车辆号码是品川３Ａ２０－４８，司机手里拿一份周刊杂志。你只要跟他说我是从由美那儿来的就成了。钱可以交给那个人存着，是个绝对可靠的人。他自己是个少爷，手里的私产至少也有十亿，平时就喜欢暗中搞点帮助罪犯的事情，寻寻乐子，可从不从犯人那里勒索一点东西，我最信赖他，你一定要把钱让他存着，比放在日本银行的金库里还保险。然后由我把那些钱换成有价证券或不动产的权利书。……那个人天不明就会带你去古峰原山的。万一，你的踪迹被发现，公司里的傻瓜们也只会到名古屋、关西一带寻找，谁能想到那个时候你已经在高原的温泉舒舒服服地洗澡呢？”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怎么说的话！谁都知道我们两个同居的事，所以我最好是一个人留在公司，暗暗观察他们的搜查方向和方法，这对我们今后的行动才是最有利的！”

“这倒也是！”

可嘴上这么说，黑森对于自己要—个人逃到深山里去生活这一点，还是觉得有点儿惶恐不安。

由美好象看出了他的心事：“放心吧，不要紧的！……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

“想法？什么想法？”

“反正我迟早也要辞职的。辞职前我还想顺便再捞它一把。”

“除此之外还能再怎么捞呢？”

黑森发呆一样地发问。

“黑木总经理总是让尾村弘子保管他的图章，尾村再细心也不可能始终让图章一直跟在身边的。我想找个空子用总经理名义开它一张五千万左右的支票，期限写上三个月。三个月期满后谁也不知道这是哪个人花的钱。有了明和的支票，到哪儿都会有人用一天一角的利息折扣贴现的。只要把支票换成现钱，我立刻到山庄去找你，你安安静静地在那儿等着吧！”

到了这时，黑森已经完完全全成了按由美讲述的计划行动的一个傀儡了，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由美也不过是—个背后受人操纵的木偶而已。

１１月２２日上午９时，东京羽田机场上，有一位旅客乘坐日航公司开往雅加达的７１１航班离开了东京，他向机场海关、检疫站等机构里交的检疫证明、护照和出国登记卡上，都清清楚楚地写着黑森进的名字。

登机之前，他与其他乘客一起走向通往飞机的通道时，他还走出队列，跟送行人群中一个人对视一下，然后微笑着抬了抬手。

喷气客机的引擎轰鸣起来。万里无云，真是一个高空飞行的绝好天气。

１１月２４日早上，明和化学公司突然象受了袭击的蜂窝一样喧嚷、沸腾起来。

全公司五千名职员一个月的工资，跟保安科长黑森进同时消失了。

黑木总经理和公司的其他头头，最初都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但是，两亿元的现金从保安科的金库里象烟雾一样消失了，这却是冷酷的现实，当他们又听说黑森科长到哪里去了也没有消息的时候。都茫然若失了。两亿元现金对于明和公司来说也不是一举手间就可以筹措出来的小数目。

“找！到他可能去的一切场所、亲戚、朋友家中去找！一个地方也不要漏下！”

黑木眼里几乎冒出火来。明和公司的全体职员立刻散布到四面八方。警察局那里，公司也派人去报了案。

到了下午，黑森乘２２日的日航７１１航班前往香港的情报传到了公司。

“香港？”

黑木总经理咬紧了嘴唇。两亿日元很可能已被换成黑市美元了。

进一步调查之后。又发现两个星期前黑森就已经通过某海外旅行社办好了一切的出国手续。而两个星期前，正是黑森因伪皇宫警官事件的过失，受到解雇预告的时候。这么说，他在失去职务的同时已经在策划这个阴险的计划了。黑木总经理不禁为黑森作案的手段之辣、速度之快而咋舌了。然而，令他更为吃惊的消息还在不断传来：

“据说黑森还申请了去巴西的签证，在香港下了日航７１１航班，他已于同日下午５时３０分乘泛美公司的客机前往旧金山了。”

这天晚上，担任搜查工作的警官，向双眼已疲劳得塌陷下去了的黑木总经理讲述了案情的最新情报：

“经与香港海关联系，托他们代查了２０日以后的出国登记卡。既然他到香港的目的是为了兑换黑市美元，他决不会在那里磨磨蹭蹭，肯定会在２３日或２４日离开香港。可是，这家伙却在同一天２２日下午就走了。日航班机抵香港是１３时１０分，泛美班机离香港是１７时３０分，中间只有４小时２０分的时间。再除去办有关手续的时间，他自由使用的时间还更短。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就兑换完了美元，又立刻飞往美国，真是个少见的快手。横渡太平洋的飞机在横渡之前，一般总要在日本停留，泛美的这架航班在２３日的２１时到２２时之间也在羽田机场降落加油，乘客们这时就在机场的特别候机室里休息。黑森这家伙就在４５个小时之前还回到羽田机场来了。他知道他的盗窃行为很可能还没有被人发现，一定会在候机室里暗暗高兴呢！”

“那么，我们现在跟他要去的地方联系。能抓到他吗？”

“这家伙倒是早就计算到这一点了。泛美公司班机从香港到旧金山大概用１８个小时的时间，按日本时间来说，就是昨天——２３日的中午到达。根据我们跟芝加哥警署联系得来的报告，他在旧金山只停了两小时左右，就又坐泛美公司的国内航班去洛杉矶了。日本时间２３日下午５时前后到达，然后又在那里坐了晚上１０时起飞巴西航空公司的８１１航班，去里约热内卢了。”

“那么，再跟里约热内卢方面联系一下。”

“那已经没用处了……巴西航空８１１航班从洛杉矶起飞后约２０个小时到达里约热内卢，就是日本时间的……对，今天下午六时，这里就是他的目的地。”

黑木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欧米加”表——正好下午６时整。这偶然的一致给黑木带来了极大的震动，不一这决不是偶然的一致，而是这家伙运用自己的歪才精心计算出来的。必然的一致！手表的表蒙上，似乎已浮现出了怀抱巨额美元踏上巴西土地的黑森那春风得意的形象。

警官接着说道：

“我想您大概也知道。日本和巴西之间并没有缔结引渡罪犯的条约，所以他只要逃到巴西，巴西方面如果不特别关照我们，我们对罪犯无能为力。当然，飞机的时间表并不象火车时刻表那样严格，因为天气呀，气流呀等原因还会迟一点，也可能会晚一点到达终点。但不管飞机怎样晚点，在抵达里约热内卢之前。由于他乘坐的是非协定国巴西的飞机，又远离日本的领空，要逮捕他事实上已经不可能了。这家伙对全部逃跑的路线确实都作了精心的研究和计算。”

警官说到最后，几乎已经变成赞叹的口气了。

２５日是明和公司例行发工资的日子，因正巧是星期日，工资又按惯常的作法提前一天于２４日发。２２日、２３日正好也有两天连休，这偶然的连休，给犯人作案之后经香港，美国逃到非协定国留下了足够的时间。

眼睁睁地看着两亿元巨款飘洋过海，到达了遥远的太平洋彼岸而又无可奈何，黑木总经理绝望地埋坐在圈椅之中。

其实，除了这两亿元之外，花添由美也以黑木的名义开出了五千万元的支票，供自己逃亡的花销。对这件事，黑木总经理现在还蒙在鼓里。

数日后，“Ｎ饭店”里又召开了例行的秘密约会。

“山路君现在还在里约热内卢吧？”

这是弘子的问话。

“这家伙，这次可在海外玩了个够。”

美马似乎羡慕得不得了。

“那可未必！在他自己来说，也是一场艰苦的旅行呐。半路上遇上坏天气，常常还得被迫改变行程时间。在香港，洛杉矶还都得匆匆忙忙地转机。”

“那倒也是。最早我们演这场戏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以为黑森已逃到巴西，两亿元现金也已带到巴西。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理应在香港换成美元的两亿元现金和由美“顺便”搞来的五千万支票，现在全在我们手里，而黑森也就躲在他们鼻子下面的古峰原山……”

“这事情。佛祖也不一定要想到啊！”

三人同声笑了起来。

“不过，虽说纯属偶然，两天的连休跟飞机的航班时刻吻合得还真漂亮呢！”

“我看这偶然中也有必然性哩。山路君脸的轮廓和身材本来就象黑森。办理出国手续一开始只要请户籍寄来一份黑森的抄本，贴上山路照片后谁也不会怀疑，剩下办理护照、签证，预约飞机坐席，委托旅行社就可办好，这不大大便利了计划的实行吗？”

“不过，我们并没有把两亿元日元都抛到香港的美元黑市上去，不会引起怀疑吗？”美马有些担忧。

“不要紧，没必要把两亿元日元都兑换成黑市美元，换一千万元左右就够了。主要的目的是要让他们产生这两亿元现金已全部被带出日本的错觉。山路自己呢，过一段时间搞个假护照就可以回来了。”

“那么容易地搞到假护照吗’”

“不难，我已经跟一个旅行代理商谈好了。万一这条路走不通也不要紧，里约热内卢和马德利德都是专门制造假护照的地方，只要肯出钱，世界各国哪儿都可以去的。”

名城这几年间，在知识方面确是长进不小。

“马上，我们就该对付黑森和由美了。什么时候让由美去山庄呢？虽说已把黑森软禁在山庄里，可放在那儿的时间长了，难保不会出问题。到了年底，古峰原一带就是雪的世界，根本不会有人去，那时候就容易处置他了。万一日后被人发现，也不过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尸体。因为谁都知道黑森已经去巴西了。”

美马说着说着，瞳孔又象做梦一样地朦胧起来。

他一旦露出这种目光，就是一个危险的杀人信号，名城早就发现这一点了，于是接过来说：“他不过是个爪牙，光让他偿还他的欠债就够了，太残酷的事还是少做点儿好。警察也不是傻瓜，黑木明死了，小柳、松井也死了，他们也许会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看的。”

“知道，知道！反正你呀，总是太温情！”

“可你也太残酷了！”

“把温情和残酷中和起来不就正好了吗？”弘子出来调解道。

“说的也是啊！”三个人又沉默了。外面街上，岁末的空气已经很浓了。阵阵凄厉的寒风吹打着高层饭店的墙面，呼呼作响，开着空调的室内，却温暖得几乎让人头上要冒出汗来。

名城啼听着呼啸的风声，突然想起了过去与美马一起系着登山绳通宵攀登鹿岛枪岳北壁的情景。两个人象毛虫一样紧贴在石壁上，整个身体的所有部位都暴露在强度的寒风下，渐渐失去知觉。那种滋味，简直可以称之为遭难。

但名城现在又格外强烈地怀念起那种悲惨状态中的生活了。不管受多大的苦难，那里没有人世间的恶意。复仇，不管对复仇者还是对被报复者来说，都是使人丧失人性，走向灭亡的地狱。

第十四章 山庄里的“女尸”

足尾镇有“枥木之陆上孤岛”之称。要到那里去，只有从桐生乘坐足尾线，或者沿着渡良濑川的溪谷，驱车行走陡峭险峻的山道。两者必居其一。

从山间荒寂的铜山镇到八公里长的山涧处，古峰高原一望无际。也许是因为交通极不方便，或是因为与世隔绝，比起近在咫尺的日光，高原显得寂静，但就眺望景色而言，不比日本的任何一个美丽的高原逊色。

在这阳光明媚的高原僻静深处，近一两年内建起了一座“普利菲”山庄。但当地人并不太熟悉这山庄。古峰高原与山庄的命运一样，虽然距离东京很近，却默默无闻。

新建的山庄似乎无人居住，难得１１月末好容易才亮起了灯光。虽说是“灯”，但并非电灯。

１２月中旬，雪花开始在高原上飘舞。它只是伴随男体山方向刮来的大风纷纷扬扬地来到高原上，而要成为积雪、冰冻还需要一段时间。

“由美到底什么时候来呢？那两亿元钱，大概保存完好吧。”

在山庄的居室里。两个男子对面而坐，黑森首先发了话。虽然口里搭话，却难以掩饰不安和焦躁的神色。

“一会儿就来。岁末钱紧，票据难以贴现。五千万票据的贴现当然不那么容易。”美马回答。炉火映着他的脸颊象少年般泛出红晕。

“可是，分别前她说，最迟１１月份在这里汇合的。”

“你说什么？！提出往后隐居五年的人，居然现在就这个样子，那可不行呀！……果在这山里的心情，完全能够理解。而你是作为已经去了巴西之国的人。由美，不，花添的失踪如果牵涉到你的事件，那就麻烦了。”

原来是想假设黑森和由美一同去巴西。假使讹传两人共同逃亡国外的话，那么在日本国内的任何一个地方，可以随心所欲地将他们处理掉。然而，难以找到一个代替由美的角色。弘子不是不能代替，而必须考虑到由美长时间缺勤的问题。这个长时间的缺勤，必然会招致搜查当局的怀疑。这无论如何是件不利的事情，不得不把由美留下来。

“你能代替由美吗？我一直干了下来，直干到公司缺勤，干到你得到宽慰。我不是为了钱而干。这次公司的做法令人不满意，因此我拥护科长。每每发生事件，总想把责任转嫁给个人。这种组织的横暴非常令人不愉快。可是，对于这一次的如意算盘，却来了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两亿元呀——可谓螳螂挡住了龙车。科长是我们的英雄！应当说是证明螳螂胜龙车的身教的英雄。正因为如此，我也改变了主意，才有如此之举，尽自己微薄之力。我们的英雄不能因为由美来迟了就满腹牢骚呀！”

“啊，很对不起。对你这次的协助完全表示感谢。当我在热海火车站的地平线上看到你的出现时，我猛然间闪过一个念头：明知已经周密布置好了，但不曾想到公司里有你这样强有力的朋友。为把两亿元的钱变为不动产，是通过你委托由美保管的。不，我并不怀疑你。由美不能按期到达，总让人有些放心不下。”黑森有几分失望、气馁。

美马边往炉子里添柴火，边说：

“别，别那么太郁闷。你是两亿元的大富翁，更应该显得无忧无虑才是。唉呀，有些按捺不住饥饿了。做饭吃好吗？今天在山麓从猎人那里买来了野猪肉。肉虽有点气味，但做火锅总是可以的。”

对美马的提议，黑森露出一副食欲不大的表情，点了点头。时间刚过７点。可已象深夜的景色。油灯的灯火在门风中摇曳，外面刮着大风。

１２月２４日——圣诞节前夜。在即将下雪的高原的暮色中，从足尾相反方向的鹿沼镇处，爬上来一辆奇异的车子。车子底盘上胡乱载着些固定放水枪、吸水管、皮管，藤篓等什物。它似乎是介于吉普与消防车之间的一种新型车。它响着排气的喧嚣声从崎岖不平的山道上驶了上来。

驾驶台上坐着名城健作，助手席上坐着脸色苍白的尾村弘子。车子一到山庄，美马与黑森飞也似地跳了出来。

“啊，来啦！”美马在薄暮中露出白牙笑了起来。

“嗯！原来不是由美。”一直认为助手席上的女性是由美，惊喜万分的黑森当认出弘子时。失望地说了一句。他早从美马那里知道弘子是自己人，又是同一个公司的熟人，因此见到弘子并不吃惊。

“嗳呀，由美她还没有来？！”弘子感到意外地应答了一句。

“这么说，她不在公司？”黑森显得有些不安，脸色也变得苍白。总之，由美控制着两亿元巨款，若被她一人吞噬，就完全失去了隐藏在山里的意义。

多年来，黑森与由美一直过着夫妻般的生活，相互间无所不知。大家都纠缠两亿元的不义之财，心中不由萌生疑虑。

“花添实际上已经到这儿了。”美马笑吟吟地说道。

“什么？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黑森焦急地追问。

“嗳呀，别那么急嘛。其实今天一大早，你还在睡觉的时候就到了。花添交待说，在今晚大家聚集以前，别告诉大家，以免耽搁大家的休息，也算是送给大家的圣诞礼物。因此，她要求到别的房间休息。”

“嗳呀，美马君这样做可不好……算了吧，反正大家都到齐了。”黑森象孩子一样眼睛忽闪忽闪，心慌意乱。对他来说，这是一个能得到肉欲和物欲满足的夜晚。

美马瞧他如此模样，嘴角上露出一丝微笑，说道：“喂，让我们进去看看吧。外面雪花霏霏，大家在里面暖和暖和，然后举行圣诞宴会。”

室内油灯明光微弱。

一走进去，弘子心里噗通一下，立即收住了脚步，不由问了一句：“好象有一股奇怪的气味！”

“是的，是有一股味。”名城马上得意地应和着。

“是灯油味吧。因为灯油干了，所以我们用的是从猎人那儿买来的野猪油。我们的嗅觉神经已经不灵了，你们刚来也许能闻到一股味。请忍耐一下。在这里，买灯油要花一天的时间。”美马解释着。

“是野猪呀。可是总有一股让人恶心的臭味。”

“仅仅是臭味，也还能忍耐。我们每天都得吃这野猪肉。温泉和景色倒是无可挑剔。可吃的东西真让人受不了。”黑森已知道由美来到这里了。便用恢复了平静心情的口吻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也许是他觉得自己在四个人中间年岁最长，所以对初次见面的名城也毫不拘谨地摆出一副傲岸的架子。

然而，他虚张的声势终究长不了。他们很长时间不曾吃到粮食了，所以用名城和弘子从东京带来的粮食，做了一顿可口的晚餐。

饭后，大家各自东倒西歪地围着炉边，这时仍然不见由美的身影。

“该把由美叫出来了吧？”黑森终于按捺不住地开口了。

“美马，她在哪个房间？”名城也问道。

“难道如此想见吗？”美马瞅着黑森的表情笑了笑。

雪片纷纷落在窗台上，灯芯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刹那间，名城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美马的笑意味着举着菜刀的手将要砍向菜板上的鱼。

“请到这儿来。”美马站了起来。其他三人尾随他走去。

山庄虽说宽敞，但里面仅有三间客房和厨房、贮藏室，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如果由美在这里的话，美马和黑森各占一间作为自己的寝室，剩下一间应该是由美的。但是，美马没进房间，径直向厨房走去。

名城有一种不快之感。由美缺勤已有十天了。按计划应该于一星期前到达山庄，可是，美马说今天早上才到。他一定有什么隐秘。

在厨房地板的角落里凹进去长宽一来的正方形的洞，俨然象一个天然冰箱。美马掀开盖扳，把油灯伸了出去，然后回过头来扬了扬下颚示意三个人往里看。

首先，黑森弯下腰朝里窥视。由于油灯的亮光太弱，看不清里面的东西，所以黑森老是弯着腰，一个劲地朝里面寻找。

“呱……”突然发出一声象是狗或猫被踩了尾巴似的哀鸣。他的身躯象快速摄影机放出的慢镜头，徐徐倒在洞穴旁边。黑森已经失去了知觉。

“别看！别看呀，弘子。”名城大声地制止正准备窥视的弘子。

“美马，把灯挪近点。”

名城把黑森丧失神智的身体推向一边，紧接着黑森刚才的姿势，蹲在洞旁边往里寻觅。

名城看到了——花添由美面貌全非的体态。好象是一丝不挂地坐在一立方来的暗厨里的雕像。皮肤比活着的时候稍红。或许是长期放在阴暗处的原因，所以死斑的颜色比起一般尸体泛有红色。

“美马！你……”

“是的。我干的！”美马接着发出痉挛一般的狂笑。

“你，你这家伙是杀人犯！’黑森颤抖的嘴里发出悲愤的喊叫。

“究竟是谁杀人？五年前，品川工厂的瓦斯罐爆炸时，伪装灭火，趁机杀死了两个人的是谁？”

“是，是谁？！你……你……”黑森突然被人戳了一下旧伤，不禁愕然了。

“这两个人是被杀者的儿子和女儿。作为夺去两个家庭幸福的报偿是你得到了由美的肉体和保安科长的交椅。”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仅仅是忠实地守职干灭火工作。”

“那么我问你。１０００万的退休金是怎么一回事？你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科长，而且你因为失误而被解雇了，却为什么公司拿出那么多毫无道理的金额？”

“我也不知道。因为公司给我的，我就收下了。”

美马暗示弘子打开小型录音机，放出了豪华车伪造事件中黑木总经理和黑森的对话。

“我是遵照您的命令才把人……”

“够了！现在还提起往事有什么用呢？”

磁带送来的两人对话的声音仿佛来自天涯海角。

“重新提起没有用的往事干什么？‘遵照您的命令才把人’的后面应该是‘杀掉’，对吧！”

“不知道，不知道！这种玩具能成为证据吗？磁带里的内容是很普遍的日常对话。我倒要告发你们杀人。”

“那就请便了。”

美马说完便向山庄外走去。

【插图０１４】

名城和弘子两人把黑森留下后也随美马走了。两人虽说是复仇的中心人物，但似乎完全丧失了战斗意志，感到非常空虚。

外面不知不觉地成为一片银色的世界。纷纷对雪压弯了山庄周围的白桦树和白梅树的树枝，覆盖了原野，覆盖了山峦，好象要把这古峰原悄悄地隔绝于世。

“黑森，听见了吗？”美马通过安放在山庄入口处的通话机喊到。

“你没有必要回答。通过通话机你应该听得见。我们现在把山庄所有的门都封闭了。全部的门都成了普利菲山庄的防盗门，一般不开。窗户的百叶窗都放了下来，里面是开不了的。这是专为此安装的。现在我们想要玩一个有趣的游戏。你猜是什么？玩火！为了庆祝这神圣的圣诞节日，焚烧一场大火。怎么样？这想法不错吧。在山庄的每一个角落里我们到处都倒了焦油。它燃点高，尽管不会象汽油那样熊熊燃烧，但会慢慢地、一点点地、长时间地燃烧。外面一片白雪。现在开始点火。红色的火焰映衬白雪一定很美，而你就成为圣诞节的午餐——烤肉。”

“魔鬼！别……别这样！”通话机里传出了黑森喊叫的声音。

火点燃了。接着，产生很大的气流，火势急速地蔓延。墙缝里吐出火舌，黑烟滚泻出来。

“啊，放，放了我！”黑森终于忍受不了了，向通话机喊救。

“说出来就放了你！”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么你就去见阎王吧。再过一会儿。通话机的线路就烧断了。到那时候，想说也来不及了。”美马冷漠地置之不理。

“我说，我说，快把我放出来。烟子让我快窒息了。”从里面传来敲打百叶窗的声音。

“贴近窗户的空隙讲。要想得救，讲了之后。”

黑森终于屈服了。

“那天，说是第三次工厂防火演习。我在ＶＥＡ３３０５号罐的附近等待机会。”

“防火演习，是谁提出来的？”

“黑木总经理。火灾是按计划发生的。但是，火因不是来自总经理预先说的名城建设的卡车，而是来自卡车与油罐车的相撞。而且油罐车里还坐着总经理的儿子阿明。完全是意外的事故。我当即将阿明从油罐车里救了出来。万幸的是油罐里没有装油，才免了爆炸的发生。不过，载满了油的卡车却碰上了火星，酿成了大火。”

“我父亲呢？……”名城的胸膛燃烧着怒火。

“过了很长时间，我们才知道坐在卡车驾驶室的是名城经理。救阿明出来的时候，四周是一片火海。”

“后来呢？”名城催促地问。

谁是凶犯？渐渐涉及到核心问题。通话机里响起来咳嗽声。大概室内烟雾弥漫，不得不采取应急措施了。

“难，难受啊……”

“快说！说了就放出来。”

“总经理连看也没有看一眼救出来的阿明，自己拿起消防水管，就向卡车喷水。卡车里还有两个人。两人也许因车子相撞负了伤。可是总经理全开发动机，加大水压，对着正拼命逃出火海的两人喷射。两人没被火所焚命，倒是被强大的水压所征服。”

“你充当了帮手！”

“水压太大，喷水枪一个人掌不住的。”

“为何对自己难以逃生且负有重伤的人要置于死地呢？”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真的。我只是帮了一下手。救救我吧，我已经呼吸困难。真正的坏人是总经理。”黑森的声音抽噎起来，很快微弱下去。火焰慢慢地烧到外墙。

“好，出来。给你打开大门。”美马话音刚落，名城纵身跳上吉普，把先发动烧热的放水发动机开到最大马力，然后把固定在车盘上的水枪对准了大门口。美马把消防管的吸水口快速地伸进山庄入口处附近的温泉眼里，接着打开了门上的锁。

“好了，打开了。出来吧！”

美马刚说完，门从里面开了。黑森伴同火和烟踉踉跄跄地出来了。这时，固定水枪以每分７００加仑的水量、１２０磅的高压飞也般地射向黑森。

黑森受不住这使墙破裂、钢铁弯曲的水压，内脏被撕裂断碎，整个人又被弹回刚逃出来的烟火之中。

大火吞没了烟雾，映红了积雪，熊熊燃烧。火星与纷飞的雪花交织在一起，形成彩色的旋风。屋顶崩塌了，白桦树梢上的积雪同时沉重地垮落下来。

“圣洁的夜晚，星光闪烁……”美马冷漠地唱了起来。

第三天。当地的猎人发现了变成一片废墟的山庄。报纸报道，被烧现场有一具男尸。

名城和弘子看了报纸后，感到诧异，为什么消息上不报道两具尸体呢？

事件后的第三天，弘子去公司上班。当在秘书室里一眼看见镇定自若的花添由美时，不觉大吃一惊。差点没昏过去。

早上来送第一批邮件的美马，脸上露出让人不快的微笑，注视着大家的表情。

第十五章 新股份接受权之争

“美马，你的恶作剧简直绝了。没想到那尸体是蜡做的。”

“是啊。我让名城给阻止住了，没看着。既然黑森吓昏了过去，就一定很逼真啊。”

临近岁末的３０日夜晚，他们聚集在一个名叫“里斯托兰特?意大利”的高级饭店的房间里。这座饭店位于涩谷道玄坂上，他们有好久没有去了。名城的朋友在这里当老板，大家商议不时换个地方才好。因此，选中了这个地方。

大家用大份量的意大利菜填饱了肚子后，话题又回到了美马在古峰原的“恶作剧”。

“偶尔做点这种游戏，倒是很有意思。说真的，我是想瞧瞧你们俩惊吓的面孔。没能让山路开开眼界，真有些遗憾。”

“让人吃惊是你快乐，而受惊者可受不了啊。心脏不好的人恐怕当时就过去了。”

“在葛饰近郊的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位蜡雕师匠，说服他做了这么一个杰作。不愧为江户时代的名匠的传人，做得逼真，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然而，那腥臭味是怎么搞出来的。”

“在野猪的内脏里倒些柴油，就成了这个气味。把内脏与柴油揉合起来，吊在蜡雕人的下半身。”

“你的演技真可谓逼真可信。”三个人一边把点心送到嘴里，一边说道。

名城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在古峰原山庄所看到的由美的蜡像。犹如白花一样美丽的容貌下，却是割掉胸肌、腹肌的惨状，还有下腹部流出来的内脏和惹人恶心的腥臭味……真没想到这一切是蜡像与野猪内脏、柴油的“合成作品”。这一切也意味着美马的为人。

在这天晚上聚会的二十天后，皮肤晒得黝黑的山路，以“张运天”这个中国人的名字回国了。

两年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在这期间，他们认真地调查致使他们家破人亡的证据和两个事件发生的原委。

烟雨连绵的３月的一个星期天。他们汇集于Ｎ饭店。

“找到了奇怪的线索。”山路象猎犬似地嗅出点什么。

“明和知道了由于挥发油分解装置，增加资金三分之一的事情。我作为明和的股东也收到了申请接受新股份的通知。然而……”

所谓新股票接受权，就是在增加资金时，按所保有的股份数，是通过票额面向股东分配新股票。例如，时价１００元。以１００元的股份保有票面５０元的股份。这时，假设票面额增加二倍。其股东能重新拿５０元的票面取得１００元的股份。这可以说是日本股份买卖的一种赠品。正因为有这个东西，所以股份就成了有魅力的投机对象。

山路巡视了一下大家的表情，说道：“新股份接受人的名单中有三个姓美马的。即美马龙二郎、美马龙三郎、美马龙四郎。”

“如此说来，都是我的叔伯长辈啰。”美马有些吃惊地说。

“是啊，我也这么以为。从名字上看是这样，而且美马的姓并不多见。我想准是美马的亲戚。然而，我不解的并不是这件事。即便兄弟三个同时掌握着同一公司的股份，也不足为怪。”

“那么，你不解的是什么？”

“那就是三人为什么都拥有相当大的股份。你父亲没有明和的股份，而弟兄们却为何都是大股东呢？这一点总让人有些不解。”

“在清理父亲的遗产时，有价证券里没有明和的股票。也不曾听父亲说起亲戚朋友们买了明和股份的事。”

“既然如此，有新股份接受权的人中，怎么美马家族的人一连串出现了三个，似乎专挑了姓美马的人。我不知道你们美马家的姓氏，但你不妨查一下，也许在股份接受权的人中，还有美马家的人。就这一点难道你不觉得蹊跷吗？”

“当然有所蹊跷。如果我老头子的弟兄三人都是明和的大股东，那么很难以想象这是一个纯粹的偶然。山路所发现的是父系的兄长，可是，如果母系的亲戚拥有明和股份的话，那么会怎么样……？”美马两手抱在前胸思考着。

山路接着美马的推理说道：“假定你父亲是明和的大股东，一定有什么理由使得他不喜欢作为大股东抛头露面。于是改换亲戚的名义来分散股份。你父亲因事故遇难时，亲戚们没有来。不仅让会上的人，公司的人也会让你来归还股份。这不能说不可怕。你父亲死后，你似乎一心迷恋登山，毫不在乎这些事态的发展。其实我认为他们佯装不知此事的背后有一个打算，一旦时机成熟便霸占股份。这也许是对美马家族的一个不礼貌的推理。”

“不。父亲死时，母亲由于打击太大，随父亲去了。这些无情的家伙，一个人也不曾来过。也许在这戏剧的背后一定有什么打算。好了，立即作一个调查。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名城方面是否再仔细地查一次父亲的遗产。我们两人在数学上并不精明，所以在遗产处理方面有些漏洞。在负债方面，只是把精力集中在归还，恐怕还有父亲能征收的债权呢。”

“马上行动。对于我们来说，每一个股份都需要，只要能成为明和和大和的股东。”名城表示同意地点了点头。

调查结果，有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明和化学公司资金６０亿，发行股票数为１亿２０００万。其中６８０万的股票被美马的父亲、龙彦的兄弟、姊妹、伯父、叔母等亲戚所占有。整个加起来，实际上占了明和发行股票总数的二十分之一。

不仅如此，在名城家族和石渡家族（尾村弘子的父亲）中均有同一现象。即：大和物产资本１３０亿，发行股票总数２亿６０００万，其中名城家族占有９００万，约三十分之一；石渡同样占有大和股票的六十分之一。这些家族的股票集中于一人手中，对两个公司无疑是不可忽视的一大势力。

掌握一个公司到底需要有多少股份。恐怕难以下一个准确的定义。战前，三井、三菱财团的子公司最低拥有１２．３％的股份。若保有率达５％，董事会里就有一个人担当重要职务。而现在这些股份都是由满足于参与利益分配的诚实股东所各自掌控。另外，在公司里，除美马家族的三人，其他姓名各异，有无血缘关系不可得知，因而不会引起股东的注意。

“就算同家族的人各自买了一个公司的股票是一个偶然。可是，与事件有关的美马、名城、石渡三家均属两个公司的股东，这难以解释为纯粹的偶然。山路的推理不无道理，父亲拥有明和，大和的大部股份，而不愿作为股东出头露面，必定有何理由。所以他考虑分散给亲戚们为妥。”

名城刚一说完，山路接着补充道：“不过，有一点费解。如果说，名城家作为明和的承包者保护明和股份，当时美马的父亲既是大和的职员又是大和的股东，这还好理解。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这又作何解释呢？”

“我们两家是邻居，又有亲戚之缘，会不会相互提供信息买下了股票呢？”

“似乎有些道理。不过不充分。而且没有说明石渡有明和股份。无论雇主怎样劝诱，亲戚们也不至于改换名字分头买下。”

“必有所故。父亲及叔叔们为什么要交替地买股票呢？如果说这些大量的股票真的是父亲他们的话，那么八成是这么回事。首先是要收回。恢复继承的申请权是从继承之日起，２０年内有效。父亲去世后已有７年，马上起诉吧。以前以作战资金一点点买下的股份加上这继承的部分一起向股东总会提出。”美马兴奋地说。

不言而喻，在股份公司里，起作用的是股份的占有数。即使与经理和要职人员有交往，如没有股份，也不过是股东雇佣的“女士”罢了。然而，若占有总股份的二十分之一，就可以想象发言的力量。螳臂将要一举成为大斧了。

“明和合成的定期股东总会是５月２１日召开，大和物产是７月２０日召开。恢复继承的起诉来不及了。而且决算的翌日至总会期间，不让改换名字。倒不如在这之前，分头串连各亲朋，说明原因，索取委任状。我们真正要的不是股份本身，而是股东的决议权。亲戚们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灾难。只要说明道理，同血缘者一定会同心协力。与其采用诉讼的最后手段，不如表示出对他们的利益没有威胁，而仰仗其协助之力。”名城慎重地提出自己的论点。

美马却略表不服。可是山路和弘子赞成了。况且到总会召开已没有多少日子了，不得不同意。

“如果是这样，必须在两个公司的总会上，彻底地说明不正当贷款关系。明和有偷税动用资金分红的嫌疑。但他们笼络了会计师和总会的多数人。我们不可袖手旁观，也要请强有力的总会做后盾。我们收集委任状的同时，还要收集证据，找一个得力的总会。够我们忙一阵子的了。”山路的鼻子上渗出了汗珠。他每每热衷于某事物时，鼻尖上总要出现汗珠。他一干起私人侦探的买卖，简直象一只猎犬。

“总会的人？喂，名城！”美马突然发狂地喊了起来。

“什么？简直让人吃惊。”

“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还记得高中时代，我俩曾一块儿到枪穗的纵走路去，在那里救了一位老大伯。此人自称有一百来个主顾公司，主要买卖是给股东总会撑腰。”

“是的，有这么个人。虽然他是第一次登山，却跑到枪穗的纵走路去了，在‘基雷特’转来转去。如果不是我们在那里走过，不知会有何等结局。如象叫大川什么的。找一找的话，也许有名片。”

“大川？”山路突然眼睛一亮。

“该不会叫大川威。”

“对，对。想起来了。是叫大川威！当时给了一张象明信片大小的名片。”

“如果真是大川威的话，可了不得。总会成员根据实力分为ＡＢＣ三等。大川他近来虽不在面上活动，可被称为‘泰斗’。现在活跃在第一线的Ａ等总会成员中，没有不受大川影响的。若能得到他的协助，就能动员一般的总会。”

“是这样一位大人物啊！”美马和名城均感意外。

老人与艺妓一起到上高地来避暑。他迷恋穗高的美丽景色，让艺妓留在山麓，自己登上了穗高的顶峰。屹立在眼前的枪岳山峰是老人得以满足之物，他踏上了日本阿尔卑斯山有名的险峰——枪穗高的纵走路。他忘我地攀登，来到“基雷特”。但不料气候剧变，老人受风吹雨打，一筹莫展，此时正遇美马、名城路过。老人也还豪爽，以还救助之礼，将两人留在上高地帝国饭店的高级房间住宿。为找股东总会而一筹莫展的晚辈，没料想到缄默不语的老人是总会成员中的总老板。

名城从旧名片薄里找出了老人的明信片般大的名片。

一点没错，上面清清楚楚印刷着“大川威”。

老人在千代田区平河町的“城市中心饭店”的六楼租了几间客房，悠闲自在安度晚年。他虽不玄耀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日本知名的公司都会寄来定期的“问候”。

“啊，对了，那个时候你们……”大川老人对美马与名城的突然来访感到吃惊，不一会即变为高兴。

两人作了分别后的寒暄之后，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和来意，以求帮助。

“没问题嘛，交给我了。我是重人生义气之人，你们已经讲明了整个事情的重要性。我大川威虽说年迈，对相求之事全力以赴，给明和与大和的总会打个招呼。你们的股份已经够了，勿需什么委任状。你们两人努力到今天这个地步，不错。你们就算不是我的救命恩人，也当助一臂之力嘛。”大川老人用别致的关西方言唠叨了一阵后，“咚”地敲了一下肥厚的胸脯。

“所有的公司，在公司发表的贷借对照表上，多少有些粉饰嘛。那两个公司的收据发票和赊卖比卖出要多得多。我早就注意到了。虽说如此，我毫无兴趣地听之任之。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当管到底，既是为了社会正义，也是为酬报搭救之恩嘛。”老人的眼睛宛如大象的眼睛眯缝起来，笑了笑。

从隔着玻璃的沙龙可以看到东京的街道。从中也可以找到明和合成和大和物产的“新东京大楼”。

“今天有风，所以视野广阔。风和日暖反倒空气浑浊。冬季最令人烦恼的是烟雾。总想跑到郊外空气清新的地方去，但这饭店地处不错，故寝居于此了。”大川介绍说。

他的背后那着一排排大六法等法律学的书籍。书名都是烫金的，就象保护他的铠甲闪闪生辉。

一个月后，在Ｎ饭店召开了例会。

“委任状很顺利地收齐了。一周后便是明和股东总会。证据也具备了。大川老人做我们的后盾。向怀疑者发起正面进攻的时刻来到了。”

“这也意味着我们从此将全身暴露在敌人面前。以前我们是藏在草丛里一个一个地消灭敌人。而现在敌人也能看见我们了。当然，必须考虑到对方的反击。这是生死存亡之际呀。”

“今后让我们同心协力。山路，拜托了！弘子也同大家一起坚持干。”

四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第十六章　雕塑的花终会谢落

明和化学公司股东总会例会于５月２０日在“新东京饭店”九层的大会议厅召开了。出席的股东，约七百名。那样大的会议厅，差不多坐满了。不愧是明和的总会，其中也坐着长期不曾露面的大川威。他手上拿着美马收集的美马家族的约六百万股份的委任状。

黑木总经理面对久未出山的秃头大川和他手上的那６００万股份的委任状，感到有一种不祥之兆。但他极力控制自己的猜疑。黑木寄给他的“定期问候”该收到了，分红不到一成。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黑木站了起来，宣布开会。

“诸位，今日有劳大家趁百忙之际，到此议事，深表谢意。我是总经理黑木一郫。根据章程规定，今日由我担任议长。望诸位大力协助，多多关照。下面我宣布本公司第××届定期股东总会正式开始。首先由总务部长报告出席股东人数，以及决议权票数。”

总务部长按常规报告之后，黑木又站起来说道：“正如上述报告，本总会的成立是合法的。在审议议案之前，先汇报工作和决算概要。”

在黑木报告刚结束，负责监督的冈术站了起来。马上就将进入第一号议案——贷借对照表的审议。

“我是负责监督的冈本。我代表全体监督员报告检查结果。对于本期会计帐目，根据商法，进行了详细的清查和审查。我们确认：贷借对照表、营业报告书、盈亏计算书以及公益金分配方案均属合法，并合理地实行了。”

冈本的报告一停下来，立即响起了掌声。这掌声来自总会成员中的“囮子”和善良的股东。

第一号议案，本期的决算审议按原案通过。至此一直是平安的气氛，不曾有谁想到出乱子。现在进入第二号议案的审议。

黑木刚要站起身来，这时会议的后面传来短剑般的声音：“有异议。”

是大川威。他用便携式小扩音机大声说了起来。

一瞬间，会议厅里充满了可怕的紧张气氛。

“我对刚才说明的决算报告抱有疑问。也就是说，今年下半年卖出额为１８２亿８６００万元，而赊卖额却是１１０亿４３００万元。在卖出额１８３亿元中，９１亿５０００万元是给子公司名城建设的。也就是说，在营业年度里，从去年１１月１日至本年４月３０日的六个月，卖出额的五成是给名城建设的。但是九成以上都是不能收回的赊卖额。或是期限不明的收据发票。”

顿时一片鸦雀无声。寂静之后便是哗然、怒吼，象开了锅一般沸腾起来。

“谣言！”

“老糊涂！”

“老不死的，一派胡言！”

这些杂音很快被大川威的大声斥吼平息了。

“听听Ｗ君的发言！”

“继续说下去！”

大川环视了会场各处的喽罗们。满意地笑了。

“在这里我要说明，明和化学是通过架空的赊卖额，增加收益。为此，我不得不怀疑是强行卖给名城建设的。”

明和派喧哗了一阵，很快被大川的电子扩音器所压倒，一下子变得象蚊子的声音。

“将去年４月底与今年４月底相比较，从名城建设的明和化学的买进额增加了２倍，可买进额增加的７２亿元，基本上是作为名城建设的库存而留下来的。如果把名城建设的过去５年的平均买进额作为标准，来计算本年度的年预算买进额，应该是６１亿元。这比实际买进额的１３２亿８０００万元少７１亿８０００万元。今年４月底，名城建设的库存过剩了７１亿８０００万元。这不能不让人推判是明和化学所盗。”

不愧是大川。他展开了一场滴水不漏、堂堂正正的论争，控制了全场的听众。明和派的总会成员陷入沉默。局面随着他的意志发展。黑木总经理以及明和的要员们脸色苍白，任大川蹂躏。若事先能估计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那么就会开成另一形式的总会。但对总会的会议太过于放心，毫无防备。

当时，为了掩盖低压聚乙烯的过失，强行卖给名城建设。下次或下下次，完全可以用卖出减少赊卖额。第一、二次的卖空是常有的事。既使发现平衡表上有疑点，总会成员的嘴都被“定期问候”所封闭。有些血气方刚的股东外行，不时作难，但都由“囮子”们作了天衣无缝的安排。没想到这次受到了阻击。大川的攻击完全象“珍珠港的奇袭”。他带来的电子扩音器也称得上是“新战术武器。”

他的演讲在继续进行。

“而且，董事会会决定本年度２月底增资三分之一。现在，完成了这么高的收益吗？前年从美国Ｓ公司引进低压聚乙烯技术，该公司技术部转让此技术无可非议。但是，这件事完全可以说是没有把握的。不知是何缘故，聚乙烯机器的心脏——聚合釜的压力漏气，而且聚乙烯的碳化氢不能按要求接上。经过反复改造，终于于去年５月试验成功。而且，生产高压聚乙烯的住菱油化公司的年利为２０亿，利润率达２０％。暂且不论其他公司，就说我们明和生产低压聚乙烯的年利，仅２亿８０００万元，利润达２．５％。然而，公司的干部们躲在这明显亏损的所谓利润中，进行增资。这当然让人疑惑不解。我对这里的经营者持有极大的怀疑，同时期望你们排除疑问，给予明确而诚意的回答。”

大川抬高声音，结束了演讲。

他刚一坐下，掌声和怒吼声如同潮水涌起，而那些经营者们象化石一般，纹丝不动。

美马等四人夹杂在一群小的股东中静观事态发展。到底是大川威。美马他们在几年里不曾找到的证据，而大川却在短暂的时间里抓住了。

黑木总经理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作为代表，他必须有所回答。

“我们承认这次给名城建设的赊卖较之往年多了一些。但是，虽说是子公司，可两个公司完全是以独立核算来经营的。这次赊卖的数目增大是名城建设的贩卖网扩大所致。”

顷刻间，大川派发起了厉声吼叫。黑木自己也清楚刚才的回答并非满意的答辩。可是被如此地捅了一下，他作为明和的代表不能不作答复。

黑木在强烈的吼叫声中强行地讲下去：“股东Ｗ君的发言毫无根据。我认为他的行为构成了妨碍业务罪和毁坏名誉罪。”

黑木一坐下，大川立即站起来。

“刚才总经理的答复并非答复。独立核算是总公司和子公司通用的一种经济管理制度。说什么扩大贩卖网，在这一年里，名城建设完全没有扩大比往年多两倍以上的购买网的痕迹。退一步说，就算如此，本公司占有卖出额的百分之五十，却是卖给子公司的所得。这一事实难道不表明经营者的无能，或如实地反映出经营者的玩忽职守吗？！对于低压聚乙烯给股东造成的损失，没有作任何说明。在此，我要求经营者们全部辞退，同时决心告发他们的行为构成了严重渎职罪和不法分红罪。”

大川结束了发言。会场响起的掌声与喧闹声，似乎震动了会议大厅的整个天花板。议长让大家肃静，但毫无效果。已经是不可收拾的混乱状态。

明和公司的经营者被驳得体无完肤。然而，大川并未拿出最后的王牌。明和、大和之间存在一个不正当贷款关系。大川有意留下这张王牌是为了将来给明和一个出其不意。

总会会议终于休会了。

当天夜晚，黑木召集心腹的董事、监督负责人，商量对策。可是时间白白地浪费，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黑木用充满了血丝的眼睛看了一下大家说道：“今天大川的发言无疑说明他相当了解我们的内情。今天好容易休会，逃脱了窘境，但明天的会议恐难脱身。”

“总之，我认为只有强行推卸对名城建设卖出的责任，除此别无办法。如果说我们的目的是为了维持那些因市场不景气而经营不佳的公司，才把假卖利益列入预算的。这样至少可以逃脱严重渎职罪吧。”冈本监督献计说。

“即便如此。恐怕也逃不掉不法分红的责任。”

“对手是大川。他不同于其他无名小辈的总会成员。当然他已经看过了有价证券报告书。在明天会议上，他们可能一方面坚持一成分配的方案。另一方面要揭露用赤字申报法人税的做法。不法分红比起严重渎职的罪过轻些。与其装着什么也知道，不如极力去减轻自己的责任。这才是上策。”

“开始我们就没打算投降嘛。我们索性雇一个强硬的总会成员做后盾，来一场论争。”饭岛常务表示出强硬的态度。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大川的实力才这样说。大川并非普通总会成员，还与政界和赌徒有联系。没有能与他匹敌、交锋的总会成员。总之，对手太坏，幸运的是没让他知道与大和物产的贷款关系。我们还保留下一个名城建设。如果仅仅是不法分红罪，可能明天会提出解任，但能保存下来。那应该安全地进入一垒的轻打。”白鸟专务慎重地提议。

但毫无结论，大家陷入黯然的沉默。

“可是……”白鸟又开口了。

“大川收集的委任状中，有四人姓美马。美马到底是什么人？他们竟然都是百万股份的大股东。”

“不知道怎么回事。”黑木不愉快地回答。他不知道美马姓名中有一个叫美马庆一郎，是明和公司职员。复仇已经出现了眉目。黑木满脑子想的是怎样越过明天会议的难关，因而对白鸟的疑问并未留意。对黑木来说，与其谁来委任股东决议权，毋宁说谁被委任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明和化学总会继续召开。会议一片乱哄哄。

奇怪的是大川没有提及他知道的法人税赤字申报一事。为此，大川派缺少将明和经营者致于死地的有力王牌。

董事的解任，虽然投票差额不大，但被否决了。

大川也没有依照商法２５７条第三款，提出解任请求。

黑木对自己幸免陨坠的命运舒了一口气。但对大川在关键时刻的抽手感到造作，有一股不祥之感。

第二天，明和股份遭到下跌的厄运。总会的“泰斗”大川捅了一下明和的对照表的消息，多少让那些粉饰决算报告的公司干部们感到不寒而栗。

４、５、６、７几个月的决算结束后，各公司召开总会。他们没忘被捅过隐痛，战战兢兢地召集总会，当确认大川的身影没出现在会场时，放心地抚摸一下胸脯。然而，大川的身影自明和事件以来，销声匿迹。

大和物产的总会日期已临近７月２０日。

自明和事件以来，大川的行动曾一度引人注目，之后，他却闻风不动。

大和物产轻松地进行准备。大和物产推测：大概是明和忘了“定期问候”，才招惹了麻烦。所以他们只是比往常多增加了一些“问候”，而没有作特别的准备。

“明天就要召开大和总会。我要给他一个漂亮的教训。等着瞧吧。”大川脸上的气色很好，犹如青年。

这里是大川作为城池的“城市中心饭店”的房间。房间里出现了名城等四人。

“此次有名城提供的详细材料，能比上次更好地敲敲他们。只是明和的地位没有解决，有些可惜之感。当然嘛，由于你们苦苦衷求，我对他们的地位给了一点宽容。送美马一个常务之职是轻了些，啊。”

“哎呀，我们现在不想介入他们中间。我们只想在外围一点一点地敲打他们。”

“明天的总会上，一吐出不正当贷款，那是很有趣味的书嘛。可是，你们也需留意。手上拿的是名城及其家族的委任状。这样，敌手就会注意你们的真相啰。”大川提醒他们注意。即使不被提醒，他们也有所准备。

“我们打算故意把自己的面貌暴露给敌手。不能老是感到黑木和入九的背后有大人物，为了知道黑幕的真相，我们也想揭去自己的伪装。”名城解释说。

“这也好。委任状去掉了美马，名城的。数量也足够了，你们要想隐匿真相，也是可以的。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暴露自己，观察对方态度，亦算一举。可这些家伙拥有组织，一旦逼狠了，他们会让金钱和组织发挥作用，不知会干出什么肮脏勾当来。当心为好。”大川再次提醒道。

人，被逼得无路可走时，使用得最本能的东西是暴力。不久，准备反击敌人器力的时刻来到了。他们愈加感到与仇人的肉搏即将开始。

７月２０日。上午１０点，大和物产公司定期股东总会在“新大谷饭店”的大宴会厅的“芙蓉”会议厅召开。出席的股东总数约一千名。

主持人当看到手上拿着委任状的大川和他的五十余名亲信时，一下失色了。大和总会的“囮子”及普通股东也跟着紧张起来。

自明和以来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川，又一次出山了。会议尚未开始。会场上就充满了凄怆的气氛。

１０点整，议长宣布开会。

决算报告、业务报告、营业方针的说明报告都按日程进行。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股东Ｂ君的报告，略有异议。”大川引起了会场所有与会者的关注，他缓缓站起。

“刚才的报告确实动听。公司的成绩无论怎么说，是日趋上升，法定的偿还也没间断。经营上无懈可击。”他讽刺了几句后，立即切断了话语。暴风雨中的寂静——一种不快的寂静控制了会场。

“可是，在卖出额约７３０亿８０００万元中，令人吃惊的是有２４５亿的空卖出额。本着实现的原则，商品的卖出不是在买卖合同生效时，而是以交货时的收益计算的。然而，公司的干部以库存卖出的名义，把交易所订货时的数字也算在卖出的帐上。而且仅靠口头、电话上的预订，预订书尚未收到，买卖合同不知能否正式生效之前，统统算在卖出。实际上，这些应该卖出的商品都堆在仓库。”

会场陷入混乱之中。这混乱大多是对大川的声援。

“确实可以说一种极幼稚的粉饰。这一事实未必要拿出证据。只要对照一下卖出帐与库存量，便一目了然。……诸位股东，不妨查看一下借贷对照表的资产部分和收据发票。现有金额，２４０亿７０００万元，扣除金额不足３８亿元。这比卖出额岂不多得多了吗？”

刹那间，姿英策部长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嘴唇吓得只颤抖。

“这一事实是我从大和物产的经理那儿得到的。据悉，大和的一部分经营者几年前就对明和作不正当贷款。向明和化学发三至六个月的长期汇票，并按本市高利贷的日利息，扣除２０分到２５分钱。而且按银行日利的２分３厘的比例，把扣除利息记入帐本。２０分减去２分３厘等于１７分７厘。这些帐外的利息完完全全地滚入一部分干部的腰包。我们把它变为实际的金额算一下。用日利差额的１７分７厘的比例，把３０亿期票贴现，那么三个月实际上有大约４亿８０００万元作为帐外利息，可浮动处理。从明和得到的收据发票也决不会少。根据日期长短重新扣除，或是浮动帐外利息。于是，数年来，他们私吞几十亿元以上的金额。一方面，用库存卖出的方法计算虚空利益，欺骗善良的股东；另一方面，擅自向其他公司借贷公款，私吞利息。可谓令人憎恶的寄生虫。在此，我作为一名真正爱护大和物产的股东，弹劾这些寄生虫似的经营者，并期望肃清经营管理上的腐败。”

掌声如雷，人声鼎沸。大和方面的成员在答辩之际，一味地强调“无事实根据”，极力地抗争。但在大川拿出来的卖出帐率和库存品帐本的复印件的面前，沉默了。大和方面一败涂地。如其说失败，不如说战前已知其胜负。

名城几年来潜入敌人心脏所调查的材料，与大川的力量相结合，发挥了莫大的作用，不容公司的任何抗争和辩解。

经两家公司精心培养的艳丽花朵，被这和平形式的总会所揉碎，一瓣不存。

第十七章 原形毕露的妖魔

究竟是谁把公司的秘密数字泄露给大川的呢！？在这无情的数字面前，无法争辩。大川吐露的经理人选到底是谁？处于亢奋状态的中冈总经理大声喊了起来。

“大体有眉目了。”紧紧地咬着嘴唇的姿经理部长不加思索地回答了一句。

名城健作。一定是他。大川手中拿着的８００万股份的委任状中，有三人姓名城。最没有健作的名字，但三人同姓决非偶然。出囊人一定是名城。委任者都会是健作身边的人。让名城掌握了属于公司机密的数字。因此，姿部长感到被豢养的狗咬了手。名城得到如此提拔，却为何要背叛？比追索疑问更现实的是被不该背叛的忠实部下刺了背心骨。这愤慨使得他头昏脑胀，难以启齿。

“不过，私自向外贷款的事儿我也不知道。姿部长，那是事实吗？”

“是事实。为了赚取暗地交易的钱不得已而为之。”

“那笔钱挪到那儿了？”

“作为补偿专款和灾害专款存起来了。库存的售货款主要是食品部经营的。此地食品业萧条。仅以迄今为止的所得利改变不了赤字的窘况。说实话，为了提高售货款已挪用了相当一部分的专款。”

姿一边说明，他背上一边直冒冷汗。

大和物产的食品部和机械部是两个栋梁部门，虽然是同一公司但两个部门之间的对抗意识很强烈。由于这里食品业萧条，所以食品部也常受机械部排挤，与其对股东卖好不如采取摆脱机械部的牵制提高销售额的手段有效。

但在股东大会上，让大川一敲打，才知道这不仅是被机械部挤垮的问题。更关系到大和的兴衰。

“但那么大一笔金融资金为何没告诉我？”

中冈总经理讽刺道。

“总经理，鄙人早已被前总经理委任管理财务。因为公司内有小暗探，这次才被大川之流盯上了。但无论怎么说大和是同族公司，他们原有的股份从今天的委任状推测还不足总数的三十分之一，若提起股份数就挤掉他们。”

被这么一说，不知辛劳的第二代“和尚总经理”竟无以回答。

“不过草香没问这些事吗？”

草香在机械部担当常务董事。在中冈总经理眼中，在公司内逐渐稳固地位的草香如企图霸占房屋的恶家佬一样可怕，与公司外的一般股东更甚。虽然禁止起取缔作用的公司机构买卖公司股份，但他似乎以他人名义在悄悄地收卖公司股份。

“没有，草香常务董事已经私下答应我们给明和的那笔金融资金。而且只要作为专款将暗地交易的钱存起来，那么食品部的萧条挽回资金就无以查清了。”

傀儡般的总经理终于露出了释然的表情，不过他没察觉到姿的话外有音。食品部的专款机械部也可照此挪用，而且事实上也许要为机械部大破其财了。

与此同时，嫁到黑木家的姿英策的女儿理沙子在Ｒ大学附属医院生下了一个孩子。

“恭喜您，是个小少爷。”

“恭喜您，是位千金。”

医生通常都是这么向产妇报告婴儿的消息的。但现在，护士没对理沙子说任何祝福的话语。分娩室内弥漫着沉闷的空气，医生脸上洋溢着并非疲倦所致的痛苦的神情。

阵痛过去，理沙子脸上出现的唯有创造了新生命的妇女才会有的那种充实的神情渐渐被涂上了灰暗不安的色彩。无论她打听什么，医生护士都含糊地说。“等出院时再告诉您。”没有一个人来探望她。

几天后理沙子才知道了降临她孩子身上的可怕的病名。

“先天性梅毒。”

这个不幸而幼小的生命从某个时辰起就在母体内接受了梅毒菌的洗礼。

这个婴儿发育不良，体重只有２．６公斤，比标准体重少０．４公斤。他虽然刚出生，但嘴部周围布满了放射线般的老人一样的皱纹，整个脸面宛如干瘪的老人。满身的梅毒性湿疹特别引人注目。

“抬起他的脚他就会哭，这就证明他骨骼已发生梅毒性变化导致了下肢麻痹。”

医生指着每次换尿布时一抬起下肢就哇哇大哭的婴儿，以毫无感情的语调解释着。

“在夫人体内梅毒已相当恶化了。或许您丈夫也已进入二期或三期了。我已决定你们现在继续住院治疗，您丈夫也要尽快治疗。由于处于潜伏期尚没有清晰的自我感觉症状，但脑和神经正一步步被感染，现在与其追究感染的途径，倒不如全心致力于治疗。”

与此同一时刻。同一医院的外来特别诊治室里，黑木正武在医生前，正面色苍白地叫嚷着。

“畜牲！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结果是梅毒！这三年里她一直欺骗着我，唬弄我还不够。还要把梅毒传染给我的第一个孩子。”

几天后尽管进行了现代医学上最大限度的治疗，但那个幼小的生命只是领略了一下这未展开的人生就去了。

理沙子、正武都为还未起名就被梅毒菌戕害的孩子哭泣。理沙子的眼里是伤心的泪水。但正武的只是懊恼的泪水，是被最心爱的人欺骗的刺痛，悲愤的泪水。

约十天后的一个中午。信步共来蹓跶的名城建设经理黑木正武开着经理专用车，买回了一车炊帚。

他对惊呆了的秘书命令道：“把这发给公司职员，擦办公桌！”

翌日午饭时，谁也没在外面订饭，但附近二食堂送来了两百份咖哩米饭和汤面，职员们瞠目结舌。经再三调查才知是黑木经理直接打电话预定的。

“我们公司的经理，近来可真是有些怪啊！”流言蜚语传遍公司，此时黑木又做了一件更加要命的事儿。

那是“咖喱米饭事件”三天后的一个星期六中午，正在做回家准备的公司职员面对从经理室里冒出的滚滚白烟大吃一惊。

职员们喊着“吱呀，着火了！”跑了出来。

经理室的中间堆着书籍和文件，黑木经理站在正在燃烧的弥漫的白烟中，一边兴高采烈地喊：“放火了！放火了！”一边把手放在上面烤着。

职员们看到黑木的如此狂态感到象是白日做梦一般。

８月下旬，理沙子离婚回到了姿家。

姿英策听别人说离婚的缘由，万没想到感染源会在他自己的女儿身上，他火了：“如果是因为别的缘由离婚的话还说得过去，但要是因为染上了梅毒那算什么理由！这不光是理沙子一个人的名誉问题，这是对我们姿家的侮辱。”

他要把这番话拿到法庭上争辩，可理沙子心里知道染源来自与名城健作的一起度过的那一晚上，她哭着央求父亲。

“爸爸，我求求你。算了吧。都是我不好，别再闹了。”

“你说什么？理沙子。爸爸是把你看作命根子、把你当作男孩子一样抚养大的。可他们说你是梅毒患者，害死了他们的长孙，还说什么病毒是你带去的，真是忍无可忍。这已经不是你理沙子一个人的事了，这件事严重伤害了姿家的名誉。”

姿英策对女儿的央求置之不理，以伤害罪对黑木正式提出了上诉。

法庭辩论的商磋完了后，姿英策从法律事务所回到家里，发现理沙子服下了大量扑尔马林已昏睡不醒。他惊呆了。他想尽了办法仍没有唤醒她。

昏昏沉沉睡了４０个小时后，理沙子好象是去追赶自己的孩子一般静静地死了。

医生按着理沙子的脉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她的手腕轻轻地放回被褥中，然后看着姿的脸摇了摇头。

第二天姿英策部长就亮出了明和化学开出的已到期的４０多亿元的全部支票。

８月２５日早晨，明和化学公司担当经理重任的冈田常务董事脸色苍白地赶到总经理室，平时冷静温和的冈田一反常态地惊慌失措。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刚上班的黑木一边喝着尾村弘子泡的茶润喉咙，一边浏览着早报。

“总经理，了不得了，大和开的支票４０亿元都出示了。刚才大东京银行通知说存款不足。”

“什么！？”

茶碗从黑木手中摔了下来，热水透过报纸洒在膝上。黑木没有顾及热水，他皱着眉头沉吟道，他早知道４０亿元的支票已经到期，但根据同姿英策的商谈，巳决定换成延期付款的延期支票，现在这个商定被姿英策废弃了。

“这个狗东西！”

他想要站起来，但腿哆哆嗦嗦的。

“总经理，怎么办？４０亿呀，有哪个地方能借给我们这些钱呢？”

“求求大东银行，请务必兑换期票。”

“不行，上次在总会塞入名城建设的赊卖款被大川揭露后，向银行界借款就没有希望了。”

黑木哼了一声，他象一只被穷追的耗子在寻找逃路，一边哼一边环视着周围。

尾村弘子看看他那可怜的样子，就象在看一只实验动物，眼光冷冰冰的。

这天下午，明和化学出现了４０亿元的拒付支票。

数月来艰苦努力勉强保持了面值的公司股票价，在下午的股市场上一下暴跌到２５元。

这天晚上很晚了，黑木总经理去赤坂“饭店”的一室拜见了某个“大人物”。

“队长，今天的事情也搞得太过分了吧！”

他向这位大人物责难道，黑木称作队长的就是那位先生。

“呀，对不起。真没想到姿英策会干出那样绝情的事来。但是，黑木你也没有责任吗？这种重要的时刻没有必要退回姿的女儿。”

“对不起，我儿子那家伙乱来一气！唉，还是说说怎么处理善后吧。”

“这样办吧。不管怎么样。事情已弄大了，你最好还是从明和退一下，在大川派提出解聘请求前逃到名城建设那去吧。坐在明和总经理二交椅上等到上地方检察厅可不明智。先让后任尝点甜头。然后我们再想办法着手。４０亿的拒付我在一周之内一定想办法解决。因为这个时候还去愚蠢地调查大和、明和间的不正当融资可不是个好办法哟。”

“４０亿在一周能有办法吗？”

“可不要小看我的能力。总而言之，我将尽力而为。就这样放任自流的话，你可要被股东以违反商法、会计法规的名义起诉的。不，还不光这些，甚至还要因特别渎职被逮捕呢。”

“别这么恐吓我。”

“这可不是吓唬你，而且对手还有大川，是个以一般方法对付不了的家伙。”

那个人稍停下话头，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黑木，又说道：“但是，大川只是咬住了大和与明和。从４月到７月开过股东大会的上场公司超过了一百家，其中对两家以上公司有严重虚假的决算的公司就有很多。为什么大川选来选去单单把矛头对准了大和与明和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

“我感觉到了大川背后操纵他的是同一根线，那就是那些委任状哟。明和股东的委任者中美马姓，大和的名城姓各有三、四人。进一步调查的结果，这能发现大川的委任者都是美马、名城两家的附带人物。对明和、大和的美马、名城——黑木，你没有想起什么吗？”

“储罐爆炸与有毒奶粉事件……？”

黑木倒吸了一口冷气。

“对，这是复仇啊！明白了这个的话，这数年来，两家公司里发生的事件之谜就解开了。首先，我们回顾一下，大和这一方发生的事件。××年１１月，松井学与小柳圭子二人从波久礼溪谷摔下而死。以前说是男方遇女方拒绝后的强迫情死。现在想一下，那是被杀的。再看看明和这一方。首先。你的次子同年７月在穗高遇难。还有３年前的１１月里黑森拐带走两亿日元失踪了。也许现在那两亿日元已成为那帮家伙的军费，而黑森的尸体该在某处的山凹或是海底腐烂了吧。乍一看是些毫无关联的事件。但今天冷静地回顾一下，就可以明白原来是由一根纵线联系在一起的！被杀者、去向不明者，难道不都是这两个事件的关联者吗？”

经这个人物一提示，黑木感到近年来总是笼罩在自己身边的黑雾正慢慢显露出它的真象。

“那些家伙渐渐向我们逼近了。黑木，当心点。大川为什么把他们当朋友还不知道，但他好象不是为钱而动的。仅是这一点就够可怕的了。但是我们也能抓住隐藏的敌人。明白这个，击溃他们就没有什么困难了。我们也有组织，也有钱，我的确佩服他们以往的行动。可惜的是他们太早地暴露了自己。”

这个人嘲笑地说。他一笑，露出了齿槽脓肿般的桃色牙床。这使他本来就厚脸皮的表情显得更加厚颜无耻。

“他们是谁？”

“还不明白吗？你是不是因为总经理的交椅坐得太长太舒服了，怎么这么糊涂！其中一人就是你公司总务科的美马庆一郎。”

啊，黑木小声叫了一声。这么说来，好象就是每天早早送邮件来的那个总务科的苍白脸的青年了。

“不管多么大的公司的总经理。自己公司职员的姓名至少是应该记住的。这样的事我现在也不啰嗦了。另外一人是大和经理科的名城健作。这二人正是那次事故中死去的美马部长和名城经理的长男。他们考虑得很巧妙，两人进不同的公司，然后交换进行复仇。我们不知不觉之间就失去了松井、小柳、黑森。连你二次子也被杀了。而且当你发觉的时候，虚假决算已被彻底地暴露了。你眼看着就要失去总经理的交椅。我呢，本来应该是早一些发现的！畜牲，干得真好！但是这样的事到今天就该结束了，从明天起我就要让你们看看我对付复仇者的复仇。”

同一时刻，“都市中心饭店”的一个房间里，美马等四人围着大川而坐。

“明天，我们就以违反商法为名去起诉以黑木为首的明和经营者们。真有意思。这些人不仅粉饰决算，还出了拒付期票！总而言之，他们因为持有股票所以很强，但是他们还没有发觉。因为时间不足，我只收集到名城一族的委任状的一小部分。委任状全部收集以后，可以一举将名城推上董事的职位。”

大川环视了四张年轻的脸，满意地笑了。

第十八章 飞车报复行动

９月初的一个雨夜，到“都市中心饭店”造访大川的美马和名城，正要横过人行横道到停车场去，从辩庆桥方向开来一辆“克罗拉”牌车停在了人行横道前，里面的司机透过前窗扬起手做了一个让他们过去的手势。

两人轻轻地招了招手，以回报司机的好意，美马在前名城在后小跑着就要过马路。可从“克罗拉”车的后面，又飞快地开来一辆满载砂子的大型卡车。名城他们以为这车肯定会停在“克罗拉”后面的。于是就不大经意地穿过人行横道。

这时，卡车不仅没有停车。反而加速向“克罗拉”的后面直冲过去。随着一声冲撞的声音，“克罗拉”车将卡车的速度“传导”过来，直向美马撞去。

“危险！”

名城拼命地喊了一声，将美马的身体朝前推去，同时自己则倒向了后方。

千钧一发！“克罗拉”从眼前横穿而去。接着好象是为了追上卡车似的向粷町四条大街交叉点的方向驶去了。

已经没有时间看清汽车牌照，两辆车溶入了夜色里。

“美马。没问题！？”名城跑向对面靠近人行道处倒下的美马。

“没关系，只碰伤了一点膝盖。”

他皱着眉头想要站起身来。

“喂。别硬撑着！”

名城让美马扶着他的肩膀。

“刚才的几个家伙是谁？如果不是你把我推倒，那现在可就是个柿饼了。”

美马一边嘟嚷着，一边吃惊地看着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的名城，而后美马也恍然大悟。

“啊，刚才的家伙们。”

“没错，一定是对方的杀手。”

“可是这一招可真够厉害的，不直接轧人。而是两辆合谋着轧。”

“前面的车当然是无罪的，后面的翻斗卡车若说没看见前车的前面，最多也只是操作过失致死罪。”

两人对对手巧妙的手段大为吃惊，继而恐怖地颤抖起来，如果直接地把人撞死的话。不管说成是什么样的过失，都会严厉地追究责任，很容易出破绽。

但是，如果象刚才那样，利用从后面撞上的力量轧死人的话，不仅不能证明两辆车的司机的同谋关系，而且很难确认后车的司机是故意杀人。前车如果没有刹车的话，因为撞击而导致车体破损和冲击问题也不会是很大，而且在眼看就要轧上的时候，前车即使突然发动起来，也可装成是两车相撞轧死的假相。

这是个明显的故意杀人，又的确能够以过失罪而逃脱惩罚的高招。故意犯罪和过失犯罪的量刑是大为不同的。经过这次亲身的体验，两人都知道了对手不好对付。

对方的报复攻击还在继续。

两天后，他们四人在Ｎ饭店例行集会后，把车停在饭店的停车场就出去了。

好久没有在外面吃饭了。所以他们这次决定在外面就餐。

饭店前面的人行横道的红色信号灯亮了。他们等着亮绿灯，出租车嗖嗖地从他们面前驶过，这时正是出租车司机赚钱的好时光。

“即使绿灯亮了。前面的车停了，也要注意后面开来的车啊！”

上次事故中撞痛膝盖还没好的美马提醒山路和弘子说。

四人并排站在人行过道旁。

一辆黑色的“克罗拉”以时速５０公里左右的速度沿着人行道开了过来，与前一天的“克罗拉”相比，车型，颜色都不一样，美马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就在“克罗拉”即将驶到四人面前时，美马看着车里有样东西一晃。

“危险，蹲下！”

就在美马喊叫的同时，从“克罗拉”的车里伸出一条冷白光的金属，在四人的头顶上一晃而过。当他们发现车中伸出的那是一把日本刀时，“克罗拉”已混杂在无数车辆的尾灯中。

“真危险啊！”

站在车驶来方向最前面的弘子惊愕得话都说不出来。

在那刹那间，名城虽然蹲下去而脱险了，但如果没有发觉而仍站在那儿的话，准会被迅速伸过的刀割断颈动脉。

在杀人的同时，杀人者和凶器一起消失，搜查当局对突然喷血倒下的四人和象烟雾一样消失的罪犯和凶器也会束手无策。

简单的凶器，与杀人动机联系起来就是犯罪。

用匕首和手枪杀人不需要费脑子。它最终留下尸体，让人搜出凶器，罪犯则被送上绞架，自己也为犯罪付出代价，这是低级的犯罪——愚蠢的罪犯。

“但这次的对手不一样了。开始是想钻法律的空子：考虑科学的方法，下一次又会是什么花招呢？比大川先生预言的还要厉害。以后单独行动一定要谨慎，尽量四人一起行动。”美马说。

三人接受大川先生的劝告，住进了城市中心饭店。山路因为没有人记得他的长相，所以暂时一个人分开住。

按名城、美马、弘子这个顺序，他们将可有可无的行李装进蓝鸟车和刚卖进手的“地平线”车的后行李箱。出发时已是黄昏了，从世田谷的僻静街巷到城中心的路上都是些游览后回城的汽车。两辆车选了一条空路开着，一直保持着２００米的距离。前面一辆“地平线”车是名城在驾驶，后面一辆“蓝鸟”车是美马和弘子在里面。

不知什么时候，两辆车的中间开进了一辆大型“普利目斯”车，三人都没在意。

在小田急铁路的千岁船桥车站和经堂车站之间的一个街道上，名城为了进入世田谷大街，开到了无人管理的铁路岔口，这时他看到从经堂出发驶来的火车响着警报器开了过来，名城想在无人道口前面让过电车，于是减慢了车速。火车响着警报开了过来，名城只是注意着电车那边，没有发现后面悄悄开过来的“普利目斯”车。名城在道口刚要停车，“普利目斯”突然加大油门，直冲向“地平线”车后部的防撞柱。结果，名城的“地平线”车被撞到冲下来的火车的面前，离火车的距离只有２０米左右了，如果火车时速是８０公里的话，冲到“地平线”车上只需要一秒钟。在这瞬间里，名城闭上眼狠踩油门，连换低挡的时间都没有。ＧＴＢ２０００的发动机停都没停，带着“地平线”车冲过了道口。

接着名城的后面响起了刺耳的冲撞声，并闪过一道光。

“完了！”

名城绝望地闭上眼睛。可过了一阵发现“地平线”车的车体和自己的身体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象是自己在做梦一般。

但是惨祸还在继续。不知是什么原因，撞自己车的“普利目斯”车撞到了火车上，迸着火花向前冲去。

火车驶过道口仍冲了２００米左右才终于停下来了。车前闪着火苗，可能是由“普利目斯”车的残骸喷出的。

美马兴奋不已。

“名城，好危险啊！”美马说。

“在无人道口前面１００米左右我就发现‘普利目斯’车向你的车猛开过去，我觉得很奇怪，就全速向‘普利目斯’追去，这时你的‘地平线’已被抛上了铁轨。可那位冲击的时间早了点。你的车开得真好。我看见你的车开到轨道对面去了，我就将那位对你干的好事照样不错地回报给他了。我这个车的发动机实在是好，其实并没有加多大的速度，就把大型‘普利目斯’推上了铁轨。那家伙想要逃，可你的车在前面堵的严严实实，火车一下子就冲上来了。结果是一大片豪华型火花啊！”美马开心地笑了。

“‘普利目斯’车里面有两个人，明天的早报可有好看的了。”

“不过，没有目击者吧！”

“无人道口嘛，还真象文学家描写的那样没有一个人，而且我们又马上离开了现场，没问题。即使被谁看见了，但我的车牌已换成假的了，也没多大问题了。”

“干掉了两个对手，报复攻击也将愈演愈烈的。”

名城的话又使大家紧张起来。

第十九章 黑幕首领

９月２３日，明和化学公司召开了临时股东大会。这是大川威作为持有占发行总数３％以上股票的股东，根据商法２３７条而请求举行的。

在这次大会上，大川把美马推上了常务董事的宝座。就在昨天，美马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职员，连名字都鲜为人知，而今突然被委以董事的重任。这使明和公司领导层十分惊愕。可是，在金钱世界的竞争中，股票的持有者最能发挥作用。如果不持有股票，那么经理、董事等等也和酒吧的被雇佣的女招待处于同等地位。所以，昨天的普通职员今天摇身一变成了经理，也是不足为奇的。

每天疲于大会杂务的总务科科长等人，看到昨天还受自己指使的美马一步登上董事要职，不久便失去了工作的热情。他害怕美马报复。可是，在美马看来，科长等简直不足挂齿。

美马成为常务的同时，黑木也就失去了总经理的位置。大川提出的解任黑木的请求，以占出席股东人数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数被通过了。桑田副总经理成了黑木的后任。

除此而外，作为那天大会的决议事项，在法律上还通过了重建公司的议程。

这项法律是为维持虽陷入窘境但仍有复新希望的股份公司的事业，以利其图谋更新而制定的。公司所负债务在这条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暂不被追究。

可是，对于黑木来说，还有名城建设公司的责任。他虽然失去了明和总经理的交椅，但他作为名城建设公司的经理仍然能够呼风唤雨。

９月２９日，公司复兴手续开始提交政府当局。为了审定由大宗债权人大和物产所制定的复兴计划案，东京地方法院召开了有关人士的集会。

出席者有财产管理人、商行、债权者、股东、担保权等。大川作为美马的代理人、大和物产的入九、草香、姿英策作为大宗债权者兼复兴计划立案者列席了会议。

首先，大和的草香常务董事作为立案者代表对计划方案进行了说明，然后，由法院向各位出席者征询这个方案的意见。

在这次会议上，大和制定的计划案被通过了。

接着，明和化学公司工会对方案表示赞成，其它的与此有利害关系的各方面人士也没有提出异议。

１０月１８日，法院决定批准这个计划。

“我被算计了！”只有原明和化学总经理黑木一郎气得咬牙切齿。

等着瞧吧！

明和化学公司从１２月１日起开始作为大和物产的化学合成部开始了新的经营活动。大和物产承担原明和化学的一切权利的义务。总之，所谓的“草香方案”，实际上是以复苏计划为借口对明和化学的兼并。

那天夜晚，大和物产经理部长姿英策在“皇家饭店”的一间房里，又访问了某位“大人物”。

那位大人物对他说：“姿君。搞得顺利啊。现在明和就是我们的了，而且，违法的通融资金关系也不会被股东们发现了。”

“可是，队长？”姿说道，“大川很赞成合并方案呢。”

“那种事情你还不明白吗？”那个队长居高临下地说，“想必你知道在大川背后的操纵者是美马庆一郎和名城健作这二人吧。”

“啊。”

“他们分别是大和与明和的大股东。那么这两个公司合并的话，他们的股票将会怎样呢？”

“公司的合并！”

“是的。两个公司的合并意味着美马和名城的股票的合并。只要一合并，明和股东就可以以二对一的比例支配大和股份。不管是美马还是名城，只要把股东的权利给他们任何一方，那么迄今为止分散的势力就会合而为一。报仇也就自然而然地变得容易了。”

“大川赞成合并方案的原因我懂了。可是，队长如果那样的话，合并案对我们来说不是很危险吗？”

“你脑筋好象相当迟钝呢。吸收明和，它就成了大和物产的一部分了，明和是设备产业吧。把它吸收过来会壮大谁的力量？机械部？还是食品部？根本无需考虑嘛，美马，名城的合并是识时务之举。只要能吸收明和化学即便是要冒那样的危险也是值得的。”

“这么说打出４０亿的拒付支票也是为了这个原因了？”

“是的。那是更早些时候的事。无担保地给明和提供贷款等等也都是这个吸收工作的一环。收高利贷一样的利率，好象我们账外放款的目的在于得到黑市利息。这样就可以不被黑木察觉到我们要吞并他的目的。４０亿元作为吞并明和的代价还是很便宜的。”

那位人物微微笑了一笑。精明强干的姿英策那时也对这个人物的高深莫测的权术感到肌肤微寒。

大和物产、明和化学两公司合并的报告大会在１２月６日召开了。

新公司名称是大和物产、明和化学合并为新公司的化成部。

发起人草香刚辅作了合并事项的报告，接着又选举了新公司的负责人。

大川威集中来的委任状实际上达到了新公司发行股票总数的二十分之一。这使那位过低估计美马所持股票，以为即便算上名城的大和股份充其量也不过三十分之一的大人物着实吃了一惊。

由于资本和经营的分离，股份分散非常显著，这是当今日本的重要经济现象。在支配日本产业界的大企业，最大的股东的持股比率占十分之一以下属绝大多数，即使从这个事实来看，二十分之一持股率所拥有的发言权的大小也就可想而知了。

而且，以经营者的持股比率来说，持有占总数百分之一到万分之一的股票的股东占４１％，持有占总数３０％以上的股票的股东仅占２．８％，从这个情况来看，大多数的最高经营者不具有足以支配公司的股份，只不过是被雇佣的酒吧女招待的角色而已。

由累积投票选举出美马庆一郎和名城健作为常务董事，可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结果了。

原明和的干事桑田、白鸟、饭岛鉴于经验和知识，都担任了新公司的董事，因而再度活跃起来。

新公司总经理由草香常务董事升级就任。入九虎之助作为首席常务安然度日。原总经理中冈被彻底地抛在一边。中冈一族的持股率不知不觉地被侵吞，剩下的竟不足总数的四十分之一。中冈派幸存下来的只有担当总经理助理而稳坐常务交椅的姿英策。

这样，新大和物产内设机械部、化成部，食品部三大营业部门，成了超级公司，公司内的人事关系呈现出草香派、美马名城派、入九派三足鼎立的局面。

至今为止仍占主流的入九的食品部把其主导地位让给了草香的机械部。

“某大人物”看到事情正在象自己计划的那样发展，不禁暗自欢喜，但是，同时他还没有忘记给他自己一心一意扶植起来的美马名城派，是一个足以让他们畏惧的威胁。

因为股份名义人不集中，因而对他们的持股数量，正确地说是委任状的数量估计过低，这是这位大人物唯一的计算失误。

逃避到名城建设的黑木过着怏怏不乐的日子。名城虽说是拥有资金八亿元，以承包石油化学产业名列前位的公司，可是和原为他手下的明和化学公司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而且，在明和时曾为他心腹的部下全部被大和吸收，作为大和物产化成部的干事他们都各显神通。虽说公司名称换了，但公司间的承包关系没有变。他对于昨天的部下，不得不以一个有业务关系的承包公司干事的身份俯首贴耳。

这些人对于黑木态度的剧变令人吃惊。白鸟、饭岛等称黑木为黑木君。至于桑田，即使他看见黑木，也不打招呼。

一次，黑木无意中居然又露出在明和时的气派来，他刚叫一声“桑田君”，桑田就象野猪一样，将头猛然一抬，厉声喝道：“你，到底是在招呼谁？！好歹我还是大和物产的常务，你不过是承包公司的经理。请你注意说话的分寸。”

黑木感到很委屈，也确实如此。他要求拜访那位大人物，也被秘书赶了回来。黑木体会到自己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然而，美马和名城仍不放松对黑木的进攻。

名城建设作为明和的承包公司拥有相当多的主顾，如果业务状况稳定的话，效益十分可观。黑木一郎就任经理后，情况急转而下。首先，明和，即大和物产化成部那方面的业务项目突然没有了。被兄弟公司弃而不顾这种风声也传到了其他客户那里，各个公司都推迟了和名城建设的订货。

“畜牲！那是名城几个家伙作的孽！”

黑木气得咬牙切齿，可无济于事。他们不知不觉之间成了黑木无法企及的大人物。美马和名城的股票合在一起，达到了大和物产发行股票总数的二十分之一。

偶尔有些预订的项目可做，也因长时期的验收工作不能交货，因而需支付一到三个月的期据。可又祸不单行，交易银行又关闭了他们信用通融的户头。因此，名城建设和外国的商品买卖也无法进行下去了。

于第二年，即昭和四十×年三月七日，那不可避免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名声一向很好的名城建设给大和物产开出的８０００万元汇票不能如期履约。

接到交易银行发来的存款不足的通知，黑木脸色苍白，连忙跑到大和物产的总公司。

要拜见的对方即“那位大人物”碰巧不在，美马常务接见了他。

“那张汇票请您再等一个月好吗？”黑木搔着头向年纪和自己的孩子一般大的美马请求。

“黑木先生，你这么激动可使我为难啦。明和化学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大和物产化成部和名城建设无任何关系。如果是从前的明和和名城建设的关系的话，即使汇票的期限到了，我们还可以等待。不管怎么说，是一条船上的人嘛。可是，现在我们对于名城建设，既无道义又无联系。而且，８０００万元对于我们大和来说也是一笔巨款啊。如果不能如期履约，那么我们即刻以拒付票据为理由声明你们破产。”

“破产！？”

“是的，债务者在限期内不能偿还债务，这可是一个堂而皇之的破产理由哪。或者，和明和化学一样，力图再度重建，申请复兴手续。不管你选择哪一条路，你都将作为一个无能的经营者引咎辞去经理的职务。”

“你们，不要那么无耻！”

黑本声嘶力竭地叫道。

“怎么能说无耻呢。如果你对我们的处置不满，你立即就把８０００万元存入我们银行的户头，现在还来得及！”

黑木就象一条败下阵来的狗一样地离开了大和物产，这种方法同自己被明和化学逐放出来时毫无二致。可是，如果这次从名城建设中被免职出来，那么连个避难所都没有了。

这时，在大和物产的董事办公室里，姿英策正在和“某大人物”深谈着。

“那么，对黑木我们就见死不救了？”

姿语气沉重地问道。

“实在是迫不得已啊。那张票据是黑木寄给化成部，美马拿出来的。”

“可是，那是８０００万元呢，我们给黑木垫上不是也可以吗？”

“这个方法可使不得，你面前最大的敌人就是黑木。至少，我们没露出什么痕迹。现在，与其帮黑木，在他复仇之心上浇把油，还不如先干掉他，以饱我们的私囊。而且，虽说是８０００万元，但也不能一手来一手去。合并的时间还短。我们不想编出一本假账来让他抓住小辫子。”

那位大人物眉头皱也不皱地说道。

“可是，黑木对队长的事还会守口如瓶吗？”

姿语气中露出担心。

“没关系。那个家伙比谁都了解我的作风。我想他决不会不要命吧。”

那位大人物美了。他的笑声使对方感到象一股寒风出其不意地掠过心头。

３月１３日。大和物产对名城建设提出了破产的起诉。

由东京地方法院发出的破产宣告几天后就下达了。名城建设的一切财产都归破产财团所有。名城建设倒闭了。

美马、名城进一步以融资欺诈破产罪对黑木提出起诉。理由是黑木以侵害债权者为目的，隐藏属于破产财团的财产，同时，没有设立根据法院规定设立的商业账簿，而且没有任何让人足以了解其财产现状的记载，以此达到隐藏财产的目的。

这是黑木始料不及的事。然而，黑木的申诉没有被通过。因为调查的结果是隐匿财产和违法立账都属事实。这是名城建设的一个在职多年的职员受名城的旨意在账簿上作了手脚形成的立证。

上诉失败了。黑木以欺诈破产罪被判处一年徒刑。

４月５日，黑木接到审判长的判决通知时，突然嘻嘻地笑了起来。

因为是有名的财阀犯罪，所以旁听席上坐得满满的，新闻记者蜂拥群集，黑木在他们面前不停地大笑着。

他一边笑一边叫着。

“队长！我这条蛆虫滋味不错吧。这是在死尸上生出来的蛆，是在烂心烂肺里生出来的蛆，真是最好的美味啊。喂！这是我的尸体，能随便给别人吗？放手！”

黑木一边嚷一边笑个不停。唾液从他嘴角里流了下来。

审判长十分愕然，宣布休庭。

无数闪光灯对着癫狂了的黑木的脸闪个不停。

“这可是头版头条的新闻。把明和化学和名城建设当靠山坐食山空的黑木在法庭上疯了！”

拥出到出口找电话的记者们的嘴里传出这样令人兴奋的话。

黑木因一时精神错乱，收监被延长了一段时间，在病情好转之前，他被安排在川畸市的生田精神病院里。

“太具有讽刺意味了。同我母亲被送进的是同一所医院。”名城说道。

“怎么样？我们去探望一下很久没见的令堂，顺便再去看看黑木？”

“同意！”大家都赞成美马的提议。

在判决的第三天，他们一行照例乘着改造的蓝鸟汽车出发了。

“留意刺客！”

一直送到饭店大门口的大川提醒道。

至此双方的较量暂告一段落。

“终于，我们干掉了一个心腹之患。被夺去的名城建设也从黑木手里收了回来。这都是靠大家帮忙。谢谢。”

握着方向盘的名城说道。

“不必客气。还不是互相帮助。现在还有铃岛和入九这两个宿敌没有除掉。而且，由于黑木疯了，你父亲的死因也无从查起。可是，我感到在黑木的背后总还隐藏着一个更为恶毒的操纵者。”

“我也这样认为。而且都说是原明和与大和有违法的金融关系，这两个公司好象很久以前就有来往了。”

山路插上了一句。

“我想杀害咱爸爸的储罐爆炸事件和有毒奶粉事件决不会没有什么关系的。”

“是的。”

“我稍微有点担心。黑木发疯时，老是喊队长什么的。”弘子也开口了。

“黑木称之为队长的到底是谁呢？”

“我觉得那好象是黑木在失常中走了嘴漏说出来的。”

“的确。开始我想那是疯子的胡话，也没有介意，可是这么一说我到有点担心。”

“我总觉得这个队长象是幕后人。”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也许从黑木的胡言乱语表述可以套出来一些内容来。”

“可是。”弘子突然吞吞吐吐道。血色从脸上消失了，象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

“可怎么样？”

名城注意到坐在助手席上的弘子那异常的样子，问道。

“对方会把一个因言语不能自制，随时随地都会泄露秘密的疯子放在那里不管吗？”

“可是，要想杀他的话，以前不有的是机会吗。”

美马声音有点紧张地说道。

“是的。因为队长和黑木之间是一条绝对无需担心泄露秘密的牢固的同伙关系。黑木从来是个清醒的人。也许连老谋深算的队长也没想到他会发疯。”

“很有道理。这么一来黑木的处境就危险了。也许对方也在这段时同里盯紧了黑木。美马，快！”名城一踩油门。

这时黑木一郎已在生田病院的一间病房里被人击毙了。子弹穿过他右边的肺部，并嵌进后面墙壁５公分深。黑木当场死亡。

第二十章 大东京饭店作战

大和物产食品部为了慰问和酬谢全国的代销店店主，每年春天都要举办一次三夜四天的旅行活动。

不愧是名声显赫、首届一指的大和物产。其代销店遍布全国，即使是只挑选一些经营业绩优秀的店铺，数目也达七百多个，需要招待的客人１５００人。大和物产之所以能顶住几年前有毒奶粉事件后社会上的舆论压力，也多亏有这些牢固的代销店网。因此，食品部很重视这项活动，日期一到，部里就会竭尽全力以使筹备工作一切就绪，万无一失。

搞１５００人的旅行，火车、汽车等交通工具、住宿、就餐、宴会等筹备工作极其复杂。无论其中那一项，都需要比普通的团体旅行常识高深得多的手续和技术。

为此，食品部特意设了主顾接待科，从旅游公司选来内行的导游，配给旅游团。

主顾接待科科长由对事务管理有特殊才能的秋冈食品部长兼任。

在食品部，新年伊始便开始为这次活动做准备。第一项就是从全国的代销店中选出在过去一年里销售成绩优秀的店铺。

这项工作相对来说轻松一些。因为一般来说，优秀店名单上列出的代销店同往年相比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总之，在商业界激烈的销售竞争中，受到大和保护的销售店在漫长的岁月中自然而然地稳定了自己的地位。

被招待参加这次旅行活动的代销店，拒绝了其它公司的的甜蜜诱惑，一心一意地为大和服务，堪称为大和的近卫队。

因此，仅仅从主顾这个意义上来说，哪个都怠慢不得，哪个店对于大和来说都是重要的。

在招待活动还有一个月就要举办的３月的一天，食品部的最高领导入九常务把秋冈部长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日期快到了。准备工作一切都很顺利吧？”

入九眩着猫头鹰一样的眼睛问道。

“是的。火车、汽车、饭店、演出，全部准备工作都安排好了。”

“今年和往年的内容有所不同，第一次使用大饭店，不会有什么差错吧？”

“请您放心，和饭店的负责人已经交涉了几次，预订已经谈妥了。”

“今年大约有多少人来？”

“本年度的招待店数是８２４个店，其中，回信说准备参加活动的有７６１个店，人数达到１５２２人。集合场所是歌舞伎剧院，时间是正午，看剧从一点开始，午后六点三十分，去这次招待旅行的中心地点大东京饭店。如您所知。这所饭店是根据政府的要求，为迎接奥林匹克运动会而建造的世界一流的大饭店。它三十四层的规模和豪华的设备会使见惯了日本式旅馆的代销商们惊喜万分，我们正是从这一点考虑才选中它的。”

“多少有点冒险哪。”

“是的，我们很动了一番脑筋。我把工作人员事前派到现场，让他们接受饭店所特有的接人待物、餐桌设计等业务训练。开始时因不习惯，多少会出点差错，但我想为了给人以强烈的印象，还是在这样超豪华的设备陈设中就地练练效果会更大。”

“宴会的准备？”

“我们计划包租大东京饭店的白峰厅，当天晚上７时３０分开始。表彰仪式和宴会同时进行。”

“那么第二天呢？”

“７点３０分到８时３０分是早餐。也在白峰厅进行。上午九点乘汽车离开饭店，从浅草乘东武特别包租电车去日光。然后……”

“这些安排得不错。然后就象往年一样，分别到各个观光地和旅馆，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提醒的了。总而言之，今年的作战完全是以大东京饭店为中心进行的。我们的意图是把那些只知道日本式旅馆的地方主顾们若无其事地塞进超豪华饭店之中，让他们大吃一惊。所以，在饭店的接待和服务方面，哪怕出现一点点差错，都会引起全体旅行者的反响。特别今年我们和明和化学进行了合并，机械部现在动不动就压制我们食品部。我们要用这次招待旅行来争取各代销店主的感情，我们必须促使他们大幅度地提高销售额。秋冈君，拜托啦！”

“是，一切都交给我吧。”秋冈信心十足地说道。

４月１０日，名城健作在“都市中心饭店”的大川威的房间里出现了。

“大川先生，您能不能一个晚上组织起一个１５００人的团体？”名城唐突地问道。

“１５００人！到底是为什么呢？”精明的大川威略显吃惊地问道。

“以后再慢慢地解释。总之，如果这个作战计划成功的话，那么就能给大和物产食品部以沉重的一击。”

“有点意思。可是１５００人，有点说大话吧，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愚人节的傻瓜？”

“不骗你，这是真话。而且，今天是１０号了。怎么样？１５００个人能聚齐吗？必须是七百五十对中年夫妇或男女同伴。”

“不错，漂亮的主意。干干看吧。什么时候？”

“谢谢，真是难为您了！”

“不必，我还没说一定能办成呢！但就是办不成，试试它一下也很有意思。”

“哪里，只要是大川先生想干的事情，那么定能成功。你要是个无能之辈，我也不会提出这么无理的请求了。”

“我可被你暗算啦。”老人苦笑了一下。

“时间是４月２２日正午到第二天早晨的上午９时。请您召集来七百五十对夫妇或男女同伴。请他们所做的事，只是备好简单的旅行用品在大东京饭店我所指定的房间里住一夜。住宿费和早餐由我们负担，除此而外，还付给每人３０００元的日薪。”

“这就象一段很诱人的神话嘛。免费住一流饭店，免费提供美味，而且，居然还有日薪。不错，不用说理由了，我看情形助你一臂之力。”

名城把自己的计划全部告诉了大川。大川那双困盹的眼睛渐渐露出光来。

“相当有趣。痛快，痛快！这种事就是让我来求你，我也愿意干。没问题，找人的事就交给我好了。在约定的日期以前，我一定一个不差地找七百五十对人来给你看。”

大川痛决地下了决心。

４月２２日。从下午３时开始，在“都市中心饭店”，旅装齐备的男女就陆陆续续地来集合了。旅馆中因已经来的男女同伴很多，空气令人窒息。

大川、美马、名城、弘子四人从舞台里面观看着这群人。

“不愧是大川先生。预定好了的中年男女接连不断地来了。饭店里的已经有１０００多人了吧。”

美马又一次知道了大川的厉害。

“我对约好的事，一定严格遵守。到５时左右，１５００人，七百五十对男女一定会一人不少地到齐。”

“不过，１５００名中年男女济济一堂，实在是壮观啊。”

“如果是年轻的男女同伴。七百五十对还问题不大。可是要中年男女同伴，连我也煞费苦心哪。”

大川洋洋自得地说道。

“那么，大东京饭店的客房号码什么时候到手？”

美马表情变得略带不安。

“下午４点，饭店方面把今晚的使用客室，双人房间，７５０间房的确定号码交给主顾接待科的工作人员。在招待客人名单上，与每一组客人相对应。房间号码已经被一列列地分配好了。那张名单会按我们的计划原封不动地到我们手里来。”

“什么计划？”

“为了今天的事，要事先缠住主顾接待科的一位工作人员。对方也不会想到这样重要的秘密会露出去。如果我们说化成部和机械部也要举办代销店招待会，想以此作为参考的话。那么，他们就会很痛快地交给我。不管怎么说，现在我是个常务呐。而且，表面上，我既不属于食品部，也不属于机械部。”

“确实。”

“名单到手之后。我们只需要把写在名字前面的号码记在已经准备好的７５０张卡片上就行了。这项工作，由我们分头搞的话，１０分钟左右就可以完成。下一步就是把配有号码的卡片每对一张地发下去了。”

“怎样进饭店呢？”

“山路已经在歌舞伎剧院暗中监视了。舞台的进行情况是每次幕间休息时同我联络时通知我。我们出发是在最后一幕开始的时候，即对方离开歌舞伎剧院３０分钟前。从这里到大东京饭店乘汽车１０分钟足够了。在对方到达饭店的３０分钟前，我们赶到。然后，这场作战就任其自然了。１５００人分乘３０辆汽车的时间，在饭店下车需要的时间，办住宿手续的时间，我全部让旅游公司的导游计算过了。”

名城的话充满了自信。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４时１０分了。

“名城常务，名单到手了。”

名城的心腹气喘嘘嘘地拿着几张名单来了。１５２２人，７６１对的房间号码整整齐齐地被列在各个名字的前面。

“干的漂亮！双人房间７６１套，能同时容纳这么大团体的饭店。在日本还就只有这一个。那么，我们快点把号码抄写在卡片上吧。请大家注意千万不要搞错。”

正象名城估计的那样，这项工作仅用１０分钟就完成了。山路每隔一会就从歌舞伎剧院报来舞台上演出的情况。

６时整，被选来的１５００名男女全都到齐了。

“名城，时间到了，我们不出场吗？”

“好！”

被美马催促着，名城来到饭店正面的大舞台。这１５００人认出是名城便立即安静下来。名城站到麦克风前面。

“诸位，今天辛苦了。我现在向大家说明一下需要大家做的事，请大家注意听着。”

名城的声音发出来的同时，场内那如同起伏的微波一样的嘈杂声顿时平息了下来。

大川的部下搜罗来的这１５００人还不知道今天“工作”的内容。

原来，大川的部下对他们说，妻子也好，恋人也好，只要是女性，带来一位就行，请您们在大东京饭店住上一夜。有的人时间充裕，他们虽不图那点日薪，也受好奇心的驱使想来看个究竟。当然，也有不少贪利之徒，乐得拿别人的钱寻欢作乐，把情妇也拉来了。

名城继续讲到：“其实，说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现在，给你们每对客人发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大东京饭店的房间号码。号码都在工作人员发给你们的卡片上写着，三位数或四位数的号码都是用彩色墨水记下的。请大家把自己的号码记好。要是搞错了就麻烦了。号码的前一位数或前两位数表示房间所在的楼层。例如，８５４号就是指８楼，１２４５号指１２楼。我们现在分乘３０台汽车去大东京饭店。到饭店后请大家做的事就是按照你手里那张卡片上的号码进入自己的房间，在那里住一夜。各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钥匙在房间里。懂？好，那么请确认一下你的号码。每对客人都有号码吗？那么，现在请大家上车。乘车顺序从小号码开始。汽车定员５０名，按先后顺序开车。请不要和自己的女伴分开。好，出发吧。”

名城的命令一下，１５００人开始行动，大客车随时也发动起来。在轰隆隆的汽车排气声中，七百五十对男女同伴象乘上船的士兵一样，被分成每５０人一队乘上了汽车。满载“士兵”的汽车一装完规定的人数就按顺序一台一台地驶向大东京饭店。

名城指挥的大东京饭店战役拉开了战幕。

午后６时整，歌舞伎剧院里演出闭幕了。那时，在大东京饭店里，大和物产食品部全国销售代理店的接待准备工作一切就绪，正在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就连有名的日本大东京饭店也是第一次接待１５００人的团体旅客。饭店的总管亲自担任阵头指挥，部署接待、服务工作，以期万全。

在公司里，集中了各部门负责人的碰头会也开了好几次。

午后６时整，大和部门的干事来报告说，客人们正在离开歌舞伎剧院。

虽说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一些。可是，在饭店里谁也没有产生怀疑。因为在到达时间上出现半小时到一小时的出入是常有的事。

于是，午后６点１０分，象通知的那样，３０辆汽车开了进来。刚好天上下起了的银色的春雨。３０辆大客车在三十四层超高层饭店的正门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排，相当壮观。

根据看门人的引导，下车时，每３辆汽车的客人为一组，每组依次而下。因为如果１５００人同时下车的话，那么电梯就要瘫痪。

“我们是大和物产的１５００人的团体，有房间吗？”

从１号车上下来的带着臂章的干事模样的人，对出来迎接的饭店的仓泽接待科长说道。

“是的。一切都完全准备好了。”

和这个干事虽是初次见面，但仓泽科长并没有介意。他认为已来过几次而熟识的干事可能坐在最后一辆汽车上，或者不和大队一起来。那种事例是很多的。

“这是大和开的８００万元支票。用它来预付今晚的住宿费和早、晚的伙食费。人数正好是７５０对。如果费用超过或不足，那么明天早晨出发时再细算。”

“昨天确定下来的听说是１５２２人，７６１对。那么，取消了２２人，１１对？”

科长的脸上稍稍露出怀疑的神色。

“这事请你问后面来的名城常务好了，具体的事我一概不知。”

这样说着，客人接连不断地走了进来，一号车的客人已经上了电梯。

科长也决定具体的交涉应该和后来的“干事长”进行。现在，必须暂且尽力把客人带到各个房间里去。

３辆，又是３辆，客人川流不绝地进入饭店，习惯于接待团体客人的大东京饭店果然名不虚传。

１５００名客人全部被送到各自的房间竟用不了２０分钟。

“想不到这么快呀。”

“确实，因为客人的名字没有发生变动。而且，全体成员都是夫妇，也没有人要求调整自己房间里安排。这种事确实罕见。”

饭店的总管和负责人看到接待工作的第一步顺利地完成了，不禁感到如释重负。

“嗯？又进来了一些大客车。今天还有团体客人吗？”

“没有，今天光大和物产的客人就把房间住满了。那个大客车，或是哪个参观团吧。”

“可是后面还有很多大客车呢。已经进来了１０辆左右，会有坐这么多大客车的参观团吗？”

“奇怪！”回到自己办公室的两位饭店的负责人望着离去的空汽车和几乎是同时开进来的大型汽车队，迷惑不解。开进来的车每辆都载着满满的客人。

１号车一停在门口，一位带着臂章的男子就飞奔下来。

这次是接待科长也熟识的大和物产的干事。

“客人现在就要到了。总人数是１５１８人。还有４个没有出席。退还给您两个房间。”

“欢迎。我正等着您呢。客人都已经到齐了，现在都已进到自己的房里了。可是，这些汽车是怎么回事？”

科长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工作人员都如堕五里雾中。

“科长，开这种玩笑可不好啊。我们是刚刚到这里的。大东京再会接待团体客人，也不能把还没从车上没下来的客人送到房间里去呀。”干事用不耐烦的语调说到。

科长也终于意识到事态并不简单。

“可是，”仓泽说不下去了。他心中暗想：

“１５００人的大和物产旅游团刚办完住宿手续。可是，现在新的１５００多人队伍也到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汽车不停地开进来，摆成一排。象事先商量好的一样，从１号车到３号车的客人已经开始下车了。简直是刚才那壮观景象的再现。

“科长，房间号码已经发给所有的客人了。各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吧。”干事不停地问着。

“请，请稍等一下。”

科长象一条晒干的鲫鱼一样嘴一张一合。前一个大和物产旅游团已经进入了那些房间。现在再也没有足够解决这个窘境的空房了。即便是赫赫有名的大东京饭店，要接待１５００人的团体的话，也只能刚刚容纳下一个团体而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经理脸色苍白地喝斥道。

再怎么喝斥，科长自己也弄不清楚，客人已经挤满了大厅。越想他的脑子越乱。不，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当时所有的饭店职员都象在做梦一样。

第二十一章 铁壁终于崩溃

仓泽科长总算想起应该去问一下第一个大和物产旅游团的干事。花名册上写着他叫平贺。他是大川的最好的部下，头脑灵敏，在总会的同事中是得到了公认的。

“对不起，平贺先生，他们果真都是大和物产的人吗？”

“是啊。”平贺满不在乎地说。

“但是，在大门口还有别的大和物产一行１５００多人。”

“那可不关我的事。我受名城常务之命，只是将这个团带到饭店来。”

这时，仓泽发觉到平贺首次提到的名城常务这个人并不是前些时与自己交涉过住宿问题的大和干事中的一人。

“那个名城常务是……”

“就是去年１２月与明和化学合并后新当上常务的那个人。您有什么怀疑吗？”

“不，没什么。不过，入九常务和秋冈部长什么时候能来呢？”

“不知道。那些人我从没见到过。”

仓泽对平贺的话大吃一惊。大和物产的干事不可能不知道入九常务等人。如果他真不知道，那么这个自称是平贺的人就是假干事。如果是这样，现在由平贺办理饭店住宿手续、领着的团体到底是些什么人？仓泽骤然改变了态度。

“平贺先生，您给我别开玩笑了吧。你不可能不知道入九常务。入九常务就是这次的总干事。你并不是大和物产的干事。你赶快给我搬出这儿吧。不然的话，你就妨碍我们营业了。”

平贺一下子从沙发里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而挺拔。仓泽仿佛感到了一股杀气，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说出这么奇怪的话，这是饭店的科长能随便对客人说的话吗？”

他的态度也突然改变了，眼角还浮起了可怕的微笑。

“我带来的的确是大和物产的客人。我按照名城常务的吩咐，把１５００人带到这个饭店来了。我在大门口问有没有房间时，马上答应说有并给我带路的不是你本人吗？我们并不是非住在这个饭店不可。如果这儿没房间，我是准备让他们分宿到有空间的饭店去的。你把人领进来了，现在却让人出去，这是什么意思？而且，你还说出了这么奇怪的话。客人住在饭店里却妨碍营业，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用大和物产开出的支票提前支付了１５００人一宿两餐的８００万元费用。有８００万元，即使加了税金、服务费，也应该有余。难道你是说那支票是伪造的吗？这儿如果有第三者在场。你肯定会名誉扫地的。”

仓泽终于发觉，自己这边已经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平贺办理住宿手续时只是说这是大和物产的团体，有房间吗，并没说已经预约过。这么说，平贺带的１５００人，与同是大和物产现在正挤在大门口的是不同的团体？但是，１５００个客人不预约就去住宿也是不合常理的。

“那么，请问平贺先生的团体和食品部代销店一行是一起的吗？”

“食品部？毫无关系呀。”平贺非常冷淡地回答道。

“那，那，那！”

仓泽口吃起来。由于过度惊愕，他牙齿咯嗒咯嗒地碰着说不出话来。

“你镇静点说话吧。连科长也这样，你们太够呛了。”

“那，那么，这１５００人又是为什么要住宿？”

“你这样问不太失礼了吗？为什么住宿这是客人的自由。我觉得没有把住宿目的——申报饭店方面的义务吧。这是对私生活权利的侵害哟。”

“但是，突然将１５００人的大团体毫无预约地带来是不符合常识的呀。”

“有不能这么干的规定吗？！”

“不，并没有专门的规定。我只是想，大和物产食品部一行刚登记住宿，马上又来了与它酷似的团体，这让人不可思议。”仓泽改变了阵势。

“喂，别说失敬的话。搞错了的是你们，只要是在前夜的客人应离去的时间之后，什么时间来是客人的自由。你不小心搞错了，却找什么不可思议的借口。这儿不是你抖科长威风的地方。你去把社长或是经理叫来。这件事你不给我干干脆脆地道歉，我决不罢休。不过，先提醒你一句，我不需要金钱和物品。不是吓唬你，我要你们以大东京饭店的名义对你的无礼进行道歉。”

仓泽科长脸色苍白。呆呆地站着。就象平贺所说的，这早已不是科长威风所能解决的问题了。

这时，一楼大厅里的账房已经陷入了不可收拾的混乱之中。各楼的服务台都打来电话，说是后一个大和物产团体的客人陆续涌进了前一个大和物产团体的房间。

终于，等急了的客人自己乘上电梯，开始走进房间。

因为有人已向这个团体的客人通告了所有的房间号码并说各个房间门都是开着的。

“××号，有两帮客人哩！”

“××层，房间已住满了，但又上来了上百人，账房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号，有三帮客人。账房的人睡着了吗？！”

从各服务台的男、女服务员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声音纷沓而至。从客室也直接传来了客人的牢骚话。

“这个饭店也和日本式旅馆一样是统间吗？”

“我正洗澡呢，闯进来了个乡下老头。到底是怎么搞的嘛？！”

而且，大川聚集起来的临时团体的成员中人品不好的人很多。连门也不关好就干那种风流事的人也不少。

忽啦啦涌进那儿的１５００人的“后续部队”，因为谁都相信那是自己的房间，所以惊慌失措了。

一流饭店与日本旅馆不同，决不会搞统间。正因为如此，两次登记，也就是让毫无关系的两批客人住进了相同的房间一事，作为饭店是决不能允许发生的大失误，是账房最大的耻辱。

可它竟同时发生了７５０起！账房的，不，整个大东京饭店的混乱程度可想而知。

不管怎么与饭店方面进行交涉，房间没有还是没有。食品部预订的７５０间房里，由平贺带领的１５００人大模大样地进去住下了，再也不动窝。虽想与名城交涉，但从昨天起就不知道他的去向了。而且，他们可以说是钻了饭店方面的错误的空子，是付钱住宿的名正言顺的客人。他们也没有其他触犯住宿制度的行为。大东京饭店没有任何应该赶走他们的借口。

“总之，大东京饭店如果没有房间就尽快去别的饭店打听，事情已至此，分别投宿也是不得已的。以后再追究责任。”

毕竟是入九常务最先恢复了镇静。而且，必须让客人吃晚饭。为“后续部队”准备的“白峰厅”的晚餐被平贺抢先买去了。而且能供１５００人的伙食的原料、设备却没了。

时针已指到晚间８点。这些后续部队的人空着肚子挤满了大厅。连椅子也没有的人只能在饭店里徘徊着。

饭店方面也在尽全力寻找房间。但４月份是做买卖的黄金季节。而且，时间这么晚了，哪家饭店也没有这么多空房间。

“不行。大仓、皇家、常国、新大谷、希尔顿等，全都住满了，住不进去。”

将东京都内的饭店一一询问了一遍的职员哭了起来。

“没办法，把横滨、川崎的饭店、日本旅馆，一切有住宿设备的地方都全部试探一下吧。”

仓泽科长一边下命令一边想到：自己的声音肯定也变得象悲鸣一样了。

晚间９点，即使是住不怎么样的“同伴”旅馆那里面塞，也只能解决６００人左右。客人中出现了愤然离去的人。

也有出去投靠亲戚、熟人的人。从傍晚开始下起的雨更大了。

但是，有亲戚、朋友的人还好说，在哪儿都找不到落脚之处的人只好在大厅里无所事事地蹲着。

“常务，客人开始用自己的钱吃晚饭了，这是邀请旅行啊，我们总得想点办法啊。”

“好，让饭店开放所有的食堂，布置一下，把代销店的人的饮食全部记在账上。绝不能收客人的钱。已经收了的把钱还给他们。”

入九对秋冈命令道。

那个晚上，虽然用上了解约了的房间、工作人员的住宿设备，终于还是有５００人不得不在大厅里等待早晨的来临。

第二天早上的早餐也被平贺抢去了。对饭店的全部食堂、咖啡店进行总动员，好容易做完了全部人员的早餐时，已经到了必须考虑午餐的时候了。

与分别投宿的人的会合更是迟了。其中有的组不知投宿到哪儿了，没联系上。去投靠亲戚、朋友的受邀请的客人中有２００多人始终没有回来。

周密安排了的旅程即使是极少的失误也会产生相当大的影响。何况迟了几小时，而且与分别投宿者的会合还没结束。

东武铁道管理局为这个团特别拨出的临时电车也从列车运行表上取消了。

下午１点，入九常务决定中止慰问旅行。

入九好容易才在空着的“白峰厅”集合了残余的客人。他连道歉的话也没说，深深地低下了头。

将视线集中在入九身上的客人的眼里都由于睡眠不足和愤怒而充满了血丝。

入九感到那无数条视线刺痛了他的全身，同时。他仿佛听到了号称铁壁的大和物产食品部的代销网崩溃的声音。

冷眼看着那凄惨的样子，平贺带领的１５００人很满意这豪华的一夜，得意洋洋地出发了。

“名城、美马都真能干呀。那个团体到达前的骨节眼上，马上组成一个酷似的团体涌进去。这样，不管哪儿的饭店都会上当的。到达的同时，将钱全部预付出去。１５００人一宿两餐的费用，日薪，给大川的谢礼，全部加在一起用不了１０００万元吧。仅用不足１０００万元的钱就给了食品部夸耀的代销店网以沉重的打击。敢于为这事组织一个１５００人的团体。干的事情影响又大，想法又不同凡响。这真让人不能轻视他们的力量啊。”

“某大人物”接到了这个前所未闻的慰问旅行的消息后，对姿英策部长感叹道。

第二十二章 步仇敌后尘

“食品部大概受到了打击吧。”

“入九常务火冒三丈，说这是恶性的业务妨碍。”

“不过。不可能去控告，好歹是同一个公司的。”

“而且那完全是饭店方面的过失。他即使想控告我们，按什么罪来定也很难办呢。”

“机械部很高兴呢。”

“的确是那样吧。因此又把别人甩下了一截嘛。”

“不过，这次打击还不是致命的。”

“是这样的，看情形警察眼看就要开始行动了。必须快点。”

“我本想揭穿幕后人后再行动的。可现在已经没时间慢悠悠地拉架势了。

“明和虽然可以说灭亡了，但依然在大和中继续生存着。”

“敌人还在大和这小巨人中笑着。”

“敌人就是大和本身呀。巨人的巨大与傲慢践踏了个人的小小的幸福，必须给大和以致命的打击。”

“怎么干？”

“名城，你还记得我父亲的冤枉吧。有毒奶粉的制造……”

“我会忘记吗？”

“而且你们父亲与其说是储气罐爆炸的责任承担者，不如说是被别人诬陷成了罪犯。”

“那我们？”

“以牙还牙嘛。”

“……？”

“再一次让大和的食品部生产有毒的食品。让机械部的核心工厂发生爆炸。”

“美马！”

“怎么样，是个绝妙的主意吧。还有比这更戏剧性的复仇吗？把掺了砒霜的牛奶等有毒食品散发到全国，看准了人最多的时候炸毁工厂。而且，将这两件事连续干。再说这是制造部的责任，或是说是承包转受人不好等搪塞之词已经说不通了。不管巨人有多大，社会也不会饶恕它了。而且，现在我们还处于能办到这些的地位上。”

“但，但是。”　　

“那会牵连无数的第三者，对吗？那不也很好吗。反正我们复仇的对手是大企业。瘪三不是对手。要击毙巨人付出的牺牲也是不得已的。”

“但是，当初，不正是这类思想夺去了我们家庭的和平与幸福吗？”

“的确如此，但我要干。要击毙巨人，自己也必须成为巨人。成不了巨人的人没有向巨人复仇的资格。我们取得了那资格。成为我们复仇的牺牲品的人，若想再向我们复仇，他也得再变成巨人就行。正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变成巨人的力量，所以相互复仇才不会继续。名城，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就给我别谈这种怪调了。我们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求求你了。”

在Ｎ饭店的一间屋子里正进行秘密交谈的，是美马和名城。

美马早就陶醉于自己的复仇计划里了，象喝醉了酒一样眼圈都红了。

与此相反，名城并不显得兴奋。

“今天没叫弘子来也是因为这。女人虽喜欢血色却感情脆弱，她和你两人一唱一和，这个计划就难以进行了，不过，”

美马微微一笑看了看表，嘟哝道。

“７点了吗。客人马上该到了。”

“有谁要来吗？”

“你猜是谁？啊，我们等他来吧。”

美马正说着，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你看，说曹操曹操到。”

美马请进来的是个４０岁上下的清瘦的男子。眼光很淡，动作有点不自然。

“这是食品部川崎工厂负责食品添加物的绪方工长。这位是名城常务，你知道吧。”

听到美马的介绍，绪方对比自己小１０岁的董事行了最恭敬的大礼

“绪方工长因家庭的关系需要１０００万元钱。那笔钱由我们垫付。绪方先生在其职权范围内为我们稍改变一下食品添加物的剂量。结方先生，请向名城常务说明一下。”

被美马一催。绪方尽力想从刚坐进去的椅子里站起来。

“就坐着说吧。”

名城这么一说，他又诚惶诚恐地坐回到椅子上。他象个胆小而善良的人。

绪方怯生生地讲了起来。

“我想您也知道，随着食品加工的进步，为了便于加工，提高保存性，开始使用各种化学药品。”

上次的有毒奶粉事件就是把砒霜作为乳质稳定剂添加进去了。把化学药品加入食品是食品界的进步。但由于长期微量地从食品中摄取这些东西，它就容易积存在体内，恐怕会不知不觉地引起中毒症状。

因此，食品添加物必须尽量使用毒性少的东西，食品卫生法第六条规定了作为食品添加物的许多条件。

不但如此，指定了的食品添加物的分量也有规定。例如，作为保存剂水扬酸在清酒、合成清酒、果酒等允许使用的食品中，规定占０．２ｇ／ｅ。用量大于它就会引起中毒，出现耳鸣、头痛、呕吐等症状。

“虽有规定。但实际掌握剂量的是绪方工长。”

美马插话道。

“并不全是那样，产品的销路遍及全国的大范围的产品和制造厂家比较少的产品还必须要接受厚生大臣的检查，产品不贴合格证就不能进入市场。”

“哈哈，是这样的。但是，那是从记号Ａ的糖精钠到Ｇ的氨基酸之类的食品。不贴合格证也能卖的食品有很多。

“我们想从那些食品群中选出我们公司制造的食品的一种，请绪方先生稍微改变一下剂量。不过你给我们选出了什么？”

被美马一问。绪方埋起了脸，这个胆小的人在加入有毒食品制造计划之前，一定经历了与良心的战和万不得已的对金钱的需要权衡了吧。

“哎，你给选出了什么？请说出来。”

美马这么一逼问，绪方结结巴巴地回答了。脸还照样埋着。

“我工作的川崎工厂从三个月前起开始制造新乳酸菌饮料‘阿玛利诺’。由于有适宜的甜味和酸味，就连讨厌牛奶的幼儿也喜欢喝。它是种急剧增长的产品。”

“是阿玛利诺吗？”

美马满足似地念叨着。

“我们公司，用０．０２５的不透明醋酸，作它的保存剂。法定的容许限度是每一千克０．０４克，即在标准之内。其效率是在一千倍以内就能阻止细菌的发育，对很多的细菌及霉菌、酵母菌有很强的抗菌力。对５０％老鼠的致死量是千分之一。”

“我们要做的就是改变它的剂量吧。那么，它如果使用过量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先是呕吐。也有人然后就引起呼吸困难，心脏衰弱。由于毒性很弱，所以，只要不是非常大量地摄取，就不会死。”

“这太好了！在阿玛利诺里加下不透明……叫什么？”

“醋酸。”

“对。不透明的醋酸。绪方先生，你给我们选中了个好东西。请大量生产这种特制的‘走俏商品’阿玛利诺，然后广泛地销往全国，能引起严重呕吐就行。只要不因为这影响生命，就只是违反食品卫生法的小失误。你只费这么点功夫就得到１０００万，是个不坏的交易。这儿有５００万，都是现金。剩下的５００万作为成功的报酬给你吧。希望你好好干呀。”

美马从手提皮箱中拿出准备好的５００万元一札札钞票放到茶几上。

一直低着头说话的绪方把脸转向现金。火辣辣的视线盯住了随着美马的手渐渐堆起的钱札，在静静的室内清晰地听到了他咕嘟地咽下唾液的声音。

但是，名城觉得绪方不是个单单沉迷于物欲而渎职的人，他肯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喂，５００万，不数数吗？”

“不，行了。”绪方象叼上了食饵的饿狼一样将钱札塞进带来的陈旧的布制手提包中，轻轻地行了一个礼就走了。

名城确认绪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向美马问道：“他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到底为什么需要１０００万元？”

美马轻轻一笑，说：“好事情……他的孩子由于催畸型性药祸，得了很麻烦的病，在日本治不好。要去国外治就需要钱。要返往的路费和其他的数目庞大的手术费。他不是单单靠物欲就能打动的人，他是为了救孩子才豁出去了的，这种人可以说是我们理想的‘委托人’。他肯定会为我们干得漂漂亮亮的。”

美马露出白白的牙也笑了。

名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觉得志在复仇的自己一伙的事业太可悲了，竟连为了救孩子而不择手段的父母之心也利用了。

但是，美马似乎对名城的那种感伤丝毫不介意。

“还有一个好消息。”

美马从口袋中取出了用塑料布包着的白色粉末，当着名城的面打开包，装模作样地微微—笑。

“是海洛因，纯度为９８％，非常高。若是给只能摄取用盐酸普鲁卡因或葡萄糖等稀释了的药的中毒患者注射，一下子他们就会休克致死。”

“你到底准备拿这东西干什么？”

“品川有个工程师以前就吃海洛因，现在已经是个很严重的麻药中毒患者，为了得到药他什么事都会干的吧。”

“美马，你！”名城呻吟道。

大和物产的品川工厂原是明和的石油化学工厂，只是称呼改变了。厂里装有可燃性气体的高压煤气罐林立。

在这个充满危险的工厂，竟有了沉溺于药物的吸毒患者。瘾一上来，他将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名城颤栗了。

“绪方在这两、三个月里就会把有毒的阿玛利诺散布出去，当不断出现中毒患者时，再彻底断绝那个工程师的药物供给，等他完全上瘾忍不住时，再用海洛因引诱他，别说品川工厂，就是原子弹也能让它爆炸吧，不值得高兴吗？”

三个月后，以关东和中京地区为中心，连续出现了不明原因的痢疾、呕吐的中毒患者。由于患者中幼儿很多而且尽是大和乳制品的顾客，所以大和的一系列乳制品受到彻底的检查，最后查明了此公司的乳酸菌饮料“阿玛利诺”违反了食品卫生法，保存剂使用过多。

由于这是继九年前的掺砒霜的有毒奶粉事件之后的不幸事件，所以追究责任的工作很严厉。

东京都卫生局与东京内的保健站协力对大和所有的食品全部进行检查。结果得知阿玛利诺以外的果汁、清凉饮料中有毒菌，还使用了禁止使用的红色着色剂。

不用说，这不是绪方干的。对于美马他们来说，这倒是意外的帮助，而且，由于果汁、清凉饮料的问题，绪方的责任因此也减轻了。

８月２９日，东京都有关当局发出了将市场上销售的商品回收到大和物产，废除处分的指示。同时，还命令大和停止制造、贩卖劣次商品。

阿玛利诺、果汁以外的乳制品、清凉饮料水以及别的有大和商标的食品也完全被挤出了市场。

贩卖代销店也陆续转到了其他公司的门下。

事情至此，机械部也不能只顾叫快哉，他们连日召开常务会，采取了对策。

但是，被全国的消费者抛弃后，不可能有任何打开局面的策略。会议的争论点专门集中在是关闭食品部还是继续办食品部这一点上。

美马在那个时候告诉了名城品川工厂的爆破计划——

１０月１０日，炸毁品川工厂第一分厂不冻炸药库。海洛因中毒的工程师井泽芳夫负责安装定时炸弹。爆炸时间定于下午４点３０分。

第二十三章 隐身的杀手

９月２４日——星期天的上年，原消防厅技术官铃岛谕在自己家的卧室里被人枪杀了。死者自东京工业大学理学院毕业后即就职于消防厅，二十多年来，一直负责火灾事故的调查工作，颇有才干。许多轰动一时的大案件，几乎在他的主持之下迎刃而解。

发案当天，神奈川县警察署搜查一科的小山刑警出差去了关西，等他赶赴现场时，已是案发后第三天了。小山原来一直负责关于明和化学公司总经理在生田精神病院遭枪杀的案件。后因发现枪杀铃岛的子弹与枪杀黑木一郎的子弹同一火器发射的线索，便参与了共同调查活动。铃岛的家在神奈川县市郊外的绿丘住宅区。

在乘县警察署的吉普车驰往发案现场的途中，小山从辖区刑警中岛的谈话中，了解到了案件的梗概。

２４日上午１０点稍过，电话铃响起来。铃岛夫人接电话后，即转给刚刚起床的丈夫。片刻之后，铃岛夫人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和什么柔软物体的碰撞声。她觉得有问题，于是连忙返身折回电话所在的那间带阳台的六个榻榻米的房间。这时，她丈夫已经死了，只有电话筒从桌上搭拉下来，象个什么生物似的忽悠忽悠地晃动着。

子弹穿透面向阳台窗户的玻璃，又从前额穿透铃岛的大脑，然后嵌到了起居室的石灰墙上。显然，他当时就死了。

“从前额部子弹的入口与尸体的位置分析，子弹应该是从对面鱼住浩造的房子里发射的。可是，鱼住不仅连打靶都未练习过，而且事件当天他出差在东北地区，因而不在现场的证明完全成立。当然，也可能是其他人利用鱼住的房子射杀了铃岛，可是经检查，鱼住家完全没有火器发射的痕迹。但令人难解的是，从被杀位置及子弹入口判断，子弹只能是从鱼住家这一方位发射的。”

“枪声呢？”

“由于附近有个靶场，所以这一带居民对枪声已习以为常了。”

小山听了，心想，星期天上午，打靶的枪声可能比平常更热闹吧。

吉普车驶进了住宅区内。

“电话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呢？”

“这一点还不知道。打电话的人也没有把名字告诉首先接电话的夫人。据夫人讲。只知道对方是男人，声音低沉。在铃岛被击中后，夫人曾拿起电话筒呼叫过，可是没有回音。当然，对方通过电话理应已经知道了这边的异常情况。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人承认给铃岛打过这个电话。”

“这个电话真使人怀疑。”小山说这句话时，吉普已到了目的地。

绿丘住宅区是一个大型住宅区。住宅区里既有公团经营和县经营的出租住宅，也有集中兴建后分散出售的住宅。

铃岛家的住宅在宅区最里边的一座钢筋水泥建筑的４楼，属于出售的住宅。建筑物两边分别有一座相同的楼房。这座标号４３０４栋的楼房的４楼东端的１４１号就是铃岛的家，鱼住家所在的４３０３栋与４３０４栋平行相邻。

“啊，这儿景色真美！”

站在铃岛被杀现场的阳台上，小山似乎忘记了他来此的目的，情不自禁地说道。

“那里是Ａ市国际高尔夫球场，景色的确格外宜人。”中岛刑警介绍道。

从阳台上望去，高尔夫球场一片葱绿，远处连绵起伏的是丹泽山的群峰。视野辽阔，景色宜人，不愧为“绿丘”。

“被害者是在这里被击中的。那一边是鱼住家的窗户。”

中岛刑警把目光从高尔夫球场上收回来，开始说明案情。

的确，鱼住家的后窗正好与铃岛家阳台相对，而且到这边阳台的距离最短。从那边射击是再方便不过的了。

但是从鱼住家那一栋的其它窗口里也完全可以进行有效的袭击。

中岛似乎猜到了小山的疑问，说明道：“我们考虑到射入角的测定或许会有误差，因此在４３０３栋居民的协助下，我们检查了该栋所有房间。可是在任何房间都未检测到火药残迹。”

小山呆呆地站在那里听中岛刑警的说明。在射击时，会有大量的火药粒飞溅到射手的周围，而且并不是随便能擦掉的。那么凶手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瞄准铃岛、扣动扳机的呢？小山呆呆地望着鱼住家象贝壳一般紧闭着的后窗及周围４３０３栋的后窗群。远处的高山上乌云翻涌，把白花花的雨水浇到高尔夫球场上。

名城闻到了铃岛被杀的黑幕的气息。当年由于铃岛的证辞，液化气储罐爆炸的责任几乎全加到了名城父亲的头上。曾严厉追究大企业非过失责任的铃岛，为什么会在调检过程中软化了态度呢？他和黑木、黑森等人是否都是受黑幕后边人物操纵的傀儡呢？

黑幕人物一定是感到名城他们的手有一天会伸向铃岛才把他杀掉的。这说明铃岛一定掌握了对黑幕人物不利的什么证据。黑木事件也好，这次事件也好，黑幕总是抢先一步下了手。对此，名城感到焦躁和恐怖。

名城相信，杀害铃岛和黑木的凶手应是一个人。追踪这名凶手，一定能找到杀害自己父亲的元凶。于是名城开始单独对绿丘住宅区，特别是４３０３栋的居民进行调查。可是，连警察都理不出头绪来的事件，他怎么可能找到什么线索呢？况且他既无警察那样的组织和经验，也无搜查权。

在焦躁之中，日历越来越薄了。

１０月的第二个星期一，名城驱车前往山路家。

山路住在朝日丘公园住宅的一间二居室一厅的房子里，家里只有他和母亲两人。

听说４３０３栋全体人员的调查书已经完成，所以焦急不安的名城才赶到这里来。朝日丘住宅区滨临大海，听说一到夏天，那些身穿游泳装的男女青年便肆无忌惮在住宅区内横冲直撞呢。同绿丘住宅区一样，这里也是一个全县屈指可数的大型住宅区。

上午１０时许，到达遮住宅区。熬了夜的山路刚刚起床，他在明亮的晨光中一边揉着似乎被阳光照得难以睁开的眼睛，一边嘟哝道：“哎呀，你真早哇！”把名城迎进了屋子。

“现在我准备一下。请你在阳台上看看晨报吧。”

山路指着洒满阳光的阳台，把一份报纸递给名城。阳台上有一把可以自由调节靠背的躺椅。

名城照山路所言躺到了椅子上。

想到铃岛被杀时也许也是这样的姿态，名城自然地把眼光挪向对面楼房的后窗。他想，如果在对面房子的后窗里固定一支带消音器的步枪向这边射击的话，将会如何呢？

因为好久都没有出现今天这样的好天气了，所以可以看到忙于家务事的主妇的身影。

“今天竟然还有使用扫帚的家庭哪！”名城看到对面屋子里的主妇正用扫帚扫地，不禁十分感慨。的确，从所有开着的窗户里望过去，几乎全都是在用吸尘器做清洁。使用扫帚的只有对面这一家。

名城想：“用扫帚的话。在做清洁时必须依次打开各房间的窗户。象今天这样的好天气当然行，但起风下雨时可就不好办了。这家也应该买部吸尘器了。”

“但是为什么用扫帚就非要打开窗户呢？不开窗户不也能扫地吗？啊，不开窗户灰尘就跑不出去，那就只有那些被扬起的灰尘暂时还没落到地板上的这一小段时间是干净的了！”

“应该开窗户，用扫帚的时候。”

“应该开窗户！”这次他自言自语地说出了声。突然他猛地直起身来。

“啊，让你久等了。喂，怎么了？”

刚刚准备完毕，从屋里走出来的山路，看到名城紧张的表情，吃惊地问道。

“突然想起一件急情。对不起，我告辞了。”

名城向惊呆了的山路说完这句话，就急忙离去。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名城把歪着头的山路和端着盛咖啡盘子的山路母亲抛在脑后。

“夫人，对不起，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您家做清洁是甩吸尘器呢，还是用扫帚呢？”

大约两小时后，名城在绿丘住宅区鱼住家向夫人打听道。在以私人侦探的名义出出进进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认识了。

“用扫帚。我家先生有些神经质，讨厌吸尘器的声音。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吗？”

由于问题过于唐突，夫人感到十分纳闷。

名城不管这些，又问道： “还有个问题，您做清洁时，前后的窗户都打开吗？”

“当然都打开。为了让风把灰尘吹出去，只要不是起大风的日子，我总是把窗户和中门都打开的。”

“９月２４日，就是铃岛被杀的那天早上，您是几点钟做的清洁呢？”

“那天是星期天吧。平常总是８点左右做清洁。但星期天早上要睡会儿懒觉，所以一般在１０点左右做。那一天也是如此。不过您为什么问这些？难道怀疑到我们头上了吗？对不起，请您不要勾起那些令人讨厌的回忆了。”夫人皱紧了眉头。

“实在对不起！不过夫人，因为一个人被无法无天地杀害了，还请您给予协助。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私人侦探，但我对自己的职业是感到自豪的。”

“所以我也协助了你们呀。”

“请您还顺便帮个忙。真对不起，您是否象平常做清洁时一样把窗户和中门都打开一下呢？”

夫人点了头。名城连忙飞奔铃岛家阳台。

住宅区内往往同样的好几排建筑平行地建在一起。不仅房子的格局，而且窗户的排列都完全一样。如果把窗户都向同一方向拉开的话，不仅相邻的两栋，甚至相邻的好多栋都可以在一扇窗户里，从这一端一直望到那一端。当然，这要地势比较平坦才行。

从铃岛家的阳台上，通过连结鱼住家阳台的直线一直望过去，看到了４３０２栋——又一座平行楼房的一扇窗户。

要是在这扇窗里固定步枪用望远镜瞄准射击的话！

“所有者是中村钦也。是的，Ａ市绿丘的４３０２栋１４１号房间。我马上去看看，请你马上赶来。”

“一个人太危险了，请你等我们来后再行动吧。”

“我一个人不要紧的。总不会在大白天杀人吧。”

“喂，两个小时就到了，等着我们！”

“说什么！美马。这太不象你说的话了。你这份慎重劲都叫人讨厌了。不要紧的。”

“别干傻事！名城！等着我们，绝对不要一个人去！”

名城放下不断传来美马叫声的电话筒，直奔４３０２栋。

找到１４１号房间后，名城深深地呼了口气，然后按响了电铃。里边好象有人。一会儿转来打开门保险的声音，铁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面目可憎、目光锐利的男人。

对方先开腔了：“是名城君吧。等你好久了。请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请！”

男人并不回答他的问题，把他让进屋里。在靠厨房里边的房间里，似乎有好几个人。

名城一时间不知所措，但他马上下了决心。

这是一套与铃岛完全相同的三居室一厅的房子。他被带到最里边的房间里。这里有个不曾预料到的人在等他。

“欢迎光临，名城常务！”

“草香总经理！”

名城吃惊地喊出声来。

“是我。要问这个草香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梗概吧？放老实一些，想逃是逃不掉。这里都是我的人。不仅这里，隔壁的房子和楼下的房子都被我出钱买下来了。你能到这里来，说明你已经解开了铃岛被杀之谜。但是你认为已经解开的谜底，其实还有更深的一层呢！”

“更深一层？”

被这群似乎是草香喽啰的彪形大汉围困在中间的名城，觉得还是不轻举妄动的好。看来，他们似乎没有想到他进入这个房间之前已经同美马联系过了。现在要紧的是拖延时间。

名城坐了下来。

“是的，谜底更深一层。作为对你找到这儿的奖赏，把谜底告诉你吧，名城君，你把铃岛被杀的时间与鱼住家做清洁的时间联系起来，找到了这间屋子。可是子弹并不是从这间房子发射的啊。”草香嘲弄道。

“那是从哪儿呢？”

“哈哈。不懂了吧？这些平行的楼房结构都相同。铃岛呆在阳台的这间房的时候，只要全打开窗户，那么从这前面的４３０１栋，甚至更前面的４３００栋都可以开枪射中的。”

“原来你……”

“总算明白过来了。中间只隔一栋总是难以让人放心的。当决定要消灭铃岛后，我就同时买下了。４３０２栋的１４１号房间和４３０１栋的１４１号房间。当然都是用不同的人的名义买下来的。表面上，购房人之间是没有任何联系的，无论多厉害的侦探，恐怕也不会想到４３０４栋的杀人案件的子弹，是从隔了两栋的４３０１栋发射的吧。在现代法医学上，除极近距离射击之外，根据射入口及子弹的状况是不能正确判断出射程距离的。即便偶尔出现象这样的疯子，也最多只会找４３０２栋为止。就是说，找到这间房子已经算是登峰造极了。”

“那么，鱼住家也是你们的同谋犯了？”

对于名城的疑问，草香笑着摇摇头，说道：“不。鱼住家与我们完全没有关系。正因为如此才切断了同４３０２栋和４３０１栋的关系。搜查的注意力只是集中翻了４３０３栋鱼住家。让毫无关系的第三者住在４３０３栋可是最佳选择啊！”

“但这样……”

“是的，但这样只要铃岛在家的时间与鱼住家开窗户的时间不一致的话，谋杀就不能实现，你想说的是这个吧？的确如此。我刚开始也是准备把鱼住的这间房子弄到手的。可是不知什么出了差错，在抽签中理应抽到这一间房子的却没能抽到。搞不到这间房子的话，即使弄到４３０２和４３０１的房间也白搭。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不久我就发现了‘鱼住家的做清洁’，真是太棒了，这个‘做清洁’真是太妙了。鱼住家即使开窗，但如前后窗不是向同一方向拉开，或者即使向同一方向拉开而中门不打开的话，也不能射击铃岛。但是鱼住夫人很聪明，她为了让灰尘好飞出去，总是把前后窗和中门都朝一个方向拉开，以制造一个风的通路。这个风路也就是子弹的通路。

“就这样，我通过这个风路竟无遮无拦地一眼望到了铃岛家的阳台！如果铃岛站在那里的话，我自己本身就可以完全有把握地射中他。你可能不知道，我年轻时还参加过奥林匹克射击比赛的半决赛呢。我开始绞尽脑汁，怎样让他站到阳台上去呢？即使不站到阳台上，只要他进入面向阳台的那间六榻榻米的房间，通过透明的玻璃窗也完全能够击中他。可是，鱼住家做清洁的时间和铃木在那间房子里的时间却难以一致。怎样让这个时间一致起来呢？我成天都在琢磨这个问题。有一天，我在这间房子里往公司打电话。突然，象一道电光在我脑海里闪过。对！用电话。由于房子结构都一样，电话都应装在与我们这部电话相同的地方——在阳台所对的六榻榻米房间，就在玻璃窗旁边。打电话的人只要不是爬过来的话，在对面的房子里就应看得到。可以人为地使其‘一致’。于是，我２４日早上在４３０１栋１４１号房间的后窗里架起带望远镜的３０—０６口径的步枪，等待鱼住夫人开始做清洁。所以选定星期天上午，是因为铃岛这一天在家的可能性较大的缘故。上午１０点，鱼住家的所有窗户都打开了。以此为信号，我的部下立刻拨动了铃岛家的电话号码。如同我估算的那样，铃岛的身影映到了我瞄准器的十字中心上。我以完成了一种艺术品一样的心情扣动了扳机。

“子弹就象被赋予了意志，穿过４３０２栋１４１号、４３０３栋１４１号的‘弹道’，分毫不差地击穿了铃岛的脑髓。我的本事与放大十倍的望远瞄准器的功能都是出类拔萃的。当然。枪声被消音器减弱了，剩下的一点余声被打靶场的枪声淹没了。

“就在我看到铃岛的脸被血染红的同时，４３０２栋１４１号的窗子迅速关闭了。这样即使有象你这样疯疯颠颠的人注意到了鱼住家对面的房子的话，４３０１栋的１４１号也完全被防护层保护住了。”

“但是你为什么故意从４３０１栋跑到４３０２栋来，自己脱掉了保护层呢？”

对于名城的发问，草香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俯后仰，连眼泪都挤了出来。

好容易笑够了之后，他说：“名城君，你可真是个大笨蛋哪！我开始很佩服你能找到这儿来，但我现在知道你不过是侥幸找到这儿的。你问我为什么脱下了保护层，这是因为现在把一切告诉你是无须害怕了。现在对你讲什么都没有关系了。就是说。当你从这儿出去的时候，你就不会再开口了。懂了吗？”草香又一次晃动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十四章 空虚的复仇者

名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屋子里草香和其他四人看来都是强有力的汉子。无论名城在山里如何锻炼过身体，也丝毫没有取胜的可能性。手表指着下午１点３０分。同美马联系后已过了３０分钟。如果公路不太拥挤的话，应该离此不远了。

“我懂了。无论怎么反抗，我也无法从这铁箱里逃去出了，我不会去挣扎的，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死铃岛吗？”

名城想要尽量拖延时间。

草香看看表，说道：“好吧，这话说起来有点长，就把它送给你作进地狱的礼物吧。铃岛必死的命运是在九年前的明和品川工厂液化气储罐爆炸时就决定了的。就从那时的事情起讲给你听吧。”

草香开始回忆往事，他没有注意到名城胸部的衬衣口袋里有台微型录音机。

１９４６年８月，有五个日本兵从伯利流岛以南六海里的一个名叫鲁厄的岛上复员。他们正是草香、黑木、铃岛、姿英策和美马的父亲。以草香为大队长的步兵一大队曾在此负责海岛的守备任务。１９４４年９月１７日具有强大战斗力的美军步兵师团登陆，日本军队被迫躲进山洞，采取夜间偷袭的战术。由于力量悬殊，１２００人的大队最后只剩下他们五个人了。幸存者的比例为２４０：１。战斗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就这样，他们也不知道战争结束的消息，在山洞里生活了两年。后来，他们从偶然前来采集野果子土著居民那里，知道了战争结束的消息，才复员回国。

以２４０比１的机遇幸存下来的这五个人的强大的生命力，使他们在复归社会后显示出顽强的活力。

五个人充分利用了在鲁厄结成的特殊关系。五十年代中期，草香和黑木几乎同时分别当上了大和物产和明和化学公司的常务。他们滥用自己作为第一流大企业领导人所拥有的权力，在两大公司之间搞秘密贷款，共同瓜分没反映到账面上来的利息。在与其说是战友还不如说是部下的姿英策与大和物产总经理中冈的女儿结婚并掌握了大和的财务大权后。他们的这种背叛公司的行为更是如鱼得水了。

就在这时候，草香产生了要夺取大和公司的野心。实现野心的最大障碍是入九虎之助。现任社长只是一个傀儡，不足为惧。但入九就不同了，他的上一代当过儿子的保护人，是难以轻易解决的人物。因此他决定要搞垮入九负责的食品部。于是出现了含砒奶粉的事件。

“这么说，毒奶粉是你搞的？”名城大吃一惊。

“不，是美马。他有一天向我提出了这一计划。美马当时担任川崎工厂的食品制造部长，他要制造有毒奶粉是轻而易举的事。他表面上完全是入九派的人物。要搞垮入九，没有比这更妙的方案了吧。但是美马不愧为鲁厄岛上的幸存者，当即提出了交换条件。毒奶粉案发的话，美马当然会失去部长的职位。作为报酬，他要我把用秘密贷款利息所购下的明和公司的股份的三分之一转让给他，这可真叫我心疼，但为了击败入九，又不得不借用美马的力量。

“接受了这一条件。这时候你父亲也用分得的秘密贷款利息购买了大量股票。不用说，名义是分散的。正是由于这些股份在增资过程中不断膨胀，才把你推上了常务的位置。

“不过当时没想到你父亲的股份会膨胀到这种程度。这也是因为变换了名义，所以没注意到。我当时真傻呀！后来，我发现如果让美马活下去他会把我的骨髓吸干。于是我命令我当时的情妇小柳圭子把他干掉了。松井只不过是杀人的工具而已。是我教小柳如何伪装成酒后开车的事故。小柳虽是女流之辈，可她干得很漂亮。

“另一方面，入九也不甘沉寂，他不知什么时候同明和承包商名城高太郎携起手来了。由于我的疏忽，竟没有发现这一点。

“当时，机械部投入巨额资金开发的高压储气罐用的Ｅ２７０５自动空调机完全失败了。设计失误加上工艺失误，完成的二十台空调根本不可能以大和出品的名义投入市场。可是不仅对外部，就是对食品部也不能宣布耗费巨额资金生产出来的只是一堆废物。因为一旦宣布的话，机械部费尽心机取得的优势马上就会被入九重新挫败。于是我同黑木商定，表面上以明和化学公司品川工厂需要的名义，由明和公司订货，当然，不是由大和直接同明和订货，而是以明和的承包企业名城建设作中介人。丙二醇不属《高压气体管理法》所规定的对象。丙二醇储罐周围只要不发生火灾或其它异常高温状态。是不会爆炸的。因此空调设施也没有什么高的要求。

“但是，考虑到如何以大和公司制造的名义出品的话，万一发生事故，就会影响大和公司的信誉。因而决定以名城建设公司承包制造，再由名城公司向明和化学公司提供的名义了结此事。承包公司得罪了发包大公司就无法生存。对于承包公司来说，发包大公司的命令是高于一切的。但是对于黑木来说，法律并未强制丙二醇罐安装空调机，他怎么会花那么多钱来装空调呢？因此，作为安装这些空调机的代价，黑木提出了如下交换条件：提供给明和的秘密贷款，即使到期，如果没有明和的同意也不得发催款通知书。我接受了这一条件。总而言之，只要空调机在账面上卖出去就行了。价格当然十分便宜，连成本都不能收回。而且用不准催款的长期支票支付的。此外，秘密融资的事也混在一起。不过因为财务部长姿是我们的人，所以随便用什么办法都能在账面上混过去的。

“可是入九真不愧为是老奸巨滑，他渐渐闻到其中的气味。他们是我们机械部的宿敌。他们决心从空调开刀来搞垮我们。可是什么可靠的证据也没有，他们找到了作为这笔买卖工具的你的父亲。你父亲苦心经营的这家小企业，在发包公司的高压之下，被迫承担了不良产品的责任。他内心深处当然是不满的，发包公司的蛮横已使他心里充满了仇恨。所以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入九的计划。入九的计划是让名城建设的卡车满载丙二醇后，在有问题的丙烯罐附近起火。名城建设的卡车进入明和的工场是没有问题的。可如果就这样点火的话，名城肯定会被捕的。于是他们想出了这样一个主意。在铅粉和砂糖中加入某种药剂，调成糊状，再把盛有硫酸的安瓶插在其中。安瓶用胶布封住，使硫酸不至于一下子溢出来。硫酸可以透过胶布慢慢渗透到糊状体中去，这样约３０分钟左右就起火。据说使用这种发火装置是很难查明起火原因的。而且丙二醇一旦起火是很难扑灭的。一旦发火，那些有不良空调的丙二醇罐肯定经不住考验，在调查事故起因时就会漏出马脚，从而会追求不良空调机生产者的责任。作为纵火的报酬，入九将把他所拥有的大和公司股份的五分之一转让给名城。名城大概把它又分了一些给石渡了吧。

“于是，就在那个１月２５日，名城经理与石渡按计划开着载满丙二醇的卡车前往品川工厂。但是这一情报已经泄漏给黑木了。你猜这个间谍是谁？”草香故弄玄虚地笑道。

【插图０２４】

“美马的父亲哪。怎么样，你吃惊吗？”

“美马？这不可能！”

“对一个行将赴死的人，我没必要说谎，请不要忘记美马是入九的亲信哪。入九的爆炸计划就是美马的父亲告诉明和方面的。黑水派遣的心腹，埋伏在丙二醇罐的第三分厂里已经等你父亲等得不耐烦了哟。”

名城听到这里。如五雷轰顶。自己复仇的唯一伙伴的父亲，竟是使自己父亲落入陷阱的一名敌人！但是草香不会说谎。他在这种时候没有说谎的必要。

看到名城丧魂落魄的样子，草香又说道：“这时候，在品川工厂里出现了双方都没想到的麻烦人物。这就是黑木的次子阿明。在有问题的ＶＥＡ３３０５储油罐前，这家伙半是捣乱地把空油罐槽车开得撞到了名城的卡车肚子上。由于剧烈震动，硫酸安瓶破裂，发火装置突然起火，这场火龙比名城的计划提前了３０分钟。８吨卡车上的油料一起火，未曾料到的大火立刻包围了第三分厂。预先埋伏在那里的工厂消防队也无能为力了。你父亲和司机都拼命想从起火的卡车中逃出来。可是黑森根据黑木的旨意用高压水龙头对准车门扫射，车门无法打开。这真是绝妙的杀人游戏啊！旁边的人看起来象是灭火作业。而车中的人却马上会被浓烟熏倒。即使以后警察过问，只要坚持说当时不知道车里有人，最多也只会落个‘过失杀人’的罪名罢了。况且周围的人都是等待名城的‘伏兵’。就是说，这是在合法的灭火过程中，完成了一道全烧人肉的大菜。”

“派来调查事故的是铃岛。我对铃岛的调查，并未施加什么压力。他知道丙二醇在消防法中归入第三石油类，着火点较高，单是因为撞击是很难起火的，他看透了名城发火装置的诡计。于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为了挽救战友黑木，就作了名城建设原料处理不善的结论。事实就是如此。”

“那为什么要杀害铃岛呢？”

“那是因为他发现是我杀死了黑木之后，劝我去自首，并说不自首就要告发我。”

“为什么要杀死黑木呢？”

“黑木抓住我短处的只有空调这一件事。托黑木明的福，引起液化气储罐的爆炸，不良空调的事让铃岛遮掩过去了。不良空调机同储罐一起烧掉了。只要这些空调没有了，黑木对我也就失去了意义，而且只是一个碍事的家伙了。”

“你有更大的计划？”

“是的。你以为我提供给明和的秘密贷款光是为了瓜分那点利息吗？５０亿元贷款的利息对于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大事。我真正的目的，是要尽可能多地取得明和的借据，然后在某一天，要求一齐还清。明和化学在不断扩建工厂的过程中已经是资金周转不灵。还款开出的支票，当然只能是空头支票了。这一天就是姿英策的女儿离婚的时候。”

“这是你操纵的吗？”

“哈哈！那怕是公司的财务部长，也不会成功地让女儿离婚吧。这些都是在我的操纵下进行的。”

“但是，空调并没有全被烧毁吧？那次爆炸的气罐是１８个，应该还有２个空调留下来呀。”

“因此才让姿英策因私怨而要求兑现４０亿元的支票。黑木这家伙上了当，哭着来求我。我装出无论如何也要救他的样子，把他赶到你父亲原来的名城建设公司去了。事后一切都如愿以偿。你也知道，我以大额债权人的身份申请明和公司重建，兼并了明和公司。名义上是大和兼并了明和，但实际上是我大和机械部兼并了明和。同时，我当上了大和的总经理。我的计划成功了，我名符其实地夺取了天下。

“但是这里又出了一件意外的麻烦。由于你们的积极进攻，黑木最后的安身立命之地——名城建设也被夺了过来。加上因欺骗破产罪被判拘一年，黑木发狂了。虽然他直至最后也不知道是我欺骗了他，但他在精神疯狂的状态下会讲出来就不知道了。我刚刚才夺到了‘宝座’，我必须消除任何哪怕是最微小的危险因素。现在回想起来，那次杀黑木可真是太危险了。我在生田的杂木林里用步枪打死黑木后踏上归途的时候，我的汽车曾同你的汽车擦身而过。”

“那么我再问你。你既然迄今为止花了这么大精力才登上了王位，那你为什么会让食品部又生产有毒食品呢？假若你不是总经理的话，那可以说是为了搞垮食品部。但在你当上了总经理的今天，再生产有毒食品。就会丧失和公司的信誉，也会危及你的王位啊。”

“这个问题提得好。大概任何人都会对此迷惑不解吧。我是总经理，而且不是那种单纯的受聘经理。我也拥有足以同你们匹敌的股份。但是这些东西现在我都不要了，大和也好，总经理宝座也好，股份也好，一切都不要了。”草香歪着嘴阴惨地笑道。

“不要了？”

“不要了。我在打下江山的同时，感到十分疲倦了，作为一种疗养，我去健康检查所住了一星期院。你想在那儿检查出什么来了？癌症，胃癌！开刀检查，发现已经无法动手术了，癌已经向全身扩散了。医生宣布，最多还能活一年。我沉醉在实现野心的过程中，竟没有发觉身体的异常变化。就象是好容易得到一本渴望已久的书，可就在这一瞬间，蜡烛却燃尽了。我感到悲哀和空虚。我所追求的一切，到头来只是一场空。这就象你们一样，你们一直拼命地在复仇，可是你们在就要完成复仇使命的时候，却发现真正的坏人就是你们的父亲。

“你的父亲也好，美马的父亲也好，都是被贪欲驱使的。作为生产有毒奶粉的报酬，美马从我这里得到了明和的股份，名城‘承包’爆破储气罐的‘工作’，从入九那里得到了大和的股份。当时明和、大和的股本分别不到２０亿和５０亿，所以这笔报酬也够大的了。都是些在强盗身上榨油的难以对付的家伙呀。由于他们的罪恶，使得你们——他们的儿子，不惜把自己的青春奉献给错觉的复仇。你把有毒食品卖往全国各地，使许多无辜的人中毒。你们连这种事都干了，可是结果呢？真正的坏蛋，正是你们的父亲。你们迄今为止所干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不，不仅是毫无意义，而且伤害了许多人。从这种意义上说，现在我与你们之间是同病相怜啊。为着不值得的事，我们燃尽了我们各自仅有的一支蜡烛。我们都是可悲的同类啊！”草香无力地笑了。

“真正的坏蛋是你们的父亲！”草香这句话的打击使名城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不管怎样，得让你死。也许什么时候我们在那个世界还会相逢。到那时候再让我们作好朋友吧！”草香的这句话好象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到底过了多久啦？名城看着包括草香在内的五个人围着自己，觉得好象在梦中一样。

名城的双手被反绑起来。嘴被堵上了，可他一点也没反抗，他已经没有反抗的气力了。

“不想用枪，也不想用毒药。这里现成有马上致死的方法。”草香嘟哝着向另外四个人做了个手势。

他们把名城带到厨房煤气灶旁，让他站住，然后把他固定到了一个装置上。

一个男人向名城说明这一装置：“我们马上打开煤气开关后就走了。住宅区的房子真方便。墙是水泥的，门是铁的，门窗是齿合式的。没有间隙。煤气浓度会很快上升。如果你感到难受，可以用牙齿去关上煤气开关，我们会去掉你嘴里毛巾的。你不妨大喊大叫，可是周围的房间都是总经理买下的。那么我们马上就要打开煤气开关了。你可以用口把它关上，不过，要关闭开关的话，装置上的这把刀就会深深地扎进你的胸膛。我们把刀子装得稍稍偏离了你的心脏，这样你不至于马上死掉。请让我们把你的上衣脱掉。以便刀子进去方便一些。”

他脱掉了名城的上衣，在他胸部前方固定了两把匕首。如果探出身子去关开关的话。刀子就会扎进胸膛！

可以选择被煤气毒死或是被刀子杀死。这是一个只能选择死亡的残酷的装置。

可是名城对这番说明漫不经心，好象这是讲给别人听的一般。怎么都行，已经无所谓了。由于自己的错觉，伤害了许多人的生命，必须用自己的生命来偿债。

“那么。我们走吧！这家伙真有两下子。”

这个男人一边莫名其妙地嘟哝着，一边拧开煤气开关。随着咝咝的响声，屋子里立刻充满了异样的臭味。

“喂，这家伙倒挺凶的呢！”

“到做晚饭时为止，煤气压力不会降低吧？”

“走吧！”

最后一个男子去掉名城嘴巴里的毛巾后，四个家伙拥着草香从屋子里逃出去了。

在煤气喷出的丝丝声中。那帮人匆匆忙忙下楼的脚步声，显得特别刺耳。

“现在几点了？”

在煤气的臭味中名城把脸偏过来看了看手表，表上的日历映入他的眼帘。

“星期一。今天１０月１０日。”名城嘟哝着。突然，他浑身一震！

“美马的品川工厂也是预定今天爆炸，是的！必须想法制止。现在既然已经失去了复仇的意义，就不能再伤害更多的人了。现在２点半，再有３０分钟，美马就该到了。但是这煤气中根本不可能坚持３０分钟。要关掉煤气，就一定得挨刀子。是的，刀子并没有对准心脏，关掉煤气后，只要把刀子抽出来，可能就不大出血，这样或许还能活３０分钟左右吧，不关掉煤气，美马赶来时，我已经不能说话了。无论如何得制止品川工厂的爆炸。”

名城把上半身倾向煤气开关。匕首扎破肌肤，刺进胸膛。鲜血溅到了煤气灶上。

名城忍着剧痛，把嘴巴伸向开关。向前伸１厘来。匕首就往肌肉中进１厘来。终于咬住了开关。这时匕首已经插进胸膛有１０厘来左右。再往前一点，刀尖恐怕就会从后背伸出来了。煤气停了。

名城就以这样的姿势倚在煤气灶上。如果把身子缩回来的话，刀子就会拨出来，伤口一流血，就坚持不到美马来了。

“美马，快点来呀！”

名城象一条被竹签穿着的烤鱼一样，他把上半身靠在煤气灶上，咬紧牙关。

尾声 虚幻的坟墓

美马与弘子两人赶到绿丘住宅区的时候，已经是快３点了。山路因为距离远些，所以还未到。

“没想到厚木街道这样拥挤。名城，你可一定要平安哪！”美马祈祷般地说道。

“４３０２栋，就在这里！”

“弘子，你留在这里望风，说不定还有敌人没走。如果没有敌人，我就打开窗户。如果等１０分钟还没开窗的话，你就拨１１０电话报警。”

美马说完就直奔４３０２栋的楼梯。

“名城，名城！”

美马一面按１４１号房间的电铃，一面呼喊。里边好象没有人一样。门被锁住了。不放心，美马又按了一下１４２号房的电铃，这间也没人。这栋楼房，左右两家，上下四层，共八宗为一单元。整个单元都象没有人一样。

他飞车返回汽车，取出一根铁捧。

“怎么啦？”

“什么人也没有。现在我准备打碎卫生间的玻璃进去。你也来吧！”

美马用铁棒砸碎卫生间窗户的玻璃。

“啊。煤气！”一阵刺鼻的臭味熏得美马喘不过气来。他用手帕捂住鼻子跳进屋内，拉开大门的门闩。

弘子连忙跨进屋子里。他们首先看到的是俯在煤气灶前的名城。

两人急忙奔过去。他们看到了煤气灶上的鲜血和深深刺入名城胸膛的匕首。

“啊。你们来了。”名城微笑着吃力地睁开眼睛。

“别把刀拨出来！拨出来我马上会流血而死的。刀子现在是止血剂啊。”

“真可怕！弘子，赶快叫救护车！”

美马一边解绳子，一边吩咐弘子。

“不用叫救护车了。煤气也吸了不少，反正不行了。你们赶快中止品川工厂的爆破计划吧！”

“为什么？”

“我已经没有力气讲完理由了。我衬衣口袋里有个微型录音机，理由都录在上面了。总之，没时间了。美马，都是我们的父亲不好。继续复仇已经没有意义了。”

讲完他想讲的话后，名城的生命之火开始迅速熄灭。

“名城，再坚持一会！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我们不是约好要登北坡的吗！”　　

“我，已经……登不了啦。北坡……请你一定爬上去。你能……把我的……冰镐带上去吗？品川工厂……拜托你了。”

“名城，别说丧气话了！你知道北坡不是一个人单独爬上去的呀。再坚持一会，你是在山里锻炼过的，这点伤马上就会好的。”

“名城君，一定要坚持！”

弘子把头靠在他胸脯上。名城再次睁开了眼睛。

“是弘子吗？给你也……添麻烦了。别忘了……用你身体作赌注的……礼物啊。不过一切都……结束了。以后……你要……作为一个女人……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不能死！名城，你不能死！你不能忘记的事我更不能忘。活下去，求求你，一定要活下去！我所以不能从这个可怕的复仇中解脱，就是为了你。名城，你不能死！”

弘子满脸都是泪水，美马的眼圈里也充满了眼泪。

当名城行将离开人世的时候，这两个人才知道在他们心中占有多么大的比重。

“名城！别丧气，山路马上就到了，我们去医院吧！”

美马把手搭在名城的身体上。名城微微摇摇头。

“别磨蹭了！快去品川工厂，阻止爆破！”

说完这句话。名城的头无力地垂在美马的胳膊弯里。

如血的夕阳，把它的光线投在房间里，名城的脸就象喝醉了酒一样被染得通红。

刚刚赶到的山路望着名城不禁暗然神伤。

他们把名城的遗体放进汽车的行李箱里。美马向着名城的遗体说道：“这里很窄，委曲一下。不然交通警会找麻烦的。”

然后三人分乘三辆车直奔品川工厂。但是名城的遗愿落空了。

当他们赶到二子桥的时候，井泽技师装在工厂的炸药爆炸了。这时正好４点３０分。

随着猛烈的爆炸声，火焰与黑烟喷向天空。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里。黑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名城留下的微型录音机里草香沙哑的声音与爆炸声交织在一起。

“真正的坏蛋是你们的父亲！”

“真正的坏蛋是弥们的父亲！”

握着方向盘。象化石一样僵化了的美马的耳朵里，不停地回荡着这个声音。

品川方面又传来了更大的爆炸声。

第二天，大和物产总经理草香刚辅因杀人嫌疑被逮捕。有人把那盘录音带——他犯罪的自供状送到警视厅搜查一科去了。同对，对常务董事美马庆一郎也以破坏财产及故意杀人嫌疑罪发出了逮捕证。可是美马早已去向不明了。

大和物产公司因为连续发生有毒食品事件及品川工厂爆炸事件，加上现在又失去了领导人，一下子陷入了空前的混乱之中。由于食品部的整顿和品川工厂的重建完全没有希望，大和公司股价江河日下。

１２月２６日，临时股东大会决定解散大和物产公司。开始清算公司财产。至此，一个巨人般的公司终于灭亡了。

１９６×年１２月３０日早晨，在属于北阿尔卑斯山脉的五龙岳群山的远见尾根大远山的一角，出现了一个登山者。他就是美马庆一郎。与普通登山者不同的是带着两副冰镐。

“名城，我们终于又回来啦。”他对着巨大的鹿岛枪北坡轻声说道。然后，他一个人向白泽雪溪而去。

１９６×年１２月３０日，又回到卡库内里。就我一个人。巍峨的后立山的山脊，大雪覆盖的北坡，从大远见不时传来雪崩声音的山道，这一切都同上次与名城来的时候一样。

“不同的只是名城不在了。下午８点，到达山洞。”

“１２月３１日。上午４时，从山洞出发寒气逼人，天气良好。１１时到达休息地。下午３时通过冰瀑。十分疲劳，无法继续攀登，只好露营了。”

在与名城一起于上午８时通过的地方，早早地迎来了露营的第一夜。美马终于发现自己身体有些异样。

“真奇怪，本不应花这么多时间的。什么地方出毛病了吗？”他在黑暗中合上登山日记。自言自语道。

“１月１日上午７时，行动开始。元旦的太阳血红血红。气温偏高，令人不安。雪壁上部的积雪发软，行动困难。下午３时，遇到冰川竖坑，难以前进。在这里发生大咳血，难于行动，进入第二夜露营。小雪纷纷扬扬。钻进帐篷，点燃蜡烛取暖。全身寒颤。还给我两天的体力吧！”

美马胡乱写到了这里。但他已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东西了。也许他想不干点什么就会这样睡着而死去，所以才用僵硬的手指勉强握住笔写下了这些东西。

不能睡着！一睡着生命的蜡烛就会熄灭。但是与睡魔的斗争比迄今为止任何一次攀登都更痛苦。

“但是我还不能死。我要在山顶上筑起名城的墓。”美马自己对自己说。

把名城之魂运到山顶的过程就是名城的葬礼。正是那时候为了复仇相互交换的冰镐，成了他们主人的寄托。

美马吟起了名城所喜欢的一首诗：

我时时刻刻，

都在描绘着一个虚幻的坟墓。

它的脚下有冰河环绕，

它的巅峰有巨日升落。

冰雾缭绕着的墓门——紧闭着。

待到那个幸福的早上，

它会焕发出玫瑰般的色彩。

寂静和荒凉啊，

永远在它的上空。

“你的幻梦之墓我马上就要为你修好了。我要睡着了，你就用冰镐敲醒我。”

美马说着说着。觉得他过去的登山伙伴就象真的在他身边。虽然发热和打寒颤，美马仍然在同他朋友的“对话”中熬过这一夜。

冻僵了似的明月终于让位于满天朝霞。

天气晴得很好。

上午７点，美马硬往喉咙里塞了一小块巧克力，然后直起身来。

“今天一定要爬上去！”

“名城，走吧！”美马道。

“好。走吧！”美马的确听见了强有力的山谷回声。

１０时左右，美马完全被困在冰川竖坑处了。几度尝试均告失败。下面是眩目的绝壁。体力已经耗尽。雪花纷飞，天气变坏了。

“名城，不行了。我动不了啦，一步也动不了。”

“往右边去，右边！”

这时美马从风雪中听到了名城的声音。沿着岩壁，有一条斜穿的狭窄的带状构造。美马一边在冻雪上凿出梯坎，一边吃力地往上攀登。挥动冰镐，挖出把大雪覆盖的马尾松。

费了近２０个铁锁，连续爬过２个阶梯后，终于来到了较平缓的地带。

下午３点３０分，美马终于越过了悬岩。从这儿到山脊都是坚硬的积雪。然后穿过松林地带就是山顶。没有什么困难的地方了。北陆中央开阔峭壁被战胜了。

“名城，成功啦！”美马在横吹过来的风雪中叫喊着。

美马静静地跪到雪地里，然后倒下去了。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了。

在飞舞的雪花中，美马看到了满面带笑的名城和他头顶上的天空。这天空是昏暗的。

“解开登山绳，上山顶吧。喂，你在前面走！”

“不。你在前面走！”

两人边笑着。从容地向顶峰走去。

美马的意识在这里消失了。他大口大口把血吐在雪地上，就象个物体般地横在了马尾松下。

纷纷飘坠的雪花一会儿就盖满了他的全身。

大约一年以后。１９６×年２月下旬的一天，东都大学登山俱乐部的成员们成功地首次在积雪期登上了鹿岛枪岳北壁中央开阔峭壁，完成了他们的一个积年课题。

可是严格地说。这已不能算首次攀登了，因为他们越过悬岩后，在松林旁边发现了一具已成白骨的尸体。

这个人并不是从山脊下来，而是从卡库内里的北壁底部爬上来的。因为他们在攀登的途中发现了那些残留的岩钉。

“一个人竟登攀到这里来了！”

东都大学登山部的成员们面对这具尸体，与其说是吃惊，还不如说是怀有忌妒的心情。他们登山部动员全体力量都一直未能克服的中央开阔峭壁，这个人是如何跨越的呢？

登山者们的忌妒不久就转为仰慕之情。因为从尸体旁的日记里，发现死者是他们的前辈俱乐部成员美马庆一郎。

“这个人就是美马君啊！”

面对这个传奇般的登山家如今的模样，他们开始震惊，继而低下了头。

与登山日记一起，美马遗体旁边有两把生锈了的冰镐。

他们把遗骨运往山顶。从这儿到山顶，只要穿过松林就行了。可谓投足之劳，部长从遗体上取出一小块骨头，把它埋在山顶平台的一角，然后筑起一个石冢。

“本想就在这里举行火葬。可是大家都看到了，尸体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此外，美马前辈因大和物产爆炸事件，正受到全国通缉，我们不能随便处理。我们现在能做的最多只能把美马前辈的一片遗骨安葬在热爱过的鹿岛枪峰的山顶上。无论前辈是什么事件的嫌疑者，这同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们要为这位首先在积雪期战胜北壁中央开阔峭壁的光荣的前辈祈求冥福。”

第二年７月的一天，一位女性登上了鹿岛枪峰山顶。她就是尾村弘子。她是从冷池小屋方向来的。她穿过混杂的南枪山顶。径直来到北枪山顶。这里避开了走道，杳无人迹。她也不休息一下，就在石标中寻找起什么来。

“啊，在这里！”她在山顶靠近北坡的一角找到了有标记的石冢，看到几乎成了岩石一部分一样的、插在石冢上的两把冰镐，她的眼睛湿润了。“哎，都锈成这样了。”

她用手帕擦了擦冰镐，可是，昔日在它主人手中时的闪亮的光泽已经看不到了。

弘子放弃了擦亮冰镐的念头。把事先准备好的两束鲜花供到冰镐前面。

这是他们两人生前喜爱的玫瑰和栀子花，都是７月的花。

“名城君，美马君。我今天向你们告别来了。名城曾嘱咐我，要作为一个女人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时间过得真快，我都２９岁了。本来，我以为为了复仇，我的青春已经消失了的。可是现在有了真心实意爱我的人了，他是一个极普通的职员。我已决定同他结婚。名城君，美马君，你们都会赞成吧？也许我不会再到这里来了。我将住在小房子里，在孩子和家务事的包围中，在平凡的夫妻生活中去寻求一个女人的幸福。你们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一定会感到寂寞吧？不过你们也是很喜欢这儿的啊。再见了。我将不来看你们了。不过每当地平线上升起夏天的云彩时，我就会在远方遥望你们所在的这个山顶，为你们祝福，再见了……”

弘子直起身来。她虽然不知道这山的名字，可她看到了长眠在此的两个男子曾喜爱过的山峦。

不知什么时候，黄昏开始降临群山之间。

这是一个晴朗的，美丽的，夏天的黄昏。

北枪山顶上只有弘子一个人的身影。但在南枪山顶和山脊的小路上，匆匆走向小屋或帐篷的人们，远远望过去，就象蚂蚁一般。

“山上今天过什么节吗？”

她自言自语地说完，就起身向着丈夫等待着的未知的平原走过去。

远远望去，平原一片葱绿，平原上空，是高高耸起的、散发着光辉的夏天的云层。

【－全书完－】

新人性的证明

内容提要

日本著名作家森村诚一在出版《人性的证明》六年之后，于1982年又出版了他的新作《新人性的证明》。

《新人性的证明》是又一部以推理手法写的揭露日本军国主义罪行的反战小说，它是《食人魔窟》的姐妹篇。故事梗概是：一位到日本寻找女儿的中国女译员，深夜突然中毒身亡。日本警察署侦探栋居从死者遗留下的一本小说集中找到线索，查出死者在日本侵华战争时期，曾被日本侵略军的“731”细菌部队抓去当过“人体实验材料”。栋居以一个日本人所怀有的赎罪心情，进行了艰苦的调查和侦破工作，终于通过这个女译员的悲惨遭遇，揭露了日军“731”细菌部队在中国犯下的种种罪恶行径以及这个部队的黑暗内幕。作者以国际舞台为背景，把掲露当年的日本军国主义的罪行同叙述现代发生的故事结合起来，情节曲折动人，又具有文学作品的艺术魅力。

编辑对书中某些冗长、累赘的段落略有删节。

写完《人性的证明》，六年过去了。我得到了日本陆军秘密部队——731部队的材料。日本加害其他民族的史实促使我写下这部小说。

《证明》系列作品，描写的是良心上负有债务的人们。我要在本书中偿还一些“日本人的债务”。

我并不想延长《人性的证明》，但作为日本人中的一员，本书的主题思想是非表达不可的。

森村诚一

第一章　“爆玉米花”之死

第二章　剖析柠檬

第三章　避忌的原因

第四章　告别故友

第五章　寂寞的幽谷、绝望的断崖

第六章　梦幻的侧面

第七章　老弟弟的纯洁爱情

第八章　终身保密费

第九章　魔鬼的替换术

第十章　瓦卜吉司之夜①的群魔会

第十一章 怨恨地蠕动

第十二章　未完的时效

第十三章　魔鬼的生财之道

第十四章　换婴参与者

第十五章　尸臭难消

第十六章 只有一只柠檬

第十七章　魔鬼的抚恤费

第十八章　非正义的镇压

第十九章　散发熏衣草馨香的吊客

第二十章　迈向袓国的一步

第二十一章　未遂的馒头

第二十二章 新生的时效

第二十三章　魔鬼般的逃亡者

第二十四章　日本人的债务

第二十五章　回归祖国的同案犯

第二十六章　为保密而婚

第二十七章　牵动往事的纤维

第二十八章　无法归还的柠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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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爆玉米花”之死

第一节

大概是职业造成的敏感吧，乘客一上车，帆足忠介就有一种不祥的先兆。尽管这位乘客衣着普通，语气平常，看上去毫无一丝令人敬而远之的样子。

这位乘客是在东横线边上、都立大学附近的目黑路上遇着的。乘客独自一人伫立在人行道暗处，拘谨地招手要车。当时正是五月末，时将夜晚十一点。

乘客拉开车门，报了目的地；一号街某饭店。

乘客钻进车，带进一股车外的空气。帆足悄悄地从后望镜里打量着乘客。

乘客是位六十岁上下的老年妇女，穿着丧服似的黑连衣裙，或许就是这种黑色才使帆足预感到不祥吧。看不清她的脸，可能她是故意坐在后望镜反射不到的死角里的。她向司机报过目的地后没吭过一声，一直默默地凝视着车窗外。

司机讨厌多舌的乘客，但乘客太沉默也令人不快。特别是在夜里，就象身后搁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会产生一种压抑感。为了打破这种沉默，帆足把乘客的目的地重复了一遍：“您住在旭日饭店吗？”

“是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那一带在市中心算是安静的。”

对帆足的主动搭话，乘客只是点点头。帆足无话可说车出了目黑路，驶进樱田路。去市中心方向的车大都是空车，从市中心来的都载着客。

“听说战争时期美军选择的原子弹投掷地就在旭日饭店一带。”对毫无反应的乘客，帆足就说些骇人听闻的事，多数乘客会有不同程度的反应。但她依然无动于衷，还是石头似地靠在车座上，不知是累了还是不愿搭理。帆足死心了。

出租汽车的主顾五花八门，只要付钱谁都可以坐。但是，司机可以选择乘客，这是仅有的一点权利。在奔驰的车里可以接触到各种人，但都是短暂的片刻。除了固定乘客，几乎不可能再同乘客重逢。从这一点来看，乘客同过路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有一位司机形容这种对乘客一生中某个片段的了解如同吃剩的“爆玉米花”，其意为：“颗颗都是相同的味，毫无特别之处，既无保留的必要，扔掉又有些可惜。”

帆足非常欣赏这个比喻，因为乘客谈的虽然只是一生中某个片段，不够全面，但细细分析各种人的悲哀和欢乐，可以从中预测自己的将来。所以司机们对乘客唯命是听，尽可能多听乘客的谈话。

但是，出租汽车司机同乘客的生活经历毕竟没有关系，乘客有时也不把司机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司机不过是汽车上的一个活部件。所以他们谈机密事不避忌司机，一对男女也会在车厢里若无旁人地胡搞。每当此时，帆足便不由地伤感起来，怀疑开出租汽车究竟有没有社会意义。其实，司机们也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反正乘客如同“爆玉米花”罢了，将他们收笼起来，汇入东京的人流。无数人聚集一地才形成繁华的城市，要不然的话，就会象眼下这条路一样冷僻。谁都不会关心出租汽车司机的生活，也没有人去体会整日奔波是什么滋味。眼下这位冷若冰霜的乘客就是如此，她也是许许多多“爆玉米花”中的一颗。

帆足的车出了樱田门，沿樱田的护城河向左拐，同银座方向来的车合为一个车道。这时身后传来乘客微弱的呻吟声。

“客人不舒服吗？”帆足问。

没有回答。

“觉得不好受的话请打开车窗”。要是在狭窄的车厢里一吐，车内立刻会有一股浓烈的胃酸味，不能再接其他乘客了。

不知她是否听到帆足的话，呻吟声愈加沉重了。

“您怎么啦？怎么啦？”帆足大胆地在行驶中扭过头——乘客显出很难受的样子，痛苦地弓着背倒在车座上，口中吐出血沫。

“哎呀！不得了。”帆足大椋失色，马上把车开到路边刹住，跳下驾驶座，打开后车门一看，乘客已经奄奄一息了。帆足意识到她的处境非常危险，一时惊慌失措竟忘了送医院。但是，他意识到必须立即采取措施，刻不容缓。

赶快呼救，不巧的是周围既无电话又无行人，只有穿梭般的车流。虽然帆足平时也是这车流中的一员？但他第一次体会到他们竟如此冷酷无情，好象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移动着的钢铁。明明车中坐着人，却目不斜视地只顾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谁也不来理会路边这位濒临死亡的人。有的车唯恐受连累，从帆足身旁开过时还故意加大了马力。

乘客显得更痛苦了，她目光朦胧，神志不清。

困窘中的帆足想起曲町警察署就在附近，找到警察一定有办法。尽管平时警察与司机是冤家对头，但帆足还是毫不犹豫地钻进驾驶座，猛地发动起引擎。

第二节

突然送来个濒临死亡的人，曲町警署毫无防备，马上叫救护车。但就在救护车赶到的同时，乘客停止了呼吸。救护车不载尸体，只好空返。但曲町警署却必须对这具送上门来的尸体负责。

一旦发现尸体，首先要听取发现者的陈述，大部分案件的侦破工作都是以此为开端的。但尸体（送来时尚未气绝）被送上警察署的大门来，这是十分罕见的。警署成了死亡现场，如果死者是被害的话，那么这种破案开端在侦破史上是很少见的。

死者的遗容十分痛苦，就象在车里难受得倒在车座时一样，尸体的外观给人的第一个印象是中了毒。要是能掌握摄毒情况就可以分析出死因，而确定死因是很重要的。如果确是中毒死亡，那就要查出死者是在何地、用什么方法摄毒的。据司机反映，上车不久她就发出呻吟，那么，应该是在上车前摄毒或上车后服了毒性快的毒品。按常规对帆足进行了详细的询问，但他也无法回答摄毒时间是在上车前还是上车后。

死者是六十岁上下的老年妇女，带着褐色的皮制手提包。为了确定她的身分，检查了手提包，内有一些小物件，五万日元现金以及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发给的因公出国护照，护照上的照片就是死者。姓名：杨君里。58岁。身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政府外事办公室译员。另有一张千代田区一号街旭日饭店724室的居住证。中国政府的译员在因公来日期间奇怪地死亡，这非同小可，警署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尸体目检后，送去解剖。同时警署又与中国驻日大使馆联系，并派警官前往旭日饭店，死者很可能在那里下榻。旭日饭店的方向恰恰同曲町警署相反，难怪司机慌乱之中把死者送到曲町警署来。

旭日饭店是家中型旅馆，有二百多间客房。旅客是以中国人为主的东南亚人。前去旭日饭店的是曲町警署侦察课的栋居弘一良。

由于死因尚未弄清，所以调查是从意外事故死亡、自杀和他杀三方面进行的。从旭日饭店了解到：死者杨君里是农林省以及日中睦邻协会共同邀请来日访问的中国农业参观团的译员。参观团一行十二人，由农业科技人员组成，从五月十五日起，二周内访问了京都、奈良，长野、秋田、福岛、宫城等地，预定明天回国。昨晚，也就是五月三十日晚上，杨在九时外出，说去走访住在饭店附近的故友。

杨君里在北京的日语学校执教多年以后当了翻译，这次来日是首次。杨出身于中国黑龙江省哈尔滨市，战争时曾同日本人结婚并生下一女儿。战争结束时，丈夫和女儿都回了日本。

“那么，杨君里这次来日是不是去会见过去的丈夫和女儿的呢？”栋居问喻团长。

“她来日本前就知道了访日期间的住所，她盼望了很久。”喻团长用生硬的日语回答说。

“这么说，杨要会见的、住在东京都里的故友就是昔日的丈夫和女儿罗？”栋居问。

“这一点，她没有说，也不愿意说。但我想很可能是这样。当年分手后，三十多年过去了，她的丈夫和女儿一定在日本有了家庭。我想，她虽然想见到他们，但总有些不方便吧。”喻团长的话并没有恶意。

“您是否知道她要找的人住在东京什么地方？”

“不知道。明天就要回国了，我没问她，而且看来她也不愿意告诉我。她只说出去一会儿就回来。我看不一定在她故友的家里会面。”对杨的去向，喻团长一无所知。他对译员的意外死亡感到很不理解。

栋居征得喻团长同意后，检查了杨君里的遗物。或许从遗物中可以发现她该晚的去向。

杨君里住的724室是间标准面积的普通单人房间，五至六坪①大小，室内有床、桌椅、衣橱，附有卫生间。衣橱里只挂着一件睡衣。

明天就要回国，杨君里的行李——一只旅行箱和一只皮箱都整理好了。要是有线索的话，很可能就在箱子里。喻团长提出：箱子的主人已经死亡，死者在国内又没有亲属，这行李应该作为她的遗物。于是，栋居领取这二个箱子暂时保管。

注：一坪等于三十六平方尺。——译者注

解剖还没有结果，无法确定侦察方案，一时还找不到什么线索。

第三节

乘客突然死在车里，帆足忠介只好自认倒霉。本来想去兜长途乘客，警察却慢吞吞迆向他了解事情经过，又叫他填写详细的调查表，好不容易搞完，天已近拂晓了。

出租汽车公司的头等大事就是赚取利润，只要赚了钱回去，司机即使在途中干些私事也无妨。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如果完不成三万六千四百日元营业额就要扣工资。车跑过的路由里程表记录，司机无法在方向盘上捣鬼。出事的那天上午，帆足的车没乘客光顾，想在夜里十点以后拼命跑几趟，以挽回白天的不足，想不到在营业的黄金时间里发生了乘客猝死的意外事件，于是这一晚的营业额就全完了。可是公司是铁面无情的，不理会司机的任何解释。

的确，那位乘客一上车，帆足就感到不妙，要是当时谢绝她上车，就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严重完不成指标的地步。帆足回到车库已经凌晨四点多了，然后又洗车，统计一天的收入金额，结清帐目，天已亮了。

由于今天碰上了不吉利的事，所以帆足洗车和清理车内时特别仔细。虽然她呕吐出的东西很少，却沾在车内散发出异臭。帆足仔细清扫了每个角落，他要驱赶掉邪气。

帆足的目光射向后车座与靠背交接处，发现那儿有一只柠檬。昨天出车后兜到的生意有二十次，车出库时并没有这个玩艺儿。这是二十个乘客中哪一位丢下的呢？这只柠檬很显眼，如果是出车不久上车的乘客遗失的话，后面的乘客怎么没有发现它呢？看来是后上车的乘客遗失的，可能性最大的就是死在车上的最后一位乘客。

帆足想得正出神，司机矢崎看见了柠檬后问：“喂！你怎么也带着柠檬？”矢崎因为同飞车帮发生交通纠葛，回车库也晚了。

“不是我带的，是乘客丢下的。哎，你带着柠檬？”

“这东西赶瞌睡真灵，想睡的时候咬上一口就清醒啦，你不也带着吗？”

帆足还不知道柠檬有这种用处。柠檬味酸，咬一口确实可以驱散些睡意。

一辆出租汽车有两位司机，可能这个柠檬是搭班司机的，但奇怪的是为啥放在乘客座席上呢？……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柠檬，管它是谁丟的，何必大惊小怪。帆足心里这么想着，扬手欲扔，但他的手停下了，心想，警察怀疑死者为他杀，如果真是被害的话，这个柠檬岂不是重要的线索呜？转而又一想，是不是谋杀同我无关。不如早点回家，泡在热澡盆里舒舒服服地歇会儿。好不容易从那漫长而又辛苦的工作时间中解放出来，要是主动把柠檬送给警察，一定又要询问，填写调查书，浪费宝贵的业余时间。我已经尽了义务，现在该休息了。帆足自我安慰着。

可是，当目光遇上那只黄黄的柠檬时，它好象在诉说：“我并不是那种吃剩下的爆玉米花，我是在您车上结束生命的那位乘客留下的遗物啊！”

帆足幡然醒悟，毅然决定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帆足觉得这位乘客一定不是普通的“爆玉米花”，她死在我的车中，首先同我有关系，其中会不会有别的什么名堂。

第二章　剖析柠檬

第一节

出租汽车司机送来柠檬时，栋居忽然意识到这柠檬按理应由警察发现。死因不明的尸首是这辆车载来的，首先就该查这辆车，却忘了检查，这种失职将受到他人非议。然而，杨君里刚送来时尚有微弱的呼吸，象是食物中毒。应该承认，当这位被人背来的外国人突然死去时，连警察都慌了神。

新出现的柠檬颇费猜测，如果它是死者的遗物，那为什么要带柠檬外出呢？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翌日，法医的解剖结果出来了，死因是有机磷化合物急性中毒，胃以及小肠中含有“对硫磷”化学成分。尸体血型为ＡＢ型，无两性关系痕迹。胃内只含有少量对硫磷的混浊液，别无他物。

法医认为光凭解剖结果无法确定是自杀还是谋杀。对硫磷原先是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党发明的：称为“Ｇ毒性气体”，后来用作杀虫剂。在日本则主要用于二化螟虫的防治。其毒性惊人，它不但可以通过口腔，还可以通过皮肤或极小的伤口渗入体内。致死量入口为0.6g-0.8g，滲皮约5g。人摄入三十分钟至数小时内死亡，或者在开始时呈氰酸中毒状，十分钟后突然死亡。

杨君里的摄毒时间很奇怪。司机证实，她从上出租汽车到感觉难受的时间是十五—二十分钟，排个时间表便可以确定杨上车是晚上十时零六分，被送到警察署时是十一时四十三分。从都立大学到曲町警察署途中不停车约需三十七分钟，但司机为了观察杨君里曾中途停车。这就是说，无法判断她服毒时间是乘车前还是后。毒性的发作非常迅速，要是上车前服毒，很快就该感觉难受。关于这一点，司机只说“乘客上车时就觉得她异样”，具体印象却很模糊。如果是上车后服毒，则车上应该遗留下毒药的容器。当然也可以在行驶中将容器扔出车外。

对此，曲町警察署成立了临时指挥部，设两套人马分别从自杀和谋杀两方面侦察。第一次侦破会议首先讨论一个问题：不管自杀或谋杀，其动机是什么？

由于本案件的死者是访日逗留期间死亡的中国客人，故无法调查死者周围的社会关系，唯一的调查对象是死者所在的访日参观团，但已回国。有人认为首先要在东京找出死者要去拜访的故友。持这种想法的人还对死亡动机提出了具体设想：

“死者可能在战时同日本人结婚，她希望借这次访日之便会见过去的丈夫以及由丈夫抚养的孩子。她的东京故友无疑就是丈夫或孩子。但是战后三十六年过去了，昔日的妻子突然出现，很可能给丈夫带来麻烦，孩子或许也不相信这位不速之客是自己的母亲。丈夫和孩子肯定已有了自己的家庭。日夜盼望相见，却遭到对方的冷待，她当然会悲观失望。”

“这么说是自杀？”

“自杀的可能性很大，担还不能排除谋杀的可能性。说不定杨君里的出现引起了某人的麻烦，于是下了毒。”

“我认为即使昔日的妻子或中国的母亲突然出现，也没有杀人的必要。战时在中国的日本人同当地的妇女结婚、生孩子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如果她的丈夫还活着也上了年纪，这种年龄即使出现了异国前妻，也不至于破坏家庭吧。”

“说不定存在着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具体原因吧。”

作了种种大胆的设想，仍然分析不岀死亡的原因。作为唯一的线索，检查了杨君里的行李，只是几件替换衣服，一本汉语的日本导游书，一本日中辞典以及看来是作为礼物的收录两用机等，找不到有助于侦破的物件。

侦破会议决定从自杀和谋杀两方面进行侦察，并订出以下侦察方案：

―、对上车地点——都立大学附近进行调查。

二、彻底调查旭日饭店。

三、查出日本国内死者想要寻找的人。

四、调查接待人员、农林省、日中睦邻协会。

五、弄清毒品来源。

六、通过外交途径了解杨君里的社会关系，找出死者的前夫。

第二节

由于此案一开始就由栋居受理，所以他负责侦察方案的第二项——调查饭店。这不得不使他想起了早先曾办理过的东京皇家饭店黑人青年被刺案件。那个案子的罪犯是黑人的母亲。黑人青年是战争的产物，他万里迢迢从美国飞来访母，却被成名后的母亲抛弃、刺杀。

这次的案件多少有点相似，可以假设：曾同日本人结为夫妇的中国妇女，三十多年后来日寻找生死离别的丈夫和孩子，但是她日夜思念的丈夫和孩子却拒绝了她。

杨君里之死被大量报道，她的丈夫和孩子应该知道。可是他们并没有露面，令人感到他们对杨君里的出现十分反感。据说杨君里在中国没有亲属，那么住在日本的丈夫和女儿就是她唯一的亲人。可是她临死时却没有亲人守在一旁送终，而是在出租汽车里痛苦地挣扎，最后惨死在警察署中。栋居觉得她死得太悲慘了。不管是自杀还是谋杀，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若是谋杀一定要查出凶手；如果是自杀也要弄清原因，以慰死者亡灵。这种侦察得悄悄地搞，但至少要把遗体交给她的日本亲属，不然她只能葬入无人祭祀的外国人坟地。她是热切盼望来日本的，怎么也想不到会死在日本。她有丈夫和子女在日本，总还不至于无人祭祀吧。“决不会让她无人祭祀！”栋居自言自语地说。

栋居现在最惦念的是出租汽车司机送来的柠檬。在侦破会议上柠檬没有受到重视，大部分人认为这只柠檬是其他乘客丢下的。即使是死者的也算不上什么重要线索。妇女带着柠檬是很普通的事。但是，栋居还是认为死者带这只柠檬有些蹊跷，总觉得这柠檬里隐藏着重大线索。柠檬成了他的心病。柠檬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栋居再次走访了旭日饭店，调查的重点是死者有无来访者及电话。

杨君里一行的参观团五月十五日到达日本，在该饭店住了二天后，到日本各地参观了两周，然后在五月三十日再次回到该饭店住宿，就在当天晚上，杨君里死了。如果有人来访，那一定是在开头的两天或再次住宿的五月三十日。饭店方面说除了参观团的东道主——农林省及日中睦邻协会的人来过外，没有其他特别的人来访。打给参观团的电话倒有几次，但记数表只记来电次数，不记对方的电话号码，所以也查不到挂电话来的人。而且参观团的全体人员早已回国，无法打听更详细的情况。

灰心丧气的栋居刚想回去，已经同他熟悉的饭店帐房若有所思地对他说：“我想起一件事，不知对您是否有用。”帐房似乎还在犹豫该不该说。

“不管什么事都可以说。”栋居鼓励他。

“那位客人第一次来住宿时曾要求调换房间。”

“调换房间？”

“那天是我值班，我记得很清楚。起先要给她安排731室，但她提出要调别的房间。”

“她不满意开始安排的房间吗？”

“我还以为她嫌房间太小，可是她说只要换一间，面积相同也可以。”

“这么说，是不满意房间的位置？”

“要求换房间的客人多数是不满意房间的式样或位置，但是分配给她的这间离电梯远，还算安静。这样的房间在饭店里算是好的。”

“那么她到底不满意什么呢？”

“我想她会不会希望住得高一点，但她说同层也可以，于是我就给神换成724室。我也很奇怪，她为什么要换房间呢？”

客人的这一行动给帐房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栋居马上思索起这个新线索来。

“我说的话不一定对您有用吧。”帐房问栋居。

“不，很有价值。如果还有什么情况请继续告诉我。”栋居道谢后，出了饭店。

别的侦察组也没有发现重要线索，只了解到：

中国参观团在日本参观了农林省所属的农业技术研究所和农业综合研究所、游览了京都和奈良的古迹、访问了长野县的农村、松本市的日本民间风俗资料馆、秋田市的农药厂、化肥厂以及福岛县的农村及仙台市的农机厂。在这期间，参观团会见过许多有关人员，接触过不少人，但这些被接触的人中并没有原先就认识参观团某团员的人。据自始至终陪同访问的交通公司陪乘员以及农林省、日中友好睦邻协会派出的接待人员反映，杨君里在日期间身体一直健康，毫无死亡的迹象。

到都立大学附近调查的侦察组没有找到一个目击者，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都立大学附近地区是柿三木坂、八云、中根、自由之丘等高级住宅与中级住宅相间的混合区，很僻静。到了晚上，除了车站外几乎没有行人。发生在夜里十一点的事件，很少会有人看到。如果她要找的人家离她叫车的地点很近的话，那么没有目击者是很自然的。

对毒品来源的调查结果进一步为自杀的说法提供了依据。近来已密切注意对硫磷的毒性并控制使用，其最有效的灭杀对象是二化螟虫。其次则用于普通农家的果园等。已经证实，秋田市的农药厂在接待中国参观团时，作为学术交流曾把对硫磷的试剂送给来宾。而且也给过译员杨君里一份。厂方是按来宾人数准备的，他们以为杨君里也是农业技术人员。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也是一位农业技术人员。

经化验证实，她体内的毒物同农药厂赠送的试剂完全一致。

有人提出疑问：如果是自杀的话，为什么要在乘车前后的一段时间里服毒呢？她完全可以回到旅馆写好遗书，然后整理好东西再从容不迫地死。

又有人提出不同看法，认为也有可能死者突然想到要死，一时冲动服了毒。精神受到巨大打击后，不选择地点就匆匆寻短见的人是常有的。

杨君里是自杀的说法占了上风，这么一来，就给侦察员的热情泼了冷水。侦察员的职责就是侦察，收集同案子有关的材料，查出罪犯。如果确定为自杀，那么侦察就要中止。

通过外交途径了解死者的情况需要一段时间，但是，尽管中国方面愿意协助，希望还是不大。因为杨君里这种孤身一人的老寡妇是很少有人了解她的。

指挥部内开始的看法都倾向于有人谋杀，但这种看法还是较模糊的，不过是种假设，而且指挥部是临时性的。不久前刚制定的、从自杀、他杀两方面调查的方案已半途而废。指挥部里要把此案作自杀处理的倾向日趋明显。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如果确定是自杀就不会影响破案率，反正是一、二个外国人，自杀还是他杀都无关紧要。虽然栋居很反对这种极端不负责的做法。但是，在侦察工作无法展开时，就求稳妥、图安逸，这是干这一行的弱点。

栋居抵制这种做法是另有原因的。他同情杨君里的不幸。当然，作为一个侦探，这种同情心是要不得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她死在异国的警察署，连死因都没弄清就被葬在无人凭吊的“无缘塚”墓地，这确实太惨了。栋居同情杨君里是因为他想到了黑人青年的死。从乔尼之死到杨君里之死，使栋居倍觉不安。他始终认为这些访日的客人并不是偶然死去的。

然而，这只是栋居内心的想法，他没有办法拿出材料来证实自己的想法，也就不能扭转自杀的说法，指挥部几乎要被解散了。

第三节

事情发生一个月后，栋居收到邮给他的一个包裹，寄件人是“喻鑫培”。这三个字虽然笔划多，但栋居还没有忘记这就是杨君里访日时的参观团团长。

栋居急忙拆开封皮，是本中文书，书名为《日本当代短篇小说选》，这是一本日本小说的中文译本，由中国的出版社出版。随书还附来一封信，信的大意是：

自我们回国后，杨君里的死因弄清了吗？我也感到很奇怪，因为这件事太突然了，我们来到日本后，杨君里的精神始终很好，一点也看不出她想要死。回国后，我在整理自己行李时发现，无意中夹带了杨君里的书。这本书是杨君里访日期间带着的，听说这本书不错，我便借来看，忘了还给她。杨君里在中国没有亲属，无法归还。我想这本书会不会对破案有用，于是就寄给你。如果有事需要我们协助，敬请函告。

这是一封用日文写的信，虽然文笔不通畅，但可以看懂意思。

栋居重新观察这本书——很粗糙，装帧、纸张、印刷都不及日本的好，所用的纸张如同日本战后不久发行的黄色杂志所使用的仙花纸①，但书中收集的短篇小说却都出自日本文坛的名家巨擘。杨君里为什么要带这本书呢？栋居感到迷茫。她曾有过日本丈夫，本人的工作又是日语翻译，她读日本小说并不希奇。而且是中译本，在中国可以随意购买。

注：一种以楮为原料制成的日本和纸，纸质粗，常用于包装。——译者注

这本书32开，近七百页，较厚，中国可能没有文库本及纸皮书一类的袖珍版本吧。书中收录了二十八篇作品，排列着二十八位作家的姓名。每篇小说的开头还印有作者照片和本人简历。

栋居用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书。蓦然，他的手指停下了，一个念头闪过脑际：会不会在这些作家中有杨君里所认识的人呢？杨君里肯定要经过某种途径才能打听到三十六年前的丈夫的情况，是不是这本书提供了这种途径呢？喻鑫培曾说杨君里在访日前就已知道丈夫和子女的住址，难道杨君里从这本书中获得了阔别三十六年的丈夫的消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本书中的某作者会不会就是她的丈夫呢？即使不是丈夫本人，也一定是可以打听到丈夫消息的人。

这个设想引起了栋居的兴趣，他逐个看起作者姓名来。

如果真有杨君里的丈夫，那么，可能性最大的是六十岁上下的作家。书上有作家照片，一眼便可认出。看来找丈夫要比找孩子更容易。因此栋居对于曾在中国呆过的作家特别注意。

遗憾的是，这些作家简介都是用中文写的，栋居不懂。而且也可能简介中有漏记或作家本人隐瞒在中国的那段经历，看来除了女作家外，对所有作者都必须注意。

栋居向课长汇报了自己的想法。

“哦，有那种可能吗？”课长起初表示怀疑。

“我是这样设想的。首先查一下作者中是否有人的家及工作场所在都立大学附近，是否有人常去那一带的商店或在那里逗留。如果有，再加上他曾在中国呆过，那就有眉目了。”

课长虽然没有积极支持这个设想，但表示有兴趣。于是，栋居马上到图书馆翻阅文艺年鉴和文学辞典，调查了二十八位作家的经历。

马杉范之、58岁，住目黑区棉之木坂二区的二十多号，但是没有去过中国。

常法寺三郎、61岁，住目黑区自由之丘公寓某号，战争时期曾在中国的满洲铁路任职。

波肇（原名古馆丰明）、5.4岁，家住川崎市多摩区细山，但他把工作地点安排在目黑区八云二段的高级公寓里。战对，他作为一名“少年见习技术员”，曾去过满洲。

仙波信仰（原名信夫）、67岁，住目黑区中坂一某号，战争时期是《朝日新闻》报的随军记者，曾跟着部队到过中国的湖北、当阳、宜昌等地。

在以上四人中，仙波信仰在中国的时间最长，从一九四Ｏ年四月随三十九师团参加唐河平原围歼战、宜昌战役，强渡汉水、当阳，到一九四四年四月眼随由第十一军朝日集团十几个兵团组成的三十多万大军占据湖南，前后共四年。而且他住的地方离杨君里叫车的地点又最近，步行只要一、二分钟。

仙波在中国的那段经历，为他获得今天的地位和职业奠定了基础，使他成名的处女作就是以那段经历为内容的。但是战争尚未结束他就从湖南回到日本，这同杨君里因停战而与丈夫分离的情况不符。

其次，比较引人注目的是常法寺三郎，但是他在满洲铁路部门的职务是什么，任职期的长短都无从知道。

波肇，真名叫古馆丰明，如果把他当作杨君里的丈夫的话，年龄还小了些。现在五十四岁，停战时是十八岁，十八岁就娶有妻室未免太早，但也不能说当时就不能同二十二岁的杨君里结婚。所谓的陆军少年见习技术员属于什么兵种，尚不清楚，

马杉范之，只是因为住在柿之木坂才被列人四人之中的，但如果他隐瞒了在中国的经历，那么，疑点立刻会集中在他身上。

在同这四人直接接触前，栋居想把他们的作品大致浏览一下。小说选中收集的都是各位作家的代表作品，不费什么周折，就从图书馆的藏书中找到了。

首先要查的是仙波信仰的作品，他的作品以战争为题材，名为“臆病队长”，用喜剧形式写了他从军期间在中国的一段经历，但没有发现同杨君里有关的线索。

接下来是常法寺三郎的作品，题为“六棵树的周末”。是篇把男女生活情态归结到六棵树里描写的报告文学。早期东京的风俗，在中国人看来一定是很有趣的。这篇作品里也看不出什么头绪。

其次是波肇写的“深夜出殡”，内容是关于解剖活人的，读后令人毛骨悚然。它的故事情节是：一个道德败坏的医生想要新鲜的内脏，活活解剖了仍在呼吸的病人，然后又把别人的内脏放入体内，缝好还给病人家属。病人家属领遗体时还以为自己的亲人为医学研究作出了贡献。作者很可能有过这方面的经历，解剖场面描写得非常逼真。

看到末尾，栋居大吃一惊。作品用一句俳句结尾，这句俳句是：

“手术刀，割活体，又剖柠檬。”

栋居不懂俳句，但是这里却出现了“柠檬”字眼。

光看这句俳句还不知道为什么要剖柠檬，但栋居眼前浮现出沾着鲜血和脂肪的手术刀割开柠檬的可怕情景。柠檬出现在他作品之中，这难道是偶然的吗？柠檬，去过中国，住在都立大学附近，四人中只有波肇同时具备这三个疑点。

栋居马上把波肇列为首要调查对象，并进一步详细地调查了他过去的经历。他出身于岩手县花卷市，在国民学校高中毕业后，当了陆军少年见习技术员并到满洲赴任。战后回到日本，做过司机，私人侦探，保险公司外勤员，医疗器械推销员，商业新闻记者等十几种工作。一九五六年获得某文学奖，从此开始了笔墨生涯。家庭成员有一九五三年结婚的妻子叶子、二十五岁的长子（在某公司工作）、二十一岁的长女（女子大学三年级学生）。

波肇深切关注社会问题，他的作品象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无情地剖析了生活中飞速发展的物质文明所带来的种种社会病灶，他以独特的文笔和非凡的才能写出许多具有现实意义的作品，从而赢得了广大读者。栋居这次看“深夜出殡”，是第一次阅读他的作品。看后令人觉得作品的风格确实同结尾俳句所比喻的那样，象把锋利的手术刀，但那种犀利风格的背后似乎有些发狂。

有一位文艺评论家曾说：“变态的风格是作品的灵魂”。栋居似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第三章　避忌的原因

第一节

栋居决定直接同波肇（古馆丰明）见面，他按照绅士录上记载的地址挂电话求见。接电话的是个女人，象是波肇的妻子。她说主人忙，没空会客。栋居执意要见面，请求对方只要抽出二、三分钟就行。对方回答说主人已经不能说话了。

“不能说话？遇上意外的交通事故了吗？”栋居惊奇地问。

“一个月前得了脑溢血，现在左半身和嘴还没有恢复知觉，神志是清醒的，但是不能说话。”对方的声调悒郁。

“能听懂别人的话吗？”

“能，但反应迟钝，无法答话。现在需要绝对安静，不能会见任何来客。”

刚理出来的线索又断了。栋居挂上电话，不由地思忖起古馆妻子的话来。她说病是一个月前发的，一个月前正好是杨君里猝死的时候，会不会是杨君里的死诱发了他的病呢。现在只能等待古馆康复后再说。但是，据说脑溢血的死亡率很高，而且死得很快，一周内便可决定生死与否，有一半病人将被病魔夺去生命。古馆发病一个月后已恢复知觉，这表明病情正向着好的方面发展，也许再过二、三个月就可以开口说话了。可是，就这么等到他病愈，二、三个月就白白过去了。病人不能开口说话，但见了来客后表达自己观点的办法总该有的。栋居作好吃闭门羹的思想准备，决定闯上门去试试。

古馆从前的家就在他目前工作的公寓附近。二年前，古馆处理掉旧居，搬进了在川崎市多摩区细山的新居。

古馆的家座落在可以极目远眺的山顶，是座二层楼的钢筋预制构件建筑物，利用率高、光照好。房子建在比路面高一层的地基上，从大路到家门口有一段石阶连接。住房下还有隧洞式车库。房子的四周一片死气沉沉。

门上挂着门牌，上书“古馆丰明”。

栋居心里想着同古馆家属见面后怎样缠磨，反复默念着事先准备好的借口，按响了门铃，不一会，屋里传来习惯性的询问声。

“我是前几天打过电话的警察，想同夫人见面说些事。”栋居尽量表现得谦恭。

“噢——，已经告诉您了，主人不能会客。”她为难地说。

“不，不找您丈夫也可以，我想拜访您。”

“我？”

“不会耽误您时间。”

“什么事？我丈夫马上就会知道的。”她警惕地说。看样子古馆正在自己家里疗养，但处于不能正常说话的状态。

“见面后告诉您，只要五、六分钟就行。”栋居紧盯不放，对方终于勉强允诺。门开了，一位五十岁上下，脸色疲惫的女人探出头来，她面容憔悴，头发也很乱，一定是看护丈夫才累成这样的。

栋居被引进大门旁侧的会客室，连杯茶也没有给客人沏，这说明主人对警察既害伯又有精神准备。

“您正忙，我突然来打扰，真对不起。”栋居表示歉意后，马上询问五月三十晚上古馆丰明在什么地方。栋居问这个是为了弄清古馆是否在出事现场，但古馆妻子听了脸上并没有露出特殊的反应。似乎她善于伪装，不象是当场编造谎言。

“五月三十日是星期六哇，周末他总是回家的。那天下午四点钟，他照常回到家后，就在院子里修剪花木。”

家属的证言，不能全部相信，但在被调查者不了解警察意图的情况下所说出的真话，还是有价值的。栋居接着又问古馆同杨君里有什么关系。

“杨君里，是什么人？”

古馆妻子脸上只是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并没有其他反应。

“有迹象表明这个人在五月三十日晚上走访过您丈夫的工作地点，我们正在调查这个人同您丈夫的关系。”

栋居把杨君里死亡的经过、她的遗物以及为什么要来调查古馆的原因大致说了一遍，古馆妻子听到杨君里奇怪地死亡的消息后表情有所变化，她似乎领悟了栋居开始时为什么要问五月三十日古馆在那里。

“没有听我丈夫说过杨君里这个名字。”古馆妻子镇静地回答。 “您丈夫不是在中国呆过吗？”栋居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要想查问的事。

“听说过。”

“据说是陆军少年见习技术员，这种技术员是干什么的呢？”

“不知道，因为丈夫不愿意讲在中国的经历。”

“夫人有没有听到些什么？”

“提到过二、三次，但是他总是把话题扯开，一定是不想重提战争吧。”

“有没有过去的中国朋友来访过？”

“经常有朋友来访，但不知道他们同丈夫是什么关系。多数都是编辑吧。”

“有没有以前一起在中国的人……当然，他一定是很反感的。但是会不会有以前曾到中国去过的人的组织呢？比如说‘战友会’之类。”

约定的五分钟早就超过了。

“请您快些。我不知道，就是有的话，丈夫也不会参加。”

“为什么呢？”

“丈夫不喜欢同许多人聚在一起，就连出版社举办的晚会也不大参加。”

“杨君里死的时候带着一个柠檬，您丈夫的作品中也有关于柠檬的句子，——‘手术刀，割活体，又剖柠檬’。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夫人有没有从您丈夫那儿听到这部作品？”

“说到柠檬，丈夫是讨厌柠檬的。”

“为什么呢？”

“有时候在端给他的江茶里放上几片柠檬，他总是把柠檬拣出来扔掉，说是柠檬会使他联想到尸体。”

“为什么会从柠檬想到尸体呢？而且他作品里描写的活体解剖场面中也出现了柠檬，作者用柠檬象征什么呢？真是个谜。”

“干脆直接问我丈夫好吗？”

“哎，行吗？”栋居很意外，他没有料到古馆妻子会这么说。

“丈夫说过，为了恢复记忆，要尽量交谈，这等于给大脑作按摩。”

“那就太感谢了，他已经恢复到可以答复问题的程度了吗？”

“嘴还不能说，但已经能用眨眨眼睛或握握手的方式表达赞同还是反对。”

栋居还想问古馆妻子一件事，这就是古馆脑溢血发作时的情形。还不能肯定古馆的病与杨君里之死有关。但是，如果让古馆妻子觉出调查是为了弄清杨君里的死因，那么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很快就会逆变。

“在二楼的卧室里看电视时发作的，立刻就倒在地上。”古馆妻子不等栋居问就说出了他想打听的事。

“什么时候发作的？”

“是在五月三十一日早上看电视新闻的时候。以往他总是上午七点左右起床，看了电视新闻就下楼到厨房吃饭，但是这一天总是不下来，上楼一看，人已经失去知觉倒在地上。近来他的血压较高，行动十分小心。幸运的是溢血较少，不一会就恢复了知觉。医生吩咐不能活动，所以打算在家疗养一段时间再进医院。”

古馆是看着电视新闻发病的，更让人感到他同杨君里的死有关。最早报道杨君里之死的新闻正是在那个时间播放的。

古馆住在二楼一间八铺席大小的卧室里，不知是否是发病的缘故，比照片上更显苍老。一位二十一、二岁的姑娘在一旁伺侯，大概是古馆的长女。这是间明亮的朝南卧室，家属的看护似乎很周到，室内很清洁，但总有一种长期闭门不出的病人的气味。

古馆妻子先到病人枕边简单地转告了栋居的来意。可能是由于脑溢血的发作影响了大脑的思维，古馆的表情并没有变化。

古馆妻子示意栋居坐在古馆病榻旁。栋居首先取出杨君里护照上的照片，问古馆是否认识。

“要是认识就闭一下眼。”古馆妻子在一旁补充说。

栋居注视着古馆，他的眼睛眨巴了二、三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喉咙里发出似话非话的声音，似乎在反复地说些什么。

“夫人，他在说什么？”栋居求助于古馆妻子。

“大概在指书架。”女儿插话了。看来她在伺候病人的过程中变得比母亲更能从父亲的表情上领会他的意图。

“书架？”

栋居顺着姑娘的视线望去，靠墙壁放着一只木制的小架，上面放的主要是小说，还夹着一些影集和杂志。

“小姐，知道他在指那一本书吗？”栋居问姑娘。这一定是本以可以表达古馆想法的书。

“爸爸，您要书架上的书吗？”女儿问。

古馆慢慢地闭上眼睛。

“那么是哪一层？上层、中层、下层，是哪一层呢？”女儿的手指依次从上层点到下层，当指到下层时，古馆的眼睛又闭上了。

“这本书在下层！现在再一本一本地点过去，点到您要的书时，您就闭一下眼。”

姑娘的手指从左至右慢慢地逐本摸着书脊。下层排着三十来本书，点到三分之二时，古馆闭上了眼睛。但手指已经移到前面去了。

“就在这几本里，《年代考证辞典》、科林·威尔逊的《杀人犯》、《智惠子诗抄》……”女儿用手一本本往回点。点到《智惠子诗抄》时古馆再次闭上了眼。

“是这本《智惠子诗抄》，高村光太郎写的。”姑娘抽出诗集。

一看书的底页，是昭和十六年①的版本，书的封面已磨破，纸张也变黄，装订线已断，书页零零落落。此书再版过许多次，古馆却保存着这么旧的版本，栋居十分惊讶。

注：一九二五年是昭和元年，昭和十六年就是公元一九四一年。下同。——译者注

把书捧到古馆眼前，古馆点头似的频频闭眼，好象《智惠子诗抄》里的某个地方，或者诗抄本身表达了古馆的某种暗示。

栋居一页页地仔细翻阅，翻到一半，大为震惊，有一页上赫然印着一个标题——“柠檬悲歌”。栋居一口气读完诗文：

悲哀、惨白的病床上，

您如此殷切地盼着柠檬。

我捧着它，

送向您洁仓的皓齿，

玉黄色的郁香四溢。

几滴甘霖般的果汁使您甦醒，

您那清澈的双眸微微露笑，

您那握着我的手又有了春青的活力，

您喉头涌升起千言万语。

在这厄运降临的紧要关头，

您又变成了原来的智惠子，

瞬息之中，您向我倾诉了毕生的爱。

一小时后……

您象过去登上山巅一样吸了口气，

生命的机器就这么停止了。

樱花插在您遗像前，

花影下，

至今放着的柠檬寒光森森。

（《智惠子诗抄》摘自昭和十六年八月尤星阁刊)

诗中一再出现柠檬，这已经不是偶然的了，柠檬一定与杨君里之死有关，虽然还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但两者之间有联系却是可以肯定的。

栋居向古馆借了《智惠子诗抄》就告辞了主人。

第二节

在归来的电车中，栋居思考着杨君里之死与《智惠子诗抄》的关系，但想不出结果。那本诗集的每一页都仔细翻过了，没有发现其他写在书上的注解或夹在书中的纸条。但是，古馆丰明肯定想用这本诗集表达某种意思。栋居决定把诗集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栋居正在独自专心思考，耳畔传来旁边乘客的对话。“这老头真迷信，我服了。”

“怎么啦？”

“在那须买了幢娱乐公寓。”

“噃，气派不小。”

“那里，用贷款买的，而且是半新半旧的。”

“即使这样也很了不起嘛，象我这种人连本钱都是从别人那儿借的呢，嗳，那老头怎么啦？”

“好不容易买来房间，但他嫌房间的号码不称心，说429室读出来是‘死苦’①。有人劝他说429也可读成‘至福’②。但他不听，坚持非换不可。”

注① ：日语“四、二、九”和“死”，“苦”读音相同。—译者注

注② ：日语“至福”意为“很幸福”。—译者注

“这么顽固。”

“说是调换，但并非简单地换一下就行，而是经过一番核算和商谈。只要是四褛，不管那间都同‘死’有关，428是‘死家’、427是‘死名’、425是‘死子’、424是‘死死’、 430是‘死产’。三楼已经占满了，五楼以上价钱就贵得多，真难对付。”

说话的象是两个刚从高尔夫球场回来的中年职员。栋居很理解他们这种困惑的心情。对迷信的人讲道理是徒劳的。你再劝说，他还是执迷不悟，在许多场合下，虽然本人也知道这是十分可笑的，但又不得不相信。一种强迫观念控制了当事人的心理。

栋居有点同情他们，因为刚才的对话触到了栋居心中的症结。

杨君里曾莫明其妙地在饭店里要求换房间，难道她忌讳开始分配给她的那个房间的号码吗？她是否由于某种原因厌恶“731”这个号码呢？然而“731”有什么涵义呢？它又不象刚才说话中指的可以读成“死苦”、“死家”等。外国人忌讳13，所以饭店里取消了这个号码。但“731”这个数，无论日本人还是外国人，大概都不必避忌吧。不然的话，这就是杨君里私人所忌讳的数，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栋居正在冥思苦想，无意中看到了贴在车上的广告，广告上介绍波肇发病前新创作的作品。

“波肇！”栋居在这个笔名上有了重大发现，“那米哈技美”①与“731”的读音恰好吻合，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吗？

注：日语“波肇”的读音。——译者注

第三节

如果知道古馆丰明为什么要用“波肇”作为笔名，说不定就可以弄清他与“731”这个数字的关系。栋居一回到警署马上直接挂电话到刚辞别的古馆家，传来的是古馆妻子那熟悉的话音。已经同她认识，多少比上次电话客气一些。栋居问起笔名的由来，对方回答道；

“丈夫曾告诉我，获A文学奖时，编辑说，获奖是一个作家成名的机会，要占据文学新闻的波峰，如果失败，就赶不上潮流，波肇就是站在波浪顶峰的意思。”

“站在波浪顶峰的意思”。栋居失望地重复了一遍，但他仍抱着一线希望。

“是不是同731这个数字有联系呢？”

“731？怎么回事？”对方反问。

“‘那米哈技美’是不是在模仿731的读音呢？”

“同731这类数字毫无关系。”

“举例说，您丈夫的生日呀，住址的号码呀，或者其他重要的号码里有没有731这个数字？”

“没有哇。”

“夫人和令媛的生日呢？或者结婚纪念日之类……”栋居不罢休。

“都没有这个数字。”

栋居没有得到自己期望的回答。把波肇解释为“站在波浪顶”这完全是牵强附会。栋居坚持认为古馆的笔名肯定与731有关。而且古馆隐瞒了笔名的真正含义。

作家的笔名有各种寓意，如“漱石”来源于中国故典“漱石枕流”、“荷风”取自失恋女人的姓名；还有的笔名模仿地名、妻子姓名、敌乡的名称、子女姓名的读音等等。古馆的籍贯是岩手县花卷市，这个地名同他的笔名无关。如果是模仿数字的读音，那么对于古馆来说这个数字一定是非同一般的，731这个数字应该在他的大半个生涯中具有重要意义。同时，这个731又是中国来的杨君里所忌讳的。

栋房的注意力很自然地转向了中国，是否有关731这个数字的事情发生在中国呢？而且杨君里是中国人，古馆去过中国，这两人都与中国有关。古馆丰明从国民学校高中专科毕业后就当了陆军的“少年见习技术员”，前赴满洲。杨君里出身于满洲北部的哈尔滨市。如此看来在哈尔滨附近存在着同731这个数字有关的东西。这一定是同陆军有关的数字。栋居的思路更加集中了。

第四节

保存陆军有关史料的国家机构是厚生省救援局调查室以及各都、道、府、县的救援课及军籍课。此外，防卫厅的防卫研究所战史研究室也蒐集了同陆、海军有关的详细资料。

栋居先去厚生省，接待的人说他们保存的是个人的军籍以及服役期间的履历，不适宜从部队番号查整个部队。在去防卫厅之前，栋居忽然想起要到国会图书馆查一下有关731的索引，以数字为索引的条文中没有查到731，再查同军事有关的战事记录、战史，终于查到了——陆军中曾有过“关东军防疫、供水部总部第731部队”的编制，除此之外没有以731为番号的部队。

栋居阅读了731部队的文献资料，才知道这个部队表面看来并不特殊，实际上是一支隐藏着可怕秘密的特殊部队。根据文献的记载，731部队的大致轮廓如下；

731部队是昭和十三年在石井四郎中将军医麾下以“关东军防疫部”的名义编制的，实际上它是一支以实验和研究国际法禁止的细菌武器为目的的部队。它具有大规模制造细菌的能力，表面上挂着防疫和供水的牌子，但在昭和十四年“第二次诺蒙坎事件”时，它在内蒙古一带的水源中撒布了伤寒、霍乱、鼠疫病菌，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它还在许多（三千人以上）俘虏身上进行传染病、性病、冻伤的人体试验。

引起栋居注意的是，这个731部队是一个在全世界的军队中最早设置的大规模细菌研究机关，它的研究成果却以不追究战犯为交换条件全部让给了美国军队，成为今天美国生化部队的前身。栋居知道美军的生化部队曾在朝鲜和越南放毒气、撒细菌屠杀当地居民，继承和运用了旧日本军队非人道主义的研究成果。

还不能完全肯定古馆丰明的笔名以及杨君里避忌的731就是这个细菌部队的番号，但已经有了这种可能性。

731部队的驻扎地各种资料的记载不一样，但在哈尔滨郊区这个主要点上都是一致的。杨君里出身于哈尔滨，很有可能就在驻地一带。

如果古馆丰明所服役的就是731部队，那么“被肇”笔名无疑就是部队了。

栋居首先走访厚生省，厚生省的救援局道查室保存着陆军的有关资料。

索引上印着各个部队的正式名称或通称，战时留在日本本土的部队都把有关记录烧掉了，几乎毫无保留。资料上记载着各种部队从组编到停战的变动和战历、以及队员的姓名、出身年月，籍贯、军阶等。但是由于当时在外国的部队有的全军覆没，再加上大部分队员下落不明，所以不少资料残缺不全。这些资料同个人的军历重复，一般都不公开，而且个人的详细军历都由都，道、府、县的有关部门保存。

使栋居失望的是，满洲731部队的记录已在当时当地烧掉，一张纸片都没有留下。到岩手县调查，回答说，没有任何同古馆丰明军历相关的材料。

在外国作战的部队全军覆没或已经将资料毁掉的情况下，即使有该部队的幸存者，要是他什么也不肯提供，那么对该部队的情况还是无从知道。古馆丰明隐瞒了自己的军历，只是在自己的笔名中略有透露，但光凭这一点还不能确定他曾参加过731部队。

然而，历史上有过731部队，这是事实。既然它的研究成果由美军承接，那么一定有它的幸存者。据文献记载，停战时它有二至三千名队员，如果能找到这些人，说不定有人会知道古馆丰明和杨君里的关系。

从国家保存的资料中追溯过去已经不可能了，栋居只能寄希望于民间组织，在全国各地，有按过去的部队组织起来的“战友会”，这种战友会设有全国性的领导机构，但比较系统的有陆军方面“偕行社”，海军方面的“承交会”。此外还有在争取国家支持靖国神社的共同目标下团结起来的“全国战友联合会”、由农村旧军人组成的“乡友会”等其他一些战友会。

栋居走访了这些战友会，了解到这些战友会中没有731部队的原队员，在日本陆军中确实有过731部队，但它却不露任何踪迹。

毫无疑问，在很多地方肯定有731部队的幸存者，但他们都守口如瓶，销声匿迹。

要想假设古馆丰明是731部队的幸存者，但根据只有他的笔名同部队番号相同这一“根据”，他对自己在战前、战时的经历是缄口不语的，可是，他的作品《深夜出殡》不是以731部队中的活体解剖试验为基础的吗？作品中运用专用医学术语，把手术刀剖开人体的场面活生生地展现在读者眼前。这部作品场面的描写之生动在小说集中首屈一指。

731部队至今还遮盖着一层神秘的面纱，不但没有真实的记录资料，而且它的幸存者都保守着秘密，使人觉得它笼罩着一层阴影。731部队是日本陆军史上的空白点。

至此，栋居的调查活动无法再继续下去了。是否在“731”这一点上杨君里和古馆丰明有共同之处，这不过是栋居的猜测，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这个猜测。

第四章　告别故友

第一节

这天早晨，栋居在上班前随意翻开报纸，惺忪的睡眼立刻瞪大了。在社会版上大量报道了作家波肇逝世的消息。大体内容是：五月三十一日波肇脑溢血发作后一直在家疗养，七月二十一日下午二时三十分再次发作故世。二十三日下午二时在家中举行告别仪式，主祭人为其妻美知代女士。另外还登着回忆古馆生平的悼念文章，那是同古馆关系密切的作家写的。

这意昧着解开杨君里死亡之谜的难一线索也断了，栋居失望了，甚至想就此罢休。如果解这个谜将要伤害许多人的话，那就宁可不解。因为就算查出了杨君里遗物——柠檬同高村光太郎所作“柠檬悲歌”的关系，也无法使杨君里复活。

栋居心情渐渐平静后，眼前又浮现出讣告中“二十三日下午二时起在家中举行告别仪式”的字样。在告别仪式上，肯定有古馆生前好友和知己前来烧香，说不定古馆当“少年见习技术员”时的好友看了讣告也会前来吊唁。向他们打听一下的话或许可以弄清杨君里和古馆丰明的关系。去参加古馆的告别仪式！栋居已经从悲伤中解脱出来。

一下百合丘车站就可以看到许多身着丧服的人。在自己家里举行告别仪式，目的是只邀请同死者关系亲近的人参加，使仪式简朴一些。但毕竟是知名作家的葬仪，仍然来了许多从事文学艺术和宣传报道的人。平时十分清静的“长宫山”上，出现了许多穿丧服的人，古馆家四周停满了汽车。

祭坛设在面向院子的房间里。祭坛上陈放着放大了的古馆遗像，遗像四周放着人们献的花。著名作家以及各出版社、报社、电视台的知名人士轮流走进花篮、花束和花圈丛中，发表追述死者生前事迹的讲话。

祭坛的右侧，坐着栋居已经认识了的古馆妻子，她身穿五纹黑和服，同两个孩子一起向吊丧的人致谢。古馆在第一次发病后的休养期间再次发作，家属对他的死是有思想准备的。栋居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走进大门，穿过庭院，站在祭坛前烧香。烧完香向坐在棺材边的古馆夫人鞠躬时，她略为一愣，她没有忘记栋居，对栋居前来悼念感到十分诧异。烧完香，吊丧的人顺着箭头方向退至庭院外。人们都没有离去，他们三五成群地在炎热的太阳下站着，擦着汗，等待出殡。人群中有知名的作家。但是还看不出是否有古馆过去的战友。

大家烧完香，治丧委员会主任——一位同死者关系密切的作家，致悼词。悼词读到死者经历时，战争中的那一段只字未提。

告别仪式结束，出殡的时刻到了。棺材已从祭坛上抬下，同家属进行最后的告别，然后将供花放入棺内，钉上棺盖，由家属和死者生前好友抬上灵车。

送殡到火葬场的是死者近亲和其他志愿者。一般来吊唁的人都三三两两地回去了。

客人来时都是乘出租汽车的，回去时这一带就没有出租汽车可雇了。唯一可乘的就是公共汽车，但是车很少。栋居在这里无熟人，无便车可搭。干脆走到百合丘车站，对栋居来说，走路并非难事，但由于此番参加葬仪无所收获，所以归途愈觉步履沉重。路上，三三两两穿着丧服的人朝着同一方向走着，这些人都是没有交通工具的。他们擦着汗走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前来吊唁的人在归途中往往是沉默的，特别是死者的同龄人，往往很自然地联想到自己，从死者的今天想到自己的明天。

四个五、六十岁的男子走在栋居的前面，他们步履沉重，走的下坡路，却象在爬坡。刚才在会场里没有发现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哪个角落里。栋居开始注意这四个人了，他们同古馆年龄相仿，文学界或出版界的人士是坐车来去的，他们一定不是这方面的人。

同古馆岁数相仿，很有可能是同古馆一起在中国大陆共过事的战友。栋居快步赶到他们背后，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面。

“同事越来越少啦。”四人中的一个凄凉地说。

都不吭声，默默地走着。

“古馆先去了，他是我们的骄傲！”另一个人惋惜地说。

“今年秋天的全国大会你们有什么打算？”第三个人开口了。

“今年我不参加。”第四个人说。

“为什么？”其他三人边走边投去询问的目光。

“这已经不是我们这些人的聚会罗，总觉得被别人取代了。”

“这个会已经背离原先的宗旨了。”

“要是古馆不死，他就能替我们少年见习技术员作主。”

“我也不去了，什么都是强迫的，不象以前那样，按当时的顺序排在会场的角落里。”

四个男人中的一人，嘴里突然漏出了“少年见习技术员”，栋居相信他们就是古馆在731部队时的战友。栋居赶上前去：

“对不起，你们是731部队的队员吗？”栋居追赶到四人前面，回过头来故弄玄虚地问。他并不知道少年见习技术员与731部队是否有关，但他想侥幸试一下，说不定两者属同一编制。

男人们脸色突变，其中一人反应明显，几乎惊吓得脚步都蹒跚起来。

“你说什么？什么部队？你是谁？”其中一人好容易镇静下来，反问栋居。

说话的是刚才悲叹同事越来越少的那位，头发花白，细眼，尖脸。

“非常抱歉，我是曲町警察署的栋居。”栋居一边出示记事手册，一边弯腰致礼。

“警察找我们有事？”对方倍加小心地问。

“五月底，一位来日访问的，叫做‘杨君里’的中国人死了，我是来调查这件事的。”栋居简略地叙述了杨君里与古馆丰明、波肇与“731”之间可能有关系的推测。

“那么，这件事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对方仍然小心翼翼地应付着，对杨君里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古馆先生在战争期间曾作为陆军少年见习技术员在731部队干过。刚才你们的谈话中提到了少年见习技术员，很抱歉，听了你们的对话，我想问一下，你们是不是古馆当年的朋友！”

四个人的脸上露出更加为难的神色。

“杨君里的死很可疑，看来她在死前同古馆会过面。杨君里的尸体旁又放着一只柠檬，向古馆请教有关柠檬的事，他手指高村光太郎的《智惠子诗抄》，可见他是知情的。《智惠子诗抄》里有一首柠檬悲歌，这里的柠檬同杨君里带着的柠檬究竟有没有关系呢？而且这种关系意味着什么？它同杨君里之死有没有联系？我想弄清的就是这些事。”

四个男人一边默默地走着、一边听栋居说。已经走近百合丘车站了。

“古馆先生不能说话，无法表达自己想说的事情，但是他指给我看柠檬悲歌，这肯定是想告诉我某件事。是什么事，问他妻子是没有用的，为了搞清它，我才来参加今天的悼念会。”

“那么，这些事为什么要讲给我们听呢？”尖脸男子又问。

“因为杨君里女士可能同731部队有关。如果你们是古馆的战友，或者你们知道一些线索的话，我就向你们请教，在杨君里之死这件事上古馆究竟想说些什么。”

“什么线索呀，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对方非常冷淡，矢口否认自己是731部队的成员。

“是吗？要是不知道那就没有办法了，死者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使我理解，他就这么到了另一个世界，不搞清楚我决不甘休。”栋居故意强调说。

“他说过柠檬悲歌就在《智惠子诗抄》里吗？”第二个说话的男人问栋居，他就是说古馆是我们骄傲的那个人。

“我想这首柠檬悲歌应该是《智惠子诗抄》的重点，但很难说里面有古馆要表达的意思。”又一个人说。

栋居看了看说话的男子，只见他仪态稳重，脸比刚才那个尖脸的人稍圆些，

栋居不懂诗的好坏，尽管柠檬悲歌的文字也很普通。但栋居知道这首诗通过一只柠檬，真切地表现了作者的情人在病床上、在恢复知觉的短暂瞬间的凄惨情景。柠檬一定是两人相爱的象征，在死神即将把他们分开的悲恸时刻，是柠檬把他们紧紧地连在一起。这首诗哀婉、悲切，强烈地感染了栋居。

“你是问《智惠子诗抄》……”他反复掂量着栋居提出的问题。

“能提供什么线索吗？”栋居抱着一线希望。

“智惠子这个名字好象在那里听到过。”他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听到过？大概叫智惠子的人太多了吧。”第三个男人插嘴说。这个人就是开头提起“全国大会”的那一位。

“不，好象关系还不一般。”

“不一般？情人关系么？”刚才不想参加全国大会的那人说。

“那里话，不是指这个，我是说她使我想起了战争的时候。”他在努力地回忆着。

“战争时候？那么是在满洲……”无意中说漏了嘴，说话的人慌忙止口。几个人已经下了坡，走上宽阔的公路。路上车辆如梭。车站已是咫尺之距，可是车却开走了，象是故意避开这四个好不容易赶来的乘客。

“怎么样，在这里歇一会儿吧。”栋居建议。

四人同意了，一起走了一段路，他们已经不再戒备栋居。栋居说过，不弄清古馆想说的事决不甘休，看来这句话起了作用。

第二节

他们走进车站前的一家饭馆，先要了啤酒。刚从炎热的山间小路赶来，浑身躁热，清凉的啤酒，沁入全身每个细胞，舒服极了。啤酒也缩短了栋居同他们的距离。

各人自报了姓名，按上面提到过的发言顺序，他们叫鹤冈、中西、樽崎、竹林。但仅仅通了姓名，并没有承认自己是731部队的幸存者。中西一边饮啤酒一边在回忆。

“怎么样啊？想起那位智惠子了吗？”鹤冈揶揄地说。

“啊——，想起来啦！”中西沉思了一会儿说。

“怎么样？想出来了？为什么不说呢？”樽崎问。

“嗯，对、对啊！”中西哼哼唧唧地不知在说什么。

“还不开口？是难以启口的风流事吧？”竹林有些羨慕地问。

“不是那种事。”中西为难地说。

“智惠子这个女人同731部队有关？”栋居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这么一来，徜若事实果真如此的话，中西说出她的身分就不会有顾虑了。中西更犹豫了，只要答一声“是的”，就等于承认自己是731部队的幸存者。其他三人也都很尴尬。

“我并不想知道你们的经历，731部队是干什么的？这同我也没有关系，我想了解的只是杨君里为什么会死，怎么样？对于智惠子，你们还记得那些情况？能不能告诉我呢？”

在栋居的请求下，四人面面相觑一会，迫不得已似地互相点了点头。

“我在满洲的时候有一个朋友，他女儿就叫智惠子。”中西开始说了。

“你的朋友是干什么的？”

“是我的教官，叫奥山谨二郎。”

其他三人似乎也回想起来了。

“教官？是军人吗？”

“不，是文职人员、判任官①。至于他的上级嘛，我不能多说。”

注：日本旧官制规定，官吏分高等宫和判任官两大等级，判任官是最下级官吏。——译者注

“这么说，她是奥山的女儿？”

“对。”

“奥山现在在那里？”

“不清楚，只知道他出身在山形县，停战后就没有他的音讯了。他也没有来参加房友会的活动。”

“房友会，是不是战友会那样的组织？”

“不，它是……是战后我们一些好友自己组织的。”中西没留神，说漏了嘴，他很后悔。中西不愿说房友会，栋居就暂时不提它。

“奥山的女儿叫智惠子，字一样吗？”

“一样。”

起名“智惠子”的女人是很多的，光凭姓名相同还不说明问题。中西象猜透栋居心思似的，没说出栋居想要知道的情况。

“事实上，奥山属官①，不，奥山先生，在年轻时同高村光太郎的太太智惠子相爱过，所以他给自己的女儿取名智惠子。”

注：属官：在日本明治宪法的官制中，属官就是判任官。——译者注

“真的？”栋居不由地探出身子，这里已经开始有些眉目了，虽然中西四人没有明说，但他们在731部队干过，这一点越来越明显了。还有一条不能忽视的是：在731部队的上层军官中，有一个同高村智惠子②相爱过的人。

注：日本妇女婚前从父姓，婚后从夫姓。所以高村智惠子是高村之妻。——译者注

“奥山的女儿智惠子，这个人如今在那里？您知道吗？”

“死啦。”

“死了！”好不容易摸到点线索，又断了。

“死在战争的时候，当时她大概是二十一、二岁，比我大四、五岁，长得很漂亮。假日我们到奧山家去，她总是热情招待，使大家很高兴。你们不是也去了吗？她常给我们吃牡丹饼。”

另外三人似乎也都想起来了。

“怎么会死的呢？”

“生病。但不知道是什么病，解剖她尸体的军医曾露骨地说出她身上的特征，引起了大家的愤慨。”

“解剖？难道怀疑她是被杀的吗？”

“不，不怀疑，我们队员以及家属都有个义务，如果病死的话，要捐献尸体。”

中西的话已经涉及到731部队。731部队同高村光太郎有关系，要了解高村光太郞就要先了解奥山谨二郎。

“关于奧山的去向一点也没有线索吗？”只说籍贯是山形县人，等于白说。四个人仍然顾疑重重地相互看着，他们多少知道一些情况，但在犹豫该不该说。

“如果知道点情况，请告诉我吧，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栋居耐心地要求。

“告诉你后，能替我保密吗？”中西问道。

“当然保密，我们可以约定。”

“对于我们来说，只能在过去的同事中交结朋友，要是知道有谁违背誓约，泄漏秘密的话，就会受到所有朋友都与其绝交的制裁。”

其他三人认真地点点头。看来他们相互之间很团结。在战场上一同出生入死的旧军人组织，成员之间很团结，这是容易理解的，但是，如果说出组织内的事情就会受排斥，这又十分反常。它更加说明连接这个旧军人组织成员之间的纽带——该部队的秘密，是不可告人的。

“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在栋居再三保征下，四个人似乎放心了些。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否了解奥山的近况，但是他同奧山关系很好。”

“这个人住在哪里？”

“住在热海，热海的什么地方我忘了，但查一下花名册就行了。”这大概就是刚才交谈中不愿提到的“房友会”的花名册吧。

“这个人叫什么？”

“叫神谷，也是我们的教官，大前年聚会时，他说他在热海经办英语私塾。”

几个啤酒杯都空了。栋居想，在这里象刚才那样一直问下去的话，四个人之间互相牵制，谈话时有顾虑。以后单独谈一定会有新的收获。

栋居问了中西的住址，把它记在传票上。他打算从中西那里再得到其他三人的住址。

第五章　寂寞的幽谷、绝望的断崖

第一节

中西提供的神谷住址是热海市清水镇，热海市的城市建筑面向相模滩，从海岸一直延伸到背后的山地。

事先一联系，说不定对方又会拒绝见面，这次栋居作好白跑一趟的思想准备，来一个突然袭击。

在热海车站一下车，就有许多旅馆招待员前来揽客。

栋居避开他们坐上了出租汽车。一看地图，好象到目的地的距离并不远。车子朝着海岸，在下坡路上飞驰。时候还早，街上人影疏稀，旅馆和商店还没有开。这条街热闹的时间是在入夜之后。

从大海方向吹来凉气，气温虽高，但还可以熬过去。

神谷家住在一条小巷里，小巷位于名叫“初川”的小河边，家门口挂着“神谷英语私塾”的招牌。栋居叩门，屋里不象有人的样子，四周寂静无声。栋居站在门口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

栋居的叫门声惊动了邻居，一位中年妇女从窗口朝外张望。栋居向她打听神谷是否在家。

女人回答说：“大概在咖啡馆，太太死后，他没有课就去那儿。”

“咖啡馆在哪儿？”栋居问。

“在新富饭店的大楼里，市政府办公处前面就是。”邻居女人告诉地点后，栋居又从刚才坐出租汽车来的路返回去。在饭店大楼的一角，面向通道放着圆桌，挂着“请喝美味咖啡”的招揽广告牌。

咖啡馆在大楼深处，室内墙壁刷成白色，装着黑色的假柱子。这种设计使室内充满一种地下室的密封气氛。走过狭窄的通道进入室内，正面是柜台，左面是固定的四人坐席，右边是用于装饰的假壁炉，放着四、五个餐桌。店内照明昏暗，再加上一种封闭感，宛如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给人一种安稳、宁静的感觉。里面只有一位老年顾客，他独自坐在假壁炉旁的餐桌边。看来，这位老人就是栋居要找的神谷。

老人看上去七十多岁，或八十出头，只见他秃顶上几丝头发如银，白眉如霜，体瘦如鹤，但腰不弯背不驼。餐桌上放着一只已经喝完了的小咖啡杯。老人上半身依在椅子靠背上，半闭双眼，好象在听店里播放的轻音乐。

栋居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到老人身边的位子上。老人对此毫不理会，独自闭目养神，象一尊木雕的佛像。

这家店大概没有女服务员，一位男侍者过来让栋居点咖啡，他耐心地等着，栋居过了好一会才选择了该店的正宗派咖啡。

栋居想借“点咖啡”的机会同老人搭话，但是老人似乎不想理睬任何人，很难同他对上话。这时，侍者送来咖啡，从一个精制的小号咖啡杯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在栋居的注意力转向咖啡的时候，老人微微转过身来对送咖啡的侍者说：

“我也来杯摩卡咖啡吧。”老人重新点的品种同栋居一样。两人对视了一下。

“嚯，你也喝摩卡？”没想到老人主动问话。

“您怎么知道的？”栋居略为惊讶地问。

“是香味，——可以这么说。其实呢，是咖啡杯。这个店根据顾客点的咖啡品种变换杯子。”老人回答。

“这里的咖啡真香啊！这么好的店再也找不到罗。所以嘛，你才到这儿来。有人喝冰激凌咖啡和鲜柠檬汁。冰激凌咖啡，——那不是咖啡，难喝，还会生癌，谁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喝。”

老人好象在自言自语，但又似乎想同人交谈。听了一番关于咖啡的评论，栋居认为时机成熟了。

“您是神谷先生吗？”栋居开口问。

“你怎么知道的！”神谷大吃一惊。

“在古馆先生的葬礼上知道的。”

“啊——，古馆君，他不幸早逝啦。没能参加他的葬礼，但我总是希望他长寿、健康的。”神谷悲哀地说。

“实际上我来是想请教您几件事的。”

“什么？你是来找我的吗？”神谷重新打量起栋居来，但是并没有戒备的意思。栋居作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说了杨君里的死，并问对此有没有线索可以提供。但神谷似乎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栋居接着又说了杨君里和古馆丰明可能有关系、以及怎样才能通过奥山谨二郞了解智惠子的情况，说自己正在寻找奥山的踪迹，希望对方如果知道什么线索的话请告诉他。但栋居没有说出神谷的姓名和地址是中西提供的。

“奥山吗？有段时间不通信了，还不知道他是不是活着呢？”神谷听了栋居的话，茫然地说。

“奥山先生多少年纪？”

“比我还大五、六岁呐，要是还活着的话，很快就要八十八罗。”

这么说，神谷也八十出头了。

“奥山先生的家在哪里？”

“五、六年前，他给我来了最后一封信，信上说他住在群马县的前桥。”

“现在还住在那里吗？”

“喔，后来我也搬了家，识后就不知不觉同他疏远了。”

“能把奥山最后的地址告诉我吗？”

“回家看一下通讯录就知道了。”

“您同奧山先生的关系怎么样？”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到我这儿来了吗？”善谈的神谷此时却有些迟疑。

“您、古馆先生、奥山先生都是731部队的幸存者吧。”栋居提示说。

“你果然知道。”神谷无可奈何似地笑了。从这一点上证实了杨君里、古馆丰明、731部队三者之间有关连。

“我认为从杨君里避忌饭店房间号码这一点来看，可以推测她与731部队一定有某种关系。而这种关系说不定古馆和奥山先生知道，但是古馆先生已经亡故了。”

“那么就剩下奥山了。”

“您同奧山先生、古馆先生之间是什么关系呢？能在不妨碍您的前提下告诉我吗？”

栋居注视着神谷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他不能说出在古馆丰明葬仪上遇到“四位男子”的事。如果别人知道他们洩密，就会受到被战友断绝交往的处罚。然而，神谷已经八十多岁，余生屈指可数，他对这种处罚的看法，一定与四位男子不同。

神谷脸上犹豫的神色开始转变。

“神谷先生，我非常同情她，这位名叫‘杨君里’的中国妇女，战争迫使她同丈夫和子女分离。三十六年后，为了寻找亲人，来到日本，却不幸死去。她是怎么死的？要是他杀，非要查出凶手不可，在她死亡的背后，好象有731部队的阴影。您能帮助我吗？”

在栋居的追问下，神谷不再踌躇了。

“我明白了，栋居先生是不是认为这位中国女人的前夫同731部队有关系？”神谷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直视栋居。

“这是我的推测。”

“731部队最兴旺的时候有三千多名队员，队员中很可能有人同中国妇女结婚或者恋爱。奥山先生和我都是少年见习技术员的教官，专管教育他们，但对他们的婚姻问题却不甚了解。”神谷嘴里说出了“少年见习技术员，”它果然属于731部队编制。

“听说古馆也是少年见习技术员，在731部队里，少年见习技术员是干什么的？”

“731部队是什么性质的部队，你大体上已经知道了，因为以前的文献上有介绍。”

“据说它是昭和十三年在中国哈尔滨郊区组编的部队，其任务是研制细菌武器。”栋居把文献上看到的重复了一遍。

“真正创建的时间还要早，是昭和八年。刚开始时，为了保密，叫‘加茂部队’。昭和十四年，它在中国哈尔滨市以北二十公里的地方建立了拥有三千名成员的庞大军事设施，驻地方圆五公里，同一个当时叫‘平房’的村镇毗连，这时它又改称‘东乡部队’，通称‘满洲第731部队’。

所谓少年见习技术员，就是把成绩优异但家境贫寒、无法升学的少年招集起来，进行敎育，把他们培养成731部队的地道的技师或医务工作人员。731部队办过四期少年见习技术员的学习班，学生是十四至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期是内务班，有一百零八名学生，分成四班，每班二十七人，其中有教学主任一名、少年队队长一名，教官十三名以及几名助教。古馆君是第一期少年队员，昭和十七年他十四岁，进了731部队。少年队员将来就是731部队的栋梁，所以要教他们数学、物理、化学、外浯、国语、地理、军事学，此外还有生理学、博物学、细菌学等等。奥出先生教军事学。我因为是陆军的翻译见习生，所以教英语。731部队有俄语、汉语、英语翻译官以及由部队负担生活费的翻译见习生共十名，十人中有三人是哈尔滨学院毕业的。其中有一个老练的俄语翻译，发音时能象俄国人一样卷舌。”

从年龄上推测，四位男子可能是与古馆同期的少年队员。栋居说：

“哦——，原来是这样。听说奥山先生有一位令媛叫智惠子。”

“她是一位惹人喜爱的姑娘，皮肤白，身材苗条，她是少年们心中的偶像，每逢休息天，大家都到奥山属官的官舍去玩，高兴得很。”

“奥山属官？”栋居想起中西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文职人员的职称，搞技术的叫技术员，管事务的叫属官，译外语的叫翻译见习生，教书的叫助教。都是下级官。搞军事学的奧山先生被称为判任官，这倒有点奇怪，但我记得事务处配备的属官（高级官员）很少，只有西川君等二人。”

“据说奥山的女儿死了。”

“心脏衰弱呀，听说死在昭和二十年的五月间，在这之前我正好调到孙吴的支部去了，详细情况不知道。”

“听说奥山同高村光太郎的夫人相爱过，所以他给自己女儿取名智惠子，有关这方面的情况你知道吗？”

“听说过！说是高村智惠子，当时还是长沼智惠子，她象弟弟一样喜欢奥山。”

“那么奧山是在哪里同高村夫人认识的呢？”

“那是很久以前听到的事，记不太清了，好象是奥山中学时代去海边游玩时认识她的。”

“哪儿的海呀？”

“嗯——，想不起来了，这已经是三十年，不，四十年前的事情罗。”

“杨君里死的时候身边有个柠檬，关于这一点您有什么线索吗？”

“是柠檬吗？”神谷惊奇地问。

“您知道吗？”

“奧山君曾告诉过我，智惠子……不，高村夫人智惠子很喜欢柠檬的香味。”

看来柠檬悲歌中的柠檬并不光是一种爱情的“象征”，而是按照真人真事写的。说不定智惠子在精神分裂症发病前就意识到病魔已经潜入自己体内，这才用柠檬的香味来缓解病情的。

“731部队的幸存者有没有组织战友会一类的团体呢？”栋居暂时停止从智惠子这方面深究，转移了话题。四位男子中的中西曾漏出过一句“房友会”，从房友会的成员中或许也能发现线索。

“731部队的大部分幸存者都怕社会上知道他们的身分，因此他们没有战友会之类的公开组织。从昭和三十年夏天以后，为了安慰该部队牺牲者的亡灵，在多磨公墓建造了一座精魂塔，每年八月十五日后的第一个星期日，旧队员就聚在那里祭慰亡灵。这些志愿者的聚会叫‘精魂会’。”

“其它还有什么组织吗？”栋居想自己可能把精魂会弄错成房友会了。

“起先有几个少年队员参加了这个精魂会，到了昭和三十二年十一月，当年的第一期少年队员及其家属聚集在一起组织了亲睦会，据传原731队员也参加了这个亲睦会。”

“这个亲睦会有名称吗？”

“叫‘房友会’，写成‘房友’，‘房’就是房间、家，‘房友’就是从一家里出来的意思。”

栋居心想，对啦，就是它！古馆、四位男子，都是房友会的成员。

“那么，731部队的幸存者都加入房友会了吗？”

“不一定，部队解散后有的人下落不明，部队长石井中将及其家属、还有许多高级军官都没有加入。”

“石井中将停战后怎么样了？”

“昭和三十四年十月九日，因患喉癌死在新宿区若松街的家中。死的前一年——昭和三十三年八月十七日，他突然出现在精魂会祭慰亡灵的仪式上，使队员们大吃一惊。

“石井在全体人员前行一个礼，然后小声地开始讲话。——‘诸位，撤回日本后，大家一定因为自己是731部队的队员而抬不起头来吧。但是，从今天起，我希望大家要以自己是“731”的一员而自豪。想把石井部队搞成战犯的人是有的，但是，“731”决不是战犯。“731”是为了把日本民族从欧美的侵略、压迫中拯救出来的研究机关。’他的讲话毕竟不如从前那么有力，但很有锋芒。

“聚会结束，石井站起身时，踉踉跄跄站不稳，他魁梧的身体由往日的部下搀扶着退出了会场。看着他的背影，我确实感到石井部队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可以说是魔鬼军队的创始人，细菌学的大天才、细菌战术的鼻袓，却无法战胜自己患的癌症。那时候，我们都叫部队长为‘老头子’，我看到了‘老头子’的末日。”

“关于石井部队的性质，已经有过种种传说。但是，三十六年过去了，原队员仍然守口如瓶，这是反常的呀。”栋居说。

“当时我们属于教育部，第一部是研究部，搞的是残酷的人体试验，对那些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但我不想讲。停战那一年的八月二十四日，在荻市、门司市、博多等地区分散登陆后解散的军队就是731部队的绝密部队。当时有命令：不准暴露身分，否则全体人员将被处死。所有可以表明身分的东西全部烧掉。至死都不准说出部队性质和队员姓名。即使对直系亲属、亲戚、或者当时是独身者，那么对以后的配偶也不准说。要把部队的秘密带进坟墓。但是到了象我这样的年纪，不知那一天就会上西天，心里放着这种秘密不能说，这实在是一种思想包袱呐。我想在不给其他队员带来麻烦的前提下，放掉这个包袱。”

神谷所说的放包袱，看来只能“放”到这个程度了。神谷接下去的都是牢骚话。他说，复员后不久，他就寄身在沼津的妻子娘家，但因为必须隐瞒“731”的经历，连个象样的工作也没有。想公开自己的外语学历，在驻军中混个工作人员的饭碗，又怕暴露身分，不敢去。只好在私立高中和英语会话学校当代课教师，勉强糊口熬日。三年前，勉勉强强在栋居刚才去过的地方开办了英语私塾，但是已经没有人来学他那种老掉牙的英语了。去年老伴死了，从此孑然一身，孤苦伶仃，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咖啡馆中迷迷糊糊地度过。

栋居听了神谷的满腹牢骚，看他渐渐地说累了，于是向他问起奥山的地址。

“不说这些无聊的废话了，劳您到寒舍走一趟吧。”

神谷站起身。二人走到初川河边，回到神谷的家。神谷说：”家里脏，请别嫌弃。请。”这是三间旧平房，栋居被邀进一间八铺席的屋子，室内放着两张和桌、墙上挂着黑板。屋子主人虽是孤身老人，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毫无零乱的样子。

“今天没有学生来吗？”栋居有点不放心。

“不到晚上不会来的，常来的就是五、六个人。天天都没有‘生意’。学生常说，说不定哪一天我们来的时候，老师一个人已经在屋里长眠了。”

栋居想，他是不是担心死在家里才整天泡在咖啡馆的呢？

神谷让栋居在“教室”里等一下，自己走进隔壁一间，关上门。不一会，手上拿着一本旧影集和手抄本走出来。

“要是信件能保存下来就好了，可惜在转移的时候处理掉了。不过，还留下一张珍贵的照片，是‘731’时代奧山和学生们的合影。在‘731’里是禁止拍照的，只有一位教官有照相机，是他偷着给我们拍的。”

照片上的神谷还是壮年，三个少年队员围着神谷和另外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照片已经泛黄，虽是几十年前摄的，但还可以清楚地辨认出神谷的脸。拍摄场所似乎是在军营里，木板地上排列着床铺，沿壁有毛毯、衣服、杂物箱等，整整齐齐地放在固定位置上，同一般照片上所见到的军舍内景没有两样。

栋居认出照片上有一张熟悉的脸——年幼时的中西，在照相机前作鬼脸。栋居立刻控制住自己脸上的反应，因为他已经作过保证，不让任何知道中西曾将神谷的地址告诉自己。

“这一位就是奥山吧。”栋居若无其事地指着照片上神谷身边那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用推测的语气问。从照片上看，教官和学生共授一个职衔，这种情况同军人不一样，所以照片上的人同“军营”背景有点不协调。

“731部队的照片只有这一张吗？”栋居随意翻着影集，但后面几页都是战后回到国内拍的快照。

“另有这一张，当时再三强调，听有会暴露‘731’的资料都要烧掉。并威胁万一暴露了身分，全体人员将被作为战犯处死。直到今天，警察来查户口时，心里还会‘扑腾、扑腾’呢。”

“能把奥山先生的地址告诉我吗？”

“对——对，这么要紧的事忘了，你等一下。”神谷打开同影集一起取出来的手抄本。

“前桥市岩神二号街。”

栋居飞快地记下地址，看来这本住址录不是房友会编的姓名手册，而是神谷自己抄的。

“您有731部队幸存者的名单吗？”栋居直接了当地问。因为奥山从前桥市再移迁的话，后来的地址很可能会记载在房友会成员的名单上。

“有的，但是房友会规定不准给会员以外的人看。虽然公开出去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还有许多人天天心惊肉跳，怕被当成战犯问罪。”

“房友会的会员有多少人呢？”

“根据最新的名单，有一百四十名左右，这还不包括他们的家属。”

“听说每年都开全国大会？”

“不一定每年开。最近的一次是前年九月份在荻市开的，是第八次全国大会，我也出席了，但奥山君却没有来。”

“听说今年也要开？”栋居心想，如果神谷问从哪里听来的，就回答说古馆妻子告诉的。可是神谷也不多问，回答说：

“预定今年十月在名古屋开，如果可以活到那一天，我就要去。”神谷凄凉地笑了笑。

“还想请教一个问题，房友会的成员，一定是731部队的幸存者，或者是同‘731’有关的人吧。这些人要对部队的秘密负责，停战后，直到今天还要隐瞒过去的经历，过着隐世生活。那么，对这些原队员和家属来说，应该很忌讳‘731’的事情，不想再去重提。但是，却成立了一个象专门回首青春的同窗会①那样的组织，这是为什么呢？”栋居认为他们这么组织起来多少有些动机不良，但他还是直率地发问。

注：同窗会：同一个学校的毕业生聚会。——译者注

神谷并不生气，他回答说：

“正因为这样才很团结。‘731’是有关国际法以及从人道上说不允许的部队。731部队研究的课题之一就是用秘密散布细菌的方法，取代一般正规战争的常规武器。对于原队员来说，尽管已经从那‘不准出头露面’的魔鬼般的命令中解放出来，但他们都有一种曾经助纣为虐的自责心，所以他们只是在以前的战友中交朋友。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就是共同的犯罪感觉。即使在战后三十多年的今天，这种自责心还没有泯灭。有人宽慰我们，说‘战争已经过去了’，但劝也无济于事。对我们来说，正式的人生仅仅是在‘731’的那段时间，以后就潜入地下不敢抛头露面。不准交朋友；不能营生。能带着家眷出席全国大会的人算是非常幸运的。有不少妻子，对丈夫的经历还一无所知呢。我的老伴就是这样，至死还不知道我是‘731’的幸存者。”神谷忧伤地说。

栋居心想，这段经历虽然必须隐匿，但是它却象青春年华令人难忘那样，长久地占据着他们的心灵。古馆起“波肇”笔名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时候不早了。他的学生大概就要来了。

“今天您提供了许多重要情况，非常感谢！”栋居致谢后起身。

“可以的话，请把这张照片借给我，我是没有办法才借的。看来它对侦察有帮助。”

神谷从影集上把照片揭下。

访问神谷最重要的收获是知道了奥山谨二郎同他分手之前的情况。当然，奥山是否在自己家里活着，这是很难说的。但好歹总算有了一条线索。前桥市并不远，栋居立即动身前去奥山家。

第二节

奥山家所在的岩神街位于市区东北部，在利根河河边。“岩神街”是过去的称呼，现在只叫“岩神”。

栋居先到前桥警察署，打招呼请求协助。他搭上警署的巡逻车，按地址找到该处，但原址上已经造起了公寓，原址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所属派出所替栋居查了居民登记册，没有奥山的记载。平均每个外勤巡查警要管四百户人家，要走访管辖区内的住户和企业，联系刑事防范、交通安全等事宜，还要倾听居民对警察的意见、掌握本区域里的主要矛盾，努力使居民和警察溶为一体。通过巡回调查，可以了解到居民家庭结构、人员变动等真实情况、发现居民总名册上没有记载的“空额”户口。居民同警方之间设有流动联系卡片，警方以卡片为基础制成居民详情簿。但是居民也可以不负填卡片的义务，或者“流动”到他家时主人也许不在，所以有些情况就会从居民详情簿里遗漏掉。然而只要外勤巡查警稍微亲自跑跑腿，了解到的情况就比居民总名册真实得多。

从派出所到前挢市府的居民总名册都查了，仍未发现同奥山有关的记录。居民有义务填写每人一份的居民登记单，警方以户为单位将居民登记单编成居民总名册。在居民总名册的基础上，编出选举人名册、国民健康保险簿、国民年金①签收簿、老龄年金签收簿、老龄者一览表等表册，记录个人的有关资料，并据此颁发或分派作为居民或国民应当享受的权利以及承担的义务。谁要是没有记入居民总名册，就意味着他不能作为一名正式居民在该地区居住。

注：年金：每年支给的定额养老金。——译者注

栋居又仔细查了户籍登记册，发现整个前桥市都没有奥山的户口。奥山谨二郎没有留下一丝生存的痕迹。

栋居步履沉重地走出市府办公处，已是夏日渐渐西下时分。街市暑热如煮，建筑物在午后的斜射阳光下充满了立体感。从银川河方向开始吹来凉风，多少能驱散一些暑气。离回去乘的列车开车时刻还有一段时间。

“这里的干风和闷雷是很有名的，怎么听不到雷声呢？”前挢警署一位叫“谷”的刑警，陪栋居连续调查了一天，此刻一边擦着汗，一边说。

“去上野的快车已经没有了，我送你到高崎吧。”看到栋居很抓紧时间，谷向栋居建议说。

“不，送到那里太过意不去了。”栋居推辞道。

第六章　梦幻的侧面

第一节

所有可能了解到奥山谨二郞情况的渠道都堵死了，奥山是唯一能同“智惠子”挂上钩的“731”队员，奥山的线索一断，给杨君里之死又蒙上了一层奇幻的迷雾。

栋居不肯就此罢体，他想起奥山的出生地点是山形县，但是光凭这一点线索是无济于事的。看来眼下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一筹莫展的地步。但是栋居又想起了查出731部队的那个图书馆，想起了那间又小又暗的书库里那股霉味，觉得在那里可能还有一丝线索。

栋居来到设在驹场公园内的日本近代文学馆，该馆藏有明治、大正、昭和时代的文学遗产，他借来了对查阅高村智惠子有参考价值的书籍。既然奥山谨二郞曾同高村智惠子相爱过，那么智惠子的材料中就可能有这方面的记载。

智惠子的村料，几乎都同光太郎的资料编在一起，单独关于她的很少。栋居紧张地翻阅这些材料，决心从中找出智惠子的生活轨迹来。 栋居仔细地看着，如果这里还找不到，就没有指望了，因为所有关于智惠子的文献几乎全都涉猎到了。

栋居的目光停在明治四十年、智惠子二十二岁的地方：

——夏、在福岛县相马郡原釜海水浴场金波馆认识米泽中学学生奥山谨二郞，以后保持着姐弟式的通信关系。

“有啦！”栋居舒了一口气，总算从智惠子的经历中找到奥山谨二郎了。这说明不光是奥山没有忘记过去，智惠子的履历中也“记录”着奥山呢。虽然只有短短的一行，但它证实了二人确实有这种关系。奧山在米泽中学读过书，到米泽去一趟说不定可以了解到奥山的情况。栋居决心直接去该地寻找奥山的踪迹，到奥山和智惠子首次邂逅的福岛县海水浴场去。

第二节

栋居是八月二日动身去东北查寻奥山谨二郞的。八月初恰好是暑假中“民族大移动”①的最盛期，车船十分拥挤。但栋居顾不上这些了。

注：日本不仅学校，企业也放暑假，许多人利用此机会旅游。——译者注

下午五点四十分，列车略为晚点到达相马车站。相马车站的车站广场与任何车站不同，到处都是私人汽车，出租汽车没人坐。栋居走上车站广场，一股热浪立即包围了他。城市和大海都被西斜的太阳烤得发烫。相马不是栋居此行的目的地，所以没有预定住宿。出了车站，左面就是一家旅游社，但已经下了窗帘，看来已经停止经营。

栋居茫然无措地站着，不知如何才好。

如果到相马警署打个招呼，一定会给他照顾一个住处。但是栋居不愿意这么做，即使去打招呼的话也要在离开相马的时候去。眼下栋居的侦察工作几乎处于可有可无的状态，所以他不愿去麻烦地方土的警察。刚开始时的侦察工作是从自杀、他杀两方面布置的。但是自杀论点占上风后，侦破指挥部就名存实亡了。另一方面，反正指挥部快要解散了，对坚持要搞下去的栋居也就放任自流了。

栋居正站着凝思，一辆出租汽车开到他身边。

“先生，去原釜吗？”司机探出头来问。

“哪儿有便宜些的地下旅馆？”栋居问道。

“现在经常检查，地下旅馆麻烦多着哪，我带你去一个住处吧。”

“太贵了可不行呀。”

“是个老铺子，虽然比地下旅馆稍微贵一点，但服务费和饮食费也包括在内，饭菜可好呢。”

栋居考虑了一下，爽快地上了车。栋居已经查过相马市的电话簿，没有发现金波馆的电话号码，看来金波馆早已停止营业。要是这样的话，老铺子肯定比地下旅馆更了解同行业的情况，说不定可以打听出一些事情来。

一过道口，车子就向着大海的方向驶去。不一会路边的房屋就断断续续了，公路已伸进一片海滩。右边是分散的小山包，左适是围垦出来的水田。从公路两侧来看，靠山一侧的建筑物比靠海的一侧多。相马市的民谣以及“野马迫”①全国是有名的，但是栋居现在对它毫无兴趣。

注：武士骑着马在野地里演习或操练叫“野马追”。——译者注

车子在海岸平地中稳稳地开了十分钟，到一座近海滨的旅馆前停下。眼前这家旅馆比想象中的好得多，栋居意识到在这里的开销将会超出预算。说是老铺子，却是格调明朗的现代化新建筑，使用了很多新的建筑材料，入口处用的木料都是全新的。

门口没有人，司机大声喊起来。出来一个女掌柜似的胖妇人。听完司机的介绍，把栋居带到二楼一个二间相连的房间，一开窗就可以看到大海。太阳刚下山，晚霞的余辉把大海染成红色。与其说西方的夕阳映红了东方地平线上的云层，莫如说东方自己产生了间接的天然照明效果。

栋居没有观海的雅兴。他想在天黑前确定一下这里是不是七十年前智惠子游泳过的海。因为明天说不定天气变坏，得不到夏日大海的感受了。

一位车轻的女招待送来茶具，栋居告诉她想去看看大海。女招待惊奇地说；“浪大着呢，在海边小心别被海浪卷走。”

从旅馆走十分钟就到了海边，海滨很亮，但东方的云朵已被染上一层暗红色。远处的地平线，天水苍茫。海风送来阵阵海潮味。

这是一个又小又荒凉的海水浴场，海滩上看不见一棵松树，只有几个白铁皮屋顶的苇蓆棚，苇棚后面空瓶、空罐和其它垃圾堆得小山似的，使海滩变得更荒凉。同“东北地方数第一”的说法相差甚远。

栋居很失望，智惠子和奥山记忆中那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海滨竟如此大刹风景。应该是白沙青松的海滨浴场，这里却是“黑沙无松”。栋居向好几位当地人打听金波馆，都回答不知道。

回到旅馆，正好女招待员来送晚饭，问：“海边怎么样？”

“别提啦，失望透了。我是听人说这里在东北地方首屈一指才来的，现在看来徒有虚名。”栋居直言不讳。

“过去海滨是很美的，海沙也是白的，也有树，是有百年树龄的黑松，甚至有专程来看这黑松的客人呢。”

“那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模样的呢？”

“因为造了码头呀，现在的海水浴场不在原来的地方，已经被移到码头回波厉害、浪头大的这一侧来了。海滩上的沙子也变黑了。这都是苏联开来的远洋轮排下的废油、废物污染的。再加上海港的防波堤和码头向大海伸出很远，使海潮改变流向，把海滩上的沙子冲进大海，这么一来，本来的原釜海水浴场就完了。我们这些知道以前海滨之美的人都不愿意到现在的浴场去游泳。先生好象不是来游泳的，如果不是为了游泳而来，那么是来玩什么的呢？‘野马追’已经结束了呀。”

这位多舌的女招待一边端饭菜一边喋喋不休。她话多的特点，对栋居来说正是机会。栋居已经从她口中知道了智惠子和奥山记忆中的海滨被破坏的原因。

“您是这儿的人吗？”

“嗳，家在牛鼻毛。”

“那么，你知道以前这里有没有一个‘金波馆’？”栋居扫了一眼放在盘子上的菜肴，悄悄地伸出了侦察的触角。

“金波馆？听起来象旅馆嘛。”

“不是现在的，是过去的呀。”

“过去？过去多少时间？”

“明治四十年。”

“明治！？那谁知道呀，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是昭和生的呢。”女招待尖声笑了起来。

“是啊是啊，年代太久啦！”栋居应声附和。

女招待从托盘中端出菜：盐烤鲷、生墨鱼片、海胆炒山菜、烤鳗、油炸虾、海带色拉、银鱼汤，都是以海产为主的菜。栋居对海水浴场已经绝望了，但看来出租汽车司机说的“饭菜可好呢”不是说谎。栋居更感到肚子在咕咕地叫。

“是啊，不过，您去问问掌拒，说不定她知道。”女招待边说边给栋居盛饭。.

“你能不能同她先打个招呼，我吃完饭就去请教她。”栋居首先要解决的是肚子问题。

“金彼馆被烧光了，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烧了！，女掌柜的话使栋居大为诧异。

“当时我还是小孩子，有些事已经记不太清了。昭和十九年冬天，听说是在二月一日，原釜发生了一场大火灾，烧掉二百多间房子，我家差一点也着火。听我已故世的父亲说，金波馆就是在这场大火中烧光的。”

“那么金波馆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呢？”

“哎呀！这是陈年古董的事啦，先生为什么要打听这种事呢？”女掌柜投来疑惑的目光。

“其实我就是你所想的那种人，问这些是因为它同某案件有关。”栋居出示了记事册，表明了身分。住宿登记簿已被女招待拿去，不过那上面也没有记栋居的身分。

“妈呀！东京的刑警。”女掌柜大吃一惊。“既然您是东京派来查这件事的，还有几个了解当时情况的老人呢。”女掌拒马上变得热心起来。

女掌柜替栋居分别打电话给了解当时情况的原市会议员、原区长、原消防署长、旅游协会、市社会教育赴，约定见面时间，并替栋居排好程序。这天，栋居顺着从原釜地区到相马市区的路线逐个访问这些人，走了整整一天。

没有人知道长沼智惠子和奥山谨二郞。所有被访问的人当问及智惠子和金波馆时，都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栋居到相马市图书馆查阅了《相马市史》，在消防一栏里记载着下面这些话：

——昭和十九（一九四四）年二月一日原釜北郊的大火烧掉一百八十六户人家，一千零八十七人受害。当时的消防团英勇地投入了抢救。

第三节

第二天早晨，栋居离开住了两宿的旅馆，坐出租汽车去相马车站，女掌柜和那位女招待一直送到旅馆门口。天没变，还是那么晴朗。看来那股低气压前锋已经向北方移去了。

接下来的目的地是米泽，在原釜没有找到智惠子和奥山的足迹，最后的希望就寄托在米泽上了。已经掌握的情况仅证明奥山是“米泽的中学生”而已。

然而，在米泽将有人会帮助栋居。出发前曾同米泽市社会教育处取得联系，对方说当地有一位专门研究高村光太郞和智惠子的学者，约定让这位乡土史家协助侦察。

米泽市里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山，东面是饭丰连峰：西面是藏王山，南边是盘梯山。

“您是栋居先生吗？”突然听到有人问，循声望去，只见二位敦朴的男子正在向他微笑，一位四十多岁，另一位六十上下。栋居点点头。对方马上低下头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

“卑人是社会教育处的远腾，这一位就是前几天向您推荐的矢部先生。”

“承蒙二位特意来迎接，真过意不去。”栋居不安地说。事先并没有约定来接。

“如果我能对您有所帮助，本人将感到荣幸。我一定竭尽全力协助。您冒着酷暑远道而来，令人敬佩。本来处长也要来接您，后来有要事脱不开身。请您多多原谅。”

处长如果亲自来，栋居更要受宠若惊了。

“旅馆已经订好了。”

车已等在车站前。此处接待之热诚，同原釜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已经安排了，栋居也不便推辞，他接受了主人的盛情。

米泽不愧为域下町，从上杉景胜到城内，到处可见武家宅第、古神社、土垒、古代商家建筑等历史遗迹。繁华的街上也有现代化的商店和大楼，但从总体上给人一种朴质的感觉。

栋居住的旅馆在繁华的内束街五段的一角，地处米泽城址和上杉神社的东北面。在旅馆的西餐厅里三人重新互致初次见面的礼节。

矢部原来是山形县属下高中的校长，现在在市教育委员会从事保护本市文化遗产的工怍，虽然长期从事教育工作，但毫无教训人的习惯。他说话稳重，目光温和，待人宽厚。栋居要求边进餐边听矢部介绍。矢部说今天客人太累，明天再谈。但栋居坚持当晚就要开始调查。并将自己的来意作了大致介绍。

“您的注意力已经放在奥山谨二郎是怎样在金波馆认识智惠子这个问题上，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其实，就连研究光太郞智惠子的学者们么认为这位奥山谨二郎是一个谜。”矢部侃侃而谈。

“是一个谜？”

“年谱上虽然写着‘明治四十年夏，在福岛县相马郡原釜海水浴场金波馆认识米泽中学学生奥山谨二郎，以后保持着姐弟式的通信关系’一行字。但是，要说中学，当时的米泽只有一所兴让中学，该校在安永四年（一七七六年）成为藩校，远近闻名。那么，在相当于智惠子中学时代的那段时间，也就是明治①三十七年到明治四十五年，在姓奥山的同窗会名册中应该有奥山谨二郎。但是，我查了，没有。”

注：1866－1911年为明治时代。——译者注

“没有奥山谨二郞？”

“难道历史上不存在这个奥山谨二郞了吗？”栋居感到一种失望的心情从内心深处一直扩张到全身。

“我认为他是存在的。多数学者也都认为有奥山谨二郎这个人。”

“他究竟在哪里呢？”

第七章　老弟弟的纯洁爱情

第一节

栋居从福岛和米泽回来不久，在八月下旬的一天，意外地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寄信人是“神谷胜文”，盖着热海的邮戳。栋居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原731部队队员神谷老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栋居急忙拆开信封，只见笔迹苍劲、老练。信中说：

日前大驾光临寒舍，招待不周，甚为抱歉，未知奧山新址查获与否，尚已得悉，盼告老生。

汝来热后，吾竭力回首往事，整理往日笔记及备忘录，遂发现下迷诗一首。此乃数年前奥山君为《房友》杂志所撰，因不甚成熟，故未采纳。为写此稿，奧山君曾特意回顾诸往事。竣稿之后，吾欲拜读，乃将其赠吾。吾与奥山君曾供职于731部队。此诗读罢，倍觉身临其境，真切之极。字里行间血迹斑斑，纸犹润，腥犹闻。此诗于汝或有禆助，故抄呈如下。

绘冻伤　画家手　阵阵颤抖

铁桶內　少年心　缓缓搏动

解剖台　弃碎尸　仅剩手足

手术刀　割活人　鲜血淋漓

灸日下　铁铐声　马鲁他泣

血染壁　书反帝　气贯长虹

冒酷暑　焚尸体　死手抓人

十字架　受染蚤　贪婪吸吮

遭离弃　腐败鸟　何处是巢

青春的　大岩桐　犹在眼前

公务繁忙，望自珍。

神谷胜文谨书

这封信使栋居感到震猄，他隐约明白了为什么没有釆用的原因。尽管栋居不是“731”的队员。但是一联串的句子给他带来如临其境的惑觉。特别是“手术刀　割活人　鲜血淋漓”一句，同古馆丰明《深夜出殡》中“手术刀　剖活体　又剖柠檬”如出一辙。或者说古馆是模仿此句而作的。其次是“铁桶内　少年心　缓缓搏动”更令人心惊肉跳。在这五七五句①中，描写了活人试验时，一位少年被活活解剖，他的心脏盛在铁桶内，尚在缓缓搏动的惨景。下面一句“解剖台　弃碎尸　仅剩手足”写的是内脏都做了标本，解剖台上仅剩四肢的可怕场面。

注：日本俳歌形式之一，每行五、七、五字，中文往往译成三、三，四形式。——译者注

栋居将这十句话反复诵读，仔细品味，终于明白前八句的内容是与“731”有关的，但最后二句颇费猜测，因为它与前八句的意境风马牛不相及。但可以肯定这二句同活人试验无关。

栋居感到这二句话何曾相识，似乎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尤其是“大岩桐”，其次是“腐败鸟”。这二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栋居苦苦思索着，这两句话一定象征着什么。但象征什么呢？最后一句出现“青春”两字，作者是不是在句中寄托了自己对青春的怀念呢？“鸟”是不是指女性呢？还有，“大岩桐”又是什么呢？

究竟在哪里见到的呢？似乎还是最近刚看过的。栋居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在日本近代文学馆那间又小又暗的资料室里查资料时的情景。这二句话是在查找高村智惠子、光太郎的资料时看到的。

栋居再次赶到驹场公园，阅读了上次看过的那些材料。先翻开智惠子的年谱，很快就找到了。——

明治四十五年、大正文年，智惠子二十七岁，六月，光太郎新建子驹人林街二十五号的雕刻室落成，智惠子携大岩桐盆栽前去拜访。

“大岩桐”已经记录在智惠子的生活史上。看来这是一种花或观赏植物。

这个“大岩桐”作为关键字之一，已经清楚了。但是另外一个“腐败鸟”还不解其意。年谱中也查不到。结果，栋居还是带着疑问回来了。

栋居手头还有一份关于高村光太郎的资料，那就是从古馆家借来的《智惠子诗抄》。已经要到归还的时候了。为了不白跑一趟，栋居漫不经心地翻开了它。

栋居的目光落在一首诗的题目上，那首诗题为“赠某君”，诗的后半部是——

我厌恶，

厌恶你说的这些——

为什么如此容易？喂！你说呀——怎么说都行。

你已习惯于卖身了吗？

你真是在卖身。

从一个人的世界，

到千万人的世界。

你在款待男子，

毫无意义的款待。

啊，是什么丑闻吧，

很象是丑闻。

鹤卷街头卖画。

我寂寞，我悲哀，

我自暴自弃。

你正在此刻出现。

那大岩桐的

硕大花瓣日趋腐败，

离弃了我日趋腐败。

飞向天些的鸟儿啊，

我目送你远去。

一颗破碎、忧伤、失望的心，

虛幻、寂寞、创痕累累。

——这不是爱恋

圣母玛丽亚，

这不是爱恋，这不是爱恋。

本来就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厌恶，

厌恶你说的这些——

廉价嫁人吧，

别管他乡有一颗破碎的心。

在这里也出现了“大岩桐”，大岩桐就是花。而且还有“离弃了我日趋腐败。飞向天空的鸟儿啊，我目送你远去。”同样提到了“腐败鸟”。

根据诗的意思看，腐败的不是鸟，而花指的就是大岩桐。但是作者在这句中将花的形状和鸟的去向抽象化，当作一个概念来描写。因此，作者为什么要给这首诗起名“赠某君”就很清楚了。

至此，二个关键性的词已经弄清，句子的大致意思也明白了。这就是：拋下了我的鸟儿，下落将会怎样呢？如同大岩桐花正在腐烂，我看到你的结局是很悲惨的。但是作品中还暗示了作者的一个潜在的愿望——希望这种悲惨不要变为现实。

看来这最后二句是一个整体，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但是作者为什么把这二句放在表现“731”解剖活人的前八句后面呢？怀念“731”同回顾青春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对于奧山来说，他的青春大概就是在同智惠子的相爱中度过。而壮年则投身于731部队。战后的晚年过的是与世隔绝的沉沦生活。奥山的一生，就象荻原朔太郎的诗所说，是从“寂寞的幽谷”走到了“绝望的断崖”。看来只有同智惠子接触的这段时间才是一生中唯一鲜花似锦的幸福年代。在奥山这个纯洁的中学生（按矢部的说法是大学生）眼中，娴淑的智惠子如同自己的姐姐一样亲。他把智惠子当作“永恒的女性”，作为心中崇拜的偶像。对奥山来说，她是姐姐但又不是姐姐。她是异性中的上帝，除了她女性就不存在。

奥山的生活经历还没有查清，但神谷说过，他如果健在已快九十岁。据此推算，停战时他五十三岁，即使在731部队刚创建的昭和八年就加入该部队，加入时也已经四十一岁了。据说当时奥山已经有了女儿“智惠子”，这说明他已结婚。可以推测，对智惠子的怀念会给他的婚后生活带来一定影响。

如果奧山的后半生是平稳、安定地度过的，则说明随着岁月的流逝，对青春时期“姐弟关系”的怀念已经渐渐淡薄了。

但是，奥山加入731部队以后，目睹了种种罪恶的勾当，并在上级命令下，也参与其中，沾污了自己的双手。不仅如此，还失去了自己的爱女。战败撤回国后，他就象钻进大地一样销声匿迹。对他来说，只有同智惠子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才是他一生中真正幸福的时候。虽然对智惠子来说，同奧山“恋爱”只是临时戏剧性的玩笑而已。可是奥山却把它当作一生中的魂魄。

往事离得越远越容易美化。美好的过去不是在漫长年月的雾霭中清晰地显现出来了吗。

栋居心头掠过一种预感，——青春的　大岩桐　犹在眼前。

要是奧山现在快九十岁，他的配偶也许已经去世。独身过日子的孤独老人难道没有一个回首青春，追忆往事的地方吗？如果有，奥山最思恋的地方就是相马市原釜海水浴场。可是该处没有奥山的踪迹，而且现在的原釜早已几经变迁了。

除此之外，奥山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光太郎和智惠子度过了大半生的驹人林街二十五号雕刻室附近。也许那里是奧山追寻的最终归宿。

“赠某君”中也提到过地名——鹤卷街，这个鹤卷街是不是现在所说的新宿区早稻田鹤卷街呢？栋居马上翻开地图。从地图上看，以前的驹人林街二十五号现已划入文京区千駄木五段一带，大概就在现在五段二十五号的文林中学附近。另外，该区千駄木二段十七号十五是高村光太郎纪念会，到里去问一下就可以打听到准确地点。

战后的三十六年都可说是奥山的晚年。按神谷的话，前桥也应该是他去过的地方。但前桥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而且奥山会不会真的因留恋昔日同智惠子“相爱”的故地而来，何时来，都无法确定。就算他在前桥生活过一段时间，肯定也是个“幽灵居民”，常常遇到当地派出所巡回调查的麻烦。

只要奥山住在同智惠子有关的地方，就有找到他的可能。栋居心里燃起了一线新希望。这希望来自九十高龄的老人尚健在以及他对当年爱情始终忠贞不渝。只要老人心中这簇眷恋之火不灭，栋居心中的一线希望就有可能变为现实。

第二节

栋居在地铁千代田线千駄木站下了车，当地警署的团子坡派出所恰好就在团子坡同铁道的交叉点上。栋居到那电询问了一下便向目的地走去。八月的天气，烈日当空，路上的行人汗水涔涔。

团子坡派出所告诉栋居，从千駄木派出所再过去一点向左转，在弯钩形的转弯之处便是光太郞的旧居。

栋居走上团子坡派出所指点的路，这是条狭窄的小路。光太郎的旧居终于找到了——一幢具有当地风格两层楼旧房子。房子四周围着土墙和棕竹。在“格子造”①之间，还可以看到被树枝遮掩着的房门。房门紧闭着，主人十分谨慎。不知从何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风铃声。

注：格子造：正面带有格子样式门窗的房屋。——泽者注

但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旧居”并非要找的目标。看了文京区教育委员会挂在“旧居”上的告示牌，才知道这里是光太郞之父、高村光云旧居。从明治二十五年到昭和九年，主人在这里住了四十二年。光太郎已经在同智惠子结婚前后的一段时间里迁至千駄木五段二十二－八号的雕刻室。眼前这座旧居是光云的三儿子丰周为了继承家嗣，在昭和二十三年建造的。

当地好象把这座高村光太郎和丰周的旧居误认为“光太郎旧居”了。再去派出所太麻烦，栋居就借助地图，自己边走边查访。静静的住宅区里，小胡同四通八达。不一会，来到一所学校旁。一看地图，标的是“文林中学”。该校的门牌号码挂在电线杆上，上面写着五段二十二号。栋居从没见过挂在电线杆上的门牌号码。

来此地之前，栋居询问了文京区的社会教育处，对方说在光太郞雕刻室遗址处有块区政府竖的告示胂。可是栋居拫本没有看到类似告示牌之类的东西。迎面走来一位中年妇女，看样子是当地的家庭妇女，栋居向她打听雕刻室遗址，回答仍是刚才去过的光云旧居。栋居来回奔波，酷日毫不留情地烤着他，只觉得口干舌燥。他走进小巷边上一家面包店，喝了一杯牛奶润嗓解渴。霎时，只觉得浑身舒坦。栋居向店主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哦——，顺着这条转弯的路向里面走，走到保健所再过去一点就是。现在区政府在那里竖着一块告示牌。是间穷房子。”面包店的女店主给栋居指了路。她说的路就是刚才栋居听到的保健所路。一道预制板墙把这条路同小规模团地①似的警察宿舍隔开。在预制板墙的旁边静静地竖着一块告示牌，不注意是不会发现的。告示牌上记着，光太郞在此地与智惠子结婚的同时，“造了这座外涂黑色，风格独特的雕刻室”，光太郎智惠子在此度过一段梦幻般的生活。

注：建在市郊的住宅区。——译者注

“梦幻般的生活？”栋居擦着额上的汗，想象着七十年前的事。那时候，此地居住着同现在的高村家毫无关系的人。没想到眼前这个预制扳墙围着的平凡建筑，就是光太郎智惠子“度过一段梦幻般生活”的地方。

汽车排着废气从身旁开过，一辆过去，远处又传来另一辆的鸣笛声。

栋居猛然醒悟过来，追寻光太郞智惠子爱情的痕迹并非侦察的目的。而要查的是同两人爱情史有关的奧山谨二郎的足迹，即使发现更多的光太郎智惠子生活遗迹也不一定有用，因为那不过是从栋居的同情中产生的推测而已。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从那种浪漫的同情中并没有得到收获，栋居感到十分失望！

栋居从来路返回，重新来到团子坡上的交叉口，区的办事处就在下坡方向斜面上盼一座大厦里。同大厦相邻的是一幢八层楼的漂亮公寓。表面装饰着砖瓦似的花纹，呈黄褐色，显得古雅别致。底楼造得比路面稍低一些，是家花店。

栋居随意观赏着花店，木头似地伫立在店前。由于栋居忽然站下不动，以致后面的行人险些撞上他。他茫然站在大街上，眼睛被花店里的鲜花吸引了。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一种红色、嫣丽的花朵，花瓣宛如天鹅绒，镶着白色的边。在所有花中，栋居觉得它最美，百花丛中，艳冠群芳。

栋居冲进花店，年轻的女店员以为栋居要买花，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

“这种花叫什么？”

“是它吗？叫大岩桐。”

“大岩桐！”栋居尖声叫道，女店员吓了一跳。

“现在还叫大岩桐吗？”栋居马上恢复了平静。

“是的，这花多美、多优雅啊！夏天它容易被太阳晒焦，所以要避免阳光直射，放在阴凉的地方，可以保鲜很久呢。”店员以为栋居要买它。

大岩桐在智惠子生活过的地方也出现过，它不仅是奥山诗句中的关键字眼，而且也给智惠子光太郎的生活史（也可以说是爱情史）增添了光彩。

根据年谱记载，明治四十五年六月，光太郎的雕刻室落成时，智惠子就是拿着一盆大岩桐作为礼物前去拜访的。说明这确实是智惠子酷爱的极其美丽的花。另外，它在光太郎的诗中也出现过许多次。

这种花出现在同智惠子有关的地方的花店里，这是偶然的吗？作为花店，卖这种花，当然没什么奇怪的。但是大岩桐并非常见的花种，栋居也是第一次从《赠某君》诗中读到。

栋居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店员：“真是美丽的花呀。是不是经常有住在附近的人来买它？”

“嗳，有人就很喜欢它呢。这花稀罕，所以贵，附近没人买，好象专门为他卖的。”

“那位颐客是不是上了年纪，叫奥山？”

“哎呀！您怎么知道的？”店员惊讶地说。瞎猜一句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栋居干脆顺藤摸瓜。

“其实，我是来访问这位奥山先生的，但把他的地址弄错了，正到处找得不厌烦呢，您能把他的地址告诉我吗？”

栋居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终于突破奥山地址这个堡垒了。

“奧山先生吗？您顺保健所路向驹人方向走一点点，有幢薮下公寓，他家就在里面。最近几天般见到他，真担心，别出什么事呀。”店员惦念地说。

“多少日子没看到他了？”

“噢，大概有一星期了，平常每天早晚各一次，他都要在竖着高村光太郎和智惠子的告示牌的那个拐角处拐弯，向文林中学方向散步。我在给他送花去的路上经常碰到他。”

“就是那块智惠子的告示牌吗？”

“看来那位老人很怀念高村光太郞呢，常常看到他在那里看着告示牌出神。”

奥山毕竟到智惠子生活过的地方来找自己的归宿了。在那幢并非智惠子旧居的房子前，他就这么朝夕散着步，苦度余生。这位老“弟弟”的胸中仍然保持着当年的“纯洁爱情”，这是出乎栋居意料之外的。

栋居从花店店员那里打听到奥山老人的住址。他已是古稀之年，一周不外出，令人担心。

薮下公寓就在保健所路上告示牌附近，是幢混凝土的四层楼破旧公寓。

奥山的房间是二〇一室。二楼走廊很长，东西向，二〇一室是西边第一间。站在二〇一室门前，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栋居心头。只见门缝里插着好多天的报纸，有几份插得不牢，掉落在地上。这意味着屋子的主人已多日不看报，或者不在家。

栋居站在门前按响了门铃。室内好象没有人。在城市里不断有单身生活的老人孤独地死去。栋居心里更不安了。

恰巧一位同住一层的家庭妇女走过来，栋居问她奥山是否在家。

“说起来这几天倒真没见他呢。”她回答。看来她并不怎么关心这位上年纪的邻居。

“奧山先生一个人生活吗？”

“哎，是的。”

“几天没看到他，您不觉得奇怪吗？”

“会不会出去旅行了呢？”

“要是出去玩好几天，应该停掉报纸呀！”

“说不定回家后一下子看呢？”女人不耐烦地说着，走下楼去了。看来这里的邻居之间平时没有往来。栋居试着拧了一下门把。门没锁，很轻易地开了。

第八章　终身保密费

第一节

室内滞留着一股热气。门口是一平方米没铺地板的水泥地，房门口放着一双已磨破的男式拖鞋，

“奥山先……”站在水泥地上面的栋居正要发问，突然自己捂住了鼻子。滞留的热空气中有股异臭扑鼻而来，是一种动物腐烂的臭味。房间里的这股臭味，由于门被打开，便乘着空气的流动漂出来。

入口的门框处铺着一铺席大小的木地板，看来左边是厕所，右边是浴室和厨房。内室的间壁处挡着隔扇，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栋居再次大声叫喊，仍旧没有人回话，他干脆脱去鞋，踏上地板。慢慢拉开隔扇，里面是一间六铺席大小的西式房间，放着电视机、沙发和小桌，看来主人是在这里起居的。房间朝南，蒙着窗帘，窗外又被邻院的大树遮掩，致使室内光线很暗。

房间的右侧还有隔房间的隔扇，好象隔扇的后面又是一个房间。异臭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栋居憋住气上前拉开隔扇。一股浓热的恶臭迎面扑鼻而来。栋居尽可能屏住呼吸，迅速向四下扫视。

这是个六铺席的日本式房间，屋子中央铺着被褥，老人躺着，身上盖条被子。被褥并不乱，老人仰躺着，朝天的脸只从被褥的一端露出很少一部分。他显然已经死了。这间屋子是西边最后一间，西晒阳光的酷热透过墙壁，促使尸体加速腐烂。但是乍一看，由于房间暗，尸体的大部分又掩盖在被褥里，所以并没有一种恐怖可怕的感觉。栋居虽然带着神谷借给他的奥山照片，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照的，再加上尸首已变形，所以参考价值不大。

室内整齐，看不到格斗的痕迹。栋居想继续在现场勘查下去，但这里是其他警署管辖的地段，总得同所属警署联系。

接到栋居的报告，管辖此处的驹人警署派警官赶来了。报案者是同行，后来的警察们更加谨慎小心。栋居把发现死者的经过简略地告诉驹人署的警察，并告诉他们死者是同曲町警署正在侦破的中国女翻择死亡案件有关的人。

驹人署的警察十分紧张。栋居很自然地成了现场勘查的中心人物。从外表上观察，死者是一周至十日前死亡的，给人的初步印象同近来常见的“孤独死亡”差不多，——独身老人无人知晓地默默死去。

尸体仰天躺在一层垫子和一条垫被上。两臂沿体侧下伸，双腿几乎是笔直地伸着，两脚跟间距约十厘米，呈现一副非常标准的睡觉姿势。

死者身着白色针织汗衫、棉制裤叉及白色针织短衬裤，再盖上一层盖被。尸体已明显腐烂，但由于门窗密封着，还没有生蛆。室内闷热难忍，开了窗几位检尸人员依然大汗淋漓。

枕边什么也没有。

老人的“孤独死”多见于饿死或者睡眠中脑溢血、心脏病猝发等。从衰老程度和明显腐烂这两点看，死者的营养状态并不坏。为了慎重起见，又检查了厨房里的冰箱，里面尚存许多水果、鸡蛋、牛奶、蔬菜。玻璃容器里放着五公斤大小的米袋，里面的米还没动过。

老人不是饿死的。如果是卧床不起的人，在睡眠中死去，往往有便溺现象，但被褥没有受污的痕迹。从这点看，显然死者死前尚有活动身体的能力，不然的话，死者枕边常常放着各种东西，就象小百货店。

即使身体能够活动的老人，但因为行动迟钝，也把常用物品放在伸手可取的距离内，不用的东西常用包袱布包着珍藏起来，象是下一世淮备再用似的。眼前这位老人的家虽旧，却干净利落。

室内清洁整齐，家具和日用器具不怎么豪华，但都是中档以上的。大部分独身老人都是靠生活保护费和年金节俭度日的，相比之下，这位老人过着比较富裕的生活。

“天这么热，为什么还盖这么厚的被子睡觉呢？”栋居一边用手指量尸体上盖被的厚度，一边自言自语着。那条盖被里放着许多棉花，松松软软的很厚。

“上年纪啦，睡觉怕冷，才盖这么厚。”驹人警署一位叫福田的刑警满不在乎地说。

“就算怕冷，把格子窗关得这么紧，还蒙着窗帘，难道不会太热吗？”栋居连连擦汗。看看窗子，是两扇朝南的格子窗，挂着冬夏兼用的浅茶色窗帘。如果说死者死去最多十天，那么，就是八月五日前后死的。

“是啊，似乎盖毛毯或毛巾毯就可以了，怎么这么怕冷？”福田歪着脑袋思考着，但他还是有些自信。一位警官叫来一个本楼居民模样的男人。

“可能他同生前不一样，请您仔细辨认一下。”

腐烂的尸体令人颤栗，男人吓得不敢正视，被警察推着，战战兢兢朝尸首望去。

“肯定是奧山先生。几天没有看到他，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想不到死了……”男人面色苍白地说。

“不是几天，起码一星期以上。”警官用责备的口吻纠正说，心里暗想邻居们如果对老人稍微关心一下，就不会这么晚才发觉了。

“嗳，是有这么些日子了，都怪平时互相不往来。”男人搔着头，喉咙口“咕”的一声恶心得想吐，慌忙捂住嘴巴。警官把他带到外面继续询问。

苍蝇和小虫嗅到尸臭，纷纷从打开的窗口飞入，聚集在尸体上。公寓的走廊里和大楼前挤着许多瞧热闹的人。

光靠观察尸体外表，还看不出致死原因。死者面部肿胀，这是腐烂气体引起的。身上没有致死外伤。颈部也没有绳绞或手掐的痕迹。枕边和室内没有发现装药物的瓶或包装物，不象是服毒死的。难道老人连临终难受的现象都来不及出现，就在睡眠中突然死去了吗？

但是现阶段还无法确定是否他杀致死。由于死者是曲町警署组织的临时侦破指挥部所查案件的牵涉者，所以驹人警署在处理尸体时很慎重。如果有他杀嫌疑，处理尸体时就要为以后验尸活动提供方便，使侦破工作顺利开展。

“哎呀！”正在尸体周围观察的福田大喊一声。

“怎么啦？”栋居看着他。

“这里的‘榻搨咪’蓆面上好象有指甲乱挠的痕迹。”福田指着蓆面的一处说。痕迹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观察，可以看出“榻榻咪”表面有很浅的起毛现象，就象在该处印上了淡淡的花纹。

“看来是新留的痕迹。”

“这个地方为什么要挠它呢？”

两人对视了一下，思考起同一个问题来。他们立刻查了死者的手指。

“指甲里果然嵌满了草秸。”福田轻声自语。指甲里留下了死者临死难受得乱挠“榻榻咪”蓆面的痕迹，相反，尸体却在被褥里端端正正地仰卧着。

“从尸体躺在被子中的位置来看，他的手指无论如何也伸不到‘榻榻咪’的痕迹处。”栋居的话已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奥山老人临死时难受得抓挠了“榻榻咪”，死亡后有人再把他放到被褥里！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这么干的呢？抓挠“榻榻咪”可能是难受时的自发动作，也可能是外部力量强制所致。

至此，谋杀致死的嫌疑已很清楚，必须请指挥部侦察第一课和鉴别课验查尸体。

第二节

侦察一课和鉴别课派员赶到现场，按照刑事诉讼法第二二九条，对具有非自然死亡嫌疑的尸体进行查验。如果查验结果加深了谋害致死的疑点，就要进一步实施一系列检查。

侦察课出动的是那须班。在侦破黑人青年被杀事件中，栋居已经同他们熟悉。特别是那次去犯人家乡时，栋居同横渡刑警结成了好朋友，横渡向栋居眨了眨眼，好象在说：又见面啦。

由于尸体已经腐烂，要确定死因很困难，必须求助法医才行，于是尸体被送往医院解剖。确定是尸体或是非自然死亡尸体（有犯罪致死的嫌疑），还是反常尸体（已经明确非犯罪致死）。

要鉴别上述三种尸体，就必须观察尸体。但是除了非常明显的他杀尸体，一般都不能让警官担任这项鉴别工作。观察之后，要由所属警署对现场以及尸体进行现场勘察、听取第一发现者和目击者的陈述，然后鉴定是三种尸体中的哪一种。在这些程序中，并不一定要请法医来看尸体。但如果鉴定尸体不请法医学专家，而请警察的话，这种做法是很危险的。有时发现尸首后，立即进行了观察，并确定为非犯罪死亡，但往往有犯罪致死的尸体从中遗漏掉。

因此，对警察来说，在这个鉴别阶段中的任务是——接到报告后首先报告侦察第一课，然后迅速赶到现场，观察尸体外观、周围情况、听取有关人员的报告等，再决定按照查验规则还是尸体处理规则办理。

总之，非自然死亡的尸体都由侦察一课处理，但是，在对这种非自然死亡尸体进行查验时，虽然医师在查验中负有相当重要的责任，但根据刑事诉讼法及医师法，可以不承担对尸体的验尸义务。此外，当查验由检察官或警官代理时，查验的主要内容就是：尸体的周围环境、死者衣着、携带物等，对尸体的整体观察仍需委托医师进行。检察官和警官根据医师的意见决定是否送法医解剖。

在侦察一课到场的同时，奥山尸体就被送往监察医院进行行政解剖，这是因为尸体已明显腐烂，无法判定死因。

监察的解剖结果是：死因为急性室息。颈部无勒绞、扼掐等外部力量造成的痕迹。因被褥等物堵塞鼻、口，阻碍呼吸致死。推断死亡时间在七至十天前。肺及气管内有少量被褥的棉絮。死者虽属高龄，但内脏各器官健康，没有危及生命的疾病。没有服用毒药痕迹。不能确定是他杀。

此外，在采取死者指甲缝中的草秸时，发现有动物毛发，经辨别为犬毛。

同时，把死者整形后的照片送给热海神谷胜文辨认，确认死者就是奥山。

本案谋杀的可能性极大，驹人警署成立了侦察指挥部，开始侦察。被害者奥山谨二郎，八十八岁，据居民总名册记载，出生年月为明治二十六年（一八九三）五月十四日。昭和五十二年三月九日迁入现住址，迁入前的住址是崎玉县本庄市。原籍在东京都世田谷区代泽二—三十X。本人是户主，没有家属，享受老龄福利等等，居民总名册上可以提供的资料就是以上这些。

奥山是在公寓房主的斡旋下，于昭和五十二年二月八日，搬入薮下公寓的。职业据说是翻译家兼大学讲师。子女们都已自立，妻子故去后，就把家交给长男夫妇，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公寓中过着悠然自乐的生活。

租给他房子的“房东”说，死者生前雍容大度，限期还不到就付了房租、押金、押租。但是定居此地后既没有子女们前来探望，也没发现他到大学讲课。他似乎藏有一笔不小的款子，从来不拖欠房租、煤气费、水费，过着富裕的生活。老龄年金是他唯一的收入，每年约三十万日元，连交公寓的房租还不够。检查了他的卧室，发现一张菱井银行的一千万日元普通定期存折，存折上尚剩八十二万日元。还有三万八千元现金。从存折上看，每年存入三至四次，每次约三十万日元上下。奧山似乎按期从某处获得一定的收入。但是查遍了室内每一处地方，都没发现同某特定人物通信的迹象，没有这类记录或信件。

向周围居民打听，都说没有发现定期来访问奥山的人，或许偶尔有人来过，但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公寓里的居民更换频繁，奧山又拒绝同邻居往来，身适有道无形的篱笆，邻人们都敬而远之。

谋杀奥山的人，可能性最大的就是中国女译员猝死事件的牵连者，奥山很可能掌握这个事件的重要线索，因此被杀灭口。如此看来，中国女译员是他杀的。而且，奥山那笔来路不明的经济收入，很可能是什么人威胁他不准说出杨君里死因的交换条件。

但是，栋居想到，如桌是交换条件，那就不光是为了杨君里之死。这是因为：奥山住在这幢公寓四年，一直没有职业。拫据奥山本地区户籍的附件记载，奥山迁入本区之前的住址分别是新宿、横滨市濑谷区，本庄市等地。但在大正十年，即奧山结婚的时候，当时编入东京世田谷区的本地区的档案材料连同法务局的副本一起被战火烧尽。世田谷区政府重编户籍时完全是凭本人申报登记的。从居民登记单上看不出本人的职业经历。然而，奥山迁入薮下公寓后的四年里，似乎每年有一百万日元的定期收入，这种定期收入早在杨君里死亡案件发生之前就已存在，它说明为杨君里之死保密并不是支付这笔钱的目的。那么，目的又是什么呢？

栋居心想会不会是同731有关的原因呢。奥山谨二郎隐瞒经历，藏身在城市角落的旧公寓里。虽然居民登记单上没有写，但可以推测，他在前桥的居住时间应该在从本庄市到东京这最后一次搬迁之前，也就是在昭和五十二年三月九日之前。奧山为什么要住在前桥尚不清楚，但已知道他是在老伴死亡之前，于昭和五十一年十二月十三日搬出前桥，前往埼玉县本庄市的。前桥和本庄不在同一县，但两县相邻，距离很近。

奥山是住在前桥时给神谷胜文写信的。这以后，老伴死了，孤寂的奥山孑然一身，他追溯着远去的青春幻影，来到智惠子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并作为自己的归宿。迁来后，他可能与原731部队成员断绝联系，一心沉浸在思恋智惠子的情愫里，在怀念、回忆中度过时光。经过漫长的年月，智惠子在他心中已偶像化，同自己的妻女合在一起，成为支撑残生的唯一精神支柱。

奥山虽然过着近似隐居的生活，但他一定有个同外界社会联系的窗口，并通过这个窗口得到维持生活的固定收入，这笔收入的来源说不定同部队有关。或许奥山掌握“731”的重大机密，别人保证他的残年生活，很可能是以保守“731”机密为交换条件的。只要维持现状，不出任何事，他将终身享受这笔可观的保密费，享尽天年。

但是，三十六年后的今天，这里出现了杨君里，而且她要找原“731”队员，如果让杨君里同奥山谨二郞接触就会坏事。因此，先要干掉杨君里灭口，警方开始侦察后，就赶在警方发现奥山之前将他除掉。

杨君里的尸体旁有柠檬，杨君里遗留下的《日本短篇小说选》中有波肇的作品——《深夜出殡》，其中提到柠檬。杨君里避忌731室，波肇是原“731”队员。濒临死亡的波肇在床上手指《智惠子诗抄》。波肇的葬礼上从他的战友处听到奥山谨二郞有位叫“智惠子”的女儿。奥山同长沼（高村）智惠子以前有过恋爱关系。奧山在智惠子曾生活过的地方死去，谋杀可能性极大。

“捂着水桶逮空气——捕风捉影。”一位与会者讽刺上述推论不切合实际。

“光凭死去的中国女翻译避忌731室房间就断定同731部队有关系，这恐怕太牵强了吧。”有人提出消极意见。

“不过，杨君里死亡二个半月后，同柠檬悲歌中的智惠子有关系的奥山也不明不白地死去，两者似乎有点瓜葛吧。”总算有人支持栋居的假设。

“老人八十八了，随时可能去世，这毫不奇怪。说不定就这么盖着被子老死了呢。自杀还是他杀，连解剖报告也不敢肯定。”又有人起来反对。

侦破会议上众说纷纭，但最终还是认为同杨君里之死有关连。双方建立了临时联合侦察体制，并决定了以下侦察方针：

一、从同731部队有关系的人中查出谋杀奥山的嫌疑犯。

二、找出同杨君里有关系的人。

三、查出奥山固定收入的来源。

四、调查被害者的经历。

五、查死者生前好友（根据现场判断，被害者曾让凶手进屋）。

六、分析谋杀动机。

七、调查奥山被害前后是否有人来访、现场附近有谁走过，以及行迹可疑的人。

八、调查现场附近有记载的前科犯罪者、品行不良者、暴力集团牵连者、可疑者、无职业者。

第三节

“临时联合侦察”是模棱两可的体制，它反映出侦察工作中缺乏资料、对两个案件究竟有没有关连胸中无数。所谓“临时联合”其联合的程度就是“必要时互相联络”。二个侦察指挥部仍然分别独立侦察。

栋居是奥山尸体的第一位发现者，负责两个指挥部之间的联络。但他常常被派到驹人署的指挥部去工作。曲町警署由于派出了栋居，失去了侦察的中坚力量，仿佛有些偃旗息鼓。一开始订立从自杀、他杀两条线侦破方针时，曲町署指挥部就不感兴趣，只有栋居千方百计促进侦破继续进行，现在栋居一去驹人警署，侦破工作几乎就停顿了。

由于栋居是曲町警署来的“客人”，所以受驹人警署侦破方案的制约小一些，可以较自由地按自己观点行事。现代警察的侦察体制是“集体侦察”，在这种体制中，个人必须把自己作为集体的一部分，服从集体。相比之下，栋居能按自己观点行动，是很有好处的。集体侦察范围大、迅速，可以对现代犯罪活动，有机地、大范围地撒开侦察网。但它压制了刑警的个人经验、适应性和工作能力，不利于发挥个人主动性。另外，还会产生侦破中闹宗派，争名利，致使罪犯漏网；由于侦察人员不能随机应变，对犯人的行动反应不快等弊病。

对栋居来说，有一个非常有利的条件——既能看到集体侦察获得的大量材料，又可以作为“客人”自由行动，而且又同那须班的人熟识。调查奥山之死的起由是从栋居开始的，因而尽管他是“客人”，却在工作中起主导作用。

栋居认为：杀害奥山的动机同731部队有关，凶手肯定是“731”的人。杨君里死后，警方的触角早晚要伸向奥山，凶手便赶在警察前对奥山下了毒手。奧山一定知道731部队的某些秘密，而且尽管战后三十六年过去了，一旦这些秘密暴露仍会给凶手带来极大的麻烦。

栋居又想到了热海的神谷老人，受了他的启示才找到了奥山的住址，或许他还能提供其他什么启示呢。栋居想到这里便再次访问热海的神谷老人。去他家前栋居先到那家咖啡馆看了看。

“啊，神谷先生吗，最近没见他呀。”店主人在柜台里满不在乎地说。

“最近？多少日子了？”栋居焦急地问。神谷也上了年纪，会不会步奥山的后尘？要是他同奧山一样，也掌握着“731”重要机密的话，很可能在奥山之前就被害了。常来的店里看不到他，这是很令人担心的。

栋居快步赶到他家，家中仍旧鸦雀无声，不象有人。上次来访时认识的邻家妇女又探出头来：

“神谷先生一周前住院了。”

“住院？什么病？哪个医院？”栋居更不安了。

“听说腿上神经痛得厉害，住在市温泉医院。”

一听是神经痛，看来不会有生命危险。栋居略为宽心。问了医院地址后，栋居马上赶去。

医院建在山前望得到海的高坡上，栋居向住院病员传达室询问神谷的病室，回答说“加楼一号室”。加楼位于医院最北侧，一号室面向山坡，朝北无阳光。而且加楼全是大房间，加上离医院中枢最远，大亨、要人和特殊患者是不会光顾的。这里的建筑物陈旧，病员多为老年人。

终于找到了一号室，这是六张病床的大房间，五张床上有病人。神谷老人就躺在进门朝右靠壁的那张病床上。栋居再次来访，老人很惊讶，从床上坐起身。他脸色并不坏，但比上次见面时更消痩。

两人互相问侯后，神谷忧郁地说：“终于到这‘弃妪山’①来罗！不，不，应该是‘弃翁山’嘛。”神谷自嘲似地笑了。

注：弃妪山：古代日本有一种“弃妪”的习俗，贫苦的农民因家境贫穷、无力赡养，不得不把老媪弃之山中。——译者注

“很快就会痊愈出院的。”栋居边安慰边拿出路上买的一篓水果。

“在这个医院里，加楼可以说是地狱的第一道门。看，那张床不是空了吗？前天刚死的。”神谷轻声说。

“加楼？”

“这儿不是加楼一号室吗？‘加’的意思就是添加出来的多余累赘，反正我们就要成为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废品了。”

“没那么回事，神经痛，泡泡温泉马上会治好的。”

“我的病据说是变形性脊椎症，一定是上了年纪，脊椎骨弯了，压迫到神经，各种毛病就出来啦。睡也好，起来也好，脚都痛，真受不了。看来好不了啦！进院后越来越疼了。”

“这都是和心情有关，耐心坚持治疗，一定会好的。”

“谁知道能不能活那么久呢，即使治好出院，没有期待我回家的人，又有什么意思。真羨慕归天的奥山啊。”

“说实话，对奧山的死，我还想请教几个问题，所以来拜访您。”栋居总算抓住了机会，他告诉神谷老人：奧山谨二郞有被害嫌疑，这可能同731部队有关。他请求老人如果有线索请告诉他，当时请老人辨认死尸时没有告诉他致死原因。

神谷听后，脸上并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叫我辨认的时候，我就知道啦，这不是正常的死，那张照片上的奥山早就整过容了。我估计不光叫我认死尸脸，近期里你说不定还要来找我的。”

“这么说您一定有线索啦？”

“如果是关于‘731’的事，我可以说，但往事纷繁，没有头绪，从哪儿说起呢？”

“比方说，‘731’的事已经过去三十六年了，为什么还要保密呢？当然，说什么都可以，不限制。”

“好吧。如果可以确定叫‘杨君里’的这个中国女人同731部队有关系，那么目标就小得多了。”

“对杨君里的情况，我们还不了解，这些都由中国方面调查，我想，在中国政府的协助下，一定可以查出点线索来。”

“其实，杨君里的身分是什么，我可以想象得出来。”

“杨君里的身分！怎么回事？”

“只是我个人的猜测罢了。”

“恳请您赐教。”栋居向前探出身。

“奥山先生的诗中有‘马鲁他’三个字吧。”

“根椐已经掌握的资料看，马鲁他是731部队的俘虏。”

“不错，是俘虏，但俘虏是国际法上公认有人格的，马鲁他是当作原材料处理的。”

“所以才叫马鲁他①是吗？”

注：“马鲁他”为日语单词“丸太”的音译，该词意为“圆木”，指已采伐未剥皮的木材原材料。——译者注

“最初只是叫‘麻虏遢’，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至三十日，在哈巴罗夫斯克军事法庭上，731部队的负责人川岛中将军医回答斯米鲁诺夫国家检察官的提问时，把‘麻虏遢’作为人体试验牺牲者的隐语使用，当法庭问什么是‘麻虏遢’时，川岛说‘麻虏遢’就是原材料的意思。于是就通称‘麻虏遢’。后来把公审记录译成日文时，由于‘麻虏遢’同日语中表示原材料的‘丸太’一词的发音——‘马鲁他’一样，而且两者又有某种相同的涵义，于是就使用了‘马鲁他’一词。但731部队中的马鲁他指的并不是木材原材料，而是人体试验使用的材料，他们是被剥夺了人格的‘非人’。把活生生的人称为材料，‘731’的魔鬼性质可见一斑。”

栋居屏息倾听神谷老人关于马鲁他的解释。他想，神谷介绍这些马鲁他的情况肯定是有道理的，上次访问他时，神谷曾多少流露过731部队用俘虏作材料进行残酷的人体实验的事，但他又讲“不想说”，守口如瓶。这次很可能因为患病卧床后，自以为快要入土，这才忽然想起要把长期保守的秘密说出来。听话音似乎马鲁他同杨君里、奧山之死有关系。

“马鲁他是关东军宪兵队以及特务机关逮捕的俘虏，其中有俄国人、中国人、蒙古人、朝鲜人。具体地说有苏联军队的情报人员和士兵、八路军、国民军的军官和战士、中国记者、学者、工人、学生等抗日分子，以及他们的家属等等。抓进731部队的马鲁他被施以人类闻所未闻的残酷试验。不，不能说是人，简直是魔鬼，在敌争异常状态下发狂的魔鬼。‘731’把鼠疫、霍乱、伤寒、梅毒螺旋体、麻疯病菌当怍武器来研究、生产，并把这些细菌注入马鲁他体内，或渗入馒头、饮料给马鲁他食用，进行人为的细菌移植。

“除此之外，连有把马鲁他赶进冷冻室的冻伤试验，关进坦克用火焰喷射器喷火的耐热试验，枪击试验、毒气坏疽试验等等，真是集天下残忍手段之大成呀！马鲁他中当然也有女的，女马鲁他主要用于梅毒试验。

“731部队给这些马鲁他丰富的营养，把他们‘饲养’起来。当时物资短缺，日本国内的人民都不能得到充足的食品。但是，就象给军队送弹药一样，细菌所嗜好的、同时又是人体需要的各种营养品源源不断地供给大量制造细菌的731部队。米、肉、鸡蛋、砂糖、酒、各种食品，应有尽有。

“用这些丰富的营养不断‘饲养’马鲁他，为的是取消他们的人格，使他们成为健康的人体试验材料。养肥马鲁他的另一个目的是为了研究各种传染病的防治方法。实施细菌战，必须到前线或敌占区撒布细菌，撒菌的日本士兵当然也有传染的危险。敌军退却后，友军可能进入受染地区，细菌的矛头就会指向友军士兵。所以，就象剑有两条刃，研究细菌武器的同时也要研究它的治疗方法。为了使细菌战成为卓有成效的战术，必须研制出大量预防用的疫苗。注射细菌后发病的马鲁他会得到当时731部队能办到的最佳治疗。洽愈的马鲁他将在下一次的试验中再次使用。这就是残无人道的‘再生利用’。经过几次反复的马鲁他产生了免疫力，这在防疫学上具有重要价值，但最终这些马鲁他都是用注射超量细菌的方法杀掉的。

“还有一个研究项目，就是给马鲁他依次作鼠疫菌‘接力注射’，‘发明’强力鼠疫菌。——先给马鲁他Ａ注射鼠疫菌，Ａ发病后死亡。在Ａ发病至死亡期间，他的血液和淋巴液中产生的抗体始终同鼠疫菌进行了殊死的搏斗，在搏斗中取胜的鼠疫菌就是次强力的了。当然，Ａ的抗体同时也增强。将含有Ａ的这种抗体的血清再注入马鲁他Ｂ，同Ｂ体内较强的鼠疫菌搏斗。Ｂ体内增强了的鼠疫菌和抗体再注入马鲁他Ｃ，如此‘接力注射’，形成了一个不断增强病菌和抗体的接力链。你想，马鲁他要做接力链中的一环，不健康是不行的。

“这些闻所未闻的事令人不寒而栗。给马鲁他丰富的营养是为了把他们当作试验材料，胜任接力链中的一环，他们的命运比待宰的牛、猪、鸡还悲惨。马鲁他虽然是人，但战争的疯狂迫使他们丧失了人格。给马鲁他的食品越丰富、越美味，越反映出人类的残酷。”

神谷继续说：

“停战后解散‘731’时，为了毁灭证据，对全体马鲁他施放了氰酸毒气，把他们全部杀掉，并烧掉尸体，埋掉骨灰。在这之前，马鲁他的尸体都丢进设在‘731’内的专用焚烧炉里，但这次是停战时的特别处理，大批的马鲁他，约二百人，要一次消灭，而且要处理掉尸体，无法使用焚烧炉，于是把尸体堆成一堆，浇上汽油放火烧。他们以为马鲁他全死了。

“但是，后来在队员中秘密地传说有一位女马鲁他侥幸活下来。只要留下一个马鲁他，‘731’的罪恶就有公诸于世的危险。对马鲁他的处理也关系到队员们自身的安全，虽然停战时很混乱，但队员们不会放过一个马鲁他。然而传说中幸存的女马鲁他据说是得到内部队员的帮助才逃走的。当然，如果有内部队员的帮助，要逃走也不是不可能的。”

神谷老人看着栋居，那目光似乎在问栋居有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潜台词。

“这么说，那个死里逃生的女马鲁他……”下面的话栋居不说了，他同老人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以此回答对方那询问的目光。

“但，但是……”栋居的思维还没有出现飞跃。

“可以推测：听说杨君里是五十八岁，那么停战时她二十二岁。绝大多数马鲁他都是二十至三十岁，四十岁就算年长了，五十多岁的一个也没有。女马鲁他中不少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有没有叫杨君里的女马鲁他？”

“马鲁他都没有姓名，从关东军宪兵队押送到‘731’来的时候，不管姓名和经历，一律编上管理号码，成了试验材料。”

“您是说当年幸存者的女马鲁他就是杨君里，三十六年后她来到了日本。”

“还不能完全肯定，但是，如果说我有线索的活，这就是唯一的线索。”

“奥山与女马鲁他有什么关系呢？”栋居心想，杨君里访日，等于重显了“731”的幽灵，如果是这个原因导致了奥山被害，那么两者之间肯定有某种关系。”

“其实呀，奥山那位也叫‘智惠子’的死去的女儿，有位未婚夫……叫男朋友也行，是培养立克次氏体跳蚤的技术员，还培养螺旋体，用女马鲁他作检体，研究梅毒。”

“要是这位技术员接触过杨君里……也就是那个幸存的女马鲁他的话……”

“他很同情女马鲁他，对试验持反对态度。他对奥山说，马鲁他都是为袓国而战斗的人，就象我们为日本而战一样。就算做了俘虏，也应该按国际法处理，谁也没有把俘虏当作试验材料的权利。‘731’队员都不把马鲁他当人看。即使是我们这些在教育部工作的人，也认为他的这种看法是很危险的。奥山曾劝戒他，就算那种试验是错的，也不能到处发表这种看法。我想，平时他一贯同情女马鲁他，停战时，很可能是他帮助女马鲁他逃出魔窟的。”

“如果那位女马鲁他就是杨君里，她来日本为的是找奥山。那么这件事会给谁带来麻烦呢？”

“哎呀，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神谷面露倦意。不光要说，还要努力回忆，这使他更疲劳。

“还想请教一下，奥山智惠子……小姐的未婚夫叫什么名字，下落怎样，您如果知道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下落不知道，姓名叫‘薮下’，是个能干的小伙子，曾由部队送往哈尔滨医科大学读书，归队后担任技术员，是位出色的妇产科医生，队员家属有人分娩都请他去接生。”

“现在还叫‘薮下’吗？”栋居惊愕地问。

“是啊，叫‘薮下’又怎么啦？”神谷注视着栋居的反应。

“字是怎么写的？”

“‘薮’就是草字头下面一个‘数’，‘下’就是上、下的‘下’。

“‘薮下’，奥山就住在薮下公寓。”栋居轻轻叨念着。那幢公寓叫薮下，可能因为它在‘薮下路’上，也可能公寓的主人叫薮下。

奥山的资助者就是薮下吗？警方在薮下公寓勘查现场时遇到的“房东”只是房主委托经管的代理人，当时只向他了解奥山入居后的情况，没有问及房主本身。“房东”曾向警方反映，奥山的入居是房主介绍来的。很可能“房东”事先对奥山也不了解。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奥山谨二郎选这幢公寓作为自己的归宿就不光是为了追溯往日的青春幻影，而同731部队有芥蒂，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天黑了，室内变得昏暗起来。

“这里好象是热海最早天黑的地方啊。”神谷凄凉地笑了笑。

分手时，作为“礼物”，神谷把一张称为“七三一部队要图”的地图送给栋居，说：

“我有一位学生分配在当时的测绘班，这就是他绘制的731部队概图，在部分队员中转抄、保存，从来没有公开过。它是‘731’最详细的概图。我带到棺材去也没用，请您代为保管吧。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可以把它公诸于世呢。”

栋居深信，神谷保存的这张地图一定能发挥巨大作用。

第九章　魔鬼的替换术

第一节

栋居决定访问薮下公寓的房主。已经查明，房主叫薮下清秀，在白山二段开设一家妇产科医院。

到目的地一看，是座白色的、钢筋混凝土的四层楼医院，除了妇产科，还兼设性病、皮肤、泌尿科。医院的招牌上写着“院长薮下清秀”。栋居想起了神谷说的话——薮下技术员在“731”里是研究梅毒的。

一进大门是问讯处和候诊室，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味，许多病人在候诊。看来这里主要是妇产科，所见的都是带着婴儿的妇女或大腹便便的女人。栋居挺怕染上性病或皮肤病，幸好人群中并没有患梅毒或严重皮肤病模样的病人。

虽然医院是看那种病的，病人却不少。候诊的沙发上坐满了人，有的没座位，站着。这里没有一个男病人，栋居一进来，所有候诊病人的目光都向他投来，那眼神似乎在怀疑——这人一定患了性病才闯到这儿来的。

栋居避开那些目光，走到问讯处掏出名片要求见院长，办事员惊愕地走进里间。不一会，带来一位五十上下，头发稀疏的男人。

“我是事务长寺尾，您找院长有事吗？”他一边递上名片一边郑重地问，一副非常小心的样子。

“薮下公寓的房主是你们院长，前几天公寓里死了一位老人，对此，有些事想请教院长。”

“哦——院长只是名义上的薮下公寓房主，一直委托管理人代经营的。”寺尾显得有些厌烦。

“不，那是管理人不知道的事。战争年代里，那位死去的老人同你们院长在中国大陆建立了特殊关系。”

栋居将事情挑明了，事务长大惊失色，吓唬的效果不错，看来寺尾也不了解院长的经历。

“请你稍候片刻。”

寺尾慌忙进了里间，少顷又返回来恭敬地说：“请您同院长见面，这边请。”寺尾主动走在前而引路。

薮下等在院内居住区的会客室里，他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人，满头白发，风度高雅，穿着一身和服，看来他只管医院的经营，对病人的诊断和治疗已由其他医生担任。或许也象薮下公寓那样，只挂一个空名义。

薮下稳重地同栋居互致初次见面的寒喧，听栋居说明来意后，缓缓点着头说：

“我和奥山君在731部队时关系确实很好，他怎么会突然那样死去，我觉得很奇怪。回想过去‘731’的日子，是件痛苦的事，能分担这种痛苦的朋友死了，我当然是很哀伤的。”

“奥山住在你的公寓里，这是偶然的呢，还是……”

“几年前，大概是昭和五十二年二月初，我有事开车经过保健所路，看到奥山伫立在高村光太郎雕刻室的遗址前，出神地凝视着告示牌。我熟悉他的背影，停下车靠近一看，果然是奥山。停战一别，三十二年过去了。我不愿提起‘731’的往事，也从来不在原队员的聚会上露面。久别重逢，互相问及别后经历，奥山说老伴去世了，剩下他孤单单一人，想在以前初恋的情人——高村智惠子生活过的地方找一个住处，正在找合适的房子呢。

“巧得很，就在那附近，我拥有一幢旧公寓，就请他搬来住，他很高兴，在我热情邀请下，他就迁来了。”

“公寓管理人说是房主介绍来的。”

“我们对‘731’的经历是保密的，很怕别人知道我同奥山的特殊关系，所以我才让别人代管。”

栋居心想：薮下今天的成就都是在“731”的研究成果上发展起来的，对这些，他当然不会说。

“奥山自称是大学的兼职讲师和翻译家，这是真的吗？”

“奥山曾对我说，他没有固定的工作，但多少有点积蓄和老龄年金，日子还过得下去。看来他并不很富裕，但也没有看到他衣衫褴褛。”

“您一定从生活上多少帮助他一些吧。”

“哪里哪里，要说那是帮助也行，虽然房子破一点，好歹免费提供他一个住处。”

“不，我不是说住房，是指钱。”栋居怀疑奥山的定期收入来自薮下。

“钱？不，没给过。奥山如果穷极潦倒的话我说不定会资助，但他日子过得还不错，给他钱反而失礼。”薮下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做作的样子。

“奥山没有职业，但似乎每年有一百万元的固定收入，对此您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吗？”

“不是年金吗？”

“不，是年金以外的。”

“哎呀，反正战后一直不在一起，又不通音信，这事就答不上来了。有固定收入又怎么呢？”

“我们认为给奥山提供定期收入的人很可能同他的死有重大关连。”

“重大关连？”薮下显得有些不安。奥山死得可疑，侦破过程中当然会找到他，对此薮下心中应该是有数的。

“总之，我们认为奥山一定掌握着某人的重大秘密，他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才受到恐吓的，而且这个秘密又是出于731部队的。”

薮下更加心神不定了。栋居趁热打铁，把杨君里死后的侦察经过说了一遍。

“所以，对杨君里以及奥山的死，您如果可以回想出一些线索的话，我很愿意听。杨君里是不是停战时死里逃生的女马鲁他？”栋居步步紧逼。不一会，薮下犹豫不决似地叹了一口粗气：

“您已经掌握到这个程度了，就把知道的都告诉您吧，正象您所说的，杨君里就是那个女马鲁他。”

终于弄清了杨君里的正式身分，栋居觉得堵在面前的重重围墙中，有一堵终于推翻了。杨君里就是731部队牺牲者的冤魂，她身负着三十多年前被施行活人试验的近三千名马鲁他的无限怨仇来到了日本。知道她身分的731部队原队员们感到很棘手，她的出现，使那些从往日马鲁他的鲜血中攫取今日名利的医学学者、以及研究病理、药理、细菌、植物、动物的那些学者们惊恐万状。对人体试验持批判观点的只有薮下一人。

“为什么只救杨君里一个人呢？”

“即使在停战时的混乱局面里，对马鲁他的监视仍然很严格，为了救她一个人，需要几个伙伴冒着生命危险协助。致所以不畏艰险救出她，原因是很复杂的。”

栋居催促着，向前靠了靠身体。

“马鲁他主要是苏联红军和中国军队的官兵、情报人员以及参加抗日运动被逮捕的中国知识分子和工人，这您是知道的。”

栋居点点头。薮下开始讲述了一段令人难以置信的往事。

“其实，马鲁他并不一定都是敌军将士或抗日分子。……”

第二节

薮下告诉栋居：

“马鲁他还有骗来的普通中国公民，他们同战争是完全无关的。杨君里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不会那么容易地受骗上当，她进‘731’，完全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弟弟和丈夫。杨君里年轻美貌，是女马鲁他中的姣姣者，也由于这个原因，她在马鲁他中受到特别照顾。

“杨君里怀孕了，对‘731’来说，怀孕的女马鲁他是难得的检疫体。杨君里会几句日语，进‘731’以后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对自己的身体，她已有精神准备，反正豁上了。但她哀求队员，把自己怎么样都行，无论如何要救救身上的胎儿。

“不管怎么哀求，婴儿还是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婴儿不过是女马鲁他的一部分，是剥夺了人格的女马鲁他的附属品。

“没想到，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从根本上改变了女马鲁他婴儿的命运。野口班有位井崎良忠技师，是薮下的上司。井崎夫妇婚后十年无子。昭和十九年春天，井崎夫人终于怀孕了，井崎喜出望外，天天盼着夫人分娩。井崎夫妇住的官舍同奧山家相邻，两家亲密得形同一家人。井崎酷爱文学，受奧山的影响，也崇拜高村光太郎的诗，甚至决定，若生儿子，起名光太郎；倘是女儿就叫智惠子。

“由于妻子怀孕，所以井崎对妊娠的杨君里也很同情，他积极活动，把杨君里搞到野口班做马鲁他，以保证她怀孕前后不受那种残酷的试验。

“马鲁他‘饲养’在特设监狱里，各班研究室的研究员来到监狱，逐间观察各个单人牢房，寻找适合自己研究课题的马鲁他，找到后就预订。预订后的马鲁他就属于该研究室，其他班不得随便使用。也有的班并不去挑选，只打一个电话：要十个马鲁他，不管什么体型，健康的就可以。就象打电话同饭馆订饭菜一样。在这样的情况下要保证杨君里持续做野口班的试验材料并不是件困难的事情。

“井崎夫人和杨君里几乎在同时分娩了，可是井崎夫人产下的婴儿头部被脐带缠绕，死了。盼望很久的孩子夭折了，井崎沮丧极了。此时的杨君里却产下一个健康的女婴，于是，一个罕见的婴孩替换术涌上井崎心头。

“杨君里生的女婴，要活下去的希望是很渺茫的，如果把这个女婴当作井崎的子女就另当别论了。杨君里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井崎很同情她，把她当人，而不是当马鲁他对待。

“井崎首先把自己的打算告诉班长野口少校，接着又告诉自己最信任的部下，而且又是妻子接生大夫的薮下。就这样，一个罕见的婴儿调换术开场了。

“首先劝说杨君里。借口试验需要，把杨君里从关押马鲁他的特设监狱带到野口班的研究室，由井崎和薮下进行劝说。听说自己的骨肉将被夺走，杨君里开头坚决不肯，后来对她说不这么干就无法救这个孩子，她终于肯了。

“杨君里哭了，井崎对她说，这个婴儿做我们的孩子后，一定会使她幸福，可以放心。作为日本人的孩子，她将被带到日本，受最高等教育，让她美满地结婚成家。你就当自己的婴儿在此地死去算了。说到这里，井崎泪流满面。

“根据已订的计划，杨君里将对看守撒谎说反正婴儿活不成，于是在晡乳时自己亲手将婴儿扼死。因此，换婴计划必须赶在井崎夫人所产死婴死后不久的时间里完成。

“731部队的总部及要害部门所在地，根据它的形状叫‘口字楼’，野口班的研究室就在口字楼的当中，进入研究室都要经过日夜有宪兵站岗的岗亭，要躲过哨兵的眼睛，把死婴送到栅栏外井崎夫人所在的家属诊疗所，这是第一道难关。‘731’里有一种保存标本用的玻璃容器，里面常常用福尔马林液浸着内脏。井崎将死婴放进一个直径四十厘米、高四十厘米的容器中，蒙上布，通过岗亭，装出到总务部左侧的标本陈列室去的样子，顺利地把死婴送进了野口研究室。

“死婴送来后，借口当夜七时要做试验，我到特设监狱抱出了杨君里的婴儿。最后分手的时候。杨君里把脸在熟睡中的婴儿的小脸蛋上贴了又贴。我制止她，说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她不听。婴孩的小脸上沾满了杨君里的眼泪。

“我看她没个完，抢劫似地从她手中将婴儿夺走了，从此母女竟成永诀。我抱着婴儿快步走过那黑魆魆的监狱走廊，心中进一步体会了战争的残酷。婴儿被平安地抱到研究室，她仍在静静地酣睡。小脸颊上还徜着母亲的泪水，泪水总是会干的，但失去爱女的母亲所遗下的酸楚和忧伤却永远留在婴儿的身上。

“接着要把婴儿转移出栅栏，这是最危险的一关。与刚才运死婴不同，这次是活的婴儿，万一哭一声就全完了。而且晚上是不把标本拿到外面来的，不能使用装死婴的玻璃容器。这是最使大家殚思极虑的地方。结果，井崎决定把婴儿放在水果篓里送出去。

“最紧张的时刻到了，但宪兵见是面熟的井崎，爽快地放行了。这天晚上，杨君里的婴儿就这样送到了井崎夫人的怀里。

“转移婴儿成功后，我在当天深夜抱着井崎的死婴，象还活着似的送回杨君里处。翌晨，监狱看守发现婴儿死了，杨君里按事先定好的口径说了一遍，看守毫不怀疑地报告了上司。结果野口班借口了解试验结果要回了死婴。就这样替换婴儿没有任何人怀疑，井崎的计划神不知鬼不觉地成功了。”

薮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总算可以让嘴歇一下了。薮下注视着远方，就象在看三十多年前的往事，看那场没有出路的战争、看漂流着的一片死海。栋居看过神谷给的“礼物”——“731”概图，他把薮下说的事放进图中想象起来……

“那个婴儿现在在哪里呢？”栋居问。

“我和井崎君不便通信，所以也不知道。要是平安无事的话，她已经当母亲了。”

她出生是昭和二十年，现在是三十六岁，做二、三个孩子的母亲，这是毫不奇怪的。

“您知道井崎的籍贯吗？”

“听说是三重县，再具体一些就不知道了。”

只知道三重县是无济于事的。

“奥山知道吗？”

“他也不知道。”

“他们两家是好朋友，连生了女儿都叫智惠子，井崎孩子的下落奧山会不关心吆？”

“我也这么想，问了他几次，都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装不知道呢？”

“好象是知道了装不知道。”

“这就是说，他不愿让别人知道婴儿……不，智惠子的下落。”

“我看是这样。”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大概是为了不让智惠子知道自己出身的秘密，使她幸福地生活下去。奥山把井崎的女儿看作自己女儿的再世重生，所以才尽量不让知道底细的人接近她。”

“对了，所以杨君里要到那里去。”

“当然，事到如今，如果出现了杨君里，并自称是母亲，这当然会使智惠子父女难堪的。可是，智惠子的下落连我们也不知道，更不说在中国的杨君里了，杨君里恐怕也是从书中发现了古馆先生，才在一种怀念、依恋心情的驱使下来日本的。”

“杨君里为什么会死在日本呢？”

“这我无从知道。”

“古馆和杨君里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是第一期少年队员。少年队员学完第一年的基础课后，要分配到各班去实习。古馆就是分配到我们班跟我学习的，在马鲁他身上做试验时他也要一起参加，于是认识了杨君里。他同杨君里年龄相仿，我记得他们很亲近。调换婴儿古馆也参加了。”

栋居心想，古馆手指《智惠子诗抄》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他一定是想告诉我智惠子与杨君里的关系。

“停战的时候，全体马鲁他都被杀掉了，杨君里是怎样救出来的呢？”

“停战时，‘731’的情景简直象场噩梦，直到今天，我还时常被它魇得不安宁。”薮下开始回顾那场恶梦。

“昭和二十年八月九日零时，满洲东北部乌云密布，淫雨霏霏，那是多年不见的冷雨。前一天刚对日宣战的大批苏联军队趁着夜色进入满洲国境。在苏军势如破竹的攻势下，哈尔滨及长春乱七八糟地挤满了关东军残部的人马车辆，他们都是从前线溃退下来的。八月十一日早晨，上级向731部队全体队员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与此同时，为了保守731部队的秘密，开始了大量销毁罪证的工作。焚烧炉里燃烧着各种必须处理掉的试验动物、昆虫、生菌、标本、研究资料，书籍、文件等等。在总务部长太田大校指挥下，保存在物资部仓库里的各种军需物资、食品、酒，以及大量贵重金属，开始装上军用卡车。

“731部队的驻地内喧嚣，嘈杂。各处及焚烧炉都冒起了烧资料的火舌和黑烟。

“731部队还有必须处理掉的最大证据，这就是关在特设监狱里的二百多名马鲁他。决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个人。

“关押马鲁他的特设监狱是左右对称的两幢房子，男监叫七栋，女监叫八栋。两处都装有通气用的导管，一旦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打开导管的阀门，向室内灌氰酸毒气。

“731部队装上这种导管后，首次，也就是最后一次打开了阀门，氰酸毒气通过导管，在监房内环流。二百多名马鲁他中的绝大部分都死了，还没有完全毒死的用手枪补射。

“杀死马鲁他十分简单，要处理尸首却很麻烦。焚烧炉已处于饱和状态。只好把尸首堆在内院，浇上汽油焚烧。但是这种烧法传热不均，许多尸首没烧尽就挖坑填埋了。指挥官相当挑剔，命令挖出来重新烧尽再埋。

“队员们把刚埋下的尸体再掘上来。突然，一个队员发出恐怖的惊呼声，他的手被死尸的手抓住了。用力一拉，死尸手才脱落掉。‘731’的上空到处飘散着焚烧尸体的恶臭。”

“为什么杨君里一个人能逃脱这场灾难活下来呢？”“731”解散时的惨景使栋居万分惊愕，他问道。

“井崎说，只有杨君里才是‘智惠子’的真正母亲，我一定要把她救出来。他同杨君里商量后决定，在处死全体马鲁他的前夕，把杨君里当作试验用检疫体带到野口班来。杨君里是野口班使用的检疫体，成了野口班的附属物。用氰酸毒死马鲁他后，让杨君里穿上事先准备好的女文职人员的服装，把她带出了部队。当时部队正处在撤离前的混乱之中，没有任何人发觉就逃了出来。

“在部队驻地外同杨君里告别。大家认为以后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再见面。互相握手后，杨君里就逃走了。虽是日本战败的前夕，但当地仍在日军控制之下，不能把婴儿交给杨君里。她也知道婴儿寄养在井崎处安全些。从杨君里逃走的那一夜起，苏军的飞机就不断来侦察，投照明弹，把这个魔鬼的巢穴照得如同白昼，各种设施暴露无遗。我们都感到‘731’的末日到了。”

“杨君里死的时候，带着一只柠檬，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井崎在同打算取名‘智惠子’的死婴分别之际，给死婴附上一只柠檬。至所以放柠檬同柠檬悲歌有关。婴儿离开母体后，只活了短暂的瞬间。正象柠檬悲歌上说的——您象过去登上山巅一样吸了口气，生命的机器就这么停止了——，井崎的孩子只在世上作了一次呼吸便夭折了。‘731’里备有许多柠檬，那是当‘解热剂’用的，井崎就从中取了一只放在死婴旁边，在杨君里眼里，死婴是自己女儿的替身，她看到这只同死婴放在一起的柠檬，就会想到自己的女儿。”

“原来是这样，太惨了……还是回到奥山问题上来吧，他的死同杨君里访日有什么关系呢？”

“啊呀，这个问题我就无可奉告了。”

“杨君里的案件查到奥山身上就会给谁带来麻烦呢？”

“我也不知道。”

“会不会井崎还活着，怕暴露智惠子出生的秘密，为了封奥山的嘴才那么干的呢？”

“这就太离题了，要是怕暴露智惠子的出生秘密，那么，首先应该封我的口，我直接参加了调换婴儿，不是比奥山更危险吗？”

“有道理，那奥山的死一定是别的原因，但我总觉得原因就出在‘731’身上。”

“为什么那样想呢？战后已经三十六年了。他的后半生应该同‘731’毫无关系。”

“不，对奥山来说，一生中的主要经历是在‘731’度过的，战后的日子只不过是残年余生，他是隐形匿迹，默默无闻地生活的。不准他说出来的事情，除了‘731’的秘密，不会有别的。”

“你似乎太自信了，奥山战后干些什么，好象你都调查过了？”薮下讥嘲地说。

“现在正在查。”

“所以说，你不能那样断言。停战后，我就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现在，我要彻底同731那段经历决裂，对我来说，那是一场恶梦，是恶梦就应该尽早忘掉。”

象薮下这样把在“731”取得的经验作为基础，以后又在生活中采取积极姿态的人是有的。但是，被“731”沉重的十字架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也不少，在他们的后半生中，都背着这个包袱，被“731”这个枷锁束缚了手脚。

奧山属于后一种类型，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会把孤老的残身寄托在这块影影绰绰闪现出遥远的青春幻影的土地上呢。以“731”为阶梯飞黄腾达者有之，为“731”所累苟延残生者亦有之，对于不同的队员，“731”具有不同的含义。

栋居辞别了薮下。在薮下的帮助下，他弄清了杨君里的身分，但对奥山死亡之谜，依旧如坠五里云雾中，而且新谜接踵而来，杨君里托附给井崎良忠的“智惠子”如今在哪里？

井崎或智惠子同杨君里、奥山之死是否有关系？当年悲痛欲绝的杨君里亲婴儿脸颊时留下的泪水，将在智惠子的心灵上留下怎样的伤痕呢？

战后三十多年过去了，漫长岁月的流逝，仍不能使“731”这块藏得很深的创疤弥合，栋居万分感慨地伫立着，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第十章　瓦卜吉司之夜①的群魔会

注：瓦卜吉司之夜：出自德国古代神话，瓦卜吉司(Walpurgis)是神话中的保护女神。其祭日为五月一日。四月三十日之夜即称瓦卜吉司之夜，魔女们纷纷上山同男魔相会。歌德的诗剧《浮士德》引用了这个神话，魔鬼靡非斯陀曾邀请浮士德参加瓦卜吉司之夜的群魔会。——译者注

第一节

奥山谨二郎死亡疑案的侦破遇到了极大的困难，最迫切需要掌握的是奥山的经历，按居民登记单上提供的线索逐一追查他以往的居住地点，发现都是住户搬迁频繁的公寓，有的已被拆除，有的已换了房主。查不到一点可以打开局面的重要线索。但有一点是相同的，这就是几处公寓的人都反映奥山同邻居不交住，独自过着封闭式的生活。

虽然还查出奥山在横滨的一家私立医院当过总务，在新宿的一所私立高中也当过总务长，但是当时同奥山一起工作的人几乎都不在了，查不出有价值的线索。即使是少得可怜的几个人，同奥山共过事，知道一些情况，但都不了解他的经历，更不知道奥山曾是731部队的队员。

奥山复员以后的二年中，住在何处，现在还不掌握，但他在昭和二十二年九月八日向东京世田谷区政府申请重编户口时，住的是该区北泽二—三X号(即现在的代泽二段)。这以后，如同户籍登记的附录上记载的，他就不断地更换住所，但都不履行正式居民登记，就象住在前桥那样，是个“幽灵居民”。

根据居民总名册的规定，居民迁入或搬出都要向所属市、镇、区负责人申报，前者必须在迁入以后的两周内申报，后者要搬出前或搬出当天申报。但是并非所有人都恪守这个规定。不少连续搬家的人，为的是最终搬进好房子，过渡的几处住房便不申报。还有的人不断搬家，为的是跳出本籍，寻找理想的归宿。而奥山搬来搬去，为的是不让别人了解自己的生活经历。

奥山的定期经济收入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但所有被调查者一致反映他的生活并不怎么困难。看来从撤回日本开始他就有了那笔定期收入。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定期支付这笔钱呢？这一直是个待解的谜。

走访薮下后，过了几天，栋居收到邮给他的一封信和一本薄薄的、打字的小册子，信上写着：

“分手后，您一定整日忙于破案吧。现在寄上一份机关杂志，上面刊登着731部队战友会召开全国大会的程序，我想它可能对破案有帮助，故送上一份。由于这种机关杂志不向非会员发放，故请您不要说出是我给的，祝早日破案。”

寄信人是“中西惠一”，栋居回忆起他就是在古馆丰明葬仪归途中遇到的四位“731”原少年队员之一，就是他提供了神谷的住址。“731”原队员们都不愿重提过去，相比之下，中西是积极协助的。

机关杂志的封面上印着“房友”，这是以“731”原少年队员为主的“房友会”编得薄薄的只有二十五页，登着会员的近况、随笔之类的小文章。该小册子的发行人、责任编辑，以及发行人住址等，扉页上都没有印。

关于全国大会的概况，小册子这样记载的——

房友会第X届全国大会筹备事项：

―、大会宗旨 停战后三十六年过去了，为了让昔日共同在北满度过了火热青春的战友合聚一堂，为的是互祝安康、同思以往、增进友谊、再图荣光。望会员及家属踊跃参加。

二、开会地点 长野县松本市美原温泉饭店。

三、开会时间 昭和五十六年十月十日下午六时在饭店聚会。

四、大会程序

①祭慰亡灵。

②正式会议（会长、干事长致词、宣读贺电、报告会员近况、审议提案、协商下届大会时间等）。

③宴会

读到此处，栋居领会了中西的意图，他一定是在暗暗地邀请栋居去参加大会。既然是全国大会，一定有许多原“731”队员来参加，或许能搞到一些同杨君里、奥山案子有关的线索。

“美原”，栋居虽然没去过，但从地名上可以想象出它的美。这次集会也可以说是“731”幽灵的聚会。栋居觉得聚会的那一晚就是瓦卜吉司之夜，而自己就象浮士德，要去参加群魔会一样。

第二节

731部队全国大会召开地点——美原温泉，在松本车站东郊六公里处，位于松本盆地东部边缘。它是山边、婆母、藤井三个温泉的总称。该处又称“山边温泉之乡”。但全国许多有名的风景胜地都在更改地名，周围也在赶时髦，于是这里就改称为“美原温泉之乡”。

十月十日下午，栋居和神谷出现在松本车站。神谷的疗养收到了成效，已经可以步行，他是来出席全国大会的。栋居装成服侍他的随从。即使那四位少年队员同来参加，栋居也不担心被认出来，因为这四人都不愿让别人发觉同栋居的关系。

当神谷给他看全国大会向导书时，栋居马上觉得他的文字解说同现今的潮流格格不入。——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四十个春秋过去了，当年，我们绝对忠诚，为祖国献出了青春，为正义的实践付出了汗水，今天回想到这些仍然使人百感交集，作为一个名符其实的731部队队员，我们离开家乡，站在满洲的旷野上，守卫着皇家的生命线。当风云险恶时，我们石井部队的精兵，出征诺蒙坎，转战南方，战功卓著。但是，长期征战武运不佳、称雄世界八十年的日本陆海军，已经永远成为历史的一页。今天，耻辱的往日已经一去不返，作为日本人，每个公民都在为重振旗鼓而努力，我们已经成为经济巨人，但是，站在全球的立足点上展望形势，深深感到现在正面临极为重要的时刻……

这分明是“731”幸存者写的，不合时代潮流的顽固文章。

“先生，今天美原福泉饭店好象在开什么会呢。”司机的话打断了两人的沉思。

“今天到这家饭店去的客人多吗？”栋居问。

“无线调度一直报这家饭店的名字呢。”司机回答，接着他劝说客人明天是否经过维纳斯路到美原去观光。

二人搪塞司机的邀请，说话间便到了目的地。饭店是幢七层楼的现代化西洋式建筑物。令人吃惊的是，饭店前的向导牌上赫然大书：“关东军第七三一部队第一届全国大会”，堂堂皇皇地竖在入口处。

在这以前，房友会的全国大会已在各地开过多次。这次大会是否在房友会组织得到发展的情况下召开的呢，从标着“第一届”来看，731部队已经从停战后的匿声藏迹发展到今天的公开露面了。

饭店服务员领他们到一个大房间，里而已经来了二十多个男人，年龄起码都在四十以上，有的互相拉着手，有的围坐成一圈，有的彼此搭着肩，都在为重逢而高兴。

大房间正面的壁龛里张启着一面很大的太阳旗，壁上贴着用毛笔字写的“关东军满洲第七三一部队第一届战友会程序”。由于今日是连休，整幢饭店呈现一片欢乐气氛，而这里却是个气氛迥异的小天地。

房间入口处放着两张和桌，坐着两位接待人员。其中一位同栋居照了个面，栋居一惊，是中西！中西向栋居使了个眼神，仍然装作不认识似地同神谷打招呼：

“欢迎您远道而来。今天来了好几位少年队员，大家都很高兴呢。”

“哎呀，中西君吗，几年不见啦！身体好比什么都要紧啊。这位是陪我来的外甥栋居，请多关照。”神谷一本正经地介绍，中西装着附和了几句，心中暗自发笑，那神情似乎在告诉栋居：另外三人来了也不用担心，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栋居和神谷走进房间，看到先来的一伙人正亲热地聚在一起，他们都是四十朝外的人，但在这间屋子里是最年轻的，都是神谷教过的原少年队员。其中就有四位男子之一的樽崎，、他也同样只和栋居递了个眼神。

这里是栋居无法加入的怀旧世界，三十多年前的事好象就在昨天，共同的思路都回到了满洲。人人都厚着脸皮、多情善感，呈现出一种与回忆母校的同窗会完全不同的气氛。其中有的人，互相拉着手，眼泪汪汪，显得悲伤至极，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意味着他们的心中无法消除对过去的歉疚之情，也可以说这就是一种共同的犯罪感。

也有人说，挺起胸、抬起头，我们没有什么值得反悔的事，为了国家，执行国家的命令，我们才那么干的。这种极不自然的姿态似乎就是歉疚心情的另一个极端。

同案犯相互之间的连带关系是很深的。在黑暗的731部队一起共事产生的连带意识，经过三十六年后，不但没有消除，反而成了把大家联结在一起的纽带。战争的结束，释放了被同一个罪孽串缚在一起的囚犯，但为什么重新聚在一起呢？没有必要评论共同从事过的部队。看来强烈的、共同的感受把他们连结在一起了。

时间到了，干事宣布开会。房间里聚集着约五十名与会者。其中有三、四位家眷模样的女人，她们是陪丈夫来的。

干事起身讲话，吐音朗朗：

“全体肃立！向军神石井四郞中将阁下、岗关东军满洲第731部队所有已故官兵默哀。”

进来送酒菜的饭店服务员看到这个场面惊得面面相觑。

默哀后，按大会议程，正式会议开始了。作工作报告、与会者自我介绍近况。有的队员之间还是初次见面。出席者中，原少年队员最多，有十名。其他都是总务部、第三部（从事滤水器研究）、物资部、教育部、诊疗部、第二部的人。特设监狱（收容马鲁他的七栋和八栋）的特别人员（看守）以及石井四郎身边的人一个也没出席。此外，“731”的核心——第一部细菌研究班和第四部细菌制造班的成员也没有。

后来栋居才知道，“731”的上层人员组织了精魂会，少年队员组织了房友会，由这两个战友会再将其他分散的原队员组织起来，召开了这次第一届731部队全国大会。

正式会议结束，宴会开始。会议的气氛更融洽了，不少人醉了。一位与会者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

“过去我们一直隐瞒‘731’的经历，我的妻子和子女始终不知道丈夫及父亲的经历。可是，这次大会上，731部队的名称，堂堂正正地亮出来了。我想，作为干事，敢于这么做，要有相当的勇气和魄力。让我们一起来赞扬干事的英明果敢，并对筹备此次会议的人表示慰问。”

他的话音未落，响起一片欢呼和掌声。又一个人站起身接着说：

“我们是‘731’队员，没有必要再隐瞒这个事实，不都是为祖国而战的吗？”席间响起一片“说得对！”“我也同感”的叫喊声。

又一位男子站起来说：“正象向导书上写的，我们绝对忠诚，为祖国贡献了青春，作为一个名符其实的‘731’队员，站在满洲的旷野上守卫着天皇的生命线。我现在做的是同中国打交道的工作，如果诸君想去‘731’故地重访平房的话，我一定尽力斡旋，争取去旅游，但必须绝对保密，不让人家知道我们是原‘731’队员。”

酒精在这些人身上发作，大家情绪高涨，都喝醉了，兴奋得唱起军歌。会场里的复古气氛越来越浓厚。

栋居在这里得不到同奥山死因相关的线索。他身在神谷边，但思想早已飞出会场。在这里，三十多年前的军国主义复苏了。人们都在反对战争，控诉战争的罪恶，而这些从战争中生还的幸存者们却在怀旧、在忘情地美化过去。

唱了一阵军歌后，有人提议：“为了颂扬石井部队长的遗德，我们竖一块新的纪念碑怎么样？”

全场为之轰动，秩序有些乱了。

“时至今日，为什么还要竖部队长的纪念碑呢？战后三十六年过去了，还打着太阳旗颂扬军神，谁会跟着走呢？战友会还是做些促进队员友谊的事，才是正道。”有人流露出不满的情绪。

“友谊？当年你打了我，耳朵至今还有点背，这怎么说呢？”又有人重提旧恨。

干事认定纪念碑可竖，并宣布会议还有最后一项摄影留念的内容，请大家上照相馆。

“听说有个女马鲁他生了孩子。”

“那种话可不能听。”

“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这件事，在女马鲁他之前，还诱骗了一个少年，活活地解剖了。”

“有这种事吗？”

“据说这个少年就是女马鲁他的弟弟。”

“真的？”

“不知从什么地方把这个少年骗来后，姐姐就来找失踪的弟弟。其实，抓弟弟是诱饵，逮姐姐才是目的，你看这多恶毒呀！”

“是啊，这么说来，少年队的三泽解剖时是在场的罗。”

“今天三泽没有来开会呀。”

“他一次都没来参加。当年，他参与那次解剖后，好象受了很大的刺激。就在那个晚上，他取出用试验酒精偷偷酿的酒喝得酩酊大醉。从那以后，他就变了，整天一个人愁眉苦脸的。”

“几年前，房友会开会，我当干事，请他参加。他来了封信，信上说，他对此毫无兴趣，‘731’的往事是他记忆中最避讳的事，这种聚集起来，重提旧事的做法，不体谅别人的心情。不错，那是些避忌重提的往事，但是，我们又不是喜欢那么干，还不是为了袓国吗？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在一起聚集有什么不好，真叫人扫兴。”

上面这些悄悄话传到栋居耳里。偷偷望去，是三个五十三、四岁的男子。从年龄上看，当时似乎是少年队员。其中有一个便是四位男子之一的樽崎。

“喂，你们快过来拍照。”被干事一叫，三人站起身来。

全国大会拖拖拉拉地结束了。翌晨，与会者三五成群地返回各地。五十六名到会者中，有的是特意结伙来玩美原的，有几个人难舍难分，又到松本再次聚会；没有时间的人就这么回去了。

栋居陪着神谷在松本坐上了中央线进京的快车。要回热海，从东京过去最快，而且可以与中西以及樽崎同坐一次车。这是栋居出的主意。

同昨天不一样，天变得阴沉沉的。北阿尔卑斯山的方向，积聚着厚厚的云层。安晷平原上浓雾弥漫，这么一来，特意到美原来玩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行人寡言少语，默默地凝视着原野上的大雾，似乎正回味着在大雾后那块土地上召开的全国大会。三人中年纪最大的神谷显得感受更深。他上了年龄，支撑着行动困难的身体来开会，谁知道参加这次全国大会是不是最后一次呢，而且没有栋居的帮助还来不了。

“怎么样啊，对‘731’全国大会有什么感想呀？”中西问。

“我感到很意外，战后三十六年了，还能召集起那么多人。我们开同窗会还没有那么多人。”栋居对军队中培养出来的连带关系具有这么长久的作用十分感叹。

“比干事预料的人数少多啦，原以为选在连休的日子，来的人多，谁知道结果正相反。”

“比预料的还少吗？”

“这次不仅邀请了少年队员，还请了全体‘731’队员。”

这个情況与鹤冈的话正吻合，在古馆葬仪的归途中，鹤冈曾说：

“这个会已经背离原先的宗旨了。”

“开始的时候只邀请少年队员参加，渐渐地人就多起来了，增加的都是些顾问。最近筹备这次全国大会时，另请了更能干的人，我们只做些事务性的工作。”

中西沉默了一会。栋居想，四位男子中的竹林曾说过全国大会“被人取代了”，他指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今年我也是最后一次参加这个会了。”

“为什么？”中西投去询问的目光。

“说什么要给石井部队长竖纪念碑，我可不干，现在不是宣扬军神的时候了。”

“只是说说罢了，不会真干。”

“不，不是空讲，已经开始捐款了。”樽崎表情索然。

“我是局外人，据我看好象有一批人把石井中将看作英雄和军神，也有一批人反对。”栋居插口说。真正要想了解的事他还藏在心里没有露出来。

“石井部队长作为‘731’创始人，队员们至今把他看作‘731’的象征，这是事实。他既是军人，又是细菌学的鼻祖，细菌战的天才发明者。但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非常好色、放荡的人。他挪用上级拨给部认的巨额秘密预算款，白天睡觉，晚上溺于酒色。不少军官和队员对他这种堕落的工作方式十分反感。因此，对他的评价就分成两种观点。”神谷说。

“我们也曾经听到过部队长游手好闲的风传，但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因为对少年队员来说，‘老头子’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所以现在要把他捧为军神，不少人有异议。”樽崎补充说。

“我也有同感，组织战友会本来是为了互助和增进友谊。按理说成员只会减少，不会增加。大家都是为了友谊和互助才走到一起的。”

“有的人连这样的互相友谊都反对呢。”

“是三泽君吗？”栋居终于抓住了打听实质问题的时机。

樽崎奇怪地看看栋居，好象在问：你怎么知道的？

“是开会时从你们的交谈中听来的。您知道三泽的情况吗？”

“几年前，我迸京办点事，在国电①中偶然遇见他，我们互相交换了住址。我邀请他参加房友会，他拒绝了，弄得我有点窘，所以后来也没有联系。现在还不知道是否住在告诉我的那个地址上呢。”

注：国营电气铁路。——译者注

“如果可以的话，请把地址告诉我。”

“只知道他住在千叶县的谷津，详细地址要回家查备忘录才行。三泽君怎么啦？”

“听说解剖女马鲁他弟弟时，他也在场。”

“所以，这件事使他改变了性格。”

“我一定要拜访三泽，向他了解那件事的详细倩况。”

“这同破案子有联系吗？”

“眼下还不知道，但很可能有联系。”

在“731”里只有一个女马鲁他分娩过，这一点已经从薮下那里证实了。但又出现了新情况——被活活解剖的少年原来就是杨君里的弟弟。

铁桶内，少年心；缓缓搏动。

栋居重新想起了奧山的诗句。奥山是从三泽那里听到那种场面而写这句诗的呢，还是身临其境的呢。被活活解剖的杨君里弟弟，描写这一场面的诗句，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值得重视。可能顺着这条线索追下去就会出现新的“证人”，而他的“证言”中又隐藏着解开奥山死亡之谜的钥匙……

樽崎在胜治站下了车。

第十一章 怨恨地蠕动

第一节

从返回东京的樽崎那儿打听到三泽的住址是千叶县习志野市。也许是石井四郞出身千叶县的缘故，不少“731”队员都是千叶县人。但不知道三泽的原籍是不是千叶县。

第二天是星期天，上午，栋居出发了。

沿总武线至船桥，再换乘京成电铁，到谷津游乐场下车，穿过跨线桥，一出靠海的出口，迎面就是一家大医院的楼房，车站广场好似医院门前的空地。由于是星期日，同行的不少人都是带着家眷去谷津游乐场的游客。

向位于车站街市入口处的派出所问路后，栋居向右面的一条路走去。

三泽的家在这个地区最旧的分让住宅①区。几分钟后，栋居进入该住宅区，一幢幢住房排列有序，外观很象团地②，楼房虽已建造多年，但刚粉刷不久，外表装饰一新。各幢房子用字母排列。三泽的家是〇幢304室，房间的西面是赛马场，东面可以望见谷津游乐场的游览车，北面隔着超级市场就是京叶高速公路。

注① ：一种分期付款的住宅。——译者注

注② :市郊居民区。——译者注

每幢楼有三个楼梯，栋居依次查看楼梯进口处的信箱，在中央楼梯进口处看到了“三泽”的信箱。

还不知道三泽的职业，但星期日上午在家的可能性最大。栋居按响了三楼304室的门铃。门开了一条细缝，一位面容枯槁的重髻中年妇女，狐疑地向外窥视。栋居通报了姓名并说要求见主人时，看到女人一怔，栋居知道主人在家。

“找他有事？……”女人不安地问。

“想请教些事作为侦察的参考。”栋居想打消她的顾虑。

女人揑着名片进房间了。一位男人来到门口。

“警察有何贵干？”男人五十上下，眼露凶光。他就是三泽，用手指翻弄着栋居的名片，警惕地问。

“为了奥山谨二郎的事，想请敎您几个问题。”

“奥山……”三泽好象在回想。

“在满洲‘731’部队同您一起的奥山。”

“关于‘731’本人什么都不知道，请回去吧。”三泽脸色陡变，但目光深处流露出的惶恐却逃不过栋居的眼睛。

“我还没查到任何线索。奥山死了，您知道吗？”

“奥山死了……”拒绝会见的三泽开始注意栋居。看来他并不知道奥山已死。栋居马上抓住对方的转变：“很可能是谋杀。”

“谋杀！”三泽似乎稍受震动，在来不及从惊震中恢复的情况下说出了过去：“这与我毫不相干，‘731’的事早忘了，也不想重提，请回去吧。”

三泽马上从惊震中清醒，重新固守矢口否认的防线。

“听原队员说，杨君里的弟弟被活活解剖时您也在场，我想打听一下当时的情况。”

“回去！你回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惊慌失措的三泽除了拒客什么都不说。

“‘铁桶内，少年心，缓缓搏动。’这是奥山收藏的一首诗中的一句，不知是奥山也参与了男孩的解剖呢，还是从别人那儿打听到解剖的情况作了这首诗。三十六年后，男孩的姐姐——一位当年女马鲁他来到日本，却不明不白地死了。我要弄清她死亡的真相。我想，奥山的死与杨君里的死一定存在着某种关系。”

“同我可没关系，奥山活也好，女马鲁他死也好，同我毫不相干，您回去吧。”

“未必如此吧。”栋居强硬的口气使三泽的防线节节溃退。

“你是‘731’队员，不管你怎么忘记都抹煞不掉，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我认为，对‘731’犯罪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当时的日本人，还是全体日本国民，都应该承当责任。是否过去的‘731’原因导致了杨君里的死，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作为过去的‘731’队员，请您协助我。”

“责任应当由全体日本国民负？”三泽拒不承认的态度开始动摇。

“对。战争的疯癲传染了每个日本人，于是集体发狂了。如果我们也处在那种情况下，也会那么干，甚至更厉害。但是我们决不能忘记‘731’的所作所为，它是日本人迫害他人的史实。说到对战争的体会，许多史料都是被害者记录的，唯有‘731’这一迫害者的史实，可以作为战争体会的核心记载下来。它可以使人们向受害者赎罪并抑止新的战争。”

“你，说得好极了。可是女马鲁他很多，我不知道这位姓杨的中国人是不是被解剖男孩的姐姐。”三泽的表情温和多了。“731”队员都在抱怨：他们干那些事是国家命令的，为的是国家，今天却被人骂成“魔鬼”或“妖怪”。别的旧军人以自己的军籍而自豪，可以领取军人抚恤养老金。与此相反，“731”队员却始终瞒着过去，对妻子、子女、兄弟姐妹保密，隐名埋姓地生活着。栋居说“731”的罪孽是“全体日本国民的责任”。大概就是这句话，使三泽对他的印象大大好转。

“听说只有一个女马鲁他生孩子，她就是少年的姐姐，传说她被关进‘731’时已经有孕在身了。”栋居不失时机地拿出杨君里的照片给三泽看。

“我同那个女马鲁他只见过一面，那是三十六年前的事，她的模样我已经忘了。”三泽说话的语气比开始温和得多，并把栋居请到室内，这是间面朝晒台的卧室。两人重新坐下后，栋居提问道：“怎么会知道她与少年是姐弟俩呢？”

“女马鲁他向看守和研究人员打听弟弟的情况，知道自己的弟弟也进了‘731’。弟弟没有做过有害于日本军队的事情，会不会因某种误解而被捕的呢？她用生硬的日语哀求我们快些放她弟弟。我当时在病理研究班实习，听班里的人说，她的弟弟就是一个月前被活活解剖的那位少年。班里的人还说，少年是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诱拐来，作为研究材料卖给‘731’的，致所以称为‘卖’，是因为当时‘731’的病理研究班二天需要二至三个、多时甚至八至十五个马鲁他作病理解剖，马鲁他的‘消费量’很大。为了适应这个需要，关东军哈尔滨宪兵队和特务机关送来了敌军俘虏以及抗日分子，但还是不够，于是就诱拐普通中国市民。每弄到一个马鲁他，‘731’就付很多手续费，对宪兵队来说，这是最好不过的生财之道，于是他们就拚命地猎取中国人。”

“731”的罪恶并不限于自身，还祸及周围各处。三泽一旦打开话匣，便滔滔不绝的讲起来。

“那时，哈尔滨市内有个地区叫‘傅家甸’，占了市区的四分之一，该地区是流氓、罪犯、流浪汉、失业者、卖淫妇、吸毒者的巢穴，是当时全满洲最大的黑街。傅家甸内小巷、胡同迷宫似地纵横交错，误入的外人常被扒光全身穿戴，有时还不能活着出来。在这个大魔窟里鸦片黑市天天开，杀人抢劫时时有。然而，对当时的关东军来说，对付上述地区，只要派兵去一下就可以扫平，简单得很。但并没有这么做，为的是故意夸张和宣传傅家甸的黑暗，把它作为马鲁他的来源，攫取钱财。此外，对关东军有危害的人被杀掉后，尸体也扔到傅家甸。傅家甸可以说是关东军和‘731’的地下隧道。那个少年肯定也是从傅家甸骗来的。”

“这么说，少年的姐姐就是傅家甸的居民罗。”

“傅家甸并非贫民窟，也可以写成‘富者店’，里面既有掌握整个满洲经济命脉的大老板；也有朝不保夕，形同乞丐的贫民。到了冬天，许多人吸足了鸦片，昏倒在路旁，就这么冻死了。第二天早上尸体比比皆是。宪兵先拐骗了少年，再把弟弟下落告诉姐姐，将姐姐也骗入‘731’。对宪兵的恶毒手段，连班里的人也都感到惊讶。”

“听说解剖少年的时候您也在场。”

“直到今天，一提起那个场面浑身还会起鸡皮疙瘩。”这一定是可怕的回忆，三泽的脸色苍白起来。

“奥山也在场吗？”

“不在。”

“您把那个场面描述给奥山听过吗？”

“没有，事先对我们少年队员宣布过，实习中的所见所闻不能外传。奥山是教宫，那种事不能告诉他。但是活人解剖的惨景一直萦绕在脑海中，思想负担太重，于是悄悄地告诉少年队内务班的班员。一到晚上少年队员的宿舍就成了互相交换白天实习见闻的场地。”

“那么奧山是从哪儿听到解剖的情景才作那首诗的呢？”

“反正是参加解剖的人告诉他的。”

“野口班的薮下技术员在场吗？”

“野口班是研究立克次氏体的，不搞解剖。”

“为什么要把无辜的少年活活地开膛破肚呢？”

“为了获得新鲜的标本。”

“如果不妨碍的话，我想请您谈谈解剖的情况。”

“能回忆出来的都是些令人厌恶的事。”

三泽鼓起勇气，重新挖出了埋在战争伤疤下的可怕记忆，他叙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活人解剖场面。

昭和十九年四月初，少年一动不动地蹲在解剖室的角落里，那位少年比我小得多，当时才十二、三岁。他看着眼前十几个穿白衣的石川班班员、浅黑色的铁制手术台、手术台的上面，从天花板吊下来的无影灯照亮全室、盛着福尔马林液的标本玻璃容器，闪着寒光旳手术器材——事实上就是剖开少年身体的凶器——手术刀、切割刀、切开器、锯。闻着解剖室内的福尔马林气味，被眼前这种紧张的气氛吓蔫了。

就象当时大部分中国普通市民一样，少年很瘦、脸色很坏。出于生物的本能，他似乎预感到自己身上将要发生的事，拚命把身体蜷缩起来，恐怖地等着事情的发生。有时他向四周射去求救似的目光，这里没有一个同伴，他已经同平日可以保护他的亲人远远地分开了，他意识到现在再哭、再喊，亲人也听不到。少年完全绝望了，他尽可能缩卷身休，似乎要躲到自己身体里去。

参与解剖的队员已分派好各自的任务。担任主刀的是石川班的助手格技术员，口述剖验记录的是班长级的技帅（医师）、记录口述的是新米技术员，此外还有协助手术的技术员以及十几名参观实习的少年队员。各班的班长部是颇有名气的医学学者，但他们除了对马鲁他感兴趣外，没有干过其他坏事。

准备妥当后，命令助手脱掉少年的衣服，少年吓得缩成一团。

“一点也不痛，脱衣服吧。”在助手再三催促下，少年绝望地慢吞吞脱起衣服来，直至衬裤也脱去，全身赤裸。

“上床？”

少年意识到危险，本能地向后退缩，几名助手抓臂拎脚，硬把他抬上手术台。迫使他在手术台上做侧卧姿势，让背脊弯曲，在腰椎注入麻醉剂。麻醉剂开始生效时，再将浸过氯仿的紗布盖住鼻腔。少年稍稍挣扎了一会便完全进入睡眠状态。然后用酒精将少年的上半身擦净。

执刀的技术员拿着手术刀走近少年。助手告诉他开始手术的时候了。手术刀刺入少年的脖颈，从身体正中一口气剖到下腹部。刀口两侧立刻喷涌出鲜血，助手马上用止血钳沿刀口两侧止血，并用钳子扩张切开的腹膜。尽管采取了止血措施，鲜血仍然飞溅出来，执刀者和助手的白衣服都沾上了斑斑血迹。黄色的脂肪层下出现了带淡桃红色粘液的内脏。大肠、小肠、十二指肠、胃、胰脏、肝脏、肾脏，脾脏等，先后一一取出，分别检查、算量后，放人铁水桶内。

肝脏 九百八十八克

肾脏 左七十二克、右六十九克

脾脏 七十六克

―个助手事务性地读着秤上的刻度。刚离身体的内脏还在颤动，以致指针摇晃着无法读准刻度。腹腔取空后，开始剖胸膛。执刀者将手术刀换成切割刀，扎咕扎咕地从下到上将肋骨割断。肋骨全部剖断后，再将胸骨和锁骨切开，露出心脏和肺。腹部已经掏成了一个空洞，但心肺尚有正常的功能。执刀者毫不留情地将这活灵灵的心肺扯出来，检查、算量后放入铅桶中。

技师口述剖验记录。

铁桶中的内脏被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玻璃容器内，容器内已注人入福尔马林液，每个内脏放一个容器，放好后盖上盖子。

不一会功夫，在执刀者熟练的刀法下，少年的上半身成了一个空壳，我看到少年躯干已被掏空，只剩下头和手脚，不由联想起剖了肚子的鱼。刚取出来的内脏还在福尔马林容器中搏动。

“喂，还是活的嘛。”

“就象人在呼吸呢。”来参观的新米技术员同人交头接耳地说。

胃和肺被切除后，胸廓和腹腔完全掏空了，空洞洞的上半身，少年那睡着了的光头看上去更小了。

手术刀连续不断地从胸廓划向光头。光头已固定在手术台上；手术刀从头顶开始向耳和鼻直角形地切开。然后用手指伸入刀口象剥水果皮似地用劲撕下头皮。头盖骨露出后，用锯锯开，一个技术员象取豆腐似的掏出大脑。

在麻醉药生效后的短暂时间中，少年的脑子和内脏全被挖空，手术台上只剩下手脚和掏空的身体残骸，整个手术只用了五十分钟。

“好，拿走！”班长命令我和其他几位实习人员将放着标本的容器端到陈列室和各班。马鲁他的活体解剖及试验权利属于占有马鲁他的那个班，但解剖和试验后的内脏要按照各班的需要分配，内脏中最受欢迎的是大脑。当时，脑外科的研究刚刚开始，有许多问题没搞清楚。

我被命令端盛脑子的容器，班长发出命令后，似乎觉得我的手不安全，又对我说：

“这是重要的标本，不准掉地！掉了的话，用你的脑袋顶替！”

我恍恍惚惚觉得怀中端的容器中，刚取出的大脑还象活着似的发出啩啩的声音，觉得这简直就象从自己脑袋里掏出来的一样。

这位少年就在睡眠中被挖空了全身，没有一个人同情他，少年不是人，只不过是提供最新鲜标本的试验材料罢了。我只是害怕，也没有同情他。班长说用我的脑袋的顶替，晚上我做了我自己也被解剖的噩梦。以后我就害怕黑夜，直至今天还经常做那个恶梦。

重提令人鼻酸的记忆，使三泽面无血色。光听就使人毛骨悚然，亲眼目睹当然印象更加深刻。难怪三泽这辈子有做不完的噩梦。长期埋藏在自己心中的话一旦说出就没有完，三泽又继续说起来。栋居心想，这种事让他保密不说当然是个沉重的包袱，他一定想告诉别人，让别人替他分担一点。“解剖台、弃碎尸、仅剩手足。”奥山遗诗中的一句原来出处在此。

“全身麻醉的少年倾刻之间便被割得七零八落了。但是，活人解剖中还有施行局部麻醉的。在局部麻醉下，马鲁他的神志清楚，下半身被强烈麻醉后，任何痛感也没有，马鲁他头脑很清楚，眼看着自己就这么被切开身体，取走内脏。这时候试验的是麻醉药的功能，在马鲁他神志清醒的情况下观察切开身体时有什么反应。例如：切断动脉和神经后再接上，将各内脏之间的联系割断、把小肠直接接在食管上。打开头颅，戳刺大脑的各部分，看身体有什么反应。对女马鲁他则以生殖系统为中心进行细微的解剖，用器具测量阴道、子宫、输卵管、子宫颈、卵巢等各个部位，细细地调查。试验女马鲁他时，很费时间，所以事先要订好计划，使试验不偏离方向。活人解剖和试验毕竟是不允许的，但对医学学者来说，这是梦寐以求的实验机会。‘731’里有的是马鲁他，试验想怎么搞就可以怎么搞。

“活人解剖有两大目的，一是取标本。了解疾病同人体的关系，如患传染病的人心脏是否增大，肝脏是否变色，各感染期的变化情况以及各器官的变化情况。对于上述研究项目来说，活人解剖是最有效的手段。另外，要想了解人体摄入各种药物或异物后有什么反映，以及药物经过多少时间，在什么器官上发生什么变化，人体解剖也是最理想的方法。因此，给马鲁他注入了凡是能想到的全部物质。如，听说给血管注入空气将会致死，但没有人下过明确的结论。于是就用马鲁他试验，将空气注入静脉，观察空气注入量的大小同身体各器官的反应如何。还有：将尿及马血注入肾脏、逐渐抽光全身血液，将大量烟代之以毒气灌入肺部，等等。名目繁多，为所欲为。

“石井部队长用活人解剖作诱饵，吸引全日本的优秀医学学者。战后不少声蜚医学界的专家就是在‘731’奠定基础的。在日本国内，活人解剖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在‘731’却可以满足要求，因此，对于医学学者来说，‘731’是很有吸引力的实验场地。”

“少年的姐姐杨君里知道弟弟的惨剧吗？”

“大概不知道，骗姐姐进‘731’时只对她说，你是否要见见弟弟呀，你得设法救救他呀。真象是不会向她说明的。”

“为什么停战时只有少年的姐姐一人免遭杀戮呢？”

“我听人说有一个女马鲁他活着逃走了，但不知道就是少年的姐姐。”

“我觉得奥山的死同这少年有关，对此您有什么线索可提供吗？”三泽刚才说的确实触目惊心，但同奥山之死还联系不上。

“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线索。”

“参加解剖少年的人中，有同奧山关系密切的人吗？”

“说不定有，但我不知道。”

“解剖时有多少人在场？”

“我记得有十五，六人。”

“全部是病理研究班的成员吗？”

“执刀的主要是病理研究班的冈本、石川两班的技术员。顺便说一下‘731’的军阶：高级文职人员是相当于校官级的上层官员；下面是尉官级的各级文职人员；再下面是下级文职人员，即雇员和杂役。技师是上层官员，而技术员大抵与尉级相同。参加解剖的人中，除了二位班长外，还有二、三位也是技师；此外还有四、五位技术员、十几位雇员等。技术员非常忙，一天要解剖三个乌鲁他。‘731’里除了细菌制造班，还有病理、药理，鼠疫、霍乱、病毒、立克次氏体、冻伤、植物、昆虫等各个专业研究班。每逢进行重要解剖时，各班就派技师和技术员来参观。”

“除了专业研究班、教育部和总务部有人来参观吗？”

“没有。”

“那么奧山一定是从在场的什么人嘴里听到解剖情况的。”

“很可能是这样。我不懂俳句，但我想，把听来的解剖场面写成五七五的句子并不难。”

是难、是易，栋居说不上，但奥山的遗句确实不难理解。如果奥山是依靠间接传闻、凭想象作的诗，那么，奥山同少年之死就没有关系了。

看着栋居失望的神色，三泽忽然想起了什么：“请等一下，解剖时除了各研究班的班员外，还有一个人也在场。”

“谁？他是谁？”

“一位画家。”

“画家？”栋居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可以说是画家，画贺友禅图案的。”

“画友禅图案的画家为什么参加解剖呢？”

“为了画刚从身体里取出来的标本。当时还没有彩色胶卷，无法记录重要检疫体的颜色，只得求助于画家的调色板。每当剖取珍贵的检疫体和标本的时候，就叫他参加。这位画家似乎同奥山十分亲密。”

栋居立即在心里推测，高村智惠子有美术才能，从日本女子大学毕业后就当了明治美术会松井升的助手，并在母校西洋画室执教，她还到谷中的太平洋绘画研究所继续学习油画。奥山同智惠子交往密切，当然也喜欢画画。如果奥山同友禅画师通过绘画结下友情，这不是不可理解的，“绘冻伤，画家手，阵阵颤抖”，奥山的这句遗诗无疑是在颂詠这位画家。

“知道这位画家的姓名和住址吗？”栋居觉得一条线索连着一条线索。

“叫‘桥爪’。是富山县八尾镇人，听说战后这位画家不再画画，回自己家乡度晚年去了。”

栋居在调查黑人青年被刺事情时曾到犯人的故乡去过，而犯人故乡就是富山县八尾镇。

“您是听说的，但您回国后同‘731’原队员断绝了一切往来，怎么会知道桥爪情况的呢？”

“几年前，乘国电①时，遇到几个少年队员，听他们讲的。”

注：国营电气火车。——译者注

“少年队员？是不是樽崎先生。”

“对，是樽崎，那次他邀请我参加少年队员组织的房友会，我想现在不管参加什么组织都没有意思，拒绝了。”

兜了个圈子，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了。

第二节

画友禅染的桥爪画家，活体解剖杨君里弟弟时也在场，而且桥爪又同奥山谨二郎十分亲密。奥山谨二郎虽然没有参加解剖，但写出的诗句却生动形象，令读者身临其境。

栋居几乎访遍了“731”原队员，但似乎这些人在故意转移栋居视线，说的都是过去的罪孽，同杨君里和奥山的死毫不沾边，这使栋居很焦急、烦躁。但是沿着原队员之间的关系顺藤摸瓜，栋居逐渐看出了731部队的真面目。731部队的黑幕后一定隐藏着同杨君里、奧山死亡有关的秘密。

焦急之中，栋居预感到一个重大发现的前兆正在萌发，而突破口就潜藏在这一系列的连锁关系中。

回东京后，栋居再次同樽崎取得联系，向他打听桥爪的情况。

樽崎在山梨县胜沼镇经营果园。他回答栋居的提问说：“那还是五、六年前的事，在房友会的一次聚会上，无意中不知听到谁说的。现在还不知道他是否住在那儿呢？”

“把老地址告诉我就行。”栋居想，可以从老地址再查。樽崎说桥爪住在富山县妇负郡八尾镇西街。

对栋居来说，这次是再访八尾了，上次有横渡同行，此番只是一人。已经过去四年了，那次横渡曾说：“要不是这类案子，今世不会再来此地了吧。”现在回想起来，栋居十分感概。

此次去八尾，正值十月末，比上次的季节稍早一些。八尾镇秋色浓郁，镇中处处笼罩着金秋的气息。桥爪的家在井田河对岸，是靠山的镇子边缘。这个山镇建在起伏幅度较大的段丘上，井田河把镇子分为两半，靠山的叫“上手”，靠车站的叫“下手”。“上手”又分成东西平行的东街和西街，街面在坡度不大的山地上向大山方向伸延。这里是成片的低矮瓦房，一派山镇的景象。

栋居按照那个陈年地址，总算找到了桥爪家。向桥爪家属说明了来意，递上名片要求见主人，被对方拒绝，但栋居知道桥爪在家，于是便缠磨起来。

侨爪家并不大，大概栋居的说话声传到家里，被桥爪听见，主人走出屋子，出现在捺居眼前——一位六十上下、看上去很倔的老人。长长的眉毛下，隐藏着一双细小的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人。尖尖的颧骨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令人奇怪的是右手戴着白手套，好象手受伤了似的。

“听说您是专程从东京来的，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战争年代的事早就忘了，您还是回去吧。”老人的口气很谨慎，但毫无妥协的余地。栋居再三请求，桥爪依然如故。

“老爷，进来说吧。”家眷看到二人在门口顶起嘴来，便插嘴道。

“进去说？不行。”桥爪顽固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对这位执意拒绝，冷若冰霜的桥爪，栋居抱着最后的希望说：“桥爪先生，您还记得这句诗吗？”

栋居边说边掏出记事册，向桥爪显示了抄在上面的奥山诗句。记事册果然吸引了桥爪。

“‘绘冻伤，画家手，阵阵颤抖。’这句诗中描写的画家是你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句诗！”拒不开口的桥爪动摇了。

“难道不是指你吗？还有‘铁桶内，少年心，缓缓搏动，解剖台，弃碎尸，仅剰手足。’”

“别说了！”桥爪故作姿态似地堵上耳朵。

“奥山没有参加解剖少年，却写出如此逼真的诗句，这大概全靠你把解剖场面告诉了他吧。我们认为奥山的死同解剖少年一事有着某种联系，我想查的只是奥山以及少年的姐姐杨君里的死因，请您尽量协助。”

看了奥山的诗句后，桥爪的态度已经开始犹豫了。栋居进一步劝说。

“我理解你始终保守731秘密的心情。但是，如果奧山和杨君里是出于‘731’的原因而死的，你作为他的战友，难道不想查出他的死因吗？他们都是为‘731’而死的呀！”

“我已经同‘731’没有任何关系了。”尽管桥爪在反驳，但口气已经软了。

“恐怕不能这么说吧，不管你愿意不愿意，‘731’始终是你背着的十字架，一辈子也放不掉。‘十字架，受染蚤，贪婪吸吮’。奥山也写过这句诗，背上这个十字架是‘731’队员的通病，你，奥山，还有其他原队员，不得不共同承担它的重量。”

“明白了、明白了，好吧，你想了解什么？”桥爪终于让步了。他把栋居让进屋。栋居说了调查的经过，用肯定的口吻说：

“将少年活活解剖时，你肯定在场。”

“在场，趁标本新鲜时把它画下来，这是交给我的任务。”

“后来你把解剖的情况告诉奥山了吗？”

“说了，奥山对绘画也有兴趣，我常去他家，教他一些绘画基础，有一次把解剖少年的场面告诉了他。解剖的情况不准外露，这有严格规定，但不说总觉得不是滋味。”

“您是否知道少年是从什么地方骗来的。还有，少年是什么身分。”

“对马鲁他的身分，我们一无所知。但当时都在传说，少年是哈尔滨特务机关秘密骗来的。才十二、三岁的小孩，不会是敌军士兵或游击队员。”

“据说将少年解剖后，又把他姐姐也骗来了，您是否知道他们是姐弟俩呢？”

“这种事是不会流传出来的。”

“那为什么有这种传说呢？”

“虽然发布了箝口令，但人的嘴是不能封起来的，特别是分配到各研究班的少年队员，好奇心很强，很可能是通过他们的嘴传开来的。”

“除了奥山，你有没有把解剖的情况告诉其他人。”

“只告诉过奥山。”

“您同少年的姐姐接触过吗？”

“没有。不过，少年被活活解剖的事已在一部分人中传说了。”

“这么说，奥山是从你这里了解活人解剖场面的，他自己同少年并没有关系。”

井崎夫妇同杨君里换婴儿是解剖以后发生的事，这是井崎夫妇、薮下技术员、杨君里、野口少校一起参加的，奥山是局外人。

“奥山曾流露出一件担忧的事。”桥爪又想起了什么。

“担忧的事？什么事？”

“少年的姐姐的名字——杨君里。杨君里被骗进来时，奧山曾说过，他知道她腹中胎儿的父亲。”

“知道胎儿的父亲！真的？”栋居向前探了探身。要是奥山事先确实知道杨君里的来历，那两人的关系就不一般了。”

“他说胎儿父亲是日本人。”

“日本人？”

“奥山说，虽然没有确实姓名，但他知道少年和他姐姐是同这位日本人一起被灭口的。他说出后又很慌，叫我把他的话忘掉。并胆战心惊地说，要是传出去，不仅他，而且连我在内都要遭殃。我觉得少年和杨君里不是普通的马鲁他，他们一定还有别的名堂。”

这是第一次听到的新情况，引起了栋居的震惊。栋居非常同情马鲁他，但对马鲁他获救感到不解，只要有一个马鲁他生还，岂不就暴露了“731”的罪恶、威胁到他们的安全了吗？

看来杨君里不是普通马鲁他，而是有人出于其他原因，想要把她掺进‘731’作为马鲁他处死的。而且这件事井崎夫妇、薮下清秀肯定都知道，她是日本人的妻子，他们当然竭尽全力营救。恐怕杨君里的日本丈夫在当时的日本是不大受喜欢的人。把这种人推上最危险的前线，这是军方常干的。但是还要把他的家属也弄进731处以酷刑，这似乎有些反常。难道杨君里是中国的密探吗？而那个日本人是被她笼络的。这种可能性也有。但是在杨君里之前先把她弟弟骗去又是为什么呢？

“您知道杨君里孩子的父亲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看桥爪的表情，不象是说慌。更详细的情况他不知道了。栋居感到如果能得到杨君里腹中胎儿的父亲的线索，那么，就能为揭露事件打开新局面。栋居免去客套，忽然问：“刚才您在画画吗？”

桥爪凄凉地笑了笑，脱下右手的白手套。“这个手还能握画笔吗？”

桥爪将手伸到栋居面前。这只手从食指到小指都没有，好象被刀在第二关节上沿手指水平方向齐齐地斩掉了。

“这只手怎么搞的？”栋居奇怪地问。

“自己斩掉的，这样一来，可以拒绝叫我画马鲁他。”

栋居听了，深深地感到桥爪背上十字架的沉重。

“那，那之前什么也没画吗？”栋居说话有些结巴。

“不这么干不行啊，只要有手，就要给这些魔鬼画画。那画的是什么啊……从来没见过。他们一点也不通情理，不肯放过我。我真恨！恨自己为什么会画画！”

栋居已经没有什么可说了。友禅技法擅长表现女性肌肤的光泽，描绘如此美丽图案的手却不得不去涂抹魔鬼的颜色。画家竭尽全力地反抗，终以断指而告结束。在桥爪看来，这色彩斑斓的友禅画，涂的不是颜料，而是马鲁他的鲜血。桥爪的画用的都是魔鬼的色彩、画的都是地狱的图案。

桥爪绘画的主要内容是“冻伤”。专门从事冻伤研究的是吉村班，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观察冻伤的马鲁他身上的细胞，记录这些细胞从受冻至坏死的全过程。

在最冷的天气中，将马鲁他的手脚浸入冷水，然后推至室外，马鲁他的皮肤起初苍白、没有血色。由于部分血管麻痹，又从暗红色变成青紫色，皮肤又肿又痒。继而产生水疱，表面溃烂，这是第一阶段。继续冷冻后溃烂面便发黑，组织坏死，这是第二阶段。完全冻伤、血液不流通、神经完全麻木，这是第三阶段。

在吉村班里，为了鉴别马鲁他是否完全冻伤，用一种四面有棱的木棍打马鲁他手脚，如果喊痛，则说明尚未冻透。确定马鲁他四肢已坏死后，便带回室内“治疗”。当然，并非治疗，而是试验，将其手脚浸入热水，不断改变热水的温度：观察在各种水温下的变化。完全冻伤的手脚突然浸入热水，冻伤部分的皮肉就象豆腐似地掉下来，露出森森白骨。于是，这个受试验的马鲁他只好截去四肢，否则就保不住性命。

桥爪要画的恰恰就是这些坏死、变形的马鲁他肢体。例如：皮肉从指关节开始脱落的手，失去踝以下部分的脚，海豹似的短四肢马鲁他全部露出白骨的整条腿、被施行全身冷冻后冻死的尸体。善于表现姑娘美貌的友禅画画笔，就这么一幅接一幅地描绘着那种令人厌恶的画面。一位大头目看了桥爪的画后赞不绝口：“画得太好啦！”

“我第一次发现我的绘画技术在为战争服务。对我们来说，自己的绘画才能应该创造出美，起到给人们增添幸福的作用。当知道自己的画技在为那种不祥的，令人厌恶的试验记录服务时，心里受到的打击是多么巨大啊！我的画笔已经玷污，没有资格再画美丽的姑娘。失去画画能力，可以借故推托，但这是后来的事，那以前只好忍耐着替他们画。”桥爪自嘲似地说完，将没有手指的手重新伸入手套。

“您认识野口班的井崎良忠投师、薮下清秀技术员吗？”栋居询问道。要不是为了履行公务，这种采访是很难忍受的。

“井崎技师不认识。认识薮下。我斩断手指后到诊疗所去，正碰上他，是他给我包扎的。不知道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在‘731’的人里，我只想见见他。”

“为什么呢？”

“只有他知道我断指的意图，他象自己的手指被切断似进叹息，说我太贸然了，再忍耐一个时期，这手指就可以发挥它本来的功能了。”

“战后您为什么回家乡了呢？”

“手指断了，我想到没有友禅画的地方居住，这里是我的故乡，停战后，我想暂时先在这里安下身再说，以后就在这里生了根啦。”

栋居把薮下的地址告诉桥爪，然后同桥爪告辞。

第十二章　未完的时效

第一节

“是吗？那些事都知道了？可以的话，我也不想隐瞒，实在不得已呀。”薮下对再次来访的栋居解释说。随后，薮下干脆向栋居提供了许多情况：

“731部队是日本陆军最可怕的部队，它本身也很腐败。‘731’是关东军秘密武器，可以说是一张王牌。一切方便首先提供给它——这您已经知道了。——不仅是物质和粮食，还拨来巨大的秘密预算资金。例如：昭和十五年（一九四〇年），‘731’得到的预算总额为一千万日元，其中研究费五百万、人事费五百万。当时，中将到大将年俸八千日元至二万日元。那时‘731’拥有二千多人，其中校官级将官和高级官员约五十名、尉官和判任官六百名、雇员七百名、杂役七百名。这些人的人事费从上到下分别是三十万日元、一百五十万日元、七十万日元、三十万日元，共计二百八十万日元。即使把危险津贴也算在里面，全体队员一年人事费的总额还不到四百万日元。总之，仅人事费一项就多出一百万日元。

“研究事业费的漏洞就更大了。一般来说，研究和发明是连续进行的，某年的年度预算并不限死在该年。而且研究事业费具有预先投资的含义，把已经完成的项目作为新项目上报，就可以使帐尾的资金数目对拢。这里每年也有一百多万日元的剩余。当时的‘731’仓库里，存有大量日本最精密的试验器材、医疗器械，药品、稀有金属。另外，‘731’还有一笔五十万至一百万日元的临时保密费。这就是一块滋生贪污腐化的土壤。占有这块土壤的便是731部队长——好色放荡的石井四郎。围绕着他发明的滤水器，石井四郎曾经秘密地接受过陆军御用商人的贿赂。当时在‘731’里悄悄地传说：包括被挪用的预算资金在内，‘731’有一笔用途不明的巨大资金。不知是不是靠着这笔钱，石井四郎在哈尔滨、新京①、奉天②、大连等处都有姘妇，他坐着航空班的飞机往返于各姘妇之间，沉湎于酒色之中。很有可能这笔玩乐的费用来自商人的贿赂和那笔秘密经费。尽管这样，仍然没有人起来掲发，这是因为主管这种事的关东军哈尔滨宪兵队本来就是同‘731’穿一条裤子的。对哈尔滨宪兵队来说，‘731’是他们卖马鲁他的买主，是他们的财神爷。揭发了不仅断了财路，也会暴露自己的痈疽。在这块腐烂的土地上，魔鬼们就这么共存共荣着。

注① ：今长春市。——译者注

注② ：今沈阳市。——译者注

“但是，有一位新闻记者嗅出了味，他就是满洲《日日新闻》的年轻记者——山本，他富于正义感，觉察事物很敏锐，是位优秀的记者。他勇敢地揪住被喻为鬼门关、谁也不敢碰的‘731’秘密不放，但是，昭和十九年四月初一个寒冷的清晨，他那冰凉、僵硬的尸体出现在相当傅家甸入口的正阳街上。警察调查后，认为他是在傅家甸的鸦片馆吸了鸦片后，摇摇晃晃蹒跚着倒在路旁睡着后冻死的。但是山本的同事和朋友都证明他日常没有吸鸦片的习惯，不少人都认为山本是由于了解‘731’秘密过多而被干掉的。”

“这位山本记者就是杨君里的爱人吗？”

“是的。”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山本君来采访时，我同他交上了朋友，我虽然是‘731’队员，但我反对‘731’的做法，于是就秘密协助他采访，并向他介绍其他反对‘731’的队员，对石井部队长在任职期间吃喝嫖赌十分反感的队员是很多的。我同他交上朋友后，他告诉我，他同一位中国姑娘相爱，姑娘已经有了身孕，他打算马上结婚。随后，在休息天外出时，他带我认识了杨君里，并让我给她检查了身体。杨君里的父亲是在傅家甸营业的牙科医生。山本在一次采访鸦片馆回来途中迷了路，正急得团团转时遇上了杨君里，给他指了路，从此交上了朋友。但是，要同她结婚还有一个难题。”

“难题？”

“她的哥哥是八路军的军医，如果让上司发现他同八路军军医的妹妹相爱，他就会成为关东军宪兵队的目标。傅家甸是特务窝，他俩要是一结婚，事情很快会露馅，全家就会被视为‘敌对家庭’抓去拷问。因此山本对结婚犹豫不决。正在这个时候，发现了山本的尸体。”

“由于上述原因才换下杨君里的婴儿，并把她救出来的吧。”

“对。”

“为什么不救她弟弟呢？”

“来不及呀，骗进‘731’才两天就被解剖了。”

“他被解剖同山本之死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是，发现山本君尸体两、三天后，少年也被骗进‘731’从这点上看，两者之间似乎存联系。”

“难道杨君里的弟弟知道山本死亡的原因，才被解剖灭口……”

“那时周围都这么猜测。”

“是解剖少年的病理研究班一起共谋的吗？”

“不会的，他们仅仅为了割取少年内脏做标本。”

“标本都被病理研究班拿去了吗？”

“没有那种事，包括病理解剖在内，各研究班所有检疫体的解剖都由冈本、石川两个病理研究班施行。一位技术员每天只能解剖三个检疫体，两个班有五个技术员，不休息，连续上班，一天也只能解剖十五个。为了采集良好的标本，尸体是否新鲜十分重要，所以各班都急着先解剖。注射毒药致死的尸体，要求试验结束后很快就解剖，这样才能得到有用的标本。因此，各班都设法笼络石川班的技术员，对这些技术员盛情款待。”

“但这是解剖尸体，解剖活人的时候就不需要这么着急了吧。”

“是啊。”

“那么，叫担任解剖的石川班赶快解剖少年的人就很可疑了。”

“这是个问题呀。”薮下被提醒后，开始注意起来了。

“您知道这个急于解剖少年的人是谁呢？”

“我不参与直接解剖的事情，所以不知道。”

“听说担任解剖少年的是石川班，知道执刀的那个技术员吗？”

“不知道，我不在场。”

栋居想到这事问桥爪一定知道，查出委托解剖的人也是一条线索。

“杨君里被送来后，我们最早知道她就是前不久被解剖的少年的姐姐，我们总想把她救出来，所以把她定为野口班的长期试验材料，不让其他班占有她。”

“那个急于解剖少年的幕后策划者不想长期占用杨君里做检疫体吗？”

“没有，可能考虑到把姐弟两人都扣在手中会引起别人怀疑，而且对杨君里也没有必要象其弟那样马上处理。”

“听起来您同山本记者交上朋友这件事没有让解剖少年的幕后策划者发觉。”

“要是被发觉说不定我的脑袋也搬家罗。杨君里也不掌握什么情况。那时候，我想救不出杨君里也要救出她的婴儿，山本君已经为揭发贪污行为而殉职，救出他的孩子，这多少算是我能尽到的一点心意吧。没想到井崎夫人生了个死婴，正好给山本的遗腹子一条意外的活路。”

“杨君里死前曾到目黑区都立大学附近去过，您知道她去会谁的呢？”

“还不是会古馆吗？听说他的办公地点就在那一带。”

“据查古馆先生此时正在自己家里。我想杨君里到日本后，首先要会面的是寄养在井崎夫妇处的孩子，其次是井崎夫妇，然后是薮下先生——也就是您。”

“杨君里没有途径知道井崎和我的近况呀，她从书中发现了古馆，所以，她首先该去找古馆嘛。”

“要是这样的话，古馆为什么要隐瞒事实呢？他的夫人说，杨君里去目黑的这段时间古馆在家里。”

“还不是为了隐瞒‘731’的经历，夫人也是不得已才说的。对外人滴水不漏，这是‘731’原队员的共同心理。”

“古馆有没有告诉你杨君里去找过他。”

“没有。”

“这就怪了，她同您的关系比古馆深，按理说到日本后，她应该通过古馆同您联系呀。”

“毫不奇怪，就是想联系，古馆也不知道我的住址，我还是从他发表的书上知道他的，平时同他不联系，不仅是他，只要是‘731’的人，我同谁都不来往。”

从神谷胜之处听到“薮下技术员”，再连想到奥山谨二郎住的“薮下公寓”，最后才查出薮下。……栋居的脑海中出现了认识薮下的经过。

“桥爪先生很想念您呢。”

“啊——，桥爪先生。”往事重提，使薮下愈发忧伤，一片大海般的旧日衷情又在心头涌起。

“‘731’的人都中了邪，象魔鬼般的发疯，唯有他还保持着人性。为了不再象过去那样画马鲁他，他斩断了自己的手指。只有他，在那魔鬼的巢穴中用行动证明自己是人。他有娴熟的画技，要不是因为手指断了，一定会在画苑中成名。不仅是人的生命、身体和精神，战争这个魔鬼还扼杀了人的才能。”

薮下没有提到的是：“731”用马鲁他做活人试验，在医学方面的药理、防疫、动植物、细菌学方面所取得的研究成果也是战争造成的。事实上，要以这些研究成果为理由使“731”的存在合法化的人不是没有。

桥爪为“731”失去手指，葬送了自己的绘画才能；薮下以“731”为台阶，获得了今天的名利。这便是战争的两重性。

第二节

杨君里身份逐渐被弄清，但案件却更加错综复杂了。栋居从薮下处回来后，觉得杨君里的死竟同三十多年前她“丈夫”被害一事有关，而且弟弟也牵涉进去被解剖丧命。难道杨君里知道杀害丈夫的凶手吗？杨君里来日对这个凶手来说，无疑是个威胁。当然三十年前的杀人罪，早就过了时效，但如果凶手已经获得一定社会地位的话，虽然时效已满，但只要以前的罪行一暴露，就可能影响现在的社会地位，而且奥山也知道凶手的旧恶。

从上述推测来看，杨君里和奥山的死是战争年代哈尔滨魔窟中日本新闻记者被害事件的延伸和发展，很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干的，而且凶手同时又是：

一、“731”部队的上层人物，参与该部队机密军费的贪污和挪用。

二、诱拐杨君里弟弟者。

三、指使石川班活活解剖杨君里弟弟的人。

四、以“731”为台阶，战后飞黄腾达者。

五、战后同奥山谨二郎有过接触的人。

在侦破会议上，栋居谈了根据这一时期自己单独侦察得出的看法。那须警部①似乎发生了兴趣，但也有人对作案动机具有那么遥远的历史根源表示怀疑。

注：警察官衔，次于警视。——译者注

“说这个案子的根源在于关东军一支秘密部队的贪污事件，这可扯得太遥远，太离奇了。”那须班最老的刑警山路说。

“如果起源于那次贪污事件，那么凶手就不是一个人。”

“何以见得？”

“杀害新闻记者的人，诱骗杨君里弟弟的人，布置活活解剖少年的人，而且，又是谋害杨君里和奧山的人……如此看来，一个人干得了吗？”

“我认为在破案中若是拘泥于‘731’部队是很危验的。栋居君奔走于‘731’人员之间，获得了不少资料，所以他老是从那方面考虑问题。但是，从杨君里丈夫所处的地位来看，即使有贪污一事，也不致于被害，而且他又是死在哈尔滨的傅家……，叫傅家什么的地方，不是说误入该处的人就会被剥光衣服或弄死吗？所以记者的死没什么奇怪。”

“如果杨君里知道杀害情人的凶手，却又不说出来，这可怎么理解呢？”

“没有必要把‘731’的贪污同新闻记者的死联系在一起。”

山路的话引出一连串的反对意见，尽给栋居泼凉水。“我认为犯罪动机联系历史是有道理的，放弃这条线索是错误的。”一直沉默的横渡开口了，吸引了全体与会者的视线。

“首先怎样看以‘731’为台阶飞黄腾达者的时效问题呢。我以为：以‘731’的试验成果为基础，博取学术界的名声，这种人良心上应该觉得自疚。‘731’里存有珍贵的试验数据和大批物资、以及稀有金属，要是有人把这些财宝秘密带回日本，并当作今日攫取社会地位的资本。那么干这种事的人，精神负担是没有时效的，而且杨君里找上门来了，马鲁他的冤魂出现了。他们将会怎样对待呢？因此，将历史原因与今天的作案随便联系固然危险；但分割开来同样不行。”横渡的看法有力地声援了栋居。

“那么，具体应该从何处着手侦察呢？”那须投去赞同的目光。

“杨君里的弟弟为什么被解剖，我觉得这里面有揭谜的钥匙。病理解剖班恰好需要少年内脏做标本，对凶手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但诱拐少年的人同指使解剖班赶快解剖的人似乎不是同一个。能够左右解剖班的人一定是‘731’的上层人物，而且这个人参与贪污活动的可能性较大。那么，我们的头脑中就出现了一个关系图：是这个‘731’上层人物，指使同‘731’沆瀣一气的宪兵队诱捕了少年和杨君里。”横渡说出了栋居想说的话。

“不错，是宪兵队。”那须点点头。“栋居君已经走访了许多‘731’旧人员，我们可以对这些人进行分析，再分头走访，也许能了解到同‘731’关系很密切的宪兵。

“如果这个宪兵战后又同奥山谨二郞有联系的话，那么历史上的这段往事同今天的案子完全合拢！”

在横渡的声援下，形势急转直下，栋居的设想占了上峰。

“还有，如果能查出指使解剖班马上解剖少年的人，这个关系图就更完整了。”

在横渡的“火力支援”下，栋居开口了：“‘731’时代的关系图，今日仍在继续着，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我走访了‘731’的不少人，他们相互之间的连带关系之牢固使我很惊异。当然，其中也有为了忘却‘731’那令人讳忌的往事而与同伴断绝往来，不参加战友集会的人。但是，这些人共同保守日本陆军绝密部队的秘密，他们之间的团结是很牢固的。对他们来说，不管731部队的性质是什么，服役期间是他们一生中的主要经历，停战以后的日子就象是余生。在这些人中很可能有一伙过去共同贪污，今天仍然保持联系的人。”

“说不定就是这伙人犯下了今天的罪行。”

“可以作为几种可能性之一。”

会议最后决定继续顺着“731”线索侦察。栋居的方案之所以被采纳，横渡的“火力支援”起了很大作用。

第三节

但是，好不容易达成的侦破方案以及后来的侦察工作并没有收到理想的效果。首先，解剖少年时在场的桥爪并不知道解剖是那个班托办的。桥爪回忆说，少年的各内脏分给了内海班（血清）、凑班（霍乱）、田部班（伤寒），最受欢迎的大脑被担任解剖的石川班拿去了。

当问桥爪是否了解指使马上解剖少年的是谁以及这么做的原因时，桥爪回答：

“大概是为了赶在少年产生恐怖心情之前，所以一骗来就解剖了。”

“但是事先并没有约定过呀。”

“并不都按约定办事。那种突然插进来的解剖任务，夜晚、白天、不管什么时候都有，每逢此时，便命令我带着画笔去解剖室画画。”

“活人解剖也有突然插进来的任务吗？”

“不象尸体解剖那么多，但也不是没有。”

“解剖少年的主刀是谁？”

“是石川班一位叫‘库笃’的技术员，他现在的情况我不知道。”

“那次解剖时在场的有石川班班员以及各班的研究人员，您知道这些人的情况吗？”

“不知道，战后我同这些人毫无往来。”

就这样，从桥爪这里没有得到任何可以揭开活人解剖黑幕的线索。于是，只好迈开步子再次到曾访问过的‘731’人员中去调查。

“那些人在马鲁他身上练出了本事，现在能做几例高难手术，在日本医学界赢得了名声，成了有名的国立大学教授。”有人向警方反映说。

根据这条线索，查到当年担任解剖马鲁他的一些病理研究班人员，现在在京都大学，冈山大学、金泽大学等学校教书，还有的在各地开医院、有的人在医院里当大夫，有的受一些企业聘请，担任了重要职务。他们都以“731”的成果为资本，成为学术上某派别的领导人。有的人退休后还发表学术论文，赢得了国际声誉。这些人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但这些上层队员的嘴很紧，对分头来调查的警察采取沉默的态度，大部分来访者吃了闭门羹。少数警察见到了被访者，但都推托“731”往事早已忘记，并下了逐客令。“731”是他们成名的基础，同时又是他们最怕触及的致命弱点和最见不得人的隐私。

在这些人中经过一番调查后，栋居觉得他们可以分为两部分人：一部分象桥爪这样，想把过去那种令人讳忌的战争经历从脑海中抹去；另一部分多少从“731”中获得某些好处，但良心上受到自责。所以这两部分人都想隐瞒“731”的历史。在“731”中恣意试验马鲁他，从而练出本领的人应该属于后一部分，他们都获得了很好的社会地位，他们不愿提活人解剖，这是很自然的。而且当时马鲁他的试验手术一个接一个不断，已经多得使他们记不清具体某例的情形了。

解剖少年的主刀技术员“库笃”的情况仍然一无所知，但即使查出这个人，他也是执行班长（技师〕命令才干的，不会知道幕后的交易。

第十三章　魔鬼的生财之道

第一节

对策划解剖少年者的调查毫无结果。这时，栋居耳边老是响起薮下的话：“包括被挪用的预算资金在内，‘731’有一笔用途不明的巨额资金。”而且，薮下还举出另一笔机密预算的细目，并对这些具体数字加以说明。

薮下不是经管财务的，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呢？“731”有一笔用途不明的资金，这件事看来是咬着耳朵秘密流传的，既是流传，为什么有如此详细的数字呢？数字这么具体，可见不是传说。难道“731”已经腐败到贪污实情成为公开秘密的程度了吗？直至战后的今天，这腐败的后果完全清除了吗？

带着这些问题，栋居第三次访问了薮下。“不愧是刑警先生哪！实话告诉你吧，在‘731’那段日子里，我经常打网球消遣，一起打球的人中，有一个财务部的人，是他偷偷说给我听的。”

“嚯，‘731’里也打网球？”栋居感到奇怪。

“731部队队员也是人嘛，当然不能光培养细菌和解剖马鲁他罗。除了网球，还有相扑、棒球，还演戏，开盂兰盆会①、运动会、音乐会。”薮下的口气里有种抗议的语感，栋居有些担心，薮下是很重要的协作者，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怎能惹他生气呢。

注：每年七月十五日，佛教徒追祭祖先的仪式，在仪式上跳民间舞蹈。——译者注

“哪里哪里，听说当时棒球和网球是具有敌对性的体育项目，在日本国内是禁止打的。”其实当时栋居年龄尚幼，他只记得母亲去世后，家里只有父亲和自己，过着寂寞的生活。

“在国外就不管罗，娱乐消遣是很自由的。大家都知道，我们是为了祖国才到前线来的。‘731’中主要是医生和学者，军人处于次要位置，因此文体活动是放任自流的。”

“那么，您刚才说的那位财务部的人现在在哪里？”栋居注视着薮下的脸庞，这条唯一的线索有否希望全在薮下的回答之中。

“算您走运，最近此人刚同我联系过。”

“联系过！？”

“前几天，一家电视台邀请我作为医务界的头角露露面，碰巧让他发现了，出于怀念的心情，给我打了电话。哎呀！电视的威力真可怕，只是上午一会儿时间里，就有几个失去联系的朋友来找我。”

栋居想对薮下说欢迎他上电视台，战后他同“731”人员断绝了来往，最近同那个财务人员挂上钩，对栋居来说，当然很幸运。

薮下告诉栋居，这位财务人员叫井上泰一，住在埼玉县和光市的团地，现在是当地公民馆①馆长和老人俱乐部负责人，过着悠然自乐的生活。

注：日本市、镇、村设立的群众性文化活动场所。一译者注

这天正好是星期六，栋居立即出发去井上家。井上住在和光市的“南大和团地”，出发之前曾同管辖该地的朝霞警署联系，对方告诉栋居，从车武车上线的成增站坐公共汽车，到“越后山”车站下车就行，该公共汽车站就在南大和团地中央。

这个团地的房子沿街长长地一字排开，一幢接一幢象条细长带子，与其说“团地”，还不如说是“长地”或“连地”更准确。作为一个团地，这里并不大，大约有十四、五幢房子，一幢房子住二十五至三十户人家的话，总共才四百户左右。

不知井上泰一住在第几栋第几室，问了团地中央的管理办公室，一位皮肤白皙的中年妇女和蔼地告诉栋居是“二栋409室”。

按女管理员指点的地址沿着团地的道路走到西面，在尽头找到了二栋。井上的家就在二栋四楼西首。

409室的门牌上写着井上的姓名。栋居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律，按了门铃，里面有个女人应了一声，来开门的是个面目慈祥的老妇人。

栋居递上名片，说是薮下清秀介绍来的，然后问：“主人在家吗？”

但老妇人连名片也不认真看一看，连连说：“快，快，快请进。”差点就要拉着手把栋居引进屋来。

这么轻而易举就进了井上的家，意外之余，栋居似乎觉得情况并不妙！栋居被带到一间朝南、带晒台的明亮屋子里。这是间和室，却铺着地毯，装饰得象西式起居室。

老妇人端来茶点：“请别客气。”

栋居第一次在“731”人员的家里受到这么亲切、热情的欢迎，显得有些恐惶，他不知所措的站立着。主人请他坐上沙发，又重新互致初次见面礼。

井七老人七十上下，满头白发，外表给人一种稳健的印象。老伴不离左右地在旁伺候。家里没有其他成员，看来子女早已独立，另建了家庭。

“今天来打扰您为的是……”

“我明白您的意思。提到奥山，我多少知道一些，凡是我了解的，只要对您有用，我都说。的确，‘731’上层的诸丑事中，有的干得十分隐秘。那时我们想，帝国王牌军的首领能这么干吗？我们从掌握的财务数字上看出，战争的前途是非常黯淡的。我们想揭发，但没有人呼应，宪兵队是一丘之貉，搞得不好，就会象山本那样丢命。”

“是您将贪污情况告诉了山本记者吗？”

“山本采访我时是很秘密的，但他似乎已经从各方面搜集到不少证据。”

“贪污事件的同党和实情究竟怎样？”

“昭和十七年七月，所谓关东军特别大演习刚结束不久，石井部队长就被撤了职，由北野政次来731部队继任部队长。石井被撤职的原因是上司发现了那笔用途不明的巨额资金。作为‘731’的设施之一，‘731’里造了一座大礼堂，编号为63栋。贪污现象首先是从造这座大礼堂问题上发现的。‘731’向关东军司令部提交的基建计划同实际建造的设施出入很大，引起了陆军参谋总部的怀疑。其次，进出‘731’的军需商上层官员之间行贿受贿，这是第二个疑点。‘731’存有大量药品，医疗器械，试验器材、建筑材料、粮食。提供这些货物的厂商敲诈介绍费等勾当。第三个疑点是哈尔滨宪兵队总部以及特务机关送来马鲁他时支付的手续费。当时那些同‘731’有关系的宪兵挥金如土，已是公开的秘密，其中有的人还大肆炫耀自己有钱，夸口在新京、哈尔滨、奉天的花街柳巷里如何如何挥霍。以63栋礼堂为起端，发现了许多渎职迹象，以致陆军参谋总部成立了专案检查组，查出多起贪污案，不少牵连者都受处罚，石井作为贪污的元凶被撤消职务。”

“如此说来石井被撤职是昭和十七年七月的事。”

“是的。”

栋居心想，在傅家甸发现山本尸体以及杨君里的弟弟被骗入“731”是在昭和十九年四月间，也就是在石井解职的一年零八个月之后。这说明山本被杀，其原因并非薮下所说的揭发了“731”的贪污。

“撤换石井，并不意味剔除了贪污的全部根蒂。只有石井一人被解职送往南京，贪污的根子还保留着，被石井庇护下来，未受处分的干部是不少的，对他们来说，山本肯定是个威胁。”井上似乎知道栋居的内心活动。

“那么这些人中谁同山本记者冲突最大？或者说山本揭露事件后对谁最不利。”栋居提出了核心问题。“石井部队长的亲信对山本都很害怕。”

“您是否知道，害怕山本、同哈尔滨宪兵总部有瓜葛、指使病理研究班马上解剖少年的人是谁？”

在栋居的注视下，井上慎重地说：“我想起了好几名干部，但记不得他们的姓名了，无法奉告。这些人现在都是各个领域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我想了解这些人是为破案作参考，并不是怀疑他们。”栋居诚挚地说。

“我说的只是推测，而且知道得也有限。”在栋居的反复请求下，井上仍然口若寒蝉，看来，“731”人员的嘴撬棒已撬不开。于是，栋居转了个话题。

“刚才说的第三个疑点是同哈尔滨宪兵队买卖马鲁他，这笔交易做到什么程度？‘731’支付多少钱？”

“常常一次就支付五千至一万日元，这笔钱来自临时保密费，不入财务部门的帐目。马鲁他的价格有高有低，平均一个一百日元。马鲁他中女的比男的贵，苏联人比中国人贵，有时价格高得惊人。”

一个马鲁他一百日元，比雇员一个月的工资稍高。这就是说，雇员干一个月，就可以买一个人。

“钱是用现金、还是从银行支付的呢？”

“为了不露痕迹，都是现金。在送人来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您认识送交马鲁他的宪兵或者特务吗？”

“我不去交付现金，不知道钱是交给谁的。直接交钱给宪兵的是财务课的课长。”

“有您在场的时候吗？”

“怎样交钱，我没有看到过。但目击过一次交接马鲁他的场面。”

“交接的场面……”栋居屏住气息，紧张得就象一个大猎物马上要上钩。

“昭和十九年，近五月末的一个夜晚，我有事去值日官的房间，我向值日官传达完要联系的事，刚要回去，他笑嘻嘻地对我说，‘一个有趣的玩意马上就要来了，要不要去瞧瞧新鲜。’我意识到可能是马鲁他来了。押送马鲁他原则上都在夜里秘密进行，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求他一定要带我去看。値日官说，‘跟我来’，把我带到总务部的一间屋子里，从这里可以看到总部前面的院子。院子里排列着宪兵，戒备森严，如临大敌。不一会儿，以哈尔滨宪兵总部的车为先导，开来一辆载重二吨的黑车子。这辆车没有窗，象冷藏车似的。车后门开了，下来二十来个以中国人为主的男马鲁他，其中好象有几个苏联人，但没有女的。所有马鲁他都戴着手铐脚镣。我一看就知道这是马鲁他。管理特设监狱的特别班员点了马鲁他的人数，把他们带进通向口字楼的地下通道。前来警戒的宪兵并不跟着进口字楼。随便说一下，石井部队长让自己的长兄当管理监狱的特别班班长，并把千叶县芝山镇出身的人都安插在特别班，使大部分班员都是自己同乡。为了防止泄密，石井部队长把特别班控制在自己亲信和同乡手下。交接完马鲁他，押送的宪兵坐上车回去，这些担任押送的宪兵大约是五、六人。”

“有没有当场交钱？”

“光线暗，距离又远，看不清楚，但我看清财务课长在场。”

“五、六个宪兵中身上有没有明显的特征？”

“有一个宪兵，给我的印象很深。他可能是担任押送的宪兵队长，交接马鲁他时，用左手行军礼。”

“用左手？”

“事后，我想他是不是右手残废才不得不用左手敬礼的呢。”

“会不会没有右手？”

“胳膊好象有的，要是残废，一般说手腕出毛病的可能性比较大。”

“当时哈尔滨宪兵队总部不会有右手残废的宪兵吧。”

“听说哈尔滨宪兵队总部里组织了一班人马，专门负责收罗运送马鲁他。一没钱花，这些人就设法‘猎’获马鲁他。他们欺骗中国普通市民，说可以出力斡旋介绍工作，先把受骗的人送进哈尔滨市内的日本领事馆地下室，这个地下室实际上是买卖马鲁他的中转场，等凑到一定人数时一起解送‘731’。在这个中转场里，马鲁他不戴手铐和脚镣，为的是不让他们知道自己将要被送进‘731’。给他们的其他待遇也不差。其实等着这些人的是惨无人道的‘永久就业’啊。”

“这个右手残废的宪兵一定在宪兵总部专抓马鲁他的组织里。”

“马鲁他之间都在传说哈尔滨宪兵队组有个‘单手鬼’。他碰上了便衣队（由身穿便衣的中国人组成，专门揽乱我后方。）扔出的手榴弹，被炸掉了右手，从此他就疯狂地抓马鲁他，是个可怕的恶魔。”

“单手鬼？”

“不知道单手鬼是否就是那个用左手行礼的宪兵。总之，这个哈尔滨宪兵队专抓马鲁他的组织非常可疑。当然，战后这些人不会组织战友会，也不会参加‘731’的战友会。要是‘731’的特别班班员，说不定知道单手鬼的底细。但是战友会上特别班的班员一个也不露面。”

“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单手鬼参与了杀害山本记者以及诱骗杨君里及其弟弟。”

“很有可能，反正这两件事肯定是哈尔滨宪兵队以及特务机关干的。”

“如果谋杀奥山也是当年这些宪兵队或特务员干的，那么，奥山肯定掌握这些人的情况。”

“奥山是否掌握这些人的情况，我不知道。即使奥山掌握也没有用，三十多年过去了，早满时效罗。”

“但本人心里应该有时效，如果没有，奥山活着就是一个威胁。然而，奥山怎么会知道哈尔滨宪兵队抓马鲁他组织的秘密呢？”

“在我的记忆中，奥山同宪兵队总部没有什么关系。同他关系密切的只有特设监狱的特别班。”

“奥山同特别班怎么啦？”

“特别班是‘731’的黑牢笼。‘731’是绝密部队，而特别班又是绝密部队中的绝密部门。刚才我已说了，它由石井部队长的同乡组成，同其他部门不发生任何关系。”

井上的介绍，使栋居得知了哈尔滨宪兵队总部有个“单手鬼”。但不知道单手鬼同山本记者、杨君里、杨君里弟弟、奥山老人之间是否有关系。“731”外遮着重重防护层，它的罪恶隐藏得很深。

秋季日短，夕照也比夏天短，栋居辞别井上时天已全黑。杨君里死后快半年了，但是案子还毫无眉目。难道从“731”追溯她的死因错了吗？难道奥山老人也是老死的吗？

来时是坐公共汽车的，回去就不方便了，栋居认好了方向，背着手向车站踱去。秋风萧瑟，吹着他的背脊，钻进他的衣服，冷飕飕的使他战栗。

走过一段幽暗的道路，总算来到商店较多的地段，这里人多，灯火通明，嗬！栋居发现灯火群中有家饮食店，饥肠咕咕的肚子该进些热汤水了。

栋居眼前色彩缤纷，前面是两家相邻的水果店和花店，水果店里柑桔澄黃，花店里蔷薇和美人蕉嫣红。在栋居的脑海中，澄黄色化为杨君里尸首边的柠檬；嫣红色成了奥山喜欢的大岩桐。不一会花果丛中仿佛出现了脸颊上淌着母亲泪水的小脸蛋和被解剖的少年那张惊惶的脸。

为了挽救孩子，母亲的泪水落在婴儿的脸上，沁入了婴儿的心田，婴儿长大成人后，不管她生活航程中有什么样的经历，这沁入心底的泪水，一辈子都不会干。那位被解剖的少年麻醉后睡着了，他梦见了什么呢？他一定梦见自己活着，见到许多亲人，梦见自己将进入爱情的蜜河，梦见繁花似锦的未来。但是魔鬼掏空了他的内脏，无情地毁灭了他的美好未来。那掏出的内脏，浸在福尔马林中仍然颤动不止，似乎在用最后的搏力控诉凶手！婴儿脸上的母泪和被挖出的少年内脏使栋居震颤不安。但是栋居心想，不仅我作为一个侦察员有责任，而且全体日本国民都有责任。想到这里，又从恐怯中恢复过来。

第二节

“731”的贪污事件以及它同哈尔滨宪兵队之间的勾当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但还不能把这些事同破案联系起来。反复调查了“单手鬼”，但听到传说的人不少，了解真面目的人却没有。

看来那须建议的突破口都攻不进。侦破指挥部中，主张剔除“731”找作案动机的人越来越多。731部队全盛时虽有三千人，但现在这些人都已老死，同中国女译员死亡案件挂不上号，联系起来只会乱自己阵脚。——这种几经讨论、早就被否定的观点卷土重来，又占了上风。

侦察指挥部的全体人员都气馁了。以往遇到社会影响大的恶性案件，指挥部就成了宣传舆论报道的对象，受到众人瞩目，指挥部的工作人员就很活跃。但是对老人奇怪地死在公寓里这种案子却提不起劲来。侦察员不断被抽去查另一个矿井堵塞案件，侦察部里冷冷清清。

侦察员也是人，也想借查出案子的机会，成为舆论机器宣传的对象，出出风头。但是奥山之死即使破案也不会轰动社会。不可否认，有了这种思想查奥山案子就不会积极。而且，在驹人署里，知道杨君里身旁柠檬含义的只有栋居一人，那须班的侦察员又不能调遣。栋居感到侦察工作已濒临孤立无援的境地。

栋居仍然坚持在“731”中寻找线索。栋居认为：杨君里死时身旁的柠檬，同特设监狱中她看作自己骨肉化身的那只柠檬无疑是一个意思。在一只柠檬上，寄托了母亲的凄楚，体现了战争的残酷。含有这种寓意的柠檬应该只有一个。

然而这柠檬的黄色同大岩桐的红色是什么关系呢？

栋居重新分析了已掌握的“731”资料，看看里面是否有疏漏的线索。迄今为止，走访“731”原队员获得的资料都是孤立的，把它综合起来重新作一番全面分析，或许会发现新的线索。

首先，四位少年队员里的中西提供了“731”时期奥山的同事神谷胜文。从神谷那儿又了解到奥山曾一度居住于前桥、有一位女马鲁他幸存、还说出了奥山女儿的未婚夫——薮下清秀。

访问薮下后，明确了杨君里的身份，搞清了柠檬的含义。出席731部队全国大会后，从原少年队员的交谈中了解到杨君里的弟弟被活活地解剖，还了解到解剖时在场的三泽。又从三泽那儿听到了活人解剖的可怕场面，还了解到同奥山关系密切的“画图兵”——桥爪。

访问桥爪后，弄清了奧山遗诗的出典。在桥爪的启示下，重访薮下，了解到杨君里腹中胎儿的父亲是山本新闻记者，他在追查“731”贪污案以及“731”同哈尔滨宪兵队之间的马鲁他买卖时奇怪地死于街口，杨君里的弟弟因为知道一些山本之死的秘密而惨遭解剖。

经侦破会议讨论，认为杨君里和奥山之死同“731”有关联，于是，再访薮下，查到“731”原财务人员井上泰一，由井上提供了哈尔滨宪兵队中有专门抓马鲁他的组织，还了解到其中有个“单手鬼”。

以上就是侦察的经过和掌握的所有资料。栋居把它综合起来仔细分析着，期望从中得到新线索。一遍，二遍，三遍，开始还不觉得什么，越分析越感到有问题。

问题在哪里呢？栋居再次仔细看资料，终于抓住了漏洞。这就是薮下所说的——“夜晚、薮下借口试验需要，从特设监狱抱来杨君里的婴儿。然后将山本的死婴象活着似地抱还给杨君里。翌晨，看守发现婴儿死了。”

但是，要知道特设监狱是731部队的黑牢笼，是由石井同乡把持的。井崎们的换婴行动布置得很周密，但似乎叫人感到干得太漂亮了。看一下“731”略图就知道：薮下所在的野口班是离开口字楼的单独楼房，每次进出当然要受守卫人员检查。除非是看管马鲁他的特别班班员，卫兵面熟得不用辨别。

栋居想起了薮下的话，他说他曾二次躲过了特别班班员——可以说是地狱的狱卒——的眼睛。薮下曾说；“翌晨，监狱看守发现婴儿死了，杨君里按事先定好的口径说了一遍，看守毫不怀疑地报告了上司，结果野口班借口了解试验结果要回了死婴。”

“毫不怀疑。”——作为特务班班员，这不是太蠢了吗？栋居觉得这是一个大漏洞。杨君里的孩子叫“智惠子”，这是按井崎夫人的意思取名的，但井崎夫人生下的死婴性别薮下没有说，要换婴儿，双方应该都是女的，但薮下没有说死婴的性别。

如果井崎夫人生了男婴，那么婴儿替换术就荒唐了。杨君里的婴儿死后，看守当然要检查尸体，一夜之间变了性别岂不马上露馅吗？

薮下的话不涉及井崎死婴性别，当然是为了使人相信换婴的说法。但是，万一薮下编了一套谎话岂不……栋居心中的疑窦刹时间象浸了水的海绵一样膨胀起来。

第十四章　换婴参与者

第一节

薮下一次又一次地受到栋居的访问，面对新提出的问题，薮下先是一愣，然后似乎回忆起来了：“对啦，这么说，当时是同冈本班的技术员一同去的哪。”

“冈本班的技术员？他为什么一起去？”

“杨君里已经确定为野口班的连续试验用体，但女马鲁他的胎儿却归病理研究班所用。奥山同冈本班的技师关系很好，他去商量了一下，于是技师叫自己的部下——某技术员参加了换婴行动。特别班班员的检查确实很严，但遇上死马鲁他，不马上解剖不行，特别班员对担任解剖主刀的技术员很客气，检查起来也只是形式上应付一下。”

“同奧山关系密切的这位技师，以及那位参加换婴行动的技术员叫什么？”

“技师的名字我不知道，技术员叫‘那芨卡泽’。”

“那芨卡泽？少见的名字。字怎么写？”

“写‘驯鹿’，读‘那芨卡’，我也觉得很稀罕，所以至今没有忘。”

“知道他的下落吗？”

“不知道。我同他不是一个部门，换婴后一直没有碰到他。‘731’里面常工作的人有二千多，但相互之间都不知道彼此是干什么的。不在同一个部门，就象隔着一个世界。”

“那么奥山怎么会认识另外一个世界的技师呢？”

“不清楚。”

“这件事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我忘了，你一提起，我才想起来。”

“这位冈本班的技师出入特设监狱自由，奧山同这样的技师关系密切，这不是一件小事。而且，要是奥山不认识这个技师的话换婴行动能成功吗？”栋居似乎在责咎对方。

“真对不起，不知道技师的名字，又不知道这位技术员的下落，所以印象比较淡薄。”

“那么井崎君的胎儿是男还是女？”

“男婴。”

“这么说，换婴行动非冈本班帮助不可。”

“是这样。”

“调换马鲁他的婴儿，万一暴露就是弥天大罪。但是冈本班的技师和技术员肯帮助，这全靠奧山的面子。奥山是少年队员的教官，为什么在冈本有这么大的影响呢？”

“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理解您不愿提‘731’的心情。我们感兴趣的只是奥山死亡的原因，怎么样？请您协助一下吧。”在这之前，薮下是在四次受访中零零星星地提供情况的，栋居估计薮下还有线索可挖。

“实在不知道别的事情了。”薮下为难地扭过脸去。

奥山同冈本班的技师关系密切这是新出现的情况。光是关系好，有交情，就敢加入换婴这种冒险的行动吗？冈本班的这位技师和奥山的关系中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抓住这个关系深究下去，说不定会发现奧山死亡的原因。

但遗憾的是这个技师的姓名以及现在的下落一点都不知道，只知道冈本班的那位技术员叫“驯鹿泽”，这是唯一的线索。驯鹿泽现在究竟在哪里呢？按理说驯鹿泽应该知道技师的名字，而且也可以说他介入了技师同奥山之间的关系。因为尽管上级技师有命令，但他也是有意识参加那次危险行动的。

回到警署后，栋居查阅了美原“731”全国大会上得到的战友会姓名册。那次栋居是假扮神谷随从参加会的，作为列席者，也发了一本给他。但是，名册中没有冈本班的人。不仅冈本班，“731”的核心——部队长直接控制的特别班、属于第一部的各个研究班的成员都没有。

栋居再次求助于桥爪和三泽，他们是冈本、石川两个班的成员，许多活人试验和解剖都在场，说不定认识驯鹿泽技术员。

栋居打电话询问桥爪，桥爪同冻伤研究班的交清很深，但桥爪回答说不知道。三泽只回答说冈本班确实有叫“驯鹿泽”的人。

“因为这名字很少见，所以我没有忘记。驯鹿泽技术高明，冈本班的病理解剖主要由他执刀。曾听他吹嘘说，他出身的家庭有些来历，一直可以追溯到德川时代，他的祖先向将军缴纳鹿角，受到赏识，得到过‘称姓带刀’①的荣誉。”

注：日本江户时代授与有功的商人，农民、匠人的荣誉。——译者注

“所以名字叫驯鹿呢，您知道这位驯鹿泽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

“那么知道那位同驯鹿泽关系密切的技师吗？他是驯鹿泽的顶头上司，驯鹿泽不得不执行他的命令。”

“冈本班的头头是一个名叫‘冈本’的医学学者，现在某国立大学执教。我是从昭和十八年三月初开始在冈本班任职的，那时候这位技师还没有回国。技师里，由于厌恶活人解剖而中途回国的人是不少的。到了昭和十九年年末，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于是冈本和石川两个班就合并了。”

调换婴儿是昭和二十年一月上旬进行的，因此，当时冈木班长已经不在“731”了，

“那么冈本班的最高负责人是谁呢？”

“不清楚。技师是不断更替的。而且少年队员是分配到各班来实习的，不算正式班员，各班人员配备是重要军事秘密，我们少年队员是不知道的。又没给我们正式介绍班员，我们只是凭名字推测是否同班的班员，平时我们怕影响研究正常进行，学习时都是缩手缩脚的。技师都是日本国内有名的学者，我们少年队员是不敢同他们搭话的。”

结果，三泽不知道技师的名字和技术员的下落，他觉察到栋居十分失望，就自言自语地嘟哝道：“说不定园池先生知道。”

“这位‘衣开’①先生是什么人？”栋居立即抓住对方的话追问。

注：“园池”的读音。——译者注

三泽告诉栋居，为了培养优秀的“731”队员，少年队员早在同亲人撒娇的年龄就被送到遥远的满洲异乡，进行严苛的教育和军事训练。这引起了一些军宫的怜悯，他们象自己孩子似地同情少年队员。课余或假日，一些教官轮流请少年队员到官舍吃饭。教官妻女做的家常菜在当时算是最好的佳肴。放上许多红豆和砂糖的糯米饭，吃在嘴里，使人感受到女性的温暖和家庭的欢乐，激起我们心中的思乡眷情。通过这样的接融交流，教官和少年当然会建立起感情。

“有位叫‘园池’的数学教授非常喜欢我，常常邀请我到他家吃饭。某一个星期日，园池又邀请我上他家。偶然看到驯鹿泽从隔壁官舍出去，正同自己的妻子亲热地道别。因此，园池先生有可能了解驯鹿泽的情况。”

“知道园池先生的住址吗？”栋居满怀期望地问。既然三泽特意提出园池，一定了解他的情况。果然，三泽回答说：

“回国后我同‘731’的人早就断绝来往，但只同园池一人在过年时互寄贺年片。他现在住东京大田区。以前他在一家生产电子计算机的大公司工作，五、六年前退休了，同老伴一起过着安乐的晚年。”

对栋居来说，到大田区容易得很。全部线索都断了，只有这一条还细细地连接着。

第二节

园池的家在大田区南部的久原之内。栋居取道池上线，在久原车站下车，走进了僻静的住宅街。靠数电线杆和查街头路牌边走边找。在一座平房的入口处看到了写着“园池”的门牌。这是一个篱笆围着的院子，整个住宅小而整齐，篱笆两侧开着山茶花和日本水仙等。房子虽旧，看上去却很舒适、整洁。睹物思人，房主一定很勤劳。

栋居站在门口按了门铃，屋内似乎有人走来了。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个长脸、白发的老年妇女。今天的来访事先曾打电话约定过。栋居一报姓名，老年妇女微微一笑：“丈夫正等着您呢。”

门开大了，栋居被请进屋里带到会客间，园池已经在里面等着。栋居上前问侯，园池连忙起身回礼，只见他高高的个子，鞣草似的皮肤晒得黝黑，显得非常健康。根据三泽说的情况推算，园池现在应该七十出头，但眼前的园池看上去还很年轻。会客室的墙壁上装饰着五彩纸，室内一角有两个放着高尔夫球杆的运动包。老人的皮肤一定是长期打高尔夫球晒黑的。

园池老伴端来茶水和水果。园池端起老伴递来的茶水，颇有滋味地呷了一口：“您见到三泽君了吧。”口气中充满了怀念。

“他让我向您问好呢。”

“回国后，三十多年了，他每年总是按时寄贺年片来。”

“三泽说，太太做的饭菜香味至今还没有忘记。”

“还记着那些事情吗？”

初次见面的寒暄告一段落后，栋居向园池介绍了杨君里死后的一连串侦察经过。

“噢，奥山先生死了？”园池对奥山的名字很敏感。

“我们认为，驯鹿泽可能掌握着解开死因的关键钥匙，所以我们在寻找他的下落。”

“奥山先生和我虽在同一个教育部，但我和他交往并不多。不过，他死得那么惨，我作为以前在同一个锅里吃饭的朋友，心里不是滋味。驯鹿泽确实是住在官舍的邻居，平时我们关系不错，他常来我家串门，同我下几步围棋。休息天往往是整天在一起度过的。”

“听说驯鹿泽是冈本班的技术员。”

“我不能肯定，但他属于病理班，这是毫无疑问的。”

“自己家的邻居还不能肯定吗？”

“在‘731’官舍里，不管关系怎么密切，互相之间都是禁止打听对方工作的。因此，住在同一个官舍，往往不知道邻居是干什么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知道他属于病理班呢？”

“他身上那股消毒气味太厉害了。”园池看了看在一旁照顾的老伴。

“消毒的气味？”

“驯鹿泽浑身散发的一种冲鼻气味——象是医院里的气味或者甲酚气味。”园池老伴小心翼翼地插嘴说。接着园池又补充道；

“驯鹿泽的夫人当时二十七、八岁，生得娇小玲珑，惹人喜爱。可是由于丈夫身上有了那股气味，妻子竟不肯同房。为此，驯鹿泽常常暗暗地发牢骚。”

“单凭这消息气味就能断定是冈本班吗？”

“这个嘛——有的时候，晚上人都睡了，夜深人静，邻家的房门被敲得又急又响。每当冈本先生不在的时候，队长阁下就非派人来叫驯鹿泽不可。在盛夏时，下了班，边乘凉边对奕围棋，驯鹿泽身上就传来阵阵消毒味。由此可以推测他是冈本班的技术员，而且他工作时从早到晚都浸在消毒液中。”

“夫人竟不肯同房，可见这股气味不小啊。”

“消毒气味好比是‘731’人员共有的‘队志’，只是在驯鹿泽身上散发得更厉害。他一天要洗三次澡，上班时一次，下班时一次，晚上睡前再洗一次。”

“您知道这位驯鹿泽的下落吗？”栋居提到了问题的核心。

“停战时，我和他坐同一列火车撤退，上船后就分开了，回国以后就断了联系。”

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到此又断了。

“知道他的籍贯吗？”栋居不甘心，盯着问。

“听说他家祖先曾向将军交纳过鹿角，并得到‘称姓带刀’的荣誉。但是籍贯在何处却没有听人提到过。”

以上这些情况，栋居已经从三泽那儿听到过了。

“平日同您闲聊时，没有漏出一句家乡的地名吗？”

“他说过年轻时爱好登山。”

“山？什么山？”

“不外乎是穂高啦，枪啦，赤石岳啦。”

栋居马上想到，去美潭温泉时，神谷也说过爱爬山。

“好象都是信州的山啊。”

“不错，是信州的山。驯鹿泽平时经常说‘すら’①，如‘そうすら’（大概是这样。）、‘明日もアベ天気すら’（明天大概也是好天气。）。”

注：日语里有一种表示推断的助动词，该词是这种助动词旳变化形式，属于方言。——译者注

“‘すら’这个词是长野、山梨、静冈一带使用的呀。”

“驯鹿泽的夫人是东京人嘛！”园池老伴又插了句话。园池和栋居将目光移向她。

“她说一口好听的标准音①，不带一丝乡土话。据说寺内元帅是她的远房亲戚。”

注：现代日语以东京地方的发音为标准。——译者注

所谓寺内元帅，大概就是“二、二六事件”后登上政治舞合的寺内寿一，日中战争中他是华北地区日军司令官。

“我要了解的不是他夫人的家乡，而是驯鹿泽本人的家乡，太太有什么线索吗？”栋居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她说，她丈夫爱吃荞麦面条。”园池的老伴知道的仅此而已。此外，还了解到这位技术员叫“驯鹿泽英明”。

爱吃荞麦面、穗高山、枪山、赤石岳、奉献给将军的鹿角、鹿多的地方、方言すら。这些都是判断驯鹿泽出生地的一把把钥匙，栋居思考会怎样用一个钥匙圈把它们串起来。

第三节

查找驯鹿泽家乡的所有线索都分析了，还是无济于事。正在此时，园池打来了电话：

“喂，栋居先生吗，驯鹿泽的住址找到啦！”园池兴奋得来不及寒暄，迫不及待地把他的重要发现告诉栋居。

“找到了？！”

“您离开我家后，我就逐个给长野一带的‘731’朋友打电话，终于了解到在南信浓的里面有个姓驯鹿泽的村落，那一带的人全都姓驯鹿泽。准确的地址还来不及查，先打电话告诉你。”

“行了，地址我去查，您可帮了大忙啦！”栋居放下听筒，心想园池要回想起那么久的老同事，一个一个地打电话，还真不容易。电话费也得付不少吧。

栋居马上查地图，栋居的视线在地图上扫猎，蓦然，视线停止在某一点上了。他惊异地发现南信浓村的北面竞标着“大鹿村”的地名。园池说的是南信浓，而不是南信浓村。而且大鹿村也属于南信浓地区。

栋居直接挂电话给大鹿村村公所，询问有没有驯鹿泽英明的户口。如果有户口就意味着找着了他的住址。

“本村姓驯鹿泽的人都集中在鹿盐一带。但是没有驯鹿泽英明的户口。”

“没有户口？”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又完了。

“不过，邻近的上村和南信浓村也有姓驯鹿泽的人，那两个村子很久以前是从我们这个村子分出去的。”

“南信浓村也有？！”

“请您问那两个村的村公所，万一没有的话，说不定就在我们村了。”

为对方的话所鼓舞，又拨动了拨号盘。终于查到啦！——南信浓村有驯鹿泽的户口，他住的地方叫“木泽赤泽”。

第十五章　尸臭难消

第一节

栋居告诉园池，驯鹿泽英明的住址查到了，并感谢园池的大力协助，园池高兴地说：

“驯鹿泽秉性耿直，您突然去访，他不会开口的。他至今还恪守把‘731’秘密带到棺材的命令呢。所以我陪你一起去吧，怎么样？”

“您一起去？！”栋居没料到对方提出要一起去，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我已经很久没见驯鹿泽了。”栋居忽然意识到如果昔日战友同往的话，可能动员驯鹿泽开口容易些。

“要能这样，您就帮了大忙啦！”栋居心想园池去的费用我可以掏自己腰包支付。

“那就抓紧吧，我先联系一下。不过，那么偏僻的地方不知有没有电话。”

十二月十日早晨，凑园池有空，两人上了路。幸运的是从十一月底起天气一直很好，无风无雨。

栋居同园池约好在东京车站碰头。园池的老伴、儿子、儿媳都来送行。儿子三十上下，对老父的外出很不放心，频频向栋居投来不满的眼光。当栋居明白这次调查成功与否取决于园池斡旋得如何时，栋居几乎是请园池去的。因此，开车前，栋居避开了园池家属。

“爹爹，小心感冒啊，山里可冷呢。”老伴和儿媳象送孩子出门似的叮嘱着。园池对亲人的叮嘱不怎么在意，兴奋得象偶尔出一次门的小学生。

时间到了，列车徐徐开动。到丰桥时已过正午，等了三十分钟，换上了饭田线的普客慢车。

下午三点三十一分，列车正点到达平冈。幸运的是十分钟后就有一班公共汽车。四十分钟后，到达南信浓村的中心——和田。这里是盆地的中央，有村公所、小学校、老人福利中心、医疗站，是一个小规模的商业街。从平冈开出的公共汽车，这里是终点。要到驯鹿泽家还得换乘去上村的公共汽车，驯鹿泽的家在赤泽。虽说属于南信浓村，但已经接近毗邻的上村了。

等了十分钟，公共汽车来了。乘车只有栋居和园池两人。公共汽车特意停在驯鹿泽家门口。二人下车后，车厢里没有一个人，空荡荡地开回去了。天完全黑了，地面上暮色浓重。只有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朦胧的光亮。一股枯叶的罄香扑鼻而来，这种馨香就是山区的香味。

一下汽车，黑暗中立刻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是园池君吗？”

“啊呀，驯鹿泽君，三十六年不见啦！”两人紧紧地握住了手。

“是啊！一直想起我们下围棋的情景。”

“你身体也不错嘛，夫人真是太不幸了，回国的火车中……那以后令郞们还好吗？”

“那时候全靠您和您夫人的帮助呀。儿子很好，已经有了孙子啦！你来得真好啊！”

“能见面我可太高兴了。”

“是啊，是啊！”

两位老人沉浸在怀旧的感情之中。双方都百感交集，久久地握着手一言不发。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今日重逢，在一种难以言状的情感驱使下，就这么久久伫立着，这情景，使旁观的栋居十分感动。栋居后来才知道，在“731”撤回本土的列车上，驯鹿泽夫人患了病，得到园池夫人的护理，但仍然不幸病死。不仅园池和驯鹿泽，连他们的家属之间也是战友。

“爹爹，您别站在这儿说话，把客人请进屋吧，小心别着凉啊。”门口传来女子的劝告声，大概是驯鹿泽的儿媳。

“怎么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站在外面呢，请，快请进来吧、赶了那么多路，一定累了吧。”儿媳再次招呼。

驯鹿泽走在前面，把两位客人引进家中。这是德川时代遗留下来的典型家院，院内结构严谨庄重，有座宽大的土屋。土屋虽大，却很暖和，两人刚从外面进来，感到很舒服。

客人被领到整个建筑物中央砌有火炉的房间，这大概是会客的地方。

很快就端来了酒菜。

“来，酒不好，多少可以润润喉，深山僻壤，拿不出什么好吃的。”驯鹿泽兴高采烈地向两人请酒劝菜。碟子里盛着芝蔴拌蕨菜、腌蓑荷、盐烤虹鳟、山药汁山芋。栋居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想起来还是在新干线上吃过一点三明治。饭田线的列车里不卖任何东西，没吃也没喝。

“这是冻鹿肉，请尝尝吧。”对初次见面的栋居，驯鹿泽同样爽快热情地招待。鹿肉同腌蓑荷一起烧，鲜美无比。驯鹿泽虽然同园池一个劲地回忆过去，但并没有忘记招待栋居。驯鹿泽今年七十整。额上象刻出来似的有三条深深的皱纹，大概是太阳晒得过多，他有一张古铜色的脸，脸上大大小小的皱纹记载着他不平凡的过去。

老人生着长长的白眉毛，深凹的眼眶里双目炯炯有神。鼻梁又高又直。嘴唇薄，唇间露出雪白的牙齿。五官十分湍正。身材略瘦，看来身长超过一米七〇。老人坐势端正，腰板挺得笔直。听人说话时，便不拘礼节地倾身侧耳细听。驯鹿泽给人的印象并不是好好先生的那种温和，倒有点象劳劳碌碌的苦命人。使人觉得他饱经风霜、久历世故。栋居心里不免紧张起来。

两位老人滔滔不绝地说着当年的事，栋居一句话也插不上。

第二节

老人们回首往事的话说个没完。

“你认识教育部的奥山谨二郎先生吗？”园池开始打听。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终于扯到了话题上。

“啊，奥山先生，脸认识，但没有深交往。”

“奥山死了！”

“嚯，我们这些人都到年龄啦。”驯鹿泽不以为然地说。

“是锕，但他死得很奇怪啊。”

“很奇怪？”驯鹿泽眼睛闪着光，沉浸在对往日的回忆中。

“反正，怀疑他的死是人为的。”

“难道是谋杀？”

“有这个可能。”

“奥山先生为什么被杀呢？”

“好象原因与‘731’有关。”

“‘731’？！”驯鹿泽的醉意全吓醒了。

“关于这件事，这位栋居先生已经调查过许多时候了。”

“果然如此，迟早会这么干的。”驯鹿泽苦笑了一声。

“您心里已经有数了吧？”栋居小心翼翼地问。

“哪里，哪里，我还不是从电台报纸上知道的嘛。”驯鹿泽爽豁地笑了。但他已经从一种怀旧的醉意中醒过来了。栋居重新作了自我介绍，并将杨君里死后的侦破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那么，为什么要来找我呢？”驯鹿泽完全清醒了。

“驯鹿泽君，请您助一臂之力，奧山先生过去是和我同锅吃饭的朋友。还有那位杨君里，拿着象征我们孩子的柠檬来到日本，却死得那么惨。为了查出战友的死因，警察先生不辞劳苦，竭尽全力工作，使人很感动，所以这次我特意带他到这里来。”园池插上来说。

“您的话我明白了，这么说，命令我调换杨君里婴儿的这位技师就成了破案的关键人物啦。”

“我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告诉你们吧。”

已经接触到问题的核心，栋居十分紧张，只觉得心跳正在加快。

“确实有一个命令我调换婴儿的技师，他叫千岅义典。在冈本班里，他的技术数第二，冈本班长回国后，他曾一度代理班长指挥全班。”

“就是这位千岅义典技师命令您换婴儿的？”

“对。”

“千岅技师同奥山君很亲近，您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只管执行千岅技师的命令，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关系。”

好不容易找到了驯鹿泽，要是不知道千岅和奥山的关系，岂不是白来。

“奥山曾要求千岅技师协助调换婴儿，千岅并没有拒绝。对这件事您有什么线索可提供？”栋居心想决不能就此罢休。

“这种事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我想说一件事，不知道同千岅技师是否有关系。”驯鹿泽避开栋居的提问，换了一个话题。

“什么都可以说。”

“‘731’里有一个年轻女文职人员被杀事件。”

“女文职人员被杀？……”栋居不由得咽了口唾液。

“‘731’虽有三千名固定人员，但还不够，常常有五、六百人的缺额，为了补足这个缺额，动员了从军的家厲当女护士和女职员。一般来说，文职人员的家属就当女文职人员。这些女文职人员中有一个叫寺尾什么的，属于总务部的蔗务课。当时才二十一、二岁，身材适中，丰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枝富于肉惑。即使在今天也可以说是很有魅力的女性。她出身在东北①农村，性格开朗。年轻的男队员常来讨好她。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夜里，在东乡村的一角发现了这位寺尾某某小姐的尸体。她死在军官舍区的中央，供电所的旁边。发现尸体的就是奥山。”

注：指日本本州东北地方。——泽者注

“奥山发现的？！”栋居和园池同时说。

“当时我听说寺尾小姐是病死的，没听说是被害的呀。”园池回忆说。

“她是被扼杀的。”

“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解剖了她的遗体，她已怀孕三月，死前发生过性关系。”

“女文职人员被害是件大事，为什么能掩盖起来呢？”

“当时‘731’的上层早已腐败透顶。反正那笔保密费数字大得很，部队长带头挥霍挪用这笔钱。如果追查文职人员被害事件的话，弄不好就会把贪污腐化分子一起挖出来。所以这伙心怀鬼胎的人就暗中了结了这件事。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发布了箝口令。”

“这件事同千岅技师有什么关系呢？”

“‘731’里有规定：队员或家属死亡，不论怎么死的，都要捐献遗体供解剖。解剖是由冈本、石川两个班包揽的。但队员家属的遗体不同于马鲁他，它几乎就是自己的亲属，两个班都不肯解剖。可是，千岅技师对解剖寺尾姑娘十分关心，自己提要求由冈本班担任解剖。”

“但是光凭这点还……”

“奇怪的是那件事发生后不久，千岅技师突然不明不白地回国了。”

“您认为千岅技师的突然回国同寺尾姑娘被害是什么关系呢？”

“实际上庶务课的女文职人员时常要充当女佣人，到单身赴任的上层军官宿舍去照料他们的日常生活。寺尾姑娘在被害的前二个月左右到千岅的官舍去伺候过他。当我们对姑娘之死议论纷纷的时候。果然不出所料，千岅便逃回国去了。调换杨君里女婴的行动，是在寺尾被害和千岅回国前不久进行的。”

新出现的情况令客人十分诧异，就连原队员园池也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这么说您认为奥山是抓住了千岅同寺尾姑娘之死有关联这个把柄，从而胁迫千岅帮助换婴的。”

“这只是我自己的推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同三个人有关啦。”

“知道千岅技师现在的情况吗？”

“你没听到千岅义典的名字吗？他曾自我介绍叫‘义典’，现在当上了民友党①的干事长，在政治界里红得很。”

注：民友党是作者虚构的，后面有关该党的一些政治活动也是虚构的。——译者注

“啊，是那个千岅义典呀。”栋居心想怪不得这名字似乎听到过，原来是民友党的干事长，电台报纸常常报道的，听得有些耳熟了。意外地出现了一个大人物，栋居向前倾着身体紧张地听下去。

“千岅不过是一个医学学者，战后怎么会爬得那么高呢？对这个问题，我们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解释，但是有一种传说。”

“什么传说？”

“当时的‘731’里储备着大量贵重金属，有金、铂、锡、钼，以及麻醉药为主的药品等等，在当时约值二亿元。这些物资停战时都带回了日本。为了逃脱战争罪责，将其中一部分作为贡品送给了美军G2谍报部。剩下的当作‘731’上层官员的生活费。千岅曾是金泽大学医学系的教授，回国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把贵重金属匿藏在该大学。不久，千岅弃医从政，他把这笔钱当作政洽资本，一步一步爬上了政界显赫的地位。”

栋居没有想到连带着引出了一个新问题。驯鹿泽虽然口说没有确凿证据，但他的语气却十分自信。

奥山一定抓住了千岅的把抦，这就是奥山很可能目击了寺尾姑娘被害的现场。寺尾被害时，井崎夫人和杨君里尚未分娩，这就是说奥山并不是出于换婴目的才抓住千岅把柄的。

千岅一定央求过奥山，求奥山把这件事隐瞒下来。那么，寺尾姑娘被害事件同山本记者陈尸街头有什么联系呢？或者说两者之间根本无关。

杨君里来日本后，换婴真象肯定要暴露，而且报纸和电台会把日中战争中的这种轶事当作头条新闻来宣传，何况事件的重要见证人又是得势的民友党干事长，宣传机构会更起劲。难怪杨君里要被害灭口了。

然而杨君里只知道自己婴儿被调换，并不知道奥山和千岅的幕后谋划。这么说来，杨君里的死同奥山就没有关系了。不，不管有没有关系，反还奥山是因为杨君里来日访问才死的，所以要查奥山的死因才那么困难。

虽然已经过了时效，但三十七年前杀人案的真象一暴露，千岅的政冶生命也就了结了。如果是千岅亲手杀死了寺尾姑娘，那就是国会议员犯罪，是民友党干事长犯罪，对千岅来说一切都完了，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

那些贵重金属就象是“731”的“遗产”，当时价值二亿，现在是多少呢？这种贵重金属栋居连见也没见过。更不说估价了。这笔遗产是否同奥山之死也有关系呢？如果奥山也参与了匿藏贵重金属，当在奥山有可能泄露的时候，他被人杀掉灭口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我所知道就是这些啦。战后我一直在这深山里种地，已经同‘731’没有任何关系了。是谁以‘731’为台阶或用‘731’的贵重金属作资本，取得过什么功名，这同我没有任何关系。请您看我的手。”

驯鹿泽把双手伸到正在沉思的栋居面前——被日光晒得黝黑，暴着青筋，完全是土生土长的农民的手。

“过去这双手纤细得可以弹钢琴，用这双手解剖了几十……不，几百名马鲁他。不但解剖了马鲁他，还有寺尾姑娘、还有队员家属的遗体。这双手，沾满了尸臭、战后摸弄了三十六年的泥土，尸臭还是没有消尽。深夜在睡梦中惊醒的时候，白天在田野劳动擦汗的时候，我还闻到手上有那种消毒气味。至今我还怕上医院呢，一闻到那种消毒气味就会窒息。我那死去的内人，曾要我一天洗三次澡，直到现在我每天还起码洗二遍呢。”

听了驯鹿泽的话，栋居这才知道这里也有被“731”锁链缠身的人。无论是自己断指的桥爪，还是眼前这位驯鹿泽，都扯不断这条锁链。它越来越沉重，紧紧地勒索着原队员们的身心。

第十六章 只有一只柠檬

第一节

从驯鹿泽英明那里查到了民友党干事长千岅义典，但此人是个大人物，不能随便搞到他的头上去。意外冒出个大人物，那须在惊讶之余，反复叮嘱侦察工作必须更加谨慎。

干事长是政党的首脑，握有财（调配资金）、人（决定国会人选）的大权，是施政决策人物以及对外关系发言人。每当选举的时候，干事长是总指挥。干事长对党内人事调动以及财政方针的看法具有不可改变的决定性意义。

担任干事长的人必须精通政策，善于处理党内事务，了解各选区的实际情况，在党内有威信，本人阅历深。干事长如果能处理好党内的重大事务，就等于开通了攫取总理大臣宝座的道路。民友党的干事长当上总理大臣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在停战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千岅从大陆回到故乡山形县，以后常往返于家乡和东京之间。昭和三十年他一下子从当地医协会员变为市长候选人并当选。任期二年后，他又钻进了全国的政治中枢。

当时，千岅抬出众议院长有末博光，结成了有末派。从此他就依附有末，把有末捧为干事长，自己则做副干事长，甘当小媳妇的角色。有末病逝后，千岅就成为该派的领导人。他这一派都是地道的职业党务工作者，通晓政策；行政机构也很精干。千岅似乎有自己的私人财源。同一派的其他人资本都很雄厚。千岅在处理国会事务以及党内拉帮结派中显得很有手腕，是个能说会道，精明能干的人。

当上干事长后，千岅一下子扩充了自己的派系，他逐步稳固自己的体制，伺机夺取河西首相的政权。千岅已经是一个有前途、有实力的老练政治家。他打出反共、右倾的旗枳，但在处理国会事务时却同在野党妥协，显出一副软弱的姿态。

千岅对承袭旧军阀的老政治家持批判态度，对新时代的新思想十分敏感，并巧妙地赶上新潮流。

以上就是千岅义典在政坛上扮演的角色，在栋居的印象中他是跻身政界、投机取巧善于钻营的政冶家。

栋居十分注意千岅的资金来源。停战后从大陆撤回时千岅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怎么会有这么多资金呢？千岅既然作为某一派别的领导人，肯定有雄厚的资金作后盾。

这笔资金可能就来源于驯鹿泽所说的那笔“731”遗产吧。看来这笔资金仍在发挥作用，可能就是这批从“731”秘密带回日本的大量贵重金属，使千岅钻进了全国政治中枢，并成为同现当权派争夺政权的有力对手。对千岅来说，它不光是扶持自己登上政治舞台的资本，而且促使他勃发更大的夺权野心。……

栋居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但这些设想始终没有跳出他个人推理的范围。眼下还没有材料可以确定千岅义典同奧山之死有关系。

第二节

栋居开始秘密调查千岅义典的经历。千岅的出身地点是山形县米泽市。栋居一见米泽就紧张起来。以前曾一度怀疑奥山谨二郞也是出身于米泽，并去米泽调查过。两人都出身于米泽；这是巧合吗？

千岅义典之妻——奥山朋子引起了栋居的注意。一查朋子的户籍，——大正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生于福岛县安达郡油井村字漆原街，同月二十四日由其父奥山彦太郞申报人籍。

栋居大吃一惊，油井村漆原街不是（高村）智惠子的出生地吗？当时的油井村现已编入同郡安达街。栋居同当地联系后，很快寄来了奥山彦太郞的户籍资料复印件，其中有——奥山谨二郎，明治二十六年五月十四日出生于福岛县安达郡油井村字漆原街，由其父奥山彦太郎申报，同月二十日受理入籍手续。

原来千岅义典的妻子就是奥山谨二郎最小的妹妹。这么说千岅义典同奥山谨二郎是姻族。不过，如果他们是姻族的话，奥山就没有必要去抓千岅的把柄了。是不是千岅哀求奥山后，奥山主动为千岅隐瞒寺尾姑娘被杀事件的呢？能够一手掩盖事件的一定是比奧山更有能耐的人。

假设奥山偶然目击了扼杀姑娘的现场将会怎样呢？目击者是妻子的哥哥，请求隐瞒真象就容易得多。作为保守秘密的报答，他协助了换婴行动。也可能协助换婴的原因既是姻族，又是被抓了把柄。

看来当时的“731”里并不知道千岅的妻子就是奥山的妹妹，这说明：千岅是把妻子留在国内单身赴任的；千岅和奥山在“731”里不是一个部门，而且离得很远；他们互相之间没有来往。千岅既然搞上了女文职人员，说明他无视妻子兄长的存在。

山此可以推测千岅在“731”里对奥山是敬而远之的。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目击杀人的恰恰是奥山。

千岅的妻子朋子于昭和四十一年三月病死，现在的妻子是朋子死后二年娶的续弦。朋子死后，千岅同奥山就没有关系了。而现在对千岅来说，奥山活着只是一个掌握自己旧恶的绊脚石。

抓住奥山当年同千岅的关系深究下去，这确实是查清千岅的一个突破口。但是，认为奥山握有千岅的把柄，这仅仅是推测，还没有材料可以证明。

千岅现在的住址有二个：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山形县。东京的地址是涩谷区大山街，同杨君里死前叫车的目黑路——也就是都立大学一带相距很远。

栋居想到，有必要重新分析一下杨君里为什么要到目黑区去。当然，已经知道古馆丰明就住在那一带，并且已经在古馆这条线索上花了不少功夫，但是，看来并不一定要拘泥于古馆丰明一个人。

为了再次确认一下杨君里上车的地点，栋居又去访问了载过她的出租汽车司机帆足忠介。帆足正在工作，开着车在市里兜生意，公司用无线电话联络了一下，不一会他就回了车库。

“啊呀，那件事啊，没忘，没忘。还没有逮着凶手吗？”帆足的话中略带揶揄，他取来一张地图说：

“正好是在这里，——从都立大学过来的那条路同目黑路的交叉口过来一点，有一座人行桥，她就站在桥边上。”帆足指着地图某一点说。

栋居顺着帆足的指尖看着，忽然眼睛一亮，问道：“她站在目黑路的哪一侧呢？”

“中根一侧呀，就是面向目黑的右侧嘛。”

“这么说，你的车是从市中心向郊区开的罗？”

“是啊，在交叉口过来一点点的地方，前一个乘客下了车。在这个‘V’字型转弯处，我刚想慢慢地向这儿开来兜客，就被她叫住了。我想又碰上反方向的乘客了，等问过目的地，我才放心。”

听了帆足的话，栋居听出一个漏洞来：杨君里要回市中心的旅馆，为了方便喊回城的车，按一般的做法应该站在八云一侧的人行道才对（回城的车在路左侧行驶），不过，杨君里不认识路，她很可能搞不清回城的方向。

“在人行桥的旁边？”栋居再次确定了杨君里的位置，然而古馆的办公室却在八云一侧。

“不错。”

“是否有这种可能性。她是从八云一侧穿过人行挢而来的。”

“要回城，却穿过人行桥来叫朝城外开的车，哪有这种乘客呀？”

“这么说，她是从中根一侧过来的啦。”

“恐怕不能下这个结论。”

“不是说当时你正朝城外开吗？”

“当时我打算再回银座，盼望能接到回城的乘客。要是遇上反方向的乘客，就麻烦了，因此我曾停过车。直到听她报了一号街，我才放心。”

栋居坐上帆足的车，到杨君里上车的“现场”去勘查。再过一会就是同杨君里上车一样的时间了。栋居还是第一次到这个现场来，因为对杨君里上车地点周围的调查是由别的侦察小组担任的。

栋居到现场下了车。隔着人行桥，北边是八云，南边是中根。离目黑路一步之距，便是住宅街，在公寓、公共住宅之间，混杂着被称为“大造”的和洋结合的住房。还有豪华的公馆、小洋房、高级公寓，以及全是单间的旧公房。这里是东京失去比例迅速膨账的结果。

人行桥靠中根一侧的边上是公馆的石墙以及木材堆放场。靠八云一侧是幢七层楼的公寓，它的底层开着一家餐厅。眼下几乎没有人，只有车辆一辆接一辆不停地来来去去。

栋居站在现场，他要确定一下杨君里到底是不是从八云一侧穿过人行桥到上车地点的。她不熟悉路，照例不会跑到桥这一边来喊反方向的车。杨君里从走访的人家出来后，按常理应该到距离最近的大路上叫车，如果事实果真是这样，并且她因此叫到了帆足停着的车。这就说明她是从中根一侧的某个地方来的。同八云一侧相比，中根一侧公寓和公房少。大部分的人家都有围墙，墙里种树，树木里面的人家早就睡了，一片寂静。

栋居心里瞎猜着来回踱了一会步，然后穿过人行挢，来到八云一侧。从人行桥朝目黑方向走一段距离，有幢面向目黑路的大楼，古馆的办公室就在大楼里面。大楼的底楼是超级市场，二楼以上都是公寓。古馆死后，他的办公室照例应该已经迁出了。

从地面朝上看，这幢高高的大楼里几乎都关了灯。杨君里如果来此访问过古馆，那么回去时就应该在大楼前叫车。看来她并没有来访问古馆。那么，她到底是来访问谁的呢？

在中根一侧，居住着仙波信仰——开头被列入表内的作家之一，而且仙波的家离杨君里上车地点又最近。但是停战前仙波就从中国回国了，而且他在中国的经历同杨君里对不上号。因此仙波就从怀疑对象中排除掉了。

栋居再次穿过人行桥回到中根一侧，在离目黑路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仙波信仰的家。他家围着树篱，尽管庭院狭小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院内一幢平房，显得旧了些，但整个家园十分整洁、舒适。室内的电灯早已熄灭，看来全家都已入睡。

栋居从横梁木门缝中朝里观察着，心想如果杨君里来拜访古馆以及仙波，他们按理应该把远道而来却又人地生疏的杨君里送到乘车的地方。但是帆足说杨君里上车时只是孤身一人，而且还站在同回饭店相反方向的人行道上。或许她没有找到要想拜访的人。根据访日代表团团长提供的情况，杨君里是打算走访东京市内的朋友，于晚上九时走出饭店的。如果她出饭店后直接上朋友家，路上最多只需要三十分钟，那么从九点半以后的一个半小时内她难道一直在路上徘徊吗？.

会不会她要拜访的人不止一个呢？如果事实真是这样，看来她到目黑之前走访的那个朋友似乎同她说了些什么。

不管怎么说，杨君里此行为的是找“目黑的朋友”，这一点已经无可非议的了。但认为找不到朋友就灰心得服毒，这种设想，是站不住脚的。

栋居冒着凛冽的寒风，在这个住宅区兜了一个通宵。他边走边想，要以中根为中心，把它周围的平街、绿丘、自由丘、八云、柿之木坂、再加上田谷区的深泽这一大片地区的所有居民彻底查一下，看看其中到底有没有“731”的人。

然而这似乎是不现实的笨办法，户籍册上又不记载军籍，而且有的军籍早已烧毁，只要本人不再申报，别人就不知道。何况又是“731”这样的绝密部队，本人根本不想重新申报。

但是，军人和军属有抚恤金，这个特殊待遇未免所有“731”人员都肯放弃。回国后，尽管有不少人怕被问战犯罪，但停战至今很多日子过去了，连石井部队长为首的许多头目都没有问罪，何况一般人员。因此不能排除有人重报军籍、申请军人抚恤金的可能性。只要领抚恤金，就有线索可查。调查的重点范围是中根的一段，二段在东横线的东侧，离目黑路较远。目黑路和东横线之间的中根地区都要查。

栋居好不容易分析出一些头绪，但事与愿违，中根地区查不到一个同“731”有关的人，扩大调查的范围，还是没有。在这个地区里，除了古馆丰明，没有发现一个“731”人员。当然，也有漏查的可能。如象古馆这样，在这里只有办公室和别墅，而生活的中心场所却在其他地方。

第三节

栋居借口归还《柠檬悲歌》重访了古馆家，这次是第三次。第一次在杨君里死后不久，第二次是参加葬仪。失去主人的家显得很清冷、黯淡。蜚声文坛，被新闻界宣赫一时的流行作家——波肇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只剩下他在全盛时期造的这座家园，剩下建造时最流行的式样。这毫无用处的漂亮式样今天所起到的作用只是给人们作一个对比——往日的显赫和今日的凋落。

栋居被带到会客室，屋内漂散着淡淡的香火味。栋居一边道歉还晚了，一边拿出《智惠子诗抄》。古馆的遗孀奇怪地说：

“啊呀，要是查案子有用的话就放在您那儿好了，还给我们也没什么用处。”

“不，这是珍贵的遗物。”

“只会引起悲伤，丈夫的藏书全都赠送给图书馆了。”

“很抱歉我又引起了您的悲伤，我这次来是想再打听一下关于那位中国妇女的事，就是以前曾来了解过的那位翻译。”

“那件事还没有解决吗？”

“遗憾得很，还在五里云雾中哪！根据掌握的情况看，您丈夫应该认识这位中国妇女。”

“是不是因为她遗留的书中有我丈夫的作品？”

“杨君里……就是死去的这个中国妇女，我们认为她是看了您丈夫的作品，打听到您丈夫的消息，才找他的。”

“要是这样的话，她应该到丈夫办公的地方去找，出版社和文艺界知名人士一览表上写的都是办公室的地址呀。”

“夫人，您是否从您丈夫那里听到过杨君里这个名字或者听丈夫谈起曾有战争时认识的中国朋友来拜访过他呢？”

“关于这些上次不是告诉您了吗？杨什么的名字没有听他讲到过。”

“是吗，不过，也许您丈夫说过碰巧打听到久别的某某朋友啦；或者偶然遇上什么人啦？”

“我丈夫不爱说话，也不同家里人多讲什么。”寡妇露出明显的厌烦表情。

栋居想，她丈夫已经死了，我还几次来查杨君里同她丈夫的关系，这么做很可能引起死者家属的反感。正在这时，恰好门打开了，传来年轻姑娘的声音：“我回来啦！”

“啊呀，正好女儿回来了，她说不定知道点什么，她经常到父亲办公室去的。”寡妇说。看来她对栋居的调查感到不愉快。

“嗬，令媛经常去他办公室吗？”

“她的大学就在办公室附近，智佐子，到这里来一下。”

听到母亲叫喊，女儿走进会客室，发现是已经认识的栋居，便向客人注目致礼。她是个活泼的当代姑娘，但父亲过世不久，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忧戚和哀伤。

母亲把栋居的提问重复了一遍，姑娘认真地回忆起来。

“你能想起什么来吗？”看她认真思索的样子，母亲问道。

“有过一次这样的事：我放学顺道去父亲那里，他破天荒给我沏了红茶，茶里还放了柠檬片。”

“柠檬？您父亲不是讨厌柠檬的吗？”

“所以我也感到很奇怪，当时我问了父亲，他欲答非答地说今天碰到了稀客，还连连说‘奇遇、奇遇’。”

“他说过稀客的名字吗？”栋居问。

“父亲说过后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我就没有再问下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时后半学期的期终考试刚结束，是二月中旬。”二月中旬杨君里还没有访日呢。

“看到父亲喝着柠檬茶专心回想的样子，我就想这位久违重访的客人一定同柠檬有什么关系。”智佐子朝栋居扑闪着机敏的眸子。

“不是说您父亲见了柠檬会连想到尸体，看到柠檬茶就要拣出来扔掉的吗？”栋居说着，看看寡妇，又看看姑娘。

“不是说了吗，柠檬悲歌使他连想到死亡，他不愿意再提到战争中的那段经历。”

“可是那次为什么喝柠檬茶呢？”

“我认为父亲并非绝对讨厌柠檬。父亲成天钻在作品中，他大概看到柠檬悲歌后受到了启发，才写下了《深夜出殡》。他自己在作品中把柠檬和尸体联系起来，以后一看到柠檬当然要想到尸体啦！写《深夜出殡》之前他并没有说不喜欢柠檬呀。”

“《深夜出殡》的结尾，有一句手术刀，割活体，又剖柠檬，这句话同作品有什么关系？”

“我认为在父亲的笔下，柠檬象征着死亡，通过用解剖活人的手术刀割柠檬这一情节，表达了医生难以忍受的心情。父亲常在一篇作品的结尾处写上那种象征性的俳句。”

“的确是象征性的俳句。”

将装饰在尸首边的柠檬同解剖活人的手术刀结合在一起，这种描写简直就是俳句的图解。栋居不是不知道作品末尾俳句的含义，但是他更注意柠檬。

古馆同久违的朋友奇遇后喝了柠檬茶，说不定早在写《深夜出殡》之前他就“品尝”这柠檬茶的“味儿”了。

在井崎夫妇和杨君里的眼中，柠檬代表了他们的孩子，调换婴儿时古馆也在场，他应该知道柠檬的含义。以象征一对夫妇和一个母亲同孩子的柠檬、以及活人解剖（可能是从其他少年队员中听到的）为素材，写出作品，这反映了古馆作为一个作家，具有非凡的创作能力。

现在可以作这样的推论：古馆“奇遇”稀客后喝的柠檬茶同《深夜出殡》中的柠檬不是一回事。

不过，看成是一回事也可以，古馆可以把作品中放在尸首边的柠檬同作品问世前就“品”过味的那种柠檬结合起来。至于作品前就“品”过味的柠檬又象征着什么，这似乎可以象智佐子所说的那样，要从父亲奇遇的那个同柠檬有关系的人身上寻找答案。

古馆喝柠檬茶的时候，杨君里还没有来日本。那么他奇遇的人会不会是井崎夫妇或者他们的“孩子”智惠子呢？但三十六年过去了，当年襁褓中的婴儿今天突然出现，古馆能认出来吗？这么说古馆遇到的是井崎夫妇。一块茶中的柠檬片又使栋居理出了线索。

假设古馆遇到的是井崎夫妇，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到古馆办公室那一带去呢？如果井崎夫妇住在那一带的话早就应该遇到古馆了。栋居想起了一件尚未弄清的事：

“您丈夫到外面的办公室写作是从什么时侯开始的？”

“哦，已经有四、五年了吧。一来嫌家里的书房小，二来当时在作家中风行走出自己家，在外面另找地方写作。他跟着也想学这个样，说一个男人需要有独自的空间。我看他大概想离开家属行动可以自由些吧。”

“那为什么要在目黑区找办公室呢？”

“原先我们的家就在那一带，后来那儿太拥挤了，才搬到这里来，”

古馆原先就住在目黑区，这说明井崎夫妇是从其他地方到目黑区来的，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呢？仅仅是偶然路过吗？与此相比，杨君里的来访意图就很清楚：她从小说集中知道了古馆的地址，利用访日的机会前来寻找她想见的那个人。从古馆处打听到那人的下落后，杨君里就在五月三十日夜晚走访了那人。并且，古馆知道杨君里要寻找的那个人的地址。

杨君里要寻找的日本人只有一个，这就是在特设监狱中，为了活命而送给井崎夫妇的婴儿。婴儿小脸上的泪水早就干了，她已经三十六岁了，但在杨君里的记忆中，她仍然是拼命抓着自己乳房的婴儿。

作为一个老母亲，多么想见一见自己的亲女儿啊！哪怕看一眼也是好的。就这样，杨君里追寻着被战争割离的女儿，从中国来到了日本。

当杨君里向古馆打听“智惠子”消息的时候，古馆是能够作出答复的，这是因为早在二月下旬就同井崎夫妇“奇遇”过了。这么说，难道杨君里已经见到了“智惠子”？！见过面又会怎么样呢？

栋居十分兴奋，通过刚才的一番推理，又理出了新的线索。“智惠子”一定住在古馆办公室的附近。对了！以目黑区的中根为中心，在这一带查“智惠子”，这块地方范围不大，不会有许多智惠子的。栋居相信自己的思考是成熟的。然而调查结果使栋居十分扫兴，在中根及其周围地区查到十六名智惠子，同户籍一核对，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那位“智惠子”，而且调查结果也没有发现井崎良忠。看来古馆“奇遇”的这个同柠檬有关系的人不是“智惠子”和井崎，那么究竟是谁呢？

对了，还有一个人——亲手调换婴儿的薮下。是他把死婴连同放在死婴边上的柠檬一起交给了杨君里，而且他又是奧山谨二郎女儿的未婚夫。可以说他同柠檬的关系最大了。

但是战后薮下和古馆之间没有联系，薮下住的地方同古馆办公室的方向完全相反。他到古馆办公室附近去肯定是有什么事。不过薮下并不知道杨君里来日，也没有同杨君里碰过头。

古馆“奇遇”的如果是薮下，两人相见时一定会互告住址。杨君里找到古馆以后就有可能通过古馆再去走访薮下。如果杨君里找到了薮下的话，看来薮下没有必要继续对杨隐瞒当年的换婴真象。

薮下一直零零碎碎地提供着线索，说不定还有什么事没讲出来。

当栋居向薮下了解此事时，薮下的回答很干脆，说不但二月份没去过目黑区中根一带，战后从来没有同古馆丰明会过一次面。听口气不象是说谎，而且似乎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杨君里死前为什么要到目黑区的某个地方去，这仍然是一个待解的谜，可是线索却又全部断了。

第十七章　魔鬼的抚恤费

第一节

当栋居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薮下医院的时候，正好同办公室里一位五十上下的男子打了个照面。

对方慌忙避开视线，但栋居马上想起来，他就是栋居第一次来医院时见到的事务长——寺尾。栋居初访薮下时，是寺尾接待的。那次，当栋居故意吓唬对方说战争中薮下和奥山在中国建立了特殊关系时，寺尾曾明显露出惊慌的样子，这是否说明他知道薮下的经历呢？

薮下不是在战后隐瞒了“731”经历、同一切“731”人员断绝了来往吗？可是寺尾却显出惊慌的神色，这意味着什么呢？

栋居迅速思考着，果断回过身向寺尾望去。寺尾显然很不安，看得出来，他极力控制着慌乱的心情，但神态有些局促。

“寺尾先生，我想同您说几句话。”寺尾已经溜进里间了，栋居通过问讯的窗口喊他。寺尾无可奈何似地朝栋居回过头来，不耐烦地说：

“干什么呀？现在正忙呢。”

医院里病人确实很多，今天候诊室里病人已经站不下了。

“不会耽误您时间的。”栋居硬缠不放，吸引了病人的目光。寺尾勉勉强强把栋居让进一个小房间，这里可以避开病人好奇的目光。

“你要同我说什么话？”寺尾稍稍搭着架子问。“直说吧，你同731部队有关系吗？”没料到栋居抓住关键单刀直入，寺尾的架子立刻崩溃了。

“‘731’是怎么回事啊？我不知道呀。”寺尾拼命装糊涂，睑色却更加惶恐。

“您是‘731’队员吗？”

“您大概弄错人了吧…”

“我第一次来这儿访问你们院长时，你一听到我说‘大陆’，神色就反常，这说明您了解院长的经历，而且您自己也有去过大陆的体会。”

“根本没有这回事。”

“寺尾先生，731部队里曾扼杀过一个姑娘，叫寺尾某某，您或许就是她的亲属吧。”

寺尾稍稍镇定了些，被栋居这一问，顿时又蔫了。

“您、……您怎么会知道？！”寺尾还在顽抗似的反问，但客观上栋居的提问已经证实了。

“我只是从姓名上推测的。”

“不过，姐姐不是被扼杀的，而是病死的。”

“嗬，是您姐姐？”

“您说对了，我是‘731’少年队员的第二期学生。姐姐比我早一年进了731部队当女文职人员，我也因此成了‘731’的少年队员。不过，姐姐真是病死的。”

“您相信吗？”

“……”

“根据我的调查，您姐姐的遗体上有扼掐的痕迹，而且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真、真的？”寺尾大吃一惊。当时解剖您姐姐的技术员亲口告诉我的。您说是病故，那么，请问是什么病？”

“心脏病。”

“您姐姐心脏不好吗？”

“不，她在家乡读书时，学校举行马拉松比赛，她总是前几名。‘731’开运动会时她能参加许多项目，还得了不少奖品呢。”

“身体这么好的姐姐还会发心脏病？莫非心脏病就是不明不白死亡的代名词吧。您对自己姐姐突然死于心脏病难道一点也不怀疑吗？”

“怀疑了又能怎么样呢？上司说了，死于心脏病，只好接受下来，没有别的办法。”

“那么，您心里始终是怀疑的。”

“对，姐姐身体这么好，怎么会死于心脏病呢？不过我想也不可能被杀。”

“这又是为什么呢？”

“在姐姐死亡的十天之前，有一个休息日，我同她见过面，我发现她精神不好，她那悒郁的样子，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我问她为什么这样，她回答说活着没意思。我还以为姐姐在想家，拼命安慰她。所以，我想她会不会自杀。”

“自己不可能扼死自己。一般说来，扼到一半就会松手的。‘731’上层人物心里却有鬼，不愿让这种事公开，所以就隐瞒下来了。”

“但是，今天即使查出杀姐姐的凶手也无济于事了，早就过了时效。”

“至少要知道是谁，为了什么杀您姐姐。”

“还是算了吧，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再把它挖出来也没有什么好处。”他早就忘圮了当年失去亲姐姐时的悲痛，象他这种浑身沾满世俗污垢的中年男子，往事已经不会引起他的伤感了。

“队员死的时候，都在火葬场慎重地火化，只有您姐姐的遗体，同马鲁他一样，扔进了焚烧炉。检查遗体时发现已经怀孕。当时‘731’里风纪伦乱，当官的勾引女文职人员；队员的妻子同更年轻的队员私通。”

“别说了，现在重提那些事又有什么意思？”寺尾背过脸去。

“我还想问一件事，您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院长不是说战后他同‘731’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吗？”

“上司曾经威胁我们，‘731’的经历一旦暴露，就要以战犯论处，我信以为真，复员后就躲在自己家乡。院长在‘731’时代对我十分照顾，部队撤回解散时，他曾叫我以后有机会进京的话，一定要去他家作客。并将他的住址告诉了我。”

“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在家乡呆了四年，生活太诘据，没办法，只好来找院长，靠他的帮助，在这里一直工作到今天。”

“进京前您干些什么？”

“帮农民种地。那是山间很狹小的土地，最多只能种些小豆和高原蔬菜。”

“这一段时间过的是农民的生活？”

“那里话，在那种偏僻的深山沟里做农民连自己也养不活。‘731’每个月却发给我工资。”

“工资？战后还发吗？”

“是的，四年中每月都发，数量大小是按物价指数变动的，少的时候七十日元，多的时候上千日元。”

“怎么发呢？”

“邮寄。”

“全体‘731’队员都有吗？”迄今为止，在栋居访问过的原队员里，还没有发现过战后还给工资的事情。

“听说只给一部分生活困难的人。”

“说到生活困难，刚回国的时候，‘731’队员谁不困难呢。”

“我说的是特别困难。”

“这么说您的工资是突然停止的。”

“有使者上门来告诉我：‘从本月起停发工资’。”

“使者？”

“就是原队员，队员之间禁止互相联络。但有一个从上向下的联络网，进行单方面联系。”

“记得这个使者的名字吗？”

“叫篠埼，是个会计，中尉军衔。”

“知道篠崎中尉的住址吗？”

“不知道，由于是单方联系，我无法找到他。”

“篠崎中尉经常来吗？”

“大概三、四个月来一次。一来发工资，同时也了解一下我的生活情况。我很想一直得到那笔工资，所以到了他快要来的时候就尽量装得穷一些。”

“篠崎中尉同您说了些什么话？”

“问我是否有警察及保安人员来过？嘱咐我绝对不能说出‘731’的经历。每次来都这么重弹一遍老调。当最后告诉我要停发这笔工资时，他才说这是一笔保密费。”

“保密费？保密什么？”

“当然是‘731’的秘密。”

“这么说全体队员都应该有。”

“这倒是的。”寺尾似乎产生疑问了。

“篠崎中尉同冈本班的千岅义典技师有什么关系？”

“千岅？”

“就是民友党现任干事长。”

“千岅义典又怎么啦？”

“您不知道吗，千岅也在‘731’干过。”

“知道，当时他是很有才华的技师，在队里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

“这个千岅很可能就是您姐姐腹中胎儿的父亲，而且有杀害您姐姐的重大嫌疑。”

“这、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您姐姐死之前二个月，曾到千岅的官舍去伺候过他。女文职人员不是经常要去官舍照料单身赴任军宫的吗？”

“是有这种事情。那么为什么还不能肯定千岅是凶手呢？”

“您姐姐死后不久，千岅就溜回日本了，不仅如此……”栋居讲述了奥山和驯鹿泽的关系以及千岅同调换杨君里婴儿一事的牵连。寺尾对此非常关心，但仍然半信半疑。

“寺尾先生，您不认为这工资是千岅给的吗？”

“千岅给的？这又是为什么？”寺尾惊讶地问。

“所以才叫保密费嘛。不过，也可以叫抚恤费。一定是千岅杀了您姐姐后，内心受到咎责，因此，作为一种抚恤，他每月给您一笔‘工资’。千岅可能对您不大放心，对他来说，必须掌握您回国后的情况。所以在发抚恤费给您的同时，派自己的心腹篠崎来监视您。”

寺尾默不作声地听着，好象在思考栋居的话。

“不愧是刑警吶！推理得多么巧妙，可是太过分啦，我一点也不怀疑千岅。”

“刚才您不是怀疑的吗？而当时部分队员中也传说她可能是被害的。”

第二节

已经证实寺尾事务长就是寺尾姑娘——当时二十一岁，名叫寺尾春美的弟弟，她们俩同杨君里有什么关系眼下还无法预测。寺尾回国后的四年中得到的“工资”很可能来自“731”遗产，但真相如何尚不清楚。栋居认为千岅义典的资金就是“731”的遗产，但也只是主观推测而已。

寺尾得到的“工资”同支付给奥山的终生保密费如果出自同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罪犯。

栋居又在已经走访过的原队员中了解还有谁也收到过“工资”。结果，财务课的井上泰一说：

“我自己没有得到过，但我听说在停战后的四年半中，也就是从昭和二十年十一月开始，到昭和二十五年六月朝鮮战争爆发，极少数队员每月得到一笔钱，少的每月三百日元，多的二千日元。谁有谁没有，这个标准怎么划，我不知道。听说有个中尉会计，叫篠崎，派他做使者，在全国的队员中巡回，既发钱，又督促队员保守秘密。他牢牢掌握了解“731”核心机密的队员，给他们发保密费。”

“您刚才说的会计中尉叫‘篠崎’吗？”

“对。上面这种传说，我确实听到过。”这同寺尾反映的使者名字是一致的。

“您知道篠崎的下落吗？”

“我不知道。”

关于篠崎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第三节

“事到如今再去追‘731’的遗产，就是查出来也不一定同案子有关系啊。”那须听了栋居的报告后，神色不安地说。

“虽然没有直接联系，但我至少可以查出战后送给寺尾的那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付给其他队员吗？”

“根据我的调查，在少年队员中，只有他一个人有。寺尾是第二期少年队员，二期少年队员虽说也是‘731’队员，但牵涉到的事情很少。房友会的成员也是以第一期少年队员为主的。第一期少年队员中没有一人得钱，为什么他却收到钱呢？”

“你认为这是凶手送的抚恤费吗？”

“我想这么解释未尝不可。”

“现在不过是假设嘛，即使查出这笔‘抚恤费’的来路，仍然不能确定谁是凶手呀。”

“如果真是千岅支付的，而且千岅又支付了奥山的定期收入。那么后者就是一个旁证。从现在起就要一点一点开始抓证据。”

“不管怎么说，对方是民友党干事长，得慎重！”

想查“731”这笔遗产，还有一个突破口——使者篠崎，但篠崎杳然无踪影，栋居只觉得围绕在“731”周围的迷雾更加神秘莫测。

第四节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侦察指挥部里的栋居接到一个电话：

“我是薮下医院的寺尾。”对方报了姓名。栋居心想他一定有什么情况要提供。

“警察先生，前几天您说我姐姐被杀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寺尾压低声音用打电话时那种话音问。

“警察不会说慌。”

“上次我没有说，其实我知道篠崎的下落。”

“什么？！你知道篠崎。”栋居不知不觉地捏紧了话筒。

“开头我想，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时的事情再挖出来也没有意思了，后来总觉得姐姐如果真是被杀的话，那可太惨了。我现在想，虽然时效已过，但是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

“篠崎现在在哪里？”

“他经营着一个‘千代田’酒家，就在多磨公墓前。”

“多磨公墓前？”

“几年前房友会在那里集会，我也出席了，在会上知道的。”

“听说多磨公墓有座精魂塔，是为了吊慰731部队牺牲者而造的。”这是栋居从神谷胜文那儿听到的。

“是的，昭和三十年夏，‘731’上层人员聚集在一起，建造了精魂塔，并以此为契机成立精魂会。少年队员受到鼓舞和启发，也成立了房友会。‘千代田’酒家成了精魂会地下活动的据点。”

“篠崎不是安份守己地经营着酒家吗？”

“菜馆同时又是精魂会的办事处。”

“谢谢，谢谢您提供这些线索。”

“不过，请您不要说出是我讲的。”寺尾叮嘱了几遍才挂上电话。

“千代田”这个店名，取自石井四郞的出生地——千叶县山武郡千代田村（现在划入芝山镇）。从地点上看，这个酒家很适宜战后“731”人员串联和聚会。神谷曾告诉栋居，每年八月精魂会会员都要聚集起来进行亡灵祭祀仪式，“千代田”酒家可能是集会的据点。

栋居虽然知道了篠崎的下落，但担心他不一定肯开口。正在忧虑之时，“援军”又来了，同园池商量后，他又要求一起去。园池说，警察突然出现，被访者肯定很抵触，原队员一起去的话，说不定他会开口。

第十八章　非正义的镇压

第一节

一出京五线多磨公墓站的检票口，就看到站前停着奶油色的公共汽车。公共汽车站边竖着很大的汽车运行图示牌。看来这是去公墓的专线车，牌上标着途往、车费，使吊客一目了然。汽车公司要让乘客觉得服务很周到。

栋居和园池登上公共汽车，座位都坐满了。好歹还剩一个，栋居让园池坐下，自己站着。车上几乎全是身着丧服的吊客。但腊月里似乎没有祭祀的日子。

乘客中有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女，膝上放着一小束菊花，娇小的身躯上穿一身黑西装，上身套着一件白外套，手上戴一双黑色钩织手套。细长的眼睛朝下望着，鼻子和嘴唇都长得很秀美。雪白的脖颈同黑丧服形成鲜明的对照，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什么。

这情形引起了栋居的兴趣，他悄悄靠近一看，原来她看的是报上剪下来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战胜孤独、坚强起来。”栋居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她正专心看着，完全忘了周围乘客的存在，同一篇文章看了又看，仿佛要用反反复复读这份剪报的办法解除丧夫的痛苦。花束在她膝盖上有节奏地微微晃动着。整洁的西装发出熏衣草的香味，一阵阵地漂进栋居鼻子。嘈杂的车厢里，唯有她的身边似乎笼罩着一层悲恸的气氛。

汽车在前进。十五分钟后，到了公墓的正门，乘客全都下了车。

一下汽车就觉得冷飕飕，潮湿的空气中飘散着落叶的芳香和香火的香味。下车的乘客都朝公墓方向走去。同他们相反，栋居和园池背朝公墓正门走到参道通至街市的交叉口，向左拐，走到下一个交叉路口，再左转，便是此行要访问的“千代田”酒家。

这是一幢日本式的二层楼房，楼下摆着桌椅，是餐厅。楼上似乎是客厅，店里没有顾客。二人一进门，一位随手翻着杂志的中年妇女忙说：“请进。”

菜单挂在墙上，有火锅、盖交饭、涮羊肉、炸鱼客饭等。

由于园池是“731”的人，他问：“主人在家吗？”

“啊，找爹爹吗？”女人会意地点点头，向里间喊：“爹爹，有会员来啦！”看来这儿经常有原队员光临。

里间应了一声，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材不高，却很粗壮。额头突出，眼窝深凹，乍一看，就象戴着个钢盔。眼窝里的目光似乎还和善，栋居稍稍放心了些。

两位老人来不及互通姓名，各目着着对方的脸，都显出惊讶的神色。

“啊——，是您呀！”

“马鲁他骚乱的时候……”

两人几乎同时叫出声来，双方都上前握住了对方的手。看来还很有交情。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开酒家啊。”

“三十六年没见啦！精魂会和房友会集会时也看不到你，不知道你怎么了，我一直在惦念哪。”

两人只顾欢叙三十六年久别重逢之喜，忘了一旁还有个栋居。

“请吧，请上楼吧！”

篠崎把二人请到楼上一个小房间里。楼上面向走廊有几间房间，房间之间隔着纸隔扇，人多的时候根据需要去掉隔扇，就可以成为大房间。

“分手后一直没见过面，反正今天店里清闲，我们好好聊聊。”

篠崎出去备酒肴，栋居借此机会问园池：

“你们是至交吗？”

“我同他是巧遇。‘731’时期，马鲁他曾发生骚乱，我和他一起参加了镇压。我们不是一个部门，镇压结束后就分手了，一直到今天。我不知道你要查的篠崎原来就是这位‘战友’。”园池自己也很意外。

“马鲁他的骚乱怎么回事？”

栋居正想问下去，篠崎让刚才那个女人端着酒菜进来了。女人是店里的内掌柜，篠崎的儿媳。

“请吧，别客气。”

看到二位客人十分拘谨的样子，篠崎温和的双目迷得更细了，他殷勤地请酒劝菜。看来篠崎钯他当成了园池的亲属。栋居想说明自己的来历，却插不上口。心想：暂时不告诉他，让他误解一会儿吧。

酒一下肚，两位老人完全沉溺于过去的回忆之中了。园池好象忘了是干什么来的。栋居心想：两人都隐居着，园池已退休，篠崎看来也已经将店交给儿子经营。如果说战后的日子是人生余年，那么现在简直就是一生的“附录”了。

直到现在，栋居才真正明白了园池的意图，从表面上着，园池已经同“731”脱离关系，但他已进入高龄，想到自己风烛残年，余生屈指可数，就追思起过去来。由于“731”的经历是一段不平凡的历史，所以他并不想遇到当年的同伴。因为他觉得同伴似乎就是“同案犯”。

“同案犯”之间的连带关系是很强的。同时，“同案犯”的存在又威胁到自己的安全。他想见往日的朋友，但又怕见。因此，从形式上看，是陪栋居访问，其实他是借此机会，在栋居的“保护”下重访故友。

篠崎和园池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往事，完全把栋居丢在一边不顾。栋居毫不在意地倾听两人的对话，一直等待着插话的机会。栋居听着听着，发现二人虽然沉浸在思旧怀故之中，却十分巧妙地将“731”那些令人厌恶的事避开不淡。他们毕竟是“同案犯”，想要彻底畅谈过去那些事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不得不避忌那一段共同的关键经历。“731”的经历实在太特殊了。

“好吧，不谈了。篠崎君，您什么时候来此地开店的？”回忆总算告一段落，园池问起了别的。

“从昭和三十一年开始的，造了精魂塔后，我就想在此地守墓，正好原主出让这块地皮，我就干脆买下啦。”

买地的钱怎么来的？！栋居想问，但他忍住了。现在篠崎情绪很好，万一引起他的戒备和反感，他就不肯开口了。

“有您守墓，死去的队员在阴间一定很高兴呀。”

“精魂塔所祭祀的不光是队员们，还包括全体‘731’牺牲者。”

“难道马鲁他也……”

“虽然石碑上没刻任何碑文，但根据我的理解，它有二层含义，一是不希望再有战争，不希望重演‘731’悲剧；二是祭祀全体‘731’牺牲者的亡灵。”

“我认为‘731’原队员都是这么想的，然而您一个人在此买地守墓，一定有更深一层的原因吧。”栋居总算抓住了插话的机会。

篠崎一时语塞，尴尬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栋居认为，这更“深一层的原因”同刚才漏出来的“马鲁他骚乱”不无关系，这就是两位老人故意避忌不谈的话题。

“栋居先生。”园池向栋居使了个眼神，似乎在说：不能问啊！

“你一点也没有问园池君吗？”篠崎很意外，他看看栋居，那目光不象是询问。

“没有。”

“讲给他听也不能挽回啦。”园池插进来说。

“不、也许不是那样，因为你是年轻人，所以有必要把我们的战争体会告诉你。”篠崎说完，又自言自语地嗫嚅道：

“今天正是好机会，我就说一说马鲁他的骚乱吧。直到现在，我只要一闭上眼，就清晰地浮现出那张脸，——被我枪杀的俄国马鲁他的脸。他的叫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回荡哪！”

篠崎的眼睛注视着远方，在那和蔼的眼睛深处，出现了只有他才看得见的活地狱。

“我可能会记错，错了请园池君更正。那是昭和二十年六月上旬的一个早晨，六月几日已经记不清了……”

第二节

上午八时三十分，731部队内各部门早点名完毕，二千多名队员便分散到各自岗位上工作。

过了一会，关在特设监狱七栋二楼最后一间单人牢房里的一个俄国马鲁他说身体不舒服，那间单人牢房关着二个俄国马鲁他，其中一个发现同伴身体不正常，于是就叫了看守。

看守对马鲁他身体好坏是很敏感的，所有马鲁他都是活人试验的材料，为了取得正确的数据，必须记下他们的一切异常反应。

事后我们才觉得这位马鲁他的报告是假的，因为他们还没有接受试验。然而时常保持马鲁他的健康，使他们成为合格的材料，这也是看守的重要职责。所以看守毫无怀疑地进了单人牢房。

马鲁他躺在地上，难受得不断呻吟。另一个马鲁他在一旁照看，急得坐立不安。

“怎么啦？”看守边用日语问，边打开单人牢房铁门上的锁，走了进去。看守弯下腰观察在地上呻吟的马鲁他，突然耳边呼地一声，眉心被手铐猛击了一下。不知道马鲁他什么时候挣脱手铐的。倏然间、看守眼前金星直冒，昏眩起秦。躺在地上的马鲁他一跃而起，一把夺过看守手中的钥匙，这是可以打开所有牢房的万能钥匙。马鲁他的消耗每天达二、三人，速度很快，时常要补充。特设监狱中马鲁他出入频繁，为了提高效率，牢门上都装了可以用一把万能钥匙打开的装置。

看守清醒过来，马上逃出牢房。关押马鲁他的特设监狱叫七栋、八栋。二幢房子的结构是一样的，左右对称。当中隔着口字楼以及中央通道。特别监狱上下二层，是幢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物，每层有二十多间单人牢房和集体牢房。

单人牢房原则上关二人。七栋关男马鲁他，八栋关女马鲁他。由于男的比女的多，就抽出部分男马鲁他关到八栋去。马鲁他的人数往往超过监狱的收容能力，于是，关了一段时间的马鲁他就“疏散”到特别处理室。

单人牢房用四十厘米厚墙和铁门一间间隔开着，各牢房前后由一条宽宽的走廊贯通。走廊上装着一长排玻璃窗，玻璃窗外侧装有铁栅栏。走廊朝口字楼中央通道一方的尽头设有一扇厚铁门，出了铁门走下楼梯，才能到院子里。但是院子仍然被上下二层楼、没有一个出口的口字楼包围着。为了防止马鲁他逃跑，口字楼的墙壁砌得很高，面向院子的一楼没有窗，二楼的窗开得很高。马鲁他想逃出去必须过三道关；单人牢房的铁门、走廊末端通向楼梯的铁门以及口字楼。即使这三道关都被突破，口字楼本身还处在高墙和高压电网的包围之中。如此重重包围中的马鲁他即使插翅也飞不出去。

看守踉踉跄跄跑出单人牢房，逃到走廊，奔出走廊尽头的铁门，从外面将铁门锁上。只要锁上这道铁门，马鲁他就出不了七栋，只能在单人牢房和走廊之间进出。

看守舒了一口气，眉心间被马鲁他用手铐揍了一下，疼痛剧烈。他忍着痛，按响了发生异常事件才用的特别警铃。特别班的房间里象捣了马蜂窝似地慌乱起来。被马鲁他夺去万能钥匙，这是731部队从未有过的大事。当天的特别班长差点吓傻了，直到出事的看守简略地作了汇报，知道马鲁他都被关在七栋里时，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有了万能钥匙，分散在各单人牢房的马鲁他就能聚在一起，当时七栋有三十名马鲁他，三十人拧成一股绳，人多势众，很可能闹出严重事件来。

与此相比，看守他们的特别班员力量就显得单薄了些。暂时配备的武装特别班员要守备院子。班长只能向各部门报告马鲁他暴动的消息，请求各部门增援。

早晨，刚开始一天正常工作的731部队一片骚乱。此时的七栋中，那个夺钥匙的俄国马鲁他——苏联士兵乌拉诺夫迅速打开各牢房的铁门，对马鲁他们高呼：“出来！逃出去的时候到啦！”对于马鲁他来说，抓进牢房后只有死路一条，现在一直关着的牢门突然打开，耀眼的光线照进牢房，他们一片欢呼，蜂拥而出，都来到走廍上。

“七栋的马鲁他发生暴动，现在全部牢门都被打开，他们聚集在一起，气势很嚣张。由于楼梯口的铁门锁上了，他们都被卡在七栋内。但很难预料他们将要干什么。特别班请求马上来人支援，要带武器来！”

听到特别班求援，731部队的各部门、以及宪兵室、总务部调查课印刷班、摄影班等处聚集了不少平时喜欢相扑和打捧球的大个子，他们中有的是从暗室赶来的；有的刚关掉印刷机。时值六月初，日本此时正是梅雨季节，但满洲北部的气侯却骄阳似火，使人汗流浃背，队员们几乎都是赤膊穿着拖鞋工作的。

接到紧急命令后，队员们匆忙穿上文职人员的衣服，从武器库领了三八式步枪，跑过中央通道，赶到特别班守候的地方集合。特别班班长重新向大家说明情况。

“现在马鲁他们已经打开七栋内的各牢房汇合在一起。把他们关在里面的全靠楼梯口的一扇铁门。乌鲁他们很可能齐心合力撞开铁门冲到院子里来。大家上好刺刀！准备白刃战。马鲁他要是一出铁门，马上刺死！”

三八式步枪都顶上实弹并上了刺刀。来的这些人都是文职人员，虽然受过军训，但没有实战经验。大家都很紧张，只觉得口干舌燥。

增援队伍在特别班员的带领下进了院子。增援的人这才第一次看到731部队的“黑盒子”——特设监狱。这是比普通民房稍稍高一些的长方形混凝土建筑物，有二层楼。一楼和二楼都由一条晒台似的宽通道连接各个牢房，通道就是进出牢房的走廊。走廊的外侧装着铁栅栏。内侧就是晒台式的走廊，夺去万能钥匙后获得自由的马鲁他们在走廊上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院子里，特别班班员和增援队伍面对特设监狱散开，持枪作准备射击的姿势。

我就是增援部队的一员，担任警戒，站立的位置正好面对特设监狱末端的特别处理室。在我的枪口下，马鲁他正在走廊上来来去去。他们在走廊活动着，似乎要尽量享受可以到走廊上来的自由。

那个俄国马鲁他走到特别处理室前面，抓住铁栅栏大声叫喊起来。他站的地方正好面对我。我眼前出现一个蓝眼、褐发、红脸、胸脯很宽的男子汉——他就是苏联士兵乌拉诺夫。

不知道乌拉诺夫在说什么，但声音很清楚地传过来，这声音打破了六月满洲的寂静，象箭一般地刺戳着“731”队员的耳鼓膜。面对一排排枪口，他怒发冲冠，毫无惧色，蓝色的眼睛在愤怒地燃烧，正气凛然地大声斥责着。队员们只知道他很愤怒，但听不懂他的俄语。随着他的叱咤，其他马鲁他也激愤地叫喊起来。怒号声震撼了整个“731”。

“混蛋，你在嚷些什么？”

“马鲁他小子，别太得意。”

队员们也骂了起来，但被乌拉诺夫和其他马鲁他的喊声吞没了。不一会，翻译官被请来了。

“翻译官先生，他在说些什么？”一个队员问。

“他在说：你们这些日本人欺骗我们，把我们弄到这种地方进行惨无人道的鼠疫试验，快放我们出去！”

翻译官拿起扩音器，紧张得脸有些发白。

“你客客气气地对他说，只有老老实实地回牢房才能救他的命。”

翻译官把班长的话译给对方听，但对方不听劝说，反而提高嗓门说：“我们虽然是俘虏，但也是人！也有做人的权利，这是国际法公认的。”

“老老实实回牢房，可以不追究今天的造反行动。”

“你们如果继续把我们当老鼠作试验，还不如马上死了好，就这么开枪吧！我们是同侵略祖国的敌人战斗到底的战士，决不能同老鼠死在一起！”

“回房间！”

翻译无法驳斥乌拉诺夫的控诉，他的话义正词严，找不出批驳他的理由。

“你还罗罗嗦嗦强辩个啥，你们的生命都掌握在我们手里，想活命的人回房间去！”词穷理屈的翻译官仗着握有绝对生杀大权，蛮不讲理起来。这里当然不是论说公理之处。

“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们，你们好好听着！不管你们怎么侵略我们的祖国和兄弟邻邦，我们决不屈服。我们不怕死，为了祖国，可以献出一切，直至生命。你们用枪威胁吧，这玩艺儿谁怕？开枪呀！扣扳机吧。我们虽然死了，祖国并不会屈服；我们的肉体死了，精神永不灭！苏维埃联邦万岁！”

乌拉诺夫疾言厉色地演说着，他那响亮的声音传遍了“731”整个驻地。除了翻译，谁都听不懂他的话，但是包围特设监狱的队员们都明白乌拉诺夫在怒斥什么。这是失去自由的人从内心迸发出的呼喊。

奇怪的现象在围着特设监狱的院子里发生了。枪口下，被严严实实关在七栋里的手无寸铁的马鲁他，竟反过来镇住了全副武装的“731”队员。翻译官也哑口无言。乌拉诺夫的声音在一个个呆立着的队员间回荡。——“要杀就开枪吧！我们死了，祖国并没有屈服。”这就是关在特设监狱里的全体马鲁他的呼声，当一个国家遭受外来侵略，民族独立和自由受到威胁的时候，被侵略国的国民奋起抗击，这完全是天经地义的。马鲁他都是爱国者。

这些道理我们都懂，但我们却把这些爱国者当作马鲁他，剥夺了他们的人格，关进特设监狱，做非人道主义的试验材料。作为“731”队员，良心上的内疚使我们在乌拉诺夫面前无地自容。在我们的眼中，他们已经不是马鲁他了。

乌拉诺夫的铮铮豪气威慑着面对面的我。我感到乌拉诺夫似乎在斥责自己。他那滚烫的话象机枪子弹连连射来；他那高耸的肩膀和宽厚的胸膛巨岩般地矗立在面前，仿佛就要朝我压过来。

乌拉诺夫拍着胸脯高喊：要开枪就开枪吧！这简直是向我挑战。我知道自己在精神上早已崩溃，让乌拉诺夫继续嚣张的话，自己似乎会被感化过去，不得不让他闭上嘴了。

在呲呀裂嘴和瞪着血红眼睛的乌拉诺夫面前，篠崎觉得站在外面的是对方，而自己却象是反过来被关在院子里。

“日本人无耻！”乌拉诺夫朝我痛骂。然而，这是最后―声。

“见鬼去吧！”

我朝着向自己压过来似的巨岩扣动了扳机。一声清脆、尖厉的枪声从口字楼墙壁上嗡地反射回来。与此同时乌拉诺夫的身体象被人猛击了一掌似地旋转了一圈，他竭力想用手抓住铁栅栏，但踉跄着倒下了，倒地后手脚抽搐一阵就不动了。俯躺的身子下，一滩鲜血的面积慢慢地扩大。由于目标仅十几米，距离很近。刚才的情景象高速摄影般地在我眼前显现。

乌拉诺夫的声音嘎然而止，他一死，别的马鲁他都肃然呆立着不动了。“731”队员也僵硬地站着直瞪瞪地盯着对方。一时“731”驻地内象真空般的寂静。

“那个情景一直在我眼前浮现，乌拉诺夫的叫喊长久地回荡在我耳边，恐怕至死都不会消失。——‘开枪吧！我死了，祖国不会屈服。’乌拉诺夫这句俄语的意思，我是后来才听翻译官说的。然而，不译出来我也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后来的那些话不用再翻译，已经被我的枪弹堵回去了。但我却无法堵住他冤魂的控诉。他骂日本人‘无耻’，是呀，在他的面前，我确实无耻。我总觉得，马鲁他是丧失人格的，而自己却反过来象马鲁他似的忍受对方的侮骂的。对方虽然赤手空拳，却能威慑住我。我是在恼羞成怒的情况下开枪的。当时我们心里都明白：正义不在我们这一方，但我用一颗子弹把这些都掩饰过去了。暴动虽然被镇压了，但失败的却是我们。”

篠崎感慨地说着，又开始了他的叙述。——

打死乌拉诺夫后，马鲁他平静了，特设监狱又恢复了人间活地狱的原状。在“731”部队的上层发生了如何处理暴动的争论。

“反正领头的已经枪毙，他们已经平静下来，其他马鲁他就不必追究了吧。”这是稳健派的意见。

“马鲁他嘛，杀掉可以再补充。表面上他们唯唯喏喏，暗地里谁知道在搞什么鬼。即使现在不追究他们，但派人进七栋去给各牢房上锁是很危险、很困难的，万一他们把进去的看守当人质扣起来怎么办呢？因此，对他们非采取断然措施不可。”

强硬派的意见针锋相对。最后决定按后者的意见办。

在上层指挥机关的决定尚未下达之前，马鲁他暴动的消息象冲击波一样刮遍了“731”部队每一个角落。武装起来的增援队伍越聚越多，不仅院子里、连面朝口字楼院子的各个窗口，口字楼的房顶上都有武装人员用抢对着七栋。

直至一小时之前，队员们还是把马鲁他当作任人宰割、毫无抵抗的试验材料。可是现在对马鲁他的看法完全变了，变成了造反闹事的危险囚徒，受到了严密的监视。

在袭击看守、抢夺钥匙的瞬间，马鲁他一下子恢复了人格——敌对的人袼。从这个意义上说，乌拉诺夫不是马鲁他，而是人，他是作为人而死去的。

决策机构的命令下达后，一架高高的马梯搬进了院子。接着，拖着长长软管的毒气瓶也被搬到院子的一角。警戒在院子里的全体队员都发了防毒面具。队员和马鲁他们都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但双方都本能地预料到不会有好事情。

所有队员都戴好防毒面具后，把马梯移向楼梯口的楼面右侧尽头，一个队员手持软管的喷嘴，蹬一步朝四下窥视一番，蹑足爬上马梯，随着队员的上升，蜿蜒的软管越拖越长，象条大莽蛇。

这个队员登上了梯子的顶端，他的上半身已经探出七栋二楼的走廊。他向下面发了个信号，毒气瓶的阀门被打开了。软管的喷嘴插在换气口的末端，大量速效性毒气猛烈地从喷嘴喷出，通过遍布各牢房的换气导管，从各单人牢房的通风孔进入牢房。一会功夫，所有牢房都灌满了有毒气体。短短的二、三分钟内，三十个马鲁他全部死亡，连痛苦挣扎的余地也没有。没有尝到毒味道的只有在这之前被我枪杀的乌拉诺夫一人。

“这毒气恐怕就是氰酸气体，但我没有核实过。马鲁他都毒死后，上层机关曾有一人为试验材料的丧失可惜得叹气。另一个人安慰说马上就可以补充。是啊，马鲁他确实可以再补充。但是，这件事以后，我心里失去的东西却是无法补充的啊！”

篠崎长长的回忆终于结束了。酒和菜肴动都没动，三个人一时里都心情沉重得说不出话。街上的嘈杂声传进窗来，车辆声、小贩叫卖声和小孩子们的嬉闹声同多磨公墓传来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在静静的室内听得分外清楚。

“我到这里来守精魂塔，就是为了弥补内心的歉疚啊！”栋居听得不想动筷，他觉得心里非常难受。

“这不行，怎么冷场了呢？来，请吧，请吃菜，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己做的。”篠崎一再劝客人吃菜，并开始闲聊起别的事来，不一会，三人便只顾互相敬酒让菜了。酒精在体内随着血液环流，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气氛也更融洽了。

“篠崎君，我听说复员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部分队员每月得到一笔工资，您知道这事吗？”

这是园池专为栋居而问的。栋居发现篠崎听后，拿着酒盅的手颤抖了一下，为了掩饰这一下颤抖，篠崎慌忙把酒盅送到嘴边：

“园池君，您也得到了？”

“不，不，回国后我同‘731’没有任何关系了。”

“好象听人这么说过，到底怎样就不清楚了。”看来篠崎想避开这个话题。

“那时候，有个联络全国队员的人，也叫篠崎，莫非就是您吧。”

被园池这一问，篠崎把酒盅放回桌，脸色陡然一变：

“园池君，你……都听说，都知道了。”篠崎深凹的眼睛炯炯发光，似乎已经默认自己就是联络人。

“哪里，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有点好奇心，不知道那时是否发‘工资’的标准是什么？”

“对这件事有好奇心，你要干什么？”融洽的气氛又绷紧了，各人都在揣摩对方的心思。

“你知道有个叫奥山谨二郎的原队员吗？是教育部的，是我同事。”

“奥山又怎么啦？”

“死了。”

“都到年龄啦，队员只会一天天减少啊。”

“是被害的，原因就出在‘731’。”

“你说什么？！”篠崎大吃一惊。

“栋居先生，你来说吧。”园池轮流上阵似的催促栋居。

栋居概略地将杨君里死后所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篠崎听着听着，开始好奇，渐渐变为惊讶。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莫非是警察……”

“开始没告诉您，我就是。”栋居递上名片。

“你、你怎么会……会认识警察的？”篠崎向园池射去责难的目光。

“因为我想早一天抓到杀害昔日朋友的凶手。”

“抓凶手就抓吧，怎么会到我这里来的，这同我没有任何关系。”

“‘731’的东乡村里，发生过一件女文职人员寺尾春美死亡事件吧，最早发现尸体的就是奥山。女文职人员也是被杀的，看来奥山知道凶手是谁，但把凶手包庇下来了。直至今年夏天奥山死之前，不知道是谁，每月都给他一笔钱，看来这钱似乎是保密费。”

“那些钱是从我手上发出去的，战后曾给一部分队员发些津贴，这也是事实。但发得最长的直至昭和二十五年五月。那以后就没给任何人发过钱。”

“这么说奥山定期收入不是从您这儿来的。那么决定发津贴的队员时，以什么为标准呢？”栋居又回到了园池开头的提问上。

“要打听这些干什么？”

“您知道薮下医院有个寺尾事务长吗？”

篠畸吓了一跳。

“他就是寺尾春美的弟弟啊。”

“……”

“他也得到津贴，直至昭和二十五年五月份，他一直是有的。同他联络的就是您。寺尾是以什么资格获得这笔津贴的呢？发现寺尾春美尸体的奧山死得莫名其妙，他的弟弟又得到不明不白的定期收入。因此，我们就把这笔钱的来路同寺尾春美以及奥山的死联系起来了。

“……”

“篠崎君，请您尽力协助。这二个案子肯定同‘731’有关。仅仅幸存下来的一位女马鲁他，也在三十六年后来日寻女时死去，您不同情她吗？奥山谨二郞肯定也因为同这案子有关才死的。‘731’的悲剧到今天还没有结束啊！”栋居边说边注意对方的表情，篠崎显得很为难、窘迫。

“您是为了安慰‘731’牺牲者的亡灵才来守墓的，杨君里、奥山谨二郎、寺尾春美不都是‘731’的牺牲者吗？”栋居步步紧逼。

“篠崎君，我也请求您了。”园池在一旁声援。“发钱的目的——是接济一部分生活极为困难的队员，直至他们有工作为止。只是为了保守‘731’的秘密。”象挤牙膏似的，篠崎犹豫不决地一点一点吐出真情。

“给哪个队员发津贴，是谁决定的？”

“要发津贴的队员名单是石井部队长身边的几个上层人物给的。这种名单每年给三、四次，多的时候五、六次。但每次名单上的人都不一样，而且名单是邮寄来的。”

“能把这些上层人物的姓名和地址告诉我吗？”

“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栋居大失所望，热情的期待全落空，希望成了泡影。好不容易抓到的唯一线索又断了。

“死了也没关系，请您告诉我吧。”栋居不死心，只要还能抓到一丝线索就能够再顺藤摸瓜。

“这些人都是副官级别，不知道他们家属的下落。”篠崎列举的人员中，没有栋居要找的人。

“在给您名单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叫千岅义典的人？”栋居提出了一直保留没说的问题。

“千岅？”

在栋居注视下，篠崎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而且不象是假装出来的。

“千岅义典……好象听说过，但副官里没有这个人，他是谁呀？”篠崎看看栋居的脸，心里在琢磨栋居提问的意图。

“就是现在的民友党干事长，原‘731’冈本班的技师。”

“啊——，那个千岅义典嘛，同他无关，而且他不是早就回国了吗？千岅怎么啦？”篠崎看看园池，似乎想让园池也来证实自己的话。

“寺尾春美死前二个月到千岅的官舍去伺候过他。”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千岅还不致于杀害她吧。”篠崎神色慌张。

“很有可能，所以我要打听寺尾事务长的津贴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你怀疑寺尾春美弟弟的津贴来自千岅……”

栋居点点头。

“大概同千岅没有关系吧……”篠崎含含糊糊地说。

“我认为千岅突然回国同奥山一定有关系。”栋居详细介绍了查出千岅义典之前的经过。

“如果千岅给寺尾春美弟弟发钱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去呢？”

“当然是为了隐瞒他同寺尾春美的关系啦。他把给寺尾的钱混到发给队员的津阽里，为的是掩饰抚恤费的实质。”

“发给寺尾春美弟弟的津贴为什么成了千岅付的抚恤费呢？”

“这正是我们怀疑的地方。”

“这未免有点独断了吧，就算千岅是凶手吧，那么千岅同石井部队长以及他身边的人并没有关系。千岅无法在发津贴的名单里添上寺尾的名字呀。”

“不一定吧。”

“为什么呢？”篠崎和园池的目光都集中到栋居脸上。

“寺尾春美有孕在身，但她不知道谁是腹中婴儿的父亲，反正她不能确准是千岅。”

二人听了不以为然起来，似乎觉得栋居话中有漏洞。

“‘731’的风纪伦乱，年轻的女文职人员不是要给上层的高级军官解闷吗？在这种环境下，寺尾春美同千岅以外的军官发生关系就毫不奇怪了。”

园池和篠崎都无法否认，派女文职人员到官舍去伺候单身赴任的高级军官确有其事，它反映了当时“731”的腐败。

“寺尾春美死后，不久，千岅立刻就回国，这也非常可疑。按理说，这件事应该彻底调查。然而，一定是同她有关系的上级军官心怀鬼胎，共同谋划着把事情隐瞒下来了。这不光是害怕‘731’的腐化行为暴露，而且也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丑事外扬。——总之，寺尾事务长得到的津贴肯定是同寺尾春美有关系的抚恤费，而且是“731”军官给的。”

在栋居的推理面前，二位“731”原队员哑口无言。把当时“731”里发生的一些事联系起来思考，似乎每件事都是线索，都有名堂。

“篠崎先生，您是同寺尾春美弟弟联络的人，‘731’上层官员没有专门嘱咐过您、或者向您指示过什么吗？”

篠崎确实向收钱的队员说过这钱是保密费。“只叫我去督促他们保守731部队的秘密，没同我说您刚才讲的那些。”

“昭和二十五年五月，寺尾停发了津贴，这一定有原因的罗？”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已经有安生之计和生活有着落的人都这么逐渐停发，当时，停战已经五年，情况已经好得多了。再者，原资金也快要发完了。”

“所谓原资金就是‘731’带回来的贵金属吧。”

“是的。”

“听说这些贵金属当时价值二亿日元左右，全都带回来了吗？”

“说二亿，有点夸大，但这笔资金确实为数不小，在战后的几年里成了原军官和大多数队员的生活费。”

“据说为了逃脱战犯罪，其中一部分赠送给了美军的统帅部，还有一部分成了千岅义典爬上政治舞台的本钱。”后面一句话是栋居的推测。

“啊呀，这种事我就不知道啦。不过，停战时‘731’的这笔秘密资金全数运回日本，这一点都是毫无疑问的，因为当时担任押运的就是我。”篠崎说出了重要线索。

“你！？”栋居和园池瞪大眼睛惊异地看着篠崎。篠崎自豪地稍稍挺了挺胸脯。

“停战时，‘731’里储备着大量铂、金、锡的铸块和少量的钼。此外还有大量药品以及以鸦片为主的麻药。不仅如此，还有秘密寄放在‘731’的物资。”

“秘密存放的物资？”

“‘731’与哈尔滨宪兵队总部是一鼻孔出气的同伙。马鲁他就是哈尔滨宪兵队提供的，对哈尔滨宪兵队总部来说，‘731’是他们的财神。但是，他们狼狈为奸的还不只是这二件事。”篠崎暗中示意似的看看二人，开始了往事的叙述。

即使战后“731”的总头目在场，也会对篠崎的话感到惊奇。

第三节

——在哈尔滨宪兵队总部把马鲁他输送给731部队的同时，还通过傅家甸这个渠道，私吞了大量战略物资。运往苏联的锡和麻药就是哈尔滨宪兵总部秘密资金的来源。查获的走私货都由哈尔滨宪兵队总部保管。他们就把这些东西寄存在731部队里。总之，哈尔滨宪兵队把731部队当作秘密资金的匿藏场所。

昭和二十年八月九日，苏联军队开始攻占满洲，同月十一日到十三日，731部队开始撤退，同时破坏各种设施、焚烧和销毁各种证据和资料。队员和家属几乎都只穿一身衣服、两手空空地上了撤退的列车。苏联军队最快的以每天五十公里的速度向我们压来。撤退刻不容缓。为了保守关东军绝密部队——“731”的秘密，不能留下一个队员让苏军俘虏。

专用的撤退列车装得满满的，接二连三地先后启程。从八月十一日到十五日，“731”撤退时共装了十五列车。当第一列车通过奉天时，最后一列还停在平房站没发车。

列车里挤满了队员和家属，还有各种米、豆腐、酱油、砂糖、食粮等坛坛罐罐。但这种现象并非每列车都是这样。有的车食物多得遍地扔；有的车可以入口的东西一点也没有。

关东军司令部命令沿途各站优先放行“731”专用撤退列车。其实，就在这些撤退的列车里，满载着“731”和哈尔滨宪兵总部的巨额秘密财产。铂锭和锡锭按块用绳包扎、每块约二本百科辞典那么重。共有五百块左右。用现在价值计算的话，平均每块约值三百万日元。光是这些东西，就值十五亿日元。其他还有贵重金属类、药品、麻药、高价试验器材等。这些财产加在一起究竟值多少钱，连“731”上层首脑都估计不出来。

“731”专用列车象条大蛇似的，弯弯曲曲地从中国大陆向朝鲜半岛一路南下。八月二十五日到达釜山。从釜山登上一千吨级的登陆艇，在大风浪中飘泊了二天三夜，来到了门司港。但由于先到的船已经停满港口，拒绝后来的船靠岸下客。

没有办法，只好再绕到萩城，但这里是国粹主义的根据地，拒绝败兵上岸的呼声非常强烈。无奈只得再折回舞鹤。

“以石井部队长为首的一批干部已经先行到达金泽，并在该地设立了临时指挥部，向陆陆续续撤回来的‘731’队员发布命令。‘731’的贵重金属以及哈尔滨宪兵总部的秘密物资暂时运进了金泽大学，临时指挥部就设在那里。放进去以后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在舞鹤卸船以及接着运进金泽大学都是由我指挥的，所以我可以肯定这批物资运进了金泽大学。”

篠崎终于说完了。

“千岅义典不就是金泽大学的教授吗？”被栋居一点穿，篠崎脸色一沉。

“这是真的。”栋居说。

“是真的。”园池插上来说。

“千岅有没有在金泽的临时指挥部露面？”栋居提出了自己关心的问题。

“一次也没有来过。不过，我同技师没有直接关系，不认识他们，就是遇上了说不定也辨认不出来。”篠崎感到心中没有底。

“接受津贴费的队员有多少？”

“归我分发的有五十多人，收钱人名单上的姓名常常更换，总共有上百人，不管对谁来说，这都不是个小数目吧。”

“支出的津贴总数大概是多少？”

“得到津贴短的有六、七个月，最长的有四年半，每人每年以三百日元到二千日元不等，你算一下总数是多少呢？”

“一百个人每人每年发一千日元的话，三年也不过三十万日元，同‘731’的遗产相比，简直是牛身上一根毛。剩下的遗产到那儿去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篠崎嫉妒地说。“千代田”酒家作为“731”的活动据点，它的营业经费很可能是从遗产中支付的。

“还有那批哈尔滨宪兵队总部的秘密财产，有宪兵队的人来取过吗？”

“只来取过一次，就是那张老面孔呀，送交马鲁他时常来的那个家伙，叫‘二谷’，是个大尉。”

“‘二谷’？这个宪兵大概右手同别人不一样吧。”

“你都知道了，听说右手被共产党游击队扔的手榴弹炸掉了。他是个恶棍，专干坏事，被人称为‘恶谷’。”

“您知道‘二谷’现在何处吗？”在这里意外地出现了“单手鬼”，栋居十分紧张。

“只在那时偶然见过一次，以后就没有碰到过。”篠崎的回答同栋居的期望正相反。

“您是什么时候遇到二谷的？”

“是昭和二十一年的三月份，在临时指挥部——金泽大学的生物学研究室，只是同他擦身而过。”

“当时二谷正在同谁说话？”

“记不清了，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好出来，只是互相对视一下，打了个招呼而已。”

“除了右手，他还有什么特征？”

“要说特征嘛，就是身材高大，同石井部队长一样魁梧。”

“多大年纪？”

“当年约三十上下，现在已经六十五、六岁啦。”

“他被骂为‘恶谷’，具体干过什么坏事呢？”

“据说他专门买卖马鲁他。为了替‘731’抓马鲁他，他干尽了坏事。不仅抓俘虏，还引诱中国的普通公民，逮捕后送进‘731’。另外，他还借口查走私，在许家甸大肆掠夺。”

“马鲁他的手续费是付给他的吗？”

篠崎噗地笑了：“那么一点点钱，根本不在他眼里。”

“他不是抓马鲁他送到‘731’来的吗？难道不是为了捞些钱？”

“押马鲁他不过是伪装，借送马鲁他之机把从许家甸掠夺来的东因存放到‘731’里来才是真。那辆二吨卡车不但运马鲁他，同时还装来哈尔滨宪兵队总部的秘密财产。”

运送马鲁他的背后原来如此，栋居第一次听到。他终于明白了，“731”干部让宪兵队把财产寄存在仓库里，是为了抵充那笔被自己贪污掉的保密费。

哈尔滨宪兵队总部支付了高额仓库寄存费，他们同731部队的勾结不仅是买卖马鲁他，还有更深的根蒂。直至战后，围绕着那笔带回国的财产，他们之间的勾结还在继续。

栋居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在千岅义典周围调查一下，说不定会发现二谷。

“叫‘二谷’，字是怎么写的？”

“可能是‘一’‘二’的‘二’，‘福谷’的‘谷’吧，到底怎么写我不清楚。”

不知不觉地室内已经一片昏暗了，三个人只顾说话，没注意太阳早已落山。女掌柜上楼来照料客人，托盘上放着刚炒的菜和酒壶。

“哎呀！这么黑了怎么还不开灯？”女掌柜惊讶地说。

“喔——，夫人！这么多菜？我们已经吃得不少了。”园池和栋居不安地说。篠崎则正好借此机会说：

“怎么样？你们难得来，去精魂塔烧柱香吧，我带你们去。”

“这就谢谢了，我想回去时顺便去。”园池站起了身。

第十九章　散发熏衣草馨香的吊客

第一节

多磨公墓笼罩在一片暮色中。时候已不早，又是年末，扫墓的人一个也没有。进公墓正门朝右拐是管理办公室，从正门广场开始，有三条道路放射形地伸进园内。头上，是松、扁柏、榉、喜马拉雅杉等高大树木，象森林似的，虬枝苍郁、茂密葳蕤。雀群从树梢飞起，在晚霞浓重的寒天盘旋。天上尚剩一抹残阳的余辉，但树林中早已一片漆黑。遥遥望去远方烟云苍茫。近处的地面仿佛飘着一层溟濛的霭雾，空气湿润，没有风，一股落叶的馥香扑鼻而来。

林中寂静肃穆，地上铺着一层落叶象地毯似的鞋踏上去悄然无声。地上栽着珍珠花、杜鹃花、棣棠等矮植物，修剪得很整齐，使人想到开花季节这里一定百花怒放、争奇斗妍。

林中的道路修得很宽，路两旁并排着造型各异的墓穴。有的墓地很大，森严的铁门关得牢牢的，里而杂草丛生。有的墓地虽小，却修整得井井有条。有钱人忘记了袓先；穷者虽贫却敬重先辈。两者的墓迥然不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迎面走来一位身着丧服的妇女，右手拎着一只崭新的木提桶。她就是来时同坐一辆公共汽车的那个女人，很可能她丈夫的墓地也在这里。车上一别，已经二个多小时过去了，她在这墓地里呆了很长时间，扫完坟墓后，她一定沉浸在思念亡夫的痛苦之中。

“你认识这个女人？”园池问，他从栋居的神情中发现了什么。

“不，来的时候，她和我们同车。”

“噢，好象车上是有这么个人。”园池不再问了。

女人低着头擦身而过，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仍然使人闻到一股幽幽的熏衣草馨香。她在地上留下一个孤单的长影子，那忧伤的背影牵动着栋居的心。

不一会，来到树木丛中的精魂塔边，近处竖着一块“第五墓区”的图示牌。墓地的入口两侧各有一个装着磨砂玻璃的灯笼。灰色的精魂塔就坐落在墓地中央六平方米见方的场地上。墓是“五轮塔”形状。方形的基石上砌着一个石球，石球上是屋顶状的石块，最上面再顶着一块宝石似的石头。

造塔的石头是带灰色的花岗岩，碑面——也就是基石、球状石、屋顶石和宝石形石的同一面，四块石上各刻着一个梵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碑文和建碑者的姓名。栋居想问篠崎这四个梵字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栋居知道，731部队的墓还是不刻碑文为好。

石头造的精魂塔，披着一身灰色的铠甲，看了使人悚然。花筒里插着新供的鲜花。墓地十分整洁，看来篠崎非常尽职。

“谁来上过坟了。”篠崎看着花说。

“这不是您供的花吗？”

“有新插的。” 篠崎指着花筒中的菊花说。这时栋居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熏衣草的馨香，栋居觉得花筒中的菊花很象同车妇女膝上晃动的那束花。

“给精魂塔扫墓的人为什么不到我那儿去呢？”篠崎左思右想，琢磨不透。

在暮色中渐渐远去的、穿丧服的女人背影，重新又浮现在栋居的眼前。

栋居从篠崎那里知道单手鬼叫“二谷”后，马上调查千岅义典周围的人里有没有叫“二谷”的人。

查了他的支持者、秘书、朋友、知己，能收集的资料都看了，别说“二谷”，连同“二谷”稍沾边的三谷、井谷、禾谷都没有。

千岅同二谷即使有什么勾当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不管这种勾当继续多少年，总不至于延续到今天吧。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杨君里案件的侦破已经进入第二个年头了。“731”遗产的轮廓虽已基本弄清，但它同千岅还挂不上钩，寺尾的津贴是否千岅支付也得不到证明。要搞清事件真象，依然大海捞针般困难。

第二节

除掉松枝①的一月十六日，栋居接到寺尾打来的电话。篠崎的下落是他提供的，但调查结果却忘了告诉他，虽然没有将调查经过一一告诉的必要，但至少要向提供情报的人道个谢。当栋居听出对方是寺尾时，觉得非常歉疚。

注：日本新年为一月一日，新年期间在家门口装饰松枝。——译者注

好在寺尾似乎并不在意：“遇到篠崎先生了吗？”

“托您的福，了解到一些新情况，我正想谢谢您呢。”栋居不安地说。

“这就好。”寺尾竟不见怪地说。“我现在给您打电话另有事呢。现在，我这儿来了位很难见到的稀客。”

“很难见到的稀客？”

“最近我们院长上了电视，这个原队员看了电视就来啦。”

“噢。”

寺尾觉得栋居似乎并不怎么意外，他不知道这事薮下已告诉过栋居。

“称他原队员，是因为他是和我同一期的少年队员。停战后他在满洲当了土匪。在撤退的列车里，他半路上下了车，投奔了八路军（共产党）。”

“他的经历真不平凡哪！”栋居随声附和着，心里并不感兴趣。不管经历多么曲折复杂，同侦破没有关系的他都不想过问。

“其实呢，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夜里，这个原少年队员恰巧在奥山先生的家里，也就是我姐姐遭到不幸的那天晚上。”

“你说什么？！”栋居简直兴奋得快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似乎知道许多有关姐姐的事，但他始终不肯说。现在他还在我这儿，您能马上赶来吗？”

“这就来，这就来，现在马上来。”送上门的线索，求之不得，栋居飞也似地奔出房间。

寺尾介绍的这位原“731”队员叫森永清人，现住大分市，经营着杂货店。这次，为了把自己的店改造成超级市场，到首都市郊来参观学习。从电视里看到薮下后就顺道来拜访薮下，偶然在这里遇上了同期学员寺尾。

从此人的外表看，不象个经历复杂的人，他的相貌和风度倒象一个村夫子。矮而稍胖的身体上穿着现时谁都不穿的那种窄领西装，系着一根细领带。胡子花白的圆脸上长着一对难看的眼睛，鼻子红得有些异样。光头的后脑部分象被人敲过一锤子似的，有一个直径三厘米的圆形凹坑。

栋居同他致初次见面礼时，对方表情冷漠，凝滞。他的感情起伏，已被漫长的年月风化，被坷坎命运的碾辊压平，再也激不起波澜来，早就枯萎、凋谢了。栋居原来以为他还有发展企业、投入新规划的勃勃雄心，看来这种想法是寺尾的话先入为主的结果。森永的表情象一片云影飘拂、枯草被风吹得窸窣响的茫茫旷野，使人琢磨不透。

“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夜里，您在奥山先生的官舍里吗？”栋居立刻提出实质性问题。栋居的调查目的以及奥山和寺尾春美的关系，寺尾已经向他作了简略介绍。

“在的。”森永慢慢地点点头。

“这天晚上，寺尾君的姐姐死了，我怀疑是被杀，您是否发现过什么反常的现象。”

“发现过。”森永爽快地说。

“您可以告诉我吗？”栋居抑制住兴奋请求森永。说不定从森永的话中可以抓到千岅的罪证。

“可以的，因为我也认为非要抓住杀害奧山的凶手不可。这次能走访薮下、会见寺尾君，一定是有什么因缘吧。”森永平静地说了起来。

第三节

昭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夜，奥山请我到官舍吃晚饭。奧山很喜欢我，常常把我叫到家里吃饭。

晚上九点，快到熄灯时候了，我刚要回少年队宿舍，忽然有人急促地轻轻敲门，奧山夫人把门一开，千岅义典便飞快地闪了进来。

奥山和千岅进另一间屋子密谈，过了一会儿，奧山神情紧张地出来，叫我快回宿舍去，并命令我绝对不许把今晚千岅来过官舍的事说出去。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估计肯定有异常情况。我服从了奥山的命令绝对不泄露秘密。回宿舍的第二天早晨才听到昨夜奧山谨二郎发现寺尾春美尸体的消息。我马上意识到奥山、春美、千岅这三人之间一定有鬼。

但是，奥山很喜欢我，我已经当面答应绝不泄密，于是我就把看到的这个情况和疑问一直藏在心底。

“回国后您还是没说，这也是为了履行向奥山许下的诺言吗？”栋居插话说。

“也有这个意思。我回国是昭和二十三年的四月上旬，总算回到生我养我的袓国啦！我高兴极了，忘了再去查这个疑点。而且又不知道奥山和千岅的下落，也抓不住千岅杀害寺尾春美的证据。”

正象森永所说。他只是在寺尾春美死亡的当夜到奥山家去了一下。怀疑千岅杀人，只是他的推测而已。不过，森永提供的情况第一次把千岅同寺尾春美联系在一起。千岅有杀害寺尾春美（包括杀害奥山）的嫌疑，这已经毫无疑问了。

第二十章　迈向袓国的一步

第一节

“听说您中途下了撤退的列车并参加了八路军，是不是受了那件事的影响才干的？”

“不，不是那件事的影响。我决定不回日本，原因就是看到了马鲁他牢房墙上的血写标语。”

“马鲁他牢房的血写标语？没听说过，能不能告诉我？”

“这同侦破也有关系吗？”

“只要是同‘731’有关的事，我都想知道。”案子同731部队有关，这一点已经很清楚。把“731”队员们的话综合起来，就可以从中找出线索，把匿藏在历史褶襞中的凶手挖出来。

森永又说起了往事——

731部队的撤退行动是从八月十日夜里开始的。在这之前，九日早晨关东军司令部曾对731部队下达过“自行处理”的命令。按照这个命令，731部队上层机构决定：销毁包括马鲁他在内的所有证据、彻底破坏口字楼以及各种设施，将队员和家属撤回日本本土，带回各种试验数据和资料。

在屠杀马鲁他的同时，紧急处理了各研究班的大量标本，浸泡在大大小小福尔马林容器中的人头、胳膊、躯干、脚等。各种内脏的标本约有上千件。这些都是“731”搞活人试验的证据，一件也不能落到苏联军队手中。

十日，一场暴雨从傍晚下到半夜，地上涨了大水，卡车行驶在水中，趁着夜色，把标本都运到松花江边丟入江内。焚烧炉来不及烧毁的大批试验资料、在中国各地实施细菌战的记录、解剖、病理，培养细菌的各种记录和底片，全部扔到坑内，浇上汽油烧掉。

有的医学学者积下这些数据，为的是以后好成名，眼看资料变成灰烬，感到非常痛惜。也有人悄悄藏下带回日本。细菌培养器、显微镜、天平秤、冷冻设备、离心分离器、真空试验室等接二连三地被摧毁了。

“731”各建筑物、诊疗部、各宿舍、发电站、大礼堂、仓库、学校、东乡村官舍等，全都放火烧掉。飞机只留下石井部队长和高级军官的坐机，其余的一律破坏。动物房和研究昆虫的田中班房子着火后，成倍繁殖的几万只老鼠和数百万只跳蚤全部跑了出来。谁知道这些老鼠和跳蚤进田野还是上了山。

撤退工作中最困难的是破坏特设监狱，特设监狱的墙壁是特殊钢材以及厚四十厘米的钢筋水泥制成的，必须由工兵前来爆破。

一般的房子只要引爆炸药，“轰”的一声就飞上了天。但特设监狱的爆破必须在地基和楼梯下挖一个很深的洞，然后放入炸药。

挖洞作业由少年队员承担。我也是其中的一员，拿着铁镐第一次跨进了特设监狱。被害的马鲁他尸体都已运出，空荡荡的监狱涂着大片消毒用的石炭酸，强烈的苯酚气味令人室息。虽是八月盛夏，却吹着潮湿的冷风，风吹过八栋走廊，森永闻到风里带有血腥味。

八栋主要是关女马鲁他，但男马鲁他人多，七栋关不下，有一部分也关在八栋。我走进一间单人牢房，向墙上望去……蓦地，一排很大的文字跳入眼帘——

打倒日本帝囯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

字已呈紫黑色、斑斑驳驳，很多地方已随墙灰脱落。马鲁他是不会有笔墨的。我一看就知道是用什么写的——一定是关在这儿的中国共产党党员出于仇恨蹂躏祖国的侵略者和热爱自己的党，用身体里的鲜血写的。

上司曾向我们灌输说这场战争是“圣战”，说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必须树立起尽忠报国的信念。我们就是抱着这种信念踏上满洲土地的。但是，当我逐步了解“731”的真相后，就朦朦胧胧意识到这场战争并不是正义的。

什么是共产主义？我对此一无所知。但墙壁上血写的口号使我慑畏，那紫褐色的苍劲字迹，一笔一划都震颤着我的心房。我失神般地伫立在血书面前。

写标语的中国共产党党员被杀害了，但壁上的血书继续激励着后面关进来的人们。毫无疑问，它鼓起了被囚禁者为民族解放而斗争的勇气。

大概是血书口号激起了后来被囚者的爱国热情。在大血字的旁边，有几个可能是其他被囚者书写的小血字，或许是想写大字，但血不够。

不知什么时候，眼泪淌下了我的脸颊，我心潮难平，感动得产生了留下这块墙壁的念头。我要把这几个血字当作人类共同的“遗书”保存下来。但是，用什么方法保存呢？工兵队马上就要来爆破这幢建筑物了，我没有办法阻止。

我迅速地思索着……蓦地想出办法啦！我放下了肩上的背襄，由于随时可能登上撤退的列车，我们都是带着生活必需品作业的。进“731”部队前离开家乡时，父亲送给我一架当时非常稀罕的照相机，他想经常看到儿子平安健康的照片。

照相机就放在背襄里，机内仅剩下一张底片。当时光线很暗，照相机性能又差，担心拍不清楚，但我还是对着墙壁按下了快门。今天，能把血书公诸于世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刚把照相机放进背囊，走廊上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一会，整幢特设监狱就在一声巨响中变为一堆瓦砾。

第二节

“那张底片现在在您手里吗？”栋居问。

“遗憾得很，不在我手上了。”

“怎么搞的呢？”

“给八路军的军医了。”

“这么说，这张底片作为日中战争的见证之一，被保存在中国的某一个地方了。”

“我也这么认为。”

“战后同这个八路军军医联系过吗？”

“没有。还不知道分手后那个八路军军医怎样了。我是象逃兵似的溜出八路军驻地回日本的，按理说他不知道我的下落。”

“可以的话，请您谈谈从参加731部队到参加八路军，直至回国的经过。”

“简直象惊险小说一样。”

“请说吧。”

——特设监狱炸毁后，东乡村官舍也点上了火。随着一阵强烈的爆炸，“731”的全部设施都燃烧在一片熊熊大火中，腾起的黑烟几乎遮没了天空。

混乱之中，彼此之间谁也不知道别人干了些什么，八月十一日夜里，撤退的列车拥挤不堪，简直象装活物的车辆。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731”上空的黑烟上。许多人想在大陆一展鸿图，因而寄无限希望于“731”，眼前这滚滚浓烟难道就是期望的归宿吗？短短的三天里，我们所见的世界完全变了。然而，这是事实，确实变了。回日本是件高兴事，但眼看以前的全部希望都随着这声声爆炸化为灰烬，身子象散了架似的虛脱。列车开出很远了，许多人的心思还挂在平房上被烈火染红的夜空里。

列车也象我们一样沮丧地喘着气。中途一站也不停，一路匆匆南行。

天亮了，满洲上空的降雨带终于散去，列车在八月的骄阳中行进，不知什么时候起进入了一片辽阔的大平原，铁路两旁是望不到边的高梁地。列车在大平原上漫吞吞地开着，给人一种仿佛原地不动，没有前进似的错觉。

从早到晚，车窗外的景致都是一样的。第二天早晨，还是一片高梁地。

又是黄昏了，太阳象个红火球接近了地平线。同日本的夕阳不一样，这里日落时没有升腾的水雾气。太阳落到地平线上，象个吹大的红球，光焰都缩聚在球正中！流辉溢彩。不一会，象挂着的苹果忽然断了线似的，夕阳噗地掉进地平线，天空立刻昏暗起来，仿佛罩上了一层黑幕。在这里，没有昼夜交替时残阳夕照、晚霞满天的过程，象用开关转换似的，马上从白天进入黑夜。这使逃亡者更惴惴不安。

几年来，“731”队员和家属，看惯了的大陆的夕阳。今天，在逃亡的列车上凝视残阳，第一次感到：同这广阔无垠的大陆相比，自己曾住过的地方只是一小块弹丸之地。我们就在那块弹丸之地上营造了模拟日本的小天地，自吹自擂起王道乐土来。然而，我们所做的都是同这辽阔土地为敌的残暴行为的缩影。

我们侵占了别国的领土，残暴酷虐，今天终于受了报应，在这广阔的土地上抱头鼠窜，惶惶不可终日。使人不安的是，眼前这一片片高梁地恐怖得似乎永远逃不出去。

八月十五日下午五时，火车在将到新京的地方停下不动了，在那里，我们听到了日本战败的消息。列车开不了了，中国司机已抢先逃走，没有指望了。

十一月中旬，八路军南下包围了凤城。这是几千人的大部队，装备着从我们手上缴获过去的先进武器。八路军渐渐缩小包围圈后，向我们广播说：

“凤城已在我军的重重包围之中，你们必须立即投降，再给你们一小时考虑，一小时后仍不投降我们将发动总攻。”

一小时也不需要了，从武器和士气上来看，除了投降没有第二条出路。

翻译逐个审问我们这些投降者。轮到我的时候，对方首先问我兵种和所属部队的编制。“731”的经历是绝对不能暴露的。我就回答了姓名并说兵种是卫生兵。翻译一听便不再问其他，命令我到他们的“后勤部”去。

所谓“后勤部”就是八路军的野战医院。八路军很缺医生和卫生兵，马上就把我编入他们的编制。

当时的八路军，为了把自己建设成一支新中国的正规部队，正在加速装备先进技术，他们尽可能吸收我军中的各种人材。

我被带到八路军第八后勤部的指挥机关。在那里，我被介绍给杨雷震军医。

杨雷震四十岁上下，细皮白面，五官端正。一双细眸的深处闪烁出坚定、沉着的目光。鼻梁笔直、嘴唇小而薄。清隽的脸庞上偶尔会神经质地抖动几下。

雷震那锐利的目光逼视着我，我感到一阵颤栗，仿佛自己隐瞒的“731”经历就要被对方识破。

雷震什么也没问，叫我听从他指挥。后来我才知道，他原先是抗日游击队的队员。以后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攻读了医学，他的专业是外科。

雷震叫我先试做他的助手。我原来毕竟是“731”少年队员，掌握医学基础知识，消毒、注射、发药等实际操作都干得很出色。八路军第八后勤部约有二千名士兵，象我这样懂医学知识的卫生兵还找不出来。

不久，雷震就喜欢我了，不管诊察、手术，还是治疗，都带着我。

我很敏感地意识到，跟着雷震可以保证生命安全，我干得更卖力了。他叫我“小鬼”。日本军队确是鬼，从这个意义上说“小鬼”是蔑称。但雷震用它却是亲切的意思。

日本军队败退后，中国大陆的形势变化万端，国府军北上占领了华北地区。在重庆的蒋—毛会谈上议定了成立联合政府的方针，并决定改编国府军和中共军队（八路军），统编成国军。就在谈判期间国府军进攻满洲，占领了满洲全境。

国府军队在满洲搞“强盗作战”，杀戮、掠夺满洲的百姓，为了拯救他们，共产党军队也北上了。一九四五年下半年至一九四六年，国共战争全面展开。从前线连日送来许多伤兵，其中很多人在转移途中伤口都已腐烂生蛆。

雷震对伤员的判断和识别非常迅速，他判断为“没希望”的重伤员，就进行碘仿静脉注射，让他们安静地死去。他判别为“抢救”的伤员，就施行简单粗糙的治疗。

那时没有麻醉药，让伤员喝下烧酒后便断然进行截肢或取弹头手术。在这里主要是抢救生命，至于伤员以后的生活能力就来不及考虑了。

身体绑在手术台上，进行开刀手术，伤员痛得大声哭叫。雷震听了一点不动声色。其实，表面上冷漠、无情的雷震，内心对伤员充满了感情。

做完手术缝合伤口时，只能涂上一些军马用的碘酒。靠这种简单粗糙的治疗，挽救了许多战士的生命。

当雷震忙不过来的时候，就由我代理手术，手术后伤员恢复得也不错。于是，大家对“小鬼”便刮目相看了。我也享受了军医待遇，并给我配备了一位年少的警卫员。不久，语言也渐渐能听懂了。在“731”里曾学过北京话汉语的基础课，但是八路军几乎都说山东口音的中国语。掌握了语言后，我的地位更加稳定，成了雷震的得力助手。

第四节

八路军的特点是上层军官和下层士兵之间的文化水平差距显著。上层军官几乎都是知识分子，下级士兵不少人却是文盲。但他们军纪严明，服从命令。中共的军队为民族独立而战，只有他们的军队才进行政治教育。他们对百姓彬彬有礼，沙场上英勇善战，足智多谋，战术神出鬼没。

当时的八路军装备精良，停战前不久，他们缴获了关东军的大批武器，战马、军车、粮食，数量很多。一九四六年(昭和二十一年）一月，我突然发烧。连续几天，高烧四十多度，我神志昏迷、情形很危险。但是，没有药可吃。

雷震给我作了检查后，双眉紧蹙。第二天早晨，突然跨上战马，不知上那儿去了。我失去雷震的照料，出现了脱水症状，生命垂危。三天后，雷震突然回来了，一到驻地，立即对我进行大剂量注射。注射的效果十分显著，眼看烧退了，病情轻多了。

为了救我，雷震离开部队好几天，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奔走，找来了有效的抗菌药。

雷震离队期间，有几个伤员死了。我这条命是几个八路军伤兵的牺牲换来的。

在我痊愈时，国府军发动了猛烈进攻，八路军不得不撤退。隨着战局的恶化，第八后勤部也撤到了国境线上的安东。隔着一条鸭绿江，安东对面就是新义州，即朝鲜。如果去新义州，就可以想办法到釜山。队友们的脸庞又出现在我眼前。我的心，飞向日本。

国府军很快追踪而来，安东城内展开了巷战，伤员骤增，医务班忙得招架不住。安东侨住着许多日本人，其中有日本医生和护士。第八后勤部很快“征用”了这些医务人员。

八路军英勇奋战，击退了国府军。后来，八路军贴出布告：将遣返日本人中的病员回国，要日本病员报名。这时候，我也要求回国。

第二十一章　未遂的馒头

第一节

最终踏上回日本的轮船甲板，是在昭和二十三年三月底。

森永终于把离开“731”至回国的那段经历说完了。

“您知道雷震有妹妹吗？”栋居想起最初在薮下的医院里查明杨君里身分的时候，曾听说她有个哥哥是八路军军医。雷震不也姓杨吗？

“雷震从来不提他的身世，也没听他说有妹妹，妹妹怎么啦？”森永反问道。

栋居把杨君里的有关情况粗略地介绍了一遍。

“女马鲁他我只见过一次，还带着婴儿哪！”

“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记得是昭和十九年六月末。我想晒一下太阳，刚爬上口字楼屋顶，就听到院子里传来铁链拖曳在地上的响声，循声朝院子一望——马鲁他正戴着锁链进行活动。他们每跨一步就发出嚓啦、嚓啦的响声。其中有一个女马鲁他，带着一个刚满周岁、趔趄学步的小孩。其他马鲁他都戴着手铐，只有这个女马鲁他手脚自由，她搀着孩子的手正在散步。见此情景，一种冲动感驱使我想把口袋里的太妃糖扔下去。那个女马鲁他长得娇小玲珑，皮肤洁白。直到今天，他们母子俩的身姿还常常在我眼前出现。”

昭和十九年六月，杨君里没有分娩，这无疑是其他女马鲁他。杨君里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被调换了，而这个女马鲁他的孩子可能是带进“731”的吧。魔鬼般的“731”队员对带孩子女马鲁他倒别有一番特别感情。

“您的照相机在雷震那儿吗？”栋居转变了话题。

“我的所有东西都在八路军的军营里，以后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哪儿去了。我能有今天，全靠雷震啊！他救了我命。我真想再见他一面，好好谢谢他。”

“那以后雷震怎么样了？”

“不知道，当时四十岁上下，今天要是健在的话也该七十出头了。”

“那么，森永先生，您怎么会到薮下院长这儿来的呢？”

栋居听完森永的身世，觉得还有问题要了解。

“其实，在‘731’的时候，薮下先生救过我的命，加上雷震救我，我这人真是命大呀！”

“怎么回事呢？”

“当时，队里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被称为‘馒头事件‘。‘731’里装有中心供热系统，利用它的高压蒸气蒸煮各研究班夜餐的馒头。有一次，我不假思索地吃了某个研究班给我的馒头，二天后发起了高烧，神志不清。检查后发现白血球锐减。在这当口，给我治疗的正是薮下先生。他给我注射了731发明的抗伤寒疫苗，把我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看来不仅是马鲁他，连你们少年队员也成了人体试验材料，‘731’真是可怕的地方啊！”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地区，配备了中心供热系统，用它的蒸气做毒馒头，这实在是日本人的发明。我们把侵略的战火烧到中国，在被我们强占的大片领土上围出一隅干着罪恶的勾当。”

森永的一番解说，使栋居进一步认识了“731”的罪恶本质。

第二节

“森永先生，您在‘731’里干什么工作？”

“我分配在柄泽班制造细菌。”森永讲述了制造细菌的情形。——

在“731”里，集中了全部经验和技术的精华，建起了一座庞大的细菌制造工厂。在口字楼总务部大楼的最里面有更衣室和浴室，抦泽班班员上班进车间前必须在那里更衣和“沐浴”。先在更衣室脱光衣服，然后穿上白衣、戴上白帽和几层厚的纱布面罩，再把橡胶氅从头套到脚脖，穿上橡胶长靴。还要戴上橡胶手套和潜水镜似的护目镜，一副“全副防护”的装束。

接着，穿着这一身装束走进浴室。一个铺着瓷砖的浅水池里灌着石炭酸液。哗啦哗啦走过这个水池，膝盖以下部分就完全无菌了。然后进入浴室的无菌室，在一个七平方米大小的房间里，从天花板上喷下消毒液，将队员从头到脚进行消毒。彻底灭菌是为了不让非培养菌沾上琼脂培养基。

“工厂”里安装着巨大的蒸气锅和四个培养基容器。先用蒸气锅将琼胶融化，然后放入培养基把它置于高压锅内。在高压锅里，一百八十度至二百五十度的高温将琼胶彻底灭菌。接下来的工艺是把培养基和琼胶放进冷却室，使之凝固。再粑固体琼胶连同培养基一起放入无菌室，在琼胶上涂培养菌。

无菌室是个装着玻璃的房间，约三十铺席大小。只有通过前二道“关卡”的队员才允许进无菌室。在琼胶上植菌时要用一种“棉棒”迅速不停把活菌疫苗涂在琼胶的一个端面。所谓“棉棒”是一根硬铝棒，长五十厘米，铅笔般粗细，棒头上裹着棉花，棉花里渗有足够的活菌疫苗。涂菌作业必须均匀，一次成功。操作者的技术要相当娴熟才行。

操作时，班员全身都采取了防护措施，辨别不出穿在护卫服的人是谁。为了防止菌从口入，作业时一言不发，彼此用手势表达意思。

植菌后的培养基运回培养室。培养室屋顶是块整铜板，若大的房间，只吊着两盏电灯，显得阴森暗晦。培养室内的温度可以按照不同菌种的需要在二十度至八十度之间调节。培养室里有一天之中就可繁殖的菌种，也有要花上一周才能形成的群落（繁殖时不能用肉眼分辨的聚块）。

菌种得到琼胶的培养，在培养基的表面不断繁殖，形成粘稠的乳白色群落。将其中成熟的取出，这次用刮棒——白金制，长五十厘米，头上有刮勺。——将培养基上浮起的群落刮落到器皿里，积在器皿底的群落呈甜酒状。这种粘糊糊的粘块散发出独特的气味。

以上就是细菌制造工艺的一个周期。“收获”过一次的培养基再放进高压锅彻底灭菌，可以继续使用的就继续作培养基，重复使用三次后就会失去再生能力，直到此时，解体了的琼胶才丢弃。

柄泽班就用这种办法大量制造鼠疫、伤寒、霍乱、赤痢、破伤风、结核、脾脱疽、麻疯、瓦斯坏疽等细菌。

由于班员在操作中接触活菌疫苗，常常有受感染的危险。不管怎么小心，飘散在空气中的活菌疫苗难免会进入口中。工厂里到处都堆着苹果，班员们每到一个作业区就咬上几口苹果，然后再吐掉，让苹果肉吸收细菌后排出体外。

“苹果怎么会吸狩猛的活菌疫苗呢？”栋居对这种原始的排毒方法感到惊讶。

“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在制造细菌的过程中，柄泽班的许多班员都殉职了。我们的‘工厂’在口字楼一楼，没有窗，三面是走廊，白天也是阴森森的，据说常常出现殉职队员的幽灵。”

“没有用柠檬代替苹果吗？”

“柠檬？”

“听说柠檬也有杀菌作用。”

“你一提，我想起来了，曾听说一部分研究班让马鲁他吃柠檬解热。”

“解热？”

“柠檬有很强的解热作用，当时最好的解热法就是喝柠檬汁。”

看来当时“731”里确实备有柠檬，这些柠檬很可能是台湾出产的。但是进一步关于柠檬的情况森永却不知道。

“千岅义典知道他去奥山家的时候您就在屋子里吗？”栋居回到原来的问题上。

“我认为只要奥山不告诉千岅，他就不会知道，很可能奧山没有告诉他。”

“如果当时千岅发现您在的话，他将怎样对付你呢？”

“嗨，这又有什么呢？对于少年队员来说，技师是大人物，被一、二个少年认员说上几句，还不是一阵风吹过。少年队员也同试验材料差不了多少，不是毫不在乎地给我们吃过沾有伤寒菌的馒头吗？”

栋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给你吃毒馒头的是那个研究班？”

“冈本班。”

“冈本班！这不是千岅所属的班吗？”

“对呀。”森永警觉起来了。

“叫你吃毒馒头的是谁？”

“是一个技术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记得是昭和二十年二月初。”

“就是千岅回国之前嘛。”

“你是说千岅为了灭口，才让我吃毒馒头的？”森永终于领悟了栋居的暗示。

“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性。”

“不过，万一……”

“队员受感染殉职的还少吗？你在细菌制造工厂工作，感染上伤寒菌死亡，谁会怀疑呢？”

细菌制造厂的工作环境坏到要用吃苹果的办法吸收散在空气中的活菌疫苗，用细菌感染做伪装杀死一个队员并非难事。但森永仍然将信将疑。

“这件事您病好后告诉别人过吗？”

“告诉过薮下先生。还有，退烧后教育部长来探望，我也告诉他了。听说后来冈本班受了严重警告，而冈本班道歉说，错把让马鲁他吃的毒馒头给了我。”

“上级一定将这件事包庇下来了。您想，既然是给马鲁他吃的毒馒头，就不会只搞错您一个人。这件事一开始就是冲您来的嘛。”

“对了，薮下先生也同我说过这个意思，他说要是搞错的话，中毒的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尽管两人的对话都是推测，但又一个可怕的谋杀案轮廓在脑海里出现了。遗憾的是还没有抓到证据。

第三节

森永的话进一步加深了千岅的疑点，事实很可能是：寺尾春美死亡之夜，千岅向奧山求救，奥山救了千岅。结果奥山反而因为抓住了千岅的尾巴而被害于薮下公寓。

薮下也曾经要求彻底查清毒馒头事件，但是“731”上层借口“没煮透”、“搞错了”，把事情搪塞过去了。继续追查馒头事件，很可能会弄清寺尾春美死亡的真相，掩盖毒馒头事件的人说不定就是同寺尾春美有关系的上层人物。

时间在一天天白白地过去，侦察难以继续下去，连侦察指挥部似乎也要解散了，为了追查凶手，栋居在原“731”队员中奔走，初步查清了该部队的恐怖面目，但没有取得逮捕凶手的证据。

侦察指挥部几乎“山重水复疑无路”。但是新出现的事却使侦察工作“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二十二章 新生的时效

第一节

这天早晨，栋居上班前照例翻开报纸浏览一遍，他的视线停在国际版的一角上，有一篇文章，题为“日本陆军细菌部队内幕”，副题是“独占机密资料、赦免战犯罪孽。”栋居马上看了正文，内容大概如下：

[华盛顿XX日XX特派记者报道]美籍华人琼·莱辛根据美国情报公开法，在一本《核污染科学》杂志上撰文透露了他掌握的最高机密：直至一九四五年前，日本“731”部队（部队长石井四郞中将）在当时的满洲哈尔滨郊区研制细菌武器，研制中曾对三千多名俘虏进行过人体试验。美国虽然获悉人体试验的牺牲者中有美国人，但为了占有他的研究成果，采取了掩盖事实的做法，并决定在远东军事法庭上免除对石井四郞部队长及全体人员的起诉。这是因为有关日本军队细菌战的研究成果不能向苏联透露，一旦起拆，这些成果将作为罪证公诸于世，苏联方面也能从中得到资料，而这对美国的防卫及国家安全保障是极为不利的。

文章的内容大致如此。停战时，围绕赦免战犯问题，美国同731部队确实做过一笔交易，对此事实，原队员中早已有过传说。

引起栋居注意的是披露秘密的作者姓名——“琼·莱辛”。“琼·莱辛”，似乎在那里听到过，而且是最近。撰稿人是所谓“美国籍华人”；这是不是指“中国人二世”呢？”琼·莱辛”同Yang Lei Zhen（杨雷震的汉语读音）不是一样的吗？对啦！怪不得耳熟，原来这名字象八路军军医杨雷震。杨雷震的英语读法就是“琼·莱辛”。

这会不会是偶然的巧合呢？同名同姓多得很，在日本也不少。战后三十七年过去了，“琼·莱辛”为什么关心起旧日本军队的罪行来了呢？一定不仅仅是作为一个撰稿人，而是“琼·莱辛”自己同“731”有个人关系。

栋居决定查出“琼 ·莱辛”撰文的目的。报纸上印着“琼 ·莱辛”的小照片。栋居马上同大部分少年队员及森永清人联系。

森永还没有看到这条报道，只有栋居买的这份报纸登着这条消息，其他报纸并没有广泛报道，难怪森永没看到。

森永的朋友买了这张报纸，他马上借来翻看。不一会森永就送来回音：“分别三十多年，很难判断，但非常象杨雷雳。”森永也为打听到恩人消息而兴奋。

“我马上去向报社，同‘琼·莱辛’先生接上头，如果此人真是杨雷震，我就到美国去见他。”森永一贯表情冷漠，但此刻显得很激动。

不等森永去打听，几天后，“琼·莱辛”的身分已经查清了。“琼·莱辛”写的文章引起了日本舆论界的广泛关注。其他杂志纷纷刊登“琼·莱辛”文章的摘要和采访作者的报道。其中有一篇报道说：

苏联军队开始进入满洲国境是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仅一周。日本军队利用这几天的时间，破坏了建在中国的细菌战设施、屠杀了活着的俘虏（一人除外），将大部分队员及珍贵资料、器材运到南朝鲜。所谓贵重资料和器材，指的是长年积累的人体试验资料和研究记录。美国政府的机密文件明确记载了这些资料和器材已经成功运入日本的事实。

接下来是“琼 ·莱辛”和记者关于这一事实的问答：

问：听说俘虏全被杀害，有幸存者吗？

答：有一个，是女马鲁他，她是在几名“731”队员的帮助下逃脫的。

问：为什么只救她一个人？

答：马鲁他主要是中国抗日分子、八路军士兵、苏联军人、朝鲜人等等。但这位女马鲁他是主张和平的日本人的非正式妻子。“731”队员是她“丈夫”的朋友，所以救他。

问：您刚才所说的这些内容，是不是您按照情报公开法所透露的全部秘密中的一部分？

答：不，这是通过私人途径掌握的情况。

问：私人途径是怎么回事？如果方便的话，请您谈谈。

答：没什么不方便，仅幸存的一位马鲁他就是我妹妹，听我妹妹讲，我的弟弟也被当作人体试验材料牺牲在“731”里。

问：您的妹妹？现在还活着吗？

答：如果活着的话，现在已经五十八、九岁，可能在中国的某个地方。

问：您妹妹获救——也就是日本战败时，您在何处任职？

答：是八路军第八后勤部的军医。

问：以后怎么会到美国来的？

答：这说来话就长了，同公开日军秘密一事无关，不加说明。本人这次公布的只是根据情报公开法取得的秘密材料。我自己私人掌握的一些材料除外。

问：所谓私人掌握的材料指的是什么？

答：我的“妹夫”是被人谋害的，我认为凶手出自“731”。

问：您发现这个凶手了吗？

答：我有证实凶手的材料，但根据日本的法律，犯人已过了时效。

问：证实凶手的材料是什么？

答：现在凶手早就过了时效，再把他揪出来毫无意义。

记者的采访记录没有完，还在继续，但栋居感兴趣的就是以上这些。根据这个采访报道，已经可以证实“琼 ·莱辛”同杨雷震是一个人。栋居对雷震私人掌握的材料很感兴趣，那一定是查找凶手的钥匙。

雷震当时在八路军里，怎么会得到这些材料的呢？唯一有可能的是妹妹杨君里这条途径，因为她是从“731”救岀来的。“琼·莱辛”自己也说过：“听我妹妹讲，我的弟弟也被作人体试验材料牺牲在‘731’里。”从这点看，可以断定两人已经有过接触，他“私人掌握的材料”无非是从这个接触中来的。

可以判断杀害山本——杨君里“丈夫”的凶手的材料是什么呢？如果这个凶手还活着，他看到这篇釆访报道后将会怎么想呢？会不会因为时效已过而满不在乎呢？

杀害山本的凶手很可能就是把杨君里及其弟弟骗进“731”当试验材料的人。按照薮下提供的线索，山本遇害二、三天后少年即被骗进“731”，紧接着二天后就被解剖了。如果是尸体解剖，应尽可能趁新鲜时进行才能得到好标本，因此解剖往往很急。但在解剖活人时就不必很匆忙，尽管如此，少年还是在骗进来的二天后匆匆解剖了。

这里边一定有凶手的催促在起作用。少年的存在肯定对凶手不利，这才急急忙忙解剖。如果事实确实如此，这个凶手就有支配解剖执行班的权力。解剖少年是由石川班执刀的，但是石川班和冈本班有联系的，两个班不久就合并了。因此，凶手应该认识两个班的班员，而且还同千岅义典有关系。

栋居打算同“琼·莱辛”会面，尽管“琼·莱辛”在答记者问时曾表示由于时效已过，不想再揭露以前的凶手。但从刑警的角度作一番劝说，或许“琼·莱辛”会改变态度。不过，“琼·莱辛”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在弄清“琼·莱辛”同本案（杨君里和奥山谨二郞死亡一案）的关系之前，不便贸然出访美国。眼下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请ICPO（国际刑事警察组织）代查。正在栋居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机会使栋居找到了两者之间的联系。

第二节

栋居曾托森永调查“琼·莱辛”的身分，森永很快向栋居汇报了调查结果。他似乎看过了什么杂志。

“我看了杂志上刊登的采访报道，发现了几张清晰的“琼·莱辛”照片，可以肯定是杨雷震。不会错，是我的救命恩人。”

“果然是的，我一看到是八路军军医，就猜想是同一个人。”

“可能是以后移居美国的，目前住在旧金山，只要九个小时就可以飞到。”

森永的口气轻松得仿佛国内旅行。他行动灵活自由，使栋居十分羡慕。不光是行动灵活，而且日本到旧金山的距离竟不觉得远。

“有可能的话我也想同您一起去，可惜公务在身，由不得自己啊。”

“如果有需要了解的事情，我一定帮忙，‘琼·莱辛’就是杨君里的哥哥嘛。”

“这就谢谢您啦！我想请您到美国去一次，您同雷震有一段难忘的友谊，您直接向他了解比我去劝说有用得多。”

“了解什么事？”

“杂志上披露的那件事。我想借用‘琼·莱辛’先生私人保存的材料。”

“就是判断杀害杨君里‘丈夫’的凶手的材料吧，这同杨君里的案子也有联系吗？”

“现在还不清楚，也许有联系，也许没有。不过，我也很想知道杀她‘丈夫’的凶手是谁。当然，知道了现在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了。”

“明白了，我去试试看。”

从东京到旧金山飞九—十小时，由于时差七小时，刚在东京目送日落，不一会又在太平洋上空迎来朝阳。预计上午十时到十一点抵达旧金山。

森永在飞机上无限感慨地俯视着美国大地。他第一次访问这个曾经作为敌人、打过仗的国家。九个多小时的飞行，不仅跨过了太平洋。也搅乱了森永的思绪。

事先已经同“琼·莱辛”取得联系。“琼·莱辛”就是杨雷震，他也在为森永平安无事而高兴，热切地盼望森永的到来，并亲自到机场来迎接。飞机滑下跑道，停在指定的地方。过渡桥靠上机身，同仓门对接。

地勤人员发出OK信号，仓门打开了。旅客们纷纷解开皮带迫不及待地离开飞机，走进过渡挢，然后是检疫、入境检查、关税征收，都在不露天的“机场走廊”上进行。

眼前都是一簇簇的到客和接客者，一片热闹、欢乐的气氛。森永耳边听到的都是英语。眼前看到的机场大楼虽然没有什么特色，但充满一种异国情调。这里的气温受海流的影响，相当于日本五月的天气。总之，连空气的气味似乎也同成田机场不一样。

森永在人群中寻找雷震，分别已经三十六年（分别时是―九四六年六月），今天很可能彼此都认不出来。他瞪大眼睛边找边走，却看不到雷震。森永并不担心人生地疏，即使在这儿碰不了头，还可以上雷震住处，总会同他见面。在家里，当着栋居和家属的面，森永装得英语挺行，到了这里却一句也听不憧，不认识路的时候连出租汽车也无法叫。

正在森永不知所措的时候，背后传来询问声：“是密斯森永吗？”

森永回头一看——一位身材颀长、瘦骨嶙峋的老人站在面前。白髯飘垂、银眉下生着一双细眼晴。

“噢——，森永！”老人叫了一声便哽住了。

“雷震先生！”森永同时从老人的身上看出了三十六年前八路军军医的身姿。两人快步走近，互相紧紧地握住了手。弹指一挥间，三十六年过去了……森永刚做八路军俘虏被带到雷震面前、森永的第一个截肢手术中，伤员的胳膊还同躯干连接着、患肺炎发高烧生命垂危、雷真从战场找来抗菌素进行抢救……一件件往事涌上心头。

两人握着手、面对面地伫立着不动。三十六载春秋改变了双方的外貌。思维敏捷，容貌端正的八路军军医已经被漫长的岁月磨去了棱角，银白如霜的眉髯间和朽木般的无数皱纹里显露出稳重的表情。与此相应，森永也不再是往日脸蛋红嫣嫣的少年，而是五十年岁的人了。当年两人说的是汉语，分别多年，现在说起来都有些生硬了。

“又见面了，真高兴。”雷震用英语说。

“再次见到你，很高兴。”森永用汉语回答。

“来吧，请到寒舍去。还有一个人也想见见你。”雷震一边用汉语说，一边回过头去，身后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东亚人。

“还认识他吗？”雷震对比起东亚人和森永的脸来。他生得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森永怎么也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是张孚呀。”

“张孚！”

“是警卫你的娃娃兵。”

“哦，”森永在喉咙里哼了一声。回想起来，眼前这个刚进老年的男子真是在八路军时朝夕相处的娃娃兵呢。

“森永，久违啦，见到你很高兴。”张孚微笑着伸出了手。

“来，上我家，慢慢谈吧。”雷震说。张孚拿起了森永的行李。

雷震的家在离市中心稍远的“教堂街”，这一带尽是“坡道路”，路面起伏得很厉害，有名的路面电车在路当中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路两边是一幢幢相连的西班牙式建筑物。主人告诉森永，这条街道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西班牙人入迁的时候。路上只有车辆往来、人行道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白色的建筑物反射着阳光。

雷震的家面向坡度半山腰的十字路口，上下二层，涂着淡绿油漆，一楼是卖古玩的店铺。玻璃橱窗上，用金色的颜料写着：“古蓳商店”。店堂很气派，橱窗里紧凑地陈列着古色古香的枝形灯。雷震是医生，森永曾预料他很有可能开私人诊所，没想到摇身一变，成了古董店老板。

“Here We are（啊，到啦）。”雷震用英语说。他在美国生活了很长时间，英语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一下车，店堂右侧日常进出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端庄的老年白人妇女笑着出来迎接。

“森永，这是我的妻子。希鲁比亚，这就是我常说的森永。”

“你好，见到你很高兴。”夫人用流利的英语向客人向候。夫人容貌端正，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进屋吧。”雷震催促道。大家一起进了屋。这是一间十铺席大小的内客厅，屋子中央放着一张橡木制的茶几，围着茶几T字形地放着三只长沙发。

内客厅墙上挂着南宋风格的山水画，还装饰着几个瓷绘，墙脚上的餐具橱里放着中国瓶酒和古代陶器。地上铺着厚厚的中国地毯。整个室内是统一的中国格调。

内客厅的两侧看来是书房和寝室。室温宜人。通向各室的门都开着，令人觉得可以利用的空间很大。家里管理得使人心情舒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室内的陈设使人感到主人生活得十分愉快。在房间的布置和收拾上花过不少精力，还常常进行室内调整。

家里很静，大概身边没有子女同住。

“远道而来，一定很累了吧，我给您理出一间卧室。您先淋浴，然后休息一下，等一觉醒来正好大家一起吃晚饭。”雷震指着内客厅边上一间卧室说。

“我已经订好旅馆了。”森永有点意外，他初次上门，不打算住在主人家里。

“你说什么？森永。三十多年没见的老朋友重逢，怎么能住旅馆？内人知道你要来，早就准备好房间等你了。”雷震摇着头说。

“麻烦夫人了，真过意不去。”森永不安地道谢。

“麻烦什么呀，内人扳着手指数天数盼你来呢。饿了吧，睡前稍微吃点什么吧。”雷震的语调仍然象当年对少年森永说话时一样，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三十六年前的情景，眼前的森永似乎只有十八岁，而且自己好象也年轻了。

“在飞机上睡过了，一点也不睏，让我洗个澡，然后我们三人好好聊聊。”飞机上睡过是说慌，但森永知道现在很兴奋，就这么上床也睡不着。

“要是真不睏的话，我也想好好聊聊，想说的话多着哪。”雷震高兴地说。

森永洗完澡换好衣服，再回到内客厅时，室内飘散着一股咖啡和桔子的混合香味。

“喝点内人自己煮的咖啡吧，不是美国咖啡，是真正的咖啡。日本人喜欢喝很浓的。”

森永还没有完全适应时差，喝一杯浓浓的咖啡正合适。茶几上放着咖啡杯，还有新鲜的桔子和三明治。

“晚餐前先吃点垫垫饥吧。”雷震指着面包和水果说。洗澡、咖啡和加利福尼亚蜜桔使森永心情十分舒畅，同雷震、张孚一起开始了阔别后的畅叙。

“我一看到报上登的照片，就觉得很象您。”

“我也预料你会从日本到美国来找我的。”

“您刚来打听的时候，我还没有料到您就是森永呢。”张孚插话说。

希鲁比亚夫人回到厨房给三人重新沏上中国茶，又端来快餐。

三人回首往事，侃侃而谈，话多得说不完。

“您和张孚怎么会到美国来的呢？”

雷震看了张孚一眼，二人好象事先已有约定。

“不方便的话，我们就不谈这个吧。”森永看了二人的神情，觉得自己似乎问得不合适。

“不、不，按理说没什么不方便的……”

“你离开我后，我就把张孚当作你一样对待。离开八路军后，我带他到了上海，在上海同一个名叫安德西鲁的美国男人交上了朋友，他不但很有钱，而且又有政治野心。作为一个政治家，要有宣传工具迅速、大规模地宣传他的观点才行。于是，安德西鲁收买了《中国时事漫画》杂志作为自己的喉舌。

“安德西鲁在《中国时事漫画》上介绍了中国文艺。不久，在安德西鲁的资助下，我开起了中国文学翻译公司。

“安德西鲁还有经商的才能，翻译公司办得很兴旺。一九四九年一月，共产党军队攻克北京，同年十月成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翌年六月，爆发了朝鲜战争。我听到了美军也在朝鲜使用细菌武器的新闻，而且手段同731部队在宁波打细菌战时酷似。即用陶瓷式炸弹喷撒的方法，投下细菌、病毒，以及受其他病毒污染的生物，于是投放地区就流行鼠疫、霍乱、炭疽病、流行性出血发热病。

“这件事使我受到很大震动，我认为一定有原‘731’的成员在暗中帮助美军打细菌战。我的弟弟和妹妹都被‘731’抓去，弟弟还成了人体试验的牺牲品，所以我对‘731’部队的动向十分关心。”

“您怎么知道弟弟牺牲在人体试验中的呢？”森永终于插上嘴提问。

“妹妹告诉我的。”

“妹妹是怎么知道的呢？”

“据说是听救她出来的队员说的。”

“您同妹妹什么时候见的面，什么时候分别的呢？”森永在雷震身边的时候，从未看到他妹妹来访过。森永隐瞒了“731”的经历，所以雷震也没有向他打听妹妹的下落。

“是我在《中国时事漫画》上发表文章后。一个偶然的场合，她看了我的文章，就找到上海来了。妹妹也会一点英语，我来美国之前，她曾一度短期帮助我进行翻译。”

“她为什么不一起来美国呢？”森永迫不及待地当面问雷震，他急于了解雷震迁居美国后是否同妹妹有联系。

“我对美军实施细菌战的来龙去脉很感兴趣，但不久《中国时事漫画》杂志停办，翻译公司当然也解散了。安德西鲁打算回国，邀请我一起去美国。我借这个机会迁居美国。我邀张孚和妹妹同行，妹妹不愿离开中国。没有办法，我只好同张孚二人到了美国。以后，我就不知道妹妹的情况了。如果平安无事的话，现在已经五十八岁了。我常常在心里祝愿她生活愉快、幸福。”

看来雷震不知道杨君里的悲剧。接下去就要把这件事告诉他，这是栋居交办的艰巨任务。这件难办的事他想尽量慢一点再说出口。

“从迁入美国到今天，你们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到美国后，我就以写评论为生，我专门写有关中国革命和美国对华政策方面的文章。不久，我同希鲁比亚结婚，取得了在美国居住的权利。并被人们称为中国问题评论家。好歹靠一支笔能生活了。正在这时，美苏之间开始了冷战。

“以后，麦卡锡主义的风潮席卷了上院，与此同时又在议会里成立了调查小组委员会，参加该委员会的议员同麦卡锡相配合，捡举了那些有参加反美活动嫌疑的公民、公务员、文人，并召到国会加以判决。

“我也因为写过一些论文而被调查小组委员会传讯。我曾经调查过原日本细菌部队成员协助美军进行朝鲜战争的事实，但由于调查小组委员会的阻挠而中断。

“我受到调查小组委员会的弹劾，罪名是‘书写旨在推翻美国政府的文章’，并在实际上剥夺了作为评论家的写作权利和学校讲师的公职。以后又进行了判决，起诉我有关朝鲜战争使用细菌武器的文章是虚假的，文章中伤了美国政府。

“判决拖了好几年，在公审庭上，我指出GHQ曾起草过有关日本第731部队的文件，提议用这份公文作证据。我坚持说，美国不是民主主义的国家吗？为什么不保障言语自由呢？进行说理斗争。我想政府总会把那份文件拿出来作证吧。

“我的提议使政府更加难堪了，秘密文件怎能提交公判庭呢？于是，突然有一天要了结我的案子，那是一九六一年，判决的内容是‘没有继续审判的必要’。说是‘判决’，其实确切地说，应该是政府撤回了起诉。

“在调查小组委员会起诉我的一段时间里（一九五六年至一九六〇年）生活过得最艰难。受到报刊杂志的大肆攻击后，用文笔糊口的路子走不通了。安德西鲁的援助也没有了。我从朋友那里借来钱，买了一间半旧的房子，同张孚一起修葺、整理后转手卖掉；再买一间房子，再修好卖掉……就这样一共买、修、卖了十四间房子，勉强维持着生活。直到一九六〇年底，在一次转卖旧房子时同时转卖历次修房中收集起来的旧家具，正好遇上旧家具价格暴涨，于是我就同希鲁比亚一起开了这家古董店，一直到今天。

“我虽然加入了美国籍，但始终热爱自己的祖国——中国。我通过妹妹了解石井部队的情况，从朝鲜战争中分析美国和石井部队的关系，还写文章论述被调查小组委员会起诉的原因。

“我的文章强调决不允许再次使用这种大量杀害人类的细菌武器，指出继承石井部队的研究成果就是继承残害人类的罪恶手段。但调查小组委员会认为我这么做是反美。”

雷震那漫长的经历说完了。三人都觉得疲劳，但意犹未尽，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老师的妹妹是叫杨君里吗？”森永等雷震把身世说完，向他提出了一直保留着的问题。

获救的马鲁他只有一人，这已经明确了，不必再问，但雷震妹妹的名字还要再核对一下。

“我料想你知道我妹妹，因为你是原‘731’队员嘛。”雷震平静地说，森永却大为惊讶。

“老师怎么会知道的？！”

“照片嘛，你忘了？逃走后照相机还在我这里，以后把里面的胶卷冲洗出来不就知道你是731队员了吗？”

森永想起来了，胶卷上摄的是队里的快照。由于摄于检阅前，一看便知道摄影现场是“731”。

“噢，您看了胶卷，我是‘731’队员，但没告诉您，很抱歉。”

“当时你还是少年，但医学知识却出类拔萃，我想你一定有些来历，但不知道你就是‘731’队员，胶卷冲洗出来才使我大吃一惊。”

“老师，您真不知道您妹妹的情况吗？”

“不知道。”雷震从森永的口气中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掌握妹妹的情况。

“您妹妹去年五月在日本去世了。”

“什么？！”雷震的眼睛睁大了。

“而且死得很奇怪，日本警方正在调查。”森永把栋居告诉他的杨君里死亡情况略述了一遍。

“所以，启程前日本警察委托我了解这件事。按警察的说法，您妹妹的死很可能同她的朋友——日本新闻记者山本的奇怪死亡有联系。老师在回答日本记者采访时，曾说掌握是谁杀害‘妹夫’的材料，警方很需要这个材料。”

“警方说过妹妹被害同山本之死有联系？”雷震眼睛一亮。

“目前还不能肯定是被杀，只说死得很奇怪。他的尸体是在哈尔滨的傅家甸发现的，当时，他正在调查‘731’的贪污事件，很有可能是由于这个原因才被灭口的。这些疑点您是否听妹妹提到过呢？”

“对了，妹妹也怀疑宪兵杀了山本，他被抓进‘731’后，得到了确凿的证据。”

“证据？！”

“妹妹知道谁是凶手。”

“怎么会知道的？”

“就是这份材料，由我私人保存的材料……”雷震意味深长地说。

“按您这么说，您妹妹也掌握这个材料？”森永心想，雷震的私人材料可能是从杨君里那里获得的。

“有一次，妹妹偶然看见了弟弟写在单人牢房上的‘遗书’。”

“遗书？您妹妹是否告诉您，弟弟有没有在遗书上写凶手的名字？”

“按理说遗书是不会让君里看到的，被她发现，完全是偶然的，说不定关君里的单人牢房曾经关过志敏弟弟。”

“这份遗书一定保存在您这里。”

“对，这也是偶然到我手里的。”

“不是您妹妹给您的？”

“不，不是的。”

“能让我看看遗书吗？”不光因为受过栋居的委托，森永自己也对此发生了兴趣。

“行啊，尽管我认为时效已过，再查出来也没有意思，但你说君里在日本不明不白地死去，而且死因同遗书有关，那我就不想继续保存它了。而且，它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您是指遗书？……”森永被雷震这句意外的话弄糊涂了。

“对，是你的。所谓遗书就是你的胶卷。”

“胶卷？”

“你留下的胶卷中，最后一张拍的似乎是收容马鲁他的监狱的墙壁。”

森永想起来了，在“731”末日将临，从平房撤退时，森永曾被命令执行挖坑作业，这是为了让工兵引爆特设监狱时放炸药。森永第一次进特设监狱就被单人牢房墙壁上的血书口号深深感动，用仅剩的一张底片拍了下来。难道这张底片记录了证实凶手的材料吗？

“还是边看实物边说吧。”雷震起身走进隔壁的书房，取来十几张照片。

“这些照片就是用你拍的胶卷印制的，有问题的是这张，还没有回想起来吗？”

这张底片记录了三十七年前一个夏天噩梦般的一瞬间，——被屠杀的马鲁他的尸体已运出，空荡荡的监狱里充实了刺鼻的酸碳味，潮润的夏风吹过走廊。虽然光线不足，但涂在单人牢房墙壁上的巨大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仍然被清晰地拍摄下来。斑斑驳驳的混凝土墙上，那紫黑色的血字里，凝聚着多少恨啊！这悲壮、凄惨的情景震动了摄影者。虽然照相机性能差，胶卷感光度低、照明暗，拍摄条件差，但底片上所留下的足以反映按快门时现场的实景和气氛。

“怎么样，确实是你拍的吧。”雷震从森永的表情中得出了肯定的结论。另外几张拍了“731”的相扑比赛、盂兰盆会的民间舞以及内务班队友合影。森永来不及去怀旧，他急于询问自己感兴趣的事：

“确实是我拍的照片，但是这些照片怎么能证实杀山本的凶手呢？”

“大血字旁边，‘打倒日本音国主义！’的右下处，还有几个小字，不容易看出来。”顺着雷震的手指，森永辨认出了这些小字，但字太小，看不清。

“这是小字部分的局部放大照片。”雷震取出一张单独放大小字的照片。这次可以看清了，——单手鬼杀害山本正臣！

读了这几个字，森永凝神思索起来。从照片上看，这几个字似乎也是血写的，同口号相比，字体不大，但它表现的仇恨却同口号没什么两样，一笔一划都清楚地显现在发黄的印相纸上。

森永没有料到这最后一张底片竟记录了如此重要的揭发材料。有关单手鬼的情况，在“731”时期，曾无意中听到过，据说是个“魔鬼宪兵”。不知道把杨君里抓进“731”的是不是这个单手鬼。

“我刚发现这几个字时大吃一惊。山本正臣不就是妹妹的相好吗。日本人姓山本是很多的，但名字叫正臣的却少见。”

“这几个字到底是谁写的呢？”森永自言自语地说。

“志敏写的呀，虽然只有九个字，但笔迹还认得出来，因为山本正臣是‘妹夫’。志敏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后，就在墙壁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而且还用这几个字表达了自己被非法冤杀的原因。志敏的‘遗书’被妹妹发现过，后来又被你的照相机记录下来，最后到了我的手里。”

“这么说……”森永声音有些哑了。

“把志敏抓进‘731’的原因只有一个，这就是志敏目击了单手鬼杀死山本的现场，因此必须杀掉志敏灭口。但是，也许因为志敏还是孩子，或因为现场上有其他人以及其他宪兵在。反正有困难，不能在杀山本的同时杀掉弟弟。这才把志敏抓进‘731’，以试验材料的形式，永远封住他的嘴。志敏才十三岁，这么年幼就被无辜杀害，他写下这几个血字表达了自己的冤恨。全靠你呀！这件冤案今天终于水落石出了。现在时效已过，凶手就是检举出来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了，但我要把凶手找出来。请你转告日本警方，君里的死肯定同单手鬼有关系。也可能就是单手鬼直接杀害了君里。君里到日本来一定是为了追查单手鬼，这才被暗害的。如此看来，单手鬼新犯的罪行就有时效了，所以我希望查出杀害君里、志敏和山本的凶手！”

尽管雷震原先不打算检举，但说着说着，亲人的被害激起了他心头的旧恨。如果杨君里真是被害而死，那么，旧恨未消又添了新仇。

“我一定替您转告。”森永同样觉得不能饶恕这个单手鬼。

“731”对中国、以至对整个人类负有巨大债务，而且是永远无法偿还的债务。单手鬼为了抵赖旧债，很有可能重新又欠下新债。

决不能铙恕单手鬼。

“最近我得到了弄清单手鬼面目的重要线索。”雷震怕让别人听见似地小声说。

“您说的线索是什么？”

“我被日本报刊杂志报道、采访后，可能是对方也看了报纸，有人挂长途电话来打听，询问我私人掌握的凶手证明材料是什么内容？”

“来打听的人不是警方或新闻界的人么？”

“肯定不是，都不肯说出姓名。”

“您说‘都’，可见来打听的人不止一个啰？”

“是二次，都是男的声音，一个是从日本挂来的；另一个是从美国国内的马里兰州的弗拉特利克市打来的。我回答说，不通报姓名决不说，加以拒绝。日本的那个自称是‘东京前田’。而美国国内的不肯说姓名，就此作罢。”

“您告诉‘东京前田’了吗？”

“我要求对方报地址，对方说由于某种原因，不能奉告。于是，我就拒绝了，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您没请国际电话局帮助查一下吗？”

“我去要求过了，但因为美国和日本的主要城市之间是拨号通话区，查不出。”

“那您怎么知道其中一个来自弗拉特利克呢？”

“我先听到一位小姐的声音，她说接线员很快就接通，弗拉特利克有人同您通话。”

“不是拨号的吗？”

除了一部分岛屿，日本全国都是拨号通话。在机械文明上，日本已部分赶上欧美。

“虽然是拨号通话区，但是象饭店或公司企业这种地方，通话要经过私设交换台。后来我非常懊悔，如果到那儿去打听一下，只要好好问一下接线员就行了。”

“对方不愿意说出身分和地址，大概是因为自己在良心上受到谴贲吧。”

“只好这么解释了。”

“我认为最关心这份材料的是凶手。而且，如果凶手又向您妹妹下了毒手，这就无所谓时效了。凶手也知道，警方要是从山本被害得到线索，再把山本之死同杨君里之死联系起来。他就不能再用时效做挡箭牌了。那么，为什么有两个人挂长途电话向您打听呢？”

“有可能是凶手单手鬼的同伙，也可能是关心这个案件的人恰好也挂电话来询问。”

“在弗拉特利克会有人来关心三十多年前发生于中国的案件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雷震摇摇头。弗拉特利克市是美国东部马里兰州角落上一个小城市，位于纽约西南偏西四百公里，日本人对这个偏僻的城市几乎都很陌生。然而这种地方却有关心“琼·莱辛”保存的私人资料。

打电话的人隐瞒自己的身分，一定是对山本正臣被杀以及杨君里之死感到心亏。总之，东京的前田和弗拉特利克的匿名人，就是雷震所说的“重要线索”。

但是，东京姓“前田”的人多如牛毛，而且还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弗拉特利克的匿名人也无从查起。“重大线索”，确实没有说错，但要把它作为破案线索，还是靠不住。

窗外，天不知不觉地黑了，一踏上旧金山的土地就开始谈话，一直到现在没有停歇，三人都说累了。特别是森永，昨天傍晚刚从东京飞来，几乎一夜没合眼，现在更是疲劳不堪。

“不管谈多久也叙不完的，先沐息一下吧。”被雷震这一说，森永脑袋里似乎爬来了千万只瞌睡虫。

第二十三章　魔鬼般的逃亡者

第一节

森永从美国带回的材料使栋居非常兴奋。杨君里弟弟志敏的血书指明了杀害山本的凶手。志敏临死前的掲发有力、庄严，是无可辩驳的确凿证据，它可以确证单手鬼的犯罪事实。

但是，单手鬼是谁，在哪里，他的真面目还隐藏得很深。雷震提供的线索是“东京的前田”，但这毕竟太渺茫。“731”战友会的名单里也没有“前田”。

栋居试着找了一下电话簿，姓“前田”的人多得数数都嫌麻烦。栋居又打电话询问调查中认识的“731”人员，问是否有人知道关于“前田”的情况。

没有人提供线索。正在失望之际，去年年底园池陪着一起去访问过的篠崎打来电话，他似乎知道些什么。

“有线索吗？”栋居急切地问。

“我好象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

“叫‘前田’的人可多着呐。”

“不，我好象觉得是在某个场合从‘731’人员嘴里听到的。”

“‘731’人员……”

“你等一等，我马上就可以回想出来，以前脑袋里一直有这个印象的。”篠崎觉得对方一定急不可待地等自己答复。

“真抱歉，实在想不出了。说不定等一会突然想起来，要是能想起来的话，我立刻再打电话告诉你。”

电话听筒里沉默了一会，篠崎终于还是挂断了电话。

然而，挂断电话几分钟后，篠崎重新打来了电话：“想起来啦！”听筒中传来篠崎的声音。

“太感谢了！他是……”栋居把听筒捏得更紧了。

“是前田良春。‘前后’的‘前’，‘田地’的‘田’，‘优良’的‘良’，‘春夏’的‘春’。是千岅义典的秘书！”

“千岅的秘书！”

“在三、四年前的一次精魂会上，此人曾代表义典出席会议，负责保管队员献给牺牲者亡灵的钱。”

栋居连感谢篠崎的话都忘了说，他站在电话前，入神地听着。千岅的秘书叫“前田”。东京姓“前田”的人虽然多得难以计数，但栋居认为同雷震私人材料对得上号的无疑是这个前田良春。而且，毫无疑问，前田是受义典意志支配的。

前田也可能是假名字。但栋居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只说“东京前田”是查不到的，没有必要谎报假名字。

栋居查阅了国会手册，上面以千岅秘书的身分记载着前田良春。国会手册上记的都是第一秘书，根据国会法规定，第一秘书的工资从国家经费中支付。无论哪个议员，都让身边最可靠的心腹当第一秘书。

千岅对雷震的私人材料、即山本正臣被杀一案很关心，他这么做，不就说明同单手鬼有瓜葛吗？

栋居进一步调查了前田良春。他是千岅的女婿，千岅的次女就是前田的妻子。前田现年五十二岁，昭和二十七年毕业于东京一流私人大学经济学系，以后进一家大公司任职。在大学读书时与千岅的次女是同一年级的同学，昭和三十三年与该女结婚。昭和四十二年辞去公司工作，担任千岅的秘书。

随着千岅逐步得势，前田也崭露头角。目前，在十几个公、私秘书组成的秘书团中，前田是名副其实的头面人物。他已经成为千岅手下能干的亲信，成为千岅身边必不可少的人物。

前田集千岅的信任于一身，掌握实权，被称为千岅的“管家”和影子。前田是千岅阵营中的实权派，谁要是被前田监视上，这个人的一切陈述都无法上报至千岅。要向千岅申诉什么事，必须通过前田、而且非迎合前田的意愿不可。

前田本人早就怀着有朝一日承接千岅基业、蹬上政治舞台的野心，千岅似乎也已物色他当自己的接班人。

千岅的亲信为什么要打听雷震的私人材料呢？是不是千岅同山本被杀有牵连呢？查出千岅的过程就是复查换婴的过程。要换婴，必须有病理解剖班协助，于是查出了冈本班的驯鹿泽。接着从驯鹿泽口中了解到命令他换婴的是千岅义典、以及千岅义典可能同伺侯过他的寺尾春美被害案件有芥蒂的迹象。

看来奥山谨二郎和杨君里当时也知道上面这些事。当年的千岅义典处于“731”中枢的地位，参与该部队上层人物贪污事件的可能性极大。为了调查贪污事件，富有正义感的新闻记者山本正臣死在哈尔滨的魔窟——傅家甸。凶手单手鬼把目击行凶的杨志敏骗进“731”当作人体解剖的材料。从这里还可以判断单手鬼同千岅义典之间有联系，千岅是按照单手鬼的嘱托命令石川班解剖杨志敏的。

由此看来，千岅关心雷震的私人材料就不奇怪了。栋居已经推测出一张源于“731”的关系图，但还没有材料来证实。唯一的证据就是雷震提供的血书照片。而且，为了使它生效，还必须弄清单手鬼的真面目及其下落才行。

第二节

栋居意识到手头的材料太少，光靠这些材料很难推进侦破的深入。他决定直接质询前田良春，只要观察对方的反应，或许可以得到某些心证。

栋居向那须警长汇报了自己的想法，那须赞许地点点头：“去试试吧。”又接着补充说：“要谨慎一些，对方是民友党干事长的第一秘书。”

当栋居请求会见前田时，果然不出所料，对方说同警方没有相干的公事，加以拒绝。栋居坚持说，哪怕“第五秘书”接见一下也行，这才同前田通上电话。栋居说要询问一些同去年五月访日的中国女译员有关的事。前田又拒绝说对此案一无所知，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前田先生，您最近是否挂国际电话给旧金山的杨雷震先生，并向他打听过什么事？”

栋居向对方摊出一张王牌，从电话中听到对方“啊……”地吃了一惊，好象在毫无防备的地方突然受到袭击似的。栋居认定“东京前田”就是前田良春。

“我根本没向旧金山之类的地方挂电话，对杨某这个人也一无所知。”对方很快镇静下来，为了掩饰一瞬间的惊惶，他矢口否认，推得干干净净。真不愧是千岅的亲信。

“那好，没打过就行，我再到国际电话局去调查。”栋居虚晃一枪。其实，到电话局去查询是很麻烦的，因为通讯秘密受宪法保护，公众电气通讯法也有“确保秘密”的规定。但是，栋居这一招奏效了，前田的口气马上软下来，让步说虽然不了解什么情况，好歹见一见面吧。

前田指定的会面地点是赤坂饭店的休息厅，时间在翌日午后二时。说休息厅6号桌已事先预约好了。

栋居按约定的时间、地点前去赴会，前田已先到了。他的身材属于长痩型，目光敏锐，脸庞被阳光晒得黝黑。身穿一套裁剪合体的西装，衣服里的身体内仿佛运动神经十分发达。他那警惕的目光四下张望着，使人感到同他打交道必须小心。千岅义典的“管家”果然名不虚传。

6号桌在休息厅最里面的一个角落上，同其他桌子稍稍保持着一段距离。双方交换名片后，前田那照相机镜头般的眼睛便盯着栋居看起来，他要捉摸栋居的意图是什么。前田的眼睛具有精密析像力，能捕捉对方的一切表情。

“好吧，你想问我哪些事呢？”初次见面的礼节刚结束，前田马上向栋居发问。与其说公务繁忙，莫如说急于探明栋居的意图。

“是这样，去年五月三十日，来日访问的中国女译员杨君里猝死于出租汽车中，我正在调查这个案件，您知道这件事吗？”栋居一边注视着对方的脸一边提问。

“不，一无所知，这件事同我毫无关系。”前田不动声色地回答。栋居想，对杨君里一事他当然已经有所准备。我尽可能不突然提问，钽不涉及关键问题又抓不住对方的要害。

“您知道一个叫奧山谨二郞的人吗？”在栋居的注视下，前田稍稍转动了一下身体说：“只听到过这个名字，他是我岳母的长兄。”

“没见过面吗？”

“停战后就不通音讯了。岳母亡故、岳父娶了续弦后就没有再来往过。”

“奥山先生去年八月在文京区的公寓里去世了，您知道吗？”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看到后您怎么办呢？”

“没怎么办呀，已经同我非亲非故了嘛。”

“那么对千岅先生来说就不是这样了，毕竟是前妻的哥哥呀！”

“停战后千岅先生始终没有同他来往，内人的母亲故世后，我们之间的亲戚关系完全断绝了，没有必要再去主动恢复、再去祈祷死者的冥福了。”

“噢——，是这样吗。”

“你就是为了问这个才来的吗？”前田的太阳穴周围微微抽动着。

“还有件事要向您打听一下，我听说战时千岅先生是关东军满洲第731部队的高等官（高级文职人员）……”

千岅隐瞒了自己的“731”经历，只是模棱两可承认自己战时在大陆担任军队中的文职人员。

“对岳父的经历，我几乎完全不知道，因为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前田心理上的不安隐藏在那层冷峻的脸皮下，从表面还看不出来。

“听说千岅先生和奥山先生曾一起在731部队共过事。您又说停战后由于互相不通音讯而断绝了往来，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在‘731’是一起的，所以回国后才不往来。”

前田脸色陡变，似乎注意到栋居这种诱导式讯问的危险。

“我重申。岳父战时的经历我不知道。”前田的语气有点烦燥。

“为什么不感兴趣呢？做千岅先生的第一秘书，难道你不知道他的一切吗？”

“你！不觉得说过份了吗？”前田毫不客气地质问栋居。光线暗，看不太清，好象前田的表情比刚才更僵硬了些。

“如果引起您不愉快的话，请多多原谅。在向您提问之前，我想先打听一件事。同旧金山杨雷震先生打电话的是您吗？”栋居不容分说地下了结论。

前田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神情。国际电话局有日本打到国外的电话记录，只要花时间和精力，完全有可能从中查出发话人，通话对方的国家也有磁带式接线证作记录，一般保留半年左右。

另外，电话费付款通知单上还记载着通话时间、金额、通话地名和国名，通话种类等。通知单有副本，保存在国际电话局里。前田之所以困惑，是担心现在否认掉，万一以后从通话记录中查到怎么办。

“怎么样啊，您打过电话了吧。”栋居紧逼不放。

“如此说来，好象是打过那样的电话。反正每天要向世界各地打各种电话联系公务，我也记不清了。”前田勉勉强强承认了。

栋居暂不追究前田刚才否认曾挂电话去旧金山的话，又问：

“您同杨雷震先生通话联系什么事呢？不妨碍的话，能说一下吗？”

“你！你应该明白这种询问意味着什么，这是侵犯私人秘密，你难道不知道通讯秘密受宪法保护吗？”

“知道得很清楚，我只是想核实一下而已。您打电话给杨雷震先生，目的是打听一份关于他的妹夫山本正臣三十八年前——也就是昭和十九年四月在哈尔滨被害的材料。”栋居仍然抓住时机紧盯不放。

“不知道，忘了。你到底要了解什么事？”

“杨雷震先生明确表示：有人向他打听刚才我说过的这件事，您究竟为了什么才关心这个案件？”

“我不知道杨雷震怎么同你说的，但我什么都忘了。关于这件事——无可奉告。”

前田内心的慌乱仍然隐藏在铁板的脸皮下，但语气粗暴，说明栋居的询问起到了作用。

“还有一个问题，就在您打电话去的前后，美国一个叫弗拉特利克的城市里也有人打电话给杨雷震先生，打听同样的内容。对此您能提供什么线索吗？”栋居进一步提问。

“弗拉特利克——”霎时，前田脸色大变，但马上理智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谁向杨雷震先生，打听什么事情，这同我毫无关系，我非常忙，您要问这些，恕我告辞了。”前田从坐位上站起身来。

第三节

初步询问前田后，形式上一无所获，但栋居可以认定的事却不少。回警署后，栋居向那须作了汇报。

“前田到底还是承认向杨雷震打过电话这个事实了。”

“他知道向日本国际电信电话公司一了解就赖不掉啦。”

“他对弗拉特利克那个神秘的人物有什么反应？”

“肯定心里有数。”

“千岅——前田这条线同美国东部的小城市会有什么关系呢？”

“这就不知道了。”

“想来想去千岅和前田同弗拉特利克之间似乎不会有关系。但是总该有一个把两者联系起来的环节。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弗拉特利克住着‘731’的幸存者。”

那须的启示打开了栋居的思路，开拓了栋居的视野。

“‘731’幸存者？当然也有这种可能。”

“杨雷震隐瞒自己身分，一定有他不愿公开的原闼。如果是‘731’的幸存者，也有可能这么做。”

“停战时，石井四郎同美国作了交易，免除了战犯起诉，他同美国也是有关系的。”

“也有可能在石井的亲信中有一个同杀害山本有纠葛的干部住在弗拉特利克。”

“要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住在那么偏僻的小城市里呢？”

“住在什么地方都行，美国并非只有纽约和旧金山二个城市。”

“总该找个日本人喜欢和住得惯的地方呀。对日本人来说弗拉特利克是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如果是个女的，就会依从丈夫，到哪里都没有异议。”

“女的？”

“难道不可以有同美国人结婚的女‘731’人员吗？说不定还是女的叫丈夫出面向杨雷震打听的呢？”

栋居的脑海中浮现出从未见过面的智惠子。难道智惠子到了美国？有这个可能性，但如果是智惠子的话，她为什么也关心山本案件呢？按理说她不知道山本正臣是自己的父亲。难道有人将身世告诉了她？要真是这样，她关心生身父亲死亡真相及证明凶手的材料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不过，如果弗拉特利克的神秘人物真是智惠子的话，她就没有必要隐匿自己的姓名，因为雷震是她的舅舅。

第四节

弗拉特利克如果住着日本人的话，肯定是很显眼的。栋居打算通过国际刑事警察组织，协助调查。

国际刑事警察组织的规模很大，它是随着国际刑事案件的增多而发展起来的，这个组织进行交换案情情报、分析可疑者、当需要引渡逃亡罪犯的时候执行逮捕。用这三个方法进行国际合作，破获国际案件。国际合作最适宜侦破暴力事件，劫持飞机、国际诈骗、盗窃集团、伪造票证、暗贩鸦片等恶性案件。

日本也有不少案件需要国外警察机构协助侦破，如使用伪造的现金支票诈骗、偷运手枪，暗贩鸦片、走私黄金等。国际协助的指令有四种：红色表示请求逮捕和引渡犯人、蓝色表示查询被怀疑者所在地的调查结果、绿色是防范警告、黑色意为发现尸体。

眼下还不知道住在（或许不在）弗拉特利克的日本人同本案是否有关系。请求国际刑事警察组织协查这种似是而非的案子好象有些难以开口。但栋居还是坚持以侦破指挥部的名义，通过ICPO组织，要求美国马里兰州警察机关调查：一、弗拉特利克有没有这个日本人。二、若有的话，请查一下该日本人的姓名、住址、职业、以及有关他的详细情况。

三天后，以马里兰州警方的名义发来了协助调查的结果：

―、该市住有一位日本人。

二、姓名 约西特达·依扎克

年龄 七十二岁

住址 弗拉特利克、西二街

职业 医师、某军事设施人员

家庭成员 目前独身

电话号码 694-164X弗拉特利克

备注：依扎克夫妇一九六八年进入我国，一九七六年获准加入美国国籍，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夫人去世。如果需要更详细的情报，我们将进一步开展调查。

“不愧为美国啊，简单明了，而且反应迅速。”那须感慨地说。的确，答复简洁、抓住要害。但字里行间流露出傲慢和冷淡。尽管如此，答复的第二行仍然使栋居惊讶不已。

约西特达·依扎克。①原来井崎良忠在那儿。栋居第一次打听到井崎的下落，他是智惠子的“父亲”，换婴行动的主谋。难怪找不到他，原来躲在美国东部的偏僻小城市里。

注：约西特达·依扎克：井崎良忠的英文音译。——译者注

“他就是井崎良忠吗？”那须知道依扎克的真相后，凹眼瞪得更圆了。

“首先，我认为这不是同名同姓，如果是同名同姓的话，其他人大概不会关心杨雷震的私人材料吧。”

“职业是军事设施工作人员，可能是军医吧。”

“因为他原先是‘731’的技师嘛。”

井崎原属研究立克次氏体的野口班，他是薮下的上司。

“井崎关心杨雷震的私人材料，说明他对山本被害一事多少知道一些。”

“他把杨君里当作野口班的研究材料，保护了她，同她接触很多，很有可能从她那里听到一些有关山本死亡的情况。此外，他作为养育智惠子的父亲，对揭露山本死亡真相的材料应该感兴趣。”

“一九六八年就去了美国。那么，杨君里死的时候他早就在美国了。”

“不一定吧，他也可以暂时回国一次嘛。从调查结果来看，夫人死后，井崎就孤身过日子。这么说，智惠子有可能在日本。从杨君里来日这一点看，这个可能性是很大的。”

意外地发现了井崎良忠。如果向他打听一下，很可能会同时了解到智惠子的下落。

考虑到日美两国的时差，决定等到晚上九时挂国际电话给井崎良忠，日本晚上九时正是美国上午七时。在等待给井崎挂电话的时候，栋居接到一只从本国九州打来的电话。

“是栋居先生吗？我是森永。刚才接到旧金山雷震的长途电话，他告诉我一个新奇的发现。”

“新奇的发现？”

“是的，发现了可以推测弗拉特利克匿名电话的材料。”

栋居想说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但话到嘴边又止口了。一方面他不想给热情的森永泼冷水，另一方面来电也使栋居发生了兴趣，因为对方说的是“新奇的发现”。

“我很想知道。”栋居催促道。

“看来，弗拉特利克城里有弗都·戴多利库。”

“什么？弗都·戴多利库是什么意思？”栋居舌头不听使唤，这个新名词闻所未闻。

“弗都·戴多利库，‘弗都’大概就是要塞的意思，这个地方有美国陆军细菌化学部队的基地和研究所。”

“你，你说什么？！”

“反正是同‘731’一样性质的美军基地。一九四三年创建，一九四五年太平洋战争结束后开始正式活动。这个弗都·戴多利库全盘继承了‘731’的研究成果。”

栋居终于明白了井崎为什么在弗拉特利克。所谓“军事设施”就是弗都·戴多利库。

“喂喂，您听清了吗？”栋居手握听筒沉默着，森永连忙发问。

“听得很清楚，刚才很惊讶，才没说话。”

“这个情报有参考价值吗？”

“有！很有价值。”

“雷震委托我把这个情报转告给日本警察。”

栋居刚挂断电话，那须急着问：“一定有什么好消息啦！”

栋居把刚才的通话内容说了一遍。

“日本舆论界要是知道石井部队的幸存者在美军细菌部队服务，一定会争先恐后地报道。”

“井崎隐瞒身分的原因也找到了。”

“井崎在弗都……什么的地方，这一点如果被证实，那么，停战时石井四郞将‘731’研究资料交给美军作抵押，从而免除战犯起诉一事就有了确凿的证据。”

“向井崎打听这些事，他不一定会痛痛快快说出来吧。”

晚上九时终于到了。栋居拿起话筒给弗拉特利克的井崎家挂电话，栋居把井崎家的电话号码告诉国际电话局的接线员。听筒中暂时没有声音，不一会，听到对方的电话铃响了。

“对方的电话接通了，请您说话。”接线员不冷不热地说。

“是井崎先生吗？”

“是的。”

听筒中传来一声老态龙钟的嘶哑嗓音，就象东京市内电话一样清晰。

栋居作了自我介绍后，首先问对方是否认识杨君里。按理说对方应该认识，再问一遍是为了证实一下。从听筒中听出对方是很惊诧的。

“杨君里嘛，还比较了解，她怎么啦？”

似乎井崎的神情很快从惊愕恢复到正常，他反问栋居。

“去年五月在访日期间与世长辞了。”

“死了？杨君里？”井崎惊得说不出话。强烈的震惊使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这是假装的还是真的。如果是装出来的，则装得十分逼真。

“杨君里的死有一些疑点，我正在调查。”

“您说的疑点是不是指有被害的可能？”井崎终于镇静下来，开始对话。

“对。所以要向您了解些事。杨君里访日，好象是来找智惠子的。我已经从‘731’的薮下君那儿知道了杨君里、您及智惠子之间的关系。杨君里是在访问智惠子回来的途中服毒身亡的，所以我们想访问智惠子了解一些事情。”

“这、这么说，你们怀疑智惠子了？”井崎呼吸有些急促了。

“作为怀疑对象中的一个吧。”

“同智惠子没有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电话线跨过太平洋和美国大陆，把井崎内心的慌乱，清晰地传到栋居耳朵里。

“我也想证实没有关系。”

“请你们不要惊动她，她什么也不知道。”

“智惠子的生母远道来日本访问，却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杨君里和智惠子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智惠子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妻子已经在四年前死于美国。现在又有人向她自称母亲，她会以为出现幽灵，会感到非常奇怪的。”

“我们一定保守智惠子的出生秘密，请把她的住址告诉我。”

“这个——不能奉告。”

“您知道奥山谨二郎吗？”

“知道，他怎么啦！”

“去年八月死了，很可能是被害，我们正在侦察。”

“被杀？！”

“我们估计奧山的死和杨君里的死有联系。一定有人害怕在查杨君里案件时调查到奥山。”

“那么这同智惠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正在查这个问题。”

“什么关系也没有！”

“凭什么这样断言？”

从井崎的语气中可以听出，栋居的逼问使他非常窘迫。

“有一个叫‘二谷’的宪兵您知道吗？他是原关东军宪兵队总部的。右手被游击队炸飞了，所以被称为‘单手鬼’，是个手段毒辣的宪兵。”

“你，……你怎么知道这……”在栋居的诘问下，井崎反应十分强烈。

“我们已经掌握了二谷的情况。”

“对不起，上班要迟到了。”

“喂，喂！请再等一下。”栋居连忙恳求，但电话里已经无声无息了。栋居手握对方已经挂断的电话听筒，恋恋不舍地呼唤。按线员插进来说，通话已经结束了。

“怎么啦？”那须好容易等到通话结束，急切地问栋居。

“智惠子的下落、二谷的真面目，井崎都知道。”

“噢，他都知道？”

“井崎给我的感觉是他掌握着破案的决定性材料。”

“那么，井崎的反应怎么样？”

“总的来说打国际电话令人着急，对方回话一迟，就担心对方是否听清我的话。井崎在电话里回避问题，如果可以当面直接提问，我想一定可以从他嘴里掏出材料来。”

“美国的弗拉特利克呀！那么远，谁肯去出差。”那须凹陷的眼睛在观察栋居的表情。

“警长！”栋居语气坚决，他盯着那须的睑。心想，“难道不让我到美国出差？”

“我说不定会叫你到弗拉特利克去一趟，如果不把井崎掌握的关键材料搞到手，我们的侦破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那须的决定给停滞不前的侦破工作带来了一片光明。他相信，直接走访井崎，一定可以得到需要的材料。

向国外派遺侦察员，往往是前去提取在国际协作下由外国警察逮捕的罪犯。而派遣侦察员前去与当地警察共同侦察的例子是不多的。而且，为了调查知情者向国外派侦察员是第一次。这个决定反映了那须果断和决心，栋居的调查是破案的唯一途径，侦破指挥部殷切地盼望着调查取得成果。

第二十四章　日本人的债务

第一节

从东京起飞，取道安克雷奇。飞机航行十五小时后，到达纽约。然后马不停蹄地向华盛顿进发。从肯尼迪国际机场转到拉加提牙机场这段路，栋居坐了出租汽车。他的“纽约观光”只是在出租汽车上的短暂片刻而已。

这里是凌辱、杀害父亲的美国兵的袓国，但栋居并没有因此而激动。现在栋居的眼中只有一只黄澄澄的柠檬。他到美国来，就是为了寻找它的踪迹。

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四时四十五分，栋居乘坐的美国航空公司波音727客机从拉加提牙机场起飞，在纽约阴霾的上空盘旋着升到一定高度，然后把机首对准华盛顿的西南方向。从舷窗朝下俯视，在墨濡般的暮色下，曼哈顿①象块巨大的墓碑。那里的确是物质文明达到极限后形成的一个坟墓。

注：曼哈顿，纽约市中心。——译者注

二十分钟后，机长用生硬的语调向乘客广播：飞机已临近华盛顿达拉斯机场。机体开始从透着残光的云层中下降。栋居凭着事先查地图得到的印象，在黑暗中寻找弗拉特利克的位置。高空尚有残光，地面已是一片黑暗。

飞机在空中兜了几圈，着了地。接好过渡桥，乘客开始离机。出口舱门一开，冷空气钻进机内。全体乘客都穿着厚大衣。舷窗外纷纷扬扬地飘着白色的东西。在空中没注意，达拉斯机场正在下雪。

入境手续已在纽约办理完毕，在这里只要领取存放在随身行李寄存处的旅行皮箱就可以了。一出机场走廊，一位中年美国男子走上前来问：“您就是栋居先生吗？”此人头发茶褐色，剪成短发式。脸堂赫红，身材高大。一张大脸上，眼睛显得更小，但目光沉着。上穿茶色皮制工作服，下穿藏青工装裤，上面有一只金属制的鹫鹰，是男式服饰垂件。

“是的。”栋居点点头。

“我叫哈利·旺达利科，是马里兰州的警察，东京的那须警部①通过国际刑事警察组织要求协助，由我担任您的向导，特来迎接。”为了让栋居听懂，哈利慢慢地作了自我介绍，并向栋居伸出一只厚厚的大手。

注：警部：警察官衔。——译者注

栋居来到陌生的美国，难免有些胆怯，哈利的出现就象来了救星。栋居在心里感激那须想得周到。

栋居同旺达利科握手，互致初次见面的礼节。旺达利科说：

“您在此间一切由我陪同，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作为马里兰州的警察，我们已经为东京警视厅的侦察作好了提供一切方便的准备。”

旺达利科的车等在机场大楼的出口处。不是巡逻车，而是一般的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位身穿西装的黑人青年。旺达利科介绍说黑人青年叫“鲁密斯”。鲁密斯身材象运动员，肩膀宽、胸脯厚。看来他也是警官。

鲁密斯让旺达利科和栋居坐上车就启动了引擎。路旁积着雪，眼前是一片白雪纷扬的银色世界。

“已经同井崎先生联系好了。他说明天下午一点钟到弗都·戴多利库基地①来。您从日本远道而来，旅途中一定很累，今晚请在旅馆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时三十分我到旅馆来接您。”

注：美军细菌战研究基地。——译者注

旺达利科说了自己的安排。一切都准备妥了，栋居不得不照着做。到弗都·戴多利库基地会面，对栋居来说，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栋居在接触各种“731”人员的时候就对这个继承“731”研究成果的基地发生了兴趣。这次无论如何要好好看看美国的细菌武器研究基地究竟是怎样的。

第二节

第二天上午九时三十分，旺达利科和鲁密斯到旅馆来接栋居。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旺达利科高兴地问。

一夜酣睡，时差造成的疲劳完全解除。旺达利科的赫红脸也比昨天更加精神。一出旅馆门，栋居大为惊奇，一夜飞雪，竟积得这么厚。昨天雪还没盖没街上的建筑物，今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了。而且雪还在继续下。

“这是华盛顿二十几年来罕见的大雪。”旺达利科说。就在栋居因时差不适应而酣睡的时候，前所未有的大雪从天而降。

“雪这么大，去弗拉特利克的路会堵死吗？”栋居担心地问。这种偏僻的角落，连公共汽车一天才开四、五次，说不定道路早已被大雪封住了。

“您别担心，基地已经为您出动了扫雪车，确保道路畅通。”

“为我出动了扫雪车？”栋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能让这点雪阻挡住日本来的贵客呢，我同军方交涉了一下，他们马上答应出动扫雪车。”

受到如此郑重的待遇，栋居既惊异，又困惑不解。自己不过是个日本刑警，而这几乎是国宾才能享受的待遇。

“都准备好了，马上就出发吧，雪不会下很久了，天气预报说下午就会停的。”为了不使栋居侷促不安，旺达利科催促着。

车开出市区，行驶在四辆车宽的高速公路上。雪渐渐小了。

前方丘陵地带的山脚下出现一个小城市，约莫三千户人家大小。在白雪皑皑的荒原和杂树林同丘陵地带的交接处，山麓下坐落着一家家暗红色的民房，仿佛是一片人为撒上的垃圾。

“那就是弗拉特利克。”鲁密斯握着方向盘说。

“弗都！戴多利库基地应该在市郊。”旺达利科朝车窗外搜寻着。看来他和鲁密斯都是第一次来弗都·戴多利库。不一会，看到路旁的建筑物上有块牌子，上面写着“旅游中心”。

“到那里去问一下。”旺达利科说。三人下了车。

旅游中心约十五坪①大小。一张大桌子旁坐着一位高中生模样的少女。看到远方来客进门，连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和声悦色地欢迎：

“嗨，欢迎您来弗拉特利克。要我帮忙吗？”

注：日本土地面积单位，一坪等于三十六平方尺。——译者注

“我们想去弗都·戴多利库基地，不知该走哪条道才好。”旺达利科问。

“弗都·戴多利库？是军队的驻地吗？在本市的尽头。您沿着总干道朝北走到底，向左拐，再过去有一条军用道路，那里就是弗都·戴多利库基地。”少女回答说。她打量着栋居的脸，目光停留在栋居携带的照相机上。

“您是日本人吗？”少女好奇地问。

“Yes（是的）。”

“噢——，本市也住着一位日本人。不过，来旅游的日本人您是第一个，从东京来的吗？”

少女满面笑容，和蔼可亲。她说的“一位日本人”无疑是井崎。但是，现在急着赶路，来不及多问。开车到弗都·戴多利库基地大约需要十分钟。

轿车向左一个大转弯，驶上了军用道路。这条路笔直，路旁栽着白桦，齐刷刷地排成一列伸向远方。不一会，看到左侧有一块标着“USAMRIID”的大牌子。后来我们打听到这是“美国陆军传染病调查研究所”的简称。

终于来到基地的大门。一位身穿蓝制服，头戴蓝军帽的女文职人员扬起手说：“停车！”她走出门卫室，指着车窗命令：

“打开车窗！”

栋居一阵紧张。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旺达利科打开车窗，一阵冷风横吹进车厢。

“您好！您是来参观的吗？”

“是的。”

“来会见谁？”她蹙起眉问。 -

“我们是马里兰州的警察，是陪同日本栋居刑警来的。已经同基地的井崎良忠博士约好一点钟见面。井崎博士正在USAMIIA（美国陆军医学情报部）里等我们。”

旺达利科把头伸出窗外向她解释。女文职人员肃然起敬：

“噢，栋居先生，我们正期待着您的到来。”她行了个军礼。

受到如此郑重的迎接，栋居感到非常惊讶。女文职人员递给鲁密斯一张地图：

“副司令官在情报部等您。我来为你们做向导。”女文职人员报告说。

栋居越发奇怪了，问：“副司令官在等我们？”

“本来要报告司令官的，司令官正好回家休假了。请，请跟我来。”年轻的女文职人员忽闪着蓝眼睛回答。

受副司令官的接见非同小可，栋居受宠若惊，心里很紧张。带路的吉普车已经开动了。这里虽然是军队中极其秘密的细菌武器研究基地，但没有戒备森严的气氛，看上去象个大农场，耳边仿佛响起了牧歌。要是在这里放上牛，同真的牧场没什么两样。

一路上虽有哨卡，但检查得很松。只有一个开吉普车前导的女文职人员担任守护，她是来给栋居他们领路的。除此之外，没有一个人来理会他们。

女文职人员领客人进了门。门廊的墙壁上张挂着星条旗及美国地图。门是双重的。打开里面一扇厚门，左右各有一条走廊。走廊铺着绿色油毡。走廊两侧的小房间象紧闭的贝壳，关得严严的。

走廊很暗，空气中散发出一股药品气味。那是石炭酸的气味。皮鞋踏在铺油毡的地上吱吱作响。左侧有一间很大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有男女文职人员，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正在热烈地争沦着什么。看来这里是图书室，书架上排满了书本。

沿走廊走过图书室，再向右拐，就到了医学情报部的办公室。

室内用屏风隔着，进门右侧放着一张细长的桌子，桌旁坐着一位搞情报工作的女文职人员。长脸、碧眼、褐发。挺秀的胸脯从白衬衣门襟处开始隆起。身穿桔黄色制服，胸前佩着一块金闪闪的名牌，上面有“C·ANNY（爱妮）”几个字母。她正在写着什么。

室内有暖气，暖和得几乎要冒汗。看来蒸气取暖设备的管道已经接到各个角落。

做向导的女文职人员走到爱妮旁边，同她耳语了一番。爱妮面对栋居笑容满面地站起身来，用吐字清晰的英语说：“欢迎您光临，副司令官正在等您呢。”至此，栋居一行就由从大门口开始陪同的女文职人员移交给情报部的工作人员。

爱妮钯客人领到房间里面的沙发上坐下。不一会，传来嘎哕嘎吱的脚步声，走来一位身穿深蓝西装的高个男子。只见他金发、蓝眼、尖鼻、圆脸。面色红润，但额头微秃。脸颊上有一些稀稀拉拉的胡茬子。整个脸庞给人一种和蔼的印象，一张脸有些象小孩，他四十岁上下。小小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就是基地副司令官尤金·F·亨德森上校。他径直走到栋居面前，伸出手说：

“欢迎您光临弗都·戴多利库。”双方作初次见面的寒暄。栋居对主人出动扫雪车的盛情表示感谢。

栋居等人寒暄时都站起了身，上校请他们重新坐下。问：

“您专程从日本采访问井崎博士，也是为了解‘731’的事情吗？”

“您怎么会知道的呢？”栋居略为惊讶地反问。弗都·戴多利库是从“731”这个母体中繁衍出来的，这已经是三十七年前的事情。今天，美军方面对“731”的印象一定已经淡薄了。关于会见井崎的目的，栋居事先没有透露过一句，却被亨德森上校一语道破。而且他说了“也是”，这就意味着在栋居之前已经有人来访问过井崎了。

“我们了解到井崎博士是原‘731’队员。”

然而，虽然井崎确是“731”原队员，但这也不能成为栋居访问井崎的理由，那毕竟已是过去的事情了。

亨德森好象看出了栋居的心理活动，补充说：

“最近，某杂志发表了关于731部队的文章，撰稿人是住在旧金山一位叫琼·莱辛的人。”

“是《核污染科学》杂志吗？”

“正是。许多报馆、电台、杂志大量宣传莱辛的文章后，一些读者打电话给我们，询问有关弗都·戴多利库基地研究细菌武器的事情。还问莱辛文章中提到的‘731’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回答说，五角大楼图书资料室里发现的文件就是关于‘731’的。此外，还有大约三百五十页的附件。我们认为，当时这些东西是绝密的。但是到了今天几乎失去了保密的必要。”

从亨德森话里的“我们”一词可以看出，基地的干部已经讨论过“731”有关资料的处理问题。

“为什么现在就不必保密了呢？”

“形式上是保密的，这点没有改变。但秘密的实质已经没有了。”

“理由是什么？”

“理由是……尼克松政权诞生时，总统发表演说，表示美利坚合众国要停止一切进攻型细菌武器的研究以及要大幅度缩小研究基地。这以后，由于弗都·戴多利库搞的是攻击型细菌武器，所以研究项目全部停止；基地缩小；一些试验设备被废弃；人员缩编；预算大幅度节减。以后弗都·戴多利库基地就光搞防御性的防疫研究。”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可以带你们到基地的任何地方去，让你们亲自去证实一下。”

这是第一次听到的意外消息。十几年后的今天，美国唯一的细菌战研究所已经改变了性质，失去了它原先的机能。

亨德森上校的诚挚口气使栋居觉得他的话不是说谎。在牧场似的表面气氛下，弗都·戴多利库已经变了样。

第三节

在栋居与亨德森上校说话的时候，一位瘦削、高个子的老人走进屋来。他头上的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留下道梳痕。据国际刑事警察组织的有关材料记载，他已七十二岁。但老人的肤色仍有光泽，身材高大，显得比实际岁数年轻得多。这是迄今见过的“731”老队员的共同特点。在右侧脸颊的上方，眼睛和耳朵之间有一块老人斑。可以说这是他脸上唯一的老年标志。

老人进门后，盯着栋居径直走来：“我就是井崎。远道而来，辛苦了。”

井崎走到栋居前伸出手。井崎从日本特意派警察出差到美国的做法中，意识到栋居的使命不同寻常。他不免有些紧张。

“我是曲町警署的栋居，前几天在电话里失礼了。但电话中谈的事还没有了结，所以特地来拜访。”

栋居向对方暗示了不把要了解的事弄清楚决不回去的决心。

“没想到日本会派警察专程到美国来访问我。”井崎似乎对这一事实感到惊讶。对方不远万里，跨过浩瀚的太平洋和辽阔的美国大陆，就是为了调查自己掌握的秘密。

“地球是有限的，如果需要，坐上飞机就可以到达任何地方。”

栋居拐弯抹角地渐渐在话中加重压力。二位陪同栋居来的美国警察也从侧面帮助栋居。

“那么，您来就是为了电话中说的事吗？”井崎同栋居的压力相对抗。

井崎把栋居叫到基地会面是有用意的，如果在自己家里会见，主客一对一，不能充分发挥在自己的阵地上以主人身分迎击客敌的优势；把人生地疏的日本刑警叫到基地，首先可以用美国军队的军威威慑对方。其次，周围都说英语，可以使对方处在被包围的窘境中。

但是，基地却把栋居当作贵宾迎接。基地司令官麦克哈依姆少将正好回佛罗里达州休假。但副司令官亨德森上校却命令扫雪车清道。这不仅是因为遇上了罕见的大雪，而且是为了保证栋居畅通无阻到达基地。由此可见，麦克哈依姆要是在基地的话，一定会亲自出来迎接。

井崎想借美军军威压制栋居，结果事与愿违，反而使栋居成为贵宾大模大样地开进基地。借美军军威的倒不如说是栋居。而且，对双方交锋来说，栋居语言上的障碍并不能构成他的劣势。

“是的，大致情况已经告诉过您了。杨君里女士、奥山谨二郎先生都死了，二人的死是有关连的。我们认为这是谋杀案件。为了查出罪犯；我们需要请您协助。”

栋居一个劲地追问。旺达利科、鲁密斯，甚至亨德森都在等待井崎答话，好象在问他：栋居的话你听懂了吗？

“您专程从日本赶到这里，可是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您。”井崎仍然负隅顽抗。

“井崎先生，杨君里肯定是为了找您的女儿才访问日本的。她在归途中不明不白地死了。经过化验，发现她死于有机磷化合物中毒。她为什么要服毒呢？或者说，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使她服了毒呢？”

“智惠子什么也不知道，同她没有关系。”

“我来调查就是为了证实您这句话。您难道不想证实这件事同智惠子无关吗？”

“我只是不愿让无忧无虑、幸福生活的智惠子卷入这件事。她的幸福中倾注了几个人的心血。”

“比方说同智惠子调换的您的亲儿子；被活活解剖的杨君里弟弟，还有被单手鬼杀害的山本正臣。是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的？”井崎大惊失色。

“杨君里的尸体旁放着一只柠檬。”

“柠檬！”井崎惊骇万分。

“柠檬的由来薮下先生已经告诉我了。整整三十六年，杨君里一直把柠檬看作女儿的化身，她就是抱着这种心情来到了日本。您对这件事有什么感想呢？”

“不知道，您说的这位叫杨君里的中国女人拿着柠檬而死的情况同我毫无关系。”

“你能断言真的没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

“——悲哀、惨白的病床上，

……

您象过去登上山巔一样吸了口气，

生命的机器就这么停止了。

……

杨君里就是带着这种柠檬来的，难道你能断言没有关系吗？”

井崎感到难堪、侷促。嘴角开始痉挛起来。

“你在夭折的亲生儿子尸首边放上一只柠檬。你的儿子就象柠檬悲歌上说的那样，在这个世界上只呼吸了一次便死去了，他的生命只有短暂的一息，你非常悲伤地用一个柠檬来纪念他。为此，杨君里三十六年来始终对柠檬魂牵梦恋。难道你能说同你无关？如果能这么说的话，你已经毫无人性了！”

井崎垂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杨君里带着的柠檬同你纪念儿子的柠檬含义是一样的。她的这只柠檬渗透了母爱，‘寒光森森’不衰，‘玉黄色的郁香’不散。杨君里想看一看长大成人的女儿，或许就是为了同她的柠檬告别。”

“请您原谅。现在把出生的秘密告诉智惠子的话，只会使她伤心。我对杨君里感到非常抱歉，不过，维护活人的幸福总比顾及死人来得重要吧。”

“这就奇怪了，智惠子现在应该三十七岁了。这么多年了，我认为告诉她出生的秘密并不会给她的心灵带来很深的伤痕。而且，杨君里如果在那天晚上已经同智惠子见过面的话，那么，智惠子就应该知道自己的出身秘密了。

由于杨君里是在归途中、思考着同智惠子相见的情形服毒而死的，所以，不管智惠子愿意不愿意，她都脱不了干系。您过分偏袒智惠子，不是反而使她处境尴尬了吗？”

“你们怀疑智惠子了？”

“你这句话说得过早了，我们并不愿怀疑她。”

“智惠子难道会杀她的生身母亲？”井崎大声抗议道。

“或许智惠子并不知道杨君里就是自己的生母。也可能现在出现一个自称母亲的人会引起她的麻烦。”

“完全没有这回事。”

“所以说，为了证实它，我才从日本赶到此地。柠檬悲歌中写道：‘……厄运降临的紧要关头，……瞬息之中，您向我倾诉了毕生的爱……’。为了把柠檬送还给自己女儿，杨君里熬过了战后漫长的三十六个春秋。而且，正是为了这个‘瞬息’，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当我们明白了柠檬所包涵的凄楚涵义，看到了柠檬发出的‘森森寒光’之后，就会感到查清杨君里的死因是我们日本人的债务。杨君里留下的柠檬虽然只有一只，但这种柠檬决不是一只，它应该由全体日本人来承当。

“如果无愧于智惠子的话，就不能让杨君里在战争过去三十六年后送来的这个柠檬腐烂。……我就是这么想的。怎么样？还不能把智惠子的地址告诉我吗？”

井崎犹豫起来了。

栋居终于从井崎嘴里问出了智惠子的地址。战后，杨君里保藏了三十六年的柠檬，终于使顽固的井崎开了口。

智惠子现在已经结婚，当了药剂师，同丈失一起在涩谷区幡谷二段经营一家名为“瓣天堂”的小药店。涩谷区幡谷同杨君里生前走访的目黑区都立大学一带方向正相反。

栋居问井崎，对目黑区一带是否有线索可提供。井崎含蓄地回答说，去走访一下智惠子就会明白。这似乎意味着杨君里所找的这个人同智惠子有某种关系，而井崎并不想亲口把其中的原委说出来。井崎显得疲惫不堪，仿佛战后三十多年来第一次卸下了“731”这个沉重的包袱。

“最后我还想打听一件事，您要是认为不方便，不愿回答也可以。这就是：战后您怎么会到这个基地来的呢？”

这个问题同侦察无关。但是案件发生后，栋居始终追寻着731部队的陈迹，随着调查的逐步深入，他对原队员在以“731”为基础发展起来的美军细菌战研究基地中生活了三十七年这件事发生了兴趣。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停战后，‘731’的干部都受到美军统帅部第二参谋部的审问。我作为‘731’的一名技师，也受到审问。当时，担任审问的人和我的妻子是同乡，他劝我到刚筹建的美军细菌战部队做技术顾问。

“当时，整个日本是一片废墟。由于要隐瞒‘731’的经历，我不知道撤退后靠什么维持生计，感到前途一片渺茫。于是便接受了他的邀请，打算暂时作一个过渡。就这样，我成了弗都·戴多利库的远东分部——美国陆军驻日医疗总部406医学研究所的名誉职员。这个机关是以研究亚洲地区风土病的名义设在日本的。在朝鲜战争时期改名叫‘联合国军406医疗所输血部’，从事献血工作。到美国来是在一九六八年。”

停战后，美国和石井四郞做过一笔幕后交易，一方把“731”研究成果移交美国做抵押。另一方则免除战犯起诉。关于这一点，琼·莱辛的文章已经透露过。但这种交易很可能是在Ｇ2审问的时候进行的。如此看来，在井崎受审的时侯，石井因郎和北野政次等干部也受到过审问。栋居意外地窥见了战后史中的某一页。

“然而，我在这里已经成了一个没用的人。我想回到智惠子所在的日本去。但是妻子的坟墓在这里，把她一个人留在异国的土地上太可怜了。于是我就一直呆在这里了。”

井崎补充的这番话，体现了他对亡妻的无限怀念。使人惑到井崎延续了“731”的过去。今天，他已经显得精疲力尽了。

第四节

栋居从美国回来后，简单向那须作了汇报。然后立即赶赴井崎告诉他的智惠子住处。一打听，才知道去“瓣天堂”药店要坐京五线的车，到播谷站下车，然后穿过甲州街道，再朝北拐，有一条小商业街，“瓣天堂”就在这条小街上。这条街虽小，但充满了工商业者居住区的气氛，显现一片兴旺的景象。

栋居赶到目的地一看，只有“瓣天堂”一家店上着门板，上面贴着一张写有“临时休业”的纸。

看来店主的住房在店堂楼上，但楼上的木扳套窗也关着。栋居向隔壁的蔬菜铺打听，女主人用围裙擦着手回答：

“啊？你问邻居？前天夜里她丈夫的父亲去世，一家人都奔丧去了。”

“她丈夫的父亲住在哪里？”

“哎呀！这倒不清楚，曾听地说在都立大学一带。请进，太太，今天的鸭儿芹可便宜啦。”

蔬菜铺的女主人向一位进门来的顾客堆起了和蔼的笑容。

“都立大学！”

栋居也顾不上女主人已接待顾客不再搭理他，象根木头似地呆站在店门前。过了一会，栋居从惊诧中清醒过来，又在附近打听了一番，了解到“瓣天堂”店主的父亲住在目黑区中根一带，店主姓“二谷”。

智惠子的夫家就是“二谷”。井崎曾含蓄地说访问一下智惠子便会真相大白，现在栋居才理解了这句话。

然而，智惠子的公爹前天夜里死了。而且死时正值栋居赶回国的时候。栋居心里一阵不安。

第五节

二谷的家在目黑区中根一段十X号，该地是夹在目黑区与东横线之间的住宅区。距离杨君里叫出租汽车的地方只有步行一、二分钟的路。从位置上看，同仙波信仰家相邻。

二谷的家不用打听就会知道。丧家为了方便吊客，一路都在显目之处贴上了黑色标记。一拐进目黑路，就看到一家围着树篱的旧平房前聚集着许多穿丧服的人。那里就是二谷的家，挂着一块写有“二谷昭治”四个字的门牌，字迹已经淡褐。这大概就是单手鬼的原名。在此之前，栋居曾几次路过他家门前。

此刻，死者家属正好从火葬场捧回火化后的骨灰罐。栋居见了不由地咂了咂嘴，万一要查死因的话，尸体已经烧成灰了。哎，真是晚到一步。

栋居装成吊客走进二谷的家。面朝院子的一间屋子里陈设着祭坛，上面放着骨灰罐和灵牌。死者的家属以及亲朋好友都在烧香。

站在祭坛右侧的可能都是死者的家属。

骨灰罐上装饰着花，贴着死者的放大照片。照片上的老人吸着烟，面部表情舒展、温和。遗像一般都选用死者生前最好的照片。但是这张遗像上照的仿佛是一个完全没有名利欲望和野心、清清白白的老年人。

虽然还没有证实，但死者很可能是“单手鬼”或同单手鬼有关系的人。然而，照片上的形象毕竟同单手鬼罪恶的经历不相称。这是为了蒙蔽吊客而摆设的“素食”，难道三十多年的漫长岁月抹去了沾满鲜血的旧恶吗？

栋居扮成一位普通吊客，坐在室内一角。以杨君里的死为起点，栋居追寻着“731”的轨迹，已经深入它的腹地。开展侦察以来，已经遇到古馆丰明、奥山谨二郎的死，加上杨君里，这已经是第四个死者了。

战争时期，单手鬼在中国大陆暴虐无道，无恶不作。能参加他的葬仪，是一个具有讽刺意昧的巧缘。栋居悄悄地观察一下周围，没有发现“731”或死者当年战友模样的人。献花的也只是町会①、经常往来的商人以及其他个人。栋居暗中地打量在场的人。蓦地，栋居大吃一惊，那位给吊客端食物的中年妇女的侧脸仿佛在哪里见到过。这不是去年年末到多磨公墓访问篠崎时，同乘一辆车的那个散发熏衣草香气的妇女吗？而且，在归途中还同她擦肩而过。

注：类似我国的居委会，——译者注

难道她就是智惠子！栋居恍然大悟。在此当口，她的脸恰好转向栋居。只见她眼角细长，鼻、口端正。身着黑丧服，洁肤显得更白。没有错，肯定是那位曾经邂逅的妇女。

她的目光碰到了栋居，微微向客人点了点头。她不可能认识栋居，以为栋居也是死者的朋友。

她把食物放在栋居面前，又折回另一间屋子。

从外部看，这座旧房子格局并不大。但是可能是扩建过几次的缘故，房间的结构似乎很复杂。谁也没有注意栋居的存在。

“二谷先生患的是什么病？”栋居悄悄地向边上一位邻居似的吊客打听。

“听说是脑溢血，去年五月底发作过一次，倒下了，以后一直在治疗。”

“发过一次，以后就倒下了……”

“是啊，听说是这样，反正同突然死亡不一样。发过一次病后，家属就有思想准备了。”

栋居这才知道二谷死的情形同古馆丰明一样。古馆也是先发一次病，卧床不起，然后再发作而死的。而且二人第一次发病的日期相同。不知道罪犯在这段时间里是否有同时作案的可能。不过，现在再查为时已晚。

“听说二谷先生以前是军人。”栋居套对方的话。

“哎，这事听说过。他本人很避忌谈及过去，但有人传说战争时期他是一个以手段毒辣闻名的宪兵。捱说有一家电视台计划播放一个停战特集，其中有一段叫‘宪兵’，想邀请二谷上电视，但被他拒绝了。”

“二谷先生的右手是否有些不方便？”

“对啦，听说是战争中被游击队扔的手榴弹炸掉的。哎呀，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对方露出诧异的神色。

“咦，我那故世的父亲同二谷是好朋友，我是代表父亲来的。”栋居打了个寒颤，但马上若无其事地掩饰过去。

“这么说，令尊是二谷军人时代的战友啦？”

“哎，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对方不再问，他的注意力被刚端上的菜肴吸引了。至此，栋居证实了二谷昭治就是单手鬼。莫非杨君里是来访问二谷的吧。可以推测，把二谷地址告诉杨君里的是古馆。古馆的女儿曾反映过，说她曾在去年二月从学校回家时，顺道去过目黑路上父亲的工作室。当时古馆连连说“奇遇，奇遇。碰到稀客了。”还给女儿的红茶里放了柠檬片。

古馆的工作室同二谷的家只隔着一条目黑路，仅咫尺之距，他们完全有可能在路上不期相遇。

然而，在战争年代，古馆是“731”少年队员，他会认识二谷吗？如果认识的话，对古馆来说，二谷难道是值得感叹“奇遇”的人吗？古馆从来客连想到柠檬，但是二谷同柠檬并不相干呀。

于是，栋居脑海中重新浮现出一个人物——井崎良忠。栋居觉得智惠子嫁给二谷家，这不一定是不幸命运造成。但井崎却可以到女儿的夫家走动走动。去年二月，井崎曾离开美国暂时回国，莫不是来访问二谷的吗？也许就在这个时候，井崎遇到了古馆，告诉古馆：智惠子的夫家就在附近，古馆又把它告诉了杨君里。

顺着这条思路分析下去，就能够架起一座桥梁，通向杨君里曾访问过的神秘人物。

“没啥好吃的东西，请您多用一些。”

凝神沉思的栋居，听到耳边响起了一个女性的说话声。抬头一看，智惠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身旁。她究竞是不是智惠子，栋居还没有证实过。于是，栋居利用这个机会问：

“夫人，您叫智惠子吗？”

“是的，你……”

终于在这里找到了智惠子。

“对不起。您就是死者儿子的夫人……”

“对，故世的就是我丈夫的父亲。”

“我的父亲生前同死者是好朋友，我是代表父亲来的，夫人的生父是井崎先生吗？”

“您认识我父亲吗？”

“不是直接认识。听家父说，战争中他得到井崎先生很多帮助。”

栋居担心说话间会不知不觉地暴露自己的身分。

“这么说，是大陆时期的好朋友呢。”

“对，我父亲说，还受过令堂大人的关照，令堂大人身体好吗？”

栋居问智惠子。他佯装不知，悄悄地观察智惠子有什么反应。

“父母双亲都在昭和四十三年去了美国，母亲已在昭和五十三年故世了。”

“故世了？！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听说去年五月令堂大人还回日本来过呢。”

这里所说的“令堂大人”，无疑是指杨君里。但是，智惠子的脸上不仅毫无反应，还露出不解的神色：

“去年五月？决不可能。母亲早在四年前就在美国去世了，您一定弄错了吧。”

“噢——，那一定是搞错了。……今天我同夫人已经不是初次见面啦。”

“哎呀！好象是在哪儿见过。”智惠子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是去年年底，我在多磨公墓偶然见到了夫人。在去的路上我们也坐着同一辆公共汽车呢。”

栋居回想起当时笼罩在车厢里的一片悲恸气氛。丈夫健康无恙，她却在阅读题为“战胜孤独，坚强起来”的剪报。

“哦——，那时同车的吗？那一天正好是我母亲的忌辰呀。”

通过国际刑警组织了解的材料证实：井崎的妻子死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碰巧那天正是她母亲的忌辰。

“您母亲安葬在多磨公墓吗？”

其实井崎已经明确告诉栋居葬在美国。

“父亲曾经说过，要同母亲一起把灵位合祭在多磨公墓的精魂塔墓地里。”

“精魂塔是怎么回事？”栋居假装糊涂。

“我也不大清楚，听说在大陆时期同父亲共过事的已故战友都祭祀在那里。”

说话间，祭坛前一簇人中传来叫她的声音，大概是丈夫叫她。智惠子向栋居行个礼便走开了。

智惠子不知道杨君里曾来日以及杨君里同自己的关系，看她的表情不象是说谎。杨君里还没有见到智惠子就死了。她到底为什么而死的呢？杨君里是死还是活，以及她的存在与否，智惠子是不知道的。杨君里还没有见着智惠子便死去了。

杨君里是否认识二谷昭治呢？二谷当宪兵的时候，以傅家甸为渠道，鲸吞了大量战略物资。杨君里的父亲就是在傅家甸开业的牙科医生。杨君里同二谷在傅家甸见过面的可能性很大。

杨君里曾被关进监禁过弟弟的马鲁他小屋，发现了弟弟写的掲发血书——“单手鬼杀害山本正臣”。杨君里既知道杀夫凶手姓名，又认识凶手的脸。

古馆不知其中原委，当杨君里以自己的著作为线索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把二谷的家作为智惠子的婆家告诉了她。终于要见到亲生女儿了，杨君里心潮激荡地向女儿的婆家走去，但她却遇到了杀害丈夫、逼死弟弟的单手鬼。

自己忍着腹痛生下的亲女儿，竟嫁给不共戴天的仇敌为儿媳。当杨君里知道这一点后，她思想受到的打击是巨大的。

杨君里在精神受到严重打击后，，飞奔出二谷家，坐进了路过的出租汽车。不幸的是，这时候正好带着作为研究资料收下的农药，她从厂家的介绍中知道农药有剧毒。在极度绝望之下，她冲动地吞下了农药。

这不仅因为是绝望。还因为杨君里在战后三十六年里，始终一心一意地把希望寄托在这只柠檬上。但是这只几乎成了她生命支柱的柠檬却被现实踏得粉碎。

杨君里去世时放在身边的柠檬，已经失去了生命支柱的意义，成了她绝望的象征。她带着一颗执着的心寻找女儿，结果却绝望了。

栋居忽然想起什么，四下捜寻起智惠子来。趁她来收拾空碗碟时问：

“对不起，有件事想问一下，二谷先生第一次中风是什么时候？”

“去年五月三十日晚上。”

“五月三十日晚上？不会搞错吧。”

“不会错，因为是月底前的一个周末，正值收款和付款的当口，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这怎么啦？”

杨君里的来访对二谷也是一个巨大打击。如今二谷过着平静的晚年，大陆时期的罪恶已经随着年岁的推移而淡漠。不料，往日旧恶的活证人却突然来到面前。

二谷是否了解儿媳智惠子的出生秘密呢？如果不知道的话，当他从杨君里嘴里知道后，受到的震动一定是很强烈的。即使没有把女儿的秘密告诉他，但仅仅是杨君里的出现，便足以在他那老化的脑血管里掀起阵阵冲击波。

杨君里访问二谷的情况必须进一步弄清。不过，现在满屋子聚集着死者生前好友，大家都沉浸在哀思之中，现在用侦察员的名义进行询问也不方便，栋居决定改日再来。

栋居摸了摸口袋，为了激励自己的斗志，他一直把那只柠檬放在口袋里。现在已经到了把它还给真正“继承人”的时候了。 '

“听我已故的父亲说，您那去世了的母亲很喜欢柠檬。今天能见到您，是个好机会，我把它交给您。”

“哦？……”

还没等对方明白过来，栋居就把柠檬塞到懵懂的智惠子手里。栋居认为这么做比较合适，因为智惠子不知道柠檬的喻意。同时，这也是她的幸运。

“妈妈。”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走进来，脸长得很象智惠子。栋居从二谷家出来，向车站方向艰难地走着，只觉得四肢无力，疲劳至极。自己的侦察工作没有使柠檬上那种凄惨的色泽消失。而且日本人欠杨君里的债务也丝毫没有偿还。栋居曾下过决心：要偿还欠杨君里的那笔巨大的债务。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行人渐增，街屋渐密。西街尽处，薄暮初翳。高空晴明，夕霞如染。气温虽低，犹觉微暖。

春天将临，但栋居的心情仍然十分沉重。来到车站前，满目灯火辉煌。冻居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自己的精力集中在杨君里和智惠子上，一时里竟忘了奥山谨二郞的死因还没有弄清。说不定有谁既同杨君里的死有关，又感到奥山活着是个威胁。不，不是“说不定”，而是肯定有。

对杨君里死因的分析不过是栋居的猜测，还没有得到证实。二谷昭治的死也不能说毫无可疑之处。

栋居觉得把柠檬还给继承人过早了些。

第二十五章　回归祖国的同案犯

第一节

栋居改日重访了二谷家。进行葬仪时，丧家被包围在喧嚣、嘈杂之中，眼下已经恢复平静，恢复了同死者告别后应有的清幽。

迎接栋居的是二谷的孤孀。她满头白发，五官端正，但失去了相伴多年的丈夫，显得孤独、憔悴。栋居把自己的真实姓名告诉对方，并说明了来意。

“去年五月三十日夜里，有一位名叫杨君里的中国妇女拜访了您丈夫，能把当时他们见面的情况告诉我吗？”

“五月三十日……就是丈夫中风的那一天啊。我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个带柠檬来的人吧。”

老媼端庄地回答，使人联想起她年轻时一定很有姿色。

“柠檬？您不会弄错吗？那个人带柠檬来了吗？”栋居向前探了探身

“五月三十日夜里十点钟左右，一位六十岁上下的妇女来找丈夫，据说她是丈夫在中国时期的好朋友。这个人带来一包柠檬作为礼物。带这种奇怪的东西来，我觉得不可思议。”

“您丈夫说过有关柠檬的话吗？”

“没有，什么也没说。”

“您丈夫见了柠檬有没有出现大吃一惊的样子？”

“当对方告诉丈夫要赠送柠檬时，丈夫只是点了点头，以为客人要送点水果。”

“太太，您为什么认为柠檬是稀罕的礼物呢？”

“柠檬是不常吃的，很少有人光用柠檬做礼物的。”

“带来几只柠檬？”

“我记得很清楚，三十五只。”

“三十五只！”

把杨君里猝死时的那个也算进去，柠檬的只数就是智惠子的年龄。杨君里同女儿分手后，把柠檬当作女儿的遗物，用柠檬计算着她的年龄。即使把杨君里的这种用意说出来，二谷的孤孀也不会理解。杨君里把战后支持自己生活下去的柠檬，当作同女儿重逢的见面礼。

“来客是否自称‘杨君里’？”

“记不清了。不过，象是那种名字。”

“当时您丈夫有什么反应呢？”

“开始好象回想不起来。他们进里屋后，丈夫才回忆出客人的身分。当时我正在厨房泡茶。端茶出来的时候，看到丈夫神色非常惊惶，叫我暂时不要进房间。”

“来客同您丈夫谈了多长时间？”

“谈了二十分钟左右，我仿佛觉得有人出门走了，出来一看，客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丈夫一个人。”

“这时候您丈夫表情怎样？”

“垂头丧气，茫然无措。我问他刚才来的是谁？他回答说：同你没关系，马上睡觉。看来丈夫不愿意别人问这件事。我按照吩咐铺开被褥，丈夫又说随便什么时候睡都行。他一动也不想动。我走到他身边，只见丈夫靠在坐椅上，已经神志不清了。他脸色潮红，睁着眼晴，但任我怎么样都不回答。平时他血压高，一直在服降压药，我看到这情形，明白是脑溢血猝发，连忙叫来一直就诊的医生。”

“太太认为丈夫发病是不是杨君里突然来访引起的？”

“当时我还来不及去考虑。幸运的是病情不重，很快就好了。但我意识到发病或许同来访者有关，担心以后万一再发怎么办。不过，平时说话时，丈夫似乎不愿意提到那个女人。我考虑到如果发病真同那个来客有关的话，他再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又会发病，所以一直不提起她。”

“以后您丈夫就没有再提到她吗？”

“没有。”

“还有一件事想打听一下，您是在战后同丈夫结婚的吗？”

“是的，是昭和二十三年。”

“您知道丈夫以前是军人吗？”

“听说过，详细情况就不知道了，因为丈夫讨厌别人问他有关军队的事。”

“我可能问得太多了，您儿子怎么会同智惠子结婚的呢？”

“有人建议的……”

“这个媒人是谁呀？”

“是千岅先生，现在的民友党干事长。”

“就是千岅义典……氏吗？”

“是的。”

在这里，又出现千岅了。对二谷和井崎二家来说，千岅都是一个体面的媒人。千岅和二谷早在“731”及哈尔滨宪兵队总部就建立了罪恶的关系。千岅和井崎在“731”则是同一个锅里吃饭的好朋友，

“太太，您知道有个叫‘奥山谨二郞’的人么？”

“奥山！哎呀，不知道。这人怎么啦？”

“您不知道的话就不提了吧。”

到二谷遗孀处了解的内容就是上述这些。从二谷家出来后，栋居在归途中认真思考起来。

二谷昭治对柠檬没有反应，他不知道柠檬所包含的意思。说明井崎并没有把智惠子出身的秘密告诉二谷。

到二谷家去访问的杨君里万万没有想到，女儿的夫家竟是自己无比憎恨的单手鬼。杨君里知道女儿做了单手鬼的儿媳，同时也意味着二谷昭治发觉了智惠子的出生秘密。双方的思想上都受到了强烈的震动。于是，杨君里服了毒，二谷的脑血管也随之破裂。结果二谷没能从震惊中恢复正常，就此一命呜呼！

三十六年前，女马鲁他同自己女儿生死离别，是柠檬给了她生活的信心。但是这只柠檬仍然没有送还到女儿手中！栋居给智惠子的那只柠檬，不过是还不了母亲心愿的“代用品”。

杨君里意识到还是不要把柠檬交给智惠子为好。所以，她手握一只柠檬服了毒！

第二节

杨君里死亡原因的轮廓渐渐清楚了，但奥山谨二郎的死因依然笼罩着一层迷雾。栋居的任务是侦破杨君里死亡的原因，这个谜即将揭开，栋居的使命也将要结束了。

但是，奥山的死很可能是从杨君里的死亡中派生出来的，只要奥山的死因不查明，栋居的心里便不会宁静。虽然在调查杨君里死因的过程中，栋居访问了许多“731”人员。发现了该部队恐怖的真相和概貌。但是，尚未探明的阴暗角落还很多，奥山的死因就隐匿在这些角落之中。

目前，同奥山死因牵连疑点最大的是千岅义典、前田良春。杨君里的访日，带来了暴露千岅旧恶的危险。最终促使千岅萌发了杀人的念头。

前田曾向杨雷震打听山本正臣被杀的材料，这一事实就是有力的旁证。这是唯一的突破口，但要攻进去还缺少武器。显而易见，如果赤手空拳进攻的话，搞不好反而会被对方置于死地，因为对手是显赫一时的实权人物。

到哪儿去找武器呢？栋居苦苦思索着，心里渐渐想起一样东西。当时留在眼帘里的印象，经过一段时间，又复苏、清晰起来。

这就是一种感觉上的鲜红色彩。追寻着高村智惠子和奥山谨二郞的青春足迹，栋居曾去过福岛县原釜的海滨，在那里看到一簇簇怒放的大岩桐花，在奥山寿终之地——文京区团子坡花店的橱窗里也盛开着殷红的大岩桐花。感觉上的鲜红色彩就是这二种红色的洇溶，它在栋居的脑海中更加鲜艳、斑斓起来。

大岩桐花——连接智惠子和光太郎的爱情之花、奥山谨二郎追寻青春梦幻的失恋之花。奥山把它作为智惠子的象征，珍爱它，把它装饰在身边。

“对！就是大岩桐花。”

从自己视野中滑掉的线索又重新显现了。栋居回想起发现奥山尸体时的情景。没有收入、孤身生活的老人，却过着富裕的生活，家里整整齐齐，家具和日用器具的规格都在中等以上。

然而，奥山的房间里却少了一样肯定应该有的东西，这就是大岩桐花。花店的店员说不见老人，已有一周。那么，奥山如果死前买过花，现场就应该有。而且，以前买的大岩桐花即使已经枯萎，也应该留有它的花骸。

发现奥山尸体后，勘查了现场，并没有发现盆花之类。为了慎重起见，栋居重新翻阅了勘查记录，证实现场没有发现盆栽和植物之类的物品。

为什么奥山的住所里没有大岩桐花呢？栋居询问了团子坡的花店。虽然已是去年的事，但店员记忆犹新，证明奥山死前四、五天确实买过大岩桐盆花。

奇怪的是，花店买的大岩桐盆花却不在现场。大岩桐花的开花期很长，四、五天的时间，花朵依然盛开不衰。开着的花是不会糊里糊涂连盆一起扔掉的。

如果是旧花盆，扔掉不足为奇。但新买的大岩桐盆花为什么不在现场呢？可能性比较大的是凶手把它带走了。奥山家平时没有来客，拿着大岩桐花从他家出来的人可能就是凶手。然而，凶手为什么要把大岩桐花带走呢？把花留在现场并没有什么危险呀；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大岩桐花里有推断凶手的特殊证据呢？如果有，这种证据……栋居沉思着，不由地又想起了花店。

栋居再次赶到团子坡的花店。

“我就是打电话询问过奥山先生最后一次买大岩桐花日期的警察，是曲町警署的，关于这件事情，我还想再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呢？”店员有些不安。

“当时奥山是直接来买花的吗？”

“是的，他经常一个人来店挑选、购买。”

“请您好好地回想一下，那次确实是一个人来的吗？有没有什么人来预订、请你们花店派人送去的例子呢？”

“您是问预订吗？”

“这种情况还不少吧。”

“每逢过生日或举行晚会，预约送花上门的确实不少。”

“我问的是那一次。您是否还清楚地记得奥山最后一次来买花的情形。”

店员突然改变了口气：

“让您这么一提醒，我想起来了，当时是把大岩桐花送到奥山家去的，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花是谁预订的？”

“不是奥山本人。”

“你认识这个人吗？”

“毕竞是去年八月份的事啦，不知道预约的传票还在不在。”

“预约也记传票的吗？”

“记买主、预定人住址和姓名，品种等等。”

“有电话预约的吗？”

“有、而且不少。但也有亲自到店里来预订的。”

“预约传票保留多少时间？”

“老主顾预约的始终保留着，不是老主顾一个月后就销毁了。”

“奥山先生大概算老主顾了吧。”

“不，所谓预约的老主顾，指的是每年自己的生日和母亲的生日、以及结婚纪念日等定期登记买花的顾客。”

“给奥山预约送花上门的不是那些日子吗？”

“大概也是的吧。说不定把他也当作老主顾保留着传票，查阅一下吧。”

“这就麻烦您了。”

店员暂时离开柜合，走到里间。幸好现在正是顾客少的空闲时间。花店的橱窗里陈列着温室栽培的郁金香、小苍兰、秋牡丹等鲜花，缤纷撩乱，斗奇争艳。还放着三色紫罗兰、千日莲等盆栽。

看不到大岩桐花，不知因为季节不适时呢，还是因为失去了唯一的买主。

等了十分钟左右，店员手持一张传票从里间出来。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栋居要的那张找到了。

“还在呢。”店员说。

“写着预约人的姓名吗？”

“请您看吧。”

店员递上传票。传票上的买主是奥山谨二郎。预约人一栏里记着下述内容。栋居的目光被这几个字吸引了：

——前田良春、文京区目白台三——二十X——XX。前田良春在这里出现了。传票上的日期是八月五日。奥山死亡的推断日期是该月十日至十三日。把奥山死后的时间估计得长一点，那么送花上门恰好是死亡的五天前。店员的记忆没有错。

能不能这样假设：前田在奥山死亡的前五天向他赠送了大岩桐花。如果前田同奥山的死亡有什么关系的话，他难道不要隐瞒这个事实吗？反过来推论，前田欲遮“花痕”，不就说明了他事实上同奧山之死有联系吗？如果前田杀人是千岅唆使的，那么，对凶手来说行凶前几天送给被害者的大岩桐花无疑是致命的罪证。所以凶手要把大岩桐花带走。

犯人一定认为，把罪证遗留在现场，还不如把属于现场的东西带走。

如果凶手就是前田的话，他向奥山赠送大岩桐花的时候，杀人动机应该还没有产生。因为他不可能把以后可以证明杀人罪行的证据当作礼物来赠送。这么说，杀掉奥山，是在赠大岩桐花以后的五至八天内确定的。

这五至八天里发生了什么事呢？栋居发现奥山尸体，是在调查原釜和米泽回来的数天之后。热海的神谷胜文送给栋居十首奥山诗作，栋居就是从中受到启发查出奥山地址的。

以后，相继发生了奥山死亡及栋居发现奥山尸体。虽然这个顺序是偶然的。但可以认为凶手是在察觉栋居的行动后抢先一步下手的。要真是这样的话，凶手怎么会知道栋居动向的呢？这也说明栋居的侦察行动给凶手造成了威胁，而且是五至八日里的侦察行动。即从前田向奥山赠花的八月五日开始，到奥山死亡的推断日期——八月十至十三日为止。

栋居去原釜是八月二日，在该地住了二天。四日再到山形，五日回东京。以后就一直在东京了。栋居对罪犯造成威胁的侦察活动，很可能就是那次的原釜、山形之行。对啦，千岅如果知道栋居外出调查的目的地，一定会感到具有很大的威胁。栋居到原釜和米泽，就是去查奥山下落的。千板只要监视栋居的活动，跟踪栋居的足迹，就会轻而易举地探出栋居的侦察目的。

当时，千岅和前田是否去过原釜或米泽呢？米泽是千岅的选举区，也是他的家乡。

栋居调查了千岅去年八月份的活动。证实从八月六日开始，千岅以行政视察的名义，到故乡米泽去了五天。千岅是同栋居交叉着去米泽的。

栋居在该处同市社会教育处的远藤以及乡土史学家矢部会过面，千岅可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了栋居访米泽的行动及目的。

栋居马上询问了这两个人。远藤回答说：“对了，去年夏天，千岅先生正好同您交叉着来到米泽，他到市役所①来时，我向他说过米泽中学学生奥山谨二郞同高村智惠子的恋爱，以及栋居先生访米泽的事。”

注：一个市的行政领导机关。——译者注

“当时千岅是否说过他认识奥山谨二郎？”

“没有。但是，当我说出栋居先生是来查奥山谨二郞的时候，千岅先生显出大吃一惊的样子。”

千岅同奥山是姻戚。听到有人提到奥山时感到吃惊，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他对此没有说一句话，这是否说明他想隐瞒同奥山的关系呢？

千岅一定认为栋居的行动对自己造成了威胁，他知道栋居最终查出奥山只是时间问题，这才指使前田把奥山干掉。前田是千岅的女婿，千岅如果下台，前田的前途也将随之葬送。他们是自家人，是“命运共同体”。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是彼此信赖的同案犯。

隐藏在黑暗中的奥山死亡真相逐渐清晰起来了。

前田是接受了千岅的命令下手杀害奥山的。为了不留任何罪证，他在逃离现场的时候带走了自己赠给被害者的大岩桐花。

然而，上述这些不过是推测而已。还缺少击败罪犯的关键证据。犯人之间筑起了一堵防护墙，虽然不那么厚，却顽固地挡在栋居面前，

第三节

前田良春杀害奥山谨二郎，这一推断在栋居头脑里已经初步确立。问题在于找不到突破口。他固守着一座坚固的城堡。

栎居再次彻底调查了前田的经历。以前，他在查出井崎良忠的同时发现了前田，当时已对前田作了大致的调查。但这个调查只限于前田一人。

栋居特别感兴趣的是前田当上千岅义典女婿的过程。从公开的资料来看，前田同千岅的次女是大学的同年级学生，由于这个姻缘才使两人成婚。但是他俩的年龄相差六岁，不是同年级，而应该是同学。

然而，虽然是同学，但前田在政治经济学系，千贩次女在法文系。即使有俱乐部活动，也很少有接触、结合的机会。前田的经历和身世几乎还是个谜。

前田同千岅次女结婚的时候，正值千岅作为一个少壮派政洽家初露头角之时。对野心勃勃的政治家来说，子女的婚姻是谋求政治目标的最佳手段。

千岅有三位女儿。长女嫁给财界巨擘的公子；三女嫁给享有特权的大藏省官僚。只有次女的婚姻一反常态。

前田毕业于东京第一流私人大学，进了有名的大商社。但他还不至于有成为政治家工具的背景和门路。这么说，只有次女的婚姻可能是随她自己意愿的。任女儿自己选择的对象却在政坛上露出头角，掌握了实权，成为千岅的接班人。可能前田确有能力和才干，但被千岅招为女婿是不简单的，这里面不知有什么原因。

栋居决心弄清这些疑问，他扩大了调查范围，发现了意外的线索。

前田良春一九二九年（昭和四年）出生于美国的洛杉矶市。其父名为前田让司，是第一代移居美国的日本人。一九五三年（昭和二十八年），根据国籍法第五条第二项（外国籍日本人子女回归祖国）的规定，获得了日本国国籍。

前田良春出身于美国，曾有美国国籍，这是一个新发现。栋居决心查出前田父亲的经历。如果前田做干岅的女婿不是由于爱情本身，那么很可能是因为双方长辈之间有交情。

日本国民按照自己的意愿获得外国国籍时，同时就意味着丧失了日本国籍。这时候，如果不向自己户籍所在地报告已获外国国籍，掌管户籍的市、镇或村长是不会知道的。在这种场合下，这个人就具有双重国籍。此外，由于出生在外国，因而获得该国国籍的日本国民，在出生以后的十四天之内，如果要求保留日本国籍，将会得到批准。

前田良春在美国出世的时候，日本还处于旧宪法时期，又因为发生了日美交战的太平洋战争，正是移居美国的日本人受难的年代。

前田良春回归祖国是昭和二十八年，执行国籍法是从昭和二十五年七月一日开始的。由于符合该法第五条第二项“在日本持有连续居住三年以上住房者”的条件，所以国籍法开始施行的时候，前田就已经来到日本。或者几乎是在同时来日的。

前田在做千岅秘书之前曾担任一家大商社的国务商事。他在昭和二十七年通过了外语关，迸入该商社。昭和二十三年同千岅义典的次女结婚，昭和四十二年出任该商社的海外事业部代理部长，这是最后一个职务。以后就辞退商社的工作，做了千岅的秘书。海外事业部是商社中令人垂涎的部门，而前田三十八岁就当上了这个部门的代理部长，晋升之快，异乎寻常。但他毫不吝惜地辞去这个美差，急急忙忙地投入了千岅的阵营。

向这家商社推荐前田的就是千岅义典。昭和二十七年，千岅还没有进入政治界。这说明，早在那个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有了联系。

此外，前田的父亲是美军文职人员，在昭和二十年八月，也就是停战的同时来过日本。“美军文职人员”，引起了栋居的注意。

栋居想起了什么，给二谷智惠子的家挂了电话。

“我就是前几天在您公爹葬礼上同您见过面的栋居。很冒昧，我想向您打听一件事。能不能告诉我，您母亲是在哪里出生的？”

“您问母亲出生的地方吗？是金泽。”

“有一个人，是您母亲的同乡。叫前田让司，您是否听母亲或父亲提到过他？”

“前田让司……”智惠子的话音中没有特别反应。

“是第一代迁居美国的日本人，据说停战时作为美军文职人员来过日本。”

“没听说过，停战时我还是婴儿哪。”

“以后也没有听说过吗？”

“没有。即使听到过，我的年龄也太小，或许早就忘记了。父亲已经回来了，您问父亲吧。”

“您父亲回国了？”

“赶不上公爹的葬礼了。他打长途电话告诉我，预定上旬的七日回国，也就是明天傍晚，在成田机场着陆。”

第一次听到井崎要回国的消息，栋居想，届时一定要找他当面查查这件事。

向智惠子询问之后，栋居心中的心证更加明确了，在美国弗都·戴多利库访问井崎的时候，他曾说智惠子的婚姻曾受到“妻子以及和她同乡的美军文职人员的撮合”，这位美军文职人员是美籍日本人。

战后，井崎就是听了这个人的劝说才当了美国陆军驻日医疗总部的准社员，他是一九六八年才到美国的。

据说停战后，“731”的干部曾受过美军统帅部第二参谋部的审问。千岅也受过Ｇ２审问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当时由前田让司担任审问的话……看来栋居的判断是有道理的。

第四节

为了迎接井崎良忠，翌日下午栋居也赶到成田机场。询问了日本航空公司，井崎的名字确实记载在当日由纽约飞往东京的第五次搭乘乘客姓名簿上。

栋居登上从箱崎开出的航空公司专程大客车，马上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虽然预料会相遇，但同乘一辆车却没有想到。在此之前，同坐一辆车还是在去年年底到多磨公墓去的时候。

“哎呀，夫人也去机场迎客吗？”栋居向智惠子发问。

“嗳哟！”

智惠子显出吃惊的表情。她似乎没有想到栋居也会去接同一个客人，栋居心想，同井崎见面后，或许自己的真实身分就要让智惠子知道了：“您去接父亲吗？”

“嗯，栋居先生……”

“我也是去接您父亲的，我代表我的父亲，”

“您百忙中还去迎接，父亲一定很高兴。”智惠子似乎在天真地为父亲的接客增多而欢喜。

“您父亲来日期间大槪住您那儿吧。”

“我是这么请他的，叫他不必再住旅馆。但他还是预订了旅馆。”

“听说井崎先生近期内将从美国回归日本。”

“您都知道了。我想母亲故世后，父亲一个人在美国生活太寂寞，就劝他回国同我们一起生活。由于母亲的坟墓在那边，父亲还犹豫不决。近年来，大概他上了年纪，更加寂寞，终于又回来了。这次回国，他要下决心了。”

“我也认为你们在一起生活好。”

“嗳，我一直想把父亲留在日本，我不愿象母亲那样，再让美国夺去父亲。栋居先生，请您也劝劝我父亲。”

说话之间，大客车已经驶进成田机场。

迎客长廊上聚集着许多接客。广播告诉人们，第5次班机已经安全着陆，乘客正在接受海关检查。先检查完的乘客已经陆陆续续地出现在到客休息室。接客都涌到乘客出口处观望。

“就要来了。”栋居对智惠子说。

随着乘客不断从出口处出来，接客也一个个地减少了。个人旅客走完后，接着就是日本人的回国团体。人人都带着许多外国的特产。

“怎么搞的呢？”

父亲还没有露面，智惠子十分担心。“大概迟了，在团体的后面吧。”栋居安慰智惠子说。因为查过乘客登记簿，栋居知道井崎肯定搭的是这趟班机。

“啊，爸爸！”

智惠子突然脸放光彩。出口处出现一个拎着旅行皮箱的高个子老人，呢帽帽沿下露出银白的头发。

“爸爸，在这儿呀！”智惠子大声喊着奔向父亲。

“喔——，智惠子！”

井崎满面笑容走过来，二人紧紧地握住了手。

“爸爸，好久不见面啦！”

“你身体好，我比什么都高兴。”

井崎见到女儿，百感交集，激动得说不出话。

“井崎先生，上次冒昧打扰您，真对不起。”栋居找机会同井崎打招呼。井崎这才发觉栋居也在场。

“啊，是你呀！”声音里充满了惊奇。栋居连忙先发制人说：

“我就是在大陆时期受过您照顾的栋居的儿子。父亲的健康不佳，今天由我代表父亲来迎接您，欢迎您回到日本。”栋居话中有话，用目光示意着说。

“二谷父亲的葬礼他也来参加了。”智惠子的插话正是时候。

井崎从栋居的目示和智惠子的插话中意识到栋居什么也没有告诉她。他马上掩饰了惊奇的表情。

“爸爸，您一定累了，这就上旅馆吧。要谈的话到旅馆慢慢说。嗳，丈夫去开一个非参加不可的会，脱不开身。直接上旅馆吧。”

大部分乘客都同接客相遇了，三五成群地走出长廊，分散而去。

在去旅馆的公共汽车上，智惠子始终不离左右，没有同井崎谈话的机会。到旅馆后，办好住宿登记手续，进入房间，智惠子说：

“爸爸，丈夫不一会儿就要来的，一起吃饭吧。”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就更没有谈话的机会了，栋居心里急不可待。井崎说：

“我同栋居君有些话要说，说完再吃吧。”

“嗳，栋居先生也一块吃吧。”

“不不，稍微打扰一会儿就行。”

井崎似乎从栋居的神情中明白了什么。

智惠子聪明地退出房间。井崎催促说：“您好象有什么话要说。”

“我对您女儿什么也没说，因为智惠子同这个案件毫无关系。”

“太感谢您了。”

“今天突然来找您是想打听一下，您是否记得一位叫前田让司的人？”栋居抓住关键，单刀直入。

“前田让司！你难道认识前田了！”井崎惊骇万分。

“总算让我找到了。前田让司，就是停战后审问你的Ｇ２审问官，是他介绍你到美国弗都·戴多利库去的。”

“是这样。不过，前田他怎么啦？”井崎收起了惊讶的神色，问栋居。

“其实我一直在查前田的材料。前田当年担任了审问‘731’干部的任务，被审的这些人中也有千岅义典吧。”

“我记得千岅也在内。因为从石井部队长、北野部队长，直到各班的班长都受了审问。”

“前田让司的儿子同千岅义典的女儿结了婚，您知道吗？”

“前田君的……没想到，真的吗？”井崎的惊愕不象是装的。

“真的。我要马上同前田取得联系，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前田早已上了年纪，还不知道他是否健在。”

“前田君身体好着呐，现在已经回日本了。”

“在日本？！”

“他已经回到家乡金泽，我曾经收到他二、三次信。”

“他也是金泽人？能把他的地址告诉我吗？”

“可以，我也想去会会面，很久不见啦。”

井崎打开了备忘录。

终于从井崎良忠处查到了前田让司的住址，他还健在金泽。停战时，前田是Ｇ２审问日本人的官员，他在美军同“731”的交易中起了桥梁的作用。前田的儿子成为在朝党派——民友党干事长的女婿，这使人感到战后三十七年中，美军和“731”罪恶关系的尾巴始终没有斩断。

栋居思忖，能不能从这个罪恶的关系中找到进攻千岅和前田的突破口呢。不过，这种突破口即使有，也很小。

传说“731”同美军有过密约，只要让美国独吞“731”研究成果。“731”的全体队员一律免问战犯罪。开始时传说是偷偷地暗中流传的。最近杨雷震的文章已经使它成为公开的事实。

对“731”成员来说，这种交易无疑妨碍自己的前程。731部队在三千多名马鲁他身上反复进行了人体试验，其残酷在人类历史上是前所未闻的。但它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它的成员还用在“731”学到的技术和积累的研究成果，维持战后生活，擭取财富和名声。同太平洋战争中无数牺牲者相比，“731”应该对日本国民感到歉疚。

难道是这种歉疚的心情带来了一反常态的婚姻吗？

第二十六章　为保密而婚

箄一节

从井崎良忠那儿打听到的前田让司地址，是一个叫做“金泽市小坂街”的地方。一看地图，在金泽市东北一侧，它的街道同金泽市之间隔着山。前田住在一幢名叫“白云庄”的公寓里，该公寓在小坂街上的“野间神社”附近。

三月十一日，栋居踏上了去金泽的旅途。这次去北陆①已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同横渡刑警一起到富山县八尾镇查黑人青年被杀案件，这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第二次是访问友禅染画师桥爪。

栋居在白云庄前下了车。雨已小得多。白云庄十分陈旧，壁上的涂料已经一片片脱落，雨水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条纹。从窗户的数目判断，整幢楼约有十二室，但空置的房间好象不少。一楼窗下，空酒瓶和啤酒瓶丢得一地，叫人看了刹风景。大门前栽着八角金盘树和南天竹，由于缺乏养料而显得枯萎，给现场増添了衰败凋零的气氛。八角金盘树边筑着一个小狗窝，往里一瞧……冷不防一只长毛狗同栋居戏闹起来，可能是饿了，它不认生，向栋居亲热地撒起娇来。长毛被雨一淋，沾满了水。栋居为难地撤到它的脖颈链条够不着的地方。

注：日本本州岛西北沿海一带，包括福井、石川、富山、新泻等县。——译者注

同狗窝并排堆放着几十张茶色的瓦片。可能屋顶漏水，近期里要维修。消防署早就要求拆除这幢破旧的沿街公寓，同它并排的是一幢新建的“金泽市第二消防团小坡分团器械库”，两者排在一起，形成绝妙的对照。

从公寓大门走到前面一看，中央是走廊，两旁是房间。走廊深处黑幽幽的看不清。公寓入口处是一块一坪大小的洋灰地。左边有木屐箱，右边是联合信箱，箱上放着一架红色的电话，电话上记着正确的号码，栋居马上把它抄下来。一看信箱，其中一格明确无误地写着“前田”。栋居松了一口气，他总算还住在这里。

不知从何处飘来厕所间的臭气。这里好象是公用厕所，目前已经很少见。栋居朝房间里大声询问：“前田住在哪里？”靠大门最近的一间房门开了，出来一位男子，大概是公寓的管理员。

“对不起，前田先生住在哪一间？”栋居性急地问。

男人睡眼惺松地说：“啊，您问美国爷爷吗？”大概前田在这里被人称为“美国爷爷”。

“对，就是这个人。”栋居点点头。

“他在神社下围棋。”

“您说的神社是不是附近的野间神社？”

“不错。”

经管理员的指点，栋居走出了公寓。野间神社在一片杉木林中，周围雾雨迷蒙。大牌坊的旁边竖着一块长着青苔的大石碑，上面刻着“乡社、野间神社”。青苔中可见“明治三十年建立”的字样。一旁还有一个用青铜葺盖屋顶的净手间。登上石梯，有一块经过漫长年代天然形成的石碑，上刻“阿北郡总代”五字。此外还有车马纪念碑和青铜制的铜马。这些陈迹使参拜者体会到神社的古雅风格，感到神社的历史如同脚下的土地一样悠久。

整个神社境内松柏亭亭，枝叶苍郁，遮天蔽日。透过浓密的枝叶飘撒下来的雨雾，象一片片烟雾弥漫在林中，使人感到深邃、幽幻。

穿过一对石灯，又是一段陡石梯。登上石梯就是座落在杉树丛中庄重的本殿。左侧有涂朱漆的小庙。右侧是白木制的宫司居室，看来里面还兼作氏子的集会场所。

天阴，再加上树枝遮盖，室内显得更暗，点着暖融融的电灯。门开着，栋居喊了一声，希望有人来领自己进去，但室內传来热闹的谈笑声和收拢围棋子的响声，没人回答他。似乎里面聚着的人正兴致勃勃地评棋。

栋居提高嗓门再喊，里门终于听到了：“请进来吧。”对方大声回答。

穿过走廊，来到大声喧闹的房间。一开拉门，霎时，栋居感到一股暖气拂抚着自己冰凉的脸。室内有五、六个男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看来宫司的居室成了老人们下棋的场所。

突然闯进一个陌生的栋居，嘈杂的谈笑声立刻停止了，大家都向客人投有疑惑的目光。

“冒昧来打扰你们。我叫栋居，这儿有一位前田让司先生吗？”

被栋居一问，大家的目光立刻从栋居移向一位老人。只见这位老人身形似鹤，瘦如枯木或木乃伊。一张刻着无数皱纹的脸上布满了老年性褐斑。几丝白发象破棉絮似的贴在脑袋上。他只要闭上眼，就同死尸没什么两样。但是，他那张旱地似皲裂的脸坚定、沉着、坦然。这是一张经过长期风霜吹打、磨练的脸。一眼看出他是高龄，但多少岁数却猜不出来。而且长得不象前田良春。

“我就是前田，你有什么事？”老人的目光慢慢地离开棋盘，移向栋居。

“打断了您的棋兴，真对不起，我是……”为了不使大家扫兴，栋居只向前田一人递上名片。但是，前田好象没有领会栋居用心似的，透过老花眼镜，满不在乎地念起名片上的字来：

“嗯——，警视厅曲町——警察署、栋居弘一良……嚯，警察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呀？”

人们都围住棋桌和前田老人，其中一个身材魁梧、脸色红润的老人说：“你们要是有话谈，请到神社办公室来吧。”这位老人就是宫司。

第二节

栋居怀疑是前田良春杀害了奥山。但是，大概没有一个父亲会提供对儿子不利的证言。不下功夫诱导前田让司，栋居就得不到需要的材料。栋居的目的是从美军和731部队的罪恶关系中找出揭举千岅义典和前田良春的突破口。

在神社办公室里，栋居首先告诉对方，你的地扯是井崎良忠提供的。

“嚯，井崎良忠说的。井崎君身体好吗？好久没同他见面了。”前田眷恋地说。

“现在已经回到日本啦，女儿夫家的父亲去世了，大概是来参加葬礼的。”

“回日本了吗？那好，一定要去会会他。”

“井崎先生也想采拜访您，他很快就会同您联系的。听说停战时您是美军统帅部第二参谋部的审问官，审问过井崎先生以及其他部队的干部。”

“是有这么回事呀。”前田老人凝视着远方说。

“您审问过的‘731’干部中有没有千岅义典，就是现在的民友党干事长。”

“说不定有，为什么要查那么久的事呢？”前田老人的视线转向栋居，他的眼色温和，但从眼窝里射出的目光却很尖锐。

栋居讲了千岅在“731”女文职人员被杀案中的疑点。前田仔细倾听了栋居的叙述后说：

“栋居先生，这种过了时效的事情现在为什么还要追查呢？”

趁栋居一时没有回答，前田紧接着说：“你一定知道我儿子做千岅的女婿才来找我的吧。”

“知道。”

“知道后，你想叫我谈些什么呢？我的证词或许对千岅没有好处。”

“我只想了解你和千岅之间的关系，还不知道这是不是对千岅不利。我还要讲清楚的是：我们对千岅的个人秘密不感兴趣。由于涉及到侦破工作的机密，我不能详细告诉您。不过，女文职人员被杀案件确实过了时效，但它却在最近发生的一件事上拖了个尾巴。”

“最近的事情……”

前田一边回味栋居的话，一边思忖着。栋居心想，如果前田问“最近的事情”是怎么回事，那就只好把他儿子的嫌疑讲出来，但一讲出来他就不肯协助了。前田要是不肯协助，破案的关键就不知道能不能解决了。栋居等待对方作出反应。

“千崎义典确是我审问过的‘731’干部中的一个。你想打听千崎哪一方面的事情呢？”片刻，前田让司好象下了决心似地问。

“您的儿子是千岅的女婿，我想这是您当时审问他时结下的姻缘，或许当年您给千岅提供了什么方便。”

栋居干脆抓住中心提问。美军和731部队之间的交易已经查明。栋居认为前田让司和千岅义典之间或许还有什么交易。前田对栋居露骨的质询，报之以嘴角一丝淡淡的微笑。

“千岅把女儿嫁给良春，为的是保密呀。”

“保密？”

“千岅的辫子在我手里攥着的太多了，所以他要把女儿嫁给我儿子，这样就可以封住我的口。”

“他把女儿当保密费使用，那您一定掌握着很大的秘密啦。”

意外的收获使栋居十分兴奋。

“千岅发展下去很可能掌握日本的政权，按他现在的势头看，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为了日本的将来，我并不希望象他这种人执政。不过，今天即使我重提往事，也无法阻止他了。”

“您刚提到关于千岅的那些事情，有没有根据呢？”

“我已经八十出头了，不知哪一天就要入土。把秘密带到坟墓去的话，这包袱也太沉了，千岅杀害了女文职人员，但已过时效，听你说在最近的一件事情上又露了尾巴，如果这新出现的尾巴能结束他政治生命的话，对日本的将来来说，是一件大好事。我不拘父子关系的私情，只要我的证词有用，我就说。”

前田让司说的内容大致如下：

——前田让司明治三十三年（一九〇〇年），出生于金泽市。大正八年（一九一九年），十九岁时燃起了到外国干一番事业的野心，只身来到美国。以后，他刻苦学习，三十一岁时经济独立，在洛杉矶市经营起一家小贸易公司，该公司以日本和中国为对象，大量销售杂货、衣物、陶器等，生意做得很顺手。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美开战，前田从此遭厄运，日本人在美国财产全被冻结，全家被强制收容在日本人集中营。一九四二年一月，妻子病死在阿肯色州的罗尔瓦集中营，只剩下前田和当时才十三岁的儿子良春。一九四三年，该收容所关押的人已经多得挤不下。一九四四年把其中的日本人移到东部沿海一带。前田在买卖中曾经认识了第二十七届总统威廉·塔夫脱的儿子，在他的帮助下来到了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市，以后便寄居在塔夫脱家里。有一天从华盛顿打来电话，问他肯不肯到美国国防部的战略情报局去工作。

栋居已通过美国联邦调查局彻底调查了前田让司的经历。他的出生地、家乡的亲戚关系、来美的前后经过、职业、收容所里的言行、同妻子结婚的经过以至蜜月旅行的去向等等，联邦调查局调查力之强，内容之详细使栋居惊叹不已。

当时美国有一个叫JIC的情报机关。JIC是联合情报委员会的简称。

联合情报委员会的下面还设有海军情报部、陆军情报部、空军参谋总部情报部、国务院战略情报局等各自独立的组织。在日本偷袭珍珠港前五个月，威廉·J·多诺迈上校（后来晋升为少将）受命于罗斯福总统，广泛吸收民间的经济、语言、工程学等方面的专家加入这个新建立的组织，形成了一个秘密新型的情报机构。

形式上是邀请，但不答应不行。如果拒绝邀请，就会彼贴上“敌性国民”的标签，剥夺一切就业资格以及当时才十五岁的良春的就学资格。在这样的情况下，前田让司心想：

“日本是我的祖国，但美国作为养育自己的国家，也有养育之恩。日美两国交战好象我的生身之母同育身之母在交战，对我这个作儿子的来说，是很大的不幸。我要为结束这场战争贡献一份力量。”

于是，前田决定加入战略情报局。

一开始分配给前田的任务是用收音机听短波广播，把有关的消息报告上司。通过收音机，前田知道日本当时正处于贫寒凄惨的苦难之中。

一九四五年四月，上级命令他去旧金山的蒙脱莱特驻地。蒙脱莱特军营近海，海风猛烈。前田报到后，又接受了第二个命令，接受以日本为对象的强行登陆训练，以及登陆后开展宣传的训练。

“给我的待遇很好，但训练非常严格。还有一件事也是同战争有关的秘密之一，迄今为止还没有人知道。这就是：美军曾决定在一九四五年九月X日在日本本土登陆。登陆地点选在相模湾、东京、仙台、金泽，九州也有两个地方。一共选了十二个攻击目标。我们被编成一个行动小组，共有二十五至三十人，成员有车辆驾驶员、曹长、军曹，还有象我这样的ＯＳＳ人员。

“我是金泽出生的人，任命我担任金泽登陆组的指挥，进行了以在金泽登陆为目标的紧张训练。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回归故乡。”

训练持续了四个月，终于在离X日还有一个月的某一天，突然宣布战争结束了。蒙脱莱特军营响起一片欢呼声。

结果，X日的可怕情景总算没有发生，但前田通过训练知道了以下两点：

①停战时，美军在日本重要地区的协作者（美军内线）有几百人之多，其中包括政府高级官员，他们不断用特殊方法成功地向美军提供了情报。

②美军具有惊人的情报收集能力，既多又准。日本方面的一些动向都被美军掌握（如：逮捕天皇，威胁他如果发布停战命令，绝大部分军人将停止抵抗。某日，天皇从长野县的松代或者镰仓逃到三浦半岛的军事要塞。一般民众不抵抗，只要给他们药物和粮食，他们就不反抗。要想逮捕天皇非常容易等等）。“当时，日本方面同我所在的金泽行动小组协作的就是千岅义典。上级告诉我，千岅义典是金泽大学有名望的学者，作为高级文职人员，他同军队要害部门有很深的关系。”

“千岅义典是日本方面的美军内线！”

前田意外的供述使栋居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是的，千岅早在战争结束前就出卖了日本。他为自己的背叛行为作辩护，说是为了早日结束战争才不得已干的。但是，如果他的行为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感到可耻，那就毫无必要隐瞒做过美国协作者的事实。千岅义典利用当时同美国建立的关系，在停战后‘731’同美军的那场交易中，起到了从中斡旋的桥梁作用。”

千岅义典昭和二十年二月已经回国了。在此之前曾频繁往返于日本和满洲之间，所以他当美国协作者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原来千岅是那场交易的媒介者。”前田用力点了点头。

“登陆战役没实施，因而我就没有在登陆后同千岅会面。但是，停战后我随占领军进驻了东京，在美军统帅部第二参谋部做翻译，担任审问‘731’人员的任务，没想到在那里同千岅见了面。当时我还见到过石井四郞和北野政次。石井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审问石井是一九四七年五月。据说当时他正在养病，人很痩，脸色苍白。他坐上椅子的时候，说自己正在发烧，请求我们允许他戴着围巾受审。当时石井已被千岅送到家乡千叶县千代田村隐居。美国方面的审问者是谁已经记不清了。石井供述的内容早已起草成文件交给美军，再次询问只是为了进一步证实一下。

“询问是在邮船大楼六楼某室中，以十分体面的形式进行的，所有对话都录了音。询问结束后，‘731’的首脑人物在逗子市美军专用饭馆受到了美军统帅部官员的款待。在那里达成了转让‘731’研究成果和免除战犯起诉的交易。席间，代表日本方面出面交涉的主角就是千岅。”

这个新披露的内部情况使栋居惊讶不已。

“从那以后，您就同千岅结下情份了吗？”前田的话刚告一段落，栋居马上接着启发他。

“千岅一手经管从满州带回来的财产。把金块，铂和锡锭以及其他贵重金属、药品、麻醉药匿藏在金泽大学他的研究室里。这批财产的总额有多少连‘731’上层人物也搞不清。其中一部分作为贿赂赠给美军统帅部的干部，其他用作‘731’干部战后维持生活的资金，但有相当一部分被千岅侵吞了。他以这笔私吞的钱为资本，通过我认识了以前我在美国做生意时的老关系，同他们进行贸易，增加了自己的财产。他还是一位很有做生意本领的财主。当然，这里面他一定利用了为他穿针引线的商户。但是，‘731’的大量麻醉药通过香港的经营商在美国销售一空。他就是用这种办法使自己肮脏的资金越聚越多，并以这笔资金为本钱，钻进了政界，攫取了今天的地位。现在您明白我为什么反对他这种人做日本首脑了吗？千岅毫无忌惮地把自己的女儿当作封别人嘴巴的工具使用。他就是这种人。”

栋居以前一直怀疑千岅的财源来自“731”的遗产。现在，这个疑间终于真相大白了。

“但是，您儿子不是当上千岅的亲信，成为千岅阵营中的实力派了吗？别人都叫他‘管家’。”

栋居想，即使光为保密而结婚，前田良春也是一个重要角色。

“受了他的笼络呀。良春原不是那种人。可是同千岅的女儿一结婚，也成魔鬼的眷属了。刑警先生，一旦破了案，良春同最近这个案子有关系吗？”

前田那炯炯的目光直视栋居。栋居不回答。

“好吧，你不回答也行，就是告诉我也不会同情他。我能这么活着，还算是良春孝顺着。对千岅和良春来说，我不死，他们就象怀里抱着一颗炸弹。活下去也没什么好日子啊。，

“难道他们把你……”

“他不会放过我的，他就是那种人嘛。”

前田让司在陈述中流露出父子关系早已断绝的冷漠和绝望。从他目前的居住环境来看，完全不象同得势的民友党首脑的“管家”有缘份。

千岅义典同前田父子延续了两代的关系已经查明。前田良春把千岅当作自己野心的培养基，为了扫除实现野心的障碍，他不择一切手段时的心理状态也已暴露。前田罪行的轮廓已经很清楚，但要证实它，绳之以法，仍然缺少关键性的武器。

“您什么时候开始到此居住的？”栋居变了询问的矛头。

“退役后我孤身生活在纽约州龙谷闲兰多的巴比伦村。以后上了年纪，更加怀念祖国。几年前回到了日本，先在良春身边住了一个时期，两年之前搬到这里。现在住的公寓是亡妻的亲戚经营的呐。看上去旧，但比儿子家舒心得多，嗬哦、嗬哦……”

前田开口笑了，他的嘴没有牙齿，象一个洞。笑声里带着一种寂寞，一种孤身老人遭儿子嫌弃后的寂寞。

“您经常到这个神社来吗？”

“说起来真是一个巧合，这个神社是731部队从满洲撤回后的临时藏身之地。”

“‘731’的藏身地！第一次听到呢。”又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我也是最近才听宫司说的，起初我也觉得挺新鲜呢。我住的公寓边上不是有个消防分团的器材库吗？”

“是呀。”栋居眼前出现那座同白云庄形成绝妙对照的器材库。

“那座器材库是最近改建的，听说改建前的房子是‘731’的物资存放所。详细情况宫司知道，有兴趣的话可以去问他。”

栋居觉得要向前田了解的都差不多了，决定再同宮司谈谈。

第二十七章　牵动往事的纤维

第一节

“话都谈完了吗？”宫司回到里屋，爽朗地问。

“正好上茶，喝点吗？还有咖啡。”宫司问。看来棋局已告一个段落。

“听说停战后731部队曾一度把这个神社当作据点。”前田一边冲茶水一边问。

“啊，那种军队呀，只在我的神社住了一个月。”宫司回想起往事来。

野间神社的延山邦磨宫司陈述了以下内容——

那是一支奇怪的部队，说是要借宿，住了一个月。大概是停战那年的八月二十五日到九月二十日之间的事。我记着日记、到仓房里找出来一查就知道正确的日期了。借宿的人说：“金泽市内到处都是曲曲弯弯的，借宿的房子一间也没有，能让我们寄宿在神社里吗，一共才二十个人，都是部队总部的。”说话的是个军官，很沉着，一副学者的风度。我自作主张让他们住了进来。他好象是队长，别人叫他“石井”。还有一个干部也叫“石井”，两人好象是兄弟。

这支部队带着大量物资。用卡车装了几趟才运来。有很多米、酱、酱油、袋装葡萄糖。还有没有解开的行李、大量的药品（消毒药）、几十台缝纫机头，都是新的。麻绳堆得象山一样高。

现在消防分团的器材库地皮上，当年有一间青年团体的房子，长六间①、宽四间。他们把房子撤空，把这些物资搬进去当仓库使用。他们带的酒有几百瓶之多。

注：间：日本长度单位，一间等于六尺（1.818米）。一译者注

这些部队带的不仅是粮食和物资之类，还有四尺长三尺宽的铁制橱柜，搬进了神社的二楼。有一次，我老婆看到石井队长开铁箱，使她大吃一惊。铁箱里一包包东西装得满满的。好象是有什么原因才藏在铁箱里的。一包包的很多，但是不知道包的是什么东西。这批神秘的包裹肯定是一大笔资金。

部队叫什么名称也不告诉我。从肩膀上朝下吊着手枪的士兵，不分昼夜地轮流在放铁箱的屋子入口处站岗，戒备得很严。

此外，部队里还有化装了的专家，戴着粗架子眼镜，穿着西装，完全是一副老百姓的打扮，白天到外面随便闲逛。他们是出去探听消息的。

探子回到神社就向军宫汇报，我听到汇报的都是同美军动向有关的情报，如“美军今天好象在厚木和横滨登陆”，“下周星期一将占领古尾飞机场”等等。好象这支军队很怕美军。

有一天，探子慌慌张张回来报告：“估计美军今天上午十一时占领小松。”部队顿时骚然。但这个消息是误报。他们没有撤退，仍然住在神社里。

晌午，他们悄悄地来到神社的院子里，遮上一块帷幕布，里面作炊事房，用巨大的、直径三尺的蒸气锅做饭。这些人甚至神经过敏地担心冒起的炊烟会不会从空中暴露目标。

为了防止同当地居民发生摩擦，有时他们从“仓库”拿出粮食和葡萄糖分发给村民。那时候正缺糖吃，村民们排成长长的队伍领取这些“配给”物。

当时，第七连队驻扎在金泽医大，卡车遮着被单往返于医大和本神社以及舞鹤和本神社之间。

该部队里还有做西装的缝纫兵。整日踏着缝纫机做帽子和工作服，把新军装改成一般衣服，交给军官以及总部工作人员。每天都有同该部队有关的人员来访，这些来访者是从全国各地来的。其中有个名叫篠崎的军官是中尉会计，围棋下得很好。一到晚上便拿着酒来邀我下棋。我俩关系很融洽，但是，部队在神社住多少天，部队的性质是什么，他一句也不说。（昭和二十年）九月十七、十八日，是神社的祭祀日。石井送给神社许多酒，并代表部队恭恭敬敬地到神社像前拜神拍手。

但是，祭祀日以后，市民们开始议论纷纷，对这支奇怪的部队长时间驻在神社感到不安，不少人忧虑地劝我说，搞不好也会被问战犯罪，不要自找麻烦。我感到很难开口，我对石井说：

“这里是神社，常有市民来敬神，长期提供别人住宿有些不方便，请贵军逐步撤离本社。”

石井点点头，用平静的口气说：“知道了。”几天后，率领部队撤走了。

我记得这是九月二十日的事。

部队撤走后，不断有自称是该部队的复员军人来访。这些人都诉说：“我有部队接济的钱和物品，要是没有这些东西，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在这期间，复员局（县设）的人曾问我：“窝藏过部队吗？”此外，设在金泽的师团司令部也问我：“部队到哪儿去啦？”我想，这支部队肯定有什么秘密。不过，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军队。

第二节

没料到宫司提到的人中有篠畸中尉，说不定还有其他曾在侦察中认识的原队员呢。

听着前田老人和宫司的回忆，不知不觉地日落西山，一片暮色昏沉。

“已经很晚了，请吃晚饭，您就住在这里吧。”宫司同栋居初次见面就热情相邀，但栋居不好意思受此盛情。有一班夜车，明晨到达上野，现在离这班车的发车时间还有十分钟。

“什么？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宫司听栋居说没有空，愠怒地说。

“我也不想再坐啦，鲁邦还饿着肚子在等我呢。”

前田老人匆匆忙忙地站起身。栋居恍然大悟，开头在白云庄遇到的那条同人撒娇的狗原来是前田老人养的。

“我送你到汽车站吧。”前田老人对同他一道辞别宮司的栋居说。

雨已经停了，夜空漆黑如墨。从大海方向吹来刺骨的冷风。栋居一阵寒战，颤抖着说：

“您快去给鲁邦喂食吧，到神社之前我去过白云庄，它显得很饿。”

“啊——？您去过白云庄？给它喂了狗食品，可是鲁邦这家伙耍脾气，不是热饭它不吃，要同我吃得一样，以后就养成了习惯，同人吃一样的东西啦。我外出的时候，怕它钻到别人家去，不得不把它关在狗窝里，夜里和它一起睡的呢。”

“这家伙真可爱。”

“就象家里人一样，狗决不会背叛人。其实这条狗是同我一起被赶出来的。”

“被赶出来的？”

“本来是良春家养的，它也上年纪啦。毛脱掉了，经常遗便。良春的媳妇嫌它脏，蛮横地说，是动物，当然也会老的，要么扔掉，要么交给卫生局处理。于是我就把这条狗收下来了。以后，我也不知道上哪儿才好。就这样，老人和老狗就在一起相依为命了。”

老人为自己的不幸身世悲伤。两人边谈边走，来到汽车站。车很多，其中不少是空车。栋居向前田老人行个礼，辞别而去。

第三节

利用夜车从金泽赶回东京，身体果然可以适应。栋居打算早上到达上野后照常去上班，向侦察指挥部报告调查结果，然后再回家小憩片刻。

栋居下了列车转乘电车。大都市一天蓬勃兴旺的工作已经开始了。虽然时候还早，但上班的人正在按一定的节奏渐渐增多。这个巨大的都市是个不夜城，从黑夜到白天，人们的活动一刻不停地持续着。后来的电车比前面的电车拥挤得多，它象城市的动脉，压力遂渐升高。

栋居要乘的电车来了。最后两个下车的乘客是一对老年夫妇，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下电车，栋居一见这情形，马上想起了同老狗依偎在一起的前田老人。

“我还不知道上哪儿才好。”

前田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口气虽平淡，但饱含着孤身老人的凄凉。无论他们上哪儿，被遗弃者的孤独都是摆脱不掉的。老人将失去唯一的伴侣，不，是亲人。狗也会失去赖以生存的根基。

想到这里，栋居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闪电带来强大的电压，使僵化的脑细胞麻痹。电击过后，新的能量又输进了大脑的每根神经，视野更加开阔了。栋居疏通了闭塞的思路，从一个新打开的窗户向外展望。

栋居拨起了白云庄公用电话的号码，这个号码是栋居昨天记在备忘录上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接电话的人是公寓管理人，好象还没有睡醒，栋居请他传呼前田老人。好一会，前田老人才来接电话。栋居免去客套，直接询问前田收养鲁邦是在什么时候。

得到预料的答复后，栋居挂上了电话，浑身的疲劳顿时消失了。

发现奥山谨二郎尸体的时候，看到他的手指甲缝中有乱挠“榻榻咪”时嵌进的麦秸。裹在被褥中的尸首的手再长也够不到“榻榻咪”上的挠痕。他杀的疑问就是由此而来的。详细检查了指甲中的东西，除了麦秸，还发现一根动物质的纤维。将这根纤维同鲁邦沾在栋居身上的毛进行对照。结果表明，从髄质性质、色素沉着、毛小皮的纹理、截面的形状来判断，两者是属于同一条狗身上的毛。

嵌在被害者指甲里的动物毛出自何处已经查明。狗毛的主人就是前田让司。狗是前田让司去年八月上旬从儿子良春家收养的。一定有什么人把这根毛从前田良春家带到奥山谨二郞的家里，而“搬运者”除了前田良春没有别人。前田良春曾经预约过大岩桐花，这也是一个旁证。侦察指挥部经过慎重讨论，决定先传讯前田进行审问。由于栋居始终在追查前田良春，所以主审由栋居担任，驹人警署的福田警官担任助审员。

“我们是第二次见面啦。”栋居嘲讽似地进行重逢问候。

“你们到底要想干什么？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被传讯的先例。中国女译员和奥山谨二郞的事同我毫不相干。要是以后证明你们弄错了的话，那就对不起啦。”

前田良春依仗千岅威势，气焰嚣张。

“只问几件事，不占您的时间。”

“到底要问什么？我很忙，能不能简单扼要些。”

“前田先生，去年八月五日您在团子坡的花店买了大岩桐花，然后把花送给了奥山谨二郎。”

问话的锋芒使前田十分惊慌，但他竭力保持镇静。

“会有这种事吗？”回答的口气很沉着。

“这里有花店的预约传票。”栋居把从花店借来的预约传票放在前田面前。

“有传票？那也许赠送过。”

“你不是说战后千贩死了前妻，以后就同奥山谨二郞没有关系了吗？”

栋居把矛头向深处捅了一下，他觉得已经抓住了对方的尾巴。栋居的说话声很平静，但有一种这次非制服对方不可的气势。

“你……你就是栋居吧，你好象一点也不知道干事长秘书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哇。”

“那就告诉你。要代替干事长妥善处理所有事务。从地方后援会上京人员的食膳、子弟就职的斡旋，直至党内事务，都要代替干事长处理。长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呢。如果说干事长是银座四段的话，我就好似站在那里的交通警。你要问我一年前某某行人是否到过某地，这怎么能回忆起来呢？说不定是干事长或别人叫我去的，反正记不清了。”

“行人中有一个人死了，我想，你作为交通警，不能说没有一点责任吧。”

“违反交通规则而死，我没有一点责任。”

“你怎么知道违反交通规则？”

“名叫奥山的那位老人，死得同我毫无关系。送花给他是偶然的，怀疑这件事，完全是自找麻烦。”

“你留下了一根毛。”栋居亮出了王牌。

“毛？”

“是你家那条狗身上的毛，也就是鲁邦身上的。”

“哼，岂有此理，一样的狗毛多着呢。”

“可是，从毛的形状以及其他性质来看，是同一条狗身上的。”

“狗毛嘛，出现在现场的原因多着呢。”

“但是，这根狗毛不是简单地带到现场的。你并没有直接去奥山家。送花去的是花店店员，而不是你。”

“说不定在那以前去过。”前田的口气不再那么硬了。

“狗毛是刚脱落不久的，技术鉴定证明脱落时间正是奥山死亡前后。您府上的鲁邦被令尊大人收养是去年八月十日。出现在东京的这根狗毛只能是八月十日从狗身上脱落的，但它却出现在同月同日死亡的奥山指甲里。能把这根毛带到奥山家的只能是你。”

当场执行了逮捕。前田还想顽抗，但他已经词屈理穷。留在死亡者指甲中的那根毛的“发生源”移到了金泽，这不能不说是个漏洞。栋居如果没有发现前田良春的父亲还健在，就不可能抓住这个证据。

毛根新鲜，呈湿润的球状，毛的末端还没有角化，弯曲着，呈钩状。要是旧毛的话，毛的末端都会角化，根部干燥萎缩。毛根梢不粘附，没有毛囊的成分。

前田还在狡辩抵赖。但八月十日前后把狗毛带到现场的人除了他不可能是其他人。

如果前田驱逐狗是在八月十日前几天，那么，这根新脱落的狗毛就有可能是别人带到现场的。至少前田身上不可能有新掉的狗毛，于是就可以从嫌疑圈里排除。而现在前田良春正处于嫌疑圈内的时间和空间的交叉点上。

在栋居严密的审问下，前田的防线接二连三地崩溃。前田被捕的消息一传出，千岅义典立即被一群新闻记者包围。人们怀疑前田犯罪是千岅指使的，因为民友党干事长的第一秘书及女婿前田良春是以杀人嫌疑罪被捕的。这是宣传舆论争着报道的事件。如果案情进一步牵涉到千岅的话，事情就闹大了。

千岅向记者声明：前田的事同我毫无关系，对大家的议论，本人感到十分为难。

千岅的声明对前田是个打击。他已被原先赖以顽抗的最后一个堡垒拋弃，感到悲观绝望。逮捕后便是拘留，从拘留的第五天起，前田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罪行。

第四节

“我并不想杀害奧山谨二郎。但奧山抓住岳父的弱点恐吓岳父。岳父杀害寺尾春美这件事我也是听他讲的。他常常提起这件事，迫使岳父向他提供战后一切经济生活的来源。这件事虽已完成时效。但从社会地位来看，他是极其害怕此事暴露的。由于寺尾春美还同其他‘731’干部发生过关系。因此，付给奥山的保密费是从‘731’的秘密资金中支付的。”

“为什么要杀害奥山？”

“奥山威胁说，要向警察诬告我们同杨君里的死有关。当然，他不是为了告发，对于岳父以前的事已有时效保护，他想把杨君里的死作为新的罪证来榨取更多的钱。”

“千岅没有杀害杨君里的动机吗？”

“杨君里来日本，为的是找在满洲分别的亲生女儿。岳父曾帮助井崎夫妇将他的死婴换成杨君里的婴儿，以此为交换条件，让奥山替岳父保密，不泄漏杀害寺尾的秘密。换婴儿计划由奥山制定。我是从奥山那里知道换婴这件事的。奥山上了年纪，他好象很想说出心中的秘密，说把秘密带进坟塞负担太重。我心里为岳父担心，奥山活着，早晚是个祸害。奥山还告诉过我，说杨君里的丈夫是日本新闻记者，是在哈尔滨被害的；说岳父同杨君里丈夫被害一事也有关系。关于杨君里的一些事，我都是从奥山那里间接听来的，详细的情况并不清楚。不过，查杨君里死因时，警察的注意力将会集中到奥山身上，我预感到对岳父来说，这是非常不利的。”

“杀害奥山的动机就是从这个预感中产生的吗？”

“岳父从去年八月六日开始到米泽去行政视察，我也一同去了。当时我们发现侦察员栋居为了寻找奥山的下落已在我们之前到过米泽。岳父听到这个消息后大惊失色，说如果让警察碰上奥山就糟了，命令我想个对付的办法。”

“他只是叫你想个对付的办法吗？”

“是的。于是我就先回到东京，八月十一日夜去同奥山会面，叮嘱他万一警察来查问，不要说不利于岳父的话。可是奧山冷笑着说：你专门为了关照这句话而来，说明你害怕警察。然后他说自己以后的日子已经不长了。从现在起到死，加在一起需要五千万日元生活费，要求我支付。我说没那么多钱。

“奥山不以为然地说，千岅侵吞的‘731’秘密财产按现在的时价换算约值五亿日元，他就是靠这笔钱爬上政洽舞台的，我要的数目只有那笔钱的十分之一，为什么没有权利得到呢？你不也是靠老婆做后盾步步高升的吗？我不会让你成功的。我要用这五千万日元，叫高村光云造一个我同智惠子的比翼塚。智惠子真正的爱人应该是我。这件事在我死之前一定要明确。石井部队长把永田铁山军务局长（昭和十八年八月十二日为相泽三郎中校所杀）当作终身的恩人来尊敬，他办公室里陈放的一座永田铁山胸像还是我开口叫高村光云雕刻的。

“他骂千岅卖国贼。说千岅是美国间谍。停战后不久，美军从日本本土登陆时，千岅是做向导的。并说早就掌握了这个证据。证据就是交给美军登陆小组的日本协作者名单。我想，奥山老糊涂了，留着他很不合适。要是让他这么下去，就成了千岅的致命伤。一旦千岅失掉地位，我的前途也将因此而葬送。想到这里，我就用被子把他闷死了。”

“行凶前五天，就是八月五日，你为什么要向奥山赠送大岩桐花？”

“为了看望他。如果不是这么常常送一些礼物去，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被这个世界拋弃。一段时间不去，他就会来催。赠送大岩桐花是为了看望他。”

“行凶后把花带走是不是因为害怕从花中露出马脚？”

“是的，我意识到这厚瓣的红花会暴露行凶的某一段过程，所以带走了。”

“向杨雷震打听杀害杨君里丈夫的材料，是你自己决定的呢，还是千岅指使的？”

“是我自己决定的，奥山早就同我说过，千岅同杀害杨君里丈夫一事也有牵连，所以我一直对此很关心。”

审问到一半前田就直接称呼岳父为“千岅”，这意味着他已看到被千岅抛弃的事实，对千岅不再抱有希望。

栋居在记录前田口供的时候十分注意新了解到的案情——前田良春供述奥山是在喊出“千岅是卖国贼”后被闷死的。

奥山怎么会知道千岅背叛祖国的事呢？停战前奥山一直在满洲的731部队，怎么会掌握美军在日本的内线这种极端机密呢？前田良春杀死奥山的时候，难道把奥山看成同父亲一样的人吗？前田让司曾说“他不会放过我的，他就是那种人嘛”。也许前田良春内心对父亲十分仇恨。

前田良春是怀着杀父的动机杀奥山的吗？要查明这个难以置信的疑问。

以后在检查官审问的时候，前田良春对自己同父亲的关系供述了以下内容：

“我十三岁那年的冬天，也就是一九四二年一月，在美国阿肯色州的日本人集中营里，母亲生病了。正当她营养不良的时候，患了感冒。集中营设置在一片荒野上，我们一家人住在兵营似的临时木板房里，简直不是住人的环境。在密西西比河还要进去十公里的地方，发生了十年为一个周期的大洪水，该地居民全在洪水中淹死。使我们心神不安。从电线杆上的记号来看，水位比集中营我们的临时木房房顶还要高得多。冬天，没有燃料，冷得要命，事实上确有冻死的人。有时到原始森林中去砍些野生树木来烧火取暖，但只是冒烟，眼睛和喉咙都受不了。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母亲的感冒诱发了肺炎。夜里，母亲反应异常。但由于白天干活太累，她身旁的父亲仍安然酣睡着。母亲就这么死了。等我叫来集中营的医生，已经晚了。只见父亲在母亲尸体前打着呵欠，说反正没有救了。当时我就在心里发誓，决不能饶恕父亲。”

第二十八章　无法归还的柠檬

第一节

根据前田的供词，传讯了千岅义典。考虑到他的社会和政治地位，传讯是慎重决定的。但同杀人案有牵连而受审，对千岅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审问的焦点是千岅是否唆使前田犯罪。如果证实唆使过，那就是主犯。唆使的手段有暗示、嘱托、诱导、命令、威吓、胁迫、欺骗等，不管其中哪一种，只要促成罪犯产生犯罪企图，就可以认定是唆使行为。唆使行为不一定要一一教唆犯罪时的具体行为。

千岅在前田行凶前只是说：“想个对付的办法”，没有下达具体的指示。如果千岅这句话促使前田产生了杀人企图，那么，千岅就是教唆犯。但是前田的供词中说当时还没有产生杀人动机，他找奥山只是想嘱咐他警察来时不要说不利于千岅的话，杀人动机是在同奥山谈话中产生的。因此，千岅很难定唆使杀人罪。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千岅那句话对前田产生杀人念头有没有影响？在某些场合下，教唆者的话没有当场促使被教唆者产生犯罪动机，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会对被教唆者的行动产生影响。不过，唆使同萌发犯罪动机之间有没有潜在的因果关系，要确定它是很麻烦的。

千岅记不起是否说过那句话，他否定了前田的供词。杀害寺尾春美一事已过时效。至于卖国行为、以及用“731”遗产做生意等丑行暴露后会不会葬送他的政治生命，这个问题同侦察指挥部毫不相干，因为它同指挥部要查的案子无关。

为了日本的将来，结果千岅的政治生命，这不是侦察指挥部的任务。杨君里死后，在侦察过程中侦察指挥部了解了隐藏在黑暗中的“731”真相，触痛了一些人的战争创伤，但无法刨掉贪污“731”遗产而肥私的罪恶根蒂。

杨君里收藏的三十六只柠檬，象征着日本人对其他民族犯下的罪行，但是三十六年漫长的岁月象堵围墙，保护了这令人发指的罪行。

今天，仍然戴着沉重枷锁的是下层队员，而大多数上层官员却利用该部队的研究成果获得了社会名声和财富。这种现象，光凭一个侦察员，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法改变。

结果，只对前田良春一人进行了起诉。杨君里案件全部结東。

第二节

杨君里案件发生后，一年过去了。她的死，经侦查证实是自杀，但它给各方面带来了很大波动。她服毒这件事的本身、以及促使她这么做的，是三十六年前的那场战争。

栋居再次来到多磨公墓。上次来访时，樱树上枯叶凋零，现在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重重叠叠的树叶，迎来了生长最旺盛的时期。新鲜的养料，使它更加繁茂、苍翠。透过浓密的树叶，五月的艳阳向林中洒下一道道光柱。

公墓的大片树木中，栖息着无数鸟雀，这个季节正是它们食物充沛的时候。此刻，莺啼燕啭，唧唧啾瞅，它们正在尽情地讴歌自己顽强的生命。公墓里充满了春天应有的气息。

栋居凭着记忆走向第五墓区，那座精魂塔的特殊形状又出现在眼前。篠崎守墓十分尽职，墓地内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垃圾。栋居站在精魂塔的正面，看了看香炉前的供品和塔前的两个插花筒。蓦地，一件东西使他惊讶不已。

一束供献不久的鲜花旁，放着一只柠檬，而且还很新鲜，看来是同鲜花一起供献的。柠檬的表皮鲜艳光泽，仍然象高村光太郎诗中描述的那样，放射出凄凉的“寒光”。在栋居的眼中，结在柠檬表皮上的不是露水，而是杨君里滴在婴儿小脸上的泪水。

香炉中升起笔直的香火烟。香还很长，放香的人好象刚离去不久。栋居来时没有人同他交叉而过，放香人可能从别的路回去了。

现在马上去追，说不定还能追上。然而栋居又回来了。现在再找到放柠檬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让我留下想象的余地不是更耐人寻味吗？今天是五月三十日，是杨君里一周年忌辰。也许是同杨君里有关的人来到精魂塔祭祀她那留在客乡的灵魂了吧。

了解柠檬同杨君里关系的人是有限的，首先是井崎，还有薮下。古馆的遗孀和女儿可能也知道。

这时，香火烟开始摇动着水平地飘起来，树林里吹来一阵微风。栋居仿佛在五月和风中闻到了淡淡的熏衣草香味，他一惊，想再“闻”，嗅觉告诉他，闻到的是新树叶的香气。

难道她……

栋居摇摇头，打消了香味带来的连想。“不愿让无忧无虑、幸福生活的智惠子卷入这件事，她的幸福中倾注了几个人的心血。”井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不会告诉她的。

栋居的视线漫无目标地在墓内环视起来，只见四下烟雾缭绕，满目新叶青翠，不见一个人影。透过树叶的光线已经向西倾斜。

“结果仍然还不掉啊。”

栋居在心中嗫嚅着。杨君里留下的柠檬，象征着日本人的债务，栋居曾立志赎还这笔债务，现在看来这种想法完全是奢望。

栋居背向精魂塔转过身，想闻闻那股香味会不会再来。可能是鼻子的错觉，它已经完全消失了。

代作者写后记

下里正树①

注：下里正树是协助森村诚一采访“731”材料的新闻记者。——译者注

森村诚一氏鼓励我在长篇小说《新人性的证明》卷末代作者写后记，我感到很难胜任。

当然，作为一个协作者，一年多来我同森村氏一起调查了日本陆军的产物——全世界最大的细菌部队——关东军满洲防疫给水部总部的真相。但是，我始终是“森村号”母舰上放下的一只巡逻艇。巡逻艇的任务是侦察搜索、协同作战，不能取代母舰本身。

母舰频频发来代写后记的指示，我感到很为难，但又不能违悖作者的热情邀请，只好破例代作后记，谈一些粗浅的感想。

作者最初以“731”为题材的纪实作品《食人魔窟》已经成为畅销书。与此同时，《新人性的证明》也问世了。在角川书店经理角川春树氏的支持下，一九八一年六月二十四日《新人性的证明》开始在《野性时代》杂志上连载。另一方面，同年七月十九日《赤旗》杂志刊登了《食人魔窟》连载的第一章。

《新人性的证明》同《食人魔窟》是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两棵树。尽管小说和纪实形式不同。但它们共同的素材都是战史上空白、实际上却存在的石井细菌部队。

这两部作品的问世是长篇小说《杀人机器》带来的结果。《杀人机器》好比父亲，生下一对双胞胎——《新人性的证明》和《食人魔窟》。

作者曾在某日接到《杀人机器》读者的一个电话。对这个电话，作者在采访随笔《三十七年的不眠之夜》中是这样描述的：

“喂、喂，我是《杀人机器》的读者，关于‘731’的描写，有不少错误的地方。”来电者首先这么说。然后又说，小说中的“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应该是“……给水部总部”。搞活人试验的不是第二部、而是第一部。插图中也有失误的地方，打绑腿时要戴军帽。文职人员的穿戴也是这样。军官佩军刀，穿长靴和马裤。来电者说得很具体，口气十分自信。

森村氏感到，这个指出《杀人机器》失误之处的电话是大鱼将要上钩的信号。于是，向负责《杀人机器》采访工作的我发出了紧急指示。一场不分昼夜寻找“731”遗迹的追踪开始了。

不久，发现了一份关键性的资料，这就是本书中出现的那张731部队设施图。这张图是战后原“731”队员分别将自己保存的资料汇总起来绘成的。我一看到这张图，顿时一阵寒战，只觉得一种难以言状的冲击波象电流般地流遍了全身。发现图时的情况，森村氏在《三十七年的不眠之夜》中写道：

……深夜，下里氏打来电话，兴奋地告诉我发现了一张要图。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图。在此之前，‘731’没有露出一点痕迹。而这张图几乎暴露了整个部队的面貌。”

下里氏在电话里说这些话时的兴奋情绪感染了我。

“我马上把图带来。”下里氏说。我劝道：“现在来没车可坐，今晚你还是住在那里吧。”我上了床，怎么也睡不着。

就在那个夜晚，一部以反映原“731”队员战后生活为主题的长篇小说在我的脑海中完成了构思，它就是《新人性的证明》。

森村氏的采访随笔显示了一个作家开拓新域的创造精神。

关于731部队，从停战到今天，已有不少作者写过论文、小说和实录等三十多篇作品。还摄制过一些电视记录片。森村氏和我发现那张要图后，开始对已发表的作品进行仔细的核对。

核对结果表明，所有作品都是根据两个蓝本写就的，这就是哈巴罗夫斯克军事法庭的公审记录和原少年队员写的《特殊部队——“731”》。大多数作品无非是这两个蓝本中某局部的放大或将章节顺序改变一下而已。

不过，或许过于相信受我们采访的老年队员的陈述，我们产生了这两个蓝本是否可靠的疑问。在追寻“731”踪迹的过程中，森村氏和我对此讨论过许多次：

“已发表的作品虽有参考价值，但不足以信赖。从上层干部中调查‘731’，得到的都是美化部队的结论，了解不到真相。要从下层队员中调查，战后三十六年，大多数中、下级队员生活沉沦，从他们那里可以了解到‘731’的真面目。”

“我们不能听信书面上的东西，要以亲自釆访到的第一手资料为基础。要坚持依靠自己，跑遍全国，收集材料。”

我们要调查的731部队是世界上最大的细菌部队，它隐藏在一片迷雾之中。

部队的基本结构、队员的军阶、各种活人试验的类别及其内容、有哪些试验设备、细菌工厂的真相、被称为“马鲁他”的俘虏人数及其根据、“三千人”这一数字出自何处、特设监狱是怎么样的、有关女马鲁他的传说究竟是真是假……发现要图后，一连串的疑问使森村和我应接不暇。

在哈巴罗夫斯克军事法庭公审录（该记录的正式名称是“关于起诉原日本军人准备和实用细菌武器的公审文件”）第一百五十七页上，有关于女马鲁他的记载，是原731部队第四部部长川岛清少将供述的。

“一九四一年，我上任后，巡视了部队的监狱，看到某监房里有两个苏联女人，其中一个还带着一岁左右的幼儿，幼儿是在监狱中出生的。在我任职期间，这两个女人是活着的。以后她们怎样了，我不知道。值我想也逃不脫同其他马鲁他一样的命运，不可能活着出狱……”

但是，川岛看到的女马鲁他只有“两个苏联女人”吗？川岛为什么说“某监房”呢？川岛说那个幼儿“一岁”，那么幼儿的父亲又是谁呢？为什么川岛含糊其词地说不知道“以后她们怎样了”呢？

走访了许多原“731”队员后，我们对哈巴罗夫斯克军事法庭公审记录中川岛的供词产生了很大怀疑。

“至少有十几个女马鲁他。”有一位原队员出来证实。光是在狱中怀孕、分娩的女马鲁他就不止二、三人。还有死于毒气试验的母女马鲁他，还有一位中国女马鲁他，成了活人解剖的牺牲品，曾哀求说：“只要能救孩子的命，要怎么干都可以。”

森村氏对原队员陈述的这位为了救孩子向魔鬼豁出自己身体的中国女囚表示深切的关心。就这样，在作者心中，《新人性的证明》的基本骨架和人物形象更加成熟、清晰了。

调查进行到一半，在一九八一年夏天，我接受了森村氏的命令，从滋贺县赶赴三重县，向原少年队班长了解见习技术员的情况。然后再经过大阪府，沿山阳道西下，到广岛县安艺的一个小山村去。

采访到的材料里增添了一份记有大部分队员的名单，我要去访问的是在原731部队第一部特别班任职的Ｓ·Ｈ技术员。

乡里人告诉我，Ｓ·Ｈ的家在远离公路的山坡上。这天正是盛夏，天热得使人觉得大气层仿佛在燃烧。

七月的骄阳，无情地烘烤着釆访记者的背脊，我喘着气爬上没有一个人影的山坡。含有盐份的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从背上流到腰部。皮肤上的痱子一阵阵刺激着神经。

“下里君……正象你说的那样，我们已经发现了大鱼，要下决心追下去，要集中精力和财力，不怕破费钱财。虽然盛暑难熬，但只能坚持下去啊！”

我在山坡上爬着爬着，耳边响起了昨晚森村氏在电话里激励我的声音。

“Ｓ·Ｈ老人真会开口吗？”

“哎，不管困难多大，一定要让对方回想出三十六年前的事。”

我来到蒸笼般的深山。没有一丝风，火辣辣的太阳烤着地皮，偶尔出现一条小蜥蜴，仿佛想吸一口空气中的湿气，身上闪着黑色的光泽，爬过我的手指。

在一个山岭的窝棚里找到了Ｓ·Ｈ老人。面对我带去的那张图，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象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开始说出遥远的那些往事。

老人原是特别班班员。特别班是收容马鲁他监狱的看守班。

“女马鲁他肯定有的呀，光是怀孕的就有二、三个。我们也没有办法，因为做试验需要怀孕的呀。”

老人陈述的特别班内情远远超越了采访者的想象。特别是女马鲁他怀孕的真相更令人震惊——

首先让男马鲁他感染上梅毒，然后把严重受染的男马鲁他带到特设监狱的处置室，除掉他的脚镣。

在五名全副武装的特别班员的监视下，女马鲁他被押进来了。她是一位十八岁的中国姑娘，据说父亲是北京大学的教授。

男马鲁他嘿嘿地笑着。姑娘被迫戴着手铐躺在床上，用手蒙上脸哭了。在瞪着双跟的特别班班员的监视下，男马鲁他压到姑娘身上。

就这样，女马鲁他怀孕了。分娩后，母亲交给研究班活人解剖。为梅毒试验而生下的婴孩被施以“抽血试验”。731部队有一种专用的抽血泵，用这种泵缓缓地抽出小马鲁他的鲜血。

抽完血的婴孩最后缩成只有乌龟那么大小。据说做这种试验的是石川班（病理研究班）的医学学者。

地狱！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它。原队员陈述了种种将人当作土拨鼠做试验的例子。看着这些陈述记录，森村氏和我心情沉重。后来，森村氏在一篇题为“从《食人魔窟》到《新人性的证明》”的文章中说：

“调查731部队的真相，愈查內心愈不安。在那种极端状况下，应读有人坚持理智，鼓起勇气做些微薄的、有人性的事。怎样用文学上的纪实方法实现这一想法呢？在《食人魔窟》连载的同时，这个问题就提到我——一个作家的面前来了。

我虛构了有人决心救出马鲁他，这些人的睿智和勇气使马鲁他的婴儿及其母亲幸免杀害，三十六年后，母女在日本重逢的情节，开始了小说《新人性的证明》的创作。马鲁他母女生还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但能不能假设一下呢？同一些原731部队队员一起反复研究，终于想出一个让马鲁他母女生还的办法。”就象以上作者亲笔写的一样，《新人性的证明》和《食人魔窟》是同一车轴上的两个车轮。《新人性的证明》中出现的人物和发生的事件都是以731部队真实的史实为基础的。同时，这部小说里还深深地留下了一个作者同一个新闻记者互相配合，竭尽全力追查日本陆军细菌部队的脚印。

在平房731部队的部队长室里，供放着石井四郞部队长崇敬的陆军军务局长永田铁山的浮雕像。浮雕的作者是雕刻家兼诗人高村光太郎之父光云。

“柠檬悲歌”是一首叹咏光太郎之妻智惠子突然奇怪地精神失常而死的诗歌。森村氏对这首诗的中心思想进行了更深的挖掘。以色彩鲜艳的大岩桐盆栽和清澄的柠檬黄为基调，完成了这部反映人类正气和疯狂的推理小说。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接受森村的命令后，我访问了美国马里兰州的佛都·戴多利库，那是一九八一年年底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在美陆军传染病研究所里，我终于在美军统帅部里发现了审问石井四郎等“731”干部的记录。我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高兴得象个孩子，马上远隔重洋打囯际长途电话向森村氏报告。

在《新人性的证明》、《食人魔窟》以及《食人魔窟续本》分别筹备连载，开始连载，以及发行的一年多时间里，我仿佛卷入了一个湍急的漩涡。

时光象一团火，猛烈燃烧着向后推移。我觉得人生中的每一天也象燃烧般地灼热。一九六〇年曾围绕着日美安全保障条约掀起过风潮，现在的热潮仿佛是那场风潮的不同形式的继续。

最后，让作者和我一起，对向本作品提供和考证详细资料的吉田太二男以及其他原“731”队员、对《野性时代》杂志编辑见城彻和角川书店编辑大和正隆二位先生的辛勤劳动表示衷心盛谢！

书名　新人性的证明

作者　森村诚一

SS号 10178306

出版日期　1985年04月第1版

OCR hezhibin

校对 暮松（2010.11）

黑血的证明

主要人物表

第一章 社会渣滓时来运转

第二章 刺客的道路

第三章 无能的保护人

第四章 飞来的伙伴

第五章 能够证明不在作案现场的人逃跑了

第六章 凶手的丢失物

第七章 曾经住在一起的来访者

第八章 一去不回的伙伴

第九章 逃走了的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人

第十章 废墟的主人

第十一章爱的幻听

第十二章 连续死人的前后

第十三章 警方的疏漏

第十四章 消音的真相

第十五章 洞察社会暗部者的魅力

回主目录

主要人物表

田所洋平——暴力团曾根崎组组长

大原和明——田所洋平的继承人

滨野隆利——大原手下的头目之一

山形直也——滨野隆利手下的组员，刺客

角谷英机——暴力团大洋会的创立人

伊庭政年——大洋会系统的组员，刺客

熊洋辰雄——工人，被怀疑对象

天田 宏——由美子的情夫

桐生嗣朗——警官

志村奈美——被害少女

日比野真由美——妓女

由美子——日比野真由美的化名

木原教子——妓女

柳濑真美子——大原和明的情妇

第一章 社会渣滓时来运转

一

“你这个社会渣滓，赶快给我走开！”

“你给我老老实实在旁边站着，你最好不要乱搀和！”

“你身体长得倒象个人儿似的，可是脑子好象留在了娘肚子里一部分！”

山形直也不论到哪儿去，都遭到类似这样的数落。后来他听惯了，也就不生气了。

人们都不叫他真名，而叫他“笨蛋”或“孬种”。他的智能指数虽非特别低下，但他的慢性子，和“机灵鬼”充斥社会的高速运转的时代是不合拍的。

山形具有完美主义味道，不论做什么事情，未完全理解以前，是不会付诸行动的。这在那些闻一知十的机灵鬼们的眼里，实在无法忍受。

山形以低劣的成绩从中学毕业以后，从大型方便食品联营企业开始，他干过多种职业，但每个工作都没有长期干下去。他那诚实的人品，虽然有时也受到厂主或店主的欢迎，但和周围的人际关系一直处理不好。

他和那聪明伶俐、能说会道的人就是合不来。他也不懂他们的下流黑话。例如有一次听他们谈论生鱼片怎么好吃的话，他以为他们真的在谈生鱼片呢，原来是在谈关于性交的事。当他说不懂他们的话时，还受到他们的奚落。

当他多次经历这类事情以后，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个笨蛋，感到非常自卑，完全失去了自信，他的慢性子使他生来就有消极情绪，这种自卑感使他更加消极。

后来他到餐馆工作，老板让他专门洗盘子，他感到非常厌烦，又辞职不干了。从那以后到弹子机房去打工，越干越入迷，简直成了专业弹子机手。

要是专门干这行，那也是种重劳动，干上三十分钟，握着机柄的手腕就发酸，肩膀也酸痛，眼睛也发累，因为室内充满烟雾，嗓子也发干。

在这种不卫生的地方打工，从开门到关门干一整天，最多的时候能赚上一万元钱。象这样既不受凌辱又可以维持生活的地方，除了弹子机房以外，再也找不到其它地方了。

山形在弹子机房干到三个月以后感到厌烦了。眼睛成为乱视状态，在睡梦中都感到弹子球在旋转。

有一天，山形去弹子机房，走到店门前时，肚子忽然疼了起来，于是折了回去。离弹子机房远了，肚子又忽然好了。这大概是一种变态反应。

这天，他索性不去弹子机房，走进了电影院。但是在电影开始放映以前，他一看银幕，不禁为之一惊，看到弹子球在银幕上乱转，使得他感到眼花缭乱。电影开演了，银幕上仍然布满弹子球，山形于是走出了电影院。可是，他看到在过路行人的睑上、也有弹子球在旋转。

“喂，小阿哥，你等一下。”山行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背后尖声尖气地喊道。他回头一看，有三个头上烫发、眼戴墨镜、身穿自夏布衬衫和茄克、脚穿白色漆皮鞋或踏雪屐的典型小流氓站在那里，年龄全都和他差不多。

“啊，是叫我吗？”山形惶恐地反问了一句。

“不是你小子还有谁呀！”其中的一个人摇晃着肩膀走了过来。“小子，老子的脸上画着漫画吗？”

“没有，你脸上没有画着漫画呀。”山形还拿对方的话当真呢。

“那么，你为什么对老子的脸那么感兴趣呢？”

“不，没什么感兴趣的。”山形回答，但他已经意识到对方是在找茬儿打架。

“什么，你是说讨厌老子的脸吗？”

“没有的事，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呀？”

“这个……我没有看你的睑呀。”

“噢，你是说我的脸不屑你一看吗？”

“不，不是那么回事。”

“那么说，你还是看我的脸了吧。你怎么对我的脸那么感兴趣呢？”

他们找茬儿的手法真够绝的了，用诡辩的方法把你拉到他们的圈套里去了。

“你那么感兴趣地看我，就这么走了可不行。”

两个人仗着人多吓唬山形。

“你们要怎么样？”“你破费点吧！”“要钱？”“把钱包交出来，我们不会全拿走的。”原来他们是在敲竹杠，仅有的一点钱被他们敲走，今天晚上山形就没有饭吃了。

“岂有此理……？”

“少废话，快拿出来！”

穿夏布衬衫领头儿的家伙翘了翘下巴。

这时，山形猛将一人打翻在地。三个人万没想到他会进行抵抗，冷不防受到一击，但立即进行反击，形成三对一的阵势。

山形体力充沛，勇敢战斗。无奈对方是三个人，又长于打架斗殴，不间断地向山形打去，山形落得个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山形终于力气用尽，防不胜防，被三个流氓打得屁滚尿流。

路人见此情景，以为是流氓在互相斗殴，装作视而不见。

“混蛋，自找没趣儿！最初就老老实实，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三个流氓遭到意外的顽强抵抗，竟然将抢钱的目的忘在一边白白地走开了。

山形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小阿哥，你怎么啦？”

山形听到这亲切的声音，将疼痛的头抬了起来，看到一个身穿素雅西装、细高身材的三十多岁的人站在眼前。他打扮虽很平常，气质却很威严，身边还有两个带墨镜的随从人员。

“喂，瞧你这脸蛋儿弄成了什么榉子，可不要打架斗殴啊。给你这个擦擦脸。”穿素雅西装的人递给山形一个白手帕，散发出一股清香的气味。

“不用啦。”山形客气地说。

“啊，甭客气，你这睑蛋儿走在街上会叫人害怕的。怎么样，能站起来吗，要不要叫年轻人送你回家呀？”那人说着把手帕塞给了他。

被三个流氓毒打一顿以后．听到这么亲切的声音，山形不禁热泪盈哐。

“好青年可不能哭啊，幸好伤得不厉害，送你回家吧。”

山形听了对方亲切的话语，更加故意作态起来。

“我没有家。”

“什么，没有家？那你住在哪儿呀？”对方有点吃惊地说。

“公园或车站的候车室，我是交不起房租被赶出来的。”

“你有工作吗？”

“在弹子机房打工赚点零花钱；还经常被坏人抢走。”山形钻对方态度亲切的空子撒了个谎。

“是吗？不会是借我们组的势力的人干的吧。我经常告诫下边的人不要给正派人添麻烦。”

这时山形看到对方素雅西装的衣领上戴着闪闪发光的金质徽章。

“一个人没有安身的地方怎么行呢，到我们事务所来好吗？”

穿素雅西装、戴金质徽章的人说道。他那浓眉下边的细眼带着笑意，他那无比潇洒的装束和气质使人肃然起敬，他的整体姿态便人感到可以信赖。

山形心想：他把我带到任何地方我都跟随他去。

“拜托啦。”山形刚一站起身鞠躬致谢，又差点摔倒。

“要打起精神来！”对方把手伸到山形的腋下撑住了他，他感到一股暖流从对方的手传到他的全身。

二

山形遇到的那个人叫滨野隆利。滨野是全国有名的暴力团体曾根崎组的直系成员、中央干部会成员，又是滨野组的头目，手下有几十个人。

山形被滨野带到滨野组的事务所住了下来。事务所为他准备了被褥和生活用品，在这里寝食是有保障的。

但是他还不算是滨野组的正式组员，只是作为最下级组员“若中”下边的马仔接受训练。

山形过去以为黑社会的人都是可怕的坏蛋，他来到滨野组以后，才体会到那种印象是完全错误的。

过去以为暴力团是社会渣滓乌合之众，一定过着散漫的生活，这种想法也是大错特错的。

首先，在暴力团里，等级观念比一般社会要强烈得多。对于首领、师兄和一切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都要绝对服从。特别是首领，他把白说成黑的，也必须服从。

马仔比别人要早起，为炊事、扫除、洗涤、杂务忙个马不停蹄，晚上比谁睡得都晚。

对于上级要彬彬有礼，上级对你无理斥责或拳脚相加，也必须欣然接受。组内的纪律，必须严格遵守，若有违反，要受到降级、开除或断决关系（不能再恢复关系）等处分。他们的等级制度和内部纪律，比军队和警察还要严格。

但是．有一点是和一般社会不同的，就是重行动胜过言论。所谓行动，是指一旦发生斗殴或纷争要豁出命去干。就是说，在黑社会里．最终要靠暴力决定胜负。

实际上暴力团并不那么单纯，但在山形看来．就是那么简单。

山形就喜欢以单纯的力量决定存在价值的世界，过去他就苦于拙嘴笨腮，对使用体力则毫不在乎。

滨野常常到事务所来，每次来都和山形搭讪几句，套套近乎。

曾根崎组势力范围，以关东为中心，达到一都十三县，伞下有一百二十五个团体，共约五千人，加上外围分子多达八万人，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它的高级干部滨野隆利，在山形看来，就象是天上的神仙。

因为滨野总和颜悦色地对待山形，在山形的思想里，为滨野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马仔，在暴力团中是最下一级组员下边的微不足道的角色。暴力团中有一种叫做“三下”的等级，三下这个名称取自过去流氓中“贷元”、“代贷”、“出方”三种人以下的意思。山形连三下都够不上，可说是“候补三下”吧。

但是，在暴力团这个世界里，只要你显示出力量，三下以下的马仔也可以一举得到承认，受到重视。

显示力量的好机会，是在斗殴中总是拼命地打，最后获得胜利。要是能够将敌对组织头目打死，就可以一步登天。

现在组里趾高气扬的干部，都是在战场上露过脸的人。

“在一般社会里，即使拼命努力工作，最好也只能熬个公司的科长，当上科长就算到头了。退职金不够买一个‘免子窝’。我家的老子就是这样的人。那种生活，让它见鬼去吧！我在这里锻炼锻炼，很快就会出人头地的，到那时候我就可以象中央大干部那样带着凛亮女人坐进口轿车到处游玩。”

这是马仔长谷川说的一番话。

实际上，对马仔三下来说，穿着漂亮的衣服、带着漂亮的女人、住进高级公寓、坐着高级轿车到处游玩的干部，正是他们憧憬的对象。

那种生活，是那些亡命徒付出经常处于被敌对分子杀害的危险之中，并随时可能被关进监牢的代价得来的报偿，而对于暴力团最低级的组员和它的后备军等小字辈来说，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目标。

例如，在暴力团里，不讲究象机关职员那种大学出身和非大学出身之间的“学历差别”。在一般社会里没有立脚之地的人，在这里只要有打架斗殴的本事就能发迹。

越能杀死大人物，身价越高，越受到重视。

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能够发迹，弱者不能生存。想成为强者，就要拥有兵力。要有兵力，就得有钱。为了确保巨大的财源，就要进行掠夺，就要反复进行野兽般的弱肉强食的争斗。因此，任何暴力团体，都毫无例外地奉行“富国强兵”主义。

宛如战国乱世，暴力团原则上没有共存共荣。许多小暴力团逐步被兼并，形成大暴力团寡头独霸形势之时，暴力团的性贡就趋于淡化。这和许多小国不断战争而大国和大国之间相安无事的道理是一样的。

大暴力团是在生死搏斗中生存下来的胜利者，敌对势力被消灭了。即使不被消灭，也因知道战争对自己不利而请求缔结互不侵犯条约。

暴力团之间没有了战争，军队立功的机会就少了。战国时代一终结，在暴力团里，智能派的势力就要超过黩武派，

暴力团的主要资金来源，从赌博、毒品、卖淫等不正当营业逐步向土建、演艺、金融、风俗等正当营业转化。

大暴力团在全国把势力范围分割完了以后，看来好象进入了共存共荣的关系，但它的本质是不会改变的。

暴力团的共存，来自力量的均衡，均衡一旦崩溃，马上又会开始互相残杀。

“挨打一定要还击，在这个社会里，别人要是瞧不起你，你就无法生存。对方打你一下，你就还他两下，要有这种骨气。你要是坐在那里不还手，非挨宰不可。”

这一教诲，是暴力团的基本精神。不论如何发展壮大，不论如何企业化，这种精神都不会改变。因此，在和平时代，也要保持强大的兵力。

这就是暴力团中“重视行动胜过言论”的气氛。

山形来到滨野组事务所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滨野带领着几个部下来到了事务所。他有好几个事务所，所以他不每天都来这里。

“怎么样，习惯了吧？”滨野照例和颜悦色地对山形说。其他的三下和马仔都很羡慕山形。“不能老是叫你打杂，也该叫你学点本事了。你跟我来吧。”

街上的霓虹灯亮了以后，暴力团的人就到街上进行巡逻。平常滨野叫他部下去巡逻，每周他自己巡逻一两次。任务是察看一下有没有其他势力侵入他们的势力范围，有没有新开的商店，店主有没有变动，有没有不交纳地头税的人。

保镖护卫下的滨野，走起路来，英姿飒爽，威风凛凛。所到之处，欢迎之声不绝于耳。商店招徕顾客的服务员、女招待、卖花姑娘、夜总会的服务员、男娼、各式各样的人，都毕恭毕敬地和他打招呼。从他们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对于滨野是真心尊敬，不是出于对暴力团干部的畏惧，而是象对自己的保护人那样亲近和敬爱。

滨野一边和所有的人打招呼一边缓缓前行，有时也停下来相互交谈。他虽然并不缺乏警惕，却显示出一种领主巡视领土的沉着和自信。

滨野对当地的“夜之领主”这个头衔，是当之无愧的。山形看着滨野信心十足的背影，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象他这样。

三

从这天夜晚以后，滨野每次到事务所来，一定带着山形在他的势力圈内去进行巡逻。师兄们都分有各自的管辖区域，负责征收那里的地头税充当他们的收入。低级组员也见样学样开发自己的地头税以增加收入。

滨野把新开店的一家弹子机房、一家酒吧间和一家小餐馆分给了山形，并手把手地教给他说：

“这几家就归你管辖，但不能只是征收地头税，还要经常注意它们的经营状况，就象你自己经营一样。你可以自己决定适当的税额。营业好了可以提高税额，营业坏了也可以降低税额。提得过高会受到抱怨，压得过低又会让人小看。要提高警惕，不要让别的组的人钻进来。若发现有人在店里捣乱，要坚决加以制止，这是你的责任。”

山形有了自己管辖的店铺以后，觉得自己好象也成了暴力团的正式成员。与此同时，他拜滨野为头目，虽说只能戴个铜质徽章，总算正式成了曾根崎组系统滨野组的一名最低的组员“若中”。

山形一戴上曾根崎组的徽章，世人对他的态度就变了。暴力团的威望是很高的。流氓阿飞们一看到他戴的徽章，就乖乖地走开了。

此后不久的一天，山形在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遇上了三个人找茬寻衅，当他们看到山形胸前的徽章时，脸色立刻变得刷白，赶紧跪在地下向他求饶。

曾根崎组在黑社会有如此高的威信，是多次争斗流血换来的。血流得越多，威信就越高。靠流血得来的威信，巩固了曾根崎组的优势，这也说明今后仍然要靠血将优势维持下去。

在山形稍微熟悉些情况以后，有一天滨野带着不同寻常的表情把山形叫走了。在半路上把保镖打发走，只剩下滨野和山形两个人了。山形感到很紧张，心想这时若是有刺客来行刺的话，他就舍命保护滨野。但并没有遇到刺客，滨野大摇大摆地从大街拐向胡同进了一家公寓。

滨野在一个房间门口站住，按了一下蜂鸣器。

一会儿，一个长发年轻女郎向门外探了探头，用甜美的声音说道：“您来啦，您把我都忘了吧？”

“对不起，这是我手下的青年，你陪他玩玩吧。”滨野说。

“唉呀，长的好壮啊！我行吗？”女郎以淫荡的眼神看着山形说。

“你不是性技超群吗？要不你给他找个年轻的姑娘吧！”

“什么性技超群呀，还不都是你教给我的！我好后悔啊！”

女郎抱怨着，一下子扑在滨野的怀里。

这天夜里，山形第一次尝到了女人的滋味。初次经历虽然很简单，但第一次看到女人身体的印象太深了。他第一次知道女人的身体是那么温柔，具有无底洞般的吸引力。

滨野给了他生财之道，又给了他女人，山形非常崇拜滨野，甚至为没有机会为滨野献出生命而感到遗憾。

这样的机会终于很快就来到了。

第二章 刺客的道路

一

曾根崎组嫡系组长田所洋平洗澡老是不出来，他妻子感到奇怪，到浴室一看大吃一惊，田所伸直身体躺倒在瓷砖地上。

妻子把碰巧来到这里的滨野和住在这里的年轻人叫了来，将田所水母般的身体抬到了寝室。妻子以为田所是中风或心脏病发作。

把主治医生叫来以后，医生诊断是滑倒在浴室地板上后头部受到猛烈震动引起脑震荡，安静一会儿就会清醒过来。

家人和手下人听了医生的话，才算放下了心。但随着时间的经过，田所不但没有恢复意识，反而出现四肢麻痹、表情呆滞、呼吸不规则等严重症状。

等到送往医院的时候，头盖骨内发生血肿，已经无法救治了。

闻讯赶到的大干部们，都不相信嫡系组长就这样简单地死了。

曾根崎组，是以田所为顶点的金字塔型的联合体组织。他的下边有从第二层到第五层共四层组织。

因为田所具有很强的统治能力，才完成了这个统一的联合组织。第二层组织的头目势均力敌，田所一死，失去了支配全体的人，具有分裂的危险。

谁当接班人，都有人反对，不服从支配。这是失去主要首领的王国的共通的悲惨命运。

首要问题由谁担任田所治丧委员会的委员长。在全国各地魁首云集的葬礼上担任治丧委员长，等于向组内外宣布他是死者的接班人。

在死者身旁召开的中央干部会议上，互相争执不休，最后推举关西的显赫人物山东会会长二村大藏担任治丧委员长。推举二村任委员长，中央干部们都没有异议。他是绝妙的人选。推举二村任治丧委员长，等于和关西势力最大的山东会缔结了互不侵犯条约。

这样，故嫡系组长田所下边的同级干部之间均无怨言，可以使组内对葬礼步调一致。同时，曾根崎组和山东会的合作，对田所洋平死后对曾根崎组的势力范围虎视眈眈的对立组织，也是一种无言的威慑。

不管怎么说，田所的葬礼是顺利结束了。在超过东京首脑会议以上的警戒、宣传报道界的狂热和交通管制下举行的葬礼，在一般市民中充分显示了黑社会暴力团的巨大势力。

葬礼结束后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推选田所的接班人的问题。曾根崎组中央干部会由两名若众①头和六名若众头辅佐共八人组成，中央干部会是该组的最高权力机构。

【① “若众”是“青年干部”的意思。……译注。】

田所是王的话，若众头就是首相，若众头辅佐就相当阁僚。两个若众头，一个是大原和明，另一个是角谷英机。他们俩的级别完全相同，在组内的实力，也不分伯仲。六名若众头辅佐，也是一边三名，平分秋色。

大原和角谷，谁当接班人，对方都不买帐。但是，大王死后，又不能两个首相掌管国事。组内也产生了不满情绪，大家担心若不赶快决定接班人，组内就会涣散，其它组织也将乘虚而入。

七七（死后四十九天）丧事结束以后，推选接班人的问题，提到了中央干部会的议事日程上。因为中央干部会上最终未能作出决定，于是将推选接班人问题移交给了全体直系组长组成的例会去解决。

组的最高权力机构不能决定，移交给下级组织的全体会议去解决，这是没有先例的。

全体会议决定由大原和明作接班人。由五十一名直系组长投票，大原以二十七票对二十四票的微弱多数当选为下届嫡系组长。

最不讲民主的暴力团用多数表决的方式选举首领，是违背惯例的做法。明知违背惯例，却必须采用这种方式，这其中有曾根崎组的苦衷。

无论怎么说，曾根崎组总算在大原体制下开始了新征程。

然而新体制起步伊始，曾根崎组就乱了阵脚。大原体制下的第一次中央干部会，角谷和支持他的三名若众头辅佐全都没有出席。接着，在例会上也不见二十四名角谷派直系组长的身影。

至此，大角战争就走向表面化了。

角谷派的志同道合集合起来，作为故嫡系组长田所洋平遗志的继承人结成“大洋会”，推举角谷为会长。

这是角谷派对曾根崎组提出的宣战布告。从此，大角战争揭开了战幕。

二

六月十五夜里，天下着梅雨，天气闷热得很。故田所组长的百日佛事刚刚完毕。

这次佛事，大角两派各自单独举行，两派的矛盾越来越深了。

这天下午，大原参加友好组织头目女儿的婚礼，婚礼结束以后，来到往在涩谷一家公寓的情妇那里。

大原的这个情妇原来是他伞下一家夜总会的女招待，大原对她一见钟情，就让她住进了公寓。

大原有这个情妇，只有组里少数几个干部知道。虽说是大暴力团的头目，个人私秘也尽量不愿让别人知道。

在参加完婚礼回来的途中，大原把三个保镖强打发了回去，只剩下若众头辅佐滨野一个人陪伴同行，而他这个情妇是滨野为他介绍的，他当然没必要瞒着滨野。

近来虽然大角（大原和角谷）矛盾很深，但大原觉得刚参加完喜庆的婚礼回来，同时觉得敌人大概也不知道他有这个秘密的爱窝，因而放松了警惕。

大原惬意地在情妇屋里呆了很长时间以后，从大门走了出来，情妇把他送到大门口。滨野已经把汽车从停车场开到门口等着他。

当大原告别了情妇向汽车走来的时候，忽然从建筑物的后面蹿出一个人来。

“大原！”那人大喊一声。

大原刚刚反应过来，对方就对他开了两枪，还要继续扣动板机。

不知是没子弹了，还是一个臭子儿。只有击铁声，枪没有打响。

片刻之后，大原头部迸出鲜血，扑倒在地。

这时，为大原打开车门的滨野，非常吃惊的样子，喊了一声“混蛋！”，就向刺客冲了过去，将右手拿着的刀子捅进了刺客的胸膛。

滨野捅死刺客以后，立即跑到大原身旁，这时大原的头盖骨已经粉碎。一看就知道没有救了。

出来送大原走的情妇柳濑真美子这时还没有走开，目睹了现实发生的一切。

公寓里的人们听到情况异常，也都跑了出来。穿着入时的公寓住户，看到两具躺在地上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惊恐得呆若木鸡。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开始好象还以为是在拍电影或电视呢。

当人们得知这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以后，无不为之叹息。

过了一会，警察来到了现场。急救车也来了，因为两个人都已死亡，又空车回去了。

滨野当场被捕了。

“当大原组长来到公寓门前的时候，忽然从隐蔽处蹿出一个人来，用手枪将组长打死了。刺客接着又冲着我开枪，但没有打响。这时，我用登山刀将刺客捅死了。幸亏对方的枪没有打响，我要不捅死他，他会打死我的。”

滨野这样申述当时的具体情况，主张他是正当防卫。当时身在现场的柳濑真美子证明他申述的情况属实。

经查证，刺客是大洋会系统内野组高木一家的组员伊庭政年（二十三岁），凶器是四十五口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是日本暴力团使用最多的一种手枪。七响手枪发射了两枪，这与柳濑真美子和公寓住户听到的枪声是一致的。

手枪的枪弹从大原的前额打进，头盖骨被打碎，脑子内部被打得稀巴烂。

四十五口径是百分之四十五英寸，一英寸是约二十五．四毫米，这枝手枪的口径是十一．四毫米。标准来福枪的口径是七．七毫米，所以这枝大口径手枪在最近距离发射威力很大，是可想而知的。

曾根崎组新组长被暗杀，使得该组同大洋会进入了全面战争。

但是，有人说大洋会的这种做法太拙劣了。首先，一旦失败会遭到曾根崎组的猛烈报复。再则，暗杀曾根崎组的大头目，怎么能派一个最低级组员去干呢？还有，七响手枪怎么打了两枪就不响了呢？而且并没有发现手枪有毛病。

据推断，可能刺客不善于使用手枪，在惊慌失措中操作有误。

另一方面，在和大洋会严重对立的情况下，大原只带着一名保镖去和情妇幽会，也受到了指责。而且唯一保护大原的滨野，竟然身上没带着手枪，虽说是参加婚礼发生的事情，保镖的责任也是重大的。

由于有目击者的有力证言和辩护律师的努力，滨野得到了保释。同时，由于保卫组长失职责任，滨野被撤销了若众头辅佐的头衔。

三

“你拿我当枪弹使唤吧，决不能让刺杀组长的家伙们活在世上。”山形直也哭着对滨野说。

“谢谢，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要由我自己来解决。”滨野严肃地表示他的决心说。

“至少要带着我一起干。”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愿意为组长而死。我正等待这一天到来呢！”

“有我一个人去死就够了。”

“敌人也一定恐怕我们报复而严加警戒，他们不认识我，我又没有前科，会有用的。再说，干这种事还是人多点好。拜托了，你就叫我去干吧！”

“你真不懂事，这是我个人的事，不能把你也牵连进去。”

“怎么也不能带我去吗？”“怎么也不行啊。”这时，山形忽然拿出藏在身上的菜刀向腹部扎去。“危险，把刀放下！”滨野忙把山形的手按住。“放开我，我要不能为组长报仇，还不如死了的好。”

山形心想，滨野平时对他那么好，现在该是报恩的时候了。因为保卫大原失职而被撤销若众头辅佐头衔的滨野，为了报仇选择刺杀敌首的道路。刺客就是敢死队。

经过长时间潜伏活动以后，即使等到了接近敌人的机会，也可能受到敌人保镖的还击。即使能够顺利地干掉敌首，也逃不脱警察的追究，到那时将要在监狱里度过大半生。

即使知道如此结果，但除此以外，没有恢复名誉的其它途径。

“你非要和我采取共同行动不可吗？”

“是的。”

“也可能送命啊，不是可能，而是多半要送命的。”

“为组长而死，我心甘情愿。”

“即使不死，也要蹲监狱的呀！”

“仨饱俩倒的生活，我还巴不得呢！”

“真把你没办法。”

“你答应带我去了吗？”

“看样子，不答应你也要去的。”

“谢谢啦！”

“你这个不要命的东西！”滨野的眼睛有点湿润了。从这天起，他们潜伏了下来，目标是刺杀大洋会的会长角谷英机。

第三章 无能的保护人

一

一天夜里，熊泽长雄一个人到街上去，结果酿成了大错。

这天刚在一家公共酒吧间把盏独酌，连个酒伴也没有。和同事在一起喝酒，尽听些牢骚话，太没有意思。与其那样勉强在一起喝酒，还不如独酌为好。但出现在他眼前的，都是成双结对的情侣。

熊泽越喝越感到寂寞，世界上那么多讨人喜欢的姑娘，怎么没有一个到我这里来呢？容貌和身体条件都不如自己的男人，反而都有女人陪伴。

在周末的闹市，单身男人特别显眼，几乎都是男女结伴而行。还有两三个女人陪伴着一个男人的。不是情侣的人们，也都是男女结伴而行。

熊泽工作单位的女性，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半老徐娘，哪有其它单位那样美丽的女性呢。在其它单位，小伙找姑娘，就象一拧龙头水就出来那么容易。哪怕只有一个那样的姑娘到我们这里来也好嘛。熊泽以这样的渴望心情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快乐的人们，简直呆不下去了。

但是，告别酒吧，他只能回到职工集体宿舍无聊的双层睡床上，去整夜闻臭脚的气味，连做梦都梦见闻到刺鼻的恶臭。

熊泽百无聊赖地又要了一杯加汽水的烧酒一饮而尽——这种酒喝多少都没事儿，多尿泡尿就是了。

这时，他看到酒桌上边有一张好象是客人拉下的名片，便顺手拿了起来。

卡片上印着：“和马路天使那样的美女欢度今宵吧！女大学生、人妻、金发女郎、歌女在等待着你。”

这大概是现在流行的公寓娼妓的邀客卡片。熊泽对此不感兴趣，正想把它扔掉，又看到“马路天使那样的美女”字样。女大学生、金发女郎、歌女……他虽然不敢相信，但使他联想到周刊杂志上的裸女照片。登在杂志上的那些公寓娼妓、女子按摩、女子擦澡……等色情行业的女性的煽情照片，挑拨着因找不到女人而苦闷的读者的情思。

这时，熊泽忽然看到坐在他对面座席的长发女郎看着他笑。他心想要是这样的女郎在卡片上印着的住址等着他该多好啊，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一看卡片上的住址，离这里不远。他从来未曾涉足这类场所，可是今天他怎么也摆脱不掉那张卡片的诱惑。

他眉头一皱站起身来，离开酒吧向卡片上印的住址涩谷区一家高级公寓走去。

公寓门口挂着一个写着“贝尔海姆松涛”的牌子。这栋设计新颖的城市风格的建筑物，具有一种神秘的味道。

熊泽站在门口按了一下卡片上印的４０４号的按钮，从门喇叭里传来了少女的声音：“您是哪位呀？”

“我是看了卡片才来的。”

“您找谁呀？”

“谁都行，我是第一次来。”

“请您到四楼的４０４室来吧。”

话音未落，大门就自动打开了。

熊泽在４０４室度过的这段时间，简直无法判断是梦幻还是现实。接待他的女性，确实是“马路天使般的美女”。她说她叫由美子。

这个女人，从脸型到发型，都是熊泽所最喜欢的，身段也很优美。身体的各个部位，长得都非常匀称，全身充满着青春活力。浑身的娇态，使男人情欲昂扬。营业以小时为单位，而熊泽因忘记了时间而延长了一个小时。

熊泽准备回家的时候，下半身就象在热水里浸泡多时那样瘫软无力，膝盖使不上劲，双脚也飘飘然难以支撑，完全陷入了神魂颠倒的地步。

“您再来呀！”送到门口的女伴微笑着说。

“一定来。”熊泽答应着。

熊泽的收入，一个月勉强够来一次，但对他来说，为了见她连饭都可以不吃。

他下楼来到大门口的时候，下半身越发觉得沉重了。看电灯就象有个风圈，要是在白天，一定看太阳也是黄色的。虽说在百无聊赖之中多喝了点对上汽水的烧酒，怎么会这么浑身无力呢？

熊泽刚到大门口，正好有一辆奔驰牌轿车开过来停在门口，好象来迎接什么人来了。是来迎接哪位嫖客的吧。熊泽深深感到他一个人步履蹒跚地走着回家，和有奔驰轿车前来迎接的人相比，真有天壤之别啊！

熊泽出了大门走了一会儿，看到路旁垃圾站附近的沟里倒着一辆半新不旧的小型自行车。他想公寓的人不会把车放在这里的，一定是有人扔掉不要的。

对于腿脚无力的熊泽来说，这辆自行车是很有诱惑力的。他想，虽然和奔驰轿车无法相比，但总比步行回家要好得多，怕是有主儿的车的话，以后再送回来就是了。他想到这里，就把自行车从沟里拉上来骑走了。

别人扔掉的车能有这么好骑吗？咳，一不做二不休，一直骑回了宿舍。从公寓到宿舍，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因为骑车很方便，他就一直骑下来了。越骑他越觉得一定是别人扔掉的。

过了几天以后，当他下班从工厂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警官在存车处察看“他的自行车”，感到事情不妙。

“这是你的自行车吗？”一个警官问熊泽。

熊泽立即回答说，“是”，马上又补充说是他捡到的。

“捡到的？在什么地方捡到的？”警官说着拉开了架势。

看样子他们早就盯上了这辆自行车。熊泽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请你到派出所走一趟吧。”警官说着抓住了熊泽的双臂。

说是“自愿前往”，看样子你要是说个不字，就会给你铐上手铐。

“我，我什么坏事也没做呀！”熊泽好不容易用颤抖的声音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是吗？那你就更不要害怕跟我走一趟了。”

警官熟练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熊泽就这样被带到了派出所。

“你说自行车是捡来的，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捡的呀？”

在派出所，警官又这样问他。

熊泽照实说了他是几天前的夜里在涩谷区一家公寓前边捡到的。

“你在那种时候上那种地方干什么去啦？”

“说实话，我是看了公寓娼妓的卡片才去的。”

“公寓娼妓的卡片？是怎么回事？”

熊泽不得已只好把那天夜里的经过述说了一遍。

“你说说那家公寓的详细地址。”警官又追问道。

熊泽一说那家公寓的地址，警官的表情顿时为之一变。

“喂，那个地址没有记错吧？”警官又叮问了一句。

“没错儿。”

和仙女般的美女度过梦一样的两个小时的地方，他怎么会忘记呢，而且在那里耗费了大约半个月的工资。

“你什么时间从公寓里出来的？”

“夜里一点左右。”

“夜里一点？那时你在那里看到什么来着吗？”

“没有。”

“你等一下。”

警官急忙站起身来，拿起电话听筒向总署打了电话，象是给他的上司打的。

不大工夫，从总署来了两个刑警，换班审问熊泽。

“你在公寓门前真的什么也没看见吗？”

“什么也没看见，有什么情况吗？”

“你没看电视或报纸的新闻吗？”

“没有注意看。”

“曾根崎组的组长在他情妇住的公寓门前被杀害的消息，你不知道吗？”

“啊，那件事在电视新闻里听过一下。”

“那个公寓就是你去的那个公寓呀。”

“啊……？”

“而且时间也一样，夜里一点五分。曾根崎组的组长走下台阶想上接他的轿车的时候，被敌对组织的刺客打死了。刺客也当场被组长的保镖兼司机刺死了。那个时间你应该在出事现场的。”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当我走出大门的时候，正好有一辆奔驰牌轿车开了过来。”

“你也是来刺杀组长的吧？”

“啊？！”

“刺杀曾根崎组组长这样的大人物，不可能只来一个刺客的，是刺杀以后你逃跑了吧？”“别开玩笑啦！”熊泽对自己凭白无故地受到怀疑非常吃惊。“我要是刺杀曾根崎组组长的刺客，我怎么会说自己到那个公寓里去过呢？那天夜里，我在那个公寓的４０４号室，你们去问那个女人好啦，她说她叫由美子。我没撒谎，她会证实的。”

“你是说你从夜里十一点到第二天早晨一点在４０４室和由美子在一起呆了两个小时吗？”刑警目光炯炯地盯着熊泽。“是的。”熊泽回答。刑警对他的同事递了个眼色，对方就站起来走了。大概是取证去了。

审问中断一会儿以后再次开始时，刑警的态度为之一变。

“你胡说八道可不行啊！”语气变得非常严厉起来。

“胡说八道？！”

“叫由美子的那个女人说不认识你！”

“怎么……”

熊泽哑口无言了。她给他的印象是刻骨铭心的。他想：她那销魂的肉体，使人神魂颠倒的性技，不知是梦幻还是现实的、使我花掉半个月工资的两小时，现在回想起来，还兴奋得难以入睡，她怎么说不认识我呢！

“不可能！她眉间有个小痣，右颊有酒窝，你们再调查一次吧。”

“她的特征我们知道。她的确说了不认识你。”

“她撒谎！”

“她有什么必要撒谎呢？”

对方这么一问，使熊泽一时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他坚持说：“她是怕暴露身分吧？总之，我和曾根崎组的组长没有任何关系，和暴力团没有任何瓜葛，在电影里看到流氓我都感到厌恶。你们怀疑我毫无道理。我只是说在那里捡了辆自行车，因为那里离垃圾站很近，我以为是人家扔掉不要的。”

“你说自行车是在公寓前边捡的，就曾根崎组组长被杀事件来说，对你是有利的。因为你若是与那次事件有关的话，你就不会说那天夜里去过那个公寓了。”

刑警的话，好象话里还有话似的。

“那么说，不论我和由美子在不在一起，都没有什么问题啦？”

“不，问题还很大呢！”刑警的嘴边好象带着微笑。

“有什么大问题呀？”熊泽虽然预感到越进行反问越对自己不利，但他还是憋不住要问。

“这可以说明你不在杀人现场。”

“杀人现场？你是说我和刺杀曾根崎组组长无关吧？”

“我说的大问题，不是指的这个问题。”

“不是这个问题，还有别的问题吗？”

刑警用锐利的目光看着熊泽，好象警告他不要装糊涂。

“那天夜里，目黑区发生了一起强盗杀人事件，那家的小姐被杀了，作案时间推断是上午4020电子书到一点之间。”

“那个事件与我有什么关系呀？”

曾根崎组组长暗杀事件以后，又出来个强盗杀人事件，真烦人。

“不能说没有关系，你捡到的那辆自行车，正是被害人的车子，我们判断是凶手作案以后骑着这辆车逃跑的。”

这时熊泽才意识到他的处境的严重性，脸色顿时变得刷白。

“明白了吧？因此你需要有当时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那天午夜4020电子书到一点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和由美子……”话说到半截又咽回去了。

由美子为什么否认和熊泽在一起的事实呢？是忘记了吗？但是，忘记了和不认识可是不一样啊。

妓女接待许多客人，也可能对各别客人没留下什么印象，但对在一起厮混了长达两个小时的客人，怎么能忘得一干二净呢！

由美子若坚决否认，熊泽就没有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因为他去过那个公寓的事情只有由美子一个人知道，出入公寓的时候他也没有遇到过任何人。

啊，遇到过一个人，奔驰牌轿车的司机。熊泽好象恍恍惚惚看过司机一眼，但那只是一闪而过，周围的灯光又很昏暗，不知司机是否还认得熊泽。现在熊泽也认不出司机来了。

“让我再见见由美子，就搞清楚了。”

“但是，她说从来也没有接待过你。”

“她是在撒谎！”

“可是，她为什么要撒谎呢？照你所说，那天晚上你是第一次和她见面，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她也承认她在公寓里接客的事，她有什么必要单单在你的问题上撒谎呢？没有非撒谎不可的理由嘛。”

“我没当过强盗，我从生下来从未做过……”熊泽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怎么啦？你是想说从生下来从未做过坏事吧？你怎么话说到半截又不说啦？”

刑警的眼睛放射着鄙视的光芒。

练达的搜查官从熊泽的话里嗅到了他有前科的气味。通过电脑一查熊泽的身世和经历，他在二十岁以前因盗窃和伤害罪被逮捕进过特别少年教养院。

“你是从特少院出来的吧？还说在电影里看到流氓都讨厌，不觉得害羞吗？！”

刑警用鼻子笑了笑。

熊泽的处境越发不妙了。现在虽然洗心革面努力劳动，别人一旦知道你有前科，就会另眼相看。这时候，任熊泽怎样辩白，也不能扭转警察对他先入为主的看法了。

糟糕的是从熊泽的裤子上发现了被害人的血迹。凶手逃跑时骑的自行车上，沾上了被害人的血，这血又沾到熊泽的裤子上了。和熊泽擦肩而过的奔驰牌轿车的司机也说对熊泽毫无印象。

熊泽由警察局转到检察机关被起诉了。

二

对桐生嗣朗来说，那天夜里的屈辱，是终生难忘的。与其说到死也不能忘，不如说死了以后也刻骨铭心。

背着这样深重的屈辱，仍然要活下去。要不洗清这种屈辱，他是死不瞑目的。

“请你今天晚上看好奈美，不要让她干坏事儿，我明天就回来，拜托了。”

志村夫人对桐生说完，一家人就急急忙忙地出发了。

“您把她交给我吧，只要我在，一只蚂蚁也别想进来。”桐生拍着胸脯说。

“哟，简直把我看成不良少女了！”

奈美气得鼓鼓的。但只剩她和桐生两个人在家，却使她感到高兴。

志村家从三代以上，就在当地开医院。在只看病不管病人的现代医学倾向中，他家以人为中心的医风，颇得病人的信赖。

这天志村一家去伊豆进行周末驾车旅游，但长女奈美因为下周进行期末考试，又是高中三年，成绩好坏关系到升学问题，只得留在家里进行准备。

桐生嗣朗从警察学校毕业以后，当了外勤警察。在巡回联系中，志村夫妻看上了他的人品，恳切邀请他到自己家里去住，桐生就这样住进了志村家。警视厅把独身寮（寮是宿舍的意思）称作“待机寮’’，除特殊情况外，独身者都强制住独身寮。这是为了便于管理及发生特殊情况时便于动员。由于兼任警察厅嘱托医生的志村医生的热情邀请，桐生作为特殊情况获准寮外居住。

对于志村家来说，也有找一个保护人的意思。有一个现职警官在家里住着，心里就有仗恃了。

对桐生嗣朗来说，生活在这个温暖的家庭，要比索然乏味的单身寮好多了。

何况在“待机寮”生活，即使是没有勤务的时候，也投什么自由可言。住在志村家，桐生当然会感到舒心。

特别是长女奈美的存在，使他不能无动于衷。虽然并非抱有什么野心，但对他这样年龄的男人来说，只要有妙龄少女存在的气氛，就会感到幸福。他的同事，都很羡慕他呢！

奈美对桐生也很亲近，她今年十七岁，在双亲的精心培育下，就象一朵盛开着的鲜艳无比的花朵。她学习成绩也好，又好打网球，将身体锻炼得相当健美。

桐生不上班的时候，奈美常到他屋里来玩。不知她是把他当哥哥看待，还是把他看成了无情的木石，她那不设防的姿态，使他不知所措。

“桐生先生，你打算娶个什么样的女人呀？”奈美一边问，一边把脸凑过来看着桐生。

“我还没有考虑过讨女人的问题。”

“可是，迟早总要结婚吧？”

“那是啊……”

“你看我怎么样？”

“啊？！”

“我是说着玩呢！我追求你，那不是给你出难题吗？”

奈美看了桐生慌张的表情，觉得很好玩。堂堂一个警官竟受到一个小姑娘的取笑。

桐生心想他一定是喜欢上了她，于是警惕起来。喜欢上她，那不成为怀有野心了吗？然而他还是不由想到将来和奈美结婚的事情。

三

那天夜里，正赶上桐生歇班，明天是休假日。在志村一家明天晚上回来以前，家里只有他和奈美两个人。想到这里，桐生心中骤起波澜。也因为如此，感到责任重大。

那天的晚饭是奈美做的汉堡牛肉饼和咖喱饭，桐生一连吃了三盘儿。

晚饭后两人看电视，看着看着，奈美忽然笑了起来，缩了缩脖子。

“怎么啦？”桐生问道。

“我们这样，你说象不象新婚之夜？”

“新婚？！”桐生听了这种带刺激性的冒失话，不禁大吃一惊。

“象我这样连菜也不会做的笨老婆，你一定讨厌吧？”奈美神秘地看了看桐生的脸。

“奈美小姐做的菜是世界上最好的菜。”

“你这样奉承我，我真高兴！”

“不是我奉承你，菜做得的确好吃。”

两人这样交谈着，连电视都忘了看了。

“你还不去看书吗？”奈美老坐着不动，桐生有点着急了。

“没事儿，出什么题大概也能猜着。”奈美一点想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你不是为了准备考试才留在家里的吗？”

“桐生先生真迟钝。”

“什么？”

“我说你迟钝，我是因为愿意和桐生先生在一起才没去呀！”奈美的表情很顽皮。“可不能拿大人开心呀！”“谁拿你开心啦？”奈美执拗地呶了呶嘴。也不知这姑娘尽想些什么，这个才只有十七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可能把对方的好意错认为爱情了。

要把这种幼稚的错觉看成爱情，就将酿成大错。在男女爱情方面，桐生也同样并不成熟，但他的立场，是不能不考虑的。

警官被要求必须禁欲，在任何情况下，不能陷入感情的漩涡。他们都接受过这方面的彻底教育。

警官也是有血有泪的人，但他们不能随意发作。血也好，泪也好，都要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行事，决不可以任意轻弹。

假如现在为奈美的挑逗而动情的话，就是忘掉了警官的立场，背叛了恩人的信赖，最终也可能招来奈美的厌恶。

现在正是他应该忍耐的时候——他也确实果断地忍耐住了。说起来，桐生自从当了警官以后，不知忍耐过多少次了。

同辈的年轻人用臭警察、狗警察、狗腿子等称呼侮辱他，他也只好忍耐着。

他之所以这样作出个人牺牲，是因为他以与社会丑恶现象作斗争、保卫市民权益而感到自豪。

假如他接受她的诱惑而拥抱她，吻她的香唇，结果将会如何呢？他也想那样做，但又不能那样做。他在她的双亲面前夸口说一只蚂蚁也别想进来，而自己却成了最大的害虫这样的事，是绝对不能做的。

“啊，别看电视啦，去学习吧。我也要准备参加巡查部长预备考试。”桐生说完，就关了电视。

当三上巡查①以后，就有资格参加巡查部长的考试。这是警官最难的一关，竞争率高达十五至二十倍，而且在预备考试中要淘汰大约80％。为了通过预备考试，必须作充分的准备。

【① 巡查是日本警官中最低的一个等级。日本警官分为九个等级：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译注。】

今夜桐生为了控制自己，提出了参加巡查部长考试作借口。

奈美虽然不高兴，也没有再固执下去。

四

桐生刚刚进入梦乡睡得正酣的时候，觉得好象听到一声叫喊。但因为睡得太死，刚要起来又被睡魔叫回去了。

桐生又听到了叫喊声，是奈美的声音。他斩断睡魔的锁链，猛地坐了起来，一看表，正好半夜十二点。在这深沉的夜晚，万籁俱寂，声息全无，桐生想可能是在做梦。这时又从房子里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这声音是从奈美的房间那个方向传来的。

桐生感到情况有变，急忙向奈美的住室那边跑去。

他在奈美住室门前停了下来，侧耳细听室内的动静，室内静寂无声。他虽然弄不好会被误解，但他对梦中听到的喊声和重物落地声，不能置之不理。

“奈美小姐，没出什么事吧，我听到一种怪声。”桐生在门外问。但没有回音，是在熟睡吗？

“奈美小姐。”又叫了一声推了推门。

门没有上锁，桐生从门缝往里一看，室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但感到室内的空气污浊，好象刚扫过除一般。

这时，他也不怕什么误解了，将门推开的刹那，眼睛冒出了火花。他遭到了袭击，马上失去了知觉。

等他苏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发亮。他感到头部一跳一跳地疼，想站起来但腿脚不听使唤。头部好象被重器打过似的。他扶着墙壁站起来往屋里一看，吓得哑然失声。

奈美好象从床上滑下来的样子仰倒在地板上，右脚还搭在床上，睡衣撕破了，下半身赤裸着。这里发生过残酷的暴行，是一目了然。

“奈美小姐！”桐生使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一声跑了过去，但是没有回音。

“奈美小姐，你说话呀！”

桐生一边哭一边摇晃奈美上身，但她只是随着桐生的手力摇动着头。

奈美让人从咽喉部位掐死了。从阴部到大腿上还粘着一条血丝。奈美是被凶手凌辱时叫喊呼救而被掐死的。看样子奈美无力的抵抗很快就被制服了，连抵抗的痕迹都不明显。

桐生在梦中听到喊声，就是奈美拼命呼救的声音。

“奈美小姐，你原谅我吧！”

桐生抱着奈美的尸体放声恸哭起来。但情况不允许他只顾恸哭，他拨通了一一○号的电视以后，警察很快就来到了现场。有现职警官住在家里，还发生了强盗杀人事件，这是前所未有的。

奈美遭到强盗蹂躏以后又被杀害，使桐生受到了伪装强盗杀人的嫌疑。经过检验，滞留在死者体内的精液的血型和桐生的血型不同，才消除了对桐生的怀疑。

血型若是相同，消除对桐生的怀疑，就没那么容易了。厕所的窗户被砸破了，凶手大概是破窗而入的。另外，被害人的自行车不见了，估计是凶手骑着逃跑了。

经过解剖，推定作案时间在午夜4020电子书至一点之间。直接死因是用手压迫颈部引起窒息，即所谓的“扼杀”。

脖子两侧有指甲掐的痕迹，手的大小与常人一样。桐生夸口说一只蚂蚁也别想进来，可是他一下子就被凶手打倒了，等他苏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为了保护奈美牺牲了或是负了重伤。还有情可说；只是头部出了个包就晕了过去，这实在是难以辩解。

作为一名警官，不论冒多大的危险，甚至有生命危险，也不能逃避自己的责任。为了保卫市民，要有置生命于度外的精神。

可是桐生连碰都没有碰凶手一下，就让凶手白白杀死了自己恩人的女儿、对自己也很重要的奈美。

桐生感到非常惭愧，提出了辞呈。他的上司说；“辞呈先放在这儿吧。”

是批准了他辞职呢，还是保留他的职位呢，并没明确起来。但是，不论是怎么着，桐生是不想再当警官了。

桐生暗自发誓，一定要为奈美报仇。凶手被逮捕也好，不被逮捕也好，那都没有关系。

只要我活着，我就要找到他。他若被逮捕了，我就等到他刑满出狱那一天。对他的惩罚，决不是让他住住监狱就了事的。必须把奈美所受的痛苦和屈辱还给他。

但是，就是报了仇，奈美也不会复活了。具有无限美妙前途的可爱的姑娘奈美，不会复活了。她要是不死的话，不知要开出多么绚丽的花朵，可惜在蓓蕾阶段就被践踏致死。可能的话，我真想替她去死！

不久，嫌疑犯被逮捕了，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工人。

这个嫌疑犯否认有罪，他说凶手作案的时间，他正在涩谷区的公寓娼妓那里。但是接待他的那个女人否定了他的话。

断定他有嫌疑的理由有如下三条：

一、他骑被害人的自行车逃跑的，以后还继续骑用；

二、他的血型和凶手的血型相同；

三、他的裤子上有被害人的血迹，右拇指甲剥落了（本人说是前一天工作时剥落的）。

嫌疑犯被送到检察机关，拘留时间超过规定时间以后，在本人否认犯罪事实的情况下被起诉了。检察机关对本人否认犯罪事实情况下起诉，态度是慎重的。这次之所以决定起诉，可能是有自信认为他是真正的犯人。

但是，桐生却觉得不对头。他没看到凶手，没容他看就被打昏过去了。但是，当时他就在凶手近旁，对凶手还是有某些感觉，虽说这种感觉并不清晰。

就是说，凶手和嫌疑犯，相互对不上号。因此，对这个嫌疑犯，桐生没有等到他刑满释放后为奈美报仇的强烈仇恨情绪。

真正的凶手仿佛在笑呢，而桐生好象听到了笑声，可是却无法探知那笑声出自何方。

第四章 飞来的伙伴

一

从门口那个方向传来了咯噔咯噔的声音。因为门有点旷荡，一刮北风就发出这样的声音，所以山形没有在意。虽然已经到了七月底，天还下着梅雨。

门又响了一声，好象不是风刮的。山形拉好架式站在门内。

“谁呀？”

“是我。”是女人的声音。

山形想，声音很生疏，深更半夜怎么会有女人来访呢？

“你是谁呀？”

“啊，对不起，天田先生在家吗？”来人发现声音不对，又问了一句。

“哎呀，天田？不知道。”

“呀，这不是天田宏的家吗？”

“是从前的住户吧？我是刚搬到这里来的。”

山形开门一看，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皮肤白白净净的、眼睛细长而清秀的妇女，浑身上下被雨淋得精湿，眉间有一个小痣，手里拎着一只皮包。

“你知道天田先生搬到哪儿去了吗？”

“哎呀，我连先前的住户是谁都不知道，房主也许知道，可房主的住址我也不知道。”“这可怎么办呀？”妇女走投无路的样子呆立在门外。这么晚电车也没有了，在这一带也找不到出租汽车。房主恐怕也不知道先前的住户搬到哪儿去了。”

“在夜里突然前来打搅，给你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

妇女失望地、步履蹒跚地走了。她那阴郁的表情和凄凉的背影，留在了山形的心上。

山形关上门回到室内，对那个妇女很是放心不下。她找天田没有找到，在这下雨的深夜上哪里去呀。看样子她身上也没有多少钱。

山形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沮丧而去的只身一人走在雨中的妇女背影，虽然感到黯然伤情，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一个单身汉，也不能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妇女留宿。何况妇女是来找先前的住户，又不是来找山形的。

但山形总觉得坐立不安，就象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般，在屋子里不停地走动。时间在不停地前进着。

去追她吧，又不知道她现在何处。山形自言自语地说，一个不认识的妇女，随她去吧，但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山形终于冒雨走出了家门，但不知应该到哪里去找她，便信步向车站的方向走去。雨越下越大，好象是梅雨末期的集中大雨。

去车站的途中有一个小公园，从公园穿行是一个近道。山形一进公园，看到有一个人坐在秋千上。链绳微微摇荡，人影坐在座板上一动不动。走近一看，正是她。

不知是雨点淹没了山形的脚步声，还是她陷入了沉思之中，她好象没有发现有人走近，仍然静静地坐着不动。“你在这里呀！”妇女不觉一惊，抬头向山形那边看去。“我是天田先生搬走后新来的住户，你不介意的话今晚就到我那里去过夜吧。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深更半夜的太困难了。”

“我们初次见面，怕不合适吧。”妇女很高兴，但有点犹豫。“我没有关系，你不放心就算了。”“不是不放心……”“那就跟我来吧，我那里虽然脏，但不漏雨。”“那我知道。”“是吗？你过去来过吧。”“不，我不是说脏，我是说我知道不漏雨。”话虽然有点走题了，但两个人的心相通了。山形从地上拎起了提包，妇女就这样跟着山形来到了山形的住处。

夜里，山形把仅有的一套被褥让给了女人，他自己睡在沙发上。

二

从那天夜里开始，那个妇女就在山形的房间里住了下来。她说她叫“日比野真由美”，关于她的身世和过去，什么也没说，山形也没问这问那。真由美也没有询问山形过去的经历。

他们知道，他俩在这都市的人海里来到一起，就象两片树叶漂流到一起一样，这只是瞬间的聚会，不久还要分开，不知漂向何方。

山形虽然不知道真由美的前半生是在什么地方怎样度过的，但可以看出她过去决不是幸福的。她那细长的眼睛虽然清秀水灵，但她那凝视远方的眼神是那样呆滞而忧伤！

她这时候的目光是伤感的。二十一岁的躯体，浑身充满活力，但又隐藏着阴郁。她这么年轻，好象看见全都社会的污浊，在心灵上留下了阴影。

摇曳在山形眼前的真由美的身体，是诱人的。不仅是青春的，而且是煽情的。但是，在煽情的背后，隐藏着悲伤和辛酸。

三

这真是奇妙的同居生活。一对年轻的男女，起居与共地生活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却保持着一线的距离。

不是真由美拒绝山形，山形若提出要求，真由美随时都会欣然同意。但山形没有向她提出要求，这样反而使她感到痛苦。山形也了解真由美的心情，但却要控制自己的感情。

山形知道，他俩分别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要是有了那种关系，就要给离别带来痛苦。

山形知道，他要么行刺时当场死去，要么就是活下来也要长期蹲监狱。一下子死了还好，要是活下来住进监狱，老留恋大墙外边可不行。山形已把生命献给了滨野隆利。万一因为有了女人而动摇了决心，那该多丢脸呀！

奇妙的是，除此之外，他俩彼此之间，除了知道对方的名字以外，其他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俩若是萍水相逢只有一夜之交的一对男女，或许还说得过去。

可是有一定期间的共同生活，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的任何情况，实在奇妙。这不是因为没有兴趣，而是他俩都敏锐地感到对方不愿意谈到自己的过去。

真由美也感到山形的经历有些异常，因而也就不问了。而山形正是决定充当刺客以后，才离开事务所搬到这所公寓来的。

山形并不是每天都有事干，他只是在这里等待着滨野的通知。由组里的人给他送来津贴，他生活上没有困难。

他每天早晚和组里联系两次，其余的时间由他自由支配。因为没有固定职业在外面走来走去，怕引起巡逻警察的怀疑，就伪装成摄影记者。

看上去他好象很逍遥自在，实际上就象是鞘中的凶器，一旦拔出来向敌人刺去的时候，容不得半点疏忽大意。

滨野更要紧张，在保释期间居住要受到限制，五天以上的旅行，就要有法院的许可。当法院传唤的时候，要随叫随到。

但是，滨野的紧张是公开的紧张，而为了刺杀敌对组织的首领而潜伏下来的刺客的紧张，可是非同寻常的。

滨野为了洗刷为首领保镖失职的污名，必将进行报复，这是敌人预料中的事情。敌人无时不在监视着滨野的行动。

限制居住并不剥夺行动自由，警察也不进行监视，警官来巡查的时候，还住在这里就行。

“我不需要五天上的的旅行。行剌，一瞬之间即可完成。”

想到这里，滨野发出了可怕的笑声。但是敌人认识滨野，因而行刺的事情决定由山形在滨野的指示下去执行。就是说，山形是滨野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若是在女人身上耗费精力，在关键时刻就会不顶用。

“我，是我没魅力吧？”真由美终于忍耐不住了，报怨着说。

“谁说你没有魅力啦？”

她不仅不是没有魅力，而是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没有魅力。

“可是你为什么连碰我一下都不肯呢？”

“因为那样傲对不起天田先生。”

“你太小心眼儿了，天田你不用管他，我已经把他忘了。”

“不是我小心眼，我是不愿意在天田先生来接你的时候，我没脸见他。”

“天田不会来的，你若同意的话，我愿意永远住在这里。”

“你愿意就住在这儿吧。不过，你走的时候，最好悄悄地走，因为和你告别我会难受的。”

山形有他自己的苦衷，滨野来调遣他的时候，他必须立即前往。

近来，山形和真由美的生活，安定下来了。

山形早晨起来，真由美已经为他准备了早餐，热腾腾的米饭、酱汤、纳豆①、鸡蛋、紫菜，有时还有面包和咖啡。不知道真由美从哪里给他买来那么香的咖啡。她买的黄油和果酱也别有风味。

【① 蒸后发酵的甜（咸）大豆。】

山形背着相机在街上转一圈回来时，真由美已把屋子扫得干干净净，衣服也洗了。午后的时间，她大半用来为山形准备晚饭。这样的生活，山形还是第一次享受。有人为自己精心准备饭菜、把家里搞得舒舒适适，这对过去不论在家里或是社会上都一直被人疏远的山形来说，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最近山形很害怕回家，他怕回家看到真由美不在家，怕天田把她带走。

一按门口的电铃，要是真由美以爽朗的声音说声“你回来啦”迎接他，山形就放心了。他嘴里对真由美说“你走的时候最好悄悄地走”，可他心里明白，真由美要是真的走了，会给他带来难以忍受的打击。

山形连碰都不碰真由美一下，是怕她走了以后他无法生活下去，事实上他和她已经是难舍难分了。最近他想，永远这样生活下去才好呢。山形知道有这种想法的人是没有资格当刺客的，但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办法呢？

非要分离不可的时候，他宁愿自己走开。让她把他扔下走了，他连想一想都感到毛骨悚然。

因此，他恨不得滨野能够早点对他下行动命令。然而，滨野的命令却迟迟不来。敌人也在严加防范，刺杀敌对组织的首领，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必须耐心地趴在地上，隐藏在草丛中，等待着敌人的一时疏忽。

但是，在这等待的期间里，他和真由美的共同生活深深地扎下了根。

“你知道公寓里的人们在怎样议论我吗？”

一天晚上两人对坐吃晚饭的时候，真由美煞有介事般地问山形。

“哎呀……”

“哎呀’好象成了你的口头禅了。我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你也是哎呀哎呀的。”

“哎呀，那我可记不得了。”

“瞧，又来啦。”

“啊，是吗？”

“还是书归正传吧，附近的人和商店的人都叫我‘太太’呢。”

“……”

“邻居的主妇，还一个劲地看我的肚子呢。”

“肚子怎么啦？”

“你真迟钝。”

真由美轻轻地打了山形一下。

“今天夜里无论如何我也要到你被窝里去睡，到那时候你就可以大显身手了。”“这，这可不行啊！”“怎么不行？莫不是你身体有病吧？”“那倒不是。”“那你就向我证明一下你是个男子汉吧。这样的侮辱，我可不能再忍受下去了。”“谁侮辱你啦？”“我说你‘天钝’嘛！有这么好的女人在你身边，你连动都不动一下，还有比这再大的侮辱吗？”

“你说我‘天钝’，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天生迟钝’呀！”

山形心想，话说到这份儿上，男的若再无动于衷，真给男人丢脸啊！

山形决心下定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山形从真由美手里接过话筒，听到滨野的声音：“是直也吗？今天晚上行动！”

第五章 能够证明不在作案现场的人逃跑了

一

熊泽辰雄被起诉了，这起强盗杀人案件移交法院进行审判。熊泽被从警察局的拘留所押送到拘禁未决犯的拘押所。

熊泽一直主张自己无罪，但警官和检察官都不相信他的话。

熊泽被捕后，在警察局拘留了二十四小时以后，移交给检察机关。检察机关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向法院提出拘留申请，得到拘留十天的许可，后又延长十天，终被起诉。在起诉以前被拘留了二十三天。

在此期间，住在八铺席大小的塑料房子里，每间屋子住五六个人，便器放在屋角，接受警官和检察官的频繁审问。

在这二十三天里，被关在这种非人的恶劣生活环境中，每天受到“是你干的吧”这样的审问，使你陷入好象真是自己干的心理状态中。

一到了监狱，生活设施有所改善。警官对嫌疑犯进行这么长期间的审讯，在先进国家中只有日本这样做。若是自己招认了，不用拘留那么久就被起诉了。

熊泽坚决不招供，结果被拘留最长期限以后才被起诉。他虽然坚决否认犯罪事实，但因有不少证据，警方大概确信他是有罪的。

起诉以后的拘留，权限在法院，从起诉之日起，可以拘留刑事被告人（起诉前叫嫌疑犯）两个月。必要时可以延长，每次可以延长一个月。

坐在押送犯人用的微型公共汽车里被移送到拘押所去的被告人，大都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漫长的拘押所生活结束以后，又要被送到更加漫长的拘禁的地方去，就象是结核病刚刚治愈，又患上了癌症一样。

押送车的外面，是自由的世界。押送车的窗关闭着，并有金属网，但窗外的情况还可以看到，现在他才体会到，过去象水和空气那样毫不稀罕的自由，是多么宝贵呀！

也不知道被押往哪里去，但肯定不是送往“乘客”希望去的地方。

今天的乘客，除熊泽以外，还有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看上去很和善，但罪名是强盗强奸。人多的时候，除戴手铐以外，还要链在一起。今天只有两个人就没链起来。两名乘客有两名护卫，但禁止互相谈笑。

众人沉默不语，随车摇晃。道路不够平坦，车子缓缓前行，走走停停。同行的乘客说了声“真想吸烟啊”，护卫狠狠瞪了一眼。道路平坦了，车子象是要抢回耽误的时间，飞速前进。

突然车子激烈震荡，熊泽摔倒在车箱里。车体坏了，玻璃也碎了。熊泽的后背猛撞了一下，呼吸感到困难。出车祸了。’熊泽本能地保护住了身体的重要部位，没有受到重伤。

汽车翻倒了，熊泽被夹在狼藉不堪的椅子当中。另外一名乘客和两名护卫满身是血，呻吟不止。汽油的臭味直呛鼻子。这一切使熊泽想起了电影里发生车祸汽车爆炸的镜头。

熊泽费了好大劲，总算从椅子缝里挣扎着站了起来，腰部感到剧痛。手还在铐着，然而熊泽的手腕是千里抽一的畸形，拇指根部的关节向内侧弯曲着。

一般人戴上手铐，因为有拇指根部的关节（菱形骨）挡着，是脱不下来的。可是熊泽的拇指关节向内侧弯曲，手能够脱出手铐。

刚一戴上手铐，他就发现了这种情况，但他没有声张。他当然不会放弃这一有利条件。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利用这种畸形有利条件的机会来得这么快。

他脱掉手铐，从翻到车顶上的撞坏了的车门挤出了半截身子。这时他看清了全部情况，是从对面开来的一辆大型卡车越过了马路中线撞翻了押送车。

不知是超速行驶，还是司机睡着了，微型公共汽车的车体被大型卡车撞成了＜形，车的前部被压扁，完全失去了原形。熊泽没有被撞死，可说是一个奇迹。

马路上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群众，人们一看到熊泽，大声喊道：“还活着！”

跑过来几个人把他从车门拉了出来。

“喂，不要紧吗？”救他的人问他。“快叫救护车去！”“已经叫了。”“车里边还有人！”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叫喊着。好象还没有看出被撞翻的是一辆送犯人的车。远方传来了救护车警报器的鸣叫声。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到出事故的车上。

把熊泽从车里拉出来的人们，又去救护车里的人。

熊泽忽然想到现在正是逃跑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这正是神明可怜他被冤枉，给他逃跑的机会。就这样蒙冤住进监狱，多倒霉呀！

熊泽想到这里，立即行动起来。穿的是便服，不会惹人注目。虽然腰带被没收了，但裤子很瘦掉不下去。

他也不知道东西南北，本能地向前跑去。

首先，他需要钱，但不要很多，够到由美子呆的那个公寓的路费就行，他想去问问她为什么要撒谎。只要她证明他当时不在作案现场，他的嫌疑就可消除。

至少先要十元钱先打个电话。要在平时，十元钱很容易找到，可在目前的情况下，一元钱也不易找到。

又不能去偷，也不好向行人去要。正在没有办法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家弹子机房。

熊泽走进弹子机房，捡拾了三十来个散落在地上的弹子球。他拿着弹子球祈祷着坐在了弹子机前。不要很多，能赢到够换一百元的球就行，只换十无钱，还怕引起怀疑。

他的祈祷应验了。他发挥了平时的本事，赢了够换一千元的球，他知足了。

他将球换成现金，就去打电话。

他拨通了宿舍的电话，是宿舍管理人接的。

“对不起，请找一下有木君好吗？”

在熊泽的记忆里，有木这个时间应该在。有木和他住同屋，是唯一和他亲近的朋友。

有人给这里的人打电话，管理人就按蜂鸣器找人。

很长时间以后，有木才来接电话。

“我是有木。”

“你在宿舍，太好了。我是熊泽。”

“熊泽！你现在在哪儿？”

“小点声，我冤枉啊，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你快说你在哪儿呀？”

“我逃跑了，押送我去拘押所的微型公共汽车出了车祸。现在我就去找那个让我蒙冤的女人，她如肯证明我当时不在作案现场，我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喂，你不要胡来！”

“这怎么是胡来？啊，我想求你一件事。我的衣帽柜里有一个旅行提包，里边装着我的奖金和工资，你再适当装上点衣服给我送来好吗？请你相信我吧，现在我只能依靠你啦。我想洗请我的冤罪：请你帮我一把吧，谢谢啦！”

“明白了，你现在在哪儿呀？”

熊泽让他送到附近的一个公园里。

他只好相信有木了，有木要是报告警察，他就逃脱不了啦。现在只有随他去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熊泽坐在公园的椅子上等待有木的到来。

这是一个很小的儿童公园。照例有秋千、砂坑、攀登架等设施。暴走卒盛行的时代曾利用这个公园作为活动场所。

“你所要的东西都拿来了。”

有木按约前来，看来不象是带着警察来的，但仍然不能放松警惕。

“我想你一定饿了，买来了盒饭。”

有木将提包和装盒饭和饮料的包交给熊泽。

“谢谢。肚皮和后背都快贴到一起了。”

熊泽接过朋友送来的盒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虽然是最普通的盒饭，但对好久以来光吃拘留所的伙食的熊泽来说，好象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吃的东西了。

熊泽心情平静下来以后问道：“社会上尽说些什么呀？”

有木有点为难的样子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可是，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没有做坏事。”

“不相信你，我就不来了。”

“谢谢，有一个相信我冤枉的朋友，我就很高兴了。”

“虽然不多，你留着用吧。”有木把几张万元钞票塞到熊泽手中。

“钱我有。”

“你还要设法清洗冤枉，这也不那么简单，身上钱多点没有坏处。”

“谢谢，人还是有知心朋友好啊。”

“今后有什么用着我的地方，说就是了。”

得到有木的帮助，钱够用了。熊泽填饱肚子以后，整理了一下装束，就告别有木去那家公寓了。打电话怕她伪称不在，又怕警察察觉，还是直接前往为好。

熊泽来到由美子呆的那家有娼妓的公寓的近旁，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好象没有警察埋伏在这里。

他觉得没有危险，来到大门口。和上次一样按了４０４号电钮，同样从门喇叭里传来问是哪位的女人的声音，但不是由美子的声音。

他回答说：“是看了卡片才来的。”

他没说是来找由美子的。

“请到四楼４０４号室吧。”

话刚说完门就开了，和上次完全一样。来到４０４号室一按门铃，一个长发年轻妇女向门外探头，不是由美子。“由美子在吗？”“由美子？她不干了！”“不干了？”熊泽好象挨了当头一棒。“那她现在在哪儿呀？”他镇静了一下情绪问道。“哎呀，这里是不要履历书的，人员经常有变动，走了的人都不知去向。除由美子之外，有的是可爱的姑娘，比方说我吧……”

妇女引诱他的样子扭了扭腰身。

“我想知道她的住所，无论如何我要见她一面。”

“哟，那么痴心呀！大概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我们姐妹之间也都没有来往呀。”

“店主呢？”

“店主只管收房费，别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

熊泽失望地站在那里，要是找不到由美子，就无法证明他是清白的。

“你好象有很重的心事，先进屋里来吧，只进来一下是不收费的。”

她的表情说明了她很同情熊泽。４０４号室里边又分成了几个小房间，每个小房间都关得严严的，里边静悄悄的。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

这时，他想起了妇女刚才说的话。

“你刚才说有好多可爱的姑娘，是在这个公寓里边还有好多姑娘吗？”

“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少些，一般都有几个。”

“我叫门的时候，怎么就一个人出来呢？”

“挨号儿呀，谁屋里没客人谁出来。”

“上月十五号晚上我是由美子的客人，这里有人知道吗？”

熊泽心想：要是有人能认出我来，由美子不在，也可以找到我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

“别人有什么客人，谁也不知道，除非碰巧遇见了谁，你那天遇见过什么人吗？”

听她这么一问，熊泽又掉进绝望的深渊。当时由美子的房间一直关着，来去的时候也只有由美子一人迎送。

“对于来客，有没有记录和照片呀？”

“这又不是旅馆，没有那种手续。由美子怎么啦？”

妇女看了一下熊泽的面孔。由美子是浓妆艳抹的，而这个女人好象不是干这行的，睑上没有涂脂抹粉，长长的头发使她那清晰的体线变得朦胧起来。

由美子的优良素质，一加上职业上的磨练，有点花里胡哨的。而这个女人以纯真朴素烂漫取胜，真象“马路天使”。

熊泽把一切情况都如实地对她说了。

“是这样啊，你这么一说，好象有警察到由美子这里来过一两次。可是，由美子为什么撒这样的谎呢？”

“你认为她是撒谎吗？”

“是的，否则你也不会逃跑来找她让她证明你不在作案现场。那天晚上要是我接待你的话，也不至于叫你受这么大的苦了。”

她的表情显出为他心酸的样子。“是呀，当初要是遇见你就好啦。”“今后我要是了解到什么情况会告诉你的，你住在……啊，你是逃跑出来的……这样吧，我把我的电话告诉你，你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谢谢，遇见你太好啦。耽误你不少时间，这点钱，你收下吧。”熊泽拿出一万元钱递给她。“不必啦，今后你还需要钱的。我可不能要逃亡者的钱。”

她怎么也不接受他的钱。她告诉他她叫木原教子。

二

桐生嗣朗过的简直象是死人过的日子。嫌疑犯被逮捕起诉了，但他总觉得真正的凶手正在什么地方发笑呢。然而他没有找到真凶手的办法。

一个已经提出辞呈（尽管尚未获准）的外勤警官能有什么办法呢？他从志村家搬出，住进了一家公寓。志村夫妻虽然抑制着悲痛说桐生没有责任，他也不能再在他们家住下去了。

整天闷在一间六铺席大小的公寓房间里，使他产生一种精神深处一天一天地要垮下去的感觉。肚子没有饿的感觉，几乎不吃东西，连什么时候吃东西都记不起来，他过的就是这种无精打采的生活。嫌疑犯很快被抓获，更使他感到沮丧。

没有工作，没有责任，日子过得连今天是几号都忘记了。屋子里没有日历。天亮睡醒了，仍然躺在床上不起来。

想解手时不得不起来一下，便完又钻进被窝，打开电视消磨时光。不是想看，是除此无事可干。

日本把一天看五个小时以上电视的人叫“重视听者”，这种人占全体人口的3．1％，而桐生每天要看十小时以上。因为他只是开着电视机不一定老看，与其说他是视听者，还不如叫他为“傍视听者”。

据说名古屋大学环境医学研究所对二十岁的学生进行孤独实验的结果表明：将他们关闭在与外界隔绝的狭小的屋子里，三天以后就出现焦躁、被害妄想、幻听幻觉、抑郁等异常的精神现象。

桐生之所以整天开着电视机，是想借此维系和社会的联系，以免完全与世隔绝。多么无聊的。节目，也有人（的影象）在说话、唱歌、吵闹，有色彩在活动。这些刺激可以防止桐生完全变成一个废人。

有一天，桐生从厕所回到室内，无意中看到电视屏幕上一辆大型卡车和一辆微型公共汽车相撞的活生生的现场镜头。

正好是新闻节目时间。一辆大型卡车超速行驶，越过车道中线驶入逆行车道，与前方开来的警察押送犯人用的微型公共汽车撞在了一起。

播音员说：押送车的司机当场死亡，车上的两名护卫和一名未决犯受重伤，另一名未决犯乘事故逃逸，现在缉拿中。

“但这与我毫无关系。”桐生剐想到这里，忽然跳了起来，播音员广播的跑逃的未决犯的名字，岂止不是和他没有关系，而是大有关系。他叫熊泽辰雄——桐生想忘也忘不掉的名字。强奸杀害志村奈美的嫌疑犯乘交通事故这一良机逃跑了。

熊泽逃跑了。

桐生跑到电话机旁，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阿山吗？你在，太好啦，是我呀，是桐生。我刚才在电视新闻里听到，杀害志村奈美的嫌疑犯熊泽逃跑了，后来他没被捕吗？”

桐生问在派出所工作时的同事。

“呀，是阿桐啊。真为你担心啊。还没有接到将熊泽重新逮捕归案的报告，现正在以逃跑罪名通缉中，有新消息时再告诉你。”

这位过去的同事对桐生以好意相待。实际上桐生的事件不单是他一个人的事情。警官不是万能，意外袭击是防不胜防的，遭到突然袭击失去知觉还受追究，真没有道理。

但实际上，市民遭受杀害而警官却平安无事，是难免受人责难的。

得到同事关心的桐生，穿好衣服，但又没有地方可去，使得他坐立不安，心神不定。

熊泽为什么逃跑呢？逃跑了，还不能说是逃掉了。更何况他是一名未决的刑事被告人呢。他并未被确定有罪，不是没有洗清自己罪名的机会。而他放弃了一切机会，却选择了危险的逃跑的道路，这是为什么呢？

熊泽始终否认犯罪事实。尽管如此，检察机关还是决定对他起诉，这是因为他们有很大的自信。和凶手“接触”过的唯一的证人桐生的证言，没有多大价值。

桐生完全没有看到凶手的形象，还没来得及看他就失去了知觉。但是，桐生说熊泽和凶手不象是一个人，这只是他的一种感觉。但这种证言是没有说服力的。

熊泽真的冤枉的话，一定是满腹怨恨。怨恨刻骨、耻辱铭心的桐生，和熊泽的心是相通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可能正因如此，桐生才说熊泽不象是凶手。

但是，熊泽没有不是凶手的有力证明，因而被人“勉强”看做凶手。

桐生设身处地地想：我要是熊泽的话，我该怎么办呢？一定也会逃跑设法洗清冤罪。

“一定是这样！”桐生不由长叹一声。

桐生好象已经了解熊泽的去向，因为他们的心灵有共鸣。

熊泽申明自己当时不在作案现场，但是证人拒绝为他作证，否认熊泽当时在她那里。因为证人说不认识熊泽，熊泽的嫌疑就更大了。

是熊泽胡说八道呢，还是证人在撒谎呢？这个证人（公寓娼妓）与熊泽没有什么瓜葛，她已经承认卖淫的事实，因而没有撒谎的必要。

难道是熊泽谎称和他根本没有见过面的人在一起睡过觉吗？是不是证人和熊泽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呢？在这方面，警察没有去深究。

他们始终以熊泽为中心看待这一事件，从熊泽有罪这一先入观念出发构筑这个案件。

桐生心想：熊泽逃跑以后，一定去找那个公寓娼妓，问她为什么撒谎。只要有她的证言，他就可以解除嫌疑。我要是熊泽也会这样做。

桐生辞去警官的职务以后，第一次明确了他要去的地方。

他到那个公寓以后，意外地得知证人由美子已经不干这行，而且去向不明。

“有人来找过她吗？”桐生问接待他的妓女。

“你是警察局的人吗？”那个妓女反问恫生。

“原来是，现在不是。”

“那你调查这个干什么呀？”

攻防的形势发生了逆转。对方的反应非同一般。桐生直感到熊泽来过这里。

“曾经有人来找过由美子吧？一个叫熊泽辰雄的人。”

“不知道。”她说着将视线移开。

看得出来她是在说谎，但她为什么要隐瞒熊泽来过这里的事实呢？按说她和熊泽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呀。

“你不告诉我吗？我想见到他，无论如何要见到他。”

“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说熊泽来过，走后不知他到哪里去了吗？”

她在犹豫，考虑是说呢？还是不说呢？她可能是同情熊泽。

“你不要担心，我是熊泽一边的。”

“一个小时以前他来过，也是来找由美子。”

她观察桐生的表情，相信了他的话。她长头发，浓化妆，表情天真，心地善良。

“另外还有别的人来过吗？”

“你是第二位。”

由美子好象没有引起警察的注意，这说明警察没有考虑到熊泽受到冤枉的心理状态。要是考虑到遭受冤枉的人的痛楚，首先应该想到由美子。而熊泽来找由美子，正好说明他是无辜的。可是，他不知道由美子的去处，那么他又到哪里去了呢？

“你说你是熊泽先生一边的，那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呀？”妓女问。她好象对熊泽也有兴趣。“你若也站在熊泽一边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两个人的眼神，都在试探对方。

“我也是刚才见到熊泽先生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不认识他呢？”

“我以为你是追捕他的。”

“你为什么要保护他呢？”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很可怜，是背着黑锅逃跑的。”

“熊泽把情况都告诉你了吗？”

“大体上都告诉我了。你为什么找他呀？”

“我和他同病相怜呀，在同一事件中。”

“同一事件？”

桐生觉得可能得到她的帮助，还是把事情挑明为好。于是把事情的经过、他的处境和与熊泽的关系，大概对她说了一遍。

“明白了，你也够倒霉的。你和熊泽结成统一战线把凶手抓着就好啦。我也尽可能帮助你们……我要得到关于由美子的消息，一定告诉你们。我叫木原教子。”

她作了自我介绍。

“那太好啦！由美子可能还来这里的……”

这时桐生忽然想到，过去以为由美子是偶然不干而离开这里的，然而事件发生以后她把行踪隐蔽起来，是不是与事件有什么牵连呢？有的害凑毫什么牵连呢？

由美子拒绝提供熊泽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然而她是在撒谎，她明知熊泽冤枉而又在撒谎。

她可能是因为作了伪证而隐匿起来了。她可能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为了保护凶手或是受凶手指示而作了伪证。

由美子本人与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和真正的凶手有关系。真凶手了解到在他作案的时间偶然成为由美子的客人的熊泽成了嫌疑犯，从而命令由美子作了伪证。

桐生的思路，有了以上这样一个轮廓。

“你怎么啦？”教子看着陷入沉思的桐生问道．

桐生对教子谈了这一接近成熟的思路。

教子说道：“你的思路对头。”“你也这样想吗？”“是的，熊泽先生被怀疑的焦点在那辆自行车吧？”“是呀，他骑了被害人的自行车。”“熊泽先生说自行车是在公寓附近捡到的，是吗？”“是的。”“熊泽先生的话属实的话——我想大概属实，自行车为什么扔在这种地方呢？”

“多半是凶手扔在这里的。”

“凶手为什么把自行车扔在这里呢？”

教子的表情，若有所思的样子。由于她的启发，桐生的脑子里很快形成了一个推理。

“你问得好，凶手为什么把自行车扔在这里呢？”

“这样一想，就可以理出条理吧？”

教子看了一下桐生的表情。

“对，完全正确。凶手作案以后，骑着被害人的自行车找由美子来了，因为作案后惊慌失措，忘了应该在半道上把自行车扔掉，就一直骑到这里来了。凶手走进公寓的时候，熊泽正好刚刚走出公寓。就是说，由美子刚送走了熊泽，就迎来了凶手。熊泽发现了那辆凶手骑来的自行车扔在那里，就骑着回去了。这时，凶手粘在自行车上的被害人的血迹，又粘到了熊泽的裤子上。”桐生说。

“就是说，凶手和熊泽进行了自行车接力跑，由美子是中继点。”教子说。

“这种想法应该告诉熊泽。”

“熊泽先生会时常和我联系的。”

“他到底哪儿去啦？他和你联系时，你告诉他我一定要见见他。他若无处可去，我可以帮他找个住处隐藏起来。”

熊泽要知道桐生和他是同病相怜，他也可能来求桐生帮助。

“凶手和熊泽先生要是前后脚出入公寓的话，熊泽先生也可能见到凶手了吧？”教子说。

“他说当时谁也没有遇到。”

“也许遇到了但没注意吧。”

“啊，他说一晃看到了在公寓前面被暗杀的曾根崎组首领的保镖兼司机——开的是奔驰牌轿车。”

“那个保镖是凶手吗？”教子问。

“暴力团大首领的保镖，在首领与女人幽会的时候到别处进行强盗杀人，太不现实了。”

“有没有这种可能呢？当凶手正要走进公寓的时候，正好遇上熊泽先生从里边出来，又有一辆奔驰牌轿车开了过来，于是他着了慌，赶紧隐蔽了起来。”

“这种可能是有的。一般说来，凶手在作案以后，都有种怕人看见的心理。”

“熊泽先生虽然没有看见凶手，凶手也有可能单方面看到了熊泽先生吧？”

“谁知道呢。由美子有没有特别要好的客人或类似情人的人呀？”

“她和其他女人素不来往，别人怎能知道呢。”“这里的店主也许知道吧。”“我们只是从店主那里租借房间，店主和客人毫不相干，租房子的人的行动房主是不知道的。和会员制的饭店差不多。”

“传达室呀，防止客人‘撞车’呀，交通管理呀，这些总要有人管吧？”

“都不要，全是自动化，用电子计算机，客人在大门口一按４０４号电钮，就自动接通按顺序应该接客的房间。”“指名的时候呢？”

“被指名的姑娘屋里没有客人的话当然没有问题，要是有客人的话，就将信号转到她的房间另约时间。”

“在有客人的时候，和另外的来客谈这些事，不扫兴吗？”

“这也由电脑代办。姑娘预先将自己空闲的时间输入电脑，有客人指名要她的时侯，就可以通过电脑预约什么时候再来。”

“连娼妓业都进入电脑时代了，真没有意思。”

“玩的时候，可是充满人情味。”

教子显出风骚的表情。

“下次来再玩吧，今天是为别的事来的，没有兴致玩。不是讨厌你，今天遇到你太好了。耽误你很长时间，我按规定付钱。”“又没有玩，不要钱。”“可是，我们谈话的时间有客人来的话，不就误事了吗？”

“没事儿，今天是平常日子，没多少客人。周未的晚上最忙。”教子怎么也不收他的钱。桐生将自己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告诉了木原教子，就告辞了。

熊泽到哪里去了呢？他常去的地方，一定有警察埋伏。

宿舍、工作单位、亲戚家、知己朋友家，他大概都不会去，他若有秘密情人的话，他可能去她那里，但他不象有情人。

不论到哪里去都需要钱，他可能有背后支持者。

木原教子的自行车接力论，是很精采的。凶手骑着奈美的自行车逃到由美子这里来了。这种想法，把分散的各种要素有机地串连到一起了。

但是，凶手和由美子不是一般的关系，凶手命令由美子作伪证，又叫她辞掉工作隐藏起来，可以看出，由美子是受凶手支配的。

这个凶手不是由美子的丈夫，就是她的情人。是丈夫也好，是情人也好，他是一个叫自己的妻子或情人去卖淫的人。由美子一定在凶手那里。

第六章 凶手的丢失物

一

“是直也吗？我得到了角谷今夜去银座黑房子俱乐部的情报，二十分钟后我去接你，听到按两下喇叭你就下来好了。”滨野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

“对不起，我有急事要出去，今天晚上也许不回来了，不用等我；你先睡吧。”山形放下话筒以后对真由美说。

不仅是今天晚上，山形也许永远回不来了。他拿起装照相机的皮包，里边有照相器材，还藏着凶器。“求求你，别去啦！”真由美拉着山形说，她好象预感到了一种不祥之兆。“这是工作！”“我觉得好象你一去就不回来了。”“你说些什么呀！这是我的家。倒是你不要在我不在的时候跑掉！”

“刚才是谁来的电语呀？”

真由美追问了一句。

“和我有工作关系的人。”

“怎么听他说话有点可怕呀？是和你一块照相的人吗。”

“是的，照相是玩命的工作，人都变得有点粗野。”

“你可别干危险事儿呀！”

“又不是上战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山形表面上安慰着真由美，可他心里明白，他要去的地方是不折不扣的战场。这时，外面响了两声喇叭。

滨野手把着方向盘，虽然是夜里，还戴着墨镜，自从潜入地下以后，他的表情越发严峻了。

“银座六丁目有一所叫黑房子的俱乐部，最近角谷和那里的一个叫萨丽的女招待打得火热。我得到了角谷晚十点左右到那里去的情报。”

滨野一边开车一边对山形说。

银座本来是曾根崎组的势力范围，由于大角战争该组分裂成两派以后，两派在这里都设有事务所，在大原被暗杀以后，角谷还敢到这里来，真可谓胆大包天了。“情报可靠吗？”“是大洋会的人提供的情报，那个人是与我们合作的人，可以信赖。”滨野口气很有自信。“角谷到银座来，真有胆量。”“一定有武艺高强的保镖跟着，他坐的汽车，有防弹玻璃，就象装甲车一般。关键在从他下汽车到他进俱乐部大门的那一段时间。你认识角谷吧？要到离他十米以内的地方去，再远的话手枪怕打不准。他们认识我，我不能靠近，这个任务交给你了！”“交给我吧，我一直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呢J”他本想说得勇敢些，声音却是嘶哑的，脚也在打颤。这就是所谓武士临阵前的威风抖擞吗？

“好啦，你就按我教给你的那样沉着战斗，敌人在银座闹市也会有疏忽大意。你尽量靠近一点瞄准射击。四十五口径威力很大，打中的话，一颗子弹就能要他的命。打死角谷，你就是英雄了。”

滨野对山形一面鼓励一面煽动。

汽车开进了棋盘格状的银座一带的街道上，钟表的时针指到了午后九点，这是银座的黄金时间，吃完晚饭和参加完宴会的人们，集拢到银座，不论是大街还是小巷，汽车都是熙熙攘攘，一辆挨着一辆。在这段时间里，以出租汽车为最多。

到了夜里十一点，黑色的高级出租包车成为主流，这也是银座的一个特点。

滨野在离黑房子俱乐部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小胡同的路旁找到了一块空地，勉强把车开了进去。

“车开到停车场去，在紧急时刻会开不出来的。你打死角谷以后，就赶快往这里跑，关键就看你到时候能不能跑到这里来了。万一失败的话，我会为你收尸的。你放心大胆地去吧！”

滨野拍了拍山形的肩膀，山形又检查一下武器下了车。

“组长，我去啦，谢谢！”

“祝你好运！”

二人互相看了一下，目光都很阴郁，去杀人的人，目光是绝望的。

“角谷快来了，去吧！”滨野说。

山形装作行路人，逆着车流的方向前行，这样角谷的车开来时，他可以认得出来。

黑房子俱乐部在林荫道对过的大楼的地下室。山形装做逛银座的人缓步前行，因为逛银座的人很多，他不会引人注目。

来到黑房子俱乐部门前，以一般的速度走了过去，敌人还没有来。

一会儿，他穿过马路又往回走。

路旁有一个电话亭，正好从这里可了望黑房子俱乐部的情况，他走进电话亭问天气预报。还不见角谷的汽车开来。在电话亭里呆时间长了怕被人怀疑，他走出电话亭以后，又来回走了一遍。

已是夜里十一点了，还不见角谷的车开来。

山形急躁起来，今晚是不是不来了呢？滨野恐怕也不能把车老是停在那里。

山形几乎感到绝望的时候，一辆福特牌进口黑色轿车缓缓开了过来。这是一辆特别订制的有防弹装置的进口汽车。

“来了！”

山形的手在口袋里握住拉开保险的四十五口径手枪，因手心出汗枪把都湿了。

“沉着！”山形自言自语着。福特缓缓前行。车里肯定坐着好几个人，但因为窗玻璃上贴着有色薄膜，从外边看不见车中情况。车里的人一定在观察外边是否安全，发现一点异常，就会把车开走。

福特牌汽车在黑房子俱乐部前边停住了。

车门一开，先下来了三个保镖，环视四周。

山形站在林荫树的后面对方看不到的地方。

认为安全以后，从后车门走出一个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汉，战车般的健壮体魄，猪脑袋，圆脸盘，炯炯有神的眼睛，高鼻子，他就是角谷英机。保镖站在他周围，戒备森严，气氛异常紧张。

山形喘口大气，从林荫树的后面走了出来。现在离角谷有十几米远，必须再靠近一点。他装作逛银座的游人，缓步前行。他没有引进保镖的怀疑。

再走几步就进入射程，山形嗓子发干，嘴里也发干。他忽然觉得对他说着“你别去啦！”的真由美的面影掠过他的眼睑，这时他恨不得马上跑回到真由美的面前。

但是，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角谷已经离开了汽车。

正在这个当口，忽然一个人影站在山形眼前。

“小阿哥，你买点花吧。”

“不要！”

“求求你啦，我今天连一枝还没卖出去呢。”

一个卖花的老太婆挡在他的前边哀求着。

“说不要就不要！”

躲开！真讨厌！山形心里骂着老太婆。但是，可能是卖花的老太婆看他好说话，老是纠缠着他不放。

“小阿哥，求求你啦，从昨天我什么也没吃，你买一枝吧！”

妈的！老是抓不住瞄准射击的时机，山形把对角谷的杀意，转向挡住他视线的老太婆。这时，不叫他去的真由美的面影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福特牌轿车开走了，角谷在保镖护卫下走进了黑房子俱乐部的大门。

机会错过了，紧张的气氛消失了。“好啦，我全买啦！”山形在口袋里边给手枪上了保险。

二

夜幕降临了，对逃亡者来说，夜晚是他的理想时光。白天只有混杂在人流之中，或许比较安全，但黑暗给逃亡者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

何况这个季节在室外什么地方都能睡觉，对逃亡者来说是最好的季节。

熊泽在中华餐馆填饱肚子，在繁华街转悠了一阵子以后，来到了公园。有不少穿着普通衣服，看上去不象是流浪汉的人，横七竖八躺在椅子或草坪上。

这些人即便不是从押送车逃跑的，也是从都市管理的苦闷中逃出来的。熊泽在树荫下的草坪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一觉醒来，已是满天星斗，一时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第一次看到东京的上空有这么多的星星。他因为没有表，不知道准确的时间，估计已是深夜。超高层建筑窗子里的灯光，已很稀疏。

熊泽首先必须买一块手表。他的衣服都湿了，大概是露水淋的。他可能是冻醒了，虽说是炎热季节，夜间还是很凉的。

啊，到哪里去呀？说起来，好不容易从押送车里逃了出来，却没有去处。熊泽一心想见到由美子，求她证明自已不在行凶现场才逃了出来，可是由美子却隐藏了起来，他现在真不知到哪里去才好。

在自由被剥夺的时候，他体会到自由是多么可贵，然而一旦恢复了自由以后，在自由的大海面前，他却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他和在他周围露宿的那些人不同，他不是从都市管理的束缚中逃出来的。相反，他是在都市管理体制下辛勤劳动的蜜蜂，因蒙遭冤罪而被剥夺了这种“管理体制下的自由”。

现在他被动地摆脱了工作的“束缚”，却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他具有蜜蜂般的劳动习性，当他失去分担的工作和责任时，感到莫名的孤独和寂寞。

这是勤劳的蜜蜂的“工作中毒症”，是一种“拒绝自由症”。

深夜的公园的利用者，不全是流浪汉和逃避社会管理的人。你漫不经心地信步园中，就可以发现树荫下椅子上或草丛中那些面红耳赤丑态百出的人们，而且吸引来不少偷看者和偷拍照片的人们。听说公园的定居者，也有由于百无聊赖而去偷看的，但据熊泽观察，定居者对此好象没有多大兴趣。

有两个人影从前方向熊泽这边走来，熊泽见是巡逻中的警官，不禁一惊。但因为距离过近，已经无法逃逸。

熊泽马上壮起胆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前行，和警察擦肩而过。警官瞪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才放下心来。这时有人在他身后“喂，喂！”地喊他一声。

他应声站住时，身后的人说道：“你手绢掉了。”

他一看，是有木和衣服一起装在提包里的羊肚儿手绢掉在地上了。

他赶紧一边擦汗一边将手绢拾了起来。当他来到公园广场的时候，看到有一个电话亭。这时他想起在公寓里开房间的妓女木原教子叫他经常和她联系的话。

木原教子性格很善良温雅，不象是专门干妓女这行的。越在这种时候，越需要女性的温柔。即使没有事情，也愿意听到女人的声音。不知她现在在不在家。

他走进电话亭有点胆怯的样子给木原教子打电话，拨通以后，接电话的正是她。

“我是今天和你见过面的熊泽辰雄。这么晚了给你打电话，对不起。”

熊泽这么一说，对方很高兴地说：“不客气，我正等你的电话呢。”

“啊？……”

没想到对方的态度这么和气，他一时有点口吃起来。

“你现在在哪儿呀？你走了以后，有一个人来找过你呢。”“别是警察吧？”“是你知道的人，桐生嗣朗先生。”“桐生？”他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但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他也是你涉嫌的那起强盗杀人案件中的受害人之一，他是住在被害人家里的一名警官，他因那次事件引咎辞职了。”

“他是想核对我的相貌吧？要不一个警官为什么要见我呢？”

“他说你不是凶手，他是来问由美子为什么撒谎作伪证的。”

“他也是和我一样问由美子为什么作伪证的吗？”

“是的。”

“他若相信我冤枉，为什么不早点来问她呢？”

“最初他也有点拿不准，只是觉得你不象是真凶手，等到你逃跑以后，他才确信你是冤枉的。”

“我不相信，他一定是警察的爪牙！”

“可是，你逃跑以后，除桐生先生以外，没有别的警察来过这里呀。因为他相信你不是凶手，他才马上想到你会到这里来的。而且现在他已不算是警察了。”

“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桐生的话可信吗？”

“我觉得他的话可信，我有一种感觉，觉得你和由美子之间的纠葛，就是你不是凶手的证据。”

教子又对他说了她和桐生分析推理出来的“自行车中继论”。而这个自行车中继论，在熊泽看来，是很有说服力的推理。

“那么，桐生找我干什么呀？”

“他也在追查真正的凶手，他对被害人是在他身边被杀的这件事情，深感自己负有责任，他说只要他还活着，就要追查凶手。”

“对我来说，只要洗清对我的怀疑就行了。”

“逮住真正的凶手，对你的怀疑也就解除了，说到头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

“你是说桐生要见我吗？”

“啊，是的，你和他联系一下怎么样？我这里有他的电话号码，两个人总比一令人办法多。我虽然能力有限，也尽量帮助你们，桐生先生说，你若没地方去，他可以把你隐藏起来。”“把我隐藏起来？”“一个人到处跑怎么行呢？很快会被抓获的呀！到那个份儿上，要罪上加罪，更没法洗清了。我觉得你还是和桐生先生结成统一战线的好，有他的帮助就更有力量了。”

熊泽听了教子的话，很受感动。刚才就是因为无处可去才给教子打电话的。在公园里过夜，一方面害怕警官巡逻，另一方面对追查凶手也于事无补。

到这种地步，熊泽只好找桐生碰碰运气了。

三

桐生虽然访问教子，想通过她和熊泽取得联系，但他对熊泽并不抱多大希望。熊泽终究难以逃脱警察的追捕，目前只不过是暂时的自由，不，是暂时的挣扎。

和熊泽一样，桐生也是警察的追查对象，也是无路可走的人。

这天晚上，他钻进从来不叠的被窝，迷迷糊糊将要睡着的时候，枕边的电话忽然响了。他虽然装了电话，但搬来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接电话。

他拿起话筒，对方是男人的声音：“是桐生吗？”

“是的。”

“我是熊泽，听说你要见我，是吗？”

“熊泽？是熊泽辰雄吗？”

“是的，木原教子对我谈起了你。”

“你打电话给我，是相信我吧？”

“还不能说相信你，我想碰碰运气。”

“你现在在哪儿呀？”

“在新宿中央公园。”

“我这就去接你，在公园什么地方？”

“在中央广场的喷泉那里。”

“明白了，我过十五分钟就到。”

“你可不要向警察告密呀！”

“你说碰碰运气，是这个意思呀？”

“没错。光害怕也不行，我等着你，你快来呀，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桐生跳起身来，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就走出了家门。他的半新的花冠牌自用轿车，这时候发挥了作用。

熊泽正在约好的地方等他。

“看来，你还没改变主意。”

桐生这么一说，熊泽也回敬了一句：“彼此，彼此。”

说着，俩人都笑了。这笑声，使俩人的心相通了。

“我有车，我那里虽然脏乱，跟我一起来吧。”

“那比拘留所强多了。”

“和拘留所也差不多，不过有睡觉和洗澡的地方。”

“有浴室，那太好啦！”“快走吧！这一带巡逻警察很多。”桐生催促着。桐生和熊泽合流了。

来到桐生住的公寓，熊泽洗了个澡，吃了些方便食品，精神才恢复过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熊泽这时完全解除了警惕。“不要客气，我们是战友。”“你不怀疑我吗？”“我相信你。”“谢谢。一个人相信另一个人，这太难得了。我真没有想到你会相信我。”

熊泽的眼睛湿润了。他蒙受冤枉以后，成了社会上怀疑的焦点，现在遇到了相信他清白无辜的人，使他那颗冰冷的心又复苏过来。

俩人交谈了各自掌握的材料。“木原教子说你可能看到了凶手。”“我谁也没见到过。”“那辆奔驰牌轿车的司机，你没有看见吗？”“那个司机我是看见了。”“那个司机能认得出你吗？”“警察问过他，他说没见过我。”“你呢？再见到他你认得出来吗？”“不行，当时我没注意看他。”“我们再到现场去看看好吗？”“现场？”“就是你捡自行车的那个地方。警察说你是凶手，他们认定是你从行凶现场骑睁行车到这里来的。可事实是你在公寓前边骑上了凶手骑来的自行车，就是说那辆车是凶手扔在那里的。在那附近也许能够找到凶手的什么线索。”“警察恐怕早就检查过了。”“警察不会检查的，就是检查也是走走形式。”“为什么？”“这还不明白吗？警察根本不相信你的分辩，不相信你骑的自行车是在公寓前边检到的。我当过警察，我知道，警察搜查都是有组织地进行，人一多，一定有人敷衍了事。就算没有人敷衍了事，也难免有所疏漏。低级的搜查员，几乎不知道事件的经纬，也不知道为什么去搜查，工作不会很仔细的。”

“你是说捡自行车的地方也许有警察搜查时漏掉的东西吗？”

“是的。”

“好吧，明天一早就去找找吧。”

“现在你还是不去的好，警察可能有埋伏。”

“警察不是不相信我的自行车是在公寓前边捡的吗？”

“现在情况不同了，在他们眼里，你是逃犯，听过你进行分辩的搜查员很容易想到你会去找由美子的。天都快亮了，睡一会吧。”

在他俩交谈的时候，窗户外边天都有点发白了。

第二天早晨，他们给木原教子打电话，问警察去过她那里没有。

木原教子说：“我是晚十二点从公寓回家的，十二点以前警察没到公寓来找过我，十二点以后来过没来过，我就不知道了。”

“警察要是来，一定要找你的，警察来找你的话，希望你不要告诉他们熊泽和我找过你。我和熊泽要找到真正的凶手。”“你把熊泽先生藏起来了？”

桐生是得到教子的帮助才找到熊泽的，故而如实地告诉了她。教子若是将这个情况报告警察的话，熊泽将重新被捕，桐生也要犯隐匿逃犯罪。可是在这个时候，也只有相信教子了。

“明白了，把我的嘴撕碎了我也不说，你们放心吧。我尽量帮助你们，祝你们成功。”

她好象洞察桐生的心情。她真是一个心地善良、头脑聪颖的姑娘。这么好的一个姑娘，为什么要当在公寓里开房间的妓女呢？然而，正因为他们不介意这一点，他们之间才得以建立了协力合作的关系，尽管这种合作可能是暂时的。

四

“到昨天夜十二点以前，警察还没到由美子呆的公寓去调查，说明警察一点也不相信你是冤枉的。至于你隐藏在我这里，他们也根本没有想到。但以后的风向如何变换，很难预料。所以你还是在这里呆着不要出去比较安全。”

熊泽本想和桐生一起去，但桐生还是让他呆在屋里，自己来到了自行车的“中继地点”。

附近有很多公寓和鸳鸯旅馆。离繁华街虽然很近，但贝尔海姆松涛公寓的环境却很幽静。

公寓的前庭和地下停车场相通，自行车的中继地点在前庭和马路相接处的侧沟里边。一连几天的好天气，沟里的泥水都快晒干了。离不远有一个垃圾站，因此熊泽认为自行车是别人扔掉的。

桐生看看周围不象有警察埋伏的样子，于是按着熊泽画的示意图，以中继地点为中心，对周围进行了检查，看看有没有凶手掉下的什么东西。

事情已经过了不少天了，找到的概率是很低的。

因为这里是高级公寓区，所以行人很少。除了时而有汽车通过以外，桐生只遇到了象是买什么东西的一对男女。

桐生找了一阵子，什么也没有找到。

说起来也是，哪儿那么凑巧偏偏把东西掉在这里呢？

卖东西的人一边走一边喝清凉饮料，喝完就把空罐随便往道边上一扔。一会儿，一个住在附近主妇样的妇女走了过来。

“讨厌！到处随便乱扔东西。”

妇女横眼瞪了一下桐生，拾起空罐拿到垃圾站去了。她好象以为是桐生扔的。

桐生要是穿着警服的话，就不会招来这样的误会。脱掉警服以后，桐生才体会到警服的威力。

妇女走远以后，桐生才忽然想到，会不会凶手在中继地点丢了东西，而象刚才那样被附近的居民当做垃圾扔到垃圾站去了呢？或者凶手把不要的东西目己扔到垃圾站了呢？不管是哪种情况，有的话，也早被垃圾车运走了。

但是，桐生还是没有放过垃圾站，到那里去看了一下。区里指定区民在固定的日子将垃圾扔到固定的地点，然后由垃圾车将垃圾运走。

桐生到垃圾站一看，好象是刚刚运走了，那里没有垃圾，只有几个空塑料桶，桶的周围有些零散垃圾。

“喂，你干什么啦？”桐生听到背后有人搭话，不觉一惊，回头一看，是木原教子打着阳伞笑容满面地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朴素的连衣裙，看上去象是一个普通的女职员。

“啊。”

“啊什么呀，一个翩翩男子窥视垃圾桶，多不体面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今天……”

“我去上班，房租是按天计算，不去上班不亏了吗？”

“大白天也有客人吗？”

“熟人反而常常预约在白天来呢。到我这儿来午睡吗？”

“午睡？”

“都说到我这儿来能睡得很好，没地方去的阔老头儿常到我这儿来呢！”

“真有怪客呀！”

“你到底到这里干什么来啦？你刚才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什么事呀？”

“我想凶手是不是在这里掉了什么东西。”

“是呀，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概率很低吧。”

“你也这么想吗？”

“凶手丢掉东西的概率，即使掉了东西能够逃脱警察的眼睛至今还放在这里的概率，这两个概率相乘得出的结果，恐怕是显微镜下的概率吧？”

“显微镜式的吗？啊，我真想到你那里去午睡呢！”

“你来的话，从现在起，我还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教子劝诱的样子把阳伞递给了桐生。这一举动，使桐生想起了奈美过去的面影。

“我是说着玩儿呀，我想和你成为好朋友呢。”

教子说着眼睛里闪现出喜悦的光芒。

“成为好朋友？你是想甩掉我吧？”

“正好相反，对喜欢的人，是不接待作嫖客的。”

“你喜欢我吗，我也喜欢你。”

“你喜欢我，我很高兴。”

教子不好意思的样子，手摸着面颊，用鞋轻轻踢了一下地皮，脚尖踢到了一件东西。

“呀，什么东西呀？”

教子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椭圆形小塑料牌儿浅浅地埋在侧沟的地皮下边：白地上写着黑色的１６字样。

“好象是存衣处的牌子。”

“没错，就是那玩意儿，还有一个Ｈ字样，Ｈ是Hotel的字头，可能是饭店的牌子。”

“本主把牌子丢在这儿，怎么取走存的东西呀？”

“饭店不象银行和小件行李自动存放柜那样严格，只要能够证明是自己的东西，就可以取走的。”

“也许是凶手丢的吧？”

“也许是？还是到饭店去问问吧。”

到饭店协会一问，了解到这个符号是皇家饭店的东西，桐生又到皇家饭店去问。若是凶手丢失的，大概是事件发生前后的事情。

皇家饭店有三个存衣处，牌子的颜色各不相同。

白地的牌子是正门旁边那个存衣处的。

存衣处的工作人员说：“客人丢失牌子是常事，在这种时候，客人若是说对了所存物件的内容，留下姓名地址就可把东西取走。”

看来不是没有牌子就不能取走。

“在六月十五日以后有丢失牌子留下姓名住址把存物取走的人吗？”

“请稍等一下。”

存衣处的工作人员看桐生那不同寻常的样子，以为他存的东西取错了，二话没说就给他查了查帐簿。

“啊，有啦，一位叫天田宏的先生丢失存衣牌把东西取走了。”

“知道他的地址和取走了什么东西吗？”

“他的地_址是涩谷区贝尔海姆松涛，东西是装着衣服和零用品的皮包。”“贝尔海姆松涛？”桐生不觉一惊。正是由美子呆的那个公寓，他把牌子丢在那里了。

第七章 曾经住在一起的来访者

一

山形又在刹那之间，失去了另一次机会。

滨野在不远的地方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

“我没脸见您呀！”

山形向滨野赔罪，滨野没有责怪山形，他说：“没有什么，也不能蛮干，打不死他，他就藏在窝里再也不出来了。机会还会有的。角谷这小子，又捡了一条命。”

山形心想：捡了一条命的是我自己呀！

这天夜里，山形抱着满怀的鲜花一回家，真由美一下就迎着他跑了过来。

“你回来啦，我真高兴！啊，这么多鲜花，谢谢！我怎么觉得你好象永远也不回来了呢r

真由美的面颊满是泪痕。山形看了她这个样子，也难受起来，怎么能对她说自己行刺时被卖花的老太婆挡住视线，一生气就把花全买下了呢？不，不是卖花的妨碍了他，而是卖花的救了他一条命。

“你若是有三长两短的，我也没法儿活下去了。”

山形虽然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向真由美透露过一个字，可是真由美好象已经有所察觉了。

“我不会有三长两短的，我又不是战地摄影记者。倒是我没有你就无法生活下去，你答应我永远和我在一起吧。”

“你要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吗？”

“是的，你答应我吧。”

“在答应你以前．我有一个要求。”

“有什么要求，你说吧。”

“天钝！”

真由美说着，就将她那热乎乎的温柔的身体扑向山形的怀抱中。

“真由美！”

“你说一辈子也不放开我。”

山形说着，不由慨叹人生的短促。人生的意义，在于真由美的存在，他想到这里，爱欲升腾起来。

彼此的要求都很强烈，象海啸一般冲破了禁欲的精神障碍。情欲的闸门已经冲破，两个人紧紧拥抱起来。

这天夜里，两人第一次冲破禁忌，结合在一起，两人的欲火越烧越旺，一直嬉戏到第二天天明。

二

存物牌失主的住址，写的是由美子呆的那个公寓。失主要是真的住在那里，就是把牌子丢在了自家的附近，当然没什么奇怪的。但是，他要不住在那里，可就……据说牌子的失主在二十五六到三十岁之间，长脸，脸色苍白，人很英俊。

桐生立即回到贝尔海姆松涛公寓。公寓大门旁边有住户的集体信箱和名牌，但是没有天田宏的名字。

桐生又问了一下管理人员，得到的回答也说这里没有这个人。

他是用的假名吗？在饭店的存衣处存放东西，有什么必要用假名呢？也许住址是假的吧？那又为什么呢？

桐生想问问教子，不巧这时候她有客人，桐生只好预约再来的时间。虽然教子说过，不接喜欢的人作客人，但预约的人可以优先见到她。

离预约的时间还早，桐生决定先回公寓，把今天半天的成果告诉熊泽。

回到公寓一看，熊泽不在，厕所和浴室里都没有。昨天晚上，不！应该说是今天凌晨他来时带来的旅行提包还在，他大概是想出去一下一会就回来。告诉他不要出去，真没办法。

他要被捕的话，桐生也将以窝藏罪受到株连。这个难道他不知道吗？冒着危险把他隐藏起来，可他……桐生想到这里，感到很是气愤。

本来应该很快回来的熊泽，老是不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不是被逮捕了呢？被捕的话，警察一定会到桐生这里来了解情况韵。

是不是被捕了，因念及这“一宿一饭”的恩义而没有供出藏在桐生这儿的事呢？

在焦急地等待熊泽回来的当儿，和教子预约的时间到了。但因为老是惦着熊泽的事，桐生不想出去了。

桐生心想熊泽走时也许留下了字条，但各处都找了也没有找到。桐生回来已经两个小时了。熊泽是在他回来以前就走了，看来不是出去一下计划一会就回来的。

“这个冒失鬼，心里尽想些什么呀！”

桐生从焦急变为愤怒，又变为不安。熊泽准是出事了，又不象是落到了警察的手里，是不是出了交通事故呢？按说他也不会那么笨呀。再说出了车祸新闻也会报道吧。

桐生在给过去派出所的同事山本打电话探听消息以前，检查了一下熊泽的皮包。翻别人的东西是犯忌讳的事情，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皮包里的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在十万火急的情况下胡乱塞进去的，有衣服：洗漱用具、零用物品，还有约三十万元的现金。他不可能扔下这么多钱就走了。

准是出事了。

桐生刚要拿起话筒给山本打电话探听探听消息，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话筒一听，是木原教子打来的电话。

“我得知你预约了我，使我大吃一惊。”

“对不起，我现在正要打电话取消预约呢。”

“出什么事了么？”

教子已经察觉到异常的气氛。

“熊泽不见了。”

“哎呀！”

“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他的皮包还在。”

“是怎么回事呀r

“一定是出事了。”

“要是让警察抓走了，桐生先生也要跟着倒霉吧？”

教子明白隐匿熊泽的性质。

“我想不是被警察抓走了。

“那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现在到你那里去行吗？”

“你还有事吧？”

“我休息，我们是自由职业者，比较自由。”

“那预约呢？”

“那些事你就不必担心了。”

三十分钟以后，教子来了，十万火急地来了。

“你来的好快呀，我还怕你迷路呢！说不定什么时候熊泽会来电话，所以我不能离开这里。”

“这个我知道，在电话里听你一说熊泽先生的情况，我就明白了。你这里收拾得很干净嘛！”

教子扫视了这个单身汉的住处，觉得很难得这么干净。

“你是第一位女性访问我这里呀。”

“你不是刚搬来不久吗？”

桐生又输了一分。

三

桐生将熊泽失踪的事和在皇家饭店了解到的情况一并告诉了教子。

“那个人叫天田宏……”桐生说。

教子好象在回忆什么事情。

“你有什么线索吗？”桐生问。

“天田宏这个名字，好象有一次他打来电话指名要由美子，是由我转达的。”

“是真的吗？”

“他的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他的姓不是天田，就是滨田，我记不清楚了。”

“就是他，没错，你见到他了吗？”

“没有，因为他指名要由美子，我马上就把电话转给由美子了。啊，等一下。”

从教子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想起了什么事情。

“怎么啦？”

“当时我从听筒里听到在天田的背后有播音器叫北村直树的名字，因为我知道这个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北村直树？我好象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位作家，我很喜欢他的作品。当时我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名字，还吃了一惊呢。”

桐生虽然没有读过他的作品，但想起了他是一位社会派作家。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呀？”

“是由美子洗手不干大约一个月以前的事情，算起来就是现在大约一个半月以前的事了。”

“不知道准确的日期吗？……我是想问问北村直树那个时候他在什么地方来着。”桐生说。

教子理解桐生的意思。

“请稍等一下，让我好好想想。”

教子用手按着额头，好似在搜索记忆库的数据。

“那是黄金周（黄金周是日本四月末至五月初连续假日最多的一个星期）结束的时候。有人说过从五月下旬到六月初是旅行的最佳时节……有一位客人从上高地给我带来了那里的特产神道面，那位客人是哪天来的呢？……”教子搜索到了数据。“想起来了，是五月二十七日。”教子这么一说，桐生感叹地问道：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呀？”

“我记得接天田打来电话的时候，我看到了客人送我的神道面就在旁边，晚上我把神道面带回家。可以肯定，天田打电话的那天，就是我那位客人来的那天——五月二十七日。”“好啦，我这就给北村直树打电话。”

桐生虽然提出辞呈想不当警察了，但辞呈压在上司手里。他想以警察的名义给北村打电话，也不算冒充吧。

“什么事呀？”北村在电话里说。对方轻信了桐生的话。“我想先生五月二十七日下午五点左右到过咖啡馆一类的地方，你还记得那家的店名吗？”

“五月二十七日吗？让我去查查日记本看看。”

“太麻烦你了。”

北村好象到里屋去了一下，一会在电话里说道：“查到了，五月二十七日这天，我在下高井户车站前边一家叫‘未知’的咖啡馆和编辑人员谈事情。那里实在不怎么样，但因为占着地利，所以我常到那里去。你问这个有什么用吗？”

北村对询问连他自己都忘掉了的一个半月以前的生活琐事，好象感到有点吃惊的样子。但他还是如实地回答了桐生的问话。

“下高井户的未知咖啡馆，我想现在马上就去看看。”桐生对教子说。桐生看了一下手表。“我和你一块儿去好吗？”教子说。“可是，万一我们不在的时候熊泽来联系了呢？”“你是想让我为你在家里值班吗？”教子显出一副惊愕的表情。

他俩昨天刚刚结识，好象相处了很长时间似的。

“反正今天你已经为我而休息了。”

“哎呀，他若是想打电话，总会打来的。要是怕他回来，写个纸条留给他不就得了吗？”

看样子教子还是想跟桐生一起去，桐生也只好同意了。

他们开着花冠牌的旧车来到下高井户后，很快就在车站前面找到了未知咖啡馆。

大概是地点的关系，这里年轻人多。因为车站和铁路强行挤进了住宅区，车站前面虽然地方很少，却挤满了饭馆、咖啡馆、弹子机房、电影院等。街道也很狭窄。

未知咖啡馆是两层楼房，楼下是柜台和箱座。

柜台里边有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好象是这里的老板，他在给客人沏各种咖啡。因为地处车站前面，客人进进出出，熙熙攘攘。

桐生和教子坐在柜台旁边，等待着和老板搭话的机会。

现金出纳台的电话铃响了，一个姑娘接过电话后，把话筒放在桌子上，对着麦克风喊道：“松原的山中先生的电话。”

教子在电话里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不大工夫，传来了咯噔咯噔下楼的脚步声。

“我是山中，有我的电话吗？”

这人说话的声音很大。桐生和教子互相对看了一下。北村说的这里“实在不怎么样”的意思，他们有点明白了。但是老板给他们沏的咖啡，味道格外香醇，俩人又对看了一下。

小胡子老板看了他们一眼，好象在说，“味道怎么样？”

“味道好极了。”

教子故意说得让老板听得见。老板莞尔一笑。搭话的机会来了。

“是天田宏先生介绍我们到这里来的。”

“你们认识天田先生吗？”

老板喜形于色地说。

桐生抑制住兴奋的心情说道：“听说他就住在这附近，你知道他的住址吗？我们有些日子没见面了，他还好吗？”

“天田先生就住在前边的希望庄公寓里，不过最近没见到他，听说他搬家了。”

“搬家了！”

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来了，看来又要落空了。

“你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吗？”

桐生控制住沮丧的情绪，鼓起精神问道。

“哎呀，希望庄的房主也许知道吧。”

老板说完，又沏咖啡去了。桐生和教子问过希望庄的地址，就走出了未知咖啡馆。

希望庄是一所两层活动房屋的公寓楼。房主在哪里住，天田住哪间屋子，都不知道。

他们随便敲了一家窗户上还有灯光的门，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探出了头，桐生问他天田住在哪个房间。

对方简慢地回答说：“天田早就搬走了。”

“你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他一向不和别人来往。”

“他住在哪个房间呀？”

“楼上的２０１室，现在别人住进去了。”

对方说完，就砰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桐生和教子只好离开这里向２０１号室走去，他们知道新住户大概不会知道老住户的去处，反正已经来了，还是去问问试试吧。

２０１号室的灯还亮着，一敲门一个女人从屋里问道：

“谁呀？”

“我们想打听一下这里的老住户的情况……”

桐生一说明来意，屋里的人好象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样子是知道老住户的情况。

“我们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对方表现了断然拒绝的态度。这边还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就知道“和他没有关系”，正好不打自招地说明他们和老住户有关系。

“不耽搁你多少时间，请你稍微开一点门缝好吗？”

桐生仍然不肯罢休。他当警察巡回联系遇到不合作的对手时就是这样不放松的。

“这里的老住户怎么啦？”

门里边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着，把门打开了。男人从门缝探出了头。

“夜里来打搅你们，实在对不起，听说这个房间过去的住户是天田宏先生……”

桐生的语调采取了低姿态。

“你们是天田的什么人？”

青年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桐生和教子。最初搭话的女人从男人背后向这边窥视。

女人的目光和教子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俩人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

“由美子！”

“教子！”

两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哎呀，原来是熟人啊！”

当男主人说这话的时候，他背后的年轻女人捂着脸跑进了屋子的最深处。

说是最深处，他们住的只是一居室的单元房。

他们正在寻找的由美子，竟然在天田宏搬走后的新住户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桐生和教子就象坠入了五里雾中，呆呆地站在门外。

“你们走吧，你们走！我不知道。”

由美子在屋子里说。

正在纳闷儿的男主人，听她这么一说，恍然大悟似地跟着说道：“她本人既然这么说，你们今天就回去吧。”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第八章 一去不回的伙伴

一

桐生和教子觉得既然这样，就不好再勉强了，何况夜已很深，于是走出公寓楼上了自己的汽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桐生坐在驾驶室，还没有发动引擎，先对教子说。由美子突然出现在天田过去的住所，实在不可理解。

“她一定和我们一样，也是以为天田住在这里而来找他的。”

坐在助手席的教子又推起理来。她已经充分显示出了非凡的推理能力。

“她为什么和后来的住户搞在一起了呢？”

“男人和女人嘛！他们俩人之间的经纬虽然不清楚，反正她是在新住户家里住下了。”

“那么，天田不知道他们俩同居吗？”

“也未必不知道。天田若是和由美子在一起呆腻了，还巴不得这样结束他们的关系呢。”

“诚然，一定是这样。有别人和她好起来，对天田来说，是最好的善后了。由美子不知道天田搬家，还到他搬家前的住处去找他，说明天田避着她隐藏起来了。”

“那么，我们今后该怎么办呢？”

“我们要耐心说服由美子，叫他说出和天田宏的关系和她为什么作了伪证。”“她会不会搬走呢？”“她被天田抛弃，又有了新的同居对象，也就没有必要袒护天田了。再说我们也没有说明是为杀人事件来的，他们大概不会把我们和事件联系在一起。”

“不，由美子要是对现在的伙伴没有隐瞒她的过去，就没有问题。可是，她若是隐瞒了的话，我的出现就会给她带来很多麻烦，因为我了解她过去的情况。何况我们已经说明了是前来打听和她有关系的老住户的情况。”

“我们应该把天田宏的存在和发现了由美子的情况报告给搜查总部，尽管不知道他们将在多大程度上接受我们的意见。我和警察当局多少还有点联系，我想尽量搜集一下有关天田宏的情报。天田要是有前科，搜查本部也许会改变看法。我还要调查一下由美子和她现在的同居者的身世。但是目前还不能对由美子的行动加以约束和限制。”

“可是，熊泽先生到哪儿去了呢？”

“说不是现在已经回来了呢。”

“我们先回去吧，已经很晚了，能送我回家吗？”

“我还不知道你家在哪呢。”

“可不是吗？”

桐生和教子好象老相识那么亲密了。

二

桐生把教子送到家，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是将近午夜一点时分了。熊泽依然没有回来，他肯定是失踪了。

昨天凌晨，桐生把熊泽从新宿中央公园带回公寓，两人一直谈到天明，发誓进行联合斗争。

早晨，桐生把熊泽留在家里，一个人去贝尔海姆松涛公寓前面的自行车中继地点进行搜查。

在教子的帮助下，在侧沟里发现了皇家饭店存取衣物的牌子。通过那个牌子挖出了天田宏的名字，他向饭店报的住址，就是由美子呆的那个公寓。但是这家公寓里的住户，没有天田宏这个人。

天田给由美子打电话是教子接的，教子在电话里听到了播音员叫北村直树的名字，从北村直树那里打听到了天田给由美予打电话的地点是未知咖啡馆，又从未知咖啡馆打听到了天田宏从前的住址（现在已经搬走），又在天田宏以前的住处看到了由美子住在那里。

以上是桐生今天一天的收获。这和从事件发生到熊泽逃跑那段时间里桐生的不死不活的生活相比，可以说是一个很大的变化，是一种飞跃。

自从熊泽被逮捕以来，桐生一直觉得熊泽不象是杀人的凶手，但是没有有力的反证。

熊泽逃跑以后，桐生心里的天秤，更进一步向熊泽无罪一边倾斜。他一定是为了证明自己无罪而逃跑的。然而这种想法，只是桐生个人的一种印象。警察大概认为他是畏罪潜逃。熊泽要是冤枉的话，他一定来找由美子。

桐生的推测猜中了，他的印象是正确的。桐生复苏了。他和熊泽决心通力合作，把正在什么地方奸笑的真正凶手追查出来。

正在这时，熊泽失踪了。他的皮包里留下了三十万元的现金，

会不会是这样呢？凶手一直在注视着熊泽的动向，在桐生不在的时候，把熊泽引诱出去堵住了他的嘴。

不，这不可能。熊泽的逃跑，是因为遇到了意外车祸这一良机，熊泽的动向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

熊泽想用现有的线索找出真正的凶手，他可能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出去了。

但怎么想也想不出熊泽的去向。

第二天一早桐生去搜查总部进行联系，报告了天田宏的存在和发现了由美子住处的情况，但他对隐藏熊泽的事只字未提。同时他提出了查询天田过去经历的建议。

不晓得搜查总部在多大程度上听取桐生的意见，总部要是有对熊泽有罪哪怕是稍有怀疑的人，就可能对桐生的意见产生兴趣。

桐生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一点上了。

三

山形和真由美的共同生活，每一分钟都象宝石那样贵重。

在人生的大河中，就象两片树叶一般偶然漂流到一起的两个年轻人，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两个人都只字不提分别的事情，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分别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是山形先走呢？还是真由美先走呢？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对方把自己扔下先走了，他们知道被扔下以后的寂寞是无法忍受的。明知道要分开，还偏要缠着对方不放。

山形觉察到了这里的老住户是真由美过去的男人，但他不去追究。

去追求这个，就是去逼她。不问过去的事情，也不约定将来的事情。只有现在，是属于他俩的。只在现在之中，有他俩融合的人生。即使是一刹那间，对于他俩来说也是永恒。

在他俩同居期间，来了一对意想不到的客人。和天田素不相识的一对男女，前来访问先前的住户天田，那个女的显然认识真由美，真由美也有所反应。女的叫真由美“由美子”，由美子可能是真由美过去的名字。

真由美反应以后，就跑到房间的最深处，拒绝来访者，对真由美来说，来访者是不速之客；来访者也不知道真由美住在这里。来访者好象与天田有什么瓜葛，但不知道天田现在住在哪里。

来访者走了以后，真由美好象依然余悸未消。

“咱们搬家吧。”

山形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什么也没有问真由美。只要还在这里住下去，天田的影子就会阴魂不散。对山形来说，也是一种不知什么时候真由美就会被夺走的威胁。

“那太好啦，我们搬到一个熟人也没有的很远的地方去，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偏僻小镇上生活好吗？”真由美彷佛做梦般地望着远方。“真想去呀！”山形心想，真能那样该多好啊！“唉，我们走吧，马上就走，坐上火车以后，再决定到哪里去。”“对不起，不能走呀！”“是我对不起你，象孩子般地信口开河，我知道你有重任在身。”

“总之，我们得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山形想这样斩断真由美过去的阴影。然而正要这样做的时候，形势发生了变化。

四

最近，曾根崎组和大洋会的争端日益激烈。

六月二十日，曾根崎组系统的下部组织的翻斗汽车冲进了大洋会系统的野岛组的事务所。

第三天，大洋会系统的人往曾根崎组系统的藤井组的干部冈仓龙二的家里投掷甘油炸药，使冈仓受了重伤。

从那以后，两派之间开始了枪战，一个月之内造成四人死亡，七人重伤，战争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在这种紧迫形势下，十二名曾根崎组直系青年奉头目大井之命，组成了几支暗杀队潜入地下。

大洋会与其针锋相对，也命令武斗派暗杀队刺杀曾根崎组的首脑人物。

在两派的大干部私邸周围，昼夜二十四小时都有警官进行监视，连一条狗也别想靠近，戒备之严可想而知。警察当局想借此良机，将他们两派都控制住。

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角谷还到银座来玩，这除了对女人的迷恋以外，还有显示派头和威风的意思。

角谷具有一种老派的江湖义气，说在警察严密警戒下向其私邸进行射击的曾根崎组系统的刺客“虽是敌人但值得佩服”，并送给他二十万元钱。

因为他具有一种独特的价值观，很可能危险越大越冒着危险出来玩。

“想刺杀角谷的人，不只是我们，可以说曾根崎组的年轻人，都在跃跃欲试，可不能让他们抢先啊！”滨野对山形说。

角谷现在已经成了曾根崎组系统青年立功的目标。谁能杀死角谷，他不仅会马上成为曾根崎组的英雄，还将扬名全国暴力团体。一旦刑满出狱，就有大干部的位置在等待着他。

不仅暗杀队的队员，立功心切的马仔也可能抢先成功。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山形就将永无出头之日了。

在桐生和教子来访的第二天，山形决定转移。

正在这个时候，滨野来了电话。

“喂，昨天夜里赤心会的刺客被捕了。”

滨野的声音很紧张。

赤心会是曾根崎组系统中最残暴的杀人团伙。据滨野说，赤心会的两名暗杀队员在跟踪大洋会的大干部木村利彦的时候被警察逮捕了。

“大洋会紧张得很，警戒将越来越严。你在公寓等我的通知，暂时不要出去，我现在也不能出去活动。虽然没有人盯梢你，还是不露面为好。”

滨野叮嘱他不要出门。

在这种时候，当然不能搬家。

山形放下话筒，真由美就对他说：“不能搬家了吧？”

真由美听到了电话的内容。

“对不起，我是真的想搬家吁！”

为了切断真由美的过去，山形想离开这个地方。但即使能够将真由美的过去切断，山形的刺客身份却不可能改变。

“你是为了工作，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真由美显出失望的表情。

“事情一完，我们就马上搬家，不过要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呀？”

“请你不要离开这里。”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我说了你可不要误解，天田来接你的话，希望你不要跟他走。”

“我绝对不跟他走，除了你这儿，我没有地方可去。”

“只要有你和我在一起，我别无他求。”

“我也只需要和你在一起。”

俩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没有前途的爱，更具有迫切感。供给越有限，内容越浓酽。

熊泽辰雄渺无音信。他没有落入警察的法网，也没有遭到车祸的迹象。他的所有东西——三十万元现金和随身用品，全部留在桐生那里，只身一人忽然消失了踪影。他可能去的地方，警察肯定都设下了罗网，他没有落网，说明他去到了生活圈以外的地方。

他一没有钱，二没投靠，长期隐藏起来，这是不可能的。

熊泽在来到桐生的房间以前，曾在公园里和流浪汉混在一起。他相信了桐生，把自己交给了桐生。但在桐生出去寻找真正凶手的线索时，却逃出了这个安全的隐蔽场所，这怎么可能呢？！

第九章 逃走了的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人

一

在桐生为熊泽的去向担心的时候，搜查总部取得了新的进展。

根据桐生的建议，通过警视厅电脑查询了天田宏过去的经历，结果查出他有因强奸妇女、伤害及盗窃等罪被判处三年徒刑的前科。

搜查总部紧张起来了。虽然作案现场和自行车上没有留下天田的指纹，但桐生巡察受到自行车中继论的启发而发现的事，是不容忽视的。而且存物牌的失主天田宏，与第一嫌疑犯熊泽所提出的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人由美子有关系。

搜查总部讨论了逮捕天田宏的问题。

“我认为首先应该查一查熊泽提出的那个不在现场的证明人公寓娼妓由美子。”

“公寓娼妓接待许多不固定的嫖客，偶然有一个嫖客丢失了饭店的存物牌．就说他是凶手，不是太轻率了吗？”

先发言的人，都对逮捕天田持有否定态度。

“可是由美子这个公寓娼妓，在熊泽被捕之后就去向不明了，不奇怪吗？大概天田命令她躲起来了。”

稍微持肯定态度的意见出现了。

“就由美子来说，可能没有逃跑或躲避起来的想法，公寓娼妓这种职业，流动性很强，据说在两个月之内就全换了新人。她也可能只是一般的洗手不干了。她们不象一般公司那样，不于了还要向同事一一告别。何况她和她的同行素不来往呢。”

“由美子现在和另外一个男人一起住在天田宏过去住的地方，她若是和天田有深关系的话，大概不会住在这个地方吧？我看这正是她和天田没有关系的证据，即便有关系，也只不过是一股妓女和嫖客的关系。”

肯定派的形势有些不妙。

“天田宏伪报的住址，正是由美子的住所，这是怎么回事呢？”肯定派开始反驳了。“那不是由美子的住所，那是她临时呆的那个公寓的地址。大概是有前科的天田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实住址，便说了他偶尔去过的公寓娼妓的地址。”

“但是，他自报的名字是真的呀。”

“也许那时他没有固定住所，正好赶上刚从那个公寓出来，就说了那个住址。”“没有固定住所？”“也可能是刚从公寓里搬出来，住在饭店里。”“皇家饭店可是一流的饭店，是不是交不起房费就去当了强盗呢？”

“与其当强盗，还不如赖帐不交费呢。”

“他若有这点心计，就不会干强盗杀人的事了。”

“假定天田是凶手的话，就是在有公寓娼妓情人的情况下去强奸的喽。”

虽说是假定，还是稍稍向肯定论方面接近了一步。

“不一定是情人，可能因为他们不是情人关系，才干下了强奸杀人的事情。”

“强奸杀人以后，到他情人那里去的吗？”

“因为犯下了这样滔天大罪，就更想跑到女人那里去了。”

“熊泽要是凶手，就不会到公寓娼妓那里去了。”

不知不觉地都站到肯定论的立场上来了。

大家在要求公寓娼妓由美子自行出面，对她进行审问的问题上，取得了一致的意见。现在，搜查总部终于向熊泽无罪的方面迈出了第一步。

二

警察当局决定对桐生嗣朗发现的由美子即日比野真由美进行情况询问。

刑警一到她那里，她的面色立刻变得刷白，身子象要摔倒的样子。

刑警看到她的这种反应，不禁为之一惊。

真由美好象是第一次意识到桐生和教子是为这起案件追踪天田宏的。搜查总部对真由美的反应感到紧张，因为她若是在熊泽不在作案现场的问题上作了伪证，这个案件就从根本上翻过来了。

“首先问问你，你和天田宏是什么关系？”

警官看了真由美的态度，单刀直入地问道。

“他是我的一位客人。”

“六月十五日凌晨一时前后，他到你那里来过吗？”

“……”

“来过吗？”

“记不清楚了。”

“不会吧？你断然否认那天夜里熊泽辰雄到你那里来过的事实。那么有谁来过，你不会忘记吧？”

“他好象来过。”

“不是好象，确实来过吧？”

“来过。”

真由美被逼得没法儿，说了实话。

“是凌晨一时前后吗？”

“是的。”

真由美勉勉强强地点了头。

这时桐生自行车中继论有了一根支柱。

“那时他有没有异常的表现呀？”“我没有感觉到。”“那以后不久，你就不当妓女了，这是为什么？”“这是偶然的巧合。”真由美的回答，是搜查总部早就料到的。“你知道天田现在的住处吗？”“不知道。”“现在和你一快儿住的人，是你丈夫吗？”“是，是的。”“你丈夫知道这里是天田原来住的地方吗？”“只知道他的名字，他们没见过面，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在一般情况下，你们夫妻应该避免住在你的嫖客住过的房间吧？”

“我丈夫从未问过这些事，我也什么也没有对他说过。”

“你丈夫知道你过去的职业吗？”

“……”“怎么样，他知道吗？”“我想他大概不知道。”“那样的话，你更应该不愿意住在与你过去工作有关系的房间啦。”

“这与我过去的工作毫不相干。”

“因为有关系才有人来访问天田嘛，那个来访者还认识你。这里可能有寄给天田的邮件，天田本人也可能回来看看吧？”

真由美的脸色，又变得刷白。

“你是不知道天田搬走，前来找他的吧？而且在这里和现在的男人同居了。就是说，你是叫天田甩掉以后，叫现在的男人捡到的。”

“不是的！”

“你要说不是，让我们问问现在的同居者好吗？”

“这……这和他没有关系。”

真由美直喘气。

“你说没关系，和什么没有关系呀？你和天田宏有很深的关系。天田一听到你那天晚上的嫖客作为嫌疑犯被捕的消息以后，就命令你作了伪证。那时候你应该领悟到了天田干了什么事情。因为你作了伪证，使一个无辜的人蒙受了强奸杀人的冤罪！”

在刑警的追问下，真由美哭了。

三

真由美招供了。“天田宏是我的情夫，他榨取我当公寓妓女赚来的钱任意挥霍。我在当公寓妓女以前，当过幽会咖啡馆和饭店的女招待。天田这个男人，简直是女人身上的寄生虫。

“我虽然想逃离天田，但我已是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了。那天夜里，他杀气腾腾地来了，裤脚上沾有血迹，我以为他和人打架了。那天夜里我还不知道他犯下了那样的滔天大罪，当我从新闻中得知熊泽先生作为暴力团组长被杀案的重要证人被传讯的消息时，我就随便将在天田来之前我接待过熊泽先生的事告诉了天田，这时天田脸色一变对我说，警察一定来找你核对事实。他命令我到时候就说不认识熊泽，没有见过他。这时我就明确地意识到了天田是凶手。

“我因为害怕，就不当妓女了。我去天田住的公寓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搬走了。我一坦白交待，天田就得被捕，所以他就背着我不辞而别了。他大概没有想到我这么快就不当妓女前来找他的。天田好象把我当做自己的女人，对我很放心。

“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天田搬走以后的新住户、好心的山形把我留下来了。天田的事，与山形没有任何关系，我不能连累山形。”

真同美一边哭一连说了上面的话。

“后来天田和你联系过吗？”

“联系过几次。” ’

“在什么时间。”

“在山形那里住下来以后不久。”

“天田怎么知道你现在住在这里呢？”

“在我不干了以后，天田又去那里找我，看我已经不在那里，他想我一定到他原来住的地方去找他，所以他就来这里观察，发现我住在这里以后，乘山形不在的时候来找我。”“他来找你干什么啦？”“他问我有什么打算。”“你怎么回答的？”“我说我爱山形，打算和他结婚。”“后来呢？”“他一听大为恼火，气急败坏地说，你是我的女人，我不能叫你随便乱来。我反驳说，是谁胡来呀，你背着我搬走了，还有睑说这种话。他又威胁我说，我想马上就和你联系，总之你要马上回到这里来，你要不听我的，我就把你过去的事情在山形面前全都抖落出来。

“我也不示弱，还击他说，你要那样，我就把在熊泽问题上作伪证的事情报告警察。

“我不愿意叫山形知道我过去的事情，天田怕我坦白交待事情的真相。我们彼此都有小辫子抓在对方手里，我们处于两怕的情况之中。

“可是天田还是对我恋恋不舍，常常给我打来电话。山形也觉察到我和天田的关系，但从未向我问过此事。”

“天田对他的罪行说过什么吗？”

“在他命令我在熊泽不在现场的问题上不要说实话的时候，我曾问他是不是他干的，他瞪着大眼睛生气地说：你少管闲事！我害怕了，没有再问下去。”

“他说过他还要来吗？”

“他说一定要把我带走，跑到哪儿去也没用。因此山形不在家的时候，我就猫在家里，谁叫门我也不给他开。”

搜查总部听了日比野真由美的供述以后，从根本上改变了搜查方针。

真由美供认，发案当天深夜十一时至次日凌晨二时，熊泽辰雄在她的房间里。

作案时间推定为凌晨一时以前，因而熊泽不可能是凶手。

天田作案的具体情况，一个字也没有对真由美说，但综合各种情况，说明他是凶手。

“天田一定还要去找真由美，目前要严密临视。”

搜查总部部长下了这样的命令，立即在山形和真由美住的公寓周围布下了严密的埋伏。

四

另一方面，熊泽辰雄依然去向不明。宣传媒介已经报道了熊泽提出的不在作案现场证明业已成立的情况，熊泽当然会得知了这个消息。时至今日，熊泽已经没有必要再在地下潜伏下去，但关于他的情况，却一直渺无信息。

“熊泽是不是被人杀害了呢？”木原教子说。

“是谁杀害熊泽呢？”桐生嗣朗问。

“想起来了，准是天田。他可能天真地认为，熊泽一死，黑锅就卸不下来了。”

“但是，在熊泽不在现场已经得到证明的情况下杀害熊泽，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在证明成立以前杀害的，熊泽逃跑的时候，还没有找到日比野真由美的住址，熊泽不在现场还没有得到证明。”

“熊泽逃跑以后，马上就到真由美呆的公寓去，没有找到真由美。后来他到我的住处，很快就失踪了。他和天田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住址，他们俩怎么能到一起呢？”

“是呀，天田会不会和你一样，在听到熊泽逃跑以后，也估计到熊泽一定去找真由美，从而设下了埋伏呢？”

“有道理，但是，那样的话，俩人的接触应该是在我把他藏起来以前。熊泽逃跑后见到你以后，在新宿的公园里流浪，杀害他的话，那是最好的机会，我把他隐藏起来以后，杀他就比较困难了。”“你说的也对。”推理能力很强的教子，也找不出熊泽的去向。“总之，熊泽到现在还不露面，说明他发生了意外，想出来也出不来了。我总觉得他象是离开了人世。”桐生说。

“除了天田以外，还有觉得熊泽的存在对他是一种威胁的人吗？”

“那你用你擅长的推理能力思考思考吧。”

教子高深莫测的推理能力，桐生已经领教过好几次了。

“难哪，资料不充分。”

教子好象也死心了。

“要是被杀，能找到尸首也好嘛。”

“要是扔到出里边或沉到海底，那可就难以找到啦。”

“为了证明自己清白而逃跑出来，反而落得个惨遭杀害毁尸灭迹的结果，熊泽会瞑死不目的。”

桐生说话的声音，象是要哭的样子。这时他想起了他把熊泽藏起来的时候熊泽说的一句话：“一个人相信另一个人，这太难得了。”熊泽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知心朋友，却在矢志要为洗清自己的冤罪准备共同进行反击的时候，突然消失了。他俩虽是“萍水相逢、一宿一饭”之交，却是发誓共同战斗的战友。“我要为你报仇！”桐生暗自对去向不明的熊泽说。

第十章 废墟的主人

一

滨野下指令了。

在真由美来以前，滨野的指示，就是山形的生活意义，这是山形和组织的唯一联系。但在和真由美同居以后，在山形听来，滨野的指令就象是来自阴曹的“死亡令”。

“山形吗？马上从公寓出来！”

这是滨野的命令。“这就动手吗？”“不，还不到时候，总之你快下来！”滨野的话是必须绝对服从的。“出什么事了吗？”“情况不妙，有刑警埋伏，你没察觉吗？”“是便衣刑警吗？”“从两天以前开始的，你从窗帘里边偷偷地看看，右手的香烟铺的角上停着一辆带盖卡车吧，里边好象有便衣刑警。”

“那辆车昨天没有呀。”

“换车啦，昨天是在左手停着ＭＫⅡ型汽车。好象是在监视着你那里。”

“我没有暴露呀，是不是监视着别人呢？”

熊泽不在作案现场的事情已公开报道，但对真由美是熊泽不在现场的证明人一事没有报道，所以山形不知道真由美与强盗强奸杀人事件有牵连。刑警对真由美的情况询问，也是在山形不在场的情况下进行的。但她周围的人议论纷纷，这种议论可能传到滨野耳朵里去了。

“也有可能是那样，但在这种时候还是小心为好。你要把女人留在那里，一个人出来到饭店里去住。你要装作临时外出的样子离开公寓，就不要再回去了。”

“就我一个人？”

声音里包含着不满。在真由美来到这里之前，山形对滨野说话，绝对没用过这种口气。

“是的。我知道你爱她，我也有过这种体验，我不责备你。但是现在有警察盯着你，只好忍耐一下。带着个女人转移，太显眼了。那样给她带来不幸。等你任务完成以后，你们就可以尽情地拥抱了。”

滨野的话，好象饱尝事故的样子，但完全没有考虑山形和真由美之间的爱情。

山形和真由美同居之初，就曾引起滨野的不高兴，但未加以制止，因为他自己也有女人。所不同的是，滨野只是拿女人当做发泄性欲的工具，而山形和真由美是真正相爱。对滨野来说，女人可以随时更换；而对山形来说真由美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懂得这种差别，正是滨野的估计错误。

“明白了，马上就搬走。”山形回答。

和真由美分别是痛苦的，但滨野的命令是绝对的。

山形对真由美说：“为了工作，我要出去几天。”

真由美心想，山形一走，天田一定来。

俩人都处在不能把自己深层的事告诉对方的苦境之中，山形觉得再也见不到真由美了。真由美心想要是天田把自己带走，就算和山形永别了。

二人感慨无限地对看一下，虽然没有道别的话语，但都觉得这是最后的诀别。

二

这个饭店废墟，位于毗邻千代田区的赤坂见附附近的外掘路的港区一侧。数年前发生一场死伤多人的大火以后，至今仍然不见修复的端绪，任凭这块位于寸土万金的都心地区的土地，白白地荒废在那里。这个饭店是在东京奥运会举办以前兴建的弛名国内外的东洋第一大饭店。作为奥运会前后兴起的饭店建设高潮的嚆矢，它的规模和设备都属于当时的最尖端。

因为失火，暴露出结构的缺陷和安全管理的杜撰的同时，也暴露出了经营的破绽。与受害人的赔偿谈判搁置不前，过去荣华一时的巨大躯体，现在就象一棵巨大的枯树残留在都市中心。建筑物很宏伟，设计和意匠新颖独特，它的全盛时期和今日的对比令人心酸。

失火后一年左右，出现了在这座新东方饭店的废墟上有幽灵出没的传闻。

这类怪谈，在任何废墟和闹灾地都会有的。新东方饭店失火后承包该建筑物的警备和管理的警备人员退出以后，幽灵出没的怪谈越来越玄。

警备人员说看到建筑物里边有鬼火而拒绝巡逻，使得夜间警备无法继续下去，有好几个警备人员说看见过鬼火，工会终于出面了。

工会考虑是不是有流浪汉住在里面呢？于是在白天进行了检查，但没发现有人居住的迹象。

在此期间，深夜从该饭店前面通过的出租汽车司机也说看到建筑物里边有鬼火。

某电视台对此很感兴趣，计划派“探险队”去探险，因遭到饭店方面（管理公司）的拒绝，计划流产了。

从那以后，将饭店封闭起来，再没有人进去过。

终于有一个勇敢的年轻人看上了这个地方。

三上阳一怀里揣着十五万元钱从北奥的乡镇来到东京。他对连邻居晚饭吃什么菜都知道的农村生活，感到非常厌倦。他一心想到东京来，来了以后干什么都行。他高中毕业以后，在家乡的农业合作社工作了一年，终于忍受不了啦，带着他的全部财产来到了东京。

将来的事情他一点也没有考虑，觉得到了东京以后总会有办法的。恰克·威尔逊带着七千元到了日本。我带着十五万元从日本国内来到了东京。不行的时候我可以走着回去。他既幼稚又鲁莽，扔下工作和父母兄弟，只身来到了东京。

和出奔不同的，是他给家里留了个纸条，纸条上写着“找不到工作我就回来”。

但是，东京并不象三上想象的那样美妙。一个连身份保证人都没有的十九岁的盲流少年，是没人雇用的。

连原来指望的“夜工”也不找到。有人说到山沟里去能够找到零工做，可是一听说工资的二到四成要被克扣掉，而且没有特殊技术的人只能去挖坑，他就不想去了。

他住在青年旅行招待所等着找工作，带来的那点钱很快就用光了，对东京只是富人的天堂这句话有了切身的感受。

不论到哪里，都是有钱人受优待，心情愉快。龙其在东京，没有钱的人简直没有活下去的权利，贫富的悬殊异常明显。在东京，贫穷就是罪恶。

住青年旅行招待所的房费也没有了，回家的路费也用光了，想回家也回不去了，而且他也不想回去。回到连鸡毛蒜皮一点小事都受到监视的乡下去，还不如饿死在东京的路旁。

眼下还是炎夏季节，就是露宿街关，也要坚持下去，因为他这次出来形同出奔，所以不想去求免费职业介绍所。

他在新宿、赤板、银座等繁华地区转来转去，看到招聘广告，就进去打听，但所有店铺用人都要户籍誊本或身份保证人。

这天，他整整转了一天，结果徒劳往返。腿也沉了，肚子也饿了。但不能回青年旅行介绍所了，身上只剩一百六十元钱了。

老天爷也拿穷人开心，偏偏在这个时候刮起了台风，下起了暴雨。

疲劳的身体，再让雨一淋，三上感到一股寒气沁透全身。多想找个地方避避雨呀。

正在这个时候，他来到一所没有灯光的黑咕隆咚的建筑物前面。在繁华的都市中心区，就象掉了一个门牙似的，形成一个人的大黑洞。

三上看出来了，这就是因火灾死伤多人的新东方饭店。现在封闭着，成了一片废墟，但看上去还有点威风凛凛、巍然屹立的宏伟气势。

火灾起自高层的内部从外面看不到火魔的痕迹，现在窗户里边若是全点上灯，仍然不失往昔全盛时期的丰姿。

“我睡觉的地方都没有，野狗般地在雨中徘徊，这么大的建筑却闲置不用。”

三上看到东京贫富如此悬殊，心里感到非常气愤。

他想，这个建筑物原来是饭店，火灾烧毁了一部分，其他部分不是好好的原封不动吗？

对他来说，住在东京中心地区的一流饭店里，过去连做梦也不敢想。可是现在……说不定冰箱里还有过去剩下的食物呢！他竟然连没有电，冰箱不能动作的道理都忘了。

空腹和雨淋，促使他对眼前的这所巨大的饭店废墟产生了一种幻想。建筑物虽然闭着，可这个庞然大物，说不定有的地方可以挤进人去。

三上沿着建筑物向前走去，在建筑物的侧面有一个斜坡，象是通到地下室或地下停车场。途中的墙壁上有一个窗口，窗玻璃已经被打碎。

三上从窗盯钻了进去，这里是大厅旁边的一个小屋，好象是服务员或看门人的休息室。

一出小屋的门，是正面大门里边的大厅，从大街上透进来的微光充满了整个大厅。大厅里的沙发、地毯、照明灯具、壁画、桌椅等均已撤去，空荡荡的象个废旧工场。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木片、玻璃、布片等物。这里虽然能够躲避风雨，但有点过于冷冷清清。又没有电冰箱。

三上借着微暗的光线在大厅的右手找到了楼梯，扶着楼梯的扶手拄楼上走去，果然不出所料，在三四层楼上找到客房，客房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门全都没有上销，大概是火灾时检查过室内有人没有。

有客房的楼层，不象大厅那么狼藉不堪，走廊的地毯完整如初，光线从面街的窗户射入室内，又从室内传入楼道。

使人惊奇的是，各个客房里的床铺、家具、用具等，都和开业时一样好端端地放在那里。还有电冰箱，因为不通电里边不凉，但是象酒类、果汁、果仁罐头等都没有变质。可能是因为传说有幽灵出现，好象没有偷家具什物的盗贼光顾这里。

发生火灾时客房里好象还住着客人，火灾发生时狼狈不堪逃跑的迹象依然存在，椅子倒在那里，桌子也歪了，床单、睡衣、毛巾等散落在室内。

三上用果汁和果仁罐头填饱肚子以后，顺着走廊向里边走去。他已下定决心暂时在这里先住下来。房间任意挑选，吃的东西，仔细找找可能还有更好的。

当他想到从今夜起他说是这个废墟的主人时，不禁飘飘然起来。东京市中心的巨型饭店成了自己的住宅，只有一百六十元钱的自己占领了只有富翁才有资格居住的市中心大楼。

三上陶醉在自己在获成功的错觉这中。他来到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面前，开门一看，室内是数室结构，即所谓套间。

进门处是客厅，桌子周围有几椅子，好象就要开会的样子。寝室在客厅的里屋。

三上穿过客厅，推开了通里屋的门。里边是一个双人房间，按照通例设有两个单人床。这个房间挂着窗帘，光线很暗。突然有道蓝光透过窗帘射入室内，好象是马路对过的霓虹灯光。

一瞬之间，三上的全身，好象泼下了一瓢瓢凉水。

在一个床上，躺着一个人。

霓虹灯光一闪而过，室内复归一片黑暗。

三上伫立在门口呆若木鸡。

霓红灯的蓝光又一次射入室内，千真万确，床上躺着一个人。

这时三上闻到一种恶臭。

当他意识到这是死尸的臭味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感迅速地传遍他的全身。

三上叫喊着跑出房间的时候，叫椅子绊了一个跟头，又增加了他恐怖的程度。

三

八月三十日夜，警察署接到了港区赤坂三丁目原东方饭店的建筑物内发现了横死尸体的报案以后，派人来到现场。

最先来到现场的，是主管署的警车。现场在四楼４０１号室，死者年龄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性别男，从背后挨了两枪。

接到警车乘警的第一号通报以后，机动搜查队、主管署刑事科的科员、警视厅搜查一科及鉴定科的科员等陆续赶到现场。

验尸结果，尸体已经死亡四十至五十天之久，已相当腐烂，背部有两个枪弹射入孔，胸部有两个枪弹射出孔。一颗枪弹伤及心脏，成为致死原因。从枪弹射入孔的情况看，推定枪弹是从死者二至三米处发射的。

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但从死者身体特征来看，与七月十四因强盗杀人罪被起诉、在押送拘押所途中乘出车祸之机逃逸、至今下落不明的熊泽辰雄相一致。死者的指纹，和熊泽指纹也相一致。

至此，死者身份已经确定。警察当局对此感到非常紧张。

熊泽辰雄被杀害后，尸体扔在都市中心区的饭店废墟中。是在现场被杀害的呢？还是在别处被杀害以后将尸体运到发现现场来的呢？因为作案后经过日数过久，已经无法判断。

现场经过周密检查，未发现有火药反应。穿透身体的弹头，也未找到。在本建筑物内其他地方被杀害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然而选择都市中心地区的废弃的饭店作为作案现场，可谓胆大包天。同时这也说明凶手正好窥中了警方的盲点。

连警备人员都惧怕幽灵，胆战心惊地来到现场，一般的人恐怕不会到这里来。也许是被害人死得冤枉，阴魂不散。在这个巨大的饭店的最深处，放枪外面都听不到声音，死者的叫喊声当然更听不到了。凶手从这里逃走，也很容易。

要不是这次有一个流离失所的大胆青年闯进这个废墟，一般的流浪汉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这具尸体要不是被他发现，也许将要化为一堆白骨。

从地理条件、安全性（对凶手来说）、隐蔽性等各方面来说，这里正是隐匿尸体的理想场所。

对尸体的解剖结果是：死因是心脏射穿引起失血，推定已经死亡四十至五十天，凶手用四十五口径的大口径手枪在两米以内的地方从背后发射两粒子弹，一粒穿透心脏，另一粒穿透右肺尖部。

看样子好象是熊泽逃逸后不久被杀害，尸体被扔到饭店的废墟里了。尸体上附着有黄绿色的合成纤维，但饭店内没有这种物质。被提出的第一个嫌疑犯是天田宏。现在虽然已经确定了熊泽当时不在作案现场，但当时在搜查对象中还没有天田宏这个名字。他那时可能简单地认为，熊泽死了以后，全部罪责就可以都由熊泽承担了。

天田要是凶手的话，强奸杀害志村奈美案的搜查工作就可以和本案的搜查工作合并进行了。现在赤坂警察署成立了原新东方饭店杀人尸体遗弃案搜查总部，与前案紧密配合进行联合搜查。

在两上总部联合搜查会议上提出的首要问题是，天田要是凶手的话，他是怎样和熊泽接触的。

“熊泽逃跑以后去找过日比真由美，是不是真由美告诉天田宏了呢？”

“那不可能，熊泽去找真由美的时候，真由美已经不当妓女了，熊泽没有见到她。”

“是不是真由美的同事转告给真由美了呢？”

“熊泽逃跑后见到的是木原教子，教子不知道真由美的去向。教子和桐生发现真由美在天田原来的住处和另外一个男人同居后，立即报告了警察。”

“那么说来，天田和熊泽无法接触啦。”

这一点也正是桐生没有解开的疙瘩。就这样在他们两人接触方法没有得到解决的情况下，作为强奸杀人和杀人尸体遗弃的嫌疑犯，对天田宏进行全国通辑。前者的被害人是志村奈美，后者的被害人是熊泽辰雄。

同时决定当前的方针是，对杀害熊泽时使用的凶器和熟习现场地理情况的人进行调查。

第十一章爱的幻听

一

搜查总部估计天田宏一定去找日比野真由美，因而对真由美的住所。加强了监视。

因此，山形成了有家不能归的人。天田被指名通缉以后，真由美过去的男人的真面目暴露了。山形虽然知道了警察的潜伏哨的目标不是自己，但身为准备暗杀大洋会头目的刺客，他决不能把自己置于警察的监视之下。同时也不能把真由美叫到饭店里来。把真由美叫来的话，潜伏哨也会跟着她转移过来。

“你虽然想见她，但在剌死角谷以前，要暂时忍耐一下！”

滨野的话，多么冷酷无情啊！若是杀死了角谷，山形将要受到警察和大洋会双方的追捕。被警察逮捕或是去自首，今后都将长期过监狱生活。

“女人不只有真由美一个，我给你找个好女人吧。”

滨野对山形说，但山形拒绝了。对山形来说真由美是唯一的女人。

“你真幼稚！”

滨野对山形的态度感到很吃惊。

山形潜伏在饭店，等待着暗杀角谷的机会。

在此期间，大角两派的抗争，越来越激烈。

嫡系组长被杀害以后，曾根崎组报仇心切，将大洋会的干部一个接一个地除掉。

曾根崎组分裂的当时，两派势力的对比，不论是人数上还质量上，大洋会都占据优势。组长大原和明被暗杀以后，曾根崎组的人，在代理组长佐伯的领导下，燃起炽烈的复仇火焰。在对大洋会进行反击的同时，欢迎分裂出去的人重新归队。这种软硬兼旌的两手策略，使大洋会眼看着走向瓦解。

因为大洋会干部的住宅有警察监视，曾根崎组就对大洋会的下部组织进行瓦解。向下部组长的住宅打枪，或用卡车往院子里冲，往大门上抹红色油漆，夜里往玻璃窗上扔石子，用火把院墙烧焦。

大洋会干部的玩赏动物失踪以后，把尸首邮寄回来。水池里的金鱼，一夜之间全部漂上水面，电话机里经常有念经的声音。

除寻衅动武以外，还使用各种卑劣手段进行行威胁，使家族胆战心惊。

大洋会的基层组织，就这样陆陆续续地遭到瓦解。

然而，大洋会也并没有睡大觉。把曾根崎组的一个大组长，从半路上劫走，用打火机烧他的龟头。还把另一个直系青年骗走，用钳子剥掉他三个脚趾盖儿。这种残酷的私刑，为曾根崎组的愤怒火上加油。

两派的抗争走向了长期化、白热化。

“现在两派的干部都不能漫不经心地在外边走路，因为两派的刺客都在瞪红了眼睛寻找对象。干部们都凑到一起集体居住，即使这样，要是让对方知道了住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到袭击，因此住所必须经常变更。你和我联系，可以通过总部。你虽然还没有公开亮相，但也不能粗心大意。组内也可能有奸细，现在对谁都不能绝对相信。角谷这家伙，近来也象寄生虫那样整天闷在家里不敢出门。这样一来，就变成持久战了，有耐心的将获得胜利。”

滨野对山形说，也象是说给自己听。他自从转入地下以后，面颊消瘦了，眼睛眍了，眼神变得更可怕了，全身杀气腾腾，凶气逼人：

滨野还痛切地对山形说：“干我们这行的人，有七成是可以走正道的人，但是想走的时候，又没有正道可走。因此，一旦踏进这行，就很难退出去。”

“组长也想退出去吗？“

“有好几次想退出去，但只是想想而已，实际上退不出去。我们的人生价值和一般社会的人生价值不同啊。”

“怎么个不同法呀？”

“你慢慢就会懂得的。干我们这行，要想发迹，就得要强。一般社会也讲强者胜，但他们说的强和我们说的强不同，我们所说的强，从根本上说，就是暴力。要想除掉敌人，就得杀死他。最终的解决，不是谈判，是战争。强就是我们的价值，这种强必须经常显示出来。这种生活不易呀！”

“虽然不易，却有男子汉气概！”

“男子汉气概也许是这样，但没有一股浑劲儿和傻劲可不行。”滨野自嘲地笑了笑。“不觉得我们聪明吗？”“不，我们必须是算术盲，否则就干不了我们这行。”

“算术盲？”

“算术盲就是不会计算，要是会计处，就觉得干这行不合算，就不会干了。”

“我就最憷算术，九九歌也记不住，可吃够苦头了。”

因为有电子计算机，加减乘除他勉强能够计算，九九歌到现在他还背不出来。

“干暴力团这行，想要什么马上就可以到手。但‘帐单’来了，可不能说一个‘不’字，舍出命去也得要偿还。”

山形心想，的确是这样。在他走到哪里都没人答理，没有吃的东西，得不到人间温暖的时候，他偶然遇到了滨野，滨野给了他一切。这个帐单现在送来了，为了偿还这笔帐，山形必须舍弃掉人情，甚至舍弃掉性命。

“明明知道再过一段时间就能低价买到的东西，有的人就是迫不及待，偏要现在马上就买。这与其说是为了眼前的小利益，忘了以后的大利益，不如说没有看到以后的大利益。总之，都无所谓。生命也是无所谓的东西，所以不必太吝惜它。珍惜的不是生命本身，而是要活得气派。死也是一样。只要死得气派，就不怕死。窝窝囊囊地活着，还不如气气派派地死去，我们就要有这种精神。长于计算的人，一定是怕死的人。我、你都不例外。”

“我不是为气派而死，而是把我的生命献给了组长。”

“你这种想法，正是很有气派啊！好啦，不说这些了。”

滨野好象意识到，要是讲计算讲得过多，促使山形注意起计算来，反而会把事情弄糟。

在山形的眼里，滨野的地位，要比他高得多。要不是有这个机会，他是高攀不上滨野的。滨野命令他刺杀敌方的大将这件事情本身，就是给他的荣誉。

滨野从为数不多的部下当中，提拔他这个级别很低的小人物去完成这样重大的任务，使山形受宠若惊，同时他把这次行动看做是向滨野报恩的难得机会。

过去从来也没有过什么人对山形抱过什么期望，滨野是第一个对他抱有期望的人，决不能辜负了这种期望。

滨野对山形的期望，山形对滨野的感恩，使山形为此放弃有生以来第一次萌发的爱情。若是计算起来，这是一笔不合算的交换。

天田宏并未落入警察的罗网，但他一直没有露面，后来也没有在给真由美来过电话，是不是他已经觉察到警察在真由美的住处设下了潜伏哨呢？

一个受到全国点名通辑的人，隐蔽得这么深，是很难做的。他可去的本家、亲戚、朋友、知已等处，警方当然都布置了警哨，但是在所有这些地方都没有得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不知怎的，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木原教子说。

“什么预感？”桐生问。

“我预感到天田好象遭到和熊泽先生相同的命运。”

“是吗？”

“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本来就对天田是杀害熊泽的凶手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那你说是谁杀了熊泽呢？”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我觉得这个案件有完全不同的背景。”

“不同的？你是说奈美也不是天田杀害的吗？”

桐生的语气，不由地加强了。天田杀死奈美以后骑着奈美的自行车逃逸，后来熊泽骑了那辆车的推理，不是教子提出来的吗？

“我觉得好象有一个包括那个推理在内的更大的背景，可是现在我还没有掌握这个背景，真急死人了！”

“你说包括那个推理在内，就是说杀害奈美的凶手没变，而害熊泽的凶手变喽。”

“我已经说过，天田没有和熊泽先生联系的机会。联系不上，当然不可能害他。那么，除天田以外，还有杀了熊泽对他自己有利的人吗？”

“你的意思是说，不会是陌生人杀害的啰。要是陌生人杀害的，也不会特意把尸体运到新东方饭店里，去的出租车费都没有。”

“是么？是坐凶手的车去的喽。”

“凶手一定知道，在那里杀害他外边不会察觉，尸体也不易被发现。

“是熟悉新东方饭店内部情况的人吧？”

“因为是饭店，利用的人太多啦。”

“客人虽然很多，但火灾以后的情况，客人是不会知道的。”

“那就是与饭店有关系的人喽。”

“我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

“这一点警方也不会想不到吧？”

“是不是警方把熊泽先生弄死的呢？因为是警方叫他背了黑锅的，他活着可能对警方不利。”

“你这样说我就没说的了。”

“我不说你有责任，你不是同情熊泽的吗？”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被采纳，还是向搜查总部提出来吧。”

“上次的自行车中继论不是被采纳了吗？”

“还不只是熊泽先生一个人的问题，我觉得和天田也有关系，假如我的不祥预感不错的话。”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不祥的预感了。”

“让我们为这种预感不灵验而祈祷吧！”

二

和教子推理一样，搜查总部也怀疑是饭店内部的人干的。虽说是窥中了都市中心部位的盲点，利用失火后变成废墟的饭店作为杀人遗弃尸体现场的想法，也是极不寻常的。

虽然尚未判明是不是在那里作的案，但作为杀人现场，那里的确是一个理想的地方。

该饭店的工作人员，大部分都转到本系统的事务所工作，所以搜查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该饭店共有三百八十三名工作人员，火灾以后死亡十八名，其余的三百六十五名全找到了，但没有和熊泽辰雄有牵连的人。

接着又对该饭店的长期住客进行了调查，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这时，与本案有关的桐生嗣朗提供一个线索，他说：“听说该饭店有一所为长期住客准备的公寓，是否可以对那里的住户进行一次调查？”

桐生也是本案的受害人之一，而且还对没有保护好一名受害人感到内疚而提出了辞呈，这个辞呈在由他的上司保存着，因而不能说他已经失去了警官的身份。

何况发现天田宏的存在，是他的功劳。搜查总部根据他的建议，对饭店所属的那个公寓的房客进行了调查。

那里的房客是长期房客，可能知道饭店的内部情况。

火灾当时有房客三十六户，其中包括外资商社的办事处、法律事务所、会计事务所、公司的联络事务所、服装设计事务所、政治家事务所、旅行代理店模特儿俱乐部，奇怪的是还有地方名产介绍所。

在对这些房客逐个进行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一家“内野演出事务所”，招牌上写的是“综艺制作”，但里边全是些不三不四的人。

一查对警视厅的有关暴力团的资料，发现以内野安义为首的这些人，都是原曾根崎组分裂后大洋会的大干部。

“一提起内野安义这个名字，使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曾根崎组的新接班人大原和明不就是被内野组系统的刺客杀死的吗？”

搜查总部的一个人这么一说，大家都想起了那次事件。就是内野组内高木一家的组员伊庭政年伏击大原和明致死的。伊庭当场被大原的保镖刺死了。

“内野组与熊泽事件有关系吗？”

“内野组为什么要杀害熊泽呢？”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吧。在太原被杀的片刻之前，熊泽从公寓妓女那里出来的时候，大原的汽车正停在大门口，熊泽是紧贴着汽车走过去的。”

“就因为熊泽擦肩而过，就杀了他吗？大原被暗杀是在熊泽离开门口以后的事，而且内野组的刺客当场已被刺死，双方的交锋已经有了结果。内野组没有理由杀死熊泽嘛。”

“就因为内野组的事务所设在饭店里边，就说熊泽是内野组杀害的，不是过于轻率了吗？”

至此，对内野组的争论，逐渐缓和下来了。

三

角谷英机那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自从那次刺杀未成以后，银座的黑房子俱乐部一直见不对角谷的身影。他所迷恋的那个女招特的住所，虽然设了下了伏，但也不见角谷的踪影。

山形着急了。滨野虽然说过要进行持久战，但刺客的地下潜伏生活太难熬了。和伙伴们断绝一切来往，只有滨野这一条联系渠道。

山形必需的钱，由滨野给送来，但和滨野之间的这条细线般的联系渠道一旦被切断，他就要被孤零零地抛弃在地下，那该多么孤寂呀！

这时候他真想见到真由美，但滨野不许他见，也不许和她通电话。

“警察牢牢地盯着那里，恐怕电话也被偷听。”滨野对山形说。

“警察监视真由美，不是为了我。”

“那是为了谁呢？”

“天田宏不是被点名通缉了吗？”

“天田宏？”

“就是闯进医生家里强奸、杀害少女的嫌疑犯。”

“是发生过这种事件。”

“那个天田，就是真由美过去的男人。”

“你说什么？！”

滨野显出惊慌表情。

“所以说，天田有来找真由美的可能性。”

“警察的目标虽然是天田，你这时候去接近真由美也有危险。”

“我觉得真由美可能被天田带走，总是放心不下。”

“既然警察的目标是天田，天田一出现就会被逮的。”

“万一天田钻了警察的空子把真由美带走，我就见不到真由美了。把真由美秘密地接到我这里来不行吗？”

“别说混话了。那样一来，警察就会追来的。你知道为什么叫你离女人单独生活吗？”滨野生气了。“对不起，我不由得一心想见见真由美，就说出了这样的混话。”

“你大概很痛苦，但要忍耐。组里很重视你，看你是一条汉子！”

“我的生命是属于组长的。”

“不会浪费的。对手是个大人物，不能着急。”

话是这么说，可没有限期的潜伏生活，真使人憋气，明明屋子里什么可干的事也没有，可就是不能离开一步，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滨野就来联系。

要是因为不在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可真叫人死不瞑目。所以只好整天闷在屋子里抱着膝看电视。每天看十个小时的电视，眼睛都看花了。

但是，一关上电视，就有一种与世间完全隔绝的感觉。多么枯燥乏味的节目，也有人说话、唱歌、跳舞，借此与世间取得联系，使情绪得到安定。虽然只不过是以自慰，但总比没有要强。

但到了深夜，电视节目一结束，孤独感就立即袭来。

这时，山形拿滨野给他的手枪凝视片刻。然后拉开保险，把枪口对准太阳穴，手指稍稍扣板机。

手指再继续加点力量的话，他就可以告别这个孤独的地狱。索性……

他正要豁出去的时候，忽然听到真由美喊“停住”的声音。山形一惊，扫视了一下四周。

只有床铺、电视、电话和卫生洗澡设备。室内设计只着眼于实用，丝毫没有考虑到人生乐趣和生活情趣。

要是真由美也在这里的话，倒是可以成为俩人欢聚的爱窝；但一人深夜独处，就是单身牢房。

刚才听到的真由美的声音，完全是一种幻听，但那声音却真真切切地留在耳底。

山形正要喊“真由美”的时候，电话机映入了他的眼帘。滨野虽然禁止他和真由美通电话，但这时他实在忍耐不住了，他想真由美想得要疯了。

——就在这同一时刻，真由美也在喊我的名字，通过精神感应我昕到了。

山形拿起话筒拨电话号码盘，拨通了，对方响了几下，传来了怀念中的真由美的应答声。

山形正要说话的，忽然想起了滨野说过的“可能被偷听”的话，迟了一下。

“喂，喂。”

真由美应答着，山形仍迟疑不语。

真由美说道；“是阿宏吧？我知道准是你。”

山形一听，真由美把他错当了天田宏，更说不出话来了。

“我求求你，你不要再给我打了。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你了。不，打当初我就没把你放在心上。我已经有我爱的人了，他是谁你大概也知道。所以，你还是把我忘了吧。”

山形听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听到了真由美的心声，她是真的在爱他。她向她过去的男人宣布她已有新爱，并明确表示与他断绝往来。她所说的她爱的人，就是山形。

“唉，你听见了？你打多少次电话也没用，你把我忘了吧。”

山形把真由美的话牢记心间，放下了话筒。他真想告诉真由美说“是我呀”但那样一来，真由美一定会说：“你现在在哪儿呀？你快回来吧，你若不能回来，我就到你那儿去！”

山形知道是制止不住她的。现在见到她，决心就会动摇，并且又要把好不容易摆脱掉的警察再次招引过来。

从刚才的电话可以看出，天田宏给真由美打过多次电话。

从真由美说“我知道准是你”看来，好象天田宏给她打时也经常沉默不语，大概天田也意识到了警察可能偷听。

从真由美说“你打多少次电话也没用”可以看出，天田老是纠缠着她不放。天田既然意识到警察会偷听电话，当然也注意到了警察的潜伏哨。只要天田没逮捕，警察就不会放弃对真由美住处的监视。这方面好要演变成持久战的样子。

第十二章 连续死人的前后

一

高冈弘子终于感到刀折矢尽，灰心丧气了。她对她的住处非常满意，下决心绝对不再搬家了，但到了孩子的生命都受到威胁的份儿上，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一直住在南青山一丁目的一栋公寓里，距离青山、赤坂、六本木都很近，办什么事情都很方便，连空气都很清新，清风中蕴含着一种馨香气味。

白天很好，夜里更好，位于灯火辉煌的都市中央地带，处于微暗的间接照明的底部。她住在这里，看到的夜色是紫的。

处于都市的最中心，却并不嘈杂喧闹。就象台风中心的宁静一般，虽然地处日本首都机能最集中的地域，气氛却很优雅恬静。

弘子非常喜欢这种气氛和环境。

在不远的地方，就有漂亮的餐馆、时装店、饭店、咖啡馆等。这里不仅有舒适的住房，而且还有整洁漂亮的街道和可亲可爱的邻居，的确是一个理想的住处。弘子把这里当做永久栖身之处，丝毫没有搬家的念头。

恶劣的地产业者看上了这个地方，他们先是用重金收买，收买不成的话，就用各种方法进行恫吓。

首先．以弄到手的房间为基地，聚集一群坏蛋，日夜对住户进行骚扰。对女孩子说些下流话，夜里通宵大吵大闹，使得年轻妇女怯而生畏，结果八成的住户都屈服了。

对最后剩下的住户，或打电话进行捣乱，或给你送来刀片，或把玩赏动物的尸首放在你门口，或者没有订购就给你送来五十份寿司或面条，或者给你放把小火。

结果使顽强抵抗的住户也搬走了，最后只剩下了两户，其中的一户就是高冈弘子。她本来决心抵抗到底，后来她的五岁的独生子阿真被自行车撞伤了，地产业者还说什么“幸亏是自行车撞的，小心下次别让翻斗汽车轧着”，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对于丈夫病故、一个女人支撑着整个家庭的弘子来说，阿真是她唯一的希望，万一阿真有个好歹，再好的房子对她也没有意义。对方知道她这个弱点。

最后她终于搬到新宿来了，这里的住所，和过去青山的住所相比，可说有天壤之别。

她想暂时住在这里过渡一下，以后找到好地方再搬走，这个地方尘土飞杨，街上吵吵嚷嚷，喧嚣声不绝于耳。这里的人言行粗野，缺乏教养。

青山那里的人很有教养，即使是素不相识的人，彼此之间也很讲礼貌。而这里的居民，都俗不可耐。

总之，这里的人都是从四面八方集拢而来，彼此之间没有丝毫邻里之间的亲密气氛。

这栋新建的公寓看上去很豪华，但细处缺陷很多。因外墙上贴的瓷砖不断剥落，在出入口的上面挂上保护网。房间里说不定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就漏进水来；楼上住户的脚步声，敲大鼓般响；室内空间，总象有音响回荡。

不知是不是附近有电波故障，电视屏幕的影象不清晰。青山的空气中飘荡着花香，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废气的恶臭。

最大的欺骗是，宣传是朝正南的房子而实际上却相当偏西，到了夏天满屋子全是夕照。

在青山，从神宫密林缓缓西下的夕阳美景是那么迷人；而在这里，照射在高耸入云的楼群的夕阳却惹人心烦。和青山对比起来，这里的一切都使弘子感到索然乏味。

特别没有意思的是，新公寓的住户走个对面也很少打个招呼，但对别人的私生活却很感兴趣。

就说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过活的弘子吧，总有人挺起鼻子嗅一嗅在她的生活背后有没有男人的气味。

可是对打扫公用楼梯和自治会安排的值班，总是找出各种借口加以逃避，摆出一副利已主义个人主义的嘴脸。

有不少住户把楼道或院子的自家门前的垃圾扫到邻居的门前去，还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弘子的房间的紧楼上一层的住户，就是一个品质恶劣的人。深夜把立体声放足最大音量，丝毫也不考虑四邻的安宁。楼上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好象要把楼下的天花板踩穿。从阳台上哗啦哗啦地往楼下倒水，啪嗒啪嗒地往地上吐痰。他的生活很不规律，整天闷在屋子里，但最近几天以来，却完全没有了声息。

这个人就住在弘子的楼上，弘子却不大认识他。

有一次弘子和他擦身而过，他戴着深色墨镜，把脸转过去，当然俩人没有打招呼，看样子他有二十多岁，不知道干什么工作，传说他是个流氓。

弘子因为吃过地产者的苦头，现在虽然心里有点窝火，也只好忍耐着，反正也不想在这里长住下去。住在楼上的那个人，好久没有动静了，一晃过去两个月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楼上那个人搬走了吗？”

弘子对她弟弟说。她弟弟是怕这里不安全，住在这里给姐姐作伴的。

“看样子也不象是搬走了。”

“出去旅行的话，时间也太长啦，是不是出国了呢？”

“他是个流氓，也许在外边被人干掉了。要不就是……”

弟弟刚说到这里，有点害怕的样子没有再说下去。

“要不就是什么呀？”

弘子看他说了半截就不说了，于是问道。

“不，没什么。”

“你说嘛，我想知道。”

“我说了，你可别在意呀！”

“不在意，不在意。”

“既然是个流氓，说不定什么时候被人杀死了呢。”

“被杀害了，在什么地方呀？”

“当然是在家里啦。”

“在家里．就在楼上？”

弘子不由得看了看天花板。

“要是在外边被杀害，早就引起骚动了。”

“你说他的尸体就在楼上，真讨厌！”

“瞧，在意了吧，”

那时姐弟俩的对话，就谈了这些。但随着时间的经过，弟弟的话使她牵肠挂肚起来，越来越放心不下，眼睛老是看着天花板。

最初只是怀疑是不是死人的尸体就在自己的头顶上，后来逐渐地觉得实有其事了。就算是出国旅行，也不会一去就是两个月。而且从外边一看，阳台上还有零星什物，要是出去长期旅行，也应该收起来呀。

一天夜里，弘子一觉醒来，眼睛看着天花板，就再也睡不着了。

一会儿，她发现天花板的一角有一块洇湿的地方，看上去有点象是花纹，可是刚搬来的时候，那里好象没有这种花纹呀。

从那以后，污迹一天一天地扩大，弘子心想准是什地方又漏水了，这个公寓的工程技师真差劲。

但是污迹的颜色不象是水涸的，紫黑紫黑的，好象是废油……不，和血色差不多。

这时，她又想起弟弟的话，两者一联系起来，使她不禁毛骨悚然。

但她又想不会吧，想象得很可怕，但终究不是现实。钢筋混凝土建筑，血怎么会洇过来呢？一定是在电视里看尸体看得太多引起的幻觉。

弘子这样说服了自己，但不久又感到屋子里充满着一种怪味，而且怪味好象是从天花板洇湿的地方下来的。

弘子终于忍耐不住了，问弟弟说；“你最近没闻到一种怪味吗？”

“我没有闻到有什么怪味。”

弟弟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的感觉真迟钝。”

弘子这么一说，阿真也说：“真臭，我讨厌这种昧儿。”“阿真，你也闻出来了，不是我的鼻子作怪吧？”“你们这么一说，真的有一种怪味。”弟弟也随声附和了。“你可真行，什么都不当回事。你把梯凳拿来，闻闻污迹那里有没有怪味。”

“啊，那里怎么出现了污迹呀？”

弟弟好象是第一次看到天花板上有污迹。

“说你感觉迟钝嘛。”

弘子催弟弟快去，弟弟从堆房里把梯凳拽出，立了起来。然后在姐姐和阿真的照护下爬上梯凳。

“喂，闻闻有没有怪味。”弘子说。

弟弟站在梯凳上，将鼻子凑近污迹。这时他皱起眉头。

弘子一看弟弟的表情，立即说道：“怪味果然是从污迹那里来的！”

她的脸上没有了血色。污迹是臭源，说明不祥的想象猜中了。

“一定是老鼠死在那里了。”

弟弟说话的声音，仍然从容不迫。

弘子立即拨通１１０号电话。这事要是发生在青山，她一定先叫附近的人来看看。

九月十五日，警察署接到新宿区大久保二丁目的公寓住户关于天花板上有血样污迹并有怪味的报警以后，首先派该地区主管署的警车前往现场察看情况。

报警人住在大久保二丁目的大久保路往北稍拐一点处的新建的公寓里边。看上去是一栋很豪华的七层建筑，外壁上贴的是印度红颜色的磨光砖，外观很是漂亮。

出现问题的房间，是四层靠边的４０７号室．报警人是住在它下边的３０７号室的住户。

警官敲４０７号室的门，没有回答，好象家里没有人。但报警人说是有怪味和血样污迹，可不能置之不理。于是叫来管理人打开了房门。

一开门，明显闻到一股子怪气味。

二

尸体倒在连着阳台的八铺席大小的西式房间的地板上。好象已经死了很长时间，尸体变化很大。

警官发出第一号通报，并亲自留下来保护现场。

发现了很可能是他杀的横死尸体的第一号通报发出以后，机动搜查队、主管署刑事科、搜查一科的人员陆续来到现场。

大家合作开始进行现场观察和尸体检查。

结果判明：头部右侧有裂伤，深刻影响头盖内部导致死亡。

室内没有格斗和抵抗的迹象，好象是凶手把被害人迎入室内，谈话之间，乘其不备用凶器将他打死的。

从被害人热尸体内部流出的浆液顺着地板滴落在楼下的307号室的天花板上，洇出污迹而被发现。

据说被害人是该室的住户，但据管理人员说，该户的主人现在美国，在他出国期间借给被害人居住。管理人也不知道被害人的名字叫什么。

经过验尸，推断死后大约过了四十至六十天之间。这和307号室报警人提供的自从大约两个月以前就听不到上边动静的证言是一致的。

门钥匙共有三把，一把由管理人保管，两把归住户使用。但对室内经过仔细检查，并没有发现住户的钥匙。推断是凶手行凶后夺走钥匙锁上门逃跑了。

被害人的年龄和身体特征，和赤坂署管辖的因涉嫌原新东方饭店杀人遗弃尸体案而被点名通缉的天田宏相一致，立即引起了高度紧张。

“你看看这个。”搜查一科那须班的刑警河西拉拉同事草场的手腕说。接着他指着尸体下边的黄绿色地毯说道：“你看看这个房间的地毯。”

“地毯怎么啦？”草场说。

“我听参加新东方饭店搜查工作的刑警说，在那里的被害尸体身上发现了现场所没有的黄绿色的合成纤维？”

草场再一次看了看地毯。天田宏是因涉嫌新东方饭店杀人案而被通缉的人，天田宏要是被杀害的话，自然要把这两起事件联系在一起。天田（目前尚未确定是他）被杀现场地毯的纤维和新东方饭店的尸体身上的纤维，被判定是同一物质的话，两名被害人就可能是被同一个人杀害的。

“可是，凶手要是同一个人的话，这个凶手会是谁呢？他又为什么杀害那两个人呢？”

河西说着摇了摇头。过去一直认为，是杀害志村奈美的凶手天田宏为了嫁祸于熊泽而杀死了熊泽的。可是现在天田宏一被杀害，又是谁同时杀害了熊泽和天田的呢？

验尸以后，将进一步对尸体进行解剖。同一天，新宿署设置了公寓杀人遗弃尸体案搜查总部。这时，被害人已被判定是天田宏。

第二天进行尸体解剖的结果，判定是用铁槌状钝器殴打后头部，脑部受挫伤致死。推定死亡日数为五十至六十天。

另外，从现场采取的地毯纤维判定是聚酯合成纤维，和原新东方饭店被害尸体上的纤维片是同一物质。

至此，两起案件有联系一事，已趋明朗。推定是凶手先杀害了天田，接着又杀害了熊泽。经过分析，是天田房间的纤维片经由凶手的身体带到新东方饭店附着在熊泽身体上的。若是先杀害熊泽后杀害天田的话，天田房间的纤维片就不可能带到新东方饭店去。

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也说明是这个次序。

这时，在新宿署举行了赤坂署、新宿署两个搜查总部、连同志村奈美被杀案搜查总部参加的联合搜查会议。

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

“凶手是怎样知道天田的存在的？”

这个问题的核心，是天田、熊泽俩人的被杀害，都发自志村奈美的被杀害。因为与天田和熊泽都有牵连的是志村奈美被杀案件。

根据这种意见，可以考虑凶手在某种形式上与志村奈美有关系，但凶手杀害天田的时候，天田还没有被点名通缉。

就是说，当时凶手还不可能通过大众宣传媒介得知天田的存在。熊泽首先作为杀害志村奈美的嫌疑犯被捕，在押送途中逃跑，后被杀害。这时天田为杀害熊泽的嫌疑犯被点名通缉．他的名字才初次公诸于世。

这样说来，就是凶手杀害天田以后，又对雄泽下手了，尽管凶手的动机尚未搞清楚。

接着又出现了下面的意见：

“说不定凶手是在警察之前就用某种方法知道了天田存在的人。”

“你说的用某种方法，是什么方法呀？”

有人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们是根据与志村奈美被杀事件有关的桐生巡查的提示对天田宏开始注意的。桐生第一个提出了自行车中继论，从而把天田挖了出来。在警察之前知道天田存在的人，是桐生巡查。桐生身上也存在为志村奈美报仇而杀害天田的动机。”

因为提出了意外的人物，会场骚动起来。桐生并没有失去警官的身份，因为他提出的辞呈还保留在上司的手里。

“桐生的确在我们之前就知道了天田的存在，但他若是凶手，杀死对方就是了，根本没必要向我们报告。另一方面，桐生自己提出理由证明熊泽不是凶手，更没有杀害熊泽的动机了。”

马上有人为桐生进行辩护。

这时又出现了新的意见：

“杀害熊泽和天田的案件，是否可以考虑和志村奈美完全没有关系呢？”

“就是说，凶手既有杀害熊泽的动机也有杀害天田的动机。”

提出新的意见的人，又作了补充说明。

“离开志村奈美被杀案件，恐怕没有同时具有杀害熊泽和天田二人的动机的人吧？”

“有。”

“有别的什么与熊泽和天田都有关系的共同问题吗？”

大家都对这个意见感到兴趣。

“天田的情妇，不是接待过熊泽吗？”

“是日比野真由美吗？”

“日比野真由美现在和一个叫山形的摄影师同居，而且住的房间是天田过去住过的房间。”

警方估计天田一定会来找真由美，在真由美的住处布置了监视哨的期间，发现了天田被杀害的尸体。

“自称是摄影师的山形这小子，行迹有点可疑。敲打敲打他，一定会发现问题。”

提出新意见的人象出谜似的，环视大家一遍。

“那么说，山形……”

“真由美的新的男人，对她过去的男人抱有敌意，也不奇怪吧？”

“天田也许可以说是真由美过去的男人，那么，熊泽又如何呢？”

“对一个当过公寓娼妓的女人，要对她过去的情人或嫖客——追究起来，那么有个头吗？”

反对的意见出现了。

“熊泽不是她的一般嫖客。熊泽因涉嫌志村奈美被杀案而被逮捕，真由美是唯一能够证明他不在作案现场的人。”

“但是，这对山形来说，不能成为他杀害熊泽的理由。”

“会不会是山形把熊泽误认做真由美过去的男人呢？”

“怎么误认的呀？”

“在天田的存在被发现以前，涉嫌的人只有熊泽一人。真由美拒绝为熊泽不在作案现场作证一事，使山形误认为真由美和熊释之间有过节儿。”

“太复杂了，那样的话，应该先杀熊泽啦。”

“是不是同时杀的两个人呢？”

又出现了不同意见。

“同时？”

“两个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有一段是重合的。同时杀了两个人，为了伪装成两个互不相干的个别事件，把熊泽的尸体运走了。纤维片就是在当时附着在熊泽身上的。”

“同时杀死两个人，一个人用手枪打死，另一个人用铁锤打死。这个凶手比宫本武藏还有本事啊。”

有人这样诙谐地说。

到头来，哪种说法都有缺点和漏洞，都没有成为多数意见的说服力。

概括起来，有以下几种说法：

一、桐生是凶手的说法。缺点是；桐生有杀害天田的动机，但没有杀害熊泽的理由。另外，将天田的存在报告给搜查总部，又去杀害天田，其中有矛盾。

二、山形是凶手的说法。缺点是山形杀害熊泽的动机不充分。

三、与志村奈美被杀害无关的说法。包括第二种说法。缺点是：动机不明。

四、同时杀害的说法。包括第一、二、三各种说法。缺点是：作案手段有矛盾。

天田宏被杀害的消息，对桐生来说是一种打击。奈美被杀，桐生感到自己有责任，因而提出了辞呈。不把凶手抓住，他就觉得身心上的债务没有还清。

桐生根据自己和搜查总部不同的推理和调查，挖出了天田宏这个人物，但现在天田已经被人杀死，这使桐生的债务永远无法偿还了。

天田是谁杀死的呢？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呢？对此现在还一无所知。看来好象是凶手代替桐生制裁了天田，但桐生一点也没有感谢的心情。是凶手把天田从桐生手里夺走了。

第十三章 警方的疏漏

一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总等不到刺杀角谷的机会。八月过去了，九月过去了一半，山形等待已久的消息，滨野终于送来了。

”让你等得太久了，你一定急坏了吧？”

滨野的慰劳，使山形感到很亲切。

“没有什么。”

“真烦人！说实在的，我也等急了。好象过冬的狗熊一般，闷在窝里不出去。但是，并没有白白闷在窝里，这就快要出击了。”

“又是黑房子俱乐部吗？”

“这回是赤坂的天使夜总会。萨丽从银座转移到赤坂来了。天使夜总会没有大洋会系统的势力。你从明天晚上就到那里去吧，你的座位已经准备好了。”

“角谷什么时候来，还不知道吗？”

“十月八号晚上来，在那以前他们要进行事前调查，确保安全。到那一天，对生客要严加防范的。”

“是叫我预先进去潜伏下来吗？”

山形心中感到很大的震动。刺客本来就是敢死队，但象在黑房子俱乐部那样埋伏在外边，行动后还有逃走的机会。

但是，在屋子里边行动．即使行动成功，也要被保镖团团围住，束手就擒。事前就已经注定生还的概率是零。

“天使俱乐部一般客人也能进去，这正是可利用的机会。正因为如此，敌人的警戒一定很严，丝毫不能麻庳大意。因为是在屋子里边，不会象上次那样受到卖花的干扰。我一定为你收好尸，你不必担心后事。”

滨野的话，多么冷酷无情啊！

“明白了，今天晚上我就到天使夜总会去吧。”

闷在饭店里边无事可做，还不如到夜总会去进行侦察，为暗杀角谷作准备。

“不，今天晚上算了，明天去吧。今天晚上有特殊礼物送给你。”

“特殊礼物？”

“一会儿就给你送去，是你的心上人。注意别太疲劳了。”

滨野的声音好象含着笑意。这时，忽然有敲门声。

“好了，再见。”

滨野说完就放下话筒。

山形赶紧开门，一开门，他惊呆了。艳丽的色彩在他眼前一晃，一个热乎乎的温柔的身体扑到了他的怀中。

“真由美！”

山形刚一叫真由美的名字，她的嘴唇就堵住了他的嘴。

两个人都象是在干渴到极点的时候遇到了绿洲的泉水。在叙谈之前，忙着治愈相互的干渴。

俩人亲吻了一阵子以后，开始谈话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呀？”

“是一个叫滨野的人告诉我的。”

山形这时才明白了滨野所说的特殊礼物的意思。

“有警察跟踪你吗？”

“你没看电视吗？天田被人杀害了。对我的监视已经失去意义了。”

他们二人尽管没有把情况全部公开说出来，这种跳跃式的谈话对方马上就理解了。这是因为在同居生活中，彼此在无言中都对对方有了理解。

“你说天田被杀了？！”

山形一听说天田被杀害了，不禁为之愕然。因为他看电视看得太多，眼睛都晃了，所以最近不怎么看电视了。

“说是两个月以前被杀的，在新宿的公寓里。因此警察从我那里撤走了。”

“天田是谁杀的？”

“那我可不知道，恨他的人多着呢。连我都有好几次想杀死他。”

“那么说来，我们还可以一起生活啦。”

山形心想，叫真由美到他这里来，还不如叫他回公寓的好。

“滨野先生说，警察也许怀疑天田是你杀害的，他还说你还是暂时不回去的好。”

“我为什么要杀天田呢？”

“对不起，他说你也许忌妒我过去的男人。我过去有这么个男人，真觉得可耻。我觉得真对不起你．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哎呀，是这么回事呀，我才不忌妒他呢。现在和将来能占有你就行了，过去的事我才不管它呢！”

“那太好了，我是属于你一个人的，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直到我死。”“我也是这样。”他们俩又热烈地拥抱在一起，一边拥抱着一边说话。话说完了就进入了男女交欢的状态之中。

滨野的意见有正确的地方，不管山形怎么说对真由美的过去不介意，警察大概不会那么考虑。对女人的痴情引起对第三者的怨恨，观念虽然陈腐，实际确实存在。

在这种时候，山形不回公寓可能安全些。在潜伏着准备暗杀角谷的时候，要是受警察的传讯，就更不好了。

而且山形的情况要是被警察掌握了，就有引起大洋会注意的危险性。

滨野冒着危险把真由美作为礼物送给山形，是在山形作为无生还希望的炮弹冲入敌阵之前，为他饯行的一点心意。就象是为死刑罪犯准备的最后一次盛馔。

和死刑罪犯不同的是，死刑罪犯都没有食欲，而山形却是饥肠辘辘。对送给他的盛馔，连一根小骨头都不剩地全部吃光，被吃的一方也心甘情愿。

山形从第二天晚上开始，就成了天使夜总会的常客。那里是赤坂地区一流的夜总会，中央是大理石的舞池，周围是箱座。舞池里常有表演节目，客人乘兴和女招待一起跳舞。舞厅的四角有四根包着金箔的柱子，随着玻璃珠的转动放射出闪闪金光。

真不愧是一流的夜总会，这里的女招待一个赛一个。角谷迷恋的萨丽是这里排在前面的女招待，是重金从黑房子俱乐部物色来的。

在山形眼里，她并不十分漂亮，但具有吸引男人的魅力，属于招男人喜欢的类型。她来到天使夜总会以后，很是走红，地位急速上升，过不了多久，就可能上升到第一号。

自从山形出入天使夜总会以后，有好几个有来头的人几次结伴来到这里，点名要萨丽，但他们既不跳舞，也不唱卡拉ＯＫ，只是规规矩矩地和萨丽一起喝点东西就走。

他们有时用不寻常的目光扫视四周，他们是大洋会的侦察。山形尽管还没有暴露身份，但当他们的视线向着他的时候，他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桐木嗣朗受到搜查总部的传讯，很是愤慨。开始他还以为是请他协助破案，兴高采烈地去了。

但是，对方的谈话吞吞吐吐，态度很不明朗，后来发现对方怀疑自己。是借助桐生的帮助才挖出了天田，现在反而怀疑是他杀害了天田。

他们真的认为有自己杀了人，随后把被杀人的姓名告诉警方的凶犯吗？找不到可怀疑的对象，反倒怀疑起我来了，真是忘恩负义。使因失掉了亲自为奈美报仇的机会而受到刺激的恫生，又受到一次打击。

桐生从搜查总部回来以后，气愤还没有完全消除。警察当局看来也不是真的认为桐生是凶手，也同情他对奈美被杀一事的心情和处境。但曾把他作为具有杀害天田动机的一人，却是事实。

桐生把无处发泄的愤懑撒在了木原教子身上。

“警察不就是对你怀疑了一下吗？”

连教子的话都有点偏袒警察。

“你也这么说吗？！”

桐生生气了。

“你不要这样顶撞我好吗？你也是警官，应该明白最恨天田的就是你。”

“可是，我没杀他呀。我把他的名字报告了警方就是证据。”

“警方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只是向你了解一下情况罢了。”

“对我来说，受到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感到遗憾。”

“可是站在警方的立场，对你是不能忽视的。当你看到奈美小姐的凄惨的尸体时，你很憎恨凶手吧？”

“那是当然，把他大卸八块，也不解恨。”

“你瞧，是这么回事吧？”

教子这一番话，使桐生的心情平静下来了。

“可是，到底是谁杀害的天田和熊泽呢？”

“搜查总部好象也在考虑和奈美小姐的事件无关的另外一条线。”桐生说。

“可是，除了奈美小姐以外，再没有与天田和熊泽都有关系的线索呀！”教子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

“熊泽先生是你把他隐藏起来以后失踪的，我总觉得这是这次事件的关键。”

“准确地说，是他去的地方。”

“你是说他是有目的地到什么地方去了吗？而把东西和钱全放在公寓里？”

“他是想去一下马上就回来的。你不在的时候，他想起了一处要去的地方。于是他就给对方打电话，对方叫他马上去，他什么东西也没带就跑了出去。”

“那时，天田被杀害的可能性很大，即使他还活着，熊泽也不知道他的住处，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桐生说。

“我想他不是去找天田。”

“那是谁呢？”

“啊，关键就在这里。好象就在眼前，但是看不见。看到了，但进入了眼睛里的盲点。”

“盲点？发现熊泽尸体的地方，也是盲点。”

“是的。所谓盲点，是在视野之内的地方。如果说新东方饭店在视野之内，那么他就处于人们的眼皮之下。”教子说。

“你是说，凶手就在人们的眼皮之下吗？”

“是这样，从最初就看见他了，但不去看。”

“有这样的人吗？”

“让我们回顾一下事件的发生过程吧。首先，六月十五日午前零时前后，你听到奈美小姐的叫喊声就去到她的房间看出了什么事。”

“这时我被强盗打得昏倒在地，强盗杀死奈美，骑着奈美的自行车的逃跑了。”

“凶手天田把自行车扔在贝尔海姆松涛公寓前边，走进了真由美的房间。正在这时，熊泽先生刚刚从真由美的房间出来，骑上天田扔掉的自行车走了。”教子说。

“在作案时区里，熊泽在日比野真由美的房间里，他不可能杀害奈美。但因为他骑了奈美的自行车而蒙受到杀害奈美的嫌疑，而知道这一情况的天田命令真由美拒绝为熊泽不在作案现场作证明。后来真由美因为害怕，洗手不当公寓娼妓投靠天田去了。”桐生说。

“但是，天田早已搬走了，他住过的房间，一个叫山形的摄影师住了。”

“于是真由美就以半同居的形式在山形那里住了下来。警方好象对山形也抱有怀疑。可是山形没有前科。”

“这样，真由美、天田、山形就形成了三角关系。可是，山形和熊泽之间没有任何瓜葛吧？”

“好象正因为如此，山形才得以逃出了怀疑圈之外，”．

“那么，另外还有和熊泽和天田都有瓜葛的人的话，他又是谁呢？”教子问。

“真由美是和他俩都有瓜葛。对真由美和山形相爱来说，天田确是一个障碍。可是熊泽先生对她有什么防碍呢？”

“熊泽不是老找她，让她证明他不在作案现场吗？更何况她在天田和熊泽中间受夹板气呢。”

“真是蹩脚的推理。而且，一个女人能干出那么凶残的事吗？”

“山形可以帮助她嘛。”

“让现在的男人帮助她除掉过去的男人，而且对熊泽用手枪，面对天田又用铁锤，不是有点说不通吗？”教子问。

“为了伪装两起互不相干的事件，故意用了不同的作案手段吧？”

“可是我觉得真由美和山形为了两个人在一起，就杀死熊泽先生和天田两个人，那是不可能的。”教子说。

“是吗？”

“让我们好好想一想熊泽先生和天田二人共同之处吧。奈美小姐事件，勉强说还有日比野真由美……还有……”

教子好象想起了什么事情。

“还有什么呀？”

“他们俩不是几乎在同一时间来到贝尔海姆松涛公寓门前的吗？是不是和那次事件有关系呢？”

“那次事件？”

“不是暴力团的头目被暗杀了吗？当时可是引起了轩然大波。他们两人在同一时间来到那里，可说是他们的共同点吧。”教子说。

“你说是和那次暴力团头目被杀事件有关系吗？”

“现在还不敢说，可是两个人同时来到那里……”

“但是，暴力团头目是在熊泽走后被害的，他说他不知道发生那次事件。”桐生说。

“那么天田呢？因为熊泽骑了天田扔掉的自行车，可知天田是先一步来到那里的。”

“他若是先一步来的，就和事件离得更远啦。”

“天田来到那里的时候，熊泽还在真由美的房间里。天田只好在外边等着熊泽出来。他若是看到熊泽走了以后才到真由美那里去的话，也许看到事件发生的情况。”教子说。

“天田若是看到了暗杀事件的情况，又怎样呢？”

“天田若是看到事件的全过程，会不会有人觉得这对自己不利呢？”

“对谁不利呀？”

“或许事件还有另外的真相。”

“另外的真相？”

“曾根崎组的头目被敌对暴力团的刺客射击，刺客当场受到头目的保镖还击，是这样吧？”“是这样报道的。”“虽说是那样报道的，可实际情况也许不是那样，当时并没有记者在场。”

“当时在现场的人，是保镖和头目的情妇。”

“就是根据他们两个人的话报道的。”

“你是说他们说的不是真话吗？”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他们要想说假话也是可以办到的，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那里，剩下的只有死人，死人是无法对证的。”教子说。

“他们有什么必要说假话呢？”

“事实如果和报道有出入，就是说是他们说了假话。如实地报道如果对他们不利，他们就有可能说假话。”

“你的话实在费解，怎么对他们不利呀？”

“我好象有点明白了。如果保镖和头目的情妇说的是假话，那么当时凑巧在场的目击者就会知道他们说的是假话。”教子说。

“那就是天田啦。”

“还有熊泽先生。”

“事件不是在熊泽离开那里以后发生的吗？”

“问题不在于熊泽先生是否真地看到了事件发生的情况，说假话的那两个人若是觉得被熊泽看到了，就等于他真地看到了。”教子说。

“于是保镖和头目的情妇就把天田和熊泽杀害了，是吗？”

“现在还不能断定是这样，不过……”

“但是，保镖和头目的情妇不知道天田和熊泽的住所吧？”“问题就在这里。”教子的表情，好象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你说说是怎么回事。”“熊泽先生的去处，我知道了。”“你是说他的失踪是破案的关键吗？”“日比野真由美拒绝了为熊泽提供不在作案现场的证言，可是我刚想起来他还有一个证人。”“他还有一个证人？”

“有的，他从真由美的房间出来的时候，不是在大门口和一个人擦肩而过的吗？”

“在大门口？……是那个保镖兼司机吗？”

“是的，那个保镖若是提供在大门口和熊泽擦肩而过的证言，熊泽不在作案现场的申辩就可以成立。”

“是吗？熊泽是去找那个保镖去了吗？”

“这种可能性很大。”

“保镖觉得熊泽是事件的目击者吧？”

“是的，熊泽去找他的时候，他也许误认为是去恐吓他的。”

“那么，天田那方面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天田实际上自始至终目击了事件的全过程，报道失实他是知道的，他可能真的去恐吓保镖了。天田那个坏蛋，这种事是干得出来的。”教子说。

“但是，他是怎样找到保镖的呢？”

“只要和曾根崎组一联系，是不难找到他的。对保镖来说，本来以为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一下子出来个目击者，使他大吃一惊。于是决意要把这个目击者除掉。”

“是天田去恐吓保镖，反被保镖杀害了吗？”

“对手太厉害了，天田是鸡蛋碰石头，自取灭亡。”

“要是对天田和熊泽杀人灭口的话，那么事件的真相又如何呢？”

“一定和报道的情况正相反，真相要是公开出来，大概对保镖和头目的情妇非常不利。”

“保镖是凶手的话，他熟悉新东方饭店的地理情况吗？”

“新东方饭店里边，确实有刺客所属的暴力团的事务所。”

“敌对势力的事务所，对保镖有什么用呀？！”

“真的是敌对势力吗？”教子的话里好象有话。

“你说呢？”

“就暴力团来说，昨天的敌人可以变成今天的朋友。反过来说，今天的敌人，昨天可能是朋友。暴力团的势力地图象猫眼一样随时变化。”

“是呀，曾根崎组和大洋会，本来是一个组织，先前的大头目田所洋平死后，才分成了两个组织。”

“所以说，被杀害的头目大原和明的保镖可能进出过刺客呆过的事务所。他了解新东方饭店的情况，并不奇怪。”教子说。

“是这样啊？”

“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呢？”

“那是什么呀？”

“是行凶的手法不同。”

“你是说杀害天田和熊泽的手法吗？”

“那大概是故意变换手法，让人看了不是一个人干的。”

“还另有所指吗？”

“我是说杀害头目和刺客的手法不同。”教子说。

“头目和刺客？”

“先是刺客用手枪打头目，后是保镖用刀子刺杀刺客，是吧？”

“是这样报道的。”

“当时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后来觉得不大对头。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吗？”

“第一，身为保镖，为什么身上不带手枪呢？第二，保镖刺杀刺客的时候，刺客就老老实实地让对方刺死吗？据说头目的身上挨了两枪，那么刺客的手枪里，应该还有子弹，保镖靠近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开枪呢？”

“大概是头目和保镖刚参加完婚礼回来，所以身上没有带手枪吧。枪里边有没有没用完的子弹，一检查就知道了，也可能在保镖进行反击以前已经用完了吧。”

“在保镖进行反击以前，刺客为什么没逃跑呢？职业刺客放完枪以后，马上就会跑开的。在电影里，也是放完枪就跑开的。有好多镜头是从跑着的汽车里边开枪射击的。刺客是从前胸被刺死的。不是逃走时从后背被刺死的。”

“电影和现实不同，比方说，保镖假装中了枪弹和头目同时躺在地上，等到刺客上前察看的时候，用刀子把刺客捅死了，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刺客要是上前察看的话，一定会手里拿着手枪警惕地前去的。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性更合理些。”教子说。

“什么可能性？你说说看。”

“我觉得应该调查一下，当时手枪里有没有用剩下的子弹，保镖和头目的情妇有没有关系，以及保镖反击刺客时的具体情况。”

“你是说头目的情妇和保镖有什么关系吗？”

“我对此抱有怀疑，他们两人要是有关系的话，就可能勾结起来合谋制造目击者的伪证。”

“诚然，诚然。熊泽和天田都在现场出现过……”

三

搜查总部并没有忽略，大原和明的保镖滨野隆利也可以证明熊泽辰雄不在志村奈美被杀的作案现场。搜查总部已经讯问过滨野隆奈利，他说对熊泽没有印象。

据桐生和教子的分析，滨野可能是因为担心熊泽和天田目击到当时的真实情况，才否认见到过熊泽。而桐生（教子）的这种新的意见，正是搜查总部所忽略之处。滨野虽然在搜查总部的视野之中，但没有对他有所怀疑。

在搜查总部看来，曾根崎组组长被杀事件，是志村奈美、熊泽辰雄、天田宏被杀事件则各不相干的事件。

但是，搜查总部若是对滨野有所怀疑的话，这四起案件就有了联系，把它们看成关联事件，就不奇怪了。

问题是对于滨野来说，被熊泽和天田看见为什么对他不利。组长被暗杀以后．滨野把行踪隐蔽了起来。现在他在保释期间，居住理应受到限制，但他们同组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行踪。除了大干部以外，恐怕没人知道。

杀害熊泽和天田的人，若是滨野的话，他们是怎样联系的呢？滨野现在仍在保释期间，受到传唤时若不前往，保释即将被取消。

桐生的意见虽然不能囫囵吞枣地全部接受，但刺客的手枪里确实还有五颗没有用完的子弹，刺客在手枪还有五颗子弹的情况下乖乖地让滨野捅死了。

关于这一点，在事后调查的时候，滨野说刺客在开枪射击以后茫然若失的样子，没容他逃跑就把他捅死了。

警方以为刺客是立功心切的年轻人，初次行刺大人物可能精神慌乱，所以他们相信了滨野的回答，没有再追究下去。

但是，若是刺客并没有精神慌乱、惊慌失措的话，又将如何呢？”

“是否保镖和刺客互相勾结呢？”

一个人这样一说，搜查会议的会场立即骚动起来。

“刺客是滨野引来的吗？”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同时，滨野要是内奸的话，他了解敌方事务所所在地新东方饭店的地埋情况，也就不奇怪了。”

“滨野是内奸的话，他为什么杀害刺客呢？”

“大概是因为他不愿意暴露他充当内奸的事吧。”

“有这样的内奸吗？”

“杀死一两个刺客，算不了什么。对大洋会来说，将滨野保留在曾根崎组内部充当内奸，比起损失一两名刺客，利益要大得多。”

“但是，据说组长是在滨野陪同下遇刺身亡的，因而滨野被追究责任，取消了他的若众头辅佐的身份。现在他已潜入地下，伺机刺杀大洋会的头目。”

“这种说法，还没有得到证实吧？说不定是伪装成要刺杀敌人的样子，而实际上要搞掉自己组织的新头目呢！总之，他们这些人的向背，是变幻无常的。”

“假定滨野是通敌的话，被熊泽和天田看见，为什么对他不利呢？”

“大概是怕他们看见他和刺客相勾结的情况吧？”

“那倒是，在组长被暗杀前后，保镖和刺客在一起亲切谈话的场面若是被人看见，保镖通敌的面目就暴露了。”

“可是，因为当场就把刺客捅死了，总可以搪塞过去吧？比方说，他可以说他和刺客是熟人，没想到会是刺客，所以麻痹大意了……”

“把滨野叫来追问追问吧。”

“死人已经无法对证，滨野是不会说实话的。”

“还有一个突破口。”

这个突破口，也是桐生提示的。被害人大原和明的情妇柳濑真美子也是刺杀现场的目击者。熊泽和天田被杀害了，唯独她安然无事，这就证明她可能是伙犯。

若是确定滨野有杀害大原的嫌疑的话，就可作为另案的嫌疑犯再次逮捕他。

警署决定传讯滨野隆利和柳濑真美子。但滨野虽然在保释期间，居住却未受到限制，去向不明。问他同组的人，都佯作不知。

保释期间的犯人，居住要受到限制，如任意变更住址，就可以作为违反保释条件而取消保释。这时决定调查滨野的去向，他若是拒绝警方的传唤，就取消其保释，重新抓起来进行严厉追究。起诉后的传讯虽属违法，但可以通过传讯弄清真相。

另一方面，对柳濑真美子进行调查的结果，发现了意外的事实。她是滨野的远亲，由滨野联系，她才成了大原的情妇，但这一情况，曾崎组的人没人知道。

第十四章 消音的真相

一

木原教子和桐生嗣朗的关系是奇妙的，一个公寓娼妓和一个提出辞呈的警官频繁相会，对和他们有牵连的案件进行推理。

他俩偶尔也意识到这种奇妙的关系，都有点难为情。但马上又埋头于案件的推理及研究中，把难为情和害羞忘在脑后。

搜查总部好象是根据教子的思路的推理开始了工作。

忽然有一个不速之客前来访问教子。

“由美子！”

教子一看来客，不觉大吃一惊。教子没把自己的住址告诉过来客，她一定是向别人打听到的。当公寓娼妓的妇女，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世，彼此之间都很少来往。洗手不干以后，就更忌讳和过去的同事来往。

先前教子和桐生去找天田宏，意外地遇到和山形同居的日比野真由美时，就吃了真由美的闭门羹。

现在真由美主动找上门来了。教子在吃惊的情况下，叫出了真由美过去的名字。

“突然来打搅你，很对不起。前些日子你到我那里来的时候，我太失礼了，请你原谅我吧！”

真由美认认真真地向教子道歉。

“你可别这么说，你来我这里，我太高兴了。我这里又脏又乱，请进来吧。”

真由美有点不好意思，教子连拉带拽地把她请进家中。从真由美心事重重的表情，可以看出有重大事情来和教子商量。

“我有点儿事只有和你商量，再没有可以商量的人了。”

俩人一坐下，真由美马上说了这样的话。

俩人在一起工作过的时间很短，关系也并不怎么亲近，现在来找教子商量事情，大概是关于凶杀案件的事吧。

“我很高兴，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一定帮助你，有什么事你说吧。”

教子一边为真由美好沏好今天刚买回来的名声很好的咖啡，一边这样说。

“只有教子小姐理解我。”

“是关于山形先生的事吗？”

“求求你，帮助帮助山形吧！”

真由美恳切地说。

“山形先生怎么啦？”

“山形先生快要死啦。”

真由美说得很不具体，教子摸不着头脑。

“原来他不是摄影师，而是曾根崎组的刺客，正在伺机刺杀敌对暴力团的头目。”

“你说什么？！”

突然出现了曾根崎组的名字，使教子大吃一惊。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山形原来是曾根崎组大干部滨野的打手。山形全告诉我了，他说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

“你说的滨野，是曾根崎组头目在贝尔海姆松涛公寓前边遇刺时的那个保镖吗？”

“你知道啊。”

“不是登报了吗？”

她们俩人都感到吃惊，特别是教子，当她听到与奈美、熊泽、天田案件有重大关系的滨野与真由美的同居伴侣有密切关系时，不禁对这种不幸的因缘感到愕然。

“是呀，是山形对滨野感恩，主动提出志愿当刺客的。他要和滨野一道为曾根崎组的大头目报仇，伺机刺条敌对组织的头目。”

“那样一来，山形即便活下来，也将成为敌对暴力团全体成员的暗杀对象。”

“是呀，因此我才想设法劝阻他，教子小姐，你帮我想想办法吧，只有你才能给我帮助啊！”

“你报告警署了吗？

“一报告警署，山形就得被捕呀！”

“可是，总比被杀害好吧？而且若是能够在刺杀敌首之前加以制止，山形先生也构不成犯罪。”

“可是，我若向警方告发的话，山形决不会饶恕我的。他说他若不为滨野豁出命去，就没脸作人。”

“这话说得可太离谱了，虽然不知道山形先生欠滨野什么恩情，总不能说只有杀人才有脸作人吧。告诉你实话吧，滨野这个人好象有什么内幕，你的那位山形先生也许是受到了滨野的利用。”

“山形特别尊敬滨野。”

“山形先生要是真的爱你，应该说没有比你再重要的人了。他能将他的身世和准备刺杀敌对组织头目的事告诉你，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的内心在动摇，他感到迷惘。他要是真的想为滨野牺牲自己的性命而保全脸面的话，就不会将这样的话说给你听了。”

“我该怎么办呀？”

“总之，你要说服山形先生。若将滨野的画皮剥掉，山形先生也可能清醒过来。”

“滨野的画皮？”

“我觉得他形迹可疑，说不定他和敌方有勾结呢。”

“和敌方勾结？你是说他是叛徒吗？”

“很有这种迹象。”

教子从听到新东方饭店里边有敌对暴力团的事务所的时候起，就朦朦胧胧地萌发了对滨野有怀疑的念头。

“滨野若是叛徒的话，山形为什么还要豁出命去刺杀敌方的头目呢？”真由美问。

“是为了给滨野挽回面子吧？”

“挽回面子？”

“是呀，滨野身为头目的保镖，却引来敌对势力的刺客，叫他杀死了曾根崎组的头目。就这样草草了事，太丢保镖的面子了，于是叫他的手下人山形去暗杀敌方的头目以挽回面子。在滨野的授意下，由山形先生刺杀敌方的头目，就算是失败了，滨野在曾崎组内部面子上不也好看多了吗？”

“那么说来，山形不是眼睁睁地中了人家的圈套吗？”

真由美叫苦不迭地大声说。

“滨野要是叛徒，就根本没有报仇的道理。说不定曾根崎组的大头目还是滨野杀死的呢。”

教子无意中说了上面的话以后脸色突然变了，从这无意中说出的话语中，迸发出了联想火花，从根本上推翻过去的既成观念，从而看到了事件的全新构架。这种全新构架，和过去先入为主的老看法差距太大，使她一下子难以接受。

教子一方面想否定这种联想的走向，但这种全新构架，对于解释这一事件来说，却很有说服力。过去的茅盾点和不合理的环节，在新的构架中都可以得到解决。

教子在答应帮忙的承诺下送走真由美以后，给桐生打了电话。

“啊，你在家太好了，马上到我家来一趟好吗？”

“我现在是失业的人，没地方可去呀。想到你的工作单位去，你又禁止我去。”

“别说没用的了，快点来吧，有新的情况告诉你。”

“新情况？”

“总之，你快来吧。”

桐生开着他的花冠牌轿车来到教子家里。这里他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但还有一种来到私立侦探事务所一般的心情。

“你在电话里说有新情况，快说说看，有什么新情况？”

桐生刚一进屋，就急着问道。

“太煞风景，刚一进屋，就没别的话可说吗？”

教子热情地看着桐生说。

桐生本想回敬她一句“还不是因为你那样迫不及待！”，但还是控制住没说出来，客气地说：“我到一位年轻妇女独居住室里来合适吗？”

“是我叫你来的，能说不合适吗？而且你是现役警官，我很放心。”

“警官也有七情六欲呀，也许压制力越大，反压制力也越大。”

“对你来说，反压制力多大都没关系……”教子的目光含情脉脉。“不行，不行，不要这样。我们还是作正正派派的好朋友吧。”“好啦，就这样吧。”“那么到底有什么新情况呀？”谈话终于回到了本题。教子把真由美来访的事和她和真由美的谈话全都告诉了桐生。

桐生本来就对滨野、山形、真由美的关系感到惊奇，现在教子又告诉他更惊奇的构想：

“当时我无意中想到，杀害大原的人会不会是滨野呢？”教子说。

“滨野？……那么，敌对组织的刺客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是滨野引来的，但是刺客放的枪弹没有击中大原，这时滨野打死了大原，又结果了大洋会的刺客……”

“等一下，太突然了，我的脑了有点跟不上。是这样的话……可是滨野当时身上没带手枪，没带手枪怎么能够打死大原呢？”桐生的脑子对这种新的构想，好象马上适应不了。

“滨野不是没带手枪，刺客手里拿的就是滨野的手枪。”

“是吗？……”

桐生惊呆了，脑子好象过了电似的，他想窥视一下这意想不到的真相，却受到电流火花的干扰看不清楚。

“滨野打死大原以后，把手枪放在了刺客的手中。”教子说。

“这么一说，刺客自己没带手枪吗？不，你不是说过刺客放的枪弹没有击中大原吗？那么，刺客的手枪到哪里去了呢？”“滨野藏起来了。”“他藏在哪里啦？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吧？而且，事件发生以后滨野的身体受到严格的搜查。”“是伙犯藏起来了。”“伙犯？你是说大原的情妇把手枪藏起来了吗？”“这样考虑，就合乎逻辑了。滨野引来的大洋会的刺客开枪射击大原了，但刺客的枪法很差，没有击中。气急败坏的滨野于是用自己的手枪打死了大原，接着用刀子将刺客捅死。因为从俩人的尸体中发现相同的子弹对他不利。后来他把刺客的手枪检起交给了大原的情妇。这样考虑的话，杀害大原和刺客用不同手段的原因，就得到了合乎逻辑的说明。天田目击了这一事件的全过程，熊泽先生看到没看到不清楚，滨野可能认为他也看到了。”

“等一下，当时听到枪声的人们，都说听到了两发枪声。可是，刺客放的两枪没有击中的话，那至少应该听到三响枪声吧？”“附近的人们听到的两声枪响，的确是刺客放的，也许他又想放第三枪，但没有放响。滨野的手枪大概装有消音器。对着大原打了两枪以后，取下消音器，把刺客手枪和取下来的消音器一块儿交给了大原的情妇。滨野身上要有火药反应的话，更可以说明是他射击的。不过，警方恐怕没有对滨野进行火药反应试验。”“是呀，因为根本没有考虑过是滨野射击的。”

“实际上，保镖身上带着手枪，可是却用来射击他应该保护的主人。他之所以用刀子捅死刺客，是因为不好用手枪同时杀死两个人。熊泽先生和天田可能目击了现场，这对滨野非常不利。”

“但是，滨野为什么杀害自己的头目呢？”

“这可以有多种理由，被大洋会用高价收买啦，对大原本人有仇恨啦，流氓题材的电影里不是经常出现叛变、通敌的情节吗？总之，我觉得大原的情妇扮演着重要角色。”

“滨野现在在哪儿呀？”

“警署大概知道吧，他不是在保释期间吗？”

“想找到滨野，监视着山形就行，他一定来找山形。”

“看来是有监视山形的必要啦。”

“可不能暴露，一暴露滨野就不来了。”

“即便是诡计多端的滨野，在刺杀敌对势力头目的前夕，让真由美去见山形，也是一种失策吧？”

“总之，向警方提出通缉滨野的意见吧。也不知能不能被接收。”桐生说。

“你过去提出的意见，不是都被接受了吗？”

“准确地说不是我的意见，是你的出色意见。”

“那么，就算是我们俩人的意见吧。”

二

这时搜查总部已经注意到了滨野隆利。法院已经以和大洋会相勾结杀害大原和明的嫌疑，对滨野发出了拘捕证。

对滨野的喽罗山形，也布置了严密的监视。

滨野叫日比野真由美去和山形相聚，是因为山形已经陷入了再一个人闷在饭店里边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的危险的精神状态之中。

对于一个性饥渴的人来说，给他一星半点的安慰，反而会激起他更强烈的欲望。叫他俩聚会一次以后，就刹不住车了，尽管滨野加以制止，真由美还是天天往山形住的饭店里跑。

这样一来，和在公寓里同居没有什么不同了。给山形换一个饭店，也丝毫没有用，他还会和真由美取得联系的。

因为刺杀角谷英机的机会越来越近了，所以滨野也不想把山形和真由美强行分开，因为那样会打击山形的情绪。

滨野觉得警察监视真由美，是另有目的，事实也正是那样。但当警察后来把矛头转向滨野的时候，滨野却毫无查觉。

滨野以为从一开始山形就处在搜查圈以外，感到很放心，他绝没想到警察监视真由美会把目标转向山形。

这时，滨野接到了警方的传唤，但他没理这个茬儿。目前正是角谷英机就要投入罗网的当口，要在这种时候接受警方的传唤，就有错过良机的可能。失掉了这次机会，就再没有机会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滨野很了解这一点。

滨野已经对山形发出了行动指令，山形若能打死角谷，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但在这时警署发出了传讯，使他放心不下。是不是以法院名义发出的呢？

大原被杀案和伴随而来的刺客被杀案，已经调查完毕提起公诉。听说一个案件起诉后再进行传讯是违法的。虽属违法，但实际上这类事情是屡见不鲜的。

但是，要是因为别的案件传讯的话，那是什么案件呢？这一点是滨野感到非常不安的。

此后，滨野常常感到危险的苗头，这是他的动物的自卫本能发出的警戒信号。

十月八日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情报无误的话，角谷英机今天应该到天使夜总会来。昨天晚上曾有一群象是他们的人前来踩道，看来他们的预定计划好象没有变更。

滨野对山形下了最后的指令：“今晚十时角谷前往，有内野、川村和三四个保镖随从。到时候你不要看别的人，要死死盯住角谷，上满子弹。射击完了以后，赶快跑出来，我的车在后边等你，千万不要麻痹大意！”滨野的声音很急迫。“明白了。”

“逃不脱的时候，不要作无谓的挣扎，我会为你收尸的，不必担心后事。”

“我要是死了的话，请你帮助真由美，使她能够生活下去。”

“这好办，你放心吧，你不会死的，给你找一个最好的律师为你争取最短的刑期。刑满以后，奖给你一枚金牌。”

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没有意识到话语的前后矛盾。

三

在这同一时刻，搜查总部传唤了大原和明的情妇柳濑真美子，她慑于严厉的审讯，作了如下的供述：

“打死大原的是滨野，与他合谋的大洋会的刺客是笨蛋，放了两枪都没有命中，接着放第三枪，又没有打响。没有办法，滨野用自己的手枪向大原放了两枪，接着走到呆呆立在那里的刺客面前，突然拔出刀子将刺客刺死后，把自己的枪和刺客的枪换了一个个儿，并把他自己枪上的消音器取下来，和刺客的手枪一起交给了我。我就急急忙忙地藏在了门厅的集体邮箱的空箱里边。后来警察查证现场的时候没有怀疑我，也没有搜查邮箱。”

“大原的保镖滨野为什么要杀害大原呢？”

“滨野的双亲因遭到曾根崎组系统的暴力团的袭击，生意做不下去而双双自杀了。他姐姐也被曾根崎组组员玩弄染上脏病死了。滨野为了给亲人报仇混进该组，想把他们斩尽杀绝。”

“你为什么帮助滨野呢？”

“滨野的姐姐是我的嫂子。”

“你嫂子怎么成了曾根崎组的牺牲品呢？”

“我哥哥嗜好赌博，上了曾根崎组的当，房子和土地全输光了，连妻子也抵押给人家了。”

“曾根崎组没有掌握滨野的来厉吗？”

“他们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广泛搜罗猎物，没有查觉他家过去受过他们的害。”

“你知道滨野现在在哪儿吗？”

“他在伺机暗杀大洋会的角谷英机，不杀死角谷，就不算完成他的复仇大业。他说大原和角谷是迫害他双亲的元凶。”

“熊泽辰雄和天田宏也是滨野杀害的吗？”

“天田知道我是伙犯，他找到我这里来了。他说他看到滨野杀害大原和大洋会的刺客的现场，来恐吓我们来了。他提出要是把我的身体和五百万元钱给他，他就算什么也没有看到，要是不答应的话，他就把看到的情况全部告诉曾根崎组。滨野和我佯称答应他提出的条件，拿着钱到他那里去了。天田身为恶棍，却缺乏警惕，完全没有想到他自己会被别人杀掉。他看着钱和我的脸，心里乐开了花。我抱着天田，滨野用暗中带去的铁锤从他毫无防备的背后向他的后头部猛击一下。这么重大的罪行，就这样毫无困难地、简简单单地完成了，甚至叫人感到太索然乏味了。因为过于简单了，甚至不相信是杀了人。”

“为什么要杀害熊泽呢？”

“我们不知遭熊泽是否目击了杀人现场，他逃跑后来找我打听滨野的住址，那是在刚刚杀死天田以后不久的时候。那时我以为熊泽也目击了事件的全部过程。他是来求滨野为他不在杀害志村奈美的现场提供证言的。但我觉得他的存在对我们是有危险的。我一告诉滨野，滨野和我一样，也感到是一种危险，于是叫我把熊泽带到新东方饭店去。

“当我转告熊泽说滨野在新东方饭店那里等他，并说我带他去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有怀疑，乖乖地跟我来了。我们来到饭店前面的时候，滨野在那里等着我们，他说叫人看见不好，最好到建筑物里边去谈谈。正在逃逸中的熊泽，好象觉得这样正好可以避人耳目，就跟着滨野进去了。

“滨野在饭店前面把我打发了回来，他们俩人在里边周旋的具体情况，我就不知道了。熊泽要是没有目击到滨野作案的现场，只是求滨野为他证明他不在志村奈美案作案现场的话，他可死得太可怜了。”

通过柳濑真美子的以上供述，事件的全貌就都清楚了。

作为杀害大原和明、伊庭政年、天田宏、熊泽辰雄的嫌疑犯，对滨野隆利再次发出了逮捕令。

第十五章 洞察社会暗部者的魅力

一

这天是星期四，这天夜里，天使夜总会特别热闹。

所谓周末之夜的活动，正在从星期五转向星期四。因为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星期六，星期五夜里人们都要早点回家休息。

因从今天晚上开始演出新潮节目，节目快要开始的时候，已是座无虚席了。

只有靠近演出舞台的要人席还是空荡荡的，名符其实地是为什么要人保留的。

山形在对要入席看得最清楚的地方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焦急地等待着角谷的到来。

“人这么拥挤。特等席空在那里，是不是天皇陛下要来呀？”

山形若无其事地对女招待弘美说。近来山形装作喜欢她的样子，一个星期要找她两三次，俩人混得很热乎了，约好住饭店都可能答应的样子。

“嗯，到我们这里来的，还有比天皇更加可畏的要人呢！”

弘美非常认真地说。

“你说什么？”

山形苦笑着说。

“店里不让对外人说，我只告诉阿山，角谷英机要来呀！就是大洋会的大头目………”

“大洋会？就是从曾根崎组分裂出来的……曾根崎组的头目遭到暗杀以后，分成了两派互相斗争，就是那个大洋会吗？”

山形的表情，装作非常吃惊的样子。

“是的，要是叫曾根崎组的人知道了可不得了！阿山不会是曾根崎组的打手吧？”“这可难说呀！”“阿山不会是那种人，一点流氓的气味都没有。”“流氓还有什么气味？”“有的，就象炒豆的那种气味，香喷喷的。”“流氓的气味还是香的？”“香是香，一不小心就会砰的一声向你飞来。就是那种气味。”“是火药味吧？”“我的话太可笑吧？”弘美忽然呆若木鸡般地发起愣来，引得山形好笑。这样倒好，使山形的紧张心情得到了缓解。

连多年的女招待弘美都没看出山形的破绽，看样子他的曾根崎组刺客的真面目大概不会被识破了。

快到十点钟了。演出节目就要开始了。好象是从美国赌城拉斯维加斯请来的大型演出节目，来宾席上出现了在电视里看见过的有名人物，还有不少外国人，也有带着女伴来的客人。

客人个个都是衣冠楚楚，象山形这样的年轻客人也不少，还有一些象是暴发户的年轻人。

客人席上骚动起来了，山形以为是角谷来了，很是紧张。

这时室内黑暗起来，四个舞男舞女在聚光灯下走上舞台，匀称的近裸肢体跳起了色情舞蹈．男女动作的姿势，非常放肆、淫亵，再加上煽情的音乐，使气氛更加淫秽。“这就是色情舞蹈吗？”弘美用淫荡的声调对山形耳语。

但是，要人席依然空无一人。山形焦急了。今天晚上角谷不来了吗？是情报不准确吗？

明天晚上要是再这么紧张下去，精神该要崩溃了，而且连夜来的话，就会使人怀疑。象他这样的年龄，一个星期来两三次，就够多的了。费用由滨野支付，金额一定很可观。

跳舞的人换了舞伴，越跳越起劲。男的给本来就近裸体的女的脱去薄纱衣服，那种脱法巧妙极了，女的则摆着迷人的妖艳姿态让男的脱。

“我可真受不了啦！”

弘美叹息着向山形送来秋波。她的眼睛都发红充血了。

山形这时竟然忘掉了来到这城的目的，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当男的脱下最后一层衣服时，聚光灯忽然灭了。

等到灯光再亮的时候……观客为之哗然。

这时山形啊的一声惊叫了一声。

不知什么时候要人席坐满了人。主角坐在中央，五个短小精悍、长相各异的人围坐一旁，不用说是大洋会的以一当十的保镖啦。

角谷背柱而坐，右边是他的心上人萨丽，左右和前面是保镖。他的左右手内野和川村镇守在左右两边，其他三个保镖不用说都是直系若众了。

每个保镖都有一个女招特陪坐左侧，这是为了遇有刺客袭击时确保右手动作自由。看来好象是在欣赏演出，实际在十分警惕地注视着观客席。

离角谷的座席大约有十五米，至少还要再缩短五米。

但是，怎样在不引起保镖的怀疑下缩短这五米的距离呢？

舞台上的色情舞蹈正进入高潮。煽情的音乐和照明，舞蹈演员的卓越演技，使全体观客沉浸在热烈气氛之中。

山形想再靠近角谷五米。假如现在就开枪射击，说不定会击中女招待，也有伤害其他无关观客的危险。不巧，厕所在相反的方向。可是，这里是一般席中离要人席最近的座位。

二

话筒里传来了日比野真由美万分急切的声音：“教子小姐，你帮帮我吧！”

“怎么啦？”

“山形就要被杀死啦j”

“你镇静一点，山形现在在哪里呀？”

“多半在赤坂的天使夜总会，最近他常到那里去。”

“是敌对组织的头目到那里来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好象今晚要来的样子。’’

“你什么知道的？”

“看他的样子知道的。他对我说他配我不合适啦，他不在也希望我幸福啦这类话。我问他是不是今天晚上行动，他说不一定是今天，敌人不定什么时候来。他要我有个思想准备。”

“赤板的天使夜总会吗？”

“哪，我该怎么办呀？！”

“现在就去天使夜总会吧，我也和你一起去。”

教子给真由美以鼓励，放下话筒以后，马上给桐生打电话，把真由荚说的话告诉桐生以后，桐生说：

“警察在监视着山形，我想警察会制止他的，总之，还是去一下吧。山形一看见真由美出现在他的眼前，也许在警察阻止他以前就会改变主意。滨野的画皮已被剥掉，要把滨野的真面目告诉山形。那样一来，他就没有对滨野尽什么情分的必要了。”

“滨野果然是叛徒吗？”

“大体上和你的推理相一致。滨野和大原的情妇合谋杀死了大原和大洋会的刺客。滨野对曾根崎组怀有仇恨。大原的情妇刚才在搜查总部作了坦白交待。我正要告诉你的时候，你打来了电话。”

“要马上告诉真由美。”教子说。

“要首先告诉山形。”

“我想马上到天使夜总会去，你也和我一快儿去好吗？”教子说。“你太客气啦。”“那么，你来吧。”“不要说‘那么’。”

“你来吧。”

“这就去，你不愿意我也要去。”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那么，我就去。”

“不要说‘那么’。”

“是吗？”

最近他们俩谈话的方式，总是含情脉脉。

三

舞蹈近于猥亵，但因为演员长得都很漂亮，舞技也很冼练，看上去还不那么下流。观客都被舞台吸引住了。

连角谷好象也忘了自己是曾根崎组的暗杀对象，津津有味地在欣赏演出。保镖们的视线也都集中在舞台上。

山形心想时候到了，悄悄地站起身来。

弘美问道：“你上哪儿去呀？”

“啊，去一下厕所。”

“厕所在那边。”

弘美一多嘴，山形只好将身子转向厕所的方向，这时他忽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径直向前走去，靠近角谷，就可以一举功就。

他想到这里时忽然说道：“弘美，你来一下，我有点恶心，脚底下也站不稳。”

“哎呀，怎么啦？不要紧吗？”

弘美站起身来扶住山形。保镖看了一眼，因为他俩面向厕所一方，就没有在意。给保镖这样一种印象，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装作认错了座位的样子，径直向前走去，就可以一举功就了。有弘美陪伴，敌人也许有所疏忽。这样一来，也许连累了弘美，但在这种时候，也只好由它去了。

山形一进厕所，就振作起精神，拉开武器的保险装置，深呼吸一下，对自己说了声：时候到了。

他走出厕所，弘美在等着他。叫弘美在前边。俩人向角谷的方向走去。

保镖又看了他们一眼，以为他们是从厕所回来，没有特别警戒。

山形自己命令自己：时候到了，一往直前！

“别往前走啦！”

真由美的声音传入了山形的耳鼓。山形一惊，止步呆立。

这时，一个男人对他低声耳语：“是滨野打死的大原，你不能为滨野报仇而去送死！”

“什么！”

山形惊诧之间，真由美扑上前来。

“真由美，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能去，你受了滨野的骗！”

“总之，我们走吧，警察包围了你，别干这种蠢事。”

和真由美一起来的年轻人悄悄地对山形说。

山形觉得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但一下予想不起来。可是，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又要失掉了。在正要下手的一刹那真由美忽然出现在山形的面前，山形惊呆了。

山形让真由美拉着他的手，走出了夜总会。这时一辆ＭＫⅡ型轿车开了过来，驾驶席上坐的是滨野。他好象以为山形行刺成功跑了出来，以下颚示意，叫他赶快上车。

就在这时，几名伪装成过路人的刑警，麻利地打开了汽车两侧的门，手枪对准滨野说道：“你是滨野隆利吧，你以杀人嫌疑被捕了，这是逮捕证。”

一个人出示逮捕证，另一个敏捷地给滨野上了手铐。

另一名刑警，熟练地搜查山形的身体，下了他带的武器。

“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作为违反枪刀管理法的现行犯。”

潜伏的搜查员正要制止山形的时候，真由美插了进来，造成了山形进入杀人行为以前被捕的局面，因而构不成杀人未遂。拉开了手枪的保险装置，虽属不利因素，但他并没有拿着手枪将枪口对准谁，所以难以确定是对特定人的“杀害行为”。

因为山形没有前科，只是违反枪刀管理法，罪大概是很轻的。

真由美和桐生告诉山形的事实真相，彻底摧毁了山形过去的价值观。

开始山形还不相信。要说滨野在杀死大原的同时，又准备刺杀敌对组织的头目角谷，使山形一下子难以立即相信。

但是，因为听说是大原的情妇自供出来的，也只好相信了。山形原来还以为是为了争口气而当了有意义的刺客，而实际上是当了滨野个人复仇的工具。

“那也没有关系，反正我是想为滨野先生效劳的。”山形说。

“你清醒清醒吧！”桐生斥责他说。

“滨野到底为你做了什么呢？他拿你当条狗养活着。你是为了毫无意义的义气，想舍弃你最宝贵的生命！而且是判断错误的义气！”

“判断错误的义气？”

“不是判断错误，就是受骗了。是真由美在千钧一发之际，挽救了你的性命。要不是她救你，要么就是你的身体被角谷的保镖打成马蜂窝，要么就是活着也要长期蹲监狱。你怎么感谢真由美也不够啊！”“我该怎么办呢？”“你什么也不用做，违反枪刀管理法没什么大事。对曾根崎组来说，少你这样一个三下以下的人，根本算不了什么，恐怕他们还不知道有你这个人呢。角谷他们也不知道你是刺客，平安无事地看完演出回去了，你什么也没有做。不要再作傻梦了，回到真由美那儿去吧。”

经桐生这么一开导，山形觉得如梦初醒。

这时真由美上前抱住了他，说道：“以后你哪儿也别去啦！”

“哪儿也不去了。”

山形不由抱住了真由美的温暖柔软的身体。

“我没来晚，太好啦！否则的话，我们就要变成孤儿寡母了。”

真由美细声细语地说。山形听了一愣。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说要成孤儿寡母了。”“你是说……”山形的表情充满喜悦。“是，已经三个月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呀？！”“我怕一说你就离开我。而且我不愿意影响你在工作上争口气。可是我听到桐生先生和教子小组揭穿了滨野的真面目以后，觉得不能叫你去，我来得还不晚，太好了。”

“是这样啊！”

这时山形才真正从恶梦中醒了过来。

四

滨野被押到了搜查总部，他好象已经死了心了，爽快地供出了所有的罪行。他的供述和柳濑真美子的供述大体相同。

只是他说他没想欺骗山形和利用山形。他说：“我象疼爱弟弟一疼爱山形。我弟弟在上高中时参加了暴走族，在集体暴走中被手持木棍的警察冲散，驾驶失误致死。我家的家产全部被曾根崎组霸占，双亲自杀以后，我没依靠警察，决心自己报仇。我要不混进曾根崎组的中枢一个一个地把他们宰掉，双亲会死不瞑目的。为此，我带头当刺客，在组内培植力量。在对曾根崎组报仇之前，有一次差点儿被杀死。

“曾根崎组很强大，简直无无隙可乘。在将要绝望的时候，机会来了。前组长田所洋平死了，内部分裂成两派。我假装依附于大原手下，暗地和角谷串通一气，杀死了大原。再搞掉角谷．曾根崎组就会乱作一团。到那时我就能以暗杀角谷的功绩，夺取曾根崎组的帅位，复仇大业就彻底完成了。

“但是，这时出现暗杀大原现场的目击者，打乱了我的计划，熊泽死得可能冤枉，但因为他也可能看到了真相，不除掉他我是不放心的。

“我杀害了两名与我复仇无直接关系的人，这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天田和熊泽的被害，是我复仇计划中所没有的突发事件。

“对山形来说，从结果来看是我欺骗了他，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根据滨野的自供，五起杀人案件都得到了解决，除志村奈美外，天田、熊泽、大原、伊庭四人，都是滨野杀害的。

五

桐生的警官职务得到了恢复，他对捕获凶犯作出了巨大贡献，获得了好评，辞呈又退还给他。他本来就没有做有违警官身分的事情。

志村家受到强盗奇袭，桐生闻声赶来时遭到不意袭击晕倒在地，房东小姐被害身亡，事后他自责没有尽到警官的责任而引咎提出辞呈。

“我们现在也该分别了。”

在桐生复职那天，教子以饱含惜别的目光对桐生说。

“为什么？”

“一个警官和公寓妓女交往，不合适吧？”

“你不当公寓妓女就没问题了，象你这样的女性当公寓妓女，本来就有点奇怪。”

“我现在还不想洗手不干呢。”

“为什么？有你这样的能力，完全可以不干这一行嘛……”

“你是说完全可以找到别的工作吧？工作是可以找到的，不过在我还能赚大钱的时候，我还想多赚些钱。现在的工作，一年赚三千万元不成问题，干上三年赚上一亿元，就可以开个商店。这样的工作上哪儿去找呀？而且我只有现在才能做这种工作。”

“就算是能赚上一亿元，可是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呀。”

“你说的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呢？女人最宝贵的东西，过去都由男人来掌握，我要自己掌握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我可不愿把最能赚钱的宝贵年华，在给别人斟茶倒水或伺候丈夫的生活中白白浪费掉。”

“我不想对你的生活方式说三道四，但我感到遗憾。”

“是对我干这种职业呢？还是对我们今后不能再交往呢？”“两方面都有。”“至少在后者，我也感到遗憾。你一定能够成为一个好警官，你现在也是一个很好的警官，你一度自己主动脱掉警官的制服，一定体会到了它的重量。”

“的确很重，我担心今后能否坚持承担下去。”

“你能坚持下去，我保证。”

“有你的保证，我就有信心。”

“有公寓妓女的保证就有了信心，有这样的警官吗？”

“我不就是这样吗？”

“让我告诉你一件好事情吧。”

“什么好事情呀？”

“嗯，你猜呢？”

“我猜不着。”

“今后我们也许还能够交往。”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一亿元我快攒齐啦！”

“你是说不干这行了吗？”

“我没说不干呀，我想趁着还年轻再多赚点儿。”

“你也是贪心不足啊！”

“哎呀，我把不合法的事情告诉了现职警官，你能宽恕我吗？”

“我的职务不允许啊？”

“就是警官，也有来嫖的呀。”

“至少我没来过。”

“今后我想永远作你的好朋友呢。”

“那你还是洗手不干啦？”

“啊，怎么办才好呢？你知道山形直也和日比野真由美的关系吗？”

“你把话题岔开啦。他们俩象是要结婚。山形的罪名，只不过是违反枪刀管理法，真由美属于窝藏犯，因情节轻微有酌情余地，已免于起诉。”

“那太好啦，他俩一定会幸福的。”

“滨野恐怕要判死刑，不管怎么说他杀死了四个人。”

“是四个人吗？”

“你说不是四个人吗？”“我想是五个人。”“五个人？大原、伊庭、熊译、天田……那你说还有谁呀？”

“曾根崎组是因为前组长田所洋平亡故才分裂的吧？”

“曾根崎组是靠田所的领导保持统一的庞大暴力团，田所死后，干部两派势均力敌，分裂是必然趋势。”

“你不觉得田所死得蹊跷吗？看上去田所非常健壮，洗澡时摔个跟头怎么就会摔死呢？”

“你是说……！”

桐生的脸色都变了。

“田所摔倒的时候，滨野在场啊！”“你是说田所是……”“滨野要想杀害田所的话，他是能够办到的。在自家的浴室里，是最容易麻痹大意的。装作从后背给他冲水，从头部将他打倒在地，可能不会被人发现。总之，田所死在自家浴室以后，曾根崎组就分裂了。而且田所、大原、角谷的死亡现场，都有滨野出现，只不过刺杀角谷未遂罢了。”

“要真的是这样，可是个大事儿。”

“这也没什么，杀死四个人也好，五个人也好，反正都是死刑。时至今日，这只是一种推测，并没有证据。”“真是可怕的推理。”“也未必可怕，我要是滨野，也会杀死田所的。”

“在你身上有一种可怕的东西。”

“干我们这行，可以看到社会的暗部，这也许是我愿意干这行的原因之一。”

“洞察社会暗部，意味着什么呢？”

“你是说作为一个女人吧？正因为是女人才看得见呢。只有女人才看得到的暗部，也许不宜看得过多。”

“那种东西看得过多，人就变得不可爱了。”

“你是说我不可爱吧？”

“不，你是例外。”“真是这样吗？”“真是这样。”“那么，我会变得更可爱的。”

教子的眼睛虽然洞察社会的黑暗，她现在的眼神，却具有一种浪漫的动人魅力。

【－全书完－】

情爱的证明（冷血的舞台）

内容简介：

这是森村诚一的又一部社会人生小说。（本书原译名《冷血舞台》）

四个大学生走上社会，十年后家田和美弥子重逢，他是她丈夫公司的职员。不同的命运却有共同的不幸，昔日同窗迅速成为情侣。这时为侵吞行贿巨款，某大臣的情妇被杀，家田成了嫌疑犯。

在追查凶手中，被牵连者和检察官正好是这四位大学生。于是，各人为自已的生存而挣扎，婚姻家庭解体，复苏的爱又冷却……

友情乎，爱情乎，资本主义世界人情与人际关系在此得到证明。

第01章 寒夜篝火

第02章 公司的奴仆

第03章 七夕相会

第04章 忌世的职业

第05章 女神出阵

第06章 所谓“睦美会”

第07章 奇遇

第08章 清苦的检察官

第09章 杀意何来

第10章 谁是凶手

第11章 脆弱的友情

第12章 亲信可疑

第13章 新的窗口

第14章 现场转移

第15章 遥远的星

第16章 跟踪追击

第17章 玩偶的挣扎

第18章 血管断流

第19章 告别偶像

第20章 不巧的巧合

第21章 衔出来的故事

第22章 怒其不争

第23章 可怜的花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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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寒夜篝火

一

“这是我们同窗四年最后的一个暑假啊！”

四个年轻人围坐在篝火旁，篝火把鱼崎美弥子的半边脸照得微红。山谷的夜晚凉风嗖嗖，寒气逼向四个青年人的背脊。这个地方，八月底已是秋凉气候了。

“我想暑假虽然年年有，”北杉隆章接过美弥子的话头，感慨万分地说，“但是，从明年开始，我们就已告别了它啊！”

“就是有暑假，也不会有这么美丽的暑假了吧！”家田干朗长叹一声。

“应该说是我们青春的最后一个夏天了！”

隅野刚士深情地仰望着长空，满天星斗，映着一堆小小的篝火，高挂在四个青年人的头顶上。四个人沉默着，心里充满了感伤的情绪。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着，加深了寂静的氛围。四个人以四种姿态在不断地回顾着四年来的生活。这四年来他们是愉快的、充实的。但又必须分别，必须各奔东西。随着分别的临近，他们越来越抑郁苦闷。

北杉好象要抖落感伤似的，昂然说道：“能说青春已经逝去了吗，我们还年轻，今后让我们象柴火一样尽快地在四面八方燃烧起来吧。”

篝火还剩着点点火苗在摇晃，快要熄灭了。

“终于从今天开始，就正式演出人生的活剧吗？撒下去的种子能开出什么花呢？”

家田往火堆添上柴禾。散落的火星，瞬间就淹没在黑暗中了。

“能开花就好了，也许一生也开不了花。”

隅野心事重重地说了一句。他在主攻司法，在年轻而充满希望的同时，也感到有沉重的压力。所以他显得很不自在。自己的力量果真有那么大吗？在社会上能适应还是不能适应呢？隅野的担心正是他们的共通之点。当他们向学生时代告别之际，一个个提心吊胆地伫立在实际社会的门前，希望与不安交织在一起。

不一会儿，美弥子改变了这种沉闷的气氛，她鼓励大家说：“没有问题，一定会开出灿烂的花朵！”

“美弥子小姐已经能开大花儿了。”

北杉把一双出神的眼睛从火焰上移开，灼灼地望着美弥子。家田、隅野也把视线一齐集中到美弥子身上。

“讨厌，那样盯着看人！”

美弥子不自觉地把身子弯下去。这样一来，倒更加诱惑男伴们了。

“美弥子小姐一毕业就要结婚吧？”

“是那样吧。”

“究竟什么样的男人能成为美弥子小姐的丈夫呢？”

“什么样的男人也不要嫁。”

“英雄所见略同。”

“美弥子小姐不应该结婚。”

三人你言我语随便地对美弥子订下条约来。他们都一样对美弥子如醉如痴，憧憬着那一场好梦。美弥子是他们崇拜和信仰的女神。这位年轻的女神，能和地上的凡人结婚、生孩子、维持家庭之类的经营，简直是不能容许的！

“北杉、家田、隅野，你们突然说些什么呀！”美弥子不好意思地问了一句。

美弥子是三位骑士永不衰竭的话靶子。她和他们一比三，占绝对劣势。

“美弥子小姐，和我们约定，绝对不结婚！”

作为三人的代表，北杉对美弥子提出了无理的要求。

“没关系，没有人会娶我的！”美弥子笑着把话题岔开去。

“你别敷衍，在这儿说的话，希望你记住，绝对不能结婚！”

家田接着北杉的话，也要求执行这个约定。

但美弥子以不完全赞同的态度说道：“如果不是那么想结婚的话，就不结好了。”

网野紧盯着说：“能发誓吗？”

“我发誓！向我们的友情！”

本来执行和提出约定的双方都没有真心坚持的意思，但是，说着说着，使这原来十分脆弱的倡议，倒带有了几分真意。

美弥子清楚三个骑士对自己的恋慕，因此越热情赞扬，就越感到痛苦。和他们中间的无论哪一个相遇，都会产生爱情，都将是一对情深爱笃的伴侣。但是，要是一比三的相遇，在他们中间无论选择谁都是困难的。

四年大学生活期问，她和他们都相处颇好。作为女性特有的圆通和温柔，使得男伙伴们从来不为其热心的目标而弄得不愉快。她始终端端正正地蹲在男伙伴们关心的中心位置。然而眨眼之间，四年就晃过去了。

美弥子进大学时她母亲就对她说：“你和男孩子不一样，女孩子进大学就象是人生休假。女孩子最自由的只有学生时代。如果一结婚，一切都交给丈夫了。生了孩子，就被孩子缠住了啊！趁现在精力充沛之时，好好玩玩吧。”

美弥子觉得这都是母亲的旧观念。结婚并不表明女子就是男人的所有物。即是结了婚，她自信女的也还有自由。但是，一看到母亲为了自己和父亲，把全部的人生都献了出来，不但不后悔，反而挺高兴，她就联想到自己。如若自己结了婚，会不会成为母亲的复制品呢？她又被这种不安羁绊着。

这种不安对于不现实的约定，也许会起作用吧。

二

美称子终于结束了对“人生休假”的回忆，十分留恋地说：“我们都还能见面吗？”

“如果想见，什么时候都可见到。”北杉用力强调说。

家田面对美弥子，接话道：“不是和你一对一相会的意思吧，是指这种意思的旅行吗？”

“如果能这么自在地旅行的话……”

隅野的声音变成了咏叹的调子，虽然穷得叮当响，但时间有的是，扛着帐篷和粮食，好象是去追逐高飞的云彩。即使没有吃的喝的，他们也感到很有趣，他们可以自己募捐。即使背包里空了，他们心中也会塞满在各地获得的纪念。这是一种奇特的“青春武士修行”。

“即使这种旅行太傻，毕业后五年或十年，如果能再聚到一起，也还是想游玩一次呢。”

“一言为定。现在我们就约好。”

“倘是夏天，能顺利请到假吗？”

“会的，愉快地走向社会吧，我们等待着这一天。”

四个年轻人此刻顽皮伤感地在畅谈着走向社会舞台的前奏。

篝火熄灭了，火灰四处飞舞着，夜更深了，星星好象在按照各自的方向变换着位置，更加贴近地面了。

四个年轻人是东京东都大学四年级的学生。虽然不在一个系里，但却在一个小组里活动。这个小组便是“民间故事爱好协会”，大学里没正式承认的。

对民间故事抱兴趣的这四人，又聚集又发动，一时间会员发展到十多人，照看就要升格为正式小组了，但没过多久，会员相继离散，还是他们四人了。

即使剩下他们四人，也好象在正儿八经地培育着“民间故事爱好会”，不过并无多少积极意志去留给后辈的一点什么的意思。以鱼崎美弥子为中心聚集起来的，观点颇鲜明得协会，竞争的对手可以说不少。就是因此之故，其他的小组讽刺他们是“鱼崎美弥子爱好会”。

爱好会的宗旨是收集埋藏在全国各山村、岛上和一切偏僻地方的民间故事。它包括神话、传说、故事等，有时也调查一些迷信、禁忌、妖怪、信仰和祭祀等等的内容。凡是带有当地人生活史强烈和思想感情的故事，都加以发掘，借以了解民族演变的历史。

和这次休假一样，以往每次休假他们都是在日本偏壤山村度过的，特别是有美丽漂亮的美弥子在场，不爱说话的老年人，也讲出了他们久已忘却的故事给她听。因此他们挖掘出不少埋藏在民间的传说和故事。

巡游乡村、岛屿收集来的民间故事，加在他们的学业里，也是他们青春时代的一座纪念碑。

如果走向社会后，这些优秀的民间故事，在毫无关系的领域里会怎样呢？还有存在的可能吗？如此看来它们就更成了一座难得的青春纪念碑。

在实际生活中没有一点用处的东西，当人在残酷的拼搏中碰得头破血流时，或许能成为一种精神安慰吧。

但他们并没有认识到这些。以民间故事为媒介聚到一起的四个年轻人，其间耸立着美丽的女神。她是他们青春的象征。

供着女神的三个男孩子有竞争的意味，但是没有奇异的对抗心。与其连累女神受害，不如和她结成友情划算。

如果她只是作为玩偶的对象，那就非常可怕了。因为这样，这种爱的争奇，不能倾心；她只是作为神的化身，对同一宗教的信仰，把三个男人紧紧地连结在一起了。

告别青春的女神之时，对于他们来说，真意味着青春时期的结束。

第02章 公司的奴仆

一

时间的车轮转得太快了，四个年轻人扑向社会的四面八方，不觉过了十年。

在六本木塔境的东麻布第三街，清静的住宅区的一角，有一座公寓，附近的居民一看就知道它是一座高档次的豪豪华的公寓。半地下式的停车场上，五层红砖建筑象城堡一样耸立着。大楼呈］字型，怀抱着院内三十五米的游泳池，中心是罕见的水青冈大树。

豪华的大楼外观非常明显地表明它超人的设计。南面的窗户一律不打通，好象是瞧不起它后面的那些平民建筑似的。当走进内屋，立即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并且由此意识到人并不需要大自然的恩赐，凭着人就能造出一切！

站在大门口，家田干朗按响了住在“５０１房间”的电传蜂音器，一会儿，里面传出了女人的金铃子般的声音，问道：“谁呀？”

家田有礼貌地鞠躬，然后说：“新美的秘书家田。”

“啊啊，是常客跑腿的来了呀。”

女人回应着，一面打开了大门。除了住户外，如果里边的人不按“开门开关’装置，外面人是进不到里面的。

这里居住的是现任财政大臣竹村雅臣私藏的情人吉野染子。家田所在的公司每回都以“问候金”的形式，赠送给代理人染子一笔可观的款子。因她是银座俱乐部的女招待，不能公开地和竹村住在一起，家田的公司便出钱为她买了公寓。她有着逗人喜爱的相貌，曾是银座俱乐部居于首位的人物，正与陈列时装的模特儿相仿佛。她以她的美丽容貌挑逗着男人的心。

无论家田来了多少次，染子也记不住他的名字。家田有妻室，可称是个叫呱呱的男子汉，但她却经常叫他“跑腿的”。

５０１号房间在这座公寓的最上层，占着最好的位置，是这个亿万元公寓的最好的房间。站在门口，按了蜂音器，门里面答应器“请进，门开着啊。”似乎信赖大门的关口，也没有上锁的样子。

染子一个人宽敞地使用着三ＬＤＫ，她面对着凉台，躺在明亮的卧室里看电视。家田缩手缩脚地走了进来。她的爱犬“齐娃娃”汪汪地大叫起来。这条受着主人宠爱的狗也没把家田记住，跟主人一样漫不经心地对待着外人。

“皇后，好啦，别叫了，是常来的‘跑腿的’。”染子制止着爱犬，但狗还是一个劲地叫着。

家田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条名字特别的狗，一边拿出成叠的钞票。

染子飞快地瞟了一眼钞票，连一声谢谢也没说，就吩咐道：“正好啊，冰箱里有啤酒啊。”模样似乎在想着：反正不是你自己的钱，没必要说什么谢谢的。但是，这包钞票里却要付给她的“月津贴”。

家田拿出啤酒，打开了盖子，把啤酒和杯子一起递给了她。她喉咙里发出声音，象是好喝极了，大喝起来。炎天暑热登门的家田被凉到了一边，他不由得把口水咽进肚里。然而染子却不说一武“你也来一杯，怎么样？”

家田一心想早点逃走，说：“那么，我这就……”

“那边橱柜里有柿饼，顺便给拿一下。”染子又象吩咐佣人一般地指派他。家田把柿饼拿过来了，心想这回该好了吧，刚想走，“稍等一下，那么急干吗呀。”被染子拦住了。染子回过头来对家田说：“对不起，请你去买点东西，今天身体不舒服，懒得出去。”

“可以啊，买什么？”家田想，既然开始了，姑且干下去吧。

“现在就写。”染子拿过记录纸和圆珠笔写了起来。一会儿，家田看着递到手上的记录纸，不由得动了一下神色。那上面记着：——烧奶油饼用的瘦牛肉一百克、鸡资一大袋，牛奶一盒，胡萝卜、豆芽莱、香葱、莴苣、卷心菜各一捆、细嫩豆腐一块、橙子四个，外带狗食等等。

“走过公寓前面的街道，拐角就有超级市场，那儿都有卖的，蔬菜和水果尽量挑选新鲜的。钱先垫上回来还你。啊，下去时，请把垃圾袋顺便带下去，楼梯旁有垃圾桶。”

干这些杂活，与其说是为公司，倒不如说是为了保全自己。家田压住烦躁的心情。我不是服侍这个女人的，绝对没有对这个女人的男人竹村财政大臣有什么不利的。如果有的话，那对公司也有损害，结果对他家田的座位也有影响。他反过来一想，也许这是奉承她的一个绝好的机会，所以就快速买来了东西。

染子看到家田买回来这些货，惊讶地蹙起眉头，“怎么哪，我没有托你买茶叶、咖啡、火腿呀。”

“没关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染子舒展开蹙起的眉头：“啊，都是一些很贵的东西，真不应该。正好，钱已换开了，你帮我垫付了多少呢？”染子似乎准备付钱。

“请别客气，这一点东西，我什么时候都可以买。”

“全部送给我吗？这样我总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就不好托你了。”

“不要紧，这一点点小事，我随时都愿为你效劳，请别客气了。”

“你啊，真是个机灵的人啊，你叫什么来着？啊，记起来了，是家田，我一定跟爸爸好好说说。”

家田好容易总算被染子“承认”了。齐娃娃敏感地观察着主人的表情，发出撒娇的声音，靠近了家田的脚跟。

二

新美典正是公司常务兼第一营业部长，家田是他的非正式秘书。虽是非正式秘书，但家田深得新美的信赖。新美把家田拉到身边，公事、私事都交给他办。家田的职务为第一营业部第一营业课课长，是一位名望很高的课长，而也是担任花样课的课长。在公司里，人们都叫他“拎草鞋的”。

这个绰号，照字面解释，充满污辱意味，几年前新美遭受了轻微的中风，至今右臂还有轻微的麻痹。这样，家田就成了他的右手，承担着重要会议的记录等任务。不知不觉，他记录的任务使人淡忘了，倒出现了他给新美擦屁股的谣传。

事实上新美自己的住宅的干部专用厕所，都带有洗净器，因此擦屁股之说纯属子虚乌有的谎话，只是完全暴露了公司内部帮派争斗的事实。

家田当然知道侮辱自己的绰号，虽是在新美的保护伞下，但却洗不掉那个绰号。在公司里，既然卷入派别的争斗中，要想脱出来是不可能的。

家田本来不是搞营业的，他是技术人材。自从受到新美的知遇后，他就违心地被卷进了公司争斗的漩涡里去了。

给染子送钱的当天晚上，家田回到家里。夜已经很深了，家里关了灯，人都早已睡了。妻子妙子是新美介绍的，她是嫡系新美派干部的女儿，和她结婚使家田完全卷进了新美派。

进到屋里，家里的空气凉透了，这象征着妻子对他的冷淡。

晚饭在宴会上陪客没能吃好。肚于饿了，打开冰箱，有鸡蛋和火腿。他做好火腿蛋，一个人在厨房里吃着，泪水不知不觉地往下滚。

他的脑海里突然唤起了对学生时代的回忆，他和三个好朋友一起追求，一起到偏僻的地方挖掘民间故事，四处旅行……毕业以后，他从来没有想起过那些往事，不知为什么此刻竟想了起来。记得在最后一个暑假的旅行中，他们发誓五年、十年后再相会。但是十年已经过去了，再会的希望却十分渺茫。

眼前浮现出三个好友中的鱼崎美弥子的身影，她在篝火的映照下，脸就象喝醉了酒似的，红红的，温柔地侧歪着。从那以后，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和他又见过一面，但她己不是从前的她了。

（是吗，自己也许对她那横侧着脸的象征女人温柔的神情有一种渴望吧？）

家田对这种设问颔首默认，不过对于女人温柔的渴望，他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这种渴望在步入到现实社会，在激烈的生存竞争的惊涛骇浪里，暂时就忘却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患有所谓逆行性健忘症的怪病，受到强烈的打击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失去记忆。这种病，听说强烈地患上了，由于新的记忆的进入，旧的记忆就象虚无的岛屿那样消失在脑后。

家田虽然没有遭受到打击，但堆积起来的屈辱超过了一定的负荷，所以造成了刺激，迫使旧的记忆象岛那样浮现出来。

刚步入社会那时，忙于适应新的环境，没有闲暇去回顾过去，眼睛经常盯着未来。然而现在回顾往事，也不是因为有闲暇，而是也许正是自己看到了所谓未来吧。那是一种作为“公司的奴隶”被拴在公司的锁链上的未来。

一个人孤寂地嚼着烧火腿。嚼着嚼着，他听到背后好象有动静，便回头一看，是睡眼惺忪的妙子正站在那里。

妙子睡态朦胧地说：“啊，回来了呀。”不是起来迎接丈夫，好象是去上厕所。

“吃那样的东西，要是有礼品罐头就好了呀。”

妙子看见家田在吃东西，一边打哈欠，一边吹着睡气味。

家田干朗在东都大学工学部机械工学系一毕业，就进入了建设行业之雄的鹿谷公司，他一进公司就被分到土木设计总部一科里。

鹿谷公司职工有一万三千多人，这些人中百分之七十是技术人员。在这个日本技术人员聚集的地方，家田要想站稳脚跟，那只是幻想。但一来二往，不知何时他却离开了技术轨道，被卷进了派系斗争的峡谷里，成了人们不齿的“拎草鞋的”。

进公司不久，家田受命长驻在青函隧道工程工地。这项工程其时还在进行中，它是鹿谷公司从铁路建设公司里承包来的一项工程。

青函隧道工程是在水压二十公斤、每分钟万吨以上可怕的涌流中作战。这个压力等于把九层高楼般的铁板压在肚子上。为了对付这个可怕的压力，现代土木工程学的出类拨萃人士几乎都聚集到这儿了。

从全日本选拔来的“隧洞健儿”们，利用土中岩盘抵抗的方法，往岩盘里“注射”超高压的水泥浮状物、硅酸和药液，浸透那些岩盘的裂缝和柔软之处，连接岩石，形成坚固的人工防护壁。总之，把原来极坚硬的岩石，变成有用的东西。

家田作为“隧洞健儿”的一员，前往龟飞崎工地建筑事务所，研究如何对付涌流和水压问题。

在这里，新美典正作为公司官员前往视察。正是这次视察改变了家田的命运。

在工地现场，新美设宴慰劳铁路建设公司的关系户。这次宴会上，新美的轻微脑中风发作，立即昏了过去。偶尔作为公司方面招待员的家田，碰到了这种情况，就把新美抬到了医院，服侍到床上，并在旁护理。

发病的程度不太重，不一会儿，新美就恢复了知觉。他把这时的家田看作亲骨肉，就把家田拉到身边，作为自己的亲信。

于是家田便被从没日没夜的同寒冷、涌流、岩盘奋战的非人的生活里，提拔到东京本公司当了花样课长。这之后他也就卷进了阴险的派系争斗的漩涡，还必须忍受着“拎草鞋的”坏名声。

家田甘心忍受作为自己命运的坏名声。“自自然然，顺流而动，合成一体”，这是他在青函隧道工程中学到的处世哲学。现在的派系斗争就是他承受的人生旅途中的重压。

第03章 七夕相会

一

“今天的晚餐？”

公司来专车接丈夫，美弥子一边送丈夫上车，一边问他，这已成了她的习惯。丈夫的回答，也似乎成了习惯。大概这是他们规定下来的吧。

“是啊。”

丈夫鹿谷贤良在妻子面前打了个手势，“晚上要和铃木先生聚餐，家里就不准备了。回来晚一点，你先睡吧。”

“你去吧。”

“嗯。”

贤良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坐进车里。驾驶员恭恭敬敬地给他关上车门。这种风度不由得使人感到了“下期社长”的威严。

丈夫就如一把凶器渐渐被磨快。现任社长鹿谷泰一是个平庸的人，副社长鹿谷智彦作为技术人员较优秀，但没有经营才能，公司里的实权掌握在贤良的手里，他是众人瞩目的下届就任社长。

可是作为丈夫，贤良却是个“缺陷人”。美弥子是钦佩贤良的才干，才愿意和他结婚的。没有想到首先使美弥子大吃一惊的是，结婚的那夜家里却来了很多艺妓，而这些艺妓全部是他熟识的。

象将军娶来新偏房的故事一样，先要一个一个地把她介绍给老偏房。对他来说，妻子不过是女人中的一个，而且，新婚之夜就说什么“爱情和睡觉是两码事”，并分开了寝室。

当时，与睡觉分开的所谓的爱，贤良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安，这也许是在生活中逐渐形成的吧。虽然美弥子暗自发誓，要一个人好好生活给他瞧瞧，但是在和贤良共同生活期间，她也体会到了甜蜜的快乐。

贤良就象一个自大狂的化身，和美弥子结婚后，他还恬不知耻地说：“我在舞会上鹤立鸡群。”

贤良禁止她做一切家务，宣布：“你只专心保持你的美丽就行了。做菜、洗衣服、打扫卫生，一切家务都雇人来做！”

“我不是人吗？我高兴为你做可口的饭菜，为你创造舒适的环境，为你尽力呀。”刚开始，美弥子一个劲地抗议。

贤良象是含着冷笑把目光转向美弥子：“你想对我有用处吗？”

“是的，很想，这是我生存的意义啊。”

“是的话，就什么也别做，什么也不要做，对我就是最大的有用处。”

“那样……”

“社长削铅笔吗？总统用抹布吗？好象社长削铅笔，总统用抹布，公司和国家就灭亡了。人，有所谓各种各样的职务，你的职务，就是作我的妻子，不要害羞，保持美丽。作为贤良的妻子，必需经常维持相称的美，这就是你作为妻子的任务。照这样去做，对我才是最大的用处。”

没有反驳的余地。当然美弥子有意见。不过她明白，即使说了也毫无益处。

美弥子省悟了，她所选择的丈夫和她前半生所接触的那些天真的朋友完全是另一种人。

结婚的第二年，美弥子怀孕了。

贤良提出无理要求，绝对要生男孩。唯独这个要求，即使母亲有力量也是毫无办法的。

但是贤良却粗暴地说：“要生男孩，就要自己说给自己听，无沦睡着、醒着，对子宫要接连喊叫男孩，这样女孩就回避了。”

就这样她生产了，幸亏生的是男孩。所以与其说她生了孩子而高兴，倒不如说是这男孩挽救了她。长男取了他父亲的一个字，叫贤一。

三年后，女儿美荣子也出生了，贤良没有给她起名字，他对美弥子说：“你给适当地起个名字。”推给了美弥子，也从来不抱她一下。

“男孩能继承自己的权位，女孩横竖要嫁给别人的。明知要给别人，还用得着尽心去抚养么？”贤良毫无顾忌地随口说着。

孩子生下来后，连美弥子喂养孩子他都不高兴。

“对于女人，生儿育女不同于社长削铅笔，那是女人的重要工作。母亲亲自喂养子女，传递母爱，对孩子的精神形成有重要作用。幼小的时候，母亲不传递母爱，长大会成为‘缺陷人’。”

“就象你一样……”刚想说，又忍着了。

美弥子没有完全拿出强硬态度，所以贤良也只是勉勉强强承认了抚养孩子的表面形式。

在同丈夫结婚后的这种寂寞的生活中，唯一的一次挽救了她的是曾经见到了“青春好友”家田干朗。

在丈夫的公司里，每年一月底要召开职工联谊暨新年宴会。在家属也参加的宴会上，和丈夫一同出席的美弥子，同家田邂逅相遇了。

家田是她丈夫公司的职员，而且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和丈夫处在截然对立的派系里。

虽然当初家田被派到青函隧洞工地去了，他们错过了见面机会，但是回到公司不久，他们就在酒吧舞会上见了面。

由于有别人在场，他们不能随心所欲地交谈。虽然如此，但证实了家田就在丈夫的公司里，毕竟可以给人带来一种安慰，无论所属派别如何，过去流逝的青春无疑骤然复苏了。

由于美弥子是相反派别头领的妻子，所以家田对她比较客气，但是他的脸上好象有一种隐藏不住的令人思慕的表情。

自那以后，转眼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七夕相会，这次也是在酒巴间。

他们避开别人的目光，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但是在这短暂的会话中，两人好象光满了对于逝去的日子的无限思恋和忧愁。

谁都敏感到对方有不幸。过去，他们对未来都抱有雄心壮志，然而，此刻五彩缤纷的酒巴间的角落，他们却相互舔着伤口。

“北杉现在怎样了？”

“想当政治家，毕业后就一直没有听到消息。”

“梦能实现就好了啊。知道隅野的消息吗！”

“听说毕业不久，他通过了司法考试，当了检察官。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隅野的目标是律师，如果当了检察官，一定会更有本领啰。”

“事与愿违的只有我了。”

短暂的情报交换，尽是有关过去好友的消息。这就象铁爪一样，抓破了家田的痛伤。

“你说什么啊，你不是很受新美部长的信任么！”

“是意外的信任，不，应该是被信任歪曲了呀。”

家田苦笑着，在漾满苦恼的笑的背后，表现了他毕业以后的惨淡与辛苦。从他的描述看，他已不是过去时代的纯真的朋友了。

会场角落里的简短交谈，被贤良注意到了。

会后他问美弥子：“你熟悉家田？”

“不能说熟悉，不过在同一个大学。”

“啊，是吗？你是东大的。”贤良只说了这些，没有继续往下追问。

二

贤良掌握着老实权的鹿谷建筑公司，在日本是占着第二位的综合性建筑公司，在世界建设巨头中列第九位。建筑、土木方面实力尤强。承包金额超过五千亿日元，完成工程质量高，赚利逼近第一位。

鹿谷建筑公司始刨子文久二年（１８６２）。最韧，在日本的外国商馆为其打下基础；进入明治，借政府扩充铁路装备的时机，一举扩大了企业的规模。昭和时代，该公司就能完成日本最初的地下铁道工程，他们还自己设计建造了帝国饭店。战争年代又奉承军队，搞军事设施工程，于是发了横财。

战后九年间，建筑系统的企业摆脱了困境。昭和三十年代中后期，趁朝鲜战乱，他们缓过气来。三十年代在以水库建设为主体的土木工程中，鹿谷公司大显神通。四十年代公司完成了新宿副都的主力超高层楼房的建筑群，同时在新干线、本四连裕桥、自来水管道工程、青函隧洞、原子能发电站、石油储蓄基地工程、水库等等建设工程中都发挥了主力作用。

公司设有住宅区、不动产、观光设施等分公司，这在同行中是罕见的。昭和三十六年公开股权，至此，从合伙经营改为现在的组织形式，显示了积极谋求进攻之势。

但是这种积极的姿势，实际上，创业以来他们都未变化过，鹿谷一家横霸着老象苍然的同行经营业。

现在的鹿谷公司，早已摆脱了战后的艰苦状况。技照鹿谷前任社长鹿谷吉太郎的遗言，经营要依靠“四头政治”。

首先，长男泰一接替社长职务，其次是长女的女婿智彦任副社长，二儿子贤良任专务兼第二建筑部长，前代爱妾於菟丸的长男新美典正任常务兼营业（土木）部长，共同辅佐社长鹿谷泰一。

如众所说，泰一是个傻老大总统，仅仅是人好，别无他长，只坐着社长的位置。前任社长也看到了这一点，在遗训中还谈到了“四头政治”。

智彦作为桥梁土木工程师不失为权威，在海外巨大架桥工程的技术援助中屡建功绩，也是日本建筑学界的权威，在世界上也有名气。但是一个学究式性格的人，确切地说，称他学者更为相称，的确是没有经营才能。

与智彦相反，二儿子贤良却对上辈敏锐的经营感觉和进取姿势象照搬了似的。”

由于打通了政界的要路，那些经常获得的情报，喂肥了公司。这一点对于建筑行业来说是绝对不可少的步骤。

以改造日本列岛为目标的仓桥内阁，在组阁的同时，收购全国土地，迅速地着手建筑舒适的居民区。为了适应时代需要，调整不动产业，完成速度居同行业的首位，使得公司能快速强富起来。

“父亲是中兴的先辈，我是鹿谷的文艺复兴”的豪言壮语，吐露出他肆无忌惮的自信和实力。

这位贤良，对同父异母的哥哥新美典正，有着强烈的对立意识。新美的进攻型和贤良的不一样，他稳健而不鲁莽，公司内外，威望很高。虽然没有贤良那样手疾眼快，却有着精明的智慧。他以宽阔的视野，沉着地凝视着公司的前途，卓有成效地给人一种安全感。他对前辈的经营方式方法有尖锐的批评，纠正了缺陷，提出了新的经营方针。

作为一万三千多职工的大主户，领导人新美比起地位显赫、哗众取宠的贤良来，使人对之放心和有信任感。虽然外表朴素，但内心却全部扑在振兴先辈开创的基业上，冷静地注视稳步前进的企业，站在批判和重新考虑的角度上，把企业不动摇地引入轨道。

为达到目的，贤良可以不挥手段；但待人和蔼的新美则在用人方面欠佳。公司里的实权虽握在贤良手里，但由于新美人缘好，仍能控制住贤良。

对于贤良来说，新美是他最强的也是最危险的对手。虽然依靠同族的股票固定在半数以上，但职工的股票是由各人自己掌握的，如果把职工的股票加在一起，就成了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若再把银行大股票主的也加在一起，是否能够在股察主总会把贤良的地位完全倒过来呢，这还是一个谜。

贤良也知道这些，正因为如此，他不加掩饰的说：“妾生的儿子，能干出什么呢？现在就干掉你这个家伙。”

贤良和新美若能配成一对的话，公司的经营就是一对理想的“双头政治”。但这是不可能的。公司内按色彩分为三大帮派：社长副社长派、专务派、常务派。特别是后两派，对抗更为明显激烈。

职员评论这些帮派说：“傻老大社长、手艺人副社长，有手腕的专务，和蔼的挂名常务。”还编了一句顺口溜：“今天重要找正副社长，明天重要便去找常务二部长。”

职员也看到社长、副社长已在走向末路，唯有下台而已。下期的政权便轮到了贤良和新美两人争夺了。

不管怎样，鹿谷建筑被三大帮派操纵着，要想加入进去，必须投靠自己的主子。三根柱子等于三大帮派，全部由鹿谷的同族掌握着公司的要害部门。中心技术研究所的所长是前代社长的外甥，规划室长也是他次女婿，秘书室长是他侄子，总务部长是他最小的弟弟，人事部长是他夫人的外甥，所有重要职位都被他们占了。

还有分公司和有关系的公司，社长等重要职务也是前代社长从小培养的“世袭诸侯”。在鹿谷建筑公司，如果不是鹿谷的同族人，不管其能力如何，对公司有何贡献，是很难进入鹿谷建筑的中枢的。至多不过升为分公司的社长职务而已。除非他成了鹿谷同族的女婿，则不能奢望瞩目。

“要出名，要做官，一不要知识，二不要力量汗水，只要射中小姐的心就行了。”

年轻职员中流传着这么一句顺口溜。的确，要想出名升官，能挂上以妻室为中心的裙带势力，是其上策。

为了公司的长期稳定，鹿谷公司也注意把优秀人才引进同族。每年入社的新职员一到，他们就选拔出特别的优秀人才，到轻井泽别墅去集体相亲。这座只有同族人才可牢用的酒巴别墅，是他们的上辈在夏天建造起来的专用来同本族的姑娘相亲的。

这种舞会用了上辈的一个宇，取名为“吉祥会”。但在公司内悄悄地被称为是“驸马会”。谁被“驸马会”邀论就等于注定了谁的飞黄腾达。所以正如副社长、规划室长，都是这样对鹿谷的女人们一见钟情的。

驸马会，不只是鹿谷公司谋求把优秀血液引进同族里去，而且也是他们各自强化势力的一个机会。因此，驸马会呈现出一种景象，各派之间展开了一场选拔力量的竞争。

驸马会的宗旨，开幕时，人事部长的训示便是一篇很好的注文：“各位被邀请出席吉祥会，希望由此而感到荣幸。这个会是为了瞻仰前辈业绩，为了鹿谷同族更加团结和公司事业更加繁荣而举办的。既然出席了吉祥会，就要求大家今后个人生活要检点，不要到乌七八糟的地方去。现在有了恋人的，订了婚的，请坦率地讲出来，能够摆脱的，希望尽快地摆脱。今后饭店要用高级的，服装和用品也要用一等的。凡有等级差别的场所，一定要用一等！”

这样，他们把有了恋人的和订了婚的先筛选掉。虽然每个新职员的家庭健康情况在进公司时就已调查过，但是还要再调查一番。

即使有恋人，如果能摆脱的话，也不取消其出席吉祥会的资格的。经过这样严格地调查和挑选，同族人和被同族女人赏识的人作为该公司的正式成员被留下来了。

但是，即便是正式成员，如果同别的非本公司的姑娘发生纠葛，也毫不留情地要把他清除出去。

驸马会不仅男性新职员参加，也邀外单位的良家女子参加，这当然是为鹿谷家族未婚的男人们安排的。

鱼崎美弥子就是这样被邀请到这个酒吧间，由贤良一眼相中的。

也允许新职员和外单位的姑娘谈恋爱，只要和鹿谷公司的姑娘没有什么进展的话。但是这样，他已经不是鹿谷公司核心里的人了，人们称他们为“失宠儿”。

三

夜里，美弥子被叫到贤良的卧室。今晚不同平常，九点左右贤良就回来了。的确，晚上１２点以前回到家的，贤良在一年半内还是有数的几次，那也只是在身体状况不好的时候。所以此刻美弥子吃了一惊，以为丈夫又发了急病。

可是丈夫身体很好，吃了晚饭，洗了澡，他就直接进了卧室，接着就喊美弥子。

美弥子惊慌失措。这样喊她一向是没有过的，作为妻子，她当然颇感突然。美弥子知道，贤良在外面养有女人，自己只是贤良外交时用的玩偶，并不是性的对象。她已经绝望了，现在突然叫她到卧室去，首先使她感到困惑和犹豫不决。

但是丈夫叫妻子，她又不能不去，整理打扮了一下睡前的衣着，提心吊胆地来到了贤良的卧室。

贤良盘腿坐在床上，一点点地品尝着兑了水的威士忌，虽然酒虽没有多大，但他喜欢这样做作的样子。

贤良指着床的一角，对着提心吊胆进来的美弥子说：“先请这边来。”他很久没有迎接妻子了，变成了对待别人的礼节。

‘喝一杯吧。”贤良拿出了杯子。

“好吧！不客气。”美弥子接过杯子。

结了婚后，美弥子多少能喝一点酒了。但夫妇在一起喝酒的机会极少。虽然少，但多少是受到贤良的一点影响。现在好久没有受到丈夫这种邀请了，此刻突然提喝酒倒感到不好意思。

贤良用若无其事的调子说：“是叫家田干朗吧，听说确实和你在同一个大学啊。”

“真的，可是……”

“他是专攻机械工学吧。”

“东部大学工学部机械工学系毕业后，就进入鹿谷建筑公司。”

对于丈夫的这种问题，美弥子感到不是滋味，但她想试探一下丈夫的真意。

“是吗！”

“是啊，可是你是文学系的啊，在众多学生中，他和你不在一个系里，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呢？”

“啊啊，是这件事嘛，因为一段时间和他在一个小组里。”

“真是一个小组吗？真是那样两人认识就不奇怪了。”

发良没问是什么样的小组。

“打听他干吗？”

美弥子一边摆弄着手中的杯子，一边试着丈夫的真意。

“噢，有点事想……”

这是和平常不一样地转弯拐角地说话。

“请不要象对待外人那样说话。”

“是啊，家田干朗是新美典正的亲信，新美是我的竞争对手，这你也知道吧。与其说是竞争对手，还不如说是障碍物。他在职员中威望高。根据职工股票会的倾向，他下期接任社长的可能性很大，如果一旦变成事实的话，庶出子就会侵占有一百二十年历史的鹿谷建筑，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提前防备。”

贤良的真意，渐渐暴露出个轮廓。美弥子装做没注意到，但是，一看到这个轮廓就感到可怕。

“所以，想请你接近家田，获取新美的情报，什么样的情报都可以，特别是对他不利的情报最为宝贵。如果能一下子推出让他失去职员和股票会主信任的丑闻就更好了。”

“你这不是说让我去当密探吗？”

“不是密探，是为了拯救公司，收集情报。”

“重要干部的丑闻，不是有损于公司吗？”

“不把它公开出去，在内部处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这不行，我是你的妻子啊。”

“这不是你的本领吗？从前的朋友，又是知心朋友啊，为了丈夫当社长，希望你一定协力。”

“我不会干那种事。”

“你难道不想我当社长吗？”

“这……是想。”

“既然想，就不会不干啰。如果新美当了社长，鹿谷建筑就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只好在分公司的角落里等死了。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现在这么甜蜜舒适的生活，如果新美一旦夺得天下，那就完全颠倒过去了。”

关于“甜蜜舒适”，虽然有不同意见但现在也只是意见的不同，没有别的法子替换。

“对你有利的话，我就干吧。”

在丈夫一意强制面前，美弥子不得不接受下来。作为妻子，难道在丈夫面前就必须这样俯首听命吗？

“谢谢，听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工作上的事就这些，再靠近一点。”

丈夫在向她招手，看来是有别的意思。

第04章 忌世的职业

一

染子把家田从超级市场买回的许多物品放进电冰箱里。自此，她对家田似乎亲热了一些。家田来送定期问候金，她就喊他干些琐碎事，又是端啤酒，又是冲咖啡。

现在开始叫他名字了。

“你好象真了不起啊。”

一边让他喝咖啡，一边和他搭话。

“夫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男人嘛，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忍耐。”

“没有什么要忍耐的，我认为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

家田审慎地挑选着措词。乘着她的询问、诱导，他注意不让她抓到自己讨厌“拎草鞋”的话柄。

“是吗，假如我是个男人，我认为送津贴的事是一种屈辱。”

染子试探着家田，那种眼神，好象看透了他的内心。

“我认为不是屈辱，因为它重要，所以不能托别人。”

“因为重要，所以就不能说是屈辱吗？你刚才说工作，所谓屈辱变成工作，就不是屈辱，那是什么呢！”

“的确我不认为是屈辱。”

“经历的屈辱多了，也就习惯了，就不是什么屈辱了，是吗？”

染子的话使家田吃了一惊。的确，屈辱的事堆积多了，也许有了很强的忍耐性，或者是麻痹了吧。

总之，染子非常讨厌屈辱，这是令家田不可思议的。

“我认为为了生存，必须忍耐各种各样的事，与其说是生活的一部分，不如说是生活的重要部分，没有这些，大概不会有人生吧。”

“你非常达观啊，不过，我也是这样想的。谁都想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但这是不可能的，世界本身就是这样啰。”

“你是说你的生活方式是屈辱的吗？”

家田下决心闯进去看看平常和自己不一样的染子，他有“同病相怜”的亲近感。

“这些不用问也明白吧。你认为这样的生活能持续下去吗？”

“如果惹你生气了，我这就向你赔礼！”

家田惊惶失措。一旦惹恼了她，公司就要受到影响。

“没什么生气的，这是我的工作，是我的生活方式呀，不过是跨越社会的工作和避忌的工作，比起难耐来还不致于那样严重，避忌是我工作的本身，也是我人生本身……社会的使命感和生存价值不包括这些东西，不过值得庆幸的也是不包括这些东西。总而言之，是习惯呀，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习惯。”

“人有适应性呀。为了生存，就得使自己适应。”

“情人生孩子现在很流行吧？”

“啥呀？”

突然跳了话题，家田寻找着与前面的谈话相联系的内涵。

“听说有给那些找不到女友的男人介绍对象的机构。不过，这在女大学生里相当多。”

“为了挣学费吧。”

“可是，并不只限于这些呀。如果只是为了挣学费，那其它的途径有好多，当然，比较轻松，容易挣钱的，还是人所喜爱的‘情人银行’这项工作。”

“是现代女大学生的派头吗？”

“关于‘情人银行’，有一位评论家写了一篇评论，我看了很气愤。”

“我没看到那篇文章。为什么生气呢？”

“真正的娼妇是不上大学的。不过话虽这么说，娼妇也是工作呀。专业娼妇有必要，或者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情人银行于是也半途而废了。她们只是为了丰富学生生活，过得舒服一些，才卖身子的，与其说卖不如说是借，真是既有趣又可笑的生活。‘暂借’是指身体，而不是指娼妇行业者。真的当娼妇只是为了生活，不得不出卖身体的，象我这样的女人，如果上了大学，便说娼妇上大学，但我却不去上学。”

对于染子的愤慨，家田似乎能够理解了。家田认为，娼妇去上大学也无所谓，评论家的话，是由于对“情人银行”的女大学生的精神创伤缺乏了解。

也即是说，染子所说的娼妇有其必然性吧，不管当娼妇的理由是什么，她周围的环境有其内在的因素，迫使她不得不当娼妇。对于大学生来说没有这种内在原因，她们还有很多方法，可是她们却以卖淫赚钱。根据染子的意见，娼妇只有专业的，业余的不可能长久。

“要是我呀，不了解娟妇的心理，就不对她们做奇怪的分析。报纸上的那些东西，一般人会以为娼妇是些什么东西呀。专业娼妇在社会上不能无所顾忌地生活啊，避忌的人难道还去上大学吗？那样写法，好象娼妇在社会上肆无忌惮了。”

“为什么娼妇在社会上非要避忌呢？”

“为什么，难道你……”染子惊愕了。

“娼妇是商品。对于社会有害的商品，还是不存在的好。”

“娼妇也是人吧。”

“成为欲望对象的东西都是商品。根据欲望的标准，商品的标准也不同。因为娼妇只是原始的欲望对象，所以作为商品，其标准也低呀。”

“这不是娼妇低，而是买主低。”

“我虽属于娼妇，不过不要紧，别为娼妇辩护好吗？”

“我不认为你是娼妇。”

“唉呀，如果我不是娼妇，那是什么呢？是长期契约的专属娼妇哟，你认为我是什么呢？”

问得家田一时难以回答。

“我在你心里认为是娼妇吧。”

“不一样，我认为你只是大臣的恋人。”

“啊，呵呵，恋人啊，说起来这么轻巧啊。的确，只有一次交往，此后，感情就转移了。不过娼妇终归是娼妇，我认为这很好。这是我的工作，是我的生括方式，这样避忌地生活下去难吗？习惯了啊，象刚才说的，习惯了，屈辱与否也无所谓了。”

“我也认为你这是在工作。”

家田因此知道了染子心中积蓄着这么深刻的屈辱心思和怨愤。这使他心里吃了一惊。常常只是横躺着看电视，那剧照敬姿势的女人，内心却有这么幽深的痛苦，不通过交谈是不会知道的。

“你听了我的那些所谓道理，吃了一惊吧！”家田的心里又被她识破了。

“哪儿的话，没有的事。”

“好了，别隐瞒了，不是明显地刻在脸上了吗？”

不管怎样，染子说的话，是打开他心扉的一把钥匙。

把心中的积怨发泄完了，她脸上和蔼了，平时那高傲的色调没有了。

对于她的叹气，家田不由得感到和这位干着避忌的工作的伙伴有着相同的苦楚，不知不觉中就和她站到一条线上去了。

二

一到染子的公寓，去超级市场买东西就成了家田的任务。最初的阶段也没有感到什么屈辱，只是不大习惯。他觉得能帮染子一把，心里倒挺欢喜呢。

“经常这样，真不好意思啊。”

染子感谢了他。家田明白她并不是怕买东西麻烦，而是她在避忌社会的耳目。

某一天，柒子意味深长地说：“作为谢礼，告诉你一个最好的秘密。”

“什么！最好的秘密？”

“绝对不能说是从我这儿听到的。”

“绝对不说！”

“发誓！”

“发誓！”

“岸本原总理是新美部长的靠山。”

妾生的新美同嫡生的贤良社长之所以能对抗，虽然有前代四头制的威势，但还因为有竹村大臣是他干爹的缘故，拥有执政党最大的帮派，潜藏有内里伸张势力的原总理岸本舟行喜欢他，支持他，便指使部下竹村大臣把国内大型公共事业的情报透露给新美。

而且，今天把开发银行，输出银行，包括资金的海外计划引入到鹿谷建筑公司，就成为该公司海外输出的原动力。

岸本——新美航线，是鹿谷建筑的秘密武器，在这件武器前面，就连贤良也敌不过。

“可以说，鹿谷建筑的很快繁荣起来是靠了岸本原总理的力量。”

“为什么岸本原总理对鹿谷那么器重呢，你知道吗？”

染子嘴边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因为他和新美部长是一条线……”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岸本原总理和新美部长这条线为什么这么厉害。”

“哎呀，提起来就复杂啰……你想知道？”

染子装腔作势地窥视着家田的脸色。

“是的，我非常想。”

“听说新美部长的母亲是艺妓啊。”

“我也听说过。”

“源氏於菟丸是从新桥来的艺妓，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听说实际上部长的母亲，在前任社长为她赎出身子之前，岸本原总理就已经占有了她。”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很少有人知道。”

“是前任社长知道后给她赎身的吗？”

“那个嘛，是岸本原总理让给前任社长的。”

“嗯，是那么回事。”

“千真万确，听说是前任社长向岸本原总理俯首作揖请求要去的。”

“要那样做吗？”

“岸本原总理当时还没有当总理，但同外边当艺妓的部长母亲就有了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家田完全被染子讲的引诱过去了。

“你认为部长的嘴巴象岸本原总理吗？”

“什，什么！？”家田对染子间接的重要提问大吃一惊。

“抢眼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当他考虑什么事情的时候，是努着嘴的吧，那种表情完全象岸本原总理。下次注意观察一下。”

“确，确实，你……”

“听说前任社长给部长母亲赎身那时她已怀孕了。赎身后不到一年，就生了部长。这是事实。就是说，孩子完全可能是岸本原总理留下的。”

“简直不敢相信。”

“信不信随你的使。岸本原总理——新美航线的内情也许有这种机动装置。好了，此事绝不能对外人讲。”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傻瓜，这个我不应该说吧。但是，我知道，所以我没有保证从什么地方传出去。这些事如果让新美部长的竞争对手知道了，部长就变得相当不妙了。对你讲这故事，完全是一片苦心，不要对部长太亲密了为好。”

虽然不知道染子的话是真是假，但却是很可能的事。这些话如果传给鹿谷贤良派，可想而知，那结果将是不寒而栗的。他们一旦知道新美不是前任社长的血统兄弟，就会从鹿谷建筑把他赶出来，那样一来，家田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刚才讲的话，就当作故事听。希望你千万不要对别人泄露！”家田要求道。

“我怎么能对别人去讲这些呢？因为是你，所以才讲的。你才不能对别人讲呢。他们知道是从我口里讲出去话，那就要解雇我，现在被解雇还真麻烦了呢。”染子惶惶不安地环顾着周围。

第05章 女神出阵

一

通过家田干朗去按集新美典正的情报，丈夫命令时，美弥子还犹豫不决，但是又不好拒绝。尽管同窗好友是回忆中甜蜜的事，但实际生活里，她却什么也没有真正得到过，还只有丈夫是她目前生活的唯一寄托。

即便女人有了经挤条件，不依靠丈夫她也能生活下去，但文夫还是她现实生活的重要因素，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也许正是为了这个她才不得不打掉过去那些甜蜜的回忆——美弥子自言自语道。

美弥子不愿意去做。即使是她接近家田，也不见得家田就轻易把那些重要情报泄露给她。而且，又不能让家田意识到她是在盗取情报。这是个艰巨的工作，但是，又必须去干。

美弥子磨磨蹭蹭地和家田取得了联系。她提议说：“很久没有见面了，想重温往日的情谊。”

家田却好象吃了一惊。

这次相会虽说是经过了数年，但是，值此之前，每年一次的七夕相会，他们还是能见面的。

“什么风把你吹回来啦？”

“想听听北杉和隅野的消息，加上想见见你。”

“我也只是听到一些言传，详情不如道，找找看吧。”

“先还是我们两个人邀会吧，好不容易在同一公司里面。”

“好啊，这样一来，你丈夫不就生气了吗？”

这本来是她丈夫命令她和家田约会的，但她不能告诉家田，家田的话有些令她不如所措，不过她好象还高兴。

“不要紧，我也有会会同学的权利呀。”

“为什么突然产生这种想法！”

“我也不知道，一定是青春消逝了的缘故。”

“消逝了……大概不能那么说吧。”

“唉，真的想见见你啊，不能腾出一点时间吗？在你方便的时候。”

“时间可以腾出来。青春女神相约，如果拒绝会受到惩罚的。”

他们在都市中心饭店的酒巴间里相会。午后的饭店酒巴间是一片真空地带，嘈杂的声音都没有了，休息室和大厅里鸦雀无声，

“好久不见了。”

“这样的相会有好几年了啊。”

“毕业后有十年之久了。”

“转眼就都过去了啊！”

每年在公司的集会上虽说见过一面，但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总以陌生人的面目相见的。象这样只有两个人相会，毕业后还是第一次。

这种单独相会给他们带来了新的感动力，彼此象一下子回溯到十年以前去了，所以，在酒巴间里相会，家田的措词也回到了学生时代。美弥子是丈夫允许来的，但她好象是在跟人幽会似的，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止。

两人用鸡尾酒碰杯。 　“没有想到这样相会啊。” 　“我也是啊。” 　两人感慨万分地互相窥视着对方的眼睛。对他们来说，今天的相会真正是再会。

“还记得最后一个暑假在岩手县的深山里露营的情景吗？”

“当然记得，那是在北上高地的深处，还有北杉和隅野两人。”

“那时约定五年或十年后，四人再在一起搜集民间故事，一起旅行，可是还没有实现啊。”

“我也是。”

“北杉和隅野也一定相同吧，大家都在为谋生而忙碌吧。”

“但是，我想一定在什么时候能实现的。”

“到那时就好了。”

家田一边凝视着美弥子，一边回味起往事来。

“能有那一天就好了。”

随声附和的美弥子，和家田共同沉浸在往事的追忆之中。她完全沉迷到感伤里去了，差一点没忘了邀约家田来的目的。

“你突然约我，我倒真的吃了一惊。”家田把眼光拉回到现庆中来。

“并不突然呀，我想见见以前的好友。只是怎么也没有机会。”

“我也想见见，可是，是专务夫人，所以不敢造次。”

“别说那种话，你和我不是过去的好友吗？”

“过去倒是好友，现在你的身分不同了啊。”

“丈夫和我没联系，你和我跟从前一样。”

“虽然那么说，也不能无视专务夫人的尊号，因为我是靠工资生活的，假如让公司的同伴看到了，那不热闹才怪呢。”

“别那么担心，我丈夫知道你和我是同学。”

“是同学，就不见得在饭店的酒巴间里相会吧。”

“在什么地方相会都一样。一结婚，就和异性的朋友全都绝交，这是多么可笑啊。”

到酒巴间里相会是美弥子指定的，也是她丈夫暗示的。

“专务不会吃醋吗？”家田好象特别介意贤良。

“那个人的头脑里只有工作，对我根本不关心。”

“确实？”

“真的，妻子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供其肚子给他生继承人罢了。男人一热心工作可能都是那样吧，连你也是那样吧？”

“我没有什么要继承的财产，我不认为妻子是东道主，母亲也不认为她是异性。”

“不是异性是什么？”

“自家人。好象是不存在性别的意识。”

“你爱妻子吗？”

“根据爱的解释是那样。算了吧，我问你丈夫你却打马虎眼。”

“哎呀，我说什么啦？”

“在这样的地方约会，万一叫你丈夫看到或者听见，那就有好戏看了。”

家田的眼里流露出了胆怯，这是他多年来靠工资生活的结果。

美弥子一边看着岁月给他带来的悲伤的“化学反应”，一边说：“关于这件事情你别担心，我丈夫根本不是那么容易怀疑的人。”

“就是说，叫我信任你。”

“信任说起来好听，你根本对我就不关心。”

“无论经过多少岁月，我也不会不关心你的。”顾虑重重的家田，好象放心了，给她送去了深情的一瞥。

“这么说我就高兴了，这些是我们充实青春的证据啊。”

“你还很年轻啊！”

“从今以后，我们应该保持一段距离为好。”美弥子的眼里闪着迷人的光亮。

“那样作好吗？”

“并没有做什么愧心的事。”

“和你，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会，我好象是在梦里。北杉和隅野知道了也许会生气吧。”

“现在我们挨得很近，你和我丈夫正是在同一个公司，也许有什么缘分吧。” 　“可是，为什么……”家田刚想说，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二

那天和美弥子只吃了点饭就分别了。她很主动，但是也没有摆脱鹿谷贤良妻子的身份，已经不是过去那种朋友关系了，即使和美弥子谈起学生时代的往事，也已不是天真烂漫的学生时代了，学生时代的那种天真无邪已随着时间而流逝了。

到什么地方都感到好象有贤良一派的眼睛，总是不放心，而这时候美弥子为什么来接近呢？和她的再会是在数年之前了，他们既吃惊又高兴的奇遇，在“七夕相会”那时候就满足了。

各自已经结婚，没有勇气重新进展青年时代模模糊糊的想法了，就是想进展，无论如何也不行了。然而为什么唐突地去接近美弥子呢？

家田刚想这么问，却又止住了。

与其这样追根问底不如重新考虑跟挨近身边的青春女神再会的喜说。

不过，对美弥子不去追根问底，单纯地相信她的接近是好事吗？她的丈夫和家田所属的新美派是针锋相对的。美弥子的邀会只是为了追忆学生时代的那些往事吗？她的背后有没有丈夫的意图呢？如果说有那真意又是什么呢？

家田胡乱猜疑着美弥子的意图，又为自己的胡乱猜疑感到羞耻。为什么不从善良的方面去相信从前的好友呢？美弥子也说，她和她丈夫没有关系。如果说的是真话，他和美弥子的友情，跟她丈夫又有什么联系？

美弥子追忆往事，仅仅表现了她对现在生活的不满足吗？若是对生活不满足，那么还有恢复往日友情的希望，说真的，家田还有复活往昔恋情之意。

不过，友情也好，恋情也好，无论是什么，只要能挽救他们过去的好友，他都想伸出手去帮助。

家田觉得，由于美弥子的接近，他的人生好象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06章 所谓“睦美会”

一

窗外，北风呼吁中夹杂隐隐的音乐声。人们躬腰驼背匆匆忙忙走在腊月的街上。

东都劝业银行曲镇支行，设立在千代田区曲镇第三街的曲镇联合大楼里。三楼会议室装饰得如同饭店宴会场一样华丽。室内热热闹闹，男人们在嘻嘻哈哈地谈笑着，餐桌上摆着从附近饭店订购的菜。外出回来的夜总会女招待们穿插在客人中问，把会堂点缀得更加俏艳。

男人们又吃又喝，说说笑笑，态度大方而诚恳。惯于服侍客人的女招待们，以特有的轻松愉快的举止和大方，服侍着这些男人。她们大多数都经历过，也知道每当此时，客人中间有“名人”在座，到这里之前，负责人就提醒她们注意，今天的“宴会”多数来的是ＶＩＰ，千万不可疏忽大意。

集会的名称是“财团法人退休金养老协会成立典礼”。共同干杯后，被选为会长的男人致词，他是执政党的大政治家。

“设立该会的主要宗旨，是为了给退休金领取者提供方便，在全国建设起大型的休养基地，恢复工人的福利设施。这种恢复工人福利退休金的想法是与福利国家相适应的，举国同庆的。盼望优越的廉价的高级休养设施，是文明国家的象征。这个愿望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次……”

会长读着秘书事先准备好的致词。与会者们斜视着桌上的菜，显出很虔诚的样子听着，致词都是陈词滥调，一点也没有动人的地方。与会者们对它没有抱什么期望。

随着热烈的掌声，会长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致词一结束，会场就象苏醒了一样热闹。之后，虽然有几个关系户致了词，但是已经没有一个人去听了。

“资金方面就拜托你了。”

“请别担心，只要给‘老板’打一声招呼，马上收集十亿日元左右。”

在会场的一角，有几个关系户在悄悄地交谈着。

“但是，老板实际也是雇来的老板娘，协会真正的主宰是福利卫生部。”’

“听说其正的主宰还在后面。”

“那是谁呢？”

“这个不久就会明白的。即使她是被雇用来的，也是用的老板名字，那威望还在啊。那个人‘集金’恐怕是来凑趣吧。”

“啊，铃村可是个能出钱的人，得好好干一场。”其中的一个人在致词结束后，好象要匆匆返家的样子。

“不过，把铃村先生招出来是个最好的办法。”另外一个人确信那发言的政治家已离去之后说。“因为盯着下届总理的宝座，所以钱有多少也不够。”

那些希望得到工作，并四处寻找工作的人，花费了许多钱财，为了使建设家族议员中喜欢吹毛求疵的人沉默，他们就得用钱。每次钱一动，铃村的怀里就成了储蓄的机构。

“多亏有这个储蓄机构，协会才得以成立。”

“应该说财权政治万岁。”

“其个是举国同庆啊。”

因为讲究饮食，所以又肥又胖的男人们，眼光一边瞥视着美丽的女招待的身体，一边含着笑。

“刚才感到烦躁不安的那一位是个什么人物。”

“是哪一位！”

“在说干杯的那一位叫山本新一。”

一个人搂着几个女招待，维持着格外热闹的气氛。女招待委婉地指明对方。五十左右，最好。男人们满不在乎，肆无忌惮的笑声里夹杂着下流话。

“不管怎样，他是全国协会的会长呀。”

“所谓的铃村先生的秘书也滥用名片。”

“对这个确实弄不明白。退休金养老协会怎么又冒出一个按摩协会来？莫名其妙。’

“虽说是按摩，可好象是专门按摩下半身。真的，全体公民的养老基地，不应该设置土耳其式的，有女人陪伴着的浴池。”

“真是一下于抓住了铃村的弱点。”

“一点不错，如你所说，按摩的人大概主要是残废人吧，然而在山本周围，尽是些年轻、富有朝气的女子。听说战后山木为奉承ＣＨＧ，奉送了不少女人给政府和财界的要人，于是他控制了重点。那些大人物见了他也要让他三分。在退休会养老基地里插进土耳其浴池，也许是这个缘故吧。”

“我们也需要山本的帮助吗！”

谈话突然中止了。

次日“财团法人退休金养老协会”搬迁到东都劝业银行曲镇支行的曲镇联合大楼。该楼的二楼设立了办公室，登记就绪，就开始办公。

象这等法人的协会，除了当初的部分有关系者外，一般人是谁也不知道有这种协会的。这个协会的设立，聚集了政财界许多人的意见。协会开始发展较慢，直到福利卫生部在全国开始大规模地开展退休养老基地计划时才有所推进。

这个计划是以国民每月上交的福利养老金为资金来源，以养老金领取者为对象，在全国十几个地方建设大型的休养基地。

目前，全部资金被财政部资金运用部所控制，福利养老金保险费累积额高达十四万亿日元左右。这笔钱不仅用于港湾、道路等大型的公共事业，而且为了使出钱的投标者，直接获益，计划在全国建设几个构置便宜、高级的长期养老中心。

这是一个大型的规划，其具体内容是；一个地方至少拥有３．３万平方的场地，土地收买资金，一处平均为五十亿日元，设施工程费预算一处为一百五十亿日元以上。

场内设施包括饭店、游泳池、自行车运动跑道、网球场、高尔夫球场、餐厅、蒸汽浴室、田径运动场等等综合性的养老场地。

这个计划一公布，虽然没有资金，不过土地有的是。地方自治组织便争先恐后损了名，如果建成了养名基地，预计一天可接纳二千人，一年便有七十三万多人来观光和度假，也就是说，只要招揽了观光者，那就遍地是黄金，此地也就繁荣无比了。

然而，代之拥有零散土地的地方自治组织更加吃惊的是建设行业者。一处便有一百亿日元的大型工程，决定在全国十几个地方同时进行，而且，施工主是“老板的心腹”。如果掌握了这项工程，至少在许多年内可以安闲地过富裕日子。

为此，各建设行业者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斗争，搜集养老基地计划的情报。

养老协会是在这个时期应运而生的。当时执政党民友党派的实力者铃村太丰接受了该会的会长，任命并泽直人为专务理事、经济团体联合会的副会长。

铃木太丰属原总理岸本派，也亲近现任首相天木义德，担任总务会长，被认为是能审时度世，应变自如，并且就暗中活动的一位中心人物，展现了他对政权的野心。

养老协会成立一周后，以专务理事井泽直人的名义，向全国二百一十六个大企业发了函，内容是：“希望赞同本会宗旨，并充分子以捐助。”这里排列了日本全部有代表性企业的名字。

各个公司陆陆续续寄来了捐助款子，有三百万的，有五百万的，共有一百六十五个公司捐助，捐助金额总数六亿五千万日元。这个数字虽然没有涉及到在酒巴里悄悄谈到的十亿元，但也显示了“老板”井泽直人的威力。

协会创立前后，福利卫生部通过下属退休金养老福利事业团，把大规模的养老基地的基本计划细目列出来了，交给了协会。

“充分捐助”的含义正在这里。

福利卫生部把财政投资投入大规模的高级工程计划细目。大企业的资助，由退休会养老协会去完成，作为大企业支撑协会的主力，不用说是大户主建设五公司。

协会真正的老板，应该说是大户主五公司。就是此大户主五公司首先取得了情报，启动了作为代理机关的铃村太丰，鼓动福利卫生部设立退休金养老协会。

二

退休金养老福利事业团以制订基本计划为理由，支付给养老协会一千五百万日元。这些钱当然来之于国民交纳的退休金。从养老协会在全国摸定的十几个候补地方里面，指定了以下十一处地方。

它们是：北海道大沼；岩手县田老；新泻县津南；兵库县三木；和歌山县那知胜浦；高知县横浪；宫城、褐岛两县的南东北，歧阜县中央高原；广岛县安浦；福冈、熊本两县的北九州地域；鹿儿岛县指宿。

这十一个地方，总工程费是二千四百亿日元。

被指定的地方自治组织欣喜雀跃，落选的候补地方则灰心泄气。指定落选的地方自治县自然消沉；被指定的地方则有源源不断的黄金响当当地流进去。首先是一笔可观的工程费。行业人员的收入湿润整个地域。接着工程竣工，蜂拥而来的观光者则把黄金撒得遍地皆是。

地处日本偏僻角落的地方被人忘记了，还在晒太阳，等他们苏醒过来，却已经错过了时间。类似这样大型的规划已不可能再插足进去了。

总工程费二千四百亿日元的巨大专利权，使建设业者们活跃起来。

鹿谷建筑公司连日来也举行了干部会。就如何把这个专利权抢到手，反复进行了热烈的讨论。把二千四百亿日元摊派给五个大公司，一个公司也只得到相当于四百八十亿日元。但是平均分配是不可能的。根据各公司和有力的政治家的关系而决定订货的比例。按照政财界的力的关系和粘着度实行专利权的分配，财界为了应付这种时刻，所以平时就注意培“养”政治家。

有些相关者，明确指出，指定养老基地，例如，四老镇——铃木善荣；大沼——田中正已（原福利卫生大臣），三木市——渡海元二郎（田中派），横浪——盐兄俊三（原福利卫生大臣），安浦——增冈博击（原福利卫生次官）；象这些“政治基地”原封不动地向养老基地横向滑动。他们全部被称作民友党中的“福利卫生族”，尽是福利卫生部有力的议员。

“为了谋求方便，独占订货，就需要给大政治家的政治献金。这是必不可少的。”

这个意见成了结论。

“这主要是通过贿赂，如掩饰不好，双方都有危险的。”有人提出异议。

鹿谷建筑公司的最高意志决定机关，被称为“所罗门会议”，由社长、副社长、专务、常务、各部部长组成。在这个所罗门会议上，研讨了合法性的贿赂方法。

按照政治资金调整法的修改，严格控制政治家的外水“进入”。首先规定了限额。一年的总额一人为二千万日元，按照资金公司的差别，或者最高为一亿日元。对于同一党派，个人后援会的候补者一年还规定在一百五十万日元以内。

再次，政治献金尽义务，在修改前，呈报出捐献者的名字和金额是可以的，但必须另外报告收支明细项目。修改前，免除呈报义务的党费、会费，但超过一万日元的也必须呈报。党派和后援会资助的，凡一百万日元以下的免除呈报收入明细目，禁止以个人名义，匿名进行捐助，这样使政治资金的收入渠道，显著缩小。

政党、帮派、议员、候补者，虽然能从大企业里拿出大笔款子，但也必须勤勤恳恳地收集每一小笔钱。

但是，修改政治资金调整法，并不是说政治家是不需要资金。金权政治的体制没有改变。钱，是政治家所离不开的东西。

不用说，修改后，贿赂的方法比以前变得更加巧妙了。

例如，即使是在无足轻重的选举居民区内，也要花费庞大的资金，结婚式、安葬式、入学、开店、出生、就职、升进、祭祀等等，每当有了什么事就得出“问候金”。

选区居民到国会参观，陈情者的接待，议员同女士的交际，通信和印刷费用，所属地方选区的支援，当地后援者的定期问候等等，钱有多少也不够。少量的估计也要花费年工资的两倍以上。这些不足部分，向个人后援会和帮派的老板去要，这就是现状的体制。

如果当了帮派的头目，为了养部下，需要巨额的资金。头目筹备资金的能力，是按手下人数、党内势力的分布状况而定。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钱的人，在政治世界里，就不能独立成一体。

“如果被问以行贿受贿罪，公司的损伤，就难以拯救了。不想办法设置二重三重的安全措施，要想贿赂是非常危险的事。”

慎重派的智彦副社长，开始对贿赂战术抱有消极的态度。

营业第二部长贤良说：“我想使用贿赂战术恐怕各个公司都想到了吧。政治家，当然不能接受露骨的贿赂，虽然他们需要钱。但是，对危险的钱他们是敬而远之的。必须在什么地方把钱冷却一下。”

社长泰一把目光转向他问：“怎么样使钱冷却呢？”

“例如，召开高尔夫球赛和义演等，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献金的大部分就有办法了。”

“高尔夫球比赛呀？”不会打高尔夫球的泰一好象没有多大兴趣。

“要是开展高尔夫球赛或义演，咱们一个公司当然难以行得通，如果各个公司都参加进来，不就成了联合义演赛了吗？这样对咱们公司也没有多大影响。”新美典正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想问一下，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好法子吗？”

贤良把脸转向新美，自己的意见没有得到同意流露出敌对情绪。

“我认为义演作为设想较好，可以对各公司进行牵制和迷惑。”

“义演怎么会迷惑人家呢？”智彦来劲了。

“假如设立一个贿赂的代理机关，好不好呢？”

“贿赂代理机关？”

“就是说，咱们把献金交给代理机关，然后献给政治家。”

“不错。可是，如果一旦知道了咱们是行贿单位，结果就不好办吧。”

“即使知道了，也比直接贿赂要轻得多。代理机关不是营利团体，如果以社会福利机关为外表，那就表面很堂皇了。实际上只办社会福利事业、举行技术研修会、成人学校、旅行会、夏季讲座、奖学金制度等等，公司出这些费用，是正当的。有目的地请议员当政治讲师，献金也就可以转弯抹角地交给他了。”

“的确，这是个好办法。”

智彦拍打着大腿。

泰一也骤然来了兴趣。

“听一听，好象是好办法。可是能那样顺利进行吗！”

贤良好象不满意。因为新美的设想占了上风。

“我觉得在实际经营过程中，零零碎碎会出现一些错误，随时修正。一旦开始活动，就会对政治家带来不便。所以一定要请先生作后盾，或者请岸本先生作为名誉代表，这一点想必大家不会有意见吧。”

“这样好，给我立即通知岸本先生。”

由于泰一表示了赞同，贿赂代理机关就成了实现的程序。

机关的名字叫“睦美会”，以和各团体亲密和睦为外表。表面上它和鹿谷建筑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使万一被怀疑为贿赂机关，也不会牵涉列鹿谷建筑。这是两重或者三重以上的巧妙防护层。

鹿谷建筑公司把从略地里赚来的钱半年间就支付给了睦美会五千万日元。这些钱原封不动地作为贿赂的泉水流入到政治家的怀抱里。

政治资金的大部分是以政治献金为名义献给的，实质就是贿赂。

为什么政治家离不开贿赂呢？那是他们为了维持党内霸权必须拥有一个强有力的帮派系统，因为民主政治成了帮派政治的土壤，所以民主政治实际上也就成了一种花钱的政治形态。

原则上是少数服从多数，在民主政治下面少数个人并不能起什么作用。为了操纵政治，必须要有一定的数量。这样就产生拥有多数的帮派。围绕谁来掌握党内政权问题，他们结成了金权政治。

政治家要依靠能出钱的财界。按照三权分立，手中持有立法权的政治家，创立优于财界的法律，回头来就要钱。这样培养了政财界的粘联体质。可以说这是民主政治的体质。民主主义是需要钱的政治。

帮派收支钱财的名义，是政策研究会调查会和ｘｘ问题交谈会费。修改前隐瞒会费数字，所以各派都最大限度地利用会费，隐瞒收入来源。

修改后会费也视为收入。以前隐瞒大笔款项的方法不奏效了。但是帮派和后援会到一百万日元左右就对外保密，所以每每总是小笔小笔地收集会费。为求政界公约的完善而成立的修改法，其捷径很多，在野党就全部反对，执政党内也有反对的意见，日本议会史上由议长裁决通过的古例第一次出现了难产。

被称作“睦美会”的巧妙代理机关，抓住了修改法的后路。

“让岸本先生担任名誉会长较好。承担实务经营，办公室局长选谁为好呢？不能轻易地放一个人进去，知道睦美会的实体而且要保守秘密。不是完全可靠的人，不能贸然委托。象这种人材，恐怕还难找。”

贤良用不满的腔调说着。干这种事，一旦暴露，睦美会的命运就会被断送，谁也不愿干这种倒霉的职业。而且干这种职业要求高，既精通内情，又要有为鹿谷建业甘愿牺牲自己的精神，是公司绝对的忠诚职员。

听了贤良的发言，所罗门会议的与会者们，用一双冷冷嗖嗖的眼光扫视着周围，这表情似乎是说，干这种职业，受不了。

“那么，我想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

贤良引起了与会者的注意。他一边说，一边寻找着机会。大家似乎都想问问这是谁？于是把目光一齐投到了他身上。

贤良大大方方地把身子转向坐在新美典正旁边正等候记录的家田干朗说：“怎么样啊？家田君。”

自从新美发病以来，家田以记录员的资格，出席公司部长级以上则会议。

“哪，哪儿的话。”家田突然被提了名，大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要被指定为牺牲品，所以特别惊愕。

“不，不，没有比你再合适的人了。如果你出来担任实务负责人的话，新美君也会放心的吧。我想总不致于你在我们公司里袖手旁观吧？”

贤良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光，挑衅地审度着家田和新美的脸神。

作为新美他当然不想让自己的得力助手去于那种冒险的事儿。但这件事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因此他既不使反对，又不能庇护家田。

贤良正是看到了他的这种尴尬，才把家田推出来的。

事实上，如贤良所说，家田的确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家田因为常常作为新美的记录员而出席所罗门会议，内情同干部一样，同样精通，而且又是同族的心腹，绝对没有背叛公司的危险。

“我确实担当不了那样的重任，而且，现在营业一科的工作很多，我兼任不了这样重要的职务。”

“你说谁能够兼任呢？”

贤良象框诈猎获物一样，眼神灼灼。

家田从贤良的话中，觉察到自己的错误和滑稽，他知道自已被推定为牺牲品了。

“你要以专任的形式，担任事务局长。你想，如果本公司第一营业科长兼任代理机关的事务局长，那不是不打自招了吗？”贤良补充道。

贤良的提案，还有一个不便说出的目的，即把家田进去担任睦美会的事务局长，借以拧掉新美典正的亲信。把家田从他身边夺走，就大大削弱了新美收集情报的力量，也就是说，削弱了竞争对手的战斗力。

家田绝望地望着新美，但是，新美也无可奈何。

三

“就那样接受了吗！”

晚上回到住宅，家田把此事告诉妻子妙子。妙子立即柳眉倒竖。

“接受不接受，反正是公司的命令。”家田看着妻子的脸色，局促不安地应道。

“不是开玩笑吧，那样的分公司，不，也不是分公司，转到代理公司，和解雇有什么两样呢？什么错误也没犯过，却还要受到这样的待遇，不是太过分了吗？’

“话是这样说的，但也必须有人去干。说我干那个最合适，所以被选中了。”

“公司的命令那样残酷，居然还有人接受下来，你怎么不为孩子和我想想，愚蠢！”

妙子怒气冲冲。还没有给她讲代理机关是怎么回事，她就这样愤慨，如果知道了机关的实质，她恐怕要发狂了吧。

“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因为你和我都是鹿谷建筑的职员，所以同你结婚的。那样的睦美会，不知道原由的职员是不会跟你结婚的。我不是和你结婚，我是和鹿谷建筑结的婚。如果去参加同窗会，人家问你丈夫是干什么的，回答说是睦美会什么的。这样变了，这……违反了契约，我绝对不能接受！”

妙子越说越激动，越发激昂起来。

“不接受，你打算怎么样？”

“去求新美部长。”

“求他也没用了，他已经知道了。”

“那么，去找专务和社长。”

“妙子……”

家田想到那种情景身子直打颤。丈夫不服从人事安排，妻子去找公司的干部抗议，那会成为公司的笑料。

“反正不准你干，太无视人权了！听说即使是公司的命令，拒绝的事情以前也有过。”

妙子盛气凌人地说着。

家田与其说不能拒绝公司的命令而生气，不如说对妻子说的不是和自己结婚，而是同鹿谷建筑结婚，但又不能反驳一句这些事而气恼！

第07章 奇遇

一

翌日，家田去给染子送每月的“问候金”。他走到室内，突然闻到一股飘来的，和平时不一样的气味，也不是香水，是什么气味呢？刚停下来嗅时，嗅觉又迟钝了。

倘若相信最初嗅觉的话，应该是汗和男人整理发型的香料混合的气体。

染子慵倦的样子走出来，眼睛微微发红充血。

“皇后”跟在后面，它最近认识家田了，所以，不吠叫了。

家田瞬间省悟到有男人来过。那个男人也许是她丈夫吧。虽然染子是竹村的私物，但也不能保证只有他一个人才有专利权。染子隐藏有男人的事，家田以前就猜到了。可是他从没想也不知道竹村什么时间来这儿。染子就在自己的卧室里和男人幽会。

但是，这种气味，分明是做了那种事后的气味，而且时间不长。染子身体还处在兴奋状态，男人和女人混在一起时发出的汗和粘液气味充满了室内，还没有散去。

不仅是气味，一看到染子那慵倦的模样，就可以想到她体内深处还散发着男人的东西。

家田想，这种时候，巧遇到竹村的话，那是竹村不理智，其大人物的身份容易被人瞧不起。总之，她过于大胆了些。

“今天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来这儿了。”家田向染子招呼。

“唉呀！为什么？。

染子颇感到意外，顿时睁大了眼睛。她匆匆然，又迷迷糊糊的。如果另外设立了贿赂代理机关，贿赂直接送给竹村，也许她的这份“问候金”也要变故了吧。

家田把他调到睦美会任职的事简略地告诉了染子。

染子突然不安似地问：“这么说，下次谁给我送津贴呢？”

家田送来的津贴，并不是全部悄悄地变成了她的东西。只是通过她的手作为媒介，再转送给竹村等人。不过她因此得些过路钱，生活上有一种安全感。但如果这条路被拦死了，她的生活也就没有保障了。

“啊，谁，还不知道，今后请多关照。”

“好不容易熟悉了，却……遗憾啊。”染子好象不说什么客套话似的。

“如果不妨碍的话，以后会常来麻烦您的。”

“今后，我也许要改变生活方式呀。”她的神情耐人寻味。

“改变生活力式？”

“是的，我也不愿意永远做小孩玩具，随人家盘弄啊。”

“这么说，结束从前的生活吗？”

“只是对你说了老实话，可对外人不能讲。”

“我绝对不会讲的，不过，大臣知道吗？”

虽说要停止供给染子的津贴，可她是鹿谷建筑公司贿赂大臣的一个环节，当然在她身上公司也花了许多钱。

“还不知道。打算先造成既成事实，他也就莫可奈何了。反正我已做好准备，怎么样都行。那样的年纪，还要独占着我这样年轻的女人，太自私了。”

染子所说的“既成事实”，大概房间里的“残留气味”那人是她的主谋吧。这以前，她还说着“自己的工作，生活方式”，怎么突然变化了。还说“顾忌就是我的工作”。现在也变得肆无忌惮了。这样快的突变，促使她的是什么呢？如果那“残留气味”是她的主人，那他和她的接触就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至少是家田担任了“使者”以后发生的事。

她记不住家田的名字，不想做小孩玩具，所以，她绝对不会对家田讲出那个人的。

把男人引进自己的卧室，这表明她豪壮的人生转变的决意。

家田暗暗地为她祝福，祝福她在转向新人生途中万事惬意。

二

睦美会宣告成立了，家田不得已而担任了事务局长。

局长说起来好听，实际却是担当贿赂的“运输队长”。

“隧洞男儿”变成了“运输队长”，不用笑也正对路儿。

贿赂以一百万元为单位，称作“一支”，贿赂是一成的比例。例如，承包的工程费如果是三千万日元，那么“献金”必须是“三支”。

按照本公司的旨意，“送给ｘｘ议员ｘ支”，用包袱裹住现金送到指定地点，完全不需要点心盒和水果筐子什么的“隐藏蓑衣”，就那样原封不动地露骨地把现金亲自交给了对方。就是说，不是贿赂，完全是以“献金”作为外衣。

交接地点有时在议员房间里，有时安排在咖啡馆里，几乎都是经过中介辗转交给秘书手上，很少直接交给政治家。

钱交给对方，不留一点证据，象是根本不存在似的。

家田一边把钱交给秘书，一边感到不安，这些钱果真交给了指定的政治家了吗？

但是，实际上，操纵政治的是议员的秘书。这些秘书支撑着“先生”，代替议员收集情报和集资，写答疑和讲演稿，分析国内外政治等等，是对外谈判的窗口，也是当地选区的桥粱。

议员的工作，如果没有秘书，则一事无成，正因如此，所以秘书手中掌握着强大的权力，掌握着政治家的金钱和情报，成为从背后操纵政治家的第二个脑壳。这个权力，有时比政治家本人的还要大。

另一方面，有的秘书就利用手中的权力谋私利。常言道：“两次被选为议员的秘书，就可以建房子。”这说明这些人掌握着政治家的财源。

家田担任运输队长，送去的钱，尽管秘书私吞了，却也不敢公开。以后即使被怀疑为贿赂，也是作为‘不存在的钱”处理掉，要说不存在，那么首先被怀疑的是家田，因为送去的钱，对方不开收据，也不证明是“纳金”。

按照约定的承包工程费，事前应该准备好“献金”，有时虽然付了款工程却被别的公司承包去了。这就要怀疑家田没把钱交到指定的人手里。

家田担任运输队长后，遇到了一件意外的事。他接到公司的命令，在新宿的Ｔ咖啡馆和人会面，送给岸本舟行的秘书三十支。

送三十支，这使家田感到格外紧张。送一次一般是一至三支，最大限度也是十支。这三十支即是三亿元的订货吧。受贿的一方，既然是岸本，大概三十支是“分开付”吧。

“来人是谁？”家田想弄清楚。

接受贿赂这种事，公开的政务秘书肯定不会来，大概是私人秘书悄悄地来。

出色的政治家有公开和隐蔽的两种秘书，大体上人们都认识，但是议员在任期内，可以多次更换秘长。公开的秘书通常不换，私设秘书却可以悄悄地换掉，以便潜藏起来。

尤其象岸本等大人物，私设秘书通常有三四十人，外人根本搞不清，加之还有隐蔽的，外人更换不透底。

这等巨款，不得不慎重地查明对方的身份，但是，现金接受时，又几乎不要身份证明。

相识的当然好说，但是，初次见面的私设秘书，却不便直问，只能从对方的言谈举止来判断。因为是私设秘书，本身就没有身份证明书，也不开收据，巨款却要亲手交给他。

这种时候，家田感到难以说出的不安，对方是不是冒充的，却没有任何办法确认。

只有信任对方。贿赂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最不能信任的金钱交易，没有一张收条，却根据对对方的信任进行交接，这确是一种讽刺。

“啊，不知道。不是说拿着睦美会的信封，对方会来打招呼吗？”

“但是三十支交给不认识的人是令人不安的。能不能指定一位认识的秘书。”

“试试看，但是，根据对方的情况来定。”

“那就难办了。”

“你说什么？干这种事你现在不是第一次了吧。”

“把三十支交给不认识的人却从来没有过。”

“不放心的话，跟在后边确认就是了。这不是你的工作吗？”

传达公司命令的是贤良的直系下属，公司总务部长。把家田拉下深渊，他好象感到了格外的满足和欢喜。

三

咖啡店“Ｔ别馆”位于新宿东口，是一个拥有二百多客座的大咖啡店。无论何时，客店总是满座。

最近，眼睛敏锐的客人增多了，不停的电话传呼着问话，人们的活动有头有绪。偷听他们的谈话好象是些掮客和股东总会的地下活动者。

为了保障谈话方便，桌与桌之间都被隔开，椅子靠背也做得高。

这里是给“业务家”提供的理想场所，因比也就成了行贿受贿交易的好场所。一般的人不常来。

最近店里好象从一般掮客扩展到普通常客。为此，店方积极地予以安排，除了桌上准备了电话外，还准备了带有电话的密谈室。

家田在Ｔ的一般座席上坐着，看着悄悄密谈，又回答话筒传呼的来往活动的男人。

从旁边传来了招呼声：“是睦美会的家田吗？”

突然的一声招呼，家田吃了一惊，待回过神来，他便把视线转向出声的方向，只见站着一位身着茶色西服的同龄男子。

“哎呀，果真是家田吗？我还想家田是不是你呢，真是奇遇啊。”

“你不是北杉吗？”

来人正是学生时代的好友北杉隆章。原来他的志愿是当政治家，没料到他真的作为岸本力行的秘书露面了，来接受贿赂款。

“我知道你进了鹿谷建筑，却没想到你在睦美会，应该说咱们有奇缘啊。”

“北杉，你是什么时候当上岸本先生的秘书？”平静之后家田问道。

“毕业后一直在故乡的报社工作。一年前，先生光临故乡讲演时，受到知遇。去年，接到聘请，便辞去了报社工作，当了他的私人秘书，一直还是在故乡，这是第一次来京。”

隔十年又相会了，北杉已从学生时代的瘦小精悍长胖了，又经受了报社记者生活的风吹霜打，给人一种老练的感觉。

隔着贿赂金，一时二人聊起了往事，在掮客们密谈的咖啡店里，回复了不同性质的青春岁月。

追忆最多的是民间故事爱好会和其好友的消息。

家田把美弥子的消息告诉北杉，北杉现出了吃惊的表情。

“咦，美弥小姐是你公司重要人物的妻子吗？这么说，你们经常见面啰！”吃惊又加上羡慕。

“重要人物的夫人嘛，没那么容易见到的，至多是在公司的娱乐酒吧里见一下。”

家田隐瞒了他和美弥子单独相会的事，北杉如果插进去的话，好不容易就要独占的美差就会崩溃，而且经由岸本传到贤良的耳朵里，还会招来误解。

“下次能不能叫我也去公司酒吧间？”

“那是家族联谊的酒吧间呀。”

“就说是你的亲威，一个锅里吃饭的好友吧。”

“仍要强制吗？”

家田苦笑了。在学校民间故事小组里，只要是北杉的办法，就屡次固执地强制别人折服。

“当报社记者锻炼出来的吗？”家田又问

“不对，生来就这样。”北杉否认道。

两个人相视而笑了。从两人的对话里，得出他们已抛开了过去生活的纠缠。

“没听到隅野的消息吗？”

北杉终于想起了还有一个好友隅野，隐藏在美弥子影子下的隅野，朦朦胧胧地出现在北杉眼前。

美弥子是他们共同崇拜的女神。他们祟拜同一宗教的信仰者的方向，是女神的再生，信仰的再现。

“听说他司法考试合格，当了检察官，不知道在哪儿，找一下就知道了。”

“检察官？可怕。”北杉心里不舒服，耸了耸肩膀。

这时，两人从回忆中转到现实里来。贿赂成了他们再会的媒介，如果没有隅野的“接点”就好了。共同的不安掠过两人的心头。

“有三千万元，要拿吗！”刚回到现实，家田就把那包袱拿了出来。

“不点数，不会错吧？”

“献金还能打马虎眼吗？”

“是啊。”

两人相视苦笑了。如果糊弄贿赂数额，那就达不到贿赂的目的。在苦笑背后，淤塞着自从同窗建立起来的纯洁心灵的污垢，又抹上了厚厚的一层灰。

第08章 清苦的检察官

一

当了睦美会事务局长的家田，精细地把要求委托给了对方的钱，接受日期、场所，当时状况等他都作了记录。这样也不证明，没有私吞的意味。从自卫的本能出发，他觉得将来发生麻烦时，也有个保卫自己的武器。

调到睦美会以前，在所罗门会议上给新美所作的记录，底本都交给了新美，但他还保存了复制稿，这些记录里明确标出了鹿谷建筑和政治家粘连的具体资料。

家田被提拔为新美的秘书，大约有六年时间。六年里，鹿谷建筑公司在公共事业上采取了贿赂政策。这只要看一眼记录就会明白。如果公司知道家田的记录还存在，一定会发抖的，不，即使知道了，也料想不到他还保存有附本。

敏感的底谷贤良，有一次曾随便说过：“你可决不能复制，会议记录，如果干了这种事，就要杀头的。”

虽然他是半开玩笑说的，但是，他眼睛深处却没有笑。这是贤良怕家田万一背叛公司，首先施用的杀手锏。

“年金退休金养老基地规划”一公布，建筑行业的人都惊惶失措。如果能独占这个规划，就有极大的专利权。特别是大规划，经常被大户主占领去。垂涎三尺等候着下次好机会的中小建业主，这回也旋转着订货，开始了激烈的暗斗。各找门路，接近有力的政治家，伸出竞争的双手。

但是，凡是中标者，大概在公布之前就定了下来。

执政党召集各帮派的头目，商量哪些建筑公司能够担当此任。

这种会表明，帮派议员的强大以及他们和建筑行业粘连的深度。贿赂的金额越大，不用说就越是有利，但金额高的也不一定能被决定上。这要根据支撑着政治家的秘书们商量的程度而定。这就要看交往的关系，有时也有意外的结果。根据秘书的机智和口才，协商时能起很大的作用。

而且商谈之于政治家是确保其生财之道的重要机会。

一个议员，公开的开销，仅凭那点工资连办公室也满足不了，还要负担公开的两个秘书，还得分给妻子和孩子等等。议员节省工资，精打细算的并不罕见，表明了他们拮据的经济状况。那些不足部分，议员找小头目要，小头目从企业贿赂金里挖掘。

建业主之间的明争暗斗，散发出火花。

他们中流传着一些谣言，退休养老基地建设工程，据内定，已经为大户主五公司中标。

“听说岸本原总理，竹村财政大臣，品川福利卫生大臣等人从五公司受贿有数亿元。”

“贿赂的话，我们也送了呀。”

“我们和人家相差太大了，每一个公司累加起来将近一亿元。”

“但是，即便相差大，也应当给予适当的照顾。”

接近大户主五公司的中型建业主以及各自找门路赠送贿赂的中小建业主开始骚动起来。因他们手里也不干净，怕暴露出来，所以不敢大喊大叫。如果审判官进行追查，他们自己也都是同伙。

这些流言鹿谷建筑公司的干部们也听到了。

‘我们公司的献金没有问题吧？”在所罗门会议上，社长泰一流露出了不安。

“不用焦急，正是为了这个才设立睦美会。即使出事，和咱们公司无关。”贤良非常自信地说。

“事务局长家田不会供认吧？他可知道全部底细。”

泰一好象不能平静下来。

“是新美君信赖的部下，我想不会有问题。”

贤良好象故意地瞟了新美一眼。

‘家田可以信赖，如果不是这样，当初就不该叫他去担任睦美会的事务局长。”新美充满讥讽地回了一句。

“睦美会是咱们公司的代理机关，很多东西他会知道的。问题是金钱的数量和支出的口实。我衷心希望没有一点遗漏。”副社长智彦插了嘴。

只要不从鹿谷建筑直接出钱就行，那里有代理机关的职能，追究起来，只是代理机关，对公司无损。

经理部长说：“这一点请放心。献金在帐本上都被详细记着，讲演费，谢礼，慰问费等等细目。”

智彦又说：“总之，希望绝对不要牵连到咱们公司。我认为谣传肯定会传到有关方面，要做好思想准备，东京地方检察一开始活动，就有麻烦事。”

“首先，那边的事情访放心好了，为了这个才让岸本原总理当名誉会长的，所以，地方检察院也不会听到谣言就出动。”

二十九年四月（１９５４）在造船疑案事件上，检察提出了对当时执政党的干事长逮捕的要求。政府方面拒绝了警方，暗中把战后洛克希德的最大疑案事件遮掩过去了。

据说，岸本原总理是干事长的亲哥哥，在警方动用指挥权时，他以副总理的身份，使用了不正当的权力。这件事向国民表示，日本检察机构具有同权力中枢搏斗的力量。由于它是在反击赤裸裸的权力中惨败的，所以标明了检察屈辱的历史。

智彦的断言，正是抱有这种安全感。只要有岸本在里面，检察就不敢轻易地出动。

可是，与其说他忘记了检察的顽强，不如说他不知道检察根据政府的规定，可以摆弄司法权。他们决不会忘记屈辱。岸本是日本检察终生难忘的不共戴天之敌。

鹿谷建筑利用这个空隙，升起了贿赂代理机关的招牌，去贿赂最大的危险人物。

“退休养老基地的订货能顺利进行吗？如果五公司独占的传说是事实，订贷的比例问题……”泰一转换了议题。

“总工程费为二千四百亿日元，这么庞大的规划，咱们公司独占是不可能的。岸本原总理也来了，竹村财政大医也在为咱们公司活动，不会对咱们不利吧。但是，品川福利卫生部大臣是现任总理天木的心腹，因此，接近他的大泽组也插进来了。”

“大泽组也打出了相当的实弹吧？”

“至少和咱们差不多……”

“与其说至少，还不如说花费在咱们之上。”

“准确数目不知道，贿赂的证据物件当即毁掉了，这是普通常识。”

“中大户主也在频繁地活动……”

“他们也在拼命，不会袖手旁观，让我们独占的。不过，即使他们插进来，也是微乎其微的比例，因为企业有差别，所以，不足为奇。”

泰一只是挂着社长的招牌，对于营业的实际业务，他都不懂，几乎全部是听贤良和新美的。正因为贤良是嫡亲兄弟，所以最可信赖。公司里三大帮派鼎立，弟弟贤良的实力也不可小看。

和往常一样，发言的只是三大帮派的头目。别的出席者只是点头，所罗门会议就此结束了。

二

千代区霞关检察厅联合大楼五楼里，隅野刚士在一间工作室里扫视着案件的证据文件。这里设有东京地方检察院特搜部的主力，严密监督日本政财界的不法行为。

隅野是“知能犯股”的成员。该股负责检查行贿受贿、诈骗、业务上私吞，选举中违法事件等重要案件。

检察官任职五年后，从京都地检被额外地提拔到日本力量最强的、呼声最高的搜查机关——东京地检特搜部，东京地校特搜部聚集了从全国选拔来的优秀检察官。

隅野从建设省（资源开发计划部与城市计划部）、国营公路工程事务所出差所的职员，开始，担任了行贿受贿案件的检察工作。

发案的事件本身，到结案的管理股，也只是些小额的贿赂和偷工减料之类的事，但是一涉及到上层就麻烦了。

他扫视着扣押的证据资料，若无其事的文字和一看无味的数字罗列也不可轻视，在这里面往往隐藏着重大的奇异。

所谓的不法行为，不是独立发生的。末端腐烂了，所以中心也腐烂，根底储蓄的脓是从枝叶上冒出来的，而且，各自的根、依据共遇的地下水源相互联系着。

隅野看着看着，眼光渐渐放出了强烈的光彩。文件里屡次出现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增加了他的迷惘。

“大里君。”

他向同一取调室的检察事务大里招呼了一声。

大里坐在他办公桌的侧旁，正在整理扣押资料。她既是隅野的同事，也是隅野的伴侣和忠实妻子。她从资料堆把眼睛转向隅野。

“文件里，睦美会那个叫家田的男人出现好几次了。我有些不放心，这男人是个什么人物呢？而且，睦美会本身也暧昧。你知道一点什么吗？

“记录似乎出现了断痕，关于睦美会的性质，所在地和目的等一点也没有说明。家田的全名和身份也不清楚。”

“实际上我也注意到了，留下了印象。总觉得有一股臭味儿。”老练的大里凭嗅觉就嗅到了什么味道。

“宴会，会餐，高尔夫球，酒巴间等等，常常登场，这些东西真叫人讨厌。高级饭馆，高级餐厅，出租汽车等，他都在场，这样频繁，不能说是偶然吧！”

“调查一下看吧。”

两人相互探求着彼此眼睛里的奥秘。由于相互研究积累起来的经验，两人的想法常常以心相传，不语自通。

当初看出犯人的称“牛蹄”，于是从根底把他们铲除了。贪污案件和这个相反，奇特而巨大的罪恶隐藏在冰山的一角，在逼近这些真相前，必须积累充分的证据材料；另一方面，趁搜查还不扎实，犯人就会进行掩饰，并且拼命地反扑。犯人未抓到，反被其害的先例并非没有。尤其是牵涉到权力者本身的大案件，他可以滥用权力，予以反击。因此，也不能贸然搜查。即使是检察厅经过搜查，承认了案件，如果抓不到有力的证据，也不能轻易去强制搜查。

最高检察厅次长检事伊藤荣树说：“根据倒下的尸体和被害的报告，不能否认其案。于是组织力量进行搜查。这里极为明显的是，除了杀人案，就是一般窃盗案等等，也应当成为警察搜查的对象……问题在于，没有被害的呈报凭据，也许连特定的被害人也没有了。这意味着我们的高级公务员（包括议员），即便有贪污、大规模的偷税漏税和社会犯罪事实等，但没有凭据则不能成为我们的大目标。我们的一切要有据、有证。”

隅野追查的这桩案件，也正是没有被害者的呈报和特定的被害人。

伊藤说的高级公务员，不用说，包含有权力的意思。权力是检察握在手中的“宝刀”——指挥权。一旦被迫拔出宝刀，就意味着以‘法”制人。

伊藤荣树又说：“检察并不是经常被动的，而且不能失去注视社会的尖锐目光，以庶人之心为心。要象鹰隼一样目光敏锐，密切注视社会活动。经济流通等等，与此同时，检察应该抓住暴露出来的特大案件的模糊轮廓。”

隅野把伊膝的这些话，作为检察官的座右铭。现在，他象鹰一样地注视着庶民和社会。他看到了巨大罪恶的影子。必须敏锐地认准目标。检察官的艰难，是必须在大白天里挖出潜藏在社会的暗角里舒舒服服、为所欲为的罪大恶极者。

目前看到的还仅是大猎物的一点影子，这就够他们为难的了。

三

大里象一条猎犬，到处奔跑，搜集资料和情报。

“一切都明白了。”

大里一边报告搜罗来的猎物，看着丈夫的反应，一边拿出象忠实猎犬一样搜查到的结果。

“什么，睦美会的资助者是鹿谷建筑公司？”隅野盯着她拿出的猎物。

“家田是事务局长，以前是鹿谷建筑的职员。”

“稍等一下。那个家田的全名，是不是叫家田干朗？”

“你也知道了？”大里感到意外地望着丈夫。

“听说是进了鹿谷建筑，我想莫非是的。同一个大学的好友进了鹿谷建筑，不会是别人，我想是同一个人吧。”

“大学的同窗？”大里吃了一惊。

“应该说是奇遇啊，可是家田在睦美会呀！”隅野寻找着这件事的含义。

“睦美会名义上是亲睦团体，但名誉会长是岸本舟行。”

大里更加吃惊了。原总理岸本舟行，在造船疑案事件上，是幕后操纵者，叫检察吃了终生难忘的苦头。

“岸本啊……”

隅野把视线移向空中，凝视着，眼前浮现出一个人来。轮廓还不能确定，似乎是处在暗底深处的巨大腐蚀构造在蠢动。

睦美会在向建设方面有关系的人撒钱，在建设者和同业者之间，浮出了睦美会和家田。重新缩小焦点，推进调查的话，这个周围渐渐会浮现出所谓建设家族和福利卫生家族的执政党议员。

这些议员归根到底咬着了不久公布的全国大规模的退休金养老基地计划。各个议员的选区，几乎都成了指定地点。这是表面的现象，而且，福利卫生部已经委托下属的退休金福利事业团，做了基本计划，协会会长是铃木丰村。

轮廓渐渐清晰了，退休金养老基地，是大型的国家规划。在它周围，集中了寻求专利权的一群鬛狗。

“围绕这个大规划，悄悄流传着一些谣言，说是使用了贿赂，大户主想独占承包。”

“对于大型的公共事业，贿赂的谣言向来是少不了的。不过睦美会的周围颇多蹊跷。好友的影子总在眼前浮现。最近，你能不能专门调查一下这个家伙？”

“我也记挂在心，等待着你一声命令呢。”

大里精神百倍。她把自己和隅野的关系比喻作航空母舰和巡逻艇。隅野的命令一下达，无论什么地方她都飞，就象电子侦察机一样，是最新也是最敏锐的巡逻机，对情报的搜集真叫人惊叹不已。

现在，隅野的眼前描绘着连结政界、建设省、福利卫生部、建设行业几方面庞大的贪污蓝图。他只有一个信念，揭发不法行为和原凶（原总理）。但是，这样一来，逼不逼近曾经是同窗好友呢，还是一个悬念。

第09章 杀意何来

一

十月十二日晚上十时左右，家田干朗去麻布（地名）染子的公寓。作为问候金的使者，与调到睦美会的同时就被免除了。今天他到染子住处，是因为染子打来电话请他去一下，说有事商量。

打电话时，使人觉得她好象被逼得无可奈何，问有什么急事，她说等见了面再谈，好象在忌讳周围的样子。

随着家田的调动，竹村问候金的渠道也变了，直接从睦美会存入银行，这样就切断了染子的经济津贴。或许是诉说这些苦衷吧，或者是关于前些时说过的“改变生活方式”的事吧。

家田得到了染子奇妙的信赖。这或许是她作为玩具的身份和家田作为“奴仆”的身份，有着共同的感受吧。

染子说过，即使不当使者了，也叫他来玩。他接受了这种礼遇，但那以后他并未来访问。没有事却到大臣的姘妇住处，别人看了，也会发生误解。

他的靠工资生活的本能预告了他的危险。这回对方强调说请来一下，他又不好拒绝了。而且，染子正是一朵浓艳盛开的鲜花，不能令人完全没有野心。担心的是自己下不了手。如果是现成的（女人向男人求情），恐怕也有贪婪的时候。

“方便的话请来。”染子的话起了作用，等到晚上，贪吃的本性战胜了自卫的本能。

家田到了染子住处的门口，正好从里面出来一位好象住在这儿的中年妇女。家田利用她从里面打开大门，和妇女擦身而过，到了室内。

到５０１号房间门前，按响了蜂音器。可是，好久没动静。

家田觉得奇怪，又按了一下蜂音器。但是，室内根本没有走动的样子。平时，爱吠叫的狗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了。

难道叫别人来自己又出去了吗？家田非常气愤。

然而，打电话是下午四时左右。她说方便的话请尽量早点来。

把她的话抛到一边，等到现在才来，是男的故意使心眼。她可能这样想吧。那么，染子等得不耐烦了，出去了，这不能怨她。

家田死心了，刚想回去，又恋恋不舍地拧了一下门把手，却意外地发现没锁着，他把房门打开了。

难道不锁门就出去吗？染子太粗心大意了。

“染子。”

站在门边，朝黑暗的室内喊了一声。

没有回声。

还不到睡觉时间，是不是有别的事情上床了？

寝室里面静得出奇。即使粗心大意不锁门，总不会和男人在床上吧。

家田想回去，但是又想，也许她有点事出去了一下，马上就会回来的。下午的电话听得出，她好象有紧迫的事，没锁门，表示她马上既要回来的。

家田想再等一下，又想，喊了她，是不是进去等着吧，那样她也许不会生气了。

是的，门也没锁，也许她就在里面等着捉迷藏呢。

用心不良的意念又抬头了，头脑里又在重新解释着“方使的话”的含义。

家田脱了鞋，上了地板，寻找电灯开关，刚定几步，突然发出悲鸣声，脚踩着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明显地他踩着了一个动物体。

与此同时，他的手摸到了墙壁上的开关，清醒过来的家田，看清了电灯下的黑物，这是染子饲养的“齐娃娃”。（狗名）

“皇后！”

家田惊愕地叫出了名字，但是根本没有反应。

他终于发觉齐娃娃死了。

不，是被捏死了。人工装饰的奢华的供玩赏的狗，被用力捏死了。

看来它根本就不是对手，没有叫一声就绝命了。被杀时间不长，还有一点体温。

对齐娃娃的死，家田惊恐万分悟出了狗死，暗示着有重大的含义。

想到这里，他大吃一惊，是谁这样残酷地杀死了齐娃娃呢？作为家中可爱的一员，染子决不会杀死它，而且染子在场的话，一定还会制止的。

但是，齐娃娃被杀了，喂养狗的主人连影子也没看到，他益发恐惧地觉得这事非同小可。可是，到了这种地步，不进去搞清楚，又不好逃走。

家田一边叫着染子的名气一边走进了里间。里间面临凉台，房里放了一套接待客人的用具。染子经常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染子在这里，一只脚挂在沙发上，身子仰面朝天地躺在地板上。乍一看，好象是睡在沙发上要滑下来的姿势。绳带还原封不动地缠在脖子上，成了袭击她的凶恶证据。

借着隔壁照过来的光，家田看到柒子脸上呈现出暗紫色，是一副变了形的苦闷的面孔。

瞬间朝室内一瞥，看到东西没被翻乱。也看不出尸体有过抵抗的痕迹。是趁着没有防备，突然把带子缠在脖子上的样子。

家田从惊愕之中苏醒过来，想去通知警察，他想狗还有暖气，行凶时间不长，犯人或许还在附近。

拿起了电话筒，家田愣住了。他想，自己怎样向警察说明呢？就老老实实地说染子有事商量，叫我来的，警察能天真地相信吗？晚上悄悄来访问一个独身的女人，又是第一个案件发现者，首先他就成了警察嫌疑的对象。

这样一来他的名字和公司的名字就传扬出去了。职员是杀人嫌疑者，职员所在的公司自然也受到很大的影响。退一步说，即使暂时避开了警察的嫌疑，他也避不了公司对他和染子关系的嫌疑。现在来访染子，没有任何理由。

她作为贿赂的一个环节，和她私通这才是笑料呢。要是叫贤良派知道了，就有了绝好的攻击材料。免除家田在公司的职务，家庭也随之破裂。

如何是好呢？今晚来这里，谁也不知道，就这样逃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那谁也伤不着。

染子横竖死了，即使不报告。早晚也会有人发现的，发现稍晚一点，也不致于有什么事情，活着的人总比死人重要吧。

经过短暂的判断，家田决定逃出去。

幸亏公寓里家家紧门闭户，谁也没有碰见。

二

翌日中午十时，洗衣店的店员送衣物来，按了几次蜂音器也没有回答，试着推了一下门，门开了，朝里边窥视，首先看到了狗的尸体，觉得奇怪，提心吊胆地再朝里边看，发现了染子的尸体。

接到急报，管辖署的巡逻车首先开到了近旁，接着机动搜查队，管辖署的搜查员也到了现场。确定是杀人案件，于是，通知本厅的搜查一科。

搜查一科和机动搜查队、管辖署警察联合起来，开始了对现场的验证。按照形状，从外围向中心收网似地推进。在鉴定科长的统一指挥下，现场观察和尸体检验周密地进行着。

死因是勒颈窒息而死；使用的凶器认为是被害者的腰带。尸体生前没有性交，死后也没有粗暴的痕迹。推定凶手和死者熟悉，故而颇为顺利地进入室内。看不出有过抵抗，好象是趁被害者不注意，突然把带子缠在她脖子上拧死的。

尸体还没有僵硬，推定死后经过１２～１５小时。室内没有留下凶手的任何东西。

认定被害者的狗是同一时间被杀，检查狗的尸体对，发现牙齿里咬着一点纤维断片，当然这断片被取出鉴定保存。如果它是犯人衣服上的，那是犯人遗留下的唯一物证。

“主人遇难时，勇敢地冲向犯人，而被杀的吧。”

负责现场指挥的那须警部把视线转向惨不忍睹、象婴儿一般的躯体，为了挽救主人，拼命殉职了的齐娃娃，揪下了凶手的重大遗留材料，这是为了报答主人用生命换来的物证。

令人不解的是被害者穿着室内的便衣（连衣裙），隔壁的房间里，没有使用过的迹象，衣着不凌乱，也找不到抵抗的形迹。

“犯人也许对被害者十分熟悉吧。”

“尽管室内没有接待的痕迹。”

那须班的草场和河西两名刑警，悄悄地交换着意见。

“会不会是行凶后整理过了呢？”下田插了一句。

这完全可能。如果留下和被害者共同吃喝的痕迹，就可以特定为熟人了。

“已表明是相当熟的熟人啊，所以，才能进入这个内室，可以充分设想为事后整理过的。”

横渡翻白的三角眼睨视着空中。要进入这座公寓，首先要按大门上的按钮，请住在大门边的人打开大门，接着必须通过居室内的“二重机关”，才能进到房里。这些机关犯人都轻而易举地通过了。

“我认为进入房间并没有多少困难。就说送急信得了；或者扮成商人之类找个借口，首先打开大门。大门能通过的话，房间的门也同样能通过吧。打开大门，居住者已经是期待着来访者，双重的控制，反倒使居住者放松了警惕。”从所辖署的勤务提拔来加入那须班的迟纪（人名）说道。

“就是说，能进到房间来作案的犯人一定和被害者关系很深。”资格最老的山路部长顺着迟纪的话说道。“根据寝室内尚可揣摸的接待痕迹可以看出，犯人和被害者有密切关系。即使犯人毁掉了接待痕迹，也未必就是‘用心周到’吧。不过，从犯人的心理上看，有这种毁掉接待痕迹的可能。”

尸体验证班、一般鉴定班、检查班、探听班，几路刑警撤开了搜查网。除了现场狗咬下来的纤维以外，犯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从同一公寓的一位主妇那里，探听到了有力资料：“大约晚上十点钟，我有事外出时，和一个男人在大门口擦肩而过。这个人以前我见到过，他手里经常拿着我们公寓房间号码的垃圾袋，是５０１号房间的，我在倒垃圾时见到过。”

这是一份有力的情报。探听到达份情报的所辖署茂木刑警，咬住情报不放手。

“请你把那个男人的特点尽量详细地说一下。”

“三十左右，不胖不瘦，中等身材，好象是靠工资生活的，就这些了，没有什么特点，如果见了就认识。”

“有没有戴眼镜、黑痣什么的显著标志？”

“没有戴眼镜。黑痣倒没注意，啊，啊，曾在超级市场见到过。”

“超级市场？哪儿的超级市场？”

“就是那个拐角的对面。”

‘这么说是为被害者，啊，不，是为５０１号房里买东西去了？”

“啊，这就不知道了，买狗食什么的，大概是吧。”

细心得象个妇女，连买了什么都要仔细问到。

“别的还买了些什么呢？”

“什么都有啊，全部说不清了。牛肉，蔬荣，水果什么的还记得，火腿和咖啡好象都是上等的货。”

以上的调查已经够详细了。不过光是买东西还不能推定是犯人。总之，又倒垃圾又去买东西，关系不异常倒可以肯定了。

倏忽，他把探听的手伸向了超级市场，在那里，他什么也没有捞到。

不管怎样，当天晚上，一个“靠工资生活的男人”到５０１号房间去，是没有听过的情报。

翌日，所辖麻布署设置了“公寓女子被杀事件特别搜查总部”。

几乎与此同时，尸体进行了解剖，解剖的结果，作了具体判断：

死因：绞颈窒息而死；

死亡时间：十月十二日晚上七时～十时之间；

生前性交，死后奸淫的痕迹：无！

尸体的血型：ＡＢＯ式Ｏ型，ＭＮ式Ｍ型，没有疾病，没有服用致死的毒药。

三

被害者吉野染子，２４岁，出生于静冈县富士郡川镇，２０岁时迁居于上京、赤坂银座的夜总会，直到前年八月才离开银座的“瞳”，进入现在的公寓。这是一座第一流的超豪华的公寓。

叫人惊奇的不是这位２４岁女招待的赎出，而是考虑到她背后有吓人的资助者。

公寓的主人叫宫地忠男，商社职员。宫地是围绕选定主力战斗机而引起疑案事件的横道商社的职员。当时，商社通过美国飞机制造厂，在横道进行购买活动，暴露了政府高级命官的身份，又正好碰上驱逐仓桥英辅下台事件，因而在社会上被人议论。

臭名昭著的横道商杜职员，作为吉野染子的经济资助人暴露出来了。但是，宫地是２８岁的一般职员，即使是横道优待的职员，也买不起这座上亿元的公寓。无论怎样，和他的年龄，身份，经济收入不相称。

深入调查宫地忠男的身份，得到了意外的收获。宫地原来是现任财政大臣竹村雅臣的外甥，进入横道商社也是竹村从中周旋的。竹村还是宫地的身份保证人。

搜查总部对出乎意料的大人物的浮现感到紧张。

搜查线索于是从官地秘密地伸向竹村。根据对公寓以及周围的侦察，确定有一个很象竹村的男人，深夜悄悄地潜到公寓。染子的背后是竹村雅臣当靠山这一点更加确定了。

但是，竹村现在是执政党，亦即民友党的，是现有最大帮派，暗中操纵着民友党的岸本舟行原总理的一个党羽。依靠岸本做后盾，野心勃勃，觊觎着政权，他是个大野心家，是个浮在嫌疑线上的现任内阁成员的大人物。

搜查会议上空气异常紧张。听了本部部长，刑事部长对于事件轮廓和初期搜查，收集到的情报综合说明后，会议进入到个别讨论议题。

“现在，嫌疑最大的是事件当晚到５０I号访问的靠工资生活的男人，虽然还没抓到他的去向，但判定他的身份只是时间问题。但是这个靠工资生活的男人，和居住者只是在大门口擦肩而过，是否访问５０１号还没有确认。”

有人马上提出异议。

“虽然没有确认，但他曾拿出过５０I号房间的拉圾袋，所以首先可以看作是当晚的访问者吧？”

“可以认为宫地是竹村大臣的替身吧？”

“首先肯定宫地是一个隐身草。”

“两年前宫地承受了从真和商事转让来的公寓，那时的让价是三千万日元。但是只是在三个月前真和商社，用一亿三千万日元从公寓建造者鹿谷建筑那里买了这座公寓。就是说，真和商社在三月之间就损失了一亿日元，用微不足道的价钱，转让给了宫地。”

“这个真和商事公司，几乎是在疯狂追求鹿谷建筑的住宅，用以收罗本部门定年的退职者。可以说这和鹿谷系企业的“奶舍山”相同，也可以说成是鹿谷对付失业者的机关呢。”

从购买公寓者们那里，获悉了购进这座公寓的渠道的报告。搜查员们高兴了，鹿谷建筑要贿赂竹村财政大臣，真和商事是其代理者的嫌疑更加浓了。

为了进一步有理由说明，听说真和商事损失了一亿日元出让给官地。说什么既是本公司重要人物的住宅，又由于配水管建筑不完善，室内积水，就大幅度降了价。由于这个，真和商事还退出五千日元作为损坏赔偿费和修理费。虽然如此，５０１室还是不能原封不动地退，所以就以三千万元让给了宫地。更详细的是，据真和商事所属不动产鉴定人士说，“还附有评价额”。达当中，当然使用了二重三重的贿赂隐蔽手段。

“住在那里的被害者听说是热衷于竹村的入。”

“是的，不仅是热衷而且好象她也是作为贿赂的一个部分一起被赠送的。”

“女性又不是商品，能用来贿赂吗？”

“根据判断，例如送情妇也是贿赂的一种。但女性本身是否就是贿赂品还有待争论，卖者不会说是商品，领受者也不会承认是商品，所以女性本身没人承认其为商品。但是，成为欲望对象的东西，一旦被买卖就是商品了。女性作为刺激感官的十分敏感的物体，不！是很好的贿赂商品。”

“总之，如果认为贿赂问题，就是当天晚上那位不在现场的被告，能成立吗！”那须修正了谈论的轨道。

“竹村大臣当天晚上在千代田区纪尾井镇的金蝶高级饭馆里，从下午七时到晚上十一时，他都在饭馆里，这是非常明显的。离开座席，往返于公寓则是不可能的。”

纪尾井镇和麻布相距虽然很近，但举行政治密谈，中途退席去行凶杀人是不可能的吧，而且竹村杀死染子也没有理由。她的存在还没有被发现。不过，一旦被发现了，就意味着对竹村的严重威胁。

“即使竹村自己不下手 雇用别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呀？”

“如果间接请人杀人，那危险性更大。特别叫人不能相信的是，他会把别人赠送给他的一朵俏丽花儿扼杀掉。”

“例如，知道秘密太多，或者……”

“尽管如此，他行凶杀人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地位、名誉、财产，无论选择哪一项，他都会杀人。不能把这点在天平上称。”

根据染子被杀情状，首先不能避免对竹村的怀疑。连染子这么个活人他都要完全隐藏起来，对于竹村来说，警察就是他更要回避的对象了。

“被害者生前在赤坂转了两个店，在银座转了三个店，联后离开的商店是银座的瞳。现在，警察正把熟悉和亲近的人列成一张表，但好象她的异性关系并不怎么奢华。听瞳里的妓女说，中午还不减价。”

“这是不是说，到了晚年她还是要被高价拍卖？”

那须失望了。贿赂是卖春吗？除了这个以外，最后她自然要被提个价卖出去。而这也是她生命的价值。

“杀人起因是什么？”搜查一科科长问。在对杀人现场作了调查研究以后，一科科长询问它的进展。

“就目前看，虽然情场忧怨而导致杀人的可能性最大，但是我觉得她作为财政界的媒介、粘着点，似乎知道很多秘密，因此不能忽略她的这条线。”

“这么说，线索当是竹村大臣啰？”

“不，我认为，竹村已被证明不在现场。从她的经济支助者那方面，可以解除掉对竹村的嫌疑，不如把侦探的力量用在支助她送钱的那方面。”

“这么说，是鹿谷方面可疑啰？”

“不能肯定。不过从对被害音生前的调查来看，她其实只是一个玩偶而已。听说她曾对以前的朋友打电话说，不能永远做一个玩具，打算捞一些钱后，改变生活的方向。”

“改变生活的方向！”

“要改变人生的方向，或许她就是一个不干净的人。”

“听说那个幽灵似的人物可能在鹿谷方位。”

“鹿谷建筑有内政界大肆贿赂的情况。杀人事件即暴露出了他们的一部分。这说明需要二科的协助才行。”

一科管刑事案件，二科负责贿赂等案件。这个谈话，暗示着行凶的当夜，那个靠工资生活的访问者的方位所在。

由于案件一开始就咬着了政界大人物，所以搜查一科科长指示搜查时要特别慎重。如果杀人事件牵连到财政界的不法行为，也许要和权力者较量一番。虽然一科科长也算是一条汉子，但上级警察是些官僚老爷。权力可以干涉、削弱警察的体质。以前就有不少这种事例，当案件介入权力时就被无端地压了下去。

搜查会议最后决定了以下几点意见：

一、工资生活体型的男子的去向的搜查；

二、以杀人现场为中心，仔细周密地进行鉴定和查找；

三、现场周围的搜查；

四、被害者异性关系者的调查；

五、被害方面当晚出入者的调查；

六、真和商事、鹿谷建筑及其关系的调查；

七、竹村大臣身边的调查；

八、狗嘴里取下的纤维断片的调查。

第10章 谁是凶手

一

搜查朝真和商事、鹿谷的追求者、鹿谷建公司的方向进展。所谓的睦美会同鹿谷的关系、同鹿谷关系企业的亲睦关系暴露出来了。亲睦只是名义，实际上一点亲睦的事也没有做。

睦美会的暴露，是发现行凶的五天前，从东都劝业银行给被害者汇入了五十万日元的现金通知单。

搜查员赶到睦美会，询问汇入的理由。睦美会的办公室设在曲镇第三街的联合大楼里面，一楼到三楼都由东都劝业银行占用。

当时，接待搜查员的正是家田干朗，他是该会的事务局长。对于刑警的突然来访，他感到惊慌失措，一边接待，一边说是作为“问候金”转给她的。

“你说‘问候金’，问候什么呢！”来访的草场刑警问道。同行的所辖署茂木刑警也盯着家田的反应。

“这……这是，就是说，我们是共同亲睦组织，所以商谈收集会员的接待等等，而染子是接待的老手。”

困难的辩解，但前后还算一致。

“五十万是一笔不小的数额，有那样接待的吗？”草场进一步追问。

“不，那不是一个月的数额。不定期的转入，包含着不定期的礼义费的意思。尽管那样，还是比她在银座的女招待便宜。”家田回答得十分完满。

“噢，是那样的吗？可是，家田，你十月十日晚上十点左右没去麻布吉野染子的住宅吗？”

草场开始佯装不知，突然杀进中心。因为他和家田相对而坐，联想到了那个“工资生活体型的男子。”

“这，这是什么意思！”刚回复过来的家田，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简单的问题，请你回答去了还是没去。”

“这就是说，现场在还是不在的事情吗？”

“多少有点关系。有关系就都要问。”

“是这件事的话，与问候根本没有关系啊，不过我没有去。”

“那天晚上都到了些什么地方呢！”

“晚上十点的话，就回家了。”

“几点回去的！”

“和往常一样，我想是下午八点左右吧。”

下午八点左右，是死亡推定时间的最上限。如果七时在行凶后再回到东大泉他的住处，八点左右是不够的。

“能够证明吗！”

“家属记着吧。”

“除了家属外，还有第三者吗？例如，来访者，打来的电话等。”

“唉呀，记不清了，我想没有吧。什么时间、什么地方、谁能证明，如果光想到这些，就不能生活了。”

“当然，当然。只是作为参考问一下，所以请你不要见怪。”

草场无所拘泥地中止了提问。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了。

从睦美会返回的途中，草场问茂木对家田的印象。

“有点发黑啊，我们去时，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好象干了亏心事似的。”

“敲敲的话，说不定能敲出点灰尘来。”

“你这样想吗？”草场自鸣得意地点着头。

“怎么样，到家田妻子那里去对证一下。如果家田和染子搞到了一块，也许妻子感觉到了吧。我想，用染子的事情去打开他们夫妇的缺口，说不定会竭力使我们的提问得到证明的。假如夫妇的口径还没有统一，也许意外地能说出一些老实话。”

“这是很好的办法。就直接到家田的家。”

草场同意了。从鹿谷建筑人事科那儿问清了家田的住所。

他的家在练马区东大泉镇，是一间阶梯式的房子，周围牵着丛生的铁藤儿．似乎是在说明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得到了这么一套小巧整齐的新住宅。

家田的妻子正好在家。她是三十左右、高傲自大的女人，对突然来访的刑警一点也不感到惊慌。

递过咖啡后，她就正面问道：“你们有要紧的事，请说吧。”

家里收拾得相当整洁，抹不到一点灰尘，好象是因为整洁而限制了生活，一股冷漠空气在内里支配着这个家。

“那么，就失礼了。十月十二日就是星期三，你丈夫是几点回来的！”

“问这怎么了啊？”

这次茂木担任问话。这样对待对手，单刀直入的问法有效果。家田的妻子脸上布满了疑问和不安。

从表情上可以观察到，丈夫似乎还未给她详细讲过。

“你丈夫说那天下午八点左右回家的。”

“丈夫那样说，就是的吧。”

“可是，你丈夫那个时间没有回家啊。”

“那么丈夫说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那种事，你作为妻子的心里一点数也没有吗？”

茂木和草场把视线集中到了家田妻子的脸上。

“啊呀……可是，为什么要问这些呢！”她第一次开始反问了。

“作为搜查参考问一下。”

“什么搜查？”

她把视线转向刑警，没有一点畏惧之色。生来性格就是这样刚强吧，这眼神表明她一点刑法知识也没有。

“这个属于搜查的秘密，还不到公开的时候。因为它和你丈夫当晚所在的那个地方有很大的关系。”

“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能给讲一下吗？”她鼓起腮帮子，抬起下颚。

‘实际上被认为在某一个女人那里……”茂本瞅准她的嫉妒心射了一箭。

“丈夫在……女人那里吗？”

正如所预料的那样，她的形态开始动摇了。这支箭起到了超乎预料的效果。

“对案子来说，这是一个很不好听的事情。你坚持说你丈夫在家里，可是据我们估计，十月十二日晚上十点左右他倒是很可能在某个女性住处。因此你是最好的证人，所以来证实一下。”

“那个女人是谁？住在哪里？”她竖眉瞪眼，妒火燎原。

“只能告诉在女招待那儿。”

“女招待！丈夫和女招待有不正当的关系吗！”她的声音也激动起来了。

“不不，不是说不正当，是说当晚在她那儿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来问问。”

“那天晚上在女人那里，百分之百是干不正当事情，竟然还瞒着我……”

她把牙齿咬得格格响。箭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请你放心，还没有肯定他一定去了女人家，为此请你确定一下。”

“十月十二日的话，记得清楚，是小女儿幼儿园父母联谊会的日子，丈夫说很忙，不能出席，我就去了。那天丈夫是晚上十二点前才回来的，因为累了，没有洗澡就钻到了床上。他哪儿在家呀！他一定在女人那儿用尽了精力，准没错儿！”

“你说的没有错吧？”

“没有。他脸色煞白，一回来就倒在床上，我还认为他身体状况不好。他不是在女人那儿野完了才回来的嘛！”

她的形象完全变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把丈夫逼到了何等绝境。

仅仅是一个相扑，就烤出了紫黑色的嫉妒火焰。只需这些就足够了，运用策略射出的箭完全生效了。

又悄悄搞到了一张家田的照片，叫公寓的住户、那位主妇确认。

主妇看了照片，确认是十二日晚上在大门和她擦身过去的男人，拿５０１号住室垃圾袋的人。

为了进一步确认，叫附近超级市场的营业员也看了。照片上的人以买狗食为主，常常到店里买各种食品。

到此，家田干朗的嫌疑一个劲儿地凝成一体了。

目前，摊开搜查网中所有的人，家田更加值得怀疑了。于是在他身边秘密地进行搜查。查明，他担任睦美会事务局长是从本年九月初开始的。这以前他在鹿谷建筑营业第一部任第一科科长。每月一、二次的比例到被害者家里去。

但是，还不能马上确定被害者和家田的关系。调到睦美会以前，家田得到过公司常务兼营业第一部长新美典正的知遇，交上了好运。但他离开公司，似乎是在公司帮派的争斗中失败所致。

鹿谷建筑和岸本原总理以及竹村雅臣关系颇为微妙，搜查本部经过慎重调查后，首先提出了随时传讯家田到警察署的要求。

二

家田被警察传讯时，方才意识到要发生的终于发生了。当两个刑警走到他家里时，他已作好了思想准备。他后悔当初不该说谎，要是老老实实地把真相说了就好了，偏偏在无意识中，说自己不在现场。动物的自卫本能妨碍了他理性的动作。

但是，万万没想到，刑警会直接找他妻子对证那件事。刑警出动的那天，一回到家，被妻子一追问，家田就愕然了。

“那么，你说我那天晚上没在家里吗？”

“说了，为什么说谎呢？十二日晚上，到哪个女人那儿去，干什么勾当？”

妙子误解了刑警的查问。她心中燃烧看嫉妒的火焰，却没有注意到把丈夫逼下了危险的深渊。

“哎呀，你说些什么呀！”一边说，家田一边搔着自己的头皮。

“你说的太好啦！我正要问你这是为什么呢。”

家田告诉了妻子十二日晚上的真实情况。

刚开始妻子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等待听了全部经过后，她才省悟到自己犯了一个重大错误。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妙子知道了丈夫并没有对不住她的地方，又开始埋怨起丈夫来。

“我想即使告诉了你，也徒然叫你担惊受怕，而且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找了你。”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到了这种时候，也只有老老实实地对警察讲了。没有别的办法了。”

“报纸上要公布吗？我是杀人嫌疑犯的妻子，我讨厌！”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她还是想着她自己。家田对妙子这种自私自利的心理早就有所感觉。危险之际，妙子不是那种有祸同当的人，她仅仅是作为借其肚子生生孩子的那种女人罢了。

家田应传呼去了警察局，接待他的是头天到他家里查访他的那两个刑警，虽然开始他们只是随便问了问，姑且作为审讯的形式，但搜查本部的气氛森严可怖，家田还是吓得浑身冒冷汗。警方似乎知道他的底细，轻易不敢对他怀疑。

“谢谢你今天特意来一趟。”

名叫草场的长脸刑警和前几天一样，圆滑地安慰着家田。

但是家田知道，在这圆滑的背后，隐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东西。

“啊，请坐。”

草场让家田坐下，胖乎乎的茂木亲自给他倒了茶，草场美滋滋地呷了一口茶后，微笑地说：“家田，可不许说假话啊。”长脸刑警的长脸拉得更长了。

“实在对不起。”

家田老实地低下了头。他一接触到草场那张虚情假意的长脸，就失去了防卫的心理平衡。

“为什么要说假话呢？”

草场颐指气使地发话，家田就把当晚的经过全部说了一遍。

“就是说，你到被害者家里时，她已经被杀了吗？”

“是的。”

“为什么想去拜访她呢？”

“这……这是，因为她说有事叫我去一趟。”

“是晚上十点吗？”

“打算早一点去的，有事耽搁了。”

“你和被害者的关系……”

“说起关系，仅仅是作为顾问往来而已。”

“吉野死前，去过她家吗！”

“去过。”

“多少次？”

“一月一次，是送顾问金去的。”

“顾问？什么顾问？那时睦美会还没有设立吧？”

家田在草场连珠炮似的追问下，手足失措。

“这……这是……因为请她担任鹿谷建筑方面的接待顾问。”他勉强避开了草场的追问。

“接待顾问嘛，有各种形式是吧。可是，当了睦美会的顾问之后，还拿银行的顾问金，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不难理解，完全是她本人希望的。”

“希望？在你看来，岂不也成了拜见她的好借口么？只是太可惜了！”草场变成了嘲讽的口吻。

“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

“是吗，如果是我，就以为太可惜了。总之，你说十二日晚上到吉野家去时，她已经被杀了？”

“是的。”

“为什么当时不立即报案？”

“我怕被怀疑，我不想受牵连，我想即使说老实话也没人会相信的。”

“但是你逃走了，又说了假话，就更没人相信了。”

草场一副油腔滑调的腔调。

“是真的，请相信我。”

“何以证明呢？”

“除了信任外，别无他法。”

“你至今犯了双重错误：第一，从现场逃走不报案；第二，谎说没到现场。因为你几次撒了谎，即使这次说的是真话，也没有人敢相信了。这不是情理中的事吗？要让我们相信你唯一办法就是拿出证据来。”

草场把长脸绷得更紧了。

三

隅野刚士刚刚命令检察事务官大里搜查有关家田周围的政界和财界的腐朽行为，就得到了家田干朗被捕的消息，这使他大吃一惊。

这个家田被怀疑为杀人嫌疑犯。隅野还没有弄清家田是否为自己学生时代的好友。如果是，他认为家田不可能做出那种夺人性命之事。

可是隅野知道的家田是十年前的家田。十年的光阴是有充裕的时间改变一个人的。就象隅野变了一样，家田也一定变了。除了人外，环绕着人的环境和条件也在起变化。

隅野决定见见家田。家田受了警察连续四十八小时的审讯后，被送到东京地方检察院，在这里他又接受了二十四小时的审查。如果未见拘留要求或提起公诉，方可获释。但是，因为他是作为杀人嫌疑犯逮捕的，一般来说先要拘留十天时间。这十天内，如未提起公诉，出于不得已的原因，还须再延长拘留时间十天。尽管如此，没有结论时，若碰上了另外的案件，他又要被传讯进去了，拘留二十五天以便审查。

为别的案件被传讯进去，这是因为根据他和同案嫌疑犯者被审讯时所得到的资料，去寻找与本案有关的线索。再次被传讯进去是正常情况，四十六天囹圄生活，就是再顽强的人也会求饶的。

家田在接受了刑警和检察官例行公事般的审查之后，被拘留了十天。

隅野向检察官讲明了原因，得以与家田会面。

在这里，毕业后十年没见面的同密好友，在检察联合厅的一间小房子里，奇异地相会了。

家田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和隅野在这里聚首，一股难以名状的意外表情，浮现在验上。

“为什么被怀疑为杀人犯呢？你是不会杀人的，我确信这一点。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能不能将这一切告诉我？”

隅野把作为财政界的媒介而受到特别重视的睦美会的事情放在一边，在以好友的心肠劝说家田。当然在这里，值得纪念的首先被提出的，已充分地显现了两人久别重聚的性质。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我去时，她已经被杀了，不是我杀的，无论怎么解释，他们就是不相信我。”家田哭丧着脸，求救似地诉说着。

“这是因为你说了假话，你的嫌疑成分相当重，说真话会对你有利。”

“你也认为是我杀的吗？我没有杀她，不是我说谎，请你相信我！”

“我是相信你的。因此首先要请你讲一下，你和吉野染子的关系。你还没有讲出真情呢。”

隅野从当班刑警和搜查本部那里听说过关于家田招供的情况，判断他还没有讲出真实的材料。

“即使说了真话也不会相信的。”

“半夜里接到女人的电话，满不在乎地去访问，难道说没有一点关系吗？”

“真的没有关系。”

“你以为检察和警察会相信这种话吗？”

“难道你也不相信吗？”

“我很想相信，但是，还不能相信啊！”

“跟她之间有男女关系难道就那么重要吗？”

“一个年轻独身女子被杀了，首先从她的情痴怨恨中着手调查，这也是起码的常识。”

“那么，你最后还是认为我杀了她啰。”

“如果有那种关系，晚上悄悄去访问她才可理解。可是，如果没有那种关系，那是为什么去她家的呢？晚上到交往很深的女人住处访问，是有相应的另外的原因的，我想知道这些。”

“她打电话说有事商量，这是真的呀。然而话中有意也是事实。我想这不过是女人在向男人逗情罢了。所以她说方便就请来。我也巴不得她说这样的话，于是等到天黑就去了。”

“这些事当真？”

“千真万确。”

“她说要商量的事是什么？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家田停顿了一下，回答说没有。

“还有件事想问一下，睦美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隅野赤裸裸地说出了来意。他说这话时，神态自然、开朗。

家田的表情开始僵硬起来，嘴唇抽搐着。

“你，你的目的是这些？你是拿了朋友作幌子来探听情报的啊！”

抽搐的嘴唇漏出的话，好象痉挛地颤抖着。

“别这么激动呀。难道打听睦美会的目的有什么不对吗？”

被连连追问的家田，好象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的拙笨。

“没有什么不对的，只是你别这么转弯抹角地质问。睦美会的目的是亲睦友好，除此没有别的了。”

家田调正了调子，重新作了回答。

“如果真是这样，就不用再问了。不过，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

“我认为设立睦美会的背后隐藏着杀人动机。”

“说什么？”

家田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

第11章 脆弱的友情

一

家田受到检察厅十天的拘留审查后，被释放了。没有被延长拘留，因为检察没有得到起诉家田的足够证据。家田矢口否认犯罪。检察对否认事件的起诉，极为慎重。没有得到犯罪的第一手证据，一概不能起诉。

未能对家田起诉的决定性原因，还由于“齐娃娃”咬下来的那一丝纤维断片。根据鉴定，它是聚丙烯晴羊毛混纺的衣料。在家田家中没有发现这种衣料，虽然考虑到是否经过了处理，但是，纤维片上的血型与被害者和家田的都不一样。而且家田的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行凶被捕之前要想治愈伤口，而且愈合得纹丝不现，时间显然是不够的。

聚丙烯晴比重大，保温性强，又很柔软，所以常常被用来作毛衣、内衣等衣料，但是，根据家田妻子的证词，家田没有穿过毛衣，也没有同类纤维系统的毛衣或内衣。虽然是家属的证词，她却曾亲自戳穿了丈夫不在现场的诺言。所以对她说的家田没有这种衣料的话是可信的。

而且，还没有发现家田一心想杀死吉野染子的任何动机。家田虽然否认是他杀的，但是即使和被害人真有什么肉体关系，也只是回避了她的支助问题，企图明哲保身而已。同时，跟一个对公司有绝对影响的人物的情人偷欢，无论如何被看成是愚蠢的，不可能的，而且，甚而至于做出杀人违法的事来。这似乎与他自卫的心理本能是相悖的。

可以认为，女人曾威胁那男人要将他们的关系告诉支助者；不过也有可能，被害者也想同支助者以外的男人继续保持密切的接触。

同时也可以认为，女的威胁男的，如不跟她结婚就要公开一切，为了维护家庭和公司的声誉，男的就把她杀了。这种可能性能够为人接受。不过在公寓大门口有人看见了他的情况下，他还是铤而走险地把她杀了，这就不可理解了。在发案之前，公寓里的人见到过家田。如果是属于自我防卫性质的犯罪，他当然会中止或延期作案。

综合以上种种揣测，检察院决定对家田不予以起诉。

家田恢复了自由，但是这仅仅是不起诉的自由。他巳被非难和好奇的眼光监禁起来了。

公司的首脑们悄悄地召开了所罗门会议，所谓悄悄地是因为避开了新美典正和受他庇护的人。

“家田没有说出睦美会的秘密吧？”

社长鹿谷泰一毫不隐讳地表现出不安的神色。

“这件事我查过了，没有问题，警察也只是调查杀人嫌疑，并不是盯上了睦美会。”鹿谷贤良作了回答。

“今后把家田打算怎么办？”泰一好象还是放不下心似的。

“我认为照原样对待他还可以。”

“杀人嫌疑犯，被警察局提审过的人，就那样置之不理，这关系到公司的信用。”

“他是睦美会的事务局长，于本公司没有一点关系。我没有想到代理公司的效用，会以这种形式出现。”

“没有这么简单吧。他们不会再到被警察注意的人那儿接受献金吧？”鹿谷智彦面带愁容。

“可是给他处分也不是上策，他知道的内情太多，如果埋怨公司给他处分，一旦叛逆了的话，就难收拾了。”贤良显得很慎重。

“怎么办才稳妥呢？”

“现在以不惊动他为好。总之，相机而行吧。”

“不过，家田如果不是凶手，染子究竟是谁杀的呢？”泰一转换了话题。

“当然不知道了。”

“难道是竹村大臣？”

“警察好象解除了对大臣的怀疑。”

“警察也在慎重地行动，虽然关于染子和大臣的关系什么也没说，但一定也知道吧。”

“早已查明了，听说宫地忠男那儿刑警也去过。”

“如果让报社嗅出来，那就麻烦了。”

“警察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如果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发现了犯人就有意思了。”

泰一疑虑重重地用目光巡视着与会者。

二

家田解放后不久，内部公布了退休金养老基地招标情况。从当初在全国推选的十一个候补地方之中，削去了六个，只剩下了五个地方，即：

一、北海道大沼， 　二、岩手县田老， 　三、新泻县津南； 　四、兵库县三木市； 　五、商知县横浪。 　决定四大户主和一个中型户主各自承包这些工程，其中不包括鹿谷建筑公司。

鹿谷建筑公司的头头们愕然了。 　原以为向政界的要害部门撒了稠密的贿赂网，不可能被遗漏的。大户主五公司之中，唯独鹿谷落了榜，中型大户主的大泽组独自承包了兵库县三木市。这清楚地表明，有意地要撇开鹿谷而叫大泽组升格了。

喊家田询问为什么贿赂没有奏效，可是家田也答不上来。

“你真的把钱带去了吗？”贤良毫不隐讳地表示出疑惑。

“我按照您的指示，把钱送去了。”

“那么，收下了我们的贿金，又使我们落了榜，这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当然不可能有收据，也无法弄清楚是否真的交给了对方，你说我捣鬼了吗？”

家田被莫须有的怀疑激怒了，他愤愤然。

“并没有这么说，但是重金化乌有这是事实。”

“过去，也曾发生过这种事呀。”

“令人丧气！大公司中唯独我们落榜，而中型公司却升格中标，即使怀疑也是不得已啊！”在贤良看来，好象已断定家田私吞了贿金似的。

“我绝对没有私吞。”

家田顶回了包围着他的疑惑视线说道。

“如果没私吞，有证明吗？”

“我想虽然不能全部，但重金的那部分献给岸本先生的能证明。”

“什么？！”

贿金的大部分几乎都流向了岸本舟行。首先要献给他的喽罗，通过喽罗撤向要害部门。这些钱大都是从鹿谷那儿流出来，再流向别处去的，仿佛查清了岸本这条渠道，家田就能证明其清白了。

但是能得到受贿证据吗？况且，如果没有私吞的话，岸本也会吞下贿金逃之夭夭的。这样的证明，岸本是根本不会出的。

贤良故意吃了一惊，说：“你打算怎么证明呢？是说留有收据吗？”

“嗯，正是这样。”家田话里有话。

“这种东西要是泄漏出去，就会捅大漏子的！”

“我懂。”

“你有这种东西，如果让人知道了，也许会被杀头的。”

“杀头？被谁！”家田大吃一惊。

“这有各种各样的因素。因为岸本先生是政界的大头目，在他的手下，形成了利益与权力的复杂网。即便这样，岸本先生也不可能拿出收据的。”

开出受贿收据等等，等于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贤良似乎格外关心。家田却在证明他们受贿的办法。

“作为睦美会的局长，既然委托了如此一笔巨款，我自己也会考虑到以各种各样的手段来证明自己的清白的。”

“所谓清白，恐伯不只是钱的问题啰。”贤良的话里藏着恶意。

“事实证明我是无罪的，所以才释放我。’

“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染子是本公司ＶＩＰ（竹村）的情人。”

“染子？完全没有的事！”

“……即使被怀疑，也是出于不得已。深更半夜，无事可办，却只一个人去女人的家里，对女人的丈夫来说，当然不能说是件愉快的事情。由于有那件事，必须隐藏的女人也暴露出来了。虽然有现场证明得以说明。但是，听说一时间连大臣也被无端地怀疑了。不管接受和没有接受贿金，怀疑偷了自己的女人，并且杀死了她，对这种家伙的公司当然不会让它中标的。况且，在警察的视线转到自己一边来的时候，回避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心理吧。”

经贤良这么一说，家田一句话也没有了。即使接受贿赂，因为这次事件，显然大大地损伤了对方的感情，并且陷入了危险的结局。因为家田之故，本公司的承包股份无端地被剥夺了。

三

家田很窝心。不仅贤良，全公司的职员都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这些目光，包含了他私吞重金、私通女人加上是否杀了她的“三重嫌疑”，使得他白白地背了怀疑的黑锅。

染子的尸体上没有性交的痕迹，虽然多少朗使家田摆脱尴尬，但也被认为是犯人为了不留痕迹，所做出的本能性的防卫。

但是，甚至被公认为私吞了贿金，家田就无地自容了。家田打算无论如何也要证明钱的去向，如果证明自己一分钱也没拿的话，众人的看法或许会改变的吧。

幸亏大笔贿金交给了已成为岸本私人秘书的北杉，既然岸本那儿不合适，那么从北杉那儿索取一张收据，说钱私吞的人们也可以闭口了。

家田马上去见北杉。

“这次吃了本少苦头吧。”北杉慰问家田道。

当家田一说出该办的事情，北杉立刻就翻了脸，“家田，你是要真格儿的干吗？”

“为什么要这样问？”

“你真的以为会交出受贿收据吗？”

“不是受贿，是献金；献金没有收据难道不奇怪吗？”

“你说什么？何必在这儿装糊涂！那笔钱从一开始就是作为不存在的钱处理的。不存在的钱，能出收据吗？”

“即使是你的记录也可以，他们怀疑钱是我私吞了。”

“无论怎样，你的请求也是行不通的。本人也想为过去的朋友出点力，可是，各自有各自的立场。请你明白，我现在和民间故事爱好会那时不一样了。”

“因为不一样，所以才来请求你。除了依据你的友情外，别的法子一点也没有。”

“在这种事情上，还是不要奢谈友情。你不要太难为我。”

“抛弃我吗？”

“不是抛弃与否的问题吧。”

“他们怀疑交给岸本先生的钱是我私吞了呀！”

“听说不是受到了检察的审讯吗？这种时候，成为证据的东西越发不能留下了。”

“受到过隅野的审讯。”

“隅野！是隅野刚士吗？”

“是的，他在东京地方检察院特别搜查部。”

“为什么？！”北杉愕然得惊慌失色。

“听说是特别搜查部知能犯部门的检察官，专门处理行贿受贿事情的。”

“专门处理行贿受贿，为什么要审讯你呢？”

“他没负责我的案子，他是到地方检察院来碰到我的，他想竭力帮助我。”家田充满讽刺意味地说，“隅野该不会嗅出什么来吧？”

北杉更加不安了。

“喂，到底出了什么事呀？’

家田幸灾乐祸地注视着北杉的反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明白你被特搜部盯上了会发生什么吗？”

“知道。因为知道才要你好好地对待我。”

“如果特搜部也出动的话，就越发不能留下字迹了。”

“如果万一没有证明，我还有记录会起作用的。你若不救我，除了自己保护自己外，别的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恫吓吗！”

“哪儿的话，你不是可以恫吓得了的人。对不起，只是使我明白了过去的友情，在现实生活中无一点用处。虽然这种事理早就透示出来了，但是，我还是抱着不放。对不起了，叫你为难了！”

家田站了起来。

十一年，仅仅十一年的岁月，必须承认，他们的友情就象隔着大海一样淡薄和陌生。

毫无利害冲突的学生时代的友情，是纯洁无邪的。纯洁得如同水晶一样透明，以至对社会上的污浊，完全没有免疫力。

现在，他们才体味到在父母慈爱下，在与世隔绝的校园里，相互发誓的友情，是非常脆弱的。

第12章 亲信可疑

一

“上次和家田会面后，还来往吗？”

贤良一边换衣服，一边好象突然想起来似地说着。

他今晚出外赴宴和往常一样很迟才回来，全身散发着酒气。

侍候丈夫换衣服的美弥子，对丈夫的问话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答不上来。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完全出让意料的事。”贤良好象自言自语地说着半截话。

“但是，对家田的怀疑好象毫无根据吧！”美弥子无意中成了辩解的语气。

“暂时是那样，可是却给公司捅了不小的漏子。”

“本是公司命令他干的，却嫁祸于家田一个人，的确是太惨了啊！”

‘什么公司命令不命令的，公司又没有命令他悄悄地去偷女人，招来了如此大的麻烦。你没有被家田迷惑吧？”

虽是毫不在意的调子，却是在探底。

“太过分啦！我是那种女人吗？”

美弥子的语气很强硬。按照丈夫的旨意去接近家田，如果反遭怀疑的话，她是受不了的。

“不，并不是怀疑。不管怎么说，因为家田是玩女人的离手。”

“没有证据，就不要随意指责。”

“你怎么知道没有证据？”

“报纸上有报道。”

“那是有关杀人嫌疑的吧。他私吞公款，私通女人的嫌疑并没有解除。”

“私吞公司的钱，真的吗？”

“没有把政治献金交给对方，有私吞的嫌疑。”

“没有收据吗？”

“不能要收据。”

“不能要收据，怎么轻易怀疑家田私吞了呢？”

“是这样的，实际上是想抓到证据，不是请你协助我吗？”

美弥子立刻意识到，她不知不觉地披丈夫引入了正题。

现在新美典正并不可怕，怕的是家田的存在对公司的危害最大。

贤良一边观察着美弥子的反应，一边慢慢地把目的讲出来了。这是贤良的惯用伎俩。谈话始终吸引着对方。

“为什么呢？”

美弥子虽然知道上了贤良的圈套，但忍不住地追问了一声。

“家田担任新美的记录员，对公司重要会议的机密事项作了详细的记录。而且，去睦美会后，公司所有的政治献金都经由他的手，如果他的记录万一落到了密察、检察的手里，是一个祸患。”

象要弄清其中的奥妙似的，贤良视察着妻子的脸色。

美弥子看出了丈夫的算计，却装着毫无觉察的样子。

“现在家田仅仅是杀人嫌疑而被提审的，可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公司的隐秘全被警方注意到的。”

“公司有那么厉害的秘密吗？’

“象鹿谷这样的大户主，有许多无法碰的斑痕。不用侦探就有很多斑点。这些隐痛家田都一清二楚地捏在手里。现在家田对我们公司来说是颗炸弹。”

“你说让我干什么呢？”

“干什么？”这是不言面喻的。贤良偏偏装得好象追着非问不可似的。

“接近家田，设法弄清那些记录是否存在，如果有记录，就要不惜一切手段把它弄到手。”

“如果没有怎么办呢？”

“弄清楚没有也行。怎么样，给我干吧！”

贤良的口气，使人感到有一种无法拒绝的自信。对于美弥子来说，看到家田并不是不愉快，相反，心里倒非常激动。

只要作为丈夫的玩偶的美弥子，瞬间又回到天真的少年时代。现在，她只不过是按照丈夫的旨意去行事。如果没有拿到丈夫这个旨意，她是无法奢望和家田会面的。在美弥子看来，遵循丈夫之命是恢复青春寻找欢乐的便宜事情。

二

搜查经过了漫长的一年。

不起诉家田是搜查总部的一大失败。由干家田这种住着公寓的小职员的出现、使得他们急于求成的搜查落了个事倍功半的结果。

虽然并没有完全解除对家田的怀疑，但是，在证据方面没有得到可以给家田定罪的资料。因为针对检察的不起诉裁决，搜查总部只是作了敷衍的搜查。搜查工作于是绕了一个大弯子。

首先，如果家田不是犯人、那吉野染子是谁杀的呢？根据解剖推定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七点到晚上十点。这三个小时内，家田到染子家最迟是在晚上十点。他如无罪的话，那么犯人一定是在晚上十点以前作案的。

可是对现场周围进行了彻底的调查，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重新调查染子的生活史，一个不漏地搜查她的两性关系，于是浮现出几个与她有关系的男人，但紧接着是一个又一个地被否定了。

“听说吉野染子生前讲过要改变人生的方向，这句话里含若重要的线索，就是说，在转换方向的前后，她所接触的男人里有一个是犯人。”

那须在搜查会上陈述了自己的见解。他的见解提出了在前段搜查没有发现新的线索之下以转换搜查对象的设想，以转换时间为界线，对前段搜查不放弃，同时开始对后段展开搜查。

“就是说，你认为在转换方向的某一点里，可能潜藏着犯人？”山路刑事部长问。

“就以上看法，首先想听一下大家的意见。”

那须并不急于摆出自己的结论，他担心这样会给人以先入为主的感觉。

“假如犯人是促其改变人生方向之人，那么，作案是在她改变方向以后的事情了，是吗？”草场问道。

“并不只限于之后吧，之前的人也可能促其改变人生方向。”横渡语气庄重地提出了异议。

“这样设想，如果只是对某人厌倦并分手，确定此点为其转机，那么好象染子又不再工作了。使她决定改变工作的强有力动机、同样源于她在人生旅途中的一种前所未有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更为妥当吗？”河西对草场的看法表示赞同。

“我认为把转换方向的前后分开，没有多大意义，为什么呢？因为，被害者还没有转换方向，是在转换方向之前就已经被杀了。”

迟纪全盘否定了那须的意见。

“也许我的话没说清楚，我的意见是促使她决心改变人生的方向的原因，是在她原有的人事关系之中呢？还是如刚才河西君说的那样，在最近的人事关系中？”那须作了补充说明。如果按照那须的意见，就只要搜查染子的新的人事关系就够了；没有必要去纠缠以前的生活史。

“我以为原有人事关系也可能成为新的人事关系的契机。假如：与旧友邂逅巧遇，与初恋情人邂逅相遇，燃烧起旧时的恋情，产生转换方向的想法，这些难道没有可能吗？”迟纪固执己见。

“当然，初恋的情人嘛……”那须嘟哝了一句。照迟纪的说法，她过去的人事关系也不能排除。

“我认为，还是把时间缩小在决心转换方向的人事关系上比较合适。”

一直沉默着的下田终于开口了，于是大家立刻把视线集中到他身上。

“就是说被害者身边的男人是她原有的异性关系。首先，竹村大臣、宫地忠男、家田的上司新美典正、竹村大臣的上司岸本舟行原总理也不能除外。还有铃村太丰和品川福利卫生大臣，也包括这些人的秘书和喽罗们，在这些人中间，是否有促使染子转换方向的人呢？我认为首先可把大人物排开，关键是大人物身边的那些喽罗，他们有机会接触染子，我认为他们才是下步调查的重点，”

“首先查一下和被害者多少有点关系的ＶＩＰ的秘书及喽罗们。”山路说道。

“ＶＩＰ周围的人活动非常频繁，不可能全部控制这些人，他们中也许有漏网的分子。”

“这么说，你怀疑原有的人事关系？”山路问道。

“我怀疑原有关系人的周围是否潜藏着新人物。听说被害者深居避世，不大外出，我认为在街上与旧友或者初恋的情人碰面的可能住极小。不管怎样、对方首先要有机会接近她。这种情况，在受着双重控制的公寓结构里，推销员或偶然的外来者进到里面的机会很少。就是说，能接触到她的人就象家田那样的有事者，这些人物如果是最近才来的话，难道不能说是原有人事关系中隐藏着的新的人事关系吗？”

大家感到下田的意见打开了新的窗口。吉野染子只是被当作踏入财政两界的跳板加以利用的，以竹村雅臣为首的一帮人物在她身边神秘地时隐时现。但是这帮家伙要想杀人得冒很大风险，他们混在政界和财界权谋的漩涡之中，不论对多么出色的玩偶，为了玩偶，他们也会无所顾惜，冒一切风险去拼搏一下的。

即使处置深知内情的女人，与其说深知内情是危险的，不如说处置的危险还要更大。而且，她身边的大人物们都有充分的证明，说明发案的当天晚上不在现场。而这种证明，虽是一种偶然性的，却又显得丝毫没有做作。

拿竹村来说，原定八点结束的会议偶然延长了，成了幸运的不在场的证明。其他人也同样因侥幸而得救，而且，根本没有采取防卫措施。

由于以上理由，排除了大人物作案的可能性，但是，不能说他们的亲信没有漏出的破绽。

下田的说法，同样否定了那须认为隐藏在原有人事关系中的犯人的说法。至少可以认为与其追溯被害者的生活史，不如搜查她身边的对象更为合适。

议题再次转入到动机上面。

“假定在死者生前新结交的关系中有人仔有杀人动机，那么，设想会出现怎样一种情况呢？”

“假如染子一方，由于燃烧的情火冲昏了头脑，不是给对方添了麻烦吗？”

“男的只打算玩玩，女的却当真了，于是，男人就有些手慌脚乱，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如果竹村或者其他的ＶＩＰ的亲信与她发生了关系，那么染子曾威胁他，要向他的头目告发。”

“就是说他自己打算意寂改变人生的方向，对方却不能改变。”

通过搜查会议，打开了新的视野，制定了以下的搜查方针：

一、彻底搜查每一个与被害者有关系的重要人物的亲信；

二、追寻留在狗嘴里的纤维断片；

三、调查以痴情怨恨为主体的杀人动机；

四、再次探寻和调查现场进出者。

三

隅野刚士有一种感觉，好象家田干朗获释的消息救了他，同时，又被仅仅触及到一条漂起的大鱼又让它跑掉了这样一种复杂的感情压抑着。

家田身边有极其腐臭的东西，警察也疑惑不解，他们似乎希望检察插手。关于搜查对象检察拥有指挥警察官的一切权力。可是只规定警察在极个别的事件中有配合的义务。所谓一般的指挥权，是一个相对抽象的概念，双方未必能够友好地合作。而且，如果双方追查问一事件，免不了明争暗斗。

况且一不起诉，警察的心里就蒙上了一层灰，好不容易抓来的嫌疑犯，因为检察不起诉、搜查工作就前功尽弃了。在警察看来，对不相信自己搜查结果的检察，如同是嫌疑犯的同伙一般，常怒目而对。检察没有直接参与搜查部门的实地工作，不习惯也不能去一个一个地调查核实。检察受理案件一个月平均五六十件，自然而然地以警察的搜查为依据，决定其起诉或是不起诉。在这种情况下，不加分析地完全以警察的搜查为依据，是很危险的。检察首先要严格地查对警察的搜查记录，双方的合作关系，容易终止法律上的空文，变成实际工作中的对立关系。自从开始搜查杀人案件以来，搜查二科就有插手的嫌疑。达也许因为杀人动机与财、政界有关系吧。但是，面对这不封闭的结构，很难说警察会有什么真正的远见卓识。

被害者是现任财政大臣没有公开的情人，包括她的公寓都是企业方面配备的，因此，从这里就能找到企业与财政界之间的暧昧联系。

但是，感觉告诉隅野，“封闭的结构”决不是如此简单，吉野染子及其公寓是树枝的顶端，在它下面隐藏着巨大而腐朽的根须。如果追查家田干朗，一定能从树叶追到树根，这种预感一个劲地在他脑海中盘亘。

大里在隅野的指导下，悄悄地对睦陵美会的周围展开了侦察，虽然大体摸清了睦美会的主体是鹿谷建筑派的贿赂代理机关，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具体的证据。

“巧妙地加以伪装，表面上经营由共同利益结合起来的福利事业，给各政治家安上顾问或者讲师的头衔、贿赂则以顾问费、讲师费等名目支出。”大里作了报告。

“仅这些项目应付不了庞大的贿赂需求吧？应该有贿赔本身的没能表露出来的肮脏交易，我们要查明的正是这方面。”

“对贿赂现场作了谨慎的选择，使人无可乘之隙。”大里根据侦察的经验提醒说。

贿赂的证据，取决于当时的记录和可疑者的供词，以及关系者或第三者的证词，这些只存通过强制性的搜查，扣押证据、拘留可疑者、审问可顺藤摸瓜地追下去，方可获得。

但是，以强制见长的检察，在决心进行强制性搜查之前，要积累犯罪证据，任意搜查，但不能靠行使权力来收集证据。所以，需要毅力和时间，从案件的周围去沉着细心地发掘展开工作。正因为贿赂被称为“秘室犯罪”，所以收集证据是极为困难的。

任意搜查过程中，倘对方有所觉察就会销毁证据资料。所以，必须绝对保密和不走漏风声。

特别是“检察承认”的事件，最初多半依据检察掌握的有价值的资料而定，搜集证据也非常辛苦。

“说起睦美会，主要人员只有家田一个人，如果他是傀儡的话，从他的接触的同伙中会露出贿赂金的去向和范围吧，希望紧紧盯住这个人。”

学生时代的好友，现在倒成了他们的猎物，不过在腐烂的地方，不能选择猎物，这是特别搜查检察的习惯。告别学校十一年来，这种习惯隅野已铭心刻骨了。

隅野刚士从东都大学法律系一毕业，通过司法考试，经过两年的实习，就走上了检察的道路。在赴任浦和地方检察院之前，在前桥和京都任过职，八年后被提拔到东京地检特搜部。特搜部也可以说是搜查贪污腐化的前敌指挥部，做的是揭露在权力和财力中枢作恶的营生，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那些蚊虫寄生在财政界，有许多人本身就是权力、财力的象征，他们集聚在财政界，图谋进行智能武装起来的彻头彻尾的犯罪活动。仅以单纯的正义感和使命感去和他们斗争，不仅逮不住他们，反而会自投罗网。对他们来说，有效的只兽事实。只要记录了完全的事实，就能够相他们相抗衡，从而一举把财、政、官三位一体狼狈为奸的不法大臣们击败。

事实主要从收簿上查找收集，政、宫、财界的交着点是金钱。他们为了掩盖非法款项的去向，伪造帐薄。为了识破账簿上的真假，必须要“啃”帐簿。特搜部的成员甚至被称为帐簿检察，对簿记会计学都颇精通。隅野在税务大学也接受了簿记会计学的特别研究班的学习。

东京地方检查特搜部，设立于昭和二十四年五月（１９４９年），目的是揭发起战败后的混乱，窃取军需物质的违法乱纪事件。它们的前身是隐藏事件搜查部。开初，也管公安方面的案件。在新设了公安部后，它就成了专门搜查智能犯罪活动的专门性部门了。

至今经手的重要案件有：昭电疑案、造船疑案和共和制糖、日通案件。

这是特搜部在权力中枢挥舞其斩妖剑的光辉历史。但是，在造船疑案上，他们却跌了一个不小的跟斗。复仇不成，反而被害，刻下了苦恼的皱纹。

尽管怀疑，但不少检查机关力不从心的案件还存在。开发电源、印度尼西亚赔偿问题，大坂光明池国有地处理拍卖问题，九头龙川电站问题等等，这些浓度很大的蹊跷案件，尽管国人有所耳闻，但全都是不了了之，原因是没有抓到有罪证据。

从迄今的新闻报道和大里收集的综合调查资料来看，围绕预定建设全国十一所休养基地计划，暴露出了政界和建设行业规模巨大的贪污构图，而且岸本舟行坐于此案的顶端。在休养基地规刘方面，担任重要角色的竹村财政大臣，仓敷英进建设大臣及铃村太丰都是岸本派。福利卫生大臣和品川舟治是现总理天木义德派，但是天木本身受岸本派的支持才得以爬上总理宝座的，故被称作是岸本的遥控内阁。

岸本本来就出身于建筑世家，两次出任建设大臣，在建设省内部扶植势力。该省背地里被人骂为岸本的“私设省”。他和实业界的关系很深。在现今的公共事业计划方面，不断地和实业家私下里勾勾搭搭，但是没有露出狐狸尾巴。

岸本令检察吃过不少苦头。即使现在，在民友党内部也拥有最大的帮派，对于现政权实行强制、实行隐藏的“院政”控制。

检察对岸本怀有深深的怨恨。从那以后，对似乎与不可否认的在位党派有牵连的非法行为，检察都极为慎重。如果准备不足，仓促地与之对峙，就有可能在权力的淫威下，使搜查工作土崩瓦解。尽可能地不去触及权力的中心，只是旁旁敲侧击那些不受政治压力之扰的非主流或末流人物的非法行为。这种心理，虽然说不上十分准确，但毕竟只是一种客观的倾向。但是，这不是检事所应有的态度。检察正确的态度应该是不把任何的压力和干扰放在眼里，大胆无畏地揭发不法行为。不法行为越接近权力，规模就越大，根也越深。权力是培植不法行为的根基。避开权力拘留不法行为不是真正的揭露。

但是，权力拥有立法权，以法为准绳的检察，作为法的执行者，即使是坏的法律或者法律的滥用，也不得不照法律规定去做。法是正义的象征，不照法去做就成了恶的使者，遏制了正义。权力也能扼杀法律。

检察机关是坚守正义的最后堡垒，检察败在权力面前就意味着“法的死亡”。

现在附在隅野身上的臭气，既是来自权力中心。查明腐臭的发源地，是针锋相对地进行呢？还是退避三舍、敬而远之？进或者退只在指顾之间。隅野一个人出来，当然不是对手，特搜部团结一心、群策群力、才能战而胜之。

现在是从底下慢慢向猎物逼近的阶段，射程还远没有达到。

第13章 新的窗口

一

美弥子与家田不定期地在第一次约会的饭店酒巴间里幽会。

“这回真够呛啊。”美弥子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家田的脸色有些憔悴。

“倒霉啦！”家田极难为情地佯装着笑脸。

“对不起！什么忙也没帮上。”

“有些替我担心吧？”家田端详着美弥子的脸说道。

“‘担心了吧’，说得这么轻巧，我连觉都睡不稳呢。”美弥子埋怨道。

“对不起！那纯粹是抱有偏见。”

“那么怀疑全部消除了吧？”

“不消除能释放我吗？”

家田突然好象不安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午后的酒巴间，微微发暗，客人稀少。

“出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总觉得有人窥视我们似的。”

“有谁呀？”

“不知道，也许是我疑心生暗鬼吧。”

“没有人窥视我们，放心吧！”

‘总觉得有人在盯梢。”

“莫非警察……”

“警察不会盯梢的。”家田略微提高了点声音。

“真正的犯人还没有一点线索吗！”

“搜查好象停滞了。”

“尽快抓到凶手就好了啊！”

“的确。公司和社会上的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着我，大家都在怀疑我。”

‘没有这回事，一开始我既不相信你有罪。”

“真的吗？”

“真的，你不是能演出那种恶作剧的角色。”

“只要你相信我，就行了。”家田投以热情的目光。

“我们在学生时代就有很多值得信赖的东西，毕业后很快都失去了。只有友情，到什么时候我都愿相信。”

“友情吗？”家田感到有点酸不溜秋的味儿。

“你失去的东西是什么？”

“很多啊，但具体又说不清是什么。我总感到自己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你也有失去了的东西吗？但在别人眼里你该得到的都得到了。”

“是啊！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呢？”

“一位大人物的夫人，将来也许就是鹿谷建筑公司社长的夫人，还能说什么也没有得到吗？”

“仅以这些浮在表面上的东西，不能说明得到了什么和失去了什么吧。”

“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说吧。”

“你现在幸福吗？”家田单刀直入地问道。

“你怎么看呢？”美弥子这一反问，避开了正面回答。

“是啊，如果真幸福，现在就不会同我这样幽会了，难道不对吗？如果说本来就是幸福的，那么我们这种幽会就是逢场做戏。”

“我可设有欺骗你。”美弥子感到一下子被击中了要害。

‘如果不是说谎，那么你不幸福吗！”家田追问道。

‘幸福不幸福在短暂的时间里得不出结论，人生的评价，不能简单地下结论呀。”

“人生的评价，结局是不到死不下结论，对么？但我问的不是一生而是你现在是否幸福。”

“我现在想打开一个新的窗口。”

“新窗口？”

“我以前一直都是从已开的这面窗口去展望就感到满足了。后来也是这样做的。但是跟你再会后，我就想打开另一面窗口。”

“我不就是那面旧窗口吗？”

“你这面窗口的存在我是知道的。可是，它从来就没有敞开过。”

“想打开吗？”

“只要你方便的话。”

两人的目光对视着。旋转在周围的话题，蒸汽般地冒了上来。他们都不是学生时代的那两个人了，这一点他们都非常清楚。那么冒上来的是指什么呢？

“不知道打开了窗口能发现什么？”

“你也能这么说么？”

“咱们换个地方吧。”

家田的声音嘶哑了。美弥子已下定决心了。她结婚以来一直是贤良的玩偶，是玩偶就不能抵抗，只有完成玩偶的任务。与家田约会也是执行贤良旨意而充当玩偶的角色。但是，她自己的意志却想打开一方新的窗口，从这时起，她就不再是丈夫的玩偶了。

家田是她年轻时选择的佳偶之一，但事实这背了这种愿望，她和贤良结了婚。她觉得人生就是这么回事，丝毫没有省悟到自己被当成了玩偶。只要没有这个明确的觉悟，她就不可能对自己产生任何一点意义上的怀疑。

与玩偶诀别同样需要这么漫长的岁月。若不是她的丈夫授意她利用过去的友谊接近家田，她也许永远不会产生怀疑，也永远不能觉悟过来吧。

对于美弥子来说，年轻时的友谊并不是最主要的，即使没有它，她也能走完人生的路程。它在现实中没有任何具体的意义。但是对她来说珍贵的东西确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丈夫试图玷污的这个东西。不，实际上已经玷污了。在脱离玩偶作一个有自己意志的人开始生活时，她根本不想为丈夫的使命去牺牲。如愿意为之牺牲的是全心全意为了旧的友情，以冒犯世间的伦理，向丈夫举起反旗。这种行动与其说是为青春好友而牺牲，无如说背叛丈夫这一点更具有意义些。

二

家田干朗和度谷美弥子在饭店的一间房子里共同渡过了几个小时。

这件事，大里己向隅野作了报告。

隅野并不知道这时的鹿谷美弥子是他往日的“青春女神”。

大旦跟踪家田，证实了家田在市中心的一家饭店里跟女人相会后，马上走进了饭店的客房。

大里耐心地继续监视他们。不久，两人终于出来了。他又跟踪在女人后面，直到查清她的身份。

“家田同他公司的要员夫人之间的暖昧关系，令人吃惊！”隅野揣测着大里报告的份量。

“女的丈夫鹿谷贤良和家田所属的新美常务派对立。家田是在跟敌对帮派头目的妻子私通。”大里把鹿谷建筑公司内的帮派情况作了说明。

“真是奇怪而错综复杂地纠葛在一起，当然，鹿谷贤良也许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吧。”

“鹿谷贤良就是承认他们的关系，家田便有两个女人了，他好象对妻子根本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和偷情不一样。他也许不知道这样做将有一场多大的骚动！在市中心的饭店里和女人幽会，真是好胆量啊！”

“我也感到这点不可思议，看上去女人的态度似乎很严肃。”

“家田和庞谷贤良的妻子私通，对杀死吉野染子有微妙的影响。”

“对家田有利还是不利？”

“都不能说。两个女人的主人都是影响家田职位的实权人物。家田如果和两个女人私通的话，胆子也真够大的了。偷的都是大头目的女人。但很难想象他敢如此地舍命玩火。”

“警察好象还没注意到这一点。”

“请你牢牢地盯住这两个人，然后，调查鹿谷贤良妻子的身份，也弄清两人是由于什么机缘相识的，在公司相识的？还是在公司外面相识的？是什么机会相识的？”

隅野向忠实的部下交代了任务。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了往日的面影和家田这位伙伴不规矩的坏名声。

第14章 现场转移

一

新的方案制定后，扩大了搜查面，搜查主要集中在被害者身边的ＶＩＰ亲信们，他们是搜查的重点。但是，这次搜查却遇到了意料不到的困难。浮在表面的司机和秘书算是好不容易作了调查。

然后，在复杂的特权和权术的错综复杂之中生存的政治家，在攀附他们的许多亲信们背地里都在积极为其活动。他们是潜藏在地下水道里，带着秘密的使命活动者。他们是在幕后操纵的现代地下行动奸细，就象人们在洛克希德飞机事件中所看到的，他们栖息在政治的阴沟里，害怕阳光。他们是作为不存在的人而生活着的。要想使这些不存在的人们暴露出来，搜查工作遇到了无法开展的阻力，他们中有的人闻讯就立即辞了职。必须耐心才能把他们一个一个查出来。

由于警署派往搜查总部参加搜查此案的茂木刑警有些呆板。他查到了被害者生前最后使用的垃圾袋。因为清扫垃圾是在尸体发现之后不久，趁还来得及时，可以捕获到一些线索。幸好垃圾袋上写有房间号码。

垃圾是从现场分离出去的一部分，里面也许有犯人的遗留物。茂木想。

“发案前倒掉的垃圾不会有犯人的遗留物。”有人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倘若紧接就发生了凶杀案的话，遗下物件的可能性是有的。”茂木坚持自己的看法。或者衔接的痕迹就夹在垃圾里面，或犯人没有顾到垃圾也要防备吧。

茂木搜寻着被害者的“最后垃圾”，垃圾的大部分都是刚刚用过的废弃物，从这儿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茂木为之而倍加留神却一无所获、真是煞费了苦心。

但是，茂木考虑到“分离的现场”，除垃圾外，也许还有其他物品。

他在家里向妻子打听，他认为家庭主妇的眼光里也许会有什么特殊的东西。他问了妻子。

“垃圾以外嘛，”妻子凝思着，她已经习惯了丈夫奇怪的提问。有时，她作为女人的不起眼的看法、却启示丈夫去开辟探案的新途径。“垃圾以外嘛还有报纸和杂志。”

“没有别的吗？”

她最初的回答，茂木并不满意，因为已经确定案发前后废纸收购员并没有来过。

“别的就是大件垃圾了！”

“大件！”

“大件会有些什么呢？”

“可要问你呢。”

“不是垃圾，那是不是送到洗濯店的衣类东西呢？”

这是值得注意的！可惜，发现尸体的人就是洗濯店的店员，委托洗的东西已送来了。同一洗濯店的东西也全部送来了。那里面没有“男物”。

“是啊，最近有许多人把不喜欢的衣服当作垃圾、破烂扔掉。有的衣服还相当不错，我甚至想捡回来穿呢。”

“破烂衣服！”

“那是些一点也没破的衣服，有的是崭新的女西服。女孩子们认为不流行了。有的买来了，稍不中意，就扔掉了。我却不相信，他们却那么不在乎。”

“你捡没有？”

“我是想捡，但是我没干过那么下贱的事。”

茂木回想起一件事。案件发现时，该公寓的管理员正在整理衣服一类的东西。

会不会是公寓的住户扔出的破烂衣服呢？茂木根据妻子的启示，向管理员询问了情况。

“啊，啊，是那件事吗？住在这座公寓的贵人很多，还能穿的东西连续不断地被扔了，我觉得太可惜了，除短裤外，我把它们都送给了想要的人，或者送给外国难民。”

五十岁左右、十分和善的管理员，慢吞吞地作了介绍。

“那些衣物里面有没有５０１号吉野染子扔出去的东西呢？”

茂木急忙问道。那心情象一个溺水者连稻草都抓一样地急切无主。

“有啊。”管理员十分随便地应答着。

“有！？”

过度的反应使管理员吃了一惊。

“那么扔出去的是什么？”

茂本紧紧追问了一句。但是仅仅凭扔出去的衣物之类东西，是不能找到线索的。

“出事的头一天，我在整理积存的破烂衣服时，吉野说她也有几件不要的衣服得清理一下，拿来了几件连衣裙、喇叭裤，尽是些和新的一样的上等品。我问这样好的东西也要扔吗？她说样式不好看。那两件衣服很合我女儿的身材，我就把它带到家里，女儿果然很高兴地穿上了。”

“那件衣服里没有什么东西吗！”

“东西？”

“例如：记录本啦，收据啦之类的东西……”

“唉呀，没怎么注意啊。拿出来的衣服一般口袋里都翻过了，也有些忘记拿出的钱和重要文件之类的东西。”

“吉野的口袋里没有什么忘记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记得喇叭裤口袋里有一盒火柴。哦，想起来了，吉野说她不喜欢有口袋的裤子。”

“火柴是什么样的！”

“咖啡店和酒巴间里常常免费赠送的那一种。”

“还记得是哪个店的火柴吗？”

“嗯……不记得了。”

“那火柴还在吗？”

“在。”

“还在！？”

“我儿子收集各种火柴的标签，问一下他马上就明白了。”

“谢谢，请你这就去问一下。”

“好吧，现在他刚好从学校里回来。”

管理员拨了自己家里的电话。

吉野染子喇叭裤里的火柴是新宿的“Ｔ别馆”咖啡店免费赠送的。

茂木知道那家咖啡店，它是作为票据掮客和不受欢迎的小股东者流麋集的地方。最近他还多次听说过该店。

“避世”不太外出的染子，却藏有掮客咖啡店的火柴，不过，那店也不是禁止一般客人入内的，倘若地形熟悉，她途中顺便进去一下也是可能的。

茂木亲出去了“Ｔ别馆”。馆子离新宿车站东口颇近，一般日子，下午几乎都是客满。顺着铁路线，狭长的店内相当宽敞。话筒不断地传呼着客人姓名。每当这时，眼神敏锐的男人们匆匆忙忙、来来去去，整个店里笼罩着杂乱不堪的气氛。但是，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却周到地接待着每一个顾客，态度和蔼而庄重。每次送东西上前时，就打一声招呼：“请你稍候。”使人感到亲切惬意。一般的客人也占有相当数量。这里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一个掮客之地，无如说是一个气派兴旺、生意兴隆的店。

店内的男男女女格外引人注目，他们似乎在等人，似乎在等着幽会。吉野染子也曾在这儿等着幽会吗？如果把这里作为定期的等候幽会地点的话，服务员也许对他们留有印象吧？

茂木拿出了染子的照片，老板帮助成木询问了所有在场的服务员，可是谁也记不得了。老板说刚巧有五分之一的服务员休了假，可以到时间问他们，不过希望不大。要是染子经常利用这个店的话，五分之四服务员里总会有人瞥见过她的。

好不容易追溯到这里，但是，仍然一点线索也没拿到。如果说染子未曾利用过“Ｔ别馆”，那么又是谁把这儿的火柴带到她那里去的呢？总会是有人把火柴带到她那儿去的，这是肯定的。在染子住处进出的有好几个人，他们之中的谁把火柴带进去了，也是可能的，不足为奇的。

咖啡店不收钱的火柴，并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况且，听说当时差不多不使用火柴了。这么说，可以认为，吉野死之前，火柴就已带进了她的房间。

可是，至今为止搜查结果表明，在她死后，除了家田就没有一个人去访问过她。那么，是谁把火柴带到她那儿，却又没有露面呢？为什么要隐身匿面呢？

茂木刑事的第六感官一个劲儿地活跃着。

他走访了家田，询问了有关“Ｔ别馆”火柴的事。

“我不吸烟。”家田的回答非常冷淡。

“你去过新宿的‘Ｔ别馆’吗？”茂木不死心地追问。

“去过。”家田毫不隐讳地作了回答。

“经常去吗？”

“不，只去过一次。”

“噢，那是什么时候？”

“去年的九月中旬左右。”

“若是可以的话，能否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事情才去的呢？”

“只能说是为私事。”

茂木听了私事这个词，联想到“Ｔ别馆”等待幽会的那些男女的身影。他也和女人在那儿幽会过吧。茂木象个败下阵的公鸡，垂头丧气。

”Ｔ别馆’的火柴盒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家田望着他，反问道。

“吉野的住宅里有‘Ｔ别馆’的火柴。”他省略了有关分离现场的说明，一语道破。

“‘Ｔ别馆’的火柴，是真的吗？”家田的脸色悸动了一下。

“是真的，有什么线索吗！”

“不，不，没有。”

家田有点惊慌失措地否定了。

二

茂木的追踪到此又受挫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总部。

傍晚，散向四面八方的搜查员们都回来了，在一起汇集一天的成果。有收获时，会场的气氛活跃，没有收获时，情绪就低落，连话都懒得说。搜查员们把这称为“胜利的一天”或“失败的一天。”

今天似乎是“失败的一天”，眼下的失败可以说是太惨了。茂木一回到总部就精疲力竭懒得开口，想到自己的着眼点脱了靶，一天的搜查以失败而告终，疲劳就一个劲儿地奔袭上来。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后，先叼了根烟，打火机却好象没了汽，怎么也打不着。

隔座的河西刑警递过来火柴。终于点着了火，刚要还给河西。河西说：“你拿着吧。”

“实在对不起。”

谢了对方，想放进口袋里去，无意中看到了火柴的商标，他立刻瞪大了眼睛：这是“Ｔ别馆”的火柴。

“河西，这火柴在什么地方搞到的？去了‘Ｔ别馆’吗？”茂木禁不住大声问起来。

“什么‘Ｔ别馆’？”河西用悠然自得的调子反问道。

“就是这盒火柴的咖啡馆啊。”

“不错，是有个‘Ｔ别馆’，我才不去那种地方呢。”

“那么是在什么地方搞到的呢！”

“请稍等等，好象是从谁那儿要的。”河西在回忆着。“是的，这盒火柴今天在探询时向人家要的……”

河西想起来了。

“谁呢？”茂木急切地问。

“是岸本舟行的办公室，议员会馆的……”

“岸本舟行的……岸本给的吗？”

“莫非……那里的秘书，确实叫北杉，还有要来的名片。这盒火柴怎么了？”

河西好不容易抓到了反问的机会，因为他被接二连三的提问，问得没有反问的余地。

茂木简短地说明了好容易才摸索到的这个火柴的来龙去脉，

听着听着河西的脸上变了色。

“这么说这火柴有内幕吗？啊，对，有了，北杉隆章秘书，这是他给的名片。当时，打火机点不着火，就借用了他的火柴。这样一来可以和带‘Ｔ别馆’火柴进房间的人联系上了。这样偶然的巧合就如电流的天线和地线的一样，发生了短路。”

“仅凭这一点，当然要短路，可是，岸本舟行的秘书和家田干朗确实接触过，而且，有可能他也出入于染子的住所。”

茂木联想起家田所说现场发现‘Ｔ别馆’的火柴时，他那一副狼狈相。他个人的秘密，不也是北杉的秘密吗？也许他想不让人知道与北杉在‘Ｔ别馆’会过面吧。听说北杉以前是在岸本的选举区，最近才调来东京的。他说因岸本的事去过染子的住所一两次，可是在吉野死前一个月左右他没有再去了。

“也许是撒谎。北杉隆章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稳重的美男子，使人感到是一个很能办事的秘书，三十岁左右，和家田年龄差不多。”

“结婚了吗？”

“这个没有问，大概结婚了吧。”

“有资格作吉野染子的情人吗？”

“完全有。但是接触机会很少，看不出任何动机。”

“也许有隐蔽的幽会地点和隐匿起来的动机。”

“重点调查北杉看看吧。”

现在，仅仅是根据火柴连接起来的微弱关系，初次接触到北杉秘书。咖啡店的火柴是大量上市的东西，而且同一咖啡店使用这种火柴的客人也很多，何况‘Ｔ别馆’是一家占着有利地形的大咖啡店，这样含糊的资料，与杀人犯联系起来是要惹祸的。搜查工作容易陷入因境。

但是，岸本的秘书有‘Ｔ别馆’的火柴这件事，不能白白让它从眼前晃过去。它本身就具有吸引力。

环绕北杉周围秘密展开了调查。虽然并未露出和吉野染子有什么关系，但切不可掉以轻心。如果认为是凶手，那很快就会调查出来。

北杉十一年前毕业于东都大学政治经济学系，之后在地方报社工作了几年。当了岸本舟行的私人秘书后，主要在选区活动。据说来东京是在几个月之前，这正符合下田说的“原有的人事关系中的新的人事关系。”

搜查总部注意到了北杉和家田是同期的同学，也许他们之间很早就有了联系。家田在“Ｔ别馆”会见的也许是北杉。那么，隐藏北杉的名字意味着庇护吗？

首先，茂木决定询问一下这件事，于是便与河西同往。

北杉决定在赤板附近的咖啡店里同他们见面。

河西已经和北杉很熟了，河西喋喋不休地描绘北杉是个“庄重的美男子”，运动员的身材，经过训练的健壮体魄。脸色白嫩到有些和体魄不相称。一身西服适中，宛若一个生存在黑暗世界里的一尘不染的骄子。

“前几天打扰了，今天又叫你出来，实在对不起！”河西机敏地和他打招呼。

北杉的神情有点慌张。“还有什么事吗？”

好象刑警要求他再次会面深感不安。这种不安却以自然的表情出现。

“不，没有什么大事情，只是有件小事想证实一下。”

河西好象为了消除对方的紧张心情说道。

“是什么事呢？”

“实际上是这盒火柴。”

河西把‘Ｔ别馆’的火柴拿到北杉面前，北杉从从容容地把它拿起来。

“火柴怎么了？”他反问道。表情没有一点反应。

“这是前几天我拜访你的时候，你给我的。”

“我……？啊，有这么回事！”北杉好象慢慢地想起来了。

“我的打火机打不着了，是你给我火柴的。这是‘Ｔ别馆’的火柴，你经常去那儿吗！”

“‘Ｔ别馆’吗……唉呀，记不得了。”

北杉装作一边回忆，一边试探着对方的真实意图。

“可是，火柴不是你去‘Ｔ别馆’时带回来的吗！”

“关于火柴的事记不准了，‘Ｔ别馆’的话，去过两三次，因为那儿有谈话的包厢，谈话方便。”

“和谁谈话呢？”

“那些事非要讲出不行吗？”北杉的脸上稍稍动了一下。

“对不起，作为搜查的参考，要求有些过份了。”

“议员的秘书会人当然是工作。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会见了什么人太频繁了，记不清楚。”

“这倒也是。那么，请你想想，没有和家田干朗会面吗？”

“家田！”

北杉的表情一下于激动起来，又好象一时无话应答。

“怎么样？与家田会过面吧？”河西紧紧追问。

“不，没有和家田见面。”最后，北杉否定了。

“家田干朗知道吧？”

“大学时是一届的，毕业后就没有再见到。’

“他是岸本先生任名誉会长的睦美会的事务局长。”

“名誉会长？不过是借招牌而已。我来东京时间不长，还没有见到家田的面。”

“家田最近被牵连到案件里去了，你知道吧。”

“前几天听你说过。”北杉谨慎地回答道。

“前几天为什么不说和家田是同学呢？”

“我想没啥关系，再说你也没有问呀。”

北杉从刚才的不安中平静了下来。作为议员的秘书，他恢复到了往日那种难以驾驭的表情。

“看来你是不问就不说啦，这是当然应该问而我却疏忽了的问题。在家田被怀疑的那座公寓发案场地上，遗留下了这盒火柴。”

这轻轻一点，颇有曲意。因此河西和茂木都一齐把视线定定地投向北杉的脸上。

“噢，是这个火柴啊。”北杉脸上无特别反应。

“很可能是凶手遗留下的罪证！”

“被害者没到过‘Ｔ别馆’吗！”

“这种可能性很小。”

“为什么就一定要认为是犯人的遗留品呢？咖啡店的火柴谁都能拿到手，也许是到被害者住所去的人带去的，不可能吗！”

“在凶杀案发现之前，到过吉野公寓的除了家田外，别的还没有看到。家田说他没有‘Ｔ别馆’的火柴。”

“那么，是怀疑我吗？真可笑。”

“家田周围有‘Ｔ别馆’火柴的只有你。”

“我根本没见过家田，任意把我当成家田周围的人，这不是为难我吗？而且我把火柴给了你，我已经没有火柴了。”

“你这不是倒过来说吗？你是想说如果说在现场了，就不可能有火柴给我了，是吗？你说咖啡店的火柴大伙都能拿到，每次去都能拿到啊。”

“无论如何，还是把我当做了嫌疑犯啊，合适吗？你们正在干什么，明白啊？从给你的这种大量上市的火柴一点上就把人当作杀人嫌疑，这是侵犯人权的问题。”

“请别说的那么严重，只是问你去没去过‘Ｔ别馆’？认不认识家田。”

“请你注意措词分寸，简直象审讯可疑犯似的。”北杉拿起自己的传票站了起来，愤然离去。

“把他惹火了。”

北杉抛下了河西等两人。

河西坐在包席旁，晦气地喃喃自语着。

“北杉有点可疑啊。”

茂木望着北杉远去的方向，一边说着。

“可以这样认为吗？”

“当然。我觉得，如果清白的话，他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那样地动怒。讲的话也有矛盾。说连那些事都得讲吗？一边又含糊其词，说不记得和没见过面，使人觉得他是在装样。”

“我也有同感，所以就故意挑衅了。他对吉野染子、家田干朗有着复杂的感情。实际上在那个问题里面我设有圈套。”

“注意到了，是火柴之事吧？”

“真有你的！我让北杉看火柴，是他给我的，我却说是留在现场上的。北杉没注意到其中的奥妙。在我的诱导下，他感到似乎是自己把它掉到作案现场里了。北杉之所以有错觉，是因为他有现场意识，故而才中了我们的圈套。如果没有，他当然会意识到给我的这盒火柴不可能掉在现场。”

“北杉很有些场地锐感。”

“尔后他大概省悟到自己中了圈套，故此脸色煞白，慌张地走了吧。”

北杉的怀疑之点虽越来超重，但仍然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

三

似乎停滞的局面意外地有了进展，茂木抱着一线希望再次走访了“Ｔ别馆”。他认为北杉有可能在“Ｔ别馆”会过吉野染子。

茂木见了已认识的老板，一问关于北杉的情况，老板立即就起了反应。

“北杉……请稍等一下，好象是最近才听到的名字。”

“听说登临过贵店两、三次。”

“因为来的客人大多，所以虽认得相貌，但名字都没记住。”这时麦克风在呼唤着客人。

“是不是麦克风经常传呼的名字。”

“不，与这个没有关系。”

老板一个劲儿地翻腾着记忆，但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女招待员拿来了一个登记册。

“Ａ２６号桌子忘了东西。”

女招待在向在柜台内的出纳员报告。

老板的表情突然舒展开了。

“想起来了，是忘了东西，正确地说是拿错了东西。”

“是什么？这……”

“三个月前的事。店内的两个客人同时打公用电话，碰巧拿一样的照相机，双方拿错了照相机各自走了。照相机是现在时兴的傻瓜照相机。其中的一方客人打来了电话说，另一方客人如果报了姓名，请联系一下。”

“那个人是北杉吗？”

“不是，听说北杉是另一方，照相机上贴着罗马字的商标纸带。”

“那么，北杉自己说了姓名。”

“没有，总之是一个类型的照相机，大概就那么用着吧。打来电话的这方说是照相机里面装有别人的胶卷，想还给主人。雨伞什么的，倒是经常拿错，照相机拿错很少见，所以记得这件事。”

“报出姓名这一方保管着北杉的照相机和胶卷吧。”

“是的，说最初因为是自己拿错了。如果知道对方是谁，想跟他交换。”

“请你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和住址。”

拿错照相机的是个叫樽井的职员，照相机是Ｋ公司最近研制出售的全自动式新产品，是那种只要按快门，就能自动对焦距和光圈的照相机。

樽井说：“是我不留神拿错了，两部公用电话放在一块。正好另一部电话也有人使用。因为根本没有想到那个人拿的照相机会和我的一样，所以，电话打完拿起放在旁边的照相机就走了。回到家里才看到照相机盒子背后贴着商标纸带，方知道拿错了。马上给咖啡店打了电话，但对方没有报出自己的姓名。我装进去的胶卷大概才照一半，所以想换过来。”

“照相机里面的胶卷怎样了？”

“我想只要知道对方的身份，也许他会说出来的，所以把它冲洗了。”

“给我看看照相机和照片好吗？”

樽井拿出了照相机，盒子上果然贴着一行罗马字母的商标纸带。

照片却有吉野染子的相，但没有与北杉的合影。

一部分是城角的快相镜头，一部分是以大路旁的树木为背景的。染子一副正经模样，有几张相片清晰地反映了她的这一神态。全自动的弱点是焦距多少有点对不准，但是也准确地捕捉到了吉野染子的个性特征。

有了证据，北杉隆章被传讯。

到了地方检察院，此时，北杉神色慌张，照相机摆在他面前。一看照相机，他的脸上就失去了血色。

“这是你的照相机吧？”负责审问的河西问道。

追寻到这种地步，茂木算立了大功。他端坐在一旁，边记录，边辅助河西审讯。

“你的照相机里拍了吉野染子的照片，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北杉没有回答。

“该不能说是在街上偶然相遇时拍的吧？”

“不是我。”

北杉好容易才挤出了声音。这句话承认了他和吉野染子的关系。

“你是认识吉野染子啰？”

“不是我。”北杉重复地说着。

“到了现在，这种话已不可信了啊，你和吉野有着极秘密的关系。她被杀后你也沉默了，怕暴露出了你们的关系。为什么那么害怕了呢？”

河西的措词变得严厉了。

“我也有家庭，而且身为岸本先生的秘书，所以隐匿了，没做声。”

“那么，发案的当天晚上你都到过些什么地方，说说看。”

“从下午六点到十点和某人在市内会面，十一点回家的。”

“这人是谁？”

“这不能说。”北杉的表情显得万般苦涩和无可奈何。

“在什么地方会面的？”

“这也不能说。”

“就这样能混过关吗？在什么地方和谁会面都不能说的话，就是说没有人能证明你不在现场。”

“实出无奈，不能给别人增加麻烦。”

“你好象还不明白你的处境，现在你是杀害吉野染子的最大的嫌疑者。如果没有证明，就可以逮捕你！”

“不是我。”

“不是的话，指出当晚的证明来。”

但是，北杉终于没有交待十月十二日晚上他所会见的那个人物。他只是承认同染子有关系，并说出了交上关系的经过。

他作为岸本的代理人，初次到染子住所，却碰到在住所幽会染子的竹村，此后，他也悄悄和染子发生了两性关系。看准竹村不在的晚上，他就来到染子住处和她幽会。这种十分隐蔽的关系，他们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摸摸地进行着。

但是女方发生了变化，从玩的心理开始滑向真实的生活，要求同北杉结婚。

北杉却没有这种打算。

随着女的越来越认真，男方却冷下去，就在这时，染子说她怀孕了。

染子威胁说如果不真诫地答复她，就对竹村和岸本全部讲出事实来，这就把北杉追到了绝路。回答的日期限于十月十日，即她被杀的前两天。

静谧的深夜，他和染子在卧室里商量办法，但是终没有良方上策。她说她最近开始准备一项重要工作，也就是指的这门子事，她想和北杉结婚，邀请他成为事业的同伴。

事业的具体内容没有交待。

十月十二日没有去吉野染子家——北杉声明说。

围绕北杉的交待，搜查总部的意见有两种，一种意见认为北杉有罪，理由是他拿不出没在现场的证据。

“毫无疑义，北杉被染子追得走投无路，不得不杀死她。对于他来说，和染子的关系公开化，将使他失去家庭和工作，这是他最致命的地方。”

另一种意见是消极地认为：“和染子的关系公开化不是北杉最致命之处。染子原来是竹村雅臣隐蔽的情人，她和人偷情，竹村是没法控制的。北杉没有必要杀死染子，因此，北杉也就没有必要证明自己。或者，倒不如此他希望检察方面的搜查，能证实他不在现场的事实。”

消极派在逮捕家田干朗的事情上吃了苦头，受到影响，如果重蹈家田那样的覆辙，就会失去警察的信誉。但是，逮捕北杉却应该慎之又慎。

两派互不相让，各持己见，争个不休。

前一派指责说：“如果心中无愧，为何不说出现场证明？”

后一派回击说：“大概和别的女人约会了吧，即使是现场证明，由于涉及个人稳私，不能讲明也是自然的。”

“北杉是否为凶手，当然不能肯定，不过，仍然把他作为到过现场来考虑，却是应该的。”

“即使他值得怀疑，也应该坚守其秘密吧。”

“什么秘密。”

‘杀人嫌疑只有抓到了真正的凶手，方可解除。本过，如果弄清了这个秘密，无论对他本人，还是对于杀人凶手来说，那都是致命的一击。”

“也就是说北杉在庇护什么人。”

“很有这种可能。”

双方意见在辩论中渐渐归于统一。

北杉要庇护的人是谁呢？如果能彻底查出这个人物，北杉在现场的证明也许能够成立。

然而，十分不情愿的是好不容易筛出来的嫌疑者又成了清白无辜的。警察心理上萌发出一股厌战情绪。

“北杉有固定住所，没有逃跑和消毁证据的可能性。因此，直到彻底解除嫌疑，继续查问他是妥当的。”

总部部长的意见也就成了结论。

第15章 遥远的星

一

警察仍然在毫无根据地盘问北杉，不过，没有什么进展。但这次他们也显出了慎重的态度，不可能再走传捕家田而不起诉的老路。北杉的嫌疑无论什么时候都可能转换成强制性搜查。

北杉隆章被传到搜查总部审查的消息，使隅野刚士感到双重吃惊。吃惊之一，是他以岸本舟行的秘书暴露在搜查线上；之二是他和北杉竟意外地“再会”。毕业以来，杳无音信的大学时代的好友竟是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真是没有料到。

岸本现在也成了正在接近射程的大猎物。这个猎物的秘书，作为另一案件的嫌疑者而被追进了搜查网。虽然现在是另一案件，但恐怕与本案有不小的瓜葛。追查家田也许现在又要查问到曾是好友的北杉吧。

隅野深深地感到有一种不祥的兆头就要降临。

隅野喊来大里。“杀害吉野染子的新嫌疑者又暴露出来了。是一个名叫北杉的人，他是岸本的私人秘书。”

大里早就记录在案了。

“北杉和家田之间有没有一点牵连关系呢？”

“提起关系，是关于杀人的事吗！”

“也许与杀人有牵连吧。这方面警察毫无差错地进行过调查吧？岸本和家田之间的交接点也许是北杉吧？”

这是隅野一开始就产生了的想法。想在不法行为的相互纠缠中逮住往日的同窗好友，这是作为检察所抱有的想法。他并不为此感到羞耻。这是由于他作为检察多次地转入残酷斗争的漩涡中所铸就的性格，他要由此拿到真正的东西。

同时，即使家田或者北杉也都要进入到他们各自的活动场所里去。人生本来就是一种生存竞争。能在动物世界里生存下去，就是奇迹。这里，没有选择正义和非正义的余地。为了生存下去，在竞争开始前的校园保护地区相互发誓的友情的延长线上，对峙是难免的。

“家田和北杉……当然没有顾及到这许多。”大里犹如廓大了视野似比回答隅野道。

“家田和北杉的关系，有可能是因吉野染子而连接起来的。染子本来就是鹿谷建筑赠给岸本的同伙，是拉拢、贿赂什村雅臣的一个重要媒点。以前，北杉一直没有抛头露面。为什么这会子竟出来了呢？岸本的秘书大概都认识。北杉作为环绕退休金休养基地计划的庞大的贿赂接点显然是不合适的。如同鹿谷建筑设立睦美会这个代理机构一样，北杉也许是作为岸本的代理人，而被从后台提到前台来的吧。”

“是代理和代理相接啊。”

“嗯，作为杀人嫌疑被暴露出来了，因此也就失去了代理的职务。”

“有必要仔细查查北杉和家田的关系吗？”

“嗯，还有，北杉无现场证明。发案的当晚，他同谁会过面，在什么地方会面。对此，他闭口不谈，搜查总部好象也在考虑是否和女人全面。但是，没有必要只局限在和女人会面这一点上。”

“我认为，如果和男人会面就没有必要隐瞒了……”

“为什么呢？对某些人来说，将会面公开就是一大忌讳。例如，岸本的政敌如果同北杉秘密联系，怎么样呢？”

“明白了，这方面也侦探吧。”

“这样还有一个人如果出场的话，演员就到齐啦！”隅野自言自话地叨咕着。

“你说的演员到齐是指……”耳朵灵敏的大里立即问道。

“不，与你无关。”

隅野若无其事地搪塞了大里。

突然间，他回想起了那个女同窗鱼崎美弥子，她那青春女神的娇花容貌。她现在在何方？她在干什么呢？在大学时代的最后一夜、在满天星空下使她发出“一生不婚”的誓言的情形，他还记忆犹新。

那才是“保护地区”孵出的东西，经不起一点现实的检验。

不能相信她誓守诺言，真的不嫁人，她发誓的男友们早就合卺了，不应该叫她一个人去固守誓言。

但易鱼峙美弥子不只是女人，她是作为隅野他们青春的象征而存在的，她是天上的女神。女神不能和地上的凡夫俗子合卺。毕业以后，她也会脱掉羽念下凡到地上来，接受这样生存竞争的洗礼吗？但愿她另受这样的洗扎吧。

如若鱼崎美弥子也恢然出现在同一个舞台上，那么过去的好友，四个人就都到齐了。四个人一起出场，站在“同一舞台”上，就不再是过去在充满幻想的星空下，那片纯洁的天真的草地，而是被生存倾扎的鲜血和油污完全玷污的残酷的舞台。他们四个人也不再是往日的那些胡思乱想的四人了。

隅野还不知道演员已经到齐了。他只是检察的嗅觉似乎感到遭了地上污染的美弥子就在附近。

二

“怎么样？新的窗口打开了吗？”

家田象要证实似地问道。私通后的甜酸空气凝聚在室内。满足欲望后的家田处在无反应状态。但是腔中一种占有了女人后的满足情绪愉快地充溢着。

美弥子的肌肤现出淡红色、细胞深处象赋予了新的生命力似的，生机勃勃，闪着辉亮。

“窗口开得太大了，令人可怕。”

对开放毫无思想准备的女性，一种羞耻心理仿佛渐渐地回到了身上。而语言又促使着这种羞耻心理加速萌生。

“怕什么！”

“我没料到弄成这样，想挽回可是来不及了。”美弥子双手捧着红晕的面颊，说着。

“我也是。”家田温和地拿下美弥子的手。

“我们再不象从前那样天真无邪地相会了，我们各人都背负着沉痛的包袱，我们是在这种情况下聚合的。我们坚持着这样下去，这才是我们真诚的爱呀。但我只要一见到你，就什么压力也设有，什么包袱也没有了。这样，又使我感到恐惧，担心肩上没有了重荷，也许就是这件事的完结吧。”

“你所说的重荷、包袱，是指你的丈夫吗？”

说着，家田的脑海里浮现出妻子的身影，何时才能卸掉妙子的这个包袱呢？他对和妻子结合不后悔。因为如果卸下了她，自己也将失去职业。现在，帮派争头形势日趋严重，他有就此退出阵外之意。但以岸本为靠山的新美不知道何时才能够把家庭搞好。在职员眼里，新美的人缘颇好。只要他妻子拿着鹿谷的食俸，他也就不能简单地把她一脚踢开。

“是的，而且不仅，如此包括丈夫、孩子、亲戚、知己、朋友们，他们都是我的世界。以我为轴心，这个世界生长出生命的树干枝叶。你也有你自己的世界吧。在社会这个大舞台里，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站在舞台的中心，相互关联、又相互竞争着。这便是现实呀，要想改变这种现实，就要损伤许多人，所谓卸包袱，就是怠味着损伤别人的这种拼搏。’

“我们生活在形形色色的现实藩篱中。为了从中寻找出路，就必须冲破藩篱。要冲破这种藩篱，也许现实本身也就崩溃了。我们也是在这种藩篱丛中幽会的。冲破羁绊藩篱并不可怕，但完全打破又总觉得会失去你，真是叫人害怕。”

“不会的，我不会干那种叫你为难的事，我又不是孩子。”

“真诚的爱是说我们这些成年人相爱是一句轻松的话，意味着男女双方只有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才真诚相爱。不过，不仅如此，我们的爱如果被完全阻禁，有所制约的男女双方也就不能真诚地相爱了。当制约到爱本身被否定的时候，爱就一定要在制约中产生，我们用我们的理智躲过了制约。那躲不过或者殉情的人，就要陷在三角关系的痴情之中。”

不管有无制约，男女之间却照样产生爱。爱神射出的箭确实变化无常，不只限于那些在靶子周围接受祝福的男女，多半是瞄准带着悲剧性格出现的男女。

在美弥子作为女神的化身而存在的那些日子里，家田常常是惶恐地跟她接触。但在她扑入社会、回到凡俗女子背上沉重负担以后，他便向她动手动脚起来。两人的爱情虽是在制约的封锁下产生的，不过，也许是因为有了制约，才使他们建立了真正的爱情的吧。

“下次能在什么时候相会呢！”

他们得分手了。

“给你公司打电话吧。”

“只能你约我而不能我约你，这多痛苦呀。”

这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现实藩篱。

“真是没法，佣人太讨厌了。”

“我不怪你。”

“我们下次的地点有了吗！”

“下次，再下次的地点也有了啊。”

但是这决不能是有名姓的地点，走出一处，另外还有更好的一处么？如果说有，那么在哪儿？在哪儿歇脚，这些全然不知。对于没有邀约权的爱，即使事先有约定，也绝不能保证它的实现这是他们爱情的悲剧。

两个分别走出了饭店。这时，他们感到和刚才一样有人在注视他们，不觉回顾一望，又没有看到有盯梢和跟踪。也许是自家疑心过重之故吧。

出租汽车场排着长长的车队等侯客人雇用。

家田整整衣襟，就迈开步子走了。

夜风暴啸着扑面刮来，外面让夜的黑幔笼罩住了，在寒冷约夜晚赐予人的恩惠只有一个，那就是寥落而美面的星星。暴风驱走了都市的瘴气，几颗明亮的星冷瑟地颤抖在天庭的空中。

好长时间了，家田还没有看到过这样爱人的星星，他似乎麻木了，感到这些年来，竟是不知季节更换地活了过来。仰望着在寒风中颤抖的星斗，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正伫立在冬天的中央。

家田感到自己很久没有余暇顾及自己的生活方式了，单调的生活方式到了现在，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仰望着久违了的星空，家田不禁问起自己来。

这时，刚刚分手的美弥子的身影浮现在眼前。现在他感到美弥子的存在对他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没有她，他就无法生存下去。达可以说是他目前最重要的吧。

不过，这是精神上的重要寄托，倘要得到她，就必须打破现有的生活方式。精神上的满足还要受到物质的制约。

精神奇托，难道为了这一点就得抛弃一切吗？难道是要抛弃现实的制约和旧的桎梏，为此作出更大的牺牲吗！

避开众人的目光，战战兢兢地回到各自的地方，这种受限制的爱，只是为了占有对方而耗费心血，此外就谈不上有什么充裕的时间。爱难道不就是意味着双方回到同一的地方吗？！

不，不能回到同一地方去才是我们这些人的爱，我们的爱是宿命的。我们不应该将价值观的深意和应该忍耐的宿命加以比较。

对家田来说，问题不在重要之点是什么，也不是他没有充裕时间去考虑，而是长期以来因忙碌奔波将这一问题忘掉了。他在这种盲目中生活着，换言之，他以前一直认为生存是最重要的。他觉得生存不容易，生存是不容量疑的。

但是，得到美弥子以后，他才开始省悟到那被忘却了很久的重要东西，这倒也是事实。

现实中存在着没有人生观能生存和不能生存的人。现在，家田从前者向后者转变了。但是，在他的脑海里人生意义是混乱的，美弥子也许同他一样吧。

家田想起了远离他的恋人也在这时候、在不同的地方，跟他一样凝望着同一个神奇的星星。他想下次见到她时，一定要在分别的时候站在一块，一同仰望那一颗明亮的星星。

第16章 跟踪追击

一

“很不妙啊。”

岸本舟行愁眉苦脸。这是在千代田尾开镇的高级饭店金蝶里面的一间房子里，他对面端坐着的是竹村雅臣。女招待不许靠近。两人已长长地坐了一个多小时，交头接耳秘密地交谈着。

“难道北杉真的和染子……”

竹村正在伤脑筋。

“谁想杀染子，这并不成其问题。问题是染子的存在公开了不妙。”

“真对不起。”

“不是你的责任，我也确实没想到北杉和染子有那种……”

“如果北杉是凶手的话，他不是给你也添了麻烦吗？”

“因北杉是我的私人秘书，所以他想杀死染子或想殉情，这些都极次要，只是让特搜部盯上就麻烦啦。”

“北杉被盯上了吗？”

“不知道，在北杉之前，睦美会的家田被盯上了。将这两个人一起来考虑，确实不好。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仅仅把他俩联系起来，也不会成为依据。”

“别轻视搜查部，他们犟得象块石头，他们等着我们抛弃北杉和家田。如果把紧紧封锁消息的这两个人也抛弃的话，我们就没有必要再来强调忠诚了。”

“家田怎么样呀？”

“他对我们更危险，他可能有鹿谷和我们关系的详细记录。我曾郑重地提醒鹿谷不要过多地责备这种不祥之事，也不要解雇家田。鹿谷可能没有这种危机感。”

“他们俩谁杀了染子呢？”

“我能知道吗？你没有满足染子，所以才搞得这样一团糟。”

“并不是没关心她，也不是常常没回家。”

“警察盯住了染子那座公寓。”

“公寓是以别人名义用相应的市价转让给别人的。”

“这样掩盖，没一点用处，只不过抓不住证据罢了。可怕的是家田和北杉的嘴和记录，必须想办法封住他们。”

“他们不至于轻率地开口吧。”

“如果强制搜查，什么都会说的。”

“有强制搜查的可能吗？”

“要设法不许警察那样做。因为警察在逮捕家田的事上丢了脸，所以对于北杉的传讯是慎重的。我怕的是将家田、北杉和染子联系起来，特搜部会出动的。可能由查单纯的杀人动机，查到带贪污性质的杀人动机上去的吧。”

“会是这样吗？”

“很有可能啊，对于特搜部来说，杀人动机对他们毫无兴趣，只是想找个借口，以便向我们进攻。染子事件正好给了他们以机会。”

“在这之前会抓到凶手吗？”

“你好象还不懂似的，特搜部的眼中，不是凶手什么的，而是在瞄准我们。”

岸本显得烦躁不安。

“你不是想得太多了吧。我以为公开染子之事确实不好，但是染子既不是贿赂对象，而是关于公寓也施用了万全之策。家田、北杉又相继暴露。但他们只是作为杀人案的关联者，与贿赂根本没有关系。即使特搜部把他们联系到一块看，也得不到一点证据吧。”

“好啊，你去乐观吧！竹村，北杉、家田和染子的共同工具是贿赂，各自作为我、鹿谷建筑、你的贿赂代理人而联系在一起的。因为北杉以前一直在地方上，他们不认识，所以才作为鹿谷以及建设关系巨额献金的代理人才被调来的。总有些不大放心。最近，因为北杉在眼前方便些，所以使用他也太多了。真后悔出了乱子。很难说特搜检察不会通过染子将家田联系起来。”

“你说有点不放心，具体是指的什么？”

“特搜部的年轻检察询问了家田。他为什么要亲自询问作为嫌疑逮捕的人呢！”

“弄清向家田都打听了些什么？”

“不知道，我担心与家田一接触，会捅出更大的乱子。特搜部盯上了家田，没有冒失地接近他。”

“有没有间接核实的办法？”

“考虑过了，可是无论间接地直接地都有危险。家田也许是个圈套，为了侦探我们的行为，检察在放长线钓大鱼。”

“家田是个圈套？”

“还是慎重些好。”

“那特搜部的年轻检察官是谁？”

竹村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安。

“叫隅野的家伙。听说是特搜部最年轻能干的一个，现在正涉猎着建设省的末端的贪污，这也是放心不下的事之一。”

“年青的检察官受功利欲望驱使，在那儿探听，不会有什么的。”

岸本曾经在造船重大疑案上，动用指挥权，击败了竭尽全力追查嗜血野兽的检察，竹村过分相信了岸本的权力。

‘大概是这样吧。不过这的确是个火星，再小的火星都会引起大火的啊。”

“趁火种微弱时，不能扑灭它吗？”

“对手是特搜，不能弄巧成拙，他们的目标是我。总之你也别忘了特搜在注意这件事情。希望你慎重，特别是与鹿谷建筑之间，要敬而远之。”

“知道了，染子被杀后，我已作了安排，鹿谷的订货承包也取消了。”

“很好，鹿谷方面的不满我去想想办法。”

二

在岸本与竹村密谈的同时，隅野刚士也在住宅里同大里密切地交谈着。

“自那次以后，家田和鹿谷美弥子又在饭店里秘密幽会了三次，鹿谷贤良似乎没有发觉他们私通，或者干脆他根本就不关心这件事。好象要做到避人耳目，但在市中心的酒吧间里相会，住在同一个饭店同一个房间里，从这点上讲，不失为一种大胆的行动。”

大里报告了第一次约会后他们两人的行迹。

“对贤良的妻子，知道一点身份吗？”

“她是箱根一个叫水明亭老铺旅馆的女儿，和家田在同一个学校同届毕业的。”

“什么！？”

隅野险些把手上的茶碗惊掉了。

大里对隅野的失态反应大吃一惊。

“这么说，美弥子原来姓鱼崎吗？”隅野发话的声音都变了，话很难吐出口。

“你认识她吗？啊，是吗？东都大学是你母校啊。”大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们是同一届同学，如是鱼崎美弥子，我们还同在一个俱乐部里。”

美弥子和家田……演员早就到齐了。隅野被一种复杂的心情袭击着。鱼崎美弥子是隅野、家田、北杉他们共同信守的女神。围绕着美弥子他们三人默默地交换了“不可侵犯条约”，这条约被家田那家伙破坏了。他一人独占了女神。

当然，这种不侵犯条约只是学生时代的“孩子誓约”，没有一点约束力。不过，作为学生时代一个完好的梦，它还一直保存在隅野的心中。现在，他感到这个五彩缤纷的梦被新的涂料涂上了现实的色彩。不过，重新涂色的人是他们怀着同一梦想的好友，这个事实，使他萌生了复杂而痛疚的心绪。

强制女神发誓“一生不嫁”信约的一人，以比不嫁更为恶劣的形式，亵渎了誓言。

“同一个俱乐部！真是奇遇啊！”大里吃了一惊，说道。

“家田和美弥子之间私通，有昔日基础，但家田和吉野染子的关系有必要重新认识。”

“重新认识是什么意思？”

“家田和鱼崎，不，和鹿谷美弥子的关系开始出现，是在家田被怀疑为杀人犯之后吧！”

“一同住进饭店，确实是在这以后。”

“美弥子在知道男的杀死了和他私通的女人之后，却奇怪地和他住在一起。”

“真的，你是认为家田和染子没有关系吗？”

“男女关系嘛，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不过，至少可以解除对美弥子的怀疑吧。”

“你觉得是美弥子主动地向家田进攻吗？”

‘有这种感觉。既然得不到丈夫的爱，就抛弃那贤妻安逸的生活。冒着这种危险和家田发生关系，这说明她很肯为家田卖命啊！”

这时，隅野的脑海里掠过一丝美弥子是否按照丈夫指令接近家田的想法。如是这样，那么为了什么要这样呢？即使是鹿谷的主意，美弥子的行为也有点过分。

或者是她越过了丈夫的指令的界限，跑过头了吗？

“她或许为家田花过不少钱。不过，美弥子的行为无论怎样使人感到反常，也就是如果被丈夫发觉但又没办法制止这一点。一般说来，丈夫在外面乱搞，行为轻佻，却极不愿意自己的老婆抛头露面。”

“是不是有点得到丈夫允许的味道。”

“妻子和别的男人睡觉，丈夫能同意吗？”

“如果没有爱，妻子想和谁睡觉，难道还在乎吗？”

“如果到了这种程度，我觉得还不如分开的好……”

“也有为了名誉不离婚的事例。”

“是名誉吗？要是鹿谷建筑的同伙的话，也许关系到名誉吧。可是我觉得妻子和职员私通这件事比离婚更关系到名誉。”

“如果公开了呢……事情还可以隐瞒，离婚却不能瞒住。”

“可是，那样大胆地相会，总有一天会暴露的。”

“你认为在什么情况下，丈夫才允许自己的妻子去接近别的男人？”

“男的抓住了什么把柄，为了牵制；或者通过妻子想从男的那儿得到什么。”

“……你说是？”

“总觉得不自然？美弥子接近家田，即使他们有学生时代的基础，但发生这种关系却是最近的事，而且是染子被杀之后才开始的。在这之前，他们同在一个公司伞下工作有十年以上，却没有出现这种事。这说明家田现在可能成了鹿谷建筑的炸弹。也许家田紧紧捏有鹿谷建筑的弱点吧。边难道不是鹿谷贤良使用妻子牵制家田的一种需要吗？”

“把妻子当成牵制职员的牺牲品，而对对方加以牵制，这正是抓住了家田的致命弱点。”

“至于同房是否属丈夫旨令尚不知道，也许是美弥子自己愿意去的吧。这个暂且不说。不过，可以认为，家田是给美弥子带来累赘的一个人吧。”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家田被拖进染子被杀案件，对于他们来说是个打击吧。对于他们，最可怕的事是由杀人嫌疑牵起搜查贿赂的事。”

“他们发觉我们在盯着他们吗？”

“可能的。因此才叫妻子接近家田。这正如暴露了他们的恐惧不安吧。”

“可是，倘是丈夫肯定的话，家田和吉野染子的关系也就暴露了。”

“恐怕丈夫不至于肯定他们同房，但学生时代的感情迫使她超越了丈夫的旨令的限度。就是说以丈夫的旨令为出发点，自己有意地加速了这种过度行为。”

“这么说，益发不能小看他们啊。”

“就是。给我牢牢地盯住。倘若家田是一座火药库的发火点，为了揉灭发火点，不知道他们会使用什么手段。今后希望你小心盯着他们，别叫他们察觉出我们的行动。”

大里回家后，隅野独自沉洒到倒海翻江的思绪之中。他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昔日的妙龄女神，同年轻的好友中的一位，同时他也是尊祟同一女神的信仰，睡到了同一张床上，而且，拆烂污的又竟是他们自己。

仅仅相隔十一年左右的时间，曾经抱有共同青春梦的伙伴变成了这副形状。但家田又是隅野必须追究罪证的中心人物，舍之就一筹莫展。和家田对峙，就会探知到美弥子的不贞洁。一想到他们四人精心培植的友谊，隅野真是难以忍受。可是，在职业使命面前，友情这一私情必须排除才行，而且隅野是专门追查社会上不法行为的人，揭发罪恶是他的职业，是他的使命。

一有疑惑就穷追到底。从天衣无缝的伪装下面，找出可疑点，即使在自己家里赤身裸体，也不会取下那劈邪显正的徽章，这就是所谓“检察的秉性”。

不过，为了使命而割断友情，是要痛苦的，而这种痛苦又必须忍受。

“演员到齐了啊！”隅野在喉咙里自语着。这样说后，心里似乎轻松些。

美弥子、家田、北杉、加上隅野，此时，他们又聚会了。不过，已不是往日那种事先约好的聚会，但他们又确实聚会了。隅野感到现在聚会在舞台上的演员，演出的是一出悲剧。拉开悲剧序幕的正是他自己。

警方怀疑通过代理人家田，把大量的贿金送向了岸本舟行和竹村雅臣及其政界的人物的口袋，但仅仅是怀疑，证据没有。

想从侧面检查改为直接强制性搜查，扣押证据，但又找不到突破口。在现阶段，他们还只是有这种预感，亦有疑惑迹象出现，但是没有超出可能性搜查的范围。

检查决定在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将政治家作为强制搜查对象。虽然突破口是家田，但并无破绽，在企业的保护伞下，一切都被保护得严严实实，对鹿谷建筑的特许使用费当然也守口如瓶。在这种情况，即便审询，对鹿谷建筑不利的事情，他也是不会说的。

搜查总部在询问他和吉野染子的事情时，家田矢口否认这和竹村雅臣有关系。公寓转让的经过虽然也询问了，但他说不是当事人，佯装一概不知。

“为了撬开家田的嘴，非让鹿谷建筑毁去对家田的特许权不可。只要家田做错了事，被解雇了，他就勿需笃奉其忠诚了。”

隅野和大里在商谈着。由于有家田这道屏障，搜查工作受到严重的干扰。

“因被怀疑为杀死吉野染子，家田被逮捕后，鹿谷建筑对他什么处分也没给。照理说，公司对背有杀人嫌疑犯黑锅的人不说二话就会予以解雇的。这次鹿谷建筑竟如此宽宏大量地迁就，恐怕是担心家田说出什么吧。”

“想个办洗挑唆鹿谷建筑解雇家田。”

“有那样可能吗！”

“只有一条路，不能说起不起作用。没有把握，不过肯定有效。”

“有什么办法。”大里关心地兴奋起来。

“把家田和鹿谷美弥子的关系公开化。”

“什么？”大里缺乏表情的厚脸皮赫异了。

“就面子上说，鹿谷贤良恐怕也得以沉默吧。和同一个帮族的重要人际同时又是公司首脑的妻子偷情，这样会给家田相应的处分的。轻则降职，重则解雇。抓住这一时机，提审家田，使他产生对公司残忍的报复心理，说出公司的隐秘来，从而一鼓作气，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样的话，与贿赂案毫无关联的鹿谷美弥子也被卷进漩涡了啊。”

隅野决定的战术就连大里也感到吃惊。

“这是迫不得已啊。为了打击特大的犯罪活动，只好割去昔日的友情了。而且又不能断言美弥子和这没有关系。也许是丈夫嘱咐她用自己的身体去塞住家田的嘴吧。”

“我想，如果是丈夫嘱咐她这么做的，那么就是公开了，也不会有效果的。”

“不干当然不知道。如果真属于私下传闻，还可容忍，若是公开了，就不能再容忍了。”

“具体采取什么办法呢？”

“方法很多。散布言论，直接传入她丈夫耳朵，叫鹿谷建筑的重要人物知道，配以私通的现场照片。这些方法双管齐下，大概不会没有一点效果吧。具体怎么搞，就看你的了。只要公开化的方法是合法的，就不要紧。”

男女双方的事情，是避人耳目的私事，属于所谓的私生活，暴露别人的私生活，根据民法第七○九条“故意或者因过失侵害他人的权力”，是有触犯刑法的危险的。私生活的权力被视为相当于“他人权利”之中的人格权，侵犯这些权力要追究损害赔偿责任，而且被侵犯者，有权请求排除侵犯及预防措施。

例如，关于艺人的私事，新闻报纸加以暴露，这时如果有强行索取和过分渲染，甚至歪曲、捏造事实的话，那就会构成了侵犯私生活，即使是带有公开性质的私事，仍有优先的辩诬权利。

还有，对于侵犯他人权利的行为，亦有正当防卫，行使正当权力，正当业务等措施。法律也要为之加以保护。

作为揭露不法行为的手段暴露出来的私情，是否也相当于行使正当权力，疑问颇大。行使权力必须是在不违反社会良风美俗的前提下，才被人接受，否则就要受人谴责。所谓正当业务是包括医务人员由于手术伤害身体等事件。

检察为了剔除社会上的不法行为，也可以将他们的行动形容为“动手术”，但是，法律不承认暴露私情就是“动手术”。

不过，将妻子私通的事告诉她丈夫，并没有侵害任何权力。使害妻子的贞极不仅为妻子，就是对其丈夫也是非法的行为。这一点也许可以成为突破口吧。但是美弥子的行为是受到丈夫指令的，这种情况下，这种公开的行动或许不起作用。但就旨令的范围来说，也许会有效。

“不可把这事暴露在最有影响的杂志上面。”

隅野一边命令大里，一边也渐渐感觉到这出悲剧已经开幕了。不仅抛弃昔日的友情，而且他亲手毁掉了青春的女神。必须把她引诱到不法行动圈套里。为什么非得把她逼到这一步呢？其社会犯罪活动的原因是什么呢？隅野这种把朋友间的隐秘作钓饵的行为，使人感到他象贪婪的野兽一样冷酷无情。

第17章 玩偶的挣扎

家田突然被贤良叫来。贤良旁边坐着人事部长。房内气氛肃然，家田预感到了事情不妙。

“承蒙你在睦美合工作努力，吃了不少苦吧。”贤良全凭一张嘴安慰着家田，这形状所包含的意思令人害怕。

“因为出乎意料的事故，所以没能充分发挥睦美会的机能，很对不起。”

家田挑选着措词，意外之意是，公司招标落榜与自己无关。

“不不，谢谢你为睦美会所出的大力，事故与本公司没有关系。”贤良笑了一下，笑里藏着阴险。“你累了吧！”他窥视着家田的脸色。

“不，不累。”

家田弯腰躬身，试探着贤良那可怕的话里的真意。

“疲劳都刻在脸上了呢，怎么样啊？到真和商事那里去一段时间吧？”

“去真和商事？！”

家田愕然了。

在公司里，鹿谷派的人都称那儿是“老舍山”。到那儿去，大多是自己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或者涉及到面子上不便于解雇的人，或是在帮派争斗中败下阵来的人，或者靠近退休年龄的人等等，是这些人落脚的地方。

凡在这个公司工作满期两年以后，仍没有得到复职命令的儿按照规定自动辞职。两年期间，来不来公司上班都无所谓，工资照给不误。他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去寻找别的工作。但象这种事，谁都不愿意接受。靠工资生活的人，其可怜习惯是这时比平时要更加认真出勤，因为不到公司走动，他会变得坐立不安。

送到真和的人大概没有东山再起的例子，是一种体面的解雇。

睦美会是代理机关，是个私下和公司有着密切联系的“现役”机构。但真和商事是被抛弃的职员的集聚地。人称那儿是闲活处。

“为什么现在硬要我去真和呢！”

家田虽然惊惶失色，但还是愤然生气地反问了一句。他那表情分明是说，不会按你厚颜无耻的说法去做的。

“你是逼我说‘为什么？’”

贤良低声说了一句。位置是占着绝对优势的态度沉着从容。

家田有些不安了，心想：莫非……然而马上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贤良是不可能知道那事的。

“去真和商事意味着我有什么错误，不作一点说明就让我去真和，这关系到我的声誉。”

贤良的嘴唇歪向一边，揶揄地说：“强盗脸皮厚，这就是你干的事。”

“这话出自你常务的口，我是不会忘记的。你说我是强盗吗？”

“难道不可尖叫盗贼吗？”

“我虽然受睦美会委托，收存着公司的巨款，但即使是一元钱，我也没有多占。” 　“谁说你私吞了钱？” 　尖锐反击的家田眨眼间畏缩了。 　“你说我偷了什么！” 　家田忍耐着升起来的巨大不安，明显怯胆地问了一句。 　“所以，你非要我亲口说出？” 　“是的，无论如何，请你讲。” 　发展到了谁也不相让的地步。 　“那么听着：在ｘｘｘ饭店和我妻子干了些什么？” 　家田感到其要害之处遭受到猛烈一击，还没有等他恢复过来，更加猛烈的第二击又逼上前了。贤良把一迭文件扔到他面前。

“这是你和我妻子在一起时各房间号码的一览表，虽然都使用假名字，但都和饭店的自动记录器完全一致。偷盗不只限于钱。你不嘴硬说不是贼吗？”

贤良好象打了胜仗一般雄峙离位。没有必要地拿起了一览表。

家田已完全地败下阵来。

家田和美弥子的约会，是在贤良监视下进行的，或者说这是他设下的圈套吧。这种想法掠过家田的脑际，但设圈套让家田去钻，又意味着什么益处呢？

家田掌握着鹿谷建筑的大量机密，他的存在对公司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即使他被怀疑为杀人犯，公司也没敢抛弃他。不让家田活，也不让他死，把他闲养起来，正是因为怯畏他揭发之故。

掌握了他和美弥子私通的秘密后，抛弃他对于鹿谷现在显然是个危险。竟敢冒着这种危险，实在是关涉到贤良的面子太紧要。鹿谷这一族的重要人物的妻子，被一个小职员偷了，如果张扬出去该多难堪。也许正是为了这个，才敢冒着风险处罚家田的吧。

家田同意去真和商事，知道要由自己提出辞职书。但是，无论受到怎样的屈辱待遇，他仍希望留在鹿谷的圈子内，只要是在这个圈内，他和美弥子就可以藕断丝连。

事实上，家田的离去，对鹿谷来说也是件麻烦的事。

得到岸本舟行绝对支持的新美典正、可望成为独占鳌头的主派。家田想到这点，觉得虽遭到贤良当面的辱骂，但还是安慰着自己。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让一时的受挫和寒冷所吓倒。

几天以后，美弥子又与家田取得了联系。

无论何时，密令都是由她来决定的。下周六，贤良去打高尔夫球。这天，贤良确实很晚才回来。在平时，他都是一连几天半夜才回家。因为没有规律。美弥子不能不守在家里。

但是电话打到睦美会，说家田已调动工作去了真和商事。

真和商事是鹿谷派系的“老舍山”，美弥子也知道。因此美弥子感到了一种不祥的兆头。

询到新的电话号码，好不容易才找到家田接电话。家田一听是美弥子的声音，大吃一惊似的。

“你，你丈夫什么也没说吗！”

“什么也没说呀，怎么回事？”

“这还用问，就是我们的事情。”

“我们的事情？那怎么了？”

美弥子感到莫名其妙。

“你丈夫知道了我们的事情。”

“不会吧。”

“真的呀，为此以惩罚的形式，罚我到真和来。”

“可是，可是贤良什么也没说啊。”

“一定是悄悄地在盯着你的反应。”

“我不相信有那种事。”

“我到真和来是最好的证明。我想如果辞了职，就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所以忍辱留在公司内，我到这儿来了。”

美弥子一边听着话筒，一边猜测道：如果被贤良知道。那一定是他作了细微的观察。贤良只解雇了妻子的情人，以此斩决他们的关系。然后他又悠然自得地观察妻子的反应，并从视察中得到乐趣。他用了充分的闲暇和自信，去观察妻子，就象他观察土拨鼠一样从容不迫。

热血咔地一下奔涌上到美弥子的头顶。贤良这种自信和余暇，并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出自于他眼中根本没有妻子，妻子不过是他的一个摆设。

“家田，我想见见你。”

“见我？你丈夫会知道的。”

“所以才想见你嘛，现在，马上。”

“胡来。”

“我可不这样低鹿谷是在试我，想看我如何行动。”

“现在还是自重点好，为了斗争。”

“这样的自重，毫无意义，你要不马上和我见面，我们就永远分手。”

美弥子感到一种强烈的激动冲击着心扉，连她自己也感到吃惊。现在才知道从出生以来。她自己胸中还埋藏着这种激情。

美弥子现在才学会开始用自己的意志去行动。学生时代她作为男同伴们“信仰”的女神，心情舒畅地渡过了几个春秋。她羡慕贤良的才干，所以，跟他结了婚。于是就成了他的玩偶。

女神和玩偶都不是有性格的人，但是她对这种生活并未产生过怀疑，一直认为女人例应是如此。强烈的母训教育了她，使她只懂得女人生来是男人的奴仆，生育的工具，操持家务的机器。对于这种处于奴隶地位的女人，学生时代是她唯一的能够得到自由的美好时代。

她嫁到了要木偶的贤良家里，在被玩要中，苦寂的人性温驯了她。到这种人性的复苏，却花了这么长时间。

她复苏的契机是与家田的再会，是偷情。但是她并不觉得是过错。所谓过错，是对不把自己当作人看待，而只作为玩偶存在的丈夫所犯下的罪行的一种报复和反抗。

进一步说就是对“结婚证”这张纸儿形式上的背逆。尽管世人对这种背逆有所攻击和责难，但是她却无所谓。

第18章 血管断流

一

吉野染子被杀案的侦破工作陷入僵局。

虽然搜查线上捕到了北杉隆章，但是抓不到一点决定性的证据。

北杉行凶时间没有现场证明，但是，也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北杉很有可能庇护着能证明自己不在现场的人物。但那个人物是谁，依然不明白。

而且，和染子一起被害的“齐娃娃”口中留下的相当于衣服上的纤维片，在北杉身上找不到，这种事情对他是有利的反证，其血型也不一致。

尽管好不容易推断出北杉，但搜查本部的趋势倾向于北杉是无罪的。但是，不是北杉又是谁呢？

被害者的人缘关系又出现了盲点。

围绕着被害者周围的人事关系，曾全面撒开过搜查网，但是，有没有人从搜查网眼中漏掉了呢？

是否有未侦察到的死角？搜查总部又慎重地从最初的角落开始调查。凡是调查过的犯人又重新进行调查。先前他们为了把大门打开，用自动电话和居住者通话，要按动开门按钮。从这里审查的犯人，一开始就让他们从搜查网中漏掉了。也有可能是推销员突然闯进房内，对前来查看的被害者企图行奸，虽进行过袭击，但遭到施抗，行凶杀人后；因为害怕逃走了的。

但没有被害者在室内抵抗和斗争的迹象。一方面，被害者的遗物被仔细检查过，特别是日记，信件、名片、文件等，表现了被害者生前的人缘关系。在这些“人生记录”里面有可能潜藏着犯人。

被害者的日记帐本大都没有使用过，也许有事就打电话商谈吧，信纸一张也没有写，名片包括她当女招待时代的近三千张，这些名片一张一张查看，记录涉及到她全部的资金收支。

查看记录的横渡刑警，感到莫名其妙，在支出拦里，填写着［糖］“十支”或“二十支”，别的支出项目虽然全部整齐地记载着金额，却尽是些用支数代替的数字，一支可能是代表一份金额的吧。但他弄不明白。

他就这个发现，询问下田刑警怎么看好。

“一支不可能是一元，所以，首先设想一支是否代表一万元！”下田作了常识性的回答。

“为什么只［糖］的单位是支呢！”

“可能是不愿意把［糖］公开吧。”

“可是已经调查了的被害者人缘关系中，没有人符合什么［糖］呀。”

“我想可能是隐语或者暗语，以隐住支出金额。其谨慎之心也真是太绝了。”

“那本记录你调查过了，还不清楚吗！”

搜查总部从开始搜查时就盯上了这些记录数据，但是结果没有查清［糖］是什么玩意。

“这件事已经清楚。我考虑是‘支’的单位可能不是一万元的小单位。” 　“这么说十万元……？” 　“再大些。” 　“莫非是一百万吗？” 　“我认为至少一支一百万。” 　“如果一支就是一百万，那十支就是一千万日元了。记录上的数据共一百支，难道她有那么多的钱吗？”

“被害有的遗产，银行存款不足一百万元，现在只剩下大约二十万元。这些都查清。即使把其宝石、服饰品和衣物等累加起来，也不过值百把万日元吧。”

“住那种公寓，拥有那多钱是可以理解的。”

“不是她的钱。”

“表面上看是她的，这一点很重要。”

“表面上重要？”

“是的，民法有‘无权代理人’这个词。即使没有代理权，表面上也象个代理人，不过，这样一来，其代理人的行动，当事人要负些责任。也就是说，即使没有代理权也有表面占有权。”

“你是说，吉野染子是谁的‘无权代理人’吗？”

“多少有点儿像。染子是竹村雅臣隐匿的情人，有可能成为他接受贿赂的代理人。”

“这么说，这些不明白支出的一百支，是她作为媒介贿赂的……” 　“我认为是这样。” 　“如果是竹村的暗号……”

“交给竹村的都一清二楚写着竹村。”

横渡望着下田的脸，好象要问他明白这个意思吗？

“是按照竹村旨意交给的？”下田不明白横渡的意思。

“如果那是竹村的旨意，怎么样呢？”

“你说什么？”

突然，下田象被一道强烈的阳光刺了一下，表情剧变。由于阳光太刺眼，他一时难以适应。

“假如染子利用贿赂的代理这一点，以自己的打算把钱用到别的地方，搞黑市交易怎么样呢？尽管如此，贿赂的一方男通过无权代理人染子，才能把钱送过去。所以，就交给她了。但是，行贿的一方从最初就是把这当作不存在的钱处理的，即使这个钱不翼而飞，也不能向谁索取。结果钱未到竹村手里，代理人却起邪念，亿万多元巨款便在染子那里无影无踪了。受贿的—方闻知此情，也许惊惶失措了吧。但又不能公开，只能当面遣责染子。于是，作为贿赂代理人，染子自己也得到相当数量的津贴，遗产当然也就可观了。”

“合乎情理。”

“我认为她至少有二、三千万元的存款。据说土耳其浴池的女招待有拥有几亿元存款的。作为现任财政大臣的情人，政财界交接的媒人，对于她现在的数字是太少了，也看不出她有特别的浪费之处。”

“你是说纳贡给［糖］了。”

“正是，没料到吉野染子会从竹村那里得到这样一笔巨款。假如有某个男人求她，打算一时把钱用到黑市交易里面，染子给了他，结果呢？染子受到竹村的严厉谴责，她就逼迫那男人赶快还钱。亿万元巨款，是一个绝对可观的数目，足以构成杀人的动机。”

“如果那个男人是色与欲二者兼施的骗子，就更不堪设想了。”

横渡这样一解说，下田彻底服了。横渡的解释，又为杀人动机这一点找到了新的观点。

“也就是说，假定一支的单位代表一百万元的话，那么杀人动机之说是能成立的。”横渡给自己的解释作了补充说明。

“不过，如果有一个从被害者那儿索取亿万元以上巨款的人，那么，搜查到今天这个人也应该浮上搜查线呀。”

“如是动用这亿万元的资金，可以认为她不是给男人的‘贡钱’，尤其是知道了她和北杉隆章有过暖昧关系以后，更有把握这样认为。‘改变人生方向’这句话，当是她对北杉讲的，那时，她又向另外一个男人贡奉了一亿以上的巨款，而那个男人就是北杉。”

“［糖］是北杉吗！”

“我猜想不是。北杉如有那么多钱，我们应该知道吧。他身上根本没有那多的钱。”

“事实上，北杉作为岸本舟行的私人秘书，参与了这笔巨款的资金流动过程。在此以前，如果仅仅作为痴情看待，他的动机未免就太薄弱了。但把这笔巨款包括进去，他的动机就可得到有力的证明了。”

“关于‘外财’和实际攫取是两码事。当然，也许没有巧妙的隐藏法吧。不过，总觉得不象是北杉。他是一个有远见、有雄心的野心家，很难想象，为了攫取仅仅一亿多元的款子，去背杀人之祸。”

“那么，不是北杉，又是谁……”

“不是贡钱，是不是生意资本或利钱，打算作为短期的资金而被借用了？只要稍微拿到黑市上一交易，就能得到两倍的利润，或者可更有赚头。染子被别人说得心花怒放，背着竹村挪用了那笔款子。”

“有可能，如果避开色情，搜查就要走入死胡同。”

“男的从开始就没有打算还钱，一直支支吾吾，躲躲藏藏。这时，女的要把此事报警察或是告诉竹村，男的受到了威胁，不得已把她杀了。”

“警察不是没有必要害怕吗？因为这笔钱本来就不正当到手的。”

“我认为这里面包括有染子自己的钱，并且，染子没有理由一定要害怕警察，相反是男的存在恐惧心理。”

“也许叫竹村知道了，事情就更糟了。”

“是吗？应该考虑到竹村的影响。”

“横渡，你谈的这个很有意思，应该拿到会上去。”

“你也这样认为，我正想在开会之前，听听你的意见呢。”

“一支一百万元是个惊人的设想。”

“也许一支是一千万元呢。”

“不过，有如此巨大的贿赂的话，对方一定会隐藏起来的。”

“也许会成为竹村的致命弱点。”

两人眼里流露出兴奋的神色，对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相互控制这种兴奋的眼神。

二

与此同时，在千代区纪尾井镇的金蝶饭馆，在里端的一间房里，岸本舟行和竹村雅臣在秘密交谈。

“喂，听说在染子住处一百多支去向不明，会是真的吗？我从鹿谷那儿听到，吃了一惊呢！”岸本带着一副阴森表情说着。

“真是对不起。我追问了染子，她说一定在近期内把钱还回来，所以……”

“是在你还不知道时，这笔钱被挪用了吗？”

“嗯，实在是不知……”一向傲慢的竹村，在岸本面前却毕恭毕敬。

“如果代理方面出了纰漏，就毫无办法了，要是一百多支，就没法去劝说鹿谷了。”

“退休金养老基地的开幕仪式大致准备就绪了，所以……”

“除了下次建设公共事业以求弥补外，别无他法。但是，染子利用搞黑市交易的对手是谁呢？” 　“这个不清楚，所以……” 　“说什么？！”岸本的声音分明也感到了吃惊。 　“眼前，正在调查中……” 　“有弄清的希望吗！” 　“这……”竹村擦着额上的汗。 　“要是对手知道钱的来历，就不会给了。不，如果给了也难办了。”

“你说难办了……”

“这还不明白吗？必须看到警察已发现了这件事，如若那笔钱一交来，警察一下就识破是贿赂的钱。但是，我担心的不是交来的钱，而是……”

“还有什么？……”

“你会长寿的。怎么样？从染子那儿捞到了百支以上吧，而且真象只有染子一个人知道似的，只要染子死了，一切就会归已有了。”

“这么说是那个人把染子……”

“有相当可能性。可怕的是警察把他作为嫌疑紧紧盯着了，如果他一被逮捕，我们也就不能安逸了。我最多得了大约一百来支的样子，不过也就有危险了。这件事的含义你懂吗？”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我垮台了，你将来就别想做政治家了。岂止将来，现在就完了。”

“这个我十分清楚。”

“假如拐走巨款的是ｘ……，就更糟了，万一他被逮捕，供出关于钱的事，你千万不能承认。”

“我非常清楚厉害关系。”

“必须向鹿谷强调这一点。”

“总之，必须指出鹿谷交给染子的钱和被那人拐走的钱是两码事，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的确如此。”

“如是那样，还有个绝妙方案。”

“绝妙的方案？”

“把钱带到染子那儿的是家田。”

“家田我认识。”

“说家田把钱私吞了，你看好么？”

“家田私吞！妙！妙！”岸本拍膝叫绝。

“这样的话，只是解雇了鹿谷的一名职员，咱们谁也没有伤害。”

“好，赶快照此计划行动。”

岸本的表情变得明快了。他叫损失百支的眼前危险给迷惑了，没有看到在它背后掩藏着的更大危险。

新美典正接到岸本舟行解雇家田的命令后，深感惶惑。因为自己的得力亲信，在帮派争斗失败时，没能得到他的有力的庇护。家田从睦美会被打发到真和商事去时，他也没能伸出拯救之手。新美自身尚且顾暇不及，哪有工夫拯救遭殃的部下。

不比新美十分乐观，他相信好歹是能挽回败局的，虽然在退休金养老基地的订货中失败了，新美派的士气有些消沉，但如果能承包一个大型的规划，马上就能挽回劣势。到这时，再把家田招回来，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在暗地里鼓励家田要再忍耐一阵子。

为此，谣传是新美自己把家田给解雇了。

“非得解雇家田不可吗？”新美恋恋不舍地问道，他觉得只要在鹿谷的庇护伞下，总有出头的日子的，可是，一旦被抛弃，那就再也没有出头的机会了。他好象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似的。他不懂得，一旦警察查出了黑市交易的钱是怎样来的，就糟了。因此，在此之前，抓住家田私通的事情做挡箭牌把他解雇了，借以转移警察的视线。

岸本的话无可商量，十分坚决。不过，他忘了曾亲自发誓过的在“百支方向不明”之后，永远不抛弃家田的话。

“没有私吞，硬说他私吞了，以此解雇他，他会不服的。”

“这些就拜托你了。为了公司，强迫他辞职。”

新美觉得这太过分了，但又觉得这仍不失为上策。

贿赂涉及到资金暗流，如果将暗流的水源切断的话，那么追查也就停止了。家田自身辞去公司的职务，将不存在的钱以私吞为借口，也不会追究责任。总之，要做得毫无破绽，就非得要解雇公司的一个职员不可。

三

在新美的诚恳的请求下，家田同意辞职。

自从转到真和商事，他已看到鹿谷派大势已去，头儿们因这件丑闻不可能东山再起了。他想与其等在“休息场”里枯朽，不如果断地辞了职，从其他方面探索新的人生途径。

但是，没有拿钱而诬说拿了，这是公司干得太残酷了，公司没有权力要求一个职员作出这样的牺牲。

“这件事，请求你受点委屈，即使承认了私吞，并不意味着帐薄上出现了漏洞。假如你承认私吞并不说出帐面上的钱，一切都好解决了。这件事希望你能原谅。我什么也不能说。决不是就此断绝我们的关系，时机一到，就请你回来！”

新美不停地唠叨着，态度极为诚恳、动情。

“那样做如果对公司有利，我也高兴引退，因为转到真和商事，实质上跟辞职没有两样。”家田的口气里充满嘲讽的意味。

这是作为公司的奴仆勤勤恳恳效劳的结果。

在公司看来，如果不需要你，不，如果需要你，解雇抛弃一个职员，就如同切断蜥蜴的尾巴一样。如果真的为了拯救主体，切掉尾巴那也是划得来的。然而家田的辞职不辞职，对于公司来说实在是无关宏旨的事。

家田在想，为了这样的公司和这号人，自己竟耗费了半生精力，真是愚蠢透顶。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公司的面目。以前，他总以为自己了解公司，只是到这时，知道自己被解雇以屁才体会到这种残酷的面目和本性。为了维护他们公司，不惜牺牲职员，这是何等残忍的事情！

此刻，解雇抛弃他的是新美，名义上说保全公司整体，实际成了新美一个人的牺牲品。所谓为公司、为家庭、为国家之类的话，统统不过是冠冕堂皇的鬼话！

事实上，为了拯救整体，让个人去献身的情况是少见的。多数是可怜的牺牲品，只是为了一、二个上司被抛弃，也就是说，所谓公司也就是为了合乎顶头上司个人意志的—种表现形式，一种经营实施性的组织。家田己充分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第19章 告别偶像

一

有人在急切地等待着对家田的处分。现在家田已被从公司的庇护伞下剔除了，当然连同他享有的公司的专利权也一起被剔除了。

家田的解雇是隅野施用手段的结果。但是，关于家田和美弥子私通这件事，隅野做得似乎有些过火了。

在公司里，到处传闻他挪用公款的话，然而公司没有提出损失的报告。

现在，家田好象一只肥大的猎物毫无防备地裸露出来，被警察盯住了。

于是，隅野去见家田，一方面，由于职业性质，他有随便要求检查别人的特权；另一方面，他也担心检察厅的传讯会打草惊蛇。

按照家田的指定，两人在家田住处附近的一间咖啡店里见面。

到了约定的时间，家田早早地来了。因懒得剃，他的脸上长了长长的胡子，衬衫的领子也有点脏。仔细一看，衬衫上好象粘满了吃饭糊上的污痕。

家田的模样，充分地显现出拿不到报酬的靠工资生活者落魄的景况。当然并非说因为辞职马上就落得无米下锅，而是使人感到被公司抛弃的靠工资生活者丧失了精神支柱之后，身心懒散的样子。

一想到这些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隅野内心感到有些痛楚。

“叫你出来，真是对不起。”隅野说。

“不，没关系。反正我很清闲。”他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一时互相谈些不关紧要的话，于是两人回忆起往事。

隅野见时机已到，就慢慢地探问起来。

“这次辞去公司职务，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特别的。一个人在同一个公司里工作了十多年，总会产生厌倦的。”

“你考虑了以后的工作吗？”

“因为有一笔可观的退职金和失业保险金，所以，想一边旅行一边考虑。”

“嗯，是不用着急。不过，虽说是由于厌倦而辞职，但是还是有些可惜吧。”

“隅野，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你不是为了想说什么而来吓唬我吧！”家田一针见血地戳穿了他的来意。

“也许有这方面的原因，而且特搜检查方面也有这些时间。鹿谷公司为什么开除了你？我想知道其中的原委。你现在辞职了，可以自由地说话了，现在用不着向鹿谷公司表示忠诚了，方便的话就讲给我听听吧！如果不行，那我们今天就只是谈谈往事。不过你要知道，公司并不象你所想象的去考虑你自己的事情。”

“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想辞职而已，”

“你想这能使人相信吗？公司里到处传闻你挪用了公款，怎么样？如果还打算什么也不说的话，你就会成为强制搜查对象。”

“是在威迫我吗？”

“我说的是事实，家田。你已经成了公司的替罪羊。岂止是替罪羊，简直是蜥蜴的尾巴。无论你怎样忠于公司，只要对公司不利，公司会毫不宽容地开除你。这是公司的本来面目，难道辞职以后还有必要忠于这样的公司吗？”

“你的目的什么？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是鹿谷建筑向政界贿赂约中间人。这个大体上已有眉目了。关于这，我想得到你的具体证言，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给谁，给了多少，一一详细的证言。”

“这可是出乎意外的叙旧啊！”

“没错，是叙旧。有人怀疑鹿谷建业给岸本舟行大量的贿赂，而两方的接头人是你和北杉。”

至此，家田脸上浮现出一种惊异表情，好象是说你们连这些都查清楚了。而隅野也就紧紧抓住了这一点。

“如果加上鱼崎美弥子，以前的好友就都到齐了。意想不到地离得这么近，这还不足以叙旧吗？”

隅野补充了这些话。家田并不知道他和美弥子“私通”的事，是由隅野披露给鹿谷贤良的。正因为如此，隅野含蓄的话才似乎起了作用。

“你，美弥子小姐的……”说到这，家田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隅野不问也知道，家田也许想问是否知道美弥子的事情。因为他觉得隅野已经知道了，所以话说了一半就打住了。因为一切都知道了，才把家田追进了这张网子里——家田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这一势头。

“遗憾的是，即使过去的四个好友聚集在一起，也不能再现以前的那种情景。我们四个人生活的世界都已发生了变化。美弥子也一样，不过还是能够拯救过去的友谊的。你现在被当成政财界的贪污事件的中间人而被抛弃了。而且，杀人的嫌疑也没解除，你越是被利用就只会越被抛弃，难道你不觉得遗憾吗？你当然不愿意去想你的才能被这样利用了。正是你的才能被不正当地利用才落到如此地步的。难道你一点也不痛心吗？一点也不想使它变成揭露社会不正之风的有用的材料吗？”

“难道要做人的废物利用，回收废纸吗？”家田脸上自嘲的笑容更深刻了。

“并不是废物利用，而是失败者的复活之战。如果真的长此下去的话，那么你一辈子就会被看成是失败者。”

“失败者的复活之战！”自嘲的笑容呆滞着，隅野的话好象吸引了他。

“是甘心失败呢？还是向吞噬你的人报一箭之仇呢？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要看怎么说。我既不想接受你的援救，也不想象一只战败的狗那样一蹶不振。好吧，我把一切都说出来！”

“真愿意这样，那真难为你了。”

虽然费了些周折，但工作有了突破，这时，隅野感到欣喜。

为了揭发社会上的不正之风，对朋友设下了无情的圈套。为此，他又感到了一阵痛心。

二

家田在提供具体证词的同时，也提供了自己担任新美“右臂”时的记录以及睦美会的内容和实质等详细的资料。

东京地方检查特搜部在隅野提出报告的基础上，把它作为横跨政、官、财三界的特大贪污事务件作了规划。一方面，和警视厅、东京都税务局密切联系收集、分析资料和情报。同时，又和“公寓女子被杀案件搜查总部”成立了“联合搜查机关”。

与杀人案件同时暴露出来的政、官、财三界连结一体的特大贪污案中，检事万万没有想到突出了他们与不共戴天的劲敌岸本舟行的问题。为此，搜查总部都显得兴奋起来。

虽然岸本已离开权力宝座，但他留在政界的权力还是很强大的。执政党民友党中，他拥有最大的一派，而且，现在的首相如果没有他的支持，就上不了台。内阁成员中岸本派占有六席，如果把不是岸本派但倾向于岸本的内阁成员加在一起，可以说大半数是在他的掌握之下。况且，据说法务大臣后藤章一和岸本关系最密切。于是，这场战斗，不仅是对潜在的政治家，而且也是对拥有实际影响的实权政治家宣战，连检察们也不得不慎重行动。

在处理被称为战后最大的飞机贪污案件中，贿赂五亿日元地一方和被贿赂一方的亲信已承认了行贿和受贿。出任过元首的实权政治家己被判决有罪。尽管如此，他依然声称没有受贿，继续占据国会议员的席位。当时的首相尽力庇护这件事，法务大臣甚至就裁决作了藐视的发言。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但这件事使得公民看出了真伪。

“恨不得喉咙里也伸出手来。”当时的首相曾露骨地肆无忌禅地显示了他对政权的贪婪。由于实力政治家的支持，他不顾政治伦理与道德的谴责，居然窃据了首相席位。于是首相为了对这些实力政治家报答恩情，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曲线庇护活动。连政务大臣也直接了当地说：“在政治上使用金钱是很正常的，对于这种程度的国民，有这种程度的政治就已足够了。”于是，他的话被誉为“诚实的发言”而获得一部分国民的喝采。

不过政治家是一种“形态”，国民只要相信政治家有搞好社会这一姿态，就会心甘情愿地将政治交给他们。假如政治家一开始就放弃这种姿态，只凭真情实意地去经营他们的私欲，经营国家或地方自治体的话，那么，社会也就意味着崩溃了。

政治伦理是政治家姿态的支柱，如果放弃了这一点，也就放弃了政治家的资格。但是，事实上，这些无政治家资格的人却占据着政界的要职，甚至占据着法务大臣的席位，企图窒息法律。

虽然他们没有政治家的资格，手中却掌握着实际权力。他们的力量是强大的。他们因为谈不上是什么政治家，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地把权力私有化的。

以票数多寡为准则的民主政治，票数本身就是力量。各党都在千方百计地为增加议员席位而伤透脑筋。在党内他们为了取得霸权，以其执政的优势对其他派别想方设法加以强化。收养喽罗、积累资金、实行金钱政治，展开了猖狂的违法活动。

这种形式的政治就孕育了象岸本舟行这样的政界魔鬼。那么，监督这种民主政治的腐败和变质，只能是国民。但是，政治家往往喜欢在各选区的选民中施放糖衣炮弹，借以麻痹人民的监督功能。

选民们对于能够给自己居住的地方带来各种实惠的“先生”，丧失了国民的眼光，出卖了“圣洁的一票”，出卖了民主自由。判定政治家资格的政治伦理，在糖衣炮弹面前软弱无力。事实是，在放有腐蚀民主的糖衣炮弹面前，国民被他们的花言巧语所迷惑，并且追随他们的行动。

以岸本身行这样的魔鬼为对手，是绝对不允许有失误的。况且，他曾经动用指挥权，使追查者吃过大亏。因此，这次如果失败的话，那么检察就会威风扫地。

仅有了行贿一方的证词和记录，还不够充分。贿赂是由行贿和受贿双方构成的，只有双方承认了行和受，才能追究贿赂的存在。

但是，即使通过审讯招供了，开庭审理以后又推翻自供，这样的事情，已司空见惯。如果没有确保自供的强有力的材料，是难以争取有罪判决的。

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岸本有罪，是不能向他宣战的，他可是个不好惹的强敌。

检查机关首先根据已掌握的家田记录开始了检查。

三

“我打算和鹿谷离婚。”

“真的？！”

“嗯，不要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美弥子望着家田显得惊愕的脸，揣测到那表情所包含的担惊意思。

“你丝毫没考虑给我添什么麻烦。只是有些突然。”为了掩饰不禁流露出来的狼狈像所隐藏的真意，家田这样解释道。

“并不是突然，自从鹿谷察觉到你和我的事以后，我就在考虑呢。”

“那么，你丈夫的意思呢？”

“他什么也不说。我打算这两天跟他谈。”

“那以后，他对咱俩的事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完全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我正在努力让他非说不可。那样的话，只要给一点谢金就行了。鹿谷也不是很清白的吧？”

“这是经过仔细考虑的吧！”

“如果没有充分地考虑，在鹿谷知道那件事之后，我还能和你保持这种关系吗？我可不是那种不知羞耻的女人！”

“可是，离婚的话，孩子怎么办呢！”

“孩子我带走，做鹿谷这些人的孩子是不幸的。”

“我不能为你做点什么，实在抱歉。”

家田低下了头。这话使人感到他不是一个在事业失败后的男人所说的话，而是感到他倒是筑起了一道防线。

“我并不要你做什么，只是想到今天又要和你分手了才说的。”

“分手？就是不再见面？”家田的表情愕然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呢？”

“可，可是。好不容易下决心和你丈夫离婚，紧接着就是我们分手，没有必要吧？”

“从现在起不用顾忌任何人了，在任何地方，我们都可以公开会面了！”美弥子带着讽刺的口气说道。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你好不容易才获得自由啊！”

“是的，我是自由了，真正地自由了，也是摆脱了你而自由的啊！”

“可我并没有束缚过你啊！”

“你经常用青春时的幻影来束缚我，我不是幻影，也不是女神，我是活生生的女性。学生时代，我在被你们奉为女神的时候，驯服于女神的生活；和鹿谷结婚之后，又驯服于玩偶式的生活。从前，哪儿都没有我的主体性，这是在我和你再度相会时才认识到的。”

“我可是把你当成女性看待的啊，所以才有现在的关系呀！”

“不是，你经常在我身上寻找大学时代的偶象，发泄你年轻时代没有得到的欲望。”

“不对。不管怎么说，我可以离婚然后和你结婚。”

“可不能和偶像结婚，而且，我和你结婚是得不到自由的。”

“我求你，还是别说分离吧！”

“那么，从现在起，我们是好朋友，象从前那样。”

“你太残酷了啊！”

“对女人来说，这是能够做的，性生活没有也照样可以的。”

“我可做不到，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就更不能做到了。”

“不要使我太为难了。我并不是讨厌你，我只是不愿再做偶像和玩具，试一试我的能力。幸运的是，我还有娘家，生活上不会立刻陷入贫困，虽然现在晚了点，但也不是太晚。你们不是向我约定一生不结婚的吗？从现在起我就来履行誓约。”

现在美弥子已认识到地和家田的爱的实质。她和家田之间的爱虽不是虚伪的，但也不是离开它就生活不下去的实实在在的爱情。

男女之间的爱本来就是一种奢侈的东西。人如果被逼到极限状况时，比起爱情来，吃食和斗争应该是首要的。爱情是人类恢复到人一样时的剩余精力的时候才产生的。正因为这样，爱情就只是人性的，没有必要进行生存竞争。

人类达到了一种爱之后，还可以去追求另一种爱。当被爱的最高潮所吸引时，各种各样的爱就是货真价实的东西。

男女之间的爱，既容易火热、也容易冷却，在具有这种性质的同时，又很容易饱和。饱和的爱又会成为新生的爱的土壤和肥料。爱是不会有教训的，爱的猎手反复踏上相同的车辙追逐同一类型的猎物。

可是，在美弥子看来，这些爱的方式和情趣是大相径庭的。以前，她从未得到爱。这是因为学生时代只有被奉为女神的时候所特有的浪漫心情，即使和贤良结了婚，也是通过介绍。她渴望得到爱情，以为结婚后会得到爱的，她就这样在盼望中等待着。

爱的火焰在她心中并没有燃烧起来。由于跟家田再会了，触犯了世间的所谓伦理道德。但即使如此，她也并末抛弃一切，完全陷进那激情之中去，被其缠绵不已，她是一个清醒的爱的追求者和尝试者。

现在想起来美弥子并不是爱家田，只是她想象中的爱的一种尝试。对和家田相爱，她缺乏自信。

爱有各种各样的类型。根据两人相会的时间、所处的时代和环境、身分之爱、年龄之差、人种、国籍等的不同而区分其类别。

由于形式不同、种类不同，各类情侣所应具备的条件或负担也不相同。

在年轻初恋者中，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的，只是少数。在抵制阻碍中加深其爱情的，这倒是大多数。

在人生旅途中，不卸下自己所背负的各种各样的包袱而相爱，是真正的爱。抛弃一切，殉情而死走上爱的极端。如果说前者是在具有反对将要带来的框框中相爱的“部分式的爱”，那么，后者就可以说是完全打破了框框，贯穿爱的所有的“全部式的爱”。

“部分式的爱”，由于其爱的独善性，其中具有将伤不伤害环境和生活的思考；“全部式的爱”将为爱去牺牲一切。

无论部分也好，全部也好，都有其共性，这就是两相无猜。全部式的爱是理所当然的，部分式的爱也有其对爱的部分的自信。这种爱的自信是相应于部分的大小范围，这是一种知道如果不打破条条框框，那么连部分也得不到的真诚的理智所产生的爱的模式。但是，正因为得不到全部而心急如焚，只好在部分上产生自我忍耐和抑制。

这种抑制和忍耐，包含着真正的明哲保身。本来，假如是一贯明哲保身的话，也不应该去接近有毁掉自己生活基础的危险的新的爱。因此明知这一点，为了追求爱而赴汤蹈火的那种人，正是因为具有确信感，也就是对爱本身的确信。

美弥子没有这种确保和青年时代的好友再会，使她认为自己是爱家田，因为事实上并非真正爱他，所以，也谈不上是真正的爱。

但是，和家田再会，确确实实是一种机遇。至今为止，对于人生的任何问题，她从未抱着确信去做，完全是驯服于别人的行动，可以称之为“喂养的驯服”。

从今以后，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抱着确信去生活。但是，要不是家田，而是北杉、隅野，反正任何一个最早的相会者，都有使她走上与此相同的道路的可能性，她不会产生“假如不是家田，就是另一回事儿的”这种带肯定的结论。这是作为三个年轻人的女神所产生的报答。“按顺序的爱”是没有确信的，如果有的话，就是命运。

和家田的诀别，就意味着美弥子与偶像和玩偶式的生活的告别。

第20章 不巧的巧合

一

东京地方检查特按部详细研讨了“家田记录”。

记录大致分Ａ、Ｂ、Ｃ三部分。

Ａ是象口琴的吹孔那样分上下两段，上段画有十六个图，下段从左开始至第五孔胡乱涂得黑黑的，打了记号。鹿谷建筑、（ａ）记入两千支。下移左第一孔是竹，上移右第五孔是大谷建筑；下移右第三孔是大清水，同一行的右第一孔上写着“夕、フ”的字样。

这清楚地记录了从被称为建设行业五大户子，即以鹿谷建筑为主的竹本二务店、大谷建筑、大清水建筑、馆林组。加上家田的解释，“口琴吹孔”表示全国退休金养老基地的五处候补地带。是一份已经经过会谈、实行贿赂而签定的合同。五个基地从南开始即是高知县的横浪，属于竹本二务店的；兵库县三木市是用于鹿谷建筑的；新泻县津南镇属于大谷建筑；岩手县田老属于大清水组；北海道大沼属于馆林组的。（ａ）表明这个合同有两千支的贿赂，一支为一百万日元。这就是说，这是经过使用二十亿日元的贿赂才谈成的合同。

国家机关或地方公共团体承接公共事业或物质购买等情况，为了避免仅是特定生产者单方面的好处，所以一般来说，原则上都是采用发公告，让有关系的生产者相互竞争投标。根据这个精神，公共团体可以协商签定最为有利的合同。同时也可以保持其公正的自由竞争的宗旨。

但是，要实际地实行这个精神，就要讨价还价，使投标者无利可图。因此，为了自保，投标者就想出了会谈的方法。正式投标以前，投标者以外的行主以高出事前商量好的入股价格入股，然后才可以得到分红或是取得轮流中标权。

家田记录上的会谈具有双重策略。

首先，就象口琴的吹孔上下共二十孔所示的一样，发表了全国二十处养老基地建设计划。这是第一阶段所集中的十一处基地，在这上面似乎五大户主以外的行主也有下注中标的余地。然后，到了最后决定性阶段时所集中的五处基地，就把大户主五公司以外的户主全部筛选掉。

进而，最终决定性的东西，全都集中在民友党福利卫生部门国会议员的选区。不仅如此，横浪－盐兄后三原福利卫生大臣是竹本二务店；三木市－遮海元二郎原福利卫生事务次官是岸本舟行的直系，鹿谷建筑；津南镇－小泽辰夫（田中派）是大谷建筑；田老镇－铃木善荣是大清水组；大沼－田村正己原福利卫生大臣是馆林组，他们各自互相勾结在一起，势力强大。

大概是在一年前进行了这次协商，约有一百五十亿日元的公共事业费被他们分割完毕。鹿谷一个公司就花了二千支的贿赂金，当然其他公司也同样进行了贿赂。五个公司合计一万支，一百多亿日元的贿赂费就从建设行业流向了政治界的重要关塞。

家田断言，其他四个公司也有同等数额的贿赂费散发出去，这是千真万确的。

Ｂ更加详细地解释了其含意，也就是明确地表示了各个基地及其负责的承建者。

记录上记载着，第一期工程１２０亿日元（田地资金不包括在内），占地２５０～３００公顷，工期为五年，实施设计１３亿日元，基本设计由养老协会、民间组织负担百分之百。

记录还进一步说明了睦美会的设立主旨，大小无漏地记载了从本公司发出的资金，经由银行，按照指定的投递单位和金额、投递日期、地点、对方接收者的名字等，投递出去了。记录中还多次出现了北杉隆章的名字。

无论如何，根据这个记录，明显地可以看到鹿谷建筑专门设立了贿赂的代理机关，负责养老基地工程的合同签订工作。

但是，由于竹村雅臣的情人被杀这一个意料不到的事情的发生，使得十分之九已经内定了的合同错过了机会。这样取而代之的是坐收渔利的中大户主滕野。

但是，隅野有解答不出的疑问，这一疑虑当初就有，自听了家田的话后，就更加深了。

这就是为什么公司会把涉及到这么重大机密的家田开除出去。本来，把家田从该公司挤出去，隅野一手策划了全套手段。

隅野只知道鹿谷建筑不可能解雇家田，家田掌握着主要机密。尽管这样，但家田还是被开除了。这是为什么呢？

对于隅野的疑问，家田作了回答：“因为他们说我私吞了本来要给吉野染子的一百支，亦即一亿日元的贿赂。”

“诬陷你私吞了一亿日元，是吗？”

“怎么会呢？如果是私吞的话，那他们就更有话可说了。”

“为什么这样做呢？”

“因为漏出了贿赂染子的一亿日元是不妙的。”

“贿赂不只是给染子一个人吧，为什么只说你私吞给她的贿赂呢！”

“这我也搞不清楚，也许还有什么更不妙的原因吧。”

家田的证言被正在搜查染子案的搜查总部联系起来了。

在这里，横渡所着眼的来历不明的钱的出处也就明白了。来历不明的钱和被说成家田私吞了的钱正相对应。

家田托附给吉野染子的钱，她没有交给竹村，而是给了［糖］，吉野染子死后竹村才发现这笔钱已给了别人。但这时已一筹莫展了。因此，［糖］因好色、贪婪而杀害了染子的可疑性最大。假如警察要追寻这些钱的来历，就会发现到［糖］的存在，把他当作犯人抓起来，于是，贿赂的秘密也就暴露出来了。因此，为了切断这些贿赂钱来历的线索，就说家田把它私吞了而迫使他辞职。即使采用这种暂时的办法，如果查清了流到［糖］手里的钱的来历，那这一计谋也破产了。这个计谋实在肤浅。不过，他们也许是被警察追得走头无路所采取的行动吧！

隅野大致弄清了家田被迫辞职的真相，家田一听到这些，对公司的“王权”所寄予的微薄希望也随之破灭了。这样，家田的犹豫不决的证言也就成为积极的因素了。

现在，鹿谷建筑和岸本舟行的行贿受贿虽已明显，但是，检察手上的武器只有家田和他提供的记录，这样，对政界上的魔鬼岸本舟行宣战，还显得势单力薄，至少要有受贿一方的一人以上的证言。

如果能够得到北杉隆章的证言，那家田的证言和记录的证据就有价值了。

警察希望控制北杉进行调查的事还有很多，但是，如果弄巧成拙就会打草惊蛇。

总之，总得与他决斗，但是，什么时候合适，那就很微妙了。

Ｃ是睦美会“关系者”的法人和个人的名字，其中也有吉野染子的名字。检察方面对这些法人和个人进行了调查。

名册上有“山本新一”这样的名字，问起家田，他说是全日本按摩协会的会长是铃村太丰的亲信。

检察之所以对这个人抱有兴趣，主要是因为山本滥用铃村秘书的名片，在退休金养老基地设计工程的关系户中时隐时现、串来串去的缘故。

山本窥视有关退休金养老基地某些权利的事实，大体上已经察觉到，但其真正目的目前尚无所知。

“山本的事情我也不太了解，我是在去年末，设立退休金养老协会时，在会场上第一次和他相见的。他那时是以铃村先生秘书的身份出现，所以很有风度，此后，有关养老基地建设工程的事情，因为大户主五公司以外的公司疯狂地卷了进去，所以，就提出了采用合办企业的方式。此时，他是以调和者的姿态出现的，从中活动。但是，因为联合经营，没有办法独占工程，作为大宗买卖的油水也就少了，因此，五大公司对此也没多大兴趣了。其结果也没有达到联合经营的目的。山本到处奔跑，好象鼓励五大公司以外的落标业者筹集资金。但后来，他无力偿还以联合经营为由从各业者筹集起来的资金，于是，一时被追得走投无路。听说最近翅膀又硬起来了。”家田介绍道。

根据家田的记录，睦美会给铃村太丰的十支钱，是经由山本转交的。但向铃村太丰打听，他只说山本是他的“多年老友”，作他的私人秘书。

因此要进一步查问有关山本的事，似乎颇棘手。

于是隅野授意大里直接和山本打照面。

但是，多次打电话到事务所，都说他不在，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山本住宅没有电话，他也很少回去。

值班的女人很傲慢地答道：“如果有事，由我代办好了。”

大里想：所谓代办是在要花招？没有独立办事处的人，这里只作为他传达和联系的公用办公室。虽然如此，在大里打听之前，电话里却自报姓名——“全日本按摩协会”。

明白了对方似乎在逃避会面之后，大里决定亲自走一趟，这样的话，即使没能见到对方，只要看看他的办事处，也能把握其大概轮廓。

到那儿一看，所谓全日本按摩协会是座落在银座第十一街的一幢搂里。虽说是一幢办公楼，却是一栋平面面积很小的、狭长的建筑物中到处开设着酒巴间的酒巴大楼。

楼的第一层叫“宫人草”，是咖啡店，二楼以上几乎全部是酒巴间。

全日本按摩协会设在五楼。虽然是大白天，但这一捞好象还是睡眼惺忪。大楼里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五楼上除了同样的一些协会外，其他全部都是酒巴间。虽然办公室在这儿，但场地颇出奇。

也许这儿有大里所不知道的“地方规矩”。大里推开协会的门，进去一看，意外地发现里面有一间小而干净的办公室，有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妇女坐在办公室桌前，在往帐本上写着什么。办公室里有两部电话。房子很窄小，设有接待客人的地方。

大里迅速地环视周围，室内再也没有什么人了，也似乎没有其他的房间。

“山本先生在吗？”

当大里向抬起头的事务员打听时，她浮现出警戒的脸色，反问道：“您是哪一位！”

“我是打了几次电话的大里，我一定要见到山本先生。”

“先生现在不在。”她的脸上有所反应，态度很生硬。

反正也没指望能很快见到山本，只是她的回答果然如所料的那样。

“山本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取得联系？”

“现在这种时候山本先生是不会来办公室的，他只是每天早上和傍晚打电话过来，到底在什么地方，我们也不知道。”

她的话似乎听不出是在撒谎。

“你们替我转告了要与他见面的意思吗？”

“已经替你转告了。”

“山本先生是怎么说的？”

“他说没什么要回答的，所以不能见你。”

“但是我还没有说什么事呢？”

“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再问下去也徒劳无益，对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的女工作人员就是问上百遍千遍，问题也得不到解决。

于是，大里对她们说：“请替我转告山本先生，说我还要来，一直到取得联系为止。”说完转身就走了。

这样说的话，山本也许感觉到老是回避是不行的，说不定会露面吧。

大里又乘电梯下到一楼，出了大门，重又回头仰望楼上。大楼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广告牌，周围的大楼也全都是酒巴间。镶有灯的广告牌忽明忽暗相互映照。在这狭窄的角落里，数目如此惊人的酒巴间集中在一起，并且它们招集了各自的客人，只有银座这种地方才会这样的。

无意中，大里的视线固定在广告牌的一点上，她看到了一个称为“瞳”的广告牌。在她的记忆中，曾有过这个店名，那就是吉野染子生前最后工作过的那个店。“瞳”似乎经常被用为酒巴或俱乐部的代名词。不过也可能是同一名称的其他店。

但是，大里意识到，在山本新一办公室室同一幢楼里开设有“瞳”的酒巴无论是同名异店，还是同名同店都不是一种偶然的巧合吧。

虽然到现在为止，警察局还没有收到有关吉野染子周围出现过山本新一的报告，但是，如果是铃木太丰的私人秘书的话，他是应该碰到过染子的。当然，染子在“瞳”工作的时候，他们即使有一些接触，也是不奇怪的。

二

听了大里的报告后，隅野说：“到底是谁向竹村介绍染子的呢？调查染子周围的人的来龙去脉，也许能意外地发现有趣的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也许是山本介绍的。”

大里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说：“大人物政治家是不大到银座那种酒巴间去的，这是因为他们很有名，十分惹眼。但是，竹村任大臣以后，还是到处露面，因此，总理大臣曾经提醒他要自重。况且，染子在那儿工作时，竹村还没有成为内阁一员，即使入了阁，他还是可以缠着以前一见钟情的染子。而这一切的牵头者是山本。”

“把竹村引到‘瞳’那儿去的，也许就是山本。”

“关于这些情况，请同搜查总部合作，再调查一下，或许和杀人案有些联系。”

仅是山本新一和吉野染子的联系这一点，就构成了新的线索。

根据家田的证词和染子的金钱收支记录，暴露出给染子的钱大部分去向不明，因为害怕追查这个钱的去向，于是就说是家田私吞了，并逼迫他辞了职。

同时，根据搜查总部有目标的搜查，发现作为接收那些去向不明的钱的人物，基本上可以肯定不是竹村。

三

当山本新一正成为新的侦破目标时，一些男男女女先后到了箱根强罗的某一座古老的温泉旅馆。

这是一间由旧军阀别墅改装成的旅馆，是建筑在庭园密林之中的幽雅的旅馆。为了保证旅客能舒适地住宿，各个客房散落在能够俯视早川溪流、完全是日本式的广阔庭园中。

已经是枫叶飘落的十二月上旬，一个夜晚，气温骤降，十分寒冷，一对男女好象忌讳见人似的，大约相隔一小时左右，分别到了房间会合。

旅馆对于这样的情侣已经习以为常。这里是专为幽会设计的单间，所以常常被有名之士或各种艺术专长人物当作隐居游玩或密会的场所。这时正是游览淡季的一般日子，所以也有其他客人到旅馆住宿。

熟练的女招待在傍晚七点钟以前就已准备好了晚餐和夜里所需要的东西，早早地退了出去。

这之后，就是两个人的世界了。虽然极寂静，但是早川的溪流声和夜晚的寒风声又淹没了房内滴滴的娇声。

男女都是三十岁左右的人，衣着都很讲究。从他们的举止，可以推断出他们间有相当“熟悉”的关系，但不是夫妇。

老练的女招待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两个人认识虽不久，却情投意合，在短时间内已亲热得溶为一体了。女招待在场时，他们就用眼神或似不经意的话语巧妙地开始调情的前奏，比起不久就能展开的浓厚的爱，前者更富有刺激性。

男女两人相互感应到对方的渴求，都想尽快地单独在一起，但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又适可地抑制了这种欲望，对这种欲望的抑制，他们觉得很快乐。

这个精巧细微的抑制，对于见多识广的女招待来说，知其是一种潜藏的刺激。

虽然在住宿本上煞有介事池登记有住处、姓名和职业、公司职务等，但那全都是胡扯的。

女招待退到自己的房间后，这一对男女还不大放心，又过了一会儿，他们才从心底燃烧起一团烈火。

第二天早晨，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游览区的旅馆一般早晨都起得较早，出发时间定在上午十点，早晨八点半厨房就停火了。

两个人一直睡到八点半厨房要停火时，才起床吃了早饭。但两人的脸上还显出睡态不足的样子。

“今天天气很好，到上面去吧？”女的问道。

“而我经常到箱根，现在要马上回去。”男的说道。

“常到这儿来吗？”

“不，不是第一次。由于交通方便，我会常来这儿的。”

“下次一定到这儿来啊！”

“好啊，这里很安静，住宿是个好地方。”

“大家都这么说，如果还来得及，请到庭院里走走吧。就是那位年轻夫人站的地方，请她当二位的向导好吗？”

男的好象不太高兴，但是女的显得颇兴致，他们把行李寄托在服务台，便往庭院方向走去。

这儿是女招待推荐的，庭园的确很美。

以早川溪流相隔而耸立着的明神、明星两山为背景，它是一座自然的大规模的回游式庭园。人工和自然的景致显得颇和谐，自然的力量确实伟大，它将粗犷的部分加以改造而形成美的造型。

“自然好象化了妆一样。”女的说得很恰当。

转游了庭园，回到园中央的泉水旁。泉水池上架着一条小石桥，鲤鱼在池中游头摆尾，桥上已经有人了。

有一个三十岁左右、在和服上佩着炊事罩衣的女人正在喂鱼。这是女招待所说的那位年轻夫人。

那女人发觉有人来了，使做出要让道的样子，这时女人的眼光正好和这对情侣相碰。

“这不是北杉先生，还有家田先生的太太吗？”

“美弥小姐。”

“专务先生的夫人。”

三个人的口中同时说出了令人惊愕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都吓得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这次巧合想躲也来不及了。

“这里是美弥小姐的娘家？”好不容易北杉才说出这句话。

“你怎么……”

美弥子把后面的话吞下去了。从两个人的样子看来，这是不问也明了的。

这一个不巧的相会使得北杉的秘密和家田妻子的不贞之事暴露出来了，这也许要比青春时代的好友碰面更合有讽刺意味吧。

北杉把跟妙子幽会的事告诉了家田。

将北杉作为那天晚上不在场的证人加以庇护的就是妙子。

北杉和妙子到箱根去游玩，投宿的地方是以前的朋友鱼崎美弥子的娘家，这真令人感到是“天网”下的奇遇。

美弥子是决意离婚之后回到娘家的。

北杉曾听说过她的娘家是箱根的一家老旅馆，但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偏偏和偷欢的人一起住进了她家的旅馆。

妙子是对家田说去参加地方同窗会而离开家的。

美弥子什么也没说。北杉断定这一切都难以隐瞒，便索性向家田说出了实情。

“对不起，最初我是不认识贵夫人的。是在一次音乐会上，偶然邻座而认识的。后来，和您夫人的关系加深，这才知道的。但是，现在已经无法挽回了。我本不想做出对不起您的事，但结果还是做出了。我心里感到不安，只要您愿意，怎样处置都行。”

北杉的主动坦白，使家田一时感到茫然。

北杉和妙子还不知道他们幽会的旅馆老板的女儿美弥子，就是家田的女伴。说起来实际上也是双重奇遇。

这时，家田感到命运之神在和他开玩笑。

妙子就象变了一个人一样，很沮丧。她仍然还不知道丈夫和美弥子的关系。

家田好不容易才反省过来，说：“你是说，什么都可以为我做吗？”

“只要我能办到比什么都行。”

“那么我想得到我交给你的钱和所有收据。”

“这样做行吧？”

‘可以，收据上除了金额外，还要写明收款日期和地点。”

“我记不太清楚了。”

“我的记录本上记得很清楚。”

第21章 衔出来的故事

一

大里正和继续在盯着山本新一。越周旋也就越感觉到山本的身边笼罩着一股火药味。虽说他是铃本太丰的“多年老友”，但总觉得他是在为好色的竹村物色“可靠女人”似的。

以前出现过这样一位政治家，他公开了自己的情人，让情人去经营饭店，但这并没有成为丑闻。可是，现在如果让偷情披露了，就会失去女人那一方的选票，导致失败。或者更严重地说，女人对于政治家来说是一道鬼门关。

现在追查国会议员偷情，为避开当权者的耳目，不得不秘密行动。他们玩弄女人最普通的类型是；一、秘书；二、女招待；三、艺妓；四、高级妓女（应招女郎）；五、其他。

第一类型为最方便，秘书容易掌握各种秘疚通过私通以期住她的口，具有一箭双雕效果。因为经常在身边和秘书的关系自然地密切起来，就象北条政子和淀君那样相处。但这样，却和自己的妻子发生了纠纷，最终成为丑闻。

第二和第三类型守口如瓶，用钱就能解决，但这和该卖淫者的不法行为容易被牵到一起。

第四类型虽易于逢场作戏，但身份不明，危险性很大。

以上这些类型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性的问题是政治家的通病，但安稳太平是他们最主要的希求。

把下半身做为突破口，是不懂得“武士情面”的卑鄙手段，但又是使政治家垮台的最有效方法。正因为如此，对于大家来说，物色安全系数大的安全女性（或男性），要比筹集资金困难得多。

山本新一注意到政治家的这一弱点，专门替他们物色安全系数大的高级妓女（应招女郎）。无论是什么人，尤其是大人物，尤要稳妥地处理好隐匿下半身欲望的问题。因此在能够为他们提供方便的山本面前，他们总雄不起头来。这样，山本似乎钻入了政界的要塞关隘，慢慢扩大了他的势力。

进一步暗中侦察，又知道了山本是“瞳”的一个集资股东，并且参与了“瞳”的经营买卖。

“瞳”的主要经营者，乃是一楼的“宫人草”社长的情妇。有人说这个社长是个浪荡男子，他把都内的几个俱乐部和酒巴间全都交结了他的情妇去经营。

“宫人草”是战争时期一个颇为能干的宪兵。山本通过他的关系，常常出入于军部。战后，他们继续保持了这一道不正常的友谊。

大里在银座事务局没捞到任何材料，于是，决定直接到山本的住宅去。如果见不到山本，就向他的妻子打听，也许会捞到一鳞半爪。山本挂退休金休养协会的理事，登记的地址是：世田谷区北泽第五栋。

一般星期天在家的可能性较大，大里依照地址，在令人眼花缭乱的错综复杂的小路深处，找到了贴有“山本”名字的小住宅。进门之前，要经过一个狭窄的庭院，那儿有一个小狗的窝，小窝里睡着一只狗。

大里走近的时候，狗只是睁开眼睛，没有“汪汪”吠叫。

大里站在门前，按了一下门铃，这时有一个很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不久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头上夹着发夹微胖的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探出头来。

当大里自报姓名，问她丈夫是否在家时，她露出了疑惑的脸色，回答说：“不在家。”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她用不耐烦的口气回答。与此同时，死死地盯着大里，从眼角观察她。

“山本先生到哪去了呢？”大里想：也许山本躲起来了，装着不在家。于是，她望着似乎不太大的住宅深处，问她道。

“不知道。”

“山本先生外出的地方，夫人也不知道？”

“他出去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没有回来，已经有多长时间没回来了！”

“噢，大概有一个月了，也许更长。”她显得很麻烦似地回答着。看来她好象不是为丈夫躲起来所演的假戏。

“一个月没有回来了，夫人也不知道他在哪！”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山本也真是山本，妻子的漠不关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许在哪个女人那儿，但哪儿的女人就不知道了。”

“您丈夫还有那么多女人吗！”

‘是啊，不过有多少都一样。”她露出了隐秘的微笑。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丧失了性功能，无论和多美的女人在一起，对他来说，都是画饼充饥。”

既然说得这样具体，所以没必要再认为她丈夫躲起来了。因此大里好象意识到了她漠不关心的原因。妻子在夫妇的秘密事上不说谎，而且，很坦然地向不认识的访问者说出丈夫的可耻事情，这就可以看出这对夫妇在两性关系上的随便和堕落。

大里失望地离开了山本的家。

向着附近私立铁路站的方向走去，到了半路，大里停下来了。她的脑海里骤然掠过一个念头。于是，她憋住气，要奋力去追寻那包含有瞬间思念的想象。

大里往回走，重新来到刚刚离开的山本家门前。

这时，山本的妻子对又转回来的大里露骨地显出不解的表情。

“夫人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先生为什么丧失了性功能？他年龄并不大呀。”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事？”

大里没去理会山本妻子的反问。“先生患有糖尿病吧！”

山本妻子显得很惊慌。“为什么要问这些？”

“什么时候得的糖尿病？”

“大概一年前。因为他贪得无厌，一点也不节制，所以，一直治不好，虽然服用了中国的用一种奇怪的虫制成的强精药，还是不行，看来还是死了这条心的为好。”

他的贪得无厌似乎具有双重意义。山本新一患有糖尿病，作为该病的症象之一，就是性功能丧失。对此，只有一知半解的大里把山本妻子的话和吉野染子记录本上的联系起来了。

到底两者有没有联系，现在还不请楚。但是，染子生前工作的店里，山本也有一份。同一幢楼里又设有山本的办公室，而且，在这个来历不明人身上至少有得到一亿日元以上的形迹。山本是糖尿病患者这一事实是不能放过的。

如果把［糖］和山本联系起来的话，那么，山本就成了杀害染子的重要嫌疑者。

“噢，我丈夫的糖尿病怎么了？”山本的妻子不安地问起来。

一直沉湎在自己想法中的大里似乎这才感到他们作为夫妇的一丝情意。

二

大里向搜查总部提出了她的着眼点和发现，她的着眼点有令人结舌瞠目的内容。但是，对此还必须作进一步的探讨。

起初有人认为，把［糖］和糖尿病硬扯到一起是行不通的。

“糖有砂糖的意思，也许是施业关系者，也许是人名的一部分。吉野染子和山本新一只是同在“瞳”这幢楼上，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发现他们有任何联系。如果只凭这一点就断定他们有联系，那就会使搜查陷入困境”

这种意见是对检察介入杀人事件的搜查表示反对。如果形成以检查为主的搜查的话，警察被作为检察的助手而工作，最热乎的东西（犯人）也就被他们抢走了。

因为和被害者生前工作的店同在一处，这就连带挖出了山本新一。仅仅这一点，检察们的内心并不感兴趣，原因主要是山本不是“警察的怀疑对象”。另外，对于其他搜查机关得出的怀疑形迹，在心理上他们又不得不采取消极的态度。

“使用这种材料和山本斗，如果有人证明他不在现场的话，他就会反过来攻打我们，所以我仍希望得到被害者和他有联系的决定性的证据。”

这种意见，多少还考虑了大里的着眼点。在承认对山本有怀疑的基础上，要求有更强的补充证据。

“我们不能无视山本为了全日本按摩协会，他有抛进大量资金的形迹；另外，在全国退休保养基地上，为了求得他们在按摩协会中有进出的特权，他就向有关系的部门散发了相当的一笔款子。作为这些款子的出处，吉野染子的情况正与此相符。如果把山本放在［糖］的位置上，也正好跟此吻合。”

有少数人支持大里的着眼点。

最后由总部部长作出以下决定：

“对山本新一的周围进行调查特别是他和吉野染子的关系，发案当天的证明，还有全日本按摩协会资金的流动等要作重点调查。”

如果山本新一和吉野染子有关系的话，大楼里的人就有可能看到过他们。警察以此为立足点，再一次在大楼里进行了调查。

因为这是一栋不足四十人的五层楼，案件发生后，这里的人全都牵涉到调查网里。他们每个人的身分、职业、家庭关系等都已掌握。因为这是一幢起码要花五千万日元的超豪华大楼，所以全部在职者当然是具有相当水平的人。里面有医生、律师、公司职员、艺人、一流公司的干部等。不过类似染子那样的二流水平者也有两户，但其资助者都是公司的经理者之流。

三

“往那边点，请往那边点。”狩屋伢子在用真空吸尘器的前半端哄赶着爱犬“齐娃娃”。

她一打扫清洁，“齐娃娃”总是在前面故意捣乱。满两岁的“齐娃娃”，现在已成为家庭的一员了。起初，饲养爱犬的时候，丈夫说不知它什么时候要死，她也不想要它。但现在，丈夫却比伢子还要喜欢它。

在这幢楼上，饲养家畜除了爱犬、小鸟、栗鼠、热带鱼外，其他都遭禁止。这些小动物惹人喜欢，无论见到谁，都要撒娇，所以，所有住户都另眼看待它们。

在这点上，作为“丽子”姊妹被吉野染子要去喂养的“皇后”，是不懂社交的爱犬，整天呆在屋里，当见到有访问者来时就汪汪叫起来。

“丽子”最欢迎的是它姐姐“皇后”。

“皇后”为主人殉死的时候，伢子不知不觉地抱紧了“丽子”。

“很危险啊，如果你被吉野要去的话，那你就会被杀死。”伢子紧贴着“丽子”说着。

“丽子”也好，“皇后”也好，都是伢子从朋友家里要来的，而后她把“皇后”送给了吉野染子。

扫完了向阳台的新房间，在开始扫大门边的厨房、餐室时，门铃响了一下，“丽子”也被这响声吓了一跳，从开着一条缝的纸门里逃到了里室。

在对着电话问是谁时，来者回答说是警察。

开门一看，原来是一个已见过面的长脸刑警和一个没见过面的胖刑警，长脸的叫草场，胖的叫茂木。

“辛苦了。今天又有什么事？”伢子和蔼地迎接了他们，通过“丽子”和“皇后”，她与吉野染子结成了比较亲密的朋友关系。因想尽快抓到凶手，她便积极协助警察调查。

“几次打扰你，真对不起。今天只打扰一下，请不要张罗了。”草场抢先说了一些客套话，他曾尝过伢子泡的咖啡的甜头，所以，总是说“别张罗”。

“到处很乱，请进吧。”伢子苦笑地招呼着。

虽然打扰了她清扫房间，但她并不讨厌长着长脸的刑事。草场呢，虽比不上茂木那般敏锐，但却有一种感人心肺的热情。

她端出了招待他们的咖啡，他们一再表示衷心的感谢。

伢子开始泡起自已暗暗得意的咖啡，草场望着，脸上露出直率的惊愕和感动。这使伢子更感到新鲜和激动。

给能够品出自己手艺味道的人泡咖啡，是件快乐的事。因此，伢子让两个刑警坐到餐室椅上，很快泡起咖啡来。

“夫人，真对不起，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草场一边闻着阵阵的咖啡香，—边说着。本来最初就是这样。

伢子忍住苦笑，问道：“今天要调查什么！”

“你见过这个男人吗？”草场拿出几张相片。这些相片是从不同角度拍摄的，一个五十岁左右，品行不好的男人，是一个伢子不认识的脸孔。

“啊，没见过。这个人是犯人吗！”

“现在还不清楚。如果能够证实这个人经常去吉野的家就好了？”

“好象是固定资产保险公司的。”

“不是，他是按摩协会的，他本人不搞按摩。”

“按摩？这样的话，好象也经常进出我们这幢楼。在这附近有一个针灸按摩的。”

“不、不是那。这个人没见过吗？”

“没有啊。”

草场失望地把相片收了起来。只是一个劲地等着喝咖啡。

不久，咖啡煮好了，草场爱惜似地慢慢地喝着咖啡。

“谢谢你的款待。”舐着杯子喝完了咖啡的草场站起来说。

跟着他们的脚跟，从里面出来的“丽子”围着他们，完全已经熟悉了草场他们了。

“一直藏在什么地方啊？”草场伸出手抚摸着“丽子”的头。

“哎呀，你衔着什么东西啊？”茂木看着“丽子”的嘴。

伢子瞧了一眼，发出一声惊叫，“哎呀，丽子衔了蟑螂。”

“什么？蟑螂？”

“在里面游玩，衔的一定是给杀虫剂杀死的，丽子，丢掉，讨厌。”

“夫人，好象不是蟑螂。”草场伸出手巧妙地把丽子衔的东西从口里拿出来。

“是衔什么东西？好象是长在虫上的蘑菇，恶心死了。”伢子窥视着草场手上的东西 显得很惊慌。

“这真是稀奇。”草场发出一声感叹。

“是什么？”

“是什么？”

伢子和茂木同时把视线集中到草场手上。

“它叫冬虫夏草，听说是吸取昆虫身上的一种蘑菇菌长成的。据说冬天是一种虫，夏天又变成草，所以 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我只是听说过，但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

草场一边交替地看着茂木和伢子的脸，一边说着。越看越觉得它形状奇特，从昆虫的幼虫头部突出了一个象棒状的蘑菇似的东西，这不说明了它是蘑菇和昆虫的全体。由于这样，它的形状的奇特性又被强调和提高了好几倍。

“但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呢？听说它的产地在中国。”草场也对真的看到了冬虫夏草感到很惊讶。

“草场，上面好象附有什么布的碎片。”茂木这么一说，真的发现了冬虫夏草上面牢牢粘着的一些纤维断片。

“这些纤维片，好象是吉野柒子的爱犬咬断的布片。”

“什么？”对此，茂木也感到惊愕。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开始探问这件事的来历。

现在还不能断定这些纤维断片的含义，不过，在被害者住宅的东西，为什么能够到这儿来，却是值得考虑的。

有两种可能。一是从这儿搬到现场去的情况；一是从现场搬到这儿来的。但是，这两者到底是谁搬动的呢？

“夫人。”草场一下子拉下了脸，对着伢子问：“你们经常带‘丽子’到吉野家去吗？’他首先考虑到第二种情况。

“经常去玩。因为是姐妹之间，感情很好。当初，吉野见我要来了‘丽子’，她也想要。所以，我答应了她。后来，从亲戚家要了‘皇后’给她。开始是我带‘丽子’，去玩，后来，‘丽子’记得那个家，它就随便过去玩了。”

“吉野被杀的那天晚上，‘丽子’，也去了那儿吗！”

“记不太清楚了。啊，我记起来了，它是那天晚上回来的。难道是‘丽子’从吉野家把这蘑茹虫衔过来了……？”

伢子的说法，正合草场他们的心意。

四

草场他们拿着“冬虫夏草”回到总部。根据纤维断片的鉴定检查，确证它和犯罪现场狗嘴中的纤维为同一类东西。

搜查总部一下子紧张起来了。作案时，和“被害狗”一起玩的狗衔出来的冬虫夏草与被推定为犯人衣服的纤维断片是同一个人的。那么，冬虫夏草是犯人带进去的可能性很强。

刑事那须说：“冬虫夏草是中国产的颇为有名的强精药。”

于是，总部的职员都活跃起来了。

根据山本妻子的话，可以清楚地知道，山本新一患有糖尿病，而且对性功能丧失症颇感苦恼。当时，她对大里说：“服用了中国的奇犊的虫制成的强精药，贻误了治疗，又加上自己不节制……”而想服用奇特的强精药，以图回春的男人，正符合吉野染子在收支薄上写着的［糖］的情况。也许染子是在要把戏，把他戏称为［糖］吧。

根据文献，“冬虫夏革”属年冬夏草菌。详细地说，属于膏菌类麦角菌科，是寄生在昆虫上的小型蘑菇，在体内长满菌线后，就从虫的头部或关节等处长出线状或棒状的子体。它寄生在蚂蚁、蜂、蝉、蝴蝶、椿象、甲虫等昆虫的蛹、卵或成虫体上。昆虫以外，它还寄生于蜘蛛身上。

冬虫夏草这个名字，相当于在中国四川、云南出产的寄生在鳞翅目昆虫幼虫上的棒状蘑菇药的汉名，也称夏草冬虫。

在狩屋伢子家里发现的冬虫夏草，被认定是中国原产的蛹竹。把它拿给山本妻子看，她承认是丈夫经常服用的药物。

至此，搜查总部向东京地方裁判所提出了申请，要求把山本新一作为杀害吉野染子的嫌疑犯发放拘留证。

第22章 怒其不争

一

根据北杉隆章的证明和收据，行贿一方和受贿一方都承认了贿赂事实。并且，由于对山本新一的逮捕，搜查当局手中掌握的材料强化了这一事实。于是，和警察步调一致，东京地方检察厅决定实行强制性搜查。

在法庭上，北杉有推翻自供的可能性。但是，家田的态度很干脆，他的记录极富具体性和可靠性。这样，地方检查特搜总部就决定正面向检察多年的仇敌岸本舟行宣战。

在逮捕北杉隆章的同时，根据他的交持，总部对睦美会办事处，新美典正、家田干朗、山本新一等人的住宅，鹿谷建业总公司、真和商事及其他有关系的十二个地方都进行了搜查。

岸本舟行，竹村雅臣方面也受到了震动。特别是对岸本来说，北杉的逮捕是一个严重的打击，突然逮捕他的秘书，使人觉得检察方面拥有充分的把握。

以吉野染子被杀为开端的搜查，朝着岸本他们最害怕的方向进展，有不法行为的不只是鹿谷建筑一个公司。围绕着退休金养老基地工程的投标，从建设行业开始，直到政、官界，牵涉面颇广。

对总额在百亿元以上的行贿受贿案，有着广泛影响的各宣传部门也活跃起来，组成了特别新闻报导班子。连用五亿日元巴结田中原首相，二十一亿日元巴结儿玉誉士夫的洛克希德飞机公司案件都曾引人注目，更何况和杀人案连在—起的特大贿赂案。各宣传部门对此感兴趣，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执政各党派在众议院须算委员会中派遣了各自的质问者。他们提出了摆出材料，召集证人的要求以及彻底究明执政党主流派和建设行业现存的机构责任的报告。

二

这时，东京千代区纪尾井镇的金蝶饭店的最里处，有两个男人在秘密交谈。

“糟糕，真是糟透了，这次要让东京地方检察厅彻底给暴露了！为什么没有堵住家田的嘴？！”

岸本舟行露出焦急的脸色说着。

“我是按照先生的指示，说是家田私吞了款项处分他的。”

低着头回答的是新美典正。在新美看来，今天这样的事态，是由于按照岸本的指示办糟的。他心里有这个想法。

“处分的方法是有讲究的，表面上好象处分，实际上是给了他甜头，哪有完全抛弃他这样的蠢事。在这种情况下又碰到这样的大背叛。”

在什么时候都显得沉练的岸本此刻也表现了这样的情绪，这说明他已被追得走投无路了。但是，岸本在发出处分家田时，可不是现在这种局面。

因为害怕调查染子给［糖］的款子的出处，弄清了贿赂丑闻。岸本就发出了至高无上的命令，诬陷家田私吞款项，将其解雇。

新美典正多次感觉到，这个命令本身和给关系到贿赂一案的家田一些甜头是相矛盾的。

对于新美，确实不想失去自己最得力的助手。但是，在步步逼近的，对不法行为搜查的情况下，陷入了疑神疑鬼中的岸本也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政界的魔鬼也越来越无能了。

但是，不能对他进行反驳，虽然他好象变老了，可他依然还是民友党最大派阀的领袖，他的势力依然很强大。

“因为家田和北杉合在一起提供证言，所以，后果就更糟了。那两个人是同一个大学的学友，这事实他们不知道吗！”

但是，北杉的供词是岸本的责任，岸本也同样不知道他俩是同期的学友。

“怎么做才好呢！”让岸本随便把话说完之后，新美问。

“再一次把他拉回来。原谅他的背叛，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

“拉回来？”

新美难于理解岸本话中的含义。这样倒不如说背叛的是自己。为了保全岸本利公司，而抛弃忠实的部下。

“是的，为家田准备适当的职位，把他拉回到我们阵营。检察的最大突破口是家田，如果连他的证言也被否定的话，北杉就什么都能做了。北杉说没有收到钱，所以家田证言的否定，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他已经招供了，而且，记录也为检察提供材料了。”

“那只要说是检察索取就行了。而招供书那只是检察写的文章。”

“但是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还有你这样的笨蛋，行了吧！只要家田否认了自供的话，那就用不着怕特搜部了。”

“可是山本新一已经逮捕了。”

“山本怎么了，那家伙和我们没关系。他让染子纳多少贡完全和我们没关系。”

岸本现在说的与先前说的完全两样，他完全忘了他作为大人物说话的守信用。但害怕给山本的钱和贿赂钱联系在一起，而且，处分家田这件事，他也许是假装忘记了。

“如果家田否认了自供，那么检察就会从北杉或山本的线索上进攻，这样的事情并不可怕，任何糟糕的情况都可以用政治献金来摆脱。不用担心，只要家田也回到这边来的话，检察是不会再攻来的。这次如不能判我有罪，那后果会怎样他们是最清楚的。”

岸本脸上刻下了阴险的笑容。它并不是强装的，它意味着依靠辩弱的资料，将有能耐的政治家推上嫌疑座位的检察，将是信任危机和权威堕地的下场。要换回它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错过捕捉岸本舟行这样的大人物，检察的损失是无法估量的。至少在几年以后，即使是闻到政、官界上不正之风的某些味道，那也没办法闯进去拿他们开刀了。

检察强硬的姿态，虽不能说是有了家田一个人的结果，但家田是检察方面的主要证据之一，却是无可否认的。

“一旦让解雇了的人复职的话……”

“这样的事情不是很正常吗？把家田私吞的事看作是冤枉就行了。对于承受莫须有的罪名的公司职员，作为公司表示安慰的心意，如安排比处分前更好的职务等等，那么，他就会摇着尾巴回来的。靠工资生活的人都是这样的。检察信任家田，没有逮捕他，这正是我们有机可乘的地方。”

岸本象是在做什么决定似的说着。他的心里，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

对于家田的复职，公司经理、贤良也许有些尴尬。但是岸本打算想法说服他们。

新美最终被迫同意了。对于岸本的意向，“不”他是从来没有过的。

三

新美的意外请求，使得家田非常吃惊。毫不留情地把他抛弃的新美和鹿谷公司轻而易举地改变了态度，来招呼他回去复职，而且这次给他准备了公司中有地位的营业计划科长的位置。

家田看得出他们的心思，他们被自己的证言吓坏了，所以想给点甜头，以堵住他的嘴。

家田想事到如今，该说什么呢？但是，公司的招呼也并不坏，虽然是很短的时间，但他对流浪的悲惨生活已深有感受了。

人已到中年，就职的机会也不多了。现在巳没有比先前再好的单位了。家田一度决定忍受低待遇和各种不良的条件，到处寻找职业。有人就问他“为什么辞去那么好的公司职务。”这样一来，他的求业大都没成功。他们感到家田有可疑之处，于是向鹿谷公司打听，也就知道了大致的情况。

“也许你还有想不通的地方，不能先不谈这个，回到公司后再说，行么？我曾经说过，我们不会就这样断绝关系的，但想不到会这么快就有了恢复的机会。”

新美好象是在缠住过去的部下，求着他似的。同样地，他把公司的危机告诉了公司经理和贤良，让他们也同意给家田准备营业计划科长的位置。因为得到了原以为会强烈反对的贤良的积极支持，所以，也得到了公司经理的同意。至此，如果不能把家田拉回来，那么新美的处境就会更困难了。

“我想，如果你固执不回来的话，那对于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一旦惹鹿谷公司生气，他能使全部建筑行业的关系户拒绝招聘你的。”

新美连吓带哄。

但是，新美的话也并不是单纯的威胁，鹿谷是有这样的能力的。如果鹿谷发出布告的话，不仅建筑行业，他所属的分公司，凡是有关系的各行业就都会对家田紧闭门扉。作为建筑工程师的家田也就不可能第二次在同一行业中工作了。

现在鹿谷没有发出布告，但是，辞去鹿谷公司职务以后，迟迟不能就业却是事实。

新美的威胁带有实在的东西，压迫着家田。

二月十八日下午八点三十分，山本新一刚进入自己的家门时，就被埋伏在那里的搜查总部警察逮捕了。

当叫到他名字，出示杀人嫌疑逮捕证时，山本还逞强说：“我是铃村太丰先生的秘书，和岸本原总理很亲密。这样冤枉我是不行的。你们应该清楚是在和谁作对。”

把他带到总部后，他还大声喊着要叫律师，要和铃村太丰联系。草场刑警一打听去年十月十二日的事由后，他一下就象泥一样瘫下去了。

但是，他还很固执地说：“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干了什么，已记不清楚了。”

“这是你的毛衣！”草场拿出从他家里搜查出来的毛衣问他。

“是又怎么样！”

山本不知道其中的重要含义，尽力掩饰不安，虚张声势。

“在和被害者一同杀死的狗嘴里有与这毛衣相同的纤维。”

“相同纤维的毛衣多的是。”山本颜色急骡变化，并且站立不稳了。

“你那只手指甲的伤痕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被什么咬了吗？”

被草场这么一指，山本颇为惊慌地把手藏起来。但意识别已被清楚地看到了时，重又放回到原处。

“这，这是被自家的狗咬伤的。”

“噢，你家里也养了狗，是什么时候给咬的呢？”

“去年的……我想大概是秋天。”

“秋天的什么时候？”

“我记不大清楚了。”

“你家里的狗似乎很大，但你的伤的牙痕好象很小啊！”

“这是因为好了，所以看起来才小。”

“你认识吉野染子吗！”

“竹村大臣的情人吧，碰到过一、两次。”

“到她家去过吗？”

“没有，没有事需要我去的。”

“好叨，没去过，那她家养的狗嘴里，怎么有咬断了你的毛衣纤维。”

“是这样。我不是说过吗！相同的纤维多的是。”

“你的血型是什么？”

“打听这个干什么？”

“狗的嘴里残留有人的小片皮肤。”

“同一血型的人多的是。”

“确实，同一血型的人有不少，也有穿着相同纤维的毛衣的人，而两方面相同的范围就小得多了。”

“虽然这么说，但和我没什么关系。”

“可是，吉野是你杀的，这是你的东西吧？”草场拿出在狩屋伢子家发现的冬虫夏草，山本大吃一惊。

“你夫人承认说你经常把它作为精力剂服用。”

“那，那种药到处都有卖的。”

“你还想用相同的药来蒙混过关吗？服用这种希奇古怪的药的人没有那么多吧。是叫冬虫夏草吧。听说是依附在虫上的蘑菇菌，是虫的体内长出来的蘑菇。这个冬虫夏草上附有和吉野染子的狗嘴中同一种的纤维。仔细看看，看到了吧，粘着同样的纤维。这是在和吉野住同一幢楼的人家里发现的。也就是说，这个冬虫夏草是从吉野家里衔出来的。”

“那齐娃娃现在不是死了吗？”

“你在说什么！”

“那只齐娃娃是死了吧？”

‘你怎么知道那个齐娃娃呢？”

“我不是说吉野家的齐娃娃。”山本意识到自己是致命的失言，脸色煞白。

“把冬虫夏草衔出来，是和吉野住同一栋楼人家另外的一只齐娃娃，那只齐娃娃和吉野家的狗是姐妹。总是在一起玩，犯人作案时碰巧那只齐娃娃也在吉野家玩。也许是犯人没有看到它，或者是犯人作案时它藏在什么地方，而作案后，它把犯人留下的冬虫夏草衔回到自己家里，向着走廊的厕所窗户是半开着的，小型的齐娃娃是可以从那里出去的。但是，你怎么知道吉野的狗叫齐娃娃呢？”

“因为你说齐娃娃，所以，我也就跟着说了。”

“别尽说好听的了，想逃脱是不可能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吉野家的狗叫齐娃娃，因为你把那只狗也杀了。对于勇敢冲上来想解救主人危难的齐娃娃，你也把它杀了。那时，被齐娃娃咬下来的毛衣碎片和皮肤，成为你的致命点。正因为你杀了齐娃娃，所以你才知道齐娃娃。”

“不，不对。”

“怎么不对？说说看。”

草场的长脸紧紧绷着，变得象另外一个人似的。“咚”的一声，他拍了一下办公桌。山本没办法反驳，草场抓住了这一点。

“吉野染子的收支记录上写的是你吧。我们知道它的意思和冬虫夏草之间的联系，要不要我们说出来。”

草场进一步加以追击，山本吓了一跳，肩膀震动了一下。

“不用了，我说。”山本请求着，他刚才那种目中无人的熊像完全崩溃了，声音也变得很小了。

“已经是这出戏该收场的时候了。还是全部说出来为好吧。”草场的话点明了要害。

山本新一坦白了。

“吉野染子是我杀的，作为铃村太丰的私人秘书，和她早有接触的我，知道她是政府要人和鹿谷公司联系的媒介。于是，我就把抢夺集中在她那儿的大量贿赂品作为目标。抢夺集中在她那儿的钱，那是绝好的猎物。即使把它私吞了，无论从哪方面，任何人都不可能有什么抱怨，只能是有苦难言。推察到这点，于是我就接近她。”

“碰巧这时发表了退休金养老基地计划，铃村太丰出任退休金养老基地计划协会会长。因为我和铃衬的关系，我曾相机独揽了全国各地的按摩出入权。因此，这就有必要召集优秀的按摩师，给各有关系的单位以某些甜头，这样一来，无论有多少钱都不够用。”

“于是，我就劝吉野染子向全日本按摩协会进行短期投资。通过竹村，她掌握了退休金养老基地的预备档案。所以，她很痛快地就投资了。因为半年后是以１．５倍来交还成本，所以，我就引诱她说：‘只要把她手中拿损的资金稍微活动一下，就可以得到五千万元以上的巨款。’这时，她已完全变成我的猎物了。因为她手中经常有大笔金钱往来，所以，她对金钱的感觉也多少有点麻痹了。”

“这样，染子意外地照顾当当地拿出了一亿多日元。”

“期限已经到了，按照约定，染子强迫我以１．５倍交还。哪还谈得上１．５倍，连退休金养老基地计划也缩小到１／２以下，从染子那儿抢夺金钱的计划也烟消雾散了。”

“我错误地估计到：因为是本来不应该存在的贿赂钱，所以谁也不会怨言。这是我的一大失算。这时，染子很强硬地逼我还款子。染子给我的钱中有她自己的钱，所以，她是要拼命的。”

“她说如果不还的话；她就要向警察报告。这并不是威胁，对把贿赂和染子的事暴露出来感到为难的是竹村雅臣，而她自己一点也不脸红。这里也有我的失误。这时，染子想和竹村分离，所以，就更加傲气。如果因为我的欺诈而被上诉的话，那么好不容易刚刚搭了染子的全日本按摩协会就要土崩瓦解，也难免要波及政界。”

“但是，我也明白，只要我没把钱还给她，那就是哄骗不了她。于是，我急忙说，十月十二日夜晚，到染子家去，首先还给本钱和利息，其他根据谈话而定，并没有准备要杀死她。”

“染子知道我没带钱去后，就满口脏话，把我臭骂了一顿。她知道我因糖尿病失去了性功能，就说：如果不能还钱的话，至少也要用身体来抵偿。对于从自己这样漂亮的女人这儿供钱的代价，染子开口提出要我和她拥抱。你不是有幸生了一副男人身吗？她还对我说，连这都做不了的话，那就不是一个男子汉，而是堂堂男子汉的败类。她还说，‘如果你觉得委屈，那就想法凑齐款子还来，或者是拥抱我。’”

“那时我完全忘了自己，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才明白我用旁边放着的绳子绞了她的脖子，她也就断气死了。那时，她饲养的齐娃娃猛叫着，向我飞奔过来，我已没办法阻止它。所以，也把它杀了。我想也就是那时，我的毛衣给扯下断片，我的指头也给咬破了。”

“我听说冬虫夏草作为精力剂很有效果，因此经常服用。但是，我不知道那时会掉在现场。我也没有注意到现场还有另外一匹齐娃娃。幸运的是，我进出那栋楼的时候，没有被人看到过。”

根据山本新一的供词，草场他们突然对他从染子那儿抢夺来的一亿多日元的出处做了重点调查。

正如山本承认的那样，它确是贿赂的钱。因此，这和行贿一方的证言吻合，作为杀人事件调查的副产品，也就暴露出了特大的渎职事件。而且，证人和证据也都掌握在检察手中。

但是，一直是作为“检察方面的证人”而处于安全带的家田干朗，突然推翻了他的证言。

“以前的证言全部是检察索取得出的，贿赂的事实一概没有。”

“记录是检察强制要我写的作文。”

“给家田的记录并不是收据，而是赌麻将牌的帐本。全都记的是烟草记号，一支意味着一条烟。”在家田否认自供的同时，北杉隆章也说出了装佯的话。

因为贿赂证言核心的两个重要人证都全面否认了他们的自供，这就迫使检察有必要从根本上改变战斗策略。

被告或证人推翻了自供，这并不是特别稀奇的事。和检察一对一决斗的自供者，过后在检察压力下解放出来，一旦被律师或周围的人从反对的立场上说自己不利的话，于是就改变原来的态度。

因为对检事并没有说出真实的法律义务，家田是被迫进入隅野刚士所设下的陷阱的。作为检察方面的证人本来是不会动摇的，检察也很放心，把家田作为重要的着眼点而放在一旁。

家田这个证人一失去，其他方面也都跟着失去了。

这使检察感到非常吃惊，他们开始追查家田变化的根由。

第23章 可怜的花祭

一

家田决定接受新美的提议，决定接受这个，也就是在生涯上决心做鹿谷公司的奴仆。

但是，在复职的同时，他和妙子离了婚。那是表示他即是成为公司奴隶生存下去，也不愿意在新美统治下苟且偷生的意志。

大约与此同时，鹿谷贤良和美弥子也离了婚。

从此开始，不知为什么，贤良变得对家田有一种奇妙的亲热感。有时请家田到他主办的高尔夫球场，有时请他一起去喝酒。

也许在同一时期离婚是他们的共同话题，或者是因为他们曾经共同拥有一个女人的仁士的奇特亲近感。有时在其他人面前，贤良毫不妒忌讳地称家田为“兄弟”。

随着家田和贤良的接近，他与新美的关系就疏远了。公司的职员一看到这时的家田，都夸他“从歧路走上了正道。”

从那时开始，关于新美，公司里背地流传着“他是岸本舟行的私生子”的说法。

‘岸本跟他前一任社长的爱妾於菟丸有过关系，於菟丸怀孕后，岸本把此事告诉了前任社长。具有大丈夫宽阔胸怀的前任社长知道那并不是他自己的儿子，但还是要於菟丸把小该当成自己的加以抚养。对于岸本舟行来说，他当然想要自己的儿子新美去取代鹿谷建筑的天下。并且，把他做为绝对的资金来源以实行院政统治。

这样的传说不知不觉地从公司内传到建筑行业的各个中心。传说者是家田干朗。

这个传说使新美在公司的地位受到了极大的损害，使贤良的势力更加不可动摇。

家田为了取悦鹿谷，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从吉野染子那儿得到的、没有最后确证的情报。

家田对陷害过去关照过他的新美一点也不感到羞耻。因为起初抛弃他的是新美。

家田复职后不久，贤良给家田牵了线，女的是和鹿谷建筑有生意往来的金融中心老板的三女儿，和贤良也有秘密关系的。

贤良把自己玩弄过的女人让给家田，家田知道并应承了。

由于这件婚事，家田向贤良以及底谷建筑起誓，要绝对保守专利权。于是，他被公司的终生奴仆这把铁锁禁锢起来了。

那是他依照自己的意志去选择的。

二

检察决定不起诉，这是因为他们断定，作为最大证人的家田也推翻了证言，法律部门是不可能维持公道的。

推翻已摆在检察面前的证词，这不符合法律上的所谓伪证罪，它只是“做了依法起誓的虚伪证人的陈述。”

有关贿赂罪，只能认为证据不足。这是因为检察判定没有能维持公判的充分的证据，不得不如此。

有关家田毁灭证据的事，虽考虑到是公司对他的教唆，但是这和检察所瞄准的猎物比较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结局是雷声大雨点稀，隅野刚士也自认是失败。但他认为这并不是败于罪大恶极的社会关系，而是败于家田这种靠工资生活的人的劣根性。

他把自己的灵魂都出卖给公司了，就不能向公司要求人权或追求其责任来行动。

三

美弥子在箱根的出生地看了东京地方检视厅围绕退休金养老基地建设工程疑案搜查终结的报道。

结果，对于关键的疑惑，没能承认其犯罪嫌疑，而以毁灭证据，逃脱起诉失归，北杉隆章及其他几个有关系者也都以没事撤除了嫌疑。

美弥子看到学生时代的朋友一个个都没事了，好象早有预料似的，没有一点感慨。

那个时代早巳过去了，不知是谁说的那个时期是“人生营业所的准备时期”，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个祭奠的时期。是在遮挡人生的残酷风雨的温室里所举行的可怜的花祭。

年轻人在父母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开放出灿烂缤纷的花朵，这是幸运的。但只不过这是一个短暂的祭典，是人生的一度休假。不过，也有人没有经历过这个烂漫的时代。和这些人相比，经历过祭奠时代的我们应该说是幸福的。

在祭花的未了，毫不负责地约定再会，即使实现了这种约定，当时的四个人也不可能一一再现。再现反而不可思议。

那天放学时，一边坚持明天见，一边各自回家之后，同窗四年，直到毕业典礼，那一声“再见”只作为前天的延长，都满不在乎地过去了。

从那天开始直到现在，已经经过了十一年，也许是十二年以上了。

这时，四个人的人生轨道是向着四个方向延伸。和其中的任何一个再会，是以其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现的。那并不是过去所希望的形式，再会也是和以前大变了的朋友的再会。

但是，也许现在已经不可能再会了，也不能再会了，对于女人来说，根据自己的意志生活下去，那是一道相当严峻的选择。因此，必须经常勇往直前。倒退是不堪想象的。

自由是女人的天敌。大部分女人都被自由所吞食。为了不被吞食，那就要把自由出卖给丈夫或者恋人或者小孩，成为他们的奴隶，而最后被他们吃掉。

也许这比较适合女人的生理，女人的幸福不是发自于自己内心，而是发自拥有爱的对象（他人），这种自由处于对峙的地位。

也就是说，爱的天敌是自由。这是因为爱是独裁的，也是束缚的同义语。

“妈妈”，从远方传来了呼叫声。

美弥子回到现实。那是她离婚后带来的长女的声音，长子没有离开贤良。

美弥子立即回到做为母亲的模样，这模样不是装出来的，是她决定要靠自己的意志生活下去，为了孩子，自己愿意献尽一切也不后悔的那种母性特有的神情。

美弥子从丈夫的束缚下解放出来，她没有感觉到她被其他东西捕捉住。

她没有感觉到的东西，那正是属于她的幸福。

【－全书完－】

恶梦的设计者

内容简介：

本书又译为《谋杀从新婚之夜开始》。

这部小说写的是为巨额财产继承权而进行激烈、残酷搏斗的故事。

书中展示了为达到罪恶目的而施用的种种阴险、毒辣的手段。诸如，相互勾结、狼狈为奸；冒名顶替、以假乱真；暗地跟踪、密室杀害；栽赃诬陷、借刀杀人……真是千方百计，不遗余力。但终究成了一场恶梦。

书中对人物的丑恶嘴脸和卑劣行径，刻画得真是入骨三分、淋漓尽至、栩栩如生；对情节的描写，更是生动活泼、细腻深刻、起伏跌宕。因此，这是一部值得一读的好小说。

《恶梦的设计者》系日本著名作家森村诚一之力作。

大富翁财川总一郎的独生子一郎在新婚度蜜月时被害，其妻多津子为继承巨额财产，和流氓水木（与一郎面貌相象）做了一笔交易，让水木顶替一郎。经过多津子的特训，水木闯过了与亲属会面等难关。此时，匿名者打电话揭穿他是假一郎；流氓柴崎也识破了他的面目，并进行敲诈勒索。多津子连连施计，陆续除掉了妨碍他们“夫妇”计划的四个人。为了独占巨产，水木与多津子都想除掉对方，于是不择手段地拉拢私人侦探户波。总一郎在病重时，承认了美佐子是他的私生女。美佐子在水木的骗逼下走上了邪恋之路。水木虽然除掉多津子和户波，但很快被捕了。美佐子邪情而死。总一郎在遗嘱上承认了水木是他的私生子。

这部小说紧紧围绕财产继承问题，刻划了形形色色的人物，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的丑恶面目。情节起伏跌宕，人物栩栩如生，文笔流畅，雅俗共赏。

主要人物表

序幕

第01章 罪恶的交易

第02章 新婚旅行

第03章 最初的关卡

第04章 相互畏惧的对手

第05章 供食游戏

第06章 敌人的构思

第07章 珍珠的诱惑

第08章 不露面的情人

第09章 纪念的反复

第10章 阿松之死

第11章 对两个女人的选择

第12章 傀儡的背叛

第13章 美丽的赠与

第14章 “丈夫”的复仇

第15章 彩虹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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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表

财川总一郎：亿万大富翁，财川商事董事长，总经理。

财川一郎：财川总一郎的儿子，继承人。

多津子：财川一郎之妻。

水木时彦：流氓集团成员，私生子。

财川聪次：财川总一郎的弟弟，财川商事专务董事，副总经理。

谷口敏胜：财川总一郎的妹夫，财川商事专务董事。

谷口惠子：财川总一郎的妹妹，谷口敏胜的妻子。

神川君代：化名浅冈喜美枝，财川总一郎的情妇，谷口敏胜的情妇。

神川美佐子：财川一郎的女秘书，私生女。

阿松：高谷松，财川总一郎的女仆。

大桥：财川商事的总务部长。

柴崎：水木时彦的流氓同伙。

户波：私立侦探社侦探，后成为多津子的情人。

草场：警视厅刑事。

入江：警视厅刑事。

序幕

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财川总一郎虽已到耄耋之年，但他独生儿子的这一结婚盛宴，喜气洋洋，仍然闪耀着他在政界财界的熠熠荣光。

达官显贵们纷纷寄来了贺信，连在国外访问的总理大臣也拍贺电来了，这些与其说是送给今天这个喜宴上的两位青年主角，倒不如说是在赞颂新郎的父亲。

对于新郎、新娘来说，不管人们在背后将如何议论他们，或者早已经议论开了，他们也全不在乎。因为他们此刻置身于豪华的宴席中，沉醉在来宾纷纷向他们举杯祝贺的狂热的气氛中。

宴会接近尾声了。千人以上的来宾纷纷退席，这时，总一郎轻轻招手，把一郎叫到身边来。

“到了网盐温泉镇以后，你马上去找一个叫水木时彦的年轻人。噢，他应该住在温泉镇后一棵松树下的那间小房子里吧。”

“父亲，您说的水木时彦，究竟是什么人？”

突然听父亲说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郎不禁一怔。父亲自从因患轻度脑溢血躺倒以后，现在虽初步恢复健康，但神志尚不太清醒，常常说出令人感到怪异的话来。一郎想，他现在是不是又在说什么糊徐话呢！

“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见到他……”

“是的！”几乎是斩钉截铁的回答。

父亲注视着一郎，瞬间，他的眼睛又放射出昔日尖锐的逼人的光芒。

怪不得父亲虽然为他们举行如此盛大的结婚宴会，却又让他们去极其普通的伊豆度蜜月。

“你们多次去过海外旅行，这次新婚扰不必去国外了，就到伊豆东海岸的网盐温泉去吧。“父亲固执地指定了他们度蜜月的地点。

一郎还想更进一步向父亲了解有关水木时彦的事情时，尚未离开这里的亲戚和客人向他们走来了。

但谁也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这一谈话。

第01章 罪恶的交易

一

这是一间卧室兼饭厅、会客室的小房间，水木时彦乏味地茫然地看着电视中的低级节目。

已经是夜里十一时了，突然门外传来门以乎是什么东西撞门的声音。

“是客人吗？”

水木时彦侧耳倾听着。

自从被警察责令停止他的那种“买卖”以后，有些观光团体的客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听到了他过去的行当，往往在参加宴会以后又来找他。

水木凝神听了一会儿，觉得没有什么动静了。

“是听错了。”

他把视线又转到电视屏幕上。

“白天，过着无聊的生活；晚上，看着低级的节目，人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他自嘲地苦笑道。这时，门外又传来咚咚的响声。

“果然门外有人！”

水木断定自己没有听错以后，才懒洋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房门是单扇的，当他手握住门把手时，感觉到外面有人往里推着门，好象不让他开门似的

“您是谁？要是客人，请您回去，我已经不干那种买卖了。”

水木以为是哪一个醉客在恶作剧，才这样问道。

可是门外代替回答的是仿佛动物似的呻吟声。这使水木心里感到有点儿害怕了。这里位于镇的尽头，是一片沼泽地带，星星点点的住宅在周围群山的怀抱中，静悄悄地躺着。

“喂，你不要椎门哪，怎么……”

水木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好不容易把门推开一道缝儿时，发现有一个人躺在那里，堵住了门。

“哎呀，你怎么啦，是身体不舒服吗？”

水木不禁一愣，用力推开门，挤身出去，将那人抱起。这回可使他更惊讶不已了。仔细看，那人好象是头部负了重伤，从头到脸血淋淋的。啊！尤其头发好象在血水里浸过似的，发梢儿还滴着血。在从屋内射出来的昏暗的灯光下，那人受伤的脸实在惨不忍睹。

这张脸水木觉得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虽然现在变得如此可怕了，但是看上去却很熟悉，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喂，坚持一下，是谁把你打成了这个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水木两手抱着受伤者，用力摇晃着。这时那人用失去焦点的眼睛直望着空中，同时伸出了右拳。

“什么意思？”

那人竖起了食指和中指。

是Ｖ暗号。垂死的重伤者用右手表示这个暗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喂，你说话呀……”

水木鼓励对方，大声喊道。

那人颤动着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呻吟一声，便猛地垂下头去了。

“鼓起精神呀？”

水木又摇晃那人，可是这回没有任何反应了。

水木用耳朵贴近他的胸膛，发觉对方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怎么，已经死了！”

水木意识到口己卷进一个不小的事件中去了。他仍然不知道对方究竟在什么地方负的重伤。

他感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岌岌可危。他想，杀人的凶手如果出于某种动机给这个人以重创，这时也许还会追来看其行凶的结局。

或者凶手为了置他于死地，突然袭击，在未杀死他时，他侥幸逃脱了，这样，凶手一定会尾追而来，补上最后残酷的一刀。

水木不寒而栗。他用恐惧的目光环视一下房子周围，没有发现什么动静。但他心里仍七上八下的：这时，凶手或许正屏住气息躲在黑暗的角落，紧盯着这里呢。

因为尸体不能就此陈放于门外，水木无可奈何地把他拖到屋内来。他关上门，又一次打量死者。

死者身上穿着水木熟悉的浴衣，披着短上衣。从浴衣上分散印着的富士山花纹，水木马上看出死者是这个镇最高级旅馆“芙蓉馆”的客人。

“是来度蜜月的，或者是带女人来玩儿的吧。”他判断。

水木望着死者身上褐色的、织有金丝的短外衣。这种短上衣是专门供给独间高级客房的顾客的。水木从其买卖的经验中知道，住独间高级客房的顾客多为新婚夫妇。这个客人，他没有在火车站见过，大概是从京滨方面坐车来的。

“被留在饭店里的午轻女人还在等着他呢。真是可惜。”

得赶快报告警察。可是当他正要伸手拿话筒时，看到从死者上衣口袋里露出的皮钱包。他迅速地将钱包抽出来，觉得里面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使他惊喜得睁大眼睛。因为钱包里满满地塞着一大叠面额为一万元的纸币，粗略估计约有三四十张。这时，他的恐怖完全消失了。

“披着旅馆的浴衣，随便走出来，就携带这么多钱，那留在旅馆房间里的钱大概就更多了。”

水木在遐想。

突然一种卑劣的念头从水木脑际闪过。杀死这个人的凶手大概不是为了金钱吧。我如能巧妙地利用这个偶然机会，说不定能捞到一大笔钱财呢。

他想，在向警察报案之前，先通知住在芙蓉馆的死者的同伴。人既己死，晚一点儿报，也不会活过来。至于能否逮到凶手，与我无关。对警察，我从来就没有好感，而我最感兴趣的，从来也就是钱，钱。

水木全然不怕被怀疑为凶手。他自认与死者素昧怕生，心中毫无杀死他的动机。当务之急是通知死者的同伴（大概总是女人），以索取礼金（这是很有可能的）。若是报了案，让警察先来一步，那就谈不上礼金了。

水木转动脑筋算计完毕，为找到能知道死者身分的证明书，又翻动钱包。

“有了！”

他从钱包中发现了一张硬纸片，是饭店寄存贵重物品时寄主与饭店各执一半的证据卡，上面写着“黑潮之间，财川先生”。

“黑潮之间”，这是每晚住宿费高达五万元的“芙蓉馆”内最高级的房间。这个有钱的死者，除了怀中随便揣这么多钱币外，在饭店里大概还寄存着其他什么贵重物品呢。

水木确信自己的估计不会出错，死者是一个相当大的财主。

“即便事后遭警察斥责，我也要搞到钱。”

于是，他绝不犹豫地以一种造作的声音给“芙蓉馆”挂电话。

交换台立即将之接到“黑潮之间”，果然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回答声。

“我是财川！”

从声音听出对方好象是二十三、四岁的女人。

“哎呀，是你呀，把我一个人扔在房间里，你到哪里去了？”

看来对方是把水木当成她自己的丈夫了。

“不，我不是您丈夫。我是想告诉您有关您丈夫的事，所以才给您打电话。”

“怎么？不是你？可是声音很象相象呀。你不要和我开玩笑了。”

对方仍然用怀疑的语调说。

“我确实不是您丈夫。太太！您的丈夫我刚刚见到！”

“那么，他在哪里？大约两个钟头之前，他说去大澡堂，但出了门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这……我现在就难以告诉您了。”

此刻水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真相告诉对方的。

“我丈夫怎么啦？”

“那个……太太，您不必惊慌……您丈夫稍稍受了点儿伤。”

“受了伤？“

从话筒里，水木可以听出对方屏住了气息。

“哎呀，伤重吗？您是医生，”

“不，我不是医生，您丈夫受了伤，突然摔倒在我家门口，现在我让他在我家休息，请您马上来，好吗？”

“哎呀，不好了，他什么地方受了伤？情形会是怎么样呢？”

对方终于认识到问题的严重了。

“总之，请您马上来，我现在就去接您。”

“您现在是在什么地方给我打电话？”

“在芙蓉馆附近，走七、八分钟就可以到饭店。我叫水木，不是什么可疑的人。芙蓉馆的人，谁都认识我，您如果不放心，可以顺便了解一下。”

“知道了，我马上到大门口等您。”

从口气听来，对方好象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女人。水木立刻换掉沾满血迹的上衣，出门时又慎重地锁上门。

温泉镇的街很小，他很快就到芙蓉馆了。这时，他见到一个身穿十分考究的西装的年轻妇人，不需要求服务员引见，就在大门口的停车处等他了。

她的身体轮廓清楚，面貌美丽，服饰摩登。从紧束的衣服里透出了诱惑男人的肉感。

这时，夜已深，大门口不见其他人影，这使水木感到放心。

“是水木先生吗？”

见到他走过来，年轻女人先开口道。

“噢，是财川先生的太太呀。”

可是，当水木走到她跟前时，那女人却突然哧哧地笑起来了。

“讨厌鬼，谁叫你开这样的玩笑？”

说着，亲昵地拍打着水本的肩膀。

“太太，您怎么啦？”

“刚才，在电话中，我就听出是你在搞恶作剧呢。你别开玩笑，赶快回屋去吧，要知道，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值得纪念的仪式在等着我们呢。”

财川夫人谜一般的眼光，娇媚地注视着水木。

“太太，您恐怕弄错了，我不是开玩笑，您的丈夫确实……”

“您还开玩笑哪，这可不行。”

财川夫人说着，拉起水木的手，这时候她似乎才发现到水木的衣着和她丈夫的截然不同。

“怎么，你穿这样的衣服？”

她眼睛里泛起了怀疑的目光。

“我叫水木，是本地人。我希望太太别和我开玩笑了，您丈夫不好啦！”

“怎么，您不是我丈夫？”

“不是，难道说，我和您丈夫很相象吗？”

现在水木想起来了，刚才看到躺在他家门口的她的丈夫时，觉得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原来是因为和自己长得很相象的缘故。两人相象得如此逼真．以至连死者的妻子一时都难以分辨出来。只是因为当时事出突然，加上那不速之客血淋淋的一副凄惨模样，水木才没意识到这一点。

“总之，您一看就知道了。总之，您跟我去。”

水木重复着“总之”两个字，抽回被对方拉住的手。

看来，年轻的女人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了。

二

水木时彦每日过着象死一般的百无聊赖的生活。人活着应该有强烈的生命的感触，可是他没有。

但是，他不想自杀。自杀本身是痛苦的，多少需要些勇气。在现在这样每天慢性自杀似的生活中，他不愿重复这种麻烦。

现在，他寄生在这伊豆东海岸的网盐温泉镇。过去他曾是一个流氓暴力集团的成员，这个暴力团体在以横滨为中心的关东地区拥有势力。后来，这个暴力集团遭到警方镇压，水木时彦达到这个小小的温泉镇来投靠母亲娘家的一个远亲。由于这里的生活比较舒适，他终于住下来了。可是，就象泡进了微温的温泉水中一样，不知不觉地，他失去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网盐温泉镇风光秀丽，景色宜人。这里冬暖夏凉，不仅温泉丰富，而且近海浅滩是绝妙的海水浴场，所以，一年四季宾客如云。

钢筋水泥结构的旅馆，服务设施齐备，不比都市一流饭店逊色。游客中有各种各样、各个阶层的人，有许多从京滨方面来的观光团体、新婚夫妇，使这个小镇一年到头热闹非凡。

这里是旅游胜地，理想的度假场所。因而，映入低声下气为别人服务的水木眼中的，是人们兴高采烈、尽情游乐的神情。

大部分的游客也是终年匆匆忙忙，辛勤劳作，只不过想利用短暂的休假，探身温泉，洗涤生活中的污垢。可是在水木看来，好象是世人只把他排挤出游乐之列似的。

他在火车站前为旅馆拉客人。刚刚下了火车聚集在车站前的客人中，有些人还没有预订下住宿旅馆，水木把这些人介绍到和自己签下合同的某些旅馆里来，以赚得一定工钱。此外，还可以在旅馆里蹭顿饭、洗个澡，借此机会还可认识酒巴间的临时女帮工。有时，意外地分享到她们的肉体。因而，他可以说是旅馆的名副其实的寄生者。

可是，好景不长，各家旅馆都配备了专门的向导服务员，预先未订住宿的客人的数量随之骤减。这样一来，水木再也没有过去那样的甜头可舐了。

明媚的风光，宜人的气候，不能当饭吃。水木本想起此空档离开这块亡命之地。可是，生活在这温柔仙境里，就象泡在温泉里一样，他的身心已经变得懒散了。

他觉得要是离开这里就要患重感冒似的。总之，他已经习惯这个环境了，他也不愿受雇于人。现在，他还能勉强为旅馆拉客，招揽生意。如实在混不下去了，也只好去当哪一家旅馆的专职职员了。

多少有点儿野心的人都奔往大城市了。至今还逗留在这小镇上的，不是象水木一样被城市抛出来的，就是被这温泉小镇磨去锐气的人，再者就是妇人、老人和孩子了。这里，所有的旅馆都苦于长工劳动力不足。

有一段时间，水木觉得不能光靠给旅馆介绍顾客为生，于是，就转当摄影师。他到风景地、植物园等地方，专门给游客拍摄纪念照片。

可是这也不是好买卖。大部分游客都各自携带照相机。于是，他用摄影挣下的一些钱，把到这儿之后就一直租借的那间小屋略加改造，开设了裸体照片展览室。

这种行当，的确能够吸引观光团体的客人，获利不小。可是好景仍然不长，很快就被警察盯上了。一天，他被警方叫去，狠狠地训斥了一番。幸亏仅是警告而已，没有让留下指纹，就获赦免。但是警方警告他，如若重犯，定当严惩。

这样，他又回到火车站前来了。每天，当他看到那些衣冠楚整、携带美女的游客时，嫉妒之心油然而生，甚至产生杀人的念头。

“在这广大的世界中，难道就没有我的用武之地吗？”

他这样想着。可是毫无办法寻觅到如意的地方。否则，他决不会在这乡下温泉镇再泡下去了。他意识到，如果搞不好，他甚至会被人从这块他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撵出去的。

他希望整个世界天翻地覆，让一切既成的东西都颠倒过来，这样或许能使由已有机可乘。

水木把人生比作长途列车。在这样的列车里，一开始就占有座席者，一直到终点也占据着座席；但最初被挤丢座席者，只能始终站着。

站立者要想获得好座席，除非列车中途发生什么故障，乘客改车换席，才能有这种机会。否则，将永远站立着。

水木刚乘上人生的列车时，就已经失去座席了。

记得，他刚入大学不久，父亲就因交通事故而身遭不幸，母亲也因病相继死去。他为了能满足生活的要求，成了暴力集团的成员。

他的父亲原来是横滨市一家运输公司的会计。为人耿直，兢兢业业地工作。

从小就看着父亲辛辛苦苦劳作的水木，深感父亲从早到晚为他人拨弄算盘，度过一生的生活是极其无聊的，甚至是愚蠢的。他压根不想去当这样的职员。

父亲每天上下班时问象用图章刻出来似的：早九时上班，晚六时下班。父亲为人沉默寡言，水木也很少见到父母交谈过。父亲回家后，如果别人不去理他，他也会象一块木头似的，默默地坐在固定的位置上。

但一家人之间没有产生过什么仇恨。看来母亲对为侍奉丈夫而活着，没有什么不满和疑问。一家三口人默默地围住饭桌，默默地吃着饭、喝着茶，然后，又各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看电视。这似乎不是一个家庭，而是一个男人、女人、孩子同居的小集体。

水木不喜欢父亲那样的生活方式。那是多么乏味的人生呀！

“一个人，一天八个钟头为别人算钱，那能够称为人的生活吗？”

他知道，他即便向父亲提出这个问题，父亲也回答不出什么来。父亲对儿子，对提出这个问题的儿子也是根本不了解的。对于父亲来说，不管是哪一种生活方式，都能活下去，因为父亲对人生是没有丝毫疑问的。

水木在年纪已相当大的时候，才知道母亲生他之前，曾在“热海”当过艺妓。据说，后来和常常到热海旅馆记账的父亲认识而结婚。

年轻时既然是艺妓，那总应该是一个标致的女人了。可是由于生活的折磨，水木记忆中的母亲，已经是一个没有生气，整天象睡眠不足似的浮肿着面庞的女人了。

但是，父亲好象不愿儿子重蹈自己人生的道路，他辛辛苦苦节衣缩食，攒下钱供水木上大学，似乎对儿子寄托着自己一生未竟的期望。

可是，他的梦想，也就是他父亲的梦想破灭了。

不久，他父亲横遭不测：在下班回家途中，通过他家附近的一条人行横道时，被车撞死了。

公司方面认为，他父亲是在下班途中被车撞死的，不当作“因公死亡”，也不发给遗属抚恤金。

这就是公司对一生勤勤恳恳为之工作的父亲的唯一报答。不过，公司也好象是出于恻隐之心，让他母亲到公司所属的出租汽车站工作。

出租汽车司机必须严守时间，轮流休息和上班。但由于他们都十分劳累，容易在休息时睡过了头，因此必须让人去唤醒他们。水木的母亲就是受雇去担任专门唤醒那些沉睡的人的工作的。

每天晚上，她必须按照名单，依次去唤醒那些睡成烂泥、非用力推唤而不睁开眼睛的司机们。因而，可想而知，她的任务是十分重大而艰巨的。

看到每天抱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的母亲，水木心想，她是多么可怜和愚昧啊！社会对老实人从来是不公平的，这一点，看看父母亲就知道了。父亲默默地用劳作来打发一生只有一次的生命，最后象一条虫似的躺在车轮下死去；母亲每天夜里在所有的人都沉入梦乡的时候去挨个地唤醒别人，而这种痛苦的工作却是公司因她丈夫死去，照顾她才让她干的。

终于，母亲也在一个冬天患了流感，跟在丈夫的后面，匆匆离开了人间。

他们这算什么人生啊！

过去，每当他看到父母被生活所折磨时，就默默发誓：要为他们的不幸复仇。与其窝窝囊囊地受一辈子罪，倒不如去图个一时痛快。

于是他辍学，参加了流氓暴力集团。他以为，在流氓集团里，不用象拿工资的职员一样受无聊工作的束缚，可以随心所欲、痛快淋漓地吃喝玩乐。

实际上，能使那些不学无术、缺才少德的年轻人在金钱、女人和虚荣心方面得到满足的，也只有流氓暴力集团了。可是，即便在流氓暴力集团中，要想获得以上这些，也必须是出了名、当上了头头的，否则也所获甚少。

不仅如此，在扩张势力的“战斗”中，那些无名喽罗都被当作炮灰，冲在前面。

在这舒适的网盐温泉镇，没有暴力集团，这也是水木得以住下去的理由。不过，这里的生活逐渐消磨了他最初的锐气。

水木感到地方上因为他过去是流氓暴力集团的成员而有所惧怕，不敢怠慢他，使得他在这个镇上多少有些名气。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在这里混到今天。

“实在是无聊呀！”

今天从早到晚，他在车站前转来转去，却没有遇到需要他介绍旅馆的客人。现在是新婚旅行的最好季节，新婚夫妇都在要来之前预定了旅馆，因此，一下火车，瞧也不瞧水木这样介绍旅馆的掮客，就径自前往预定的旅馆去了。

偶尔只能在旅馆里通过临时女帮工满足性欲的水木，看到满面春风、喜气洋洋的新婚夫妇依偎着，快步地向旅馆走去时，感到自己的身世是多么凄惨呀。

最近相当长时间，他已经没有享受到女性的肉体了。再说，近来的临时女工尽是那些无论多饿，也激不起食欲的肥胖的中年妇女。

就在这样的时候，发生了这个事件。

水木带着财川夫人往自己家走去。她毫不怀疑地跟在后面。可能因为水木和她丈夫十分相象，她不由地产生好象平日跟着丈夫往前走的那种错觉。

刚才在旅馆门前不十分明亮的灯光下，他看出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可是如今，这个美人儿却成了寡妇了。

“怪可惜的。”

水木心中在低语。他想象着年轻女人一见到丈夫死尸时的惊恐和悲哀，既感到幸灾乐祸，又觉得可怜。

可以说，她是从幸福的绝顶跌落到不幸的深渊里了。

“她还是处女吧？”

他一边感触这个年轻女人紧跟在自己后面，一边作种种猜想。那种“怪可惜”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里。”

到达家门前时，水木指着这座作为家是怪难为情的小屋子这样说道。

“太太，您看到您丈夫时，要冷静呀！”

水木间接地提醒她。他想，这个女人如能象现在这样有主见，大概不会抱住她丈夫的尸体哭嚎吧。可是女人感情的变化是难以顶料的，也是无法预防的。

尸体还在原处，看来凶手没有进来过。

“这是您丈夫吧！”

让财川夫人过去之后，水木指着尸体问道。

瞬间，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睁大眼睛，呆呆地站立在那里。

“他突然摔倒在我家门前时，只剩下微微一口气了，没等我问清他是被谁暗算、如何变成这个样子时，就死了。我不得己，打开他的钱包，发现寄存贵重物品的证明，才知道他的处名和你们住宿的饭店房间，我想，反正没必要叫医生，就直接向太太您联系了。”

不知财川夫人是否在听水木说话。她正失神地站在那里，没有悲叹，也没有痛哭。

大概是由于突然面对丈夫的死，巨大的惊恐把其他感情都封闭了。

“太太，您的悲痛我理解。不过还要请您节哀。我现在马上通知警察，不一会儿，他们来到时还些向您调查，您应该振作精神回答。”

此时，对方正处于悲痛之际：无法向她索取酬谢金。水木决定赶快通加警察。时间再也不能拖延了。

现在向死者家属索取酬谢金，显然不是时候。

她要过一个阶段之后，才有心思考酬谢金的事儿。如果忘了，是要提醒她的。

虽然这样，他还是希望在警察介入之前，得到那笔钱。可是，要使别人意识到必须感谢，往往要经过一段时间。

“钱包没有被抢走，凶手恐怕不是为钱财而作案的。”

水木把死者的钱包在财川夫人面前晃了一晃，但是她却毫无反应。看来，不得不打消现在就索取酬谢金的念头了。

水木无奈，拿起电话听筒。

“等一等！”

当水木伸手开始拨１１０号码时，财川夫人阻止道。

“为什么？”

水木难以地解，他望着财川夫人。

“在向警察报案之前，我想知道更为详细的事。请您把我丈夫倒在这里以后的情形详细地告诉我。”

刚才表情显得惊恐万端的财川夫人，突然变得异常冷静。大概是一时的虚脱已经过了吧。她的语气也显得很坚定。

“当时，我正在房间里看电视，突然听到门外有什么东西倒下去的声音，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您丈夫倒在血泊中。”

“当时，他说什么了吗？”

“他几乎失去意识，好象思说什么，嘴唇微微发颤，但说不出来。”

这时，水木想起了财川在临死时伸出中指、食指表示的“Ｖ”暗号。这大概是他想告知凶手是谁的手势吧。可是，水木把这件几乎说出口的事情强忍住吞下去了，

“也没有取得酬谢金之前，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取得酬谢金之后，装作突然想起来再说也不晚。”

他就象舍不得把材料写出来的作家一样，把这个情报秘密地隐藏起来了。

“莫非你就是凶手吧！”

突然，财川夫人眼睛里射出剑一般的光，望着水木。

“我？这不是开玩笑吗？我这是第一次见到您丈夫，我为什么要杀死他？再说，我要是凶手，就不会特地告诉太太了。”

水木愤然地说。

“嗯，有道理。您好意特地通知我，我这样说实在是很失礼的。”

“马上通知警察吧，我可担心莫名其妙地被怀疑上！”

现在索取酬谢金，肯定不合时机。刚才为了这个目的，满不在乎地去通知被害者的妻子，可是再拖延时间，会引起警察怀疑，水木心里不由地嘀咕起来。

自己过去是暴力集团的成员，已经被地方的警察盯上了。而且最近又因被嫌疑犯有当众猥亵妇女罪而被警方讯问过。

自己虽然对不存在有杀人动机这一点感到放心，可是被害者身上携有大笔金钱，因而自然会被人怀疑为谋财害命，那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要是这样，可得不偿失了。”

水木意识别自己一时疏忽，陷于危险境地了。

“我有个要求。”

财川夫人眼睛中忽然闪烁出一种妖媚的光——一种决非丈夫刚被害的新婚妻子所会有的目光。她含情脉脉地望着水木，这使水木不知为什么只感觉有一股寒气掠过脊背似的。

“请您不要告诉警察。”

“为什么？”

水木强烈克制住自己，不去望财川夫人那闪烁着迷人的妖媚的光的眸子，反问道。

“我既然提出要您不要告诉警察，那就请您务必当我的伙伴。”

“伙伴？”

“他叫财川一郎，您听过这个名字吗？”

“这……”

“那么，财川总一郎呢？”

“这个名字听过。”

财川总一郎是战后动荡时期崭露头角的财川财阀的总帅。

水木虽然和财阀基无缘分，但是从报纸和杂志上经常可以看到这个人的名字。

“他就是财川总一郎的独生子，也就是财川财阀的继承人。”

“怎么？他是财川财阀的……”

水木又一次望着躺在地上的死者。

“您不觉得您和财川总一郎的这个独生子长得非常相象吗？你和他的长相如此惟妙惟肖，以至作为他妻子的我一时都辨别不出来了。”

“你们是刚结婚的吧？”

水本想起了她刚才说的今晚是他们新婚初夜的话。

“我们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由于财川家的反对，虽然举行了结婚仪式，但我还没有加入他家的户籍。现在，您大概知道我为什么不希望您报案的原因了吧？”

水木感到好象在黑暗中浮现出一个什么朦朦胧胧的轮廓，可是还不能清楚地把握住其造型。

“我作为一个女人，把自己的生涯押在财川一郎身上．一个女人如何努力。所获得的幸福也是有限的，不少女人以为能够在公寓内的一个小天地为丈夫和孩子服务一辈子是幸福的，而我以为这太平凡了。我要作最大限度的尝试。为此我把狙击的目标对准财川一郎，终于和他结了婚。可是，在提交结婚登记之前，他死了。从法律上，我还没有被承认是他的妻子，我过去所有的努力和付出的心血，现在都化为泡影，这您知道了吧。”

在黑暗中描绘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了。

“如果现在就向警察报案，我将会一无所获地被赶出财川家。他们本来想拒我于门外，一郎死了以后，更不会让我入籍了，所以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

“您和一郎外貌相象得差一点儿让我认不出来，甚至声音也很相象。如果能把一郎的尸体埋在什么保险的地方，您当他的替身，我想大概谁都不会知道吧。”

“这简直是……“

对于她这荒唐和离奇的念头，水木一时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决非是荒唐可笑的，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我要你充当替身人的时间不需很长，只到我入了财川家的户籍为止，这样，我将作为财川总一郎唯一继承人的妻子得到巨大财产的继承权，如能进行得顺利，我将分给您三分之一的财产。您愿意合伙干吗？”

财川夫人越来越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水木。女人的野心聚集在这闪烁媚态的眸子里面，正在熊熊燃烧呢。

“请您不要嘲弄我了。我虽然和他外貌相象，但仔细一看，必有不同之处。即便一眼难以分辨，但绝对难以瞒过他的父母、亲戚和朋友。请您打消这种不合乎实际的念头，赶快通知警察吧。”

水木不知不觉忘记了他刚才为了索取酬谢金而拖延向警察报案的事，它比起财川夫人（应该说还不算是正式的夫人）的这种巨大的野心，自己的算计简直微不足道．

虽然荒诞不经，但是，混入财川财阀窃取巨大财产的继承权，这是多么野心勃勃的诱人的计划啊！

“您恐怕以为我单纯考虑你和他很相象而采取这一招儿，不是的，有利的条件很多。首先，最大的对手财川总一郎最近因患脑溢血而神志不清。一郎的母亲早已病故，剩下的就是佣人们了。我是在美国认识一郎的，这几年他一直在美国，亲戚、朋友很少见到他。四、五年来，我和他朝夕相处，对他是最了解的。在我的眼睛里看来，你们俩都难以辨认，那么你就不必担心被别人识破了。”

“可是我和他所处的环境完全不一样，习惯和癖好各不相同，光外貌相象，是难以蒙混下去的呀！”

“这些，我可以教您。没有学不会的。下决心干吧，看起来您……”

她环视水木简陋的房子。

“看来，您的生活并不富裕。所以，即使失败了，您也不会失去什么的。可是，若成功了，就能得到象您这样的人辛劳一辈子出决不可能取得的巨额金钱。人无论干什么，也要度过一生的，我一个女人尚且有点儿野心，何况您这个堂堂的男子汉呢？干吧？这总比在这小小的温泉镇混要有意思得多呢。”

“首先，如何躲开旅馆的耳目呢？”

看来，水木已经同意对方的计划了。

“您是本地人，难道不知道芙蓉馆的独间客房可以不通过门口的柜台，直接从院子里进去吗？”

“那么，浴衣和短上衣又如何处理呢？沾上的血迹是无法洗掉的啊。”

现在，水木指着财川一郎血淋淋的尸体，以同伙的口气说话了。

一郎身上穿的由旅馆发的浴衣和短上衣，正浸透着他的鲜血，看来普通人是无法将之洗涤成原来的样子了。

“这也值得为难？”她噗哧一笑，“说是要将它作为新婚旅行的纪念，让旅馆卖给我们就行了。给他们钱，他们就不会说什么了。”

“把尸体埋在什么地方呢？”

“这就得靠您了。为了绝对避免被人识破您这个替身人，务必把尸体埋到极为隐蔽的地方。因为今天晚上我们必须回到旅馆，所以要把尸体先埋到这附近的山中，等以后再移到安全可靠之处。”

水木开始考虑埋葬尸首最合适的地方。海岸附近必定人多显眼，而离此不远的山中，那就人迹罕至了。

“好吧，我同意当您的伙伴！”

水木说着，伸出右手。

他意识到，他渴望已久的机会来到了。

这虽然是一种极大的冒险，但是就象那个女人所说的，比起寄居在这乡下小镇上的无聊生活来，自己将可以去开拓五光十色的人生了。

这难道不是为自己一家极不公平的命运复仇的绝好机会吗？

现在所要猎取的是财阀财川总一郎的继承人的位置，这是一份极其美味的甚至单靠一人无法吞下去的丰盛的猎物。而且他还意识到，在这次狩猎中，他将得到一个伴随而来的尤物。

现在他将扮演的角色是财川一郎，即眼前这个妖媚女人的丈夫。要想获得一切，他必须进入角色，使自己在台上的演技更加逼真。

这是一个水木所喜欢的类型的美貌女人。虽然在这美貌后面，隐藏着极大的野心。奇怪的是，她那眼角细长的眸子里，还闪烁着一种冷静的光。

稍宽的额头，端正挺直的鼻子。使整个面部给人以一种富有理智的印象，而绷紧的樱桃小口和丰润的脸颊，使她的侧脸显得柔和协调。尽管是穿着西服，也丝毫没有减少那匀称丰满的肉体所具有的魅力。

总之，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能激起男性的欲望和想象。

野心是野心，肉体是肉体、必须分开。

水木感到她肉体散发的诱惑，把自己深深地吸引过去了。

如果在街上和这样的美貌女子擦身而过，水木往往产生想将地得到手的羡望和绝无可能得到手的失望交织在一起的情感。此刻，他觉得这种羡望即将变成事实。

既然我能逼真地扮演那个丈夫，那么，她当然也要演好妻子了。

“我会成为她事实上的丈夫。”

她不就是在实现这庞大计划的同时落到自己手中的美味的赠品吗？

“好的，我们达成了协议。”

她也伸出手，握住水木伸过来的手。

这是一只既柔和又坚定的手。水木觉得，这只手将他从黑暗的深渊拉到阳光普照的云端之上。她是神。即便是凶神，也的的确确使他摆脱了目前这种可悲可怜的处境。

“我们还彼此不知道姓名呢。”

“我叫水木时彦。”

“我叫多津子。”

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相互注视着。

到此，一个奇妙的协议达成了。

三

水木把财川一郎的尸体，背到后山一个柳树、野菜、杜鹃花丛生的被当地人叫作“貉洼”的沼泽地掩埋起来了。

这里地形复杂，周围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是一个晴天也透不进一丝阳光的阴暗潮湿的地方。

当他隐埋完尸体回到芙蓉馆的独间客房时，已经是凌晨四时了。

多津子还在等着他。

“你辛苦了。”

她好象是在问候下班回家的丈夫。可是，又马上用一种紧张、急促的话气问道：“没被人撞见吧？”

“你放心好了，那一带夜里决不会有人的。”

“是谁对一郎下的毒手呀？”多津子自言自语地说。

“难道你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吗？”

在处理一郎尸体的整个过程中，水木一直提心吊胆。他生怕凶手尾随而来，于是极为小心谨慎，不时回头张望。庆幸没发现后面有人尾随。

凶手大概认为一郎业已丧命而放心地离开了，或者因别的意外，来不及补上最后一刀，就从现场逃走了。还有一种可能，即凶手离开以后，一郎又苏醒过来，挣扎着，来到水木家门口。

总之，现在最可怕的是不知道凶手是谁。

“目前，我实在想不出是谁下的毒手。”

“谁能够在杀死财川一郎之后获得利益呢？”

“一郎是当今日本最最有财有势的亿万富翁的继承人。人事、社会关系极为复杂，因而现在还一时难以猜测谁是凶手，这只能有待今后慢慢地观察了。眼下，你得赶快去洗澡，这模样被旅馆的人看到，要被怀疑的。”

水木把一郎的尸体背到山上去掩埋，身上沾满了血和土，虽则当他悄悄溜进房间时没被人撞见，但是，如不马上脱下衣服，洗净血迹，那是很危险的。

“眼下这身衣服，我就没有可换的了。一郎的浴衣和短上衣也随着一起掩埋了。”

“这里还有一郎的很多衣服，你和他的身材就象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似的，穿着一定很合适。总之，你赶快去浴室洗澡。”

再过一个钟头，天就亮了。虽然服务员未经顾客招唤，不能敲门进屋，但还是小心为妙。

水木被赶进浴室。

他从浴室出来时，多津子在等着，给他披上一件浴衣。

“这是我的浴衣，你披上吧，我不需要。”

她仍然是刚才那一身打扮。浴衣她好象披过，可以闻到一股高雅的清香。

“那你不用浴衣吗？”

水木觉得多津子那身穿戴好象是防身的铠甲。

“我不需要浴衣，你不必对我不放心。我们现在是夫妇，你要象一个丈夫那样。”

看来那种想象会变成现实的。

自己是偶然地被卷进这个案件中的，在多津子的突如其来的劝诱下，扮演了个主要角色。此刻，一种不安的思绪掠过他的脑际，他已不能缩身退步，摆脱目前的处境了。否则自己将陷入无法自拔的泥潭。

最初的激动过去以后，他本能地想到如何保护自己了。

“朋友，你不能三心二意，再不能了。偷偷地掩埋被害者尸体，这是什么行为？你该知道。船既然已开肮，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多津子奸猾地笑着。

水水这才感到自己犯下了隐匿尸体罪。尽管这是在她的唆使下进行的，但如果她矢口否认，那自己也没办法摆脱。即使想揭发她唆使自己扮演一郎的替身，以获得遗产的阴谋，也拿不出证据来。

结果，自己成了罪犯，而多津子呢，因为是被害者的新婚妻子，反而处于被损害的一方。

事到如今，惊慌失措是会招致更大危险的。

是进入地狱之门，还是通向天堂之梯呢？现在尚难判断。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下结论。

“你不要害怕，一切听我的，定能成功。傻呆呆地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过来呀。现在你已经是我丈夫了，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呀。“

多津子脸上浮现出妖冶的笑容。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水木心中涌起。现在，和她的结合，是实现共同的野心必不可少的手续。虽然路上通往目标的航船无须持有什么义务的票券，但是哪一个男人能抗拒这个女人的诱惑，

水木不犹豫了。他径直地往女人那边走去。

这样，两个躯体吸在一起了，

“等一等！”

多津子按住水木想急切地剥下她衣服的手，低语道：“把灯关掉！”

“现在还管这些！”

带着一种想粗暴地蹂躏对方的心理，水木叫道。

“我并非怕难为情，我只是不愿意让人窥见我们协议的签订仪式罢了。”

“签订仪式”，这是多么形象的比喻呀！水木心里想道。

因为，这不是两个相爱的人肉体的结合，而只是一种手续，是双方为了获取巨大的利益而签订协议时履行的手续。

演戏虽然要求演得逼真，但终归是戏，逼真的演技不是出于真心。这种交换对方肉体中自己所没有的部分，以满足双方欲望的关系，实在不坏。这是一种双方以色作为手段，满足性欲的非正式夫妻关系。

房间顿时暗了下来。

当水木的眼睛适应了这一片漆黑时，晨曦已透过窗子漂进豪华的卧室，清晨悄悄来到，从围绕这座“离宫”的四周竹林中传来小乌婉转的啼叫声。

晨光朦胧的房间里，水木尽情地享受多津子半透明的肉体。

几个钟头以前还是素不相识的一对男女，现在，为了宏伟的目标，正在举行新婚夫妇初夜的仪式。

虽然算是演戏，但行为本身却是真实的。不，正因为是握主寻权，双方没有丝毫爱的相让和羞涩。

旭日临窗，漫长的“签字仪式”才告结束。此时，两个躯体象两堆白色的烂泥，平平地摊在床上。

“我一定要在合适的时候，干掉这狠心的女人。”行为结束以后，水水心里想道。

“我现在已经是财川一郎了。待我利用这个角色，巧妙地继承了财川总一郎的遗产后，多津子就成了我唯一的障碍了。从她那里得到我该得到的一切之后，那个时候……”

“一郎。”

水木处于性行为后的松弛状态中想入非非时，多津子叫道。

瞬间，水木根本没有意识到多津子是在唤他。

“哎呀，糟糕，我是在叫你呀！你现在已经不是水木时彦，而是财川一郎了。水木时彦已经死了，被埋在伊豆的深山中。看来，当务之急是训练名字。”

“知道了。我还没习惯呢，因为才刚刚举行‘仪式’呢。”

“习惯了，我们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夫妇。不过，有一点你不可忘记，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不是财川一郎，没有我，你一辈子将困在这山村小镇，永无出头之日。这以后，我要不教你一切知识，你将恢复原形，还是那个一贫如洗的水木时彦。这一点，你要记住！”

多津子仿佛看透水木内心似的，说道。

这使水木意识到，自己还要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掌握这个计划的主动权。

第02章 新婚旅行

一

财川集团是以财川公司为中心的战后迅速发展起来的新兴财阀。最初，财川总一郎发起成立这个公司时，职员人数总共还不到五十人。后来，在四十年代后半期，总一郎趁美军订货之机，巩固了其企业基础。恰巧当时政府执政者是他的同乡，在经营方面给他以多方面的照顾，使其企业规模不断得以扩大。

财川公司的所谓“政商”性质，就是在当时应运而生的。财川公司在发展过程中，合并了电气铁路公司、百货公司、饭店、剧场、娱乐服务设施、高尔夫球场等，变成了新兴的企业集团，并且以日新月异的姿态继续发展下去。

创立这庞大财团的财川总一郎，尽管有许多风流艳事，但其公开的儿子只有原配妻子留子所生的一郎一个人。

除留子外，总一郎大概还有几个情人。可是五年前，妻子因患肝病去世以后，他为了不使财产继承问题变得复杂化，没有让任何一个情人踏进自己的家门。

总一郎视一郎为掌上明珠，十分溺爱。他为了儿子将来的幸福，强忍妻子死后的寂寞与不便之种种苦楚，表面上过着单身生活。

一郎从日本的大学毕业后，又到美国的大学去求学。

他和多津子是在英国认识的。

出生在一个渔场主家庭的多津子少年早熟，在高中时代，就成了少女流氓。高中毕业以后，她死命劝说父母同意她上东京求学。到了东京以后，把名字挂在一个短期大学的学生簿里，在父母鞭长莫及更加无法管教的情况下，东游西荡。

在短期大学期间，她认识了一个来参加学园祭（注：即学园节。祭：节日）的美国学生，并跟着他回到美国。到美国后，和那位美国学生在旧金山同居了两个月，但后来却被那男的抛弃了。因为她是拒绝了父母劝阻来美国的，实际上父母己和她中断了来往。这样，她就回不了日本，沦落为脱衣舞女、裸体模特，甚至当过妓女。

她和一郎认识时，在罗斯安捷鲁斯的一家土产品商店当售货员。那商店的工资根本无法满足她的挥霍，因而，她在当售货员的同时，引诱那些看起来有钱的客人，和他们发生关系，以获得一些零花钱。

一个被男人欺骗来到异国他乡，而又遭到抛弃的女人，要想单独生活下去，那就必须出卖她最宝贵的东西。

她很知道自己的美貌和丰满的肉体的价值。可是，在那些新结交的萍水相逢的顾客中，她却捞不到多少钱财。

她工作在专向日本人出售商品的商店，她等待着更大的猎物落网。

这大猎物就是财川一郎了。

当时一郎利用大学放暑假的时机，作周游美国的旅行。他经过罗斯安捷鲁斯时，偶然来到多津子的商店，一下子就迷上了妖媚的多津子。他立即改变原来的旅行计划，决定在那里住下来，并经常进出多津子的土特产品商店。

当然，最初多津子以为一郎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游客。

可是，当她知道这位游客原来就是赫赫有名的财川财阀的继承人时，就使出了全身的本领对他进行集中攻击。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把他猎取到手。

经过一番苦心设计，终于奏效了。她的“爱情”结出了丰硕之果。一郎成了她服服帖帖的俘虏，不出所料，他急不可待地提出和她结婚的要求。

但是，结婚并非轻而易举，要获得财川家继承人妻子的仪置，也并不象获得一郎那么简单作品。虽然财川总一郎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平民，但是，后来却成为为巨富，使他的家成了日本的名门大户。

就象英国纯种马必须导入与共相应的纯种作配偶似的，总一郎不会接受一个流落在美国的家世门第毫无名气的女子作自己的儿媳。

果然，总一郎竭力反对这门婚事。

他已经给儿子物色了对象，是财川集团的主要银行董事长的女儿。对方的家庭是一个比财川家更老的“名门”，和这样的家庭结为秦晋，从多种意义上来说，是相当有利的。

总一郎出身贫寒，脱颖而出后，忙于致富，无暇去进行一番绅士式的“修炼”。他耻于自己没有学识，因而不惜任何代价，让儿子接受最高等教育，除了学习专业知识之外，还想方设法让儿子到音乐、文学、美术等所有超一流的所谓高尚环境中去陶冶，以使之成为一个有气派的青年绅士。

总之，不管儿子智力、能力如何，总一郎要让他浸泡在学问和教养之中。因而，在他从日本的大学毕业后——这大都是由于金钱的作用——又让儿子到美国去留学。可是儿子却带回了令人哭笑不得的“土产品”。他尤其对儿子的情人是在父亲不在身边的地方勾引上自己的儿子这一点更为不满。

因而从这一点上来说，一郎无论带回什么人，总一郎都是不高兴的。在他看来，这种女人之所以瞒着他勾引一郎，肯定是出于获取财川家财产的动机的（事实果然如此）。

知子莫如父。在总一郎看来，从小娇生惯养的一郎完全是一个不可靠的继承人。虽然在父亲的半强迫下，被动地接受所谓高等教育，获得了所谓学者头衔（是否有真才实学，是值得怀疑的），但这不过是装设门面罢了。这一点，总一郎比谁都清楚。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商人世界里，它不起任何作用。

自己辛辛苦苦筑起的财川财团，有可能在自己的下一代手中失掉。他意识到，自己所溺爱的一郎越不成器，越应给他物色一个支柱，在自己百年之后支撑住一郎，使其免遭淘汰。

于是，他给一郎寻找了理想的配偶。她出生的家庭足可以成为一个有力的支柱。但是，一郎却领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把这种女人作为财川家继承人的妻子，那岂不是使这个大家庭乱套了吗？

女人是个妙龄女郎，美丽非凡，这也使总一郎很不高兴。

在他看来，女人的美貌，对于他这个财阀家庭来说毫无必要。虽然携带关貌的妻子出席招待会什么的很体面，但对于商业事务，毫无作用。

他讨厌财界社交场上那些热衷于比赛风雅或争芳斗艳的有闲太太们。其至认为她们是腐蚀丈夫的寄生虫。

实际上，他的妻子留子（一郎的母亲），几乎没有一点儿女人的魅力，但是她在幕后默默地侍奉丈夫，抚养儿子，并对此感到满足，作为妻子，这就够了。至于美貌女子，只要有钱，随时可以享受。

“妻子和性的伙伴不一样。”

这是财川总一郎的信条。因而在他眼里，富有女性魅力的多津子不是贤妻良母型的女子。

“绝对不同意你们结婚，”他咆哮着，“如果你们坚持要结婚，那就剥夺你们的继承权！”

失去继承权，那就意味着多津子的奋斗失败了。但是她知道，这些只不过是财川总一郎的恫吓。

财川总一郎疼爱一郎，这是众所周知的。可以说，他是为了一郎才奋斗挣下这庞大的家业的。

在这种情况下，多津子充分地估计了猎物的分量。

”爸爸，您大概误会了。我要的是一郎本人。即便失去继承权，一郎身无分文，我也要跟着他。我们即便得不到一点儿财产，也没关系。”

多津子故作姿态地说。

就在这时，发生了有利于她的事情。总一郎患轻度脑溢血以后，在对他们的问题上，态度迅速地软化了。

一贯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的总一郎，在突然发觉自己身体内部正在老化衰弱时，悄然一惊。他担心有可能第二次发作脑溢血。

至少要在自己意识尚清楚时，把后事托付给一郎，以解除后顾之忧。

这扦，对儿子的这门婚事，由竭力反对变为同意了。他邀请亲戚和财界的知己们聚合一堂，给儿子举行盛大的结婚仪式。

来客们对这位一跃而成为贵妇人的多津子投以一种既羡慕又嫉妒以及如同总一郎过去所持的怀疑的目光。但是“老头子”总一郎既然已经同意了，别人就没有理由说三道四了。

在海外结下姻缘的一对，新婚旅行的地点被父亲指定在国内的伊豆地区。

二

新婚旅行所余几天，多津子决定用来对水木进行有关财川一郎的教育。

为了便于这种特殊训练，多津子取消已预约的全部饭店，到网盐温泉镇后深山中更偏僻的温泉旅馆去了。

他们在旅途中突然改变计划隐居起来，是不会引起人们怀疑的。因为这是人们新婚旅行中所常有的事。

连日来，多津子给水木讲授有关一即的习惯、嗜好、兴趣、讲话方式、朋友关系、读书特点和笔迹等所有方面的知识。讲解得极为细致。这是一种极其特别的训练，在短短的时间内，多津子给水木“填”了不少知识。

“你和一郎不仅面貌、体形相似，而且你还具有他的特有素质，就象孪生兄弟一样。你们从本质上是相似的。因而你稍稍纠正不同的动作习惯，就可以了。”

多津子常常这样表扬他。可是，当水木稍稍违背了她的教导时，就会遭到她严厉的斤责。

“不对！我已经教过你几次了。还做不好，你太笨了！一郎不是这样咧着嘴笑个没完，他是一种矜持的笑，你再笑一笑，好，这回对了。把你的手指甲伸出来让我看看。瞧，你的指甲太长了。一郎是个神经质的人，他说指甲内是细菌的巢穴，总把指甲剪得短短的。以后你千万不要留指甲了。”

当水木第二天还系同样的领带时，多津子对他说：“领带是每天换着用的。一郎比较爱打扮，更爱时髦，他从来没有过两天系同一条领带的时候。”

“可是，系什么样的领带呢？”

“这由我来选择，非我选择的不能系。穿什么衣服也是件麻烦事。不能凭你自己的爱好穿。谁允许你抽烟了？一郎不用打火机，他说用火柴显得潇洒。你烟抽得太多了。一郎一天最多抽二十根。实际上他不喜欢烟，只是为了使自己显得有风度，才抽几根。他抽的日本烟是哈夷拉伊特，外国烟是给鲁伯多鲁特，除此两种，别的通通不抽。记住！”

“一天才二十根，这不等于戒烟吗？”

一天要抽六十根烟的水木不禁叫苦道。

“在人前，把抽烟的间隔时间拉长就可以了。要是一根接一根，你的画皮马上就会被剥下来，这一点，你得忍耐着点儿。现在就必须开始作节烟练习，节烟比完全的戒烟更难作到！”

“怎么？现在就开始节烟？”

“是的。叫烟鬼节烟比登天还难。因而除了我给你的之外，绝对不能抽！”

多津子毫不客气地命令着。

“你的发型也不对，你是三七开，一郎是八二开，分发线一定要整齐。用的是什么香水呀，香味稍浓了一点儿。”

有关发型的讲解终于结束了。多津子又指着旅馆房间里的电话，说道：“你，给我拨一下电话！”

“电话？给谁打电话？”

“不管什么号码，拨一下就可以。”

“是这样吗？”

水木漫不经心地拿起话筒拨起来。

“怎么，你总是用食指拨电话吗？”

“谁不用食指拨电话呢？”

“这方面，你也需要练习。一郎是用中指拨电话。另外，你拨电话，太急躁了，要慢一点儿。对，就这样，不紧不慢。”

“我越来越没有信心了。因为你也未必完全了解一郎呀，他的癖好，他的志趣，他在认识你之前的朋友，你也不一定全知道。你虽然如此详细地给我讲解，并进行特训，但必有遗漏之处。因而，在外面如遇到一郎昔日的朋友，就可能会因为我某些未纠正的癖好而被识破。”

“事到如今，你还这么胆怯呀，一郎和以前的朋友们很少来往。人是不断变化的，即使他们看到你有什么不同之处，也不会大惊小怪的。”

“要是遇到他美国的朋友呢？”

“一郎到美国不久，就认识我了。因而我知道他在美国的所有事情。以后，除特殊情况之外，你都不要单独行动。我会跟在你身边，你放宽心，随时准备着就行了。提心吊胆，惊慌失措，最为危险。比起遇到一郎的朋友来，你更要准备应付遇到你自己的朋友呐”

“我自己的朋友？那没问题。”

“这一点倒很自信？有特殊关系的女人吗？”

“这个……有几个。”

水本支支吾吾地回答。他和多津子虽然在作一种交易，但已“表演”了夫妇的仪式。因而在“妻子”面前，他羞于谈论过去和自己发生过关系的女性。

“混帐，你羞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会和你过去的那些女人争风吃酷吗？我想问你的是，现在你和她们还保持关系吗？”

“一个也没有！我和他们都是一次性的。”

千真万确，因为他没有钱养女人。

“可是，女人是一种很敏感的动物。你即便和她发生一次关系，她也可能记住你的特点。记住，你绝对不可以再和她们来往了。你暂时就忍耐着，用我一个人吧。其实，你应该感到满足了，本来我这样的女人，你是没份的。现在，你算是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了。”

她如此蔑视水木。即便这样，水木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她的“教育”极为全面，甚至包括他们的房事。

“不行！一郎不用这种姿势。他讨厌这种象野兽一样的姿式。”

“谁也不会在夜里这样的时候窥视我们的。至少在这时候不要约束我。”

水木提出抗议，

“这种想法不对。你已经是财川一郎了。不管有没有旁人在场，你也要完全变成一郎……”

一切“训练”都是如此一丝不苟。

讲解之后，还要进行一番测试。

多津子会突然地叫一声“水木”，这时，水木若不留神答应了一声，那就糟了。作为惩罚，多津子不让他吃饭。

一个堂堂男子汉，况且过去曾是一个行凶作恶的暴徒，现在处在无法反抗、服服帖帖地就范的地位了。

“为了实现我们的计划，非这样认真不可。我希望我们同心协力。现在是我们能否获得几十亿财产的关键时刻，”

多津子这样开导他。他象一个忠实的奴仆表示服从。

钱全部掌握众多津子手里，他遭惩罚饿着肚子时，也无法偷偷去买点儿吃的东西填肚子。他几乎是身无一文地跟着多津子来的，他原来住的所谓的家，也是空空如也。他突然离开那里，周围的人大概以为这位流浪汉又窜到别的地方去了。“寄生虫”离开了本地，他们会拍手叫好，决不会寻找的。

“你怎么教育，也不能使我一下掌握一郎所有的学问和数养呀。”

水木队为，这种荒唐的计划不会轻易取得成功。

当然，通过多津子的介绍，可以知道一郎并非是一个聪明有才干的人，但他毕竟凭借金钱，接受了最高等教育。至少，作为留美学生，能操一口流利的英语。

而水木自己，连大学都没有毕业。

现在，突然要扮演学完两个大学课程的学者，关于一郎的学问，多津子是无法讲授的。

看来，下一步“特训内容”更难了，自己更要遭殃了。

“没关系，一郎的学问有限。他是纨绔子弟，上大学是为了玩玩。你比他聪明，有能力，他的书籍只是摆着作样子。那些书，你平时略看一看，就能超过他。他说是在美国的大学已经毕业了，其实是中途辕学。他认识我以后，就不去上大学了。美国的大学，入学容易，退学难，而一郎学到半途不学了，校方对他没有办法，把他撵出来了。因为怕在人前丢脸，他就胡说什么毕业了。”

”可是，他的英语一定讲得很好吧？”

“你在向我介绍你的名字时，说water tree，能说这些就够了。外国人去美国，实际上并不十分需要英文，美国是一个世界各国人聚集的地方，在同国人之间怎样都能生活。一郎在那里使用的英语，不外乎那几句常用语。”

多津子冷笑道。此时，她鼻尖上的几丝皱纹聚在一起，更表现出她那妖妇的凶相。

通过多津子的介绍，水木知道财川家族的主要成员：

总一即的嫡子一郎，总一郎的弟弟妹妹各一人，即一郎的叔叔和姑姑。弟弟财川聪次是财川商事副总经理并兼任几家附属公司的重要职务。妹妹惠子，她的丈夫谷口敏胜，是财川商事的专务董事，兼任附属财川旅游公司的副总经理。

“这三个人是最难对付的对手。其中你的‘叔叔’、‘姑姑’是看着一郎长大的。不过最近四年，一郎去了美国，他们就不大知道他的事了。“

“总一郎没有公开的情妇吗？”

“这还不太清楚。有一点是确实的，现在他并没有认领过私生子，不过难以断言他没有情妇。”

“新婚旅行回去之后，他们让我担任公司什么职务？”

“几乎在结婚的同时，总一郎让一郎担任财川公司的常务，回去以后，你的第一道难关是和职员们见面致意。作为未来财川财团的总头目，公司上下对你寄予极大的期望。”

“可是，我不善言辞呀。”

“这没关系，一郎也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你若侃侃而谈，反而会引起人们怀疑。”

“我在公司都于什么？”

“每天到常务办公室露一下面就可以了，因为是少爷，他们暂时不会让你干什么大事的，这期间你就可以和公司上下左右的人混熟了。你比一郎精明，胜任这种职务。”

“见到总一郎和叔叔、姑姑，被他们突然问到奇怪的事时，怎么办？”

“我尽可能地跟在你身边。问到令你尴尬的问题时，我可以替你适当回答打圆场，这里有诀窍，你一旦掌握了，以后就可以应付自如了。”

“我越来越担心了。。

“你又泄气啦，现在，气只能鼓而不可泄呀。比起这些来，一郎的尸体更为重要，你埋好了吧？要是那东西被人发现了，一切就都完了。”

“那你倒可以放心。因为那里是连当地人都不去的原始地带。”

“这件事千万不要露出一点儿蛛丝马迹。”

“你放心好了，不过，究竟谁是凶手呢？”

“这个，我现在也不知道。”

“凶手见到了我，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凶手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在他看来，被杀死的人又活过来了，这里肯定有问题。”

“看来，有三个人能够在一郎死后获得财产继承权，就是聪次、惠子和谷口。即他们有杀死一郎的动机。他们之中谁若是凶手，那肯定知道我是替身，并要千方百计撕下我的伪装。”

“在这方面，对方有致命的弱点。”

“什么？”

“知道你是替身人，就等于承认他自己是杀害一郎的凶手了。”

“他们可以通过别的方法来揭露我。”

“那必须有真凭实据。没有充分证据，说你是替身，这对凶手来说是极为危险的。而且，在初次见面时，他们之中谁总是显露出十分吃惊的神情，那就证明，他极有可能是凶手。”

“凶手知道‘我’死理逃生，不知道会又耍什么把戏呢！”

水木说完，因为恐惧，神色变得紧张起来。敏感的多津子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那就更得小心啊。”她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的确，凶手看到被杀死的人又活过来，最初一定感到惊讶，随即冷静下来，又将重新产生杀机，并付诸行动，再次奇袭。

或者，凶手现在已又耍出什么诡计了。新婚旅行中，丈夫被杀死，妻子没有骚乱，反而平静地继续预定的旅行，这不得不使凶手感到惊奇和不安。

改变旅馆也是为了避开凶手的耳目。在来到这偏僻的温泉时，他们十分注意有无跟踪者，但是并未发现有任何行迹可疑的人。

预定旅行的期限到了。

”我们明天就要回东京财川家了。要努力呀，一郎！”

在这“新婚旅行”最后一天的夜晚，两人从旅馆的窗口眺望东京方向的天空。

只见星辰冷落，云海茫茫，远方的天空中闪烁着隐隐约约的雷电的光芒。

第03章 最初的关卡

一

七月十一日夜晚，水木和多津子回到了东京。

到东京后，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去见财川总一郎，这是最初的一道关卡。

他们是故意拖延到夜里回到东京的。因为这可以减少“父子见面”时露出破绽的危险性。如果能够掩饰最初的不协调，那么以后替身的假相就会逐渐地取代真相，安全率也就会越来越高。

总一郎家有几个老佣人。比起总一郎，他们更为可怕。之所以在夜里去见总一郎，也出于这个原因。

“就要深入大本营了。要冷静、勇敢些。最初开门迎接你的可能是一个叫阿松的老女佣，你要开口答话，该怎么说，我已经告诉你了。”

下了车，两个人站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森严壮观的总一郎宅邸前，心里不由感到紧张。

这所大宅邸位于世田谷成城一号的高级住宅街。透过砖柱和铁栅栏组成的围墙，只看到庭院里黑压压的茂密的树丛，其中隐隐约约地闪烁着几盏电灯光。这所宽敞的宅院在浓荫的树林覆盖下，好象无人居住似的，寂静无声。

走近那令人畏惧的铁门前，多津子屏住气息，按了电铃。

从铁门到房子之间尚有相当的距离。按了电铃，没听到有什么动静。

又过了一段时间，水木已经开始怀疑是否里面的人没有听到门铃声，这时，铁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便门的小窗开了一条维，有人向外张望。

“是谁呀？”

好象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的声音。

多津子立刻捅了一下水木，水木答道：“是一郎。请转告父亲，我们刚刚回来。”

“哎呀，是少爷，我马上给您开门！”

随即听到门锁声，便门打开了。

这是一个警戒森严的家庭，令人感到，谁要是不小心闯了进去，就会立即被凶恶的狼狗扑上来咬住似的。

此刻，水木感到仿佛整个宅邸都要拒他们于门外似的。

但是，他就要闯进去，并且要占领这个地方了。

在从远处撒过来的常明灯的灯光下，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迎了上来，她就是阿松。

跨进便门，是一条石径，通往里面宅邸。石径两旁是修剪了的整整齐齐的松墙。他们跟在阿松后面没走几步，突然从黑暗中传来狗吠声。

“今天这狗真奇怪呀，往日对少爷很亲热，而且从来不吠。”

阿松自言自语道。

瞬间，水木身上冒出了冷汗。多津子没对自己说过一郎家有条狗。这种嗅觉敏感的动物，一下子就嗅出来他不是财川一郎了。

当务之急的事中还要加上一件：驯狗。

水木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通过长长的石径，终了到了宅邸的正门口。

在日本式房门的式台（注；建筑在正门门口迎送客人的台子）上，有几个男女恭恭敬敬地站着，当认出是他们夫妇时，一齐低头两手扶膝问候道：“路上辛苦了。”

阿松是如何把新婚夫妇归来的消息传达给他们的？水木心里又吓了一跳，看来自已的对手非同一般。

水木什么也没有说。这反而使他在仆人面前显得落落大方。看来他们还未产生任何疑窦。

阿松引他们穿过宽阔的走廊。有关宅邸构造，多津子已经告诉道他了。

”老爷从清晨开始就等您了。”

阿松只向着水木说道。这使水木感受到这个家庭拒绝承认多津子的气氛。

他们被引进一个面对庭院的西洋式和日本式相结合的房间。

这间房子由日本间和西洋间两部分组成。

日本间象是日本民间工艺品室，在固定的陈列柜里，摆放着总一郎不惜重金收集的古代陶瓷、器皿等文物。

而西洋间的地板上铺着织有动物图案的希腊地毯，靠墙壁放置着煤气暖炉、立体收录机、彩色电视、书架和里面陈列有各国名酒的酒柜。

这间屋十显得十分杂乱，据说是根据总一郎的爱好设计的，各种日常用品非常齐全。令人惊叹的是，在略高于地毯铺有十块榻榻米的中间分界处，安有滑动间壁，能够随时按主人的心绪和需要，将两间格调完全不同的房间分隔开来。

过惯西洋式生活，又切不断“乡愁”的总一郎，在这间房子里充分表现出了他的爱好。

此时，身穿便和服的总一郎把身体深深理在西洋间的沙发上。

之所以在西洋间会见长期生活在西方的年轻夫妇，大概是出于对他们无微不至的体贴吧。

看到他们两人走进来，总一郎稍稍从沙发上直起身。

“你们回来了，一直没有听到你们的消息，我很不放心。”

老人以急不可待的语气说道。

从庭院里吹来带有草味的凉风，在窗外蓝色的灯光下，柔和地吹动着房间里的空气。门窗上都安着透明的纱窗，阻挡小虫飞进来。

多次在报纸、杂志上见到的财川总一郎，此刻在水木面前笑了。这位战后激烈的年代里在日本财界崭露头角的财阀，现在看来已经是一个干瘪的老人了。

他的脸颧骨稍稍突出，呈六角形，并不宽大。发间泼着微霜，不均匀地渗有一些黑发，眼角细长，乍一看令人生畏的眼睛，如今目光已经呆滞。尖尖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他本人极力想使嘴唇绷紧，但下唇恐怕因有病的缘故而耷拉下来。

仔细一看，整个脸部的皮肤已经松驰，老人斑无情地爬在上面。如能绷紧嘴唇，仍不失为一副相当刚毅的容貌，但因病而诱发出来的老态，已经从这位财界巨人的表情中夺走了当年的锐气。

无疑这是一副从“人生第一线”退下来的老人容貌。但从总一郎身上能隐急约约地看出一郎年轻的身姿面影。他们父子是十分相象的，虽然一个老态龙钟，一个风华正茂。

一触即发的可怕疾病夺去了这位财界巨人的经营才干和不屈的斗志，使他变得如同废人一般。几天来，他除了屈指计算日期盼望斯婚旅行的儿子归来之外，别无他事可干了。

他把公司的经营托付给弟弟聪次、妹夫谷口敏胜，眼下一切顺利。可是昔日被称为追求暴力、扩充企业的“狂人”，如今“狂气”丧失已尽，每日除了吃、睡以外，就是呆呆地坐着，成了一个物体。

他经常把刚说过的话又忘记了。只有在和别人交谈时，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他谈吐正常，对答适宜，可是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曾经一个人呆呆地坐着看了几个钟头电视，佣人感到奇怪，走近一看，电视屏幕上的图像早已模糊不清。但他竟在这样的电视屏幕前坐了几个钟头。

从此，他身旁的人才确实地感到总一郎身体内部的异变。

在这种异常的情况下，他允许一郎和多津子结婚。

“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从第一天晚上起就断绝了消息，使我日夜担心。”

总一郎带着责备的口气说，但目光仍然很温和。

“啊，实在对不起您了。”

水木恭敬地低下头。这时候，与其申辩，倒不如尽量少开口更为安全。

“想和意中人静静地皮道蜜月的心情我理解，不过，和父亲总得保持联系呀。”

总一郎没有丝毫疑惑的表情。

“我几次想给爸爸打电话，都给一郎拉住了，他说，至少在新婚旅行期间，不要和外面联系。”

此刻多津子才放心地开口道。

“喂，一郎，你太过分了。你这小子真是娶了媳妇忘了爹呀！”

“不，为了以后更孝敬您老人家，当时才想至少在蜜月期间的两人静静地在一起。”

水木随机应变，巧妙地回答。

“说得好！那么，今天晚上你们就住在这里吧。”

“我们刚回到东京，想回新居去住。”

总一郎在麴町给他们买了一套高级公寓。

“刚说要孝敬老人家，就想把我扔下了。”

总一郎抗议道。

这时，阿松端着冷饮进来了。

“旅行愉快吗？”

阿松向着水木问。

水木这才第一次看清阿松的脸。她因为掉光了牙齿，嘴凹了进去。可是，皮肤却异常丰满光艳，这反而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黑黑的头发油光发亮。但仔细一看发根，就知道是染的。

“过得还算愉快。”

“老爷给网盐温泉的芙蓉馆去电话，回话说你们已经离开了那里。后来，你们究竟到哪里去了？问了所有预约的饭店和旅馆，都说你们没有去过。这样一来，老爷可担心啦！”

阿松仍然侧对着多津子，对水木说。她虽然是一个女佣人，但在总一郎家供职十几年，看着一郎从小长大成人。她大概也把多津子看成一个为了谋取财川家亿万家产而“迷”住一郎的狐狸了。

阿松恐怕比总一郎的所有亲戚都危险。

“我们没有到远地方去，就在伊豆的深山里呆了几天。”多津子代替水木答道。

‘伊豆的深山？究竟是哪个地方？

阿松这才转向多津子问道。

“这是秘密。对吧，一郎。”

好象不屑对佣人谈论这件事似的，多津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向“丈夫”，求得他的赞同。

“那一定过得很有意思了。以后照片冲洗出来，请让我看看。”

水木心里一惊。他们为了进行“特训”，几乎每天把自己关在旅馆里，根本没拍一张照片。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了麻烦。这时，多津子也稍露出担心的神色。

“我们很忙，没有照相。”

“瞧你们那个热乎劲儿，我这老太太就不好请你们谈这趟旅行的经过了！”

阿松好象并没有产生什么怀疑，象平时一样走出了屋子。

“喂，说到照片，你们结婚宴会的照片已经冲洗出来了。”

总一郎从柜橱的抽屉子拿出一包照片。

“你们拿回去，好好看吧。”

总一郎这样一说，两人终了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一对新人是在亲戚朋友感情簇拥下让摄影师照的，照片数量相当多，如果在总一郎面前一张一张地看这些照片，势必延长待在这里的时间，而增加危险性。虽然总一郎神志不清，但有阿松这样讨厌的佣人，所以还是早些离开这块是非之地为好。

“明天你初次和公司职员见面。我很长时间没去公司了，明天也去。你们早一点儿回去休息吧。”

总一郎这样说完，两个人站了起来。

走出总一郎宅邸，他们紧张的情绪才平息下来，但疲劳却涌了上来，真想坐下歇口气。

“看来，首战告捷，过了第一关。”

多津子松了一口气似地说道。

“没有被阿松怀疑吧，那个老太婆真让人讨厌。”

“只怪我们当时粗心，没拍几张照片。一郎对摄影不感兴趣，可是新婚旅行，又带着相机，竟一张照片也没拍，不能不令人生疑啊。”

“好在还没这几天，我们最近再去伊豆，补照几张，也还来得及。”

“但是，搞不好，弄巧成拙，会使我们失败在照片上。”

“只要选择分适的天气、场所，照它几张就行了。照片是为了说明我们旅行时照了相，是防备万一的时候用的，没有必要拿出来让人家看，所以你不必担心。”

“不过，因为时过境迁，照出来的照片必有漏洞，叫别人发现丁，反而引起怀疑呀。”

“这包在我身上，网盐温泉那一带，我极为熟悉，好象自家庭院似的。再说，相隔才不过几天呀。”

“这么说，越快越好。”

多津子终于放心了。

“我一旦掌握了财川家的实权，马上让阿松那老太婆滚蛋。她竟然用那种态度迎接主人的妻子，她早先就对我充满敌意。”

因受到冷遇而激起的怒火在她心中燃烧。

“早一点儿回去休息吧，今天太累了。”

从财川家出来以后，他们必须走到大衡上去雇车，虽然刚才总一郎要用车送他们，但被他们推辞了。尽管这样有可能引起怀疑，但他们不愿在全力应付总一郎以后，还要花心思去警惕开车的司机。

“战斗仅仅是刚刚开始，明天及以后，还要去拜访亲戚和见公司的职员。前者我能够跟在你后而，后者你必须单独奋战了。这虽然危险，但我也无能为力，到时候只能靠你随机应变了。”

多津子说道。

明天初次上班，这对于水木又是一个难关，因为多津子不能跟在身边，自己是否能闯过去，他心里揣揣不安。

“如今，我己无法抽身退出了。”

“这还用说，你想退，我还不让你退呢！记住，这是我人生最大的赌注。”

终于，他们要到了出租汽车。

二

“这是我们的新居吗？”

走进公寓的房间，水木好奇地环视室内。

这座位于麴町四丁目的十五层楼是新落成的超高级公寓。他们的房间在最高层，共四间房。

看来设计者在设计时，是费了一番心血的。这套房子备有能够使住户生活舒适方便的全套现代化设备。虽然位于市中心，但只要把窗户一关，就能挡住受了污染的空气和一切嘈杂的声音，成为一个清静的空间，一个不惜重金，用人工创造出来的空间啊。

夜晚，拉开窗帘，此时已看不见白日都市中的某些丑态，呈现在眼底的是光耀夺目，辉映着灿烂光彩的世界。

“这么高级的房子，是花多少钱买的？”

“财川财阀的继承人对花多少钱的事是不应介意的。你要住更大更好的房子。在我的要求下，一郎向他父亲提出，我们新婚以后第一年，和他们家分开住。因此，总一郎很勉强地给我们买下这套临时的房子。“

“就是说，我们还要换到成城的宅邸里去住了？”

“待总一郎归天以后，我要把那所旧式的老房子卖掉，盖一所现代化的住宅。届时，还要淘汰这所房子。”

多津子眉飞色舞，沉浸在自己美妙的设想中。

“我可能也在这个女人淘汰之列。她只不过把我当作帮助她夺取财川总一郎亿万财产的工具罢了。可是，我绝不能让她淘汰掉。”水木心里说道。

要是多津子取得财川家的户籍，和一郎在法律上成了正式的夫妇的话……

一种联想在水木脑海中闪过，他不禁吓了一跳。对于多津子，我不过是她通往财川家的一座桥梁罢了

和她一旦成了正式的夫妇，她就是财川总一郎家巨富的唯一继承人的妻子。他们之间只要没有孩子，她就是水木的继承人。在这种情况下，水木就成了多津子夺取财川家产的唯一障碍。这位企图独吞财川家产的可怕的女人，势必要清除水木这个障碍。

只要搬开水木这个障碍，她就可以成为财川集团的女主人。

同样，对于水本来说，多津子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是冒牌货的人。只要她在，水木就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财川一郎。当然，从目前来说，木水离不开多津子，没有多津子，他无法扮演财川一郎这个角色。他们的计划是极其脆弱的，自己一旦被检查血液，替身人的画皮就会被剥下来。因而，为了决不让敌人产生任何细小的疑心，要做到这一点，不可不借助于多律子的帮助和支持。

但是，从多津子那里得到能得到的一切以后，不需要她也能将一郎这个角色扮演下去的话，她反而成为自己变成真正的财川一郎的障碍了。

虽然所有的夫妇关系那是一种契约关系，可他们的利益始终是一致的。但是，显而易见，自己和多津子到了将来的某一时候，双方的利益就变得相反了。和她的关系只能维持到那个时候。而且，不知道谁先到达那个时候呢。

对个先到达者来说，契约另一方的存在成了自己的障碍，那可该怎么办呢？然而，另一方却还需要先到达者一方。这样一来，一方想抛弃另一方，另一方却要缠住这一方。

“这实在是可怕的‘夫妇’关系呀。”

水木意识到自己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伙伴多律子。多津子是不是也意识到这一点，和自己订了这个协约呢？要是这样的话，那她太可怕了。

“喂，你想什么呢？明天是关键的时刻，你现在不要胡思乱想了。”多津子边换衣服，边看着水木，“我明白你现在正在想什么。”

她的眼睛里闪出一股能看透对方的冷冷的光束。

“我没想什么。”水木慌忙答道。

“这样就好了，你我好象火柴和发火剂，只有在一起，才能把事业搞成功。我们要早日成为真正的夫妇，我不是想和一郎的替身结婚，而是真想和你结婚，比起一郎来，你各方面都非常好。”

此刻，多津子的眼睛又变得含情脉脉，直望着水木。双方都把对方作为处理欲望的媒质，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确是谁也离不开谁了。

三

财川公司总部以及财川公司的附属公司设在近年来作为第二个市中心而蓬勃发展起来的新宿西口的一个高九十米，有二十五层的六角形摩天大楼上。大楼的几何形外观在光线不同角度映照下，流光溢彩、耀人眼目，令人感到它巍峨壮大，如同一座城堡屹立在都市中心。它象征财川财团雄厚的财力和强大的势力。

财川公司总部办公地点设在这个楼的二十层到二十四层之间。最上一层是公司负责人的食堂和接待贵宾的特别会客室。

上午八时五十分，水木乘公司派来的车，初次上班了。

当他站在财川大楼门前时，两只脚不由地发颤了。此时此刻，多津子不在身旁，那就是说，一切全靠自己的判断和表演了。

的确，这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城堡。此刻正是上班时间，那些衣着整齐，表情一致的男女们象无数小鱼一般，以同样的速度和密度，从车站方向往这边涌来了。之后，又象被什么吸进去似的，流进了这座大楼。

面对这宏伟的建筑物和人流，水木内心产生了一种自卑感。他是初次踏进这样高级的场所的，虽然在横滨当强盗时和流落到伊豆以后作恶多端，但那时还是象偷吃残羹剩饭的沟鼠似的过日子，住在人间最为龌龊的角落里。

过去栖息的角落弥漫着恶臭，而眼前即将踏进去的却是巍峨豪华的钢筋水泥建筑物，它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特殊的光芒，令他眼花缭乱。

以前，他的周围是那些装腔作势、满嘴江湖义气的同伙，而在面前的却是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的公司职员，后者眼睛里闪烁着冷漠的光，的确给水木以一种无形的压力。

刚才他从家里出来时，多津子鼓励他说：

“你不用怕，虽然你是初次上班，但公司职员也是第一次见到你。他们都是你父亲的雇员，你要装主子的样子，象训家来（注：封建时代的家臣）一样讲话好了。”

可是，此刻，站在这超高层的钢铁城堡前，她的鼓励不起作用了。他只觉得自己宛如一只可怜的小虫，误飞入了一所完善的医院，感到晕头转向不知所措，感到恐怖。

他被迎面而来的对方强大的一切压例了。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冒险是多少可笑——只要被检查血液，一切马上就成为泡影了。

“常务董事，您好，我已经在这儿恭候多时了。”

司机给他开了门。他下车以后，胆怯地站在那里时，一个身穿西服，二十一、二岁的妙龄女子走到她面前，微笑地低头向他问候。她有明亮的双眸，好看的富士额上覆盖着秀美的“刘海”，给人以聪明和富有智慧的印象；那樱桃小口，嫣然一笑时，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当然，是一个不认识的女子。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好，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

“我叫神川美佐子，从今天开始担任常务董事的秘书。”

“是我的秘书？”

水木又望着神川美佐子。

神川美佐子又笑着说：“我是在一个星期以前接到人事科调令，分配我担任您的秘书的。我是一个笨拙的人。请您多加关照！”

“不，我要请你关照呀！我什么都不懂，只是靠着父亲当上挂名的常务董事的。”

水木慌慌张张向美佐子低下了头。

“哎呀，常务董事，您对秘书可不能这样客气呀。我们进去吧，早会马上就要开始。”

“早会上要我讲话吗？”

“所谓早会，实际上是部长以上干部的一次聚会。在会上，总经理作简单训话后，常务董事也简单扼要地讲几句话就可以了。”

美佐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么请问，部长以上的干部有多少人，”

“五十人左右。今天是见面会，您不必长篇大论地讲。另外，常务董事，对秘书和职员，可不用这样客套呀。”

“我会慢慢习惯的，你可不必介意。他们每天都要开早会吗？”

“总经理健康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有。而现在代理总经理每星期只有在需要时开一两次而已。”

水木心想，她所说的代理总经理大概是副总经理财川聪次吧。

“那么，他们今天是特地为我而开这个早会了。”

水木说着，随美佐子从正门走进铺着明镜般大理石的大厅。

这里宛如一流豪华饭店的休息厅，天花板和墙壁上的装饰品可谓金碧辉煌，一切好象都是从四面八方来监视着这大厅里的人似的，的确令人感到不安。

“我对常务董事说这话可能失礼了。我从心里不喜欢这个大厅，总觉得四周有人瞪着自己似的。”

听了这话，水木才觉得，自己的畏惧感未必是因为初次踏进这块不习惯的场所的缘故。这个集现代建筑精粹的豪华空间的设计者，当初大概并未考虑人们对此设计习惯不习惯的问题吧。

美佐子的话多少使水木的紧张心情平静下来一些。他俩从大厅走过时，不知为什么上班的职员们都和他俩保持一定的距离，敬而远之，他们大概已经知道水木是何等身分了。

这并不是因为人们看出了他和财川总一郎相象的外貌，而是人们出于公司雇员的本能，敏感地意识到这位年轻人即将成为学握他们命运的人物的缘故。

过去，当他是流氓暴力集团成员时，人们把他当作社会的渣滓，谁都投以轻蔑和恐怖的目光。而现在，人们却用一种羡慕、嫉妒、敬畏的眼光望着他。

过去。人们象躲避瘟神似地躲开他，而现在是敬畏他。总一郎的威势，象无形的屏障把他和周围的人们隔离开来，使他成为这块天地之间的一位杰出的人物了。

水木的心情变得得意起来。刚才的自卑感顿然消失。随之，他的风姿也变得从容不迫了。他想：我从微不足道的人一跃而成为大家瞩目的人物，从一条小虫变成庞然大物，这难道不是我冒险的价值所在吗。难道这不是人生值得奋斗的目标吗？

他心里平静下来以后，自信也油然而生。

穿过大厅来到电梯前，刚好其中一个电梯的门开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们俩人走了进去，这时，后面又有两三个人跟了进来。可是，跟进来的人们一看到水木和美佐子，便又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

正是上班时间。后面，大批的职员都涌到几个电梯前了，不知为什么，却没有人进到水木他们所乘的电梯里来。

美佐子站在按钮前稍等了一会儿，可是仍然没有人进来，她就按了“闭”的开关。

电梯开动了。可乘四十多人的大型电梯室，这时被他们俩人独占了。

美佐子环视一下四周空荡荡的宽阔的电梯室，她笑道：“象现在上班高峰的时候，两个人占一个电梯室，这还是头一次呢、”

“他们为什么不进来呢？”

水木明知故问，证明自己的优越。

“这是因为大家都对常务董事客气呗。在他们眼里，您是很值得畏惧的。”

“为什么，他们大概还不认识我吧？

“他们早就知道了。财川公司是有名的同家族公司，谁要得罪了财川家族的人，在这公司里，可吃不消呀。我也觉得您这个董事先生怪可怕的。”

美佐子故意一本正经地说着。可是她脸上却毫无惧色。她好象津津有味地回味刚才职员们诚惶诚恐的反应，眼睛里流露出要搞点儿什么别出心裁的恶作剧似的谜一般的微笑，这是一种和多津子要耍弄什么诡计的媚笑性质不同的笑。

电梯直接到达二十四层。此刻，干部专用特别会议室里，正举行早会

电梯停住，门开了。水木踏进了又一个未知的危险区域。

四

电梯门前站着几个人。他们一见到水木，马上一齐躬身。

“我是总务部长大桥。”

其中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的人笑容可掬地自我介绍说。随即另外几个人也介绍自己是什么秘书部长呀、对外部长呀，水木一时记不住。

“总经理、代理总经理、董事已等候多时了，请到这边。”

大桥又稍躬腰在前边引导，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之后，又有四五个人出来迎接，都跟在他们后面。

这一层是财川集团的所谓核心地带，公司主要负责人办公室、特别会议室、重要资料室都集中在这儿。宽阔的走廊里铺着足能吸收全部脚步声的厚厚的暗灰色地毯。两旁，科房间的门上挂着标有职称的金属牌，给踏进这里的一般人以无言的威压感。

所有的门都如贝壳似地紧闭着，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出来迎接水木的人们，好象只是因为出席今天的早会，才被允许踏进这地方似的，个个紧缩着身体。

一直伸向前面的这厚厚的地毯，使整个走廊显得更加森严静穆。他们走到一个房间前时，美佐子向水木使了个眼色示意，表示这是他的办公室。和别的房间一样，此时，这个办公室的门也紧闭着。

“自己和美佐子将要被禁闭在这个房间里了。”

水木胡思乱想。这说明他的心还有余暇。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门口时，总务部长站住了，这个门上没有写什么文字，只是在把手上挂着—个木牌，木牌上面写着“会议中不得无故进入本室”几个字。

这大概就是特别会议室吧。

大桥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好象等待着似的，马上开了门。

“请。”

水木走进房间。这是一间风格完全和走廊不一样的宽敞的房间。地板上铺着薄萍的天蓝色地毯，会议桌　］字型排列着。

已经有五十几个人坐在里面了。见水木进来，他们一齐把目光投向这边。这是一种观察将来掌握他们命运的人物的探索的目光，是一种虽然饱含恭敬，但又丝毫不怀善意的目光。

对于这个一下子就高踞于自己头上的新人，他们的目光交织着羡慕和嫉妒。

水木感到这聚集着几十个人的会议室比空荡荡的走廊更今他感到浑身冷飕飕的。这不是因为空调冷气的效果，而是由于他们对他冷漠的抵制态度的缘故。

“你来了，到这里来。”

从房间最深处传来一个温暖亲切的声音，是总一郎。

他有很长时间没到公司了。今天是为了向职员们介绍儿子（水木），才出席了这个早会。

在水木看来，总一郎现在居然成为他唯一的伙伴了。

虽然水木估计总一郎多半能参加这个早会，但又想到他正病魔缠身，也有可能不到场，他曾悲壮地思考道：要是那样，就必须自己单枪匹马地闯过这个难关。

水木的两旁坐着总一郎和聪次。聪次的旁边是谷口敏胜。

水木初次见到叔叔和姑父，聪次面容和总一郎相似，但身材比他哥哥高大，人显得敦厚。

根据多津子的介绍，水木得到的基本知识是，在经营方面，总一郎是属于攻击型人物，办事干脆果断。相反，聪次是稳健型人物，办事小心翼翼，三思而后行。虽然有些职员背后对他说三道四的，可是，他是总一郎的第一个得力助手。

据说财川集团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发展壮大，是和他这位弟弟的辅佐分不开的。总一郎性格倔强，易动感情，富有人情味。比起他，聪次不轻易流露感情，令人感到他神秘莫测。

一直在哥哥集团“统帅”总一郎的背后默默地办着事的聪次，恐怕有其挫折和难言的苦衷吧，可是，现在总一郎退后到第二线以后，他有机会坐到第一把交荷上。

姑父谷口敏胜，是财川集团创业伊始给予关照协力帮助的一家企业主的儿子。谷口相貌堂堂，堪称美男子。可是他表情单调，目光冰冷。总一郎除了出于加强和资助人关系的经济策略的需要之外，还因为谷口是一个头脑敏捷．富有才能的人，因此，就把妹妹惠子嫁给了他。

的确，谷口精于统计，擅长经营。他把很多优秀人才罗致到财川集团里来，并且使财川集团能够安然度过由于朝鲜特种军需品的减少而导致的许多企业缩小、倒闭、破产的非常时期。

可是，据说他又是利欲费心的人。总一郎退居第二线以后，他终于从财川集团的第三把交椅跃升到第二把交椅上了。

尽管如此，现在，以财川聪次为代理总经理的公司领导班子是过渡时期的“内阁”。他们早晚要把“政权”归还一郎的替身水木。

在他们看来，财川“王国”是他们辅佐总一郎一手打下来的，而现在，这个从小娇生惯养、毫无经营才能的纨绔子弟一郎却凭借他父亲的关系，将要从他们手里接过全部权力而高踞于他们头上。因而，理所当然，他们对水木绝不可能抱有好感。

可是，对于水木来说，只要能继承总一郎的财产就心满意足了，而对于总经理和董事的职务毫无兴趣。遗憾的是他不能把这一切告诉给他们。

今天，水木和他们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是他要硬装出原来认识的样子。当然，这样的表演是相当困难的。

聪次和谷口见到水木时，表面上显得和蔼可亲，而实际上，他们的内心都泡在冰水里，和水木桥格不入，绝难融洽。

水木准备从容应战。他摆出总一郎的独生子——财川“王国”的“王子”的架式，毫无表情地向大家点点头，之后，傲慢地坐到位子上。

他照着多津子所说的“要仔细观察他们的反应”的话，若无其事地看看他们之间流动着的神色。

如果谁是杀害一郎的凶手，那么，见到水木就一定会流露出惊讶的神情。因为，一郎即使侥幸未死，也一定负了重伤，绝不能如此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因此，凶手肯定能判断出水木是一郎的替身。

可是，如果想当场揭露水木的真相，就必须拿出真凭实据来。否则就等于暴露自己是凶手了。

可是，此刻从他们不是发自内心的而是表面和蔼可亲的神色中，无论如何不会使人感觉什么惊慌和怀疑来。是不是他们已经觉察到水木作为一郎去问候总一郎而预先有了心理准备，此刻，也许他们明明知道水木冒充一郎，而表面上故意不动声色呢。或者这里本来就没有凶手。

水水一就坐，总一郎就对干部们说：

“诸位，这就是一郎。我暂时让他担任非专职董事，让他学习学习。请多多关照。”

现在轮到水木发言了。

他站了起来。心里算计着如何使自己的讲话既象出自一个亿万富翁之子之口，流露出玩世不恭的神态，但又不使职员们失望。这种表演也真是难乎其难。

五

“父亲让我到公司任职，可是我生性懒惰，难以胜任哟，”他说着，扫了在座的人们一眼，“由于我不能每天上班，让我担任非常任常务董事，这还是令我高兴的。”

在座的人们发出了笑声。这笑既非嘲笑，又非苦笑，而的确是一种自然的笑。聪次和谷口微笑，明显地流露出放心的样子，而总一郎也没有发怒。

一种令水木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了。

“但是，我既然从公司里领到一份工薪，那就要干出一份工薪的工作。请诸位给予协作，以使我自己能够完成自己的职责。”

水木说完坐了下来。

人们没有鼓掌，但表现出满意的神情。尽到一份工薪责任的话，给在座的人一种现代派的印象。并且，有关股份公司有限责任的话，暗示着他将来从总一郎手里将接受大量的股份。

从他有分寸的说话中，人们可以听出，尽管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年轻人，但又是一个具有魄力的继承人。

总一郎对他的发言相当满意。不过，这位患恍恍惚症的老人，大概已经无法理解任何话语的意义了。聪次和谷口看不出有什么疑心。

接着，聪队发表了简单的谈话之后，早会即告结束。

水木顺利地通过和干部见面的早会这一关。

早会散后，他又在大桥的指引下巡视公司各部，然后回到董事办公室。

关佐子已经给他冲了一杯香喷喷的咖啡等着他了。

在完成一件大事以后，在轻松的气氛中喝着咖啡。

美佐子说：“刚才，有您的一个电话。”

“电话？谁打来的，”

水木想不出来谁会给他打电话。不会是多津子，因为她未弄清董事办公室是否有直通电话之前，为了避免被窃听，她是不会打电话的。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好象是从近处打来的。我问他名字，他说，要直接和常务董事讲话，就把电话切断了。”

“是男人的声音？你能听得出来是谁吗？”

“我也是初次听到那声音，我问了交换台，说电话是从外线打进来的。听起来，他的声音很造作，不过，没有留下什么特征。既然他说要和您直接谈话，那么，估计马上还会打来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水木脑海中闪过。

第一天上班，就遇到身分不明的人给他打来电话，那么，打电话者一定知道他今天到办公室里来上班。说是从外线打来，那好象是公司外部的人，或者是职员利用公司内部的公用电话打的。

他感到打电话者一定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能是一郎的朋友吧，”

他这样想道。可是据多津子说，一郎回国，没有什么新认识的朋友，即使是昔日的朋友，也几乎不通音信，没有来往。

当水木强打精神冷静思考时，电话铃又响了。

“一定是刚才的人。”

美佐子赶快拿起话筒。

“是的，这里是董事办公室。”

关佐子回答着，向水木递了个眼色，还是刚才的人。

水木表示自己要接时，美佐子对对方说：“请稍等，董事先生就在办公室。”

水木接过听筒时，传来一种无法判断其年龄的稍混浊的声音：“是财川一郎先生吗？”

“是的。您是……“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他是谁，而是以怀疑的语调说：“您真的是一郎先生吗？”

“您问得很奇怪，我就是财川一郎，您究竟是谁？“

水木抑制住胸中急剧膨胀开来的不安，说道。

“您别问我是谁。反正你不可能是财川一郎！”

“你……你是……”

水木差一点喊出来“你就是杀死一郎的凶手”，他终于竭力忍住了。因为那样一喊，就等于承认自已是一郎的替身。

“听得出来，你大概大吃一惊了吧？因为你不是一郎！”

看来，已经让对力想象出自己的狼狈相了。不过，这还不算致命的错误。

“不，只是因为你莫名其妙的话，使我也感到莫名共妙罢了。你有何贵干？我很忙。”

“没有别的，只是想核实一下你是不是真的一郎。”

“你要再开玩笑，我就放下电话了。”

水本装作马上就要搁下电话的样子。其实，他竭力想记住对力声音的特征。

虽然延长通记时间，对自己也很危险，但有助于弄清对方的真相。为此，自己尽量少说、不说，而让对方多说。

“那好。你这个‘一郎’正悄悄地干一件天大的事。你是不会轻易地露出自己的真相的，但今后的时间还很多，我会从容不迫地把你‘一郎’的画皮剥下来的。”

对方说完放下电话。

水木手提话筒，呆呆地站在那里。

几天来，他已经闯过几道关，心情也略微轻松了一些，可是没想到，现在手握决定性武器的敌人登场了，并且是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其身分的人。

敌人肯定知道水木是替身。这是因为他本人就是杀人凶手。可是水木这边也有对付他的武器，因为只有水木和多津子才知道他是杀死一郎的凶手。现在，敌人之所以能先发制人，胁迫水木，就在于他一时能隐蔽其身分。

敌人要置水木他们于死地，必须提出确凿的证据。可是，不能公开身分，无法提出要水木检查血液，因此，他必须找出一郎的尸体。对于他来说，一郎的尸体是最有效、最筒单的证据。他只要把一郎的尸体悄悄挖出来，放在人能见到的地方，这就够了——水木马上就垮台。

但是，水木在掩埋一郎尸体的过程中，始终注意有无尾随者。当时，他没发现有什么神出鬼没者。从目前情况看，敌人还不知道一郎埋葬在什么地方。要不然，对方在刚才的电话中一定会说出来。

在敌人没有发现一郎尸体以前，水木他们要是能够弄清对方是谁，那水木他们就能十拿九稳地战胜这个对手，保住自己。

“董事先生，您怎么啦。脸色都变了！”

水木好象在远方听到美佐子的声音似的，他一下子从沉意中清醒过来。

“大概，刚才那个人说了什么不愉快的话了吧？”

“不，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好象是恶作剧。”

“那个家伙太恶劣了，竟然一再地订电话来。”

美佐子好象自己遇到什么不愉快似的，也愤愤不平说。

第04章 相互畏惧的对手

一

“凶手终于按捺不住了。”

当天，回家以后，水木将接到怪电话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翘首等待他回家的多津子。可是，多律子的回答却出乎水木所料。

“从今以后，凶手将要耍弄种种花招。不过，你放心好了，在短时期内他不敢和你短兵相接。”

“那么，我们得尽快想办法查明凶手的真相

“你不必焦急。首先，我们必须弄清对方要杀死一郎的动机。这一点搞清楚了，就能把凶手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比起这个，当务之急是让我马上取得财川家的户籍。”

“这你不用焦急，我还没完全掌握一郎的笔迹，弄不好，笔迹被鉴定出来，那就糟了。”

男女双方登记结婚时，必须提交具有法律效力的有效文件。双方必须在这些表示结婚愿望的文件上亲笔签字，而不得由其他人代签。

但是，接受结婚登记的机关，不可能对所有文件的签字笔迹一一进行鉴定，因而，即便多津子代替一郎（实际是水木）签字，他们的结婚登记也会被接受的。不过，这就给男方造成一种可能，借口是代签，不能代表自己的意志，推翻结婚登记。当然，在他们这种情况下，不存在男方推翻结婚登记的可能性，多津子可以随时去登记。可是她觉得他们既然苦心孤诣地经营到了这地步，最好不给敌人有可乘之机，能圆满顺利地通过结婚登记这一关。

在这种情况下，水木才有借口拖延时间。

“那么，在这一段时间，你要集中练习一郎的笔迹。虽然是不定时上班，但毕竟是董事，签字和书写的机会是很多的。”

其实，对于水木来说，模仿一郎的字体并非是因难事。因为他们的字体本来就很相似。再者，还有一个绝好的条件，即一郎留下笔迹的东西甚少，他在美国的时候，几年也不通信件，不与父亲联系。因而，人们还不熟悉其字体。在这种情况下，稍加练习一段时间之后，水木已经掌握了令人难以分辨的签字了。

看来，花花公子一郎是一个性格还没有定型的人。这可以从其字体表现出来。性格定型的人，其字体有其固定的特征，而一郎的字体，显现不出一种固定性来，常常因时因地而异，有时判若两人。

这种没有特征的字体，极难鉴定。没有规律变化的字体，使人难以判断其字迹是否出于一个人之手。因而，这也给水木的“伪笔”以可乘之机。

但是，水木绝不将以上这些告诉多津子。只要能变成真正的一郎，毫无必要和这个可怕的女人结婚。

当然，他那不想结婚的想法，没有逃过多津于那双狡黠的眼睛。为此，她不断地催促水木进行结婚登记。

在她没有加入财川家户籍时，水木手上握有制服她的王牌。而对于多津子来说，虽然想早一天登记，但又怕水木的签字还没有过关。结婚登记文件是一种极其重要的证据文件，她不能冒这个人风险。

关于暂不急于办理登记手续的事，多津子勉强地同意了。

“我一直担心阿松所说的些看照片的事。如果聪次、谷口也提出同样的要求，而我们却连一张也拿不出来，就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可是，凶手正暗中注视着我们。我们稍有动静，他就会耍什么花招。”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办法是，我们不同时从家里出去，在途中会合以后，一起去伊豆。到那里摄几张就够了。倘若再拖一段时间去照，那么就容易被人识破。”

“那什么时候能去？”

“必须赶在拜访他们之前照出来。明天，我刚好可以不必上班，那就明天去吧。”

“好的。”

两人就这样决定下来了。

翌日清早，他们分别走出公寓，转换几次车之后，到达品川。在约定的品川车站的碰头之后，一起乘车去伊豆。

他们的出走可谓慎之又慎，即便有人尾随，也会被他们甩掉。

如果景物与一郎、多津子旅行时稍有变化，就不能照出保险的照片。因而，即便此行容易遇到熟人，他们也来到网盐温泉镇。因为是旧地重游，水木容易判断其景物是否发生过什么细小的变化，

他们在镇周围的风景区很快摄下几个镜头，虽然未必需要合影，但也用三脚架照了几张。

好在，当天天气与旅行时相差无几，水木除了摄影时外，用帽子和墨镜把自己乔装打扮起来，很侥幸，当天没遇到什么熟人。

周围尽是度蜜月而来的新婚夫妇和观光团体。他们也专心于自己的摄影留念。他们有他们的幸福和乐趣，都没留意水木他们二人。

当天，他们就回到东京，完成了一项危险的作业。到家之后，两个人猛烈地抱在一起。

在作爱时，多津子第一次同意水木以过去一郎所不采用的姿势。岂但如此，她还表现出强烈的主动件来……

他们为了实现一种罪恶的计划，精神总处于紧张状态。而同床共欢则是他们瞬间喘息之机。在这样的时候，他们忘记了什么计划，确实从紧张中解放出来了。

女人的身体，对于男人来说是一本充满谜的书。为了解开这个谜，男人贪婪地一页一页地读下去。阅读，这是需要时间的，但男人急不可待地想把它翻完。

不过，现在水木所读的这本书，已经被别的男人读过了，他从女人的身体里，感觉到别的男人的气息。

原以为自己是第一个阅读者，没想到被谁抢先阅读了。这时，他感到了极大的遗憾。但是他突然发现，这本被别人阅读过的书，居然还没有阅读完，因而他产生了自己可以作为另一个先驱者的身分去阅读还没有被阅读的新鲜部分而感到惬意。

可是，水木为自己如此沉溺在和多津子的情爱中内心却又感到可怕。这是自己务必要将之抛弃的女人，她不过是自己一个绝妙的道具，这一点无可置疑。他警戒自己，切勿迷恋上她。

二

他们的亲戚不过是聪次和谷口夫妇。水木已经顺利地见过聪次和谷口了。只有谷口之妻惠子，还没有见过面。她是总一郎的妹妹，一郎的姑姑。

女人总要比男人敏感。去问候惠子时，水木、多津子的内心感到格外紧张。可是，见面之后，惠子给他们的印象却象个心地善良的有闲太太。她毫不怀疑地招待水木他们俩。

惠子津津有味地观看两个人带去所谓“新婚旅行”的照片，并愉快地评论一番。看到这些，两个人觉得她的好脾气对于他们是一大有利之处。

虽然，无论如何不能对这个女人掉以轻心，但是，令他们松一口气的是，这个原被他们认为是最危险的女人，也并不那么可怕。

之后，水木又顺利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其间，他集中全部精力为掌握一郎的所有素质进行了模仿训练。

幸好，公司没有给他特定的工作，他只要每星期到公司去两三次，在办公室坐上几个钟头就行了。

这也是总一郎的意旨。老头子想让他习惯公司的环境，好让职员们认识未来的总经理。

尤其难得的是，聪次和谷口并不希望水木掌握实权，因而也不分配给他特定的业务，只把他当成装饰品摆在那里。

这正中水木下怀。他看不懂复杂的业务文件和罗列数字的帐本。

他没有非掌据经营实权不可的野心。在他看来，比起当一个实权者来，当一个傀儡倒不容易被人识破真面目。

水木的这种态度，好象更令聪次和谷口放心。

在公司的时候，神川美佐子教他有关常务董事的业务常识，回家的时候，则全力进行训练。

他每天忙得不亦乐乎。他所顶替的财川一郎虽则是个纨绔子弟，学无恒心，不求甚解，但毕竟从小被迫接受多方面的教育，耳儒目染的东西甚多。因此，对于水木来说，他也必须掌握多方面的至少是一知半解的或表面的知识。

他最近觉得上公司是件乐事。在紧闭的董事办公室里，他和美佐子处得相当融洽，关系越来越亲近。

美佐子具有一种多津子所没有的纯洁的魅力。她大概还是个处女吧？虽然，女人的身体，在没有对她“摆弄”之前下这样的结论为时过早。但是，美佐子身上的确洋溢着一种新鲜的馥郁的气息，宛如没有耕耘的土地放发出特有的土壤的气息一样。

“我一定要开发她。“

一种新的欲望又在他心中产生。但是，不知道美佐子是否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也不知她是否已经信赖于他。反正，她总是显得那么天真烂漫，她有时回答水木的问题时，靠他很近，几乎达到耳鬓厮磨的程度。

美佐子那种诱人的肉体的气味，有时几乎使他难于克制了。但是，一种理性，不，不如说是一种自身防卫的本能，象制动器似的抑制了他那刹那间刺刺地爆出火花似的危险的冲动。

“现在时机不成熟，千万不可性急。”

董事袭击女秘书发生骚乱，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常务，您怎么啦，脸色变得这么难看！”

美佐子斜着头，不可思议地望着水木。表情显得那么可爱。她没意识到自己异常自然的神态具有一种奇特的魅力，更令水木心神不定。

对于他来说，这种魅力比起那种有意识的挑逗，更起作用，更残酷。

七月份，各公司的帐目已经结清，财川集团即将召开股东会议，这种会议，每年要召开两次，临近会期，一群被称为“总会屋”的小股份主持接踵而来。

财川商事是一个家族公司。财川一族拥有一个以上的股份，但也有不到一百人的小股东。

财川总一郎为了圆满通过股东会议，把这些人作为自己的亲兵，采取一种怀柔政策，让他们每年来领两次津贴费，因此，没有人敢抓公司经营的辫子来敲竹杠。

可能因为这种原因，股东会往往开得极为顺利，总是总一郎发言后，大家举手，以“没有异议”、“同意”而通过。以至被人说成是“三分钟会议”。

可是，总一郎实际退职以后，过去威慑于他的权威而表面老实的这些小股东们，出现了不稳定的动向。

财川商事的小股东们分为Ａ级到Ｄ级四级，按等级，他们分别可以领到几万元到三千元数目不等的津贴费。仅现在他们一致要求提高这种津贴费。

原来在股东会上大唱赞歌、拍手叫好的这些家伙，现在为了找便宜，都千方百计寻找公司的纰漏。

巨大的财川商事是总一郎独裁的公司。上述的小股东—旦认真起来，就能查出公司所不想公开的许多问题。

此外，这时有些新股东也加进来凑热闹。他们大都是各暴力集团成员，为了弄到一些钱，持一些散股到公司的总务部里或股东会议上起哄来了。

这些人，即使只拥有一股，也有资格出席所谓股东会议，并且可以在会上发言。他们常常提出“作为股东，想了解公司经营情况”的要求。倘若拒绝他们的要求，他们会装作正言厉色地质问“公司以什么态度对待股东”云云。

公司虽然恨透了这些醉翁之意在于钱的家伙，但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也以什么“赞助金”或“捐款”的名义，给他们金钱而息事宁人。

于是，在七月下旬——即将召开股东大会之前，他们就蜂拥到公司的总务部来了。

“总会屋”的负责人是总务部长大桥。自从财川商事的股票在一部市场（注：一部市场，即专门交易一流企业股票的市场）上场，出现“总会屋”以来，他就担任这个职务。

在长期的和这些人打交道过程中，他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能在会客室和他们见面的同时，就精确地判断其津贴费的金额。

他的桌子上堆满了装有三千元、五千元、一万元、三万元等数目不同的津贴费钱袋。

股东的势力常常发生强弱变化，其津贴也相应随之变化。大桥在短时间内综合分析所收集的情报，发给他们相应的钱袋。

这一天，大桥从清早就坐在会客室里发放钱袋。

过去领完钱以后就恭恭敬敬地退出办公室的股东，今天为了能够多得到一些钱，于是寻找种种借口，一直和他纠缠。这就大大影响了工作效率。

大桥对他们尽量采取克制和友好的态度。因为这次股东会议要进行两年一度的董事选举。而总一郎，未经股东会允许就独自决定水木担任常务董事了。诚然，由于财川家族掌握过半数的股份，通过同族决定和稳定董事的地位，根本不成什么问题。但也必须在这之前采取稳妥态度，以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大桥为了接待他们，甚至顾不得吃午饭。

这时，好象是第十几个人进来了。来者是一个陌生人。

“是谁的代理人吧。”

大桥猜测道。Ａ级的总会屋中，有人不出面，光靠出动部下，能够坐享几百万“津贴费”。

他约莫二十二、三岁。眼角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脸颊病态似的消瘦，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处境狼狈的人。

大概是哪一个暴力集团的成员吧。

“我现在成了你们公司的股份主了。所以想知道公司的经营情况，顺便浏览一下会计的帐本和其他有关文件。”

来者慢声慢语地开口道。

大桥心中有数地领会到此人来意不善。这个流氓痞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散股，问到一点儿商法知识，到这儿讨零花钱来了。

“那就请您到总务科去吧。只要是营业时间，随时可以翻阅。”

大桥的判断是无须给他钱。一旦给了，他以后会不断地跑上门来要的。

“那么，把我的每个股份分割为十个股。”

对方被大桥冷冷地顶回去以后，又想变换手法找岔子。

其实，他这新的一招也不高明，大桥不禁冷笑一声，想扔给他一个三千元的钱袋，撵走他算了，但又想戏弄他一下。

“可是公司刚刚封闭了股东名册，在本月二十九日的股东会议结束之前，无法分割股份、改变名字。”

果然，这家伙显出不知大桥所云的茫然神情。

他带来“一万株”股票，第一市场的股票为千株。在普通情况下，每单位股份拥有主应是一个人。但这家伙要求将他所带的股份分割成一百份。

这样一来，要交付新股票的印刷费，和新股东进行联系、汇报、分红，增加了不少繁杂的事务性工作和费用。

但是，按照商法条例规定，一般情况下，在结算的第二天至股东会结束不超过两个月的期间内，可以封闭股东名册，停止办理股份分割手续。

眼下，正是财川商事的这种时候。可是这家伙还不知道凭着道听途说的一知半解的知识和一点儿股份，到这儿讨零花钱来了。

恐怕他的哪一个同伙告诉他，到那里如何威吓一下，就可以得到一两万元钱。于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借到股份券来了。据说有专门借给这些临时股东股份的所谓“股份租赁店”。

大桥看得出来，他并不想分割，因为他的股份是借来的，不能分割。并且，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指使他来的，否则，他不会耍出这种不高明的手段。

‘下一个，请进来！”

大桥故意大声喊道。

这个小流氓也无办法。不过，他还是知道，这样无理纠缠下去，说不定会被当成恐吓罪犯的。他狠狠地瞪了大桥一眼，好象说“我已经记住了你”似的，走出了会客室。

就在这时，水木从会客室前的走廊走过。小流氓无意中看到后面跟着的神川美佐子，就象在自己家里似的神色悠然地望着水木的侧脸。

“喂，您不是水木兄吗？”

他喊道。

水木在这样的场所，突然被人叫到旧名，心里不禁愣了一下。但是，所以他神色不变，是因为他进行过如何控制感情的“特训”，尤其对有关他名字的极为严格的特训。

“水木兄，你在这里究竟干什么？瞧，衣冠楚楚，还带着个美人呢。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想不到你钻进这所大楼里来了。”

这个小流氓，原是水木在横滨当亡命之徒时的“兄弟”，姓柴崎。他虽然干不了什么大坏事，但也还是一个鼠窃狗偷之辈，犯过几次诈骗罪和恐吓罪。

在危险的场所，被这种人撞见，必须完全装作素不相识的样子。

“谁呀？您大概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您！”水木转向柴崎说。

在这样的时候，置之不理，装聋作哑，反而令人引起更大的怀疑。

“水木兄，你装什么蒜！好久不见，就不认自己的弟兄了。”

柴崎肆无忌惮地不断地用眼睛瞥着美佐子，叫道。

看来，这回他不轻易撒手。

“你认错人了。彼此素昧平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有急事，失礼了。”

水木从容地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等一等，等一等，难道自己的日子好过了，就不理过去的伙伴了吗？”

柴崎追了上来。他凭着无赖的嗅觉，敏感地嗅出水木身上有油水可捞。

“喂，你别拦阻我，走开！”

“兄弟！”

柴崎的脸上，一时浮现出茫然的神色。水木的坚决态度大概也使他怀疑自己或许果真认错人了。

“再不走开，我就叫守卫来了。”

“这是对自己同伴应该说的话吗？”

“躲开！”

这时已经有几个从旁边经过的职员往这边看了。这是多么危险的事！人越多，危险性越大。

这时，电梯刚好下来。水木和美佐子马上走了进去。里面没有别人，柴崎想追进电梯，可是美佐子一下子关上门，把他阻止在门外。

“想不到被这个象有神经病似的人缠住了。”

在电梯室里，水木叹了一口气道。

“常务，他是谁呀？您真不认识他吗？”

甚至美佐子也有点儿怀疑了。

“我怎么会认识这样的强盗！”

水木故意愤慨地说。

“怎么，您一眼就看出他是强盗了？”

美佐子一说，水木为自己的失言心里愣了一下。

“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强盗。语言粗鲁，衣着不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您这样说，也有道理。”

“总之，是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

柴崎是一个十分顽固的家伙。水木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会马上去调查的。一旦知道水木变成财川一郎，拥有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巨大财产时，一定会瞠目结舌，随时又会马上来找水木。

水木极为担心的是柴崎会将自己的事告诉给暴力集团的头头。当然，从他的性格看，他可能不会这样干。

他是一个贪婪、狡猾的家伙。水木后来了解到，他这次不知从什么地方借了一点股份券，来讨零钱花。这正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对于水木来说，他决不愿意将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分给昔日的同伙。即便愿意，那些暴力集团的凶残贪婪的头头，会得寸进尺，甚至连水木自己的一份也要被夺走。

柴崎大概是单独行动，对水木进行恐吓提出某种要求的吧。

柴崎太了解水木了。水木具有无沦如何也瞒不过柴崎的特征。

水木没想到又出现了一个新对手。

“我总得想个办法呀！”

另一方面，有人给他打怪电话。身分不明的打电话者，已知道水木是财川一郎的替身。聪次和谷口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不知道他们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实在令人可怕。还有，他也觉得那个老佣人阿松，似乎也正在怀疑他。

水木觉得自己象被放在炉上烧烤似的，浑身感到火辣辣的。

三

在公司遭遇柴崎的当天，回家以后，那个怪电话又打来了。开始，打电话者好象连续遭到了拳击似的，屏住了气息，不说话。

电话是多津子接的。

“是谁？”

在一旁的水木问道。可是，他一看多津子准备录音的录音机磁带在转动时，知道又是先前那个怪电话。

他从多津子手中接过话筒：“我是财川，您是谁？”

“是我。”

对方笑着回答。因为故意改变声调，一时听不出是谁。这是一种似曾听过而又没听过的声音。

“是谁？光说‘是我’，怎么知道您是谁呢？”

“我是知道你这个冒牌财川一郎的人。希望你不要再装蒜了。”

“停止你的信口雌黄吧，你凭什么这样说，”

多津子紧张地站在水木身旁，为了听清对方的声音，也把耳朵贴近话筒。

“我绝不是信口雌黄，多津子太太大概站在你身边吧，你们同流合污，企图谋取财川家的亿万家产，这可办不到呀！”

“胡说八道！请别开玩笑了。我要放下电话了。”

“这不是胡说八道，你是成不了一郎的。”

“你能拿出证据吗？”

水木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除了被对方所迫之外，也是出于想进一步弄清对方的意图。

“那么，你愿意检查血液以证实你是真一郎吗？”

对方的回答，不出所料，但并不可怕。

“你的要求太失礼了。你不公开自己的身分，却向别人提出如此要求，人家能同意吗？检查血液，这是最终手段，你平白无故说我冒充一郎，提出这样的要求，难道不可笑吗？”

“我以后会拿出确凿的证据来的。一旦发现了真一郎，你的画皮就不撕自掉啦！”

“你说得真有意思。难道除了我以外，还有—个什么真一郎吗？”

“这你自己最清楚。”

“为什么说我最清楚？”

“这个……也就是你把一郎杀了，将他的尸体藏匿起来。”

对方企图把杀死一郎的罪行转嫁给水木。而且，水木的确是转嫁这种罪行的绝好对象。因为水木可以被怀疑有充分的杀人动机。他为了得到巨大财产的继承权，将—郎杀死了，并藏匿了尸体，冒充死者；再者，警察绝难想到杀人和藏匿尸体是两个人干的，即：电话的对方杀死了一郎，而藏匿尸体的是水木。但是，在目前情况下，只要一郎的尸体不被发现，就能将对方的恫吓顶回去。

“难道说是我将我自己杀死了吗？你的神经有没有毛病？我活得这么好，你怎么能说一郎死了呢？”

“那因为你是一郎的替身。”

“所以我要你拿出我是替身的证据来。”

“检查血液就知道了。”

话又绕回来了。对方毫无办法使水木就范，而又一口咬定一郎已经死了，这本身就说明他自己是杀死一郎的凶手。

“其实，不必寻找出—郎的尸体就能证明你是他的替身。我只要将这个事实告诉财川聪次和谷口敏胜就够了，尽管你和财川一郎面貌酷似，但他们一定能识破你的。”

“那你就这么干吧。”水木接着道，“除掉我以后，能够获得遗产的就是叔父和谷口夫妇，因此，弄不好，他们要受嫌疑的。请问，你这样作，居心何在？是不是除掉我以后，你能分到什么好处？是我叔父或谷口授意你这样干的吗？否则，你本人就是搞掉我以后能获得最大利益的人。你既然一口咬定我是替身，那就应该知道真正的一郎发生了什么意外，否则，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你怎么知道我是替身？这不就等于说，你是杀死一郎的凶手吗？你咬定我是替身，即便把我搞垮，到头来你也是得不到利益的。因为如果能够得到利益，那就等于你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当然，以上都是假定除我以外还有一个什么真一郎存在而说的话。”

水木的这些话深深打中对方的要害。

对方因为亲手杀死了一郎，才知道水木冒充了一郎，但是，能置水木于死地的一郎的尸体，却被隐藏起来了。因而，对长相和一郎一模一样甚至自己也区分不出来的水木的确是无可奈何的。虽然水木是他转嫁罪行的绝好对象，但他又是无法告发的。

在没有客观证据的情况下，说水木是一郎的替身，就已经自供了自己是杀人凶手。他虽然知道水木不是一郎，但又无法公开这个事实，因为这样一来，虽然能剥下水木的假画具，但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利用聪次他们也能剥下水木的画皮，但就象水木所说，搞垮水木以后，最能获得利益者，将会引起怀疑。到头来，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

必须不受嫌疑，而又能获得利益。这说明存在一个人，他能够在杀死一郎之后，又越过聪次和谷口而取得利益。

水木的话之所以能打中对方要害，这说明对方是—个比聪次和谷口更优先获得利益的人。难道真有这样的人吗？

还没有入财川家户籍的多津子，显然不是这种人。因为她还不算是财川一郎正式的妻子，她没有继承权。

对方肯定隐藏在财川总一郎身边。

水木的眼前又浮现一郎临死前所作的Ｖ暗号，这肯定是暗示凶手是什么人的。

Ｖ究竟表不凶手的什么？Ｖ的意思有许多，表示胜利的Ｖ；划拳的剪刀；罗马数字５，不，表示５，应该伸出一只手来，那么，是表示二十吗？

瞬间，水木凝神联想，他握着话筒，默不作声。而电话对方也屏住了气息。

他们现在是互相畏惧的对手。对方知道水木是替身，水木知道对方是杀人凶手。

但是谁也奈何不了谁。因为，能置对方于死地的证据，反过来会使自己垮台。

谁也不能光放下话筒，先放下者，就等于认输。

通过电话线，两人白刃相交，气氛紧张。

第05章 供食游戏

一

“瞧吧，我不用多长时间，就能剥下你的画皮！”

相信持结果，对方狠狠地这样说之后，放下听筒。

“他会向聪次和谷口告发我吧？”

水木明知对方不会干这样对自己也是危险的事，但又很难肯定他不会这样干。因为对方是隐蔽的，搞垮了水木以后，只要放弃自己的利益，那还是安全的。

“凶手绝不会干这样的蠢事，否则，就难以理解他为什么要杀害一郎了。对于他来说，只要受到哪怕一点儿杀人的嫌疑，他所干的一切就会付诸东流。”刚才耳朵贴在听简旁听电话的多津子，看清了对手的处境，这样安慰水木。

随即，她又自言自语说：“不过，我想不出他究竟是谁。”

可是，有关凶手是谁，水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线索，但是他想，现在无须告诉多津子。这个现在是同伙的女人，在不久的将来，必然会变成自己的敌人。因此，他绝不能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抖搂给她。

在没有弄清把自己所掌握的情报或武器交给多津子是否将来对自己有害之前，还是不急于给她为好。

“嗯，现在还搞不清这小子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在短时间内，我一定要瞅住他的尾巴，比起这个来，又发生了一件很伤脑筋的事。”

于是，水木将今天在公司遇到柴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多津子。

“我已预料到你一定会遇到熟人，那你就假装不认识好了。”

“可是，那小子是个鬼迷心窍的人，他看出我身上有油水可捞，绝不会轻易撒手；再说，他很了解我，甚至连我身上细小的特征都知道，他一定会借此威胁我，这件事要是让聪次、谷口或现在打怪电话的对手知道，就糟了。”

“那么，你怎么办？”

“所以才找你商量呢。”

“我再次问你，你是谁的替身？”

“怎么啦？突然郑重其事地提出这个问题？

“你已经是财川一郎了。继承财川家业，将获得十几亿元财产，一个一流公司的职员辛辛苦苦地干一辈子，所获工资不过五千万元，那么你该知道你将得到的东西究竟有多少了。要想获得这么巨大的财产，难道能为这样的事伤脑筋吗？”

”你究竟要说什么呢？”

“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所要得到的并非是什么人都可以得到的东西，既然如此，就应该拼着命之夺取，你意识到这一点后，就该知道我的意思了。”

听完，水木惊讶地望着多津子。

“你终于明白了。是呀，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掉！不，还要让所有的妨碍我们事业的人，在这个世界上通通消失掉！”

“可这是天大的事啊。”

“什么？天大的事，我们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财川一郎虽然是被他人杀死的，可是我们一旦暴露，就象刚才凶手所说的，会被当成杀人凶手。既然如此，那就杀他几个人。为了财川家的亿方家产，要豁出命来干，况且对方是社会的害虫，消灭一两个对社会有益无害。”

“可是，如果杀死一郎的凶手知道了我们干掉柴崎，那我们该怎么办？”

“凶手一旦被我们查出来，我们也得干掉他。在一段时间内，我们大可不必怕他，因为，如果他要告发了你，那就等于暴露他自己。”多津子冷笑道。

水木意识到自己的同伙比想象的可怕。不过，她毕竟还年轻，她不应该把自己凶恶奸诈在水木面前表现出来；倘若她更为可怕，那就应该把自己令人可怕的本性隐蔽起来，不让水木觉察。

在这个将来一定要和自己发生利害冲突的同伙面前，应该尽可能地装痴卖傻，以松懈她对自己的警惕。

应该记住，她所说的“为了财川家的亿万家产，要豁出命来干”的话。因为，从她的话中听出来，一旦水木成了她实现目标的障碍时，她也要豁出命去除掉水木。

为了不被她除掉，自己也要做好充分准备。但是，这种准备，绝不能让她有所觉察。

其实，他现在已经有一个先发制人的机会了。

二

果然，柴崎没有撒手，虽然瞬间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又缠了上来。在他看来，只要看出有油水可捞，那就要象蚊子似的马上叮上去，即便认错人，也算不了什么。

两天以后，柴崎给水木的公寓打来了电话。

最初，接电话的是多津子，看到她的表情，水木以为又是那个怪电话，可是接过听筒时传来的却是柴崎的声音：

“是财川一郎先生吗，我一听说，你当上财川商事的常务董事，吓了一跳，不愧是水木兄，干出这样的大事。你究竟是怎么变成财川一郎的啊？”

看来，这两天，柴崎已调查了水木的身分，水木只好保持沉默。

“财川太太是你的同谋吧？你和财川一郎先生无论怎样相象也骗不过他太太的啊。她是一个大美人吧？你现在时来运转，右手捧着朵花，左手抓着财产。看在你我昔日兄弟的情分上，能不能也让我沾点儿光呢？”

柴崎终于表露了自己的企图。在这种情况下，水木不能随便回答，因为一旦答应了他，对方的要求马上升级，而且妥协的本身，又会变成对方继续威胁的武器。

“喂，水木兄，你听见了没有？为什么不答话呀？”

柴崎催促道。

水木一时不知所措，是仍然假装不认识呢，还是为了争得时间，暂时答应他的要求呢？

可是，对方紧催不放，不给水木以考虑的时间，非要他当场表态不可。

水木心里知道再也无法瞒住柴崎了，柴崎是确信没有认错人才进行威胁的。

“我来对他说吧。”在身边旁听的多津子突然说道。

“你？不行呀，危险！”水木用手盖住听筒的传话口，对多津子说。

“有什么危险？对方是在电话的另一头。”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暴露我们的关系。”

“可是，你回答他，对方就会闹得更加不可收拾。总之，让我对付他吧。”

多津子接过话筒。

“喂，喂，是柴崎先生吧？你刚才的话，太有意思了。”

对方突然听到多津子的声音，似乎愣了一下。

“是财川太太吧？”

“是的。您说，我丈夫是替身吗？”

“是的。尽管他装作不认识我，但我确信并没认错人。您大概也是同谋吧？是夫妇双方同唱一台戏呀。”

“所以，我才说您的话有意思了。不过，你能拿出证据来吗？如果拿不出可靠的证据，那么谁也不会相信您的话。”

“您是太太，应该心里有数。水木兄右肩骨下有一条从右上到左下的刀伤。那是一次在争夺地盘的相斗中，被对方的匕首擦伤的。”

“是吗，您说得那么可怕。那伤痕是必须脱下衣服才看得到的吧。可是，您怎么从外表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呢？”

“因为我相信他绝对是水木兄，我曾经和他三年同吃一锅饭，怎么会认错人呢？”

“可是，这样的话，说得再多也没用。”

“露出肩膀的刀伤就够了嘛！”

“您以为这样随便找个茬儿就能随随便便地让人脱光衣服吗？我看您的恐吓也未免太幼稚了。”

“什么？幼稚？”

多律子嗤之以鼻似地冷笑一声，柴崎好象冒火了。

“不过，我觉得你的话很有意思。你甚至还说我是同谋！所以，我想听您详详细细地给我讲述一遍。如果您的话确实很有意思，我将赠送你一笔讲述费！”

“怎么样？怕我了吧？因为你们是逃不过我的眼睛的。还是干脆承认，分给我一点儿好处好，这对双方都有利。至于我，绝不想把这件事声张出去。”

“你不要倒打一耙。”多津子断然说道。

“柴崎先生，您没有什么可怕的。您要说什么。随您的便，到什么地方去说都可以，人家一定把您当成精神病患者。您说他肩膀有伤痕，无论如何要看，那可以在方便的时候看。我之所以对您的话感兴趣，是因为我闲得无聊的缘故。我是说，您的有趣的话，如果能给我解解闷儿，我将付给你相当的报酬。”

“知道了，我去给您讲。请您告诉我时间、地点。”

柴崎领会了多津子话中的含义。

“那您马上就来！您现在在什么地方？”

吃惊的水木要说什么，但多津子用眼睛制止了他。

“你知道我们家吧。麴町四丁目的高级住宅１５０８号房间。你是一个人来吧？我只想听你一个人的话。”

电话交谈到此结束。

“你究竟为什么要把他叫到这里来：他是个欲望难填、贪得无厌的家伙，一旦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会得寸进尺，毫无止境地敲诈、勒索，直到把我们的骨髓吸干为止。”水木急不可待地盯着多津子大声喊道。

”什么？他有那么大的肚量？能把财川家的财产一口吞下去？你放心好了，我胸有成竹。”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这个死死地盯上了你的家伙非常熟悉你，你怎么也摆脱不了他，应该对他下毒手。”

“可是，我们还没有作任何准备。”

“他也没有准备。我们要干得越快越好。现在还为时不晚，他自见到你后到今天，不过两天时间，看来，还不会对任何人谈过这件事，因为他好不容易遇到一棵摇钱树，不想告诉别人；可是，拖下去，让他到处乱跑，他有可能漏了嘴。”

“这不过是你一个人的推理吧？你不能保证比如在来这里的途中他不会告诉别人的。马上在这里杀死他，那太危险了。”

“混帐！谁说杀死他了？我是说把他监禁起来！”

“监禁起来？”

“瞧，把你吓成这样子。这个房间十分宽敞，只住两个人，有多余的房子。况且墙壁厚实，邻居又都是对周围漠不关心的人。”

“可是，对方不是诱拐来的孩子，而是一个流氓。”

“对付孩子是麻烦的。比起孩子来，对付他更容易。用结实的锁把他锁进房子里，既不杀死他，又不让他活得好，只要放进两件东西就够了：饭盆、便盆。”

“你呀，还是个女人！”

水木又一次感到自己同伙的可怕。她简直不象一个年轻女性。

“不，放进一个便盆就够了。拉完屎，用水冲掉，就可以当饭碗了。”多律子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别说了，恶心！”

象也被强迫用便盆盛饭吃似的，水木感到要呕吐。

“怎么，你也这么神经过敏！阁下过去不是柴崎的兄长吗？应该更厚颜无耻吧！”

“比起你还差一些……可是，把他监禁起来以后，又怎么样？”

“观察一段时间。柴崎从外面消失以后，没有动静或即便有动静但没有人知道他到过这儿，那我们就放心了。然后看准适当的时机，把他收拾掉！”

“要是有人知道他来过这地方呢？”

“这不太可能。如果那样，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问题要—个一个地解决。”

“那么，如何才能将他监禁起来呢？”

“我不想使用暴力。还是用混有安眠药的酒灌醉他，我这里预备有相当多的药。好了，十分钟后，他就到了，到时候，你要多出力。”

多津子看了—下手表。她准确地估计刚才柴崎所说的地点到这里所需要的时间。

三

果然，十分钟后，柴崎来了。是一个人。

多津子打开门之后，他提心吊胆起来。好象被多律子那种强悍的神气压俐似的。

“这房子太好了。”

被引进面向凉台的十铺席的西洋客厅时，就象当初水木一样，柴崎东张西望，惊叹不止。

比起水木初次来时，房间内己配齐了家具和装饰品，显得更加豪华。

“因为是第一次，为了慎重起见，我想请问，您是一个人来的吗？”多津子试探道。

“如果不是一个人，又怎么样？”

“那我请您马上回去。我并不是非听您的话不可，我还有许多别的消闲解闷的办法。’

“您是想对我采取奇怪的行动吧。”

柴崎满腹疑虑，显出相当警惕的样子。

“您说奇怪的行动，什么呀？”多津子装出好笑的样子反问道。

“为了相互的幸福，我们双方要心平气和才好。”

“我本来喜欢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不过事先我要声明一点：如果您的话就象我所期待的那么有趣，此后我将定期地听您讲述，届时付给您相当的报酬，但是谈话者必须只限于您一个人。如果不断出现为了获得报酬的谈话新手，那您那些难得的话就变得枯燥无味了。您的话的价值就在于您一个人知道。不让别人知道，这是我奉送礼物的条件，这一点，我想事先讲清楚。”

多津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直直地望着对方。

水木已经感受到这是她进攻男人的最最的拿手的一招儿。她最初就是用这一招儿俘虏了水木的。

她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极为妖媚的光。一般的男人一遇到这种光，就被催入一种昏昏沉沉的睡眠状态，而无法抵抗。

“知道了。就我一个人知道。只要你们使我满意，我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不仅这以后，如果这以前您已经告诉了别人，那也不行。”

“您放心好了，我怎么会把这么有趣的话告诉别人呢？”

柴崎终于吐出真情。这样，他就自己给自己脱下了护身盔甲。当他道出自己和外部任何人都没有联系时，就意味着他将从此被关在这个房间里。

“另外，请问，谁也不知道您到这里吧？说句失礼的话，您是配不上当财川家的客人的，要是让人们知道了您出入于财川一郎家，那对我们将是不体面的事。保守到我这里来的秘密，这也是我给您报酬的条件之一。”

多津子强调“报酬”，她知道，这两个字最能解除柴崎的警戒之心。

“谁也没看到我进到这个房间里来呀！”

柴崎仿佛讨好似地回答。

象他这样善于恐吓的流氓，只会雕虫小技，而缺少深谋远虑。一方面，他看到水木身上有油水可捞，咬住他不放；另一方面，又经不起水木美貌妖冶的“妻子”多津子的花言巧语，而忘乎所以。

或许，除了金钱以外，还可以尝到她的美味吧。她所暗示的定期“报酬”，大概指的是这种美味吧？

这种下流的错觉，使他失去了应有的警惕。世上，象他这样光想拾他人的残羹剩饭者，终究缺少应有的知识和稳重。

“那么，为我们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干杯吧。”

多津于笑吟吟地说。

柴崎当然无法知道她所说的一千零一夜的讽刺含义：一旦对故事失去兴趣，听故事者是要杀死讲故事者的。讲故事者为了苟延残喘，在恐怖中将故事一个一个地讲述下去。

在三人围坐的麻粟木茶桌上，多津子放上三个玻璃杯。不问那俩人想喝什么，就往杯里倒上冰镇啤酒。

“干杯！”多津子举杯说。

三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

多津子和水木一饮而尽。

在这种无声的催促下，柴崎也一口气把整杯啤酒倒进嘴里。可能因为心情紧张，他嗓子发干。

这最初的一杯酒缓和了他的紧张心情以后，加上多津子和木木也同瓶共饮。柴崎放心了。他又咕噜一声喝干了一杯。

当然，啤酒里没有放入东西。多津子想劝柴崎喝几杯啤酒，完全解除他的警戒之后，让他喝药酒。

“你还想喝西洋酒吗？”

喝里几杯啤酒，眼帘儿稍稍泛红的多津子开始劝诱道。

“不，光喝啤酒就够了。我如果喝醉了，讲不了那么有趣的故事，不是很遗憾的事吗？”

柴崎用狡黠的目光瞥着多津子，在想象她的裸体。几杯啤酒落肚以后，他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得更大了，他向多津子和水木讲述了他和水木分手以后的经过。

他说，他所在的暴力集团和西日本的一个大暴力集团订立了同盟，企图把自已的势力打进东京。他这次是来侦察的。由此可知，虽然几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有从强盗集团中拔出身来。而且，因为缺少手腕和胆量，在强盗世界里，他依然是一个配角。

第二瓶啤酒又空了。多津子打开第三瓶。

这一瓶才是“真家伙”，里面放入了巴比妥酸系的强效力安眠药。一旦喝进这种药，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醒过来。

在这之前，多津子把这种药放入啤酒中以后，又不露痕迹地封起瓶塞。

此刻，在柴崎面前，她故意装出是第一次打开这个瓶子。

这时，多津子和水木的杯子，依然留着满满的原来的啤酒。这是为了使柴崎觉得他们无法倒入第三瓶啤酒而故意留下来的。在多津子连声“请、请”的劝酒声中，柴崎毫无疑惑地端起斟满第三瓶啤酒的杯子。

两个人不知道放入的药物究竟能起多大效力。不过，在他们看来，大可不必让他醉成烂泥，只要能使他昏昏沉沉，减轻其抵抗力就足够了。

‘怎么？这杯啤酒有点儿苦！”

呷了一口，柴崎说道。

水木与多津于同时心里扑通地跳了一下。但多津子马上若无其事地解释道：“恐怕是在冰箱里冰镇过的缘故吧。”

水木不知道突然被冰镇的啤酒是否会变苦，反正经多津子这样解释之后，柴崎就再也不停地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啤酒了。

“可是，水木兄，你是怎么变成这位漂亮太太的丈夫的呀？”柴崎用稍稍发红的眼睛望着水木道。

“现在告诉您这件事还为时过早呢。您看，这是最初的报酬。”多律子将厚厚一叠钱轻轻地放到他面前。

柴崎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到那上面去了。

“你点一点吧。这不过是最初的报酬呀。”多津子恶作剧似地笑着说，“您再喝一杯吧？”

多律子又给柴崎倒上一杯。见钱眼开，柴崎更加放心，他又很快地喝进一杯“苦啤酒”。

“该下手了。”

多津子用眼睛示意水木说。碾成粉末掺进啤酒中的安眠药数量是常用量的七、八倍。

“不要焦急。”

水木也用眼睛回答她。

虽然可以相信柴崎，所说的到这儿没有被别人看见的话是事实。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是袋中之鼠了。可是，现在水木所担心的是，对熟睡以后的柴崎的处置。在一个相当长时间内禁闭一个大男子汉，并不象多津子说得那么容易。

在这期间，要让他吃、睡、拉，而且，绝不能让邻居觉察出来。因为，虽然这里的邻居都是对他人漠不关心的所谓“公寓族”，但如果知道有人被监禁在这个楼里，那就不会缄默不语了。

“可是，水木兄，您每天晚上自由地使用太太这样漂亮的女人，你……不觉得过分吗？畜生，你还瞒着别人呢！”

酒醉以后，柴崎的话变得更加奇怪了。

“柴崎先生，您还是点一点钱吧。以免过后说钱不够什么的。”

多津子催促道。

柴崎头脑已经相当昏沉不清了，他拿起多津子推过来的钱，开始数起来。可是中途老是点错。

“不对，您又数错了。您可要认真数呀。”

多津子这么一说，柴崎似乎振奋了一下，但又马上糊涂了。让他点钱也是为了起到催眠的效果。

“该动手了吧？”

看到柴崎终于头一歪倒在沙发背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以后，多津子说道。

他虽然睡着了，但手里仍然紧紧地抓住那一叠钱，表现出强烈的金钱欲。

“喂，你先用麻绳把他的手脚捆起来。使他即使醒过来也动弹不得。我去买更结实的绳子和堵嘴用的胶布等必要的东西。”

多津子争分夺秒，果断地向水木下达命令。

她买来了结实的绳子以后，又再次把柴崎捆绑起来。

柴崎已经进入昏睡状态，可是当多津子他们要将他手里拿着的钱抽出来时，他那弛缓的身体，颤动了一下，手里更紧紧地握住了钱。

“吓我一跳。这家伙对钱的执着，太令人可怕了。”

“恐怕即便被杀死也紧抓不放呢。”

多津子和水木一下子愣住，面面相觑。

他们决定把厕所旁边的四个半铺席大的地方作为柴崎的监禁室，这里和邻居相隔一间屋子，隔音甚好，而且有一扇坚固的门，锁上以后，是一个理想的家庭监狱。再说旁边是厕所，便于俘虏排泄。

“你暂时不要请客人来了。”

“当然了，我怎么能干这种蠢事，我们还是新婚夫妇呢？”

“新婚夫妇？”

水木无限感慨，他们是通过一种罪恶的契约而结成的“夫妇”。虽然结识时间不长，但水木却感到和多津子在一起生活了相当漫长的时间了。

因为在这套与其说是爱之巢，不如说是罪恶之巢的房间里，他们已经干下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因而，水木产生了已经度过了漫长的时间的错觉。

现在，柴崎象一条鱼似的，被扔进监禁室。他还在打着呼噜。

“怎么还没醒过来？”

多津子用脚尖轻轻地踢了一下柴崎。

他仍无反应。水木一下了担心起来了。

“是不是这样下去，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放心好了，这种人能够因吃那么一点儿安眠药就简单地死去吗？你瞧他那副表情，哪象会死去的呀！呼噜呼噜的，张着嘴，流着口水。这种平日人们惧怕三分的强盗竟然如此不体面呀！”

多津子皱着鼻头微笑着。

四

第二天，是水木必须出勤的日子。

“喂，你一个人在家，安全吗？”

水木十分担心地问道。但是，他又不能雇人来守卫。

“放心好了，现在对方手脚都被捆得紧紧的，再说，在你回来之前，我不打开门给他饭吃。”

多津子的表情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兴致勃勃。她好像在谈论一头饲养的珍贵动物。

柴崎已经醒过来了。他神志恢复以后，才意识到自己中了他们的圈套。他激烈地挣扎着，但每一次都遭到水木的拳打脚踢，现在终于老实了。

他的嘴被胶布封住，说不出话来，因而只能从眼睛里表现出极端的恐怖。他好象预感到自己将在什么时候被杀死，用其表情哀求：“我再也不恫吓你们了，请放了我吧。”

“可是，现在太晚了。”

多津子好象观赏一个有趣的玩物似的，瞧着毫无抵抗能力的柴崎。

水木颇为担心的是，他不在场时，柴崎将会进行挣扎。如果让他挣开桎梏，多津子无论怎么厉害，也不是他的对手。于是水木又用一根粗大的绳子把柴崎全身缠了起来，使他象一只结草虫。

“你实在有点儿神经质，没有必要把他捆成这个样子。他连厕所都去不了。”

多津子笑道。

“在我回家之前，就让他随地便溺吧。你绝对不能让他进到这个屋子里来呀。”

“知道了。你要这么不放心，就早一点儿回家吧。”

多津子撒娇似地噘起嘴说。那情态倒真有点儿象娇嫩的新婚妻子。

“这个女人真是个怪物呀。”

水木心里这样想着，深深地亲了一下多津子那如同甜美果子似的嘴唇。

水木离家去公司不到一个钟头，多津子就急不可耐地打开严密禁锢的监禁室，走了进去。

象结草虫一样躺在地板上的柴崎，抬起头用恐怖的眼睛望着她。

她和水木每次进来的时候，柴崎都浑身发颤，害怕他们是来执行他的死刑。

多津子不知为什么，俯身看着一动不功的柴崎。

“怪可怜的，你不想去厕所吗？是啊，从昨天开始，你滴水未进，恐怕拉不出什么来。好，让你轻松一下。”

多津子蹲下去，解开缠在柴崎腰间的绳子。

“喂，这样就好受一点儿了吧？”

多津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不解开柴崎手脚的束缚。

“实际上，我可怜你两天来没吃没喝的，想给你供一点儿食物。”

多津子用手甩晃着解开的绳，露出谜一般的笑容。

柴崎疑惑地望着她。可是，她并不象要去端食物。

现在，多津子一边慢慢地脱下衣服，一边“观赏”柴崎的反应。她脱下了便服，脱下了裤子，在惊愕地睁大眼睛的柴崎面前，最后她解下围在丰盈的腰下的白花布裤衩儿。

她发出了淫笑……

“看来，你是一个性欲很旺盛的人。”她看到男人身上那种征象后，高兴地说：“我很喜欢这样的人。”

多津子松开男人腰下的绳子，解开他的裤纽……

“你要小心，若有一点儿三心二意，我就停止给你供食。”

多津子巧妙地把他们的行动比喻为供食。的确，这种供食完全解决了不仅是柴崎而且也是她的饥饿。

就象通过两根管道连接在一起的“空中输油”一样，仅仅将性器官结合起来，以满足双方欲望的新奇的性行为，是原始的，但比任何“人工的”种种性行为更具有刺激性。

两个人几乎同时达到满足。她把柴崎的裤子系上以后，又象原来那样，缠上结实的绳子。

“只要老老实实的，还会给你供食。”

多津子给已经疲惫不堪的柴崎一个秋波后，高兴地走出牢门。离她的丈夫回来，还有几个钟头。

“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化化妆。”

她心满意足地想道。

五

把柴崎监禁了一个星期，这期间，没听说外面有人寻找柴崎。

“该下手了吧！”水木催促多津子。

因为监禁时间越长，被发现的危险性就越大，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不速之客闯了进来，那就更糟了。

“可是……”

多津子总是犹豫不决。在那次之后，她又瞒着水木，玩了几回那种“游戏”。她终究要收拾柴崎，但又陶醉在这种“游戏”所具有的残虐性的快感里。男女之间的这种事和交际舞一样，主动权总是由男人掌握，可是，在现在的多津子和柴崎之间，多津子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在这种“游戏”中，柴崎完全被多津子当作一种道具，一种“性具”，活着的“性具”。

她现在的心境如同获得一个极其好玩的秘密玩具的孩子一样。

这种奇妙的玩具，是不能轻易到手的，应该更愉快地再玩几次呀。

另一方面，柴崎对偶尔能获得这样美妙的喂食，表现出兴趣。他完全丧失了逃脱这种处境的意志。多津子和他之间的事，不需要任何技巧、姿势和小道具，是一种纯粹的却又是颠倒的性活动。

虽然男女分别起着自己的作用，但是主动权的颠倒使双方娱乐的性质也发生倒错。

多津子要获取带残虐性的欢乐，而柴崎又乐于受虐待，两者象多年的老搭档，相互默契配合，沉溺在变态的性的欢愉之中。

在身体被剥夺自由的异常状态下，和女性之间的性的交媾，反而使柴崎产生这样的异常欲望：无条件地屈从女性的意志，受她的支配，让她尽情地玩弄。

柴崎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刺激的两性活动，他觉得经历过这种异常的体验，恐怕对别的女性的普通刺激再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了。

他也完全陶醉在这种受虐的快感之中。对多津子象一只被驯养的动物那样温顺。

“再观察一段时间看吧。我就担心在下一个星期，有人向警察提出搜索要求的。”

“可是我觉得问题不大了。”

“再说，要先找好藏放地点之后，才好下手呀！”

“埋藏一郎的地方，怎么样？”

“不行，两个东西藏在一个地方，很危险！因为柴崎而让人刨出了一郎的尸体，那我们会连本带利全丢光的。”

“你说得有道理。”

“不必仓促行事。还是先找好地点再说。”

多津子以好象要藏放什么物品似的口气说。当然她是指柴崎的尸体。

无疑，她已经下定决心耍杀死柴崎。因为让柴崎活着，后患无穷。虽然这是—个奇妙的玩具，但终究要将他毁灭。

（他充其量只有两三个星期的活命了，在最近尽可能多供他几次美味。）

仿佛给临终者行善似的，多津子在水木上班时，又迫不及行地玩了几次“游戏”。

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晚饭后，正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的多津子，突然大声叫喊起来。

“你怎么啦？”

正在看报纸的水木感到奇怪地抬头问道。

“你瞧呀！”

多津子指着电视屏幕。

刚好是新闻联播时间，广播员用单调的声音报告了暴力集团之间相争的消息。关西方面的暴力集团企图向东京扩充势力，遭到东京一带暴力集团的阻拦，于是两伙之间发生了大规模的武力冲突，死伤多人。

“我也刚读完有关这方面的报导。”

水木将手上的报纸送给多津子。

报纸上更为详细地报导了这个事件。

原来，西日本最大的暴力集团“川村组”，为了把势力扩充至东京，很早以前就有意识地接近在横滨、川崎一带拥有很大势力的暴力集团“根岸组“，两派在最近实现了联合，互相进出对方的地盘。

两派联合的第一个步骤，是在大田区蒲田地区开设事务所。可是，东京最大的暴力集团“大东组”，纠合了关东一带的暴力集团，严阵以待，企图阻止“川村组”和“根岸组”打入东京。于是，今日凌晨三时左右，“大东组”系统的东谷一家东（注：暴力集团的基层组织），和川村、根岸组的混合队在蒲田车站周围发生了激烈的武斗，双方都使用手枪和日本刀，以致死六人，轻重伤十六人，据说死者人数还有增加的趋势。

“喂，根岸组不是柴崎的组织吗？”

“是的。我过去也是那个组织的成员。如果没离开那里，说不定这次会被当作炮灰，进入这些死伤者之列呢。”

水木感慨万端地说。当然，柴崎如果不身陷囹圄，也要投入这次战斗的。

“喂！”

多津子眼睛闪闪发亮，水木知道，每当这时候，她一定又想出了什么“高招儿”。

她那是一双又美丽又可怕的眼睛！

“什么？”

“对柴崎下手的时候到了！”

“？”

“你真笨！我是说，有了存放尸体的地点了。”

“什么地方？”

水木感到意外，急促地问道。

“你看了这报纸，难道就没有想到吗？”

“……我……”

“再也没有这样理想的场所了。报纸说，死伤者将有增加的趋势呀！”

“……”

“在强盗们看来，在暴力集团的相斗中死去，是很光彩的事。是光荣牺牲吧？”

“可是，把尸体运到什么地方隐藏起来呀？”

“不是隐藏，是扔掉！只要把它扔到浦田的什么小巷里，警察一定会认为柴崎是光荣牺牲的。”

“事件是在今天凌晨发生的。已经过了相当时间，又出现了一具尸体，不会引人生疑吗？”

“一点也不，人们会认为，他可能一个人逃出来，走到那里精疲力尽死掉了，或者在事件发生后，走到那里被对方发现而杀死。本来，象他那样的强盗，何时何地死掉都不令人奇怪；再说，在那么一场大规模武斗之后，又出现一两具尸体，只能令人相信是武斗的余波。”

“是的，言之有理。“

水木终于被多津子说服了。最初，他感到突然，但现在不得不佩服多津子头脑敏捷。把尸体扔在暴力集团冲突之后的现场，虽然已隔了一段时间，但人们会认为，强盗争斗红了眼，而不会引起则的怀疑。

“既然决定下来，今晚就收拾他。行善要快。”

在多津子看来，杀人也是行善。只是她因为再也不能玩那种“供食游戏”而感到遗憾。

紧接着，他们必须决定把柴崎活着送往那里呢？还是使之变为尸体送往那里。

“如果是尸体，一旦被哨卡盘问，就危险了。”

“可是送活人更危险，他要在车里闹起来呢？”

“让他吃药睡觉，怎么样？”

“让人从被认为是在强盗之争中死去的尸体中检查出安眼药来，会把事情弄复杂的。”

“是啊。”

“再说，送到现场以后，还不知是否能干脆利索地杀死他呢！”

讨论结果，他们决定送尸体去。当然，运送尸体也是一种危险，但这是无法避免的。

接着，他们讨论用什么方法杀死柴崎。

“最简单的办法是刺杀，可是这样容易弄脏房间。”

多津子皱着眉头说。因为，刺杀会使血流满地，难以洗净，而留下杀人证据。但是，又不能绞死他，因为强盗是在武斗中被杀死的。

“那就打死他吧！”

水木这句话，成了结论。

家中有星期天作家具用的一把铁锤，他们决定用此作为凶器。

“好了，你要干得利索一点儿。我在这儿看着电视等你。”

多津子宛如主妇等待丈夫宰鸡似地说。

她打开电视，是为了掩盖水木动作的声音，以避免让邻居听见。

“本来再想玩一次‘供食游戏’，可是，只好如此了……”多津子打消惋惜的念头，长叹一声，打开电视。

不一会儿，水木从监禁室里走出来。他脸色发青，眼睛抽动。

水木又哼了一声。对他来说，这是第一次杀人，虽然在当强盗的时候他打架斗殴，作恶多端，但没有杀过人。

“再加把劲儿，还有一件大事没有干完呢。”

“没问题。得先让我再喝—杯掺水威士忌酒。”

“不能喝酒！你还要开车呢！先忍耐着，喝一杯咖啡吧。”

多津子决不让水木松懈，因为现在必须尽快把尸体搬到车上。

这是件艰巨的事，在搬运过程中，如在走廊上被人撞见或和人同乘电梯，都是危险的。

“走非常时用的楼梯最为安全。一是守卫人员从不巡逻那里，二是过了凌晨二时，儿乎没有人出入公寓。”

“可是，守卫人员会在走廊里巡逻的。”

“一个钟头巡逻一次。巡逻过后的一个钟头内最为保险。”

这个高级公寓没有管理人，由居民自治会管理。自治会雇人守卫公寓。守卫人员一个小时只巡逻楼内外一次，而不检查出入这个楼的人。

“不管如何，先把尸体捆好，以便随时可以运出去。”多津子不给水木以喘息的时间，又下令了。

因为监禁室过于狭小，水木只好把尸体抱到客厅来捆。柴崎的致命伤在头盖骨上，被头发遮住，外表看不出来。他如同活人一样，脸形完好，惨剧的唯一标志就是右口角上鼓起的几个血泡。

“简直看不出来是死人。”多津子并不扭头，看着尸体说。

他们决定用床单把尸体裹起来，然后再用帆市捆成包。为了应付万一途中被人盘问，他们往帆布内塞堵塞物，使人看不出来里面包的是尸体。

突然，在捆包作业中，门铃响了。

两人吓了一跳，相对而视。他们猜不出来者是谁。

“究竟是哪一个家伙？”

“怎么办？”

两人面面相觑。

因为事出突然，不知所措，其间，电铃响个不停。

事到如今，也不能假装家里没有人。而且，令他们担心的是，不知道来者是谁。

六

“没有办法，我只好出去看看，尽量阻住来者闯进来。你赶快收拾好。”

多津子终于下决心道。此时，客厅地面上还放着绳子，撒着填塞物。

多津子走到门口，透过门镜，看到门外站着的意外的来访者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到水木已初步把室内收拾好后，才打开门。大叫一声：“是您呀，姑妈。”

来者是一郎的姑妈、谷口敏胜的妻子惠子，是一个不能够让其吃闭门羹的贵客。

“对不起，突然打搅你们。今晚我们女子专科学校的同窗会在东京大饭店聚会，同窗会结束以后，我想起一郎的新居就在饭店附近，急于想看看你们的新房，就突然闯来了。对不起，我看一眼就走。”

惠子无忧无虑的声音流进房子里。

“姑妈光临，我们太高兴了。请进来好好坐一会儿吧，不过房子里乱七八糟的。喂，一郎，姑奶来了。”

多津子言不由衷地强打笑容地说着，把惠子迎了进来。

“一郎，我突然来了。”

惠子好奇地睁大眼睛，走进屋子。

“唤，是姑妈呀。您应该先来—个电话，我好去饭店接您。”

水木笑脸相迎。其实，刚刚杀了人的双手还没有来得及洗呢。他虽然慌慌张张地粗略地把室内整理了一下，但地上恐怕还遗留有捆包用具什么的碎片呢。

他虽然表面上和颜悦色，但身上直冒冷汗。

“哪还用接呀，饭店就在这旁边，相距不过咫尺呢。”

经惠子这样一说，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粗心了，家处城市中心一流饭店附近，就象今晚一样随时有意料不到的来访客人。因而，虽然很便利，但也最危险，尤其象今晚……

“毕竟是新婚之房，怎么连空气都好象和别的地人不一样。”惠子优哉游哉地坐在刚才捆尸体的沙发上，抽着鼻子说。

其实，她所说的不一样的空气，恐怕是血腥味。

瞬间，两人怀疑惠子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们杀了人，故意这样讽刺呢。

“姑妈，您吃饭了吗？”多津子为改变话题，故意这样说。

“我已经在饭店吃过了。”

“那么我给您沏一杯咖啡吧。”

其实，多津子已猜到惠子吃过饭。

坐了三十分钟，闲聊一阵后，惠子站了起来。

原以为她还要再聊下去的两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惠子大概也因为自己突然来访，耽误了时间，而挂念着家里。

她走了以后，两个人从极度的紧张中解放出来，宛如虚脱过去似的。

比起刚才杀人来，他们感到这更消耗精力。

“喂，她是来干什么呀？”

“好象是来侦察的吧？”

“侦察？你说是侦察柴崎的去向吗？”

“是的，柴崎可能和谷口有联系，谷口夫妇知道柴崎到过这里。”

“你放心好了。柴崎如果把一切告诉谷口，那么他威胁我的材料就失去价值了。他之所以敢来威胁我，就在于只他一个人掌握这材料。再说，谷口如若事先知道，那他早就闹开了。”

“你说得有道理。总之，她使我们虚惊一场。象惠于这种好动没常性的有闲太大，有时真使人狼狈不堪啊。”

多津子终于显出放心的样子。

“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把尸体捆好以后，你先去寻找场所。不能在尸体放上车以后再花时间去寻找。”

“那你敢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为什么不敢？”

多津子颇感奇怪地堕着水木。

“和尸体在一个房间，你不怕吗，”

“怕什么？他已经死了，难道会活过来吗？”

“可是，你是一个女人啊。”

“要说怕，活着的时候才可怕呢。死了，就是一块‘眯脱’不过，说他是‘眯脱’不太合适，英文‘眯脱’是指食用肉。总之，你不必担心，赶快去选择一个合适的保险的场所。”

多津子催促水木。

水木驾驶着一郎过去的车到蒲田车站那一带去了。回来时大约是凌晨一时左右。

“找到好地方了吗？”

水木一进屋子，多津子迫不及待地问。

“武斗的现场，因为在车站附近，现在还人来人往，不能在那里冒险。离车站往西五百米左右有一条小路，倒很合适。”

“当然，如能扔到武斗的现场最好。但决不能在扔的时候被人撞见．离现场五百米的地方，也还合适，那就走吧。”

”我累了，让我歇口气吧。”

水木平生以来第一次杀人，杀人之后，在包捆尸体时，惠于又突然闯了进来，应酬她又费精劳神，她走了以后，多津子又责成他寻找抛弃尸体的场所，此刻，他心力交瘁，行动迟缓，真想躺倒在地上。

“不行，现在一坐下来，就动弹不了啦。除了今晚，再也没有机会抛弃尸体了。来，再加一把劲儿。”

多津子鞭策要倒下去的水木。

水木也明白，离武斗时间太长就不能使人相信柴崎是在乱斗的余波中被杀的了。

“巡逻的守卫人员刚过去，这个别候，公寓几乎没有出入的人，不过我还得出去看看走廊的动静。”

多津子立即出去仔细观察了房间前面到电梯室前的动静后，回来说：“一个人影也没有。电梯一动不动，此时不运，更待何时！”

水木背起用帆布捆着的柴崎，跟在多津子后面，走出了房间。从他们的房间到非常时用的楼梯是一个死角，而且外面有掩护支架，不会被人从外面看到。

他们终于走到楼梯前，没有被人撞见。

”我先坐电梯下去，把车开过来等你。”

多津子担心到了下面再把车开过来耽误时间，容易引人生疑，因此先下去。

水木一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尸体从十五层背到一层。然后再把尸体装进车，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现在你可以歇一会儿，我来开车。”

水木和柴崎的尸体一进到车里，多津子立即开动了汽车。

尸体放在后座的前面，上面再放上预先放在那里的作遮盖用的高尔夫球手提包。这使水木只好缩着脚坐着。

为迎免被岗哨盘问，他们先选择小路走，因此，花费了比预定多一些的时间才到达现场。

“从这里开始，你来引路吧。”

“让我开吧，我已经过来了。”

他们在现场附近交换了位置，由水木开车到了刚才他选择的地点。

这里离街道不远，是住宅街的一片空地，周围静悄悄的，一片漆黑。

“这倒是理想的地方。离繁华街道不远，很容易让人认为他是被对立面拉到这里杀死的。”

多津子对水木选择的地点感到十分满意。他们立刻解开捆包。

“注意千万别丢下绳子什么的。”

“知道了。”

他们终于没有被任何人盘问，顺利地抛弃了尸体。

大功告成。

在回家的途中，多津子打开车上凶立体录音音响，说道：“回到家，痛痛快快洗个澡，喝一杯白兰地，睡一个美觉。总之，我们又闯过一关了。”

当天的晨报来不及刊载发现尸体的消息。但早上的电视节目中却播送了。

据电视新闻讲，柴崎的尸体是被送牛奶的少年发现的。警察署已设立搜查本部，开始调查这个杀人案件。

但电视没有提到被害者的身分，凶手的杀人动机等问题。眼下，警察大概正在全力调查这些问题。

之后，午间新闻的广播和晚报谈到了柴崎的身分。并谈到警察方面认为，被害者可能是昨天凌晨浦田车站周围所发生的暴力集团冲突的余波中被杀死的。

事态结果如同多津子和水木所估计的那样，但是他们不知道，警察在尸体旁边拾到了一个小东西。

第06章 敌人的构思

一

消灭了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又被它叮上了的害虫，解除了燃眉之急以后，那个打怪电话的身分不明的恐吓者的存在，显得更加突出了。他正把枪口瞄准水木他们。

凶手为什么要打那个怪电话，他和水木是互相牵制的敌人。在缩短射程的同时，本身也置身于受水木反击之境地。因而水木暂时不必担心他会立刻扣动扳机，但是，只要敌人存在一天，背后的危险就无法消除。

为了顺利地独吞财川家的财产，毫无疑义要除掉他。虽然财产如此庞大，使一个人难以独吞，但打怪电话者是水木不共戴天的敌人，水木无法和他进行交易，和他分享财产，从而结束两者之间的矛盾。

他究竟是什么人？

有关这个问题，木水已经有了一点儿线索。

一郎相临死前，伸出中指和食指，作出Ｖ的手势，显然，这是暗示凶手是谁的暗号。

“如果这不是表示Ｖ，而是表示２的话。”

象财川总一郎这样的亿万富翁，妻子死后鳏居在家，表面没有和特定的女人来往，但暗地里有一两个情妇是不足为奇的。反之，没有情妇才是奇怪的。据说，他在年轻时代有许多风流的事。一个拥有庞大财产的男子，毫无疑义，希望有其继承人。如果，这继承人是一郎一个人，无论如何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他的妻子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有情妇，那么，他可能有尚未公开的儿女。

这样一想，一郎死后，财产的继承问题就变得更复杂了。

按法律规定，嫡子死后，不公开的子女如得到承认，也有继承权。他能够得到嫡子所得到的二分之一。因为是财川总一郎的财产，即便是二分之一，也是巨大的。

直至如今，入财川总一郎家户籍的，除一郎以外，没有别的人。但是，如果财川总一郎有别的儿女，他们现在就能获得承认，即便总一郎去世之后，只要他们能够提供足以证明自己是总一郎亲生子女的证据，也可以通过法院强制获得承认。并且法律还规定，在父亲没有嫡子的情况下，被承认的子女能够占有其全部财产。财川总一郎的妻子已经死了，在除掉一郎之后，如能得到总一郎的承认，他（她）将能继承其全部财产。

这样一想，水木觉得自己已经弄清楚了凶手的杀人动机。

凶手一定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在杀死一郎之后得到总一郎的承认。而聪次和谷口惠子，只要财川总一郎有一个儿女，他们就将得不到继承权。

所以，开始时，水木认为以上两人有可能是杀害一郎的凶手，可是看起来，他们并没有意识到水木是替身。当然，这可以认为他们是伪装的。

要是那样，退一万步说，如果他们是凶手，他们必须拿出充分的证据，证明水木是替身。如果作不到这一点，无法揭穿水木，那么他们就达不到杀死一郎的目的了。

再说，假设他们是凶手，如何解释一郎临死所作的手势呢？

无论怎么说，“Ｖ”也不能暗示聪次和谷口惠子呀。另外，那个暗示是表示“２”呢，也难以解释是暗示他们的。

既然如此，如果一郎的手势是表示“２”，那很可能是指凶手是２号（注：２号在日本暗指不公开的妾），或是其子女，或是母子同谋杀死一郎。虽然他（她）不杀死一郎，也能获得她们那一份继承权，但他（她）可能想，杀死一郎，独占继承权吧。

可是就在这时，水木突然冒出来了。使凶手眼看就要独吞财产的机会丢失了。尽管如此，他（她）还有一种优于聪次和谷口惠子的条件，即只要放弃独吞的欲望，不必剥下水木的画皮，也能得到相当于水木所得到的一半的财产，其前提是必须获得承认。可是，在水木面前要求承认，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杀害一郎的凶手，因此，凶手必须使用一切手段把水木揭露出来，这不仅是为了独吞财产，也是为了自身的安全。

他（她）是要和水木决一死战的。但没有关键的证据。他（她）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杀死一郎之后，马上就得到总一郎的承认。

当然，在总一郎死后，他（她）可以向法院起诉，要求确认总一郎和他（她）的父子（女）关系。可是，必须提供足以证明其父子（女）关系的证据，办理许多麻烦的手续。届时，说不定聪次和谷口惠子从中阻拦，尤其是双手沾着一郎鲜血的他（她），怕和法院这样的法律机关接触，弄不好被这样的机关嗅到自己犯罪的气味，那就糟了。

法院如果知道了他（她）杀死了顺位继承人，那么，他（她）将马上失去继承资格，这样一来，不仅失夫了杀死一郎的意义，自己反遭杀身之祸。

因而，在总一郎还活着的时候，只要得到他的承认，就能获得财产继承权。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采用这种办法，聪次和谷口也无法阻拦。现在，总一郎虽然初步恢复健康，但是不知在什么时候会因脑溢血病发作而溘然长逝。所以凶手当然急于要总一郎马上承认其父子（女）关系；可是没想到，水木竟然冒充被杀死的一郎出现在财川家。由于水木知道凶手为什么杀死一郎，因而凶手在水木面前去求得总一郎的承认是危险的。

所以，凶手为了避免遭受哪怕一点儿嫌疑而慎之又慎。对于他（她）来说，最好的办法是把杀害一郎的罪责推到水木身上，然后名正言顺地求得总一郎的承认，以独占他的庞大财产。

“但是，我不能让他（她）得逞。”

水木又一次对着看不见的敌人发誓道。

虽然可以认为总一郎有不公开的情人，但是在年老体哀多病的现在，能否和情人发生两性关系，值得怀疑。他恐怕已经失去男性的机能了。

但是，杀死一郎的凶手显然有十足的信心，取代被害者。是什么因素支撑着他这种信心呢？难道他和总一郎保持着亲密的联系吗？尽管现在总一郎已经无法进行性的活动，但是他心里清楚哪个情妇生的孩子是自己的子女。因此，作为他的这个子女的凶手，随时都能得到他的承认。是不是正是因为总一郎的钟爱，使他（她）恃宠行凶呢？

‘另外，又有这种可能性。”

水木又想道：总一郎虽然从内心里喜欢情妇所生的子女，但为了避免财产继承问题的复杂化，不予承认，只是赠送给他（她）相应的财产。

可是在凶手看来，这些和得到承认后所得到的遗产相比，少得多了。因而他（她）想，如果一郎突然死去，总一郎一定出于骨肉之情，承认他那不公开的子女。

“如果这样，总一郎和凶手母子（女）之间，一定保持秘密联系呀。”

“可是如今，总一郎如同活死人，整天呆在宅邸里。”

“对了，他们之间一定有座桥。”

“探听情妇和其子女的情况，每个月送给他们生活费，这并非光靠电话所能完成的。一定有一个人，作为总一郎的助手，往返于他和凶手母子（女）之间。

“作为联络员的这个人，一定是在总一郎的身边。是谁呢？一定是一个对总一郎忠心耿耿守口如瓶的人。”

这样一想，水木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第一次走进总一郎宅邸的情景：他按了门铃之后，许久，一个年迈的老妇人，判开小门的窗户，用一双怀疑的眼睛望着他。她是在财川家十多年的老女佣，名叫阿松，是多律子极为警戒的对手。

“对了，是那个老太婆。”

在财川总一郎身旁，再也没有人比阿松对总一郎更忠实可靠的了。她一定是凶手和总一郎之间的桥梁。

“眼下，要监视阿松，看她有什么动静。”

水木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线索。虽然不能肯定阿松就是总一郎和凶手母子（女）之间的联络员，但很有必要监视住她。

水木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多津子。

二

突然，又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水木被邀请参加公司一个职员的结婚仪式。

本来，他不想参加，但是新郎是一直关照水木的大桥总务部长的亲属，谷口敏胜夫妇又是新婚夫妇的媒人，因而水木无法拒绝。而且，多津子也被邀请参加酒宴。

结婚仪式按照老套仪式进行，显得十分平淡。紧张的只是新郎、新娘和被指名致祝词的人。水木也被指名发表谈话，但他巧妙地拒绝了。

酒宴即将结束。水木没吃什么菜，但他又感到，什么都不沾口有负厨师一番功夫，于是形式上吃了一点儿菜。

酒宴中最受欢迎而被一扫而光的是色拉。因为在油腻的西餐中，色拉吃起来感觉清淡可口。

宴会结束，水木和多津子从会场走到休息厅，小歇片刻。这时，完成媒妁大任的谷口惠子忸忸怩怩地追了过来。

惠子生性最喜欢这种热闹场合，而且今天又担任媒人，因而显得格外兴奋。

水木他们低下头，不愿让她看到。

“哎呀，是一郎和多津子。多津子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这样漂亮。”

惠子眼快，一下子就看到他们，快步走了过来。

水木他们本来不愿意和饶舌的惠子搭话，但被她看到，不能不理。他们后悔不该在这样的时候走到休息厅来。

“姑母，您总是那么能说会道。”

多津子言不由衷地说。

“我不能在这里大声说，实际上我是不想让多津子坐到主宾席上的呀。”

惠子故意装看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

“为什么？姑妈？”

“你还不知道，你坐在那样重要的位置，新娘就显得逊色了。”

“姑妈，你……”

多津子故意轻轻地推了推惠子，这种动作显得她们之间无拘无束，没有任何隔阂。

但是，的确如惠子所说，多津子身着普通黑色礼服，虽然稍稍掩盖了她那少妇的风韵，但却产生了一种妩媚的娇态。

水木虽然知道这漂亮少妇内心的阴险毒辣，但深感自己经不起她的诱惑。

“是吗？一郎？”和多津子闹了一阵的惠子，突然转过脸来问水木。

“嗯，好久不见了。“被惠子猛地一问，水木慌张地所答非所问地答道。

“你说什么？我们前几天不是刚刚见了面？”惠子笑道，“可是，一郎，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西红柿了？”

“西红柿？”

“刚才和烤菜一起端上来的西红柿色拉，你吃得那么津津有味。”

“呀！”

水木想起来了。他刚才因为闻到肉的气味而感到难受时，吃了色拉，但这又怎么了？

“你原来是不吃西红柿的。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吃了西红柿，肚子疼了一大阵。之后，好象得了西红柿过敏症，虽然不是西红柿的直接原因，可你一吃西红柿就难受，甚至一见到西红柿，脸色就变。”

水木听着听着，脸刷地变白了。一郎这样重要的特点，多津子为什么没告诉他？以至于今天在惠子眼前，大口大口地吃起了西红柿。

“我吓了一跳。一时，甚至以为是另一个人坐在你的位子上。你一定是到了美国之后改变了嗜好的吧？”惠子说。

“是啊，他是到了国外以后，才开始吃西红柿的，现在变得越来越喜欢吃了。”多津子立即补充道。

“是吧，你太太训练有素，竟使丈夫那样顽固的习性也改变了。我也要向多津子学一学呀，好了，你们有空，到我家去玩儿吧。”

惠子把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之后，走了。她又找新的谈话伙伴去了。

看到惠子走后，水木松了一口气，带着责备的口气问多津子：“喂，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吓得我直冒冷汗。”

“我也不知道呀，一郎是吃西红柿的呀。”

“那么，惠子是用话来套我们了。”

如果这样，水木他们真地被她套出了话。

“我想，惠子不会耍这种把戏，她说的一定是真话。”

“可是，你又说一郎是吃西红柿的。”

“我不是说了吗？他是到美国之后才改变嗜好的。”

“可是，那么严重的过敏症，能不治由愈吗？”

“我过去曾听医生说过，人们对食物的过敏症，其主要原因往往不在于其体质，而在于以前吃了食物引起中毒和腹疼留下恐怖和嫌恶的回忆的缘故。因为是心理的原因，所以能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消失。如果一郎活着，那大概只能对日本的西红柿产生过敏吧。”

“日本的西红柿？有这样的事？”

“一定是的。我的确不知道一郎有那种过敏症。人的一切是复杂的呀。”

“惠子会把今天的事告诉谷口吗？”

“告诉了也没关系，因为人的嗜好可以改变的嘛。”

“不过，今天的事是一个教训。今后，我尽可能避免在人前吃吃喝喝。”

“不仅是吃喝，还有体育、赌博等带嗜好性的活动。另外，不要让人乘坐你开的车，说不定你会因开车的动作而被人识破的，你最好别动车了。”

“也就是说，所有娱乐活动都被取消了？”

“这是暂时的。你将会一点儿一点儿地取代一郎的。人的癖好和体质是不断地改变的。你决不能焦急！”

“知道了。”

水木点头称是。

有些方面，多津子也不了解的一郎，今后他是否能表演好，她略感不安。

三

搜索发现柴崎尸体现场的警察在尸体旁边发现了一个宽二公分、长四公分的金属薄片。金属薄片上刻着几个阿拉伯数字和英文。

“这是什么东西呢？”

“好象是铁柜抽屉的钥匙。”

“上面刻的什么字？”

“ＴＯＫＹＯ（注：东京）ＲＯＹＡＬ（注，壮大的意思）是什么意思呢？”

“好象是饭店的名字，有个叫‘东京大饭店’的饭店。”

“可能是那个饭店。可是这要是钥匙，好象太小了。”

“是物品寄存柜的钥匙，是供外来的容人一时寄存携带物品的铁柜钥匙吧。”

“对，一定是那钥匙。“

“要是那种钥匙，似应有一个标志牌。可是，怎么看也是普通的钥匙。“

“不管怎么样，先向东京大饭店调查一下。”

听取搜查警察的意见之后，警现本厅的草场刑事和蒲田署的入江刑事来到东京大饭店。

这个钥匙究竟和柴崎的尸体有无关系，现在尚且不知。但它丢在现场柴崎尸体旁，这个事实，决不可忽视。

东京大饭店，位于干代田区平河町的高台上。这个饭店的某种钥匙却掉到大田区蒲田发现尸体的现场。

是被害者身上的东西，还是凶手带来的，或者是被害者在别的地方被杀，这个小东西和尸体一起被带到这里来的？如果这里不是杀人的现场，那么这个案件就不象当初判断的那样简单了。

两位刑事继续进行调查。

他们询问了东京大饭店，得知金属片是这家饭店为雨天的来客而设立的自动存伞架的钥匙。客人把雨伞放进正面大门旁边存伞架的金属框内，拔出金属片钥匙后，框子就夹住了雨伞。

“金属片钥匙少了很多，因为有时雨停住或什么原因，客人忘记取走伞，而把钥匙随身带走了。”

门卫班长回答刑事道。

“那么，相当于被带走钥匙数量的雨伞留在这里了。”

“那也未必。比如有些爱好搜集钥匙的客人，偷偷地把钥匙拔下来带走了。这使我们很伤脑筋。”

“那怎么处理留下的雨伞呢？”

“我们代管一个月以后，如果还没有人来取，就交给所辖署。”

对客人遗失在饭店等建筑物内的物品，须根据遗失物品法所规定的繁琐条例处理，可是对雨伞这样不重要的东西，可以采用简便的方法。

“那么请问，放在这把钥匙的框里的雨伞呢？”

“请稍等一会儿，我去看一下。”

门卫班长走进寄存室后，不一会儿，拿出一把女式雨伞。

“有，就是这一把。是昨晚放在这里的。”

“怎么？”

刑事们愕然一惊，面面相觑。柴崎的尸体是在今早发现的，也就是昨晚把钥匙放在这儿的女人（从雨伞上判断）很有可能接触了柴崎！

“你知道放雨伞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吗？”

刑事急切地问道。

门卫摇摇头。

“不知道是什么人了？”

“大概不是住在饭店的客人，他们有的是来和住客见面的，有的是来参加宴会或用餐的。”

“那就是说，无法寻找了？”

但是刑事们还没有失去希望，因为有可能从伞柄找到伞的主人。这是一把高级的晴雨天两用折叠伞，伞面是印着玫瑰花的天蓝色丝布的，伞架是由十四根白骨组成的。

由某种动物的角制成的伞柄上，刻着“银座索希埃特”几个字。

“因为是高级品，调查其出售的商店，或许能问出其买主来。”

刑事们的希望油然而生。

据了解，“索希埃特”是银座深雪街的一间妇女高级服饰品商店。

刑事们向东京大饭店说明了事情原委后，要了雨伞，径自赶到那个商店。

但是希望落空了。

这种雨伞，虽则是价值一万元的昂贵的高档商品，但因为样式新颖，极得爱摩登的年轻妇女的喜爱，十分畅销，因而店员无法记住买伞的顾客。

线索一下子断了。虽然怀疑雨伞的主人和案件有关系，但是刑事们无法找到她。

两位刑事怀着一种徒劳感茫然地漫步在午后阳光明媚但行人稀少的银座街道上。

四

水木打算监视阿松，但自己不能直接行动，也不能使用多津子。在一段时间内，水木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盯上了阿松。

唯一的办法是雇第三者。水木决定利用私立侦探。

在受委托进行调查的行业中，兴信所和私立侦探的行当有微妙的差别，前者主要受委托对企业的信用调查、雇佣情况调查、市场情况调查等，而后者最得意的是受委托调查私人。这是水木在当流氓时，听同伴们讲的。

当然，兴信所的业务中也包括调查私人。但因为它的顾客多为企业，因而在这方面比起以刨根问底地调查私人为专业的私立侦探来，显得不那么细微，不那么详细了。

水木所要求的是：严密尾跟阿松，以侦察出她会见什么人。这样的事，当然委托私立侦探为好。

但是，从规模来说，兴信所具有企业结构，具有办公室，拥有若干工作人员，而多数私立侦探只有简陋房间—个，安一桌、一椅、一电话。使用他们，随时有被出卖的危险。

水木经过多方了解，终于选中了一个私立侦探。

这家规模较大，有完备的办公室，拥有多数工作人员；而且，它颇守信用，多次被报刊所报导。

木木想，这样的私立侦探大概不会出卖委托人吧。于是他决定委托他们，尽管心里有些没底：虽说名字不一样，但经营内容和兴信所恐怕没有多大差别。

水木委托私立侦探进行调查时，伪造了姓名和住所，并说由自己向对方联系。

听完委托后，对方斜着头，为难地说：调查内容并不困难，只是可能要花相当长时间，而水木却要求作为“超特急”的事，进行调查。

“照您说，被调查人一直呆在家中。我们只能等待她外出时才能尾跟。不过，她一旦出了门，我们的调查就能搞出眉目来。”

这个看来相当老练的侦探说。因为平常不外出的人，偶尔一出外，就直往目的地。

“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不过，希望能当作紧迫事项处理。”

“请放心。不过，除了规定的调查费以外，在我们需要出差时，您还要付交通住宿费。”

“费用方面，尽可放心。现在先付十万元，以后，无论需要多少，本人照付。我每天会和你们联系的。”

水木看了调查费用表以后，预付了比规定款目多得多的款。

对方毫无疑虑地接受了他的委托。看来，隐瞒身分要求委托调查的人很多。

一个星期过去了。私人侦探方面毫无收获。

据说阿松一直呆在家中，寸步不离。水木不得不作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虽然他知道，持久战对敌我双方都不利。但不弄清敌人是谁，从自己方面来说，无法大打出手。

很明显，总一郎和女人之间性的接触已经停止，所以阿松很少为他们穿针引线，她大概隔一个月或几个月受命去他情妇家吧。再说这种定期联络不过是水木的猜测，还不知道是否存在。

即便真的有这种定期联络，如果上一次刚结束，那么，还必须等待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吧！

“因而不要说超特急，可能是超慢行呢。”

水木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焦躁情绪，苦笑道。尽管如此，他也无法责难私立侦探。

第07章 珍珠的诱惑

一

另一方面，在公司里，水木和神川美佐子的关系迅速地变很亲近起来。

水木为了能见到美佐子，尽管公司里并没有特别需要他处理的事，他也要以已经适应了环境和工作为理由，每天上班。

对此，多津子并不怀疑和加以拦阻。

特训已经结束，多津子该教的已经教完。在麴町的公寓里，两人除了作爱外，无所事事。再说，他们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最危险时期。诚然，难以断言以后不遇不测，但显然比过去安全多了。因而，在这种情况下，多津子觉得他每天上班多少有助于他尽快变成财川一郎。

事实上，上班时，神川美佐子能教给他有关财川商事的各种知识。这一来，多津子是力所不能及的。

美佐子进财川商事工作不到一年，但对公司的人事关系和企业状态非常了解。她考虑问题全面周到，具有非一般妇人所有的正确的判断力。并且她又毫无一般被认为是有知识的妇女所特有的矜持和冷淡。

但神川美佐子又决不象多津子。多津子圆溜溜的眼睛里闪动着妖冶的光，而美佐子的眸子里有一种健康而明亮的神采。但因为这种神采使人觉得仿佛充满了一个谜似的，反而更富可挑逗男人的魅力。

美佐子对于水木所表现出来的欲望，持“未尝不可”的态度。当水木从她手里接过营业报告书之类的文件，若无其事地握住她的手时，她也并不抽回。有时，他用力地把她往自己怀里拉而遇到电话铃响了或有人敲门时，美佐子为了不使水木感到尴尬，只是轻轻地摆脱了他。

“神川君，你是怎么度过星期天的呀？”

最近，水木拐弯抹角地探问起她的私生活来了。

“没有什么事。整理房间，洗洗衣服，听听音乐，不知不觉地就度过了一天。”

“不和男朋友出去散步吗？”

“我还没有男朋友呢！”

“我不相信象你这样的漂亮姑娘，会没有男朋友？”

“可是，我确实没有男朋友呀。”

“看你这么认真的样子，我倒觉得奇怪了。”

“怎么您还不相信我呀？”

“这个星期六，你如果和我在一起，我就相信你。”

水木又毅然地迈出了一步。

财川商事采取隔周五日上班制，这个星期六休息。

现在约会为期过早，但水木无法抑制美佐子的魅力对自己的诱惑。他本来打算约星期天，只是无法编造借口瞒过多津子的理由。如果是星期六，就可以对她说，去公司上班。

“这个星期六吗？”

美佐子稍露为难神色，面颊上泛起红云。

“对吧，还是因为有男朋友，不好脱身吧。”

“不，不是的。”

“那么，为什么不能去呢？再说，我也并非要吃掉你，只不过想约你到什么地方吃顿饭罢了。”

本来他想带她到什么地方去玩儿，看到对方犹豫的样子以后，后退了一步。不管如何，制造两个人在—起的机会，这是一切的先决条件呀。

“那好，我去。虽然不巧，这个星期六我家里有客人。”

“来客人，你就不能出去吗？”

“可是，董事先生，您已经知道却……”

美佐子以一种幽怨的目光望着水木，此刻，这种目光甚至比多津子还妖媚。

“不过，我真不知道你家客人是谁？”

水木因为真不知道客人是谁，对美佐子谜一般的问话，感到迷惑不解了。

“是一个月来一次的客人。董事先生，您真坏，让一个女人把这样的话都说出来。”

美佐子低下头，脸变得更红了。

水木不由地因惊讶而内心叫起苦来。这个姑娘并不象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恐怕是“可怕的女人”吧。他觉得自己被美佐子的谜给套住了。

二

水木和神川美佐子订了约会时间以后，以别的适当借口查到了人事课职员的档案，知道她是去年四月到财川商事工作的。双亲健在，其父神川佐太郎在建筑行业工作。她好像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看来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地方。但是染指一个良家姑娘，并不像搞一个烟花场中的女人似的轻巧，对方是一个中流家庭的独生女，盲目对她下手，是很危险的。即使本人同意，她的家庭也不肯罢休，搞不好被提出交付赔偿金，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后果不堪设想。再说，事情一旦泄露，自己的“恶伙伴”多津子也不肯宽恕自己。

但是，现在的水木正打着如意算盘。

多津子只不过是他实现计划前的伙伴而已，他绝不想把她当作妻子，和她一起过一辈子。她是知道水木是替身的人，即便查出并收拾了杀死一郎的凶手，只要有多津子在，水木就永远也变不成财川一郎。她只要存在一天，他就不要想单据实现这个庞大计划的主动权。不，他甚至不得不为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多津子干掉而提心吊胆。

因此，必须赶在她动手之前干掉她，迟早应该收拾掉这个伙伴。和她在一起，虽然实现了目标，但无法共同享受幸福。他们只能共苦，不能同甘。

除掉多津子之后，需要有一个能使自己幸福美满的伙伴——真正的妻子。

水木把美佐子作为妻子的第一候选人。他预料美佐子能和自己一起共同生活下去。在家庭内，她一定能成为对丈夫温柔体贴，热心于育儿和家事的贤妻良母。在事业上，能在社交方面大放光彩，成为自己得力的辅佐者。

作为一个女人，多津子并不坏。她有魅力，但是，作为妻子，她是危险的。家庭对于男人来说，是一个安息的场所，妻子如果让丈夫感到危险，那么，这是夫妇生活的致命要害，因而，取得财川家亿万家产以后，必须要有美佐子这样令人感到放心的女人作为自己的妻子，而美佐子终究要结婚，她一定会同意。水木浮想联翩，激动不已。

但是，在干掉多津子，和美佐子结婚之前，是一个危险的时期。在这期间，弄不好，引起财川家的骚乱，对自己极为不利。

因为还没有把美佐子搞到手，水木心往神驰，想入非非。

星期六，他们按约定的时间，在市中心东都饭店见面。

美佐子身着素净方格花纹西服，她耳朵上垂着珍珠的耳环，脖子上套着的也是珍珠串起来的项链，和服装相配，浑然一体，十分协调，搭配少量装饰品而产生极佳的效果，充分表现了她那高雅的情趣。

“真是珍珠般的女人啊。”

水木心里想道。

对装饰品的态度，虽然同样是女人，多津子却喜欢昂贵华丽品。她不愿花时间去构思和编配象小粒的珍珠这样的东西，而想用一粒如宝石这样的装饰品见“输赢”。

两个女人性格之差异，从服饰上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

水木之所以将约会地点选在市市心，是因为考虑万一被熟人撞见，也好借故掩饰。他们在饭店的最高层餐厅悠然地共餐。

最近，出于多津子的特训，水木也大胆地出入这样的公共场所了。

和美佐子约会的最大障碍无疑是多津子。她反对水木单独行动。让水木去公司上班，这是万不得已的事，但不让他随便上街，因为那样说不定会遇上一郎的旧相识。

在财川商事的公司内，甚至比别的公共场合更危险，因为曾经遇到过柴崎。在公司内如若遇到一郎的朋友。因为多津子不在身旁，水木一对一，就很难掩饰细节之差别。

另外，比起对方先向水木打招呼来，最令人担心的是对方注意了水木，而水木毫无反应，从而导致了对方的怀疑。

“到公司上班，非特殊情况，不得在公司内走来走去。否则说不定会遇到第二个柴崎呢，还有，在一段时间内，严禁和别的女人接触，你暂时就用我忍耐着吧，你应该感到满足了，本来，象你这样身分的人。是不能获得我这样的美味的，可以说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

多津子不忘挖苦水木一番。可是，她暗地里以柴崎为对象，玩了那种“游戏’。

不管如何，最近，由于平安无事，多津子稍稍放松了警惕。水木单独外出时，她不象从前那样说三道四了，她已经习惯了他每天去公司上班。今天，他出门时，多津子还睡意朦胧地躺在床上，只是说了句“星期六还上班啊”，就放心地让他出来了。

两个人慢吞吞地吃着，都感到很愉快。美佐子虽然拘谨，但不断提供新的话题，而不使谈话中断。

“我能当上常务董事先生的秘书，真感到高兴。”

饭后，吃着水果时，美佐子说。语调中充满了感情。

水木问为什么，她回答道：“我以前就喜欢常务董事先生了。”

“以前，可是我刚到财川商事啊？”

“今年春天，在公司职员和家属参加的招待会上，刚从美国回来的常务董事先生也带着太太出席了，当时，我非常羡慕太太。”

美佐子含情恬脉脉的地望着水木，大概喝了葡萄酒以后，她胆子大起来了。

“是吗？”

水木装作好象记不起很久以前的事似的。

财川商事每年四月份要为职员和他们的家属举行一次联谊兼慰劳的招待会。今年，在都内饭店的庭园举行了游园会，这些，水木已经听多津子说了。可是他没有听说见到美佐子。

“我当时身体不舒服，在亭子里休息。您刚好从那里经过，不是还很和蔼地问我‘怎么啦’吗？”

水木本想回答：“是，是，记起来了。”以搪塞她，可是，他把话吞下去了。虽然他认为美佐子不至于说假话，但过于相信她，是危险的。如果她用这些话来套自己，自己倘若不小心，一下子就露出马脚来了。

“有那样的事吗？”

“太过分了，反正常务董事先生全不把我放在心上！”

美佐子噘着嘴道。这种含嗔娇态，令水木心醉，真想一下子搂抱住她。

“对不起，当时我还不认识你。”

“可是，我说头疼，您说，刚好有好药，就给了我。我吃了那镇疼药，果然很见效，头不疼了。难道这您也记不起来了吗？”

美佐子凝望着水木，这是一双清澈、迷人的眼睛。

“对不起，实在记不起来，因为当时见了许多人。”

水木说完，心中暗暗叫苦。

倘若当时，一郎没有出席那个游园会，这一句话，不就自供自己是个替身吗，不过多津子在特训中好象说过，他们出席了那个会，再说此时美佐子表情没有变化。

即使这一句话说错了，也可以以记错了游园会为借口加以掩饰。从美佐子的表情看，她不象是在耍诡计用话套水木。

“反正，我大概被人群吞进去了。”

她不追究了。不过，好象为自己没被一郎（水木）记住而感到遗憾。水木看出，美佐子早就对他怀有爱慕之心。

三

走出饭店，两个人长吁一声，松了一口气。

“我吓了一跳。真设想到，突然遇到专务先生。”

美佐子显出心有余悸的样子。她那么长时间跟着水木，说明她已经克服了羞怯心里，狠下了决心。

在水木巧妙的劝诱下，她提心吊胆地正要作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尝试时，被谷口敏胜的背影阻拦住了。

决心越是重大和令她羞惭，她所受的恐惧也就越大。

“真的是谷口吗？”

“很象。如果是他，他大概是来干什么吧？”

“是啊，他大概看到我们了吧？”

这是水木最大的担心。如果，他和美佐子在帐房登记房间时，被谷口看见了，那水木就没有托词可分辩了。

“看来不用担心，如果他见到我们，一定会打招呼的。”

美佐子的“担心”两字，有特殊的含义。这说明她有一种和水木同干不雅之事的犯罪意识。在水木的引诱下，即将迈进性的未开拓领域时，她有一种不安、犹豫和恐惧的心情。这些构成了她的犯罪意识。

“他没有同伴吧？’

”好象就一个人。

“即使是他也无妨，我只不过想不让人家知道我们的约会罢了。”

水木自我安慰。而心里却在埋怨自己使用市中心的饭店是一个失算。和美佐子手携手，走进饭店的房间，若被人撞见，是极为糟糕的事。

可是第一次约会美佐子，总不能把她带到偏僻的专为情侣使用的旅馆。之所以带她到这里，是因为这个饭店是一流饭店。

“太可惜了，仅一步之差，失掉了到手的美食。要是没遇见谷口这畜牲……”

水木心里懊悔不已，暗自骂道。他用眼睛斜瞥着差一点儿搞到手的美佐子。

可是，因为受挫折，他没有勇气再找别的饭店了。再说，美佐子也不会同意。

水木决定等待时机，选择更为安全的场所，悄悄地尽情地品尝这个“尤物”。

他们走着走着，来到深雪街，这里商店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水木想，应该给美佐子买件什么东西。

“哎呀，下起雨来了。”

美佐子叫了一声，抬头望着天空。刚才阴沉沉的天空，突然变得乌黑，落下大粒的雨滴，雨越来越密，最后倾盆地倒下来。

星期六午后出来逛银座的人，叫苦不迭，拔腿四处躲避。

“不好了，怎么办？”

美佐子发出无可奈何的叫声。他们跑进一个高级服饰店避雨。

“正好可以在这里买把伞。”

“可是这个店里的东西非常责。”

美佐子不愿因一时需要让水木破费。

“可是，伞是女性的重要装饰品呀。没有这个机会，我们也不会特地跑到这儿来买把伞，还是买把高级的吧。来，你挑一把喜欢的。”

“可是……”

“不必客气了。除了伞以外，如果还有别的喜欢的东西，也请开尊口。“

美佐子婉言谢绝．但水木执意要买，结果选中了一把有玫瑰花样的天监色晴雨天两用伞。

虽然还有价格更为昂贵的进口伞，但美佐子很喜欢这种。

她说这已经很满足了，可是水木又硬给她买了一枚土耳其宝石的胸针和一件名设计师设计的连衣裙。

这三件东西，都很合乎她的趣味，其中看来她最喜欢两用伞。

当他们买完东西走出店门时，雨已经变小了。

“你怎么总不打开伞呢？”

看到美佐子被小雨淋着，不打开伞，水木感到奇怪地问

“对不起，这样的伞被雨淋湿了，怪可惜的。”

“可是，这样买雨伞的意义就失去了。”

“下雨大，可以使用便宜的雨伞。这样小的雨，可以不用伞。”

“对你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水木苦笑道。被雨淋着倒不要紧，不能和她同撑一把伞，他感到遗憾，可是一想她对自己赠送的礼品如此珍惜，心里又感到满意。

“瞧，那美丽的彩虹。”

美佐子抬头望着天空说。一道巨大的拱形的彩虹，横架在楼和楼之间的天空上，颜色越来越鲜艳，令过路的行人赞叹不已。

夏日无常的阵雨却能和太阳相协作，制造起这座五彩缤纷的桥梁。这座彩桥在人工造出的华丽的银座衬托下，宛如一个巨大的广告媒体。

不知什么时候，美佐子打开了伞。

因为这时雨已经停止了。水木象入了迷似的，望着在银座的彩虹下旋转着印着玫瑰花的花伞的美佐子。

第08章 不露面的情人

一

一个星期后，私立侦探终于向水木报告说，第一份报告书已经写出来了，他立即赶往对方事务所。

到了那里以后，第一次承办委托的那个叫户波的侦探，送给他一份盖有“秘超特急’红印的信封。

“所有情况都写在这份报告书里。本人就是直接调查这件事的，您如有疑问之处，我可以解答。”

听完，水木心想，还是委托这样的私立侦探好啊。要是大规模的兴信所，承办委托的人和负责调查的人大概不是一个人，那样一来，无形中增加了知道秘密的人，因而泄密和被歪曲的可能性也随之增加。

拆开信封，里面是蓝色封面上印有私立侦探社名字的小合订本。翻开封面，薄薄的印第安纸上写着调查报告书。

——高谷松，八月二十日上午十一时二十分步行离开成城一号财川邸宅。

十一时四十八分由成城学田车站坐上小田急快速列车到新宿下车后，改乘山手线列车，在原宿车站下车。

十二时三十分左右，访问神宫前四段三区十八号“双叶公寓”六层六九七号的浅冈喜美枝（名义）。

五分钟后离开。由原路，于十三时三十分左右返回家。

高谷松外出时，没有显出特别警惕尾行的样子。

本人也间接地调查了浅冈喜美枝，年纪四十岁左右，无职业，住公寓时间为两年七个月，有一个女儿，时常来玩，现无特定关系的男性。

以上为报告书的主要内容。

“高将松，即阿松，迄今她所访问的人只有浅冈喜美枝一人，她还有可能访问别的人。请问您的调查是否只限于她一个人，并且，您是否还要等待她访问别人时再调查，这一切，请您指示。第一次调查已告结束，您的预付金，除调查费和购买给被寻问人的礼物费用之外，还有剩余。”

水木读完报告书后，户波形他道。

水木所委托的是：调查阿松是否接触外界的人，但不调查所接触人的身分。

私立侦探是不根据独自的判断，超越受委托的调查范围进行调查的，甚至不受理委托人含糊其辞的或没有明确地表示委托的项目。每一个调查大项目和其调查范围是严格规定好了的，其调查费用视调查繁简而定。

”请务必调查浅冈喜美枝。浅冈喜美枝是否是她的真名？她的身分、经历、家庭社会关系；她是否和财川总一郎有特殊关系；说她有女儿，那么，她女儿现在何处，什么职业，生活环境如何？以上这些问题，都要彻底调查清楚。调查费用，无论多少，我将照付。”

“此外，还继续尾跟阿松吗？”

“当然还要继续尾跟她。因为她还有可能去见别的女人。可是，请问浅冈喜美枝大概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直接见过她。据公寓管理人和出入那个公寓的一个商人说，她是风骚犹存的半老徐娘，大家都说她年轻时是一个妓女。”

“你当然会注意严防她知道我委托你调查了。”

“这一点，请您放心。我们都是行家，不会干出这样笨拙的事。只是在以后这些调查过程中多少要冒些风险。”

“但绝对不可惊动她。让她产生警惕，就不好了。”

“真是难乎其难呀。但我尽力而为。我必须通过间接绕圈的方法进行调查，因此恐怕费时费钱财。”

“费用方面不必多虑，只是时间方面要快！”

“难呀。但我争取就是了。希望您常联系。”

户波虽说难，但面带自信的微笑，

两天之后，水木就得到户波有关浅冈喜美枝的报告。

“调查比我预料得受难。没发现她和阿松之间有什么关系，居民区里也没有浅冈的户口登记本。浅冈喜美枝有可能是她的化名。”

户波带着一副一筹莫展的神情说。他不象一个星期以前那样显得那么自信了。

户波翻阅了居民区的住户登记簿，但簿里没有记载浅冈喜美枝的姓名。

住户登记簿中有居民姓名，出生年月日，籍贯，入居住所时间等有关居民的记录，随着大量人口流入大都市，不断改变住所的人也越来越多，由于搬迁等种种原因，很多人都不愿意去登记。事实是，水木（以财川一郎的名义）本人就没有登记。在住户变动频繁的公寓，居民们也大都不交居民证。当向他们索取时，甚至有些人都记不清自已把居民证忘在什么地方了。

“你调查那个公寓了没有？”

“住宿契约书中只记有以前的住所，可是去那里调查，被告知过去的住户中没有该人的名字，因而一时无法继续调查下去了。她现在的寓所是一个私人出租的公寓，谁有钱都可以住，因而住户中有许多人身分不明。”

“她女儿方面怎么样？”

“我在那里盯梢，这一段时间没有看见她女儿来，也没有别的来客。”

“你没有检查她的信件和包裹吗！”

“这非我力所能及的事。邮箱死此地钉在管理人办公室门前，我只能悄悄地去看了一下，拿不出来。如果被逮住，非得被当作偷窃犯或侵犯人权犯不可。”

“没有发现她和财川总一郎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虽然未能发现她和总一郎有特定关系，但作为一个生活无依靠的独身女人，她的生活是过得相当富足的。”

“阿松方面，有没有新的动向，’

“除了那次去找浅冈喜美枝以后，没有走出家门一步。”

“那么，你下一步打算采取什么措施呢？”

“我将彻底监视或尾随浅冈，弄清有无来访问她的人，或她是否去访问别人。”

“也就是采用对付阿松那样的手段了？”

“是的。希望您放心，我绝不让她警觉。”

户波看出水木的担心以后，安慰他。

“她在现住所住了两年零七个月，而未申报临时户口，从这点看，其中必有奥妙之处。希望你继续监视下去。”

水木命令道。

二

之后，怪电话停止了一个阶段，但沉默不等于敌人屈服。敌人很可能在暗中布下什么圈套，这令水木他们感到坐卧不安。

不过，时间的推移对水木有利。通过全力的训练研究，他修正了原来“别扭”的地方，越发象财川一郎了。

如果说当初人们可能因为他在举止上多少有不象的地方而对他有稍稍怀疑的话，那么，他的卓越表演巳消除了他们的怀疑，对他深信不疑了。

冒牌货具有创造“新的真货”的功能。替身即便和真人多少有不同之处，但在扮演真人时，其个性特点是能取代真人的，替身人无形中变成了真人。

看不出总一郎，也看不出聪次、谷口以及所有的公司职员对水木有什么怀疑的样子。

由于美佐子的帮助，他最近在公司俨然是一个派头十足的头面人物。另外，杀死柴崎的案件也似乎进入迷宫。

“你现在已经完全是财川一郎，我看我们可以登记结婚了！”多津子催促他。

“不，现在登记，尚有危险。”

水木冷冷地回答。

“为什么，你居心叵测！是不想让我入籍，独吞财川家的财产吧？”

多津子对水木不断拖延登记时间，感到不安了。

“不要胡思乱想。我们还没弄清打怪电话的人是谁。他们很可能正窥视我们呢。在这时去登记，恰恰给他们一个可趁之机，他们如果鉴定我的签字笔迹，那我们就一切都完了。”

“你不是已经能很出色地模仿一郎的签字了吗？”

“但还没有信心。我们若无十足把握，就不能冒险。”

“你在公司里，不是也签字吗，

“所有的签字，都用图章代替。好在日本的所有文件都可用图章。即便有的文件需要署名，但只要按上图章后，由别人代替署名也可以。”

多津子因为没上班，被他这样一解释，也无话反驳了。

“难道你认为我能干出那样缺德的事吗？再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们已经是一心同体的夫妇，即便到地狱，也不能分开。没有你，我将一无所成。可是现在，切勿焦急，否则将悔之莫及。只要查出打怪电话的敌人，完全消除隐患以后，我们马上就去登记。那时，我们还要重新举行结婚仪式呢！那不是一郎和你，而是水木时彦和你的结婚仪式。”

水木紧紧地搂着多津子，在她耳边这样低语了以后，多津子虽然没有完全消除疑虑，但也无可奈何地同意了他的话。

她虽然是一个心地狠毒的坏女人，但身体被水木搂着，甜言蜜语一番后，完全失去了抵抗力。

水木深深感到女人是一种“触感动物”。

另一方面，水木和美佐子的关系已经发展到接吻的程度了。

美佐子最初以“这对太太不好”为理由加以抵抗，但被男人紧紧抱住，吻了嘴唇以后，她就无气无力地钻进他的怀里了。

之后，她虽然还因为羞惭而显得踌躇不安，但任凭水木贪吸芳唇了。在无人进办公室时，水木或自己走过去，或她过来时搂住她，就象小孩子吃水果糖似地饱吸着美佐子热乎乎的芳唇。

“我的嘴唇都麻了，要是有人突然走进来，我连涂口红的时间都没有。”

美佐子虽然这样说，但总是答应他的要求。

可是，毕竟是在办公室，他不敢夺取她最终的东西。他有时因为感情冲动，而要采取那样的行动时，一直温顺的她一反常态，顽强地抵抗。

“在这样担心被人撞见的地方，我不愿意。我要在相应的场所才能把自己最初的东西奉送给您。”

水木认为可以相信她“最初的”话。水木也是第一次遇到处女的，因而觉得象野猫偷食似的，提心吊胆地享受一生大概只有这一次的美食，未免太可惜了，可是他总找不到“相应的场所”。

“常务董事先生，请带我到东京以外的地方去住一个晚上吧。在最近也行。只要离开东京，什么地方都可以。当然最好在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的地方。”

美佐子请求说。—这是她大胆的许诺。他理解她要离开东京的心情。那次在东都饭店差一点被好象是谷口的人撞见以后，她非常担心。

“好的，最近去一趟日光或箱根！”

水木下决心道。

可是瞒着多津子离开东京，到外地住一个晚上，是极难做到的。没有相当的理由，多津子绝不同意他干这样担风险的事。若撒谎，又怕被她一下子识破。

在他们的目标没有实现之前，他是不能眠花宿柳的。多津子瞒着他搞的那种“游戏”，是以终究要杀死柴崎为目标的，因此居于绝对安全范围之内。

可是水木和美佐子在外边住一夜，把关系提高一级，是极其危险的。因为美佐子仅仅表示了对水木的好意，但很难说就能成为他实际目标的可靠的伙伴。

从感情上说，水木的确把她放在远比多津子近的位置。对于水木来说，未来的妻子倒不如说是美佐子，因而，他不是为了图一时的快乐，而是颇为认真地对待她的。可是这样一来，美佐子的存在，从根本上动摇了多津子的地位，她们之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水火不相容，成不了伙伴。

因此，尽管美佐子同意了他的要求，但他也迟迟无法付诸行动。

三

户波向水木递交了第三份报告。

浅冈喜美枝终于外出了。

据户波说，他第一次尾跟时，被她巧妙地甩掉了：在公共汽车开车时，她突然下车溜掉了。当然，这并非她注意到了户波，而是她出于警惕采取的行动。

户波吃一堑，长一智，在她第二次外出时，由于有了准备，终于尾跟到她最后落脚的地方。当然，这第二次，她依然十分警惕，不断地换了好几次车后，才到达她要去的地方。

“喜美枝以坂上君代的名字在东部饭店订了２０４８号房间。这是间双人房间，但无法调查有无同伴。我监视了那个房间相当长时间，好象没用，看来是间囮房。”

“囮房？”

“是男女秘密情事时所常采取的手段。他们故意订了这样一间屋子，引诱他人的注意，而实际则用别的房间。其实男人在别的房间等着她，他们只要错开进入房间的时间，就不容易被人发现。”

“那么也就是说，喜美枝去东都饭店，是为了和男人幽会了？”

“当然，否则她就不会用囮房了。”

“她为什么要如此小心谨慎呀？她独身一人，看来既没有丈夫，又没有赖以生存的情夫？”

“我猜测她有不公开的情夫。她吃喝用相当讲究，此外，每个月还交十五万元的房租，这是一个无职业切女力所不能及的。”

“那就是说，她瞒着情夫，和别的男人幽会了？”

她所依靠的情夫，最大的可能是财川总一郎。偶尔去探望她的女儿，看来是财川总一郎的私生女。她和别的男人的隐私一旦暴露出去，岂但失去生活来源，甚至使女儿所应得的那份财产的继承仅也随之丢失。

她那种甚至达到神经质的警惕性，是有道理的。可是，她冒那么大的风险与那男人幽会，那男人究竟是谁呢？

“喜英枝断然暗中和男人幽会，那我一定尽快地调查出那男人是谁。”

户波这充满自信的话，激起了水木回忆的火花。

前不久，他和美体子在东都饭店幽会时，仅一步之差，被一个人搅了好事。那人从背影看，的确象是谷口敏胜。

当然，如果是谷口，即便去东都饭店，也丝毫不足为奇，他有可能去用餐，或是去洽谈生意。

可是，水木觉得，他和浅冈喜美枝偷偷去同一饭店幽会男人，是否有什么联系？

“那个人或许就是谷口，如果是，他真是去洽谈生意的浅冈喜美枝也是去东都饭店，他们两个人之间是否有关系？”

东都饭店是东京屈指可数的大饭店。在这样顾客骆绎不绝的饭店里，并且在不同的时间瞥见了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水木明知怀疑他们两人有关系，是荒唐的，但依然执着地把他们联系在一起。

谷口现年四十六岁，正当壮年；浅冈四十岁左右，虽然已过了女人丰韵之年，但风骚犹存，从年龄来说，他们是般配的。

如果他们之间有特殊关系，那么，这种关系对谷口来说，同样也是致命的危险。

谷口所偷的是现在虽处在恍惚状态，但仍是财川集团帝王的总一郎的情妇（还没有确认），而谷口的妻子惠子是总一郎的妹妹。如果事情泄露，谷口将被财川财团的“帝王”和其妹里外夹攻，不战自溃。

巳爬上财川财团第三把交椅的（实际上第二把交椅）谷口，一旦触怒睡眠中的“帝王”，马上就要从交椅上滚下来。

擅长算计，被誉为“财川财团计算机”的谷口，敢冒如此之大的风险吗？大概不敢吧！

但是男女之间的关系，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难道能断言擅于算计的谷口就不被这种魔力所迷惑吗？

“我怀疑一个男人是浅冈喜美枝幽会的对象。说不定下一次他们还到东都饭店幽会，希望你调查那个男人，说不定，他们真有那么回事。”

水木又向户波发布新命令。

不出水木所料，一个星期以后，谷口和喜美枝又到东都饭店幽会。

因为这次对男女双方都是进行了尾跟，所以能发现他们两人果然在不同时间内走进一个房间。

他们在一起欢度了将近两个小时以后，象互不相识似的，分别结了帐，离开饭店。

谷口和喜美枝有特殊关系，这对水木来说是意外的事。

总一郎和喜美技的关系，尚未调查出来，但从总一郎的忠实女仆阿松去探望喜美枝来看，他们之间必有什么关系。也许，是总一郎的第二号情妇、第三号情妇或第四号情妇。从她和总一郎有一个私生女这一点来看，无疑她是总一郎最为亲近的情妇，而谷口竟然偷了总一郎的情妇。

水木又联想到另一件事。一郎临死时所作的Ｖ手势。有可能是指他父亲的二号情妇浅冈喜美枝。一郎发现了她是父亲的情妇，因而在被暗算濒临死亡时，为了表示是被父亲的二号情妇杀死，而作出了Ｖ手势。

谷口既然和浅冈喜美枝沉瀣一气，当然知道一郎已死，因而也知道水木是一郎的替身，可是他却佯装不知，不动声色，这是令人费解的。谷口和惠子夫妇，在一郎死后，能得到一笔巨大的家产，他应该竭尽全力，撕破水木的假面具。可是他为什么无动于衷呢？

这是不是因为他和一郎的被杀有关系呢？一个娇太太无缚鸡之力的纤手，是难以将一个男人杀死的，谷口是不是帮助喜美枝行凶的，或者他本人就是主犯呢？一郎好象是被钝器打中脑袋而死的，能够一击而给他以致命伤的，恐怕非女人所能作到。

“是谷口杀死一郎的吧？”

这种怀疑急速地从水木心中膨胀开来。

可是随之他又产生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一郎死了以后，财川总一郎的财产将由聪次和谷口的妻子惠子继承。可是，要是出现了财川总一郎的私生女，他们就将失去财产继承权了。从这方面看，谷口和喜美枝的女儿是势不两立的。也就是说，在继承遗产问题上，谷口和喜美枝也是对立的。难道他们仅仅是为了满足性欲而抱在一起？要是这样，对于两个人，尤其对谷口来说，他完全可以不必找财川总一郎的情妇，他满可以随便物色另外安全可靠且年轻漂亮的女人。然而现实中，精于算计的谷口却进行了这种危险的选择，这着实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来，他们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性欲，而是因为有更深刻、微妙的“纽带“。再说，单靠一个女人，是无法杀死一郎的。

噢，还有怪电话的事呢。水木脑海里又跳出这件事来。

“对了，打怪电话的是男人。或许就是谷口，他改变声音给自己打的恐吓电话！”

总之，对于杀死一郎的凶手，水木已经有了线索。

谷口和喜美枝暗中有两性关系，这是一个重大的事实。敌人已经朦朦胧胧地在自己面前呈现出他（她）的轮廓。

但是敌人还没有意识到水木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使水木处于和敌人相对等的立场上。但是如何充分利用自己这个有利条件？以及如果查清谷口和喜美枝是杀害一郎的凶手，该对他们采用什么手段？

水木一时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四

水木决定还是将这件事告诉多津子。他不得不遗憾地承认，多津子在对付敌人方面，要比他奸滑得多。她大概能想出什么好点子来。

水木将自己已调查出谷口和喜美枝有特殊关系的事告诉了多津子。但隐瞒了他和美性子一起在东都饭店见到谷口的事。

“哎呀！你太可怕了！你是什么时候瞒着我调查出这样的事？看来对你要重新估价了！”

多津子吃惊地问道。

“因为我总觉得阿松形迹可疑，所以间接地监视了她，想不到这样一来，发现了谷口和喜美枝的特殊关系。”

“你的着眼点不错！阿松受总一郎委托，给喜美枝送津贴费，喜美枝是总一郎的情人看来不会错的。谷口敢偷他的女人，相当有勇气呀。”

“不过，还没有最后确认……”

“所以我要略施小计，使他们上当。”

“什么小计？”

“利用阿松来设置圈套，两个人如果中了圈套，那就说明他们是杀死一郎的凶手。”

“什么？”

“首先，以阿松的名义，威吓谷口，就说已经知道他和喜美枝的关系了。如果他想保守秘密，赶决送钱来……”

“妙哉！”

“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为什么谷口和喜美枝共同杀死了一郎，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总一郎和喜美枝之间可能有一个儿女。喜美枝为了使自己的儿女获得总一郎的财产继承权，除了证明在怀孕这个孩子时和总一郎有两性关系以外，还要否定当时她和别的男人的两性关系。虽不知谷口和喜美枝的关系开始于何时，但她现在和别的男人有两性关系这一事实若被总一郎知道，其子女的继承权也要受到重大影响。”

听了这话，水木深感将此事合诉多津子做得好。在对付敌手方面，和多津子相比，自己望尘莫及。

谷口受到威吓以后，一定会马上去找喜美枝商量，他们的关系一旦暴露，不单危及财产继承权，而且很自然地受嫌是杀害一郎的凶手。因而，误认为是阿松打电话的谷口他们，一定要封住阿松的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如果对阿松采取了什么行动，那就等于承认了他们是杀害一郎的凶手。

阿松这是个极为理想的人选。她处于最容易嗅到喜美枝和谷口秘密情事的位置，并且又是利欲熏心、心地不善的老太婆。从她到喜美枝家只呆五分钟就匆匆离开这一点来看，他对喜美枝是没有好感的。只不过是因为主人约命令，她不得已跑了一趟喜美枝的家。

另外，对“水木夫妇”来说，阿松也是他们获得财产的障碍。她总以那双狐疑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水木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会被看着一郎从小长大的她识破呢。

因而，如能让谷口拔掉他们的眼中钉，实在是一箭双雕。水木不得不佩服多津子能在瞬间想出了这么个绝招儿。

第09章 纪念的反复

一

在这不久之前，谷口敏胜一到休息日，就到以伊豆网盐温泉为中心的东海岸地带。

在那里，他拿着几张从各种角度拍摄的财川一郎的面部照片，频频向人们打听、寻问：

“这附近有没有和这照片相象的人？”

“最近，照片上的这个人到哪里去了？”

终于，在网盐温泉，他得到了答案。据聚集在网盐温泉车站门前的为旅馆招揽客人的人们告诉他，一个叫水木时彦的同行，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可是他在七月上旬，突然从这见消声匿迹了。

经过再三询问，谷口弄清水木失踪和一郎夫妇新婚旅行来网盐温泉竟是同一天。本来，从京滨方面来到网盐温泉的人，什么时候来又在什么时候离开，温泉镇的人全然不放在心上。因为温泉镇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尤其象水木这样的流浪汉，看中这见，住上一阵之后，突然不见踪影，人们也不以为怪，而将之作为话题的。

谷口打听到水木曾经住过的小屋。这个小屋，在水木失踪后，已被拆掉，盖了旅馆。水木昔日生活的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了。

“好心把房子借给他住，可他竟然一声不吭地溜掉了，实在忘恩负义。最初，我们还觉得他可以给我们当个保镖，谁知他悄悄地开起什么‘裸体照片展览室’，象这样不干正经事儿的人走了，我们例觉得松了一口气。’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道。谷口了解到网盐温泉住着一个叫水木的和财川一郎长相相同的家伙，并且，他是在一郎夫妇前来新婚旅行的同时失踪的。随后，谷口又到分布在东海岸沿岸的另外几个旅游胜地去调命。

东海岸这些沿岸名胜，是度密月的最佳地点，也许会留有一郎夫妇旅行的足迹。然而，谷口一无所获。在这京滨方面的旅游团体和新婚夫妇乘旅游车络绎不绝前来观光的热闹场所，是无法寻找特定的两个人的足迹的。

谷口跑了几次，眼看要失望的时候，又来到网盐温泉以南二十公里处的一所热带植物园。巨大的温室中，种植着二百多种枝叶繁茂的热带植物，几只饲养的色彩绚烂的热带小鸟在带有浓厚南国风味的花丛和树梢枝头跳跃，啾啾鸣叫。

温室外，是濒临大海的瞭望台。聚集在这里的照相师们正在招徕顾客。谷口无意中向一个照片展览窗望去。展览窗里面，象剧照一样展出的是照相师拍摄下的一些旅游者的照片。

照片都以海为背景，无新颖可谈。因为纯粹是为了作买卖，构图完全一样。其中大部分是新婚旅行的纪念照，还有一两张很惹人注目的全家福。

来旅游的客人全都自己带有相机，大概是照相师巧妙地劝诱他们拍下这些照片的。

“怎么样？客人，您也来拍一张吧？一个人照相更有意思呢。”

照相师打招呼道。谷口绝无照相之意，他来到这里是极为秘密的，根本不能请人拍什么纪念照。

他正想转身离开。就象浏览一本书时，突然被某一页某一点吸引住似的，他的视线投向展览窗的一张照片上了。

“先生，您是想拍照吧，拍完以后，您只要在植物园或是什么地方溜达一会儿，我就可以把照片洗好交给您。”

仿佛从谷口的态度中得到一线希望以的，照相师又热情地劝诱。

“拍一张也可以。不过，您能不能先告诉我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谷口指着橱窗中的那一张照片问道。这是一张全家福照片。年轻夫妇中间，是一个上幼儿园的小孩子在作怪相。——一个随处可见的全家欢聚的情景。

“为什么呢？”照相师好奇地问。

“噢，在这意想不到的地方见到了熟人的照片。”

“啊，是先生的熟人吗？从东京、关西方向来这植物园旅行的入很多，邂逅熟人是常有的事啊。”

照相师理解似地点点头。

“您还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间吗？”

谷口抑制住因对方答非所问而产生的焦躁情绪，又问道。

“这张照片吗？请等一等。从前拍的照片，每张背面部有摄影时间。”

因为夹照片的橱窗很大，照相师很不愿意拉开玻璃，取出照片。

“我一定要买下这张照片！”

谷口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万元钱。

“可是，这不是卖的呀？”

照相师看了看一万元钱，又看了看谷口的脸。

“卖了，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合适的吧，因为这是我久未见面的朋友，请您无论如何把照片卖给我。”

谷口看出照相师想得又不便接过这一万元钱，便硬塞进他手里道。

“我是不要的。”

照相师推辞道。

“方便的话，取下来让我看看，他是什么时候照的这张照片。”

“嗯，马上就可以知道了，不是太久的照片。”

照相师态度突然变得非常恭顺，他开始拉开橱窗。

“是七月十三日。”

“七月十三日！没写错吗？”

记忆被触动了的谷口，加强语气问道。

“照片背面写的是７．１３。不会有错，是七月十三日拍的。”

“今年七月十三日吗？

“是的。”

“七月十三日，他们不该到这里来呀？”

“您说什么？”

听到谷口无意中的自言自语，照相师追问道。

谷口从胸前口袋里抽出钢笔，递过去：

“没什么。劳驾，请您将您的住所、姓名写上，并标明：这张照片确实是于七月十三日照的。”

“可以。这象是证明书了。”

照相师脸上浮起迷惑不解的神色。他还是第一次听客人提出这样奇妙的要求。

“是的。这也许就是一份重要的证明。事实上，人们怀疑这一家六月末全家自杀了，可是从这照片看，他们在七月十三日还活着。要是这样，许多事情就和想象的不一样了。”

谷口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一万元钞票，在照相师面前一晃。

“是吗？要是这样，我很高兴为您写这样的证明。”

照相师生怕谷口变卦似的，慌忙接过钢笔。

——这张照片，确实是我于昭和四十ｘ年七月十三日拍摄的。特此证明。

静冈县贺茂郡网盐町三十ｘ番地宇田川半次郎。

照相师笔划潦草地写完，说道：“这样就可以了吧？”把照片和钢飞递给了谷口。

因为这是纪念照片，背景上有植物园的导游板，所以不必写明摄影场所。

“可以了。”谷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

谷口返回东京，迫不及待地给浅冈喜美枝挂了电话。

“抓到什么线索了吧？”

听到他那激动的声音，喜美枝油然产生一种期待，急切地问。

“我终于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了。你现在能出来吗？”

“去哪儿？”

“还是东都饭店，１８７２号房间。”

“好的。”

“注意不要被盯上！”

“没事，还没有人怀疑上我们吧。”

“可是要防止万一呀。快来吧，我知道他的底细了。”

三十分钟以后，喜美枝来了。

“他到底是谁呢？”

刚跨进房间，喜美枝便急不可待地问，以至连每次一见面先拥抱的习惯也忘记了。

“来，看看这个。”

谷口故意慢腾腾地拿出那张二万元买来的照片。

“什么？这张照片？”

“仔细看看吧？”

“全都是不认识的人呀！”

“有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人嘛！”

谷口说道。

喜美枝又一次凝视着照片，神色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哈，你终于看出来了。是的，远远地站在这一家人斜后方的那一对，不是一郎和多津子吗？”

“是呀！是偶然被拍进去的吧。”

“对。地点就象照片上导游板写的，是伊豆的海滨热带植物园。”

“可是，如果他们俩人曾经去过伊豆度蜜月，那么，被拍进去，就不足为怪了。”

“可是你看看照片背面。”

“背面？”

“看看那一行字。”

“字写得太潦草。什么……‘这张照片确实是我于昭和四十ｘ年七月十三日拍摄的，特此证明。’”

“怎么样？你明白了吧？

“如果说七月十三日……啊！”

喜美枝脸色突变。

“你知道这日期意昧着什么，一郎夫妇是在十一日夜里新婚旅行归来，翌日即十二日，一郎，当然，是假一郎，初次到公司。可是，他们夫妇十三日又到了伊豆的热带植物园，从照片上他们向这边望的姿势，可以判断他们是使用三角架在自拍照片，他们十一日回到东京，可十三日又到相同的地方去，这到底为什么，”

“是不是迷上了这个地方，又去了？”

“糊涂！有这样新婚旅行回来还没有去问候亲戚，就又旧地重游的夫妇吗？一定是有某种必要逼他们去的。”

“必要？什么必要？”

“我认为是这样。”

谷口晃动着照片。

“你瞧，他们穿着新婚旅行的服装。一定是他们糊里糊涂地没有拍下纪念照，回家以后才想起来。 因而，在未拜访亲戚以前，又慌慌忙忙地回原地拍了纪念照。”

“这么说，他们让我们看的照片，是新婚旅行以后补照的了。”

“这两个家伙，根本就没作新婚旅行。”

“对啊。”

两个人对望一眼，笑了起来。

“可是，这张照片可以作为识别假一郎的证据吗？”

“很遗憾，仅仅这些还不够。”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将这照片复印一张，寄给一郎。那家伙一定会采取什么行动。”

“什么行动呢？”

“他可能到这个叫宇田川的照相师那里去，打听是谁买走了这张照片，如果是真一郎，就不会这样。”

“可是，这就暴露了照片是你买的。”

“不要紧。因为没有人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再说，作为姑父的我，对侄儿抱有怀疑，暗中进行调查，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吧？”

“不过，你还是尽量不露面为好。”

“没关系。我要在照片送给一郎之前，将宇田川收买过来。”

“可是，你刚才说查明了假一郎的真相，他到底是谁呢？”

“是一个住在网盐温泉地区的叫水木时彦的小流氓。我把一郎的照片给当地的人看，他们都说和水木一模一样。就在一郎夫妇到网盐温泉的那天夜里，这个水木突然失踪了。肯定是水木冒充一郎。”

“真有相貌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呀！”

“真的，他们比双同胞胎更相象，连我也分辨不清。”

“多津子也是同谋犯了。”

“当然。再相象，也不可能连夫妇生活的微妙细节都一致。难道那东西的尺少都相同吗？”

“哎呀，你说的什么下流话！”

“怎么，到如今你还……”

“这张照片是多津子也是间谍犯的最好证明。”

“是一张有价值的照片。总之，从现在开始，我就要调查水木的经历。”

“要快！总一郎不知什么时候些死去呢。”

“这一点我也很担心。仅仅以为怀疑而去告发他，反而会陷于被动，我们要拿到决定性的证据。再忍耐一段时间吧，我们既然已经认识了他的真面目了，那么，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可以剥下他的画皮。”

“全靠你了。这可关系到总一郎的全部财产啊！”

“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应得的部分，我即使不靠你们，听之任之，作为总一郎的妹夫，也可以分得一份呢！”

“哟，你可不要这样！惠子又糊涂，又没有欲望，是个老好人，她的那一份财产说不定会被聪次占去呢；再说，她要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就要和你离婚了。”

“你这个女人呀……”

“我们都彼此彼此。所以虽然都成了老头子老太婆了，还能相爱呢！快点儿互相补充一下吧，时间已经不早了。”

两个男女象一对熟练的夫妇抱在一起……

第10章 阿松之死

一

两天之后的夜里，谷口意外地接到了喜美枝的电话。当谷口从仆人手里接过话筒，冷不防听到她的声音时，吃了一惊。这种事情过去从来没有过。

当然，她是托公寓管理人叫他接电话的。即使这样也是一种危险的举动。

“怎么了，你可从来没有直接给我家挂过电话呀！”

谷口虽然知道声音传不到妻子所在的里屋，但仍然用手遮住话筒，低声斥责。

“对不起，发生了大事啦！”

“什么了不起的事？”

“阿松好象嗅出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什么？”

谷口禁不住喊了一声。阿松是总一郎的亲信，事情被她发现了，那是最危险的。

“你这么大声，行吗？”

“没关系，你详细告诉我好了。”

“今天，收到了阿松用快信寄来的恐吓信。说是她看到了我们在东部饭店１８７２号房间幽会，是否告诉东家，现在还犹豫不决呢。可是想在转告东家之前，找二位，即您和我到一个人所不知的地万商量商量。具体场所和时间，由我们决定好了以后通知她。”

“是阿松的笔迹吗？”

“阿松写的字我没见过，无法认出来，落款处写的是阿松的名字。喂，怎么办呢？”

谷口一时无法回答，突然面对如此困境，不知如何应付。他痛切地感到，此时，稍有失误，那么以前的苦劳都将化为泡影。

“喂，你看，怎么办好呢？”

喜美枝开始抽泣了。

“等一等，沉着一点儿。”

他虽然这样劝慰她，可出己也感到一阵一阵眩晕。

“怎么让阿松撞见了呢？我们是那么注意背后，甚至使用囮屋。可是……因为是一流饭店，与那种专供情人幽会的饭店不同，在屋子外是不易引起人怀疑的，可是如果在同一间屋子里被人撞见，就难以分辨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赶快商量对策吧。”

“那么怎么对付水木那方面呢？”

”现在谈不上他的事了。当务之急是封伦阿松的口。阿松若和水木、多津子串在一起，可不得了啦！”

“那你打算怎么办吧？”

“我立刻开车出去接你。你在公寓前等我。我们边走边谈吧。”

“安全吗？”

“你说什么？”

“怕有人盯梢。”

“虽然有危险，但阿松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改变旅馆也毫无意义了，不如在汽车中商谈，既方便又安全。”

“知道了，您尽快来吧。”

谷口放下电话，准备外出时，惠子走进来。

“怎么。您又要出去？”

惠子问道。

“突然想起一件今天非办完不可的事儿。”

“您太辛苦了。早一点儿回家，别累坏身体，”

脾气好的惠子毫不怀疑地和佣人一起把谷口送出门外。

在公寓前的人行道务，喜美枝正缩着脖子愁眉苦脸地等着谷口。谷口开着车从她面前通过，当确定旁边没有可疑的人和车时，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住车。

喜美枝心领神会，她漫不经心地走过来，装着要走过去似地，突然转过身低下头坐进车后座位。车马上开动，向原宿方向奔驰而去。

“把阿松的恐吓信给我！”

谷口望着后视镜中的喜美枝，把左手伸向后面。

“您开着车行吗？”

“放心好了，我放慢速度！重要的是你要警惕后面有没有跟踪的车！”

谷口一手小心地操纵着方向盘，极其迅速地看完阿松写的恐吓信。

这是一封文字拙劣，文句似通不通的信，其内容如喜美枝电话中说的那样。

“阿松并未提出什么具体的要求啊。”

“所以才可怕嘛。我不明白她的真意。”

“说到阿松，她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她可能会提出相当苛刻的条件。”

“相当苛刻的条件，指的是什么呢？”

“要求你所分得遗产的一半吧？”

“真的？”

“我们必须认立考虑一下，如何对付这老刁婆子。倘若她将我们的关系泄露给总一郎，我们的一切就都完了。更谈不上什么被承认和获得财产继承权的问题了。”

“是啊，她不会威胁一次就罢休的。您看这可怎么办好呢？”

“我本来不想这样干，可是看来没有别的办法了。”

谷苦自言自语地说。

此时，汽车穿过山手线的架空陆桥，奔向内苑昏暗森林的边缘。

“不想这样干，您是说想干什么？”

喜美枝以恐惧的语气问。

“永远堵住阿松的口！”

“又要……”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不然，我们就完了。”

意外地，前后左右都没有别的汽车。在夜的浓浓的黑暗中，只有他们汽车发出的马达声，这反而使车内显得更加寂静，令他们觉得汽车前方的黑暗就是地狱。

“回去吧，开到亮的地方去。我可受不了。”

喜关枝难以忍受，她说道。

“已经不能掉头了。”

谷口无情地回答。

二

阿松突然接到浅冈喜美枝的电话，不禁大吃一惊。她猜不出喜美枝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她，她仅仅是定期给喜美枝送一次“津贴费”而已。

“我同意和你商谈。明天夜里十一点，我们把汽车开到财川宅邸附近去接你，请你出来等着。”

喜美枝突然说道。

“啊，到底有什么事情呀？”

阿松莫名其妙，可是对方含笑回答：

“就这样吧，现在不用客气了。你想要什么东西吧？我决定送给你。夜里你脱得开身吗？一个人出来时，务必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也是为了我们双方的利益，你在你们大门口等着不太好，旁边幼儿园角上有个信筒，请在那儿等我。好，就这样，明天夜里十一点，我去接你。”

喜美枝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后，不给对方以反问的机会就放下了电话。

阿松一点儿也不理解喜美枝的真实用意，但她听出来，大概是要给她什么东西吧？

“说是要给我什么东西，那么，不要白不要！”阿松心想。

她唯一的乐趣，就是在临睡前瞧一瞧存折。

阿松住在总一郎家，衣食用全由主人供给，自己花钱的机会很少，因而存折只存不支。总一郎得病精神恍惚之后，有时大概是算错了钱而一下给阿松很多小费，所以，其存款数量在最近急剧增加，马上就可突破一下万元大关了。

阿松在入睡之前，总要打开存折簿，象读情书一样，不只一次地用热切的目光望着那存款数额，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存折收入围腰。这样，她才能沉入梦乡。她觉得，那一千万元的存折使她睡得安然、香甜。

“我的宝贝，你快点儿越过一千万元吧！”

她抚摸着绣在围腰上的小老虎，想象着存款额达到一千万元时的喜悦，情不自禁地从她那没有牙的嘴里发出嘿嘿嘿的笑声。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总一郎责成她每月为喜美枝送当月的津贴费。她虽然每月充当他们俩人的桥梁，可是对喜美枝并无好感。

你喜美枝不就是个己不来往的“二号”吗？据说，是因为总一郎先失去了男性的机能，才使她免于差一点被免职，否则，可能就被别的年轻的女人取而代之了。

可是，喜美枝对自己的身分毫无自知之明，视阿松为自己的佣人。对此，阿松怒不可遏。

一次，曾忍无可忍地讥讽她：“一天到晚什么事也不干光玩儿，却可以得到如此多的钱，您真是很有福分的人哪！”

然而喜美枝平静地回答：“那么，阿松你何乐而不为呀？养老院里或许能找到你的对象吧？”

坐时，阿松差一点儿这样反击道：对不起，我不管多么落魄，也不想当人家的二号情人。可是，不管怎么说，她是东家的情人，尽管断绝了来往，但从依然关照她这一点来看，东家仍爱着她吧，可不能信口开河地乱说。

就是这个喜美枝，一反常态，虽不清楚她的意图，但她确实是说要给自己什么东西，大概是要对自己总是定期给她送津贴费而表示感谢吧。

到底要给我什么呢。阿松想打电话问喜美枝，然而又怕因自己冒失而使对方改变想法。

“不管如何，好象不是什么坏事。”

阿松眼前，闪动着使存款能够突破一千万元的金额数字。

“加上喜美枝给我的，明晚也许就要越过一千万了。”

陶醉在美妙的幻想中，阿松松驰的嘴唇一咧，笑了。

三

第二天晚十一时，阿松来到喜美枝指定的地点等待着。

街角上信筒附近，是街灯照耀不到的最暗的地方，从车站方向走来的行人的脚步声，到这—带之后，也部分散到各条小街和胡同里去了，周围没有一个人影。

传来了汽车马达的声音。不一会儿，一辆小汽车停在阿松的稍前方，车门开了，一个好象是喜美枝的影子在向阿松招手，气氛令人感到神秘。但在喜美枝美味钓饵的引诱下，阿松竟然毫无警惕。真所谓贪得无厌者粗心。

钻进汽车，阿松才发现驾驶席上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汽车在阿松钻进来的同时开动了。

“啊，是谷口先生！”

阿松不明白为什么谷口也坐在这里。然而，谷口和喜美枝却认为，阿松故作意外之态，正反映出阿松的阴险狡猾。

“你出来的时候，没有被人看见吧？”

喜美枝盯问道。

“谷口先生，您怎么在这儿呢？”

阿松仍没有从惊讶中清醒过来，她问道。

对她来说，谷口也是主人。她实在理解不了，总一郎的妹婿为什么和喜美枝同乘一车。

“阿松，你既然来了，就不要装蒜了，你这个人的心地相当坏。”

“装蒜？心地相当坏？这是什么意思？”

“够了，我们还是开始谈判吧。你到底需要多少，请痛快地说出来。”

“我……”

阿松本来想回答：我不打算要什么。可是她发现，他们好象是在哪方面误会了。

那么，就利用这个机会，敲他们一笔竹杠吧。

“是要钱呢，还是想要别的东西？”

喜美枝催促道。

“那么，到底打算给我多少？”

阿松故意若无其事地问，她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目光。

“我们不正是为了这个才和你商谈的吗？好了，不管你要多少，我都如数照付。”

喜美枝心中暗想，不管如何，她死到临头了。

“那么，请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我们的关系的？是通过兴信所吗？”

喜美枝为了不轻率行事，追问道。

可是，阿松听了她的话后，如同被取下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似的，恍然大悟。

“啊，原来如此！谷口和喜美枝搞上了。他们误以为我发现了他们的关系，想用钱堵住我的口。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发财之机啊！”

她的脑筋迅速地转动起来。这样一来，我的要价就高了。一千万元的数字在脑海里闪烁着，天哪，也许存款数额能够成倍增加呢。

阿松的想法坚定了。

“我没有通过兴信所，只不过是在你后面盯的梢。”

‘只你一个人吗？”

“当然是我一个人。这种难得的发财机会，难道能分给别人吗？”

“真是个探子！奸细！我一点儿也没有发现被你跟踪了，那么，给你多少钱你才不泄露出去呢？”

喜美枝确认除阿松外没有别人知道这个秘密后，通过后望镜与谷口相对望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想一千万元也不算多吧？谷口先生和您的这种关系若被主人知道了，那可就全完了！”

“一千万元！”

喜美枝笑起来。这与他们估计的金额恰好一样。

“我们给你。如果能保证我们现在和将来的幸福，我们出这些钱并不多。”

“当然，当然。”

阿松顺势不断点头。这个爱钱如命的老婆子，如今遇到千载难连的机会，能使自己辛辛苦苦一点儿一点儿积攒起来的存款一下子增加一倍，欣喜若狂。因此，她丝毫没理会此刻汽车正快速向着没有灯光的黑暗深处驰去。

“可是，阿松。”

喜美枝无目的地说。她现在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您说什么？”

阿松领悟到对方是要付给自己一千万元的大施主，语调变得恭敬起来。

“你可不能再提什么别的要求了，我们一次就付给你一千万元，希望仅此一次！”

“当然了，太太，我不是那种贪婪的人哪。”

说给她钱，她立刻就改称为太太，这个贪婪的狠心婆，等着瞧吧，喜美枝心中暗自说道。

“我想要得到你文字的保证书，保证你得到一千万元以后，一切罢休。仅仅口头保证，我们不放心。”

“请您放心好了！对于我来说，一千万元是一笔相当大的钱，得到这么多钱，就等于实现了我所有的愿望。我再也没有别的奢望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阿松生怕得不到达一千万元。汽车神不知鬼不觉地驰上了昏暗的堤坝，车窗外是宽阔平坦的河滩，河对岸，稀疏地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得到一千万元以后，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事儿了吗？”

“没有了。对于我来说，能得到那么多的钱就象做梦似的。”

“没什么留恋的．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吧，现在正是好机会！”

“啊！？”

阿松这才醒悟到有危险。可是已经迟了。

喜美枝对后望镜努了努嘴，笑了一声，突然取出一根绳子套到阿松脖子上。

车子吱的一声停住，刚才装着一心一意驾驶汽车的谷口，这时回过身来，迅速拉住套在阿松脖子上绳索的两头，使尽全力勒紧。

“这个保证才是最可靠的。这样一来，你绝对不能向任何人去说了。你再也不会说话了。现在，我们可以放心地支付多少钱都没关系。可是，你已经没有什么欲望了吧？对不起，本来我们不想对你下毒手，只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我们才不得不这样做。”

喜美枝说话的后一部分，已经不能传到阿松耳朵里去了。阿松的喉头软骨咯咯地碎裂，青筋暴露的手向着空中晃了两三下，无力地垂落下去．

“年纪大了，干坏事也缺个心眼。”

谷口松了一口气。

“为了保险起见，再勒一遍吧。”

“不用了，现在该把她扔掉了。”

“还是在河滩上找个地方埋掉吧。”

“不错，运到远处去太危险了。可是终归会被发现的，不过，可能变成骷髅后，被水冲进海里去。”

“快埋了吧。在这时候若是被人撞见，那就无法逃脱了！”

谷口抱着阿松的头部，喜美枝抱着脚，把尸体搬出车来。

深夜，河滩上万颗俱寂，空无一人，映入眼帘的点点灯光仿佛离这儿非常遥远。这一带的深夜，连情侣们也不来。

四

警视厅的通信指令室接到一位身分不明的人通过１１０打来的紧急报案电话：在柏江市区的多摩川河滩上，此刻有人正在掩埋尸体。

尽管怀疑这可能是个恶作剧，但由于案情报告得如此具体，通信指令室便与当地所辖署及正在附近巡逻的巡逻车联系，责成他们迅速赶到现场。

首先赶到现场的巡逻车，果然发现了形迹可疑的一男一女正在河滩草丛中掩埋什么东西。

这一男一女一受盘问就慌忙逃跑，警察紧追而上逮住了他们。然后，警察掘开他们刚刚掩埋好什么东西的地面一看，原来是一具刚被绞死的老年女性的尸体，于是，警察将这一案件报告给搜查第一科及鉴别科。

在现场抓到的杀人和遗弃尸体现行犯，那一男一女的身分马上就被查清：谷口敏胜和神川君代。

谷口是财川集团的总帅——财川总一郎的妹夫，被害者是侍候总一郎多年的女仆高谷松，警察们将调查的重点集中在杀人动机这一点上。

在警察严厉追问下，谷口供认了自己的犯罪动机。因为在杀人现场被抓，他完全死心了。

“二十多年前，当我还是大学生的时候，就与家住附近的神川君代相识并相爱了。因为我是学生，两家的家长不同意我们结婚，我们被强行拆散了。家父为了使我离开君代，让我到德国去留学。几年后，当我留学归来时，神川家已不知搬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还听说，君代在我出国后，离家出走，不知去向。我无从寻找，只得作罢。

“后来，我经别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惠子，并和她结了婚。就在这时，邂逅已经成为我的内兄财川总一郎的情人的君代，我们的关系又复活了。当然，这种关系是极端危险的，必须绝对保密，倘若只要一次，被我的内兄或妻子发现，那我们的生活就要从根本上垮掉。我们虽然经常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危险，但总算平安无事地度过了相当长的岁月。

“由于要冒如此之大的风险，我不只一次暗下决心与君代分手，但可能由于男女之间的所谓缘份吧，或者是因为我们过于纵欲，直到如今仍保持着这种关系，以至最近被阿松发现了。阿松是内兄的贴身女佣人，她贪得无厌，心术不端，嘴加如刀。她以为抓到了我们的致命点，写恐吓信，妄图向我们敲诈一千万元，实际上，这样的人要敲诈的远不止这些。她如此威胁着我们的安全，我们为了保全自己，出于无奈，杀了她。但我实在设想到这么快就被抓住，仿佛是警察在后面跟踪，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于是，审讯官告诉他，有一个身分不明的人打电话报案。

“什么？报案？”

谷口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

“怎么样？你能猜到是谁吗？”

审讯官问道。

尽管准确地向警察报案，饺使警察神速地逮住凶手，但因事情蹊跷，那不明身分的报案者令人感到形迹可疑。

谷口好象在沉思。一会儿他抬起头。

“也许……”他喃喃地说道。

“也许，也许什么？”精明的审讯官追问。

“也许，这是一个圈套。”

谷口空虚的目光仿佛捕捉到一个什么轮廓了。

“请你说详细一点儿。”

审讯官一阵紧张，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

“实际上，我们发现了一个重大的事件。”

“重大的事件？”

审讯官从谷口的表情中悟到了他将要供出什么非同寻常的新情况。

“财川总一郎的儿子一郎，即现任财川商事常务董事的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一郎。”

“我不理解你这话的意思。究竟是怎么回事？”

审讯官因为不知道财川家内部复杂的人事关系，听到谷口的话，感到莫明其妙，不知所云。

“就是说，财川总一郎继承人是个冒牌货。”

“那么，真正的一郎到哪儿去了？”

“我怀疑是被杀掉了。”

“被杀掉了？被谁杀掉的？”

“当然是现在的这个假一郎了。”

“可是替身不是轻易当得得成的。”

“这个替身长得和一郎如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似的，一模一样，连作为姑父的我也分辨不清了。”

“可是，骗不过父母兄弟及妻子吧？”

“一郎没有兄弟，母亲系已病死，只有父亲总一郎一人，而总一郎又因发生了轻度脑溢血后得了恍惚症。至于亲戚，也只有他的叔叔聪次，姑姑——即我的妻子惠子。虽则是亲戚，我们不可能总见到他，因而无法辨认。”

“他没有妻子吗？”

“他的妻子多津子是同案犯。”

“你的话太令人难以理解了。到底谁是一郎的替身呢？”

审讯官的表情半信半疑。

“是网盐温泉地区一个叫水木时彦的流氓。据当地人说，水木与—郎极为相象。肯定是他杀了一郎，取而代之。”

“你有证据吗？”

“水木在一郎去网盐温泉旅行的那一天销声匿迹了。调查他的过去，肯定是能够找到证据的。”

“那么，一郎被杀的证据呢？”

“这个……”谷口语塞。

“发现一郎的尸体了吗？”

“水木一定把一郎的尸体藏别什么地方了。所以……”

“由此听之，就没有能够证明现在的一郎是冒牌货的证据了。其一，亲戚们谁也辨别不出；其二，没有发现真一郎的尸体……”

“这儿有—张照片。”

谷口象甩出一张王牌似的，将从热带植物园照相师那儿买来的纪念照片，递了过去。

“这张照片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而您看看上面写的日期。”

谷口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审讯官讲述了有关摄影日期的矛盾之处。

“尽管如此，这也不能成为证明一郎是冒牌货的证据呀。新婚旅行结束之后，又一次去照纪念相，这不足为怪嘛，因为这可以解释为他们因新婚旅行恋情火热而忘记了拍照。若是照片中确实拍下冒名顶替者的什么特征，那另当别论，仅仅是摄影日期有偏差，这不说明什么问题。”

“那么请你们检查他的血液吧。那样马上就可以见分晓了。”

“岂有此理！仅仅凭这一点儿捕风捉影的情况，就能够强制他人检查血液吗？何况，你刚刚供认了自己的杀人罪行。作为一个杀人犯，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控告普通市民，并且还是一个有相当社会地位的人。这种控告是绝对靠不住的。”

审讯官训斥了一番后，谷口低下头。

在有重大罪行的犯人中，确实有这样的人，他们抱着一破罐破摔的心理，或者出于拉一个同伙的目的，诬告平日与自己不和的无辜好人。

此刻，谷口被审讯官当作那样的人了。

但是，刚刚垂头丧气的谷口，这时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坚定地将视线投向审讯官。

“刑事先生！”

“什么事？”

看到谷口那副严肃的神情，审讯官预感到他将要吐出什么新情况了。

“我所以说现在的一郎是替身，是因为我有决定性的证据。”

“噢，什么证据？”

“实际上……”

谷口停顿了一下，喘一口气：“因为杀死财川一郎的，是我！”

“什么？！”

审讯官仿佛突然挨了当头一棒，他完全没预料到犯人会供出另一个如此重大的罪行。但他拼命地控制住自己的惊讶和兴奋。

“不管如何，作为杀人现行犯被逮捕的我，社会生命已完结了。杀一个人和杀两个人，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我索性把所行的都说出来吧。我杀死了财川一郎，所以知道现在的这个一郎是个冒牌货，水木为了谋取财川家的财产，冒充一郎，钻进了财川家。”

“你按顺序说吧。你为什么要杀死财川一郎？”

“很倒霉。我和神川君代的关系被一郎知道了。我们在郊外旅馆幽会后出来时，不巧被也带着女人光顾这家旅馆的一郎撞见了。—郎已经知道君代是他父亲的情妇，因而这件事对于我和君代来说都是致命的。总一郎让君代以浅冈喜美枝的名义住在双叶，他们有一个叫作美佐子的女儿。君代渴望让总一郎承认美佐子，以取得财产继承权，可是，他若知道了我们的关系，美佐子就难以获得承认了。再说，我和总一郎的情妇发生关系，这也是不能被饶恕的。

“一郎尽管知道了我们的关系，可是因为他也是带着未婚妻多津子以外的女人去旅馆鬼混，可能他也不希望我们把他的这件丑事传扬出去，所以保持缄默。另外，当时被多津子迷住的一郎，知道总一郎反对他与多津子结婚，因而更不愿被总一郎知道他眠花宿柳。再说一郎也怕这件事被多津子知道。可是，他究竟能保持沉默到什么时候，我们心中无数。因为美佐子一旦被总一郎承认为女儿，那么本来由一郎独占的继承权将被瓜分。所以说，绝不会把我们的秘密和他的普通风流韵事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的。

“就这样，君代和我决定在一郎还未讲出这件事的时候杀掉他。之所以在他们新婚旅行的第一夜动手，其理由有二：第一，一郎有可能因为能和多津子结婚而高兴，向她泄露我们的秘密。第二，多津子尚未入财川家的户籍。

“不管他们举行多么盛大的结婚仪式，只要没进行结婚登记，他们的夫妻关系在法律上是不被承认的。因而女方也就没有作为配偶的财产继承权。在这样的时候，如果一郎死了，他的死不仅有助于美佐子获得承认，而且使本来由他独占的继承权全部移到美佐子身上。所以。杀死他，不仅可以保护我们的自身安全，还将给作为美佐子母亲的君代带来莫大的好处。我们已预先了解一郎新婚旅行的日程，于是，就埋伏在网盐温泉，等待深夜将一郎诱出饭店。

“我突然出现在一郎面前，对他说：‘因接待同行，到热海来了，顺便到你这里，在你们结婚之夜打搅你们了。’一郎并不怀疑。我又对他说，在他初夜之前带他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去看看。一郎一听，就很而兴地跟我走了。他虽然胆小，但好奇心很强，因而陷进了我们设下的圈套。

“来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我冷不防地从一郎背后用扳手猛击他的后脑勺。他惨叫一声，创立地上，抽搐起来。 这时，事先隐藏在这里的君代也跑了出来，我和她一起拉住一郎，但一郎临死前的垂死挣扎非常凶猛，以至我们竟一时无法当场置他于死地。就在这时，传来了人的脚步声。我们怕在杀人现场被发现，无处可逃，但又不能将一郎就扔在那儿不管，就在进退两难之际，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们不得已将一郎拖进草丛，等待行人过去再动手。没想到脚步声响到眼前时，已经奄奄一息了的一郎突然猛地用一股惊人的力量推开我们站了起来，象野兽那样吼叫着，向行人的方向跑去。那个行人可能被这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情况吓坏，一溜烟地逃掉了。

“我们慌忙去追赶，但一郎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他虽身负致命重伤，但由于想得救的本能驱使，竭尽全力地逃跑了。当然，他不可能跑得很远，但我们拼命地寻找，一直没能找到。我们不能长时间在那儿停留，因为一旦多津子发现一郎长时间不归而报案，那是非常危险的。

“毫无疑问，一郎已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我们乐观地认为，他即使被人发现，也不能说出是谁袭击了他。尽管如此，我们从现场逃跑出来以后的几天，直至确认一郎巳死前，出于得不到他的确切消息，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但是，你们不是已经这样确认了吗？”

审讯官终于插了一句嘴。

“一郎即便没有死，因为负了那么重的伤，多津子肯定会来对我们说的。我们心情紧张地等待着，但她始终没有任何联系。我们也婉转地问总一郎，听说是一郎他们二人在网盐温泉的英蓉馆住了一夜后，改变了预定计划，到别处旅行去了，也和家里断了联系。

“君代和我大吃一惊。一郎肯定不能从芙蓉馆出发，一定是多津子隐瞒了事实，另有所图。可是，由于他们离开芙蓉馆后的踪迹无从寻觅，我们无法去侦察他们的动静。后来，新婚旅行的预定日期已过，一朗夫妇平安回来了，请想象一下，当时我们有多么吃惊吧！一郎精神焕发，毫无负过伤的样子。可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呀！我清楚地记得，我手拿着扳子打碎了他的头盖骨。

“不久以前负了那样的致命伤，即使幸免一死，也需长时间卧床接受治疗。可是，一郎不仅身体健康，返回东京后，还带着多津子问候亲戚们，并到公司上班。

“我仿佛做了一场噩梦。然而，这不是梦，而是活生生的现实。因此，答案只有一个。即：现在的这个一郎是冒充的，作为一郎之妻的多津了理应知道全部秘密。

“我为了确认，曾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的反应也确实象个冒牌货。显然，在真一郎遭到我袭击之后，多津子为了保住自己的财产继承权，与碰巧遇到的住在附近的水木相勾结，让后者作了她丈夫的替身。真一郎恐怕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健康、神气十足的替身，就是最确实的证据。好了，刑事先生，您现在可以相信我的话了吧，”

“假设一郎已经死了，那么，他的尸体呢？”

“当然是被他的替身和多津子隐藏在哪儿了。”

“那么，你知道是哪儿吗？”

“我如果知道，早就揭穿他们了。因为这是能够证实他是冒牌货的决定证据。”

对于谷口意外的自供，究竟可以相信到什么程度，审讯官难以判断。他又审问了同案犯神川君代，得到了大致相同的供述。看来，他们的供词具有一定程度的可靠性。

然而，关键为证据即被害人一郎的尸体至今还没有被发现，因而，如果有人认为犯人在无中生有诬告他人，也是无法加以反驳的。

因而可以说在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说明现在的财川一郎是冒牌的，仅凭杀人犯单方而的供述，是不能够强制人检查血液的。即使传呼嫌疑者，也得根据一定的具体情报。

但，警察们认为谷口与君代的供述有一定的具体内容，大概不是谎言。于是，决定秘密侦探一郎夫妇。

第11章 对两个女人的选择

一

“怎么样？不出我所料吧，你拨了１１０，警察就象我们雇佣的一样，把他们一下子抓住了。”

听到谷口和喜美枝被逮捕的消息。多津子得很意洋洋地望着水木说。

公司重要头目突然作为杀人嫌疑犯被抓了起来，引起了全公司上下的惊愕和骚动，可是多津子与水木冷眼旁观，暗中举杯庆贺。

“干得真漂亮！”

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水木对多津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是，想不到浅冈喜美枝原名神川君代，是你的秘书神川美佐子的生母，这太令人惊讶了。”

“我也感到突然。”

水木确实大吃一惊。已经与之相爱的美佐子，竟然是一郎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是自己财产继承权的唯一的竞争者。

“她一定是为了监视你的行动，才当你的秘书的。可是你厚颜无耻地迷上了她，什么秘密都被她探听去了吧。”

‘没有的事！我详细调查了人事课，让美佐子来当我的秘书的是总一郎。他一定是让‘兄妹’在一起，他好关照吧。”

多津子怀疑起水木，水木慌忙反驳道。

‘你说什么？你过于乐观了。也许是神川君代请求总一郎让美佐子到你身边工作的，美佐子在善良温柔的假面下，暗中收集证据以让明你是个冒牌货。”

“这不可能。”

水木喊道。这是发自心底的声音。美佐子和她母亲的阴谋毫无关系，她从内心对水木怀有好感，这种好感已经可以称之为爱情了。对此，水木确信不疑。

水木几乎已经得到了美佐子的一切。虽然没有能够象美佐子要求的那样，避开多津子的眼睛，到东京以外的地方度过一夜，以将她最后一件东西打上自己的烙印，但他们已经达成最终的了解。除了最后的仪式以外，美佐子已经忍住羞耻，听任水木用嘴唇和手指加以爱抚了。

女性同意男性做到这点，说明她已经倾心于水木。也就是说，美佐子不知道一耶是她的异娠兄长。这不就是证明美佐子与她母亲的阴谋毫无关系的最好证据吗？

不管是多么坏的女人，也不能对有血缘关系的异母兄长作“模拟恋爱”，美佐子倾心于水木，是出于真情。但是，这件事不能对多津子讲。

“你为什么总是护着美佐子，真令人奇怪。”

多津子虽这样说，但并不象真地起了什么疑心。她正为了自己的料事如神而沾沾自喜。

美佐子自从她母亲被捕以后，一直没有上班，给她打电话，也只是铃声空响，无人来接。

水木在人事课的公司职员名册中查出了美佐子的住址，悄悄地去找过她。但她家所有的窗户都关着，门也上了锁。自从神川君代出事以后，这一家人好象是出去旅行了。

水木从附近商人口中得知，事件发生之前，美佐子一直和住在这套房子里的老夫妇生活在一起。老夫妇可能是美佐子的外祖父、外祖母。女儿成为财川一郎的情妇以后，老父亲不能原谅她，仅让外孙女美佐子留在身边。

水木后来又得知，美佐子还不知道为什么她母亲和她不住在—起，也不知道她母亲和总一郎的关系。

君代的老父亲，惟恐美佐子得知母亲的身分后受到刺激，所以一直不告诉美佐子她的生父是谁。君代也认为，在美佐子得到继承权以前，还是不让她知道内情，无忧无虑地生活为好。所以，一直对她说，她的父亲已经疾病死了。美佐子只是经常瞒着祖父母到母亲那里去。

“总之，这样一来，就彻底剥下了谷口和浅冈喜美枝，哦，不，神川君代的假面具。”

“可能是他们打来的怪电话吧？”

“肯定是他们。”

“那么，他们就是杀害一郎的凶手了？”

“没错。他们顶不住审讯员的审讯，会彻底坦白的。放心好了，危险的人物已经全被我们收拾了，快点儿让我入籍吧。”

“有一点我还不放心。如果谷口供认他们杀死了一郎，那就等于暴露了我是个替身了。”

“这不必担心。只要一郎的尸体不被发现，谷口随便怎么说，我们都不不怕。”

“可是，警察也许会对我产生怀疑，因此，这时签字如果稍有破绽，就成为无法抹掉的证据了。还须冷静观察一段时间。”

“你相当谨慎呀！”

“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可不能走错最后这一步棋，导致前功尽弃呀。”

“是呀，我们终于闯过来了。财川家的财产已唾手可得。一想到我即将成为财川家中的一员，兴奋得都头晕目眩了。”

“我们不能离婚了。”

“那还用说。命运使我们必须要白头偕老呀，这一点你要知道。”

多津子瞟了水木一眼。妩媚的目光中充满了无穷的欲望。

“如果让我看出来你想甩掉我，我可不饶你呀。现在，知道你是替身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为什么要甩掉你？你这么美，而且又给我带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用棒子打，我也离不开呀。这，你倒要注意呢！”

“我知道了呀。好了，搂着我。”

多津子露骨地挑逗道。

“当然了，我现在根本谈不上甩不甩开你。因为你不是我的什么人，既不是妻子，又不是情妇，这怎么能说甩开你呢？”

水木心中暗自说道。以一种不带有任何义务感的欲望搂住多津子那宛如熟透了的果实似的妖艳的身体。

二

事态有了意想不到的新发展，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总一郎承认了美佐子。

谷口与君代现在正在接受检查官的审查。因为是杀人事件，所以，在规建的凶手拘留期间内，检察官在进行最大限度的调查。

总一郎是在什么心情下承认美佐子的呢，周围的人们虽不知详情，但推测，他可能觉得母亲作为杀人犯被逮捕起来的美佐子怪可怜的，就索性承认了她。

“这个老家伙，在我们最关键的时候，竟干出这样的糊涂事！”

多津子懊悔得捶胸顿足。美佐子被承认，意味着不能由一郎独占财川家的财产了。

“这样一来，我们搞掉谷口和君代不仅毫无意义，反而自寻烦恼了。”

“不能这么说。查清了杀害一郎的凶手，还是有意义的嘛。”水木劝慰道。

“我可不能简单地就此罢休。你想一想，如果美佐子不被承认，财川家的家产全部都是我的。光是可数的财产就有十几亿，加上帐外资产，则将近一百亿。嫡生子与非嫡生子的继承财产的比例是２：１，这样，美佐子就要从本由我们独占的财产里拿走三分之一，难道你不感到可惜吗？”

“可是，这毫无办法。因为是总一郎决定的。”

水木丝毫不为美佐子也继承一份遗产而难受。他已经爱上了美佐子，因而，对于总一郎承认美佐子，倒不如说反而感到高兴。况且，美佐子得到财产绝不会阻碍他们的幸福。在美佐子因母亲作为杀人犯被逮捕，心灵遭到巨大创伤的现在，得到亲生父亲的承认，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安慰。让美佐子得到一份继承权，就是父亲的赠品。

总一郎大概是出于这种考虑承认美佐子的吧。如果是这样，尽管患恍惚症，还远不能小看他！

另外，对水木来说，亿万财产是过于巨大了。他所继承财产的比例增加也好，减少也好，他都感觉无所谓。

水木非常想念美佐子。但是，自从承认的消息传开后，没有人知道她确切的住所。神川家仍门窗紧闭，美佐子还是不到公司上班。

总一郎肯定是知道的，但又不好去问他。虽说是自己的秘书，打听她的行踪是理所当然的，但由于心虚，水木不敢正面寻问。公司内，没有别人知道美佐子的去向。

谷口的垮台，还给水木带来一个不曾预料到的利益。即：谷口不在了，他的职务自动地转到水木身上。公司的组织机构是不讲情面的，它必须迅速弥补因失去谷口而造成的损失，于是，不以水木的意志为转移地使水木顶替了谷口。水木在公司内的地位瞬间倍增。

水木对财川商事的经营既无兴趣又无野心。但是，作为总一郎的继承人和谷口的后任，他的重要地位不允许他不精心经营。

他的周围老是聚集有很多人。取代谷口之后，他一跃成为公司第二号人物，而且在不远的将来，将成为公司总经理，即未来公司的第一把手。

水水是个聪明人，由于多津子的特训和从美佐子那里学来的加何当好公司领导人的学问，他能在突然一跃成为巨大公司的头面人物时挥洒自如地应付工作。

不过，他不能象以前那样，仅仅以‘特邀”的身分来公司了。他一下了繁忙了起来。这对于他来说，与前说是得到了利益，倒不如说是使他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

美佐子被承认以后的数日，突然打电话到水木的办公室来了。

当水木从新来秘书的手里接过电话听到渴望相见的美佐子声音时，他克制住内心的激动，问：“你到底到哪儿去了？发生了重大的事件，你心情大概很不好，这我知道，但是，不告诉我一声，就躲起来了，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对不起，常务先生。我每天都想给您打电话，但每次拿起话筒，又不由地放下了。”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呢？”

“我怕和常务先生讲话。”

“怕，怕我吗？你不见了以后，由于牵挂你，我每天都睡不好觉。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想见您一面，终于给您打电话了。您现在能出来吗？”

“好，我就去。在哪儿呢？”

“东都饭店的休息室里。”

“哦。二十分钟以后我就到那儿，一定等我！”

这时的水木，只是一心以见到美佐子，却没有想到一个重大的事实。

几天来，由于和美佐子完全断绝了联系，他对美佐子的思念反而变得更加强烈，所以，根本不能想到这个事实。见不到美佐子，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到，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美佐子。

“今天，我要使美佐子成为我的人。她也一定是抱着这种愿望，才和我联系的。”

在急速驰让饭店的途中，水木那强烈的思念已变为占有美佐子肉体的欲望，而要得到她，水木就使自己站在一个重要的十字路口上。两条路，二者必择其一，而这一选择若有失误，则等待他的就是毁灭。

三

美佐子在东都饭店休息宝一个角落里等着水木。她一发现水木的身影，就象得救了似地站起跑了过来，而无暇顾及到他人的目光。

“常务先生，我真想见您呀。”

她激动地喘息着。

“我也同样。”

要不是旁边有人，水本就要将美佐子拥抱在怀里了。

美佐子默默地跟随水木来到柜台前。

水木心想，她把门己唤到这里来，也许下了最后的决心。

水木要了一套双人房间，她也无异议，在旁边看着。

“房间要好了，走，我们去吧。”

水木拒绝了招待员的引导，对美佐子说。

美佐子面不露害羞之色，走进房间。

终于，只是两个人人一起了。

“真叫人不放心啊。你到底到哪儿去了呢？”

水木搂抱着美佐子的身体，热切地低声耳话。

“对不起。常务先生已经听说了我的所有事情了吧？我原来也不知道，想不到我竟然是总经理的……另外，我的母亲……”

“还是先不说这个。只是，你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呢？既不来公司，又不在家里，真叫人担心啊。”

“因为我很害怕。常务先生和我的关系一下子改变成这样了……”

“害怕？有什么害怕的，你母亲作的事情和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嘛。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今天，机会难得，现在，把你最后的都给我吧。我们早就该这样了。”

水木紧紧抱住美佐子微微颤抖着的身体，要吻她的嘴唇。

但是，过去一直十分温顺地任凭水木爱抚的美佐子，此时却摇着头拒绝了。

“怎么。为什么不允许了？”

水木焦急了。他原想现在已经可以摘取这颗甜美的果子。

“可是，我们已经不能这样做了。”美佐子悲伤地说。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我们是兄妹关系啊！”

啊！水木呻吟了一声，仿佛被人冷不防从背后刺了一刀似的。

“兄妹！”

他们成了兄妹关系，这正是水木从未想到过的事情。他原来打算除掉道不过是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一同进行罪恶谋划的伙伴多津子以后，让美佐子成为自己终身的生活伴侣。

在不知道美佐子是一郎的计风姑姑之论，水木的计划是有一定的现实可能性的。但是，在君代和谷口中了水木与多津子设置的圈套，人们得知美佐子是一郎的私生女以后，水木就不可能和美佐子结婚了。

水水要使自己变成真正的一郎，夺取财川亿万财产，就必须无情地放弃美佐子。因为一郎是美佐子的异母兄长，所以，不管水木多么爱她，也是不能和她结婚的。水木懊悔地感到自己在给谷口他们设置圈套之后，也同时跟着陷了进去。

“不是这么回事，我不是财川一郎，我是水木时彦，我不是你的哥哥，我们俩人是可以相亲相爱的。”

若这样对美佐子如实相告，就等于放弃了迄今自己处心积虑小心经营的谋取财川家产的计划。要是这样，那么自己为什么要杀死柴崎，而成为杀人凶手呢？又为什么要弄诡计，使谷口和君代杀死阿松呢？我不能为了得到美佐子而抛弃已经实现百分之八十的计划呀！再说，多津子是绝对不允许我这样做的。

“常务，不，我还是叫您哥哥吧。我们已经不能够了。不过怎么相爱，我们已经无法终身在一起了！”

美佐子哭了起来。在倾诉爱情的同时也倾诉诀别之情，她是因为受这令人啼笑皆非的命运捉弄而哭泣的呀！

“你现在这样断言为时过早。我们肯定有办法的。”

看到美佐子悲痛欲绝，水木一时冲动，差一点儿把真情和盘托出。在即将失去美佐子的时刻，他才领悟到，没有美佐子，自己就无法生活——她已在自己心中深深扎下了根。

“有什么办法，我们绝望了。兄妹是无法相爱的呀！您该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和您联系。”

水木现在一心一意地想得到美佐子。过去他认为，女人是用金钱可以买到的玩具。水木和过去接触过的女性之间都不过是一种金钱关系。而现在，他愿用几十亿的财产去换得美佐子。水木甚至也不理解自己的这种心理。难道说，我从她那里除了求得肉体的满足以外，还追求别的什么吗？

对于男人的事业来说，最危险的莫过于追求女人肉体以外的东西了。事业和女人本来是水火不相存的呀。

追求女人的男人一时心血来潮也会把女人放在事业之上，只是当他仅追求女人的肉体时，待他的肉欲得到满足之后，他又会把事业放在重要位置上。但是，被女人肉体以外的东西弄得神魂颠倒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论你是不是我的妹妹，我喜欢你，爱你！我渴望你的一切。”

水木想脱下美佐子的裤子。

“求求你了，请千万不要这样。不管我多么爱你，绝不能越过这个界限呀！如果你须要胡来，那我就死在您的眼前。”

美佐子并不是威吓！自己不能失去美佐子，而且，在这种时候，美佐子要是死去，水木就得处于一种极不利的地位上。如今，他和美佐子是同等的继承人了，尽管因嫡生和非嫡生的区别而继承财产比例不同，但地位一样。若美佐子死去，水木肯定受嫌疑，这样势必要人财两空。

“可是，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绝望。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绝望呀。”

水木求美佐子道。

“可是，除了绝望以外，又能怎样？即使我们俩一起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消除我们是兄妹这一事实啊。”

“也许会有办法的吧。”

“不会有办法的！”

这种情况下水木无法解释。他仅仅强吻了吻美佐子的嘴唇，不得不放开了她的身体。

“事到如今，请允许我辞去常务，不，哥哥的秘书工作吧。虽然时间不长，但非常感谢您的关照。那一段快乐的时光，我终生再不会有了。”

“你现在住在哪儿，请告诉我。”

“我想，在一段时间内，我们还是不见而的好。让我冷静地调整自己的心绪，以使自己能够在下一次见面时，象真正的妹妹一样平静。”

已经无法挽留美佐子了。水木不仅为没有得到美佐子的身体而感到遗憾，同时好象被美佐子刺去了心头肉似地痛苦。

第12章 傀儡的背叛

一

“我总感到有些可怕！”

一天，水木回到家，多津子对他说。

“可怕？到底有什么可怕的？”

“总觉得有谁在暗中监视着我们！”

“是精神作用吧，阿松已经死去，谷口与君代也身陷囹圄，再也没有人监视我们了！”

“如果谷口他们交代了杀害一郎的罪行，那我们就要被嫌疑了。”

“这也不要紧，只要一郎的尸体不被发现，就没关系。即便是警察，也不会在没有发现一郎尸体的情况下相信一个杀人犯的话。”

“是啊，我也这样想。可是，在他们被逮捕以后，我反倒感觉我们正被谁暗中监视着。”

“这么说，是警察在监视我们了？”

“我觉得是这样。”

“哈哈，是你疑神疑鬼了。现在再没有怀疑我们的人了，这么胆小可不象平常的你了呀！”

“但愿无事。”

“退—万步，即便警察真的怀疑我们，只要一郎的尸体不被发现，他们也无可奈何。”

“如果被强迫检查血液呢？”

“他们不能强制我检查血液，除非掌握了我们无法抵赖的证据。”

“你以前的事会不会暴露出来？”

“知道我的历史的，只有你一个人。柴崎已经死在我们手里了。”

“可是，他们如果到伊豆去调查，有人可能会告诉他们过去有一个叫水木的流氓失踪的事吧？”

“你过于悲观了。那一带，人口流动量特别大，象我这样的离开那里，谁也不会注意而记住的。好了，成功在望，你可不要说这种软弱的话了。”

“是的，也许是我多虑。有碍我们的人全部除掉，我反而神经过敏，对不值得担心的事情担心地来，自寻烦恼。”

多津子终于显得平静。但她“有碍我们的人”这句话，却触发了水木脑海中的一个意识。

“有碍我们的人。是啊，对我来说，唯一有碍的人就是多津子了。只有她知道我是水木，是杀死柴崎的凶手。因此，只要有她，我就有可能再一次变得一贫如洗。如果除掉了多津子，我即便还原成水木，也没关系。美佐子是爱我的，这毫无疑问。我只些将真相对她讲明，她肯定含答应和我结婚。这样，我就可以不必象现在这样提心吊胆、辛辛苦苦地扮演一郎的角色，作财产继承人美佐子的丈夫就够了。美佐子是一个寡欲的人，作为她的丈夫，我不仅可以享受她的肉体，还可以取得财川家的巨富。”

“你在想什么？”多津子问。

二

在审讯杀害高谷松的凶手——谷口敏胜与神川君代时，凶手出人意料地告发现在的财川一郎是个替身。于是，警察方面决定到伊豆网盐温泉去调查。

根据谷口的口供，当地有一个与一郎长得一模一样的名叫水木时彦的流氓在七月初失踪了。水木原是在横滨、川崎一带拥有势力范围的暴力集团组织根岸组的成员，好像还没有前科，指纹簿中没记有他的指纹。

当地人以为，因是暴力集团成员而被追捕，逃窜到网盐温泉来的水木，大概又回到过去的老巢去了。

担当多摩川河滩阿松被杀事件的倔田搜查官和担当西蒲田町域发生的柴崎被杀事件搜查的草场刑事，有着亲密的个人关系。

草场刑事拿着在杀人现场发现的存伞架的钥匙，到银座高级妇女用品商店索希埃特去查问，可是在那里，被认为有可能查到凶手的线索断了。

于是，结果，案件被认为如警察所预测的，是东西暴力集团争斗的余波。然而，草场刑事仍心怀疑问，因为那个流氓尸体旁边，掉落一把东京大饭店存伞架的钥匙，那钥匙的存伞架处留有一把银座高级妇女用品商店出售的洋伞。

草场刑事觉得，把钥匙和案件联在一起考虑似乎牵强附会。当然这不是说和被杀害的这个名叫柴崎的流氓，而是和大规模的暴力集团之间的相争一起考虑似乎不太合适。

“这也许是凶手利用流氓势力争斗之机，以掩盖其不同性质的杀人罪行吧？”

草场的第六感官这样提醒他。可是，去妇女用品商店之后，由于线索断了，他们再也不能继续调查下去，他不得不压抑自己的疑心。之后，又因为没有出现新的线索和嫌疑者，这个案件的搜查本部似乎和流氓势力争斗事件的搜查本部合并了。

由于柴崎的死尸是在死伤多人的流氓集团相斗的现场上发现的，所以柴崎的被害被警察认为是相斗案件的余波，警方才组织了几个人作为“相斗案件搜查本部”的支部去调查柴崎被害案件。

正在这时，多摩川阿松被杀案件的担当搜查官倔田，闲淡中将水木失踪的事儿说给草场刑事听。因为阿松被杀和柴崎被杀这两个案件似乎这个相关，因而两个案件的担当警官原来不进行特别的联系。他们不过是随便闲聊中谈到这件事。

然而，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草场一听，他心中的疑惑突然膨胀开来，

“这个叫水木的流氓，是根岸组的成员吧？”

“他在根岸组时间不长。怎么了？”

“我经手的这桩杀人案件的被害者也是根岸组的。”

“噢，真巧呀。”

“也许是偶然的巧合，然而……”

“是说不是巧合吗？”

“现在尚不大清楚。不过，水木被怀疑冒充大财阀的独生子，而同一个暴力集团的同伙又被杀。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微妙的联系呢？”

“确实如此！”

“在我负责的这个案子的杀人现场，还拾到一把东京大饭店存伞架的钥匙。把流氓分子和这样一流饭店联系起来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可是流氓分子如果变成大财阀的儿子的话，他会象自己的家里一样自由进出这样的大饭店的。”

“那么，对这个叫水木的流氓，你应该再仔细凋查一下吧。”

倔田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

“也许，这里面大有文章呢。”

无意识的闲聊将警察官们的调查引向意想不到的方向。

不久，谷口与君代的拘留期限已到，他们以杀人及尸体遗弃罪被起诉。

三

多津子对水木最近的行动有些怀疑。当初，她把他拉进这犯罪恶的计划中时，他虽然决定干，但有些胆怯。

可是，经过多津子的特训，加上除掉柴崎、阿松、谷口、君代这些妨碍他们事业的人，水木渐渐自信起来，态度也益发自然、潇洒。当然，这非常有助于实现他们的计划。

然而，多津子对自己的同伙实力越来越增强渐渐不安起来。在多津子看来，水木不过是她谋取财川家产的一个帮手而已，帮手要安心于自己帮手们身分，如果因为工作过于出色，而忘乎所以，甚至喧宾夺主，那对主人来说是危险的。

最近，在水木身上，已表现出这种征象。

水木已具有能够改变自己帮手身份的实力。在除掉那些人以后，他变得越来越象财川一郎了。他确实是一个精明能干的男人，一个不久以前还是一个卑微低贱的流氓，仅仅通过短朗的训练，就能够出色地扮演一个大企业的头面人物了。

在社交上，他最近好象参加了扶轮社（注：国际性社交团体）和财政界人士俱乐部。

在公司内，他把公司最向决定权交给由聪次主持的常务董事会。因为他没有必要亲自过问。另外他又把营业中的实际事务交给辅佐自己的部下去干。他仅作为常务董事会的一名重要成员出席会议。在会议中，他能敏感地观察大部分人的倾向，采取主流的态度。实际上，这种时候，水木的直觉及判断能力是出类拔萃的。他宛如一个天生的企业领导人，能优雅、婉转地表达一般来说正确无误的意志。当然如果公司面临非常事态，非得要求他拿出扭转乾坤的决策来，他或许会露出马脚。然而，幸运的是公司在这时期一帆风顺。因而公司只要求水木起一个象征性的代表作用，既然是象征的，就不需要果断和革新，岂但如此，没有上述能力比有更好。因此一郎的职务对水木来说再适宜不过了，他只要能装出一副优雅、从容、潇洒的姿态就可以了。由于他的出色表演，看来公司上下没有人怀疑他是一个冒牌货。

一系列的成功使水木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他信心十足，他野心勃勃，他知道他无须多津子的指挥，满可以应付自如，岂但如此，把自己视为傀儡的多津子的命令，已简直是束缚自己行动自由的桎梏。

‘他也许要甩掉我吧？”

要是那样，多津子就惨了。因为在法律上，她还不是她的正式妻子。因而，在这种微妙的情况下，若被水木抛弃，那就是“借给人房檐，反被人夺去房子”了。

“不能让你这样。”就象水木站在面前似的，多津子说道：“你要是这样，我就揭发你是个冒牌货！”

这是她手中握着的强有力的一张王牌。只要水木意识到这一点，那么，他想甩津子也不敢甩。

“因为除掉了他所有的妨碍者，最近，他变得狂妄自大起来了！”

多津子突然对自己无意的自言自语吃了一惊：

“怎么能说除掉了所有的妨碍者呢？我不就是他最大的妨碍者吗？”

多津子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是水木的妨碍者。她是计划的制订者、指挥者，木木不过是她的帮手，不，是她操纵着在前台表演的傀儡罢了。既然是傀儡，就不存在妨碍他的人。然而如今，木偶也有了人格，而且，开始摆脱操纵他的演出者，并要取而代之了。

对水木来说，若没有多津子，他除了能独占财川家的财产之外，还可以成为真正的一郎。所以，不敢保证他不会用对付那几个人的手段来对付多津子。

想到这儿，多津子突然感觉自己心中如火在烧。特别是最近，水木担任谷口的职务以后，每天都要到公司去，他们“夫妇”不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起来。

多津子无法想象，在自已看不见的地方，水木在干些什么呢？

她终于感到有必要监视水本的行动了。但是，自己不可能亲自出马，而要依靠这一行业的专门人员。

多津子各处物色，结果，选中了一家看来可靠的私人侦探社，用化名委托他们调查水木，重点是多津子不在身边时他的行动。

多津子最担心的莫过于水木结识新的女人了。这样，他更有可能在抛弃多津子这样“危险的妻子”，独占财川家产之后，和新结识的“安全的女人”重新组织家庭。

如果保持这种现状，即便计划实现，水木也终生不能越过多津子而占上风。正因为如此，作为傀儡的他就有可能采取背叛的行动。

接受多津子委托调查财川一郎行动的东都私立侦探社的侦探户波，第一次从旁看到一郎时，不禁吃了一惊。这不是不久以前，委托自己调查财川总一郎女仆阿松行动的那个男人吗？

当时，他使用了“吉冈”这个化名。象这样，户波又被另外一个人委托调查本侦探社的委托人，兴信所和私立侦探社把这样的事情称作“抵触调查”。抵触调查是不受理的。

但是，由于当事者使用化名，所以，无法在调查开始以前发现这是“抵触调查”。本来，一旦知道是“抵触调查”时，可以拒绝继续侦察，但是在受理过程中，户波出于个人兴趣，决定继续侦察。

吉冈，即水木（户波眼里是财川一郎），所委托的被调查人高谷松，前不久在多摩川河滩上被杀了。虽然凶手不是水木，但是，对被委托的调查人被杀一事，户波感觉得其中必有奥妙之处，但他无法解释。

而后，有人又委托户波调查一郎（水木）。委托人使用的是化名，但在调查过程中，户波发现委托人是财川一郎的妻子，户波感列极大的好奇，因为财川一郎夫妇作为委托人可算得上是大人物了。总之，这件事很奥妙，再说，财川一郎的妻子是一个富有性魅力的女人，这也使户波感兴趣。

本来，干这种行当，若好奇心不旺盛是无法胜任的。户波有强烈的好奇心，并具有到处打探他人秘事，鬛狗一样的嗅觉。他在进行这种“抵触调查”时，如果说最初还稍稍感觉到良心责备的话，那么这一点点的良心责备，也因为喝酒和多次接触战斗场面而消失了。

户波预感他可以从中赚一大笔钱。因为委托人是财川一郎的夫人，在水木委托他调查高谷松的时候，所付的手续费相当可观。这次，这位夫人委托调查丈夫时说，花多少钱比没关系。户波还感觉，夫人那美味的肉体似乎也可以和金钱一起搞到手。户波过去所结交的女人中，还没有这样的“尤物”呢。

户波决定背着侦探社，单独进行这种调查。实际上这是一种渎职行动。

被认为是渎职行动这不算什么，而且一般情况下，还能利用通过这种调查所得知的他人秘密作为恐吓他人的材料。

户波怀着新的个人兴趣，侦察水木。

于是，水木和神川美佐子在京都饭店一个房间幽会的事，被他发现了。

四

听到户波报告水木和美佐子幽会的消息时，多津子一时目瞪口呆。从最切的惊愕中平静下来之后，袭上她心头的是强烈的愤怒。

“太混帐了！”她心里骂道。

俩人到饭店幽会，这说明他们异平寻常的关系已经有相当长时间了。

他们不仅是单纯的放荡行为。水木已经是一郎，而美佐于作为总一郎的女儿现在已得到承认，所以，他们俩人的关系不就成为兄妹相奸了吗？

当然，实际上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在美佐子被承认的现在，他们仍继续这种关系。

但是，在怀疑水木的人看来，他们继续这种关系，不正说明他是替身的最有力的证据吗？

“想搞女人的话，随便可以挑别的安全的嘛。”

多津子觉得自己女性的魅力受到水木的轻视，感到耻辱。

“夫人。”

因意外的报告而呆若木鸡的多津子，被户波一喊，仿佛才意识到户波站在自己面前，她抬起了头。

”不是我多嘴，我觉得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呀。”

“为什么？”多津子惊奇地问道。

“最近，财川总一郎已承认神川美佐子是他的女儿，因此，一郎与美佐子的关系是近亲……”

“不要说了！这是你的胡猜。俩人即便在饭店的房间中见面，也未必一定就是有小洁的关系！你只要按我所要求的去调查就可以了。”

多津子打断了户波的话。在毫无利害关系的侦探眼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反常的。近亲相奸和不正当的两性关系还不同，这是一种变态的性行为。然而，在水木看来，他和美佐子的关系不是近亲相奸，因为他知道他和美佐子不是兄妹关系。水木钻了这个空子。

“不能对他掉以轻心了。”

多津子心里叫道。现在必须尽快加入财川家户籍，然后干掉他，该是收拾他的时候了。

五

当天夜晚，多津子又有了—个意外的新发现。傍晚六时，公司总务部长大桥给水木打来了电话。

“我丈夫还没有回家呢。”

听多津子回答后，对方匆忙说道：“他肯定一会儿就到家。我现在立刻派人去府上，他如果预定要出门，请您务必转告他，在府上稍等一会儿。”

“没有说今晚要出门，不过，您有急事儿吗？”

“不是急事儿。有一份今天必须裁决的文件需要他马上签名。”

“啊，是吗，那么我们在家等着。”

多津子说完，正要放下电话时，忽然又慌慌忙忙地呼喊大桥：“文件是要我丈夫签名呢，还是盖章。”

“是签名。重要文件，必须有主要贝责人签名。因为最近发现有盗用图章的恶劣行为，所以，改用签字代替图章了。”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噢，大约两周之前。前不久，财务室有人不正当地使用财务主管的图章，任意开出支票，于是公司在加强对图章管理的同时，决定凡重要文件都要有主要负责人的签名。”

他说的财务主管，就是谷口。也许有人趁他被逮捕的混乱之际，搞什么鬼名堂吧。然而，多津子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从两周前水木己开始用一郎的名字签名的事。但水木总是瞒着她，编造借口拒绝签字，阻拦多津子入籍。

“混帐透顶！”多津子情不自禁地小声骂了起来，令人难以想象这是出自一个女人之口。

“您说什么？”大桥责问道。

多津子连忙掩饰饰：“对不起，我是说我这边的事，我让丈夫等着您派来的人好了。”

不久，水木回来了。多津子不动声色地把他迎了进来。大约过了十分钟，大桥派来的人也来了。

“有什么事啊？”

刚刚换上便服的水木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

“说是要问你有关文件的事情。”

多津子故意装作不知道签字的事。她打算在水木签字的现场表现出吃惊的样子来给水木看。

“那么，让他到对面的房间去吧。”

其实内心忐忑不安的水木表面装作着无其事的样子让来者到另一房间。

“哎呀，为什么不叫他到这里来？”

多律子心怀叵测地问。因为家里来客人有诸多不使，以没特意准备客厅。

“不。那个，我们还要谈工作上的事。”

“没关系，我要到厨房去准备茶水。对面的房间也没有收拾，那么乱，让外人看见也不好。”

水本无话可答。

“到这边来吧。”他勉勉强强地说。

“常务先生，是这样的，文件上您还没有签字呢！”来人毫不含糊地大声说。

在隔壁厨房里的多津子，突然觉得这是外人的事似的，感到滑稽。

水木一边不断地向多津子那边窥视，一边急急忙忙地签字。多津子准备好咖啡，端进房间。来人已经站了起来。

“哎呀，要回去了，我已经冲好了咖啡。”

多津子故作惊讶地说完。

水木急忙推辞：“不用了，不用了，他马上要把文件送回公司去，喂，是这样吧？”

“嗯，嗯。”

来者对于芳香的咖啡似乎有些恋恋不舍。

“喝杯咖啡的时间总是有的吧？”

“他咖啡已经喝得太多了。”

“那么，换杯红茶或绿茶吧？”

多津子恶作剧似地不肯放松。

终于把来人打发回去后，水木刚刚松了一口气时，多津子将一份早己准备好的文件递到他面前。

“喂，这份。”

“这是什么？”水木把汗津津的脸朝向多津子。

“没什么，是我们的结婚申请。我已经签过名了，你也签上吧，”

“你……你……”水木因意外而发呆了。

多津子又进逼一步：“你刚才那文件上的签字，不是很漂亮吗？象那样的签字，谁都看不出破绽来。”

“那个……那个……”

“那可是重要的文件，这是大桥先生说过的呀。好了，钢笔在这儿。”

多津子不给水木喘息之机，她最后通牒似地将钢笔递给水木。

水木已无法推脱，他磨磨蹭蹭地接过钢笔，在结婚申请书上签了名。

“这可以了吧？”

水木签完名，将申请书递还给多津子。

“好了！这样，我们就是被法律所承认的夫妻了。今天晚上，我们要再一次为新婚干上一杯！‘

多津子兴高采烈地站起来，水木憎恶地望着她的背影。

第13章 美丽的赠与

一

多津子如愿以偿，她终于加入了财川家的户籍。她是趁水木在文件上签名之机，象强迫辞职一样地逼他在结婚申请书上签字的。从此，在法律上她将可以堂堂正正地分享她们所窃取的战利品了。

这样一来，他们俩人的处境分别发生了变化。这次轮到水木成为多津子的障碍了。可是，与此同时却出现了对他颇为有利的好兆头：原来总一郎表面上已趋于稳定的病情突然又恶化了。

也许他承认了美佐子后，一时高兴，对病情疏忽大意，致使病情加重，食欲急剧减退，老迈的程度增加，之后，又由于脖子上生了恶性肿瘤，接受放射线治疗，而加速了身体的衰弱，

医生己悄悄地对水木讲，现在是该让亲属们前来会面的时候了。

对于水木来说，他盼望的日子终于接近了。因为按规定，继承是从被继承人死亡之时开始的。但是，越是接近这个日子，水本的心里越是不安，他甚至觉得这个日子还是永远不到来才好。

在他看来，这种奇特和大胆的阴谋是不能够成为现实的。能够如此顺利进行到现在，实在令人不可思议。不过他依然内心揣揣不安，不管是在得到财产之前，还是在得到财产之后，阴谋—旦暴露。则将—败涂地。

自继承开始后，首先，他的直接利害冲突者是多津子。她把水木作为谋取财川家产的工具，这个工具已充分发挥了作用，完成了使命。为了不致引起他人怀疑，她也许不会对水木立刻作出些什么事来。但要警惕，在他们得到财川家产的瞬间开始，她会有步骤地耍弄种种阴谋诡计收拾水木。

迄今为止，作为她的同伙，他已充分认识了她罪恶的灵魂和领略了她卑劣的手段。毫无疑义，这个坏女人多津子即将集中全部心计，向水木攻击。

可是，水木现在茫然不知所措。他应该先下手为强，否则要道殃的。

正当他惶惶不安的时候，过去曾接受他委托调查高谷松的私立侦探户波给他打来了电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

委托调查时，水木使用的是化名。他并未向户波说出自己的身分和住址。另外，之所以能够轻易地借他人之手干掉了谷口和君代，是靠户波的帮助的，因而，水木一下子对户波警惕起来了。

“吉冈先生，噢，不，财川先生，您要多加小心呀，有人在侦探您的行踪呢。”

最初，户波这样吞吞吐吐地警告他。

“侦探我的行踪？是谁？别开玩笑了！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分的呢？”

水木以为，户波怀疑阿松被杀与自己有关，来恐吓自己。但这不可怕，因为自己连一个指头也没有碰到阿松。

当然是水木他们设下圈套使谷口和君代上当，而当谷口和君代中了计，杀死了阿松时，水本向警察报了案。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即使知道了，水木可以说是自己目击凶手作案而告发的，以此能巧妙地解脱。因此这件事本身和调查阿松没有直接关系。

这个问题并不可怕，令水木可怕的是户波出于什么用心探听自己的身分呢？

“有人委托我调查您的行动。最初，我不知道是您，但在侦探中，才发现原来是我以前的主顾。我大吃一惊，心想应忠实以前的主顾，才告诉您。因为过去在接受您委托时，您除付给我调查费之外还给了相当可观的津贴费。”

“是这样吗？那么，是谁委托你调查我呢？”

“如果我要说出来，就等于出卖我现在的主顾了。”

“既然这么为难，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是对您以前津贴费的一种补充报酬吧。”

水木终于明白了户波的意思，想再一次得到一笔钱。然后，根据金额的多少，再决定对旧主顾尽忠的程度。

“明白了，我们在哪儿见面呢？公司里不行，你指定个地方吧。”

“我想说，到东都饭店８１１房间。但是，两个男人大白天一起到双人房间也不太合适吧？”

户波对着电话听筒笑道。

水木不由地低声呻吟起来：东都饭店８１１房间，这不是自己和美佐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幽会的地点吗？户波竟然连这一秘密也侦探出来了。

水木感觉到了新的强敌的阴影在作祟……

二

二十分钟后，在户波指定的吃茶店里，水木和他会见。

“那么，是谁暗地请你调查我的？”水木盯着对方的脸问。

“看起来您很担心哪。”户被故意使人然急地笑着，“您能猜出是谁吗？”

他望着水木的眼睛。水木领悟到他正催促自己拿出一笔钱来。于是，就从桌子下面将几张一万元的钞票塞进户波手里。

户波悄悄数了一下，仿佛满意了。

“是您最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那肯定是多津子了。在公司里，美佐子走后，又派来一个接替她的新秘书。他和新秘书现在不过是纯事务的关系。

“真的……”

“是叼，所有的妻子都对自己丈夫的行为感兴趣嘛。”

“这么说，是多津子了！”

水木咬紧嘴唇，多津子终于开始行动了！以前，作为同伙，他充分领教了多津子的本领，这个最强的敌手，现在明显地露出了敌意。

“在接受太太委托时，实在没有想到对方是吉冈先生。可是，开始跟踪后，才知道原来是您。于是急忙向您报告了。”

拿到钱后，虽然故意表现出对旧主顾忠诚的样子，但无法掩饰内心对钱的欲望。

“我在东都饭店和谁相会也被你调查出来啦？”

“嗯，该怎么办？”

户波别有用心地笑着问。他也许是想在说出什么之前再要求得到一些钱吧。水木又塞给他两张一万元的钞票。

“这样，该行了吧？”

“是神川美佐子。一点儿也不错吧。可是，对方是您的同父异母的妹妹啊。你们相好，不是近亲……吗？您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与她保持那种关系呢？”

“别废话了！你已经对多津子说了吗？”

“没有。我还不知道该告诉不该告诉呢。若如实报告吧，就出卖了以前的主顾；若不报告吧，又对不起现在的主顾。”

“也就是我可以用钱把这情报买下来了？”

“先生理解得很快呀。”

户波嬉皮笑脸地卑贱地笑着。他是一个完全不可靠的人。他为了金钱，才给水木提供了新的宝贵的情报。对于这样的家伙，也许，今后仍可以借助金钱的力量，使他成为一个能随心所欲地加以利用的工具。

“你这种两面三刀的行为被公司知道了，可不好吧？”

“这是我的个人调查。”

“个人调查？”

“也就是不通过公司而进行的调查。每一个调查员都有几件个人调查，因为光靠公司的工资是无法生活的。”

“可是，接受多津子委托的，不是你吧！”

“碰巧是我。将美貌妇人的委托作为自己的个人调查，这也是人之常情吧。所以说，她的委托从最初开始就完全是我一个人经手办理的。”

这样看来，户被是被多津子的女性魅力所吸引，来进行个人调查的了。这更说明他完全不可信赖。不过，想探听漂亮女人的秘密，也是一切男人共同的心理。水本最初不也是因为受到这种诱惑而参加多津子的计划的吗？

毫无疑义，户波现在是为了获得金钱才给水本提供新情报。而在多津子面前时，他恐怕又会被她那肉体的诱惑而背叛水木的。

但是，这也没关系。只要保持警惕，在不泄露自己的秘密的前提下利用这种双重间谍对自己还是有用的。至少，由于户波这次提供的情报．自己对多津子更加小心并马上采取防范措施。

水本意识到，终于要与最强的敌手短兵相接了。

三

从户波那里得知美佐子和水木的关系时，多津子不禁大吃一惊。不过，仔细一想，她又觉得，这不正是收拾水木的绝好机会吗？

美佐子是总一郎最近才承认的私生女，在此之前，美佐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义亲是谁。她的父亲总一郎大概是想让妹妹作哥哥的秘书以得到哥哥的关照。可是，美佐子和水木二人当初并不知道他们是兄妹而发生了爱情，待到知道这个事实时，其爱情已发展到难舍难分的程度以至已经不可能象快刀斩乱麻似地一下子割断了。目前他们还继续保持着恋爱关系。但是，这种爱情已被柒上了兄妹相奸践踏人伦的有毒的色彩。它是违背法律与道德的，因为尽管是人，却保持了动物似的性关系。然而，他们又难以断然分手，因而，苦恼一定是很深重的。

另外，由于水木意外地演技出色，人们已完全相信他是真正的一郎了。这样，当他与美佐子的关系一旦公开，将被认为是近亲相好。而如果他们在这时一同死去，一定会被认为是为了清算这种罪恶的恋爱关系而选择了死亡这条道路的。因为他们绝对不能生活在一起。

“所以，如果让他们二人一同死去的话……”想象着美妙的前景，多津子笑了。

就在这同时，她的身体开始显露出某种症状。

在提出结婚申请书的几天之后，多津子经常感觉恶心，但她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不洁的食物。是怎么回事儿呢？当她好不容易忍住呕吐，躺在床上时，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次月经，已经过期了。她的月经本来不太正常，常常有这样过期的情况，所以她没有介意。可是，最近她经常感到身体疲倦，虽然只呕吐过一次，但一直感觉胃里不舒服。食欲不振，浑身感觉轻度发冷。而这些症状从未有过。

“也许……”

多津子抚摸着自己的下腹，但还没有任何形状的变化．她急忙去询问妇产科医生，果然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多津子暗自点头，最近和水木同房次数变少，所以大概在什么时候受孕，她心里有数。被确诊怀孕后，多津子仿佛又得到一件强有力武器。

她所估计的受孕日期是在她入籍前几天。男女双方没有登记而同居，其婚姻是不为法律所承认的，当然这期间所怀孕的孩子也不能成为嫡子，并且如若得不到父亲的承认，就会成为无父的私生子。

但是民法规定，妻子尽管在入籍前怀孕，但在此之后正式入籍。孩子即使在婚姻登记后不到二百天出生，也能取得嫡子身分。

而且。根据现在的时间计算，多津子腹中的孩子还能在结婚登记日二百天以后出生呢！

“孩子，虽然还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但你来得正是时候！”

多津子克制住油然而起的侥幸感，疼爱地抚摸一种植着新生命嫩拌的下腹部。由于怀孕，她完全可以不必要等待水木的继承权了。

根据继承法，胎儿可以看作是已出生的子女而拥有继承权。所以，即便在胎儿出生之前水木死去，胎儿仍然可以作为水木（一郎）的子女，继承总一郎的遗产。如果现在水木和美佐子情死，那么财川家的家产将全部由多津子腹内的这个可爱的胎儿继承。

“这真是太妙了！”

多津子为自己这个突然得到的成形的“武器”而高兴万分。她决定对水木隐瞒自己怀孕的事实，她所说的“太妙了”，并不是指孩子本身，而是指孩子所起的武器的绝妙作用。

多津子知道，为了使胎儿独占财产，必须及早行动。因为一旦总一郎“升天”，继承即开始。届时，水木得到全部财产的三分之二，另三分之一将由美佐子继承。为了避免美佐子得到财产，必须赶在总一郎死之前，让他们先死。

按正常顺序继承，水木和美佐子继承了遗产以后，多津子可以分得水木所得到财产的一半，即总一郎全部财产的三分之一。现在的问题是，她是克制更大的欲望满足这三分之一的财产呢，还是通过腹中的胎儿占有全部财产呢？

财川的财产，即便是三分之一，也是巨大的。多津子曾经认为，能得到三分之一就心满意足了。但是，自从发现过去的同伙水木似乎要抛弃她以后，情况变了。

对于水木来说，多津子是他自己独占遗产和与美佐子恋爱的妨碍者。同样，对于多津子来说，水木的存在也是一个危险。因为，即使他俩在总一郎死后，顺利地继承了遗产，但如果水木是替身的秘密一旦暴露出去，继承将失效。所以，水木活着，就意味这种继承是不保险的；而如果他作为一个真正的继承人死去，使多津子通过胎儿继承了全部财产，这样就安全了。

总而言之，现在正神魂颠倒地陷入美佐子情网的水木，不知何时将被人识破其真正面日，所以，收拾他，对多津子来说，不仅是为了增加遗产的数额，也是出于自卫的目的。

但是，多津子现在还没想出一个置他于死地的十全十美的办法。除掉柴崎和谷口，她依靠的是水木，并且当时有种种偶然的有利条件，而干掉这个昔日的同伙，只能靠自己单独作战了，岂但如此，还必须绝对隐蔽。因为他就在自己身旁。

虽然想出了计划的大纲，使水木和美佐子象情死似地死去。但还没有想出具体的作战方案。

不过，眼前有一个人她可以利用，那就是户波。

出于女人的直感，多津子看出探听出水木和美佐子关系的户波对自己的关心异乎寻常。但把这样低劣的人作为自己的合作者，将来还得下功夫去对付这个新的危险人物。

户波是个耍小聪明成不了大气候的家伙。他贪婪、固执，宛如一条吃别人残羹剩饭的野狗。不过，他没有野狗的那种野性，所以，只要给他以好处，或许能作为一个手中的工具。这样，可以把自己置于安全圈内，采取遥控方法象机器人似地使用他。

多津子不知道户波也把情报卖给了水木。当然，这也是由于水木对此事和自己反过来利用户波的事十分注意保密的缘故。因此在户波探听出水木和美佐子关系而令多津子感到他还有点儿手腕后，多津子仍令他继续监视水木。但是多津子决不让户波探出水木是一郎替身的秘密，而在目前的情况下，户波也绝难探到这个秘密。这是因为知道这个秘密的谷口和君代已被起诉关在拘留所里，和外界断绝联系。他们的“水木是个替身”的供述，警察当局是严格加以保密的。由于有了这个安全阀，多津子大可放心地利用户波了。

多津子从委托开始，就对他不隐瞒自己是一郎之妻的身分。因为即便暂时瞒过，但他在调查水木过程中也会了解到。

在最近，为听户被的报告而数次和他接触过程中，多津子发现他对自己的兴趣日益加深。现在她开始间接试探他，以尽快把他当作对付水木的得力工具。

“那次以后，他们两人就再也没有见面吧？”

“是的，我严密监视，但他们没有再见面。”

“美佐子住在哪儿，您知道了吗？”

“出事以后，好象随外祖父母到什么地方旅行去了，后又回到故居。”

“这件事一郎知道吗？”

“恐怕已经知道。好象他几次约美佐子出来，但她闭门不出。”

户波含糊其辞。实际上，正是他为水木探听出美佐子住所的。

“是闹翻了吧？”

“不，好象是女方意识到是兄妹关系采取回避态度。”

“那么，是一郎在追美佐子了。”

“是这样的。不过，放着这么漂亮的太太，去搞别的女人，实在不可思议呀！”

户波想挑逗对面的这个女人。

“是啊，我也想放纵一下，对他报复报复。”

多津子瞟了对方一眼，观察着。为了使他驯服，故意放出诱饵的香味。

“那么为什么不这样干呢？”

户波的眼光中立刻充满了欲望。多津子熟透了的肉体户波伸手可及，诱饵的香味是极强烈的。

“哟，这可不那么简单啊！首先，没有对象啊。”

“象太太这样的女人，只要愿意，还缺少对象啊。”

“不，不是的，不能谁都行的，搞不好，就麻烦了。必须是能严格保守秘密的人。”

“若是太太命令，男人们一定会保守秘密的。”

“不能光靠口头保证。必须是经过职业训练的能够保守秘密的人，例如。象你这样的……”

户波的脸立刻红起来了，他浑身颤抖了。

“这家伙，我稍稍逗逗他，想不到他当起真来了。”多津子心中暗笑。

“另外，若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还不行呢，我是很挑剔的呀。”

“太太喜欢的是什么类型的男人呢？”

户波大概拼命克制住自己的激动，连声音也在发颤。

“说出来也没关系。”多津子目不转睛地望着户波的眼睛。

“就是象你这样的男人，”

“太太……别开玩笑了……”

户波脸上越发变红，身体越发颤抖。

“我说这话可不是开玩笑。对我来说，干这样的事如同过独木桥。”

“太太……太太……我……我……”

“你可别认真起来哪。”

多津子打断了户波的话：不能马上就这样。你要知道我是财川一郎的妻子，这个身分对我来说非常合适。即便我的丈夫放荡，我如果跟他学，而导致离婚，那么，我将会失去这个位置。可是我的丈夫几乎不受损失。并且，因为我的不贞而离婚，我连抚恤金都得不到。尽管你是我所喜欢的类型，但你如果不能向我证实你的忠诚和可靠，我也不敢哪！”

“太太，那么，您要我干什么？”

户波痛切地后悔自己为了一点点金钱向水木提供了情报，作了双重间谍。

“首先，你要成为我忠实的部下！”

“我已经是太太忠实的部下了。”

的确，从这瞬间开始，户波内心发誓对多津子尽忠了。

“总之，我是不能提出离婚的。当然，要是我的丈夫和美佐子一起情死的话，那另当别论……”

多津子若无其事地说。

“不管我丈夫多么放荡，我作为妻子还是要受约束的。但是，丈夫迷恋自己的妹妹美佐子，为了结束这罪恶的邪恋，不是没有和美佐子一起情死的可能。那样一来，我就自由了，我可以带着庞大的财产，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

多津子说完这谜一般的话后，又望着户波笑。

“哎呀，看我想到哪儿去了。快忘记我刚才说的话吧。我的丈夫又不是个糊涂虫，不会干出兄妹情死的事来。总之，希望你严密监视他！你如能证明你对我忠心耿耿，我会给你特别的奖赏。”

说着，她再一次挑逗地瞟着户波。

四

和多津子分手后，户波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她大概是让我猜谜。”

如果这样那就在唆使我杀人！

这不可能！可是拐弯抹角的话和挑逗性的媚笑，的确包含有令人难解的意思。

作为财川家族唯一的继承人，财川一郎手中掌握着亿万财产。当然财产中也有其妻子的一份。所以，妻子对于丈夫的不忠实行为必须装得视而不见。

但是，如果丈夫发生什么不测先死，妻子当然能继承丈夫的财产。当不想要丈夫，而只想要财产的时候，丈夫先死对妻子来说是最理想的了。因为妻子将同时得到金钱与自由。

所谓不测，当然包括情死。况且情死的对方是丈夫同父异母的妹妹，情死的理由将很充足。同时，同顺位的继承人也将一同死去。

户波屏住气息。

丈夫死后，妻子和丈夫的兄弟姐妹（包括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是同顺位的继承人。对于厌恶丈夫的妻子来说，水木和美佐子的情死真是求之不得的。

她说喜欢我这种类型的人。她还说，她可以带着庞大的财产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并且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户波想象着自己和拥有巨大“嫁妆”的多津子结婚时的情景：豪华的宅邸，树木苍翠，繁花似锦，奇岩怪石的庭院，成群的佣人。自己置身于其中……比起这些，最令他心醉的是他能够每夜，不，不分昼夜地享受多津子那充满了性的魅力的肉体，只要一想到这里，户波就心驰神往，浑身发热。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他摇摇脑袋，竭力消除自己的这些妄想。但多津子那火辣辣的眼神，意味深长的媚笑，浮现在他眼前，使他无法排出。

现实中，丈夫只要活着，他们就不能分手，可是，又想离开这个丈夫。虽然多津子没有明说，但她可能是要自己“完美”地把这两个矛盾的事实统一起来。

不过，即便是多津子的委托，也不能杀人。在这以前，他只是违背公司规定将几件委托公司调查的事件作为个人调查，以此进行恐吓，从中得到一些钱财罢了，但从未杀过人。

“谁说要你杀人了？我只不过是说要是他们俩人情死的话就好了。”

突然，他耳边听到了多津子的声音。

“对，不是我们杀人，是他们自己情死。他们是为了结束兄妹之间无法继续下去的恋爱而情死。“

他们如果情死，没有人会怀疑的。

他们要是情死，自己所想往的东西将全部到手。

他对这种到处打探他人秘事的工作早已干腻了。在每天窥视别人散发着腐臭的可耻之处中，自己健全的良心已逐渐麻痹，而卑劣的好奇心越来越旺盛。这种好奇心即便得到满足，而精神上的饥饿和空虚是无法填补的。他为了求得一时精神上的麻痹，而沉溺于酒色之中。只有沉溺之时，他才能忘却心中被腐蚀出的那个空洞的存在。所以，直到如今，户波没有结婚，不是没有，而是不能。

他再也不能容忍这种令人恶心的生活了。也许，多津子能伸出手来，将他从这污秽的生活中拉出来。

“不行，虽然让我猜这样暖昧的谜语，可自己也不能出什么差错。在没让我看见确凿的证据之前，我可不能干出糊涂事来。”

户波在关键的时刻耐住性子，没有迈出冒险的一步。

五

水木渴望再见美佐子一面。但是，给美佐子打电话，她总是不理睬。最近，美佐子当得知是他打来的电话时，就干脆不接了。

不能见面，他豪无办法。绞尽脑汁考虑的结果，水木还是想利用户波。他托户波想办法能够使他见到美佐子。

户波已经向多津子表示了忠诚，他打算拒绝水木。但是，他的委托包含了一个能够把多津子的愿望变成现实的可能性。她已把自己的愿望暗示给户波，但是，户波还有待于进一步搞清。

“要让他们‘殉情’，那必须让他们见面。”

只有答应水木的委托，她的这个大前提才能成立。但是为了不让多津子怀疑自己当过‘双重间谍’，那必要预先向多津子说明。

果然，听了户波的报告以后，多津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其兴趣点是‘让他们殉情’这句话。

“是呀，要是把他们引到偏僻的地方，说不定他们就能自杀的吧？”

多津子终于表示了重大的教唆。她还是想杀死他们两个人。

“太太，即便我把他们引到偏僻的地方，也要冒相当的风险呀！”

“这是什么意思？”多津子故意问道。

“我如果把他们引到偏僻的地方……万一让人看出是伪装成殉情死的呢？”

“伪装？这不可能。他们俩人如果死了，那是真的殉情呀。他们兄妹相爱，在这个世界肯定不能结合在一起，因此，谁也不会怀疑他们之死是他杀的吧。”

多津子的话充满了信心。

“如果让我把他们叫出来……”

户该还犹豫不决时，多津子妖然一笑，点头道：“知道了，是要奖赏你的。好了，我给你。”

“真的吗？。

对她突然表现出的慷慨，户波半信半疑。

“可是，什么时候给呢？”

象一条嗅到食物气味的狗似的，户波胆怯地问道。

“你是想马上得到吧，可以的话，现在就给你。”

“噢，太大！”

户波不觉得声音也颤抖起来。

“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没出息，你是想要我吧。”

“是的，是的！”

“那你跟我走吧。你还是趁我主意没有改变的时候，得到它吧。”

多津子拿了桌上的收款单站了起来。他们现也是在四谷车站附近的吃茶店。因为户被把她的委托作为“私人调查”，因此联络地点由多津子指定，钱由多津子付。

交完钱后。他们走出店门。

多津子是开着自己的车来的。

“象躺下似的，坐到后面的位子上吧。”

多津子命令道。

车走了不到十分钟，开到千驮谷附近的一家旅馆。

因为躺在车后座，户波无法知道准确地点。但从街头广告和建筑，他能推测出大概地点来。

车窗外面是一片绿树，车开到一条沙石小道上停住了。

“到了。”多津子说道。

车前面是周围绿树环绕的日本式建筑。这是一座典型的供情人幽会的旅馆，为了使进出者不被外人瞧见，大门设在树丛后面。

他们从静悄悄的大门进去后，没有叫唤，一个中年女招待就从走廊后面走了出来。

“我们要休息一会儿。”

“知道了。”

短短的一句话，女招待已经明白意思了。她在前面引他们走。

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两旁，大概都是供男女幽会的房间。这里的房门不象市中心一流饭店那样规则，难以看出是房间的门还是通路的入口处。

走廊电灯昏暗，行人即便擦肩而过，也难看清对方脸孔。这里充满了这种特别旅馆的神秘气氛。

在女招待的引导下，多津子以熟练的脚步通道走廊。好象她曾来过这里一样。

俩人被引到走廊尽头里而的一间房间。

打开房门，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间六铺席的日本式客厅，旁边还有一间被拉门分开的房间，那里大概备有睡具。

女招待很快进到浴室，给他们准备洗澡水后，出来道：“我马上端茶来。”

“不要茶了。”

“那请你们两位好好休息吧。”

女招待毫无炭情地说完就离开了。从她的无表情的面孔可以看出，她对专职侍候他人情事已习以为常了。

听女招待的脚步声远去后，多津子对户波道：“你先用浴室吧。”

“还是太太您先用吧。”

“我过一会儿。”

“可是……”

户波表现出一副犹豫的神情。

“你是怕我改变主意溜走吗？傻瓜，我又不是小姑娘，既然来了，还会走吗？你放心好了，快进浴室吧！”

在多津子的催促下，户波才放心地站起来。可是，他还是担心自己洗澡时多津子溜走，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后，就出来了。

“你洗得真快啊，象蜻蜓点水。”

户波洗澡速度之快令多津子惊奇，她说着，也走边浴室。户波好像只用淋浴，浴盆的水还是干凉的。多津子把身体慢慢泡进澡盆水以后，伸开四肢。她自己也不得不为自己的身体是多么美丽和匀称而赞赏不已。现在，凭肉眼还不能看出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户波一定在外面等她出来等得不耐烦了吧？尽量让他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之后，给他食物，才更有效果。

和水木相遇以后，她和柴崎搞过。从柴崎那儿得到的特别的“娱乐”给她以从未有的刺激性的乐趣。从那儿以后，她最近和水木已经有相当时间不同房了。水木自从迷上美佐子以后，和她也只是断断续续地相抱。在不知道他和美佐子的事之前，多津子以为他可能因为急于实现其阴谋而身心过于紧张的缘故。

毫无疑义，多津子也因同一性质的紧张，虽久不干此事，也不觉得难耐。可是现在即将和“丈夫”以外的男人抱在一起时，她才无意识地感到自己身上蓄积的欲望是多么强烈。虽然因为怀孕而令人感到皮肤多少变得有些粗糙，但泡进澡盆的热水之后，她觉得内在的欲望正涌向皮肤之下。

澡盆里白色的汤水是淫荡的。要不是情事之前，女人是不会在白天走进浴室的。此刻，浴室笼罩在腾腾的热气中，更能唤起她对这秘密娱乐的期待。

她久未感到这种生理的欲望了。

“不好办了，究竟是谁奖赏准谁，我也不知道了。”

她用两手掩住发热的脸孔。

“可是，不能因为激动，而使肚子里的孩子受罪呀。”

她抑制着逐浙变得强烈的欲望，摸摸自己的下腹部。她正想着，用什么姿势，既不影响胎儿，又能满足肉体的欲望。

第14章 “丈夫”的复仇

一

水木托户波想办法使他能够见到美佐子时，户波所表现出来的微妙态度令他感到奇怪。本来，他就不相信户波。

对于水木来说，户波是大概能决定他和多津子胜负的一条狗。如能驾驭住他，就能置多津子于死地；反之，则会被他咬伤甚至咬死。

户波表示要充当“双重间谍”的角色时，水木为了得到自己所需要的情报，决定利用这个危险的们能起特殊作用的人物，因为正是户波向他透露了多津子对他产生怀疑，并开始暗地调查他的情况。

但是用金钱收买的人终究不可靠。在利用户波的同时．又要对他保持充分的警惕，要掌握界线。

现在之所以委托户波设法使自己和美佐子联系，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和美佐子的关系，对他不存在避讳的问题。这样自己反而感到轻松。

可是，户波表现出和原来提出愿意充当“双重间谍”时完全异样的暧昧态度：不能立刻答应，甚至表现出不愿承办的神情。

“你为什么不能马上接受呢？”

水木颇感奇怪，因为这件事对户波来说太容易了：不过是代表水木把美佐子叫出来罢了，毫无危险。

水木意识到户波完全站在多津子一边了。于是，当卢波说过一两天后给他答复时，他装出同意的样子，之后，在家里严密地监视多津子。

户波之所以不能马上答复，是因为他要将此事报告多津子以取得她的指示。

他们肯出受到什么地方见面的。因而与其再托别的专门侦探去尾随他们，倒不如自己在家暗中监视多津子更方便，更不容易被觉察。

果然，多津子全然不知水木在家暗中监视她，和户波约定在四谷的吃茶店见面。

户波原来游离于两个对立的委托人之间，可是，随后他采取了一边倒的行动，水木却没有意料到。

户波坐到多津子开的车中之后，他们来到位于千驮谷的一家专供情人幽会的旅馆。尾行盯梢的能手户波因为在情事之前心猴意马，竟然没有注意到自己反而被尾跟上了。

水木惊讶得目瞪口呆了，尽管知道户波一边倒，但根本没有想到他们的关系巳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他们两个抱在一起，我再也不能利用他了。”

水木从最初的惊讶中平静下来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和女人发生两性关系的男人，当然站在女人一边了。

“那么，户波最初为什么把对多津子不利的情报出卖给自己呢？”

水木又产生了一个疑问。户波正因为出卖了那情报后，才使水木觉察出他和多津子的两性关系的。

“他们可能是在他向我提供情报之后发生两性关系的。”

水木的推测相当准确。只是他不知道户波和多津子的这种关系现在正即将开始。

水木继户波和多津子之后，走进同一个旅馆，他想租他们旁边的房间，但为了不引起旅馆的怀疑，以等女伴为借口，租了二层一间能够见到旅馆大门的房间。

户波和多津子在旅馆呆了将近两个钟头以后，都面露满意之色出来了。他们全然没想到二楼的窗帘后有一双危险的眼睛正盯着他们。他们在大门前轻轻的握了握手，道了别。多津子开车先走，户波目送她走了一会儿之后，微笑地踏着沙石路，走到松墙的外面。

一种奇妙的愤怒在木本胸中燃烧。是一种被“妻子”背叛的恼怒。他现在好象是妻子被别人夺走以后的丈夫，因蒙受耻辱而感到难以忍受的愤怒。

从他们满足了欲望之后的轻松神情，可以想象他们刚才在房间时的激烈情景。

他眼前又浮现出多津子那如熟透的果实似的妖艳的肢体。虽然他从心里爱着美佐子，但多津子也是他所需要的女人啊。她是水木为了实现自己谋取财川家产必须加以利用但终究要收拾掉的“美丽的工具”。直至如今，水木还认为她是自己的“私有财产。”

但是平心静气地想，多津子不是水木的妻子，什么都不是。她是财川一郎的妻子，她为了不被人们知道她的丈夫业已身亡，利用水木，获得作为财川一郎之妻的法律承认罢了。水水仅仅是扮演她的丈夫角色而己。因而倒不如说水木是多津子的工具，而他在扮演的过程中，陷入矛盾的错觉。

如今，卢波蚕食水木认为应由自己独享果实。事情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他正在愤怒时，室内的电话响了。

“您的女伴还没来。请问您需要延长使用时间吗？”

刚才为水本带路的女招待问道。现在的房费是按两个小时计算的。

“不，我现在就走。”

水木对着话筒厉声道。这使女招待觉得好象水木因为被女人甩了而发怒。

“那么需要叫按摩的来吗？”

“我身体又不酸疼！”

“可是能够为您排遣因女伴没有来的苦闷吧。”

被女招待这么一说，水木突然意识到她是为顾客介绍那种穿着按摩师衣服，实则是供顾客玩乐的女人。

“我不需要按摩。但有一个女人需要你把她叫来。”

“是谁呀？”

“电话中不好说，你到我房间来一下。”

“我马上就去。”

水木想托女招待把美佐子叫来。

他已经多次托认识的女人把美佐子叫来接电话。可是美佐子一听水木的声音，就把电话撂了。她不是讨厌水木，而是担心和水木交谈时，自己内心又产生动摇。水木从她在电话中传来的叹息声和只言片语中听出来，她依然爱着自己。

此刻，他想出一个主意。要女招待给美佐子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得了急病，说是步行时，突然感觉身体难受，走到旅馆附近时，就一头栽倒在地。这样一说，美佐子一定大吃一惊而赶来。他相信，只要她一到这里，就能征服她。

“究竟什么事啊？”

女招待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水木立刻塞给她五千元，请她马上办这件率。

“您自己不能直接打电话给她吧！”

女招待好象觉察出事情的大概内容，答应办以后又叮嘱道：“那您可不能和那个女人殉情呀！”

虽然是短短的一句话，却使水木产生了一个绝妙的念头。

二

“殉情！”

女招待这句无意的话，点燃了水木内心早己潜藏的危险意识。

瞒着丈夫偷男人的多津子和户波如果双双殉情，是不会令人感到奇怪的。也就是说，如果让多津子的尸体旁躺着户波的尸体的话，就能巧妙地瞒过人们的眼睛。

水木心里想道。“妻子”被偷走的怒火，消失了。

“客人，可以不必给叫美佐子的女性打电话了吧？”

女招待看到水木陷入沉思，问道。

“不，还要叫！你—定要问清是她本人以后，才能把我刚才的话告诉她！”

“您放心好了，包在我身上！”

善于在男女情场上察言观色、穿引引线处理他们纠葛的女招待，拍着胸脯，信心十足地说。

她当场给美佐子家去电话。碰巧，好象是美佐子接电话。女招待忠实地重复了一遍水木的话。虽然是自己编造的谎言，但一听女招待绘声绘色煞有介事的语调，水木仿佛觉得自己真地得了急病躺倒在地似的。

女招待告诉了美佐子现在的房间号以后，撂下了电话。

“那么，她说来吗？”

水木急不可待地问道。

“客人，您真坏，接电话的小姐一听说您得急病，吓了一跳，说马上坐车来。”

“谢谢你。”

“她到了以后，我带进她来就是了，您好好休息吧。”

女招待笑眯眯地走出去。

美佐子现在正坐车朝这里急速奔驶而来。今天务必占有她。虽然她确信和自己是兄妹关系，但事实上，他们没有血统关系。

首先在她身上刻上男女两性的烙印以后，再告诉她，他们不是兄妹的事实，这是上策。

美佐子是爱自己的，这一点无可置疑。但他们之间还只能算是精神恋爱。在水木看来，再也没有比单纯精神恋爱的男女之情更不可靠的东西了。尤其，女方如果是处女的话，这种当初的一点单纯的恋爱，一下子就会被先占有她肉体的男人蹂躏的。

美佐子的生母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她为了使焚化子能独占财川家财严，杀死了一郎。并千方百计要剥下水木是替身的画皮。尽管是可怕的女人，但毕竟是美佐子的亲生母亲，虽然出于自己的欲望干尽了坏事，但也是为了女儿。

美佐子虽然爱水木，但必须看到她和她母亲之间有强烈的母子之情。因此，现在还不能相信她而把一切秘密都告诉她，否则极为危险。因此，水木此刻只想尽快得到美佐子的肉体，而不打算将真相说出。

即使她十分恐惧兄妹相奸这个事实，那也要把她拖入肉欲之海，在她肉体上打下烙印。对女人采取强迫手段之后，她就会乖乖地服从自己了。

“总之，首先要造成既成的事实。”

就在水木自言自语时，室内电话铃又响了。

“先生，客人已经到了。”

刚才的女招待打电话通知。水木慌忙走进卧室，钻进被窝里，女招待把美佐子带进房间后，立刻离开。

美佐子身着在家穿的简单式样连衣裙，没化妆。看来她接电话后，来不及更衣就匆忙赶来。

但是，映入水木眼帘的美佐子仍然是那样鲜艳美丽。她接到通知水木急病的电话，几乎不及更衣化妆就赶来，这使水木产生一种优越感，并且认为这是美佐子对自己爱情的证据，而感到十分高兴。

“究竟怎么啦？”

美佐子神情紧张地望着水木。

“现在没什么了。刚才从这里经过时，突然眼前发黑，踉踉跄跄走到这里来了。”

“请医生看了吗？”

“没有。在这里躺了一会儿，现在觉得好多了。”

“不行，还是请医生看看吧。”

“不必了，可能是因为轻度贫血引起的。再说，见到你，就痊愈了。”

“我一接到电话，可吓坏了。”

美佐子脸色发青。她惊慌仓促地赶来，因而无暇注意这里是专供情人幽会的旅馆，感觉不出这屋内漂荡着神秘的气氛。

“实在对不起了，这里的人要和我的家属联系，我就把你家的电话告诉了她。”

“可是还好，你没发生什么事，不然，我怎么办？”

美佐子第一次称呼水木“你”。意外地，别离更增加了她的柔情。因为别离，双方更加想念对方。虽然俩人的关系还没发展到水木所认为的真正的男女关系的程度，但美佐子已经接受他的接吻和让他摆弄身体的某些部位了；后来，当她知道他们是兄妹关系时，勉强截断了自己的感情；而现在，当见到水木时，她一时失去控制，对水木的怀恋之情犹如断坝的水，一下了涌上心头。

“美佐子，这话当真？”

水木也第一次直呼其名。他现在不是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而是当作即将属于自己的女人。

“是真的。”

正当美佐子低头探视他时，水木一下子用力抱住她的头往自己脸上贴。

“不、不行……”

美佐子开始抵抗。但因为水木紧紧地吻着她的嘴，使她发不出声来。好久没有尝到美佐子芳唇的水木，又使出更大的力量把美佐子的身体往自己的被窝里拉。她又一次拼命地猛烈抵抗。

可是水木更为有力。他知道要是失去这个机会，他再也不能得到美佐子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死不撒手。

对他来说，这是赌注。现在如果征服了美佐子，比起她母亲来，自己对她的引力变得更大。所以，这也是对君代和谷口的挑战。如果征服不了美佐子，那就意味着自己败给君代他们。

因此，此刻占有美佐子的欲望，如火上添油，他死死地按住犹如网中之鱼的美佐子，毫不怜悯。

“求求你，千万不要这样！”

但水木毫不理睬美佐子的哀求。就象用暴力对付抵抗似的，美佐子的哀求声被他的行动制止住了。她的上衣被解开。裤子被剥下。这裤子果然象处女穿的，是清洁的，多彩的。它们就象揪下的花瓣。最后水木又凶暴地剥下她的裤衩，这时，美佐子停止了抵抗。她就象被追到穷途末路的猎物，缩着身子。是羞耻使她停止了抵抗，是蕴藏在心底的对水木的思恋，使她失去力气。最近，她宛如压弹簧似地把水木强放在兄长的位置上，此刻，所产生的反作用力又促使她屈服了。

“美佐子，你应该是我的人。”

水木紧紧抱住美佐子那缩成一团的身体……

美佐子除了痛苦以外别无感觉。她觉得自己从人伦的断崖跌进了地狱。

三

水木终于征服了美佐子。但意外地他不感觉到自己胜利了。

开始，美佐子进行激烈的抵抗，但是一旦接受水木以后，她变得顺从了。她没有哭泣，只是表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友情。

“你相信好了，我们并不是兄妹。”

整个过程结束后，水本对她道。

她轻轻地点点头。

“我给你去电话叫你来时，你再来吧！”

他又叮嘱道。

美佐子又默默点了点头。

“你千万注意不可将我们的关系泄露出去，在我认为可以公开的时候，我会说的。”

“以后真的可以公开吗？”

美佐子终于开了口。她从刚才答应水木的瞬间开始，就下决心继续在这条没有前途的黑暗的邪恋之路上走下去。

“真的，你要相信我！”

水木想把他们其实不是兄妹的原委告诉她，但忍住了。现在还为期太早，仅仅经过一次关系还不够，只有不断型复这样的关系以后，才能相信她，而将一切告诉她。

但是，目前这种情况下，由于美佐子感到他们发生了法律和道德所不允许的男女关系，因而产生一种和水木共同犯了罪的意识。这种意识成了一种独特的纽带，把他们连在一起，从这种意义上说，强制美佐子继续这种在她看来是黑暗的恋爱，感到她是可怜的，但是目前，还是不将自己的真相告诉她为好。

水木和多津子的“夫妇”关系表面上很平静，水木已经变成了财川一郎，多津子也加入了财川家的户籍。另外，多津子已经怀孕，但水木还不知道。

作为胎儿的母亲，多津子知道这是水木播下的种子。从表面上看，他们是一对已经有了爱的结晶的幸福夫妇，而实际上，他们是为了各自的生存非置对方子死地而不可的仇敌。

作为夫妇，他们共同起居，但相互在虎视眈眈地窥视对方的隙缝。尤其对于多津子，她必须尽快干掉水木。胎儿在她肚子里一天天长大，她的体形越来越呈现怀学的征象，被水木看出的危险逐渐增加。

如若被水木看出，让他产生普通的父亲之情，是令多津子麻烦的。对多津子来说，你不过是种马而已，你的任务已完成了。

另者，财川总一郎危在旦夕，为了让胎儿独占继承权，她必须赶在财川总一郎闭上眼之前，除掉水木和美佐子。在这方面他打算利用户波，但不能明确教唆他，她采用“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方法让户波按他自己的意志去办多津子的事，否则是危险的。

另外，水木也在绞尽脑汁考虑如何利用户波除掉多津子。

这种时候，如果他们俩人能保持应有的理智，他们就能马上意识到，两个协力战斗过来的伙伴相斗，势不共存。但双方都因为对方知道自己的要害秘密，出于自己的本能要永远封住对方的嘴，加上由于他们巧妙地除掉了柴崎和谷口等人，因此十分自信，更加胆大会为。

四

多津子患有神经性偏头疼。其实，这并非什么大小了的毛病，吃一两片药即可镇痛。过去这个症状大多发生在月经期前后，可是自怀孕以后，变得无规律了，而且一旦疼起来，疼痛内左前额传到左后侧，令她难忍。如果在和别人谈话时，一疼起来，她听对方的声音如隔一堵墙似的听不清，而自己回答了些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她身上总带着镇痛药片。但是，自从怀孕以后，她尽量不服用药片了。据说，药片中含有的催眠剂，会使胎儿发生畸形。

即便是畸形，只要能活着生下来，也能继承财产。但是她还是渴望生个健康可爱的孩子；再说，畸形儿即使生下来时是活的，死亡率也很高。可是偏偏在她怀孕之后，头病加剧，以前是左侧疼，现在扩展到整个头部疼，而且疼痛欲裂，令她极为痛苦。

多津子无法忍耐，请医院的医生专门配制了一种对胎儿绝对没有导致畸形副作用的镇疼药，以备头疼厉害时服用。

据说，胎儿最容易因药物导致畸形的时间是在受孕之后的五十天内，过了这段时间，就比较安全了。

水木注意到：现在多津子服用这种胶囊药物和当初让柴崎吃的安眠药外观是一样的。

水木在采用什么手段干掉多津子这个问题上煞费苦心。他绝不能在她死以后留下自己作案的蛛丝马迹。因此不能使用诸如绞杀、投毒这样定型的杀人方法。他考虑种种能造成是自杀或事故死亡假象的方法，但没有一个令他满意。

就在这时候，水木的目光被多津子的镇疼剂吸引住了。一般情况下，从尸体中检查出安眠药，不会马上被认为是他杀的。不过，在没有自杀动机的前提下，服用致死量的安眠药，那就会被怀疑是他杀。因而，她如能在服用致死量以下最大量之上的药以后死去，最为合适。死后，即便被检查出来，也能够解释为因服用过多安眠药（但在致死量以下）而造成事故死亡。

胶囊里装的粉状镇痛剂和给柴崎服用的安眠药极为相似。因而，如果把安眠药装进胶囊里，她就难以分辨出来。

“把安眠药混入镇痛剂里，她一定会吞下的。”

什么时候服用，难以准确估计。从平常情况看，她一般在白天服用。而白天，如果她在开车时服用，那就很有可能导致车祸。但是镇痛药中只能放一个安眠药胶囊。如果放入多个，发生了事故以后，若是检查她随身带的药瓶，那自己就会受到嫌疑。

一个胶囊的安眠药，究竟能发挥多大效力，现在尚难估计，不过的确是暗害多津子的一个手段。

于是水木伸手拿过一个多津子随便放在化妆台上的镇痛药胶囊，然后换掉药囊里的药粉。

五

“太太，您丈夫好象怀疑您勾上什么男人了。”

听到户波的报告，多津子不由地脸色大变。

“但您不必担心，他还不知道那男人是谁，只是怀疑您暗中和别的男人有来往。”

户波以意味深长的语气表示，所谓别的男人是指他自己。

”哈哈，你怎么知道我丈夫怀疑我了？”

多津子恢复了原来的表情问道。最近，她瞒着水木搞的男人只有户波。她是给户波特殊的奖赏的。

“这是您丈夫委托我调查的一个问题。托我调查我自己，这是笑话。不过，太太如果还有别的男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户波的眼睛浮现在猜疑的目光。这种猜疑包含着男人的嫉妒，虽然他仅仅一次获得这个女人的肉体。此外，语言中还流露出一种威胁，如果有除自己之外的“第三个男人”，作为侦探，我一定要把他查出来给你看看。

“混帐，我哪有这样的男人！”多津子轻轻弹开他的猜疑，“那么，你怎么向他报告的？”

“当然我告诉他：我已经进行了调查，尚未发现她暗中和什么男人来往。”

“本来就是这样的。我必须明确告诉你，我上次给你的不过是特殊奖赏罢了。你不要因此而摆出大丈夫气概，如果再稍稍表现出一点儿这样的味道，以后绝对不给这样的奖赏了。”

多津子训斥道。

户波无话可答。

“那就奇怪了。”

“有什么奇怪的？”

好象狗被之人怒斥之后提心吊胆地窥视主人的脸似的，户波抬起了头。

“我仅仅给了你一次奖赏，你说，我丈夫怎么能感觉出来？”

“不，他不是明显的感觉，他不过是从太太的表情上觉得有点儿可疑。”

“是吗，总之，我是不想让丈夫看出什么来的。”

“如果这样，您就不必担心了，因为调查人是我。我可以在报告上下功夫。”

“但是过于下功夫，反而会招致怀疑的。我丈夫也有可能委托别的私立侦探呀！”

“这方面，您放心好了。”

“总之，因为我丈夫已经有所怀疑，在这一阶段，我不能给您特殊奖赏了。”

“那，太太……”

户波脸上露出一种即将吃到口的食物又被端走的惋惜的表情。他真后悔，这次为了表现自己的忠诚，反而自找了麻烦。

“不过，看你的样子怪可怜的。好了，对你今天表现出来的忠诚，再给你一次奖赏吧。”

多津子看透对方这个男人的心，她满意地笑了。

最近，她对水水己感觉厌倦了，因而户波能给她带来新鲜的刺激。

“可是，今天你一定要把我带到绝对安全的地方！”

户波现在已经成了多津子的“性奴”了。

自从被确认怀孕以后，多津子已经避免自己开车了。因为医生嘱咐，神经紧张于胎儿不利。因此，多津子坐到户波的车上。

“去什么地方？”

多津子把身体靠到后面的座位上后，问道。

“沿着东名走不多远，那里有许多旅馆。”

“要偏僻的旅馆才行！”

因为已经达成了最后的协议，所以这对男女在对话中可以省略彼此心照不宣的内容。

横滨出入口阶近有一个令户波神往的旅馆，这个童话般的旅馆掩在茂密的松树林中，露出一点红色的屋顶。户波每一次从旁边通过时，都禁不住想，要是搞到女人，带到这里来过一个晚上该多好啊！

车奔驶在首都高速公路时，户波原来轻松的身体开始不舒服了。从进入高速公路后，他有轻微感觉，后来接近川崎收费处时，症状越来越严重。

“你怎么啦？”

突然看到户波开车不自然的样子，多津子奇怪地问。

“突然头疼起来。不要紧，恐怕是因为昨晚酒喝得太多的缘故。”

户波脸色苍白，额头涌出汗珠。

“哎呀，这可不好。能忍住吗？”

“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事。”

户波若无其事地回答。他不能因为一时的难受而放弃到手的美食。

“可是你不要勉强，发生事故就坏了。”

出于自卫，多津子叮嘱。她丝毫没有和户波一起殉情的念头。

“想起来了。我随身带有好药。”

多津子从小提包里拿出镇痛的药瓶。

“这是医生特意给我调配的镇痛药，既有效又没有副作用，你吃儿粒看看。”

她从瓶于里剧出几粒胶囊药递给户波。

“那么，谢谢了。”

“可是，没有水？”

“车上有瓶装可口可乐。”

户波从箱子里拿出一瓶可口可乐。

“还剩下一瓶。原来放有两三瓶，以备口渴时用。”

户波用可口可乐送下从多津子手中拿过的胶囊状镇痛剂。

“多亏您的药，现在好多了。”

吞下药后，不一会儿户波笑道。

比起药的作用来，恐怕更多的是精神作用。

他恢复了精神之后，又驾驶汽车奔驰在东名高速公路上。

第15章 彩虹的消失

一

出水木听到多津子和户波死亡的消息时，不禁一愣。

他们是在横滨市绿区干草台的东名高速公路上因撞车事故而死的。

据神奈川县警察机动队东名分驻所说，户波驾驶的汽车在前面小轿车轮胎撒气停车时，因刹车过迟而滑到旁边车道上，致使发生一连串汽车相撞事故。他们的汽车在被撞中，因漏油燃烧，关在车中的两个人无法逃出而被烧死。

水木赶往车祸现场。他从烧焦几乎炭化的尸体中好不容易认出多津子。

他领回“妻子“的遗体，但久久不相信她已经死去。

事故发生时，天气晴朗，视野清楚。因此警察认为造成事故是由于前方车辆轮胎撒气停住时，户波没有及时刹住车而引起的。他们的死是纯事故死。

可是据目睹证言：半前方的车停住时，还和后车相隔相当距离，后车是完全能刹住车的。

任何人（包括水木）也想不到是水木置换的那粒药进入户波的体内而导致这意外的事故。

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是，他最后的，也是最令他棘手的强敌，因为这偶仍然的事故如此简单地死去了。他仿佛觉得笼罩在他头顶上的乌云消散了，压在他心头上的大石块落地了。他兴高采烈：所有的对手都完蛋了，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自己是替身。

多津子死后五天，总一郎也死了。他的死意味着水木的庞大的计划已经实现。

在为多津子举行葬仪不久，他又单独租用市中心的大商场为总一郎举行盛大葬仪。

这个葬仪可以说是祝贺水木成功的招待会。

水木已经成了财川帝国的帝王。总一郎一死，所有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了，再也没有比这时僧侣的念经更动听了。首先，总一郎的亲属、亲戚按血统上的亲疏关系依次给死者供香。水木为自己和死者毫无血统关系却又能第一个供香而内心充满胜利感。

“好了！光靠我一个人的手腕和才智，我成功了！昔日流浪汉取得日本财界的一块天地！”

席间，作为丧主的水木致了悼词。但这不是为了哀悼死者，而是作为新帝王的登基宣言。在场而所有人都洗耳恭听他那充满自信的话语。

葬仪之后是告别仪式，参加仪式的公司一般职员，络绎不绝地供香之后，走到水木面前表示哀悼之意。可是这在水木看来仿佛是臣民向刚刚即位的帝王表示忠诚和膜拜。

站在死者家属最后面的是美佐子。从那次以后，水木又和她发生了几次关系。兄妹通奸的苦恼和男女之情的初次感触混和在一起，使她的神情添了不少动人之态。她身着黑色丧服，站在那里别有一番媚态。尽管在这样的场合，也惹男人们注目。

“葬仪结束回家以后，再抱她一次！”

水木老想着那丧服里裹着的只有自己尝过的新鲜肉体，以至差一儿忘记自己现在正扮演一个悲伤的“孝子”的角色。

告别仪式以后，正要去火葬场时，突然下起雨来了。这仿佛是为送葬增添悲哀气氛的冷落秋雨，可这下忙坏了给吊丧者安排坐车的职员。因为下雨，要坐车的人多了。

“美佐子，请坐我的车吧。”

虽然是总一郎的近亲，但除了水木以外，美佐子不认识财川家其他人，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时，惠子向她打招呼了。自从丈夫作为杀人嫌疑犯被起诉以后，惠子过着遭人白眼的生活。

美佐子的母亲是惠子最恨的女人，她是谷口的情妇。在惠子看来，也是她把谷口引入犯邪的歧途。但是，惠子却不厌恶美佐子。倒不如说，她对美佐子有一种同病相怜感，她们都被夺走了亲人。

“谢谢！”

被惠子这样一叫，美佐子露出被解除窘境的表情。

“雨大了呀！”

惠子望着天空。从场门到惠子的汽车还有一段距离。

“请。”

也为了表示谢意，美佐子给惠子打开随身带来的伞。是水木给她买的那把有玫瑰花样的晴雨两用伞，她是听了天气预报带来的，现在用上了。

“怎么！”

惠子睁大眼睛。她想起过去自己也有一把和这一模一样的伞。

“你的伞是在银座索希埃特买的吧？”

“是的。您怎么知道的？”

“我也买了一把。但不知是忘在哪里啦？多好看的伞呀！我想找找。”

“那忘放在什么地方了呢？”

“是，是，我想起来了，是东京大饭店。那次在那里开同窗会时带去的，出来时，因为雨停了，就忘记带回来。”

“那儿离这儿不远，倒不如现在顺便去取回来，反正现在离拣骨灰还有相当长时间呢

“是啊。”

看来，惠子很喜欢那把伞，她犹豫了一下，随即对司讥说道：“先去东京大饭店一下吧。”

草场刑事突然接到雨伞的主人来取伞的报告，急忙赶到饭店。两位妇女是来取伞的，可是被请到休息室等待片刻之后，面前却出现刑事，不觉大吃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来取自己的东西，难道不应该吗？快一点儿把伞给我，我可没时间等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看起来是上流有闲太太的妇女，满脸不高兴地催促道。

“给您添了麻烦，实在对不起。这把雨伞和一个很重大的案件有关系。首先，请问太太的尊名和住址。”

草场望着这个妇女，问道。

“谷口惠子。”

听说和重大案件有关系，惠子无可奈何地告诉对方姓名。

“您的职业呢……有吗？”

“家庭妇女．丈夫曾经是公司领导。”

“曾经是？那现在呢？”

“已经辞掉了！”

“请问您丈夫的尊名和过去工作的公司。”

“难道连这些也必须回答吗？”

这问题惠子很不愿意回答，因为丈夫作为杀人嫌疑犯正在受审判。

“请您协助了。”

“谷口敏胜。原财川商事专务董事。”

“财川商事，谷口敏胜，那么是发生在多摩川的老妇人被杀案件的……”

草场不由屏住气息。从负责那案件的掘田刑事那里听到的有关一个流氓失踪的消息，又从草场的记忆中浮现出来。谷口敏胜揭发那个流氓冒充财川总一郎的独生子。和那个流相同属一个暴力集团的另一个流氓被杀，在发现他尸体的现场，捡到一个金属钥匙，这钥匙却又是将口敏胜之妻所寄存雨伞的伞架钥匙。不同的人物，不同的事件，可是能够有机地联系起来。

“太太！”

因为刑事的脸色和声调突然大变，惠子不由得身体颤抖了一下。

“这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请您认真回想一下。您是把雨伞存放到饭店的伞架上吧？”

“是的。”

“那么，伞架的钥匙在您身上吗？”

当然不在。此刻，钥匙正握在草场的手心里呢。

“是呀，寄存时有钥匙。但不知丢到什么地方了。”

“请问，丢到什么地方了？”

“想不起来，我赔偿好了。赶快把雨伞还给我吧，因为我马上有事要办。”

“您务必回想一下，在从饭店回家途中，您经过什么地方了？”

“因为正下着雨，我直接回家了。”

“您随便搪塞，我可不好办了。当时您忘带走雨伞，是因为雨停了呀！”

草场的恢谐风貌颇象法国有名的喜剧演员，但他的追究是很严厉的。

“这么说……”

从惠子的眼神可以知道，她好象想起了什么。

“回来时，到过住在饭店附近的侄儿家……”

“您侄儿是谁？”

谷口惠子只有一个侄儿……草场激动水己。他感觉大鱼即将落网了。

二

在火葬场，刑事突然出现在水木面前，并要求他以“自由同行”的形式，跟随去一趟警视厅。

当刑事告诉他，要向他了解有关蒲田一个流氓被杀案件时，水木一下子就感觉自己即将从经过多少艰险好容易攀登上的高山之巅跌下万丈深渊。

他不甘心被人当作蝼蚁之虫终结一生，为了改变现状，浴血奋战。可是，在即将成功之时，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他终究一无所得。岂但如此，他将跌落到比他出发点更深的地狱中。而且，这次再也爬不上来了。

虽然没有出示逮捕证，但从刑事自信的神情上，水木觉察到警方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他即便矢口否认而能脱逃杀死柴崎的罪行，但如果被强迫检查血液，也可能蒙受杀害一郎之罪。并且，还有可能被怀疑是他暗害了多津子和户波。

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美佐子，我完蛋了！”

他眼前浮现出美佐子朦胧的影子。相信自己犯下了兄妹通奸罪过的苦恼深深地折磨着她，她面带忧愁。他和她的爱也是一场空梦啊！

“你说什么？”

刑事问道。

“不，没什么。”

水木回答。可是，与此同时，他突然想到，他的被捕存在一个意义：可以告诉美佐子，他们的关系不足兄妹通奸。

他们是在会被认为违背道德和法律的情况下发生关系的。因而，作为他罪恶的计划受挫的补偿，他现在可以告诉美佐子，他们不是兄妹关系，他们的爱情不是肮脏的。

不，或许，自己就是为了邂逅美佐子而设计了这一场恶梦吧。要是这样，我的梦实现了！

“尽管是恶梦，我的梦是美佐子的。它给我以生的感触呀。”

从火葬场的等候室里出来时，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住了。天空中中架起—条五光十色的彩虹。

这以火葬场烟囱（此刻正吐着燃烧死者遗体后的烟）为背景的拱桥似的彩虹，不正是如梦幻似的人生的写照吗？

在美丽的彩虹下，水木仿佛看到美佐子转动那美丽的玫瑰花样的雨伞笑着。

当然，他还不知道，正是她转动的这把雨伞是他破灭的导火线。

“一郎！ ”

美佐子朝他喊道。现在不是幻影，是实实在在的美佐子了。她在饭店耽误了时间，来迟了。

“再见了！”

他竭力地把眼光从美佐子身上转开，喊道。

尾声

在水木供认自己罪行之后两天，一个年轻妇女在千驮谷旅馆的一个房间服安眠药自杀了。

据旅馆介绍，她说她曾经和男伴来过这里一次，过一会儿，她的男伴还要来，旅馆相信了她的话，把房间租给了她。

因为她的男同伴久久未到，招待员觉得奇怪，去看她的房间，可是晚了，她已经死了。

自杀者名叫神川美佐子，没有遗书，谁也不知道她自杀的原因。她是在第一次把肉体给水木的地方绝命的。

得知美佐子死的消息后，谷口敏胜向警方自供道：“美佐子是我的女儿，君代怀孕之后，才得到总一郎关照的。总一郎相信这是他的孩子，我们想利用这一点谋取他的家产。一郎死之后，美佐子如能得到承认，我们就能独占财川的全部家产；如果得不到承认，他的财产将由他的弟弟聪次和妹妹——即我的妻子惠子继承。对我来说，结局总是美妙的。我之所以和君代一起杀死了一郎，是为了我们的女儿能够继承财川总一郎的全部财产。”

神川君代哭了：“是我害了女儿啊！”

被逮捕以后，她第一次哭。

财川总一郎死的同时，他生前委托的律师开始办理财产继承手续。

律师在伊豆地区查找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水木时彦。

据说总一郎年轻时到伊夏玩，一时兴起，和一个艺妓发生了关系生下了他。以前，由于总一郎担心继承关系复杂化，没有承认这个儿子。但在临死前，他心中的父子之情被唤起了，于是，在遗书中写下要遗赠给他部分财产，希望律师找到他。

美佐子终归是不能和水木结婚的，以此观之，她的死也许还有点儿意义。

财川总一郎的财产最后由弟弟聪次和妹妹惠子继承。

当惠子从律师那里接到继承遗产通知书时，说：“哎呀，这怎么办呀？”

【－全书完－】

恶魔的圈内

作品简介：

一只猫的失踪引发了连续的杀人事件，又拽出了一个扎根在日本国内的间谍网，也不知道这是猫的不幸还是人类的不幸。

《恶魔的圈内》讲述的正是跟一只猫有关的几起凶杀案。一只附有血统书的名贵的猫从它的主人鹤间光子处出走，鹤间光子找到“宠物侦查局”追查猫的下落。然而，当“宠物侦查局”刚刚得到猫的下落时，猫所逗留的地方便会出现凶杀案。这只猫成了唯一的目击者，可惜猫不会说话。跟随着这只猫的足迹，连续的凶杀案终于有了头绪，原来真正的凶手正是猫的主人。

是猫把人拉进了它的圈内，还是人们将猫拉到了恶魔的圈内，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说：只要人心互不信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踏进恶魔的圈内。

序章

恩赐猫的失踪

穿水晶鞋的陪客女郎

猫目击了杀人现场吗？

失败的出走

危险的命运共同体

路上的罪犯

共犯证据

一去不回的猫的保护人

沉入海中

猫被保护起来了

流浪的结束

心中有鬼

撞车现场

凶手没有了

拿猫做投球游戏

联系暗号是猫

全球性的互不信任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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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四月上旬，警视厅公安部以违反出入境管理法及亡命认定法（身份外活动）的嫌疑，逮捕了持有护照来日本的波兰工科大学的两名讲师。传媒对此作为高级技术间谍案件大肆报道。

这两位讲师是应日本电脑领域的公司的聘请带着该大学开发的计算机制图软件来日本的，但被认为是东侧情报机关人员，有为收集最尖端技术情报而来日本的嫌疑。

这两名讲师受到了因间谍嫌疑强制离境的处分。但有人说实际上他们不是为了盗窃日本技术，而是为了指导高级技术而从波兰来日本的。

聘请这两位讲师的日本电脑公司，有因违反对某些国家输出统制委员会（COCOM——巴黎统筹委员会）的规定受到通商产业省一个月的输出禁止处分的“前科”，受到公安部门的注意。

结果真相不明。

具有安全保障的摆脱工作

1

“你明天不要来上班了。”

诸桥直之听到开发总部鹤间部长的秘密指示时大吃一惊。但不是解雇他，对他作了如下命令：

“你去青年集聚的场所，仔细观察一下他们的生活方式、爱好、想法、服装、要求、风俗等写一份报告。”

“我可以不必每天到公司去上班吗？”

诸桥对公司这种奇妙的命令，感到不知所措。

“你不到公司来上班，到街上去上班。而且，早晨、午间、晚上，你随便什么时间去都行。到年轻人和群众当中去，泡在街上，抓住他们的感觉。”

开发总部部长鹤间明人是精明强干的人，绰号叫“鬼鹤”。他经常以领先时代的敏锐感觉和积极姿态，不断推出热门商品。他和经理一家关系密切，是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代公司领导的年轻干部。

诸桥刚一听到鹤间的话感到吃惊，后来他想这不是坏事。首先，可以不按时上班就很好，就是命令他拿着公司的钱到街上去游玩。

因为十年如一日的工薪生活使人感到厌烦，这种不拘泥于工作时间的自由勤务，不是摆脱工作吗？而且这种摆脱工作，不伴随着危险。公司保证他的生活，还可以领取游玩的花销。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啊！

诸桥欢迎鹤间的命令，但是妻子朋子显出了不安的神色。

“什么自由勤务，听起来挺好，我看有些蹊跷。每天到街上晃来晃去，那可不是正经人干的事情。不久就要丢掉公司的职务，到了再回去的时候，会不会没有了你的位置呢？”

“你说些什么呀！这是部长提拔我，这是以自由的形式，战斗在企业战争的最前线。这可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事情。你瞧着吧，我会从街上搞来了不起的东西使大家大吃一惊。”

诸桥兴高采烈，精神百倍。他很喜欢自由勤务。要不是遇到这种机会，就不可能摆脱掉那种机械地往返于公司和家庭之间的人生轨道。一般说来，摆脱伴随着危险，但诸桥的摆脱有绝对的安全保障。哪里有这么美妙的摆脱呀！

2

诸桥开始了自由勤务。到了傍晚时分，走出家门直奔原宿、六本木、西麻布等处。到迪斯科舞厅、咖啡酒吧、咖啡馆等青年集聚的场所和他们一起玩乐。白天有时到涩谷、新宿、下北泽、自由之丘、吉祥寺等处去闲逛。

诸桥对从学生时代以后第一次恢复“自由”感到非常高兴。而且和学生时代不同，游玩的花费全部由公司支付。

他这个年龄，往年轻一打扮，还很受青年人欢迎。每天泡在繁华街和时髦时段，也交了些“游玩朋友”。诸桥在他们面前，装扮成“大公司的少爷”。

青年们对在迪斯科舞厅和咖啡酒吧慷慨解囊请客的诸桥，可说是趋之若鹜。对诸桥来说，这没有什么，请他们十几个人吃顿饭的钱，可以容易地以在银座酒吧的招待费的名义报销了事。因为他有从他们的谈话和生活方式中汲取企业战略的图谋，所以说不定是谁追逐谁呢！

他还和在迪斯科舞厅交的女友住过饭店呢。对方也不是那种水性女人，她们将性行为看做是极平常的事情，这使诸桥感到惊异。

他虽然还很年轻，但婚外性行为对他来说是非同寻常的事情。

他还参加过青年的小组聚会和大学生的集训。西服领带使人厌烦，随便的装束成为时尚。

每天在外边漂泊，过了半年之后，身心逐渐产生一种云雾般的寂寞感觉。首先，每天的生活没有情趣。早晨尽情地睡觉，还是总觉得昏沉沉的，前夜游玩的疲劳老是不能消散。

不是早午合餐，而是坐卧不安地一边吃午晚合餐，一边考虑今晚到哪里去。这种工作，刚开始的阶段还是一种乐趣，而最近却变成了一种痛苦。

“你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坏了。”

妻子担心地说。他自己也觉得不仅是身体，连精神也变得不正常了。一直被养在公司笼子中的人，一被放到自由的旷野里去，就把自己丢失了。

好不容易混熟了的游玩伙伴，不断交替更换。游玩地段的住户，交替变更得很频繁。他们猛玩一个时期之后，就说“不能老呆在这里”，就“毕业”走了。只有诸桥“定居”在这里。

自由勤务的显着成果，若能在公司业务上明显显示出来当然很好，但是写了报告能否有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公司的同事和游玩伙伴都羡慕他这种悠闲的自由勤务是“好差事”，但他却为疏远感和孤独感所困扰。这样将这种“自由勤务”一直干下去，会不会被公司忘掉，为社会所抛弃呢？他为这种不安而苦恼。

事实上，他在自由勤务期间，有时去公司作工作汇报，感到组织结构已经变化，不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甚至连自己所属的工作部门，不认识的人也在增多，他们显露出“部外人”干什么来了的表情。

诸桥终于向鹤间提出了回到定时勤务的要求。但鹤间爱理不理地说道：

“自由勤务，不以长期观点专心致志地去做，是不会收到成效的。”

这时诸桥想起，这个自由勤务不是公司的人事部门正式任命的，只是鹤间个人的秘密指示。

鹤间的提拔，使诸桥感到振奋，但除鹤间以外，没人知道他在从事自由勤务。也有人认为他已经辞职或在请长期病假。也有人听了诸桥说明情况之后，说这是“好差事”，表示羡慕，但却显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对方像是怀疑，真有这种勤务形态吗？是不是做了坏事被开除了，因为不体面才这样说的呢？

假如鹤间的职务有了变动，会不会因为公司内部没有了解这种内情的人，而把诸桥扔到街上呢？

诸桥忽然想到上述情况，产生了一种被鹤间巧妙地投入了陷阱的不安心理。

恩赐猫的失踪

1

“总之，花多少钱都没有关系，请一定给我找到。是陇冈先生赠送给我们的‘附有血统书的名贵的猫’，要是丢了对不起陇冈先生啊。”

戴着带金链的漂亮眼镜的女客对丢失的宠物的来历进行了一番表白。女客穿着手工、料子都高级的男式女服，身上的服饰品也都是高价的。

“知道了。是什么时间丢失的呀？丢失的时间经过的越短，找到的可能性越大。”

在客人述说了一番丢失的猫的名贵情况之后，无量小路一树问道。

“是昨天下午丢失的。我平时很少出门，是不是被人偷走了呢？任何人看了都知道是一只名贵的猫。”

客人又重复说明是“名贵的猫”。前来要求寻找丢失的宠物的客人，动机大多分为两类。一类是爱怜宠物，一类是宠物价高。后一类因为对宠物不怎么爱怜，宠物自己跑出家门的情况不少。

“在发情期有时自己跑出去，你的猫几岁啦？”

无量小路一一询问了猫的情况。品种：钦奇拉，雄。名字：米琪儿。年龄：满一岁。体重：约三公斤（没测量过）。失踪时间：昨天下午一点左右。固定兽医：因为一直很健康，没有固定兽医。病历：无。手术：无。执照：无。喜食食物：贝类。喜爱游戏：球。亲密朋友：无。毛色：白色，长。眼睛颜色：绿色。母亲：众议院议员陇冈智定饲养的猫琪儿琪儿。

询问母猫的所在，是因为常常有回到母亲那里去的情况。

“大概情况都知道了，马上进行寻找，有情况时和你联系。”

“拜托了。因为这是陇冈先生特意送给我们的名贵的猫。”

看来，来客急着要寻找失踪的猫，不是因为爱怜宠物，而是因为是陇冈智定“恩赐的猫”。陇冈智定是执政党的大政治家。

宠物寻找请求人鹤间光子，留下高雅香水的香味，矫揉造作地走了。

2

无量小路一树本来就喜爱动物的情趣越发高涨起来，放弃了大约十年的工薪生活，创立了一家搜寻失踪宠物的公司“宠物侦查局”。

随着饲养宠物的人的增多，宠物的丢失和逃走也多了起来。无量小路创立的“宠物侦查局”就是随着宠物热的兴起应运而生的为饲养主搜寻宠物的新兴行业。

“宠物侦查局”的业务，以新宿区为据点兼及东京全市和三多摩地区，有求必应。开始阶段顾客少，生意惨淡，最近博得好评，顾客增多，业务趋于忙碌。

发现率多少，是这种行业的信用基础，少于百分之五十的话，就想关张大吉。但现在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三点五，而且还有上升趋势，成绩还算不错。

打出的招牌是“宠物搜寻”，但对象只限于狗和猫。偶而也有要求寻找鸟雀的，但这方面无能为力。

寻找狗的线索多，比较容易寻找。但实际上猫的发现率比狗还高。

猫的活动范围，大多在半径二百米以内，一般在这个范围内都能找到。走出这个范围的，有三种情况：一、争夺地盘失败，被其它猫赶走；二、找不到吃的东西；三、被人偷走。

其中，可能性最高的是第三种。在这种情况下，找到的可能性极低。

找到的平均搜寻日数是三天。超过三天的话，就要很长时间才能找到，找不到的概率很高。

丢失的动物，去警察机关去问，有时也能找到。有人捡到动物无法处理，就送到市里的动物管理事务所，在那里保管六天以后，还没有饲养主前来认领的话，就处理掉。

在路上被车轧死或病死路上时，由区政府清扫科处理，也可以到那里去查问。

总之，通过这种工作，可以接触到各色人等。

最近将宠物一直养到死的情况较多，宠物因讨厌主人而逃走的事情有所增多。有许多人用锁链把狗锁起来关在笼子里。人是很自私的。

有时候好不容易找到，高兴得要落泪。但一想到宠物又要回到冷冰冰的主人那里过锁链和铁笼生活，又使人感到非常难过。

无量小路温和地叮嘱饲养主说，要不改变饲养方法，还会跑开的。

搜索动物，从最后看到它的地点开始。同时作为基本搜查，要跟警方、区政府、管理中心、保健所等取得联系。可以在电线杆子上贴出写明动物特征的搜寻招贴。这本来要提出申报，但因为在短期内就揭掉，也就不加追究。在旁边还有贴着“征求情人”广告的，这也是世态的一种表现。

鹤间光子委托寻找的米琪儿，在第三天有了成果。“宠物侦查局”职员白泽，在委托人住宅附近的住户井原小奈老太婆家里发现了和丢失的猫特征一致的猫。大概是老太婆捡到的，或者是猫跑到她家里来她就养起来了。

白泽给猫拍了张波拉罗伊德照片（拍照后立即可以冲洗的照片）拿给鹤间光子一看，光子说就是她家丢失的米琪儿。

无量小路和白泽立即到小奈老太婆家去认领，但老太婆极其冷淡地说道：

“不要说无礼的话，这是我家里养的猫。你们要抢走我的猫吗？你们要是胡来的话，我可要叫警察了。”

在日子久了的情况下，也有的人拒绝交出。但才丢失了五天就遇到这种麻烦事，这还是第一次。

“但是，老太太，人家委托我们寻找的就是这只猫，所有的特征都完全一致。”

“那我不管，反正这只猫是我的，谁来也要不走。啊，你们快走吧。你们别看我年岁大了就欺负我。”

态度蛮横到极点了。在法律上，捡到迷失的猫而不还给失主的行为，构成遗失物侵占罪。但是，关于法庭斗争，无量小路就不熟悉了。

对方是个老太婆，也不能强行夺回来。据说井原过去和丈夫一起经营旅馆，丈夫死后，将旅馆转让给别人了；现在搞放债营生。要“一分”高利，讨债时苛刻无情，有个诨号叫“黑心婆”。

和她的诨号一样，她态度顽固至极，毫不让步，无量小路对她毫无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猫虽然找到了，却不能归还原主。

结果，只好交由饲养主和失主直接交涉了。

3

“姐姐，不久我就要爆出个特大冷门儿给你看看。到时候就不住这种破公寓了，叫你搬到特高级公寓去住。”

弟弟克司又口头禅似地说出什么“爆冷门儿”的话。

“克司，姐姐不想住什么特高级公寓，现在我就十分满足了。还是不去想那种一举定成败的事情，老老实实工作的人，将最后取得成功。从年轻的时候就总想走捷径可不行。”

宫下由季这样劝告弟弟。姐弟俩从乡村来到东京一起生活，姐姐由季对总是说些不能实现的豪言壮语，临时工作又经常变化的弟弟克司非常担心。

“咳，凭我的本事，一个月才赚十二三万元钱①。你叫我每天从早到晚老是做洗盘子的工作吗？”

①本书中提到的货币单位“元”都是“日元”。——译注

“可是，像你这么大年龄的人，都在社会底层认认真真地工作呀！”

“我可不愿意那样。我有才能。我怎么能做那种事情呢？我要穿上像样的服装，坐上进口的外国汽车。我应该有一个适合于我的像样儿的工作。”

“工作可不是摆样子的呀！”

“姐姐在低级酒馆当女招待，不也对人隐瞒着吗？像卖淫妇般地接待醉汉，你就满意吗？”

“说这种难听的话！”

“你瞧着吧。我一举功成的话，就不叫姐姐接待醉汉了。”

“克司，你不要总说那种梦话，还是脚踏实地地走路吧！”

“是梦话吗？现在我看准了一件大事情，要是成功的话，就可以一辈子过安闲日子。”

“克司，你在想一种奇怪的事情吧？”

克司完全不听姐姐的话，从屋子里跑了出去。由季对弟弟的浮躁性格深感不安。弟弟从小就非常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讨厌勤勤恳恳地努力。

他在上初中的时候，就和坏人有来往。上高中以后，就变成了流氓阿飞。

当地的流氓看上了他，劝他加入暴力团。但他憧憬东京，高中中途退学，到东京找已经来京的姐姐了。姐姐由季一边打工当女招待，一边上大学。

克司刚来东京时在姐姐工作的店里当服务员。不久辞职，在风俗业界（供人吃、喝、玩、乐的服务行业）辗转工作。现在在干什么工作，连他姐姐也不知道。但他这个十九岁的青年，穿着与身份不相称的服装，手中握有巨款。

他只是偶尔回公寓里来。每次回来，身上都有浓厚的危险气味。

那天克司说“现在看准了一件大事情”，和过去说的“梦话”不同，具有现实性。反正不会是正经工作，但他使人感到有一种不正当的自信。

他说“要是成功的话，就可以一辈子过安闲日子”，但能使一个十九岁的青年过一辈子安闲日子的事情，肯定是一种坏事情。

“你想干什么呀？”

当由季想这样追问的时候，克司跑了出去。

4

在夜里的繁华街游荡的三个人相识了。三人彼此相互闻到了一种同类的体臭。是饿狼具有的危险的体臭。

“啊，真没有意思。”

双颊瘦削、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说。这只是谈话的引子。

“真想干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小眼睛、圆鼻尖扁鼻梁、厚嘴唇、牙缝大的年轻人说。

“是啊，发生战争世态骤变，也有意思嘛。”

眯缝眼、高鼻梁、薄红嘴唇的年轻人说。

“一发生战争，我们也许都得死了。”

“我还不想死。”

“死也得死个值得。”

“抢银行怎么样？”

“好是好，那要有武器，还要有车。”

“车可以去偷，武器可难办。”

“刀子不行吗？”

“银行有警卫，要有枪支。”

“有像银行那样有钱，戒备又不森严的地方吗？”

“我有一个这样的线索。”

“真有这种地方吗？”

“有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有银行那么多钱吗？”

“不是一般的老太婆，有一个诨号叫‘黑心婆’的老太婆。听说用她丈夫死后留下的财产，在搞放债营生，钱全攒起来了。”

“哪儿有这样的老太婆呀？”

“怎么样，我们三人搞她一下吗？要真想搞的话，我就告诉你们。”

本来是当笑话说的，倒要动真格的了。有点小钱的孤独的老太婆，竟成了三匹年轻饿狼的有魅力的猎物。

他们都没有单独干的胆量，但三个人凑到一起就有胆量了。这时，三个人才各自报了姓名。双颊瘦削、身材高大的叫宫下，厚嘴唇、牙缝大的叫大山，眯缝眼、薄红嘴唇的叫神冈。年龄都是十九岁。他们是在东京繁华街邂逅相逢的，彼此之间都不想询问更多的情况，也不想知道。

“哎呀，三个人的名字凑到一起，不就是大神宫吗？”

宫下微笑着说，他全身散发出一种杀气。三人订立了一个非常粗糙的冲动的犯罪计划。

穿水晶鞋的陪客女郎

1

流行，很快就过时的。因此，有人说流行是“一流而过”。同时，自由勤务也会很快过时。自由勤务，说起来好听，其实是体面的解雇。

诸桥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从事自由勤务大约一年以后的时候。在时髦地段，也有其他公司的自由勤务人员。诸桥和他们混熟了，在互相交谈中，了解到他们也和自己一样，为疏远感和孤独感所苦恼。

但他和他们有重大的不同。他们在自由勤务期间所掌握的线索为公司所采纳，不断生产出热门商品。

诸桥写的报告，一次也没被采纳过。他确信自己提出过很好的报告。他报告中提出的发现和意见，在其他公司转化成为畅销商品就是证明。

公司从一开始就没有采纳诸桥报告的打算。不，一定是鹤间挡在诸桥和公司的中间，将诸桥的报告搁置起来了。

理由是解雇的“原职员”的意见不能采纳。去问人事部门，说那是鹤间总部长处理的秘密勤务一推了事。秘密勤务除对当事人说以外完全保密。

这样疑神疑鬼地执行自由勤务，是很难受的。商量的对象也没有，互相安慰鼓励的伙伴也没有。普通勤务时期的同伴都不了解情况。

“这样的公司，辞职算啦。我和爸爸说说，给你找个工作不成问题。”

在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认识的，大家都叫他“公子”的矢桐说。他还是一名大学生，却开着宝马牌汽车到处兜风。游玩伙伴们传说，他是某大政治家的二号夫人的儿子，更多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他经常带着捧场的人各处游玩。

“我还没有落到求你这个学生找工作的地步。”

诸桥虽然嘴硬，但他心里却想，与其赖在想以自由勤务的形式把自己弄走的公司不走，可能还不如依靠“公子”的父亲另找一个工作更好一些。

“你在无处可去的时候，随时来找我好啦。”

“公子”大模大样地笑了笑。等这小子尽情地玩够了之后，在爸爸伞下为他找个舒适的地方。

“到时候求你帮忙。”

诸桥感到自己逐渐卑屈了。但是，他对自己说，不会那样的。

周末的迪斯科舞厅，笼罩着青年热气。

诸桥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环视一下看有没有熟人。好不容易结交的年轻的游玩伙伴不断变化，在“交友”方面稍微一懈怠，就会只剩下他一个人。如果被公司排挤到游玩地段的话，可就真地无处可去了。

诸桥看到了“公子”在舞池里。很希罕，他今天没带捧场的人，一个人在跳舞。一位留着目前流行的长发的年轻“小姐”样的女人，在“公子”的旁边跳。这个女人，杨柳细腰，腿线也很优美。

诸桥发现，这个女人虽然不是“公子”带来的，但他对她发生了兴趣。女的也并非无动于衷，老是围绕在他身边跳。看来二人像是有了“默契”。

只是在一起跳舞的默契呢？还是对跳舞之后的默契呢？这就要看二人后来的行动了。

诸桥想和“公子”打招呼，又作罢了。因为干扰二人间的美好氛围不合适的。

这时，舞池的灯光灭了，陷入了黑暗之中。音乐变成了慢节奏。进入了贴面舞阶段。

舞池里的人，顿时变少了。剩下的情侣们，紧紧地搂抱在一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俨然成了雕像。“公子”和那个女人，也是其中的一对。贴脸时间留在舞池里的，有本来的情侣，也有在跳舞过程中情投意合的。

这时，坐在舞池周围椅子上的人们无事可做，以羡慕的眼神注视着冻结在舞池里的情侣们。特别是那些抱着色情目的前来，在贴脸时间被晾在一边的男人们，显露出格外羡慕的表情。

两支悠缓的乐曲过后，恢复了照明。八拍迪斯科舞曲响起，舞池里又拥挤起来了。诸桥发现“公子”拉着女人的手往舞厅外走去。

诸桥会心地一笑，果然是“跳舞之后的默契”。

2

宝井洋美改变了战术。陪男人喝茶收入太少，一个小时三万元，店铺还要扣留两成，实际收入因而还要减少。

这样廉价零售青春，想开一个服饰商店的心愿，一辈子也实现不了。

洋美听说她的伙伴小百合装扮成小姐嫁给了显贵，她也立即效仿起来。她对自己的姿容本来就有信心，以身体作资本开始了这种营生。

洋美装扮成良家小姐上街了。有些男人向她打招呼，有寒酸的工薪人员、学生、流氓阿飞，也有的像是有钱，但是一个讨厌的中年以上的秃头，都是些不屑理睬的人。

她想物色一个长相好，四十五岁以下的有钱的男人。但总是找不到这样的人。有的年轻人一表人才，但没有钱。有钱的人，不是矮子、胖子，就是秃子。

年轻和有钱，姿容和经济实力，二者不能兼备。

洋美在濒临绝望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理想的对象。

在六本木的“外星人”迪斯科舞厅，二人无意中相遇了。这里的电子通俗音乐，很受青年人欢迎。

在舞池里不即不离的跳舞的过程中，二人的情感沟通了。身在周围有很多人跳舞的环境里，他们二人的感觉，却像是单独处在一个透明的容器中。

在陌生的二人之间，这么快就形成了“二人的世界”，是罕见的事情。

洋美的形象，长脸，雕刻型面庞。给人的感觉有点冷酷，但具有含蓄感，形成一种神秘气氛。

男的穿的服装超群地好，从头到脚全部服饰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连很小的服饰品，都是世界名牌货。年龄二十二三岁，这么年轻穿戴如此昂贵的服装和饰品，他的身份是非同寻常的。而且，可以说阔气到极点了。

“一定是大财主的子弟。”

洋美这样推测。大概是大学四年生，或者是刚刚步入社会，当然还是独身。好啦，要拿出全部本事，抓住这位“少爷公子”的心。

洋美这样打着如意算盘，加强了进攻的力度。一会儿，到了贴面舞的时间。男的将手伸了过来，洋美像被吸了过去似地扑进了对方的手臂中。

在贴面舞时间里，男的用力搂住洋美的腰部。洋美顺势将身体紧紧贴近男的，在二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的时候，情欲油然而生。

男子的嘴唇凑了过来，洋美热烈接应。陪客女郎的工作，也很少将嘴唇许给对方。对出卖身体的女人来说，嘴唇是为她所爱的人保留的最后堡垒。

不知不觉中，对方已经侵入她的心中了。贴面舞结束，恢复照明之后，洋美依然呆然偎依在对方的手臂中。

“我们出去吧！”

男的小声说道。洋美失去意志般地自然地点了点头。

3

“老太婆睡觉都早，但为慎重起见，还是等到半夜吧！”

宫下说。

“钱藏在哪里呢？”

神冈问。

“反正不会藏在特别的地方，大概放在身边，或者柜橱里边。天花板上边和地板下边不用去找。”

“老太婆家里有同住的人吗？”

大山说话了。

“没有别人，也没有养狗，只是有一只别人丢失的猫。”

“这不等于钱已经到手了吗？”

大山舔舔厚嘴唇笑着说。

“是啊，我用抢来的钱买一辆宝马牌汽车。半旧的皇冠牌轿车，叫它见鬼去吧！”

宫下刚刚刮过的双颊泛出了一丝冷笑。他为了这次作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辆半旧的皇冠轿车。

“我要和长发的漂亮女郎去住饭店。”

神冈的眯眼放射出一股凶光。

三人帮于夜里十一点半开始行动，差一点十二点到达了老太婆家的门前。

老太婆家和邻居家的人都已入睡，鸦雀无声，一点灯光都没有，连所有的狗全都睡着了。

“进去吧！”

宫下小声说道。侵入口事先已经侦察好了，从厕所的窗户进去。

三人来到厕所外边，用修理汽车的工具一撬厕所的窗户，很容易地拆下来了。三人进入厕所，来到走廊，寻找老太婆的卧室。

老太婆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太宽敞了，有好多空房间。蹑手蹑脚地走，还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正在惊慌的时候，从前方的房间里传出了问话的声音：

“谁呀？”

三人心想，糟糕！咬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谁在外边呀？”

三人的身体都僵直了。

“是神精过敏吗？”

老太婆自言自语着，好像是在被窝里嘎吱嘎吱地转动身体。三人放心了。这时，一只小猫在脚底下叫出了声，一只像个圆球般的小猫。

“是阿球（猫的名字）啊，到这边来！”

老太婆说着，拉开了面向走廊的拉门。穿着睡衣出来的老太婆看到站在走廊里的三个人影，“啊”地叫了一声，接着以不像是老人的大声喊道：“小偷！”

“喂，住口！”

惊慌失措的三个人向老太婆扑来。

“杀人啦，强奸啦，强盗！”

老太婆用她能想到的词儿骂道。

“你胡说什么，强奸你这样的老太婆吗？”

宫下赶紧捂住老太婆的嘴，老太婆狠狠地咬住他的手指头。咬得手指骨嘎嘣响。宫下直叫喊，老太婆就是咬着不松口。

“混蛋！”

宫下的小指被咬着，用另一只手掐老太婆的脖子，大山和神冈帮忙。在生死搏斗中，老太婆拼命抵抗三个人，但是，不大工夫就精疲力竭了。

“一个老太婆怎么这么大劲呀，我还以为把手指咬掉了呢！”

宫下用舌头舔渗血的手指。手指上有被咬的牙印儿。

老太婆嘴里吐着泡沫断气了。

“像是死了。”

大山和神冈第一次杀人，脸色变得刷白。

“没有办法。一不做，二不休。别磨蹭了，快找钱！”

宫下一叱责，他俩如梦初醒，开始找起钱来。

枕边的文件盒里大约有三十万元现金，另外只有存折。印鉴好像放在别处。

“只三十万元吗？别处还会有的，再找找。”

宫下焦躁地叫喊。一个人只能得到十万，就杀死了一个人。但衣柜和壁橱都找遍了，只有一些字据和旧戒指一类的东西，没有现款。

“他妈的，真糟糕！”

宫下口出不逊，但毫无用处。

“放把火吧！”

神冈气急败坏地说出这种危险话。

“不行！那样警察马上就要来的。既然找不到钱，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

宫下宣告撤退了。

4

三人坐上停在门前的皇冠车，宫下握着方向盘开走了。

“呸，说什么像银行那样有钱。只有三十万元，三人分一个人只得十万，顶个屁用。”

“那个老太婆要是参加过人寿保险的话，受益人会感谢我们，说我们杀得好吧！”

大山和神冈嘟哝着说。

“讨厌！现在没办法了。十万元，也比没有强。你这个笨蛋压根儿就没有发牢骚的资格。”

宫下着急了，他比其他二人还难受。对姐姐夸下了“一举功成的话，就可以一辈子过安闲日子”的海口，结果却闹成了这个样子。而且，还杀死了一个没有必要杀死的老太婆。

为十万元钱被追究杀人罪，怎么算这笔账也不划算。为了免遭更大的损失，绝对不能被逮捕。

车子开到什么地方了也不很清楚。总之，要顺着黑暗的小路开得离老太婆的家远些。

从朋友那里借来的这辆破旧的皇冠车，全身都发出哀嚎般地行驶着。轮胎磨平了，零件磨损严重，发动机像食物中毒的肚子那样发出奇怪的呻吟声，刹车也不灵。

勉强开着这辆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抛锚的汽车，尽量逃得离老太婆的家远点儿。

“哎呀！”

大山突然女声女气地叫喊道。

“怎么啦？”

“有一只猫。”

“猫？”

“老太婆家的猫不知什么时候钻到车里来了。”

猫好像是躺在后排座位的地上睡了一觉。现在睡醒了，小毛球般的身体亲昵地在大山的脚下磨蹭，并频繁地发出叫声。

“我讨厌它，扔出去！”

宫下下了命令。

“怪可怜的。”

“什么怪可怜的，说不定是老太婆阴魂附体呢！”

“喂，别扔。”

后座上的二人这样叫喊的时候，汽车从胡同开到了大道上。注意力都集中在猫身上，驾驶疏忽了，差点和从这里通过的宝马牌轿车撞在一起。用力踩刹车踏板，车才停了下来。保险杠擦了一下，反正是辆旧车，没有什么。

宝马车车窗开了，一个年轻男子说了声“注意点儿”。副司机座上坐着一个长发美女。

“你小子坐着宝马车和女人玩得倒挺美，出来！”

宫下叫喊着，走下皇冠车，用脚踢着宝马车车身，神冈和大山也学宫下的样儿。宝马牌轿车里边，副司机座上的女人紧紧抓住男的。在黑暗的住宅区，树木浓密的住宅里边没有灯光，静寂无声。也没有车辆通行。

“轮奸她！”

神冈瞪着眯缝眼说。得到这样一个长发美女，是他的梦想。

“不出来就将车窗砸碎！”

大山威胁说。

猫目击了杀人现场吗？

猫目击了杀人现场吗？

1

洋美被男子从迪斯科舞厅带出去以后，被带进了停在收费停车场的宝马牌轿车里边。她看到对方这么年轻就开着宝马牌轿车，感到了满足。宝马牌轿车潇洒地穿过一般汽车的洪流，停在了赤坂的超高层饭店的门前。和一小时三万元的情侣幽会的饭店相比，有天壤之别。

男子熟练地将车钥匙交给看门人，迳自向总台走去。总台的管事一见他，也没叫他登记就把房间的钥匙递给了他，像是经常保留着房间。

洋美被带到了高层的豪华双人房间，她呆立在房门旁边。

“喝点什么吗？”

男子为缓和一下她的情绪问道。

“嗯，不喝。”

洋美摇了摇头。

“到里边来吧！”

他想，跟我到这里来了，就是有了默契的证据。

“我感到吃惊。”

“吃惊？”

“我们彼此还不知道姓名，我为自己的大胆而吃惊。”

“姓名只是一种记号，不是相爱的要素。”

“是从很多人中识别的记号吧。我们就是从很多人中互相识别而来到这里的吧！”

“你真会说话。我叫矢桐，弓矢的矢，梧桐树的桐。”

“我叫宝井洋美。宝岛、水井、太平洋、美丽。你的全名呢？”

“和你一样，叫矢桐洋。请多关照。”

“彼此彼此。”

说话之间，矢桐伸手将洋美拉了过去，又接吻。马上要拉她上床。

“等一下。”

洋美喘着气说，挣脱开了矢桐的手，接着说道：

“我可不是想只玩一次就完事，你要认为我是那种女人可不行。”

“我也不是只想玩一次，你是我所喜欢的类型。你不愿意，我也不放开你。”

“真的吗？”

“马上就给你证据。”

“我真高兴！我冲个淋浴，你等一下。”

洋美向对方飞了个眼儿进了浴室。

这天夜里的交合，使双方都得到了充分的满足。虽然是初次交合，两人的身体却像连在一起般地非常和谐。云雨之后，在缠绵紧贴的肉体上，感受交合的欢乐与痛苦。最后却使他们产生一种像要走进地狱般的不祥预感。

二人尽情合欢之后，仍然不愿分离。就像美食家慨叹自己的胃的容量那样，慨叹自己的性欲容量。

“我这是头一次。”

洋美完全忘了她的“营业”。陪客人吃喝，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全身的每根神经都兴奋起来了。

“我也是一样啊，刚刚开始嘛！”

矢桐好像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要着急嘛。我们是刚刚开始。”

在官能兴奋中，洋美想到了从一开始就不能对男人给与过多。在性欲方面也适用经济学原理。供给多了，价格就下跌，不能使男人达到饱和。使其适当不满足，是使其长久继续的秘诀。

然而，使她感到不安的是，自己好像首先陷入了饥渴之中。

二人走出饭店，想兜兜风使身体的兴奋镇静一下。

今年是暖冬，梅花早开。这样，樱花开放，也将为期不远。作为春的消息，夜风带来了淡淡的花香。春天的预感已很浓重。季节的变化，使街道的气氛活跃起来。从开着的车窗吹进的凉风，舒适宜人。

“啊，使人心情舒畅的夜晚。”

“到哪里去呢？”

“哪里都行。”

洋美说，她的长发随风摇曳，乘坐宝马车的心情，是美妙无比的。对象也是出类拔萃的，性欲得到充分满足后的兜风，使她产生一种仿佛已经获得高贵地位的陶醉感觉。

正在心情愉快地兜风的时候，在一个黑暗的拐角处碰上了一辆半新不旧的皇冠车。在万分危险之际车虽然停住了，但因为是迎头相遇，保险杠互相擦了一下。

应该宝马车优先通过，明显是从小路突然开出的皇冠车的过错。矢桐打开车窗说道：

“注意点儿，多危险呀！”

“你说什么！”

以凶恶的声音这样喊着，三个人影走下车来。矢桐本能地感到情况危险，但皇冠车挡住进路，无法将车开走。

“你小子，和女人玩得倒挺美，出来！”

一个人影在外边狠狠地踢宝马车的车身。

“你干什么！”

矢桐责问道。

“就干这个。”

另外两个人影又使劲踢。

三人帮都显出凶神恶煞的样子。

矢桐心想，下车的话不知会是什么结果，但又不能这样坐在车里不动。他下决心打开了车门。

“叫女的出来！”

神冈腆了腆下巴。但是，洋美吓得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把她拽出来！”

神冈和大山向对面的车门走去。

“你叫谁注意点儿呀？！”

宫下用瘆人的声调说着，慢慢地靠近了矢桐。

“站住！”

矢桐突然厉声叫着向宫下冲去。宫下抱住矢桐的肩膀，突然喊了声“你！”就跪在地下了。

“喂，怎么啦？”

本来盯视着洋美的太山和神冈，听宫下一喊，将视线移向宫下问道。随即看到宫下双膝跪在地上，从他捂着左胸部的手指缝，滴滴答答地流出黑色的粘液。二人立刻变了脸色。

捅了宫下一刀的矢桐，手里拿着沾满鲜血的刀子对他们二人说道：“来吧！”二人在刀光之下退缩了。头头儿被刺，二人丧失了斗志。

宫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以踉跄的步伐向皇冠车走去。三人胆战心惊地逃跑了。

这时，矢桐回到宝马车的司机坐位上，将车往后一倒逃走了。他看到流血以后，意识到一开始将车开走就好了，但现在已经晚了。

2

无量小路将发现了和米琪儿的特征相一致的猫的情况一报告给饲养主鹤间光子，鹤间就责问为什么没把猫带来。无量小路说，猫在井原小奈家，但并原坚持说猫是她自己饲养的，拒绝交出。鹤间一听，大为光火。

“啊，多么厚颜无耻的老太婆呀。这张照片上的猫，没问题就是米琪儿。那只猫很值钱，她一定是想把它卖给宠物商店。请你一定在她卖掉之前把猫要回来。一天一万元的搜索费，可不是要你只查清楚猫的下落，而是要你把猫带还给饲养主。”

她就像头顶被扎般地愤怒地说。的确，合同书上是这样写的：“除失踪的宠物处于非常危险的情况下外，发现、保护宠物时不得伤害它，要妥善对待，迅速带回。”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猫呆的那家的主人坚持说那只猫是她饲养的，这样是不能将猫强行带回来的。那样做的话，就成了盗窃犯了。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耐心地说服她。

狗和猫的饲养主的性格，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狗和猫同时饲养的人虽然也有，但是很少。大体上可以分为犬派和猫派，前者大多性格爽朗，外向；后者大多有话装在肚子里，性格执拗，内向。

作为顾客，犬派的人特别容易应付。犬派的人，将宠物的搜寻工作，全部委托给专职的宠物搜寻公司去做。但猫派的饲养主，坚信自己最理解庞物的性格和习惯，对搜索方法和方针予以介入。

米琪儿一事，是典型的猫派事件，是件麻烦事。鹤间光子的气势汹汹的态度，有不惜诉诸法律的势头。但在那以前，顾及“宠物侦查局”的名声，还是希望圆满解决。

无量小路一树经过和他手下的职员白泽商量，决定去找井原小奈作说服工作。

他们在发现的第三天早晨，去访问了小奈家。

井原小奈住在高级公寓和高层公寓大楼开始兴建的都内一角、最受房地产商青睐的地段的一所独立的宽敞的建筑里边。

院子里边杂草丛生，建筑也相当破旧。房子很宽敞，稍加修饰就可以成为一所公寓房。小奈住在建筑物的一室之内，过着独身生活。

过去也有过狗和猫走失或被遗弃的情况，但被收留下来，米琪儿还是第一次。因此，她是不会轻易撒手的。对方是个老年人，就更不好办。

也有过这样的先例，宠物走失进入别人家和那家的小孩混熟了，双方洽谈之后，在小孩出去玩的时候把宠物领回来了。

“在老太婆不在家的时候将猫带回来不行吗？”

白泽说。

“那样做，就成小偷了。”

“把自己的东西取回来，也算是小偷吗？”

年轻的白泽呈现出不满意的样子。

“那种行为，在法律上叫做自救行为，是被禁止的。”

“自己的东西不允许取回来，那不是袒护小偷吗？”

“除了抓住现行犯以外，自己的东西，也不能强行拿回来。允许那样做，结果就是允许复仇。”

“是这样啊！”

白泽还是有点想不通的样子。二人在交谈中来到了井原小奈家的前面。

站在门前按蜂鸣器，没有回应。家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出去了吧！”

无量小路摇了摇头。

“呀，好像没有锁门。”

白泽试着推了推门，门咯吱一下开了。放债的老太婆，不会不锁门就出去吧！

“太粗心大意啦！”

无量小路从打开的门缝又向里边打了一下招呼，依然没有回应，家里像是没人的样子。

“人老啦，是不是死在屋子里啦？”

“也不锁上门。”

也许是打开门锁以后死的。

总之，老人独居的家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可不能置之不理。

“进去看看吧！”

“可以吗？”

这时候，白泽有点惊慌不安了。他脑子里浮现出枯木般的老人小奈木乃伊般的尸体。

“在这种情况下，只好这样做了。”

二人静悄悄地进了大门。一进门有一条光线微暗的走廊。防风雨的木板套窗还在关着，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发霉的臭味儿。

“井原先生。”

在进门处又喊了一声，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顺着走廊往前走去。大门旁边的房间的拉门敞开着，房间里的灯光漏到走廊里了。

已经是早晨了，防雨窗还没打开，电灯还在亮着，很明显情况不正常。

窥视人家屋门，是要有点勇气的。二人屏住呼吸从拉门的缝隙向室内窥视。二人之所以没有惊叫出声，是因为事前已有一定的思想准备。

二月十四日上午十点左右，宠物搜寻业者用110电话向牛込警察署报告了独身生活老太婆横死事件。

案发现场是新宿区住吉街低地的一家独立房舍。这里过去的地名叫“谷街”，因为嫌给人以阴暗的感觉，就改成了住着吉利的好名称。

的确像旧地名那样，从邻近的街道通向这里的道路全是下坡路。这一带大部分是小住宅街，住宅密集在迷宫般的曲里拐弯儿的胡同里。井原小奈老太婆的住宅，就是其中的一家，像是具有先住权住了很久的样子，占地面积相当大。

小奈老太婆是在离大门不远的一间八铺席房间里被掐脖子致死的。脖子上有用手掐的痕迹，很明显是他杀。

像是用右手掐死的。脖子的右侧有拇指印儿，左侧有中指印儿。从指印来推测，凶手的手相当大。从嘴和鼻子里流出了带血的泡沫。

被害人穿着睡衣，系着腰带，胸部裸露，睡衣的下摆敞开着，睡衣的里边穿着绒衬裤，没有被奸污的迹象。

尸体头冲着床仰卧在离床大约两米远的去走廊方向的铺席上面。

房间中央的一百瓦的吊灯还亮着，电视关着。

室内明显有翻找东西的痕迹。床上枕头旁边的文件盒里，有四家都市银行的合计约三百八十万元的普通存折，没有现金。

在室内的衣柜里有戒指、念珠和钥匙，现金只有饭桌上的小钱包里有三千二百元零钱，别处再没有了。

走廊最里边的厕所的窗户被撬开了，凶手像是从这里进来的。验尸结果，推定死亡时间为上午零时至二时之间。从现场和尸体的情况分析，是凶手进来以后寻找老太婆的房间时发出的声音将老人惊醒，老人责问他们时将老人杀害，只抢走现金逃跑了。

从现场迹象判明，凶手三、四个人。推断凶手知道被害人是独身生活。十五日，牛込警察署设立了搜查指挥部。

3

没有料到，杀人事件的发现者无量小路和白泽，竟成了警察质问炮火集中的目标。警察刨根问底地追问，像是怀疑他俩是凶手。

使人想起了有这样一种说法：首先怀疑发现者是侦查的常规。事实上，犯人伪装成发现者前去报案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警察怀疑他们二人的理由，是他俩访问过小奈家。他们说是去小奈家说服她退还在她家呆下来的宠物，可是宠物并不在她家里。

“那只叫米琪儿的钦奇拉猫在哪儿呀？不用说猫，连一只虫子都没有。”

前来调查的侦查员以非常怀疑的目光说。幸亏在场的有一位他们熟识的刑警，才算得救了。

猫是一种具有夜行性的动物，因而常常在夜里搜寻。在网兜里装上照相机、手电筒、嘴箍儿、猫最喜欢吃的木天蓼等七种道具，夜里在街上低着头到处转游的宠物搜寻业者，最容易作为“可疑的人”受到警官的职务盘问。无量小路也碰上过埋伏的刑警，那位刑警就是这样认识的。

“可是，猫到哪里去了呢？”

那位刑警观察着无量小路的脸色问道。他的姓名叫牛肠，是牛込署的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人们叫他“牛込署的牛先生”。

“真没办法，连牛先生也怀疑我吗？”

无量小路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是我怀疑你，是那只猫不见了，容易引起别人怀疑。”

“那只猫本来就是走失到这家来的，这家的主人一被杀，大概又跑了。”

“跑了的话，应该回到原饲养主家里，或是在附近乱跑吧。可是……”

“哪儿都找不到它，我也觉得奇怪。”

“这是怎么回事呀？”

“按说不会走远的。猫的活动范围是半径二百米之内。加上搜索范围，最多也就是三十至五十公顷的范围。呆的地方不外是人家的床下边、树上或房顶上，不会呆在没有人烟的旷野上。”

“那么，去找一找嘛。”

“我想到了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带走了呢？”

“凶手把猫带走干什么呀。”

“那只猫很值钱，带走也不奇怪。”

“连存折和戒指都没拿走，猫怎么值钱卖掉也很麻烦，而且凶手也不会带走一个容易成为破案线索的动物的。”

“是不是猫主动跟去了呢……”

牛肠一听，惊得目瞪口呆。

“米琪儿的性格依恋人，很可能跟着凶手一伙走了。”

“杀人的强盗能把被杀者家里的猫带走吗？那不是自找麻烦吗？猫跟来也会被凶手扔掉的。”

“要是跟来了凶手没有发现呢？”

“你说什么？”

“猫在凶手没注意的时候钻到他们的汽车里去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走了一段路程之后，他们才发现猫在车里边，这时把猫扔出车外，也早已远离它原来的活动范围了。”

“诚然。”

牛肠终于对无量小路的谈话产生了兴趣。

“但是，那样的话，就更不容易找到了。”

牛肠的话里，有同情的味道。

“我考虑凶手不会走得很远。”

“为什么？”

“远处的人，大概不会知道被杀害的老太婆是独身生活，手里又有相当多的钱。凶手当中至少有一人是住在离被害人不远的地方。”

“你可以当刑警了。我们也觉得是这样，正在撒开搜查的网。”

“凶手可能就藏在米琪儿呆的地方。”

“你找到猫的时候通知我们。”

“你可不要再怀疑我们啦！”

“我没有怀疑你们呀！”

可是，米琪儿的下落，音信渺然。受理搜索委托，分为一天、三天、五天、七天数种。到第七天上还没找到的话，作为宠物已经走出活动范围之外或已经死亡来看待而停止继续搜寻。

搜寻工作以未发现宠物告终的时候，以后的情报，免费提供给饲养主，对情报的确认调查免费服务，但以三件为限。另外，搜索开始后，发现宠物的时间未满合同日数的一半时，搜索费退还一半。

搜索工作由一名搜查员负责。一天工作六小时。

一天用六个小时在街上各处去寻找丢失的宠物，是一件相当辛苦的工作。赶上夏天或冬天的坏天气，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但越是坏天气，就越有必要快点找到保护起来。

这次好不容易将宠物找到了，拾主却拒绝交还。继而，杀人犯又闯进拾主家里将主人杀死，并把宠物带走了（这点有待证实），情况极为特殊。

在这种情况下，就更想找到宠物。说不定凶手已将米琪儿杀死了。像杀死一个小虫一般将老太婆杀死的凶手，杀死一只猫还当回事吗？

米琪儿目击了杀人现场，凶手的面孔它也看到了。这对凶手来说，可能构成一种相当可怕的压力。

但是，向邻接地区的保健所和清扫科查询的结果，都说没有发现动物的尸体。动物管理中心也没有保护起来。

失败的出走

1

弟弟克司说了声“要爆出个特大冷门儿”出走以后，一直没有回来。过去也有过不回家的时候，但都是过了两三天，最多是五、六天以后，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就回来了。每次都是筋疲力尽，肚子里空空如也。

狼吞虎咽地吃完姐姐由季做的饭菜，酣睡几天，精神头儿恢复以后，又豪言壮语起来。

这次由季还是像过去那样等着弟弟回来，但过了一个星期、十天，仍不见弟弟回来。也没有报信儿的人。这种情况，过去一次也没有过。

由季担心起来。弟弟身体虽然很壮实，但精神上还是个孩子。遇到困难，就向姐姐苦苦求助。过去也有过因交通事故和打架斗殴被警察传讯过的事情。弟弟比姐姐虽然仅小三岁，但由季像母亲那样照顾弟弟。

是不是因交通事故或因病倒在路上而不能和家里取得联系呢？即使那样，他的身份像是也能够搞清呀。

要不就是没告诉任何人自杀了吗？由季心情越来越不安，净是往坏的方面想像。

由季终于坐卧不安，去警察方面去打听，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发现那样的事故和尸体。

“克司，你到哪里去啦？怎么能让姐姐这样担心呀！”

由季在房间里这样自言自语，当然没人回答。半个月过去了，弟弟一定是发生意外事故了。

虽然是姐弟，但姐姐对弟弟的生活一无所知，他的朋友关系和工作关系全不了解。看起来，作为姐姐没有尽到“保护人”的责任，但你问他，他什么也不对你说。

只是有一种他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的感觉，但在他没了消息的时候，他可能去的地方却全然不知道。

他大概不会悄悄地回到老家去，老家的兄长已经比外人还要疏远，为了慎重还是问了一下。不出所料，他没回老家，也没有到亲戚家去。

再没有去寻找的地方了，由季向警方提出了搜查申请。最近去向不明的人中，暗地里被杀害、将尸体扔在海里或把尸体埋在山上的情况有所增加，警方也在失踪搜查方面加大了力度。

可是，宫下克司的情况，等于没有任何线索，搜查的难度很大。

向警方提出搜查申请以后，由季下决心自己去寻找弟弟的下落。弟弟最后说过“现在看准了一件大事情”和“要是成功的话，就可以一辈子过安闲日子”的大话。

因为她觉得那不是真事，所以由季没对警方谈及。但是，她觉得弟弟的去向不明，像是与那件“大事情”有关系。

可以一辈子过安闲日子的大事情，不会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一定还有同伙。他的同伙在什么地方呢？

克司有一段时间经常泡在新宿的深夜咖啡馆里。

到那家深夜咖啡馆去问问，也许有人认识弟弟。咖啡馆的工作人员也许认识弟弟的朋友，可是那家咖啡馆的名字不清楚。

由季向警方提出搜查申请回家以后，有人给克司打来了电话。

“克司在家吗？”

听对方的口气，像是和弟弟要好的朋友。很少有人给弟弟来电话。

“克司不在家，你是……”

由季一听对方像是弟弟的朋友，就一心想向对方打听弟弟的消息。

“真的不在家吗？是不是佯称不在呀？”

“真的不在家，弟弟很长时间没回家了。刚才我向警方提出了搜查申请。你是我弟弟的朋友吗？你要是知道克司在哪儿，就请告诉我吧！”

“提出了搜查申请，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克司的姐姐吗？”

对方一听搜查申请，像是感到吃惊的样子。

“我是他姐姐由季。你若是知道弟弟在什么地方，请告诉我吧！”

“过去听说过他和姐姐住在一起，看样子是真的。”

“你是克司的朋友吗？”

“我叫中尾，过去和克司君在一个商店里打过工。”

“你找克司有什么事呀？”

“我把车借给他了。一辆破旧的皇冠车，他说借用一个晚上，但一直没还来。我担心他是不是出事故了，才打电话问问。”

口气有些变了，听起来不像是坏朋友。

“弟弟借你的车了？”

“他说开车和一个女的去箱根方面游玩。”

“那是什么时间？”

“二月十三日夜里。因为车已破旧，去箱根恐怕不行，我曾劝阻他不要去。但他说他开车技术过硬，就强行开走了。我担心会出事故，结果一直没有还回来。我各处打听，才打听到了你家的电话号码。”

“电话号码不是克司告诉你的吗？”

“是克司君常去的一家店铺的老板告诉我的。”

“那家店铺在哪里呀？”

“是新宿歌舞伎街的‘密纽伊’（音译）深夜小吃店。”

“新宿歌舞伎街的‘密纽伊’？”

“克司君真的没有回家吗？”

“从借你的车那天起，一直没有回来过。”

“那还是出事了。车子是要报废的车子，倒没有什么。对克司君的处境不放心啊！”

“你是叫中尾先生吧？弟弟和什么人在一起你知道吗？”

“我和克司君合得来，离开商店以后还时常见面。他好像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来往，我提醒过他叫他注意，他笑着说叫我不必担心，别的什么也没对我说。密纽伊小吃店的老板也许了解他的情况。”

“他向你借车的时候，没说过要干什么事情的话吗？”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他只说想和女孩子驾驶宝马车或奥迪车去兜风。”

“你知道他有什么女朋友吗？”

“他常常在街上带着女的，但不知他有特定的女朋友。最近克司君常给我打电话，但很少见面。”

“关于车子的事，对不起你了。可是，把车子扔掉的话，应该能够找到吧！”

“车子很破旧了，要是扔到山里边或河滩上，人们会把它看做大件垃圾的。把号码牌一摘掉，就是真正的垃圾。”

“弟弟怎么懒散，也不会把借来的别人的车扔掉吧！”

“因此我才对他担心，他虽然相当随便、马虎，但对朋友还是守信用的。”

“对不起，车子的事你再等等吧。我要设法找到弟弟。”

“车子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也担心克司君的去向，必要的话我可以帮忙。”

“谢谢。那太好啦！”

一个单身女人得到男人的帮助，感到很受鼓舞。

接到中尾的电话以后，由季进行了思考，弟弟肯定不是为了旅行而借车的。克司是为了他说的“大事情”而借车的吗？抢劫银行、袭击运款车，也需要汽车。但他要是干了那种事情，传媒会报道的。

由季查阅了克司出走以后的报纸。每天都有杀人事件或交通事故的报道。大的事件，在大阪有一个精神异常的人闯进民宅，将主妇扣作人质，很快就被逮捕了。

可是，那明显不是克司干的。另外，在静冈有一家失火，全家人都被烧死了。警方调查的结果有放火嫌疑，但与克司像是没有关系。

还有这样一条报道：在东京市内，二月十四日凌晨，新宿区一个独居的以放债为业的老太婆被杀害，现金被抢走。据警方调查，从现场和被害人的情况判断，犯人有三、四个人。

老太婆的住所，离由季的住所不算远。因为老太婆以放债为业，克司可能为没钱去玩，就去找她借钱。克司可能有嫌疑。

犯人有三、四个人，也和皇冠车的乘载人数相符合。

“说不定……”

由季的胸中顿生疑云。

假定克司是杀害老太婆的凶手，为什么没有消息呢？最可能发生的事情是，作案后同伙之间在分赃问题上发生争执，被同伙杀死了。

暗地里被人杀害，将尸体埋在山里边或抛入海底，是不会被发现的。连汽车一起沉入海底或湖底，就万事大吉了。

不祥的想像，越来越膨胀。

2

第二天上班之前，由季和中尾约会好了傍晚在密纽伊小吃店见面。中尾现在当送货上门汽车的司机，傍晚以后就是自由时间了。

中尾是一个性格爽朗的好青年。他穿着短上衣、工作裤、运动鞋，服装和他的工作很相称。通过劳动锻炼出一副非常健壮的体格，微黑的皮肤像是沁透了阳光。

克司还有形象如此健美的朋友，使由季心中感到意外。在电话里对中尾的第一印象不好，可能是因为中尾对克司没归还皇冠车生气了的原故。

二人一见面，马上就认出来了。

“对不起，借你的车一直没归还你。”

由季首先向对方道歉。

“没事儿，那是辆破车，倒是对克司担心。”

初次见面寒暄过后，提出了对克司的去向表示担心。

密纽伊是歌舞伎街的小胡同里的一家通宵营业的小吃店。现在时间还早，客人很少，比较清闲。

柜台里边，有个鼻子下边留着小胡子的小个子男人，他是小吃店的老板。他只是向进来的二人瞥了一眼，也没有打招呼。

“这位是宫下克司君的姐姐，她想向你了解一下克司君的情况。”

中尾向老板介绍由季，老板这才以感兴趣的目光看着由季说道：

“什么事呀？有一段时间他常来这里，但我和他没怎么交谈，他的情况我不大清楚。”

老板的眼睛里显出警惕的神色。

那种眼神，暗示着克司是一个臭名昭着的人。

“说实在的，弟弟二月十三日夜里从家里出去以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过。我已经向警方提出了搜索申请。我想，说不定你们也许知道一些关于弟弟去向的线索。”

“可是，我们也不能一一去问客人的去向。”

很明显，老板采取回避的态度。一定是常来该店的顾客当中有被警察跟踪的人，因而尽量避免扯上关系。

“什么情况都好，决不会给贵店造成麻烦的。”

“无论你怎么说……”

老板显露出困惑的表情。

“将和克司君一起来贵店的人告诉我们好吗？”

中尾从旁帮腔说。

“有几个人，但不知道他们的姓名。”

“怎么样？常和克司一起来这里的人中，有没有在同一时期也没露面儿的人呢？”

由季改变了问话的方式。

“这么说来……”

老板的表情有了反应。

“有这样的人吗？”

由季抓住不放地注视着对方的表情。

“不知是不是克司先生集团里的人，有一个人在同一时期突然不露面儿了。”

“是谁呀？”

“一个叫诸桥的人。据说是某公司的自由勤务者。”

“自由勤务？”

“自由勤务，据说是每天悠闲自得地在街上转游，观察社会的时尚和风俗向公司做报告。”

“嘿，还有这样的工作？真令人羡慕。”

中尾表情吃惊地说。

“那位诸桥先生的住处和联系地点你知道吗？”

“不知道。”

“公司的名字呢？”

“也不知道。”

老板的口气有点遗憾的样子。好容易抓住了一点线索，一下子又断线了。

3

鹤间光子勃然大怒。

“发现了又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呀？你们算什么专业公司呀，这责任你们怎么负呀？”

走失到的那家主人拒绝交还期间遭人杀害，宠物又去向不明，实在没有办法。对鹤间光子辩驳说对方拒绝交还也不能强行夺回，她也听不进去。

“这样一来，只好实行长期战进行搜索了。”

无量小路下了这样的决心。他觉得那只猫准是跟强盗凶手在一起。要是将强盗凶手抓住了，猫可能就找到了，至少可以得到一些线索。

牛肠刑警认为通过被害人的线索，迟早可以将犯人抓到。

然而，作案后一个星期过去了，搜查工作没有多大进展。案件发生的二十天称作“第一期”，第一期过后搜查工作仍然停滞不前的话，就将长期拖延下去。

宠物的搜索，最长一个星期。过了一个星期还找不到的话，就看做是走出了它的活动范围，就不再搜索了。

但对这次的搜索对象，如果无量小路的推理不错的话，警方将代为搜索。在这方面，尚存一线希望。

过去有过这样一个例子：在高田马场（地名）去向不明的西伯利亚爱斯基摩种狗，一个月以后在荒川堤防被发现保护起来了。原来是和它的“情人”私奔了。这种纯种宠物，饲养主希望它以纯洁之身回到身边来，但这种愿望落空了，它回来的时候已有身孕了。

有时配合宠物搜索印制招贴贴在电线杆子上。招贴上印有动物的照片、爱称、性别、种类、年龄、走失地点、身体特征、习性、联系人、赠送薄礼等。

搜查一天的贴三十张，三天的贴九十五张，五天的贴一百五十张，七天的贴二百张。

喜欢动物的人的注目率很高，效果意外突出。贴招贴虽属违法，但宠物为动物爱好者所发现，却很有意思。

侥幸找到了宠物或者搜索期过后仍未找到的时候，立即将招贴撕下。招贴印制、张贴和撕下的费用，都包括在搜索费之内。

发现了宠物当然很好，没发现就撕下来，就白费了。只好怀着败北感默默地撕掉。贴上去的都要撕下来，但一般有一成不见了。

不见了的那一成，要么是被别人撕掉了，要么是被风雨自然剥落了，要么是被别的招贴盖在下面了。

新贴的招贴，大多是征求情人或招募色情女招待的违法广告。因为知道搜寻宠物的招贴是违法的，就毫无顾忌地给盖上了。

搜寻米琪儿的招贴，也有几张不见了没能收回。

无量小路对被强盗带走的米琪儿的下落甚为不安。强盗也喜欢猫，爱护米琪儿当然很好，但那种可能性很小。最好的可能是，米琪儿没有被杀害而成了一只野猫。即使是被很好的家庭饲养的猫，成了野猫也是悲惨的。不，越是被好的家庭饲养的猫，成了野猫就越是悲惨。

在豪华的宅邸被娇生惯养的猫，一旦成了野猫，能活下去吗？但不断和动物管理中心和清扫科取得联系，他们都说没有发现这样的猫。

危险的命运共同体

1

搜查总部的搜查工作，是从凶手对被害人有所了解的观点进行的。很明显，凶手是在了解被害人手头有大量现金才闯进来的。被抢的金额不详。但从剩下来的存折、后来从银行的金柜中发现的约值四千万元的二十块一公斤重的纯金生金、合计五千六百万元的定期存款证书和股票来看，估计被害人手里的现金不会很多。

可能是强盗发现现金意外的少，盛怒之下就将被害人杀死了。不管怎样，在被害人的熟人这条线上，首先从向被害人借着钱和借过钱的人入手，列表逐个进行调查。

可是，被害人的文件盒里的明细的债务人名单，却未被凶手拿走。

凶手是债务人的话，一定会把名单拿走的。因此，出现了凶手不是债务人的意见，但不能对债务人置之不理。

可是，和被害人多少有点关系的人，经过调查全都没有嫌疑。

对附近的有前科的人、与暴力团有关系的人。可疑的人、季节工人等，也都挨个儿进行了调查。调查结果，这些人也都没有作案的嫌疑。

剩下的就是走街串巷的流动人口。可是，流动人口从哪里得到的一个独居老太婆悄悄地攒了钱的情报呢？再说，从厕所的窗子进去，也给人以事先经过调查的感觉。不能不考虑这是一桩事先经过一定程度的侦察的犯罪案件。

凶手像是带着手套，从现场没有采取到被害人以外的可供鉴别的指掌纹。

各方面路子都堵死了，眼看就要进入迷宫的当儿，搜查总部的一个搜查员接到了一份搜索申请书。警署内部的联系，也不一定很畅通，什么样的情报和这个案件有关系也不清楚。

搜索申请书有些是“没有发现尸体的杀人事件”，但只东京市内一年就有七千起失踪事件，也不能一一都去核对。

牛肠刑警注意到了这份搜索申请书。该失踪者失踪的日子，和老太婆被害的日子相吻合。

失踪者的名字叫宫下克司，即将年满二十的年轻人。是目前流行的无固定工作的打工者，和二十二岁的姐姐住在一起。搜索申请书就是姐姐提出的。

住所在新宿区大久保二条，在邻接警察署管区，但离被害人的住所不很远。

这个失踪者和本案件有无关系还不清楚，但二者发生在同一天引人注目。

牛肠在向搜查会议提出之前，一个人对失踪者的身边进行了一点调查。

2

这是一起不期而遇的事件。彼此双方都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遇见他们是偶然，得到这样的结局也是偶然。

“我当时想，我不下手，对方就要下手。”

从现场跑回来的矢桐全身颤抖着对洋美说。对手是三个凶暴的流氓。对在温室里长大的少爷矢桐来说，对方就一个人他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这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而战斗的。”

宝井洋美非常感激。冒着生命危险保护她这样一个出卖肉体的陪客女郎的男人，过去从未有过。

在矢桐本人来说，是出自自卫本能而刺伤对方的。但在洋美看来，矢桐像是为了保护她而拿起武器进行战斗的。矢桐若不进行战斗，她肯定要成为三只饿狼的猎物。

矢桐的手，沾上了对方的血，衣服上也溅上了血点。作为凶器使用的登山用的刀子，掉在了司机座位的地上。

“先把刀子扔掉吧！”

危险过去之后，洋美沉着下来了。车子停在了空地的草丛旁边，洋美下车去扔刀子。

“没事儿了，我埋得深深的。”

洋美为了使矢桐放心，小声说道。

“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矢桐这时才想起了他刺伤的对手的情况。

“没事儿，一定去治疗了吧！”

“医生会去报告吧？”

“他们去医院的话……”

“你是说他们不去医院吗？”

“是对方无理取闹，我们是正当防卫。因为他们要强奸妇女才被刺的，这是不好对医生说的。而且他们都像是流氓，我想他们不会去找医生的。”

“假如……陷入没有必要去报告的状态的话……”

“你指的什么情况？”

“就是……刺死了的话。”

“我想不会死的。就是死了，你也是正当防卫，我为你作证，我听说有证人对正当防卫是有利的。”

洋美意识到，对矢桐来说，现在她处于绝对优势的立场。她盘算着，很好利用这种立场的话，一下子变成富贵之身就不是梦想。

“咳，我干了一件荒唐事。”

有生以来第一次刺伤了人的矢桐有些惊慌失措。

“没有事儿，你不必担心。当时又没有别人在场。那几个人在一瞬之间大概也没来得及记下我们的车号，我们不是也没有记下他们的车号吗。”

洋美这么一说，矢桐才意识到，只记得对方坐的是一辆半旧的皇冠车，车的颜色和号码全不记得。自己所刺的人的面孔，也只记得是尖下巴，长脸。再次见到恐怕也认不出来。

“今天晚上你就这样回去有危险，先到我家把血洗掉，好好休息一下再回去吧！”

矢桐已经完全听洋美摆布了。

“没事儿，没什么可担心的，有我守着你。我们今夜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已经是‘命运共同体’了。”

洋美的话，矢桐完全是服服贴贴接受了。

“现在让我来驾驶，你休息吧！”

洋美得意地微笑着握起了方向盘。

这天夜里，住在洋美房间的矢桐，疯狂般地向洋美要求交媾，像是想借两人的交欢来排遣他心中的不安。

洋美也热烈接受。与其说是互相要求，不如说是互相贪婪，互相迷恋。二人不是在和睦中融洽交合，而是在男女格斗般的粗野结合中考验同甘共苦的伴侣。

对洋美来说，无疑是征服了巨大猎物的确认仪式，男方进入她的肉体越深，意味着征服得越牢靠。

“我们已经不能分离了。”

洋美像打麻药般地在对方的耳边继续说道。

揪心的日子过了好几天了，传媒仍然没有报道这个事件。

“嗬，还是我说对了吧。他们一定是偷偷地去治伤了。”

洋美这么一说，矢桐像是放心了。但他心中的不安，还不能完全抹掉。他记得当时刺的时候下手很重，深深地刺进了左胸的要害部位。他一刺，对方立即双腿瘫软跪在地上，用一只手拄地支撑着上身，鲜血从另一只手捂着的胸口啪嗒啪嗒地滴落下来。接着踉踉跄跄地走到自己的车子那里爬了上去。以后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从刺时瞬间手的感触可以推断，造成的决不是轻伤，而是危及生命的重伤。从那天夜里以来，矢桐常做被那个满身鲜血的男子追赶的恶梦。这时，他就投到洋美的怀抱里，以求得片刻的心情安宁。

洋美谈到过命运共同体，至少她有一种共犯者的安心感。矢桐为共犯者的亲昵感所迷惑，把危险性忘掉了。

3

诸桥在“外星人”迪斯科舞厅又看到矢桐和X女子（诸桥不知道那位女子叫宝井洋美）在一起的时候，他摇头了。

上次矢桐和X女子初次见面的时候，气氛相当好。贴面舞时间过后，两人像是意气相投，双双走出了舞厅。后来的情况，是不难想像的。

然而，难以想像的是，以后他们二人的情况。

“他俩的关系大概很好。”

“‘公子’像是成了对方的仆人。”

“不仅是仆人，简直是奴隶。”

“可是，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呢？”

“突然出现就拿‘公子’当奴隶，一定手腕高明。”

“长相儿虽然很美，但像她这样的女人，‘公子’的身边有的是。”

“所以说很不简单。”

“是两个人在哪方面情投意合吧！”

为“公子”捧场的人们作出了庸俗的推测，他们感到不可思议不是没有道理的。从那天夜里以后，矢桐宛如奴隶伺候女王那样伺候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真面目不清楚，但看来像是魅力无穷。向来像是世界以我为中心而旋转，态度非常傲慢的矢桐，却像一条忠实的狗那样看着她的脸色行事。在诸桥的眼里，他连奴隶都不如。

在诸桥看来，与其说矢桐是为X女子的魅力所倾倒，倒像是对她有所畏惧。X女子的一颦一笑，他都要看在眼里，可谓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那位自尊自大的“公子”为X女子开门，为她拿着随身物品，一举一动都要遵从她的指示。

诸桥看到X女子去厕所时，“公子”为她拿着挎包站在门口等着的情景，不禁为之愕然。

这已经超越了“投缘”和爱的界限。要是真正相爱的话，女的决不会叫男的做这种不体面的事情。

至少在那天夜里贴面舞之后他们走出舞厅之前，矢桐还握有主导权。

走出舞厅之后，一定发生了导致两人位置逆转的“什么事情”。

4

“洋，你到爸爸房间去一下。”

那天夜里矢桐一回家，母亲对他说。他一听，耸了耸肩膀。处于世界中心位置的矢桐，只对父亲怵头，没想到父亲今天晚上回家。

他提心吊胆地来到父亲的房间时，父亲正在喝酒。

“啊，是洋啊。你怎么回来晚啦？”

父亲说。其实，今天回来得还算早呢。

“对不起，今天小组开会来着。”

洋一本正经地说明理由。

“好啦，青春不再嘛，要好好玩玩。”

父亲的表情，显示出心情不坏。

“可是，你和财津家小姐的婚事，对方的意思是在你们二人毕业时举行婚礼，你没意见吧！”

父亲叮嘱他说。财津家的次女聪美和矢桐洋之间的婚事正在洽谈中。由原经团联（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介绍，于大约一个月以前双方进行了相亲，两个当事人都很满意。财津家是日本财界的名门，家族中出了许多财界要人。现在的户主是财津商业公司的经理。

这桩婚姻若能实现的话，陇冈的政治版图将一举扩大，财津家也可以得到有力的政治家后盾。这桩婚姻是对双方都有巨大利益的政略商略婚姻。

财津家的小姐是一位楚楚动人的深闺佳人，矢桐一见就看中了。潇洒漂亮的矢桐，也被对方一眼看中了。矢桐虽为庶出，但将来成为陇冈的继承人已成定局。

对政权抱有野心的陇冈，想在自己的伞下树立起自己的儿子，使其继承自己经过苦心经营取得的地盘和声誉。

口头上虽然标榜“为世界、国家、国民的政治”，但思想意识里信奉的是政治私有化。

“当然没有意见。”

“本人的心情很重要，聪美小姐像是也完全赞成这门亲事，这是我殷切期望的。”

“是。”

“这我就放心了。不过，在结婚之前当然要将身边清理干净。”

父亲用锐利的目光瞪着矢桐的脸，使矢桐战战兢兢。

“年轻人嘛，也不禁止你和女人来往。但在举行婚礼之前要把身边清理干净。现在要是有来往的女人，要全部清理干净。要是有的纠缠不休，可以给她点钱。女人的事情，一般说来，都可以用金钱加以解决。不能和那种用金钱解决不了的女人来往，这过去也对你说过。”

“我明白。”

“那就好。对方是财津家，目前你要自重啊。”

父亲盯着矢桐的脸说。矢桐觉得像是自己的事父亲都知道似的。

5

终于走出父亲房间的矢桐，出了一身冷汗。在矢桐眼里，父亲永远是权威和胜利的象征。父亲从小时候就是强者，绝对不屈服，继承父业是矢桐的理想。

父亲劝他结婚，使他向理想跨进了一步。

然而，在他的面前有宝井洋美挡住他的进路。她是生死与共的命运共同体。他不是父亲说的那种可以用金钱解决问题的女人。

要是强行甩掉她的话，前几天的刀伤事件就将曝光。虽然可以坚持说是正当防卫，但在深夜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驾车兜风时，和流氓发生事端酿成了刀伤事件，这对矢桐来说，时机是非常不利的。

那样一来就要倒大霉，肯定将招致大批传媒的猛烈攻击。婚事也可能因此告吹。

财津聪美的楚楚动人的姿容和美丽文雅的面影浮现在矢桐的眼帘。即使不是政略婚姻，也使他不能忘怀。

这件美好的事情，眼看就要被一夜的荒唐行为所葬送。那天夜里要不上洋美的钩的话，就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总之，无论如何也要在举行婚礼之前将洋美甩掉。

是的，不必那么惧怕洋美。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自己刺伤的那个人也没有消息，肯定自己的手的感觉是错觉，对方只受了轻伤。

我一定是在瞎害怕。用刀子刺伤了要胡闹的流氓，却被自己保护的女人以命运共同体的话纠缠住，细想起来，真是天大的傻瓜。

流氓要是只受了点轻伤，就完全没有必要惧怕洋美。矢桐啊，你是怎么啦？过去的“公子”气质到哪里去啦？

明天就给洋美些赡养费一刀两断算啦。

和那种来历不明的女人讲什么命运共同体，不叫人笑掉大牙吗！

当矢桐找回了他本来的坚强气概的时候，发生了一个事件。

路上的罪犯

1

附近的人都叫那位老人“挖坑爷爷”。据说他退休前是东京市内某大百货商店的精明强干的企划部长，但退休后得了痴呆症，喜欢挖坑。

他说不久就要发生核战争，要挖核避难所。开始的时候在自家的庭院内挖来挖去，后来到各处进行“远征”。

他在别人的土地上随便挖坑，家人就去向人道歉，将坑填好恢复原状。再后来，在家人不注意的时候走出家门，到空地或山林去挖。

乱开发的魔掌到处伸张，将空地变成住宅或其他建筑。但这一带，一个老人挖坑的空地还是有的。

有一天，老人背着家里人，背上铁锹走出了家门。今天的目的地，是事先看好了的杂树林。

这里离住家较远，是流氓不时出没的地方。

现在天气变暖了，所以老人来到这里，想挖掘满意的避难所。他不想在林子边上挖，想到林子深处去挖。

老人进入了树立着“小心流氓”的牌子的林中道路，物色合适的地点。

老人不想挖成被流氓利用干坏事的避难所，这方面的心理，还没有痴呆。

在树林深处，他离开了道路。这里是一片以柞树、橡树为主的杂树林。在大树下边，有映山红、野生小竹等矮树，在地皮上，藓苔、羊齿、营草各有各的地盘，构成绿色的生活空间。

这样的林间，割断了人间的噪音。没有人烟，空气潮湿而阴冷。

到了离开道路相当远的地方，老人停住脚步四下张望。新绿的树林中，散发着清新的活力。嫩叶叠翠，光线微暗。树冠明亮，林床昏暗。透过树叶照射的阳光和在掠过树枝吹来的风中摇曳的树叶互相辉映。

老人歪了歪头，他看到林子地上有一块不自然的地方。只有那个地方树荫的草被铲掉露出了新土。像是在那挖过坑又被填上了似的。新埋的土高出了地面，像是在地下埋了什么东西似的。

老人有点不高兴了，像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地盘被人抢占了似的。

老人在那个地方用铁锹挖了一下，土很松软。果然有人在这里挖过，老人继续挖下去。

土非常松软，进度很快。一会儿，突然感到挖到了柔软的东西。老人从那东西的周围挖下去，很快就搞清楚了地下埋着东西。

老人挖了一会儿，“埋藏物”很快就露了出来。

2

四月十四日，住在东京都町田市的老人的家属用110电话向所属警察署报告了老人在附近的山林中发现了横死尸体。

所属警察署的警车首先到达了现场。现场在东京都町田市的柞树橡树等杂树林中，是流氓经常出没的地方。几年前，发生过一个精神变态者奸污来这里抓虫子的幼女的事件。当地警察署告诫市民，小孩和妇女，不要一个人到这里来。

继警车之后，所属警察署的侦查员也赶来了。尸体被发现者挖得露出了头部和其他一部分。现在在不伤及身体的情况下将尸体挖了出来。

尸体是二十岁左右的男子，左胸部被利刃刺伤了，其他部位没有创伤。尸体坐在挖成陶罐形的土坑里，双手抱着膝盖，头扎在双膝中间。头顶部离地面大约有二十公分深。像是匆匆忙忙地将尸体埋在了最小限度的土坑里。

掩埋以后高出地面的土也未加处理，新土也没有用东西覆盖起来。因此才被感到奇怪的痴呆老人发现了。

首先报告了警视厅，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刑警来到了现场。经过验尸，将埋在土里的情况考虑在内，推定死后大约过了两个月。

尸体穿着厚料的宽松的短上衣，露出脚脖子的瘦腿裤子、运动鞋。裤脚上沾着一些像是动物的白色细毛。

上衣里边的薄料桃色衬衫上有洗衣店的写着“宫下”的亚麻布条。

是凶手有尸体不会被发现的自信呢，还是有其他情况呢？没有留意做隐瞒死者身份的工作。死者口袋里有三百六十元零钱，没有其他东西。另外还有钱的话，大概也被凶手拿走了。

现场的土上面，除了发现者的脚印儿以外，还有其他两个人的脚印儿。经过验尸之后，尸体送去解剖了。同时，将尸体的特征通知了警察厅的全国犯罪情报管理电脑系统。

结果，搞清了一件意外的事实。即尸体的特征，和二月十三日离家后一直没有消息，家属提出了搜查申请的，十九岁、无职、住新宿区大久保二之十X平和庄的“宫下克司”的特征完全一致。

立即与搜索申请人失踪者的姐姐取得联系，请她前来确认遗体。

3

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弟弟克司被埋在了町田市的寂静的山林中，而且被利刃刺了胸膛。验尸和解剖尸体的结果，推断克司是在消息断绝后不久被杀害的。姐姐由季曾经产生过这种不祥的预感，结果预感真的变成了现实。

由季告知老家的长兄之后，长兄回信说“我因忙不能前往，一切由你处理吧！”由季对长兄的态度感到气愤，但在长兄看来，弟弟克司已形同路人。

父亲已经去世，母亲有足疾不能行走。而且，由季也不想把年迈的母亲拉到东京来看到弟弟的凄惨尸体为母亲增添悲痛。

由季领回解剖后的弟弟克司的尸体，一个人办理了火化。打算把装在小小的骨灰盒里的弟弟的骨灰，拿回故里埋葬起来。

在自己的房间举行的简单的法事，有公寓里的邻居们前来祭奠。这也不是为了死者，而是出自对只剩下孤身一人的由季的同情。

克司的朋友，只有中尾一人为他守灵。

“实在对不起，车还没还你，又出了这种事情。”

由季半哭着说。

“车子的事无所谓，你不必在意。只是怎么没有发现那辆车子呢！”

“大概是凶手把你的车开走了吧！”

“也只能这样考虑。”

“仍然是和克司一起兜风的人杀了克司吧……”

“多半是那样吧！”

“是在车上打起来了吧？”

由季判断克司是为了他说的“大事情”而借车的。于是，在办完大事情以后为分“战利金”而打起来了。

在克司去向不明期间，发生了一起新宿区的一位独居老太婆被杀事件。克司与这一事件有无关系还不清楚，警方像是没有将克司与老太婆被杀事件联系在一起。

可是，假定这两个事件互相关联的话，其中也有难解之点。就是新闻报道说老太婆只是被抢走了手头的一点零钱，那么点钱不至于在分赃时发生互相厮杀的事情。

这一伙人为那么一点钱就把老太婆杀死了，在分赃时互相厮杀，也没什么奇怪的。可是，是不是他们估计老太婆有很多钱才去抢劫的呢？

但是，这样的事情，怎么也算不上“大事情”。想一下子发大财的克司不会选中这种目标的。

“大概是打架，但原因不清楚。”

由季果断地将自己的推测对中尾说。

“你这么一说，是有那个事件。可是，是克司君杀死老太婆的吗？”

“我觉得克司怎么也不会是被强盗同伙杀害的。”

“那么，是被谁杀害的呢？”

“被同伙以外的人杀害的。”

“同伙以外的什么人呀？”

“会不会是在抢了钱以后逃跑的途中和其他集团的人打起来了呢？”

“其他的什么集团呀？”

“那可不知道了。反正是在逃跑途中克司被刺死了。要是一般的打架斗殴的话，就会去向警方报案或送到医院去抢救。可是，因为是在强盗杀人后逃跑途中发生的事情，所以不能去报案，也不能去医院。克司就很快死去了，或者是当时就被刺死了。”

“是这样啊。那么，是因为尸体不好处理，他的同伙就把他埋在山林了吗？”

掩埋尸体的人，是和克司同时不在密组伊小吃店露面的自由勤务者呢，是克司的同伙呢，还是刺死克司的集团的人呢？这个问题还搞不清楚。

“你的想法，是有道理的。”

“这么说来，克司的同伙会认识刺死克司的凶手吧？”

“他们知不知道凶手的来历不清楚，但他们一定在现场来着。即使看到了凶手也不能报案，因为那样一来，他们就将因杀害了老太婆而被捕。”

“即使是那样，朋友被杀害却缄口不语，悄悄地将朋友掩埋起来，也太无情了。”

“克司的朋友，就是那样。他交的朋友都像你这样的话，他是不会死的。”

“我不借给他车就好啦！”

“这责任不在你身上，从你那里借不到车，他还会到别处去借，或者去偷的。”

“你的这些推理，最好对警方谈谈。”

“人家不会采纳的。”

“你不去说怎么知道呢？不采纳也没关系嘛，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谈谈。”

正在井原老太婆被杀事件使搜查指挥部的牛肠刑警怀疑宫下克司的失踪可能与本案有关联的时候，宫下的尸体在町田市的山林中被发现了。牛肠刑警正要去见提出搜索申请的宫下克司的姐姐的时候，宫下克司的尸体被发现了。

这时，牛肠和宫下由季见面了。

“你是在弟弟常去的密纽伊小吃店听说一个叫诸桥的自由勤务者也在同一时期不在该小吃店露面了吗？”

牛肠在考虑这个情报的价值如何。

“是的。”

“采用自由勤务制度的公司不是很多。诸桥这个名字也不常见。我想是能够找到他的。”

牛肠根据由季提供的情报，对诸桥的情况进行了调查。

共犯证据

1

矢桐心想，害怕的结果终于发生了。虽然只有一瞬间的印象，但矢桐认得出来，被害人无疑就是他刺的那个人。

那副双颊凹陷、满目凶光的长脸盘，是想忘也忘不掉的。当时对方满脸杀气、凶相毕露，在你不动手对方也要动手的紧急关头，矢桐几乎是无意识地动了刀子。

那个对手还是死了。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将尸体埋在了町田市的山林里。

矢桐企盼宝井洋美没有注意到这个消息。警方并未搞清埋在町田市的山林中的男尸是矢桐刺死的。矢桐自己心里明白，他不承认，也没有证据。

可是，洋美得意地微笑着对矢桐说道：

“终于出来啦。”

“什么出来啦？”

矢桐心里明白，但尽量佯装不知。

“那还用说吗，你刺的那个人呗！”

洋美用鼻子尖冷笑一下。对矢桐的装相，不当回事的样子。

“你怎么说这种话呀？我可不记得有这种事。”

反正也没有证据。

“我可记得。是那个人，没错儿。”

“有证据吗？”

“我就是证据。”

“你也许记错了吧？”

“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洋美具有自信的口气，使矢桐感到不安。

“当时你用的刀子怎么样了？”

“不是在逃跑途中你扔在旷野里了吗？”

“啊，可是，当时我们慌慌张张的，要是有人捡到，可就成了铁证了。”

“洋美，你……”

矢桐心中萌发了重大疑惑，也许她嘴里说扔掉了，实际上为了日后做证据保存下来了。

“我也记不清扔在哪里了。那东西若被发现，可就推脱不掉了，上边一定有你的指纹。”

洋美自鸣得意地说。尸体被发现，她高兴了。只要尸体找不到，就不能说她抓住了矢桐的致命弱点。洋美虽然是矢桐用刀伤人现场的目击者，但要是找不到被害人，说她是在梦中看到的也没有办法。

但被害人以最好的形式（对洋美来说）出现了，洋美就完全掌握了矢桐的致命伤。

“就算是我刺死了他，他为什么被埋到山里去了呢？”

矢桐在被逼迫的不利形势下，仍然在拼命挣扎。

“那可以有各种解释。不是说对方是流氓吗？一敲打，一定暴露出问题。当时他不是有两个同伙吗？一定是有不能报告警方的情况，才把他埋起来了。”

洋美满不在乎地说。

“即使那样，同伴被刺死就那样埋起来，也太不寻常了。”

“他们本来就不是寻常人，你不是也说过你不下手对方也要下手吗？他们一定是做了大坏事，不能报警，不得已才埋了起来。可以查一下那天夜里发生过什么事件没有。你杀死了一个大坏蛋，真了不起。”

她好像是在说：我要是透露出一句话，不仅警方要抓你，坏蛋们也要找你算账的。

宫下克司尸体的被发现，使矢桐完全处于洋美的摆布之下了。听她的口气，像是凶器刀子也掌握在她手里。

2

无量小路一树一听到在町田市的山林里发现了横死尸体的消息，马上就明白了。新闻报道说，死者的衣服上沾着动物的毛。推定的死亡时间，也和老太婆被杀日期相吻合。那动物的毛要是米琪儿的毛的话，无量小路的强盗杀死老太婆以后将猫带走了的推理就是正确的。不清楚的是杀害宫下和掩埋尸体的动机。分赃款时发生了冲突，是最通常的推测。

可是，掩埋尸体时没有将猫一起埋掉。至少不能肯定猫已死亡。

无量小路立即将自己的推理告诉了牛肠刑警。牛肠也已经怀疑到杀害老太婆的事件和町田市的死尸有关联。牛肠热心听取了无量小路的谈话。

“诚然，尽快对动物毛进行对照检查。已经从被害人（并原小奈）家里采集了猫毛，对照检查的结果很快就能出来。”

“结果出来以后，告诉我好吗？”

“当然可以。因为你是情报提供者，首先就要告诉你。”

对照检查的结果，附着在宫下克司衣服上的动物的毛，和从井原小奈家采集的猫毛，是同一种类的毛。另外，留在井原小奈脖子上的掐痕，和宫下的手型大体一致。这些情况，证明无量小路的想法是正确的。

和无量小路怀疑互相关联的，在同一时期发生的老太婆被杀和宫下克司失踪这两起事件，被同一只猫的毛联结起来了。

那只猫，要么是自己跟着强盗一伙走的，要么是强盗一伙强行将它带走的。那只猫要是还活着的话，可能还在杀害并掩埋宫下克司的强盗手里。

宫下由季推断杀害克司的是强盗一伙以外的人。但她没有将这种推理告诉无量小路。

牛肠根据从宫下由季那里得到的情报，对名叫诸桥的自由勤务者的下落进行了追查。诸桥是宫下克司常去的那家密纽伊小吃店的常客，在这一时期他也不在小吃店露面了。是他俩有关联呢，还是巧合呢？

正在牛肠刑警追查诸桥下落的时候，无量小路的事务所接到了一个电话。

“我看见了你的招贴。”

话主是一位年轻女人。

“谢谢，你贵姓。”

首先询问协助者的姓名和住址。

“我叫宝井，叫米琪儿的猫在我这里。”

“啊，是米琪儿吗？”

接电话的无量小路兴奋起来了。据无量小路推测，米琪儿可能在强盗一伙手里。而且招贴是两个月以前贴的。大概是当时漏撕了一张让打电话的人看见了，她家的猫的特征和米琪儿正好吻合。

“谢谢啦，现在我就去取，告诉我你的住址可以吗？”

“可以。”

自称叫宝井的女人说了她的住址。

“对不起，你是在哪里发现米琪儿的呀？”

无量小路提心吊胆地问道。自称叫宝井打来电话的主儿要是强盗一伙的话，她就是从老太婆家里将米琪儿带走的。可是，对方能够说明自己的姓名住址，主动将从强盗杀人现场带走的猫交出来吗？

是不是宝井不知道米琪儿是从强盗杀人现场失踪的呢？

“不知它在什么时候钻进我的汽车里来了。我看它很可爱，就养起来了。今天在街上偶然看到了寻猫的招贴。它和我混熟了，我也想悄悄地把它饲养起来，但别人讨厌，所以这宠物不能饲养下去了。等到她离不开我的时候再把它送走也不好，所以决定现在把它还给原来的饲养主。就是现在送走，我也很难过，再养下去就更送不走了。”

宝井的声调像是难过的样子。

无量小路想问一下对方在什么地方捡到米琪儿的，但是控制住了，没有问。死乞白赖地问的话，对方要是与强盗一伙有关系的话，可能引起她的警惕。好不容易对方找上门来了，要是因为无量小路不必要的追问而落空的话，可就无法挽回了。无量小路说可以的话马上去取，宝井同意了。

无量小路通知了牛肠。牛肠说：

“总之，要把猫取回来，我化装成你那里的工作人员和你一起去。”

“牛肠先生是怎样想的呢？”

“现在还不好说。”

“我想对方要是与强盗一伙有关系的话，她是不会将猫还回来的。”

“那也不一定。对方大概想不到你会将猫和强盗联系起来。也可能是单纯因为猫不好处理才找你来的。”

“但是，对方要是强盗一伙的话，不可能将从作案现场带回来的猫，在说明自己的姓名和住所的情况下交出来。”

“对方可能没有和作案现场联系起来，她不是说不知在什么时候钻进汽车里来的吗？猫是从老太婆家里随便跑出来钻进汽车的。要是在强盗一伙逃离作案现场很长时间以后发现的那只猫的话，没有和作案现场联系起来，就不奇怪了。”

“我还是想不清楚。不过，也许是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我把猫领回来以后怎么办呢？”

“你把猫领回来就行了，以后的事情由我来办好啦。”

一去不回的猫的保护人

1

在诸桥的身上，那种自由勤务者特有的好奇心逐渐成熟了。探索事实真象的好奇心，从街头事物中发现热门商品的苗头。诸桥虽然对自由勤务这种职务产生了厌倦情绪，但自由勤务者的根性，已经浸透了他的骨髓。

一个矢桐的捧场者无意中说了句“他像是有什么把柄被对方抓住了”，这句话引起了诸桥的注意。

是的，一定是那样。要不是有把柄被对方抓住了，世界的中心的“公子”在那个女人面前不会像是奴隶和狗那样。可是，有什么把柄被对方抓住了呢？矢桐的父亲，是民友党的大政治家陇冈智定。因为正室没生男孩子，庶出的矢桐就成了陇冈的继承人。

诸桥想先搞清X女子的真面目。那天晚上在“外星人”迪斯科舞厅，矢桐是第一次见到X女子。女孩子很少一个人到迪斯科舞厅来。要么和男伴儿一起来，要么和女伴们或男女同伴儿一起来。要是常客的话，一个人来这里也有许多熟人。

X女子只一个人第一次来就把“公子”勾引上了。

诸桥对X女子很感兴趣，于是跟踪了她。她和矢桐来“外星人”迪斯科舞厅，大多是在午夜时分。

因为矢桐老是陪伴在她身边，很难和她接近。他们二人在一起的气氛，是拒绝第三者接近的。在矢桐来说，过去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一次周末的夜里，他俩来到了这里。舞厅客满，舞池也很拥挤，他俩没有跳舞。

他俩在贵宾席坐了下来，服务员问他们要什么。因为是周末，贵宾席有些名演员。他们不跳舞，只是坐在那里休闲。

x女子对矢桐耳语，矢桐点头站起身来。像是叫他出去做什么事情。

诸桥看准时机，想接近X女子。这时，服务员迎来几位客人。其中一人见了X女子，以诧异的表情说道：

“呀，那不是洋美吗？今天夜里陪客人到这里来啦？”

一时间，X女子的表情紧张，像是惊慌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喂，怎么啦？看你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你不认识我了吗？啊，是我不该打扰你吧！”

那人一边笑着向自己的座位走去，X女子惊魂不定的样子。正在这时候矢桐回来了，向她打招呼的那个人，坐在那边的包箱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边。

“喂，我们走吧！”

X女子对矢桐说。

“怎么，我们不是刚来吗？”

矢桐吃惊地说。要的东西还没送来呢！

“我忽然间想走，我不大舒服。”

“你不舒服，那只好走吧！”

矢桐失望地站起身来。

给他送来订的东西的服务员，惊愕地看着他俩仓皇离去的身影。

一直注视着这一过程的诸桥，看出X女子是为了躲避开和她打招呼的那个男人才走出舞厅的。肯定是那个人的出现对X女子不利。从她惊愕的表情也可以看出，那个男人的出现给了她很大冲击。

他们俩走了以后，诸桥走到向X女子招呼的那个男人身旁说道：

“对不起……”

“什么事？”

“刚才坐在那边的那位女性……”

“啊，你是说洋美吗？”

“很冒昧，请问你认识她吗？”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那人显出警惕的表情。

“啊，这是我的名片，我想请她做我们公司的广告模特儿。”

诸桥递给对方印有公司名称的名片。对方一看，解除了警惕。

“马里恩公司的人吗？直率地说吧，还是不要找她做广告模特儿的好。”

“为什么呢？”

“她是陪客女郎。五反田的黄色咖啡馆是她的根据地。”

“陪客女郎！”

“她是该咖啡馆最红的姑娘，最近不在咖啡馆露面儿了，原来到这里来了。”

她的真面目是陪客女郎，使诸桥感到意外。那位倨傲的“公子”和陪客女郎搞在一起，实在是奇妙的事情。虽说男女之间的事情“只要情投意合，对象是谁都可以”，但他们二人的关系是极端的“主从颠倒”。

从矢桐的性格来说，这种位置颠倒是不可想像的，因而得出了其原因在于对方抓住了矢桐的把柄的判断。

2

次日，诸桥到洋美工作的五反田“卢瓦尔”黄色咖啡馆去了。“卢瓦尔”在站前出租大楼的四楼。可能因为是平日，时间又较早，年轻的姑娘不多。冷眼一看，这里像是普通的酒吧，姑娘们都扎在屋角的厢座里边。诸桥一进来，姑娘们只是用品评来人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连一句“您来啦”的欢迎话都没说。

瞥了一眼之后，又无表情地看杂志或电视了。她们也不像一般女人那样闲聊天，给人一种互不相干的感觉，也不见有其他来客。一个服务员走过来问他：“指名要谁？”

诸桥说：“要洋美。”

对方回答说：“洋美不干了。”

“啊，不干了。真糟糕，我无论如何要见到她，你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吗？”

“哎呀，她们是自由随意的，我们只是为她们介绍对象，别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

服务员爱理不理地说。诸桥在周刊杂志上看过这样的报道：这种店铺的女人，干一两三个月就要走人，还有只干了一天就走了的，也有在多家同类铺子里轮换着干的。

与妓院那种露骨的金钱交易相比，这里标榜陪客具有自由意志，所以年轻姑娘比较愿意到这里来。陪客女郎有选择客人的权利，这种没有任何限制的方针，很受想在自己身体价高的时候多赚点钱的年轻姑娘的欢迎。可以用自己的身体，以自由恋爱的形式，迅速地攒些钱。

“这种情况我很清楚，但我忘不了她。你替我想想办法找到她好吗？”

诸桥悄悄地往服务员手里塞了一张万元钞票。

“这事不好办啊！”

服务员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表情有些游移不决的样子。

“拜托了，把她的联系地点告诉我吧。我非常想念她，晚上都睡不好觉。”

“她现在还在不在那里我也不知道。”

服务员说着，递给诸桥一个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

诸桥马上拨了这个电话号码。他想若是店铺的话，不在的可能性大；要是住处的话，也许在家。

本来觉得希望不大，但对方答应了一声“喂”。

诸桥问了一声：

“是洋美小姐吗？”

“是的。”

“是卢瓦尔告诉我的。”

对方像是吃惊的样子说道：

“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这家咖啡馆。”

“那你怎么知道是咖啡馆呢？”

向露了马脚的对方一追问，对方回答说：

“因为那个名字像是咖啡馆的名字。我不知道这家咖啡馆。”

对方说完，像是要挂断电话的样子。

“你先别挂断电话，我是矢桐君的朋友。”

“矢桐……洋的……”

对方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我不打算把你在卢瓦尔呆过的事告诉矢桐君，只是想见见你。”

“我不想见你。”

“那可对你不利。”

“威胁我吗？”

“哪里的话，我想和你商量一件对你绝对没有坏处的事情。”

“你想要钱吗？”

“钱吗，我甚至想给你一些。”

对方像是在捉摸诸桥的意图。

“你是谁呀？”

“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是矢桐的朋友。”

“你想干什么呀？”

“见面以后告诉你。”

“我要是拒绝见你呢？”

“那我就把你过去的身份……不，把你的真面目告诉矢桐。”

“洋不会相信的。”

“那就试试看吧！”

“你不愿意失掉矢桐君吧。矢桐君要是知道了你在卢瓦尔呆过的事实，对你是绝对没有好处的。你要是想和矢桐君好好相处下去的话，就绝对不想告诉他吧？”

“明白了。我见你，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你现在就出来好吗？”

“现在？”

“俗话说，好事不宜迟嘛！”

“好吧，我去。”

“你说个地点，我开车去接你。”

洋美是抓住矢桐的把柄和他接近的，大体上搞清楚了。她对矢桐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要是矢桐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好不容易抓住的王牌也不顶用了。

诸桥感到这两个人的关系很有意思。

自由勤务的根性，使诸桥想窥探他俩的关系。

3

宝井洋美的住址在目黑区上目黑四条。照着洋美告诉的住址去到那里一看，是东横线佑天寺站附近的一栋雅致的两层建筑的公寓。是预制件组装式住宅房。情趣不怎么样，但具有实用功能。楼上楼下一共六户，楼上的房间都有专用的楼梯，这是出自保证隐私的考虑。谈不上豪华，但对洋美这样的独身女子来说，可能住着比较舒适。

宝井洋美的房间在二楼的一头儿。

无量小路接到洋美的电话，告诉了牛肠之后，马上行动。在半道上与牛肠合流，到达洋美的住所时，已是夜里九点半钟了。大门口挂着“上目黑公寓”的牌子。可能是这里的住户大多在夜里上班工作，窗户里的灯都关着，好像没有管理人员。在楼下的大门旁边有集体信箱，其中有一个“203室宝井”的名牌，由此可以知道她住的房间。

“奇怪，我问她现在就去取行吗，她回答说行。”

无量小路看着宝井洋美的房间的黑窗户摇着头说。

“我们上去看看吧！”

牛肠说。开着警车跟来的搜查员们，为了防备万一，将公寓包围了起来。无量小路说对了的话，宝井洋美也许是强盗一伙的。

无量小路、白泽、牛肠三人来到宝井洋美房间的门前，看好了有“宝井”的名牌要按蜂鸣器的时候，白泽说道：

“门上贴着什么东西呢！”

顺着白泽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蜂鸣器的旁边用胶条贴着一个小纸条。将眼睛凑近一看，上边用女人字体的小字写着：

“宠物侦查先生：

我因急事出去一下。猫留在家里在屋里乱叫会使邻居生气，所以我带走了。再联系吧！”

“糟糕，白跑一趟。”

白泽咂着嘴说。

“不，这事不能着急，我们总算找到了宠物的下落。”

无量小路对白泽说。因为有上次的痛苦经验，这次没有告诉饲养主。宠物没有到手，就不能说已经找回来了。

无量小路对刑警道歉说：

“牛肠先生，对不起，叫你们白跑一趟。”

“没关系，刑警要讨厌白跑路，就抓不到犯人。”

“但是，我有点担心。”

“你担什么心？”

“明明知道我来，她还出去了。”

“那为什么使你担心呢？”

“她把猫带走了吧。每次出门都带着猫那还得了。她知道我前来领猫，把猫给我她就轻松了，那样不是很好吗？”

“她遇到了特别急的事情吧。纸条上不是写着因急事外出吗？”

“会不会她是强盗一伙，把准备将猫交出一事告诉了同伙，同伙感到事关重大，于是叫她把猫带走了呢？”

“你是说强盗一伙把她叫走了吗？”

“把猫一交出来，证实这只猫与小奈老太婆家的猫是同一只猫的话，她就要被怀疑与强盗事件有关。要是没有这只猫，就没有证据说她与强盗事件有关。”

“因为她已经对你说过了她那里有这只猫，即使她将猫处理掉，她不是同样会被怀疑吗？”

“要是强盗一伙重视这只猫的问题的话，会不会将她和猫一起处理掉呢？”

“你说什么？！”

牛肠对无量小路这种没有边儿的推理方法感到愕然。

“你，你认为宝井洋美会被强盗一伙杀掉吗？”

“洋美若是强盗一伙的话，就完全有这种危险性。”

“但是，你不是说过她要是和强盗有关系的话，她就不会将猫交出来的话吗？”

“是的。我正为此感到不可思议。不过，也许正像牛肠先生说的那样，猫不是强盗一伙从作案现场带走的。”

“那么说来，强盗一伙就不会杀害洋美吧？”

“那样当然好。可是，在准备将猫交出之前突然将猫带走了，使我不能不担心啊。”

“你这么一说，使我也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牛肠像是也产生了一种不安情绪。

“总之，我们再蹲守一会儿吧。她也许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牛肠决定等到洋美回来。在现阶段还不能确定她与强盗一伙有关系，所以不能逮捕她。这只事关重大的猫，要不是井原小奈老太婆家的那只猫的话，宝井洋美就和强盗一伙完全没有关系。

可是，那天晚上洋美没有回来。因为她有和情人在外边过夜的可能性，所以蹲守仍继续下去。在这段时间里向该公寓的住户了解一下她的情况。大家都说她是女事务员，但不知她的工作单位是哪里。这个公寓的住户，全是从事色情工作的女性。

她们是在两年前经中目黑的不动产业介绍搬到这里来的。只要支付规定的房租，任何人都可以租住。各住户之间完全没有来往，个人的私生活，几乎都互相一无所知。

她的邻居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来过她这里几次。男子的特征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是一个高个儿的年轻男子。

“你们知道她饲养着一只猫吗？”

牛肠问大家。

“其他住户来诉过苦。因为有规定不让饲养宠物，向她提出过告诫。”

沉入海中

1

宝井洋美就这样没有了消息。在她离家七天之后，搜查指挥部认定在她身边发生了变故。

会议决定的以与并原小奈老太婆被杀事件有牵连的嫌疑提出对洋美进行搜索、拘留的申请获得了批准。

拿着搜索证，对洋美的居室进行了搜查。房间里有约三十万元的现金、余额为六百三十万元的存折一个、宝石、服饰品、衣服、皮大衣等，没有出去长途旅行的迹象。

而且，厨房的水池子里，还有失踪前晚饭用过的没有刷洗的餐具。

看房间里的情况，像是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的样子。门上贴的纸条也是写的“因急事出去一下”。

搜查的结果，发现了一件重要物品。在衣柜的最里边珍藏着一把用维尼纶布包了好几层的登山刀。一检查，刀子上明显沾着血液。经过鉴定，血型和宫下克司的血型完全相同。遗憾的是，有许多指纹和血迹重叠在一起，采取不到可以用以对照的完整指纹。

搜查指挥部活跃起来了。在这里发现了宝井洋美与强盗犯人一伙有联系的明显物证。

宝井洋美在提出将猫交还失主的问题上与其一伙产生了矛盾，但凶器的发现，使洋美作为最重要的嫌疑人被推到了搜查线上。警方立即以杀害井原小奈的嫌疑和杀害宫下克司并遗弃尸体的嫌疑，向全国发出了对宝井洋美的第一类指名通缉令。

另外，通过搜查住宅得到的名片、便条、邮件、日记等物，发现了卢瓦尔咖啡馆的存在。通过对卢瓦尔咖啡馆的调查，了解到洋美曾在该店从事过一个时期（约十个月）的色情陪客女郎的事实。搜查中发现的六十八张名片，推断是她在卢瓦尔咖啡馆陪过的客人的名片。

在这些名片中，有有名的演员、文化人、运动员等。在卢瓦尔咖啡馆时期的前后，像是在其他各同类店铺呆过，但目前还没有调查清楚。搜查指挥部对这些名片上的人全部进行了调查。

这些人的反应大体上都是一种模式，装模作样地说：

“我没给过那种女人名片，大概是别人乱用了我的名片。”

其中也有痛痛快快承认的：

“那只是玩玩而已，对方的容貌现在都记不得了。”

但是，他们都是有名有姓的正派人，不是杀死老太婆抢钱的那种人。没有那种必要，也没有那种条件。

牛肠在名片中寻找从宫下由季那里听到的“诸桥”这个名字，但是没有这个人。也去新宿的密纽伊小吃店详细询问过，但没有得到比由季谈的更多的情况。

其他的渠道，只有去了解采用“自由勤务制”的公司这条线了。但是，这类公司特别多，从服装业到家电、食品、玩具、化妆品、家具、办公用具、服装加工、住宅等各种服务性行业，五花八门，只知道“诸桥”这个名字，是没法去调查的。

2

在侦查工作难以进展的时候，出现了一线光明。在逐个调查名片主人，碰到一位大汽车销售公司的职员时，他挠着头说道：

“有一次朋友拉我到黄色咖啡馆去玩，陪客女郎要我的名片，我就随便给了她一张，真糟糕。可是，后来我又见过她一次。”

“噢，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侦查员抓住机会紧追不舍地问道。他是从搜查一科来的那须班的草场刑警。

“在六本木的外星人迪斯科舞厅。四月中旬我参加一次晚会时和别人一起去那里，看到她坐在贵宾席里。”

“有同伴吗？”

“有一个年轻男子。因为光线暗淡没看清他的容貌，是一个很潇洒的男子。我一和她打招呼，她表现出吃惊的样子，不大工夫，她就强拉着对方走出了舞厅。一定是在她和其他客人在一起的时候向她打招呼使她感到尴尬。当时我还觉得装作不认识她才符合‘武士风度’而进行了自我反省呢！”

“当时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子有什么特征吗？”

“当时光线很暗，他可能去厕所了，等他一回来，两人马上走出了舞厅。啊，我想起来了……”

汽车销售公司的职员显出回想往事的样子。

“想起什么来啦？”

“他们两人走了以后，有一个男子向我问起了她的情况。”

“问她的情况？”

“那男子说想请她做公司的广告模特儿，我还劝告他不要用她。”

“那个男子的身份你知道吗？”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也许还能找到。”

“请你务必找一下。”

请陪客女郎做广告模特儿也不足为奇，但他为什么不去问女郎本人呢？不大工夫，汽车销售公司职员拿着一张名片回来了。

“找到了，是马里恩公司的诸桥。马里恩公司是最近发展起来的办公器具制造公司。”

“诸桥！马里恩。”

草场不由得大声说道。汽车销售公司职员为之一惊。

“啊，失礼了。对不起，这张名片能借给我们用一下吗？”

“好，你拿走吧。我要它也没有用。”

3

诸桥意外地出现了。

“诸桥向汽车销售公司的人打听宝井洋美的情况，可以说明诸桥不知道洋美的来历吧？”

牛肠根据草场得到情报分析说。

“啊，是这样吧！”

草场更加拉长了他那本来就长的脸说。他们二人是曾经几次在一起搞过侦查的熟人。

“看来，他们二人好像不是强盗一伙的人。”

“也不一定。不认识的人在一起搞犯罪活动的情况也是有的。”

“那种情况不是没有，但这个案件像是经过事先调查策划，完全互不了解的人临时组成伙伴不大可能吧！”

“比方说是一对姘头，互相不知对方的身世而进行共同犯罪活动，也没什么奇怪的。”

“那样的话，诸桥为什么不自己和对方打招呼呢？汽车销售公司的人可以打招呼，他自己打招呼不可以吗？”

“可能是诸桥自己不愿意让洋美看到他吧！”

“也许是那样。可是诸桥是一流办公器具制造公司的职员，名片上的头衔是开发总部商品企划科股长。这样的人物不像是杀人强盗一伙的人；而且还有一点对不上茬儿。”

“哪一点？”

“汽车销售公司职员说他见到宝井洋美和诸桥是四月中旬的事，而诸桥和宫下克司从新宿的密纽伊小吃店销声匿迹是在那两个月以前的事。诸桥不在密纽伊露面和宫下的失踪的时间一致，也许是巧合。诸桥的不露面也许是有别的原因。”

“诸桥为什么不在密纽伊小吃店露面了呢？”

“突然不到某个店铺去了，也没什么奇怪的。也许是去腻烦了，也许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草场“嗯”地哼了一声。牛肠接着说道：

“总之，调查一下诸桥吧！”

搜查会议采纳了牛肠的意见，决定作为参考人调查一下诸桥。

到练马区诸桥家里去走访的牛肠和草场发现了意外的事态。

诸桥从大约十天以前就没有了消息。

诸桥的妻子以非常不安和担心的表情说：

“丈夫从一年以前接受了自由勤务的工作任务，每天到街上去。从家里出去的时间也不一定，有时白天出去，有时傍晚出去。

“过去也有过在外边过夜的事情，但这么多天不回家，还从来没有过。”

“他没说过到什么地方去旅行的话吗？”

“没说过。”

“公司里是怎么说的呢，你一定去问过公司吧？”

“公司的人也说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只是说自由勤务这种工作，有时遇到好材料不告诉公司也不告诉家里，一个人暗中去跟踪调查。叫我不必那么担心。”

她像是对公司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有所不满的样子。

“你对丈夫的生活方式不加干预，他过去有过十天也不回家的情况吗？”

“没有过。这次公司虽说叫我不必担心，但我不放心，正想提出搜索申请的时候，刑警先生来了。”

“很冒昧，请问你听到你丈夫谈到过井原小奈、宝井洋美、宫下克司这些名字吗？”

牛肠在笔记本上写了这三个名字给对方看。

“没听他说过。”

“夫人对这三个名字有印象吗？”

“完全没有印象，这些人是什么人呀？”

“是与我们负责的案件有关的人们。”

“我丈夫和你们负责的案件有关系吗？”

这位妻子不安的神情更加浓重了。

“这还不清楚。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你知道二月十三日深夜十二点到两点你丈夫在什么地方吗？准确地说是十四日凌晨。”

这个时间是井原小奈被杀害的推定时间。

“二月十三日夜里吗？自从搞自由勤务以来，周末也不休息，丈夫的行动我在日历上都有记录，我查一下吧！”

“你有记录，太好啦。”

不大工夫，她手里拿着日历回来了。

“那天，他傍晚六点左右离家，午夜4020电子书三十分左右回来的。他说去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了。”

“舞厅的名字写下来了吗？”

“没有。可是，我听他谈到过女妖、外星人、马德拉斯这些个名字。”

午前4020电子书三十分的话，在推定死亡时间的开始时刻作案，然后赶回位于练马区边缘的诸桥的家里，是相当困难的。

“当时你丈夫的表现有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吗？”

“我没有感到。我丈夫干什么坏事了吗？”

刑警躲闪开她的不安的问话，说道：

“可是，在我们看来，自由勤务是一种好工作，你丈夫实际上做些什么事情呀？”

“在街上寻找开发新商品的点子。公司命令他在街上寻找坐在办公室绝对发现不了的开发新商品的点子。”

“这是最尖端的工作呀！”

刑警显露出羡慕的表情。

“我丈夫最初干劲十足，后来逐渐产生了疏远感和孤独感而苦恼起来。因为那是脱离了公司而单独工作，于是产生了一种被公司排挤了出来的感觉。丈夫把自己比作卢帮岛上的小野田，说自己是‘留置间谍’而发出苦笑。”

“这和外表可很不一样啊。”

“我丈夫向他的上司提出了尽快恢复正常工作的要求，但得到的回答是，根据公司的情况要他再继续搞一段自由勤务。”

“那是不是因为你丈夫在自由勤务中搞出成绩来了呢？”

“那样倒有工作意义，可是丈夫为自己写的报告不被采纳而悲叹。在公司迟迟不作决定的当儿，别的公司却采用了同样的点子。”

“那会后悔吧！”

“丈夫说是被体面地解雇了。”

“有被解雇的迹象吗？”

即使是一流公司的职员，一被解雇就变成了“一般的失业者”。这时刑警的脑子里描绘出了一幅失业者与强盗勾结在一起的图画。

“公司内部的详细情况我不知道，在公司外边像是发生了什么纠葛。”

“你丈夫在最后离家的时候，说过到什么地方去吗？”

“在傍晚六点左右开车出去的。”

“他经常开车出去吗？”

“不，因为晚上常常喝酒，一般都是走着出去。一般都是白天出去就开着车去，晚上出去就走着去。”

“有没有和别人有约会的迹象呢？”

“没有。”

“有人来过电话吗？”

“电话都是定期向公司打。”

“定期联系的时间有一定吗？”

“没有固定的时间，一般都是在上午打。除书面汇报外，也作口头汇报。公司方面也来电话联系或作指示。”

“都是和谁联系呢？”

“科长或部长，也有别人接电话的时候。也有时是不认识的新人接电话，使丈夫很不高兴。”

诸桥消息断绝的日子是四月十七日，和宝井洋美失踪的日子相一致。在时间上，前者是傍晚六点左右从家里出去的，后者是下午七点到九点之间出去的。二人的失踪，像是互有关系。

4

超高层大楼的灯光映照着海面。大都市的夜景将丑恶的东西全部隐藏在黑暗之中，人工美的景色达到了极致。特别是海水和都市的夜景组合在一起，形成绝妙的景观。

灿烂夺目的灯彩投影到水中，不仅使美感倍增，而且为夜景增添了幻想的深度。

人们曾经将这一带称做“东京的海边”（waterfront）。这个词本来是湾岸或海岸线的意思。但“东京的海边”有浓重的陆地的边缘的意思，即“东京陆地的边缘”。

可是，岸本常来休息的丰海码头，已经不是海边了。因为大海十三号地和中央防波堤内外侧填海造地工程陆续不断地向海中延伸。

从十三号地到大井码头之间，有首都高速湾岸铁路线像一条大蛇般地缠绕着东京。它们现在占据着东京的海边，作为东京展望台，岸本认为自己休息的地方是最高点。特别是晚上从八点到十点东京的夜景最为辉煌的这段时间的情趣，是难以用语言表达的。

巨大的不夜城、鳞次栉比的灯光灿烂的林立大楼在水中的投影，宛如水中本身具有的景观。

而且，这种壮观的景色，被他们几个人垄断或独占了。最近大型卡车多了起来，出租车的车位被挤占，难以垄断下去了。

五月十日晚十点左右，岸本又来到了他经常休息的地方。休息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去银座的话，正是出租车拉店铺关门最后离去的客人的黄金时刻。运气好的话，可以遇到京叶、东中（东名和中央高速公路）线的长途客人。

岸本将车开到常去的码头处，一边欣赏东京的夜景一边吸烟。今天晚上没有其他出租车，可以独享壮丽景色了。

但是，码头有一个通向海里的斜坡，若是漫不经心地忘记拉手刹车的话，很容易陷入连车一起滚进海里的困境。

过去有过这种先例。

最近一个时期，岸本在山手方面开车营业，十好几天没来这里了。因为连休日客人减少、收入很少，现在必须挽回损失。他走下汽车，做轻度的柔软体操，来到码头岸边。岸边没有护栏等防止汽车坠海的设施。

岸本轻松地吸了一只烟，将烟蒂扔到海里。这时，他“啊”了一声，眼睛注视着水面。在刚才扔掉的烟蒂的周围漂浮着一层油膜。

本来海水就受到东京排泄物的污染，漂浮着油膜并不奇怪，但眼前只有那一个地方聚积着油膜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远处灯光的照耀下，一层厚厚的油膜在水面上晃动。岸本将视线移到岸边时脸色为之一变。刚才没有注意到，在码头的地面上有汽车的辙印儿。这辙印一直延伸到码头的岸边，但没有折回的痕迹。

就是说，海上的油膜，可能是来自那辆留下辙印的汽车。

岸本透过黑色的水面向水下边窥视，但什么也没有看到。

晴海警察署接到个体出租车司机的丰海码头有汽车坠海迹象的报告之后，对中央区丰海十五——XX丰海码头进行勘查的结果，证实确有一直延伸到码头岸边的汽车车辙痕迹和那里海面上有浮游的油膜。于是请求东京消防厅的潜水部队和民间的打捞公司对现场水域进行搜索。

结果在该水域发现了一辆五五OCC级国产轻型汽车沉在海中，打捞上来以后，发现车内司机坐位和副司机坐位上有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男的驾驶证上写的是，诸桥直之三十二岁、公司职员、练马区西大泉五——XX，立即通知了他的家属。

从身体特征判明，女的是作为前些日子杀害、抢劫新宿区独居老妇案的嫌疑人指名通缉的宝井洋美，立即通知该案件的搜查指挥部进行了尸体认证。

死因鉴定为肺泡内大量积水溺死。即和车一起坠入海中无法脱离车箱而溺死。死后已经过二十——三十天，即失踪后立即坠海死亡。

过去在这个地方也发生过出租车司机在车中假寐，车子滑下斜坡坠入海中溺死的事件。

但是，这次的汽车坠海，有重大不同之处。过去溺死的那个出租车司机忘了拉手刹车了，但诸桥的车的手刹车拉得好好的。

拉好了手刹车的，不施加“不自然的外力”，车子是不会向前移动的。

是什么不自然的外力呢？警察对现场进行了仔细调查，发现除了坠海汽车的车辙以外，还有另一辆车的车辙，这个辙印到中途就停止了。因为现场地面干燥，车胎的痕迹不明显，推定是车体比坠海车大的二六OOCC级的汽车。

随着坠海原因的发现，搜查指挥部紧张起来了。是被害男女二人在面向大海的汽车里进行密谈的时候，犯人的大型汽车从背后悄悄地开过来，靠着车的重量将前面的汽车推到海里去了。

犯人的目标是女的呢，还是男女二人呢？男女二人（在杀害抢劫老太婆事件中）的关系还不清楚，看样子像是男的把女的叫到丰海码头来的。

猫被保护起来了

1

“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无量小路一树对牛肠刑警说。

“可没想到她会死在东京湾的海底。”

“是眼前的事反而看不见吧！犯人的目的是想封住宝井洋美的嘴吧？”

“总部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看的。诸桥和强盗一伙的关系现在还不清楚。”

“你是说诸桥是受挂累的吗？”

“大概是这样。”

“诸桥为什么和洋美在一起呢？”

“男人和女人嘛，以什么理由都可以相见。诸桥不是对汽车销售公司的人说过想找洋美作广告模特儿吗？说不定是为此事劝说洋美呢！”

“诸桥不是担当商业事务的吧？”

“他是搞自由勤务的嘛，不是什么都可以搞吗？或许是为此事而劝说洋美的。”

“找一个陪客女郎作广告模特儿？”

“陪客女郎看上了也可以嘛。而且诸桥可能不知道洋美是干那种职业的。”

“汽车销售公司的人告诉过他的。”

“他也许不相信呢？”

“我觉得他们二人见面，不是为了男女之间的事情。我和她约会好了去取猫的，因急事突然出去，是不可理解的。要是男女约会的话，她事先应该知道的。”

“男的突然叫她出去，也有可能吧？”

“除非有相当亲密的关系，并没有他们在死亡之前作爱的形迹。还有一件令我不能理解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那只猫。”

“猫！”

“她应该是带着猫出去的，却没有发现猫的尸体。”

“猫可能是从车里跑出去了吧。猫很小，跑出去了没被发现也没什么奇怪的。”

“两个人被关在车里吧。窗玻璃怎么样了？”

“被水压弄破了，猫从车窗跑出去了吧！”

“两个人被水压关在车里了吧？”

“猫身体小，水压对它的压力也小吧！”

牛肠虽然这样说，还是逐渐被无量小路提出的疑问吸引住了。

2

诸桥朋子知道了她的不祥预感变成了现实。从丈夫受命从事自由勤务的时候起，她就有了这种预感。这种预感经常在她的脑海中翻腾。

然而，竟会和汽车一起沉入东京湾的大海中，是她没有想到的。确认了丈夫的遗体之后，朋子浑身感到瘫软无力。经人介绍相亲结婚至今，已经过了八年。

朋子和丈夫的结合，没有经过激烈的感情波动，也没有过热烈的恋情。在朴素的夫妇生活中平静地度过年华。在积累了牢固的生活基础的时候，丈夫突然死去了。

彼此之间不必一一用语言表达，通过一个眼神或一个表情就可以领会对方的意图，在这种达到夫妻默契的情况下，朋子失去了共同生活的伴侣。

实在遗憾。夫妻这样继续生活下去，一定会成为一对出色的“恩爱夫妻”。

对丈夫和女人一起关在汽车里死去，朋子感到不可理解。诸桥在从事自由勤务以后，也有过身上带着朋子不用的香水的气味回家的时候。

朋子以女人的嗅觉感到丈夫是和别的女人搂抱以后回家的，但她没有责怪丈夫。她当然不高兴，但她知道，她一责怪丈夫，将使自己陷入更加悲惨的境地。丈夫一定会托辞说那是出自自由勤务工作的需要。

在这种时候，晚上诸桥一定强烈要求朋子。仿佛想以自己的行为抹掉自己身上残留的别的女人的气味。

在朋子方面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但在诸桥方面却有一种在处边乱搞之后感到厌烦拿妻子的身体换换口味的味道。

“拿妻子换他胡搞的口味，能够容忍吗？”

朋子为自己的驯服感到吃惊，但她的不满情绪被丈夫浓烈的爱情压倒了。

诸桥带着女人的香味回来的日子，大多是走着出去的。他不愿意将在外面胡搞的气味留在汽车里。

那是出自只有夫妻才能理解的微妙心理。新婚时期夫妻二人常常开车出去，在风景优美的地方或静谧的森林中停下车来投入“二人专有的世界”中。

就是现在，夫妻二人仍然驾车出去“兜风”，尽管不像新婚时期那样频繁。形成了夫妻二人的“神圣地域”的汽车上，是不能带着偶然玩玩的对象进去的。

这么说来，丈夫一定是由于其他目的将女人带进车内去的。

在发现丈夫的尸体以前，刑警作为“与自己负责案件的有关人物”向朋子提出过井原小奈、宝井洋美、宫下克司这三个名字。其中的宝井洋美，就是和丈夫一起死去的那个人。

到底丈夫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当朋子向刑警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刑警支吾过去，反问她“二月十三日夜里诸桥在什么地方？”像是调查诸桥有无不在现场证明。

二月十三日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朋子去图书馆查阅了当时的报纸。

马上就查到了。刑警询问的三人中的一人独居老太婆井原小奈那天夜里被强盗杀害了。

诸桥竟会和强盗杀人事件有关系！

朋子惊愕之余，感到茫然。即使没有那种事情，也使人感到非常疑惑。但刑警的口吻，像是丈夫与此事有牵连。

调查他有无不在现场证明这件事情本身，就是对他有巨大怀疑的证据。

妻子朋子非常清楚，丈夫不是那种做出杀人事情的人。但是，刑警找上门来，说明丈夫与事件有某种牵连。

和丈夫一起死去的宝井洋美，是作为杀害老太婆的嫌疑人被指名通缉的人物。和洋美在同一辆汽车中一同死去的事实，可以说是丈夫与事件有关的最有力的证据吧！

但是，无论怎么想，丈夫和老太婆被抢劫杀害的事情也联系不起来。他是在因为别的事情和宝井洋美在汽车里边交谈时被连汽车一起推到海里去的。他们谈什么事情呢？

据说诸桥透露过想用洋美作广告模特儿的话，但那只是一种借口，商业广告不是他所管的事情。在现阶段，诸桥为什么事情找洋美谈话还不清楚。

那么，丈夫为什么被人杀害了呢？

搜查指挥部像是认为强盗一伙想杀死洋美灭口，丈夫是受了连累。但朋子想不通，她觉得丈夫不会和那种快嘴女人搞在一起。

还有别的情况。

警方推定宝井洋美是强盗一伙而指名通缉，是因为洋美隐藏着刺死同伙宫下克司的凶器。可是，她有那么重要的物证，犯人在杀害她之前，为什么没想把那物证收回去呢？

朋子想到这里不觉一惊。他们二人死在车中，会不会犯人一开始就是为了杀害丈夫，而洋美是受挂累的呢？

可是，丈夫没有被杀害的理由呀。他不是招人怨恨的人，他从来也没有得罪过谁呀。

她想，搜查指挥部将保存着杀人凶器的宝井洋美作为搜查重点，是合乎情理的。

朋子一个人想来想去，总是不得要领。于是决定去现场看看。为了解剖，诸桥的尸体运到了大学医院，朋子是在大学医院的停尸房看到丈夫的遗体的。

朋子坐出租车来到了丰海码头，她还是第一次知道东京有这么个地方。

地名虽然叫“街”，实际上是在隅田川河口填海造地形成的人工岛屿。

过胜閧桥，从晴海路向右拐到清澄路。这里有由中央分离带分割成上下四车道的公路。人工岛上有一条比较老的商店街。司机说，这里禁止停车，但为了保护商店街，只允许出租车停放。

房屋当中，仓库很多。一般汽车少，大型卡车多。

有成群的鸽子捡食从护航船上掉落下来的食物。

清澄路一直通向不远处的海边。这里是水产品码头。丈夫就是在这里连人带车坠入海中的。从这里隔岸可以看到东京铁塔的上部和市中心的楼群。一号高速公路的红色桥梁摇荡其间，单轨铁路贯穿其上。

因为是白天，建筑物里都没有灯光，在朋子看来，像是一排墓碑。满视野的荒凉的东京沙漠中的钢筋水泥制造的巨大墓碑，在夕阳照射之下散发着白色的光辉，下面是漂浮着油层的蓝黑色的海洋。

虽然这样也不失为优美的景观，但原来的自然的白沙海滨和蓝色的海水遭到侵蚀，一种人为的邪气歪曲了天然的景色。

在隅田川的河口，有运货驳船繁忙地来回穿梭。在平静的河面上，描绘出航迹波澜。游览船在驳船中间逆流而上。很久以来，人们将隅田川称为“死川”。虽然对工场废水有所限制，对家庭下水加以净化以防止污染河水，但隅田川仍然是一条散发着恶臭气味的濒死河流。

隅田川是支撑着东京的墓碑的一条死河，丈夫就死在了这里。在朋子的眼里，将东京的街衢看成为墓地，是不奇怪的。

“这里的地名，是根据居民的意见命名为丰海的。”

样子挺和善的出租车司机告诉朋子街名的由来。被死河和黑海包围着，以墓碑作背景的居民，希望至少在地名加上一个“丰”字。

将甚至连一条活鱼都没有的黑海命名为“丰海”的居民，像是怀着一种想使充满硫化氢恶臭的死街获得新生的愿望。

司机告诉朋子主要的“墓碑”的名字说，从左手（南面）数是东芝大楼、东京煤气公司、贸易中心等。被东京煤气公司和贸易中心大楼中间的一家中型楼房的广告塔挡住的东京铁塔，只露出了顶端一部分，宛如立在墓碑后边的木牌。

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型喷气式飞机从房总半岛上空横断东京湾进入羽田机场。这种怪鸟形状的飞机，像是为这个死亡都市送来超度亡魂的经文的不祥使者。

从羽田方面回到码头的朋子的视线，看到了被护航船压死的鸽子的尸体。

想要回家刚要向出租车的方向走去的时候，朋子感到有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纠缠在脚下。向下一看，有一只长毛的异国情调的猫纠缠在她的身边。像是一只有来头的猫，却流落街头，毛又长又脏又乱。

即使是有来头的猫，被遗弃以后，也就成了一只野猫。正因为有来头，就更显得凄惨，就像落魄的人一样。

“啊，可怜的猫咪，你没有主人吗？”

朋子不觉这样一喊，这猫就一边叫一边向她身体靠近。那种斯文亲昵的样子，使人联想起它过去的悠闲生活。

“这一带时常有人来遗弃狗呀猫呀的。这种人大多撒下食物而去，可见不是饲养不起，他们心里想的大概是掉在海里才好呢。比自己亲自把宠物扔到海里还要坏！”

司机愤慨地说。

“真没办法，看它怪可怜的，可是我住在公寓里，禁止饲养宠物。”

朋子看着偎依在身边可怜地叫着的猫，不知如何是好。

“可怜起来可没完，这一带有的是野猫。”

司机劝她不要出于单纯的同情而捡拾它。然而实际上她不能把偎依在她身边的猫扔掉。它像是饿了。毛脏乎乎的，有不少尘土。毛尖上还耷拉着一个纸片样的东西，揪下来一看，是一个红色的猫形小纸条。像是有浆糊的一面粘在猫身上了。要是凶猛粗野的野猫，扔掉算了。但看起来是名门饲养的可爱的猫，身上虽然很脏，但海风一吹动它的毛，里边很洁白可爱，朋子实在不忍心把它扔掉。

“真让人伤脑筋。”

朋子站在那里不动。猫像是马上看透了她的心理，在这紧要时刻叫个不停。司机很忙，也不能老是耽搁下去。

司机看着她那着急的样子说道：

“啊，小姐，我听说市里设有动物管理中心，接受饲养主扔掉的狗和猫和患病的动物。”

“动物管理中心？在什么地方？”

朋子听到这个求之不得的好消息，心里高兴极了。

“市内有几个分所，过去我送客人到西部的分所去过。”

“拜托了，你送我到那里去吧！”

朋子得救了。现在要是被猫缠住将它带回家里，有了感情就离不开它了。

但是，朋子住的地方，严禁饲养宠物。过去就发生过违反规定饲养宠物的住户因为离不开宠物而搬走了的事情。

现在割舍不得的话，将来会给动物带来更加残酷的结果。出租车来到了位于世田谷区的八幡山的环八线上的东京都卫生局动物管理事务所西部分所。朋子向这里的工作人员谈了情况，对方接受了这只猫。

这里集中了市内的野狗野猫。也有本来就是野的，但大多数是饲养主因故遗弃的。这里为成为人们自私自利的牺牲品的动物们设置了现代化的“狗小屋”。

在交通事故中死亡的动物也运到这里来。动物在这里被“保护”六天，有病的或受伤的动物受到治疗。动物们在这里等待饲养主前来认领，但据说能够和饲养主再次见面的概率较低。

“过了六天怎么办呀？”

朋子这样问了一句。事务所的工作人员低着头回答说“处理掉”。朋子也就不好再多问了。

东京市内和郊区有庞大数量的被遗弃的动物，市里是无法代为饲养的，据说一年超过四万个。朋子好不容易将这只猫捡来交到了动物管理事物所保护起来，也只能赢得六天的时间。她只能寄希望于在这六天之内找到饲养主，但那种可能性是极小的。

流浪的结束

1

诸桥直之和宝井洋美“双双死在汽车里”了，但没有发现猫的尸体，这使无量小路一树感到纳闷儿。

牛肠说，大概是猫跑出汽车被海水冲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无量小路不以为然。

他觉得米琪儿还活在世上。说起来，米琪儿是一只不幸的猫。失踪后的最初的保护人被强盗杀害了。在第二个保护人那里，好不容易将要被送回原饲养主那里去的时候，第二个保护人又死去了。假如像牛肠刑警推测的那样和保护人一起死掉了的话，那就最不幸了。

在诸桥和洋美的尸体被发现一个星期之后，无量小路熟识的动物管理事务所西部分所的开本打来了电话：

“你曾经寻找过的钦奇拉猫，后来找到了吗？”

“还没有找到。”

无量小路有点兴奋地回答。动物管理中心来电话，大多是走失的动物找到了。对方特意给宠物搜索业者打来电话，是相当热情的。

“看毛色的样子相当不同，我想大概不是你寻找的那只猫，今天是收容期结束的日子，猫已经送到爱护中心去了。为慎重起见，给你打了电话。”

无量小路一听说送到爱护中心去了，不觉一愣。因为爱护中心是没有找到饲养主的动物的“最终处理场”。

“现在赶去的话，还完全来得及。”

齐木像缓和对方的紧张情绪似地说。无量小路也不好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动物的形体特征和失踪时有所变化，只看搜索申请书和照片看不出来的情况是存在的。

每周带着全部失踪宠物的照片去市内和郊区的两个动物管理中心去核对一次。这次像是在刚刚核对完之后收容的这只猫。齐木说因为在将猫送到保护中心以后，心里老是不踏实才给无量小路打了电话的。

感谢了对方的厚意之后，无量小路带着白泽驱车奔向爱护中心。

“要是米琪儿就好了。”

握着方向盘的白泽说。

“嗯。”

“到底是在哪里发现的呀？”

“啊，我忘了问了。”

一听说送到最终处理场了，心里非常着急，就忘了问这件重要事情了。米琪儿的发现场所将对案犯搜查工作带来重大影响。

“总之，现在先把米琪儿领回来再说。”

白泽开动了汽车。

2

东京都管辖的动物爱护中心，坐落在隔京滨岛与羽田机场相对的城南岛上。城南岛是填海造地而成的几何图形的煞风景的人工岛。

流入岛和岛之间的海水成了运河，积满了东京排出的黑色污水。岛上的东西，只有工厂、仓库、直线马路和杂草。这里是名副其实的东京的最边缘地带，连结这里和东京的唯一的交通工具是翻斗汽车。翻斗汽车在没有一般汽车行驶的直线马路上跑来跑去，卷起的尘土布满天空。羽田机场起降的怪鸟般的喷气式飞机的翅膀的影子投射在恐龙般的翻斗汽车上。这里简直是现代的“失去的世界”。

无量小路和白洋怀着对恐龙和怪鸟的恐惧心情在直线马路上向前行驶，不觉之间到了马路的尽头。在马路的右手，有一栋漂亮的餐馆样的建筑物在没有情趣的空间的尽头划上了一个唯一的人间终止符。

这里就是目的地爱护中心。接受最终处理的动物们，就像死刑囚在处刑前吃顿好饭那样，在这里享受了最后的热情款待之后，按类别（绝大部分是狗和猫）分别用碳酸气进行麻痹、窒息，然后在动物焚化炉进行焚化。搬运、麻痹、窒息、尸体焚化，都是自动化处理。

使动物痛苦最小的最终处理方法，同时也是使人的精神痛苦最小的方法。

山根一男氏在他的着作《东京的扫除》（PHP研究所）中这样写道：“在狗猫不能在人与大地之间自由徘徊的东京，海滨的焚化炉是不能取消的。只要饲养主有一颗抛弃狗猫的冷酷的心，被抛弃的狗猫只能是垃圾，东京只有将其焚化的处理办法。”

米琪儿在万分危险之际被领回来了。齐木再晚一点通知无量小路的话，米琪儿就没救了。

松了一口气的无量小路，立即通知饲养主说，将米琪儿发现，保护起来了。

“唉呀，终于找到了？我以为找不到了呢。太辛苦你了。”

然而，委托人鹤间光子说话的声调格外平静。她本来就不是出自对宠物的爱怜委托搜寻的。她是因为大人物恩赐的猫失踪了没法向赠送者交待而委托搜寻的。

无量小路不禁感到，好不容易没有死掉的米琪儿，回到饲养主那里大概也得不到幸福。

但是，宠物搜索业者的工作是搜索宠物，不能对宠物的饲养方式进行干预。无量小路对搜索业的局限性感到懊恼。

米琪儿的长期间流浪结束了。这不是宠物的一般流浪，它在流浪途中遇到了强盗杀人事件和具有巨大杀人嫌疑的双双坠海死亡事件。

这只猫很可能目击了凶手杀人，可惜猫不会说话。

无量小路将米琪儿还给饲养主之后，向动物管理中心的齐本报告将宠物顺利领回的情况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是谁发现的米琪儿和在什么地方发现的。齐木的回答，使无量小路感到惊愕。

发现者叫诸桥朋子，发现地点是丰海码头。发现者的住所，和坠海死亡的诸桥直之的住所相一致。诸桥朋子一定是诸桥直之的妻子。

从宝井洋美那里再次去向不明的米琪儿，叫和洋美一起死去的伴侣的妻子捡到了，可说是一种缘分。

无量小路立即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牛肠。牛肠为之一惊。

“那么说来，那只猫是在汽车坠海之前跑出汽车的啦！”

“警察检查现场时怎么没有发现呀？”

“那可难为警察了。警车响着喇叭一开来，猫和狗就都吓得藏起来了。”

“死者的妻子怎么到那里去了呢？”

“这等回头问她自己。大概是想亲眼看看丈夫死去的地方吧！”

心中有鬼

1

在反复去外星人迪斯科舞厅进行调查的过程中，“矢桐洋”这个人物浮现出来了。他是那里的常客，和他一起玩的伙伴都叫他“公子”。

从调查中得知，这个矢桐最近急速和宝井洋美接近起来。而且有人提供证言说，井原小奈被杀害的十三日那天夜里十点左右，他们二人从舞厅走了出去。

“他和一个装扮得很像大家小姐的女子好起来以后，连理都不理我们了。”

矢桐过去的女伴们多半是怀着嫉妒的心情说。

使牛肠感到吃惊的是，在对矢桐的身边进行秘密调查中了解到他父亲是执政党的大人物陇冈智定。他当过阁员，现任现政权的政调会会长。

政调会长是政府政策的负责人，要不是在各省厅有威望的人物，是担任不了这个职务的。他是支撑现政权的大头目，在执政党内他也是主要派阀的头目，下届政府首脑的有力候选人之一。

矢桐虽为庶出，却是陇冈的接班人。他现在是东京P大学的学生。浮现出一个重要人物，触动了他，弄不好的话，可能招致来自上方的压力。

警方的高层人士是警察官僚，但不是警官。他们“退职后”的余生，不能不求得执政党政治家的照顾。警方高层人士基本上在执政党的政治家面前抬不起头来。

警方在秘密调查中了解到，矢桐目前正在与财界名门财津家的次女之间的亲事进行洽谈。这门亲事要是成立的话，陇冈智定的政治野心，就将得到资金方面的强大支持。他在政财界的实力地位将大为提高。

男女双方都将于明春毕业，预定在毕业前后举行婚礼。

牛肠的脑子里形成了这样一种图景：宝并阻挡在矢桐的前面。矢桐和陪客女郎混在一起的事实，让财津家知道了的话，将成为一个重大障碍，亲事可能因此告吹。

可是，要说矢桐是凶手，有几个矛盾之处。

由于矢桐的出现，警方举行了搜查会议。首先提出这些矛盾。

“宝井洋美和抢劫杀害井原小奈的强盗有关系的嫌疑很大。但难以将失桐和强盗一伙联系起来。假定矢桐是杀害洋美的凶手的话，认为杀害宫下的强盗一伙到哪里去了呢？”

“还没有确定宫下是被强盗一伙杀害的。宫下也有可能是强盗一伙以外的人杀害的。”

这是宫下由季提出的意见。可是，这样的话，强盗一伙的去向就更不清楚了。

“不论洋美是矢桐的亲事的多大障碍，将诸桥和洋美一起杀死，不是过于野蛮了吗？”

“过去搜查指挥部的大多数意见是，强盗为了封住情况了解过多的宝井洋美的嘴，将洋美和诸桥一起杀害了。由于矢桐的出现，现在有必要重新考虑了。过去认为因为洋美了解情况过多，强盗一伙才杀死了洋美，可是洋美说出去的话，就意味着连她自己也将作为强盗一伙的一分子被逮捕起来。”

“而且，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将罪行暴露出去的那样一个危险女人是强盗的同伙，也不可理解。杀人凶器藏在洋美家中，也是一个矛盾。总之，确实不能说矢桐与洋美被害事件毫无干系。有必要首先要求矢桐自愿出面对其询问情况。”

会议实际领导人那须警部①综合双方意见这样说道。

①日本的警官分为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九个等级。——译注

2

搜查指挥部决定要求矢桐自愿出面对其询问情况。

矢桐像是对警方要求他自愿出面接受询问感到震惊。

因为是要求自愿出面，所以不是不可以拒绝。但是，他像是心里明白拒绝出面对自己更加不利，于是同意了。

考虑到是自愿出面，谈话地点定在了附近的饭店的会议室。负责询问的，是精明干练的那须警部，牛肠和草场在场协助。

矢桐虚张声势并依靠父亲的权势，一开始态度就很傲慢，但骨子里隐藏着的不安和动摇，没有逃过三位刑警的眼睛。

“今天特意请你来……”

那须以低姿态对年龄和他儿子相仿佛的矢桐说。

“我感到迷惑不解，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叫我来，我又没有做麻烦警察的事情。叫我老子知道了就糟了。”

矢桐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借着老子的威望吓唬对方。

“诚然，诚然。有些事情想问问你作为我们侦查工作的参考。能得到你的协助的话，你马上就可以回去。”

那须依然圆滑地说。

“什么事需要我协助呀？”

那须的稳健的谈话使矢桐的态度缓和了下来。

“直率地说吧，叫宝井洋美的女人你认识吗？”

那须单刀直入地问道。尽管说话的口气始终是温和稳健的，但有一种使对方不能说不认识的气势。

“好像是和她在一起游玩过。”

矢桐勉勉强强地承认了。

“她现在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那须的眍眼窝深处放射出锐利的目光。

“听人说她在东京湾和男人一起连车带人双双坠海死了。”

“报纸和电视都大肆报道过，你没看过新闻报道吗？”

“我对新闻报道不怎么感兴趣。”

“但是，你和她的关系不是相当亲密吗？”

“亲密这个词儿看怎么解释啦，说亲密也可以。可是，那种亲密程度的女人有好几个。”

矢桐从最初的动摇状态，逐渐恢复到了镇定状态。这位娇生惯养的少爷有些低级庸俗，很有一套想利用老子的权势最大限度地扩展自己的本领。

“你可真行，年轻人没那点劲头儿不行。我们毕竟是‘男女七岁不同席’时代的人，连接近女孩子都害怕。”

“那太可怜啦。”

矢桐有了进行反击的余地。

“和你有亲密关系的女性之一以奇妙的方式死去这一事实在可怜，你和她的交往到什么程度呀？”

“也就是在一起跳跳迪斯科和一起坐汽车兜兜风的程度。”

“是这样啊！是年轻的伙伴吧，和她一起死去的伙伴、叫诸桥的人物，你认识吗？”

“在迪斯科舞厅的酒吧间有几次见到他或擦肩而过的情况。”

“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开始他宣称是一位少爷，后来说是某公司的搞自由勤务的职员，他像是想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

“宝井小姐和诸桥先生关系密切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有达到情死的关系。”

“你认为他们俩是情死吗？”

“事实上他们不是情死的吗？”

“警方认为他们是被人杀害的。”

那须紧紧盯视着矢桐。

“那是谁，是谁杀害的呢？”

矢桐的声音是颤抖的。那须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话，反问道：

“二月十三日深夜到次日凌晨，你在什么地方来着？”

“二月十三日……”

矢桐马上应答不上来，说话打起奔儿来。

“就是那个独居老太婆被强盗杀害的那天夜里。”

“那，那，那件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呀？”

矢桐从容对答的镇定态度又崩溃了。他脸色苍白，全身不停地打战。这种态度说明他和井原小奈被强盗杀害事件有某种牵连，即使没有直接关系，也一定知道一些有关情况。

发现了宫下克司的尸体，尸体上粘着猫毛，这一点，将克司和杀害放债老太婆的强盗一伙联系起来了。由于在宝井洋美家里发现了凶器，以强盗一伙的嫌疑对洋美指名通缉。这些关联事件，传媒都报道了。矢桐嘴上虽然说对新闻不感兴趣，那些报道他大概看过了。

“我没说你和事件有关系，也没说没有关系。因为那天夜里发生了那个事件，我想也许能帮助你回想起来，才提出了那个事件。宝井洋美作为那次事件的嫌疑人被指名通缉了。”

“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干什么，是我的自由，用不着你们说三道四。”

矢桐很激动。

“不是说三道四，是你若能告诉我们那天夜里你在哪里，对我们的搜查工作有参考价值。你不能配合我们吗？”

那须单刀直入地问道。

“好几个月以前的事情，记不得了。”

“所以才给你提醒是独居老太婆被杀害的那天夜里，对你没有启发吗？”

“和我毫无关系的老太婆被杀死了也好，没被杀死也好，对我都没有启发。”

“那天夜里你去了六本木的外星人迪斯科舞厅的事实你承认吗？”

“什么呀，这种事情你们都调查过了，还问我干什么。”

矢桐显出对此感到吃惊的样子。

“你是在晚十点左右走出舞厅的，以后到什么地方去啦？”

“大，大概是驾车去兜风了吧！”

“到哪里去兜风啦？”

那须紧追不舍。

“那种琐碎的事情记不得了。”

“没去新宿区住吉街吗？”

“我不是说过我和老太婆没有关系吗！”

“噢，你怎么知那里是老太婆的住处呢？”

矢桐咬着嘴唇，感到话说糟了，但已经晚了。他说：

“因为报纸上登过。”

“你不是说对新闻不感兴趣吗？”

本来想支吾过去，反而破绽越来越大了。但那须没再追问下去，说道：

“那么，再问一个别的情况。四月十七日下午六点以后，你在什么地方？”

从那个时候起，诸桥和洋美断绝了消息。这才是对矢桐怀疑的本题，那须采取的是先清外围后攻中心的策略。

“是调查我有无不在现场的证据吗？”

矢桐的脸上没有了血色。

“对多少有点关系的人都进行询问。”

“不要拿我当罪犯，我要请律师告你们蹂躏人权。”

矢桐被逼得大声叫喊起来。

“因为是请你自愿出面听取你的意见，所以你随时可以离去。我没有将你看做是犯罪嫌疑人，只是将你作为提供参考意见的人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那须像木雕般毫无表情地说。

“你们觉得怎样？”

矢桐走了以后，那须征求牛肠和草场的意见。

“很可疑。”

“我也那样想。”

二人相继回答。

“虽然还不能断定，至少不是那么清白。这小子心中有鬼，但到什么程度还看不清楚。”

那须从圆圆的眍眼的深处放射出思考问题的光芒。

但是，还没有抓到矢桐的致命伤。

在现阶段还不能逮捕矢桐。因为矢桐是陇冈的儿子，需要慎重而又慎重。

今天叫矢桐来向他询问情况的事情叫陇冈知道了的话，他一定会向我们施加某种压力的。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向矢桐询问情况，进行得也许早了一些。

“没事儿，他不会告诉他父亲。现在他最害怕的事情，是他心中的鬼让他父亲知道。只要警方内部不泄露出去，陇冈大概不会知道。”

那须显出有自信的样子。同时，陇冈不知道他儿子心中的鬼，说明矢桐心中的鬼是严重的。

矢桐没能提出在井原小奈事件和伪装汽车坠海情死事中的不在现场证明。前一事件发生的时间限定范围很小，后一事件则范围很大。后一事件发生的可能性最大的时间，是消息断绝的当天夜里。

那须认为矢桐的嫌疑重大，命令立即对矢桐的身边进行调查。

撞车现场

1

矢桐若是凶手的话，他的汽车一定有将诸桥的车推入海中时留下的痕迹。——在这一推断下，从矢桐家近旁开始，对市内的汽车修理店、金属板加工店、喷漆店逐家进行调查。没有成果的话，准备将搜索范围延伸到郊区和邻县。

很快就取得了成果。四月二十五日有一辆保险杠变形的宝马牌轿车在世田谷区的修理厂修理过。

修理底账上写着，将中央部分向里凹进、左端向后弯的前保险杠修理复原。

“是常来的客人吗？”

刑警问。

“是第一次来的客人，年纪虽轻却开着高级轿车，车子损伤不大。车主说是和从胡同里开出来的车撞在一起，车头受了擦伤，看样子是那样。”

修车人回答说。矢桐的汽车是宝马325·1型车，有170Ps的最强的直列六气筒2.5ι的发动机。在这种大型轿车面前，诸桥驾驶的五五OCC型轻型轿车就像是雄鹰面前的一只小麻雀。

“那辆宝马车的司机，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呀？”

刑警问。

“这么说来，他像害怕似的，有点心神不定。”

“害怕？”

“好车都不到生地方去修理。压死人后跑掉的车都到离现场和家远的地方去修理，但粘在车上的血迹外行人是洗不掉的。我看那辆车不是压死人后逃跑的车，才给他修理了。不过他确实有点心神不定。”

修车人一看宝马车与什么案件有关，这样解释道。明知是肇事车还给修理的话，有时被处以消灭证据罪。

矢桐的嫌疑很重大了。在逮捕之前，对他的宝马牌轿车进行了检查。带着搜查许可证对车细致检查，发现了重大线索。

车箱后座的地上粘着白色的动物毛。

将动物毛采集保存起来，与井原小奈住室里和附着在宫下克司尸体上的猫毛一对照，三者完全相同。

搜查指挥部活跃起来了，矢桐的嫌疑是确凿的。一直持慎重态度的指挥部，向上级请求发放逮捕证得到了上级的同意。矢桐的嫌疑罪名，是杀害宝井洋美和诸桥直之。

对矢桐洋的被逮捕，传媒炒得沸沸扬扬。因为矢桐是执政党的大政治家的儿子，而且他的嫌疑罪名又是杀害陪客女郎，莫怪传媒大肆报道了。

但是，尽管有这样有力的证据，矢桐却坚决否认他的罪行。

首先，车体前部的损伤，他说是“在行驶中失误碰到石墙上了”，但哪里的石墙想不起来了。

车内发现的猫毛，他说是“和宝井洋美驾车兜风时，洋美捡到的猫的毛”。

——猫从井原小奈家去向不明是在二月十三日夜里，那天夜里老太婆被强盗杀害了。刺杀强盗一伙的宫下克司的凶器，在宝井洋美家中被发现了。你说就是在那天夜里你和洋美驾车兜风时捡到的猫，是这样吧？——

“是那样，你问我多少遍，我也不会有别的回答。”

——那么我问你，凶器为什么从洋美的家里出来了？——

“那我怎么知道呢。”

——洋美进入井原家抢劫杀人将猫捡回，刺死同伙宫下的时候，你老老实实地坐在宝马车中等她来着吧？——

“我没抢劫过，也没杀过人，我说过好几遍了。那天夜里我和洋美从外星人迪斯科舞厅出来之后，去赤坂的P饭店了。你们去饭店了解一下就清楚了。”

——那天夜里你确实去饭店了，但在夜里4020电子书半钟你们就离开了饭店。后来去井原家了吧？——

井原小奈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午前4020电子书至两点。要去也不是来不及。

“没去那里。后来开车去了洋美家中，天一亮我就回家了。”

——她说那时捡到猫和凶器了吗？——

“她捡到了猫，没说捡到了凶器。凶器大概是后来洋美从什么地方弄到手的。”

——她从什么地方弄到手的呀？——

“不知道。那天夜里我刚和洋美认识的，详细情况我一点也不知道。”

——和刚认识的女人去住饭店，后来又到她家里去了吗？——

“到她家里去也没什么奇怪吧！”

——那只猫是在什么地方，怎么捡到的呢？——

“不知在什么时候进到车里来的。”

——那么说来，那猫不成怪物了吗？——

“在中途想去厕所停过车，从厕所回到车里，就听到了猫的叫声。大概是在我去厕所的时候进来的吧！”

——那个厕所在什么地方？——

“记不清楚了，我是在空地里解的手。”

——洋美也去解手了吗？——

“哪里，她在车里等我来着。”

——洋美没有发现猫进车里来吗？——

“因为猫进后座了，她大概没有看见。”

——洋美坐在什么地方？——

“肯定是副司机座位上。是我开的车。”

——你的车是四个门吧？——

“是的。”

——那么，你去厕所开的是司机座位的前门，猫怎么在后座那里呢？——

出了矛盾，矢桐一时语塞，但很快说道：

“大概是开前门的时候，它跑到后座那里去了，猫的身子很灵活。”

——猫的身子灵活？发现猫以后怎么样了？——

“洋美很喜欢它，她就把它留下了。”

——于是就带回洋美家里去了吗？——

“是的。”

——车在什么地方撞到墙的不记得了；在什么地方捡到的猫不记得了；猫在后座那里，洋美在什么地方将凶器弄到手的不知道。总之，对你不利的事情，不是忘记了，就是不知道。——

“可是，事实是这样。我和老太婆、强盗、驾车情死，都没有任何关系。你相信我吧！”

——我不能相信你。老太婆被强盗杀害的那天夜里你和洋美驾车兜风，你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洋美是强盗一伙的嫌疑很大。你和这样的女人混在一起的事实一败露，你的亲事就将告吹。于是，你就把妨碍你的婚事的洋美杀害了。当时和洋美一起坐在车里的诸桥受了挂累。——

“不对。”

——怎么不对，你说说看。——

警官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矢桐面色苍白，无言以对。

2

矢桐虽然坚决否认，案件还是转移到了检查厅。无量小路听牛肠刑警谈了后来的搜查进展情况之后，歪着头说道：

“我有点不能理解。”

“有这么多证据，有什么不理解的呀？”

牛肠责问道。

“有几点，首先是车的损伤和猫毛这些证据，另外是没有不在现场证明。”

“这些情况加在一起还不够吗？”

“但是，车的损伤，不一定就是推诸桥的车的时候损伤的吧？”

“可是，他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汽车撞在石墙上了，这不是在愚弄人吗？”

“也许是那样，不过，也可能不是撞在石墙上了，而是撞在别的东西上了但他不愿意说出来……”

“那是什么情况呢？”

“比方说，在别的地方撞了人逃跑了，或者是其他类似情况，那他不愿意说出来吧！”

“没有撞人逃逸的痕迹呀。”

“也有类似这样的事情。不是常有具有杀人嫌疑的男人，因为在案发时间正在沉湎于秘密男女关系而不提出不在现场证明的吗？”

“就是说矢桐有准撞人逃逸行为吗？”

牛肠的眼睛里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态。他曾经领教过几次无量小路的不可思议的精辟推理。他之所以向无量小路说明侦查的经纬，也有向对方讨教的用心。

“也可能发生过不愿说明原因的撞车事件。”

“但是，他是背着杀人的嫌疑呀。虽然有一些不体面的行为，恐怕也顾不得隐瞒而说出来吧！”

“要是两方面的情况都很严重，就不会说出来了。”

“你是说矢桐在别的什么地方干了与将洋美和诸桥推进海里相类似的事情吗？”

牛肠像是终于明白了无量小路的意思。

“要是干了相类似的或者更严重的事情，他不想说出来，也就不奇怪了。”

“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件呀！”

“放债的老太婆不是被杀害了吗？”

“但是，矢桐没有杀害老太婆的动机和理由呀。”

“有通过宝井洋美间接介入的嫌疑。总之，在汽车情死事件以前，矢桐要是和其他事件有牵连的话，首先就是老太婆被杀事件。”

“明白了。在这方面再调查一下，其他还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地方吗？”

“虽说给亲事造成很大障碍，但我觉得将没关系的人一起推到海里去，对娇生惯养的矢桐来说，是过于胡来了。”

“会不会是因为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不懂世故，才做出了这种鲁莽的事情呢？”

“你要那么说也可以，但和陪客女郎接触，不会成为亲事致命障碍吧！男人和陪客女郎交往，当然不会受到奖励，但不会因此亲事就遭到破裂吧！以后行为加以检点就是了，因此就连第三者一起杀死，是不可理解的。”

“要是和陪客女郎约定了终身呢？”

“矢桐本人说是二月二十三日认识洋美的，他的朋友们也说他们二人的交往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不会那么快就约定终身吧！”

“男女情投意合的话，是不需要很长时间的。”

“就算是那样，有许多女朋友的矢桐，一下子就和某一个女人约定终身，是令人费解的。虽然也有一见钟情和命运之恋的情况，但一旦冷静下来，对方要是陪客女郎的话，给她点钱不就解决了吗？完全没有杀死对方并殃及无辜的必要。不过，要是被陪客女郎抓住了什么把柄，就另当别论了。”

“诚然。”

牛肠被无量小路的意见吸引住了。

“而且，杀害的手段也不可理解。矢桐和洋美既然混在一起了，矢桐用不着选择对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二人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是有的。”

“这一点正是值得怀疑的地方，因为在洋美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下手，就可以伪装成对方是情死的。”

“这种伪装马上就会被看破的。哪里有将手刹车闸上将汽车开进海里情死的人呢。首先他两人完全没有情死的条件。”

“你说得完全正确。”

天不怎么热，牛肠却擦脸上的汗。

“你只当做外行的臆测来听吧！”

“哪里是外行，简直使刑警感到汗颜。”

其实，牛肠是想听听这位外行意见而来的。

“我再谈一点臆测可以吗？”

“我非常愿意听。”

牛肠向前探了探身子说。

“我怎么看宝井洋美也不像是强盗一伙的。二月十三日午夜，准确地说是十四日零时三十分以前，她确实和矢桐在一起来着。在那以后和矢桐商量之后赶到了老太婆家里，是不可想像的事情。更何况，矢桐绝对没有去抢劫的必要。”

“还有呢……”

“还有那只猫。”

“是你最初注意到了那只猫。”

“不，是牛先生先问到猫到哪里去了。”

“是吗。总之，是你说过凶手把猫带走了。”

“把猫带走的也好，猫跟去的也好，反正矢桐和洋美不是强盗的话，就是猫在什么地方转移到矢桐和洋美的汽车里去了。而矢桐和洋美是强盗的可能性，可以说几乎没有。”

“你说猫转移了汽车？”

“是的，只能是这样。从强盗一伙的汽车里转移到了矢桐和洋美的汽车里去了。转移，两辆车就必须有所‘接触’，这种接触具有重大意义。”

无量小路像出谜语似地注视着牛肠的眼睛。

“是吗？你说两辆车接触，就是说撞在一起了吗？”

牛肠像是有一种蒙着眼睛的布被拿开了的感觉。

“是的。这样一想，一些零乱的矛盾就统一起来了。”

“就是说矢桐的车的保险杠变形是这时候撞的吗？”

“是的。”

“但是，矢桐的宝马车拿去修理，是在两个多月以后呀！”

“撞了以后马上去修理，会被怀疑与什么事件有关，所以冷却了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宝井和诸桥在汽车里双双死去了。”

“因此说，矢桐和汽车坠海事件无关。否则的话，就没有冷却期间了。”

牛肠听了，发出赞叹之声。无量小路接着说道：

“一方是抢劫杀人后惊慌失措，另一方是一对年轻情侣，双方开车精神都不集中。两辆车迎头撞在一起了。强盗一伙看到在宝马车中和女人坐在一起的矢桐，不禁怒火中烧，寻衅滋事。矢桐感到要出事端，恐惧之下，自卫本能驱使他下意识地动了刀子。”

“你，你说是矢桐刺死宫下克司的？”

牛肠听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无量小路的这种推理，不禁为之瞠目结舌。这正和宫下由季说过的弟弟是被“同伙以外的人”杀害的话相吻合。

“洋美目击了这件事情的全过程。强盗一伙遇到矢桐的意外反击，带着宫下的尸体开车逃跑了。因为他们自己负案在身，既不能报警，也不能去医院。迫不得已，只好将宫下的尸体埋在了町田市的山林里。”

“另一方，洋美对因初次杀人而惊慌失措的矢桐加以安慰，暂且把矢桐带到她家里去了。猫大概就是在这次刀伤事件中转移的。当时矢桐大概还不知道对方死了没有。后来宫下的尸体被发现了，矢桐才知道宫下确实被他杀死了。”

“是吗？你刚才说矢桐‘要是被陪客女郎抓住什么把柄，就另当别论了。’就是指的这件事情吗？”

“是的。洋美牢牢地抓住了矢桐的把柄，她将刺杀宫下的刀子保存下来，就是准备用作日后进行恐吓的把柄。让对方抓住这样的把柄，恐怕不是用金钱能够解决的，这是能够用来敲骨吸髓的把柄。”

“真是精彩的推理。但是，这样一来，矢桐杀害洋美的动机就加强了。”

无量小路的推理，简洁地完全说明了矢桐杀害洋美的动机和猫的来路，矢桐的辩解也被推翻了。“石墙的忘记”和“第三者受挂累”的矛盾，也被这种有力的动机完全克服了。

“是啊，我也正在为此而苦恼。关于洋美被杀事件，从整体印象来说，矢桐是清白的，但随着我的推理的进展，他的嫌疑变大了。”

这样，矢桐修理宝马牌轿车，变成了是为了销毁推诸桥的汽车坠海的罪证的行为。

“你的矢桐刺死宫下的推理得到证明的话，即使矢桐坚决否认杀害洋美的罪行，也可以对他起诉了。”

“无论如何，他是免不了被起诉的。可是，我的推理成立的话，他要主张是正当防卫，能成立吗？”

“要是洋美还活着，提出对他有利的证言的话，也许能够成立。但没有目击者作证人，就比较困难了。”

“不是没有目击者。”

“你说另外还有目击者？”

“就是强盗一伙，掩埋宫下尸体的伙伴。他们当时应该在现场。要是能够得到他们的证言，正当防卫就能够成立吧？”

“他们的证言可能对矢桐更加不利。总之，要将你的推理在搜查会议上提出来。”

3

无量小路展开的推理，有一点是缺乏自信的。他的推理是在假定矢桐的汽车和强盗的汽车相撞的前提下进行的。假如两辆车没有相撞的话，他的推理就全崩溃了。

无量小路无论如何要找到撞车的地点。

在这期间，“宠物侦查局”的业务兴旺起来了。传媒感兴趣予以报道了，发现率上升了。努力终于收到了效果，委托者增加了。

同时，也出现了竞争者。对动物既没有感情，也没有知识，简单地进入了宠物业界，和委托者发生矛盾。这样的人还吹嘘说发现率为百分之八十五，月收入为百万元。

这种人穿着像样的白衣服，像那回事似地装做搜寻的样子，其实只收钱什么也不干。

在出现了这种不正派的搜索业者的同时，饲养主方面也发生了问题。出现了很多认为饲养所谓的宠物，拴上锁链给它食吃养到老死就行的人们。

狗就不用说了，连猫也是一样，老是关在屋子里就会得神经病。宠物和人一样，也是活物。但是，被车轧死了，就变成了“物件”。失踪了，就变成了“遗失物”。它们在法律上，不过是一种“物品”。

但是，宠物在人们中间是占有位置的活物。对宠物没有像对人一样的或类似的感情的人，是没有资格饲养宠物的。

世上的人要都喜欢动物的话，宠物搜索业者的工作就好做了。可是，特别喜欢的只占百分之二十，一般喜欢的占百分之十，具有嫌恶感的占百分之十，非常嫌恶的占百分之二十，剩下的人持不关心态度。

失踪的宠物明显是跑到他家里去了，可这家越是有钱人家，越是采取不合作的态度。摆出一副怀疑对方是借着搜查宠物的名义，前来为抢劫行为踩道的脸色。

在这方面，到外国人家里去的时候，一说明情况，主人就把对方让到家里并帮助寻找。

某个人对动物是喜欢还是嫌恶，只要拿一只小狗让他看一眼，他就表现得清清楚楚。

要么嘴里说着这小狗真可爱凑了过来；要么嘴里说着好脏好臭，皱着眉头扭过脸去。可能是因为对待动物和对待人不同，用不着摆样子，所以好恶的反应清清楚楚。对动物的反应，好像也表现出一个人的人性。

可是，喜欢动物的人，不一定都喜欢人。因遭人嫌弃而变成喜爱动物的人意外地多。

另外，同是喜爱动物的人，关系也不一定都好。首先，犬派和猫派，性格就不一样。同属于一种动物派别，也有的人只喜欢自家的宠物，对别人家的宠物却毫不关心。

对自家的宠物的敌手加以虐待。有野动物接近自家的宠物，就将它赶走。也有对宠物爱的程度超出对人的爱的现代“犬将军”。

无量小路通过搜索宠物这种工作，观察到了各式各样的人生。有因为离不开饲养的猫被赶出禁止饲养宠物的公寓而屡屡搬家的女招待。

有将结婚以前饲养的狗带往婆家，因不愿抛弃狗而被迫离婚的女性。

有因为不能带狗赴任拒绝去国外工作而被解雇的商社职员。

有猫失踪后寻找十年之久的老太婆。

有拐走有钱的老夫妇的猫索要赎金的高中学生，等等。围绕着动物，显现出多种多样的人生图景。

人和动物，一直在互相关联中生存着。但是，机械文明的飞速发展和生活方式的不断变化，确实使动物们的生活空间逐渐缩小。

滥开发使大自然遭到破坏，不仅野生动物失去了栖息场所，连城市里人们饲养的宠物，因为土地被混凝土建筑物和铺装道路所侵占，也难以找到活动的场地。

住宅从独门独户向住宅区、公寓等集中化发展，禁止饲养宠物。被饲养主抛弃的宠物们，成了野动物，自己无法活下去。在不给宠物留下生活空间的铁和混凝土的城市里，完全没有野动物生存下去的余地。它们的命运，只有被送到动物自动处理系统进行最终处理。

无量小路的工作，就是把从动物处理系统发现的宠物领回来交还给饲养主。要是有人问起这样动物能得到幸福吗，还真不好回答。

这将出现一种雾气般的疑问：将拒绝主人的饲养方法自己逃出家门的动物领回来，使之依然过锁链和笼栏生活，那不是连动物们的死亡自由都剥夺了吗？

“宠物侦查局”的“誓约书”第二条写着“我们首先要理解饲养主的心情，将宠物尽快找到保护起来。”但无量小路的真心话，想将饲养主的心情换成“动物的心情”。第一条的“我们通过人们的永恒朋友的宠物对社会做出广泛贡献”的条文，更能表达出他的思想。

矢桐被捕已经十天了，他像是依然坚决否认。无量小路的意见对搜查指挥部产生了什么影响，因为牛肠没来联系，所以无从知晓。

这样下去的话，拘留期间恐怕要延长。那天无量小路出去搜索宠物，回家的时候妻子对他说：

“东电（东京电力公司）来电话说有没撕掉的招贴，叫马上撕下来。”

东电是电线杆子的主人。得罪了他们，就不能在电线杆子上贴广告了。在招贴的下边印着“经过一定期间负责撕掉，请予以协助”的字样。

电线杆子的主人，对搜寻宠物的招贴也不加追究。但现在有漏撕的招贴，因未遵守诺言而得罪了对方的话，将给搜索工作带来重大障碍。

“地点你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我也想立刻就去，因为家里没人也不行，所以才等你回来。”

“我这就去。”

“太辛苦啦！”

“这也是工作呀！”

无量小路连口气都没喘就跑了出去。搜索宠物时，是在宠物活动范围内徒步进行的。但去的时候要开汽车或骑摩托车，也有时骑自行车。

地点在新宿区的一角。

那张招贴是寻找米琪儿的招贴。离委托人鹤间家和井原老太婆家都不很远。漏撕的招贴贴在一条比较宽的马路和一条胡同相交叉处的一个电线杆子上。

风吹雨淋，这张招贴存留到今天真不容易。无量小路刚要去撕，眼睛被将米琪儿的招贴覆盖了一角的另一张招贴吸引住了。那张招贴写着：“寻求情人！女职员、女子大学学历、寡妇、详情面谈。”还堂堂正正地写着电话号码。真是大胆的招贴。

这时，宝井洋美的声音和情人两个字重叠在一起了。假如她看到了这张招贴，一定很关心。

说不定是因为她看到了这张招贴，才同时看到了米琪儿的招贴。她给无量小路打电话的时候，招贴已经超过了张贴期限。漏撕的招贴不会有好几张，东电也只说了这一张。

洋美在看寻求情人的招贴时，看到旁边的米琪儿的招贴不觉一惊，这不就是自己养的那只猫吗？

也许是大户人家扔掉的。洋美大概是以得救的心情给“宠物侦查局”打了电话。

无量小路撕下米琪儿的招贴，顺便将“募集情人”的招贴也撕了下来。回到事务所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另一个疑问涌上了心头。

宝井洋美的住所在佑天寺附近。她有什么事情从佑天墙到新宿区井原老太婆家附近去呢？她到什么地方去，也没什么奇怪的。也许有熟人，也许有事情。那附近有大医院，还有电视台。

无量小路这样为自己做解释，但总是放心不下。到电视台和医院去又不顺路，一个陪客女郎和小住宅区，联系不起来。

听说近来有一种叫做“性送货上门”或“上门妻子”的妓女到独身家中去的营业，但在洋美纠缠着矢桐的情况下，她也不会搞那种营生。

洋美到底是为什么事情到那里去的呢？无量小路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听到了外边马路上急刹车的声音。接着又听到“小心点儿，混蛋！”的骂声。

无量小路突然抬头仰视，在他的视野里，浮现出从黑暗的胡同里开出来的汽车，差点和从大马路上通过的宝马牌轿车撞在一起的场面。从胡同里开出的车里坐着宫下克司强盗一伙，大马路上的宝马车里坐着矢桐和洋美。

“是的，她是来观察撞车现场的。”

无量小路不由得嘟哝着说。

“你怎么啦？”

妻子诧异地看着他说。

没问题，这里就是撞车的地方。离井原家不远，又是强盗逃跑的“顺路”。一定是顺着黑胡同逃出来的汽车来到大马路上的时候和宝马车撞上了。

宫下的尸体被发现以后，大概是洋美为了抓住矢桐不放，去现场进行了检查。矢桐一旦被捕，洋美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宝贵猎物，就将被官方“没收”了去。洋美大概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出现，去现场检查有无遗落物品的。

是的，洋美保存着刺死宫下的凶器。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刀子刺人的矢桐，由于惊慌失措，将刀子遗落在现场，洋美去把刀子捡回来了。

这样一解释，洋美来到这个街角，就毫不奇怪了。后来洋美给无量小路打来电话的事实，也有机地联系起来了。无量小路对自己的推理感到满意。

凶手没有了

1

无量小路考虑，要是在漏撕招贴的那个地方撞的车，也许有留下的痕迹。不过，事件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留下痕迹大概也消失了。

但是，除了无量小路以外，恐怕再没有别人认为是在这里撞了车吧！大概没有人对留在那里的痕迹感兴趣，也许有可能在那里找到什么痕迹。

无量小路再次来到那里。那里是住宅区，胡同对着稍宽的马路，形成丁字型街口。

宽马路上车辆很多，但胡同里冷冷清清。一只猫逍遥自在地横过马路。在附近找了一阵，只有纸屑，别的什么也没发现。

“还是没有。”

无量小路死心了。时间过得太久了。

电线杆子旁有一个垃圾堆放处。一个像是流浪汉的人在捡拾垃圾。近来流浪汉穿着也好了起来，冷眼一看，和工人没什么不同。住宅区的垃圾堆放处没有吃的东西，像是从大件垃圾中寻找有用的家俱。

无量小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问流浪汉道：

“你常到这里来吗？”

为了避免对方害怕，说话的口气很客气。流浪汉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无量小路点了点头。仔细一看，这个人皮肤很脏，果然是个流浪汉。

“很冒昧问你一件事，二月十三日夜里你到这里来过吗？”

无量小路以抓住了一根稻草的心情问道。这附近不像有流浪汉集聚的地方。

“啊，来过啦！”

流浪汉格外坦率地说。

“啊，你来过！”

因为无量小路说话的声音很大，流浪汉为之一惊。

“我觉得那天夜里在这个丁字路口撞车了，你看到了吗？”

无量小路压低声音问道。

“先生，你是警官吗？”

流浪汉恭恭敬敬地问道。流浪汉一般对警官都心存警戒。

“不是，我是保险公司的人。”

无量小路顺口回答，交通事故与保险公司密切相关。

“最近新宿可危险啦，夜里都往这里逃跑。”

流浪汉说。他指的是频发袭击事件。

“二月十三日夜里，你看到这里发生过什么事件吗？”

“我记得就在这个街角前面，从胡同里出来的汽车和马路上的汽车，保险杠撞在一起，双方打了起来。”

无量小路遇到了撞车目击者，兴奋得不得了。

“后来怎么样了？”

“行驶在马路上的汽车里坐着一男一女，从胡同里开出的汽车里坐着三个男的。三个男的像是流氓，将对方的男的拽出车外。我很害怕就跑开了，以后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那三个人的容貌和特征，你还记得吗？”

“因为很暗，记不清了。”

成了空喜欢。关于三人帮的情况，流浪汉什么也不记得了。那一对男女是矢桐和洋美，大概不会错的。

当失望了的无量小路正要走开的时候，流浪汉叫住了他。

“先生，你问问那家的人，也许能了解到一些情况。”

流浪汉指着街角的两层楼房说。这家用水泥预制板墙围起来的两层楼房，正冲着丁字街口。

“那家怎知道吗？”

“我记得像是在两车相撞打起架来的时候，那家二楼的房间打开了电灯，一会儿又把灯关上了。”

流浪者说。又有了一点线索，那家门口挂着“森田”的名牌。住址写的是几年以前的老名称。这家像是这里的老住户。幸好他家没安对讲机，有对讲机的话，大概要被拒之门外了。

无量小路稍微犹豫了一下，按了一下蜂鸣器。出来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是这家的主人。

无量小路递上名片，重复了一下对流浪汉的问话。对方显出警戒的表情反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这么回事，我正在寻找的猫在那三个人坐的车里边。”

“猫……”

对方的脸上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无量小路有了勇气，他说两车相撞时，米琪儿可能从三人帮的车里转移到了矢桐的车里。

“猫转移了车？很有意思。我家也养着猫，它很胆小，一步家门也不出。它若有转移汽车的勇气就好了。”

森田像是喜欢猫，对无量小路的工作产生了兴趣。

“关于那两辆汽车里的人的情况，你还记得吗？”

趁着对方感兴趣，将谈话引入了正题。

“是有那么回事。半夜里听到外面的吵闹声，从窗户向外一看，有四、五个人聚集在那里，双方争吵像是破裂了，一会儿两辆车都开走了。第二天我到那里一看地上有血迹。因为没看到报纸上有伤亡的报道，我也没有说出去。”

森田的话，比起流浪汉的证言，一点新的内容也没有。当无量小路怀着沮丧的心情正要告辞的时候，森田说道：

“也许和他们没有关系，我在门口看到了一盒掉在那里的咖啡馆的火柴，因为店名特别我还记得。”

“什么咖啡馆？”

“印着马赫23。”

“马赫23？”

“也许是32，因为火柴盒掉在血上边了，大概是打架以后掉在那里的。”

森田精确地推理说。

火柴盒虽然扔掉了没有保存下来，但打听到这个情况是一个收获。无量小路立即查了一下电话号码簿，“马赫23”在新宿的歌舞伎街。离宫下常去的深夜小吃店“密纽伊”不远。无量小路觉得在森田家门口发现马赫23的火柴盒是不正常的。是不是和矢桐的宝马车撞车的一伙人带来的呢？

宫下克司的两个同伙说不定是马赫23的常客，他们是抢劫杀害井原小奈的凶手的嫌疑很大。

无量小路想把今后的工作交给牛肠刑警去做。牛肠听无量小路谈了发现马赫23的经纬之后，眼睛放射出光芒，他的眼神说明他非常感兴趣。

2

马赫23咖啡馆是摩托车爱好者聚集的地方。据说老板是越野赛跑运动员出身。狭窄的屋子里，墙上天花板上贴满了MV阿格斯塔七五OS、布尔塔科·阿尔皮那二五○、哈雷·达比德松FLH一二○○、本田RCB、铃木RG五○○等世界名牌车的照片。

室内播放着节奏强烈的带有金属撞击声的摇滚乐。

在这里进行侦查的过程中，叫大山和神冈的两个和宫下特别要好的青年浮现出来了。马赫23咖啡馆的老板提供证言说，这三个人取他们的名字的第一个字，统称为“大神宫”。

这三个人都在二十岁左右，大山从补习学校掉队了；神冈初中毕业后，一度参加了暴走族（驾车横冲直撞的青年团伙），最近像是到处自由打工。

他们二人，在井原小奈被抢劫杀害事件以后就不露面了。一个马赫23咖啡馆的常客知道大山的住址。刑警去找大山的时候，他脸色苍白，身子打战。从大山那里问出了神冈的住址。他们二人的家庭都是中等工薪阶层。家长对儿子的重大嫌疑，感到茫然。

两个人对搜查员的追查，没有抵抗都坦白了。

“本来没想杀害老太婆，因为老太婆从睡眠中醒了过来大声叫喊，于是在惊慌中掐住了她的脖子。杀死老太婆的是宫下。”

“我们抢走了三十万元钱。宫下气愤地说，只为三十元钱杀死了老太婆，太不划算了。但后悔也已经晚了。在逃跑途中，车子和一对男女坐的宝马车擦了一下。那个很帅的男子大声叫喊着说‘小心点’，我们想连女的一块儿教训他们一通，于是把他们从车里拽了出来。男的像是看出要挨捧的样子，突然用刀子捅了宫下一下。没想到对方会拿出刀子来。”

“事出突然，我们为之一惊。于是将宫下弄上车，就将车开走了。也曾想把宫下送到医院去，但那样一来，我们抢劫杀人的事情就将败露。宫下死在车里了，因为不好处理，就把宫下的尸体埋在町田市的山林里了。宫下借来的汽车，我们拆成几份扔到山上和河滩里了。”

“宫下不是我们杀死的，是宝马牌轿车上的男的杀死的。那个长得很帅的可恨的家伙。”

大山和神冈的供词，证明无量小路的推理是正确的。也证实了宝井洋美不是强盗一伙，是矢桐洋的伙伴。然而，调查官员又进一步追问道：

“将那一对男女中的那个女子和叫诸桥直之的男子在丰海码头连人带车推进东京湾的是你们吧？”

刚才一直老老实实地交待问题的两个人，突然顽强予以否认。

“我们不认识他们，我们没有将他们连人带车推进东京湾。抢劫了老太婆家以后，天天都不想活下去了，几乎一直足不出户。连丰海码头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看来，从宝井洋美和诸桥直之失踪的四月十七日到第二天，他们二人没出家门的不在现场证明是成立的。

对矢桐又进行了审讯。根据大山和神冈的口供，矢桐杀害宫下和洋美的嫌疑加重了。

矢桐的处境很严峻。他在严厉的审讯下，终于承认了刺死宫下的事实，但仍然否认将洋美和诸桥推向海中的事实。他坚持说：

“洋美确实抓住了我的把柄，这样下去，她将纠缠我一辈子。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疯狂到连毫无关系的人一起杀掉的程度。她确实是我婚事中的一个障碍，但同时她又是我正当防卫的重要证人。将这样的证人杀死，等于置自己于死地。”

矢桐的口供，与大山和神冈的口供相一致。可是，要是矢桐的供述成立的话，推洋美和诸桥坠海的凶手可就没有了。

但是，不可能是事故死亡或情死，一定有凶手存在。大山、神冈、矢桐都不是凶手的话，一定有凶手在暗地里窃笑。

大山、神冈的被逮捕和招供，使局面大大展开，但在后面还矗立着一堵大墙。

3

“哎呀，糟糕，凶手没有了。”

牛肠以困惑的表情对无量小路说。大山、神冈二人以抢劫、杀害井原小奈及遗弃宫下克司尸体的罪名，矢桐以杀害宫下克司的罪名，必将被起诉，但将宝井洋美、诸桥直之的汽车推进海里伪装成情死的凶手还不知是谁。

“的确，按目前的情况，还不能将他们三人和伪装坐汽车情死的事件联系在一起。”

无量小路听了牛肠的话之后说道。

“还想听听你的精彩推理。”

这是牛肠的真心话。

“我考虑还有忽略的过去没有看透的地方。”

“很惭愧，我们也看不出来。”

“一定有洋美和诸桥活着对其不利的人。”

“洋美是矢桐的眼中钉肉中刺啊。”

“可是，洋美同时又是矢桐正当防卫的重要证人吧。洋美为他作证，对他很有利啊！”

“正当防卫和过度防卫的界限很微妙，洋美为矢桐提供证言的话，当然对矢桐有利。”

“而且矢桐完全没有杀害诸桥的理由。”

“所以出现了诸桥是受了连累的说法。”

“会不会是相反呢？就是说，目标是诸桥，洋美是吃了挂累……”

“这方面也进行了调查，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让我们综合整理一下吧。这个事件是由三个要素组成的。㈠井原小奈老太婆被抢劫杀害事件；㈡宫下克司被杀害及遗弃尸体事件；㈢宝井洋美和诸桥直之在汽车里双双死去事件。㈠的凶手是大山、神冈、宫下，㈡的凶手是矢桐，遗弃尸体是大山和神冈，他们都已招认。㈠和㈡明显互相关联。但㈢与㈠、㈡的关联不明。与㈠㈡㈢都有关系的人物是洋美。洋美和矢桐一起在途中与㈠有所接触。杀害洋美的若是㈠的凶手的话，唯一的杀人动机是在他们逃跑途中洋美看到了他们。但是，洋美并不知道大山和神冈是杀害小奈老太婆的凶手。即使被并不知道自己是强盗杀人犯的人看到了，应该说也没什么关系。

“看来，㈠和㈢是互不相关的，至少㈠的凶手不可能是㈢的凶手。”

“诚然，诚然。”

牛肠听得津津有味，感慨颇深。

“谈到㈡和㈢的关联，说矢桐是㈢的凶手，理由不充分。看来，应该将㈢看做是与㈠和㈡互不相关的独立事件。”

这一点，在搜查会议上也研究过，但现在牛肠一心想倾听无量小路的继续推理。

“凶手的目标是诸桥的话，洋美就是吃了挂累；要么就是目标是他们两个人。但这一点现在还不清楚。但有一个在三次事件发生时都在场的……”

“有这样的人吗？”

“不是人。”

“是猫。”

“那只猫？”

“是的，就是那只叫米琪儿的猫。首先从小奈婆家里上了强盗一伙的汽车，接着又跑进了矢桐的汽车，后来又被带上诸桥的汽车，在眼看就要被溺死的时候逃生了。”

“猫会为我们提供什么线索吗？”

“不知道。但是，猫肯定看到了㈢的凶手。”

“猫要能说话就好了。”

“我正在拼命思考，有没有方法使猫说话。”

“现在那只猫在什么地方？”

“在它将要被最终处理的时候，我挽救了它，送还给原饲养主了。”

根据无量小路的推理，也找不到㈢的凶手。宫下克司的姐姐推理说杀害弟弟的凶手是“同伙以外的人”，她说对了。

㈢的凶手也许是还未曾登场的人物，但那样的话，搜查的网必须更加扩大。

拿猫做投球游戏

1

“是因为家庭情况不能饲养下去才想交给我们吗？那么，是什么情况呢？”

动物管理中心的齐木在电话里厌烦地对对方说。

“是家庭的私事不能对你说。”

对方像是中年妇女。

“这种理由我们不能接受，我们不是动物交易所。”

“我从小册子上看到你们是基于爱护动物的精神收养动物的嘛。”

“你理解错了文章的意义。我们的宗旨，是提高广大市民爱护动物的精神，防止动物对人造成危害，创造一种人和动物和谐相处的都市环境。”

“总之，我们不能再饲养下去了。动物管理中心不接受的话，只好送到别处去啦！”

对方死乞白赖地要求动物管理中心接受她家不能再饲养下去的猫，动物管理中心怎么也不同意。人都是那么自我主义，愿意饲养的时候，对猫很宠爱；不愿意饲养了，就苦苦哀求动物管理中心接受下来。

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饲养动物的人饲养动物，只能给动物造成悲剧。

“你饲养多长时间啦？”

“将近一年半了。”

“那你就继续饲养下去吧！在一起生活都有一年半了，猫也很有感情了吧！我们即使接受下来，也不能代为饲养下去，最后还得处理掉，你不觉得可怜吗？”

“虽然觉得可怜，但总比扔掉强吧！我家的猫，成了野猫就活不下去了，它没有那么顽强。我听说处理的时候，使用动物不受痛苦的方法使动物安乐死，这正符合爱护动物的精神嘛。”

“这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可能的话，我们也不愿意将动物杀死。但是，将每年四万多需要处理的动物都饲养起来，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你都饲养一年半了，还是继续饲养下去吧！”

齐木耐心地继续说服对方。

“那么，什么情况你们才能接受呢？”

对方一门心思想让管理中心接受下来。

“饲养主因为生病或衰老不能喂食啦，饲养主失踪啦，被饲养主抛弃而濒死的动物啦等情况才能接受。”

“你就以这种理由接受了吧！”

“以这种理由？实际上不是这样吧？”

“哎呀，一开始这样说就好啦！其实是我将别人扔在道边上乱叫的猫捡回来了，实在不能饲养啊。”

“你刚才不是说饲养一年半了吗？”

“那是我说的瞎话，我以为我一说是饲养了一年半的猫，你们就考虑是发生了不得已的情况而会接受的。”

齐木实在没有办法了。对方这么固执，拒绝接受的话，她一定会将猫扔掉，那样猫就更可怜了。

“真把你没办法，那你就送来吧！”

齐木终于让步了。

“哎呀，你们不来取呀！”

齐本虽然做了最大的让步，对方好像仍不满足。

2

带着那只猎来到动物管理中心的饲养主，是一位戴着带金链的眼镜，穿着特别华丽的服装的四十岁左右的妇女。携带的服饰品，也都是高级品。她所说的“家庭情况”，不是经济方面的情况。

她说她叫鹤间光子。齐木一见她带来的那只猫，不觉“啊”地叫了一声，他记得见过这只猫。

一只白色长毛、绿眼睛的钦奇拉种雄猫。

“这只钦奇拉猫确实是宠物搜索业者寻找过的那只猫。我们曾经收容过它，后来送到动物爱护中心去了。再后来宠物搜索业者告诉我们说，在动物爱护中心就要进行最终处理的时候，他们把它领走了。”

齐木惊诧地注视着那只猫说。动物搜索业者把它领走了，说明有人委托寻找过它。现在又把那只猫送到动物管理中心来了。

“是你认错了猫吧？”

鹤间光子以稍显惊慌失措的口气说。

“不，不会错的，我还记得它的名字叫米琪儿。”

齐木一说猫的名字，那猫喵喵地叫了两声。

“嘿，你瞧，它不是答应了吗？”

“这猫对人亲昵，对任何人都撒娇，完全没有节操。”

鹤间光子的口气，越来越惊慌失措。

反正是接受下来了，但齐木心里很是纳闷儿。委托动物搜索业者寻找失踪的宠物，可要花好多钱呀。

花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宠物，又来这里扔掉了。齐木虽然有多年的工作经验，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给“宠物侦查局”的无量小路打了电话：

“你前些天领走的那只名叫米琪儿的钦奇拉猫，后来怎么样啦？”

“像向你报告的那样，顺利地交还委托人了。”

“那个委托人，是叫鹤间光子吧？”

“呀，你知道得很清楚啊。委托人的名子我没对你说过呀！”

无量小路有些吃惊地说。

“那个委托人又把那只钦奇拉猫送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呀？”

无量小路感到莫明其妙。

“她说因为家庭的情况不能饲养下去了，叫我们收下。就这样强行放在这里了。”

“你说什么？！”

无量小路感到非常吃惊的样子。

“是不是认错了猫呀？”

无量小路接着说了这句鹤间光子说过的话。

“我每天和狗猫打交道，不会认错的。而且没过多少日子，那猫又有特征，绝对不会认错的。”

“我马上到你那里去。”

迅速赶来的无量小路一看，确认是米琪儿，不禁为之哑然。

从井原小奈家到强盗凶手的车里，再到矢桐的车里、宝井洋美和诸桥直之的车里、诸桥朋子手里，这样屡经辗转移动，好不容易由无量小路从动物爱护中心领回交还饲养主手里的米琪儿，又被饲养主本人送到动物管理中心来了。

“齐木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齐木也表示莫明其妙。米琪儿像是认识无量小路，频频将身子靠近撒娇。

那种可爱的动作，实在叫人怜悯。被人从断头台上救出来，又被人送上断头台，猫若有知的话，它会是什么心境呢？无量小路想到这里，不禁心头发热，感慨万端。

“齐木先生，把这只猫交给我吧！”

“给你可以，可是，这位饲养主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齐木的压抑的声音背后，蕴藏着愤怒。

3

那天夜里很晚回家的鹤间明人，在浴室里稍微冲了一下淋浴，穿上了妻子递给他的和服。

他下班以后和年轻的情人在饭店里匆匆忙忙地进行艳事之后，是洗过淋浴的。但恐怕和平常生活规律不同的幽会露馅儿，所以回家后又洗澡进行掩饰。

“吃饭吗？”

“吃过了。”

因为应酬多，在外边吃饭不会被怀疑的。倒是不吃饭回来有点狼狈。

他们新婚旅行结束回到家里来的时候，因为老是不吃饭，鹤间一催促妻子，妻子竟说“要我做饭吗？”这个女人虽然一点做妻子的长处也没有，但她带来的陪嫁钱和门路，却构成了鹤间获得今天这种地位的基础。而且，对他来说，有这样一个妻子就十分满足了。

鹤间在电视机前面的沙发上一坐下来，感到情况和往常不一样，他每次回家来时像一个毛毛球般在他脚边绕来绕去的米琪儿不见了。

“米琪儿怎么啦？”

鹤间这样一问，光子不高兴的样子说道：

“不是你叫我扔掉的吗？我还不愿意扔呢。”

“嗯，好啦。”

鹤间点点头，又接着问道：

“扔到哪里去啦？”

“市里的动物管理中心。”

“那是什么单位？”

“是市营的，受理被扔掉的动物和饲养主死去的动物。”

“啊，有这种设施吗？”

“听说最后叫动物安乐死。他们不愿意接受，我可费大劲了。”

“为什么？”

“他们说因为家庭问题而不愿意饲养的他们不能接受。”

“是吗？”

“而且，他们说他们那里过去收容过米琪儿。还一个劲儿地问好不容易回到饲养主手里的猫怎么又送回来了。我说是他们认错了，他们才勉强收下了。”

“你刚才说的什么？”

刚才像是心不在焉的鹤间表情为之一变。

“他们说送到咱家来以前，他们收容过米琪儿。”

“是真的吗？”

鹤间很激动地说，他的脸色完全变了。

“啊，吓坏我啦。你忽然那么大声说话，是怎么啦？”

“你是说收容米琪儿的那个管理中心过去收容过米琪儿吗？”

“他们是那样说的。我虽然敷衍过去了，看样子他们说的没有错。”

“你为什么送到那种地方去呢？”

“没有别的地方可送嘛！”

“我是叫你把它扔掉，没叫你把它送到那种市营的机构去嘛！”

“扔掉的话，不也得死在路旁吗？那多可怜呀，还是叫它安乐死好吧！”

“交给他们的时候，没告诉他们姓名和住址吧？”

“你说什么呀，不告诉人家姓名住址，人家是不会接受的。”

鹤间一听这话，脸色变得刷白。

4

“饲养主又想把那只猫要回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无量小路接到齐木这样的电话，他比齐木还要困惑不解。说是鹤间光子又想把米琪儿要回去。

“你怎么对她说的呀？”

“我说猫叫你领走了。”

“她没来找我呀！”

“大概是难以开口吧！那样委托你寻找的猫，找到了又送出去，送出去又往回要。”

“真怪！”

“真是怪饲养主。”

无量小路和齐木所说的“怪”的含意有微妙的不同。

好不容易找到、送还给饲养主的宠物，又被饲养主送到动物管理中心去了。这种情况，无量小路从事宠物搜索工作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

可能想像得到的，是猫失踪以后委托搜索的过程中，饲养主对宠物失去了感情。这一点，从无量小路告诉鹤间光子米琪儿已经找到时的光子的冷淡态度中，也可以感觉得到。

但是，曾经支付数额绝对不菲的搜索费委托搜寻的“陇冈智定赠送的附有血统书的猫”，又因为“家庭情况”委托最终处理，是不可理解的。

必须如此对待那么高贵的猫的“家庭情况”，是什么情况呢？

据说光子说这是个人私秘拒绝说出。

无量小路的心中顿生疑云。鹤间家发生了不能将米琪儿饲养下去的事情是事实。可是，已经送到动物管理中心去了，又想要回来。大概是送到管理中心不合适吧！

为什么不合适呢？在动物管理中心接受米琪儿的时候，齐木告诉光子说过去曾经收容过米琪儿，可是光子强行把米琪儿放在这里了。

是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是鹤间光子将猫放在管理中心回家以后发生的变化。她回家以后大概是将把猫送到处理中心的事告诉丈夫了。或者是丈夫一看猫不见了就问妻子了。要是后者的话，也许是她擅自将猫送走了。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丈夫一听说把猫送到动物管理中心去了，叫她马上要回来。

其理由可能有以下四种：

①丈夫喜欢那只猫；

②小孩或者家属喜欢那只猫，央求取回来；

③因为是高贵的猫，扔掉太可惜；

④送到动物管理中心去不合适。

首先是①②两种情况，光子不可能将丈夫或家属喜欢的猫，不经过他们同意就擅自扔掉。

第③种情况，光子委托搜索的时候，就曾反复说明是一只“高贵的猫”，搜索费也花了不少，在动物爱护中心就要最终处理时将猫领回来交给光子的时候，她虽然热情有所减退，还是大方地要给加些搜索费，并说了些慰劳的话。猫的高贵，她是十分清楚的。

事后觉得可惜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扔掉的。

这么说来，就是第④种情况了。为什么送到动物管理中心去不合适呢？

光子将作出了相当的“牺牲”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猫，又送到动物管理中心来了。对这种行为，动物管理中心当然抱有怀疑。在无量小路看来，那种“牺牲”当中，也包括井原小奈、宫下克司、宝井洋美、诸桥直之。

结果，齐木抱着怀疑给无量小路打来了电话。

是的，这种怀疑，对鹤间家来说是不合适的。所以，又急急忙忙来到中心想将猫再领回去。可是，这时猫已经被无量小路领走了。光子没有来找无量小路，大概正像齐木说的那样，是难以开口吧！要么就是因为不想引起对方更大的怀疑。

无量小路也想向鹤间光子探询一下，但弄不好她把米琪儿要回去的话，米琪儿可就性命难保了。

鹤间家确实发生了不能将米琪儿饲养下去的情况。要把米琪儿带回那种地方，可能被送到私营的处理业者那里去，或者自己亲手将它弄死。

“好啦！”

无量小路啪地一声拍了一下膝盖。他想出了一个能够保证米琪儿安全的探询鹤间意向的好办法。

他立即给鹤间家挂了电话。正好夫人在家来接电话。他一说“我是无量小路”，对方“啊”地应了一声。还没等他说什么事情，对方像是知道了是为“米琪儿的事情”。

“夫人，你家的米琪儿，现在在我这里。”

无量小路说话了。光子像是不知该怎样回答。

“昨天我到动物管理中心去，看到米琪儿在那里，我就把它带回来了。”

无量小路没有问对方为什么又把米琪儿送到管理中心去了。光子也没说什么，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考虑到你家的情况，米琪儿我们就先饲养着。常有商人到我这里物色宠物，我想如有合适的主儿就卖给他们，要不我们就养起来。因为是贵重的猫，想和夫人及米琪儿的原来主人陇冈先生打个招呼，所以才给你打这个电话。”

“唉，你和陇冈先生打招呼了？”

果然不出所料，光子在电话里像是非常惊愕的样子。

无量小路忍住笑声说道：

“还没，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要给他打电话。”

光子以惊叫的声调说。

“不行吗？”

“当然不行。米琪儿是陇冈先生送给我们的。他要是知道我们送给别人了，太不好啦。”

“不，不是你送给我的。是你刚送到动物管理中心最终处理，就叫我保护起来了。”

无量小路奚落对方说。光子一时无言以对。

“总之，请你不要对陇冈先生说，拜托了。米琪儿是我家的猫，还给我吧！给你适当的酬谢。”

“我没有理由接受你的酬谢。这次不是你委托我寻找的。又送去最终处理，我看怪可怜的，才领回来了。猫也有生的权利啊！”

“是我搞错了，我正想马上去动物管理中心将米琪儿取回来。一打电话，知道让你领走了，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真是这样。”

“米琪儿又被送到管理中心去，或者被扔掉，怪可怜的，我想应该和原饲养主联系一下。”

“我再也不往动物管理中心送了，上次是我搞错了。”

不会有错把宠物送到动物管理中心去的，但光子却拼命地进行辩解。无量小路着意吓唬她说：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可要告诉陇冈了。

联系暗号是猫

1

无量小路将米琪儿留下来了。

可以说，从将米琪儿送到动物管理中心的时候起，鹤间光子就放弃了对米琪儿的所有权。因此可以认为，现在的所有权属于无量小路了。

然而，因为鹤间光子老是不前来领取，无量小路还是将米琪儿给她送了去。但对方那种勉强接受的态度，使无量小路深感不安。

无量小路探询的结果，确信鹤间家想将米琪儿再次领回的理由，是前面列举的第④种理由，即“送到动物管理中心去不合适”。但是，这样做反而引起了管理中心和无量小路的更大怀疑。

无量小路将这种情况告诉了牛肠刑警。

“从你告诉我这种情况来看，是和案件有关系吧？”

牛肠的眼睛放射出兴奋的光芒。

“牛肠先生是怎样想的？”

“要是与案件有关系，就是关于诸桥死亡事件吧！”

“果然牛肠先生也这样想吗？”

“谁都会这样想的。那个叫鹤间的人，是诸桥的上司吧？”

“是的。是直属上司，据说派诸桥从事自由勤务的就是鹤间明人。”

“那么说来，在鹤间和诸桥的关系上，那只猫对鹤间不利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那只猫差点和诸桥及宝井洋美一同在汽车里死掉。先假定鹤间是凶手来看看。”

“鹤间若是知道猫在诸桥的车里的话，当他发现猫没有死而且被他带到家里来了的时候，他一定会感到吃惊。”

“他也许觉得是一只猫妖。”

“鹤间若是凶手的话，猫没有死就是可以理解的。”

“怎么回事？”

“猫认识它的主人，当它就要被推进海里去的时候，从车里跑出来了。”

“于是就跑到凶手的车里来了？”

“凶手没有注意到猫，将诸桥的车推进海里之后就走开了。”

“鹤间的动机是什么呢？”

“这就要请牛先生去调查了。”

“也有必要调查鹤间和诸桥的关系以及鹤间和宝井洋美的关系吧！”

过去也调查过诸桥生前的人际关系，但没有重视诸桥和鹤间的关系。

至于鹤间和洋美的关系，根本不在调查范围之内。要是他们二人没有关系的话，洋美就是受了挂累。

“好啦，集中调查一下鹤间。”

牛肠来精神了。他根据无量小路的见解，在搜查会议上提出了建议。

虽然也有说“为一只猫调查一个人合适吗？”的消极意见，但支付昂贵的费用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高贵的猫”，拿来在饲养主和动物管理中心之间做“投球游戏”，怎么想也是不自然的。

鹤间明人是身居一流企业要职的人，轻易对其身边进行调查是不允许的。经过慎重检讨的结果，根据那须警部的意见，决定对鹤间的身边进行秘密调查。

2

“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不管什么事情，你不必客气，找我谈好啦！”

鹤间明人对因突然失去丈夫而茫然自若的诸桥朋子表示哀悼之后，亲切地说道。

这不是单纯的礼节性谈话，此后鹤间也屡次表示厚意。诸桥的死虽然不是殉职，但发给了家属抚恤金和退职金，这也是鹤间从中说情的结果。

事件发生以后，警方听取了情况，办完了丧事。事情告一段落之后，鹤间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随便对朋子说道：

“可是，诸桥君怎么会和陪客女郎情死呢？”

“警方像是怀疑是一桩暗杀事件。”

“可是，诸桥君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导致别人杀害他的程度呀。这一点，夫人也很清楚吧！”

“好像有人认为他是吃了陪客女郎的挂累。”

“这么说来，我也有责任。诸桥君曾经要求过恢复正常工作，我对他说自由勤务这种工作，没有长远观点收不到效果，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因为写的报告一点也不被采用，他很灰心失望。”

“他写的报告很好，有很多主意和点子马上就可以用。但是，我觉得诸桥君一定会有更大的收获。我不愿意使他的才能耗费在小的主意和点子上。为了促使他奋进，充分发挥他的本领，故意没有采用他的报告。但是，现在看来，我对他的期待也许给了他意想不到的压力。虽然现在道歉也没有用了，我还是表示衷心的歉意。”

“这不是部长先生的责任，是我丈夫太软弱了。”

在鹤间面前，朋子只好这样说。

“听说自杀的人在临死之前都在身边留下想死的迹象，你丈夫死前没有透露出准备自杀的言行或者写下遗言、便条之类的东西吗？”

“警察也问过这类的问题，但没有那种迹象。”

“夫人自己检查过丈夫的遗物吗？”

“检查过了，但没有发现那类的遗言。”

“你丈夫没有日记吗？”

“日记一类的东西，全是给公司写的报告。”

“报告我都看过了，里边完全没有要自杀的迹象。”

“我现在还不相信他已经死了，总觉得他会突然回来。”

“我理解夫人的心情，我也有同样的心情，他那精力旺盛的样子如在眼前。我们公司失去了一位贵重人才，诸桥君的空缺，暂时不找人顶替。

朋子觉得鹤间说的这些话有些虚假，因为诸桥自从对自由勤务抱有怀疑态度以后，曾经说过”自己被公司体面地从工作岗位上排挤出来了“这样的话。必不可少的人才当然不会被从工作岗位上排挤出去。难道这是为疏远感所苦恼的诸桥的被害妄想吗？

“结果，只是给公司添了麻烦，什么成绩也没做出来。”

朋子带点挖苦地说。

“哪里的话，诸桥君为公司做出了很大贡献。关于你丈夫的死因，要是发现了什么线索的话，叫我看看好吗？”

“一定和你联系。”

这次谈话以后，鹤间屡次打听后来的情况。像是感到对诸桥的死负有责任，给予遗孀朋子以关心。

3

诸桥朋子还挂念着她在丰海码头捡到的那只猫后来的情况。看它的毛色像是一只有来历的容易和人亲近的可爱的猫。

朋子听了出租汽车司机的劝告，将猫送到动物管理中心去了。在规定期间内饲养主不来领取的话，就将“处理”掉。即使原饲养主没有前来认领，有别的想饲养的人“看上”的话，也可以免于一死。

因为是一只很漂亮的猫，一定有人看上它。——朋子这样自言自语道。要是没有人看上，是自己将猫送到最终处理场去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

猫也有生存的权利。要不被她从码头捡回来的话，猫捡拾护航舰上洒落下来的东西吃，也许能活下去。

自己又不能饲养下去，偏要发这份多余的慈悲心，一想到这里，朋子就感到梦寐不安。

朋子总是放心不下，过了几天以后，索性向动物管理中心了解，接电话的正好是她送猫去的时候接待她的那个人。对方不怎么痛快地说道：

“啊，那只猫呀。搞清了饲养主是谁，就一度物归原主了。”

朋子一听对方话音不太痛快，于是说道：

“啊，能够物归原主就好啦。你说一度……，后来又有了变故吗？”

“因为家庭情况不能饲养下去，又送回来了。”

“啊。那么说，现在猫在你们那里吗？”

朋子空欢喜了一场，接着问道。

“那只猫走失之后，饲养主曾经委托宠物搜索业者搜索过。现在又由搜索业者暂时领走了。”

曾经一度委托搜寻的猫找回来了，饲养主却又因为家庭情况再次送到动物管理中心来了。那么，是因为什么“家庭情况”呢？

但是动物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不了解这一点。朋子向管理人员问了该宠物搜索业者的姓名、住址和电话。在这种情况下，不搞清猫的下落和现在的境遇，她心里是不踏实的。她一打电话，对方立即回答道：

“诸桥女士，你是在丰海码头死去的诸桥先生的夫人吗？”

“是的。可是，你怎么知道呢？”

朋子对对方的敏锐反应感到惊讶。

“这次你将猫保护起来了，谢谢你。这只猫的名字叫米琪儿。我从动物管理中心那里听到发现者的姓名和住址，大吃一惊。”

“什么事情使你吃惊？”

“因为米琪儿被有缘分的人保护起来了。”

这时，无量小路对朋子讲了米琪儿的奇怪的“旅行历程”和与朋子的缘分。米琪儿的原饲养主是鹤间夫妇，使朋子感到惊愕。

“有这样的经纬呀。”

朋子总是摆脱不掉最初的惊愕情绪。那只猫也是本能地了解这种缘分才来到朋子身边的吗？

“米琪儿现在在你那里吗？”

“又叫鹤间家要回去了，是我送去的。”

“鹤间先生不是说因家庭情况不能饲养吗？”

“这一点我也感到不可思议。要是不能饲养的话，猫出走了应该说是意外的幸运，按说不会前来委托搜索呀。”

“这家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我也无法推测是怎么回事。”

无量小路已经对牛肠刑警谈了他对鹤间将米琪儿送回动物管理中心可能与诸桥、洋美车中死亡有关的推理，但他觉得还没有足够的根据将他的推理告诉诸桥朋子。

诸桥朋子是诸桥直之的妻子。将不成熟的推理告诉朋子，使她产生一种先人的成见，是不合适的。

朋子听无量小路谈了猫的因缘之后，心情总是平静不下来。无论怎么想，所谓的鹤间的“家庭情况”是不可理解的。虽然问过无量小路，但对方没有明确回答，朋子也不好追问。

委托搜索的猫，平安无事地找回来了，为什么又送回动物管理中心去了呢？无量小路的推理是：猫像是和宝井洋美一起坐进诸桥的汽车的，在汽车就要被从码头推进海里的时候，猫从车里跑了出来，才得以活命。

但是，为什么只有猫没死呢？可以考虑是动物的本能觉察到危险而猛然从车中逃出来的。但是，果真是这样吗？会不会是有人从车外边叫它了呢？

朋子想到这里，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可能是猫认识凶手才跑到凶手那里去了，结果猫得救了。

于是，凶手的脸和鹤间的脸，在朋子的脑子里重叠在一起了。这和无量小路的推理程序是一样的。可是，无量小路的推理到此为止，无法深入下去了，因为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供使用的材料了。

假定鹤间是凶手的话，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呢？

朋子将思绪延伸到这里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情。鹤间命令诸桥从事自由勤务，开始阶段他很高兴，但后来逐渐产生了疏远感，甚为苦恼，于是要求恢复正常工作。

但是，鹤间没有答应。在自由勤务中提出的报告均未被采用，不是报告本身不好，其他公司用他发现的点子投入生产成了热门商品。

鹤间将诸桥提出的报告扼杀了。这也扼杀了诸桥对自由勤务的积极性。

前不久，诸桥曾半自言自语的向朋子流露过这样的话：

“我可能上了鹤间部长圈套。”

“部长的圈套，是怎么回事呀？”

朋子质问道。

“啊，没什么事。”

诸桥有点发慌的样子说，将话题岔开了。现在想起来，他那时的自言自语的里边，像是蕴含着重要意义。诸桥在汽车里死去以后，鹤间刻意以忧伤的表情表达哀悼之词，并询问有没有意欲自杀的遗言、便条之类的东西。以后还常常以吊唁和慰藉部下家属的形式来访问朋子。

当时朋子认为是上司的当然询问和关心，但也可以解释为是担心诸桥的身边有成为追查凶手的线索之类的东西。

朋子心想，鹤间一定有弱点被丈夫掌握了。因此，以自由勤务的形式将丈夫放逐出来了。而且这还不够，进而将丈夫放逐出了这个世界。这样一想，命令丈夫搞自由勤务、后来要求恢复正常工作被拒绝、车中死亡、死后鹤间的殷勤、猫的行踪等，正好组成一幅合乎逻辑的构图。

朋子的疑惑像一股乌云一般在脑海中升腾起来。

4

诸桥大概掌握了鹤间的某种秘密。鹤间惧怕那个秘密被声张出去，于是将诸桥连人带车推入海中，永远封住了诸桥的嘴。陪客女郎宝井洋美是吃了挂累……

但是，那个秘密是什么呢？鹤间非常关注诸桥的遗言和笔记。

朋子再次检查了丈夫的遗物。遗物警方已经检查过了。但是，诸桥如果以明确的文字写下了鹤间的秘密，封住他的嘴恐怕也没有用。

诸桥本人是鹤间的秘密的证明人，诸桥活着，鹤间就不得安宁。鹤间调查诸桥有无笔记之类的东西，大概出自他的不安情绪。

朋子再次检查了丈夫的遗物，但没有发现特别奇怪的东西，有的话警方当然不会放过。

有一摞没有整理过的照片。家里的照片都按拍摄的先后次序贴在相册上，但丈夫生前最后几个月的照片，没有整理乱堆在一起。他没有整理相片的那种心情。

大多数是在自由勤务中拍摄的街景，这些照片警察也都看过。在一张一张地重新检查照片的时候，有一张照片引起了朋子的注视。那像是一张设置在某个车站里、或银行里、或百货商店休息厅里的留言牌的照片。

在写着“留言保留二十四小时”通告文字的旁边，写着各式各样的留言，大多是“我先走了”、“某处联系”之类的内容。其中也有意义不明的留言，大概是当事人之间的暗语。

在这些留言当中，贴着一个模仿猫形的纸条。照片的焦点是对着这个纸条的，猫形纸条位于照片的中心部位。

丈夫死后，朋子确实曾经看过一次这张照片，但没有在意。这次因为发生了拿猫做投球游戏的事情，才引起了朋子的注意。而且，问题还不只这一点。

朋子感到吃惊的是，在丰海码头发现米琪儿的时候，它身上也粘着一个猫形的纸条。朋子将纸条作为米琪儿的纪念品保存下来了。这次拿出来和照片上的纸条一对照，二者完全一样。

这张照片是不是另有文章呢？那个“公众留言牌”，乍一看虽然平淡无奇，但可能是引起了诸桥的兴趣才拍照下来了。

鹤间家饲养的猫和猫形纸条也许没有任何关系，但这只猫屡屡出现，使朋子不能漠然置之。

5

搜查指挥部对鹤间明人的身边进行秘密调查的结果，大体上了解了他在公司内部的地位和处境。

鹤间明人颇为精明强干，有个绰号叫“鬼鹤”，是担当下任公司经理的最有力的人选。他是现任经理的侄女婿，两家关系甚为密切。他和光子结婚的介绍人，是当时通商产业省政务次长陇冈智定。

但是，他的非常恶劣的霸道作风，在公司内部积怨甚深。在他飞黄腾达的时候，可以压制住群众的怨气。一旦权势出现下降的苗头，群众中平日积蓄起来的怨气，就像沼气一般暴发出来。

鹤间在董事会议上，不顾众人的反对，在新开发的办公用电脑部门营业萧条的情况下，无视对营业前途的经济核算，继续投入资本，结果事与愿违，惨遭失败。

有一种意见认为办公用电脑不像台式电脑和无线电传真机那样能够很快普及起来，反对继续投入资本，但鹤间以“办公用电脑必将成为信息体系中的主角，办公器具制造业是唯一能够取得信息产业领导地位的领域。现在若不及早动手，就将落在别人后边”的理由驳倒对方，强求得到了经理的同意，但结果失败了。

设想虽然好，但未能为公司取得效益，因而招致激烈反对。一直伺机进行反击的反鹤间派群起而攻之。

在有关公司命运的项目上遭到失败，鹤间的责任是重大的。他从开发总部部长调任新置的有名无实的新事业调查部工作，头衔也降为“部级待遇”。在公司内部有的人议论说这是“等于免职的调职”。

这一事件，发生在诸桥死亡时期的前后。

诸桥的自由勤务，也可以说是鹤间的这种冒失行动的产物，因此诸桥得到了公司内部的同情。

趾高气扬的鹤间派的衰落是很明显的，现在可以说完全失去了权势。

然而，鹤间并没有举起白旗。他将计就计利用新事业调查部这个窗口岗位，成立了一个电脑制图研究会以图进行反击。

总之，绰号叫“鬼鹤”的鹤间，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鹤间在项目上虽然失败了，但没有发现他的秘密弱点。秘密调查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他利用职务搞违法或犯罪活动的迹象。白领阶层的犯罪，大多是集体行为，一调查一般都能发现形迹，但没有发现他的可疑之处。”

这是秘密侦查小组的报告。白领阶层的犯罪，很少是个人行为，绝大多数都是利用组织的漏洞和职务上的便利条件。

企业本身也有搞违法行为的，但那是为了公司的利益，那不是职工的错误。经营者和负责人的犯罪内容多种多样，如侵吞公司财产或用黑账积蓄秘密资金、用公司的钱供个人使用、侵吞回扣、挪用公司资金、泄漏企业秘密、私自进行个人交易等等。另外还有伪装破产或破产时隐匿公司财产等。

这些可以说是害群之马的犯罪。

虚假广告和存款、超额发行股票、重复股票、政治献金、偷税等，大多是公司的集体行为。

虚报账目、以公事接待的名义进行个人游览等，则是职位较低的白领的犯罪行为。

上述的犯罪行为，都是以公司为舞台，很少是一个人能够做到的。在这些犯罪行为中，被人发觉成为该犯罪人的把柄的，大概都是以各种手段侵吞公司财产，而且都是不正经经营及与有关人员相勾结。

犯罪的规模越大，手段越巧妙，涉及的人（共犯）越多。同时，被发觉的危险也越大，封住一两个人的嘴也不管用。

白领的犯罪，很少有杀人的。

“诸桥要是鹤间杀死的，一定是诸桥掌握了鹤间的致命秘密。这次事件，对凶手来说，即使将一个没有关系的人连累进去，也必须将他要杀的人杀死。现实情况是，杀害目标是洋美的可能性很小，所以鹤间是不能放过的最可疑的对象。要彻底跟踪鹤间。”

搜查指挥部的头头儿那须警部下了这样的命令。

6

诸桥朋子将丈夫拍摄猫形纸条的快照提供给了牛肠刑警。她说：

“也许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与猫有关，才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丈夫拍这张照片，一定是引起了他的什么兴趣。”

“米琪儿的身上也粘着和这一样的纸条。”

朋子说着，将她作为纪念保存下来的纸条交给了对方。

“你丈夫将猫身上粘着的那种猫形纸条拍照下来了。”

牛肠在揣测着照片的意义说。

“可是，那是什么地方呀？”

牛肠想知道照片是在什么地方拍摄的。

“从照片上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拍摄的，于是我就把胶卷找出来了。那些照片我都带来了，从那些照片上判断，是原宿和青山那一带。我想相片是在那一带拍摄的。”

朋子将十几张街口的照片交给牛肠。这些照片都是从神宫门前的参拜道路到青山路一带的街景和着装时髦的来往行人。

牛肠谢过之后将照片留下了。后来，牛肠给那须一看这些照片，那须的眍眼放射着光芒说道：

“一定是某种暗号。”

“因为诸桥朋子偶然发现了那只猫，所以猫形纸条的照片才引起了她的注意。不过，二者也许完全没有关系。”

“也许没关系，可是也许有关系，要彻底跟踪鹤间。他要是到那里去，就是有关系，首先要搞清楚地点是哪里。”

“地点是哪里大体上知道了，很快就可以搞清楚的。”

因为那须对此也感兴趣，牛肠就更坚决了。他和草场刑警去原宿、青山一带去找留言牌或布告牌。

很快就搞清了那张照片是青山三条新建的塔楼一层大厅的留言牌。这一带是世界时装荟萃之地，街景和行人都很新潮。

这里地价高昂，大街上是鳞次栉比的超级市场，房地产商则在小胡同里暗中活动。

塔楼就是作为新青山名胜在古老的青山建起的超高层大楼。

刑警在稍微离开一点的地方监视着塔楼大厅的留言牌，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今天没有贴出猫形纸条。

另一方面，有人跟踪鹤间明人。因为现在还是秘密调查，让对方察觉了的话，很容易引起人权问题。搜查指挥部之所以冒着这种危险进行跟踪作战，说明对他的怀疑很重。

实际上对鹤间的怀疑没有任何作为根据的材料。只是因“拿猫做投球游戏”才对鹤间产生了怀疑，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根据。

跟踪也不能简单从事。鹤间虽说被降级调职了，但依然是一流企业的干部。这种秘密调查，事实上不可能进行二十四小时的跟踪。

从而决定对他下班后和休息日的个人行动进行重点跟踪。

鹤间的生活规律大体如下：

上午八点坐合同出租车离家，八点半到达设在惠比寿的公司。每天下班的时间不尽相同，大体在晚八点前后。每星期去银座两次，常去的地方是六条和八条的几家，像是没有特定的女人，但不能肯定。去银座的日子，要在夜里十二点左右回家，平时在九点左右直接回家。

星期五的晚上回家较早。星期六一早就去神奈川县或埼玉县的田园俱乐部打高尔夫球。星期日一般都闷在家中静养。

在对鹤间下班后和个人行动时间进行监督，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打高尔夫球也是和公司的人一起去，有时和外人打，也都是交易户。

跟踪也不能长期继续下去，时间越长，被察觉的危险越大，鹤间和执政党的大人物陇冈智定关系甚深。跟踪被发现的话，不知要受到来自上边的什么样的干涉。

在没有抓住鹤间的把柄的情况下，正要结束对他的跟踪的时候，发现在塔楼的留言牌上贴出了猫形纸条。鹤间着与猫形纸条有关系的话，他就该出动了。

于是加紧了对鹤间的监视。当天晚八点左右，他走出公司坐出租车向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支援部队接到通知以后出动了。

鹤间在神社前边的参拜道路和青山路交叉口附近下了车，步行向青山三条的方向走去。前面耸立着塔楼，他没有警惕有人跟踪的情况。

鹤间从正门进了塔楼，在这里接班的牛肠和草场继续跟踪。塔楼内部大多是夜间关门很晚的租赁商店，夜间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鹤间混在人群中间像是选择商店的样子来到了一楼大厅的留言牌前。

“终于联系起来了。”

继续跟踪的草场控制着兴奋的心情说道。鹤间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了看留言牌，又走出了大楼。

留言牌上的猫形纸条并未被撕掉。

鹤间走出塔楼，在楼前坐车向赤坂方面驶去。他坐的车开到了新大谷饭店的主楼正门前面。这里由河西和下田继续跟踪。

鹤间通过总台向大厅走去，这个大厅最近扩大了三倍，很宽敞舒适。

大厅里有几组客人。有几个外国人，一个穿和服的像是等人的妇女，一伙像是工薪阶层的群体，还有一名穿着最近很少见的游猎服的中年男子，以随便的姿势分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鹤间在一个留着胡子、头顶秃成圆圈形的外国人和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妇女中间坐了下来。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也不像是在等人。和旁边的外国人及日本妇女，也不像是熟人。

在远处暗中监视的刑警，看到鹤间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快步向连通新楼的走廊方向走去。下田刑警想继续跟踪下去，但河西悄悄地拽住他的袖子说道：

“你看看鹤间坐过的沙发上边，他留下了什么东西。你看着他留下的东西我跟踪鹤间。”

河西说完，就去追赶鹤间。在鹤间坐过的沙发的靠留着胡子的外国人一边，有一个像是信封样的东西。乍一看，像是坐在鹤间旁边的外国人的东西。但是，在鹤间坐在那里之前，那里并没有那个信封样的东西，肯定是鹤间留在那里的。除了刑警以外，好像没有别人注意到鹤间留下的东西。

留胡子的外国人不知道下田在注视着他，就像拿自己的东西似地拿起了那个信封，大模大样地向与鹤间相反的方向走去。通过总台走出正门，在门前出租汽车站排队等车。下田毫不犹豫地排在留胡子的外国人后边，幸好出租车一辆接着一辆地开了过来。

留胡子秃顶的外国人在下北泽附近的代田六条一家住宅前面下车进了家，家门口的名牌上写着斯霍沃·波米雅罗夫斯基。

从姓名上看是苏联系统的外国人，波米雅罗夫斯基的身份很快就调查清楚了。他是原莫斯科工科大学的电脑讲师，三年前以对苏贸易商社顾问的资格来日本居住，虽为民间人身份，却出入苏联大使馆。警视厅公安部估计波米雅罗夫斯基是GRU（苏联军参谋总部）的成员予以监视。

鹤间和挂上号的苏联情报工作人员有“接触”！搜查指挥部紧张起来了。鹤间要是苏联情报工作人员的爪牙的话，问题就不仅涉及杀人事件，而且可能发展成国际问题。

“如果是由于某种机缘鹤间的幕后面目被诸桥掌握了，而且又没有办法使诸桥保持缄默的话，鹤间想永远封住诸桥的嘴，就不奇怪了。鹤间是有杀人动机的。”

这是搜查指挥部的多数意见。鹤间的幕后面目暴露了的话，他的社会地位就全完了。不仅在公司内部要下台，而且作为日本人要被戴上叛徒的帽子为社会所抛弃。

日本没有处罚间谍的法律，但国民意识非常憎恨间谍。鹤间成为间谍的爪牙的原委如何，他到底是不是这样，都还没有查清楚。但鹤间和波米雅罗夫斯基的接触，为事件的结构，投下了全新的影子。

全球性的互不信任

1

随着对鹤间明人是苏联情报工作人员的爪牙的怀疑的加深，对他的监视也加强了。

这种怀疑不错的话，今后鹤间一定还会和波米雅罗夫斯基接触。如能在现场抓住他不容分说的间谍活动的证据，从这里攻破他的杀人罪行是可能的。

一面与警视厅公安部取得联系，一面对鹤间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体制。同时对塔楼的留言牌进行监视。

六月三十日，留言牌上出现了绿色的猫形暗号，“绿色”大概是表示安全的意思。鹤间和波米雅罗夫斯基今天会进行接触，搜查指挥部活跃起来了。

事先在新大谷饭店的大厅里埋伏了几名刑警，鹤间的公司也被监视起来了。根据上次的经验，他们在下班后接头的可能性大。

下午六点鹤间下班了。和上次一样，鹤间在神社前边的参拜道路和青山路交叉口附近下车进了塔楼。像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了看留言牌，走进了公用电话亭。

过了也就是打一个电话的时间之后，鹤间走出了电话亭。他在塔楼前面又坐上出租车向六本木方向驶去。车子从六本木的路口开进了高速三号公路向东开走了。从谷街向右拐开进了全日空饭店院内。猫的颜色大概是表示接头的场所。

站在二楼正门处的鹤间，穿过大厅，坐自动扶梯上了三楼。大厅是五角形通天结构，宽敞的大厅里点缀着模仿天然的人工瀑布，为大厅增添了豪华色彩。

鹤间走进了三楼的酒吧间。这里只有柜台前的散座和几组厢座，作为饭店中的酒吧间是很狭小的。因此，在这里埋伏人员进行监视比较困难。可能是时间还早，客人稀稀拉拉。鹤间就一个人坐在前柜台前面的座位上，将皮包随手放在了旁边的座位上占着座儿。侦查员两人一组交替着坐在厢座里进行监视。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的时候，留着胡子秃头顶的波米雅罗斯夫基出现了。鹤间将旁边凳子上的皮包拿开，波米雅罗夫斯基在那里坐了下来。两人一句话也没有交谈，看来就像是互不相识的人偶然坐在了一起。

波米雅罗夫斯基坐下不大一会儿，鹤间就叫服务员结了账，付过款就走出了酒吧间。波米雅罗夫斯基仍然留在那里。

鹤间站起身来，坐位上不见留下了什么东西，又提起皮包走了。

“怎么样，逮捕他们吗？”

监视的侦查员请示道。

“什么也没留下吗？”

那须警部叮问了一句。

“没见他留下东西。但是，也许留下了我们没有看到。啊，波米雅罗夫斯基站起来了。怎么办？他就要走了。”

“别动，抓错了，要成为国际问题。没有当场抓住他们无可争辩的交易不要动手。”

那须制止了他的部下。波米雅罗夫斯基虽是以民间人身份入境的，但明显有苏联大使馆的背景。

也许跟踪被察觉了。这时，那须想到了鹤间在塔楼的电话亭打的那个电话。虽然继续跟踪了他们二人，但他俩都回各自的家了。

心情沮丧的搜查指挥部，从意外的方面得到了奇妙的情报。

2

同一天，无量小路一村将他保护起来的猫送到宠物饭店存放起来。好不容易找到的宠物，又送到宠物饭店存放起来实在奇妙。事情是这样：委托搜寻该宠物的饲养主，因为远方亲属遭遇不幸，当天前往数日不归，所以指令无量小路将宠物送到专为宠物开设的饭店存放起来。

“马上就要回到饲养主那里去了……真遗憾。”

无量小路将恋恋不舍的猫存放在宠物饭店将要离开的时候，听到旁边的笼子（这里叫做客室）里有熟悉的叫声。

“哎呀，这不是米琪儿吗？你怎么在这里呀？”

感到吃惊的无量小路这么一说，米琪儿将鼻子伸出“客室”的窗外，更高声叫了起来。它像是认识“救命的恩人”无量小路。

“你认识这只猫吗？是刚刚存放在这里的，说叫它休息休息。”

“欸，宠物也要休息吗？”

连无量小路都为之一惊。这不成了幽会旅馆了吗？只是没有伴侣。

“最近多了起来。主人吃饭啦、购物啦，去不能携带宠物入内的地方，就按钟点存放在这里。”

“是吗，还有这种事。那么，鹤间夫人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无量小路自言自语般地说。饭店的工作人员插嘴说道：

“存放的人不叫这个名字。”

“不，米琪儿的饲养主是鹤间先生。米琪儿失踪过，是我找回来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鹤间夫人戴着金链眼镜，给人以阔绰的感觉。”

“是那样一位夫人，可是名字不叫鹤间。”

“那么，叫什么名字呀？”

“是外国名字，叫波米雅罗夫斯基，说她丈夫来取。”

“波米雅罗夫斯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呀，那位夫人是这样说的吗？”

“是她自己这样登记的，不会错的。”

无量小路怎么也弄不明白。鹤间和波米雅罗夫斯基，即便是假名，也搭不上边儿呀。偶然使用假名，也多少与本名有点关联呀。也有借用朋友或熟人的名字的。用外国人名，可太少见啦。

而且，将宠物在宠物旅馆存放一下，有什么必要用假名呢？无量小路天生的好奇心立刻涌上了心头。

里边像是有文章。

“她说丈夫来取吗？”

“是的。”

那么，假名是为鹤间使用的吧！鹤间做猫的生意不愿用自己的真名，为什么呢？

不对。夫妻俩饲养的猫，为什么要妻子送去叫它休息而由丈夫取回来呢？无量小路想到这里，啪地一声拍了一下膝盖。

波米雅罗夫斯基不是假名。不，即使是假名，也是购买米琪儿的人的名字。是鹤间夫人利用宠物饭店将米琪儿交给叫波米雅罗夫斯基的人物。

那样的话，为什么不直接交给对方呢？无量小路第二次将米琪儿送还鹤间夫人时，曾吓唬她说：你要再送到动物管理中心去的话，我就告诉陇冈。今天无量小路到这个宠物旅馆来纯属偶然。鹤间光子要是知道他到这里来，大概不会将米琪儿存放在这里。要存放也会存放在别的宠物旅馆。

“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无量小路摇了摇头，他总觉得有些蹊跷。在“猫的休息”的背后像是隐藏着什么东西。无量小路将这一情况告诉了牛肠刑警，牛肠的反应使无量小路感到吃惊，他说：

“你说什么！那个人名确实叫波米雅罗夫斯基吗？”

“是的。波米雅罗夫斯基有问题吗？”

“现在没时间对你说明。那只猫还在吗？”

“还在。”

牛肠叫旅馆的工作人员接电话，他要求对方，波米雅罗夫斯基来取猫的时候，在警察赶来之前，找个借口先别把猫交给他。

弄不好的话，会使波米雅罗夫斯基跑掉，这一幕戏是不容易演的。幸而在牛肠等人赶到之前，波米雅罗夫斯基没有出现。

“他还没来吗？”

牛肠来到之后的第一句话这样问道。

“还没有来。”

“这就好啦！”

稍事喘息之后，立即布置了监视措施。他们知道波米雅罗夫斯基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监视网刚布置完毕，牛肠对无量小路说道：

“鹤间是苏联间谍的爪牙！”

无量小路为之一惊。

“不会错的。诸桥掌握了鹤间的秘密而被杀害了。最初可能是一般的交往，后来陷深了。诸桥想检举鹤间的间谍证据，就是鹤间杀害诸桥的动机。”

“米琪儿身上隐藏着间谍证据吗？”

“现在正想搞清这一点，也许马上就要暴露。两个小时之前，鹤间和波米雅罗夫斯基在全日空饭店接过头，但没有作任何交易。我想他们不会察觉有人跟踪，可能是感到了危险的苗头。”

“鹤间会是苏联的间谍吗？”

“那也没什么奇怪的。他主管办公用电脑部门的工作，是最尖端技术。他被拉拢当了苏联的谍报员。”

过了二十分钟以后，秃顶的外国人露面了。他来到总台用流利的日语说：

“我叫波米雅罗夫斯基，我妻子将猫存放在这里了，我想取走。”

总台人员依照警察的事先授意装做无意的样子问道：

“宠物叫什么名字？”

“叫米琪儿。”

“多谢多谢。”

总台人员从“客室”取出米琪儿交给波米雅罗夫斯基。波米雅罗夫斯基看好了猫戴着脖圈，付了规定的费用，将猫放进准备好的笼子里。

在他正要走出旅馆的时候，牛肠和草场一左一右将他夹在当中，前方站着下田。他大吃一惊一回头，河西挡住了他的退路。他被公安刑警包围了。

“你是波米雅罗夫斯基先生吧，请跟我们到警察署走一趟吧！”

波米雅罗夫斯基装做没听懂牛肠的话的样子。闪光灯一亮，将他手提装着猫的笼子的形象拍照了下来。

“这个笼子我们先替你保存着。”

草场说着将笼子接了过去。波米雅罗夫斯基的脸上显露出绝望的神色。

3

对自愿前来的波米雅罗夫斯基进行询问时，他一概佯作不知。从米琪儿的脖圈上拴的铃铛里边检查出了微型胶卷，上边拍照的是电脑方面的最尖端技术情报。

可是，波米雅罗夫斯基坚持说：

“猫的铃铛里有那种东西，我完全不知道。我只是因为喜欢猫才要的。”

“那么，是谁在铃铛里边放的胶卷呢？”

“那我不知道。”

“你佯装不知也没用。我们知道你是GRU（苏联参谋总部情报部）的成员。你利用青山塔楼的留言牌和你的合作者日本人鹤间明人进行联系。你们约定红色猫形纸条在新大谷饭店接头，绿色猫形纸条在全日空饭店接头。”

“那种事情我不知道。”

“这样你还说不知道吗？”

询问他的官员拿出在这两个地方他和鹤间接头的照片摆在他的眼前，他仍然顽固抵赖说：

“那是偶然坐在一起了，我不认识他是谁。”

“太可笑了。在广阔的东京市，在短短的期间内，和一个不认识的人两次坐在一起，有这种偶然的事情吗？”

“发生这种偶然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吧！可以说，事实之奇胜似小说。”

“就算是事实之奇胜似小说，你们两次坐在一起都是偶然。可是，我再问你，你是向偶然坐一起的不认识的人的妻子那里要了一只猫吗？”

这样一问，使得波米雅罗夫斯基哑口无音。

4

在同一时刻，鹤间夫妇也被叫到了搜查指挥部。他们两人在不同房间分别受到询问。

领到搜查证后，检查了鹤间的自用轿车。

鹤间光子交待了根据丈夫的指示将猫送到宠物旅馆的事实。

“你丈夫为什么叫你将猫存放在那里？”

“他说波米雅罗夫斯基先生想借用几天那只猫。”

“你认识波米雅罗夫斯基先生吗？”

“我丈夫邀请他到家里来过几次。”

“他借猫干什么？”

“说是波米雅罗夫斯基先生饲养的猫死了，他感到非常寂寞，想借用几天。”

“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他呢？”

“说是波米雅罗夫斯基先生希望这样做。”

“猫的铃铛里边有什么东西夫人知道吗？”

“不知道。”

“那铃铛不响，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这么一说，那铃铛确实不响。那铃铛和脖圈，是因为借给波米雅罗夫斯基先生，我丈夫特意给猫戴上的。”

“那么说来，过去一直没戴过脖圈和铃铛吗？”

“没戴过。”

看来，鹤间光子像是不知道内情，只是被利用的工具。

与此同时，在另一房间里对鹤间明人进行询问，询问人是那须警部。

“你和波米雅罗夫斯基是什么关系？”

“是朋友。”

他没有否认有关系。他大概也知道，说不认识是不行的。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想是什么集会上通过别人介绍认识的。”

“你和波米雅罗夫斯基经常见面吗？”

“不经常见面。”

“你们见面的方式很奇特，首先在青山的塔楼的留言牌上贴出猫形纸条通知见面的场所，见面的时候却装做生人，彼此也不交谈。”

“接着，在你走了之后，波米雅罗夫斯基将你留在那里的东西拿走。”

“这我可不记得。”

“你指示你夫人将猫以波米雅罗夫斯基的名义存放起来的事情也不记得了吗？那可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那，那是他说想借我的猫，我就借给他的。”

“诚然。猫戴的铃铛里边放的什么东西，你知道吧？”

被步步追逼，鹤间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你的嫌疑非常重大。你两年多以来，向波米雅罗夫斯基提供了电脑及其他各种尖端技术资料。你的这种行为被你的部下诸桥直之先生发现了，于是你先是以自由勤务的形式把他从你的身边赶走，后来又永远堵住了他的嘴。”

“不对。”

“怎么不对？”

“纯粹是无中生有，找茬儿讹诈。有证据吗？”

“你看这是什么？”

那须将一张纸片摆在鹤间的面前，一张红色猫形纸片。

“你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吗？在丰海码头车中情死的现场。”

“瞎说！”

鹤间脸色苍白，发出呻吟声。

“喔，在码头现场发现的对你不利吧！”

突然给鹤间一看，他立刻有了反应，咬住嘴唇想镇静下来，但已经晚了。

“将这种东西掉在丰海码头的人，除了你没有别人。我们仔细地检查了你的汽车，前保险杠有和别的东西相撞的痕迹。我们还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你猜是什么？”

那须为了促使对方不安，将话停了一会儿，观察对方的表情。

“是宝井洋美的头发。和诸桥情死的伴侣。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和你没有关系的女人的头发，怎么在你的车里发现了呢？”

那须对鹤间的称呼不那么客气了，由“ぁなた”变成了“ぁんた”。

“是猫将宝井洋美的头发带到你的车里来了。你饲养的猫在诸桥的车里。在你要将诸桥的车推进海里的时候，猫从车里跑出来，上了饲养主你的车。猫的毛留在了你的车里，你看到失踪的猫突然出现，一定大吃一惊吧？你无情地抓起偎依在你身旁的猫扔到车外边去了。这时，附着在猫身上的洋美的头发掉在你的车里了。同时，你车子里的猫形纸条粘在了猫身上。就是说，猫形纸条和宝井的头发互换了位置。你应该将车子里打扫干净啊。”

“瞎说。是捏造。头发和纸条也是你们后来随便放上去的。”

“我考虑到了你大概会抵赖，有可信赖的第三者在场，我们是不能随便那样做的。后来，扔掉的猫又转回来了，你感到它是个猫妖吧。于是叫你妻子把猫扔掉，你妻子把猫送到动物管理中心去了。你觉得引起人家怀疑不好，又叫你妻子把猫取回来。可是去晚了，反而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后来，你又考虑‘废物利用’一下那只猫，让它为你当送货员。你感到了危险苗头吧，不是在间谍问题方面，而是在杀人事件方面感到火将烧身。”

那须的最后一击，使鹤间低下了头。

5

鹤间明人坦白了他的罪行：

“我当间谍爪牙的事情，是在市内某饭店和波米雅罗夫斯基接头时被诸桥察觉的。他只是怀疑我，并没有抓住确凿的证据。但是，他以后像在监视着我的行动。这使我感到厌烦，于是就以自由勤务的形式将他赶走了。

“给诸桥以决定性的印象，是在大约半年以前的事情。他在塔楼的留言牌前看到我，就秘密跟踪我，看破了猫形纸条是我和波米雅罗夫斯基的联系暗号。

“后来他威胁我，要我把他从自由勤务调回公司并委以要职。但是，当时我主持的项目失败，已经没有那种权力了。但诸桥说，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揭发我的秘密。

“波米雅罗夫斯基，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开始阶段，他欣然为我提供苏联的珍贵情报和业务方面的有益点子，我很高兴认识了这样一个好人。

“不久，他叫我提供一些公开的常见的情报。他说作为交换条件，他为我打通苏联的办公器具贸易渠道。当时我正在为项目进展不顺利而焦急，心想也许能够从对苏贸易中找到活路。他的要求逐步升级，当我察觉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了。

“他从乍一看与军事机密毫无关系的办公器具领域入手，这种手段是很巧妙的。我也没有意识到从我手里泄露出去的情报是与国家机密有关的重要东西。

“办公用电脑、电脑制图、高精度画像生成的高速计算法、各种台式电脑、文字处理机、电子计存器、无线电传真等，都是与军事有关的高级工艺。

“高级资料泄露的越多，我陷得越深。就和不正当男女关系的既成事实会一发不可收拾那样，我背叛国家的行为诱发出更大的背叛行为。我已经走到了不能后退的地步。”

“四月十七日夜里我驾驶自用轿车回家途中，偶然遇到了诸桥的车，这导致了我们双方的巨大不幸。他的车里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人，这引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悄悄地跟踪着他。他们将车开到码头尖端，两人在车里一心交谈起来。他们的车头面向大海，车尾冲着我这边。他们毫无戒备，周围又没有行人和车辆。刹那间，我顿生杀机。”

“只要诸桥活着，威胁将伴我终生。我还想在公司里再度辉煌，我不能就这样一蹶不振。”

“然而，诸桥若将我的真面目揭露出来，我不仅在公司里无立足之地，而且恐将被逐出日本。”

“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实在难得。同车的女子不知系何人，既然和诸桥在一起，就叫她认倒霉吧！我猛然一踩加速器，将诸桥的车从车尾向前推去。”

“诸桥完全没有想到在海边的码头上汽车会遭到冲撞，他惊诧之余，拼命用力踩刹车，但因为马力相差悬殊，终于被推到海里去了。”

“大海吞噬了汽车和坐在汽车里的两个人，却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件，只是海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膜——大概是原来就有的油膜又增加了诸桥的车漏出的油。”

“我眼看着两个人被关在汽车里边沉入大海之后，一回到自己的汽车里边，不觉大吃一惊。失踪已久的米琪儿，不知在什么时候进到汽车里来了。”

“我不知道米琪儿是从诸桥的汽车里转移到了我的汽车里来的。因为我感到它目击了我的犯罪行为，我就把它赶出车外去了。米琪儿不愿意出去，在车里边乱跑。大概是那时候车里边的猫形纸条粘到它身上，而附着在它身上的女人的头发掉在车里了。”

“虽然突然把诸桥推到海里去了，但我担心诸桥是否留下了我当间谍爪牙的证据，于是向他的妻子探听虚实，看样子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我放心了。正在这时候，米琪儿又回来了，我感到它是个猫妖。”

“我感到心烦，于是叫妻子将猫扔掉。没想到她把猫又送到动物管理中心去了。我一听说过去动物管理中心收容过米琪儿，不觉大吃一惊。于是我叫她再要回来，这样一来，更加引起了别人的怀疑。”

鹤间坦白完了之后，显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一只猫的失踪引发的连续杀人事件，又拽出了一个扎根在日本国内的间谍网。

在传讯中，波米雅罗夫斯基申辩说，他和鹤间之间只是日苏之间的“文化情报交换”，说他搜集军事情报是无端寻衅。

现在监视卫星虽很发达，但间谍依然顽强存在。因为卫星是看不见国民的心、皮包和金库里的东西的。

警视厅公安部想申请以故意买赃物的嫌疑逮捕波米雅罗夫斯基的逮捕证，将他拘禁起来进行审问，但他抢先一步回国了。

驻日苏联大使馆一等秘书莫恰洛夫举行记者招待会发表了如下评论：

“这次马里恩公司间谍事件，完全是事先策划的捏造事件。说波米雅罗夫斯基是GRU成员想逮捕他，这是践踏苏日两国依赖关系的不当行为。这有碍改善苏日关系，是意欲成立间谍防止法的人们的阴谋。”

“波米雅罗夫斯基回国，是因为他的人身安全没有保障。”

日本没有直接取缔间谍的专门法律。因为战前、战时的军机保护法和治安维持法扼杀了国民的自由意志，所以日本国民对制定间谍防止法具有强烈的反抗意识。

即使没有取缔间谍的专门法律，有刑法的外患诱致、援助罪，公务员法、自卫队法、MSA①相互秘密保护法、外国人登记法、电波法等，也足够用了。

①Maritime Safety Agency的缩写，海上保安厅。——译注

不管怎么说，因为波米雅罗夫斯基回国了，向苏联方面的调查受到了挫折。关于莫恰洛夫本人数次和鹤间接触的事实，他以激烈的口吻主张：“那完全是个人间的交往。日本警方想方设法把它和间谍联系起来。在交往过程中，话题涉及到各自的工作和社会环境，是很自然的事情。按照日本警方的看法，苏日两国国民将不能进行私人交往。”

鹤间明人以杀人罪被起诉了。

6

“今后米琪儿会怎样呢？”

事件告一段落之后牛肠对无量小路说。

“听说鹤间夫人领走了。大概不会再送到动物保护中心去了。”

“回想起来，那只猫走到哪里，哪里就发生事件。”

“大概是偶然现象，但这种机缘太奇妙了。”

“猫没有任何罪过，该着它倒霉。”

“强盗杀人、伪装情死、动物爱护中心、间谍，那只猫总是在场。这要是猫的地盘的话，可就成了一个怪圈了。”

“被害者在猫的地盘圈内被人杀害了。”

“在凶手看来，是被害者进到恶魔的圈内来了吧！”

“我们也许不定在什么时候也要进入那个圈内呀！”

牛肠耸了耸肩。

“要说是米琪儿把人拉进了它的地盘圈内，它太冤枉了。是人们将米琪儿拉到了恶魔的圈内。”

“是啊，米琪儿喜欢亲近人，也许是因为人们给它的爱怜太少了。将猫形纸条用来作为间谍的暗号，也许会引起全体猫族的愤怒。”

“间谍呀，人类要是能够完全互相信任，间谍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无量小路的眼神里流露出凄凉的情绪。军事卫星发展到了不仅能够探测到其他国家导弹试验场警卫人员的人数，而且连在田头站着小便的农夫都能探测到的现代，东西两大阵营仍然在拼命地进行间谍战，说明人心是互不信任的。

只要人心互不信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踏进恶魔的圈内。

无量小路的心底感到不寒而栗。

尾声

（闪回）

一男一女在车内热烈交谈着，对从身后悄悄接近的凶恶事态竟然没有觉察。感到危险的时候为时已晚，一辆罪恶的汽车开足马力冲了过来。

男女二人刹那间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坐的汽车眼看就要被从码头边上推下海去。

男的拉好手刹车脚踩制动踏板想闸住车不动，但没有用，轮胎从码头一点一点地向海面滑去。

女的打开车门想逃出去，但解不开安全带。在挣扎的当儿，车子被推到码头边沿了。

女的将她抱着的猫扔出车外，说道：

“只你……”

下半句的“……逃出去也好”还没说出来，汽车就被从码头推进海里去了。像翻跟头似地掉进海里的车体溅起了巨大的水花，半开着的车门由于水压的力量关上了。一边向海面冒着气泡，汽车沉入了海中。一会儿，气泡停止了，黑色的海面，平静得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覆盖着油膜的海面，与东京的夜景互相辉映，显得比平时更加美丽。

侥幸未死的米琪儿，高高兴兴地向将它的救命恩人推进海里的罪恶的汽车跑去。

花骸

内容提要：这是一部推理小说。作品从东京街头发现贫苦农民山根贞治的尸体开始，几经周折，查出了一个以地下金融巨头金崎末松为首的黑集团。这个黑集团打着“日出美女俱乐部”和“帝都观光公司”的招牌，大规模倒卖国有土地，牟取暴利；诱骗南朝鲜无辜少女，强迫她们卖淫；为了掩饰罪行，甚至不惜杀人灭口，残暴至极。刑警们在破获这个黑集团的基础上，经过深入的调查研究、严密的逻辑推理，终于拨开疑云迷雾，捕获了杀害山根贞治的真正凶手。全书情节起伏跌宕，错综复杂；迷中有迷，扣人心弦；语言流畅，饱含激情。作者森村诚一是当代日本“新社会派”推理小说代表作家之一，作品有《人性的证明》等。

译者的话

三个强盗

路旁死尸

案件起因

恐怖之夜

冒牌夫妻

幽灵牧场

少女的梦

模特的心

黑幕人物

情男情女

凶相毕露

管鲍之交

一场虛惊

紧急出动

山庄寻花

怀胎之谜

去伪存真

布下罗网

跟踪追击

水晶兰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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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的话

《花骸》是森村诚一的一部长篇推理小说。 推理小说，其实就是侦探小说。一般认为现代侦探小说，是由美国作家埃德加·爱伦·坡（1809-1849）开创的。

日本推理小说是明治维新以后，在西方侦探小说的影响下发展起来的。一九二三年四月，作家平井太郎（1894-1965）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推理小说《两分钱铜币》，并根据埃德加·爱伦·坡的日语读音，起了“江户川乱步”这个笔名。从此，推理小说独步日本文坛，江户川乱步亦成为日本推理小说之父。他认为推理小说，“主要是运用逻辑推理依次去疑解惑，通过引人入胜的情节，描写侦破复杂犯罪过程的文学。”

一九四六年，由于日本文字改革，废除了“侦”字，同时也为了表示与西方侦探小说的区别，根据作家木木高太郎的提议，将原来的侦探小说改称推理小说。

五十年代，以松本清张为代表的“社会派”推理小说崛起。它摆脱了以往的推理小说只是追求解释犯罪之谜和强调名侦探非凡的推理才能的桎梏，从现实生活中提取具有时代特点的题材，不仅追究犯罪者的动机，而且分析和批判促成犯罪的社会背景和社会结构，把推理小说的思想性和艺术性提高到一个新的阶段。

“新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兴起，是六十年代日本经济高速度发展这一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新社会派”在继承和发展“社会派”的传统的基础上，集中反映了在经济繁荣后面掩藏的社会弊病、阶级矛盾；刻划了在物欲横流的环境中，人们的病态心理。对于了解当前日本的现实社会，认识资本主义制度的丑恶，有一定的意义。

森村诚一是“新社会派”推理小说的代表作家，一九三三年出生于崎玉县熊谷市。父亲是一家杂货店的老板。森村从熊谷商业学校毕业后，曾经在一家汽车部件公司工作了两年。此后，他进入青山学院大学英美文学专业学习。一九五八年他大学毕业后，先后在几家饭店谋生，甚至当过客房钥匙保管员。他在东京都市中心饭店任接待科长时，认识了住在饭店的著名作家梶山季之，梶山经常委托森村代他转交稿件。于是，森村趁机偷看梶山的原稿，学习写作技巧。梶山发表连载小说时，森村就偷偷进到他的房间，看他下一章写作计划，然后，自己也按照这个计划创作，并和随后发表的梶山作品对照，找出差距再修改。森村发愤十年，终于在一九六七年发表了处女作《大都会》，走上了从事专业创作的道路。

自一九六七年以来，森村诚一先后发表了五十多部长篇推理小说。其中，《高层的死角》（1969）获第十五届江户川乱步奖，《腐蚀的结构》（1973）获日本推理小说作家协会奖；《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这三部代表作品，都给社会以较大的影响。森村诚一已成为日本拥有最广泛读者的作家之一。

《花骸》最初连载于《周刊现代》杂志（1976年1月1日号至1976年9月16日号）。一九七七年一月由讲谈社、一九七八年一月由光文社出版单行本。

《花骸》情节从在东京街头发现的贫苦农民山根贞治的尸体开始展开，几经曲折，查出一个以地下金融巨头金崎末松为首的黑集团。这个无恶不作的集团，上有内阁大臣的庇护，下有官政财界要人的支持。他们大规模倒卖国有土地，从中牟取暴利；从南朝鲜骗来无辜少女，强迫她们卖淫；为掩饰罪行，不惜杀人灭口，残暴至极。刑警们在破获这个集团的基础上，又经过严密的逻辑推理、深入的调查研究，终于拨开疑云迷雾，逮捕了杀害山根的真正的凶手——被害人的生前好友岛村太平。

小说痛斥了这个罪恶集团的后台、日本政官财界的上层人物和他们的所作所为，揭露了日本资本主义社会是滋生犯罪的土壤；同时，还寓意深刻地告诫那些追求虚柴、迷恋大都市奢侈腐化生活的人，乃至对日本社会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人，要警惕“跌进根本看不见希望之光的黑暗深渊”，是一部具有一定社会意义的小说。

《花骸》情节起伏跌宕，错综复杂；迷中有迷，扣人心弦。语言通俗流畅，饱含作者的激情。

这个译本根据日本讲谈社一九七七年三月第三版译出，并参考了先文社版。

由于译者水平有限，对原著理解不够，译文错误之处，敬请读者指正。

马兴国

一九八一年三月

三个强盗

1

“咱们当强盗吧！”一个人提议。

经这句话的启示，几颗绝望的心，立刻朝着反抗社会的方向靠拢，统一了意志。老实说，三个人把钱都凑起来才不过三千来元①，还不够买一张回北方老家的火车票。打今晚起，他们连最便宜的小旅店都住不成了。

注：指日元。以下同。

“当强盗？到哪里去抢啊！”另一个人察看一下四周，盯着提议者的脸问道。

“干这种事情还有准儿，找个有钱人家！”

搭话的是第三个人。这三条疲惫不堪的汉子都在四十岁左右。按发言顺序，个头一个比一个矮，脸上都布满蓬乱的胡须，面容十分憔悴。身穿肮脏的西服和膝盖鼓了出来的旧裤，手里拎着旅行袋和包袱。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们是从北方来打短工的庄稼人。

出门在外的人每当重返家乡时，心里都是热乎乎的，充满了即将与久别的妻室儿女团聚的欢欣。尽管由于都市的繁重劳动，身体已是虚弱不堪，但心情却很兴奋。行李里鼓鼓囊囊地满装了给家人的礼品。即或在候车期间，伙伴们也是手举酒瓶，你推我让，爽朗的笑声久久不绝。他们的心早已飞到故乡的家里，栖息在亲人的身旁。为了度过乘车前这段难熬的时光，他们索性在月台或接待探亲旅客的帐篷中开怀畅饮。

然而，这样的喜悦却与这三个人毫无缘分。他们没有笑容，心中充满的是难以解脱的绝望和疲劳。

他们是在两个月前来到东京的。那正是春耕告一段落的时候。在家乡时听信了谎言，什么“日薪五千元”、“往返路费报销”、“宿舍舒适完备”等等。三个邻近的人相互串连，决定出来作工。他们的妻子也曾劝阻说：“这种时候，哪有那般好事？孩子他爹，别去了！”可是，现金收入的诱惑却象磁石一样紧紧地吸住他们的心：每天赚五千元，省吃俭用，可以剩四千五百元。干十天是四万五千，三个月就能积蓄四十多万。四十万元到手，不仅能购置彩色电视机、电冰箱，还可以给老婆孩子买几件漂亮的衣服。

今年不景气，招工名额少于往年，难得揽到一份活。这一带，家庭经济如今已经到了不外出做工就难以维持的地步。这里原来都是些土地不到一公顷的小农户。在一年有三分之一时间盖满冰雪的这块土地上，除了稻谷以外，只能种些耐寒性强的稗子和大豆。政府实行的减反政策①，挫伤了农民种稻谷的积极性。当地的土地陆续被各地的国营或私人大资本企业开发，农民相继离开家园，昔日“土地就是生命”的传统观念丧失殆尽。

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政府对大米生产实行了价格补贴政策。这种政策刺激了稻农的生产积极性，促进了大米生产。但是，由于居民饮食结构的变化，大米需求量相对减少，出现大米“过剩”。因此，日本政府从1969年度起，采取了缩减大米种植面积的措施，鼓励稻农转种其他作物或休耕，对这一部分土地给予每十公亩三万五千日元的奖励补贴金。这一措施就是“减反政策”。“反”是日本土地面积单位，一反大约合十公亩。

在这块土地上，农民们清晨顶着繁星出工，夜晚披着月光归来，从事艰苦的农业劳动。可是，收获的米却全部卖给政府，自己不能自由买卖；蔬菜的售价也总是忽起忽落。与其被土地绑住身子，干那种苦不堪言的农活，倒不如干脆进城打短工，还能赚到一笔现金，

由电视机引起的追求城市生活方式的风潮，袭遍日本每个偏僻角落的农户渔家，摧垮了朴素的自给自足的生活习惯。人们通过电视，接受现代文化生活的洗礼。虽然身在穷乡僻壤，心却与城市生活脉脉相通。对金钱的需求，也从原来的只求维持最低生活的低标准，发展到要与现代化城市生活相媲美的高标准。这样，外出做工形成一种风气，在农村里滋生蔓延。有的地方，本来只是在农闲期间离乡，现已发展为成年累月外出；原是厂方根据农活的忙闲来招工，进入不景气时期，反倒是农民根据厂方的需求而去应募。这样，找到工作的人尚好，找不到工作的农民，由于思想早已离开土地，不肯再回到田里无所牵挂地务农。外出做工不仅夺走了农民的土地，也熄灭了他们的劳动热情。

就这样，三个人都被招工人宣传的“优厚待遇”所迷惑。这次招工没有通过职业介绍所，他们只是妄信了来人“登记事业斡旋指导员”这个职衔。这是什么职衔？登记什么？谁都不晓得，稀里糊涂地报了名。这里也有一种诱惑力：不通过职业介绍所，收入的现金无须纳税。

临出发的时候，指导员说合同中“往返旅费报销”的旅费，在到达工地前，需要应募者暂时自理。无奈，人们只好把家里仅有的钱凑到一起，买张去东京的火车票。他们对来汽车站送行的妻子千嘱咐万叮咛：“只要挣了钱，马上就寄来，你要把家照看好。”已经看不见汽车的影子了，妻子依然伫立在旷野里的车站处翘首眺望，样子着实可怜。妻子为了给丈夫买张去东京的车票，连孩子求学的伙食费都添进去凑了数。“不管干什么活，一定得挣钱寄给家里”，他们暗下决心。

然而，应募者们却被带到东京都和崎玉县交界处的工地。居住环境简陋，如同预制板搭的临时营房，室外下雨，屋内打伞；十个人挤在十二张席舖大小的地方，简直就是“窝棚”。

工作是清理建筑工地和挖坑。合同规定日薪五千元，可每周只三天有活干。一旦没有活，照样要交付伙食费和其他最低限度的生活费。工地里还有“赊帐”的名堂，从伙食费、洗澡费、行李费到买肥皂、毛巾、手纸之类日用品的钱，统统由日薪中扣除，价格比市价高出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更苛刻的是，工头们巧立“关照费”的名目，从工人的日薪中揩十分之一的油。这样，钱到了工人的手里就剩不了几个了。就是这点钱也攒不住，倘若接连几天没活干，还得靠借支度日。

尽管条件恶劣，他们还是含苦茹辛地干了两个月。他们知道，不景气的凄风愈刮愈烈，即便离开此地，也揽不到活计可干。合同没有兑现，苦楚也无处诉说；看工地的气氛，一旦失言，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大祸。工棚管理员就是个流氓。

三人节衣缩食，总算从贫困的生活中挤出四、五万元，先后汇给家里。干了两个月，手头只剩下四万块钱。

他们躲过工头的监视，商议对策。

“咱们赶紧走吧！”

“嗯，再干下去，也剩不下钱。”

“万一得了病，就鸡飞蛋打啦！”

虽然还没干到合同规定日期的五分之一，但没病没灾就算万幸。因为恶劣的伙食、非人的环境，已经把他们的体力消耗殆尽。

他们从板着鉄青面孔的管理员的眼皮下溜出来，逃离了工地。

中途没活干，自然不会得到还乡旅费。不过，总可以让家人看看怀中的四万块钱和平安归来的人啊！

逃到上野车站，他们被搁住了。国营铁路工人罢工，所有列车都停止运行。本来，在工棚看电视时，就已经知道罢工的事情。

他们乐观地以为罢工不会持久，白白指望明天就会发车。三人在车站附近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说是小客栈，饭费在外，一天的宿费就三千元。即便勒紧腰带，一天只喝两顿汤面，也得三千五百元，上街一趟，杂七杂八的开销又是不少。

罢工持续很久，国营铁路部门和政府都为自己开脱、巧辩，受害的是夹在两者间的平民，是和他们三个人同样贫困的老百姓。

血汗钱越来越少。钱已经花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曾想到，没有火车，可以坐汽车走。不过，长途汽车只跑一半的路程，余下的旅途还得等候因罢工而停发的火车，里打外开还是一样。

三个人也曾找过东京都的“援助季节工人协议所”。可由于铁路瘫痪，回乡的人们中途受困，无处可去，蜂涌而至，搞得协议所也一筹莫展。

都说山谷一带有便宜的旅店，可出于畏惧，又不大想去。正在核计离开客栈，去地下道过夜时，终于看到罢工结束的迹象。到了这时，手中的钱已经花光，即使通车，也无钱买火车票了。国营铁路当局决不会对国民补偿罢工所带来的经济损失。

离村时，妻子用孩子的伙食费给自己买火车票时的那副面容又浮现在脑海。事到如今，有什么脸面分文不拿地回家去呢？

三个人走投无路了。装点这光怪陆离大城市的霓虹灯在眼前闪耀，这儿要什么有什么。大都市如同银光闪闪的巨大的容器，装满了满足人们一切欲望的物资和美女。然而，容器中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也到不了他们的手中。哪怕一小块碎渣，不！哪怕是一颗微粒，也足以使他们一家人得到温饱啊！

这五光十色的世界，虽然可以看得见，却绝不能为自己所有。满足欲望的对象和他们之间，隔有一张冲不破的透明簿膜。若想破坏这层薄膜，就必须反叛这个社会。但是，直到今天，他们的思想深处还未曾产生犯罪的闪念。

“当强盗去吧！”

其中一个人的提议，使心神不定的人们不再犹豫，一只诱惑的手牢牢地抓住他们。

2

不管怎么说，当强盗就要抢有钱人家。他们把行李寄存在上野火车站的物品寄存处后，便四处物色抢劫的对象。可是，那些富豪巨贾的院宅都戒备森严，说不定还有保镖和警犬哩！外行人即使想当场抢劫，也很难下手。

东京都有千家万户，竟没有他们可以下手的对象。

公寓的住户互相间漠不关心，看起来倒是很适于行抢。可相应地对外来人员也戒心十足，可以说，对所有来历不明的陌生人都不相信。先是从屋门的瞭望孔投出窥测的冷冷目光，接着便通过门上的扩音器盘问，若是回答得不圆满，对方是不会开门的。即便花言巧语地骗开了门，还有直通警卫室的防盗警铃。邻居间漠不关心，自卫感却十分强烈。

三人转到一户独门独院的豪华公馆的墙外，墙内好象有狗。庭院树丛中洒下的灯光温暖柔和，说明室内一定是合家团聚、笑语盈盈。那是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他们也有妻子，可是，从降生那天就注定了与丰厚的物质条件不共戴天。

某他的楼院、集体住宅，对他们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希望。

一旦心虚，越发畏缩。

“罢了，别干这种营生，回去吧！”个头最高的人说。

“回去？回哪儿去？”中等个的人问道。

“事到如今，连家都回不去。”小矮个子补充了一句。

“那倒是。不过，在这种地方转悠，警察会盘问的。”大个子说。

“火车票钱从哪儿来？”中等个子反问道。

“再、再找活儿干。”大个子说。

“上哪儿找活儿呀？”小个子问。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正因为没有找到工作，所以才沦落到这般地步。

夜深了，灯浅显著地减弱了。如果警察发现这三个衣衫褴褛的人在有所追求地四处徘徊，无疑会上前盘问。

“唉，肚子饿啦。”

一个人的哀叹，使另两个人也感到腹内空空。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象样地吃过饭。自打下决心当强盗，戳破了犯罪这块薄膜后，随之而来的紧张感，使他们忘记了饥饱。

恰在这当儿（或者可以说很不恰当），一股美味食品的芳香，从夜空中飘来。虽然那是汤面味，但也使饿肚子的人感到格外的鲜美，

三个人蹒跚地循味走去。这是一座虽然称不上豪华的官邸，却也是围有木栅栏、造型时髦的两层独楼。随着院内摇曳的树枝，室内射出的灯光时隐时现，好象楼内的佣人已经起床。由于顺风，食品的芳香从楼房的一角飘来。

一旦意识到饥饿，受到食物芳香刺激的胃囊，如同刀绞一样痛苦难耐。食欲和性欲一样可以使人丧失理性，甚至忘记提防恶狗和门卫。不过，这三个人只是如同被食物吸引的野狗，还没有达到恶狼的那种地步，因为他们还有善良的本性。

“找什么借口，要点吃的吧！”

“提出个理由，肯定能给我们。”

“反正咱们又不是强盗，只不过是去讨点吃的。”

三个人意见一致，走近那座搂房。大院的铁门紧闭。铁门并不太高，可以跨越过去。越门而入的三个人，沿着小楼的外墙循味走着，幸好没有狗。

找到了地方，食品的芳香却骤然不知散向何处，嗅不到了。方才确实是从这儿散发出的呀！三个人不死心地沿着小楼的一端寻找。在院外看得还不大真切，进到院里却发现这是座意外大的建筑，连点灯的那个方向现在何处都分辨不清了。三个人走到了庭院的死角。

转来转去，摸到象是厨房的一个地方。那儿有扇拉门，悄悄地用手试探着摸索，发现没有挂锁。三个人轻而易举地进入楼内。到了这时，他们才恍然大悟是判断错了：远处传来唢呐声，汤面的香味就是从那家昼夜营业的面馆飘来的。

“怎么，面馆在那边？”

“可不，还以为是这座房子呢。”

“反正咱们也闯进来了，不妨找点什么吃的。”

他们压低声音商量。虽说下决心当强盗，可连把手电都没有。不过，这并没有给他们的行动带来不便。厨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冰箱、瓦斯台、烹调台、餐具，各种炊事用具都有条不紊地摆在应放的位置上，反映出这家主妇或者是佣人的性格。

他们刚要打开冰箱，忽然发现紧里面的房间闪出光亮，这惨淡的光照亮他们的脚下。同时，依稀听见有轻微的说话声音。

“里面好象有人！”大个子轻声说。“象是个女的。”

“如果是女的，咱们就来者不善，不光图冰箱里的剩饭残汤，也得抢些钱！”小个子从烹调台上拎起一把开刃的菜刀。别看他个头最小，胆量却顶大。

“喂，你要干什么？”大个子不由一惊，瞅一眼手持菜刀的小个子。

“没什么，只不过是吓唬吓唬她，不会真砍的。”

“咱们先去看看。”中等个头的汉子显出一副另有考虑的表情说。

三个人各怀鬼胎，蹑手蹑脚地朝里面的亮处摸去……

路旁死尸

１

冷眼看去，仿佛是个流浪汉在那儿睡酣，他躺在可以躲避梅雨初晴后酷热日光的大楼的阴面、一条来往路人甚多的人行道旁。

流浪汉从很早就睡在那里，由于最先路过这里的行人看见了他，所以，他肯定是在头天晚上就睡下的。不少人都看见他横卧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每天按时路经这里的通勤的人，沿着早晨上班时走过的路回家时，步履略显匆忙；商品推销员如数小石子一样，在那儿踱来踱去。在他的眼里，路人如同树木、石子，倘若不这样自我宽慰，他的推销生意也不能长久维持；学童们可能是受母亲的叮嘱，只是远远地用好奇和恐怖的目光瞧着，不敢靠近一步。

汉子身穿的一件旧衬衣，已经破烂得辨认不出原样，沾满泥水。透过衬衣的破洞，看见皮肤上满是灰垢。他多半是醉酒跌倒在地：睡着了：猫一样弓着背，踡着腿，脸伏在胳膊上。苍蝇在他周围营营飞舞，可见流浪汉的身上是多么脏。

如果仔细观察，肯定会察觉他是始终固定在一种不自然的姿势上。不过，过路的人都是漫不经心地从他身旁走过，即使有人注意到流浪汉的可疑姿势，也是默不作声，惟恐牵连自己。

假若是一个衣饰体面的人倒在那里，或许会有人上前询问。可是，冒冒失失地为一个来路不明、衣衫褴褛的人受牵连，被讹诈，实在犯不上。对他人的关心，是建立在自己的安全首先有所保障的基础上。

事也凑巧，附近的管区发生案件，警察被召到那边去了，所以，此地连巡逻的警察都没有。

最先靠近流浪汉的是一只野狗，它凑近流浪汉的脚，接着放心大胆地围着他的脸嗅来嗅去。其他几只狗也跑来了，狗找狗友，近来出没在这一带的几只野狗都围拢在流浪汉的身边。

这个场面终于引起冷漠的路人的注意。几只狗围在身边，流浪汉却睡相依旧、久久不醒，实在不可思议。

“瞧，那个要饭的真奇怪！”

“狗都舔他鼻子脸了，还不睁眼睛。”

“不是舔，是在咬哪。”

“是不是死啦？”

“象是。”

“是呀，这个人从一大早就躺在那儿。想到对自己似乎并无危险，过路人的漠然心理也就急剧地为好奇心所代替。

人们赶走野狗，汇拢过来。流浪汉还是用同样的姿势躺在原地。一个勇敢的过路人，战战兢兢地把手搭在流浪汉的身上。

“喂喂！你，怎么啦？”

随着喊声，这个勇敢的人面色骤然苍白。他的指尖所触之处，毫无活力感，在推动身体的瞬间，一直勉强维持的平衡姿势崩溃了，遮掩颜面的胳膊无力地展开，流浪汉那副怪模样完全暴露在路人的面前。

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凸出的眼球、粘着血痕的嘴角。难道是狗咬的吗？死者的面部带伤，惨不忍睹。几名妇女情不自禁地发出尖叫。

即使认为他的脸是被狗咬伤的，死因也是十分蹊跷。附近派出所的警察接到报告后，迅速赶到现场。由于死因不明，警方在现场设下保护线，禁止行人靠近，同时和上级警察局取得联系。局里派出的验尸人员赶来了。只要明确断定并非是自杀，侦察部门就会随后出动。

警察局听说街头死了个流浪汉，开始并没有引起注意。虽说流浪汉和百万富翁都是人，但是，随着经济危机的日益加剧，街头的流浪者尸体也日渐增多，屡见不鲜了。在人生的路上处处受挫的穷汉，顶多是借廉价的水酒浇愁，混日等死。他们仿佛就是为了死才出生的。终于，死神的魔爪攫住了他们：肝功能失调、肝硬化、心律不齐、脑出血是这些人致死的四大原因。由于营养不良，衰弱的身体再沉耽在酒中，内脏失去功能。也有死于殴斗的，反正寿命都不长。死一两个身份不明的流浪汉算不了什么，于社会毫无损碍。干脆说，对于这些死了倒好的人，无论他们的死因如何，都没有人愿意积极出面调查。

死者年龄为四十四、五岁，身体衰弱，象是体力劳动者，由于长年干活，手都皲裂了。时值酷暑，苍蝇麋集，但还没有闻到尸体的腐臭味。

尸体鉴定结果，死因是后脑部受击。后脑部右侧可见因厚刃刀的刀背或棍棒状钝器击打而形成的凹陷，给大脑以致命伤。现场没有遗留凶器。

“有没有可以表明身份的什么物件？”担任现场指挥的当地警察局的侦察股长，一面擦拭脸上的汗珠，一面问道。尸体头部附近有一件折皱的西服，看来死者生前曾用它做枕头来着。西服满是油渍，但没象衬衣那样褴褛。上面没有写名字，衣袋里仅有三枚十元的硬币，揉搓成一团的手帕和一块用报纸包着、刚啃了几口的夹馅面包。没有任何可以表明死者身份的东西。

“说不定是斗殴被打死的吧？”侦察股长冷冷地说。

梅雨初晴，似火的骄阳晒得警察们不想再做其他的搜查。毫无疑义，犯罪动机中已经排出“抢劫财物”的可能。根据对尸体的初步鉴定，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深夜或今日凌晨零时至拂晓三时左右，结论是他杀。开始对犯罪现场进行搜查。

搜查没有获得重要的收获。被害人是后头部受钝器数次殴打致死。当遭到凶手第一击打时，被害人便失去了知觉。接着又是致命的几击，似乎被害人毫无还手的余地。凶杀在极短时间内结束。虽然没有目击者，但这种推断是合乎逻辑的。

尸体经法医检验，也确认是基于犯罪的他杀，并交东京大学法医学教研室进行司法解剖。解剖结果与现场初次判定的基本一致。

①死因：脑压迫。

②后脑部顶骨有长方形凹陷骨折，与骨折处平行见一裂缝。遭击处表皮脱落。凶器疑似棍棒、铁棒状钝器。

③胃内几乎空空，有混杂酒精成分的混浊液体。

④估计死亡时间为七月十二日午夜零时至二时。现场位于目黑区八云二三十X号地区，目黑大街路旁。

至此，已经完全明确这是一起杀人案件，决定在当地的碑文谷警察局设立侦察总部。

2

案件毫无进展，立案后的第一个二十天，就这样白白地过去了。在这二十天里没有找到线索，意味着案件将陷入迷宫。

这二十天里，在报纸上刊登了被害人修复后的照片，鉴别了有前科的犯人的指纹；查阅了要求寻找失踪亲属的申请。同时，又到流浪者较多的上野、新宿等地的警察局调查，都说没有此人。被害人的身份依然不明。

正当总部中也有人流露出尽早解散的思想苗头时，一个工人模样的汉子找到总部。他，四十左右年纪，头上缠着毛巾，身穿工作服，脚登一双胶皮鞋子，是在山谷常见的那种等候雇用的典型临时工的打扮。多半是由招工头招到工地来的。来人不象带有危险物品。

他唯唯诺诺地走进警察局的大门，提心吊胆地对守卫室的守卫说：

“那个，我想提供点情况，有关在这附近被杀的那个流浪汉的事儿，可是……”

兼做收发工作的守卫即刻明白这是来反映情况的人，便告诉他到楼内设在训示室的侦察总部去。可是，工人却呆立在原地，根本不打算到里面去。

“怎么了？”守卫问道。

来人只是应了一声:“没啥，我想稍等一会儿。”还是站着不动。多半是被警察局的气氛威摄住了吧！警方虽然也曾想消除警察局的恐怖气氛，使局内的空气尽量随和一些，不过，总是达不到其他办公机构那种地步。

“请到这边来。”守卫唯恐这位特意赶来提供情报的人跑掉，便走在前面领路。

“先生，”那个人在守卫身后怯生生地发问。

“什么事情？”

“我要是提供了帮助破案的情报，那、那……能给我奖赏吗？”

来访者中也有以赚钱为目的而出卖情报的人，这个人也属于那一类吧！守卫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们不买情报。不过，对协助破案的人要相应地给些酬谢，那是为了补偿协作者为得到情报所付出的代价。”

“是呀，是呀，我到这儿来还花了电车钱哩！”

“你是从哪儿来的？”

“山谷。我住在那儿一家小旅店。”

“特意从山谷到这儿来的吗？”

“这附近正翻修一幢旧楼，我在那儿干活。”

“这么说，你是没花什么电车钱罗！”

从山谷到工地，肯定是由施工单位出车接送。

“那、那、那个，我没赶上趟，自己坐电车来的。”工人在闲谈中露出了实情，显得十分狼狈。

“没关系。这屋就是侦察总部，如果你有好的情报，当然会给你相应的酬谢，你要好生配合。”

守卫把工人交给屋里的一位警官。在屋的是由基层警察局抽调到总部的刑警太田，他刚从外面调查归来，正在一面用扇子往汗津津的身上扇风，一面再次推敲今天的调查提纲。这时，守卫领来了这个工人。

太田的视线从提纲上移开，投向来者。他略微一瞥，就产生一种预感——这个庄稼佬很有用。这是他在实践中磨练出来的直接观察力。这个人的外表打扮和被害人十分相似，如果他一旦失业，马上也会被赶出旅店，加入在地下道和大厦阴面流浪的没有固定住处的队伍中。太田断定他来自和被害人相同的世界。

太田和蔼地请他坐下，亲自倒上一杯凉麦茶，试图安稳他那颗怦怦跳动的心。

“这么说，您知道关于被害人的线索？”瞅准他呷麦茶的间隙，太田试探说。这是在断定这名工人肯定认识被害人的前提下，发出的诱导。

“看过报上的照片了。”

来人果然按着太田的诱导，把给不给奖赏的碴儿拋到了九霄云外

“报上刊登照片，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我是偶然在旅店的旧报纸堆里发现的。”

“您知道被害人的身份吗？”

尽管太田竭力想压低嗓门，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高起来。

“好象从前和他在工地上一块干过活。”

“工地？哪个工地？被害人姓什么？家在什么地方？”一连串的发问，问得工人不知所措。

“啊，对不起，请您先把被害人的名字告诉我。”

“准确的名字我不知道。只是，他的同伴都叫他‘山’。”

“他有同伴吗？”

“他们总是三个人在一起，象是从东北边来的，说话有‘吱吱’腔。”

“三个人中剩下的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工地吗？”

“这个，我不清楚。那还是五月份的事情呢。”

“那个工地在哪儿？”

“在崎玉县叫作所泽的一个地方，是一家汽车配件公司的独身宿舍工地。”

“什么时间的事情？”

“我在的时候是五月中旬。说句题外话，那儿的待遇挺差；工作只是挖坑，还不是天天都有活干。所以我呆了十来天就跑出来了。当时，和我在一块干活的人里有这三个人。其中叫‘山’的，就是被杀的这个人。”

“那么，打您离开工地后，就不知道三个人的下落了吗？”

“不知道了。如果您去工地，或许能打听到那三个人后来的消息。”

“那个工地现在还有吗？”

“工期说是九个月，我想还会有的，是大幸建筑公司承建的。”

“谢谢您特意来提供情况，这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今后，说不定还要麻烦您。我想，我们总部还会登门向您致谢的，请您把通讯地址和姓名留下来。”

由于太田刑警抢先说了这些话，工人没再开口要什么奖赏。

3

工人小塚要吉提供的情报，尽管是微弱的一丝光亮，但为陷入僵周的侦察工作指出了方向。“象是从东北边来的三个短工中的一人”，这句话，给在黑暗中摸索被害人身份的侦察总部带来一线光明。如果去所泽工地，或许能得到更详细的材料。和所泽警察局联系后，得知工地仍在施工，总部决定派太田刑警走一趟，同行的是由警视厅侦察一科来的刑警下田。

下田是警视厅侦察一科第四侦察室的人，也是负责侦察凶杀案的那须小组中最年轻的成员，在流浪汉被杀案件发生后，立即来到侦察总部。警视厅的刑警中，他头脑聪敏，总好蔑视来自基层的同事。可是，下田一见到年纪较大、个头略矮于他的太田，立即产生了好感，总部成立不久，两人就合伙办案了。

两人从池袋上车，乘西武池袋线电车去所泽，工地位于所泽市管辖的狭山。由于错过了乘车高峰，车内乘客寥寥无几。

“说不定那个受害人也有家属，他们还不知道他的死讯哩。”下田沉痛地喃喃说。

车内空座很多，有几个人却偏要站着，这个时候的电车里人少、悠闲。想到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在这悠闲的环境中去追查杀人凶犯，下田不由感到一种凄楚。

“衣衫是褴褛一些，可从他有件西服来看，死者失去固定住处时间不会太久。”太田想起死者的衣服。

“是呀，他没有带厚纸板和旧报纸。”

合同期满、失去职业而到处流浪的人，都是地舖硬纸板，身蒙旧报纸或塑料布睡觉。特别硬纸板，更是必不可少的“寝具”。

“说不定是出来做工后，回不了家而到处流浪的。”

“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动机杀害了他？”下田自言自语地说。他转过脸来问太田：

“如果受害人是出来做工，回不了家，那么，为什么回不了家？”

“恐怕忍受不了折磨，丧失了生活的信心吧。凡是离家外出后下落不明的人，大都是厌倦了这冷漠人世的人。”

“很清楚，他是被社会所拋弃，四处流浪。可既然丧失了生活的信心，为什么还要到工地干活？”

“当然是为了混饭吃。”

“不，如果只是为了糊口，就不会去工地那种梱绑人手脚的地方了。去工地干活的人，大都想好好劳动，至少是想多挣些钱的人。那些厌世轻生的人，只要能填饱肚子，才不会去干活哩，光拣垃圾箱里的馊饭也能活下去。他却来到工地，而且是和朋友们一起来的。按小塚要吉的介绍，他还在工地呆了挺长时间。起码这期间他还有生活的勇气。”

“确实，他刚出来做工时还有所期望，后来就意志消沉了。”

“说得对。是不是在做工期间，发生了什么阻碍他回家的事件？”

“说不定这个事件导致他的丧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电车已经经过所泽市，快到要下车的狭山丘站了。

狭山丘站位于恬静的武藏野风景区中心，这一带的住宅是在砍伐了杂木林后就地营建的。东京迅猛地扩展地盘，连武藏野这个地方也未能幸免，遭到劫难。不过，仿佛不屈服于狂采滥伐似的，这里还残留有充满生机的自然的美。

临时工小塚要吉所说的大幸建筑公司的宿舍，在武藏野杂木林的深处，得从车站朝狭山湖方向走十来分钟的路程。与周围宁静的田园风光不相适宜，新开拓的车站前面尘土飞扬，使人联想到西部剧①粗犷的布景。一座座小房排列在狭窄的道路的两旁。

注：描写开发美国西部平原的电影和戏剧。

两人向车站职员问完路后，朝狭山丘陵走去。先是路过一处加油站，随后是杂木林中的住宅区，这是职员东挪西借，好容易盖起的所谓“远方安乐窝”。这里距离东京都中心足足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所以职员们才有能力在这儿买地建房。想到这儿，两人甚至对正在肢解武藏野的履带式挖土机也都不那么反感了。

沿着柏油路向前走，又见一座象是工厂的建筑。过了工厂，路旁房舍渐稀，视野豁然开阔。转眼登上一座小桥，这便是“誓师桥”，新田义贞①曾在这桥头誓师。过桥向左，茶田里有条覆有浮土的白色小道，可能是路人鞋上的灰土，使得小道也显得灰白了吧。从额头簌簌滴下的汗水，落到鞋面上，划出道道条纹。时值晌午，盛夏的太阳如团火球高悬空中。

注：新田义贞（1301-1338），镰仓和南北朝时代的武将，曾在建武政权中担任要职。

这一带是“小手指原”②古战场，据说是上信越通往镰仓的要道。可是，此时的太田和下田，对这历史典故已是兴味索然，两人的燃眉之急是尽快躲避这盛夏的骄阳。

注：所泽市小手指村附近的平原。1333年，新田义贞曾率兵在这里打过仗。

过了茶田，是柞树和枹树林。道路不再与小河并行，显得坎坷不平。枝叶茂密的树林深处，就是宿舍，门口挂块“大幸建筑公司工人宿舍”的木牌。

这是一座由预制板拼的二层楼房。二楼窗口晾着浆冼的衣物，楼前停放一台轿车和一辆中型卡车。满目皆是杂乱堆放的混凝土块和木板，稍远的地方就是建筑工地。也许是这儿地处山坡下面、上遮林荫的缘故，它给走过土道、投入它的怀抱的人以别有天地的凉爽感。

进了门是间大屋，黄土铺的地上摆着木圆桌和折凳，十几个人正在里面吃饭。刑警们为了尽量向更多的人了解情况，特意选择了吃午饭的时候。

圆桌上摆有盛饭装汤的锅和罐，一个大盘里堆着小山一样高的萝卜咸菜，工人们自顾自地吃着。别看吃的是粗食杂粮，工人们却食欲旺盛，一个个狼吞虎咽。眼见锅和罐里的饭和汤减少，女厨师又搬来一锅。她多半是哪个工人的老婆，烧水做饭，和丈夫一块挣点钱。

铺有苇席的床，摆放在屋地四周，床上七零八落地放着叠起的被褥、酒瓶、杂志和食具。四面墙上扯有绳子，挂着脱下来的衣服和毛巾，使室内显得更加杂乱无章。屋里溢满食品和汗臭味。

窗户狭小，室内昏暗，来自晴空沃野的两个人，不得不伫立门口许久，使双眼适应室内的亮度。

“你们是干什么的？”看见门口站着两个正用锐利的目光打量室内的陌生人，一个人诧异地，先发问。

“哦，在你们吃饭的时候来打扰，真对不起，有件事情想问一问大家。哪一位是管事儿的啊？”年纪稍大一些的太田谦和地说。

“管事的？我是带班的。”一个身材魁梧、赤红脸的大汉走过来，用同样客气的语调回答。众人都头缠毛巾，身着工作服，脚登胶统鞋，只有他一个人穿件褐色的工作服，头戴划有黑色横杠的安全帽。

“带班的？”刑警们还没听惯这个职称。“啊，就是在现场跑腿学舌的。请问，你们是干什么的？”那个人依然充满戒心地盘问。太田不得不讲明身份。隐瞒自己的来历，恐怕难以取得对方的合作。

“警察？警察来这里干什么？”

全场气氛顿时紧张，仿佛众人都屏息了呼吸。工人中，有曾经作案，后来混进工地做工的人；也有许多人虽然没干什么违法的事情，但对惨淡的人生已经丧失了信心。再说，招工单位也并非清白无瑕。带班的人也是误以为哪个工人嫌劳动条件和招工时许诺的大不相同，逃出工地招惹了是非，顿时面无血色。

“我们是来调查一桩杀人案件。”太田为了消除对方的戒心，解释说。如果犯人混杂在这些工人中间，太田的这种做法或许有些拙劣。工地对应募的工人的经历、前科一概不问，而且工友之间还有互相包庇的义气感，这里正是罪犯藏身的好场所。但是太田也想到，由于被害人可能在这里呆过，工友间的义气感反而对调查有利：即使犯人就藏在这儿，人之常情也是同情被害人的。

“曾在这个工地干过活的一个人被杀死了，现在正在侦查，请大家多多协助。”

“在这儿干过活的人被杀了？”果然不出所料，带班的人的紧张神志缓和，戒心松弛了。

“你们认识一个叫小塚要吉的人吗？”

“小塚叫人杀了吗？”看来带班的人认识小塚，由此分析，他更应该认识干活时间比小塚还要长的被害人。

“不是，小塚说他曾经和被害人一道在这个工地干过活。”

“你们知道被害人叫什么吗？”带班的人稍稍改换了说话的语气。正在吃饭的工人们，把听觉和视线都集中在他和警察的身上。或许工人中就有认识被害人的。

“我们就是来调查这件事情的。听说你们这儿曾经有个叫‘山’的人，喏，就是他。”说着，太田把一张修饰过的被害人的照片递到带班的人的面前。

“啊，是他……”带班的人的面部表情发生明显的变化。

“你果然认识？”

“他一直呆到五月底，在这儿干了两个来月。”

“他还有两个朋友吧！”

“有，都是东北口音。”

带班的人的回答，和小塚要吉提供的线索完全相符。

“你知道这个人和那两个人的姓名和住处吗？”太田克制自己，不动声色地追问。终于有了查明被害人身份的线索。

“大伙都叫他‘山’，那两个人叫‘岛’和‘青’。”

“具体叫什么呢？”

“先生，在我们工地，相互间只是喊代号，谁也不说真名。我们这儿还有叫田中角荣、三船敏郎①的哪，从当今的名人到古代的豪杰，都全啦！”

注：日本当代著名电影演员。1920年生于中国青岛市，从事演员生活已近四十年。曾在《人性的证明》、《吟公主》等影片中扮演角色。

“为什么不用真名呢？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对于没有身份的人来说，犯不着郑重其事地喊什么大名。所以，想到工地来打听一个人的住址和姓名，简直是笑话。这里谁也不说真心话，谁也不打听别人的事情。”

“雇工的时候，不填写合同吗？”

“合同？他报什么年龄和名字，就填什么。况且，我们又不是‘雇用’，而是‘使用’。”

带班的人谨慎地选择用词，“使用”和“雇用”，虽是一字之差，建筑公司的责任却大不相同。

“‘山’、‘岛’、‘青’三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招工的，不，是指导员领来的。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那个指导员在什么地方？”

“咳，连是哪家的指导员我都不知道。为了汇拢人手，雇用了许许多多指导员哪。再说，指导员也不到我们这种地方来。”

“诸位都是从什么地方被领来的？”太田朝向陆续吃完了饭的工人们问道。到招募他们的地点去，也许能找到指导员。

“大都是山谷。这里山谷来的人最多，也有些是从外地招来的。” “外地指什么地方？”

“外出做工最多的三个地方，秋田、青森，岩手呗！”

“那三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开这儿的？”

“五月末。我本想让他们再干一阵子，可他们说想回家。我们也没有办法。”

“他们说没说家在什么地方？”

“没特意打听。不过，从口音来看，象是青森县或者岩手县的人。”

“那三个人也是指导员从外地领来的吗？”

“这个，我不清楚，请你问他们吧，或许他们中间有谁是‘山’的好朋友呢。”

带班的人显得有些不耐烦了。要问带班的人的问题，也就是这些，所以，他的这句话，正中太田两人的下怀。可是，工人们谁都记不清楚叫“山”的这个人。而且，来自山谷的工人里，也经常有人起“山”这个假名字。

“带班，您的电话！”

“电话？哪来的？”

“办公室的管事打来的。”

带班的人轻轻咋了咋舌头，又仿佛叮嘱“少说没用的话”似的瞪了工人们一眼，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有个工人趁机低声说：

“警察先生，那个叫‘山’的人，是三个月前在这儿的吧！那时和他一起干活的人，要是现在还在这儿，背定得被折磨死。”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了”

“我来十天了。是上了招工头花言巧语的当，从山谷给骗来的，总想找机会逃跑。在这儿干活时间最长的人也不过是一个月。”

“‘山’大概是干了两个来月吧。”

“从外地来的人，要比我们干得时间长。他们就是离开这儿，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

“你们中间，真的没有‘山’在这里的时候就来了的人？”

刑警们越发失望，却不想就此罢休。即使有干活时间较长的人，或许也和带班的人一样，一问三不知呢。

“俺先前在这干了一阵子，就到别的地方去了，后来又回到这里。五月，俺正好在这个工地。”一个头缠毛巾、稍显衰老的人走过来说。大概干活时受了伤，他的右眼皮上敷块纱布，上面贴条橡皮膏，一副痛苦的表情。

“嗯，你那时候在这儿？”

刑警们象找到了救星似的，把目光转向贴橡皮膏的人。仔细一看，缠在头上的毛巾渗出斑斑血迹。原来，这条毛巾是当绷带用的。

“这么说，你知道‘山’的一些情况罗！”

“不知道。那三个人不知为什么，总是抱成一团，让人不好接近。”

“没唠什么家乡话吗？”

“抽完一袋烟啦，干完一天活啦，三个人就凑一起嘀嘀咕咕，听不见唠些什么。”

“你们没和他们三个唠什么吗？什么家里的人呀，家畜呀，或者女人啊。男人们在一块，和妻室久不联系，讲讲女人也是很自然的嘛。”

“警察先生，俺们可没有闲心讲女人。干完活，吃了饭，一心想睡觉。反正俺们都是让人使唤的苦力，最大的乐趣就是蒙头大睡。天一傍黑，女人们也不到宿舍这边来。其实，对女人来说，最安全的地方还是俺们这儿。”

周围面容枯槁的工友们点头赞同。恶劣的劳动条件，艰苦、危险的劳动，低营养的伙食，从这些人痛楚的体态上，丝毫显露不出强壮体力劳动者所特有的凶悍。

“这儿的条件太差了。”

“警察先生，管事贪污哟！您看看这饭，是人吃的吗？就这样的猪狗食，还和街里的饭馆一个价。”

“怎么，伙食费不是公司负担的吗？”

“在这儿，看病、吃饭都得自己掏腰包。这不，今天又是一块木头砸下来，把俺砸成这个样子。可管事却说，要让上头知道了，得追究俺的什么过失。还说，只不过蹭破点皮，咬牙挺挺，用手揉揉就得啦！”

“你这是脑外伤，可不能疏忽大意。你们这儿没有劳保吗？”

“要是有那种好事儿，俺就不遭这份罪了。俺们不是人，是使唤完了就算的牛马！”

“那你怎么又回到这种刻薄的地方来了？”

“先生，您大概不知道这里老板的权势吧？再说，经济危机，哪里都不用人。总找不着活干，俺连小旅店都住不起呀。”

“噢，所以又转回来了。”

“在这儿，虽说扣这扣那，到手的工资没多少，可没有其他花销的地方，稍微能攒点钱。也就这么一点好处。”

“攒下的钱，寄给家里吗？”

“哼，这个工地上，难得有往家汇钱的人。就说那三个人吧，紧勒腰带，干了那么长时间，才给家里寄了点钱。”

“就是为了攒点钱才出来做工的嘛。”太田应和说。接着，他心头一怔，从这番话中联想到一种可能。

“警察先生，你怎么啦？”工人们定睛地瞅着表情骤然严肃起来的太田。

“好哇，你们歇个没够啦？饭吃完了就干活去！”

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带班的人站在门口厉声喝道。

4

听到三个人勒紧腰带给家里寄钱，太田马上想到，钱肯定是由邮局汇出的，我到邮局，或许会查明收款人的地址。

“就这么办，咱们赶快去邮局调查！”下田刑警的想法也与太田不谋而合。被招募来的这些短工，虽然有人礼拜天去逛街，可一心攒钱给家的那三个人，绝不会乘车到远处的邮局寄钱，肯定是步行到就近的邮电所。

他们向带班的人打听，知道在狭山丘车站附近就有个邮电所。

“果然有！”下田兴奋地说。邮电所离这有一段距离，得费些事儿。重要的是不知道能不能真有收获。汇款人和收款人的姓名、地址不详；汇款日期、汇款地点不明。据带班的人介绍，汇款额可能每人四、五万元。

“在四、五月份，有没有姓的第一个字叫‘山’、‘青’、‘岛’的三个男人，分别向东北，可能是秋田、青森、岩手三县的什么地方汇去了四、五万元钱？”只能这样十分含混地发问。邮电所能确切回答上来吗？事到如今，只有这一条线索，就是这条线索也是好不容易才调查出来的。

两人离开预制板拼的宿舍楼。

“咦，在这种地方，还开着花哪！”下田环视建筑在低洼地界的宿舍四周，惊奇地说。

宿舍楼的后面，是槲树、杉树和山核桃树的树林。正是盛夏季节，楼房被绿荫遮掩，清爽宜人。不过，靠着山坡的宿舍的北面，由于很少见到阳光，又过于阴森。靠墙根处杂草丛生，草丛里开放着纤弱的白花。白花在细长的茎端上鞠躬似地垂向地面，给人一种阴郁感。他们来的时候，丝毫没有留意这里还开有这种花。

“啊，幽灵茸！”太田循着下田的视线望去，喊道。

“幽灵茸？”

“学名叫水晶兰，它开放在山地的阴湿的地方。啊，也分布在这儿啊！”太田走到花的附近，悉心观察。

“你知道得真详细。”下田用惊奇的目光，看着太田说。

“我喜好花草，等到告老还乡的那天，我或许去当花匠呢。”

太田把视线投向远方，仿佛在视线的极点，看到了自己的将来。眼看已是五十岁的人了，如今还在基层警察局当普通刑警。

年轻的时候，他充满正义感，胸怀充当法制卫士的壮志，奋勇铲除邪恶。根本不参加为了晋职升级的学习和考试，一味追捕犯人，从不懈怠。为了认真搞调查，有谁知道他走了多少路，磨破了多少双鞋？

按规定，警察的所有晋级都得经过考试，而侦察科的刑警们总是乘不上晋级的汽车，因为他们没有备考的余暇。尽管这样，捕获罪犯时的喜悦，却大大地补偿了这所有的损失。经过长期侦察和追踪，“咔嚓”一声给犯人铐上手铐的瞬间，刑警们感到了人生的乐趣。

可是，渡过人生的转折点，青春的活力渐渐消失，他逐渐醒悟到单凭正义感，难以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与自己舍命追的罪犯所犯下的罪行相比，更大规模的犯罪，在云层的遮掩下，正肆无忌惮地在这个社会金字塔的顶部进行。这股恶势力，甚至操有生杀大权。他所网上来的只不过是小鱼虾米之类？即使偶尔网上了大鱼，也难以处置。先是上司施加压力，让你暗中了解；接着是活动检察官，不予起诉。

检察部门本应拥有类似司法部门的独立性。事实却是，检察官的自主权，不能象审判官那样得到保障，检察官只不过是以检察总长为顶点的尖塔型机器的一个齿轮，处于上命下从的地位。况且检察总长的上面，还正襟危坐着一位挂着法务大臣头衔的政治家，大臣只要向检察总长透个话：“对XX案件要慎重”，就意味着这个案件就此终结。负责起诉的检察官，倘若违背经由检察长转达的“上司的精神”，将休想再受重用和提拔。检察部门不起诉，承担案件侦察工作的警察也无可奈何。太田已经不止一次地看到自己费力捕获的犯人，由于上司的旨意，而不受任何追究地获得释放。

太田在实践中认识到，身居警察上层机关的人，决不是真正的警察官，他们是只醉心于自己的地位和待遇的官僚。在官僚的眼里，最重要的是保身和扩充权势，与此相反的事情是极力回避的。所以，对充满正义感的部下捕捉的犯人，如有危及他自身利益的，就毫不犹豫地立即释放，他们把自己的职位视为荣升的中转站，抛弃了正义和良心，拼命趋炎附势。

太田蔑视那些官僚气味十足的人。这些人一味向上爬，得到的是什么呢？地位越爬越高，社会压力也越来越大。当然，这种压力不足以改变他们的人生道路，这种人的一生，只不过是为了追求虚妄的权势而充分表演的丑角的一生罢了，太田暗下决心，不管世界上发生什么矛盾，自己只是执拗地追捕罪犯。天下还存在有不为名利动心的刑警，这一事实，就是对社会上的恶势力的挑战！就这样，太田渡过了毫无悔恨的前半生。

前半生毫无悔恨地过去了，遂渐到了不得不考虑自己的晚年的年龄，他仿佛感到峭冽的寒风，要把自己的身躯刮到不知名的地方。刑警已经当到了头，等待他余生的将是什么？看见在任职期间，被赞誉为“侦察之神”先辈，如今或在商场干防窃的工作，或在旅馆当守卫，维持后半生的情景，仿佛看见了自己不久将来的凄惨的结局。难道这就是自己为了伸张正义、追捕犯人，献出人生最宝贵的时光后，所得到的报酬吗？自己过去轻蔑的那些钻营加冕的官僚们，如今跻身在达官显贵之间，泰然自得；与此相反，堪为刑警典范的先辈，却在基层企业当守卫，延续风烛残年。并不是说自己和这些先辈有什么奢望，而是为了伸张正义而耗尽心血的人，应当有相应的晚年，至少不至于老来无人管。干一辈子刑警，到头来只剩下一把老骨头，不是过于无情了吗？

每当太田为此发火、慨叹时，就感到自己往日倾注在侦察中的热情，如同被开了洞的气球，迅速瘪下来。

就这样，他喜好起花草来，在巴掌大块的院子里，按季节种植不同的花。凡是能摆得下的地方，都摆满了花盆和盆栽。他幻想自己退职后，在争芳斗艳的花草中度过余生。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做不到这一点，但至少可以用花来点缀自己的周围，排遣晚年的冷落。

太田没有让家里人觉察到这种寂寞感。妻子前些日子还说，多和出版社联系，让他写部题为《日本的柯伦勃①》自传体小说，在休憩中欢度后半生呢。儿子毕竟是个孩子，发誓绝不从事低于刑警工资的职业。孩子现在还不懂得“人不只是为了盈利而生活”的寓意。

注：柯伦勃是美国电视连续剧《柯伦勃侦探》的主人公，洛杉矶市警察局的侦探。该电视剧在日本播映后，曾引起较大的反响。

下田不理解太田的苦衷，年轻的他，由衷地佩服太田渊博的学识。

“花倒挺美，不过，给人一种阴郁的感觉。”

“是呀，所以人们叫它幽灵茸。它在树阴下，只纤弱地开放出一朵白花，宛如幽灵站在那里。这花看上去挺美，实际上却是腐生植物。”

“腐生植物？”下田初次听到这个名词，显得困惑不解。

“就是从动物尸体和排泄物中吸收营养的植物。水晶兰是长在腐烂的物质上。”

“这么说，这朵花的下面有什么动物的尸体罗。”

“不一定限于动物的尸体，也可以从腐败的植物中摄取营养。这几朵水晶兰，可能是开在去年的落叶上。”

“要是拿尸体当肥料，就不会这么纤弱了吧？”

“不，正因为那样，才会更加纤弱。”此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眼前的水晶兰花，和工地上工人们那苍白的脸联想到一块。

去邮电所，得顺着来路，返回车站的方向。两人路过工厂，回到加油站附近的十字路口，朝向青梅方向稍走了一阵子，道的左侧就是邮电所。这是一幢雅致的建筑。推门进去，迎面是并排的两个营业窗口。

两名刑警走到左边标有“邮电”字样的窗口前。

“东北口音，姓的头一个字分别是‘山’、‘青’、‘岛’的三个人吗？”窗口里侧的女营业员听到刑警们提出的问题，很是惊讶。她大概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问话吧。

“都是短工，曾经在这儿附近的小手指原工地干活，大概是在四、五月份，通过你们邮电所，给秋田、岩手、青森县的什么地方，每人汇去四、五万元钱。”

“这么说，或许就是那几个人吧？”女营业员的反应意外迅速。

“真的来过？”

两人兴奋得情不自禁地把上身探进了窗口，幸好室内没有其他的顾客，空荡荡的。

“那是在五月初，有三个短工打扮的人来邮钱。他们一张一张地仔细点着团得皱皱巴巴的一千元一张的钞票，小心地装进汇款信封。我记得挺清楚。”

“收款人的地址是什么地方？”

“青森县。”

“就是他们！还能查到汇款存根什么的吗？”

“按规定，挂号存根保存一年，我想能查到。”

“上面能有收款人的地址和姓名吧？”

“我们是汇款局，只留有汇款人的住址和姓名。取款时需要取款人拿手戳和汇款通知单到当地邮局去取。”

“这就足够了。可不可以查一查那三个人的汇款存根？”

“请稍等一下。”也可能是顾客不多的缘故吧，女营业员对刑警们提出的过分的要求，并没有表示不满，走进了里屋。这时，有人来买邮票，由旁边标有“储蓄”字样窗口的营业员代卖了。

“我看，大概就是这几个人。”没用多长时间，女营业员手拿几张现金汇款存根，从里屋走了出来。

三张存根递到拭目静候的刑警眼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个姓名：山根贞治、青田孝次郎、岛村太平。

汇款人山根贞治的住址是青森县三户镇寒畑村大字猿渡字下平田。其他两人的住址除了“中平田”和“上平田”处，其他都一样。

“就是他！”两名刑警交换一下眼神，相互点点头。毫无疑义，山根贞治就是被害人，经过长期调查，终于查明了死者的身份。

他们记下三个人的姓名和住址，告别了狭山丘邮电所。尽管午后的天气更加闷热，可是，由于取得了朝思暮想的成果，两人步履显得十分轻捷。

案件起因

1

根据太田和下田两位刑警的调查结果，侦察总部向山根贞治等人的家乡、青森县三户镇寒畑村的主管警察局发函，了解到自今年四月初，三人结伙到东京一带打短工后，迄今都未回家。只是在五月初，从崎玉县的工地分别给家寄回三、四万元，此后再无音讯，家人十分惦念。由于死者尸体解剖后，已按无人认领尸体交由区公所处理，火化后埋葬在东京都经营的无主墓地，所以.不能由家属来直接辨认。不过，回函认为来函中提到的死者的特征，与山根贞治相符。

“死者是山根，这一点没有什么疑义了。”

“那么，剩下的那两个人是犯人吗？”

“不敢肯定，但很有可能。”

“倘若结伴出来做工的朋友是凶犯，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是不是打架了？”

“因此，青田和岛村现在还不敢回家？”

“这样分析的话，又有些地方不好解释。”

“怎么？”

“三个人是在四月初结伙离家，五月末离开工地；山根被杀是在此后一个多月的七月十二日。这一个多月，他们是在什么地方？”

“在找工作吧？”

“为什么不和家里联系？”

“……”

“如果刚离开工地便吵了架，青田和岛村杀死了山根，三个人都下落不明是可以理解的。可山根是死在七月，在他被害之前，三人理应和家里通信。”

“说得对，是叫人怀疑。”

“非常值得怀疑。”

“你是说三个人离开工地后，发生了某种不便同家里联系的事情？”

“此外还能估计到什么？”

“我看，咱们有必要去青森县走一趟。”

被害人的身份大体清楚了，到他的家乡去调查与案件发生有关的因素，是很有必要的。更何况同村三个人出来，一个人被杀，剩下的两个人下落不明，更需要到他们的家里去实地调查。

侦察工作会议决定，还是由太田和下田两人去青森县出差。开始时对一具流浪汉的尸体持冷淡态度的侦察总部，如今也充满了热情。

2

青森县三户镇寒畑村位于十和田湖的南部，邻近岩手县县境，是被奥羽山脉怀抱的山村。如果乘火车，只通到三户，余下的路程不得不乘坐一天三趟的公共汽车。然后从汽车终点的寒畑村本宿站，再步行三十分钟左右才能到山根家所在地的下平田。好在三户警察局为他们派来一辆吉普车。吉普车离开104号国有公路，驶上一条未铺沥青的砂道。

“道路坑坑洼洼的，请留神，不要磕碰了脑袋。”受命和他们一起行动的三户警察局的刑警提醒说。

“我本以为这儿要比东京凉快，哪知比东京还要闷热。”

为了防止尘土的侵入，车的门窗紧闭着，车内闷热得如同蒸笼一般。透过车窗缝隙刮进来的尘土，毫不客气地紧粘在沁满汗珠的皮肤上。

“到了山里头更热，这块儿靠着海，还算好点儿。”三户局的刑警也是汗流满面，一面擦汗一面说。互换名片后，知道他姓石黑。

“这一带，冬天常下雪吗？”受不了车内酷热的熬煎，反倒想起了隆冬。

“可能是靠海的缘故吧，雪相对地少一些。到了八户那一带，就是冬天也不下雪，所以盖了很多工厂，这里去八户上班的人也日渐增多。由于这个原因，外来户也多起来了。”

“外来户？”

“从别地方来的人。”

“哈哈，我们也算是外来户吧！”

“哪里，您二位是客人嘛，搬到这儿住的才算是外来户呢。案件大都是他们惹起的。”

说话间，吉普车颠颠簸簸地驶上山地，周围的绿色渐显浓郁，车在起伏的路上，曲折穿行向前。稀疏散落的农舍，看上去一家比一家贫寒。大片大片的农田白白地荒芜着，地里没有干活的人。

“这一带的农民种什么？”下田问。

“从前主要是种稗子和烧木炭，最近却时兴起外出做工来。好容易培育成了抗寒稻种，人却接二连三地走了。”

石黑是当地人，他神情忧郁地说。又是一座山迎面扑来，道路更弯曲，沿途的农舍也越发显得简陋。

“快到了。”石黑看看车外说。这时，吉普车沿着一条河奔驶，大概是这个原因，车上的人感到稍微凉快一些，然而车却颠簸得更加激烈。

“好家伙，屁股都颠成两瓣了。”太田嘟哝说。话音传进石黑的耳朵，他抱歉地说：“真对不起，这条道和这辆车，都老掉牙了。”

“不，不，没有关系。”太田一阵发窘，三户局专程派车迎接自己，自己怎么能抱怨人家的好意呢？

“真是的，好象山根是为了让人杀死，才特意去东京的。扔下的老婆孩子怪可怜的。”石黑叹息说。

“唔，有孩子吗？”

“可能才一岁吧，接到东京的函件后，我去调查过。不过，当时估计到死者可能就是她的丈夫，所以没有告诉她实情。”

侦察总部的意思也只是要求协助了解死者的特征。凭照片辨认一下，明确身份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向家属讲实话。

“就这一个孩子吗？”

“先前好象还有一个，可是病死了。”

吉普车开到一处房舍密集的地方，这就是寒畑村的本宿。

“辛苦了！”车停在当地派出所门前，一位穿制服的警官迎出来，向三人敬了个礼，寒暄说。他上车后，吉普车继续向目的地驶去。

“真对不起，前面车过不去，咱们得下车走几步。”驻村警察抱歉地说，仿佛车开不过去，也有他的责任似的。和车道并行的那条河的河面狭窄了，成为小溪。勉强可以通过吉普车的车道，象田间小路一样的细窄；如同一条爬向远处丘陵的白蛇一样曲曲弯弯。

下了吉普车，草木的清香扑鼻。虽然没有高山，不似深山老林那样雄伟，但树木也是郁郁葱葱。丘陵的斜坡上辟有块块农田；不能造田的陡坡处，覆盖着墨绿的树木，有山毛榉、枹树、枫树，也混杂有少量的白桦。

房子一律盖在低处。草房很少，满目都是工棚一样简陋、用马口铁葺顶的民房，檩和椽子也多半是由竹杆替代的。令人惊讶的是，尽管房子这般破旧，家家却都立有电视天线。在最洼的地方辟有小块水田，可能是靠与车道并行的这条小河的水来灌溉吧。然而，辛辛苦苦打下的稻米，恐怕难以进到村民的嘴里。靠种巴掌大的田地糊口谋生，以看电视来消磨晚上的时光，这种日子是多么的枯燥乏味。

“家家都是省吃俭用，才买台电视机。”看见东京来的刑警注意电视天线，石黑解释说。

瘠薄的土地和贫困的生活，与往日相比没有多大变化，人们的思想却产生了突变。电视把大都市豪华的生活、奢侈的恶习如实地传播到穷乡僻壤。随着燃料和食品发生变革，村民们过去依靠烧炭和务农为经济来源的生活方式，已经受到威胁。“生活现代化”的风潮，封闭了农民现金收入的渠道。质朴的山村，林立的电视天线，电视这个现代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产物，把整个世界尽情地展现在人们的眼前。

一行人下了吉普车，由驻村警察带路，踏上田间小道。田里的主要农作物是芋头和稗子，山坡上仿佛还种有荞麦。

路面渐低，近旁响起流水声，清澄的水从远处延伸而来的输水管龙头中汹涌泻出。驻村警察在一座草房前止住脚步。房顶的烟囱正吐出缕缕青烟，房前的院落里，几只鸡在啄食；一只猫偎在鸡的近处午睡正酣，好一副“和平共处”的景象。

受到刑警们的惊扰，鸡扑打翅膀，扑拉拉地飞逃了；猫睁开惺松的睡眼看了看来人，然后伸伸懒腰，慢吞吞地走进屋里。太田等人也跟在猫后走了进去。

进屋就是光线阴暗得象地洞似的土间①。来自明亮户外的刑警们，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他们站在门口，等到瞳孔收缩后，才看清散放在土间地上的农具、石臼和背东西用的木架等。土间里有个炉灶，灶口逸出的青烟，在屋内弥漫。这一切都给人以凄凉、无人居住的感觉，尽管他们知道女主人就在里屋。

注：日本式房子，正门里面铺上水泥或泥土的地方，叫作土间。

土间的隔壁是一间用木板间壁的厨房，棚顶上吊下一个活动吊钩；门旁摆着一台与这贫穷家境极不相称的大型电冰箱。

驻村警察朝里屋吆喊，接连喊了几声，才从紧里面传来应答声。一个妇女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从土间的里门走了出来。

“对不起，光顾在里面冼衣服了。”女人拢了拢头发，扬起脸。当她看到眼前站着的是几名警察时，惊恐地问道：“来这么多人，出什么事了？”

她头发蓬乱，脸也没有施妆，由于干农活和总泡在水里，手背有些皲裂，冷眼看去，仿佛是五十岁左右的老太婆。可是，被肮脏的农作服包裹的身体却意外地健壮和丰满。她的实际年龄或许要比外表年轻得多。

“突然来打扰您，请原谅。前几天我曾向您打听过您丈夫外出做工的事情。现在，局里来人调查来了。”与她熟悉的驻村警察说明了来意。

“还是孩子他爹的事情吗？”山根的妻子表情紧张地问。

“是来核实那件事情的。”石黑接过驻村警察的话碴说。他也只是一直起上传下达的作用，这是第一次见到山根的妻子。

“前几天，听村里的警察先生说，在东京看见一个很象是我丈夫的人。打那以后我就一直放心不下，心里总惦念着孩子他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夜里总睡不着觉。后来想，反正东京要是来了详细的通知，警察会告诉我的，于是就等啊等啊的。我丈夫现在在哪儿？”仿佛再也忍受不了这日夜的思念，女人直勾勾地瞅着石黑的脸，似乎她已经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不幸。

可能是东京发生的山根被杀案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或者是传到了这里，但没有传进她的耳朵吧，在驻村警察来了解后没有几天，有关方面的警察又威严地赶来，使这个女人感到一种不详的预兆，不能不想到最可怕的事情。

“您看这张照片。”

太田心情沉重地拿出那张山根贞治（没有最后确定）的修饰照片。在报刊上公开发表身份不明的尸体的照片时，不能照实刊登，而要把死者的照片修饰得如同生前一样。

山根的妻子接过照片后，不解地瞅了瞅太田，然后看照片。

“是我的丈夫，没有错。”她点点头，接着问：“嗯，他现在在哪儿？”

“太太，请您镇静。您再看这张照片。”

为了探个究竟，太田硬着心肠又拿出一张没经修饰的死者照片。在现场进行尸体鉴定时，从不同的角度拍摄了一些原始照片。既然修饰过的照片已经得到确认，那么，在尸体已经火化之后，就不得不再拿出现场照片来了。尽管太田是特意选择了一张相对来讲不太吓人的，可还是能认出是死人的相片。刑警们的视线集中在山根的妻子的脸上。在刑警们的注视下，她把目光投向照片，顿时，颜面肌肉僵硬，嘴唇颤抖起来。

“啊，他……”顫抖的双唇中迸出这两个字，接着又说出：“怎、怎么这个样子……”

她那双直勾勾地瞅着照片的眼睛积满泪水，泪珠夺眶而出，双颊肌肉抽搐，呆呆地站在原地无声地抽泣。本以为她会哇地一声号啕大哭的刑警们也默默不语，从站在土间簌簌落泪的山根的妻子的身上，想见出活着的人的无限悲哀。

从屋里面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大概是孩子午睡醒了。

“对不起，我这么傻呆呆的。”孩子的啼哭把山根的妻子从悲痛中唤起，她慌忙擦去眼泪说：“连茶也没给你们沏，真对不起。请到屋里稍坐一会儿吧！”说着，让刑警们进里屋。

“太太，请您不要费心，我们是公务在身。”

其实，刑警们的公务，就是继续向这个女人询问其他的一些疑问。这些问题对遗属来说确实残酷，可是为了追捕犯人，又不得不提出。另一方面，山根的妻子自然也要询问丈夫死时的有关情况。孩子的哭声暂且中止了失去丈夫的妻子的悲泣，做为母亲，哄完孩子后，会泛起作为人妻的莫大悲恸和寂寞。这不是站着就可以说完的事情，一行人走进山根家的里屋。明确了死者的身份后，太田他们还要准备到青田和岛村的家去。

进了里屋，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刑警们仿佛感到这是透过墙的缝隙刮进来的贼风，不由身上一阵战栗。

山根的妻子进到另一间卧室，哄睡刚刚醒来的孩子，又走了出来。媿两眼通红，泪水已干，头发也大致梳拢一番。显然是个刚强的女人。

刑警们向山根的妻子克子详细地提出一些问题，可是除了最初发函时了解到的那些材料外，没有得到什么新的情况。克子介绍说，山根贞治在今年的四月三日，听信从东京来的招工头的花言巧语，出去做工。只是在五月初，从崎玉县的工地汇来四万块钱，同时寄来一封信，此后再没有消息。

“来信说，情况和招工头讲的大不一样，他还想打听有没有更好条件的工作，要换个地方。”

“那封信还在吗？”

“我精心保存着哪。”

“可以让我们看看吗？”

克子点点头，走进卧室，一会儿拿出一个汇款用的信封来。这是从狭山丘邮电所寄来的，邮戳的日期也相符。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我长期不在家，你受苦了。现在我在崎玉县所泽镇工地干活，可是条件和事先说的完全不一样，所以只能汇回这么一点儿钱，请你原谅。最近我正努力寻找条件好一些的地方，争取多挣些钱寄给你。我得到立秋时回去。你一定很寂寞吧，望多保重身体，等着我。

“除了这封信以外，没有其他的音讯吗？”读完信，太田问道。

“没有，正象您看到的那样，我丈夫字写得挺差，也不好写信，所以我也不那么挂念。打那以后有两个来月没有来信，我还以为是换了地方了呢。正琢磨着换地方后怎么也该捎个信来的时候，村里警察先生来打听我丈夫的事情来了。”

“这期间，您没有给他去信吗？”

“他的信封上只落家里的住址……，就是想给他去信，也不知道往哪儿邮呀！”

“请问，这期间您靠什么生活呢？”

“孩子吃奶就行了。剩下只是我自己一个人，依靠地里的收成还能维持下去。我原来并不想让他出去做活，什么彩色电视机、电冰箱都用不着，时髦的衣服我也不稀罕，可他却说，乡亲们生活都现代化了，就咱家还落在后面，怪难为情的，就去了。即便不挣这笔钱，全家三口人也过得挺好，可他只是追求虚荣，结果断送了性命。刑警先生，是谁这么狠心，杀死了我的丈夫啊？”说着说着，克子的感情愈发冲动，尽管强克制自己，可话音还是有些发颤，象是又一次想起失去丈夫后的痛苦。

“关于这件案子，还得问问太太。您发现没发现有谁和您丈夫结有冤仇？”

“没有人怨恨他。连架都没有吵过的他，怎么会结下遭人暗算的冤仇哩！”

“和您的丈夫一道出门的青田和岛村还没有回来。他们两个人和您丈夫关系很好吗？”

“听说他们从小就是好朋友，小学时又是同班同学，挺合得来。村里一开会，他们三个人就凑到一块儿。”

“您丈夫是头一回出门做工吗？”

“不是，往常每年的十月份出去，三月份左右回来。打去年年末开始不景气，不能象往常那样出去做工，所以他一直挺焦急的。”

“你们有什么迫切需要用钱的地方吗？”

“房顶葺的稻草大都霉烂了，他说要换成马口铁的或者是石棉瓦的。”克子抬头看了看稻草葺的房盖，屋里没有天棚，看得见房盖底面的茅草。

“这么好的房顶，为什么要换成马口铁和石棉瓦的呢？”

“表面上看挺不错似的，可是住在屋里的人却能体会到它的缺点。草葺的只能凑合十五年，时间长了漏雨漏得厉害。而且容易着火，还招虫子。弄得家里哪儿都是虫子。我们一直盼着重新葺葺，可是材料最近很不好买，不得不用这原来的房盖凑数。当然，草葺的房顶夏天凉快，冬天暖和，也有它的好处。孩子他爹总觉得左邻右舍都替换成马口铁和石棉瓦的了，只剩下我们家不換也不好看。”

“从前出去干活时，也是他们三个人一块去的吗？”

“多半是一块儿去，不过要看干活地点，也不是绝对地形影不离。”

“往常出去一次，能赚回多少钱呢？”

“根据年头不同也不一样，平均三十万元钱吧！”

“下面的这个问题不大好问。不过，除了太太以外，您丈夫，那个、那个，您注意没注意到他还有没有相好的女人。”反正这个问题到青田和岛村家也得问。

“我丈夫，别的女人……”一时间，克子好象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似地愣住了，接着又羞答答地说：“他不会打其他的女人的主意，结婚十多年了，他越发麻木，可以说不是山根，是石根呢。”看来，克子对自己的丈夫没有丝毫的怀疑。

“可是，长时间外出做工，和太太不在一起，能不能在当地和女人……”

“我敢保证我的丈夫绝不会干那种事情！他流血流汗死命地干，好不容易赚点钱，能花到婊子的身上吗？对他来说，我一个人已经是足够的了。”克子不悦地说，想把太田的问话遮掩过去，话里话外充满了自信。

3

太田等人告辞了山根的妻子，迈开双脚，向青田和岛村的家走去。这两家都和山根家的情况相似，青田家有妻子和三个孩子；岛村家有妻子和一个女儿，此外还有一位已经七十二岁、身板依然硬实的老母亲。青田这次出去，是为了给念高中的长子筹措学费；岛村是为了偿还买耕耘机欠下的债，两人都有急等用钱的地方。

他俩和山根一起出去后，一直下落不明；他们的妻子也不认为会在干活的地方迷上了其他的女人。尤其青田是为了儿子的学费去做工，不能设想他会把好不容易赚到的钱，扔给女相好，不和家里打招呼就到处游逛。青田的妻子也并不是不掂念，只是她对丈夫外出做工已经习以为常。而且，似乎靑田外出后曾给家里传来什么话似的。岛村的妻子去十和田湖旅馆干活去了，只剩下老母亲和女儿两人寂寞地照料家庭。

出门干活的人，花掉一元钱都心疼得很，更谈不上和家里互通电话，顶多就是在汇款时写上几句话。在青田家时，青田的妻子说青田的来信中写明了工地的地址，所以她回过一封信，但如同石沉大海。

“汇款是五月初的事情，以后就没有了音讯，您不感到意外吗？”刑警问。

“出门赚钱，总想尽量多攒一些带回家。何况这段时间已经给家寄过一回钱了，所以没感到有格外的担心。”青田的妻子回答。

赴青森县调查的结果就是这些。结论是三人一道外出做工，与家里失去联系；家属对丈夫外出后的生活习以为常，并不十分挂念。

青田和岛村的家里都购置了彩色电视机和电冰箱。可是，一年中有半年以上夫妻分居的这种畸形生活，不知不觉中给妻子的心灵打上为了生活、夫妻分居理所当然的烙印。所以，即或丈夫两个多月不来信也不格外惦念。夫妻二人既没有心灵的沟通，也没有一道关注孩子成长的乐趣。孩子如同失去了父亲，尽管父母双全，事实上却是一个不完整的家庭。出门做工多少可以赚些现金，生活也可以现代化一些。但是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的，是用彩色电视机和电冰箱所补偿不了的。人的宝贵的灵魂，如同老化的牙齿在不知不觉中脱落、遗失，而由彩色电视机或者光怪陆离的都市文化来填补牙齿脱落后留下的黑窟窿。留在家里的妻子也渐渐地厌恶了农业劳动，到可以轻易挣得现金的邻近村镇或企业做临时工。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如今又没有了母亲。

太田等人乘上吉普车回返时，已是渐近黄昏。归途路经一所木结构的小学校，低垂的暮蔼笼罩了校园，操场上仍然有一大群学生在嬉戏。

“天这么晚了，还玩哪？”太田不解地问。

“在这一带，放学后孩子们也不大愿意回家。”石黑苦笑着回答。

“这是为什么？”

“就是回家了，爸妈也不在呀。”

“现在正是放暑假的时候，可……”下田惊异地说。

“父母不在家，放不放暑假对孩子们来说都一样。呆在家里要憋得慌。所以一有人吆喝，就都跑到学校玩来了。”

听到石黑的这番解释，两人默不做声了。万没想到，外出做工的这株受病的根须，竟扎得这么深。

吉普车在暮色苍茫的山沟里疾驰。

4

当晚，石黑把太田二人安排到三户镇的旅馆下榻。他一面抱歉地说，这里是个小镇，没有象样的旅馆，请多多包涵；一面把二人领到一家陈旧的老式旅店。

洗个澡冲去汗垢，吃罢晚饭，两人平心静气地歇了一会儿。尽管身体十分困乏，可是受到今天调查结果的鼓舞，两人兴奋得不能马上入睡。

“下田，你是怎么想的？”太田想听听伙伴的意见。

“我越发觉得那两个人不是犯人。”彼此都了解对方的性情，这祥简单扼要地对话，更直截了当。“小时候的伙伴，念书时的同班生，如果其中的谁在外出时杀死自己的朋友，肯定不是一般的动机。”

“起码不是为了捞那笔工钱。”

“是的。他们最初去的所泽工地，和事先讲好的条件大不一样，所以干了两个月就不干了。寄给家里四万元，每人手里只不过剩下五万元。以后即使找到了好一点的工作，到山根被杀的那天为止，顶多赚十几万元。更何况从山根的服裝看，还不象是找到了工作。”

“就是假设山根有一笔钱，也不能成为被杀的原因，因为青田和岛村都没有回家，尤其是青田的儿子正急着交学费。他们不把钱交给家里，就失去了谋财害命的意义了。”

“会不会秘密地把钱邮回来了？”

“调查一下邮局，马上会清楚。再说，五万、十万元钱是不够学费用的。”

“那么，你认为是谁杀的山根呢？”

“还不清楚。不过我想凶手是青田和岛村以外的人。”

“我也是这样想。可青田和岛村到哪儿去了呢？”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两人的心头逐渐蔓延。

“能不能这样设想……”下田的双眸闪出光芒

“怎么？”

“如果他们两人也都看见了犯人。”

“看见了犯人……？”

“而且他们也知道犯人看见了他们两人的脸庞。”

“下田君，你是说青田和岛村都被犯人杀掉灭口了吗？”

“我看有这种可能。”

太田“嗯”地应了一声，思想终于集中在一点上。下田双眸中闪出的光芒，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太田的眼中，

“不过，有一点不能解释。”太田归纳自己的思绪，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什么不能解释？”

“山根被杀是在七月十二日，三个人离开工地是五月末。如果说犯人是因为青田和岛村目睹了杀害山根的场面，所以杀人灭口的话，那末，三个人为什么在七月十二日以前不回家？”

“能不能把你的这种设想倒过来看？”

“倒过来？”

“就是说，不是在山根被害以后才杀掉他们两人灭口，而是先杀掉了他们两个……”

“什么？”太田瞪大眼睛，本来就显得白眼仁较多的眼球，如今显得更圆更大。尽管这是漫无边际的猜测，但并非绝对不可能，下田的猜测破除了成见，开阔了新的视野。

“离开工地不久，青田和岛村同时或者分别由于什么原因而被杀害，尸体被掩埋。由于山根看见了犯人在作案，所以一直受到跟踪，终于在七月十二日落到了犯人的手里，惨遭杀害。这样猜测可以吗？”

“你，想得真大胆啊！”太田饭后稍有的一丝睡意，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怎么样，你看有没有这种可能？”

“是啊，我想很有这种可能。如果青田和岛村早已离开了人世，当然就回不了家。”

“也许不能完全断定两个人都不在人世吧……”

“怎么，你又认为其中的一个人还活着？”

“或许先是青田或者是岛村遇害，剩下的两个人逃了出来。逃跑时遗落了足以使凶手查明他们身份的物件，所以他们十分恐惧，既不敢回家，也不敢同家人联系。”

“山根是第二个牺牲者？”

“是的。”

“如果这样，第一个牺牲者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这个……”

现在，转为下田发问了。

“三个人之所以没有回家，可能是他们意识到犯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住址。而做为犯人来说，追踪他们的第一个步骤，会不会抢先赶到寒畑村？”

“是吗？”

“如果青田和岛村中间有一个人还活着的话，犯人就有可能埋伏在寒畑村周围，在等着他。”

“有必要监视这两个人的家。”

“工作量太大了。”

“再说我们还没有解除对青田和岛村的怀疑，他们的家，当然不能放过。”

“现在，三户局只是在大面上注意着他们的家，具体的监视工作，得我们出人去搞。”

“也许，在我们没安排好监视网之前，犯人就来了呢。”

“那不是我们现在要考虑的问题，今天只能干今天该干的事情。光靠咱俩的力量，怎么也是不够的，在总部来人支援前，只得依靠三户局配合。说千道万，现在的任务是睡觉，连夜赶到这儿，一歇没歇，够累的啦。”

虽然毫无睡意，但倘若不打个盹，身体会垮的。根据总部的命令，说不定从明天开始，就要长期在此执行任务。

太田刚把脑袋贴在枕头上，忽然仿佛听见在远处有婴儿在哭泣。

“咦？”他抬起头，侧耳细听。 了

“怎么了？”

“我好象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是你的耳朵出毛病了吧！这周围鸦雀无声嘛。”

奔驰在4号铁路线上的火车隆响消失后，周围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静寂。听惯了噪音的人，一旦置身在这种静寂中，心情反倒平稳不下。或许这是噪音世界遗留下的幻听吧！如果真是这样，实在让人伤悲。

太田觉得自己并没有听错，远处确实有婴儿在啼哭。这哭声和今天在山根的家里听见的哭声汇合在一起。

“那个孩子也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了……”想到这里，太田的心中不由涌起一股仇视犯人的怒涛。

“闭灯行吧？”下田问道。

恐怖之夜

1

当天夜里，太田梦见了母亲。他的家只是他们母子相依为命，过着寂寞的生活。无论是学校的运动会还是家长会，父亲是绝对来不了的。母亲为了填补父亲的空白，尽量为太田挤出时间。只有太田才是母亲生活的唯一乐趣。可是无论母亲怎样地关照，毕竟不能顶替父亲。虽然同是父母亲，父亲和母亲的作用却各不相同。

父亲是从什么时候起离开太田的呢？这段别离前后的记忆都莫名其妙地丧失了。如同被钢锹完全铲走了似的，唯有那一段记忆是一片空白；在他生活的道路上，存在有失去父亲的一段断层。

实际上，还是在太田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就不在了。父亲没有参加过他的开学典礼，每次家长会都是母亲参加，她总是悚缩着身子，仿佛要把自己掩藏在其他的家长的身后似的。每当太田叮问自己的爸爸在哪儿的时候，母亲便悲伤地闭上眼睛，喃喃地回答：“他在你小的时候就病死了。”

这前前后后的回忆，如同映照在水面上的影象，刚要固定成一幅画面，却又被新的水波破坏，分割成无数个碎片。每次追思，一到关键环节，轮廓就模糊了。如果硬要去想，刚集中思绪，脑袋便痛得象要炸裂开来。有什么因素在阻碍他重温这段往事。

太田察觉到每当自己打听父亲，便惹得母亲伤心，此后就避免当母亲的面提父亲了。在他的脑海里，尽管不清晰，还是残存着有关父亲的琐碎记忆：他深夜回来，叫醒梦中的儿子，用酒气呛人、满是胡须的脸蹭太田的脸蛋。他只是在心情舒畅的时候才爱抚太田，接着又是不声不响地离家，接连几天不回来。随着这种别离的日渐增多，对父亲的记忆也就完全消失了。

久而久之，太田终于从母亲那儿知道父亲是有了相好的女人，时常扔下自己的妻小，跑到那个女人那儿鬼混。这时，他对父亲的怀念便一荡而空，索性说心中凝聚着对不仁不义、舍妻拋子的父亲的憎恶。后来，太田也长大成人了，他懂得了男性的生理。但他想，如果只是为了满足雄性的欲望的话，就不应该和妻子生下后代。雄性的欲望和做父亲的职责并不完全一致。父亲追求新的女性，可以随他的便，但是为此而被抛弃的母子，却不得不和严酷的生活进行多么顽强的搏斗，过着多么寂寞的日子啊！

太田讨厌新年。因为每到新年，映进他的眼帘的都是衣着艳丽的孩子们被父母领着去参拜神社，充满幸福美满的家庭的画面。好不容易才适应了没有父亲的寂寞生活，稍有平静的心，每年却都要受新年的干扰而重新波动起来。

母亲只能靠做针线活来抚养太田，所以劳累过度，在太田高中毕业的那一年患肺炎死去。临终的时候，母亲躺在病床上，三番五次地摸索着，要拉太田的手。然而，即使太田把手伸过去，她也已经没有握住它的气力了。太田认定是父亲杀死了母亲。靠邻居们的帮助，总算安葬了母亲，不用说，父亲不会来参加葬礼，谁也不知道他当时在什么地方，也根本无法向他通知母亲的死讯。

当了警察以后，太田还是没有拋弃对父亲的宿怨。索性说，随着岁月的流失，怨恨的种子越扎越深。他之所以要当警察，说不定其中有一个潜在的动机，就是尽管不知道父亲现在什么地方，可是或许有一天会找到他，要当面向他述说母亲临终时凄凉惨淡的情景吧！

时至今日，太田还记得母亲临终时那双手的动作。那是一双由于支撑母子两人的生活而干燥皲裂的手。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息，伸出的那双已经没有丝毫气力、假肢般的手，仿佛不是在摸索自己，而是在拼命地寻找父亲。母亲宽恕了父亲。

“可是，我绝不宽恕他！”

太田为自己的喊声所惊动，不由睁开了眼睛。他感觉到身下并不是自己家的睡床，一时间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了。阴暗处传来的细微的水流声，邻床响起的下田的鼾声，使他意识到自己是在三户镇的旅馆。

他俯卧身子，从枕旁取来香烟，一面注意不惊动下田，一面悄悄地点着火，在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

梦中的母亲和自己的情景，同今天去调查的山根家的情景交融在一起。山根在外出做工的地方被人杀死，只留下刚生下不久的孩子和他的母亲。尽管与太田的身世不同，但在这个世界上又增添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由于犯人瞬间涌起的杀意，造成了母子从此不得不在痛苦、寂寞的生活中熬煎的后果。黑暗中，太田暗自发誓：

——无论如何也要抓住这个凶犯！

2

侦察总部接到太田的报告后，一致认为：如果青田和岛村还活着，他们肯定要和家里联系。下田提出的青田和岛村也都被害的设想是有一定的道理，不过在目前阶段，还不能解除对他们二人的怀疑，当务之急是尽快追查下落不明的这两个人。

说是追查这两个人，可谁也琢磨不透他们何时回家。况且如果真象下田设想的那样，两个人都已经遇害，尸体又被隐匿起来的话，他们将永远不会回来。

侦察总部决定在三户局的配合下，监视青田和岛村的家，同时在他们回来时有可能经过的路口设下埋伏。考虑到前一个阶段的人员安排，监视寒畑村的工作，主要由太田和下田负责。他们住进当地派出所的一个房间，执行寂寞、艰苦的监视任务。由于不知两人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一时一刻也疏忽不得。下田负责青田家，太田负责岛村家，在适当的时候和总部派来的增援人员轮换。

青田和岛村也有可能从外地和他们的家属联系。这两家都没有电话，多半要通过信和电报来沟通。于是，驻村警察与邮电所和电报所取得联系，请他们暗中协助。虽然不能拆阅信件，了解写些什么，但是约定如果有来自这两个人，或者其他可疑发信人的信件，要速与警方联系，这是个小地方，驻村警察与有关部门的人都很熟，所以没有多费口舌，对方便满口答应了。

倘若两家的家属发现自己处于警察的监视之下，很可能会通知这两个人不要靠近村子。那样，这煞费苦心的安排就会一无所获。而这一点又很难处理妥当。在仅有一名驻村警察的寂静山村，一下子有来自东京和三户局的几名警官和刑警出出进进，总会露出森严的气氛。虽然总部派来的增援人员极力避开派出所，住在寺院僧侣的卧室或小学校的值班室里，但也会引起骚动。

“这可不行！”太田咂嘴说。

“这么一来，即使青田他们回来了，可一察觉到这种气氛，就不会进村。”下田也为这打草惊蛇的气氛皱起眉头。

“如果这样乱哄哄的，莫不如就我们两人设埋伏更为方便，虽然力量单薄点。”

“现在釆取措施也不晚，让增援人员撤回去吗？”

“三户局的人倒是无所谓，可总部来的同事是奉命执行任务来的，咱们自然没有权利让他们回去。”

现代侦察都是有组织的行动，即便在现场出现了问题，由上级决定了的事情，下级不能立即改变，容不得自做主张。更何况这些侦察人员也是人，都有一种名利心。如果说从东京特意赶来支援的人“碍事”，让他们回去，大家就会认为太田和下田想独吞这份功劳。

3

继续进行渺无目标的监视。这期间，负责搜查青田和岛村有可能藏身的地方的小分队，甚至把稍有可能的场所都搜到了，连早已断绝来住的远亲旧友也打听个遍，始终不见两人的踪影。这样，最后只剩下了他们的家。既然没有目标可寻，侦察总部也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两户人家了。

毫无收益的埋伏持续了两周，侦察人员们已是心灰意冷，住在寺院和小学校里不能充分地休息，后来，由于学校开学，众人又都集中住在寺院，不仅伙食缺乏营养，而且连洗澡和洗衣服都很困难。再说，也不能总是这样麻烦三户局。

在这种情况下，一度未被采纳的下田设想，又被重新提了出来。

“守候到现在还不照面，是不是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如果他们两人是犯人的话，作案后，无论如何也要和家属取得联系呀。等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渺无踪影，这说明……”

“恐怕再监视下去也是徒劳。”

下田的设想之所以死灰复燃，与其说是由于证据确凿，毋宁说是出于人们信心的动摇。

现场监视人员军心浮动，确实影响到侦察总部的侦察方案，不能总是等候“死者”，白白浪费力量了。

正当总部下定决心要修改侦察方案的时候，寒畑村发生一段小小的插曲。这段插曲微不足道，而且主角也不是监视的对象，所以险些被疏忽过去。

那天清晨，下田为了换班监视青田家，急匆匆地沿着田间小道走着。山村还沉睡在晨雾中，万籁俱静。在理应早起劳动的山村的清晨，不见人踪，足以说明这个村庄已是处于荒废的状态。或许是受到周围气氛的渲染，连小鸟也不歌唱，时而从远处传来不合时宜的公鸡报晓声。

举首仰望，透过淡淡的晨雾，看见蔚蓝色的天体清澈透亮；看来，又是残暑中酷热的一天。

突然，下田对面的薄雾浮动，隐隐约约地走过一个人来。待到近处再看，好象是怀抱婴儿的女人。

“啊，山根太太！”下田打声招呼，对方却象刚刚发现下田似的，惊恐得止住脚步。或许是只顾边走边考虑问题，或许是原以为对面来的人是村里的乡亲，而根本没有料到是刑警，所以有些惊慌吧，一时间竟瞠目结舌，抱着孩子呆立在小路上。不过，她立刻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打招呼说：“早上好！”

“您这是到哪儿去呀？”看见她与平素迥然不同的一身溧亮的衣着，下田不由询问道。原来蓬乱的头发已经梳拢成时髦的发型，脸蛋仿佛也施了淡妆。仅这么稍一打扮，就宛若他人。思想起来，山根克子也就三十岁左右，可初次访问她的时候，却误以为是五十多岁的老太婆呢。不用说，今天的这副模样，是她本来的风姿。

克子怀里的小孩，也是一身出门的衣服。 '

“嗯，我……不，是上三户买东西。”

“路上走好啊！”

双方只说了这几句话，就各走各的路了。下田朝青田家的、向走了一段路后，停住脚步。他总觉得山根克子刚才的举止言谈很是蹊跷，看她吃惊的那副神态，给人以惊恐万状的感觉。与其说是本以为对面来人是村里的乡亲，却没料到是刑警而感到的惊恐，莫不如说是由于和最不愿意遇见的人走个照面，而感到的狼狈。

——为什么不想让刑警看见自己去买东西呢？

“上三户买东西”，克子的回答又一次在下田的耳畔响起，这番话，是在下田问她到哪儿去，她回答了“嗯，我……不”之后，慌忙更正似地补充说明的一句话。

“这么说，或许她不是去买东西，也不是去三户……”下田心头一动，他想到克子是不是被青田或者岛村喊出村的？而青田和岛村被视做是杀害山根的最大嫌疑犯。怀疑青田等人的事情，还没有告诉克子。由于根本不能设想他们二人会与被害人的家属联系，所以山根家不包括在警察监视范围之内。而且警察们还认为，至少青田等人不会在同自己的家属通气以前，先找山根的妻子联系。

可是，把青田和岛村视做嫌疑犯，毕竟只是警察们的设想，或许他们并不是犯人。也许是由于他们发现自己的家属被监视，无可奈何才同山根的妻子接头的吧？

“监视山根克子！”下田暗下决心，转过身来。这时，只见在缥缈的薄雾中，头班的公共汽车已经发车了。

4

下田行动果敢迅速，当即决定追踪。幸好三户局开来一辆吉普车，载着下田和太田，尾随在那辆公共汽车的后面。

克子乘坐的这趟车是从十和田湖游览地始发，经由休屋、三户，到一户去的。坐这趟车，表明她说到三户去，并非谎话。

吉普车竭力避免引起克子的注意，若隐若现地尾随着。用速度较快的吉普车追踪“山村公共汽车”，还要不被车上的乘客发现，确实是件困难的事情。果然，克子在到达三户之前，没有在中途下车。 “注意，她下车了。”

“这是站前，咱们怎么办？”

两人稍微背着脸，监视在三户火车站前下车的克子。如果果真买东西，理应在火车站前面的商店街下车。克子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周围，毫不犹豫地走进候车室。

“她要上哪儿？”

“看不出是走远门。”

两人在火车站前下了吉普车，跟着进了候车室，只见克子正向月台走去。已经开始剪票了。

“抱小孩的那个女人，刚才在这买票的那个。嗯，您能不能告诉我们，她的票是到哪儿？对，我是刑警。”太田赶到售票口询问，下田继续监视克子。正是通勤时间，车站里多是上下班的职工和学生。

“抱小孩的……啊，是到本八户。”

“本八户？好的，来两张本八户的票！”

太田正在买票，下田赶过来汇报说：“她在南行的站台头上呢。说什么去三户买东西，纯粹是撒谎！”

“为什么要撒谎呢？怪事儿。”

“果真是青田或者岛村把她找出来的吧！”

“很有可能！如果不是那样，就没有必要欺骗我们。”

“咱们用不用找人帮忙？”

“已经来不及了，火车进站了。”

看来这是一列通勤火车，车内乱糟糟的，几乎都是去八户的职员和学生。混乱的秩序反倒为追踪创造了条件。车厢中间部位，有人让出一个座位，克子抱着孩子坐了下来，似乎没有发现这两名刑警。

这列开往鲛镇的普通列车，在八户（旧尻内）与东北干线分道，经由本八户去鲛镇。三十分钟过后，车到本八户，车内乘客几乎都下空了。

“是在这儿下吧！”

“果然是去八户街里。”

山根克子混杂在通勤职工的人流中，登上天桥，走出出站口，来到站前广场。她一面圆瞪双眼，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一面朝站前大道走去。

“好象在寻找什么。”

“找指定的会合地点吧！”

“也许那两个人在那儿等着呢。”

“下田君，千万要留神。”两人精神高度紧张。

克子似乎没有料到刑警会跟踪而来，走进一家名叫“北斗”的咖啡馆。

“怎么办？”下田盯着太田的脸，询问是两个人动手，还是等着找人支援。不过，这只是出于对先辈太田的礼貌，年轻力壮的下田，如同直面猎物的猎犬，已是跃跃欲试了。

根本来不及喊人支援了，猎物随时都有逃跑的可能。

“闯进去！”太由确认再没有旁门之后，命令说。

下田推开咖啡馆的门。这是一间充其量不过十坪①大小的小店，进门就是柜台，有七八个茶桌。也许不是就餐时间的原因，顾客稀稀落落。这是一间典型的为旅客候车服务的站前咖啡馆。室内比较明亮，由于是不追求时髦的小店，所以照明设备齐全。

注：日本的土地面积单位，一坪约为3.305平方公尺。

发现有人进来，坐在靠近门口的茶桌旁、正在说话的女人抬起头，她正是山根克子。克子脸色骤然苍白，坐在她的对面，侧脸朝向店门的男人也随着转过头来。他好象一眼就看穿了来者的身份，惊恐地要站起身。桌上的茶杯滚落到地板上，摔成碎片；抱在克子双膝上的小孩被吓得放声大哭。

这时，两名刑警已经站到了那个男人的两侧。

5

和山根克子说话的那个人，似乎料到自己难以逃脱，索性转身朝向刑警问道：

“你们，究竟是些什么人？为什么在人家正谈话的时候，这么放肆地胡闹……”

“我是东京碑文谷警察局的太田，这位是警视厅的下田刑警。”太田报明身份，依然没有放松戒备，并且摆好了不管这个人如何动作，都能灵活对付的姿势。

“二位刑警到底有什么事情？我可没有做什么坏事。”意识到周围看热闹人的目光，男人的语调硬气起来。

“请问你的住址和姓名。”

“为什么非得告诉你们？”

“这是公事，请你协助。”

“他不是坏人，是我的亲戚，姓大森，叫秀夫。请你们不要这样对待他。”僵持中，克子插言说。这个人既不是预料中的青田，也不是岛村。他三十岁左右，象是体力劳动者，长相和照片上的那两个人并不一样。

不过，做为刑警，不会轻易放过克子遮遮掩掩专程来相会的这位男人。况且刚才他见到刑警时的举动，也超出常态。

“太太！”下田把脸朝向克子问道：“如果不是坏人，你为什么要撒谎，说是去三户买东西呢？”

“对不起，我本不想撒谎……”克子羞怯地低下头。孩子还在号啕大哭。

“可是你到底还是撒了谎。”

“因为我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在丈夫死后不久，就出来会见其他的男人，尽管对方是我的亲戚。”

“你见他有什么事情？”

“求他帮我找工作。丈夫死了，我自然不能总是这样无所事事，得抚养孩子呀。”

“那么，工作找到了吗？”

“听说八户市的一家饭馆要找一名女招待员，所以今天想请秀夫先生从中介绍。”

“虽然有些不方便，请问你和这位大森先生是什么亲戚？”

刑警们明白，好容易发现的一些现象，到头来都是一场误会。现在的讯问，只不过是逢场作戏、顺水推舟罢了。

“没有必要告诉你们。”大森余怒未息，好象他已经敏感地觉察到形势发展得对刑警们不利了。

“那你为什么见到我们就想逃跑？”太田依然是一副疑团满腹、态度强硬的姿态。

“以为你们要害我。你们两个恶狠狠地直逼过来，我以为是流氓找碴讹诈呢！”

“好家伙，把我们当成流氓了。”太田和下田交换一下眼色，不由一阵苦笑。确实，当神情紧张的刑警冷不防地逼过来时，不管是谁，恐怕都会这么考虑。即或是山根克子，看见刚刚相信了她的谎话的人又突然闯进来，恐怕也要大吃一惊哩！

太田二人尽管失望，还是对大森和克子所讲的情况进行了调查，证明确实如此。大森秀夫是山根克子的表兄，是她母亲那边的亲属，现在八户的制药厂工作。为了帮助守寡的克子找工作，特意找来克子商谈。

这是刑警们毫无效果的一次行动。然而，就在他们到八户进行无效追踪的时候，案件的侦察工作，在寒畑村却有了意外的发展。

6

那天上午九时稍过，有人给寒畑村的字本平田杂货店老板根岸房吉家打来电话，接电话的是根岸的妻子时枝。

“好的，好的，我马上去找，请您稍等一会儿。”时枝爽快地回答。这一带只有这一家有电话，所以经常有人打来电话找人。因为是做买卖，根岸夫妻也把它看做是一笔生意，勤勤恳恳地为大伙传达。

“又是找人？”吃罢早饭，正看电视新闻节目的房吉问道。

“嗯。”

“谁家的？”

“青田家。”

“青田？”

“是的？”

“谁打来的？”

“他没有说。”

“找青田家……你等一下！”房吉的眼睛一亮，他想起驻村警察叮嘱的话，如果有找青田家的奇怪的电话，一定要报告。虽然不十分清楚内情，但好象与山根贞治在东京被杀案件有关。自打山根被杀后，村里骤然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喂，你等一等再去找！”

“不给他找吗？”

“不是，你去找青田媳妇，我先去找村里的警察。”

“村里的警察？”

“你快照我说的去办吧！”房吉催促妻子说。本来驻村警察也叮嘱过时枝，可是一着急，她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本来是个办事机灵的人，近来却总好丢三落四。

驻村警察听郅杂货店老板的报告，立即向东京来的刑警们作了汇报。

“一切照旧，做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让青田家里的人来接电话。等她无意中露出只言片语，从表情上就可以判断出对方是谁了。”

刑警们来到根岸家。青田的妻子对此一无所知，赶来接电活。刑警们藏在青田的妻子看不见的地方观察；与此同时，驻村警察打电话给有关电话局，请他们查明发话人的地点。

“喂喂，我是青田。”青田的妻子拿起话筒呼唤，刑警们屏息静听。

“喂喂，您是哪一位……啊，是你？”她突然提高了声音，继续问：“你到底上哪儿去了？真让人惦记。现在什么地方？家里还是和你出门时一样。你到处闲逛悠，孩子的学费，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青田的妻子满腹牢骚，与其说是得知几个月音讯全无的丈夫平安无事而高兴，不如说是在倾吐濒于危难的家庭困境。毫无疑问，通话的对方是青田孝次郎。

上帝呀，让他说出现在呆在什么地方吧！

刑警们在心中暗暗祈求说。探明发话人的地点，除了在拿起听筒说话时，用肉眼寻找电话回线接续开关外，没有其他的办法。新发明的“即时反探测装置”，还没有在实际中应用。而用这种肉眼的方法，在同一电话局的号码内，需要观察三十分钟；如果发话人地点是其他局的号码，则需要一个多小时才能查出来。对方总不会通话长达一个小时的，刑警们盼着有什么办法，让对方说出所在的地点。

听不见对方的话音，人们的心底更加焦躁不安。

“你现在在哪儿？啊？在盛冈？你到底干了些什么？警察在村里直转悠。莫非你……，嗯，我也相信。回家来怎么样？不能回来？为什么？我这就去盛冈？盛冈的什么地方，仙北镇……桥附近？这就去……火车费，我想办法好了，你等着吧！”

通话到此结束。刑警们出现在由于很久才和丈夫取得联系、心情十分愉快的青田妻子的面前。“太太！”

刹时间，她变得面无血色。

“您丈夫打来的吧！”

“不，不是！”她本能地庇护自己的丈夫。

“您为什么要撒谎呢？”

“我丈夫，我丈夫什么坏事儿也没干！”

“既然那样，您为什么要骗我们，说不是您丈夫打来的电话呢？”

“那、那个……”

“您丈夫从哪儿打来的电话？”

“……”

“是盛冈的仙北镇吧？”

“是，是的。”

“仙北镇的什么地方？”

“干嘛要找我的丈夫？”

“有事情想问问他。太太，如果您相信您的丈夫清白，您就把他现在的地点告诉我们，好辨明是非，您看怎么样？”

“辨明是非？我丈夫肯定是无辜的！”

“所以请您把他现在的地址告诉我们。如果是靠近仙北镇桥的话，那一带只有明治桥和南大桥。”

“说是在明治桥旁的一家叫‘陆奥家’的旅店。”青田妻子骤然沮丧起来。

“是陆奥家吗？您马上就可以见到您的丈夫了。”

“真的，我丈夫……他没有什么危险吧？”她的脸上布满胆怯的神色。

“没有危险？什么危险呀？”

“他说，好象有谁在追赶着他，所以不能回家来……”

“说有人在追赶他？”

“是的。”

“这一点，马上就会搞清楚。”

猎物终于进入罗网，刑警们非常兴奋，根本没有兴致去分析青田妻子的畏惧心理。

7

在盛冈市内的一家旅店，青田孝次郎被从寒畑村赶去的刑警们“捕获”。由于无法出示逮捕证，所以采取的是临时拘留的形式。

青田一看见和妻子同时出现的刑警，立即瘫成一团。这几个月的逃亡生活，使他面容憔悴，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衣服也象是即将沦为乞丐的人那样又脏又破。旅店竟然能让这种打扮的人投宿，实在不可想象。

青田孝次郎被带到附近的盛冈警察局候审。将根据他的供述情况来决定是否立即逮捕，候审室里气氛十分森严。

但是青田同刑警们一照面，就完全放弃抵抗，显现出一种奇怪的态度，索性说倒是被捕后，神情坦然了许多。

到八户空跑一趟的太田和下田，接到发现青田的报告，立即赶到盛冈，心头不由一阵遗憾：在自己不在之时，早已物色好了的一条大鱼，竟被别人渔猎了。

两人到达后，立即借用盛冈局的一个房间开始审讯青田。不用说，焦点是青田是不是杀害山根的凶手。

青田顽强地否认这一点。这种态度也是在警方的意料之中。一个将近四个月流窜在外、音讯全无的人，不可能指望用简单的办法使他就范。

“如果不是你杀了山根，为什么一直不和家人联系，到处逃窜？”审讯员发出当然的质问。

“因为我害怕，要是和家里取得联系，我就得被人杀死。”

“为什么要杀你呢？”

“……”

“你害怕什么？”

青田的脸上现出极端恐怖的表情，越是深究，就越发紧闭双唇。审讯员改换了审讯方式。

“和你一道出门的岛村怎么了？他为什么也一直没有回家？”

“太平也被人杀死啦！”

什么，岛村太平也被杀了？审讯员心中一阵紧张。果真这样，案件的发展就完全符合下田的设想，不过万万没有料到竟是从青田的嘴里得到了证实。按照下田的猜测，青田也是牺牲者，犯人是另外的人。

“是谁？什么时间？出于什么原因杀死了他？”审讯员精抻为之一振，发出一连串的讯问。

“不知道。不过，他肯定是被人杀死了。”

“你有什么根据？”

“离家四个多月没有一点消息，就是被害的证据。”

“你不也是四个多月没有消息吗？”

“……”

“可是你却活着。”

“我在上野车站的物品寄存处等过太平，他却没有回来。”

“你们约好在那里见面吗？你们究竟是从哪儿到里去碰头？”

“我们去找工作，把行李存放到了寄存处。”

“那是在离开所泽工地以后的事情吗？”

“是的。”

“接着你们到哪儿去了？”

“……”

“你们三个人离开所泽工地后，把东西存放在上野车站的寄存处，然后去什么地方寻找工作。后来只有你和山根两个人返回了车站，对吧？”审讯员整理青田断断续续的供词，青田点了点头。

“岛村没有回来。”

“是的。”

“岛村在寄存处存有什么东西？〃

“只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牙具。”

“值钱的东西呢？”

“沒有。”

“如果是这样，会不会是岛村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所以就不要寄存处的东西了？”

“那，那个……”青田支支吾吾。

“仅仅根据一个人没有回到寄存处，是判定不了他是否被杀的，东京的杀人案件再多，也不至于那么简单。如果被人杀死，首要的是发现尸体。可是你却一口咬定岛村死了。你为什么能够这样明确地断言呢？”

青田被追问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看样子，恐怖还在最后地紧锁他的牙关。审讯员不容他喘息，继续追击说：

“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你亲眼看到了岛村被杀的现场；另一种可能——”说到这里，审讯员故意停顿下来，凝视青田的脸，然后喝道：“就是你杀死了他！”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杀的！”青田张着大嘴死命分辩，给人一种被追问得走投无路的感觉。

“那么，你就讲明白为什么不是你，你是怎样知道岛村被杀害的？”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

“青田！”审讯员大喝一声，青田吓得身子一哆嗦。

“算了！你听着：我们是在侦破一件杀人案件，山根贞治已经被人杀死，如果岛村也被杀害，一起离村的三个人，就唯独你一个人活着回来，你不知道你自己所处位置的举足轻重吗？只要稍一从严，就可以把你定为是杀害山根和岛村的凶手，你是有很大的嫌疑的！”审讯员高声喝道。青田的身体急剧摇晃，终于开口，吞吞吐吐地讲起来：

“我们想回家，来到上野车站，正赶上国营铁路工人罢工。我们的钱都花光了，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没有办法，太平提出去当强盗。我们三个人边走边寻找有钱人家。这时，从一座大公馆里飘来浓郁的食品香味，我们提心吊胆―进院子里，顺手拉了拉门，竟然没有上锁；我们就势进到了厨房里面。正当我们偷偷摸摸地到处寻找食品的时候，从里面传来女人的呻吟声。”

青田停住嘴，咽口唾沫，接着说：“我们循声悄悄地进到里面。刚巧门拉开了一道小缝。我们贴着门缝往里一看……”青田说不下去了，仿佛恐怖再次袭遍他的全身。

“从门缝里看见什么了？”

“透过门缝，传来女人沉闷的呻吟声。扒缝一看，只见一个汉子骑在一个女人的身上，掐她的脖子；另外一个女人捺住她的腿……”

“掐脖子？”

“嗯，我亲眼见的。眼瞅着被掐的那个女人的脸，变成紫青色，圆瞪的白眼珠斜视我们这个方向。骑在她身上的那个汉子凶神恶煞地，嘴里嘟哝说：‘快点死！快点死’，继续用力掐。身下那个女人的脸变成了紫黑色；与她相反，那汉子的脸却涨得通红。这时，响起了喉软骨碎裂声，他身下的女人软绵绵地一动也不动了。”

“你不是在做梦吧？”审讯员对青田这意外的供词半信半疑。

“哪是做梦呢？我亲眼看见她的那双凸出的白眼球，亲耳听见喉软骨被挤碎的声音。”

“接着，怎么样呢？”

“我们拼命地逃了出来。因为我们知道，要呆在那儿，我们也会没命的。”

“你们不是三个男人，对方只不过是一男一女吗？”

“哪有寻思的时间啊，我们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一心只想逃跑。”

“你们逃跑的时候，对方发现了没有？”

“我想当场没有发现。因为我们想到了要是被他发现，肯定会被杀掉，所以逃跑时尽量不出声响。”

“那么，你为什么把这件事情和岛村被杀联系在一起呢？”

“逃出那家公馆后，太平说他有件十分重要的东西丢了。”

“什么东西？”

“是‘援助季节工人协议所’的求职登记表。听太平说，他本想把填完的这份表交上去，就揣在衣服的口袋里，不小心却遗落在刚才的那幢房子里面了。”

“一份登记表怎么会那样重要？”

“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可上面写着住址和姓名，要是让凶手发现了，他就会发觉我们曾经去过那个公馆。”

“所以才回去取？”

“是的。”

“为什么不立即报告警察？”

“因为我们是想当强盗，才闯进人家家里，所以不敢报告警察。”

“回去取登记表的岛村怎么样了？”

“我们在公馆的附近等了一阵子，怎么也没有等来。天快亮了，我和山根决定到上野车站物品寄存处去等他。我们想，他的东西还放在寄存处，肯定会去车站的。”

“他始终没有去？”

“是这样。我们在上野车站的地下道住了三天，也不见太平回来；到那家公馆附近去找，也没有见他的人影，肯定是在他回去取东西时，被凶手发现而遇难了。”

“你讲的这些是不足为凭的。可是，既然你估计到同伴有可能被人杀死，为什么还不报告派出所？你们当然够不上强盗，充其量是侵入他人的住宅……”

“我们找过警察，可警察不但不理睬，还讥笑我们说，那种人家不会杀人行凶的。连具尸体都没有，你们莫非是在做梦吧！”

“后来，为什么不回家？”

“太平失踪之后，我们吓得不敢回家。因为，如果凶手发现了太平的登记表，也会知道我们的地址，为了杀人灭口，他肯定要设下埋伏。我总觉得有谁在追赶着我，想到单独行动比两人在一起更不引人注意，就和贞治分了手。不久，我从报纸上看到贞治被杀的消息，估计也是那个凶手干的。太平下落不明，贞治被人杀死，眼看下一个就轮到我的头上了。我想，如果早晚躲不过一死，莫不如就冒险见我老婆一面，所以才找她。考虑到我回家，或许会给孩子惹来是非，所以就一直躲藏在这儿。这些天打些短工总算混碗饭吃。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

“你现在还记得你们三个人去过的那座房子吗？”

“那怎么会忘呢，就是那家的一男一女，杀死了太平和贞治。”

“为了慎重起见，我问你：七月十二日零时到二时左右，你在什么地方？”

“啊，是贞治遇害的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前一天夜里，我被雇用，在相模原镇的水道工地挖了一宿沟。”

“有人证明吗？”

“您打听相模镇小松建设公司就明白了，是在‘援助季节工人协议所’，通过一个熟人介绍的。活儿是挺累，工资也挺多。”

“你怎么知道山根被杀了？刚开始的时候是身份不明的呀！”

“我看的是已经查清身份了的那天的报纸。噢，刑警先生，请您相信我，我没有杀人，是别人要杀我。到那家的汉子那儿去调查，马上就会搞清楚。”

“当然要去调查，同时也要调查山根遇害时，你在不在工地。在没有调查清楚以前，你要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你要好生记着，对你的怀疑并没有解除。”

“我回家后，不会有什么意外吗？”

“我们的人会跟著你的。”

青田孝次郎的供述就是这些。尽管不能全部相信，但审讯员认为他没有说谎，恐怕当“强盗”，闯进公馆目击的一切都是事实；七月十二日那天他不在杀人现场，也可以得到证实。

如果青田的供述属实，案件的发展就复杂了，它意味着以往的侦察完全搞错了方向。可是，穷愁潦倒的短工当强盗，在闯进的那户人家，看见了杀人的情景，于是凶手便对偶然看到这一情景的短工穷追不舍，陆续杀人灭口，这果真可能吗？侦察总部没有马上相信这离奇的情节。可是山根贞治被害却不容辩驳，岛村下落不明也是事实。

青田孝次郎七月十二日没有在杀人现场一事，很快得到证实。相模原镇小松建设公司受神奈川县企业厅水道局的委托，从七月二日至七月十二日在该市进行配水管合口工程。青田孝次郎从七月九日至该工程结束的那天止，被雇用为夜班工人。十一日晚间八时到十二日上午八时，确实在该作业所劳动。同时也核实，他绝对不可能在工作期间或利用休息时间，避开现场监工和同事的视线，到东京目黑区杀人现场走个来回。

青田至少不是杀害山根的凶手。那么山根是谁杀的呢？关于这个问题，青田的供述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侦察总部决定调查青田指出的那家公馆。这种调查，当然不会是突然闯进既不会有尸体，也不会留有犯罪痕迹的房子里进行搜查。首先要了解那幢公馆住的是谁，了解周围的住户，是否发现有什么可疑的情况。

有问题的那幢房子坐落在文京区西片十X号，当地派出所的登记簿上，登记该房主名叫“米原丰子”。

西片（以前的西片镇）在文京区是与目白台齐名的高级住宅区。由于靠近东京大学，所以多是学者的住宅。最近，公寓建设业者插足这里，将它扩建为一条公寓街了。尽管这样，在素有“送菜伙计找不着门”之称的曲折小巷里，被高墙和庭树环抱的老式房子鳞次栉比。这里多半住着学者、医生、律师和公司董事等人。也有的人由于难以在这一等地界维持生计，而把房子卖掉，转用为公司宿舍。

三人闯进的是高级住宅区最里面的一家。警察通过房产登记所，查明这家房产名义上的所有人和派出所登记簿上的住户姓名一致，同税务所固定资产纳税簿上的名字相符。

可是，这幢房子和地皮，原本是归大学教授鸣濑某所有，后来转卖给一家名为“帝都观光公司”的经理二宫重吉。两年前，二宫又把它赠送给米原丰子。二宫为什么要把这幢连同地皮价值近一亿元（公价如此，事实上用这种价格根本买不下来）的房产送人呢？谁也不清楚。

“这个叫米原丰子的人，只不过是个牌位。”

“派出所也说这儿象是外家。”

“看来，这幕后人物还不小哪。”

“多半是和帝都观光公司的二宫重吉有牵连的人，他不想把自己的名字亮出来。”

刑警们的耳畔，响起青田孝次郞的声音，“在那幢房子里，一男一女合谋杀人！”事情果真这样，那个女人就是米原丰子，男人就是她的幕后人。

暗中打听周围的住户和来往的商贩，谁也不清楚这个幕后的男人是谁。米原丰子好象和一个耳朵发沉的老太婆，以及几只猫一起度日。她给邻居的印象，是一个三十岁左右，似乎当过艺妓，身体如同她的名字一样丰满的风流女人。从她预订的食品和酒类来分析，可能有男人住在楼内，不过推销员和邮递员都不曾遇见过。邻居们只是在这家门前，时而看见有男男女女从出租汽车或小轿车上下来，好象故意不让人们看清他们的长相似的，躲躲闪闪。谁也没有瞅准这些人的脸，只是看到男人大都是中年，女人都是穿着时髦的姑娘。

二宫重吉是在前年的三月，把这幢房产赠给米原丰子的。米原搬迁来也大致是在那个时间。

米原丰子搬到这儿以前，住在什么地方？干什么工作？这个问题只好有待通过户籍查她的历史了。问题是户籍毕竟只是确定个人身份关系的法律证明，与职业履历毫无关系。如果住户没有履行搬家、登记和居住证明的申报手续，连他的旧时地址都难以查找。总之，可以查阅户籍，但不能寄予过大的希望。

青田说，六月上旬（准确时间是六月七日凌晨二时左右），在米原丰子的家里，有一名女人被杀。从青田说他清楚地听见了喉软骨被掐碎的声音分析，这个女人已经确死无疑。但是调查结果，却没有发现这类凶杀的任何迹象。有的只是身居高级住宅区的高墙深院，只顾个人享受，休管他人苦乐的利己主义者。这样，就是左邻右舍杀了人，也是毫无所知。行凶后把尸体掩藏到人迹不到的远方某地，是不会留下犯罪的痕迹的。

莫名其妙的是，这里却出现了另一具死尸——山根贞治的尸体。杀害山根的动机，多半与这幢公馆有关。尽管案件的真相还隐匿在弥漫的浓雾中，可是侦察总部经过长时期的侦察，终于发现了朦朦胧胧的踪影。

冒牌夫妻

1

在监视米原丰子住宅的同时，查阅了她的户籍。她向文京区区公所提交的居住证明申报单中，署有原籍，但经历却无稽可查。

米原丰子原籍兵库县宍粟郡安富镇。据安富镇镇公所介绍，丰子是独生女，父母早已去世。在她迁移前住址的户籍附注栏里，只字未填。

丰子在派出所的登记簿上填写的职业只是“日本舞蹈教授”。这本登记簿是派出所为了掌握管辖区居民的情况印制的，主要是在以往的“调查户口”和现在的“走访住户”的基础上，及时地登录居民的现状。不过，由于不能强迫命令，如果居民不主动配合，派出所也是毫无办法；在填写职业等栏时，即或谎报，也构不成伪造文书，或公正证书前后登记不符等罪过，而受处罚。由于派出所时常填写居民登记簿，所以，它并不与当地区公所的居民原始登记卡核对。

据管辖安富镇的兵库县山崎警察局报告，米原丰子家的原址，现在住的是杂货商佐久间良助，他说对米原家里人的情况一无所知。即使到安富镇走一趟，恐怕也没有谁能知道来原丰子的经历。从播磨的偏僻小镇的农家少女，到东京都中心高级住宅区这幢公馆的女主人，米原丰子经历了几多沧桑啊！看来，得放弃从她的原籍入手追溯今日的调查计划。

既然不能从历史着眼，就只得由现在开始，由近及远了。丰子向派出所登记的是“日本舞蹈教授”，却根本没有弟子登门学习；从公馆里也没有传出教授舞蹈的动静。

刑警们分析，只要有给她提供资金来源的人，就肯定会到这里来，所以决定监视到底。公馆所在地行人稀少，监视起来十分困难；如果在同一个地方长时间逗留，又会在本人察觉之前引起附近住户的警觉。幸好米原家斜对门的一家住户提供方便，让出了二搂的一间可以看见米原公馆正门和厨房门的房屋。这家主妇讨厌米原丰子，这正是警察求之不得的。

设监视哨的第三天，发现了对象。晚上八时左右，一辆小轿车横在公馆的正门，一名青年女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楼里。三十分钟过后，又一辆大轿车驶来，一个男人走下车。司机恭恭敬敬地打开正门，他仿佛有意回避人们的视线，竦缩着身子消失在楼内。

“这个就是米原的男人吧？”正好轮到下田值班，他眼睛没有离开望远镜，询问说。

“如果是丰子的男人，先头进去的青年女子又是谁呢？”

尽管路灯昏暗，又是远处观察，但是可以肯定那个女人不是米原丰子。

“是呀。”下田侧首思索。

“这辆车是出租汽车公司的，记下它的车号，调查拉的是谁。”说着，太田迅速地记下轿车的车牌号码。

男人进去已经两个小时，透过庭院摇曳的树枝，灯光神秘地眨着眼睛。刑警们各自想象那灯下的秘密的幽会。

不知不觉中，又有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驶到院墙外面，这辆虽然与先头那辆车号不同，但都属于同一个公司。

“象是要回去了。”

“事情，可能办完了吧？”

太田显出厌恶的表情，两眼凝视暮色中的远处目标。男人出来了，从体形判断，就是刚才进去的那个人。这回，由于他的脸朝向这边，所以隐约看见了他的脸庞。通过他钻进车内之前这短暂的时间的观察，看出此人大约五十岁左右。

“正好两个小时。”太田看看手表说。已经做好了跟踪的准备，即使中途被他甩掉，通过车牌号码，早晚也能够查出他的身份。

“看样子，那个女人就住在这儿了。”

男人走了，女人却没有出来。一会儿，被庭院树木遮掩的灯光全部熄灭，周围漆黑一片。对于这幢楼里的家人和那个青年女子来说，又是一个可以充分安歇的静夜吧！

“今晚就监视到这儿。”

紧张感一旦消失，睡意就猛袭过来。跟踪小组已经查出那个男人的住址了吧？明天早上的侦察工作会，一定会很热闹吧！

2

轿车驶离米原丰子家，停在祖师谷里面的一个深宅大院的门前。跟踪得很成功，对方毫无察觉。

那个男人下车后，立即消失在门洞里，那是一处树木繁茂、幽雅僻静的庭院。跟踪小组就势监视了那幢建筑一段时间。不大工夫，树木对面闪烁着的灯光熄灭，房子和包围它的树木化为一体，消失在黑暗中。借着门灯的光亮，看清楚大门的名牌上写着“多渡津治平”。从米原丰子家出来的人，就是这幢房子的主人——多渡津治平。

“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这个名字好耳熟呀。”

跟踪小组的成员们相互议论说。既然知道了姓名，也就意味他的身份大白。刑警们在回来的途中，到就近的派出所，查明多渡津治平是农林货币金库的常务董事。

调查小组调查了接送多渡津的出租汽车公司。那两辆车都是大安交通公司大手镇管业所的车，现已租借给帝都观光公司。开车的司机说：

“帝都观光公司每月都租两、三回车，都是大手镇的农林货币金库——米原丰子女士家——祖师谷的路线。客人叫多渡津，听说是农林货币金库的头面人物。他不大爱讲话，具体的情况不清楚。”

“帝都观光公司租车，有没有接送其他的客人去米原丰子家？”刑警继续追问道。

“帝都观光公司经常要车，可是接送去米原女士家的，只是多渡津先生一人。”

接着，根据车牌号码，找到了那个青年女子乘坐的那辆轿车的所属公司，幸好车内设有无线电通讯机，经公司的联络基地，直接命令司机返回公司车库。这是品川区东五反田一道街昭荣交通公司的车，早就等候在车库的调查小组的刑警们和司机交谈起来。

“那个女客人是在麻布一之桥附近的路上上的车，是个二十二、三岁的漂亮女人。”

“注意到她有什么特征没有？”

“对了，谈到特征，她好象说话不大流利。”

“是口吃吗？”

“不？不是口吃，象是不大懂日本话。下车的时候，我向她要车费，她就把几张一千元的钞票和几枚一百元的硬币放在手心上，用手比划让我自己拿。告诉我车到哪儿去时，话也说得结结巴巴，问了好几遍才听明白。大概来日本才不长时间，脸型和打扮虽然同日本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我敢肯定她是中国人或者南朝鲜人。”

跟踪小组和调查小组连夜把调查结果汇报给侦察总部。

第二天上午八时半，除继续监视米原家的值班人员外，所有的刑警都集合在侦察总部。那是一个很久未曾有过的快乐的早晨，人们把头天夜里的收获又炫耀了一番。到目前为止，和米原丰子相关联，发现了农林货币金库这一新的环节！农林货币金库的多渡津治平又和帝都观光公司有瓜葛；而赠送给米原丰子这套住宅的，正是帝都观光公司经理二宫重吉。

“米原丰子的男人是多渡津治平吧？”

“不，不能过早地下结论，还要查清楚那天去米原丰子家的那个女人的身份。那个女人和多渡津洽平的关系不也是很可疑吗？”那须警长启发说。侦察总部刚一成立，他就担任了现场总指挥。

如果多渡津治平是米原丰子的男人，就很难理解昨晚鬼鬼祟祟进到楼内的那个青年女人所扮演的角色。据司机介绍，她可能是个外国人。当然，雇用外国女子当佣人，也无可非议。可是听邻居们说，米原丰子家里仅有一个六十岁左右、似乎也入了伙的老妇人做佣人，根本没有与这个青年女子相似的人。

“只要那个女子不是米原家的成员，就肯定得回自己的家，这样，真相就会搞清楚。”

那须显出悠闲自得的神态。他气度宽宏，无论是在侦察难以进展之时，还是在总部获得重大线索、一片欢腾之际，都是如此。不知是哪个快嘴的刑警，背地里取笑他是一张“正晒太阳的老公公的脸”。不过，他那从容不迫、泰然自若的表情，在侦察陷入僵局时，给所有的刑警以巨大的希望。那须年轻时，由于胸部患病，曾切除几根肋骨，至今右肩还有些倾斜。据说，当年病情已经恶化到那种地步了，他仍然拒绝找医生。服药时，喝的也是些由蝾螈、蜥蜴等令人作呕的小动物煎制的药剂。

天公作美，正在那须讲话的时候，监视小组值班室来人汇报：

“警长，昨晚的那个女人从米原家出来了！”

室内的空气更加活跃。

“出来了吗？”那须仿佛正在晒太阳，眼睛半睁半闭。

“草场刑警和鱼津刑警说他们正在跟踪。”草场是那须手下的人，鱼津是从当地警察局抽调来的刑警。

“如果需要增援，我们立即派人。”

“已经派去两辆秘密巡逻车了。”

“唔，是解开这个外国女人之谜的时候了。”那须好容易才睁开的双眼，又眯成了一条缝。

3

女人从米原丰子家出来，朝本乡大路走去。这是一个个头高高、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的女人。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从肩头披向后背，蓝色的衣服给人以爽意。她匆忙地走着，没有格外留意是否有人尾随。

“象是要叫出租汽车，”鱼津小声说。这一带没有电车和地下铁的停车站。

“让巡逻车开过来。”

在草场下达命令之前，鱼津已经通过无线电通讯机，发出通知，要求巡逻车随时待命。即便这个女人上了出租汽车，刑警们也可以立即出车跟踪。

果然，女人到了本乡大路就喊住一辆出租汽车。鱼津当即向总部发出女人活动的报告。众人仿佛屏住呼吸，注意她的去向，紧张的气氛犹如无形的压力，压迫着每个人的心。

出租汽车由本乡大路驶向白山大路；过了皇宫前面，又从芝园桥的十字路口转向麻布一之桥的方向。

“是回到昨天要出租汽车的那一带。”

“大概，她家就在一之桥附近吧！”

根据草场两人不断发来的报告，侦察总部断定女人要回自己的家。紧接着，鱼津发来最后一份报告，可能是草场故意把这束报功的鲜花塞给他，让他出面向总部汇报的吧！

女人在麻布一之桥下车，走进朝向2号高速公路线的一之桥‘海因姆’公寓的八楼八五四号房间，房间名牌上写着‘田代行雄’。”

“你们辛苦了，这个女人的身份由其他组查明，你们回来休息。累坏了吧？”那须警长慰劳说。

“不，不累。这是一幢五年前修建的中古式公寓，看来地皮价和造价都很昂贵哩。我们就盯上这幢公寓，详细调查她的身份吧！”年轻的鱼津，干劲十足地请战说。

“喂，喂，得给其他人留点份呀！”那须故意夸大地回答。

陆续调查了一之桥海因姆公寓的建设者、登记处、税务所和区公所等部门。一之桥海因姆公寓是一九七〇年，由大信建设公司设计施工，由东洋开发银行不动产部和帝都观光公司出资并合伙出售的。又是帝都观光公司！看来这家公司应该列为调查的重点，绝不能掉以轻心。

登记所的调查结果表明，最先买下这座大楼八五四号房间的人叫高冈安夫。一九七五年六月二十一日，高冈安夫将这套房间转卖给田代行雄。

买卖房产，需要买主的居住证明。证明上写有田代行雄的原住址是“群马县吾妻镇嬬恋村大前庄”。经当地警察部门调查，田代行雄的双亲健在，田代本人几年前离家。

既然有居住证明，那么在区公所或许还会保留有其他的什么原始材料吧！刑警们怀着侥幸的心理走访了当地区公所，查明田代于一九七五年六月十六日同南朝鲜籍的李秀兰（二十二岁）结婚，新报的户口。可是据他原籍的警察局介绍，田代的亲生父母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结婚的消息。区公所的户籍上也没记载田代行雄离开嬬恋村后的职业和经历。

“田代连父母都不告诉，就结婚？”

“更让人不好理解的是，为什么这个女人和日本人新婚不久，晚上就鬼鬼祟祟地去米原丰子家过夜？”

疑问接连不断。结婚刚三个月，正是男贪女爱的时候，谁能想象年轻的丈夫竟会允许新婚不久、恋情万千的娇妻不明不白地在外过夜？深入了解公寓的其他住户，发现这个女人事实上是独自一人住在八五四号房间。这幢公寓竣工已达五年，老住户较多，彼此不象东京中心地区公寓的住户那样老死不相往来，对调查工作十分有利。

最早的住户髙冈安夫是某大贸易公司的职员，一九七五年五月到国外长期任职，经最初建设这幢公寓的帝都观光公司斡旋，将房屋转卖给现在的名义所有人田代行雄，不过周围的住户谁也没有见过田代。田代弓子，即李秀兰是在六月末搬进来的，当时她讲日本语只是只言片语，除外出购买食品外，多半都呆在家里。每周只有一、两个晚上出去，平日没有人来访。

田代行雄背着父母同李秀兰国际结婚，却不在“新居”照面；他的妻子，做为人妻，行动又是这般可疑。

到目前为止，侦察总部查明了米原丰子、多渡津治平和李秀兰等三人的身份。在监视他们行动的同时，着手调查田代行雄的下落。把这些串连在一起的中间人，就是帝都观光公司的二宫重吉。他们都未曾有犯罪的前科。

这起以一名流浪汉被杀为起点的案件，将会沿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这种预感紧紧地攫住刑警们的心。

4

追查田代行雄下落的同时，米原丰子家继续置于监视之中。青田孝次郎说，有人在丰子的家里被杀；邻居们讲，除了多渡津治平和李秀兰以外，似乎还有可疑的男女出入。而且这家房产权关系的变化也是不干不净。侦察总部嗅到从丰子家中不断飘散出的令人狐疑的气味。

由于没有发现警察的监视，那些可疑的人继续出出进进。对出入米原家的人，除商人、推销员和已经查明了身份的人以外，一律尾随跟踪，结果又有了新的发现。

设立了监视哨的两周间，频繁来往的有四男三女，其中除多渡津治平和李秀兰又来了以外，其他三男二女的身份，更加重了侦察总部的疑心。

经跟踪小组的跟踪调查，这三名男人是：

山口恒市 东洋开发银行审查部长

田渊友达郎 日本渔业金融金库理事

中上政志 同上

两名女人是：

坂石时枝 女招待

大山正枝 女招待

中上政志从一九六七年开始，曾连续三年任农务省山林厅长官；大山正枝是南朝鲜人，原名赵王丽，今年四月同大山勇结婚。

这里，又出现了金融部门的男人和南朝鲜的女性。两名女人都很年轻，从她们的工作，便可以很容易地推测出这些男女的暖昧关系。

“莫非是在米原丰子家卖淫？”

“这些女人都是高级妓女。”

“从人数上看，还少一个女人。不过，大山正枝来了两次。”

“恐怕是和南朝鲜女人伪装结婚，取得签证后，让她们当高级妓女。”

“男人们多半是与金融界有关的大人物，从这点分折，很可能是有谁为他们提供这些女人。”

“是谁提供的呢？”

“是帝都观光公司吧！”

“帝都观光公司和东洋开发银行、日本渔业金融金库、农林货币金库有什么联系？”

“这些都不清楚，可是叫人十分怀疑。”

侦察工作会议的气氛很热烈。流浪汉被杀，大人物出乎意料地陆续登场，虽然现阶段还不知道他们与杀人案件是否有关，但不能忽视他们出入这个淫秽之地的事实。

对这些外来的登场人物秘密地进行了侦察，六月七日那一天（即青田所说三人在米原丰子家目睹杀人情景的那天）的去向，都有着落，肯定都没有在杀人现场。

究竟是谁被杀身死？三个人目击的被害人是谁？

这时，太田刑警提出一个设想：

“青田说他们看见被害人是个女性。果真这样，被害人是不是來自南朝鲜的高级妓女？”

“为什么要杀死南朝群来的妓女？”那须警长把宽宏的目光投向太田。

“不清楚。不过，如果能从南朝鲜找来女人，甚至伪装结婚，强迫卖淫，可以设想幕后该有多么大的地下组织在活动。假如被害人过多地知道不利于这个组织的情况，或者是采取了类似威胁这个集团的行动的话，不就足以酿成被害的因素了吗？”

“有道理。”那须的双眼闪出光芒。

“如果人不知鬼不觉地杀掉外国女人，再把尸体隐藏在什么地方，又没有家属寻找，恐怕很难露馅。况且来自异国他乡卖身的女人，在她自己的国家也不会说出真情实话，而要编造适当的借口的。”

“很有可能！”那须的目光愈发锐利。

最近，报纸连篇累牍地发表文章，揭发走私集团以留学和好职业为诱饵，从东南亚一些国家诱骗年轻女人来日本，强迫她们在京滨一带的土耳其浴池①服务。这个人身买卖集团，也是一个秘密贩运毒品、枪支的集团。它的根据地设在曼谷和香港，下设供应组和运输组。走私集团与日本的暴力集团沆瀣一气，运输组运来的兴奋剂和手枪，由暴力集团销售。他们看到东南亚一些国家，有很多少女向往日本，就阴谋通过各种途径，把她们运到日本，训练成高级卖淫妇。在东南亚一贫如洗的姑娘，贩运到日本后也会被视作宝贝，卖出好价钱。

注：流氓暴力集团以浴池为掩护，强迫妇女在浴池的单间卖淫。这种浴池称为土耳其浴池。

这个走私集团的成员，用甜言蜜语诱惑招待员、公司职员和学生中的年轻女性，撒下诸如“到日本去有好工作”、“可以当演员，名利双收”、“半工半读”的诱饵。然后付给她们一笔服装费和飞机票，计划到日本后，再把这些姑娘送到因贩运毒品而挂钩的暴力集团所经营的土耳其浴池或酒吧，强迫她们卖淫。

一到日本，他们便抢走了姑娘们的护照，使她们寸步难行，不得不俯首听命。可是，在这批受骗的女性中，有一名少女趁监视人不备，逃了出来，跑到就近的派出所，这起国际贩卖妇女的阴谋就这样败露于世了。一般情况下，对这些女人多半都要注射麻药，以便随意作践。据说这名少女是在被注射麻药之前，感到事情蹊跷，伺机脱逃的。

这样的女人被害，只要不发现尸体，就查不明真相。

那须警长立即向缉毒科和保安科发出通知，同时与处理这一贩卖妇女集团案件的神奈川县警察局防犯科和大阪府警察局保安科取得眹系。可是所有的回答都是“现在尚未发现有人被杀”。给泰国和香港的护照签发局发出照会，回答也是出国的女性与从走私集团手中救出的女性数目相符。

幽灵牧场

1

侦破工作在着眼于国际贩卖人口集团的同时，开始追查李秀兰和赵王丽的户籍上的丈夫田代行雄和大山勇的去向。两人都没有和“妻子”在同一卧室，邻居们也断定他们没有和“妻子”同居。此外，一个饶有兴味的事实是，田代和大山的原籍，同属于群马县吾妻镇嬬恋村。

“和两名南朝鲜女性结婚的人都是同乡，这意味着什么？”

“而且，几乎都是同一时间结婚。”

刑警们没有放过这些一致的疑点，不相信事情会这样偶然，认为他们的婚事很有可能是一场骗局。但是这两名同乡为什么要选择同一时间，都和南鲜朝女人结婚？外事科认为，这是为了延长这两名南朝鲜女性在日本的居住期限而伪装结婚。从南朝鲜到日本，入境手续十分严格。以官妓身份应邀来日，受艺人待遇，也只能滞留四个月。可是倘若和日本的男性结婚，至少可以居住三年。在三年期满后还可以继续申请，实际上能够长期居住下去。

虽然是伪装结婚，田代和大山在法律上都具有完备的结婚手续，都向嬬恋村村公所提交了结婚申请单。因此，不撤消这个申请（即离婚），他们就不能再与其它女性结婚。这样，如果他们只是为了延长这两个南朝鲜女人在日本的居住时间，而借出自己的户籍，自然要因此而承受到相应的损失。如果只是单纯出借户籍，不是同乡也完全可以，可见这两人是有着某种共同的利害关系。鉴于两人下落不明，只能到他们的家乡调查。

配合作战的外事科，也认为这种伪装的婚姻是补充妓女来源的新的途径，决定插手协同侦破。流浪汉被害案件所泛起的涟漪，越发朝意想不到的方向扩散。

到嬬恋村出差的任务，仍然由太田和下田承担。

从地图上看， 嬬恋村位于群马县的西北端，与长野县县界接壤。交通方面，可以乘国营铁路吾妻线到万座鹿泽口下车。事先通过电话联系，得知田代和大山的老家就在吾妻线终点站不远的大前附近。

“是浅间山的北面吧！”

“‘嬬恋①’？真是一个很有情趣的地名哟。”

注 ：“嬬恋”的日语读音，具有“热恋爱妻”的意思。

“那一带富有浪漫色彩的地名不胜枚举。除了嬬恋以外，还着暮坂岭、小雨、花敷。郡名也叫吾妻！”

“‘嬬恋’中有‘吾妻’吗？还有些地名也挺耳熟呀。”

“确实，暮坂岭曾经是若山牧水②喜爱的地方，被称作‘牧水之旅’，妇女们都愿意到那儿去旅游。”

注②：若山牧水（1885-1928），日本著名的自然主义诗人。

“牧水之旅，我好象在哪儿听说过”

“那里的牧场也很多。”

“不知为什么，那块土地总是给人以浓厚的山村生活情趣。”

随着对地名的遐想，两人眼前浮现出想象中的赏心悦目的风光：绵延的浅间山的山麓下，广阔的原野铺向天边，天地间浑然一体。片片落叶松林，点点牧舍，悠闲吃草的牲畜群。浅间火山的上空蒙蒙胧胧，分不清是云还是烟，在天空浮动。

两名刑警为“牧场”这个单词所包蕴的浪漫色彩所陶醉，以与追查犯人毫不相称的甜蜜情感，描绘着这块土地。

可是没有多久，他们就切身感受到这块牧场已经成为鲸吞的对象，集中了某些人的丑恶欲望。

2

两人乘坐早晨从上野出发、直达万座鹿泽口的快车，到达时已是晌午稍过。从上野算起，恰好是三个小时的列车旅行。由于不是节假日，车厢里空空荡荡，旅行装束的年轻人和田涉川上车的当地人零零散散地下了车。车站建筑依然崭新，站前是国营144号公路，路边设有游艺厅和银行，没有穷乡僻壤的感觉。用车也很方便，令人感到汽车社会已将都市风气扩散到全国的每一个角落。

国营公路的另一侧，有公共汽车站，站前停放着开往万座温泉、鹿泽温泉和新鹿泽口去的公共汽车。大前位于从此地向西四公里远的地方，太田和下田乘上站前待客的出租汽车，从火车站开始，国营144号公路两侧断断续续地盖有低矮的农舍，多是马口铁葺顶的平房。

汽车行驶了一段路程，公路便被两侧丘陵相挟，不能远望。沿着公路右侧奔流的吾妻川，逐渐分成两条支流，据说右侧的支流就是万座川。从分流点稍稍向前，视野豁然开阔，浅间山岩峦磅礴，远远横亘。从这一带开始，吾妻川的两条支流分列左右，簇拥公路向前。

耕地稀少，荒漠的火山灰地上散落着落叶松林和矮小的农舍。虽然公路两侧偶尔也有房屋栉比的村庄，但转眼就到了村子的尽头。无论是街道，还是田野，都寥无人迹，车辆也是星星点点。

“这一带的农民种些什么？”太田下意识地低声问

“高原甘蓝和莴苣。越到河的下游，海拔就越低，待到海拔一千公尺以下的地方，养蚕的人就多了。”司机背着身子回答。

“好象有挺多的别墅呢。”

“这一带是火山灰地，收成不好，在一九六五年前后，大部份土地都被买去盖房子了。”

“确实是风景秀丽的好地方，真希望我也有资格在这里，盖幢别墅啊！”

“不仅是景色美，而且慕地名而来的人也挺多哩！”

“嬬恋什么的，象是为青年人起的地名，”

“传说日本武尊①征讨东夷，回师时路过这里。他站在鸟居岭上，思念在走水海替代自己捐躯的妃子弟橘比②，仰天长叹一声‘吾妻呀’，据说这就是吾妻郡和嬬恋村地名的由来。”

注① ：日本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曾奉天皇的命令，出征各地。

注② ：传说中日本武尊的妃子。跟随丈夫东征时，在相模海上遇到风浪，为了平息海神的愤怒，她代替日本武尊跳入大海。

“真是浪漫的传说啊！”下田插言道。

“固然浪漫，也有些悲剧色彩。”太田又一次把视线投向车窗的外面。虽然天空晴朗，他却感到似乎有片阴影笼罩了这周围的大地。

过了一段时间，车到达大前庄，司机是当地人，认识田代的家。嬬恋村的村公所就设在这里，是全村的行政中心。大前紧贴公路，据说田代的家却在从公路稍稍向北的村头，车开不进去。两人向司机详细打听了地址，便下车步行。

离开公路，沿着司机指点的小道向北。登上一个漫坡，高原风光尽收眼底。大前庄分布在公路两侧，显得细长。大前汽车站空荡荡，只有一间房子。嬬恋村的经济中心似乎在刚刚路过的万座鹿泽口。

田代行雄的家位于高坡上，是一座屋檐低矮的小木房，马口铁葺的房盖已经生了铁锈，上面压着石头。大梁倾斜，整个房子都显得有些歪；横钉在木房外墙的板皮翘起，板上残留有剥落的抹墙土。

走进木房前面的小院，一个老太婆正在玻璃窗外的凉棚下剥柿子皮。玻璃窗大开的屋里，白墙壁已经被煤烟熏成了灰黑色，屋里的东西拾掇得还算整齐。这间八席铺大小的屋子和一间四席铺大小、兼做厨房的屋子，中间由板墙相隔，室内全是土地。这是一户只须一眼就可以饱览所着家当的贫穷人家。可是在房屋的一角，却摆放着一台电视机。

做为别墅区，这一带开发得很快。大资本家们左一块右一块地购置土地；农民们也觉得与其死守这瘠薄的土地，种少得可怜的农作物和养牛喂马来维持生活，莫不如把土地卖成现钱，弃农去找新的出路。

田代和家里没有一件农具。由此看来，他们或者是己经卖掉了土地，或者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一寸土地吧。

发现远道而来的两个人，老太婆抬起头。蓬乱的白发下面，两眼发出狐疑的目光，她大概就是田代行雄的母亲。

太田和下田自我介绍后，老人斜楞着眼睛，愤愤地说；“又是行雄吗？那个孽子的事儿，俺什么都不知道！”

连父母都不通知，就和外国女人结婚，。所以老人发火是合乎情理的。不过，刑警们觉得，老人痛骂“孽子”，大发雷霆，还有其他的原因。

“我们突然登门打扰，很是抱歉。在以前也有什么人，为令郎的事情来过吗？”太田宽慰老人似的，平心静气地问道。老人刚才说的是“又是行雄吗？”田代的父母知道儿子结婚的消息，是在几天以前，侦察总部通过村公所和当地警察局调查田代去向的时候。当时，可能两位老人吃惊不小。可是仅为这一件事情发火，是不会用“又”这个词的。田代行雄肯定在这以前也曾因为什么事情而惹怒过双亲。如果只是因为弃象出走，老人对说不定能带来有关儿子消息的刑警，是不会说出这番话的。

“警察来过了！”

“警察？哪儿的警察？什么时候，为什么事情到这儿来的？”

田代没有劣迹，莫非警察来是为了调查别人吧。如果那样，老人完全可以直截了当地拒绝嘛。”

“你也是警察，能不知道吗？”老人的脸色越发显得阴沉。

“不，虽然都叫警察，实际上却各有各自的工作。”

“要想知道，你们自己去打听好了。”说着，老人用菜刀切下一片剥开的柿子，放进嘴里。

“您别那么说，还是告诉我们吧！”

“你们来有什么事情？”

两人只是做了自我介绍，还没有谈到此行的目的。确实，这件事情很棘手。本来是为调查田代和大山把户籍借给外国女人的原因，可是田代的父母直到侦察总部来函调查时，才知道儿子结婚的消息，他们怎么能知道这桩婚事的内幕呢？本来想和两家的老人多方攀谈，趁机了解，现在对方却拒绝交谈，实在令人头疼。

“我们想会见令郞。”

“不在这儿，自打两年前离开家后，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就在前几天，也没和爹妈商量，竟和外国女人混到一起去了。这个不孝的东西！”

“你们之间没有联系吗？”

“哼，那个胆大妄为的臭小子！这回，田代家也就绝户喽，俺怎么有脸见先祖啊？他竟和洋娘们勾搭哟！”

看来，老人以为儿子是和白色人种的女人结了婚。澄清老人的误解，并不是太田等人的任务，即使告诉她对方不是白人，也不见得能使老人息怒。

“警察以前来，也是为了令郎的婚事吗？”太田巧妙地试探说。

“啐，当时要是知道有这么一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和洋娘们成亲。那是三年前的事情喽！”

这样，弄清楚了警察上次来，是在三年以前。

“令郎当然不会干什么坏事。”太田趁机诱惑似地说。

“是呀，行雄不会干坏事，他是个胆小、心善的孩子，不象大山那小子，满肚子坏水。”

“大山？”没想到正要去调查的人的名字，从老人的嘴里迸了出来。太田暗暗向下田使个眼神

“您说的是大山勇吗？”

“是他！都是大山那个臭小子教唆俺儿子。行雄要是不跟他来往，也不会走上邪道。”

几句诱导的话，产生了巨大的效果。

“大山尽教唆令郎干了些什么？”

“警察先生，给我把大山那小子抓起来吧，如果放任不管。他是不会做好事儿的。”

“我们也正在迫查大山勇的去向。”

“行雄没和那小子一块儿又干什么坏事吧？”老人突然惦念起自己的儿子来，又显出慈母的面容。

“没有。我们只是为一个案件提供参考，想征求令郎的意见。”

“抓大山吗？”

“他要是干了坏事，就抓他。”

“肯定干坏事了，那是个天地不容的坏小子。”

“不过，大山唆使田代干了些什么呢？”

听说能够抓大山，老人的态度稍微平和下来，太田趁机追问道。

“把牧草地都卖啦！”

“卖牧草地？”

“他上了大山那小子的当，去当假佃户，卖给了建筑商，卖个精光哟！”

“等一等……把什么卖给建筑商了？”

老人好不容易才启齿说话，却又说得太快，让人摸不着头脑。

“卖国有土地呗！那本来是作为牧草地养牛放马用的，他却把它统统地卖给建筑商，然后把钱平分了。现在，牧草地盖上了别墅，修起了髙尔夫球场喽！”

“您附才说当佃户，是怎么回事儿？”

“当假佃户。”

“为什么是假的？”

老人的话不得要领，太田费力地诱发和疏整她这语言的长河，想看清波动在水面上的图像的轮廓。

根据老人的介绍，再加上推断，她似乎在讲这样的事情：田代行雄受大山勇的敎唆，为了廉价购买国有土地，便名义上去当佃户。当土地順利地买到手后，又把地转卖给建筑商，用卖得的钱吃喝玩乐，沾染了一身恶习。在这以前，尽管他并不是那么热心，还是能帮着父亲种些甘蓝和莴苣。有了这笔只借出姓名、就赚大钱的买卖，便以为安分守己的劳动是傻子才干的事情。他誇口说什么，“死绑在这个火山灰地上种什么甘蓝，一生也翻不了身，连媳妇都混不上。从今以后，要动脑筋，要凭脑袋决一胜负。”胡混了一阵子后，钱花得一干二净，于是，根本不听老人的规劝，弃家出走了。

按照老人的说法，这一切都是大山的过错，行雄和大山是幼时的朋友，一起念到中学。在老人的眼里，“大山是个滑头，行雄总是上他的当。”似乎田代弃家出走，也是受大山的诱骗。

田代出走后，他的父亲也丧失了继续干农活的兴趣，听说现在在附近的旅店和别墅当临时工。

“您除了儿子外，还有什么人？”

“他有两个姐姐，都出门了。”老人的语调，随着交谈，渐渐和缓下来。估计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太田劝住正要沏茶的田代的母亲，没等她再说什么，就从凉棚下站起身。

下一步准备去大山家。本来可以向老妇人打听大山家的住址，可是为了不破坏她好容易才快活起来的情绪，便决定向别人去打听。估计也就住在附近。

两人走到院外，午后的太阳使村庄的日影更加深重。由于逆光，山峦显得模模糊糊。

“对了，我们去找驻村警察。”

长野原警察局在大前设有派出所，到那儿或许能打听出大山家的地址，了解到田代母亲讲的“卖国有土地”的详细情况。

派出所设在朝向国营公路的一座普通的民房里，里面正好有一名上了年纪的警察。两人通报了身份后，老警察惶恐地把二人让到屋里。警视厅的刑警到这种地方访问，这还是第一次。

太田一边喝驻村警察的妻子端来的热茶，一边询问从田代老母亲那儿听来的购买国有土地的事情。

“啊，那件事情都传到您的耳朵里啦？由于有了那种事情，这一带的名声都臭了。”驻村警察显现出被人触痛了伤疤似的痛苦表情，确实象他说的那样，这的确是当地人不愿触及的伤疤。

“不，是刚才偶尔听到的。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详细介绍一下？说实话，我们手里的一桩案件，很可能与田代行雄和大山勇有关。”

“前天，局里来通知，提的也是这件事情。我在这个村呆有很长时间了，也认识那两个人。看来，他们又干什么其他的坏事了？” 驻村警察呷口茶，皱起眉头。如果是听说本乡本土的人到东京，建树了显赫的成就，那是另一回事情。此次却是警视厅的刑警亲自下来调查，总不会干的好事儿。警察的脸上露出优郁、沉思的神态。

综合驻村警察的介绍，转卖国有土地原来是这样的一桩事情。

嬬恋村有大片国有地。虽然是国有的土地，倘若村里有无地可种的佃户，就可以用低廉的价格将地买下来。这个村的农民协会发现有利可图，在一九六七年迅速纠合了三十多个人，冒充佃户，以每三点三平方米（每坪）十钱到一元的难以置信的低价买了下来。此后，连马也不放，白白撂荒几年，然后背着县里，用买时价钱的两千倍至一万五千倍的高价卖给建筑公司和观光旅游部门。转卖后，协会的人和冒名“佃户”分成，每人可以牟利一百万到五百万元。

这个事件是三镇十一村的农民协会相勾结，总共非法廉价买下四百六十七公顷国有地，然后非法转卖给他人的大规模行动。似乎幕后存在有强大的势力，所以尽管当地百姓纷纷反对，仍然糊里糊涂地不了了之。

从那以后，连身边的小块土地也卖个精光，农协一度成为徒有其名的幽灵协会。倒买倒卖获得了大笔钱财的人，从此不愿在瘠薄的土地上从事农业劳动。弃农经商、流入大城市的人络绎不绝。

这种用非法手段牟取的钱财，腐蚀了农民的思想，弃农出走的人的结局也都很悲惨。他们中间的大多数人，不是经商失败，就是不适应城市生活，迷失了生活方向。即便想回家乡，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土地，结果只得到当年从自己的手中买走了土地的观光部门当临时工，艰辛地维持生活。他们和土地一道，失去了故乡。

田代和大山也被找去充当这种冒牌佃户。田代在转卖土地时，背着父母，还卖掉了自家的土地。现在，他的父亲不得不拖着衰老的身躯，去干临时工；老夫妻含辛茹苦，苟延余生。

“竟有这种事情，我一点也不知道。”听罢介绍，太田吃惊地说。这个外表给人以和睦升平、世外桃源般的山村，竟然也被卷进鲸吞大片国有土地的这伙人的欲望和权谋术数的漩涡中。

“这件事情，曾经在一家地方报纸上报道过，后来好象有某个部门施加压力，马上就压下去了。”

两人打听清楚大山家的位置，正要离开派出所，刚好沿着公路从长野原方向开来一辆小面包车。两名刑警看到车体上写着的公司名称，顿时收敛起笑容。

“啊，那辆车……”下田手指飞驰而来的面包车，车体上写着“帝都观光公司”六个大字。

“噢，那辆小车呀，就是他们那家公司，几乎买下了全部的国有土地。”

“真的吗？”下田不禁失声追问一句。又是帝都观光公司！田代和大山还在家乡的时候，就已经和这家可疑的公司紧密勾搭了。想到这里，下田又泛起一个念头：

“在原来的那片国有土地上，有没有东洋开发银行和农林货币金库的什么建筑？”

“有哇！”驻村警察并不知道这个问题具有多大的份量，轻松地回答。

“真有吗？”

“东洋开发银行宿舍和农林货币余库的疗养所就在这附近。东洋开发银行和帝都观光公司合伙出卖别墅区，他们的头头和理事的别墅也盖在别墅区里，豪华得象宾馆一样。”

“日本渔业金库呢？”下田进一步追问。

“有！东洋、农林、渔业的先生们都有，这些大人物都是帝都观光公司高尔夫球场上的常客。除了别墅外，他们在这周围的最好地界，都有自己的领地哪。”

太田和下田相互对视，仿佛在说演员都齐备了。以东京米原丰子家为接头地点，相互串连的这些人，就是鲸吞群马县大片国有土地的集团。

“这些要人在这里盖别墅、占领地，肯定是在从农协手中买下国有土地之后吗？”太田提示般地问道。

“是的，是帝都观光公司买下土地后，建造的高尔夫球场和别墅区。这些人在别墅区以外的领地，原来也都是国有土地。”

尽管还没有抓住真凭实据，但是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巨大轮廓：溟蒙中，出现了一副令人僧恶的怪兽的大脸，还没等看清它的具体形状，首先闻到它不断散发出的腐烂的臭味，全身冒出渎职的脓汁。眼看着这头巨大的怪物张开狰狞大嘴，露出吃人的牙齿。

3

嬬恋村倒卖国有土地事件，无论是规模还是牵涉的人数，都非同一般，是件充满恶臭的丑闻。但是土地的主人为什么对此避而不谈？在驻村警察介绍的基础上，本想进一步详尽深挖内幕，资料却只限于人们的传闻和现在修上了高尔夫球场、别墅的原国有土地。也曾想到上揭发这件事件的那家地方报馆调查，可是采访这个事件的记者早已离开报馆，去向不明。实际上，那篇报道也只是“当地农协将国有土地倒卖给观光部门”，寥寥数语，如同标题一样简练。

查阅土地倒卖以后的有关卷宗，也没有任何记载。了解当地的警察部门，他们却不高兴地说：“确实，当地人吃了苦头。不过没有理由禁止转卖土地，把农协碰头商议转卖土地，看作是合谋欺诈，并追究刑事责任是没有道理的。”

向村里的人打听更是困难。他们中间的有势力的人，大部分因倒卖得到了不少的好处；没有势力的人，在有势力的人的控制之下。尽管有人痛苦地认为这种做法坑害了当地的乡亲，但由于所有的倒卖，都是农协经手，也就无可奈何了。在农民的眼里，农协就是地方官。粮食销售、农业生产、水利设施、资金调配、地方公共团体下达通知等，农家生活的一切都同农协密切相关。心中明明知道倒卖的实情，，谁也不敢泄漏出去，否则将被农协视为仇敌。而且，掩盖事实真相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完善，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幕，调查来调查去，反倒是驻村警察介绍的情况最为详尽。

两名刑警就这样失望地结束了这场调查，深感有一块巨大的阴影，把倒卖事件自始至终地隐匿在暗处。表面上两人的调查渐渐偏离了本职的山根被杀案件，实际上，他们的心里总是摆脱不掉这起杀人案和倒卖土地事件一样，都是出于同一巨大阴影的预感。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不辞辛劳地对本来属于侦察二科职权范围的这起倒卖事件，进行了详尽的调查。

“总好象有什么背景。”在归途的电车上，太田疑团满腹地说。

“看来，记者离开报社，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下田也是疑雾重重，迎合着说。

“消息发表后，受到压力了吧？”

“连驻村警察都不大愿意讲哩。”

“决不会是司法部门施加的压力，他们甚至没有派人来调查。”

“我也是这样想。”

“刚才，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家地方报纸的报道，或许触及到事情的真相了吧？”

“真相？”

“下田君，你还记得那条报道吗？”

“这里，我复印了一份。”下田从衣袋里掏出一份复印的剪报。

“报道和驻村警察介绍的一致，这是标题。”太田手指《当地农协勾结，倒卖国有土地》的标题。

“你看这个标题怎么样？”

“照报纸的提法，是当地农协相互勾结套购国有土地后，又转卖的。难道这种大规模的行动，只靠农协自己的计谋就干得了？”

“幕后有后台！”

“我也这样想。这个标题没有击中目标啊！”

“那么，后台是不是帝都观光公司？”

“现在不能肯定。如果帝都观光公司为了获得国有土地，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把农协当成了傀儡。记者没有看透这一点，只是从语言形式的工整对仗来考虑，在标题上用了‘勾结’二字。实际上，大概农协自始至终充当了帝都观光公司购地的挡箭脾。”

“太田君，我看那是很有可能的。”下田依然凝视手中复印的剪报深深地点点头。他接着说：“这种手段真是狡诈，纵令有人怀疑这个事件，也不会想到幕后的观光公司，前合喝黑脸的是农协。而且，如果农协失去土地、名存实亡的话，它的责任也就没有了。”

“幕后策划者，绝不是帝都观光公司一家。”太田的话中有话。

“还有其它的后台吗？”

“东洋开发银行、农林货币金库不是也有份嘛？”

“一丘之貉……”

“……聚集在米原丰子的家。”

两人相互对视，发出一阵苦笑，心中不照而宣：“一丘”内含有“淫窟”之意。

太田和下田返回侦察总部。他们出差期间，案件的侦破工作有了新的进展。监视米原家的监视小组又查清了出入这幢公馆的几个人物。

“你猜都是些什么人？都是目前在山林厅任职的要人。”

“山林厅？”

“农务省的一个厅，是负责国有山林的管理、经营、营造和指导监督的行政官厅。这个厅的几名官员在米原家出出进进。”

那须警长的介绍和嬬恋村倒卖国有土地事件，在两人的脑海里交替浮现。嬬恋村的国有土地也归山林厅管辖。

“不仅如此，农林货帀金库的常务董事多渡津治平，曾经担任过农务省次官；董事中上政志是前山林厅长官；东洋开发银行的山口恒市是这个厅的林政部长，田渊友次郎是水产厅次长。也就是说，都是农务省这条线上的人。”仿佛在询问是否理解其中的奥秘，那须分别瞅了瞅太由和下田的脸。

“他们在职的时候，都是什么时间？”

“有早有晚，可大都是在五十年代后期到六十年代左右。”

很清楚，倒卖嬬恋村国有土地时，他们正在山林厅担任要职。

“这就是说，当年营私舞弊的那伙人，又都凑到一起了。”听罢两人的汇报，那须睁开他那双眯缝的小眼。

“贪污的关键人物还没有摸准。”

太田的话音刚落，下田就发问道：“直到现在，现职的山林厅官员还到米原家来，这一点应该怎么解释呢？”

“可能是为了巴结前辈，求得提拔；也可能现在还在进行什么有魅力的活动吧。”

“侦察二科好象还没有动手哩！”

“光是在米原家出出进进，构不成犯罪嘛。”

“我总觉得，公馆里潜藏着一个不便露面的大人物。”

“有这种迹象。不过，仅仅是迹象，还不能说明问题的实质。”

“还没有查清米原丰子的男人吗？”

“有可能是其中的一只貉，也可能是另外的什么人。”

“与貉的数目相比较，女人的数目有没有不够的时候？”

如果女人数目不足，可以想象是由米原丰子补缺。这样，那一天来的男人中，有一人就是米原的男人。

“貉数和女人数都是一致的。”

“能不能出于伪装，在来的女人中，有一名只是起掩护的作用呢？”

“不排斥这种可能。可是他们肯定还不知道已经处在我们的监视之中；所以不会做出那种安排。”

“青田孝次郎看见凶手掐女人时，看没看清那对男女凶手的脸？” “他说只是瞬间的事情，一晃而过，记不得脸部有什么特征。”

“找不到尸体，事情就不好办。”

追查杀害山根的犯人期间，腾起层层奇怪的迷雾，混淆了事实真相，使人无从下手。青田目击的被害者的尸体，犹如消溶在迷雾的另一侧，不留丝毫痕迹。表面上案件有意想不到的进展，实际上是迷失方向，徘徊在崎岖小道。

“总而言之，通知二科，如果他们发现这群貉有什么动向，请立即告诉我们！”那须命令道。

少女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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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七日午后一时左右，九州邮船公司所属的一艘一千八百吨的渡船《八幡号》，载着约占二分之一定员的四百六十二名乘客和三十八部卡车，在距离福冈西侧大约三十公里的海面，以每小时十八海里的速度向博多港航行。海面平稳，微风习习，水平线上九州的岛影愈发显得清晰。

甲板的过道上，年轻的旅客们迎着袭过海峡的冷风，高兴地眺望大海，吮吸海潮的芳香。从看来是远足的一群年轻人那里飞来阵阵耿声，周围的旅客受到感染，也情不自禁地引吭高歌。

启航以来，一直一帆风顺。如果仍然没有意外，渡船很快就要按预定的时间抵达博多港。

唱歌的青年人中站起一个姑娘。她叫小酒井光子，是东京女子大学的学生，为了纪念学生时代的结束，她和伙伴们一道筹划了这次横跨日本的远足。她负责安排西日本这一段旅行，现在是从对马返回的途中。如果再走完余下的从博多到鹿儿岛这一段旅程，自己负责的区域就结束了。既然连最西端的对马都去过了，也就算是如愿以偿。

到目前为止，伙伴们谁也没有发生意外，为了纪念一去不返的大学生活的结束，驾驶自己心爱的小轿车遍游日本，对于正是青春年华的伙伴来说，这个计划是多么符合心愿啊！如今，远足计划已经实现了百分之九十，众人心情愉快，尽情欢唱。光子也沉浸在“青春赞歌”的炽热气氛中。她忽然想到去自己小轿车里拿四弦琴。打旅行以来，她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羞怯感，还一直没有拿出来玩过，如今有它伴奏；会使这欢乐的气氛更浓吧。

轿车停放在前甲板上。

“我去取四弦琴！”她向朋友们打声招呼，跑出人群。

与刚才欢乐的情景相反，前甲板一片寂静。为了不使车随着波浪晃动，车轮都用铁链固定在甲板上。这些轿车和卡车，在从对马算起大约五个小时，从壹岐算起大约两个半小时的航行期间，失去发动能力，驯服地听任渡船的摆布。

光子的轿车放在船首，从船尾过来的她，在汽车的缝隙间钻来跑去。事后才知道，航行期间是禁止旅客到载车甲板去的。

她正想在一辆蒙着绿色篷布的大型卡车旁走过，隐约听到近处有人说话。光子不由一惊，止住脚步。与此同时，说话声也嘎然停止。周围只是被固定的各式各样的车辆，毫无人影。不会是听错了，声音明明是从十分靠近的地方传来的呀！光子的视线扫向她正要经过的那辆蒙着绿色篷布的大型卡车。说话的声音似乎从这辆车的拖车上传来。拖车蒙着篷布，虽然看不见里面，却给她一种里面匿藏有人的感觉，而且不只是一、两不人。光子刚才听见的动静，尽管对方是压低了嗓门，但仍然分辨出是几个人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再有，光子走过来后，立即变得鸦雀无声，这也令人生疑。究竟躲在里面干什么？莫非是嫌客舱拥挤，而钻进车斗图清静？可为什么听到动步声却又嘎然不语了呢？或许是自己听错了？

光子有些怀疑自己了，她侧耳静听，旅客们的欢声笑语连同波浪声响，从客舱和后甲板方向微弱传来。她又站了好一阵子，观察四围，除了浪涛和笑语外，没有任何动諍。

——果然是我听错了。

光子终于承认了这个结论，拔步想离开这里。恰在这时，拖车的篷布下面，又传出和刚才听到的相同声响。没有错，有人躲藏在篷布里面！这是人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些什么，但是很明显，她们说的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和法语。绝对不是印欧语系，而是类似汉藏语系的音调，或许就是中国话吧？

光子立刻神经紧张，根本顾不得取四弦琴，转身逃离前甲板。刚离开前甲板，正和迎面而来的一名船员走个照面。她惊慌地报告说，在卡车的篷布里面，好象躲藏有不少的人。

“卡车？您怎么到那儿去了？航行期间，那里是不许去人的！”船员射出两道威严的目光。

“请您原谅，我不知道。可是既然不许去人，为什么卡车里面还有人说话？”

船员开始时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神情紧张地问：“小姐，是哪辆卡车？”

“在前甲板正中间的那辆大卡车，蒙着绿色的篷布。”

“我们马上去看看。”

“我带路。喏，可以吗？”。

虽然光子是魂不附体地从那里逃了出来，可是此时的心中却又泛起强烈的好奇感。船员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船员向管事做了汇报，几名船员在光子的带领下来到前甲板。为了判明虚实，众人放轻了脚步。

——就是那辆卡车！

光子扬手指点，用眼睛示意。确实听见那个方向有人在说话。

——确实有人！

船员们相互点头打着招呼。光子最先遇到的那位船员，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请您回去吧，谢谢您的帮助。”

“到底是谁藏在那儿？”光子怎么也抑制不住她的好奇心。

“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偷渡的人？”

光子说出自己的猜想，那名船员有些为难地回答说：“也许是吧，以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请您走吧！”

“啊，真的是这样。”

“这件事情，千万不要告诉给任何人，千万不能引起旅客的混乱。”

“我和谁也不说。”

“那么请您回舱里去吧，下面由我们来处理。”

光子虽然想看个究竞，但是不便过于任性地再提出什么要求。

在船长的主持下，经过一番研究，决定目前暂不动手，先和海上保安部取得联系。大家担心，如果他们中间有什么人持有武器，将会导致海上劫船事件。

福冈海上保安部发来指示：即派巡逻艇前往，在此之前，佯作不知，暗中监视。

二十分钟后，两艘巡逻艇疾驰而来。艇长和海上保安警察神情紧张地登上渡船，问船长：“估计有多少人？”

“看样子至少有十来个，还有女人。”

“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们了吗？”

“我想，还不知道。”

“按预定时间，船还有多长时间到达博多港？”

“大约需要三十分钟。”

巡逻艇艇长略加思索后，说：“继续警戒，船一直开到博多。在抵达博多以前，不要惊动他们。旅客们知道了吗？”

“是一名旅客发现，向我们报告的。不过我们已经叮嘱她不要说出去。”

“我重复一遍，等船到博多，旅客下完后再逮捕。”艇长命令说。

海上保安警察封锁了装运车辆的甲板，这样，即使这辆卡车的司机发现巡逻艇，感觉到事情不妙，也无法和偷渡者取得联系。渡船载着旅客，安然无事地驶进博多港。

2

渡船在博多码头靠岸，从对马开始，一起渡过了大约五个小时航行生活的旅客们，纷纷离开码头，走向陆地的四面八方。载运车辆的甲板上也是熙熙攘攘。船体被固定在码头上停止发动的同时，旅客和车辆同时潮水般涌出，场面实在壮观。

可是，甲板上有一台车却发动不得。当一位身穿工作服的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和一名身穿灰色双排扣西服的中年男子，走近做有标记的那辆大型卡车，刚想登上驾驶室时，躲藏在一旁的海上保安警察突然走了过来。

“这是你们的车吗？”

警察刚一发问，穿工作服的青年顿时面色苍白；穿西服的中年汉子惊恐得后退两步，可是退路已经被另外的警察堵住了。他们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警察紧接着说：“我们怀疑车上的货物，要打开检查。”

“搜、搜、搜查令有吗？”中年汉子拼命耸起肩膀，故作镇静地问。穿工作服的小伙子却冷不防地发出类似悲鸣的呼喊：“我不知道，和我没有关系。我不知道车上装些什么，他们只是让我开车呀！”

这时，早已做好准备的保安警察绕到车斗后部，向篷布里面喊话：“你们已经被发现了，都快出来！”

大部份旅客都沿着舷梯下了船，前甲板上的汽车也全都开走，即使偷渡者持有武器，也不会危及普通旅客。

篷布里面明显地响起一阵骚动，可是仍然没有人出来。

“老老实实地出来！这里是博多港，你们不能总躲在里面。快，快出来！”又喊了一遍，企图偷渡到日本的人，不可能一句日本话也听不懂。

蒙在车斗上面的篷布动弹了，从里面探出一张苍白的脸，是个姑娘。

“出来吧，别害怕。快些出来！”保安警察为了消除她的恐怖心理，竭力温和地说。

篷布一点一点地掀开了。警察毫不放松警戒，小心向里面张望，只见十来个女人不安地蜷缩在车斗的紧里面。

“光是女的吗？”担心是海盗，甚至怀疑会持有机关枪，因而十分谨慎的保安警察，稍有失望地吐了一口气。都是些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由于长时间躲在只铺层厚纸的拖车车斗里，连口大气都不敢出，篷布里充满年轻妇女的体臭味。

“懂日本话吗？”保安警察问道。大部份人点点头。从车斗里出来的这些姑娘，衣衫虽然破旧，模样却长得都很标致。

“为什么躲在这里面？”

“是从哪儿来的？”

“有护照吗？”

显而易见，这些人都是偷渡来日本的，但仍要按照例行的程序查问一番。她们都没有护照。

以有违反出入国管理条令嫌疑的罪名，当场逮捕了这些姑娘；以协助秘密入境的罪名，也逮捕了卡车司机和穿西服的中年汉子。

十一个女人都是南朝鲜人。这些人被带到福冈海上保安部。审讯结果，穿西服的中年汉子家住大阪市鹤见区今津安镇三道街三十X号，是三崎运输公司经理；叫三崎利男（又名张景林），司机是该公司的职员，家住吹田市昭和镇十七―十三X号，叫寺下明。

很清楚，寺下是奉张的命令开的车。张却狡辩说，“我们这次是从对马往大阪运青鱼，不巧和货主走了两岔，所以开空车回来。偷渡的人什么时候钻进车斗，我一点都不知道。”然而，他却说不出货主的姓名，连运输人人皆知最易腐烂的青鱼时，必要的防腐知识都不知道。这些充分证明，他是在说谎。

据偷渡者本人供述，她们是从南朝鲜的釜山登上渔船，被运到日本的对马。在对马因为担心乘船时败露，便躲进卡车的拖斗里，连车带人一起开上了渡船。

这些姑娘大都是釜山和近郊的店员、服务员、职员、学生和护士，由于听信了“到日本有好工作”、“可以飞黄腾达”等谎言，而偷渡来日本的。关于负责偷渡的集团情况，她们一无所知。

海上保安部判断，这起偷渡案件的背后，潜藏有大规模进行人身买卖和专营偷渡的集团；决定继续严厉地审讯张景林。

偷渡的姑娘们大都不知道自己在日本的落脚点将是什么地方，只是相信到了日本，立即就会有美好的工作，可以当演员、做模特儿，显露头角。她们躲在阴暗的拖车车斗里时，还在做荣华富贵的迷梦。保安警察粉碎她们的迷梦是件残忍的事情，可是他们清楚地预见到在日本，等待这些姑娘的将是什么。

张景林紧闭牙关，拒不交代。其实他的任务恐怕也只是运送偷渡者，到日本后，肯定还有安排这些姑娘的人。那些人才是贩卖人口集团的核心。

海上保安部着手办理遣返这些姑娘回南朝鲜的手续。同时，把张和寺下移交给福冈县警察局保安科。

听说将被遣送回南朝鲜，偷渡者顿时垂头丧气。其中有一名年岁最小，只有十七岁的釜山百货公司营业员李英春，用蹩脚的日语苦苦哀求：

“好容易来的，至少让我见姐姐一面吧！”

“你姐姐在日本？”审讯员十分惊讶。如果她的姐姐在日本居住，根本不必偷渡，只要由她姐姐具保，很容易获得护照或签证。

“姐姐是在两年前来日本的。”

“她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住在东京，如果还没搬家的话，就是这个地址。”

英春在怀里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旧明信片，正面是东京电视塔入夜风光；背面写满南朝鲜文字，文中夹杂有用日语书写的地址，看不明白明信片上写的内容。一个远比明信片的内容更为迫切的问题浮上审讯员的脑际。他迅速记下地址，紧接着问道：

“你姐姐在日本做什么工作？”

“她是来当演员的。姐姐当过艺妓，能歌善舞，长得十分漂亮，我想她肯定成为有名的女演员啦！”

审讯员心里又是一动，继续追问：“你姐姐是怎么到日本来的？”

“和我一样，说是乘渔船到对马，然后又躲在卡车里上了渡船。”

同样是偷渡入境。

“你事先写信给你姐姐，说你也要来日本了吗？”

“没有。开始时我不知道姐姐的地址，后来接到这张明信片。上面写：在日本很快活，不要惦念。好象她不能够向外发信，明信片上还写着，如果让人知道她暗中写信，会挨骂的，所以不让我回信。

“每当看见这幅东京的画片，我心里就羨慕居住在这样美丽的城市里的姐姐，思量着也要到日本来。我干活的商店，怎么拚死拚活地干，工资还是那么低，没有一点意思。由于我想总有一天会去日本，就自学起日语来。

“一天，一名日本顾客和我搭讪。这个人从前经常到我们商店来买东西，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他问我，不想到日本去看看吗？还说我到日本肯定能走运。听他说，日本有很多适合女性的工作。想到姐姐也在东京，我就下定决心，让他帮助我逃走。”

“你说的这个顾客，就是在对马和你们一起上船的那个人吗？”

“不是，我说的顾客叫田中。在釜山上渔船时，他把我们送到海边就回去了。我上渔船时，另外一些姑娘都在船上坐好了。”

“渔船是日本人开的吗？”

“不是，是南朝鲜的渔船，水手没有一个是日本人。”

“到对马就立即躲进卡车了吗？”

“到对马海岸，已经是半夜时分，那两个日本人守着卡车早就等在海边了，让我们钻进拖车的车斗里。虽然我又累又乏，可一想到是去日思夜想的日本，也就忍耐住了。上卡车的时候，穿西服的那个日本人向我们分发了夹心面包和苹果，叮嘱说，在到达日本本土以前不能上厕所，所以不要吃水气太大的果品。天蒙蒙亮，卡车就发动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的渡船。想到上了船就意味着到了目的地，我们高兴得议论起来，终于失去了警惕。您瞧，都已经来了，再把我们送回去，太不近人情了，真狠！请帮帮忙，领我到姐姐那儿去吧！”

刚才还说只想见上一面，转眼功夫却升级了。

“你相信你姐姐在日本果真很幸福？”虽然审讯员也觉得这种说法未免残酷，但是眼下必须让她看清人口贩子的阴险用心。

“相信！是姐姐自己在明信片上写的。”

“既然这样，我问你，为什么你姐姐不让你回信？”

“那……”

“为什么给家乡的骨肉写信，还要受到责骂？是谁责骂她？”

“不，不知道。”

“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李英香。”

“很遗憾哪，我从来没有听说有叫这个名字的女演员或者歌星。”

“肯定改成日本名字了呗。”

“和你直说吧！你应该清醒清醒了，你姐姐根本没有成为演员或者歌手，你姐姐和你都上了坏人的当！”

“上当？”

“是的，你们被一伙贩卖人口的恶棍骗了，如果不是我们发现，你们就会被卖到不正经的地方，听任他们的蹂躏。”

“真、真的？”

“不信，我们就查找查找看，你姐姐肯定不会幸福。”

在姑娘们眼看陷进深渊的关键时刻，保安警察拯救了她们。这是否就意味着给姑娘们带来了幸福？审讯员心里也没有把握。把姑娘们遣送回南朝鲜，不能保证她们就有幸福的人生，等待这些企图偷渡出境的少女们的，很可能是严厉的法律制裁。她们是对于生育自己的土地失去了希望，才把新的理想寄托给异国他乡。“好容易到了这里，却又要……”审讯员的心中也萌生了一丝怜悯。

3

“杉并区永福三—四—XX号地、宫村健造转李英香”，这是明信片上的发信地址。'

出入国管理局没有李英香的入境登记，英香确有可能是和妹妹英春一样，通过秘密途径进入日本。自称田中、诱骗商店营业员英春到日本来的那个人，大概在两年前诱骗姐姐时，就已经盯上了妹妹。这样，宫村健造很有可能是贩卖人口集团的成员，而且从英香留下的地址看，说不定他还是个头目哩。

审讯员立即通过警视厅调查宫村健造的身份，并用宫村这个名字旁敲侧击张景林。可是张并没有格外的反映，反倒显出蒙受不白之冤的表情。询问司机寺下，他确实是毫无所知。

一个新的角色浮现出来，审讯员断定宫村健造参与了贩卖人口，而且是相当重要的骨干。

宫村健造住在与他身份十分相称的一幢住宅里，是一家名为“日出美女俱乐部”的时装模特俱乐部经理。事务所设在赤坂大厦，手下有一批女模特。

经营模特的这个职业，更坚定了审讯员的判断。这个职业是贩卖人口、收罗妓女的最好的隐身蓑衣。

如果是个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的女人，往往会有让人欣赏美貌的本能和出人头地的欲望。坦率地说，能够满足这种奢求的职业，就是时装模特。时装模特尽管珠光宝气，华丽显赫，却不象艺能界那样有切身的危险。就连笃信在艺能界不出卖肉体就不能出人头地的老脑筋的老人，也为模特华丽的外表所迷惑，认为这是高级的职业，而不反感，况且有不少的名演员、名歌手就是从模特发迹的。

当模特不需要格外的技艺，只要有漂亮的脸蛋和苗条的身段就行。它给人以生活豪华、处境安全、成名迅速、唾手可得的错觉。很多姑娘都跃跃欲试，似乎成为颇受女性喜爱的职业。

模特纵然有千般好，但是，对自己的相貌和体形缺乏自信的姑娘和聪明的女性是不会登门问津的。容易憧憬模特生活的是那些患有名利症的单细胞型的女性。这些人没有观察事物的习惯，自己不动脑筋，只听信他人的教唆，对自己的容貌过于自信，炫耀不已。她们没有人生的长远目标，只是象螽斯①一样，短暂的生命只用于为自己歌唱。这种类型的女性，正是人口贩子最中意的诱骗对象。只要不露声色地腐蚀她们患上名利症，在模特的招牌下即使唆使她们卖淫，她们也不会有堕落的感觉。

注：常栖于丛林草间的一种昆虫，能以翅摩擦发声。

警视厅受福冈县警察局保安科的委托，调查了宫村健造这个人的身份后，也深信此案牵涉到一个贩卖人口集团。

做为本案，由设在碑文谷警察局的侦察总部承办的流浪汉被杀案件，涉及到了官界和财界相互勾结的大规模营私舞弊事件；如今又令人感到这种营私舞弊与国际贩卖人口重叠交织。出入米原丰子家的是与农务省有关的要人，和有很大嫌疑与日本人伪装结婚的外国女人。按青田孝次郎的揭发，还在这里杀死了一名妇女。在这幢公馆里，表演着渎职、卖淫、杀人的犯罪三重奏。

可是，关键的证据尚未掌握；高级妓女名义上的丈夫——两个日本人的下落依然不明，直接与这两个女人接触又为时过早，总部手头的材料还不很充分。青田等三人亲眼看到的死者尸体，始终没有发现，凶杀的痕迹丝毫没有。所有这些被怀疑的问题和对象，都笼罩在混混沌沌的浓雾中。

正是在这情报闭塞的焦躁时刻，福冈县警察局发来捕获偷渡者的通报，使人联想到案件的背后，存在一个大规模的贩卖人口的集团。侦察总部把宫村健造列为出入米原丰子家的那些女性的顶头上司。虽然这仅仅是推测，但是只要查出宫村健造和米原丰子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推测马上就会变成现实。

模特的心

1

受福冈县警察局通报的启发，总部着手秘密调查宫村健造。

宫村经营的“日出美女俱乐部”，设在赤坂三道街的一幢供出租用的大厦里。模特俱乐部以东京、大阪，京都为中心，约有六百余家，个体营业户也不在少数。据说只要稍向姿色姣俏而思想空虚的女孩子诱惑说“你马上可以当上一流模特”的话，十个人中会有八个人跟你走。姑娘们交纳五万至十万远的所谓入会费，然后接受三个月左右的模特基础训练。不过几乎所有的姑娘都经受不了这三个月的训练，而中途不干。

日出美女俱乐部有劳动大臣批准的营业执照，是只有有信誉的部门才能参加的日本时装模特协会的会员。它有专职的模特，在赤坂的事务所里设有训练场，教授化妆、步法、言谈、外语、艺术体操、服饰以及和服整装等模特所必须的基础知识。虽然它没有象秋川莉莎和前田美波里一类出入大型广告公司的最驰名的模特，可也有为知名广告主赏识、正在培养中的新秀。

调查结果，日出美女俱乐部有合法营业执照，不是打着基础训练的幌子，以诈取学费和入会费为目的的俱乐部。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属于该俱乐部的大约一百八十名模特中，有三分之二，或是外国女人，或是混血姑娘。

现在是名符其实的混血模特的时代，混有外国人血统的模特居多。从电视广告、雕塑头像到推选美女，外国女模特举目皆是，广为流行。在这种条件下，日出俱乐部有这么多的外国血统的模特也是无懈可击，但是在刑警的眼里，它却与福冈县警察局掌握的国际贩卖人口集团有必然的联系。

俱乐部也有几名南朝鲜的女模特，但都是通过合法途径进入日本，或者是已获得居住许可证的人。偷渡未遂的李英春的姐姐英香，既不属于这家俱乐部，也没有匿居在宫村家的迹象。此外，出入米原丰子家的女性和该俱乐部也毫无瓜葛。尽管这样，总部依然没有解除对它的怀疑。

李英春提供的，确实是她姐姐作为发信地址而写下的宫村健造的姓名和住所，英香绝不会在给妹妹的信上胡划乱写。事实上宫村健造也确实住在这里。李英香与宫村必有联系。日出美女俱乐部肯定是宫村的隐身蓑衣。

“设法接近这家俱乐部好饶舌的模特。通过她们内部的人，一定能发现与真相有关的疑点。”那须警长说。

年轻的下田终于和该俱乐部的一名模特聊了起来。她叫水木阿莉莎，二十一岁，到俱乐部已经两年多了，直到现在还只是打零杂，当个“杂役”。

她身段小巧，小鼻头稍稍翘起，挺惹人怜爱。可惜她生不逢时，是在小巧玲珑的身段、充满个性的脸庞的全盛时代过后，才当的模特。如今是外国女性或线条柔和、体形髙大匀称的模特大受欢迎，她自然不受重用了。

当今的社会，宣传充斥了每一个角落。倘若初次登场便很好地跃上最先涌起的浪头，转眼间就可以成为知名的演员。倘若攀附迟缓，浪头就把她甩掉，击打出好远好远，出人头地的机会也就不再复返。汹涌不断的浪涛，只是从她的头顶接连呼啸而过。

水木阿莉莎怨恨日出俱乐部没有拉拢主顾的本事，象自己这类优秀的模特至今还深埋在地下，完全怪俱乐部没有识别人才的眼力。她牢骚满腹。

阿莉莎经常在赤坂的一家咖啡馆独饮自酌，等候被人邀请走了的伙伴。下田也有意常来此地，伺机与水木搭讪。这一天，他们终于攀谈起来。

“哼，那根本不是正经模特干的事儿！我既不想到舞场去，也不想四出摇晃个屁股。根本不想！我前几天看了电视才知道，那些名模特简直就是在跳裸体舞。”水木阿莉莎用轻蔑的口吻奚落得志的模特。可谁都清楚，如果有人找到她的头上，不管是仕么节目，她都会飞跑过去承受。

下田看透了她的心思，逢迎地说：“我想，今后的模特，主要靠给人外形和精神的美，而且要有个性。你看现在电视广告和商品广告上的这些模特，不过只是靠肉感和时髦的动作招徕观众罢了。”

下田不露声色地迎合一句，正中阿莉莎的下怀。

“可不，正象您说的那样，没想到您了解得这么透彻。”说着，她用深情的目光，在下田的脸上扫来扫去。

“模特，大概不象我们这些外行人所想象的，那么显赫，那么轻松自在吧？”

“嗯，穿着新衣服，在舞台上象木偶戏里的木偶，装模作样地走一圈就完事大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即便在新式服装观摩会上，也不是随便穿哪件衣服都行的，而是要凭自己的意志，挑选中意的衣服，好倾注自己的感情。这样，模特不详细了解商品不行。为了让客人尽量多买，模特要起推销员的作用。实际上，已经从观赏模特发展到推销模特了。”

“真了不起。这么一来，收入也就多啦，大有干头吧？”

“哪儿呀，最近广告主越来越刻薄了，尽量用最少的模特推销大量商品，赚更多的钱。正因为这样，就好象缺少演员的乡下剧团一样，一个模特要顶十来个角儿。拼命干，一天将就能赚二、三万元，可是并不是天天都有活儿。只靠当模特混饭，不容易啊！”

身为一名不受赏识的模特，水木阿莉莎喋喋不休地倾吐她的烦恼。这种人，只要诱导得当，不论对谁都非得把心里话掏尽不可，甚至难以启齿的不满和恼怒也毫无保留。躲在一边的太田刑警，不由担心邻桌的人会听见他们的对话。

“一讲模特儿，我们光是想见在华丽的舞台上穿着艳丽的衣服，迈着优美的步伐的形象。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任务吗？”

“多着呢。能够到大商店和有名的设计师新作观摩会去表演的，只是很少一部分的高级模特儿。一般都是充当二流杂志的封皮、挂历和服装模特。也有的时候为烹调和美容体操做广告。咦，您是谁？干什么的？”

毫无顾忌地大讲一通以后，水木阿莉莎忽然露出警惕的目光。

“啊，忘记向您介绍了，我在报社工作，就是干这个的。”

下田亮出为了应付这种场合，事先从在某体育报编辑部工作的高中同学处要来的名片。严格地说，这算是非法探听，但是如果坦率地表明自己的刑警的身份，会使对方好容易才张开的嘴，又重新闭死。

“噢，报馆的体育记者先生？这么说，我们是太有缘分了。”水木阿莉莎扫了一眼名片，双眸闪出光芒。她与宣传部门较少来往，要是给宣传界的人士留下深刻印象，说不定哪一天会有好运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水木阿莉莎的话更加滔滔不绝。

“我说，现在那些洋洋自得的一流模特，到处显头露脸。为了出名，她们中的很多人都另有差事呢！”

“另有差事？具体说……”话题渐渐靠近下田期待的目标。

“哪说得了啊，”水木阿莉莎扫了扫周围，压低声音说。

“我谁也不告诉。”

“也别写什么文章发表啊！”

“不能，我和艺能界没有什么联系。”下田宽慰她说。

“到酒吧、夜总会去赚钱，当然去的时候要贿赂俱乐部的头头。我们额外的花销很多，服装和化妆品的费用也要比普通的女职员多几倍。太寒酸了人家不用。包括这些外快，最红的模特每月能赚五十万块钱。我们打零杂的这些人连十万也赚不到，怎么干也不行。俱乐部不让我们出去干私活，却给一些人拉线。”

“拉什么线？”

“说是拉线，实际上多半是强迫，你要是拒绝，从今以后管保不会再有好的工作。”

“好狠毒哇。”

“就是。说什么模特俱乐部，招牌倒是冠冕堂皇。剥下伪装，就发现他们处处吃我们女人的肉，喝我们的血，甚至让我们去搞什么‘接待’‘发奖’①”

注：指卖淫。

“就是让你们干女招待和女艺人的工作呗！”

“什么呀，模特俱乐部是听人家代理店和广告商的，如果这些人不中意你，无论是俱乐部还是模特都休想混下去。所以，他们要说我哪个姑娘，你能不听吗？”

“还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俱乐部嘴上不那么明说，实际上却让你去百般取悦对方，提供女人的事情是有的。不是发生过打麻将赌博时赌女学生的案件吗？这种事情不会在光天化日下大吵大哄，背地里却毫不稀奇。从前‘接待’‘发奖’，用的都是艺人和女招待，现在却换成模特了。过去那些‘接待’‘发奖’的女郎经常周旋在各个部门，熟人多，容易泄漏风声，如果换成模特，嘴紧，身份可靠，而且风度又绝不逊色于那些女郎，就是长相和腰肢也比温泉艺人和麻脸女招待们强过百倍。”

水木阿莉莎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竟有独特的见解。看来她也时常去“接待”和“发奖”吧！

“为这种事情拉线，真卑鄙！”

“不白拉线，还要收手续费哪。”

“咦，这种事情还收手续费？”

“‘接待’和‘发奖’的收入大都直接付给俱乐部，等到钱到了我们的手里，不知道已经被扣去多少了。”

“这些人，就是坏透顶了的女街①！”

注：日本江户时代，把妇女转卖给妓馆的人贩子。

“女街？”

看来，水木阿莉莎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啊，就是贩卖妇女的人贩子。”下田考虑到没有解释的必要，想找一句恰当的词支吾过去，没想又说出一个已经过时的老词：“和鸨母差不多。”

“真是这样。被俱乐部欺榨得走投无路，有的人就自己去找主。”

“自己找主？”这次轮到下田发问了。

“和广告商直接接头呀！尽管公司不让，还是有人和广告商定下三个月、半年或者一年的合同。有的人一个星期去‘接待’一、两回，就能混上十万块钱，多上算哪！即便那些相当有名气的模特也干这种买卖，有的从开始一直干到现在呢。”

“那个，您的同伴里面有一个叫李英香的南朝鲜人吗？”下田瞅准时机，一针见血地问道。

“李英香？”水木阿莉莎歪头思索。

“两年前是日出美女俱乐部的人。”

“那时我才刚来。”看来水木阿莉莎毫无印象。

“李秀兰，赵王丽，坂石时枝，这些模特您认识吗？”

“头一次听说。”

“她们也可能改名叫田代弓子和大山真枝了吧。”

“嗯，我们俱乐部没有这几个人。新来的，只要是完成了基础训练的人，大体上我都认识。”

“或许她们一进俱乐部，就立即不干了吧？”

“开始的时候，要交入会费和三个月的学费，所以都完成了基础训练再不干的人是不多的。这些人怎么的了？”

“见过几次面，听说她们的确是在日出美女俱乐部。不过……”

“我认识的这些人里面，没有人叫这些名字。”

“那您听说过米原丰子、田代行雄、大山勇的名字吗？”

“没听说过。这些人也是模特吗？我们这儿没有男模特。”

“好吧，您不认识也没有关系。我说宫村经理这个人怎么样？”

“宫村经理？怎么样？”

“比如是和蔼可亲，还是让人望而生畏？是慷慨大方，还是吝啬小气？……”

“一般说来对待女人还挺温存。不过，给人一种这是为了保护他的商品的印象。”

“他有没有特别亲信的模特和十分亲密的朋友？”

“好象没有。他不碰我们这些商品。在经理的眼里，我们都不是人，只不过是摇钱树。可是您打听这些干什么？您简直象个刑警似地审讯我。”

不停的追问，终于使阿莉莎怀疑起下田的真实身份。他的发问并不象新闻记者那样零敲碎打，而是给人以非抠个水落石出不可的感觉。

“您不要多心。真对不起，我尽打听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因为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所以兴趣很浓。”

“您好象知道得挺多，是不是怀着什么目的来调查来了？”

“没有什么恶意。用这种方式来了解我们一无所知的陌生世界，是我们的工作。我想，总干这种跑跑颠颠的记者差事，没什么意思，总盼着有一天能当个作家呢！”

“你是要写小说呀？”水木阿莉莎天真地释去了疑团。

“嗐，还没想那么远。不过只要想写，早晚也得写。”

“如果写，就写我的经历吧！一定能写本悲惨的《女人的一生》。我呀，真是个屡遭命运耍弄的女人。”

“既然这样，我就斗胆相问了，俱乐部有没有让您去搞‘接待’和‘发奖’？”下田单刀直入。

“这份差事能轮到我吗？这种机会都让给外国帮啦！”

“外国帮？”

“我方才讲的是一般的情况。在我们公司，是不用日本模特去‘接待’，即使有日本人也只限于经理的亲信。这也是经理打的算盘，如果是外国人模特和亲信，她们会守口如瓶，不会泄漏秘密。再说，外国娘们又招客人喜欢。”

“您怎么知道的？”

“没有证据，不过我心里明白。从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和生活方式上能看出来。只靠干本行业，根本红不起来，也不能那么阔气。况且经理对她们的态度也不同往日。”

“是不是她们自己找的主？”

“自己直接找主，不是简单就能找到的。而且一般人找到的大都是吝啬鬼，多半是一个月来东京一、两回的地方分公司里的部长、科长，其中也有兼任中小企业经理的人。外国帮的模特连日本话都讲不清楚，根本不能进行这么复杂的交易。外国帮的客人不是这种小人物。虽然是谣传，可人家都说对方是政界和财界的要人呢！”

“真没想到。”

“据说外国政府的高级官员来的时候，某些政治家还从经理的亲信中安排人去‘接待’呢。”

“您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吗？”

“我这号压在最底层的人，连边都沾不上，哪能知道？”

“就是说，光有这种议论。”

下田越发感到，有关日出美女俱乐部和宫村健造的情况，同米原丰子周围的活动密切相关。倘若两者间果真有内在联系，真可谓是一母双胎。

2

通过水木阿莉莎的叙说，日出美女俱乐部的轮廓大体清楚。尽管目前尚未发现它与米原丰子那伙人之间的渠道，但侦察总部已经认定他们之间必定有着某种联系。只要查明了这种联系，在九州水面被捕的大批偷渡者，就是米原丰子淫窟的补充人员。

“驻在”南朝鲜物色女人的田中，负责运送女人的张景林，调拨女人的宫村健造，将女人梳妆打扮、抬上舞台的米原丰子，玩耍这些女人的政官财界集团，一串肮脏的铁环把这些人串连到了一起。

下田在宫村健造和米原丰子的周围，没有发现李英香的任何蛛丝马迹，而李英香在给妹妹的明信片上，作为发信地址，却清楚地写下了宫村的名字和住址，她不会撒谎。既然这样，施展骗术的就是宫村这一伙人。英香不让妹妹给她回信，这意味着向外部泄漏出她的生活的痕迹，将危及明信片上注明的地址。

英香和李秀兰、赵王丽，都是由国际贩卖人口集团经手，偷渡到日本来的吧？她在宫村的周围不露痕迹；在米原丰子的公馆附近哪怕露个身影也好啊！可是，只有赵王丽和李秀兰在米原家出出进进，哪儿都不见李英香。

下田做出大胆的设想，把李英香放到青田孝次郎目击的被害者的位置。可能李英香知道不利于米原丰子和宫村健造的内幕，所以被除掉了，既然人已遇害，当然要销声灭迹。再说她本来就是偷渡入境的人，即便突然消失踪影，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要想证实下田设想的成立，首先必须查明宫村和米原的关系，只要青田并非撖谎，英香（尚未最后确定）的尸体就一定藏在什么地方，或在宫村的身边，或在米原的周围。

“直接讯问李秀兰和赵王丽怎么样？”下田建议说。

“她们不会知道匿藏英香尸体的地方，问她们反倒打草惊蛇，”那须警长表示反对。

“她们都是一起偷渡入境，或许能了解英香的一些情况？”

“我不同意你的判断。秀兰和王丽，从表面上看是履行了入境手续的，正因为这样才敢于伪装结婚，以便延长居住期限，英香和她们不同，是通过另外途径偷渡来的，如果无意中向来路不同的女人打听，说不定要鸡飞蛋打。调查嘛，首先要查清宫村和米原的关系，他们之间一定有联系。”

“难道就没有和英香一道来的女人吗？”

“可能有，可是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还没有偷渡入境的女人在米原家露面，恐怕是由于客人都是些大人物，为提防万一，才采用这些比较安全的女人的吧？”

“如果李英香果真在米原家呆过，又该如何解释？”

“那是偶然现象，也许是出于某个要人的偏爱。”那须认为与这些女人接触，为时尚早，他决定在保安科的协助下，追查有可能与李英香同时秘密入境的女性的下落，她们或许知道英香的情况和宫村健造的真实面目。

3

当天夜里，太田回到家已是十一时左右，侦察一科的刑警们办起案来，接连几天都是戴月而归。能回家就算天公作美了，有的时候需要通宵在外侦察，偶尔有个休息日，正呆在家里，突然打来电话，休息日也就成为工作日了。年复一年，家属也适应了这种生活，丈夫或者爸爸即使不在家，心里也很坦然。可是也有年轻的刑警发生犯人抓来了、妻子却逃走了的悲剧，可以说在夫妻刚刚开始家庭生活的时候，刑警是甘冒家庭破裂的风险在外工作的。

到了太田这把年纪，这种危机是不存在了，不时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是牺牲了与家属团聚的幸福、在人生道路上艰难挣扎的刑警们的身影。忘我侦缉时，他的眼前没有这种幻影，也讨厌看见这种姿态；当侦察陷于困境，徒劳地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被调查的疲劳捆绑着的身躯踏上归途时，尽管心中十分不情愿，可那种幻影又在眼前掠过。他想驱散这些念头，但是如同失眠时灌进耳朵的深处嗡嗡作响的噪音，这些影象也紧贴在眼前不肯散去，在他疲乏得瘫作一团时，幻影更是遮住他的视线，这时，他突然间对自己的职业产生怀疑：献出只有一次、而且不再复返的人生，一心追捕罪犯，能从这个社会上彻底消除犯罪吗？我是不是把自己的一生，花费在毫无意义的事业上了？不！如果是花费，还算可以，应该说成是空费吧？这种疑虑在夜半更深的回家路上油然而生，不只是由于侦察处于僵局，而且也许还有着年龄的因素。

他回到家里，马上就能吃饭。妻子很是知冷知热，尽量快些为空腹而归的丈夫端上热得可口、冷得适度的佳肴。太田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纸，不时用眼角的余光扫几眼电视。有的时候，他是一边吃饭一边应答妻子的问话，耳朵还要欣赏收音机播放的音乐。

“没有更好的节目吗？”太田让妻子添饭，顺便问道。屏幕上一个国籍不明的歌手，正嫩声嫩气地演唱一首新歌。

妻子调换了一个频道：两名女人在摔跤；又换了一个频道：土耳其浴池的浴客和女招待在一起……

“这个时候，都是这种节目。”妻子解释说。

“算了，关上吧！”太田朝妻子摆摆手。这时，画面已由土耳其浴池变换为商业广告。妻子关闭开关的瞬间，做广告的女模特的脸在荧光屏上留个阴影，没有即刻消失。太田觉得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好象就在最近这一两天吧！

“打开电视，看刚才那个频道！”太田慌忙说。

“那是商业广告啊！”

“管它什么，快绐我打开！”太田申斥道。妻子已经习惯了他的脾气，顺从地又扭开旋扭。刚才那个看来面熟的女人，在落叶松树林的林间小路骑着自行车，背景是一幢别墅般的建筑。

“看这种推销别墅的广告有什么用，咱家又不买。”妻子惊奇地说。

这是帝都观光公司在那须高原新建的一幢别墅销售广告。引起太田兴趣的是做广告的那位模特。

“我说，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是呀，没有见过。大概是新模特吧？”

妻子无意中说出的“模特”二宇，唤起了太田的记忆，他不禁髙声喊道：“是她，就是她！叫水木什么来着，是日出美女俱乐部的模特！”

“喂喂，怎么回事儿，你认识这个模特？看见广告就这么髙兴，你们真够亲密的了。”妻子开着玩笑，讥讽地说。短暂的广告播映完了。

“胡说，没有那回事儿！”

太田没等吃完饭就撂下筷子，走到电话机旁。他要找下田核实。

帝都观光公司雇用水木阿莉莎做商业广告，不一定就表明米原丰子和宫村健造之间有关系。很可能是司空见惯的业务合同；或者是广告代理店和模特俱乐部无意中起用了她。但是，与根本没有发现这两家的来往时相比，不可否认，在他们中间已经扯上了一根细线，或许通过这根纤细的线，可以牵扯出更粗更长的绳索。

经调查，经办这个商业广告的是赤坂的一家广告代理店“广明社”，电视也是由这家代理店拍摄的。广明社是新开业的一家广告代理店，是由有乐镇的广告综合代理店分出来的。它不仅确保广告的画面和制作的时间，而且最主要的特征是能够充分发挥广告的动人的表现能力，是最近急速发展起来有独创精神的代理店。

帝都观光公司的这部广告，是广明社受该公司的委托拍摄的。据说从物色模特到广告内容的安排，统统都是广明社依照计划决定的。可据内行人介绍，广告主完全有权指定自己喜爱的模特，可以干涉广告的内容。一切都委托给代理店的说法，反倒是前所未闻的稀罕事儿。灵通人士介绍说：

“也有这种情况，由和董事们亲昵的女人，甚至是经理的老婆上广告，扮演角色。假如没有这种私人关系，就要物色与广告主心中的形象相符的模特。所以，很少有完全委托给代理店的情形。”

这样分折，莫非帝都观光公司和日出美女俱乐部之间，事先有所安排？不然的话，因打零杂而意气消沉的水木阿莉莎怎么时来运转了呢？

人们聚集在侦察总部，又一次观看有问题的那部电视广告。在落叶松松林的林间小道上，水木阿莉莎朝气蓬勃地骑着自行车。以落叶松林为衬景，她那头长发随风摇曳，给人以清新的快感。这时，响起明快的旋律，水木阿莉莎用银铃般的嗓音朗诵：“别墅，别墅？这哪里是别墅，分明是别有天地，人间天府！”果然象标榜的那样，是一部感染力很强的广告。当初向下田刑警哀叹打零杂苦楚时的郁闷表情，丝毫无存。曾躲在下田的身后偷听阿莉莎诉苦的太田，也为她今非昔比的变化而大为吃惊。

“简直象换了个人。”

“打那以后时来运转了。”和水木直接交谈过的下田，更是惊讶不已。

“向她问的正是时候，如果是现在，恐怕她不会背地里说俱乐部的不是喽。”

“说得对！可她是从哪儿入手，抓住时机的呢？”

“是值得好好深思。”

“你想没想到过这一点？”

“哪一点？”

“俱乐部的头头发现水木向我发泄不满，为了堵住这张饶舌的嘴巴，便给她点好处……”

“你的意思是，这部广告是在你调查以后制作的？”

“从时间来看，是吻合的。”

“可是，在她把话都讲得差不多以后，再给她好处来堵嘴，也不起作用呀！”

“为了以后不要再向外讲……”

“果真那样，就是说她还知道些内情。”

“她应该知道，至少是知道一些泄漏出去对俱乐部极为不利的什么把抦。”

“什么把柄？”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无法调查。”

“如果那样，对方马上给她好处，拍这种广告，不会更加引起人们的怀疑吗？”

“是呀，或许我们的对手想得很简单，他大概想利用广告主和模特俱乐部间的正常的工作关系来掩饰这一点。日出美女俱乐部负责向各地的广告主提供模特，纵令这部广告引起怀疑，也只能是怀疑广告主和模特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而怀疑不到俱乐部的头上。”

“我们在这儿再冥思苦想也不顶用，怎么样？再找阿莉莎了解一下试试。如果她回避你，就说明广告主或者俱乐部向她提出什么要求了。”

“这是奏效最快的好办法。”

两人正想再找阿莉莎调查的时候，从意外的场所给下田打来电话，发话人是下田的朋友、体育报记者大友。

“喂，你怎么拿我的名片去胡闹哪？”大友说，听筒里传来他耐人寻味的笑声。一时间，下田摸不清头脑

“那个叫水木阿莉莎的模特告诉我，她以前说的话都是胡扯，不要再记着了。她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是水木阿莉莎给你打的电话吗？”

“是呀！开始我也莫名其妙，有些慌张，可说着说着，我忽然想起来，你曾经向我借过名片，说是在侦察时使用，所以心里就平稳了，顺着对方的意思哼哈着。她把我当成你了。”

下田终于明白了，水木阿莉莎相信他亮出的名片，找真记者表白什么去了。

“水木阿莉莎向你说些什么？”下田的声音显得紧张。

“说些什么是次要的，关键是不要用我的名片去惹是生非。看样子，那个姑娘挺难为情。刑警拿别人的名片去诱惑女人，可不怎么样啊！”

“没有的事儿，只是让她看看名片，并没有给她。我说，水木和你说些什么？”

“她说，她讲的外国帮的那些话，都是编的，没有那回事儿。”

“没有外国帮？”

“对！她是那样说的。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外国帮？”

“她还说些什么？”

“还说在她们那儿根本不搞什么接待，千万不要写进小说。”

“不搞什么‘接待’吗？”

“是呀。你用我的名片干些什么？夸口写小说来诱惑人家吗？”

“你放心好了，绝不会给你找麻烦的！”下田接完大友打来的电话，一股兴奋的激流在胸中奔腾。水木阿莉莎受到了压力，正因为这样才否认以前说过的话。这种压力是来自日出美女俱乐部，还是来自帝都观光公司？说不定是来自这两个方面呢！

同时，也可以这样分折，阿莉莎并不是出于某种压力，而是担心自己说过的这些话，会使她丧失掉好容易才交上的好运，所以才自发地宣布取消以前说过的话。

还有一种可能，是她以前果真说了谎话。如果单纯是为了更正谎言，又为什么选在她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这里给人一种奥秘之感。

黑幕人物

1

水木阿莉莎放下电话，心情还是稳定不下。

前几天，她和“大友道彦”，即刚才通话的对方在俱乐部附近的咖啡馆一起喝茶，打那以后突然交上了好运。俱乐部的宫村经理竟然推荐她去做电视商业广告，这是作梦也没想到的事情呀。结果，演出极为成功，宣传界立即大肆报道。接着，应邀演出的机会与日剧增，而且尽是些一流设计者新作观摩会和服饰杂志模特等足以大显身手的场合。

昨天还是吃馊饭的杂役，今天一跃为模特明星，成了商业广告海报、一流杂志封皮你抢我夺的大红人，连电影和电视也争相请她拍片。水木阿莉莎突然置身在聚光灯的耀眼光柱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是这金碧辉煌的舞台的主角、震耳欲聋的宣传的中心。然而，这是确确实实的变化，昔日的美梦已成今日活生生的现实。她倏然醒悟到这不是梦幻，反而忐忑不安起来。这种好光景自然不会持久，莫非是老天爷在耍弄自己？总不会把自己捧上九霄后又扑通一声摔进无底的深渊吧？

不管怎样，好容易到手的好运气，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再回到那不见日光的“杂役房”，真不如去死。阿莉莎紧紧抱住突如其来的幸福，头脑越来越发胀。

值得注意的是那个新闻记者。就是在她向那名记者发泄了心中郁闷后的第二天，宫村经理给她安排了差事。从这种意义上讲，记者是为自己带来好运的幸福使者。可是由于当时万万没有料到自己也会交上什么好运，所以讲了很多日出美女俱乐部的坏话和不得公开的内幕。万一记者把她的话发表，叫宫村看见，事情就会闹大。想着，想着，仿佛宫村那张盛怒的脸，清楚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宫村肯定要彻底追查这篇报道的出处，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的机会，立即就会丧失。

自己为什么要那么信口开河地乱讲一通？阿莎莉追悔莫及。新闻记者说他与艺能界毫无关系，不会发表。可是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会告诉给艺能记者，而且他本人也有从体育界改行到艺能界的可能。想到这里，她有些坐卧不宁。

那个记者亮亮名片，又若无其事地把名片收了起来。还记得名片上的姓名和地址，阿莉莎从电话薄上查到了号码，终于接通了电话。虽然她明知道这样做，反倒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十分危险，可不打这个电话，心里总是平稳不下。

大友道彦果然在名片上注明了工作单位。开始，似乎他已经忘记了水木阿莉莎，只是在通话期间才想起来，并且开始用温存的语调哼哼哈哈地应和着。当阿莉莎让他把从前说过的事情全部忘掉时，他又装着不知道前几天说些什么了。具体提到日出美女俱乐部没有外国帮，也没有“接待”和“发奖”的任务时，对方才好容易明白了似的。阿莉莎当时以为这就可以一心无挂了，便搁下电话。后来，一缕缕不安的思绪却又缠住了她的心。放下电话仔细玩味，越发觉得对方的语音语调与那天的人不大一样。

“刚才的那个人，真的是那个新闻记者吗？”由于是通电话，声音总会多少有些改变。而且初次相会时，因为都是邂逅的路人，所以阿莉莎也没大记清对方的声音和脸面。正因为这样，对方一说他就是大友，水木也就没加怀疑。事后仔细思量，虽然不能确切指明是什么地方有什么不同，可总觉得语调有些差异。刚接电话时，对方还好象不知道她是谁。阿莉莎当时以为可能对方是把她忘了，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听见陌生女子的声音，而有些张惶失措。不错，对方是哼哼哈哈地应答了，可却是那么结结巴巴，枯燥无味。他自己并不大吱声，似乎只是挑唆阿莉莎说个不停，给人以耍弄手腕刺探对方的感觉。回过头来看，当初只让看看名片而不交换，也是一个疑点。

通话的对方果真是大友吗？如果不是大友，为什么本人不接，而让其他人冒名顶替？如果那天咖啡馆里的人是冒名顶替，这次他就不该再和本人换过来，而应顶替到底。接电话的这个人，是本人也好，是顶替的人也好，都不明白自己电话中说的内容，而只是随声附和地应答。为什么这样做？咖啡馆里见到的那个人在哪儿？疑问越积越多。阿莉莎苦思冥想之后，不由一愣：

“原来是这样，接电话的这个人是名片的主人。是谁拿大友的名片欺骗了我！”

诡称大友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水木阿莉莎终于想到，很可能是有谁为了探听日出美女俱乐部的内情，而布下了这场骗局。

“我把秘密泄漏给一个可怕的人了。”她为自己所推导出的结论吓得面色苍白。

可是，大友在接电话时，为什么不表明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呢？新的疑问随之而生。答案只有一个，大友本人知道自己的名片被他人利用！就是说，本人和顶替的人合谋骗人。

“直接找他核实去！”水木阿莉莎暗下决心。尽管脑海里的记忆不甚清楚，毕竟在咖啡馆里，和拿大友的名片招摇撞骗的那个人谈了很长时间，与他再次相见，肯定能认得出来。

既然决心已定，就立即行动。由于是出于自卫的本能，大有决一死战的气势。

大友的体育报社坐落在神田区锻治桥。阿莉莎担心他不在报社，便事先打听收发室，回答可能没有出去。她怕如实说出自己的身份，达不到核实的目的，就谎称自己是一个著名体育选手的佣人。即使大友和那名选手没有直接来往，从业务需要考虑，也会出来会客的。

阿莉莎在接待室里静候。一个三十岁左右、强壮精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看见接待室里只有阿莉莎一人，便问道：“您就是XX先生家的人吗？”

“您是大友先生吗？”

阿莉莎盯盯地瞅着对方的脸，反问说。这不是在咖啡馆里见到的那个人，那个人与他年龄相仿，周身也是充满青春活力，但是他们的发型和衣着打扮迥然不同。最主要的证据是他见到阿莉莎全然没有反应，宛若初次相见一样。

“是的。”对方点点头。

“是大友道彦先生？”她又一次询问。

“是我。XX先生找我有何贵干？从前我曾幸会过他，由于我不直接负责……”大友疑惑地打听说。

“对不起，我不是XX先生家的人！”

“您究竟为什么……”

“我叫水木阿莉莎。”

“啊？”

大友顿时显得狼狈不堪。

“我不知道应该和您说‘初次见面’呢，还是应该说‘又见到您我很高兴’？”阿莉莎奚落地说。

“这，这都没有关系。我和您说什么呢？真难为情。”大友搔着头，一副惭愧的样子。

“虽然大友先生在前几天的电话中，象是认识我似的，可是，我却是第一次和您见面。”阿莉莎毫不留情地继续进攻。

“啊，那个……我是间接认识您的。”

“间接？通过谁？”

“不，是在电视上。”

“电视并没有报我的姓名。”

“那、那个，后来我打听了。”

“您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

“……”

“我打电话的时候，您并不知道我是谁，但说着说着就逢迎起来。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拿您的名片骗我的那个人是谁？您肯定认识他，您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实在是太难为情了。”一连串的追问，把大友逼得无路可退。

“大友先生，我求求您，请您告诉我拿您的名片骗我的那个人是谁。被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探听了身边的秘密，我心里胆怯。”

“难道您干了不敢见人的事情了吗？”一直处于被动地位的大友，开始反攻。

“当然不是，只是放心不下。”

“前几天，您提到什么‘外国帮’、‘接待’那是怎么回事儿？”不知不觉中，大友又显露出新闻记者特有的敏感。

“那些事情和您没有关系！”

“不，很有关系。不管怎么说，是用我的姓名诈骗的，我有权利查问冒充者对您干了些什么。”

“没干什么不好的事情。”

“那么，说了些什么呢？”

“没说什么大不了的话。”

“这就奇怪了：既没做什么坏事，又没讲什么大不了的话，您却又是打电话否认，又是特意找上门来询问冒充者的真相，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主客二人倒换了位置。

“是我问您！”水木阿莉莎竭力想夺回主动权。经过这番较量，她已经不把新闻记者当作敌人看待了。

“您和我的冒充者说了些什么？如果把谈话的内容全盘告诉我，我想，我也应该去查明这个冒充者的真面目。”

“您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我和那个冒充者之间的谈话呀！”

“不知道。”

“那么，我打电话的时候，您为什么随声附和？您肯定知道那个冒充者用了您的名片。”

“名片是给他了，可是详细情况我是毫无所闻。”

“新闻记者这样乱借名片，合适吗？我是把那个骗子当成你们报社的人，才相信了他！”

仿佛被触到痛处，大友哑口无言。水木又不容分辩地追问：

“冒充您的那个人，是你们报社的吗？”

“他和报社没有关系。”透过大友的眼神，看得出他是在考虑自己的问题。的确，乱借名片是要承担责任的。

“这么说，他和你们报社没有一点关系啦？”

“没有关系。他和我一直是私人朋友，所以我才把名片借给他。”

听见这番话，阿莉莎心情稍有平定，她不必担心前些天讲的话，会在报章上发表了。

“今后，如果是由于和那个人说的话而惹起麻烦的话，我，我就找您算帐！”水木阿莉莎叮嘱似地说完，站起身来。这次会见的结果是“不分胜负”。

2

就在这天晚上，宫村健造邀请水木阿莉莎共进晚餐。经理请模特吃饭，仅从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了她的身价之高。

宫村领她去的地方，是坐落在麻布镇僻静角落的一家饭店，院内栽有参天大树和繁茂的花草。在紧里面的一间颇有秘密色彩的餐厅里，已经摆好了酒肴，先来的一个客人等在那里。

在乘车来的路上，宫村告诉阿莉莎说，今晚要把她介绍给一个人，这个人很有影响力，只要得到他的赏识，今后的前途将不可估量。至此，阿莉莎领会到，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接待”。迄今为止，“接待”只限于外国帮或者是经理的亲信，她能得到这种偏爱，表明已经被列入经理的亲信之中。

“哦，来啦？好好，到这边，到这边！”

先来的那位客人眯着眼睛，一面打量走过来的阿莉莎，一面指着放在他旁边的一个坐垫。

阿莉莎羞羞答答地打着招呼，暗自扫了扫先来的客人，顿时觉得面熟。这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的了。宽宽的大脸上，镶着一对细长的眯眯眼，一副淡淡的眉毛；在朝天翘起的小鼻头的下面，一张好似总是嘻笑的嘴，微微张着。他年龄六十岁左右，没有什么区别于一般平民的突出特征。

“这位是金崎先生。先生很赏识你，这次拍商业广告片，就是先生大力推荐的结果。”宫村的言外之意是：所以，在“接待”时切切不可怠慢。

“我，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您？”一番寒暄过后，阿莉莎惶恐地问。既然是他推荐了自己，那么，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面。她在内心思索着被称作“先生”的这个人的职业。

“先生光临俱乐部的时候，偶然和你打过照面，那就算是初次见面吧！也是你的造化，如果不是那次让先生看见，你还将在底下打零杂呢！”宫村用一种感恩戴德的口吻说。

“好说，好说。既然我朝思暮想的水木阿莉莎来了，咱们今晚就玩个痛快！你，晚些回去也没有关系嘛！”

金崎用炯炯有光的小眼睛，在阿莉莎的身上扫来扫去。

3

从那天夜里开始，水木阿莉莎就属于金崎“专用”了。她不知道金崎的真实身份，可是从宫村的态度来判断，肯定是个相当有势力的要人。看得出来，宫村一到金崎的跟前，连眉毛的一展一皱、眼珠的一转一动都倍加小心。金崎也泰然接受宫村的礼拜，一副傲慢的神态。金崎经常象吆喝手下的仆人一样，顺嘴点出连阿莉莎也知道的一些政界和财界的大人物的名字。可见“很有影响力”这句话，并非言过其实。

阿莉莎曾经抱有这样的信念：只要能出人头地，身体怎样供人蹂躏都行。可是，即使是她，一听金崎呼唤，还没等见到金崎，周身就已经疲乏得象散了骨架一样，汗津津的。迄今为止，她还不曾这样完全彻底、无休无止地被如此贪婪的男人占有过。

金崎喊她来的时候，必定要求她穿几件衣服。有时让她穿和服，也有时命令她穿西装。不管穿什么样的衣服，金崎总是把她连衣服带人拖到褥子上，自己亲自动手一件又一件地扒下她的衣服，籍以取乐……然后，等待阿莉莎的是另一番苦难：在枕旁放有两台可以调换四种亮度的落地灯，金崎费尽心机摆好两台灯的位置，不时变换光亮，“鉴赏”在光和影中浮现出女性肉体的各种曲线美。一番折腾后，阿莉莎已是筋疲力尽。

“时间有的是，刚才只不过是‘前座’①。”说着，金崎拽过她，又给被他费力剥光了衣服的阿莉莎着盛装。有时给她穿刚刚剥下的衣服，有时则拿出金崎事先准备的另外的衣服，有时还由和服换成西装。他用茶道术语来比喻说，这叫“中立”。……

注：日本茶道用语。在茶会中，从最初入席到走下茶庭，叫做“前座”；再次入席后，叫做“后座”。“前座”和“后座”中间，离开茶室到小庭园休息，叫“中立”。

“中立”过后，就该“后座”了。茶会时，趁着客人“中立”休息，主人要整理好地板上的床单，清扫茶室，插花入瓶，更换用具，转换心绪迎接客人。金崎也是照此办理，又一次把已经整好衣服的阿莉莎拖到褥子上。接着就是与茶事毫无关系的房事了。所有的项目进行完毕，至少花费两个小时。事情过后，阿莉莎已是如同一撮完全燃烧过的灰烬。然而，对于自己十分贪婪啖过的猎物残骸，金崎还是不肯放过，直至吃掉最后的一块肉片，嚼净最后一根碎骨。

4

会见金崎时，一般都在那儿过夜。偶尔有金崎自己先回去的时候，金崎走后，阿莉莎要是想回去也可以。可是密会都在傍晚，惯例的项目又那么繁杂，每次都得拖至深夜才能结束，再加上每次事后她的腰都如同折断了般的酸痛，所以只得独自留在那里。

金崎租用的这家旅馆位于涉谷，是在靠近车站的幽静角落里，大门也很僻静，出入都不惹人注目。可能是旅馆老板得到了金崎的什么好处，对他百般奉迎。由于阿莉莎也渐渐地成为扬名露脸的人物了，所以也格外留意不让艺能周刊杂志的记者们发现她出入这家旅馆。

金崎通过宫村，掌握着阿莉莎的活动日程。为了这位刚刚出名的模特不受影响，密会的时间尽量不和演出冲突。利用工作闲暇干那种风流韵事，虽然不会影响演出，可是它意味着阿莉莎失去了自由，因为不知道金崎什么时候兽性发作，所以演出之后，她只得在屋待着，行动不得。

就在阿莉莎为金崎“专用”后，她搬进了柿之木坂街的一幢公寓。一个单元三间卧室，配有厨房，冷水热水、冷气热气，应有尽有，十分豪华。要是在倶乐部打零杂，一辈乎也休想住上这种地方。

“我的态度是既往不咎，不过如果你现在还有相好的男人，必须马上断绝来往。假如这样做需要搭上一笔钱的话，我可以给你。名义上这套房间是属于你的，你怎么使用都行，只是绝对不许男人进来！”在阿莉莎搬家的时候，宫村叮嘱她说。尽管他没有明确说出来，可是看得出是金崎出的房租。

“我没有什么相好的。”

风情是卖弄过的，但与对方只是萍水相逢，谈不上什么相好。

“那就好。男人总好勾引女人，从今以后你要特别检点。你呀，难得交上这么好的运气，千万不要以为这只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宫村用眼角扫了扫阿莉莎，微微一笑，用温存的语调告诫说。这是一双足以使女性不知所以、俯首听命的眼睛；这番话，是一个只承认女人具有商品价值的男人的说教。

“我连做梦也没梦到这些，谢谢经理先生的栽培。”阿莉莎尽量一本正经地回答。

“不是我的栽培，是金崎先生的力量。再有，没事的时候，你上哪儿都行，但是事先一定把你的去处告诉给公寓管事的。”弦外音是，要让金崎什么时候都能找得到你。

也许是金崎多有不便吧，他不在公寓露面。阿莉莎实际上已经成了她的外家。对此，她根本不想反抗。将近两年的“杂役”生活，给她打上了单靠女人独自的力量，无论怎样挣扎也休想出人头地，甚至难以维持都市生活的烙印。她清楚地意识到，为了生活，总有一天自己要廉价出卖肉体。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遇到这么一位出如此高价雇用自己的广告主。尽管金崎年高力衰，可他的强大势力却是求之不得的。因此，阿莉莎受到这般限制，也就相当于她交付自己应付的“税金”。

情男情女

1

金崎派车接阿莉莎时，司机总是一位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他脸色黧黑，身材魁梧，堪称美男子，不知为什么，他总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只要你不和他搭话，他决不开口。即使问他什么，也仅仅是极力简单地回答两句，无法再深谈下去。对阿莉莎，他既不显出轻蔑的态度，也不流露出迷恋的眼神，仿佛他只是受雇主的命令来接送客人，如同输送货物一样。所以阿莉莎完全有理由把他视作会动弹的机器。

不过，在去接受金崎玩弄的路上，只是默默地盯着司机的后背，天天如此，确实让人心中发闷。一天，阿莉莎实在忍耐不住这种难堪的沉默，故意没话找话：“司机先生，您是哪儿的人？”

“群马。”回答还是那么爱搭不理。

“噢，那我们是邻县喽，我是长野。”

“嗯。”

“群马县的什么地方？”

“浅间山北面的穷地方。”答话中显露出不耐烦的情绪。

“浅间的北面……是嬬恋一带吗？”

“您知道嬬恋村吗？”仿佛在冷淡的语调里稍稍渗进一点感情。

“我是真田镇的，瞧，我们是邻居哪！”

嬬恋村和真田镇，中间只隔有乌居山谷，是距离不太远的两个村镇。

“您是真田人吗？真巧，世界有时挺大，有时又挺狭小哩！”

似乎家乡相邻，使司机产生一股亲近感，比起先前来，话匣子略有打开，他的老家在嬬恋村的大前庄。两人高兴地唠起家乡话来。

仿佛今天车子开得比平日都要快似的，在到达旅馆之前，阿莉莎想到一个还没有来得及问的关键问题：“司机先生，您尊姓大名？” “我的名字吗？”

“请告诉我。”

“告诉您也没有什么用处。”

“那您就告诉我吧！”

“田代。”

“写哪两个字？”

“田地的田，代代木的代。”

“田代先生，我叫水木阿莉莎，请多关照。”

“您的名字，我是知道的。”

“是吗？瞧您那副表情，就象是在拉货似的……”阿莉莎本想奚落奚落他，却又止住嘴。从刚才开始，田代已经对她产生了亲近感，至少不是运送货物的那种表情了。

“那位金崎先生，到底是干什么的？”两个人越唠越投机，阿莉莎趁机打听道。她只看得出金崎是个在政界和财界都有势力的人物，对他的真实身份却一无所知。

“是个很了不起的大富翁。”

“好象在哪儿见过，可是……”

“报纸和杂志上登过他的照片嘛！”

“报上说他是大富翁？”

“不是一般的富翁，就连有势力的政治家都要靠先生的资助哩！”

“他和我们俱乐部的经理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先生的交际很广，从艺能界到角力界，甚至在文坛上都有影响。好了，还是少打听为好。”

“为什么？难道他做过什么坏事吗？”

“越是金钱集中的地方，就越笼罩着黑雾。”

“您这意思，我也在黑雾里面吗？

“……”

“田代先生，愈看我怎么样？”

“这话怎么讲？”

“我干这种事情，您大概很瞧不起吧？”

“谈不上什么瞧不起和瞧得起。人都有各自的生活方式嘛！”

“都有各自的生活方式，您说得真对。我看，女人要想出人头地，也只有走这条路。”

“男人也是一样，为了飞黄腾达，就得把自己附属给一个强者，这是最好的办法。”

“您也是属于金崎先生的吗？”

“是的，您和我都是同属于一个人的同志。”

“我们，是同志？”

“共同的目的是为了成为强者。”

“田代先生，您，结婚了吗？”

“您看呢？”

“我看象是结过婚了，又象是独自一人……”

“我自己也说不清。”

“说不清？您自己的事情啊！”

“我什么也不知道。唉，大概这也是黑雾的组成部分吧！”

“您不知道什么？”

“您没有必要打听这些。”

“我们是同志嘛！”

“黑雾是例外的问题。”

“就是说，您也在黑雾里面吗？”

“算是吧！”

两个人不着边际地唠着，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就在两人感情急剧发展，日益亲密的时候，一天，和平素一样，金崎让阿莉莎去幽会。可田代开车把阿莉莎送到金崎指定的旅馆时，旅馆的管事却传话说，金崎有急事儿，不能来了，让阿莉莎先回去。

“嘿！我现在的心情就象是突然获得假期的学生似的。”阿莉莎欢乐地说。

“白让您跑了一趟，我送您回去吧！”

“就这样回去太可惜了。喂，咱俩到哪儿玩去吧！”阿莉莎向相貌英俊的田代稍稍比划一下食指，怂恿说。自打她为金崎独占后，就断绝了与小伙子们的来往。自己身在这个花花世界，却只能象陈列在玻璃橱窗里，披上华丽装饰品的玩偶一样，失去一个血肉之躯应有的行动自由。在橱窗的脚灯的闪亮中，闪烁着广告主和客人们的贪婪的目光。

金崎是一个玩弄女性的老手。在他的眼里，女人只不过是花高金买来的玩具，是为男人欲望服务的性奴。……由于一直被这样的老家伙当成玩具玩耍，阿莉莎渴望得到年轻男人的爱抚。肉体的欲望已从金崎那儿得到足够的满足了；卖身后心灵的空虚，却盼望着能由近在身边的田代来填补。况且，田代属于她所喜欢的那种类型的男人，他那聪敏、虚无缥缈的神态，酷似她学生时代所迷恋的一位电影明星。

“那怎么能行？要让先生知道，可不得了。”田代使劲地晃着脑袋。

“也不是干什么坏事儿”

“不行，先生是非常吃醋的。”

“咱们一块儿去吃饭，总算可以吧？”

“不行，谁知道在什么地方有先生的耳目，我可不愿意平白无故地受人怀疑。”

“好一个李下不正冠，您想得真多。”

“我实话告诉您吧！”

“实话？什么实话？”

“先生命令我监视您。”

“我猜就是这么回事，从一开始，您就用那种怀疑的眼神打量我。”

“现在也不能解除怀疑。”

“既然如此，您都发现什么了？”

“眼下没有什么可疑的行动，要是再往前深究，结果会怎样，我就不好说了。”

“很遗憾，您再深挖也发现不了什么。不过，我不是玩偶，把我装在玻璃罩里当摆设，我不干！”

“您不是拿到一笔可观的报酬了吗？”

“好吧，我不请您了，请您去汇报，就说我遵命回家，品行端正好了。”

离开旅馆，汽车循原路返回。车在阿莉莎住的公寓前停下来。

“喂，稍坐一会儿行不？这是我的家，总该没有问题吧！我给您倒杯茶。”

“不，我回去。”

田代多次接送阿莉莎，却一次也没有进到房间里。

“心眼真多。不过，这祥一来，您可就没有尽到责任哪。”

“嗯？”

“您的任务是护送我，要是在公寓的电梯里面藏着流氓，或者我在走廊遭到什么人的暗算，怎么办？”

“真叫人为难，好吧，我送您到门口。”田代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从司机座上下来。他把阿莉莎送到房间的门前，回转身要走，阿莉莎挽留地说：

“我说，既然都到这儿了，就进去坐坐，喝口茶也算不了什么。”

“可是……”

“客气也别客气得太过分，刚才您说您是监视我的，实际上说不定正相反。”阿莉莎笑眯眯地说。

“正相反？”

“现在，我是金崎老爸爸最宠爱的人，我随时都可以把您的事情汇报给他。”

“您……”

“我可是要对老爸爸施加影响的。进来吧，我有话对您说。”

阿莉莎这么一抢白，田代不再坚持了，其中也夹杂有想观察一下独身女人卧室的好奇心理。他自己宽慰自己：“进去看看，也是为了更好地监视么。”

“那，那就稍呆一会儿。”

田代忐忑不安地走进室内。不愧是年轻女人的住处，屋里拾掇得洁净整齐。他不露声色地略加观察，没有发现男人来过的痕迹。

阿莉莎把田代让进一间附有阳台、八席舖大小的西式房间。房间一角的酒橱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西欧名酒。

“给您配点混合酒怎么样？”无形中，由茶升格到酒了。

“我还得开车哪！”

“回去之前，酒劲会下去的。”

“还是来杯咖啡吧！”

“小心眼儿。”

阿莉莎苦笑着说，为田代煮咖啡。她煮咖啡挺在行，咖啡粉也是根据自己的口味，在一家食品店焙炒研细的。

“您的咖啡真香！”

“这不是煎的，是煮的嘛！”

“对不起，再来一杯。”看来，很合田代的口味，又要了一杯。

“您喜欢，我真高兴。”

室内荡满咖啡的芳香，男女在密室中相对而坐的紧张感，悄然消逝。

“田代先生，”当田代喝完咖啡，阿莉莎趁机搭话说。她放下手中的咖啡壶，擎起白兰地酒杯，微醺的脸蛋上泛起红晕。她挑逗似地撅起嘴唇，又笑着说：“您不想品尝品尝我吗？”

“您，您说些什么？”田代的声音略显惊惶。

“我们在这里这个样子，谁也不知道，只是两个人的秘密。您不想进一步发展这个秘密吗？”

“不要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您喜欢我，不明说也没有关系，看一看您的眼睛就明白了。我可不是为了虛荣才活在这个世上，我也喜欢您呀……”

“我这就回去！”田代站起身。

“田代先生！”阿莉莎飞快地挡住他的去路。“您觉得这样回去，就算完了吗？”

“什么意思？”

“我，去找老爸爸告您，说您打着护送的幌子，野蛮地闯进家里，强奸了我！”

“你，你……”田代不知所措了。

……

2

这是两个人的秘密，这是瞒着金崎的秘密。这个秘密只要被金崎发觉，他们就会失去现有的生活基础，因此这是危险的秘密。为了保身，他们曾想只限于一次，就宣告结束。可是从淫威下偷得的果实过于甘美，既然在第一次可以拋弃保身哲理，那么第二次就更为大胆。田代是阿莉莎的护卫，接触机会很多。然而，他们是痛苦的，只能借护卫之便，利用空隙时间相会。田代不得不接送自己的情人供老头子无耻地玩弄！阿莉莎也巴望着把自己周身的每个部位都留着奉献给心爱的男人。

“起码在去金崎那儿之前，你得拥抱我。”阿莉莎央求说。

“不行，那样会被金崎发觉的。”

两个人哀叹这啼笑皆非的命运。只是由于金崎的力量，阿莉莎才日益发红，最近不仅上了银幕，甚至还有人来邀请她去唱歌。阿莉莎自然也乐于如此扬名露脸，这是她在梦境中多次描绘的场面。可是作为代价，要向金崎提供自己的肉体，这使她渐渐感到痛苦，不，越发厌恶了。只要一回忆起金崎那执拗的爱抚，立即周身战栗。每次从金崎那儿回来，不光是身体，仿佛心室的每一纹褶都被玷污了，怎么冲洗也洗不去这龌龊。把这般肮脏的身体献给田代，她痛苦难耐。

如果田代和金崎毫无关系，阿莉莎也许能巧妙安排，和这两个男人同时来往，可现在这是不可能的。

“我再也不愿意和你这样相会了。”一次，在田代送她回家，两人迫不急待地搂抱后，阿莉莎抱怨地说。

“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呢？你好不容易才冒出嫩芽，要是惹怒了金崎，他会把你连根拔掉的。”

“我下决心依靠自己的力量去闯。或者去找其他好一点的广告主，或者投靠电视和电影界去。”

“万万不能小看金崎的力量，他可以提拔你，也能轻而易举地败坏你。”

“难过我就非得跟他一辈子？我不在‘日出’干了，到别的俱乐部去。这样就用不着金崎他们费心了。”

“等着吧，急是不行的，你还不大知道金崎的厉害。咱们再稍等等。”

“等着又能怎么样？”

“你能和我结婚吗？”

“结婚？”

阿莉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两人如胶似漆，结婚的事情阿莉莎还未曾想过。不用说别的，田代现在还是孑然一身，就有些害人猜疑。

“当然，你现在是一个名声大震的明星模特。如果你能看上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我想，只要提出结婚，金崎会同意的。所需要的钱，我都存在金崎那儿了。”田代颇为自信地说。

“好极了。不过你以前说，你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独身，那是什么意思？”

“你能不能等我三年？不，还有两年半就可以。再过两年半，合同就作废了。”

“两年半？为什么？什么合同？”

“这件事情，现在不能讲。”

“对我也保密？”

“正因为是对你，所以才不能讲。过了两年半，我就可以和你结婚。”

“别说两年半，就是三年我也等你。可是你能要我这样不清不白的女人吗？你不后悔？”

“要说不猜不白，你我都一样。有的花，就是在污泥中开放呢。”

“正因为是在污泥中，所以才开出美丽的花儿。”

两人为同心栽培的花朵放出的芳香所陶酔，他们明知这花朵开放得是多么的危险，可是对未来的憧憬却淡漠了应有的警觉。

凶相毕露

1

枕边的私语，往往是无需戒备，尽情倾吐着真情话。一天，阿莉莎把假记者冒充大友找她调查的事情讲给田代听。和田代命运相连的一体感，麻痹了阿莉莎，使她脱口说出为了保身，迄今一直深埋在心底的这段往事。

“那是在什么时候？”原以为会一听了之的田代，竟脸色突变，急忙追问

“是好长时间的事情了。”

“好好想想！”

“怎么了，那么重要吗？”瞧见田代这副模样，阿莉莎惊住了

“重要，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没错，是去年十二月初。”

“那个假记者打听什么了？”

“问日出俱乐部的内情，我跟他讲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事实是，在对方巧妙的诱导下，阿莉莎讲得滔滔不绝。不过这话是不能告诉田代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记者？”

“事后，我总觉得有些可疑，所以就找名片的主人核实去了。一看，是另外的一个人。”

“名片的主人和你通电话时，顺着你的意思应和，这不正说明他和那个冒充的人预先合谋好了吗？”

“不象有什么合谋，可他大概知道冒充者的真实身份。”

“这么说，他是知道冒充者拿他的名片做坏事了。是那个记者给他的名片吧？”

“他好象不知道拿他的名片做坏事。他说，那个人和报社没有一点关系，只是出于个人情分而把名片借给了那个人。”

“他是说把名片借给那个人的吗？”

“是那样说的。”

“这么说，那个摇笔杆子的大体知道别人借他名片的用意。”

“可能吧！”

“想想看，把标有报社名称的名片借给对方时，事先肯定要打听借它干什么。”

“详细情况他好象也不大了解。因为，他一个劲儿地问我和那个冒充者说了些什么。”

“到底说了些什么？”

“只是俱乐部内部的事儿啊，已经记不清楚了。”

“没打听什么人吗？”

“人？……我想想……”阿莉莎开动脑筋，认真回忆。

“没提到什么人的名字吗？”

“我想想看，好象是问了。”

“问什么名字？”

“一时想不起来。不过，有南朝鲜人的名字。”

“南朝鲜人？”

“哎呀，吓死我了！你干什么这么一惊一炸的？”

“啊，让你受惊了，对不起。那个名字是男的还是女的，记得吗？”

“是南朝鲜人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不过，他也问过日本女人的名字哪。”

“南朝鲜人的名字，比如有没有叫李什么的？”

“你认识？”

“不，当然不认识，可是南朝鲜姓李的人很多……”

阿莉莎睁睁地瞅着田代的脸，他的脸上稍露出狼狈的神色。

“啊，等一等！”阿莉莎仿佛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了？”

“在他问过的一堆名字里面，有一个名字特别耳熟。”阿莉莎一面逐渐搜索记忆的踪影，一面和田代相对而视。“叫……”，她不由一怔：

“是的，他是打听过田代，那个人提到你的名字啦！”

“打听我的名字？”田代顿时一惊。

“确实是你的名字。”

“是田代，你没有听错？”

“他打听的是全称哩：田、代、行、雄，这个名字不会错吧？”

田代惊愕地站起身来，表情十分严峻。阿莉莎担心地瞅着田代，问道：

“我说，那个假记者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什么关系。”

“胡说，你认识那个人，而且是个关系相当密切的人！”

“我和他就是没有关系！”

“开始，你听说假记者来调查了，就说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非让我好好想想。可我好容易想起来了，你又说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田代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个假记者缠住我，简直就象刑警似地问这问那。”

“什么，刑警？”田代的声调又尖刻起来。

“究竟怎么了，你今天真反常。莫非那个假记者真的是刑警吧……”看见田代神情异常紧张，阿莉莎猜测到自己无意中说出的这一句话，非常接近假记者的真实身份。

“不过，刑警为什么要打听这些呢？不会是刑警。”阿莉莎慌忙想收回刚才的失言。如果假记者果真是刑警，她那天说的那些话，比起告诉给真新闻记者更为糟糕。可是，如果那个人是刑警，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还没有一点动静？

“不，很可能是刑警！”田代否定了阿莉莎的分辩。“你去找那个记者，反倒坏了事儿。”

“反倒坏了事儿？”

“是的。你说讲了些无关大局的话，后来觉得那个人可疑，于是又是挂电话，又是特意去见那张名片的主人。如果真是无关大局，你就根本没有必要去找他。”

“这，这个，我总觉得不大对劲，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来寻三问四的，心里放心不下。”

“怎么放心不下？如果你讲的都是些无关大局的事情，和谁讲都行嘛。既然讲完后，你心里不安生，就说明你讲的不是无关大局的事情！”

“没有的事儿！”

“怎么没有，正因为你后来觉察到自己讲的不适当，担心会在报上发表，赶快去否认。这时你才发现对方是个冒充的记者。”

“哼，这种事情听天由命吧，反正已经过去了。”阿莉莎见形势不妙，便转换话题，想用缠绵的枕旁情话掩饰过去。

“不能听天由命！”田代没有堕进她的情网。自打两人暗中结合以来，阿莉莎第一次听见这么粗暴的吼声。一时间，她惊恐得打几个寒噤。

“听着没有，你好生想想，和那个假记者都说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呀！”

“没什么大不了，为什么还要特意去核实对方的身份？假记者找你的时候，是十二月初，紧接着你就交了红运。恐怕你是当着那个假记者的面，把你当杂役的积愤，发泄得一干二净。后来，你时来运转了，所以慌忙到报社记者那儿去，想收回你的前言，对吧？”

“不错，你怎么说都行。你要干什么？死乞百赖象个刑警似的。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阿莉莎突然歇斯底里地反驳说。田代啪地打了她一记耳光，仿佛是为了出出气。阿莉莎的脸颊上顿吋泛出大红色的巴掌印痕。她初次受男人殴打，羞怒交加，小脸涨成了猪肝色，迅速掩没巴掌留下的红痕。由于气愤和惊愕，一时竟说不出抗议的话来。

“说！你到底和刑警说了些什么？”

田代双手揪住阿莉莎的前襟摇晃。阿莉莎喘不上气来，转眼间，她的骄矜和愤怒都被践踏个粉碎。她周身袭过一种如果继续僵持下去，自己将要被勒死的恐怖：田代已经认定假记者就是刑警，之所以这样，大概是因为他干了什么被刑警追查的事情。刑警也确实是打听了他的名字。

田代曾经说过，他是生活在黑雾中，他的性格和品行，也是布满了黑雾吧？阿莉莎现在才清楚地看到田代和自己究竟是什么爱情。那既不是爱，也没有情，自己也只不过是出于错觉，看上了酷似在学生时代所憧憬的电影明星的田代。……与爱情幻灭的悲哀相比，更紧紧攫住她的心的是恐怖。田代好象是妖魔附体，眼睛闪射出吓人的凶光，充满杀气。不是田代这个人变了，而是他的本来面目就是如此。以往精心披挂的袈裟，如今脱落在地。

“我说，我说，你放开我！”阿莉莎哀求说。田代终于松开了揪着她前襟的手。

“你说了些什么？”

田代手是松开了，深藏在眼睛里的凶光却毫无减弱。阿莉莎心想，如果自己说了实话，说不定有一天要被人杀死；如果不说实话，现在马上就会被田代勒死。还是眼前面临的死亡的威胁，摄服了她。

“我说过，外国帮和亲信们去‘接待’‘发奖’，阿莉莎为恐怖所驱使，无意中说出一般人听不懂的行话。

“是这样说的吗？”

“这不只是我们俱乐部一家这样干哪。嗯，是我不好，你千万不要告诉老爸爸和经理。”临到这时，她还没有忘记保身，可见职业模特的自卫感是多么的强烈。

“刑警就来那一次吗？”

“就那一次。”

“那个记者，后来没再找你说些什么吗？”

“没有。所以，我看没有必要那么担心，连我自己也都忘得差不多了。你太多虑……”说到这里，阿莉莎心中一惊。她注意到，自己虽然没有对模特俱乐部的行话做任何解释，田代却完全听懂了，以前她从没向他讲过这类行话。这证明，田代了解俱乐部的内情，知道连接宫村和金崎之间的秘密渠道。她万万没有想到田代会是这样的一个人，似乎在这三个人之间，有她猜想不到的利害关系，而这种关系也是掩藏在不见阳光的暗处。

“多半是我想得太多，一时冲动才动了手，请你原谅。如果俱乐部犯有伤风败俗罪，背上坏名声，你也是抖落不清。眼下正是你的最关键时期，我是设身处地为你着想，你不要生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田代已经消失了眼中的凶光。可是，阿莉莎不再受骗，她看见田代眼珠的后面，依然隐藏着凶恶的魔鬼，那个魔鬼就是田代的灵魂。

“我接着问你。你好好想想，当时假记者有没有问到李英香这个名字？”

“李英香？”

“桃李的李，英语的英，香水的香。”

“好象是打听了，不过我记不大清楚。”

“好生想想。”

“真难为人。好长时间的事了，而且，我也没有认真去听。”

“你不是把我的名字想起来了吗？”

“你是例外。再说，南朝鲜人的名字，那么难记。”

“你怎么知道是南朝鲜人？”

“假记者说是南朝鲜人嘛！那个冒名顶替的人，竟说些奇怪的话。”

“说些什么？”田代凑过身去。

“开始时打听南朝鲜人的姓名，接着又说，说不定起了日本名字。……是了，其中有个名字，确实叫田代什么的。”

“真的？”一直全神贯注倾听的田代，突然冷笑起来。

“真的嘛！下边的名我忘了，他是说叫田代什么子。那个女人和你有什么关系吧？”

“你记错了。他是问你李英香这个名字了吧？”田代想把话题从“田代X子”上岔开。

“又象问了，又象没问。”

“李秀兰和赵王丽呢？”

“你问也投有用，我根本没记住南朝鲜人的名字。喂，这都是些什么人？”

“和你没有关系。”

或许是觉得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吧，田代以一种象突然醒悟了似的表情，叮嘱说：

“记着，刚才我问你的话，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2

田代走后，阿莉莎也没有从恐怖中摆脱出来。刚才，田代确实杀气腾腾地卡住她的脖颈，两眼射出凶光。直到现在，阿莉莎还感觉到那股杀气和脖颈上残存的疼痛。在一段时间里，自己竟然爱上了那么凶残的人。紧接着的回忆，使她不寒而栗：“我就是和他订下了婚约！”当时她身在恐怖之中，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田代只是卡住她的脖子，也丝毫没有解除婚约的意思。不过，阿莉莎对田代徒有的外表产生的恋情，已经消失；被爱情美酒沉醉了的心，已然清醒。如果说还残存有什么的话，那只是痛苦难耐的眩晕。爱欲的火焰燃烧起来是炽烈的，冷却下去也很急速。

阿莉莎知道，如果自己单方面废除婚约，不知将会产生什么后果。她和田代的关系，开始时惟恐被金崎发现，最近却变得相当大胆。田代经常说“金崎欠我的债”，虽然没有详细说明这是一笔什么债，不过总好象金崎有什么把抦握在田代的手里，反正他俩是兔死狐悲的关系吧！

毫无疑问，田代受到刑警的追查。尽管他自己假惺惺地辩解说，是为了阿莉莎着想，怕俱乐部蒙上有伤风化的罪名，实际上，看得出来他是由于更为严重的罪过而心神不安。

——这严重的罪过究竟是什么呢？

阿莉莎想起田代屡次打听的李英香的名字。李英香是谁？她和田代有什么关系？田代还孜孜地查对其他人的名字，可是对阿莉莎好容易才想起来的“田代X子”却是那么冷漠。

思来想去，阿莉莎渐渐理出一丝头绪。被田代认定是刑警的那位假记者，向阿莉莎打听几个人的姓名，里面到底有没有李英香，真遗憾，阿莉莎记不得了。田代最最关心的就是这个名字。倘若假记者和田代所关心的是同一个名字，那将意味着什么？如果真是那样，就是说田代对李英香干了些什么。而且那个假记者——多半是刑警，正在到处追查这件事情。

究竟田代对李英香干了些什么？他们两人间是什么关系？向田代打听不仅问不出来，而且也很危险。假记者打听的人名中，究竟有没有李英香？要核实这一点，除了询问假记者本人外，别无他法。

阿莉莎的兴趣越来越浓，这不单单是出于女人的好奇心，而且是为了自卫的需要。她想摸清田代的秘密。

大友道彦知道假记者的真实身份，在这之前追问他时，他支支吾吾地没有告诉，可是，如今自己也猜出个大概了。不管假记者到底是什么人，只要通过大友核实一下李英香这个名字就行了。如果假记者现在仍然关心这个名字，他一定会做出反应。可是，自己要接触假记者的尝试，倘若被田代发现，将是十分危险的。田代也知道假记者的朋友大友的地址，如果田代一定要查清假记者的身份，或许也会去找大友。阿莉莎不知所措了。

管鲍之交

1

流浪汉被杀案件的侦破工作，进展缓慢，犹如蠕动的蚂蚁。根据青田孝次郎提供的线索，发现了以米原丰子为中心的一系列可疑人物。然而，青田目击的那具女尸却始终没有查到。在博多水域逮捕的由南朝鲜偷渡而来的女性口中，提到了宫村健造和李英香的名字。但在宫村和米原的周围，并无李英香的踪影。水木阿莉莎直步青云，给人以幕后有人操纵的感觉，却又不掌握真凭实据。大友报告说，阿莉莎专程找他，竭力打听假记者下田的真实身份。水木阿莉莎为什么要匆忙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并追查下田的去向？否认自己说过的话，反倒验证了这番话的可靠性。

阿莉莎在短时间内一跃成为一流模特，广告主不单单是帝都观光公司，而且还有知名的化妆品公司和大食品公司，这些公司与帝都观光公司毫无来往。水木阿莉莎的形象充斥商业广告影片和招贴画廊，由于她为一家食品公司成功地扮演了商品广告模特，获得优秀新人奖。今天，阿莉莎已经成为公认的超级模特明星，与几个月前，在一家昏暗的咖啡馆的角落，等候客人邀请，抱怨杂役生活的阿莉莎相比，判若两人。

阿莉莎红到这般地步，既在于她攀附了意外的好运，也在于她具有这个社会所需要的情趣和个性。下田重视她的“意外的好运”，她的发迹，固然天赋占有不小的因素，可是在她时转运来的关键时刻，必定有“幕后广告主”的力量。这个深居幕后的广告主是谁呢？毫无疑义，阿莉莎是在他的授意下，打探下田的去向。

下田认为，如果在阿莉莎的身边布下监视网，总有一天会网到这个后台人物。总部采纳了他的建议，决定秘密观察阿莉莎的行动。当然，由于她本人不属于重点怀疑对象，没有必要监视她的所有行动，只是限于调查她的生活方式和她与周围的人的关系。

随着阿莉莎的身价变化，由原来都立大学附近的那间略显肮脏的宿舍，搬到了柿之木坂的高级公寓，名义上，公寓归她所有。一个年轻的模特刚露头角，就有力量买下价值三千多万元、都内一流区域高级公寓的房间，实在让人费解。

阿莉莎没有特定工作的时候，午前十时，总是到日出美女俱乐部出勤。现在，由于一跃为名人了，多是由公寓出来，直接到工作地点。这些工作，或是在电视台录像，或是去制片厂拍片，或者让人摄影制作广告画。有的时候还要出席在宾馆或公寓举行的一流美术设计师新作观摩会。凡是外出，大都有车接送，而且还有在俱乐部学习扮模特的几名小姑娘，跟随服侍。

除了这些活动以外，监视的警察发现，每周一次，有大型高级轿车来接阿莉莎。那时没有随从侍候的人，只是一个年轻的男性司机开车。上车时，阿莉莎的服装打扮不象是去工作。监视的人紧跟在后，尾随轿车，查明车是把她拉到涉谷区南平台镇的一家“寿仙阁”旅馆，阿莉莎当夜就住在那里。当然，她不会是单身一人住在那种地方。为了不引起阿莉莎和她周围的人的警觉，监视人员尽量避免直接与旅馆人员接触，秘密调查她的同居者。

阿莉莎进入旅馆后二个小时左右，一个男人走出来，一辆大型轿车轻轻地驶到他的身旁，不用核对车牌号码，就认出这是接阿莉莎的那辆车。男人高傲地点点头，钻进车内。没用多久，这个男人的身份就清楚了。

金崎末松，这个名字使侦察总部感到紧张。一般情況下，人们称他“金松”，是饭田桥一家从事金融买卖，名为“金门商会”的老板，也是一名臭名昭著的高利贷者。有人说日本地下金融界的大半或全部钱财都经过他的手，还有的人为他起了“地下金融元老”的绰号。他只要挂个电话，就能调动上亿元的金额，即使政界也为他的金脉所左右。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神秘案件，都或多或少与他的名字相关联。没有谁能比金崎更凶狠，他的名宇就象“邪恶”的代名词。可是，人们尽管窃窃私语，把他与神秘案件相联系，却根本抓不到真凭实据。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他的巨大金脉死死地控制住了政界和财界的各个重要部门。

有流言蜚语说，他的私人公馆里，筑有防火设施完备的地下室，里面保存足以载下几大卡车的秘密资料。一旦这些资料大白于天下，恐怕政界和财界立即会乱成一团。也有人说他搜集有日本要人的阴私材料。所以即便大人物们也把金崎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可是谁都不敢动他一个指头。这么一个高利贷者，竟然可以逃避司法当局的追究，就是由于他的“珍藏品”足以危及政界、财界大员们的切身利益。

没有人可以与堪称黑幕人物的金崎相匹敌。他百毒俱全，屡次入狱，每次从狱中出来，却都要吞下新的猎物，得到更多的好处。

隐藏在黑雾中的金崎势力之大，固然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可他还是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什么如今的执政党民友党建党时用的资金，是由金崎提供的呀；在总裁选举战中，为了支持现总裁当选，不用具保就拿出三十亿元做为选举资金呀；他的枕边有几条电话线直通总裁和执政党的实力人物，躺在床上就能够发号施令呀；这些绘声绘色的谣传，具有单纯的谣传难以产生的巨大影响力。

“金崎末松是水木阿莉莎的幕后老板吗？”那须警长也是十分惊讶。

“从车牌号码来看，那辆轿车也是金门商会的车。”

“看来，金崎和宫村有勾搭。要是金崎和国际贩卖人口集团串通一气，事情就更复杂了。”

“真没想到，或许他还是这个集团的头子呢？”

“金崎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能不能理解为，这些女人是用来勾引政界和财界的要人们的？现在，农务省的一伙子人就在米原家出出进进。”

“眼下还看不出金崎和米原之间有什么联系。”

“当然，表面上是不会露出任何马脚，也许是为了掩饰这件凶杀案，暂时有所收敛吧？如果他和米原丰子真有关系，这次说不定就会被我们卡住脖子，脱逃不掉哩。”

“米原丰子的老板要是金崎的话，那就热闹了。”那须漫不经心地微微一笑。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把金崎放到青田孝次郎目击的凶杀案件主犯位置上……接着，他又慌忙地摇摇头，惟恐形成这个成见。

“金崎和帝都观光公司之间，没有关系吗？”

“从目前来看，好象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二宫重吉也许是他手下的人。”

“我说，金崎不是和前任农务大臣实方门次十分要好吗？”

“是的，他们是同乡。金崎资助民友党，就是实方给搭的桥。”

“人们都说他和实方是管鲍之交哪，正因为这样，所以有人说，是佐桥派的实方从中斡旋，金崎才在选举总裁时出资支援佐桥的。”

聚集在那须身边的侦察总部的成员们，脸上渐渐闪出希望的目光。经常出入米原家的都是农务省线上的人，这也令人感到存在有金崎的阴影。

“转卖嬬恋村国有土地事件，嗯，说不定也同金崎有关呢。”

“金崎……我们调查他吧！”

“对，给我调查一下帝都观光公司在嬬恋村建造的别墅中，有没有金崎的别墅和土地！”

发现金崎这条若隐若现的大鱼，总部里喜气洋洋。

2

嬬恋村帝都观光公司的别墅区中，有金崎的土地和别墅，金崎的别墅是帝都观光公司于一九六X年，由农民协会的手中转买下国有土地后，营建的第一批建筑。它坐落在可以饱览嬬恋山区浅间山全貌的高岗上，占三千多平方米别墅区内最幽静、最美丽的地界，实用面积八十三平方米，是幢二层楼房。

几乎全部用抱木、柞木、枞木等原始森林中的树木为木料，营造的这幢具有山庄风味、样式时兴的建筑物，名义上的主人是金门商会。查阅由嬬恋山区别墅的所有者组成的“山区会”名薄，第一名会员就是金崎。据说会员编号是按获得别墅的顺序排列的，由此可见金崎是这块别墅区建成后的第一个受益者。

深入调查，发现在由帝都观光公司建造并出卖的那须、轻井泽、寥科等地的别墅区中，金崎也拥有别墅和合计四公顷左右的大片土地；此外他还是帝都观光公司在嬬恋村、汤河原、伊豆等地的田园俱乐部的成员。尽管这些只是金崎资产中的极少的一部分，它却表明了金崎与帝都观光公司的关系是多么的密切。他只不过就是没有入股，没有在名义上与帝都合伙经营罢了。

“掌握了这些情况，再查出金崎和米原间的联系的话，真是名符其实的貉聚一穴了。”那须说。

“宫村健造和米原丰子间的关系也很暖昧。”下田插话说。

“哪个是丰子的老板呢？”太田问道。

“金崎的可能性最大。”那须回答。

“为什么？”下田替太田发问。

“米原丰子的房子是二宫重吉赠送的。二宫和宫村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即或有，也不能想象宫村对二宫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我想，还是把它理解为是金崎在幕后起作用为妥。”

“莫非二宫表面上把房子赠给米原丰子，实际上是赠给金崎？”

“所以，我曾经把米原叫作‘傀儡’嘛！”

“这幢房子，是金崎的地下财产吧！”

“仅就我们观察到的，就这么多；没有暴露出来的自然还不少。”

“金崎究竟有多少钱呢？”

“他曾经狂傲地说，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一般认为，大概是五百亿到一千亿元吧！”

“一千亿？怎么也想象不到会有那么多。”

“正因为他手里有一般老百姓想象不到的巨资，所以才能为所欲为。”

“金崎和二宫是什么关系？”太田转换了话题。

“关于这一点，还需要继续调查。二宫可能是金崎的党羽，他们不象是仅仅出于钱财而勾结在一起的伙伴。金崎如果是贩卖人口集团的头子，说不定就会酿成日本的迪拉事件。”那须想起一件动摇英国政界的丑闻。麦克米伦内阁的陆军大臣约翰·普罗姆，被揭发了与克鲁卡尔和克列辛·迪拉的关系，而且迪拉又有为苏联大使馆海军武官工作的女间谍之嫌，于是在一九六三年六月，普罗姆被解除陆军大臣的职务。如果国际贩卖人口集团，以偷渡入境的女人为诱饵，拉拢政界的决策人和高级官僚，这足以是超过了普罗姆的特大丑闻。更何况其中的一个女人有可能已被杀窖。

臭名昭著的金崎的出现，使笼罩案件的黑雾愈发浓重，给人以提供女人的肉体为手段，策划重大阴谋的印象。如果说国家是一头巨狮，那么综合目前为止发现的线索，显然有群毒虫在巨狮的身上蠕动。

侦察总部与侦察二科及保安科密切配合，继续监视金崎、宫村、米原和二宫等人。

3

侦察二科接到侦察总部关于流浪汉被杀案件的通知后，秘密侦察了出入米原丰子家的山林厅、农林货币金库、东洋开发银行、日本渔业金融金库等单位的官员。这些人都是在这些官厅、金库、银行中担任现职的最上层人物，或者以前曾经在那儿任过职，如今仍有势力的人。

人们通常把贪污受贿称作是“密室犯罪”，可见很难获取物证，往往是由于内部揭发，或者因同行业竞争者的密告而发案。侦察二科的人，不得不在怀疑对象经常接头密谈的饭店和旅馆设下埋伏，暗中监听。并且艰难地调查他们的生活状况、存款、财产情况，乃至人事关系等问题。考虑到证据不足时走漏风声，对方有可能销毁证据，因此，所有的侦察活动都处于秘密状态，小心谨慎，没有半点疏忽之处。经过一番侦察，真相虽然尚未大白，但这群毒虫在巨狮的身上啖食什么，大体轮廓已清。

一九六五年初，农林省山林厅将该厅管辖的国有山林，或者廉价卖给当地的农协和民间观光开发公司，或者与私人所有的土地进行交换，买主都是与金崎有某种关联的人。嬬恋村的幽灵农协非法转卖他人的土地，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山林厅的人还以同样的手法，非法地低价拍卖了那须、蓼科、轻井泽、箱根等地的国有土地。

同时，他们还以川崎市多摩区内的三十公顷国有山林，与岩手县九户郡轻米镇的二百六十公顷的私人山林交换。交换的一年以后，随着多摩区的建设事业的发展，这块估价不到四千万元的原国有林，竟暴涨了二百倍，价达八十亿元。那岩手县的那块二百六十公顷的私人山林，正是原来属于金崎操纵的隧道公司“东奥观光开发”所有的山林。由它交换来的原多摩区国有林，不久转卖给帝都观光公司，辟为高尔夫球场。

他们用同样手法所搞的种种非法交易，也都与金崎密切相关。

帝都观光公司将这些非法交换获得的土地，做为抵押，接受农林货币金库、东洋开发银行、日本渔业金融金库的巨额贷款，计划在全国主要娱乐区，建造一套最大的旅馆网。

金崎同农务省间的所有非法转卖和交易的牵线人，就是现任民友党总裁佐挢伸介的左膀右臂、支撑佐桥政权的实力派人物、前农务大臣实方门次。

实方原是一名新闻记者，后任农务大臣秘书官，旋而跻身政界。他在历代内阁中，经常居身于主流派。一九六七年六月，民友党选举总裁，实力派为阻止前总裁前田吉之时第三次当选，密谋推举佐挢仲介为候选人时，雄踞农相的实方，不知从何处筹措来巨额选举资金，圆滑地拋弃了当时的总理大臣前田，力保佐桥登上总裁的宝座。人们纷纷议论这笔选举资金，就是实方门次从金崎末松那儿搞来的。

那次总裁选举，直至今日仍然是街谈巷议的一大丑闻。票子象流水一样流进大员们的腰包；收卖、贿赂、中伤、倒戈接连不断，围绕这把最高权势的宝座，民友党一分而二，斗争不休。总裁的宝座，毕竟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具有偌大的价值。为了争夺它，无论怎样施展卑鄙的伎俩，用尽最阴险的手段，也是值得的。

随着总裁的更迭，围绕新内阁的组成，党内派别图又将重新勾划。这样，既有新登场的来者，又有下野的去客。

总裁的宝座只能坐下一个人。千头攒聚在宝座的周围，形成追求权势的漩涡。在当今的政界，不攀附一个派别就将寸步难行:不仅在选举时，不能从各派头目那儿得到好处，而且在分配阁僚、政务次官、党干部等肥缺时，也容不得有自己主张的人，各派系的头目分别在本派中培植亲信。如果不从平日着手扩张派系，联合其他少数派，瓦解多数派的话，他就你想登上总裁的宝座。为此，需要雄厚的资金，没钱的头头手下无强兵，无论是堂皇政界还是流氓集团，统统如此。

这不只是权势的角逐，而且还是与总裁宝座有切身利害关系的财界的一场火并。倘若执政的民友党总裁换马，财界也将发生变动。竭力维持现状的一方和变动后可以大获其利的一方，出自截然相反的目的，纷纷解囊用金钱为本派利益的代表者“输血”。这样，最终结果是由金钱的多少来决定胜负如何。虽然前田派浴血奋战，但终于败给有金崎撑腰的佐桥派。

此后不久，佐桥派获得政权，继前田之后，成为“保守主流派”，在众、参两院共占一百多个议席，成为民友党最大的派阀。佐桥雄踞总理和总裁的宝座，政局稳定下来。可以说是实方门次给佐桥带来今日的荣华富贵。佐桥上台后，实方门次先后担任过政调会长和通产相，现任建设相。他在佐桥派中势力最大，是将来最有希望的总裁候选人。

实方和金崎是同乡，早在实方任新闻记者时，两人就你来我往，自称是“管鲍之交”。他与农务省联系尤为密切，历届农务大臣都是他的密友或心腹。目前，只有现任农务大臣一人是异已派系成员，除农务大臣外，农务省的上上下下的重要部门，都是由实方手下的人把持。因此有人背地讥讽说，农务省名不符实，成了实方门次的“私务省”。

这样一个实方门次，在倒卖和交换国有土地事件中，充当金崎和农务省之间的中人，是显而易见的。

“好家伙，追到‘管鲍’的头上了。我想，只要金崎露了相，实方早晚也得出场。”听罢二科的介绍，那须若有所思地喃喃说。

“什么？您说什么‘灌汤包’？”年轻的下田还不知道“管鲍之交”这个词。

“不是‘濯汤包’是由中国传来的一个典故。春秋时代，有两名齐国人，一个叫管仲，一个叫鲍叔，年轻时，两人集资合伙做买卖。可是管仲却私自拿走了剩余的收入，鲍叔知道管仲生活贫困，对此没有非难一句。管仲感动地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两人终于成为莫逆之交。根据这个典故，人们用管鲍之交来形容患难之交，友情如一。”

“不愧是警长，知道得真详细。”下田钦佩地说。

“不，我是从二科那儿听说实方冒了出来后，刚刚查过典故辞典。”

“查辞典也罢，没查也罢，反正您知识渊博。我连这四个字儿怎么写都不知道，想查辞典也找不到页数。您说，金崎和实方谁是管仲，谁是鲍叔呢？”

“我也不清楚。不过，关于他们还有一段趣话哪！”

“什么趣话？”

不光是下田，在场的所有人都好奇地竖起耳朵。

“据说，实方在农务省的时候，曾受省内的渎职事件牵联，被投进拘留所。当时，不知是由于诈骗，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金崎也被关在拘留所等候判决。就这样，两人在拘留所结下了管鲍之交。”

“这么说，是蹲巴篱子的难兄难弟喽！嗯，的确是患难之交，生死与共哩！”

下田的一番话，惹得哄堂大笑。不管怎么说，实方这位大人物被列为怀疑的对象，他既是现任阁僚，又是首相的左膀右臂，堪称亲信中的亲信，也可以预想到因此而来的压力，侦察必须格外谨慎。

一场虛惊

1

阿莉莎胆战心惊。金崎每次找她，必定派田代来接。尽管金崎的“爱抚”依然那样残暴，事情过后，她周身都被作践得如同一滩软泥，可她的心中没有死亡的恐怖。但是当她被田代搂抱时，心中总是泛起那天被紧勒脖颈时的恐怖，身体竦缩一团。还没等爱的烈焰燃烧起来，恐怖就如同瓢泼大雨将它熄灭。

阿莉莎把对金崎的厌恶、对田代的恐惧，统统深藏在心底。她不能让田代察觉到她心中的恐惧，田代眼中发出的凶光，是他残忍的本性的表露。如果他知道阿莉莎对他的迷恋、对爱的憧憬都已经化为泡影后，很难预料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阿莉莎在演戏，在扮演一个很难扮演成功的角色。对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会亮出真相的担心，更加剧她对田代的畏惧。

现在，阿莉莎左思右想，总摆脱不掉叫李英香的那个女性已然遭到不幸的思想框框。可以说，这种考虑，超出想象的范围，达到确信无疑的地步，已经形成她恐怖的重要原因。打那以后，关于李英香，田代没有再提一句；无论是宫村还是金崎，都对阿莉莎的“失言”毫无盘查。可能是田代把阿莉莎向他坦白的话，独自隐藏在心灵的深处了吧？即便田代告诉给宫村，阿莉莎也有话分辩：“接待”和“发奖”，哪家俱乐部都干嘛！坚持说这是无意中说漏了嘴，估计不会把眼下正红得发紫的摇钱树模特怎么样。

“最近，你不再抱怨说，讨厌我们这种幽会的方法啦！”一天，阿莉莎从金崎那儿回来。在自己的房间里冲罢淋浴，洗净身子后，刚和田代拥抱，田代突如其来地说。

“那、那个，因为说了也没有用。”一时间，找不到适当的回话，阿莉莎支支吾吾地回答。

“你，近来变了。”田代用冷漠的目光，瞅着阿莉莎。

“没有，一点也没有变。”阿莉莎拼命辩解。

“你还记着，我那天无意中干的事情吧？”田代撇撇嘴角，笑着说。阿莉莎曾经喜欢过他的这种藐视一切的笑容，可是在看清了他真相的今天，这种独特的笑法只能使她惶恐不安。

“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你近来在躲避我。”

“躲避？你怎么说这种话？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你，每次都珍惜我们的相会。喏，现在还在干这种事情。”阿莉莎挑逗地晃动她紧搂田代的双臂。

“你休想骗我，最近你一次也没有达到高潮。尽管你充分地发挥了你的演技，你的身体却替你说了实话。”

“你说得太过分了。你大概厌烦我了，再不就是又勾搭上其他的女人，所以才来百般挑剔我……”

“算了，你看看自己的身上吧，全身都起满了鸡皮疙瘩。” ……

“这，这个……”阿莉莎不知怎样辩解才好。

“没有快感，一身鸡皮疙瘩，难道你厌恶我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田代的声音中带着恫吓。

“劳驾，救命啊！”

“救命？少说那种不着边的话！”田代又撇撇嘴角，讥笑地说。

阿莉莎的心中格登一声，仿佛有哪根血管被割断了。

“不行，别杀我！救命啊，我不想死！”她放开嗓门高喊，恐怖使他失去自制的能力。

“你，你嚷嚷什么。喂，静一静！静一静行不？”这莫名其妙的喊叫，使得田代惊惶失措。惊惶中，想到要迫使阿莉莎安静下来，便扑上去捂她的嘴。阿莉莎越发畏惧，两人赤身露体地撕打起来。

“杀人啦！来人，来人救命啊！”

“混帐！嚷嚷什么，安静！”

公寓的墙壁并不怎么隔音，这样大声哀叫，传到屋外，再不爱管闲事的人也会飞跑而来。田代慌忙双手用力，阿莉莎拼命挣扎。田代自己也万万没有料到对付阿莉莎竟然这般费劲。

突然，阿莉莎不再抵抗，身体虚脱似地瘫作一团。田代这时才清醒过来。

“喂，你怎么啦？”就在刚才还大显男性的腕力，竭力堵阿莉莎嘴的田代，慌忙摇晃瘫在床上、丝毫不能动弹的阿莉莎。他拍打她的脸，摇晃她的上身，可毫无反应。阿莉莎的脸色愈见苍白，由于恐惧而起的鸡皮疙瘩已经消失。

“莫，莫非她……”田代将耳朵贴在阿莉莎的胸前，心脏微弱的搏动传进凝聚着他的最后希望的耳膜。田代的紧张感顿时弛缓下来。他知道，阿莉莎只是由于则才的争吵，一时失去了知觉。

“噢，让我吓的。”

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田代顿时火冒三丈。他穿好衣服，走进浴室，拎来一桶冷水，猛劲向阿莉莎全裸的身体泼去。阿莉莎呻吟着恢复了知觉，田代丢下她跑出房间。

回复知觉的阿莉莎，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的了。她好象一只被踩扁了的青蛙，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姿势不堪入目。周身是水，床上也水淋淋的，由于冷水的刺激，她才恢复了意识。

——田代到哪儿去了？

无意中想到这一点时，刚才的场面立即浮上脑际，本已忘却了的恐惧，又袭遍全身：没被他杀死，真是侥幸。多半是田代以为我已被他杀死，才逃走的吧！自己现在的这种惨状，雄辩地说明了这一点。

阿莉莎的眼睛不由瞅向房门，可能田代逃走时没有关好，门还半敞着，使人感到田代马上就要返回来。阿莉莎抑制不住，嗷嗷地号叫着奔向电话，拨一一〇电话号码①。

注：日本全国通用的报警电话号码。

2

“有人杀我，救命啊！”

“请安静，请告诉您的姓名和住址。”

“柿之木坂二道街，阳光公寓四零八号房间，水木阿莉莎。你们快来呀！”

“巡逻车马上就去。犯人还在吗？”

“犯人掐我的脖子，刚刚跑掉。不过说不定马上就会回来。”

“犯人有什么特征？”

“他叫田代行雄，挺象电影演员XX，长得蛮漂亮。”

“穿什么衣服？”

“茶色对襟西服。”

“您受伤了吗？”

“没有，他只是掐我的脖子，脖颈擦破了皮，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您把门关紧，巡逻车马上就到。”

通电话期间，阿莉莎的情绪渐渐安静下来。对方可能也是出于这种考虑，才有意和她东扯西问的。

向一一〇报完警，阿莉莎关紧房门，心中庆幸田代没有在打电话时再闯进来，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周身一丝不挂。她刚穿好衣服，巡逻的警官就跑进屋来，看来，通过电讯指挥室，警官们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体经过。

警官们看看阿莉莎的脖颈，怀疑地问道：

“这不是好好的吗，真是掐您的脖子了吗？”

“真的，刚才这儿还都红着哪！”

“啊，象是比其他地方稍红一些，可是这种程度，在洗脸时稍加摩擦也会有的。”

“我都人事不醒了，如果不恢复知觉，或许就势死过去。”阿莉莎情绪激昂地诉说。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这种可怕场面，是不会理解这种恐惧心理的。因此，看到警官们态度这般冷静，甚至怀疑自己患有“被害妄想症”，她并不觉得奇怪。

“我们看，您还是详细地介绍一下，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

在警官的催促下，阿莉莎省略掉不利于自己的情节，把被田代掐住脖子的经由，添枝加叶地叙说一通。

“这么说，叫田代的那个人是趁你正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扑上来掐你的脖子？”一位年轻的警官，毫不掩饰他的好奇心，瞅了瞅被褥凌乱的床。

“是的。”

“田代有这个房间的钥匙吗？”

“没有。”

“他是怎样进入室内的呢？”

“是我给他开的门。”

“您和田代是什么关系？”

“他是照顾我的那位先生的专职司机，我曾经多次坐他的车。我们只是这种关系。”

“对这种关系的男人，您为什么深更半夜放他进入独身女人的卧室？”

“这，这个，是让他开车送我回来，所以我想请他喝杯茶。”阿莉莎觉得自己是在被人一点一点地往外掏口供。

“他就冷不防地掐住您的脖子？”

“是的。”

“您刚才说，当时您在床上睡觉，那田代在干什么？”

“他在喝茶。”

“这么说，您向关系并不亲密的男人敬完茶，就独自钻进了被窝？”

“我，我实在太累了，所以……”

“我们想，下面这个问题您是羞于出口的，不过为了明确您受害的程度，所以，请问您被田代污辱了吗？”

阿莉莎被问得无言可答。田代掐她的脖子，正是在两人干风流韵事之时。田代透过她由于恐惧而失去激情的身休，识破了她的演技，两人争吵起来。至少不能说这是违背她的意愿，奸污了她。

“我拼命抵抗，所以，我想没被他污辱。”阿莉莎竭力想蒙混过去。

“请您不要你想、我想的，要讲确切些。您自己的身体，当然您自己最清楚。”

“没被污辱！”她无可奈何地回答。要是说被污辱了，以往这种事情未免太多，而且最初还是由阿莉莎发出的诱惑。

3

虽然强暴的痕迹轻微，但由于被害人提出控告，所以决定先调查田代，了解事情的经过。在警官看来，是田代开车送阿莉莎回家，在女方房间饮饮料时，心生邪念，趁阿莉莎不备，蓄意调戏她。

警察找上门来，田代叫苦不迭，他万万没有料到阿莉莎竟干出这种蠢事。倘若两人之间的事情被金崎知道，对阿莉莎也十分不利，很可能是显赫一时的阿莉莎受到的损失更为巨大。根本理会不到阿莉莎恐惧心理的田代，认为阿莉莎是一时糊涂，分辨不清利害关系。

不用说，田代矢口否认。他坚持说阿莉莎是处于被害妄想状态，所控告的内容都是信口开河。

田代心里明白，承认阿莉莎的控告，就等于出卖了金崎；阿莉莎之所以只是说自己被掐住了脖子，而不肯说被奸污，也是考虑到了与金崎的利害关系。两人不谋而合，都竞相遮掩以往的既成事实。

由于没有证据，双方争论不休。事情为设在同一警察局的侦察总部所知。无论是水木阿莉莎还是田代行雄，都是总部熟悉的名字，特别是太田和下田，为了追查田代的行踪，甚至长途跋涉到嬬恋村。现在，这个人竟然以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现在水木阿莉莎的身边。开始，总部还不便确定他就是要寻找的那个田代，可是听说在调查中，田代自述的住所就是麻布一之桥公寓时，便断定他就是“田代弓子”的“丈夫”——田代行雄。总部决定直接向阿莉莎了解事情的经过。

阿莉莎与下田终于再会了。

“你就是那个假新闻记者！”阿莉莎一眼认出了下田。

“那次隐瞒了身份，实在对不起。我是为了调查方便，才借用了朋友的名片，请您原谅。”

对这件事情，只要阿莉莎正式提出抗议，就有可能算作是违法质询，或者是冒名搜查，使问题复杂化。不过，她已经没有那份精力了。

“果然是刑警先生。”

“当时，您识破了吗？”

“我说，那天您问的那些名字中，有没有叫李英香的？”

“李英香！她怎么啦？”

“您想打听李英香吧？”

“很想知道她的下落。”

“真的是这样。”阿莉莎紧咬下唇，周身战栗，仿佛为什么事情惊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什么真的是这样？李英香怎么的了？”

“刑警先生，快去抓田代行雄！就是他杀死了李英香，田代肯定是凶手！”

“您先安静安静，您有什么凭据？”

“凭据就是我自己也差点被他掐死。”

“田代并不承认这一点。”

“做为被害人，我提出控诉，我脖子这块儿被田代的手用力掐过；我的心清楚地记得当时那可怕的情景。”

“光靠您的记忆是不行的。”

“刑警先生，您为什么要查访李英香？李英香是什么人？”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您，您为什么在我走后，更正您说过的那些话？为什么到大友本人那儿去了解我的身份？”

两人都想首先搞清楚自己要了解的问题，疑点各不相同。可是以李英香为切点，双方问题的答案逐渐明了。

4

通过阿莉莎与田代的争吵，查出了田代行雄的下落，他和李英香的某些关系也有了一定的线索。

再次讯问田代行雄，这一次，不是调查他被控有污辱阿莉莎的嫌疑的问题。田代行雄突然听到审讯员询问他李英香的下落，反应明显异常，他强作镇静地反问？“我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向我打听她？”

“可是，你却向水木阿莉莎打听过李英香！”

“那是阿莉莎听错了。”

“把谁的名字听错了？”

“谁的名字，和你们没有关系。”

“和我们有没有关系，那要由我们来判断。如果无关紧要，你说出来好了。”

“我就是不知道！”

“这就让人费猜了，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嘛，火气何必这么大？”

“我不是发火，你们这么严厉地追问一个同我毫无关系的女人，我都懵了。”

“你怎么知道是个女人？我并没有指明这个人是男是女呀！” 、

被审讯员抓住脱口而出的话，田代越发惊惶失措。

“噢，你大概以为英香象是女人用的名字吧？”审讯员替他圆场似地说。

“对对！花呀，美呀，芬香的香呀，女人都好用这些来起名。”

“为什么刚听我说英香，你就知道是芳香的香？”

“这，这个，就是说……”又被人点出一个大破绽，田代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你要说什么？发‘香’这个音的字有很多，你不仅知道李英香是女性，而且还清楚是芳香的香，就是说，你认识李英香！”

“不知道！我不知道！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田代被追问得无处可逃，可是审讯员也没有确切掌握田代认识李英香的真凭实据。调查到这里，转换了讯问的锋芒。莫不如说，这正是山根案件的审讯。

“你认识山根贞治吗？”

“山根？”田代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不象特意作出的假象。

“从青森县来打短工的一个人。”

“我第一次听说，不过，这个山根又怎么了？”

“是我问你，你应该知道！”

“我说不知道，就是真的不知道，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去年七月十二日早晨，在目黑区八云二道街的路上，发现了他的尸体。”

“人早已经死了，我怎么能认识？我既没听说过这个名，也没见过他本人。他在什么地方，是死是活，和我根本没有关系。”

审讯员凝神注视田代的表情，这回和讯问李英香时相反，完全觉察不到有异常反应。不可想象，对李英香的反应是那么强烈的他，对山根贞治却能抑制得不动声色。

田代他果真不知道山根案件？或者是金崎指使其他人杀的山根？不论凶手是谁，从田代的嘴里是不会得到更多的线索了。

山根被害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他目击了杀害李英香（？）的情景。向田代进攻，首先也必须咬住他和李英香的关系。在目前阶段，当务之急是通过田代追查李英香，山根贞治可以暂时搁置起来。

金崎私人司机田代行雄，对李英香做出的反应，表明无论是金崎，还是可能与金崎有关联的宫村，都认识李英香。李英香的妹妹李英春，为了谋求出路而精心保存的姐姐李英香的通讯地址之谜，也终于有了眉目。

5

“总觉得有些不大自在哩！”

金崎半眯缝他那对闪亮的眼睛，瞅着远处。每当他这样看东西，他的动物神经就异常敏锐，足以感受到什么异变。金崎的眉毛中有几根非常长的“宝毛”，他十分珍惜这几根毛，可以说它起着昆虫的触角、动物的胡须的作用。据说一有风吹草动，这几根宝毛就会提前发出讯号。实际上，这只不过是多年的十里洋场生活所积累的罪恶的嗅觉，金崎却深信是眉毛的奇效。

“您眉毛又感觉到什么了？”深知金崎“感受器”灵敏度的宫村，一本正经地盯着金崎问。

“是呀，近来眉毛总是酥酥的，这是从来没曾有过的警戒讯号哇！”

“是不是您心情的关系。”

“我的‘天线’很敏感，已经百证百验喽！靠着它，我才能活到今天。”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不过，您毕竟是上了年纪…”

“哼，不要小瞧我，我的体质如何，你问问阿莉莎就清楚了。”由于被人说到年龄，金崎的话中流露出气愤。

“前些日子，经过对马渡口，由南朝鲜运来的那批货坏事，问题不大吧？”

“您不必劳神，咱们和被捕的那两个伙计根本没有直接联系，是万无一失的。”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哟。被人逮住的那个张景林，可靠吗？”

“他呀，是拴在线上最末端的人，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哩！”

“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不知道会从哪儿捅出漏子。”

“您是不是有些多虑了？”

“是眉毛感受到的。你的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迹象？”

“我看没有。”

“在内部的人里面，有没有举止反常的人？”

“没有。”

“给我注意点！”

就在金崎和宫村这番对话后不久，突然发生了阿莉莎向一一〇报警事件。无论是金崎还是宫村，都惊得目瞪口呆。据说，阿莉莎控告田代想要掐死她。这个事件给信任田代的金崎以当头一棒。虽然田代矢口否认，声辩说这是阿莉莎的胡言乱语，但金崎明白，阿莉莎绝不会捕风捉影地找警察。

“万没想到田代是这么个混蛋！让他接送阿莉莎，是我的失策。”金崎仿佛被自己所豢养的狗咬伤了手，他本来是把田代做为最可信赖的一名亲信，倍加宠爱的。

“阿莉莎也是个混蛋！现在正是她走运的最关键时刻，偏偏招惹这场风波。”宫村也是抱怨不已。

“莫非他们之间真有什么关系吧？”

“我看他俩会有事儿的，八成是说情话时吵过了头。”

“我也太迂腐了，万没想到竟敢有人向我的女人伸手。”

“您的天线也感到这一点了吧？”

“呸！这算不了什么，替换的女人有的是。如果阿莉莎愿意，把她给田代也无关紧要，糟糕的是田代让警察给带走了。”

“既然阿莉莎控告田代要杀她，当然得讯问田代几次。这只不过是调查两人吵嘴打架的事情，您不必担心。”

“我是有种不祥的预兆啊！”

田代接连几次被传到警察局，可是由于没有证据，都不了了之。一天，他从已经去了几次的碑文谷警察局回来，面色苍白。

“不得了啦，警察今天问我知不知道李英香！”

“什么？”

“你是怎么回答的？”老奸巨滑的金崎和宫村都大吃一惊。

“我当然说不知道，拒绝回答。”

“警察为什么问你这件事情？”惊恐平息后，宫村提出金崎也正想发问的问题。

“不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听说，以前有一个冒充新闻记者、象是刑警的人到阿莉莎那儿，打听过李英香的名字。”

“那是什么时候？”

“听说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初。”

“为什么不早点报告？”

“我也是刚刚听阿莉莎说的。”田代不便说出这是他和阿莉莎交头共枕时听到的，如果当时立即报告，就会暴露出他和阿莉莎的关系。因此，尽管忐忑不安，还是独自地把它深藏在心中，直至今日。

金崎和宫村喊来阿莉莎，这是在她和下田重逢之后。在金崎和宫村的追问下，阿莉莎如实地说明了调查李英香下落的假记者的真实身份。此时此刻，金崎二人才知道警察在追查李英香下落的同时，已经盯上了他们。

“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发现我们的呢？”

“不知道。可是确实是被他们盯上了，火烧眉毛了。”

“怎么办？”

“我们商量一下对策。”

“那么，把田代……”

“那小子在这里也是危险。”

“我可不想再杀人了。”

“让田代尽量躲避一下。能不能叫他到海外去避避风？”

“只要他俯首贴耳，听我们的，出国也行。”

“他过去就想到国外去，这次正可他的心。”

“水木阿莉莎怎么办？”

“我已经玩够了，把她给田代！好了，让田代带她去海外，怎么样？”

“这真是高招。告诉她，是到法国学习时装剪裁，她会高高兴兴去的。”

“快些办手续，与此同时，我看还是暂时停止米原丰子家的营业为妙。”

“就这样吧，马上去办！”两人结束了密谈。

紧急出动

1

侦破工作正在顺利进展时，出入米原家的人，如风停雨歇，不再露面。米原家藏有通过提供女性，或者依靠贿赂拉拢对方的证据。如今，这关键的场所无人出入，在现场获取证据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根据往日的情况分析，基本上可以断定，他们是以女性为诱饵，大搞交易。但是，为了准确证明这一点，必须查明这些男女既不是夫妻，也不是正常恋爱的情人。正因为他们是在密室里干这种勾当，所以调查起来格外困难。倘若在证据不充分时同怀疑对象交锋，对方完全可以以“单纯聚会”或“自由恋爱”为借口，逃脱过去。

在尚未充分掌握证据期间，敌人已经察觉危险，迅速退却了。

“水木阿莉莎在关键时刻，给一一〇挂了电话，招惹一场风波，所以他们心惊了！”得知二科和保安科的侦破工作陷于停滞状态，太田一个劲儿地顿足捶胸，懊丧不已。然而，这只不过是个开始。接踵而至的报告，使侦察总部坠入难以自拔的深渊：田代行雄和水木阿莉莎，一前一后到海外旅行去了。

——远走高飞了！

谁都意识到这一点。火燃眉睫，所以立即逃向国外。两人逃跑的事实，恰恰证明侦察正沿着正确的方向进行。

方向尽管正确，不尽快缩短与被追捕者间的距离，也是不行的。

“想什么办法呢？”

问归问，办法确实想不出来。就连限制田代和阿莉莎的行动自由都很困难。如果阿莉莎的控告属实，田代就构成杀人未遂罪。问题是没有证据，而且可能是受到广告主的指使，阿莉莎在事后不久，又撤回了自己的控告：

“我们吵架了，我一时失去理智，给一一〇打了电话。是我错怪了田代，实际上他并没想杀害我。”阿莉莎解释说。只要本人提出新的声明，就难以把它推翻。

“看来，田代对于那伙人，还十分重要哩！”那须依然是一副晒太阳似的懒洋洋的表情，自言自语说。

“是呀，一个司机，竟然到海外旅行去了。”下田应和说。

“不，不是那种意义的‘重要’。索性说，他是个危险人物吧！肯定是田代知道于他们十分不利的事情，所以一发现被警察盯上了，立即让他逃到海外。”那须补充说。

“果然是他对李英香下的毒手吧？”

“好象田代也很关心李英香，这说明，他是和李英香有某种联系。他掐水木阿莉莎的脖子，不能算是‘流放海外’的理由。况且只要阿莉莎本人撤回控告，那件事情也就算不了什么事了。这说明，田代是由于李英香的问题而被撵走的。” 接着，那须用谨慎的语调说：

“李英香被害的可能性很大，恐怕青田孝次郎见到的被害人，就是李英香。青田说是一男一女合谋杀死了那个女人，那个男人大概就是田代。当然，恐怕不是出于田代本人的意愿，而是受金崎或宫村的命令，只是起着杀人工具的作用。倘若事情真是这样，田代的存在，就是他们最大的隐患。”

“流放到海外，早晚也得回来呀！”

“早晚？哼，他要是永远回不来，金崎不就放心了吗？”

“怎么？”

几个人不由咽口唾沫，屏息静听。

“按我的猜想，田代现在在国外有个三长两短，最大怀疑对象就是金崎和宫村。虽然心想干掉田代，在日本却不便下手。可是在海外，那是日本管不着的地界，他们怎么收拾都行。”

“可是，阿莉莎怎么办？”

“说他们情死在国外了，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

“想不到对阿莉莎……”

“想不到对阿莉莎能下毒手吗？要知道，情死是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

“这两个人在国外的处境，是很危险的。”

“再说危险，他们也已经在国外了呀！”

如果是已经下令逮捕的嫌疑犯，通过国际刑事警察机构可以追缉，也可以通过外交途径要求协助引渡。可是田代并没有犯下什么罪而图谋逃亡国外；即使他果真已犯有罪行，也还没被最终查明，因此没有理由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田代果真这样人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海外的什么地方，事情该会怎样？”下田期望能在绝望中探索出新的希望，问道。

“案件到此终结。”太田给添上一个残酷的休止符。他们都隐约感到，迄今为止捋出的细线，噗哧一声被切断了。

2

塞纳河畔一条阴暗的马路，一辆轿车疾驰而来。天下着雨，这是巴黎特有的雾雨。雨丝遮住人们的视野，眼前雾蒙蒙、阴沉沉；街灯时隐时现，路上渺无人踪。司机闷闷不乐，寒风更加助长了他空腹的饥饿和满身的疲劳，他盼望着能早些赶回家里，洗个热水浴，吃上热饭菜。司机把他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发泄在加速器和方向盘上，车开得象发疯一样。不见人影的马路，也促使他不象平素那样精力集中。

对面驶来一辆轿车，看来对方也是出于同样的心情，毫不减弱车灯的亮度，光柱径直射来。两车贴身而过的瞬间，强烈的灯亮直刺眼睛，司机一时间眼前一团漆黑。他忽然感到在前方黑暗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当然，他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凭一种动物的察觉感觉到的。他下意识地踏紧刹车踏板，车体如同全力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无理刹车似地磨蹭路面，发出悲鸣。

但是，紧急刹车也无济于事，仿佛撞上了什么，给人以质量不同的两种物体接触所产生的令人厌恶的感觉。车虽然完全停了下来，司机心中的冲撞却依然平息不下。他好容易才清醒过来，慢吞吞地从司机座上站起身，走下车。虽然他不愿多此一举，查清缘由，但必须看看与车接触的物体现在何处。路面上，一个男子汉如同碎布片一样，横卧在那里，借着远处的灯亮，看得出血混杂着雨水，如同黑油一样，从男人的身下向马路的低处缓缓流去。

“死了！”司机蹲在牺牲者的身旁呻吟说。躺在地上的这个人，已经还原成无生命的物质。多亏光线暗淡，看不清他的惨相。估计再抢救也不会给死者带来任何微弱的希望，即使残存有一线希望，也改变不了司机的绝望心理。

雨势越发猛烈，冰冷的雨水淋透衣衫，渗进体内。他感觉不到冷，绝望已经夺走了他的表皮感觉。

迎面开来的那辆间接促成肇事的轿车，早已不知去向。路上既无行人，也无车辆，塞纳河对岸人家的灯光，温暖地向他眨着眼睛。

“如果没有这起肇事，我现在已经回到那灯下了吧！”

司机咒骂自己竟然坠进这种深渊，眼前浮现出交通刑事所阴冷的班房。法国对交通肇事犯的处罚十分严厉，只要导致人身事故，造成当场死亡，就休想从轻发落。司机想到自己判刑后，家属的命运。家里生活并不富裕，如果作为全家顶梁柱的自己被捕，全家将会怎样？他又仔细看看受害者，血流比先前少多了，可能是全身的血都已经流尽的缘故吧！他环视四周，雨雾笼罩了阴暗寒冷的夜。

“没人看见。”黑暗中，仿佛有人压低声音对他说。听见这声音的瞬间，司机如同控制不住、急着上厕所的孩子一样，打个冷颤。他依稀听见的恶魔的声音，这声音发出回声，深深地刺进他的心灵深处，拨动了潜藏在他这个善良人心中的邪恶的琴弦。

“没有人看见，就这样逃走，谁也不会知道是自己干的。”思想促使了行动，他抓住死者的两条腿，滑唧唧地向河边拽去。待到河边，又迅速观察一下对岸的动静，然后把尸体推下河堤，坠进翻滚的塞纳河。这样，即使尸体被人发现，也得需要一段时间。暗夜、雾雨、时辰和天气都为他创造了有利的条件。只要死者被冲向遥远的下流，交通肇事的现场就无法查清；况且死者淌在路面上的血，也将被雨水冲刷干净。司机处理完尸体，又检查路面上有没有留下车体的残片和脱落的零件。虽然相撞时很猛烈，但由于车体坚固，所以破损很小。司机平心静气地回到车内。车又发动了，尾灯刺破黑暗，转眼间又被黑幕吞没。

雨继续下着，路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听见雨滴的溅落声。

次日清晨七时三十分左右，这具尸体同垃圾一起，被冲上塞纳河右岸的一个叫耶鲁多·休特的遥远的地方。行驰在附近的疏浚船上的船员们发现了他。检查结果，发现头盖骨骨折、内脏破裂，从尸体表面明显留有的被车轧压的伤痕，可以分析出被压当时的情景。警方断定被害者是让车压死后，被加害者投进河中。根据身上的证件，得知死者是在巴黎逗留的日本人大山勇。有关部门立即同日本大使馆和死者生前投宿的旅馆联系。

3

侦察总部仍然艰难地工作着。水木阿莉莎和田代行雄两人的远走高飞，使总部失去了重要的线索，但是对以金崎末松为核心的政官财界集团的怀疑，毫无动摇。这伙人在干着某种罪恶勾当，杀人也好，国际贩卖人口也好，只不过是暴露出来的一小部分罪行。对此，侦察人员深信不疑，侦察二科和保安科也在继续采取秘密行动。

五月上旬的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给下田刑警打来电话。不巧，下田当时正在忙于和别人通话，所以总机让对方等了一会儿。下田刚接过听筒，立即响起女人急促的声音：

“下田先生，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好熟悉的语声，仿佛在哪里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请您安静。您是谁？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是水木，水木阿莉莎。有人在追我，吓死我了，救命啊！”

“你不是到国外去了吗？”

似乎是公用电话，听筒里传来通报通话时间即将结束的布布声①。

注：日本公共电话系计时收费。在规定的通话时间即将结束时，听筒发出“布布”讯号。若想继续通话，得再付电话费。否则，电话将自动挂死。

“回来了，现在在轻井泽。”

“轻井泽的什么地方？”

“入轻井泽！”

阿莉莎的话音刚落，电话便喀嚓一声挂死了，大概是到了结束通话的时间。下田马上向总机了解，电话是由对方挂死的。由于是用拨号盘即时通话，查不清楚发话人在什么地方，又因为对方不是拨一一〇号码，所以总机也随即把电话撂了。

分析刚才电话所讲的情况，似乎水木阿莉莎处于十分危急的环境中。果真这样，估计过一会儿还会再来电话，可是怎么等也没有再来。难道是受到什么人的强制，她才不得不挂死电话？下田听到的报时声响，莫非是错觉，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杂音？

阿莉莎说有人要杀她，关于她的住处，只留下“入轻井泽”这四个音。不管怎么说，下田先给轻井泽警察局打电话调查，对方却回答轻井泽地区没有“入轻井泽”这一地名。这就难以寻找了。

“除了刚才的那轻井泽以外，还有没有叫这个名的地区？”太田刑警启发说。

“有道理，说不定查地图索引能查出来。”

下田马上翻开百科辞典的日本地图地名索引。索引中，除长野县的轻井泽外，还有六个地方叫“轻井泽”：秋田县三处，福岛县二处，静冈县一处。

“真没想到，有这么多轻井泽。”太田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不过，我听到的不单单是轻井泽，面是‘入轻井泽’。索引上没有这个地名。”

“是不是你听错了？”

“虽然不能打保票，但我想不会听错。我问她是轻井泽的什么地方，她回答是‘入轻井泽’。”

“这么说，在轻井泽的什么地方，还有个‘入轻井泽’啰！”

“问长野县的轻井泽警察局，他们却说没有这个地名。”

“是不是长野县以外的哪个轻井泽？”

“如果那样，阿莉莎应该说明是在哪个地区的轻井泽呀。东京人一提轻井泽，谁都以为是长野县的嘛！”

“是这样。”

两人苦苦思索，时间无情地流逝。水木阿莉莎的性命处于危险之中，可却不知道她所在的地点，无从下手援救。

“请稍等一下。”下田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

“想起什么了？”太田投去期待的目光。

“和谈到全国闻名的地名一样，人们在谈自己熟知的、亲切的地名时，往往也是不加详细解释的呀！”

“从自己的角度考虑，是这样。”

“水木阿莉莎呼救，当然只是考虑到她自己的角度。”

“有道理。这样，顺嘴说出自己亲切的地名？”

“比如自己经常去的地方，时常留恋的场所。不！比这些要令人感到亲近的是养育自己的家乡。”

“原来是这样，水木阿莉莎的家乡，说不定有个轻井泽呢？”

“快查查看！”

他们查出水木阿莉莎的出生地是长野县小县真田郡镇后，立即查对真田镇及邻近地区的地图。

“有啦！”查找地图的下田和太田同声喊道。确实，在真田镇一带有“入轻井泽”的地名。他们立即通知当地的上井警察局，委托他们保护水木阿莉莎。与此同时，两人踏上旅途。

只要保护水木阿莉莎平安无恙，就有可能从田代行雄、李英香，乃至宫村健造和金崎末松的联系中，获得山根被害案件的线索。沉默的侦察总部，又充满生气。

4

去真田镇路过上田市。几年前上田还保留有电车，后来由于汽车的竞争，电车亏损太大，终于拆除了。事先与上田警察局打了招呼，一辆警车在站前等待着他们。当地一名相貌和善的代理警长，向表示谢意的太田二人自我介绍说，他叫盐泽。

两人心急如焚，立即上车。据盐泽介绍，接到侦察总部通知的同时，驻真田镇的两个派出所，立即派警察赶到入轻井泽，可是据说没能完成保护水木阿莉莎的任务。

水木阿莉莎是真田镇入轻井泽生人，她年迈的双亲把家产让给了长男（阿莉莎的哥哥），在家过着隐居生活。

“三天前，阿莉莎形容憔悴，默默地回家来，她说她很疲乏，想歇四、五天。她家里的人看见大名鼎鼎的女儿突然探家，又惊又喜，腾出最好的房间让她休息。可是，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她突然失踪了，大伙都很惦念。”

昨天下午三点，正是阿莉莎打来电话后不久。从“轻井泽”一直查到真田镇的“入轻井泽”，前后花了一个小时，接着马上通知上田局派人保护，可以说侦察总部的行动十分迅速。而且上田警察局接到通知后，行动也很敏捷。

“我们听说水木阿莉莎有生命危险后，立即同有关派出所的警察联系。与此同时，局长命令在本局管辖区内实行重点警戒，并且要求邻近局配合行动。水木阿莉莎是当地人，又是出名的模特，这一带的人几乎都认识她。我想她肯定没出我们的警戒网。”盐泽大概感到对阿莉莎的失踪负有责任，所以，喋喋不休地为他们采取的措施辩解。

警车沿着144号公路走了一段后，向左拐，驶上只能通过一辆车的小道。路旁高山危耸，新绿中的桃花溢光流彩。据说，这一带的桃花开在樱花的后面。

眼前耸立一座旧式火警瞭望塔，鲤鱼旗①随风飘荡，与瞭望塔竞相比髙。可能是孩子们怎么也够不着，才把它留在空中的吧！

注：每年的五月五日，是日本民间以男孩子活动为主的儿童节。这一天，有男孩子的家庭要升鲤鱼形状的旗，藉以祝愿孩子们象鲤鱼那样活泼健壮。这种旗叫“鲤鱼旗”。

汽车爬上斜坡，前面是一座为群山环抱的村落，这就是入轻井泽。从小道向右拐，再过一条河，平地上一幢用稻草葺顶的房子就是阿莉莎的家，是这一带很有气派的建筑。

看见警车，派出所的警察从家里飞跑出，迎来敬个礼。

“她以后再没有联系吗？”

“是的，没有！”

刑警特意从东京赶来追查重要案件的干系人，使驻村警察十分紧张。

阿莉莎的父母在家种植水稻、高原蔬菜和苹果；她大哥几年前就弃农务工，到上田市的一家地方名果公司干活，全家也变成了兼农户。据说这一带农民生产的农产品，只够自己消费。

这个深山里的和平小村，也受到滥伐树木乱辟土地的波潮的冲击，不少人被迫离开土地。

阿莉莎学生时代就图虚荣，迷恋大都市生活，在当地高中一毕业，就同一伙人集体去了东京，此后音讯全无。可是，从去年年末开始，竟作为受人爱戴的模特儿，花枝招展地在电视上露面。父母亲戚和当地的乡亲都惊喜万分，引以为荣。

几天前，阿莉莎事先没打招呼就突然回家来；昨天又和来时一样，飘然不知去向。

“她的行李呢？不会两手空空回来的吧？”听罢阿莉莎父母的介绍，下田问道。

“啊，带回来一个皮箱，扔在那儿就走了。到哪儿去，总该和家里打个招呼呀！”阿莉莎的母亲眨着眼角堆满皱纹的小眼，诉苦说。阿莉莎的父亲耳背，她大哥夫妇两人出去干活，还没回家，只好和这位老妇人对谈。

“可以让我们看看那件皮箱吗？”下田问道。

“行啊，行啊！在里屋储藏室里放着呢。那个玩意儿能起什么作用吗？”老母亲说着，慢慢地站起身，她要亲自去取。

一会儿，老人从屋里拖出一件旅行用的皮箱，上面贴满航空公司和海外旅馆的标签。从标签判断，阿莉莎一直住在巴黎。

“就是这个，没有上锁，请看吧！”说着，她把皮箱拽到下田身边。

“请让我看看。”

下田打开皮箱，里面大都是衣服和妇女化妆用品，没有一件可以提供线索。不愧是高级模特儿，随身携带的一切，都很奢侈豪华。

“她把这些东西扔在这儿，是还想回来，还是……”下田本想说还是出于谁的压力，而被强行带走了。但注意到老母亲不安的目光正留神地注视自己，他又闭口不说了。大概老母亲靠这件皮箱宽心，还满怀希望地等待女儿归来吧？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了名利，付出了什么代价。她还以为下田他们追踪而来，是为了其他的事情哩！

“好了，请收起来吧。”下田正要盖上箱盖，从几件衣服间露出一个小玩意儿。

“咦？”

太田和盐泽的视线，也集中在下田用指尖挟起的小物件上。

“好象是什么动物。”

“熊吧？”

“不，这是克阿拉①”盐泽代理警长说。

注：澳大利亚特有的一种动物，形状似熊，在树上生活。

“克阿拉？”

“是生活在澳大利亚森林中的一种动物。近来，人们认为它是仅次于熊猫的一种珍兽。我的小孩很喜欢动物，我也就随着从图鉴上知道了。”

“好象还有声音哪！”下田感到手里的克阿拉在悉悉抖动，一摇晃，发出金属撞击的声响。

“这是储蓄箱，一般储蓄箱都做成猫呀、兔呀的形状。用克阿拉的图案，还真少见。”

“上面写着什么字呢！”太田手指处，依稀辨认出用金粉淡淡涂写的文字。

“大荣商场八云分店开业纪念”，盐泽吃力地辨认说。这个克阿拉多半是新建商店初次营业时，赠送顾客的礼品。

“八云？不就是山根贞治被害的目黑区那个八云吗？”太田眼中闪出光芒。

“问问大荣商场马上就会清楚。可能在那一带有它的分店哩！”

大荣商场是一家在全国各地都设有分店的新兴超级商场。

“大荣的开业纪念品，怎么跑到水木阿莉莎的皮箱里？”

“大概她原来就住在商店的周围，偶尔赶上商店开业。后来一直把这个克阿拉当作储蓄箱用了。”

“也有这种可能。”

关于储蓄箱，就追究在这里，从储蓄箱根本查不出阿莉莎的去向。

“对不起，您能不能尽量详细讲一讲您女儿失踪前后的情况？”下田还回皮箱，对老母亲说。

“她说到外边蹓蹓，就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真是的，到哪儿去了呢？”

“在这之前，有什么人来找过她吗？”

“没有。”

“有什么人打来电话吗？”

“家里没有电话。要有人打来电话，前面的多味店会来人找。可是女儿回来后，一次也没有人给她来电话。”

“多味店？”

“村里的一家杂货店，一些日用品都是从那儿买的。他们挺乐意给大伙传个话，找个人的。”

“要想打电话怎么办？”

“多味店有公用电话。”

“您女儿有没有在多味店给别人打过电话？”

“噢，那我就不清楚了，也没总跟在她的后面。”

下田和太田相互示意，意思是应该去多味店了解一下。

多味店面朝车道，是这一带唯一的一家杂货店，经销食品、烟酒和其他嗜好品以及生活必需品，堪称这个地区的“超级商场”。店内装有一台红色的电话机。

正在卖货的老板娘介绍说，昨天午后三点左右，看见阿莉莎来这里挂电话，不过听不清说了些什么。这也合乎情理，如果店里的人总是好奇地竖起耳朵听打电话的人讲话，卖货就要受影响，而且打电话的人也会有意见。

老板娘指的那个电话，多半是打给下田的。是阿莉莎在通话的中途，单方面挂死电话。既然是求救，却又不把话说完，只能认为这里有谁从中作梗，果真这样，自然要被多味店的老板娘看见。于是，下田继续追问：

“水木阿莉莎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谁靠近她的身边？”

“没有。”

“她电话打了几分钟？”

“喔，实际上也就二、三分钟吧！”和下田的通话，也就是这么长时间。

“她撂下电话后，又干些什么？”

“她在打电话中途，好象没有十元的硬币了，一度象是要上我这儿换钱，可又马上改变了主意，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下田听到的嘟嘟声，果然是通报通话时间已到的声音。阿莉莎既然要打告急电话，诉说生命危难，为什么不准备零钱呢？

“是匆匆忙忙走出去的吗？”下田叮问一句。是不是阿莉莎看见了什么，然后才想逃走的？

“是的，急匆匆地，一副吃惊的样子。离开商店就奔大道那边去了。”

“当时阿莉莎站在什么地方？”

“正好站在电话台的旁边。”

下田站到那个位置，通过多味店的店门，看得见车道的两端。

“阿莉莎可能在这儿看见什么人奔自己来了，所以吓得逃了出去。”下田对太田说。说话间，更加深了自己脑海里的设想：“很可能是开过来一辆汽车，车上坐有她的熟人，所以她大吃一惊。”

“很可能是这样！”太田赞同地说。

“如果是这样，阿莉莎会不会是被车上的什么人绑架走了？”

“所以，提箱什么的还扔在家里，人却去向不明。”

“请问太太，在水木阿莉莎离开商店后，您看没看见有辆小轿车或者是生疏的车辆开过去？”这次，是太田向老板娘发问。

“从松代那边，开过一辆象是私人用的绿色轿车。”

“水木在车上吗？”

“唉呀，我在店里面，哪能管得那么多呀！”

“这条道是通向松代的吗？”

“原先只是通到前面的新田。最近延伸到松代了。”

刚才，她曾经说车是从松代方面驶来的。

“阿莉莎如果是被那辆车上的人抢走，她总得挣扎呼救呀！”太田侧首深思。虽说这里是人踪寂寥的乡间车道，可杂货店就在近旁。

“那辆车驶过的时候，您听没听见水木的悲叫和呼救声？”下田继续询问老板娘。

“不大清楚。”老扳娘为难地回答。

“不大清楚？”

“好象听见了，又好象没有听见。那天，电视播放美国西部电影，我边看电视边卖货。当时正巧电视上也是坏人绑架妇女的画面。”

“您是说分不清是现实的惨叫，还是电视中的惨叫吗？”

“实在对不起。”老板娘似乎感到自己也负有责任似的，侷促地鞠躬道歉。

“我想，即或水木阿莉莎被什么人绑架了，也不会走得太远。”一直默不作声、在旁细听的盐泽代理警长说。太田和下田把脸转向他。

“我们一接到你们的通知，立即派驻村警察到了水木家，听说水木阿莉莎外出未归，当即在我管辖区内实行重点警戒，并通知邻近各局配合搜查。如果水木阿莉莎真被绑架，肯定会被发现，出不了这个监视网。”

“可是，等到我们查明了入轻井泽在什么地方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来小时，也是可以走得很远哪！”

“尽管那样，只要他们带着阿莉莎，总会在什么地方落网。因为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邻近的警察局和其他有关部门都接到我们发出的协助寻找、并注意保护阿莉莎的通知了。如果他们还没有被网住，我看就是躲藏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

“原来是这样。”

大田和下田有所醒悟般地交换一下眼神。

“怎么了？”

“纠缠阿莉莎的那个叫作田代的人，老家就在群马县的嬬恋村，那里离这儿不是很近吗？”

“嬬恋村，沿着144号公路，翻过乌居山谷就是，还不到三十公里哩。”

“或许就躲藏在那儿。”

“嬬恋村的什么地方？”

“大前庄。我们知道他家的住处。”

“马上就去吧！”盐泽代理警长干事迅速利落。

可是，田代没有回大前的老家，室内狭小，也不可能藏身。他的父母亲听说儿子就躲藏在附近，惊恐得许久说不出话来。

太田和下田赶到大前派出所，要求他们进行重点警戒。同时，决定再返回真田镇，他们对阿莉莎老家所在地的这个镇，还放心不下。阿莉莎向下田呼救说“有人追赶她”，究竟是谁在追赶她？虽然没有详细说明，但从以往发生过的用一一〇号码报警的先例来分析，很有可能追者就是田代行雄。倘若果真是田代在追赶她，那么对这一带的地形就了如指掌。如同盐泽所说，不管有没有时间远逃，他都可能隐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

5

在太田等人苦苦寻找阿莉莎的同时，位于都下三鹰的金崎住宅的内室里，金崎末松正当面训斥宫村健造。

“糟糕，太糟糕了！”

“真是的，我万没想到他和阿莉莎是同乡呀！”宫村战战兢兢回答。

“看来，田代这小子是经过一番打算，才跑到那儿去的。”

“真他妈有主意。”

“那小子反应象动物一样灵敏，大概是觉察到危险了。恐怕是为了便于警察寻找，才故意选中那个地方。他把警察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那一带，咱们就不好向他下手啦！”

“难道田代打算总猫在那个地方？”

“我想时间不会太长，目的是要引起警察的注意。他逃到那儿，是在向我示威呀！”

“他想密告那件事情？”

“料他不敢，如果密告了，最先倒霉的就是田代他自己。他这一招是恫吓我们；如果我们对他下手，他就会把所有一切都抖落出来。现在想起来，不该放田代到海外去。让大山监视田代，更是适得其反，反倒刺激了他。”

“是田代在巴黎伪装车祸，干掉大山的吧？”

“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他，我心中有数。”

“这小子竟敢随便回来。”

“嗯，看来他是估计到在海外，会人不知鬼不觉地被干掉吧！”

“他这么一闹，警察能不注意咱们的那件事吗？”平素惯于装腔作势的宫村，今天也是惊魂未定。

“只要田代不讲，问题就不大。那小子是不会松口的，他不敢出卖我们。索性说，他这是向已经厌恶他的我们，发出警告。老实说，这真是个绝招哇！带着迷恋的女人，逃到那种地方，丝毫不意味他要倒戈叛变，而是为了保身，阻止我们对他釆取行动。”

“随田代的便，不去管他，也没有多大关系吧？”

“你这个人满嘴混帐话，真可气！要知道，警察找到田代和阿莉莎，只是时间的问题。一旦警察把注意力转到你的身上，稍一疏忽，就会自掘坟墓！”

“对不起，我，我是太慌乱了。”

“我说，那小子逃到那个地方，消息确实可靠吗？”

“我让手下的人核实过了。”

“暂时不要让任何人在田代的周围露面，免得刺激他。”

“警察发现了田代和阿莉莎，会怎么办？”

“那得看阿莉莎的证词怎样，说不定判田代个拐骗罪或监禁罪。”

“这样一来，我倒担心田代会吐露真情。”

“所以，我要好生地叮嘱阿莉莎，让她对警察说，她和田代纯属情奔。估计阿莉莎不会不听我的话。田代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真是越想越觉得田代这小子有脑瓜。”

“是呀，不光从我的眼皮底下偷走了阿莉莎，而且还连哄带骗地想让这个骚货给他当助手。”

金崎那对裹在厚眼皮里面的眼珠，发出刀刃一样的寒光。这个老头眼中闪出寒光之后，要干些什么？与他共事多年的宫村是一清二楚。宫村仿佛感到这刀刃正对向自己，后背不由一阵冰凉。

山庄寻花

1

真田镇是坐落在长野县东北部小县郡的山村小镇。据该镇概况介绍，是在一九五八年十月，由长，傍阳、本原三村合并而成。一九七五年的人口为一万零三百二十二人；面积一百八十一点七六平方公里，十分之七是山林。农业是真田镇的基础产业，以管平为中心，特产甘蓝、人参、莴苣、马铃薯种等高原蔬菜。作为真田家族的发祥地，镇内真田氏摇篮的史迹，触目皆是。

由于是三村合并为镇，所以房屋建筑散落在山坡上和山涧旁，使人看不出这是统一的一个镇，看见的只是互不关联的几座幽静的村落。一条溪谷般的不大宽的河流，在村落间淙淙流过，两岸葱绿，田里菜花盛开。

“他们没到嬬恋，会不会奔东京去了？”在返回入轻井泽的车里，下田自言自语地说。

“不，我想他们不会去东京。”太田接过下田的话茬，对扬脸似乎询问究竟的下田解释说：“如果追赶阿莉莎的是田代，很有可能不会去东京。恐怕田代不是奉金崎的命令而来，莫不如说，他是违背金崎的意愿，自行其是来追赶的。所以……”

“这是为什么？”

“阿莉莎和田代很大成份是被撵到海外去的。他们这是在这场风波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的时候回到日本。田代现在回国，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对他都不利。这说明不是金崎让他回来，而是他违背金崎的命令自己回来的。阿莉莎害怕田代的纠缠，先逃回日本，为了追赶她，田代也随后跟来。我想，在这种情况下，田代是不会去金崎所在的东京的。”

“你认为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多味店的老板娘在阿莉莎失踪前，看见从松代方向开来一辆轿车。是从松代开来的，还是从上田开来？或者是车呈U字形转了个圈，伏击阿莉莎？统统都不清楚。除了这辆车外，再没有发现其他车辆，所以可以认为，是这辆车绑架了阿莉莎。而且由此可以推断，车没有开回松代方向。”

“是经由上田，沿着18号公路奔长野去了吧？”

“盐泽君，出真田镇的道路有几条？”太田打听熟知当地情况的盐泽。除了主要道路外，或许还有意想不到的出口吧？

“经由真田的主要道路，是从上田到长野县的144号公路。此外，经由横泽去管平的私营公路，可以上小诸和上田间的18号公路，沿着它也可以出去；到了管平，还有奔长野和须坂方向的两条道；另外还有一条经过入轻井泽和新田，通向松代的道路。”

“就这些吗？”

“如果到了本原，还有一条通向大屋的道路。”

“盐泽君，作为当地人的他们，如果躲藏在这附近，您看很有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如果不奔东京，那就得走经由乌居山谷的那条道。不过，还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奔那儿去了。也许是到长野方向，或者到别所温泉去了吧？”

“就这一处温泉吗？”

“不，这一带温泉很多，除了别所以外，在上田的四周还有田泽，沓挂、灵泉寺、鹿教池等许多温泉哪。”

“真是带着女人藏身的好地方。”

“是呀，在真田也有温泉哩。”

“咦，真田镇也有温泉？”

“说是温泉，现在已经不开业了。偶尔翻到的旧地图上面，还标有温泉的记号。”

“那所温泉，现在怎么样了？”

“原来的温泉主人老早就撂下不管了，听说现在成了东京一家观光公司的宿舍了。”

“东京的观光公司？”无意中听到这句话，太田眼睛一亮。

“您知道这家观光公司的名称吗？”

“听人说过，可是又忘了。叫什么……”

“是不是叫帝都观光公司？”

“您这么一提示，是有那么个印象。”

太田瞅瞅下田：真田镇有帝都观光公司的房产！

“这个旧真田温泉在什么地方？”太田不由提高语调追问。

“在旧电车终点站附近。您是说河莉莎在那儿？”

“很有可能，帝都观光公司经常邀请水木阿莉莎去做商业广告。”时间紧迫，没有空介绍他们间的暧昧关系。

“马上去真田温泉！”

盐泽拐过车，朝向真田温泉方向。从144号公路向山的西侧稍拐，就是公共汽车终点站，这是旧时上田电车的真田站。当地的五、六名乘客正悠闲地等候公共汽车，他们惊讶地把目光投向这辆突如其来的警车。

一条水宽四、五米的河从车站建筑物旁流过，河水将两侧冲刷出几米宽的空地，宛若一条溪谷。连翘花和桃花为葱绿的河岸增添了绚丽的色彩。昨天下了一场雨，河水略显浑浊。

顺坡道而下，有一座木桥，桥上标有“负载二吨”的标记；桥头刻着“白云真田桥”几个字。三人战战兢兢地过了桥，只见另一侧桥头写有“神川”二字。

登上对岸的高坡，一处为松树和樱树遮掩的山庄别墅风味的建筑映入眼帘。院里绿树成荫，破旧的池塘里浅浅的积水，显得陈腐。假山、怪石、庭树，所有的布局都是精心、合理。看来早已无人照管，满目荒芜。假山怪石间丛生的杂草驱逐了花草；人工泉池的旧址生满绿苔。主房大门的门框上装饰的白桦树皮，表示这儿便是“白云山庄”。与主房稍有一段距离，是一幢茶室风格的后屋。

“轿车！”下田手指后屋的背阴处，轻声说道。一辆绿色车身的轿车停在那里，是东京都练马区的车牌，上面标有字母“わ”，这是出租汽车的标记。多味店老板娘见到的多半就是这辆车。

太田和下田明白了，他们追踪的方向是正确的。既然车停在这里，很有可能阿莉莎就在这座房子里。三人兵分两路，包抄过去。

下田先搜查主房和连接后屋的小院。主房室内比外观更加衰败荒凉，室内不见一人。出主房后门进小院，有一条用石板铺的通向后屋的小径。

“我去搜查后屋！”下田让盐泽看住主房的后门，自己顺着石板道向后屋走去。后屋的建筑很有茶室的风格，正门雨搭和主房的房檐相接。下田眯了会儿眼睛，以便适应室内的暗淡光线，然后伸手推门。镶着玻璃的正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开了。

进了正门，左侧有一房间，里面传出播放电视的声音。

——在这里！

下田警惕地站稳脚，拉好架式。他朝里面刚喊一声，就仿佛有人走了过来。下田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屋内的亮度，只觉有个五光十色的物体在眼前晃动。他正要开口，对方却抢先“啊”地发出一声惊叫。

借着暗淡的光线，下田终于看清楚了眼前这个五光十色的人就是水木阿莉莎。她在本来就很花梢的女罩衫上，又套了件红黄绿三色相杂的长裙。

“啊，下田先生！”阿莉莎惊讶地说。看得出，她正在盼望着下田的到来。

“别担心，您怎么在这儿？没受到什么伤害吧？”看到阿莉莎若无其事的样子，下田仿佛觉得自己受到了捉弄。

“对不起，我弄误会了。”

“误会？您指的是什么误会？”

下田警揚的目光，射向阿莉莎走出来的里屋，屋里依然传出电视机的声响。阿莉莎自然不会孤身一人呆在这凄凉阴森的温泉旅馆，绑架她到这儿来的田代，或者其他什么人，肯定在屋里面。

查明主房周围没有人后，太田和盐泽也赶了过来。开警车的警官为防止有人逃跑，守候在那辆出租汽车旁。

“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吧！”阿莉莎毫无恶意地把三个人让进里屋。

里屋是间八席铺大小的卧室，一个面色黧黑、目光锐利，看上去有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正在屋里看电视。他就是田代行雄，太田和下田与他已经不是初次见面。

“瞧瞧，竟然和刑警先生们相会在这种雅致的地方。”田代有些羞怯似地笑着说，关上电视。直等刑警们进到屋里，他才离开电视机，未免过于傲慢。

“你不是到国外去了吗？怎么又到这儿来了？”下田依然戒心十足地问道。

“在国外太寂寞，甚至连话都听不懂。” ？

“那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为什么？您问得可真没趣。和年轻的姑娘在一块儿，当然要避开人们的视线。这一点，得请您多多包涵。”

“你是强迫水木到这儿来的吧？真是这样，就构成了诱拐罪，或监禁罪。”

“嘻，别开玩笑呀，是我强迫了阿莉莎？事实是阿莉莎和我两相情愿地躲到这儿，不信您问阿莉莎好了。表面上象是拐骗呀，监禁呀的，实际上我们两个躲开世人，正是乐趣十足呢。对吧，阿莉莎？”田代做作地盯着阿莉莎，阿莉莎无可奈何似地点点头。

“喏，您瞧。与此相反，刑警先生们却在人家得趣的时候扑扑通通地突然闯进来，究竟是想干什么？”田代昂然自得地反唇相讥。

“水木君，请您解释吧！”下田没有理睬田代，把脸朝向阿莉莎。

“所以，我、我说弄误会了。”阿莉莎避开下田的目光，胆怯地回答。

“您说有人要杀您，让我们来救援，难道这也是误会吗？”下田一直克制的声音，此时稍有提高。他认为阿莉莎肯定是受到了田代的胁迫。事到如今，当着盐泽代理警长的面，用“误会”来敷衍了事，是收不了场的。上田局甚至下令重点警戒，邻近的警察局也予以大力配合。

“我，患有轻微的被害妄想症。回国的途中，总觉得有一个可疑的影子跟着我，弄得我神经有些不大正常。”

“您说的那影子是田代……先生吗？”

“是的。”

“您不是和他一块回来的吗？”

“不是，我不知道田代先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吧，就算是您把田代先生当作可疑的人了，可为什么特意向远在东京的我呼救？只要拨一下‘一一〇’，完全可以喊来当地的警察嘛！”

“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当时脑袋迷迷糊糊的。”

“您打完电话后，就和田代先生一起来到这儿，一直呆到现在吗？”

“是的。”

“背着您的父母、亲人跑出来，不怕家里人惦念？”

“我知道他们会惦念，所以想和田代先生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今天就回去。”

“您没想到您的电话给我造成的麻烦吗？我是警察，您以为向我提出有生命危险，要求援救后，就可以不负任何责任了吗？”

“实在对不起。不过我真没有想到您会特意赶到这儿来。

“怎么样？刑警先生，事情大体清楚了吧！既然如此，就快点只让我们两个人留在这儿吧！”田代插嘴说。

“你住嘴！”下田白了田代一眼。

“水木君，如果您不说实话，事情就难办了。昨天确实有谁在追赶您，这不是出于误会。您在多味店打电话找我时，不巧我正和别人通话，让您等了一会儿。所以，我们刚刚说几句，您的硬币就不够用了。您本想和多味店的老板娘换点零钱，但忽然看见了什么，于是逃离了杂货店。这时有一辆绿色的轿车驶过，您也就随着失踪了。

“这是多味店老板娘介绍的情况，完全属实。您给我打完电话，看见什么而逃出杂货店呢？您看见的就是田代！您是看见田代而逃出来的。如果如您所说，这是误会的话，理应是在您打电话之前看见可疑的男人。您是被胁迫的，您以前曾挂‘一一〇’电话，说这个男人要杀害您。现在，只要您提供证词，我们就可以以拐骗或监禁的罪名逮捕他！”

“刑警先生，你们干嘛总缠着我们，本人不都一再表明这是一场误会了吗？”田代又插言道。

“住嘴！”

摄于下田的威势，田代耸耸肩，闭住嘴巴。

“为了保护您的安全，我们出动了大批人马。事到如今，您又说什么这是出于错觉，闹误会了。事情会这么简单吗？”

“……”

“您说怎么办？”下田话语犀利，句句紧逼低下头来的阿莉莎。

“对不起。”阿莉莎的身子愈发畏缩。阿莉莎的话可以决定田代的命运，因此田代也十分紧张。

“光是‘对不起’，是说明不了问题的。”

“我，确实是闹误会了。田代先生的车从多味店前面开过时，我错以为是在旅行中跟踪我的那个男人又来了，所以给下田先生打了那种电话。当零钱不够、想换钱时，车又开了回来，于是我吓得没命地逃了出来。”阿莉莎极力遮掩，只要她本人拒不承认自己被拐骗和被监禁，其他人就无能为力。

阿莉莎曾向下田呼救，这是事实，为此白白地出动了大批警察。下田和太田没脸再见上田局的同事。他们决定临时拘留田代和阿莉莎，以便深入调查。

下田暗想，即使阿莉莎不是受田代的威胁，也是受到金崎或宫村之流施加的某种压力，他决心查清这里的奥妙。

三人带着田代和阿莉莎走出白云山庄。这时，太由仿佛发现了什么，眼眼牢牢地盯着前方。

2

“发现什么了？”下田也循着太田的视线望去

“山坡上开放着白色的花呢。”

“啊，是什么花？”

“象是水晶兰。”

“水晶兰？”下田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花名。

“你忘了，我们调查山根贞治他们三个人，在所泽工地曾经看见过这种花。”

“噢，想起来了，你还说是腐败植物，在动植物残骸上开花呢！”下田眼前这盛开的白花，和冒着酷暑去所泽调查时，在工地后面草丛中纤细开放的白花重叠为一体。

“是腐生植物。啊，这一带也有水晶兰啊！”

“咱们过去看看吧！”

两人把田代和阿莉莎托付给盐泽照看，朝白云山庄前院的一侧走去。前面是几米高的山崖，一道湍急的水流在崖下泛起白色飞沫奔流而去。花就开放在山崖北向的斜坡上。

“没错，是水晶兰！”太田确认说。饱吮神川的水份、潮湿的北向斜坡上的几株水晶兰，纤细的茎上各自开着一朵白色的花。

“花都低个脑袋哩！”

“这是水晶兰的特征，好象背着太阳，给人以阴郁的感觉。”

“腐生植物畏惧阳光吗？”

“这是人们的想象。看见水晶兰，就仿佛想见到为它提供营养的动植物残骸……”

“当然会想到这一点。这种花的下面，究竟有什么残骸呢……？”说着，下田象想到了什么，绷紧脸。

“哈哈，下田君，你大概想象这下面有人的尸体吧？”太田猜透了下田的思路，笑出声来。

“可是，太田君，这个山庄是帝都观光公司的，现在米原丰子的家原来也归这家公司的经理二宫重吉所有。一个女人，很有可能是李英香就在米原丰子的家里被杀，这一带不是隐藏李英香尸体的最好场所吗？”下田为自己的设想鼓舞，恨不得立刻掘开水晶兰的根部，看个究竟。

“确实是一个有趣的设想，不过，过于离奇了。”太田温和地说。

“怎么离奇？”

“怪我没讲清楚。水晶兰虽说是靠从动植物残骸上摄取养分，实际却不会直接生长在动物的尸体上。”

“它不是腐生植物吗？”

“腐生植物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种，即开花的显花植物，和由细菌繁殖的蕈类、苔类。水晶兰是属于前者的腐生植物群。所谓腐生，总体是从动植物残骸中汲取养分；细分又分为从植物、动物，或动植物双方摄取养分等三种。水晶兰是属于摄取植物残骸养分的那一类。”

“这么说，它肯定不会生长在动物的尸体上面喽？”好容易才提出的设想，竟被泼上了冷水，下田毫不掩饰他的失望。

“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的不可能。这是因为动物体内含有硫磺和磷类的成分，对植物有害。一般来说，动物的尸体，对显花植物系的腐生植物也可以提供养分，但是有害物质过多，植物就受不了。如果是蕈和苔的话，问题倒不大。”

“哪么有没有这种可能：动物尸体内的有害物质，由于某种原因或在某种环境中，完全失去作用。这样，显花植物不就可以生长在动物的尸体上面了吗？”

“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一般来说，动物体内有害于植物的物质，很难消失。况且有害物质完全失去作用之时，动物尸体的本身恐怕就要完全消失，还原成土了。”

“这不可能吗？”下田泄气地说。

“啊，我也不是学者，所以讲不清楚。你去找权威打听打听吧！”

“哪里，你的知识就很渊博了。”

“哪儿的话，我只不过是从书上现买现卖。啊，让他们等得太久了，咱们走吧！”太田想起在警车旁等候他们的盐泽等人。

3

在上田警察局再三询问，情况也毫无新的进展，阿莉莎一口咬定这是一场误会。问她在那件报警事件后，为什么突然到海外去，又为什么突然返回来？她只是回答：我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

“是金崎给她施加压力了吧？”

“我也是这样想。阿莉莎既然向警察呼救，就不可能想象紧接着突然改变态度，为田代所控制。如果她果真有什么把柄握在田代的手里，一开始就不会求救。对阿莉莎具有这么大影响力的人，只有金崎。白云山庄设有电话，很可能是阿莉莎被带到那里以后，金崎向她下达了什么指示，所以她改变了态度。”

“可是，有件事情值得深思。”

“怎么？”

“田代是不是背叛了金崎？”

“当然，夺走金崎的女人，违令私自回国嘛！”

“金崎如果给阿莉莎施加压力，岂不是救了曾经咬他一口的田代？”

“嗯，恐怕是田代抓住了金崎的什么把柄。”

“这个把柄就是杀害了李英香。”

“一旦田代被捕，金崎也自身难保。”

“我现在正在考虑这样一个问题：田代为什么要拉着阿莉莎固守在白云山庄？”

“是不是由于阿莉莎的老家碰巧就在白云山庄附近？”

“只是这一点吗？”

“此外还有什么？”

“田代没有去东京，表明他不想到他背叛了的主子那儿。同样道理，他也不应该来到白云山庄。夺走了主人的女人，却要固守在属于主人势力范围的白云山庄，他的这种动机值得分析。”

“有道理，”太田应和说。

“田代抓住了金崎的把柄，金崎要收拾他，不用说，田代应该充分认识自己处境的危险，理应尽量远离金崎的势力范围。”

“你的意思是，白云山庄与金崎有什么利害关系？”

“是的。田代躲进了白云山庄，金崎出于某种原因，不便轻易对他下手，反倒不得不庇护他。”

“你认为那个把柄就是李英香之死？”太田想起下田关于水晶兰摄取养分的那个设想。

“对！我想，是不是李英香的尸体埋在山庄的什么地方？”

“等一等！最有可能杀害李英香的凶手就是这个田代，这样做，他岂不是自套绞索吗？”

“当我猜测水晶兰的下面埋有尸体时，连太田君都笑我想得过于离奇。确实，是水晶兰启发我产生这种离奇的设想。田代万万不会料到我们能产生这种飞跃吧？”

“倘若尸体果真藏在山庄，金崎一伙就会为田代把阿莉莎绑架到那儿的举动而大为震惊。对于金崎他们来说，哪怕警察向白云山庄多瞅几眼，都要心惊肉跳，肯定会叮嘱阿莉莎，无论警察怎样询问，都不得说出是田代绑架了她。”

“这一步棋，说不定是田代打电话给金崎下的命令哩？”

“应该想到这一点。确实，如果不是从田代那儿听说的，金崎怎么能知道阿莉莎被绑架了呢？如果警察追踪阿莉莎到白云山庄，金崎一伙人就将不得不竭尽全力保护田代。而田代呢？或许这是他掠走阿莉莎后，两人为了自卫而合伙定下的苦肉计呐。”

“分折得很正确，尸体很可能就藏在那个山庄。”

“如果不是这样，就很难解释田代为什么要逃到那里，阿莉莎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了。”

“索性搜查一下试试？”

“请务必搜查一下！”

“在行动之前，当着田代的面试探试探，观察他的反应。”

4

由于是拘留审查阶段，收押时间不能太长。田代表示他暂时还要住在白云山庄。或许阿莉莎受到了什么指示，也没有露出急于返回东京的意图。假如白云山庄果如下田所说，藏有金崎一伙致命的“把柄”的话，田代当然要固守在那里，以便自卫了。

田代的态度坚定了下田的信心。

“你为什么不回东京，而要呆在山庄？”下田不动声色地问。

“没有什么理由，我只是喜欢那儿。幽静，风景宜人，是同女人隐居的好地方。”田代没有识破下田的意图，若无其事地回答。

“是呀，环境很幽静，景色也不坏。不过，你真的就是为了这么点原因而呆在那儿？”

“当然。那您说我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田代瞅着下田的脸，似乎心头蒙上了不安的阴影。

“阿莉莎挺温顺哪！”

“是呀，和我在一起，她很高兴。”

“金崎对阿莉莎说了些什么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金崎让阿莉莎不要说出是你绑架了她；如果警察来了，就说她是心甘情愿和你在一起！只要阿莉莎照金崎的话行事，今后会越发出名，飞黄腾达；倘若违命，今生今世休想翻身！”

“这是胡诌！金崎不会说这种话。阿莉莎从前是金崎的女人，可现在被我抢了过来。尽管阿莉莎愿意跟我，也等于是我抢的。”

“可是，你和阿莉莎却一道逃到金崎控制下的这座山庄！”

被人指出不合逻辑的漏洞，田代有些惊恐。下田穷追不舍：

“抢了主子的女人逃跑，按理说，是要尽量逃到主人势力范围以外的地方去吧？”

“那、那个，我不知道白云山庄属于金崎的势力范围。”

“撒谎！山庄的主人是帝都观光公司，把阿莉莎介绍给那家公司的就是金崎！帝都观光公司经理二宫和金崎是一丘之貉！”

“我只是领着阿莉莎到山庄来，帝都观光公司是很得意阿莉莎的广告主嘛！”尽管田代暗暗叫苦，却竭力恢复了常态。他知道，金崎和二宫的关系，还没有完全败露。

“是的，阿莉莎和你在一起，不足为怪。但是，既然她是躲过主人的监视和你私奔，为什么反倒跑到由自己的主人推荐而认识的广告主的山庄？”

“我不知道，你们问阿莉莎好了。”

“刚才，你说要在白云山庄住一段时间，后来又说从金崎那儿抢来了阿莉莎。金崎恐怕不会同阿莉莎善罢甘休吧？你在这种地方呆长了，不怕金崎追来和你算账？”

“阿莉莎当然不会总和我在一起，她家就在山庄附近，可以经常回家嘛！”

“即使阿莉莎可以经常回家，你住在山庄，对金崎也是个刺激。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那儿对你和阿莉莎都不利。你们却偏到那里去，恐怕是山庄有什么魅力吧？”

“我说过了，那里环境幽静，风景宜人。”

“那种景色，在这一带多着呢。是另外一种更大的魅力！”

“更大的魅力？”田代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的表情。

“对！我想，那个山庄有吸引你的某种异常的魅力，面对这种魅力，连金崎都不敢轻举妄动。”

“哼，真是活见鬼，青天白日说梦话。”

“我现在就要去查一查，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魅力’？！”

“什，什么？”刚才还藐视一切的田代，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我说要探查这种‘魅力’，也就是搜查白云山庄！”

“那，那怎么能行，脑瓜一热，就随便去搜查人家的房子……”

“不是你的房子吧？我们正在申请搜查令，马上就会批下来。”

田代颜面肌肉抽搐，半晌说不出话来，反应十分明显。

“怎么，你的脸色不大好看哪！山庄里是不是藏着与你不大方便的东西呀？”

“没有！”

“那你何必这么紧张？又不是你家的房子。”

田代的精神防线被彻底摧垮了。白云山庄匿藏着什么，把它搜出来，将有助于山根案件的侦破工作。太田和下田精神大振。

搜查白云山庄的要求获得批准，以那须警长为首的总部成员，从东京赶到白云山庄。

5

搜查从上午十时开始。参加人员除那须警长、太田和下田二位刑警，以及东京赶来的几名总部成员外，还有上田警察局的盐泽代理警长和两名当地警察。真田镇消防队的成员们也来协助。

搜查先从主房、后屋的室内开始。主房很长时间没人居住，满是蛛网和尘埃。田代和阿莉莎呆过的后屋，尚残留有人居住过的气息。看来，在他俩到来以前，后屋就时常有人住宿。

每个居室、浴室、壁橱，墙壁里面、地板下面、天棚上面以及储藏室，逐一搜查，始终没有发现匿藏尸体的蛛丝马迹。

接着搜查庭院，包括主房前面的前院和主房与后屋中间的里院。后屋的房后紧靠山坡，是埋藏尸体的合适场所，自然也逃不过搜查。

警官们首先把验土杖插进可疑之地的土里，然后嗅气味；重点可疑的地方，就直接挖掘检查。李英香被杀是在去年的六月七日，如果当时就埋在土里，尸体虽然已经腐烂，但还不至于变成一堆白骨。可是仍然没有发现尸体。

搜查队队员的情绪逐渐低落了，在总部成员中，本来就有人对这次搜查持怀疑态度。他们认为由田代逃进白云山庄和阿莉莎的突然变卦，就推导出这里隐藏有金崎的致命要害，未免牵强附会，即使这个推测准确，果真发现了李英香的尸体，可与山根被害案件是否有关，还很难说。甚至有人抱怨仅凭田代的几句话，就进行这么大规模地搜查；怀疑田代是否就是山根所目击的杀害李英香的凶手。“这么搜下去，会起什么作用呢？”消极派毫不掩饰失望的表情，断定搜查将是徒劳一场。

搜查队是由总部和上田局的人马混合而成，思想混乱，更加促使悲观情绪蔓延。加上出于对当地警察局人员的礼貌，总部又不便果断地指挥搜查。在这种情況下，当地消防队员们首先甩手不干了。他们一开始就存在有“在这儿埋个尸体算个啥”的糊涂思想。

“我看，还是判断错了。”

“可不，在咱们镇上埋个死人，有啥大不了。”消极派一吱声，消防队员就应承，还做出一种看笑话的表情，挤眉弄眼。这么一来，最先提出搜查的太田和下田处境十分尴尬。好意来帮忙的盐泽也被夹在太田等人与当地人之间，左右为难。

“太田君，我总忘不了那几株水晶兰。”下田把视线投向开放在山坡上的白花。与其说是还没有搜查那个地方，毋宁说一开始就没有把它列入搜查范围。水晶兰盛开，就是花的下面没有尸体的科学证据。

“又围着水晶兰打转转了，那种花的下面，不，尸体上面是不能开出水晶兰花的。而且，那样的山坡掩埋不了尸体。”

“刚才我打听了当地的消防队员，他们说水晶兰今年是头一次开花。据说在这以前，根本没有人看见过这种花。”

“今年第一次……”太田竭力想琢磨出下田的这番话中潜藏有什么含意。“你是说，这水晶兰和李英香有关系？”

“不是李英香，是山根贞治。”

“山根贞治？”

“是的。山根呆过的所泽工地也长有水晶兰，他们离开工地的五月末，或许花正开着呢。打短工的这三个人在回家的归途中来到上野，由于国营铁路工人罢工，路费耗尽，正在都内徘徊时，在米原丰子家看见了杀人场面。可不可以认为当时三个人的身上沾有水晶兰的种籽呢？”

听到下田这大胆的猜测，太田惊讶地追问道：“你认为可能是由山根他们三人带去的水晶兰的种籽，遗落在米原丰子的家，进而沾在李英香或者犯人的身上，而散落到了这里。是吗？”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

“是呀，从理论上讲，存在有这种可能，可实际上现实吗？”

“人们不是说这一带，从前没有开放过水晶兰花吗？”

“这就难说了，也没有植物学权威的考证。水晶兰花本来就开放在阴暗潮湿、不惹人注目的地方，或许开放了而没被人发现吧？”

“把所泽工地的水晶兰和这儿开的花联想到一起，可能有些勉强。不过，这里是有媒介的，那就是山根三人、米原丰子的家、李英香，还有犯人。植物种籽的生命力很强，只要有传播机会，甚至可以越过海洋。我认为这里开放的水晶兰，是来自所泽工地。”

“按你的分析，李英香就埋在这周围吧？米原丰子和二宫重吉有联系；二宫重吉又是这个山庄的主人。”

“嗯，正是这样。我总觉得这几朵花在暗示我：李英香的尸体就埋藏在这里。”

“可是，到处都找遍了呀！”

“是啊！”下田失望地环视主房前面的庭院，凡是引人注意的地方都搜查过了，如果说还有空白点，那只是水池里面。这么浅的水池，一眼望到底，根本没有隐藏什么的痕迹。据当地人介绍，这是在修建山庄时修筑的水池，池内水的颜色也相应表明它已积存了很长时间。

下田站在池边俯视池底，池底长有片片苔藓。下田仔细观察绿苔的形状，忽然注意到什么似地扬起脸。

“太田君！”

“什么事情？”

“你看池底生苔了。”

“是呀。”

“苔的分布形状，象不象个人？”

“人？”

“是呀，你瞧那块儿，多象个人在睡觉。”

“哪儿？啊，我也看见了。不过，这一片看上去象头乌龟，那一片象只兔子哩！”

“太田君，你曾告诉我说，在腐生植物中，有些苔类是寄生在动物的尸体上面的。”

“啊，莫非你……”太田省悟到下田这番话的重大含义。

“如果是这样，很难说这片苔不是长在人的尸体上面。越是这么想，就越觉得它象个人的形状。”

确实，不假人工、偶然形成的天然造型很是逼真：四肢自然伸开，平躺在地，甚至连头和腰的轮廓都分辨得很清。

“如果是人，就是个女人。”太田立即领会了下田的暗示，接着说：“那就是李英香！”

“对，把这儿挖开看着！”

“先把水排干净。”

消防队员开始挖排水沟。水顺着水沟流向斜坡下，池里的积水眼见减少。

“好了！好了！”

随着盐泽的喊声，几个人跳进还存有几厘米深水的水池中。水池的底部由水泥抹成，虽然它是和山庄一起修建的，但可以辨认出水池底部的“人形苔”下面那部分混凝土，是重新抹过的。

“这，或许是……”半信半疑的太田也逐渐增强了信心。

6

用尖镐刨开混凝土池底，残留的池水立即浸入土内。去掉混凝土层，就是松土。警官把验土杖插进土内，再拔出来闻，一股恶臭直呛嗓眼。

“这下面有东西！”搜查队员们呼喊着，围着那个位置堆起池埂，将水排干净。无论是积极派还是消极派，都同心协力，满身泥浆地挖池底。

“别说话，就在这儿！”一个消防队员感觉到自己的铁锹尖触到软绵绵的东西上。接着，他兴奋地喊道：“找到啦！”

以那把铁锹为中心，人们小心地向外取土。臭味愈发扑鼻，一具惨不忍睹的尸骸暴露在阳光下，苍蝇和小虫嗅味蜂拥而来。

“是个女人！”

“还挺年轻呢。”

“真残忍。”

曾经抱怨说“不会有那种事情”的当地消防队员们，面对眼前这确凿的凶杀证据，也激起了对犯人的愤怒，对被害者的怜悯。

午后四时，尸体被完全挖了出来。尸体仰面躺在坑里，似乎是连衣裙和缠在身上的帆布，已经霉烂不堪。取净尸体身上的泥土，发现脸面和腹部已经蜡化，背部也呈木乃伊状。

盐泽代理警长和上田局联系，上田警察局和县警察总部的侦察一科、鉴定科的人迅速赶到现场。

发现了尸体，田代行雄的处境急转直下。他肯定知道这一带埋有尸体，不！很可能是他亲手掩埋的。

根据检查，死者是二十二至二十五岁的女性，推定死了已有一年，与山根等人潜入米原丰子家目睹杀人场面的时间相符。由于他杀成分较大，尸体交有关部门解剖。

田代又一次被上田局拘留，接受严厉审讯。迄今为止，上田局只是协助东京方面搜查。现在，由于是在该局管辖区内发现了被害人的尸体，所以理应由上田局和长野县警察局来主持审讯。但是，由于案件的关键材料一直掌握在东京侦察总部的手里，所以三方决定由东京方面替代上田局审讯田代。一旦确认了死者就是李英香，便由东京和长野联合办案。

解剖结果出来了。审讯从确认死者的身份入手，由太田主审，下田和盐泽助审。

“你说，死者是谁？”太田单刀直入地问道。刚开始，田代还逞威似地反驳说：“我怎么能知道？”

“你不知道？好吧，让我找来知道的人和你对质！”太田明知这种短兵相接的快速审讯方法并非高明，但他自有他的打算。

“谁知道，你就找谁来吧！”

“当然可以。死者就是南朝鲜人李英香！”

“你既然知道，干嘛还要问我？”

“我们想知道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份，我们要知道是谁把尸体埋在那儿？是谁杀死了她？”

“问我这些，是找错了对象。”

“是吗？你忘记有人看见了吗？”

“看见了？这是什么意思？”佯做镇静的田代，此时脸上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

“不要装糊涂，有三个打短工的人，进去偷盗时，正看见你亲手杀死了李英香。为了灭口，后来你又杀死了其中的两个人。”

“没、没有的事情，这都是胡说！”田代拼命地抗议；可是太田毫不理睬，步步紧逼。

“另一个人逃走了，这个幸存的目击者，清楚地记得你的长相。”

这里，太田故弄玄虚。虽然青田孝次郎确实看见了杀人者，但在短促的瞬间，根本记不住犯人的长相。然而，太田的恫吓竟产生了效果，故作镇静的田代刹时间脸色苍白。

“怎么了，你的脸色挺难看呀。刚才，我们已经把你的照片给那个目击者看过了。”

“看照片也没有用。”

“当然，我们还要让他来做旁证。我很乐意看到这桩案件是怎样终结的。”

“我没有杀李英香！”

“喝，你知道这个名字呀。”

“这，这是你刚才说过的。”

“我刚才说你就记住了，记性真不赖。你接着讲，为什么要杀死她？”

“我没杀她！在这以前，你也追问过我李英香的事情，我不认识她！”

“田代！”一直平心静气发问的太田，突然大喝一声，田代顿时一震。

“你好生想想，还是坦白为好。难道你自己不清楚，你今天活着，说不定明天就会被人干掉吗？”

“被人干掉？”田代苍白的脸颊，一阵痉挛。

“正因为你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违背金崎的命令回国，躲进白云山庄。”

似乎太田的话击中了要害，田代的身子一阵摇晃。

“你之所以躲进山庄，是因为你知道那里埋有尸体。把警察的视线引向白云山庄，会使金崎一伙人坐卧不宁，尸体是金崎的致命要害。只要你和阿莉莎呆在山庄，就会引起警察的注意，金崎就不敢对你下手。尸体在保护着你，死者就是受金崎的命令，由你亲手杀死的。

“你对金崎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了，所以金崎把你看成是一大隐患。你正是出于倘若金崎轻易下手，你就以尸体相威胁的目的，躲进白云山庄。只要躲在那里，就可以一石数鸟。现在，尸体已被发现，你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使你今天躲过警察的追究，可金崎能放过你吗？”

“金崎要干掉我吗？”

“当然，你现在掌握有金崎的要害，你一句话就可以决定金崎的死活。他能让你这种危险人物平安活下去，你可真是烧高香啰！只有去掉你这块心病，以金崎为头子的一帮人，才会安然无恙，快活一世。”

“你让我讲这些吗？”

“全部讲出来！如果你不供认，一切后果只能由你一人承担。杀人、转移尸体、还有杀害目击现场的短工，说不定要判你死刑！”

“别，别说了，我只是奉命干的。”

“奉谁的命令？你不说出他来，就减轻不了你的罪责。”

“李英香确实是我杀的。不过，我也没有办法，不能违抗命令呀！”田代终于开始供述了。

“死者是李英香吧？”

“是的。”

“谁叫你杀的？”

“短工工人的事情，我是一点也不知道，我没有杀他们。”

“好吧，按时间顺序，从头讲！”

错综复杂的案件，现在就要真相大白，太田抑制住内心的兴奋，催促田代供述下去。

怀胎之谜

1

尸体解剖结果：

1.死因 疑似扼颈引起窒息死亡，尚难最后断定；咽部有扼颈引起内出血痕迹，但难与皮肤腐烂区别。颈部软骨骨折，无外伤，无药物反应。

2.自杀或他杀 疑似他杀，尚难最终断定。

3.死后时间 十至十三个月。

4.死者性别、年龄 女性、二十至二十五岁左右。

5.是否被奸污 不明。

6.其他参考事项 体检发现妊娠四至六个月。

由于尸体腐烂，仅根据这份解剖报告，难以断定就是他杀；目击者也记不得犯人的长相。在这种情况下，太田分析了田代的心理，才暗下赌注。他认定田代逃到白云山庄即是对金崎的示威，也证明金崎在此处确有什么致命要害。审讯结果证明，太田的判断十分正确。

一旦防线崩溃，田代就照实坦白，供认不讳。

“是金崎命令我杀死李英香。英香是宫村健造从南朝鲜诱骗来的女人，此外还有其他几名姑娘。金崎和宫村把这些女人提供给政官财界的要人，从中大得好处。金崎通过他庞大的金脉和这些女人的肉体，控制日本的关键部门。不过，连我也不知道金崎的黑势力具体有多大，恐怕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我和金崎相识，是在转卖嬬恋村国有土地时。由于金崎在幕后活动，当我们从政府手中买地时，就已经商定将来转卖给帝都观光公司。当时，我听信同乡大山勇的话，卖了地，给金崎开车。卖地所得的钱，没几天就花个精光。我认定继续呆在村里，一辈子也不能发迹，只有跟着金崎走，才能获得意外的好处。事实也是如此，金崎很宠爱我，许诺说，总有一天让我到他手下的一家公司任职。

“这期间，他让我把户籍借给从南朝鲜来的一个女人，据说只要伪装结婚，女人就可以永久住在日本。因为当时我还不打算结婚，况且三年一晃就会过去，所以满不在乎地把户籍借给了李秀兰。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连她长得什么模样，我都不知道。

“就这样，我在金崎设下的陷井中越陷越深。

“李英香是通过宫村那条贩卖人口的线弄来的。好象政界的一个大人物十分得意她，我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只是听说他的沉浮，可以严重改变日本政界的现状。

“李英香要是俯首贴耳地暗中给这位大人物做妾倒也罢了，可是却出了件棘手的事情。李英香怀孕了，她非要把孩子生下来。大人物和宫村吓坏了，千方百计劝英香改变主意，可她的态度越发强硬，要求大人物承认这个孩子，公开娶她做第二夫人。

“堂堂日本政界的大人物，当然不会承认与偷渡入境的女人所生的孩子。重要的是，如果这件事情声张出去，宜接关系到大人物的政治生命。

“李英香毫不退让，扬言如果不承认孩子，就让大人物收她为养女，取得日本国籍。闹得大人物一筹莫展，找金崎商量。

“金崎命令我把这个女人处理掉，我没表示反对。我的想法是，此时金崎用我，欠我的帐，将来总得回报我。

“六月七日夜里，李英香被骗到米原丰子家。由于每次和大人物相会都在米原家，所以英香毫无戒备。可是，她一见我进到房间，似乎立即意识到有被杀的危险，转身就逃。下二楼的时候，我追上了她，掐住她的脖子。她死命反抗，力量大得超乎意料，我确实有些招架不住。这时，米原丰子赶上来帮忙，按住英香胡蹬乱踹的两只腿。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她终于咽了气。我连夜把她的尸体拉到白云山庄，从第二天夜里开始破土，用两天时间把尸体埋在水池底下。”

“是你跟踪看见杀人场面的那三个人，并且杀死了山根贞治和岛村太平的吧？”太田继续审问。

“我已经申明多少次了，这件事情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甚至都没发现有三个人钻进楼内。是不是你们搞错了？”

“这个问题，你休想蒙混过去！你发现了偷看的那三个人，并且从失落在现场的岛村求职登记表中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为了灭口，你撵上来杀死了其中的两个人。你说，岛村太平的尸体藏在什么地方？”

“您说些什么呀？我越听越糊涂，什么求职登记表？”

“别装糊涂！就是‘援助季节工人协议所’的求职登记表，那上面写着岛村的姓名和住址。”

“是一个小偷掉在米原家的吗？”

“难道你还不清楚？”

“我说实话，确实没有那种事情。既然我能承认杀一个人，再承认杀两个人也无妨，可是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我的头上，实在冤枉啊！”一直供认不讳的田代，发出凄厉的叫声，抗议道。

“你突然从国外回来，是什么原因？”

“因为大山在巴黎不明不白地被车压死了，我心里害怕。我不知道大山也紧跟着我到了巴黎。”

“大山是你给压死的吧？”

“不是！我没有在国外杀人的胆量，而且大山的本事要比我强得多。”

“这么说，你有在国内杀人的胆量，杀多少人都不在乎啰！”

“不是这个意思。杀李英香是迫不得已，我不杀她，人家就要杀我。大山被害，恐怕也是出自金崎的手。”

“金崎为什么要除掉大山？”

“对金崎的内幕，大山知道得比我多，说不定是杀鸡吓猴。金崎惯于施展这种伎俩杀人灭口。”

“既然是这样，他也会指使你杀掉那两名短工灭口。”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我就说不知道，为什么非把它强加给我？”

“我问你，去年七月十一日午夜，准确地说，是十二日凌晨零时到二时，你在什么地方？”

“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我记不清了。”

“你要好生想想，日记上有没有记载？”

“我没有必要记这种事情。”

“你是金崎的私人司机，那一天有没有和金崎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要是没人证明你出车在外，就洗刷不掉杀人的嫌凝。”

“和金崎在一块儿？”田代扬了扬眉毛。

“不过，金畸为你做证是没有价值的，你们都是一路货色。”

“我记得当时是在会津。”

“会津？会津的什么地方？”

“会津的高田镇，去看插秧。记得那是七月十日前后。”

“看插秧？看插秧还用到会津去吗？”

“不是我要去，金崎是那儿的人，去看家乡的插秧节。我开的车，在当地住了三天。你们一调查就会清楚，当时住在会津的若松旅馆。”

“你记得具体日期吗？”

“我想是七月十日前后，具体日子也说不清楚。问问金崎或者向当地人了解就会清楚，听说这个节在全国也很有名哩！”

田代说出这意外的情况。如果在山根被害的当天夜里，他确实在会津，和山根案件就没有瓜葛，迄今为止的侦察也将徒劳一场。

怀着愈发增加的失望感，太田等人调查了田代提供的情况。结果证明，为了参加在福岛县会津高田镇伊佐须美神社举行的伊佐须美插秧节，田代确实陪同金崎，于去年七月十一日至十三日住在会津若松市郊外的东山温泉，这个插秧节和伊势的“朝插秧”，热田的“晚插秩”，同称为“日本三插秧”。据说出生在会津高田镇附近山村的金崎，每年都要在这期间回乡游玩。

除了旅馆的服务员外，当地的老百姓也有很多人直到十三日早晨，还看见田代在当地欢庆。尤其是在节日的十二日那天，他和当地人畅饮节日酒，闹腾到深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当天凌晨零时至二时来过东京目黑区的杀人现场。

田代不是杀害山根的凶手。

2

侦察总部承受了沉重的打击，以往长时间的侦察，完全找错了方向。始终没有发现可能与山根同时失踪的岛村太平的尸体。尽管尚未解除田代杀害岛村的嫌疑，可是由于确定了他与山根案件无关，所以，多半与岛村被害也不会有什么联系。

总部总结了侦察陷入迷途的教训，认为从在目黑区发现山根贞治的尸体，到去所泽工地查出山根、青田、岛村等人的身份，这段工作是正确的。可是，根据青田孝次郎的供述，发现了米原丰子家的杀人案件。在侦察这一案件过程中，又揭发了以金崎末松为中心的拍卖国有土地和国际贩卖人口集团，进而暴露出掩藏在政官财界中范围广泛的黑幕。然后，终于查明了杀害偷渡入境的女人的真相。

按照田代的供述，这番举动，必将在政官财界引起强烈反响。作为多年的地下金融巨头、百毒俱全的恶棍、凭借地下金脉暗中遥控政局的金崎，说不定末日已经来临。熊熊燃烧的大火，已经蔓延到金崎的脚下，想熄灭也熄灭不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场侦察收获是巨大的。但是，说千道万，这毕竟是出乎意料的“副产品”，本案的罪犯尚无着落。深深陷入迷途的侦察总部，不知从何处踏上正路。

3

与此同时，李英香尸体上面的苔，已由国立科学博物馆植物研究部的村上泰辅博士鉴定清楚。据他介绍，这种苔成片地生长在腐烂的动物尸骸或排泄物上面。人们很难想象这样美丽的苔，竟会生在尸体上，它在池底勾划出李英香的体形，提供了发现尸体的线索。掩埋李英香时，新抹的混凝土与旧池底没有很好的接合，苔从龟裂的纹缝中汲收了养分，得以生长，现出了李英香的体形。

侦察总部听到上田警察局的报告，想到竟然由苔提供了发现牺牲者的线索，不由觉得受到了嘲弄，愈加失望。

“白云山庄的水晶兰，是不是由山根他们三个人最初带来的？”下田不死心地追问。

“不论是谁带来的种籽，和我们都没有关系。”太田面容憔悴，不快地回答。想到执意追踪所捕获的猎物竟与本案无关，积劳多日的疲劳一古脑儿涌了上来。

“如果岛村太平死了，或许在尸体的附近，也会长有水晶兰吧？”

“在岛村尸体的附近？”太田不解地仰起脸。

“嗯，如果离李英香尸体不远的水晶兰，果真是最初由山根他们从所泽带来的话，那么，三人中的岛村，自然也会沾有花籽。”

“你的思想过于局限在水晶兰上了。”

“我总觉得水晶兰垂着头，似乎在诉说什么……”

“岛村太平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他会不会还活在世上？”下田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

“你说岛村还活着？”太田惊讶地问。

“我们只是根据山根的被杀，青田孝次郎的猜测，就断定岛村也被杀害了，却根本没有分析他有可能活在世上的这一面。”

“可是，岛村除了老婆孩子以外，还有母亲呀！”

“我看他不见得没有隐踪匿迹的理由。岛村外出的目的，是为了偿还赊买耕耘机的欠款，比起为孩子筹措学费的青田来，并不那么急迫。再有，我们没有特意打听，那个老妈妈会不会是他老婆的母亲。想到家里饶舌的老婆和刁钻的岳母，心里就不想回家，如果这时再找到其他的女人，很可能就和这个女人另过生活去了。”

“岛村是回米原丰子家取求职登记表的时候失踪的呀！”

“田代说没有这种事情。一直伺机另找出路的岛村，巴不得和伙伴们早点分手，会不会趁机躲起来不露面了？”

“一个身上没钱，甚至穷到钻进人家行窃的人，能到哪儿去呢？”

“是呀，我也讲不清楚。或许是事先就找好了躲避同伴的目标吧！”

“你说岛村是有计划躲起来的？”

“很有可能。”

“有计划……如果这样，他就不会把行李放在上野车站的存放处，而不管了。”

“里面尽是些替换的衬衣，没有值钱的玩艺儿。恐怕是为了麻痹伙伴，而故意留在那儿的。”

“到米原家当小偷，也是为了欺骗伙伴吗？”

“这个……”

“嗯，有这种可能。”

“太田君也这样认为吗？”

“我看，只要岛村现在还活着，就是在他回去寻找求职登记表的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呢？”

“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是促使他不想返回家乡的事情。”

“你举个例子……”

“比如捡到一大笔钱呀，或者认识了个女人呀。”

“有道理。”

“当时，有没有人在那一带丢失了巨款？”

“赶快查一查。”

下田敏捷地站起身，太田用羡慕的目光望着这位猎犬般飞跑出屋的年轻同事。即使太田的猜测属实，恐怕也无益于案情侦破工作的进展，可下田对这煞费脑筋的调查却充满了热情。和这样朝气蓬勃的人共事，太田十分愉快。

调查结果，去年六月七日清晨三时左右，曾经有人到文京区本乡三道街派出所报案说，有五百五十万元钱被人拿走。

此人是千代田区外神田的一家金属加工机械行业的小厂的老板，由于一家向他大宗订货的厂家濒于破产，催促他立即还债。所以，那天他四处张罗钱，直至深夜，总算大体上凑足了数目。为了尽快把筹措到钱的喜讯告诉给尚未睡觉、等候消息的妻子，他便到附近的电话间挂电话。妻子接到电话又惊又喜，连声说今晚可以睡安稳觉了。谁知祸从天降，可能是兴奋过度吧，他竟把辛辛苦苦凑齐的极其珍贵的五百五十万元钱，遗忘在电话间里。

给妻子打完电话，紧张的情绪稍有缓和。由于一直是徒步奔波，他刚想找辆出租汽车，突然发现那包钱忘在电话间里了。匆忙跑回电话间，钱已经不翼而飞。他半疯狂地在电话间周围跑来跑去，凌晨的路上，毫无人踪。

他无计可施，找到附近的派出所报案，那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尽管派出所的警察安慰他说，这么一笔巨款，肯定会有人送回来，但是始终没有下落。

丢失了含辛茹苦筹措的资金，他的工厂因此而倒闭了。更为悲惨的是，作为厂主的他，和妻子儿女全家五口人走上了自杀的绝路。

“果然不出太田君所料。”下田为调查结果感到满意，“目前，还不能断定是岛村拿走了这笔钱。”

“可是，电话间就在米原丰子家的附近，时间也吻合。”

“是岛村无意中走进电话间，发现了这笔巨款。偶发的恶念，促使他携钱逃走。后来听说这笔巨款的主人全家自杀，他也就不敢照面了？”

“他当然不敢照面，因为不仅仅是拿走人家的钱，而且还导致五条人命呢！”

“所以，他轻易不能回家，怕从求职登记表上露出马脚。”

“是的，岛村可能估计到求职登记表会遗落在米原家以外的什么地方。”

“不是遗落在米原家了吗？”

“不清楚，或许是在回到米原家之前发现了这笔钱。在那种情况下，说不定他认为索性把登记表放在米原家稳妥，杀人犯是不会把那份表交给警察的。有了手中的横财，就不想再冒风险去寻找登记表。

“或许是他已经在米原家找过了，没有找到。不在米原家，就是掉到路上，这样他更不敢回家。如果求职表丢在电话间附近，会格外受到怀疑的。有了这笔一辈子也赚不到的巨款，就可以离开贫困的山村；不要饶舌的老婆，拋弃刁钻的老母。虽然我不知道岛村是否是这样想，但应该估计到这突如其来的金钱，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道路。”

“刁钻的老母？就是说岛村家的那位老婆婆，是他的岳母！”太田也同意下田的分析。

“果真这样，岛村对家里就没有什么可以依恋的了。”

“嗯，只剩下一个女儿。不过，岛村是赘婿，据说这个女儿是他妻子的前夫的孩子。”

“是呀，家里没有一个人和他有血缘关系。”

“正是这样。”

“岛村还活着，就使得山根是由于其他原因而被杀害的可能性，越发増大。”

“嗯，其他原因，是什么呢？”太田露出十分疲乏的表情，思索着。

“恐怕凶手是流窜犯。”

“我们竟然让流窜犯作弄了将近一年。”

“那个孩子该长得挺大了吧？”

“哪个孩子？”

“山根贞治的孩子呀。去年，我们去他家的时候，还是吮奶娃娃哪。”

太田的耳际回响起初次去寒畑村山根家调查时，在里屋哭闹的孩子的哭声。同时，山根妻去八户找工作时，怀抱着的幼儿那天真烂漫的脸庞也油然浮现在眼前。那是一个晨雾缭绕的早晨，太田的记忆仿佛也被薄雾所笼罩。

——当时，对于又使一个孩子失去了父亲的罪犯，所激起的满腔愤慨，如今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太田不由一惊，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在无休止的疲劳折磨下，尽管自己不想忘记，但实际上却把当初亲自立下的为了幼儿，坚决捕获凶犯的誓言，拋到了脑后。现在，那个小孩已经可以用咿咿呀呀的儿语，纠缠母亲，询问父亲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虽然才见过两回。”

“听说山根克子还没有改嫁。”

“她还年轻，早晚也得再婚。” '

“早晚……吧！”

讲到这里，两人都默不作声了。年轻的下田在想象克子再婚对象是谁；太田在猜测，克子改嫁后，年幼的孩子的幸福生活。

5

围绕作为侦察的“副产品”而发现的李英香的尸体，李英香被害案件引起意外的波动。而本案的山根被害案件的侦破工作却毫无进展。

那须警长那副“晒太阳的老公公的脸”，此时还堆满皱纹。水木阿莉莎回东京后继续模特生涯，宣传机构蜂涌而至，对引起国际贩卖人口集团和政官财界罕见丑闻败露的这位小姐，充满了兴趣，甚至不再关心她的本职工作。阿莉莎本人也是经常受到警察的盘问，可是很清楚，她与山根被害案件毫无关系。她在李英香被害和国际卖淫集团案件中是重要的证人，在本案中却起不了任何作用。

侦察总部失去了线索，有人提出就此把精力转移到李英香案件上去。对此，从一开始就着手侦察山根案件，并十分关心进展情况的太田和下田，感到很不是滋味。总部里洋溢着为捕获到意想不到的庞然大物而喜不自禁的气氛。是啊，与抓住杀害一名短工的凶犯相比，还是揭发出涉及政官财界的国际卖淫组织和侦察杀害外国妓女的案件更加骇人听闻，也容易成为宣传中心。有人还借题发挥说，尽管本案的侦破陷入迷途，但在李英香案件中还是立下不小的功劳。此时此刻，保持清醒头脑的只有那须警长和太田，下田三人。

一天，太田吃罢早饭，正准备上班，随手翻开一张报纸，想找条有趣的消息看看。在家庭专栏，刊登一组有关农民外出做工的特集。

——今年又有一百二十多万农民离开故乡，流入城市。人们都希望不外出做工就可以维持家庭生活，但是，“减反”等政策熄灭了他们的希望。就连以前被视为富裕阶层、拥有三公顷以上农地的农家，也不得不送人到大城市赚钱。留在当地、失去了顶梁柱的家庭，不时发生自杀事件，有对还发生涉及男女关系的桃色案件，家庭生活遭到破坏。

仅以闻名全国的外出做工县XX县为例，今年计有六、七万人流入大城市。最近出现外出做工长期化的倾向，平均每人每年在外六个月。并且不再是利用农闲期外出赚钱贴补家庭，而是以一家的主要劳动力作为外出做工的主体。不用说，这期间的农业劳动、家务活、哺育子女，都落到了留守在家里的妻子和老人的肩上。

一位有远见卓识的知名医生发表谈话说：东北农村的外出做工风气之盛，已为众人所知。丈夫或父亲一年只回村两次。这期间，独守空房的妻子的性生活怎样呢？送走丈夫的妻子们，异口同声抱怨“害怕夜幕降临，有时彻夜难眠”。一年中，有半年以上与丈夫离别，尽不到夫妇双方应对孩子进行身体力行教育的职责。不仅仅加重了生活和劳动的负担，而且造成夫妇生活的缺陷，在夫妻和家庭中留下了本不应有的创伤。

有的农家，在丈夫外出即将归来时。妻子带上节育环，当丈夫又要离村做工时，将节育环再摘下来，节育环成了贞操的象征。当然，丈夫也可以用避孕套来纵欲放浪，可是这只能使成年独守空房的妻子倍加痛苦。更为残酷的是，有的地方使用贞操带——

这篇报道深深地吸引了太田。受到报纸的启发，往日侦察中未曾注意到的一个问题，如今清晰地涌上脑际。

“您怎么了？时间不早啦！”看见太田毫不理会饭后的热茶，只是对着报纸沉思，妻子吃惊地问道。

“我说，胎儿在母亲的怀里要呆多少天？”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好了，好了！准确点告诉我，怀孕期有多长时间？”

“十月怀胎，实际上是二百八十天。您问这个干什么？”

太田没有理睬妻子，心中认真地推算起来。

“去年八月末，我们到寒畑村调查的时候，山根克子的孩子看上去还不到一岁。这样，就是前年八月前后出生的。按妊娠期推算，估计是大前年在十一月末到十二月初受的精。如果在这期间，克子的丈夫正好外出，没有在家，不就说明问题了吗？”

在当天早上的工作会议上，太田毫不迟延地提出自己的疑点。以那须警长为首的全体成员，都明白了太田这番话的重要含义。

如果克子是在山根贞治外出做工期间受的精，这个孩子就不是山根的，而是克子与其他男人的私生子。这样，克子也就成了她丈夫被害案件的怀疑对象。厌倦自己的丈夫，与他人生下私生子的女人，很有可能同奸夫合谋，害死已经成为累赘的丈夫。由于有凶手嫌疑的人与被害人是夫妻关系，再加青田孝次郎提供的线索又将刑警们引向另一案件，所以从一开始，人们就忽略了克子。

“听山根克子介绍情况时，总觉得有件事情很奇怪，现在才回过味来。”

“什么事情？”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太田的身上。

仿佛事先已为今天的工作会议做好了准备，太田把一封陈旧的信放到桌上。

“这是一封从克子那儿拿来的、山根贞治的来信。去年五月，山根从崎玉县的工地发信给他的妻子。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信的内容，不过为了更说明问题，我再读一遍：‘我长期不在家，你受苦了。现在我在崎玉县所泽镇工地干活，可是条件和事先说的完全不一样，所以只能汇回这么一点儿钱，请你原谅。最近我正努力寻找条件好一些的地方，争取多挣些钱寄给你。我得到立秋时回去。你一定很寂寞吧，望多保重身体，等着我。’就写这些。诸位，你们看怎么样？只要稍加琢磨，就会觉得奇怪。”

太田仿佛为了先让大家猜测似地环顾一下在场的人。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谁也不想开口。太田正想解释，只见下田晃了晃身子。太田明白了他的意思，用催促的目光，让他发言。太田是从基层警察局来总部工作的，他不轻意轻易表态。

“关于孩子的事情，一个字儿也没有写。”

太田露出“正中吾意”的神情，连连点头。那须也赞同地说：

“确实，对离家在外的丈夫来说，恐怕最惦念的是扔在家里的孩子。山根的信上却只字不提，未免太不近情理。”

“可能是山根贞治已经知道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吧？”下田说完，看了看那须的脸，又转过来观察太田的表情。

“我想有这种可能，或者他明明知道，却做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无意中在信上流露了出来。”太田说这番话时，先是对下田，然后又转向众人。

“这个线索很有价值，立即查明克子的小孩的出生日期和推定受精的日子，并且调查她的男女关系问题！”那须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点点的感情。

“关于这件事情，我想到一个人。”下田一面追思往事，一面说。

“有怀疑对象吗？”

“有！刚才忽然想到的。”

“谁？”

众人关切地注视着下田。和下田一道出差的太田，却没有想到什么怀疑目标，他眼前浮现的是初访山根家时、看见的克子那张毫无化妆的脸庞！她那双由于繁重的农活和经常接触水，而粗糙得象枯树枝一样的手。与此相反，劳动服裹着的身体，却显得滚圆丰满。不假修饰的无华的外表，掩藏着成熟的女人的心，是谁识别了她的真情，不动声色地掠走了她？

“我们监视寒畑村的时候，克子曾经到八户去过。”

“她说是去八户找工作。”

太田回忆起他和下田尾随克子到八户时的情景。正是他们去八户时，青田孝次郎打来电话，让妻子到盛冈去。

“那一天，克子临上公共汽车前，和我打了个照面，说她去三户买东西，可是，我们却追踪她到了八户的一家咖啡馆。问她为什么撒谎，她回答说，‘虽然是找职业，却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丈夫刚刚死后，就会见其他的男人。’话说得很中肯，并且还领着孩子，估计不是男女约会，所以我们也就相信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那个男人就是孩子的生身父亲，带小孩去赴约，也是合乎情理的呀！”？

“你认为，克子那天在咖啡馆会见的那个，说是她姨表兄还是姑表兄的人，就是克子的情夫吗？”连太田都为下田提出的这个怀疑对象而吃惊。

“我看不一定没有这种可能。”

“难道真是那个男人……”尽管太田极力想回忆当时的场面，但由于事出意外，一时又想不起来。

“当时，那个男人……名字是叫做大森什么的，见了我们就想逃走。照他的说法，看见满面凶气的我们逼了过去，担心是流氓找岔寻衅。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是他心中有鬼吧？”

“正好是在同一时间，青田打来电话，找他的妻子。这样，总部的注意力就全集中到青田的身上了。”

“如果你的推断正确，就是说克子和大森是合谋作案。”那须插言道。

“我想，他们现在正默默地等待事件的高潮过去。或许他俩看见侦察搞错了方向，而暗自得意，巴望风头过后就结为夫妻呢！”

“调查山根克子和大森！”那须做出结论。

在当地警察局的配合下，查明克子的孩子诚，生于前年的九月十一日。按平均妊娠二百八十天推算，大约在大前年、即三年前的十二月五日受的精。山根贞治在那一年的十月中旬去东京一带做工，正月也没有回家，直到第二年的三月底才回乡。这个孩子既不是早产儿，也不是过产儿，生产十分顺利。很清楚，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山根都不可能是他妻子所生的这个孩子的父亲。如果检查孩子的血型，证据将更为确凿，只是目前还不能采取强硬手段。

山根克子有重大嫌疑，总部決定派太田和下田再次去青森县，深入调查。

去伪存真

1

八户警察局再次派石黑陪同他们去山根家。太田和下田向石黑如实地介绍了侦破的经过，石黑十分惊讶地说：“山根的那个老婆？真没想到。是啊，丈夫出门后，女人在家放浪的事情并不稀罕。丈夫一回来，事情露了馅，或者和对方动刀动枪，或者放火烧情敌的房子，这类事情每年都有七、八起。”

“闹到这种地步呀？”

“甚至有的母子被迫自杀，枕边放着写有‘来世再托生，实不愿为人’的悲惨遗书的呢！”

“与外出做工的所得相比，反倒是失掉的东西更多呀！”

“话是这样说，如果一点也不出去做工，只靠农业收入，连饭都吃不上。这样，大家都为政府的这种牺牲农民的政策而付出代价。父子夫妇每年都要离别半年多的这种不合情理的现象，也就成为天经地义的事情了。”

吉普车沿着街道奔驰，眼前是层层新绿。这是从漫长的冬季中解放出来、北方最清新妩媚的季节。可是，新绿的后面，却有一片片被遗弃了的瘠薄的土地，在这必然充满生机的季节里，显得格外荒凉。太田和下田满怀感触地望着车窗外，觉得荒凉的程度要比去年来访时更为厉害。

听说山根克子在八户的一家饭店干了一阵子后，现在已经回到寒畑村了。

“在这种萧条时期，八户那边也没活可干啦！”石黑说。

太田心想，克子恐怕是在等事情平息后，把房子和地产处理完毕，然后逃到大森那儿。不过，他克制自己，没有说出口来。

山根克子毫不慌张地出来迎接。事先当然没有通知她，她却象料到会有人来访似的。或许是事先打听了村里的警察，有所准备吧？

克子的小孩，已经能在母亲的身边走来走去了，

“喝，长这么大啦！”太田话不由衷地恭维说。

“现在呀，一会工夫照看不到也不行啦。”克子眼睛瞅着孩子，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客人，猜测他们的来意。与去年相比，她年轻得判若二人，漂亮的衣着、流行的发型，显得十分俊俏。脸上淡淡涂抹一层脂粉，双手也比过去干农活时纤细得多了。索性说，那副娇媚的模样，足以使人把她误认为是艺妓。可能是她当饭馆的女招待时，学会的这套打扮本事吧？

“真没想到各位今天再次光临。那个案件怎么样了？”克子把朝向孩子的目光又转向太田他们，她那刚毅的目光，表明这是一个有主见的女人。按理说，她应该表现得更为惊恐不安，可是却能冷静地控制自己不自然的表情。这究竟是出于她的自信，还是由于事情的本来面目就是如此呢？

“太太，我们又了解到了新的情况，所以今天特意来打扰。本想请您到我们局里去一趟，可又一想，还是先来打听打听为好。”

“什么事情啊？只要是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们。不过我想说一下，从明天开始，我还要去八户干活，你们就用不着到这种偏僻的地方来找了。”克子用标准的发音清脆地说。上次来时听到的方言，一句都没有了。

“噢，还是八户。”

“因为，我得好生培养这个孩子呀！”

分析克子的言谈话语，这次多半是去酒吧，或者小酒馆做活。与其说这是为了尽到母亲的责任，莫不如说是为了渐渐逃到奸夫那儿去，而施放的烟幕。

“带孩子去吗？”

“当然带他去，这次干活的地方有托儿所。”

“您这次出去工作，也是大森先生介绍的吗？”

“大森？”突然听到这个名字，克子稍微露出困惑的表情。分不清楚是她没有听明白问话，还是听到这个“危险的名字”而装糊涂。

“就是在八户一家咖啡馆，和您在一起，说是您的什么表哥的那个人。他为您找到八户一家饭馆的工作。”

“啊，是秀夫啊！”克子好象好容易才想起来似的，如果再继续装糊涂，只能越发引人怀疑。

“是呀，叫大森秀夫吧？”

“这次不是他，而是我从报纸的招工广告上看到的。因为，我只是找附有托儿所的工作单位。”

“您上次上班时，把孩子交给谁了？”

“那儿也有托儿所，但是那家饭馆经营得不大如意，关门了。说起来，那倒是个适于妇女工作的地方啊！”

“对不起，今天想问您的是……”太田站直身子，表示从现在开始进入正题。克子也相应地挺直腰板，仿佛在说：“请吧！”

“关于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他怎么了？”

“听说他是在前年的九月十一日出生的。”

“您知道得很详细。”克子脸上露出十分吃惊的表情。

“很抱歉，按妊娠期平均二百八十天计算，您是在三年前的十二月五日怀孕的。”

“可能是这样吧。”

“可是，太太，据我们所知，您的丈夫当时正在外地做工，没有在家。这个孩子是怎么怀上的呢？”太田一口气追问下去。克子一听，倒吸了一口气。看得出，这些问话刺中了她的要害。

太田又刻不容缓地继续追问：

“在您丈夫不在的时候怀孕，这表明您另有相好。我们不想暴露您的私生活，只不过是为查清案件的真相，而做个参考，所以，我们很想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您说的参考，意思就是我的什么情夫同我丈夫被杀有关系罗！”停了一会，克子开始反击。虽然她脸色稍有苍白，神情却又恢复了镇静。

“是这样。”

“您说是我杀死了我的丈夫？”

“现在还不能肯定，但是，可以说您是有相当强烈的杀人动机。”

这时，克子淡淡一笑。不过笑得十分微妙，也分不清这是笑，还是没笑。从她嘴唇的一端向上一撇的神态中，刑警们觉得受到了嘲讽。

“有什么好笑的？”太田的语气略微严峻起来。

“不，和这没有关系。”克子若无其事地避过询问，继续说：“确实，我丈夫当时在外干活，连新年都没有回家。可是，我到东京看他去了。”

“你……”

“是的，我给他送去替换的衣服和家乡食品，多半就是那一次……。因为，我们是好长时间才见的面啊！”克子脸色绯红，如果是演戏的话，演技实在是高明。

“您准确地记得日期吗？”

“十二月三日去的，住了三宿。”

“住在什么地方？”

“我对东京不大熟悉，可能是新宿的一家旅店。”

“什么旅店？”

“是我丈夫找的，所以……”

“所以您就记不清楚了。”

“是的。”

“有人知道您那次去见您的丈夫吗？”

“我想村里的人大概会知道的，当时他们知道我去东京了。”

“是村里的人给您往东京打电话知道的吗？”

“怎么会呢？夫妻相会，村里人当然不会那么管闲事，就是电话费也花不起。”这次，她明显地发出轻蔑的笑声。

“这么说，您去东京是没有什么凭证的。”

“妻子去见丈夫，干嘛非得要凭证？”

“太太，您的丈夫被人杀害了，所以，您那次去见您丈夫的时间，也就成了问题。”

“不过，当时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被人杀死。夫妻难得相会一次，怎么会想到要为将来留下什么证据呢？”

克子原本白腻的脸，涨得通红，恐怕不是出于羞怯，而是出于愤怒。不过，也有可能还是在做戏。

“我再问您，您去东京时，有没有和村里人打招呼说，是去看您的丈夫？”

“这，这个……”

看来，太田的讯问问到了关键之处，克子支支吾吾。可是，她立即又镇静下来：

“这么点个村子，只要一收拾出门，左邻右舍就缠上来问个不停。因为我也没有什么可背着人的，所以凡是问到我的，我都告诉了。只要告诉给一个人，不到一个小时，全村就会知道个遍。”

但是，村里的人谁也记不清楚这件事情。这样，克子在三年前的十二月五日前后去会见她丈夫一事，只有她自己的分辩，而没有任何可以客观证明的材料。只要没有人证明，她就洗刷不掉在她丈夫被害案件上，人们对她的怀疑。

在侦察总部看来，即使克子拒不交代，也无关紧要，刑警们还有另一个出击的对象，那就是克子的情夫大森秀夫。只有他才是最有可能杀死山根贞治的凶犯。

关于大森秀夫，在上次侦察时，曾经了解到他是克子母亲方面的亲戚，在八户制药公司工作。这次，通过八户警察局，知道他目前仍在那家公司上班，家住八户市内。由于不必担心他会逃跑，所以刑警们才首先从山根克子下手的。

太田正想转换话题，克子的小孩走到这几个人的跟前。或许是孩子也感觉到这异常的气氛吧，立即惊恐地哭起来，躲进妈妈的怀里。

“宝宝，怎么了？没啥可怕的！”克子蹲下来抱孩子，她一起身，孩子手中握着玩具掉在地上，玩具在地上弹了几下，叽哩咕噜地滚到刑警的脚旁。

太田无意中拾起玩具，想放到孩子的手里，却被手中的玩具吸引住了。

“怎么？”

“好象在哪儿见过。”太田的手中拿着熊一样的动物玩具。

“这不是克阿拉吗？”下田认出太田手中的玩具，惊讶地说。

“克阿拉！”

“对，从水木阿莉莎的皮箱中也掉出来一个，上田警察局的盐泽向我们介绍过。”

“啊，确实是那个动物，”

“这上面有字‘大荣商场八云分店开业纪念’。太田君，这和水木阿莉莎的那件礼品完全一样！”下田兴奋地高喊。孩子的这个玩具，正是山根贞治被害现场附近的超级商场开业时，分发的纪念品。这孩子绝对不会是从山根那儿要来的。

在这以前，曾经问过大荣商场，得知在去年的七月十日至十二日的三天间，向来店的客人散发了大约一千个克阿拉。恰好在七月十二日那天，发现了山根贞治的尸体。这说明，给这个孩子克阿拉的人，曾经到过山根被害的现场附近，而且正是在山根遇难的日期。

“克阿拉怎么了？”注意到刑警们的表情，克子担心地问。

“太太，这个克阿拉是谁给孩子的？”

“是秀夫先生啊！”克子大模大样地回答。尽管和刑警们心中预料的人一致，刑警们一时间却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吗？”

“真的。克阿拉怎么了？”

“太太，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您好生想想再慎重回答。克阿拉上面写有‘大荣商场八云分店开业纪念’，这是东京的一家超级商场。”

“嗯，我也听说过。秀夫先生去年夏天去东京出差回来，说是得了件很有意思的动物玩具，连同其他的礼品，特意给小诚送了来。”

“这个八云，就是您丈夫被害现场的目黑区的一条街道名。”

“哦，是这样吗？东京的地名真难记。秀夫先生出差的地点就在目黑区。”

“不仅仅是地点一致，而且我们已经调查清楚，商场分发克阿拉是在去年的七月十日、十一日和十二日三天，您的丈夫刚好是在十二日的凌晨被杀害。也就是说，大森秀夫先生在您丈夫被害期间到现场去了，这能说是偶然的巧合吗？”

“难、难道你们怀疑秀夫吗？”竭力克制自己感情的克子，面颊肌肉紧绷，唇角颤抖。

“不能不叫人怀疑。”

“可是，可是秀夫为什么要杀死山根呢？”

“太太，您说您三年前的十二月三日到五日这三天，到东京去看您的丈夫去了。实际上，恐怕您是去看大森秀夫的吧？”太田单刀直入，他已经光叫大森的名字，而不加敬称了。

“我？和秀夫……”一时间，克子呆立在那儿，仿佛没有很好地领会太田的意思。

“是的，后来你们有了这个孩子。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的生身父亲是大森秀夫！山根知道了这件事情，于是你们合谋杀死了山根先生……不是这样吗？”太田一口气把话说完。

“这个孩子的父亲是秀夫先生？我和他合谋杀死山根……完全是胡说！”

“怎么是胡说？山根太太，我们的侦察是走了一段弯路，可是现在已经查明了你和大森秀夫有重大的嫌疑，这里有克阿拉为证。只要没有充分的证据澄清我们的怀疑，就可以逮捕你们。”

就在太田做出这番结论时，克子突然放声大笑。这笑声好似迸发出来，足以使在场的人误认为她已被追捕得发了狂，所以才笑得这般失常。

“没有这种事情，秀夫先生根本没有理由杀死山根！”由于笑得过度，她的眼角溢出泪水，连声反驳道。

“理由很充分，他避过你丈夫的耳目，和你私通，有了这个孩子。”

“这根本不可能！秀夫先生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哼，想起来都叫人不痛快。”

“不痛快。”

“当然！秀夫先生绝对不会是这个孩子的父亲。竟然想到我会干那种乱伦的勾当，秀夫是我的哥哥！”

“什么？”下田和太田不由同声问道。

“我们虽然不是同胞所生，但有一半兄妹的血缘。”克子终于收敛起笑容回答说。太田为这突如其来的新情况震惊得不知所措，如同为了找到什么救星似地反问道：“你，你和大森不是姑表兄妹吗？”

“是的，也是姑表兄妹。”

“请您详细说明一下。”

“我妈妈的祖父和秀夫先生现在的父亲的袓父是亲兄弟。而且，秀夫的亲生母亲在和他户籍上的父亲结婚前，同我父亲相爱，生下了秀夫。两人到底因为什么又分了手，我不清楚。后来，我父亲和我母亲结婚，生了我。秀夫的母亲领着他又和另外的男人结了婚，那个人很有教养，他不仅不问秀夫母亲的过去，而且把秀夫当作亲生儿子入了户籍。由于那个男人和我的母亲是堂兄妹，所以，秀夫和我也是姑表兄妹。同时又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绝对不会干出妹妹给哥哥生儿子这种丧天害理的事情。”

太田感到自己堕入失望的深渊，他想拼命地伸出手来阻止下沉的速度，手却抓不到什么依靠。

“这些情况，户籍上有记载吗？”

“没有。把我哥哥作为亲生的儿子入大森家的户籍，当然不会在户籍上注明他和我父亲是父子关系吧？”对于太田这愚蠢的发问，克子报以轻蔑的眼神。

“这么说，您和大森……先生，是兄妹关系，可并没有什么证据呀！”加上“先生”二字，是太田败北的象征。

“要证据吗？您去问我的父亲好了。不过，请不要打听秀夫的母亲，她已经完全成为大森家的人了。”

“双亲的证词，是没有作证的价值的。”太田明明知道自己是在拼命地挣扎，但仍然不死心。

“真没办法，过去虽然听说警察在怀疑我，但是万没想到会怀疑到这种地步。只有父母的证词才是兄妹关系的最好证据嘛！好吧，你们还不相信，就请你们把我和秀夫好生比较比较，肯定有兄妹相象的地方。我们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可是长得十分相象。正好我明天去八户，索性和秀夫一起到你们局里，当场鉴别。”

原来没有考虑到的问题，这回搞清楚了。太田回想起在八户咖啡馆和他俩初次见面时，还以为他们长得相似，是由于姑表兄妹的缘故哩。现在，克子的态度如此强硬，表明她充满了自信。

至少大森秀夫不是山根克子的情夫，如果仍然要怀疑他的话，就必须考虑出其他的杀人动机。显然太田的新见解而展现的新天地，又要被乌云笼罩了。虽然总部准备进一步了解大森，以便核实克子的话是否真实，不过估计是不会有什么大的收获的。

2

第二天下午，大森秀夫和山根克子结伴来到八户警察局。难怪克子充满了自信，两人长相果然十分相象，不仅脸型相仿，而且声音、说话时的表情，甚至无意中的一举一动，都有出自同一血缘的相似之处。户籍上没曾记载的两人的关系，已被这事实上的相似所明确证实。

尽管这样，刑警们还是盘问他们，决不能忽视克阿拉这个巧合。

“你在去年的七月十日至十二日，到东京去了吧？”

“是的。”大森坦然回答。他自然已从克子那儿听说警方对自己的怀疑了，所以态度镇諍，充满自信。

“去干什么？”

“是公务出差。当时，为了推销我们公司新制的一种防止晕车晕船的新药‘旅行乐’，而去找东京的主顾。”

“那时，到目黑区八云二道街一带去了吗？”

“去了。正好大批购买我们公司药品的大盛堂药店，就在八云二道街，所以去向协助推销新药的先生们致谢去了。”

“准确地说，是在哪一天？”

“七月十一日午后三点左右。我在路旁的一家大商店买脱销的男用化妆品时，得到开业纪念的玩具克阿拉。我看这个玩具挺有趣，就拿回来给小诚玩。后来，听说就在那天的夜里，也是在那个地方，山根贞治被人杀死了，我很吃惊。做梦也没想到，克阿拉会引起你们对我的怀疑。

“十日和十一日我在东京的主顾间奔波。十一日下午五点左右乘新干线火车去大阪。九点前后找到道修镇的一家叫‘福屋’的旅馆。当天夜里，我和大阪的主顾新日药品公司的营业部长，在南家酒吧喝酒，一直到次日凌晨，你们打听那位部长，就会清楚。你们怀疑我，我也毫无怨言，因为这是不幸的偶然巧合嘛！可是，我没有理由杀死山根。我虽然和克子不是一母所生，但是我对她要比大森家的同母异父的兄弟还要亲。我对杀死我妹夫的犯人充满仇恨，同时也同情克子，所以急着帮她找职业和催她改嫁。就算我是犯人，怎么能把在杀人现场得到的危险品带回家来呢？”

大森的申辩有理有据，说得刑警们心服口服。尽管对这些话还要核实，不过，太田和下田凭他们多年的经验感到，那只不过是例行的手续罢了。

核实结果，证明大森说的完全属实。在山根遇害的时间里，身在大阪的人无论施展什么手段，也赶不到东京的杀人现场。是不是他怀有行凶动机，为掩人耳目，故意离开现场，指使他人行凶呢？可是怎么也找不出他一定要杀死山根的理由；大森的东京之行，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与凶杀的时间和现场一致，事情果然这样偶然吗？调查证实，大森去东京出差一事，早就定了下来，到同事们都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杀人，恐怕谁都不会这般愚蠢。

侦察总部不得不解除对大森秀夫的怀疑。

布下罗网

1

大森秀夫不是山根克子的情夫。经过长期彷徨，好容易才从迷途中返了回来，谁知方向又搞错了。侦察总部有些心灰意冷。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做为迷途彷徨的副产品，对金崎一伙的侦破工作，却不断取得成绩。

田代行雄供认后，同案犯米原丰子也坦白了自己的罪行。接着，宫村健造也低头服罪，由于田代供认得十分具体，他再也无法抵赖。

宫村在经营模特俱乐部期间，逐渐干起斡旋卖淫的勾当。开始是广告主让他提供女人供他们玩弄，并说只要满足要求，此后就会买卖兴隆。女模特为了巴结大广告主，也主动登门投靠。如果只是如此，也无所妨碍，哪家模特俱乐部都是如此这般。依靠女人来赚钱的买卖，当然要把女人的身体商品化。可是，由于提供混血女模特搞“接待”，受到空前的欢迎，促使他们联想到大批“进口”外国女性。通过合法的入境手续，批量远远满足不了需求，于是就采用偷渡入境的办法，组成了大规模的国际贩卖人口集团。借用户籍伪装国际结婚，也是为了满足日益増加的需求，而定下的苦肉计。

通过这些途径收罗来的女人，在金崎的秘密情妇米原丰子家，被提供给政官财界的大员们蹂躏。同样，这些见了女人就神魂颠倒的高官显贵们，滥用他们的地位和权力，满足金崎无休止的欲望。不用说，金崎是要回礼的，必定给政官财界的大员们送上糖果品尝。这些女人就是糖果的一部份。

审讯员继续审问宫村健造：“把李英香提供给哪个大人物了？”

“我不知道。”

“你不会不知道，你就是偷渡李英香到日本的主犯！”

“我真的不知道，李英香是金崎亲自安排的。”

“这么说，只有金崎知道啰？”

“是的，反正我不知道。”

“你是知道李英香被杀的，而且，你也参与了这件杀人案。”

“没有，我和凶杀是不沾边的，杀人不合我的天性。杀害好容易弄来的女人，这种罪孽，我是不干的。”

“可是，你却知道李英香的尸体埋在白云山庄。”

“我不知道。发现尸体后，我也是大吃一惊。”

“不要装糊涂！田代已经供认，他和水木阿莉莎之所以固守在白云山庄，就是为了同你和金崎讨价还价。”

“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白云山庄有什么东西。”

“是田代告诉你的，还是金崎说的？”

“是，是田代。”

“你休想狡辩。当时和田代在一起的阿莉莎说，田代在电话里丝毫没有提到李英香。田代只是说一句，‘我在白云山庄’。只是这么一句话，就把金崎和你吓得魂不附体，一再叮嘱阿莉莎不要对警察说是被田代绑架的，当初给警察打电话是判断错了等等。阿莉莎已经作证：当时就是你在电话里威胁、哄骗她！宫村，你再继续狡赖，就把金崎的罪过都算在你的账上！”

用金崎犯的罪来恫吓宫村，果然起了作用，他颓丧地靠在椅背上。

“李英香的那个男人是谁？”审讯员刻不容缓地追问。

宫村健造垂下双肩，招供说：“是实方门次。”

虽然在意料之中，可毕竟是由同伙人第一次具体地点出他的名字。

“没有搞错吗？”审讯员不由提高了声调叮问。现政府的阁僚、总理大臣的左膀右臂，竟然把偷渡入境的外国女人当作玩偶耍弄，当女方怀孕后又将她杀掉。事到如今，想挽救也挽救不了，恐怕政府都要受到影响。

“没有错。第一次，是我在米原丰子家，把李英香介绍给实方的。”

“杀死李英香，是实方的旨意吗？”

“这件事情的详请，我不知道。只是听金崎说过，李英香为实方怀了小孩后，不听话了，实方挺为难。”

“你自己和实方有没有直接的联系？”

“没有，我只是根据金崎的命令来调配女人。”

“你是什么时候，怎样和金崎认识的？”

“十几年前，我开设土耳其浴池，因为有组织卖淫的嫌疑，而被逮捕，当时和金崎关在同一个囚室。后来，由于证据不足，免予起诉。打那以后，我们有了交情，来往日益密切。”

“这么说，你和他也是‘管鲍之交’啰！”

“什么？”

“你给金崎提供女人，得到了什么好处？”

“金崎说，要把我介绍给大型广告代理店和一些广告主。”

根据宫村的供述，金崎的犯罪事实已经清楚。终于以教唆杀人、转移尸体和贿赂嫌疑等罪名，发出了对金崎末松的逮捕令。不论金崎的口供如何，这场风波肯定波及政官财界。宣传机构瞅准了这个有利时机，纷纷报道，说这是件前所未闻的、涉及杀人案件的特大丑闻。

2

与“副产品”的侦破取得显著进展相对照，本案的侦破工作却无法开展。

“不是大森秀夫的孩子，是谁的呢？”

在似乎把侦察重点已经转移到“副产品”上面去的侦察总部办公室里，那须警长自言自语地喃喃着。

“还是山根贞治的孩子吧？克子说她在十二月五日前后，去看过她的丈夫。”知道那须指的是山根克子的孩子，太田接过话茬说。

“能吗？如果是山根贞治的孩子，正如你所提出的疑问，为什么在写给妻子的信中只字不提孩子呢？”

太田和下田好象心中有所触动，相互瞅了瞅对方的脸。已经查明大森秀夫和山根的妻子是异母兄妹，那么，这个孩子恐怕就不是克子与他的私生子了。可是，那封信的矛盾，还丝毫没有得到解决。

“这么说，警长……”两人注视那须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克子说她在十二月五日前后去看她的丈夫，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辞，自然无人作证。如果她是说谎，她的孩子也就还是在丈夫不在的时候怀的。”

听到那须的这番话，太田和下田觉得他是在暗示，即使克子有“第三个男人”，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

“警长，我想起来一个情况。”下田仿佛发现了什么。

“什么情况？”那须把视线缓缓地移向下田。

“大森在山根被杀的前一天到凶杀现场，可能不是偶然。”

“你的意思？”当着毫无表情的那须的面，太田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为了使人怀疑大森，所以故意让山根在那个时间到那个地方去。”

“同大森无关吗？”

“是的。确切地说，克子知道大森在案件发生的前一天去目黑区的那个地方，所以把山根贞治叫到那里，让第三个男人杀死了他……”

“这样分析的话，克子和贞治一直保持着联系？”

“这没有什么奇怪，青田孝次郎和他的妻子也有联系。最开始，山根是出于受到杀害李英香的凶手追赶的错觉，才四处逃亡的。事情过后，他会想到偷偷和家里联系。而且，到处流浪的山根的地址，如果不是得到他本人的通知，旁人怎么能知道呢？”

“为什么要让人们去怀疑大森呢？怀疑大森，不就牵连上克子自己了吗？”

“我想，这里有克子的苦心。她以为只要解除了对大森的怀疑，同时也就解除了对她男女关系问题的怀疑。这也是出于既然调查过一遍，就不再查第二遍的心理。我们也确实上了这种骗术的当。”

“有道理。”那须和太田同时赞许地说。那须的疑点为下田所发挥，指出了意外的侦察方向。

“如果在克子周围有第三个男人，他会是谁呢？”

“不知道。不过，只要我们监视克子，肯定会发现他们间的联系。在解除了对大森的怀疑以后，克子会以为我们转移了视线，因而安下心来。这回，该把她施展给我们的骗术奉还给她了。”

“监视克子吗？”

“我想，现在只有捕获她的第三个男人，此外没有其他办法。”

“山根克子果真能有第三个男人吗？”太田眉头紧皱。上次估计错了，闹得挺狼狈，如果再漫无边际地布下监视网，再搞错了，实在羞愧难当。

“除了下监视网外，没有其他办法吗？”

听到太田和下田的这番对话，那须从旁插言说：“克子有没有第三个男人，我们可以从侧面了解出来。”

“侧面了解？”下田问道。

“只要克子另有男人，就早晚要离开村子。因为她绝不会在原来的村子组织新的家庭。这样，现在的房子和土地就不需要了。”

“是呀，她一着手处理房子和土地，就表明她要逃走。”

“虽说是破房薄地，只要卖，多少也值些钱。比起监视她和外界的联系来，莫不如盯住她的房产更稳妥。”

不愧是那须，总是棋高一招。确实，克子什么时候和刑警们臆想中的、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男人联系，谁也不知道。长期进行这种毫无目标的监视，事实上几乎不可能，过去对山根克子曾进行多次无效的监视，很难说刑警们还有监视她的热情。把山根克子作为侦察重点，从一开始就有很多人怀疑，纵然有八户警察局协助，可也得适可而止。如果从出卖房产这个角度着手，远比漫无边际的监视受欢迎。

“办理登记手续，一般都是在商妥以后。待到那时再动手，不是太晚了吗？”太田提出疑问。

“这一点，只有和主管的登记所联系，才能弄清楚。无论怎么瘠薄的土地，都有登记。在买卖房产，履行登记手续时，事先需要有各种必要的表格。我一直和家父家母住在一起，没办过登记手续。可是，我想登记时，产权证呀，印鉴证明书之类的材料还是需要的吧？”

“是呀，我们监视办理这些表格的部门，可能会有收获。”疲惫不堪的太田，双眼闪出光彩。

“在这以前，有必要查清楚山根贞治的房子和土地的所有权归谁。”

根据那须的建议，向青森地方法务局八户分局查询了山根贞治的房地产的所有权。发现山根家的房产和三反①左右的地产，在去年十月十七日，已经以继承为理由，将所有权从山根贞治更改为山根克子。

注：日本地积单位，一反约合991.7平方公尺。

克子和她的孩子成了山根贞治财产的共同继承人。这样，只要克子行使做母亲的权利，就可以代表孩子处理她孩子继承的那一部分财产。克子在丈夫死后三个月，就已经为处理家产做好了准备。

刑警们进一步了解到，在变卖房地产时，需要产权证（以继承为理由，更改所有权的场合，需要登记所发给盖有“登记完毕”印章的书面证明）、印鉴证明书、根据农地法由都道府县知事签署的许可书、转卖书和居民姓名住址卡片等材料。

“都道府县签署的许可书，是什么材料？”那须问调查归来的下田。

“据说买农地用来营建房舍时，根据农地法第五条，买卖双方都需要到管理该土地的市、镇、村农业委员会申请转用许可，这种许可需要知事签署。”

“还有这种规定啊。如果有人想买克子的地盖房子，也得向农业委员会提出申请吧？”

“当然，这道手续是不能忽略的。”

“还不清楚是否有人买它盖房子。不过，有必要把这个情况查清楚。”

“是呀，有必要查查买卖双方提出的申请。”下田猛地站起身来。

再次委托八户警察局调查，查出八户市的房地产企业北荣开发公司，已在今年六月，以买主的身份向寒畑村农业委员会提出申请，要求买下山根的土地营建住宅。

据寒畑村农业委员会介绍，这块土地既不属于市政用地，也没有正式划入农田，所谓的申请，只是走个形式，估计很快就会批下来。听北荣开发公司讲，该公司是受东京房地产企业的日洋产业公司的委托，购买东北地区的土地。山根克子是在今年六月中旬，主动找到北荣的事务所，提出出卖农地。由于日洋产业公司要求北荣开发公司，无论什么土地统统都买，所以马上同意了，一俟知事批准转用，就准备买进。

“克子准备在许可下来的同时，就卖光房子和土地，逃到她的情夫那儿去。”那须半睁眼睛说。

“求得农业委员会的协助，在发给转用许可书的同时，我们再着手监视。这样效果更好。”太田也赞同地说。

众人的心血没有白耗。克子六月中旬去商谈卖地，正是对大森秀夫解除怀疑不久，这证明关于“克子施展心理骗术”的分析是正确的。

克子以为侦察人员已被她施放的大森这颗烟幕弹搞得晕头转向，她可以无所牵挂地做准备，逃到她真正的情夫那儿去了。这真是一个外表平庸无奇，满腹阴谋诡计的女人。

3

七月十九日，寒畑村农业委员会发来通知，转用许可书已经批下来。只要有这份许可，什么时候都可以进行卖买和办理移交所有权的登记。

太田和下田赶到青森县，这是他们第三次去八户。两人首先找到位于八户市内的北荣开发公司。公司的事务所在车站附近的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这是一座用廉价灰泥建造的二层楼房，朝街的玻璃门上贴着“出租房间”和“出售房屋”的广告，外表和在东京所见的房地产事务所相同。在正门的字号下面，挂有“征购土地，高价收入”的招牌，格外显眼。山根克子可能是看见了这块招牌，才找上门来的吧。

据同行的八户局石黑刑警介绍，由于兴建了东北新干线铁路和东北高速公路，东北地方的土地地价倍涨。北荣开发公司就是充当外县大公司的代办，垄断收买东北地方土地的“土地商”。也就是说，外地人来这里买地，从一开始就引起当地人的反感，很难洽谈成功。于是，便利用当地的土地商做为自己的代办机抅。

“这一带经营房地产的人，都是为外县的大资本家们牵线搭桥，我们把他们看成是卖国贼。不，因为他们出卖的是县，所以叫他们为‘卖县贼’好了。”石黑显出一副苦相，愤愤地说。

北荣开发公司的事务所里，只有摆着一台电话机的办公桌和接待顾客用的一个双人沙发和茶几，实在显得寒酸。墙上的镜框里镶着县知事签署的第X号营业许可证和房地产交易协会会员证。三人推门进屋时，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人迎了过来。他，个头矮小、目光和善，看上去是一个耿直的人。可能石黑事先已经通知他，刑警今天要来。小个子递上名片，手指沙发，请三人坐下。说实话，如果三人都坐下，肯定会把这沙发挤裂。

名片上印有“常务董事早濑市太”的字样。三人再次打量对方的脸。人们一提“房地产经营商”，立即想到阅历丰富的老滑头，把它理解为是骗子的代名词。可是这位身穿一件不合时宜的小领西服，脖子系条使用年头过多、接触脖颈部份已经磨得发细的领带的早濑，与其说是房地产经营商，莫不如说象是广播公司的收款员，或者是深山密林里的小学教师，一点也看不出石黑所说的“卖县贼”的模样。大概山根克子就是相信他这副诚实的外表，才来和他洽谈的吧。

一个身穿孕妇穿的肥大罩衣的年轻女子，从里屋走出来，给三人上茶。

“对不起，打扰您了。前几天，通过八户警察局已经打听过山根先生的土地和房产问题，今天我们想进一步了解一下。”下田坦率地说明来意。

“莫非山根先生的财产，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早濑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刑警从东京到这里调查买卖深山里的薄地破房的事情，实在蹊跷。因为最近曾经发生过更为狡狯的人欺骗见多识广的房地产经营商的事件。

“不，对于财产本身，没有任何怀疑，听说转用许可已经批下来了，准备什么时候成交呢？”

“后天，材料汇齐后就登记。”听到财产没有可疑之处，早濑似乎放宽了心。

“当场付款吗？”事前曾经听说，只要批下转用许可，就得给卖方现金。

“明天交换登记必需的材料时，一手交证明材料，一手交钱。”

“付款的同时，房子就得腾出来吗？”

“房子早点晚点腾都行，一时也塌不了，可以一直住到找到搬迁地址的那一天。”

“您看，她家找到搬迁的地址了吧？”

“她说过，暂时要请她娘家帮忙。”

“请您打听一下她的新住所。”刑警们心想，即使问了，她大概也不会说出真实的去处。太田又接着问早濑：“山根不知道我们在调查她吧？”

“关于这件事情，我只字没讲。”

“谢谢您的协助。那么，明天在哪儿交易呢？”

“已经约定明天下午一点，克子到事务所来。”

“后天，你们不一起去登记吧？”

“按理说，应该是买主和卖主一道去登记所办手续。不过，如果某一方或者双方有什么意外，去不了，可以写委托书，由代理人出面登记。”

“那么，山根克子是不去登记所罗！”

“她说去了也不懂什么手续，要写个委托书托人办理。可是，好象她不应该这样。”话的末尾一句，早濑含糊其词。

“怎么不应该这样？”下田很敏感地攫住了早濑宛若自语的这句话。

“对房地产买卖，克子不可能不清楚，连内行的人都斗不过她。”

“内行都斗不过她？”

“是啊，第一次见面时，我还以为她是专门从事这项工作的呢，后来一打听，才听说是为了卖房地产，现学的。她好不容易才象现在这样相信我，开始时，简直象把我当做骗子似的。为了顺利地把她的财产换成现金，克子可是下了大功夫啊！”早濑苦笑着说。

“她说是现学的吗？”

“是的。”

下田和身旁的太田交换一下眼色。房地产交易所涉及的法律，复杂深奥，就是在身为男子汉的太田和下田看来，都感到难以掌握。一个打出生以来一直干农活的农家主妇，却能学习到足以使职业经营商甘拜下风的地步，功夫非同一般。他们从中看出山根克子为了实现这项犯罪，制定计划时花费了多大的苦心。卖掉房屋土地所得的钱，是她和情夫开始新生活的宝贵资金，决不能由于法律上的无知而丧失一丝一毫，所以，为了这笔交易的成功，那个男人也一直没有亮相。克子为了干掉她的丈夫，就是这样周密思考，苦心安排；然后又用这副大脑，钻研了房地产交易的知识吧？

“您看她的土地和房子，能变卖多少钱？”

“房子根本值不了几个钱，地也由于交通不便，既不能用于观光，也不能干别的。每坪顶多一千来元钱。不过，由于有转用许可证，可以盖房，所以我们决定每坪出三千元，而且房子给她三十万元。虽然房子快要倒塌了，就算表示一下我们的诚意吧！”

“三反地是二百七十万元，加上房钱一共三百万元。对于我们来说，是笔巨款了。可是，你们为什么要买这么偏僻地方的土地呢？”

“我是土地商，只要有人让我买，不管多么偏僻的山地都买，何况寒畑村就在十和田湖附近，将来也有可能开辟成游艺区呢！”

“这样一来，不用多长时间，这些土地的价钱就会十倍、二十倍地翻番了吧？”

“下本钱的是东京的老板，我顶多不过是十分之一的赚头。”给人性情坦率感觉的早濑不满地说。只在这时，才露出他那副房地产经营商的真实面目。

“为了不给您添麻烦，您明天和山根太太交易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们暗中看一看？”

“那没关系，我们的交易没有一点的越轨行为。”

“不，对你们的交易，我们没有丝毫的怀疑，这一点请您放心。我们关心的是山根太太，出于保密，不能详细地向您解释。只是告诉您，这个人与一桩重大案件有牵连，我们正在调查她。”

“你们这么相信我，我很高兴和你们合作。”

“谢谢，请您放心好了。只是这件事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下田一边打量里屋的动静一边说。不用说，刚才送茶的那个青年妇女就在里面，虽然竭力压低嗓音说话，但在里屋侧耳细听的话，也许能听得见。仿佛看透了下田的心思，早濑解释说：

“您不必担心，那个姑娘是我的女儿！”

“那我们就放心了，请多帮忙。”

双方认真地商量好时间，和刑警们藏身的地点。过了很长时间，三人才离开北荣开发公司事务所。

“那个老板倒是挺配合哩！”两人对石黑所说的“卖县贼”的反感，几乎云消雾散了。

太田和下田住进石黑联系的一家旅馆，心中充满了即将追捕到猎物时的喜悦。在寒畑村，驻村警察正在暗中注意着克子。即便不监视她，在没拿到变卖房屋土地的那笔钱以前，她是肯定不会逃跑的。两人吃罢晚饭，躺在床上，兴奋得久久不能安眠。

“你说，克子明天钱到手后，能马上到她情夫那儿去吗？”下田在床上首先开腔。

“我看这种可能性很大。只要接了买主的钱，房子就不属于她了。”

“北荣开发公司的早濑说，一直可以住到找到新住处的那一天嘛。”

“她大概老早就选好了住处，根据注意她的驻村警察的报告，她把家里的箱子柜子都处理完了。”

“克子是从其他村子嫁过来的。”太田在调查克子和大森秀夫的关系时，曾经审阅过克子的户籍。克子确实是出生在邻近的一个村子，这一带的通婚圈限于很狭小的范围。

“即使是其他的村子，相隔也不太远呀！和年轻的时候不同，现在出走肯定会牵肠挂肚的。”

“说不定她厌恶这块自小养育她的土地，阻碍她满足自己的欲望了吧？就连住在闭塞地界的人都想远走高飞，何况克子很可能另有男人呢。只要钱一到手，她就会毫不迟疑地离开这儿。”

“为了孩子，她总得迁户口和居民姓名地址卡片吧？”

“当然得迁。可是，克子还不知道我们正紧紧地注意着她，把我们的视线移到大森身上后，她彻底放心了，出卖土地就是最好的证据。她完全可以在新的环境中，等生活有了着落，再回来迁户口、取卡片。村子又不会在一个晚上突然变没了。”

“看来，好戏就在明天。”

“嗯！”太田点点头。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又侧耳缔听远处的什么动静。

“怎么了？”下田问。

“刚才，你听没听见有小孩在哭？”

“没有，没听见。”

“是幻觉吧，我好象听得很清楚。”

“太田君，以前你也有过这样的事情：那是第一次到这里出差，住在三户镇的旅馆。”

“有过这种事情。”太田的脑海里浮现出山根克子的小孩来。一年来，虽然他长大了，可是初次访问山根家时，他在里屋噙着母亲的乳头啼哭的声音，至今还在耳际萦绕。

“下田君。”太田忽然用异样的声音说。

“什么？”

“虽然我是到这里来追捕克子，可是，如果明天她要逃到那个男人那儿去的话，我倒真想放她去呢。”

“这又是为什么？”下田从枕头上仰起头问。

“克子的那个男人，大概就是孩子的父亲。”

“……”

“果真这样，她就是想逃到那儿，一家三口团聚。我现在正是拼命地阻碍她团聚。”

“克子是杀死丈夫，变卖遗产，企图逃到情夫那里！”

“是呀，我也决不让她逃成功，绝不允许！只是，耳旁总有孩子在啼哭，可能是我上了年纪的缘故吧！”

“您不要再提什么年龄，我很想当一个太田君您这样的刑警。”

“你这样在警视厅数一数二的年轻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请你不要耍笑我这个在基层受气的人。”太田万万没有想到下田会说出这番话。

“不，这是真话。……您有善良的心，所以您能听见我听不到的孩子的哭声。我也要锻炼得能听见那种声音。”

“那是我的幻听。”

“不，不是的。那是太田君多年的工作经验，是阅历和经验使你听见了哭声。”

“要是这样就好啦。”

太田不再作声了。他越发喜欢与他配合的下田。下田有着太田早就失掉了的、已经燃尽的正义感和追究邪恶势力的热情。下田所说的善良，实际上可能是太田衰老的年龄所致。想到这里，对年轻的同事给予自己这么高的评价，太田不由问心有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远处幼儿的啼声停了下来。

4

第二天上午十一时左右，寒畑村的驻村警察报告，山根克子领着小孩，乘上开往三户的公共汽车，大概是在三户改乘火车去八户。为了万无一失，八户局的一名警察跟踪着她。

接到报告，太田和下田立即去北荣开发公司等候，早濑已经准备好里面的一间小屋。太田反复地叮嘱早濑不要露出声色。

跟踪的警察报告，克子已于十二时三十六分乘普通客车抵达八户，随后又上了出租汽车。

下午一时正，克子领着孩子，推开北荣开发公司事务所的门。她身穿蓝色紧腰西装，显得格外年轻俏丽，与原来判若两人。她左手牵着孩子的手，右手拎件旅行皮箱，孩子也是一身外出时穿的漂亮衣服。

“啊，太太，您真准时啊！”早濑若无其事地迎上前去。

“我怕让您久等啊。”

“请坐，这就给您上茶。”早濑请克子坐在沙发上，让女儿沏茶。

克子似乎口渴得很，一边谦让地说“请不要张罗”，一边饮芳香的浓茶，随后把茶杯送到孩子的嘴边。

“良子，给这位小公子也倒一杯！”早濑吩咐女儿。

“不必了，我们一会儿就告辞。这是我带来的需要的证明。”

克子急于进行交易，打开皮箱，取出装有材料的信封。―边从信封中一份份地拿表格，一边爽快地说：

“产权证、印鉴证明书、居民证抄本、转用许可书、委托书，需要的材料都齐全了，请您过目。”

早濑一份份地接过来仔细审阅，然后说：“可以了。这是登记申请书，请您在登记人一栏签字盖章。”

克子在登记申请书上签罢名，早濑把三百万元钱递到克子的面前：“实在麻烦您了，明天我们就可以登记。这是房子和土地的钱，请您点一点。”这钱一共三扎，一扎一百万元，上面还系有银行的封带。

“没错，谢谢您了，给您添了很多的麻烦。”克子接过钱，点了之后，说。

“哪里，是我们打扰您了。今天办完事后，您要到哪儿去呀？”早濑不动声色地问。

“是呀，还有几个地方也得走一走。”克子巧妙地搪塞说。

“噢，您带这么多钱，可要当心哪。”

“我这就存银行去。”

“您暂时还得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吧？”

“家具还没处理完，所以，我想再稍住几天，处理完就搬走。”

“房子不着急。您可以一直住到找到新居那天。”

“谢谢您。”

“新房子有眉目吗？”

“我想先回娘家住，然后再考虑下一步。”

“您要是在这附近找公寓和房子，我乐意为您效劳。”

“到时候一定请您帮忙。那我就告辞了。”克子站起身。

跟踪追击

1

克子离开北荣开发公司事务所，径直朝本八户车站走去。

“果然想立即逃走。”

“我们没估计错。既然钱到手，就没有必要再回村去。”

“她象是在找出租汽车。”

“是准备坐汽车到八户火车站，然后乘东北干线的火车吧！”

东北干线的主要中转站八户火车站远离八户市区，要乘东北干线火车，得从市内或者在本八户乘八户线火车，或者乘出租汽车到八户火车站。

“八户线的上行车，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发车。”

“我们也准备一辆车！”为了跟踪，下田盯准一辆待客的空车。

天已过午，本八户站前广场上排有一溜待客的出租汽车。克子领着孩子钻进一辆车内。太田二人看得真切，随即出动。

“对不起，我们是警察，请先让我们上。”二人分开正要乘坐下一辆车的乘客，挤进车内。

“请盯住前面那辆车，八成去八户火车站。不要让它发现我们在盯梢。”

听见下田的叮嘱，司机顿时神情紧张。平日，出租汽车司机和警察是冤家对头，在今天这种场合，却配合得很协调。

“现在去，正赶上十四时十八分发车去仙台的客车。”下田从衣袋里掏出袖珍列车时刻表。

“有没有直达上野的火车？”

“十五时三十分，有《初雁》5号。可是，需要等一段时间。去仙台的《栗驹》先到。”

“作为克子，她的心理状态是尽量早些到情人的身边，很有可能乘坐《栗驹》1号。下行车是什么时间？”

“有十三时五十七分开往青森去的快车《栗驹》3号，赶这趟车要紧张些。”下田看看手表说。

“下一趟是十四时五十三分的《初雁》1号。”

“你看她是乘上行车，还是乘下行车？”

“我看是坐上行车。”

“我也这样认为，大概那个男人正在东京等着她。”

说话工夫，汽车已经驶近八户火车站，完全是刑警们猜测的方向。

“连向石黑先生道谢的时间都没有。”

“没有办法，跟踪嘛！等回东京后再写感谢信吧！克子下车了，果然是去火车站。”

“在离开她一点的地方下车。司机先生，就停在这儿，”远远看见下车走进票房的克子的背影，两人也离开乘坐的汽车。

“先生，加油哇！”司机从这紧张的气氛中，感到是在追捕一个“重要人物”。听到司机的鼓励，两人斗志愈发高昂。

“瞧吧，下一步的跟踪该困难了。”太田和下田都同克子照过面，所以，不能轻易地靠近她。

2

稍等片刻，《栗驹》1号开始剪票。太田没有猜错，看样子克子是乘坐这趟车。克子走向站台后，两人在售票口打听出她买的是去东京的车票。并且知道当天的《初雁》5号已经满员。

两人断定克子是乘坐《栗驹》1号后，便登上这次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待到心绪宁静下来，太田说：

“她可能是要在仙台换乘开往东京的始发列车吧？”

“会不会在中途下车？”

“有这种可能。说不定她买直接到东京的车票，就是为了一旦被人盯梢，用来迷惑视线。既然这样，每站停车，我们都得注意监视哩！”

“一直到上野，我可受不了。”

“没办法，旅程太远了，我们换班监视。克子坐在哪节车厢？”

“在前面的第三节或者第四节。”

“下一站是三户，她不会在那儿下车。趁这工夫，我们查清‘敌人’的位置吧！”

克子坐在前数第三节车厢的无号座席上，到达仙台之前，除了去一次厕所外，一直安详地坐在那里。孩子也是初次长途旅行，不吵也不闹。

列车正点到达仙台，下田向东京总部发出第一份报告。克子领着孩子走进站内餐厅，买块火腿面包，随后换乘三十分钟后进站的《初雁》5号特别快车。刑警们慌了，他们事先知道《初雁》5号是对号座，全都满员。虽然说明身份，可以上车，但是站在过道上，未免过于引人注目，不便继续跟踪。

“太田君，看来克子是事先准备好了由仙台到上野的《初雁》5号车票。”

“不，很可能是在八户就做好了准备。开始时，可能担心《栗驹》1号时间紧，怕在事务所耽误时间，赶不上车。”

“事先买好了指定座席的特快车票，却不怕麻烦地又乘坐另一趟普通列车，在中途换乘。与其说这是为了尽快赶到她男人的身边，毋宁说是为了提防跟踪，而想出的遁身的谋略吧？”

“大概两种因素都有。反正我们也得跟着上车。”

游移之间，已临近《初雁》的发车时间。和列车员说明原因，列车员指给他们两个由列车员掌握、未列入客座的座席。

“这可帮了大忙了！”

“真走运，我听人说过列车员手里有机动的座席。”

“克子坐在五号车厢的8A座席，我已经让列车员暗地里替我们监视了。”

“这一次，她不会中途下车吧？”

“这趟车只有福岛、郡山、宇都宫、大宫四个停车站。即使这四站站站都监视，也没有什么。”

“从事先准备好特快的对号座席票来看，克子越发可疑。”

“我看，应该在途中和总部取得联系。”在仙台和总部通了一次电话，但是总部还不知道他们改乘《初雁》5号的消息。到上野后，需要总部派人协助跟踪。

“拍电报通知总部。”太田说。毫无疑义，总部正在焦灼地等待有关克子行动的报告。

《初雁》5号晚点五分钟到达上野车站。

“你们辛苦啦！”那须站在月台的一个隐蔽处，笑容满面地说。

“啊，警长！”两人万没料到是那须亲自接应，脸上顿时现出惊讶和窘迫的表情。

“她到底露头了。”

“这次，可是咱们本职的案件哟。”

“克子由她不认识的人继续跟踪，你们回去好生休息休息。”

“我们一点也不累。”

“把猎物都追到家门口了，您却让我们去休息……”听了那须慰劳的话，两人反倒抱怨起来。

“看来，让你们回去，你们也不会走的。好吧，随你们的便。”

说话间，克子已经随着列车吐出的旅客的人流，经出站口走出车站。

“克子上了汽车，是辆私人出租汽车。可惜这辆车没有无线电通讯装置。”新的跟踪小组发来第一份报告。

“好，不要让她溜掉。把那辆私人出租汽车的车牌号通知给所有的巡逻车，监视它！”

在警察严密监视下，出租汽车从神田驶向靖田大道，经四谷奔向新宿。越临近新宿，路上的关卡越多。

“今天是星期六，一到星期六的晚上，暴走族①就出来闹事。”那须说。

注：五十年代末期以来，日本一些不满社会现实的青年人，每星期六傍晚，或骑摩托车，或乘小汽车聚会。深更半夜，成群结队地在街上狂奔闹事。这些人被称为“暴走族”。

每个关卡前，都停有贴着漂亮的徽章的小汽车和双轮摩托车。司机和摩托车后座上的人，都是不到二十岁的青年：披散头发，戴墨镜，身穿夏威夷衫和喇叭裤，脚上趿拉双拖鞋，个个都是这般打扮。一路上，这伙人的怪叫和怪诞的音乐混杂一起，震耳欲聋。

“真讨厌！”太田皱起眉头。

汽车驶过新宿，奔向甲州街道。尽管布下几道关卡，暴走族的车辆仍然有增无减。从便携式无线电通讯机里传来通知，有大批暴走族聚集在甲州街道。

“这一带要遇麻烦。”那须也表情忧郁。克子能从甲州街道拐弯吗？真盼着在和暴走族遭遇前，到达目的地。

车驶进中野区。前前后后都响起刺耳的汽车排气声响，不知什么时候，那须等人乘坐的警车，已被暴走族包围，足足有十来辆摩托和三十多辆汽车。看见警察人少力单，这些一边挡住去路，一边把车开得几乎撞上警车的车体。只要警车一躲闪，周围就是一阵喧嚣，炫耀胜利似地狠鸣喇叭。

“糟啦！”

“要求增援吧？”

“不，现在不能刺激他们。”

如果现在惹怒了他们，造成事端，跟踪计划就会完全落空。车上的人竭力抑制自己，毫不气馁地继续向前开。暴走族们越发放肆起来。

“警察怕我们！”

“这帮小子，怎么招惹也不吭气。”

“好哇，揍它！”

一辆小汽车开到警车的前面，忽然急速刹车，在两车即将相撞时，停了下来。刑警们极力躲闪，要求对方让开道。

“絮叨什么，你想过去就走嘛！”几个青年走下车，敲打警车的车窗玻璃。

“这些混蛋！”年轻的下田怒色满面，想推开车门。那须劝阻说：

“不要上当，他们人多。别理他们，继续向前开！”

这时，一个青年跳上警车的机器盖上，周围顿时响起喝彩声。又有几个青年得意忘形地跳上机器盖，想就势爬上警车的车顶。

有人在推警车；有人扔石块，车窗玻璃碎了。不可能再继续乘车跟踪。看热闹的人远远地围着，给暴走族叫好，年们的情绪越发振奋。刑警们感到处境危险，如果继续留在车内，青年们会把车体推翻，焚火烧掉。

“逃出去！结伙跑，不要理睬他们。”那须命令道。他们瞅准机会，一齐冲出警车，趁这些人畏怯的瞬间跑掉了。四个人都着便衣，立即淹没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青年们千方百计地想将这辆失去主人的警车，掀个底朝天。围观的人眼见增多，又吹口哨又喊叫，声援暴走族。暴走族的成员和围观的人大都是二十岁上下。这些在平日被社会视为多余的人、过着醉生梦死生活的青少年们，只有在这时才成为人们注目的中心，成为沐浴喝彩的名角。他们沉浸在幸福中，脸颊滚烫，放着红光。为了这个夜晚，他们魂不附体地苦熬有一个星期了。

又哄地一阵欢呼，警车终于被翻了过来。

“砸毁它！”

“烧了它！”

暴走族的兴奋情绪也传染给围观的人。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巡逻车队赶来，护住警车。刚才还是观众眼中的明星的青年们，即刻象被捣了巢穴的蚂蚁一样，蜂涌逃散。

在暴走族闹事期间，山根克子乘坐的汽车已经不明去向。

水晶兰

1

根据预先记下的车牌号码，立即查到那辆私人出租汽车。司机说，克子母子是在杉並区和泉镇三道街下的车。

“她拉着小孩的手，顺着通向住宅区的小路走了。所以，我想她就住在那一带吧？”出租汽车司机只提供这些线索。

第二天，刑警们来到克子母子下车的和泉三道街分头寻找。这一带的小型住宅和大型公寓鳞次栉比。依照克子母子的特征，广泛地打听了周围的住户，都一无所获。

“她真是在这儿下的车吗？”下田怀疑地说。成功在望之时，由于暴走族捣乱而失掉追踪的目标，使他十分沮丧。

“司机不会撒谎。”太田鼓励似地说。

“不是那个意思，克子会不会表面上在这里下了车，实际上又换乘其他的车了？”

“看样子，她没有发现我们在跟踪。”

“为了驱散暴走族，出动很多巡逻车，到处设卡。她会不会受了惊，为防止意外而换乘另一辆出租汽车……”

“嗯，如果是这样，她应该早些换乘。况且那个汽车司机不是说，她朝住宅区走去了吗？”

“眼下毫无线索，东京这个地方人山人海的。”

在东京住了多年，连邻居都不认识，这种情况并不稀罕。即使周围搬来生人，也会毫不引人注意地汇进这人的海洋。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好容易追捕猎物来到这里，与其说他们还在顽强地搜捕，不如说是不甘心就此收兵。

这一带地势低洼，房屋略显稀落。最洼处中央有条水宽二米左右的小河，水泥抹的河床里，浑水翻滚。这是一条城市里的排水河。河的另一侧是停车场、仓库，稍远一点，有座简易公寓似的建筑。

“太田君！”突然，下田扯了扯太田的衣袖，喊道。

“怎么？”

“你看那儿！”下田手指小河边上的那座木结构、公寓式的简易住宅。由于地形的限制，那幢房子底面呈三角形，显得稀奇古怪。

“‘三角住宅’怎么了？”

“那幢住宅，喏，朝向河这边的墙根那儿，开放着花儿。瞧，是水晶兰吧？”

“你说什么？”没有发现目标的太田，循着下田手指的方向，瞪大眼睛望去。确实，在下田手指的延长线上开放着几朵白色的花。

“过去看看。”

两人走了过去。住宅旁临近小河的狭小空地上，几朵娇弱的白花低垂着头。

“不错，是水晶兰，你认得很准。”

“已经见过多少回了嘛。难道水晶兰也生长在这种地方？”

“开在这里也不奇怪，这儿也是分布区嘛。”

“可是，它让人放心不下。”

“你想调查这座住宅吧？”太田也有同感。曾在所泽工地和真田镇的白云山庄开放过的水晶兰，在山根克子消失踪影的东京，在一个偏僻、简陋的公寓式简易住宅附近又出现了。

这座房子临近河边，底部呈三角形。几朵水晶兰花开放在房子和河岸中间的很少见阳光的狭小空地上。临河的窗口晾着住户浆洗的衣服。大门在阳面，朝向道路的一侧。

“会不会从房后逃走？”太田做好万一克子在这幢房子里的准备。

“要是跳河，有可能逃掉。我监视房后。”

“就这样办！五分钟以后我还不出来，你也进去。”

太田让下田守在房后，自己转到房前的正门处。门的一侧写有“守卫公寓”四个大字，果然是座简易公寓。推开虚掩的大门，迎面是阴暗的走廊，堆放着空啤酒瓶和一捆捆的旧报纸。不知从哪间屋子传来孩子的哭啼和电视的声音，太田觉得孩子的啼声非常耳熟。

太田顺着走廊循声走去，哭声从走廊最尽头的房间传出，隐约听见屋内男女说话声。太田把耳朵贴在门上，倾听室内的动静，然后开始敲门。男女说话声顿时停下来，仿佛在屏息倾听外面的动静。太田又继续敲门。这时，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是哪一位？”这声音也仿佛在哪里听过。

“我是管理员。”太田灵机一动回答说。

门从里面打开，山根克子探出头来。她一看见太田站在门口，立即脸色苍白。

“太太，这真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您见面啊！”

“你、你……”克子双唇激烈颤动，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克子，是谁呀？”

从屋里传来男人的喊声。太田做好应付意外的准备，走进室内。室内，一个汉子正抱着孩子，脸庞看上去很眼熟。

“干什么？怎么随便闯进别人的家？”汉子操着浓厚的东北口音喝道。这口音顿时勾起了太田的记忆，是的，是在照片上见过这副摸样。

“岛村太平，你还活着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对方的声音充满惊愕。

“我是警察。你怎么和山根贞治的太太在一起？跟我到警察局去把事情讲清楚！”

“我、我，我啥也没有干！”

“既然啥也没干，你怕什么？”

这时，山根克子突然号啕大哭说:“到底，到底还是不成啊！本以为好容易逃了出来，哪知道还是没躲过去哟！”

“克子！”岛村太平的脸色也变得铁青，充满了绝望，本来已止住了哭泣的孩子又激烈地哭叫起来。

下田闻声赶了过来。

岛村太平和山根克子暂时被带到侦察总部，自打他们被太田和下田发现，就已经采取听天由命的态度，对杀害山根贞治的罪行供认不讳。

岛村和克子的关系是在山根贞治离村外出做工时产生的。山根、青田和岛村三人总是结伴出门，只有一次，岛村由于交通事故，受了轻伤而留在村里。岛村是赘婿，与妻子关系一开始就很冷淡。另一方面，克子也早就厌烦华而不实的山根。本来就同住一个小村，你来我往；特别是男人都出去做工，留下来的家属少不了相互照应，自然为两人的结合创造了条件。他们的关系之所以一直没被村里的人发现，一是行动隐蔽；二是两家早就有包括家属在内的交情，相互照应已成习惯，即使岛村去克子家，也无人猜疑。

可是，不久就出了纰漏：山根还没有归来，克子就怀孕了。想堕胎，苦于没有钱。游移之中又白白地耗过许多日子，转眼到了不能堕胎的月份。这个孩子就是诚。山根明知诚不是自己的孩子，但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病死后，一直没有小孩，就把诚当做亲儿子抚养，也没想深究孩子的爸爸是谁。他想，既然下决心抚养，就无须总那么盘三问四。

转眼到了去年四月“最后一次外出”。在牵涉到那场杀人事件的逃跑途中，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我发现求职表丢了，回去寻找。由于害怕，没敢再进那家院里，只是在公馆周围打转转。刚往回走，一个人慌慌张张地从本乡大街公用电话间出来，与我擦肩而过。我无意中扫了一眼电话间，看见电话机旁放有一个皮包。我估计是刚才那个人遗忘的东西，就追出去想还给他。可是，他已经不知去向了。我想，皮包里面或许有标明身份的东西，打开皮包，发现里面是一捆捆的现金。我大吃一惊，猜想警察马上就会出动。可是，在我良心的旁边，仿佛有颗恶心在怂恿说，这么多的钱，一辈子也挣不到！有了它，就可以把克子和阿诚接到身边，开始崭新的生活。福从天降，是老天爷的恩赐！我的心动了，变狠了。我和老婆关系冷淡；女儿如同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我毫不留恋往日种马一样的生活。在钱主返回来之前，我拿起钱，朝与伙伴们约好会合地点的相反方向逃去。

“不久，在电视上看到失主全家自杀的消息，我心如刀绞。这么一来，我更不能自首，事到如今，即使还钱，也还不上死去的这一家人的性命。他们是我和克子、阿诚新家庭的奠基石，我不能让他们白死。我暗自告诫自己，只要我的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就是对死者这一家人的最好的报答。

“后来，我住进这更夫住的简易住宅，一边卖豆腐，卖芋头，做些小买卖，一边准备喊我的‘妻子’来。没想到山根贞治目睹了杀人现场，又发现我下落不明以后，整天惊恐不安。他一面过着打零工的半流浪生活，一面给克子去信，让她卖掉房地也到东京来。虽然贞治知道阿诚不是他的孩子，但丝毫不想和克子分手。贞治把克子找到东京，就意味我将失去克子，与她断绝来往。只要贞治活着，我们一家三口就休想同室度日。人们倘若知道我还活着，到手的五百万元钱就保不住。我和克子思来想去，觉得除了干掉贞治，再没有其他的办法。我们想，在大都市死一个流浪的人，不会引起警察重视的。

“为了防备万一，克子利用他异母同父的哥哥大森秀夫为我打掩护。克子事先知道大森在七月十一日到目黑区的大盛堂药店出差，便通知贞治，说她在十一日带着钱来东京。贞治万万没有料到是我夺走了他的性命。贞治从小就生性善良，与我素无仇怨。虽然他曾调查是谁勾引了克子，但是丝毫没有怀疑我。有别的办法，我也不想杀死他。但是，想到让他活下去，我和克子就不能团聚；为了我们而死去的失主一家五口，也将死得毫无价值，就觉得杀死贞治是万不得已的事情。这样，克子事先和贞治联系，约他在七月十二日凌晨一点左右，到东京至横滨铁路线都立大学车站那儿来。

“贞治看见是我替代克子去了，开始时大惊失色。我欺骗说，克子突然身体不舒服，委托我把钱带来了，终于释去他的疑团，信以为真。我一边和他谈目击杀人事件而分手后的别情，一边把他诱骗到行人稀少的地方。到了毫无人迹的一座大厦的阴影里，我佯装掏钱，就势抽出准备好的铁棒，用力向他头部砸去，他当即倒地断了气，横卧在大厦后面的路上，那样子看上去就象酣睡的流浪汉。

“我断定贞治确死无疑，就在远离现场的地方要了一辆出租汽车。当天夜里住在新宿的一家小旅店，十二日上午回到公寓。之所以没有直接回去，既是为了不留踪迹，也是不想把血衣带进早晚得和克子母子俩居住的房子里。

“开始，你们的侦察找错了方向，后来终于盯上了克子，可是，好象克子施展的替身策略又发生了作用。在这以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为了等候风声过去，我们一直焦急地忍耐着。当警察查明大森秀夫和克子是兄妹关系后，我认为警察已经完全解除了对克子的怀疑。就连我几次催促都不肯轻举妄动、一直等待安全日子的克子，这回也以为万无一失，所以处理完房子和土地，就搬到我这儿来了。

“我们好容易有了幸福的家庭，相亲相爱的亲骨肉相聚一处，但这顷刻间成了一枕黄粱。我们那样谨小慎微，满以为没留下蛛丝马迹，万没想到警察会及时地追来。我们知道杀死贞治有罪。可是，为了我们一家三口人的团聚，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啊。”

根据岛村太平的供述，长斯模糊不清的流浪者被杀案件，终于真相大白。然而，就是岛村也不知道，最后暴露他的是水晶兰花。

在侦察总部举行的小型祝捷会上，下田问太田：“在岛村住的公寓旁边开放的水晶兰花，莫非是他从所泽工地带来的吧？”

“也许是，也许不是。”太田大杯饮酒，脸颊泛起红晕，醉醺醺地说。从明天开始，下田将回到厅里投入其他案件的侦破。太田已经上了年纪，而且即使管区内发生案件，恐怕也很难再和下田合作。太田这一大杯酒，既诱发起他多日的疲劳感，又饱含着和亲密伙伴分别时的无限伤感。

“我看很有那种可能。”下田一边往太田的空酒杯里斟酒，一边说。

“听专家说，水晶兰的种籽随着某种媒介转移场所，成活率可达百分之十。水晶兰的种籽不是浮在土的表面，而是深藏在枯草里，以鸟、鼹鼠、老鼠为媒介的可能性很小。并且，即使是这些动物当媒介，传播的距离也很有限。”

“能不能靠风来传播？”

“我刚才说了，水晶兰的种籽不浮在土的表面，所以，要不是能刮倒大树的飓风，或者龙卷风，是刮不走它的。我看，自然现象中的媒介体，应该是雨啊！”

“雨？”

“嗯。暴雨倾注，水由高处流向低处，冲走砂土。这种传播的可能性较大。可是，在较大的范围，遥远的距离，帮助它传播的媒介是人。特别是种籽沾在裤角和铲、锹、锄等工具上，以及落到车篷上而被带走的可能性更大。”

“在岛村住处的窗外，晒有浆洗的衣服，水晶兰就开放在那个窗户的下面。”

“大概是从岛村的裤角抖落到窗下的花籽，发芽开花了吧！纵令是一粒种籽，只要环境合适，就会串成一大片。”

“不过，从所泽工地出来，又东南西北地辗转了许多地方，这期间，难道种籽一直紧紧地沾在岛村的身上吗？”

“你认为那几棵水晶兰，是原来就生长在那儿的吧？”

“反正，由水晶兰来指点出克子的藏身处，是个讽刺。”

“比起讽刺来，更给我一种怜悯的感觉。”

“太田君您过于善良了。”

“我现在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想，那几棵水晶兰是岛村精心栽培的。”

“岛村自己说的吗？”

“不是。不过，从枯死的植物残骸上摄取养分，专门开放在阴暗潮湿地方的水晶兰，多么适合装饰从这世间隐遁的岛村和克子的家啊！”

“确实。”

“我啊……”话刚一出口，太田却把后半截又咽了下去。

“太田君，您要说什么？”下田催促道。

“不，没有什么。”太田摇了摇头，把下田为他斟满的酒一饮而尽。下田想到，太田是用酒来压住他即将出嘴的话。下田没再追问。太田实际上想说：“我本想逮捕夺走了孩子父亲的凶犯，结果却夺走了孩子的双亲。”

那须慰劳的话，听起来毫无意义；酒的味道苦如黄连。可能是被封在嘴里的那句私语在作怪吧！

“我想休息两天，到很久没有回去的家乡看看。”太田改换话题，给年轻的同事斟满一杯酒。他要回家乡，探明一个问题。

2

“我绝不认输！”金崎一边作践阿莉莎的身体，一边喊。

司法部门对金崎一伙的追查越发紧迫；田代、丰子和宫村陆续招供，逮捕金崎只是时间的问题。到目前为止，之所以秘而不宣逮捕令，是以实方门次为首身居政官界重要部门的一伙人，拼死庇护的结果。可是，这已经是最后的界限，宫村的供认，摧毁了金崎赖以顽抗的最后一个堡垒。然而，在风雨飘摇的今天，金崎仍然态度蛮横：

“不会失败的，今天抓了我，明天日本政府就得偷偷把我送回来。弄倒我没那么容易。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让你们看看我金崎末松的本事。”

不过，从金崎对阿莉莎的态度中，可以看出他被追赶得走投无路的心理。拋弃了往日那种以性为愉快的种种把戏，增多了歇斯底里的暴虐。他残忍地捉弄阿莉莎的身体，从她痛苦挣扎的姿态中寻找虐待性变态性欲狂的快乐。无论是在他满足了兽欲高兴之时，还是在他单独做色性狂表演的场合，都可以看出他故作镇静的外表掩藏着内心深处的不安，似乎要把这种恐惧埋藏到阿莉莎的体内。

“你，什么时候都是属于我的。”金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说。

“现在您更不用说这种话了，我是属于您的。”

“永远属于我，不论我发生什么事情！”

“不早说好了吗？”

金崎屡次三番地要阿莉莎发誓。阿莉莎明白，金崎已经没有力量再掩饰他的空虚心理了。金崎威风凜凜时，是绝对不会让你做这番保证的，甚至在为女人前呼后拥时，可以把一、两个女人送给谁。

——这个人已经真的垮了吧？

阿莉莎一面象纳税一样提供自己的身体，一面想到该是自己下决心的时候了。

“出汗了，去冲会儿淋浴。”金畸发泄完兽欲，走进浴室。

阿莉莎是被田代行雄胁迫到白云山庄的。当她知道从山庄挖出李英香的尸体时，吓得目瞪口呆。她知道，很可能是田代奉金崎的命令杀死了李英香。可以说，现在是恐怖又把阿莉莎和金崎绑到一起了。如今，阿莉莎即使没有金崎的支持，也会有朋友协助她干下去，找到主顾；而如果继续和金崎保持关系，随着金崎的垮台，好容易结交的朋友，就不会再管她。然而，阿莉莎心里也明白，自己现在离开金崎，将会成为第二个李英香。

——在金崎彻底倒台之前，总得设法逃出去……

阿莉莎耳听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心里认真地琢磨，赤裸的身体略感寒意。

“阿爸，我穿上衣服行吗？”阿莉莎问浴室里面的金崎。如果不请示，随便穿上了衣服，金崎要大发雷霆。浴室里没有人回答。莫非是水声太大，而听不见吧，好象他今天洗的时间比往日都长。

阿莉莎披条大毛巾，下了床。

“阿爸，您想总呆在里面吗？”阿莉莎在浴室外面高喊，依然没有回声。再放水，在这儿喊，里面也会听得见，金崎不可能一边淋浴，一边睡觉。

“我开门啦！”阿莉莎把浴室的门稍稍拉开，观察里面的动静。却不见金崎的身影，室内满是热气，水雾蒙蒙。“阿爸，您上……”她本想问“上哪儿去了”，可是下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没有说出来：热气顺着门缝飘逸，她看见趴在地上的一瘫肉块。

“怎么了？”阿莉莎惊慌地跑进浴室。金崎被倾泻的热水击打得昏倒在地。阿莉莎闭死喷头，摇晃瘫作一团的金崎。

“阿、阿、阿鲁莎，”金崎微弱地喃喃说。他还活着，不过语音不清，随着阿莉莎的摇晃，脑袋无力地晃来晃去。

阿莉莎对这种症状有所记忆，她的一位年迈的亲戚，在脑溢血发作，昏倒在地时，就是这副样子。这是老化、脆弱的脑血管破裂、出血造成的。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安静，控制出血，症状可以得到缓解：也有的人虽然刚开始还意识清醒，但随着出血增多，侵入脑内实质而死去。总之，患者需要绝对安静。

自我吹嘘身强力壮的金崎，由于在世间阴森的小道上不停地行走，神经过度紧张，再加上酗酒纵欲，与脑动脉硬化结下了不解之缘。

“糟糕！''说罢，阿莉莎看看靠在自己的胳膊上，如同失去控制的木偶般的金崎，又心满意足地笑了。

3

当阿莉莎找来医生时，已经为时过晚。在淋浴最激烈时破裂的脑动脉，由于热水的冲击，破裂越发加重。在脑实质里，血如同喷头里的水一样喷出。医生赶来时，金崎尚在昏睡，当即采取了各种应急措施，但是两天后，他终于在昏睡中停止了呼吸。

随着金崎的暴死，动摇政官财界的一大杀人丑闻案件，糊里糊涂地终结了。案件的主要人物金崎死了，他手下的宫村和田代的自供，只是对自供者本人具有起诉的效力，那些藏身在云层之上、恶贯满盈的人，依然稳若泰山。

倒海翻江，网上来的却只是几尾小杂鱼。刑警们咬牙切齿，愤慨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以实方门次为首的和金崎有牵连的人，这回算放宽心了。”

“金崎的死，说不定是实方门次一伙安排的呢。”

“安排的？是实方杀的吗？”

“比如说，让水木阿莉莎诱惑高血压的金崎，促使他脑溢血发作呀。”

“可是，他是正在冲淋浴时发作的嘛！”

“那谁知道？即使设下圈套，伪造淋浴而死的现场，也漏不了馅，在场的只有阿莉莎一个人。”

“我看，说不定是阿莉莎自己决定这样干的。”

“阿莉莎自己？”

“金崎是阿莉莎的靠山。自打在白云山庄发现李英香尸体后，人们对金崎的怀疑越来越大。自己的靠山是杀人凶手，她本身的威望也就一落千丈。假如轻率地逃出来，又担心走李英香的老路……”

“所以，她才给金崎设下圈套。不过，能死得那么巧合吗？” “正在淋浴时脑溢血发作，或许是真的。脑血管破裂后，在需要绝对安静的时候，如果佯做护理的姿态，摇晃他的身体，本来可以挽救过来的性命，也挽救不了了。”

“你认为阿莉莎是那样做的？”

“是不是这样，我也不清楚，谁都没有看见。而且，即或是摇晃身体，在看到人突然昏倒时，无论是谁，都会那样做。只凭这一点不能证明阿莉莎有害死金崎的意图。”

侦察总部里，众说纷纭。这只能更加加深刑警们失望的情绪。金崎末松的死，尽管留下了很多疑团，但扎根在政官财界这一大型渎职、丑闻和杀人案件，被宣告结束。田代行雄和米原丰子以杀人和转移尸体嫌疑罪；宫村健造以伪造公文证件罪和营业与营业执照记载不符罪，予以起诉。

4

太田刑警获准休假数日，离开了东京。他的老家在南信浓的山间村，站在村头的土坡上，可以清楚地望见南阿尔卑斯山脉。

乘火车离开干线后，再沿着一条支线行驶一段时间，于山间小站下车。转乘公共汽车，颠簸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回到家乡。名为家乡，实际上那里已经没有亲人，很少的几名亲戚也早就离开了村子。就在这座山村人烟稀少，眼看荒废的时候，厌恶都市生活的人们，从村民手里廉价买下这些被拋弃的房屋，为开拓新的天地迁居到这里，使得村子又有了生机。

太田乘早上头趟火车离开新宿，到达村子的时候，夏日的骄阳眼看触到山顶上了。

太田重返自己几十年没有回来的故乡，并没有特殊的感慨。母亲的坟墓也不在这里。对他来说，这个村子既是故乡，又不是故乡。这里确实是他的出生地，可是留给他的只是僧恶。当年在村里的时候，整天价只想着能有逃离这里的一天。

为什么要重返这种地方？这是由于一段早已遗忘了的古老的记忆，最近在太田的脑海里苏生了，它的泛起，填补了记忆中的一个断层。他就是怀着探求这个如同被雾霭笼罩的断层里藏有什么的心情，重返早就遗忘了的故乡。

太田找到自己出生的地方。这是一座远离村庄、眼看就要倒塌的荒废了的破房。似乎后来搬迁到村子里的人们，也没曾在这座房子歇脚。房顶的木板腐烂、折落；墙壁倒塌；地板被人撬起，只是勉强剩下个房架。室内不见蜘蛛网，看来连小动物和昆虫也遗弃了它。

就是在这座房子里，太田送走了孤苦伶仃的母子的寂寞生活。父亲的身影一直隐藏在迷雾中。父亲到什么地方去了？在太田的记忆中，没有父亲的身影。他问母亲，母亲只是显出凄楚的面容。太田终于不再向母亲打听父亲的事情了。

最近，父亲的面容仿佛在迷雾中一再浮现。自打着手侦察山根被害案件以来，迷雾就缭绕在他的心头。现在，父亲好象穿云破雾，向他走来。

房子在山脚的潮湿洼地里，夏天虫鸣蛙噪，冬天冰雪封门。狂风呼啸的夜晚，房后山坡上的树林时常呜呜作响，小时的太田恐怖万分，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入睡。

突然，太田好象听见母亲的呼唤声，啊，是幻听！他转到房子的后面，那是掬树、枹树和柞树的杂树林。

他踱入林中，幼时，他经常在树林里玩耍。没有朋友的他，总好在林中拾栗子、追野兔。

“不能再往林子深处走啦！”仿佛又是母亲在喊。他惊异地环顾周围，只有夏季的晚风摇动着树梢。母亲生前经常叮嘱他，林子深处有专吃小孩的怪兽，万万不能走进树林的深处。

今天，他不再听从母亲的劝阻，向树林的里面走去。忽然，他的眼前展现出一片熟悉的白花。

“水晶兰！”伴随山根案件侦察的整个过程，自始至终开放的水晶兰花，如今大片地开放在太田的周围。

“水晶兰啊，开放在这儿的水晶兰花……”

太田的记忆急速地得到恢复，遮掩他视线的迷雾已经消失，他看见父亲和母亲的身影重合在一起。父亲的脸象沾满了血一样的鲜红。父亲醉了，对母亲连踢带打，他讨厌被吓得啼哭的太田，正想扑过来，却被母亲拦住。父亲更加暴跳如雷。每次喝酒，他一定大耍酒疯，明知道这是个毛病，却总也改正不了。父亲从微薄的生活费里，扣掉他们母子的饭钱，纵情酗酒。

一天，他又耍起了酒疯。他扑在母亲身上，死命毒打她。突然，他瘫软成一团，他的身后站着手握铁锤的太田。迷雾散了，事情清了。是担心这样下去，母亲会被父亲杀死的太田，无意中照着父亲的后脑勺抡起了铁锤……

母子二人费力地把被砸碎了头顶骨的父亲拖到后山，埋在一块长有水晶兰花的地界里。从此，恐怖和憎恶夺走了太田这一段记忆，在失去记忆的这段空白处，只有片片水晶兰花在摇动。对于太田来说，水晶兰花，是开放在父亲尸体上的花。然而，此时他满怀深情怀念的，只是他的母亲。

据报道，第二年夏天，在帝都观光公司嬬恋村别墅区，发现了大片大片的水晶兰。

后记

据一九七六年警察白皮书记载，在一九七五年要求警方协助寻找的离家出走的人，有九万一千八百四十五人。此外，再加上没有提出要求寻找的出走的人和失踪者，据说这一年期间，下落不明者人数多达五十万，也有超过七十万人之说。

其中有几百人，不，或许几千人很可能已经不明身份地死在什么地方了吧。有人说，仅是东京都，每年就约有一百具无主尸体。这些尸体既不知姓名，也不知生前的住址，最终由区公所出面火化，埋在多磨、杂司谷、八柱等东京都经营墓地的无主墓中。

制定确认不明尸体制度以来，尸体数字已经超过二万四千具。这些无人凭吊的死者，生前也都负有各自的人生使命。

在一年大约离家出走的十万人中，能够找回九万人，余下的一万人，完全去向不明。他们的中间，既有象上述的无主尸体，被默默地埋葬，也有的被大久保清①之类的杀人魔鬼，人不知鬼不觉地杀掉，埋在远离人烟的山中。

注：一九七一年五月，由日本群马县警察局逮捕的流氓杀人犯。他以当美术家、模特儿为诱饵，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先后杀害八名妇女，并将尸体埋在深山。同年十月被判处死刑。

告别亲属、拋下妻子、离乡后音讯全无的人们，在什么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死亡的人，是怎样死的？我老早就想探求这些离家出走的人的人生。

人之所以离开家庭，固然出于各自不同的难处和考虑。但是，离开故土和亲人，毕竟是意味着与往日人生的诀别，走向陌生的人生道路。

可以想见，大多数离家出走的人，都不会有幸福的未来。既然如此，一个人可以有“两种人生”的论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本人在少年时代，也有过一段短暂的离家外出的经历。

少男少女们离家率趋高，是为了逃脱考试地狱，到未知的外界去寻求浪漫的幻梦。不只是少男少女，凡是离家的人，都是怀着一种似乎看见地平线上闪亮着希望之光的错觉。可是，无论到了外界的什么地方，都没有与憧憬中的理想世界相一致的美好场所。索性说，这些人是为了追赶远处的地平线；而流浪般地跋涉，最终跌进根本看不见希望之光的黑暗深渊。

幻想破灭，迷途知返还好；回不来的人，虽然知道那是通往深渊的路，还是不得不继续向那黑暗的地方滑去。

我让生长在动植物残骸上的水晶兰花，开放在这些绝望的离家的人们经过的道路上。用这种阴郁、不祥的花来装饰这些人的旅途，实在恰如其分。与此同时，我将水晶兰作为小道具，安排了小说中的某些情节。

一个人，可以有毫无关联、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生吗？怀着探求这个问题的欲望，我写了这部推理小说。……

森村诚一

腐蚀

内容提要：《腐蚀》原书名《腐蚀的构造》，据日本角川文库1978年5月第二十五版版本译出。

《腐蚀》是日本著名社会派推理作家森村诚一的代表作，曾荣获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

故事取材于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的日本社会现实。作品围绕土器屋产业公司年轻总经理土器屋贞彦被害和崭露头角的核燃料研究家雨村征男失踪这两起事件展现了一系列错综复杂、惊心动魄的矛盾冲突与斗争，谁是幕后操纵者？谁是真正的元凶？伴随着故事情节的展开，您将拔开层层迷雾，找到确切的答案。

故事曲折，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人物生动，栩栩如生。既有推理小说的特点，又具文学作品的魅力，从而也更进一步地揭露了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丑恶本质。

主要人物表

歧路丧生

替身新娘

激烈竞争

暗中勾结

深山认尸

杀人魔影

重温旧梦

美貌宿敌

夜半枪声

弱肉强食

填补空白

湖畔遇险

二次获救

一往情深

意外发现

一份名单

幻想未来

盘根错节

杀人协奏

雾夜追踪

新的初夜

走向深渊

揭开内幕

严密分工

走向苍穹

《腐蚀》剖析

回主目录

主要人物表

雨村　征男：物理化学研究事业公司中央研究所研究员

土器屋贞彦：土器屋产业公司代理总经理

名取　冬子：名取龙太郎女儿，即土器屋贞彦妻子土器屋冬子

名取　一郎：名取龙太郎养子

名取龙太郎：执政党民友党要员、名取派头头

土器屋正胜：土器屋产业公司总经理

间岛久美子：即雨村征男妻子雨村久美子

中桥　正文：国防厅装备计划实施总部计划第一科科长

本田　义和：和平政经新闻社社长

松尾　俊介：和平政经新闻社情报员

三杉小百合：服装设计师、土器屋贞彦姘头、中桥正文情妇

坂本　则男：中桥正文属下干部

大町　信一：航空自卫队空军驾驶员、原名町田龙一

歧路丧生

１

深秋九月，北部崇山峻岭的上空一片湛蓝。或许由于天空过于晴朗，反而使人觉得发暗。定睛仰望，那无限深邃的苍穹，正呈现着一种似乎难以一下辨清的神秘色彩。

眼前的山脊很宽，坡度不大。这儿眼界比较开阔，纵目四望，周围巍峨的群峰可尽收眼底。西边隔着黑部溪谷耸立着层峦叠嶂的剑立山群峰，挺拔的唐松岳和雄伟的五龙岳好象要比高低似地直插云端。由于空气清晰，那些远山就象近在眼前。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儿。近几天，在由大陆移来的较强的高气压控制之下，一直天朗气清。今年台风季节比历年过去得早，东流的高气压伸展到了这里。

雨村征男和土器屋贞彦大清早就从白马岳出发了。傍晌，他们到达了天狗头。从这儿再前走几步，就是山脊路上首屈一指的险途--不归崄一带了。

过了天狗头，平坦而又宽广的主岭山路逐渐变窄。他们一气赶到万丈深渊似的断崖近旁。面前展现出一条幽深的空谷，山脊从这儿跌宕直下，到不归崄形成一个马鞍形，最低处约下降三百公尺，人们都管这里叫作天狗大下坡。对面陡峭如削的黑褐色的山崖象要阻挡他们的去路似地耸立在眼前，令人望而生畏。

雨村和土器屋决定吃完午饭再走过这个大下坡，因为，要从轻松愉快地漫步的山野转而进入使人时刻提心吊胆的险恶峡谷，那就得首先填饱肚子。

他们想找个地方坐下。往下坡去的地方，到处扔着空罐头盒、空瓶和吃剩的食物，简直没个下脚处。苟延残喘的苍蝇，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嗡地飞了起来，待他们过后，又无精打采地落回原地。看来，沿山脊而来的人大都是在这里饱餐一顿之后，再走过险途。

眼下登山季节已经过去，山上人影日渐稀少。现在，来到这里的只有他们两人。除了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啼声外，处处是一片可怕的静寂。

“未见英名镌岩壁，但闻杜鹃啼古魂！”

雨村触景生情，两眼呆呆地凝视着远方，无限感慨地吟诵起来。

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是登山的黄金季节。那时四面八方来的游人和登山爱好者云集于此，山脊上熙来攘往，络绎不绝，汇成股股人流，景象之盛，超乎想象。可是一进九月，山上就冷清下来了。从九月里的登山者总数还不及旺季一天的人数这一点来看，就可以想象夏秋之交，游客蜂拥而至的情形了。

回顾走过的山脊沙砾道路，象条白线似地伸展到这里。在这长长的来路上，依然见不到一个人影。

“那两个人好象远远落在后面了！”土器屋牵挂似地回头望望说。

“大概是带了女伴儿的缘故吧。”雨村好容易找到了没有垃圾的地方，边卸下登山背包边回答说。

“保准是趁没人的功夫，可劲儿调情呢！”土器屋显出嫉妒的神情说。

“能吗？”

雨村讪笑着想，土器屋的嫉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昨晚在他俩投宿的白马岳山上的小旅店里，曾住了一对年轻伴侣。那男人绷着个脸，象有意躲着他们。旅店里除了他们四人而外，再没有同宿的登山客人，他俩虽没有同那男人亲切攀谈，可也寒暄了几句。

那男人没给他们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可女人那如花似玉的面容和轻盈婀娜的身姿，却使土器屋他们大为刮目。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过了登山季节的高山小旅店里会遇上这样一位摄魂夺魄的美人。

她那富有理智感，轮廓清晰而稍感尖削的脸庞，本来是属于心肠冷酷那种类型的人，不过那新月似的眼眉，有如秋水般明洁的双眸，和那高矮适度的鼻梁下的温柔红唇，却又不能不使人觉得在那冷艳之中反见炽情。

她偶尔眉头紧蹙，现出一副好似凝神远眺的神情，这大概是她想什么事情时的一种习惯吧。可这种神态映进男人的眼帘，却会产生一种特殊的魅力。

“好漂亮的姑娘啊！”

“是不是走错了路，才到这儿来的？”土器屋和雨村在窃窃私语。

在山里遇上这样漂亮的女人，引起两条光棍念念不忘，评头论足，这本是不难理解的。

他俩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随随便便地和女人搭起话来。当了解到这一对男女和他们同路，也是沿着山脊走时，两人顿觉凭添了超乎登山的莫大情趣。

“这段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走得了？我们还没登过高山呢。”女人有点担心地说。

“这是最一般的路线，路修得很好，用不着担心！我俩也奔那个方向，就请你和我们一同走吧。”土器屋马上接着说。

“嗯，可是我有同伴。”她婉言谢绝了。

既然已有男伴，她当然不得不谢绝土器屋的相邀，然而她那为难的表情却使她的话增添了使人迷惑不解的色彩。

土器屋和雨村虽用登山老手的口吻邀她一同走，其实，他俩也没有多少登山经验。三千公尺高的大山不过登过一、两次，几年前的夏天登过富士山，去年夏天登过穗高山。

土器屋和雨村在高中时是要好的同班同学，毕业后两人没断来往。他们早就想登一次高山，因此一同请了假来到此地，要翻越白马岳，再登上唐松岳。

白马岳位于日本北阿尔卑斯高山地带的北端，是一座标高二千九百三十三公尺的秀峰，在同类山峰之中不仅较易登攀，而且景色超群，是有名的登山和游览胜地。白马岳山势峥嵘崚嶒，上有银光闪闪的皑皑白雪，下有琤琤欢唱的溪流。山中怪石嶙峋，奇花异草随处可见。临巅一眺，不但可以饱览大自然的神工鬼斧之妙，而且能够享受阵阵山风送来的野花馨香，使人流连忘返。夏季登山者之多，在北部群山之中，白马岳当首屈一指。

从白马岳沿黑部溪谷走向，经相邻的长野和富山县境直到针木岳一带的长大山脉叫作后立山连峰。它隔黑部溪谷与立山连峰相峙而立。这一带的山脊道路及于云端，雾潮云海，气象万千，登山者都爱称之为“梦幻之路”，无不迷恋之至。

现在虽然已错过了最佳季节，登山者很少，可是只要天气好，山路是清楚可辨的，用不着担心迷路。对于一般登山者来说，稍感难行的地方还拉上了铁丝或是安上了链条。所以土器屋敢于冒充登山老手而不怕被人看漏。

“小姐，如果能和您一块走，我们将会感到十分荣幸的。”土器屋恋恋不舍，不肯罢休。

“冬子，明天要早走，快睡吧。”冬子的男伴突然插入一句冷冰冰的话。

这显然是不满意自己的漂亮女伴跟旁的男人交谈。他瞪起眼睛睥睨着土器屋和雨村。那女人好象还想说什么，却见他上前一把将女的领走了。

“啧啧！”土器屋冲那男人的背影大声咂了咂嘴，忿忿地说：“要是那么不乐意别人跟她说话，把她锁在保险柜里不就得了吗？”

“土器屋，算了算了！”

雨村拽拽伙伴的袖子。他想，登山伊始就打架，可未免太扫兴了。

2

翌日清晨，他俩和那一对男女差不多脚跟脚地离开了小旅馆。上路后大约三十分钟，那对伴侣就远远落在后边，而到了通往杓子岳慢坡的时候，他俩就完全从视野中消逝了。这也许是那男的不愿和土器屋他们同行而有意放慢了脚步。

“那一对，现在会在哪儿呢？”土器屋象是自言自语地说。

吃完了午饭，仍然不见那对人的影子。这一带上空还是一片湛蓝，可日本海那边却出现了几缕轻纱似的浮云。

“也许他们半道儿往枪岳温泉那边拐下去了。”

“不过，那姑娘今天要赶到唐松岳可够她呛的。”

土器屋眷恋地回首盼顾着。他蓦地想到，那美人若半道改变了路线，这次登山就太使人扫兴了。

雨村也有同感。假如她按原计划走，今晚一定会宿在唐松岳山上的小旅馆的。真想再看看那双眸明睫暗的眼睛。

虽然同那美人只是在小旅店昏暗的煤油灯下数语之交，她的倩影却萦萦不离二人脑际。

在山莽里遇上的女人，一般看来都分外美，特别是在山里呆上一段时日尔后看到的女人更仿佛都象绝代隹人。但日后若闹市重逢，同是一个女人，形象往往便大相径庭了。不过，他俩都有自信，这个女人会是例外。何况，和她相遇是进山的头一天，并非是对于异性处于饥饿状态下的错觉。尤其土器屋对女人是有相当经验的，他发现在接触过的女人当中，还没有象冬子这样迷人的。

他们俩就这样在那里磨磨蹭蹭地不愿动身，不时地回头看看来路。他们相信，那一对迟早会走过来的。他们都在希冀重瞻她的芳彩。

“咱们慢慢儿走吧。”

雨村首先站起来。开始下坡的谷口，碰上雾天很容易走错路，因为往富山方面去的支岭是由这儿分岔的，支岭上的伏松林里，有明显的山道，酷似山脊路。但那是一条迷津，一旦走上去就会迷失方向，步入危险的黑部溪谷。

真正的山脊路，稍向左拐，面对不归崄方向，那是一条陡峭的大下坡路。在开始下坡的地方有个指示方向的大路标，以防游客迷路。埋路标的土有些松动，标柱摇摇晃晃。

但是，今天天气晴朗，山里没雾，视野广阔，不用指示路标就可以辨清方向。

雨村先走下去。如果顺势而下，一气走完三百公尺大陡坡，膝关节会受到损伤的。雨村好象连小石头都怕碰掉似的，小心翼翼地移着脚步。

“喂，土器屋，你干什么哪？”

雨村又下了一会儿，仍不见土器屋跟下来，便仰头招呼。这时他忽然影影绰绰地看到土器屋在上面的大石头后面一闪，不知干什么在摆弄路标。

雨村一招呼，土器屋才慌里慌张地下来，弄得脚下的小石子纷纷滚落。

“喂，注意，别把石头弄下来！”雨村喊了一声，土器屋定定神，迈着战战兢兢的脚步走下来。真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三十来分钟才到了最低处。土器屋一屁股坐下，想在这儿好好喘喘气。

“你这家伙，刚才干什么来着？”雨村突然问起土器屋下坡之前在路标旁磨磨蹐蹭的事。

“嘿嘿，干什么了你能知道吗？”土器屋露出了恶作剧的谲笑。这种笑，是他搞什么阴谋诡计的惯态。他过去就是个爱捣蛋的人，常常买来人们叫作“恶作剧”的玩具，嘲弄朋友取乐。

雨村在学生时代也时常是这种恶作剧的受害者。土器屋向别人身上甩过经过一段时间就自然褪色的钢笔水；向女孩子硬塞过形状令人厌恶的虫子模型。这虽不算什么罪过，可是把模拟人粪便的玩具放到女同学的座位上，毕竟是够恶劣的了。

“你干了什么？”对土器屋非常了解的雨村担心地问。

“猜猜看。”

土器屋故意要使对方着急似地谲笑着。干这类事，是他的一大乐趣。雨村想起刚才回头仰望时，在眼前模模糊糊一掠而过的情景。

“难道说，你……”

“嘻嘻，难道说什么呀？”

“难道说，你真的在路标上搞鬼了！？”

“露了馅啦？”土器屋搔了搔脑勺暗想着。

“喂，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呀！”雨村郑重其事地说，“你究竟搞了什么鬼名堂！？”

“没什么要紧的！”

“别支支吾吾地打马虎眼，快说！”雨村听说过最近有挪动路标方向的行为不端的登山者。这决不单单是捉弄人的胡闹，这种恶作剧会造成使人遇难的严重后果。

“土器屋，你怎么也不至于变动路标的方向吧？”雨村提心吊胆地问。

土器屋是完全能干得出来的。雨村默默地祷念着，希望自己所猜想的并非事实才好。

“变动了又怎么样？”

“你是开玩笑吧！”‘

“这天儿很好，即使挪动点路标方向，也不会迷路的！”

“果真你这么干了？”

“用不着担心！只是稍微变了点方向。没有明确地指向黑部溪谷。那两个家伙太爱装相，所以想耍戏他们一下。”

土器屋所说的那两个家伙，自然指的是可能随后来到的那对伴侣。

“没事儿，今天是好天。眼前就可以看到唐松岳，路标又是稍稍偏了点，不会出差儿的！”

土器屋好象要抚慰表情严肃起来的雨村，重复着同样的话。日本海方面的云层似乎向这边靠近了，可是，这里依然是丽日当头。

“你干了件愚蠢的事啊！若不改正过来……”

“改正过来，把路标吗？”

“那还用说嘛！”

“你是说再上坡回到那里去？”

“是啊，那有什么办法呢！”

“雨村，我看你才叫愚蠢呢，重新爬这么高的大陡坡，那可受不了！没事儿，别担心。就挪动了一点点。哎呀，是往哪一边来着？让我想想，嘿，就是往这边挪了那么一点儿。好容易下来的怎能再上去，我请求你别再说傻话了。”

土器屋对自己的胡闹好象有点后悔。他往上方瞧了瞧，觉得刚才走下来的大石壁简直高不可攀，凛然阻挡在有路标的下坡路口。

3

“你要是不去，我就一个人去。”

“快别这么说啦，惹了乱子怎么能在这儿满不在乎地等着呢！”

“那就跟我一块儿来。”

“请原谅！刚才这么一趟，我的腿就打颤颤了。要让我再上下折腾一次，我可就到不了唐松岳了。”

“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不行啊！我求求你，要真想帮助我，就别再这么想啦。我干的这件事是不好，可挪动的不多，肯定不会让人迷路的，我不骗你，我发誓！就是别的路标也有不少象这样不正的。”

土器屋哭丧着脸，好象从内心里后悔刚才做的事。

“当真挪动不大，不至于害得人迷失方向吗？”

“当真！我发誓！不然出差时就叫我不得好死！”

土器屋看到雨村的态度有点儿软下来，就马上接过去说。他寻思，让自己再上下爬一次三百公尺的陡峭大石壁，那简直是要自己的命，所以拼命地反对雨村的意见。

再一次爬到下坡路口，由那儿再回来，需要一个多钟头的时间，并且要消耗相当大的体力。因此雨村自己也举棋不定。不归崄的险路从这开始步步登高，需要尽量节省体力。登山者的共同心理是不愿走回头路。同时雨村也担心土器屋的膝关节会受伤。

雨村多次领教过土器屋的胡作非为，次数一多也就有点儿麻痹了。人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常常爱往对自己有利的方面去想和做。

“好，我信你的话了。”

“感谢感谢！”

土器屋立刻振作起来。抬头朝前边的路上看去，黑褐色的大石壁和与之相接的嵯峨嶙峋的山脊，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土器屋有点望而生畏了，觉得人能从那里走过吗？

他们原以为陡峭石壁上那线一样时隐时现的狹窄山脊路一定非常险峻难行，但在油漆路线标志引导下身临其境之后，实际上并没感到有什么大的艰险，好在险峻处都安装了链条或梯子。特别难行的地方只有二十来公尺，照这样子就是初次登山的女人也可以安然通过的。

盛夏季节这儿常常比肩接踵，大有人满之患。通过这一段路需要花点时间，可现在除他俩而外不见人影。从光秃狭窄的山石路上几经上下之后，来到了苍松遮天的松林地带。

从这往后道宽起来，再没有崎岖难行的路了。沿着山岭一直走去就可以到达唐松岳的山顶。现在正是午后三点，薄薄的高空云层在扩展着，太阳仿佛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失去了灿烂的光芒。

“那两个人不会迷路吧？”

“怎么，还惦记着哪！”

雨村忧心忡忡地回头望着方才走过来的不归崄方向，土器屋惊愕地愣在那里看着雨村。“你也真是个爱操心的人！”

“你不胡闹不就没这事了嘛！还是返回去把路标正过来的好。”雨村后悔莫及地说。

“雨村，你也太固执了。这么说的话，你一个人从这儿回去就是啦！”

今天预定到达的地点是唐松岳的小旅店。从山顶上向下走三十分钟就可以到。被主岭和八方岭环抱着的小旅社的屋顶，已遥遥在望。

土器屋现在骤然硬气起来。他知道，雨村是不会再回到天狗大下坡路标那儿去的。那样做不只是体力难支，从思想上来说也过于不上算。当登山者好容易克服艰难险阻，目的地就在眼前的时候，是不肯轻易走回头路的。

两个人在山顶上歇息一阵，起身向投宿的旅馆走去。小旅馆座落在半山腰上。他们预定明天从这儿出发，沿八方岭下山回东京。

来到旅馆不久，天突然变了，笼罩在头顶上的阴云不知不觉地降低了高度，越来越浓，越来越厚，颇有乌云压顶之势。溪谷那边也涌起了一团团的浓雾。

正如俗语所说“天变一时”，老天爷脸一翻就阴沉下来。秋天的好天是坏天的前兆，好天是不会继续很长的。

中部的山岳地带天气变化无常，刹那间就会雨雪大作。这是由于从中国大陆方面来的干燥寒冷的空气，在日本海上空遇到暧气流，很容易吸收水蒸气结成浓云。而这股云流撞上较高的中部山脉时便产生上升气流，再遇到冷空气，就变作雨雪冰雹，从天而降。

连日来的好天可以说是罕见的例外。逐渐下降的高空云层，在峡谷之间，象层层棉絮似的铺压在下面涌上来的积雾上，使人茫茫不辨西东。昨晚那对伴侣依然不见踪影。

“一定是从半道往枪岳温泉那边走下去啦！让女人走不归崄这条路，过于勉强呀！”

雨村一直绷着个脸，缄默不语地坐着，土器屋象是要讨他高兴似地说了一句。雨村一声没吭！这句话反而证明了土器屋也有点放不下那件事了。

黄昏时分，狂风卷来倾盆大雨，继而雨雪交加，气温急剧下降。

“这时候要迷了路，可就没救了吧？”雨村终于按捺不住愈来愈担忧的心情，向看管旅馆的人问了一句。

“穿得少要遭殃的，秋天的雪雨透心的凉。不过，这一带的道路很好，走的要是山脊，我想不至于迷路的吧。”老人摆出一副山主的姿态，用太平无事的神色回答。

雨村心想，可也是，不能说没到这来就是因为路标出了事，也许象土器屋说的那样，那对伴侣已经下山了。

试想，从天狗大下坡路口往下瞧，那会使女人头晕目眩，裹足不前的。看到那壁立如削的大石崖，十有九个女人要吓得后退的。

已经是这个时辰，不管雨村怎样担心，他也无可奈何了。那对伴侣没到唐松旅馆来，只好解释成下了山。

4

土器屋贞彦和雨村征男是从东京Ｓ区高中一同毕业的，那是升学率很高的一所知名学校。他俩家离得很近，所以在校时，两人来往特别密切。

高中毕业后，两人各自考进了向往的大学。土器屋按照父亲的希望，进入集中了实业界子弟的名牌私立大学--东京Ｋ大。

雨村上了理工科的名牌大学--东京Ｔ工大，学的是物理系原子能专业。他讨厌被束缚在固定的科室事务上，因此走上了自己可以支配自己时间的自然科学研究家的道路，并且选择了原子能作为自己的研究课题。

大学一毕业，他就在系主任的直接推荐之下，进了日本最大的科技综合开发公司--通称“物研”的物理化学研究事业公司。

物研是进行综合科技试验研究，以推广其成果为目的，最初是由政府出资创设的科研单位。

随着这个科研机构研究项目的多样化和规模的扩大，枝生出各种有关企业和办事处。经济界、金融界的私人投资渐多，加强了私人组织色彩。战后，这个组织正式改为股份有限公司，由原来的“研究所”改称为“事业公司”。

雨村被分配到搞制造浓缩铀的基础实验的中央研究所第一研究室工作。那里集结着精选出来的学者和技术人员。

在这个研究所里，雨村是个深孚众望的新堀起的科学家。虽然来公司不久，可是第一研究室的科研项目已经少不了他，没有他，几乎不能开展专题研究。

雨村和土器屋从同窗邻桌的高中时期算起，虽然已经过了将近十年的岁月，却一直没断来往，这是因为一则两家邻近，二则彼此从无对立。

雨村是个朴厚认真、学究风度十足的人。土器屋恰恰相反，他仰仗着父亲的万贯家财，从高中起就是个十足的浪荡公子。

他们这所学校，学生们之间竞争得非常激烈。近些年来，还有人以无赖为时髦，爱故意摆出一副无赖相惹人注目。不过，土器屋的无赖派头却是货真价实的。尽管学生们嘴说犯不着为升大学而拼命学习，可是很多人一到了家，就争分夺秒地刻苦用功，而土器屋却和酒吧间的女招待同居鬼混，有一段时间，他每天从那女人的高级公寓去上学。

在他们班里，就他这样的年龄来说，和女人发生过关系的恐怕只有他一个人。高中三年级的时候，他就染上了性病，虽然经过及早治疗痊愈了，但对这么年轻的人来讲，可是个大疵点。

现在，闹市中一些十几岁的高中生就已服用“受人欢迎”的安眠药成瘾，对此，他早玩膩了，连相当昂贵的进口麻药他也“玩”过了。尽管这样，他却没深陷到不能自拔的程度。总之，他是个好奇心非常强的人。仅仅为了应付考试去学习一点儿东西奈难满足他的好奇心，便向别处去寻求刺激。富裕的物质享受，优越的家庭环境助长了他的奇思劣行。他曾和某地痞与一个酒吧女郎发生过三角关系。地痞怒气冲冲找他算帐，他父亲用钱平息了这场风波，此后人们总疑惑他和这个地痞有什么勾搭。因此，那些强硬派的高中违纪学生头头也不能不高看他一眼。

土器屋在班里怎么也抬不起头来，却是因为有雨村。土器屋时常背地里用冷嘲热讽的口吻讥笑雨村是“秀才”、“英才”，可一到雨村面前，他那洋洋自得的谲笑顿时就消敛了。

其实，土器屋不只认为雨村是秀才，甚至认为他是天才。在这个为了分数而拼命啃书本的班级里，只有雨村一个人一直是从容不迫悠闲自得的。他似乎对学校的学习和升学准备没有什么兴趣。但他并不象土器屋那样去干那些不象个高中生能做得出来的事。

雨村认真地博览群书，不过这些书和学习成绩、升学考试是没有直接关系的。在上英语和数学的时候，他还是满不在乎地看《约翰·克利斯朵夫》和《纯粹理性批判》。就这样他的成绩还是出类拔萃，因此，老师也不苛责他。

“你回到家里肯定也是形影不离地和教科书、参考书作伴吧？”有一次土器屋这样挖苦说。

“你愿意怎么想，就随便想好啦！”雨村说完，嘴角现出淡淡的微笑，不过，这是可怜土器屋这个歪才的一种讪笑，恰似对那种品行卑劣的人不屑一顾的笑。

从此以后，土器屋在雨村的面前总觉得抬不起头来。另一方面，土器屋那么多的劣迹也引起了雨村的注意。作为一个人，土器屋的什么地方好象在腐烂，而那腐烂的地方却显示了他的吸引力。

哪儿腐烂了不清楚，反正什么地方确实在腐烂着。对于无处不健康的雨村来说，他闻到了那带着酸头的甜味。他感到自己的过于健康好象正是自己的不健康之所在。

就这样，他们彼此从对方的身上找到了自己没有的东西，是那种东西，使两人一直奇特而密切地接触着。

5

当天深夜，有一个单独登山者来到唐松岳小旅店。看来是个有相当经验的登山老手，好象是顶着雨从白马岳方面沿山脊走过来的。到小屋里的时候，他象散了架似的疲惫不堪地坐在炉子旁，连打招呼的劲儿都没有了。

来客换了湿衣服，在店主人的提议下喝了热酱汤，好容易才暖和过来。

“您是从哪儿来的？”雨村问。

“从横滨。”

来客不加思索地回答。这是个目光极其冷漠，脸色非常难看的人。大概是个爱独来独往的怪家伙。他身边仿佛竖着一道不许任何人接近的墙。按照通常的习惯，在山里被人问到由哪儿来的时候，理应回答昨天住在何处或由什么地方进山的。

“不，我问您昨晚是住在哪儿的？”雨村苦笑着又问了一次。假如昨晚住在白马，那就应该在半道碰见那对伴侣。他再早点儿到就好了。

“昨晚是坐的夜车。”

“夜车？”

“对，夜车。今天一大早到了山麓，从枪温泉上岭，然后顺山脊来到这里。”

“今天早晨到的山麓？！”

雨村和土器屋不禁咋舌。他们俩花了两天走完的路程，他一天就跑到了。

“真厉害！而我们却费了两天时间。”

“那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不变天，本打算今天到五龙岳小旅店呢。”这人满不在乎地说。

由唐松岳小旅店到五龙岳还得三个小时。雨村用惊异的目光再次看看这个人，那强悍的体格真象是为了登山而生就的。

“那么说，您是经过枪温泉来的？”

“是的。”

“路上您没碰见一对青年伴侣吗？那姑娘长得挺好看的。”雨村赶紧问起藏在心怀的事。单行汉上来的路和那对伴侣下山的路是同一条。那一对到这时候还没来到小旅店，肯定是沿那条险路走下去了。

“一对伴侣？”

“是啊，那男的二十七、八岁，长着一副死板板、酸不溜的脸。”

雨村心想，正好象你似的。这话险些脱口而出。

“没碰到。”对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6

“没碰见吗？！”雨村和土器屋同时惊疑地反问。

“不会吧！”土器屋接着忧心忡忡地说。

“没碰到就是没碰到。道上连个人影都没见过。你们要以为我说谎，那可就没法子啦！”那汉子不由得语带愠怒。

“对不住！我们揣测他们一定是往那边去啦！”

“那一对是二位的同伴吗？”那汉子看雨村谦逊和蔼的样子，多少改变了态度。

“不，只是在道上碰见过，那姑娘很漂亮，所以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不管怎么说，道上是一个人也没碰上。”那汉子带答不理地一口否定。他那副神情好象说，到山里来叫个女人迷住了真是荒谬绝伦。

“也许是那一对住进了枪温泉旅馆。”土器屋解脱般地小声跟雨村说。他们如果已经到了旅馆，自然在路上不会碰见的。

“我在枪温泉歇过一气儿，那里没有什么客人。旅馆的老头还嘟嘟哝哝地说，今年人世间的萧条风都刮到山里来了，真糟糕！”那汉子用从根本上打消土器屋设想的口气，加上这么一句。

“这么说，是出了什么岔头了？”雨村脸色陡变，对土器屋担心地说。

“出，出岔……”

土器屋也显然不安起来。如果那对伴侣去向不明，当前头一个原因，可以认为是由于他移动了路标的方向所造成的。

“也许是因为天气转坏，中途折回去了。”土器屋当然不愿联想到那一对是由于他的胡闹而误入歧途的。

“那不可能。天气真正变坏是我们来到这儿的时候，他俩走得再慢，也应该到天狗头一带了呀！”雨村说。

“那么说，在不归崄的什么地方走不动啦？”土器屋说。

“这位不是说过了，一直到这儿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嘛！”

“能不能从别的道下山了呢？”

“那对伴侣出什么岔子了吗？”这个登山者好象才觉察到他们俩很不寻常的神态。

“不不，没什么。雨村，别提这些无聊的事了，让人过多地担心！”

土器屋忙拽拽雨村的袖子，把他拉进客房。盛夏季节，这儿每天超员，登山客象蒸饺似的一个挨着一个，哪能住上现在这样宽绰的客房。

“喂，土器屋，那一对若遇难了，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还不能确定就是遇难了呀！”土器屋有气无力地回答。

“平安无事当然好，不过那个单行汉在道上没看见他们，枪温泉又没客人，而他们又不可能返回白马岳，这样就只能认为是在天狗头大下坡认错了路，往黑部方面走下去了。”

“也许还有其他的下山路线呢。”

“地图和旅行指南没标明有别的路线。并且刚才听店主人好象是说，从白马到这儿，除往枪温泉而外，再没有下山的路。其他的抄道都是只有登山行家和当地人才敢走的险路。你想，那样的路，那一对能走过去吗？”

“……”

“看起来，他俩是在白马岳和唐松岳之间失踪的。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只能认为是迷了路往黑部方向拐过去了。”

“……”

“你到底把路标挪动了多少？”

“只挪了一点点，不骗你。如果因为这个迷了路，那就怪迷路人太差劲了。”

土器屋象一头被追捕得走投无路的猎物，在拚命寻找逃路似的辩解着。但可以感觉到，高中时代那种十足的痞子作风有所收敛，他已认识到自己所干的勾当有多么卑劣。这非同一般的胡闹，是个与性命攸关的恶行。土器屋过去的胡作非为，哪一次也没有这么严重。

“不过，果真遇难的话，就是由于你的胡闹，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为什么要这样责怪我呢？他们不能因为别的原因遇难吗？比如，男的失足落山，女的身体情况突然有变或让滚下来的石头砸了等等，山里不是处处都有危险吗？”

“话虽这样说，可路标为什么改变了方向？”

“你别总以为是由于我引起的。如果说路标指错了方向，最起码那个单行汉就应该提到啊！”

土器屋现出了一副找到了逃路的神气。他想，如果确因路标指着错误的方向，单行汉必能注意到。可这事压根儿没提。若是登山老手都没发觉，那一对伴侣即使迷了路也就难说是由于路标出了问题，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果真如此，也就和自己无关了。

“不对，”雨村摇晃着脑袋冷冰冰地说，“他没发觉，不等于说路标指示的方向没问题。他是个登山老手，轻车熟路，不挨个儿看路标，也满有把握，再加上要赶路，很可能没瞧路标就走过来了。”

“你干嘛总想往我头上推哪！”土器屋有点恼怒了。

“不，我只是挂念着那一对伴侣的安全。关于路标的事，我们根本没问那个人，也许因为我们没问，他才没说。打听一下看看。”

“那，那算了吧！”土器屋猝然慌张起来。他暗自思忖：单行汉想起路标错了方向，再和那对男女去向不明联系起来的话，非把责任推在我身上不可。

“这可是关系着两个人生命的大事啊！”

“雨村，我求求你！”

“求什么？”

“请你等到天亮好吗？现在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这种鬼天气，又这么晚了，是毫无办法的，等到天亮再想招儿总算可以吧。”

“那就为时已晚喽！”

“反正不能说一定遇了难！我们是否耽忧过度了？对！我想起来了，天狗头前边也有个山窝棚，这个事被我忘得死死的。假如那单行汉走过之后，那一对躲雨进了山窝棚的话，他们在路上没碰见也就没什么讲不通的啦！”

走投无路的猎物终于又找到了逃路。让他这一说，天狗头跟前，靠向白马岳那边真觉得象有个窝棚。临近不归崄的时候，由于精神过于紧张，没留神就马马虎虎地走过去了。从那个窝棚往白马岳方面去，大约走半个小时的地方，有个通向枪温泉去的下山岔路口。因此，单行汉从岔路口走上主脉山脊路之后，那对伴侣即使走过来，他们当然也是碰不上的。

那对伴侣说不定在那单行汉走过去之后，来到天狗头并宿在窝棚里了！也可能从岔路口下山了。

由白马岳到岔路口是一段时上时下坡度不大的山脊路。一般要走三个小时左右。从单行汉所走的路线看，若从山麓出发，途经枪温泉到岔路口，上下有一千几百公尺的高度差，得走五个小时以上。此外，还要加上坐公共汽车的时间。

不过，以那汉子的骠悍体格来讲，在那对伴侣走过山脊路到达岔路口之前，他有可能已经登上了一千多公尺的高山，踏上了主脉山脊路。

如果真是这样，现在大吵大嚷，而事后又知悉那对伴侣平安无事的话，就未免太丢丑了。

“雨村，我恳求你！无论如何要等到天亮。”土器屋很敏感，他看清了雨村的踌躇，不失时机地紧忙说道。

7

这次低气压来得急，走得也快。由傍晚下到半夜的雨雪，还没等积成厚雪，低气压中心就移到东边去了。

天亮时，雨停雪止。一块块的云彩在迅速逐驰着，云隙里露出了太阳。现在移动性高气压的力量还不象秋末那样强大，所以没有刮强劲的季节风。

天气转晴，人的心情也随之亮堂起来。

“那一对一定下山了。”

土器屋仰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符合自己心愿地解释着。今天，他们预定顺着八方山脊路下山。单行汉说是要踏遍后立山整个山脊路，一大早就出发了。

“喂，你打算上哪儿？”土器屋看到从屋里出来的雨村正要奔昨天的来路往回走，慌慌张张地问了一句。

“往哪儿去还用说吗？”

“我想，你怎么也不会找那对伴侣去吧！”

“那么说，你打算就这样下山吗？”雨村惊诧地说。

“可我们请的假已经到期啦！”

“这不是假不假的问题吧。反正你在你老子的公司，晚回去一大两天没啥关系。”

“真的，在这条路线上那一对是不会遇难的。”

“不愿意去，你就一个人先下山，我去找他们。”雨村坚定不移地说，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扭转不了他的意志。比谁都了解雨村性格的土器屋只好死了心。

“真没办法，我和你一块儿去！”

土器屋实在没话可说了。不管他怎么狡黠和懒惰，这件事毕竟是由他引起的，所以他怎么也不能让雨村一个人去办。

在雨村说来，说要自己一个人去查找，那是出于对土器屋的某种考虑。

昨天半夜在那对伴侣安危难卜的时候，若是执意恳求小旅店主人给以帮助，就会使土器屋陷入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总之，在他的胡闹的结果还不清楚的时候，雨村想单独秘密活动。

回去弄清那对伴侣确是平安无事，也就可以放心了。雨村在良心的驱使下开始了行动。

路比昨天来的时候难走多了。虽然还不是真正下雪的季节，薄雪却已覆盖了大地。处处是碎石块的山路已结了冰。山下还没大亮。长野方面安昙野①一带的地平线，茫茫一片云海，在那云天的尽头，刚刚染上微红。隐藏在云海下面的旭日喷薄欲出。

注：长野县一个地名。长野县在北阿尔卑斯山东侧。

山上寒气袭人。不了解山中冬季情况的这两个人，目睹一夜之间换上银装的群峰，既精神紧张又手足无措。他们一直是当作暮夏的山来攀登的。

气候骤变是土器屋踌躇不前的原因之一。然而，雨村却是默默不语地一个劲儿地往前走着。走着走着，安昙野的天际，一轮红日跃上云海。弥漫黑部溪谷的浓雾和云团开始不安地滚动着，在华光喷射下呈现出五彩缤纷、光怪陆离的奇异景色。

黑魆魆的立山群峰宛如一艘废船，无精打采地漂浮在云海之上，在饱吸了晨光之后，就象刚启碇的巨舰，蓦地开始了乘风破浪的航程。眨眼间被纳入光的世界的崇山峻岭，使人产生了一种动感，在这由光明奉献出来的绚丽多姿、雄浑而又纤巧的大自然的盛宴面前，雨村却无暇欣赏，只顾向前走着。

路过不归岳第二峰与第一峰之间的不归崄隘路，远比昨天要吃力得多。

“不大离儿就行了吧？”

中途土器屋三番五次地跟雨村说。他或者认为，为弄清一无亲二无故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一对伴侣是否平安无事而冒风险，实在是不值得。

上午八点剐过，他们来到天狗头大下坡谷底。从这往上看，险恶得很。土器屋越看越怕，越想越烦，那峥嵘毕露的高大石崖，简直象一堵不可逾越的巨墙，耸立在眼前。

“我说，还爬上去吗？”土器屋哭咧咧地问。虽然明知已经到此，是不能半途而废的。

“上啊！”

雨村片刻不停地踏上了壁立般的上坡路。

到此为止，还没发现那对伴侣的踪迹。据內马岳旅店的人说，那一对是要去唐松岳的。

会不会半路改变了路线呢？如果是改变了路线，那又是在什么地方岔开的呢？雨村一直纳闷，他不能象土器屋那样盲目乐观。

登上天狗头大下坡已是上午十点。抢先到顶的雨村，目光冷峻地等着后上来的土器屋。土器屋不知不觉地远远落在后面。要到顶上的时候，气喘吁吁地连腿都拉不开了。

雨村停立在路标旁边，默默地看着他。“哎呀我的老天爷，走下去的地方再爬上来，可真费劲……”土器屋面红耳赤，汗流满面地叨咕着。

“土器屋！”雨村一声冷若冰霜的呼叫打断了土器屋的话，尔后手指路标说，“看看这个嘛！你这样那样找借口不愿回来，就是为的这个吧？！”

雨村指着的那块写着“不归崄、唐松岳方面”的指路板的箭头，明显地指着往富山方面去的方向。

替身新娘

1

一九六Ｘ年九月Ｘ日，北部高山后立连峰不归岳附近，发生了悲惨的遇难事件。报纸作了如下报道：

遇难者名取一郎（二十七岁）和名取冬子（二十二岁）兄妹二人于九月Ｘ日登白马岳，当日夜宿白马岳山中旅馆。次日预定沿山脊路去唐松岳，行至不归岳附近迷路，误入黑部溪谷方面的袓父谷。

适值天气突变，因彻夜受雨雪袭击，兄一郎冻僵。天气开始好转，冬子为求人搭救，留下一郎，顺祖父谷上部支岭蹒跚而行，被登山者发现。

援救队问明冬子兄所在地点，立即赶赴现场，但一郎已不幸死亡。

据冬子讲，此事件系由不归岳前通称为天狗大下坡路口的路标指错方向所致，因此，该管区警察署和当地有关方面正在相继调查。此外，据说名取一郎和冬子的父亲是现任众议院议员、民友党干部名取龙太郞先生。

“雨村，咱们是老朋友啦，我恳求你千万别把胡闹的事说出去呀！”土器屋死缠住雨村苦苦地央求着。土器屋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变成了名取冬子兄妹的援救队的一员。他们不知道遇难者是名取龙太郎的儿子和姑娘。

名取龙太郎是执政的民友党党内屈指可数的实力人物之一，社会上正风传他是下届党总裁候选人。当然，当上该党总裁就等于当上了下届总理。

名取龙太郎是现任总理麻生文彦的得力心腹，在党内人事方面正在施展其善于耍弄的权术，即便是视严重派系斗争为常事的党内诸枭，对他那种霸道作风也要望而却步。

对于党外，此人同样惯以威势压人闻名。人们敬而远之，不愿同他打交道。

“如果人们知道这次遇难事件是由于我的胡闹引起的，那我就要遭到舆论界的围攻。万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后果，我并不是怀着恶意搞的。”

“怀着恶意整人那可不能容忍啊！”雨村毫不宽恕地瞧着土器屋说，同时也是对自己的谴责。

雨村想，如果土器屋不这样胡闹，大家都会平安无事的。不，自己若坚决制止他的胡闹，这事件也就肯定不会发生了。

从天狗大下坡下来的时候，偶然发现土器屋在上面举止鬼祟，自己早就知道他爱胡闹，曾想过他会不会在挪动路标，当时要劝阻他，名取一郎岂不健在人世了吗？！

退一步说，就是到了天狗大下坡的谷底，土器屋承认了自己的恶作剧时，当即再登上去把路标正过来也就没事了。只因吝惜体力，结果枉害了无辜。

此外还错过了另外一次好时机，在唐松小旅馆向独行汉打听情况之后，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两个好象迷路了的情景，就应该向小旅馆管理人讲明实情，马上动身搜索。’只因怕追究责任，拖延了时间，终于……。雨村一幕幕地回想着，他痛感不但土器屋罪责难逃，自己也有责任。

“我已经向你保证了，我没有大移动路标啊！象从白马来的那个人那样，稍加思索就能走上正确道路嘛。”

“你还强辩！现在，路标不是完全指着黑部方向吗？”

“那……那大概是风刮的。咋天夜里不是刮了大风吗？”雨村看到土器屋这时还支吾搪塞强词夺理地推卸责任，虽然愈发觉得他行迹恶劣，可是包庇老朋友的心理还是起了作用，并且觉得自己也有一定的责任。

事到如今，即便弄清了土器屋和自己的责任，死者也不会复活。雨村这样一想，便把土器屋这次卑劣勾当藏到心底，不再深追了。

“谢谢，感恩不尽！”

土器屋说这话的神色，与其说是发自内心的感徵，莫如说是得以逃脱罪责的狡黠溢于言表。

警方把他们当做舍己救人的好心人，当然没有査问关于路标的事。

2

他俩回东京大约一个月以后，名取龙太郎以感谢救命恩人的名义宴请了雨村和土器屋。

名取在东京市中心近旁刚开张的六十二层超高层饭店的空中餐厅迎接了雨村和土器屋。他满面堆笑，并不象风传的那样盛气凌人。

“今天，承蒙二位拨冗赏光，不胜感激！本想早致谢忱，只因处理儿子善后事宜和诸多琐事缠身拖延至今，实在抱歉！今晚我和女儿总算得以略表菲薄之意了。算不得什么珍馐美味，请二位开怀畅饮，共叙衷肠吧。”

名取一席寒暄，真是辞令妙品爽快利落，但却看不出作为一个父亲失去儿子应有的那种悲伤。

冬子彬彬有礼而又笑容可掬地坐在父亲身旁。雨村和土器屋为了能再次一观冬子的芳容，厚着脸皮接受了宴请。

名取不了解真相。如果知道，那肯定要控告他们的，更不要说什么宴请了。土器屋若不胡闹，名取儿子不会死，女儿也不会历此劫难。

雨村虽然受到了盛情款待和诚挚的感谢，暗地里却捏着一把冷汗。

“冬子，给二位斟酒。”大家落坐之后名取说。

“哎。”冬子深施一礼，“多亏您二位的帮助，实在感谢！”冬子明眸含羞地瞧着他们两个人，怀着感激不尽的心情代替侍者给他们斟满了酒。

到底是大资本家的阔少爷，土器屋毫无拘束之感。作为土器屋产业公司的常务董事，这种场面，他是司空么惯的。这是一桌和这幢拔地而起二百多公尺高的豪华摩天大厦相称的极尽奢侈的宴席，可土器屋就象对待家常便饭一样，淡漠而不以为然地吃着。无怪乎名取声称“没什么了不得的珍馐美味”，这话恐怕是对土器屋说的。

名取邀请他俩的时候，土器屋以一种理当如此的心情，欣然接受了。并且对犹豫不决的雨村说：“你若不去，我就一个人去！”这恰象雨村为了弄清冬子兄妹是否安然无事，而要一个人返回去那样的坚决。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热烈起来，谈得兴味盎然。不过话题几乎都是土器屋和名取龙太郎提出的，冬子偶尔恭谨地插上几句。

一天到头总是闷在研究室里，很少置身于这样场面的雨村语迟话少，渐渐成了旁听者。那二位滔滔不绝的谈锋使他赞叹不已。

土器屋和名取从政治、经济、社会、国际等等问题一直谈到了高尔夫球和钓鱼，丰富多采而又趣味横生。

雨村此时不由得感到自己是个非常渺小的存在。心想：成天蹲在研究室里，不知不觉变成了孤陋寡闻的书呆子了。他一边欣赏着他们的谈吐，一边对自己无话可插感到遗憾，精神上象承受着千斤压力。

“一提到尊姓，我就想到是不是和那名扬国内外的土器屋产业公司有关？”名取突然并不在意似地问道。

“名气是否有那么大我不知道，不过家父在公司是做总经理。”土器屋洋洋得意地回答。其实，他早就想使名取知道这一点。他的脸上泛起了老早就希望人家问而忽然间被问到那种惬意的表情。

他们之间，一方作为遇难者家属，一方作为搭救人，巳经会过一两次面，因此，今天没有重新交换名片。名取是应该知道土器屋的身世的，可是他还明知故问一番，这不免使人感到是故作姿态。这种表现也许正是政客的一种惯用伎俩。

“是嘛，到底让我猜中了！真是意想不到的缘分哪！”

“是啊，我也想这是个缘分！”土器屋也圆滑地随声附和。

“借此缘分，今后如能密切相处，那是值得庆幸的。什么时候得便，请把令尊也给我介绍一下。”

“好，我一定请他来拜访您。”名取的话正中土器屋的下怀，他正颜敛笑，赶忙一本正经地应允。他正求之不得借此机会和冬子交往。

然而，名取的真意也许是借土器屋贞彦搭桥，想接近他父亲土器屋正胜。

果真如此，今天晚上的盛宴款待就难以说是名取仅只为了感谢对女儿的救命之恩了。

政治家和大资本家，常常是一方为了获得政治活动经费，一方为了获得专利权而彼此希望接近并结合起来。

目睹此情此景，雨村心想：“这样看来，名取龙太郎真正想招待的是土器屋，我也许是这盘生鱼片①上的配菜。”顿时大为扫兴。

注：日本的上等名菜，除生鱼片外，还有些配菜。

冬子虽然在听着父亲和土器屋的谈话，却不时地瞟着淳朴文雅的雨村。这时她察觉到了雨村神色的变化，关切地问道：“这个菜，不合您的口味吧？”

冬子父亲和土器屋谈笑风生，可她并没忘记照应沉默寡言的雨村。雨村从冬子的话语和亲切的神情里感到很大的安慰。

“冬子小姐，您说哪去啦，太好吃了，只顾享口福，连话都倒不出空儿说啦。”

“嘻嘻，是嘛！”冬子以手掩口，文雅地笑了。

“雨村，可真不能小瞧你呀，什么时候和冬子小姐悄悄地唠扯起来了？”土器屋插了进来，现出倾心于冬子，仿佛片刻难离的神态。

“雨村先生您可真会说话！”冬子没有介意土器屋的话，她闪动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笑吟吟地又说了一句：“雨村，你居然有这份儿本事，这可是新发现！”

“听说雨村先生是物研的工程师，是吧？”名取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是物研天字第一号有本事的工锃师，原子能权威哟！”

“原子能？”名取听到土器屋脱口而出的话，瞪圆了眼睛说。

“在日本，一定是他制造出头一个核武器。”

“别这么说！我研究的东西和武器没关系。那是作为新能源的原子能。”雨村稍感困惑地看看土器屋又看看名取的脸。

“简要地说，那就是核裂变能量的研究吧？”

“是的。”雨村的脸色阴沉起来。

“如此说来，那不就同核武器的研究极其相近了吗？”

“那是绝不相同的。我们最害怕的就是把研究和制造武器联系起来。我们所研究的是纯学术性的，始终是以和平利用为目的。我们……”

“何必认真！我想要说的是，你是响当当的原子能科学家！”土器屋苦笑着说。

“暂且说到这儿，改日对您的研究再详细请教。”老练的名取，看出了雨村不大愿意多谈科研情况，于是就随机应变，收回了话题。

本来，主张及早开发原子能的民友党，向顾虑这种研究跟制造核武器相关联，主张应暂缓进行这一活动的学术界退让了一步，终于以原子能公开、民主管理、独立自主迸行等三项原则作为基本方针，开始了我国的原子能开发。但是，十多年后今天的情况，和当初巳经大不相同。研究内容显见深广，其成果距离军用只隔着一层纸了。掌权者恣意废止三原则的危险性与日俱增。正因为处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身为当事者的雨村，有些神经质，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冬子对我来说，可是颗掌上明珠，是无人代替的一棵独生苗苗。”

转变了话题的名取眯缝起眼睛看着女儿，全然象个溺爱女儿的慈父，这时候，半点都看不出是个盛气凌人的议员。

“没人代替？”

“独生苗苗？”

“那么，故去了的一郎呢？”

土器屋和雨村一递一句地问。这是说冬子失去哥哥一郎而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吗？

“我的家庭稍微复杂一点。冬子是我死去的妻子生的，一郎是我再婚的现在这个妻子带来的。所以，虽然叫作兄妹，可没有血缘关系。”

“原来是这样啊！”

二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冬子的俊俏面孔，她羞答答地低下了头。听到名取的话之后，再端详她的容貌，确实没有一处象她的哥哥。

如今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在白马岳山中小旅馆初次会面时，她和哥哥两人看起来象是一对情侣。就是知悉了遇难者的来历之后，土器屋和雨村怎么也不能相信他俩是兄妹。因为在他俩之间有一种兄妹所没有的某种甜蜜感。

“他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是一对很要好的‘兄妹’，明年春天冬子大学毕业，为了作个毕业纪念，哥哥领着妹妹到山里去啦。哥哥的一番好意没想到落了个相反的结果，冬子失去了好哥哥。”

冬子那低伏的脸笼上一层阴云，本来就较为抑郁的面庞，再加上深沉的悲伤，使人总觉得仿佛隐藏着很大的谜。那也是强烈地吸引着土器屋的谜。

名取龙太郎却是一点儿不显得哀伤。没有失去他自己的亲骨肉，这点固然可以理解，但与其说名取不哀伤，倒不如说好象在轻松地谈论着这件事，他究竟是何居心呢？

雨村再次想起了名取宴前说的“处理儿子的善后”的话。那时候是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现在一回味，对名取来说，也许真就不过是处理处理善后而已。

雨村甚至看出名取好象高兴一郎遇难，他又联想起好象在什么报刊上登过名取龙太郞的后妻，也就是一郎的母亲是个跟某财阀有联系的女人。

“今天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请多多包涵！请以此为始，今后多加来往。”

雨村没有完全理解辞别时名取龙太郞所说的客套话的含意。

3

名取冬子和土器屋开始了交往。由于名取龙太郎别有企图希望他俩交好，所以很容易地就过从甚密了。

土器屋每当和她接触一次，就被她更深深地吸引一步。他已陷入情网。两人还都未婚，自然要考虑婚嫁大事。土器屋觉得冬子是鼎鼎有名的名取龙太郎的小姐，作为对象也没有什么不攀配的。名取想接近土器屋父亲，自然巴不得和土器屋联姻。

名取派在民友党之中，是个少数派。众议院里有十六人，加上在参议院里的人，也不过二十来个。名取龙太郞人称“幕后军师”，凭着生就的那股子机灵劲儿和敏感性，在开展议会工作和进行派系交易之中，精明强干，大展宏才。他们这一派汇集了以他为首的具有丰富政治经历的人才。人数虽少，却占据着相当多的重要位置，所以能量很大。

在这支少而精的派阀队伍里，除了领袖名取龙太郎是从地方政客爬上来的而外，成员里再没有名门官僚出身的人。那些人都是以地方的金钱力量和企业作为靠山而飞黄腾达的。正因为这样，他们很少官僚派头，洋溢着粗犷的魄力。这既是他们的优点，也是他们的短处。也就是说，虽富有大刀阔斧的说干就干的劲头，可缺少精通政策的人、学者或理论家。前内阁时期，他们追随了彻底对抗政府政策而在党内遭冷遇的麻生文彦。因为这一渊源，麻生入主内阁，他们也就一下子声威大振了。

名取成了长命的麻生内阁里的成员，他虽然是个有经验有才干的人，但由于他去年受到本派成员贪污事件的牵连，丢掉了内阁里的职务。

但是，麻生依旧很信任他，他作为没职务的“大人物”，在党内拥有牢固的权势。尽管他不是保守派的主流，可他一直采取着同主流合作的立场，虽然有些人在背地里骂他是趋炎附势，跟人家屁股转的“哈巴狗”，可是他的力量却在稳步地增强。

麻生表面上视他为不可多得的智囊，多有宠信，可骨子里对他并不放心。这个人追随自己这一派，是个可依仗的宿将，可是一旦跑到敌对阵营里去，就成了可怕的劲敌，所以，麻生在巧妙地驯服他。

名取派最大的弱点是没有真正可靠的政治活动经费来源。

维持派系，需要天文数字的巨款，抓不住活动经费来源的政治家，当不了一派的头子。

名取组织了政治团体“时事政经研究会”，用会费收入维持着本派的开销。在日益增大的经费需要面前，这点财源不过是杯水车薪，即使只用于扶植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这点经费也不敷使用。

对正在觊觎着下届内阁第一把交椅的名取来说，开辟获得政治活动经费的途径，已经成为燃眉之急。他和现在的妻子结婚也包藏着这个意图，后妻作为他向上爬的梯子是很重要的。最近他和妻子的感情有些冷淡下来。

再说土器屋贞彦的父亲土器屋正胜经营的土器屋产业公司，由于正胜最大限度地利用了个人同大钢铁厂家以及现政府的特殊关系，在较短的时间里就一跃而成为一个大钢铁公司，被称作“战后钢铁业界的一颗新星”。

战后之初，刚开办时只有五十名职工，十几年以后已发展到三千名职工，资本百亿①元，年销售额高达五千七百亿元的大公司。堀起之神速，是其他厂商所望尘莫及的。

注：以下均指日元。

为了谋求发展，没有象土器屋正胜那样不择手段的了。当时的厂商，无不用酒宴政策巴结政府要人，以图扩大商业权益，可没有哪一家达到象土器屋产业公司那样吮痈舐痔似的程度，全公司上下一致大行请客送礼之道。

正胜个人同政界进行非同寻常的特殊联系，也很见成效，在向Ｉ国和F国支付赔偿的时候，他们公司就曾大发横财。

然而，这种政商结合的经商方式没有持续很久，等到被解散的战前大财阀复活，力量逐渐积蓄起来以后，土器屋产业这类暴发厂商的独来独往就行不通了。

随着内阁的不断更迭，土器屋正胜在政界里的熟人也逐渐不起作用了。他个人的面子和活动能力的强弱关系着公司的存亡，一旦失去了效力，就不是根深树大拥有雄厚资本力量的财阀厂商的对手。

他的公司，外边遇到了巨大的竞争阻碍，内部又由于多年来的请客送礼的影响，腐败和低效率一齐暴露出来，在陷入危境的时候，好不容易和前内阁拉上了关系，可不久，前内阁又被麻生内阁取而代之了。

正胜同政界的联系，因麻生政权的建立而完全断绝了。土器屋产业公司，眼看着每况愈下，朝不保夕。但是，正胜依旧在追寻着昔日的美梦。他想重温过去任意摆布当时政府，随心所欲地捞钱牟利的好日子。他坚信，只要和政府拉上了关系，就可以实现那种梦想。因此，他正在暗中接近强而有力的派系头面人物。

土器屋贞彦和名取冬子正是结识在这样的时刻。和名取家联姻，对正胜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正胜平日一再表示，希望儿子早日解决婚姻大事。贞彦也很有自信，他认为提出和冬子结婚，双方父亲都不会反对。

但是，目前仍有一层使土器屋向冬子求婚犹豫不决的原因，那就是冬子似乎至今还没有忘记死去的“义兄”一郎。

在他们兄妹之间，即使没有明确地意识到，好象也有了男女之间的特殊的感情。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就是有了这种感情，也不足为怪。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土器屋和雨村又成了杀害她情人的凶手了。

土器屋和女人相处是有经验有手腕的，虽然冬子比过去相好的那些女人都更使他锺情和迷恋，他却没有明确提出求婚。这是由于自己是置名取一郞于死地的恶作剧的元凶，心中有鬼。并且，还有另一层原因，就是，似乎雨村也对冬子深表好感，而处在决定性地位上的冬子，又对自己和雨村采取着不偏不倚的等距离原则，同样友爱相待。

这真是个棘手的平衡。名取龙太郎毫不含糊，希望女儿倾向贞彦，和土器屋家结成亲属。这一点土器屋比雨村有利。但是，这里潜在着爆炸性的威胁，如果雨村向冬子说破使名取一郎致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土器屋的话，她那平等相待的原则就一定会崩溃，顷刻之间倒向雨村。土器屋因此才忍受着对冬子思恋之苦，没敢吐露真情。

4

雨村同冬子悄悄地来往已有数月之久了。冬子越来越倾心于他，而雨村也越来越觉得离不开冬子，两人已经产生了真挚的爱情，不过谁也还没正式表示出来。有一天，雨村突然来到土器屋产业公司找土器屋贞彦。

“好久没见了！”

“好久没见，好久没见！”

土器屋表现出一种有所欠负的心情，他没在公司会客室接侍雨村，把他领到了附近的吃茶店。

在吃茶店的雅座里，两人对面坐下，土器屋一双怕见阳光似的眼睛惴惴不安地瞟着雨村。尽管雨村毫无恶意，他也似乎以为雨村是来恐吓他的。雨村半天没有开口，这更增添了土器屋的内心恐惧。

“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刮来了，有什么事吗？对你这个成天猫在研究室里的人来说，可是件稀罕事啊！”土器屋等得难耐，委婉曲折地试探雨村的来意。

“不，没什么别的事。”

“那么说，是和我个人有什么事喽！”

这时送来了咖啡，雨村一面喝着，一面点了点头。

“嗬，这可新鲜，究竟是什么事呢？”土器屋故作镇静，抑制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问道。

倘若他提出想和冬子结婚，该怎么回答好呢？土器屋心里嘀咕着。

土器屋现在比雨村有更多的有利条件。最近冬子由于父亲的压力，态度似乎已明显地倾向于他；另外，土器屋的纠缠不放，好象已经使她成了无法摆脱他的俘虏。不过，雨村手中却握着一下就能摧毁他这些有利条件的王牌。

在这上面不能让步，不能失败。土器屋暗中自我打气，竭力摆脱怯懦的状态，使自己振作起来。他的心已经被冬子占有了，他不能再考虑其他女人。不管雨村打出什么样的王牌，事到如今，决不能后退一步。

但置冬子哥哥于死地这件事，自己却无法矢口否认。这究竟如何是好呢？不过，虽说是我干的，那可没有确凿的证据，即使雨村看见了，当时在附近的也只有他一个人，如果雨村揭露实情，我死不承认，或者跟他要真凭实据，说他是诬陷，他是绝无办法的。土器屋一想到这里，立即又恢复了桀骜不驯的秉性。

“我现在很忙，有事快说吧！”土器屋总觉得雨村在故意磨磨蹭蹭不讲痛快话，便催促说。

“啊，对不起，在百忙的时候打扰你，因为有点难为情，所以不好开口哇！”

“难为情？这话可叫人摸不着头脑。究竟是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这回我们就要结婚了。”

“结婚！？”

土器屋象一口痰堵住了喉咙似的哽哑着说。他的心嘭嘭地剧跳起来。他想，既然说是要结婚，那一定是最后谈妥了。

冬子虽还没向土器屋表明态度，可他却觉得自己被他俩耍弄了，自以为追求冬子比雨村遥遥领先，哪料到雨村却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同冬子加深着爱情。

土器屋好容易恢复过来的桀骜不驯的劲儿象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他自己也能想象得到，自己的脸色骤然变成了什么样子。

“本想很早就和你商量，可是总觉得不好意思。”

“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土器屋绷着脸勉勉强强地说。

“不是和你特意客气。只是这么一回事，原以为你会先谈妥的，可没想到我却走到了前头，因此很不好意思开口。”雨村听到他那突如其来的腔调，不由惊讶解释道。

“算了吧，不要奚落人啦！”

“奚落？我干嘛要奚落你哪！喂，我说，你是不是搞误会啦？”

“你明知道我喜欢冬子，干嘛故意奚落我，那么哪一天结婚呢？”

“哈哈，到底还是误会了！你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冬子结婚哪？”雨村笑着说。

“那么不是和冬子吗？”

“当然罗！我对她没什么特殊感情。虽然是个漂亮的女人，但不是我要选择的类型。”

“你这个家伙，原来是这么回事，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吗？”土器屋指点着雨村说，一下子驱散了脸上的阴云。

“你也太沉不住气了，我是不向朋友热心追求的女人伸手的。何况她的家是个爱阔气讲排场的官宦人家，她父亲又是个喜爱权势的人，是不会向我这样的人伸出礼貌之手的，结果那将是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哟！”

“那么，你是和哪位姑娘结婚呢？”土器屋总算大松了一口气。但在这镇静之中，仍然透露出一种自私。雨村说那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时的悲戚神情，他竟没有察觉。

“一个普通职员的女儿，我看她很温柔，就决定和她结婚了。”

“那太好了，你和我都老大不小了，好时光就要过去，也该有个伴侣了，这很自然嘛！”

“那你在这方面是怎么打算的呢？”

“嗯，我想也就要解决了。”

“对方的心意怎样？”

“大致明确了。”

“对方”当然指的是冬子。土器屋知道强有力的情敌退出了战场，对冬子的意向也就完全有了把握。

5

间岛久美子和雨村都在物研事业公司工作。她是总务科的职员，主要做有关公司职工的福利卫生保健工作，因此和公司职员差不多都很熟悉。

她总是面带温柔的微笑，可同时眼神却含有忧愁的阴影，这对于男职员来说好象是个谜。迷恋着她，追求着她的大有人在。

尽管这样，可还没有确定对象，她那高雅不可轻染的正气，她那端庄稳重的品格，使那些轻浮的带着一半玩弄女性心情的男人，难以接近。她的气质形成了一道自然的防栅，使男人们无从轻举妄动。她到物研已有两年，至今还是“独身”，她安于过独身生活并非因眼光太高而找不到对象。

久美子父亲是个退休的一般官吏，靠着不多的房租和微薄的养老金过着还算是悠闲自适的晚年生活。久美子是在这样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庭里长大的。短期大学毕业以后，学校推荐她到物研公司工作。

她丝毫没有男职员那种一就职就想在那个公司工作终生的心情。象社会上的几乎所有的未婚女职员一样，她也只是为了填补从学校到结婚这段岁月的空隙。同时，她也不急于去找对象，而在极其从容不迫地等待着时机，由父母或亲戚来给自己选择合适的配偶。

久美子这种心情，并不表明她自己没有更高的愿望，只是由于自己的一切都是平凡的，出身平凡的家庭，做着平凡的女职员，自然对于自己的终身伴侣也就不抱过高的期待。久美子毫不怀疑地相信：女人的所谓幸福，不是自己可以求得的，而是别人赐给的。

具有这种观念的久美子，遇到了在一个公司里工作的工程师雨村征男的突然求婚。在这之前，两个人在内心里不过彼此有点好感而已。虽然下班后，两个人曾去过两、三次吃茶店，那也只是听听名曲，随便聊聊，还谈不上是谈情说爱，更没有发展到可以求婚的程度。

“久美子小姐，可以到吃茶店去吗？我有点事要和你谈谈。”一天午休时雨村去找久美子向她打招呼说。

“有事？好吧。”

两个人并肩来到了吃茶店，找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雨村不同往常，显得有点拘谨。他没和久美子谈什么。服务员走过来，雨村征求久美子的意见，点了一些有名的小吃。

服务员走后，他俩一时沉默起来。雨村抬眼望望久美子，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他又马上把视线收了回来。久美子那双毛绒绒亮晶晶的大眼睛，正含情脉脉地投来柔和可爱的目光。

“你，和我结婚吧！”没等风味小吃端上来，雨村胀红了脸，嗫嚅地突然说。

久美子听到这话，两只大眼睛陡然一闪，霎时间怔在那里，仿佛在说：你是不是弄错了人？

6

“结婚？和我？”

由于事情来得过于突然，久美子自然感到惊诧、迷惘、不知所措。她想，这是真的吗？可雨村那一本正经的态度，又不象是假的。他在全公司也是以“最认真的人”而闻名的。

当初雨村邀久美子去播放名曲吃茶店的时侯，曾对她说过：“被人误解了不好。”而特意回避坐到给情侣特设的雅座里去。久美子虽然对他一本正经的态度有点好感，但却认为他是个满脑子只知道学问的寡情的工程师。然而现在向自己求婚的那两只眼睛却在闪烁着炽热的光。这灼人心脾的炽热反而使久美子不能立即相信他的眼神。

雨村在人群中突然把久美子叫住的当儿，她觉得那声音仿佛是在招呼另外一个人，瞪着的眼睛也象在慌慌张张地寻觅着别人。使她不得不感到，雨村那热情的视线虽然碰到了自己，却好象透过自己射向背后的什么人。

“是的，我注意你好久了。觉得除你之外，再没有可作我妻子的女人了。”雨村就象不给她思考余地似的，急忙表白。

“可这也太突然了，所以，……我难以回答。”处于目前境地的久美子，也只好这样说。

“你讨厌我吗？”雨村又紧逼一句说。

“这说到哪儿去了，怎能说讨厌呢？”

“那么说是喜欢啦！”

“喜欢”这个词包含着种种微妙的感情差别，但这样被人问到时，不讨厌就只好回答“是”。

“是喜欢吧！”雨村再次催问，久美子不由得点了点头。他就马上乘机强加于人地说，“这么说，没问题，是跟我结婚了。”

“请原谅，这实在太突然了，怎么也得给我一点考虑时间哪！”

“那么，要多久呢？”

“怎么也得和父母商量商量呀！”

“好，那么就等你三天！”

“哪能那么快，至少得缓两个星期。”

两个人就象决定还债日期似地争辩着。久美子明明对男方的强制作法不满，但依然迁就了雨村，在这点上显露出久美子的软弱。

“无论如何也不能等那么长时间！好吧，折取其中，等你七天。请你在下周此时此地来回答我，但，我不希望听到使我失望的回答。”雨村只顾按照自己的意愿叮嘱着。

七天以后，久美子接受了雨村的求婚。她没什么特殊理由拒绝他。

提起这门亲事来，久美子的父母比她更上心。

“这不是个求之不得的婚姻吗？从T工大以最优秀的成绩毕业的尖子工程师，注定要发迹的，我们就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到啊！”妈妈就象自己结婚似的高兴地说。

“对象的家庭也不错，人家的门庭中出了不少优秀的人材。听说本人既诚实又文雅，一定会使你幸福的。”爸爸把话接了过去，有板有眼，津津有味地讲着。

父母对这门亲事完全赞成、积极支持，甚至达到了催逼她的地步。本来是同雨村互相研究的事，久美子现在却产生了仿佛是由父母提亲似的错觉。

久美子本想，自己的丈夫是要通过“相看”来选定的，因此，尽管先由雨村提出这件事，可她好象是以自己相看中意后的心情，向雨村作了郑重的回答。

“太感谢了！那么说是答应同我结婚了。我一定要使你幸福的！”

雨村提高了嗓门，用四座都能听到的声音率直地表露了自己的喜悦，久美子见此情景，一种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对方的实际感觉，才油然而生。

7

土器屋贞彦和名取冬子，雨村征男和间岛久美子的结婚典礼是在同一天举行的。土器屋家的结婚盛宴，在东京市中心的一流饭店举行，前来赴宴的政界要人、财界巨子，有一千来人，可谓极尽豪华隆重。雨村家与土器屋家成了鲜明的对照。他们在某公立会馆，只邀请了为数不多的亲戚，非常简朴地举行了婚礼。

土器屋新婚伉俪飞往欧洲度蜜月，雨村只是领久美子到北阿尔卑斯山麓的高原走了一趟。虽然两家相差如此悬殊，不了解土器屋结婚盛况的久美子却感到十分幸福，给她心中留下了美好的记忆。

这时正是九月中旬，山里虽然没有夏天那么多争奇斗妍、芳香扑鼻的鲜花，和那五光十色艳丽夺目的妇人花伞，但披上秋装的山峦却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座座巍峨的山峰已换上了洁白的上装，在白衣绿裙中间还系上了一条霜叶点缀的红艳艳的锦带。

久美子有生以来初次游览这样的高山，她赞美那巉岩峥嵘的山势，磅礴崔巍的气魄。两人乘空中缆车登上了山腰，脚下展现出一片黄绿色的草原。连绵不断的高锋，就象耸立在眼前，千姿百态、蔚为壮观。

“这是白马岳，那是杓子岳，”雨村给妻子指点着那些著名大山的名字。天高气爽，万里无云，得幸碰上了一个绝好的游山观景的天气。仿佛老天爷特为庆贺他们的新婚，赐予了晴空丽日，让他们饱览这大自然之美。

“这样的好天，在八月里也是少见的。”连当地人都这样称道。

他俩没辜负苍天美意，攀上走下地游了许多地方，大饱了眼福。当他们来到最后这座山时已近黄昏了。站在这里可以望到后立山群峰。远眺近观，景色壮美非凡。晚霞残照，群山苍黛，雪溪缠腰，山巅银光闪闪，山下金波荡荡。用不着画家敷粉描金、泼墨晕染，这景色就足够迷人的了。雨村和久美子以此为背景，拍了一张张结婚纪念照。

“冷啊！”

久美子对不停地摆弄着照相机的雨村说。上山时天不算冷，现在好象忽然变冷了，风微微地吹动起来。

太阳已经移到山岭的西侧。山顶上的新雪，逐渐失去他那耀眼的光泽，遥远而巨大的山峦正隐进苍茫的暮色之中。

“嗯，再稍等一等。”雨村安慰着久美子，继续按着快门。

“不和你一同照，没意思呀！”

久美子为了抵御冷气，她暂时停止摆姿势，靠在山石上，蓦地想起了昨夜在山中旅馆雨村初次拥抱自己的情景。在短促的时间里就同二十多年的处女生涯匆匆告别了。那是使人头迷眼花充满着羞涩的时刻。

仅仅在一起过了一夜，就能说出在火车里还不能启口的话，虽然只是一夜，对于久美子来说，雨村已是她不能失去的心上人了。

今晚他们还要在山根小旅馆那温暧的房间里住上一宿。尽管她自己没有充分意识到“冷”这个字眼里蕴含着希望赶快回到那温暧的房间里去的心愿，可她的确希望赶快回去，重温昨夜那倾诉未尽的柔情蜜意。久美子想到此，脸红了起来。当她意识到丈夫通过相机的取景镜会看到她脸上的红潮时，觉得脸更发热了。

久美子感到丈夫看到了自己这种表情，不由得有些害羞，腼腆地低下了头。从山顶上吹来的一缕冷风掠过了她那低垂的面颊，吹乱了乌黑的头发，她显得不耐烦地正要用手指向上拢一拢的时候，雨村对她说：

“你，就这样，不要动！”

“什么？”

“就这个姿势，在那儿稍稍站一会儿。”雨村对久美子的反问，似乎有点不高兴。他凝神注视着依照他说的那样摆着姿势的久美子，可他没有给久美子拍照，只是死盯盯地瞧着一直在冷风中站着的新婚的妻子，好象要把她贪婪地看个够似的。

“你！”

久美子这一声似有所悟。她很熟悉丈夫看着自己的那种目光：那要把人贪婪地看穿了似的强烈视线，分明射向了自己，可又象是正在看着自己以外的什么人。那目光，正是他初次向自己求婚时射出的目光。

雨村在看我后边的什么人。我只不过是那个人的替身哪！当她猛然醒悟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从侧岭斜射过来的霞光已经消逝，苍茫的暮色迅速笼罩了一切，这山渐渐埋没在沉沉暮霭之中，周围的景物失去了立体感。在那幢幢黑影中，雨村瞪着眼睛，木头人似地一直竖在那里，他那阴沉沉的面孔，宛如死人一般。

8

久美子一结婚就退职了。虽然俩人可以同时工作，可是由于雨村不希望她这样做，所以就退职了。雨村从物化研究公司每月领取的工资虽不算多，但还是可以维持这对年轻夫妻的生活的。他们居住的新房是父亲送给的。

雨村婚后进一步爱上了久美子。看来那种爱情是真挚的，未经恋爱而结婚的爱情是从结婚开始的，久美子也是通过婚后生活而在加深着对丈夫的爱。

刚结婚时，久美子觉得新婚生活没什么意思，甚至使她感到痛苦，可是随着这种生活的继续，她渐渐体会到了夫妻生活的甜美。并且由一个纯真的处女变成了一个懂得了夫妻生活的成熟了的妻子。

结婚仅仅几个月，久美子已经离不开雨村，早晨刚上班就盼望他天黑快回来。她不再是个被动的物体，已是个能够主动地向雨村表示爱情，给予他温暖的十分可爱的妻子。

“你越来越可爱了！”

雨村爱抚着被他拥抱着的久美子，在她耳边絮絮私语，雨村在新婚实践中，也逐渐懂得了如何使爱妻感受到他的爱情。他在不停地培育着久美子这朵鲜花，使它开得更加艳美；他在精心地把久美子雕琢成为温顺文静、热情贤惠的妻子。在妻子的合作下，他们不断地开辟着爱的新领域。在这个过程中，久美子加深着对丈夫的信赖，渐渐忘却了对雨村的怀疑。心想：雨村看的人还是我呀，以为看的是我身后的哪一个人，这完全是自己的瞎想，一定是由于我过于幸福，思虑过度而产生的错觉。久美子的整个身心已经沉浸在作为妻子的充实的幸福感之中了。

“我真高兴能作你的妻子！”每逢雨村拥抱她的时候，她就在雨村的耳边情不自禁地这样倾述出发自心灵的话。

“我也是的，你是属于我的。”

“这还用说嘛！”

“过去，现在，以至于将来永远永远属于我的。”

“是的。”

“真的吗？”

“咦，为什么这样问？”

“你和我相识之前，和别的男人有过什么事吧？”

“不许你瞎说！直到我和你相识之前，我在上学呀！”

“在校有男朋友吧？”

“说几遍你才能懂呢？没有那样的朋友，更何况那是一所女子学校呀！”

“现在也只是我吗？”

“咦，你在怀疑我？这样爱你，可你还……”

“我时常想……”

“想什么？”

“如果咱们没有相逄，你会同别的男人结婚了。”

“……”

“那样的话，你一定象现在陪伴我一样地陪伴着别的男人。”雨村好象是被看不见的情敌扇起了嫉妒之火。

“不要这样，不要用假设来充当真事。”

“虽是假设，却是十分可能的。”

“若那么说，你如果不和我相逢，你要去陪伴其他女人了？这话可真叫人心寒！”

雨村遭到了反击。他们俩就这样来互相判断对方是否只是属于自己。

就这样，久美子和雨村度过了婚后平平静静的充满着与日俱增的幸福的日日夜夜。

雨村的科研工作也进行得很顺利。最近由于实验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回家晚的时候多起来了。盼到孜孜不倦全力投身于工作的丈夫回来，这毫无疑问也是作妻子的一种幸福。

有一天，雨村忽然令人奇怪地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里如同一摊烂泥。是在单位发生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吗？本来不能喝酒，好象是大杯大杯地狂饮了一通。同事用车把他送回来时，已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了。

“哎呀，你睡在这里可不行啊，要感冒的！”把倒在房门里的雨村拽到卧室，对女人来说，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久美子好不容易才把他那沉重的身体拖到床上，然后给他脱换衣服。

“哎哟。这简直象个大孩子呀！”

久美子给他脱换衣服虽然很困难，却觉得满有意思的。

“喂，你振作点！”久美子轻轻地拍打他的脸蛋儿，霎时间象是苏醒过来，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她，随即又闭目睡了过去。

“若是这样的话，我可讨厌喝酒啦！”好容易给他脱下衣服换上睡衣的久美子生气似的说。她以为反正雨村也不会听到。可是，雨村却睁开眼睛说：“……子女士，对不起。”

“真烦人，自己的妻子干嘛要这样称呼！？”久美子轻轻地责怪了他之后，她蓦然一怔，陷入了凝思冥想之中。

刚才他那呓语使人感到好象是在招呼其他女人的名字。不，一定是其他女人。因为结婚以来，从没有这样称呼过久美子。

“我说，究竟你是招呼谁呢？”久美子抑制着颤抖的声音问。

“冬子女士，给你添了麻烦，请原谅！”这次完全听清了雨村的话语。他睁开眼睛，呆直的目光又向久美子射去。那同最初向久美子求婚和在北阿尔卑斯山结婚旅行，凝视沐浴在午后斜阳下的久美子时的神态是完全相同的。

激烈竞争

1

第二天早晨，雨村和久美子隔着饭桌相对而坐，象有什么东西刺眼似的，他眨巴着眼睛说：“昨天晚上好象醉得很厉害呀！”

“想必喝得很惬意啦！”

“我说了什么醉话了吗？”

“你一点没记住？”

“我求福田把我送到家，这我知道，可以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是嘛，于是就万事大吉天下太平喽！”久美子满嘴挖苦地说。

“亲爱的，那准是看到了你，就一切放心了。”

“哼！就是说得再好听，也没人相信。连回家来都不记得，如果没人送，那就一定要躺在什么地方过夜的。”

“既然能回到自己家，就是到别人家去头脑也不会不清醒。”

冬子是谁呢？久美子把已经涌到了嗓子眼的话，又咽了下去。她觉得，这时即使问他，也不会说真话，肯定要支吾搪塞蒙混过去的。再则，盘问丈夫的醉话，会使他以为自己一整夜妒火未消，她不愿意这样做。

久美子虽然没有追问下去，可雨村还在担心自己是否说了什么惹妻子疑心的话。看来他害怕酒后失言，被人窥破锁在内心深处的秘密。

这是忌讳妻子知道的事吗？假如是，那么那个叫作冬子的女人的名字不就不是醉话，而是藏在他心底的秘密了吗？久美子在想。

“怎么啦？为什么一下子没话了？”雨村心虚地瞧了瞧久美子的神色。然后故作镇静地做出一副同往常一样地关心妻子的和蔼表情说：“做为昨晚的补偿，今晚早点回来！”

“用不着勉强，你现在工作不是非常忙吗？”

“那种研究，怎么干都行啊！”

这是同过去截然不词的自暴自弃的口吻。他不仅这样说，而且霎时间脸上掠过了沮丧绝望的神情。

“咦，你是怎么啦？从昨晚开始，不知你为什么变了！”

久美子头一次遇到雨村这样，脸一下沉下来，忧心忡忡地锁起眉头。她到现在还没问他昨夜为什么喝酒，，并没听他说昨晚有宴会，而雨村过去又从来不独自去喝酒。久美子心想，莫非是在单位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啦？

久美子觉得自己是个“幸福夫人”，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可从此刻起，她感到了不祥之兆，自己的幸福好象行将破灭一般。‘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儿疲倦。”

雨村后悔不该使妻子感到不安，他随即恢复了和蔼安详的常态，轻轻地吻了一下妻子。这是为今夜的合欢送上的信号。

雨村运用完全不同常规的方法进行浓缩铀的实验，不久就取得了成功。

从此以后，他酗酒晚归的事，明显地多起来了。

“我近来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害怕！”一天，久美子怯生生战兢兢地对雨村说。

“害怕！为什么？”

“总象谁在瞪着眼睛盯着我似的。”

“哪有这种事，那么说，是被一个在什么地方一见锺情的痴情汉偷偷地看着吧！”雨村打趣地笑着说，便躺下身去。

“哪是那种眼神呀！是一种冷酷刺人的目光，从什么地方死盯盯地偷看着，盯得人浑身疼痛。”

“这纯粹是胡思乱想！”

“你不相信，可我确有感觉，叫人奇怪的是，你在家的时候比我一个人在家的感受更明显。”

“那么说，是谁在窥视着我们的家庭吗？”

“是的呀！你没感觉到吗？”

“没有特殊的感觉……。”刚要这样说，突然雨村的神经紧张起来。从妻子的这番话中，他好象猜想到了什么。

“你也感到了有这种苗头吧？”久美子敏感地注意到丈夫的表情，随着问了一句。

“不，没什么特殊感觉呀！”雨村慌慌张张地遮掩说。

“扯谎！你脸的颜色都变了！你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你说，为什么非得偷盯着我们不行呢？快告诉我，这样下去实在叫人难受。”

“真的什么也没感觉到。那是你的精神作用！就算真有那么个人，有我和你在一块儿，还有什么可怕的呢？照你的说法，也许是有人嫉妒我们的感情太好。”

雨村拥抱了久美子，可她却感到自己似乎在躲闪着丈夫。

经妻子这么一说，雨村明白了几天来为什么象是凶煞附体似地不安神，总觉得自己好象莫名其妙地置身于五里雾中。这种恍惚不宁的感觉，一定是被谁的视线死盯着不放才引起的。哪里想到，旁人会在监视自己呢。

雨村想，还是女人敏感，但他觉得被监视的不是久美子，而是自己。久美子说，她和自己在一起时有人监视得更凶，看来她的感觉是完全可靠的。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在监视着我们呢？闷在葫芦里更叫人受不了，现在还没感到那视线的恶意，这点还算稍感宽慰，当然也看不出善意。那眼睛就象镜头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人的感情。

不过，那种视线什么时候会现出恶意却是难以预料的，没有比总在想着谁在监视自己这件事更叫人神经吃不消的了，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有牢骚对谁去发泄呢？雨村逐渐焦躁起来，酒喝得越来越勤了。也许是和我的研究有关吗？

雨村突然想到这一点，随即又觉得这想法未免太荒唐，但又转而一想：如果自己发明的新方法能实际应用的话，不管怎样那是和企业的巨额利润连接着的。看来那一定是哪个企业的人在打我的主意，企图把它抓到手。假如这个揣测成立，不久就会有人来问津的。哼，来了也休想捞到什么！如此说来，不仅是日本企业，也许外国资本也在觊覦着。不过政府为了发明不致被别国盗去，恐怕也要暗中监视的吧？

雨村对自己正在进行的科研产生了疑虑，各种猜想纷至沓来。

第二天，头一个访问者，带着甘美的诱饵来到了他家。

2

“拉拢雨村会有那么大的好处？”松尾俊介用还没有理解的怀疑口吻问道。

“我想这不会错的。”吉原计划部长斩钉截铁地回答。报社社长本田一直沉默不语，可是在吉原说完后他点了点头，这可以看出他的态度。

“靠他一个人，就能搞到四千亿元的设备投资吗？”

“别小瞧这个人，他可不一般，是中央研究所的总工程师，在燃料铀浓缩技术研究上，除他这个重要人物之外几乎没人能搞。”

“即使是这样，那也有点夸大了他的作用吧！”松尾笑着说。好象是嗤笑社长和部长居然在为一个普通工程师大吹大擂。他这一笑使他那细长的眼睛配着阔扁的嘴唇的面庞，显露出可怕的残酷。他那阴森可怖的模样倒象是哪儿生了病的人。

“松尾，”一直保持沉默的本田社长说，“你就遵照命令行动好啦。对雨村的估计是否言过其实，这是由我们来评定的事！”

社长的语气虽然是和蔼的，松尾却象胸中堵上了一块大石头。

“希望你记住这一点，想把雨村弄到手的并不只是我们公司，菱井呀，千代田呀，中央呀这些大公司都在盯着他。差一点的土器屋产业和协立商事也都跃跃欲试。一和四千亿元的专利权联系起来，就都红了眼。这不只是四千亿元的问题，它还关系着未来产业的领导地位问题。

“现在，雨村本人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只有靠你去做他的工作了。的确很难断言把他一个人拉过来是否确实有利。不过建厂这件事的确有利可图，只要有可能，就应当全力以赴去干，这就是你的工作。”

本田和颜悦色地摆明了利害，使得松尾无言以对。“至于把雨村拉过来的条件，随后让人事部长告诉你，这可能要遇到其他公司的激烈竞争，所以不妨根据你的判断见机而行。这儿有关于雨村的一般资料。助手和费用不够时，可随时跟我讲。”

“请您稍等一等。”

“还有什么事吗？”

“人家不愿意干，硬要去拉拢，还非叫我去做不可，这是为什么？”

“那是关系到修建四千亿元工厂的专利权的大事哟，无论如何要搞成功，不然就不好办喽！”

“那么说，不是考虑问题的难易，而是为了可靠才让我来干的吗？”

“嗯，是这样。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为咱们公司里，办事真正可靠的没几个呀！”

“搜集五花八门情报的事我倒是没少干，可拉拢人还是头一次啊。”

“这是大同小异的。特别是象这次同其他公司搞竞争，是非常需要你的手腕的。怎么样？可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啊。”本田望着他用诱惑的口吻继续说，“如果能使雨村从物研转到我们这里来，那你多年来的愿望也就可以实现喽，事成之后奖给你一笔开设私立兴信所的资金。”

“当真吗？”无动于衷的松尾，突然产生了一股热情。

“不过，我说的是事成之后。”

本田冷静明确地讲明了价钱。人们传说他是信和垄断财团的幕后太上皇，据说从前当过军部的间谍，所以和他谈话时，常使人感到紧张。

“这可不同于偷一件东西，对方是个大活人哪，更何况别的公司也在用劲呢，说不定人家已经谈妥了。您是说，不管怎么拼命地干，如果失败了，最后就什么报酬都吹了吗？”一向诡诈的松尾没有轻易地随着老奸巨猾的本田的指挥捧转。他作为公司里有名的干将，想到拉拢一个人要这样煞费苦心就觉得这件事是相当棘手的。

“那样的话……”本田死盯盯地望着松尾的眼睛。平时总象目不专注的本田的眼睛，顿时射出了逼人的光芒，“那样的话嘛，至少希望他不进同行的其他公司。改换工作单位，最终还得由本人来决定，也许给他什么条件也不愿意挪动。如果他不愿意到我们这里来，也决不能让他到同行的其他公司去。只要看出雨村打算转入其他公司，你就要竭尽全力加以阻止。”

“假如只阻止了他转入其他公司，也给报酬吗？”

“具体给多少，等和吉原研究后再定，我想至少能拿出接近你所希望的数字。怎么样，这次任务比你过去做的任何工作都重要，关系着咱们原子能企业集团的生死存亡，希望你好好干哪！”

“懂了。只不过是，今天突然提出这个任务，心里还没底。我研究一下对方的情况之后就尽快接触。”

“政府让民间新事业团体来搞核燃料浓缩的打算，现在已经明确。恐怕其他公司也动起来了，所以要尽快下手。”吉田深怕其他公司抢了先，边交给他资料边叮嘱着。

3

“他能干得好吗？”松尾走后吉田问本田。

“我想他会施展出浑身解数的吧。”本田象是不耐烦地回答着。

“让他一个人干合适吗？”吉田仍有些不放心。尽管他承认松尾手段高强，但不能完全信赖他。

“当然还要用其他办法。不过若是松尾干不好，大概别的手段也未必行得通吧。这个人有点怪，别看他身为本公司职员，却对本公司毫无忠诚之心。”

“就是嘛，我所担心的恰恰是这一点。让一个毫不忠诚的人去搞关系这么大的权益的商务工作，那合适吗？”

“所以才让他搞嘛！你不会不知道迄今为止他所取得的成绩吧。咱们公司最近业务有了迅速发展，在相当程度上有赖于他的特殊才干。作为一个公司的职员，虽然拿着公司的薪水，可只是在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工作。不妨公开说，人一辈子为公司工作那是疯子的行为。相反，如果做大饱私囊的事，那就会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这就是当今靠薪金生活的人的本性！比起那些只是口唱动听的热爱公司的高调而实际在混饭吃的那号职员来，他这种人远远可靠得多。”

“他的目的是自己开办兴信所吗？”

“他是做为实现那个目的的一个步骤才来咱们公司搞搜集情报工作的。”

“公司的希望常常和他的目的一致吗？”

“不全如此，是我们尽量处理得使它一致起来。不让这种人为自己的目的奋斗是不行的。因此嘛，不如把完成这件大事的人选标准倒过来，干脆让他达到渴望已久的目的。这么一来，那个家伙就会豁出命去干的。”

“那么说这个人是可以大加利用的啦？”

“是个难得的人才哟！”

在千代田区平河街的和平政经新闻社一间僻静的内室，他们二人继续悄悄地密谈着。

4

战后日本国内各种商业公司在巨大化和综合化的旗帜下展开了极其激烈的竞争。他们谋求把商业范围扩大到“从面条到核能”无所不包的程度。同时随着工业结构向重工业和化学工业的转变，经营的主要商品也由纤维类转向了重工业和化学工业产品。随着新产品的研制和技术的革新，公司的商品范围一直在扩大。

不过，公司发展单靠抓新商品是不行的。还得使经营商品多样化，高度地发挥综合性大公司的机能。这种机能已经远远超过了只是流通机构的中介人作用。商业公司作为大企业集团的一个贸易窗口已经具有了调整集团机构的机能。

内田胜敏所著的《综合商社》一书中曾说：“在陆续出现任何一个企业都不能独立经营管理的产业时，企业就自动地走向集体化。例如象石油化学集闭和原子能集团那样，在加强结合的过程中，要使商业公司起作用，就必须在集团之中搞事业规划，发挥作为企业的组织者的作用。所以说商社是企业集团的核心。”

大商业公司必须具备能够适应激烈竞争的高度应变能力。时而充实资本薄弱的部门，时而作为开垦者去发展有价值的未来产业。为使集团内各公司能有国际竞争力，大商业公司要经常草拟计划。比如：各企业的结合、外资与外国技术的引进、情报搜集、海外投资、集团内部关系调整等等，的确要具备各种机能。特别是向原子能工业、联合企业、情报事业等未来生产领域发展的时候，大商业公司的作用是无可比拟的。

大商业公司如果缺乏有生气的适应力，整个集团向新领域的发展势头将会大大削弱。

在日本进行浓缩铀提炼实验，物理化学研究事业公司第一次取得成功是在一九六Ｘ年三月。

作为新时代能源的原子能发电，浓缩铀燃料是必不可少的。天然状态的铀，是铀235和铀238的混合体。使铀235裂变会产生巨大的能量，天然铀中铀235只含0.7%。把铀235的含量提高0.7%以上就叫浓缩铀。然而，浓缩铀技术和生产核武器仅有几步之差。美国有能力供给其他国家浓缩铀，他们是在作为商品而生产，生产技术是严格保密的。

至今日本所需要的浓缩铀，完全依靠美国供应。进入七十年代后，陆续建成了原子能发电站，浓缩铀燃料的需求直线上升，并且，由于出现了世界性的原子能发电热，就连美国那样的生产能力，恐怕也要供不应求的。

即使美国能够供应，一个国家的重要能源仰赖外国，那也是极其不便而又令人不安的。一旦出于某种原因，单方面切断供应，计划在八十年代中期供给需要电量四分之一的原子能发电就要断炊。花费巨款建起的电站就会一下变成庞大的废物。

人们正在渴望浓缩铀国产化的时候，传来了试验成功的好消息。

这固然是政府有关方面的佳音，可是学术界却显露出强烈的不安和警惕。他们担心这一成功会促使日本军国主义化。把浓缩铀进而用于制造核武器的技术并不太难。核爆炸这种快速聚变，由于现在不需要，所以没特别加以研究，如果想要做，利用物研的设备就完全可以做到。接着，依靠日本的化学工业和电子工业技术的现有水平，也可以大量投入生产。

浓缩铀基础实验获得成功，政府很满意并进而提出了要在七十年代末兴建浓缩铀工厂的设想。

这是个宏大的计划，要投入建厂资金四千亿元，年产量定为五千吨，如果全部投产，日本每年所需要的浓缩铀大部分可以自给。

对这件事，物研内部有人说：“浓缩铀工厂，将来会成为制造核武器的中心。”反对的呼声很强烈。不管干部如何否认，那同制造核弹头只是隔着一层纸，这一事实是骗不了人的。

事实上，兵工厂正在生产运载核弹头的火箭。再说，宇宙火箭只要装上核弹头，就成了中程弹道核导弹。

舆论之火在物研燃烧开来，已经蔓延到了政府。于是政府内部有人说：“这个时候，与其说去说服物研的反对分子，莫如叫生产设备好、技术水平高的私营厂家去干。”

如果委托给私营企业，那个企业就自然会成为日本原子能研究中心。

在这种情势下，大企业集团内的重工业和化学工业各集团，为攫取研制原子能的首创权而开始了猛烈的竞争。

有利就钻，是公司的本性。这从大公司还经营可带情妇姘居的旅馆这一点就能得到充分的证明。

和平政经新闻社是全国四大公司之一的信和商事公司作为主要股东兴办的。它是为整个信和企业集团服务的综合调查组织，是这个集团的“耳目”。

大公司之间的生存竞争极为激烈，经常要殊死拼斗，弱肉强食。为了在这种竞争中取胜，它们有时就要通过非法手段去搜集情报或离开常轨去搞商业投机。情报机构和总公司分开是比较方便的。和平政经新闻社就是这样，除公司的头头和很少几个高级职员而外，别人都不了解和平政经新闻社是信和公司出资开办的。新闻社自己拥有人事权。

松尾俊介原是信和公司职员，他自愿转到新闻社来工作，这种事颇为罕见。

本田义和是新闻社开办以来的社长，从前曾是旧军队的秘密谍报人员。战争期间，在中国大陆干了许多不可告人的勾当。据说当时在中国暗地猖狂活动的魑魅魍魉及别国间谍也是非常惧怕本田的。

战后，本田利用军队的旧关系进了国防厅。他在国防厅和信和公司拉上了关系，由国防厅退职后来到了该公司。在他提议下，信和集团创办了以报社名义出现的秘密调查组织--和平政经新闻社。

从那以来，他十分活跃，不遗余力地利用在军队的孽缘，和现政权的官僚们拉拉扯扯。他认为，不和当官的取得联系，是什么大事也办不成的。

本田利用请客、金钱和人事关系紧紧地抓住一些重要部门，把公司用正规活动不可能弄到的情报和机密弄到了手。不论同政府的交涉，同外资的接触，还是同其他企业的勾结和竞争，哪一方面都离不了以本田为代表的和平政经新闻社的暗中插手。

本田不仅有谍报活动能力，好象还有管理经营才干。乍开始，他只是信和公司的一个耳目。从当了和平政经新闻社的头头之后，新闻社虽是个伪装，也充分起了舆论宣传作用。

靠着本田，这家新闻社在舆论界有了相当的地位，已经能较容易地通过正规的采访活动得到机密情报了，并且可以利用他的名声和舆论力量显示威力和恫吓对方。但这中间，本田几度铤而走险，也曾被警察传讯过几次。

当密探是不能供出雇主姓名的，即使他被逼得走投无路，也决不能说出信和公司的名宇。这本是个见不得天日的冒险的职业，可本田却把这种差事看成是应尽的天职。信和公司得以有今日的兴隆，是和本田的暗中活动分不开的。

本田当前倾注最大热情进行工作，是为了把信和集团全力以赴搞起来的新部门--原子能事业扶植起来。

信和集团是以信和银行为核心的财阀集团，战后被肢解得七零八落，一九五一年日美缔结旧金山和约之后，有关解散财阀的政令逐渐解冻，才又慢慢地重新结集起来。

信和公司抓住朝鲜战争“特需”①的时机东山再起，恢复了元气并取得了飞跃发展，在景气过后转向萧条的时期，又十分巧妙地度过难关，而和菱井、千代田、中央等并驾齐驱，被称为全国四大公司之一。

注：指美军侵朝战争时期军事物资需要！

最近，本田一再感到头痛的是，战前的各个大财阀集团正迅速重新结集，在日本的产业结构向重工业和化学工业加快转变的激烈变动时期，一个赛一个地集中全力向新的产业领域积极投资发展。可在这个关键时刻，信和集团内部步伐不齐，落后一步。特别是当时信和集团的领导人总是不太相信本田，不肯采纳他的建议。

还在和平政经新闻社正式成立的时候，一些领导人就有意把令人讨厌的本田从信和“驱逐”出去。

本田想：如果那时采纳自己的意见作为公司的方针的话，信和集团就能在钢铁、机械和原子能等高级工业部门进行强有力的竞争。每当想起这件事，他就觉得愤慨万分。他早在原子能部门燃烧起来的欲念，是极其强烈而又执拗的。

日本从一九五五年着手原子能的研究利用。从那时起，各旧财阀系统的企业，结成了许多个原子能开发集团，各集团都设立了本系统的研究所。

不过，以后在引进核反应堆技术时，参与和未参与引进的集团之间，出现了很大的差距。失掉参与机会的集团，只好去做部件的承包商，降低了地位。

原子能工业还有一些互相关联的重要部门，那就是核燃料循环利用服务性行业。包括从开采天然铀矿石开始，经过提炼向氟化物转变、生产浓缩铀、转化成氧化物、加工成燃料体、到冷却烧过的元件加以化学处理、回收残铀235和钚再作为燃料使用等等环节，这全部过程就叫作核燃料使用循环。构成这个循环的每个环节，就是一个原子能工业部门。各国都在努力建立核燃料循环的商业基础系统，这是提高原子能工业独立性的一项措施。

然而，由于制造浓缩铀同军事用途紧密相联，所以，这个循环系统在各国一直都由国家垄断。

日本透露出想要把这么重要的各生产环节委托给民间企业来搞，难怪惹得各财团的原子能企业集团都红了眼。

本田凭着超乎寻常的嗅觉，在政府表明意向之前就已经开始活动了。

这种规模浩大的生产，虽说委托私营企业去搞，可一家私营企业是难以独立承担的。事实上，将采取半官半民的方式，在政府干预之下，由公私两家企业合办，但以其中一家为主。这不仅是个有四千亿元专利权的大买卖，而且它将给人以掌握支配二十一世纪国家能源事业主导权，成为整个财界领袖的印象。

本田发誓说：“无论如何，也得取得这个首创权。”按照本田的筹划，由信和发动机公司合并了两年前在国内汽车行业竞争中被挤垮了的东日汽车公司，并改名为信东发动机公司。

东日早在太平洋战争时原是个有名的飞机制造公司，现在还完整地保留着优秀的航空生产技术，念念不忘飞向太空，正在稳步地研制着火箭。本田的眼睛早就盯住它了。在他的坚决建议下，信和公司的头头们决定吞并债务累累的东日公司。

现在信东发动机公司正在研制国防厅用的火箭和观测宇宙用的火箭。除火箭而外，这个工厂随时可以改成武器生产。

把核燃料工厂和火箭工厂全设在一个财团之下，这意味着置日本人民对军国主义化的批判于不顾。在政府和自卫队迟早要引进小型核武器的情况下，具备自主生产能力，就能大量吮吸正在不断升级的新防卫整备计划巨资的蜜汁。

然而这蜜汁毕竟是有限量的，竞争对手们哪个不想分享一羹呢？在这场殊死的斗争中自然是先下手为强，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采取一切可能采取的手段。

物研浓缩铀基础实验取得成功后不久，该公司中研第一研究室的年轻工程师雨村又用比过去简单得多的新方法提炼浓缩铀获得成功。他的实验内容虽未公开，但据说可使浓缩铀制造技术飞跃进步。

本田想：单凭雨村一个人当然不能决定浓缩铀工厂承建权的归属问题，不过，能把他那个新技术资料弄到手也是值得的。基于这种想法，本田让松尾俊介去拉拢雨村。松尾在很短的时间里秘密地了解了有关雨村个人的所有情况。从他的历史、性格、趣味、家族关系、交游情况等等开始，直到细微的私生活，甚至把调查的目光射入了雨村夫妻的寝室，真可谓有孔就钻，无孔不入。

暗中勾结

1

“出外旅行，在双人床上孤枕独眠，那也太寂寞了。”土器屋贞彦瞟了一眼空军二佐中桥正文的神色之后说。

晚餐后，上来饭后水果的时候，土器屋作为闲聊的话题，从旅馆的铺盖一直扯到了双人床。

“不过，我可没产生那种心情。”中桥说完，抬起了当天打高尔夫球晒黑了的面孔。

“这话在岳父面前虽然不好讲，在老婆面前可是另一回事。可惜今天没领她来。”土器屋一面睥睨着正在用羹匙舀着白兰瓜汁的名取龙太郞，一面略带笑容说。

“这可不行哟，刚刚结婚就讲这样的话！”中桥也在观察着名取的反应。

“老婆嘛，那不过是象人的胃一样。”名取嘴里嚼着白兰瓜说。

“象胃？”

“嗯，是的，没有它不行，可你总想着它的存在也没必要。”

“说得是。可是，土器屋先生还是非常惦念着妻子的。”

“哦，怎么说好呢？一个男人总惦着妻子那是干不了大事的。我觉得没有比同老婆睡双人床再无聊的了。”名取说。听他的口吻，好象他的女儿没有嫁给土器屋似的。

“名取先生，这样说可使人有点发懵，您当着新婚不久的年轻人这样讲是什么意思？他和你这位结婚多年的老先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中桥拿起咖啡杯子说。

“我给你们讲一件在欧洲旅行时遇上的事。”土器屋用仿佛自己还没结过婚似的语调说，“有一天我从外边回来，夜已经很深了，趴到枕头上刚想睡觉，从别的房间传来了女人在用洗涤器的响动，顿时感到自己睡的床太宽了。”

“您新婚旅行不是去的欧洲吗？怎么说床宽了呢？”

“这说的是我婚前的事。”

“不错，提起这种事，我也有过相同的经验。”中桥翻着眼皮，也勾起了类似的回忆，“前几年我随同上司到美国去参观飞机制造厂，在纽约住旅馆，由于没有单人床，就让我睡双人床。”

“双人床房间住单人哪！”

“是的。这旅馆的间壁非常薄，隔壁房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搞得我一夜没安稳。”中桥好象那天晚上缺的觉至今还没补上。

“是啊，那真成灾难了！可是您大可不必受隔壁的影响而烦恼嘛，自己也找个可爱的金发女郎就好啦。好不容易得到的一次纽约之夜白瞎了！”土器屋话中有话，故意强调难得的一次海外官费旅行，如此虚度未免太令人惋惜。

国防厅官员去美国考察、出差或留学时，日本公司人员便乘机大肆拉拢。在国内怕和私营工商业者接近的表面一本正经的人，一到海外就丧失警惕。这时私营公司不仅给他们在外国逗留期间所需要的“零花钱”，有时还供应女人。对于国防厅的官员来说，被派往无人监视的美国，叫作“留美”或是“游美”，那是最轻松愉快不过的美差了。一到了美国就可以不受约束地纵情欢乐了。

出国良机难逢，中桥却在纽约的旅馆里规规矩矩地孤枕独眠，难道说他是个极其古板正经的人吗？土器屋暗自揣度着。

土器屋这时正想同国防厅拉上关系，急于找人居中搭桥，于是求到了岳父名下。名取很快就把中桥介绍给他。但土器屋一见此人大失所望，觉得中桥好象起不了大作用。

中桥本想说“那时我还不是一个私营公司必须用女人来照顾的大人物”，可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那次纽约之行，给中桥留下一次屈辱的记忆。当时让他随行的上司，现已转到某私营大企业任职。那次私营公司为考察团一行曾准备了应召女郎。

但不知道是弄错了还是由于其他什么原因，在纽约旅馆的那天晚上少来了一个女郎。结果一行人中军衔最低的中桥，只得独守空床。

隔壁房间住着他的上司，上司同女人欢乐一番之后，把她打发到中桥房间来了。

中桥很是反感，毫无兴趣去拥抱刚同上司同过床的女人。他的上司是个旧军队特务机关出身的人，从不尊重别人的感情，对安排那种寡廉鲜耻的事满不在乎。他认为那样做还是对部下的一种照拂。

“怎么样？昨晚那个女人……”，第二天早晨，上司见到中桥无所谓地问，“真没想到在纽约和你结上这么近的缘分哟！”说完放声大笑。

这位主管自卫队装备和防卫计划要职的上司，早就和私营公司拉上了黑关系。人们议论他，甚至在官厅里散发“不让ＸＸ负责自卫队装备计划工作！”的传单。搞得乌烟瘴气的这位主管大人，对于这种非议和有组织的反对活动，却置若罔闻，一笑置之。人们传说，最后他跑到同他暗中勾结最密切的某私营大企业里去了。

几年之后，中桥升任他上司的职务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上司的处世哲学，上司的思想深深地渗进了他的脑际。

中桥直到现在还后悔不已的事，就是在那纽约之夜，没有去拥抱上司特意派给自己的异国女郎，竟然还有那种小小的纯洁感。

他知道他过这样官瘾的日子是短暂的，这对他来说，只是转眼即逝的一小段人生经历而已，因此，为了跃向未来，他要在尚在其位的时候，竭尽全力利用现有的职权。

现在私营工商业者犹如蚂蚁一般，成群地爬向中桥的宝座。他们不是单纯为了在这儿结集，而是对有权的中桥有所企求。

别看国防厅的干部当事时洋洋得意，神气十足，一旦离职退入一般社会岗位，国防厅的旧衔便一文不值。在厂商们无耻吹捧的时候，他们就利用职权，尽量抬高身价出卖自己。

中桥现年四十五岁，在一般社会来说正是少壮有为的年华，在国防厅里可就不算年轻了，因为军官五十岁就退休。中桥虽然在厅里是个大红人，并为此而自鸣得意，但再过五年就要退休，等到那时再匆忙地为自己找出路就为时晚矣。中桥早就在注视着自己周围的蚁群，物色着能给自己搬来最大诱饵的施主。

2

“今天很累了吧？已经给您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请您舒舒服服地睡一宿吧！”土器屋对中桥说。此时酒足饭饱，那些饭后茶余的话题也已谈尽。

资本家在接近和拉拢人的各种手法之中，常常使用打高尔夫球这一招，打完高尔夫球再把对方请到酒家，开怀畅饮一番。同时叫来艺妓弹唱作陪。不过，毕竟是碍于国内，资本家一般不令艺妓陪伴过夜，在这点上他们是谨慎行事的。

在公开的场合下给对方准备女人，是碍难出口的，那是使人感到非常腐败的行为，那比馈送金银珠宝引起的反应还要强烈。因此，惯于搞贿赂的人，往往在馈赠女人之前先作一番间接的试探。

这家饭店位于箱根仙石原风景地带，是去年新建的，好象土器屋也和开设这家饭店有关。

中桥心中明白，土器屋也是靠近自己的一只蚂蚁，但究竟他需要捞到什么，暂时还没搞清。管那些呢，今后总会逐步弄清的。白天打了一阵高尔夫球，晚间又饱餐一顿山珍海味，起码这对健康甚有好处。想到这里，中桥不禁暗暗苦笑起来，应邀旅行在外住上一晚，即使没女人陪伴也是令人惬意的事。

中桥虽然没期待有美色可亲，但晚饭刚罢就让他去睡觉，未免有点蹊跷。

正如土器屋邀请时所说的：“提起日本式的烹调，山里的饭店也不错呀！”中桥觉得这儿的确另具风味，招待也一定会很周到。可是，饭后竟让他自个儿休息，使他深感意外。四围环山，没有什么娱乐场所，让我如何消磨时光？不过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不能多呆。中桥只好起身随服务员走向自己的住室。这是饭店最里头的客房。

“哎呀，一个人住这么大房间！”服务员领进房间之后，中桥不觉一怔。听服务员说，半月前访日的国宾曾在这里住过。

这是一套高级房间，它除寝室外还有会客室、会议室等等。室内地毯随各室用途不同而颜色各异。寝室是使人觉得暖融融的桔黄色；会客室是具有宁静感的天蓝色；会议室类似淡茶色。室内的家具陈设十分讲究，好象都是大有来历的名牌货。洗澡间的窗户涂着粼粼发光的金粉，化妆室的旁边还安装着妇女用的洗涤器，寝室里安放着双人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中桥心里嘀咕着，为什么让他一个人住这样宽大豪华的房间呢？他实在感到迷惑不解。可既然安排了，就洗个澡，早点睡吧。他看了看表，在东京这时仅是夜生活的开始。他已经好几个月没这么早睡觉了。

中桥脱下衣服放到沙发上，然后走进浴室。先在浴盆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温水淋浴喷头冲冲身体，好久以来浑身的疲劳好象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中桥身轻神爽地回到寝室走向床前，突然心里扑腾吓了一跳，床上有人躺在那里。

“你--，你是谁？！”中桥一时瞠目结舌，口吃地发问。

“可您是哪位？”床上的人也惊恐地反问，在床头几上的柔和的灯光映射下，看出来是个十分俊俏的女人。

“这是我住的房间。”

“咦，奇怪呀，我从昨天就住在这里的呀！”

“这是那儿的话！”

中桥想：这是服务员送我来的，怎么会错。那么，她莫非是土器屋供应的？不，这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吧。他马上又打消了随之涌现的念头。

“不，这的确是我住的房间。您看，这还有我携带的东西，如果您觉得奇怪的话，不妨用电话问问旅客登记处。”她指了指屋角放着的东西，文雅和蔼地说。

中桥顺着她指的方向瞧了瞧，也许是方才没注意，那儿的确放着女人用的旅行皮箱。他想，这一定是饭店错把我领到这儿来了。

果真如此，误闯进来的就是中桥了。他立即感到无地自容。他那刚刚洗完澡的赤裸裸的身体只围着一条浴巾。

在饭店最里边的密室里，赤身裸体的中桥竟站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床前。倘若此时这女人愤怒地把他推出门外，那也只好忍受。好在对方是个温和的人，看样子她不认为中桥是怀着恶意闯进来的。

“不管怎样，还是问问登记处吧。”她在床上边说边伸手拿起床头几上的话筒：“喂！喂！登记处吗？现在，这儿有位先生错走进了我的住处，请查查他是多少号房间。”

中桥的行动权完全操在这女人的手里了，而且他脱下来的衣服扔在床边的沙发上，进退两难，只好挺在那里。

“啊，名字呀，那位先生的姓名是……”

“姓中桥，叫中桥正文。”中桥对突然扬起脸的女人说。

“这位姓中桥，什么？五十四号室？这可奇怪了，我住的就是五十四号室哟！我是从昨天晚上就住在这里的呀！”登记处好象在査看着。“咦，签重了？那是怎么回事？那是说搞错了房间，把同一房间安排给了两个客人？那么说是你们登记处给搞错的啦？”

中桥在旁虽然没听到登记处说的话，但在双方对话的过程中似乎弄清了差错所在。也就是说，由于饭店方面的疏忽，把中桥领进了已经住上女客的房间，简直弄成了从前日本旅馆搞的男女合房了，可这是没经两个人同意的，真令人啼笑皆非。

“这可怎么办？我还躺在床上呢！”女人露出难为情的表情，但看不出有一丝怒容。

“嘿，这可真是作梦也没想到，由于饭店的缘故，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中桥惭愧地说。

这女人一定是在自己洗淋浴时回来的，由于淋浴的水声，没有听到她进屋。可是究竟这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为什么一个人住这么豪华的房间呢！疑问涌上了中桥的心头。不过，这些同他是根本无关的，他已经无权再在这儿呆下去了。没被拎着领子驱遂出去就算幸事，别说搞清她的真面目，就是略表关心也是不能允许的。

“实在对不起，小姐！”中桥平日的凛凛威风不见了，好象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低着头无精打采地拿起自己的衣物想离开这间房子。

“中桥先生！”

听见女人招呼，他停了下来。“啊？”中桥回头的当儿，那女人从床上忽地爬起来，被单从身上一下子脱落，浑身上下一丝没挂。

她对万分愕然而屏住呼吸的中桥嫣然一笑：“只要您认为可以，我不介意和您同住一个房间。”

中桥面对妩媚迷人的赤身女人，手足不知所措。

3

霎时间中桥恍然大悟。原来这正是土器屋的匠心款待。怪不得晚餐时故意谈到双人床和女人用洗涤器的事，又安排了这样豪华的房间。真可谓手段高明别开生面哪！

象这种情况，一开始就送上女人来是很不便接受的。可是，若因旅馆的错误而同不相识的女人邂逅相遇并一见锺情，这就是“自由恋爱”了。实际上虽是土器屋的事先安排，但从表面看来，却是自始至终由当事人自己的意愿决定的。万一惹出什么麻烦，也可用旅馆的错误作托词而一推了之。这同当面提出用女人款待人不同，对被款待的人来说有较大的安全系数，对款待者也是大有缓冲余地的。让女人自己出面，并在这“奇遇”之中使男人产生一种新奇的好感，认为此事是天意良缘。这样再通过女人的狐媚，使男人一夜为之神魂颠倒，这真可谓用心良苦了。

“怎样，先生？只要您觉得可以的话……”她说完做了个鬼脸微微一笑。

那女人柔媚地催促着呆若木鸡的中桥。在她的流盻和有点顽皮的微笑中显露出一种中桥绝不会拒绝的自信。

中桥没有回答，却把挾在腋下的衣服又放回沙发上。

“请吧！”女人看清这是中桥同意的表示，便把身子向双人床的一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位置。

“中桥是个有多大油水的人呢？”在饭店的另一个房间里，土器屋不放心地问名取。

“作为一个渠道，还是很理想的人吧。”

“今天他给我的印象，好象是个不好说话的人。”

“这才正是理想的哟！他作为渠道，若是个对谁都笑嘻嘻的八面玲珑的人，那可不好。国防厅对手下干部跟特别指定的企业串通一气的事是非常敏感的。象这种人，外表上越象看守日本银行金库的那种人才越好呢。”

“这时候他还没来说什么，好象是和女人抱在一起了，他不会拒绝她的。”

“嗯，现在已经斗上一个回合了。中桥这家伙，利欲熏心，胃口很大。物欲、名欲、性欲，人的所有欲望他无所不有，而且极其强烈。总之，根底太坏。”

“那么说，好象他那正人君子的外表纯属装相啦？”

“一点不差，这是他的保身策略。所以说他可以当个好渠道。表面上就象恶鬼一样狼吞虎咽的人有危险，不能利用。”

“您真有眼力，算是把他看透了。”

“我和他来往已经很久了，他到国防厅工作，还是我给说的话呢。所以嘛，我说话，他一般都是照办不误的。”名取龙太郎眯缝着眼睛，洋洋自得地奸笑着。

虽然是自己的岳父，可土器屋听他那一席话，见他那一副表情，后脊梁好象突然被泼上了一桶冷水，不禁打了几下寒战。名取龙太郎的表情，是把人只看作一种工具的冷酷无情的表情。土器屋明白，岳父之所以接近自己比接近父亲还热情，那是因为自己做为土器屋产业公司的第二代接班人，正在掌握公司的实权。

自从儿子贞彦和名取女儿结婚以后，土器屋正胜好象完全放了心，最近屡次提出告老引退。他那拚命经营曾给公司奠定稳固基础的富有棱角的性格，很快变得圆滑起来，现在常把重要业务交给贞彦来处理了。

贞彦成为公司的总经理，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了。名取龙太郎敏感地把握了这一点，不断地和贞彦加强来往。他一贯趋炎附势，从来不交走下坡路的人。

土器屋贞彦每每感到，他和岳父打交道时，自己和冬子却象是个棋子，在他的棋盘上按他的意志被摆布着。不过，土器屋所以和岳父交好，也是想捞到些好处。

土器屋贞彦想在继承土器屋王国王位的时候，贡献些礼物。礼物之一就是他要作一个国防厅指定的“御用商人”。

然而，同国防厅密切勾结，那可决非易事。就连在政界财界颇有势力的父亲都被从国防厅御用商人的行列中挤了出来。国防厅壁垒森严，如果正面进攻，那是徒劳无功的。

资本家为什么那样愿意打进国防厅呢？道理很简单，因为可以赚大钱。并且，国防厅的特点是，一旦签订了订货合同，就会遂年增加订货额。别听厂商嘴说“国防工业不挣钱，在为国家亏老本”，暗中各自却在为得到订货而血淋淋地拚杀着。国防工业利润是小一些，但那是不受经济形势变化影响的较为稳定的行业。什么“要建立与国力相适应的自卫力量”呀，“要具备抵制侵略的有效的防卫力量”呀，名目繁多，在国家庞大预算中不断扩充着的国防工业是不会萧条的。

作为国防厅的御用厂商，不单单有上面的好处，还有更多捞取利润的机会。只要国防厅买了主要产品，一定还会向它卖出有关的附属产品。此外，又可以垄断产品维修。根据逐步升级的新防卫力整备计划，这个领域里的各行业一直在扩大，在国家这个怪物似的消费者的巨大需要保证下可以说完全没有什么生产危机。

再则，国防厅不直接和外国厂商打交道，军事专家不便和金发碧眼的外商讨价还价，一概委托给精于此道的御用厂商去办理。

做这桩买卖的关键不在于价格，而在于质量和性能。只要这两点站住了脚，钱多少不成问题。此论并非夸张，因为后台大老板是以太阳旗为标志的国家。

对国防厅这桩买卖垂涎欲滴的厂商，就象南美洲亚马逊河里吃肉的皮拉尼亚鱼一样，见到肥得滚瓜流油的猎物，岂有不沖上去死死盯住而吃个够的道理呢？

土器屋产业公司早就把国防厅当作一个猎物。它所以没吃到嘴，是因为隔着一面牢固的墙壁。他们急得打转转，试图穿透厚壁向墙内通个管道，但是费尽心机也没有成功。爱硬干，对谁也不服输的土器屋正胜，数度碰壁后，不得不认输了。如果土器屋贞彦能用自己的力量从墙上通进管道，那将是土器屋王国二世最出色的继位礼物。土器屋贞彦素怀此志，所以早就向岳父名取龙太郎表明心意。名取当时曾对他说一那可要出大价钱哟！“

经龙太郎牵针引线，今天中桥正文来到了这里。中桥现在是直接掌管航空自卫队的装备计划的长官。航空自卫队正要使其变成海洋化的空军，以完全控制东南亚空域作为目标。商人们认为，这里最有油水可捞。

土器屋贞彦明知代价高昂，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扑奔过来了。毫无疑问，他是想炫耀自己的魄力与手段，在登上土器屋王国宝座的时候，博得人们的热烈喝彩。

4

中桥足欲而归。他懂得，第二天土器屋先离开饭店的作法是很乖巧的。一夜消魂之后，被款待者同提供美女的人见面，难免有点尴尬。

关于女人的事，土器屋装作全然不知，他俩的”巧结良缘“压根儿与他无关。

中桥坐在土器屋为他准备好的汽车里，神魂漂荡地回味那二十几岁妙龄女郎给他留下的好象今生今世难以遗忘的美好时光。他觉得比起自己的老婆，这样的女人才不愧为女人。他心里也明白，正因为自己就任国防厅的要职，这样的尤物才能到手，否则，不论从经济方面、年龄方面还是性格方面来说，都是难以享受到的。

长时间的回味，使他不由得渴望再结良缘。其实在分别的时候，他就作过这种试探。

“以后还能有机会见面吗？”中桥一边打点行装，一边瞧着那女人，带着依依不舍的表情说。

“嗯，我，可要费钱的呀！”说完那女人象最初诱惑中桥时那样，又做了个鬼脸，然后妩媚地一笑。

“没关系，只要是和你相会，钱算得了什么。”中桥打肿了脸充胖子地说。

他想，即使说幽会，也不是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虽然不知道她有多大的价码，可一个月会上一两次，靠着土器屋协助或许是能办得到的吧。

“当然可以考虑呀！”那女人手指动作优美地点上了一只香烟，然后递给中桥，“抽吗？”

“好，请你务必考虑，能把你的名字和住址告诉我吗？”

“那还为时尚早哟！要知道，你我只是萍水相逢呀！”

“可也不是外人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那女人感到奇怪迆说。

她闪动着一双晶莹的大眼睛，鼻梁又高又直，长着一幅西洋美人式的漂亮面孔。那表示惊奇的神态，使人格外地感到她象个调皮的孩子。

“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同床共枕了嘛！”

男女同床共枕，这就叫“不是外人”。她好象不了解这一点。

“别那么笼统说，那不过是皮肤和皮肤的接触。”

“皮肤接触？”

“是呀，接触一下算不了什么大事！就是接触了，外人仍然是外人，没有必要一一作自我介绍。”女人满不在乎地回答。可见她之所以认为互通姓名还不到时候，就是从这种认识出发的。

中桥这才知道，自己同她的性观念有天壤之别。令人奇怪的是，这非但没使中桥扫兴，反而越发激起他对这个女人的迷恋。

中桥觉得现在的她只是一部没有感情的机器。第一次幽会就没能预保第二次，这说明自己在她心上一点没有留下美好的印象，以为自己掌握着主动权的自信感消失了。

“我想再次相会，请求你告诉我，怎么和你联系？”中桥几乎要跪下了。他想，不管她是部机器或者别的什么也好，就这样分手，恐怕再不会找到如此美妙的女人了。

“不好办哪！”

“有什么困难呢？”

“还是只见这一次好啊！”

“你为什么说得那么绝对呢？可你方才却是那样热情。”

“方才是方才，我也很愉快。把旅途中偷偷摸摸的恋情藏在心坎里，不是更浪漫蒂克吗？”

“请不要说这种冷漠无情的话。我求你把联络地点告诉我。”

“……”

“你讨厌我吗？”

“谈不到喜欢和讨厌。”

“我求求你快告诉我。哎，是的，和土器屋先生联系可以吧？”

“哟，这和那位年轻的经理可没关系呀！”她被中桥逼得实在没话可搪塞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但立时自知说漏了，于是做了个鬼脸，咂了咂嘴。

“你怎么知道他是年轻的经理呢？这么说，还是土器屋先生嘱咐你来的呀！”

“随您怎么想吧！”她无可奈何地说。

“希望再相会。”

……

中桥边回忆着，边意识到自己欠了土器屋的债。那女人最后还是没告诉他联络地点。这大概是土器屋千叮万嘱的缘故。

土器屋的谋略是很出色的。他料想到中桥非迷上那女人不可，所以巧设机关，使中桥要想找那女人必须通过自己。而且，中桥每和那女人幽会一次，对土器屋的债台就加高一层。中桥想，也许是土器屋调查了自己嗜好女色之后，才给自己提供那个美人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更方便了。他不禁微笑起来。

中桥认为和工商业者结合，最怕对方朝秦暮楚。象土器屋这样能想到充分保障自己安全的人，是可以信赖的。反正又不会总在国防厅工作，同土器屋产业这样的大企业的年轻头头拉上新关系，对自己来说，并不是赔本生意。

现在，和自己有关系的企业都不是头等大公司。中桥推断，当自己退休的时候，不能有更大的企业能接纳他。

土器屋贞彦是土器屋产业事实上的总经理。可是，中桥认为他毕竟年轻，不过是个第二代的少爷经理，有点瞧不起他。因此，没发觉土器屋已在暗中抓住了他的要害。

5

“中桥乖乖地上钩啦！”

“这全靠岳父的高招儿啊！”

“代价可高哟！”

“我有充分的准备。”

“什么，可不准含含糊糊，支吾搪塞哟！”

“岳父有点等不得啦。可中桥还没给送来很有油水的东西呀！”

“那家伙是一只好鱼鹰。这就看你的本事喽，它能叼上来多大的鱼，全看你这个养鸟人的手腕喽！”

“用的鱼饵总能让他吐出来的！”

“我有个事想求求你。”

“什么事，请您说吧。”土器屋神经有点紧张。这是岳父和女婿在自己家一间内室的密谈。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名取微笑着说。他们两人最近接触频繁，却从未谈论过成为他们之间的媒介的一方的女儿或另一方的妻子。一边是个政治家，一边是个资本家，他们互相为了个人吸吮更多的蜜汁而在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地耍着讨价还价的外交手腕。

“到底是什么事呢？”土器屋绷着脸问。

“我要提的是物研的工程师雨村哪。”

“雨村怎么啦？”

“他是你的老朋友吧？”

“嗯，可以说是老相识了，不过最近没有看到他。”

“这么说，你的话对他也许会有影响力的吧？”

“有什么事需要跟他讲吗？”在土器屋的一直警惕着的神色之中浮现出一种诧异感。

“对这个人我有点束手无策了。”

“束手无策？那究竟是什么事呢？岳父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呀。”

“和他有关系哟！最近，听说要在新潟修建发电用的原子反应堆，修建这玩艺儿首先要从技术上鉴定它的安全性。因此，必须根据原子反应堆限制法和其他法令进行严密的审查。”

新潟是名取的选区。要在那里修建原子反应堆，土器屋感到其中必有文章。

“原子反应堆同火力发电厂一样，它需要有大量的冷却用水、足够的地面抗压力，气象也得适应，这些都是必要条件。”

从名取的话语间，土器屋逐渐明白了他岳父的用意。很久以前就听说新潟的地面在下沉。至于气象条件，那比起太平洋沿岸就更差得多，就是想说几句新潟如何好的恭维话，也是难以措词的。虽然土器屋还不知道在新潟什么地方修建，可他想，那里有天然气田，那能不和修建原子反应堆互相抵触吗？

总之，连外行的土器屋都觉得新潟不是理想的地点。可从名取说话的口气来看，他确实想把原子反应堆修在新潟。这样做对名取有什么好处可不清楚，不过，从他想把原子反应堆修在他的选区内的动向来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定大有油水可捞。

“即使获准修建，在建厂过程中或开始运转前后，也还要进行定期检查的。”

“很严格呀！”

“是啊。因为搞的是放射性物质嘛，此外还有处理核废物和说服当地人的问题，建厂地点审定员之中就有雨村哪！”

“雨村嘛，……”土器屋好象进一步明白了谈话的主要意图，“雨村一定是反对在那儿修建的吧。”

“就是嘛！”

“即使不是他，恐怕别人也要反对的吧，这可纯粹是我这个外行的想法。”

“反对的倒也还有。可最坚决、最恼人的是他。雨村是物研研究核燃料的圭要负责人，对审查来说，他的意见是举足轻重的。”

“他要反对，事就不好办了，那家伙非常固执。”

“是的，对审查员中的其他一些反对人物总可以采取些办法疏通，只有他难办。若是对他搞什么怀柔恫吓，反会引出相反的效果。这人软硬不吃啊！”

“那么说，是让我去跟他说说吗？”

“就是这个意思。”

“这可是个挠头的事，那家伙是个固执己见的人，选定用地涉及到许多重要事项，恐怕不是凭两片嘴和老朋友交情就能解决的吧。”

“其实新潟那地方也不是太差，只是和其他初选的几个地方相比稍差些。”

“您这么说，不还是那么回事吗？”

“不要求他积极赞成，只要他不强烈反对就可以。他要不反对，其他问题我就自有办法。”

“新潟有个信和钢广吧。”

“嗯，是啊！”

名取象是领会了似地笑了笑。信浓川沿岸工业地带设有信和钢铁厂、信和化学厂、信和造船厂等等大工厂，那里集中了信和财团所属的重要大型企业。

土器屋联想到名取现在的夫人，即遇难死去的一郎母亲的娘家是信和财团的一个分支，土器屋看穿了名取龙太郞闷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夫人的娘家，虽然最近不大兴旺，可她娘家的本家却是越来越有势力。

名取正想顺着夫人娘家这根线，巴结其本家。作为随手携带的见面礼，他选定了原子反应堆。如果在新潟附近修原子能发电站，顺理成章当然是由信和财团掌握首创权了。

名取企图用这个礼物作交易跟信和财团挂上钩。这样既可以从财源方面保证名取的政治生命，同时也可以给信和财团带来巨大收益。

土器屋产业跟同行业的信和商事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名取如今要求土器屋去拉拢雨村，土器屋没有回绝，这是他想借此从信和身上揩油。

“试试看吧。”

“好，去干吧。”名取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但是……”

“喂喂，你不要再说那些无利不起早的话了，咱们不是岳父和女婿的关系吗？”名取非常敏感，从土器屋的神色立即察觉出他想说的是什么，微笑着摆摆手不让他讲下去。

“不行啊！拉关系、作买卖，钱使不到是不行的，岳父，这是您说的呀！”

“你为我拉雨村，应该说是我帮你拉中桥的回报吧。”

“好吧，不过信和商事比我们大得多，同行是冤家。这是让我把竞争对手跟岳父拉在一块的差事啊！代价太高了。”

“我听懂了，你要求什么，说吧。”

“假如决定原子反应堆和原子能发电站在新潟修建的话，那么建厂的主角，理所当然的就是信和了吧？”

“嗯，会是那样的吧。”

“希望让我们公司也弄个角色。”

“我想是可以作得到的。”

“请务必帮忙。信和财团有信和钢铁厂，这个厂的钢铁产量最高而且质量是第一流的。请把我们公司列为他们的指定批发商吧。”

“信和商事需要他们的钢铁呀。”

“这我知道，百分之七十的货是信和商事经销的，剩下百分之三十是其他批发商经销的。虽然是百分之三十，能钻进去，那腰也粗多了。请您给撮合一下，无论如何把土器屋产业纳进信和钢铁厂的推销系统里去。”

现在，日本产业结构正朝着重工业、化学工业化方向迅速变化，各商业公司为适应这一变化，都用尽手段同大钢铁厂结合起来。

钢铁流通渠道有三：一是大钢铁厂自销；二是附有条件的经销；三是一般商店销售。其中附有条件的经销就是大工厂通过指定的批发商销售。

起初，大厂产品是通过特别指定的批发商推销的。后来这些批发商逐渐被综合商业公司吸收，综合商业公司就变成了指定批发商的中心。

现在跟大钢铁厂有直接买卖关系的指定批发商达百家以上，可是成为中心的，是最大的四大综合商业公司，即菱井商事、中央商事、千代田通商和信和商事四大家。他们的钢铁销售额占全国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钢铁经销业的集中，现在还在进行，许多小批发商一个一个地被大综合商业公司吃掉，尽管批发商有经销钢铁的丰富经验和知识，可大商业公司凭着它的雄厚资本硬挤进制造厂里去，把批发商的经销权夺走。

土器屋产业公司曾喧嚣一时地被称为战后钢铁界的一颗新星。靠土器屋正胜的交往和手腕，挤进大户厂商行列。象这样一家公司，最近也感到经营困难，威势大衰。土器屋产业如不再次同大厂加强关系，就可能被大商业公司吞并掉。土器屋贞彦向利欲熏心的名取提出的要求，就是想打进信和钢铁厂，一口气挽回颓势。

“好，明白了。我尽力而为，你也要努力。”

“那当然，我也懂。我同雨村是老交情了，不求他赞成，只请他不要反对，这一点还是能办到的吧。”

“可能的话，最好让他积极赞成，反正是不能不出大价钱的。”

“这对岳父来说，可有点吃不消啊！”名取没有看土器屋，他正思忖着在有信和商事存在的情况下，怎么才能使土器屋产业硬挤进信和钢铁厂。

6

中桥第一次吞下的诱饵浸满了麻药，虽然感觉到那诱饵过于甜美而含有剧毒，可他自己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总想再度尝试一番。而当接二连三地呑进诱饵之后，想禁戒就更加痛苦难忍了。

三杉小百合这个女人是极其奢侈的。她虽免费接待，不过要想继续享受那枕上艳福，就需要中桥不断掏腰包了。

土器屋提供金钱总是不失时机的。每当推测到中桥最需要钱的时候，他就大大方方地慷慨解囊。

土器屋送给中桥的不仅是金钱，还有打高尔夫球用的各种用品、衣服直到中桥妻子和孩子们所喜欢的礼物，借他们的生日呀，结婚纪念日呀，毕业典礼呀等等机会源源送上。

中桥本来就不是个清廉的人，小官僚的保身哲学、贪婪的欲望他兼而有之。他的物欲是很大的，但危及到他的地位的事他可不干。他想尽量利用现有的职权，不担风险地积蓄一点金钱，可说是个小心翼翼又贪得无厌的人。

土器屋正在给他逐步加量地注射着贿赂麻药。他一边紧紧地跟小百合鬼混在一起，一边时常出没高级俱乐部和酒吧间。

过去，出于保身的本能，中桥警觉到麻药的危险，拒绝受用，但经不住土器屋的十分巧妙的引诱。那美色可餐的诱饵，使中桥非常敏感的保身本能也失去了作用。

土器屋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提供了什么之后，一定要求得到一点回报，虽然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回报，象已经公布了的算不上是机密情报之类的东西。土器屋通过这种办法渐渐使中桥彻底解除了警戒。

如果只是向他供给而不提要求，会使他觉得将要提出什么分量吓人的事，反而会加倍提防。土器屋琢磨了这方面的心理状态，每当供给什么的时候，就向他索取既不是毒品也不是麻药之类的回报，使中桥逐步放宽了心。

中桥彻底上了土器屋的巧妙圏套。他已经把全身浸到了贿赂的甜美毒液里。说不上从什么时候起，土器屋的高尔夫会员权，带土地的房产权转到了中桥名下。

“嗬，彻底上钩了！”土器屋第一次看到中桥给他的请求信，惊叹地说。

信里还夹着酒吧间、俱乐部、高级百货公司、宝石店，还有饭店等等的账单。最近，中桥已经满不在乎地把账直接转给土器屋了。

“连星期天和家属坐包租汽车的账单都转到这来了！”土器屋说完冷冷一笑。毒液浸透到这种程度，已经到了要求什么他都不会拒绝的火候了吧。

“怎么样，差不多了吧。”两天后土器屋瞄准了已经完全进入射程内的猎物钩动了扳机，毫不掩饰地向中桥提出要求：“我想知道新防卫整备计划里的航空自卫队的装备计划A-1。”

土器屋提出的要求包括飞机及其有关零件、导弹、电子通讯器材等等最宝贵的资料，尤其是装备计划A-1，是机密中之机密，推销这些武器油水最大。

一听是这个，中桥大出意料之外，踌躇万分。不过，这时他已经被腐蚀到想拒绝也难以拒绝的程度了。

“新防卫整备计划列入预算，那已经是大以前的事了。”中桥好歹算是想出点敷衍的话。

“中桥先生，您还说什么迷里迷糊的梦话呀。”土器屋把中桥用尽全力勉强踢出来的球又一脚踢了回去，“各公司的竞争比拚刺刀还厉害，等正式列入计划那不就晚了？计划还在草案阶段就得紧紧跟上，这是常识，中桥先生您不是最清楚吗？”

“可是，航空自卫队的装备计划A-1是机密中的机密呀！那也是日美两国的机密。”

“所以才需要嘛！老实讲，过去您给我的资料不是半公开的就是目前不需要的。现在我要求您给我一个除您而外谁也得不到的资料。我想，就凭你我之间互相信赖的关系，是不成问题的，这关系已经牢不可破了。您说是吧，中桥先生！”土器屋包含特殊意义似地加重“互相信赖”一词的语气。

土器屋产业公司，尚未列入国防厅指定厂商名单之内。如果是指定厂商，国防厅在订货时会有意地透露点情报的。但对非指定厂商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因为完全是局外人，何况泄漏日美共同机密，要牵涉到日美防卫协定所附带的保密法。现在就有一个原航空自卫队的干部，因在杂志发表文章谈到主力战斗机的性能和装备而触犯了这个法律。

“中桥先生，您是不是和小百合一同到夏威夷去玩玩啊？请上三、四天假，在那出名的海滨尽情地鸳鸯戏水，饱览一下异国的风光，那可是别有一番滋味！”

土器屋对犹豫不决的中桥，来了个最后一击。与其说是诱劝跟美女共游异国，不如说是明目张胆地点明对他进行的那些贿赂，中桥无话可讲了。

深山认尸

1

松尾俊介到雨村家来访问时吃了闭门羹。

“我不认识这个人，让他到公司去谈。”雨村在里屋对妻子说。

松尾俊介预料到会被拒之于门外，便有意地向久美子递上一张没有工作单位和职衔的名片，可结果还是连一声都没问就被拒绝了。

“无论如何让我见一见雨村先生，有要事相告。”松尾死乞白赖地恳求着有点腼腆的久美子。

被缠得无可奈何，她进去问丈夫。出来后带着一副为难的表情说：

“实在对不起，我丈夫说，既没邀请，又不认识的人，一律不在家里会见，是不是明天请您到公司去。”

“这事在公司里是不好谈的。”

“您是想拉拢我丈夫吧！”

好象突然被人抓住了狐狸尾巴似的松尾，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久美子接着遗憾地说：

“如果是那种事，我丈夫可半点都不会考虑，即使您是专程来访，也是往返徒劳。我劝您以后不要再白跑了。”

“您怎么知道的呢？”

“和您说同样话的人，已经见到三个了。”

“懂了，今天到此为止。可我决不灰心，请转告雨村先生。”说完顺手又拿出一张有工作单位的名片交给了她。

难道自己搞这项科研是错误的吗？最近雨村一直为此烦恼着。他曾经把研究开发二十一世纪的能源定为自己的终身课题，可是随着研究的不断进展，不知为什么，反倒越来越害怕起来。

原子能发电中不可缺少的燃料，同能毁灭地球的某种能量密切相关。

雨村近来常想：自己搞的工作，是否已经超越了人所应做的范围了呢？那是不是对神的挑战？

的确，本来是一种纯科学的发明发现，后来竟背离了发明发现者的初衷，导致使人类陷进痛苦的深渊，这种事例，不胜枚举。从诺贝尔的炸药到许多的生物化学武器，都是这类典型。

生物化学武器的反人道性质，已成为舆论之的。当然不能说有什么合乎人道的武器。

有位生物化学武器专家在其著作中写道：“不能忘记作为绝对性武器的核武器。然而，依靠人的意志力量，我们可以把核武器作为不能使用的武器封存起来。”雨村对这观点是持怀疑态度的。

人类果真这样明智吗？人们明白，机械生产是人类为了丰富自己的物质生活，而使其发达起来的，而另一方面，却由于它的发达而又逐渐破坏了人类生活。尽管懂得这一点，可还是不能使自己发动起来的机械停止运转，甚至反而促使它加速转动。

雨村觉得，人们明明知道这将导致人类自身生活环境的破坏，而又不去加以制止，实在愚蠢可怕。他曾亲眼看到自己周围正在发生的非同寻常的环境破坏，因此他不能再一味地相信“人的意志”了。

雨村认识到，具有比意志更强大的东西，那就是权力。掌握了强大权力的人，不一定就具有人的理智和意志。

值得注意的是，学者和发明家不论如何强调和平利用，一旦这些发明到了掌权人手里的时候，他们就无权过问其用途了。科学家只能象只下蛋的母鸡成天去下蛋，至于用下出的蛋做什么菜，那就无权过问了，只有厨师--当权者说了算。什么“原子能三原则”，无非是厨师驱使母鸡尽量多产卵的催生素罢了！

掌权人践踏无权人的聪明才智的无数历史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雨村想，过去把无数人推到悲惨世界里去的战争，就是那一小撮愚蠢透顶的掌权者发动的。雨村自己在研究过程中真正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他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控制、应用自己的科研成果，更可悲的是，他的科研成果--原子能的破坏力是极其巨大的。

最近，由于他的实验获得成功，引得大资本家望着他的科研成果垂涎三尺。一帮狗腿子也纷纷蠢动起来。

“我说你……”早饭时久美子担心地招呼丈夫。

“嗯？”

雨村从沉思中醒来吃了一惊。本想往咖啡杯里加蜂蜜，拿起的竟是酱油匙。若不是妻子发现，眼看就要喝酱油咖啡了。

“公司里有什么难心事吗？”久美子盯着雨村的眼睛问。

“有点累啦。”他想，反正讲了，她也不能理解自己的苦闷，就随便敷衍了一句。

“没别的事就好。”

久美子最近很担心丈夫。头几天，他曾穿着衬裤就进了浴盆。这阵子上班时常忘带钱包和月票，还很焦躁，动辄发火。

久美子知道有什么事苦恼着丈夫，但究竟是什么事却不了解。问吧，丈夫还不肯痛痛快快地告诉她。所以久美子近来也终日愁眉苦脸，心神不宁。难道妻子不能和丈夫同舟共济吗？久美子认为即便丈夫倾吐出肺腑之言也无济于事，丈夫的苦恼恐怕不是靠妻子的安慰能够解除的。

话虽如此，看着丈夫一个人在痛苦，心里委实难过。而这难过之中，还夹杂着被丈夫疏远的凄凉和焦急。

可是，久美子没有逼着丈夫讲出他所不愿讲的话。依她的性格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她是在拘谨礼节之中成长起来的。这种性格丈夫也许不够满意，无奈山河易改禀性难移呀！

从雨村这方面来说，最近他从久美子寝食不安，日夜关心自己的神态里，猝然感受到了动人衷肠的东西。他虽说不上自己究竟出于什么动机同她结了婚，而她却以一个妻子的无限纯洁和忠诚的心对待着丈夫。她具有男人向女人所要求的温柔善良、文静贤淑等很多美德，她人长得很美，心灵更美，作为一个妻子，实在是理想的。

若不遇到那个女人……雨村想到这里，感到内疚。妻子那令人怜爱的样子，迫使他要吐出实情。

“你说，我这个工作怎么样？”雨村喝了点咖啡说。

“我认为是个很好的工作呀。”久美子毫不迟疑地回答说。

“如果我想改行的话，你会劝阻我吗？”雨村的工作不象一般职工那样可以简单地改换或者放弃，有关方面正在向他的研究项目投入巨大资本。在其背后，隐藏着除了纯学术研究目的外的各种不可告人的企图。这一点使他越想越怕，终日惴惴不安。

倘若以可怕为理由不能辞职的话，那就尤其可怕。

雨村很想听听妻子对自己要改行的反应。

“改行？是辞退现在这个工作吗？”久美子不胜惊讶，因为丈夫过去曾为他所选择的工作感到自豪。在公司里他俩虽不在一个科室供职，但却都是物研的人，丈夫在公司里声誉之高她早有耳闻。

最近，雨村的新燃料浓缩技术羸得了国际上的好评。这项研究使他的地位越来越重要。甚至闷在家里的久美子，都听到物研的重大成果，如果没有雨村参加就不能进行这样的说法。自己的丈夫是大名鼎鼎的物研的核心人物，她自然引以为荣。可现在，雨村却一反常态，急于辞退这项工作，自然不免使她心生疑窦。

“是啊！”

“公司里发生什么特别不顺心的事了吗？”

“不是，只是我讨厌这个工作。”

“可你不是说过，那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吗？”

“对，现在仍然认为是有意义的！不过，我的研究有被用于违反我的心意的危险。”

“是同核武器有关吧。”

久美子虽然不懂高深的原子物理，但她从丈夫的研究题目就自然地联想到了原子武器。此外雨村常常象口头禅似地说：“这个研究和军事用途密切相关，所以科学家必须经常提高警惕，不能疏忽大意。”

不过，仅就这一点，不会突然使丈夫产生拋弃自己心爱事业的念头。久美子想，丈夫苦恼的原因，也许是由于这次实验的成功。

“你是担心这次发明有被滥用的危险吗？”

“是啊！”

“只要你清清白白地做人，不管到那里我都跟着你。”

“真的吗？”雨村喜出望外。他本以为说的话会引起争论，没想到妻子表示理解自己的苦衷，并决心和自己同甘共苦，他真高兴。当然，她是否真正理解自己还不得而知，不过看样子是想理解的。

“怎么，你还不信？我不是你的妻子吗？”

“谢谢，我决不会去做使你不幸的事！”一阵爱怜的柔情涌上心头，雨村不由得将久美子抱在怀里。

“要迟到的呀！”

雨村想更紧地拥抱下去，却被久美子制止了。因为丈夫已经到了必须上班的时间。

“等我回来再详详细细地告诉你。”说完，他匆忙走出了门。

2

“这次出差是件大事，要多久呀？”久美子担心地问。

“不长，一周左右，马上就走。”

“对我来说可就太长了呀！”

“你好久没回娘家了，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从容容地回去看看嘛。”

“回娘家好办，离得近，想回去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的，你出门可要多加小心哪！”

“没什么，你把这事看得太重了，好象出国似的。”

“那你还要坐飞机吗？”

“哎，这说哪去啦，若是害怕坐飞机，那就哪儿也去不成喽！”

“我可不放心！”

“现在的交通事故，汽车远比飞机高。在所有交通工具中，飞机算是最安全的了。”

“可是，飞机若是掉下来一切也就完了。”

“不大出事的啊！”

“说不大出事也就够吓人的啦！你别坐飞机，好吗？”

“你说些什么呀！”

雨村抱过妻子吻了吻。他从今天开始，要出差一周。准备先去新潟，视察预定在那里修建原子反应堆的用地，然后去名古屋，参加国际原子能科学会议。他不大愿意出席这样的会议，可是有公司的指示，不得不去。

他的出差日程表是：新潟两天，在名古屋四天。由新潟到名古屋陆路交通不便，决定搭乘最近开办的空中航班。

对久美子来说，丈夫这次出差，是他们结婚以来最长的一次离别。最使她放心不下的是丈夫有一段旅途还要乘坐飞机。

久美子一点也不相信飞机。虽然它是汇集了现代科学技术的精华设计制造的，但那样巨大的金属块飘在空中，总是怪叫人提心吊胆的。

久美子一想到丈夫要坐这玩艺儿，就惶恐得了不得，更何况这是一条刚开辟的国内航线，比国际航线上的喷气客机的安全度还低。想到这里，就更加惴惴不安了。

“会开完了，坐新干线特快回来。”雨村离开妻子的嘴唇说。好象给她安慰似地微微一笑。

3

第三天，即七月十八日下午一点四十分前后，北阿尔卑斯山针木岳一带上空，乱云滚滚，电闪雷鸣，天气骤变。一百来名登山者纷纷跑到山中小旅馆去避雨，这时忽然听到高空一声巨响，简直要把小房震塌似的，跟雷声稍有不同，可当时大家并没有特别在意。

正值雷电交加、风雨大作的时候，针木岳山顶附近有一群东京某大学登山俱乐部的学生，为了躲避雷击向伏松林跑去。

天气变化实在太快，山上的雷也实在太凶了，大家刚要躲避，已经被雷云包围了。只见电光一闪，马上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雷鸣。电光横飞过去，击到岩石上冒出一股冲天的火光。

“把冰杖扔掉！”

一群学生没等领队人落音，就扔掉了所有带金属的东西，钻进了伏松林。

“喂，你们看，那是什么！？”

雷声稍减，躲在伏松林里的一个人突然指向空中喊了起来。另一个学生提心吊胆地抬眼望去，黑云滚滚的空中有一股灰蒙蒙的烟气。

“什么也没有呀？”

“我总觉得好象有人从天上掉下来了。”

“人？是雷公没踩牢云头掉下来了吧！”伙伴们正在打趣，金属碎片呀，还有些别的莫明其妙的东西纷纷落到了他们的周围。

“咦，这是什么东西？”

在雷电袭击下，惊魂未定，又遇到了从天而降的离奇古怪的东西。他们战战兢兢地爬出临时避难所--伏松林。这座山附近的上空还在落着一块块奇怪的东西，这引起了他们的好奇心。本来爱登山的人就有好奇心。

有个胆大的学生，翻过来倒过去地端详着捡来的象个红泥块似的东西，突然象女人似的“哎呀”一声尖叫，把那东西扔掉了。

“怎么的啦？”伙伴们惊愕地问。

“是不是作了恶梦？那，那是人的脑袋呀！已经烂得一塌糊涂。”

“你说什么！？”

就在大家吓得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的时候，另一个人踩上了一个软囊囊的东西，仔细一瞧，那是一只断下来的手腕子。这时再一看从山上流下来的雨水，明显地泛着血色。

这群登山健儿万万没想到，在他们顶空的云层里竟然发生了惊人的惨剧。他们被突然纷纷落下的碎尸惊得目瞪口呆。

学生们发现尸体片刻之后，一对脸色煞白的情侣踉踉跄跄地来到了针木岭的小旅店，被雨淋得象两个落汤鸡，哆哆嗦嗦，嘴唇发紫，几乎连话都说不出了。“唉呀，遇险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小旅店里的人看他俩这副样子急着喊问。

“啊……全是……尸体！”那男人断断续续地说。旅店管理人没能马上理解他说的意思。

“尸体，七零八落的……，不是一两个人。”

旅店管理人一听很不高兴。认为那男人在胡言乱语。不论北阿尔卑斯山最近怎样失去了清静高雅，变得多么鄙俗不堪，可山上也不至于到处是尸体呀！

“是真的！”

“客人，请不要开这样荒唐的玩笑吧，这会搅扰其他客人的。”

旅店管理人决意不再理睬他。可是，这时又来了几个登山人，他们和那对伴侣一样，也是神色惊恐，脸色苍白。

“老大爷，不好啦，这儿变成了死尸山啦！”这次旅店管理人大惊失色。先来到的其他客人也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4

当天十三点零五分，由新潟飞往名古屋的国内YS11A-300型班机能登号准时起飞。按航图计划经R17航线向西，再由丝鱼川进入W14航线南下。

当时西风，风速每小时约四十海里，机外气温零下三十度，能见度约十公里。根据航空气象预报，北阿尔卑斯山方面出现了积雨云。

由新潟到名古屋的飞行时间约五十分钟，比火车快得多。

机组人员有机长、副机长和三名航空小姐，乘客五十五人，几乎座无空席。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机内指示绑安全带的电铃声停了，乘客们各随己意，都釆取了自己觉得舒适的乘坐姿式。

不到二十分钟，飞临内陆上空，也许是气流不正常，机身开始波动。不久钻进了云层，团团云雾不时掠过机窗，机翼上下颠颤，乘客们觉得很不舒服。女服务员再次请大家系上安全带。

“这一带离山近，总是这样摇晃。”在这条航线上来往过几次的旅客习以为常地说。

从机窗俯瞰右下方，浓密的云层空隙中，偶尔闪出一座座峰顶积雪的崇山峻岭，逶迤重叠，连绵不断。

“这是北阿尔卑斯山。”一位旅客给在旅途中结识的邻座介绍说。

他们观赏着下面时隐时现的风光，好象看到山中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湖，从云缝中一闪而过。

许多乘客都把脸贴近机窗，想居空饱览群山风光，遗憾的是浓云遮断了他们的视线。突然，他们感到身体受到了猛烈冲击，正在来回走着为乘客服务的空中小姐，全都飞了起来。没绑安全带的乘客象是被椅子猛力弹射出去。乘客们随身携带的没有固定起来的物件象炮弹似地横飞竖射。婴儿象小石块似的，从绑着安全带的母亲的大腿上一下蹦跑了。

大多数旅客当即神志昏迷过去，只有绑着安全带的少数乘客，在混乱模糊的意识中，感到机窗外面象旋涡似地打转转。天空、云雾和地面都在猛烈地旋转着。

机身出了个窟窿，它象个什么都想吞进的贪婪的大嘴，霎时间把人和机舱里的一些东西吞掉了。人的惨叫声，咯吱咯吱的磨擦声，随着一次巨大的闪光和爆炸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刹那间，人们失去了知觉。

当天十三点零二分，航空自卫队第六航空团小松基地二〇五飞行队所属的F104J喷气战斗机两架，编成攻击队形进行训练，从小松基地起飞。编队代号叫做“极光--A”，町田龙一中尉驾驶长机，寺井弘二上士驾驶僚机，他们穿过能登半岛向东飞去。在高度约四千三百公尺的空中进行训练，由寺井的飞机来掩护町田攻击。十三点二十分他们在直江津海面上空航向转右，穿过定期班机航线R17，进入内陆上空。町田机高度约五千一百公尺，寺井机高度约五千五百公尺，两机距离约一点八公里。

十三点三十分从长野市上空向右转，朝北阿尔卑斯山脉方向飞去。

十三点三十五分，飞到信浓大町市西面的北阿尔卑斯山上空时，两架飞机都穿进了积雨云。

十三点三十七分，町田机向寺井机发出了“天气恶劣迅速返航”的指示。正在这一瞬间，町田机遭了雷击，尖尖的机首突然发出一道强光和巨响，町田眼前的速度表立即降到了零，所有仪表盘上的灯都熄灭了，电气系统完全失灵。发动机马力功率连续下降。这种飞机功率若降到百分之八十，就要因失速而降落。

町田大惊失色。他想增加马力，打开开关，可是已经不起作用了。

町田想，只好降落了，但无论如何也要离市区远一点。于是去拉操纵杆，可操纵杆也完全失灵。

町田无法弄清飞机现在的方向。高度在迅速下降，下面是三千公尺高的北阿尔卑斯山，不早点脱离飞机，会有撞山之忧。不觉一阵恐惧袭来。事不宜迟，他顺手拉开弹离装置。离开座舱之后，飞机滑向右方，钻进浓云之中。

几秒钟后，町田看到浓云中闪出一道火光，接着传来一声重物冲撞的震耳巨响。

当天十三点四十分左右，全日本航空公司的由东京飞往富山的142次YS11型班机机长马宁格斯，在离事故现场六十公里以北的丝鱼川海面上空以三千三百公尺高度飞行时，收到了能登号的紧急电讯，听到了MAYDAY MAYDAY①的嘶哑的紧急呼救信号，一阵杂音之后，刚听清“操纵失灵”一句，通讯嘎然而止。

注：飞机遇难呼叫信号。

除了这架客机，还有几架在附近飞行的民间飞机也收到了紧急讯号。跟踪“极光-A”的航空自卫队的雷达荧光屏上，在十三点四十分出现了能登号的机影，但转眼就消失了。

十三点五十分，航空自卫队向入间基地的中部空军部队发出了飞赴关东中部、近畿地方的第三抢救区域进行抢救的指令。

十四点，东京警察管区总部向机动队下达指示：“自卫队喷气战斗机与客机在空中相撞。准备赴现场查证，待命出动。”根据不断送来的情报推断，碰撞现场位于长野县境内信浓大町市的针木岳上空。

此时，这件事已经在大町市的市民中间吵吵嚷嚷地传遍了。

出事前后，大町市上空黑云滚滚。由于电光闪闪，雷声隆隆，人们没有注意到碰撞的轰鸣和闪光。当时在大町市的西边曾出现了一次大闪光和一声巨响，把居民窗户的玻璃都震得哗哗直响。许多市民也只是说“今天的雷真凶呀”，没再去想其他的事。

头一个报告这件事的是针木岭小旅店的管理人员，他说在这一带陆续发现断成一节节的人的尸体。从电话里传来的语无伦次变了调的声音，可以想象得到他那惊恐万状的神态。可是接电话的大町市警察局起初并没相信。

“老大爷，你是不是总蹲在山沟里有点蹲胡涂啦！”警察开玩笑说。

“无论如何请您快来一趟，雪溪都让血给染红了！”小旅店管理人再这么一说，警察也觉得象是真事了。这时候县警察总部来了指示：在大町市西面上空有飞机相撞。飞机机组人员和乘客的尸体可能坠落在针木岳一带，立即前往搜索救护。

5

久美子无意中打开了电视，这时正值播放新闻节目：

今日下午一点四十分左右，在长野、富山县内的北阿尔卑斯山针木岳上空，正在进行训练的航空自卫队飞机同由新潟飞往名古屋的日本空运761次班机能登号在空中相撞。

自卫队飞机在能登号附近遭到雷击，操纵失灵，驾驶员町田龙一跳伞脱离后，这架飞机撞上了能登号客机。能登号机组人员和全部乘客可能全体遇难。

町田驾驶员降落在针水岳扇泽附近，后被送进当地医院，现已平安无恙。

交通部航空局认为这次事件是由于自卫队飞机遇雷击之前，不仔细观察周围空域，随意侵入民用班机航线所引起的。县警察总部认为这是由于业务上的过失造成的死亡事故，违犯了航空法，决定逮捕应负法律责任者。现在正在医院对町田进行调查。

新闻报告员态度严肃，语调低沉。久美子如遭晴天霹雳，脸色变得苍白。

“由新潟到名古屋，日本国内空运……”久美子自言自语。她想，丈夫就预定今天由新潟去名古屋的呀，而且预约的也正是日本国内空运公司的飞机！

“如果他坐了这架飞机……”她喃喃自语，心里不禁一阵瑟缩。

她没有问雨村预定乘坐哪一次班机。只约略听他讲过，这是一条最近才开辟的新航线。由新潟到名古屋之间的地方航线不会有多次班机吧？想到这里，久美子觉得雨村搭乘这架遇难飞机的可能性是极大的。

电视开始宣布搭乘该机的人名了。荧光屏上出现了用字母写的遇难者的人名。久美子仿佛在祈祷神佛保祐似地屏息凝神地盯着荧光屏上流动着的字幕。到底还是出现了“雨村征男，东京，杉并区”的字样。

“有他啊！”久美子不禁失声，头嗡的一下，险些晕倒。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眼前一片漆黑。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电视报道说，由于遗体散落在北阿尔卑斯山的广大地区，搜寻工作极其困难。

尽管如此，在自卫队、警察、消防队和当地山区工作人员组成的搜索队的积极努力下，据说仍在不断地发现尸体。从高空摔到陡峭山石上的人体已经支离破碎，因此认尸工作进展缓慢。

“不管怎么说也得亲自去看看。”久美子心里说着，咬着煞白的嘴唇站了起来。可是针木岳山在哪里呢？怎么去呢？这一切她都一无所知。

她想先到日本国内空运公司办事处，那里一定有一些遇难者家属，可以同他们一起行动。心乱如麻的久美子只想到了这些。

6

长野县的大町市，是座落在北阿尔卑斯山麓的只有三万多人口的小城市。该市市内街道虽然不大，可它的管辖范围却不小，在它的行政区域里有枪岳山等北阿尔卑斯山脉的许多高山。这些山峰直通到富山县，以分水岭与富山县为界。

大町市位于松本盆地的北端，它和南面的松本市都是北阿尔卑斯山闻名的登山口。来到松本市的人多是游山玩水的一般游客，而来到大町市的人则多是想攀登高峰的登山者。松本已经变成了一般城市，可大町市却仍然保持着“山城”的纯朴特色。

不过，自从筑起黑四拦河坝，圈起黑部人工湖，在后立山群峰中间凿通五千四百公尺长的关电大町隧道以后，到大町市来游山逛景的人也日渐增多了。

散落着飞机残骸和遇难者遗体的针木岳，是由白马岳开始的后立山连峰中最南面的一座山。标高两千八百二十一公尺，在它的山腰上有一条很长的雪溪。堵住这条雪溪的就是二千五百四十一公尺高的针木岭，隧道凿通以前，往黑部溪、谷方面去定要翻越这道岭。

从白马岳径直南下的后立山连峰，从爷岳附近向西经过鸣泽岳、赤泽岳、针木岳等等山峰直接莲花岳。西边的峡谷离黑部方面的河流很近，由于断层陡陷，那峡谷十分险峻，特别是赤泽岳以西，山高谷深，状若锯齿，延续不断，无路可通。飞机残骸和尸体就散落在这广大的山间。

时当夏令，梅雨已过。山里汇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游人骚客，还有自卫队和警察大队的搜索队，所以显得格外喧闹。

搜索于第二天正式开始。遇难者家属从东京乘坐航空公司准备的汽车也都陆续来到大町市。又从大町市一直坐到汽车能开进来的扇泽。身体好的人爬过大雪溪上了山。让家属上山，不仅危险而且会妨碍搜索队工作，可是考虑到家属们都希望尽早亲赴现场看看遇难实情，凡是想到山里去的人，搜索队都尽量领上了山。

久美子在父母的陪同下坐第一趟汽车来到扇泽。雨村的父母住在别的地方，将晚到一些。已经找到的尸体都装进了白色棺材，在国民宿舍大厅里安放着。一走进这里，气味熏人，不少死者家属正倚着已被认领的尸棺号啕大哭。虽然大厅内放着香料，点着线香，尸体的臭味还是很刺鼻的。

尸体没有被认出的棺材上有的用墨笔字标着“男，三十左右岁，作过阑尾炎手术”或者“女，六十岁左右，脸右侧有黑痣”等等特征。什么也没有写的棺材可能尸体残缺到连年龄、性别都已无法辨别的地步。

“遗体损坏过重，希望尽量由男人来辨认。”飞机公司的职员向赶来的家属说。

“久美子，你还是不看为好。”父亲劝阻要执意亲自过目的女儿说。

“因为遗体要和遗属见面，一般都作了临时整形处置，请……”工作人员对靠近棺材的久美子为难地说。所谓临时处置，就是把摔得稀烂变形的头盖骨或者身体的其他部位，填充一些什么东西，尽量使他象个人体的模样。

“劳您驾，请打开。”

“这里也有只发现遗体一部分的。”工作人员生怕吓坏了她，不肯爽快地开棺。

“请打开吧，我不要紧的。”久美子看出了他为什么迟迟不动，故意装出不在乎的样子说。

久美子看完了所有尸体，最后悲伤地摇了摇头。不管哪个尸体说是人体都难以置信，死得真是惨不忍睹。

久美子认雨村很有自信，觉得不论尸体受到多么严重的损坏都能认出。棺材里也有只装着手脚等躯体的一部分的。但这些都不是雨村的。为了不至于看错，久美子看完之后，父亲又看了二遍，也摇了摇头。

“你休息一会吧。”母亲抽抽噎噎地对面无血色、站了好久的女儿说。她对女儿的健康比对极可能遇难的女婿还担心。

航空公司给家属们准备了旅馆，虽然久美子昨晚一夜没合眼，又在汽车上颠簸了很长时间，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困倦。她想，丈夫一定还在山里的什么地方。久美子走到窗前，凭窗远眺，只见骄阳熠熠，碧空如洗，山峦苍翠，草木郁郁葱葱，一派生气勃勃的景象。久美子触景生情，不由得一阵心酸。

“真残酷啊！”久美子喃喃自语，两眼饱含着泪花。她从那朗朗的晴空想到了无情地夺走了新婚丈夫的滚滚乌云。

下边是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上边是充满着活力和生机的夏日晴空。久美子觉得这种鲜明的对比过于残酷。

“太太，这里还有在现场发现的遗物，请您过过目。”工作人员把她领到大厅的一角。这里有摔碎镜头的照相机，刮断了带的手提包，血染的礼品等等，不管哪一件都烙上了凄惨的印记。

“我到山上去看看。”久美子说。

“那怎么行！”父亲慌忙阻止。

这些物品之中没有平日熟悉的东西，当然，若是雨村旅行中途买的土产品，久美子是无法辨认的。--说不定这里还有给自己买的东西呢。她看到那些沾着泥土、血迹斑斑的新潟糕点和其他土产，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禁不住抽泣起来。

7

“你没登过山，不要去了。”母亲也紧跟着说。这时，一些男性家属穿上登山鞋，拿起冰杖，煞有介事似地都打扮成登山者和搜索队的样子。从他们的装束可以判断，所要去的遇难现场山高路险。久美子只是新婚旅行跟丈夫来过北阿尔卑斯山，上过八方山脊，但那并不是自己登上去的，而是坐升降机和缆车上去的，她那双脚本来就不善于走路，更不用说攀登高山了。

“不要紧，其他家属也有许多人去嘛，再说……”久美子说到这儿停住了。她本想说，亲自去看看丈夫遇难的现场，又一想丈夫还生死不明，那样说未免过早，所以话到舌尖又留了半句。

听说机上人员全部遇难了，连千分之一生还的希望都没有。可久美子仍没完全放弃希望，不停地为雨村祈祷着。进山来的家属们也都在为亲人祈祷着。他们恨不得一步就走到现场，怎么也不愿相信自己的亲人死了。

久美子坚决要去，父母也就不再阻拦了。不过让她一个人去，太不放心，父亲决定自己也跟去。

“笆爸，您可不能去。”久美子反劝爸爸说。为女儿着想，父亲没有退缩，他想这样一来女儿也许就不去了。然而久美子现在挂念凶多吉少的丈夫胜于关心父亲。这里存在着做妻子的对丈夫的偏爱。此刻父亲理解女儿的心情和悲哀，自己虽已年近花甲，还是决定豁上这把老骨头去爬那座生平首次攀登的三千公尺的高山。

有关方面为了照顾家属登山，给他们分派了熟悉山里情况的当地人同行。

“陆续发现遗体的地点是从这上边的针木岭雪溪开始直到针木岳、窄岳、赤泽岳一带的山脊和山腰。正好是关电隧道上边一带。”搜索总部的负责人说道。看来那一带是很难走的。再说遗体散落的范围较大，当天走不完，要在山上过一夜。

久美子母亲信乃上不了山，决定让她留下，好给后来的雨村父母介绍情况。

“久美子，你要多加小心哪，不要勉强！”信乃到登山路口送行。好象自己若有体力也要跟去似的望着他们，直到看不见父女二人了，她才回去。

这一队人向上走去。他们穿过桦树林来到山中小旅馆附近，然后走进一人多高的竹林，从那里走出来，眼前豁然开朗，湍流不息的雪溪就在面前。他们从这向右侧的山腰又攀登了三十来分钟，快到雪溪了。这儿有数不尽的高山植物，盛开着争奇斗艳的不知名的野花。林中小鸟试着婉转的歌喉。五颜六色的帐篷形成了临时的村落。登山者犹如一队队蚂蚁络绎不绝地向雪溪上边爬去。

雪溪在夏天的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水光粼粼。登山人的服装就象涂上各种颜色的围棋子，点缀在溪畔林间，山野呈现出盛大节日似的景象。

然而纵然有令人赏心悦目的盛夏美景，也不能稍减遗属们的哀痛心情。

山脊上空不断增加着积云，山体蒸发出来的热气流正在上空奔腾着。久美子目睹着这一切，深感大自然的喜怒无常和它的残酷。

“这条路就要到雪溪了。各位紧紧跟着我们走就没危险。有墨镜和登山鞋的请戴好换上，没有的请到这里来借。”护送队的队长说完，便劝告家属中不能走路的人返回去。有几个看到眼前危岩高耸，雪溪倒挂的情景，就自动接受了劝告。

“要一步一步地慢些走。”

大家在雪溪末端休息片刻之后向上爬去。久美子霍然感到一股凉气直透髓骨。这个山谷较宽敞，坡度不大，比较易行，可是走不远，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陡，路也越来越窄了。

“头一个遗体就是在上边不远的地方发现的。”久美子听到领队人说完，好象觉得这山势倍加险恶了。眼看就走到现场的中心地带，家属们的心情不由紧张起来。

路向左转了个大弯，雪溪分成了两股。在这里他们同从右边雪溪下来的搜索队的一个分队相遇了。搜索队拉着一个船形雪橇。家属们看见雪橇，便吵嚷起来。

“又发现了吗？”护送队领队人向一个熟识的队员问。

“发现两个，在赤泽山西边。”

领队人一边瞟着家属，一边压低声音问是男是女。搜索队员摇了摇头，损伤过重辨认不出性别。在家属们的要求下，当即让大家辩认，但看过的人都摇摇头。

“您想看看吗？”一个队员问久美子。这群人之中，只有她一个女的。

“是的。我想看看。”久美子睁大了眼晴，走近雪橇。队员把胶皮苫布卷了起来。映入她眼帘的竟象是一块黑红色的土块……久美子晃晃摇摇地眼看要倒下去的时候，她听到父亲象是在背后好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久美子”！

8

久美子脸色象贫血似的苍白。遗体损伤惨重，超出了她的想象。在山根看的那些都是多少经过修整的，眼下看的却是遇难时原样未动的尸体。

“那一个没这样严重，”被父亲抱住的久美子恢复镇静以后，那个队员紧跟着说，“请看看吧。”久美子面临着严峻的考验。来到这里不敢认尸岂不是白来了吗？她振作精神，咬了咬牙走上前去仔细观察了一番，觉得都不象雨村。

家属们认完尸之后，和下山的搜索队告别，又向上走去。他们在雪溪的各处看到了白楂的木头墓牌，前面供着花束。不用问，那一定是发现过遗体的地方。

从山巅上一直倒挂着湍急如注的细长雪溪。由于出发晚、路难行，又没有登山经验，所以这伙家属来到岭顶的时候已近黄昏了。

针木岭仅次于南阿尔卑斯山的三伏岭，被称为日本第二高岭，标高二千五百四十一公尺。此时久美子已筋疲力尽了。雪溪上边的路非常难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脚脖子好象折断了似地疼痛。

若说是登山，久美子至多登过奥多摩山，那还是主要靠坐缆车上去的。现在居然能登上针木岭，这完全是由于丈夫遇难，心情异常悲恸所赋予的力量。

在针木岭小旅店里已停放着三具尸体。走到这里来的家属已经认出了其中一具。

晚霞渐渐消失，高大的北阿尔卑斯群峰涂上了一层灰色。这一带从白天的喧嚣中又恢复了平静。从沉沉暮霭笼罩着的山中小屋里，传出了令人心碎的痛哭声。

第二天大清早，久美子就向针木岳走去。多数家属留在小旅馆里，等待着运到这里来的尸体，只有体力强的人继续登上山脊。久美子仰望又陡又高的山峰，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能否登上去。但实际一走，却较为顺利。她一心只想着往上登攀，一时忘却了悲痛。这比在旅馆里心急火燎地等尸体要好得多哩！

从小旅馆开始往上走时，坡度很大，较为吃力，可是走过一段之后，坡度就小了。不久来到了高山植物地带。这里盛开着高山花朵。右侧，可以看到一线残雪。

“那是昨天上山时往右边去的那条雪溪。从山脊到那条雪溪，掉下来的尸体好象最多。”领队人说。

“到那条雪溪去吗？”一个家属问。

“不，落到那一带的尸体几乎搜遍了。一般的人登那个雪溪很危险。”

“那么说是沿着这条山脊再往里去吗？”

“针木岳前边还有昴岳和赤泽岳。在那一带搜索到一些遗体，好象昨天还没来得及运到下边，暂时都集中在针木山顶了。先领你们到那儿看看去。”

这时从山上下来几个登山人。他们的脸都晒得通红，有的人鼻子尖和脖子被晒得一块一块地爆了皮，这些人好象是从大北边沿山脊过来的。

“真惨啊！”

“那是人吗？”

“简直象脏水沟里的黑泥块儿。”

“本想在山顶上吃点早饭，可一点食欲都没了。”

“肚子饿了还不想吃，这是少有的事。”他们似乎没有发觉这一群人是遇难者的家属，你一言我一语地走过去。听他们的话语，山顶上好象存放着不少的遗体。

久美子由于过分劳累，一时忘掉了登山目的。这时突然一腔苦水涌上心头，仿佛身披灿烂霞光显得格外神清气爽的山峦，也蓦地现出了凄怆的愁容。

大约走了一个半小时来到了针木山顶，那里垒了一个很大的石堆作为标识。在离苍天最近的地点停放着遗体，那里散发出阵阵扑鼻的尸臭。

久美子本是为了认尸才登到山顶上来的，可她走到这里却好象有意地避开尸体把视线转向了远方。她看到了两边山夹着的一面湖，刹那间，她似乎觉得丈夫的遗体就沉在那湖底。这也许是她想尽快地确认丈夫遗体的愿望和又不想看到七零五散惨不忍睹的尸体所产生的矛盾心理。

“现在请各位认一认吧。”搜索队员满怀同情地招呼家属们。

9

结果，久美子没有找到她丈夫的遗体，确切说来，没辨认出来。保持着一定原形的尸体可以认一认，可是象肉片、肉泥似的尸体，纵然是妻子也无法辨认。

在这山顶上放着的尸体中，连部分保持身体原形的都没有，在山麓看到的尸体比起这里的要算完整得多了。人体从高空加速摔到高山的光秃岩石上，就象熟透的水果由空中落到地面一样摔得粉碎。曾听搜索队员未加思索地说，这些尸体活象伯劳鸟叼来的肉。久美子当时还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现在到现场一看就恍然大悟了。

收在这里的尸体，准确地说只是人体的一部分，有的还插在尖刃似的飞机碎片上。由于收尸工作太忙，或是为了做为某种证明，人的肉片还照样挂在金属碎片上，很象被伯劳鸟叼来挂在树枝上的食物一样。黑压压的苍蝇在人肉上叮着。有个家属觉得这太惨不忍睹而提出了抗议。

“我们也想把它拿下来，可是肉粘贴得很紧，拿不下来呀！”一个搜索队员辩解说。

久美子不敢想粘在飞机碎片上的肉是丈夫身上的，她呆呆站在那里，不时闻到扑鼻的尸臭。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它好象不知道人间的悲哀和苦楚，从遥远的太空，把它那灿烂的光芒洒向大地。

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几乎所有遇难者的遗体都找到了。最后认定只有两个人的遗体还没找到。飞机坠落地点虽是北阿尔卑斯山的险峻地带，但由于山路修得较好，又时值登山季节，易于进山，所以搜索进行得很顺利。当地的全力协助也起了很大作用。

搜索队为了进一步寻找那两个遗体，扩大了搜索范围，往北一直到鹿岛枪岳，南边到乌帽子岳，西面到黑部湖周围一带。可结果，仍然一无所获。

没找到遗体的两个人中就有雨村征男。在认尸过程中，久美子就有预感，总觉得她丈夫的遗体不在这里。

“从遗体和飞机碎片落下的地点来看，可以认为其中一部分坠落到黑部湖里了。”搜索总部提出了这种看法，飞机残骸复原情况也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到黑部湖去搜索，就要旷日持久了。久美子带着矛盾的心情回到了东京。

10

政府组成了飞机空中碰撞事故调査委员会。委员会由航空专家和权威组成，下设运输飞行、机械材料和管理制度三个部，决定分头査明事故原因。

事故发生后立即着手调查的长野县警察特别搜索总部，到七月二十三日夜为止，调査结论认为发生事故主要原因有三：1、飞行训练计划不周密。2、自卫队飞机侵入了定期航线。3、町田驾驶员对气象判断有误。同时认为肇事驾驶员町田龙一中尉不能避免刑事责任。因此，当夜就以业务过失造成死亡为由逮捕了町田中尉和飞行队长奧野弘二空军少校。

七月二十四日，县特别搜查总部在警察厅派来的法令专员井关正久和该厅搜查第一科科长的参加下，召开了搜查会议。结果，多数人认为自卫队飞机违犯了航空法第八十三条（冲撞预防义务），从而决定了进一步追查的方针。

航空法第八十三条规定：为了预防同其他飞机碰撞，确保安全，飞机必须遵照运输部所定的飞行航线、速度及其他规定飞行。

国防厅的事故对策委员会发表意见说，町田飞机的直接坠落原因是由于雷击和气象判断错误。

发生事故当日，航空气象台报告北阿尔卑斯山一带出现了积云，并预报积云之中含有雷云。事故发生前小松基地向町田进行联系说：“北阿尔卑斯山北部方面出现雷云要注意”。不过，这个联系不是警告，只是估计性质的劝告。町田根据基地介绍的情况判断，这种程度的积云可以飞行。在遭雷击后，町田中尉跳出飞机，飞机在坠落途中撞上了能登号客机。

根据国防厅发表的情况来看，町田飞机是由于人力无可挽回的原因而坠落的，但在顶着坏天气，硬要进行训练这一点，町田中尉是有过错的。

在调查町田中尉的时候，全日本国内空运公司弄清了在定期航线W14附近自卫队飞机进行过战斗训练这一重大事实。在这以前，社会舆论曾一致指责自卫队飞机冲撞民航机的犯法行为以及防卫厅以雷击为借口进行缓冲的企图。可是当揭露出空军飞机有意地在定期航线附近进行战斗训练的时候，国防厅的缓冲努力也就不起作用了。报界及其他宣传與论界也开始用强硬的语调加以抨击。

有的报纸谴责说“那和被自卫队飞机击落没什么两样”，还有的报纸说“自卫队飞机把民间飞机作为攻击目标开了火”等等。

这些谴责，使自卫队惊慌失措。这个没有得到国民同意的“见不得太阳的军队”，是由于对宪法进行曲解而诞生的。它虽然被国民骂作“偷税的小偷”啦，“白吃饱的大肚子汉”啦什么的，可它却在不加声张地暗中积蓄和扩大着力量。

自卫队如果发生了伤害国民的事，就要痛遭抨击。因为本来应该保护国民生命的军队，反而伤害了国民。

自卫队还没有得到整个国民的承认。在出了事故受到谴责时好象才承认它的存在，这可真是个讽刺。

在此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故。不过，同民用客机空中相撞，而使机中人员全部丧生这样的大事故还是第一次。

现在，正处于国防厅制订新防卫计划，想要取得飞跃发展的重要时刻，当局本想避免一切刺激国民的事态出现。所以当国防厅干部接到出事的消息时，与其说是他们对事故之大感到惊愕，对遭难者及其家属表示哀悼与同情，莫如说他们在捶胸顿足，懊悔莫及地埋怨“在不适当的时候，惹出了不适当的乱子”。

不过，他们觉得还算不幸中之万幸的是，坠落的直接原因是由于雷击。自卫队正想千方百计地用“自然现象不可抗拒”来缓冲沸腾起来的舆论。可是驾驶员却讲了不合自卫队心意的话。町田中尉说“他一直忠实地执行飞行训练计划”。如果起初就预定在这个空中范围进行训练，那么自卫队的飞行计划本身就成了发生事故的直接原因。对自卫队来说是个绝妙的缓冲垫和隐身草的“雷击”，只是促进了事故的发生。这就是说，自卫队飞机如果不侵入民用航线，不管怎么遭雷击也和民间飞机牵连不上。

现在自卫队想制止町田不要“瞎说”已为时过晚。对这次飞行训练计划的严格调查已开始进行。自卫队借口自己的特殊性也无济于事，在强烈的社会舆论面前，不得不勉勉强强地同调查组合作。

不仅对于飞行计划，就连雷达位置记录及其他所有记录、飞行报告等都进行了审查。经过周密的调查，了解到町田飞机虽然知道W14航线，可他还是侵入了这条民用航线。这就更加重了以民间飞机作为目标而进行训练的嫌疑。但町田中尉否认这一点。他说：“我知道W14航线，但我不知道能登号正在飞行。”

根据町田的申述，他是在航线附近训练时遭雷击的。这不象是在自卫队压力下讲的。

町田并非没有受到上司的压力，他在被拘留前，上司就曾告诉他“不要乱讲”。他为什么还敢于讲不利于自卫队的真话呢？这是因为他本人除了是事故的当事人而外，他还想当个正直的证人。航空自卫队干部感到町田的态度是个严重威胁，因为町田在重要时刻惹出乱子，还讲了些大不利于自卫队的证词。恨得他们简直想把町田杀掉。

憎恨町田的不仅有自卫队里的人，还有把自卫队看做是最好主顾的军火制造商。他们也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插足其间，使事态复杂化。

杀人魔影

1

预定在名古屋召开的国际原子能科学会议的筹备委员会，接到雨村征男乘能登号客机遇难的报告之后，陷于混乱状态。

雨村是日本方面出席这次国际会议的首席代表。出席这次国际会议的各国学者，多数是为了听取雨村的科研报告而来的。

国际会议，每年多在夏季举行。因为出席的学者们在暑假期内易于旅行，比其他季节也容易安排会场和住处。

这个国际会议过去一直在总部所在地日内瓦召开，在总部所在地以外的地点召开，这还是第一次。

这次国际会议共有九十四国参加，参加人员共约五百人。人数之多是空前的。讨论的中心问题是研究修改防止核物质转移的制度。根据这次修正方案要调查十万千瓦以上的大型反应堆，以防止原子反应堆生产出来的铀和钚被用于军事。

但是，学者们最关心的不是这个修正方案，而是日本年轻学者雨村预定在会上发表的使铀浓缩的新技术。虽然预想不会在会上把新技术的要点全盘端出，但一说是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新发明，各国学者也是很感兴趣的。

当会议主持人宣布雨村遇难的消息时，各国学者非常失望。其中有人怀疑说：“这是不是日本政府不肯让他发言而临时搞出来的骗人把戏呀！”，甚至有人说：“恐怕那种方法根本就没有，是日本为了把国际会议拉到日本来开的一种策略吧！”总之，日本由于会议主角雨村遇难而信誉扫地。在雨村尸体下落不明的情况下，外国学者这样胡乱推测又有什么办法？有关人士还特意从名古屋赶到飞机失事地点，参加搜索活动。尽管他们全力以赴地寻找，雨村的尸体仍然踪迹皆无。警察、自卫队和消防队组成的搜索队排成一列横队由山上到山下，再由山下往山上，然后又变成一列纵队进行了全面反复地搜查。即使采用人海战术彻底搜查，也没有发现雨村尸体。

没有搜查的地区只有黑部湖了。黑部湖湖底有潜流和漏水的地方，尸体如果落到那里是漂不上来的。

在搜索队反复搜索的同时，家属们仍在辨认尸体。有几个损伤过重难以辨明的尸体没人认领，已经放上了干冰。

其中有一个尸体，对策总部根据所携带的物品判定他的身份，交给了家属，家属看过以后说是弄错了。遇难者是名古屋的一个叫山本的职员，尸体被别人领去。对策总部慌忙地同错认尸体的家属联系，回信说尸体已经火化。另外认错尸体的也许还有。

雨村征男的尸体也许尚未发现，也可能被别人错认了去，总之，他是连同划时代的研究成果一起消失在阿尔卑斯山上空了。

2

“雨村太太，雨村出差之前有没有把文件之类的东西存放在你手里？”物部满夫硬邦邦地说。

物部满夫的两只近视眼在有一层层光圈的眼镜片后边贼溜溜地转动着。他是物研中央研究所第一研究室主任工程师，是雨村的顶头上司。

“与公司有关系的东西，什么也没让我保存。”

“真槽糕！”

物部用怀疑的目光在室内扫射了一圏。他那两只隐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使久美子觉得很冷酷。虽然他是雨村的上司，久美子却很讨厌他。

物部那猜疑的目光仿佛在说，是久美子把雨村交给她的东西藏到了什么地方。

“丈夫没有让我保存什么东西呀！”久美子对物部的猜疑抗议似地说。

的确，人家尚未找到遇难丈夫的遗体，正在受着悲痛煎熬，你就象凶恶的债主逼债似地来要什么遇难者寄放的东西，这种事，心肠不特别冷酷是干不出来的。

“唉呀，太太，这件事我们不便讲，其实是这么回事、这次雨村研究的主要部分，几乎都是他个人进行的。我虽然是他的领导，可是详细情况他一点也没告诉过我，不仅我不知道，就是我们的所有研究员都不了解。根据他的理论所作的基础实验，非常简单，不需要助手，所以，他自己秘密地进行了多次。按照他的方法，不但可以很容易地得到便宜的浓缩铀，还可以在至今尚未取得成功的浓缩同位素的技术革新上起作用。所以嘛，太太，请您……”物部一变强硬的语气而为柔和的说服，无非是希望久美子如果藏了雨村的科研资料，就给痛痛快快地拿出来。

“我丈夫为什么没跟你们讲呢？”

“这对太太您难以解释，我想，这是功名心在作祟吧。”

“功名心？”

“是啊，在名古屋国际大会上一发表，那不就马上成为国际上的名流而身价百倍了嘛！”

“雨村可不是那种人！”

久美子不由提高了嗓音，把物部的话给压下去了。她那声音高得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雨村自从发现新的理论那天开始，心里就产生了巨大的负担。他最怕把自己的研究同军事用途联结起来。他曾吐露过要改行。一个男人要改变自己以饱满的热情和精力所从事的工作，如果没有相当新的认识是不可能的。

他曾经说过，要把他的工作情况向久美子讲讲，可是还没来得及就消失在阿尔卑斯山上空了。

领导上让他出席这次国际会议，他一直犹豫不决。如果他有功名心，对研究室成员保密，那么这次出席国际会议总不该踌躇的吧。这说明严加保密是另有原因。久美子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

“您想起什么了吗？太太。”在物部的视线和久美子的视线相遇时，物部跟着问了一句。

“不，没有。我今天太疲倦了，是不是就谈到这里？”久美子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唉呀，没有想到太太的心情，对不起。不管怎么说这是件有关物研公司命运的大事，您原来也是物研公司的职员，希望您多多予以协助。如果从雨村遗物里发现了什么，请您立即和我们联系。”

物部说完带有强制味道的话之后，好不容易算是欠起了身。如果久美子不采取断然的态度，说不定他还会进雨村的书房去搜查哩！

物部走后，久美子陷入沉思之中。这时脑海里忽然闪现出物部所给的一个启示。

物部是来问有没有雨村预定要在名古屋国际科学会议上发表的研究论文副本之类的东西。久美子感到吃惊的是物部不了解雨村研究的内容。她觉得丈夫的研究项目没有很多人协作是不可能进行的，可是连他的顶头上司都不了解详细情况，这说明他彻头彻尾地保了密。在同一工作单位，对同事们如此讳莫如深，必定招引大家厌恶。头几天公司方面来参加追悼会的那两个人就没给好颜色看，这是做为物研的希望之星的雨村在生前怎么也意识不到的。

“到了这种程度，丈夫为什么还要保守秘密呢？”

“那可不是功名心哪！”久美子自问自答着。

身为妻子的久美子已经十分清楚，在原子能科学上有了重大发现的人，要是受功名心驱使是不会考虑改行的，也不会为是否去参加那个隆重的可以崭露头角的国际会议而犹豫不决。那么他究竟考虑的是什么，苦恼的又是什么呢？

久美子在沉思中似有所悟：雨村一定是忧虑研究成果发表后被用在军事上，才迟迟不想发表自己的论文和出席会议的呀！所以，他一直把那新的发明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久美子想到这儿，觉得闷在心坎里的疑团一下子解开了，她明白了雨村的本意是不想去名古屋的。霎时间她感到雨村还活在人间。

再从没找到雨村尸体来说，也许他真的没有死。在已发现的尸体中经过自己详细辨认，没有找到丈夫的尸体。被摔零碎的尸身可能混到其他尸体之中，但主要部分自己却没有认错，这是确信不疑的。她想，只要丈夫遗体主要部分没发现，就不能认定丈夫已经死亡。

丈夫若是去了名古屋，即使他自己内心不愿意，也得发表研究的内容。当然不能说发表了马上就会被用于军事，但丈夫的忧虑是可以理解的。那么他会不会越来越不想去，二心不定地误了飞机呢？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遇难者名簿中有他的名字呢？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来见我呢？

头一个疑问，只要一问航空公司就可以弄明白，可久美子却觉得好象那是预约了飞机票，而实际并没有乘坐飞机，所以名字照样在名单上。

国内航线的地方班机起飞前不照名单详细查对乘客和人数，雨村没有搭乘，而名字还留在名单上的可能性很大。第二个疑问，一半可以解释，另一半还是个谜。我们假定雨村因为某种理由没有乘飞机，并且知道那架飞机在空中发生碰撞，人员全员死亡。在震惊和庆幸自己侥幸活命之后会不会这样想：如果人们认为我就这样死了，研究成果不也就跟着我一起葬送了吗？

雨村曾经想过他的研究是对神明的挑战，并为此而烦恼，那么，他会不会利用这一偶发事件，把自己和研究成果一笔勾销呢？为了埋葬足以破坏地球的能源，也许这样作是最彻底的。

当然，雨村一个人是不能阻止进行这种需要量越来越大的核能研究工作的。不过，具有强烈正义感的神经质的雨村，害怕自己的研究同军事用途密切结合而把自己隐藏起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和我暗中取得联系呢？”久美子想着想着喃喃自语起来，但是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3

询问航空公司之后，证明了久美子的想法大致是正确的。就是说，国内航线，特别是地方航线班机，不象国际和国内主要航线班机那样，按乘客名单和座位图严加核对。乘务员只用在检票处撕下来的机票数和乘客人数核对一番就算了事。因此，假如A乘客在就要上飞机之前把票转让给B乘客，B乘客没有向航空公司说明情况就上了飞机的时候，从名义上来说，乘客仍是A，如果这个实际情况除A、B两人外没人知晓，飞机又坠毁了，A要不出面说明情况，人们就会认为A已经离开了人世。

雨村莫非是把飞机票转让给了别人？会不会检票后，他没有上飞机呢？久美子还在推测着，认为丈夫没有死。她觉得至少存在着这种可能性。丈夫的遗体至今没找到，也许并没坠落到黑部湖里。

久美子心中萌发出的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了。

这是做为妻子的一种带有希望的猜测，也是做为妻子的一种本能的直感。久美子相信自己的直感，并且想自己去寻找丈夫的下落。

寻找丈夫首先必须去的地方就是新潟市。她从来还没有去过。父亲对未婚女儿的旅行管教得很严，所以她在婚前没有去过什么地方，不要说到新潟，就连东京市外都没去过。她作职员的时候，公司集体旅行也很少参加。如果能叫作旅行的话，也只不过是新婚旅行而已。提起新潟，她只知道在去佐渡岛的渡口有个面对日本海的贫寒小镇。久美子孑然一身去那个人地两生的城市是需要勇气的。可是，为了探寻丈夫的下落又不得不去。

雨村应该是从新潟飞往名古屋的，如果他没坐那次班机，他就是去了别处。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呢？不管怎么说在新潟会留下他的足迹的。久美子买了本列车时间表，查明去新潟的路线和车次。坐飞机用不了一个小时，坐火车至多也不过四、五个小时就可到达，但这对久美子来说，却是个远途旅行了。

4

出发头一天，久美子到百货商店买旅行用品，回来开房门的时候，发现门锁被人打开了。

久美子惊呆了，锁被撬坏了，这是谁干的？久美子的脸色陡变。她想，这一定是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闯进来的。于是慌忙跑进屋里。

能登号飞机出事以来，她就把母亲请到家来作伴。母亲看她寂寞，劝她回娘家暂住一时，可女儿没有同意。她自己勉励自己，要习惯于过孤独的生活，两三天前便让母亲自己回去了。

跑进屋里一看简直把她吓傻了。她“啊”的一声，刹那间象个木头人直挺挺地靠在里屋门框上一动不动。

这房子是父亲做为给女儿的陪嫁品赠送他们的，本是个三间一套的还算不错的小平房。现在屋内被弄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他们扒开了草席，拽下了墙上挂的装饰品，地毯被撕破，花瓶摆设东倒西歪，箱柜被翻了个底朝上，写字台的抽屉全被拉了出来，连厨房的冰箱都没放过。

这是趁家里没人闯入抄家的，而且十分彻底，大概是几个专于斯道的家伙干的。看来，门锁对他们来说不起任何作用。

最使人不能容忍的是，小书房被搞得一塌糊涂，所有的书好象都被翻过。原来摞得很高的书架上的书也被扔得满地都是，简直无处下脚。雨村曾告诉过妻子，如果家里发生火灾时一定要设法首先把那些文件资料抢救出来。

由室内被破坏的情况可以看出，査抄的目标是雨村的书房。他们是否达到了目的不得而知。不过，从又把其他屋子翻得乱七八糟来看，似乎在雨村的书房里没有找到所需要的东西。

“究竟谁干出这么卑鄙可恶的事呢？”久美子一时忘了愤怒，只顾呆呆地想着。

这哪里是几个小时之前自己出去时的家呢？究竟是谁，为了什么而来的呢？她猝然想起最近到她家来过的那个研究室主任工程师物部满夫，这次抄家是否就是为了那个资料呢？也许就是他干出来的。这时久美子忆起了物部那贼溜溜的猜疑的眼神，觉得十分厌恶。

久美子随后又一想，上次当面赤裸裸地索取那东西之后再来抄家，不就会马上被人怀疑到吗？那样一个优秀工程师，干这种趁人不在偷偷抄家的事不太可能。然而，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久美子这时突然打了个冷战。方才只顾惊愕而忘却了的恐怖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她想到那人搜完了家未必回去。天已经黑了，屋里更是漆黑一片。久美子越想越害怕。正当她想到他们会不会躲在哪个角落里屏着呼吸窥视着自己的时候，忽听吧嗒一声，吓得她“啊”地向后闪了几步。她定定神再仔细一听，没有什么动静。原来是被扔在茶几边上的书掉到了地板上。

久美子把电灯打开，有了灯光，多少算是壮了点胆。看来抄家的人早就走了。久美子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事，立即向电话机走去，操起话筒拨了号。她想，自己离开这里那本是易如反掌，可是抄家真象还没了解就一走了之，实在说不下去。

“喂喂，是妈妈吗？”

“是我，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妈妈，请你赶快来，出事啦！”

“好吧，就去。”

妈妈没有进一步细问就放下了话筒。

久美子想，妈妈需要三十分钟才能来到，抄家的人是否会再回来呢？房门锁已经坏了，即使没坏那也不再管用了。这时她想起给警察署打电话，当她拨动号盘时又住了手，觉得应该好好想想再打。

她想：看来，在我不在家时来搜家，至少没有杀害自己的意思。可这个人不是物部会是谁呢？丈夫说过，他担心他的研究成果被用在武器上，会给大公司带来巨额利润。他的研究获得成功的消息刚一发表，某个大公司马上就派人来拉他。现在即或丈夫死了，他那研究成果还是和大公司的利益紧密结合在一起，他们肯定都想抢到手而决不会袖手旁观。那么，会是哪个公司干的呢？

这时，久美子抬起凝滞失神的眼睛，看了看被破坏得如此零乱不堪、好象不能再住下去的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切和哀伤。突然，一个令人恐惧的念头闪现在她的脑际：雨村是不是被杀了？

雨村尽管是自己亲手研究成功的，却对这种能够破坏地球的能源恶魔感到十分恐怖。他不但不想发表，甚至想再把它毁掉。

这项研究关系着大公司亿万元的高额利润。那么，他会不会因违背大资本家的意愿而被杀害了呢？不过，据说只有在雨村的参加之下才能进行有效的研究，若杀了他，不是把那个研究也毁于一旦了吗？也许只要懂得基础理论，其他人也能搞。如果是这样，还来搜查干什么呢？搜查是说明他们所要的资料还没拿到手。资料还没弄到手，就把发明人杀掉，这是不大可能的。其次，会不会是有的企业抢先一步把资料弄到手，怕留下后患而把他杀害了？来搜家的也许是下手晚了的企业，或者是只以为雨村遇难了的某企业，来搜他的科研“遗物”。

久美子左思右想怎么也得不出个结论来。她很想否定丈夫被杀，可越想越觉得被杀的可能性越大。她还想到，雨村可能是在上飞机前被杀的，尸体被藏起来，所以在飞机乘客预约名单上还有他的名字。

“雨村，你到底在哪儿呀！”久美子面对沉寂而凄凉的书房呼叫着。

她看着丈夫经常埋头工作的写字台上扔着的乱糟糟的文件和书本，还有那个躺在地板上的丈夫常用的椅子，心就象刀绞一般疼痛。

久美子想，丈夫若是看到这种情景会说些什么呢？不管怎么说，先把丈夫的书房整理一下吧。她强打精神刚要收拾屋里东西，有人进了房门。

“哎呀，这究竟是怎么的啦？”是妈妈吃惊的声音。

“妈妈！”

久美子的紧张心情立刻消失了，一下子扑到妈妈怀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这是没在家的时候被人家偷了，还是……”妈妈抚摸着女儿的后背，用惊恐不安的眼神注视着她。妈妈以为这是强盗干的，担心女儿受了什么别的委屈。

久美子恢复了镇静，向妈妈说明了情况，但没有讲关于雨村可能已死的想法。

“是这样，那就快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妈妈认为，一般的盗窃也常有把屋子搞得乱七八糟的。的确，如果是只把什么值钱的东西偷走了，也就没必要想得那么多了。

久美子觉得妈妈说的也有道理，于是检查了比较值钱的东西。从不多的股票开始，现款、储蓄本、戒指、宝石直到衣服都看了一下，结果一无所失。

刚结婚不久，没有多少财物值得一偷，从检查结果来看，仍然是冲着雨村的科研资料来的。

这时，在久美子的头脑里，霎时间出现了一个无头人挥舞着凶器向丈夫打去的魔影。久美子打算外出调查。除了解雨村的行踪而外，也许同时还能查明凶手是个什么人。

重温旧梦

1

久美子愈加认为雨村是被杀了。不过，这毕竟是她的想象和推测而已，因为至今还没发现他的尸体。

作为被杀案件，必须有尸体或者充分的材料足以证明是被杀。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报警才能予以调查。引起久美子产生被杀推想的依据，还不能成为被杀的真凭实据。

现在留下来的明显的犯罪行迹，只是非法侵入无人在家的住宅而进行的搜査。这次被抄只是把室内搞乱了，损坏了地毯和一些家具，没有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被盗。

把这个情况报告警察，警察也许能来，可是，把这种受害拉到杀人案件上去那就显得过于牵强附会了。光凭家属的猜测是不能使警察当局采取行动的。

可是，久美子坚信自己的推测，她把精神完全集中到这件突发的事件上来，急于搞清凶手会是什么样人。由于抄家，她推迟了预定第二天的外出，决定暂时回娘家，再弄清丈夫可能被杀的真相。

雨村是个老老实实搞学问的人。不能凭空认为由于女人而被杀，再说雨村跟自己结婚时也没有情敌。婚前虽有对自己表示好感的人，可那些人里没有为着想得到自己而把雨村除掉的那种痴情得发狂的人。即或有那种人，也不会在我们结婚后而应该在结婚前来干这种事。

那么，也许这和我所不了解的女人有关系？不过，她觉得虽然和雨村过夫妻生活时间不长，可是他不是能干出那种事的人。他对自己的爱情是真挚的。直到去向不明，他一直孜孜不倦地埋头于科研，似乎没有另外的女人能挤进来的空隙。

这时，她头脑中突然闪现出丈夫的一副表情，不觉陡然一惊。她想起了丈夫向她求婚和新婚旅行在阿尔卑斯山上时，好象在看她背后什么人的那个眼神。

久美子的万千思绪纷至沓来。她想到那次雨村莫名其妙地喝得人事不省，到家后曾把自己当作别的女人口喊冬子的事。于是她又觉得雨村可能另有所欢。

雨村和久美子结婚，有把她作为替身的情况，也许在他狂热地爱着她的时候，冬子的面影也常常和久美子的面影重合着。作为妻子来说，这是莫大的耻辱。久美子难以否定雨村对她所表示的爱是“代用”的爱。不过，即便这样，这和杀人也没关系。纵然过去他和冬子两人相爱，可他终于和久美子结了婚，这说明雨村已改变了态度。婚后也从来没和久美子翻过脸或者表示过不满。作为一个丈夫，他觉得妻子非常温柔，感到十分满意。只有那一次喝醉时呼唤了冬子的名字，那也许是由于酒精的作用，在妻子面前失去了控制，思念初恋时的情人才脱口而出的。

久美子觉得冬子和雨村之间没有藕断丝连的关系，至多也不过是初恋时的情人而已。想到此，她觉得硬把冬子拉到她的推测中来似乎有些勉强。

那么，除了女人而外和雨村个人有积怨的人有没有呢？雨村在物研是优秀工程师，由于他发明了提炼浓缩铀的最新方法，现在已经成了出类拔萃的工程师，是物研的王牌。就这点来说，可能使很多人嫉贤妒才。头几天，突然来访，问有没有雨村留下的“遗物”的物部，就实在有点嫉妒的样子。一个做上司的，有比自己能力还强、水平还高的部下，心情总是不大舒服的吧！

雨村怕自己的研究被用在军事上，他竭尽全力保守机密。物部妄加推测说是什么“抢功名”，也许是他把对上司都保密的这种人，看作是对自己的威胁。

久美子由于婚前在物研作过几年工作，曾见识过那里职员的嫉妒心理和那些极其无聊的保身哲学。雨村一成为物研的第一张王牌，顶头上司物部的位置便立即动摇了。但这就能导致杀人吗？那些职员虽然为了个人的发迹在暗地里勾心斗角，从保自己出发，在那个小天地里争高低，却不会干杀人犯法的勾当。他们清楚地懂得不能犯法，并且也没有那种勇气。不管从哪一点考虑，物部都不能干出那种事。久美子认为可能性最大的不是个人，而是更大的集团干的。

关注着雨村研究成果的厂商很多。不只是本国资本家和政府部门想弄到手，外国人士也很感兴趣。他那提炼浓缩铀的新方法，将使过去所有的方法进博物馆，各国自然不能漠不关心。参加今年会议的国家比历年都多就说明了这一点。

现在，政府和各大私营公司都急于得到他的科研成果，而雨村却想按自己的心愿使它化为乌有，这自然要受到阻止。

那些公司都有各自的巨大组织，他们采取阻止的手段要厉害得多。

雨村是否被那些大企业中的哪个组织杀了呢？久美子越想越毛骨悚然。

雨村搞的研究太重要了，久美子想，也许是那个科研题目本身把他吃掉了。事到如今她还在替丈夫后悔，不该和原子能科学这个怪物打交道。她想起了丈夫为自己的科研所苦恼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我所做的工作是不是超越了人应该做的范围了呢？我是不是侵犯了神的领域了呢？”当时她曾为自己在帮助丈夫解脱苦恼上无能为力而生气。

不管怎么说，雨村去向不明肯定是跟原子能这个妖怪有关系的！在这一点上她已经坚信不移了。

2

久美子想回娘家去，但觉得不能这样放下就走，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去警察署报了案。这种事警察已经司空见惯，但还是来仔细地査看了被搞得一塌糊涂的屋子。

指纹鉴别员想取指纹，但没有找到，也没有发现作案人失落的东西。除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而外也没发现什么东西被盗，警察也感到束手无策。

警察走后，久美子在妈妈的帮助下开始收拾屋子。屋里乱得几乎不知从何处下手。母女二人耐着性子拾掇，好歹算是又象个人家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哪？”

收拾得有了眉目之后，母女坐下来休息。久美子给妈妈泡了茶。妈妈一边喝着茶；一边没头没脑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办？妈妈，您是指的什么呢？”久美子反问着妈妈，手在翻看影集。

那是一本雨村的旧影集，保留着结婚前的照片。那些生活情况久美子已经了解。在婚前不长的来往期间，雨村曾给她看过。但是，她现在重新看这个影集，是急不可待地想要知道相片里所没有反映出来的雨村的生活。她觉得照片反映的生活，归根结底只是雨村生活中的表面现象，并未反映出他的真实生活。那就象漂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她很想知道它那水下情况。

久美子本想在今后的共同生活中逐步了解他的过去情况，没料到他竟突然失踪，现在只好依靠这本影集来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了。在这种情况下再来看雨村的照片，好象张张照片后面都隐藏着什么秘密。这也许是做妻子的胡乱猜测。

“当然是指你的事呀，你该认真想想喽，孩子！”妈妈对着好象置若罔闻，只顾呆呆看着影集的女儿诧异地说。

“我的事？”

“是呀！虽然雨村的遗体还没发现，我看，恐怕已经无望了吧？你还年轻呀！”

“妈妈！”久美子懂得妈妈说的意思以后大声说，“您劝我再嫁吗？”

“难道说，你就这样孤零零地一个人生活下去吗？”

“妈妈您想得也太冷酷无情了，简直叫人吃惊！”久美子瞪圆了眼睛说。

的确，丈夫去向不明还没几天，妈妈竟想到了女儿再嫁的问题，这虽然是着眼于女儿的幸福，却不免使人感到过于心急而寡情了。

“你虽那样说，我看要想再嫁还是早点好。你和雨村结婚还不到一年，不了解的人看来，还象是个大姑娘呀！象你这样品格和模样，还会找到个可心人的。现在没孩子，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别说了，妈妈！”女儿实在听不下去，放下影集蹙起了眉头。

的确，新婚妻子失去丈夫那会痛断肝肠的。但是，不论多大的悲伤，随着时间的流逝总会慢慢变得淡薄的。婚后生活时间短，就会忘却得更快些。但久美子还在留恋着新婚的甜美的梦，妈妈那种实用主义的人生经验还说服不了女儿。

“我，不想再婚！”久美子加强了语气。

“你的心情我理解。”

“不，妈妈您还不理解。”

“女人是不能总在思念丈夫中生活的哟！”

“可我是雨村的妻子呀！”

“你丈夫不是死了吗？”

“现在还不能说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已经没有指望了。出事这么多天，还没找到他的尸体。如果他还活着；早就和你联系了。”妈妈的话触到了女儿的最痛处。

“不管怎么说，雨村的消息不搞清，我就不想考虑这种事。”

“如果有了准信你就考虑吗？”

“妈妈！我不愿意听这样的话。太无情了！”

妈妈被女儿说得有点发窘，暂时闭上了嘴，可是旋即又以心疼女儿的口吻说：

“妈妈不是要使你受苦才说这些的，你和雨村在一起生活还不到一年，今后你还要生活几十年，不能总在回忆之中度过岁月吧？”

久美子表示不愿再听下去，顺手又把影集拿起来。哪一张照片都有雨村的特征。有的怒气冲冲，有的笑眯咪的和蔼可亲，也有的装模作样一本正经。那都是久美子熟悉的面孔，那些表情她记忆犹新。

照片引起了她的回忆。她缓缓地合上了双眼，和雨村在一起的往日欢乐幸福的情景又一幕幕重现在眼前。多日来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安谧的笑容。她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之中，重温着婚后美满的夫妻生活。她觉得丈夫正在拥抱着自己、爱抚着自己，好象真的感受到了丈夫的体贴和温暖。

“雨村！”她在朦胧的意识中，刚要喊出声来的时候清醒过来。

“雨村，你究竟到哪里去啦？回来吧，快回到我身边来！”她抑制着自己的激动感情，要不是妈妈在眼前，简直要喊出声来。

强烈的悲哀和痛苦又占据了她的心房。心中的苦水化做了一滴滴的泪珠，从忧伤的面頰簌簌落下。

她又重新拿起影集，从隔着泪花看到的照片里，她仿佛感到雨村那双凝视自己的眼睛在闪动着。她多么想亲亲这个脸呀！要不是妈妈在眼前，她真想把自己的面颊紧贴到照片上。

久美子从遐想中回来，又去翻看影集。

“咦，这是什么？”她说着，赶忙俯身拾起从影集里掉出来的东西。她看着那个东西，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

美貌宿敌

1

“怎么啦，久美子？”

妈妈从旁偷看了一眼，那是张明信片。收信人是雨村，大概是接到后顺手夹到影集里的。

那张明信片通知了结婚日期和新居的地址，不是请帖。久美子不仅感到只通知婚期而不邀请有些蹊跷，而更引她注目的是寄信人的名字。那上面写着土器屋贞彦和名取冬子。

“冬子！”久美子若有所思地不觉喊出了声。她觉得这里定有文章。

土器屋贞彦作为雨村的亲密朋友曾到雨村家来访问过几次，久美子已经见过。雨村失踪之后，他也曾来到雨村家，从各方面对久美子表示关心。可还从来没有见过冬子的面，难道冬子做为土器屋的妻子，这里边还有什么奥秘不成？

土器屋的妻子虽然和丈夫很熟识，但久美子未曾一见，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晓得。久美子没想过要去访问土器屋的妻子，也不晓得为什么丈夫也不想让自己和她见面。当然雨村也没和她一块儿去访问过土器屋夫妻。久美子觉得这张结婚通知明信片大概是雨村为了不让她看到而立刻夹在影集里的，准备以后把它再放到更稳妥的地方或是把它毁掉。也许以后忘记了这件事。

雨村本来知道久美子不了解这个冬子，觉得即使久美子看到这个名字也无关紧要。尽管这样，雨村还是把冬子的名字隐匿起来了。雨村所喜欢的名取冬子就是现在的土器屋冬子。

雨村和土器屋在同一天结婚，可以说这是彼此有意的安排。这样，两人虽是过从甚密，彼此也就不能参加对方的婚礼了。他们结婚以后，双方都没有各自带着妻子去访问对方，表面看来，似乎都是由于新婚不便前去拜访，其实却是因为暗中纠缠着冬子的问题。

久美子从结婚通知上知道土器屋冬子原是名取冬子，这才恍然大悟。雨村把自己作为冬子的替身和自己结了婚，大概是由于自己什么地方象冬子。如果让冬子和自己见面就会彼此发现这一秘密。结婚典礼日期故意选在同一天，大概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一定是漂亮的冬子的容貌一直离不开他的脑海。为了不使自己察觉到是“代用”妻子，他不让自己和冬子接近。

久美子现在已经醒悟，土器屋冬子就是雨村的心上人。雨村时常向自己背后凝视追求的那个人就是土器屋的妻子冬子。

“久美子，你到底是怎么的啦？看你那副可怕的眼神！”

久美子凝神思索着，没有回答妈妈的话。最后她决定去新潟之前，先去找土器屋冬子了解一下情况。

2

土器屋冬子接受了久美子的来访。这是久美子事先用电活约好了的。

雨村这名字，冬子是难以忘怀的。这不单是因为他和丈夫土器屋都是她从前登北阿尔卑斯山险些遇难时的救命恩人，同时也由于雨村曾占据过她的心。

在冬子看来，土器屋和雨村是两种类型的人。丈夫土器屋办事强硬、任性，雨村则是温文尔雅，事事谨慎。婚前，土器屋向冬子猛烈进攻的时候，雨村在土器屋背后，也用他那特有的目光频频传情。当冬子想到土器屋和雨村围绕着自己要成为情敌的时候，雨村却急流勇退，迅速地同别的女人订了婚。这件事曾使冬子感到十分惆怅，每当想起那件事，还觉得不胜遗憾。

冬子从电话里听到久美子约会来访的时侯，虽然由于摸不着头脑而惊讶，却不好意思问清理由，因为那有失礼貌，而久美子也有意地没有说清。

冬子想，雨村是土器屋的朋友，如果作为雨村的妻子来找土器屋这没什么说的，可是单单要求和自己会面，未免有些蹊跷。冬子不由得害怕起来，可又没有理由加以拒绝。

“哦，雨村太太！？”土器屋听说久美子要来访时也一愣说，“有什么事？”

“那还不知道。”

“正好，我也见见她。”

“她说想要见的是我呀！”

“说是见你，可你不是觉得为难吗？”

“可是人家说就会见我呀！”

“奇怪！”

“我要拒绝了就更奇怪了。”

“是啊，她是雨村的老婆呀！”

土器屋曾经受名取龙太郎之托，去跟雨村讲私情，所以和雨村进行过接触，还到他家去过。当土器屋头一次看到久美子和自己的妻子长得十分相似的时候，便吃了一惊。容貌虽然不完全一样，可从总体来看是非常相似的。稳重的举止、多愁善感的眼睛，都酷似冬子。甚至使人觉得久美子是原型，冬子宛如一个复制品。当雨村第一次把久美子介绍给土器屋的时候，土器屋简直要产生妒嫉的心情，他想，怪不得雨村订婚不久就结婚了。

土器屋想起了雨村来告诉他和久美子订婚的事。土器屋原以为雨村要把冬子夺走，当他听说雨村要和另外的去人结婚的时候，才为强大的情敌退出战场而放了心。可是，现在想起来，雨村并没有从战场败退，而是炫耀自己找到了比冬子还称心如意的人。

“她没说也想会见我吗？”

“没有。”

“嗯，看来只是跟你有什么事啦。”

“什么事呢？”

“嗨，那我怎么会知道呢？”他停了一会又说，“好，她跟你的事谈完了，你招呼我一声，我也出来见见她。”

两个人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过了五分钟的时候，土器屋家的门铃才响。到别人家里访问稍稍晚到一点，这是社交场上的一种习惯，久美子也遵守了这一惯例。

土器屋的住宅和久美子的家迥然不同。这是一幢非常豪华的北欧式建筑。这幢洋房设计得和土器屋产业公司第二代最高负责人的身份是十分相称的。它不象古老建筑那样给人以气势凌人的感觉，而是反映了主人的现代化意识。这房十分讲究采光和效果，现代化设备应有尽有。亮堂堂的大玻璃窗，两面坡的屋顶，还有花草树木栽植得十分得体的宽敞的庭院，一看就给人一种舒适的慼觉。

铃响之后，屋里人没从窗口往外看就把门打开了，这大概是主人知道约好的客人来了吧。约好来访，主人再先从窗口看看，会使客人感到不够尊敬的。

“您好，我是雨村久美子。”

“您好，欢迎欢迎，正在恭候您！”冬子故作笑脸相迎。

这两个女人头一次见了面。虽然是瞬间的彼此一警，两个人的目光锋芒都十分锐利。在两人笑脸的背后，彼此都感到是在交锋。自然久美子在进攻，冬子在防守。疑心生暗鬼，冬子也许是由于自己做了人妻还留恋雨村而有些内疚，在她领久美子去客厅的时候，觉得好象要被久美子从背后剌上一刀似的一阵不安和紫张。

冬子把久美子让进了客厅。

“我是雨村征男的妻子久美子。”

“我是土器屋冬子。”

两人又重新做了自我介绍。冬子让了坐。

“这就是雨村时常凝视的那个冬子呀！”久美子在想。

“真是个美人呀！”冬子也在想着。这时用人端来了茶点。

“请您不必麻烦。”

“哪里，难得您特意光临。”

茶多少缓和了两个人的紧张。久美子犹如深入敌境，由于不安和紧张嗓子渴得冒了烟。

“请用茶！”冬子让茶同时自己也拿起了茶杯。这杯茶缓冲了一触即发的紧张的火花。

“真是没想到会发生那件不幸的事情。”冬子喝口茶，开了个话头。

“是啊！”久美子看看茶杯回答。

“雨村先生还没找到吗？”

“是的。”久美子慢条斯理地简单作答。

冬子煞费苦心地开了个话头，可是久美子就是不顺着她的话题说。冬子本想在同久美子闲聊之中探明她的来意，她却不搭腔，这使冬子逐渐焦急起来。究竟她来干什么呢？冬子听不到久美子痛痛快快的话。

“这个……？冬子正在心急如焚的时候，久美子扬起脸终于开了腔。一对眸子在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放着光芒，象把利剑刺向了冬子的脸。冬子紧张起来，本能地投以抵御的目光。

“太太，您七月十六前后旅行去了吗？”久美子猝然单刀直入地提出问题。冬子象是突然挨了瞄准要害的一炮。似乎久美子为了给对方致命一击仍在伺机而动。

“七月十六日……这个嘛……”遭到突如其来的一击，冬子一时张口结舌。坐在沙发上的身子冷丁一抖。这是非常明显的反应。这种反应，久美子的两只象摄象镜头一样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冬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呢？对冬子来说，初次见面，连点寒暄话都没有，突然就来这样一问，确实有些唐突。

其实，冬子本来用不着那样惊慌，她即使七月间出外旅行了，也丝毫无妨。七月十六日不过是雨村出差的日子，并且，从此就杳无音信了。冬子不会一直掌握雨村的情况。话虽如此，如果久美子从冬子的反应来推测她和雨村有某种关系，那也并不奇怪。

“您为什么要问这个事呢！？”

冬子好容易从震惊之中平静下来，可经她这样一问越发显得被动，本来她没必要那样认真反问。

久美子想：她如果和雨村的旅行无关，为什么要这样呢？久美子不了解冬子是责怪她话问得不礼貌呢，还是和雨村旅行有关而故意正颜厉色地加以反问？正要追下去的时候，土器屋从屋里笑容可掬地走了出来。

“噢，是您来了，欢迎，欢迎！”土器屋的出场，使久美子失去了试探下去的机会；冬子却流露出可算解了围的轻松神情，不过，这更使久美子感到疑惑不解。

3

久美子告辞，从土器屋家出来以后，觉得事情越发复杂，值得怀疑的人更多了。她向冬子提出的问题，不是事前准备好的，而是见到冬子灵机一动想到的。可是，她没料到冬子会有那样强烈的反应。她清楚看到安适而沉静地坐在沙发上的上流社会里的夫人，身体冷丁一抖的神态。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呢？这说明她和雨村，更确切地说，同雨村的旅行有某种关系吧？

难道丈夫朋友的妻子知道雨村的旅程吗？不，这不大可能，如果是她自己的朋友这还好说，连她丈夫的朋友的旅程都了解得那么一清二楚，这不大可能。

会不会因为发生了那样一个大事故，才记住了那个日子呢？

不过，自己只是问了“七月十六日前后去旅行了吗？”而飞机失事是在十八日。听了那么句话就能有那样反应，这说明还是想到了雨村的旅程呀。

如果冬子和雨村有关系，那又会是怎么回事呢？久美子在自问自答之中感到涉及的范围越来越广。久美子已经把冬子同雨村的旅行放到一起加以考虑了。如果冬子在雨村旅行期间不在家，那么，再结合今天冬子的反应来判断，即使说冬子和雨村曾在旅行地点相会，那也不能说是捕风捉影吧。如果是和雨村事先约好相会，那么自然就要使人联想到男女关系的问题。

如果知道了真有那种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久美子不必说，土器屋也不会安静下来的。

土器屋和雨村之间的感情，曾经由于冬子发生过微妙的波动。雨村同“代理妻子”久美子结了婚，才得以避免了情场上的正面激烈冲突。假如，冬子和土器屋结婚后，土器屋发现冬子与雨村关系暖眛，他将会怒不可遏的吧。

如果雨村有那种关系，那他既是背弃了妻子也对不起朋友。他明里同久美子结婚是为了使土器屋放心，以便他暗里和冬子私通，也许婚前两人早已有了不正当的关系了。

久美子一直以为，雨村下落不明同想要得到他的研究成果的有关组织或大企业有关，没有考虑其他个人因素。

这样分析，冬子就成了一个关键性人物。她没回答久美子的话，也许是不能回答。如果冬子先和雨村约好在雨村旅途中某处相会，这时她当然就不会在家。倘若土器屋已知道了那个情况，他也许偷偷尾随其后，这样，土器屋当时也不可能在家。

久美子想到这里，下决心要对土器屋贞彦和冬子七月十六日以后的行踪进行一番彻底的调査。久美子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热衷于行动的神情。迄今为止，她一直在怀念着丈夫，寻找着他的行踪，然而今后，她也许要踏上揭露丈夫不体面的风流艳事的旅程。

那将是一次不愉快的旅行。对于一个信任丈夫的新婚不久的妻子来说，那会是个非常揪心的事情，但是，一想到丈夫的尸体还在什么地方没人认领而腐烂着的时候，即使这次旅行非常揪心，也不能半途而废。

久美子就要走上旅途，不论丈大是死是活，她都想亲自把他找到。

4

久美子当前的工作是调查土器屋贞彦七月十六日以后的行动。如果这期间他的行踪不明，也可以认为他和雨村的下落不明有某种关系。

说要侦查，谈何容易！久美子不知道如何着手才好。这事是不能向本人打听的，也不是可以直接向别人询问的。对冬子，在一时冲动之下就直截了当地问了，那样可也取得了那样做的收获。不过，对待土器屋则是万万不行的，决不可打草惊蛇，轻举妄动。

久美子忽然想起了兴信所。可兴信所是否能接受调查委托呢？久美子决定不管怎样去试试看。

听说兴信所这个私人侦查组织，有过背叛委托人，暗中和被调査人通气而从双方赚钱的事。归根结底，它是个用钱来使其活动的组织，所以，也许是既作侦探又作间谍的吧。

久美子想，所要侦查的事就算很可能让对方知道，那也得做下去。因为除了委托兴信所而外，别无良策。

久美子找了一个好象最有信用的兴信所，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把委托的事告诉了他们。兴信所说定以两周为限。这是以个人行动为调査对象，而且是在很短时间内的行动，似乎困难很多。能否调查清楚，兴信所也没把握，他们答应不管怎样做做看。

久美子委托兴信所时，不只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而且还讲明不要使对方知道有人在调查他的行踪。久美子怕他们不可靠，特意跟他们把话说死。同时言定，到期自己前来听信。

两周时间到了，久美子来到兴信所，找了负责人。

“哎呀，这调查可没少费劲哪！”对方说着，把装着调查报告书的信封递给了久美子。

“那么，搞清楚了吧？”久美子想先听听，然后再详细看报告。

“您看看报告书就明白了，被调査人当时正在旅行啊！”

“旅行！去哪儿？”久美子瞪圆了眼睛紧跟着问。

“是出差。为公司办事去了九州和关西。详情报告书里有。没有取出差地点的证明，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派人去追踪侦查。不过，费用可贵啊！”

“请给调查一下吧。”

久美子没计较费用，一听到土器屋在丈夫出差时他也出差了，很想弄清是否和丈夫有关联。

冬子那方面的问题尚待搞清。现在看来，土器屋夫妻围绕雨村都有活动的迹象，这恐怕不是偶然现象。久美子首先要把土器屋的行踪搞清。

5

对土器屋贞彦行动情况的调查报告如下：

土器屋贞彦七月十六日为了公司商务去关西、九州。根据记录记载，十六、十七两日住在大阪，同大阪工商业者进行磋商。十八日至二十日在北九州市又同钢铁厂进行了商谈。二十日下午返回东京。

这是个十分简单的报告，只能使人了解土器屋由七月十六日至二十日不在东京。他出差会见的工商业者的姓名和下榻的旅馆名称一概没有。

当然，就是了解到这点情况，对久美子来说，也是个收获。何况，委托书上也只是标明查明土器屋从七月十六日起是否在东京，并未要求查清具体情况。仅调查这一情况，好象兴信所就费了相当的事，这从调查费用就可以推测出来。这个兴信所是个老调查所了，决不会随便收取费用。

久美子进一步要求“追踪调查”，对七月十八日能登号飞机失事当时，土器屋在什么地方进行逐时逐刻的调查。

“象警察调查被告当时是否在场那样调查吧？”对方笑了笑，答应按要求去做。

这次调查看样子更要费时间，对方要求比第一次调查给更多一点时间。

到了日期，久美子给兴信所打了电话，对方说希望再等两三天。看来调査好象触了礁。

过了几天，好容易才写出了调查报告。这次费用比上次贵了三倍，另外还得加上调查员的实际出差费。

如果丈夫一直下落不明，她就得永远这样孤身一人生活下去。在这种情况下，从仅有的一点积蓄中拿出这笔钱，对久美子来说，如同从身上抽血一般。但这又是不能不出的血。

笫二次调查报告的内容是这样：

七月十六日上午十点，由羽田机场乘日航307次班机去大阪。从中午开始约两小时，同大信精密机械公司经理和田谦一郎叛大阪广场饭店餐厅共进午餐并商谈。

该日下午三点，访问了市内东区博劳街阪和工厂，同该厂常务董事尾岛达之助商谈约一小时。当日四点半左右，在当日投宿的北区玉江街大阪皇家饭店办理住宿手续，然后休息约两小时。下午七点开始，在该饭店小宴会厅宴请了北区宗是街东洋铁工厂厂长秋本太平和大正区南恩加岛街中部钢材厂副厂长岸井正明。当天夜宿皇家饭店438号室。

七月十七日上午十一点，访问了住吉区加美神明街大丸钢材厂，同厂长增岛荣一商谈，并共进午餐。下午两点，访问了东区平野街日本金属工业，同副厂长美杉伸一商谈一小时，之后去伊丹机场。

此外，十七日在博多帝国饭店订了房间并预付房费，但无投宿迹象。十八与十九两日日程表预定同该市同行商谈，但同行姓名不详。

这是报告书的概要。报告书表明，土器屋到七月十七日下午三时左右，去伊丹机场前那一段行动已经清楚，但以后情况突然不明。最重要的七月十八日，土器屋的足迹完全不清。

十七日下午三点以后土器屋行踪消失，二十日下午，不知从何处突然回京。这就是说，这中间的三整天他的去向毫无所知。

“这三天土器屋到哪里去了呢？”久美子百思不解。没有人能回答她的疑问，查调查材料也无济于事。她心乱如麻，象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但不管怎样也得了解这个情况。

最后，她决心硬着头皮直接去问土器屋本人。

久美子懂得直接问土器屋，他是不会老实回答的。但她觉得，就象一时冲动直接问冬子那样，虽不能得到真实回答却能得到真实的神态反应。他若当面扯谎，那会更加暴露出他的可疑之处。

可是，疑团再多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久美子进一步想。

这没有什么办法，久美子又不是警察。就是警察，也没理由去打听或者责怪人家过去一段秘密的私生活。

久美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道道来了。

“啊，这时候若有丈夫在一块研究研究该多好啊！”久美子不由得喃喃自语。这个调查本来就起因于丈夫的失踪，丈夫自然不会在她身边，尽管这样，她还想让丈夫帮助自己来一同研究，这说明她还在深深地怀念着丈夫。

夜半枪声

1

坂本则男被电话铃声惊醒了，他慌忙拿起话筒。

“是坂本吗？对不起，夜这么深了还打搅你，你能到我屋来一趟吗？”这是上司中桥的略带慌张的声音。

“是，马上就到。”

坂本放下话筒，看看放在床头桌上的闹表，已经快三点了，这么晚打电话来真令人奇怪。

中桥和坂本的工作多属机密，有些工作不便在厅内人来人往的办公室里进行，所以常常利用这个旅馆。有时由于工作太多忙不完也到这里来，关上门，闷在屋里搞上三天五日。在这里不必特别防备周围的耳目，在密室之中可以充分讨论有关机密事项。虽说是国防厅，那里也布满了私营工商业者和各种政客派阀的情报网。即使是在自己的部里，也不能粗心大意随便说话。

今天为了讨论机密事项又住到这里。他们反复讨论A-1空军装备计划一直到夜里一点。这个计划是下期防卫力量整备计划的核心。在预定几天之后召开的审议会之前，必须拟就计划草案。

在审议会上要基本确定空军装备计划。所以象他们这样直接草拟计划的人，必须做好在质询时要受到炮火集中袭击的思想准备。这份计划是三个月前着手准备的，今天一清早就闷在旅馆里，对这份草案进行了彻底的研究讨论。这次审议会的结论，将作为国防问题最高决定机关的“防卫会议”的讨论基础。

这个计划必须搞得仔细周密，无懈可击。在存在着意见尖锐对立和各式各样复杂利害关系的国防厅内，要搞成一个面面俱到、八面玲珑的计划，可实非易举，往往是喜了东邻恼了西舍，顾此失彼，难遂人愿。

不过，这些天来还没白费时间，一个可以大致满意的计划总算拟就了。

“这个方案哪一方面都不会提出大问题的吧。”中桥瞧着这个草案笑吟吟地说。几天来他的面颊突然瘦得象刀削似的。

这一个来月专搞这个草案，特别是近几天，几乎没睡过充足的觉。不仅中桥的得力助手如此，中桥本人尤其橾劳。

“受累了，回去休息吧。”中桥说。

中桥住的是二人用房间。普通的单人房间过窄，不能在里面工作。为了两个人都睡得好，中桥给坡本在另一层楼订了一个单人房间。

当坂本刚要从中桥房间走出去的时候，中桥好象不好意思地说：

“我再好好看看草案，如果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那对不起了，我也许还要叫你。”

“科长，请不用客气，咱们是来工作的嘛。”

坂本看到上司这样客气，反而感到有些奇怪。中桥和坂本在国防厅里都是有名的尖子。中桥是一步步由空军装备计划的股长、计划研究室长、防卫部基地防空地面警戒系统室长升到防卫科长的。他一直走着一条尖子路线。他能这样一帆风顺地晋升，是由于他紧跟了现在已经到私营大企业去的那位上司，受到了他的栽培提拔。现在坂本和中桥的关系就同从前中桥和他上司的关系一样。中桥一提升，坂本也一定跟着提升。现在一个是国防厅装备计划实施总部计划第一科科长，一个是科长助理，两个人依旧是筋肉相连的关系。说坂本为了中桥刀山敢上火海敢闯决非夸张。

一个人为了飞黄腾达而表示愿为上司竭尽忠心，即使毁灭了自己也在所不辞，这种超出寻常的奇怪做法，虽然令人感到滑稽可笑，然而在上下级人事关系中，不但不是矛盾现象，甚至被视为司空见惯的事。因此，坂本在凌晨三点被中桥叫去，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更何况，中桥早就有言在先了。

原来坂本回自己房间就作了中桥随叫随到的待令准备。他想，反正马上就要开审定会议了，克服几天也就过去了。他只脱去上衣就躺到床上。由于这些天过于疲倦，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这些天使坂本突出地感到他和中桥不只是一般职员的上下级关系，更鲜明地感到这是“军队”的上下级关系。

坂本接到电话，披上上衣就走出了卧室。深夜的走廊宛如海底般的寂静。

这是一个Ｔ字形的建筑，坂本住的房间在竖楼的末端。中桥住的房间在三楼。电梯在竖楼的中间。因为Ｔ字形的横楼短，竖楼较长，所以电梯被安在竖楼中间。这是最近在东京市中心建成的一幢高层大廈，一层就有近百个房间。

坂本因为住在竖楼尽头的房间，所以到电梯要走一段较长的走廊。

2

坂本从房间出来刚走几步，看见走廊头上有个人影。也就是横楼和竖楼相连的地方，好象有个男人站在那里。他想：这么晚，是不是想往女人屋里钻？想起自己孤身一人住在光棍房，还有点羡慕哩！

坂本戴上了眼镜向前走去，离人影越来越近。他看清了这是一个穿黑西服的大高个男人，但由于走廊光较暗没有看清脸型。那人正在横楼走廊面向左站着。

这个人在干什么呢？坂本惊奇地想：假如他是从竖楼某个房间出来走向横楼，应该背冲着我，可是我现在看到的是他的侧脸，这是怎么回事？这也可能是从竖楼刚往横楼拐吧。他要进横楼哪个房间吗？可他又没动，象站在那里看着什么。是不是现在要外出，正等着谁呢？为啥不到电梯门口等呢？能在夜里三点钟外出吗？坂本一边向那个人走去，一边想着。突然他听到象是一声枪响，象从什么东西里边放出来的，枪声很闷。

坂本看到那人应声倒地，好象被冷枪打中？刚要逃跑就踉踉跄跄地倒向前方。从倒的方向看，似乎从走廊右侧向他后背开的枪。

“不好！”坂本没等喊出声，抬腿就跑上前去。

3

坂本跑到跟前，那人好象已经咽了气，看来是击中了背部，西服的后背满是紫黑的血。

坂本本能地瞧了瞧走廊的右侧，他想做案的人也许在那边。因为受害者倒向左方，子弹理应是由右边打来的。

但是，他没有看见人影。一个人被杀了，可是没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每个房间简直就象牢牢合上了的贝壳，关得严严实实。难道是夜深都睡熟了吗？坂本从来也没象现在这样，感到这些房客十分冷酷。

这枪声虽然象用消音器什么的弄小了，但也划破了旅馆深夜的寂静。坂本觉得即使夜阑人静，至少也应该有一两个人听到啊。

这时从走廊右侧头上急匆匆走来了守卫。各个走廊堵头都被卡住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守卫用手电照着坂本，下气不接上气地说。

守卫好象听到枪声就立即跑来的。他看到尸体和呆若木鸡似地停立在那里的坂本，与其说是吃惊莫如说是更加怀疑起坂本来。

“有没有人从太平楼梯逃跑？”坂本问。

“没人逃跑，可你在这干什么呢？”守卫摆出了坂本一动就会采取行动的架势。

“你，不要怀疑我。我是住在562号房间的坂本。我有事，正在走廊走的时候，看到这个人被打倒了。我只是离他近，比你早到一步。”

“可是，没人从这走廊逃走啊！”守卫仍然没有放松对他的鳘惕。

“干什么，你把我当凶手对待吗！太不尊重人啦！”

“这儿有人被杀，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呀！”守卫象刑警看着犯人似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别说蠢话，那也许逃到左近的屋子里去了呢！把发现的人当凶手，太叫人心里不安啦！”坂本愤激地说。

这时他突然想到：凶手是从右侧开的枪，等自己跑到，凶手已经不见，而这个时候太平楼梯已被守卫卡住，凶手逃脱的地方只能是右侧走廊两边的房间。房间关得严严实实，里边没有一点动静，这不见得是不关心，也许凶手就躲在里边。

“客房我们这就搜查，但不管怎么说，你要跟我来一趟。”

守卫坚持着，态度严肃，语言强硬。这时值班的服务员听到有人吵嚷，才从值班室跑来。周围的房间里有了动静，象有人起来。

“你马上把警察叫来，并且通知夜班经理马上到场，我在这里保护现场。”守卫吩咐服务员，眼睛还盯着坂本。坂本缄口不语，他已经晓得，自己已无法从这突如其来的事件脱身了。即使不会真把自己当凶手对待，可作为案件的第一个目睹者，免不了要受到警察的反复询问。眼看就要召开审定会议了，这可真倒霉。

坂本埋怨中桥不该在这个时候招呼自己，给自己带来麻烦，同时想到，中桥决不会想到自己已经卷进了杀人事件，恐怕还在焦急地等着哩！

“咦，出什么事啦？”

“好象有人被枪杀了。”

“哎呀！”

“真是不太平的旅馆呀！”

“可说得是呢，东京的旅馆怎么也象纽约一样啦？”

“这究竟是谁干的？”

“凶手不知道跑了没有？”

房客们七嘴八舌地纷纷谈论着。他们听到走廊上有人吵嚷，才从屋里走了出来。起初他们战战兢兢，然后象瞧热闹似地一阵乱乱哄哄，越吵嚷人聚得越多。

夜班经理赶到了。他和守卫要求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屋里去，可是没一人照办。不知道什么时候，守卫牢牢地抓住了坂本的手腕子，好象怕坂本借着乱哄哄的时节逃跑。这对房客来说虽是失礼，但做为一个守卫来说却是忠于职守的。

“咦，被守卫拽着手腕子的那个人是谁呀？”

“也许是凶手！”

“哎呀，真可怕！”

在吵嚷的人群中，有人很明显地用看凶手的目光睥聣着坂本。他自然很生气，可没有提出抗议。他想，警察一到事情也就清楚了，反正和那些人一无关系二不认识，不理也就算了。他表现出满不在乎的神情。

刑警来到了现场。

“哎，老鹬，这是你发现的吗？”先赶来的一个刑警，好象和守卫很熟似的招呼说。

或许这个守卫过去当过刑警。他使群众看到他的作法很高明，他不仅一直没有离开坂本，而且在群众涌来的情况下很好地保护了现场。

“我听到一声象是枪响之后，就跑到这里来，一看这个男人已经倒下去，他在旁边站着。一看被害的人已经不行了，就让服务员去找你们。现场照原样保护着。”

“这很好啊，……”

和守卫简短谈了几句以后，刑警把脸转向了坂本。

4

从身上携带的物品立刻就查明了死者的身份，他是东京的大商业公司土器屋产业公司的常务董事土器屋贞彦。搜査人知道被害者的身份之后都紧张起来。大家预料到，大名鼎鼎的土器屋产业公司现董事长兼总经理的少爷在东京都中心的旅馆被杀，这决不是由于一般的打架斗殴引起的，其中必有复杂的起因。

被害现场是在赤坂新建的最新式的大型旅馆“赤坂大饭店”的第五层楼走廊。被害人后背被枪击中，右背部有射入的弹孔。经过细致检查，査明开枪距离裉近，但没有发现子弹穿出口，可见子弹还留在体内。

被害人倒下的位置是在Ｔ型楼的横楼和竖楼的中央交叉处偏左的地方。饭店把交叉点的左侧叫作Ａ栋，右侧叫作Ｂ栋，从交叉点支出去的竖楼叫作Ｃ栋。也就是说，被害人脸朝下倒在了Ａ栋靠近Ｂ栋和Ｃ栋的地方。在被害者的后边，即Ｂ栋靠近交叉点的地方，发现了行凶时使用的手枪和一个弹壳。守卫在混乱的人群中完好地保护了现场。

从这些情况判断，杀人凶手是从Ｂ栋走廊向面向Ａ栋的被害人的后背开的枪。

这一案件的头一个发现者是住在同一层楼的562号房间的住宿人坂本则男。第二个发现者是这个饭店的守卫鹬原源造。鹬原以前是警视厅的刑警，退休后，来到这个饭店担任保安股长。当夜正碰上他值班。他听到枪声是在三点左右，那时，他正在Ｂ栋侧门外的太平楼梯定时巡逻，从三楼走上四楼。

“这个枪声听起来比一般枪声发闷，但是放枪的地点接近楼的交叉点，所以哪一方面都能听到。太平楼梯虽然隔着Ｂ栋走廊头上的太平门，但在夜深人静，全楼人都睡熟了的时候也是可以清楚听到的。因为听出枪声在五楼，就赶紧跑上来，其间也不过是二、三分钟，根本就没有看到有人从五楼Ｂ栋太平门出来。

“我跑到Ｂ栋，看到土器屋先生已经倒在地上，坂本象个木头人似地站在旁边。手枪离土器屋先生约有三四公尺。”

鹬原较具体地介绍了情况。他强调了从Ｂ栋没有任何人逃走，从他的口吻里可以感受到他难以排除对坂本的怀疑。

搜查官也有同样的怀疑。不过，随后对坂本进行的火药味检验是阴性反应，这就悱除了他作案的可能。因此，他们不得不暂时放弃对坂本的怀疑。

坂本被洗清了。可能成为逃出口的Ｂ栋的太平楼梯被鹬原堵住了，那么凶手除了躲进Ｂ栋的某个房间而外，再无处可逃。

搜查人员一下把思路转向Ｂ栋，认为凶手在Ｂ栋客房之中。他们让旅馆立刻把住宿登记簿拿来，对各房间住客逐个进行身份核对。

五楼Ｂ栋走廊两侧各有八个房间。当夜旅客不多，有旅客的只有514、516、517、519、521、523、526七个房间。

514号房间住着一对年过七十的老夫妻，516号房间住着美国某大公司的商人。517和519号房间都住着一对女客。521号住的是一家公司董事和本公司的未婚女职员。523号房间是一对新婚夫妻，最后的526号房间住的是一位著名的外国老作家，他为了搜集创作题材，在日本已经住了三个月。

旅客登记卡片是客人住宿时自己填写的。对卡片上登记的地址、联系单位一一进行核对的结果，发现假报的只有521号房间。但最后查明，这是一个公司董事和他的公司女职员在旅馆乱搞男女关系，故意隐瞒了真实身份。他作揖磕头似地一再恳求说：“无论如何希望各位对我的妻子和公司给予保密。”搜查人员一面冷笑着，一面不得不把他从怀疑对象中排除出去。因为没有发现他同被害者有任何牵涉。

五楼的旅客经过严格的身份审査之后乡一个个都被排除了。会不会躲进空房间这一怀疑也弄清了，因为空房间都上了锁，钥匙都在登记处保管着，当夜饭店服务员没人拿过钥匙。

5

设在赤坂警察署的搜査总部召开了第一次搜查会议，大家都坦率地讲了自己的想法。

处理这个案件的人，是警视厅搜查第一科第三调查室专搞杀人案件的石原警部④以下十员猛将。此外，赤坂警察署也派了刑警和鉴别科员。参加这次会议的有二十多人。

注：日本警察官共分九级，警部属第六级。其下还有：警部补、巡査长和巡查等。

搜查总部长即警视厅搜查第一科科长致开会词并做了指示。站在搜查第一线进行直接指挥的石原警部一开口便说“这个案件很棘手”。

“现场处于被封锁的状态。凶手从Ｂ栋向被害人后背开的枪。Ｂ栋走廊头上的太平楼梯已被守卫堵住，Ｂ栋旅客全部被排除了嫌疑，结果凶手一溜烟似的逃之夭夭了。在现实生活中是不会出现这种怪事的。那么，凶手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请大家都好好地动动脑筋。”

石原警部的眼里充满了血丝。这是睡眠不足过于疲劳的表现。昨夜刚一发生这个案件就被叫起来，从那时开始，他一直东跑西颠。

石原的绰号叫“总务”，他那安详的风度很象快要到了退休年龄的总务科长，由此而得名。谁也看不出他是位专处理杀人案件的稳健而精干的警部。

石原说完，大家沉闷一会之后，石原班的最老的大川组长站了起来。他外号叫“秃老头”，头发从尖尖的头顶往下禿，象个炮弹似的使人觉得滑稽，但他是位非常严肃而使对方感到可敬可畏的人。

“我总觉得第一个发现者坂本可疑。在第一次搜查阶段还不大了解他，他是国防厅的人。另一方面，被害人经营的土器屋产业是屈指可数的经营钢铁的大公司。国防厅和这个公司之间，暗中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如果坂本和被害人有什么联系的话，这个秘密杀人案就会一举侦破。”

石原警部自然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不过，他另有所思。由于对坂本进行了硝烟反应检验，其结果一下就否定了对他的怀疑。

不过，他若是个包庇凶手的同案犯，那么，杀人犯就能从Ｃ栋找到逃路。Ｃ栋中间有电梯，楼头也有太平楼梯，从这两个地方都可以跑掉。

然而，如果他是同案犯，为什么要在走廊上杀人呢？即便是深夜，在市中心的这样的大旅馆走廊作案也是极容易犯事的。谁要耳闻目睹了这次杀人，好象谁都不会包庇的。把坂本看做是同案犯，有不合情理的地方。

“被害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到饭店里来的呢？”最年轻的白木刑警从另个角度提出了疑问。他是石原班里的第一个美男子。

“据旅馆方面说，被害人当夜没有订房间，也没住在那里。这样的话，可以认为他是访问谁来了。坂本说，他不认识被害者，这话有多大的可靠性暂且不提，假若被害人是来访问坂本的话，而那倒下的位置就有些奇怪了。坂本住的房间在Ｃ栋靠近末端，电梯在Ｃ栋走廍中间，如果被害人是来找坂本，那么他就可能倒在坂本住的Ｃ栋的某个地方。可是，被害人却是倒在Ａ栋离Ｂ栋不远的地方，那么，他会不会是来访问Ａ栋和Ｂ栋的房间呢？”

大概白木的话很符合石原的想法，石原深深地点了点头。

6

“不能是在Ｃ栋杀了之后，坡本把他拖到Ａ栋来的吗？”大川仍坚持着坂本是同案犯的主张。

“那我觉得不大可能。据说守卫鹬原听到枪声从太平楼梯跑到五楼Ｂ栋只用了二三分钟，而这时坂本已站在尸体旁边，从Ｃ栋背着尸体到Ａ栋比鹬原还早到，这可太难了。经过检验已证明坂本身上没有火药味和血迹。再说从Ｃ栋把尸体背到Ａ栋也一点好处都没有，走廊中间还有电梯，只能招来危险。鹬原一看到他就怀疑上了，这就是明摆着的例子。”

大川沉默起来，似乎有点不大偸快，可暂时还拿不出反驳的材料。

“如果说被害人是来找谁，我看可能是找Ａ栋旅客。”番匠刑警插了一句。

这人看来好象反应迟钝！可有时又会突然提出尖锐的意见。Ｂ栋的旅客都经过了调查，都和被害人无关，那么和被害人有事的就应该是Ａ栋房间里的人，这从被害人倒下的位置也可以推测出来。

“有必要再彻底检查一下Ａ栋旅客呀！”番匠的同事性善刑警眼光一闪说。

番匠是个短粗胖，性善是个细高挑儿，脸庞也不一样，可人们常常把他俩搞混，也许是名字的语感或他们的言谈举止有某些相象之处。

大家不仅同意了番匠的意见，而且认为有必要对五楼旅客全部清査一下。从旅客那里收验可以作为身份证明的东西时，多数旅客都积极地表示协助，少数表示不悦，经过说明之后也都采取了合作的态度。其中个别人为了隐瞒男女关系的事，登记卡上填写了假姓名假职业，他们怕暴露真正身份，表现犹疑不决。但听说保证给他们保守秘密时，也都勉强地同意了。

名片、印章、乘车月票，甚至笔记本、产妇科诊察券等等，凡是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搜来了。能把五楼旅客这些东西全收来，这得说是他们真有本事。

根据资料对Ｂ、Ｃ两栋旅客又重新进行了一次仔细检查，除了Ｃ栋562号房间的坂本则男而外，没发现有人跟被害人有关系。

检査时也考虑到来找女旅客的可能性，但是，住在五楼双人房间的所有女客都有丈夫或伴侣。单人房间的女客也没人和他有关联。

土器屋究竟为了什么事，在那样的深夜里来到旅馆的呢？

对土器屋的尸体很快进行了解剖，了解了一些情况。子弹是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打进去的，从后背右侧射进，穿过肋间动脉，到了左胸部，停留在乳房皮肤下。他由于动脉的血大量流进胸腔，机能失调而丧命。

另外查明，现场拾到的凶器是特别侦查用的三八口径的左轮自动手枪。从死者体内取出的子弹和这个手枪子弹是相同的。子弹的磨擦痕迹和这种手枪子弹磨擦痕迹也是一致的，对现场走廊检査，也有火药反应。

死亡时间是十月十一日上午三时左右，解剖时，至多离死亡时有一小时。这证明被害者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被杀后，用某种方法运进旅馆的。

7

土器屋贞彦被杀的消息使久美子大为震惊。她觉得土器屋是能够给她的丈夫行踪不明作出回答的最值得怀疑的一个人。

“也许是土器屋害死了我的丈夫。”正在她这样怀疑的时候，土器屋却突然被害了。

久美子听到这个消息，与其说是失望，莫如说是惊愕。久美子正在猜疑土器屋，同时又觉得无可奈何，仅据她所了解的那点情况又是不足以报警的。

土器屋出差日期碰巧和雨村去新潟是同一天。土器屋在旅途中有一段时间行踪不明，这很可能和他的私生活有关，他是一个公司的董事，暗中和一两个女人有来往，这也并不奇怪。他借出差之机，或以出差为名，在出差地点同女人鬼混，这是完全可能的。这是他的私生活，警察也是无权过问的。

久美子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没想到土器屋又突然一命呜呼。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久美乎的思想里又掀起了新的浪花。

“是谁把土器屋杀了呢？”久美子从突如其来的冲击中清醒之后提出了这个问题。

土器屋贞彦是土器屋产业公司大老板的少爷，又是即将继任的总经理。他的死会和盘根错节的工商业界有关吧。他的被杀是由于资本家之间的互相倾轧呢，还是由于为女人争风吃醋而引起的呢？

当然，一个人被杀会有种种可能，这本来是应由警察去想的事，可是久美子的脑子里却偏偏不由自主地翻腾起来。

她蓦地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好象什么东西从她的视线中一掠而过。“

“莫非是……”她把下巴紧紧贴到衣领上，呆滞的眼神象在凝视着什么。忽然在她的脑海中闪现出这样一种念头：是不是土器屋因为和雨村的下落不明有关而被杀的呢？会不会是除土器屋而外还有一个与雨村下落不明有关的人？那个人为了隐瞒自己与雨村失踪的关系，彻底封住了解底细的土器屋的嘴，不让他泄露实情而将他杀掉了呢？她的想象在迅速扩展着。

“这样的话，恐怕雨村被杀了吧？”她面带无限忧伤和迷惘独自嘟囔了一句。

倘若只是雨村下落不明，那没必要杀人灭口，不管作案人事前如何考虑万全之策，杀人也总是个以自己的生命作赌注的危险的赌博。

既然这样还铤而走险，这说明了被土器屋抓住了重大的把柄。那么，这个把柄可能是什么呢？是不是他和土器屋合谋杀死了雨村呢？也就是说他们是同案犯。为了隐瞒严重罪行而把同案犯杀掉的例子是屡见不鲜的。

根据久美子的推测，由于土器屋被杀，雨村还活在人间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不论怎么说，这个案件似乎给正在无计可施的久美子打开了一条新思路。不过，虽说是个新思路，在自己的视野里并没看见什么具体的新东西，并且失去了土器屋这个唯一的目标。她从思考的死胡同里走出，又进入了烟波浩淼的雾海。

她仿佛听到雨村在雾海之底呼叫着。然而，那不是活人的声音，而是死者为了让自己的亲人能够尽快地把自己那正在腐烂着的尸体抱走而发出的极其悲惨的嘶喊声。

“对，还是到警察那里去看看。”她忽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也许是丈夫不断呼叫的声音给她的启示。

久美子想：把雨村的失踪同土器屋之死可能有关的情况向警察谈谈，恐怕没什么特别妨碍吧，何况自己还掌握着谁也不能了解的情况呢！对土器屋的想法，自己是从分析这些情况得来的，土器屋现在已不在人世了，把自己的想法讲给警察是不会伤害谁的。

8

向警察谈出自己的想法，他们会不会采纳呢？管它呢，任凭他们去判断好了。自从丈夫断绝消息之后，久美子的眼神里第一次显现出坚定的光芒。

赤坂警察署搜查总部的白木刑警接待了她。稳重而略带愁容的久美子，走进犹如小学校勤杂人员室一般阴森的搜査总部室，觉得心情更加凄怆沉重。

这是久美子生平第一次来到警察署，她竭力抑制着那里的环境和严肃气氛使她产生的郁悒心情，介绍了自己委托兴信所秘密调查的结果和自己的推测。

白木热心地听取了久美子的话，特别是当他听到久美子讲到土器屋被杀事件和雨村下落不明事件可能有某种关系时，他表现出好象眼前出现了新的展望似的神态。

如果久美子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杀害雨村的同案犯就和土器屋被害有关联了。这的确是个新的思路，展示出一个新的可能。并且，她那推理的依据许多是可信的。

“太太，您丈夫生前和土器屋很亲密吗？”

“是的，他们是老相识，是高中时的同学。”

“在工作上有联系吗？”

“我想好象没什么特殊关系，不过……”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什么？”白木竖起耳朵向前探了探身子催促着。

“在我丈夫消息断绝之前不久常看到他。”

“是在您府上吗？”

“是的。在那大以前可没大见过他。”

其实，哪是没大见到，而是根本就没见到。而且，每次土器屋走后，雨村都非常扫兴。

“土器屋是来干什么的呢？”

“好象我在场谈话不方便，所以我总是回避了。”

“嗬，高中时期的同学到自己家来访问，夫人还得回避吗！？”

如果是一般的话题，妻子也参加那没什么不合适的。是丈夫的老朋友，夫妻一道招待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一般的礼节。并且，那样大家会谈得更起劲，可以活跃气氛。

“那是您丈夫让您回避的，还是……”

“双方都有。我在场的时候，土器屋不开口，丈夫也好象受窘似的不吭一声。”

“您没稍微听到点儿有关您丈夫工作方面的谈话吗？比如说在送茶或由于其他什么事进屋去的时侯。”

“对啦，他们谈过新潟原子能发电站什么的。我一进屋，他们马上就又谈起别的来。”

久美子在白木的启发下，渐渐恢复了淡薄的记忆。当时久美子没留心这个事，现在回忆起来，土器屋把新潟原子能发电站作为话题这是个重大问题。

雨村去新潟后失去了消息，土器屋谈过新潟的事，两人也许就修建原子能电站的具体事项作为重点进行了交谈。

久美子把自己想到的事告诉给白木。

“或许是土器屋突然间需要丈夫研究的成果而来接近的。那时有许多工商业者来找他。”

久美子再次讲了一下雨村的发明概要和工商业者不断涌到家来的情况。说不定土器屋也是那些人里的一个。

“如果能了解土器屋产业公司和您丈夫的发明有什么利害关系那就好了。我们马上查查看。那么，请您把您丈夫生前的……啊，恕我失礼！”

白木一不留神说走了嘴，紧眨巴两下眼睛觉得不好意思。他这种态度不象搜查一科的刑警，他那天真朴实的作风给了久美子很好的印象。

“没什么，先生，请不要介意！我几乎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说了不该说的话实在对不起！”白木挠挠头接着说，“您可否把您还记得的接近您丈夫的那些工商业者的名字写个名单给我呢？这虽然也是不礼貌的问法，请您同时把好象怨恨您丈夫的人一个不漏地告诉给我。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遭到旁人的怨恨。这个……在雨村太太面前实难开口，您丈夫有瞒着您的要好的女人吗？”

白木直截了当地发问的时候，久美子的眸子里出现了冬子那深深镂刻着的悲哀的面容，看来冬子是在哀悼被魔爪夺走的丈夫，但仔细琢磨总使人觉得她不是哀悼丈夫，倒象是在哀悼雨村。

久美子想：冬子不会怨恨雨村，若说怨恨的话，是我怨恨冬子。在白木面前，她心底里涌出一股激情，满腔愤怒的火焰喷射而出。并且，这件事使她追悔莫及。嫉妒也好，苛责丈夫也好，那又有什么用呢？丈夫已经不在了。

那么，自己在雨村的心中究竟占着什么样的地位呢？始终是冬子的代用品呢，还是有自己的独立位置呢？就独立地位而论，冬子和自己究竟谁占得多些呢？在这一切还都是谜的时候，雨村的踪影消失了，我永远也不会胜过冬子了。

“太太，今天一时想不起来，改日也可以。谢谢您今天介绍的情况，这对我们今后的侦查破案工作很有帮助。”

白木的话把久美子从遐想之中拉了回来。

弱肉强食

1

总经理接班人土器屋贞彦被害后，土器屋产业公司也发生了巨大变化。这就是土器屋产业公司被信和商事公司吞并了。这一消息是突然间发表的。

土器屋产业素有“钢铁界新星”之称。它到处利用和政界拉上的不寻常的关系，在极短时间里就迅猛发展成为第一流的经营钢铁的商业公司。但旧财阀大公司陆续复活之后，随着大公司的复兴和力量日益扩大，土器屋产业公司便不能再独往独来了。

为了挽回颓势，即将接任总经理的土器屋贞彦，积极地展开了打进国防厅和通过名取龙太郞的牵针引线，同信和钢铁公司挂钩。这是为了使公司继续存在下去的权宜之计。眼看这个活动就要奏效的时候，他突然被害。

把实权交给了儿子的土器屋正胜，好象因此而完全失去了继续经营的信心。

这时，信和钢铁公司好象乘人之危，前来劝说土器屋产业公司同信和商事公司合并。这一举动表面看来是好意劝说，其实却是一种强迫，给了土器屋以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

在钢铁业界常常是经销钢铁的专业公司在经营过程中被大综合商业公司吃掉。具有雄厚资本的综合商业公司，一旦在钢铁公司和其指定批发商之间插进一脚，那个专门经销钢铁的专业公司往往就要逐步被挤垮或被吞并。

经销专门商品的公司被有关商品制造公司拒之门外，是无法生存的。土器屋产业公司是钢铁制造界极右翼指定的批发商。不久前私营企业当中刮起了合并集中的风暴，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土器屋产业，眼看就要遭到灭顶之灾，这时，信和钢铁公司就曾劝告土器屋产业公司和自己同系统的信和商事公司合并。这可以说是致命一击。这个劝告实质上就是“你若不听劝告，就取消你一切商业权利”的露骨的恫吓。

信和钢铁公司在同行之中的影响力非常大。土器屋产业公司虽然还没同它有直接商业关系，但有业务来往，如果那些公司采取不理睬政策，土器屋产业公司是无法生存的。土器屋正胜最近体力显著衰弱，正在这时儿子又突然被害，因此，他在双重打击下，完全失去了经营的热情。所以在信和钢铁公司恫吓面前一下子就屈服了。土器屋贞彦死前对信和钢铁公司所作的工作反而成了信和商事采取合并行动的诱因。有信贷关系的银行也赞成这一合并，而且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日本的商业公司的资本所占的比率很小，常常靠借款来经营。银行根据公司的销售额予以贷款，支持公司营业。公司也就依靠这种力量扩大营业范围。因此说，和银行联系越密切的公司，财力也越大，经营的面也就越广。

从银行来看，商业公司跟自己犹如共同体，因为在那里集中投放了自己的资金，自然会有生死与共的感觉。和土器屋产业有贷款关系的银行，对它早就不抱什么指望了，所以信和商事一提起合并的问题，立刻就表示同意。

再从土器屋正胜来说，即便他还有以前那样干劲儿，若用自己那点有限的资本去同大财团的垄断资本竞争，那也无异于在鲸鱼嘴前争食，注定连自己都要被呑掉的。这颗钢铁界的新星，倾刻间陨落了。

2

“名取先生，没想到进行得这么快呀！”本田义和轻轻地摇着手中的白兰地酒杯说。他最近有点糖尿反应，人家都说喝洋酒好，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喝白兰地。

“是的，时机也好。”名取龙太郞喷口雪茄烟说。

“您说时机？”本田瞪大了牛眼注视着名取。

“我说的是土器屋恰好死得其时啊！”名取毫不在意地说。

“不过，土器屋不是您的女婿吗？”

“是啊，女儿是很可怜的。不过，她还年轻，要找什么对象还可以找到什么对象的。若土器屋贞彦还活着，事情可就不会这样顺当解决的吧！”

“嗯，那倒是啊……”

本田略现惊讶。提起他那心肠的冷酷并不亚于任何人，可是连他听到名取对自己女婿的死满不在乎地说是死得其时，都不由得有点冒汗。

“土器屋贞彦死得固然可怜，不过，对他来说也许死得正是时候。他活着，无论如何拼命挣扎，也免不了被信和商事合并过去，被吞掉那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听您讲土器屋想要接近信和钢铁公司的时候，就连我都感到吃惊哟！”

“是啊，作为替我向雨村说情的酬谢，要求我那样做的时候，我简直是瞠目结舌了。信和钢铁公司已经有了指定的财力雄厚的信和商事作经销。他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想见缝就钻，讲出那样的话，足见他也够厚脸皮的了。”

“您比他来得更快，从他要求跟信和钢铁挂钩一下就想到了吸收合并，真了不起哟！这还得说名取先生的手腕高明啊！”

“过奖，过奖，对土器屋产业公司来说，与其总在为追逐已经失去的美梦而挣扎，莫如钻进信和这棵大树底下更好一些。可是，土器屋贞彦象他父亲一样，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不论怎样劝说，他也不会点头的。土器屋产业虽然失去了实力，可还是个不大好对付的对手啊。正在暗中琢磨怎么合并的时候，贞彦就被害了。这对我来说，不能不说是天赐良机。”

“不过，这话若被警察听到，说不定怀疑我们是杀人凶犯呢，哈哈！”

“说得是，我也得谨言慎行，要对女婿不测之死表示深切哀悼啊，这样会平安无事哟！嘿嘿！”

两个人笑脸相对。他们那副笑脸跟电视演员给观众看的那副受过特殊训练的皮笑肉不笑的笑脸一样，从表情上看确实满脸堆笑，可是从那阴冷的目光里却使人感到是笑里藏刀。

名取龙太郞和本田义和在信和商事公司和土器屋产业公司合并签字完了的夜里，秘密地在赤坂一家酒馆相会。他们俩才是两个公司合并的幕后主角。

名取为了把原子能电站修建在自己选区的新澙，委托土器屋去说服雨村。土器屋答应了名取的要求，作为酬谢，土器屋要求名取同信和钢铁公司斡旋，把土器屋产业公司列入信和钢铁公司的指定经销商。

名取表面答应了土器屋去给他说情。其实是一面操纵他，一面在同信和集团的秘密情报机关和平政经新闻社社长本田义和狼狈为奸，暗中进行着吞掉土器屋的活动。

修建原子能电站，会得到很大的利益，土器屋产业公司也不含糊，也想借机捞些油水。它虽然实力有所削弱，但作为名震一时的钢铁界新星总还是有活动能力的。

但是，随着产业结构的重工业化和化学工业化，大商业公司正重新改组，如果听之任之，土器屋产业总有一天要成为某个大资本吞噬的猎物。名取想，与其被别人吞掉，莫如自己先把它吞掉。弱肉强食，谁吃到它谁就能增强体力，在生存竞争之中就会更强而有力。

土器屋贞彦象是自己跳进老虎嘴里的牺牲品。即使睡着的猛兽也会被走近的猎物吵醒而重新产生食欲的。

土器屋蒙在鼓里，不知道被自己的岳父和信和商事公司暗算着。他为了使土器屋产业公司能和信和挂上钩，好象相当热心地为名取作了雨村的工作，但在其成果还不清楚的时候，雨村乘坐的飞机坠毁，下落不明，如今恐怕已不在人世。

从结果来说，名取请求土器屋干的事，等于如愿以偿了。这并不是土器屋积极活动的结果，而是偶发事件起了作用。

不过，雨村失踪之后，土器屋曾对名取龙太郎说过，雨村早已答应不反对在新潟建电站。土器屋并且强请名取践约，说服信和钢铁公司，把土器屋产业公司列入该公司的指定经销商之中。

雨村是否真被土器屋说服，没有佐证，但从现在的结果来说，等于他说服了雨村。

假如土器屋那时知道了名取不但没给他办事，反而在背地里拆他的台，策划吞掉土器屋产业公司勾当的话，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即使目中无人的名取恐怕也要惧怕他三分。土器屋虽是他的女婿，可他觉得还有不摸底的地方。土器屋同冬子结婚就不只是从纯真的爱情出发的，他想通过名取龙太郎同政界搭上关系，肯定暗含着这种目的。而名取龙太郎迫使女儿嫁给土器屋也有他的如意算盘，他企图通过土器屋产业公司来确保自己政治活动经费的来源。所以，可以说他们是一丘之貉，彼此彼此。

土器屋贞彦虽是即将继任的第二代土器屋产业公司的年轻的总经理，但他并不是个只顾吃喝玩乐的不谙世故的阔少爷。他顽强地支撑了眼看就要倒塌的土器屋产业公司的屋架。如果他还活着，他大概不会无条件投降的。可能是由于他拼命地进行绝望的抵抗才招致了不幸。

土器屋被害的噩耗传来，名取龙太郎与其说是为女儿而悲伤，莫如说是暗暗为自己而庆幸。当时他想到吞并土器屋公司的障碍已经清除，不禁笑逐颜开。事隔不久，信和商事公司张开它那贪婪的大嘴，一口就将土器屋产业吞掉了。

今天夜里，两个幕后主角为了庆贺交易成功，特意偷偷地来到这里举杯相祝。他们一边悠然自得地频频举杯，一边各自品尝着猎物的美味并衡量着它的重量。

名取龙太郎用这只猎物作为见面礼，与信和财团彻底挂上了钩。能得到日本四大财阀之一的信和作为后盾，名取派今后会成为一股左右政界的力量。

名取对自己在政界中的领导实力和资历很自负。他认为迄今为止，他之所以一直采取同党内主流派进行所谓“合作”而实际上是寄人篱下的立场，主要是由于没有足够的政治活动经费而不得不这样做。

名取想：“这回该我出马啦！”他现在的心情跟德州家康①当时静待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寿终正寝时的心情一模一样。

注：织田信长（1534-1582）、丰臣秀吉（1536-1598）和德川家康（1542-1616）都是日本封建时代的有权势的武将。信长初步解决了封建割据的局面，死后秀吉接任成为当时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秀吉死后，德川家康建立了幕府，成为最高统治者。

本田义和十分佩服名取作为政治家的能力。他从这次暗中进行的吞并活动中，充分看到了这个“幕后军师”的干练手腕。

本田心里明白，名取龙太郎正在暗暗窥视着下一代政治领导人的第一把交掎和首相的宝痤。他认为名取也具备那种实力。即使从今开始向他输送资金培植他，他掌握大权以后也会一下本利还清并能带来更大的好处。现在成功地把原子能电站引到新潟来修建，就多赖名取的活动。目前信和集团的当务之急是建立、发展原子能部门和修建核燃料工厂，今后在这些方面名取都会大显身手的。

名取在计算着现在所捞到的好处，而本田则在掂量着名取将来会给他带来多大益处。

“可是……”他们各自打了一会自己的算盘之后几乎同时又开了腔。

“哎，您说，您说。”

“不，先生请，先生请。”

两人互相谦让一番之后，名取说：“究竟土器屋是被谁杀害的呢？”

“哦，这个嘛--”本田歪着头说，“先生您，还没有猜到个大概吗？嘿嘿。”他冷笑着，目光直盯着名取。

“我是心中无数啊，本田先生您……”名取把投过来的球又拋了回去。

“我也一点不知道。究竟是谁，出于什么动机，怎样杀害的呢？对，还听说凶手象一股烟似的从现场消失了。真见鬼啦！”

“我想那还是什么地方有漏洞。就是我也希望把杀害女婿的罪犯早点逮捕归案。”

“您不是说天赐良机吗？”

“那是从工作上来说的，但是就个人感情来讲，还是憎恨凶手的啊！”

“哎，真不该说这句有嘴无心的话，请原谅！”

本田虽然是在道歉，可他在名取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有憎恨凶手的表露。名取的目光仿佛使人觉得他正把成为寡妇的女儿，重新当作他的政治策略的工具，并为她物色着新的买主。

这时传来了鸾声燕语般的娇滴滴的声音，随之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陪酒艺妓走了进来。

填补空白

１

“不管怎样，还是去新潟看看吧。”久美子下了决心。

新潟是雨村有消息的最后一个地方。她曾经准备去那里，没想到刚要启程的时候，家被谁给抄了，又遇到了土器屋突然饮弹而死，这就打乱了她的计划。

待这些令人心烦意乱的事情过去之后，她再次想去新潟。

得到土器屋被害的消息之后，她向警察讲了雨村去向不明可能和土器屋之死有关联的想法，警察热心地听了她的陈述。从警察的反应来看，好象他们受到了什么启发，也许开始了新的调査。不过，警察的调查一定始终是以土器屋之死为中心的。

雨村的尸体至今尚未发现，因而还不能断定他是由于被谋害而断了消息。雨村下落不明只能作为警察侦破土器屋案件的参考。

久美子认为，坐等警察的调查，是不会迅速找到丈夫下落的。与其单靠警察，在令人焦躁的等待中度过时光，莫如迈开自己的双脚去寻找，起码还可以排解一下胸中的郁闷。

她翻来覆去地思考之后，踏上了使她心神不宁的旅途，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去人地两生的地方旅行。

久美子计划先到雨村在新潟市住过的旅馆，然后，再去找雨村在该地有过接触的人，探听一下他断绝消息之前的情况。

雨村为了视察原子能发电站用地去了新潟市。以前他不同意在那里修建原子能电站，但在赞成派的强烈要求下，借去名古屋参加国际会议的机会，中途去了那里。所以他这次视察是非正式的，只是为了在审议会上阐明意见时能提出可靠的依据。

为什么雨村不主张在那里修建，他没跟久美子详谈过。关于这件事，如果打听雨村的上司物部，是会了解到较详细的情况的，但是久美子不想去问。上次，物部到雨村家访问的时候，他由头到脚上下打量久美子，久美子对这号人根本没有好印象。

物部曾诽谤说，雨村为了沽名钓誉而垄断了科研成果，并且似乎把久美子看成了同伙。久美子觉得向那号人去打听消息寻找线索，无疑是自投罗网。因为，如果物部把久美子去寻找丈夫下落误认为去同丈夫秘密联系，他都可能进行跟踪。这种人是完全能干得出来的。这本来就是一次令人心慌意乱的外出，再受到物部之类的纠缠，那可真令人惶惶不安。

久美子知道雨村在新潟的住处，那是雨村临走之前告诉她的。她又通过她工作过的物研的总务科的同事，了解到丈夫可能在新潟要会见的几个人。总务科负责安徘公司职员出差的事，比较了解这些情况。

2

快到十月末了，久美子动身去了新潟。这是一次没有明确目标的旅行，动身之前觉得心里没底。她想，反正总会比在家要好些，于是毅然决然地出了门。

经过几个小时的旅程，火车把她送到了面临日本海的人地两生的一个城市。这个城市的火车站是大地震之后新建的。她走出车站叫了一辆汽车，直接来到丈夫住过的那家旅馆，它座落在信浓川左岸的繁华街中间。

这是一座八层大厦，纯洋式的旅馆。楼顶上有几个耀眼的大字：新潟皇家饭店。街上车辆不太多，从火车站到旅馆只用十来分钟就到了。从车窗看到，这里和东京工商业者居住区的风光差不多。这也许是由于她不是来游览的缘故吧，不曾注意到这座海港城市的许多鲜明特色。

旅馆的旅客登记处在一楼的正厅。一走进这旅馆，渐渐又失去了来到新潟的感觉。旅馆内部构造，和东京市中心的中型旅馆一模一样，所以就象到了常去的地方，使久美子的恐慌心情一扫而光。

“您住宿吗？”登记处办事员问道。

“我叫雨村久美子，我已经预约了单人房间。”需要详细调查，当天怎么也完不了，于是就在丈夫住过的旅馆订了个房间。她想住在丈夫最后留下足迹的地方，仔细寻找他的下落。

久美子被领到她的房间，随即又下了楼来到登记处。

“房间有些不合适吗？小姐。”方才给她办理登记的办事员奇怪似地问。

“不，不是房间的问题。我是想向您打听一下，不久前在这儿住过的旅客的事。”

“是什么事呢？”办事员有点担心似地问。

“我想问一下，今年七月十六和十七两天曾住在这里的旅客雨村征男的事。”

雨村出差临走前告诉久美子他住在这家旅馆，如果他真住在这里，就该在这留下住宿记录。

“这个，旅馆规定，除对警察外，是不能随便讲旅客情况的。”办事员照章行事地回答说。

“雨村征男是我的丈夫，他住到这里之后就断绝了消息，我到这来是为了打听一下他的去向。”

“噢，是您的丈夫！？”久美子的话引起了办事员的好奇心。随之低下头看了看刚才久美子填写的登记卡。的确她的姓和她所要找的人的姓是相同的。

“我丈夫预定在这住两宿之后坐飞机去名古屋，但是，客机和军用飞机发生了碰撞，飞机坠毁了。”

“啊，就是那次事件哪！”办事员好象想起了能登号飞机失事的惨剧。

“那架飞机上的乘客和机组人员的尸体差不多都找到了，只有我丈夫的遗体至今还没下落。这就产生了是不是他根本就没有坐这架飞机的疑问。所以到这来，想了解一下他住在这里的有关情况。”，

“请……请稍候一下。”

办事员慌慌张张地说完就到里边去了，好象个人不能决定如何是好而去请示领导。不大功夫，他领着一个长得胖胖的年长的男人从登记处内室走出来，看样子一定是个负责人。

“情况他已经告诉我了。我们这里原则上规定，调查住在这里的旅客情况是一律不告诉的，但是原则终归是原则，根据情况在可能范围内还是可以回答的。其实，关于这位旅客的情况，两个月前就有人来调查过了。”登记处负责人说出了使久美子感到意外的事。

“那是警察吗？”

“起初，以为是警察或与警察有关的人，但在交谈过程中使人感到有些可疑，因此请他把警察证件拿出来看看，可他偷偷摸摸地溜走了。我们倒不是对您有什么特别怀疑的地方，为了慎重起见，如果您能拿出可以证明您是雨村先生的夫人的证件，我们是非常感谢的。”

“明白了，我就去拿。”

她回房间去找可作证明的东西，幸而找到一个随身带来的健康保险证。

“这就可以了，太太。让我们谈谈吧。不过，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找资料得费点时间。”排除了怀疑的登记处负责人谦恭地说。

“给您多添麻烦了！”久美子好象过了一关似地深深施了一礼。

她在前厅休息室等着的时候，想起了在她之前来旅馆调查的那个人。她认为既然他不是警察方面的人，那很可能是她不在家时去搜家的那个人。她想借此机会，问问到旅馆来调查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久美子在休息室等了十来分钟，先前那个办事员走了过来。

“太太，找到了登记卡片，您丈夫七月十六日的确住在这里。”

办事员把她领到登记处里边的一个小房间，那里大概是个资料室，里边摆着整整齐齐的一排带锁的铁柜。登记处负责人和一个好象资料员的人，在查找着堆在桌上的一大堆卡片。

“好不容易算是翻到了。这要在平时，知道住宿日期很快就可以查到，最近正在由装订登记卡改成用微型胶卷保存，所以费点时间。这儿有雨村先生的卡片。”登记处负责人说着把一张登记卡递给了久美子。

“正是这个，一点不错。”久美子直盯盯地看着卡片上的笔迹点着头说。

那上面留着丈夫写的字。那每个字都向右上角抬高一点的规规矩矩的字体，那几乎把纸都要截破了似的苍劲有力的笔锋，正是想忘都忘不掉的使人怀念的丈夫的字迹。登记卡上的日期是七月十六日。到旅馆时间，打印的是下午六点四十二分。他从东京家里出发的时间大约是上午七点。去掉坐火车的时间，好象是到新潟后办了些事才来到旅馆的。

雨村十六日住在这里，但问题是从旅馆走后又到哪里去了。果真按原计划继飞机走了吗？还是到久美子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去了呢？卡片上没有说明他的去向，可是雨村填写这张卡片时，肯定已经决定了自己所要去的地方。

“根据这个登记卡片记载，您丈夫七月十六日只在这儿住了一宿。”登记处负责人看着卡片说。

“应该是在这儿住两宿的呀！”久美子奇怪地说。

雨村预定在新潟呆两天。十八日乘十三点零五分由机场起飞的国内班机能登号去名古屋。这样应该在新潟住两宿，而且他在临走时也是这样告诉久美子的。

“不，他确实在这儿只住了一宿！结帐时会计要在卡片上打印上时间的。您看，这不是有离开的时间吗？”

登记处负责人把卡片翻过来给她看。他所指的地方的确打印着“七月十七日上午八点零三分离开旅馆”的字样。

久美子心里又产生了新的疑团：雨村提前一天离开了旅馆，可他预定坐的飞机是十八日班机，那么他这一天是在哪儿度过的呢？

3

“请问，雨村的住宿手续是哪位给办理的呢？”久美子慌乱的心绪镇定之后问。

“嗯，这是吉叶签的字。他今天是夜班，五点钟到。再有半个小时就会到登记处的。”登记处负责人看看手表说。

会见当天给雨村办理住宿的办事员，也许会提供点新情况。不过，三个月以前的―个旅客的事，还能留下记忆的可能性恐怕是很小的。久美子在一筹莫展的时刻，哪怕有一线希望她也决不会放弃。她抱着这种心情等待着办事员的到来。久美子正在冥思苦想时，吉叶走了进来。他是个痩高个子缺乏表情的人。

大概是登记处负责人已经跟他说明了情况，吉叶看到久美子马上就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太太，听我们负责人说了，那是大以前的事啦，已经记不清了。”

久美子为了引起他的回忆，把带来的雨村的照片递给了他，恳求说：“这是我丈夫最近的照片，您哪怕是想起一件事也好。”

“是啊，您的心意我懂，不过每天要接待三四十位旅客……”

尽管吉叶似乎同情久美子，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在他同情的口吻里，可以体会到他也很为难。

“当时谁管他的房间您还记得吗？”

“这可真不凑巧，太太，”登记处负责人插嘴说，“您丈夫住在516号房间，也就是五楼十六号房间，五楼房间的管理员在一个月前全换了呀！我们也为常换人而感到头疼呢！”

“那么说，当时的五楼管理员一位也不在了吗？”

“是的，实在抱歉！”负责人用肯定的口吻说。

久美子煞费苦心地找到的丈夫的一点足迹，这一下又无影无踪了。她的身子一下子瘫软得象一摊泥。

可是久美子并没死心，她又提出了问题：“旅馆里会不会还有其他人接触过他呢？比如说，饭厅服务员、话务员什么的。”

但是，她这种想法一下就被登记处负责人给打消了。他说，一则他在饭厅是否用过饭这难以査考，二则即便在饭厅吃过饭，那些服务员也不会注意。而电话是直通外线的，根本用不着话务员。

看来，从旅馆这条线来追查雨村的足迹似乎不可能了。久美子无限怅惘。她向登记处人员道谢之后正要离去的时候，进来一对新旅客。他们好象是在度蜜月。丈夫去办理登记手续，妻子在丈夫背后几歩远的地方羞羞答答恭恭敬敬地等候着。

这对新婚夫妻的出现，一下拨动了久美子的心弦。她想，自己在不久之前也经历过这么一段，可现在却没有在登记卡片上填写“妻久美子”的丈夫了。她顿觉凄风苦雨一齐袭来。今夜要在丈夫最后住过的旅馆独守空房，她越想越觉得冷清凄惨，噙在眼角的晶莹泪珠，不觉簌簌滚落下来。她想，即使捱到天明，丈夫也不会回来。一个人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结果也只是留下了被遗弃的寂寥与愁苦。

“服务员，请带客人！”

登记处办事员按柜台上的电铃招呼服务员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人们面前正流着泪。她尽量抑制着自己，紧忙转过身，拿出手帕擦擦泪水。

服务员走了过来，久美子脑海里闪出一个念头：“噢，服务员！我到的时候是服务员领到房间的，当时也一定有服务员领过雨村哪！”

她想，说不定服务员还记住点什么，这是仅有的一线希望了。于是，她立即问了吉叶。

“从到旅馆的时间来看，我想带领您丈夫的大概是夜班服务员。夜班服务员不大变动，我给您问问看。”吉叶不大感兴趣，他那样子好象是说，登记处的人没记清，服务员就更不会记住什么。可是服务员们看了雨村照片以后，有个服务员有了反应。

“啊，这位客人跟我借过火车时间表，因为是一位很大方而有气派的客人，所以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服务员说完挠了挠头。看样子是给了他不少小费，因此他还记得。

“火车时间表？”久美子反问了一句。雨村预定七月十八日十三点零五分乘飞机去名古屋，他不乘坐火车，为什么要借火车时间表呢？

“是的，是火车时间表。我还记得是我把时间表送到他的房间的。”

“那本时间表现在还有吗？”

“如果客人送回来了，我想登记处还能保存着。”

“火车时间表每月要换新的，旧的保存半年左右。”负责人插话说，“那七月份的火车时间表还有吧。”

吉叶说着从书架上找出已经过时的时间表。

“这本时间表可以借给我拿回房间看看吗？”久美子抱着或许能从这个时间表里找到点雨村行踪的渺茫希望，借来了那本时间表。丈夫到哪里去了，这本时间表知道。被丈夫抛开不管的妻子这夜总算是有事干了，她如获至宝似的拿着那本已被翻脏了的旧时间表匆匆忙忙地回了房间。

4

从新潟作为起点的火车线，有信越线、越后线和白新线。此外还有去白根、燕方面的私营铁路线。雨村借火车时间表，看来他是翻看了国营铁路火车的发车和到站时间。

久美子首先翻看了出入新潟的大动脉信越本线那页。雨村是看火车由新潟站开出的时间还是看到站的时间呢？久美子看完了各车次到站的时间之后，又翻到了由新潟发车的各车次时间。久美子的视线一下子被这页的一个地方吸引住了。

她发现上午八点二十五分由新潟到大阪的快车“越后”号的上边被人画了一个圆圈。这个圆圈的标记她很眼熟，用钢笔漫不经心地画的这个圆圈，线的两头交叉着，很象英文字母手写体的e字。这显然是丈夫怕遗忘而作的记号。

“这钢笔水的颜色也正是雨村用的自来水笔的颜色呀！”她惊喜得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久美子在留下的这个小小的记号上找到了雨村的行踪。为了慎重起见，她再次下楼到登记处，又借了雨村填写的登记卡，同火车登记表上的钢笔记号的颜色进行了对照，结果发现两者钢笔水的颜色完全一样。

这个记号说明，雨村和八点二十五分新潟发车的快车有关联。这样，在他登记卡后面打上的上午八点零三分离开旅馆的时间就有重大意义了。

由旅馆到新潟火车站，坐汽车至多用不了十分钟。是不是雨村为了坐“越后”号那趟快车而在八点零三分离开旅馆的呢？

雨村本来预定七月十八日乘十三点零五分的飞机，可他头一天就离开了旅馆，那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久美子觉得好象他坐十七日“越后”号快车到什么地方去了。“越后”号的终点站是大阪，难道他去了大阪？不，不局限于大阪，新潟和大阪之间的所有的站，都可能是他的去处。

她决定按着“越后”号的去处追踪下去。“越后”号由新潟到直江津走信越线，然后经北陆线到米原，再走东海道线去大阪。

雨村会不会中途下车再改乘到别的地方去的车呢？在换乘站也说不定会画着记号，但她仔细查阅之后没有发现。

雨村究竟到哪里去了呢？推测他七月十七日坐了“越后”号快车这大概是正确的。但是，以后又杳如黄鹤了。久美子并不死心，她总觉得这本时间表知道他的去向。

她又随便地翻了起来。突然，她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瞪着眼睛注视着最后一页的旅馆介绍。她发现在长野县一页被人折过，这是谁折的呢？是登记处的人，还是借车表的人折叠的呢？

久美子愣住了，她又发现了一个地方画了一个她所熟悉的记号。在“黑部游览饭店”上边画的圆圈和在“越后”号上画的那个圆圈的形状一模一样。她屏住呼息瞠目而视，惊诧万分。

这个记号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她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不太熟悉，可是结合“越后”号来想，总觉得是有什么关系。

黑部游览饭店的所在地是在长野县信浓大町市。久美子对那里有较深的记忆，因为雨村预定乘坐的那架飞机就是在大町市所管辖的山岳地带失事的。久美子参加过搜索尸体的活动，上过那里的山。她清楚地记得在那放散着尸体臭味的山顶上眺望到的黑部湖。丈夫就在这个地方的黑部游览饭店的名字上面又画了记号，这不会是偶然的吧。

久美子又查了一下火车时间表的索引，翻到了通往大町市的大丝线那一页。从丝鱼川到松本是沿着又高又长的北阿尔卑斯连峰修的。久美子还记得丝鱼川这个地名，是方才查看“越后”号去向时看到的。于是她再次翻阅了“越后”号的路线图。

丝鱼川站就在北陆线上。由新潟开始的信越线在直津江向长野方面岔过去。北陆线就象沿着日本海走向的信越线的延长线似的，继续向西。北陆线快车头一站就是丝鱼川站，“越后”号就在这站停车。

“对，雨村从丝鱼川去大町市了！”看来一下消失了的雨村足迹，又被她找到了。“越后”号十一点零二分到达丝鱼川站。十一点零六分从这站有开往大町方面去的普通列车，到达大町的时间是十三点十五分。若等到十二点还有由金泽方面开来的“白马二号”快车也在丝鱼川停车，它到达大町的时间是十三点五十三分。由此看来，雨村坐普通列车的可能性大。

雨村很可能先坐“越后”号快车去丝鱼川，然后再换乘大丝线火车去大町，下车后住在黑部游览饭店。

“去大町市黑部饭店干什么呢？”久美子开始了新的推想。

这是个意想之外的情况，事情更加复杂了。有什么事丈夫要到北阿尔卑斯山麓这个小城市呢？虽然这一切都是个谜，但她所要去的方向却明确起来了。

第二天早晨，久美子用电话一一打听了雨村预定在当地会见的那几个与原子能有关的人。她从他们那里只了解到，七月十六日下午雨村曾拜访过他们，雨村同他预定会面的人都见了面。用电话不便了解丈夫的具体情况，久美子决定去找他们谈谈。

她现在心里十分焦燥，有些坐卧不宁，她想找那几个人了解一下丈夫当时的精神状态，她更急于去大町。她的心早已飞到那里的黑部饭店。她觉得，那里一定有丈夫留下的踪迹，她恨不得立刻把丈夫的下落弄清。

雨村原定在新潟住两天，可他却匆匆忙忙地在一天之内就把事情处理完了，这说明他的心早已不在这里。

看来雨村挤出时间，是想尽快去大町。那里一定有什么事，可又是些什么事呢？

雨村在新潟会见的那几个人都是官厅职员，他们九点钟上班，所以久美子不得不耐着性子等候。她虽然花了很多时间，却一无所获。

久美子本想尽量坐丈夫所坐的“越后”号去大町。可是由于去拜访丈夫所接触的那些人耽误了时间，没有赶上“越后”号车。她最后坐了十一点由新潟始发的信越线快车，匆匆忙忙地去了直江津。从那里转乘北陆线列车去了丝鱼川。

久美子到达大町市的时候，天色已晚，太阳早已下山了。前次寻找丈夫遗体来到大町是坐的航空公司准备的大客车，那车一直开到了山根底下的扇泽。一想起那时，似乎现在鼻子里还残留着尸臭混杂着线香味的特殊气味，耳朵里还象响着搜山者的喧闹和遇难者家属令人心碎的哭叫声。久美子想起当时情景，心如刀绞一般。

几个月前曾经来过的这座山麓小城离山里还有一段距离。现在，它已躲进暮霭之中。

久美子虽说来过一次，那时没有心思观赏风光，因此，这次来也仍然和陌生城市一样。毕竟是山麓小城市，电灯疏疏落落。夜幕开始笼罩大地，黑暗给她带来了不安。这时，她突然感到似乎有谁在尾随着她。

5

久美子走出车站，上了出租轿车，说声“去黑部游览饭店”，汽车司机就象完全心领神会了似的立即踏油门向山里驶去。顷刻之间车就穿出了不大的市街，来到一片苍茫夜色的郊外。

前面的高山宛如一扇又高又大的屏风矗立在眼前，显得格外的黑。

汽车在公路上行驶十分钟以后，穿过了一座桥，然后驶上了沿河路。据司机说，黑部公路建成以后，黑部饭店就修建在新命名的大町温泉乡里。

“小姐，这可是个相当时髦的饭店哟！”司机夸耀似地说。

由于外边太黑，看不清楚，只影影绰绰地看到河边的落叶松林里好象有个旅馆似的楼。这是一幢充分利用了大自然之美的建筑。

现在正值秋末，旅馆里可能很拥挤，如果住不上，久美子便想返回大町市。在旅游旺季里，孤单单的一个女人没有预约，恐怕是不会顺顺当当住上的。

可是，没想到半句话没费，服务员就把她领到房间去了。这是当地人愿意照顾异乡人的良风美俗呢，还是来得巧正赶上腾出了空房呢？不管怎样总算首先把住处解决了。

久美子被领进房间，她看过之后又回到前厅登记处。同在新潟旅馆的做法一样，首先同登记处办事员打听关于雨村的情况。雨村是七月十七日乘“越后”号由新潟出发的，照理说当夜应该住在这个旅馆里。

“您说是七月十七日吗？”

办事员迅速地拿出了旅客登记簿查找七月十七日那页。他没提有人来调査过，看来去新潟旅馆调查的那个人没到这儿来，说明他们在那儿没了解到雨村以后的行踪。

“七月十七日沒有叫雨村征男的旅客住在这里呀！”办事员用肯定的语气对久美子说。

“也许是十八日。”

“十八日也没有，让我再往后查查看。”办事员聚精会神地翻阅着。

“这登记簿是旅客自己填的吗？”久美子看看登记簿问道。

“不是的。是按照旅客自己填写的登记卡由我们抄写的，只是简要地登上了旅客的姓名、住址和住宿时间。”

“会不会有漏记的时候呢？”

“不会漏记的，因为要和登记卡的人数核对。况且，那个季节旅客不多，更不会搞错。”办事员稍稍提高了嗓门，也许久美子的话伤了他的自尊心。

“我不是说您会记马虎，是说旅客之中是不是有爱隐瞒真名实姓的。”久美子担心惹翻了办事员，那就更难查明了，便慌忙改变了话意讨好似地说。

“那种事是有的。偷偷来这里的人多数爱匿名。”和蔼可亲的办事员没有拒绝回答。

“爱报假名的客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办事员有点难以出口似地，“比如说，领着太太以外的女人……”

“噢，是嘛！”她好象被办事员的话打开了新的思路。雨村是不是在这个旅馆跟土器屋冬子幽会了呢？他压缩了呆在新潟的时间，挤出一天同土器屋冬子在这里幽会，这是可能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名古屋的国际会议是从七月十九日开始，雨村预定发表研究成果的时间是从二十日下午开始。

如此说来，他二十日下午到达名古屋即可，看来，他在日程上打了一、二天的折扣。大町市正好界于名古屋与新潟市中间。

久美子由此又想起了另一桩事。她觉得雨村同她新婚旅行时，那个女人仿佛也跟着来到了北阿尔卑斯山的八方山脊，在山上落日余晖的壮丽景色中，那个女人似乎闯进了丈夫的镜头。丈夫表面上看着自己而实际上在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一定就是土器屋冬子。雨村想从有久美子镜头的风景里，看到他真想看到的心上人--冬子。

雨村在这个旅馆里幽会的一定是土器屋冬子。这种推测在久美子的心中已是难以动摇的了。如果他真的在这里同冬子偷偷摸摸地幽会，这不论从哪一方来说都是不道德的行为。恐怕两个人都要为此隐瞒自己真实的身份。

“这儿有男方的照片，请您看看。”久美子把雨村的照片递给了他。

“这位是您的……”办事员这时才有点醒过腔来。

“他是我丈夫，七月十七日夜晚在此同一个女人住一宿以后就断绝了消息。”

“肯定是住在这里吗？”

办事员的疑惑一下变成了很大的好奇心，一位被丈夫遗弃的可怜的妻子的憔悴面容映进了他的眼帘。这么一位出水芙蓉般艳丽的年轻女人怎么会被遗弃了呢？

“七月十七日我丈夫住在这儿确实有人看见过。”

“登记处还有几个人，我问问他们是否看见过。”

“我丈夫领来的女人大概是和我的年龄相仿的已婚妇女。”长得和自己非常相似这一点她没讲。

“好，太太，请您稍侯一会。”办事员说完走进里边的办公室。

正在这时，久美子感到是谁在侧面盯着自己，而且目光是那样的锐利。她突然转过身看看休息室，只见三、四个旅客在看电视，其中没有熟人。

“会是谁在窥视我呢？”在大町市不会有熟人，她想这也许是自己的精神作用。可是她又觉得确实有强烈的视线在注视着自己，在大町车站站台的时候好象也有人在盯着自己，莫非都是一个人吗？她正在思索的时候，办事员领着另一人回来了。

“啊，清楚了。他想起来了，是他给办过手续的客人。夫人是……不，好象女伴是先到这儿的，您丈夫是后到的。”办事员感到说走了嘴，赶快改了口。从旅馆这方面来说，凡是成双成对来的男女，一般都是按夫妻对待的。可是，被丈夫遗弃的妻子来打听丈夫行踪的时候，那就必须格外慎重了。

“这位旅客说是姓土器屋。您看，这登记簿上记的是土屋雅夫，正是照片这位客人。”方才来的办事员边指着登记簿边说。久美子想，这姓名正是由土器屋改成土屋，由征男联想到雅夫的。

“那个女伴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还记得吗？”久美子问。

“这个嘛，”办事员盯着久美子的脸说，“没有照片，不大好说，我觉得和太太您的模样非常相象。”

“象我？”

久美子一下就明由了。她想，雨村和冬子在这儿幽会是肯定无疑的了。他把自己做为冬子的替身和自己结了婚，可婚后一直没有忘了冬子，直至借口公出，在旅馆偷偷相会。他既然同久美子结了婚，想必是也曾想尽量忘却冬子。但是，现在这个结果说明，他的努力终成泡影。一旦难以控制的感情变成不正当的男女之恋，那就如同干柴遇到烈火势必熊熊地燃烧起来。

“对不起，土屋雅夫的登记卡还有吗？”久美子提心吊胆地问。

“我想可能还有，我给您找找看。”办事员同情地说。任何有道德观念的男人看到被遗弃的妻子的可怜相都会产生这种同情心的。他们了解到久美子的目的之后，对她都很亲切。但是，这种同情却在久美子的心灵上打上了耻辱的烙印。

不多时，办事员拿来一张登记卡，那上面清清楚楚地留下雨村的笔迹。

“您知道我丈夫从这儿到哪儿去了吗？”

“十七日夜晚在这里住一宿，第二天早晨说是要去黑部湖，然后就离开这了。”

“去黑部湖？”

“是的，在我们这儿住的旅客，几乎都要到黑部湖游览的。我们这个旅馆主要就是为了观赏黑部名胜而修建的。”办事员似乎完全回忆起来了，用肯定的口气说。

“和女伴一块去黑部的吗？”

“是的，一同去的。”

“是坐汽车去的吗？”

“我问过，是否叫汽车，您丈夫说要在饭店附近先散散步。大概是在去黑部途中的什么地方坐的公共汽车或轿车。那天在这儿上空发生了飞机相撞事件，所以还清楚地记得。”

雨村本来是预定乘坐这架飞机的，他正是在记录上还留有他那名字的这架坠毁了的飞机下面，同有夫之妇偷偷相会的。

他们到黑部湖去，恰巧是飞机失事的同时。这可真是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巧合，人们认为他的尸体至今还在黑部湖底尚未打捞上来。

这时久美子还不知道，后立山一带是雨村和冬子有缘相遇的地方，他们正是在这一带初次邂逅的。

久美子只推想到他们会在新潟与名古屋中间的大町市幽会，其实，他们早已选定黑部湖这个地方了。

七月十八日雨村和冬子去了黑部湖，然后雨村消息断绝，只冬子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回来了。难道雨村出了什么事吗？他们在黑部湖干了什么呢？

同冬子一块去黑部湖的雨村一定亲眼看到了空中发生的撞机事故。当他从新闻中知道那架飞机正是自己预定要坐的那架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预约飞机票一定是想证明他十八日不在大町市。这说明他很担心和有夫之妇幽会的后果，尽管他知道久美子不是个会随便怀疑他的人，但他为了防备万一，还是利用了这一手段来遮人耳目。可他万万不会想到正是这架飞机发生了惨祸。

在连续不断的新闻广播中，雨村可能知道遇难者名单里有自己的名字。然后想到与其去名古屋非得发表研究成果，莫如利用这个天赐良机从此销声匿迹，用这种办法毁掉本来就不想发表的恶魔般的能源研究成果。他很可能为此同土器屋冬子反复研究之后，才下定决心抱着研究成果钻进了地下。

果真如此，那么冬子是知道雨村去向的，而且唯有她才知道。

雨村还活着，也许正和冬子秘密进行联系。久美子想到这才略见端倪，总算摸到了丈夫的一点行踪，然而，她所得到的并非是慰藉，而是更加难言的痛苦。

久美子如梦初醒：原来一个是瞒着自己的丈夫，另一个是欺骗了自己的妻子，偷偷来到这里如痴如狂地寻欢作乐。怪不得丈夫没和自己联系。现在才明白，原以为只要丈夫还活着就一定会找自己，这想法不过是善良妻子的痴心妄想罢了。在雨村的心坎上哪有自己的地位呢，替身终究是替身，不会改变的呀！

她感到对于一个被遗弃的妻子来说，没必要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丈夫，即使千辛万苦找到了丈夫的下落，丈夫也会认为那是多此一举，甚至厌恶异常。

久美子认为，雨村现在虽生犹死，他潜入地下，正在一心一意地做着和冬子结合的黄粱美梦。这时在久美子的思路里，一种可怕的想象突然一闪，土器屋会不会是雨村杀害的呢？

人们认为雨村已死，法律是不追究死人的；死人也不负杀人责任。由于土器屋贞彦已经去见上帝，冬子自然也就是个自由之身了。这样看来，根本没有可能结合在一块儿的这两个人，将来也许是能够结合在一起的。--难道他能为了冬子而去杀人吗？―冬子如果希望他那样做的话，那也是可能的。

在压抑状态中恋爱，那种感情该是多么强烈呀！久美子现在有了切身的体会。这是因为她深知被冬子夺去了的雨村在自己心中占着多么重要的位置。尽管她在燃烧着嫉妒的火焰，可她仍在炽热眷恋着丈夫。

“不论遇到刀山还是碰上火海，我也要把你夺回来！”正在喃喃自语的时候，她再次觉得似乎谁在侧面死盯盯地窥视着她。

湖畔遇险

1

当夜回到自己房间的久美子忽然接到一个来历不明的电话。

“你是雨村久美子吗？”这是个故意压低话音的男人的声音。如果是这个饭店的工作人员打来的，可能是怕人听见，口气简慢。当久美子回答之后他马上便说：“你不要再找你丈夫的下落了，找也是徒劳啊！”

“您是哪位？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久美子实感意外，于是反问了一句。

久美子觉得这一定是方才在侧面窥视着她的那个人打来的，并且是从大町车站一直跟踪而来的，甚至可能是从新潟或东京就一直跟在她的后面。为什么他要盯稍呢？

“总之，你不要找了，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那男人带着强硬的口吻说。好象是从内线打来的，声音大而清晰。

“这是为什么呢？雨村是我丈夫，妻子找丈夫为什么不行？”

“现在不能讲。我只能告诉你，这不仅仅是警告。应马上返回东京！这是为了你，对你有好处。”话说完不等久美子再回话就把话筒放下了。

她立刻査了交换台，询问刚才的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回答说各个房间互相打的内线电话是无从查对的。

这究竟是谁打来的呢？只有一点是听清楚了，就是告诉她找丈夫会惹出麻烦。

为什么找丈夫竟会惹麻烦呢？最简单的分折，那就是雨村让别的男人给她打的，让她死心塌地不要再找。如果是这样，说明雨村还活着，并且因为某种原因，他不愿和久美子见面。

久美子觉得自己被丈夫彻底拋弃了，不由产生了一种绝望的心情。

2

第二天，久美子决定去黑部湖看看。昨晚是天黑后到旅馆的，没有看清周围的景色。一觉醒来，晨曦已驱散了黑暗。外面的景物映入眼帘，顿觉焕然一新，神清气爽。

眼前一片苍翠的松林，旅馆那条红屋脊在青松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一座高大山峰，宛如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在松林后边戴着刚刚换上的银帽，雄伟地挺立在碧空之中，默默地观察着人间的一切。山后射出了万道霞光，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山中清晨的空气象过滤了似的清沏，如果不是有山阻隔真可一望百里吧。这山国晨景的壮丽，纵然是美术大师的妙笔也是难以完全勾画点染出来的。

久美子从旅馆出来先在附近转了转，由近及远地看了看周围的景物。她想，雨村和冬子大概也在这附近饱赏过大自然的风光吧。可现在，她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即使有赏心悦目的美色，雄伟壮丽的奇景，也难以排遣人间的嫉妒、忧伤和憎恨。

久美子想，正是在这里有人间的悲哀。也正是这种悲哀使自己为追寻丈夫的踪迹来到此地。这次旅行的目的是要把丈夫的心夺回到自己这儿来。当然，自己也知道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这次旅行也许是没有尽头的，即使有，那也要在很久很久以后。

久美子现在勿宁说为自己受嫉妒心所支配反而感到快慰。因为如果没有这种炽热的情感，她也许不会自己一个人继续着这样艰苦旅行的。这虽然是可悲而又可怜的，可是为了把雨村夺回来，她正在把嫉妒化为力量，象阿修罗神一样去追踪保护自己的丈夫。只有在嫉妒消失的时候，她才肯罢休。

久美子好象用挑战似的心情望着眼前的山峦。朝阳照耀着山峰。山外是一望无际的碧空。在天空和山峦相接的地方，白云微微浦起，仔细一看，那不是白云，好象是烟雪在翻滚。山顶上一定在刮着强劲的狂风。

--如果丈夫在那高山之巅，我也要登上去！久美子把这句话做为自己坚定不移的誓言。

3

请饭店登记处给叫了车，久美子去了黑部湖.

车一开动就上了大町市收费公路。路很直，车几乎一个弯没拐地开到了黑部水库大坝的入口扇泽。她由这儿换上了无轨电车。无轨穿过关电隧道，一气儿就到了黑部湖瞭望台。

今年夏天，久美子曾来过扇泽，不过，那时她没有钻过山洞，而是经过针木雪溪一直登上针木岳的。

那一次来是寻找尸体，而这次来是寻找也许还活着的人。寻找活着的雨村比登针木岳寻找遗体的心情还要难受。她的心情象山乡里空荡荡的碧天一样苍茫而空虚。

无轨电车乘客不多，这也许是一半由于登山季节接近尾声，一半由于不是假日的缘故。从后立山连峰山腰穿过去的大遂道，坐无轨电车很快就通过了。十分钟就到了水坝旁的车站，从这儿下车，登上瞭望台的台阶，走不远就会突然感到前面豁然开朗，后立山西面的高大的立山连峰就象在头上一般。大町市上空虽然晴朗，可是一穿过遂道就不同了，山腰上有云朵在蠕动着。这里气温下降许多。

从无轨电车下来的乘客们争先恐后地纷纷走向瞭望台。久美子在人群之后，不慌不忙地攀登着。站在瞭望台上可以看到夹在立山和后立山之间的黑部湖的碧绿水面！两山之间有个大坝，那下边象是无底洞，湖水从坝上倾泻而下，流进深渊。

群峰的山巅积着耀眼的白雪，巍然屹立在湖畔。这给黑部湖增添了幽邃的情趣。莽汉似的山峦，粗糙的男性皮肤般的山表倒映在平静的蓝色湖面上显得斯文柔和得多了。

那些认为雨村尸体沉进了这个湖底的人们，曾神奇地传说着这个湖可以把人吸进深不可测的水底。

“雨村和冬子是一同来到这里的呀！”自言自语的久美子认为雨村他们肯定来到了这里，尽管她并不知道他们来到这里都做了些什么。

这对见不得人的情侣偷偷摸摸出来幽会，一定要找个僻静的地方。两个人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是短暂的，什么时候再相会也很难说。他们俩一定是互相偎倚着只顾沿着湖畔向死一般沉寂的深处一个劲儿地走去。

他们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久美子顾不得欣赏这山水之美，只顾寻找着丈夫和那女人为躲避人们耳目而去的那个地方。

久美子决定到湖边去。从瞭望台走下来的游山逛景的人络绎不绝地走向了堰堤。那里似乎不会留下雨村的足迹。他们去的地方一定是人迹罕至的幽静的湖边。

从瞭望台纵目眺望，湖水的尽头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林，那儿十分幽静。

从瞭望台去堰堤有台阶，性急的游客都已走下台阶，最后只剩下了久美子一个人。

久美子也从台阶走了下来。她明明知道雨村和冬子现在不会在湖边，可她还是被湖边深深地吸引着。

离开东京只有两天，可她却有巳隔三秋之感。这是由于两天来她接触了许多事的缘故。在追踪雨村的足迹当中，虽然中途几经失去了线索，可她还是坚持不懈地追踪到了这里。

台阶很陡，又是曲曲弯弯的，下边通向哪里，她不清楚。但是，往下走时确实感到越来越离水面近了。久美子小心翼翼地缓步走下来。她觉得后边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在悄悄地接近她，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谁呢？”她正要回头看时，突然是谁推了她肩膀一下，还没等喊出声，她的身子已经失去了平衡，从陡峭的台阶上滚落下去。

久美子觉得天空和湖在旋转着，象掉进了旋涡。她想拼命地抓住什么，可是在半空中能抓住什么呢？

“危险！”

她听见下边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急忙跑过来的脚步声。她感到自己的身子被谁紧紧地抱住了。

“可真危险！再滚几下就可能滚到栏杆外边掉进山涧。伤了哪儿没有？”一个结实的年轻男人看着她说，“得留神脚底下，这儿是个危险的地方。”

久美子看到他的笑脸，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会不会是他把自己推下来然后又假惺惺地相助呢？她突然闪现出这个念头。不过，她确实听到了从下边跑过来的脚步声。而推她的那阵脚步声是从上边来的。于是她觉得怀疑救自己的人实在太不应当了。

“谢谢！全靠您才算得救了！”

“哎呀，就这样不行，膝盖胳膊都擦伤了，大坝办公室一定有药，快到那儿请他们给上点药吧！”

“不用，就擦破点皮，不要紧的，谁会干出这种损事呢？”

她回头看看上面的台阶。这时正好云彩裂开个缝，磨得通亮的铁台阶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没有半点人影。

“损事儿？难道是谁把您推下来的吗？”那男人惊异地问。

“是的，走到台阶中间的时候，不知是谁突然从后边使劲推了一下。”

“这可太卑鄙了。赶快到办公室报告一下吧，正赶上我从这里经过，不然真说不定会出大事的！”男人气愤地说。

这男人也许是来附近登山的，穿的是登山服，身后背着个旅行袋。好象是到山里来有些日子了，脸晒得黑红。

久美子还在想着是谁推了自己。她想起了昨夜那个不明身份的人给她打的威胁她的电话。

那人曾说“不仅是警告”。是不是那个男人真的这样下手了呢？他这样干，是想迫使我停止找丈夫吗？再从最坏处去想，如果在这个男人的背后有雨村，是他指示干的，那就说明他宁可害死我也不肯见我了。

“也许是丈夫想杀死我。”

“您说什么？”那男人听到久美子的自言自语后问道。

“啊，没什么。准是谁故意开玩笑。算了，不去想了，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久美子谢过男人，转过身去抓着台阶上的扶手慢慢向回走去。她已经完全打消了去黑部湖的念头。她不仅伤了身体，更伤了心。

“如果不妨事的话，可以把您的姓名告诉我吗？”久美子没走上两步又转过身来，再次看了看救了自己的人。此人仪表堂堂，浓眉大眼，长着一副纯男人式的面庞。

从晒黑了的面孔看，有点憔悴。再从衣服已经脏了的情况看，他好象已经在山里呆了恨长时间。他不象是个普通的登山人，倒象个以巡山为职业的人。

“我的名字说不说没什么，太太，不，对不起，也许是小姐吧，您没有伴儿吗？”那男人问道，他不知如何称呼是好。

“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伴儿。”

“那么说还是小姐啦？”

“您是来登山的吗？”久美子对那男人的疑问报以暧昧的微笑反问一句，把话岔了过去。被人认为是未婚的姑娘，可真叫人啼笑皆非。

“是的，到山里来已经半个月出头了。”

“是啊，在山里有什么工作吗？”

“说是工作，不如说是义务。有点疲倦了。”那男人露出一点寂寞的神情。久美子觉得他那面庞确实象在什么地方见过。

4

两个人无意中并肩走去。久美子的手撒开扶手的时候，感到脚脖子一阵巨痛。她皱起眉头打个趔趄，一下倒在男人身上。那男人的汗水味冲进了她的鼻子。那是几天没洗澡的男人身体的味道。这味道并没使她不偷快。

久美子觉得很不好意思，瞬间，她想起了丈夫皮肤的味道。那味道正和丈夫夜夜爱抚她时发出的味道一样。久美子从陌生男人身上想到了夫妻间的私生活，不觉面颊泛起了红晕。

“看样子还是挫了脚脖子呀，可不能硬挺着走。”那男人扶着久美子看着她脸说。她以为那男人明白了她心里的不适当的联想，两颊变得绯红。

“您住在哪儿？如果您同意的话，我送您回去。”男人象没察觉她的思绪似地随随便便地说。

“不，怎么好意思给您添那么大麻烦呢！”

“这算不了什么，反正就我一个人，既没有等我的人，也没有缠身的工作。”

听这话象是个独身汉，也不象是个职员。久美子想，这个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呢？连姓名也不公开。虽然不了解他的身世，可是久美子不知为什么很喜欢他。这个人很威武、朴实，举止言谈潇洒自然、落落大方，富有男人的豪放气概，年龄和雨村相仿。

雨村是个悒郁的学究式的人，而这男人从筋肉骨骼来看却很有男人特征，性格也很爽朗。

这男人的举止解除了她的戒心。她现在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需要有男人来保护。她很希望那男人用健壮的胳膊来架着她走。

久美子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是不是丈夫指使谁来加害于自己的，再就是也可能是自己丈夫干的。

心里没底的年轻妻子孤身一人出来寻找丈夫的下落，突然遇到这种害人的罪恶举动，这事本身就足以使人悚成一团的了。在这种情况下，本应竭尽全力保护自己的丈夫，反而可能是害自己的凶手。这虽然是推测，可又不能不进行这样的推测。在这种情况下向谁求救好呢？周围没有一个可靠的人，她茫然不知所措了。

由于发生了这件事，附近突兀的山岩也象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她不敢再向那里走去了，不偎倚在这个男人身上又有什么办法呢？

久美子越想方才发生的这件事越毛骨悚然。对方不只是恫吓她，看来，真想害死她。由于她没听鳘告，就向她下了毒手，也难说不会再加害于她。

当然，就此停步，不再去查找丈夫的行踪，是可能不再遭到危害的，不过，她不想就此罢休。在是否是丈夫要杀害自己的疑团还没解开的情况下，那就更想査明他的去向和真情了。自然继续追下去，要有敢冒风险的恒心。方才发生的事已经证明对方不只是恫吓。

久美子心乱如麻。她一面眷恋着丈夫，一面又在畏惧着丈夫，心里处于矛盾之中。

“我住在黑部游览饭店。”她对那男人说。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出，她期待着陌生人把她送回旅馆，并想再住上一晚。今天早晨她离开旅馆时交出了房间，再回去住一宿，管理人员不会不讲情面地加以拒绝吧。再说，脚脖子这样疼也回不了东京。久美子很想回到那温暧的房间养养受了伤的身心。

“噢，是黑部游览饭店哪，正好今晚我也想住在那儿，准备到那附近的山去走走。如果那里有空房间我也住在那里。”若在平时，会使人觉得他话里有话，另有所图，可久美子现在却一点没有反感，反而觉得他说得坦率。

他们俩一块儿坐上往回走的无轨电车。

“方才那究竟是谁推的呢？若是开玩笑可太过火了，小姐，您会想到那可能是谁吗？”男人似乎把那件事挂在了心上。

“完全猜想不到。”久美子想，把自己的疑惑照实地讲给那男人也没用，两个人只不过是萍水相逢。

“竟有干这种损事的人！小姐，我看您还是报告给警察好啊！”

“算了吧。报警又有什么用呢？再说……”她把头低下踌躇一会说，“我，其实已经结了婚。”

“哦，是嘛，我还以为您是位小姐呢，失礼啦！”

“没什么，被别人看得年轻些是使人高兴的。如果您不觉得我冒昧的话，您能把尊姓大名告诉我吗？敝姓雨村。”久美子说出了方才挂在心上的事。不问问救自己的人的姓名那是有失礼貌的，再说谈起话来也不够方便。

“噢，贵姓雨村，是云雨的雨，乡村的村吗？”

“是的。”

“对不起，我想打听一件可能使您感到突然的事，在今年七月民航机和自卫队空军飞机相撞失事的时候，太太您的亲属中有没有遇难的？”他突然提出个使久美子感到意外的话题。

“我的丈夫就遇难了，他坐的正是那架飞机，至今遗体还没找到呢。您……”，

那男人突然一愣，随后又控制了自己的神情。“那么说，您是来了解您丈夫遇难现场情况的啦？”

“是的，是为了这个来的。来了徒增烦恼和悲伤，没得到什么好消息，真想就此回去。可是，您认识我丈夫吗？”

“不，不认识，这个……”他显得慌张地说，“是因为报上登过雨村先生的遗体还没发现的消息，所以还记得。噢，您就是那位雨村先生的太太！”他颇有感慨似地说。

“可是先生，您还没告诉我您的尊姓大名哪！”久美子客气地说。

“敝姓大町，就是大町市的大町，名叫信一，就是信用第一的信一。因为在公司里工作干腻了，所以才象现在这样以山为家，在山里无目标的信步游逛。”他冷笑着说道，面孔上露出自暴自弃的神色。

他们来到饭店，幸亏还有房间。

“多亏您的帮助，算是得救了！也许有点越份了，做为我的一点谢意，今天晚上请允许我来给您安排房间。”久美子非常客气地提出了这一想法。这表面看来表示谢意，其实是希望大町住在自己的身边。她想，说不定昨夜打电话威胁她，今天想把她推下山去的那个坏蛋今天夜里也住在这个旅馆。

久美子想到跟要杀害自己的人住在一个旅馆里，恐惧心情油然而生。她想大町住在自己的身旁胆就会壮起来，希望他来做自己的护卫。

“不，那可不行。我只干了点微不足道的事，算不了什么，您别放在心上。”大町用坚决的口吻谢绝了。

“您说是小事？可对我来说，您是救命恩人哪！不论怎么感谢都不能说是过份的。”

“您的好意我领了。”大町斩钉截铁地说。

久美子只好作罢。随后她提出请大町吃晚饭，大町犹豫一会算是同意了。其实，大町在山里已经转了好多天，也很想和这样漂亮的太太共进晚餐。

大町表现出愿意和久美子接近的样子，可他却不愿意过多地谈论自己的事。一谈到和自己有关的话题，他总是巧妙地加以回避。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要不断加以遮掩似的。

久美子知道了他不愿意涉及他的过去，也就有意地把话题转向了其他方面。

久美子从谈话中只了解到他最近从公司退了职，用退职金随心所欲地去游逛自己所喜欢的山峰。他以前在什么公司做什么工作一概没提，也不了解为什么要辞职。

看来责任感很强的大町，不象是个毫无理由就拋弃自己工作的人，一定是在不久之前发生了什么必须改变生活环境的大事件。但是，久美子和他认识的时间太短，还不便寻根问底。

久美子暗暗思忖：他在山里究竟干什么呢？如果只是喜欢登山来到这里，那表情可有点不对呀！从他疲惫不堪的样子来看，一定是连续拼命爬了许多山，走了许多山路。

久美子感到他跟一般登山者不同，好象迫不得已而为之，觉得其中定有隐情。她很想知道大町在山里究竟是在干什么。她试探地问下去，大町躲躲闪闪不愿回答，好象他最不愿谈到这个问题。

大町不愿意谈自己，却很想了解久美子的情况。他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很善于言谈，并没使久美子感到厌烦。大町的发问不是出于好奇心，而是出之于对丈夫下落不明的一位妻子的同情与担心。

久美子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大町，并让他回东京时务必用电话取得联系。

“真可以用电话和您联系吗？”大町一本正经地反问一句。

“嗯，我高兴地等着您的电话。”

“到那时，能找到您丈夫就好啦！”

“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件使您伤心的事。”大町看久美子低下头去赶忙道歉说。

5

当夜平安无事。没有接到威胁电话，脚也减轻了疼痛，在浴盆里按摩一阵之后，几乎完全恢复了正常。可久美子一睡下总是恶梦缠身，象是胸上压上了大石头，而且越压越重，喘不上气来；或象是在黑洞洞的隧道里，明明看到了出口，走啊走啊就是走不出去。这正象童年发高烧时做的那些恶梦一样。

这些梦是可怕的，惊醒之后尤其感到可怕。所谓醒来，也是处在似醒似睡、似现实又似梦幻的朦胧境界之中。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一时都搞不清了。在黑暗之中当自己意识到是在陌生的床上独守空房的时候，觉得那黑暗笼罩下的死一般的沉寂使人心惊肉跳。

--啊，真希望他在我身边呀！

这时久美子想紧紧偎依着的不是自己怀恋的丈夫而是就在附近房间住着的大町。仅仅才认识一天，这是多么巨大的感情变化啊！这是由于丈夫遗弃了她，并非她对雨村的眷恋有了改变。她现在虽然还思念着丈夫，但更想念着正在热心庇护着她的那位素不相识的人。

现在，久美子的心情里正交织着做为妻子和做为一个孤独女人的不安以及难以说清的复杂的矛盾。

第二天，久美子决定回东京。已经没必要再呆在这里了。这虽然只是个三宿四天的旅行，可她却觉得犹如周游了世界一般的疲劳。

雨村由此去向不明，他的足迹绝于黑部湖。看来土器屋冬子会知道他的下落，不过去问她，恐怕徒劳无益，她大概不会痛痛快快告诉的。不管怎么说，知道有人了解雨村下落总比亳无消息是前进了一步。

在这次调査中还有一个进展和收获，那就是她在令人可怕的体验中了解到还有不喜欢探听雨村消息的人。

久美子决定回东京以后去接触冬子。她想，在山里遭到的暗害也难说不是冬子指挥干的。久美子意识到土器屋冬子是自己的敌人。她不仅是夺走雨村的情敌，而且还可能在暗算着自己的生命。

久美子不想掩饰自己的敌意，她下了决心要向冬子展开进攻。她知道那将是一场激烈的妇女之战，可她不想回避，决心冲上前去。

久美子坐在车厢里，咬紧了牙关，瞪圆了眼睛，横眉冷对前方。好象土器屋冬子就在眼前似的。这时她觉得只有送她到车站来的那个不知来历的人--大町才是自己的知己。

二次获救

1

久美子回到东京有些心灰意濑。她觉得四肢瘫软无力，为了恢复旅途劳顿，想暂时休息一下。虽然出门时间不长，却抓住了雨村负心的决定性证据，这是一大收获。不过，这个收获也使她进一步感到了失望，说是失望，勿宁说是绝望。

她到东京回到了杉并区自己的家，一看这冷冷清清的家就不想住下去了。她认为在这里住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不论怎样等下去，雨村根本不会再回来，她准备在这休息两天就回娘家去。

回来的第二天夜里，大约十一点，她刚刚昏昏入睡的时候，突然有人把她狠狠地晃醒。吓呆了的久美子瞪眼一看，面前好象有两个黑影。她不觉抽了一口冷气，心惊肉跳起来。她刚要开口喊叫，那个带着口罩只露着眼睛的男人故意压低声音说：“不许喊，老老实实回答我们的话！否则要你的命！懂吗？”

久美子看不到这男人的真面目，从语音上也搞不清他的年岁。她穿着睡衣，吓得六神无主，挺在床上，完全忘记了羞臊。

“这几天你到什么地方去啦？要老实回答！”

“你们是谁呀？”她战战兢兢地反问一句。

“是我问你！”

“旅行去了。”

“什么地方？”

“……”

“回答！”

“新潟那边。”

“……”

“去那干什么？”

“……”

“是会雨村去的吧？”

“不是，去找雨村的下落。”

“为什么？”

“我是雨村的妻子。”

“雨村还活着吧？”

“那正是我想了解的事。”

“见到雨村，他给你什么了？”

“雨村在哪里我不知道，我是去找他。”

“我们不是强盗，希望你和我们谈话礼貌一些。不过，不讲真话，可别怪我们手黑！”

深夜闯进别人家里，还叫人文明对话、礼貌待人，真是岂有此理！从问话的情况看，他们似乎不是以金银财宝为目的的强盗。久美子多少镇静一些。

“那么说，以前趁家中无人破门而入，抄我家的是您二位了？干这种事，究竟是为什么呢？”久美子对他们的真面目开始进行探测。

看来，他们是想拿到雨村研究成果的哪一个公司里的人。他们以为久美子这几天出门是和雨村暗中相会去了。

久美子从床上坐起来拽拽睡衣把胸口盖上。她不那么害怕了却又害起羞来。

“抄家？这么说是有谁先抄过你家啦？看样子他们没有拿到那东西。我们早就认为不会放在家里，雨村不会把那东西留在家里而自己隐蔽起来的。因此，我们在寻找他的下落。我们没紧跟在太太后边这是个失算，稍一马虎就让你溜掉了。我们在找雨村，你把他的住处告诉我们就可以啦。”

“我不骗二位，我也是寻找雨村去的，但是没有找到。”从他们的话中，久美子想到这两个人是另一伙人，他们既不是以前闯进屋来的同伙，也不是和在黑部湖暗害自己的人是同伙。如果和黑部湖那个人是一伙，他们就该知道自己的行踪。

从头一次抄家算起，久美子已经惨遭三次不测了。看来，这三次是三伙人干的。他们也都没相信雨村真死。即使死了，他们也不会轻易忘记雨村，因为他掌握着令人眼红的企业的巨大权益。

“你怎么想去找他呢？那么说飞机失事他没死？”这是套久美子的话，想让她不知不觉地说出丈夫没死，因为确实死了也就没必要去找了。

“我总觉得没死，因为还没发现他的遗体，所以想亲自再去找找看。”

“新潟我们也去调查了。在时间上雨村打了一天埋伏，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看，雨村也不象坐了那天的飞机。太太，你知道他从新潟到哪儿去了吧？”

久美子这才知道在她之前到新潟调查丈夫行踪的正是这伙人。他们不知道那火车时间表里藏着的秘密，所以没能追踪下去。

只要他们不危害她的身休安全，她就想把雨村这个去向秘密隐瞒下去。黑部饭店还留着雨村和冬子见不得人的桃色逸闻。久美子觉得那是对自己的一种羞辱。尽量使人少知道那件事，就是尽量使自己少受羞辱。

“你们经过调査都不了解，我怎么会知道呢？”

“那就没办法啦，我们也不想这样做，那就把你旅行带回来的东西给我们看看吧。”

“我想你们二位懂得，你们要做的事意味着什么！”

“当然懂。这只有问你才能知道、你不要以为我们对你说话和气，你就可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你要知道，一个人为了金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人露出了凶相，眼睛射出了贼溜溜的刺人的目光。看来，以为他们是企业里的人而解除思想戒备可就错了。

他们比强盗还凶恶，久美子的心脏更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时，另一个黑影从后边走了过来。

2

正在久美子极度紧张的时刻，从雨村书房传来了震耳的电话铃声。是谁在这个时候打来了电话。眼前的这两个人也吃了一惊，愣了神。

“怎么办？”一个人问另一个人。

“太太！”那个人问久美子，“有人知道你今晚在这住吗？”

“你们二位闯进来不就知道我在这儿吗？”久美子听到铃声，好象多少有点依靠似地回答。

“如果是知道太太今晚在这住的人打来的电话那可不妙。”那男人自言自语似地嘟嚷着。

“太太，去接电话。听着，说话要沉着。你若不想皮肉受苦，你就这样讲：今天晚了，请明天再来电话吧。其他什么都不要讲！”

这个人把久美子拉到雨村书房。电话铃还在一个劲儿地响着。

“听明白了吧，话筒稍离开点说，要沉着。”那男人再次叮嘱之后把话筒拿起递给了久美子。她把话筒拿到耳边的时候，那人也把耳朵贴了过来。他在旁边监听着，留心彼此说些什么。

“喂喂，是雨村先生家吗？”这是口齿清晰的男人的声音。久美子做了回答。

“啊，是太太吗？夜里突然给您打电话请原谅！我是在黑部见过面的大町。现在来到了东京，想念您，给您打了电话虽然相隔时间不长，可是……”

大町最后的话说得有点犹豫。那话音里使人感觉，好象三更半夜突然给有夫之妇打电话很不好意思，可这对久美子来说，却求之不得，简直把这声音当作了福音。

“哎呀，是大町先生！”久美子不胜惊喜，但说到这儿声音一下憋了回去。

“喂喂，是给您添麻烦了吧？”听到久美子的话突然中断，大町似乎担心地问。当然大町不会知道久美子现在的处境。

在旁听话的男人捅了一下久美子的腰，暗示她回答点什么。

“不不，没什么麻烦……”

久美子的声音突然嘶哑了，想求救而不能讲。两个人相隔又那么远，她又绝望又焦急，声音发出了颤抖。她盼望着大町能从她的声调中感到异变，赶快跑来。

那男人又捅了她一下，一张纸条放在她的眼前，上面用圆珠笔七扭八歪地潦草地写着：告诉他，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谈。

久美子无奈只得照条回了话。

“实在对不起，我本想等明天早晨再给您打电话，因为想念，终于就拿起了话筒，请多原谅！”大町仿佛非常过意不去似地说。

“不，这说哪儿去了……”久美子刚想说下去，话筒一把被那男人夺去。电话被切断了。

“打电话这个人是谁？”

“和你们没关系的人。”

“希望回答我们的话。”

“是刚认识的一个人。”

“听得出来是在黑部什么地方相会的，那么说是在旅行的目的地认识的吗？”

久美子不得不点点头。

“他不象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还是回到咱们的话题上来吧。你的旅行提包放在哪里啦？”

“在那个屋子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随便去看好啦。”

“跟我一块儿来吧。”

那人拽着久美子的胳膊，向邻屋走去。两个男人脸上都蒙着毛巾似的东西看不出长相，那冷酷的眼神一直盯着久美子，却没有挑逗她的意思，在这点上她算是稍稍放宽了心。这天夜里，久美子穿了一件雨村最喜欢的薄绣花睡衣。这是件完全可以看出妇女身体线条，富有肉感性的衣服。男人现在虽然没有产生邪念，可是一旦看清女人穿着这件衣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点起欲火。

久美子最初的惊恐虽然有些消失，却又出现了另一种恐惧心情。

“旅行带的东西就这些吗？”那男人把小型旅行提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在地板上说。

洗脸用具、化妆用品、两三本书、换下来的裤衩等等，乱七槽八地扔在那里。

那男人的手触摸到裤衩的时候，久美子觉得象触到了自己的裸体一样。若不是因丈夫不在而精神懈怠，怎么也不至于懶散得把换下来的裤衩放在那儿不管。

自从雨村失去消息之后直到现在，由于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才使她又想到自己是个女人。

“只出去两三天，没带那么多东西。”久美子回答时两颊有点微红，是羞耻心一时掩盖了恐惧。

他们翻来复去地检查了旅行提包，可是没有找到使他们满意的东西。

“太太，旅行回来就拿这一点东西吗？那男人又转向久美子说。

“不骗你，反正屋也不大，不相信就请你们搜查一下好啦。”

“这不用你说，有必要自然要搜。不过，你方才说了一件叫我放心不下的事呀！”

“放心不下？”

“是啊，方才在电话里说的哟！说是在黑部会过面，这没错吧？这么说，太太去黑部啦？”

“……”

“到黑部去干什么？是从新潟去的吧？回答我为什么要去黑部？”

“我丈夫坐的那架飞机坠落在黑部湖附近，所以从新舄回来顺便到那里看看。”久美子灵机一动做了这样的回答。

发现雨村由新潟去了黑部，这是这次外出调查的一大收获。但对于雨村为什么在大町饭店同土器屋冬子幽会以后要去黑部湖这一点还不清楚。要想搞清这一问题得问土器屋冬子。

冬子应该知道雨村到黑部湖以后的去向。可久美子认为没必要把这件事告诉给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能不说便不说。他们要查明了雨村的下落，肯定会对雨村不利。

这群家伙和妻子寻夫的目的根本不同。他们是为了公司的巨大超额利润，或者是政治上的需要而在不遗余力地寻找着雨村。久美子想，如果雨村正因为讨厌这群家伙而隐蔽了自己，那么，至少不能让他们从自己这儿得到什么线索而继续追寻下去。

“那么说，是在寻找丈夫时认识的男人啦？那一定是一次很愉快的旅行喽！”男人话带嘲讽。

“他不是那种令人厌恶的轻浮的人，请您不要胡猜乱想。”久美子瞋怒地说。她曾以为那男人这样奚落她，不至于有什么下流无礼的举动。可是她立刻就感到了那是过于天真的估计。

“太太！”

这是一种使她觉得可怕的声音。久美子凭女人本能的感觉，懂得他那声音里所包含着的另种企图。

“把睡衣给我脱下来吧太太，文明的谈话过去了。看来只有问问你的身体，再没别的办法啦！”

“请你不要那样无理，那样做你们也不会得到什么。”那人不容分说，一把将久美子拽住，嬉皮笑脸地来扒她的衣服。她拼命反抗也抵挡不住。这伙强盗究竟要干什么！

那狼一般的眼睛令人畏惧。那狼爪似的手撕开了薄薄的睡衣，一对丰满的乳房露了出来。

“来人哪！”久美子双手捂住了前胸，恐怖和羞耻使她缩成一团。

3

久美子正在恐惧万分喊人求救的时候，突然门外嘎吱一声，汽车刹车声传进她的耳膜。随后听到汽车门响，有人走下来顺手带上了车门。

“是不是谁来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

他俩不安地面面相覷。多亏出现了这个声音，他们拽着久美子的手松了劲儿。脚步声越来越近，电铃响了。

“不行，来人啦！”

“怎办？”

“不妙。”

“快走吧！”

他们一商量，拔腿就从后门仓皇逃跑了。看来，他们事先看好了后门。

铃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雨村太太在家吗？请给开下门好吗？”随着敲门声久美子听到了好象是大町的声音。似乎他是在电话交谈中感到情况有些异常而赶来的。久美子象得救了似地跑到门口，急忙打开门锁，一看果然是大町。门锁着，看来那两个家伙是从后门进来的。

“怎么这个样子，太太，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大町看到久美子的惨相，吃惊地问。

“强，强盗进来了！”

话没说完，她一下子就贴到大町身上了。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得了救，精神从极端紧张之中一下子松弛下来。久美子只顾靠在他的身上哭泣起来。

“强盗？受伤了没有？”连大町都吓了一跳。他再次看了看久美子的可怜相。他所说的“受伤”，包含着女人特有的被害。

“可真差一点呀！如果大町先生再晚来一步的话……”久美子说到这里才察觉到自己这副寒伧相，不能就这样暴露在这位年轻人的面前，尤其他还是个旅行中刚刚相识的陌生人。！

室内平静下来了。久美子感到羞臊万分，无地自容。给大町看到了被暴徒吓得魂不附体的这副狼狈相比被暴徒污辱还要羞耻。

“我在电话里总觉得出了什么问题。您说不算什么麻烦，可又说夜深了明天再谈。我感到这话矛盾，语调也不正常，虽然觉得跑来失礼，可还是一下子跑来了，看来，是来对了。您没受到什么伤害，这比什么都好。要不要去报告警察？”

“什么也没抢去不必找警察了。大町先生您来的正是时侯，他们还没来得及抢就跑了。”

“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来的呀！”

“我不在这儿住了。娘家离这很近，搬娘家去。对不起，请您稍候一下，我去换换衣服。”

久美子让大町等在门口，自己走进里屋更换衣服。她想，要好好招待两次搭救自己的恩人，首先得整整自己的服饰。

片刻之后，她换了装回来，把大町让到了内室。这可真是奇妙的不可思议的再次相会。两个人对面坐下，互相不知说什么是好。

“您能猜到这强盗是谁吗？”大町知道这是久美子不愿意接触的话题，可当前也只有谈谈这个。

久美子说她没受到任何伤害，这话大町不大相信，因为刚进屋时所看到的久美子那副状态委实可怕，披头散发，两眼惊惧，好端端的绣花睡衣领襟被撕裂开来，两个乳房袒露在外。这和旅行时所看到的衣衫整洁、态度稳重的久美子判若两人。从外表推测，他觉得受害并不一般。但本人既已否定，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弄清它了。何况，不抓住强盗也是无法弄清的。

“没有什么线索。”

“从长相和体形想一想呢？”

“他们蒙上了脸。就是不蒙脸，在惊恐万分的时候，也难有意识地去注意他们的特征。”

久美子故意不涉及强盗来的真正目的。大町好象也只考虑那两个人是贪图金钱的强盗。久美子并非不信任大町，而是觉得这事和他无关。即使把各种资本家和抱着各种欲望的人纠缠在雨村科研之中的事告诉给他也无济于事。何况他还是个旅途中偶尔相识的陌生人呢！

“和大町真是偶然相遇的吗？”这时久美子忽然产生了这样一个疑问。第一次相会在黑部湖！正在被来历不明的人险些推下山涧的时候，他救了自己，而这次正在被暴徒逼得惊慌失措，处于千钧一发的危机时刻又是他救了自己。就每一个相遇来看没什么不自然。可是连续两次他都在危急时刻出现，就未免太巧了。

“大町先生，”久美子改变了口吻说，“这儿您很熟啊！”

“是的，那，那是……”大町语带慌张。

“我只告诉了您电话号，可住址……”

“那是我从电话局打听到的。”

“电话局还告诉住址吗？”

知道姓名和住址查问电话号码时，电话局是告诉号码的。反之，知道姓名和电话号码而查问住址是否能告诉呢？

大町给久美子打电话时没有问她住址，如果问电话局也不告诉的话，那么他究竟是从哪里得知雨村家的住址呢？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久美子越发打了个问号。

一往情深

1

“死磨硬缠，总算把地址打听到啦！”大町说话的语气越发显得粗鲁、生硬了。

“不管怎么说，来得还是很快的啊。这块儿很难找，光查门牌号就要转老半天。”

“好在司机对这一带地理很熟，一下子就找到了。”久美子对他的回答并不感到满足。但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不便细问了。

大町好象老早就知道雨村家的住处。所以他才能及时赶到，久美子也才能因此而得救。他的这一绝非徒劳的举动，若不是轻车熟路是办不到的。

怀疑解除了，不安却涌上了心头。这是因为在大町的面部表情里浮现着设身处地为久美子着想的真挚的情感。她没有理由对这位恩人抱以哪怕是些许的怀疑的念头。实际上，如果没有大町，天晓得会出现什么样的事情。来得这么快，只能真心实意地表示感谢。

“总之，在这个家里，只您一个人住着，那太危险了。还是早一点回娘家好。”

“大町先生，您着我该怎么办呢？今天晚上那个強盗说不定还会来的。”

久美子想起刚才的恐惧，不由得面如土色。强盗们可能是意识到大町赶到了才跑掉的。他们的目的既然不是为了金钱，那么在达到其目的之前，就有屡屡进犯的可能。说不定会佯装逃跑的样子，而实际上却躲藏在附近的黑暗角落里，等着大町离开这里。

“大町先生，求求您，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久美子怀着恐惧的心情深切地恳求着大町。

“住下？就在这儿？”大町显然是惊呆了。是头一次登门拜访，而且又是刚刚失去丈夫的年轻女子在急切地要求他在这里住下。

“可，可是……”

“现在搬家已经太晚了。只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呆下去的。只要不是给您增添麻烦，就请住下吧！我求求您！”

正当犹豫不决的时候，大町触及到久美子那含情脉脉的目光，说道：

“有什么麻烦呢，我连想都没想过。不过，我是个男人，住下来，反倒会给太太带来麻烦的吧！”

“这是绝对不会的。我在附近根本没有熟人，再说，我又不打算在这儿常住下去。”

“懂啦，那就住下吧！您这样信任我，真叫人高兴。”大町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了。从笑脸看，是一个无比爽朗的男子。

久美子为大町温了洗澡水，做了夜宵。她一再劝惶恐不安的大町入浴和就餐。好久没有给男人做各种各样的活儿了，眼下不由得产生类似雨村回到家来的错觉。这是一种美滋滋的错觉。大町洗完澡，穿上挺合身的雨村的浴衣，就更加深了她的这一错觉。

大町的确饿了。久美子用现成的饭菜给他做了一顿晚餐。他香甜地吃了个够。

“噢，太香啦。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可口的饭菜了。”吃得饱饱的大町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您真能挖苦人。只不过是些现成的饭菜罢了。”

“不，不是挖苦话。是真的。整天在外面吃，难得吃到这么实惠的家常饭。真是好久没吃了。”

“夜已经深了，请休息吧！床铺也准备好了。”久美子无意似地说着，脸上泛起了红晕。在无意之中劝大町入睡，不料竟至产生了跟他同床共枕的错觉。这是刚才出现过的错觉的延伸。

细细想来，这是一种没有止境的错觉。如果大町注意到了这一点该会怎么想呢？会不会想到，刚刚失去了丈夫（确切些说，是否失去还不得而知）的年轻妻子因不堪独守空房，才向一个毫无地位的、萍水相逢的男人请求做“代用丈夫”的呢？可是久美子不愿意承认这是她的一种错觉。

她但愿这会成为事实。在她的内心深处已经再也浮现不出雨村的映象了。丈夫的身影隐藏在大町的背后。她由此而感到内疚，同时也为刚刚相识不久大町居然能在自己心目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而感到诧异。

久美子不知不觉地把雨村和大町相提并论。而且近在咫尺的大町已经从久美子身上把她对雨村的回忆无情地驱逐殆尽了。因此，这已经不是什么错觉的问题了，而是在她的心底里形成的潜在的倾向。

“那我就睡了！”大町好象有意避开久美子的诱惑似的说道。

“对啦，在睡下之前，让我把门窗再检查一下，可别再叫强盗弄得不安宁。”

经大町一提醒，久美子才注意到还未曾检查过强盗是打哪儿闯进来的。查了一下门窗严不严，这才发现里屋后门的锁头被撬开了。

“哎呀，是从这儿钻进来的。好象是用什么工具给弄坏的。先插上一根铁棍再说吧，总不会再闯进第二次来的。请放心睡吧！”

大町正采取应急措施，久美子也紧凑到跟前探着头看。大町猛一回身，脸差点碰上久美子的脸，弄得局促不安，很不好意思。

两个人顿时慌了手脚，彼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碰在了一起。虽然只是暂短的一瞬间，却感到时间很长，很长。

“请睡吧！”

大町从久美子的眼睛里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过身子，说道。

2

第二天早上，在耀眼的晨光里，他俩打了个照面。说它耀眼不光是因为有一轮明亮的朝阳，而且是在互相问候早安时，互相发现对方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彼此都在想，与其说昨夜就寝的，倒不如说是快天亮时才睡着的，以致睡眠不足。大町的眼充血固然与睡眠不足有关，而久美子则另有缘由。

在同一个屋檐下，跟丈夫以外的男人住在一起，尽管她的身子十分劳顿了，却又兴奋得睡不着。夜里她曾胡思乱想过大町闯入自己寝室的情景。

如果他突然闯进来，向自己求爱，能拒绝吗？她缺乏这种自信。

她现在还只知道大町的姓，至于地位、职业却一概不知。跟这样的男人在一个只有一墙之隔的小小房间里，如果他以男人的暴力向她袭来，凭体力是无法抵挡得住的。明明知道这一点却又放心大胆地让他住下，这表明久美子对他的信赖与默许。不消说，正潜伏着期待男人进犯的心理状态。久美子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会在短短的时间里这样倾心于大町。

她意识到，说是为了防备万一恳求大町住下来时就已经负心于丈夫了。竟至这样平安无事地挨到了天明，不由得使她松了一口气。

从昨晚深夜就寝那时候起，大町也许一直在耐着性子，整夜一动未动，而伪装睡着了的久美子却对他投以怜悯的目光。

“三点钟才入睡，真困，还是想睡啊！”

大町伸了伸懒腰，现出困倦的样子。他把久美子眼睛充血归之于睡眠不足，这就使得久美子得以摆脱窘态。从表面看，他跟久美子失眠的原因是相同的，但久美子却忖度不出对方的心情。

“今天还是赶快搬走的好。东西可以暂时先放一放，回娘家去只带些随时用的就行了。即便是一个晚上，只一个人住在这儿也是危险的。因为强盗明明知道只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啊。”

“那就这么办吧。大町先生您呢？您不是为了要办自己的事情才进京的吗？”

“也没啥大不了的事要办。只不过为了筹集点军需款才回来的。”

“军需款？”

“说着好听罢了。是想弄点生活费，退职金已经快花光了。”

“那么，还得找个新的工作？”

“不，不，不想再找工作了，已经干够了。只要弄到最低限度的生活费，还是要登山的。”

“看来您是很爱山的了？”

“并不喜爱。”

“既然不爱，为什么还要登山呢？”

“如果说’山在向我召唤‘，那是知名的登山家们该说的话。而我所以非登不可，是因为有一种义务感在支配着我。”

说这话时，大町的表情是灰暗的。为什么一提到山，他就会有这样的表情呢？在黑部初次相逢的时候，他背向阿尔卑斯山的高峰站立着，显得异常憔悴。那时给人的感觉只不过是由于长时期登山过于疲惫造成的。而现在想起来，那恰恰是他表情灰暗的表征。仿佛是山里的什么事情给他投下了阴影。然而那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即使是喜爱山水，一个堂堂男子汉辞去工作不干，钴进山里去，也是不多见的，何况大町说他并不爱山呢？

其实，他在山上的时候，那心情也依然是寂寞的，阴郁的。为了筹集上山的费用而跑到这里来找工作干，只能说明他把登山仅仅看做是生活中的一个目的。

大町把这种目的叫做义务。然而那又是怎样的义务呢？大町对此似乎讳莫如深。

“好在多少有些积蓄，一两天还不至于生活没有着落。现在是一叶孤舟，漂浮不定。不说这些了，搬家或是其他什么事，我都可以帮忙。”大町转换了话题说。

“怎好意思劳驾您呢？”

“不，不必客气。把您转送到安全地带，这是我的责任。在办完这些事以前，我哪儿也不去。”

“真怪叫人不好意思的。对于两次都在危难之际救了我的人，怎好再让帮着搬家呢？”

“这不是帮忙，而是我主动要求做的。就让我来做吧！”

“那就请到我娘家作客吧！我娘家就在这儿附近。”

“那好吧，我送您回去。”大町高兴地说。久美子匆忙地收拾着必须随身携带的东西。这时，大町正在另一间屋子里拘谨地等候着。在雨村这所偏僻住宅里所看到的大町决不是个心怀歹意私闯民宅的人。

“那就走吧！”

当久美子开口的时候，不知道大町正在沉思着什么，当久美子再一次打招呼时他才注意到。

“是勾起您什么心事了吗？”久美子揶揄般地说着，而大町却依然陷于沉思之中。“您怎么了？”

“不该提起使您伤心的事，真对不住。听说因总也找不到您丈夫的遗体，航空公司方面也中止搜查了。”

大町突然引出了新的话题。久美子对于他忽然提起这件事感到愕然，便说道：

“就是航空公司中止搜查，我也决不罢休。做为妻子，是不会甘心的。即使没有生还的希望，只要见不到遗体，那也总觉得他好象还活在人世。”

“太太，有一件事想求求您。”大町想要问个究竟。

“什么事，干嘛这么一本正经的？”久美子好象惧怕大町那求真的样子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件事并不难办。”

“什么事呢？”

“那架飞机失事的确是在针木岳附近吧？”

“是啊！”

“那一带山区是我常去的地方。这也许是偶然的巧合。如果太太您愿意的话，可不可以利用这个偶然的因素，叫我帮着搜索您丈夫的遗体呢？”

“什，什么？”

突然听到这意外的请求，久美子全然不知所措了。

“开发这个山区，是我一生的课题。就让我在这个课题之外再加上一个课题吧！课题越多就越有干头。”

“那您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也并没有别的什么理由。人生在世本来就常常会有说不出理由的事。我只不过是想为太太效力而已。”

“我们刚刚认识不久，这……”

“刚刚认识就不可以了吗？有的相处很久但互不信任，我们只见了一次面却一见如故了。请相信我吧！请把寻找您丈夫下落的任务交给我吧！”大町用恳切哀求的语调说道。

“您为我操心，这太谢谢了。只要不是给您格外添麻烦，就拜托您帮着寻找吧！”

“绝不是什么添麻烦。我愿意尽力而为。咱们一块儿去找您的丈夫好吗？”

大町有意识地伸出了手，久美子也随着伸出了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她毫不怀疑大町为什么会把贴心话讲给她听，她已经完全信任他了。

大町的手增强了握力。久美子一面慌乱地握着他那粗大的手，一面为在寻找丈夫的名义下跟另一个男人紧密合作而感到内疚。

久美子已经意识到，在这个名义下，对大町的倾心只能会愈来愈发展。面对这种可怕的倾心，她不但无力阻挠它，反而只能听其自然，受到它的任意摆布。

意外发现

1

“赤坂大饭店杀人事件”的搜查正处于胶着状态，搜查总部的工作陷于停滞。现场之谜既未解开，搜查的所有线索也都中断了。

被害者是在T 字形走廊的交叉处，被从右侧走廊打来的枪击中的。因考虑到作为犯人逃跑的去路除了右侧走廊而外不会有别的地方，便派人在那里把守着。从南北走向的走廊也就是C栋那方面走过来的第一个发现者就是国防厅的坂本则男。从被害者土器屋多次试探着接近国防厅这一点可以看出他同坂本之间的关系；后来坂本虽千方百计想要摆脱掉，已不可能了。

当了解到坂本的顶头上司、国防厅装备计划第一科科长中桥正文跟被害者土器屋之间近来接触频繁的时候，搜查总部顿时紧张起来了。而且得知中桥在事件发生的当天夜里正呆在同一个大厦的三楼房间。

“如果中桥是罪犯，那么第一个发现者坂本的证言将是不可信的。”有人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这自然会使人想到，坂本明明目睹自己顶头上司的犯罪行为却有意进行包庇，再加上他们还有在旧军队时期的那层上下级关系。按照上司的命令杀人，这本属于部队中正常的上下级关系。总而言之，命令这种东西在等级森严的组织制度下，较之所有的价值观都处于优先的地位。

可以充分地料到，坂本会毫无保留地庇护中桥。由于中桥的出现，大川刑警所主张的坂本同案犯说又重新抬头了。

坂本对此的回答是，因中桥打电话找他，所以才向电梯的方向奔去。电梯门在C栋的走廊，坂本的房间位于C栋的末端。他是在从自己房间向电梯方向走去的途中目睹这一事件的。

根据坂本的口述，刑警向交换台的话务员作过查询。她们当中的一个人证实说，的确在当天夜里三时前后，从中桥的房间往坂本的房间接通过内线电话。这跟坂本所说的时间是符合的。同时，跟门卫的鹬原跑到现场的时间也是一致的。

从三楼给坂本打电话的中桥，不可能早于坂本跑到现场干出杀人的事。这就证明中桥当时不在现场。

“由这个房间通另一个房间的内线电话，本来是可以直接通话的，为什么要经过交换台呢？”当向中桥提出质疑时，他回答说：我不知道内线电话的挂法，所以才请话务员代转的。

这么一来，坂本与中桥之间的线索中断了。弄不清罪犯逃跑的方向，现场的疑团仍未解开，用刑事术语来说，叫做“存疑”。于是开始了对与被害者有牵连的人的调查。

被害者作为土器屋产业公司的当然继承人，他的人事关系是复杂的。最近，被害者的父亲、产业公司的总经理土器屋正胜已经把实权交给被害者了，因此以被害者为中心的营业上的人事关系更是犬牙交错。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被害者的岳父、民友党的得力议员名取龙太郎与和平政经新闻社社长本田义和两个人。

名取被人们在暗地里叫做“幕后军师”，是在政界里有种种传闻的风云人物。

至于本田则是个善于搞阴谋诡计的人，是和平政经新闻社的社长。这个新闻社是日本四大财团之一的信和财团作为综合调查情报机关而创办的。

土器屋贞彦一方面试图通过名取牵线搭桥，跟中桥接近；另一方面又想跟信和财团的核心信和钢铁公司迸行接触。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被人杀害了。

土器屋产业公司被信和商事公司吞并是在这不久以后的事。在接收工作中，跑前跑后，出力最多的是名取龙太郞和本田义和。

搜查总部注意到，这一合并接收可能跟事件本身有什么微妙的关系。综合一下财界的反映便会发现，土器屋产业公司因受财团商社的排挤，业已奄奄一息；不过，只要土器屋贞彦还活着，他就不会轻易地拱手让人。

当然不妨认为，土器屋贞彦是作为吞并的唯一最大障害而被干掉的。在贪得无厌的大资本的巧取豪夺面前，一个人的生命犹如草芥一般，本不值得大惊小怪的。这就不能不使人考虑到，巨大的企业权益一旦和投机心理联结起来，那就会跟通常所说的憎恨、痴情、复仇等等动机截然不同，在它的背后定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杀人动机。然而，这只不过是从被害者的人事关系上产生出来的一种猜想。至于把它跟具体的杀人犯罪联系起来却又过于渺茫。不能仅凭土器屋贞彦是吞并工作的一大障碍这一点就立即断定名取和本田两人是嫌疑犯。因为虽觉得他俩周围有许多可疑之处，但作为杀人行为的具体证据却一个也抓不到。

很久以来，在名取和本田的周围就已飘动着层层黑雾，对此决不可掉以轻心。

对营业上的人事关系方面的查证核实毫无进展，搜查只得转向个人的私生活方面。眼下想到的是姘头关系。就被害者的身份、地位而论，想必是有一位相当漂亮的情妇。但调查的结果，虽然同几个女人都有关系，但只是偶而欢悦一下而已，没有固定的姘妇。调査来调查去，大家的注意力却意外地集中在最后剩下的一位女性也就是被害者的妻子土器屋冬子的身上了。

冬子是名取龙太郎的女儿，跟被害者结婚仅一年有余。同她父亲的形象相反，她是个多愁善感的美貌女子。刑警们老早就感到在她身上有不可捉摸的地方。

虽然不曾发现她有背着丈夫沉溺奸情这类丑事，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心事重重，神魂不定，面部表情上好象镂刻着不可名状的忧郁。这就使人想到，围绕冬子发生的冲突不是没有导致杀人事件的可能。如果有，那杀人的动机不外乎主要是痴情，憎恨、报复等属于个人因素的东西。

当其他搜查线索都已中断的时候，唯有对冬子的秘密盯梢还在进行着。

2

白木刑警发现在视野的尽头有什么东西飞掠而过。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却又一时说不清楚。那东西总是在视线里盘旋着，使得他不能视而不见。

搜查已经完全进行不下去了。搜查总部几乎处于被迫解散的前夕。

象明明知道空无所获而还眼睁睁地盯着鱼网的渔夫似的，白木来到了土器屋冬子家的附近。当视线漠然转向土器屋宅邸的时候，发现在视野的尽头有一件东西悬挂在那里。刑警的知觉中枢即使处于昏睡状态，也会对猎物作出敏说的反应的。霎时间，他觉察到，那飞掠而过的东西正是他想要捕捉的猎物。这猎物就是土器屋冬子。

她穿着外套，竭力想避开过珞人的目光。从她那身影里，白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心想：这决不是单纯的外出。丈夫去世后，她深居简出，几乎处于与世隔绝状态。

她只跟两个用人住在一起，过着新寡孤寂的生活。她外出不是头一次！但每次都只是买点零用物品，或者是探望一下贴心的朋友。

今天这次外出所以引起了白木的注意，那是凭着刑警的多年经验和敏锐的直觉。他很快发现冬子象是暗中戒备有谁盯梢的样子。如果是普誉通通的外出，是无此必要的。

白木确信自己的眼力。冬子来到车站附近雇了车。白木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当即叫了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盯住前面的那台车。千万不要被发现我们在跟着它。我在搜査一件重大案件，说不定会在中途下车的。”白木出示警察身份证。司机按照白木的吩咐，急起直追。

“如果不是在十字路口上遇到麻烦，就决不会让它跑掉。不是我自夸海口，类似这样的事我经历得多啦！”

跟踪固然是艰巨的，但正象司机所说的，他不愧是行家里手，一直紧紧跟在后面，没有被它甩掉。

所幸冬子中途没有换车。她下车的地点是涩谷百货大楼门前。

白木不由得咋了一下舌头。他看穿了冬子的用意。她很可能是想借着乘坐百货大楼电梯的机会，几上几下，虚晃一招，好使他的跟踪归于失败。

白木总算没有坐失良机。约摸过了十分钟，在他暗中监视着的出口处，冬子露面了。从空着手这一点来看，她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要买东西。

冬子好象因甩掉了跟踪者而放宽了心。她已不再担心身后有人，泰然自若地上了车。她去的地方是新宿最近建成的高层旅馆。

仿佛预约在先，她在登记处填好卡片，领了一把钥匙，就向电梯方向走去。不巧，电梯里只有冬子一个人，白木不便跟着进去。因为一旦冬子对白木引起疑心，在这之前的盯梢活动不仅要功亏一篑，好容易接上了头的一根线又将被切断了。

白木强行抑制住想要当场捉奸的内心冲动。电梯的指示针在二十二层停了下来。

冬子要去的房间很可能在二十二层楼的什么地方。白木转身来到登记处，找了给冬子办理登记手续的服务员，向他出示了警察身份证。

“请把刚才进来的那位穿黑灰色西服的年轻妇女的房号告诉给我。”

那人见他突然出示警察身份证明，不觉犹豫了一下。当确认白木的身份后，才勉强告诉他是2011号。

按理说，在旅馆里，对连客人姓名都不知道的人是不能告诉房间号码的，唯有警察例外。然而这种协助也是消极被动的。

“2011号？这么说是在第二十层了？”可是，冬子明明是在第二十二层走下电梯的。

“是的。”服务员回答说。

白木对冬子如此巧妙戒备感到惊讶。她在二十二层楼上走出电梯后需要再从楼梯下到目的地的二十层来。存着如此戒心去私会想必是有相当重要的事情。冬子已是寡妇了，没有必要再偷偷摸摸地背着自己的丈夫。即使因为丈夫死去的日子还很浅，想把这种幽会的不安心情隐藏起来，如此小心戒备也属多此一举。

“这回可捞了一个大家伙。”白木为顺利获取囊中之物而激动万分。

“那么，2011号跟她要好的那个男人又是谁呢？”

“要好的男人？”服务员不觉一怔。

“就是到这个房间去的那个女人的相好的。”

“不会有什么要好的男人。名取进去的房间是个单人房间哟。”

这回发愣的是白木刑警。冬子在登记册上根本没有用假姓而是用了旧姓名取。

然而，跟男人在单人房间里幽会，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么，不能领着男人住单人房间吗？”即使房间是供一个人使用的，对于情事来说，一张床也就足够了。

“这是办不到的。在单人房间里住两个人是违章的。”

“只要把门关上，又怎么能知道进去几个人呢？”

“在我们的旅馆里，从各层的服务台都可以看到各个房间。单人房间超过定员便可以立刻知道。”

“服务台也不可能总有值班人员在场的吧！”

“尽管这样，或进或出，根据屋里的动静是大体上可以判断出来的。”

“动静”这两个字有着微妙的含义。冬子既然早有防范，是不会轻意使用单人房间的。旅馆方面即便放过一两次，被发现违章的危险性还是很大的。她要确保密室的内幕就绝对不会使用这类危险的房间。

白木从服务员那里进一步得知冬子利用这个旅馆尚属头一次。是几天前，用名取冬子的名义，由她本人亲自预约的。白木说明来意后，那位服务员回答说，这可能是旅馆里常说的“分别进驻”。

所谓“分别进驻”，就是指不愿公开关系的男女，为了在旅馆里约会，男女双方各自以自己的名义预约房间，分别到达后再在某一个房间里鬼混。

“多半是女的到男人房间里幽会。用这个办法，两个人秘密地搞到一起，也就不会被察觉了。”似乎为白木的真诚所感动，服务员的态度也就更加和蔼了。

“不过，一旦在单人房间里搞到一起，那将会由于房间的气氛不同，在服务台的监视下迟早会被发现的吧！”

“不会那么愚蠢。多半都是有一方另找一个双人房间再幽会的。”

冬子的房间是个单人房间。看样子，她预约的2011号房间根本没有使用，而是直奔男人早就准备好了的双人房间。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在二十二层楼上走下电梯显然不是为了对付跟踪的人，而是很可能那个男人的房间就在这一层楼

“第二十二层一共有多少个房间呢？”

“大约八十个房间，都是双人房间。”白木认定冬子一定是走进了二十二层的某个房间里。

“劳驾，能不能把第二十二层楼已经住下的客人的卡片给我看一下呢？”

恰恰跟白木的意愿相反，二十二层楼的住客全是美国团体的包间。象这类团体当中不会有冬子的朋友。由此看来，在第二十二层下电梯是为了对付跟踪者。

“这个旅馆一共有多少个房间？”

“大约两千个房间。”服务员毫无表情地回答说。冬子混进拥有两千个房间的大旅馆的某个房间里，现在也许正在如醉如痴，陶醉于官能上的欢悦，并嘲笑刑警的无能的吧！白木忽然觉得一种疲倦感在袭击着他，使他难以站定。

3

那一天想要查明跟土器屋冬子鬼混的那个男人是谁，结果是以失败而告终。尽管白木一直聚精会神地守在那里，等待着冬子从旅馆里走出来，但冬子没有干那种跟男人一起搭伴儿走出旅馆的蠢事。

冬子在旅馆里呆了三个钟头，就象不曾发生过什么事儿似的，心情平静地走了出来。旅馆的出口有好几处，每个出口处都按照白木的布置，由刑警们分兵把口，而冬子仍然得以堂堂正正地从原先进去的正门走了出来。充当她的情夫角色的男人想必是对几个小时的欢悦感到称心如意，从别的出口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以致没有留下把冬子和那个男人拴在一起的任何蛛丝马迹来。

为慎重起见，事先曾派一名刑警到第二十层楼的服务台进行监视，结果也没有见到冬子。当她办理注销手续以后，曾检查过2011室，正如预先料到的那样，根本没有使用过这个房间。

旅馆方面提供了那天留宿人员（包括临时歇息客人在内）名单的抄件。虽经过周密的调查，然而仅凭这个名单是无法推断出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不用说，那个男人显然用的是假姓名。

不过，了解到冬子有一位情夫，这也是很大的收获。既然在冬子的身边有另外一个男人，他对于杀害土器屋一事就决不会袖手旁观。再从他俩异乎寻常的防范来看，也足以断定他们是有充分的思想准备的。

“一定要继续盯住冬子，不要被她发觉了。”沉寂下来的搜查总部顿时充满了生气。剩下来的这唯一的小小的线索，不料竟至使大家沸腾起来。总部把注意力集中到冬子身边。他们认定，采取这般精心准备和小心防范措施的约会，决不会是例行的情事。她一定还会再去会见那个男人。如果这次再采取分兵把口的办法，还有导致同样失败的危险。只要继续耐心跟踪冬子，总会碰上那个男人的。为了这个缘故，绝对不能让冬子发觉有人在后面跟着她。

时已进入冬季，对跟踪来说是最严酷的季节。番匠刑警发现冬子第二次外出，是转年一月中旬前后的事。上次相遇在十一月末，这中间隔了约一个半月。

即便是有意避开人们耳目的约会，间隔也未免过长了些。相互追逐的情人决不肯这么长时间才见上一面。

番匠刑警在继续跟踪的同时，与跟他同编在一个组里的性善刑警取得联系，展开了人海战术般的跟踪活动。同上次一样，在涩谷的百货大楼门前下车，而且照例是利用电梯进行跟踪活动。安排在商店各出口处的特勤人员毫不费力地发现了冬子。

她直奔赤坂的蔓摩斯大旅社。它跟土器屋被杀害的赤坂大饭店近在咫尺。冬子在办事处办理登记手续时，刑警们已经分别走进了停在大厅的所有电梯。

在新安装的电梯里，走进一位新来的刑警。由于人手多，冬子无论乘那个电梯都有埋下的伏兵。

冬子办完手续，只领了一把钥匙就来到了电梯门口。她似乎有意拒绝服务员作她的向导。番匠刑警也跟进她乘坐的电梯里。所幸那个电梯里挤满了人，跟她一块下电梯不会引起疑心。

冬子在十六层走下了电梯。一块走出来的只有三个人。番匠也混在里面。当客人们向各自的房间走去时，只见冬子一个人站在电梯门口。

看来，在这一层停下来，是纯系有意躲过跟踪者的骗术。番匠为了不致引起她的疑心，信步向走廊走去。中途发现了通往楼梯口的地方，便在那里用对话器跟同事们取得联系：

“冬子在十六层停下来了。在电梯大厅里一动没动。看样子那个男人的房间不象是在这层楼上。”

旅社的客用电梯一共有六个。除了冬子和番匠刑警乘坐的电梯而外，其他各电梯都有搜查人员埋伏着。

另一方面，石原警部直接跟旅社办事处接洽，得知冬子的房间是1642号。果然不出所料是个单人房间。

接替番匠刑警跟踪冬子的是性善刑警。冬子乘坐性善刑警设下埋伏的电梯直奔第二十层楼上。在第二十层上有几位客人同下。她这次没再逗留就向走廊走去。

她显然没有注意到在所有的电梯里都埋下了伏兵。她现出放心的样子，头也不回地朝走廊里走去了。冬子走进了2032房间。

石原警部接到了性善的回话，马上向办事处询问了那个房间客人的来历。

“2032室住着名叫野中英次的客人。是当天办理预约手续的，还交了一万元钱的押金呢！”

所谓“当天预约”是指当天办理住宿手续，押金则是因客人来历可疑或者是不便轻易信任时，做为一种保证金，支付相当于租房费的预交款。

索取押金，便是服务员对那个客人不相信的佐证。

“这位客人是自己主动支付押金的。”服务员补充说道。石原警部预感到这将是一个棘手的问题。2032房间的房钱包括税金和小费在内，有九千块钱就足够了。野中如果存心放弃押金的余款，临走时不必跟服务员打招呼就可以随时溜出旅社。

在野中英次的登记卡上，还煞有介事地填写了住址。职业是记者。也许是他知道这种职业易于引起服务员的敬畏，才有意冒充的。

石原尽管已估计到住址是有意胡乱填写的，也还是决定查访一番。

“要对2032房间彻底进行监视。要紧紧盯住从这个房间里走出来的人。”石原警部把大部分人员布置在2032房间的附近。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冬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刑警们已经没有必要再盯住她了。冬子离去后，他们继续监视着这个房间。

那个象影子一样跟着冬子的人，也许仍躺在留有女人芳香的床上，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处于搜查队的包围之中。他可能因贪恋情事之后过于疲惫，正安然地酣睡着哩！

刑警们抑制着终于捕捉到猎物的紧张与兴奋，聚精会神地等待那男人的出场。

冬子走后一个小时左右，房门打开了。一位约摸三十岁上下、身材细长的人走了出来。

那男人几乎没有防备有人在盯梢。自以为是“分别进驻”万无一失，看样子甚是放心。他走进了电梯。不用说，里面早已埋下了伏兵。

那男人改变了在一楼下电梯的主意，在第八层停下了。埋伏下来的刑警眼看被人家牵住了鼻子，也只得跟着走下了电梯，但未引起那个男人的疑心。

那男人走进了八层楼的一个房间里。刑警看准了房号，是814号。立即按此房号到办事处进行查询。

这样，终于露出了“第三者”的真面目。--和平政经新闻社职员松尾俊介。

搜查人员得知这个男人的来历，不免大吃一惊。和平政经新闻社是由跟土器屋贞彦有牵连的人物本田义和所把持的。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新闻社的职员居然跟土器屋冬子能够鬼混在一起！

在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中，出现了新的情况。在营业关系上，本田义和是个对土器屋居心叵测的可疑人物。

正是在此背景下，新闻社的职员同被害者的妻子竟发生了两性关系。也就是说，个人的动机和营业上的动机扭在一块了。搜查总部认为有可能是本田义和唆使松尾把土器屋干掉的。

即使这样，松尾和冬子为幽会所玩弄的骗术委实是复杂而又巧妙的。松尾在旅社里重新定下了一个单人房间，冬子也接着另找了一个单人房间，于是各自“分别进驻”。

然后再预约一个双人房间，用前面提到的那笔押金开销房费。

这么一来，临走时就没有必要再跟办事处打交道了。最容易识破这桩丑事是在进出旅社的时候。他们分别住下后，再到另外准备好的房间里寻欢作乐，然后女的先走，男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男女任何一方在双人房间里等候相会，就可以把奸情掩饰过去。两个人“分别进驻”的房间都是单人房间，而第三个房间则是双人房间，这样一来就可以把两性关系完全隐匿下来。

后来问到旅社的人，他们介绍说，这种办法近来常被艺妓使用，把这种办法叫傲“迂回作战”。艺妓为了把丑事绝对隐匿下来，挖空心思发明了这种手段。这种幽会是很破费的。

虽然已经断定冬子的情夫就是松尾俊介，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马上把他逮捕起来。乱搞两性关系固然要受到道义上的谴责，但毕竟构不成犯罪。况且冬子是个寡妇，不能跟一个活人妻与他人通奸相提并论。问题是，他们这种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并延续至今的。

若是在土器屋死后才结成这种关系的话，那么对松尾的怀疑就多少可以减轻。但是，如果是老早以前就勾搭在一起了，那他就一定会怀着更为隐蔽的不良动机。

松尾俊介不知道当局正在监视着他，在第二天便离去了。他起初就决定在814号房间住下来。果然不出所料，2032房间押金的零头自动放弃了。

由于“迂回作战”的时间，和跟值班人员打交道的时间，不是同一个时间，如果不是警察密切监视，三个房间的连带关系是无法败露的。

“松尾俊介这个人的名字，我的确是记得的。”在第二天的搜查人员会议上，白木刑警说出了这番意外的话。

“怎么记得的？”另一个成员探着身子问道。

“土器屋被杀不久，他朋友的老婆，一个叫做雨村久美子的女人到总部来过一次。她的丈夫因民航飞机同自卫队飞机相撞失事而死去了。”

“噢，是个物理研究方面的原子能学者，很能干，有很出色的发明。”大川想起之后说道，“对啦，那个人的太太曾经来过一趟。”

白木把那时和雨村久美子的接触情况大致叙说了一遍。接着又说道：

“在雨村征男下落不明之前，有想要夺取他的发明权的人在跟他接近。为了留作参考，我请太太写下了名单，其中就有松尾俊介的名字。”

“是真的吗？”不知是谁吃惊地插嘴问道。的确，那份名单曾由白木向搜查人员会议提交过。只因那时侯是头一回提起跟雨村靠近的一些人的名单，又似乎跟土器屋事件无直接关联，自然未能引起搜查人员们的兴趣。再加上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人的姓名，在他们的记忆里全没留下什么印象。就是后来和平政经新闻社的本田义和出场了，也没有人把他同松尾俊介联系起来加以考虑。这与其说把他忘了倒不如说根本就没有留心过。

“松尾和雨村接近又意味着什么呢？”石原警部发出了疑问。

“那就要看这件事跟土器屋被杀到底是什么关系了。”听他的口气，有松尾夹在他俩中间，就可以把雨村跟土器屋的事件联结起来，那将是轻率的。这顶多是雨村久美子的一种推测。把雨村下落不明跟土器屋被杀一事扭在一块儿，的确是危险的想法。

依据久美子的推测，造成雨村下落不明的，和杀死土器屋贞彦的，同是一个罪犯，但是足以证明的具体实例却一个也拿不出来。

“然而，在土器屋与雨村两人之间连着一个松尾却是事实。而且这两个人都从世上消失了。这一事实是抹杀不了的。”白木刑警反驳说。

石原警部和白木刑警的论点是针锋相对的。石原不太主张因松尾偶而跟这两个人有来往就可以把这两个事件联系在一起。

而在曾经亲自听过久美子前来陈述情况的白木看来，对这次重新露面的松尾俊介切不可粗心大意。他对土器屋冬子的奸夫松尾，在不知不觉中采取了挑战的姿态。这是由于被丈夫拋弃了的久美子无论遭受多大挫折也要决心寻找丈夫的下落，这种不屈不挠的性格在白木刑警的心上打上了深刻的烙印。

一份名单

1

久美子受到陌生人的“突如其来的打击”之后，感到处境危险，便搬回娘家去住了。跟雨村同住的“新房”原本是雨村父亲的家产，所以只单身一人搬开了事。同时考虑到，雨村的“遗物”如果保存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象上次那样遭受歹徒的袭击，便一古脑儿把所有东西都送到婆家去了。久美子本想把这些东西一直存放到得到丈夫的确切消息时为止，不过那样做，婆家很可能误解为是一刀两断。

事实上，他俩结婚不到一年，两家都还缺乏联姻的实感。同时，也都认为雨村的生死早已成为定局，都希望久美子早点把雨村忘掉，寻求新的幸福。

夫妇间没有生下一个孩子，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要久美子这么想，再婚的机会是很多的。

时仅十个月的婚后生活没有使她外形发生任何变化。在不知情者心中，久美子仍保持着姑娘们那种忸怩的、情窦未开的风彩。

因此，久美子的双亲对她回到娘家来感到很高兴，尤其是母亲更是喜出望外。母亲已经给她物色了好几个人家。随着久美子生活逐渐安顿下来，母亲才开始慢慢地向她透露了这件事。

雨村的事恐怕早已在母亲信乃的心里无影无踪了。然而这回久美子没有触犯母亲的尊严。尽管跟她母亲相比有程度上的不同，雨村的身影在久美子的心目中也急剧地淡薄下来了。确切些说，不是单纯地淡薄了，而是因另一个轮廓更加清晰的身影渐渐地占据了她的心房。

“我看天底下的男子汉数雨村没有男子的气概。别老是怀恋过去，也该替你未来的幸福着想一下了。”母亲见她对此事一直不感兴趣，便一再进行规劝。

“是啊，雨村的确缺乏男子的气概。”母亲的这番话委实产生了应有的效果。不过细细想来，她所以对双亲张罗好久的亲事不感兴趣是另有原因：一个印象更强烈的男人早把它给冲淡了。

久美子在想：那个人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他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一连两次救人之危，走后却又连个地址也没有留下来。

久美子想起了跟大町商定的前约。他曾亲口说过：一块儿去寻找雨村！

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却自愿帮助找人，多么好的心肠啊！他没有明确说出要自愿帮助的理由，也不是对久美子心怀歹意。如果是心怀歹意，到目前为止，只要他看准时机满可以把久美子据为己有。他说过，踏破针木山区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课题，并愿意把它同寻找雨村结合起来。

然而，大町在跟久美子相遇之前就已经登过山了，而且为此放弃了自己的职业。山，果真有使人为它牺牲职业的魅力吗？

在对于山几乎一无所知的久美子看来，这是不好理解的事。

不过，大町的登山决非单纯以游山为目的。他曾说过“针木岳是个课题之山”的话。但是，这个课题又是指的什么呢？大町在针木岳附近又都干了些什么呢？

大町一面在探索自己的课题，一面又真诚地把寻找雨村做为自己的课题。

久美子接受了这个请求。比寻找雨村更为使她欣喜的是，可以借这个机会跟大町保持接触。

大町说在短时间内一定跟她取得联系，然后就不知去向了。那背影是孤独的，象是有往事的阴影在钳制着他。打那以后，他再也没来找她。

仔细一想，大町实在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久美子除了他的姓名而外，一无所知。就是姓名，是真名还是假名，也不清楚。关于他的情况可以说等于零。

由于不知道大町的住处，不可能跟他取得联系，只得等他找上门来。若是他单方面毁约，一切就全完了。

按照惯例，毁约的可能性是很大的，甚或是理所当然的。对于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三又没有深交的人，居然肯把个人生计丢在一边，心甘情愿地帮着找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

然而，久美子信任他。定约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大町凝视她的那双眼睛是真诚的。跟雨村把她作为冬子的替身凝视着的那副眼神相比，是根本不同的。那是一双凝视久美子本身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隐藏男人的歹意。在那里只有无私的憧憬。

久美子用女性的本能悟到了这一点。所以她完全信任了这个等于陌生的人。在实践前约以前，对新提的亲事表示关心，那就意味着对他那凝视自己的眼神的背叛。如今山里已是冬天了。

山用人们难以靠近的威严给自己披上了白色铠甲。在它未卸却铠甲之前，大町想必是在什么地方为筹集生活费用而四处奔波。

久美子确信：到了可以进山的时候，大町一定会跟她打招呼的。

话虽这么说，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呢？不久以前，她牵挂的对象还是雨村。而现在则转移到了大町的身上。这是一个女人的心在微妙地移动。这移动既是微妙的，同时对雨村来说又是残酷的。

“久美子，久美子，你在听着吗？”经母亲这么一问，她才一下子清醒过来。母亲唠叨个没完没了，而她却不知不觉地沉浸在遐想之中。母亲带着几分惊愕的样子，说道：“真是个犟孩子，为了你的事把心都操碎了！”

2

久美子接受白木刑警的来访，是在一月的月末。

她还清楚地记得，当她第一次到赤坂警察署的搜查总部陈述关于土器屋被害是否与雨村下落不明有关这一想法时，能始终耐心细听的就是这位白木。

“好久不见了！”

当久美子走进会客室时，白木用刑警少有的温和态度向她笑了笑。那笑脸更唤起了她对白木的清晰回忆。他笑起来宛如天真的孩子。

说完分别后的寒暄话，两人面对面地坐下来。白木说：“这是太太去年送给我的那份名单。”说着把名单放在桌子上。她还清楚地记得，那是受白木之托，由她亲自写下来的，上面是雨村失踪前夕常跟他打交道的一些人的名单。

“您拿这份名单干什么呢？”

把由她填写的、连她自己都忘了的一份旧名单拿出来，久美子不觉一怔。刑警特地拿着来找她，显然是因为它对搜査有用。

“蒙您帮忙，这份名单对搜查很有参考价值。”白木呷了一口茶，接着说道：“说实在话，是为了名单上的松尾俊介才来找您的。”

“噢，松尾先生。”

她按照白木提出的这个名字极力搜索自己的记忆，但是没有马上回忆起来。

“这个人出了什么事了吗？”

“在别的线索里也出现过这个人。”

“别的线索？”

“就是我们现在正在追査的土器尾事件。想了好久，觉得这个名字好象在哪儿见过。结果在太太交给的这份名单上找到了。”

久美子默默地听着白木的解释。松尾跟土器屋事件有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一面听白木讲话，一面思考着。

在这两个事件里都出现了他的名字，在这当中，有没有久美子曾经推理过的那种关联呢？

“想请您仔细回忆一下松尾拜访您丈夫时的情况。”

“没有什么可以细说的。我丈夫根本就没有见他。”

“噢，您丈夫没有见他吗？”

“是的。他事先既没有打过招呼，又没有经谁介绍，就贸然来访的。我丈夫不愿意在自己的家里接待既没约定过又没见过面的人，便婉言谢绝了！”

“松尾只到您家去过一次吗？”

“不，在那以后，又来过好几次。来这么多次都没见面，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就跟丈夫说还是见上一面为好。我丈夫明明知道他是干什么来的，便说见了反倒只能引起不愉快，终于没有见他。”

说着说着，久美子的记忆鲜明起来了。松尾那单眼皮，薄嘴唇，带着某种病态的面容浮现在她的眼前。

“您丈夫连见都没有见，又怎么知道他是干什么来的呢？”

“那时候，有好几个人都为着同一件事来找他。看样子他已猜透了八九分。况且那个人也到公司里找过他好多次。我丈夫在公司里没能满足他的要求，只好找上门来了。”

“不错。松尾跟被杀害的土器屋没有在您家里相遇过吗？”

“是啊，我想没有过这样的事。”

回答完了，她吓了一跳。警察在怀疑松尾是土器屋事件的凶手。土器屋和松尾在围绕雨村发明的问题上是敌对的双方。难道因土器屋处于有利地位，松尾才把土器屋杀害了？

可是想夺取雨村发明成果的大有人在。只把土器屋一个人干掉了，并不能把发明据为己有，独占鳌头。再者，雨村对松尾是很嫌恶的。就是想把发明委托给哪一个人，也轮不到松尾头上。

松尾总是吃闭门羹，却又缠住不放。他那没皮没脸的样儿，伤害了雨村的感情。

“您丈夫平时没有在话里话外流露过土器屋与松尾过往甚密的事吗？”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我丈夫把松尾这号人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

本来是想说，把他当做最讨厌的苍蝇来对待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觉得雨村这样对待松尾也太不礼貌了。

“看来，还是跟冬子有牵连喽！”白木喃喃地说。虽是自言自语，声音也很微弱，久美子却很敏感地听见了。如果他没有提到“冬子”的名字也许会放过去的。看来久美子对冬子的名字是极其敏感的，白木无意中说出的话立刻得到了反应。

“冬子？是土器屋冬子吧？”

“不，是……”

因问得突然，白木结巴起来了。久美子不禁后悔当时竟把事情看得那么简单。可惜，现在不是回味这个的时候。

“莫非是说，土器屋冬子和松尾先生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在久美子追问下，白木无言以对。这是他的失言。冬子和松尾的关系涉及到搜査机密。

刑警还没有把他确认为作案人。作为警察官，必须把搜查的情报限定在最小限度的范围内，严防扩散出去。

白木来找久美子，本来是为了给越来越露出马脚的松尾补充一些有力的证据，调查一下在雨村问题上，他跟土器屋有没有什么纷争。当冒冒失失地泄露出冬子的事情时，白木万万没有想到心情本来平静的久美子居然有如此敏感的反应。

“不，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关系。”白木立即改口，佯装不知道。而在久美子看来，仅止于此也就足够了。从他的不自然的表情里，巳经可以看出冬子与松尾之间有着微妙的关系。她想：这件事对雨村的失踪事件又有什么关系呢？

白木此番前来，一定是搜集有关土器屋事件的证据的吧！他自始至终把土器屋之死放在核心位置上。搜查总部就是干这个的，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在他们看来，雨村始终不过是一个“配角”。

但是，对久美子说来，雨村却是个“主角”。她是把雨村放在中心地位来观察一切事物的。在这一点上，跟刑警的看法和设想是大不相同的。

白木告辞后.她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继续思考着。久美子心想：警察把松尾看做杀害土器屋的可疑分子。然而，他们是否已经注意到，这种观点不是照样可以适用于雨村吗？（在松尾促使雨村下落不明这一点上！）雨村曾经爱过冬子。那种爱的强烈程度，从把我当做她的替身这一点也可看得出来。何况警察暗示冬子和松尾之间也有关系呢？虽然没有明确说到底是什么关系，既然警察已经把这当做问题，不妨先把它看成男女关系吧！

不妨认为，雨村和松尾把冬子夹在中间，构成了对立关系。所以，松尾为了独占冬子，才导致雨村下落不明。

不仅如此。雨村如果不在人世了，从营利角度看，松尾也是可以捞到好处的。

象突然来了灵感似的，一连串的猜想在久美子的脑海里闪现了。

“也应该把松尾的行踪搞清楚。”她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是指什么行踪呢？不用说，是雨村外出旅行当时松尾的行踪。如果松尾跟雨村的下落不明有关，那么松尾在七月十八日前后必定不在家里。他不会哪儿也不去。

“莫非那件事也是……”如同打开了闸门，继一个猜想之后又紧接着引出了下一个联想。

3

“那次来抄家的不正是松尾吗？”

久美子回忆起从新潟到黑部追踪雨村足迹的时候，就总有一道贴得很紧的视线紧盯在自己的脊背上。

有各式各样的视线。好意的视线给人以无限的温暖，恶意的视线既冷酷而又刺痛人心。久美子感受到的那个视线既不冷酷也不温暖。

那视线冷静得好比在目不转睛地观察豚鼠，甚至可以说是属于冷冰冰一类，但决无刺痛人心的恶意。

那视线连身体的细微部分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却又是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这就象松尾那小而细长的眼睛射出的视线一样。

“当自己在黑部旅行时，松尾都干了些什么呢？这也有必要调查清楚啊！”

但是，久美子不知道该怎样进行调査才好。

上次调查土器屋和冬子的旁证材料的时候，曾找过兴信所。而松尾则是个很难对付的搞调查的专家，对他的情况很不好了解。

久美子想起了松尾初次登门拜访时名片上印的头衔。正面印着“和平政经新闻社”，背面上印的业务项目里就有“综合调查”字样。她还记得雨村说过松尾是个“间谍式的人物”。

如果委托兴信所进行调查，弄不好就有可能陷入对手的圏套。松尾不象土器屋和冬子那样外行。

“那么求助于警察呢？”

目前他们正在就土器屋事件进行调查。他们对于跟土器屋关系不大的“雨村下落不明期间的松尾去向”问题，怎么也不会热心的。

再说连雨村的尸体都还没有找到。没有发现尸体就构不成杀人罪。

久美子想：这时候如果有大町在，那该多好啊！她怀恋起不知在何处的大町。

此刻，久美子产生了一个念头：可否在报纸上登广告找找他呢？也不知大町能不能看广告。再说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呢？可是除此而外再也找不出更好的联系办法了。何况只一两行字的广告也花不了多少钱。

“大町先生望速联系，久美。”

两天后，写着上述几个字的广告登在全国发行的报纸广告栏里。如果大町看到了，只这句话就足以沟通信息。大町知道她正在娘家住着。

而今久美子的动态似乎正被几个集团注视着。他们正想从久美子的行动里查明雨村的去向。因此，他们一旦发现登广告的人是雨村久美子，便有给大町带来麻烦的危险。

正因为这样，从久美子角度来说，虽只是短短的几个字亦可见用心之良苦了。

“大町先生，请您看看报纸吧！”久美子好比向神佛祈祷似的，盼着广告能起作用。也许是由于她的祈祷奏效了吧，广告见报的当天早上，大町便打来了电话。

“是大町先生打来的电话。”母亲刚拿起话筒，久美子就飞也似地跑了过去。

“大町先生您好，您在哪儿？我有事想见您。请您马上就来好吗？”她完全象在跟恋人倾诉衷肠。

“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吗？”大町那沉着的声调，简直叫人受不了。

“不便在电话里明谈。您今天不能来吗？我了解到一个新的情况。”

“新的情况？我也正想要找您。那我马上就去。我现在正在千叶县的一个工人宿舍里。那么，今天就饿肚子吧！”

“饿肚子？”

“力工中间管歇工叫’饿肚子‘。好，我估计有两个小时左右就能到您那儿。”

久美子约他在新宿的一家咖啡店会面后放下了话筒。

“看你高兴得什么似的。”母亲信乃对顿时眉飞色舞的久美子说道。

“刚才打来电活的人是谁啊？”母亲似乎从久美子的神态里发现了可疑之处。

“啥都不是。是刚刚才认识的。”

信乃见女儿满不在乎的样子，规劝说：“你现在既然还没有跟雨村先生正式离婚，就该自尊自重。这里虽然是你的养育之家，但是我总认为你是从雨村家来这儿暂住一时的。”

久美子不只是生气，更为母亲的自相矛盾而感到好笑。本来，自从女儿从婆家回来寄居后，一再劝她改嫁的正是母亲。现在，当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打来电话的时候，却突然厚着脸皮强调什么“自尊自重”来了。这也太与情理不合了啊！

久美子强行抑制自己内心的欢喜。这也许是因为隔了好久之后马上要跟大町相会才使她如此的吧！

4

按照约好的时间，一分不差地来到咖啡店时，大町已经早到了。大街上阳光耀眼，即使眯缝着眼睛朝灰暗的室内看上一眼，也会感到很不适应。她在门前徘徊了一会儿，只见大町从里面象要使周围的人都吓一跳似地提高了嗓门喊道：“雨村太太，我在这儿！”也许是因为当上了筑路工，比在黑部见面时，晒得更黑了。穿的不是登山服而是一身普通的西服。

“哎呀，大町先生！”

久美子亲昵地跑了过去。周围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在她的身上。然而，见到大町后的喜悦却使得她无暇顾及这些了。

“就是登了广告，我也没敢抱多大的希望。”两个人握了一会儿手，才开始意识到众人的目光。离别反倒使他俩在精神上的距离更加缩短了。

“我在这儿几乎每天不看报纸。只是今天早上无意之中看了一下。读到广告的时候真吓了一跳。”

“看来咱俩的心还是相通的，是吧？”

“我也这么想。分别以后，我总是在想着您的事儿。”

“我也……”没等把话说完，久美子已经意识到，这正是爱情的告白。在尚未相互表露这些之前，他们至少在表面上并没有真正接近起来。

尽管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却还没有踱过一个必须跨越的爱情的阶梯。

在分手之后积聚在心中的好感以及在这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爱慕之情，从久别重逢后的无限欢喜里不知不觉地表露出来了。

久美子脸上泛起了红晕。这是在踏上爱情的阶梯之前反映出来的内心的羞臊。

大町没有错过这个良机。

“刚才说的话，可以相信吗？”

“……”

“是真的吧，可以这么认为吧！”经大町一追问，久美子觉得很难为情。这里因为她竟至向丈夫以外的男人说出了内心思慕的话。

婚后生活尽管是暂短的，但她的身躯已被雨村占有了。她已经懂得男女之间的具体关系是什么，性爱在男女爱情之间具有怎样重要的意义。

一旦答复大町的问话，那就不会止于未婚处女那样的“精神恋爱”了。在跟他进入真正的爱情领域这个问题上决不可轻率从事。

然而，在这一刹那间，在她的心上残留着的生死不明的雨村的映象宛如电影里的特写镜头，浮现在她的眼前。她依然是“雨村的妻子”。

丈夫消息不明，结婚的实体已不复存在，这也就是说，顶多只是法律上的形式上的结婚而已，但却依然生效。在法律上，配偶者的生死不明只要不超过三年就不能解除关系。尽管是徒具形式的却又是有效的。

她并不打算拘于面子或者形式之类。可是，置消息不明于不顾，总觉得自己的心情难于平稳下来。记得当她知道雨村把自己当做冬子的替身才结婚时，曾被嫉妒与悔恨折磨过。假若雨村还在什么地方活着，无论如何也要把他从冬子的手里夺回来。正是在这股热情支配下，才促使久美子只身一人到黑部去寻找他。

然而，自从大町在她面前出现后，这种热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当然喽，即使在现在，也还是要千方百计地查明雨村的去向，不过，那已不是为了夺回自己所锺爱的丈夫的身体和心，而是为了在自己的心灵深处写上一个终止符。

换言之，她现在希望查明丈夫的下落，正是为了清楚地表明：从仅仅把自己当做“替身”来爱的男人的桎梏下解脱出来，投入到不再把自己当做“代用品”而是当做心上人来爱的男人的怀抱里。

在这之前，如果把身子献给大町，却又免不了带着丈夫留下的余韵，那无疑等于玷污了大町那纯洁的爱情。

久美子心里说着：哎呀，我已经以跟大町相爱作为前提来考虑问题了。

与大町相识只不过两三个月。在感情倾斜的过程中，久美子不禁为倾斜速度之快而感到惊讶。

这个速度是任何力量都休想阻挡得住的。她恨不得一下子把雨村残留在自己身上的余韵彻底清除干净。

“大町先生，等把雨村消息打听明白了再……”从久美子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她的思路正集中到这一点上。雨村的生存几乎没有指望了。她的这番话实际上意味着她已接受了大町的爱情，只不过要把它保留到确认雨村已死时为止。这样做并不是为了雨村。是为了自己，为了使作为替身的爱情打上一个终止符。

大町似乎跟她的想法是相通的。

“到了弄清您丈夫消息的时候，我也许要成为一匹饥饿的野兽了。尽管我没有这个资格。”

在大町那充满热情的视线的脸上，似乎镂刻着无可挽回的绝望的阴影。

“所谓资格究竟指什么呢？”这回该轮到久美子发问了。

“不，没有什么。打那以后，又出了什么事吗？”当两个人久别重逢后的兴奋平静下来，才好容易谈到了正题。

久美子把冬子与松尾的男女关系问题告诉给他。

“这么说，您丈夫不是死于飞机失事，而是卷入到以土器屋冬子为中心的相互倾轧之中，有被松尾害死的嫌疑喽！”

“这不过是我个人的想法。即便是没有被他谋害，我也总觉得松尾好象跟雨村的下落不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就赶快把它弄个水落石出吧！如果把您丈夫失踪前后以及太太您到黑部旅行期间有关松尾的活动情况搞清楚，就可知道是否说对了。”

“真对不住，拿这类烦人的事来麻烦您。也实在是再找不到更可靠的人了。”

“哪儿的话。太太，咱们不是已经商定好一块去寻找您的丈夫吗？只要对您有帮助，我就会感到高兴的。”

“请您多加小心。尽管没有见过几次面，我对松尾这个人总有说不出来的怕。如果这件事被他看破了，说不定会加害于您的。”久美子在真诚地为他的人身安全着想。

“哈哈，不要紧的。多大的危险我都见识过。太太倒是应该多加小心才好。以前的那个强盗说不定还在暗中盯着您呢！”

“住在娘家，我想是不必担心的。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恳求大町先生。”

“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去办。”

“请您不要再叫我太太好吗？”

“那么该怎样称呼呢？”

“叫我名字好啦，不叫姓，光叫名。”

“叫名字？真的可以吗？”

在男女之间，特别是叫别人妻子的名字，只此一端，就足以表示由衷的默许了。大町的脸顿时闪现出少有的光辉。

“可以叫您久美子吗？”他好象有意验证一下似的，怯怯地重复了一遍。

“当然！”久美子深深地点了点头。她决计先从名字上把雨村的余韵一笔勾销。

两个人走出了咖啡店。并肩走在马路上，好象热恋着的一对情人。

“大町先生！”久美子改变了腔调说道。

“嗯？”

“您不能把您的情况跟我仔细谈谈吗？我所知道的仅仅是您的名字。如果不妨事的话，您能不能告诉我，在黑部见面的时候，您都在山里干些什么呢？您好象不是只为了登山，一定还有别的什么目的。为了这个目的，您甚至放弃工作也要……”

在久美子寻问的时候，大町的脸上一下子充满了苦涩的表情。那表情就象是触到了自己最疼痛的伤口。为此，她几乎在中途缄住了口。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无谓的事。我的问话好象伤害了您的心。”久美子停了口，致了歉意。

“不，倒是我应该向您道歉。现在就约定下来吧！在发现您丈夫遗体的时候，我会把一切都告诉给您。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只是在这之前说出来太可怕了。”

“说出来可怕？”

“如果说出来，我担心就不能再跟您见面了。”

“为什么？我现在需要您的力量。不能再见面，有那么严重？”

只要大町不回绝，自己就难以想象不再见他。从现在的久美子说来，需要的不是大町的力量而是大町本身。

“总之，还是早一天找到您的丈夫吧！到了五月就可以进山了。在这之前，可以把松尾是否当时在现场一事调查一下。今后就定期联系吧！”

“如果我这边有事急于跟您取得联系的话……”

“是啊！那就象今天这样登个广告吧。其实这个必要性也不大。我会常给您打电话的。”

“那就说定吧！”久美子在不知不觉中现出恳求的表情。

约定下次再会之后，久美子目送着急速走进新宿①人群中去的大町的背影，蓦地在脑海里闪现出一个淡淡的回忆。

久美子心想：跟大町在黑部相遇之前，确实在哪儿见到过他，那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呢？

她把记忆中的点滴印象回忆了一下。正在这时，大町的背影已被潮水股的人群给吞没了。

注：东京都一个街区名。

幻想未来

1

大町说要定期取得联系，不料却断绝了消息。久美子有好几次想要在报上登广告。其实只不过想见上一面而已，此外再也找不出叫他来的具体理由。

对于相爱的两个人来说，仅这一条，相会的理由就满够了，可是，在他俩来说，关系毕竟还是暧昧的。

彼此都抱以真挚的超乎寻常的好感却也是事实。如果把各自的感情剖析一下，可以说是正在炽烈地相爱着。

然而在他们之间的爱情还没有疏通。久美子因为有丈夫的余韵在，大町呢，由于过去的某种灰暗的投影在起作用，都使相互的倾心受到抑制。

由于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属于成人之间的感情，在男的方面，还由于有一种曲折的心理上的抑制作用，所以才没能得到及时的疏通与密切结合。

从大町那方面进行联系，恰好是在一个月以后。两个人仍然是在新宿的同一家咖啡店里会面的。

大町不象上次那样晒得那么黑了。这也许是由于他按照久美子的请求正进行调査活动的缘故。

“过去有位老朋友干着有关搜集情报的工作，由他代为调查了一下。松尾这家伙真难对付。警察方面也在严格地监视着他。不过那是关系到土器屋事件……”大町的脸色显得有些憔悴。看样子，他为了抓到使久美子满意的情报费了好多心思。

“把这样挠头的事拜托给您，实在是过意不去。”

“您老是这么见外。我们不是有约在先，一块儿去寻找您的丈夫吗？”在大町那亲切的责备语气的背后，隐藏着一种焦躁的情绪。这原本是他作茧自缚。

其实，凭借大町的力量，满可以轻易攻破爱情的关口的，即使久美子想要抵挡也不会抵挡得住的，更何况在这以前久美子早已倾心于他了呢。

在大町那凝视久美子的目光里，分明饱含着对久美子的这一默许的恐惧神色。对于这一点，她近来已经注意到了。前些天在新宿目送大町走进人群时，留在她记忆里的正是这样的眼神。

大町每当憧憬未来的时候就禁不住流露出类似的心情。把一颗恐惧的心捧献给憧憬着的异性，这是幼稚的精神恋爱者常有的事，而大町早已超过了这个美好的年华。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左右着他呢？”久美子既纳闷又不便说出口来。一说出口将会成为女人对男人的有意挑逗。可是，她现在最怕的却又是大町向她发起进攻。眼下，她一面跟雨村的余韵搏斗着，一面又在控制着自己来接受大町的爱。

“看样子您多少有些憔悴了，您不必为这些事感到为难。”久美子用妻子体贴丈夫似的语气说道。

“反正象我这样的人怎么都不会有人可怜的。”大町自甘暴弃地说。他那被阴云笼罩着的脸显得格外空虚。

“看您把问题说得这么严重！”久美子埋怨似地抬起了头，“您如果需要的话，我该给您一些什么支持呢？”

“太太，不，久美子！”阴云从大町的脸上顿时消失了，“真的可以这么指望吗？”

“不这么想倒是不对的，您可真是……”因发觉过于客套，便把话语打住了。

为了从他们身上去掉一切客套话，还必须“保留”必要的“礼节”。至少要到确认雨村死时为止。到那时就不单单是默许的问题了，因为在他俩默默无言之中，这种“礼节”已经发展成为对未来的海誓山盟了。

这使得他俩连这回为什么要见面的事也给丢在脑后了。

“那么，关于松尾的事……”

“到底还是象您猜测的那样，至今情况不明。”大町皱着眉头说。

“竟是这样。”

“您丈夫外出是七月十六日。松尾就象有意配合行动似的，从那天起到十八日夜里，也不知是到哪儿去了。十八日晚九点左右，在银座一个叫做’牧‘的酒吧间里露了一次面，在这以前的三天里，哪儿都见不到他的影子。”

“他简直象跟在雨村的屁股后面转。”

至此当时不在东京的人又多了一个。雨村外出时，冬子和土器屋以及松尾三个人同时不知去向。这其中有什么奥秘呢？

“一点儿也不差。有迹象说明，您旅行黑部时松尾就曾经尾随过。”

“那，这方面的证明材料也没有弄到手吗？”

“您到新潟去是十月二十八日。当天住在新潟，二十九、三十两天住在黑部，三十一日回京。可是松尾恰好是在这四天里，不知去向的。谁都不知道，哪儿都没有他的足迹。这以后的情况虽然跟我们的调査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是松尾在土器屋被害的那天晚上同样是去向不明。警察正在对他进行密切监视。”

“松尾看样子是罪犯了？”

“还不清楚。既然犯人是靠查清现场才能挖掘出来的，这就必须在揪出松尾以前，把现场之谜彻底解开。更重要的是，这将可以弄明白：在土器屋被害之前，松尾跟土器屋的夫人是否已经发生了关系。听说警察所以要对松尾跟踪盯梢，就是因为发现他俩在市内的旅馆有过幽会。”

“照你这么说，两个人很早就有关系了？”久美子从白木警察的话里曾进行过这种推测，不过她没有想到这种关系发生得那么早。

“这样一来，雨村的位置该怎么个摆法呢？”久美子越深究就越感到情况错综复杂，疑团重重。在涉及到雨村失踪的背景问题上，很可能是巨大的企业权益之争跟复杂的男女关系交织在一起。

关于企业权益之争暂放在一边不去谈它。雨村跟土器屋早在他们结婚之前就已经在争夺冬子的爱情。结果是冬子跟土器屋结婚了。在那以后，冬子仍有与雨村保持秘密关系的迹象。而后是松尾从旁插了进来。

如果这些都是事实的话，那就是冬子同时跟三个男人有关系。

这时，久美子想起了美丽动人而又多愁善感的冬子的容貌。看上去她怎么也不象是一个那样的女人。

屈服于土器屋的压力而结婚，同时又与难忘的雨村保持着秘密的关系。这一点只要看一看现在的久美子，她把丈夫的余韵和对大町的倾心集于一身，就可想而知了。

然而，同时勾引三个男人，从伦理角度看，却是久美子难以理解的。

“据我所知，冬子和松尾之间发生关系，是在雨村先生消息隔绝之后不久的事。”大町好象着透了久美子的想法，顺口提供了一个新的情况。果真如此，在同一个时期里跟三个男人发生关系这一点就可以排除了。然而，在雨村失踪以后，冬子跟松尾继续保持关系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她把松尾当做雨村的替身了吗？

难道因为冬子心向雨村，就可以认为冬子的目的仅仅是要立即找一个替身吗？

“替身？”

久美子猛然间想到了这一层，便不由得回忆起一桩心事：雨村所以要把自己做为冬子的替身而结婚，原来是出自他对冬子的一片炽烈的爱。从这一点来看，也可以说明在冬子与久美子之间在外貌上有不少相象的地方。

然而，雨村跟松尾无论在外貌或性格上却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冬子如果把松尾看做雨村的替身，那就不再是为了爱情，而是其中另有隐情。

“替身又怎么样呢？”

大町反问了一句。久美子把内心的疑虑向大町细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大町听完后，沉思片刻，仰起脸说，“冬子会不会因为受到松尾的威胁而迫不得已呢？”

“威胁？”久美子觉得好象有什么东西展现在她的眼前。

“这只不过是我的一种推测。比如说，松尾闯进了雨村先生跟冬子私会的地方。以此为因由，威胁冬子，步步进逼。那时如果土器屋还活着，冬子必定要把她同雨村的关系极力隐瞒下来。这样她就不得不接受松尾的要求。”

“不过在这之前，松尾就好象要取代雨村的位置似的，雨村的消息一下子断绝了。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这，我也说不清楚。让我先好好想一想看。”大町好象在追索自己脑海里突然闪现的一个念头，“在黑部把您推倒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松尾呢？”

“啊？”久美子一下子惊叫了起来。由于发现有可疑的地方才对松尾产生了疑心，并进而想把松尾当时的行踪查清楚。但是她从来都没想过在黑部进犯她的人会是松尾。这是因为，在她看来，松尾没有理由对她心怀不测。松尾所以要跟踪她，照久美子的解释，那是为了想要知道雨村的去向。从松尾的眼神里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恶意。

松尾所关心的，始终是雨村。即使是从企业竞争角度看，就算是有害雨村之心，也没有必要进犯久美子。

后来，把冬子夹在中间，跟雨村发生了另一场爱的角遂，但这一切都跟久美子毫不相干。

如果进犯久美子的人就是松尾，那么，头一天夜里，在电话里威胁说“不要再查雨村下落”的那个人一定是松尾了。

“那为什么把我……”久美子目不转睛地瞧着大町，百感交集，百思不解。

“松尾跟在后边寻找雨村先生的下落，这期间想必是碰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我总觉得这件不顺心的事情跟雨村先生下落不明很有关系。”

仿佛有一件什么东西从迷雾中隐隐约约地呈现出来：松尾所以要跟踪久美子，不是为了阻挠她去查明雨村的下落，而是为了把他的下落掩盖起来。

“难道是松尾害死了雨村？”久美子把这个可怕的想象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在跟大町一起进行推理的过程中，雨村做为丈夫的实体已不复存在，而是象侦探在进行案情分析，以冷静的态度对待丈夫的下落。

“还不能把问题看得那么简单。要知道是松尾在威胁冬子，如果说松尾害死了雨村先生，那岂不是失去了他威胁冬子的借口了吗？”

大町为久美子那冷静态度所左右，也开始在这个做妻子的面前露骨地推测人家丈夫之死的问题了。说话间，他已不知不觉地不再把雨村称呼为“您的丈夫”了。他直呼雨村的名字，就如同跟久美子谈论一个不相干的第三者。随着跟久美子距离的缩短，在无意之中已把久美子的丈夫给否定了。

“哎呀！”久美子突然喊了一声。

“怎么了？”

“我想象出一件可怕的事情。”

久美子在大町触动之下，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不寒而栗的念头，连嘴唇都白了。

“您看会不会是冬子没有受松尾的威胁而是跟松尾狼狈为奸一起杀害雨村呢？”

“您在说什么？”

“冬子已经觉得雨村的存在是个累赘，因此跟松尾勾结起来杀死了雨村。”

“这是您的过虑。冬子是有夫之妇。如果说因为另有新欢而把丈夫当做累赘，那倒又当别论。”

“可是，土器屋先生已经死了。”

“您是说，为了得到一个男人而害死两个男人吗？”

久美子也没有回答出来。既认为有这个可能，又觉得缺乏现实性。更何况冬子不象是真正爱着松尾。

这虽是来自久美子有限的婚后生活的经验，不过，已婚女子考虑问题是很务实际的。

冬子跟雨村在黑部的旅馆里幽会，不也是出自对丈夫的惧怕吗？既不想忘却婚前的恋人又不想丢掉安定的家庭，这种脚踏两只船的违反伦理道德的情事，偏巧被松尾给碰见了，因此才受到他的威胁，这么想问题似乎要稳妥一些。久美子心想：这也许是想得太多了。可是，照这样看来，雨村的失踪又该怎么解释呢？他的失踪和土器屋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松尾就是进犯您的那个人，我想他一定会以某种方式跟雨村的失踪联结在一起，因此他才对您查访雨村下落十分恼火。您还记得他在黑部旅馆打电话威胁您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吗？”

听大町这么一说，久美子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使用的好象是内部电话，那声音就象面对面地说话一样，十分清晰。

“如果再听一遍也许能回忆起来的。声音象是多少压低了一些，那腔调却没有变。”

“那声音不是松尾的说话声吗？”大町说。久美子在细心地思索着。她仿佛记得那声音既象松尾本人的声音，又象别人的声音。

“一下子弄不太清楚。我只是在松尾到家里找雨村的时候听他说过简短的几句话。”久美子若有所思地说道。

“试验一下好吗？”

“试验？怎么试验？”

“当然是用给松尾挂个电话来辨认一下了。因为人的声音一通过话筒，声调就要改变的。”

如果那声音跟在黑部进行恫吓时电话里的声音是一致的，那么，松尾跟雨村的下落不明有关这一点就差不多可以确定下来。

这是一个非常带有诱惑性的试验。

“这也太可怕了！”

对方是个现实存在的随时都可以加害于久美子的可疑人物。如果知道试验者就是她的话，说不定会采取更加残暴的手段来对付她。

“不要紧，由我来保护您。”

“怎么给他打电话呢？”

“松尾他在自己的报社里。我先给他挂电话，随便说几句，在对方搭话的时候，就由您来接着听。这样一来，他就不会想到是您挂电话了。”

“这倒是个好主意。能进行得很顺利吗？”

“试试看吧。请到我邻近的席位上来。并排坐着更便当一些。”

经大町这么一说，久美子从对面的席位来到他邻近的位置上。在咖啡店里，每个茶几上都安放着电话机。

“请把耳朵挨话筒近一点。在对方说话的时候，您得亲自听。把录音机带来就好了，事情太急来不及了。好在说话时间不长，好好听听就行了。”

“照着大町的话做去，就仿佛是脸贴着脸的一对情侣正谈情说爱。可是，大町却象没有把这种甜蜜旳气氛放在心上似的，掏出了小本子，拨了电话号码。动作敏捷，很富于行动性。

久美子看着大町拨动号码的手指头，不免想到，这种行动跟他已经放弃了的职业是并非没有关系的。

“喂，喂，是和平政经新闻社吗？我找调査部的松尾先生。”

人好象找到了。话务员正在跟对方接头。这些情况都清楚地送进了跟大町靠得很近、几乎脸颊都贴在一起的久美子的耳朵里。

久美子的胸口在激烈地跳动着。

2

“喂，喂，我是松尾。”要找的人搭话了。

“啊，是松尾先生吗？”

“是的。”

“恕我贸然打听一下，您是不是北海道Ｋ市的Ｋ商业专科学校第三十八期毕业生呢？”

“北海道的Ｋ商专？没听说过。我的家乡是……您是谁呀？”

“太失礼了。我是Ｋ商专的毕业生，这次在京的校友们准备开个同窗会，听说有位叫松尾俊介的在……”

“您恐怕弄错人了。”松尾态度冷淡，马上撂下了话筒。

“真想再多说几句话，可惜对手不上钩。怎么样，对刚才的声音没有印象吗？”

听完大町的话，久美子才一下子恢复常态，离开了他的身边。刚才通完电话的时候，还在脸颊挨着脸颊呢。

“因为过于简短还不能一下子判断出来，不过，那压低了的声调还是挺相象的。”

在久美子的耳朵里还残存着刚才松尾的只言片语。的确有点象在黑部旅馆的电话里听到的那种声音。可是要想断定是同一个人，又嫌话语过于简短。

“用压低了的声音说话，这是象松尾这样的调查专家的怪癖。以后有机会再把他的声音给录下来吧。上一次进犯您的可能就是他，这一条总算弄明白了。您看下一步该怎么办呢？”大町好象完成了一项使命的忠实的卒子在等待主人的下一道命令似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如果雨村还活着的话……”久美子一面感觉到大町的视线在自己脸上移动着，一面窒息般地说道，“我想他一定会跟冬子取得联系的吧！”

确认自己的丈夫会拋开妻子跟另外的女人先取得联系，对久美子来说，这是个屈辱。而当着大町的面把这种屈辱的心情坦率地揭示出来，就足以说明她跟大町在感情上已经更加接近了。

“明白了。下一步不妨监视一下冬子的活动。”大町立刻体察到久美子的心意。

“这件事就不必再麻烦您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跟丈夫之间的问题。”

“久美子！”在一刹那间，大町的灼热的视线好比闪着光亮的利剑，“有一件事我想在这里问问您。”

久美子看到顷刻间大町态度上的变化，打了一个寒噤。

“我说的是假设。假设雨村先生真的活着的话，您打算怎么办呢？”

久美子仿佛产生了被锋利的刀尖剌破了喉咙似的感觉。

“我不认为雨村还活着。”

“所以才要来一个假设。是您刚才说过，如果他活着就会跟冬子取得联系。这就是说，在您思想的深处，在思考着雨村先生活着的可能性。”

“那是对有很小的可能性的一种假设。”

“所以我才要在这个假设的基础上听听您的想法。万一雨村还活着的话，您打算怎么办呢？”

“丈夫他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请不要打岔。他还活着的话您怎么办？”

“……”

“请一定回答我。”

想回避而又无法回避的追问，直截了当地集中在这个问题上。久美子低下了头。所幸刚才给松尾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把座位移到了大町的旁边，这就使得她得以避开大町直接窥视自己的面部表情。

而另一方面，两个人的身子却几乎紧贴在一处了。如果大町想把她搂抱在自己的怀里，那就差不多会处在无法低抗的位置上。

“那就更具体地问一下吧。假如真的知道了雨村先生还活着，还会象以前那样生活下去吗？”

“……”

“就是明明知道雨村先生没有把您放在心上，也还想继续维持形式上的夫妻生活吗？”

“这也未免太残酷了！”久美子耐着性子听完大町的咄咄逼人的追问后，回答说。

“残酷？”

“看您质问的……”

“连答都不答一声才是更残酷的！”

“大町先生，我求求您！请您等到雨村有了准确消息的时候，我再告诉您好吗？因为在这之前我很难下决心。只有到雨村有了准信的时候才能……”

“我明白了。这不是我这个没有资格的人所该打听的。请原谅我吧。”

“这资格指的是什么？”

这回是久美子在发问。大町的面部表情是痛苦的。每当谈起这件事，他的脸上就时常被苦恼所笼罩着。

大叮总想拼命卸掉既往的沉重包袱，轻装走向美好的未来。正是为了这个缘故，他才把手伸向久美子，尽管他自愧没有这个资格。至于久美子，由于了解到大町不愿轻易放下过去的包袱，所以才毫不犹豫地不再寻根问底，转而认真回答大町的提问。久美子信任大町，唯其如此，她才认真地思考了在弄清雨村生死之后，跟这个来历几乎不清的男人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就是万一雨村还活着，我也不会再回到他身边去的吧！

--不回到雨村那儿去，到底要去哪儿呢？

--那还用问吗？

久美子正在自问自答的当儿，肩膀冷不防被紧紧地搂住了。还未来得及提防，手又挨近了下颏，脸被抬了起来，久美子的嘴唇被吸吮住了。

盘根错节

1

到查明土器屋冬子与松尾俊介之间的暧昧关系为止，下一步的搜查毫无进展。

在三月初，冬子恢复了原姓，自称名取冬子，由土器屋家搬到住在成城的父亲名取龙太郎的家里。从此就算自由了。

这是名取龙太郞为年纪尚轻的冬子的将来着想把她接回家里来的。冬子与松尾的关系也如同结清了一笔债务，从此中断了，再也没有发现他俩有过什么接触。后来，名取有意要把女儿改嫁给信和财团的一个大人物。

他俩的关系既已断绝，作为杀害土器屋动机的情杀这条线必然要显得无足轻重了。

如果说松尾为了把冬子弄到手才杀害土器屋的话，那么，一旦占有她，兴致也就很快随着消失。这固然可以使人联想到一个孩子把心爱的玩具弄到手之后很快就玩腻了一样。不过，仅仅为了一时的欢乐能否杀人，还是很可怀疑的。

如果说冬子为了攫取土器屋的财产，才勾引了松尾，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是没有，然而，她既已放弃了这个垂手可得的权利，匆匆回到自己的娘家，这条线也就跟着断了。

“杀害土器屋的导火线决不会是男女情杀。”这是搜查总部的一致看法。这就又重新回到了最早的看法上。

从被害者土器屋贞彦的身份是土器屋产业公司代理总经理这一点出发，交易场上的角逐可能成为谋杀的导火线，这一点已越发鲜明突出了。这中间由于暴露出冬子和松尾的隐私，搜查方针才一下子趋向于两性关系上面。

更重要的是，偏巧这时总部发现了松尾这个唯一可疑的人物。这就又把注意力重新转到原来的出发点。松尾的确是个可疑人物。然而止于可疑而已，还没有抓到任何确凿的证据。

松尾在杀害土器屋的问题上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呢？更具体的东西却一概不知。

由杀人凶器这条线进行的搜査也毫无结果。从现场得到的手枪来看，是特别侦察用的一种回转式连发手枪，是暴力团爱用的最时兴的新式手枪。这种手枪与暴力团关系密切，又是不断从国外大量走私进来的，用象往常那样取缔枪炮刀剑的办法严加控制也无济于事。因此，从数也数不清的隐瞒不报的手枪入手进行追查是根本做不到的。

正在屡受挫折的时候，只有一位刑警按照独自的想法毫不松劲地继续进行追查。这就是大川巡査部长。

土器屋贞彦在深夜旅馆的走廊里是怎么倒下去的？大川一直被这个疑问缠绕着。土器屋没有在旅馆里包房间，却在走廊上发现了他的尸体，这就难免在搜查的开始阶段产生如下的推测：土器屋会不会是到旅馆来访问什么人呢？

尸体不是被抬到走廊里来的，这已被目击者坂本证实了。当天夜里曾对五楼客人严加调查，没有发现一个跟被害者有直接关系的人。

大川最初也主张过“坂本同犯说”。后来，这个想法被推翻了。这个想法最早是由白木刑警提出来的，但他根据久美子介绍的情况，逐渐把重心转移到土器屋冬子和松尾俊介的关系上面，从而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可是，“土器屋来这里可能是访问什么人吧！”白木最初提出的这个疑问却深深地印在大川的心里。其实，在搜查进行期间，象这样改变自己的意见或方针的不乏其例，一反搜查初期看法的也不足为奇。

“土器屋不会亳无目的地在旅馆的走廊里闲逛。他确实是在访问什么人。他访问的那个人无疑是个罪犯或者是个窝藏凶手的同案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川对这个推测越发地坚信不移了。他想：当天夜里五楼上一定有谁跟土器屋在某个地方有过接触。在这个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错综复杂的，即使没有直接的瓜葛，也会由此及彼地环环相扣，盘根错节，搅在一处。被害者土器屋正是这个链条上的一个环子。然而，这种环环相扣又是无限的。事实上，不可能对五楼上的旅客一一进行盘查。只能从被害者倒下的位置上进行推断，这就首先涉及到Ａ栋和Ｂ栋靠被害者最近的房间。

在早期搜查过程中已被搁浅了的线索，仅由一个人继续进行追查，是一项十分艰巨的任务。然而这种努力并非徒劳无益。大川发现了一个行迹可疑的人，说是可疑却又抓不到具体的证据。

大川根据既往的经验做出判断，决计把着重点转移到这个人物的身上。他对此充满自信。假若旗开得胜，那整个搜查就会胜利在握。把大网撒到这个人身上，是唯有他才肯承担的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据大川的判断，犯人一定是逃进了五楼的某个房间，否则就不合乎情理。一个活生生的人决不会象烟雾那样可以升腾而去。证人没有扯谎。在可资信赖的证言里都一致说犯人决不可能从现场一下子溜掉。可是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犯人又没有躲进五楼的任何一个房间里。

从尸体的情况来看，犯人是在Ｂ栋的走廊上，也就是守卫人员跑过来的那个走廊上，击中被害者的后背的，这一情况早已一清二楚，勿庸置疑。问题是，根据大川的补充搜查证实，在Ｂ栋的旅客中间一直没有发现跟被害者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人。

据此，大川生出了一个新的设想：所谓被害者背向Ｂ栋站着，实际上是目击者的一种错觉。事情可能正相反，会不会是背向Ａ栋站着的呢？

倘若这个设想是正确的，犯人就可以从Ａ栋堵头的太平门逃走，或者是钻进了Ａ栋的某一个房间里。

这个煞费苦心的设想被目击者坂本给推翻了。坂本证实说：土器屋朝向Ａ栋、背向Ｂ栋站着这一点绝对没有错。

大川既然没在现场，听到这种充满自信的话，自然是无法否定的。

坂本的证言也有事实上的根据，那就是：Ａ栋旅客的身份皆已查清，没有发现同被害者有联系的可疑人物。守卫人员在各太平门新贴过的封条包括Ａ栋堵头的封条在内都没有被破坏。为防备客人们在观赏夜景时因粗心大意被关在太平门外，守卫人员每天都要检查一下太平门上的封条，看一看是否有人出去后没有回来，然后再把门上的暗锁锁好。如果贴的封条被弄断了就要重新贴上个新的。

五层Ａ栋堵头的封条没被弄坏，这就证明约在三个小时以前封好后谁都没有打这儿出去过。

总之，犯人既没有从Ａ栋跑出去，也没有从Ｂ栋跑出去。当然被坂本挡住去路的C栋又当别论。在目击者的证言可以相信、情况犬牙交错而又相互制约的情况下，大川越发感到棘手了。

他在这种相互制约中发现了一个仅有的空白点。这个空白点对于暗杀之谜有着怎样的关系，还无法知道。但肯定地说，它对收拢搜查网口会大有帮助。

……在大川眼前浮现出一个可疑人物来。按照他的经验，此刻已非搜査初期可比，只有当所有被怀疑的对象一个个被合情合理地给否定了，才能够对新浮现出来的人物认真进行侦察。

于是，终于在某一天……

2

夜间乘车行驶在伊势原通往秦野的246号公路上，就会忽然发现在两市交界的善波岭一带有一座不夜城。这就是被人们称做“旅游胜地”的旅馆群。

仅从“旅游胜地”这个称呼便可看出，为了竞相招徕到这里来的游客，业主们在搞名目繁多的新花样上，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首先是建筑物的外观，就好象进入了“天方夜谭”里的幻想世界，足以诱使来访者渴望追求隐藏在内部的欢悦，并为之神魂颠倒，流连忘返。

看了这个“旅游胜地”的确会使人感觉到性的文化之花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的傍晚，在善波岭紧靠伊势原的名叫“银波”的旅游旅馆门前，一位女人走下汽车，慌里慌张地钻进屋去。

这个旅馆四下不靠，也许正因为位于最恬静的旅游区的缘故，上了年纪的旅客似乎比青年男女更愿意到这里来。外观也是日本风格的，显得分外雅致。

女人走进第三号房间。这个旅馆与其说是旅游旅馆倒不如说是具有出租别墅风味的平房。

过了两个钟头，女人度过卖弄风情的时光之后，从三号房间走了出来。她跟来时一样，钻进刚好开来的出租汽车。

那女人走后约三十分钟光景，从旅馆附设的车库里开出一辆汽车，一位中年男子手持手杖走进车厢，车厢里空无一人。

虽只是暂短的一瞬间，在旅馆门灯的照射下，那男人的侧脸被轮廓清晰地突现出来了。他立即被躲藏在庭院花木丛中的一个人给认出来了。

与汽车车灯完全消失在黑暗里以后，一个人影从花木丛中走出来，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好容易把他抓到了！”然后深深地抽了一口气。这个人就是刑警大川。长时间的苦心追踪宣告成功，终于当场抓到了这个难得的时机。

大川的脸上，在流露出跟踪、监视之后的疲惫的同时，洋溢着纯朴的喜悦。

“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跟中桥搞在一起，过去也太粗心大意了！”大川一面自言自语地说着，一面在手册上记下了刚才驶去的汽车的号码。

大川最近正在执拗地盯住一个人，那就是在土器屋被害的当天夜里住在五层楼上的叫做三杉小百合的女人。她的职业是服装设计师，在银座的一家高级洋服店里供职。

做为一个服装设计师，手艺是否高超尚不得而知，不过却天生讨男人喜欢，魅力可以打满分。

这个小百合在土器屋被害的当天夜里住在赤坂大饭店的五层510房间。它位于Ａ栋的顶端，也就是以Ａ、Ｂ两栋为横轴、Ｃ栋为纵轴，三栋房形成Ｔ字形，它正好处在交差点附近比较微妙的地方。它的邻室511号房间则属于Ｂ栋。

大川最初要对她进行盯梢是出自一个简单的理由，那就是因为土器屋曾经倒在她的房门前。虽说是倒在她的房门前却也不能就此得出结论：土器屋曾经拜访过她。

然而，也不能不使人推想到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搜查总部当然要怀疑到小百合与土器屋的关系问题并要把它加以澄清。结果并未发现其中有何隐情。那天夜里小百合因忙于工作，睡得很迟。

三杉小百合是头一回利用这个旅馆。这家旅馆是以城市人为服务对象的，只打过一个照面的客人很多，当天夜里住在五楼客人中间就有好几个人是头一次投宿的，何况这件事本身并无可疑之处。大川百思不解的是，小百合住的世田谷的公寓本是个四通八达的地方，为啥偏偏非住到这里呢？对于大川坦率的发问，旅馆方面回答说：“在市里居住的人当中，最近常有做买卖的人利用这个地方做他们的办事处或者分号，没啥可奇怪的。”

这种看法仍然说服不了大川。他总觉得一个女人偏偏住在这个旅社里，其中一定有鬼。

小百合住的房间虽说是个单人房间，但是看样子是可以两用的。这种房间的沙发可以代替床。外行人被单人房间这个名称所欺骗，却不知它是一个可供两个人同住的房间。

从501号到510号都是由这种可供两人使用的房间构成的，在旅馆方面则根据进入房间的人数来把它看做单人房间或双人房间。

如果三杉小百合住在双人房间里，那当然要引起怀疑的，但由于她是一个人住在510号这个单人房间的，因此在当时并未引起疑心。

大川想：这里面没有漏洞吗？小百合果真不是为了幽会才住下的吗？那遮人耳目的沙发不是有可能转做后来秘密来访的“情侣”使用的睡床吗？

这情侣莫非就是土器屋贞彦吗？或者干脆是另外一个人？

根据后来的搜査，由于在小百合与土器屋之间没有出现其他情况，她做为与本案毫不相干的人被一笔勾销了，但唯有大川对此却执拗地抓住不放。他想到的是：如果一个人住下来，应该住在普通的单人房间。

大川已经向旅社方面查明，本来当晚有空着的普通单人房间。论房费小百合住的房间约为普通单人房间的一点七倍。收入微薄的大川无论如何也难以理解小百合这种毫无意义的浪费。

然而，搜查总部的多数人却把注意力放在土器屋冬子和松尾俊介这条线索上。在他们看来，大川的怀疑毕竟是主观的，以致未能使总部的方针有所改变。

在市内居住的人，一个人住在可供两个人使用的单人房间本不足为奇。事实上这样的客人多得很。象东京这样魔鬼般的大城市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如果用这种固定眼光观察事物，那将会铸成大错。

大川坚持上述看法力排众议，一个人悄悄地在三杉小百合的周围投下了监视的目光。他在暗中所作的努力终于在一天夜里取得了成果。

“三杉小百合跟中桥正文勾搭上了？”两个人有勾搭这件事对于一筹莫展的搜查工作来说，无疑会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想到这里，喜悦重新涌上了大川的心头。

起初，就国防厅同土器屋产业公司的关系而言，中桥曾是一个受过怀疑的人物，即使现在这个怀疑也并未完全排除。甚至还有这样的猜测：土器屋会不会是中桥杀害的，而第一个目击者坂本把他有意包庇下来了？只是由于断定中桥当时不在现场才把这个嫌疑解除了。“

然而，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了解到他跟离土器屋被害现场最近的房间里住的女人有关系，这就不能认为事出偶然了。

把小百合的510号房间当做双人房间使用的那个男人说不定就是中桥。不能不把这种可能性充分估计到。

中桥当真跟杀人一事有牵连吗？如果有，他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510号房间跟杀人现场近在咫尺又意味着什么呢？是纯属偶然吗？或者是理当如此呢？

在大川的脑海里象滚雪球似的，产生出一连串的疑问。不过到得出结论还需要花费好多好多的时间。

“总之，今天夜里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在明天开会时汇拫完了再说吧！”大川信步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跟前有一辆时兴的运动牌汽车停下来，一对风流男女手挽着手走下汽车，兴冲冲地走进了旅游旅馆。

这时大川才觉得肚子巳经空得很厉害了。

3

大川提出的报告，在总部受到了少有的攻击。

“你们认为中桥正文跟三杉小百合的关系会对案情有多大的影响呢？”石原警部听完大川的汇报后，在早晨的会议上向大家征求意见。

“不是早已查清中桥当时不在现场吗？”说这话的是番匠刑警。中桥在发生杀人事件之前，在电话里跟坂本谈过话，这一点早已由旅馆里交换台的话务员证实过了。坂本是被电话叫走，在去中桥房间的半道上目睹这一事件的。在三楼的中桥不可能比坂本还要早跑到五搂的现场。

“照这么说，被中桥叫去的坂本偏巧头一个看到了杀人事件，这也未免太巧合了。”性善刑警发了言。

“事实正是这样。”石原点了点头，好象在说正合己意，“中桥不正是为了让坂本能够目睹这一事件才叫他的吗？”

“这么说，中桥到底是罪犯了？”望着目光炯炯的白木，石原接着说道：“还不能这么一口断定。不过，可不可以设想一下：中桥为了制造一个自己绝对没在那个时间里在场的假象，才用电话叫坂本的呢？他把坂本叫来不正是为他不在现场找到借口吗？”

“照你这么说，中桥不在现场之说是编造的了！”番匠刑警问道。

“我总觉得中桥打电话叫坂本这里面一定有鬼。土器屋是在中桥的情妇门前被杀死的，这情景又偏巧被中桥叫去的部下给发现了，你不觉得这过于巧合吗？”

性善刑警说完后，石原警部分析了他提出的问题，接着说道：

“中桥为什么要在夜里三点钟啥事都不能干的时候叫自己的部下呢？我觉得他以为自己是在保险圈里才叫坂本的，更确切些说，正是由于叫了坂本才得以躲进安全圈的吧！”

“不过，从中桥不在现场这一点来看，不象设下了什么圏套。”

说这话的是番匠。他曾对旅馆交换台作过调査。中桥确实从三楼自己的房间里给五楼的坂本打过电话。客人操起内线电话的话筒，电话接线器上的指示灯就会马上熄灭，不可能搞鬼。也就是说，从Ａ室打的电话怎么也无法伪造成Ｂ室的。

“事实很清楚，中桥打电话是为了表明当时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因为如此，本来明明可以直接拨号，却特地通过交换台的吧？当询问中桥的时候，他回答说不知道内线电话的挂法，其实，他住赤坂大饭店并不是头一次。做为国防厅的要员，时常到国外去，对旅馆生活十分熟悉，不会连内线电话的用法都不懂。无论哪个地方的旅馆电话设备都是一样的，而又偏偏要去麻烦交换台，实在是个怪事，看来中桥无非是想方设法要证明一下自己不在现场。从某种意义上说，可不可以认为他跟案件有更大的牵连呢？”

“中桥跟三杉小百合的关系是从事件发生当时开始的吗？”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木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疑问。

的确，事件发生当时如果他俩没有任何关系的话，对中桥举止行为的怀疑就会大为减少。此前，他一方面被视为行迹可疑的人物，另一方面却又没被列入当时搜查对象之内，那是因为他跟小百合的关系还没有暴露出来。

“可以断言，不是在事件发生之后才认识的。”石原警部就这一点说得十分肯定。

“不管怎么分析，只要中桥觉得无所顾忌，跟小百合约会就不至于怕这怕那。根据大川报告的情况来看，他们俩特别是中桥似乎格外有所戒备。这不仅使人想到，一个国防厅的干部跟女人鬼混，最怕的就是被人当场碰见。大川老早就留神三杉小百合了。如果他俩是在土器屋事件发生后才认识的，虽说是性的解放的时代，爱情总要有个发展过程，刚认识不几天就去住旅游旅馆，那也未免太快了。还是认为他俩相处时间要比这长更合适一些吧！”

“那么松尾和冬子这条线该怎么办呢？”白木又提了一个问题。现在搜查的着重点正放在松尾和冬子的身上。及至出现了中桥--小百合的新线索，总部中的多数人便开始发生了的动摇。

至于总部该如何行动，主要看怎样才把犯人揭发检举出来。可是，在白木看来，自己既已在新发现的线索上倾注了心血，就决舍不得中途放弃它。

中桥本来是总部老早进行监视的人物。后来松尾和冬子取代了中桥，现在由于中桥的再次登台又使搜查方针动摇了。在遇到棘手案件时，类似这样中途改变搜査方针是常有的事。

“当然喽，冬子这条线索也还要继续追下去。说不定会在什么地方跟中桥这条线连接在一起。”

石原明白地表示要两面作战。至于究竟把主力投入到哪一个方面，这自然要取决于从中桥和小百合这条线上发掘出什么样的新材料。

杀人协奏

１

正当在中桥正文和三杉小百合的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的时候，中桥突然从国防厅辞职了。他好象完全猜透了搜查总部的动向，敏感地做出了反应。退职时的头衔是一佐，本来按规定年限还有几年的任期。

退职后当然是在信和商事公司重新任职，职衔是顾问，没有特定的职权范围。为之从中斡旋的是名取龙太郎。

信和商事所以欢迎他去，不用说一来是为了酬谢他在任职期间为信和立下的汗马功劳，二来也是为了而后在国防厅与公司之间起纽带作用。

“恐怕还不止于此吧！他是由于敏感地觉察到我们的目光在盯着他，才急于溜掉的。如果他继续留在国防厅的岗位上，就容易露出马脚来。投靠信和，既往难以摆脱的关系就会成为过去。其实中桥完全没有必要正在红得发紫的时候匆忙辞去国防厅职务的。真是个狡猾的家伙！”石原警部气愤地说道。

“不过，当我们的注意力正集中在他身上的时候，投靠信和反倒会引起怀疑。”

大川说完后，石原接着道：

“那他一定是给信和送了见面礼。如果我们犹豫不定，就会在这条线索上扑空。可不能错过时机啊！”

经他这么一说，大川不禁想起了从前的一个案例：有一个快到年头的自卫队干部企图另谋新职，上了御用商社的圈套，向他们泄露了大量的机密资料，被告发，还没等走马上任就被逮捕归案了。

“他到底是拿什么做见面礼呢？”

“那，我也不清楚。二科和公安方面似乎也听到了一点风声，具体的东西却没抓到。”

“名取龙太郎似乎提到过这件事。”

“这个人总爱施放烟幕弹。”

“怪不得他有个幕后军师的绰号哩！”

“名取在信和吞并土器屋产业时立下了汗马功劳，从此就跟信和勾结上了。”

“警部先生！”大川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怎么？”

“我们最初监视中桥是在土器屋被害之前，也就是从他们频繁接触时开始的呀！”

“大概是吧！”石原望着部下的脸，仿佛在说：那又怎么样呢？

“土器屋跟中桥进行接触，不正是为了千方百计把中桥拉过来，让他为土器屋产业效劳吗？当然他所需要的不是中桥本人，而是中桥随身带来的那份见面礼。”

“嗯……”

受到大川发言的启发，石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扩展开来，但一时还没有形成清晰的轮廓。

“这就是说，由于土器屋死了，才又把见面礼转送到信和的名下。”

“不可以把这个想法倒过来看吗？”

“倒过来看？”

“就是说，不是因为土器屋死了才改变户头，而是为了改变户头才杀死了……”

“什么，什么？”

新的视野很快使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中桥做为投靠的条件，答应把厚厚的礼物带到土器屋产业去。这是跟土器屋贞彦之间订立的密约，旁人无从知道。可是密约缔结后，信和也从中插了一腿。说不定信和提出的条件要比土器屋优厚得多。于是中桥觉得，与其投靠日暮途穷的土器屋，远不如投靠更有吸引力的威震天下的信和。”

“不错。这就是拋弃了慢牛骑上了快马呀！”

“不！话虽如此，但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既然已经跟土器屋紧紧勾搭上了，土器屋当然不能保持沉默。由于已经了解到中桥的意图，土器屋难免要猛烈地质问中桥，或者说不定会对他进行威胁。”

“威胁？”

“尽管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我想在他们中间一定要有行贿受贿的事。如果土器屋一旦醒过腔来，很可能跟中桥摊牌，对他进行威胁。”

“不过那样做，土器屋也不会安全无恙的。”

“受致命伤的，只能是在职的中桥。”

“不错。看样子关于中桥的动机是多少有些具体的眉目了。”

作为中桥的杀人动机，虽然也可能有暗中勾结方面的各种纠葛问题，可是，在投靠谁这个问题上产生的想法更值得考虑。

如果土器屋贞彦得到了中桥的见面礼而使濒于破产的企业起死回生的话，他是决不会容许中桥中途换马的吧！

“在你的设想里有发人深思的地方！”

“深思？这是指何而言？”

“在土器屋被害不久，土器屋产业就被信和吞并了吧？”

“那简直就象在等待土器屋咽气儿似的。”

“是啊！在呑并活动上，其中最卖气力的就是名取龙太郎。名取难道不可能给中桥下了命令，叫他把土器屋这个障碍除掉，为呑并扫清道路吗？”

“啊？”这回轮到大川吃了一惊。“名取如果是下了指示，当然不会留下证据。他毕竟是政界里的一个头面人物。不论靠杀人获取的利益有多么大，都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事情一旦败露，得到的东西就会付诸东流。中桥也许正在被迫地防止出现这种情况。”

“警部先生，请您停一下。要知道名取龙太郎是土器屋的岳父啊！他能唆使别人杀害自己的门婿吗？”

“这又不是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女婿可以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政治活动经费却不是可以轻易弄到手的。”

“一个所谓政治家竟能冷酷到这种地步？”

“政客把女儿当做政治策略的工具，这在历史上并不罕见。”

“不过……”大川没有继续说下去。对这种冷酷的心肠进行推测，只能叫人感到很不是滋味。

“这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而已。还可以考虑到，中桥原来就想把土器屋干掉，只是在得到了名取赞同的暗示后才下了狠心。”

“警部先生，您认为中桥的这个动机也是在名取龙太郎的暗示下产生的吗？您是这么看吗？”

“当然这也是一种可能性。这大概有点想过头了吧！”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说名取想把曾经是他政治活动经费来源的土器屋产业做为诱饵，去攫取远比这大得多的经费来源喽！”

“那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对名取有进行监视的必要吗？”

“嗯。不过，无论怎么盯着他，恐怕也不会发现什么的吧！我想政界里的大人物不会在杀人问题上表现出直接的关系。”

“能一点儿也不露声色吗？”

“眼下只能从中桥下手。我觉得一定是他在杀人问题上搞了什么鬼名堂。”

2

正在石原和大川对话的时候，有人给石原打来了外线电话。似乎是谁打来的紧急报告。

石原拿起话筒，脸上逐渐现出紧张的表情。“……这么说，是特意预约那个位置的房间啦？”石原向通话的对方盯问了一句，“好，明白了。谢谢。请再辛苦一下，顺便到银座的西服店走一趟，直接问一下本人：为什么要预约那个位置的房间？嗯，没关系。只要不涉及我们已经掌握的她和中桥的关系就行。拜托了。”

“又出现了什么新情况吗？”石原刚撂下话筒，大川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嗯。是番匠打来的报告。三杉小百合在事件发生一周之前，曾经指定要预约410或者是510号房间。”

“……”

“这两个房间分别位于四楼和五楼，都是普通的单人房间，在各层的位置也相同。就是说都在Ａ栋靠近Ｂ栋的地方。”

“房间是提前预约的？”

“是的。这就是说，除了房间的格局而外，重要的是它的位置在Ａ栋接近Ａ、Ｂ、Ｃ栋楼交叉点的特设单人房间，旅馆里只有这两个房号。如果仅仅是为了要一个特设单人房间，四楼五楼从1号到10号要哪一个房间都可以嘛！”

“那为什么非要那个位置上的房间不可呢？”

“还不清楚。肯定是因为那个位置在杀害土器屋上起了重要作用吧！真是把问题弄得越来越离奇了。”

“坂本的房间也在五楼吧？”

“是的。这一点过去被我们忽略了。也许是……”

“他的房间起初也许是预约五楼，更确切些说，是有小百合房间的那层楼上。”

“坂本跟事件似乎没有直接关系。如果说要预约的话，那应该是中桥。”

“在这当中，说不定小百合跟中桥又接上头了。”

“现在番匠也许还在旅馆里，应该赶紧跟他取得联系。”

石原又重新拿起了话筒。所幸番匠还在老地方，电话接通了。不多时得到了回音。从中了解到，预约坂本住的房间跟小百合预约房间是脚前脚后。坂本住的房间是由中桥统一预约和办理手续的。预约当时，中桥指定要二楼或三楼挨近电梯的双人房间，坂本的房间则指定要五楼Ｃ栋堵头的房间。

中桥是在小百合按照指定位置订妥房间后，才在同一层楼上安排坂本的房间的。

中桥和小百合除了情事之外还另有其他什么事情需要联系。土器屋倒下的地方紧挨着三杉小百合的房间，第一个发现者从Ｃ栋的尾部走过来，这也都是事先预谋的。换句话说，已经安排好了要使土器屋在那个地方死去，土器屋是在一切都已部署好了的环境中被谋杀的。

这是一首为杀人而演奏的管弦乐曲。特设单人房间的格局、510号房间的位置、这个房间里的房客三杉小百合、从C栋尾部走过来的坂本，这一切如果说都是管弦乐队里各自承担重要角色的乐器。那么，中桥就是这个乐队的指挥，而指挥棒则是打给坂本的那个电话。

尽管眼下还没有明确掌握演奏的主旋律是什么，但是可以断定，那些看起来彼此毫不相干的各个局部却都是在统一指挥下协同动作的。

雾夜追踪

1

正要对中桥和小百合进行调查了解的时候，又出现了更为复杂的新情况。在秘密监视之下，他俩又幽会了。无论是在一般旅社或是旅游旅馆，他们都采取分别到约好地点的办法，而且使用过的地方决不再用第二次。从这一点也足看出他们是怎样的小心戒备了。土器屋死后，他俩暂时没再相会也是出自这种戒备之心。在善波岭的那次幽会，似乎是事件发生后的头一次。那次宛如大旱之盼甘霖，急切之心可以想见。打那以后，接触的次数就逐渐频繁起来了。

此外，还对三杉小百合的身世作了彻底的调查。她是柳桥艺妓出身，后被实业界的一个大人物赎了身，把她送进服装设计学校学习，随着操起了现在的职业。赎她身子的那个大人物的庐山真面目如何，至今查不出来。从赎身之日起，就把她安置在不致走露风声的地方，后来在生活上照料小百合的那家女房东患子宫癌死去，就再也没有知道内情的人了。

那个大人物好象是给女房东一大笔钱，让她保守秘密。目前跟小百合打得火热的除了中桥而外似乎再没有别的男人。

“赎身钱不会是个小数字。小百合跟那个大人物一定还会有来往的。”石原确信这一点，但眼下在小百合周围还没有发现中桥以外别的男人。总部也曾对那个大人物的真面目作过种种猜测，却怎么也落实不到具体的人头上。

在搞清小百合的出身以后，才推测出她跟中桥发生关系的来龙去脉。石原的疑惑也因此而更加深了。

“中桥跟小百合正在新宿的Ｐ电影院里相会，看那神情总觉着有点特别。”当天晚上八点钟左右，性善刑警声音急促地跟总部取得了联系。

“哦，怎么个特别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原警部从性善的声调里已经引起了某种预感，他情不自禁地用力把话筒紧握了一下。心想：他们大概从来都没有在那种地方相会过。

“他俩在距离不远的两个地方分别坐着，就象一对陌生人一样。这样已经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了。中桥戴着帽子还戴上了墨镜，显然是化装。小百合似乎也躲躲闪闪。”

新宿的这家电影院原先属于Ｔ电影系统的首轮电影院。由于发现前景不妙，为了摆脱困境，另找出路，跟这个系统脱了钩，改为专门上映春宫片的通宵营业的电影院，生意十分兴隆。

有些人为着消遣来看这种电影时，化装是常有的事。不过领着情人来看电影却又分开坐着，装着互不相识的样子，却属罕见。

平常两个人很少见面，现在又偷偷摸摸相约来看春宫片，仅这一点就很令人生疑。石原也感到迷惑不解。

“这里头一定有鬼。要继续对他俩进行监视。番匠也跟你在一起吗？如果感到人手不够就派人支援你们。”

由于总部根据性善提供的情报得知中桥和小百合又在开始活动，便决定当天夜里留下几个人准备待机行动。

“眼下只我们几个人就行了。麻烦您给空出一台电话，好随时取得联系。”性善说道。

石原预感到确实要发生什么事情。不，实际情况已在变化。多年来磨炼出来的一套本领使他确信这一点。

石原认为，还是在性善他们未提出请求以前派人增援为好。

2

向总部汇报完了，性善回到了番匠的身旁监视着中桥和小百合。

“怎么样？有什么情况吗？”性善压低了声音问番匠。

“没有什么情况。两个人都在若无其事地看电影。”

“这两个家伙真是来看电影的吗？”

“要看就该坐在一起看，没有必要离得那么远，假装着彼此不认识的样子。况且他俩又不可能知道我们正在监视着他们。”

“……时间未免太长，进来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

“你瞧，小百合老是在看手表。”

“说的是呢！哎呀！”性善突然嗓门大了一点，惹得周围的人都朝他看了一眼。他生怕中桥他们会注意到自己，赶忙缩起了身子，后悔刚才不该那么莽撞。

“怎么了？”番匠也向他投以惊讶的目光。

“小百合也许是跟另外的人有约会的吧？”

“约会？在电影院里？”

“为了躲避人们的耳目，电影院不是秘密约会的最好场所吗？里面很黑，只要事先订好座位，用不着临时现找。”

“说得是。怪不得小百合旁边的座位一直在空着呢！”

“你看她在空座上放着一件东西，好象有意不让别人坐。”

“你说中桥在干什么呢？”

“是啊，我也不清楚。”

“中桥也许是在喑中盯着小百合的吧！”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回是性善在发问。

从小百合与中桥的动态来看，他俩尽管都佯装不认识，却在心照不宣地采取统一行动。不时地递着眼神，暗示彼此都还坐在那里。若不是警察早就知道他俩的关系，第三者是无法看得出来的。他们之间的暗号是既微妙而又巧妙的。

“这大概是小百合觉得单独跟那个人会面心里不踏实，怕对方加害于她，为防备万一才让中桥暗中保护的吧！”

“加害小百合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我只不过提个假设。请再留心观察一下他们的动静。对啦，趁着这个时间不如先向总部请求派人支援，若是小百合真的正等着谁的话……”

“我懂了！”性善一下子醒悟过来，刚要站起身子又被番匠拽住了。

“瞧，那个人来啦！”番匠喃喃地说了一句。性善的视线停留在那个人的身上。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在小百合身边的位子上坐下来。

“他就是要等着的那个人吗？”

“决不会错。你看，小百合已经把占座用的手提包拿开了。”

“哦，他俩要走！”刚并排坐下不久，小百合就跟那个男人站起身来，向过道走去。

“果然是有约在先啊！”

正在由过道往门口走的时候，男人的脸忽然在黑暗处较为清晰地闪现出来。这是多亏一位观众不遵守场内规定点燃了一枝香烟。

那男人慌忙躲开火光，把脸背了过去。但顷刻间闪现出来的面孔早已被刑警锐敏的眼睛给捕捉到了。

“啊？！”

“原来是他！”

两个人同时低声叫了起来。那个人虽然戴了一副墨镜，但是那么小的一个掩盖物是无法掩饰其面部特征的。他俩都认识这个人。

“是松尾呀！”

“松尾俊介怎么会到这里来呢？”眼下可不是冥思苦想的时候。过了一会儿，只见中桥也离开了座位。

“你继续盯住他们，我现在马上就跟总部取得联系。”性善对番匠说。

他俩都预感到将要抓住一个“大猎物”。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采取如此诡秘的方式会面呢？而且小百合由中桥暗中进行保护。中桥的化装也是不自然的。其中必有隐情。特别是从中桥和小百合提前来到这里等候松尾这一点来看，更明显地另有企图。

性善已经没有再向总部求援的必要。大川和由分署派到总部来的名叫畠山的两个人正佯装若无其事地站在小卖店的后身。大川照例在秃头上戴一顶鸭舌帽。

“畠山和我去追中桥，你和番匠一块儿去追他俩。巡逻车在电影院旁边等着呢！”

大川挨近性善耳边说了些什么。性善为总部的灵活部署感到欣慰。石原警部果然自有神机妙算。

3

小百合的车停放在电影院专用的停车场上。把松尾让进了她的汽车，车马上就开了。紧跟着又有一台车开动了，握着方向盘的是中桥。他的车也是事先准备好了的。前面的是花冠牌，后面的是日光牌车。

又隔了一段距离，有两辆车追了上去。前后共有四辆车各自保持一定的间隔开到了甲州路。接着从樱上水开到水道路，在千岁船桥又奔向环八大街，然后朝南驶去。

“是要往东名开的吧！”番匠在追捕车里说道。

“要是往东名开，那一定想出远门的喽！”性善搭话说。

已经随时向总部报告了他们的行动。

前面的两辆车果然不出所料，正朝着东名高速公路驶去。

“喂，开花冠牌车的那个人好象是松尾。正是他。”

路过收费站的时候，因为车的距离缩短了，可以看清驾驶人员的模样。

“这么说，松尾的车是花冠牌了。那辆车不是小百合开来的，而是松尾开来的自用车。”

驶过汽车收费站以后，最前面的车加快了速度，后面的车也跟着开足了马力。路上车辆少，这就容易发现后面有车在跟踪。

所幸准备了两辆巡逻车，车辆可以相互错前错后，把对方蒙骗过去。

松尾的车开得比较慎重，时速最高也不超过一百二十哩。

从高速公路立体交叉路口开始向厚木--小田原公路方向驶去。没多久，就离小田原很近了。

“他们是想去箱根吧！”

“说不定想在汤本或者是塔之泽附近躲藏起来。”

“松尾好象不知道中桥在跟着他。”

“那小百合为什么要跟松尾一块儿出来呢？”

“是不是她也不知道中桥在后面跟踪呢？”

总之，都是在假定小百合跟中桥私通的前提下提出问题的。

“不会的。小百合跟中桥是心照不宣的啊！他俩在电影院里不就几次互相有过暗示吗？”

“是啊！”

番匠和性善正在小声说话的时候，最前头的车驶过登山铁路和公路一号线的空中铁桥后向左拐了，而要到汤本或塔之泽方面去必须往右拐才行。花冠牌车朝着小田原跑了一阵又立即向右拐去。

“这是箱根高速公路。”番匠望着逐渐爬上山坡的车身，喃喃地说。

这条公路铺设在坡度较小的山脊上，路过大观山和一片山茶林带，便是汤河原了。

花冠牌车在起伏不大的山脊路上轻快地跑着，钻进了大观山的隧道，又往左边拐去。这是经由山茶林带奔向汤河原的路线。从这里往汤河原去就全都是半山腰上的急转直下的盘山路了。

“他们是想去汤河原吗？”性善看了一下手表。从东京开出来已经有三个小时了。

“你看，不知什么时候由小百合换着开车了。”

“松尾恐怕是睡着了吧？”

“情况真有些反常啊！”两个人相互递了一下眼神。

前面是一片雾海。如果是晴天，从相模湾朝着伊豆方向临高眺望，在广阔的视野里，渔火和沿着海岸线的灯光相互辉映煞是好看。而如今只能在划破黑暗的火箭般的车灯幅射下看到飘动着的乳白色的雾。

刑警们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眼看要来到兜风的目的地汤河原温泉了，男的却奇怪地睡着了。前边尽是弯弯曲曲的山路，又是在夜雾里行车，更令人担心。

进入山茶林带后，已看不见车的踪影了，跟踪越发感到困难。中桥也许是因松尾熟睡而放宽了心，车与车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这样就可以用不着因同时盯着两辆车而分散精力了。

番匠用无线通话器跟坐在后车里的大川通话说：“他们的情况很反常。要多加注意。”

“怎么反常？”大川反问了一句。

“现在是由小百合在开车。松尾好象巳经睡着了。”

“这又有啥反常呢？”

“象是突然睡着的，不觉得太突然吗？”

“小百合是在什么地方换开车的呢？”

“似乎是在没有开进山茶林带以前。”大川略微思忖了一下，接着说道，“前边有容易发生事故的地方吗？”

头一次路过这里的番匠向驾驶巡逻车的司机问道：“你知道前面有常出危险事故的地方吗？”

“再往前开，有一段很长的急转弯山路，听说那儿常出事故。”

“对，对！”听了他俩的这番话，坐在后车的大川说道。

“叫人担心的是，松尾好象睡着了。他们在急转弯的地方说不定会搞什么名堂的。”

“这么说是给松尾灌了药……”

“有这个可能啊！跟女人一块儿兜风，眼看快要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却睡着了，这不是怪事吗？会有这样的男人吗？”

“这么说，松尾有危险。”番匠的声音是急迫的，车里的气氛为之一变。中桥他们的企图可以朦胧地感觉出来，甚至不妨说已经清晰可见。

值得注意的是，中桥是在唯有小百合明了其企图的情况下尾随在小百合的车后的。番匠等人看透了这一点才顿感紧张起来。

“有小百合坐在车里就不会出什么事，就怕她下车后才危险呢！”

“可以立即逮捕吗？”

“不，先不要急。要继续监视他们。不要叫他们觉察出来。也许会当场抓住现行犯的。”

“这要冒很大的风险。”

“明白。由我来负责好了。会有困难的，但一定要成功。”

大川略有难色。中桥等人的意图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尽管还不清楚松尾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小百合鬼混的，但这回却是小百合先用甜言蜜语把他诱骗出来，再给他灌了掺着安眠药的酒，让他睡着了。一旦在绝无人烟的山路上把只有松尾一个人坐的车推下山坡，就可以制造一起因醉酒开车致死的假事故。

中桥的车跟到这儿来，是要在车毁人亡之后独占小百合呢，还是另有预谋呢？

为了要把中桥等人做为现行犯加以逮捕，就不能不在事前采取防范措施，否则被他们发现有车在跟踪，他们就不会采取行动了。这就要求必须保持相当的距离。

然而，当他们采取行动时，距离这么远，能一下子就赶到现场吗？哪怕只迟一步，松尾就会被害死。眼看着可以救人一命，却又因热衷于逮捕现行犯而误事，人命关天，责任不轻啊！

然而，再也想不出更好的计策来。虽说中桥杀害土器屋的嫌疑有增无减，但那只不过是些间接证明而已。跟小百合的私通也不足以定什么罪。

松尾跟这两件事都有牵连，若能当场把杀害松尾的凶手抓住，就可以一下子触及到土器屋案件的核心。这尽管要冒极大的风险，但对专职搜査人员来说，却是个难以摆脱的诱惑。

“请做好随时行动的一切准备。要继续盯准他们。要掌握好可以逮捕他们的时机和距离。”番匠向司机提出了过难的要求。

几乎见不到前面车身的影子，也没有从对面开来的车。

尽管跟踪比较容易一些，可是前车的情况却一点儿也摸不准。一旦离得太近，他们就将会停止作案。

“你关了车灯也能开车吗？”番匠又出了个难题。

“试试看吧！”

不愧是开巡逻车的老手，不慌不忙地熄了车灯。坐没有灯光的车就好比在夜里乘坐漂荡海洋上的一只小船，令人提心吊胆。

眼前漆黑一片。在晴天的黑夜里行车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前方，而在这雾天里却完全失去了距离感，就好比被装进一个黑箱子里。

车只能在黑暗中缓慢地摸索着行进。什么都看不见，可山雾的浓度却可以感觉出来。

“快要来到山茶林了。”这是司机根据行驶的距离和时间推断出来的。

“危险！谁下车给引一下路吧！”司机话音刚落，性善就下了车。

中桥他们要想动手只能是在山茶林一带。不知是进入视野的死角了呢，还是距离拉大了呢？前车的尾灯看不见了。

“番匠，稍快一点，好象离山茶林不远了。”后车的话筒在呼叫。

“明白！”番匠只能答话却不能点起车灯。在雾幕的彼方，也许已经动手杀人了。

番匠和性善此刻嗓子眼里象冒烟了似的，感到一阵口渴。

4

“再不能开快一些吗？”番匠焦躁地说。

“再快开有危险。这已经是作最大努力了。”司机的额角渗出了汗珠。因雾气弥漫，肉眼看不太真切，有一侧好象是悬崖。没有灯光引路，稍不小心就会车毁人亡。

“先停下来看一看再说。”性善凝视着前方，说道。

“怎么啦？”

“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东西在动？”

司机停住了车。视好又被浓雾遮断了。车的马达一停，车的前后灯也都跟着一齐熄灭。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车的响声。

“他们也把车灯熄了。”性善小声说道。

“说不定马上就要动手。”原来跟这边一样，前面的两辆车都熄了灯。

“该怎么办呢？”性善正发愁的时候，听见无线传话机的呼出信号，就说：

“他们就在这附近。他们熄完车灯后正在干着什么。后面的车不要向前靠了。哎呀，他们的车又灭火了。为了不让他们听见，我暂时把线路切断，除非我这边喊话，你不要再叫我。”

死一般的寂静。从脚下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潺潺流水的声音。由于前面车的马达声也停下来了，水的响声使这里显得格外寂静。

浓雾笼罩着的前方，象有人在活动。这时无论多少微弱的响动都有可能被察觉出来。

这边如果晚一步才停下马达，就会被对方识破。真是千钧一发，不可有半点粗心。

大川等人也煞住了车，正屏住呼吸注意这边的动静。在夜雾里，紧张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为探听虚实而打开了的车门也不能再关上了。雾气浸入车厢内，打湿了衣裳。

“快！赶快！”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声音好象是中桥，“抓紧时间，上我这个车。”

“总觉得怪可怜的。”回话的女人想必是小百合。她没有想到会有人躲在近处，所以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

“事到如今，说这话也没有用。仔细看看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吧！”

“看好几遍了，没事儿。”

“好吧，那就赶快上我这个车。只要用手一捅就全报销了。”

“真痛快！”

“刚才是谁说怪可怜来着？”

“哎呀，我说过这话？”

女的笑出了声。男的“嘘”的一声立即加以制止。马达声又响了。他们似乎要把松尾睡着的那辆花冠牌车从悬崖上开下去。这是个陡坡，只要加大油门，就会顷刻之间滚进山涧。

前面一下子亮了。看来是中桥点起了车灯。

“不行！要出事！”

“赶紧！快！”

司机不等番匠下命令就把车开动了。

“中桥！你们的阴谋被识破了，别再装胡涂了！”当性善朝着前方怒斥时，巡逻车的车灯亮了，警笛大叫。在划破黑暗的光亮里，模糊地露出了两辆车的车身，只见后面的一辆突然疯狂般地急驰而去，转眼间消失在黑暗里。

“咦，他们想要逃跑？”

“能逃得了吗？”

巡逻车急起直追。小小的日光牌车休想甩掉有高性能发动机的巡逻车。想要就此跑掉，只能说明他们十分惊慌。

“中桥和小百合想要逃跑，赶快追！”番匠在跟后车的大川取得联系。

“松尾不要紧吧？”

“好象是没事儿，还没来得及査清楚。”

“好吧，剩下的事都交给我们吧！可别叫他们跑掉了。”

“明白。”

巡逻车一面用高超的技术巧妙地驶过了几个急转弯，加快了速度。

5

中桥正文和三杉小百合在山茶林带的山路上做为杀人未遂现行犯被逮捕了。松尾因喝了掺着大量安眠药的酒，仍处于昏睡状态，只得先对他进行护理。

中桥和小百合被分别拘留在赤坂署和警视厅里，受到严厉的审讯。他们因杀人未遂嫌疑而被捕，总部认为他们与杀害土器屋的案件有关。

在杀害土器屋这件事上，松尾似乎掌握了对中桥他们不利的事实。松尾活着会关系到他们自身的安危所以才不惜杀人灭口，这是总部的一个推测。

起初曾认为坦白交待只是个时间问题，不料他俩却拒不招供。就连看来感情脆弱的小百合也对审讯人的诱导置若罔闻。

“他们当场逃跑就是为了在途中订立攻守同盟，统一口径。”负责审讯的大川感到懊恼。他渐渐开始明白：他们溜之大吉作绝望的挣扎，目的不是隐蔽行踪，而是为了借此机会统一口径，以便对付审讯。

在曲曲弯弯的山路上被巡逻车追赶着的时候，中桥想必是嬴得了时间，向小百合仔细交代对付审讯的办法和态度，足见中桥是个少有的头脑冷静的罪犯。

审讯者曾经乐观地认为，不论他俩多么狡猾，只要松尾一个人说出事实经过，他们就会一败涂地。然而总部的这一乐观估计很快就落空了。第二天午后，松尾从昏睡中醒来，跟中桥一样，面对调查一言不发。刑警对松尾说：

“你差一点没被他俩害死。如果我们不及时赶到现场，恐怕你早就滚下悬崖粉身碎骨了。对这号人还有什么可包庇的呢？”

松尾仍然无动于衷，这使石原警部也不免感到惊讶。包庇图谋杀害自己的人实属少见。虽然偶而也会遇到在亲属或恋人犯罪的问题上，有被害者包庇加害者的，不过找不出松尾必须包庇他俩的理由。

“我也没想包庇谁呀！”松尾的天生冷酷无情的脸上泛着微笑。看上去药物的作用好象没有完全消失，不时地痛得他直皱盾头。太阳穴附近也在颤抖着，可见什么地方还在喼隐作痛，脸色显得十分憔悴。

“既然不是有意包庇，那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

“没啥好说的，为什么非叫我说不可呢？”

连老练的石原也沉不住气了。好比是跟一个言语不通的外国人谈话一样，跟松尾一点儿也谈不拢。警方问他的话全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答。

“这就等于说，你明明被害却又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吗？”石原用稳重的语调追问了一句。从这一追问里可以看出石原阅历之深和经验的丰富。若是年轻的刑警，在这种场合一定要动肝火的。在一旁作笔录的白木早已按捺不住了。

“您说他们想害我，可我并没那么想。您大概是弄错了吧！”

“照你这么说，被人家灌了安眠药，差点儿把你从悬崖上推到深谷里去，还不算是要杀害你吗？”

“说句老实话，安眠药是我自己喝的。我和三杉小百合到箱根去兜风，在路上想要睡一会儿，就把安眠药掺进威士忌酒里喝了！”

“怎么？”老练的石原吃了一惊。如果松尾硬是说药是自己喝下去的，那事情就麻烦啦。

中桥和小百合因谋杀罪而被捕。依据的法律条文是：“现在尚未结束犯罪行为者”。在企图杀人的情况下，即使属于未遂也要受到惩处，所以叫做杀人未遂犯。但法律学说对于未遂犯的解释却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

所谓未遂是指“已着手犯罪活动尚未达到目的”而言。就中桥等人的罪行来说，让松尾吃下安眠药的当时便是犯罪活动的起点。

吃下的安眠药虽不够致死量，但跟后来紧接着要把人带车滚到山涧去这一点联系起来看，开始服药便是犯罪的起点。

如果松尾坚持说药是按照个人的意志服用的，那么，构成犯罪行为的时限就要顺延到坠车的时候。这样一来，只有连车带人一齐坠毁的时候才算得上是典型的犯罪行为。

警察当局在判定这一罪行时却感到很挠头。记得番匠等人在夜雾之中曾经听到过中桥和小百合之间的对话：

--没落下什么东西吧！

--看好几遍了，没事儿。

--赶紧上我这个车。只要用手一捅就全报销了！

刑警听了这番对话，立即跑上前去：

--你们的阴谋早已被识破了，别再装胡涂了！

本来，在这种情况下，当即作出判断并采取行动是恰当的。因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稍一迟疑，松尾就肯定会被他们杀害。

然而，番匠等人认为构成杀人行为起点的所谓“只要用手一捅就报销了”这句话又是模棱两可的，怎么理解都行。

当然，中桥等人让松尾服药的事一旦得到证实，仅凭这一句话，就足以判定是谋杀的起点。反之，如果松尾矢口否认，那么连杀人行为本身也将变得真假难分。

从法律上讲，“因遭到盘问而畏罪潜逃”是现行犯必备条件之一。中桥等人行为理应与这一条相吻合。然而，如果本人一口咬定这是因冷不防被喊了一声，在惊吓之余仓惶逃跑的，那就连这条罪状也无法成立了。

退一步说，一旦审讯不力，中桥等人以现行犯名义被捕的理由也将变得极不充分。石原越发感到事情趋于复杂化。他强作镇静，不动声色地追问下去。

“我想问一下，你吃的是什么安眠药啊？”

如果是松尾自己服用的，这一点他当能清楚。

“记不清了。我没有记下安眠药的药名。”

“买药时是怎么跟药店说的？”

“我说要买药效最好的安眠药。”

“现在买这种药，药店是要问明住址和姓名的。”

“没有问。可能是镇静剂一类的药物吧！”由于服用的剂量没有达到危及性命的程度，所以没有对松尾做洗胃肠处置，因此也就无法查明服的是什么药。

洗过胃肠就可以检定出药物的种类和成分，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谁也无法事先估计到松尾会说出这些意料之外的话。

“在哪家药店买的？”石原想从松尾嘴里发现破绽，便不厌其烦地继续追问下去。

“是在新宿的超级商场买的，店名忘记了。”站在“敌对”立场上的石原也不得不钦佩松尾回答的巧妙。假若是超级商场，因店员人数少到最低限度，不必跟店员打交道就可以买到东西。

“地点总该记得吧！”

“这个……”

“多少价钱？”

“请不要寻根刨底好吗？我买安眠药一买就是好几瓶，没有细心去记这些事。可能是五百元左右，也可能是上千块钱。”

“你跟三杉小百合是什么关系呢？”石原改变了讯问的目标。

“这您已经看见了，论交情只达到一块儿出去兜风的程度。”松尾又是一阵冷笑。

“跟小百合是怎样开始认识的？”

“这太过份了！连这样的事也非说不可吗？这不是有点干涉人家的秘密吗？”

“你应该协助我们。这跟杀人案件的调查有关联，它涉及到土器屋贞彦被杀的事。”

“哦，是土器屋产业公司代总经理被杀的事件吗？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是我在问你。你说说跟小百合是在什么地方，又是怎样要好的？”

“还够不上有什么过密的交往。不久以前，我俩在游艺场的小卖部相遇，就一见锺情了。是我昨天邀她一起出去兜风的。”

“她陪你一起去，中桥又为什么要在后面跟着呢？”

“那你直接去问中桥好啦。这跟我没有关系。”

“你不认识中桥正文吗？”

“只在公司的集会上跟他见过一两次面，谁都没有搭过话。他可能是被小百合给迷住了，或者是由于在金钱上资助过她，心怀嫉妒才在后面跟着的吧！”

“小百合断定你已睡熟，跟中桥合谋要把你连车带人一块儿从悬崖推下去，这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难以相信啊！所以我刚才提出是不是你们搞错了。”

照此继续调查下去，只能是来回兜圈子，毫无进展。末了，松尾说道：

“我可以回去了吧！至于中桥和小百合干了什么事我不清楚，反正我什么坏事也没干。如果小百合能无罪获释，我可以找机会问问她。即使我不认为她会把我从悬崖推下去，但趁着我熟睡的时候，把我丢开不管，坐上别人的车，总该是事实吧？真是个狠心肠的女人！我从来没遭受过这么大的冷遇。我不认为我要遭谋杀，因此也就不便再说感谢你们搭救一类的客套话了。”

没有理由再把松尾扣留下去。搜查总部只得下决心把他释放了。

“暂时不要放过他。他好象隐瞒了什么。一面险些被害，一面又包庇坏人，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隐情。”石原冷笑地望着松尾俊介的背影。

新的初夜

1

“久美子！久美子！”

久美子刚上床，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听母亲叫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什么事？妈妈。”

她看看表，时间已快要到夜里一点钟了。

“电话！还是那个男的打来的。”

久美子蓦地下了床。心想一定是大町打来的。三更半夜打电话来，想必是出了什么事情。久美子就好象大町站在眼前似的，整理了一下睡衣，也没听母亲在继续叨咕些什么就直奔电话机旁。

电话果然是大町打来的。“喂，是久美子吗？这么晚了，真对不起。”

“哪儿的话。有什么情况吗？”

心上人说话的声音，什么时候听起来都是舒服的。不过使人扫兴的是，为了防备隔壁的母亲听到，不得不把声音压低。

“冬子的情况看来挺可疑的。”

“怎么？冬子可疑……”

“她今天晚上从成城的家里出来，是一身去外地旅行的打扮。”

“那她要往哪儿去？”

“正住在新宿的旅馆里。没有搭伴儿，只她自己。”

“冬子要等候的人是……”

说着说着久美子的心怦怦直跳。从租双人房间这一点来看，对方似乎是个男的。

“也许是在等候雨村的吧！我想今天晚上先在离冬子房间近一点的地方租个房间观察一下动静再说。冬子可能是要出远门的！”

“我也去不好吗？”

“是到这里来吗？”

“嗯。”现在与其说她关心冬子的动向，莫如说更关心大町。为了能见上一面，这是再也没有的借口。

“冬子在今天夜里哪儿都不会去，要行动也是在明天早上。如果您也想走出家门，最好是做三、四天的旅行准备，您看这样行吗？”

“好，我马上就准备。”

“我住在新宿的帝急大旅社的1528号房间。冬子她就在同一层楼的1514号。您要来的话，我替您在附近订个房间。”

“拜托您啦。我尽可能快点去。”

久美子撂下话筒，马上动手准备行装。母亲瞪圆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

“看你啊，三更半夜的，要上哪儿去呀？”

“他好象打听到了雨村的去向。我得马上就去。”

雨村这两个字对母亲产生了魔法般的效力。若是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无论是什么借口，在这个时间里出门都将是困难的。而对于已嫁人的女儿，做父母的则似乎失去了这个权威。

“真的？雨村不会还活着吧？”

“现在还不完全清楚。不然的话，就不必非去不可了。”

“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是航空公司的吧？”就跟父亲到朋友家里去下棋，住下不回来也不深究一样，好心的母亲也来热情地帮助久美子准备行装。

这时，久美子似乎觉得这次旅行将是一次以身相许的旅行。如果大町要求的话，今晚也许就该应允的。贴身衣服是睡觉前换过的，现在她又重新换了一件。

2

“您来了，我很高兴。”

当久美子来到时，大町正在旅馆的前厅等候着。他穿着一身在黑部第一次见面时穿的登山服。比起西服打扮，更给人以剽悍的印象。

“到现在还没有人来找冬子。我在前厅里看着，您请到我房间去睡吧！”

“有必要监视一下冬子的房间吗？”久美子觉得如果只在前厅等着恐怕不会看清要找冬子的那个人的脸。

“不巧，没在可以监视冬子的位置上找到房间。守卫人员来回巡逻，在走廊里监视又不太方便。夜里除了正门而外，其他的门都要关起来的，那个人要进也只能打这儿进去。再说从现在起到明天早上，进进出出的人不会太多。”

“您一点儿也不睡吗？”

“不要紧的。冬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动身的。一个晚上不睡觉算不了什么，我是早有锻炼的。况且帐房就在跟前，她必须经过这里，休想乘机溜掉。”

“万一提前结了帐，就不会再来找会计了。”

“刚才我假装弄错房号曾去问过，她还没有结帐呢！在临走的时候肯定会找会计的。”

“不过……”

久美子还在犹豫不决。大町一再催她走，还把房间钥匙递给了她。这时，时间已将近下半夜三点钟了。

“冬子在同一层楼的1514房间，请加点小心，不要被她发觉了。她可能已经睡下了。噢，也许不必我多说，希望您也随时做好出发的准备。”

久美子点了点头，然后坐上了电梯。她在十五层楼走下了电梯。

夜深人静，走廊里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行走间，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声被地毯吸去了，如同走在海底一般。

当久美子从1514号房间门前路过的时候，她一眼看见了房门上的的金色号码，突然心里一动，真想推开房门看个究竟。她仿佛看到雨村正睡在冬子的床上。久美子并不是想要闯进去跟丈夫会面，只是想观察一下丈夫的心情，同时也想要掂量一下丈夫在她心里的位置。为了接受大町的爱情，不仅要在过去的生活上，而且要在丈夫播种的爱情上打个终止符。

久美子摇了摇头，强行抑制住内心的冲动，向走廊的那边走去。她走进了大町订妥的房间。室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旧的帆布背包和瑞士制的登山用冰杖。

这是个单人房间。久美子心想，既已被自己占用了，大町就不便再走进这个房间了吧。大町说不定认为反正自己整宿都不能睡觉才特地在登记簿上改成久美子的名字的吧。大町在今天夜里真的不会再走进这个单人房间吗？

久美子有些心灰意冷，并为刚才产生的这种卑贱想法而感到脸红。大町正在前厅进行监视，自己怎好一个人上床入睡呢？她想偎倚在沙发上，一直等到天亮。

此刻，她不由得想起了在过去两年左右的时间里，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时间虽短，比起以前的二十二年的岁月来，却更充满不可名状的波澜。

久美子这样一个在平凡的家庭里长大，并且度过平凡的职员生活的妇女，被无情地卷进生活的漩涡中去，直到现在这个漩涡仍不肯放慢旋转速度，摆布着她的命运。否则，一个有夫之妇（雨村尚属生死不明），决不会仅凭着一个“没有深交的男人”的一个电话就在深夜里跑出来的。

本来没有必要一听冬子要动身，自己也跟着一起行动。把雨村的事置于脑后，象母亲所规劝的那样去探求另一种生活，也是无可非议的。这样一来，不但可以跳出这个漩涡，而且可以获得母亲所说的“幸福”。然而，这是办不到的。唯其办不到才更说明命运的支配力量有多么强大。

一旦卷入这个漩涡里，就只好听天由命。不管那会怎样影响到一个女人的幸福，该走的路还是得走下去，因为不这样就不能开辟出一条新路来。

3

猛然听到了电话的铃声，久美子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她刚才在沉思的当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久美子吗？请马上下楼来。冬子就要走了，现在她正在结帐呢！您不嫌脏的话，请把我的东西一块儿带下来好吗？我来不及去取了。”

话筒里传来了大町急促的声音。拿起帆布背包嗅到了大町的汗泥味，使她产生了被他抱在怀里的错觉。时间不容许她沉醉在这种错觉里。她赶忙走出房间，来到了前厅。

大町正站在电梯门口。从久美子手里接过东西，说：“哎呀，这背包一定很重吧！冬子刚刚付完钱，那不，在柜台前面的就是她。因为她认识您，留神别叫她觉察出来。”

久美子站在大厅的盆花后面，向大町指点的方向望去，只见穿着一身女式轻便西服的冬子付完款后正向门口走去。她右手提着小型旅行皮包，脚上穿着运动短靴。

时间刚过早晨六点钟，前厅里还没有一个人影，如果稍一粗心就有可能被对方发现。

“好象只她自己，没有伴儿。”

“既然没有谁进冬子的房间，那她为什么非要订一个双人房间不可呢？”

“或许是……”

“有什么新情况吗？”

“一边走一边唠吧，可不要把冬子放过去啊！”久美子一面说着，一面紧盯着走出正门口的冬子。

冬子没有坐车，直奔车站走去。这儿离新宿车站很近，也用不着坐车。

“看来她要到新宿车站去。”久美子紧盯着快要消失了的冬子的背影，说道。

“刚才说要边走边说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啊？”大町挪动了一下背上的背包，催促着说。

“哦，是这么回事。我心想冬子是不是接到了谁的指示才行动的呢？”

“指示？这么说是谁往冬子的房间打电话啦？”

“不然的话，她就没有任何必要住旅馆了。从时间看，在这段时间里是满可以从成城赶到的。”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没有在冬子的房间里露面呢？”

“起初大概是想要来的，这可以从让冬子住双人房间这一点看得出来。但后来感到情况不妙才没有来。”

“情况？是什么情况呢？”

“大概是发现有谁监视了吧！”

“象我这么小心谨慎，不至于被她发觉的吧？”

“不，我不是指您啊。可能是冬子的旅伴也被其他什么人监视着。”

“那样的话……”大町好象从久美子的话里领悟到了一些什么东西。正在这时，冬子走进了新宿车站的候车室。

“咱们快点儿走。”大町打断了自己的思路，加快了脚步。到底是紧靠东京都繁华市区的一个终点站，一大早候车室就挤满了人。街上晃动着的人群潮水般地涌向这里，稍一疏忽，冬子就会躲进人群里。

冬子在远途售票口买了车票。

“她想上哪儿去呢？”久美子转过身来对大町说。

“先买好站台票再说！”大町从自动售票口买了两张站台票。

冬子穿过检票口，走进了地下中央通道，然后登上了去一，二线路站台东边的台阶。这是中央线和总武线的站台。

“她是想去长野的吧？”久美子所以想到这一层，是因为新宿是中央线的始发站。

大町的这身打扮在旅馆时显得很不雅观，可在这儿却十分得体。

开往松本的阿尔卑斯1号快车已经进站。冬子毫不迟疑地走进绿色车厢。

“果然是中央线啊！”大町喃喃地说。

“他们可能要在车厢里会面的吧！”

如果是对号入座，那的确是约会的好办法。看来尽管家住成城，头一天晚上就在新宿住下未免有点破费，但决不是多此一举。

为了绝对保证不误开车时间，在车站附近找个地方过夜也并不罕见。这样做虽是留下了赁用双人房间的不解之谜，但是，既然对方没有到旅馆里来，就只好把见面的地点改在列车上了。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那就在离绿色车厢近的地方找个座位吧！”

冬子坐的是4号车厢。5号车厢有一半是普通旅客的散座，在靠近车门的地方刚好有空位置。五月的旅行旺季刚过，车厢里不算太拥挤。

阿尔卑斯1号的发车时间到了。冬子坐在4号车厢尾部紧靠右边窗子的位置上，而靠过道的邻座仍在空着。

发车的铃声刚响，车门就关上了。开车时冬子的邻座仍空无一人。

“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人，一定在本列车的什么地方。真是费尽了心机啊！”大町神色有些紧张。

“冬子今天早上不是买了车票了吗？”久美子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她买的那张车票不是对号入座的车票了？”

“是啊，看来还是按照那个男人的指示上了这趟车的。这么说，在冬子身旁坐着的那个人未必就是她的同伴了。”

“那也说不定在今天早上买了两张座位紧挨着的车票。”

“若真是那样，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露面呢？”

“哎呀！”久美子突然神色慌张起来。

“怎么啦？”

“有人在监视我们！”

4

“有人在监视？那会是谁呢？”听久美子这么一说，大町也慌恐不安起来。所幸他没有立即给人以东张西望的感觉。

“从旅馆出来我就感觉到了。总好象有什么东西紧贴在自己的背后。”

“这么说，那一定是谁的视线喽！我可一点儿都没感觉出来，看来还是女性敏感哟！可那到底是什么人在监视我们呢？”

“光是他们认识咱俩，那就不好识别了。”

“怎么样，现在还有这种感觉吗？你我暂时都别动好吗？”

两个人一动也不动地并徘坐在一起，小声交谈着。所幸前面座没有人，不致被别人听见。

“好象不在这个车厢里。是在列车刚刚开动的时候偶而有过这个感觉。是啊，发车时曾经有几个男人从过道往后边的车厢走过去，可能就在那伙人当中。”

“这么说，快要开车的时候有位旅客抢着登上了车，只是没太在意，面孔记不得了。”

“没错，绝对没有错。我对人的视线是比较敏感的。那视线就在那伙人当中。”

久美子充满自信地说着。视线这种东西颇为抽象，不是可以随便感觉出来的。久美子在这方面有过痛苦的体验。在黑部旅行时，松尾（可能是他）投来的视线，雨村把她当做冬子的替身凝视着的视线，当女职员时期在通勤车里碰到的痴汉的视线，她都曾敏感地领教过了。

“后边的车厢是自由入座的吧！”他们乘坐的是5号车厢。从1号到4号车厢都是对号入座。其中，3号和4号是新出库的车厢。5号车厢的一半是餐车。6号车厢往后都是散座。

“那个男人会是冬子的情人吗？”

“说不清楚。不过他们认识我们却是事实。”

“如果再看他一眼，能认得出来吗？”

“恐怕不行。仅仅是感觉到他的视线，也没有看到他的脸啊。如果是用同样的目光看着我，也许能认得出来的。”

“到后边车厢去看一看好吗？”

“还是不去的好。对方也许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注意到他，如果我们继续假装没看见，他一定还会活动的。”

“可也是。”

大町刚欠起身子又坐下了。列车以舒适的速度，载着各怀心事的旅客们，继续朝着信浓山路的方向驶去。

5

阿尔卑斯1号准时抵达松本车站。旅客的一大半在此下车。冬子没有一点要下车的意思，看样子她是想往更远的地方去。

到达大町车站的时间是差几分钟十二点。对久美子说来，这是一个勾起怀念与悲伤的地方。寻找雨村的足迹，查明雨村有无伤风败俗的情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同大町的初次相遇也是在这条街上。

她这时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大町先生！”久美子喊了一声。

“冬子还没有下车啊！”

大町依然把视线集中在站台上，密切注视着冬子的动静。他随时都在做着下车的准备。

“大町先生的名字是假的吧？”

不轻易受外界影响的大町，这时不由得摇晃了一下身子。就在这时，列车又开动了。

“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为了掩饰内心的矛盾，本想有意识地抑制一下自己的情感，不料却口吃起来了。

“我只是在无意之中想到的。这没有什么。不管您叫什么名字，在我的心目中，大町先生的地位是不会改变的。”久美子向高山的方向扫视了一下。天气晴朗，可以清晰地看到山峦起伏的后立山。山巅上积着残雪，高耸入云，极为壮观。为寻找丈夫遗体曾经登过的针木岳也清晰可见，但久美子却没有兴致看它一眼。

至少可以断定雨村不曾乘坐业已坠毁的那班飞机。而是在同一个时间里，正在山麓的一家旅馆里跟冬子寻欢作乐。至于他后来为什么下落不明，一时虽弄不清楚，不过，久美子为寻找丈夫遗体登上针木岳却是徒劳往返，白白辛苦了一回。一个当时跟女人在山下旅馆过夜的人，不可能跟遇难的其他乘客一起暴尸于阿尔卑斯山一带的。

随着列车的奔驰，前面的低山越发逼近眼前，后面的高山只露出山巅，躲在低山的背后。列车左边已经可以望见湖泊。先是木崎湖，接着是虽称做湖却颇象个池子的中纲湖。当第三个湖泊青木湖出现时，后立山连峰北部诸山便映入眼帘。白云缠绕山腰，更加显得巍峨壮观。

一过神城便可望见长长的八方山脊。新婚旅行时，久美子曾跟雨村一起登上这个山脊的第一个石标。那儿附近正被云霭包围着。

在车开到大町之前，万里晴空早已乌云密布了。

“冬子正准备下车呢。”正在密切注意4号车厢动静的大町说道。

在车厢里还是没有发现类似冬子旅伴的人。

冬子在白马车站下了火车。她完全象事先商定了目的地似的，坦然自若地走出了检票口，乘上停在站前的汽车。

“千万不要立刻就去撵她。到这儿来，去的地方是有限的，在这里等着她的车开回来好了。”大町拦住了想要租车的久美子。仔细想来，他的话是对的。这里跟东京市区不同，如果有车跟在后面是会立即被发觉的。

大町不露声色地记下了冬子乘坐的车的牌号，然后说道：

“看来，在新宿您感觉到视线在盯着您的那个人说不定也来了，咱俩都多留神吧！”

阿尔单斯1号的终点站是下一站的森上，可是大部分旅客在这白马车站下车了。在松本站大多数旅客已下了车，因此在这里下车的人并不很多。

在这些人当中，没有发现行迹可疑的人。看样子从东京来的旅客多半是登山者。其他旅客有的是在松本下车，有的是在中途下车的当地人。

“难道那个人赶到我们前面去了？”大町歪了歪脑袋，心想：那个人一定早跟冬子一块儿下车了。

当地只有一个紧靠白马岳和八方山脊的“观光立村”，和一个近代化的车站候车室。由于现在不是登山的旺季，旅客稀少，如果有行迹可疑的人是不难发现的。莫非冬子是“单人旅行”吗？

走出站台的旅客们各奔西东，只剩下久美子和大町两个人。无所事事的汽车司机打着哈欠，用惊异的眼光望着他俩。

城里来的旅客多半是急性人，一下火车便争先恐后地竞相乘上公共汽车或者是租辆轿车到目的地去。因此，见到他俩下车后站了老半天，既不叫车又不想到哪儿去，只是在站前踌躇不定，难免会使人生出疑心来。况且他俩的服装极不协调：久美子是一身西装，穿着高跟鞋，从打扮上看就是个从大城市来的人，而大町则是全副登山装束。司机们不便跟他们打招呼。

不多时，冬子乘坐过的那辆车返回来了。大町立即跑上前去，向司机讯问刚才那位女客人到过什么地方。

“啊，是刚才那位漂亮女人吗？她在白马帝急旅社下的车。”司机立刻回答道。他象是当地人，说话十分和气。

“把我们也送到那个旅社去吧！”

车开出了站前。在乌云散去的地方露出了高耸入云的白马岳的尖顶。久美子熟知这些山的名字，连在一起的三个山峰从北边起是白马主峰、杓子峰和枪峰。

突然，她哎呀一声，往背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大町吃惊地问道。

“到底是有人啊。现在他正躲藏在房子的后面，监视着我们呢。”

“再返回去找一找好吗？”

“不，还是假装不知道的好。”

“可也是。司机，拜托您一件事可以吗？”大町跟司机说道。

“什么事啊？”

“这辆车返回车站以后，估计一定会有人打听我们的去向。我俩都是报社的，她的一位亲人失踪了，我们正在到处寻找。总觉得有私人侦探在后面盯梢。盯梢倒也没有什么，我们只是想要知道一下盯梢的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如果有人问到我们，请您费心仔细打量他一下，把情况告诉给我们。我叫大町，就住在帝急旅社。”

“刚才那位女人是怎么回事啊？”

“她好象是知道失踪人的下落。”

“好吧，我一定尽量帮忙。”理由虽不充分，但司机却毫不犹豫地应允下来了。

白马帝急旅社是昨天夜里他们住的新宿大旅社的一个分号。座落在叠峰环抱的高岗上的白桦树林里。涂着红色的瑞士风格的屋脊背后衬托着被残雪覆盖的银白色的峭壁，宛如一幅美丽的风景画。

其实，久美子来到这个旅社已经是第二次了。这个旅社是她和雨村度过初夜的地方。而现在却是为了查访跟雨村私通的人，第二次来到这里。久美子又一次想到了个人遭遇的不幸。

“今晚对我来说，也许是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初夜，不，是一个真正的初夜啊！”

当她在内心里说给自己听的时候，车已经开进了旅社的前庭。大町一面走下车一面把除车费而外的一千元钞票塞给再三推让的汽车司机。

6

因为是淡季，旅客很少。随便问了一下服务处，得知冬子在登记住宿时用的仍然是本名。

“你们认识吗？”

大町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不，有点象我熟识的人，不过只是面貌有些相似。麻烦您，能不能在名取的房间附近安排一下这位太太的房间呢？都是女同胞，住得近一些好，凑巧可以在一起聊一聊天。”

“你们二位不是一家的吗？”

“噢，请给安排两个房间好了。”

账房并未因此感到奇怪。他们总算在跟冬子隔一个房号的地方弄了个房间。久美子没有提出住在一个房间里的要求。她想：不管怎么说，白天总可以呆在一个房间里的吧！

大町来到久美子的房间，苦笑着说：“到底还是来啦！”那表情好象在说：真没想到会出这么远的门。

“那么，冬子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这是久美子一直在思索着的一个问题。这里是雨村跟自己新婚旅行的地方，而且这个旅馆是他俩初夜的下榻处。

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吗？冬子现在也在这个旅馆赁了个双人房间。她肯定是在等候着谁。如果她是按照什么人的旨意到这里来的，那么选择这个地方的也必定是那个人了。

那个人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地方呢？假定那个人就是雨村……又为什么非把“本人”领到曾经跟“替身”妻子一起新婚旅行过的地方呢？

“不会的！”久美子旋即否定了这个看法。转而又有一个思念严酷地刺痛着久美子的心：上次来到这里新婚旅行，表面上看是雨村跟做为冬子替身的久美子，其实按雨村的本意是在想跟冬子一起来度新婚之夜的。如今终于领着“本人”来到这里新婚旅行了。

这就不能不使人想到，陪伴冬子的那个人肯定是雨村。冬子到这里来决不是偶然的，显然是奉雨村之命而来。除了雨村之外，不可能有谁组织这种名副其实的旅行。

“看来雨村还活着！”久美子对这一点较之在黑部旅馆发现雨村的足迹时更加坚信不疑。

正在久美子陷于沉思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话铃声响了。她想：又是谁打来的电话呢？

大町从容不迫地走到电话机旁，向正在发愣的久美子说道：“一定是刚才那位司机吧！”

电话的铃声把久美子吓了一跳，心脏的跳动也随着加剧了。心想：司机一定是把那个视线的主人给找到了。

“喂，喂，是大町先生吗？”

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位司机。也许是因为他是在附近打来电话的，或者是由于电话的感应度强，连在电话机旁边的人都可清晰地听到话筒里传出的声音。

大町答应说：“是我。”

“刚才您托付给我的那件事……”

“真的有人问你了？”

“问倒是有人问过，不过，……”司机吞吞吐吐的，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

“请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办不到啊！”

“办不到？”

“那个人不让我说出来啊！”

“嫌钱少可以再给你嘛！”大町以为司机所以不肯谈，是因为他拿到了别人给他的更多的小费。

“不是钱的问题。”司机多少有点生气地说，“我反正是不能说！”

“是有人威胁你吗？”

“不是。我已经把您给我的钱交给旅馆的帐房了。请您多多原谅！”这最后一句话是用当地土话讲的，讲完就撂下了话筒。

7

“司机为什么拒绝了呢？”

“他说没有谁威胁他。”

“还说不是因为钱！”

叫人忐忑不安的是，好心的当地司机谢绝了大町的委托，一味地回答说不能讲出来。

“肯定是被跟踪来的那个人把他的嘴巴给封住了。我们的对手一定也住在这个旅馆里，只要盯准冬子就会搞清楚的。”

“我有些怕！”久美子畏缩着身子。她虽然一直没有看到对手的面孔，却总觉得那个人的身影在徐徐增大，一步步地向她逼近，叫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您在说些什么啊，我不是在您的身旁吗？”

“大町先生，求求您！”

“嗯？”

“您一直呆在这个房间里好吗？”

“那……”

“我恳求您，只一个人我害怕！”

大町感到为难，但却没感到有难为情的地方。

冬子一步也没离开自己的房间。冬子的房间虽近在咫尺，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寂静无声，反倒有一种这边被人监视的感觉。

墙壁厚厚的，中间又隔着一间屋子，说话声是决不会被听见的，但他们还是倍加小心，低声细语。隔壁的房间似乎还没有人住。在山区寂静的旅馆里，即使中间隔着一个房间也要有所戒备，不可粗心大意。

到了晚上，冬子也没有去饭厅用餐。午后六点左右，在冬子房间附近有人在走动。大町轻轻推开门，从门缝里往外看，大失所望地说道：

“原来是送饭的！没太看准，好象她只买了一个人的份饭。哎呀，我的肚子也在叫哩！”

大町煞有介事地按着肚子。今天一整天只在火车上吃了一顿简易盒饭。

“我们也买个份饭吧！”

“行！到饭厅去吃饭不安全啊！”

他俩面对面地共进晚餐。久美子跟大町在一起用饭已不止一次了。头一次是在黑部遇难时，为了答谢他搭救之恩，请他吃了一顿晚饭，第二次是暴徒侵入家里的那天夜晚，以后又见过几次面，在一起吃过饭……

久美子每回跟大町一起吃饭，都的确有跟大町缩短距离的感觉，而今天的晚餐尤其如此。

久美子恳请大町一直呆在她的房间里。在入夜之前面对面地在一起用饭，这是她“体贴”大町的表示。这一点，大町是一清二楚的。

自从在黑部相识以来，彼此之间都很倾心却又没能把最后的距离缩短。唯有今天夜晚必须对既往的暧昧关系做出结论，

在这个结论尚未做出之前，两个人都在默不作声地吃着饭。山乡的夜晚死一般地寂静，这就使得他俩之间的气氛更趋紧张了。

“我正是为了得出这个结论，才追随冬子到这里来的。”久美子心想，冬子大概正在邻近的房间里等待着雨村的吧！雨村在隔壁拥抱着冬子，而我则被大町拥抱着。不是唯有这样才算是打下一个真正完整的终止符吗？

“我来监视她，请你先休息吧！”大町吃完饭说道。

隔壁仍然没有任何动静。问过正在拾掇餐具的女服务员，她说冬子好象在写什么东西。看样子即使今天夜晚等候的那个人不露面，她也未必能从这里动身。

“那么，我可以先入浴吗？”久美子的心弦微妙地拔动了一下。既已跟大町一起用完了“最后的晚餐”，关于冬子情侣的事已经不在她的脑海里占据位置了。

久美子仿佛觉得，来到旅馆之后，雨村的爱的“余韵”巳被清除殆尽。至于他的生与死已没有必要去判明了。丈夫确已死了，他死在久美子的心中。在丈夫的心中，久美子也无疑是死去了。雨村把冬子引诱到这个旅馆里来就是最好不过的证明。

久美子心想：今天夜晚对我来说才是个真正的初夜，是头一次不是做为“替身”而是做为“本人”许给求爱的男人的真正的初夜。为了这个，也必须把长途旅行中弄脏了的身体洗得干干净净。

“我太失礼了！您是不是也洗一洗呢？真爽快！”久美子走出浴池向大町说。

“不用啦，说不定那家伙会出其不意赶到的。”大町不时地把耳朵贴在墙上，细心听冬子那边的动静。

“总搞得那么紧张，身体怎么吃得消啊！听我的，去洗洗吧！”

经久美子百般劝说后，大叮说：“那就冼一洗淋浴吧！好在冬子房间不象有谁来的样子。电话铃也没有响，看样子他们一半时不会接上头的。不过今天夜里那个人肯定会露面的，他让冬子先到旅馆里来，可能是临时有别的事情。”

“熳慢洗好啦，不必过分担心。”

“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请马上叫我！”大町叮咛了一句才走进了浴室。

9

在大町洗澡的当儿，久美子换上了浴衣。

她对大町的爱充满了自信。大町需要她，她更需要大町。曾经被丈夫熄灭了的爱的欲火，如今只向大町一个人迸发出来。这不能怪她变了心，而是因为在她的面前出现了唯一能填充丈夫留下的空白的人。她为此而感到无限欣喜。

今天夜里就以身相委吧！一这个决心自从来到这儿以后更加坚定了。唯一值得担心的是，过去的心灵上的阴影老在折磨着大町。这在多大程度上将会影响到久美子献给他的爱呢？

当久美子正陷于沉思的时候，大町走出了浴室。按照久美子的关照，他也换上了浴衣。

大町朝久美子身边走去。久美子象早就等待这一刹那似的，熄了灯，亲昵地叫了一声：“大町！”

两个身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热烈地亲吻着。

“我需要你。久美子，把你的一切都给予我吧！”

“……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久美子的嘴挨近大町的耳根轻声说道。

……然而，正当彼此难以抑制自己感情冲动的时候，这爱的弓弦突然极不自然地中断了。

“您这是怎么了？”

久美子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深感不安。

“不能啊！我不能这样做。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

“久美子，请你原谅我！现在不能啊！我无论如何不能容许自己这样做。”

“怎么不能？理由呢？”

“当雨村先生有了消息的时侯，再告诉给你。我现在不能讲。”

“把雨村的事忘了吧！我的决心已经下定了，就是雨村还活着，也决不回到他的身边去，要去只能去您那儿。”

“久美子！我需要你！”

“我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

“可是我无法做到。我跟普通人不同。不能象一般人那样去爱自己心爱的人。至少是在赎回我最低限度的罪过以前……”

“赎罪？您到底干了什么事？”如久美子所惧怕的那样，过去的影子仍在折磨着大町。他莫非是一个罪犯吗？

“我不管您过去都干了些什么。罪犯也好，杀人也罢，我都在爱着您。”

“可是我怎么也做不到。这是我向自己提出的课题。我是下了决心的，在没实现它以前，我无论如何不能这样做。……我需要你……可是我做不到。”

大町强行抑制住自己沸腾了的欲望。在这种极不自然的抑制状态下，他那面部表情好象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走向深渊

1

久美子被突然叫醒了。

“久美子快起来，冬子很可能在今天早上出发了。”大町一面后悔般地说着，一面背起了旅行袋。

“可能到哪儿去了呢？”

“我四处打过电话，听说刚刚坐缆车往上边走了，想必是要登山吧！”

大町发现冬子已经走了，便趁着久美子还在熟睡的时候打听到了这些情况。

“只她一个人？”

“好象有一个男的跟她一块儿走的。”

“果然是这样……那个人会不会是雨村？”

“不，从特征来看，不象是雨村。估计那个人是昨天夜里赶来的。”

“可是，昨天冬子的房间谁也没有来过呀！至少是在我们睡下之前没有人来过。”

莫非是天亮之后，当久美子、大町他俩迷迷糊糊睡着了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不，那个人没有到隔壁来，是冬子到男的房间里去了。”

“男的房间？”

“我们受骗了，我们被冬子租了个双人房间给蒙混过去了。男的住着另外一个房间，大概是让冬子先要一个房间，等入静之后才把她叫到自己房间去的。我们只一味地想着会在冬子这边相会，所以才受骗上当了。”

所谓入静，当然也包括久美子的房间在内了。

“那个男的是谁？”

“不知道。旅客登记薄上用的是假名。他这样煞费苦心，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我先在他们身后跟踪再说。好在刚走不远，一定会追得上的。请您在这里等我。”

“我也去。”

“要登山啊，山上还有积雪呢！”

“冬子不是也上去了吗？不要紧的，不会拖累您的。”久美子也想看一看跟冬子一块走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说是不象雨村，也可能是雨村化了装。

“好吧，能走到哪儿就走到哪儿吧。对方也领着一个女人，估计也不会走到太难走的地方。那就请快准备动身吧！吃的东西我已经预备好了。对不起得很，早饭等上去之后再吃吧！”

2

从白马岳山麓车站乘坐升降车和缆车，就以一口气儿到达八方山脊的黑菱一带。

在中途的缆车车站和升降车的兔平车站都打听过了，据说大约两个小时以前，冬子跟一个男人朝上边走去了。

“说不定要去第一石标吧！”大町一面朝上方望去，一面喃喃地说。

他俩刚离开山麓的时候，天还阴着。从兔平开始，乌云逐渐散开，及至到了黑菱，走下升降车时，天就放晴了。透过云海，可以从云隙里望见脚下盆景般的美丽的山麓风光。不多时，脚下的云团也渐渐散开了。

久美子曾跟随雨村登过第一石标。想要陪伴冬子登上石标的那个男人不也是雨村吗？雨村曾经在那个地方给久美子摄下了各种姿态的镜头。那次，雨村透过照相机的取景镜把久美子端详个没完没了，以致弄得她不得不难为情地低下了头，而雨村则叫她“不要动，不要动”，贪婪地瞧着。

可这一次，雨村是为了给“本人”拍照才来到同一个地方的吧！眼前马上就可得出结论，只要登上第一石标的话……

朝着第一石标的方向走去，就会在斜坡上发现一个锯齿形的用石头砌的登山道，只是由于积雪覆盖，已经无法辨认了。

在积雪未消的山谷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慢斜坡的雪面不算难走，但由于没有穿登山靴，走起来还是很吃力的。

“您先在升降车的车站等我，只我一个人追他们好了。”大町委实不忍心看久美子再这样走下去了，融雪透过鞋子已经把她的脚弄湿了。雪水冰冷剌骨，怎受得了啊。

“求求您，把我也带到第一石标吧！”久美子苦苦哀求着。如果白白地呆在这里，就无法弄清真相了。

“真没办法！”大町苦笑着点了点头。大町为了照顾久美子，特地踏着积雪中易于行走的道路走。跨过了一片雪海，道路呈Ｚ字形，前面又是一个斜坡。

在残雪尽头的岩石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正在不停地揉搓着脚。他显然已经注意到大町他们正向他靠近，抬起了头。

在看到他的脸的一刹那间，久美子情不自禁地哎呀一声，愣住了。

“到底碰上啦，我还在想最好别朝面呢！”那个男人苦笑了一下，说道。他是白木刑警。

“是熟人吗？”

在大町吃惊般地问过之后，久美子点了点头说：“他是刑警，为着土器屋先生的事，跟我见过几回面。”

“那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大町没有失去警戒之心。白木穿着一般的西服和鞋袜，看样子不象是来登山的。

两个男人彼此都在投以警惕的目光，仿佛在说：“你怎么也为雨村的事来到这个地方？”

久美子赶忙站在他俩中间，介绍说，大町是帮助自己寻找雨村下落的一位远亲。

“我也是来追赶冬子的。不料追着追着中途又插进来一个人。”

“插进来一个人？”

“冬子跟松尾事先约好在白马的旅馆相会。”

“跟松尾……”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这么说，藏在冬子背后的那个男人就是松尾了？本来满以为她跟松尾相处是出于被迫，而且在冬子回娘家之后关系就断了。万万没有想到，把冬子勾引到雨村和久美子新婚旅行时来过的地方的男人竟会是松尾。久美子的疏忽妨碍着她生出这一联想来。

“这么说，跟在我们后面的就是您了？”这是大町的一个新的猜测。

“我并不是想要跟着你们。我生怕一旦被你们察觉了，我份内的跟踪任务就不好进行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才让司机保密的。那位正直的司机受警察的委托，一直不肯说真话。

刑警一路尾随冬子，肯定由于他对冬子的一举一动抱着很大的疑心。

“刑警先生，您怎么呆在这儿？松尾和冬子他们呢？”在大町再三追问下，白木皱着眉头说：“我不习惯登山，在下面的山谷里跌了一跤，把脚挫了，勉强支撑着来到这里就再也走不动了。劳您驾，能不能在升降车的车站给叫一个人来呢？弄成这个样子是没法再跟踪了。哎呀，好疼……”

看来脚疼事小，令人沮丧的是，好容易追到这里，不料想把脚给挫了。

“依我看往下去倒不如往上去，离这儿不远有家旅馆，到那里再叫人吧！”

“谢谢您了。您二位打算往哪儿去呢？”

“去追松尾和冬子。不知怎么的，好象有不祥的兆头。”

“请千万多加小心。松尾这个人很可疑。跟您实话实讲吧，我把他看做是土器屋事件的一个重要见证人，一直在暗地里盯着他。大前天，松尾忽然失踪了。我本来一直都在留心冬子的动向，跟在冬子的身后，不料想竟在这里找到了松尾。”

“为什么不逮捕松尾呢？”

“不能就这么简单地逮捕一个人，现在还没有拿到足够的证明。再说，对见证人的调查只能采取非正规的方式。”

“不是已经跟踪到这儿了吗？”

“顶多是暗中观察，并没有想要真的动手。我想求您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呢？”

“我知道雨村太太是把松尾做为对您丈夫怀有恶意的人进行怀疑的。土器屋冬子到这里来也许是由于受到了松尾的胁迫。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松尾有可能要加害冬子。”

“明白了。我多多注意就是了。松尾真的要对冬子采取什么行动的话，我会想法搭救她的。”

“属于现行犯，任何人都可以当场逮捕，不需要逮捕证的。”

既然白木刑警提到了现行犯，那就等于暗示松尾是个很坏的家伙。在这种情况下，拒捕肇事的危险也将会是很大的。

“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呀！”久美子在白木面前毫不掩饰地叮嘱着大町。她脱口而出的这个“你”字里包含着无限的深情。白木怎能知道在昨天夜里他俩发生过的事情呢？

在久美子说出口来的这句话里，包含着至今尚未得出最终结论的情侣间那种难以割舍的纯真而炽烈的感情。

“我先去追追看。刑警先生，久美子太太就托付给您了。我马上就去叫人来。”

大町留下久美子和白木，一个人走了。

山路右侧悬崖陡峭，小溪在峡谷中蜿蜒流去。隔着山谷，便是挺拔耸立的白马三山的东峰。

山腰上云烟缭绕，有如白色的火焰不停地喷向晴朗的上空。刚刚有点放晴的天空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变幻莫测了。

隔着八方山脊和白马岳东峰的南谷川山谷也是山雾弥漫，云烟腾起。正在山脊小道上攀登的大町的身影，跟高耸入云的山峦一起，一下子消失了。

久美子原地不动地伫立张望，等待着云雾散去。可是，以她站立的地方越往上去就越被厚厚的云雾所封闭，视线被遮断了。

顷刻间，久美子仿佛预感到大自然正在策划着降临一场灾难。

大町从国民旅馆请来的援救人员帮助白木和久美子两个人下了山。因为眼下还不十分清楚松尾的意图是什么，两个人只好住在山麓的旅馆里耐心等候大町的消息。

从当天夜里开始，天气骤变，狂风大作。在小笠原高气压的影响下，梅雨前锋北上，整个山域遭到了强风冷雨的袭击。

因牵挂着山上的大町，久美子一夜没有合眼。如果大町和冬子等人能在唐松山庄或者是山脊上的一个小旅店里躲避一时，那就不必担心了。倘若在山脊上碰到这样的坏天气，那一定要大吃苦头的。

不巧，这几天来由于线路出了毛病，跟唐松山庄之间的电话一直不通。其他小旅店因季节关系还没有开业。凡是能打通电话的地方都联系过了，都说没有遇见类似大町和冬子模样的人。

象是有意让久美子更加不安似的，天气越来越恶化起来了。

“不要紧的，现在不同于严冬，再说大町先生又是个登山老手。”

白木安慰着她，但他的话并不足以使人信服。即使大町是个老练的人，也要看到他所追赶的是松尾这样狡黠的人啊！

只要冬子和松尾遇难，大町就有被卷进去的危险。

当然，在尚未断定遇难的情况下，不便请求援救。久美子和白木只能就此耐心等待。

这时，忽然听到山里一阵阵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久美子仿佛隐约地听到了大町拼死呼救的喊声。

“但愿大町先生平安无事！”久美子面向苍天祈祷着。

3

从南方海面伸展过来的小笠原高气压，跟鄂霍次克海的冷高气压正面相撞，形成了梅雨前锋。

天气恶化的迹象早在两天前就已显露出来了。可是，处于本土南方海面的梅雨前锋，不料在来势迅猛的小笠原高气压冲击下突然向北移动了。

乌云密集，南风越刮越凶。偏巧这几天连续多日的晴天周期已过，从大陆方面靠拢来的高气压更加猛烈地剌激着这个梅雨前锋。本来位于唐松以北的后立山连峰对于来自太平洋方面的气象变化是无所谓的，可是对日本海的低气压和梅雨前锋却反应敏锐，即使是很弱的低气压也要马上降雨。

因此，每逢遇到坏的天气，山脊上便会有瘴气从日本海方面袭来，而信州这边则因地势关系，晴时居多。所以站在信州山麓往上看去仿佛天朗气晴，但千万不要信以为真。这就是说，当层层乌云从山脊不断涌现出来并在东方的天空里飘动的时候，那就恰好意味着山脊上正受到强风冷雨的袭击。

大町对这一点不会毫无察觉。不过，他眼下正在集中精力追赶冬子和松尾，因此，有可能一开始就忽略了气象变化的征兆。

整个中部山岳地带被低垂的云雨笼罩着。平均风速十五米，有时甚至要超过三十米。特别是位于北阿尔卑斯山北侧的白马岳一带因直接受到这种坏天气的影响，从八方山脊等地越往上走天气就越坏，常常是强风伴着冷雨一并袭来。

而冬子和松尾却是穿着在城市马路散步的轻装向那里进发。

大町以及冬子他们到了第二天依然杳无音信。久美子曾向冒着恶劣天气下山的登山队打听过，得到的答复是，山脊上一直平均风速达二十米左右，因风雨交加，登山队员曾在唐松山庄躲避一时，但没有见过和大町他们相似的人。

一向乐观的白木刑警也难以掩饰内心的焦躁不安。

“如果他们没有在唐松山庄停下来，依您看，他们会到哪儿去了呢？”

白木问久美子，但她无从作答。八方山脊是朝后立山连峰走的一个登山要道。从第一石标往上去虽没有现成的山路可走，但对有志登上后立山的试探者来说却是个理想的路线。而且由于没有森林挡住视线，堪称屈指可数的眺望地点，可以在山脊两侧尽情饱赏白马三山和鹿岛枪、五龙等蔚为壮观的奇峰异景。不过，一旦遇到天气作祟，这个长处又会变成短处，成了最使登山者伤脑筋的地方。在这残雪覆盖的季节里，如判断有误便会迷失方向。这一带没有可避风雨的地方，越往上走情况就越糟。

正当三个人继续攀登而上的时候，天气恶化的征兆开始显露出来，而整个群山被恶劣的天气紧紧抱住却是在夜幕降临之后。

假若他们用普通速度登山的话，此时恐怕早已登上八方山脊了。在跟主峰山脊搭界的地方，不远便是唐松山庄。

如果不去山庄而往右走，越过唐松岳山顶，可通往白马岳；往左走南下可到五龙岳和鹿岛枪一带。

松尾带着体弱的冬子没有投奔唐松山庄，显然是不可思议的事。在这银装素裹、遍地覆盖着残雪的季节里，加上又碰上最坏的天气，穿着一身轻装，没带任何一件登山备品，无论往主脉的哪一个方向走，都是强人所难，令人担心的。紧跟在后面的大町也只有仅供自己用的少量登山装备。但在这变幻莫测、凶相毕露的高峰上，又能在多大程度上抵挡得住恶劣的天气呢？

“看样子，说不定出了什么事情。”白木刑警鉴于过了两天仍没有得到三个人的任何消息，终于不得不向当地请求援救。跟单纯的山中遇难不同，它涉及到警视厅方面十分关注的土器屋案件的重要见证人问题，因此当地警察署也积极行动，密切配合，当即组成了救护队。

这时，白木的脚也已基本痊愈，决定尽力而行，跟救护队一起进山。久美子也跟大家一起登上了第一石标。她原打算再跟着往上走，后来考虑到这样会拖累救护队，只好作罢。

救护队动身是在上午十一时左右。天气稍微缓和下来，但梅雨前锋仍无减弱迹象。救护队知道这种缓和是暂时的。

为了利用有限的时机，他们争分夺秒，朝着密云低垂的高山快速攀登。

4

越往上走，天气越来越恶化。从第二石标开始，瘴气浓度愈益加重，几乎达到令人窒息的地步。八方山脊那令人神往的景色已被层层瘴气所笼罩，再也看不到了。直奔前方的冬子和松尾的身影也被瘴气遮断，时隐时现，似有若无。

这里跟市区里的追踪不同，在山脊路上没有横七竖八的岔道，这一点倒是怪轻松的。刚路过第三石标，天就下起雨来，冷气袭人，整个山谷也好象在无情的天幕里旋转。

大町的心情依然是平静的。他认为冬子他们的去向必然要以天气为转移，或是回去，或是暂时在唐松山庄住下，不可能有别的选择。即使他们的身影因瘴气而完全在大町的视野里消失了，他照例是那样的镇定，沉着。

狂风在山脊上猛烈地旋转。它把瘴气和冰雹搅在一起，使得人体上仅有的一点体温无法保持下去。大町赶忙跑进唐松山庄，满以为可以在那里碰见冬子和松尾，不料大失所望。他问过山庄的管理人员，回答说最近以来根本没有女性来过这里。

大町断定他们肯定是绕道走了。那么，冒着这样的坏天气，究竟要到哪儿去呢？朝南北任何一个方向走，都是高达三千公尺的连峰山脊，况且又不是登山季节，山路荒芜，小旅店也空无一人。

大町猜不透他俩要于什么。正当他在山庄门口苦思苦想的时候，有一位登山者沿白马岳山脊走过来，说他在唐松山的下坡上遇见了一对男女。

“他们在小旅店里存放了物品，看来象是登上山顶之后还会返回的样子。不过，象他们那样一身装束又怎好再往前走下去呢？”那位登山者漫不经心地说。

从小旅店轻装登上唐松岳山顶又返回来的人不在少数。往上爬到岩石和伏松林中间的羊肠小道，顶多有二十分钟就足够了。不过，大町并不认为他俩真的会从唐松岳往北走下去，因为再往前走就是号称后立山天险的“不归崄”了。从白马岳到唐松岳是顺道，相反地，沿着山脊路继续往前走就会寸步难行。

大町认为，冬子他们不在唐松山庄停留就直奔山顶，是个不祥之兆。冒险走完长长的山路之后，好不容易来到山庄，就算是没有要存放的东西吧，照理说也该进去歇歇脚的。可是他俩尽管明明知道象这样恶劣的天气登高眺望是得不偿失的，还是头也不回地奔向山顶了。他们这样做，勿宁说是有意避开山庄。

“您把东西放在这儿，走起路来轻快些。”

大町婉言谢绝了管理人员的这番好意，没有卸下行装就追赶他们去了。他所以没有卸下行装，就是因为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在提醒着他。

果然不出大町所料，在山顶上没有遇见他们。山顶上狂风旋转，几乎使人难以站立。顷刻风速竟然达到了三十米左右。气温在急剧下降。据说在山里风速每增加一米，人的体温就会随着下降一度。有人亲眼看到，由于不带任何防风防雨工具，任凭风吹雨打会造成怎样严重的后果。

突然，从刚才走过来的东边山脊脚下传来了钟声。这大概是唐松山庄的值班人员为了提醒在此恶劣天气里沿山脊路走的登山者多加小心才撞钟的。或许是专门为了大町才撞钟的。

“松尾先生！”大町终于暴露了自己跟踪的身份，呼喊着。

越过山顶再往前走决不是轻而易举的事。除非出现意想不到的奇迹，否则，遇难将是不可避免的。

“土器屋太太，名取冬子小姐，您在哪儿呀？赶快往回走吧，前面有危险！请回到小旅店来吧！”大町把冬子娘家的姓和婚后的姓都叫到了。

从瘴气的漩涡里没有听到任何回声。因为来自黑部溪谷的狂风暴雨和由此形成的山洪声，立即把大町微弱的喊声给吞没了。

冬子和松尾到哪儿去了呢？大町只在山庄眈搁了七、八分钟，发现他俩不在，就一口气登上了唐松岳的山顶。冬子走得慢，大町走得快，是满可以把眈误了的时间补上去的。

如果他俩真的象在山庄里碰见的那位登山者所说的那样，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了，两者的距离就不会相差太远。大町估量他们就在自己的近旁。如果是这样，就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朝着“不归崄”的方向走下去了；要么是朝着祖母谷的方向往下走了。二者必居其一。

“松尾俊介，能听见吗？”大町再一次向瘴气那边喊去。前后朝着天险方面和裙母谷方面各喊了好几次，但都没有回声。

在这段时间里，彼此的距离正在继续扩大。这是个生死攸关的距离。大町明明知道这个倒霉的天气决非一时变化无常。

大町不清楚松尾是何居心，是不是要跟冬子一起登山自杀呢？眼下把他们这一绝望的行动制止住，是大町最大的义务。

该往那个方向走呢？大町犹豫了片刻，刚要顺着山脊路北上，瘴气里忽然露出了两个人的身影。其中一位是女人。他俩正朝着黑部溪谷方向走下去。

大町心想：他们朝黑部走去，到底是想要干什么呢？那里是参差不齐的、宛如天然屏障般的悬崖峭壁，再走下去，便是阴森可怕的山涧了。

习惯于登山的大町，放开脚步，很快撵了上去。他朝着山雾中露出的两个人影喊了一声：

“前面那两位是不是松尾俊介先生和名取冬子小姐呢？”

矇胧出现的人影已有明显反应。只见他俩在云雾中停立了一会儿，好象在窥探这边的动静。

“是松尾先生和名取小姐吧！”大町又喊了一回。

“你是谁？”人影里的一个人反问道。这是松尾的声音。

“请快往回走，前边有危险！”

“你是警察吗？”从云雾那边照旧传来很不耐烦的声音。

“不是！”

“到底是谁？”

“这你不用管。再往前走就要遇难的！”

“你多余操这份儿心！能不能遇难，不亲自试一试怎么会知道？”松尾的话毫无妥协让步的意思。

“是想自杀吗？”

“正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的。请你不要妨碍我们！”这声音是无比冷酷的，决不象是儿戏的话。

“你说什么？”

“请你不要靠近我们！要知道任何人都有选择死的权利和自由！”

“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是为了想要死。别人的事不要你来管。”

“名取小姐，您的打算呢？”大町又问了问另一个人影。

还未等她回话，松尾就代替她回答说：

“她的心情和想法跟我一样，是想死在她心爱的哥哥死去的地方。我们的想法不会改变。我们的心灵早已枯萎，我们的肉体也早已失去生命了，就是活在世上，那也跟行尸走肉没啥两样。”

“别胡闹了。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非死不可，但是死总是不好的。还是跟我回到小旅店去吧，咱们好好唠一唠，就会想开了！”

“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事。可以那么简单解决的话，还会到这个深山里来吗？往回走的应该是你！我再次警告你，不要妨碍我们。”

“这不行！我不能见死不救。再说我还没有直接听到名取小姐的意见。”

大町一面说着，一面紧往前走，极力缩短被云雾隔开的距离。

“不要靠近我们！不许你再往前走一步！如果你不愿意受伤的话。”

“受伤？”

“我们准备了可以简单致死的凶器。不怕有谁敢上来干涉我们。”

在松尾的语气里包含着险恶的祸心。

5

尽管因瘴气弥漫看得不太真切，松尾手里确实挥动着类似手枪的凶器。

“名取小姐，冬子太太，这不会是您自己的意思，您一定是受到威胁才这么做的。”大町想，冬子是在松尾手持凶器的威胁下，被拉到这里的吧！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非设法搭救她不可。

“是我自己的意思。”不料冬子做出了意外的回答。

“干吗那么固执呢？赶快丢掉胡思乱想，回到小旅店吧，现在还为时不晚！”大町想使女人回心转意，拚命呼唤着。

“请赶快回去，不要管我们。这件事我们早就想好了。”

“不怕给当地人带来麻烦吗？”

“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跟谁都没说要到这里来。我们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您怎么会知道我们到这里来，不过应该告诉您，这是我们一起下的决心。我们自己的事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决定。”冬子的声音也是那么坚定，毫无妥协的余地。

“事情总该弄明白了吧？现在没有功夫跟你唠唠叨叨，解释我们为什么要死。快点回去，犹豫不决只能对你不利。”松尾步步进逼似地说道。

风雨越来越凶，身上的体温也随着急剧下降。他俩跟预先做了登山准备的大町不同，在暴风雨里跟赤身露体差不多，那景况无疑是十分凄惨的。

无论大町怎么劝说，对方都无动于衷。他想：那怕只剩下冬子一个人也好，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她救出去。

大町往前走了几步。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子弹冲出云雾，他脚下的一块岩石随即嗖的飞上天空。

“凶器可不比玩具，不是闹着玩的。再往前走一步试试，那可就不是岩石上天的问题啦！”

“求求您，不要再管我们！”在松尾进行恫吓的同时，冬子用恳求的口气说。

“走，没必要跟这家伙费话。”

松尾催促冬子，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大町继续追赶着，并且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是个奇妙的追踪。大町不相信冬子的话，那明明是她在松尾的威胁下违心说出来的。如果他们死了，雨村征男的去向将会永远搞不清楚。

他俩知道雨村的下落。查明雨村的下落，是大町给自己确定的义务。不尽此义务就没有久美子和自己的未来。

大町在思索着。前边那两个人如果想到的是死，而他则想到的是生。使他俩活下来，正关系到大町的命运。绝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俩死去。

虽已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实际上走过的路程并不算太远。天气这么坏，登上了长长的八方山脊，又跨越了唐松岳，他们已被过度的疲劳给压垮了。现在所以还能依靠仅有的一点体力进行挣扎，全凭着一心想要死的那股反常的狂热劲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丧失了行动的能力也就等于接近死亡的边缘了。

体温一旦下降到三十度左右就不可能再恢复正常。照此下去只能是体温越降越低，直到最后冻死。那样一来就一切都晚了。

山里人所谓劳累冻死，就是指一个人剩下最后一口气，一旦扑通倒下去就再也不能动了。从前曾有过这样的例子：有的人在背包里装满了食物，手搭在背包上还没等打开就死去了。

起初松尾还不停地向大町喊着“回去！回去！”可是体力的消耗使得他渐渐地地说不出话来，神志也不那么清醒了。

大町心想不能再等待了。原来是想等他们体力消耗殆尽之后找机会搭救他们，而现在情况紧急，已不容再迟疑了。

等他们在自杀时上前营救，松尾有可能动用凶器，而如果不肯冒此风险又难以救出他们。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面目猙狞的悬崖。从山顶往祖母谷温泉去是下坡路，越往下走越是岩石迭起，一步更比一步艰险万分。即使瘴气散开了，这里仍然是一个被断崖绝壁所环抱的山涧。眼下的瘴气只能更增添阴森可怕的气氛。

当瘴气密聚，不断向身边袭来的时候，大町终于下决心赶上前去，缩短了距离。

“好家伙！”松尾发现大町突然跟到自己的背后，赶忙举起手枪。还没来得及射击，两个人已经扭在一处，一块儿倒在瘴气里了。

硝烟随着枪声弥漫在瘴气之中。不知是谁痛苦地呻吟起来。

隔了一会儿，倒在地下的那个人好容易爬起来，蹒跚地向前走了几步，只听一声惨叫，由近而远，消失在瘴气里了。原来是他两脚腾空，跟岩石块一起从悬崖跌落下去了。

冬子好象被眼前突然发生的激烈格斗场面吓呆了，站在那里一动未动。见到有人在那里呻吟着，才大梦方醒，向他身边跑去。

“哎呀，这么多的血！”

躺在地上的是大町。在相互格斗时，松尾射出的子弹穿透了他的右腿胯骨。

“在我的背包里有救急药和三角巾。”大町忍着疼痛向冬子说。

冬子用颤动的手好容易从大町身上卸下了背包，解开了兜盖儿。她在寒冷之外又添加了恐怖与不安，因为她还不知道大町究竟是个什么人。这个人一路上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又反复劝自己回去，对同伴松尾搞突然袭击，自身也身受重伤，而从悬崖跌落下去的松尾又生死不明。

冬子对大町怀着说不出来的恐惧。他伤后流血过多，容貌更变得怕人，雨水混着血污，滴淌在岩石上。

“请不要害怕。找到三角巾了吗？请把伤口给紧紧包扎好。子弹可能打在动脉上了。……好，尽可能扎得再紧一些……”大町一面安慰着她，一再指点注意事项。

子弹贴着大町的大腿骨不停地搅动。因是近距离射击、子弹发挥了很大的威力，不但大腿骨被击碎，肌肉组织也遭到极大的破坏。右腿完全失去机能，不由自主地朝下耷拉着。

夜幕降临大地。大町已经意识到情况越来越糟。他万万没有想到，为了把他俩从死亡线上泣回来，自己竟死难临头了。

当时他未免过于急躁，没料到松尾还会有那么大的劲儿。这是大町的失算。本以为可以易于反掌地把松尾手里的凶器夺下来，不想遇到反抗，被松尾一下子甩在一边，躲闪不及，在胯骨上中了一颗子弹。

大町明明知道，照现在这样子是不能再回山庄了，只能就此等待天明。退一步说，就是回不了山庄，如果能爬上山脊路，偏巧遇上个登山的人，那就好办了。可是，现在迫切需要先找一个多少能避风雨的地方，尽量把出血控制住，保持一下业已消耗殆尽的体力。

“名取小姐，请让我扶一下您的肩膀好吗？再往下走两步就是一片矮竹林了，先在那里躲避一时，等天亮吧！”大町忍着剧痛说。

残暴无比的凶器毁坏了大町的身体，他已经支撑不住了，应该马上着手治疗才行，可是现在他必须先找个能够躲避风雨的地方。

冬子看着眼前这位瀕于死亡的人，仿佛忘记了自己决心一死的念头，温顺地听从大町的吩咐。

冬子搀扶着大町，来到风势较弱、地势低洼的矮竹林里。大町被风雨无情地摧残着，体温下降，出血不止。

在势不可挡的风雨袭击面前，矮竹林自然算不得可以躲避风雨的地方。

此刻，死亡的预感涌上了大町的心头。这一次远比他经历过的哪一次危险都要严重得多。在恶劣天气下，身负重伤，还要照料冬子，就是今天夜里可以无事地度过去，凭这样受伤的身体能否回到唐松山庄，连大町自己也是没有信心的。

在这登山的淡季，更休想指望有人打这高山险路走过。

“冬子小姐，请把我背包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摊开背包就是可睡一个人的睡袋。它可以防水。只要钻进去，就能够勉强坚持到天亮的。”大町忍受着阵痛说。疼痛从伤口扩及全身，脚的末梢几乎失去了知觉。

冬子按照大町的吩咐，铺好了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当睡袋用的背包。

“在塑料袋里装着干净衣服，快把湿衣服换下来，钻进睡袋里休息吧！”

“那……”一直在顺从地听大町指挥的冬子不免犹豫了一下。

“还在那儿愣着干什么？快！不然要冻死的！”

“那么您呢？”

“不用管我。快点照我说的做！”

“要知道您是受了伤的人啊！我用睡袋，那您……”

“您不必为我担心。两条性命能留下一条就比什么都强。”大町申斥着。他神志逐渐不清，已觉察到自己没有救了。冬子的情况固然也很惨，但只要今天夜里能闯过去，还有活下去的希望。然而对自己来说，这种可能已不复存在了。如今迫切需要的是，设法使有一线希望的人能够活着回去。

大町的血继续从伤口往外流着，这同时也就是生命在流逝着。他一面意识到这一点，一面强行振作精神，对冬子说|

“请您听我说一句话好吗？……我也许不行了。到了明天早上，如果我死了，那您就一个人……往上边走去……虽然很危险，只要多加小心就一定上得去的。要一步一步往上走，千万别退下来。这样就一定会找到山脊路的……到了山脊就往右边走，走不多远就是唐松山庄……您明白了吗？……明白啦？”

“明白啦。那么，您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在后面跟着我们？为什么要救我？”冬子问正在急剧虚弱下去的大町。

这个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为了阻拦他俩上山自杀而跟松尾搏斗起来，被松尾击中一枪，倒在血泊之中。如今他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她总觉得大町是个不可理解的怪人。

他置自己生死于不顾，却一心想要救出冬子。虽不了解其中的奥秘，但她还是很受感动。在感动之余，她不知不觉地抛弃了绝望的念头，把自作自受造成的危险状态也置之度外了。

“那，您究竟是谁啊？”

当冬子再一次问他的时候，只听大町突然喊了一声：“久美子！”

“您刚才在说什么？”冬子听她喊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以为附近有谁在场，便看了一下周围。“久美子……”

大町清清楚楚地在唤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他已经神志不清。如同雨村征男在久美子的背后看见了冬子的面容一样，大町在朦胧之中，从冬子脸上看到了重叠着的久美子的面容。

“久美子，请等一等我。明天我就要下山了。……您能原谅我吗？……是我杀害了您的丈夫。我感到内疚……能原谅我这样一个人吗？……我们没有可能了……我需要您……却没有资格……请原谅我。”

大町精神恍惚，陷于休克状态。他对冬子谈话实际是在讲给久美子听。

“请您坚强一些！可不能让我一个人呆在深山里啊，听我说呀……”

冬子紧紧抱着大町的身子摇晃着。从他的身上已经感觉不到正常人的体温了。

山被笼罩在黑暗之中。风雨毫未减弱，无情地抽打着这个一息尚存的男子和全靠他给予帮助才幸免一死的女人。在这险恶的环境里，为能留下一条性命，两个人正在进行一场心意难通的对话。

无论是救人的人，还是被救的人，都已感到越来越陷入朦胧的状态之中。

揭开内幕

1

名取冬子在唐松岳南面山腰上冻得死去活来。救护队发现她，是六月八日午后四时左右的事。

南方的小笠原高气压突然加强了势头，把梅雨前锋推向了日本海北部。气温开始回升，回到了往常的平稳状态。得助于天气好转，一息尚存的冬子才侥幸地脱离了险境。如果坏天气再延续一天，不，哪怕是五、六个小时，恐怕就完全没救了。

被救护队救起时，冬子神志不清，问她什么都说不上来，只好暂时先把她送进唐松山庄就地诊治。由于一时没有找到跟冬子一起上山的松尾和大町，救护队的主力便从唐松岳南西两面的半山腰下到黑部溪谷一带继续寻找。同一天午后六时左右，在唐松岳以西的矮竹林下边先发现了大町尸体，大约三十分钟后，又在往下走八十米左右的地方，也就是袓母谷上部支岔一块湿漉漉的岩石上发现了已经摔死的松尾尸体。由于时间已晚，加上刚见好转的天气又重新恶化起来，救护队只得改变当天收尸的主意。为了免于被雨水冲走，以及不至于蒙受鸟兽之害，救护队员把尸体装进睡袋里，妥放在安全地方之后，便返回唐松山庄。

第二天，在收大町和松尾尸体的同时，救护队员把冬子背下山，送进了山麓医院。由于哪块儿都没有受伤，身体恢复很快，只是精神有些萎靡不振。为此，警察当局决定一天以后再向她作口头调查。

久美子是在山麓旅馆里得知大町遇难的消息的。最初透露这一消息的是为了向上级报告先行下山的救护队员。

“大町先生遇难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久美子听了这个消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只觉得眼前昏天暗地，甚至连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时间，都分辨不清了。她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着，包围着，完全丧失了抵御的能力。

记得当大町跟冬子、松尾的消息一起断绝的时候，久美子并没有产生不祥的预感，更没有跟遇难直接联系起来。她曾确信大町既然是带着必要的装备上山的，又有丰富的登山经验，这一回一定会逢凶化吉，战胜恶劣天气，带着冬子和松尾一齐下山的。

因此，当这个消息（大町确确实实象蜡烛熄灭般地死去了）传来的时候，她也没有立即相信这是真的。

当雨村的余韵在经历了那么长的时日依然没有完全消逝的时候，正是大町填补了这个空白。那虽是短暂的，却是充实的。那火一般的热情至今还在久美子的心房里燃烧着。她一直在热烈地期待着大町回来之后，追补上极不自然的中断了的爱情。只有走完爱的全程，新的未来才能展现在他俩的面前。久美子没有当即相信大町已死，不是毫无理由的。

尽管久美子一再追问“为什么？怎么搞的？”救护队员们还是默不作声。这是他们无法回答的，因为知道内情的只有还活着的名取冬子一个人。

第二天，冬子被救护队员背下了山，与此同时大町和松尾之死也得到了证实。他俩的尸体先停放在唐松山庄，一天之后被抬到山麓的。

呆然若失的久美子禁不住大声哭泣起来。大町死了！他的死是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好容易在久美子面前打开的新的未来的大门，由于大町的死而关闭了。记得在黑部跟他第一次相逢是去年十月。打那以后，在不到八个月的时间里，他和她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然而不幸的是，还没有等看到最后的结局，大町就如同第一次匆匆相见时那样飘然离去了。这时，久美子才觉察到自己对于大町的一切竟毫无所知。

回想起来，大町对于他自己的事什么都没有跟久美子说过。从对他倾心的那一天开始，直到盼着有一天能把他和未来结合在一起时为止，久美子什么也没有问过，只是打心眼里信任他。

大町在久美子的身心上留下了难以消失的印记，便无声无息地逝去了。

“大町先生，您是谁？您到底是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了呢？”久美子凭靠着旅馆临山的窗子不住地叹息着，却没有谁能够回答她提出的问题。

“在雨村先生的生死得到完全证实时，我就全都告诉给您！”大町曾经这样许诺过，不料却成了一位有毁前约的人。

早知今日，当初对大町的过去即便有个片断的了解也好啊！--这，巳经是后悔莫及了。深深地怀恋往日之情，使这一悔恨更加深深地刺痛着久美子的心。

2

冬子的身体刚一好转，调查马上就开始了。名取龙太郎听说冬子遇难也立即赶到。他的出现虽然有许多风传，但警察当局对这些全不加以理睬。

在龙太郎看来，冬子一旦说出事实真相就将导致不良的后果。而对于警方说来，冬子则是幸存下来的唯一宝贵的证人。0

调查是在医院的一间屋子里进行的。

当地警察署得知冬子就开始议论纷纷，她是土器屋产业代总经理被害事件的见证人，而且又是被害者的遗孀，感到十分震惊，便把调查的主持权全部转让给东京方面。

调查的负责人是石原警部和大川刑警。冬子的脸色有几分苍白，身体却好象业已恢复。对待调查的态度也是老老实实的。

当石原警部把大町和松尾已死的消息告诉给她的时候，她颤抖着嘴唇，低下了头。她竭力控制自己翻腾着的内心的哀痛。调查者猜不出此刻的冬子是在为松尾的死而悲痛，还是为大町之死而叹息，抑或是为他俩的死而共同哀悼？！

“您是出于被迫才跟松尾俊介一起登山的吗？”

石原警部首先问她登山的理由。大町受白木的委托，在后面追赶他们二人，这早已从白木的汇报里听说了。在松尾尸体附近发现了手枪，大町右大腿骨有枪伤，从这两点来判断，松尾是向大町开了枪的。子弹打碎了大町的大腿骨，动脉流血不止，构成了大町的直接死因。加上风雨和低温，就更加速了他的死亡。

警察当局也曾推测过，大町是为了从死死抱住不放的松尾的手里夺回冬子，才被松尾击中的，然而推测终归是推测，详细情况只有去问冬子。

必须向冬子询问的事情堆积如山。首先要弄清楚的是，松尾俊介跟冬子的接触到底是基于何种机缘？他们之间的接触跟土器屋的被害又有着怎样的关系？其次就是松尾与中桥正文、三杉小百合之间的纠葛。土器屋被害现场的不可解之谜也必须揭开。除此之外，冬子和至今消息不明的雨村征男之间似乎也有某种微妙的关系。雨村死于飞机失事，至今没有找到尸体，可不妨认为另有原因。

从雨村的妻子以及最近跟她一道频繁活动的大町来看，他们对雨村的飞机遇难是并不真正相信的。

关于雨村的去向，由于不属于直接负责处理的案件范围，搜查总部并未怎么关心，而冬子说不定会知道他的去向。如果雨村和冬子之间有什么牵扯的话，那将会给土器屋被害一案带来微妙的关系。

揭开这一事实真相的钥匙有可能握在冬子的手里。无论如何要从唯一幸存的宝贵的证人口中把事实真相搞清楚，这就需要从冬子易于回答的问题入手，循循善诱，舍此无他。对此，石原不得不慎重对待。

跟这一调查齐头并进，还调查了大町的身世。久美子自称是她的远亲，其实连久美子本人也不完全知道他的身世。这就非进行调查不可了。

“登山完全出于我的自愿。”按照石原提问的顺序，冬子从容不迫地回答说。

“您的自愿？这就是说，您是情愿跟松尾一起自杀的了？”

在那么恶劣的天气里，奋力奔向高山深处只能是抱着自杀的目的。

“是的。我是情愿跟松尾一块儿自杀的。”

“能把理由说给我们听吗？”

石原把视线停留在冬子忧郁的脸上。如果是出自被迫，那么就可以断定松尾俊介不是冬子的心上人，即使是她的心上人，那也是松尾强加于她的。松尾为什么决意自杀，这一点冬子当能清楚。

“就是活下来了也是无路可走。”在冬子那灰暗的目光里掠过了自甘暴弃的阴影。

“为什么无路可走呢？”

“我是一个只能给男人带来不幸的女人。”

“给男人带来不幸？”

“我曾经爱过好几个男人，其中包括我真心爱过的人。但是，所有跟我亲近过的男人都无一例外地不幸死去了！”

“莫非这就是导致您想要自杀的诱因吗？这也许是偶然的巧合吧？”

“我不认为是事出偶然。偶然性重复多次就会导致必然。当我对一个男人寄托着女性的新的梦幻的时候，这个人就必然要遭到不幸。我已经为追求这个必定破灭的梦而弄得筋疲力尽了。”

“那么，跟松尾一块自杀的理由呢？”

“偏巧他也想到要死，才诱我一起上山。我丝毫也不爱他。由于他也是一个刚跟我接触不久就遭到不幸的人，所以才决定跟他一块去死。”

“您知道松尾为什么想死吗？他不象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自杀的人。”

“那是因为他得了不治之症。肠癌转移到肝脏，没有治好的指望了。他所以偏偏要诱我一道自杀，恐怕也有对我父亲复仇的因素在内。”

“您父亲？是指名取龙太郎先生吗？松尾为什么非要对名取先生复仇不可呢？”

“他已经被我父亲利用够了。不仅是我父亲，公司方面也把他象工具一样地利用过。一旦用完了就卸磨杀驴。为此他决计带着我去实现他那梦幻般的复仇。其实这样做，对我父亲不起任何作用。松尾真是个可怜的人啊！”

以下是冬子断断续续提供的证词：

三年前的九月中旬，名取冬子跟义兄名取一郎一起登上了白马岳。虽说是哥哥，其实是父亲龙太郎的后妻带来的男孩子，跟冬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冬子对继母，一郎对龙太郎，都没有把两位老人当做生身父母看待。不知从何时起在他们兄妹之间萌发了异性的感情。奇怪的是，他俩都对双亲的感情格格不入，彼此爱慕之情更加深了。

名取夫妇知道了这种情况甚为震惊，千方百计想把他俩拆散开。在他们看来，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如果“兄妹”成亲，那在感情上也是通不过的。至于在法律上，同旁系血统联姻本是可以容许的，而名取夫妇则百般阻挠，坚决反对。冬子和一郎碰了钉子之后，决定走出这个家庭。年轻、不曾走出家门的这对情侶没有抗婚的勇气，恣意沉醉在但愿来世再结良缘的甜蜜幻想之中。

他俩是为了寻找殉情的地点才登上白马岳的。在那里偏巧遇上了土器屋贞彦和雨村征男。不，除了他俩之外还有一个男人，他就是松尾俊介。

松尾对什么都引不起浓厚的兴趣，唯有高山峻岭是个例外。他觉得它可以使女人和工作都无法填补的空虚得到充填，或者是可以借此把空虚再向深处掘进一步。总之，没有比在登山淡季里，独自一人在山里饱尝孤寂之感更使他心旷神怡的了。他认为，避开人群，选好登山的时间和地点，便可以真正体验到这种孤独感的妙趣。他喜欢在杳无人烟的地方，沉浸在自己所设想的憧憬之中。他不能让天地间除自己而外有任何人出现在他的眼前，否则，将会使他苦心设计的宏伟图画归于破灭。

不料，中途有一对青年男女闯进他所设计的画面中来。他们就是名取一郎和冬子。只见他俩亲昵地偎依在一起，抢先来到松尾要到的地方，无情地破坏了他的画面。松尾对他俩产生了近于杀机般的憎恶心情。他真想一下子把这对青年从自己前进的路线上排除掉。

松尾走的路线是从猿仓经过枪温泉，走上后立山连峰的山脊小路。这是去往唐松岳、五龙岳的方向。

这一对青年从白马岳顺着山脊路走过来，在山坳处同松尾相遇。跟松尾的想法相反，在名取兄妹看来，恰恰是在自己前进的路上，这个陌生人无端地从旁闯了进来。对于想要寻找殉情地点的人说来，松尾只能是个障碍物。

就这样，这两伙人一面互相在心里诅咒着，一面沿着同一个山脊路往南走去。

轻装而又单人行走的松尾自然要抢先走在他俩的前面。虽已遥遥领先，松尾还是容不得这对紧跟在后面的情侣。他为甩掉他们，加快了脚步。

松尾抢先来到了插立着路标的天狗头陡坡。

3

从山坳向前伸展开去，是平坦而又宽阔的山脊路，但一过天狗岳，道路又立刻变窄。从天狗大陡坡到不归崄的底部有个三百米左右的急坡。

松尾来到下坡口的路标面前停了一会儿。原因是路标的指示方向不明确。以前他曾打这儿路过，知道通往不归崄须往左拐，沿悬岩而下。可是从陡坡上看，由于右侧的伏松林一带有一条明显的小道，却好象是一条正路。如果不加思索地走下去，就会走进无比险恶的黑部山涧。

当云雾袭来的时候，初到此地就会迷路。正是为了防备这一点，在这下坡的起点上立了路标，指示去向。

可是，眼下路标指示的方向正好是下坡路口和往黑部方向去的岔道的中央，从后边看去倒象是应该往黑部方向走。

松尾仔细一看，地面已经干裂，路标正在随风左右摇晃。不悉是由于登山者恶作剧的缘故，还是自然形成的呢，路标指示的方位模棱两可，难以辨认。

“若是有人存心捣乱，那品质可就太坏了！”松尾一面嘟囔着，一面想把路标按照原来的方向纠正过来。正在这时猛地从刚才的自言自语里生出一个联想来。

松尾心想：“如果不把路标的方位改正过来而把它照样立稳的话，后面赶来的那对情侣定会误入黑部山涧的。”看起来，他俩对登山完全是个外行。在这个季节到这里来的人都是富有经验的，决不会因路标指示错误而上当受骗。上当受骗的只能是从后边赶来的那对青年男女。

“这不是摆脱这两个碍眼的家伙最好的工具吗？”松尾一面自问自答，一面把指示方位不明确的路标挪动了一下，明确指向黑部方向。

这样一来，紧接在土器屋贞彦之后松尾又搞了第二次鬼。说来凑巧，名取兄妹二人果然上了松尾的圈套，在不怀好意的路标指引下，一步步地朝着黑部山涧走下去了。

可是松尾万万没有料到，一郎和冬子本是为了寻找自杀的场所才登上此山的。松尾不怀好意改变了路标，恰恰正是他们想要去的方向。

路标被搞了两次鬼这件事，是冬子后来从雨村和松尾那里听说的。正因为这样，一郎才如愿以偿，而冬子却免于一死。

两个人都服用了致死剂量的安眠药。因身体条件不同，安眠药在冬子身上没有充分发挥效用。结果，冬子被土器屋贞彦和雨村征男救了过来，以此为机缘，冬子跟土器屋结了婚。

冬子继续供述如下：

“跟土器屋结婚以后，我很快地认识到这是我的失策。我悔不该屈服于土器屋和我父亲的压力，接受他的求婚。那时我真正爱的人是雨村征男。雨村从土器屋背后远远向我投来的视线仿佛在说，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等待我的应允。他在我跟土器屋结婚的同时也结婚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为了尽快把我忘掉。

“我曾责怪过他：为什么不早一些跟我说呢？这时，雨村也第一次直率地说出了拿路标开玩笑的事，并且说是他干的。我明明知道那是土器屋搞的鬼，责任不在雨村身上。同时我也知道土器屋并不爱我，而是抱着一定要把所需要的玩具弄到手的心情跟我结婚的。这个纵欲者跟我父亲的策略不谋而合。我做为土器屋的玩具和我父亲的工具，如同买卖一件物品一样拍扳成交了。那正是趁着我无力抵抗因失去一郎而承受沉重打击的时候。

“打那以后，在我的思想深处悄悄地淤积起对土器屋的无比憎恨。但无论我怎样憎恶他，他都执意不肯跟我离婚。我几次提起离婚的事，他只是一哼了事。

“由于我跟他结了婚，我父亲也增加了额外收入。好容易用高价买到手的玩具，在没有玩够之前是不肯轻易舍弃的。我决不会忘记，在土器屋强制下，我做为用金钱赎买的抵柙品，一直处于屈辱的地位。能把我重新唤回来的唯有爱情，而土器屋却继续用金钱占有了它。每当我跟他在一起过着虛伪的夫妻生活的时候，这种屈辱感就更加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上。屈辱积淤心底，只暂时保持了岌岌可危的平衡。打破这一平衡的唯一转机是跟雨村的约会。雨村利用到新潟和名古屋公出的机会把我带到了黑部。偏巧那时正赶上土器屋也公出在外，这就决定了我后来的命运。

“我俩约定在黑部的旅馆相会，这是我俩的第一次结合。我忘了家庭，忘了丈夫，也忘了我自己，尽情地倒在雨村的怀抱里。可以说是命运有意开玩笑吧，就在那第二天，雨村本该乘坐的那架飞机，在离我们相爱的地方很近的山里坠毁了。得知这个消息是在去黑部湖的途中。当时雷声大作，我俩正在堰堤上的眺望台里避雨。听了飞机失事的消息，雨村自嘲般地说自己已成过世之人了。

“这时我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说，那就不如死就死在一起吧！不料雨村对我这番话却当真了。

“反正活着我俩也不可能在一起，倒不如干脆死在一块儿的好。雨村除了在跟我的爱情上受到挫折而外，好象在工作上有更大的烦恼在折磨着他。一块去死的想法就在这一瞬间确定下来了。

“我俩好象都在担心会改变主意似的，径直地朝着云雨密布、空无一人的湖畔走去。雨村随身带着安眠药。

“我俩走过堰堤，在对岸的湖畔人行道那边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地方。面前的湖水象一面镜子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堰堤眺望台的喧闹声再也昕不到了。我俩在那里又一次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用事先准备好了的水果汁服下了安眠药。”

说到这里，冬子仿佛又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似的，闭上了眼睛。石原警部猜不出下文究竟怎样。他想：为什么同是打算一块儿自杀的两个人，只冬子自己活着回来，而雨村却下落不明呢？他希望从冬子的嘴里找到答案。在石原看来，这个谜对于他直接负责的土器屋案件虽无直接关联，但是做为它的延长线，说不定会与该案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石原硬着头皮启发冬子继续说下去。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冬子睁开了眼睛，继续说道，“我已经躺在堰堤的办公室里了。”

“雨村怎么样了？”石原简短地插嘴问。

“不知道。”

象畅行无阻的流水一般的答话嘎然中止了。

“嗯？”

“我真的不知道。”

“不是一起服了药的吗？”石原面带疑惑，接着追问了一句。

“我真的不知道。我刚苏醒过来，就发现只我一个人被背回来了。”

“是谁背的？”

“是松尾。松尾在无意之中赶到现场，发现我正在昏睡，就把我背到了办公室。这是在大以后从松尾那里听到的。当时在场的人只是说，有一位旅行者把我背了回来，正在慌忙抢救当中，那个人就悄悄走掉了。”

“松尾没有提雨村到哪儿去吗？”

“松尾也好象并不知道。他说他发现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您是相信他的话了？”

“不由得我不信啊。况且又是在我失去知觉时发生的事情。”

“您不感到松尾的突然出现是件怪事吗？他也许是一直跟在你们的身后，对雨村……”

“不错……”

冬子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松尾是趁着休假到那儿去的。那时正值直达黑部山顶的线路通车不久，是北阿尔卑斯山脉中最吸引人的地区，因此他利用休假到那儿去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如果说他是有意尾随的话，那恐怕也是在堰堤附近偶然看到我们，才悄悄跟在后面的。”

“比这更为要紧的，他理应知道雨村后来究竟怎么样了。”

“松尾是在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追赶上来的。这期间也许是雨村因药效没有发挥作用而醒了过来，发现我在一旁昏睡着，立即产生了对于死的恐怖，才去找人求救的。正在他去找人的时候，松尾赶来把我背到了办公室，雨村也就从此失去了露面的机会。事情的经过恐怕就是这样的吧？”

“那么雨村到哪里去了？他一直躲在什么地方呢？”

“这也是我正想恳求您告诉给我的。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相信他一定会找我的。若不然……不，他一定是自杀啦！”

冬子忽然呜咽起来了，而石原并不相信她的这种感情变化是真实的。看来她的供述一涉及到雨村的下落，就都推到松尾的身上。而松尾明明已经死了。

这不能不使人联想到，冬子在雨村行踪的问题上有不便开口的地方，所以才有意把一切推在死了的松尾身上。

“关于雨村的下落暂时就谈到这里吧！”石原改变了质询的矛头，因为关于雨村的下落并不是他最想知道的。

“松尾在山里死去之前，对于您丈夫被害的事件，他什么都没有说过吗？”

“是我叫松尾杀死土器屋的！”

冬子突然说出了没头没脑的话。做为杀死土器屋的重点怀疑对象，中桥正文和三杉小百合早已逮捕在案。

松尾固然以某种形式跟土器屋案件牵连在一起，但由于中桥从正面暴露出来，因此位于侧面的松尾自然就显得不突出了。不料现在冬子冷不防说出松尾就是杀人犯，并且自称唆使松尾杀掉土器屋的就是她自己，假如这是真的，这跟中桥和三杉小百合又有什么关系呢？

“您说是您唆使松尾干的？”

石原用吃惊的目光望着冬子。从她那并不躲闪的表情里看不出她是有意说谎，而且也找不出编造如此重大谎言的理由。

“那又是基于什么理由呢？”石原不动声色地追问着。

“我是为了向土器屋复仇，是向把我当做玩具的，和把名取一郎害死的土器屋复仇。所幸我跟雨村到黑部旅行的事没有被土器屋察觉出来。土器屋好象在那次公出期间嫖了女人。因为没有直接抓到证据，当然我不能提出离婚，尽管是我丈夫在把我当做玩具的同时又在跟别的女人寻欢作乐。从黑部回来不久，松尾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并且有意威胁我，说是要把我跟雨村在黑部幽会的事告诉给土器屋。否则就要我的肉体作为酬谢。其实即使跟我丈夫说了，我也毫不在乎。只是出于对丈夫复仇的心理，我把身子许给了松尾。

“一旦以身相许，松尾就得寸进尺，以致提出要我跟土器屋离婚而跟他结婚。我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说，你把土器屋杀死后我就答应跟你结婚，结果松尾把这话当真了。当然我也是希望这样干的。从事态发展来考虑，只要土器屋在，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大概跟松尾的不正当关系，真使冬子产生了杀害丈夫之心的缘故吧，在她心灵深处淤积起来的对土器屋的憎恶好比一堆干草，一旦被火点燃起来，便会以不可遏止的燎原之势、越烧越旺。

“说到您刚才提起的不顺心的事，松尾都跟您说了些什么呢？”

“虽是只言片语，却时常谈到过。”

石原心想：那一定是杀害土器屋之心已定，两个人怀着同一的犯罪意识，一面同床共枕，一面寻找借口，商讨对策，好把罪行掩盖起来。

冬子的供述在继续下去：

“那时信和商事公司正在秘密推行吞并土器屋产业的计划，而成为其中最大障碍的就是土器屋贞彦。话虽这么说，但并未跟杀害土器屋的理由直接挂在一起。而是在这个背景下，松尾受我的唆使，坚决要害死我的丈夫。”

“不过，松尾尽管对土器屋怀有个人的动机，但他毕竟不是直接插手吞并土器屋产业的人吧！”

“土器屋和国防厅的中桥勾搭上了。这也是我后来从松尾嘴里听到的。中桥有个情妇叫三杉小百合，这个女人从前也是土器屋的姘头，后来为了讨中桥的欢心转让给他了。把女性象物品一样互相转让、赠送，我觉得这是做女人的奇耻大辱。但土器屋这种人却可以满不在乎地干这种事。

“中桥最初是跟土器屋拉得很紧的，后来信和商事公司向他靠近了，他就逐渐倒向信和一边。不过关系既已愈陷愈深，中桥就不好把土器屋轻易甩掉了。

“中桥想踢开土器屋产业转而投靠信和，土器屋贞彦当然不会因此善罢甘休。如果土器屋翻脸不认人，把过去互相勾结的情况公布于众，就将构成对中桥的严重威胁。

“这一点被松尾看到了。这时候，中桥已经被土器屋缠得没有办法。在信和方面来看，如果不是土器屋贞彦作梗，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一口把土器屋产业吞掉。松尾看透了这一点，为了把我完全据为己有，决意把土器屋干掉，并叫中桥他们暗中进行协助。”

“那么，中桥和三杉是采取什么方式进行协助的呢？”石原认为，只有把他俩之间的关系搞清楚，才能把杀害土器屋的现场之谜弄个水落石出。石原的讯问已经触及到案件的核心。

4

冬子听石原警部问起中桥和三杉跟土器屋案件有什么联系，只觉得话儿不知从何说起，现出为难的表情。

“这，我也说不清楚。我只发现松尾好象看出在这背后有信和财团进行操纵，显得十分得意。我想他一定是为了实现个人野心，才把中桥也拉进这一犯罪案件当中，并且感到自鸣得意的吧！至于中桥是为了保自己呢，还是因为背后有信和支持他呢，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促使松尾杀害土器屋的最初的起因在我身上，则是不会错的。

“我最初跟松尾说的时候，不过是句玩笑话，并没有明确的杀意。不料松尾认真接受了，他的这种心情反转过来又影响了我。土器屋一向把我看做他手中的玩具，根本不承认我是个有独立人格的人。而在这一点上，松尾却把我看做一个真正的女人。

“我一点也不爱松尾，并且较之土器屋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土器屋死后的事到时候再说好了。我就是抱着这种豁出去的态度，看着松尾执行原来的计划。

“这不仅是对土器屋的复仇，也是对把我看做政治活动工具的父亲的复仇，同时也是对玩偶一样的我的自我反叛。父亲所以要反对我跟名取一郎相恋，并非出于道义上的考虑，而是因为那么一来就再也不能利用自己的女儿了。

“一方面眼看着土器屋象虫子一样被杀死，一方面看着跟我亲近的男人一一遇到不幸，我感到自虐般的喜悦。

“不仅是名取一郎、雨村和土器屋贞彦，甚至为了把我弄到手而不惜杀死土器屋的松尾，都不免遭到中桥的暗算。这显然给松尾以巨大的沖击。现在还无法证明在中桥的背后是不是有信和财团在搞鬼。这一切都在说明着：过去的好友，以后都变成敌人了。但是，当我提到中桥等人是杀人的帮凶的时候，我不能不首先指出我是这一罪行的首犯。

“松尾要一不做二不休，硬着头皮包庇中桥，不久他又得了癌症，这就使他完全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他诱我跟他一块上山，问我愿不愿意到我义兄一郎死过的地方去，我就立即看穿了他的用意。

“正在这时候，家里提起了我跟信和钢铁公司总经理再婚的事。这是我父亲为了跟信和加紧勾结提出来的。对方也是再婚，是个年过六十的老头，膝下还有跟我年龄相仿的三个孙子。我想与其做父亲的牺性品，倒不如跟松尾一道去更好一些。

“由于我们两个人都已受到监视，只好用电话秘密联络，约好在白马旅馆相会。如今松尾已经死了，在途中追赶上来的名叫大町的人也为救我而死去了。

“为了我，有五个男人死去或者下落不明，只剩我还活着。我真痛恨我自己啊！”

冬子长长的供述结束了。然而仅凭这个还不足以揭开土器屋被害现场之谜。

严密分工

1

搜查总部得到了冬子的供词，决定把中桥正文和三杉小百合做为杀害土器屋的同案犯重新进行严格追査。

中桥和三杉早已被拘留审查多日，下一步则由搜查总部进行传讯。调查的焦点不是做为逮捕理由的谋杀松尾未遂事件，而是专门放在土器屋事件上。

中桥他们得知松尾已死，态度忽然变得强硬起来。似乎觉得对己不利的人已经死去，可以高枕无忧了。他们认为冬子提供的情况只是传闻而已，就是那件受到怀疑的杀人未遂事件也没啥了不起，他们都可以矢口抵赖说：那纯系无稽之谈。然而中桥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当中出现了“伏兵”，那就是把他捧为天之骄子的信和商事公司突然把他解雇了。

按理说，干掉土器屋，这本是中桥为信和立下的一份汗马功劳。因此，中桥曾做了乐观的估计，认为即使真的怀疑到自己头上，信和商事也将竭力包庇自己，名取龙太郎也无疑会暗中掩护撒退的。

信和财团也分明知道，参与杀害土器屋的松尾俊介就算是出于个人的动机，也是跟信和财团所属各企业的利益相一致的。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觉得这个事件对和平政经新闻社和信和财团整体来说都是十分不利的，如果不当机立断，采取措施，任其张扬出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就导致中桥非把松尾干掉不可。这样一来，中桥对信和与名取就尽了双倍的义务。可是他万万不会想到在效尽犬马之劳以后，竟象破草鞋一样被抛弃了。

在他们看来，中桥无论是对信和还是名取都已经没有任何使用价值了。油水既已被榨干，白白豢养一个担着凶杀嫌疑的人，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不上算的。

想要把土器屋和松尾干掉，这的确符合信和及名取的企业上和政治上的利益，但并非是他们给中桥下达了任何指示。这都是中桥恣意干的。

然而在中桥看来，这却又是信和财团他们巧妙地迫使他不得不去干这种事，尽管是拿不出任何证据来。

中桥已经觉悟到，他在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较量中彻底败北了。在失败的同时，最大的靠山出卖了他，更确切地说，如果不出卖他，也许不至于一败涂地。他们所要攫取的利益本身就是不惜冒风险而下的一个赌注。中桥在被拋弃之后才看透了资本家和政治家是何等残酷无情。

在这期间，还暴露出三杉小百合原本是土器屋的情妇。这使得中桥利用国防厅的地位跟土器屋暗中勾结的事也难以再掩盖下去了。

石原警部打破沙锅问到底，终于在陷入绝望深渊的中桥身上掀开了一直被捂着的现场的盖子。

2

番匠刑警在重新检查三杉小百合住过的510号房间时，无意之中留心到一个重要的事实。

事件发生不久，510号房间跟其他房间一样曾在旅客们的协助下全面检查过。当时因检查疏忽还没有暴露出三杉小百合跟被害者土器屋贞彦的关系。按照惯例，如认为与本案无关，就不能随便闯进屋里进行细致的搜查。那时所以做了搜查，只不过考虑到土器屋倒在510号房间门前，并不等于说房间内部就是杀人的现场。

后来中桥和三杉小百合的关系露出破绽来了，才把510号房间做为可疑的地方，草草作了检查，结果什么都没发现。因为土器屋是先到510号房间去过，而后倒在门前的，所以屋内没有留下他的痕迹，也没有发现令人生疑的地方。

番匠所以执意要到510号房间重新检查一下，那不仅仅是由于土器屋曾来过这个房间，而是总觉得在作案上它可能起到了某种特殊作用。

“如果仅仅是为了叫土器屋来，就没有必要在房间跟前杀死他，这么做岂不是太冒险了吗？”这是番匠的疑问。

对犯罪者来说，值得庆幸的是警察在事件发生后没有马上注意到三杉小百合和土器屋的关系。

“这里是不是会有什么名堂呢？”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疑问日益占了上风。然而番匠对此并不抱多大的希望。从事件发生时算起，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继三杉小百合之后已经有好多客人在这个房间里住过。象这样的房间休想保留下什么重要证据。

只是“现场不厌搜百遍”的刑警习性促使番匠不愿轻意放弃它。

一天，番匠趁着510号房间空着的时候，进里面看了一下，发现有一些变化。起初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在刚迈出门槛时，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来。这个念头是由房间里的地毯换了个颜色而引起的。

走廊似乎没有变动，只是屋里的地毯被撤换了。过去室内外铺的都是蓝色地毯，而现在屋里却换上了明快的米色地毯。

这新地毯的颜色刺激了番匠的神经，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马上去问服务处是什么时侯换上了新地毯。

“是在一个星期以前换的。因为A栋510号房间在阴面，屋里光线不好，换上色调明快的地毯可以使屋里光线好一些。”

“把旧地毯送到哪儿去了呢？”

“有的贱卖给服务员，剩下的准备处理给旧物商店，可能是送进仓库了。”

“您知道510号房间的地毯放到什么地方了吗？”番匠急切地问道。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见番匠很着急，就说声等一等进屋里去了。

不多时，出来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人。他穿了一身黑色制服，象是个负责人。

“暂时把510号房间的地毯送进仓库去了，想要把它处理掉，您的意思是……”

“我无论如何要看一下那个地毯。能不能给找一找呢？”番匠一再恳求说。

“那就找一找吧！”穿黑制服的那个人答应帮助给找。

这类一流旅馆跟那些可以带情妇的旅馆和旅游旅馆不同，对警方愿意采取协助的态度。在服务员的头脑里有一个明确的观念：一旦什么时候出了事，警察就会来要求帮忙的。

在穿黑制服的负责人和几个服务人员的大力帮助下，510号房间的地毯在仓库一角找到了。这个旅馆的房间虽然都外是有统一的标准规格，但各个房间又各有其特点。经对照核实，证明确系510号房间铺过的地毯。

番匠道谢后，带上地毯，委托科检部门作科学鉴定。结果从地毯表面的纤维里得到了少量的火药粒残渣反应。

这一发现使搜査总部大为震惊。过去一直断定作案人射击的地方是B栋走廊，根据是在512号房间前的走廊上曾发现火药粉末的残渣。

在B栋走廊开枪，火药不可能侵入510号房间。从510号室内检验出来的火药成分尽管是极其少量的，经鉴定证明却是跟B栋走廊的成份同属一类。

那么，510号室内的火药残渣将意味着什么呢？它至少将推翻过去对射击位置的判断。由于过去只考虑到是从B栋走廊发射的（目击者的证词和火药反应试验的结果都是如此），因而没有对510号房间进行火药检査。

这回在510号室内发现了火药反应，受害者在那里被枪击中的可能性也随之出现了。这就是说，对一个死体有两个射击位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接着，搜查总部再次进行现场观察，提出了下列假设：站在B栋走廊向被害者开枪射击的罪犯，由于发现从C栋和B栋末端走过来两个人，于是这个罪犯就一溜烟似地跑掉了。

经过长时期的调查了解，总部终于掌握了解开现场之谜的线索。

3

重新受到严厉审讯的中桥终于屈服了。总部利用他被信和出卖所受到的冲击，穷追到底，摆出新的证据，使得中桥无言以对，只得认罪

中桥供认在杀害土器屋贞彦时，松尾跟三杉小百合都曾参与其事。

按照中桥的供述，他曾凭借当时在国防厅的职务，把堪称为新防卫力量整备计划核心的有关加强航空自卫队的“Ａ―1计划”弄到手，并打算做为“礼物”交给土器屋产业。而信和商事则用更大的诱饵引中桥上钩。中桥转而要投靠信和，而土器屋却百般阻挠，不肯应允。事实上，中桥跟土器屋的关系已经无法简单切断了。尤其难办的是，中桥跟三杉小百合起初不过是单纯的“皮肤接触”，到如今两人已经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了。

小百合本来是土器屋的情妇。就是在跟中桥鬼混之后，只要土器屋需要也必须随时应酬。不过自从小百合倾心中桥以后，对土器屋的需求似乎感到厌烦了。

土器屋觉察到这一点，便威胁中桥说，如果你要完全占有小百合就必须交出“Ａ－1计划”。与此同时，信和也在向中桥进逼。小百合也催中桥早点对土器屋下手。

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松尾提出了要干掉土器屋的计划。松尾说“主角”由自己承担，只要中桥他们能帮助他安排好逃跑去路就行了。

小百合听了这番话首先表示赞同。

“又不是你直接动手，怕什么？”她把尚在犹豫不决的中桥一下子拉进这个罪恶的计划。中桥继续交代说：

“那天夜里，是我诱使土器屋到旅馆里来的。我跟他说，请到赤坂大饭店510号房间里来，我要亲自交出Ａ－1计划，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土器屋按照我说的那样，当即赶到。他没在门前停车，加上进去时又是从地下室宴会大厅乘电梯直接上到五楼，所以没被正门的服务员看见。于是在小百合的房间里，土器屋被一直等到夜里两点半钟的松尾开枪打死了。为了使子弹穿身而过，小百合故意敞开窗子，用花言巧语引诱他，让他靠窗子站着。为了掩盖枪声原打算关起窗子，后来考虑到这样做子弹穿身后会留下弹痕，那就难以实现我下边还要提到的计策了。而开窗射击可以使子弹穿身后飞出窗外。

“当时为了尽可能减弱枪的响声，在三英寸的枪身上安了消音器，同时又多少放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此外，为了使火药的粉末不致飞出去，还特地把手枪用围巾紧紧地包裹起来。不料想火药残渣还是和子弹一起散落了。

“幸而子弹没有穿出去。断定土器屋已死，松尾便用内线直通电话跟我取得联系。我马上通过交换台接通电话，通知跟三杉小百合在同一层楼上的坂本到我房间里来。这就使得我不在现场的旁证成立了。坂本的房间和小百合的房间都是按照预先的计划位置安排的。

“坂本来到现场之前，松尾穿上了跟土器屋一摸一样的衣服，朝着跟C栋搭界的A栋的方向站立着。事先调查好了土器屋常穿的服装，每种都准备了一套。如果偏巧土器屋没有穿过去常穿的衣服，那就暂时穿上松尾给他准备的。所幸土器屋那天穿的是常穿的淡黑色西服，这就省去了换装的时间。

“松尾站在走廊里，等候从C栋那边走过来的坂本。不大一会儿，松尾按照我的吩咐，几乎是在坂本于C栋走廊露面的同时，用藏在右手里的打死土器屋的那只手枪打了一发空弹。空弹也罢，实弹也罢，那音响都是一样的。仅从弹壳上是无法辨认清楚的。

“就这样，松尾一面自己开枪，朝着A栋的方向倒下去，一面从510号房间抬出土器屋的尸体。

“由于是事先把尸体运到了离门不远的地方，又是由三杉小百合协助进行的，因此只几秒钟的功夫就把尸体换完了。510号房间紧挨着C栋的走廊，从站在C栋走廊里的坂本的位置来看，形成一个死角，因此坂本看不到换尸的事，

满以为倒在地上的土器屋就是刚才自己看到的当场被打死的人了。

“C栋的走廊很长。坂本的视力又不怎么好。哪儿的旅馆走廊都一样，灯光暗淡，站在远处的坂本不可能一下子就把刚刚调换好的两个人认出来。何况松尾和土器屋的外形又十分相似呢。

“松尾在倒下去之前，顺手把手枪向B栋的走廊掷去，因此把土器屋尸体的位置和受伤的部位结合起来考虑，就会认为罪犯是从B栋走廊开的枪。这就正中松尾的诡计了。

“所有这一切，都是由松尾周密计划的。我和小百合只不过是按照他的意见行动罢了。”

话说回来，即使这一切都是由中桥策划的，到了如今也无可查证。把招供的种种情况结合起来考虑，首先就要想到松尾是主犯。

“松尾是怎样跑出三杉小百合房间的呢？”正在聚精会神听中桥口述的石原插问了一句。

“我的房间在三楼，正好是五楼小百合房间底下的那一间。这一点您不是早就留心了吗？松尾他马上就利用登山用的缆绳从五楼窗外下到我的房间。夜深人静，几乎所有的房间都挂上了窗帘，这就用不着担心被谁看见。”

石原问道：“松尾为什么要选择旅馆做为作案的场所呢？而且替换死者的地点又是在走廊里，说不定会在什么时间有客人从走廊里走过。完全可以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找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岂不更好？”

“这是因为松尾也想让我们跟他一起分担危险啊！在510号房间杀掉他，最引人产生怀疑的莫过于小百合。为了使坂本充当目击者，让我打电话叫他，这就又把我牵扯在里边了。如果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杀掉他，那就无法证明是三人作案。小百合租了510号房间，由我来打电话，这些事实跟松尾的所作所为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构成了杀死土器屋的全过程。这就是说，没有另外更好的地方可以使我和小百合以这种方式来共同承担风险了。三个人一旦共同承担风险，就可以在警察面前相互包庇。

“对于犯罪者来说，有了合伙人常常是危险的，但对松尾来说却恰恰相反。他以为把我们紧紧控制在手里，跟他一起分担罪行，便可以得到信和财团和名取龙太郎的支持。一旦受到要挟，三个人总比单枪匹马威力要大得多。”

“你们为什么要干掉松尾呢？他既然是首犯，总不至于推卸责任，堵住别人的嘴巴的吧？”

“松尾明明是自己直接动手干的，却反过来对我俩进行恫吓。在这种场合下，只能是先下手为强。除了金钱和贵重物品之外，松尾还想乘机把小百合弄到手。他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

中桥的供述到此为止。土器屋产业代理总经理被杀事件终于真相大白。

中桥和小百合补办了拘留手续。至于名取冬子，早已因杀人教唆嫌疑犯而逮捕归案。

走向苍穹

1

大町的尸体在当地的池田町火葬场火化了。在那儿，久美子从白木的谈话里了解到有关大町的身世。

大町信一的本名叫町田龙一，是原航空自卫队喷气式战斗机驾驶员。他驾驶的喷气式战斗机在针木岳上空遇雷坠落，在半空中与能登号相撞。

町田感到内疚，辞去了职务，后来单独一个人进行能登号遇难者遗体的搜索工作。

町田因业务上过失和违反航空法罪而被起诉。对他的审判至今虽然仍在进行着，但法院认为他不至于非法逃跑，遂准予保释。他时常离家，孤单单一个人外出搜索，行踪每每不定。

“大町先生是那个喷气式飞机的……”久美子呆然若失，陷于无限悲痛之中。就是知道了大町的真名，她也决不变心。町田将做为“大町”永远活在她的心中。

继暂短的茫然自失之后，久美子一一忆起大町生前的声容笑貌。她头一回跟大町相遇，就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面。原来那是报纸上的照片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所以要进山，是为了寻找剩下的最后一个遗体--雨村的遗体。后来国家和航空公司全都认为搜索无望了，他还要继续找下去，因为那是由于自己判断错误而引起的一场事故啊！他把这一举动看做是自己应尽的义务。贴附在他身上的阴影就是这种孤独的义务感。自从在黑部跟久美子邂逅相爱之后，这种义务感更加强烈地苦恼着他。

久美子是被害者的妻子，她爱上了“加害者”大町。大町正是为了这个缘故，一方面向久美子倾注着爱慕之情，一方面却又老是在说：“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他在山里死去的前夕，在久美子身上留下的那个未完成的激烈的爱的印记，就是他这种苦恼的具体反映。

在跟久美子一道寻找雨村下落的过程中，有迹象表明雨村好象没有乘坐能登号飞机。假若这是真的，就没有大町的那一份责任了，由此跟久美子终身相恋的可能性就会增加。然而，在大町来说，在未确认这点之前，就不能从对久美子的自我抑制状态下解脱出来。为了实现自己和久美子憧憬着的未来，他才毅然尾随冬子和松尾进了山。

“雨村的事有什么必要非搞清楚不可呢？”久美子泪流满面，朝着山的方向望去。山上阴雨连绵，乌云密布，眼前一片黑暗。

雨村走后留下的空白由大町给填补上了。但是久美子深深知道，大町走后填补这一空白的人不会再出现了。即使有，要久美子去耐心等待，那将是过于残酷的。

火化大町遗体的烟雾从火葬场的烟筒里升上天空。伴随着烟雾的腾起，久美子那颗诚朴的心也仿佛跳出了胸腔。

2

町田龙一的遗骨和遗物，由来自家乡的父母领回去了。久美子不想留下任何一件遗物作为纪念，尽管心地善良的双亲也许乐于送给她一些什么东西。

“我不需要任何遗物，我需要的是活着的大町。我不愿意在虚无缥缈的回忆中生活。我只需要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发誓跟我地久天长的大町本人！”

久美子面对青山倾述衷肠。山，照旧被阴沉沉的密云笼罩着，没有应声。

大町火化完毕，冬子被解送到东京，久美子也没有理由再呆下去。拖着几乎不是自己的疲惫不堪的身躯，收拾完随身携带的物品，她忽然接到写给她的一封长信。翻过信封一看，她吃了一惊。原来发信人是名取冬子。

冬子到底写了一些什么呢？她急不可耐地打开了信封。在字迹清秀的信笺上面写着：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应该首先向您赔礼道歉。我从您的手里夺走了您的丈夫。我跟雨村先生深深地相爱着。我俩彼此都有妻子或丈夫，却又难舍难分。在黑部相会之后，我俩为什么要决意自杀，这一点我已经全跟警察当局讲过了，您想必也已听说了吧！

雨村先生唯有一死，才能把我、把他自己研究的成果完全归于自己。至于雨村先生如何为此项研究而苦恼，做为他的妻子的您，想必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

他把因飞机失事造成的一场灾难看做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并决计把他那危险的研究成果葬进黑暗的深渊。要想把它化为乌有，除了采取这个手段之外别无良策……

久美子一面读着，一面紧缩着身子。冬子这封信分明是要把雨村的一切秘密全透露给她，而这个秘密却连警察都没有告诉过。

久美子继续把信读下去。

3

冬子的信继续写道：

雨村先生服用安眠药之前，把原定在国际会议上发表的关于原子能研究方面的资料全都付之一炬。烧完后，他如释重负，顿觉轻松愉快。而过去这些研究成果都一直在残醅地折磨着他自己。

听说利令智昏的土器屋、松尾和受我父亲指使的人，还进了您的住处抄了家。雨村要竭力把这威胁世界和平的危险品毁掉，而被欲望驱使的人们却在巧取豪夺，真是太卑鄙无耻了！

把资料处理完毕，我俩服用了安眠药。没有多久，便失去知觉。也不知睡了多长的时间，只觉得好象被关进了冷冻库似的，浑身一阵发冷，我被冻醒了。

雨村先生睡在我的身旁。我由于药力所致，脑袋昏沉沉的，为了想一想我都在什么地方干了一些什么，不知花费了多少的时间。当我想起我是跟雨村先生怀着“活时无缘分，死后结良缘”的想法一起吃了安眠药的，头脑才清醒了许多。

这时，雨村先生在一旁有气无力地呻吟着。湖上的冷气使得药力没能发挥其应有的效用。这时忽听到远处有谁向这边走过来了。

当时我曾以为是您来接雨村先生回去的。顷刻间，我的整个身心都在抖动，产生出一种不可遏止的冲击力量。

不能把雨村先生交给任何一个人！即使是他的妻子也不行！想了一会，我打算把一息尚存的雨村拖到湖边，然后把他沉溺到湖水里去。记得我在旅游手册上读过，黑部湖底有一股潜流，尸体落下去就不会再漂上来。我想一旦被潜流卷进去，雨村先生就再也不能被任何人夺走，完全成为我一个人的了。

我拖着雨村先生的身体向湖水最深的地方走去。我要跟他拥抱在一起，一块儿沉到湖里去。

冰冷的湖水和药力使我再一次失去知觉。忽而朦胧觉得有谁跑来了。

当再一次恢复知觉时，我已躺在堰提的医务室里。据说是被路过的旅行者搭救上岸的。那个旅行者原来就是松尾。是他把我托付给医务室，连个名字也没留下就走了。

我发现雨村先生没在我身边，便意识到那一定只我自己得救了，但没有吭声。尽管我如今被救过来了，仍可以随时去死。我不愿任何人把他弄走。我想只要他安静地躺在湖底下，那就将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被冰冷的湖水浸泡后，药效很快失去效用。因岸近水浅，我嘴里没有灌进多少水。医生听我说误溺水中，信以为真，便没再深究。

然而，在同一个地方不能再去死第二次。我抱着迟早要跟雨村去死的念头，又回到东京。土器屋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或者是明明注意到了却佯作不知。

不久，松尾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以窥见我“杀人”相威胁，要我以身体为代价换取他对此事保守机密。

我顺从了他。我倒不怕丈夫知道此事，只怕他把雨村先生还躺在湖底的事公布于世。

同意跟松尾一起自杀，是为了想再一次跟雨村先生伴随在一起。但遗憾的是，我又没能死去。死，固然是极简单的事，然而一旦良机错过就难再找到第二次机会。

当决定跟松尾一起自杀之后，他也许是过于粗心，把不该说的话都照实对我讲了。原来松尾为了拉拢雨村投靠信和财团，才从新潟一直尾随我们。在这以前，松尾曾多次执拗地提起此事，但遭到雨村先生严厉拒绝。明明知道根本不会应允却又偏偏缠住不放，足见他有多么的固执。

我和雨村先生在黑部湖畔约会以后突然想到要一起自杀。这是松尾所万万没有料到的。他撵到黑部湖时，正赶上我拽着雨村先生往湖水里走去。

松尾慌忙下水营救。这时，他忽然产生一个罪恶的念头。上级曾经指示过他，如果不能把雨村拉过来，也决不让竞争的敌手把他拉过去。不消说雨村先生是决不能答应松尾的请求的。趁此机会只把雨村一个人溺进湖底，无疑是等于消极地执行了这一指示。松尾顿时计上心来，把雨村先生投进水深的地方，而只把我救出水面。

之后，松尾嫁祸于人，对我进行要挟。他也恫吓您，百般阻挠您寻找雨村的下落，那也是为了怕雨村的尸体被人发现。

如今，松尾已经死去。从某种意义上说，贪得无厌的松尾因受到癌毒侵蚀而决意自杀固然是绝妙的自我讽刺，但他所以要跟我一起自杀，更是基于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可告人的想法：通过这一举动对父亲名取龙太郎以及信和财团发泄不满。--本来支配他采取这一罪恶行动的真正元凶就是信和财团这一伙人，可惜无法得到证实。

如果我不应允，松尾说他也会用暴力手段对付我的。其实，松尾也是个牺牲品。他带我一块儿自杀说是为了复仇，而我却只不过是把他看做雨村的替身。谁料想只他一个人死掉了。

松尾死后，我觉察到一个重要的事实（正因如此，我才提起笔来给您写这封信。）那就是：雨村先生其实也是个替身。我真正爱过的人是义兄名取一郎。

女人的爱是有限的吗？当我在后立山失去一郎的时候，我的爱的定量早已全部流尽了。

我跟土器屋结婚，跟雨村相爱，应允了松尾的要求，所有这些人都不过是一郎的替身罢了。我要在此说明的是，我仅仅是为了使您丈夫充当“替身”角色才把他从您手中夺过来的。这一点是我刚刚才意识到的，所以还未来得及向警察当局说明。公审后我可能被押送监狱，那么一来我就再也不能自由写信了。考虑到这一层，做为忏悔的记录写下这封信，委托医护人员转送给您。

雨村久美子太太，请您原谅我吧！我是一个只给男人带来不幸的女人。结果却使得同性的您也一并陷入了不幸。

您寻找雨村先生下落的时候，曾找过我一次。那时，您那凝视着我的目光曾刺痛过我的心，而那时的余痛至今犹在折磨着我。我这封信，如果能被看做是我赎罪的象征，那我将感到无比的幸运。

冬子

4

冬子在信中说过，伴随名取一郎的死，她那爱的有限的“定量”也流尽了。久美子则觉得自己的“实体”也已亡佚。是的，在大町死去的同时，她的“实体”已经离开人世。看了冬子的这封信只不过是使她对此更确信无疑罢了。

对冬子来说，雨村真的只不过是一个替身吗？久美子放下信，暗自想道：土器屋、松尾也都仅仅是“替身”吗？那么，为搭救“替身”而献身的大町又将是什么呢？

大町--町田龙一对久美子来说，可决不是雨村的替身。他是一个无法替代的唯一的存在。虽只是暂短的一次，在她身心上打下的印记却是永远不可泯灭的。

那次，他因受到一种义务感的束缚而极不自然地抑制住了自己对久美子所表示的爱。他所留下的空白是任何人都无法填充的。对久美子来说，大町的这一亳无意义的自我抑制，是多余的，不必要的。

对雨村下落不明一事，大町根本不负任何责任。大町为了补偿所犯过失于万一，主动寻找雨村而不幸身亡，却又丝毫没有达到补偿其过失的目的。他的死，只把久美子投入了孤寂的黑暗之中。

“残酷啊，太残酷了！”

久美子仰空长叹一声。记得当她为寻找雨村遗体去针木岳的时节，曾发出过同样的哀叹。那时，登山者们谈笑自若地从形体模糊、无法辨认的死难者遗体旁跨越而过。在那种极其鲜明、强烈的生与死的对比之下，久美子触景生情，仰望乱云飞渡的夏空，不由得脱口喊出“残酷！”如今，包围着久美子的却只有死亡。花费那么长的时间寻找过的雨村确已死了，心爱的大町也离开了人世。

眼下映入久美子空虚的眼帘里的，是被密集着的乌云呑噬了的青山。在乌云深处，大町丧失了生命。他是为了搭救沉沦堕落的人们而白白地献出生命的。

名取冬子曾为夺走雨村而向她谢罪。然而她哪里知道从久美子身边硬夺走的是更为宝贵的人呢。对久美子说来，只有大町才是她的灵魂，她的生命，她的一切。

久美子还不清楚大町是怎样死去的。冬子都向警察说了些什么，她只是有些耳闻罢了。在冬子的心目中，大町连个替身都不是，只是个名副其实的偶而巧遇的旅行者。那证据就是关于大町以身救冬子的细节，根本在信里只字未提。

“残酷啊！太残酷了！”

久美子仰望青山，不住地发出感叹。山的那一边越来越黑沉沉的，连一点预示希望的光也看不到。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了。

“太太，出发的时间到啦！”为了及早把房间给腾出来，服务员正催她赶路。

“这就走！”

久美子心情沉重地站起身来。车已在旅馆门口等候多时了。

“请开到车站！”久美子话音刚落，车就开了。

在来的时候，是久美子跟大町两个人，或者说是跟冬子、松尾再加上白木刑警，一共是五个人，可是，现在却只剩下她只身一人走回去，朝着那大城市可怕的孤独空寞之中走去……

车开到车站附近，久美子蓦地回过头来朝着高山望去。这是依依不舍的最后一瞥。虽只是暂短的瞬间，从云隙里可以望见连峰中高耸入云、挺拔屹立的奇峰。

久美子忽然觉得那是心爱的大町在热烈地呼唤着她。

“请您把车开到缆车车站去好吗？”久美子向司机说。

“不是要去火车站吗？”

“临时改变主意了！”

久美子想要登上刚才一晃儿望见的那个顶峰。凭自己的腿脚也许很难登上去，但她还是要奋力攀登，走到哪儿算哪儿。

大町正在那里焦急地等着哩！久美子渐渐地发现了这个终极的目的。

“象这样的天气，就是登上去，也不会看到什么的。”

“那没关系！”久美子回答说。这不是单纯为了登山，而是要去跟大町相会的啊！司机赶紧调转了车头。

无论是缆车和升降车都空无一人。从黑菱平地到第一石标这段路程，久美子从前来过，再往前走，道路就生疏了。刚才从山麓瞧见的那块云隙，待来到此处时已再也看不见了。伴随梅雨前锋蜂拥而至的层层云雾把她的视线给遮断了。

久美子转过身子向刚刚离开的山麓望去，那里是一片混沌的雾的世界。

那不是雾，而是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发霉，腐烂下去。回想起来，这两年来消逝了的岁月不正是在腐蚀中度过的吗？这个社会正在不断地腐蚀下去。不是我把你腐蚀掉，就是你把我腐蚀掉。土器屋、松尾也罢，还是雨村和冬子、名取和中桥也罢，都无不是这个腐蚀的结构中的一分子。他们互相倾轧着，腐蚀着，毁灭着，却又盘根错节地联结在一起。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间啊！

在久美子看来，原子能科学也好，企业的权益之争也好，“替身”之恋也好，到了如今，都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败的臭气。

她只希望得到真实、纯真的爱。倾吐给自己这种爱的唯有大町一个人。大町不是被卷进这腐蚀之中去的，而是为了想要补偿自己的过失作出自我牺牲的。在久美子的周围，只有大町一个人断然抵制了腐蚀的侵袭。他白玉无瑕，光彩照人。他坚强而富于理智。他甚至不惜为履行自己确定的义务而献出生命。

久美子仰望上方，在思索着：

--再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穿过这腐蚀的云雾，就可以通向大町等待着的湛蓝色的太空了！

久美子仿佛觉得大町正在把自己领进一望无际的清澈的苍空中去。

在她的视野里，展现出一条绢丝彩带般的路，它环绕着山腰向云雾的彼方伸展开去。那是连接云天的通往苍穹之路。

久美子从来就没有想下山，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高处攀登。一团浓雾涌了过来，顷刻间呑没了她的全身。至此，她那走向苍穹的身影由近而远，再也看不见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也就是昭和四十Ｘ年七月十二日，物研中央研究所第一研究室总工程师物部满夫进行的浓缩铀生产革新实验获得巨大成功。这是继他同行雨村征男在一年前取得成功之后的又一新的突破，是更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重要研究成果。

在核燃料的不断需求面前，雨村所作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腐蚀》剖析

《腐蚀》原名为《腐蚀的结构》，是当代日本新社会派推理小说著名作家森村诚一的代表作品之一。1971年至1972年发表后受到文坛内外的重视并获得了推理作家协会奖。1974年作为单行本问世，至1978年5月成为连续发行二十五版的脍炙人口的畅销书。这部作品不仅使六十年代末期开始蜚声文坛的作者一跃成为新社会派的“旗手”，而且成为该派代表作品之一。具有现实意义的重大主题，精湛新颖的艺术构思，跌宕奇特的故事情节，栩栩如生的人物刻画，引人入胜的景物描写，饶有兴趣的逻辑推理，使这部作品羸得了广大读者的赞誉。

六十年代是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时期，随着工业结构和经济结构的巨大变化，工商业界的竞争、垄断财团对中小企业的吞并活动空前激烈，政界要人、政府官员与财界勾结，贪污受贿、营私舞弊时有所闻。在“经济繁荣”之中出现了种种矛盾。《腐蚀》真实地反映了这一时期的日本社会问题。

《腐蚀》是一部兵有深刻思想意义的作品。它之所以深刻，是因为这篇作品揭示出日本的社会结构是个“腐蚀的结构”这一关系着日本亿万人民生活命运的重大问题。作者在这部作品中刻画了三种类型人物，它的中心主题是通过这三种类型人物的思想行为和遭遇展示出来的。

第一类人物是由大政客名取龙太郎、资本家土器屋贞彦和垄断财团大资本家代理人本田义和这类社会上层人物构成的。名取龙太郎是作者揭露得最彻底的一个腐蚀者的形象。

名取龙太郎是个按照升官图往上爬的官迷心窍、野心勃勃的政客，他已经爬上了国会议员、执政党党阀和派系头头的地位，正想爬上下届总裁的宝座，当上当朝一品总理大臣。他从官场中得出个结论，也是他的信条：要想升官，就得有钱作支柱。因此，他不择手段地去抓钱。

作者通过娶妻、嫁女、杀婿等情节和一系列幕后活动的绘影绘声的描写，淋漓尽致地暴露了这类野心政客的丑恶嘴脸。

腐蚀者中具有代表性的另一个人物是土器屋贞彦。他虽是个自负而有干劲的人，想用一手伸进国防厅作御用军火商，一手伸进信和钢铁公司作经销商的办法来迅速扭转土器屋产业公司的危机，结果是危机不但没有避免，反而搭上了自己的一条性命。而土器屋产业公司同信和公司的竞争，则是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时期，成千上万个中小企业同又恢复了元气的垄断财团竞争的一个缩影。它形象地说明了，土器屋公司这类中等企业同实力雄厚的垄断资本竞争，无异于小鱼在鲸鱼嘴前争食，注定了连自己也要被一口吞噬的命运。

国防厅官员中桥与和平政经新闻社职员松尾是两个被腐蚀而又是腐蚀者的工具的典型形象，他们是作品中的第二类人物。

我们从这些人清楚看到资本主义社会上层人物之间根本没有友情、爱情和亲子之情，而是阴险、冷酷、凶残、尔虞我诈、唯利是图，互相把对方当做达到自己目的的一个工具。名取龙太郞反对亲生女儿和义子恋爱，并非出于伦理道德，而是把亲生女儿当做高价才能出售的商品；土器屋贞彦和冬子结婚，并非出于真正爱情，而是为了充分利用“老泰山”这个有权势的政客；土器屋之所以不惜血本去贿赂中桥，是想叫中桥给他打开一条作国防厅御用商人之路。当然，任何商品的使用价值都是有限的。松尾、中桥这两个奴仆、爪牙杀害了土器屋、雨村，为吞并土器屋产业公司立下汗马功劳后失去了使用价值，就被“象一双旧草鞋似的”一脚踢开了。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金钱如同一块巨大磁铁吸引着人们，腐蚀着人们的灵魂，支配着人们的行动，成为人们衡量行为价值的准绳。的确，在他们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关系了”（《共产党宣言》）。

另一方面，作者以同情和赞美的心情着重描绘了三个拒腐蚀者的形象。

正直、年轻有为的原子能科学家雨村征男是个埋头于科研，一心想用科学造福人类的人。他不愿用自己的巨大科研成果作为商品和资本家交易，更反对制造杀人武器。他洁身自好，抗拒腐蚀。但，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正直的科学家不过是“下蛋的鸡”只能下蛋，而“无权过问用下出的蛋做什么菜”。没有自由，不能自主。他们的理想同这个社会现实存在着深刻的矛盾，既不能与这个龌龊社会同流合污，但又无法摆脱，这就导致了他的悲剧结局。

雨村之死说明，由野心的大政客和唯利是图的大资本家勾结起来支配一切的社会制度是容不得一个正直的科学家生存下去并献出自己的聪明才智的。雨村的悲剧绝不只是他个人的悲剧，而是一个社会悲剧。

作者笔下的久美子和大町是一对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物。作者通过他们俩在寻找雨村的过程中的相遇及其种种遭遇，更加突出地展示了作品的中心主题。

久美子是个典型的日本普通妇女的形象。她长得很美而心灵更美。她从结婚那天起就把一颗圣洁的心捧给了丈夫。她积极支持丈夫埋头钻研科研事业，想同丈夫在平静之中度过幸福的一生。可是丈夫的失踪如同一声晴天霹雳，使她从幸福的梦幻中惊醒，那安静的生活突然卷起了狂涛巨浪。丈夫失踪后，政客、资本家明争暗夺雨村科研成果的魔掌又向她伸来。她在这悲惨遭遇中看到了这个社会的黑暗与残酷。同时在寻找丈夫的过程中，可悲地了解到自己竟是冬子的“替身”。这使她又一次受到打击，不免在人生道路上心灰意冷。

久美子和空军驾驶员大町在寻找雨村的下落中相遇了。大町品德高尚，助人为乐。两人心心相印，终于萌生了真挚纯洁的爱情，并带着美好幸福的生活憧憬约定了终身--在搞清雨村下落后结婚。可久美子哪料到，正当雨村失踪和土器屋被杀案件的真相即将大白的时刻，大町为了拯救冬子和松尾，自己却中弹身亡。这对久美子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沉重一击。使她终于觉悟到，夺去她命根子的就是这个“雾的世界”。其实“那不是雾，而是什么东西在那里发霉腐烂着”。纯洁而善良的久美子正是在这“腐蚀的结构”中度过的。“雨村与冬子也罢，土器屋与松尾也罢，都是这腐蚀的结构中的一员，盘根错节地连在一起”，他们互相倾轧着、腐蚀着、毁灭着。这是什么世界，是什么人间啊！纯洁的久美子不得不怀着悲愤离开了这万恶的社会。

雨村被害了，土器屋贞彦被杀了，松尾和久美子自杀了，大町中弹身亡了，中桥和冬子被关进了监狱。作者通过这些人的悲剧性结局告诉人们，在这个社会里，不仅那些心地善良、诚实而富有正义感的下层人民难以生存，就是中小资本家、中小官僚，正义而富有美好理想的科学家也不免成为大政客大资本家升官发财的垫脚石、牺性品。它说明，这个社会对名取龙太郎和本田义和之类的统治阶级上层人物来说是天堂，而对被统治阶级的人民来说却是地狱。作为工具的冬子和中桥以杀人凶手名义逮捕归案，而策划杀人的真正元凶却逍遥法外。

这部作品告诉读者由野心政客和大资本家结合起来支配一切的这个社会结构是黑暗的、腐败的，正是它在腐蚀着人们的灵魂，给人们带来了无穷的灾难和数不清的悲剧。作者运用逻辑推理的艺术手法，层层揭开了高度物质文明社会的种种黑幕，最后使读者深刻认识到自由社会并不自由、高度物质文明社会的精神并不文明。

这部作品在情节安排上曲折多变，繁而不乱。由土器屋和雨村一同登山开始，分成两条线索展开，一头写雨村的科研理想与社会现实的矛盾，失踪和寻找过程；一头写土器屋大搞美人计，和信和财团明争暗斗，被谋杀和破案经过。两条线又用冬子“替身”之恋的爱情纠葛连接起来。最后又回到故事开头的云雾迷漫的深山老峪，以案情真相大白，久美子殉情身亡作为结局，巧妙地铸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这部作品善于刻画人物形象。有时用工笔画的手法，精描细绘；有时用写意手法，抓住特征几笔勾成。心理刻画和行动描写，交替并用。各种人物的鲜明形象都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而且尤善于通过对话来刻画人物。比如“幕后军师”名取龙太郞和“幕后太上皇”本田义和躲进酒楼，举杯祝贺“杀婿夺产”的胜利时，仅用三言两语就把他们那玩弄权术、阴险毒辣的谲诈嘴险，维妙维肖地勾画出来了。

作者本人是一位登山爱好者，对山景四季变化观察入微，所描写的日本阿尔卑斯山岳风光，婆娑多姿，真实动人，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

总之，《腐蚀》不论就其思想性或艺术性来看，都是一部具有鲜明特色的作品。它摆脱了为推理而推理，单纯“解迷”、“斗智”，追求惊险神奇的老框框，重视了小说题材的社会性和现实性。通过典型事件，运用推理手法，层层深入地剖析各个阶层的思想行为，抨击社会的黑暗现象，鞭挞丑恶灵魂，具有强烈的批判现实的精神。。

这部作品所展示的是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时期的生活场景，时代气息十分浓厚。有助于广大读者了解当代日本社会情况。

这作品也存在某些不足之处。作者虽然在广阔的社会生活领域里、提出“腐蚀的结构”这一关键性问题，但没有指出解决社会矛盾的途经，展现出解决社会矛盾的力量。

公害杀人事件

译者注：所谓痛痛病，是日本富山县神通川下游流域，患者发生全身疼痛的一种疾病。患者以更年期前后多产的妇女居多。疼痛从腰部及腿部开始，因此，走路像鸭子一般。十数年之后，疼痛会扩散到全身，仅只受到轻微的外伤，就会造成骨折，因而全身会像章鱼一般蜷曲起来。患者会不断地喊“痛，痛”，结果因营养不良而造成死亡。由此而命名为痛痛病。

这种疾病之所以归属于骨骼的疾病，是因为从骨骼的X光照片上，可以看到一条造成骨折的线，称为骨改变层。同时全身的石灰质会减少，由变形及弯曲的情形也可以确定是骨骼的疾病。

由患者身体、排泄物，以及发生地区的泥土、农产品之中，可以检查出相当分量的镉（Cadmium），因此其病因可以推断如下，主要是由于河川受到污染，农业用水中，含有大量的镉，结果镉浓缩在农作物之中，吃了这种农作物，就会发生肾脏细尿管的障碍，接着会引起钙质代谢障碍，因而发生骨骼的变化。目前所采用的治疗方法，是服用维生素D，以及食物中增加钙质与磷质的含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回主目录

一

从上信越线的分歧点——高崎，往西大约10公里处，就是群马县安西市的所在，这是一个由周围的农村所组成的新型都市，人口只有4万。

最初，这里是旅行者寄宿之地，后来由于信越线的开通而失去了寄宿的价值，接着转变为养蚕业的中心，人工饲养的鲤鱼以及乌梅，也是该地的特产。

然而，这个平静的小都市，受到全日本注目的主要原因，并不在于养蚕与养殖鲤鱼，而在于安西车站南边的倾斜地上，所建立的“东洋锌”安西制链所。

东洋锌，在电气锌、电气铅的生产界居领导地位，在全世界来说，是排名第二的优秀公司。最近由于铅以及电解锌设备的更新换代，因而锌、铅的价格急速上涨。安西制链所可说得上是利市亨通，财源广进。

制链所周围的居民，有不少人发生手指关节弯曲的现象，自认为是“神经痛”；在安西保健所及市内开业医生的协助诊察之下，发现这种疾病不是神经痛，也不是风湿，而是一种重金属污染所造成的疾病。更且，由患者的尿中，检查出大量的镉，情况非常的严重。

这是在神通川流域之后所发现的第二个痛痛病地区，深受日本厚生省的重视。由专门学者组成了微量金属调查研究会，对患者进行精密的检查，结果发现，以往的痛痛病患者病因只是由镉所造成的，而此地的患者，是在铅、锌、铜等重金属的相互作用之下，中毒症状更加严重，因而诊断为“重金属复合污染”，结论显示与东洋锌制链所的废弃物有关系。

在对患者进行检查的同时，日本厚生省也对制链所周围的土壤以及所产的稻米，进行检查，结果发现镉的含量达到1PPM。

在调查团发表结论的同时，当地的被害者组成了“安西公害对策被害者协议会”，向东洋锌安西制链所提出强烈的被害补偿要求以及公害防止的因应对策。

二

东洋锌安西工厂的岩井顺吉的尸体在5月24日早晨被人发现。

地点是制链所附近的桑园之中，发现者是当地的农夫。

通往市镇最短的近路，就是桑园之中的小径。农夫经过时，远远地看到有一个人俯卧在地上，农夫非常恐惧地慢慢靠近，发现了头部沾满血迹、眼珠突出的男尸。惊恐之余，农夫立刻往车站前的派出所报案。

安西署搜查一组的刑警，以及现场鉴定人员，即时赶往命案发生地，首先确定了尸体是该市的“名人”，也就是东洋锌制链所所长岩井顺吉。

头部有裂伤，似乎是受到钝器的打击。裂口处流出了头盖内的脑浆，污血染满了脸部，形状至为凄惨，浓眉、厚唇、颧骨，都没有受到损伤。尸体还很新鲜，鉴定后认为距离被杀害的时间不会太久。

现场以及周围，被警方做了缜密的检查，没有发现凶器。

现场鉴定之后，尸体要做司法解剖，于是被运往安西署后面的庭院。与大都市的警察不同，这里没有专门属于警察的医院，或者接受鉴定委托的大学法医学教室等设备。

在安西署的庭院里，并起了几张旧办公桌，就成了解剖台，法医开始执刀。尸体虽然还很新鲜，但天气已经很热，苍蝇对尸臭非常敏感，群聚了过来。

一旁的警官在一边用蒲扇不断地赶着苍蝇，法医依次由头部、胸腔、腹腔，切了开来。

一面进行着解剖，另一面则在调查被害者的行踪。

从调查的结果知道，昨天晚上，也就是23日下午8时左右，被害者曾到该市的公民馆，与当地居民讨论镉公害的赔偿问题，晚上10时，交涉决裂，忿而离席，其后他的行踪就没有目击者了。

因此可以推断，从公民馆出来之后的晚上10时，到今天早上尸体被发现为止的时间内，岩井被人杀害。这点与现场鉴定所发现的创伤，以及死后僵硬的状态，所推断的死亡时间相吻合。

24日午后，解剖结果出来了——死因是受到棍棒或铁锤之类的钝器所殴打，硬脑膜血管破裂，形成血肿，脑质受到压迫，造成死亡。死亡推定时间是23日午后11时至凌晨1时左右。

从解剖上，并未发现现场观察以外的线索。被害者平日自称柔道二段，应当对犯人有所抵抗，可能会抓住犯人身上的物品，全身检查的结果，从被害的指甲缝里，采取了微物。

此一微物用透明胶带固定在玻璃板上，安西高中的化学老师野本大助受警方委托，作鉴定工作。野本老师用显微镜检查的结果，发现此一微物中，含有大量胭脂色的人造纤维。

所有的调查人员，都认为此一纤维与犯人有关。

同日午后，安西署所设置的搜查本部，请来了纤维业者，询问何种衣料使用此种纤维。

结果推定是最近年轻男士所流行的长袖圆领衫，使用这种纤维。

“不过，这附近的年轻人，大家都穿这种圆领衫。”

安西署搜查一组的精干刑警杉田传兵卫听了之后，不禁皱起了浓眉。

“杉田兄，不必泄气，这个市镇不大，穿这种圆领衫的人，不会多到那里去。”

姓东的搜查组长，鼓舞士气地说。

“犯人总不可能现在还穿着作案时的衬衫，总之，从市镇的服装店开始清查吧！不过，要是有人从高崎或东京也买了这种衬衫，查起来就非常棘手了。”

就这样，警方开始搜查胭脂色的圆领衫。从现场附近的农家，以及制链所员工宿舍中，不断地送来了胭脂色的圆领衫，搜查本部被堆积得像洗衣店一般。

三

“东洋锌这王八蛋，赶快滚出我们的地界。”

伊三次的视线，越过了桑园，望着制链所的烟囱上被风卷起的白烟，他的眼神带着无比的憎恶。好像在揶揄他的憎恶似的，制链所造成公害问题之后，又接二连三地扩充了设备。

“这稻米啊，我们已经吃了十几年的这稻米啊，怎么晓得里面会含有镉呢？”

与伊三次长得非常相似的老人，把带着土香的稻米，从他布满皱纹的手中，撒了下来。

“唉，这么辛苦种出来的米……”

“阿爸，这以后该怎么办呢？阿妈患了痛痛病，躺在床上，阿爸你的手指也弯曲了。农林省规定，污染在1PPM以下的农户，不另配给新米。种那块田的农户，可以坐着领补偿金，而我们的这块田，和他的那块田，只隔了一条田埂，却什么也领不到。没有钱，不能买米也不能买菜，像我们这样的农户，该怎么办呢？”

当然，伊三次的父亲也想不出什么对策，两人大大地叹了口气，用失望无神的眼光，望着制链所的白烟。绝望的程度，压倒了伊三次的愤怒。

大山伊三次，是安西市野泽地区的农家，在制链所的背后，有30亩水田与旱田。两个月前，患了神经痛的老母亲，到市保健所诊断之后，确定是痛痛病，同时确定是制链所所排出的矿毒，污染了作物所造成的。

从东京涌来的调查团，所做的分析检定，伊三次家的米含有0.998PPM的镉。这仅仅是稻米被污染的程度，蔬菜、麦子、桑树，受到何种程度的污染，则未做调查。

日本厚生省将安西市指定为需要观察的地区，将稻米的镉安全基准，定在未超过1PPM。厚生省认为，污染地区的农家保有米，只要未超过1PPM就可以食用。其计算方法，只是参考了劳动卫生关系的资料而已，并未做动物实验。

厚生食品的基准，应由食品卫生课来决定，而食品卫生课则从未做过镉的毒性研究，如果从现在开始做这种研究，到获得结果为止，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受到公害污染的各县中，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污染到何种程度为止的食品尚可食用，请尽早提出基准。”公害课无法等待制定出合法的、强制性的基准，所以提出了暂定的安全基准。

农林省规定，未满1PPM的污染地区，所产的稻米，完全不给予补助。

市政当局对野泽地区的水、空气、稻米等的污染浓度，做了一番调查。伊三次的田地，污染程度未满1PPM，仅只隔了一条田埂，就被指定为“非污染水田”。

当然，非污染水田是不能获得补偿的。田里的作物也以此为标准。

未满1PPM，是一个安全基准，同时也只是对未受到镉污染的地区的作物可以食用的数字表示单位。住在污染地区的居民，体内已经聚集了镉，未满1PPM的安全基准，对这些居民来说，也是不安全的。

可是，不管是否安全，为了生活，必须耕作，市政府大部分的财产，都依靠东洋锌，所以对此一安全基准的数值，含混其词，不加深究。

“未满1PPM的保有米，可以吃还是不可以吃，由农家自己决定。”

换句话说，市政当局采取的是放任态度。

“不吃保有米，要我们吃什么呢！”

农民们愤怒异常。

被指定为污染水田的农家所种出的稻米，制链所全部购买，这些农家可以用换得的金钱，买配给米食用。而被指定为非污染水田的农家，无法获得任何补偿，除了食用保有米之外，别无他途可循。

这期间，伊三次的老母亲，症状逐渐恶化，辗转床侧呼喊疼痛，无法成眠。

因为这些缘故，大山伊三次才会以憎恨的目光，望着制链所的烟囱。

当晚，东洋锌与当地居民，在公民馆首次交涉补偿问题，伊三次也赶到了会场。由当地被害者所组成的安西公害被害补偿请求人团，所有的成员，都是水田污染浓度被判定在1PPM以上的地主，伊三次是自己前往的。听说今天晚上制链所的所长岩井顺吉将会出席。

伊三次胸中有无限的愤怒，要在平常见不到面的岩井所长面前倾吐出来。倾吐出来之后该怎么办，他并没有去深想，反正先倾吐出来再说。

岩井比约定的时刻晚了一小时才到达会场。东洋锌为安西市提供了大量的金钱，如果没有东洋锌，就没有安西市的存在。岩井掌握了市政府的财政，是一个“不出面的市长”，很有势力，市政府的各部门，都在他的掌握之下。

现在迟到了一小时，丝毫没有抱歉的样子，因为岩井自信自己代表了庞大的企业势力，别人拿他没办法。

“这些土老百姓能怎么样？”

从一开始，岩井就对请求人团采取高压姿势。

终于开始办交涉了。没有任何人提出抗议要求补偿额，虽说是请求人团，但都是当地的农民，平生从未办过这种交涉，而交涉的对象，是制链所的干部，也是农民们平常所不敢招惹的“大人物”。

位于中间的市府人员，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农民们对所决定的赔偿额，尽管内心感到不满，但是却没有勇气出面，提出抗议。

“我们的提示项目，各位有没有异议，如果没有异议，就算交涉完成，手续上交换一下确认书即可，在这些项目里，我们已经充分地表达了我们的诚意。”

制链所的总务部长，好像在夸耀胜利似的，反复确认所提示的项目。背后坐着岩井、副所长以及部长级的干部。岩井的眼睛，微微地闭着，颇像老僧入定，一副不需自己出面的轻视姿态。

公司方面所提示的项目如下：一、1975年度稻米的收获量，以每10公亩400公斤计算，包括慰问金在内，每10公亩补偿70000日元。

二、已经种下的秧苗，应等待县市单位的指示，由公司方面负责拔除。

三、关于1976年的米麦问题，在12月底之前，交涉完毕。

四、补偿金分别在11月底，以及来年3月底，分两次支付。

对于这些项目，请求人团感到极度的不满，可是却不敢贸然表明态度，害怕一表明态度，会受到更大的损失。

“那么我们就这么决定了。”

总务部长急于促成决定，请求人团一片沉默，这些农民的家人，有许多是在制链所工作的。

现在如果正面表示反对，公司方面采取报复，就会把他们的家人解雇，这样就失去了宝贵的现金收入。

“好，现在请代表者在确认书上签名。”

总务部长把确认书交给已经失去抵抗力的请求人团团长。

“等一下！”

就在这时，会场的后方，出现了尖锐的叫声，有一个穿胭脂色圆领衫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是大山伊三次。

总务部长以惊异的目光望向伊三次的方向，刚才一直在假寐的岩井，也突然睁亮了眼睛。

伊三次在这一瞬间受到激烈的视线注视，心里有些胆怯，立刻，他又恢复了抵抗权威者的强硬姿态。

“1975年稻米的产量，10公亩估计为400公斤，开玩笑，到底是用什么标准算出这个数目的？收成最不好的年份，也有500公斤，10公亩补偿70000日元，最次的米也要超过这个价格。”

“你，你……”

总务部长仗着东洋锌的威名压制之下，即将交涉成功，不想半途杀出了这么一位青年，被弄得狼狈不堪。

“关于明年的米价问题，在12月底交涉完毕，这样就太晚了，最迟也应当在10月底之前交涉完毕，否则，我们没有办法工作。”

伊三次不理会总务部长的制止，提出了异议，像河堤决口一般，一口气把反对意见提了出来，受到了伊三次发言的刺激，请求人团霎时间骚动起来。

“你想说的话，就这么些吗？”

这时，像一阵冷风吹袭，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从嘈杂的人声中传到伊三次的耳边。

“什么！”

“我问你，想说的话就这么些吗？”

会场的嘈杂，突然停止，变得鸦雀无声，一直沉默不语的岩井，带着冷酷的笑意说。

“我想说的话还多着呢！”

伊三次暴叫着，岩井把下颚抬了抬，意思是你说吧。

“你们所提的补偿，只补偿了稻米而已，麦子、蔬菜、桑树，该怎么办呢？还有患痛痛病躺在床上的病人，该怎么办呢？！”

“哼哼！”

岩井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要补偿之前，我们要先知道你的名字和你家所属的地区。”

“我是野泽地区的大山伊三次。”

“野泽的大山？野泽地区不是非污染水田吗？”

“我们家的稻米，含有0.998PPM的镉，1PPM以上，算是受污染，未满1PPM算是未受污染，这到底是谁决定的？”

“是政府啊！政府定的界线，你有意见的话，可以向市政府去说。”

“我的老母亲由于制链所所排出的镉，现在患了痛痛病躺在床上。”

“这怎么能够归咎于制链所呢？许久以来，这一带就是神经痛和风湿患者较多的地区，偶尔有几个患者的体内，检查出含有镉，结果神经痛、风湿痛的患者，也跟着要求补偿。这一带的居民，大多数都是靠我们公司才能生活的，小便中稍微有了一点镉，就借题目要求补偿。我们公司在镉元素被称为公害之前，就已经设立了完全回收有害物质的方针。现在所有的排烟以及废物，都通过精密的净化装置，照目前监督当局的基准，我们的镉含有量，已经大幅地下降。”

“可是现在有了患者，而且农作物中含有镉，你怎么说呢？”

“不上路的家伙，你，你要知道，你没有资格参加这个会议的，你想要什么？要钱？我可以多少包一份慰问金给你，回头你可以到公司来取。”

“王八蛋！”

伊三次从会场的后方，挤开了人群，要扑向岩井。

“伊三次，不可以！”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几个当地的居民，从背后抱住了伊三次。

“放开我，那个王八蛋，我要宰了他！他妈的！”

伊三次不理会背后数人的拉扯阻止，拼命想扑向岩井。

“我们是以绅士的态度来办交涉的，有这种野蛮人在场，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岩井可能是自恃功夫在身，丝毫不露怯意，脸上浮着冷笑，站了起来，望着在众人阻止下还能逼近数步的伊三次。

“慰问金也取消了，我们公司是不会把钱扔给流氓的。”

岩井抛下了这句话，在部下的簇拥之下，很快地离开了会场。

会场里听到的，只是伊三次怨恨无奈的饮泣声。

四

警方刚开始搜查胭脂色的圆领衫，就听说了野泽地区一个农家的长男大山伊三次，案发当晚曾在公民馆，就镉污染的补偿问题，与被害者发生了激烈的争论。

大山伊三次在该晚与岩井发生争论时，曾经说“我要宰了你”，使刑警们感到紧张的是，他那天晚上正是穿着胭脂色的圆领衫。

立刻，大山伊三次以重要参考人的身份，被请到搜查本部，进行调查的同时，也采该一圆领衫的纤维质，做了详细检查。

结果认定是同种类的纤维。搜查本部随即充满着紧迫的气氛。

被害者指尖的微物，与大山所穿的圆领衫——而且是案发当晚所穿的——上的纤维被认定是“同种类”的。

没有采用“同一”一词的理由，纤维类，各种涂料、金属、油质、着色料等，所有工业制品的异同识别，即使经过各种物理化学检查，在目前也无法超出同种类的领域。这些工业制品，并不像指纹以及各种痕迹那么简单，只要用扩大比较观察，就能够决定“同一性”。

接着大山以杀人嫌犯的身份被警方留置下来。经过调查，大山无法提出当晚的不在场证明，与岩井发生争论之后，感到愤恨无奈，大山向朋友借了摩托车，从高崎骑着向前桥方向而去，当晚露宿在前桥附近的利根川河边，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可是，大山对自己的口供，提不出证据，也找不出足以证明的第三者。

在当晚，他的朋友确实把摩托车借给了大山，可是，并不知道大山驶往何处，归还摩托车时，汽油已经重新装满，所以也无法从汽油的消耗量来推断路程。

对于警方严密的调查，大山一再顽强地否认自己曾犯下罪行。经过了48小时留置时间，在大山顽强的否认之下，警方照样地移送了地检处。

在大山被移送地检处的同一时期，警视厅搜查第二课正在侦办T部东京矿山保安监督部长的渎职案件。

渎职的内容，是本年1月就任该部部长的吉冈正也，独断许可了东洋锌安西工厂的增设工程。搜查二课怀疑吉冈与东洋锌有所勾结，而默认了工厂的增设工程。侦查结果更加怀疑吉冈与东洋锌安西制链所所长岩井顺吉之间，有贿赂行为。

吉冈正也以重要参考人的身份被扣押的同时，警方也开始追究东京矿山监督部长的责任。

T部发现事态严重，取消了保安监督部任意发出的许可，同时要该部提出“为何发出工厂增设许可证”的辩解书。

吉冈正也从T大法学部毕业后，就进入T部工作，三年前，受到了当时的矿山局长，现在的内务部局长佐久间清一郎的知遇，而与其次女结婚，灵活的头脑，再加上佐久间的提拔，很快地就展露了头角。

刚刚30出头，吉冈就坐上了保安监督部长的位置。

对于搜查第二课的调查，吉冈承认独断地发下了增设许可，但是绝对否认收受贿赂，他说：“有关当局命令要改善设施，以求将镉污染完全排除，对于此一问题，东洋锌方面，也很有合作的诚意，所以我在独自的判断下，发出了许可，不过，绝对没有收受贿赂。”

安西警署的杉田刑警，对此一搜查的过程，感到浓厚的兴趣。

“东洋锌的岩井，与矿山保安监督部长之间，有没有勾结呢？”

杉田不断地深思此一问题。吉冈承认自己独断发出了工厂增设的许可，但是强烈否认收受贿赂。工厂方面即使想否认，而增设的工程，有事实摆在那里，不容狡辩，可是赠送贿赂的人已经死了，吉冈之所以顽强地否认，很可能是“死无对证”的缘故。

另一方面，大山伊三次这个杀害岩井的嫌疑犯，也一再地顽强否认杀人。

大山被警方收押的原因是，由被害者指尖所取出的微物之中，发现了与大山在案发当晚所穿着的胭脂色圆领衫相同种类的纤维，此外，在镉公害的问题上，大山对岩井怀有强烈的怨恨，此点构成了杀人的动机，同时大山提不出案发当时的不在场证明。

有了这些直接、间接的证据，即使犯人一直否认犯罪，检察官也要提起公诉。大山到现在为止，依然一再地否认，他的态度极具自信，检察官也深感棘手。

警方还在继续搜查，除了大山以外，有无其他有杀害岩井动机的人。岩井是东洋锌安西制链所的所长，周围的居民，都是镉公害的被害者，换句话说，所有的居民都具有杀害岩井的动机。

可是，却没有人像大山伊三次那样，付诸于具体而直接的行动。警方调查了请求人团的几位负责人，每一位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除此之外，并未发现可疑的人物。

就在这时，出现了吉冈正也这个人物，他与岩井顺吉之间，在职务上有私下的勾结，使事件展开了新的局面。

杉田刑警认为，吉冈与岩井的关系，有彻底清查的必要，当然，此一问题，警视厅搜查二课正在进行，不过，他们侦查的焦点，在于渎职部分，而未考虑到“杀人”问题。

杉田在逮捕大山的时候，心中就无法舍去一抹不安，鉴定结果以及没有不在场证明等，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对大山不利的证据，杉田的不安，也跟着膨胀起来。

“大山也许真的不是犯人？”

杉田从长时间刑警生活中所培养出来的第六感这样认为，因为大山的否认，并不是单独的顽强，而是无辜者断然的抗议。大山被警方扣留，在警方严密的盘查之下，变得形容憔悴，可是态度依然非常坚毅。

随着吉冈正也此一新人物的出现，杉田的不安更增强了。

杉田打算朝自己推断的方向，独自侦查下去。

如果吉冈可疑，那么大山（没有共犯的可能）当然就是无辜的了。这两人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勾结关系。那么说，在断定大山为嫌犯的过程中，某一处发生了错误。

杉田仔细回顾大山被逮捕为止的每一过程。

案发当晚与被害者发生争论——镉公害的补偿问题上怀有怨恨——案发当晚穿着胭脂色圆领衫——被害者指尖的微物中，发现了同类的纤维……“同种类！”

想到这里，杉田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所发现的纤维，不是‘同一物’，而只是‘同种类’。”

只要不是同一物，就无法断定大山是犯人。虽然化学物理的微量分析高度的发展，警方在鉴定上，拥有高度的技术与设备。可是，多数的鉴定，结论都停止在“同种类”上，而决定“同一物”是很困难的。

如果只是同种类，拥有相同圆领衫的人太多了，而结果只逮捕了大山一个人，这都是由不在场证明、动机等问题上，勉强判断出来的。

“对了，那一片红色的纤维屑，根本就没有做‘对照检查’嘛！”

杉田终于想到了问题的症结点。所谓对照检查，也就是决定“是否为犯人所留下的物品”的一种检查。

例如，附着有血迹的布片，这块布片上可能有其他物质，会妨碍血型的判定，或者这块布片上，带有两种血液，再或者，布片本身含有影响检查的物质，如汗液、体液等，在这种情形下，将布片上的血液，与污染物质，一起做一次检查，然后再找到相同的布片（不附着任何污染物的清洁布片），做一次检查，从其结果中，将夹杂的污染物一一除去，就可以找出布片上的血型（犯人所留下来的）。

血型、唾液、精液等的检查，在原则上，通常都要施行对照检查。

在现场收集犯人的指纹或足迹时，也要采用对照检查，就是从许许多多的指纹及足迹中，除去家人、访问者的指纹或足迹，最后余下来的，就是犯人的。

最近，犯人的犯罪知识，比较普及，多半都不会留下指纹或足迹，因此警方多注意新的资料，也就是肉眼不容易看到的微物检查，这种新的方法，确实是检查技术上的一大进步，可是却往往因此而忽视了对照检查的重要性。

这次的事件，也犯了这种错误，被害者指尖所留下来的胭脂色纤维，如何能够确定是犯人所留下的呢？只能说，可能是犯人所留下的，并不能说，一定是犯人所留下的。

除了大山所穿的衣服之外，被害者的指尖，可以从任何地方，获得红色纤维。

杉田很快把自己的观点，报告给姓东的组长。于是警方再度彻查被害者可能接触到胭脂色纤维的场所。

首先到岩井的自宅，从客厅及寝室的垃圾中，发现了无数的胭脂色纤维屑。用显微镜检查的结果，判定与被害者指间的纤维“同质”。检查人员用了很微妙的字眼。“同质”比“同种类”更接近同一性，而事实上，这些红色纤维是被害者自己所使用的椅垫上的。

“原来如此。”

搜查本部的人员，都惊愕不已。

被害者具有功夫，必定对犯人有所抵抗——抵抗时，犯人衣服上的纤维，会黏在被害者的手上——被害者的指尖，发现了胭脂色的纤维，这种纤维属于年轻人流行的长袖圆领衫——案发当晚，大山伊三次穿着这种圆领衫，并且与被害者发生过激烈的争论——因此推定为犯人。这就是警方所做的推理。

由于忘记了科学检查上的常识——对照检查，检查的方向发生错误，使无辜的人受苦，浪费了许许多多的劳力与时间。

检查结果，立刻送到地检处，于是大山伊三次就被释放了。

大山这条线断了之后，安西署的搜查本部就开始全力追查吉冈正也。

首先调查吉冈杀害岩井的动机。吉冈是接受贿赂的一方，收受贿赂多少对吉冈有利，目前虽然没有明确收受贿赂的证据，总之，岩井活着对吉冈有利，因此，就贿赂关系而言，吉冈杀人的动机非常薄弱。

所谓贪污，也就是利用自己的职位，求取非分之财，这是一种小官僚的劣根性，对这些官僚来说，工商界人士是他们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当然不可能自己去切断这种收入来源的。

在搜查二课的调查之下，确定吉冈没有收贿，关于安山制链所的增设，是为了加强镉公害的排除装置，吉冈自己独断决定，发出许可，并没有收受任何金钱或财产上的利益。

搜查二课原本认为，岩井必定会贿赂吉冈，而结果确定吉冈没有收受贿赂，在这种情形下，是无法起诉的。

只有没有收受贿赂的证明，仅只发出了增设工厂的许可，即使T部内部会追究责任，但是，绝不构成犯罪。

好不容易抓到一条“大鱼”，却莫可奈何，搜查二课不禁咬牙切齿。

此一胶着状态，在安西警署方面，有了新的发展。

“也许真的没有接受贿赂？”

东组长看着东京警视厅送来的吉冈调查报告，不禁自言自语。

“那么说，完全‘无报酬’就发出了增设许可？”

杉田之所以这么说，是认为绝无这种可能。

“我们是否可以假设，吉冈没有收受贿赂，而又必须发出增设的许可？”

“那是什么一种情况呢？”

心甘情愿地滥用职权，发出许可，而又不接受贿赂，有这种事吗？“那就是要挟，吉冈可能受到岩井的要挟。”

“要挟！”

“只要这么想，所有的情况就都可吻合了，首先，警视厅一直查不出来贿赂问题，这是因为，从一开始根本就没有贿赂，以吉冈自己的关系，可以一步一步地爬上很高的位置，他绝不会为了一点点的贿赂而渎职。如果是要挟，情形就不同了。”

“组长，那么……”

杉田刚开了口，话就打住了，因为这完全是一条新的方向。

“如果这个推理是正确的话，岩井一定抓住了吉冈的小辫子，而且是致命的弱点。”

“组长，让我们彻底查一查吧！他妈的，这次我一定要把它弄个一清二楚。”

杉田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猎犬一般，兴奋地站了起来。

五

群马县粮食事务所，在同一天，从镉公害需要观察区域中的安西地区，大约200户中，取得了今年度所生产的政府管理米166吨，由于镉的含有量超过了厚生省所规定的1PPM，所以，所有稻米都被冻结，用来制造工业用的酒精。

36户水田受到污染的农家，与东洋锌之间的补偿交涉问题，市政当局仅只处在中间的地位，一直在等待县政府的指示。

当地农民都强调“土地虽然受到污染，但也是祖先留传下来的”，没有任何农民愿意考虑转作其他用途。

因此，市政当局必须寻找为土地“解毒”的方法，委托县农业实验场，研究将镉公害予以中和或除去的方法，或者选择比较不容易吸收镉元素的作物，在污染区内，选定了8公亩的实验田出来做实验。

受害的农民们，在制链所听不见的地方，经常彼此抱怨。

“空气中、土壤中、水中，都含有大量的镉元素，在这种地方种出的作物，必定含有镉，被东洋锌所污染的农地，惟一的方法就是将表土除去，然后覆盖上客土，10公亩农地，需要100多吨客土。”

“换句话说，载重量4吨的卡车，需要载30次，运这些土也需要相当的金钱，可是，不管需要多少钱，东洋锌都应该把好的土壤还给我们。”

对于已经不能从农作物上获得收入的农民，如今依然散布镉公害的制链所是他们惟一的现金收入来源，虽然非常憎恶制链所，可是却不敢大声抱怨，害怕被开革。

可是，后来群马县农业实验所做了实验之后，发现即使覆盖了客土，土壤依然无法改良，所种出的稻米中，镉浓度还是很高。

覆盖客土，是恢复原有土地的惟一方法，如今证实这种方法行不通，结果就变成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处理污染的水田了。

六

到东京出差，追查吉冈与岩井之间的关系，杉田刑警奔波了几日之后，获得了一项小的消息，就是去年10月左右，吉冈曾经修理自家用车。

看起来与事件虽然没有直接的关系，杉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因而做深入的调查。

杉田找到了那家汽车修理场，从修理记录上发现，吉冈的车子修理了许多部位，包括了左前照灯破坏、前面缓冲器的前端向后面弯曲、引擎盖变形等等。

“修理这辆车的时候，你不觉得奇怪吗？”杉田这样问。

“怎么说呢？”修理工不经心地问。

“车身上有没有附着毛发血迹之类的东西？”

领悟到刑警问话的严重性，修理工的表情，终于紧张起来。

“并没有那种痕迹，听说是撞到石垣而撞坏的。我们经常修理这样的车子，所以并不觉得奇怪。”

随后，杉田刑警又赶到了警视厅的交通部，翻查档案，看看去年10月左右，有没有尚未解决的交通事故。

杉田假定吉冈撞人后逃逸，因此从车子方面追查下去。杉田的感觉是正确的。在去年10月12日夜晚10时左右，长野县北佐久郡东千泷附近的146号国家公路，附近一家温泉旅馆有一个老工友，名叫福岛三代吉，被车子撞死。该车在撞人之后，逃逸无踪。

从被害者的位置来看，加害者的车子，是从茶屋方面往南行驶，当晚雨下得很大，路上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因此没有目击者，现场的证据资料，都被雨水清洗掉了。

所幸现场留下了一些玻璃片，经过调查，判明是去年日丰汽车公司所生产的车辆，玻璃片是该种车辆前照灯的碎片。吉冈的车，与这种车是同一类型的。

接着追查去年10月12日当天，吉冈与岩井的行踪。结果由岩井的遗属口中得到了证言，知道吉冈夫妇买了一辆新车，从东京开到乡下来，岩井陪他们同乘，到浅间山一带兜风。

搜查本部突然紧张起来。

“吉冈正也驾车时，撞死了人，由于没有目击者，所以从现场逃逸，为了封住同车岩井的口，所以利用职权，给予岩井种种利益，而岩井的要求，却不断地增加，使吉冈愤恨不已。为了将来自己的前程，岩井对于他已造成严重的威胁。可以说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利益，为了确保将来的前程，而设计杀死了岩井。”

搜查本部的所有人员，都同意东搜查组长的推理。吉冈的车子上修理的部位，与现场所残留的碎片，完全吻合，在充分的理由下，以业务上重大过失致人于死的嫌疑罪名，申请了逮捕状。

由于驾车撞人逃逸事件，属于轻井泽署所管辖，事件发生以来，已有10个月之久，当时的搜查本部早已解散，不过如今还是由轻井泽署取得逮捕状，再由东京的管区警署，找到了吉冈。可是安西署方面所要追究的，不是驾车撞人逃逸事件，而是岩井被杀的问题，安西署代替轻井泽署逮捕吉冈的目的，也在于此。

吉冈被押解到轻井泽署，依然由东组长与杉田刑警来调查。换句话说，也等于把安西署的搜查本部，转移到轻井泽署。

在尚未获得吉冈的口供之前，无法将吉冈押解到安西署，所以采取这种迂回的方法，安西署与轻井泽署合作，共同搜查。

七

最初，吉冈一直顽强地否认罪行，杉田提出了岩井遗属的证言，以及汇集的证据资料，并且对吉冈说：“你的前程已经完了，撞人致死逃逸的罪，是很重的，可以适用杀人条例，你即使否认杀害岩井，也没有太大的差异。”

在杉田的劝说之下，吉冈终于招供了。

的确是他杀死了岩井。不过，搜查本部的推定，稍有差异，撞死福岛三代吉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妻子。当时的公路上，没有其他车辆，路线是单直的，妻子刚在教练所学会开车，本来只想稍微开一下，过过瘾头而已，结果将方向盘交给了妻子之后，就发生了事故。撞到老人之后，急急忙忙逃离了现场。等到发觉事态严重时，要想回头救人，已经来不及了。

无照驾驶，撞人逃逸，是最可恶的一种情形。

当时岩井说：“反正也没有人看见，现在最好逃走，雨下得这么大，只要今天晚上回到东京，就没有关系了，这里距离东京很远，以后把车子修理好，就绝对没有问题了。”

“我们照岩井所说的做了，可是不久之后，原本温顺的岩井，更改了面貌，变成了凶恶的恐吓者，除了工厂增设之外，还要求了业务上的种种利益，他的要求不断地增加，最后竟然要求妻子的身体。妻子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她是我前程的媒体，为了保护妻子，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妻子如果因为撞人逃逸而被逮捕的话，我的前程也就完了，帮助犯人逃逸，在这项罪名下，我的工作也会失去，因此岩井成了极大的阻碍，为了自己的将来，我决定要杀死他。5月23日的夜晚，我骗岩井说要把太太带去，把他诱到桑园中，用螺丝钳打死他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可是等到警方来调查驾车撞人逃逸事件时，我才发现，我亲手杀死了惟一能够证明我是无辜的证人。

“刑警先生，你们已经发现驾车撞人逃逸事件，为了保护妻子和我的地位，我杀了人，驾车撞人逃逸，也是很重的罪行，为了证明我没有驾车撞人，所以我自己表白杀死了岩井，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如果妻子以驾车撞人的罪名被逮捕，她一定会供出是我杀死了岩井，还不如我自己先说了吧！”

这就是吉冈的口供。杉田望着吉冈，心想，这个男人是多么的自私，为了前程，如此地利用妻子。

吉冈庇护妻子，并不是为了爱她，而是为了自己将来的前程打算，妻子是大人物的女儿，保有妻子，也就等于保有一张锦绣前程的通行证，如果他的妻子变成了无照驾驶撞人逃逸的犯人，那么他这张通行证也变得无效，同时也会失去现在的地位。

他为了保卫自己的利益，而庇护妻子，结果犯上了杀人罪，可是他的罪行被发现，通行证失去效力时，他却不再保护妻子了，由他自己供出了妻子的罪行。

“你受到岩井的恐吓，独断地发出了制链所的增设许可，你有没有想到当地的农民会受害？”

杉田追问说。

“我当时并没有想到，工厂扩建之后，制链所必定需要雇用大量的人力，那样也必定有大量的金钱留在该地，发生了公害问题，当地的老百姓骚动一场，可是却没有人有胆要求补偿，而且那些骚动的老百姓，如果有那一家的子女在制链所获得了较高的地位，一家人都有了依靠，同时一家人也以此为荣，周围的邻居，都以羡慕的眼光看他们，这些老百姓就是这样的人。再说，安西市的预算，有一半以上，依靠着东洋锌。东洋锌如果撤走了工厂，那个小城立刻崩溃。在那个小城，企业的利益要比人命的价值优先许多倍，周围的百姓是死是活，与企业的存续，是没有多大关系的。

“这次的事件，都是新闻界搞出来的，无论是安西市，或者县，或者我所属的T部及企业方面，这些单位都不会站在被害者那一边，这些单位是冷血无情的‘产业界与官僚的合同体’，没有人会为公害问题，而照顾被害者的。

“市政府处在中间地位，也不过是帮助东洋锌要求补偿请求委员会‘毫无异议地签下合约’。再说吧，这次的东洋锌增设问题，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可是我的上司单位、T部，从开始就一直采取默认态度，用常识来想想看，东洋锌增加设备的扩建工程，并不是很短的时日就能够完成的，T部难道没有发现吗？刑警先生，在新闻界提出公害问题之后，T部的官员才急急忙忙把责任推给我一个人，这种情形啊，就跟流氓替帮会老大服刑，是一样的道理。”

吉冈歪着嘴唇，自嘲地笑了，当天的午后，吉冈被移送地检处。

黑色飞机的坠落

一、 消失的流星

二、 凶恶的“鼠尾草”行动

三、 来自预感的警报

四、 螳螂的抵抗

五、 一朵烧焦的花

六、 亲骨肉的来信

七、 山谷里的攻防战

八、 充满谎言的爱

九、 残忍的“废物利用”

十、 可悲的传声筒

十一、心酸的墓碑

十二、残酷的别离

十三、最后的来客

译者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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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消失的流星

一

昭和五十X年（1975年左右）二月十X日下午，航空自卫队中部航空司令部所在的埼玉县入间基地，充满了异常紧张的气氛。

下午四点光景，从茨城县百里基地紧急起飞的属第七航空团的Ｆ—4ＦＪ主力战斗机，跟地面联系中断已经三十分钟之久。Ｆ—4ＦＪ鬼怪式飞机，是随着Ｆ—104Ｊ、Ｆ—86机的损耗和陈旧过时，新近加入“新次防”而装备起来的一种最新式喷气式战斗机。全部装备重量26.8吨，连续航程三千八百公里。满载时也能飞行一千公里。机内可乘坐两名飞行员，一般飞行高度二万二千米，最大飞行高度三万米。飞机可装载七吨轰炸用炸弹，装备四枚空对地“空中鲨鱼”导弹，另外还配备空战用雷达自动跟踪导弹“雷公”四枚、“蛟龙II型”四枚，在任何恶劣气候下都能发射。

航空自卫队计划逐步将这种具有多种用途的战术战斗轰炸机“鬼怪式”来取代以防空为主的战斗机Ｆ—104Ｊ。对此，一位军事评论家提出了警告：“显而易见，其目的是将作战方案由防空型转为战术攻击型。”

总而言之，用这种Ｆ—4ＦＪ战斗机装备起来的航空自卫队，“战斗力”将大大增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是眼下，这种王牌战斗机中有一架竟然从基地紧急起飞后失踪了。这架行踪不明的417号战斗机上的两名飞行员是：第七航空团百里派遣队第1001飞行队队长二等空军佐官（原注：相当于中校级军衔。）大山弘和一等空军尉官（原注：相当于上尉军衔。）沼田和市。同时起飞的416号僚机已经返回百里基地。据该机飞行员一等空军尉官大野芳雄和三等空军尉官平川正已报告：

“我们从山梨县甲府市往长野县伊那市方向，在赤石山脉仙丈岳上空八千八百五十米高度编队飞行时，突然进入积雨云层中。云层四周电闪雷鸣，我们拼命操纵飞机才冲出云层来到伊那市上空。此刻，已不见417号机的影子，大概是在云层中失散了。于是，我们又升高到一万三千米作盘旋飞行，还是找不到417号机，用无线电呼叫也不见回答。我们还以为他们的无线电出了故障，就飞回基地报告，和僚机失去联系了。”

然而，417号机并没有返回基地。Ｆ—4ＦＪ可连续飞行三千八百公里，燃料是绰绰有余的。但是，由全国二十四处雷达搜索站组成的自动警报控制系统中竟不见它的踪影，可以断定这架主力战斗机不知去向已有三十分钟之久了。司令部里笼罩着忧虑的气氛，人们渐渐地陷入绝望中。已经可以确定无疑，大山和沼田所驾驶的这架飞机失事了。对空警戒系统所属的各个雷达搜索站，都以电子计算机控制操纵起飞狙击或是发射对空导弹。各个雷达搜索站一年四季不分昼夜警戒着空中，一旦发现有国籍不明的飞机或是不能确定的飞行物接近日本领空，各基地的跟踪计算机立即进行跟踪，与此同时，自动与防空指挥部联系。防空指挥部的计算机中心，在短短的瞬间里，进行识别敌我，计算出它的高度、速度和方向，制订和选择作战方案，决定出动狙击机还是发射对空导弹，并且向航空基地发出命令，接着又为起飞迎敌的狙击机导航直至返航，这一系列空战指挥行动全由计算机自动操纵。所以只需坐在雷达基地的显示屏前，按按电钮，各种颜色的指示灯就能给你作出答复。这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用计算机操纵的电钮战争。

而且，由于“新次防”政策增设了高性能的三元防空雷达，能同时测出搜索对象的方位、距离和高度，并且立即由计算机在数秒钟内确定出敌机的方位。在对空警戒系统内的各雷达站用信息输送装置在剎那间就会把所得到的情报传送到上级司令部所在地的三泽、春日和入间的防空指挥部和府中的作战指挥部去。以往用人工控制，一个指挥人员只能指挥两架飞机；用了这种新型装置，就能同时指挥多达十倍的飞机。而且，从发现入侵飞行物到狙击所花的时间缩短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作战的精确度和导航能力也大大提高了。防空系统的警戒面遍及南朝鲜、普里莫尔斯克（原注：位于苏联西伯利亚东南部。）、库页岛和南千岛等区域。

新型飞机为了接受对空警戒系统的指挥，机内必须装有信息接受装置，Ｆ—4ＦＪ机内就有这种装置，用以接受地面计算机对狙击来敌采取最佳作战方案和所需的速度、方位以及飞行方向之类的指挥。机上的雷达一旦捕捉到敌人的影子，计算机就立即会确定飞行路线以至射击的时机，直至空战结束后导航飞机返回基地的工作，也统统由对空警戒系统操纵。也就是说，受对空警戒系统控制的飞机就象如来佛掌心里的孙猴子，要是没有地面系统的控制，无论怎样新式的战斗机都将变成瞎子。没想到，这种新型的飞机竟然一下子从警戒系统的网眼里漏了。

二

见坊利道和水桥真纪子的婚姻显然是失败了。在新婚旅行的旅馆里，真纪子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跟这个人没法和谐地生活下去。那个值得纪念的新婚之夜，将象征着两个人新生活的开始，尽管如此重要，可是利道却在旅馆的房里给母亲挂了个长长的电话，仿佛不跟妈妈说说，心里就没着落似的。作为见坊家的儿子，又是个将来要肩负起见坊商社重任的公子，他从小就娇生惯养给宠坏了。真纪子跟这么一个人在一块儿生活好几年，这是由于在新婚旅行时就怀上了儿子利也，加上对什么才是真正的夫妻这个含意还不十分明确的缘故。要是没有发生这么令人讨厌的事，也没有偶然遇上反町重介的话，她也许还会耐下性子当见坊利道夫人，获得一大笔可观的财产。

见坊利道和水桥真纪子在长辈一手安排下的相亲中认识并结了婚。见坊商社是制袜业中的老厂，也是最大的一家厂商。近来除了制作女袜，业务还扩展到外衣和不动产方面去。而水桥家呢，在箱根经营一家历史悠久的旅馆，正巧利道的父亲利平招待外国客户来玩高尔夫球，投宿在这家旅馆时，瞧见了偶然来此地的真纪子。当父亲的远比儿子热心得多，一心想要真纪子做儿媳妇，硬是要她来相亲。水桥家见对方是一位具有雄厚实力的企业家，对此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这对仅仅是地方上一名土财主的水桥家来说，算是最理想的一门亲事了。而且，真纪子正好刚从女子大学毕业。近来，女大学生超越常规的淫乱之风日趋厉害，已成为司空见惯的社会现象，但真纪子却规规矩矩地过着学生生活。由于周围没有男学生，加上自小在老式家庭长大，她对异性并没有很浓厚的兴趣。电影和小说里描绘的火一般的恋情，她认为是凭空臆造、子虚乌有的幻想，那是在跟自己毫无缘分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所以，突如其来地提起相亲、结婚的话落到耳边时，她不知所措了。在一片父母、亲友的喧闹声中，她被拉到相亲席上。见对方外貌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欠缺，她的回答是：“听凭父母作主吧。”这句话一出口，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没多久就结了婚。但是，二十多年来，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走过来的两个男女，就凭见面一次，是不能相互了解的。在这种场合，往往是按相亲一方的意志而定的。利道仅仅看了真纪子一眼，就被她的美貌及在深闺中培育出来的温雅娴淑所吸引。后来才听说，那次相亲之后，利道执意说：要是真纪子不答应，他就去寻死，弄得周围的人都惶惶不安。对此，真纪子也找不出什么回绝的理由。实际上，她还涉世不深，并不懂得这类事。只觉得和对方呆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见得有什么反感，加上父母亲都一致赞成，总不会有什么差错，所以也就轻昜地答应了这桩婚事。把自己的终身大事交托旁人去办，这才造成了可悲的婚姻，长久地过着不随心的日子。真纪子结婚之后才开始成熟起来，然而，要真正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还得过些日子。尽管如此，她却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个人。以往，她住在水桥家的高楼深院里，是个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中长大的“布娃娃”，被闭锁在优裕的温室中，根本毋须自己花力气在人生的大海里游泳，别说游泳，就连海风和小小的浪花儿都没经历过。虽也享受着人生，但是，跟真正的人生却是相隔千里。打从嫁到见坊家，她才开始了女人的生活。好比从没有一丝波纹的温水游泳池游进了充满寒潮旋涡的昏暗大海里。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周围再也没有保护自己的高墙了。在这人生的大海里，必须尽自己的力量去和海浪拼博。不幸的是，她人生的航船自启航起，就面对着寒流的冲击。真纪子领悟到自己正在寒流中航行，但并不想立刻摆脱出来，只是感觉冰冷彻骨，还不得不在那里不停地漂流几年。二十多年的“布娃娃”生活所形成的一种惰性影响着她。她心里明白不能这么生活下去，但是，既不可能轻易地改变自己多年来的生活轨道，也不可能换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新婚不久，利道的古怪脾气还不十分明显，真纪子除了自己的父亲以外，从没有接近过别的男人，就是觉得利道有点儿怪癖，但绝没有料到竟然如此古怪。结婚后使真纪子吃惊的是，利道竟精心保存着孩提时代玩过的玩具。把幼年时代的玩具作为成长过程的纪念，长大成人之后，以此来回顾自己逝去的童年所留下的一小段人生脚印，这倒并不罕见。但是，利道却把所有的玩具一个不落地收集着，这么大量的旧玩具都当成宝贝保存至今。他常常把自己很久地关在房里，这时候，谁也不能去打扰他。真纪子结婚之后，就在豪华的见坊公馆跟公婆一起生活，有好几个老佣人。她们一见见坊独闭一室，就相互递着眼色，意味深长地笑笑，好似说：“老毛病又犯了。”真纪子向她们打听，她们笑了笑支吾过去。他关在房里究竟在干什么？不时从紧闭的房间里传出象野兽般的嚎叫，或是象孩子般的惊喊声。

真纪子心里不由得一阵痉挛。她想自己的丈夫别是中了什么邪，患有什么怪病吧？她决心要趁利道关在房里的时候去窥视一下。同在一幢房子里，只要从花园里走近窗口，就可以看到。虽然这么做有些不正大光明，但想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一个周末的下午，利道又独自关在房里。还是往常的那个时候，看来老毛病又犯了。真纪子早已看准了地方——躲在花园的一角。当她窥得利道在室内的情景，她目瞪口呆，大吃一惊，玩具摆满了整个房子，玩具铁轨铺设其间，小火车在奔驰，利道象孩子一样，跟着小火车满房间转，拍着手，怪声大叫。过一会儿，他又拣出一个个塑料做的怪兽，两手撑地，跟怪兽“决斗”起来，扑上去撕咬，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神态简直象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跟怪兽斗厌了，又把所有的玩具整整齐齐地排在面前，俨然象个阅兵的将军。事实上，他是在检阅这些臣民。在这间房间里，他就是国王。“玩具的阅兵式”成了利道最大的享受。

真纪子没等利道兴尽，就离开窗口走了。她想利道还没有脱尽稚气，所以，置身在玩具堆里才感到自在。除了他幼儿时代的玩具，还有后来买的玩具，这一大堆玩具是他最信任的部下。

“真可怜哪——。”此刻，真纪子只能这么感叹着。丈夫还沉湎在玩玩具的时代，要使他摆脱出来，是自己的义务，丈夫还喜欢那些东西，作为妻子，不正说明自己吸引丈夫的魅力不足吗？要是把心都放在妻子身上，那么，他哪会有心思去摆弄玩具？真纪子这么想，打算去努力一番。

利道也并不是对妻子一点儿没兴趣，当然有兴趣，在新婚的时候，甚至不分白昼黑夜地缠个不休，当着别人的面将真纪子羞得满脸通红。不过，新婚夫妻大都是这样的吧。别人都会识相地避开，让他们俩呆在一起，连白天都恩爱不离。这一点，真纪子也毫不奇怪，因为她也有些这方面的常识。真纪子要“独占”丈夫，可无论怎么下工夫也不能矫正他的玩具癖。真纪子终于发觉那是有别于夫妻生活的另一个天地。利道对妻子大为不满，倒并非是因为她要把他从这一大堆玩具中拉出来。这是他生活中不可须臾缺少的，他成人之后，这幼稚的童心仍毫无改变地保留下来。

“不过，当孩子出生之后，再也不能去玩这种游戏了。这些玩具都该移交给自己的孩子玩了。”

在腹内日长夜大的幼小生命给了她信心和希望。尽管利道从小在母亲宠爱下形成了变态心理或是一种幼稚症，一旦自己当了爸爸，他的意识和责任多少会强烈些吧。

“要不就糟啦。”真纪子独自嘟哝着。

并非是依靠自己的能力，成为见坊商社的专务董事这么一个偌大家业继承人，至今还未离开过母亲的身边，对“玩具的阅兵式”抱有这么大的兴趣，其前途也可想而知了。对一些并不是用自己的双脚攀登上山的人来说，由于诞生在山上，那么起码有着生来具有对山间酷烈气候的适应性以及有容纳这山下一望无际平原的气度吧。

没多久，怀胎十月，婴儿呱呱坠地，生了个有母亲那么聪慧相貌的男孩，起名叫利也。利道对这个找不出跟自己相象之处的利也心里有点儿怏怏不快。不过祖父母比他显得更为高兴。

“咱们见坊家后继有人啦！”在经济界名声显赫的利平喜笑颜开地说。

然而，利道却象见坊家的第一把交椅被自己的儿子夺走似的显得满脸阴沉。好象一个独子的父母生了弟妹，当他发现父母亲把对自己的爱抚转移到弟妹身上时所表现出来的嫉妒心理，利道在孩子出生后也有这种类似的感情。

“真叫人无法想象！这个人竟然会嫉妒自己的孩子……”此刻，真纪子才真正开始见到利道的本质。他那幼稚的心理，并非是留在成人身体里的残迹，也许他整个儿身心全是幼稚的，只不过是让成人的外形所包裹在内而已……。因此，虽然有了孩子，但仍有这种心理就太不幸了。

而且，自打有了孩子之后，利道的玩具癖不但丝毫没有见轻，甚至越来越甚。有一天，竟发生了一件使真纪子目瞪口呆的意外事。

利也快一周岁了，开始在家里到处乱爬。要是孩子长得瘦小些，这正是开始摇摇晃晃学步的时候。可是利也长得比别的孩子胖得多，想要站起来又难以支撑这过重的身躯，只能勉强跪坐着，开始在家里实现他小小的侵略野心。尽管他行动的范围没有什么危险，但真纪子的目光却一刻不能离开他，担心他会把一切能弄到手的东西都往嘴里塞，所以，把一些小东西都放在他够不到的地方，小刀之类的东西更是不让他触及。有时候，利也蹲坐在屋角不断地伸出小手摸索着，走去一瞧，孩子竟把不知哪儿捡来的发夹正想塞进电器插座里去。真纪子大吃一惊，赶紧把发夹夺了下来。幸亏发现得早，要不然也许会闯大祸呢。

利道的房间里还满满地堆着他的玩具。真纪子求他把这些玩具拿出来给孩子玩。利道说：“不能给他玩这么老掉牙的东西，也不卫生。给孩子买新的嘛。”

利道的话听来不无道理，所以真纪子也不再打这些玩具的主意了。但孩子却并不太喜欢大人给的玩具，对自己找到的意外收获却分外有趣。与其是人工制造的，还不如路边发现的小石块、断木棒更来得有趣。尤其更想要别的孩子手里的玩具。利也也不例外，对真纪子买来的玩具几乎没什么兴趣。

“真是个讨人厌的孩子呀！”

话虽然这么说，可真纪子的心里却对孩子宠爱得不行。有一天，这个利也乘真纪子没留意的当口，爬进了他爸爸的房里，这是以往从来不许他进去的禁区。但对孩子来说，不存在什么禁区，而且正好是这房间的门没关严实的时候。爬进了爸爸的房里，见到了这么一大堆玩具，真好象一个淘金者发现了金矿那么欣喜若狂。他把父亲精心保存着的玩具统统翻了出来，埋在这一大堆玩具里玩得兴高采烈。正在此时，利道回来了，见他的王国被这个小小的侵略者翻得凌乱不堪，一塌糊涂，倘若是别的做父亲的，反而会为这小家伙的大胆行径而高兴，但利道见了顿时脸色苍白，随即向坐在父亲的玩具堆里玩得好不快活的孩子扑去。突然，响起尖尖的哭喊声，真纪子吓了一跳，急忙赶来，见到了她无法相信的情景。

“你还我，把它还我！”利道叫着，跟哭闹的孩子抢那只玩具怪兽，而孩子却死死抓住不放。

“你真是的！孩子要玩你就给他一个嘛。”真纪子吃惊地劝说。

利道满脸凶相地瞪着她骂：“谁要你多嘴！我早就说过，谁也不许进我的房间。这算什么样子！不管是利也还是你，都不准进来！”

利道从利也的小手里夺过那只塑料怪兽，还象踢足球似的用脚把小孩子踢翻在地。利也又怕又疼，更加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啊，你！怎么能这样……”真纪子吃惊得话也说不出来，痴痴地呆立着。

“出去！把这讨厌的小崽子带走！”利道恶狠狠地大叫。

此刻，真纪子才清楚地意识到丈夫不正常的神态，虽然作为一个妻子是不愿意承认的。丈夫为了自己孩子翻动了他的玩具竟然勃然大怒，面对这个无法回避的现实，真纪子只能认定他在精神上确实是反常的了。

三

打这以后，利道的反常越发暴露无遗。而且他的谵妄症也日趋严重。就连饭茶放得不妥也会引起他的迫害妄想。比如一杯滚热的茶要是放得离他近了点儿，他就会害怕茶杯倒翻，把自己烫伤，竟会胡搅蛮缠地说：“想烫伤我吗？你要咒我死呀！”

去上班前，他又嫌女佣没把他的鞋放好，让女佣一放再放，往往搞得女佣哭起来。早晚都有专用车接送，有时在常走的路线上遇到排放水管工程，必须绕道而行时，他就认为不吉利，尽管那天有重要会议，还是回了家不再去上班。每逢去公司、外出旅行前，衣服上掉个扣子，打碎了碗杯或是断了裤带鞋带什么的，就会惊恐异常，会把这些毫不相干的事跟自己扯在一起，陷入了妄想恐怖之中。不久又出现了强迫行为，对一切不洁物产生极端的恐惧：手要洗好几遍，先用自来水洗，关龙头时又怕水龙头沾上细菌，再重洗，用水把水龙头洗干净才放心；拭手时觉得毛巾不干净，又再从头冼一遍。而且，外出时连夏天都要戴手套，为了防止细菌侵入，甚至套上两三副。

休息天终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在一心一意写什么。因为书房并不禁止他人出入（他也难得在书房里读书），事后去偷偷地看看，只见他竟然在写数目字，从1写起，写个没完。

这些反常现象并不是一下子发作的，而是随着时间慢慢地益发严重。但对真纪子来说，就象气味对鼻子那样，不再引以为怪，渐渐地麻木了。

这些强迫行为和症状在普通人里也有着程度上的差异和体验，常常对关门、关煤气、电灯开关总要查上几遍才放心，这也称之为强迫体验。这就是在正常人跟精神异常者之间的一条界线上徘徊时所出现的精神状态。

利道随着强迫行为的出现，病态的嫉妒心理也愈加明显了。他原来就隐藏着很深的嫉妒心，嫉妒自己的孩子是这种变态心理的一种表现。它受强迫体验的激发进一步暴露出病态来。利道常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妻子，但跟他们之间关系的恶化相反，真纪子渐渐显露出一位成熟女子的风韵。当初与其说是被她丈夫，还不如说是被她公公所看中的天然丽质，经过婚后夫妻生活的磨练益发焕发出她动人的光采来。即便夫妻间不存在爱情，但男女间的性生活也使真纪子增添了魅力。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促使她从一个未成熟的蓓蕾开放出绚丽灿烂的花朵的人却偏偏是利道。利道倒象个培育明星的大导演，而这位光辉夺目的明星如今却想从大导演身边摆脱出来。因此，利道时时不安地注视着自己一手栽培出来的鲜花，生怕被旁人釆去。即使不釆，也会在自己稍不留神的当口，怕有人掰开那浓密的花蕊偷偷吸吮甘美的花蜜。他对妻子漫不经心的一举一动都犯疑。哪怕是跟上门来的推销员说的两三句话，通一次普通的电话，眼里都会闪过一丝猜疑的目光。

“你对那个推销员笑什么？这笑里准有什么特别的含意。你跟这个人相好上了吧？”

“刚才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你故意装出这副冷淡的声音，用你们两个人才懂的暗号在传递什么意思吧？”

他平时就用这种怀疑的语调紧张不安地盘问自己的妻子，他去公司的日子，就会每隔半个来小时挂电话回来，只要一时没来接，就非得刨根问底查个明白不可。要是出门去买点儿东西，那就怀疑她在外头跟男人约会。

“你这么疑心我，干脆跟我一块儿出去得了。”

真纪子实在忍受不住，忿忿地说了这么一句，利道就会猛然扑上来把她按倒在地，把手伸到她的裙子里。

“你干什么？”真纪子大吃一惊。

利道用力把真纪子僵硬的身体按住：“你是不是规矩，让我检查！”

说着就要剥去她的衣裳，此时要稍一反抗，会招来更大的疑心，索性随他象狗似的全身嗅遍。倘若是对恩爱夫妻，无疑也是一种刺激，会燃起双方的性欲，但是，原本就不存在爱情的夫妻之间，这种举动无疑只能加深彼此的鸿沟，而且，随着时间的逝去，会越来越引起反感。从那时起，利道对妻子每次外出回家都要进行这种“身体检查”。而且，即使明知自己妻子去了嘟里，回家之后也不放过。真纪子简直有点儿受不了，但并没有发作。这样做至少可以让丈夫放心，尽管要抑制自己心里的不快和羞辱，但比起让丈夫一直记挂在心不明不白地怀疑自己总好受些吧。这样，竟然熬过了七年的婚后生活。这是一种惰性，也可以说是家庭的惰性。家庭首先是为了躲避社会的风雨，好比洗温水澡，让身心都浸泡其中，就懒得爬出暖暖的澡盆一般。而这惰性的中心就是利也。夫妻间感情的破裂，确实首先会给孩子带来不幸。何况对母亲来说，孩子的存在是限制女性自由的一块镇石。尽管对丈夫丧失了爱情，但孩子仍是将她跟家庭拴住的一条锁链。

尽管真纪子心里一再暗暗对自己说：不能这样下去，但她依然日复一日地下不了决心。直到利也上了小学，在那儿遇到了反町重介：反町是作为利也的级任老师出现在真纪子面前的。

反町是位二十六岁尚未结婚的教师。他不是那种穿着时髦的现代派青年，倒是个打扮得土里土气态度诚恳的人。从他的谈吐举止中，洋溢出对教育事业的一片至诚和热忱。真纪子这才放了心。无论哪个父母，头一回把孩子交托给老师，心里总是十分关注的。他们会挺认真地觉得，启蒙老师的好坏将决定这孩子未来的命运。实际上，启蒙老师对孩子的影响也确实不可估量。

真纪子跟丈夫的关系恶化（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过什么温情暖意）、使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到利也的身上。为此，她主动地担任一般家长都不愿干的教师家长会跟校内的各种职务。为了孩子的教育，她倾注了自己的心血。对此，利道倒也不表示异议。为家长会或是学校里的事外出回来，他也不“检查身体”。看来，“学校”这个神圣的字眼使他感到释然放心。

真纪子担任“学年委员”，要组织参观教学、运动会、恳谈会，还要干一些家长跟学校有关活动中的各种杂务。因此，跟级任老师的接触最频繁。在跟反町的多次交往中，她愈加敬佩他为人诚实的品格。但说到底他们之间的接触始终保持着教师和一位学生家长的关系。

这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秋天学校组织远足去攀登近郊的山丘，利也和几个淘气的孩子乘老师和家长没留神的当口，开始了小小的探险活动。结果，利也失足陷进了沼泽地。那些年幼的同学被这意外的事故吓得目瞪口呆，没―个人去救他，全都吓得逃跑了。反町见这些神色惊慌的孩子，再三盘问才知道出了事，急忙赶去，把身处绝境的利也救了起来。尽管这是件领队教师失职所造成的事敌，但真纪子却感到反町是救自己孩子性命的恩人。

打这事儿发生之后，她对反町更加产生了敬意和好感。这时，也传出有关他俩的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添枝加叶，说得活龙活现：有人说见他俩从汽车旅馆里走出来；也有人说，亲眼见他俩下课后在校舍的暗角落里接吻。一位美丽的太太跟年轻教师的桃色新闻，正是那些在平稳的家庭生活中闲得发慌的家长会妈妈们最津津乐道的话题。这些流言蜚语就象烧荒的火一般飞快地蔓延开来，谁也无法扑灭。只是还没传到利道的耳里，倒真是桩奇迹。然而，这不过是时间问题。人们屏息敛气紧张地观看着这场火将会烧到哪儿。只要不烧着自己，火越大越有看头，要是让火势引起什么爆炸的话，那岂不更有趣！

这些闲言碎语终于传到校长的耳里。校长原本对这个年轻执着的反町一无好感。他以一副肩负着教育重任的姿态，事无巨细、一丝不苟地捍卫着学校的教育方针。在一些青年教师中往往有不少人爱反对现有的体制，也是他所不能容忍的事。这些都是初出茅庐没几年的楞头青，却自认为在日本只有自己才是真正懂得教学、热爱教学的，这尤其叫他窝火。本来反町就是个难以对付的属下，眼下，这些出乎意外的流言又出自他的身上。一个教师跟学生的母亲有着不清不白的关系，要是属实的话，这分明是桩不可容忍的丑事。倘若给报界捅了出去，甚至会影响自己固有的地位。幸好，这些飞短流长还只是在内部流传，决不能让它越过这个范围。

校长唤来反町。他象对一个已犯下淫乱罪的人用先入为主的目光打量着反町。反町愤然地否认，但他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常言道：无风不起浪嘛。”

反町越气愤，校长的怀疑就越深。

“就算你是清白的，既然有这些闲话，总有一些原因吧？不能过分跟个别家长特别密切，这是一个教育工作者的基本准则。你忘记这一点，才会有这些风言风语出现。就凭这些，你也失去了做教师的资格。”

校长心里已有盘算，想以此为由来撵走反町。让这样的教师在身边，无疑象抱着颗炸弹。而跟学生母亲发生的丑事，是撵走他的一个绝妙借口。

工于心计的校长揪住反町不放，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引咎辞职。

恰好这时，在真纪子那儿也发生了件大事。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利道驾车从外面回来，把在家门口玩耍的利也撞了。利道当时正要把车驶入车库，没细看车后就倒车，把蹲在地上观看小虫的利也撞倒了。不幸中的万幸，当时车速不快，利也的骨骼长得也结实，所以没闯大祸，但当时可怕的情景却给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不可愈合的创伤。从此，精神上变得非常过敏，尤其是听觉敏感得出乎寻常，似乎连远处有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有时，他会说听到了别人所不可能听到的声响，大家全以为利也得了幻听症，但过不多久，却传来远处某地发生爆炸事故和灾情的报道。看来，这孩子不仅是听觉过于灵敏，而且能预感到危险的降临。也许是恐怖的经历激发出他感觉上的异常。夜深人静时刻，孩子常常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谛听着远方传来的声音。见此情景，真纪子犹如针扎般地心痛。

跟孩子没关系的反町倒救了利也的性命，而自己的生身父亲却威胁着孩子的安全，还带来了令人心酸的“后遗症”。眼前的事实，使真纪子对反町产生了难以平息的感情，而利也对反町要远比自己父亲显得更为亲热。特别是那桩事故发生之后，他对利道感到异常害怕，一见到他的身影脸就变色，吓得身子缩成一团。

后来真纪子才知道，利道的车撞倒利也这一天，正是他跟情妇幽会回来的时候。这是利道撞了自己的孩子，在惊恐万状中不留神说走了嘴泄漏出来的。近来，他还秘密地纳了妾，听说那女人原来是个酒吧女郎。丈夫对妻子做什么“身体检查”，进行严密的防范，自己却背地里为所欲为。也许是自己拈花惹草才会对妻子处处怀疑，而且，撞倒利也之后，仍继续跟那女人暗中来往。

“啊，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了……”真纪子终于下了决心。

她觉得以往自己不过是利道手中的玩偶，再也不能心甘情愿地做他的玩具，而要作为一个人、一个有独立人格的女人采取行动了。真纪子决定跟利道离婚，离婚的理由是丈夫的不忠实。但她一提出离婚，没想到利道勃然大怒，压根儿不听真纪子的话，反而对她拳打脚踢。

“你有了相好吧？你这个无耻的女人！”利道口中大骂，揪住真纪子的头发，拳头象雨点般落在她身上，真纪子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深感危险的真纪子死命挣脱身子逃出了家门。她觉得再多呆一刻，就会被狂怒的丈夫杀死。一离开家，真纪子毫不迟疑地去找反町。反町单身住在学校附近一幢公寓里，对她的到来吃了一惊。

“究竟出了什么事？”反町问。

真纪子一句不答就扑到他的怀里。以往反町对真纪子的情意心中早有觉察，而那流言蜚语却为他们创造了条件。此刻，已不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什么了。一个热情成熟的女子的身体正扑到他的怀里，反町摆脱了教师的身份成了个青年男子，真纪子也从母亲变成个热恋中的女子。在他俩面前拆去了教师跟家长间的一堵高墙，成了赤裸裸的一对男女，欲望就溶化在滚热的感情旋涡中。事情结束后，真纪子在反町的耳边悄悄地说了句象火一般炽烈的话：

“先生，把我带走吧，无论去哪儿都行！”

四

这个村子三面被南阿尔卑斯山的高峰环抱，只有西面有一条流往伊那方向的河童泽，就象开了扇窗户。要从伊那到位于南阿尔卑斯山北部地区尽头的村子札挂去的话，先得坐上汽车颠簸两个半钟头，还要顺着熊木川上游走，再沿它的支流河童泽走上两个小时。就是这样一条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在冬天还会封闭。

这个村子叫“风巢”，传说是当年平家那些被击溃的散兵游勇落户在此地。十年前，还有五十来户人家座落在这山坡上，但每年不断迁走，眼下只剩下十来户人家，都是些老人，不会过多久，这儿就将变成个荒村。屋顶用杉树皮和稻草铺就的房子都已朽烂不堪，简直无法区分哪幢草屋里有人居住。有的光剩下石块垒成的地基，告诉你这儿过去曾经有栋房屋。这并不是离乡背井的人故意毁坏的，而是那些残留在村里的人把它拆了当柴烧。因此，那些保留完整的荒草屋，说明屋主人迁走还不太久。斜坡上有些梯田，大都荒芜着。留下的老人为了糊口，只能种点儿蔬菜、白薯之类的东西，吃不上一顿大米饭。能靠自己力气种点儿东西糊口的老人还算是幸运的，那些患神经痛或是中了风半身不遂、整天躺卧在床的老人就更凄惨了。在城市里，还有什么民生委员或是临时护理妇会来照顾一下孤单的老人，可是在这种深山冷坳里，哪会有这样的热心之士来荒村照顾这些瀕临死亡的老人呢？主管这一带的福利事务所实在看不下去，想把其中一些丧失生活能力的老人送进老人收容所去，但都被老人们拒绝了。他们对那些老人收容所存有偏见，而且也不想离开这块祖祖辈辈居住过的土地。

“就算去老人收容所，能活的日子也不会长，与其老着脸皮去那儿熬日子，还不如死在这块生活了一辈子的故乡安心哩！”老人们这么说。

既然不愿意，也不能勉强，何况，那些尚能行动的老人还不能收进去。在这儿留下的一大半人是被家里撇下的老长辈们。早在十年前，生活中还少不了木炭和柴火。燃料问题发生了根本变革之后，连这微薄的收入来源也完全断绝了。贫瘠土地的收成已经填不饱全村人的肚子。于是村民们对这块贫瘠的土地丧失了信心，纷纷弃家出走。还有劳动力的人们为了求得一个安定的职业而举家离村；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对生活至今的村子多少有些依依不舍。但小伙子们却朝地上吐口唾沫扭身而去。

“在这儿再呆下去，连个老婆都娶不上。围着这块出不了什么东西的土疙瘩，吃一辈子白薯，我才不干哩！咱们到城里去，好歹总能找上个老婆，还能赚点儿钱。”

他们为了娶老婆和寻求成功的机会，去了大城市，再也没回来过。对村子里的年轻人来说，娶不上老婆是最大的不幸。夏天，常有些城里的青年来攀登南阿尔卑斯山经过村子，他们留下的那种时髦的城市习惯跟奢华的气派更让小伙子心里痒痒的。犹如梳子的齿一根根断下那样，留在村里的全是些无依无靠的老人，或是些不愿连累全家而留下的老弱病残。

“等安顿好就来接你。”

一家人流着泪分了手，过后却没有一个人来接这些孤单的老人。他们为了过上象样的生活，抛弃了贫穷的故乡，来到大城市。这儿跟人口稀少的乡下恰恰相反，人口稠密，竞争也格外激烈，在恶劣的生活环境里不停息地苦苦奋斗。留下的老人们虽然也知道城里那些乡亲们眼下的处境，但对他们并无好感。因为他们离乡背井，撇下了亲人。村里的老人们却是固执的，他们打算老死在这块土地上，要亲眼目睹这个村子的消亡。在他们看来，进老人收容所无疑是失败的标记。所以，他们死活不干。而且，跟别的老人之间也产生了同舟共济的感情。尽管离开人世有早有晚，反正都要埋进这块地里。就象同坐一条行将沉没的船产生了共命运的感情。

村里还留下十三位老人，有三对老夫妇，其余都是单身一人。身体还算健康的只有两人，余下十一个都患有高血压、中风、神经痛或是肠胃、心脏、肝脏等疾病；有两个老人已经瘫痪，成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尚有活动能力的去照顾那些瘫在床上的，还有力气干点儿活儿的去种种地，砍点儿柴，或是去近处的建坝工程工地上找点儿活儿来养活大家。这些瀕临死亡的老人们相互依偎在一起，想对悄悄接近的死神作一点儿微弱的抵抗。但是，死神对他们这种可笑的反抗发出阵阵的冷笑，越来越逼近他们。老人们也感到末日将降，能干点儿活儿的人一个个少下去；工地有了临时活儿，也不想雇这些衰弱无力的老人。田里的收成已经不足养活他们，船就将沉没了。看来，下一个冬天非逼得全村的老人集体自杀不可。

但就在此时，这个村子里来了救星。

五

到风巢村时，他俩还以为走进了个“死村”。苍茫的暮色里不见一个人影，满目凄凉，房屋倾圯，柱子也歪斜着，墙壁千疮百孔，甚至望得见象洞穴般的内部。屋壁残剩的房子还算好的，大都只剩下些陈腐的屋架，就象尸骸一般留下令人可怕的骨骼。村里的道路也荒芜了，路上遍地是石块和倾倒的木柱。梯田边的石垒的田坎崩塌了，水渠里充塞着淤泥，田间小桥也毁坏了，过小河还得绕道找到河面狹窄的地方。

“要是再积点儿雪，连影子都没啦！”真纪子面对这座净是断垣残壁的荒芜死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下雪前再来场台风，这些房子都会被刮走。”反町看着如此荒凉的村子，仿佛觉得自己走错了路。看来今晚的住宿也成问题。单是自己一个人，找间破屋钻进去也能将就，可现在还有个真纪子。

“看来这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啦！”刚从惊愕中苏醒过来的真纪子心有余悸地打量起四周来。

“不，不会的。几年前我来过这儿，那时候有许多人住着，还有家客店。”

反町虽然这么说，但仍掩饰不住内心的忐忑不安。五六年前，他还是个学生，在攀登南阿尔卑斯山的仙丈岳下山的归途中，曾经路过此地，那时村里人丁兴旺。记得当时登山归来，周身疲乏，却受到了店主夫妇亲切热忱的接待。还有在南阿尔卑斯山脉的怀抱中那与世隔绝的淳厚民风，都给反町的心里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光凭一股对教育事业的热忱是当不了教师的。面对教师之间的人际关系、派阀、跟教育方针对立的现象以及来自教师家长会的种种压力，要具有坚韧的忍耐力和视而不见、满不在乎的功夫才行。年轻的血气方刚的反町恰恰缺乏这方面的涵养，尤其对无视课堂执教以教科书为中心的现行体制更为反感。然而，这些都不过是工作上的矛盾，使他受到致命打击的还是那桩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桃色新闻。诚然，反町跟真纪子的关系不错，但这没有超越教师跟家长之间的界线。那还是搭救了利也之后，两人的感情上才起了微妙的变化，恰如传闻所说的有了那种“不轨念头”。

面对这种恶意中伤显出无动于衷的豁达大度，这一点反町无法做到。而且，正如校长所指责的那样、引起这场风波的原由确实存在。反町对真纪子的态度要比别的家长亲热，这也是事实。彼此之间都意识到有一种息息相通的好感。但由于教师跟家长之间的身份差异、彼此都抑制住这种感情，也可以说成是爱，是相互倾心的爱。这恰恰在别人眼里看来是件大逆不道的行为。

在利也被他父亲的车子撞了之后，这个打击促使真纪子投到反町的怀里，终于证实了这件捕风捉影的公案。一旦解除了心底里的禁令，一对相爱的男女燃起了炽热的恋情。反町决意辞去学校的职务，真纪子也变得无家可归，虽然有一个并无丝毫感情的丈夫，这不过是形式上的夫妻，而且亵渎了这个神圣的名字。真纪子不想回家，只要不再回去，去哪儿都不在乎。这桩逼出来的爱情却使他俩陷入了悲剧的主人公那般伤感的愁绪中，也促使他们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只有一件事使她最放心不下，那就是利也这个孩子。她想一旦办完离婚手续之后，就能作出归谁扶养的判决。她强迫自己乐观地想：父亲利道不去说他，爷爷奶奶对小孙子真是含在嘴里怕化，顶在头上怕晒，是老人的一块宝贝疙瘩，这也许能解除孩子一下子失去母亲带来的孤独吧。于是，真纪子携起反町的手私奔了。

“带我去哪儿都成！”

尽管真纪子这么求他，但反町也是无处可去投奔。乡下老家的双亲早已赋闲安度晚年，家产都由长兄长嫂继承。兄长在反町进大学之际曾对他说过：“为了让你进大学，家里作出了很大的牺牲，可以把它作为你的一份产业，毕业以后你就别再想要一分钱了。”这迫使他放弃了继承权，让长兄独霸了这份家产。冷酷贪婪的长兄，对弟弟在学校假期里回家省亲都觉得是个累赘。这个家，难道能带真纪子去落脚吗？维持眼下生活的费用还有些，真纪子身边也带了点儿钱。

于是，反町蓦地想起学生时代攀登南阿尔卑斯山时，曾经投宿过一夜的那个风巢村客店来了。对那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的怀念，至今仍留在朦胧的记忆中。那儿对被世俗流言逼得无路可走的两个人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栖身之地，那块土地准会展开双手来欢迎这两个被社会的倾轧伤害的人。也许还能抚慰伤痛，医治心中的创伤。他们先得找个世上静僻的一角，能让两人静静地依偎在一块儿的地方，医治好心中的创伤，然后来寻找往后的生活道路。于是，他们来到风巢村。没想到这几年间，反町青春朦胧回忆中的那个美丽的村落，如今竟变得如此荒芜、惨不忍睹了。

农村人口骤减，象无情的旋涡，将这个被世俗遗忘的桃源乡也吸进去了。不，反町初次来访之际，这个现象已经开始发生。他不过是个匆匆的过客，只对农村美丽的景色和淳厚的风情留下深刻的印象，见不到在内部开始蛀蚀的迹象。

“简直是座幽灵村啊！”

随着暮色降临，刮来的风刺骨般寒冷。真纪子不由得缩起脖子，腹中又觉饥肠辘辘。原打算来住客店，所以没带上食品。远空中残留着一抹晚霞，地面已蒙上一层薄薄的暮霭。但那些破落的房内却没有一丝灯光。

反町竭力想找出一点儿模糊的记忆来，但村子已经面目全非，丝毫不见过去投宿过那家客店一鳞半爪的残迹。只要找到那家店，哪怕已经倒闭，总能凑合过上一夜，最好当然是能住上一阵子。

“瞧，那户人家冒起了烟。”真纪子指着前方一间低矮的屋子说。

那间屋子似乎比别的屋子大些，也不那么败落，从草屋顶上袅袅并起淡淡的青烟。更让人高兴的是，屋内还闪烁着灯光。

“天无绝人之路啊……”反町心里不禁松了口气，猛然间，使他想起那间客店，恍惚记起那客店就有这么厚厚堆成的稻草屋脊。

那家客店夫妇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反町说起因为没忘记几年前曾经得到过热情款待，今天又来到此地，老夫妇流露出喜悦和困惑交杂的表情说：

“哎哟，真没想到你们千里迢迢赶来，欢迎光临。不过，您也看到了吧，村里人都走光啦，留下的净是些没依没靠的老人了。我们的客店早在两年前就关门啦。不过，还难得常有个把象您这样的客人念旧来这儿。眼下可没啥吃的东西。两位特意来，可没什么好招待的呀。”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个村子变得这模样了。我们贸然前来，真对不起。只打扰一个晚上。”

“这……”老两口面露难色。“村子成了这个模样，可没有象样的食物啊。”

“不要什么好吃的，能充饥就成。”真纪子心里真担心，要是被回绝了，就得露宿野外了。

“哪有什么好东西，只有白薯煮稗子糊。”

“那就行。”反正比饿着肚子睡露天好。

* * *

当天晚上，从客店主人佐原隆造嘴里听了这个村子衰落的悲惨命运。眼下这个村里除了两人瘫在床上，还有一个老人双眼患白内障差不多已经失明，另一个老人得了严重的风湿病已经难以行动。别的老人的身体时好时坏，幸亏靠身体还算硬朗的佐原夫妇种地收一点儿粮食，加上这一地区的福利事务所和红十字会有时也送点儿救济粮来，总算使这些老人免于饿死。这场冬雪又把电线都压断了，只得在没有电的世界里打发日子。

“下个冬天，可不知道怎么过啦。就这么等死，活得太长了。”佐原隆造暗淡的目光凝视着那盏也许是烧野兽油脂的灯火，似乎他的一切精力全都耗尽了。

对此，反町和真纪子无言可答。他们从城市里私奔到此，但这儿并不是归宿，只是为了治疗创伤，等稍有治愈，就打算投奔他方。可是，这些老人呢，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去处。在这个“最后的归宿地”，那些无法动弹的老人们只好静静地捱到死亡来临。面对这幅惨景，无论说什么安慰话都是白搭。而且，他们的突然来临又吃完了老人的好几份口粮。从现代“弃妪山”（原注：日本古代曾有抛弃丧失劳动力老妪的野蛮风俗。）刮来猛烈的寒风，把两人心中燃起的恋情都吹灭了。

“咱去转一圈就来。”佐原站起身来。

他大概是去看看那些瘫痪在床的老人吧。他的老妻就象影子那样紧紧相随。哪儿都笼罩着衰老败落的阴影。

第二天早上，两人打算离开这座死村，一早就起身整理行李。在这儿不好意思再吃一顿饭，但经不住佐原再三劝说，勉强吞下两三个煮白薯，就动身了。

走出屋外，明亮清新的朝霞把荒凉阴暗的心情一扫而光。刚复苏的阳光透过树叶，又从山壁上弹回到河里击碎，生机勃勃地闪烁跳动。昨天在苍白无力的斜阳里，南阿尔卑斯山显得模糊不清；今晨在那无一丝尘埃好似坚硬玻璃―般的空气中，清晰地耸立在眼前。山腰间的残雪刻出了磁的线条，山麓覆盖着苍翠欲滴的林带，山间的小鸟在枝头跳跃欢唱。无论何处都充满了生命力，一石一木都好似在呼吸着，呈现出大自然丰富的恩泽。即使象残骸般的空屋，在朝阳下也带来古朴的情趣。

“真是座美丽的村子呀。”真纪子感叹说。“跟昨天相比，简直象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咱们昨天准是太累了。瞧，这才是我要带你来观赏的风巢村哪。”

“谢谢你，果然不虚此行。我生平从来没见过有这么美的地方。”

真纪子眺望着甲斐驹岳和仙丈岳，在移动着的朝阳中，浮现出粗犷的主体感耸立在大地上。黯黑中似乎死去的群山，在阳光映照下就象刚复苏的巨大恐龙在蠕动。眼下那派荒凉凄怆的景象却给山村周围山麓上美丽的林海遮盖去一大半。

“这么美丽的山村怎么舍得拋弃呢？”

“人不是光靠美丽的大自然生存的呀。”

安定的职业、成功的机会，这些大城市强烈的诱惑力，比起自然的惠赐要大得多。生来从没尝过贫穷滋味的真纪子，怕是很难理解吧。尤其对小伙子来说，娶不上老婆却是桩灾难啊。这对她来说就更不易体会了。

“我真想住在这儿。”真纪子无意中喃喃地说。

这怕不是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念头，不过是给眼前的美丽景色所迷惑，却忘了掩盖在背后的悲惨情景，一时兴起随便说说而已。

“那就在这儿住下吧？”

“嗯？”真纪子把视线从远处转到反町身上。

“我不忍心眼看这村子败落下去，旅游资源这么丰富的好地方怎么能让它消亡呢？我约莫看了看那些空屋，有几家稍加修缮就能住人。咱们帮一下忙，让客店重新开张，再宣传一下，也许这个村子就会振兴起来。”

“……”

“你我的钱凑在一起，眼下的生活也就够了。佐原夫妇原来就有家客店，咱们帮一下就能再开张。他们只是失去了信心。这儿不正是咱们的第二故乡吗？”

听着，听着，真纪子眼睛湿润了。虽然觉得这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她想要干也并非干不好。她被反町把这座美丽的荒村称作为“咱们的第二故乡”这句比喻所感动了。

“不仅是第二故乡，而且是咱们温暖的家。”

“那么，帮我一把吧。”反町脸上闪现出光辉。

“别说这话，咱们已经是一条心了嘛。”真纪子为自己的话羞红了脸，但这红晕给朝霞遮盖住了。

六

跟踪416号机和417号机的航空自卫队雷达系统，下午四点十二分在长野县高远町附近上空捕捉到416号机的影踪。此时，中部对空警戒指挥部峰冈山分屯基地发出了417号机失踪的紧急信号。这信号也被第三航空团小牧基地的雷达收到了。

但是，这时尚难以下结论说417号机已经遇难。然而，416号机返回基地已有半个小时了，依然没有取得417号机的任何通讯联系。雷达也没有搜索到任何影踪。由此看来，417号机发生意外事故是确凿无疑了。遇难地点可能性最大的是僚机跟417号机失去联系的赤石山脉仙丈岳山区。那儿是山梨县跟长野县的交界处，也是南阿尔卑斯山北部地区的中心。眼下正是严冬季节，大雪把一切都封闭了。

四百里基地、小松基地都派出了侦察机，但眼下那可疑地区正被低压脊控制，被浓密的云遮盖住，给侦察带来了困难。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侦察势必会越来越困难。从别处也没见有这类“物体”坠落的报告。总重量有二十七吨的喷气式战斗机坠落在城镇或是乡村的话，将会发生惨剧，可是至今尚未收到此类报告，可以断定飞机失事地点要么在远离村庄的山地，要么就在海上。

因此，在此刻可以发出报警求救，给管辖这片可疑地区的东京警察总部发出求救电文，要求派出机动队。但是，中部航空队司令部并没有这么做。随着时间逝去，已能确定417号机遇难之后，反而对有关人员发布了保密命令和进行秘密搜索的通知。417号机的失踪一事，仅限于百里基地有关人员才了解真情。

由最新式飞机F—4FJ装备起来的1001飞行大队是高度保密的一支飞行部队。飞行员并不了解这支部队的主要任务，就连队员居住地区也跟一般的队员隔离开来。反正这些与众不同的队员进行着目的不明确的飞行训练。因此，这么一个秘密飞行大队里一架飞机失事，一般队员完全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但是，头脑灵敏点儿的人在当天似乎也感觉出基地头头们的神色有些儿不对头。不过，这也许是来自更高级的命令才强作镇定。基地迎来了跟往常一样的夜晚。表面看来，似乎一切平安无事，但在这背后却在悄悄地进行着一场关系到自卫队生死存亡的战斗。

七

风巢荒村的复兴计划开始着手了。对反町提出重开客店再建风巢村的计划，起初，佐原隆造并不太起劲。尽管这是他的出身养育之地，但他已经对这块土地失去了希望。就象条行将沉没的船，无论花多大的力气也是徒劳无用了。一个偶然来此的外地旅行者，被这儿的景色所吸引，怎么也不能把这片美景当饭吃当药治呀。对旅行者轻而易举不负责任的同情和惋惜，只能引得佐原心中陡生痛楚而已。

然而，反町仍热情执拗地劝说他。

“要是什么也不干，这村子是会衰落消亡的。尽管明白，也不能无条件地投降，任凭它消亡啊，难道不该干点儿什么吗？”

对此，佐原认为：“我要是再年轻些也会干，可惜我太老啦。而且我也不想再动脑筋去从城市里招徕旅客。我也活不长了，就等着生命之火熄灭这一天慢慢到来吧。”

尽管这样，反町还是坚持不放弃自己的主张。终于佐原被说服了。

他说：“那么，就按您的意见办吧。你们要住的话，反正这些屋子都被主人拋弃了，挑一间你们中意的去住吧。”

佐原的房子原来就是家客店，只要稍加修整，马上能开张。政府方面需办理开业手续，由于没有打过歇业报告，原先的执照依然有效。就算无营业执照开业的话，这个被世间遗忘的角落如同荒村般的地方，政府部门也不会说什么闲话。

眼下的问题是对外做广告。尽管你重整旗鼓作好待客的准备，可没旅客来还是白搭。反町跟真纪子在客店重新营业之际，对村子周围的环境又作了一番考察，使他们增添了新的信心。贯穿村子的河童泽上流河里，鳟鱼和嘉鱼成群地游泳戏水，浅滩处的岩石上爬满了河蟹。春夏两季是山色最美的时节，浓密的原始森林围绕着村子，开始披上了新绿，显得浓郁繁茂，目力所及处净是一片绿色的海。村子位于针叶林和阔叶林交界处，村子上方有引人注目的枞树，栂树等针叶乔木，跟村子四周下坡连成一片的山毛榉、核桃树之类的阔叶林，还有樱树、白桦、榆树等落叶树形成宽阔的林带。树林是山鸟的安乐窝，有日本歌驹鸟、黄鹩、山雀、白脸山雀等小鸟，在河童泽上游的原始森林中，晚上还听得见小枭鸟啁啾。山林中到处有楤木芽、山当归、野木瓜、香蕈，无人采撷，满山遍野都是。

风巢村的老人已经丧失了采集山货的力气。

“这儿要是被开发的话，也许能和高地媲美。”

反町仰望着跟上坡那片林海相连的驹岳，直伸展到仙丈岳的起伏山势，一个新的梦渐渐在他的心中升起。驹岳、仙丈岳是南阿尔卑斯群山中最受人欢迎的山地。驹岳挺拔雄伟，有着男子汉气派。与它相匹配的却是用丰富多采的高山群生植物打扮装饰的姿容优美的仙岳丈，人称“阿尔卑斯女王”。柔和与刚劲、险峻跟平缓相映成趣，可与吸引众多登山者的北阿尔卑斯山的燕岳、枪岳（“阿尔卑斯的银座”）白马岳和鹿岛枪岳（“梦幻的山脊”）相匹敌。但是，登山的起点大多选在穿越山脉中段的山梨县这一边，下山也只往长野县方向而去，都没想起有这么个值得一游的好地方。他们从北泽岭沿户台川下山，而跟户台川并行流向的那条沿熊木川和它上游河童泽的下山道几乎没人走。从距离和地势看，这条道并不难走。尽管如此，下山都不再经过风巢村，怕是对这个好地方一无所知。另外，近乎荒芜的风巢村根本没法提供登山者来此歇口气消除疲乏的休息场所。因此，沿河童泽这条山道几乎荒废了。

反町在夏季登山季节来到之前，为修缮客店平整山路，重新开张大做广告忙碌起来。真纪子去自己家见父亲，表明了跟见坊利道离婚的决心，又想从家里筹笔款子。这时，父亲也发现利道的脑子有点儿不对头，深悔当初不该答应了这门婚事，也不再反对女儿的主意，而且觉得在婚姻上给女儿带来不幸，责任在于自己，也打算拿出笔钱来作为一种补偿。真纪子提心吊胆地说出个数目来的，没想到父亲慷慨地一口答应。而且还说了句充满温情暖意的话：“往后再要尽管说吧。”

从真纪子家得到了资助，他们对重建风巢村更加充满了信心。多亏了这笔充裕的资金，才筹足材料和雇了工人。死寂般的荒村终于开进了外来的工人，也带来了粮食、生活用品和机械设备，筑起了工地临时食堂。村里好久没有这么充满生气了。重建客店，开筑了从河童泽经风巢往驹岳、仙丈山脊安全且方便的新山道。这两个工程同时进行。反町在着手广告宣传。幸运的是：他有个同学在发行有关山脉方面书籍和杂志的出版社工作，而且还是个有一定地位的负责人。那同学除了在自己社里的杂志上以报道形式介绍新生的风巢外，还在有横向联系的一家旅行杂志上，登载了有关南阿尔卑斯的“幽僻乡”和“秘境”等报道。对“秘境”这类抢手的新闻报道，宣传机构大感兴趣，因此在各地都进行了报道播放，风巢重建的消息就这么流传开了。

于是，当年夏天，就开始不断有登山旅游者路过这儿，最多一天能有好几位旅客，跟北阿尔卑斯山每天能容纳千把个人的旅馆相比，这儿的客店简直象孩子们玩过家家游戏，盈利也没法比。然而，对那些与世隔绝的村民们来说，一些周身散发着人世间气息的登山旅游者来此，好象带来了什么希望，让他们高兴。那些走不出门，躺在家里等死的老人，也打起精神迈出了大门。还有些气力能干活的老人纷纷前来客店帮忙，就连无法动弹的人也想翻翻身挣扎起来。总之，这条行将沉没的船上所有的乘客，受客店振兴的鼓舞，开始产生了要凭自己的力量求生时欲望。

“就这样，我们来这儿也是有价值的啊。”真纪子象用对自己的亲人那般的眼光看着这些老人说。

真纪子觉得自己已跟风巢村紧紧地拴在一起了。她离不开这儿，所以不仅帮助反町为重建风巢出力，还亲自去照顾那些行动困难的老弱病残村民。可以说，有了她，老人们才燃起了生活的希望。有时候，她会呆呆出神地遥望着远方。这时，反町明白她的心飞到了哪儿。她在思念留在见坊家的孩子。她拋弃了一切，为了爱，跟着反町来到这儿。每逢她浮现出这种神色，她又变成了母亲，心儿飞到了自己的孩子身旁。这是连反町也无法侵入的一个神圣的领域，那是不同于夫妻之爱的另一种爱。当察觉反町在注意她的时候，真纪子腼腆地笑笑，心绪又回到他的身边来。她收回了飘忽的思念，又成了平日那个热恋和信任着反町的真纪子。

但反町心里却常常感到不安。真纪子把一切的爱都奉献给他，是不是为了忘却对孩子的思念和牵挂呢？她亲身照料村里的老人，是不是在为他人服务中来弥补她心中对孩子欠下的情分呢？

“她当上了母亲，这是不可挽回的事。而从她身边把孩子夺走的却是我。常常牵挂自己的孩子这也是难免的……。”反町经常提醒自己，但是，她是自己所爱的人，在她心中竟然有块自己绝对无法进入的领题，使反町的感情难以平静。

爱情就意味着占有一切，不仅是对方，连自己也同样被占有。这不只限于人，而是跟爱情不相干的成份都不允许羼杂或同在。只能用爱来充实和勾勒出一个具有立体感和多色彩的人，要不就毫无意义。当爱情初期炽烈的火焰刚平息时，还多少能容忍得下跟爱情毫不相干的东西同时存在，而如今非但不平息，相反正是忙于开拓对方未知的领域，从头发到脚趾全都觉得新鲜，成为彼此的贪求，却有作为母爱神圣不可侵犯的一块领地，它用坚固的铁栅栏紧紧围起，无论爱情的火焰燃得多高也无法摧毁。倘若是跟反町爱情的结晶，那么，这块领地反町是完全能容忍它的存在的。然而，恰恰是跟她也厌恶的那个人所生下的孩子，在拋弃了那个人私奔到此，如今依然还恋恋不舍，牵肠挂正因为填充母亲心中空虚的孩子不在身边，母亲惦念孩子暗暗饮泣，她心中的那个空洞，即使有反町的爱也无法填补。这是引起反町不安的根源。

眼下，由于反町的爱，她和孩子分离了。但是，过不了多久，孩子召唤母亲的力量又抵消了爱情的引力，这使反町深为不安。

“为了把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除了把孩子带到这儿来，没有更好的办法啦。”反町是这么考虑的。

但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重振风巢村。风巢村一复苏，在这儿的生活就扎下根，也可以把利也带来了。

* * *

在反町和真纪子的努力下，风巢又站起来了。虽然为数不多，但毕竟有登山者来了。全靠广告的力量，在夏天除了登山者也有些探访“秘境”的旅游者慕名而来。电不够用了，没想到歪打正着，这些旅客却十分中意这种点燃油灯的生活。客店营业有了些盈利，所以最近也申请安装电话。电话一接通，来预订客房的人会骤然增加。虽然离致富之道还远得很，不过，有资金进入这个小村，使村民们大为振奋。

夏天很快过去了。短暂的秋天之后，寒冬就象走下坡路那么迅速地来到了。九月初起布满山峰的红枫，一天天地退到山麓边。飘着雨雪的寒夜逝去，迎来个晴朗的早晨，林带上面的山峰已见到积雪。过于深邃的天空显出深蓝色，在天边象用利刃刻出条白皑皑的廓线，在蓝白分明的下边是红枫、黄叶燃起炽烈的火焰似的宽阔林带，以色彩绚丽装点起来的大自然，却毫不惋惜无人赏识，昙花一现地躲在冬天洁白的衣裳下冰封起来。

对刚获得新生的风巢来说，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摆脱冬季造成的困境。一切对外的交通线全将被大雪封闭。在夏季能驶到熊木泽和河童泽汇合处的公共汽车也到札挂折回了。但没想到，到了冬季依然有人络绎来风巢。看来是哪家杂志弄错了，作了“全年营业”的介绍。反町也不打算去更正，让那些冬季以驹岳、仙丈岳为目标的登山者把风巢当成营地吧。这一年进入二月份，雪就下得少了。公共汽车不通，但反町觉得有可能另辟新路通往风巢。新的通道就选在尾根附近。先前那条旧道，只要下点儿雪就没法通行；这条道不怕雪崩，冬天的利用价值高。要是把风巢当作登山营地；离驹岳、仙丈岳更近。要是天老爷开恩的话，打这儿出发，无论到哪个山峰都能一天打个来回。

八

417号机依然影踪杳然。入夜，搜索行动完全停止。但这一夜，自卫队的首脑们几乎整夜不眠。

对417号机，只能限于自卫队内部进行搜索寻找。而且必须抢在任何部门之前解决。万一被民间和一般宣传机构发觉它的影踪，那就成了严重的事件。为此，自卫队出动一切力量进行搜索，但至今未能获得一丁点儿线索。最高司令部陷入苦恼和焦躁之中。

第二天拂晓，搜索行动又开始了。当时曾和失踪的飞机一起飞行的416号机也加入了搜索行列，对417号机当时中断联系的南阿尔卑斯北部山区进行了搜索。幸好这一天低气压脊退走，天气在山脉西部突入的高气压脊控制下，把迟迟不散的云雾吹得一干二净。

早上七点五十分光景，从入间基地起飞的救援侦察机，在赤石山脉北部的仙丈岳西面原始森林处发现了散落的金属碎片。侦察机当即降低高度低飞，认定是F—4FJ的残骸。失事现场就在针叶林和阔叶林混杂生长的南阿尔卑斯特有的那片浓密林海中。这儿象是被一把巨大的铁锹铲去了一大片，山林露出了光秃秃的地表。散落四周的金属片犹如扎入林海的一把把凶器，在朝阳下一闪一闪发出狰狞的寒光。三十米方圆之地的树木全被压倒，还看得见在断裂的银色机翼上的太阳徽记。入间和百里基地立即收到了“发现417号机”的第一个报告。

飞机失事原因还不清楚，大致上推测是由于闯入狂乱的积雨云层中，被猛烈的气流包围失去控制所致。必须立即派出救援部队。失事现场在远离乡镇的南阿尔卑斯山中，而且偏离空中航线。因此，对自卫队飞机失事的消息，外界还一无所知，要是泄露出去就麻烦了。必须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悄悄地收回失事飞机的残骸，尽快把失事现场恢复接近原来的摸样。因此，需要大批人力和机械设备。然而，又不能出动大批救援部队，必须在高度保密下进行。

对失事现场作了更详细的侦察之后，发来了第二份报告。它使最高司令部几乎坠入绝望的深渊，报告中说：“发现在失事现场附近有座小村庄，那儿的村民正往飞机坠落的现场赶去。”必须绝对保密的空难事件将公布于众！最高司令部接到这份报告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几乎茫然不知所措。绝望和棘手使他们一筹莫展，麻木了他们原本应该镇定自如的那根神经。倘若让山村居民了解了真相，那么无论怎么机密地派出救援部队都会变得毫无价值。也许这个惊人的消息已经通过通讯网传递到传播中心去了。那些要争夺头条新闻的记者或许正在扒开大雪往现场赶去。

“可是，至今还没有一家新闻机构跟警察部门来电询问，这倒是桩怪事。”半晌，有一位脑袋恢复正常的首脑终于察觉到这个问题。

要是新闻机构嗅到什么异常的气味，准会立即向自卫队提出咨询。一旦被他们发现，这桩事故是无法隐瞒到底的。

“也许，他们还没有得到什么消息吧？”

“已经被村里居民发现，新闻报道机构却一无动静，这倒奇怪。”

从绝望的深渊中，又重新慢慢地探起身来，立即显出了乐观的情绪。

“不去管它，先查一查那个村子的正式名字和它的位置！”

应该当机立断发出的命令，却延迟了整整一个节拍。不多时，报告来了：“村庄名叫‘风巢’，行政上属长野县上伊那郡长谷村。询问该村所属村公所后，了解到风巢人口骤减，在籍人数十三名，都是年老者。风巢不久将荒芜，而且村内无电话。冬季，邮局送信人成了跟外界唯一的联系方式。但由于近来连续的恶劣气候，大雪已将道路掩埋，邮政通信也中断了。长谷村公所以轻描淡写的口气提供了上述情况。而且，在村公所里并没感觉到因自卫队飞机失事而引起骚动不安的气氛。”

“不要紧，他们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最高司令部的乐观态度一下子得到了证实，变得更加自信。然而，还不能完全放下心来。司令部发出命令，去打听一下这一地区最大的城市伊那市和靠近风巢的高远镇有什么动静。回答是丝毫未见异样情况。新闻播放中心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一切平安无事。

“不过，风巢居民迟早会把这事捅出去的。”

“听说，风巢眼下已被大雪封锁住，我们能在交通恢复畅通之前，把回收善后工作都搞完。”

“怕没那么简单。417号机的坠落事件，要绝对保密。风巢居民已经知道了。他们如果说出去，早晚就会传遍的。”

“不能把村里人的嘴封起来吗？”

“这么做，岂不更引人怀疑吗？”

“有没有别的更妥当的措施？”

“没有。不过，风巢村居民的嘴一定得封起来。”

“只要不死，这张嘴就封不住。”

“死？”主持会议的参谋长眼睛顿时一亮，他瞧着邻座的空军准将说：“不是听说风巢的居民净是些老弱病残吗？”

“是的，”空军准将似乎在揣摸参谋长的意图，点了点头。

“放弃这座人口只有十三名即将荒废的村子。何况，这十三个老弱病残早晚也不就快要死了吗？”他的目光扫过全体在座的将军，仿佛在征求这个谜底。

他是位典型的军人。父亲是旧陆军中将，祖父是安津藩士（原注：日本旧时代诸侯的武士）。家族中有不少人在旧军队中任军官，他是其中职位升得最高的。原是陆军大学出身，在战争结束时任陆军中佐。一九五一年解除清洗命令，他立即以军官身份加入自卫队，自袓孙三代继承下来的军人精神和具有丰富的指挥作战经验，使他作为一位出色的指挥官不断地步步高升。

军队这一社会组织，是从祖祖辈辈那儿遗传继承下来的，甚至在尚未成为军人之前，在家庭中已经受到了军人一般严格的训练。这使他除了当个军人之外，别的什么也干不了，而且也没有别的念头。把军人作为自己的天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个职业，并且为之感到自豪，感到人生的价值，军人就是这种人。他们犹如封建时代的武士，自己并不从事生产，只不过是依靠农民、工人和商人的劳动为生，但他们却认为是社会最上层的优秀分子。他们顽固地信奉这种愚蠢又错误的观念。

何况，眼下日本的自卫队，并没有取得全体国民一致的同意。在宪法勉强解释得通的情况下，处于“吃闲饭的军队”。而从属于这支军队的军人竟有优越感，更是贻笑大方。可是，尽管吃闲饭，但在国民所不了解的地方，却有着指挥这支逐日庞大起来的军队的权力以及随之而来各种实质性的职权。比如说吧，一升上空军将级官，就能获得跟第一流公司总经理那么多的薪俸。而且，在部队内部的威信，是那些劳资矛盾突出的民间公司总经理们所望尘莫及的。

要达到这般美妙的地位，就必须将自己最迅速地完全嵌入军人模式，刻板的日课、毫无个人自由的集体生活、忠实执行命令、忠实报告、还得忠实地信奉上级给与的教育以及思想。而且，对这些以军纪为幌子对人进行标准化的做法丝毫不能抱有怀疑态度。倘若是那些正统的具有小市民意识的老百姓，最初，对自己将变成标准化的做法会觉得难以忍受，但一旦完全嵌入军人模式之后，反而会渐渐地觉得轻松愉快。这是因为只要符合这个模式就再也不需要自己动脑筋了。该做些什么，全由军纪和命令来决定。军人只需反复地象进行仪式那般做好被规定的事项，就能成为一个模范军人。而且，只要忍受自己的个性被嵌入这个模式时的痛苦，以后就容易得多了。既没有萧条的烦恼，也没有被解雇的危险。而且，每日的工资将按本人的才能来计算，也没有普通社会上的生存竞争。

总之，如果按规定去干，衣食住行以及晋级都有了保障。可以说，能实现将人进行自动控制的就是军队。

但在加入军队之前，就已经受到过有关这种“自动控制”的训练，又有武士的血统，生下来就得到军人应有的教育，对他来说，只有军人才是人，其余的统统不能算是人。他至今还这么固执地认为：太平洋战争偶尔输给美国，那不是日本军人被打败，而是被美国的物质力量所制服而已。在背后，人家给他起个绰号叫“军神”。这个绰号是从“神灵附身”的意义上引申出来的。

现在，这位军神用包含着暗示的话，并用眼神环视了在座的军官。

“就算还活着，也活不长了，只不过是十三个老家伙。”为了启发大家开口，他又说。

“不过，他们眼下还活着啊。”邻座那位空军准将迟疑地开了口。

“所以说嘛，稍微缩短一下寿命又怎么样呢。”

“莫非是……！”

当他把暗示的内容赤裸裸地表示出来后，全体在座的人，脸都变了色。

“这个时候，请诸位好好想一想，417号机的失事真相一旦公开，关系到自卫队的生死存亡。所以，这跟十三个活不长的老家伙密切相关。”

“虽然您说的有道理，可是这个做法太残酷了。”空军准将劝谏说。

“那么，我要请教诸位，有没有更高明的办法呢？”

“那……。”

“有没有人能提出别的办法呢？”军神的目光向在座的人一一扫去。

这目光就象是军队的化身，疯狂又自信，射到谁，谁都会低下脑袋。即使有人昂头忍受着这股目光，也还是提不出更好的方案来。

不幸的是，在这里聚集着的军官中十有八九是旧军队军官出身。虽然还没达到军神这般程度，也全是嵌入军人模式的人。普通百姓的感情以及价值观，对他们来说是不适用的。他们从思想尚未稳定的青年时代就开始接受要彻底打破这种感情和观念的教育。在他们的眼里看来，天下没有比军队更为心情舒畅的地方了。只需按模式行动，作为军人的楷模，就能保证过上第一流的生活，拥有荣誉、威望和权力。而用“自动控制”的方式就能保障这众多的利益，在社会上哪儿找去？

所以，他们打从战败后就失了业，自卫队一建立，就聚到这条渡船上来了。要是自卫队被解散，这些职业军人不仅失去了安乐的容身之地，而且又得失去自动控制的指挥，恐怕连怎么活下去也难说。多年来，他们习惯了由人控制的生活，而不能独立思考由自己驾船航行在人生的海洋中。他们失去自卫队就等于丧失了生活的基础。

“如果有更好的办法，请说！”军神一再催促着。

“不过，假定得去缩短这些人的寿命的话，那么，这个任务派谁去担当呢？”一等佐官（原注：相当于少校军衔）军衔的副司令官问。他是在军神的启发下开了口。

“不是有应付紧急事件的突击队吗？”空军准将级的监察官说。

“虽有突击队，可难说他们的嘴巴很紧。”

“要挑一些口紧的。”军神说。

“没有时间了吧？”

“要花时间也只得如此。普通的救援队绝对不能送去。这些部队里有反战派的人。”

“那么，尽快选定人员召集起来，要抢时间。”

不知不觉，会议的大致意见已经定了下来，只要威胁到自卫队的继续存在，不管作出多大牺牲也要将它排除干净。这是绝对不变的原则。

必须立即从全国的突击队中挑选可靠的人。称作“突击队”的一种特种部队是模仿美军的“绿色贝雷帽部队”创建的。该部队以山地战和游击战为目的，由体格强壮、战斗技术高超的士兵组建起来。这些突击队队员从全国自卫队的志愿者中，经过体力测试选拔出来，在四月到十一月之间进行为期九周的突击队训练。在这期间，接受了基础体力的各项训练，以及地图的应用、格斗、爆破、求生训练、耐饥训练、山地和海上的潜入技术等各种项目的学习，一切都是为了独立完成袭击任务的各项训练。能够自始至终通过这些项目者，被授于“突击队员徽章”，成为一名突击队员。

这些突击队员分配在全国各个师团，每个师团各有二十名左右。由其中特别优秀的队员组成了驻扎在千叶县习志野的第一空中突击团。该团全体队员都获得过“突击队员徽章”，接受空中突击作战的特殊训练。

空中突击队的原来任务是空降着陆进行地面作战。为此，必须进行登山、强渡、侦察、偷袭、暗杀、潜伏等训练。也就是说，这是由一个个职业杀手组成，加上具备了残暴的技巧和实力的一支精悍（可以说凶恶）无比的部队。对处理417号机事件是支最合适不过的部队了。最高司令部决定以空中突击队员为主体，在离失事现场最近的东部方面军和中部方面军中的第一、第十二、第十师团中挑选合适的队员组成救援部队。

司令部还把处理失事的战斗命名为“鼠尾草”行动，把救援部队称作“鼠尾草A队”，担任抹去风巢任务的小队称作“鼠尾草B队”。选拔的标准除了队员的实力之外，还要特别注意队员对自卫队的忠诚态度。

凡属“暴力主义的革命势力”中的成员，及其同情者、可疑分子、参加小组活动的有关人员，或者是有些社会关系、亲友的人都定为“特定队员”，在部队内部受到严密监视。就是跟这些“特定队员”（按危险程度分成A到D和X五类）关系密切的，或者有一些接触的队员都被排除在外。

总之，妨碍自卫队生存的、有反战倾向或表示出怀疑行为的人一律不得参加。原来在获得“突击队员徽章”的人大多是忠心不渝的队员。但是，也有反战分子和有危险思想（对自卫队而言）的人混入了普通队员中。说不准什么时候曾经跟他们有过接触，被他们感化了也未可知。

建立一支“鼠尾草”部队是刻不容缓的紧急任务，但也是件必须慎重行事具有高难度的工作。只要混进一个危险分子，那么就将会前功尽弃，招致失败。而这是只许胜不许败的战斗。部队的情报机构被紧急总动员起来。作为候补选拔队员的身份，由警务队（相当于旧军队中的宪兵）进行彻底的清理，最终挑选出忠实可靠的队员四十名参加“鼠尾草”A队，八名参加“鼠尾草”B队。其中空中突击队员A队有二十四名，B队有五名，其余的十九名是从各师团召集起来的。这个选拔工作进行了两小时。

就在这一天，队员们在习志野集中，分乘两架运输用直升飞机V—107，飞往失事地区。

二、 凶恶的“鼠尾草”行动

一

二月十X日，风巢村在大雪中完全陷入了孤立。原以为今年不象往年有大雪降临。可到二月中旬，由于强大的低气压经过太平洋海岸，南阿尔卑斯和内陆山区同时突然受到风雪袭击，随低气压过境形成冬季型气压，刮起猛烈的信风。

为了重建风巢，经反町的努力开筑的新山路也完全被大雪封锁，派不上用处。为了度过冬封时期，反町储备了可供二十人吃用二十天的粮食和燃料，所以被大雪封锁几天，并不感到有什么为难。恰好这几天，有五位旅客投宿在客店里，但总不能把这些客人长期留在这儿。这种季节来此深山探险的旅客，都是些与众不同的人物，是跟普通游客大相径庭的人，全带上些老资格旅行冒险家的味儿。

低气压过境之后带来了高气压，从大陆方向刮来猛烈的信风。山里不停地刮起暴风雪，使人无法出门。正当山区在低气压控制下，被恶劣气候所包围时，突然风巢村里象被雷电击中般地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随之是一股强烈的气浪呼啸着扑来。屋子关闭不严的套窗刮飞了，有的屋子玻璃全震碎，房里的搁扳都翻落在地。风巢居民和客店的旅客全给吓懵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

“是地震吧？”

“象是打雷。”

“不，也许是雪崩。”

“可从来没有过这么厉害的雪崩啊？”

村里人一下子全奔到门外，连半身不遂的老人都惊慌得想从床铺上挣扎起来。尽管这轰响和随之而来的冲击气浪那么巨大，但并没有让人感觉到哪儿有发生雪崩的迹象。这村子里住上大半辈子的老人都知道以往发生雪崩的地区。靠近山那边笼罩着浓密的雪云，雪片乘着风势乱舞，有时大风吹开雪云露出山的姿影，不一会儿又隐没在密密的云雾中，满天阴沉沉的，只有在云开的一刹那，才望见远处有一股黑烟腾起。

“那是什么？”有一位旅客一眼望见了。

大家都朝那位旅客指的方向望去，却又被更浓密的云遮住了视线。

“好象那边在冒浓烟。”

“我也看见了。”

“象是仙丈岳那方向。”好几个人证实了那位旅客的发现。

“会不会是雷击引起森林火灾啊？”

“这个季节哪会打雷？”

“冬天也会有。”

“说不准是架飞机坠落吧？”另一位旅客提出了新的见解。

“飞机？”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要是雷击打在远处，怎么会刮去套窗，震碎玻璃呢？刚才那个冲击非同寻常啊。准是空中有什么巨大物体坠落下来了。”

“要是飞机失事，那可严重啦！”客店主人佐原隆造神情紧张地说。

“最好去看看究竟。”那位认为是飞机坠落的旅客说。

“请等等。”反町阻止说。“咱们连确切的地点还没搞清楚，在这么个坏天气里贸然行动太危险了。而且，究竞是不是飞机坠落还是个假设。要不是飞机坠落而是雪崩的话，还会接连引起两三回雪崩，这可太冒险了。还是等到天气恢复正常再说吧。”

“那么，难道就眼看着不管？万一是飞机失事，也许还有人活着啊，

“这也没法子。你也看见了。这儿除了我，净是些老头儿、老太太。咱们也没有去救援的能力。再说，你们这些客人人生地不熟的，怎么能让你们去干这么危险的事呢！”

“那起码也得赶快报警啊。”

“太遗憾了。电话还没安好。一切联系全靠邮局的信使。这么大的雪，信使也不会来这儿。”

“没想到我们来了这么糟糕的地方。”旅客们纷纷交换着惊恐的神色。

怕人的巨响就这么一下再也没动静了，但人们的心里总觉得在山那边存在着一个难解的谜。人不能在冰天雪地里逗留太长的时间，暴虐的风雪又把大家赶回屋子。对巨响和气浪发生的地方大家都悬着一颗心，旅客跟反町众说纷纭，对这桩怪事作了种种猜想。有人说会不会是ＵＦＯ（飞碟），也有人猜测说大概是块巨大的陨石坠落下来。

暴风雪又整整刮了一夜。

“这天气，就算变好了，也没法立即跟山下取得联系啊。”反町暗暗担心着。

倘若象旅客推测的那样，果真是飞机坠落，那么即使天气转好也没法联系上。眼下，就凭村里这点儿人力，要进行救援怕是力不从心，在那儿如果还有幸存者，看来也只好见死不救了。反町焦虑不安，外面，沉沉的夜隐没在暴风雪之中……。

* * *

第二天早晨，低气压过去了，天气显出了好转的征兆。反町抓住时机，为了弄清昨天发出的巨响和黑烟的原因，开始行动起来。由熟悉这一带地形的佐原隆造带路，加上三个身强力壮的旅客一块儿动身。如果是飞机失事，确实需要一些人手，所以反町不再拒绝旅客的帮助。这时，也不再冒黑烟了，佐原隆造凭昨天瞥上的一眼，也能大致估计出距离方位。

“大概就在水不入一带吧。”

从风巢往仙丈岳方向走上二十来分钟山坡，在那儿一带的林子里就有水不入山涧流过。跟它的名字相反，夏天山涧的水量很大。据说从前有对恋人私奔到这儿，筑了间小屋住下，过起小日子来，名字的来源也在于此。现在已经找不到小屋的痕迹了。由于这儿山谷不深，所以不怕雪崩的威胁。但是，一连几天的大风雪，山涧里也埋着很深的雪。平日走二十来分钟就能到，今天却花了近四十分钟才气喘吁吁地好不容易爬到这儿。到了失事现场，大伙儿被眼前的惨景吓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栂树、枞树这些针叶树全被压倒在地，密密的森林犹如被恶魔的爪子抓得鲜血淋漓露出了地表，在充满森林气息的自然环境中，金属碎皮飞得到处皆是，一些折断的树干上留着焦痕。在失事地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又深又大的坑，细长的机身就陷在那儿，还在飘着一股刺鼻的油烟味。要有乘务员的话，在里面也准烧得象块焦炭了。不远处，在倒地的树干上有半张象是机翼的金属板，上面涂着太阳徽记。

“果然是飞机失事啊。”半晌才回过味来的佐原隆造喃喃地说。

“象是自卫队的喷气式飞机。”反町从机翼形状大小判断出来。看来这架飞机是被卷进恶劣的气候，控制仪失灵才坠落的，也没有生还者，乘务员在坠落时当即死去。

“快瞧，直升飞机来了！”一位旅客指着上空喊。一架直升飞机钻出山脉的空隙往这儿飞来，在它的上头还有一架象是侦察机。反正能辨别出都是军用飞机，看来有关方面已经开始来救援了。

“喂——！”旅客朝直升飞机挥舞起手，大家同声呼喊起来。

直升飞机似乎也看到了这群人，直线朝他们飞来。在失事现场绕了好几个圈，也许是把他们观察到的情况发回基地去。这时，那架侦察机还在天空中盘旋。

“看来这飞机要降落下来。”

大伙儿都仰起头期待着，可是直升飞机光在他們头顶上盘旋，并没有降下。在离这儿不远处有砍去树木的平坦地，直升飞机能在那儿降落。大家白白地挥了好一阵子手，直升飞机跟侦察机却飞走了。

“过一会儿，就会派来救援人员吧。”

“也许他们认定没有幸存的人，所以怕要等雪化了再来吧。”

对旅客的推测，反町反驳说：“这不可能，他们不会扔下驾驶员遗体不管的。”

“不管怎么，得踏大雪到山下去报告。”隆造心里放下了块石头似的说：

“不过，你瞧，往后这村里会喧闹起来，救援队一来就会把风巢当基地用。”

“那这个孤零零的村子就有救啦。死了驾驶员真可惜，不过，咱们是因祸得福啊！”一位旅客对这场灾难象是事不关己地笑着说。

二

“鼠尾草部队”队长当然选了突击队培养出来的嫡系亲信——突击队教育班甲府学校主任教官塚本浩次二等佐官。这是军神特地指名要他去担任这项任务的。此人是陆军士官学校五十五期毕业生。太平洋战争中，在进攻巨港（原注：印度尼西亚的港口城市）中担任第一挺进团陆军挺进第二连队小队长。此后，转战南方各地，战争结束时他在缅甸，已是个身经百战的大尉军官了。战争结束后，正逢清洗令公布，于是在乡下当了一阵子农民。昭和二十六年（1951年）撤消清洗令回到自卫队。由于他挺进袭击巨港的战绩受到赏识，在三十一年（1956年）进美国陆军步兵学校留学，学习突击战术。回国后创设自卫队的突击战术教育班。

眼下，有七百多人的突击队员以及配备在全国各连队的教官，几乎全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这个塚本二佐和军神，尽管在陆军士官学校是前后几届的校友，却可以说是“肝胆相照”的挚友。

塚本以对学员训练严格苛刻而闻名，队员们背后叫他“鬼塚”。他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又有从不间断练就的一副强壮充沛的体力，至今二十来岁的年轻队员仍不是他的对手。在同期出身的军官中，他晋升得相当快，而且将要升到将级。但他却是个不企望升迁，而把精力放在一心培养精悍无比的突击队员身上的怪物。军神下达命令时，把他悄悄唤来，只有对他才真正传达了命令的具体内容。

“这是件至关紧要的任务，你一定能理解。自卫队的生死存亡，全担负在你肩上了。”

“我明白了。一切处理的办法，全交给我吧。”塚本毫无感情的眼神注视着军神说。

“交给你了。不过，你打算怎么干呢？”

“必须绝对隐蔽地完成这个行动。所以，您的命令是桩很艰巨的任务。比如说，用雪崩来解决，这办法您看如何？”

“雪崩？这办法不错。不过，能那么容易引起雪崩吗？”

“没去现场之前，很难说得明白。因为这是个交通、通讯都与外界隔绝的荒村，破坏工作班尽可以大显身手。”

“总之，要干得漂亮。村民一个都不能留下，把他们所看到的、听到的统统埋葬到大雪底下去！”

“这早晚必须向队员传达吧？”

“也不得不如此。这些人都经过警务队的严格审查，我想没什么问题。不过，要把这秘密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这真是太不容易办到啦。”

“所以，才选中你嘛。”

“应该说深感荣幸呢，还是该说这是难以消受的一片盛情呢？”塚本面无笑容地说。

“难以消受的一片盛情，有那么严重？”军神苦笑起来。但他相信这位打旧军队起就是个忠心耿耿的老部下，能正确无误地执行自己的命令。

* * *

在风巢客店里住着五位客人，登记簿上记着下列名单：

秋本照治 东京 医师

福岛仁平 埼玉 公务员

小暮利吉 长野 技师

野崎弘 新泻 公司职员

佐仓真由美 神奈川 女办事员

看来他们是从旅行指南上读到，或是听人介绍才知道有风巢这个地方，趁休假来这儿的。不料，被暴风雪封锁无法动弹，才遇上自卫队飞机失事这件意外事故。每年的年底年初是登山最热闹的时候，过了这个旺季还能接到五位客人也是件希罕事儿。在这些旅客中，据说佐仓真由美跟野崎是在列车里相识的，在野崎劝诱下跟着来此地。这是位二十二三岁似乎有着什么隐情的美貌女郎。后来野崎曾跟人说过，当时被她的美貌吸引，恰巧坐在她的邻座，跟她搭讪几句，没想到竟会爽快地随他来，叫人吃惊不已。

这五位来投宿的客人都有相同的奇怪之处，全都是说趁短期休假来此地，但是尽管遇到恶劣天气，断绝了交通，也不见他们显得焦躁不安。一般地说，总会担心即将到期的休假，想方设法寻找能下山的路。可是，他们一个个都从容不迫，似乎在耐心等待交通恢复，一副端坐围城的模样。而且，遇上这个坏天气，又不知道要被困多少日子，理应对这么荒僻的地方感到讨厌才是。

“真是些叫人捉摸不透的客人……”

反町去接客的时候就有这个感觉。而且他们是不约而同地来到风巢的。

上午，稍见稳定好转的天气到下午又开始变坏。低气压过去之后出现一时好转的天，随高气压控制刮来了信风。开始刮大风带起阵阵雪烟，连山影都隐没了。在变天之前这段时间里，飞来了好几架直升飞机，下来不少人，卸下一些叫不出名堂、模样复杂的器材。风巢村周围被一片喧闹声包围起来，那是跟暴风雪截然不同的嘈杂声。

“救援部队终于开始行动了。”秋本观察着那边的动静说。这是位五十来岁仪表堂堂的男子。

“水不入那边，运来了好多自卫队员。”去探听动静回来的隆造说。

“好多是多少？”福岛问。他的右耳好象有病，带了个象是眼罩似的耳套。三十岁左右，是个目光敏锐的男人。

“嗯，有四五十人吧。都在卸些不知道叫什么名儿的机械设备。”

“反正是搬运飞机残骸的机器呗。这么大的雪，自卫队也够受的了。”小暮的话里透出了同情，他看上去有二十六七岁，他那张扁平脸上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就象新年里孩子们蒙上眼给贴上去那样，搞得七歪八倒，让人觉得有点儿滑稽可笑。

“我真有点儿怕！”真纪子不禁打了个寒颤说。

“没什么可害怕的。”反町笑着说。

“不，我怕。打昨天飞机坠落的时候起，我就一直有这种恐怖的感觉，而且这感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你说些什么呀。自卫队飞机坠毁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这么说会让客人们笑话的。”反町真想去抚摸一下妻子的背，要安慰一下她内心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怖感。虽然她还没正式当自己的妻子，但在他眼里，她已经是自己的妻子了。

“你太太说得不错，我也有这种预感。”佐仓真由美突然开口说。

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到她略带苍白的脸蛋上，从她脸上能隐隐透过皮肤看到深蓝色的血管。

“我昨天也害怕得不得了，还以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不过，听了太太的话，我才明白，并不是这个缘故。”

“呵，您也有这个感觉吗？”真纪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发问。

“没想到在这一点上你们都一样。不过，这不是心理作用又是什么呢？客人和真纪子精神太紧张了。自卫队飞机失事跟我们毫不相干。”反町看了看佐仓真由美跟妻子的脸，无可奈何地说。

“不，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麻烦事儿。”在这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野崎，挑衅般地对反町说。他有三十来岁，有一副经过长期体育运动或是武术练成的强健结实的身子。脸上一无表情，但有一种深沉思索的神态隐藏在里面。

“你是什么意思？”反町的视线对着野崎。

“四五十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来到这么闭塞的深山里，有佐仓小姐那么美的少女，你太太又年轻富有魅力。”

“不过，这是自卫队！”反町嗤笑野崎的忽发奇想。

“自卫队也是凡人肉身，净是些年轻力壮的男人长期在没有女人的营房里过着禁欲生活，现在一下子有近五十个男人来到这个交通、通讯都断绝的深山里。要是见了女人，有些饿狼似的队员会起邪念也未可知啊！”

“自卫队可不是流氓窝。队员们可都是些遵守严格军纪有礼貌的人。”

“你说军纪吗？”野崎那无表情的脸上蓦地牵动一下肌肉，露出一丝嘲笑的神态，刹那间又消失了。“我是说预防万一，早晚这些人会来这儿的。佐仓小姐和太太还是少露面的好啊。”

三

“水不入”位于仙丈岳海拔一千三百米处的一片枞树、枞树等针叶林地带，“鼠尾草”部队在那儿找到了一块适合直升飞机着陆的平地，送来了先遣部队。发出一切顺利的信号之后，这才正式运来突击队员，并且卸下了发烟器、通讯器材、挖土机、起重机等各种设备。几乎不用嚷嚷什么，效率很高地完成了这些作业。这是支训练有素的部队，每个作业队都象机械般精确无误地进行各自的工作。B队立即派人去风巢侦察，不多时，步话机里传来了侦察员的报告：

“在村子里除了有十三个老人之外，客店里还有五个旅客。请指示。”

这个报告使塚本惊愕，这是原先没有估计到的。

“喂，客店里有旅客，确实吗？”轻易不会激动的塚本不由得放大了声音问。

“很确实。旅客里还有一位年轻女人。另外，还有一对年轻夫妇，他们受客店老板委托管理这家客店。”

“这么说，除了居民之外，还有七名男女。”

“是的。”

“早已过了登山季节，那些人跑到这穷乡僻壤，究竟来干什么？这儿既没有滑雪场又没有温泉。”

“据说是被‘秘境’的广告吸引来的。眼下，又给大雪困在这儿。”

塚本暗暗叫苦，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好，反正，不能自行决定。

“把这些人的身份尽快查清，尽可能做得隐蔽点儿！”

塚本很快从惊愕中镇定下来，发出新的指令。眼下，不只是风巢的一些居民，还有外来者介入，原来的计划全都打乱了。不管怎样，先得将这七位不速之客（对塚本来说）的身份查清，然后交最高司令部作决定。

* * *

第一空挺团以大屋登二等尉官带领三名侦察队员对风巢进行了初次试探。如果这些打扮古怪的队员一下子开进村子，准会使村里的居民骇怕不已。所以，先派出三个人作前哨。当这三名突击队员闯进佐原隆造的客店时，满屋子人的脸上全流出戒备和胆怯的表情。大屋二尉以为是紧裹在身上的这套与众不同的行动服使大家感到奇怪。当时，大屋的眼角里似乎闪过一位年轻女子的影子，好象是躲进了里屋，也许是这副打扮引起妇女的惊慌吧。

“我们是派来营救困在这儿的各位的。还运来了食品和急救药。村里有病人的话，请赶快告诉我们。”大屋按塚本二佐事先吩咐那样说了这番话。顿时，客店老板模样的老人脸上紧张的表情缓和了。

“那你们不是来营救那架坠落的飞机的？”佐原隆造问。

“营救喷气机不是我们的任务，正巧跟这件事碰上了。我们的任务是来帮助你们。”

“原来是这样。太辛苦你们了。我们这儿常常被大雪围困，也习惯了，所以多少准备了点儿食物。村子里净是病人。不过，全不是现在得的病。自卫队派人来帮助我们，这可还是头一回哪。”心地善良的隆造喜出望外地说。

“你们大概是营救那架失事飞机，顺道来这儿的吧？”在隆造身边传来了生硬的话声。

此人是野崎。此刻，大屋二尉觉得这是在以往派出救灾抢险时所没有遇见过的生硬口气。凡是踏进灾区，自卫队常被当地人们当作神来看待。但这话却恰恰相反，流露出一种反感情绪。作为一支为国民而建立的自卫队，从事宣传、救灾、建设、通讯、运输、防疫、处理危险物品以及指导青少年等各项活动。以求通过这些活动获得一个亲切可爱的自卫队形象。但是，有不少人对日本再行军国主义化的动向很警戒，所以对这个由宪法生出的“鬼儿子”也有戒心。他们绝不能容忍旧军队卷土重来。大屋显然感觉到了这种抗拒态度。

大屋起先以为这屋子里的人全是村里居民，但他碰了个钉子之后又重新打量了一下，从这些人的穿着、容貌和态度来看，分明是城里人。大屋被告知村里只有十三个老人，看来队里的情报有误，这时，大屋才知道他们全是客店里住的旅客。

“在这么个荒村里竟有客店！”这件事本身就令人吃惊，而且，过了登山季节还有旅客来。尽管这儿交通、通讯都与外界断绝，无法详细探听，但跟“只有十三个老人”的情报相距也太大了。大屋还不十分清楚这次“鼠尾草”行动的详细方案，但他明白，当地人数以及对象身份的不同会给行动带来问题。这回的“鼠尾草”行动必须在绝对机密的情况下完成。倘若这儿全是些本地老人的话倒也罢了，眼下竟出现了好几个（确切的人数还未掌握）城市来的人。大屋懂得问题的严重性。

“怎么样？来帮助我们不过是附带的，你们是为那架失事飞机来的吧？”野崎紧追不放。

“你错了。我们跟营救失事飞机的部队不是一码事。所属的部队也不同。”

“你们是突击队啊！”野崎指着大屋身上突击队的标记。他从钻石和月桂树组成的标记上辨认出来。

“出动突击队来偏僻地区救灾，也是很正常的事儿。”大屋二尉解释说。

“谁也没说不正常嘛。只是自卫队飞机失事跟来帮助我们凑在一块儿，是不是太巧合了？”

“野崎先生，人家特意来营救我们，你怎么好这么说呢？既然来了，就请屋里坐，我去沏点儿热茶来。”隆造劝解说。他觉得野崎至少不该用这种态度对待前来救援他们的人。

“我先得把被困在这儿的人数、姓名向队里报告。请问村里的居民跟客店的旅客共有多少？”大屋抑制着想尽快汇报的焦躁情绪问。

一直不露面的两个女人终于从里屋走了出来，看来对大屋说来营救的话已完全相信了。

大屋发出了第一份报告。大屋的报告，也使原来沉着镇定的塚本产生了一丝慌乱。他通过步话机下令尽可能详细了解五名旅客和客店这对管理人员的身份和职业。

四

大屋二尉发来的第二份报告中详细列出了除十三名老人以外的七名外来者名单，以及他们登记的职业。

塚本决定将这意外情况向上级报告，请求指示。自卫队的通讯使用超短波120.0、121.0、122.0兆周，依次改变频率，由于这个频率极少使用，被窃听的危险性小。但长时间使用同一频率就可能被窃听，必须经常改变，而且采用密码。上级也深感意外，没有立即回答。但没有时间作详细研究的余地，过了三十分钟命令来了：

“将十三名居民及七名外来者全部解决。”

这个命令决定了十三名居民及七名外来者的命运。打那以后，他们将为改变自己这可悲的命运进行殊死斗争。

塚本二佐对解决这些人的办法，考虑采用将整个风巢从地上抹掉的方案。对原来就将成为荒村的销声匿迹，谁也不会介意。由于这块土地已不再适合村民居住，所以人都迁走了，一切都该返回自然。要把这深山里的小村抹去，最简便的办法就是雪崩。塚本为了执行“鼠尾草”B行动，已经跟这行动部队的副队长日野一尉探讨了风巢在地形上发生雪崩的可能性。

日野一尉是一位毕业于名牌私立大学，后又重进防卫大学的奇特人物。在念私立大学时，曾经是登山俱乐部主任，后在山地部队服役中，受同大山岳会派遣，参加喀喇昆仑山脉的远征队，有首先登上两座无人攀登过的山峰的登山队队长的光辉记录。日野一尉也是称作“塚本学校”的突击教育班首届毕业生，是塚本最信任的一位得意门生。B行动队的指挥权实际上在对山地情况熟悉的日野手中。

“根据目前侦察到的情况看，风巢的位置处于水不入下方约一公里远的平地上。这块平地在仙丈岳西侧河童泽右岸。河童泽在风巢村附近变宽，成为浅滩。河童泽左岸陡直，岸边变成斜坡，才有了一块地势平坦的土地。但这儿原来都是山谷，雪崩容易在左岸发生。据我的观测，雪崩最多只能达到左岸边，无法危及位于右岸腹部的风巢村。正因为这样，才在那儿形成村落。”

“照你的看法是无法采用雪崩来埋没风巢村的罗？”

“从长谷村公所得到的资料看，风巢村有相当久远的历史，传说是平家的散兵游勇在此落户形成村子。不知道这传说是不是可靠。反正村子的历史越长，应该说这村子的地理位置也越是安全。”

“有几百年历史的村庄被自然灾害毁灭，这种例子也很多。刹那间把风巢村埋没的大雪崩，在地理位置上有没有可能？要是在理论上说不通的话，及早考虑别的措施。”

“从右岸的坡度、积雪情况以及风巢地理位置上看，要发生自然雪崩是不大可能的。”

“那么制造人工雪崩有没有可能呢？”

“右岸上方全是密密的森林，没有产生雪崩的条件。从水不入下方到风巢对岸一带树木稀疏，就比较容易产生雪崩。我来这儿之后，已经亲眼目睹了好几次小规模的雪崩。眼下的积雪是八十厘米到一百厘米左右，风刮起的雪堆有两米至三米高，左岸的平均坡度约四十度。这几天的恶劣气候又积起了新的雪，处在容易发生干雪雪崩状态，雪量已经足够了。问题是要使左岸产生的雪崩达到右岸的风巢，要用多少动力才行？”

“你是说要是有足够的动力，就能使左岸的雪崩埋没右岸的风巢村罗？”

“有这个可能，不过……”

“不过什么？”

“产生这么大的能量，也许会在无法预料的地点诱发别的雪崩，那就会使自己人陷入危险境地。”

“在这之前转移到安全地带不就行了？”

“诱发雪崩跟‘鼠尾草’A行动是同时进行的。执行B行动就会影响到另一个行动计划的完成。”

“那倒难了。好吧，在A行动告一段落之前，B行动待命。但是，在这期间必须做好执行B行动的一切准备工作。”

以日野一尉为首的工作班，对风巢对岸的地形作了细致的侦察。结果发现，左岸虽有相当数量的积雪，但坡面却很稳定，并没有发生大雪崩的内应力。如果加上人工动力，在地形上也无法达到风巢一带。虽然不时有小雪崩发生，但在五十多度的陡坡上只是些稀稀拉拉的散雪，几乎没什么破坏力。

“无法釆用雪崩。”

接到日野一尉报告的塚本又不辞辛劳地考虑起中策来。对山谷地进行侦察的同时，A行动正在顺利进行。破碎的机身一块块地被挖起，吊装到直升飞机上运走。体积稍大的残骸，为了装运方便，拍摄下原形后，肢解成小块装机。机身、机翼以及发动机部分都一一收集起来。但奇怪的是，先是赶紧寻找挖掘飞机残骸，乘务人员的遗体却没顾到。参加这次行动的队员除了极个别的人外，绝大多数对这件事并不感到奇怪。

“我觉得还没到最后放弃这个方案的时刻。”周身是雪返回来的日野一尉说。

“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塚本凝视着他。

“尽管对雪崩有许多理论研究。对最容易发生雪崩的地形、气象、季节、时间，似乎都有定论。但往往在无法预料的地点，无法预料的时刻却发生了雪崩。也就是说，雪崩往往是难以捉摸的。”

塚本用赞同的目光鼓励他说下去。

“在风巢对岸坡度不大，即使发生雪崩也朝横向扩散，由于是扩散型雪崩，冲泻下来已经没什么力量了。因此.我想可以预先筑条V字形的雪道，使雪崩的力量集中，就会有巨大的破坏力。就是说，把扩散型的雪崩变成集结型。”

塚本明白了日野还未说出的意思。

“筑一条这样的雪道，需要花多少时间？”

“那得看怎么干了。用我们的掘土机和挖掘机的话，四到五小时就行了。只要稍加点儿触发因素，风巢就能在刹那间埋葬在大雪之下。”

“A行动很快就要告一段落了。不光是机械，连人力也可以调过来，而且，要在晚上干。”

“B行动队的精力还一点儿没消耗，而且又经过特殊训练，通宵干上一两个晚上，没有人会叫苦。”

“那就这样干。”

夜色已深，恶劣的气候加上黑夜，作业难度倍增。工作虽艰难，但容易遮人耳目。突击队员的技能跟体力似乎适宜在恶劣条件下行动。

三、 来自预感的警报

一

最早进风巢村的大屋二尉等三名先遣队人员，奉命照旧留在此地，为的是监视居民和旅客，限制他们随意行动。

晚上，对岸传来阵阵奇怪的声响，象是巨大的发动机的运转声随风刮了过来。大屋二尉心里明白，这是推土机在筑出雪崩通道时发出的隆隆声。但佐原隆造夫妇以及客店里的七个人都相互交换着忐忑不安的目光。

“会不会是雪崩？”真纪子强作镇静地问反町。

“这儿在晚上发生雪崩倒是不常见的啊。”反町也没把握。“不，那不象雪崩。雪崩的声音还要沉闷些。起先该有‘轰’的一声爆炸般的声响，然后再发生‘噗噗噗’象水沸滚的声音。各种情况下的雪崩声音也不一样。但那声音有一定的节奏，就象什么机械在响。”

“咱们去瞧瞧。”

反町刚站起身来，大屋过来挡在他面前制止说：“在飞机完全挖掘出来之前，请呆在屋里不要出去。这是总部的指示。等待上面的通知。很抱歉，请不要离开屋子。”

他的话彬彬有礼，但态度却很坚决。还有两名身强力壮的部下似乎拉起命令一下立即动作的架势。

“不过，飞机坠落在离这儿一公里多地的上坡水不入。这个声音却是来自对岸。”

“顺风刮过来的吧。反正，我们的责任是为了保护诸位的安全。请多协助。”

大屋的话一点儿没有商量的余地。此刻似乎还没有引起大家太大的怀疑。大屋不时走出屋子，到外面那个高坡上，似乎在跟上级联系。剩下两名队员仍在监视着众人。只听见炉灶里的木柴不时发出劈啪声。

“啊，还是睡吧。”佐原发出了困倦的声音。

外面还是风雪弥漫，晚上除了睡觉也无事可干。

“老总，你们怎么样？”佐原问那两个队员。

“我们没有关系。请不要管我们。你们睡吧。”二曹回答说。

“夜晚很冷，要不要拿条被子来？”

“哪儿的话！我们睡露天也没关系。哪象你们在屋子里生了火还嫌冷。”

佐原跟二曹说话的当口，真纪子走到反町身边，反町就知道她准有事，一起进了里屋。

“我觉得对岸的动静很奇怪，不时闪烁着灯火，还象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似的。”

“什么，你看见有灯火？”对岸不可能有灯火，一时被抑制下去的疑问又在反町心里复苏。

“方才，我在放被子，从房间的窗口望了望对岸，好象见有灯火在林子里一闪一闪的。不知自卫队在对岸搞什么名堂？”

“你说是自卫队？”

“我不知道，反正你再仔细瞧瞧。”真纪子把反町带进那间堆放被子的房里，因为每间房里都没有壁橱，被子全堆在这儿，有扇采光的小窗正朝着对岸。

“哎，你瞧！”

其实不用真纪子指点，在沉沉黑夜中闪烁着光亮，而且黑暗中射出好几根强烈的光柱交叉相映。在这光柱中不断见有黑色的机械和人影晃动。距离太远无法看清这些人穿的服装，象是自卫队。在那个地区，这么晚了不会有别的人去。在风势减弱的时候，还传来马达的嗡嗡声。

“他们究竟在那儿干什么？”反町感到百思不解。

“那个来这儿的二尉，为什么偏要说是顺风刮来的呢？”

“是的，看来要是让我们知道了真相对他们不利，所以才扯谎。”

“也许他们在那儿干对我们不利的事吧。”

“对我们不利的事？”

“嗯，我害怕极了。”真纪子牙齿打起架来，双手抱住反町。

在这个大屋二尉来之前，她就感到过不安。当时反町安慰她，说是心理作用。反町思忖，也许有的女人有预感危险的自卫本能。越是弱者这种本能越强烈。比如，她们对不怀好意悄悄贴近的足步声就比男人更敏感。这么说来，那位女客佐仓真由美也说起过她有同样的不祥之感。

“真纪子，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出去，对谁都别说。”

“为什么？”

“引起大家的惊慌就麻烦了。”

“不过，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也不会引起大家惊慌的。”

“真地虚惊一场也就算了。方才二尉的态度实在可疑。我要走出门去，他却慌慌张张地阻止我。看来我坚持要出去，就会动武。”

“那你也觉得奇怪罗？”

“让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儿不对头。也许是我们多疑了。不，准是那样。所以，在没搞清楚之前，这事儿先放在心里再说。”

“会不会那几个家伙是来监视咱们的？”

“为什么要监视咱们？”

“为了不让咱们看到他们的秘密吧。”

“无论干什么，不都是在这山里嘛。保卫国民生命安全的自卫队不会来加害咱们的。”

“不过，这么被围困在山里，都些人无论干什么，外面都不会知道。即使干出跟自卫队的任务完全相反的事儿来。”

“你这就多虑啦。”反町为了消除“妻子”心中的不安，把她温柔地抱在怀里。她那娇美的身子却在反町的怀里微微地颤抖。

* * *

“直升飞机看来要飞上一夜了。”

“不是一架，象有好几架。”

“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通宵进行救援工作也够辛苦的了。”

“反正，再干也救不出个活的来，等明天天气好再干也行。”

“这些自卫队究竟为什么那么急？”

“说是来救咱们，可就来了这么三个打前站的，大部队也不见个人影。”

回到寝室里的四个人都躺在床上聊着天。虽有好几间房，由于是淡季，人手不够，所以并在一间房里，只有佐仓真由美单独睡另一间房。

“刚才我发现一点儿情况。”野崎弘从被子里探起脑袋说。

大家都以同样的姿势，在临睡前聊一会儿天。让野崎这么一说，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到他身上。

“你们有没有听见对岸不时传来马达的声响？”

“不是叫大屋的那个二尉说是风向关系，是救援工作发出的声音吗？”福岛随便附和着。

“不，风向恰好相反。冬天这儿的风一般往西刮。失事现场离这儿往东有一公里路光景。不管是直升飞机声还是机器声都不会传到咱们上风头来。”

“这么说来，声音是从对岸传来的？”秋本眼睛顿时一亮。

“可为什么那个二尉要隐瞒这个事实呢？”

“啊……”可谁也无法回答。

“去侦察一下吧？”野崎闪烁着他那精悍的目光。

“去侦察？”

“现在？”

“大屋二尉又会来禁止你去的。”其余三个人都露出了惊诧的眼神。

“没事儿。我从后面走，不让他看见。而且，半夜里他们准也料不到我会去瞧热闹的。”野崎简直象去隔岸观火似地起床走了。

* * *

野崎去了已有一个小时。

“怎么去了那么久？”头一个表示担心的是秋本。打从野崎走后，谁也没睡。

“是啊，又不远，无论怎么费时间，半小时就该回来的。”福岛看了看表。

“不会出什么事吧？”小暮再也饰掩不住内心的不安。

虽然，这几人在偶尔的机会萍水相逢，但几天来，一块儿受大雪围困，相互变得很融洽。

“不会在半道上出了什么事吧？”

“别让大风雪刮得冻死在屋子前。”

“就这么点儿路，也能瞧见灯光。而且雪比白天小得多。”

三个人胡思乱想地随便猜测着。又过了半个小时。

“也许还是跟反町先生说一下吧。”秋本说。

“好啊。这太奇怪了。”

“我去一下。”

三个人中数小暮年纪最轻。他按住想起床的福岛从被窝里钻出来，很快穿好衣服。刚要去管理人房间，只听得外面传来喧闹声，是大屋二尉跟反町激动地在说什么。

“好象出了什么事。”三个人面面相觑。

“不管怎么，去瞧瞧。”福岛和秋本随小暮一起走了出来。

只见在装有火炉的土间（原注：没铺地板的房间）里，反町跟佐原把大屋夹在中间站着，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究竟出了什么事？”小暮问。

“出了事，野崎先生遇难了。”反町回答说。

“野崎先生遇难了？在什么地方，怎么知道的？”

“方才大屋二尉告诉我的，他想去对岸，好象遇到了雪崩，正要打算去救他。”

“雪崩？是真、真的？”三个人都大吃一惊。

“真的。所以我才警告你们别出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儿。正巧下木二曹要去跟总部联系，在出事现场亲眼看见野崎先生被雪崩卷了进去。眼下，下木二曹跟山根三曹留在那儿寻找。我赶快赶回来，因为人手不够，想请大家帮帮忙。”

“正好，我们不放心也想去找他。”

反町和佐原都已经穿着停当。听到同房旅客出了事，另外三个人也不能袖手旁观。何况，野崎正是为了大伙儿才去侦察情况的。连同三位旅客一行六人组成搜寻队往失事地进发。风差不多已经平息下来，只是鹅毛大雪还飘个不停。在屋里烤暖的身子顿觉寒冷砭骨。也许天上密布着雪云，所以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但雪地里却泛出微微的雪光。对岸不见灯火，已归复平静。方才同真纪子一起望见的灯火和闪动的人影，眼下竟毫无影踪，连嗡嗡的马达声也消失了。

“难道是自己眼睛跟耳朵的错觉吗？”踏着几乎拔不出脚的深雪，反町思忖着。然而，不光是自己听到，除大屋以外，这屋子里的人都听到了从对岸发出那“奇怪的声音”。而且，据说野崎还让对岸河滩边的雪崩埋在大雪下。

“奇怪的声音和雪崩有什么关系？”反町的脑子里渐渐涌起了不祥的念头。

二

动员了所有的机械和人力投入这个行动，雪崩的通道终于在午夜十一点完成了。在望得见风巢村的河童泽左岸挖出了个V字形沟，它的尖端就象凶器一般直指风巢方向。这果真是件巨大的杀人凶器。

塚本听了日野一尉的报告：“完成作战准备。”立即下令开始行动。在夜间把整个儿风巢村埋在雪下，那么，这条人工雪道也同时不露痕迹地消失了。村里人的口也就永远地封住了。一切也就是黑夜被另一个黑夜埋葬了。

“我有个想法。”日野接受命令后提出。

“什么想法？”塚本示意他说。

“经过雪道冲下去的人工雪崩，我估计必须具有能盖没整个风巢村这么大的力量。然而无法进行试验。客店在这村子里位于地势较高处，万一雪崩波及不到，客店的旅客和店主这些人就有可能生还。”

“那……”

“风巢的居民大多是些瘫在床上的老人，即使活下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可是客店里的旅客却是城里人，也许会引起不少麻烦。眼下，警务队正在调查他们的详细情况，据大屋二尉报告，这些客人都是些与众不同的家伙。”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使这批人一个不剩？”

“如果能把他们骗到雪道下的河瘫那儿就行了。”

“这么说，人在通道下方就必死无疑啦！怎么引他们出来呢，不是都睡下了吗？”

“可以让大屋二尉推说村里危险，把他们骗到雪道下面来。”

“不过，当地人全知道人在村子里最安全。”

“办法有的是。就说飞机坠落有危险的可爆物飞到村子里，所以要采取紧急避难措施。”

“危险的可爆物？就这么说。”塚本嘴角上露出一丝笑意，这种时刻，他那冷酷的脸上越发变得没有表情了。

“好吧，就随你怎么去干吧。”他刚批准，这时来了新的报告。“什么，有个客店的旅客走到通道下方来侦察情况？”

塚本那细小的眼睛里突然闪烁起光亮。

“是。大概是推土机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怀疑。”

“那来得正好。”塚本脸上又现出了微笑。

“怎么？”日野一尉凝视着他。

“这是把他的伙伴引出来的最好钓饵。与其说是有危险可爆物品，还不如说，一位客店旅客被雪崩埋在雪里，请他们来帮忙救他。都是一块儿来的，不会坐视不救吧？即使还有女人留下，怎么处理都行。就说有可爆物，不让村民避难才怪哩。”

“果然是个好办法！”

“你赶快去执行。A行动差不多干完了。剩下的就是B行动，我要在天亮前全部结束。”

“明白了。”日野一尉行了个军礼。

* * *

大雪不停地从天上直坠下来，不时被风卷成白色的旋涡。枯萎的树枝开放出雪花，寥寥落落地挺立在野地里，看去就象一根根阴森可怕直立着的墓碑，森林就是树的坟场。

“雪崩出事地点在哪儿？”佐原问带路的大屋二尉。

“就在那儿，正对岸边。能看到冲下来的雪团。”

大伙儿按大屋的指点赶到河滩边，果然见到许多滚落下来的雪团。其实是在挖雪道时掘出的雪块，乍一看跟崩落的雪没什么两样。

“这回雪崩已经抵消了内在的能量，所以没有再次雪崩的危险。雪面已经很结实了。”

他们一心牵挂着野崎的安危，轻信了大屋的话，径直往失事现场赶去。

“这回的雪崩太可怕了。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这么大的雪崩还是头一回见。”佐原大惊失色地说。

他们到达失事地点，只见到处堆满了可怕的雪团，把河滩都埋没了。还有随雪冲下的树枝和泥块更使眼前的情景变得可怕凄凉。河童泽里细长的溪水在雪下冻结着。他们压根儿没想到，山坡上留下了被雪崩擦出巨大无比的V字形痕迹，就是那条可怕的雪道。把他们带到V字形雪道下端的大屋，就往V字的外侧上坡爬去。雪崩的遇难者大多被埋在崩塌的雪块尽头，有时也可能在雪崩时被冲到外面去。所以，大屋的行动并没让人觉得有什么可疑。

“不过，发生了这么严重的雪崩，野崎怎么会一点儿没有察觉呢？”佐原觉得有点儿不解。

“嗯，那马达声不就是在这不远处发出的吗？”秋本得到了启发。

“在这儿发生雪崩，我们这儿的房子都会摇动、倒塌，真有点儿莫名其妙。”佐原越想越犯疑。

“先不说这些，赶快寻找野崎要紧。大家分头找找，有没有野崎先生遗落的东西。”

用探棒插进雪去寻找是第二步，这必须等天明后才能干。眼下先得弄清他是不是还活着。于是，大家齐声高喊，但不见他的回答。他们却不知道这喊声正好告诉了凶手下手的确切位置。眼下，“雪崩”就象弓上的箭，马上就要离弦射来。

* * *

真纪子一再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可这种不安情绪仍紧紧地攫住她。似乎她在心底里预感到了危险的来临。那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朝反町逼近。可又说不出是什么危险，只感到有种模模糊糊的恐惧临近了，虽看不清楚，但听见了它那可怕的脚步声。她在屋里呆不住了。反町方才跟男人们一块儿出门去救野崎，想到他们回来之后马上要洗澡，所以得把水烧好准备着。但眼下却没法安心干活。

这时，佐仓真由美也被喧闹声吵得起了床，真纪子就对她说：

“我想去看看，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头，去叫他们快回来。”

“啊，太太也这么想！”真由美两眼睁得大大的，说出自己也有这种预感。“我也一块儿去吧。”

“太好了，我有伴儿了。”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更有说服办，她们顺着雪地上留下的脚印追去。见到了正在雪道下方寻找野崎的一些男人身影。

“喂，你们快回来，危险！”

“快点儿回来，有危险，请注意！”

她们见到左岸陡坡上镂刻出来的V字，那V字形的箭头直指那群人，使她们本能地领悟到危险来自何方。

“快往上游跑！第二回雪崩要来啦！”

“快，快跑啊！”

两个女人尖细的喊声穿过这寂静的雪夜从天而降，象来自上天的启示。男人们毫不犹豫地停止寻找，往上游奔跑起来。女人本能地领悟到危险赶来警告他们，男人们也本能地相信了。于是正当他们拼命逃走的那一刻，雪道上方发出爆炸似的声响。人工积聚起来的能量一下子释放出来，冲下了巨大的雪团。这些雪团原被压缩在V字形雪道的上方，好比贮存了大量水的水库打开了闸门，一下子冲泻奔腾起来一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家躲过了雪崩的魔爪，爬上了安全地带。可是，从V字形雪道上方迸发的雪崩，似乎被激怒似地奔泻着，越过河往风巢冲去。村里地势低的屋子转眼就被奔腾的大雪埋没了。被雪崩冲下来的树木和石块随着大雪泻落过来。由于雪崩，引起了山石的崩落。一瞬间，在这雪烟迷漫中，风巢村成了地狱。

他们终于站在上游的高地上，茫然地眼看着远比第一回猛烈得多的大雪崩冲击。由于是晚间，加上腾起的雪烟，使他们看不清这回雪崩造成的惨象。但这一回如果真纪子和真由美的警告再迟一步，那么，他们准全被埋在大雪之下，成了雪崩的猎物。惊魂甫定，才想到刚才真是九死一生，不禁背上传来一阵冰凉。

雪烟渐渐平息，现出了被雪崩糟蹋得不成样子的村庄。

“瞧，阿作跟阿松老头儿的屋子遭难啦。”佐原喊起来。

在巨大的雪块下，雪崩前还好端端的两间屋子已经见不到一丝痕迹，只留下散落在四周雪地上的木板碎片，显示出这之前曾经有过屋子。在微蓝色的雪光中一片惨象，告诉人们刚才这场雪崩灾难并非梦境。但大家仍象经历了一场恶梦似的不能相信眼前的情景是真的。在这倒塌的屋子底下是些行动不便的老人，阿作老爹犯风湿半身不遂，阿松老头中风卧床不起。

他们赶到那儿，只见压着厚厚的雪，凭他们的力量没法挖出受害的老人。雪层最深竟有五米多。见到被雪崩冲断的粗大树干，才知道这场雪崩有着惊人的破坏力。受到雪崩直接冲击的两位老人准是压在雪下奄奄一息了。但这场雪崩只冲垮了两间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是地理位置带来的好运。雪崩的主流冲击两间屋之后，全涌向没有人家的低地去。倘若风巢村受到雪崩主流的袭击，那么整个村子全完了。

听到雪崩轰击声、村民惊慌万分地逃出了屋子。但他们也干不了这救灾工作，看来只有等自卫队来。但他们究竟去了哪儿，至今不见一个人影。

“会不会在雪崩中遭了难？”

“不，当时我见大屋二尉正往没有雪崩的地方爬去。”

“还有两名士兵去了那儿？”

“他们大部队在干什么？方才那场雪崩也该听到了吧？”

“到水不入那儿去求救！”

人们惊慌失措，纷纷要去呼救时，反町制止说：“大家请等一下！”

“还等什么？这雪下埋着人哪！”福岛手按着耳朵大声抗议，寒冷冻得他的耳朵生疼。

“就我们这些人，无法挖出雪下的人。”

“所以说要去找自卫队。”

“找自卫队求救？我看还是等等再说。”

“为什么？”

“请大家先回屋去，不到天亮也无法可想。在这儿要冻坏了。大家不用再担心雪崩，该冲下来的雪全冲完了。对岸差不多已经没什么剩雪了。”

提心吊胆站在雪地里的老人们被说服了，纷纷回到屋里。那些旅客也冻得受不了，一个个进客店去了。

“你说等一等去求救是怎么回事？”等炉火把冻僵的身子烤暧后，福岛提出了大家心中的疑窦，刚才冻得嘴巴都麻木了。

“我先去外面瞧瞧动静，也许大屋二尉要回来了。”反町走到门口张望一番，雪还下个不停，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没有人影。

“大屋二尉一回来，就不能说了吗？”小暮问。

反町并没回答，他一一看着大家问：“大家对刚才那场雪崩是怎么看的？”

“怎么看？反正是一场大规模的雪崩呗。”秋本说。

“佐原先生，以前有没有雪崩袭击风巢的记录？”反町问

“我在这儿生活了六十年，雪崩从没来过此地。”

“佐原先生上面的几代呢？”

“风巢村已有三百多年历史，这就是没有灾难的证据。祖祖辈辈住在这儿，遇到这么大的灾难还是头一回呢。埋在雪下的阿作老爹已经九十多岁了。一生下来就一直住在那间屋子里。”

“今晚突然遭到雪崩袭击，正是自卫队来村子的当天晚上。”

“反町先生，你认为这回的雪崩跟自卫队有什么关系吧？”小暮问。

“我不能肯定，但总觉得有些蹊跷。咱们毫无警惕地走到雪崩发生地去，是大屋二尉引的路。可是，大屋二尉并没跟我们在一起。”

“这么说，大屋是预先知道会发生雪崩的，自己逃到安全地带去了？”

众人的神情不由得紧张起来。联想起大屋二尉明知有雪崩，却故意把他们带往受到雪崩直接冲击的地带去。

“那儿从没发生过大雪崩。大屋二尉还说不会再发生第二回雪崩，把咱们带到那儿。咱们也太大意了，竟会轻信他的话。据我观测，那雪面也挺结实。倘若他预料到会有第二次雪崩的话，那就是他别有用心把我们骗去的。”

“他们干吗要这么做？”福岛呆呆地望着空间。

“也许有我们在这儿，对自卫队来说很不利。”

“你说很不利……”

“自卫队飞机失事后，为了救援派出大批自卫队员。大屋二尉说处理飞机失事跟救援被大雪围困是巧合。但是，从他们的部队始终不露面来看，显而易见他们是为那架坠落的飞机才来的，而大屋则是来监视咱们的。这么推想，对他们不利的是怕咱们知道自卫队飞机坠落的事实真相，而他们却想把这件事故意隐瞒起来。”

“不过，一架飞机失事是没法隐瞒的呀！”秋本用深思熟虑的语气说。

“大家可以想想，到现在为止，新闻界人士一个都不见，这是怎么回事？”反町反问说。

大家一下子都发现了这个疑点。

“电台至今也没有作过一鳞半爪的报道。这说明新闻界还一无所知。有架自卫队的飞机坠落在这日本无人知晓的荒僻地带，他们想把这事故隐瞒起来。而这事故只有咱们才了解的话……”

由于处于深山僻地，电视都无法收看，只有通过那架满是杂音的收音机，才能获得外界的消息。反町的启发使那幅充满恐怖可怕的图景渐渐显得清晰起来。

“这么说，野崎遭难也是……”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野崎先生一定看见了什么对自卫队不利的情况，所以……”反町住了口，不说大家也明白，他们把野崎当作诱饵，把大伙儿引到雪崩的陷阱里。野崎遇害死亡的危险，已经渐渐地向村里所有人逼近过来。

“自卫队难道这么凶残……”佐原的话声颤抖。

“他们本质上就是军队。过去日本军队干出的事，他们也同样会干！这种危险性永远存在。”

“自卫队跟军队不同啊！”小暮反驳说。

“唉，还是小心点儿好，我不相信他们。”

“反町先生好象跟自卫队有仇。”

“并没有什么仇恨，只是不信任。他们背着国民正在积蓄着多么可怕的力量啊。国民是不会知道他们的真面目的。”

“不过，自卫队原是为了保卫日本建立起来的啊。”

“那是在没有得到国民的承认下建立的。这就是自卫队跟任何国家军队的根本不同之点。”

“可是，在保卫国家这一点上没什么不同啊。”

“保卫国家跟没有得到国民承认是两回事。关于这支自卫队的诞生并没有取得国民的一致意见，所以它并没有资格谈论日本的防卫。因为国防需要它存在，纵然没取得国民一致同意也不成问题。但这支自卫队却在国民没有一致同意下壮大了。当不承认这支自卫队的政党掌握政权时，它能不能乖乖地解散，还是个很大的疑问呢。而且，一旦羽毛丰满，它们完全可能使用武力搞政变。那时候才会充分地暴露出它会不惜用武力反对国民的本性来。可惜，就为时过晚了。”

“我认为你考虑问题有点儿神经过敏。”

“眼下讨论自卫队的存在与否也没用，还不如……”反町的视线转到佐原隆造身上。“佐原先生，打从有这个村子以来从没有受过雪崩袭击吧？就在自卫队来的头一天夜里却发生了。请别忘记这个事实！你是本地人，所以也没想到会有第二回雪崩，就去了现场。这是因为不相信在那儿会发生雪崩吧？”

“照你这么说，刚才的雪崩是自卫队人工引起的？”大伙儿联想到来自对岸奇怪的声响，升起一种不祥的念头。

“我认为我们不得不这么考虑。要不是佐仓小姐和我妻子呼唤，咱们现在就埋在雪下啦。你们怎么会预感到这个危险的呢？”反町瞧着佐仓和真纪子。

“要说是怎么回事嘛，反正你们全走了，我们只觉得心神不定，在这儿再也呆不下去，不顾一切就奔出来啦。也许是来自内心的预感吧？”真纪子回答说。她的脸色至今还没恢复过来。

“佐仓小姐也有预感吗？”

“嗯，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堵着让我惊慌不安。”

“昨天在自卫队来到之前，你们俩都异口同声地说起过。”

“嗯，总觉得象要出什么事。”两人都点头说。

“果然出了事。”反町象是下结论似地说。

一时，气氛变得阴郁沉闷，但谁也不想打破它。反町说得不错，眼下确实很可疑，然而，总觉得反町太富于想象了。在大家的心底里总难以相信自卫队会干出这种事来。自卫队的出现和发生雪崩也许纯属偶然巧合。从没受灾的村子头一回遭了灾也并不奇怪，万事总有个头嘛。至于真纪子和佐仓真由美内心的预感，更是无稽之谈。两人可能会在同一时间里感到惊慌不安，但并不就此证实反町的想象是正确无误的。而且，这种想象怕连这位有预感的女人也无法立即接受的吧。

在一片沉寂中，外面传来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门被拉开，披着雪花的大屋二尉和他的两名部下进屋来。屋里的人们不由得紧张得屏住呼气，连身子也变僵直了。大屋二尉他们平安无事！而反町这些人却差一点儿全军覆没。他们三个人又是怎么摆脱险境的？看来连皮都没擦破，难道他们事先就知道会发生这场雪崩？

“啊，各位都平安无事吧？我刚觉得不对头，雪崩已经来了。不过，大家平安就好。我以为各位都遇难了，一直在出事地点寻找，可找不到遗体。为了向上级报告，我来看看。总算放下心啦，诸位要是有什么差错，责任可全在我身上啊。”大屋二尉在进门处掸去身上的雪，显出一副放心宽慰的表情。

“大屋先生，雪崩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反町装得若无其事地问。

“幸好在离雪崩差一点点的地方。不过，也被埋了半身雪。木下二曹和山根三曹赶来才脱了险。大家没受伤吧？”大屋也满不在乎地扫众人一眼问。

“我们都没事。但低地上两间屋被雪埋了。两个老人和房子都埋在深雪下。请救救他们吧。”

“来途中我们也看到了。今晚是没法去救的，明天早上救援工作正式开始。一切等天明吧。今晚由我们来警戒，大家可以休息了。”大屋瞅了一眼手表说。

“大屋先生！”小暮的口气很生硬。

“什么事？”大屋循声问。

“小暮先生。”反町慌忙用眼色制止他。

反町知道小暮想解开心中的疑团，要问个明白。倘若自卫队的意图跟反町推测的一样，那么让他们知道阴谋已败露，对反町他们将极为不利。面对这伙武装到牙齿又经过特殊训练的军人（何况还不知道对方确切的人数），这一边只有十一个（已死去两人）年老体衰的老人以及赤手空拳的六个男女百姓（野崎还下落不明）。就好比在张牙舞爪的猛兽面前的婴儿，还不知道这只猛兽什么时候感到饥饿会扑上来撕咬。无疑面临着极大的危险。

“不，没什么。”小暮似乎已领悟到反町的意思，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三

设在水不入泽的本部收到了雪崩行动失败的报告，塚本的脸色很难看。出动了大规模的机械和人力，作了周密计划的行动为何会失败，一时他简直无法相信。

“据报告，半道上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什么情况？”

“客店管理人的妻子和一位女客人在雪崩临近前来报了警。”

“两个女人怎么会发现的”

“那就不清楚了，怕是一种预感吧。”

日野一尉的推测相当正确，但塚本仍无法相信。

“花了那么多精力和时闻，就除掉了两个无法行动的老人？”

“对不起，我的计划落空了。”

“你再道歉也无济于事。这些家伙还没察觉到我们的意图吧？”

“好象没有。”

“让大屋二尉好好看着他们，一旦让他们察觉到什么，就麻烦了。”

“下一步该釆取什么措施呢？”

“雪崩没成功，事情就复杂了。”

“我想只要尸体处理上不露痕迹，什么办法都行。”

“可能的话，尽量不让部下有杀人的意识存在。如果下达绞死，刺杀等命令，会使我们寝食不安的。而且在刑场上，也许还会出现拒不执行命令的家伙。”

“真是今不如昔，事情难办啦。”日野虽是出身防卫大学的战后派，但在创建职业军人的意识中常把旧军队作为楷模。

“我正在考虑下一步措施。眼看天气将要变好，可不能永久隔绝风巢跟外界的联系，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A行动已接接近尾声，飞机残骸也都收回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把失事现场尽力复原的工作。除了飞机残骸，还必须将自卫队飞机坠落的痕迹全部抹掉。要把这桩事故搞得一无踪影。虽然现场可复原，但有了目击者，就将前功尽弃。这一切都必须在神不知鬼不觉下干完。所剩时间不多，因此任务很艰巨。与此同时，警务队的积极活动已将客店七人的身份彻底查明。管理人夫妇的情况已查清，另外三名旅客的姓名、住址都跟登记簿相符。但是，野崎弘和小暮利吉显然是伪造的姓名、住址，原籍查无此人。

四

在风巢客店的里屋悄悄聚集了反町夫妇、佐原隆造的妻子以及四名旅客。佐原在监视着呆在外间休息室里的大屋那三个人的动静。

“反町先生，你认为自卫队还会对咱们干出什么事来？”秋本想问个明白。他感到危险确实来临，已不再作为一个外来的旅客，在危难中对反町产生了信任感。

“大屋这三个人竟然平安地逃过雪崩，能认为是侥幸吗？”

“看来也不象。”

“是的。这么看来，他们第一回的阴谋破产了。瞧吧，接下来第二回的进攻早晚要开始的。”

“他们还会干？”大家神色惊慌，面面相觑。

“那当然罗。他们制造人工雪崩就想杀人灭口。他们煞费苦心用尽心计就为对付着咱们。但他们没有得手。当然应该估计到他们的第二招。”

“你知道下一回会来哪一手？”小暮那滑稽可笑的脸上显出了惊慌，原本他的脸就惹人发笑，即使神色惊慌时也少不了那副滑稽相。.

“我不知道。不过，肯定不会放过咱们。”

“反町先生，你有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吗？”福岛插嘴说。原来他对反町的推测很怀疑，眼下他也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反正在跟外界取得联系之前，得靠我们自己来保护自己了。”

“可是，对方是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啊。就是一个人，咱们也难对付。”

“说的是。他们如果想明目张胆来干掉咱们，派一个人来也绰绰有余。可是，他们并没这么做，却搞了麻烦的人工雪崩，就是为了不露痕迹干掉咱们，造成外人看来是死于自然灾害的假象。这就让咱们有了可乘之机，赢得了时间。所以，咱们要竭力拖延时间，设法取得与外界的联系。”

“怎么限外界取得联系呢？电话又不通，也没人会来这儿。”

“天气一好转，送信人就会上来。万一被自卫队扣留，下面准会来寻找他的。”

“就不知道咱们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啦。”秋本抱着胳膊沉思地说。

“不过，他们的雪崩计划失败之后，不可能马上使出第二招来。要搞什么鬼总要到明天。今晚大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对付他们吧。咱们睡着了，总不见得会被砍去脑袋吧？”

反町的一番话就是当晚讨论的结论。虽然心中惶惶不安，但疲劳压倒了一切，什么话也听不进了。如果在熟睡中再遭到袭击，也无力抵抗。到这当口，只好听天由命了。何况，人们对反町的观点还有些半信半疑呢。

* * *

早晨来临，风雪也平息多了。天气虽还没有完全好转，但西边的云散开了，透出了鱼肚白，天气正在渐渐变好。晨光中清晰地映出昨晚雪崩肆虐的爪痕，在彼岸山坡下发生的雪崩集中在V字形通道上，越过河滩，直冲到遥遥相对的风巢村。雪崩冲过的地上，树木折断，地上也好似脱了层皮。一眼看去，是找不到自卫队人工制造的迹象的。大屋二尉他们很机敏，所以也没走近雪崩的发源地去详细观察。绝不能让他们发现这里的人们已有怀疑。

早上七点光景，大屋二尉坐了机动雪橇满载着物品来了。除了那两名部下外又增加了几名新来的队员。

“救援工作正式开始了。在这之前，先带来些食物和药品，请先吃饱肚子，报出病人跟受伤者的名单。”

“食物还不缺啊。”

“反正救济粮也运来了，请吃吧。还有点儿烟和酒。”

大屋命令部下从雪橇上卸下物品。食品已做熟，放入铝饭盒内马上就可食用，饭盒里有饭、炖菜和牛肉杂碎。

“如果需要的话，还有咖啡。”大屋讨好地说。

“啊，还有咖啡？”福岛高兴得脸上部放了光。看来他挺爱喝咖啡，这些食品盒还有些微温。

“来这儿之后，还没喝上一口咖啡呢。”小暮原本细小的眼睛只剩了一条缝儿。

食品搬到屋子里，大屋又把食品分配给其他居民。

“这是特意送来的，我们就不客气啦。”

秋本似乎已把昨晚的怀疑一扫而光，伸手去拿饭盒。山村的食物缺乏蛋白质，见到牛肉的杂碎和放入许多肉的炖莱，肚子不由得咕咕叫唤起来。反町虽有戒心，但见到久违的“城市式食品”，也很兴奋。而且，这儿食品的储存并不丰富，除了养活全村人过冬外，还得备下余粮接待客店人数不定的旅客。气候恶劣交通断绝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存粮吃完。秋本想，他们总不至于在食物里下毒吧？

“我们这就开始着手救援工作。”把食物和药品送往各家后，大屋朝大伙儿行了个举手礼走了。

“咱们也去吧。”反町在背后唤他。反町觉得这是个不易引起注意寻找雪崩原因的绝好时机。

“不，还会有第三次雪崩的危险。寻找受难者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吧。”昨晚情况更危险，却要求他们支援，今天倒回绝得斩钉截铁。

“不过，雪已经全部冲下来了，比昨晚安全得多啦。”

“我们人手够了。你们老百姓夹杂在里头，反而降低效率。”

“你们嫌我们碍手碍脚吧？”反町话里充满讥讽。

“请慢慢吃吧。我看大家都饿着呢。”大屋低声搪塞着，讪讪地走了。

饥饿使大家把心中的疑团暂时拋在一边。

“这炖菜的味道有点儿不对头呀。”真纪子吃了几口说。

“不对头？怎么啦？”反町吃惊地问。

“我说不出什么味儿，反正有点儿怪味。”

“我倒觉得跟普通的炖菜没什么两样。”反町的目光环视着众人说。

“我也吃不出什么啊！”曾经跟真纪子意见一致的佐仓真由美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并没什么怪味道嘛。”大家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不过，我有这个感觉，这炖菜里放过什么东西，请大家别吃啦！”

“什么东西？你说是放了毒吗？”反町一下子变了脸色。

大家也都愕然了。因为多少都吃了点儿，要是有毒的话，怕也迟了。

“是不是放了毒我不知道，反正放进了有怪味儿的东西，这是确凿无疑的。”真纪子的神态是认真的。正因为昨晚有了她和真由美的预感大伙儿才免于遭难，她的话大家还是信的。

“我妻子这么说了，我看这救济食品还是不吃的好。”

“咖啡也有怪味儿吗？”福岛的话里还有点儿恋恋不舍。

“他们送来的东西，一口别吃最安全。为了不让他们犯疑，请把饭盒里的饭都掏出来。”

“村里人也吃了啊。”小暮的话猛然提醒了反町。

“是啊，大屋分别都送去了。必须去告诉他们。”

“咱们分头去吧？”小暮征求反町的意见说。

“不，大伙儿都出动，会引起大屋怀疑的。我和妻子装着发茶叶去各家，尽可能去挽救他们。已经吃了的，设法吐出来，要快！”反町催促说。一顿美味的会餐顿时变得凄凄惶惶，乱作一团，

为了及早去制止村民们吃饭，只有在他们刚吃饭的时候才能得救，可是，赶到离客店最远的两家人家时，老人已经吃了一半光景。

四、 螳螂的抵抗

一

大屋二尉发来报告说，村里的居民都未出现“症状”。

“送去食品已经有一个小时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塚本二佐问日野一尉。

“不知道。要是吃了这食品，不会不出现症状的。这么说，怕是他们没有吃吧。”

“没有吃？为什么？”

“也许是发现里面有问题吧。”

“怎么会发现的？这味道理应是尝不出来的。”

“这倒不清楚了。不过，万一让他们有所察觉就麻烦啦。”

“这帮家伙会察觉到？”

“恐怕可以这么估计。要不，马上就会吃的。”

“大屋也许干得太蠢了。”

“不，他不会那么蠢。也许他们在昨晚的雪崩行动中已经看破了我们的意图，要不然，已经骗到陷阱口，是不会轻易失手的。”

“这么说，这些家伙……”

“虽然他们发现了咱们的意图，还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这就贏得了时间。”

“原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问题，没想到越发麻烦了。”

“村里的老人是不会这么聪明的。这些客店里的旅客却挺机灵。看来不象那些普普通通的老鼠啊。”

“要是给他们拖延太久，就糟啦。天气好转，山下的联系一畅通，什么都完了。”

“您看怎么办？”

“嗯。”塚本虽被日野一尉盯视着，但一时也难下命令。

恰好这时，步哨前来报告。只见日野听步哨的报告时神色紧张，日野让步哨等着，自己往塚本身边走来。

“什么事？”塚本迫不及待地问。

“邮局送信人已经快走近警戒线了。”

以风巢为中心方圆两公里周围设了步哨，为的是将它跟外界彻底隔绝起来。眼下，步哨报告说山下来了个邮局送信人。一周来一回的邮差，趁天稍有好转上山来了。

“糟糕！”塚本皱眉说。

“您看怎么办？”日野请示说。

“你看怎么办？”塚本反问他。

“我想让他进村就糟了。”

“要是很笨拙地赶他走，反而会招来怀疑。”

“干脆就……”日野目露凶光。

“混帐话！这么干等于招来大批搜山队。”

“那该怎么办？”

“让步哨告诉他，前面的路因雪崩不通。”

“不能让他看出是自卫队的哨兵吧？”

要是让山下知道是自卫队进入这山区也会有麻烦的。

“所以，让哨兵化装成普通的登山者。怎么样，反正不让他看出是自卫队就行啦。”

“明白了。”日野立刻向步哨传达命令。

不多时，哨兵前来报告，“邮局送信人相信了步哨的话折回去了。”

塚本松了口气。

二

幸好有医生秋本在，对已经吃了些食物的人采取了适当措施。用1.2%的盐汤洗胃，立刻解除了中毒危险。但住得离客店最远的两位老人就来不及用这办法急救。如果中毒时间较长，洗胃就毫无作用。秋本试用客店里现成的蓖麻籽油让老人服下，将进入体内的毒素排泄出来。这一切都得小心翼翼满过大屋他们的眼睛。但这些急救措施似乎都奏效了。两位老人都没出现中毒症状，秋本才放心回到客店。

“咱们是不是有点儿多心啦。”福岛为没能喝上咖啡感到惋惜。

这时，反町赶来告诉秋本，那两个老人打着呼噜刚睡熟。

“打呼噜？”秋本的眼光一闪。

“是啊。我怎么摇晃都唤不醒，睡得可死了。”

“大屋二尉现在在哪儿？”

“出去了，象是跟总部联系去了。”

“咱们再去瞧瞧。”

“我也去，也许有什么要帮忙的。”

三个人走出门，留下福岛看门。没走几步只听见背后有人唤：

“你们去哪儿？”

三个人吓了一跳，扭头一看，理应去了总部的大屋二尉带了山根三曹站在身后。

“有村民身体不好。”反町急中生智，回答说。

“什么不舒服？”

“这……”

“象是中风，年纪大了。”从紧张中镇定下来的秋本接上话茬儿。

“中风？我也去看看！兴许能帮上点儿忙。山根三曹，你跟木下二曹留在客店！”大屋对部下下了命令，也不征得反町他们的同意，就快步跟来了。

响着鼻鼾熟睡的老人是七十一岁的内山仙吉和七十八岁的孤老太佐原茂代。他们几年前丧偶独居；茂代患神经痛早已不能起床。钻进眼看就要倒塌的破屋里，房里暗得一时什么也瞧不清。秋本、反町和大屋在房里摸索的当口，小暮就象进自己家似的，很熟悉地走进里间。三个人总算适应了这黑暗的环境，穿过土间进了房间。那粘脚底湿漉漉的草席已破烂不堪。四壁也象要倒塌似的岌岌可危。墙壁剥落，露出里面的竹筋。茶杯、盘、锅、水壶、小炉、破布、旧报纸、布包袱，就象废品回收店一般。在杂乱中，象有一具骷髅睡在露出棉絮的被子里。那就是茂代老太。脸上只剩下张皮，张着没有一颗牙的嘴躺着，看去跟骷髅无异。但唯一能证明这并非是具骨架的是，从那黑洞般的嘴里响着呼噜声。

“鼻鼾声象是平息多了。”秋本喃喃说，又凑过去看着老人的嘴，闻闻鼻子的气息，然后按了脉搏，量了量体温。

“果真是中风吗？”大屋问。

“年纪大了。”秋本含糊地回答着，站起身赶往另一个病人内山仙吉的家。

内山的症状也一样，只是一个劲儿地打呼噜。

“看来也只有随他们睡去。”秋本自言自语地说。

“这位也是中风？”大屋似乎很惊讶地说。

秋本点点头，很肯定地说：“要绝对保持安静。”

大屋二尉脸上有点儿半信半疑，先一步离开了内山家，看来是去总部联系请求指示。

反町看清大屋已经离开，才问：“秋本先生，真的是中风吗？”他觉得秋本的态度里还隐藏着什么。

“不是。”秋本十分茫然地摇摇头。

“那么是中毒……”

“是安眠药。”

“安眠药？”

“不知道用的什么安眠药。洗过胃还会发作，是一种药性相当强的安眠药。”

“他们给咱们吃安眠药，打算干什么？”

“咱们变得怎么唤也唤不醒地睡死之后，任他们怎么摆布都行。”

“这帮浑蛋……”反町朝大屋走去的方向瞪眼低声说。

于是，他们的企图已经暴露无遗了。这一招就是在食物里放安眠药。

“秋本先生，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已经识破他们的伎俩后，不知会怎么样？”

“也许会变直截了当地干吧。”

“直截了当？”

“干脆不用安眠药让咱们睡死，直接让咱们安眠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

“反町先生，你不是已经启发过我们了？好让自卫队飞机坠落的事实永远隐瞒下去嘛。”

“为什么非要隐瞒不可呢？飞机总会发生些事故的，何况自卫队飞机的失事就算比民间航空多，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呀！”

“那，我就明白了。”秋本耸耸肩说。

“秋本先生！”突然，反町大声喊。

“怎么啦？”秋本被吓了一跳，定睛看着他。

“也许坠落的飞机上装着什么不能让社会上知道的东西。会不会是这样？”

“不能让社会上知道的东西？哪种东西？”

“比如说，核武器。”

“核武器？自卫队有核武器！没那种事。”

“我打个比方。”

“就是比方也不可能有。首先，日本没有核武器。”

“日本固然没有自己的核武器，也许驻日美军有啊。”

“美军的核武器怎么让自卫队飞机来装运？这是两个不同的管理系统啊。”

“管理机构我不在行。不过，我想从自卫队和美军的合作关系看，也不是不可能啊。”

“要是有这种事的话，太可怕了。”

“我想是这么回事。自卫队飞机装载核武器的事实如果传出去，确是关系到自卫队的生死存亡。这种飞机出事故坠落了，自卫队会使出一切手段把事实隐藏在暗角落里。”

“真不可相信……”

“最大可怀疑的是人为的雪崩把咱们活埋，现在又在食品里放安眠药。从这些诡计来看，我明白他们想杀人灭口。在这个交通和通信断绝的荒村里，随他们怎么对付我们，外界是没法知道的。他们为了暗中处理这架失事飞机，要彻底严守机密，就会精心策划种种凶恶行动。这是件对他们致命的机密，除了核武器还有什么呢？尽管宪法的解释范围已经扩大，但现行宪法并不承认持有核武器。”

“如果你的推测成立的话，咱们又会怎么样呢？”秋本的表情变得木然了。

“倘若还是这样跟山下联系不上的话，也许咱们将会跟风巢村一样被抹掉。”

“难道真会这样？……”

“眼前他们不是已经干了两回了吗？”

“反町先生，有没有办法能救我们？”

“跟山下取得联系是最好的解救办法。然而，他们知道一旦泄露出去，什么都会完蛋，所以早就撒下了连一只小虫也飞不出去的网，将咱们死死围住。”

“有没有小道？”

“有一条故道。不过眼下都有雪崩的危险，很难通行。”

“有没有别的办法？”

“咱们先得摸清对方的意图，或许是咱们多心，压根儿就没有必要去花这番心思。我打算对他们说，我要下山办点儿事。如果不准，那他们的用意也就不打自招啦！”

“这么做不危险吗？”

“危险早就来了。”反町苦笑着说。

“不行！山路目前很危险。”当反町一提出要下山，大尾立即劝阻说。

“有什么危险？那条道是我开的，就象了解自己手掌一般熟悉每个角落。”

大屋受到反驳，稍稍顿了一顿说：“为什么要下山？我们不是来帮助你们了？完全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下山嘛。”

“你说来救援，可我们并没有陷入困境。电话、电灯原来就没有，但粮食还是足够的，只是定期来的送信人稍为耽搁几天，没有必要动用自卫队来救援。”

“你说什么，昨晚的雪崩已经有两名居民被活埋在大雪下，还出现了病人。”

“实际上，你又干了些什么呢？遗体还没找到，寻找工作就停顿了。所以，我要去把这里的情况向山下的警察报告。”

“第一次寻找工作告一段落还没找到，所以，要研究一下这一回该到哪儿去寻找。警察已经联系过了，不久就要上山来了。”

“那我们去半道上接他们。”

“不行。”大屋挡在反町面前说。

“为什么不行？”

“这是上面的命令。因为有危险，任何人都不准通行。”

他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再要执意下山，反而会招惹对方的怀疑。反町跟秋本交换了一下眼色说，

“既然这样，那就算啦。不过，从山下……”

秋本说到这儿，突然闭口不说，他原想说定期上山送信的人也快来了。他们是无法“扣留”邮差的。要这么干，很快就会招来搜山队。反正只要跟山下联系上，就能逃出绝境，事先让他们知道这情况，怕会生出什么对策来。

“从山下怎么啦？”大屋耳朵很灵，他问。

“没什么。”反町支吾着。

“山下谁也上不来。雪崩把路全封锁啦。”大屋的笑里象另有一层意思。

反町见大屋的笑容，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暗想：也许自卫队已经把邮差巧妙地打发回去了。

一跟外界联系上，他们的一切心计都将白费。所以，他们会把这村子封锁起来，准在风巢四周布下了铁桶般的警戒线。总之，他们认定已经把风巢跟外界的联系全部切断了。

* * *

警务队对三名身份公开的旅客的原籍进行了调查，查实他们正在旅行，外貌也相符，但家里人说不清他们的行踪，反正全是漫无目的去旅游散心。这样，三个人的情况已查明。但是，余下野崎弘和小暮利吉两人依然无法查实，简直象断线的风筝。行动是没法拖延到身份查实再开始，这需要赶在时间前面。他们隐瞒真名实姓来此，也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正说明了无人知晓他们来此地的事实。自卫队就这么一厢情愿地下了结论，不管三七二十一，断然下达了行动命令。

三

野崎弘在长时间挨冻之下，全身冻僵无法动弹，倘若连这点儿感觉也消失了的话，那就冻死无疑了。谁知竟会冒出冻死也无谓这种听天由命的念头来，这种意识充分说明严寒已侵入到他的身体内部。但他没有昏昏睡去，显示了他尚未被寒冷制服。历历往事又在他脑海里翻腾，使他抗住袭来的瞌睡。自救的本能告诉他，要是一旦睡着，就什么都完了。

野崎来这儿察看对岸传来的奇怪的响声，见到了那边开动着的推土机和挖土机，他们在对岸斜坡上筑起V字形路障模样的工程，不知是为什么？野崎刚想靠近去看得更清楚些，只觉得脑后受到猛烈一击，顿时昏迷过去。等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紧紧地捆在树上，树丛里闪过身穿防雪服、顾不上看守自己的队员，运在忙忙碌碌。

“我难道成了这些家伙的俘虏了？”野崎微微地扭动一下身子，只觉得后脑勺象裂开似的疼痛，这使他猛然明白了对方的凶险用心。但瞧不清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如果是“普通工程”，绝不会给来此窥视的平民百姓如此待遇。

“那帮家伙打算干什么呢？”

他们对普通百姓竟然施行暴力，这个事实一旦公诸于世，他们就无法平平稳稳地来干完他们的工程了。而且，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从野崎口中传开去。他们也不是傻瓜，可见，这是因为他们宁可施加暴力，也不愿让这个工程暴露在他人的眼里。

“看来，他们是早有准备的。”野崎想到这尽，只觉得背上透进一阵凉气，这不是寒冷。你无论施行何种暴力，野崎才不在乎呢。他们以为只要封住野崎的嘴，那就可以把这事情瞒得天衣无缝，所以才施出这种凶暴的手段来。

“看来，他们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吧。”要是被他们知道，准会欣喜若狂。对他们大为不利的一个“叛逆者”，今天竟会自投罗网。看来纵然没有预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何况，又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深山坳里。野崎打定主意要在他们还没发现自己是谁之前逃跑！但身上的绳索是用经过专门训练的一种方法绑上的，你越挣扎就勒得越紧，与绳索争斗，能驱赶寒冷，但有个界限，体力消耗殆尽时，寒冷就会加倍地猛扑过来。为了抵御寒冷，野崎不禁想起了逃往风巢之前的一幕幕情景。

* * *

野崎原来在静浜第十一飞行教育团基地业务供应队，由于受自卫队漂亮的外表所迷惑，十五岁的时候就加入了少年自卫队。而且在军事、内务学习上常保持着第一名的成绩，战斗技术训练和体操也获得优秀，曾连续三次参加每年一度的自卫队检阅式。在射击对抗赛上也常常稳操胜券。那个时候，他属于好战的右翼，平时都看一些偏重于这类倾向的书。在十八岁时，与上级的意见产生分歧之后，开始对自卫队产生了怀疑。打那时起，他所看的书也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大量阅读了左翼的书籍。随着阅读书籍的变化，在平时常引人注目地流露出“反军”的思想，并决心在自卫队里为自卫队员的“基本人权”进行斗争。结局是，这种斗争在自卫队里并不能获得同情和支持，反而遭到攻击。他想：“这样孤立斗争的结果又会怎样呢？”确实是一无所得。对这个置队籍不顾，积极进行反军活动的人，队员们是以白眼相看的。

“进行反自卫队活动是你的自由。你要这么干，干脆退出自卫队。吃了自卫队的饭，再怎么反对它也没有说服力。”

“队员是没有自由的，你不喜欢，有离队的自由。因为是按个人的意愿入的队，就有遵守队纪的义务，一加入自卫队就规定要遵守自卫队的纪律。你连这基本义务都不遵守，谈什么基本人权！”

这些话在野崎耳边重新响起。可是，基本人权是超越队纪的。队员有保留反军思想的自由，并不能成为必须退出自卫队的理由啊。这样，野崎并不离队，仍在自卫队里继续开展活动。四十X年（196X年）五月，野崎反对对他所属部队的成员进行“紧急警备训练”，在队里张贴传单，或是把传单夹进报纸发给队员。但此事被上级发觉，当着队员没收传单，把它烧毁。野崎并不气馁，又写许多传单，不仅在部队里，甚至还贴到驻地的街头和民房的墙上去。这样，野崎终于被警务队带走审讯，后又以违反自卫队法六十四条（禁止煽动罪）被逮捕。这样，他被押上警车送往名古屋刑务所的单人囚室被拘留起来。

野崎被拘留后，裁判所来了个审判官，以预防“隐藏证据和逃亡”为名，签发了拘留证。十天后又延长拘留期。在拘留期将满前，检察官将野崎以违反自卫队法提出起诉。此后，五年期间共进行了三十回开庭审理。裁判所为了了解自卫队的现状，作出提供防卫文件的决定，但防卫厅以“国家机密”为由拒绝提供，使审理中断。

野崎心里早有打算，他准备控告这“紧急警备训练”是“将枪口对准国民的对内治安训练”，还要控诉他们侵犯持不同政见队员的行动、思想、政治活动自由等基本人权，彻底揭露自卫队以及自卫队法违反宪法。这回审判跟以往“惠庭”、“长治”、“百里”围绕自卫队基地带来公害的审判不同，是自卫队内部告发自卫队的案件，引起了人们的注目。

然而，防卫厅方面却以“国家机密”为由，拒绝执行法庭提供防卫文件的命令，至此，关系到自卫队存在的违宪审查终于中途夭折。

法庭宣布“国家既然拒绝提供文件，审理无法进行。也不可能作出对被告有罪判决”，从而中止了审理。检察厅虽表示不满，但只得撤消论罪求刑的公诉。尽管法庭宣告无罪或是撤消公诉，无论从哪方面看，野崎的目的都没有达到。

“在基地孤军奋战，还连续了五年的法庭斗争，到最后竟一无所获……”

总而言之，这不过是一只小虫徒劳无用的一番挣扎。在国家这具庞大怪物的践踏下，从一开始起，这挣扎就无望地被辗得粉碎。自己的行动，连水面的一丝波纹都没激起。

“我怎么会热衷于干这种徒劳无用的拼搏呢？”野崎心中涌起一股无名怒火。他重新回顾了自己过去所作的斗争。

加入自卫队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职业，要是早就找到第一流公司大有前途的职位，谁还会去加入自卫队呢！毫无个人自由的兵营集体生活、分秒不差的时间表、在单调刻板的命令和规则下的“等级社会”中，要把人的思想染上同一种色彩那种无孔不入的模式教育，吃一式的食物，穿一式的服装，把每个队员的人生目的全部统一起来。恐怕连这些队员们的排泄物也都是一个形状、一种颜色，散发出同样的臭味吧。自己竟然会向往这种生活！

因为自己无处可去，才走上这条道路。自己没有钱，又没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在贫困的故乡也无容身之地。总之，一无所有的光棍一条，被“保卫祖国”的美名吸引，只要能坚持忠实服从命令和纪律，过由别人规定的生活，就能自然而然地飞黄腾达。而且，衣食住行都不用愁，还能学上技术。但苦于无从摆脱贫困和孤独的路可走，因此想进自卫队当上个校官甚至将军让那些冷眼看自己的家伙瞧瞧！

野崎正是抱着这种打算入队的，但是没想到竟是将自己出卖给这种制度，作为权力的一条走狗，在不知不觉间脱离了人民。察觉到了这一点，只感到一种空虚和满腔怒火。自己作为一个权力的卫兵，手中珍惜地紧紧擦着这张人生旅途的全程票，踏上一列代表着这种体制的列车，在景色单调的大平原上直驶，跟其他许多士兵一起，朝同一个目的地进发。当踏上人生旅途，正是任你驰骋之际，为什么偏偏去搭上这列由制度造就的最令人厌恶的“集体列车”呢？纵然别的列车已经挤满了旅客，那也不妨再耐心地等候片刻，说不准能坐上称心满意的火车哩。左思右想，野崎正是为了在始发站搭错了车才怒气冲天。但现在还不迟，赶紧换上一辆驶往另一个目的地的列车。为了找这列车才出门旅行，没想到却误闯进这座大山里，轻易给一些毫无作战经验的对手逮住了。

倘若让他们知道野崎的真实面目……，他们准会觉得是让这个“叛逆者”尝尝厉害的绝好机会，会高兴得发狂吧。要不，即便把你看作是一条活着也无妨大碍的小虫，但会觉得往后还要嗡嗡叫唤，惊扰这只巨兽的好梦，在这阿尔卑斯山的大雪下让你长眠不醒，再方便也不过了。

“趁他们没发觉之前，无论如何要设法逃跑！也为了不再干以往那种毫无用处的事，继续揭露自卫队违反宪法的行为。”野崎重又开始绝望中的挣扎。

四

被埋在雪团下的两位老人被挖了出来，可是早已死了，而且被重压着的雪块弄得尸体都变了形。这是七十二岁的内山松跟九十一岁的佐原作右卫门。

有一位队员忽然嘟哝着说：没受到雪崩正面的冲击，还算幸运。“如果这场雪崩不改变方向的话，那么风巢村的人一个都逃脱不了同样的命运。队员们不忍目睹眼前的惨景，但他们却忘记了自己就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反町他们已察觉了自卫队凶暴的企图，如果听天由命的话，自卫队的魔爪就会朝自己伸来。不，眼下，正在往这儿伸来。第一击、第二击，好歹是闪身躲过了，但最后还是难以逃脱的：因为，只要他们想干，一名队员就能将风巢所有人统统干掉。挖出了佐原作右卫门和内山松的尸体之后，自卫队行动就停顿了，而野崎依然下落不明。大屋二尉三人不知去了哪儿，恐怕是去总部接受新的指示吧。暴风雪来临前那可怕的寂静笼罩着风巢村。

“真有些担心啊。”反町自言自语般地低低说着，陷入了沉思。

“你担心什么？”小暮耳朵挺灵，已给他听见了。

“野崎的行踪还没找到，但自卫队并不热心去寻找。”

“他们会不会对野崎下手呢？”

“真下了手，那么，野崎的尸体也会跟阿松老爹他们的尸体一块儿出现的。用雪崩是消灭人为痕迹最好的办法。他们就在静候这种绝好的机会。”

“这么说……”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反町身上。

“我似乎觉得野崎先生还活着。”

“还活着？”

“是的。准是落到了他们手中。”

“他们打算怎么对付他？”

“野崎先生看到了对他们不利的东西，恐怕这跟昨晚的雪崩有关。所以，他们才把野崎扣了起来。”

“咱们去找找野崎先生吧？”小暮眼里闪现出恶作剧的神色。

“咱们？”反町吃了一惊。

“是啊。如果真落到他们手里，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倘若野崎先生没事的话，去救他回来。”

“那太危险啦。”反町插了一句。

“在这儿也一样危险。”

“不，我不是指这个危险，他们扣住野崎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秘密，如果咱们救出了他，反而会激怒他们，立即对咱们下毒手的。”

“那么，咱们就这么等死吗？”小暮不满地撅起嘴。

“有什么法子呢，谁让咱们来到风巢这个地方？活该倒楣！”秋本垂头丧气地说。

大家都显得沮丧失望。面对武装到牙齿的自卫队突击队的是一些无法动弹的老人和赤手空拳的旅客。眼看他们猖狂地张牙舞爪，吓得把身子缩成一团。

“让咱们团结起来跟他们斗一下，怎么样？”蓦地，反町抬起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跟他们？”吃惊的话声，不约而同地从好几个人口中吐出。

“对。与其束手待毙，还不如拼一下。”

“也许不会有便宜占的吧？”

“他们可是打仗的行家里手呵。咱们又没武器，有也不会使。”

“我可是平时连一条小虫也怕打的人哪。”秋本、福岛跟小暮一个个都用劝说的口吻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说跟他们斗，并不是说跟他们真刀真枪地干。我的意思是咱们要想方设法从这儿逃出去！”

“要逃跑，可这儿还有好几个自个儿没法行动的老人。”秋本说。

“没有必要所有的人都逃跑，哪怕是一个人，能跟外面联系上的话，他们就无法对我们下手了。”

“可是，通往山下的路不是都被切断了吗？”

“地形我很熟悉，我想只要能避开他们的耳目，就能逃跑。”

“怎么避开法？”

“那是我去了失事现场之后才想到的，先得设法瞒过大屋二尉他们的眼睛。”

“眼下大屋二尉不在这儿。”小暮去屋外瞧了瞧动静说。

“早晚要回来的。一见我不在，立刻会追来的。能不能设法拖住他们？”

“拖住大屋的任务，由我们来干。”福岛仁平返身坐了起来。

“我这就走。要是大屋回来的话，不能让他离开这儿一步，请大家尽可能为我赢得哪怕一丁点儿时间也好。”

虽然仓促地作出了决定，但反町的动作异常敏捷。身上再套上防风雪的裤子和大衣，背上滑雪板和踏雪鞋、冰镇。天空还布满云，但雪已经停了。

“你要小心哪！”

真纪子心里很不愿他去。他面临着的并不仅仅是危险的地形。但作为客店的主人，应该去冒一下险。

“我这儿请放心。这儿的人就拜托你了。我就会带着救援队回来的。”反町温柔地抚摸着真纪子的背。她的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惧怕。

佐仓真由美在一旁羡慕地瞧着这对恩爱夫妻。

“那我走了。”反町仿佛要避开“妻子”那深沉的目光扭过脸去，从后门出去了。要步行到尾根才能穿上滑雪板。

五

反町离开后，大家都觉得十分为难。尽管反町再三叮嘱要设法赢得时间，但很难骗过对方，一下子就会发现这儿少了个人。

“大屋回来了！”观看外头动静的小暮说。“糟糕！咱们什么对策也没想出来呢！”福岛失望地叫出了声。感到束手无策的不光是他。

“还是三个人吗？”秋本问。

“这回象是一个人。”

“就一个人……”

“也许把手下人都留在总部了。”

“如果是一个人，也许有办法对付。”

“尽管是一个人，也是突击队员嘛。”福岛说。“反町或是野崎在这儿还有办法对付，可眼前在这儿的人，看来没一个有点儿力气的。”

“不，我要用他们的办法来对付他们。”

“用他们的办法？”

“没时闻细说了，也许能对大屋施行催眠术。”

“催眠术？”在场的人都很惊讶地注视着秋本，还以为他身处绝境，精神上出了点儿毛病。

“请别用看一个巫师的目光瞧我，好不好？医学上确有催眠疗法，别忘了我是个医生。”

“不过，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施催眠术吗？”福岛半信半疑地问。

“是啊，这是个问题。要施行催眠术，必须要使对方处于容易接受暗示的状态。很难找到这种条件啊。”

“他马上就来了。”小暮提醒说。

“好，不管怎么试一下再说。太太，请你一等他进门，赶紧给他送上一杯茶。把我手里的这包安眠药放到茶里去，快，放进去。”秋本从他的皮包里放着的一些常备药品中，拿出一包药粉交给真纪子。

这时，大屋进门了。

“两位老人的遗体化验结束后就火化。在这之前由我们先保管着。”大屋一边掸去脚上的雪，一边说。

“您辛苦了。刚烧好热茶，请用点儿吧。”

“啊，太太，也给我来点儿。”秋本为了吸引大屋，故意说。

“嗳，请，大家请喝。”

真纪子态度自若地也给福岛和真由美送上了茶。对一个被大雪冻僵了的身体来说，一杯热茶有很大的诱惑力。又刚从外面进来，警惕性也淡薄。

“呵，这太谢谢了。”大屋不知茶里已做了手脚，神色轻松地喝起这杯茶来。

由于是热茶，药效也来得快，要是身子再暖和点儿，效果会更好。

“冻坏了吧，来，到火边来暖暖身子吧。”秋本让出近炉边的位置。

“好象反町先生不在嘛。”大屋喝完茶，又用他那公事式的目光打量起房内。

“他刚去村里转转。”秋本不动声色地回答。

“我来这儿的路上，没看见他嘛。”

“也许进了哪一家吧。我说，野崎先生还没找到吗？”

“我们分头在山谷跟有雪崩的地方找过，至今还没找到。”

“你们最后见到野崎先生，是在哪儿？”

“就在对岸斜坡下。那儿发生过两回雪崩，估计被埋在很深的雪下。”

“如果没希望了，要尽快跟家属取得联系才好。”

“当然要联系的。不过，野崎先生并不是住在他所登记的地址。”

“不住在那儿？”

“就是说，登记的地址是他随意写的，跟他真实的地址并不相符。”

“……”

“所以，没法跟他家属取得联系。”

“这么说，还不清楚野崎先生的真实身份？”秋本一面漫不经心地随口发问，一面在细细观察大屋的反应，还不见药物作用的征兆。

秋本用的是丙二酰缩脲一类作为诱发剂的安密妥，也叫“自供促进剂”，也用于麻醉催眠，是一种速效安眠剂，使用小剂量，能诱发睡意，引起人体原有的生理性睡眠。它就以这种物理化学性质作用于脑细胞。秋本由于近来常常失眠，带来了粉剂和针剂，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但是，大屋要是真的睡去就麻烦了。要在最易接受暗示的状态下，消除对方精神上的防御，用药一过量，就会熟睡过去；用的剂量太少，就会留下精神上的防御心理，也就无法接受医生的暗示。何况，秋本对大屋的体质还一无所知，而且，视当时的身体状况，药效也不一样。要配出恰当剂量是极难办的。秋本眼盯着大屋眼睛深处，心里在一个劲儿地祈祷着。

“还完全不清楚。嗳，反町先生好象去了太久了吧？”

“有九个必须照顾的老人哪。”

“并不是一个也不能动弹的呀。”

“是啊。但是这么冷的天，老人都是不吃不喝地躺着，要是不送饭去，就会饿死在床上的。”

“食品刚才不是已经发下去了么？”

“老太吃不了那么稠的食物，另外做了点儿菜粥去。”

“我也去瞧瞧！”大屋似乎不满意秋本的解释，正要站起身来。

“请等等，秋本举起手制止说。

“怎么啦？”

“请安静。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吧？”秋本的眼晴盯视着面堆疑云的大屋。一瞬间，大屋似乎觉得自己被对方的目光摄了进去。由于秋本的制止，周围变得一片寂静，好象有人给按住了耳朵，只有木柴燃得劈啪作响。

“听见雪的声音了。不，是在雪中走路的声音。这声音真美，也许就是大自然的音乐。”

“大自然的音乐？”大屋摇摇头，又想站起来。

“喂，请镇静，随便一点儿。这是总部来的命令，命令你随便一些。心情放松好好倾听一下大自然的声音。”秋本凝视着大屋的眼睛说。

眼看大屋脸上的肌肉渐渐松弛，这表明他开始接受了暗示。为了诱导对象进入催眠状态，需要有药效、身体状况、室温、环境等各种因素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才能有效发生催眠作用，但是“命令”这种暗示起了最重要的作用。在秋本巧妙的诱导下，不仅大屋，连周围那些没服药的人也都进入了催眠状态。

“你的脑袋慢慢地变得空空的，你现在很舒服，正在越来越舒服。你的舒适感再加深些，再加深些。不仅是心情，就连你的身体也慢慢地变得轻松，轻轻闭上眼睛，你的眼皮变得很重，想睁也睁不开，心情很舒畅，这是你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舒畅。你身体的肌肉也慢慢地放松，从脚尖起慢慢变得轻松。请想象你的脚端浸入了温度适中的热水里，慢慢地热水升到膝盖、大腿直到腰部，慢慢地从胸口传到肩膀，从两臂传到手指端去。你浸在巨大的浴池里直淹到你的下巴，于是，你全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你的身心都觉得很舒畅，所有的紧张不舒畅感全离开了你的身体。”

大屋面部肌肉完全松弛，变得宁静而毫无表情。这就叫做“出神”，处于梦游状态，即将进入能支配肌肉运动的催眠第一期状态。

“你的头脑完全处于真空状态。听见的只是我的声音。我的声音就是总部的命令。你是个优秀的军官，必须绝对服从我的命令，遵照我说的话去做，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才能证明你是个优秀出色的军官。那么，让我们这就开始吧。你到风巢村来究竟要干什么？”

大屋原来松缓的表情，又变得有点儿紧张，似乎很苦恼地扭曲起来，作为一个“职业军人”被铸成的摸式教育有根深蒂固的影响，在秋本的暗示前回答秋本的问题有背于大屋的道德规范。但回答秋本的问题，在进入催眠状态下也是必须实行的义务，要是再坚持追问，这两个义务就会发生冲突，在这好不容易形成的空白中打起架来，就会从催眠中苏醒。

“刚才你的心里还有个来自另一个地方的命令，不必引起你思想斗争。如果有命令不许你说，那你也可以拒绝回答。这样你就轻松了吧。”秋本为了使他进入更深的催眠状态，继续进行暗示。“你正在走一段长长的楼梯，越往下，就变得更加轻松舒适。往下、再往下。你心里的苦恼、矛盾全消失了。再往下走，往下走，你已经没有什么苦恼和矛盾了，完全没有了。你的头脑里是空空的，什么也记不得，全都忘记了。也忘记了你的命令，现在请你想起命令来。这也是命令，把总部给你的指示想起来，正确地重复一遍！”

大屋那一无表情的脸又开始抽搐起来。秋本内心惊叹不已。大屋被灌输的教育，竟然能使他在借助药力的催眠状态下显示出抗拒的态度来。秋本这才懂得把一个青年的心铸成固定的模式中去的教育力量，竟是何等顽固地支配着人格。他盼人格完全被这模式所固定。即便在“出神”的状态下，也会抵抗这违背命令的暗示。这是一场催眠术跟大屋脑中固定模式的斗争。大屋受到的教育也可以说是一种催眠术，它破坏了一般平民百姓的感情和一切价值观念，为铸成军人的模式而不断反复地暗示。因此，命令和规定这种暗示深深地扎入大屋的心，对一切违反上级命令的暗示就有一层精神铠甲抵御。为了去除这层铠甲，就要引入更深的催眠状态，排除内心的防御，才能接受暗示。

“喂，你再放松些，想不起来的事，就不必勉强去回忆了。你睁不开眼睛，想睁也睁不开，左臂也不会动了。你想弯胳膊，在我允许之前，你也不能弯。你的左臂完全伸直了，已经失去了力气。你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你想弯的话就能弯了。好，你能弯了。这回你的右臂不动了，不能动了。全身的肌肉也都不活动了，全部不能活动了。跟你身体失去了力暈那样，你变得象羽毛那么轻盈，所以，想动也动不了，想站也站不起来。我要你站你也站不起来。在我说可以之前，你是站不起来的。啊，你站，站起来呀！你看，是站不起来吧？”

大屋的催眠状态已相当深了。已经处于可以控制他的筋肉直到他的感觉了。

“你现在正坐在火炉边，火炉的火又旺又热，很热很热。再这么呆下去你要烫伤了。可是你站不起来，我没允许，你站不起来。”

只见大屋热得扭动身子，额头上冒出了汗，似乎真感到异常的热。

“我要你复述一遍命令。不过，你不能说，在我同意之前你不能说。即使我要你复述，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你不能开口。好，你可以复述了。我同意了，请你复述一遍命令。”

“侦察、报告风巢的情况。”大屋终于开了口。

“为什么要侦察？”

“为了消灭风巢。”

“为什么要消灭风巢？”

“……”

“为什么？”

“底细我们不知道。”

“你们为什么要开进这山里来？”

“为了收回坠落的飞机。”

“那又为什么要消灭风巢呢？”

“我想是怕风巢的村民看到什么对我不利的东西吧。”

“你说不利的东西是指什么？”

“……”

“你可以回答，我同意你。”

“我也不知道。”

“你是真的不知道？不过，你是个出色的军官，你心里总该有点儿数吧。我来启发你一下吧，那架飞机上装载着对自卫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架飞机坠落的事实。”

大屋点点头。

“想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收回飞机残骸，你们才被派到这儿来的。没想到这事情给住在风巢的人们知道了，幸亏大雪断绝了风巢的交通和通讯，于是，为了把坠落飞机的真相掩盖在黑暗中，就要把风巢从地球上抹去。”

“大概是这么回事。”

“那架坠落的飞机上装载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

“比方说吧，你想是不是核武器？”

“我想是的。”

好几个人不由得叹了口气，反町的推测大致没错。

“野崎先生真的遭到了雪崩吗？”

“……”

“那他还活着？”

“是的。”

“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看到了我们的工程。”

“那回雪崩，是你们干的？”

“是的。”

“你们就把看破你们秘密的野崎抓起来了。”

“是的。”

“他现在在哪儿？”

“被拘留在水不入的总部营地里。”

“你们在今天的早饭里掺进了什么东西？”秋本刚提出这个问题时，担任放哨的小暮告诉说，“糟了，那两个部下回来啦！”

秋本还想发问，可是必须赶紧使大屋从催眠状态中解脱出来。麻醉药药效时间早已过了，药不过是起了诱发催眠的作用，此后，是由于秋本加以暗示，进入“出神”的状态。

“我这就要拍三下手，你要睁开眼睛，睁开以后你会觉得精神爽快，而且把我们之间的谈话完全忘掉。”

“马上来这儿啦！”小暮的声音很急促。

“你醒了以后，我一摸下巴，你还要回到刚才的状态中去。往后，我的命令对你来说是至高无上的。你不服从，就要被毁灭。”

外面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那么，我这就拍手了。一！稍微清醒些。二！再清醒些。三！你完全醒啦。你的精神多爽快呀。”

拍了三下手，把醒来的暗示给了他。这时，木下二曹和山根三曹进门来了。大屋睁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他的表情跟催眠前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一屋子的人全都观赏了这场现代的妖术。

说起催眠术，往往容易被人们误解成是巫术或者象什么灵魂的力量那种可怕的法术。其实是引导被催眠者进入精神恍惚的状态，使其失去自我判断能力，用暗示来控制对方的行动、感觉，甚至感情。这跟熟睡和神志昏迷不同，还残留着接受暗示的意识。这跟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状态很相似，意识是处于迟钝的半睡眠状态。对方能配合的话，只要一暗示就很容易进入催眠状态，但大屋却是个对催眠术抵触最大的对象。为此，给他服用少量的催眠药，以消除诱发时的对抗情绪。

用催眠术可以医疗不少病，这已在许多临床病例上得到了证明。就象用催眠术进行无痛分娩一样，起了一种麻醉作用。从催眠的原理着手，作为一种补助疗法正在被广泛地应用于治疗中。

催眠术较多用于内科病的治疗，对疣、斑禿、皮肤患疾也有一定的疗效。秋本也把它作为补助治疗手段用于临床上。接受过一回催眠术，第二回就变得很容易了。这是因为施者和受者彼此间心灵随着催眠的次数变得更为相通，医生和患者建立了真诚信任的关系。

秋本在让大屋醒来前，还给了他“抚摸下巴”的暗示。这是为了使大屋在清醒后也能接受秋本命令而进行的“后催眠暗示”。这样，大屋即使从催眠状态中清醒过来之后，只要秋本一抚摸下巴，他也会变成一个忠实的傀儡。

五、 一朵烧焦的花

一

秋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这么去使用手中的麻醉药，它使秋本走向毁灭。可是，那位患者的痛苦，除了本人和临床医生外是无法理解的。

她说她活着已经毫无意义了。他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和她身心的痛苦。夕阳美帆已经死了。那个令人讨厌的“躯壳”不应该是她。

“让我死吧！这副妖怪似的摸样真丟人现丑，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求求你，医生，让我死吧！”美帆悲切的声音，至今仍在耳边回荡。“如果医生你不让我死，我一定去自杀。对我说来，以这模样活着，每天这么受折磨，简直比死还难熬哇。”

美帆那双盯视着秋本一眨不眨的眼睛，分明染上一层难以描绘的悲哀色。

“眼下，要是不接受她的请求，恐怕到自己死后，也不会得到她的原谅。”这一点，秋本也很清楚。

但秋本并不是顾忌这一点，而他自己对美帆这么活下去也觉得无法忍受。

夕阳美帆以她清纯的风格成为全国男人们崇拜的明星，在两年前的一个冬天，被送进秋本所在的医院里。美帆所居住的新宿区高级公寓发生了一场大火，她来不及逃离火场，差点儿被烧死，幸亏消防员赶到，才抢救脱险。

夕阳美帆全身有三度到四度的烧伤，面积达到百分之十以上。被抬进秋本的医院时，已引起血液循环障害，尤其是头部和脸部烧伤严重，救护车送来医院时，简直是一块散发着恶臭烧伤糜烂的肉团。秋本的医院以专门治疗烧伤而闻名，秋本又是位老资格的医生，曾接受过各种病人。当美帆送进医院时，乍一看以为救护人员忙乱中把死尸运来了，竟没想到烧得如此凄惨。这天偏偏是个倒楣的星期天，来秋本这儿之前，已经转了好几家医院，拖长了灼烫发炎的时间，使病情更为恶化。即使别家医院有大夫值班，见了这般伤势也会踌躇不前。

秋本发挥了自己积累多年的临床经验，尽力抢救美帆的生命。有一度曾发生显著的全身症状，陷于垂危绝望之中。秋本竭尽全力治疗，终于度过险境转危为安。虽然算是拣回了一条命，但夕阳美帆已成了个丑陋无比的人。灼伤的部位从头部到前额处，送医院治疗又耽搁了些时间，患部化了脓，不仅在脸上留下瘢痕疙瘩，头上已长不出一根毛发成了秃头，而且，鼻子变形，嘴唇歪斜，在鼻孔下丑陋地露出了牙床。烧伤面积过大，所以无法进行植皮植毛手术。头上即使可以用假发遮盖，但那呈桃红色光亮的额头也跟假发没法相配。戴上式样好看的假发，使挑红色的瘢痕格外显眼，变成一副奇形怪状的模样。

秋本尽力设法想做植皮手术，还请了同行和老医生会诊，来探求恢复美帆本来面目的可能性，但一切均告失败，现代医学还无法解决这个难题。植皮也跟血液的情况相似，是不能从别人身上移植过来，只能从自己身上某一部位移植，即使是自身的皮肤，不同的部位，皮色和皮肤纹理也完全不同，所以不能使用。当时看来没什么问题，往往过后会出现色素沉着，皮肤起皱，甚至还不如手术前的伤痕。当秋本认定已经不可能再现夕阳美帆昔日的风采时，他苦恼万分：难道一个医生仅仅救了她的命就算尽到了责任？

素有“纯情天使”、“纯洁的偶像”或是“夕阳精灵”等等爱称，有着影迷遍及全国的夕阳美帆，竟成了个瞧上一眼谁都会害怕的“怪物”。原来她有一头美丽的黑发，那略微前凸的额头显示出一副聪颖相，时带忧郁的双眸，叫人捉摸不透；挺直的鼻子又不太高，圓圆的有着日本人的特征；丰满的双唇微微张开，露出那副雪白整齐的牙齿，修长的脸蛋轮廓分明，是一位具有现代魅力的女子。

可是这一切都被火魔毁了，残忍地变成个面目丑陋的怪物。倘若生来就是个丑女，索性是另一种丑相倒也罢了。但夕阳美帆是个光彩耀眼的明星，有着全国几千万影迷作为后盾的女神啊。一个神化了的女人。全国各地甚至成立了“夕阳美帆贞洁保护会”为她呐喊，可她却在一场火灾中成了个来自天外星球的怪物！听到美帆烧伤的报告，从全国寄来了数量庞大的慰问信和慰劳品。一些连送慰问品和问候信都觉得不过瘾的影迷们则纷纷拥到医院来探问病情。

负责治疗美帆的秋本医生把她送进远离普通病房的特别治疗室，在病房前安置了守卫人员，严格控制进出的人员，哪怕是这个医院的护士。除了担任护理以外一律不得走近，严禁担任护理的护士向外界透露美帆的真实病情。在医院门口吃了闭门羹的一些热心的影迷们，在医院周围轮流值班，为美帆的病情担忧。想获得确切消息的文艺报界的记者们，伪装成探望病人或是医院工作人员，试图接近美帆的病房，但都失败了，全给护士办公室和守卫挡了驾。这一回，他们想趁夜深人静，看守疏忽之际悄悄地溜进病。

美帆的病情是不能让他们知道的。不仅是这些人，就连美帆自己都不该让她得知病症的真情。秋本把美帆病房里的镜子、银器，凡是能照见容貌的物件都撤走，连窗子也改成不能反光的塑料百叶窗。但这么做并不能长久地隐瞒下去，

“医生，我的脸怎么样了，

一段时间的治疗结束之后，离拆绷带的日子越来越近，美帆纠缠不休地问秋本。这真是最不知道真相的本人，总是最迫切地要了解真情。绷带只是为了能掩盖这一切，一时用上的帷幕，但早晚总会暴露无遗的。

秋本忘不了美帆一旦知晓自己变成了另一个自己时的情景，而且，再也没有比此刻更深切地感到自己所掌握的医术竟然那么肤浅、无能为力。为了把这精神上的打击缩小到最低限度，给了她一面化装用的小镜子，为了防止这打击引起其他病状，秋本也亲自到场。美帆战战兢兢地拿起镜子一瞧，一下子她简直没法相信镜里的人竟是自己。

“这是谁？”

秋本沉默不语。

“这决不会是我吧？”美帆执拗地看着狄本问。

“是的，这不是你。夕阳美帆已经在那场火灾里死去了。”秋本想这么说，但终于忍住没说，他觉得这么说太残酷了。

“医生，这张可怕的脸不会是我的吧？”美帆话声颤抖地瞅着秋本。

秋本此刻深深后悔给了她这面小镜子。这么小的镜子容不下别人的面容，如果再大些，映得出别人的面容，也能欺骗一下她自己。哪怕就这么一刻，少许能推迟一下这残酷现实来到也好哇。

“医生，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边上负责护理的护士小姐，实在不忍看这凄惨情景，早已悄悄地溜到隔壁休息室去了。

“我真恨透了！”

美帆猛然将手里的镜子摔到地上，发出凄凉的哀号，全身象打摆子似地抽搐着，好久没能喊出声来。秋本担心她的身体，赶紧走到她身边，美帆扭动身子发出怕人的哀泣声。

“我不要活！还是死了的好哇！”美帆手捶着床大声痛哭。

“你要安静下来，还是有希望的呀！”秋本走到床边，抚摸着美帆的背，他觉得说这话不过是精神上的安慰罢了。

“我恨您！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呀！”美帆竭力忍住哭泣责问秋本。

秋本不得不听任美帆责难。他想，作为一个医生是不能见死不救的。现代医学绝不可能使美帆重新恢复原来的姿容，当她被烧伤之时，也就意味着美帆这个美貌女郎生命的终止。不管她的面貌变得如何可怕，只能救活她的生理机能，这无疑是惜医学之名行残忍之实罢了。

“医生，求求您，杀了我吧！”美帆哀求说。

“你胡说些什么呀。这世上还有比你更不幸的人，但他们并没有绝望。你的美貌一点儿没有损伤。不管多大的火，也烧不了你的心哪。”秋本安慰着。但他对自己这空洞无力的话感到羞愧。

人不仅仅是以物理和生理形式存在着的，作为人只有有价值地生活才能叫“活着”。对美帆来说，那美貌动人的外表已变成这么丑陋可怕的模样。往后，每度过一天，准会使她比死还痛苦。甚至这痛苦会一天天变得更加难熬。正因为她被影迷们捧上了精神宝座，所以决不能由于烧成人不人、鬼不鬼来玷污这神圣的形象，如果传说中的美女跟这副令人不敢正视的丑相竟合而为一地活着，也就等于把她放在全国众目睽睽下示众一般。

那是在医学的名义下进行的，它比任何残酷的拷问更残酷，比任何极刑更惨无人道。

“自己有资格判处别人的刑罚吗？”

“不，谁也没有这个资格。”秋本自问自答着。秋本命令护士把带子、毛巾、甚至连食具、钢笔、照明器具，只要有一丁点儿能当凶器使用的危险物品，一律从美帆身边撤走。但美帆竟然用头去撞墙，或是咬碎体温表寻短见。幸亏发现得早，才免以酿成大祸。但是，本人早已存此意，早晚会找到结束生命的办法的。于是，专门派了一名看护，日夜守在她的床边。

起先络绎不绝来探望的父母、亲友，一旦知道美帆已成了个目不忍睹的怪物，就再也不想跟她亲近了。对他们来说，美帆曾经是给全家带来财富和荣誉的幸福之神，是家族的希望。全依靠她，整个儿家族才能趾高气扬好不得意。她是家乡诞生的名人，也是使她家乡名扬全国的有功之臣。不料，一夜之间她竟成了个怪物。美貌是她的荣誉和恩泽的源泉，因此，美貌的反面丑陋就成了罪恶和耻辱。连亲属也抛弃了她。眼下，守护在她身边的只有医生、护士。然而，这庇护也有限得很。连她外露的伤痕都治不了的人，又怎能治愈深埋在她心中的创伤呢？

当美帆领悟到她日夜无法摆脱这监视的目光时，就开始拒食了。她想靠绝食来结束生命。这使医院方面变得十分狼狈，本人既然不想进食，那就一无办法可想。

“你吃一点儿吧。你还年轻，往后无论怎么生活都行，这么做太懦弱了。”

秋本想用激将法让她进食，可她还是顽固地拒绝。美帆立即变得非常虚弱。纵然不想吃饭，还能用补液或注射营养物维持生命。如果不能获得病人配合的话，可用安眠药让她睡去。但秋本没这么做，他开始对种种企图延长美帆生命的做法感到困惑不解。

“先生，我求求您！”美帆对秋本合掌作揖。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违背她本人意志非得让她活下去不可呢？人的生命竟然连本人都不能主宰，生命的尊严也不能由自己作主。纵然经本人同意或是接受本人嘱托，结束对方生命的话，也会被追究“参与自杀”的罪行。现代医学对不治之症，也要尽可能延长患者的生命，这是医生的使命，也是医疗法所定下的法规。

然而，当生命已经不再会带来人间的幸福，对本人只不过是不断加重他的痛苦和耻辱，永远处在受刑般的煎熬中。这也能说是“非得要延续下去的生命”吗？

“我诅咒自己活着。为什么非要我以这模样活下去呢？我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在蒙受耻辱。先生，你如果还有一丝人的感情，就让我这么死去吧！”美帆不罢休地哀求着。

秋本终于给说动了心，他在用深沉的目光接受了美帆哭诉，而且为加速她的死亡，在她枕边留下了麻醉剂。

二

夕阳美帆服下秋本给她的吗啡死去了。由于长期绝食原本已经虚弱无力身体，服下吗啡不久就陷入了酩酊状态，因昏睡引起呼吸麻痹而死亡。

秋本并不隐瞒给她吗啡的事实。只是服此吗啡是由患者自己决定，才避免了被追究“杀人罪”。这能看成是他作为一个医生目不忍睹患者巨大的痛苦，才给了患者吗啡这么个动机。所以，这是否属于具备了能排除犯罪——“安乐死”的主要条件，引起了争议。

法院不能认为这是患了在现代医学上无法治疗的绝症，已摆脱了由烧伤引起的危险期，正处在恢复健康阶段，即使本人决心自杀而拒绝进食，被告应运用医学知识和技术，可以补给营养，很难定论有面临死亡的威胁。而且，更难断定被害者有比死更为难受激烈的肉体痛苦。被害人服用吗啡的当时，由于精神上的痛苦，因烧伤已无法恢复原先的容貌，绝望之中才决定寻短见，并拒绝进食，甚至要求被告结束其生命，这些事实均确认无疑。尽管精神上的痛苦很激烈，只要不是由于难以忍受的肉体上的病痛，而是为了消除精神上的痛苦引起死亡的行为，不能算作正当行为。为此，应追究违反刑法第二百零二条参与自杀罪及违背医师法规的责任，判处拘役一年，缓刑两年。秋本对一审判决表示服罪不再上诉。同时根据医师法规第四条及第七条被取消医生行医执照。

* * *

秋本被吊销执照后，已不再具有行医资格。两年的缓刑期终于满了，总算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两年过的真是树叶落下都怕砸开头的日子。当时心里十分感激审判官的开恩，作了缓期执行的判决。但那仅仅是不进监狱，跟一般市民仍然是泾渭分明地隔离开来。一般说来，即便是一些小小的口角或打架，也有被取消缓刑的可能。如果犯了监禁罪，那么在缓刑期的监护中，立即就会取消缓刑期收监。即使遇上小流氓找碴儿，也不得使用正当防卫权。反正，在缓刑期间，要明白这是在自己家里服刑才对。如筒在监狱里没有普通市民的人权那样，缓刑期间也是暂停享用人权的。

反正，总算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地平安度过了这两年缓刑期。为了充分享受一下重新获得的自由生活，秋本听从妻子的劝说出门旅行。外出旅游在这两年中脑子里从没想过，甚至出门去买些小东西都会战战兢兢，早已辞去原来的医院工作，在前辈介绍下，去另一家医院帮助做点儿医疗事务工作，小心谨慎地生活。这段时期当然不得行医，但他却时时忘不了自己是个医生。

当一旦认为有明显改悔诚意之时，可在医道审议会上重新获得行医执照。秋本为了获得这个权利，悄悄地用功学习，免得使自己的医道荒废了。学术会议是不能参加了，不消说，更不能为患者治病。尽管天天闻到药品的气味，还需独善其身。然而，在人身获得自由后，不得行医还是毫无意义。不能为患者治病的大夫等于没有医生的生命。

只要没有重新获得执照，对秋本来说，并不能意味着恢复真正的自由。被妻子在耳边唠叨得心烦，为了表示顺从妻子的意见，信步出门旅行去。但究竟去哪儿旅游心中毫无打算，光想在旅途中重新觅得自己的影子。可是，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去转悠，更觉沮丧，仿佛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再获得一个医生的资格了。

孤独伴随着绝望，无论在哪儿似乎都见不到希望的光芒。这时，仿佛象拔开乌云见到太阳般地，瞥见在车站小卖部买的旅行杂志一页中，登载着风巢点油灯生活的报道。那儿有客店，常年营业。秋本觉得这段报道就象是圣经中的一章给迷途的羔羊指明了方向。于是，吸引着他直奔风巢而来。

“真没想到，这令人诅咒的麻醉药，竟然在这儿派上这么个用场！”秋本自嘲一般喃喃地说。

但是，倘若不用它，那么咱们这些人就会被蒙在鼓里吃大亏啦。

六、 亲骨肉的来信

一

后方总部来催促“鼠尾草”行动必须尽快执行，具体措施由塚本全权处理。塚本感到为难了。虽说是全权处理，但并没有想出一个更佳的方案来。行动是绝对不能留下人为犯罪痕迹的。雪崩行动已归失败，用安眠药的计谋看来引起他们的警觉了。那，还有什么最好的办法呢？一向精明能干的塚本也变得一筹莫展了。

坠落飞机百分之九十九的残骸已回收，剩下百分之一的碎片，已动员本队全部力量去搜寻。塚本跟日野商量，但日野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心情变得格外焦躁。

“放把火烧它个精光，怎么样？”日野象是想起什么抬起头，提出了这个狠毒的办法。

“放火，来一场火灾？”塚本的神情为之一动。

“是的，只要不留下什么麻烦就行。”日野的口气象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

“可是，不把整个风巢烧光就毫无意义。”

“那自然。”

“怎么会没有后遗症？大得很哩！光是客店着火还说得过去，如果风巢全村都烧毁，当然会招来怀疑。而且，在这场火灾里没一个生还者的话，更会让人觉得奇怪。”

“这倒也是。”日野对自己提出的办法，也觉得太欠考虑了。

“然而，最令人头痛的就是那些客店的旅客。只要能先干掉他们，剩下那些连路也走不动的老家伙就好办啦。光放火烧客店这个主意倒也不赖！”塚本虽然否定了日野的方案，但似乎还不舍得放弃它。

“不行，这办法不能用。烧得一个人也不剩太露骨啦！”日野一下子改变了自己的观点，完全放弃了这个主张。

“放火烧这个主意，也不见得一无可取之处。”塚本的口气分明还有点儿恋恋不舍。

“可是，一时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嗯。原以为在这深山荒林里办法多的是，没想到竟会这么棘手。”

他们手中持有各式各样的杀人武器，要是能充分发挥的话，起码可以把一个中型城市全部毁灭。可是，眼下这些武器都没法动用。

“好臭哇。”塚本赶紧掩住鼻子。

总指挥部搭着帐篷，放到携带式火炉，这种火炉拆开之后，小到能放在手掌上，但取暖效果却异常地好。这炉子里的燃料看来已所剩无几。

“是不是再加点儿燃料？”

“真有点儿对不住在野外干活的兄弟呀。”

突击队员们正分散在雪地里，寻找飞机残骸的碎片，即使连最后的一小片也不能放过。要尽一切可能把那架破碎的飞机复原成跟原来接近的模样，这几乎是很难办到的事。而且，为了要在这山里抹去自卫队飞机失事的一切痕迹，就绝不能留下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碎屑残片。因此，“鼠尾草”行动越花费工夫也就干得越漂亮。

被坠落的飞机折断或烧焦的树木，截去枝杈或从根部砍下烧掉；被削去表层的地面，用推土机运来新土铺好，上面再覆上新雪。这样，倘若要细细勘查，或许会发现这儿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是，不知底细的人乍一看是不会看出什么破绽的。

“不，他们不会觉得冷的。”

“我是老了。”塚本瞅着行将熄火的炉子，自嘲般地嘟哝着。

觉得寒冷彻骨，兴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吧。日野略带嘲弄地暗示自己。日野的主意是要做得赶尽杀绝。虽然是一手培养起来的忠实部下，塚本竟然也会觉得有点儿赶不上他了。特别是近来，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都觉得衰弱了，这感觉尤为明显。

“就象这炉子一般，我一生中火势最旺的日子也将过完了……。”塚本慨然长叹。

火炉的燃料终于烧尽了，燃烧不充分发出的异臭在帐篷中迷漫。

“来人哪！”日野从帐篷口伸出头去喊。

这时，塚本忽然有了个好主意，兴许能行。

“风巢村用的什么燃料？你立刻让大屋去打听一下！”塚本又恢复了那副生来就毫无表情的严肃神态，对日野发出命令。

二

高户弥平从登山者口里听到，前面发生了雪崩，把通往风巢的路全封锁了，他只得重返山下。接连好几天气候恶劣，甚至连防雪的新山道遭到了大雪封锁，也没什么奇怪。有一封寄往风巢的信，这可是少有的新鲜事。不论是穷乡僻壤，还是海中孤岛，只要有邮件就得投送。这二十年来，就是弥平肩负着风巢地区的邮件投递。

风巢还在全盛时斯的当口，每天都有邮件。那时，他天天挎着邮袋跋涉在二十公里的山路上。有时候，他是幸福的天使；有时候，他成了报优的信差。但不管怎样，村里的孩子们总伫立在他上山的坡道边，等候他到来。有的来取定期出版的少年杂志，有的是在焦急地等待远方朋友的来信。即使无信可等的孩子也会盼着他的到来，弥平是通往外界的一扇窗。孩子们伴随着他走遍全村去送信，不时从他嘴里听到外部世界各种各样的新闻。

孩子们对远隔山峦那遥远城市的心憧憬，都是从弥平那儿得到的。也有人把要寄出的信件托给他。送完信，孩子们站在山脊上为他送行，眼望着他下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弥平的背影里寄托了他们无限宽广的梦想。弥平肩负着孩子们的梦，每天走在夕照下的山岭间通往世界的山道上渐渐远去。眼下，风巢村里再也见不到活泼可爱的孩子们的身影了。风巢村也随之失去了青春的活力，成了不见人烟的荒村。信件也稀少了。原来每天有邮件，渐渐三天一封，一星期一封，到后来，几个月也不见有一封信来。

弥平打从孩子们迁走之后，也提不起去风巢的劲头来。偶尔有去风巢的邮件，也净是官方的通知，或是毫无价值的广告宣传品。尽管毫无价值，也不能不送。眼下送信上山，再也见不到那些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喋喋不休地打听山下新闻的孩子们，也不再寄托着孩子们的梦想了。打从没了孩子，弥平突然觉得苍老了。以往，爬这二十来公里山路从不在话下，可眼下却觉得费劲极了。

“今年是最后一年送信了。”

弥平已开始考虑退职了。可是，自己一旦退职不干，有谁来顶替他去风巢呢？为了送一封广告宣传品（而且收信人并不等待着这么一封东西），要往返走上二十公里山路，无论怎么看，也太不值得了。

“如果自己退职了，风巢不真会变得与世隔绝了吗？”

“为了这十三位被亲属撇下的老人，我尽到了跟外界取得联系的一架通讯设备的责任。不管有没有信件，只要自己还留任一天，那么，这台通讯设备就会依然完好无损。”

为了这，还不能辞去眼下这个职务，弥平受这使命感的驱使，至今仍尽力尽责地干好这份差使。也许全仗了这个劲头，风巢村才又开始复苏了。那些奄奄待毙的老人，似乎又重新获得了生活的希望。眼下，客店里又从东京来了一对年轻夫妇当管理人，能听到孩子的喧闹声，怕也为期不远了。

一到寒冬期，来风巢的邮件遽然绝迹。这一个月连一封广告宣传品也没有。没有可送的信件，也许会有寄出的信件，弥平想去取邮件，顺便瞧瞧山上的情况，正在这当口，来了一封寄往风巢的信。

收信人是见坊真纪子，发信人是见坊利也。信封上象是小学生的笔迹，写得歪歪斜斜。正想送上山去的当口，袭来全国性的恶劣天气，断绝了去风巢的交通。弥平瞅准天气稍见好转的时机，立即动身。踏着大雪到达离风巢还有二公里处，忽然闪出几名登山者来，说是前面的路被雪崩堵塞不能通行。还说雪面没有稳定，恐怕还会有第二回雪崩的危险，劝他别走近的好。

弥平见到这些已登上南阿尔卑斯山中心地带的行家里手，就顺从地听信他们的忠告，返身下山去了。虽然心里觉得快到风巢又折回去真有点儿冤，但总不能去冒雪崩的危险。看来客店管理人开筑这条能防大雪的新道在连续数日的鹅毛大雪下，也不管用了。人虽折了回去，但心里还牵挂着风巢。登山者目送着他下山，这视线仿佛刺得弥平的背上生疼。

“这些人在那儿打什么主意？”通往风巢的道已被大雪封锁了，除了下山已无路可登。这些人不立即下山，还在这儿磨磨蹭蹭干吗？抑或他们在下山途中遇上了雪崩，后队的人被困在山里了？还是他们打算等第二回雪崩的危险过去吗？弥平总觉得有点儿心神不定地走原路回去，一不留神跌进雪堆里，把墨镜震落在地上。他正俯身去拣，忽然发现了一桩怪事：雪地上分明见不到一个脚印，看来这伙人不是同自己一条道爬上山来的。可是，打从山下来那儿，只有这一条山道。

这么说，他们是从山上下来的。往那儿上去非得经过风巢村才能登上驹岳和仙丈岳的山脊。他们是从南阿尔卑斯山的主峰上下来的，可到达这儿得跟山间的严寒搏斗啊。他们虽然身穿冬季的登山服，但没人手持登山镐，在树丛里隐约还见到象是有枪靠在树上。登山者一般是不带猎枪的，他们几乎看不见有什么行装，而且，戴着风雪镜的上额肤色竟那么白晳。

在山里遇到坏天气，不得不耽搁多日，由于透过云层的强烈紫外线和雪的反射光，会灼烧皮肤，尤其是冬季山里的日照跟夏季不同，会使皮肤很快变得黝黑。戴上风雪镜会使眼睛周围一圈仍保留着原来的肤色，就跟眼镜猴一模一样。刚才那些人虽也戴上风雪镜，可没一个人有这摸样，皮肤也完全没有晒黑，简直象今天刚进山，全那么白白净净的。

“对了，怎么连胡子都没有畦？”

弥平刚才心头的疙瘩终于找到了答案，他们因为一进山就遇到大风雪，全躲在帐篷里，所以没“晒黑”。然而，胡子总会长出来的呀！他们如同进山不久，刚长了一点儿胡子茬儿。但如果在山里呆了一阵子，绝不是这副摸样，全象山大王似的满脸胡子。不过，也许是打算下山才刮了脸，但也不会不约而同一起刮脸。长期往返在风巢一带，弥平熟知攀登南阿尔卑斯山的那些登山者的生活习惯。

南阿尔卑斯山的山岭险峻，地形复杂，除了近山脊外，全被浓密的森林覆盖，不象北尔卑斯山那么多姿多釆，却有一种宗教气氛般的肃穆寂静。为此，来这儿的登山者都有点儿朝圣者般的虔诚，简直看不到那种去北阿尔卑斯山观赏山景的旅游客，来这儿非得攀越北阿尔卑斯山或是别的什么山。要么是贪图清静，不怕山路曲折的登山者才会来此。

来南河尔卑斯的登山者，一个个象寄生蟹似的背着大背囊，象蚂蚁般执着又缓慢地一步步向上攀登。比起那些服饰时髦的去北阿尔卑斯山的人，穿着土气得多。正因为如此，才具有一个登山老手的风度。然而，他们并非是衣冠不整，如同旧时代的高中学生以那种敞衣破帽不修边幅来炫耀自己身份高雅，而南阿尔卑斯登山者的服装尽管土气陈旧，也正是为了显示他们是登山行家。

而且，当他们下山时，为了炫耀自己在山上同何等严酷的大自然作过斗争的姿态，更会突出那满是污垢的身子和破烂不堪的衣衫，这跟历经沙场的勇士以伤疤为荣的心理很相象。所以，在下山前，不会舍得刮掉脸上的胡子，甚至其中还有些人上山前就留起胡子。尤其在攀登南阿尔卑斯山的登山者里有这种赶浪潮的人。至少就弥平所知，没见过他们下山前就把胡子剃得精光。刚才邁到的那伙人个个下巴溜光，竟然他们也是从山上下来的！

“这些人可真有点儿怪。”

弥平心里这个疑团没法解开。于是，他又转身返了回去。那批登山者还泡在老地方，并没有去寻找掉队的伙伴。似乎那儿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那些人一见返回来的弥平，神态变得紧张起来。

“大爷，你忘了什么东西啦？”一个带队模样的人目光锐利地盯问。

“不，没忘什么。你们是打哪儿来的？”

“我们是从山上下来的。刚过前面的半山腰，就发生了雪崩，再晚一点儿，就让雪埋了。”

“你说那山上是仙丈岳吗？”

“是的。”

“后面没有人了？”

“后面？没有。”

“这么说，你们连冰镐也不带，怎么爬山？”

“冰镐？”

“是的。这个季节不带冰镐，怎么能登上仙丈岳和驹岳？而且你们好象也没穿冰爪嘛。”弥平望着他们的脚。不穿冰爪怎么能从陡斜的冰坡上下来，又不象已经换了下去。

那个带队的显得十分狼狈地说：“那、那是让刚才的雪崩卷跑了。”

“全让雪崩卷跑了？”

“是的。幸亏这些冰镐当了我们的替身。”

弥平听了这番话，心中的疑云更深了。冰镐失落时，总是脚先踩跐，为了不失去平衡滑落下去，慌乱中把冰镐扎到雪面上才容易失手。这样，一旦冰镐脱手，人也难免遭殃。但是，他们竟然全把冰镐弄失了，人却安然无恙！再细细打量一下他们的脸，压根儿不象在山里呆了好几天的模样，最多不过一两天吧。偷偷地膘了一眼丛林，刚才见到好象有枪靠在树边，这会儿全没了。

“你去哪儿？”见弥平往山上走去，那个头儿吃惊地唤住他。

“到哪儿？去风巢呗。”

“雪崩把去风巢的道全封住啦。”

“那我去看看出事的地方，瞧瞧这雪崩有多大，也许能找到路。”

“太危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来第二回呢。”

“那你们也别老在这呆着，还不赶紧下山！”

“我们把行李丢了，想等雪崩危险过去了去找回来。”

“行李？还有什么”

“冰镐，还有别的装备。”

“光是丢了东西，没把人搭进去，算你们运气。反正，我要去探探路。”

“你不能去！”

“我是本地人，这儿的地形比你们熟得多。”

“我是为你着想，当真很危险哪。”

“我是邮递信使，我不去瞧瞧出事地点就下山去，怎么跟等信的人交代？”

“你不信我们的话？”

“犯不着这么认真动怒，怎么？好象我去对你有什么妨碍似的。”

弥平一句无心的话，一下子让这批登山者个个神色紧张地朝弥平围拢过来。弥平见状也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这句无心话竟说到了要害处。

“你们真是从山上下来的？”弥平追问说。

周围的人都默不作声，只见众人全在看那个领头的眼色。此刻，气氛异常紧张，似乎一点就会爆炸。弥平为了摆脱这怕人的局面，赶紧往风巢方向走去。从这儿穿过林子离山脊不远处是权右卫门山山腰一带，也是唯一会发生雪崩的危险区，走过这儿，前面的路就安全了。

“大爷！”那个带队的又唤起来了。

喊声很严厉，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请示上级了。

“什么事？”弥平头也不回地说。

“大爷，你不相信我们的话？”

“嗳，我不信。”弥平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们是为你考虑才说的呀！”

“谢谢你们的关照，我要亲眼去证实一下。”

“你再往上走，我们可要动武啦。”

“动武？”弥平大吃一惊。此刻，心头涌来的恐怖已代替了刚才的狐疑。

弥平是觉得他们很可疑，所以重新返回来，没料到会有切身危险。但是，他这才想到，这一批并不是普通的登山者。

“也许是占山为王的盗贼……”

现在可是科学发达的时代。但弥平确确实实是这么认为的。身上虽没有什么值钱的金银财宝，但恐惧感却迅速遍及全身，他们也许会杀人。弥平受自卫本能所驱使，他想拔脚逃跑，往山下跑当然安全，可是下山的路全让“盗贼”堵住了，只有上山的那条道。

哨兵见弥平拔脚逃跑，愈加慌乱，让他跑进风巢就糟啦。

“啊，你别跑！”

一吆喝，使弥平更加害怕。

“站住，再跑要开枪啦I”

一名队员情急之中不加思索地用了威胁口气。没想到愈加使弥平认定自己是遭到盜贼袭击，反而没命地奔跑起来。那时，他要站停下来也办不到，两只脚不用指挥地撒腿飞跑。不一会儿，他已经奔上了山脊那条羊肠小道，路被冰雪冻得溜滑，路的一边就是冰雪山谷，这儿就是权右卫门山。弥平平时常来往这条道，可今天过于紧张，脚下没留神却一个踉跄滑倒了，大半个身子掉在冰坡上。这条道他走惯了，所以没带冰镐、冰杖，即使滑倒也能脱险。可是，今天他“被盗贼追赶”，早就慌了手脚乱了方寸，脚没踩稳就想爬起来，不料反而滑了下去，身子朝冰封的山谷滚落下去。一声长长的哀号，弥平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满是冰雪的山谷里。

那个头儿和队员们一时间呆若木鸡，眼看弥平落进了山谷。

“糟啦，马上去救他！”果然是当头儿的，他最早清醒过来。

“让他死了就麻烦啦！”

不用叮嘱，队员们也明白事关重大。邮递信使不回来，立即会招来大批搜山的人。可是，眼下那个邮差已经心有疑团，即使平安回去也会去报告，不让他回去吧，就会招来搜山队。眼下，他们正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地。可是，当前最要紧的是不能让那邮差死去。那个头儿和队员们顺着弥平滑出的痕迹，慢慢从雪坡上往下爬。

三

此刻，反町绕过新筑的道，小心地往权右卫门山坡下方横插过去。可以料到，他们准在唯一通往风巢的门户布上了岗哨，眼下只能走那条旧道的山谷地。权右卫门山坡上树木疏少，坡度陡斜，是个雪崩的危险地区。

大雪饱含水份，拨雪走去十分艰难，雪深没股，行走缓慢。灌木丛只有树梢露出雪面，再往下就有山毛榉林，一进入林子就安全得多了。夏天的小道全埋在深雪下，地形也变得难以辨认。风刮过山上稀疏的树木，发出象人一般的呼声，听来让人心里直发毛。

反町正走到权右卫门山坡边，忽然发现山上有动静，只见一个黑色的物体带起阵阵雪雾滚落下来。头顶上就是长有稀疏桧树林的山梁，也是反町他们新筑的山路。他见有物体落下，立即意识到可能危及自己的灾难将会发生。由于滚落物体往往容易引起雪崩，他正处在这落下物的正下方，这一带又没有可容身躲避的树林和岩石，在这儿一旦发生雪崩，准是必死无疑。那团东西一面腾起雪雾，一路跳跃着朝茫然呆立的反町笔直滚落过来，还有几个雪团跟随在后面一起滚下。那东西滚近反町身边，由于斜坡变缓，慢慢停住。定睛一看，那象个雪团似的物体，原来是个人。这时，他身边的雪已被流出的血染红了。滚落时准是撞上岩石或被利冰划破，看来伤势不轻。

幸好，随后滚落一些小雪团，不久就平静了，看来还不至于引一起更大的雪崩。但不知道这样的滚落震动，会不会使雪面又一次失去平衡，带来更大雪崩的危险。反町不能撇下那个遭难者独自逃跑，他还想细看一下这是个什么人。

“喂，你醒醒！”反町走近前去抱起那人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是他熟识的邮局信差高户弥平。

弥平对这一带的地形犹如对自己的家一般熟悉，怎么会滚落下来？

“弥平先生，你醒醒！”反町把他搁在自己的膝上唤他的名字。

弥平低低地呻吟起来，他开始苏醒过来。满脸都是擦撞的伤痕，嘴唇右角裂开，淌着血，门牙好象被磕断了，眼睛也睁不开，身上多处受伤，腿似乎也跌断了。膝盖和手掌上不停地涌出血来。可在这地方也没有条件进行适当的治疗。

“你要挺住，我给你包扎。”反町先得把他拖到没有雪崩危险的林子里去。

“这，这……”弥平那只满是血的手里拿着什么，朝反町伸去，原来是一封信。“你把这信送去，行吗？请你代我负责送到……这比给我包伤口更要紧……”

反町刚要抱起他时，发觉上面有动静。

“人就在下面！”

“赶快抓住他，要不就麻烦啦！”

“快！”

随着这些杂乱的话声，似乎有好几人从坡上下来，看来是顺弥平滚落的踪迹追来的。而且，他们对容易诱发雪崩的斜坡竟毫不在意，不顾一切地搜寻弥平的下落。

“是那帮家伙！”反町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追赶的人就是他们。他们没说救人，反而说“抓住他”，准是那帮家伙。他们拐进了死角，打这儿无法看见。

“你，你快跑！”弥平嘴角淌着血说。“他们是强盜！”

弥平似乎拼命挣扎着不让自己昏死过去。他错认为遇上了盗贼，没错，他们确确实实是盗贼。为了保守自卫队的机密，不惜要将整个村子抹掉。他们是一帮穷凶极恶的最大的强盗！

“不能把你撇下。”

“我……反正不行了……让他们抓住，也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来……快跑！别管我，快跑吧！”弥平吃力地蠕动着满口是鲜血的嘴，断断续续地说了这番话，血不断从嘴里涌出。

反町不清楚眼下事情的经过，但弥平准是遇上了他们布下的警戒线，他是为了冲过去不留神失了足呢？还是被他们推落下来才掉到这儿来的？

“信就拜托你啦……是你太太的，请务必转给……”弥平用最后的一点意识支撑着说完这几句话，他似乎已经什么都瞧不见了。

“是真纪子的信！”反町又看了看弥平交给他的这封信。

信封上歪歪斜斜地写着“见坊真纪子收”几个字。翻过来一看，反町不由得愣了一愣，发信人竟是她的孩子。这是封儿子给母亲的信，信封沾上了弥平的血，字迹已经有点模摸糊糊，但这几个字能辨认出来。

* * *

自卫队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再磨蹭下去，反町就会被他们发现。

“弥平先生，请你原谅我吧！”

反町把意识朦胧的弥平拽到稍能挡住点儿风的岩石低凹处，随即离他而去。究竟该往山下去，还是返回去，一时，迟疑不决起来。为了救全村人，应该赶快下山，但这儿有一封弥平舍命送来的信，是孩子给母亲的信。但是，他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真纪子看到这封信之后，也许好容易做了自己“妻子”的她，会不会爽心动摇，想回到自己孩子的身边去？

“喂，还没找到吗？”

“这儿好象没有，往那儿去找一找。”

队员们此起彼落的呼喊声竟那么近，声音是从前面来的。下山的路已经被他们堵住了，只能往来的路上折回去。反町转身朝原路跑去，路上的雪已经踏平了，跑起来轻松得多。但是，万一给他们发现这行脚印，那么，村里有人打算秘密下山的计划就会暴露无遗。但眼下，必须尽決地摆脱身后的尾巴。反町加快了速度。

“喂，人在这儿啊！”

背后传来的人声，使反町吓了一跳，原来他们发现了弥平。

“他快要死了。”

“已经太晚了，他一点儿没知觉了。”

“怎么办？”

从背后飘来的声音判断，他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弥平身上，还没发现反町的脚印。反町想，必须赢得这个时间，尽可能跑得远点儿。好容易背后再也听不到动静了。他来到只有少量流水的小溪边，沿着它往上游走，总算脱离了雪崩的危险地带，村子已经进入了视野，反町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攥着弥平交给他的那封信。沾在信封口的雪化了，信口也开启着，他望了望信封里面，难以克制自己想瞧一瞧的欲望。

信纸上用歪歪斜斜的字迹写道：“妈妈，你为什么扔下我？我太姊妈（寂寞）啦！姊妈得不得了。所以，我把画妈妈的画，切（贴）在房间上，可是我怎么说，你也不才（睬）我。你也不包（抱）我。晚上，我跟正（枕）头说话，就好象听到妈妈的声音，所以，我常常跟正（枕）头说话。前天，外公来告我地子（址），告我写信，叫你快回来，我在门口等你啊……”

看来这封信花了好大工夫才写完，信上的铅笔字被小手蹭得黑糊糊的。信上不少错别字，正因为如此，才有动人的说服力。他准是从去办离婚手续的真纪子的父亲那儿，打听到这儿的地址。

“这封信给真纪子看的话……”

结果再明显也不过了。曾经为了爱情牺牲自己的真纪子，在自己亲骨肉的呼唤下，又会恢复她母性的感情，就是没有信来，她也常常会听到远方孩子的呼唤，她的心就会从反町身边飞了出去。这封信让她看了，也许她会不顾一切撇下他回到自己孩子身边去的。

“不，不能让她见到这封信……”

但是，这封信是弥平用生命换来的，我能违背弥平的嘱托吗？反町心里激烈地搏斗着。这封信要是拿回风巢，就不能不让真纪子看，要扔了它，只有趁早！

“我需要她，事到如今，更不能轻易让她回到孩子那儿去！”

反町犹豫不决的心里刚拿定主意。此刻，从下游权右卫门河那头发出了喊声：“在那儿！”

反町吃惊地朝下望去，他们穿着雪中伪装服使人瞧不分明，隐隐约约有几个白影在闪动。原来是自卫队突击队员对反町的脚印引起怀疑追上来了。

“喂，站住！”他们喊着。反町立即奔跑起来。

“不站住，就开枪了！”他们威吓地大声喊。

反町脚不停步，他知道对方不会轻易开枪的。这些突击队员正在雪崩危险地带，一开枪准会使原来松动的大雪崩塌，引起雪崩。

“站住，你还跑！”

反町已经走到溪流边，而对方还在雪中，行动缓慢得多。所以心情焦躁万分，其中一个人端起枪瞄准，当真打了一枪。这一枪不用说是想吓住反町。枪声在山谷里引起长长的回声。弥平一死，使他们显得十分慌乱。

枪声消失后一会儿，山谷上方的雪开始崩塌了。滑下山的雪团，带着更多的雪团滚落下来，象有人在敲击定音鼓似的不停地发出咚咚声。转眼之间，大雪下蕴藏着的巨大能量在斜坡上开始迸发出来，腾起迷眼的雪雾，发出象开水沸腾时的响声。

反町尽管知道自己的脚下是安全的，但他被眼前奔泻着的大雪崩惊呆了。他茫然地眼看着这场巨大的灾难在面前爆发。

七、 山谷里的攻防战

一

同一时刻，客店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枪声和随之而来的雪崩爆发声。

枪声传来时，大屋和两名部下神色吃惊地对视了一下。这枪声也使大屋完全惊醒了。不过，催眠时发生的事他一点儿不会记得。

“那是什么声音？”

“这确实象……”话还没说完，随之传来了一声更大的爆裂声，接着响起沸水翻滚般的噗噗声。

“雪崩！”秋本说。

“是在权右卫门那一带。”佐原隆造接上一句。

“那，他……”真纪子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可她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反町下山的事，绝不能吐露半点儿让大屋发觉。倘若反町遇上雪崩，也没法去救。

“起先那声响，是枪声！”木下二曹判断是枪响。

“有谁会开枪？一起雪崩开头就是这样的声响。”

让隆造这么一说，木下也有点儿拿不准了。

“不管怎么，去瞧瞧动静。”

福岛刚想起身，被大屋举手制止：“我们去看看。你们在这儿别动。”

“也许有人给雪崩埋了。”

“你说有人遇难了？村里人全在这儿，这么坏的天气，也没人会上山来。

“不，也许山下有人会上来。”

“那就交给我们办吧。”这时的大屋跟施催眠术时的那么顺从听话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他神情严肃地出门去了。而且，再也没追究反町的下落。

大屋一行三人离开此地不久，浑身是雪的反町回来了。

“啊，你平安无事！”真纪子不顾众人在场，扑上前去紧紧地拥抱他。

“让你担惊受怕了，真对不起！”反町轻柔地抚摸着真纪子的背，然后扭头对大家说：“那帮家伙果然防得很严，他们挡住了从新山道上山来的投递员高户先生，把他推下了山谷。”

“哬，是弥平他！”隆造双目圆睁。“弥平他怎么样了？”

“真可怜，大概没救了。我也被岗哨发现，只好只身拼命逃了回来，那帮家伙真是发了疯，在权右卫门那儿朝我开了枪。”

“果然，那第一声响是枪声啊。”隆造惊叹地说。

“所以才引起了大雪崩。我真是在千钧一发时得救了，那些在山谷里的自卫队看守好象全被大雪吞没了。”

“真是自作自受！”

“不过，弥平先生也一块儿被大雪埋没了。”

“啊——！”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悲叹起来。

反町对“妻子”说：“真纪子，这是弥平先生搭上命送来的信啊。”

他说着，把那封信交给真纪子。

“给我的，是谁写的？”

“你看一下发信人的名字。”真纪子一瞧信封背后，表情突然变了：“啊，是利也！”

她急不可耐地拆开这封给反町重又封好的信，打开信纸：“什么？利也说他老是跟枕头说话，我可怜的利也。”

真纪子读完信，把信纸紧紧地捧在胸前，目光变得深邃莫测。她已经忘记自己身处险境，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了。她的眼里只看见远在千里之外那孩子逗人可爱的模样。

“我一定要去……”她那没有焦点的目光神游在远方，喃喃说着，忽地站起身来。

“真纪子！”

真纪子似乎没听见反町的唤声，那封信依然紧紧地捧在胸前：“孩子在呼唤我，我要赶快走。”

“真纪子，你胡说些什么呀！你要坚强些！”反町在她耳边鼓励说。

她似乎有点儿清醒了：“你瞧，我竟会这么心慌意乱的。不过，我一定得去利也那儿，把利也带回这儿来。请让我去吧！”

“你说什么傻话呀！你说去就能去倒也罢了。你难道不知道眼下咱们的处境吗？”

“不管怎么说，我非得去一趟不可。”

一个人钻了牛角尖，怎么解释也是白搭。反町意识到，这封信交给她，果然招来了麻烦。

“好，我会让你如愿的，不过，要耐心等一等。眼下，山谷被雪崩堵住了，他们大概正赶往那儿去找断了联系的警戒人员。可现在走，时间太晚了，看明天有没有机会吧！”

时近黄昏，天气稍见稳定，但云层又不，渐渐增厚。秋本把刚才对大屋施行催眠术后探听到的情况一一告诉了反町。

“果然如此！可是，即使了解到事实真相，也还是救不了咱们啊！”

“你说救不了咱们，是什么意思？”小暮克制住心中的不安问。

“虽然咱们不愿意正视这个事实，但终将和风巢同归于尽。”

“岂有此理！”小暮的声音已近乎哀号了。

“这是大屋二尉亲口说的吧。”

“那是在施了催眠术之后。”

“所以，这才是真话，诸位！”反町蹙紧眉头，打量着众人。“我刚才不是说过，要同心合力跟他们斗吗？”

大家在体味反町话里的含义。“可是，这意思并非是主动战斗，而是要想方设法摆脱险境。这样，咱们必须改变方针。”

“跟这些突击队员打一仗吗？”秋本的话里含着讥讽。

“是的。”

“那么，请问怎么打？”

“秋本先生的催眠术，似乎能指挥大屋，难道就不能利用他来诱骗大部队吗？”

“诱骗？往哪儿？”

“权右卫门河。那儿还有雪崩的危险，把大部队骗到那儿，在山谷上方加点儿刺激，就象昨晚把我们骗去，然后悄悄溜走那样。”

“去是能去些人的，可是要把部队所有的人都骗去，很难办到吧？”

“让咱们利用大屋，尽可能去试试。”

“要是只有大屋一个人去，不就落得一场空了吗？”

“可是，没有更妙的办法了呀。”

“就算这计谋成功，他们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咱们也会被他干掉的。”

“咱们什么也不干，不是也要被他们害死吗？即使咱们是螳螂，也要豁出命来挡一挡车！”

“就算能巧妙地把大部队骗到权右卫门河，怎么来引起第二回的雪崩呢？咱们既没有枪，又没有炸药。即使有也不会用啊！”福岛问。

“只要把他们骗到权右卫门河一带，我就有办法治他们。”反町很自信地说。

二

塚本二佐得到报告，在权右卫门山设置的四名岗哨，全让雪崩吞没了。一时间，他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由于跟岗哨突然失去联系，心中有异，派出侦察兵去摸清情况，才得到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侦察人员回来报告说，雪崩是在权右卫门河一带的山谷半腰爆发的，大雪直泻谷底。当时，如果岗哨在各自规定的位置上，是不会被大雪吞没的，这一下是全军覆没。可是，他们全体人员为什么要跑到发生雪崩的危险地带去呢？这一点，侦察人员没有找到答案。

总部立即抽调出十名队员赶往现场救援，但雪内的能量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仍有再次爆发雪崩的危险，加上时间已晚，给搜寻带来困难。尽管全是体力充沛、强壮精悍的突击队员，但由于从昨天起没日没夜地连续执行任务，人困马乏，极度疲劳。

而且，坠落飞机残骸的回收和现场的复原工作都不能说已经大功告成。风巢的居民和客店旅客差不多还没损伤一根汗毛地活着。可以说“鼠尾草”B行动还没圆满完成哩。

“牺牲的队员固然令人惋惜，但首先得考虑让活着的队员好好休息，不必去冒这险寻找尸体了。”日野一尉提了个冷酷的建议，尽管冷酷，倒是个最恰当的方案。

“好吧。今晚就让大家轮流休息。对风巢村，今晚是最后的期限了。”

“那么，就按原订方案干吗？”日野目露凶光地探视着塚本的表情。

“嗯，我想这一回应该能够最终解决了。”

“请让我来指挥吧。”

“可以。”塚本点点头。

三

天气预示着又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山里暮色浓重，周围一片昏暗。寻找被雪崩掩埋队员尸体的工作，似乎要延宕到明日进行。大屋和他的两名部下，也许是回总部去了，不见他们的人影。

“如果今晚能平安无事的话，明天咱们就要主动出击啦。”反町侧耳细听着越过山岭的风雪声说。他想，今晚是最危险的时刻。随着时间的流失，情况对他们会愈加不利，所以，今晚他们准会有所行动。但是，把这想法一说，反而陡增大家的惊慌不安。

“从现在起大家轮流休息吧，明天要请各位以全副精力来对付他们。我第一个值班，请每隔两小时换班。”反町提出了轮流休息的办法，敌人即使有什么行动，怕也要夜深了。

“反町先生，请让我去侦察一下吧。”小暮突然说。

“侦察？”

“我想去探听一下对方的动静，可能的话，再想去找找野崎先生。”

“不过，你对这儿一带的地形不熟悉啊。”反町无法撇下大家去走一遭。

“敌人也同样不熟悉。昨天我去过水不入一带，所以，路有点儿熟。再说，我还有一个强大的武器。”

“武器？”

“我有一对夜视眼，能象猫那样，在黑暗中能看东西。”

“真的？”

“真的。我想是遗传的。我妈妈也是，象猫眼睛那样瞳孔很敏感。所以，我从来不带电棒，不打开车灯黑夜里也能驾车。”

“眼下这当口，例是件绝妙的武器。”

“那让我去侦察一下吧？”

“你行动要多多小心。你是我的来宾，加上这时候每一个人都是很宝贵的战斗力。所以，请你出去别超过一小时，在一小时内无论有什么情况都要赶回来。”

“我明白。”

“你的背囊放在这儿怎么样？”反町又一次把地形道路情况详细告诉了小暮。小暮打从来此地之后，这只背刻没离过身，反町见他还背着那只背囊，觉得很奇怪，这样劝他说。

“不，现在是非常时刻，自己的东西还是自己拿着的好。说不准在我离开的当口，他们会来袭击的。”

既然这么说，反町就随他的便了。可是，在这种时候，他都不肯离身，这背囊里究竟装着什么？反町不禁感到有点儿好奇。小暮去了一小时还没回来，反町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不见踪影。反町断定小暮准出了什么事。他跟隆造商量了一下。隆造说，等到天时再看吧。

“可是，万一他迷了路，到天亮就没救啦。”

对此，隆造也想不出个好主意。

“也许眼下还能找到他的脚印。我这就去找他，这儿拜托你啦。”

反町把这儿交托给隆造，他还生怕引起真纪子多余的担心，没跟她告别就出发了。

这时，小暮正发挥着他得天独厚的夜视能力，悄悄地挨进了水不入处的总部营地。果然那些突击队员都疲乏得很，正在帐篷里呼呼大睡呢。但在紧要路口安了岗哨，小暮全能在暗中摸清他们的岗位潜入腹地。小暮没料到自己的“特殊功能”，竟能在这个时候大显神通。

四

正如“睡得象摊泥”这句话形容的那样，睡得好死，连梦都不做。疲劳沉到了睡河深处，睡河的上层渐渐变得清澄起来。在上层清澄的水面上，传来了呼唤声，确实听得很清晰。

“妈妈，快点儿回来吧！”那声音不停地叫唤着。

“利也！”

真纪子愕然失色，分明是自己孩子的唤声。那是利也在远方渴求母亲归去的声音。在她意识的表层好似蒙了层雾，这迷雾氤氲飘浮游移，时浓时淡间，显出了利也清晰的轮廓，倏忽又消逝了。真纪子想朝孩子那儿走去，但身子象是麻木似的无法动弹。

“利也！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真纪子让自己的叫声惊醒了。原来是个梦！孩子在梦中叫唤，虽惊醒过来，身子仍然不能动弹，尽管有这意志却无法指挥自己。真纪子想起以前动小手术受到局部麻醉时的感受就是这样，想动却无法动弹。头象裂开似的疼痛。她意识到在熟睡时发生了什么异常的情况。

“佐仓小姐——”她想唤，但发不出清晰的话声，声带似乎也麻木了。佐仓真由美还呼呼地睡得很熟，但见盖在她胸脯上的毛毯却在急促地起伏着。

“佐仓小姐，你醒醒！你怎么啦？”真纪子竭尽全力张口唤她。

然而，她却没动静。真纪子这才感到她有点儿不对头。想伸手去摇醒她，却举不起手，看来这种“麻痹”状态已经遍及了全身。

这时，真由美也在做梦。梦中似乎有人不停地呼唤她，只觉得整个身子笔直地朝深邃无底的黑暗空间中坠落下去。她伸手想抓住什么不让身子掉下去，但什么也抓不到。只觉得全身发冷，如同在高处俯视无底深渊一般毛骨悚然，寒彻全身。

呼唤自己的声音渐渐从上方远去。“快拉住我，别让我掉下去！”真由美想对那渐渐消失的声音呼喊，但嘴唇象是麻木了，唤不出声。后脑象被人勒紧般地疼痛。

* * *

真纪子已经无力推醒真由美了。空气变得异常浓重，好似油质一般粘粘糊糊地沉淀着，而且变得越来越浓。

“这空气不对头！”

真纪子这才意识到这异常的元凶就是呼吸着的空气。每吸进一口气，身体就会变得更加虚弱无力。远处传来丝丝的漏气声，刚才一醒来就听到了，不过这才发觉不对头。

“煤气漏啦！”

真纪子不寒而栗，曾常常昕到一氧化碳中毒时的恐怖情景，全身丧失行动能力直至死亡。即使获救，也会留下可怕的后遗症。

“不过，这儿没有煤气，燃料只用木柴和炭，这？……准是那帮家伙！”

比起迫近身来的危险，真纪子对在幕后下毒手的家伙更感到恐惧。他们动起手来，就只得束手待毙。另一间房里的那些客人和反町不知怎么样了？反町倘若察觉到这危险，立即会通知大家尽快逃避的，但至今没有动静，他会不会已经……？刹那间，真纪子脑里闪过这个绝望的念头。

“妈妈！”

真纪子又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呼唤声。

“我的孩子在呼唤，我在这儿不能绝望等死！”

孩子的呼声给了她巨大的力量。她想先得把窗子打开，让户外的新鲜空气进来，也许能使麻痹的身子得到解救。为了孩子的母亲本能使她产生了力量，竟然不可相信地使那无法动弹的身子挣扎起来。用尽全力爬着离开了床，象条虫似的匍匐在地上挣扎到窗边去，每挣扎一步，气喘得更粗，吸进的煤气也越多。她拖着僵硬的身子勉强地挣扎前进一步，心里就觉得下一步无论如何再也爬不动了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利也的呼唤声。

终于爬到了窗边。窗上没按插销，原，一只手就能推开的玻璃窗，竟然比石头还重。用尽全力把窗推开了一条缝隙，随即用脑袋顶着，依靠身体的份量把窗推开，室外的冷气一股脑儿拥了进来。顿时，朦胧的意识立即清醒了。得到新鲜氧气补充的细胞又复苏了，身子恢复了知觉。尽情吸了窗外新鲜空气的真纪子，身子开始能随意活动了，她立即想起反町的安危。

反町是睡在安有火炉的外间，只要反町平安无事，那么这眼前的险境他就能去应付。但外间不见反町的影子，只有隆造一个人睡着，客人们都分别睡在各自的房里。火炉也熄灭了。

“隆造先生，快起来，出事啦！”隆造给真纪子唤醒，他睁开了眼，外间屋子正朝着门口，缝隙很多，所以隆造中毒并不太严重，好似累极了睡得很死。

“不得了啦，有煤气！别的人很危险啊。”

至此，真纪子的体力已耗尽，她的意识又开始朦胧起来，难以抗拒的睡魔袭上身来了

五

在总部帐篷不远处，有一顶点着一盏灯的小帐篷。小暮巧妙地躲开岗哨的警戒，偷偷地向帐篷里一望，险些叫出声来。原来野崎在帐篷里被捆绑得象个作茧的蚕蛹，身旁有只汽油行军炉，一个看守正睡得好香。小暮怕被人发觉，赶紧把头缩了回去。等了片刻仍不见动静，又往帐篷里窥视。那个看守确实是睡着了，野崎也象死去般地一动不动。小暮见那看守睡得好熟，不由得胆大起来，决定冒一冒险。他看了看周围情况之后，潜进帐篷，悄悄地爬到失去自由的野崎身旁，看守还丝毫没察觉。

“野崎先生！”

他轻轻地推了推野崎，野崎感觉到了，马上睁开眼说：“啊，是你，

“嘘——，轻点儿！”小暮不让野崎出声，一边手法熟练地解开一般人难以解开的绳索。

“你来得正好。这帮家伙打算把风巢从地上抹去。”

“果然不出所料！”

“你们知道了？”

“秋本先生对侦察队队长施了催眠术，问明了底细。不管怎么样，要从这儿逃出去。”话说完，把野崎手足上的绳索也全解开了。

“逃跑，往哪儿跑？”野崎惊讶地问。

“当然是往风巢啊，回到大伙儿那儿去。”

“一旦给他们发现，立即会追来的，这不连累大家？”

“不管怎么也一样，反正好歹要死，也死在一块儿。今晚能坚持到天亮，明天反町先生就有办法对他们反击了。”

“反击？你们知道不知道他们是伙什么人？”

“知道。不过，大伙儿一条心也许能行。”

这时，看守哼了一声，动弹了一下。

“啊，快！趁现在快跑。”

两人见看守又打起呼噜，赶紧从帐篷里逃了出来。穿过警戒线，来到了望得见风巢的地方，遇到从下面赶来寻找小暮的反町。反町见两人都平安无事十分高兴。

“敌人一旦发现你逃跑，会迫使他们进行最后的摊牌。因为他们认为野崎先生会把一切真相都告诉我们，他们的伪装会全剥掉。”

“那他们会不会立即动手来干掉咱们？”小暮的脸上露出了恐慌。

“要来，也就在今晚吧。”野崎说。

“好吧，先回村去，大伙儿一块儿来想个对策。”

“有人来了。”这时，小暮凝视着那边黑暗里。

“有人来，是谁？”

“我什么也没瞧见。”反町和野崎顺着小暮的视线瞧去。

“不，确实有人往这儿来了，五个、六个；不，也许不止这些。”小暮目不转睛地瞧着那片黑暗，肯定地说。

天上布满厚厚的云层，在风巢周围的雪坡上不见一丝动静，身后树林里更是一片黑糊糊。

“从树林里走来了，对，是他们！在朝这儿来，就要迎面撞上了，快来这儿，快！”小暮的声音非常急迫。

野崎和反町终于听到了有人走近来的脚步声，就象在这黑暗树林里游荡的幽灵般地悄悄临近。三个人匍匐在树底下隐避起来。那是突击队队员，一数共有六个人。他们没察觉匍匐在地上的人，象阵黑色旋风似的走了过去。似乎还闻得出他们身上飘来的血腥味儿。

“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

“象是从村子里来。”

“难道村子里的人……？”三个人面面相觑。

“从他们的行动看，不象一般的巡逻。”野崎凝望着村子说。

“村里会不会出什么事？”反町立刻想起了留在村里的真纪子。

* * *

幸亏真纪子发觉得早，在千钧一发之际使客店里的人免遭毒手。看来那是放进了浓度相当高的煤气，但由于房屋结构不好，缝隙很多，没想到在这当口反帮了大忙，逃脱了煤气中毒的厄运。

大开窗户，吸进室外新鲜空气之后，大伙儿都恢复了行动能力，秋本又及时进行了适当的医治，很快恢复了正常，幸运的是全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隆造的老妻年纪大，加上又睡在紧里头的房间，恢复得比较慢，但总算没有性命之忧。

“估计他们是运来了一氧化碳贮气瓶，往咱们屋子里放气的。”秋本推测说。

等大伙儿全都发现异常的时候，这帮“凶手”的影子早已不见了。但可以推定准是他们一手干的。

“真对不起，是我当的班呵。”隆造面有愧色地说。

“大叔，这不能怪你。你闻了毒气才会昏迷不醒的。”福岛安慰他说。

正在此时，反町、小暮和野崎都赶到了，大伙儿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

“又是你太太救了我们。”

“放毒气说明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为了造成是咱们用火炉不当，致使一氧化碳中毒的假象。可是，一旦他们知道毒计失算，岂能善罢甘休呀！”

这是反町的担心所在。而且，眼下，野崎又被救了出釆，他们可能会恼羞成怒，更加疯狂地张牙舞爪地扑来的。

“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公开采取行动，总是搞点儿什么名堂掩饰他们的真面目。要是他们撕下伪装硬干，那才可怕哩。”秋本说，他担心敌人接着就会赤膊上阵，凶相毕露。

“他们要下手，今晚最有可能。”野崎的话说出了大家伙儿心里的不安。

对敌人来说，他们的时机渐渐在丧失。天气不会老是这么恶劣下去，已经开始转入稳定见好，而且，山下也将开始来寻找高户弥平。只要解了风巢的围，那么，敌人就会完全失去时机，宣告失败。

“可是，咱们有什么办法能对付他们的攻击呢？”众人神色暗淡地对视着。反町计划中的反击也必须等到天亮之后。

“如果能抢到一台发报机，就好啦！”反町讷讷地说。

“发报机？”野崎听到了反町的话问。

“你有线索吗？”反町望着野崎。

“在水不入那儿停着一架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里有无线电通讯设备，要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机舱里，也许能和外界取得联系。”

“在这山里能发出去吗？”

“飞到空中就能发报。”

“飞上天？”

“当然。”

“可是谁会驾驶呢？”

“我。我原来就在航空自卫队里呆过，有一度曾经想当个飞行员，所以，我会驾驶直升飞机。”

“你！”众人吃惊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野崎身上。

“请你们别象用看奸细似的目光瞧我好不好！眼下，我跟自卫队没有任何关系。不如说，因为我进行反战活动，被他们视作眼中钉。”

“不，谁也没认为你是奸细，只是感到惊奇。不过，直升飞机是那么能轻易搞到手吗？”

“我想试试，不见得不行。而且，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儿有人能驾直升飞机，所以不会警戒得很严。如果能弄到手，就可以飞出去，我只担心……”野崎说到这儿顿住了。把直升飞机搞到手，对风巢可是个死里逃生的妙着。

“你担心什么？”听野崎话里，似乎实现这个绝妙的计划还有些问题，反町提心吊胆地问。

“即使把飞机搞到手，这么低的气温，能不能发动引擎还是个问题。”

“引擎发动的可能性大不大？”

“很难说。这要看是什么飞机，是哪种类型的发动机，还受降落地点周围环境的影响。”

“你没看清是什么样的飞机吗？”

“我想该是那种V—107运输直升飞机，但没看清楚。还有别的几种小型直升飞机，不知道是哪一种。”

“万一飞机发动不了，或是还没发动就给他们抓住，那怎么办？”

“就算那帮小子走运吧，要不，他们就得自认倒楣。”

“这样太危险啦！”

“可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那就有劳野崎先生再辛苦一回吧。”秋本插嘴说。

“天一亮，就丧失了这个大好时机，只有在黑夜里才能得手。这对他们是致命的一击。只要跟外界联系上，胜败全定啦！”

“不过，飞机发动起来，你会夜间飞行吗？天气很糟糕，而且这南阿尔卑斯一带山地的地形很复杂。”

“不管它，我试试看。我只要往地面上有灯光的方向飞去就行。”

“你有没有夜间飞行的经验？”

“没飞过。我只熟悉操作系统。”反町对野崎的方案并不积极，野崎是他的“客人”，这么做他冒的险太大了，可是又不能眼看大家遭难。这使反町感到左右为难。

“我也一块儿去。”小暮自告奋勇地提出来。“有我这个夜视眼，也许多少能帮你点儿忙。”

“有你在，我就有信心了，至少不再是盲目飞机。”已经领教过小暮“功夫”的野崎面露喜色。

众人的意见取得了一致。于是，风巢村这些被赶上绝路的小百姓开始反击了。

* * *

塚本二佐为这接二连三的失败而心情沮丧。这回精心策划的“毒气战”，竟然会被那些居民及时察觉惨遭失败。

瞅准了客店里人们熟睡的时机灌进了瓶装煤气，没料到被对方察觉，功亏一篑。正在此时，有人报告：野崎逃跑了。

“逃跑？怎么回事？”塚本不能相信，手足被缚，还有人看守着。

“大概是趁看守睡着之际，解开绳子逃走的。”

“怎么捆得这么不结实？”

“不，捆得很结实，他绝对挣不开。”

“可是，眼下不是逃跑了？难道他有挣脱绳索的法术吗？”

“就象是有挣开绳子的法术那样，竟然能挣开没法解开的绳索。”来报告的下士也不得不感到佩服。

“眼下不是佩服的时候，让他跑回风巢就糟了。还不快追！”

“不用去追了吧。”日野一尉劝阻说。

“为什么？”塚本不解地问。

“放毒气失败以后，他们就察觉到了咱们的意图，眼下让野崎逃回去也无妨大局了。”

“为什么不去追呢？他是最早察觉咱们意图的人。”

“我认为再也不能迟疑了，毒气战失败的时候，我就打算干脆把他们全干掉。因为您下了归队的命令，我只好收兵了。时间越拖对咱们越不利呀。”日野对收兵的命令似乎很不满。

“你说干脆全干掉。可是，绝不能留下丝毫痕迹。让他们煤气中毒，也必须在尸体边上放些木炭、煤块，让别人看来他们是因为火炉燃烧不充分吸入一氧化碳中毒死去的。在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之前，不能蛮干。”

“不过，咱们的计划既然已经泄露，那就绝不能让他们活着。”

“这，我知道。”

跟风巢处境相差无几，塚本一伙也被逼得走投无路。当喷气机坠落的时候，风巢的人们对自卫队心怀叵测一无所知，但眼下不对了，他们已经察觉到了这些计划，一旦跟外界联系上，他们当然会揭露其中的阴谋。负有保护国民生命职责的自卫队，为什么竟然采取种种手段向风巢进攻呢？仅以“攻击国民”这件事被揭露就足以使自卫队完蛋。所以，为了隐瞒这个事实真相，就要赶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但这场屠杀又不能留下自卫队的痕迹，无论多么细小的痕迹也会遗祸无穷。

塚本已经闯进了死胡同里，但又不能蛮干一气，真所谓进退维谷。

“这个季节里发生火灾，合不合情理？”

“也不能说绝对没有，但四周都是大雪。”

“一场山林大火，把整个村子全烧毁也有可能。”于是再一次研究起“火灾”这个方案，到临了还是被否决了。由于“雪崩”、“投药”、“毒气”这些办法一一失灵，“火灾”这个方法也不见得能奏效。

“引起火灾的方法多着呢！”日野眼里射出一股残忍的目光说。他们原来拥有能烧毁一个大城市的“火力”。

“用化学方法能不能伪装成一场自然发生的火灾？”

“在山里初秋的空气最干燥，我想是完全可能的。但眼下不行。”

“这么说，用火攻已经不合季节罗？”塚本显出了无可奈何的神色。

“是的。”

此刻，日野似乎想起什么好主意。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塚本盯着他问。

“我们把用过的那些办法，分开使用，怎么样？”

“分开用？”

“是的，用一种办法去解决所有的人太麻烦了。对一些人用雪埋，另一些人用火灾，剩下的投药、放毒气，适当地解决掉。”日野好象在分门别类处理什么物品似地说。

“可是，这一招不行的话，会不会又是白费工夫？”

“村里人都已经知道咱们的意图了，也不必顾虑什么，把他们全抓起来，一个个解决。”

“好吧，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塚本对日野这个恶魔般的解决方案表示赞同。把村里的居民跟客店里的旅客分别解决，的确是个上策。至少能够掩饰一村子的人都死于同一原因这个极不自然的现象。而且，已经可以毫不在乎，隨心所欲地安排他们的死法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分别解决呢？”塚本说话也变得象处理一堆物品的口气了。

“客店里的旅客让他们煤气中毒比较合理，年纪大的让雪埋了。”

“那些不能动弹的老家伙呢？”

“那些不能动弹的老家伙嘛，他们住房都靠近岸边，把雪压塌他们的房屋，剩下几个造成逃难时死在半路上的假象就得了。”

“还要再来一次雪崩？”

“我想用不着了。好在昨晚的雪崩还留着痕迹，只是方向偏了点儿，稍微加一下工造成雪崩直冲着村子而去就行。”

“这样的话，就把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客店去，用雪崩埋了怎么样？”

“全村人都集中到客店，是不是太露痕迹了？”

“没什么关系，村子被围困了，所以村里人都往房子最结实、又有食品的客店里去避难，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越是人多，死得一个不剩，总有点儿说不过去吧？”

“所以，使用煤气来个双管齐下。”

“双管齐下？”

“你刚才说一一分别解决，我看完全没有必要。让他们吸了煤气昏睡后，用雪埋了不就行啦。”

“这果然是个绝沙的办法。”日野感叹不已。事后，救援队从雪崩中挖出那些遇难者，也能说明他们是由于煤气中毒丧失了行动能力，才无法逃脱雪崩的袭击。

“这是你给我的启发呀。”

“让我立即去执行吧。趁天没亮，尽快解决掉。”

“你辛苦了，但还得请你去指挥这次行动。”

“请务必让我干。”

这样，风巢的命运已经决定了。

六

野崎和小暮肩负着风巢的命运，开始进行决一生死的反击。有小暮这个夜视眼作黑夜的向导，行动变得快速敏捷。当突击队正调整部署作再度攻击准备时，他俩已经迅速地到达水不入那儿停放直升飞机的场地附近了。那是架前后有两副旋转翼的大型运输用直升飞机。果然不出所料，直升飞机旁没有哨兵看守。

“这太好啦。”野崎望着直升飞机点了点头。

“什么太好了？”

“这种飞机安的是喷气机用的发动机，很快就能发动，只要坐进去，一下子就飞起来啦！”

“那么，可以跟外界取得联系了。”

“只要顺利飞上天。”

“野崎先生，你能摆弄吗？”

“操作方法我知道，但没飞过。”

“啊，当真？”小暮吃惊不小，这才知道他一回也没飞过。

“你害怕就别上去。”

“我去。反正留在这儿，也成了他们口中的肉。而且，你没有我也不行。”

“有你在一块儿，我的信心就更足啦。”

“好，说定啦，上去吧。”

两人蹑足潜行，悄悄地钻进了机舱。

* * *

突然传来了直升飞机发动旋转翼的隆隆声，使塚本吓了一跳。

“谁在这个时候发动直升飞机？”塚本问，但无人能回答。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风巢村里有人能驾驶飞机，所以只以为是突击队的驾驶员睡得迷迷糊糊干出的蠢事。

“你去看看，把那个睡迷糊的浑蛋带来！”日野下命令说。他也认定是手下有人睡迷糊了，所以也没亲自去。

那个惊愕得面无人色的驾驶员奔来报告：“是不是您命令别人起飞的！”

轻易不动神色的塚本也恐慌失措了：“我没下过命令啊。”

“那么，是谁发动飞机的？”

“这我怎么知道？”

正在这时，直升飞机舞起阵阵雪烟起飞了，机身在摇摇欲坠似的慢慢上升，终于离开了地面，但又象迷失方向般地在几米上空停住。

“还有别人能操纵直升飞机吗？”

“知道一些操作方法的人也许有，难道会干出这么个恶作剧来？”日野心中也没有个底，至此，他还没有猜到风巢会有人夺走这架飞机。

“啊，飞起来啦！”

直升飞机好象已认准了方向，终于摆脱了停滞不前的状态转身朝一个目标飞去，但机身仍然摇摆不停。

“赶快停下来！”塚本吼叫着，可惜已经飞在空中，抓不到它了。

有一个人猛然醒悟过来，朝电台奔去。

“777号机，是谁在驾驶？”

“777号机，赶快回答！”

“777号机，立即降落，夜间飞行危险！”

任你怎么呼叫，对方象死寂般地没有回音。

“瞧那飞法，象是个外行。”驾驶员眼瞪着摇晃着远去的飞机说。

到这时候，塚本的脑子里才闪过一个念头。

“这，难道……”塚本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尽管难以相信，然而，除此之外还有谁呢？

“可以设想是风巢村里有人会驾驶飞机，才来夺走这架直升飞机的……”塚本为自己的设想感到心惊胆寒，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快让飞机停下，快停下！”

塚本的命令谁也没法执行，要使空中飞翔的飞机停下的命令是难以理解的。

“也许那架飞机里坐的是风巢的人。”

“真的？”这回该轮到日野大吃一惊了。他也感到事态的严重。

“绝不允许让它飞走，把它打下来也成！”

尽管有此命令，可是部下手头并没有攻击飞机的武器。谁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劫机事件，既没备有对空射击的武器，枪里也没来得及装上弹药。不管你下的命令怎么坚决，一时也无法进行对空射击。而且，部下都是些奉命来此的小喽罗，并不象塚本和日野那么明白直升飞机飞走的严重后果。

那架直升飞机好似斜眼看着地上这伙人摇头顿足，晃晃悠悠横越天空逐渐远去。

* * *

“来吧，来吧！活该你们倒楣！”坐在机舱内的小暮眼看飞机离开了地面，喜不自胜又喊又嚷。

“你高兴得还早了点儿，没有相当高度，还是无法跟外界联系的。”野崎正在手忙脚乱地跟眼前这一堆操纵杆、高度控制杆、脚踏控制扳搏斗着。

由于没有操纵经验，对操纵机构稍一用力就会使机身引起激烈的晃动，就凭一知半解的知识，贸然地单独驾机，真是莽撞。这时野崎操纵飞机还顾不上来，哪里还顾得上用无线电跟外界联系？而且，无线电发射范围跟直视距离成正比，越飞得高发射面也越广。野崎为此想再飞高些，但飞机这时却更难以控制自如了。可是小暮却为飞离地面欣喜若狂。

“哈哈，你们该遭报应啦！突击队你再有能耐，也没法来追我们啦。啊，太美了。野崎先生，要是装几颗炸弹，真想扔它几个下去。”

“别说傻话啦，好好给我看着点儿，我现在跟瞎子一样。怎么样，正前方有没有山岗？”野崎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云层很厚，暗得什么也瞧不见。

“没事儿。前方没有什么障碍，这么飞就行。”小暮在心底里悄悄地向黑暗中远去的风巢村作了告别。对他来说，并不想知道留在风巢的人们的命运如何。他随野崎一起行动是为了觅得逃跑的一丝希望。他原来是为了让社会上的骚动平息一下，才跑到这个人烟稀少的深山中来，可是却卷进了这桩莫名其妙的事件中。那时候，曾经悲叹自己的命运不佳，看来自己的好运还没交完哪。等直升飞机在山下降落之后，只要一溜烟地走他娘，那要比从风巢逃走容易得多。

小暮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意。

七

小暮那只片刻不离身的背囊里装有大约八千万元（原注：八千万日元，约合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的现金。是他下了半年工夫才搞到手的。这是东京都所属N市内最大的一家百货公司“丸美屋”在二月的建国纪念日以及第二天星期日连续两天假日里的售货款额。

这家公司每日的款额，在打烊后交到出纳科，在第二天汇总合计后，交付给下午一点钟来公司的三立银行N分行的收款员。这时，银行收款员只接受写着详细款额的现款袋，并不一一清点金额。收款员就在丸美屋的现金出纳帐本上签上收款员的名字，手续就算完毕。几千万元的交付手续，竟然用这种难以相信的方式进行。但收款员大多是百货公司出纳员熟识的人，而且又穿上银行制服，也没感到有什么不妥。而且，自开业以来，这种交付方式从没出过什么岔子。

小暮偶然从三立银行退职者口中听到此事，不禁眼前一亮。以往他一直凭自己的夜视眼，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但风险大得利小。他想攒积些钱财，能做个稳稳当当的买卖人。而且，对这梁上君子的营生也有些厌烦了。世上不论是小毛贼还是江洋大盗，冒此风险，精抻上都一样是紧张不安的。因此，小暮盯上了丸美屋，他将自己的人生前途都押了上去，成功则腰缠万贯，失败则毁灭一生。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装成顾客不断地窥测地形，更得提防公司保安人员，不得不买些并不需要的货物。这样，终于给他摸清了眼下还一成不变的现金交付方式。还想方设法跟出纳科调往柜台的女出纳员套近乎。为了取得她的欢心，还得不时送些礼品，索然无味地跟她去约会。作为小暮这也是笔不小的投资。他偷偷做了件银行制服，最伤脑筋的是那枚银行徽章。于是他就去银行附近的咖啡馆，有时会有银行女职员来此休息，见有个女职员脱下的制服放在椅子上去上厕所，小暮乘机偷取了别在制服前胸的徽章。过一会儿，那位银行女职员回来把制服挎在胳膊上出去了。她在回到银行之前，是不会察觉徽章不见的，即使发现，也想不到被人窃去，总以为是失落了。因为她做梦也没想到，竟会有人存心不良觊觎她的徽章。

银行生徽章一到手，终于到了开始行动的阶段。他从那位言听计从的女出纳员口中得知，每天平均收入款额（除中元节（原注：中元节是七月十五日，也叫盂兰盆节。）和岁末外）大约有两千万元，节日和星期天大概有二千五百万到三千万元的进帐。反正是走这条独木危桥，总得挑上个收入最高的日子下手。最好是连续两天的休息日，在节假日里银行不来收款，这笔巨款就会搁到第二天一起来收。今年的二月十日正好是星期天，周一是建国纪念日，这样，就会连九日周末的收入共三天金额都放在一起，在十二日来收款。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于是，小暮在十二日下午一点前，穿上三立银行制服，别上行徽，走进丸美屋百货公司的出纳科，也无人上前盘问阻拦，看来没人怀疑他就是常来的那个收款员。他早就摸清尽管有固定的收款员，但一个月里总有两三回来个别的收款员。出纳科在八楼大厅的后间，公司办公室差不多在最高一层。小暮径直走到出纳员跟前。

“我是三立银行的，前来收款。”经过多次操练，话声平常自然，但在胳肢窝里却渗出了汗。

那位微微发胖、脸色红润的女出纳员，把目光从帐本上抬起。小暮明白这是个关键时刻，他竭力抑制自己，行了个注目礼。

“哎，今天不是中泽先生来啊。”

小暮心里直噗通，但却若无其事圆滑地说：“是的。今天是我来。”

“今天款子很多呵。积了三天了，你一个人不要紧吧？”对方并没有怀疑，打开办公桌后的金库，拿出几个象邮包似的包扎得很随便的布袋。

“没关系，我送惯了巨款。”

“这倒是。可是这笔钱大得惊人。银行职员可不好当啊。那么，请你在这儿签名。”

出纳员用手指着打开的帐本上一个地方。那里写着一行相当庞大的数目。但他已经没法认清这行数字究竟是多少。为了使自己镇定下来，但只觉得双眼发花一片朦胧。刚想要签字，手伸进口袋忽然愣住了。原来把签字的笔忘了带来。天衣无缝的计划，竟在这儿来了个不该有的疏忽。

“怎么啦？请快点儿签字吧。”出纳员催促呆立不动的小暮。

“这……”小暮额头上的汗快淌到眼睛里了。

“怎么啦？啊，没带笔呀，真是的，我借给你吧。”那女职员从胸前制服口袋里拔出笔递给他。

小暮总算签完了字，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住他：“哎，请等等。”

小暮吓了一跳，不由得停下脚步。

“今天你把零钱带来了吗？”

“零钱？”小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平时你们总带点儿找钱用的零钱来的嘛。”

“这……”天气不热，小暮周身冒出了汗，对这零钱的事竟一无所知，这计划自以为天衣无缝，谁知漏洞百出。

“怎么啦？接连几天假日，零钱差不多找完了。没零钱可怎么办哪！”女出纳员毫不客气地盯住他。

“那个、今天钱太多了，随后会有别人送来的。”小暮急中生智地应付着。

“那好，尽快送来呀，下面柜台都等着用呢。”

没想到这句情急之中逼出来的回答看来最适当不过了。这以后自己怎么走出百货公司的，小暮也记不清了。唤了辆路过的出租车，当司机问他目的地时，他竟然不知如何回答。稍过片刻，他朝车后瞧去，这才确认自己是巧妙地逃走了，顿时只觉得背上凉飕飕的。此时他心中堆满了幸福的幻想，远走高飞有了资本。搞到手的钱，足足有八千万多一点儿，全是一色儿的旧钞票，立即就能使用。小暮生来头一遭到手这么笔巨款，一生就这么一回，再也不必去搞第二回了。这必须珍惜地花费它。

“这些钱买到了我往后的人生。”为此，必须彻底地摆脱追踪者，要是被追踪者盯上了，那么这笔“危险的钱”的灼手感就不会消失。

小暮用这笔钱的零头来到了风巢。风巢的名声还是在一份什么杂志上看到的。“阿尔卑斯山坳里的偏僻乡村”这句话引起他的注意，这是他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小暮想：“手中握有八千万现金，到阿尔卑斯山坳里的偏僻乡村去从从容容考虑一番它的用途，倒也不赖。”

追踪这笔巨款的人怎么也不会料到他竟会逃到这么个穷乡僻壤的荒村里来的吧。于是，他冒着风雪来到风巢，却卷入这桩自卫队飞机坠落的莫名其妙事件中去，这倒是始料不及的。当飞机坠落的时候，他心里有些慌乱，怕引来许多救援人员，也会成为新闻拫道的热门。为了避人耳目才赶来此地隐居，没想倒反而成了众矢之的。不久，突击队开始极为秘密地着手收回飞机残骸，他们毫不声张地进行这项工作，对小暮来说是帮了他的大忙。可是，为了彻底把飞机失事瞒过人们的耳目，突击队的矛头竟然针对着村里居民以及客店的旅客。

为了彻底抹去坠落机骸的一切痕迹，当然其中村民也包括在内。难道我在这远离尘世的荒村里竟要跟这笔费尽心计弄到手的巨款一起同归于尽吗？正当小暮觉得绝望之际，一个最后的机会降临了。

“果然，神并没有抛弃我！”

情急之中，管它是哪路神仙，只要助我脱险就行。小暮坐在摇晃不停的直升飞机里，顿时觉得摆脱了突击队的追踪，没有比它更为舒适了。此刻，机身突然激烈地摇晃起来，差点儿把小暮从座位上摔出去。他这才从美梦中醒悟过来。可是机身仍是不停地摇晃颤动。

“怎么回事？”小暮凭他的夜视眼看出飞机在往下掉，渐渐地离地面越来越近，他开始惊慌起来。

“气流情况很糟，你抓紧了。”

野崎拼命扳动操纵杆，想把机身恢复稳定。可是，高度却一个劲儿地往下跌，而且越发难以驾驭。

“野崎，危险！这么飞过去要撞上山头了。”

眼前出现了黑影般耸立着的山脊，眼看着越来越近。

“马力开不出来！”野崎大声叫喊。

“快拐弯！”小暮哀叫着。

可是飞机却象一匹脱缰的野马，朝那山头笔直冲去。

“要撞了！”小暮用手遮住了脸。

“你说怎么办？”野崎急促地问。

“快拐弯！”

“操纵杆失灵了。”

慌乱中的野崎把飞机的操纵杆和控制速度的踏脚搞错了，也忘了各自的功能，他并没有熟练掌握飞行技术，一紧张就更加慌乱。山头就在眼前，不用夜视眼也瞧得清清楚楚。一刹那间，飞机就好象被大山吸了过去，猛烈地撞上山头。雪象烟雾喷发出来，火光划破了黑暗，接着，爆炸声震破了山中的寂静，雪烟渐渐地平息了，破碎的机骸中冒出熊熊的火焰。

八

直升飞机撞上山头发出巨大的爆炸声，使整个风巢都颤抖了。刚重新造好的客店房屋摇晃着差点儿被震塌。旧点儿的房屋也许会倒塌。

“什么事？”

“又是雪崩？”

“不，大概是地震。”

留在客店里的客人们面面相觑，莫名其妙。此刻，谁也没想到是直升飞机坠落了。但地震、雪崩还会接连不断地引起轰响震动。可这一回只发出一声爆炸又归复平静。

“好象在权右卫门山那边。”

“那是直升飞机飞去的方向。”

“难道是……。”

此时，大伙儿才为那件事心神不安了。多半是夺取直升飞机之后发出的爆炸声。

“权右卫门山那边有亮光。”佐仓真由美打开窗子说，那光亮把透过树林的天空染成一片淡红色。

“那边准是起火了！”

“说不准是直升飞机坠落了。”

“那——野崎和小暮他们！”众人都感到凶多吉少。

“去瞧瞧。”福岛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看来还没完全摆脱煤气中毒的影响。

“你还是不动为好。”反町上去搀扶他。

“为什么？”

“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而且，眼下我们贸然行动，反而会刺激对方。直升飞机被抢走，准会使他们手忙脚乱一阵。他们是冲着自卫队飞机失事而来，为了除去飞机坠落的痕迹。这一下，直升飞机又坠落了，他们必定会动员一切力量去收拾现场的。”

“对了，他们也必须把直升飞机坠落的事件隐瞒起来啊。”

“不过，要是野崎先生和小暮先生还活着呢？”佐仓真由美的话里似乎流露出该立刻去营救的意思。

“就算他们还活着，光凭咱们这几个人也无能为力啊。秋本先生跟福岛先生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眼下还是加紧休息，冷静观察对方的动静是上策。不多会儿，天就亮了。恶劣的天气也终将过去。这样，有利的时机又回到咱们这边来了。”

“反町先生的话说得有道理。现在咱们鲁莽从事，惹恼了他们，他们不知会干出什么事儿来。这当口，我想还是在这儿沉住气别动最安全。”秋本表示赞同。

“这帮家伙会不会因为直升飞机被抢走了，迁怒于咱们？”福岛象是询问秋本似地瞧着他。

“恐怕眼下他们当务之急是全力以赴处理那架直升飞机，还顾不上咱们哩。”

“我也是这么看的。反正能让咱们又贏得一些时间吧。”反町也同意这个分析。

“大屋会不会来这儿？”

“有可能来。他们会来调查是谁夺走了他们的飞机。”

“大屋如果来的话……”

“也许咱们就能利用这个机会。”

“如果一切顺利就好啦。”秋本听了反町和福岛两人的交谈，却没有十分把握地接了句口。

对大屋施行催眠后的暗示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残留的效果，这一点还不十分清楚。催眠术进行次数越多，医生和病人之间心灵的相通感就越强烈。但对大屋只施行过一回，而且是借助安眠药进行的催眠，为了消除他内心的抗拒花了很大力气。今后没有药物的帮助，仅仅靠催眠后的暗示维系能不能叫对方乖乖听话呢？而且，是不是仍是他一个人来这儿，如果有部下在边上，那就很难达到效果。

“你就不能再多增加个把听话的木偶吗？”反町仿佛看透了秋本的顾虑。

“你是说对大屋的部下也施行催眠术？”

“是的。”

“每个人的心理都有所不同。要对三个人一起施行催眠术是不大可能的。如果加上药物帮助，让他们对大屋的命令乖乖服从，也许有这个可能。”

“那就足够了，你就这么干吧。”

“倘若大屋带了一大批人来呢？”

“到那时候再说吧。”

“如果大屋不是来探听情况，而是来采取报复行动的话……”福岛说了一半顿住了，后面的话也就不言自明了。

“大概不会立即来报复吧。在直升飞机事件没处理完之前，顾不上对咱们采取行动。那得等大屋来了之后才会动手。不管怎么说，先得准备好对付大屋回来。请把安眼药搞好。”

在反町的催促下，秋本又一次把安眠药放进了茶里。不多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没等反町答应，大门就被敲得象要砸破似的响。

“快开门！”是大屋的喊叫声。

取下形同虚设的门栓，脸色难看的大屋撞开门冲进屋来，身后跟隨着两名部下。果然不出所料，又是他来了。顿时，屋内的气氛紧张起来。

大屋威然地站在土间，往四下打量了一番说，“你们都在这儿！”

他的口气也不同往常，这三人进屋后带来了一股子杀气。

“究竟出了什么事？脸色那么吓人？”反町委婉地问。他明明清楚大屋怒气冲冲的原因，可还佯装糊涂，但心里这根弦却绷得很紧，看来，大屋不象是来侦察，倒象是来采取报复行动的。

“全体在这儿集合！”

“怎么那么粗暴对我们下命令……”

“别罗索，全体到这儿集中！”

“我们不都在这儿嘛。”

“还缺三个人。”

“佐原先生的太太，在里屋睡着呐。”

“还有两个？”

“这……”

“还有两个人去了哪儿？”大屋毫不放松地盯问。他身后两名部下也杀气腾腾地怒目而视，只等反町的回答不对头，似乎立刻就会扑上来。

这时，秋本满不在乎地把手放到下颚上，抚摸着说：“大屋先生！”

大屋闻声扭头看着，他的视线被秋本吸引过去，秋本仍不停地抚摸着下颚，乍一看，大屋没什么异常，但他的目光却失去了原先的杀气。

“他们两个人回去了。”秋本说。

“回去，去哪儿？”大屋问。

“当然回家罗。听说他们的休假到期了。”

“不是昨天还在嘛。半夜里怎么回去？”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是回家去了。”

“是吗？”大屋的口气软化了。看来催眠后的暗示起作用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请告诉我们。”秋本问。他先找些话题，想加强一下催眠后暗示的效果。

“有人劫了直升飞机，结果坠毁在附近山上。”

“查出是谁抢的吗？”

“没有，所以我们来调查的。”

“这儿没有人会驾驶直升飞机啊。”

“把飞机开得晃晃悠悠的，看来不是个行家。”

“那去查看一下坠落的飞机，不就立刻明白了？”

“已经派出了搜索队，不久就真相大白了。”

“怎么会怀疑起我们来呢？”

“队员人数一个不少，而且别处也不可能有小偷进来。”

“偷直升飞机的小偷，这儿有技术这么高超的小偷吗？”

“你说已经回家的两个人是谁？”

“野崎先生跟小暮先生。看来他们都是大忙人咧。”

“大屋二尉先生，得马上追他们回来！”他手下两名军曹，见大屋的态度一下子变软，心里犯疑，催促说。

“啊，去追，为什么要去追赶他们？”秋本故意用慢悠悠的口吻问。

“就是这两个浑蛋偷的飞机！”

“倘若他们是偷飞机的贼，眼下去追也毫无意义，他们不是跟飞机一块儿坠落了吗？”

两名军曹被驳得哑口无言，秋本抓住这个机会直盯盯地瞧着大屋的眼睛劝说：“来，请喝点儿茶暖暖身子。”

对大屋催眠后的暗杀正在开始发生作用，秋本一抚摸下颚，他就显得很听话似的，在无意识中，他不再违背秋本的命令了。

“哎，也让你的部下喝点儿茶吧。”

“你们也喝！”

“可是……”两名军曹迟疑着，眼下可不是悠闲喝茶的时候。

“没事儿，喝点儿暧暧身子。”大屋早就端起茶碗呼呼地吹着热气。

木下和山根见象股旋风似的冲进屋去的大屋，眼下竟变得如此温和，态度前后判若两人，感到不可思议。

“你们虽是突击队员，工作这么紧张，身体也会支持不住。你们长官既然说了，请不用客气，喝点儿热茶吧。”

这么一说，两名部下也喝下了放进安眠药的茶，滚烫的热茶入肚，真是周身舒坦。

“再来一杯吧。”

一杯喝完，又斟上一杯。他们也毫无戒心地喝下去了。

“怎么样？身子觉得暖洋洋了吧。周身舒坦，心情愉快。你们全身也变得挺放松，这也是你们感到舒适惬意的证明。简直象是回到了故乡一般。不，其实就是回到你们的家乡，围着火炉，大伙儿聚在一块……”秋本渐渐地开始了他的催眠术。

九

直升飞机不仅被劫走了，而且又坠毁了。听了这接二连三的报告，连这个久经沙场的塚本也大惊失色沉不住气。下级来报告之前，从那震天撼地的爆炸声中，已经估计到直升飞机出了事。夜以继日进行的“鼠尾草”A行动终于接近尾声之际，又来了第二回飞机坠落！为了彻底消除第一架飞机坠落的痕迹，不用说，还必须把这第二回飞机坠落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但是，持续多日的坏天气，终将转好，留给塚本的时间越来越少。

“飞机坠落的地点？”

“在权右卫门山。”

“权右卫门？”

“是的，就在我们派出岗哨附近一带。”

“全体队员立即开往失事现场，把直升飞机残骸一块不留地收回！”

“村子里那些家伙怎么办？”

“先处理直升飞机。村子里的事交给大屋二尉他们就行了。”

塚本的命令一下，“鼠尾草”行动的A、B两队人员全都向权右卫门山进发。进山后将近整整两昼夜没好好休息，睡得正甜，却发生了劫走直升飞机的事件，队员们都惊醒了。队员们虽已精疲力尽疲劳不堪，但在这个时候更应当加快行动。

八、 充满谎言的爱

一

佐仓真由美听着秋本医生进行催眠术的暗示，竟然也好似回到了自己故乡的火炉边来了。也许她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受了催眠术的作用。

她仿佛觉得自己身处温暖的家里，周围有她的父母，还有年幼的弟妹，甚至还见到了祖父母那佝偻的背脊。就连家里养着的猫也占有着一席之地。其实，她自己家里并没有那种农家的地炉，袓父母早已去世，她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场梦或是幻觉，但奇怪的却跟现实中发生的一模一样。

可她自己却感到已经不能被故乡所接受了。由于不顾双亲反对，沉湎于自己所追求的恋爱之中，竟然落到今天这个结局。这不能埋怨别人，全怪自己太天真幼稚。真由美是为了舍弃被“恋爱”糟蹋蹂躏的身子，才到这个被大雪覆盖的深山荒村里来的。自己已没脸面再活下去，唯独希望找到一块无人知晓，能埋葬一个被恋爱出卖的女人身躯的墓地。

佐仓真由美出生在长野县某市一个以开设医院为业的世家。上代祖先曾任诸侯的御医官，世代均出名医；他家的医院在市里享有盛名。虽然由长兄继承了家业，但父亲也希望聪明伶俐的真由美成为一位女医师。可是，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医学，却有志于文学。比起学习人体的生理机能来，文学的情趣更使她神往。她并不想当个作家，但对祖父、父亲还有兄长的生活方式感到厌烦。对他们说来文学是个陌生的东西，家中有许多心理学、社会学、法律方面的书籍，唯独没有一本小说。他们觉得小说随意虚构毫无价值。因此，他们的人生观如同透过显微镜分析那么准确无误，只相信科学事实，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风花雪月之美，悲秋伤春之情，只能用天文学、植物学的自然科学来反映，由此而生的诗歌，有感而发的情怀一概被斥为“幼稚和无知”。

对他们说来，人生是能用数学公式来计算的，一切都需按公式计算规则进行，决不容许有一丝暧昧含糊和矛盾。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她并不感到非常苦恼，因为从小就受到什么是家庭、家属的教育。然而，也谈不上有更多的欢乐和情趣。因为在家里没有家庭的温暖，家长——父亲的意志必须绝对服从。母亲和孩子都象封建时代的家臣对待君主般地拜伏在他脚下。

饭桌上的座位、入浴的次序、说话的方式都严格地按辈份长幼而定，不得越雷池一步。必须严格遵循尊卑长幼的礼节，循规蹈矩、必恭必敬，这样使一个温情暖意的家庭生活变得拘谨呆板，失去了温暖和亲人间感情的交流。父亲过于威严，变得无法接近。母亲又谨小慎微，一切视父亲的脸色行事。

“在同别人商量之前，首先自己得考虑成熟。”

全家恪守父亲这个信条，使家里的每个人都封闭在各自的领地里。打从她懂事以来，记得兄弟姐妹之间从没谈过一回知心话。即使跟哥哥姐姐也没有什么可争论的话题，跟弟妹更无话可谈了。只在吃饭的时刻，全家才聚集一堂。但父亲一再告诫，边吃边谈，举止不文雅；所以，全家一声不吭地默默进餐，吃完饭又各自回自己房里。在规定开饭的时间里迟到，就吃不上饭。

这是个物质生活充实、有规律、节制适度的家庭，但好象缺少点儿什么。但这一切谁也没有察觉，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家庭的传统生活方式。这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经历好几代，渗透了历史的痕迹。家庭中每一个成员都以佐仓家族的传统为荣，从不曾怀疑过它的存在价值，更没有人试图去拂逆背叛这种传统。

真由美也从没有想到过要反抗，仅仅是对世袭的医师职业毫无兴趣，可以说是对充满着药味的家庭和泛滥成灾的医书有一种恐惧和厌烦。佐仓家竟然出了个爱好文学的女孩子，常常从同学处借来小说，偷偷躲过大人（尤其是父亲）的眼睛，悄悄地读得入了迷，真是件绝无仅有的事。

佐仓家也让女孩子上大学，不过是为了取得学历，获得与“佐仓家族”相称的教养而已。当选择自己专业的时候，真由美明确表示自己愿进“文学系”，这才开始跟父亲的意志相违，父亲的意思至少得去学“药学专业”，但是，真由美坚持要学文学，不然就不念大学。父亲为女儿竟然要去读这毫无价值的假学问而气愤不已。然而，真由美却坚持自己的意见。在佐仓家有人敢于拂逆父亲的意志，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由于真由美决不屈从的结果，父亲让了步。既然属于佐仓家的成员，决不允许只念到高中，起码得短期大学毕业。已经确定长兄为继承人，真由美又是个女孩子，所以父亲才让了步。作为父亲也是头一回作出了这么个让步的决定。

真由美进了东京一所第一流大学的英国文学系。这时，她才开始真正认识到世界上还有各不相同的人生道路。那儿是青春的花园，各种花儿都在争奇斗妍，竞相怒放，度过一生最欢乐的时刻。以往在家规和教养的美名下压抑着的家庭生活，相比之下，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家里人过的犹如奴隶侍奉君主般的生活，兄弟姐妹则不过是人生旅途上的同路人。

“连洗澡、上便所都没自由的生活，我竟然会忍受到今天！”

真由美连自己都感到吃惊，为了在这好不容易争来的学习机会里，尽情地享受青春的欢乐，她参加了好几个俱乐部的活动。家里寄来的生活费还是很充裕的，父亲在家里虽然严肃，可是不想让离家就学的女儿生活上太艰苦，寄来了绰绰有余的生活费。还给真由美租了专供女学生住宿的高级公寓，简直跟大饭店一般豪华。父亲大概以为在物质上有优越的条件，就能提供越加安全的“保护”。这确实属于一种父爱的表现吧。

二

真由美加入的活动团体中，有一个“英研会”，它是由英国文学专业学生为中心，组成的“英语研究会”，以期提高会员们的英语会话能力。它跟体育专业一样，在冬夏期间集中住宿，在校庆演出英语剧，举办英语演讲会。会员中，英国文学专业的女学生占大半，还有法律、经济专业，甚至有理工科专业喜爱英语的学生参加。在男会员中也有不少人就是为了寻找女朋友。因为这个英研会比起别的活动团体来，女学生占的比例最大，真是个群芳荟萃的脂粉队。

校庆时，英研会演出的盛大节目，不仅在校内，还获得其他大学的好评。真由美在这个英研会里被大家当作公主。她那轮廓分明的五官，有着现代派女郎娟秀容貌中还显示出大家庭多年熏陶出来的风度。真由美尽管时至今日还厌恶那旧式家庭使人窒息的生活，但自身却有着严格家教留下的深深烙印。不管举止如何奔放，总会流露出自身所具有的良好教养，这是现代女性身上逐渐消失的美德。她的美绝无一丝矫揉造作之处，而跟她自身融为一体。尽管她反对旧式家教，可是这一切却是无法摆脱掉的。

不知不觉中，真由美被众人视作英研会的女王，并非是她本人所愿，而是她生来就具备“女王”的高贵气质和优雅的风度。她在念二年级时，开始恋爱了。大学各班都配有教授和副敎授当顾问，以前那位当顾问的教授已经退休了，换上个新的顾问帆刈贞雄。帆刈原是这所大学的毕业生，他在任副教授时专攻美国语音时，被大学派往美国留学三年，回国后升了教授，成为少壮派学者。他有着柔和的美男子的外貌和一副高雅的外国绅士风度，博得广大女学生的好感。

帆刈尤其喜欢真由美，常常借着系里有事的由头跟她见面。真由美以往从没有遇见过帆刈这种男子，父兄也全不理解一个女孩子的心，他们只遵循方方正正的规矩，一个女孩子复杂的心理对他们来说如同外星人一般高深莫测。而那些同窗男学生，虽然也洋溢着青春的热情，可是只能显露出小伙子还未成熟的粗野和幼稚。呆在一起当然也挺快乐，可找不到使她倾心的对象。眼下，在她面前出现了这位帆刈，有着学生所没有的敎养，还有被人生磨练出来的自信和人到中年典雅老练的作风。

他的谈吐，句句如同齿轮般地啮合无缝，每句话却能拨动你的心弦。帆刈跟她的视线相遇，就看出了她内心的秘密，尽管心里惶惶不安，只要跟帆刈在一起，就会感到心田里暖意融融地快乐。

真由美很快地爱上了帆刈。可帆刈是有妻儿的人，年近四十的教授也早已成了家，反正这是个可望不可及的对象。可是，当真由美知道这一切之后，反而跟帆刈更加接近了。

“这不行，你不能跟我再接近了。”帆刈以一种年近中年通情达理的姿态警告她。

尽管如此，他并不想跟她疏远，只不过是一种巧妙的手法。正因为不想到此为止，为了推卸全部责任，或是为卸去一半的责任，故作姿态而已。而且，当他提出警告之时，已经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这警告本身就是一种欺骗。犹如一叶靠近瀑布的小舟，明知会吸进瀑潭中去，却已无法摆脱激流的吸力一般，她常常梦见淹没在冰凉的深水中，一直朝深不可测的潭底沉没下去。梦醒来时，周身还冷得直哆嗦。她也知道，这么下去只能招来不幸。对帆刈来说，也不打算为真由美的爱去牺牲自己的家庭。

帆刈只不过是垂涎偶尔撞进网来的新鲜猎物，他知道这么美味的猎物也难得落到这张精心制作的网内。他怕到手的猎物又飞走，正想好好地品味一番哩。然而，从未尝到恋爱滋味的真由美并不知道底细，她是个涉世不深的姑娘，从牢笼中飞到大城市，受了这个国际型滑头的欺骗。

她为了这感情上一时的冲动，准备牺牲自己一生。可是，此刻她并没想到这段恋情，会给自己心中带来多大的创伤和不幸，她对心中的不安故意视而不见。在严厉的家庭教育下，才会有这种放任感情的反作用，更缺乏对男性的抵抗力。

真由美在恋爱初期的炽热平息之后，开始怀疑起帆刈的用心，但已经为时过晚，她离不开帆刈了。尽管她知道帆刈不过是玩弄她，可又不能不跟他见面，隐藏在她内心的魔性着了火。就这样师生之间不正常的关系正悄悄地发展着。如果这事一旦暴露，对彼此都将不利。帆刈好不容易获得的优越地位和美满家庭都将失去，真由美立即会被带回家去。

她一想到又要回到那个单调乏味、死气沉沉的家庭里去，心里厌烦透了。领略了城市自由生活之后，将变得更加无法忍受。她早就打算好，大学毕业后就在东京工作，不再回老家。父母和兄弟准会不赞成，可是只要赖着不走，也拿她没办法。

没想到在毕业那年，父亲发现了真由美的恋情。那一回，父亲上东京参加学术会议，突然来到了真由美的住所，正巧帆刈刚刚离开。他们作爱之后毫无提防，父亲闯了进来，简直猝不及防就给父亲看到了这一切痕迹。父亲不用说大发雷霆，当时就要带她回家。因为临近毕业，决定等到毕业再说。对父亲的追问，真由美闭口不说对方的名字，要不然这场祸将闯得更不可收拾。

可是，那时真由美已经怀了孕。她在父亲回去之后才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常。医生诊断后说，已经足足有两个月了。这事跟帆刈一说，他立即说：“打掉！”竟然不见他有一丝犹豫。

“这是咱俩爱情的结晶，怎么能轻易地打掉呢？”真由美责问说。

“你不知道吗？孩子一旦生下，咱俩全完了。让人知道我跟学生怀了孩子，在大学里就呆不下去。你也找不到个正经的婆家。趁眼下没人知道打掉孩子，谁都不会受损害，也不会暴露出咱俩的事儿。咱们的爱情只能成为青春时代美好的回忆。怎么样？找个设备齐全的医院，请个高明的医生，听说做一两回人工流产对身体没有什么影响，我有个朋友是大夫，请他介绍个专家吧。手术越早做越没事。”

帆刈光想到保护自己，一个劲儿地劝她动手术。真由美这才看透了他的为人。不，是看透了自己爱情的实质。真由美为这爱情要牺牲自己的一生，背叛了父母亲人、社会的规则，不顾一切地爱着的恋情，它的实质竟是如此！与其说是可怜，倒不如说是可耻。

帆刈见真由美默不作声，还以为她同意了，于是他站起身说：“那么，我立刻就去联系一下，一切都会办好的。至于费用嘛，我会设法，你不用担心。”

真由美就在当天晚上不告而别外出旅行了。帆刈对爱情的背叛，对她的打击太大了，使她丧失了重新生活的力量。

帆刈还不知道真由美怀孕的当口，就象一桌还未尝完的筵席，他花言巧语地不舍得离去；一旦知道了这个事实，出乎意料（不过，预料中的结果也该如此）赤裸裸暴露出他想摔掉这个包袱的念头。真由美虽说出了门，可已是有家难回。让家里知道怀了孕又被男人遗弃，父亲是决不会认她这个女儿的。她不顾一切还是踏上了去信州的列车，除此之外，她还能去哪儿呢？

她年轻幼稚，一旦想不开立刻想到了死。只想找个清静的无人处埋葬自己这个心灵遭受创伤的身躯。信州地区多崇山峻岭，走进深山，就能避开尘世安宁地死去。真由美怀着绝望的念头，在列车上偶然跟一个男人相邻而坐，这个男人就是野崎弘。

野崎弘劝她去风巢，她想想倒是个好去处，也就跟着来了。没料到会在这儿卷进一场意外的灾难中。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原是打算来寻短见的，一旦本能地意识到危险临近，不仅自己逃脱险境，还救出了客店里别的旅客。

九、 残忍的“废物利用”

九、 残忍的“废物利用”

一

着手开始回收直升飞机残骸的时候，天已大亮。雪霁天晴，天气终于好转了。天一亮，来了架联络用的直升飞机。塚本通过无线电，向上级报告了事态发生的经过，以军神为首的上层首脑大为震惊。

“我们确实没有估计到他们中间有人会驾驶直升飞机。”

“不用辩解了。现在你们在处理直升飞机的残骸吗？”通过直升飞机传来了军神严厉的口气。

“是的。”

“把直升飞机全部处理完毕，还需要多少时间？”

“全体出动，大约要五小时。”

“太慢了，不能再快点儿？”

“不行啊。我们是竭尽全力了。进山后，大家几乎没停过手，全都精疲力尽了。”

“你们不是突击队吗？”

“正因为是突击队，才能坚持到现在。请及早派增援部队来吧。”

“不可能，这太显眼了。这次行动在总部内部也是极其保密的。你该明白了吧？”

“我知道，所以才带了这么点儿精兵干将拼命干啊。”

“还没对村里的那些家伙下手吧？”

“比想的难多了。这以前已经用雪崩、投药、放毒气干过，但在行动前全让他们察觉了。似乎他们有预测危险的某种能力。”塚本还想挽回点儿面子。

“预测危险的能力？这是你们干得不漂亮，才给他们发现了。让他们识破我们的意图，这就麻烦啦。”

“把直升飞机处理完，就动手。”

“塚本，你老了，处理事务太不果断。”

“不果断？不过，事先并没有回收直升飞机的任务啊。”

“直升飞机就不去说它了。村里人的嘴是封不住的。他们已经察觉我们的意图，所以才下手抢劫飞机进行反击。要是他们跟外界联系上，那我们一切行动就将前功尽弃啦，

“我明白，可是……”

“你有什么妙着儿吗？”军神也显得焦躁不安。

“要丝毫不露痕迹干掉二十个人的妙着哪儿有啊。”

“你不能利用这架失事的直升飞机吗？”

“嗯？”

“你不能把直升飞机坠落到村子里吗？”

“这么干，会留下极为显眼的痕迹啊。”塚本目瞪口呆。

为了消除这些痕迹才含辛茹苦干到现在。

“所以嘛，可以让飞机坠落到别处去。”

“别处去？”

“坠落到风巢外的地方也行啊。叫村里人都坐上飞机坠落嘛。”

“这样怎么行！首先从哪儿去弄到飞机？我们的飞机，人家一看就知道。还有这架要坠落的飞机叫谁来驾驶？”

“驾驶员有脱险的办法。问题是让村里人坐哪架飞机。是我们飞机就会招来麻烦。我觉得这一点倒可以动动脑筋。”

“让村里人坐上这架飞机并不难，但也不能只让驾驶员一个人脱险，在失事坠地的飞机里没有驾驶员，不也会招来嫌疑吗？”

“关键是驾驶员的问题。”

“还有直升飞机。”

“让我再考虑一下，你继续处理好那架飞机吧。”

跟军神的通话中止了。塚本眼下是出动一切力量回收飞机残骸。

* * *

直升飞机失事现场在权右卫门山的半山腰，恰好在那些岗哨密布的山脊上不远处。那儿聚集了突击队员正在为回收机骸忙碌着。

要执行反町想出来的反击方案，需要有大量的雪和一点外来诱发因素。但是，在失事现场这两个条件都不具备。必须设法让聚集在那儿的突击队的主力调到权右卫门河边。

天一亮，反町去侦察了突击队的动静，看到了他们全体人员全力以赴地在处浬那架失事飞机，把挖掘同伴尸体的工作暂时搁到一边。

反町问秋本：“有没有办法把他们骗到权右卫门河边去？”

“那很难办。”秋本皱起了眉。

“只要他们在那儿，就没法走新筑的山道逃跑。”

“要是他们被骗进权右卫门河一带，就有逃跑的机会？”

“是啊……对，何不利用大屋这几人去引蛇出洞？”

“他们不过是奉命来监视我们，无权指挥部队人员吧？”

“他们不救自己伙伴，反而先去了飞机失事现场，让他们心怀不满，直接去鼓动部队，行不行？”

“不管怎么样，先试一下吧。”秋本开始对进入催眠状态服从指挥的大屋他们进行新的暗示。

* * *

权右卫门山飞机失事现场的善后处理工作进展缓慢。飞机坠落时的冲击引起雪崩，破碎不全的机身卷进雪崩，机身碎片分散在一片很广阔的雪地上。发动机和前半部的驾驶舱钻进了很深的地洞里。机身后半部和货舱散落在方圆二百多米的雪地里。而且，还被木块雪团压着，由于雪崩冲下时的重力使雪团紧压得象混凝土一般结实，要把它一一劈开取出碎片，任务相当艰巨。然而，这又是非干不可的活儿。

在前半部的驾驶舱内还发现两具男尸，都不是突击队员，其中一具队员有点儿面熟。

“啊！，那人……”

“就是从我们手里逃走的那个家伙。”

“不，我不是说这个。昨天晚上，我没看清楚，这张脸好象从前在哪儿见过……”

“是住在客店里的旅客嘛。”

“不，好象在别的地方见过，而且日子不太久。”

“世上面貌相象的人有的是，而且，尸体都损坏了，也许跟原来的面目也大不相同哩。”

“啊，我想起来了。对了，这家伙不是姓野崎吗？他就是静浜基地的反战分子。”

“静浜基地的反战分子……？”

“眼下，对他的审理已经中止，正在等待法院的表态。”

“这家伙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呢？”

“这不清楚。如果是野崎，他原来是航空自卫队的军官，直升飞机总会驾驶的吧？”

这时，其他认识野崎的队员也认出了他。昨天晚上，野崎被他们抓住时，并不是所有的队员都见到过。而且，野崎也尽量扭过脸去，不让别人认出他。这时才想起他在客店住宿时仍用真实姓名登记。塚本立即把新发现的情况向后方报告。不久，来了新的指令。命令突击队停止目前进行的回收残骸工作，并将现场恢复原状。

塚本被激怒了。全队废寝忘食吃的苦全算白搭了。现在又要恢复原来的模样，即使下命令，队员也会觉得莫名其妙，说不准还会引起忠实部下的反感哩。

“啊，别发火嘛。”军神安慰说。“有妙计了。”

“妙计？”

“眼下立即让野崎原来部队的上司来认尸，不久就到达。但愿别认错了人。你们那儿有好几个人认出了野崎吧？”

“野崎是自卫队军官中的反战分子也好，不是也罢，这又有什么相干？”

“这里大有文章呢。”

“怎么？”塚本终于意识到军神话中有话。

“假设是野崎劫走了飞机。”

“事实正是他劫走了飞机。”

“不是执行‘鼠尾草’行动的飞机，是我们这儿的。”

“你们那儿？”

“假定野崎是从我们这儿劫走了飞机，原来虽然也是自卫队军官，却是个搞反战的活动分子，受到自卫队的排挤，为泄愤从基地劫走直升飞机，这很符合情理嘛。”

“过去曾经有过美国兵喝醉酒偷走飞机。可是，作这个假设，跟风巢还是毫不相干哪。”

“塚本，你真是个老糊涂啊。他劫走飞机，迷失方向才闯进风巢，在那儿见到风巢村被围困在大雪中，所以，就救了居民，但在半路上由于操纵不熟练，飞机失事了。”

“啊，等等！飞机失事后只有两个人丧生啊。”

“所以，我说你是老糊涂，剩下的人随你怎么摔得粉碎不就行了！”

“莫非……”塚本有点儿领悟军神的启发了。那简直是魔鬼的主意。

“就这么办。这关系到我们的生死存亡。这么干既不需要另外贴上架直升飞机，也不用驾驶员。就利用那架失事飞机和野崎的尸体，这不是绝妙的废物利用吗？”军神为自己想出这条妙计似乎有些陶醉。“怎么样，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要下令恢复原状了吧？”

军神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把风巢的人押上直升飞机，飞临失事现场上空，把他们推下去。

“不过，用这个办法把人一个个推下去跟飞机失事丧生时尸体的模样不同啊。”

“反正都是掉下去死的，不会有很大的差异，人摔死后，假设又遇上雪崩，你要把现场加工伪装一下。”

“就把人活活推下去吗？”

“你说这跟前几回使用的手段有什么不同？反正要封住活人的口，不管使用何种手段，残酷的本质全相同。你别再感情用事啦！”

“我明白了。可是全摔死在风巢，总有点儿不妥啊。”

“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不能再贴上架飞机，你要到另一处去，还得考虑驾驶员。而且，再去找个合适的地点，太费时间。何况把两架飞机失事的痕迹全部消除也太费劲。有一架直升飞机失事，就能使人不再注意另一架喷气机的坠落。这样，F—4FJ飞机就能瞒天过海，把人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那上面。关于野崎在这儿劫走飞机以及他如何飞往风巢的情况，我们都会巧妙地安排好。你就找个什么借口把风巢那些人哄上直升飞机，要是他们乱说乱动，干脆就用武力劫持上飞机也行。直升飞机和来认尸的军官这就飞来。”

不多久，一架新的直升飞机降落了，载来了认识野崎的上级官员，确认无误是野崎的尸体。这样，风巢面临的残酷命运如同坐上无法逆转的传送带送往毁灭之路。

* * *

“在权右卫门河边，有你们好几个伙伴埋在大雪下，可是，总部却要先去处理失事的直升飞机，不是说直升飞机里也无一人生还吗？可遭到雪崩的伙伴也许还活着。至少该分一半人去寻找，要是你们放任不管，原来有救的人也会死去，你不觉得他们太可怜了吗？”秋本竭力在暗示大屋。

“可是，这是上级的命令。”

大屋虽已能顺从秋本的指挥，但对总部的命令却不肯违背，在秋本暗示下也一无效果。而且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使大屋违背他的部队，对上级的意图有所怀疑。因此，必须让他感觉始终没有违反命令精神，巧妙地去欺骗他的上级。

“违背人道的命令也必须服从吗？”

“服从上级的命令是我们的义务。”

“你的伙伴被埋在雪地里，应该先去营救他们。你仔细听着，四周多么安静，连远处的一丝声响也能听见，啊，你听见了吧？你听见了。有人在呼救，在呼喊：救命呵！还喊着：冻死啦。伙伴在呼救，你不觉得他们可怜吗？”秋本抚摸着下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这是为了加强催眠后暗示的效果。

“即使觉得可怜，又有什么法子呢。”

“你直接对队员们说嘛。”

“队员只按塚本二佐的命令行事。”

“能不能假称是塚本的命令呢？”

“这办不到。”

反町在一旁听了他们的对话，忽然有了个主意。由于来得太突然，如同闪过强烈灼目的光，使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但是，当闪光一现之后，却在自己的脑海里烙下一个清晰的轮廓。

“秋本先生，你来一下。”反町把秋本唤到一旁问。“塚本二佐眼下还在水不入那儿坐镇指挥吧？”

“大屋是这么说的。”

“这样，突击队的主要力量全去了权右卫门山，总部很空虚吧。”

“大概是。”

“塚本手中的兵力，能从大屋口中摸清楚吧？

“摸清楚，打算怎么办？”

“要是塚本身边没什么人，把他扣起来，怎么样？”

“抓塚本？”秋本吃惊地瞪着眼。

“如果能利用大屋他们，也许能行。”

“这不行。尽管施行了催眠术，能听我的指挥，要他反抗上司还办不到。”秋本从惊讶中清醒过来，一口回绝了这个主意。

“不行？先顺着大屋这个地道的职业军人的意思，再设法巧妙地消除他心里反抗上级的意识，不就行啦？”

“不过，为了让他忘记塚本的命令，我花了多少力气呀。”

“不管怎么，试一试吧。只要把塚本抓在手里，什么命令都管用。任你突击队多么强悍，一擒住头，就无法动弹啦。”

“我先得把他们的兵力弄清楚。”秋本也开始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有试一试的价值。他又回到大屋身边再次作催眠术的暗示。

“塚本二佐现在在哪儿？”

“在水不入。”

“为什么不随部队一起行动？”

“那架飞机失事现场还没有清理完毕。”

“那么，在水不入还有队员留着？”

“是的。”

“有几名队员？”

“有五六名。因为飞机残骸大半已经收回了。”

“有别的军官吗”

“原来身边有日野一尉。眼下到直升飞机失事现场执行指挥任务去了。”

“那么，在塚本身边还有什么人？”

“我想只有一名通讯兵。”

“能不能把塚本抓起来？”秋本冷不丁提出这个要求。

这样，暗示上来了个飞跃，往往有使对方从催眠中惊醒过来的危险。但是，施行过几回催眠，彼此间建立了一定的信任，这样可起到使对方思维陷入混乱，丧失判断能力的效果。

“抓塚本二佐？”原来能毫不迟疑回答问题的大屋，抬起头露出惊讶的神色。但看来他并没有从催眠中清醒过来，只是一时陷入了混乱。

“眼下塚本如同赤手空拳，如果你们三个人冲上去，不难把他逮住。”

“这是不可能的，没有理由是不能任意对抗上级的。”大屋死命地推却。

“有很正大光明的理由哇！是为了救同伴，才不得已拘留塚本二佐，并没有别的动机，是为了救出你们的同伙呀。你没听见他们的哀叫吗？你再好好听听！”秋本又抚摸起下颚。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们的呼救声。”

“他们是不是呼唤着：再不来救，就要死了！”

“是这么说的。”

“这里有你们的骨肉同胞啊。”

“……”

“一个是你的哥哥，还有一个是你的弟弟。”秋本看着木下和山根抚摸着下颚。其实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们已经成了秋本的傀儡，不用说是完全信任无疑的。

“你们的弟兄正在受难，能眼看自己的亲骨肉受苦受难而撒手不管吗？只有你们才能去救他们出苦难。让塚本二佐改变主意吧！”秋本似乎也接受了自己的暗示，真觉得自己的亲兄弟被埋在大雪下。

二

塚本决定从行动部队里抽出的场三尉带领两名军曹，派往风巢村去。就要执行军神下达的命令了，那边只有大屋等三人，力量太薄弱。倘若风巢村的人拒不上直升飞机，就必须采取强制手段。

而且，决不可暴露出军神那个魔鬼般的主意，万一遭到抵抗，他们人多势众，事情就不好办了。在这些人的身体上除了摔死的痕迹外，还带上别的什么伤痕那就会后患无穷。对大屋二尉只传达增加三名人员，除此之外，打算等权右卫门山上的现场恢复原状后再细谈。这倒并非不信任大屋等人，这是个非常残酷的命令。怕万一被居民看出什么来群起反抗。而且，这密令只有在将执行前发出，使执行人也没有充分思考的余地才比较安全妥当。

“上级增派了三名队员。”大屋通过步话机收到了新的指示，告诉秋本说。

增派了新来队员，将会失去抓住塚本的机会。

“好，马上出发。增援人员一到，就救不了你们的弟兄啦！”秋本巧妙地将自己的意图推到大屋身上。为了避免他们途中相遇，决定穿林中野兽出没的小道，秋本、福岛和反町三人跟着一块儿去。

“增援队员来了，发觉少了三个人，怎么应付他们？”留守在家的真纪子胆怯地问。

“你就说我们企图走权右卫门河的旧道逃跑，大屋他们去追赶了。”反町想出个好主意。他想，一旦听到我们顺权右卫门河逃跑，塚本也许会把突击队员调往那儿去，这样就中计了。

“他们会轻易相信我的话吗？”真纪子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担忧。而且，虽说这三个家伙眼下是言听计从，还是很难让人放心，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从“梦”中醒来。还要指挥这些危险的“部下”杀进敌阵去，反町他们也太鲁莽大胆了。

“没事儿，会很顺利抓住塚本的。只要先擒住敌酋，余下的就好对付啦。”

“别干冒险的事儿啊。”

不冒险怎么能取得反击成功？但真纪子禁不住这么叮嘱他。

* * *

反町一行直往塚本的大本营杀去的时候，从权右卫门山现场发来报告，已经认出了野崎的尸体，那架载着野崎原来上司的运输直升飞机也停在权右卫门山。

塚本一接到报告，立即发出“作战”命令。这回行动决定由，日野一尉直接指挥，执行这么残忍的命令，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已经增派了的场三尉等三人去了风巢，他们到达那儿跟大屋二尉汇合之后，就可以下令让他们把风巢所有的人弄上飞机。”

“明白了。”

“你注意，弄上飞机也许还行，推下飞机的时候说不准会引起反抗，

“有点儿反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骗他们上飞机的借口明白了？”

“是的。”

“给我干得漂亮、利索些！”

日野坐上直升飞机刚起飞，已到达风巢的的场小队送来令人忧虑的报告。

“什么？客店的三个男子企图逃跑，大屋二尉去追赶了？”塚本不禁提高了嗓门，村里少了人，这次行动就失去了意义。

“大屋二尉怎么没来报告？”

“我想他急忙去追赶，所以没工夫联系。”

“查过他们的脚印吗？”

“村子周围的雪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一时很难辨别。”

“那三个人逃跑的当口，大屋在干什么？”塚本怒气冲冲地说。

可是，的场无法回答。塚本立即命令通讯兵呼叫大屋，但不见回答。当时他们正向塚本奔袭而来，兴许拐进了电波的死角，所以收不到塚本的呼叫。塚本马上呼叫正在风巢上空盘旋着寻找着陆地点的日野。

“客店里有三个家伙逃跑啦。他们是管理人反町和旅客秋本、福岛。看来，他们正往权右卫门河方向逃去。大屋二尉正在追踪他们。你在空中寻找一下，他们是跑不了的。只要跑了一个，咱们全完了。”塚本的声音十分急促。

此刻，反町一行人正在林子里往水不入方向走去。既为了不撞见的场小队，又要避免空中搜索，所以进了密林绕道而行。要尽快逮住塚本方能解风巢之围。可是，要让敌人发觉，将断送最后的一线希望。多日来疲劳和紧张加上煤气中毒后还没有完全复原，这真是艰难的行军。药性作用使大屋三人的行动变得迟钝缓慢，但总算还能坚持下去。他们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在林中深雪里一步步跋涉缓行。好几回头上盘旋着直升飞机，好象在搜索他们，好在他们头上有繁密的树叶遮住使飞机无法发现目标。

“我是日野一尉。大屋二尉，你听见了请回答。”

日野在直升飞机上呼叫着，但秋本不让大屋回答。一让他们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怕会引起塚本的警觉。日野放弃了继续呼叫大屋，跟塚本取得了联系。

“我是日野，没有发现他们。大屋二尉也没有回答。”

“是吗？”

“大屋二尉怎么会不回答呢？”

“也许他走进了电波发射不到的死角吧。”

“不过，他听到飞机的轰响声，肯定会过来的。”

“这倒有点儿奇怪了。”塚本终于觉得有点儿不对头了。他也清晰地听到了刚才日野的呼叫。

“我想会不会……”日野的话声有点儿迟疑。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大屋二尉他们三人被俘了？”

“哼，你的念头太蠢了！大屋是突击队中一名特别优秀的军官。那些老头儿跟普通老百姓哪是他的对手？”塚本很自信地一笑了之。

“不过，那些家伙里不是也有野崎这种特殊角色吗？”

“你是说他们中间还有野崎这种特殊人物？”塚本的口气有点儿变化。

“我认为不能说绝对没有。”

“除去当地那些老人，只有客店管理人夫妇俩和五个客人。其中野崎跟另一个旅客和直升飞机同归于尽了。”

“剩下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我认为这三个男的是结伙逃跑的。”

“假定这三人中有一个特殊人物，大屋也不会中计的。”

“这也难说。出其不意的暗箭难防啊。”日野一尉的推理正逐渐向事实靠拢。

反町和秋本为了不让大屋他们听见这番对话，把步话机的音量打到最小。

“就算你的假设成立，那么，他们撇下妇女和老人到哪儿去了呢？”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企图。”

“好吧，先把村里的入全送上飞机吧。”

“嗯？就撇下这三个男的不管吗？”

“这也是万不得已的事。把这些妇女跟老人当人质，从空中呼叫，也许他们会出来，他们不会那么轻易跑掉的。”

“要是不出来呢？”

“不管怎样，先干掉再说。”

塚本和日野中止了对话，看来事态变得越发严重了，他们准备把留在风巢的人当人质，必须抢在前头先把塚本扣押起来。但是，反町他们却在浓密的森林里迷失了方向，雪深坡陡，越是心焚如火，越是加快不了速度。

* * *

“在这儿得给这些木偶加点儿油了。”秋本说。

“怎么啦？”反町问。

“得再打点儿麻醉剂，不借助药力，我怕他们会从催眠中醒过来。”

“在这地方注射，会不会睡去？”

“控制适当的剂量就没问题，但活动能力多少会受些影响。到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秋本从随身携带着薄薄的皮包里掏出注射器和麻醉剂的安瓶。

“喂，把胳膊伸出来，给你们打点儿增加气力的针吧。”秋本一暗示，这三个人老老实实地抬起胳膊。

“秋本先生，把这个包放到我的背囊里去吧，让我来背。”反町见秋本打完针，提出这个建议。

“啊，那太谢谢啦。”秋本听从了反町的意见。虽是只小包，也是个累赘。

“喂，到水不入不远啦，加油啊！”反町重新背上背囊，鼓励大家说。

* * *

新的看守来了不久，一架大型直升飞机降落在风巢的空地上。等扬起的雪烟一平息，从机上下来几个神情可怕的突击队员。其中有个头儿模样的一尉军官，眼睛里射出冷峻的目光，发布命令说：立即整理行装把全村人运往山下。这真是个令人猝不及防的打击。

“为什么非要送我们下山？”被反町留下看家的真纪子问。

“这村子已经被大雪封锁多天了，根据总部的命令，趁天气保持平静期间，送你们下山去避难。”

“不过，我们不需要避难！”

“是你们被围困在这儿，我们才来营救你们的。”

“虽说困在山里，也不缺吃的，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嘛。”

“眼下也许还行，天气再次变坏，跟外界完全失去联络就晚了。中断了一切联系，食物吃完那就糟啦。”

“我们早就备下了越冬的粮食。”

“那为什么你们这儿有三个人要设法逃跑呢？”

“那、那是因为你们干的好事。”

“干的好事？你说，究竟我们干了些什么？”

真纪子被这么一问，猛然觉得那些接二连三袭击风巢的事件中，却拿不出一点可以证明是突击队干的证据来。对大屋二尉施行催眠术套出的那些事实又不能公开，不能让们意识到大屋这些人已掌握在自己手中。眼下他们是风巢这边唯一的一张王牌。

这么一来，他们干的那些雪崩、投毒、放煤气种种阴谋压根儿就失去了真凭实据。真纪子跟真由美只是本能地预感到危险来临。看来唯一的证人野崎又随直升飞机一块儿坠毁丧生，纵然有真凭实据和证人能揭露他们的阴谋，眼下也不行。至少他们还披着“营救”的外衣，有一副绅士的假面具。一旦弄得他们老羞成怒，也许会撕下面具露出狰狞的面目猛扑过来。

一尉见真纪子一时答不上话，紧追不放地说，“万一生了急病怎么办？这村子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这大雪封山的村里，情况有变，岂不是坐以待毙吗？”

在一尉追问之下，真纪子一时语塞。这儿不是无依无靠的孤老，就是些不愿成亲属累赘的老弱病残，全是自愿留在荒村里的。随着进入晚年而来的各种老年性疾病，在大雪封山之前就已如此。然而，真纪子口中却很难拒绝这些以营救名义来的自卫队，自己也难保这些老人的病情不会出现三长两短。

一尉趁真纪子无言可答之际，发出命令，“把村里所有的人全部送上飞机，快！”

于是先到一步的那三个队员跟从直升飞机上下来的五六个突击队员全分散到村子里去了。不久，他们就把那些不能动弹的老人不由分说抬了出来，象装什么货物似的送上飞机，也不让他们带一些随身行李。

“太太们也请快点儿上飞机，天气一转坏，就不能飞行了。”一尉催促她们说。

天空中的密云终于散开了，太阳光又照到了久别的大地上。已经习惯了阴天的眼睛顿时给耀眼的雪光照映得睁不开来。不过，冬天的气候反复无常，一尉说得不错，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变坏。

“还有两位客人和我丈夫，你们撇下他们不管吗？”

“用不了多久，大屋二尉就会赶上去‘保护’他们的安全。请快上飞机吧。”

真纪子的脑子里完全没想到他们会在空中被推下去，这种残忍歹毒的手段，她是压根儿也想象不到的。但是，对乘飞机却感到有些说不出的惴惴不安。不知他们转什么念头，采取这么强硬的手段把村里人全押送上飞机，准要运到什么地方去然后下手。

真纪子思忖：“一上飞机就完了！”可是，眼前有十来名身强力壮的突击队员，正在把村里人蛮横地押上飞机。这时，佐仓真由美悄悄地走到真纪子身边来。

“太太，决不能坐这飞机！”她用颤抖的话声低低地在真纪子耳边说。真由美脸上无一丝血色，神情异常紧张。

“为什么？”

“那些人打算把咱们推下去。”

“推下去？从空中？”真纪子简直无法相信。

“是的。”

“这难道是真的？”

“是千真万确的，我知道。我的双脚已经在发颤了，如同在高处往下俯视一般。”

真由美心想：兴许是腹中幼小的生命在发出警告吧。近来胃口和嗅觉都没什么异常，只是对漠然的不安有着敏锐的预感。当那架直升飞机飞来，要强制众人去“避灾”，她的下腹部顿时感觉一阵冰凉，随即又遍及全身。对了，她想起梦中自己往瀑潭沉下去时也是这个感觉。此刻，才猛然意识到突击队的险恶用心。

“这叫人难以相信。”

“太太，真的，我怀孕了，这是胎儿告诉我的。”

真纪子看着真由美的神情，觉得是可以信任她的。

“咱们快逃吧。”真纪子轻轻地说。

“可是往哪儿逃呢？”真由美虽意识到危险，面对陷入的绝境却束手无策。

“客店厨房地板下有间藏粮食的地窖，躲在那儿没人知道。”

“那，这些老人怎么办？”

“我估计咱俩人不见了，直升飞机就不会马上飞走，他们要来寻找咱们，说不定这当口，反町就会采取什么行动了。反正先争取些时间也好。”

一尉把老人都弄上了飞机，朝真纪子她们走过来了。

“喂，你们在干吗？请赶快上飞机吧。”

“对不起，我忘了点儿东西。”

“我也是……”

她们想扭身回客店去。

“你们不用多久就能回来，用不着带什么行李。”一尉挡着道说。

“你们男人不懂，女人总有女人用的东西。”这么一说，一尉也只好让开道，眼看真纪子跟真由美走进了屋子。

三

反町一行六人终于走到了水不入。在河边飞机坠落处，有几名队员分散在现场干一些复原工作。把那些烧得只剩树桩的一片林子，连根刨出土，再填平撒上雪。机骸的碎片也回收得差不多了。眼下，只是在寻找遗漏下的细小碎片，投入大量的机械、人力清理现场之后，一眼看去，几乎已找不到一点儿飞机失事坠落此地的痕迹了。

“塚本二佐在哪儿？”

“他在河边一处高地的帐篷里，从那儿对各处发出指令。”大屋手指处，有几顶帐篷架着。

“那儿只有塚本二佐和通讯兵两个人吗？”

“是的。塚本二佐是不会离开那儿的。他要对各小队发布命令，还准备随时从后方基地接受新的指令。”

“好，往后塚本二佐就得听我们指挥啦。埋在权右卫门河边的兄弟就有救啦！”

大屋这三个人完全相信他们的兄弟正埋在权右卫门河边的大雪底下。

“我这就去执行这项特别任务，去权右卫门河。我在那儿做好准备等你们把塚本逮住，巧妙地诱敌到河的下游处。”反町完成了向导任务，按事先商量的方案开始行动。“那架步话机我带走，可窃听到你们的消息，让我们互相祝贺好运气吧。”

反町拿了大屋那架步话机，跟秋本、福岛一一握别。也许他们再也见不到了。他们三个人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卷入这场残酷的生死搏斗中去。但是，为了保卫自己的生命，竟要跟自卫队的突击队面对面作一番较量，挑起一场力量对比悬殊的战争。

* * *

塚本二佐对迟迟不采取行动的日野一尉大为不满，连连呼叫：

“你磨蹭些什么！赶快抓住这些人质，对三个逃跑的人呼唤。”

“这……”日野的口气却从没有这么迟疑不决。

“怎么啦？”

“两个女人不见了。”

“不见了？”

“是管理人的妻子和一个名叫佐仓真由美的女客。”

“跑了？”

“也不象是逃跑了。她们说回家拿些随身的生活用品就没出来，去搜索过却不见影踪。”

“这不可能，是不是躲在哪儿？”

“房子里里外外都搜遍了。”

“你们搜查得不仔细，准是躲起来了，赶快再搜！”

塚本催促日野赶快行动之后，正嘀咕着，对付两个女人还这么费工夫。这时，瞥见帐篷门口慢悠悠地走进大屋二尉和他的两名部下。跟他们的联系早就中断，一直不知他们的消息。

“你们究竟在哪儿？为什么不回答我们的呼叫？我没有命令你们回到这儿来。”塚本见了这些不听指挥随意行动的部下，气就不打一处来，把满腹怒火全发在他们身上。而且，他们竟然也不报告一声就径直走进帐篷，真是太岂有此理了。“管理人跟客店的旅客又是怎么回事？竟然会在你们的眼皮底下逃跑啦！”

“……”

“怎么不说话，回答！”塚本看着这三个呆呆地站立在他面前的部下，火气越来越大。

“想请您改变命令。”大屋语调呆板地说。

“你说要我改变命令？”塚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当过旧军官的人还是头一回听见部下口中说出这话来。塚本由气愤变得满腹狐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请你把正在清理直升飞机现场的队员，立即派往权右卫门河我们伙伴遇难的地点。”

塚本顿时变了脸色：“你们的脑子没出毛病？”

“我们说的是正经话。”

部下不作正面回答，让塚本感到一阵寒意。见他们进来时的神态有点儿异样，但又捉摸不透是怎么回事，好象被摄去了魂似的。然而，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空降队员竟然会被来历不明的可怕鬼怪迷住，塚本似乎有这种感觉，简直叫人没法相信。但是，事实正是如此，恰恰给他猜出了大半。

“你们睡迷糊了吧？赶快回风巢，跟日野一尉汇合起来！”塚本好象为了驱散这个可疑的念头怒喝着。

“您要是不改变命令，我们很遗憾，必须限制您的自由。”大屋毫无表情地说，他身后的两名军曹同样也一无表情。

“塚本先生，这三位是很正经的，我想还是为自己着想，还是按他们说的去做的好。”从帐篷门口进来一个五十岁光景抚摸着下巴的陌生男人，后面还跟着一个头带耳套的中年男子。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风巢客店的旅客。敝姓秋本，这位是福岛先生。”

“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这个道理嘛，你可以问大屋二尉。反正眼下，大屋二尉他们服从我的命令，不会听你指挥啦。我下令的话，你的生命安全就难以保证。”

“你的头脑也不正常吧，我们不是在玩打仗游戏。你们赶快回客店去！”

塚本见他们来到这儿，也意识到眼前事态的严重性，但他仍不信大屋等部下竟会乖乖听从这些客店旅客的指挥。退一百步想，纵然如此，也难以想象他们怎么会变成这副窝襄相。难道严格的军人模式教育竟会毁在这些家伙手中？塚本压根儿没想到他们是中了现代妖术——催眠术的邪。

“塚本先生，你们的全部计划，我们已经从大屋二尉他们口中听到了。你不必再装模作样。我们也豁出命，决不跟你来闹打仗玩儿。我下令杀了你，他们会毫不含糊地把你干掉！”

塚本看着秋本跟大屋这些人的抻情，明白这并非说大话。大屋三人全副武装，每人身上都配备了能杀伤几百人的武器。面对他们，塚本身上连一把小刀都没准备。那个通讯兵也跟自己一样手无寸铁。因为从未想到会遭到来自风巢居民的反击，所以完全没有作出防备措施。要知道这是场武装到牙齿的豺狼集团袭击温顺羊群的战斗，预料会遭到反击才怪哩。

“喂，你明白自己眼下处境的话，就爽爽快快照我们说的去办！”秋本催促说。

四

“不象外逃的模样，肯定躲在房子里，搜！给我搜！”日野下达命令后，身先士卒带头进屋搜查。可是，到处都不见这两个女人的踪迹。

“一尉先生，哪儿都没有，会不会从一条我们不知道的暗道逃跑了……”

“不可能，肯定在这屋里。一定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搜到。再仔细搜一遍！”

日野和他部下从天花板夹层搜到地窖，天花板都撬下，草席全掀开，客店顿时变得凄惨狼藉。可是仍然没有搜到，随时间一分分过去，对日野愈发不利。

“撇下这两个女人走吧！”的场二尉提议说。

“不行。那样就前功尽弃啦，一个人也不能撇下。”日野摇头说。

“不过，我们全搜遍了。”连日野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好吧，就只能这样干啦。”日野似乎下了决心。

的场还以为日野采纳了自己的意见。

“把这房子点上火！”日野下令。

“点火？”的场一下子还没法理解这道命令。

“是的，点火烧！”

“是把这屋子烧掉？”

“这样，无论藏哪儿，一着火总得出来吧。”

“可，可是，这……”的场吃了一惊，连话也说不周全。

“别慢吞吞的，快点火呀，没工夫磨蹭啦。”

“这么干，往后会带来麻烦的呀。”

“什么麻烦？山里小屋失火并不少见，也可能是登山者留下的余农未熄，或是居民自己不小心，还怕找不到象样的理由吗？”

原来“放火”这条毒计就是日野想出来的，只是考虑到全村失火不太正常才没用上，单一家失火就无妨大局。更何况客店发生火灾，无论什么理由都能找到。

“为了不让人怀疑有人放火，不能浇汽油。”

这样，真纪子和真由美不得不面临烟熏火燎的煎熬。火从客店休息室里的炕炉蔓延开去，把这儿当作火灾的火源最为自然。可能是长期被大雪围困，木屋异常潮湿，火不易燃起，又不能浇油，所以火势蔓延得很缓慢。但正在慢慢地燃起，逐渐变大。

使用这种恶魔般的手段，日野也不再请示塚本便独断专行。原来，日野压根儿没把这些老人和旅客放在眼里，却不料会在这儿受挫。与其说他心中焦躁不安，还不如说是恼羞成怒。他想平日严格的训练耗去了人生最宝贵的时刻，竟然没法对付这些无用的家伙。第一空降团是日本自卫队中躲在隐身草后一支最精悍的部队，队员们都有以一当千的本领，却被派往这个荒村里跟这些老弱病残和旅游客周旋。原来就不必动用自卫队最精锐的部队，派些行将退伍的“老兵”来也绰绰有余。日野心里窝着一肚子的火，眼下又是弄得进退两难，心头的火就更大了。

藏身在地窖里的真纪子和真由美意识到迅速逼近的危险，这一回也是那种敏锐的预感发出警告。最早感觉到的是真纪子。

“嗳，佐仓小姐，你没闻到什么？”

“闻到什么？”

“好象有臭味，象是烧着什么东西。”

“我怎么没闻到啊。”

“确实是烧着什么了。难道……”

“难道什么？”

“难道他们放火烧……”

“火！用烟把咱们赶出去？”

“准是这样。”

“对。我也觉得难闻极了。”两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咱们躲着不出去会被烧死的，冲出去也会被杀死。”

她俩已被逼到走投无路、坐以待毙的绝境。

“佐仓小姐，冲出去吧！我丈夫看到冒烟准会来救咱们的！”真纪子终于打定了主意。

不多久，从缝隙钻进来的烟越来越浓，眼下躲避一时也是为了活下去。

“你快来救救我们！”真纪子心中对这弥蔓的浓烟寄托了自己求生的欲望。

十、 可悲的传声筒

一

“为什么要我改变命令？”塚本问。这说明他已经明白自己眼前的处境了。

“先去营救遇难的队员，这是理所当然的。”

“用不着你们来指手划脚，这跟你们毫不相干。”

“这是出于人道的立场。”

“出于人道的立场？那么，直升飞机里也有两个人，是你们的伙伴。先去营救失事的直升飞机，你们应该更高兴。”

“坐在直升飞机里的人已经死了，那是可以预料的。比起这架直升飞机里已经死的人，应该优先考虑去营救埋在雪底下的人，也许还有幸存者。”

“这可不是你们该插手的事。提出那种人道立场空洞无物的理论，显得你们过于热心了吧。”

“不用你噜嗦，快下命令！”秋本焦急得很，他怕万一有人进来。

“这好象另有用意吧？”塚本微微一笑。“命令不能更改。即使你不保证我生命安全，那就悉听尊便吧。你们要干，不妨试试看嘛。你们认为这事真能办到吗？”

塚本脸上露出了强硬不羁和无赖的表情。有一副从枪林弹雨里摔打过来、毫不在乎的咄咄逼人气势。大屋二尉有点儿迟疑了，他跟秋本之间心灵上架设的桥梁也在摇摇欲坠。倘若塚本再进一步紧紧逼迫的话，也许这座桥就会崩塌，那么形势会整个儿全逆转过来。

“这么说，你不想改变主意？”

“不。你们赶快回风巢去！”

“那我们也不客气了。大屋二尉，你见到了吧。这就是你们上司的真正面目！眼看你们骨肉同胞遭难也见死不救，只顾让部下去清理失事的直升飞机。把他捆起来！”

大屋迟疑着不敢动手。

“不用犹豫。你只能听从我的命令。喂，你听，听到那悲哀呼号的声音吗？他们正在受难，呼救声越来越微弱了，不赶快去就来不及啦。你们总不忍心眼看着他们死去吧？”秋本盯视大屋的眼睛，抚摸着下颚说。大屋刚要动摇的意志又开始坚强起来。

秋本对山根和木下也加强了暗示，命令说：“把通讯兵也捆起来。”

大屋用准备着的绳索把塚本和通讯兵得结结实实，还堵住了他们的嘴。可是，接下去还能做什么呢？

尽管用死威吓，但终究不能真的杀死他。杀人、严刑拷打这一套都不擅长，这样纵然使对手失去自由，还是没法使塚本就范。虽然巧妙地逮住塚本，但等于没干，即使塚本他自己做梦也没想到会被人抓住。估计反町此刻也到达事先商定好的地方埋伏起来了。时间拖得越久对秋本他们越来越危险，塚本身边的这些“木偶”也会迟早靠不住的。

秋本决定在此再给“木偶”注射一针麻醉剂以维持催眠效果，加固一下心灵间架设的桥梁。刚想找针药，秋本蓦地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福岛发觉秋本神色不对，忙问

“则才在半道上注射之后，药包放在反町那儿了。”

“啊，是的。”福岛也想起来了。秋本的医疗器兵和药品都放进反町背的那只背囊里。而且也忘了拿出来，反町为了照顾秋本的体力，反而弄巧成拙。

“你不断抚摸下颚加强催眠后的暗示，不行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在这儿塚本二佐对他们的影响大，我的暗示力就会减弱。”

“那该怎么办？”

“最好是尽快让他重新发出命令，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能不能用步话机把反町叫来。”

“太费时间了。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维持到他来，再说用了步话机，等于把咱们的行踪告诉了别人。”

这时，步话机里传来了呼叫声，这是日野一尉的声音。

“我是日野。我们终于找到了两个女人，她们刚才躲在厨房的地窖里，请指示。”

秋本和福岛吃惊地相互看了一眼，如果不回话，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一时两人都束手无策了。

“喂，喂，我是日野，听到了没有？听到了请回话！”

日野又呼叫着，要是再这么沉默下去，准会引起日野的疑心，得设法说些什么。秋本想让大屋说上几句，大屋是不该出现在总部的，可是要紧的是先应付一下摆脱眼下的困境再说。秋本刚要命令大屋，福岛好象下了决心似的毅然地拿起步话机。秋本大吃一惊，正要问福岛想干什么，福岛已经开了口。

“怎么回事？”

“啊，怎么不见回答，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我们搜到了这两个女人，请指示。”

日野一尉对福岛的回答并不怀疑还请求指示，可是怎么也没法接上话茬儿，福岛他们并不知道有来自最高方面“推下去”的命令。

“在原地监视！”福岛试探性地命令说。

“嗯？不送她们上飞机？”日野有点儿困惑不解地反问。

福岛从日野的回答里，终于知道了在他们离开之后，村子里来了架直升飞机，看来要把女人带往什么地方去。很想问问究竟为什么要带走她们，但是不能开口。因为伪装塚本，不能引起对方怀疑。

“原地监视，直到我有命令下达。”福岛重复了一遍。

“跟大屋二尉还没联系上吗？”

“还没有。”

“奇怪？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大屋二尉的事你就别操心啦，要紧的是看住这些女人。完了。”福岛尽量把话说得简短，结束了对话。

福岛说这番话的口气跟往常不一样，虽然没几句，但这声音听来却很耳熟，秋本吃惊地瞅着福岛。

“福岛先生，你……”秋本恍然大悟。

“你不知道我有这套玩意儿吧，想不到在这儿用上了。”福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我听了塚本没几句话，要抓住他的特征很不容易，不能学得很象，所以话不能说得太多。”

“我听来很象。”

“我能学得一模一样，使人听不出来，但眼下时间不够。”

“要是能模仿塚本的声音，那无论什么命令都可以下啦！”秋本眼前一亮。

二

福岛对自己这个“特技”怀有一种耻辱感。

他从小时候起，就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别人的话声。从父母兄弟到接近的朋友，甚至父亲的客人，来家不多时就能抓住别人说话的特征，无一不学得跟本人一模一样。

这也是一种特殊的才能。难怪母亲说，这孩子说不准将来能靠这本事混饭吃哩。“其实，福岛真要是往这方面发展，兴许能成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可是，他并不想以模仿别人声音来谋生，既然作为男子汉活在世上，就该用男子汉的本色去决一高低。相信自己有这能耐，偶然模仿模仿别人的声音取乐只是个业余专长，跟正经的事业毫无关系。

福岛并不想把这一技之长当作正业，他从地方上的私立大学毕业，在县里通过高级职员聘用考试，被县行政厅录用。当即分配到卫生部医务科发挥他的才能。

医务科是管理全县医务行政的机关，跟县医师会有密切的关系。而医师会又是个对整个县具有很大影响的实力团体。福岛却出色地安抚了医师会里那些难伺候的头头脑脑，又能使他们服从行政上的安排，表面看来给了医师会很大的面子，其实是使他们乖乖就范按县里的指示办事。医师会尽管给福岛暗中牵着鼻子走，可一点儿没有觉得不服气。福岛工作方式之巧妙也实在罕见。

他作为两者的桥梁，业余专长帮了他的大忙。在工作上虽然用不上，但在宴会上他的专长却大受欢迎，往往请他来个即兴表演，也难以推辞。其中，医师会会长尤其喜欢他。为此，会长曾跟知事当面说过：“这小伙子挺有趣，请多关照。”

知事和县医师会会长的关系非同一般，知事对医师会会长一句话决不会无动于衷。在大选时，有没有医师会的支持，那会影响到自己官运亨通的大事。况且，他当面见到这小伙子，确实也招人喜欢。

这样，县知事跟人事部打了招呼，福岛就擢升到秘书科。在县行政厅里，秘书科、人事科、计划科都是大有前途的好去处。要是没后门疏通，是进不了这些重要部门的。福岛此时才真正从心底里感激医师会会长。从此，他开始雄心勃勃地瞄准了科长和部长的宝座。

然而，医师会会长推荐他之后，又为他的业余专长大肆吹嘘一番。知事似乎对福岛的一技之长比他本人的才能更感兴趣。就在福岛来报到的那天，见了知事应酬一番之后，知事就唤住福岛，命他表演自己的“特技”，福岛当时有点儿迟疑。

“你能不能抓住我说话的特征好好地模仿一下？我听医师会会长说你有这一手。”知事饶有兴味地等待福岛表演一番。

福岛很难开口推辞，但他此刻心头却别有一番滋味，“我能得到重用，当然高兴。但看来他并非是看中我，而是看上了我的那个雕虫小技。”既然知事吩咐，只好照办，于是当场即兴模仿知事的话声说上几句，竟然学得惟妙惟肖酷似本人，知事既佩服又惊讶。

这件事立即在行政厅内传开了，以往也有人知过，但只不过限于卫生部的人。副知事和出纳长听说之后，也一定要他露一手。福岛一推却，他们满脸不乐地说：“你表演给知事看，不给我们表演，是看不起我们吧？”他们俩和知事并列为行政厅“三巨头”。

不得已，福岛只好勉为其难，这么一来，再一次获得了一片喝彩声。于是，部长、科长纷纷闻讯接踵而来。他的特技在行政厅内无人不晓。

一天，知事受某一社会团体邀请出席宴会，但临了另有要事不能前去。这是跟知事私人关系密切的团体，无法请副知事代劳，当时打算由秘书科长代表知事赴会代读知事的致词。

这时，知事想出个绝妙的主意说：“反正是代为致词，就让福岛模仿我的口气读一读怎么样？”

知事说完，还为自己的念头洋洋得意。

“准会受欢迎，就请福岛辛苦一趟吧。”

大权在握，一言千金。福岛无可奈何却又毫无办法去参加宴会代知事作了致词。受到大家的欢迎。

“瞧，我的主意不赖吧？”知事大为得意。

知事打那以后，凡有事不能赴会，所有发言和致词都让福岛去代读。知事工作繁忙，须出席的活动、聚会很多，有福岛这样的播音员在身边，无疑非常方便。尤其是一些私人色彩很浓的聚会，让福岛模仿知事的口音代为宣读，到会者会产生知事亲临会场的错觉。而且，真相大白之后又会感到非常有趣。所以，福岛无论到哪儿去代读，总会贏来一片掌声。

而且，除了知事，副知事、出纳长以及部长级干部也都有求于他。于是，知事干脆下令：“可以不干别的工作，专门从事这项业务。”他的业余专长终于成了他的本职工作。不知不觉，行政厅里都唤他“传声筒”。

后来，知事卸任了，他想这倒是个好机会，提出要回到自己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可是，新上任的知事对他仍然感到兴趣。这样，无论换几任知事，福岛传声筒的职务总不变。除了当这角色之外，手头也没有别的事可干。他终于慢慢地习惯了，也不再对传声筒这个职务有所反感了。

这时，出了一桩事。县所属S市的一家县立老人收容所发生了火灾。火势很大，烧死了睡着的两位老人和前来营救的一名职员、一名消防员。那家收容所是木结构的平房，加上年久失修，有关人员曾多次向县里提出修建的报告，都未见下文。这收容所里几乎没有防火设备，虽然只能容纳一百人，可是已收容了将近一倍达一百八十名老人。这样当然会形成护理人员不足、照顾不周的局面。起火原因看来是不小心留下的火苗或是漏电引起的，一变成火灾，简直就象燃烧胶木板一般不可收拾。

当天晚上，只有两名当班人员照料这一百八十名老人。火灾起后，值班护理员拼命照顾老人尽快逃离现场，但一个当班人员要管九十来名老人也实在为难。而且，灭火机也不够用，等消防队赶到，火势已经蔓延得无法扑灭。尽管局势严重，当班护理人员和消防员拼命地抢救出不少动作缓慢不及逃避的老人来。可是也造成两名公职人员以身殉职。

为这场火灾中牺牲者的联合葬礼在S市举行，按常规知事也要出席葬礼。可是作为知事准能听到有人会发出多次向县提出改善设施而置之不理的怨言，这该是多么使人难堪的局面啊。他要是早日采纳这些意见也不至于造成今日的惨剧。

因此，知事想尽可能派人去代读悼词，最后这差使不消说当然落到福岛头上。福岛也同往常一样毫不在乎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在联合葬礼的会堂里，福岛开始神色庄重地读知事的悼词，吊唁者也严肃地恭听着。福岛已经对此任务驾轻就熟，态度、语气都跟知事平日的形象毫无二致，使来吊唁的人们几乎误认为真是知事本人在说话哩。

福岛快要念完悼词的当口，蓦地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晃动，在葬礼台上定睛一看，只见有一个十三四岁身穿立领学生服的中学生走近身边。

“你滚回去！”少年气势汹汹地伫立在福岛面前喊。

福岛愣愣地瞅着这位少年，见这孩子的神情异常激动，弄得福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少年对茫然呆立的福岛大声叫嚷着说：

“这儿不是你这种传声筒来的地方！为啥知事本人不来参加？我爹已经殉职死啦。老人收容所里还死了位职员和两位老大爷，知事竟然没空来？滚回去！我不想听叫人代读的悼词。你回去对知事说，杀死我爹的就是知事！早改善一下收容所的设施，我爹也不会死。快滚——！”

来吊唁的人纷纷嘁嘁喳喳低声说起话来，但没一个人来阻止这位少年。他们心情也同这孩子一样忿忿不满。

这孩子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福岛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正欲扭身躲避；突然，白色的泡沫状液体从少年手里迎面猛烈地喷来。原来那少年手里拿着消火机，喷头正朝着福岛。顿时，福岛浑身上下都淋满了白色的灭火剂。

“这是用县里给的慰问金买的灭火机。县里不是说预算不够所以连灭火机也买不起吗？我可不要这种钱。把爸爸还我！呜，呜……”少年喊叫着，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哭泣起来。一边哭，二边把灭火剂朝福岛劈头盖脑喷去。把福岛的黑礼服搞得周身上下都是泡沫液。

福岛浑身泡沫逃出会场，吊唁的人们见福岛这副狼狈模样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但这哄笑声，福岛一点儿也听不到了。当时，他意识到事情不妙扭身避开，那压力很大的灭火剂正冲到他的半边脸上，把右耳的鼓膜击破了。刺激性很强的灭火剂灌进耳内，使福岛患上了中耳炎。从此，右耳再也没有恢复听觉。直到令日，每当气候变化，耳内还阵阵作痛。

事件发生之后，福岛辞去了行政厅的职务。但由于市场萧条，一直没能找到满意的工作，生活陷入了困境。结婚仅两年的妻子忍受不了希望渺茫出头无日的失业生活，离他而去。他也不挽留妻子，结合时日不久的夫妻，就怕经济上的突变，加上没有孩子的维系使夫妻更容易离异。

福岛拿着分给妻子后余下的一些钱，漫无目的地踏上去探索自己人生的旅途，无意之中闯入了风巢。

三

“你能不能模仿塚本的声音，把他们引到权右卫门河去？”秋本说。

“我不太有把握，试试看吧。“

既然塚本拒不肯改变命令，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但不知道该怎么下令去呼叫这批正在清理直升飞机残骸的主力部队。万一呼号弄错，你学得再象也会露馅儿。

“刚才日野呼叫的时候，好象并没有什么特定的呼号只有丝丝的畅通信号，就立刻说话了。”

“我们也不给什么信号试试看。”

福岛打开步话机的传送开关，呼叫着：“我是塚本，清整直升飞机的部队请回话！”

马上来了回答：“我是‘鼠尾草B’，酒井二尉。”

这时，福岛和秋本才明白，专门从事回收飞机残骸的主力部队称作“鼠尾草B”，看来是由酒井二尉担任指挥。则才这么呼叫，似乎并没引起他的怀疑。

“酒井二尉吗？你立刻指挥全体部队向权右卫门河出发，去营救雪崩中遇难的人。”

“可是，现场还没有完全复原啊。”上级一再改变命令，弄得酒井二尉有点儿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全体立即出动，先去营救队员；部队转移完毕，马上向我报告！”

“明白。”酒井完全相信这是塚本的声音，所以毫不犹豫地服从了命令。

这时，日野一尉也听到这番话，似乎要发问，但终于没开口，想等部队转移完毕来联系时再说。

“下一步该怎么办？”福岛看着秋本说。

“让日野一尉也往权右卫门河那儿去。”

“可是，反町先生的太太和佐仓小姐都被扣着，万一给他们一块儿带往权右卫门去的话……？”

“能不能就让日.野一个人去？”

“刚才是模仿塚本的口气发出监视风巢居民的命令，没有充足的理由，突然又改变命令，要招来他们怀疑的。”

“这倒也是。”

可是谁也没想出更好的主意来，在此逗留时间一长就很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塚本的部下会闯进总部的帐篷里来，而且大屋他们也快要从催眠状态中苏醒过来了。

“这个行动即使成功，也不能把他们消灭得一个不留，还会留下塚本和附近的队员以及在风巢的日野和他手下的人。他们要是逼急了，不顾一切地反扑过来，咱们哪是他们的对手畦！”

“能这么干一下也行。咱们本想给他们点儿厉害瞧瞧，才动手的。咱们这几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能跟这批武装到牙齿受过特种训练的突击队周旋一番，哪怕能咬他们一口，死也心满意足。”

“反正已经干了，坚持到最后也不要放弃一丝希望。天气显然开始转好了。一旦跟外界联络上，不管他们怎么发怒，也不敢再为所欲为。咱们还有成功的机会呢。”

* * *

这时，反町正埋伏在靠近权右卫门河的上坡待机而动，他听着步话机里的通话，知道命令已按原订的反击计划改变了。反町当然没想到发出新指令的不是塚本本人，而是福岛冒充的。他还以为自己的伙伴已经巧妙地控制了整个指挥部。

突击队的主力正按“塚本”的命令朝权右卫门河方向转移，其中加入“鼠尾草”A队的一部分士兵，总共有二十名左右。其余的一些队员分别在总部附近由日野一尉指挥。主力部队到达指定地点之后，散开在堆满雪团的斜坡上，开始搜寻遇难的同伙，但他们行动缓慢，尽管是一支素有训练的精悍部队，但个个疲惫不堪。极大多数队员只不过是机械地执行命令而已。

反町一直在寻找时机。等他们的队形最密集的时候，机会就来了。眼下，队员们正按军官的命令排成一列横队，使用铁铲挖雪寻找。他们手头连雪崩救人用的探棒都没有一根，效率显然不高。而且，此时的雪面坚实得跟混凝土一样，铁铲压根儿就铲不下来。天已经开始放晴，天空就象剥去些皮的水果，从散开的云层空隙处透进的阳光，漫射在雪地上，强烈灼目的亮光使突击队员睁不开眼睛，只见一列横队缓步地移动。

“我是酒井二尉，听到我在呼叫吗？”搜索部队的军官在呼叫。

“我是塚本。”福岛不得不回答说。

“全体队员非常疲劳，雪团又硬得啃不动。所以效果很差，请调一台掘土机来。”

掘土机还在总部，但福岛一时却答不上话来。

“喂，喂，雪面硬得象铁一样，铁铲根本挖不动。请调一台掘土机来！”酒井二尉重复着刚才的话催促着。

“明白了。马上调来。”福岛暂时只能这么应付着。

掘土机制造了人工雪崩之后，又回到水不入那儿进行清理现场。听来这台掘土机正在总部附近开动着。调动机器的命令只能当面下达，福岛的特技就用不上。这当口能尽量往权右卫门河一带调去更多的人力，真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可是，躲在帐篷里是无法对掘土机的操纵人员下达这个命令的。

大屋二尉不应该在总部出现，所以不能利用他们去下令。福岛和秋本一时无计可施。正在面面相觑之际，步话机里传来了信号，是日野在呼叫。

“掘土机调去很危险。权右卫门河一带还有大量积雪，机器开动可能会引起再次雪崩。”

没想到正在无计可施的当口，从内部出现了救星。酒井二尉稍顿了一下，又说：“光靠我们人力没法再干下去啦。队员们的体力已经到顶了。”

“别说泄气话，这难道是空挺队员用的语言吗？”日野直接斥责酒井说。

“不是我说的。是为部下着想啊。”

“那是一码事。当官的胆怯无能才会传染到士兵身上。”

“没有探棒也没法搜寻。”

“咱们军人没有‘无法’，‘不可能’这种词语！”

“那种超出现实的特攻队精神，是旧军队的遗物！”

跟总部的通话，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日野和酒井的争论。福岛得以解脱了窘境。可是，没想到在一旁听着争论的大屋，突然对着步话机大喊：“酒井二尉，一两个晚上没睡又怎么啦！你不是挂着突击队的队徽吗？在那儿我弟弟被埋在雪底下，你赶快寻找，赶快找！”

冷不防从步话机里传出大屋的声音，日野和酒井的争论忽然间平息了。

“那声音不是大屋二尉吗？你在哪里？”日野一刹那清醒过来追问着说。

“我是塚本，赶快执行搜索命令！”福岛慌忙把大屋推开，说完这话用手堵上了步话机的话筒口。他给这出乎意料的事故吓得慌了神，忘了模仿塚本口气说了出来。

“刚才我听到大屋二尉的声音，他在你们那儿吗？”日野又问，看来一时他还没想到大屋人在总部。

“我也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说什么他弟弟埋在雪底下，是怎么回事”

“这……”

“快点救救他，求你啦！”从步话机前被推开的大屋又大叫起来。秋本的暗示此刻却反而坏了大事。

“大屋在您那儿？”日野顿时有点儿明白了。

“不，不在这儿，大概在别处呼叫吧。”越来越不象塚本的声音了。

“那是谁的声音，怎么回事？”

“没什么。”

“那个声音不象塚本，喂，你究竟是什么人？”

终于露出了马脚。

“塚本二佐怎么啦？您在那儿干什么！”日野厉声追问。

福岛已经顶不住了，他面部肌肉开始僵硬，嘴巴也不听话了。

十一、心酸的墓碑

一

反町埋伏在权右卫门河附近山坡上，从步话机中听到形势出现了意外的突变。

“酒井二尉，你听见吗？塚本二佐说话口气很奇怪，好象有人模仿他的声音假传命令，这里会不会有什么阴谋？你立即赶到总部去，我乘直升飞机赶去。”

“明白。”

两人停止了争论，将要采取新的行动。正在等待猎物走近最佳时机的反町已没法再等，要不，快到手的猎物又要飞了。反町埋伏着的临河高坡上有座当初准备修建客店堆放木材的木料场。获得林业局批准釆伐下的圆木堆放在斜坡上，用绳索和木桩拴住。需要时拔去木桩让圆木滚落到河里，可以省去不少人力。

反町则要拔去木桩，仲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眼看下面的雪谷里正聚集着黑蚂蚁般的一群突击队员，只要一拔去木桩，这些人将在一刹那间被滚滚泻下的大雪淹没，这些人的生死就在这弹指之间。如同众多的敌人走进自己瞄准圈内，只要这么一扳枪机，敌人全将报销一样。反町此刻竟然会犹豫起来，面临着生平头一遭动手杀人的一刻，他感到恐慌。

“当真只能下这个狠心吗？”

把他们干掉，自己也难免一死。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能豁出命去。可是，这不是毫无意义的拼杀吗？正在迟疑不决时，密集的蚁群开始散开了，眼看这难逢的时机正在丧失。

“真纪子，我该怎么办？”

反町象是在询问“妻子”般的目光朝风巢那边望去，只见那边袅袅升起一股黑烟。那儿正是风巢村，风正平息，那股黑烟笔直地冒起直指天空。反町顿时心里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那儿正是客店，兴许风巢出了什么事，所以，“妻子”才点起这股狼烟向丈夫报警，犹豫不决的反町终于拿定了主意。

反町拔去木桩，用小刀割断绳索，于是，难积在山坡上的几十根圆木，脱离羁绊一下子滑滚下去，顺着陡急的山坡滚落得越来越快，一路上带着大量的积雪冲下去。雪滑落时形成连锁反应一般越聚越多，立即形成了巨大的雪团不断滚落冲下。

突击队员们忽然听见山坡上方轰隆的声响，冒起雪烟的一瞬间，都茫然呆立不动。他们立刻本能地意识到已经来不及逃脱这场灾难了。当时，曾认为不会再次发生雪崩安全无虞，才进入河边。而且，断定这一带没有雪崩危险才人工去制造雪崩。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真遇上雪崩。

突击队员出于自卫本能，立即向四面逃散，简直象蚁塚溃坏一般。而山上的雪魔已向他们露出狰狞的面目，跳跃着直扑过来。人影被雪的烟雾吞没。那雪魔张开大嘴用贪婪的舌头把四处逃窜的人舔得一个不剩，仿佛还不满足，连山谷对面的山坡都愈一口吞下肚去。

甚至连制造这场灾祸的反町没料到竟会引起如此巨大的雪崩，怕是第一回雪崩的能量只释放了一半全积聚在山谷一带。雪烟一平息，才望见山谷顶部的积雪差不多全冲泻下去，露出了黑色的岩石。雪团撒得满坑满谷，只见一些木料被折断成了碎块，几乎没一根完整的了。山坡上的树木也被连根拔了出来。

雪崩冲泻到的尽头，有几个人影正踉跄地爬起来，那是些好容易才逃脱这场灾难的人。有的是当雪崩平息时，幸运地被翻上雪面，才算拣回了一条命。幸免者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这些经过特殊训练的大汉，在雪崩袭击下个个变得丧魂落魄，失去了原先的骠悍劲儿。反町的反击终于巧妙地获得成功，使突击队的主力受了重创。

* * *

在水不入总部，日野察觉有人假冒塚本，秋本和福岛陷入了困境。而且，大屋这几个“木偶”的药力也在渐渐消失。日野刚对酒井下达部队转移命令后，就跟他失去了联系。

“酒井二尉，怎么啦？你听见没有？快回答！”日野气急败坏地呼叫着。

似乎让人感到对方出了什么事。福岛跟秋本互相交换了一下跟色。他们心里明白，是反町的反击行动成功了。他们此刻很想呼唤一下反町，但这无疑会暴露出真情来，这可是场大屠杀呀。在这山里，除了突击队之外，只有风巢村的人，凶手也不言自明，而且，突击队里没伤着一根汗毛的大有人在。眼看他们将凶相毕露猛扑过来。反击的成功正意昧着风巢的命运也走到了尽头。

“再呆在这儿太危险啦。”秋本说。仿佛日野这就会乘直升飞机从天而降。

“呆在哪儿都一样。”

“别泄气，咱们返回风巢去。”

“塚本二佐跟大屋这些人怎么办”福岛用眼神示意了

“也没法把他们带走。”

“万一从催眠中醒来，会来追赶咱们的。”

“所以，趁现在快跑啊。”

两人逃出总部，还好没引起散在四下紧张地清理现场的那些队员的注意。他们扔下了步话机，因为已经被日野看出了破绽，没法再用了。

* * *

日野一尉好不容易才把全村人以及被烟熏出来的真纪子和真由美强行押上了直升飞机。

日野思忖，权右卫门河可能出了什么事，而且为总部的塚本二佐暗暗担心，准是客店管理人和那两个男客人搞的什么鬼。

飞机很快飞临权右卫门河上空，日野望去不禁大惊失色。河道上堆满无数巨大的雪团，在雪崩尽头有几个死里逃生的队员茫然若失地呆立着。山腰斜坡露出深褐色的岩石，折断的树木象动物的骨骼朝天竖起。一看就明白，这里已经发生过一场巨大的雪崩。

“莫非是……”日野口中嗫嚅着。

日野猛然意识到调动主力部队是个圈套，刚命令酒井二尉撤出，这里就发生了雪崩。很难想象这是风巢居民干的。然而，日野他们对风巢也用过同样的手段，因此他们才来个回敬。可是，当时曾经投入大量人力和机械才引发起雪崩，就凭他们几个人干得了吗？若是自然的雪崩，这未免太凑巧了。

“也许是过于小看了这批家伙！”

跟塚本二佐至今尚未取得联系，总部的情况又不知如何。日野下令摔转机头，向水不入飞去。

二

行动取得了成功，巧妙地利用雪崩伏击了突击队的主力。这算是正当防卫吗？他们狠毒的意图，从他们来风巢后的所作所为以及大屋在催眠中的自供，不都一清二楚了吗？可是，他们干的这些勾当，却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大屋催眠中醒来后，也会忘得精光。秋本催眠后暗示的效果能维持多久，更没有把握。唯一可靠的就是客店旅客们的作证。

万一得不到这证词，反町就会成为这场大屠杀的罪犯。可是秋本和福岛的命运也不知如何，因为用步话机窃听情报也是不允许的。反町担心着留在风巢的妻子和那些老人，但眼下得设法逃跑才是上策。

风巢那儿冒出的烟已经渐渐变淡。主力部队全都给引到权右卫门河去了，新筑山道那儿的看守力量准会减弱。即使有人也会赶去营救雪崩中遇难的人吧。这是逃跑的最好时机。看来日野会怀疑雪崩是风巢人干的，而且，当时又不见反町的人影。不管怎么说，眼下只有尽快跟外界取得联系，才是使大家脱险的唯一途径。

反町穿过权右卫门河的山腰，直奔新山道。可是，并不能直接走那条山道，也许那儿有突击队的岗哨，所以只能进沿新山道一带的林子里潜行。半路上飘来燃烧化学物品般的异臭味，看来已经走近直升飞机坠落的地方。这儿是最危险的关口，有一部分突击队员正在清理现场同时又担任着警戒。

* * *

秋本跟福岛离开之后，塚本命令大屋二尉解开身上的绳索，大屋遵照塚本的命令做了。打秋本走后，大屋是一副仿佛大梦初醒神不守舍的模样。塚本好容易才恢复了自由。这肘，传来飞机的隆隆声，直升飞机扬起雪烟，在总部帐篷边降落了。转翼还没停，日野从飞机里跳了出来。

“您没事吗？”日野看着塚本松了口气，又问：“这儿究竟出了什么事？刚才在步话机里讲话的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客店的两名旅客跟大屋二尉三人突然闯进来，要我把主力调到权右卫门河去，当然给我一口回绝。于是他们命令大屋二尉把我捆起来，其中一个旅客模仿我的声音，假传命令。”

“起先我也没察觉，学得真象。不过，大屋二尉，你为什么这么干？”

“我也不明白。”

“不明白，你自己干的事还不知道？你不觉得你自己犯下的罪是严重的吗？”

“我仿佛做了场梦似的。”

“你们也没发现大屋二尉的行动可疑吗？”日野质问执行大屋命令的两名军曹。

“这笔账以后再跟他们算。权右卫门河那边有什么情况吗？”大屋的行为确实有问题，但塚本还是担心假传命令的后果。

“很糟糕，部队遇上了雪崩。”日野也不再为塚本担心，立即报告了这个重大事件。

“据你的看法这一回雪崩是他们搞的鬼？”

“不然，为什么要模仿二佐的声音，把主力调到权右卫门河去呢？”

“这真是给他们赶上了。快把逃跑的两个人抓起来！”

“两个？不是有三个人吗？”

“是两个人。”

“还有一个人去了哪儿？”

“在半路上管理人分手去了别处。”大屋回答说。

“那家伙准是去了权右卫门河。对了，他们把主力调到河边，想趁雪崩的机会逃走。”

日野愕然无言。

“新山道还有岗哨吗？”塚本问。

“不知道，也许按假传的命令，全部调走了。”

“别抱怨真命令、假命令的，赶快去封锁新山道！”

“叫我怎么办呢？主力部队的幸存者早已失去了斗志，而且，从这儿去也来不及了。”

“乘直升飞机去！你们也去！”塚本颐指气使地命令着，接着匆忙地走出帐篷。

不多时，秋本和福岛在水不入的下游处被捕获。

* * *

在直升飞机失事的地点，四下不见一个人影。大树被折断，雪地被创开露出了泥土，一片雪原上到处散落着机体的残片。反町并不知道这儿又被回复到飞机失事时的原状。心想野崎跟小暮的遗体的下落不知在哪儿，但眼下没有时间去寻找。

只要冲出警戒线，逃跑就差不多成功了。反町钻进桧树林放快了速度，刚跟飞机失事现场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这时，耳边听得直升飞机的声音逐渐逼近，步话机也开始呼叫起来。

“反町，你听见了吗？我们知道你就在这一带。”

听得出来这是日野一尉的声音。

“你听见的话，马上回答。你的妻子就在我们手里。风巢村的人全在直升飞机上。秋本和福岛也被捕了。我们知道权右卫门河的雪崩是你干的，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出来！”

反町躲在树林里，看来只有自己一个还没有被他们抓住。这么说，风巢的希望已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了。无论如何得设法逃跑，只要自己不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就不敢对风巢的人下毒手。

“你不出来吗？我知道你在听我说话，你以为只要不被抓到，我们就毫无办法了吗？你大错特错啦。我们死了好多伙伴，心里正想复仇哩。你要是再不出来……”日野的话好似看破了反町的念头。“你不出来的话，我们就把风巢的人一个个地推下飞机，当然是活活地推下去。第一个就把你太太推下去。”

反町呆呆地伫立着，他简直没法相信日野竟要干出这种惨无人道的暴行来。

“你认为我们干不了吧。你不是已经为自己造了个挺合适的葬身之地吗？把他们从空中推到权右卫门河的雪崩发生地，就能看作是雪崩的遇难者，也可以摔在直升飞机失事的地点，反正哪儿都活不成啦。”

反町听着耳边日野严厉紧迫的口气，意识到他并不是吓唬人，由于大批队员遇害激怒了他们，精神状态有点儿不正常了。他们原本就是以研究战斗技能为名的职业杀人集团。为了阻止反町逃跑，他们竟然不择手段、凶相毕露，杀气腾腾地逼来。

“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再抗拒，就先从你太太开刀。”日野开始数数。

“等等，等一下！”数到三十时，反町投降了。

“好吧，你在哪里？”

“就在离直升飞机失事地点大约五百米的西山梁上的林带里。”

“在那附近有一块没有树木的空地，你到那儿去！”反町遵照他命令来到空地上。没多久，直升飞机飞来了。

风巢的人全都被抓住了。在飞机里，他们象行李般地拥挤着，但舷窗给堵上了，看不到地面的情况。

“他们究竟打算干什么？”秋本不安地说。

反町被抓上飞机之后，日野一字也没提雪崩那件事。

“难道他们真要照说的那么干？”反町的自言自语传进了福岛的耳里：“他们说什么？”

“我要是不走出来，就要一个个把你们从飞机上推下去。”反町为了不让老人和女人听见，轻轻地说了被捕前一刻日野说过的那番话。

“真的？”

“我想他们真会干。不过，现在不是在同一个地方盘旋吗？”

“大概是寻找降落地点吧？”

“在那种地方降落干什么？”惴惴不安的心情越发厉害了。

飞机盘旋了几圈之后，日野走过来说：“你到这儿来！”

他把反町带进飞机前舱的驾驶室，从窗口望去，只见将飞临陡削的山谷。“这儿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权右卫门河。”

“是啊，这儿就是你们的墓地！”

“什么？”

“能自己走动的人，就在这儿扔下去”

“岂有此理！”

“有什么不合理？这是你精心制造的雪崩，就让你埋在那儿再合适也没有了。”

“雪崩是自然发生的。”

“你别装蒜啦！我们知道这是你的杰作。”

“那你只要把我推下去就行了嘛，为什么要把所有能走动的人都推下去呢？”

“你们这批能走动的人，撇下了无法动弹的老人打算逃跑，就在那儿遇上了雪崩。你们摔死以后，大雪就代替墓碑给你们盖上。这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老人？”

“把你们解决之后，再返回直升飞机失事的现场一个个地分散扔在各处。野崎原来就是个自卫队的反战叛徒，假设他从某一基地劫走直升飞机误入风巢，见这些被抛弃的老人，顿时起了侠义之心，把他们送上飞机，半道上由于操纵不熟练，坠毁了。”

“你想得倒美！在权右卫门河的雪底下，还埋着许多你们的伙伴。我们也在那儿，就会露出破绽的吧？被雪崩埋在雪里的人，不能轻易搜寻到的啊。”

“你不打自招罗。你怎么知道有许多突击队员埋在那儿？”

“那，那是我听到步话机里你们说的。”尽管差点儿上了圈套，但反町还是设法补上漏洞。

“那就这样吧。直升飞机被劫后，我们前来追赶。你们在此遇到雪崩，我们正在营救之际，又发生第二次雪崩，反正谁先谁后也分辨不出来的。把你们扔下去以后，再来个雪崩作为你们的墓碑，这样就天衣无缝了。你们跟我们的伙伴死在一起，也找到了一个不引起怀疑的口实。这样我们死去的那些伙伴也能升天成佛。他们被看成为了保护国民，冒雪崩的危险去抢救百姓壮烈牺牲。这不是很壮美动人的一个故事吗？在你们坠落的现场，留下我们的脚印也毫不奇怪。这么一来，他们并不白死。”

“你发疯了！”

“随你怎么说，反正，你们的嘴巴必须永远闭上。特别是你。为了死去的那些伙伴，也不能让你活下去！”

“你们这么干，人们早晚会知道的。”

“赶快执行我的命令。我把底儿全抖给你听，算是对你的一点儿怜悯。好，你听明白了。就从这儿跳下去！自己跳，就不用我们费力了。后头还有别人，别磨蹭啦！”

日野一把揪住反町的胳膊，把他拽到舱门，日野的力气大得很，根本没法挣脱。脚下的权右卫门河正显出雪崩后的惨象张嘴等待着。从这儿跳下去是不可能回生的。反叮被逼上了穷途末路。

三

直升飞机的舱门大开，刺骨的寒风从那儿直灌进来。

“喂，快往下跳！我们要冻僵啦！”日野喊着。

可是反町还是呆立着没动。

“你自己不能跳，就推你下去。如果你认为有这点儿胆量的话，也省得我动手。”日野的脸上显出了狰狞的笑容。

这时，无线电里传来塚本的呼叫声。

“日野一尉，你听见了吗了”

“我听着。”

“停止一切行动。”

“为什么？”

“快停止。刚才后方发来了命令。”

“不过……”

“好象从内部泄密了。到此结束吧。”

“来得太突然啦，就这么放过他们……”

“这是命令。”

“那我们的部下究竟为谁死的？”

“那当然是为了国家，为了日本的防卫罗。我们能堂而皇之拥有它的一天迟早会来的，眼下是个过渡期间，死者也会明白的。”

“我受够了。”

“什么？”

“就是命令我也不想听！那些死去的部下岂不白白送了命。”

“喂，你的脑袋正常吗？”塚本忽然听见日野竟敢违抗命令，吃惊不小，担心他的神经出了毛病。自卫队原本是为了“自卫”才采取行动的。既然这行动已泄密，再坚持硬干无疑是自杀行为。

“不正常，很不正常！所以，我要单独干下去！”

“你知道这么做，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不过，我一定要让国民知道我们的力量。我们为了防卫国家聚集起来，为什么在百姓面前要低三下四、卑躬屈膝呢？世界上哪儿有象咱们这种毫无威望的军队？咱们应当更加坚强，咱们不是吃国家闲饭的人，是作为独立存在的实体，为保卫国家拥有核武器又有什么错？没有核武器的军队跟纸扎的老虎又有什么两样？没有核武器又怎么能具备亚洲第一流的军事实力？”

“没有军备实力作后盾的经济就跟肥皂泡一样不堪一击。想抱着美国制定的宪法当宝贝传给下一代的国民，亡了国还不知道这宪法是件破烂玩意儿。天下哪有把国防交托给别国管的？等受到侵略再想要增强军事能力就太晚啦！在受到袭击前，不拥有击退来敌的兵力就毫无意义。军事力量必须永远保持世界第一流的。必须让全体国民懂得这一点。而且，眼下是个绝好的机会，咱们必须干下去，让国民领教一下咱们可怕的实力。”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眼下咱们的生存是拫据议会的决议，要是激怒了国民或是使他们感到恐惧，就会影响到自卫队的生存。咱们并没得到国民一致的支持。这跟外国军队情况不一样。我说，你别感情用事！”

“国民的支持这玩意儿是能制造出来的。原先所谓的支持同意，还不是美国用强加在头上的舶来品宪法取得的吗？当受到别国的袭击，才会意识到咱们存在的价值，到那时怕就晚啦！把政治交给一批文官搞得太松散，无论干什么都要看国民的脸色，那就什么也干不成。只要有武力，国民就会乖乖地跟上来。国民就是这种货色，眼下正是变成全民性自卫队的好时机。”

“你要等待，不能着急。眼下轻举妄动的话，就要招来政府跟官僚们插手干涉，好容易建设起来的自卫队就会被国民唾弃。如今已经不同于帝国时代的军队，用武力是不能统治国民的。”

“塚本先生，你是个败将，就同丧家犬一样，没有资格来说三道四！新军队的建设必须交给我们干。自卫队被帝国军队的亡灵牵着鼻子走是不行的。自卫队要由我们来领导，不能接受军神跟你的命令。我一振臂，那么防卫大学校友会就会相起呼应。我的话已经讲完了。眼下正是让国民承认我们存在，获得职业军人的地位和名誉的时刻。”

“你疯了！”塚本暗暗叫苦不迭。

要使自卫队独立（摆脱民众的监督）成为职业军队处于国家权力的核心地位，这是穿这身制服的人们的共同愿望。在“建军”这个口号下，忍受了多大的屈辱。但以防卫大学毕业生为中心那些年轻的战后派军官组成的过激团体，对目前的自卫队一味阿谀讨好国民和政府，不但不去获得军人的地位、名誉，反而满足于沦落为社会上多余者的现状满怀忿郁，孕育着爆发反抗的危险。

其中一部分不满情绪会随总部突然变更命令而迸发出来，过激派遍布全国各地，所以完全有可能变成导致大规模武装政变的导火线。他们自认为是祖国的卫士而产生的自豪感以及高人一等的思想，尽管如此却并不为国家、社会所承认。由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而产生了忿忿不满的情绪。虽然他们比任何人都充满忧国之情，却遭到国家的冷遇。手中虽握有弹指间就可使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马上见阎王的强大武器，但是，却要在国民面前低头哈腰，而面对外敌储备的武装力量却封存着无法使用，由于这些忿忿不满的情绪集聚起来，作为国民没有批准的护院犬很可能爆发一场叛乱，来切断用宪法拴在他们脖子上的那条链子。

防卫大学毕业的军官既没有市民的生活体验，也没有实战的经验。他们的特权思想和不满又加上手中掌握着杀人武器，他们的意识里并非是“国民的卫士”，而是“国家的卫士”。所以，把军队改名为自卫队，其本质并没有丝毫不同。当“一朝有事”，去救国民他们是不屑一顾的。这跟旧军队完全一样。职业军人正如它的名称一般，是为生活加入军队。他们所求的只是每月的薪俸和军人这个特权阶级的名誉而已。至于国民的命运对他们来说是毫不相干的。

“我们可从两个方面来认识军队的本质。第一是它内在的本质。自卫队内部生活没有一点儿民主主义的气息。因此，扼杀了队内民主，就不可能成为一支为国民服务的军队。所以，并非为了国民才有自卫队，而是为了自卫队才有为它提供兵源、物资的国民，形成了本末倒置的现实。这样的军队，必然会把枪口对准所谓“国内的敌人”，而且，这个镇压人民的暴力工具——军队，在垄断资本主义统治下，必定会变成压迫其他民族的侵略军。与国民之间无民主关系的军队、枪口对准国民的军队更容易动辄去蹂躏其他民族的人权。而且，压迫其他民族的这个民族必将会越来越失去最后的一点自由。

“第二，是围绕自卫队的外部条件。首先，与美国一起建立的共同安全体制，大大加强了自卫队的侵略性和它的反人民性。应该受到谴责。其次，军事工业的发展以及形成民用工业和军用工业的复合体，这无疑会加速军备本身的积累，也进一步促使政治体制走向反动，使自卫队有成为统治者个人工具的危险，也加快了整个社会的军国主义倾向。”（见《自卫队的政变战略》一书，籐井治夫著。）

而且，他们并不完全承认宪法，他们认为那只是由美国制订的否定自身存在的“屈辱宪法”。他们这种恐惧已如实地反映出来。不，眼下已经演变成违抗命令，开始走得更远了。

“没有必要再跟你磨嘴皮子了，现在开始由我来指挥‘鼠尾草’行动。”日野一尉自行切断了无线电通讯。

四

日野和塚本通话的时候，反町并没有束手待毙，他拼命地考虑自卫的策略。直升飞机上除了日野就是大屋和两名军曹，还有一名驾驶员。大屋这三个人虽说已经从催眠术中醒来，但还对秋本言听计从。驾驶员要操纵飞机也没有战斗力。只需设法制服日野也许还能有活命的希望。但对方是久经训练的杀手，又佩带着武器，自己却是赤手空拳、手无寸铁。真要动武准会吃亏。要是乘他在通话不注意之际，把日野推下飞机去？反町目测了一下日野的位置跟舱门的距离，他通话就在驾驶席旁边，要把他拽到门口，恐怕反而会被他推下飞机。

要是手里有件武器就行了，可惜手无寸铁……，反町忽然被“寸铁”这两个字吸引住，自己真的是手无寸铁吗？对了，身上带着针筒。那是秋本放在这儿的针筒，还有麻醉剂。刚才上飞机前，情急之中想起它也许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当它是根救命稻草，把针药放进随身的口袋里。只要把这药打进日野身体里，也许就有获救的机会。把速效的催眠剂安密妥注进他的体内，即使不立即睡去，也能成为秋本催眠术的对象。

可是，怎么才能把针打进日野体内呢？不管怎样，先得把针剂吸入针筒再说。好在日野正全神贯注地跟塚本通话，对反町并不在意。反町在口袋里打开针药，在身后把针剂吸入针筒。眼下，只要寻找下手的时机了。可是日野身穿行动服，头戴钢盔，除了脸之外并没有别的露出部位。

要是冒冒失失手拿注射器靠近精于格斗术的日野，立即会被他击落，机会只有唯一的一回，不许失败只许成功，这支针筒维系着整个儿“风巢”的命运。可是，一时难以找到可乘之机。

“看来没有希望了。”反町正心灰意冷感到绝望的时候，眼前出现一丝光芒。“啊，机会来了！”

而且，这机会离自己并不远。反町朝那方向缓缓地把身子靠过去。这是冒险的赌博，要是一输，那就连命也赔上。就在日野通话将完毕之前的刹那间，反町跃身过去，靠近了正在专心控制飞机操纵杆的驾驶员，往他胳膊上隔了衣服一针下去。驾驶员啊地喊了一声，但他的手却死死抓住操纵杆没放。反町猛地用力按针筒把药水一下子全推进去。

“你干什么？”日野这时刚关上话机，朝反町露出凶狠的目光。

“你听着，我已经给驾驶员打了麻醉剂，是一种速效催眠剂，用不了一分钟，药性就会起作用，在这之前，要是不让飞机降落，就会一块儿坠毁。”

“你！”日野无可奈何地说不出话来。

“驾驶员，你听着，等药性一起作用就来不及啦，那样你也要死去。你不想死的话，快让飞机着陆。日野一尉已经违背了上级的命令，你也同样在对抗命令。”驾驶员的脸上露出恐慌的表情。

“住嘴！在这之前我先把你推下去！”日野朝反町猛扑过来。

反町也采取了迎敌的姿势，即使被推下去之前，也要死命地抵挡一番。这是场生死格斗，反町具有比往常更大的力气，两人滚作一团，尽管是精于格斗的老手，一时怎么也制服不了反町的抵抗。可是，终究不是突击队的对手，最后反町被他反拧双手，推到舱门口，正要想推他下去时，两人同时啊地叫出声来！

原来在他们搏斗之际，飞机不知不觉地降下高度已飞临地面。

“谁让你降落的！快飞上去！”日野怒气冲冲地责问驾驶员。

“一尉先生，到此为止吧。我们都不想跟飞机一块儿去殉难！”

不知什么时候，日野的身后围立着大屋二尉跟两名军曹。他们已不是秋本的木偶。说完这句话，还拉起随时准备动手格斗的架势。连这架飞机也被他们控制了。

日野这才意识到自己彻底失败了。

十二、残酷的别离

一

无论哪个组织里都存在着派系。这一次“鼠尾草”行动中，是在以军神为中心的旧军队军官中进行研究决定的。主要是由战争结束时的佐官级军官，加上少数大尉、中尉级军官组成。限于这次行动的性质，内部只有极少数人参于这桩机密。

但是，在自卫队中，旧军队军官人数日见减少，而以防卫大学毕业生为中心的战后派年轻军官正作为新一代崛起。他们对旧军队出身的人既有自卑感又有优越感，所谓自卑感就是没有实战经验。但一旦有事，就能获得实战经验，这对他们很有吸吸力。而且，对这些知抱着老掉牙的战术和往昔战场上获得的战功不放的老家伙，总觉得他们就象谈论大久保彦左卫门（原注：1560-1639，江户时代前期的功臣，曾立下赫赫战功）那样落后于当今潮流。

他们把这些旧军官称作“单细胞”、“老不死”、“退休老头儿”，显示出他们心眼儿里的蔑视。“军神”这个绰号也是战后派军官给起的。对战后派来说，只要旧军官还压在他们头上，就不能取得发言权。旧军官是在军人勅谕（原注：是指日本明治十五年一月四日，明治天皇对陆海军的勅谕。以后就作为对军人进行法西斯教育的思想基础。）和忠君爱国精神熏陶下培育起来的军人，其中有不少人还时时梦想尽快地重建一支“帝国军队”。

但是，战后派却不想重建一支旧式军队，那支旧军队是战败的军队。旧军人虽然有实战和带兵的丰富经验，但毕竟难以拭去战败的耻辱。所以他们才处处向行政官僚和社会舆论让步，延缓了自卫队军队化的步伐。战后派所想建立的军队并不是那种窝窝囊囊、对国民阿谀讨好有着旧军队幽灵的军事机器，而是世界第一流的新国军。为此，必须尽早地让那些旧军人退伍。那些旧军人由于负有战败的责任，就无法对政治家和行政官僚出言强硬，只要对文官不能挺起腰杆子来，也就没法提高军人的社会地位。

目前，自卫队最高阶层，都被陆军大学、海军大学出来的人所占据。他们大多是在战争结束时当少佐和大尉的旧军官。以后接任的人又都是些旧军队中的中尉、少尉等低级军官。他们跟旧军队的高级军官不同，没有战败的责任感，他们认定战争失败的责任并不在他们身上，所以，他们跟那些防卫大学出身的战后派站到了一条战线上。

眼下，自卫队的交替工作正在迅速地进行，旧军人逐年减员，现在参谋长手下只有七百人左右。仅占自卫队军官总数的百分之四光景。而防卫大学和普通大学毕业生的“战后派”比例却不断增长。干部中一般大学的毕业生有八千人，防卫大学出身的有六千人，正在进入自卫队的领导核心中去。七十年代末，原旧军队中的佐官级军官差不多都退伍了，到八十年代中期，这些旧军官将在军界中销声匿迹。

军神所在的最高领导层中，也有为数不多的防卫大学出身已擢升高位的干部。他们一心要建立一支新的国军，并不属于日野一尉那种过激派集团。他们随时间一点点过去越发感到不安。那架坠毁的417号飞机所载的东西确实对自卫队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可是坠毁后是否对自卫队会构成致命威胁？军神那一派系也好似从催眠术中苏醒过来，他们心中也越来越感觉不妥当。无论怎么考虑，“鼠尾草”行动过于野蛮了。难道没有别的处理方式吗？

“把坠落飞机全部收回不比企图消灭风巢更安全吗？”

“我也这么认为。虽然这村子是跟外界隔绝的荒村，想把那一村人的嘴闭住，只能认为是发疯的举动。”

“不光是村里人，客店里还有旅客哩。”

“无论如何也无法遮人耳目的啊。”

“万一暴露出我们杀害国民的事……”

“417号机装载物品公布于世，会出大乱子的。”

“只要把417号机毫不遗漏地收回，也就消灭了痕迹，不管村里人怎么说，没了证据也就有恃无恐了。”

“以军神为首的头儿脑儿们，别是神经出了毛病吧？”

“他们把这同实战混为一谈了。”

“要是我们听之任之，这才真正关系到自卫队的存亡。”

“咱们一块儿起来劝阻军神吧。”

“劝说不接受呢？”

“会接受的。我们如果说要把这捅出去，他们就不得不接受。”

战后派的青年军官聚集起来，向军神进言。在他们的眼中军神已经升迁到顶，不久就要下台了。但是，青年军官们看来，自卫队今后还必须攀上更高的山峰，尽管各人都已拥有近千人的部下，象一国一城的郡主，可是往后，部下的人数和自身的地位还将不断地上升。再要回到市民中间去，岂不是太蠢了吗？在市民的社会里哪有能给你如此威信、名誉和权力的地方？待遇跟社会上的社长、董事没什么两样，而且完全不受市场不景气的影响。

这么令人舒适的高山，却要给一个已经精力衰竭无法再攀登的老家伙给毁了，这如何得了！自卫队不是军神一个人的，这关系到自卫队现在和将来的前途，还有大约二十六万自卫队队员的生活。由于出乎意外地遭到风巢方面的反抗，使“鼠尾草”行动屡屡受阻，颇费周折。在这当口，自卫队内部却有人提出了停止行动的劝告，事实上也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倘若不停止行动，反对派显示出要对外公布这项行动的强硬态度。到此时，军神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与此同时，他也感到自己的军人生涯即将告终。

他完全知道自己已经攀到了山顶，接着只有下山这一条道可走。接替他的人已经等得急不可耐。军神也明白自己下达的命令太残酷了。然而，在他即将卸去自己一生所寄托的军权之前，还想炫耀一下自己手中的权力。

旧军队里，几千士兵在自己的命令下战斗舍身，一战败，就失去了一切威信跟权力，由于自卫队的建立又能重操旧业。从警察预备队起步的自卫队，确实已经具备了军队的战斗力，他相应也恢复了昔日的威信和权力。自卫队也跟旧军队一样，同样也是个让人心情舒畅的好地方。

可是，说到底还是徒有虚表，自卫队尽管已经发展成具有亚洲第一流战斗力的一支军队，但象个戴着贞节带的女人，她的机能被封锁了。尽管自卫队有着比旧军队高出几百几千倍的火力，可是一发子弹都不能发射。

眼下已东山再起，回到了自卫队的最高领导阶层中，可是“败将”的烙印还不能消除，为此只能心甘情愿地看文官们的眼色行事。本质还是军队，可他却是个要打仗也无法调动一兵一卒的高级将领，是个不能以自己的意志来调动军队的傀儡将军。

在他现役期间，向往着哪怕一回也好，能跟以往那样指挥“实战”。可是按眼下的形势，日本完全没有战争的可能。

“自己的军队生命也随着旧军队一起结束了。”正当他悲哀绝望之际，一个出乎意外的机会来临了。

那就是417号机坠落事件，这事要是一旦公诸于世，将关系到自卫队的生死存亡，他开始为保卫自卫队而战。然而，这不过是个幌子，实际上是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而战，自己究竟是个纸老虎，还仍然是个握有“叱咤三军”大权的威严将军？为了显示这一点，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尽管即将下台，可是下台之后如何且不去管它，今天大权在手，就要轰轰烈烈干一番。何况一下台，再也不可能卷土重来了。

就这样，军神挑起了这场轻率鲁莽的战争。幸亏在他周围还有不少从旧军队时就忠心耿耿跟随着他的部下，还占据着“三军”的各个重要部门。这些人几乎不是他的老部下，就是比他资格浅的后辈。虽然他们都开始走下坡路，但自卫队的三军仍是“军神的天下”。它跟总辞职前的内阁差不多，官运已交到了头。但好歹权力还在手中。这事情也是在“军神的天下”秘密地进行。关于这件事，连防卫厅长官也被蒙在鼓里。

倘若长官知道是绝不会允许采取这种行动的。可是，这些穿制服的家伙并不把防卫厅长官看作是自己的上级首长。长官不过是非军人政府委派来的一个官僚，在他们眼里，那不过只是个向上呈报必须经过的一级而已。

以军神为核心的旧军派并不把在非军人政府指挥下的军队看成是真正的军队。军队自身就是个权力中心，并不是政府的雇佣军。可是却有着欺骗宪法而成立的把柄，眼下只能忍受政府的干涉。他们的目标是要建立一支脱离政府和国民独立的军队，这支军队只听命于他们指挥。在这意义上，眼下的自卫队是一支畸形而不象样的军队。

防卫厅长官虽说位居统率三军的最高司令官，既没有实战经验，又并非是军事专家。那种人最多只能在纪念典礼时坐上阅兵台检阅军队而已。对战争和军队一无所知的非军人长官的指挥监督已经很快地变成了形式，三军的实权分别掌握在参谋部军官的手中。军神也就利用了手中的实权挑起了他最后的一场战争。这次行动完全被军神的天下所操纵，而且没想到，417号机的装载物品竟具有这样的威力，它使即将解体的军神势力完全崩溃。

这些急于想摆脱国民和政府控制的军官，一心想建设一支职业军队，自第二次防卫计划起，就开始考虑更新装备，把F—104J改成能携带小型原子弹装置的战斗机。从第三次防卫计划开始制造国产的F—4FJ鬼怪式飞机，在原产地美国是当作核攻击和非核攻击两用的战斗轰炸机的。

正当要把F—4FJ用于主力战斗机的当口，国会内对核攻击机的机种问题成了议论的焦点。为了逃避追究，说明这种飞机已拆除轰炸装置，限制了它的性能，只具有歼击机的能力。然而，重新装上轰炸装置只要稍加改动，很容易立即变成核攻击机。

鬼怪式飞机全部装备重26.8吨，是F—104J机的2.5倍。对地面实行轰炸攻击时可携带炸弹共七吨，其中三百十四公斤的炸弹十八枚、凝固汽油弹十一枚，还可携带空对地导弹“空中鲨鱼”，射程为10.5公里，所以可装核弹头。在新的第三次防卫计划中，又增添了二十架F—4FJ，参谋部军官又秘密地在机上安装了核攻击计算机控制装置。其实这新制造出厂的飞机中的计算机控制装置原本就没有拆除，打算等反对意见提出后再拆除也不迟。可以推托说当时订货就要求拆除投弹机构，而送到的飞机却装有这个机构。可是，并不见什么异议。这是空军参谋部耍的花招，外界无人知晓。为了使自卫队成为“独立的军队”，引进核武器早晚是条必由之路。

政府方面有个设想，将来准备把美军基地交自卫队管辖，核武器由日美两方部队共同管理。可是，当事人却不能等待这个脱离实际的设想，军队必须永远保持自己的优势，只是一种设想的话，一旦有事就会措手不及。航空自卫队平日就处于临战状态，紧急起飞的次数日见增多，这么做并非经常有侵犯领空的事件发生，而是为了加强紧张气氛而已。

军队倘若不显示出战绩来就无法加强社会地位。和平时期的军队是社会的食客和无用之物。如同江户时代人们在无火灾时嘲笑那些救火会的人是“掏阴沟”一样。为此，在和平时期，为了使社会承认自身存在的价值，就得设计一个假想敌，单方面制造紧张空气。用“抑制侵略有效的防卫能力”的名目积蓄战斗力，这并非对敌，而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存在，就得拼命地増强它。军事力量本身就成为自卫队的威信。而这无可比拟的军事力量就是核武器；以军事家眼光看，无核的军事力量就等于是支打鸟的气枪，而具备了核攻击装置的鬼怪式飞机，就好比解下了使用核武器的“贞节带”。

在美军的帮助下进行核攻击训练，为此，编成一支匿名的飞行大队1001队，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进行。二月十X日，从百里基地起飞的两架F—4FJ，装载着备有模拟核弹头的“空中鲨鱼”导弹，其中一架坠毁在风巢村。

这是非公开、极密的一次训练，只有当事者知近。为营救这架坠落飞机，美军无法公开出面。所以，只能由自卫队自行去搜索营救。尽管是模拟弹头，专家一眼就会看出是模拟核武器。在这架坠落的飞机上竟有核攻击装置，一经调查就无法抵赖。

荒山僻野的村民尽管不懂喷气机里的装载物究竟是什么，但自卫队飞机坠毁，自会引来社会的注目，这类飞机即使坠毁也不得泄露半点儿消息。所以，军神派出突击队实施了“鼠尾草”行动计划。突击队虽属陆上自卫队，他们也正要开始秘密进行在国产三十一型火箭上使用模拟核炮弹头的炮击训练，所以也不能隔岸观火。万一1001飞行队的训练目标被暴露，那他们的核炮弹射击训练也会成为泡影，而且更重要的是关系到整个自卫队的存亡。

陆上自卫队的军官原是军神一家人，当然召之即来，何况突击队指挥官又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部下——塚本二佐。

直升飞机重新送来了部队，发挥了机械的威力和人海战术，很快挖出了埋在权右卫门河大雪下的突击队员尸体，他们收尸工作一结束，就象退潮般地去了。

二

暴风雪平息了。在风巢那些象鬼怪般日夜作祟的突击队员跟来的时候一样，乘上直升飞机象阵风似的刮到天空那一头去了。只留下风巢村的居民和客店的旅客。可是死了两名居民和两名旅客，突击队不来他们是不会丧生的。

“不能就这么算完。”反町心想决不能就此罢休。

为此送命的除了呆在风巢村的人之外，还有那位邮局信使高户弥平，当时，他不来风巢是不会死的。死在权右卫门河的突击队员也是牺牲品。恐怕最大的牺牲品要数他们了。在命令至上的牢笼中，作为保卫体制的禁卫军，他们接受严格的教育和训练，成为一个个精悍的“执行命令的工具”。哪怕是毫无意义的命令，只要来自上级，就得忠实服从，甚至奉献生命。对此，无权象普通人一般去思考、判断和表示疑惑。

对自卫队来说，他们的死，也许不是人的死亡，而是机器的毁坏，但埋在权右卫门河雪下的无疑是人的尸体，死了才能由机器回复为人，这是多么可悲的人生啊。虽说是为了自卫，但亲手把他们埋葬在那里的却是反町。对此，反町深感内疚，也不知道有多少名突击队员死于雪崩，这是自己动手杀死他们的。

“反町先生，不能怪你，不干掉他们，咱们就得送命軻。”秋本和福岛安慰他说。

“不过，事实上是我下的手啊。”

“他们对容击队雪崩遇难这事一个屁也不敢放。说出来等于掐自己的脖子。”

“不过，我可不能保持沉默。”

“你不管说什么也没用。”

“秋本先生！”反町吃惊地瞪着对方的脸。

“眼下无论你说什么，都没什么好处。再说什么，招惹了他们就麻烦啦。我看最好还是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准保你没事儿。”福岛的口气跟秋本一摸一样。

“我没想到你们两位竟这么懦弱胆小！”反町流露出失望的神情说。“这么做合适吗？我们差点儿整个村子全被他们消灭，而且死了不少人。能对这无动于衷、一声不吭吗？要揭露他们羽毛未丰时那种可怕的真面目，这些都是国民所毫无觉察的。自卫队既不是为国民服务的军队，也不是为祖国服务的军队，自卫队是为他们自身而存在的一支军队，从这个事件中不是完全暴露出来了吗？要把这个事实告诉全体人民。不这么做，那么那些牺牲者真是白白地死了。”

“你说突击队来这儿干了些什么？有没有证据可以证明那些死者是他们杀死的？”

“证据？”反町顿时目瞪口呆，他停了一下又说，“咱们不都是活的证人吗？这么多的人亲眼看到的事不就是证据吗？”

“把我扯进去当什么证人才没意思哩。我是为了逃避世间的一切烦恼才到这儿来的呀。”

“福岛先生怎么样？”反町对另一位旅客说。

“我也不想被人拉去当证人。我是来这儿休养的，为了消除人生的疲劳才来休养的。事到如今也不想为社会正义去揭露自卫队。”

“佐仓小姐，你呢？”反町似乎怀着最后的希望瞅着真由美。

“我，我可说不上来。”真由美很为难似地垂下了脑袋。

反町无话可说，他压根儿没法相信这些跟突击队共同战斗的伙伴，尽管差点儿在突击队手里丧了命，却会如此轻易地忘记愤怒和仇恨。

“反町先生，事已如此，咱们再搞也不管用啦。”秋本自我慰解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揭露出这些事实，自卫队也许会装聋作哑，装着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还会说咱们是做梦梦见的吧。”

“不过，跟下不是死了好多人，喷气机和直升飞机不都坠毁了吗？”

“喷气机已经全部收了回去，乘直升飞机的只有野崎跟小暮啊。”

“那么大屋二尉说过的话呢？”

“由催眠暗示出来的话，在作证上毫无价值，甚至连证明能力都没有。”

“他们制造雪崩、投毒药、放毒气，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干掉咱们呢？”

“这一切全过去了，好在咱们都平安无事地活下来啦。我再也不想卷进这是非圈子里去。要告发自卫队的话，你自己去干吧。我可累极了。”

“咱们能眼看他们贮备核武器而不管吗？”

“是不是真有核武器咱们也不知道。大屋二尉也没有明确肯定。就算是核武器吧，跟咱们生活又有什么相干呢？自卫队想装备它就让他去嘛。反正我可不想再同自卫队较量了。”

“隆造先生，你是怎么想的？就这么罢休了？”反町问一直沉默不言的隆造。

“我也觉得很难办。突击队全回去了，还是别招惹他们的好。”

“隆造先生！”

“我说你呀！”真纪子叫唤起来。“大伙儿说的有道理。暴风雪已经过去了，何必再去寻找呢。”

“真纪子，连你也这么说！”

反町陷入了孤立。他怎么也不明白大伙儿对那场危及生命的可怕灾难居然淡忘得如此快，心中的仇恨也随之消失了？而且，想杀害我们的就是现体制的禁卫队，它们为了严守体制机密，竟要在背地里葬送百姓的生命！

对此，难道就无动于衷吗？要是得不到秋本跟福岛的帮助，只能求助于村民们作证了，可是他们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啊。而且，他们都耳聋眼花，感觉迟钝，对村子周围所发生的一切动乱，只有模模糊糊的感觉，有的甚至一无所知。在这人烟稀少的村子里，这些被亲人遗弃、静静地等待死亡的老人们，即使大祸临头他们也不会觉得。当时日野一尉强行押送他们上了飞机，准还以为是来帮助他们哩。

揭露突击队打算把村民从直升飞机上推下去，恐怕没人会相信。

“真有这种事！”反町真想仰天大喊。

在没遇到这场灾难之前，反町对自卫队一无了解。虽然反町并不信任这批实质上就是一支军队的自卫队，也不见得积极地反对这支以宪法为护身符存在的部队。但是，没想到喷气机坠毁在风巢之后才暴露出真面目来。它既不是为国民的自卫队，也不是保卫国家的军队。它是个独立于政府，将职业的军事力量作为搜取权力手段的权力集团，它为军队而建军，为维护体制而建体制，为权力而形成权力。

如果不能得到逗留在风巢这些人的帮助，反町决定自己一个人干下去。“风巢的战斗”虽然结束了，他的战斗却刚刚开始。突击队离去后，天气完全恢复了正常，从山下上来了救援队，他们来看看风巢的情况，也为久久未归的高户弥平担心。

这些救援队员半信半疑地听着反町的诉说。

“这是真的吗？”他们向秋本等人核实此事。

“他没瞎说。不过，我想回家去了，做证人如果手续麻烦的话，我立即收回我的证词。”这么说是不太有说服力的。

福岛和佐仓真由美都是这个态度。

但在权右卫门山发现了自卫队直升飞机的残骸，所以也同自卫队取得了联系。对此，自卫队方面发表了早就准备好的声明：“这是由自卫队中的反战分子军官从入间基地劫走的一架直升飞机，我们正在寻找它的行踪。”

在这架被劫的直升飞机内，发现了同野崎一起住宿风巢客店小暮利吉的尸体。他曾冒充银行职员进行诈骗，是全国指名通缉的罪犯。有关此事，自卫队表示并不知道野崎为什么让小暮搭乘这架飞机的原因。

至于反町对自卫队装载核武器的喷气机坠毁后，为了严守机密不惜消灭风巢的指控，也没有找到证据证明反町的控诉属实。其他证人似乎也不愿作证，如此重大的事件是无法以反町一个人的证词来判定的。从客店旅客们暧昧的态度上，敏感的新闻记者也感到有些疑惑，作了一番调查，但也并未找到什么确凿的证据。

自卫队方面发表了以下的看法：“自卫队飞机装载核武器是绝对不可能的。首先，我国并不存在核武器。在自卫队飞机上也没有核攻击装置，没有核攻击装置的自卫队飞机何以来装载并不存在的核武器？风巢客店的管理人也许是白日做梦吧。”

但是，自卫队却严密地封锁着领导部门人事更动的消息。

三

跟自卫队突击队进行过一场生死搏斗的人们，终于跟山下取得了联系，开始下山了。

“这是个万万没料到的休假，不过，现在来看会成为一生中很有趣的回忆啦。”他们在救援队护送下山的那天，跟反町夫妇告别说。

“希望各位忘了它，等雪消了再来。到那时，这儿的设备也更完善了。”

“谢谢，一定再来！”他们跟反町握手言别，可是彼此心里都明白，往后也不可能再见了。

但是，他们跟刚来这儿的时候有了显著的变化。那时，他们是无路可走才来了风巢，也不知道往后该往哪儿去；眼下，他们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他们几乎是死里逃生拣回了一条命，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又一次获得了“生活的目的”，怀着重新生活下去的心情离开此地。

秋本一心想重新再当医生，好不容易熬到缓刑期满，打算对医道审议会提出申请，请求重新批准行医。往后要尽量避免介入纠纷中去，要谨言慎行，流露出悔改之意。为此，他回绝了反町的请求。反町杀了不少自卫队军官，虽说是为了自卫，但自己还是间接作了帮凶，要是自卫队的秘密被揭露，这事也会公诸于世，即使能算作正当防卫，要走到这一步怕要费相当周折吧。

可是，对医道审议会的申请可不能再等待了，反正跟自卫队斗的日子还长着呢。再次获得了行医执照，就要重操旧业。在家盼望自己归去的妻子那张面容，常常在眼前闪现。

福岛打定主意把模仿人家说话的特技当作职业来干。自己前半生的失败就在于本末倒置，所以才会被人讥讽，唤作“传声筒”。往后要把它当成自己的职业，堂堂正正地做人。正凭着自己的“特技”耍得这些以一当千的突击队员团团转，自己才摆脱了死亡的威胁。这是值得自豪的绝技，无论什么时候显露这一手也不会丢脸。

真由美打算无论如何要把腹中孕育的生命生下抚育长大。尽管是那个令人憎恨的男子留给自己的，但确确实实也是自己身上的肉。要用自己的力量来抚育这孩子。自己还年轻，只要有信心，往后还能重新开始生活，牢牢地长在胎盘里的小生命曾经多次警告过她的妈妈，真叫真由美爱得不行。能搂抱的话真想好好搂搂亲亲自己的孩子。往后在人生路上还有着许多残酷的斗争，真由美不禁觉得这孩子已经成为有力的帮手，给了自己力量。这么可爱的小生命怎么能由做妈妈的自作主张决定他的命运呢？真由美原是来风巢寻找最后归宿的，如今却要离开风巢追求新生活了。

——那么，再见了！

跟风巢告别，三个人的人生休假也结束了。熬过这么可怕残酷的几天，又怎能称作休假呢？只要活着，就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但是残酷无情这一点却是相同的，往后，这种日子还将继续下去。

十三、最后的来客

一

仅仅只是三天的时光，却感到它是那么漫长。只觉得这三天里容纳了自己人生的大半部分。

人走了，风巢又回复了原先的平静。大雪封山，跟外界交通断绝，再也没有人踏雪来到客店。被日野一尉放火烧毁近一半的客店，为了暂时住人，临时抢修了一下，打算待到来春，再彻底地修理。但是，山里的春天是姗姗来迟的。

一天早晨，真纪子去后间贮藏室取燃料时滑倒在雪地里。摔倒时，为了护住身子侧身倒地，肋骨处摔得很厉害，一下子气都透不出，疼得叫不出声来。好容易等一阵激痛过去，真纪子想站起来，一看脚下吓了一跳，雪地上一片鲜红。她一时还以为是什么把雪染红了，正要起身，下腹竟象刀剐般地疼痛，才意识到雪染成红色的缘故。这红颜色正是自己下腹部淌出来的，这给她的打击远比出血大，真纪子顿时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

“你快来啊！”她向屋内的丈夫求助。

“怎么啦？”听见妻子不寻常的唤声，反町从屋内飞奔出来，见这异常惊呆了，真纪子脚下雪地上的血迹正在渗开来。

“糟啦！”反町立即恢复了常态，双手抱起真纪子进了屋。

“没事儿。一动不动地躺一会儿，就会止住的。”为了不让反町担心，真纪子强忍疼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说。

“什么没事儿？你，这血……”反町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事，不禁惊慌失措。他只觉得妻子在出血，正要死去似的，惊恐万状。而且，最近的医生离这儿也有二十公里路。

这儿没有电话，来去都得步行，要是在这期间，妻子仍出血不停就没救了。反町只觉得眼前满是一片色彩强烈的红颜色。

真纪子流产了。来这儿后月经延迟，口味有了变化，所以曾经想到是不是怀了孕。今天早上流出血才完全明白自己的味觉、嗅觉异常灵敏就是这个原因。

“果然是怀了孕。”

那当然是反町的孩子，她正想把这个喜讯告诉反町时，却流了产，这太不幸了。受到突击队袭击时，也没有工夫去感觉这个先兆。现在想来，有好多次从危险中获救，也靠了比往常更敏锐的感觉，也许就是妊娠先兆的缘故吧。胎儿为了保护母亲才发出危险信号的吧。幸亏静卧了一个小时左右，出血开始少了。但胎儿也随血流失了。

天气暂时又恢复了正常，反町去镇上接来专科医生。大夫作了流产后的治疗。并且告诉他们胎儿幸好只有三个月，静养一个星期左右就能复元。

“真对不起你，你的第一个孩子，我不留神让他死去了。”真纪子哭着求反町原谅。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孩子的命运不济。咱们都年轻，以后还能生啊。”反町安慰妻子说。

“我总是觉得是孩子为了救咱们才耗尽生命的。”

“为了救咱们？”

“你在险遭雪崩袭击的时候，还有炖菜里有毒的时候，趁咱们熟睡时灌煤气的当口，我都有预感。我觉得都是腹中的胎儿告诉我的。为了报警，孩子不顾自己……”最后的话声被呜咽盖了过去。

反町在心中默默地想，对，一点儿不错！孩子在不知不觉中救了自己。这孩子不是命运不济，而是为救亲人缩短了自己的生命。顿时，反町感到有股热流涌上心头。

二

几天后，真纪子康复了。出血已完全止住，脸色也变红润了。可是，她仍象从前那样目光总在远方游移。即使望着反町的时候，这目光也仿佛穿过反町射向远处。那是反町的爱也弥补不了的，由另一种爱产生的空虚和落寞。

“你把那个孩子忘了吧。”反町为了把妻子拉回现实中来，责备她说。

往后，他们俩必须建设起自己的未来，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固然悲哀，可是再难受，死去的孩子也没法复生。

“对不起。”真纪子很直率地认了错，立即把失落在远方的心收了回来。

反町只能把这一切交给时间去治愈。

* * *

春天的脚步声从远处往山里走来，被冰雪封冻的山谷、小溪也开始涌出溪水。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过来的小动物出现在水边寻找食物。猴子、兔子、熊还有青羊等大动物也开始渐渐活跃起来，蜂斗菜在雪下探出了脑袋。

大山虽然还裹着厚厚的冬装，但在这冬装里却悄悄地藏着浓绿和色彩缤纷的鲜花，阳光也日见强烈，山谷里到处回荡着旧雪崩落的轰隆声，听来象远处传来的惊雷。难得也见雪花飞舞，好象又返回到寒冬，那是冬天在垂死挣扎，它已失去了严冬时节的肆虐。

不久，雪中头一回传来黄莺的啼声，接着又飞来了杜鹃和布谷鸟。待到高坡上的残雪象嵌宝饰物那样闪烁时，风巢已经迎来了真正的春天。

这一天，反町铺修新山道归来，不见真纪子的人影，就向起隆造。

“不是到你那儿去了吗？”隆造睁大双眼奇怪地说。

据隆造说，真纪子说是给反町送饭，上午就去山里。

“咦，我怎么没见她来呀？”

反町顿时感到不对头。他早上出门时就带上真纪子做的饭。他赶紧冲进房间，见妻子的东西都拾掇得整整齐齐，衣服还留在那儿，她就穿着身上的衣服出去了。

“她究竟去了哪儿呢？”

反町抑制着心中的不安翻寻着什么，蓦地，见到在妻子当梳妆台用的衣箱上放着一封信。反町用颤抖的手拆开信抽出信纸，果然不出所料，这是她留下的信，纤细秀丽的字迹是他熟悉的，信上写着：

“我不辞而别，从你身边离去，请原谅我。失去了腹中的孩子之后，我无法自恃。每天都听到那个孩子的呼唤声。那声音跟利也的声音合为一体，日夜叫唤着：妈妈，回来呀！起床时，睡下时都听到它在不停地呼唤我。这声音越来越大，前一阵子，简直使我无法摆脱。

“请你宽恕我吧！你没有我能生活下去，但是，那孩子没有我却没法生活，我还是决定回到我孩子的身边去。

“我作为你的妻子之前，就是个母亲。我爱你。一想到没有你在我身边的那种生活，几乎要使我发狂。事实上，我也许是发疯了，但是，由于对你的爱，使我怎么也无法偿还我作母亲欠下的债。我该更早察觉到，不过，要是不来这儿，也许还不会察觉这一点。我扼杀了对你的爱情，又回复到一个母亲的身份。作为女人，作为妻子的我死去了。尽管日子那么短暂，但作为你的妻子度过的日日夜夜，对我来说却是‘永恒’的。

“这是非常任性的决定。但请你别追赶我。我相信你没有我也一定会获得幸福。”

看完信，反町茫然若失。真纪子回到她自己孩子的身边去了。果然，孩子要比自己的爱情更具有吸引力。

“对了，就是那封信！”反町喃喃地说。

正如他所担心的，把真纪子从反町身边夺走的，就是高户弥平以生命为代价送来的那封信。

“那封信真不该给真纪子看。”后悔已经迟了。

真纪子下山会走哪条山道呢？反町顿时让可怕的念头急白了脸。他刚来到整修的新山道上，真纪子走那儿，准会遇上他。可是并没瞧见她。这么说，她准是越过权右卫门河下山的。耳边还听得落地雷般的轰响声和沸水翻滚般的噗噗声，全是从权右卫门河那边传来的。

眼下这个季节，权右卫门河一带受阳光强烈的照射，雪的支承力减弱，往往成为雪崩的起因。反町瞧了瞧表，估计真纪子已走了四个小时了。

“也许已经来不及了。”反町绝望地嗫嚅说。

三

这个时候，见坊利也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看地上的小虫玩耍。这几天来，春雨绵绵，院子里很快地披上了嫩绿色。

蚂蚁早在草丛里活动开了。利也看蚂蚁几小时也不厌倦。也许是为了消除妈妈不在身边的孤寂，才会这么专心致志地观看蚂蚁。他不光看，还常常兴致勃勃地插上一手。他在蚂蚁经过的路上放上一张一厘米宽的玻璃胶纸，一群蚂蚁忽然发现有一条奇怪的“河”拦在前面，就惊慌失措起来，有的分散开来，也有的转身往回爬去。终于有一只蚂蚁鼓足勇气开始渡这条玻璃胶纸的“河”。但一上去就被牢牢粘住，这只蚂蚁好似陷入泥泞不能拔足，苦苦地挣扎着，别的蚂蚁见了，纷纷爬去，不一会儿，这条玻璃胶纸变得象张粘蝇纸，粘满了小小的蚂蚁。

蚂蚁间的战争也很有趣。围着一条不知叫什么名堂的枯的死虫，两支蚂蚁军队展开了一场大战，双方扭成一团。混战的结果，一方的蚂蚁陈尸遍地，看来就要决出胜负之际，那眼看要败退的蚂蚁军队，忽然得到一队兵蚁的支援，这些以打仗为职业的兵蚁身子看来要比工蚁大十倍，兵蚁一到立即挽回败局，一下子就决出了胜负。

利也给这种以强欺弱的打法激怒了，拿起石块砸去。这样，战场顿时大乱。如同小人国的居民受到格列佛（原注：英国小说家斯维夫特在1726年写的小说《格列佛漫游记》，以小说主人公格列佛游历小人国和巨人国的故亊，影射英国当时的政治和社会）的攻击一般，哪儿还顾得上打仗，纷纷四处逃窜。利也自认为是当了上帝般的格列佛，又拿起块石子砸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唤声，声音虽弱，却是他不会忘记的。

“是妈妈！”利也扔下手里的石块站起来，这时，脑子里蚂蚁打仗的事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是妈妈唤我，妈妈回来了。”孩子的眼睛露出了光亮，他朝唤声传来的地方奔去。

孩子有异常敏说的听觉，象声波探索仪一般能正确辨别发出声音的方位。他走出大门，住宅前的小巷里寂静无声不见认影。他穿过小巷来到马路上。妈妈的声音来自火车站那儿，他认识去车站的路，一路上他全神贯注地听妈妈的声音，对别的都忘了留意。

利也走到十字路口，人行横道线为了保障行人穿行安全，行车信号跟行人信号灯前后相隔交换。利也只看了迎面行车的信号灯，见变成绿灯就飞奔过去斜穿马路，没想到那边飞快驶来辆大型轿车，谁都以为自己是按信号指挥动作，大轿车并没有减速。当开车人发现利也看错红绿灯时，已经晚了。

四

第二年秋天，有位老人来到风巢。此人看去有七八十岁高龄，目光敏锐，但深处却有一种茫然若失的眼神。原先在第一线工作的人，突然退役下来，一下子就变苍老了。

在这二十个月里，风巢已经完全呈现出一副衰败相。“反町夫妇”曾经致力重建的村子，在真纪子遭雪崩死去之后，反町也丧失了一切希望，离开了村子。打那以后，村子很快变得荒凉了。半烧毁的客店终于没能修复。这以后又有四位老人离开人世。眼下，把佐原隆造夫妇算在内，全村只剩下七口人了。

反町开筑的那条新山道也变得破落荒废。桥在这年夏天被台风刮坏冲走，也没人再来架设新桥。村里又有三家的房屋倒塌了，这些人只好寄住在隆造那幢半烧毁的客店里。

食物还是非常匮乏。七位老人就象在一艘行将沉没的破船上，相互团在一起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这年冬天也许要被强制迁出这个村子。此时，佐原夫妇见有客人突然来临，不由得吃了一惊。

“我听说这儿有客店才来的。”来客也为这儿如此破落感到惊讶不已。

“去年春天还开着。眼下，您不都看见啦。”隆造见那位上了年纪的旅客爬上山来显得一副疲容，不无歉意地说。

“不，这对我挺合适，能不能让我住上几天？”老年旅客打起精神说。

“您说留您住上几天，可是这儿没什么吃的啊。”

“你们吃什么我也吃什么就行。我就是来寻找这样的村子的。”那旅客缠着不放。

“啊，只要客人觉得合适就好，咱们也热闹些……”

“太谢谢啦。这样我也安心了。”旅客心情轻松地笑了。

“请问客人是从哪儿听来咱们村子里有客店的啊？”隆造把客人让到炉坑边问。

“我打过点儿交道……”旅行者含糊地嘟哝着。

“我要把这座行将死亡的村子从地图上抹去，没想到反而自己却要从地球上消失了……”

他在心中暗暗说，这话隆造是没法听见的。他就是曾经“叱咤三军”的军神。豁上自己显赫的地位要消灭这个村子的人竟然跟这村子里的幸存者隆造，佝偻着苍老而显得干瘦的身子坐在一块儿烤火。

“我说，客人您可是这家客店，不，是这村子里最后的一位来客啦。”

隆造的话语被越过远远的山谷带来寒冬的北风刮得无影无踪。

译者后记

数年前为译《分水岭》，曾浏览了森村诚一一些作品，其中有这部以政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黑色飞机的坠落》，一开卷就被跌宕的故事情节所吸引，为书中主人公的命运担忧，竟不由自主地一口气将它读完。这也许正是森村众多小说所具有的魅力吧。也是森村诚一多年来一直跻身于日本十大畅销书作家之列，好几部作品发行量突破百万册，读者经久不衰的一个原因吧。

森村诚一生于一九三三年，青年时代就喜爱文学。一九五八年毕业于日本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毕业后并没有立即执笔写作，而是去一家大饭店工作了十年之久，给他提供了观察生活、了解社会、积累素材的好机会。在商贾、政客、吧女、流氓混杂的大饭店里，他耳闻目睹了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也接触了不少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他的创作欲望被激发起来，终于一发而不可收。一九六八年以来他共发表了五十多部长篇小说，还有大量的短篇小说。其中《摩天大楼的死角》（1969年）曾获第十五届江户川乱步奖。一九七六年森村诚一接连发表了《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被称为《证明》三部曲），这些作品先后被搬上银幕。森村诚一一时名噪日本。

这部《黑色飞机的坠落》，最早在一九七五年四月号的《宝石》杂志上连载，自一九七六年二月由光文社初版发行单行本，已重印二十七次，一九七八年九月又被角川书店发行第一版至今又重印十一次，可见这部小说深受日本读者欢迎。

森村诚一不愧是个讲故事的能手，他把这部小说的故事安排得险象环生、悬念迭起，让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在这一波未平又起一波的情节中，却又穿插了一个个人物自身的遭遇。错落有致、裁剪得当，既保持了故事的连续性，又刻划了一批性格鲜明、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才使这部小说具有批判的深度，又有一定的文学性。

作者谈到创作意图时说过：“由于自己亲身体验过垄断政治的军人所引起的那场愚蠢的战争的惨痛教训……才促使自己提笔写这部小说。”日本评论界人士山村正夫在对这部小说评论时，曾忧心忡忡地写道：“森村在《黑色飞机的坠落》中所描绘的可怕情景，恐怕不能断言在不远的将来绝对不会在我们身边出现。”

尽管小说的情节是虚构的，却深深地蕴藏着作者对日本潜在的复活军国主义势力的担忧。他在小说中刻划了一个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至今仍不认输的职业军人——“军神”，他打从自卫队建立以后，又重操旧业干起老本行来，为了军队的本身利益他可以毫不动心地将风巢村从地图上抹去，在他的身上不正是能窥得昔日侵华战争中实行“三光政策”的日本法西斯阴魂吗？作者在小说结尾辛辣地让他自我嘲讽说：“我要把这座行将死亡的村子从地图上抹去，没想到反而自己却要从地上消失了……。”预示着日本人民必将赢得和平的未来。

如果说《黑色飞机的坠落》只是以小说的形式表达了作者对那场战争的憎恶，那么，几年后的今天，森村却在记实文学《恶魔的饱食》一书中，以大量翔实的资枓，揭露了当年日本侵略军在东北犯下的细菌战罪行，大声疾呼人们警惕军国主义复活，这就是森村想要告诉我们的。

本书译自日本角川文库一九八四年四月第十一版，译者期望这部小说能获得青年读者的喜爱，并对拙译提出批评指正。

吕立人

一九八六年五月写于黄浦江畔

空洞星云

内容简介：充满野性的乡村高中毕业生瑛子，想凭借自己的年轻美貌到东京闯天下，但她一去便没了音讯。瑛子的高中恋人健治到东京找寻瑛子的下落。他的真情实意感染了不少的人，甚至得到了飙车族的帮助。健治从瑛子生前工作过的酒吧、夜总会一步一步地深人瑛子的生活，发现单纯的瑛子在繁华的东京出演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悲剧角色……

第01章 青春的手印

第02章 为失踪者看家

第04章 人造妻子

第05章 外星人的社交场所

第06章 “滚珠”的行踪

第07章 双重锁的密室

第08章 邪恶的密室

第09章 作案的勘误表

第10章 “一箭双雕”的证言

第11章 神秘的手绢

第12章 充满杀机的打电话“分工”

第13章 又一具尸体

第14章 死光

第15章 祭典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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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青春的手印

1

“我总不能一辈子憋屈在这深山小镇里吧？毕业以后，我要到东京去。你瞧着吧，我一定会用这双手在东京抓到什么的。啊，怎么还不毕业呀！我都等不及了。”

姑娘扭动着身子，望着如屏风般环抱小镇的群山上空。

夕阳正好衔在西边的山脊上，灿烂的余晖从山后金光喷吐，把整个天空融和成酱红色。然而，映照在姑娘眼睛里的恐怕不是这美面的夕照，而是吞没落日的群山远处那陌生的大都市的幻影。

“不过，东京是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少年心里明白，东京是自己不可企及的地方，把姑娘留在自己身边，不让她飞走，几乎已经绝望，仿佛是对无法逆转的命运的无奈抗争，他仍然委婉相劝。

“有什么可危险的。怕这怕那，结果一事无成。

你毕业以后就不能和我一起去东京吗？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不要紧的。”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去不了。父亲有病，我只能在这里工作，养家糊口。”

“在东京工作也可以给家里寄钱嘛。这乡下连一家象样的公司都没有。只要进了东京的一流企业，薪水也高，干得好，升迁的机会有的是。”

“瞧你说的，没那么好找工作吧。”

“所以才要找啊，像你这样有能力的人，还怕找不着吗？”

“你也太天真了。一味向往东京，结果碰得头破血流回来的人多得是。”

“我绝对不会那样。健治是男人吧，男人就要去拼搏。还没有上阵，就想到输，就是能打得赢，也要输得一败涂地。你这么胆小怕事，说明这座小城镇被毒化了。这城镇有毒，把男人的钢牙全给毒掉了，没有一点雄心壮志。我不希望你是这样的人。”

“谁说没有。实现雄心壮志不一定非去东京不可啊。”

“这破乡下有什么雄心壮志可以实现的啊？如果说东京是大海，这小城镇只能游泳池、是水洼。想游泳就要去大海。你真的不能和我一起去吗？”

站娘看着少年的眼睛。夕阳余晖已经黯淡，天空渐呈暮色。少女的眼睛含带着大海般深邃的阴影。少年从她幽深的目光里感觉到强烈坦率的诱惑。

其实，他也想和这个漂亮的充满野性的少女一起携手去陌生的都市闯荡天下。谁愿意把自己青春年少的勃发雄心封闭在这偏僻山间里呢？

他也想远走高飞。他也想逃离此地。生来十八年，一直和家里人住在一起，彼此之间，哪怕小小的习惯脾气，都了如指掌。这样的生活早已厌烦。

现在，他和这个姑娘的关系已经成为镇里人风言风语的中心。其实他们只是从小学到初中同班同桌，又在一个高中上学的青梅竹马，大人们却以好奇的下流的目光注视他们。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姑娘出落得如花似玉，留在乡间小镇实在是明珠委尘的缘故。她不仅容貌出众，性格也开朗奔放，瞧不起生养自己的乡下小镇，打算以引为自傲的姿色为武器到都市大干一场。

对她来说，“百里挑一”的美貌是冲向外面世界的本钱。

然而，少年不能像她这样随心所欲，展翅高飞。自从家里的顶梁柱父亲病倒以后，家里人就迫不及待地盼望他早日毕业。现在就已经瞒着学校在外面一个接一个地打工。学校也有所觉察，不过考虑到他的家庭情况，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他不能为了追求自己的雄心壮志，抛弃可怜的父亲和家里人，与姑娘一起“私奔”。

“我还是不行。”

少年对着姑娘诱惑的目光，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你是说舍不得你的父母兄弟。这实在是高尚的品德。不过，健治，你的青春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为了家庭牺牲人生只有一次的青春，你不后悔吗？”

“我们还很年轻。没有必要匆匆忙忙跑到东京去。”

“你是说我匆匆忙忙吗？”

“不，我是说我自己。就我而言，不论从哪一个方面来说，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如果这样匆匆忙忙就去，不会有好结果。等我准备充分以后，一定到东京找你去。机会还是有的。”

“也许我不会等你到那一天。”

少女的心已经被陌生的都市勾走，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对少年是何等地残酷。

“真是可悲，我没有约束你的权利。”

“一毕业，咱们就要分手吧。不过，不论我到什么地方都忘不了你。”

两个人互相深深疑视着，但目光立刻离开。残照融化在西边的山脊上，浓郁的暮色从东边的天空如涨潮一样迅速涌来，包裹着两个伫立的身体。山国秋早，晚风清冷。这短暂脆弱的黄昏预示着他们即将的分手。

“噢——噢，瞧这两个人哟。”

一群人在远处起哄。

2

千篇一律的毕业典礼结束了。毕业典礼严肃认真，校长的致辞，学生的《毕业歌》的合唱都令人心情激动。有的老师和同学禁不住热泪盈眶。虽然有人说这样的毕业典礼只是走走形式，但毕竟受教于师，同窗共读，三年岁月，从此结束，不由得感慨万端，师生的心头都涌动着感伤的情绪。

无所顾忌地表达伤感情怀的毕业典礼才像一个真正的毕业典礼。

最近流行的打破固有模式的新风气还没有吹进这封闭的山间小镇的高中，所以毕业典礼依然严肃而伤感。

学生们都意识到今天是最后一天高中生活的终结与明天新生活的开始的分界线。有的人上大学继续读书，有的人走上工作岗位，有的人走向城市，有的人留在本地。今天是最后的高中日子，明天就分道扬镳，各自走进社会。

即使将来同学聚会，难得全班聚在一起。小学、初中的时侯，大家还是小孩，受到家长的保护，具有与现实社会隔离的强烈意识。进人大学以后，大家已是大人，与现实社会开始接触。而且学生来自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国。

高中生虽然精神上正处在向大人转变的过程中，但同学都来自狭小的地区社会，所以具有浓厚的小学、初中生延长线意识。同学里很少“外来户”。因此，高中的毕业典礼是从小孩向大人转变的标志，也意味着从封闭的狭小地区解放出来走向广阔的社会。

这么多同一个年龄层的同乡年轻人在一起度过三年的大部分时间，大概只有高中这个地方。只有在离开家乡、走进社会几年以后才能实际感受到高中三年对自己人生所具有的意义。

现在占据他们心头的是对高中生活终结的感伤、是对明天开始的新生活的期盼与不安。当然，也有的人毫不伤感，沉浸在即将冲出封闭的堤坝向着大海自由驰聘的喜悦里。

毕业典礼结束以后，全班同学集中在校园的一个角落里。他们用水和着水泥倒在地上，等水泥半干不干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拿按在上面。这个“手印方式”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以此表示全班同学永远携手。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手印留在潮湿的水泥上，三年的高中生活重新浮现在各自的脑海里。有人哼起校歌，大家立刻一起合唱。喝完校歌，又接着唱全班喜欢的歌曲。

从海誓山盟的那一天，便留下记忆的温馨。

那时两人同看花朵，都说多么鲜艳。

如今虽然不再心心相印，

期盼重度那美丽的爱情。

还是那片天空，当年唱着《红蜻蜓》。

那时两人追逐晚霞，都说相随终生。

如今虽然不再心心相印，

期盼重度那美丽的爱情。

独立辽阔的荒野，不觉泪水盈盈。

那时两人迎风而立，都说意志坚定。

如今虽然不再心心相印，

期盼重度那美丽的爱情。

第02章 为失踪者看家

1

“一位名叫藤代的客人想见您。”

传达室打来电话。但是三尾健治一下子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似乎有点记忆，却非常模糊。流逝的岁月给记忆罩上一层蓝色的雾霭。

“是女的吗？”他反问道。心想难道真的是她吗。

“不，是男的。”

这个时候她不会来找自己的，唯一的猜测已经落空，他一边觉得有点失望，一边向会客室走去。

“我是瑛子的父亲！”来客说。

三尾从对方的脸盘记起熟悉的面影，不由得高兴地和他打招呼。

“啊，健治，我突然来打扰你，对不起。”

这个差不多七分白发的瘦削老人诚惶诚恐地从会客室的沙发上站起来表示歉意。三尾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五十左右，现在却全身透出年过六十的老态，脸色僬悴不堪。三尾最后见他的时候，还几乎没有白头发。

他就是三尾高中的女朋友藤代瑛子的父亲英三。

“好久不见。我和瑛子毕业以后也一直没有见面，她身体好吗？”

三尾看着对方僬悴凄惨的样子，不便问他身体如何。这三年里，藤代英三和他没有任何联系，现在突然来访，而且神色如此惨不忍睹。三尾预感到凶多吉少。

“我今天是为瑛子的事来找你。因为你是她唯一的朋友。”

英三的话里含带着不祥的征兆。

“瑛子怎么啦？”

三尾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

“她要是在你身边，也不至于让我们担惊受怕。”

英三明显衰老的身体由于痛心显得整整瘦小了一圈。

“是瑛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不见了。”

“不见了？”

“失踪了。”

“是在东京吗？”

“是的。离开公寓以后，再没有回来。”

“会不会是交通事故？”

“可是，瑛子失琮的时候，东京都内和附近的县都没有接到交通事故的报告。”

“会不会出外旅行去了？”

“离开公寓快三个月了。这么长时间的旅行不至于不说一声吧？”

“这么说，有可能被绑架啰？”

三尾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知道。她的衣服、家具等原封不动地留在公寓里。我也是接到公寓管理人的电话才知道她失踪的。”

“事出突然，我还没有完全明白。瑛子到东京以后都做什么来着？”

三尾听她说想学服装设计，但是不知道详细情况。当时瑛子对大城市也只是一味茫然憧憬，去东京以后究竟想做什么，心里也没谱。

“在服装设计的学校也就学习差不多一年，然后在一家服装设计的公司打工。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几次要她回来，可是她说回乡下还不如死了好。我也拗不过她，没有办法，只好给她寄生活费，管不了那么多，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说到底，还是我不对。她从服装学校退学的时候，我硬让她回来就好了。一个未婚的姑娘独自住在城市里，才会出现这种结果。”

“报警了吗？”

“报了。可是警察说，仅仅找不着人还不足以怀疑是犯罪。看来不太积极。”

“我也这样认为。比如说，如果瑛子有了男人，不，是有了男友，瞒着家里住在一起……”

“要是同居的话，家具不至于留在公寓里吧？”

“要是把同居的地址告诉家里的话，会遭到父母亲的反对，所以公寓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嘛？”

“从瑛子房间里的情况来看，她是临时出去的。我这个月给她寄的钱几乎还没动，衣取和随身用品也留在屋子里。要是和男朋友同居，钱和日用品总得带去吧。”

“是啊。这就怪了。可是，你为什么来找我呢？”

虽说三尾是瑛子“唯一的朋友”，那也是三年前高中毕业时侯的事情，而且是瑛子离开自己而去的。换句话说，藤代瑛子不过是三尾青春幻影中的女性。

“因为我觉得只有你才能把瑛子当作亲人去关心她。她总说你是她最可以信任的朋友，不论是异性还是同性中，只有你才是真正的朋友。事到如今，我把过去学生时代的关系搬出来，知道给你添麻烦，可我实在是束手无策啊。听说你要调到东京支行工作，我只好厚着脸皮来求你。我也到东京尽力寻找过，无奈人生地不熟，结果一无所获。警察也靠不住。你在工作之余，如果还挂念瑛子的话，能帮着寻找她的行踪吗？”

藤代英三弯着曲成一团的身体央求三尾。

三尾健治高中毕业以后进入当地的一家地方银行工作，由于成绩优秀，被调往县政府所在地的F市的总行。他所在的这家“F银行”业务范围主要在F县以及附近的县内，存款额和存款增长率经常位于地方银行的首位，贷款的相关企业集团在日本的产业界也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F银行在东京已开设有分行，但是位置不在城市中心，没有真正达到打进东京的目的和意义。这一次巳经购得地理条件非常理想的地皮，实质上就是开设“东京总行”，三尾也被派往东京参加此项工作。

当三尾被告知自己将去东京分行工作的时侯，首先浮现在他脑子里的是高中时代的“恋人”藤代瑛子的形象。高中毕业时，瑛子强烈希望三尾和她一起去东京。当时她恨不得立即离开这封闭的山间小镇。

但是，家庭困境使得三尾不能如愿以偿。他说过一段时间一定去东京找她，但是瑛子残忍地甩下—句“也许我不会等你到那一天”，便只身进京。高中时代似有若无的恋情一旦分手各自走进社会的不同领域就变得如同一页读过以后扔掉的青春故事。毕业典礼以后，全班同学在校园的一个角落里灌上水泥，按上自己的手印。如今也许只有这些手印成为青春时代的伙伴们的共同纪念。后来。三尾收到瑛子寄来的一张明信片，说自己在服装设计学校读书，此后渺无音信。

在学校的时候，经常互相串门，对彼此的家长都认识。不过，三尾调往县政府所在地的总行工作以后，与瑛子的家庭便没有任何来往。藤代在小镇里祖辈经营被褥店。瑛子还有一个现在上高二的妹妹。

三尾健治的弟弟去年高中毕业后参加工作，家庭经济情况大为好转。父亲的病情虽未见起色，但也没有恶化，一时半时不会有什么危险。

公司的命令本来就不能不服从，这次派他去东京，也是对他工作成绩的评价。因此，家庭情况的好转减少了他的后顾之优。瑛子在东京，尽管不知道是否还在等着自己，但无疑是刺激三尾情绪的一个重要因素。

虽然时间比较晚一些，但三尾毕竟实现了自己对瑛子的诺言。一到东京，头一件事就是去见瑛子。他本想这两三天到瑛子家里打听她在东京的地址，却不料这时候瑛子的父亲找上门来。

三尾对瑛子的父亲想到自己感到高兴。瑛子失踪以后，他来找三尾，把寻找瑛子的事情托付给他。这说明英三把三尾视为瑛子最亲近的人，同时他也因此感到责任的重大。

三尾既不是刑警，也不是专业侦探，即使全力寻找，个人的力量也很有限。他对东京也是人地生疏。只是在高中修学旅行时走马观花跑过几个地方，一个外行人在陌生的大都市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没有任何线索。瑛子于今年3月16日晚上离开公寓后突然失踪。公寓管理人说看见她走的，说是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穿着很普通的连衣裙。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现在瑛子的公寓还保留着吗？”

“噢，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我预交了房租，把房间保留下来，里面的东西都没有动。如果你觉得没有不方便的话，最好就住在里面。”

“你让我住在瑛子的屋子里吗？”

三尾对这个出乎意外的要求大吃一惊。银行在东京有单身宿舍，但并没有强制性的约束力。

“我大致检査过瑛子房间里的东西，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如果她是和男人同居，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到时侯你好好看住她，不许她出门。我之所以让你住在她的房间里，就是好给我通风报信。”

三尾这才明白藤代英三的真实意图。在一千多万人口的茫茫人海中，三尾一个刚刚进城的乡巴佬根本摸不着头绪，所以藤代英三并没有对他抱太大的希望，看来只是让三尾在瑛子“离家出走”期间替她“看家”。

三尾心想看家就看家吧，住在瑛子的气息余香尚存的房间里等她回来总比单调乏味的单身宿舍强得多。至于她是否回来，那是住进去以后的事情。

“好。那我就住在里面，等瑛子回来以后再搬出来。”

“谢谢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藤代英三的眉字一下子舒展开来。

“我也尽力査找。不过，她的私人东西，我能査看吗？也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你请便。我就是为了让你査找，才一切保留原样。”

“这样也许会涉及瑛子的私生活部分……”

“对父母亲隐瞒的私生活，请你仔细査一査。”

就这样，三尾健治终于在东京替过去的“恋人”看家。

2

藤代瑛子到东京以后一直住在中野区上高地一街十四条XX号一座名叫“笠中野”的出租公寓里。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式房间和四张半榻榻米的厨房兼餐室，适合于单身居住。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大概是她失踪以后父母亲整理的吧，个人日用品也摆放得有条不紊，冰箱、洗衣机、厨房用具、电视机等一应俱全，等着她回来随时可以使用。

卧室的角落里放着的小三面镜，以及粉红色的花布窗帘使房间依然残留着年轻姑娘浓烈的生活气息。三尾想闻到瑛子的余味，便张大鼻孔使劲呼吸，然而大概长期无人居住的缘故，他闻到的只是—股发霉的味道。

三尾打开窗户，旁边另一座大公寓的屋檐紧挨眼前，近在咫尺。公寓虽然豪华气派，生活空间却显然狭小。

“籐代瑛子一直就在这里生活啊……”

这难道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大都市生活吗？

三尾不禁百感交集。自己终于寻她而来，却只见其物未见其人，心头不由得寂寞失望又忐忑不安。

这难道就是她所说的“也许我不会等你到那一天”这句话的含意吗？因为是新迁入住，三尾到左邻右舍打招呼，奇怪的是，几乎都没人居住。星期天早晨他又转一圈，哪一家都没有人答应。总不至于所有的邻居都出去游玩吧。

整座公寓像是无人居住，走廊一侧并排的统一规格的房门都紧紫关闭着，没有任何声音。这些房客究竟都在哪里、干些什么呢？这里是都市中的“死谷”。

三尾觉得自己开始接触到大都市不可思议的魔性。终于有一户人家作出反应。门内一个声音问“是谁啊？”三尾自报姓名，表示新迁入户，前来打招呼。对方把房门打开一道细缝，但是依然挂着门链。一个年轻的女性露出脸来。三尾没有递上名片，而是送上一袋洗衣粉。对方警惕的表情才略为缓和，说：“新搬迁来这儿的住户这样向左邻右舍打招呼还是第一次。我叫永濑雅美，请多关照。”话虽这么说，并没有把门链摘下来的意思。

这个姑娘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岁，一副现代女性的外表，细长的眼角和紧闭的嘴角使她的表情显示出内心的意志，洋溢着在城市里单身生活的年轻女性特有的气息，但也令人感觉到她与陌生人之间筑起的一堵难以接近的、自我保护的厚厚高墙。她没有乡下女性抹不掉的那种感觉。

“不过，以后不必如此费心，大家只是同住一座楼里而已，互相没有来往。”

这个名叫永濑雅美的女性露出一抹优雅却冰冷的徽笑，点了点头，显然表示“请回去”的意思。

不过，永濑雅美毕竟还开了门，其他屋子都毫无动静，甚至不知道里面是否住着人。

瑛子也像永濑雅美那样生活在自我封闭的高墙里面吗？新来的住户前来打招呼，连门都不敞开，这样的都市生活究竞是怎么回事？

无数的人们集中在都市里，却心灵隔膜，甚至互相提防，每个人都孤独地生活。这样的都市真的具有使年轻人抛弃故乡、家人而一味向往的强大吸引力吗？

三尾一到东京，就体昧到冷漠孤寂的感觉。瑛子在东京独居三年。东京这个毒品已经完全腐蚀到她骨头里去了吗？即使她回到这里来，恐怕也无法从毒品侵蚀的状态中摆脱出来吧？三尾恐惧不安的情绪越发强烈，逐渐形成具体的形态。

策03章 倒叙

1

“女老板，兑得稍微淡一点。”

客人把兑水威士忌的酒杯放在柜台上。

“哎呀，对不起。太浓了吗？”

柜台里面的三十多岁的女人拿起矿泉水的瓶子。这是一家位于银座边上的柜台酒吧。其他没有别的客人。

“因为还要去别的店。”

“许多老朋友在等着您吧。”

女老板秋波流盼，浑身流溢着多年在这个酒色世界练就的风骚。

“谈不上老朋友，只是最近我新出一本书。”

“是嘛，您写书啊？”女老板流露出惊讶的眼色。

“是啊。我还没把书送给你哩。要是你愿意的话，送给你一本吧。”

“当然非常愿意。”

客人仿佛求之不得似地从身边的挂肩皮包里取出一本精装版的书。女老板看了看书名，说：

“是推理小说吧？”

“有空的时候看一看。我觉得这本书的故事结构还可以。”

“一定拜读。我非常喜欢推理小说。”

“哦，都看过谁写的呀？”

“喜欢阿贺佐久利的。”

“嗯，我也觉得有意思。不过，好像他的魅力不在作品，总是先拍电影或者电视剧，然后再跟着出书，炒作得很火，热得快凉得也快。”

“湖南问类的也喜欢。”

“他的书好。不过，风格有点过于神经质。写作的时候只考虑评论家和同行怎么评价，心里没有读者。作品缺乏天衣无缝的自由丰富的想象力，大多数小巧玲珑，过于注重技巧。的确受到行家的评价，却没有吸引读者的感染力和热情。所以只能算是二流作家。”

“志梦吞亥的怎么样？”

“这个作家很有才华。不过，他喜欢耍小聪明，没有把才华真正集中到工作上去，短篇小说、随笔写得光彩照人，然而代表作至今还是那一篇成名作。”

“我喜欢吕须幕人。”

“这个作家很有实力。不过太崇洋。自己是日本的作家，写的东西也是给日本人看，却好像轻蔑日本的作品和读者。日本的读者看推理小说，除了故事情节以外，还喜欢其中穿插恋爱、信息和哲理性的内容。就是说，不喜欢欧美式的纯推理，喜欢综合性内容的作品。这个作家与其说是无视日本读者的这种国民性爱好，不如说他以为读者的水平太低，硬是把模仿欧美式的作品塞给大家。”

“这些方面我不僅，但是觉得对话很俏皮机智。”

“他作品中的对话不符合日本的民族习惯，看似俏皮机智。比如说——现在不想说再见，因为真正的再见已经说过；把回忆融化在酒里喝下去——这样的表现形式日本人很难体会。给人装腔作势、矫揉造作的感觉。”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的嘛。例如：暮色与烤秋刀鱼的味道一起笼罩在狭窄的胡同里；铁路桥底下的垂绳门帘放声高歌……他的作品里面有这种表现手法吧？”

“没有啊。不过，没有这些不是很好吗？”

“他是标新立异，赶时髦，并不是俏皮机智。”

“不过，来铝武津夫先生怎么样？他经常到这里来喝酒。”

“哦，他到这个店里来？”

“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相当的名人都到我这店里来啊。”

“来铝武津夫是比较有名，不过他是‘持弓式’作家。”

“什么叫持弓式作家？”

“他是你店里的常客，我得嘴里留情。他的代表作是什么？”

“……”

“你瞧，一下子想不起来吧。不过，一提起来铝武津夫这个名字，很多人都知道。挂着作家的招牌，却没有作品，徒有其名，这不是本末倒置吗？到书店去，要找他写的书可难了。既然是作家，却没有自己的作品，我觉得这是一种耻辱。可是，为什么这么有名呢？因为只要发生什么社会事件，他就到电视台上抛头露面，好像自已是作家代表似地大发议论。就像相扑比赛时决定比赛对手以后举行持弓仪式的相扑力士。外行人看他持弓张弛的动作姿势多么优美华丽，以为一定是实力强大的力士。其实持弓的力士根本上不了排行榜。”

“你的评论真尖刻。最近走红的阿井立秋好像很有前途吧？”

“那个人很努力，也有才气，东西写得不少。不过，恐怕太自负了点吧，好像全世界都围着他转。人在日方中天的时候都这样。当他意识到世界并不是以自己为中心时，大概才能写出真正的好作品。”

“香取霰呢？”

“他不过是新闻媒体的艺伎。”

“新闻媒体的艺伎？”

“最初的作品碰运气拿个新人奖，名字也上了文坛，可是没有后续作品。为了使自己的名字仍然留在文坛上，只好上电视，上电台，搞对谈，参加各种各样的座谈会，讲演、上杂志封面、写杂文、写通讯，等等。只要是新闻媒体的饭，什么都吃，用这种办法苟延残喘。似乎自己也觉得没写东西，便说——要是想写真正的杰作，还是不要写——就跟禅宗的问答一样。这就是无才、或者说少才作家（？）的悲剧吧。”

“不过，这种生活方式总比一般的艺伎幸运吧。新闻媒体的饭味道也好，‘红包’也丰厚吧，用不着对自己不喜欢的客人扭捏作态，拋送媚眼。而且，花街柳巷也没有称为‘先生’的艺伎。”

“虽然没有卖身，其实和‘精神卖淫’没什么两样。说穿了，自己不喜欢的素材，却又不得不写的那些红得发紫的作家都是被迫精神卖淫。”

“你也精神卖淫过吗？”

“我没必要那样做。自己想写什么，就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写。”

“你的条件很优裕。”

“作为作家，也许我得天独厚。”

“最近我还看过沥青虎男的作品。”

“怎么样？”

“好像受骗的感觉。总觉得下面可能很有意思，就坚持着看下去，没有任何高潮就结束了。”

“他的作品就是这样。一开始就吊读者的胃口，结果和白开水一样没味。读者受骗上当好几回。最近他的书根本卖不出去。听说书店称他为‘捆包作作家’”系。

“什么叫‘捆包作家’？”

又是一个怪僻的词汇，女老板听得莫名其妙。

“批发书店把他的书送到零售书店以后，零售书店连捆包都没打开，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真够损人的。”

“费时累人地把捆包打开，摆在本来就不富余的书架上，根本无人问津。既然一本也卖不出去，索性原样退回去。这种‘捆包作家’最好别当。”

“帆尾座椅子被称为巨匠，他的书买不到啊。”

“什么巨匠？我看是个‘虚匠’，绣花枕头。名字倒像妖怪似的庞然大物，写的东西嘛，尽是身边琐事的杂记随笔。这样的东西被捧为‘具有无与伦比的感受性的珠玑之作’，评论家也好，编辑也好，吹得天花乱坠，读者也觉得在看名篇巨著，不称赞几句，就好像自己没有文学水平似的，所以都装作看懂的样子，其实上，谁也说不出来好在哪里。总之，他是用文学沙龙的标价暗语写东西，对于一般读者来说，那简直就是‘皇帝的新衣’。”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看不懂。不过，我认为江良利久院才是真正的巨匠……”

“他的确是巨匠。知识渊博，才华横溢，并没有把自己的全部智慧封闭在推理小说里，而是从时空上向人生的全方位扩展。他从推理小说开始成名，但是听说非常讨厌别人称他为推理小说家。他现在是一个‘综合性作家’。不过，由于作品体裁的扩大，使他的文学出发点的推理小说显得单薄，作品形象也出现散漫的现象。”

“最近大家议论的麻敝履怎么样？”

“他是一个交际型的作家。心事不放在创作上，更注重文坛交往，什么高尔夫、麻将、围棋、象棋、赛马、赛艇，还有各种赌博、赛会、出版纪念会，以及文坛聚会，都必定参加。那些巨匠大家也都夸他。他和各个团体里都有交往。作家在各种地方发表作品，所以时常提到他的名字。只要有交往，一般就不会说他的坏话。都说作家水平的高低只看他的作品，其实不然。在文坛上吃得开，自己的书肯定总会卖得动。他的情况告诉我们，与等写一百本吃不开的书，不如写一本吃得开的书。当然，他这种类型的作家的作品书店里很少有。”

“我很少去书店，大多是看杂志。”

“短篇小说一般都是在杂志上发表。作家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杂志型，另一种是书籍型。有的人在杂志上势不可挡，可是一写书就一塌糊涂。持弓式作家、捆包作家大多是杂志型，因为杂志周转快。在周刊或者月刊上发表的作品，很快就淹没在书籍的洪水里。作品像流水一样消失，所以才叫做流行作家吧。”

“不过，不少人先在杂志上发表，然后结集成单行本。”

“这是作家的意识问题。作品的重心是放在杂志上还是书籍上。如果在周刊或者月刊上发表，以敷衍搪塞的态度信手写去，下笔千言，这肯定会得到报应的。没写两句话，就另起一行，一百页的稿子，其实内容只有一半。要是没东西可写了，就拿色情的段子凑数。光描写那个场面，周刊杂志就能登两三个礼拜。如果印成书，也只能是下半页空白的‘白板小说’。不管怎么说，即使在杂志上发表，也已经堕落成为‘打击乐作家’啰。”

又是一个新名词。

“什么叫‘打击乐作家’？”

“就是锣钹、定音鼓之类制造效果声响的打击乐器。杂志好比一支交响乐，许多作家聚集在一起合作演奏音乐。如果其中一两个作家滥竽充数，在整个合奏里也看不出来。在交响乐里，有打击乐当然好，没有的话对整体也不影响。因为这不是打击乐的演奏。写白板小说的人，只能堕落成‘打击乐作家’，或者文坛的‘手纸交换商’。”

“文坛的‘手纸交换商’是怎么回事？”

“就是把作家的趣闻闲话、小道消息收集起来，作为吃饭的工具。虽然在文坛稗史上有一定的存在价值，但如果自己摆出一副从文学主神那里领到尚方宝剑的架子，对各个作家的所有作品吹毛求疵，那就变成文坛的‘刻薄鬼儿’。他们只会用扣分的眼光看待作品。把作品放在案板上，专门挑刺儿。挑刺儿并不是为了做出味道鲜美的菜肴，而是极力把这道菜（作品）做得糟糕透顶。他们手里的菜刀对着玻坏作品的最关键部位切下去。鸡蛋里挑骨头谁都会，这是所有本领中最卑鄙下流的本事。如果以这个本领作为自己的职业赚大钱，而且还是作家在文坛登记注册，实在叫人笑掉大牙。”

“我说你一句，你的嘴也够尖酸刻薄的了。”

“因为我还没有在文坛登记注册。局外人说什么都行。对于文坛来说，我是读者。就是说，我是客人。客人对自己购买的东西可以随便说三道四。”

“是这么回事。”

女老板表情不自然地摸着客人送给她的书的背面。

“‘刻薄鬼儿’的职业就是说坏话，这没有办法。没有比作家对同行的作品横挑鼻子竖挑眼更无聊的了，人家肯定会反问：你自己的作品又怎么样？小说体现各个作者的喜好，所以对不合自己口味的作品，怎么挑都会有毛病。挑不出毛病的、无懈可击的小说，那就不是小说了。”

“不是小说，那是什么啊？”

“那只是像政府出版物或者医药说明书那样干燥乏味的文章的罗列。小说应该有作者的气息、个人的性格，正因为具有作者的矛盾和破绽，那才是小说。光知道批评挑剔同行的作品，最终自己的作品变得像躲在甲壳里的乌龟一样。所谓‘龟壳小说’，没有破绽，虽然受到行家的称赞，可是只能趴在读者的脚下一动不动。”

“好像没有一个作家你看得上眼的。”

“坦率地说，现在日本全国，我看得上的也就两三个。其他的都不过半斤八两。你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就是我的天下。日本的推理小说，看我的就足够了。”

“我也全力支持你。”女老板似乎被客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牛皮吹得晕晕乎乎，忙着给他的杯子里倒酒。

2

这一男一女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相当醉意，看来在此之前喝过好几家了。

“这一家倒很别致。离开东京才几年，真是刮目相看啊。大概经常瞒着老公偷偷溜出来吧?”

男的使劲睁开朦胧醉眼，环视店内。他年龄三十五六岁，长相显得机灵聪明。店内没有别的客人。

“可不是吗？老待在乡下，都要生锈的。所以时常出来擦擦锈。这家店也是我的老相识。”

女的倚偎在男的身上。她的年龄也是三十多岁，浑身洋溢着久经磨炼的媚态。长相一般，但是很会化妆。对男人撒娇作态的一招一式都透着职业性的圆熟老练。

“这个锈，我非常愿意给你擦。”

男人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对方。可以说借着酒醉流露他的叵测居心。

“所以我说今天晚上不让你回去。你要是天亮以前就逃走，我可不答应。”

女的似乎比男人更在行，但醉态里潜藏着狡捷观察的眼光。

“过后你的老公发起火来，我可管不着哟。”男人开始收网。

“今天晚上是老公认可的。”

“这要看认可到什么程度啊?”

“他说要是田宫的话，完全信得过。”

“受到你的老公的信任，就好像得到对人畜均无害的证据似的。”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网已经拉到身边，但猎物突然翻转一下身体。

“你可真会说。”

这个叫做田宫的男人有点扫兴。

“我说呀，你给福冈打个电话，好吗?”

“福冈……给他呀?”

“都是你让我想起他来的，所以有点挂念。”

“早就睡了。“

男人看了看手表，已近凌晨3点。

“那就算了吧。不过，会不会趁着老婆不在家,去花心一把。”

“不是说因为身体不好，让你替他来的吗?”

“说不定拿这个作借口把我撑出来的哩。”

“你的老公把到东京来作为自己的人生目的，他真的身体不好吧。”

“所以我才格外挂念，就我自己在这里喝酒寻开心。”

“既然这么惦念，你陪着他来不就行了。好不容易喝到忘记你是有夫之妇的愉快心情，你这么一说，真叫人扫兴。”

“对不起。不过，求你还是给打个电话吧。”

“打电话，你自己不是可以打吗？”

“你打电话，他就放心了。也是给我作证啊。再说了，你对他就不挂念吗?”

“说的也是，平时都是他来，这次没来。”

“那就更应该打了。你打电话，他一定很高兴。喂，老板，我借用一下电话。”

女人拉着男人的手走到店里面的电话机旁边。由于聚光灯照不到这个地方，电话机字盘的数字在黑暗中显得相当鲜明，大概数字上涂着荧光材料。

“那你拨号吧。”男的说。

“我喝醉了，万一拨错，那多不好。我写给你，你拨吧。”

“我的笔记本里也记着他的电话号码。”男人从衣袋里拿出笔记本。

“不用了，我告诉你。”

女人拿过男人的笔记本，随手翻到一页，拿着圆珠笔，嘴里一边念着“092-843-X429”一边写在上面，然后拿起话筒。说：

“你拨号吧。”

男人无奈地按照女人写的电话号码开始拨号，女人手拿话筒站在一旁。但是，当男人一边念一边拨到092-843-X的时候，女人突然按住男人的手指，说：

“等一下！”她订正说：“不是X429，而是X249。”

男人的手指略一停顿，便按照女人所说的，拨号249。

“通了。”

女人听对方电话铃响后，把话筒交给男人。男人拿过话筒，对方的电话铃声还在响。响过几声以后，对方拿起话筒，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山本。”^

男人对着话筒说：“我今天看来喝了不少。外地的电话号码又特别长。连自己家的电话也经常记错。”

女人不好意思地吐了一下舌头，把笔记本上的电话号码最后三个数字划一道线抹去，写上正确的数字。

3

山手高台上一条黑暗的狭小的笔直道路。白天车辆就不多，晚上10点以后，别说车子，连人影都没有。道路一侧是某大学的校园，另一侧是安静的高级住宅区。

几乎没有街灯，家家户户的灯光也都巳熄灭。半夜12点左右，一道灯光劈开漆黑的河流般的道路，伴随着撕破宁静的排气管突突突的声音，一辆摩托车奔驰而来。这是一辆排气量为750cc的所谓“七半型”大马力的摩托车。从引擎、车轮、消音器、方向盘、油箱、挡泥板、曲柄箱罩等主要部件到小零件都经过改造，最大限度地换上赛车式的部件，变得焕然一新，最后终于通过车检。

驾驶摩托车的是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身穿旧军队特攻队式的服装，脚蹬半长统鞋。坐在后面的是穿着中国式服装的姑娘。小伙子的特攻队式服装的背面印着一个“风”，大概是某一个摩托飞车队的“标记”吧。

摩托车从大学校园旁边驶过，又从坡道下面驶上来，来到丁字路口的地方。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儿童公园。

“我在这儿下。”女的说。

“为什么？不是还没到家吗？”小伙子惊讶地问道。

“不用了，我在这儿下！”姑娘的语调很不高兴。

“哦，你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啊？”

“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我不服从任何人的命令。”

“你是说，不想服从我的命令吗？”

“不仅仅是你。而是任何人。我讨厌受到约束。”

“你是我的女人。”

“我不是任何人的女人。和你是自由恋爱，平等的关系。”

“所以才这么狂妄啊。”

“我现在对你说清楚。我既不是你的女人，也不是别的任何人的女人。我就是我。我跟谁跳迪斯科，那是我的自由，谁也管不着。”

“那好。没错，你就是你。不过，从今以后，你不要和我们在一起。明天就一本正经上学去，做一个乖孩子吧。”

“用不着你操心。摩托飞车队的朋友多得是。”

“快回家去，咬着老母亲的奶头睡觉吧！”

小伙子粗野把车子停在儿童公园边上。然后加大马力发出更狂暴的轰鸣声急速驶去。

第04章 人造妻子

1

只够一辆车子勉强通过的道路两旁并排着小酒馆、租书店、干货店、米店、电器店、肉店等小店铺。店铺与店铺之间，也掺杂着民房住宅。这一条小商店街显得杂乱无章。车子经常从狭小的道路上慢慢挤过去。

这是通往大马路的捷径，自从被出租车司机“发现”以后，各种车辆便接踵而来。商店很早就关门，但有的小酒馆开到很晚，时而听见醉汉放声高歌。

空气里散发着一种发馊的味道，大概是醉汉随地小便、呕吐的气味，不过也可能就是这一带街区本身的味道。

一条醉汉在路上躺成一个“大”字，一条腿几乎伸到路中间。大概是在附近的酒馆喝得这样烂醉如泥吧。

偶尔经过的车子只好紧贴着路边慢慢驶过去，车轮仿佛眼看着就要压在他的脚尖上。路人虽觉危险万分，却都是视而不见，匆匆而过，没有一个人上去扶他起来。

突然—声急刹车的声音。路人惊愕地回头看去，只见一辆大型轿车紧急刹车。

“躺在这个地方，找死啊！”

司机骂骂咧咧地下来，抓起醉汉的一只脚把他拖到路边。然后回到车里，重新发动，使劲一踩油门，粗暴地驶去。醉汉不知道自己差一点被车子压着，依然睡得不省人事。春寒时节，冷气袭人，醉汉却毫无感觉的样子。

刚好从这里经过的浅见隆司看见这一幕景象，不由得感叹道“真是天下太平”。当他正要从醉汉身边走过时，醉汉翻了个身子。被司机拖到路边的身体又翻回到路中间。

浅见实在看不下去，便俯身拍着醉汉的肩膀。醉汉看上去三十左右，像一个公司职员。虽然浑身是泥，却穿着一套质地做工都不错的西服，只是裤线完全消失，不少地方已经开线。看来原先在相当好的企业里工作，因为丢了饭碗，自暴自弃，喝闷酒解愁。

醉汉被浅见摇晃着，终于醒过来，抬起尘土污脏的脑袋，红红的眼睛看着浅见。浅见突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

“江木！”

这张脸，浅见绝对无法忘记。他和浅见同在一个高中，比浅见高两个年级，在学生宿舍里就对浅见欺负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毕业以后，进入八幡朱印商事公司工作。这八幡朱印商事公司正是逼得浅见父亲自杀、家破人亡的不共戴天的仇敌。江木受到浅见的第一次报复以后，渺无消息。

没想到这个江木启介在这个地方喝得酩酊大醉。他本来对衣着打扮十分讲究，风度翩翩，现在却如此穷愁潦倒，一副落魄凄慘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仅仅因为醉倒躺地而衣服污脏，他的领带扭成一条细带，眼角挂着眼屎，胡子拉喳，嘴边沾着呕吐出来的绿色东西，仿佛灵魂脱壳一样精神恍惚，活脱脱一个丢掉饭碗的公司职员沧落凄惨的写照。

但是，江木似乎没认出浅见，或者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这儿多危险，回家睡吧。”浅见对他说。

江木缓缓地摆了摆手，说：“别管我。”

身后响起尖锐的喇叭声，又一辆车子驶过来。

2

“今天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浅见回到家里，对记代子说。

“是嘛？谁呀？”

“就是那个江木启介。在仰天堂公司里，由于电子游戏机事件受到警告处分以后，好像在那里待不下去了。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今天偶然见到他。”

“不错吧。”

“没什么不好的。”

浅见刚想往下说，突然觉得即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这位动过脑叶切除手术的“妻子”，她恐怕也无法理解。

记代子原先是八幡朱印商事公司的源见雄五为贿赂政界的总后台、前首相师冈国尊而送给他的别墅、珠宝等礼物中的一部分，但是由于一起原因不明的交通事故，她的一部分记忆出现障碍。于是，记代子的记忆呈现不平衡状态。不知道是因为受到师冈一伙的威胁，或者还是出于别的什么治疗目的，记代子在师冈国尊的前第一秘书三原静雄的姐夫笛木良成开设的伊东精神病医院里接受脑叶切除手术，变成精神植物人。

这种手术是通过破坏大脑的“前额联合区”消除精神病症状，效果很好。在日本战后的精神病院流行过一阵。手术以后，患者的确消除一切烦恼，对什么事情都不再计较，无优无愁，一切虚荣、欲望、竞争的心理都被过滤得干干净净。

但是，虽然没有人生的所有烦恼，同时也失去了人的意志与自我，成为只剩下人的躯壳的机器人。因此，后来这种手术被废除。

所以，接受过这种手术的记代子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如同浮游动物那样在流水般的日子里随波逐流，漫无目的地消磨时光。

她对浅见惟命是从、百依百顺，从来没有自发性地想做些什么，与浅见的谈话能够作出一般性的反应。由于不影响日常生活，左邻右舍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其实，异常存在于别人目未能及的地方。

例如，早晨不叫她起床，她就能一直睡觉；吃饭后碗筷一直扔在水槽里也不洗；忘记把晒在外面的被子、衣服收回来；一直开着电视不知道关闭；尤其煤气开关格外小心，不能放心。

这并不是她变得懒散怠惰，就像算盘一样，别人不拨，珠子就不动。然而，在床上，她的身体对浅见的反应比以前更加敏感。

仿佛是造物主特地为浅见量体制造的女人，她的一切都与浅见配合得天衣无缝，不仅性生活，包括两个人的手指、指甲、乃至于一根毛发，都彼此互相对应。

她的肉体已经与精神分离，仿佛按照自身的意志进行行动。在浅见发出命令之前，她所作出的反应动作都符合浅见的心意，使他获得满足的官能愉悦。

当浅见抱着记代子的时候，仿佛怀里抱着一个制作精巧细致、有血有肉的“人造妻子”的感觉。

看似无比幸福，其实正因为制作得过于完美精致，反而失去人的感觉。因为如果是人，肯定不会十全十美，总有不能令人满足的地方。

在这种完美无缺的密切相悦过程中，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在亲密无间的底层存在一种人造的感觉。

但是，两人既然作为夫妇一起生活，这种人造的薄膜似乎正逐渐融解。虽然接受脑叶切除手术以后不能恢复到手术前的身体状态，但由于人受到生活环境的彩响，日常生活的不断重复可以成为一种习惯而固定下来。浅见一直耐心地对记代子进行日常生活的习惯积累。

皇天不负有心人，由于浅见的努力，记代子开始出现从云遮雾绕的记忆深处露出某种清晰东西的端倪。这并不是恢复记忆，而是长期安定的日常生活使她接近过去的生活体验的表现。

浅见用电子游戏机诈骗案中分给自己的那一份钱买了一辆车子。记代子非常讨厌坐车，大概脑子里依然残存着交通事故的记忆，本能上感到害怕。经过浅见耐心细致的说服工作，才勉强同意坐车子，但是绝对不坐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

大概她是坐在副驾驶座上遭遇车祸的吧。如果硬要她坐在前面，开车以后一加速，她就头疼，甚至呕吐。

浅见觉得，在这起团团迷雾围裹的交通事故的背后，隐藏着使她变成精神植物人的真正的罪魁祸首。可能是师冈国尊，也可能是源见雄五，还有可能是已经死去的小谷精次，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物呢？

现在要寻找罪魁祸首还根本不可能，不过，他强烈期望看清楚这团迷雾底下的东西。

有一天，浅见开车带着记代子出去。来到一个地方时，记代子突然说道：“这个地方我以前来过。”

第05章 外星人的社交场所

1

三尾健治开始在东京生活。每天从藤代瑛子在中野的住所到都中心的高楼大厦去上班。工作的环境和内容都与原先的不一样。东京分行的工作人员大约四分之三是当地人，另外四分之一是由总行或者其他主要分行派遣过来的管理人员和经验丰富的骨干，负责指导、监督的工作。

在开设分行的时侯，为了与当地更密切地融合在一起，一般都要录用一部分当地人。然而东京与其他地方不同，同行竞争异常激烈，很难打进去，因此需要大量录用对当地情况熟悉的当地人。三尾在新分行负责老客户这一摊，和他在一起还有几个东京人。他工作格外小心谨慎，万一出现什么差错，就会被当地人篾视为乡巴佬。

三尾只好埋头苦干，勤勤恳恳，争取尽快熟悉新的环境和工作。

新分行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打进其他银行已经形成的势力范围，在里面建立起自己的桥头堡。银行与出资人、企业的结合是以长期培养的互信关系为基础的。这个基础往往大多是从祖辈就开始的世袭性结合。要打破这种牢固的关系，挖墙脚，把顾客抢过来，绝非易事。

本地的银行也是眼睛紧盯着新银行，不许它们染指自己的地盘。一听到某家银行开设分行的消息，立刻紧张起来，高筑壁垒，坚固把守。高额储户如果提款要买什么高价东西，银行甚至派人跟到卖家那里，动员卖家把这笔钱存入银行。

所谓的老客户的业务，说穿了，就是挖墙脚。三尾是其中的一员。分行开设以后的两个月内，日夜奋战，废寝忘食。由于大家的辛勤努力，虽然还没有具体的明显成绩，但可以感觉到如同黎明前的黑暗那样的、新局面即将开拓前动荡的气息。尽管还处在暗夜之中，但的确感觉到某种动静。而只有行家才能感觉到这种气息。

三尾终于有点时间关心自己身边的事情了。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瑛子的失踪。这两个月里，瑛子依然没有任何音信。除了公寓管理人和藤代英三告诉自己的情况之外，没有新的消息。

也许在自己上班的时候她会回来，这微弱的希望在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都被击得粉碎，房间依然和早晨出门时一样寂寞地等待着自己。他没有从瑛子留在房间的东西里发现任何线索，也査不出她在哪一家“与服装设计有关的公司”打工。

本来想向左邻右舍打听瑛子的日常生活情况，但不论什么时候，他们几乎都不在家。三尾自己也是早出晚归，这公寓与其说是生活的场所，不如说只是睡觉的地方，而且睡觉的时间还极少。

入住以后大约两个月的一个星期日，三尾睡到将近中午才起来，然后去附近的咖啡店吃优惠早餐。每到星期日，他一般都到这家咖啡店吃优惠早餐，一杯热咖啡，抹着很多黄油的烤面包，还有半个煮鸡蛋。

大家都知道这儿的优惠早餐，所以上午客人相当挤。平日到11点，星期日延长到中午。客人大多是年轻的男性，而且几乎都是单身汉，偶尔也有双职工的夫妇，或者像是同居的学生模样的情侣，也有一个人带着好几个年轻女人来的小伙子。

所有的人都是睡眼惺松，面无表情，一边浏览着体育报或者故事漫画杂志，一边默不作声地吃着早餐。没有一张脸露出今天是完全可以自己自由支配时间的假日早晨的喜悦表情。

三尾觉得奇怪，为什么大家都板着脸孔，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呢？乡下小镇虽然没有这样会做买卖的方便咖啡店，但顾客也绝不会一个个都这样冷漠阴沉的脸色。人们聚在一起，互相亲切地打招呼，热烈聊天。然而，这个地方只有沉默和沉闷的食欲。虽然大家都空着肚子，却好像只是把难咽的东西硬塞下去似的，毫无愉快的感觉。而且，尽管顾客大概都是住在这一带，却互不攀谈，丝毫也不了解。这里的情景正在大都市的缩影。

三尾发现自己也和他们一样自我封闭在闷闷不乐的围墙里，一味默不作声地填满肚子，不禁深感惊愕。到东京来才一个多月，自己也已经变成了城市“优郁族”的一员。

这时，一个体态优美的年轻女性走进来，回顾店内，只有三尾旁边的座位还空着。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坐到三尾旁边。三尾觉得面熟，一副年轻的现代派女性的面孔，浑身却显得懒散怠倦。其实，店里所有的客人都给人这种怠惰的感觉，脸上明显呈现出都市生活的疲惫劳累。虽说是都市生活的缩影，但三尾没想到如此单调冷漠。

年轻的女性一坐下来，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对方也流露出惊异的神色，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也许这是这家店里的第一个微笑。三尾仿佛在东京这个大沙漠里突然看见一朵鲜花，同时想起对方的身份。

“啊，永濑小姐。”

她就是同住一个公寓一个楼层的那个女人。三尾刚搬进来向邻居打招呼时唯一给自己开门的那个女人。

“三尾先生也常到这里来吗？”她微笑着回答。对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三尾心里很感动。在这茫茫人海里，还有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不过，三尾的感动稍瞬即逝。对方在等待服务员送咖啡上来的时候，拿出一本书开始阅读，并没有想和三尾继续谈话的意思。三尾本想接着话茬聊下去，现在只好停顿下来。不过，他心想，要是失去这次机会，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侯才能和这位邻居再见面，于是开口说道：

“您是在公司里工作啊？”

“嗯。”

永濑雅美点点头，眼睛也没有从书本上抬起来。仿佛她的身边有一堵厚厚的围墙，把所有的人都挡在墙外。从根本上说，这是对人的不信任感。

“一个年轻的女性在东京独立生活，不容易吧？”

“习惯了，也没什么。”

“我是从乡下刚刚出来的，连东西南北都还不知道。请您多加关照。”

“哪里，我也不知道。”

对方的回答尽量简短，谈话无法展开。服务员送来咖啡以后，她开始吃饭，话语越来越少。

“我住在708室藤代瑛子的房间里。因为她失踪了，她的父母亲让我住在她的屋子里，给她看家，等她回来。”

“失琮？”永濑雅美这才抬头正面看着三尾，眼睛里充瞒兴趣地说：“她会不会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不。3月16日离开以后就再没回来。我和她是高中同学，现在调到东京工作，她的父母亲委托我住在她的屋子里，寻找她的行踪。”

“哦，是嘛。”

雅美严肃的表情略为缓和下来。

三尾见状，立刻进一步要求：“如果您对她的日常生活有所了解的话，哪怕是一些细节，也请您告诉我。”

“其实我和她也只是在走廊上碰见过几次，没有交往。”

雅美的表情显得有点为难，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这在互相漠不关心的都市人里面感觉到少有的人情味。

“有没有什么人来找她？比如男人……”

“这我没有注意。因为大家的生活时间不一样。”

“您怎么知道她的生活时间和您不一样？”

“很少碰见她。我早晨出门上班的时侯，似乎她还在睡觉。我晚上加班，很晚回来的时候，她好像也没有回来。”

“这么说，她是很晚出门，深夜才回来啰？”

藤代英三说瑛子在服装设计的公司里打工，这是他对瑛子说的话的含糊理解，可信度值得怀疑。说不定瑛子在父母亲鞭长莫及的地方过着一种放肆无羁的生活。

“对了。我想起来，有一次我加班一夜，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回来，刚好在电梯里碰见藤代也同时从外面回来，她说去跳迪斯科了。”

“跳迪斯科？”

“她说在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跳了个通宵。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

“她经常去跳迪斯科吗？”

“不知道。就那一次听她这么说。”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2月中旬吧。”

2月中旬是失踪之前的一个月。瑛子本来就喜欢热闹新奇，迷上迪斯科是完全有可能的。不管怎么说，三尾发现了瑛子的东京生活的第一个线索。

2

六本木与银座、新宿一样，是日本时尚流行最新潮的地方。银座是典雅高贵的正统派时尚中心，新宿是以青年人为主的风俗时尚，六本木的时尚具有成熟的都市风情，漂溢着国际共同的轻松舒适的气氛。

六本木是电视台、各国大使馆的集中地区，影视界人士、外国人很多，充满丰富多采的时髦的世界色彩。尽管是东京都内屈指可数的繁华娱乐区，却没有电影院和电子游戏厅，这也体现出这条街富有素养的高雅特色。

银座的夜生活较早结束，那些游兴未尽的“夜猫子”们在半夜12点以后都麋集到六本木来。东京都内其他地方的娱乐场所关门以后，六本木才开始真正活跃热闹起来。

通宵营业的大众餐馆、夜总会、酒吧、小酒馆都是他们的去处。其中迪斯科舞厅更是六本木的夜生活不可缺少的场所。六本木和新宿并称日本迪斯科的“圣地”。新宿的迪斯科绝大部分是十几岁的年轻人，而六本木的迪斯科以20多岁的“成年人”居多。

六本木的迪斯科主要集中在交叉路口附近的一座、可以被称为“迪斯科会馆”的大楼里，每一层都是迪斯科舞厅，按照十几岁、20几岁、30几岁这样的年龄层分布在不同的楼层里，还有可以带舞伴进去的会员制舞厅。客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年龄和爱好选择适当的舞厅。

从年龄来看，藤代瑛子大概选择以20多岁的青年为对象的迪斯科舞厅。由于没有发现她的身边有什么男人，所以先把带舞伴的会员制舞厅排除在外。

三尾决定一家一家调査以20多岁的青年为对象的迪斯科舞厅。如果瑛子是常客，应该会发现她的一些踪迹。

迪斯科的常客不到半夜12点不露面。三尾还从来没有半夜三更逛东京的体验。他以前的人生与迪斯科舞厅这种地方根本无缘，所以仿佛进入魔窟一样心情紧张。

不过，分行的当地职员中有熟悉这个门道的人。

“啊，三尾也想去跳迪斯科呀？银行的工作特别一本正经，要是别人知道自己着迷迪斯科恐怕不好，所以一直没敢说。既然三尾有同样的兴趣，我也就放心大胆了。”

这个名叫佐山的职员发现与自己趣味相投的同事，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三尾让佐山带着去六本木。

三尾根据佐山提供的知识，决定先从20多岁的青年人最集中的迪斯科舞厅“美蒂莎”开始调査。正好是星期五晚上，“美蒂莎”里几乎水泄不通。电梯门一打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的声响扑面而来。

许多人从电梯下来以后排队等侯，里面已经人满为患，不能随到随进。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可以进去的时候，一个手持钢笔式手电筒的服务员带着他们来到座位上。

红、黄、蓝等五颜六色的灯球在不停地滚转闪烁，无数的男男女女在舞厅里忘我陶醉地蹦跳舞蹈。夏威夷式衬衫和牛仔裤、宽松扎脚裤、圆领背心、冲浪服、军装式服装、篷克式服装……应有尽有，这里是现代年轻人风俗的大荟萃。他们在扩音器最大音量的声响漩涡里用全身搅拌着热气，所有的人都大汗淋漓。在这样热气腾腾的人山人海里，冷气的作用完全杯水车薪。不过，三尾还是勇敢地往蒸腾的热浪里冲进去。

座位也是座无虚席，有的人跳得精疲力尽颓然而坐，有的男女相拥着一动不动，有的男人像狼一样不怀好意地盯着女性，有的人坐在椅子上合着音乐节奏扭动身子，有的人已经喝得醉醺醺，还有不少外国人。不过，在三尾的眼睛里，麋集在这里的所有的人都没有国籍。

三尾对都市几乎没有任何“免疫力”，眼前的景象简直就是一幅“群魔乱舞图”。他突然觉得自己误入外星人的群体里，感到困惑和不安。就从服装来说，他穿着西服领带，整整齐齐，实在是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三尾首先就被舞厅的气氛完全压倒，畏首畏尾，诚惶诚恐。佐山不傀是迪斯科的老手，他一眼看穿三尾的胆怯不安的情绪，说道：

“第一次到这里来的人，都会大吃一惊的，不过马上就能适应。在这里，不用管别人对自己怎么看，大家都随心所欲，怎么高兴怎么跳。再看一会儿，我们也去跳。”

“我不会跳。”

“迪斯科没有规定的形式，只要按照音乐节奏，或者像是按照节奏的样子，随便扭动身体、手舞足蹈就行了。哪怕你跳阿波舞、抓泥鳅舞也没关系。”

话虽这么说，但三尾看正在跳舞的人们，还是要踩着一定的拍子，表面上动作无序，其实一举手一投足都要和音乐的气氛融洽配合。如果自己突然间跳起阿波舞，别人一定觉得奇怪。

“我们也跳吧。到了迪斯科舞厅不跳舞，那是再傻不过的了。”

佐山站起来。虽然三尾的目的不在跳舞，但是为了发现瑛子的踪迹，就必须和那些舞厅常客接触。如果光是坐在座位上，就无法接近他们。三尾带着如同不会游泳者跳进水里那样的牺牲精神，走进舞蹈的人群里。

三尾寻遍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打听瑛子的情况，但是毫无进展。在洪水般大音量的音响里根本无法谈话，结果都是徒劳无获。

听说迪斯科舞厅里的年轻人在一夜之间就能速配成对或形成一个小团体，并迅速发展。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的确，不少人通过跳舞互相认识，关系密切。其实，一般都是一夜朋友，到第二天早晨，大家分手，彼此又是陌生人。要成为关系密切的朋友，需要一定的程序，首先必须是舞蹈的感觉合拍。

在狭小的舞场上，那么多人拥挤在一起，无序地乱跳一气，正如上班时间的电车，虽然拥挤不堪，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互不干扰。所有的人都怀着都市生活的孤寂心情来到这里，大家却不能融合在一起。如果大家的心情能够轻而易举地融合在一起，也许就没必要到迪斯科舞厅来。

为了在都市生活中保护自己不受侵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身边筑起一道围墙。当自己都对这道围墙感到厌烦的时候，就到迪斯科舞厅来拆掉围墙尽情欢乐。但是，围墙在舞蹈中互相碰撞，成为交流的障碍。

单独来的人很难挤进小团体或者成双成对的男女里面去，即使挤进去，在关键的时候也要被挤出来。男人一般都怀着对女性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然而往往被自我封闭的围墙碰回去。

只有极少数勇敢的、或者说幸运的男人被女性接纳进自己的围墙里，但几乎也都是曲终人散，一旦舞曲终了，又成为素不相识的路人。

三尾也向几个女性搭话，但都被她们一口拒绝。越是身穿最时髦流行的迪斯科服装的老手越拒绝得干脆坚决。她们属于某个“种族”，在“种族”内部，即使炫耀着最前沿最尖端的时代风俗，对“种族”以外的人，则紧闭大门。也许这是“种族”的“戒律”。

她们的共同点是一种倦怠感。年纪轻轻，却浑身散发着人生虚无的倦怠素懒的感觉。对男人、对世上的一切乐趣，都巳经厌倦。一切都是虚无的。因为实在无所事事，才到迪斯科舞厅来消磨时光。当然，尽管知道自己只是装模作样，但她们的样子还是十分地道。

三尾在具有强烈动感的节奏和如火如荼的旋律的诱惑下，情不自禁地加入舞蹈的漩涡，然而，同时他深切感受到自己无法与他们融合在一起。都市是人的海洋。但是，无论人多么密集，人与人之间正如字宙中的星云那样存在着无限遥远的距离，每个人都包孕着自己孤独的空间。

不知何故，三尾觉得他们跳的是“死者的舞蹈”。他们为了追求成功的机遇来到这座都市，但是最终一无所获，只好如痴如醉地沉迷于这种猴子舞，暂时麻醉挫折的痛苦。

表面上他们沉醉在音响里，融化成一团热火，但内心深处流淌着冰冷的空虚情绪。这难道是无法同化的异己者的乖僻吗？如果说到异己者的含意，这里难道不就是所有异己者麇集的地方吗？

没有人知道瑛子的消息。也许她的足迹曾在这里停留过，但如同波涛上的泡沫，在一夜的盛宴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尾在六本木一带的迪斯科舞厅转了一圈以后，又回到第一次去的那一家最受年轻人欢迎的“美蒂莎”。这里的天棚比其他舞厅的低，音响效果异常强烈，仿佛直接通透内心深处。蜜蜂般的拥挤嘈杂也正好形成迪斯科不可缺少的发烧热度。

因为今天是星期五，比平时更加拥挤。而且周末的猎艳者也尤其多。晚上11点左右就已经满员，实在实况空前。由于这一段时间经常出入于迪斯科舞厅，三尾已经没有初次那样的胆怯畏惧心理。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身份，但记住一些常客的面孔。

最近，三尾除了寻找瑛子的踪迹这个根本目的外，也开始懂得迪斯科本身的兴奋愉快的感觉。所以他现在到这种场所相当老练，轻车熟路。他认识到迪斯科具有使年轻人入迷沉醉的全部魅力。

即使没有拆除围墙，也可以在音响和节奏中获得忘记自我的瞬间陶醉。迪斯科的火热的确具有麻醉挫折、忘却孤独的效果。如果没有追求更高的欲望，完全可以在迪斯科的旋律中消除不悦的感觉，获得与舞蹈动作的同化。

起先严厉拒绝自己的那些女子，现在似乎亲切温和地接纳自己。用不着努力去拆除对方的围墙，当大家各自在围墙上面共舞时，就可以真正享受到迪斯科的乐趣，似乎大家都使用浑身的力量去体现这种快乐。

三尾正在领悟这种感觉的时候，灯光突然黯淡下来，音乐变得极其缓慢，刹那间出现另外一个世界。刚才伴随着激烈节奏的音响进行“全身运动”的忘我境界一下子转换成世俗的男女狩猎场。

迪斯科舞厅一般是男性比女性多。为了不至于一无所获，男人们在灯光变暗之前就已经瞄准好目标，一旦音乐切换到慢速，就直向目的冲去。这好比“百人一首”的纸牌游戏，在和歌上句刚一念出来，就得立即取牌，如果稍慢半拍，就会被竞争者抢走。等到音乐变化以后才去寻找对象，那就为时晚矣。

猎手的手腕实在高超，就在音乐节奏变化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巧妙地站在离目标最近的位置上。那些没有捕捉到目标的男人自然不会就此罢休，依然在舞池里转来转去，寻找没有舞伴的女性。如果还是找不着，就把眼睛转向坐在座位上的女性，向她们搭话。而在舞池里捕捉到目标的男女舞伴则开始跳起亲密的贴面舞。这使得那些两手空空的男人心急如火。

淫靡的气氛与焦躁的情绪在舞厅里交错碰撞出火花。

三尾是一无所获者，当然因为缺少经验的缘故。当他垂头丧气回到座位的时侯，黑暗中有人向他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臂。一个身穿宽松扎脚裤、梳着圆大蓬松发型的年轻姑娘露出洁白的牙齿对他微笑。

“能和我一起跳舞吗？”

即使在迪斯科舞厅，由女性主动邀请男性跳舞也是罕见的。

“如果你认为我可以的话。”

三尾受宠若惊地连声音都变了样。

“我和谁都可以。”

姑娘显得潇洒，大大方方地把两条胳膊搂住三尾的脖子，把脸颊贴上来。

“经常到这儿来吗？”三尾在姑娘的耳边低声问道。

“差不多每个星期五晚上。”

她的声音出乎意外地可爱，却带着强烈的个性。

“是学生吗？”

“嗯……可以说是吧。”

“每次都一直跳到早晨吗？”

“星期天早晨差不多都是在六本木喝的咖啡。叔叔，你是公司职员吗？”

“别管我叫叔叔啊。我觉得咱们的年龄差不了多少。”

“对不认识的男人，大家都叫叔叔。说不定自己的年龄比他还大哩。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哦？你知道我在找人吗？”

三尾离开脸颊，看着她的脸。在黑暗中只看见对方雪白闪亮的眼睛和牙齿。大概因为发型的缘故，显得老相，但似乎还不到20岁的样子。

“你每次来，总是到处打听。叔叔找的是什么人？”

“一个朋友。在乡下的高中毕业以后来到东京，最近失踪了。只知道曾经经常出入这一带的迪斯科舞厅。”

“看来是叔叔高中时代的女朋友，才这样努力寻找。啊，就像我自己正在这样被别人寻找似的。”

“今年21岁，我带着她的照片。如果你每个星期五都来的话，也许会有印象。”

“问我也不知道。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我也问过别的男人。”

“光有照片不行。你能肯定她到这店里来过？”

“只是听说，我也不知道。”

“说不定换地儿了。新宿那边厉害。”

“厉害是怎么回事？”

“六本木老实。大部分人是来跳舞，而不是渔色。”

“渔色……那指的是男人吧？”

“女的也渔色啊。到这里来的女性也都是焦急地渴望被男人盯上啊。”

“那为什么都装作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不能露出渴望男人的表情。跳贴面舞的有一半是在这里认识的。女人几乎都是专门来跳贴面舞的。”

三尾的舞伴是否专跳贴面舞的，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象，如果瑛子痴迷于迪斯科，就绝不是仅仅从音乐和舞蹈中寻找快乐。

一想到还要去新宿的迪斯科舞厅调查，三尾就心里发怵。就这么一点线索，从东京的茫茫人海中寻觅瑛子，无异于海底捞针。

“要不要把我的头头介绍给你？他是这一带迪斯科的老大，说不定见过你的女朋友。”

“你的头头？”

“我们原先是飞车队的，现在解散了。要说起‘风神’，还是小有名气的。”

“原来是飞车队转到迪斯科的啊？”

“被迫解散的，没别的地方可去。只有摇滚乐的音响还有点像摩托车排气的声音。”

“一定要把你的头儿介绍给我。”

慢速舞曲终于完了。在座位上等待的人们都走下舞池。

舞伴拉着三尾来到最后面的座位上，那里有七八个人，有男也有女，各自随心所欲地姿势委琐地蹲着。这就是所谓的“盘蛇”形状。这里另有一种异样的气氛。

男的一律光头，头顶刮得发青，穿着紫色T恤衫、红色宽大的裤子、牛皮底后跟包铁的竹皮木屐。女的和舞伴一样，身穿宽松扎脚裤，梳着圆大蓬松发型。这样的装束大概是他们的“制服”吧。

其他人对他们这个样子也都是畏惧害怕，不敢接近。在沸反盈天般喧闹嘈杂的舞厅里，只有这一块地方异常平静。上一次三尾来的时候，也见到一群剃光头的年轻人，吓得他远远躲开。

他们冷漠地盯着三尾，目光既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只是一种无机质般的冰冷。看上去他们都还不到20岁，眼睛里却透出看透世间一切似的清醒，毫无表情。

“阿杉，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一个脸颊瘦削、眼睛细小的小伙子问舞伴。看上去他的年齡最大，二十二三的样子。

他就是“风神”的头头。三尾的舞伴看来名叫“阿杉”。

“他说要找一个女人。我想也许头儿会认识，就把他带来了。”

“找女人？”

头头的眼睛闪烁亮光。阿杉把三尾找人的事简要地告诉他。

“阿杉也好管闲事。这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头儿歪着脸颊，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残忍表情。

“是没关系。可是他说为了找他的女朋友，每天晚上都在迪斯科舞厅转悠。我觉得还是要管一管。”

“他的女人丢了，我怎么知道？”

“别这么冷酷无情。他说是3年前分手的高中同学。”

“3年前的事情啊。”头儿冷漠的表情略显缓和。

“是啊。那个女的3年前高中毕业以后就到东京来。现在寻找她，这不是很感动人吗？”

“什么样的女人？”头头终于开始感兴趣。

“就是她。这是高中时候的照片，现在可能变样了。”

三尾把穿着高中学生服的瑛子照片递过去。小喽罗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头头手里的照片上。

“是个漂亮妞儿啊。”有的小喽罗吹起口哨。但头头不动声色，没有任何反应。就在三尾觉得一线希望即将破灭的时候，突然一个小喽罗说：

“我也没把握，不过觉得有点像和‘滚珠贞吉’在一起的那个女人。”

“谁是滚珠贞吉？”

“专干物色陪酒女勾当的。在这一带转来转去，只要看见漂亮一点的女孩子，就上去引诱她干这一行。给银座的夜总会送去。听说最近还和‘色情洗浴’勾搭上了。”

“这个滚珠贞吉上哪儿才能找到他？”

“以前经常到这里来，最近没见着。大概觉得这儿的女人尽是丑八怪，做不成买卖吧。”

“你胡说什么？！”阿杉和其他的女人都柳眉倒竖。

“说了又怎么样？”

“没有这些丑八怪，你还能找到女人吗？”

话题转到他们内部的争吵上。三尾赶紧行个礼，正要离开，头头叫住他：“等一等。”三尾惊骇地急忙停下来。

“找到这个女人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头头的目光直通过来。三尾胆战心惊，但还是极力保持镇静。

“没有什么打算，只是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要是这样的话，还是不去找为好。”

“为什么？”三尾觉得他话中有话。

“即使找着她，也不会回到你那儿去的。”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女人在东京已经3年，不可能空着房子不回去。行李东西都原封不动，人不回来，这就很蹊跷。”“所以我才寻找。”

“说不定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嗯？！”

“说不定她已经死了。”

“不，不可能！”

头头把三尾深藏心底的不祥预感直截了当说出来。

“她把东西都不要了，还瞒着家里逃走，有这个必要吗？女人很财迷。无论走到哪里，东西和钱总要带在身边。我想，她肯定被人杀了。”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啊。”

“到处都是人。即使在这里有人被刺，也找不出犯人来。一两个女人没了，谁也不当回事。你去四谷三丁目的‘鲸铜锣’咖啡店去看看吧。”

“鲸铜锣？”

“说不定滚珠贞吉就在那儿。就说是我告诉你的，大概能打听到一些什么吧。”

头头说完以后，毫无表情的脸转向一边。

第06章 “滚珠”的行踪

1

“鲸铜锣”是一家奇怪的咖啡店。第二天，三尾按时下班，前往四谷三丁目。这家咖啡店在地铁四谷三丁目站附近，面对新宿大街。表面上与一般的咖啡店没什么两样，店内比较宽敞，里面是柜台。客人稀少，与其说是咖啡店，倒更像饭店大厅的休息室。

三尾一进店内，就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异常的感觉。

男服务员过来，三尾要一杯咖啡，然后环视店内。他根本不知道滚珠贞吉长什么模样。

店里坐着二男一女，像是等人。其中的中年男人看似公司的负责人，一副沉着稳重的态度；另一个年轻的男人身穿白色运动上衣，没系领带。女性身着和服，30左右，似有夫之妇。

尽管是公司企业的下班时间，店内顾客却很少。咖啡店所在的地理位置并不坏，而顾客寥寥无几，这使三尾产生一种奇异的不悦感。

滚珠贞吉来了吗？如果他在店里，看来就是那个穿白色运动上衣、没系领带的年轻男人。

这时，走进来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姑娘。穿运动上衣的男人高兴地站起来，和姑娘手牵手走到柜台前面。三尾以为男的给姑娘要什么饮料，两人却径直走进柜台后面。后面大概有情侣专座。或者他就是滚珠贞吉，要把这个姑娘介绍给买主。

又走进来一个公司女职员模样的女性。这回是公司负责人站起来，和女职员一起走到柜台后面，进入里间。

店里只剩下那个女人。这时，三尾终于意识到这家咖啡店其实是饭店的前厅。

表面上是普普通通的咖啡店，里面却是与情侣旅馆连在一起。这是为避人耳目偷情幽会的男女，或者考虑到初尝禁果难以走进旅馆的心理而设置的伪装。

当然，也有的客人不知道其中的构造，就当作一般的咖啡店。

由于两个男人带着各自的伴侣走进旅馆，三尾断定滚珠贞吉还没有露面。服务员过来收拾刚才那两个男人的桌子。三尾毅然向服务员询问滚珠贞吉来了没有。

“你是问滚珠吗？”

服务员惊愕地瞪眼看着三尾。这时，坐在稍远处的那个女人的肩膀突然抽动一下。因为她背对三尾，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似乎她用整个后背观察三尾。

“呵，我是新来的，不清楚。”

从表情上看，服务员不像在撒谎。这时，那个女人站起来。

“您走啦。”

新服务员对她突然的行为感到吃惊。这说明她离开咖啡店似乎是临时决定的行动。

三尾一瞬间感觉到这个女人肯定与滚珠贞吉有关。他急忙付款后紧随其后。女人沿着新宿大街几乎一路小跑似地疾步往十字路口方向奔去。在十字路口的地方刚好碰到交通信号的红灯。三尾追上她。

“请等一等。”

“有什么事吗？”

女人表情严肃地转过身。她的脸上已显露一些赘肉，但依然残存着成熟女人的浓郁风韵。

“您认识滚珠贞吉吧？”

“不认识。你搞错了吧？”女人佯作不知。

“刚才我向咖啡店的服务员打听滚珠贞吉的时候，你做出了反应。你肯定知道这个人。”

“我是突然想起一件急事才出来的。你要是胡乱猜想，我就不好办。”

交通信号灯变成绿色，她像逃跑似地开始快步穿过人行横道。就在这时，三尾的身后传来竹皮木屐叭嗒叭嗒的晌声，两个地痞模样的人追上来。其中一个似乎与女人认识，说道：

“哎呀，这不是阿珠吗？伪装得还是这么巧妙。”

女人的脸上掠过一道惊慌狼狈的神情，但是她并没有像对三尾那样说的“胡乱猜想”，而是哧然—笑。

“好像又打扰你干好事了，在鲸铜锣干得心满意足，刚出来吧？”一个人带着会意的表情说。

“老是叫女人伺候你，偶尔自己也当一回女人吧。”另一个人说。

“我们可不是对你寻开心的啰。那你就尽情玩吧。不过，要想不传出去，可要付高额费用的哦。”

“没……没那么回事吧。”女人惊惶失措地反驳。

那两个人对她摆了摆手，一边说“行了，行了”，一边离开走去。

这时，三尾突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滚珠贞吉。

“你就是滚珠贞吉吧？”

“不，不是。”

“那你认识这个女人吧？她3月失踪了。我知道，失琮之前，她和你见过面。”

三尾把瑛子的照片伸到女人的面前。

“我不认识。”女人转过身。

“你看都没看，怎么说不认识？”

“没必要看。”

“她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房间里，没有任何音信。风神的头头说有可能被人杀了。”

“你见过风神的头头啦？”贞吉的表情略为一动。

“是他告诉我到鲸铜锣找你的。”

“你怎么不早说呀？风神的头头就像我的亲人一样。”贞吉的表情完全缓和下来：“你是说有一个女人失踪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回鲸铜锣去吧。”

贞吉扭捏作态地笑了一笑。她完全解除了刚才的警惕性。看来风神头头对她具有绝对的力量。回到鲸铜锣，刚才那个男服务员照样接待他们，毫无惊讶的表情。

“坐一会儿。”

贞吉对服务员说，然后坐在一个包座里。店里的客人比刚才多一些，但都不是喝咖啡的，似乎都在等人。

“吸烟吗？”贞吉把“柔和七星”伸过来。

“我不吸烟。”

“哦？是嘛。”

贞吉点点头，把一只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她的手指骨骼粗大。虽然贞吉的容貌显得婀娜姣好，但手指粗糙。三尾不动声色地把目光从手指移到对方的脖子，只见脖子粗大，喉结突起，使他想起刚才那那个地痞流氓模样的人说的话。他们说的不是细致的化妆，而是巧妙的化装。看来贞吉不仅是易装癖，而是具有女性的心理素质，自己想变成一个女人，包括女人的特点习惯、一举一动、走路姿势、说话方式都训练得比女人更女人，所以完全瞒过了三尾的眼睛。

“嘿嘿，终于明白了吧。不过，我是女人心。只对男人感兴趣。风神的头头是我最理想的男人。”

三尾这才明白风神的头头对贞吉具有绝对力量的缘故。

“头头说他看见你和瑛子在一起。”三尾切人正题。

“我手里滚动着许多珠子，不可能每一个人都记得住。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有印象。”贞吉拿起瑛子的照片。

“你好好回忆一下。”

“她是你的恋人吗？”、

贞吉用一种估价般的眼光看着三尾。这完全是看待异性的目光。这时，三尾才明白刚才在四谷三丁目十字路口遇见的那两个地痞嘲弄贞吉的话里的含意。三尾突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寒。但是，他现在不能拔腿逃走，必须打听出有关瑛子的消息。

“噢，就算是吧。”

“要是把你的恋人骗到不正经的地方去，你一定不肯善罢甘休吧？”

贞吉又点燃一支香烟，仔细端详着照片。

“不会是你干这种不正经的事吧？”三尾直盯对方。

“开玩笑！我对女人丝毫没有兴趣。所以才能做这个买卖。”

“说不定被人杀死了。”

“这是风神的头头说的吧。那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事在他嘴里都夸大其词。这个人哪，大概介绍给‘月桂树’的老板娘了。”

“月桂树？”

“银座一家酒吧的女老板。说是酒吧，其实就她一个人经营的小酒馆。早就要求给她介绍一个好姑娘做帮手。”

“这家月桂树在银座的什么地方？”三尾第一次感觉到令人兴奋的消息，不由得探出身子。

“银座八丁目‘晚安大楼’的地下。我有一阵子没去了，那个老板娘还好吧。”

“肯定是介绍给她的吗？”

“你要让我打保票，我可说不准。但是觉得很相象。而且不知道后来是不是一直在那儿干活。我只是介绍而已。”“我马上就去。”

“我把老板娘的住所也告诉你，万一她不在店里的话。我去过她家好几次。”贞吉一边把月桂树女老板的住址写在纸上一边说：“你要是找不到恋人，就到我家里来，什么时候都可以。你是我理想的那种类型。”

贞吉对三尾抛了个媚眼。三尾的脊梁骨又一阵寒冷。

2

月桂树酒吧在银座八丁目的一座楼房的地下2层。虽说是银座，其实与银座大街还隔着一条街，靠近新桥的一个角落里的旧楼房。楼房几乎都是酒吧和夜总会。

电梯只到一层，必须沿着又窄又陡的楼梯才能走下去。楼房地下室本来大概是仓库，以低廉的价格出租，改装成酒吧。

虽然挂着月桂树的照片，但是走到下面，门紧关着。按说现在应该是营业时间啊。三尾再仔细一看，门把上蒙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地面也很肮脏。看来好久没有人来过。三尾还是不死心，又敲一阵门，里面依然毫无动靜。这里如此宁静，人迹不至，与热闹嘈杂的银座形成鲜明的对照。都市白天的炎热空气沉淀在地下，尤觉闷热。

不过，既然招牌没有撤下去，说明这家酒吧并没有歇业。

三尾决定去女老板家，没想到贞吉写的住址这么快就发挥作用。他走上楼梯，到地下一层的时候，一个陪酒女郎打开酒吧的门，满脸堆笑地说：“您好，欢迎您。”

“对不起。我有事要找月桂树。是关门了吗？”

对方立刻兴趣索然，说：“啊，月桂树半年以前就关闭了。听说还是三更半夜溜走的。”

“半年以前就关了？！”

“生意挺红火的，不知道为什么。您不进来坐一坐吗？”对方没有忘记拉生意。

“这个女人在月桂树干过活吗？”三尾把瑛子的照片给对方看。

“我没有注意，不过，好像月桂树就女老板一个人啊。”

“没见过这个女人不定期地来帮忙吗？”

“我没有注意，大概没有这个人吧。”陪酒女郎见三尾没有进店里的意思，略显不耐烦地说：“对不起，我想上厕所。”

月桂树女老板松田佳枝住在丰岛区西池袋的出租公寓里。这儿离池袋车站西口很近，交通便利，位置略为偏僻，公寓楼不算太大。

松田佳枝住在4楼边上的405房间。三尾确认门牌以后，摁一下门铃。没有人回答。三尾又连摁几遍，还是没有动静。他转动门把，门锁着。

三尾趴在地上，从地面与房门之间的缝隙往里瞧。屋里黑乎乎地，好像没有亮灯。在走廊透进去的微弱光线映照下，看见房门里面堆着很多报纸杂志。房门外的地面上积着薄薄的灰尘。看来这个地方也长期没有人出入。一种不祥的感觉在三尾的胸中渐渐扩散开来。

松田佳枝是出门长期旅行吗？可是，一个酒吧女老板对店里的事情不闻不问，出外旅行半年，这可能吗？

“你在那儿干什么？”

突然传来一句严厉的声音。三尾惊恐地回头一看，只见一对夫妇模样的中年人站在不远的地方面目严峻地盯着他。三尾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我……我不是坏人。我找松田有点事……”三尾替自己辩解，但是说话结结巴巴，这更引起对方的怀疑。

“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事情要趴在房门前面往里面偷看？”

如果三尾的回答不能自圆其说，看来对方要对他采取不客气的措施。

“我名叫三尾。听说我的一个朋友到这里来，我来找他，可是门锁着，好像里面没有人。”

“里面没有人，就偷看吗？”对方并没有消除怀疑的样子。

“你们是这里的住户吗？”三尾终于反问对方。这时，他意识到，在对对方的身份一无所知的情况，没有必要一味屈从，自己已经自报名字，而对方却什么也没说。

“我的妻子是住在里面的人的妹妹。这一阵子没人接电话，今天过来看一看。”

“是你的妹妹？！”

“你有什么事要找她，跟我说吧。”

松田佳枝的妹夫走上前来。三尾递上自己的名片，并把自己来访的目的简略地告诉对方。

“噢，你是说你的女朋友曾经到这里来过？”松田的妹夫表情有所缓和，但依然保持警戒的神色。

“我来这里之前，去过银座的店铺，听说半年前就关门了。”

“您也去过银座的店铺吗？”

妹妹的脸上呈现出优心忡忡的表情。她本来以为姐姐没在家里，大概一直在店铺里忙着，现在听三尾这么一说，这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看样子好像长期没人出人。”三尾说。

“这可怎么办呢？”妹妹心慌意乱地靠在丈夫的胳膊上。

“不管怎么说，先进去看看吧。”丈夫抚摸着妻子的后背安慰她。

“可是，锁着门。”三尾说。

妹夫亲自确认的确锁着房门，对三尾说：“管理人大概拿着备用钥匙。三尾，你也一起来吧。”

妹夫大概为了防止他去管理人那里拿钥匙的时候三尾趁机逃走。因为他对三尾的怀疑还没有完全消除。

经向其他住户打听，知道这座公寓没有管理人，大概只有房东持有备用钥匙。而且是否把备用钥匙放在房东那里，完全出于居住者的自由意愿。公寓房东的家就在附近。把事情告诉他以后，房东突然神色紧张起来，说：“松田的房租，以及电费、煤气费、水费等全部都是通过银行自动支付，所以从来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如果说店铺和住房半年都关着门，这就怪了。”

幸亏房东拿着松田佳枝房间的备用钥匙。

“松田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除了原来的门锁以外，自己又安上一把辅助锁。这就是现在流行的所谓双重锁。其实我有一把可以打开所有房门的万能钥匙，这当然不能告诉住户。安装上双重锁以后，如果钥匙丢失，即使发生紧急情况，我也打不开房门。所以要求她把辅助锁的备用钥匙也放在我这里。”

房东手里转动着万能钥匙和辅助锁的钥匙一起出门。他放心不下，要亲自去看看。

回公寓的路上，三尾知道松田的妹夫名叫濑高，他的妻子名叫知枝。濑高夫妇在长野县上田市经营石材商店，知枝和松田佳枝没有别的兄弟。她们一般三四个月通一次电话，可是最近给松田的店铺和住所打电话都没人接，心里挂念，便来看看怎么回事。他们乘坐信越线来东京，所以先到池袋的住所。

他们来到公寓的405房间前面。为了慎重起见，又摁一遍门铃，确定屋里的确没人以后，房东先把万能钥匙插进主锁的锁孔里，一转动，听见喀嚓一声。房东转动门把推门，但是门一动不动，没有打开。

“辅助锁还锁着。”房东说。

辅助锁安装在与眼睛差不多高的位置上。房东把备用钥匙插进去，这是弹簧锁，没有把手，又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房东使劲一推，房门依然纹丝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房东觉得莫名其妙。

“肯定是原先就没锁主锁，只锁着辅助锁。”三尾提醒说。

如果主锁本来就没锁，只锁着辅助锁，那么刚才房东开主锁的时候，实际上倒把主锁给锁上了，打开的只是辅助锁，这样现在是主锁把门锁住。

房东又把万能钥匙插进主锁里，转动一下，然后推门。房门仍然打不开。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房东看着三尾，可是三尾也摸不着头脑。接着，房东把钥匙在主锁和辅助锁里来回轮流插入转动，好不容易才打开房门。

“哎呀，紧急时刻，钥匙对双重锁根本不起作用。”房东的额头上渗出细汗。

“不知道从外面开双重锁还这么难。”三尾说。他本来以为只要有备用钥匙就很容易打开，似乎又长了见识。

“从外面看不见锁里面的状态，要使双重锁同时打开，还真不容易。好像做一道算术题那样的感觉。”房东的话和他的年龄一样显得老气。

好不容易打开房门，大家进入室内。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说明这屋子已经很久无人居住。所有的灯都是关熄的。一进门的地方是半张榻榻米大小的洋灰地，一个多月的报纸杂志堆积如山，显然根本没人动过。虽然外面是酷暑盛夏，但由于整座公寓的中央空调调节的作用，无人居住的室内显得更加清冷。

濑高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纸。

“这是4月的报纸。说明报纸只送到4月为止。”

“是不是没交订报费？”知枝问。

“大概是吧。送报人几次来收费，如果人不在，就停止送报。”

“这么说，姐姐很早以前就不在这里了？”知枝显得惶恐不安。

“松田，你在家吗？在家里的话，答应一声啊！”房东站在地板边缘，朝着黑乎乎的里屋叫一声。

里面是L形走廊，所以看不见里屋。整个屋子一片死寂。虽然明明知道里面没人，但还是要叫喊一声。房东也越发恐惧。因为经常发生孤独死在家里而无人知道的情况。

“到里面看看去。”房东说。

但是，谁也没有迈步，大家都被不祥的想象吓得不敢往前走。

三尾见没人动弹，自己先脱下鞋子。他知道瑛子不会在这里，但现在也不便转身离去。而且他想起风神头头说的“说不定被人杀死了”这句话。三尾先往里走，其他人跟在他后面。走廊右边是厕所兼浴室，走廊尽头有一道门，里面是10张榻榻米大的西式房间，西式房间两边各有6张榻榻米和4张半榻榻米的日式房间。这3间屋子的南面是阳台。6张榻榻米房间的北侧是厨房。所有的房间都拉上窗帘。房间的构造能够充足照射阳光，这在东京都内是很难得的。所以房租也比较贵。室内的家具、装饰品的配合也很协调优雅，反映出主人舒适温雅的情趣。

打开电灯，屋里没有人。一行人战战兢兢地把各个房间看了一遍，一个人也没有。从家具的摆设来看，一个女人在这里过着自由轻松的生活。屋子里没有受到査找的迹象，但残留着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西式房间的茶几上依然放着3只茶杯，里面还剩有余茶。厨房的洗物槽里还放着没有洗的餐具。塑料垃圾袋里的垃圾已经发硬，发出腐烂的臭味。

“如果姐姐出门，绝对不会这样不收拾屋子，凌乱不堪。”知枝说。

“即使出外，似乎也是因为什么小事，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的感觉。”房东半是自言自语地说。

三尾看着几个茶杯。

“要是有客人来，大概也是熟人。会不会是被来客带走的？”濑高说，不过他的口气没有把握。他还瞧了瞧厕所和库房，当然也没有人。

“好像有一种怪味。”知枝用手捂着鼻子。

“是垃圾的臭味吧？”

“不，好像味道是从这儿发出来的。”知枝的鼻子朝着四张半榻榻米的日式寝室。

“不是看过了吗？什么也没有啊。”濑高说。

寝室里没有铺着卧具，墙边放着一面三面镜。

“就是从这个房间发出来的。”知枝对丈夫坚持己见。

“这么一说，的确有味道，像是海边的腥味。”濑高说。

“是那种海岸边的腥味吗？”房东问三尾。

“是的。”

“这里不可能有海边的味道。”房东说。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全部集中到壁橱的拉门上。如果有什么味道的话，只能是从壁橱里散发出来的。

“知枝，你到那边去！”

濑高推着妻子的后背。她順从地离开房间，肯定因为感觉到不祥的想象即将变成具体的现实。

“我打开啦。”

三尾把手放在拉门上。濑高和房东点了点头。三尾一下子拉开拉门。腥味更加浓烈地扑鼻而来。这不是海边的腥味而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但是，表面上看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三尾把被褥使劲拉出来。

第07章 双重锁的密室

1

警察接到报案后立即赶到现场。最先到达的是当地警察署的警车和机动搜査队的车子，紧接着是当地警察署的刑警，机动搜查队后续队员、警察厅搜查一科和鉴定科的成员等也陆续赶到。

案发现场是丰岛区西池袋三丁目出租的“贝尔标公寓”405室。当地警察署、机动搜査队、警察厅搜査一科、鉴定科立即开始联合搜査。

尸体双手、双脚弯曲着右侧身朝下强行装进铁皮衣箱里。而铁皮衣箱一直就放在壁橱里。

尸体腐烂程度显得严重，但是衣箱外面用宽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又套上塑料布和被罩，放在密闭的壁橱里面，因此最大限度地防止了臭味的散发，也就推迟了被发现的时间。

死者的身份由发现人的妹妹及其丈夫确定为405室的住户松田佳枝（38岁）。尸体身穿夏威夷女装式的连衣裙，衣服及内衣都很整齐。

验尸后，尸体于当天送往东京大学法医学教室进行解剖。检查结果，死因为绳索（带子）勒住脖颈受压迫窒息而死。就是说，被勒死。推断死亡时间为4一6个月之前。没有发现生前性交、被殴打、死后被奸淫的迹象。

案件发现以后，由鉴定科科长坐镇指挥，警察厅和当地警察署的鉴定科成员联合进行周密细致的取证调査。除了现场拍照外，还采集脚印。利用静电脚印采集器在3个房间里采集到与受害人、旁证人不同的5个潜在脚印。并且推测，这些脚印至少是两个人以上。

拍照、采集脚印以后，进行一般性的资料收集。现在，罪犯通过电视的破案故事片等学会不少本事，一般不会在现场留下证据，所以对现场细微物的采集就显得格外重要。

一抹血迹、一根毛发，甚至肉眼看不见的纤维片、植物片、灰尘等都有可能成为识别罪犯的有效证据。

然而，刑警们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察看，用针尖挑开榻榻米的细缝搜查，除了采集到受害者和旁证人的毛发、指纹外，没有发现与案件有关的其他证据。

在西式房间的地毯上发现尿的痕迹，周围还有受害者的头发。尿失禁是勒死的显著特征。可以推断这里是作案现场。

基本上可以推测，罪犯与受害者认识，在西式房间里谈话的时候，罪犯突然勒死受害者。从3只茶杯来看，罪犯不止一个，但无法断定。当然，茶杯是重要的证据，被警察收走。

从所有窗户都拉上窗帘这一点来看，作案时间推测是在夜间。放在西式房间的装饰性壁柜上的电子钟几乎是准确地记录着当时的时间。寝室三面镜旁边的地上掉着一个表盘玻璃摔碎的机械式闹钟，指针停在3点8分上。由于掉下来时弹簧没有全部松散，所以时间上有一定的差距。

随着调査的深入，根据受害者的妹妹的证言，受害者总是随身携带的大约200万日元的现金，相当于当时价格500万日元的装饰品、宝石、贵金属，还有300万日元的貂皮大衣，以及印章、国民健康保险证发现丢失。这些贵重物品放在6张榻榻米房间里的衣柜最上面层抽屉里。但是，抽屉里只剩下一些有价证券、定期存款单以及存有260万日元的活期存折，上述贵重物品没有找到。

警察初步认为这起命案是谋财害命。于是，8月29日，在池袋警察署成立以刑事部长为首的抢劫杀人案特别捜査总部。由搜査一科、鉴定科、机动搜查队、当地警察署、特别搜査员等102人组成。

当前的侦玻方针是：

―、了解住户、来访者、送报人、送牛奶人、收款人、推销员等有可能出入公寓的人的情况。

二、调査持有受害者印章的人、尤其受害者的异性关系。

三、调査受害者经营的酒吧“月桂树”的常客以及其他关系。

四、了解现场附近的来往行人、目击者的情况。

五、调査现场附近的品行不良者、暴力团、前科犯、可疑者的情况。

六、调査损失物品的情况。

七、调查受害者的本身情况。

另外，收集其他与本案有关的所有情报。警方开始正式调査此案。

2

根据初步调査和检验，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在衣柜抽屉中的小盒子里和三面镜上面发现房门双重锁的钥匙。一把锁有2把钥匙，双重锁则一共有4把钥匙，这4把钥匙全部在屋子里。还要一把备用钥匙，由房东保管。房东正是使用这把备用钥匙，才打开房门进屋来的。

房东坚决认为：“主锁的钥匙有3把，其中一把是可以打开公寓所有房间的万能钥匙，由我保管。辅助锁是由松田入住以后自己安装的，她说钥匙只有3把。其中一把备用钥匙由松田交给我保管。辅助锁很容易配制，但是主锁是制作精密的电子锁，除了厂家以外，根本无法配制。当然，我对万能钥匙和备用钥匙的保管极其严格，没有借给任何人。所以，绝对不可能瞒着我进去。”

阳台门窗以及各个房间的窗户都关着。那么，犯人作案后怎么出去的呢？

案件发现者中，首先是受害者的妹妹夫妇俩和三尾来到405室门前，摁门铃后，里面没有反应，发现门推不开。然后去房东家，再和房东一起回到公寓。

就是说，现场完全是“密室”。破案工作一开始就遇到密室这个难题，一时难以进展。

完全出乎意外，三尾寻找松田佳枝是为了打听藤代瑛子的消息，结果发现4一6个月以前被杀的佳枝的尸体。根据警察的调査，大致可以判断瑛子在3月16日前后失琮。这与对佳枝尸体解剖的结果相符。正是那个时候，滚珠贞吉把藤代瑛子介绍给松田佳枝。

当然，三尾也受到警察的讯问。不过，三尾与松田佳枝毫无关系。如果说认识佳枝的，可能是瑛子。

“你认为藤代瑛子也许已经被人杀死了。是吗？”

讯问三尾的是搜査一科那须班的刑警河西，另一个是年轻的刑警、特别搜査员小池潜。所谓“特别搜查员”，是发生由刑事部主管的“特别搜査本部案件”的时候，因为需要大量搜査员，以刑事部长的名义向警察署要求派员临时支援的成员。原则是点名指定的搜査员，时间一般为3个星期。这起案件从附近警察署抽调16名搜査员参加。

“这是我的模糊感觉。”

“可是，没有发现她的行踪，却发现别的人被杀了。那么，她到哪儿去了呢？”

“不知道。我只是听滚珠贞吉这么说的。”

“当然我们会向贞吉了解情况的。我们注意到，受害者遇害的时间与你的女友到受害者家里的时间大体一致。”

河西话中有话的目光看着三尾，说：“就是说，用绳子把对方勒死，女人也做得到。”

“你、你说什么？！”

三尾对这个刑警毫无道理的说法感到惊愕。

“也许瑛子起先处在被害的位置上，但是由于什么缘故，她突然一时性起，杀死了对方……”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她没有杀人动机。而且，她根本就不会去杀人。”

“你和藤代瑛子已经3年多没有见面，怎么断言她就没有杀人动机呢？其实，杀人案的大多数都是冲动杀人。而且，几乎所有的犯人都是大家认为‘不可能’的人。”

“可、可是……”

“我理解你庇护自己女朋友的心情。不过，藤代瑛子在3月16日以后没有回到自己的住所，而受害者也正好在这个时间遇害。可以这样推测，瑛子在这起突发性的案件后，惶恐惊惧，连家也不回，立刻躲藏起来。”

“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没钱，这么长时间，怎么躲藏啊？”

“她要是偷偷自杀，还要什么钱啊。”

“你是说她自杀了吗？”

“我只是说这是一种可能。我们只是认为藤代瑛子值得怀疑，并没有断定她就是犯人。”

的确，冷静思考一下，瑛子也有被怀疑的地方。如果真的像这个刑警所说的那样，她冲动杀人后，躲到偏僻的深山或者海边，然后自杀。那就找不着了。

不过，退一万步说，即使如此，她在死前也应该对亲朋好友说点什么话啊。

三尾寻找瑛子，万万没有料到她从受害者变成一个犯罪嫌疑人。

虽然警察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但三尾怎么也想不通。不论瑛子多么怒不可遏，也不会干出杀人的事。她的失踪与受害者被杀的时间虽然大体一致，但也可以做另外的解释。

“有没有这种可能性？犯人不是瑛子，而是另外的人，但是瑛子，比如说她目击犯人的犯罪过程，或者看到犯人的脸，于是，犯人把她抓走……”三尾谈出自己的另外设想，当然是为了消除对瑛子犯罪的嫌疑。

“嗯，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河西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一直没有开口的小池说道：“如果这样的话，她的处境就非常危险。可能出现你所担心的那种情况。”

听小池这么一说，三尾心里模模糊糊的不安情绪一下子呈现出具体明确的轮廓。

犯人绝对不会放过瑛子，把她绑架以后，永远封住她的嘴。这与瑛子失踪的情况完全相符。

3

警察对岸田贞吉、即俗称滚珠贞吉进行审问。据贞吉交代，他在六本木的“美蒂莎”迪斯科舞厅看到瑛子后，主动与她接触，因为瑛子表示愿意，就把她介绍给松田佳枝。

贞吉说：“带她去月桂树，嗯……大概是3月中旬……等一等，我看一下笔记本，对了，是3月16日，这上面写得很清楚。老板娘特别满意，说当天就开始干活。后来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后来再没有见过她们。她说当天晚上就住在老板娘的家里。”

如果松田佳枝当晚被杀，那么藤代瑛子肯定就在现场。通过对公寓住户的调査，一个住户看见当天晚上12点左右松田佳枝带着一个摸样像是藤代瑛子那样的年轻姑娘回来。警方也研究过岸田贞吉的犯罪可能性问题，但没有发现他与受害者之间可以形成杀人动机的任何证据。

岸田是东京夜生活娱乐场的“宠儿”，由于他对女性没有性的兴趣，所以女性可以放心大胆地和他接触。他正是利用这个特点，做起他的“滚珠”的奇怪生意。

只有在女性表现出亲切温柔的传统性格时，他才对女性感兴趣。至于那些认为自己具有与男性同样、甚至超出男性能力的所谓现代派的“自由的女人”，贞吉对她们十分厌恶。

他以这样的眼光寻找“滚珠”，被他物色的女性都的确给买主的店铺带来不少效益，所以很受买主的好评。

贞吉的行为违反职业安定法第32条关于“任何人不得从事收费职业介绍的行为”的规定，但与本案无关。

但是，职业安定法第32条的“但书”规定：“从事斡旋介绍美术、音乐、演艺及其他需要特殊技术的职业的职业行为不受此限”。贞吉认为自己的行为属于“但书”规定的范畴。不过，如果从事这个方面的职业介绍，必须获得劳动大臣的许可。贞吉当然没有这种许可证。

贞吉的非法从事介绍职业行为只是本案的副产品，而关键的破案工作陷人困境，没有进展。

4

虽然密室内部的工作没有进展，但调査受害者生前的交友关系方面，发现一个值得注意的人物。此人名叫江木启介，原先在一家大企业八幡朱印商事公司工作，后来辞职，是受害者的情夫，靠她的资助生活。他是月桂树的常客，于是与受害者认识，并发生关系。

在受害者被杀几天前，他在月桂树店内当着其他客人的面和佳枝互相破口大骂，大吵一通。

据在场的客人说，当时，佳枝说自己倒贴钱，骂他是一切吃穿花销都要靠女人的货色，却还要摆出一副做丈夫的臭架子，不知好歹，从今以后，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是这儿的客人，让他立刻滚出去。

另外，月桂树楼上的酒吧服务员在差不多同样时候也看见两个人在楼梯上气势汹汹地争吵，几乎都要揪着对方扭打起来。从收集到的这些情况综合分析，大家认为因为江木启介是一流企业的职员，佳枝才和他交往，一旦没有了这个位置，成为靠女人养活的男人，佳枝对他完全失去了兴趣。

但是，从男人这个角度来说，现在佳枝是他的生活依靠。佳枝叫他滚出去，他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滚开。于是，或者由于争吵得恼羞成怒，或者图谋女人的钱财珠宝，下手杀人。这样的案件时有发生。

警方决定集中力量对江木启介进行调査。江木启介由于牵连到最近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八幡朱印商事公司贿赂政府官员购买美国飞机案而被迫辞职。虽然他本人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由于他那一派的头头在此案中引咎辞职，江木启介也不得不离开公司。

辞职以后，江木的生活变得颓废荒诞，白天在弹子球房和赌博场消磨时间，晚上在小酒馆里借酒浇愁，然后到情妇家里过夜。现在他一贫如洗，穷途潦倒，女人对他也没有好脸色，表现出露骨的累赘的厌恶。喝酒的地方也越喝越次，最近到郊外偏远的、站着喝酒的小店去买醉，经常喝得酿酊大醉随地躺倒路上。

可是，即使去这样的小店也得需要钱。他没有分文收入，却每天晚上暍得烂醉。钱从何来？

江木结过一次婚，几年前离婚。没有家庭，使得他的颓废生活变本加厉，越发不可收拾。

经过这些情况的调查以后，警方对江木进行传唤。江木一副落魄困顿的模样来到警察署，简直就是丢失饭碗的公同职员的凄惨窘迫的典型，大概连日食不果腹，走路有气无力，摇摇晃晃。

“审讯我那么长时间，还不够吗？我只是一条小虾米，别追得没完没了。你们应该去碰一碰师冈国尊和源见雄五啊。我听说国尊是在装病。”

江木在审讯室里满嘴吐着昨夜的酒气叫喊着。他大概以为警察把他叫来又是审问那起飞机贿赂案。在那起案件中，他已经被警察审得一塌糊涂，因此也应付自如。

警方首先要江木举出3月16日晚上对自己的见证人。

“你们问我3月16日晚上在哪里？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好像不明白警察提出这个问题的含意。即使心里记得那一夜自己的行踪，也装作记不清的样子。

“你认识松田佳枝吗？”警察开始步步通近。

“是那个月桂树的女老板吧？很熟悉啊。”江木毫不含糊地回答。

“那么，你知道她现在怎么啦？”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们已经分手了。”江木转过脸去。从他的表情看不出是装蒜还是真的毫无所知。

“她被人杀死了，已经发现她的尸体。报上不是登了吗？”

“被杀死了！真的吗？！”

江木突然脸色大变。不知道是他故意的表演还是情不自禁的惊愕。

“你不会不知道吧？5个月以前被杀的，尸体装在衣箱里，藏在壁橱里面。”

江木这时才明白警察传唤他的真实意图，不由得大为吃惊。

“你和受害者的关系很深。没错，在她遇害之前，她抛弃了你。这样，你就具有足够的动机。我们怀疑她在3月16日晚上被杀，所以想知道你在那一天以及前后几天的行踪，就是不在现场的证据。”警察说。

“你们怀疑是我杀死那个女人的吗？简直胡说八道！不错，我和她分手的时候大吵一通。这是男女之间常有的事。我才不会为这种事去杀人哩！”

“男女之间由吵架发展到杀人不是也常有吗？”

“你们是真的怀疑我干这种蠢事吗？”江木流露出委屈欲哭的样子。

“要是想打消我们的怀疑，你就明确举证当时不在现场。心里没鬼，这不是很容易吗？”

“那么早的事情，我怎么记得住？”

“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你一定要回忆起来。”

“那么为什么要怀疑我？”

“你和受害者关系很深。男女吵架引起杀人的事例很多。所以对你怀疑是侦破工作的正常思维方式。”

“我不知道。甚至她被人杀害都不知道。”

“那我问你，她死以后，你一次也没去过她的店铺和家里吗？”

“我受到她大肆侮辱，所以根本没去找她。我也有男人的尊严。她骂我是‘倒贴钱的货色’，我还能再去找她吗？”

“这话不能令人信服。如果你不是犯人，她5个月不见踪影，自然会觉得蹊跷，总要去看一看吧？”

“都已经分手了，我哪知道她见不见踪影？也没有这个兴趣。总之，我没有找过她。”

“男女之间能那么彻底地一刀两断吗？你满嘴酒气，喝酒的钱从哪儿来的？”

“喝点便宜酒的钱还是有的。再说了，我还有点东西可以卖啊。”

“我们会查清楚你的钱的出处的。你还是老实把3月16日晚上的证据提出来吧。”

江木觉得自己被逼到进退维谷的地步。

第08章 邪恶的密室

1

藤代瑛子到哪里去了呢？难道真的像三尾设想的那样由于目击犯罪过程或者犯人相貌而被绑架了吗？

三尾想象着她毕业以后的生活历程。从同一个学校毕业走进社会才3年多的时间，瑛子所经历的激烈的人生变化是三尾无法想象的。当然，如果她高中毕业后留在乡下，就不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可是她向往都市，独自到东京去闯荡，结果无情地葬身于波涛汹涌的大海而无影无踪。

从警察署回来的路上，三尾突然想起母校。

许多同样年龄层的年轻人从附近的地区社会集中到一起共同生活，高中是最后一次机会。进入大学以后，学生来自四面八方，一旦毕业走进社会，他们就分散到各个领域。在如同来自许多星球的人们集中的社会里，只有同学才是来自同一个星球的伙伴。为什么大家要抛弃共同生活的星球飞向陌生的字宙呢？

三尾对乡下的母校无比怀念。同学们的容貌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眼前。他们各自在陌生的大海里艰难地航行吗？愉快欢乐的学生生活如同一幕幕镜头画面带着乡愁映现在脑子里。

其中最令人怀念的是运动会。在最充沛地洋溢着年轻的体力的时刻，进行互相竞赛的运动，实在是青春的圣典。

运动会闭幕式由一年级至三年级各班学生编排成纵队表演各种节目进行比赛。每个节目都凝聚着学生的智慧和匠心，其创意和规模令人想象不到是高中生的作品，在全县都非常有名。

三尾和瑛子所在的纵队编排阿波舞和巴西狂欢节舞蹈的组合，在规定的时间里极其迅速地变换服装，圆满表演日本和巴西两国的舞蹈，令评审员和观众惊讶不已，无可争议地获得第一名。

当时扮演女王的瑛子的姿势至今记忆犹新。她的舞蹈浑身散发着热情的喜悦和充足的活力。所有参加者都狂欢尽舞。当年朝气蓬勃的热血青年如今散落在社会的四面八方，恐怕无法全部重新聚集在一起。

如果当年的这些同学们能够一直生活在一起，该是多么纯朴高兴啊！为什么年轻人都想飞往外字宙呢？难道他们愿意追求复杂的生活吗？一股滚烫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湿润眼睛。三尾发现自己现在极易伤感。这不能说是情不自禁。有时他觉得如果不和伤感戏谑一番，自己的精神状态就会被迫持续紧张，可能会像玻璃那样粉碎。

于是，他突然想去跳迪斯科，以便让自我封闭的围墙相互碰撞。那里是外星人的社交场所。与母校运动会那种热气腾腾的景象完全不同，那里充满着发泄都市生活的辛苦寂寞的热浪。那是颓废的热浪，当清醒过来的时候，身心就会感觉到比以前更加彻底的冰冷，但可以给予自己暂时的麻木和陶醉。

2

江木启介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严重处境。他无疑被警方定为头号杀人嫌疑人。不言而喻，犯罪现场留有他的许多指纹。

他拼命挖掘3月16日晚上自己在何处的记忆。不是说毫无线索。他在公司工作时养成一种习惯，虽然不是天天记日记，但也三天两头地把事情记在笔记本上。他翻阅笔记本，3月16日这一天没有记载，不过通过前后日子的记述可以联想起来。

如果想不起来那一天自己的行踪，很有可能被断定为犯人。这是为了自卫的工作，通过艰苦的工作，他终于揭开了捂在记忆上面的忘却的盖子。

“记得那天晚上在蒲田几家酒馆喝酒，后来醉倒在路上。”江木对警察说。

“有什么证据？”

“那几家酒馆我常去，你们一打听就知道的。”

但是，经过询问，江木所说的那几家酒馆中，最后一家酒馆可以证明他是凌晨2点离开的。至于离开以后的行踪，则无法证明。

从摔坏的闹钟判断，作案时间很可能在凌晨3点左右。

即使摔坏闹钟是犯人故意布下的迷魂阵，但因为已经确认受害者在半夜12点还活着，所以犯罪行为发生在12点以后这一点是无疑的。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从蒲田乘坐出租车到达池袋。

警察穷追不舍，问及江木离开酒馆以后的去向。江木好不容易才记起来似地说：

“我醉倒躺在路上，恰好被路过的一位老同学看见，还扶我起来。当时我看了一下手表，刚好3点。你们可以向他核实。”

浅见隆司突然接到警察署要他为江木提供证据的通知，大吃一惊。他记起来确有此事。那天晚上，他到蒲田的高松家，夜深才离开。沿着脏兮兮的小路往大街走去的时候，看见一个醉汉躺在路上，挡住去路，于是把他扶抱起来。发现这个醉汉是江木启介。他离开高松家的时候已经快到3点，所以看见躺在路上的江木启介应该是3点整。

江木被警察怀疑为杀人犯！前些日子，新闻媒体大量报道发生在池袋公寓里的神秘杀人案件，也许江木就是那起案件的嫌疑人。

据目击者说，受害者于4020电子书左右回家，因此推测犯人的作案时间在3点前后。那么，在同一个时间醉躺在蒲田路上的江木就不是罪犯。

由于在作案以后很长时间才发现尸体，尸体内部发生变化，所以通过解剖判断确切的作案时间有—定的难度。凌晨3点只是根据受害者回家时目击者的证言和被摔坏的闹钟作出的推断，并不是绝对的准确时间。但是，紧接着与受害者在一起的藤代瑛子不知去向，所以警方对这个作案时间的推断显得很有自信。而且江木不可能预先知道会在蒲田碰见浅见，如果两个人串通一气故意做伪证，也不会采取让江木躺在路上的方法。

浅见的证言无疑成为此案的关键。

“怎么样？江木是这么说的，你呢？”

刑警催促浅见回答。这时，浅见的眼前出现在学生时代备受江木凌辱的无数场面，如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情那样记忆犹新。为了报复江木对自己的欺负，他成功地把江木赶出了八幡朱印商事公司。但是，过去的屈辱还没有完全雪耻。所以对江木必须彻底报复。

男人对自己所受到的屈辱的报复要到什么程度才算彻底呢？对方如果不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恐怕绝不会手软罢休。

“大概他搞错了吧。我根本没有这个记忆。”浅见断然否认。

3

犯罪嫌疑一下子聚集在江木启介身上。之所以还没有签发逮捕证，因为密室这一道难关还没有突破。即使江木的嫌疑性再大，只要密室的门锁问题没有解决，犯罪就具有不可能性，也就无法给江木定罪。

为了研究这个问题，警方再次把房东、濑高夫妇、三尾健治叫来询问当时的情况。

“现在再次向大家了解发现尸体经过前后的情况。第一个来到405室门前的是三尾吧？”警察问。

“是的。”

“你把情况再详细说一遍。”

“我摁门铃，里面没有反应，门又锁着。于是我从房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往里窥看。这时，被濑高夫妇发现，受到他们的责备。”

“门的确是锁着的吗？”

“是的。濑高也确认过。”

濑高夫妇点头。

“于是，你们一起去房东家借备用钥匙吗？”

“是的。”

“后来呢？”警察面对房东。

“我也放心不下，就拿着钥匙和他们一起去公寓。因为摁门铃后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就先把主锁打开，然后把辅助锁打开。”房东回答。

“但是门还是打不开，是吧？两个锁都已经打开了，为什么门打不开呢？”

“起初以为两个锁都已经锁上。三尾说也许主锁并没有锁，只锁上辅助锁吧。于是又转动主锁，但还是没打开。”

“后来怎么打开的呢？”

“我也说不清楚，后来两把钥匙乱开一气，偶然碰上打开的。”

“你说主锁本来就没锁，但是根据钥匙转动的方向不是可以判断是否上锁了吗？”

“根据房门安装的方向，钥匙的转动方向不一样。那么多房子，我不可能一一记住每个房门的钥匙转动方向。”

搜査会议对上述证言进行分析。负责现场指挥的那须警部首先发言。他似乎对神秘的房门已经得出理论性的结论。

“为了便于理解，我把主锁称为A，把辅助锁称为B。首先是开锁人房东认为AB都是锁上的，于是先开A，后开B。但是，门打不开。接着，房东认识到两个锁的状态不同，就是说，A没有上锁，只有B上锁。于是又把A打开，可是门依然打不开。”

“会出现只锁B、不锁A这样的情况吗？”有人问。

“会有这样的情况。不过，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我接着说。房东认为只有B上锁，于是打开B锁，可是门不能打开。我们考虑一下这时候的锁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呢？从门外看不见锁的状态，不过可以想象有以下4种状态。为方便起见，用图来表示。〇表示没有上锁，◎表示上锁。1.AB均上锁。这是房东的最初认识，所以先开A锁。2.A上锁，B没有上锁。这种状态门应该可以打开。但是打开B后，门仍然打不开。于是，3.三尾提出可能是A没有上锁，B上锁。”

“如果只是B上锁，A没有上锁，房东特意把没有上锁的A上了锁，然后打开上锁的B。就是从3的状态变成2的状态。而2这个状态，也只需要打开A就行了。然而，门照样打不开。于是，房东不知如何是好，乱开一气。”

从图上看，大家可以知道，AB还有一种可能性，即第4种状态。只有AB从一开始都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才会出现上述打不开的情况。”

全场议论纷纷。立刻有人提出异议：

“没有开锁之前，就已经确认打不开门啊。”

“的确，门打不开。但是，从理论上说，当房东开门的时候，AB只能处于都没有上锁的状态。那么，为什么与实际情况不符呢？这一点还没有弄明白。但是，理论上AB锁只能是没有上锁。这可以与房东开锁的顺序进行比较。房东实际上把没有上锁的AB全部锁上，然后认为已经把3变换成2、即A上锁、B没有上锁的状态，只要打开A就行了，但还是打不开门。其实，门不可能打开，因为B还上着锁。”

“从理论上说，的确如此。实际上，没有开锁以前就打不开房门，这又怎么解释呢？”

“这是实际解释的问题。”

“怎么说？”

“房门关着，打不开，是濑高夫妇和三尾确认的。但是，当房东拿着备用钥匙来到公寓开门的时侯，并没有确认房门是否还是打不开。”

警部的这句话仿佛有一种什么异样的东西从大家的脑子里掠过。

“但是，去取备用钥匙之前确认过……”有人提出异议。

“这并不能说明开锁之前房门是锁着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提出异议的人感到迷惑不解。

“我们假设AB都没有上锁。就是说，有可能屋子里藏着人。在三尾和濑高夫妇来之前，X潜入屋子里，把门锁上。3个人又摁门铃又推门，他在屋子里凝息屏气，没有出声。而3个人一起去取备用钥匙的时候，他趁机溜走……”

“可是，犯人是在5个月以前作的案啊。”

“我没说屋子里藏的是犯人。”

“那是谁……”

“谁都可以进去。如果房门根本就没有上锁的话。有的人怀着邪恶的目的，潜入别人家里，把门锁上，不管外面怎么摁门铃、推门，也不会答应的吧。”

“什么邪恶的目的？”

“受害者不是丢失现款和珠宝了吗？”

“这么说，当时刚好小偷趁主人不在家……主人虽然已经死去，但还是在家里……进屋行窃。”

“那么，有没有可能犯人的目的并不在钱财……”有人从另外的角度分析问题。

“当然可以考虑杀人犯与窃贼在不同的时间光顾那间屋子，不过，也有一人兼有两种动机的可能性。就是说，由男女关系的争吵导致杀人，然后又起贪财之心，拿走受害者的钱财。当然，也有谋财害命的可能性。不论是谋财害命，还是只杀人不谋财，在发生案件以后，肯定还有人进过那间屋子。丢失的钱财珠宝，是全部被窃贼偷走的，还是杀人犯拿走以后，窃贼只偷得剩余部分呢？这只能等抓住犯人后才能弄清楚。不管怎么说，当三尾和濑高夫妇确认房门锁着的时候，屋子里肯定有人。否则，门锁的问题就解释不通。”

从理论上解决了密室的房门问题，杀人犯嫌疑完全集中到江木启介身上，于是下达了以杀人嫌疑逮捕江木启介的命令。

但是，江木在接受审问时坚决主张自己没有犯罪。一口咬定自己绝对不会杀人，也没有杀人的理由动机。和松田佳枝的交往并不是出于爱情，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女人，她又给自己钱，所以勉强和她保持关系，但心里很讨厌。那些看热闹的人都说她抛弃我。其实事情完全相反，是我提出和她断绝关系的，她火冒三丈，破口大骂。那些看热闹的人根本没看到我们吵架的全部情况。女人嘛，只要我想找，有得是。我干嘛非要死抱着这个模样的臭婆娘不放？那天晚上，我的确在蒲田喝酒，醉倒在路上。浅见隆司对我有成见，所以撒谎。那小子见过我，绝对见过我。

警察搜査江木的住所，没有发现受害者的珠宝。

第09章 作案的勘误表

1

三尾又来到美蒂莎酒吧。打算向风神的头头汇报事情的经过，并且表示感谢。但是，没有见到一个剃光头的人。

今天不是周末，迪斯科舞厅不算太热闹，跳贴面舞的时候也没有那样淫靡的气氛。反而是不少人从舞池回到座位上，宽大的舞池显得空旷冷清。

如果迪斯科没有足够的年轻人跳，舞池就变成音乐的垃圾堆，只有狂乱的噪音无聊地到处滚动。三尾正打算离开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打一下他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一个身穿紫色衣服、半长裙子，脚上穿着黑袜子的长发姑娘，满面笑容。三尾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怎么啦？瞧你吃惊的样子。我是阿杉啊。就是风神的阿杉啊。”

三尾这才想起来。她稍微变换一下服装，现在完全一副女人的神态。怪不得滚珠贞吉对穿短裤或者牛仔裤的女人不感兴趣。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梳着圆大蓬松发型，大概戴着假发吧。

“啊，是你呀。”

“什么是你呀，瞧你一脸丧气的模样。怎么样？恋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

“无精打采的。跳舞吗？”

“今天头头不来吗？”

“头头这一阵子也没了恋人，提不起精神来，垂头丧气的。”

“头头的恋人也没了，这是怎么回事？”

“和叔叔的恋人一样，失踪了。她的父母亲已经报警，可是还没有找到。”

“是离家出走吗？”

“以前也出走过，不过大体都知道在什么地方。对头头也不说一声，走得无影无琮，这就不正常了。头头也拼命寻找，就是没找着。阿茶这家伙一声不吭，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你给详细谈谈这个阿茶的事情。”

“你感兴趣啊？”

“我觉得与自己有关系似的。”

阿杉说，阿茶名叫松下久子，在东京都内的一所私立女子高中读书，前年底加入“风神”，成为头头泽井弘的恋人，因此一下子升为风神的女王。去年1月22日夜晚突然失踪。

风神是一伙以摩托车为主的飞车队团体，成员大约有800人，平均年龄18岁，东京西部地区是它的势力范围。这个飞车队的战斗性的组织方式和不亚于赛车的高超卓越的驾驶技术比其他飞车队技高一筹。

头头泽井弘20岁，本来想考取一流大学，没有考上，在预备学校补习，准备再次参加高考。但是不愿意读书，便组织飞车队。

泽井弘原先根本不把什么交通法规、警察颁布的解散飞车队的命令放在眼里，自从久子失琮以后，变得无精打采，成天泡在迪斯科舞厅里，而且还剃了光头。他的喽罗没想到头头对感情如此纯朴，也都仿效着剃光头。但是泽井弘似乎感觉到自己对久子失踪负有责任。

“你说头头感觉到负有责任，是因为阿茶的失踪与他有关吗？”

“每次都是头头送她到家门口，那一天两个人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阿茶在中途下车。阿茶下车以后没有直接回家，就失踪了。所以头头一直认为是自己的过错。”

“怪不得对我寻找瑛子那么理解。”

“在头头看来，大概是同志相怜吧。”阿杉说出一个很怪的成语。

“会不会是绑票？或者被敌对的组织绑架走了？”

“绑票嘛，没有人提出要赎身钱啊。再说了，俺们之间的干架，不会干绑架头头的女人这种没规矩的事，而是立即动武开仗。”

“后来没有一点线索吗？”

“没有。飞车队的人没了一两个，警察不会认真寻找的。社会上把俺们看作一群害人虫，没了一两个人，就像消灭一两条害虫一样。头头最近好像觉得阿茶被人杀死了。”

“所以对我也说那样的话。”

“因为头头相信，只要人还活着，肯定会想法子和自己联系的。他们两个人好得很哩。咱们跳舞吧，到迪斯科舞厅来，老想着失踪的恋人有什么用啊。《我只看见你》，就利塔·塔利吉唱的好听。”

“你说什么？”

“就是刚才贴面舞的乐曲啊。我一听就觉得扫兴。”

2

江木一直顽强地否认自己犯罪。警方一边加大火力进攻江木，一边继续深入调査受害者的情况。

松田佳枝生于长野县上田市，父亲经营石材店，她是长女。在当地高中毕业后，想当美容师，便来到东京，一边在美容师学校读书一边在练马区的一家美容院实习。21岁时经过考试，取得美容师资格。但是当年结婚，成为家庭主妇。第二年怀孕，流产以后再没有怀过孩子。婚后第10年，丈夫死于车祸。她回老家居住一段时间后，再到东京，在银座六丁目的夜总会“黑檀”工作。4年以后，离开“黑檀”，以后在几家夜总会、酒吧工作。两年前自己在银座八丁目开设酒吧“月桂树”。

在黑檀工作时，与江木启介相识。

松田佳枝的人缘不错，对人亲切热情，能说会道，因此有不少回头客。而且她喜欢关心别人，受到在店里帮忙的年轻姑娘的信任。

月桂树起初有两个年轻的姑娘做帮手，一时生意也很红火，后来一个结婚，另一个由于健康原因辞退工作，佳枝一直没有物色到合适的帮手。这半年她只好自己里里外外操持一切，同时靠临时打工的帮忙，凑合着把店铺支撑下来。

正是在这个时候，贞吉把瑛子介绍给她。

松田佳枝家财颇丰。根据警方的调査，仅仅能够确认的，就有定期、活期存款3000万日元，股票、证券等2000万日元，埼玉县川越市和神奈川县川崎市的郊外土地共约300坪，在汤河原有别墅公寓一栋。虽然拥有这么多的财产，却在东京都内没有自己的住宅，据本人说是因为不愿意被一个固定的生活场所束缚住自己的行动自由。

由于佳枝没有孩子，这些财产就由妹妹濑高知枝继承。当然知枝的丈夫也大获好处。于是濑高夫妇也成为怀疑的对象。遗产继承人杀害被继承人的案件常有发生。虽然杀死了被继承人，但如果未能确认其死亡，继承人就无法继承遗产。于是，濑高夫妇冒险伪装成发现尸体的人来到佳枝家里。

但是，经过调査，了解到濑高知枝的丈夫是过门女婿，继承家业石材店，买卖一直稳步发展。两口子诚实正直，有口皆碑，拥有一定的资产，买卖的规模比以前更加扩大兴隆。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调査，都没有发现妹妹为谋夺姐姐的财产而策划凶恶犯罪的理由。

排除对濑高夫妇的怀疑之后，从受害者丢失相当数量的钱财珠宝这一点来看，犯人肯定知道受害者单身居住、而且十分富有这个情况。被犯人拿走的财物，警方推测大约相当于1000万日元，而定期、活期存折以及有价证券没有动。但是，没有从江木启介的家里搜出这些东西。即使现款都已经挥霍，要处理珠宝等贵金属需要一定的渠道。警方通过对这方面渠道的调査，也没有发现相应的东西。

如果江木是犯人的话，他根本不可能钻过警方向全国部署的“特别重要物品清单”这道密网而销赃。因此搜査本部也倾向于江木与此案无关。

由于受害者独自居住，很难确定有多少财物受到损失。虽然大体推断为现款200万日元，宝石、贵金属、戒指、手表、其他装饰品、貂皮大衣等共约1000万日元，但无法对每件东西进行确认。

于是，警方在濑高夫妇和受害者生前亲友的协助下，一件一件地耐心进行核实。

另外，由于受害者的职业关系，有不少人赊帐喝酒。到银座酒吧喝酒的客人很少付现款，一般都是记帐，大多是10万日元以下的小额赊帐，但也有的人欠款近100万日元。

月桂树在银座是属于最便宜的那一类酒吧。欠债达近百万日元，恐怕是厚颜无耻的赖帐主顾。受害者的性格一丝不苟，帐簿上每一笔帐都记得清清楚楚。

警方根据受害者的帐簿记载，对金额较大的债务者逐一详细调查。这些赊帐人对警察前来调査，惊吓得如闻晴天霹雳，但是没有发现为了赖酒帐铤而走险去杀人的可疑人物。

而且受害者从来没有催促赊帐人还款。既然没有催债，完全没必要为了赖帐去杀人。其中一个欠债大户说：“自己也知道不应该这样，对不住人家，可是她还是那么亲切热情地接待自己，丝毫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我心里明白欠债很多，可还是去那里喝酒。”从这些情况来看，无法推断为赖族杀人。

虽然进行艰苦的努力，但还是一无所获，警方开始流露出焦躁的情绪。特别搜査员小池潜一件一件地检査受害者的遗物，试图从中发现犯人遗留的线索。在追寻犯人行踪的过程中，还深入到受害者私生活的深处，这虽然是一项辛苦的工作，但必须这样做。

整理过小物品和笔记本以后，现在他检查书籍。壁板式5层书架上摆放着推理小说、言情小说等轻松读物，显示着受害者生前的读书爱好倾向，还有几本美容方面的专业书籍，显然与她曾经从事的职业有关。

小池一本一本翻看书籍，心想也许书里会夹着什么东西，或者写着什么与犯人有关的话。这样的工作实在需要极大的耐性。

看来受害者喜欢读书，藏书有数百本之多。小池翻看一百多本时，看得头晕眼花。于是河西刑警也分担一部分，两个人终于把大部分书翻看一遍，就在准备翻看最后一层书籍时，突然从小池手上的一本书里飘落掉下一张纸。

书里经常夹着出版社的新书介绍或者书签。小池拾起来一看，好像不是新书介绍。

“什么东西？”河西看着小池手上的纸。

“是书籍的勘误表。”

“勘误表？”

“书装订好以后，发现书里有错别字，就印刷这样一张订正的表夹在书里。”

“噢，是这样的。”勘误表的内容是这样的。

第39页下段第19行 从请假那一天开始→从请假前一天晚上开始

第78页上段第2行 25岁夭折→26岁夭折

第83页上段第11行 付以茶毗→付以荼毗

第125页下段第7行 全△没有发现→全然没有发现

第181叶上段第1行 役者不足→役不足

第220页第3行 冬村锐助→冬村锐介

“这么畅销的书还有错别字勘误表，实在少见。”

小池拿着勘误表，自言自语地说。这张勘误表夹在最近十分扬销的推理小说《死导者》这本书里。他记得在报纸上见过好几次这本书的广告。

“是啊。一般都是自费出版或者印数很少的书籍才附有勘误表。畅销的推理小说附有勘误表的确少见。”河西也觉得有点奇怪。

“这张勘误表有问题。”小池将勘误表与书籍进行对照。

“怎么啦？”

“勘误表上订正的错别字分上下两段，但是这本推理小说只是一段排版。而且勘误表上订正的错误在该页上根本没有。”

“真的。”河西点点头。

“这不是《死导者》的勘误表。大概是别的书籍的勘误表夹在这本书里。”

“噢，书里夹的新书介绍或者读书调査这样的纸片随手拿出来无意中夹在别的书里，这是常有的。”

“这是哪一本书的勘误表呢？”

“大概是与《死导者》前后看的书吧，所以把那本书的勘误表顺手夹进这本书里。我觉得似乎不是通俗的书。”

“如果不是通俗的书，这里只有美容专业书籍。不过，从勘误表的内容来看，好像不是美容方面的。”

“这里也没有自费出版的书籍，这是那一本书呢？”

两个人盯着书架上的书，歪着脑袋思考。小池的心里逐渐形成一个想法。

“河西，如果这里没有勘误表的那本书，你有什么想法？”

“嗯……勘误表怎么来的呢？会不会是受害者从别人那里借来这本书，把其中的勘误表取下来夹在《死导者》呢？”

“有这种可能性。不过，《死导者》还非常新，就像从书店刚买回来一样。可见夹着勘误表的页码后面的部分还没有看。受害者把这张勘误表作为书签夹在书里，说明她才刚刚开始看这本书。很少有人把刚买的书，自己还没看就借给别人吧。从受害者的生活习惯来看，我觉得她不会借别人的书看。”

“那么你的意思呢？”

河西从小池的话语中感觉到一种设想正在逐渐酝酿成熟。

“这完全是我的设想。勘误表的那本书有可能被别人借去。但是，那本书也有可能被作者本人从受害者的书架上取走。附有勘误表的书是印数很少的特殊书籍。持有这种书的人或者对此类书籍很感兴趣，或者与作者有着特殊关系。但是，作者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所以就从受害者的书籍上偷偷把书取走，却不知道其中的勘误表被夹在另一本书里。”

“哦，如果这个作者就是犯人，当然最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与受害者之间的关系。”

“怎么样？既然査到这个程度，索性再找一找书架上是否有勘误表的这本书。如果有，那又另当别论，如果没有，作者就是可疑人物……”

“找找看吧。”

两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翻看一遍的书籍又得从头开始一一査核，不过这一次不算费劲。首先査看上下两段排版的书籍，然后按照勘误表核实其中的一个内容，如果不相符合，就把这本书排除在外。

工作进展顺利，终于没有发现与勘误表相符的书籍。书架上没有，屋子的其他地方全部寻找一遍，也没有发现。

对这本“遗失的书”的作者，唯一的线索就是勘误表上的“冬村锐介”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也是《死导者》的作者。虽然受害者把勘误表错夹进别的书里，但并不是随意夹在毫不相关的书里。

冬村锐介是当代的流行小说作家，主要创作推理小说，同时也创作通俗小说、历史小说、艺术小说、传记等，题材开阔，拥有广泛的读者。

勘误表上出现冬村锐介的名字，表明这个作家与受害者之间有着某种关系。

勘误表的订正内容都分上下段落，只有第220页的“冬村锐介”没有段落说明，大概是后记或者解说部分的文章。

于是，河西和小池决定对冬村锐介展开调査。

3

冬村具有作家典型的纤细表情，额头宽阔，鼻梁笔直，连将垂落额头上的一缕乱发撩上去的手势都显示着作家优雅的修养。仿佛钢琴家一样细长柔软的指尖上沾着墨水，说明他正在埋头创作。

他身穿暗紫红色衬衫，外面罩着淡黄色开襟毛衣，下面配一条喇叭状的裤子。这拟乎是他喜欢的装束，记得在什么杂志的封面上刊登过他的照片。

冬村对警察的突然来访显得迷惑不解。他在小说里塑造过许多刑警，而与真正的刑警打交道似乎还是第一次。

双方寒喧几句以后，警察递上勘误表。冬村立刻作出反应。

“啊，这是夏崎的勘误表。”

“松崎……”

“不，是夏天的‘夏’、岛崎藤村的‘崎’。本名叫山本三郎。据他说，因为自己的才能太平庸，无法向读者宜传，于是把明治、大正时期的文豪的名字合起来给自己取一个笔名夏崎龙之介。说不定也有和我分庭抗礼的意思。”

“是名叫夏崎龙之介的作家吗？”小池心想没听说过这个作家的名字，于是确认说。

“哎呀呀，算什么作家啊。大概就他本人自称作家吧。”冬村苦笑着说。

“不过，既然有勘误表，说明他出过书啊……”

“那是自费出版的。只要有钱，什么人都可以出书。”

“哦，果然是自费出版。那么，您和这位夏目龙、不，夏崎龙之介是什么关系呢……”

“他是我主编的同人杂志《小说界隈》的同人。尽管毫无专业作家的才能，本人坚持一定要当作家，于是陶钱自费出版那种白开水一样的作品。这张勘误表就是他最近出版的一部小说里的。他求我写几句推荐的话，我不好推脱，只好写几句书带上的话。嗨，他和我的名字容易混淆，也就勉强看了一下内容。”

冬村从书房拿来一本书，是A5版的精装本，看上去很漂亮，书名是《大日本帝国杀人案》。发行日期是2月11日，在受害者死去之前。

“你看这书名，吹得够邪乎吧，又非常落伍。我劝他把书名改一改，他说这书名是重要的伏笔，固执己见。他自吹自擂是划时代的推理小说，其实内容既没有理论性也没有现实性，七拼八凑，简直一塌糊涂。他让我写推荐的话，我实在推不掉，心想反正也不是在市面上销售，大概不会有人看，所以……”

果然，书带上一行格外显眼的粗字：冬村锐介隆重盛赞！！！下面是冬村锐介写的推荐的话：在当今以技巧取胜的众多小型推理小说中，该作品可以说是超越推理的常识和规则的“超推理小说。甚至令人感觉到推理这个小小的规则无法封闭夏崎龙之介的不同层次的奇才。”

这样的话读起来实在莫名其妙，恐怕连冬村本人也不知所云。但是，从冬村的话中，还是大体可以想象出夏崎龙之介、即山本三郎的才能及其作品《大日本帝国杀人案》的层次。

勘误表与冬村拿出来的小说完全相符。

“虽然书里附有勘误表，其实错误远远不止这些。错别字、漏字、语法错误，要是逐一列举，这本身就可以编成一本书。不过，夏崎怎么啦？”把夏崎贬得一钱不值的冬村突然表现出好奇心。

“因为正在调査一件事，想向他征求参考意见。嗯，这个夏崎住在哪里呢？”小池略一回避，直逼核心问题。

“住在福冈，每个月到东京来一两次。说是接触一下文学中心的空气。每次来东京，都要到我这里，把一大堆草稿放在这里，让我看。”冬村表现出对他无奈的样子。

于是，破案的线上又出现夏崎龙之介、即山本三郎这个新人物。当然还不清楚他与受害者是什么关系。冬村说山本曾经带他去过月桂树两、三次。虽然说不上常客，但山本至少是月桂树的客人。

在受害者的住所里发现山本著作的勘误表，却找不到这本书。肯定是有人把这本书拿走了。而且对山本三郎的书藉感兴趣的，除了作者本人以外，恐怕不会有别的人。

山本把自己的著作送给经常光顾的酒吧女老板，后来又把书取回来。这是为什么呢？

第10章 “一箭双雕”的证言

1

另一方面，那须班的下田刑警和当地警察署的竹冈刑警检査受害者的笔记本之类的记录东西。松田佳枝非常细致地编写自己的财产清单。警方根据这个清单与现有的东西一一对照核实。发现动产的变化很大，由于不知道这份财产清单是什么时候写的，所以实际清理的财产与清单上的目录不太一致。是被犯人拿走的呢，还是本来清单就不准确？现在一时还无法搞清楚。

松田佳枝平时很大方，经常把一些装饰品、手表等东西送给周围的人，警方也必须对此逐一査核。利用这个方法进行逐个排除，最后剩下一个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的记录“≠300”。竹两说“‘≠’是邮政编码的符号吧？”于是向邮局査询，发现佳枝两年前在池袋邮局以自己的名义存入一笔定期存款。

但是，受害者住所没有这张存款单。于是向邮政监察局查询这笔存款是否已被取走。回答说“300万日元的定期储蓄已于3月17日在福冈中央邮局全额取走”。

3月17日是推断案发日期的第二天。储蓄当事人已经死亡，当然不可能取款。而且是在“福冈”。那张附有勘误表的书籍的作者山本三郎就住在福冈。“≠300”表示在案发的第二天300万日元的存款被人取走。这个发现使警方大为振奋。

警方通过福冈中央邮局扣留了取款凭证。根据该邮局业务员的回忆，说当时“本人提交国民健康保险证，经确认无误，于是支付本息共3330864日元”。至于相貌特征，只有中年女性这个印象。这大概事先考虑到以后警方的侦査，故意选择顾客很多的中央邮局取款的缘故。

这么说，犯人中还有女性共犯，或者也许这个女性就是主犯。

警方立即对山本三郎的情况展开调査。山本现年36岁，住在福冈市西区七隈2-28-3X，职业自称从事著述，但写的东西根本无人问津，也可以说是无业。妻子和歌子，34岁，5年前结婚，没有孩子，现在东中洲的酒吧工作。山本靠妻子的收人生活，自己一心埋头写作。而妻子似乎相信丈夫的才华，梦想他肯定将来能够成为著名的流行小说作家，所以心甘情愿地供养他，任凭他随心所欲地创作。

但是，光凭和歌子的收入根本不够山本三郎差不多毎年自费出版两本书所需的费用，看来家庭生活状况相当窘迫，加上山本三郎每个月都要去东京一两次进行所谓的“文坛交往”，每次都要带不少礼品送给“作家朋友”。他说都是当今文坛的一流作家，送的礼品要与自己的身份相符，不能给予寒酸。这些费用都是和歌子省吃俭用给丈夫提供的。正是这个女人冒充松田佳枝到福冈中央邮局取款。自从被冬村锐介推崇（？）为“不同层次的推理小说作家”以后，听说山本三郎更是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地说：“日本的推理小说的土壤十分贫脊，坦率地说，要写推理小说，就必须以世界作为舞台。我打算向欧美进军，创作风靡世界的推理小说。”

山本三郎出生于太宰府町，在商业高中上学时参加该校的“文艺部”。他的作文在当地报纸举办的初高中生征文比赛中获“优秀作品奖”，从此自诩文才横溢，异想天开，一心要成名成家。高中毕业以后，在福冈市内的银行工作，一年以后无缘无故地辞职，以后在专业报社、个人商店、饭店、人寿保险公司、电器公司承包工厂等工作，时间都不长，最后只好靠妻子过日子。

山本三郎总是口头禅一样地自吹自擂说：“这些乡巴佬哪能知道我的雄心壮志。我不能一辈子憋屈在这乡下。瞧着吧，我很快就会发表轰动天下的作品，一鸣惊人，一夜之间成为名闻世界的一流作家。”坚信自己乃矿世奇才，对勤勤恳恳工作的同事以及周围的人们嗤之以鼻，轻蔑地讽剌他们是一群“脑力贫民”。为此，他自己给自己制造艰辛的生活环境，并不得不从这种状况中摆脱出来。

但是，山本的作品一直没有获得社会的认可，于是认为世人都是有眼无珠，不识货。自己是远远超出现代社会的“超天才”。为了让现代社会理解自己，难道只能把自己的超天才切成碎片吗？不，这是对天才的无法容忍的亵渎。才华绝不仅仅属于个人，而是超越时空的社会资产。所以，必须珍惜自己的才华，直至真正认识自己才华的那个时代的来临。这些话他只对极少数朋友谈过。而那位朋友也因为无法赞同山本狂妄自大、不自量力的痴心妄想，最终与他分手。

冬村锐介是当年山本三郎参加征文比赛时的评委，对他的作文给予鼓励性的评价。于是，山本削尖脑袋钻进冬村锐介的门下，靠着《小说界隈》出于情面一年发表一篇他的作品以及每年一两本的自费出版勉强维持自己的人生价值。

山本的自费出版都是精装本，印数300册，大约需要200万日元。他把自己的“大作”分送给所有的著名作家、大出版社、报社、杂志社、电影公司、电视台、广播电台、杂志同人等，希望其中也许有人会留意他的作品，或者会被电影公司、电视台的制片人看中，拍成电影或者电视剧，那就名扬天下了。

只要一书成名，就会产生连锁反应，所有的作品都会身价百倍。山本三郎坚信这一点，没日没夜创作最终的命运是连包装纸都不打开就被扔进废纸篓或者造纸厂的作品。现在把那些作家贬得一钱不值，至少可以发泄心中的怨气。

在警方暗中调査山本三郎情况的时候，发现这个人极其虚荣的性格缺陷。这是庸才向需要具备才华的领域挑战的喜剧，也是精神深处饱受文学毒素腐蚀的人间悲剧。

然而，对这位悲喜剧的主人公来说，如果没有自费出书所需的金钱，无异于失去唯一的人生价值，通往“超天才”开花结果的彼岸的桥梁就坍塌下来。

山本为了筹措自费出书的费用，具有犯罪的因素。而妻子助纣为虐。她为了丈夫“超天才”的出人头地，难道也头脑发昏吗？难道在与深受文学毒害的丈夫共同生活中也被毒素传染了吗？

警方认为山本三郎的可疑性很大，决定传唤讯问。

于是，河西和小池来到福冈，在西福冈警察署的协助下，传唤山本到警察署接受讯问。山本三郎突然接到警察的传票，十分惊愕。虽然极力虚张声势，掩饰内心的紧张胆怯，但是神色惊慌，坐立不安。

山本的脸庞细长，脸色苍白，像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连把垂落下来的长头发撩上去的动作都刻意表现出自己是作家这种知识阶层的高傲。

他在咖啡色衬衫外穿一件米黄色开襟毛衣，下面配一条喇叭状白裤，脚上穿着凉鞋，如同一个日方中天的著名作家出外散步构思的装束打扮。右手的食指尖沾着墨水，表明他正在创作。其实这墨水一洗就掉，大概是故意抹在指尖上的吧。

河西和小池都是第一次与山本三郎见面，却觉得有点印象。仔细一想，他的衣着打扮、一举一动与冬村锐介一模一样。原来是他完全模仿冬村的姿势动作。大概通过这种模仿稍微平衡自己成不了第一线作家的扭曲心态吧。

“今天劳驾您到这里来，是有一些情况想向您了解。您经常去银座的月桂树酒吧吗？”河西慢慢地开始问话。

“以前去东京的时候，常去那里。”山本避开警察的目光。

“您知道月桂树的女老板被人杀害的事情吗？”河西和小池同时疑视着山本。

“听说报上报道过，我没有在意。最近一位刚从东京回来的朋友告诉我，我才知道。”

“您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去的月桂树？”

“记得是2月底。”

“后来就一直没去吗？”

“没去。”

山本是在撒谎。3月16日晚上（准确地说是17日4020电子书以后）他肯定在东京。

“3月16日晚上到第二天早晨，特别是凌晨3点左右，您在哪里？”问题逼近核心部分。

“3月16日吗？你们这么突然问我，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有什么事情吗？”山本厌烦似地把头发撩上去。

“我们的调査与月桂树女老板被杀案有关，请您一定回忆出来。”

“这么说，你们怀疑我吗？”山本的脸扭曲一下。

“您把自己的著作《大日本帝国杀人案》送给月桂树的女老板了吗？”河西没有回答山本的质问，继续讯问。

“没有。”

“这就怪了。《大日本帝国杀人案》的勘误表夹在女老板的另外一本书里。只有勘误表，没有书，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我怎么知道？一定是从那里混进去的吧。”山本神态惊慌失措。

“您说是从哪里混进去的？”河西紧追不舍。

“也可能是女老板从别人那里借到这本书，把勘误表留在手头。你们就凭这个怀疑我吗？”山本勉强站稳脚跟，防线没有崩溃。虽然大概没有一个人会对山本的著作那么热心，特地从别人那里借他的书看，但从这个角度不便继续深追下去。

“我们对月桂树的所有顾客都进行调查，所以请您予以合作。3月16日晚上，您在哪里？”警方把问题拉回到不在现场的取证上。

“我虽然是月桂树的客人，但并不是常客。每次去东京，因为转的地方多，不一定必去那里。”

“哪怕只去过一次，我们也都调査。”

“要是这样的话，我查一下笔记本。”

山本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封面上印刷着“文学手册”4个烫金文字。

“3月16日晚上，我一直在家里写作。”

“在家里写作，有证据吗？”

“在家里写作，这怎么证明呢？创作是孤独的行为。我写作的时候，连妻子都不靠近。”

“比如说，有没有人来访？”

“我专心致志写作的时候，不见任何人。”

“电话呢？”

“电话？”山本的表情略微一动。

“好像想起来什么吧？”河西不失时机地盯问。

“笔记本上记着3AM田宫。刚才完全忘记了，这是当夜凌晨3点接到田宫打来的电话。”

“田宫是哪一位？”

“住在东京的《小说界隈》的同人。他是一家杂志的特约记者，很喜欢我的作品。我每次去东京，都要见他。”

居然还有人喜欢山本的作品，这令两个警察半信半疑。

“这位田宫从哪里给您打的电话？”

“当然是从东京。”

“凌晨3点从东京特地打电话来，一定是什么急事吧？”

“我们这些写东西的人，根本没有时间概念。最适合写作的时间就是各自的工作时间。所以我们的生活时间和一般人是颠倒的。与朋友谈话聊天也大体在深夜。”

“田宫来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经常在电话里和田宫闲聊。写东西的人都是一个人关闭在书房里，也渴望和人交谈。记得那一天和他聊文坛的最近动向以及新书等话题。”

“就是说，他并不是有什么事情才打电话来。”

“对我们来说，这就是事情。”山本的表情又略微一动。

河西紧接着问道：“请您把田宫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告诉我。”

“你们当然可以调査我说的话是否真实，但是我对受到你们的怀疑感到很不愉快。我只是在月桂树喝过几次酒，毫无受到怀疑的理由。”

“我们只是为破案作参考而向有关人员询问，请您不要在意。”

“你们去问《私人娱乐城》这个男性周刊杂志好了。”山本似乎已经从起初的惊惶失措中恢复到从容不迫的态度。

“那时侯夫人不在家里吗？”

小池问道。他听说山本的妻子是夜间工作，但凌晨3点大概已经回家。

“妻子作证也可以吗？”

山本带着轻蔑的表情反问道。他似乎已经应对自如。

“总比没有强吧。”

“很遗憾，那时妻子不在家里。”

“还没有下班吗？”

“不，有事到东京去了。”

“到东京？！”

“代表我参加同人杂志的每月例会。平时都是我去，但是那一天身体不太舒服，而且工作也积攒不少，所以让她代替我去。”

“夫人光是参加例会吗？”

两个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因为这起杀人案的手段女人也可以实行。

“因为她好久没去东京，所以自由游玩一番。听说开完同人杂志例会的酒会之后，又到银座、六本木一带去喝酒。我想田宫肯定一直陪着她。田宫打电话来，也是表示对她的关照。”

“真是这样的吗？”

让田宫一直陪伴自己的老婆，还给山本打来电话，这无疑给受怀疑的两个人证明当时他们都不在案发现场。如果这是事先故意的安排，恐怕就能达到“一箭双雕”的效果。为此，特地选择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同人杂志例会这一天作案。

“你们去问田宫吧。”

2

虽然特地到福冈来，也只是听山本提出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这个证据能否成立，关键在于田宫这个人。如果田宫和山本狼狈为奸，就完全可以作伪证。但是，如果田宫的证言可以相信，就说明案发当夜山本在福冈的家里，他的妻子也不是凶手。

从山本充满自信的样子看，好像他说的并不是破绽百出的伪证。河西和小池怀着不快的预感回到东京，决定向田宫取证。

回到东京以后，立刻与《私人娱乐城》杂志社联系。对方说田宫是编外特约记者，明天下午3点到杂志社来。因为这一天时间巳经很晚，河西和小池只是向那须汇报去福冈调査的结果，打算明天再去杂志社。

周刊杂志《私人娱乐城》编辑部在神田小川町的一栋旧楼房里。一进编辑部，只见里面聚集着十几个男人。大概是在工作，但又像外来的人随意干着自己的事情。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稿件和女人的裸照。差不多齐人高的地方拉着一圈铁丝，上面用曲别针别着纸条。

小池随意瞧一眼桌子上的照片，发现是一张现在十分走红的女艺员的裸照，还没有经过修描，不禁大吃一惊。

他问桌子旁的一个男人“田宫在哪里？”这个人回头对着里面叫一声：“阿宫，有人找。”

田宫大约30岁，身穿花衬衫，袖子随随便便地挽起来。他回头看着来人，眼睛流露出敏捷的亮光，一副典型的周刊杂志记者的模样。

田宫注视着与这个场所的气氛不协调的两个人，保持着一种警惕，目光打量着对方。

“您是田宫吧？”小池问。

田宫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探寻对方有什么事。

“我们是警察。想向您了解一些问题。”

一听到“警察”这两个字，刚才一直漠不关心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这边瞟了一眼。

“警察找我有什么事？”田宫露出狐疑的表情。

“您认识福冈的山本三郎吧？”

“认识。是同人杂志的朋友啊。他怎么啦？”

“我们想就山本的事情向您确认一些情况。”

“那好，到这里来吧。”

田宫一边把袖子放下来一边把河西和小池带到编辑部角落用屏风隔开的会客处。然后双方经过初次见面的寒暄，警察向他确认山本三郎所说的情况。

“3月16日晚上吗？记得的确是山本的夫人到东京来。”田宫说。

“的确是3月16日，没记错吧？”

“没错。那一天是同人杂志的例会。”

正如警察预料的那样，这一天给田宫留下深刻的印象。

“例会几点开始的？”

“在新桥的‘胡蝶’饭店召开的，6点结束，然后到附近的咖啡店，喝到8点左右。后来我带着山本夫人又去银座和六本木喝酒。她说好久没来东京了，要喝个尽兴。”

“你们一直在一起吗？”

“我们一起转了好几家，一直喝到早展。”

“她有没有中间离开过一两个小时？”

“没有。”

于是，山本的妻子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基本上予以成立。

“16日夜间，准确地说，是17日凌晨3点左右，您给福冈的山本打过电话吗？”

“嗯，打过。她挂念在家里的丈夫，让我打电话。”

“既然挂念家里的丈夫，为什么自己不打电话？您不觉得奇怪吗？”

“她说，虽然是丈夫同意自己出来，但是如果他知道自己和我在一起，他就放心了。”

“他对您很信任嘛。”

“他觉得我这个人对人畜无害嘛。”

“打电话的时侯，是您拨的号，还是山本夫人拨号接通以后把电话交给您的？”

“是我拨的号。”

“的确是福冈山本家的电话号码吗？”

“没错。你看，这里还记着电话号码哩。这是山本夫人特地为我写的。”

田宫把笔记本拿出来给警察看，上面写着092-843-X249。

“山本的电话号码记在联系地址那一页，但是夫人催我马上打。我还嘲笑她说，要是这么挂念，带着他一起来不是更好吗。”

“她催您马上就打电话吗？”

“是的。好不容易喝酒喝到忘记她是有夫之妇的偷快心情，真叫人扫兴。”

“在哪里打的电话？”

“六本木的大众酒馆。她拉我去的酒馆，店的名字忘记了。”

“哦，她住在福冈，拉着您去六本木的酒馆。这个女人对东京很熟悉嘛。”

“她是东京人，而且原先也是《小说界隈》的同人。就是通过同人杂志和山本认识结婚的。”

至此，山本妻子是这起案件的共犯的嫌疑越发显著。她也略懂文学，也许正是因为对丈夫未能实现的美梦投入感情，才充当罪恶的帮凶。

“山本夫人是不是经常代表她的丈夫参加例会呢？”

“那是结婚以后的第一次。山本似乎以参加例会作为自己人生价值的体现，他不来参加，我们也觉得奇怪，心想大概生大病了。可是从电话里听，好像并没有生病的样子，所以也就放心了。”

“山本真的是在自己家里吗？”

“真的。没错。他说精神好一点了，正在工作。”

“比如说，您觉得会不会是录音机放在话筒前面放出来的声音？”

“录音机？绝对不可能。我们还交谈好长时间哩。录音机行吗？你们好像怀疑山本说谎话，他到底怎么啦？”

田宫的眼睛浮现出探索的光芒。他是一个周刊杂志的记者，明白警察向自己了解情况是核实山本夫妇的交代是否属实，于是趁机反问。

“您知道银座八丁目那一家月桂树酒吧吗？”小池没有迎合田宫的好奇心，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询问。

“月桂树？不知道。那又怎么啦？”

“您没有和山本夫妇一起去过吗？”

“没有。等一等，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对了！最近银座的一家酒吧的女老板被人杀死，在家里发现她的尸体，这家酒吧就叫月桂树吧。哦，这么说，你们怀疑山本就是凶手啰……”

田宫不愧是干记者这一行的，脑子的反应非常敏捷。

“只是请您作为旁证人，证实他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小池无奈地点点头。

“既然调査到不在现场的证据这个程度，说明对他的怀疑很深吧。”田官完全暴露出他的职业性格，咬住不放。

“那也不一定。向有关人员证实当亊人供述的情况，是我们通常使用的方法。”

“山本和月桂树的女老板有牵连吗？”

“我们现在正在调査。您有什么线索没有？”

“没有。我这是第一次听说他到那里去。我不知道你们对他怀疑到什么程度，不过，那天夜晚他的确在福冈。3月16日凌晨3点，不，3点嘛，应该是17日。如果女老板是在那一天晚上被杀的，犯人绝对不是他。他的夫人也是清白的。因为整个晚上都和我在一起。”

“您什么时候和他的妻子分手的？”

“早晨我送她到饭店。她住在高轮的一家小饭店里，在那里一起吃过早饭后，我离开饭店。8点左右吧。然后我洗个桑那浴，再睡一觉，下午1点到公司来。那一天晚上，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很纯洁。”

田宫流露出遗憾的表情。看起来他似乎被山本夫人的姿色所迷惑，稀里糊涂地给别人作旁证。其实他不是喜欢山本的作品，而是喜欢山本夫人。这个女人大概用“吊胃口”的勾引手法拴住田宫，拉着他转一个晚上。这个时候，田宫所关心的自然是为她作证。

山本三郎的不在现场的证据是成立的。3月17日凌晨3点他在福冈，所以不可能在同一时刻到东京池袋杀人。而且她的妻子整整一个晚上都和田宫在一起，也没有犯罪的时间。

当然，警方也考虑到田宫作伪证的可能性，暗地里对田宫进行调査，发现他与山本只是一般的杂志同人关系，并没有和山本密谋策划作伪证的事实。

山本大概也是认识到田宫作为自己证人的可靠性，才选择他为自己作证吧。

但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正是由于山本在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据成立，使得警方更加深了对山本夫妇的怀疑。

虽然证据成立，但其中不自然的因素很多。首先，山本每个月都是亲自出席杂志同人的例会，那一次怎么突然让妻子代替自己出席呢？

将出席同人例会视为人生无比幸福的山本让妻子代替自己，这是不正常的。

而且，这种例会对于山本来说，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可是当警察询问的时候，他看了笔记本以后才想起来。他是想让证人深刻地留在印象里，而自己故意淡忘。既然把参加杂志同人例会视为自己重要的人生价值，却让妻子代替自己参加，从而达到自己和妻子不在案发现场作证的“一箭双雕”的目的，而这么重要的日子不査笔记本就想不起来的演技就是为了掩饰没有出席例会的不自然性。这一切正是山本精心策划的阴谋。

还有，打电话的安排也显得唐突。有必要在凌晨3点给一个身体不适、正在休息的人打电话吗？如果的确有必要打电话询问情况，也应该是自己先与丈夫说话，然后把话筒交给田宫啊。

山本的妻子故意把电话号码写在田宫的笔记本上，让他拨号。其目的就是为了让田宫证明在那个时间里山本的确在福冈。

小池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见解：“根据滚珠贞吉和公寓住户看见受害者最后活着的时间，以及摔坏的闹钟、定期存款支付的日期等条件推测作案时间为3月17日凌晨3点左右。现在，根据山本的不在现场的证据的成立，可以确定作案就是在这个时间带。”

由于尸体发现的时间很晚，经过解剖推断死后的时间就产生一定的幅度误差，而且藤代瑛子也恰好在同一时间失踪，所以虽然基本推断作案日期，但还不能作出决定性的结论。只是认为两个人在同一天失踪，就推断犯罪分子是在这一天作的案。这个推断由“闹钟”和“定期存款”获得旁证。

一般地说，只有在确定犯罪时间后才提供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据，但是由于这起案件推断的作案时间存在一定的时间幅度，嫌疑人的不在现场的证据反过来有助于确定犯罪时间。

对小池的主张，有人提出不同意见：“因为没有确定犯罪时间为3月17日凌晨3点，所以不能证明山本不在现场的证据巳经成立。根据对尸体的解剖结果，死亡大约在4-6个月之前。就是说，在这一段时间里，任何一天都有作案的可能。”

河西的发言进一步发展了小池的主张：“从福冈邮局提取定期存款的时间是3月17日。不可能在本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存款单和印章取走。从这个情况也可以判断犯罪时间在3月17日下半夜。即使这个时间山本在福冈，不可能跑到东京作案。而且根据调查，知道他的妻子与田宫分手以后很快就离开饭店，到羽田机场乘坐上午的飞机回福冈，也不可能去池袋作案。但是，根据他们提出的证据的不正常状况，尽管无法确定，但还是可以把犯罪时间限定在3月17日下半夜。”

“不过，我还有一点不理解。”那须瞪着圆圆的眼珠说。

“什么地方？”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那须脸上。他说：“如果是山本夫妇事先策划的伪证，犯罪时间不确定的话就不好办。就是说，如果不让警方更早地发现尸体，通过解剖确定死后的时间不会出现太大的误差，那么整整一个晚上拉着证人到处转，而且让证人打电话的一切行为就失去作用。如果山本是犯人的话，为什么要故意推迟让警察发现尸体的时间？”

“也许山本以为警方发现得会更早一些吧。”

“可是，衣箱先用宽胶带贴住缝隙，又套上塑料布和被罩，做得相当仔细。不过，对犯人来说，尸体太早被发现，对他不利。存款取不出来，首先是没有逃跑的时间。”

“犯人逃跑的时侯，房门没有上锁。即使他想锁门，大概在慌乱之中一时找不到钥匙吧。因此，为了掩盖，他就把尸体装进衣箱里。”有人根据那须的发言进行推测。

“钥匙放的地方其实并不难找，衣柜抽屉里面和三面镜上面。犯人搜寻财物的时侯，肯定会看见钥匙。可是他根本就没动钥匙。他既然能够把尸体包捆得那么严严实实，我认为他肯定锁上了门。”

“会不会是杀人以后感觉恐惧害怕呢？不论是多么残醅的冷血杀手，在杀人以后都有恐惧的感觉，或者犯人以为房门的锁是自动锁。”

“的确可以感觉到犯人出现惊恐害怕情绪的矛盾。既然策划那么周到细致的伪证活动，为什么还要把尸体包裹得严严实实，推迟被发现的时间呢？如果把尸体包裹得严严实实是为了推迟被发现的时间，为什么不锁门呢？当濑高夫妇和三尾推门的时候，又是什么人从里面把房门锁上的呢？如果山本是犯人，那么他的不在现场的证据肯定存在着骗局，这又是什么呢？未解之谜还很多。搜查工作的确取得很大进展，希望大家继续努力，争取尽快破案。”

那须总结发言后，会议结束。

第11章 神秘的手绢

1

“头头现在还忘不了阿茶，到处寻找她哩。头头要是愿意的话，女人还不是由他随便挑呀，可是他的眼里就阿茶一个人。”

阿杉，就是杉村绿努着嘴唇说。三尾在美蒂莎和她见过几次以后，才终于知道她的真名。她对泽井弘只看中松下久子似乎很不以为然。

“现在还在寻找吗？”

“是啊。每隔3天必定要去一次与她分手的那个地方。”

“没有任何线索吗？”

“这不知道算不算线索，在那儿的草丛里发现一块手绢，手绢上写着字，像是留言。”

“留言？这么说，是阿茶自己离开头头的啊。”

“那块手绢不是阿茶的，字也不是阿茶写的。”

“那是谁的？”

“这我不知道。头头认为那是绑架阿茶的犯人的东西。”

“犯人？不是还没有确定阿茶是被人绑架的吗？”

“失踪这么长时间，没有和头头联系，肯定是绑架。”

“那块手绢送到警察那里检验了吗？”

“才不会那么做哩。头头好像要亲自寻找犯人。他说不久肯定有人提出要赎金，到时侯把犯人抓住。”

“可是，都已经一年半多了，还没有人提出要赎金，不觉得奇怪吗？”

“那肯定是犯人觉得时间还没到。而且手绢上还沾着一点血迹，头头非常担心。”

“要是这样的话，更应该送给警察检验啊。”

“你对头头说啊。和我说管什么用？”

“你怎么这么冷？手绢上写什么字？”

“你去问头头。他也只给我看一眼，看不明白。好像写着什么下雨开花。阿茶绝对不会那样装腔作势地留言。”

“下雨开花……这算什么留言啊？”

这时，阿杉下巴一扬，说：“瞧，头头来了。有兴趣的话，你去问他。”

三尾回头一看，一群剃光头的年轻人走过来。泽井弘依然用毫无表情的目光看着三尾。

“好像还没有找着吧。”头头说。

“越找心里越烦。”

“发现一具别人的尸体，连滚珠贞吉都被怀疑吧。”泽井大概从阿杉那里听到事情的发展经过。

“我一直等着你，打算汇报情况，可是你总没来。”

“不要说汇报，我不是那种身份的人。怎么样？你的恋人是在哪里失踪的？”

“我听杉村说，好像你也在找人……”

“这个多嘴多舌的家伙！什么都往外说……”

“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能让我看一看那块手绢吗？”

“你感兴趣啊？”

“我们的处境很相似。”

“嗯，看样子你有点学问，也许知道上面写的什么意思。”泽井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这是一块粉红印花薄缎手绢，其实更像头巾。上面用水笔写着这样几句话。

老友离我亦远去

恍若陌生悲旧容

春来……雨三月樱

四月虎杖花映红

五月争看……艳

窗外夕阳……云

有的字已经模糊，无法辨认，但勉强还能看出以上的诗句。手绢的角上有一点污渍，不知道是血迹还是别的东西。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泽井看着三尾。

“好像手头没有纸张，暂时抄写在手绢上……”

“抄写的是什么内容？”

“这是前一个时代的人写的文章。用的是老文字，现在没有人使用这种旧假名拼写。”

“不愧是有学问的人。可是，什么意思呢？”

“大概是哀叹老朋友一旦离别，就变得如同陌生人一样。就是说，去者日渐疏。”

“哦，去者日渐疏……这么说，还是阿茶的留言啰？”

“但是，这不是阿茶的字吧？”

“她写不了这么漂亮的文章，她这个人，除了课本，打生下来就没看过别的书。”

“这么说，是别人扔掉的吗？”

“不过，就像你说的，是抄别人的文章。去者日渐疏，我不喜欢这句话。我一直也觉得大概是这个意思。而且，这块手绢和喷枪筒在一起。”

“喷枪？”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都用喷枪在墙壁上喷出一个‘风’字，表示来过此地。喷枪简和手绢掉在一起，先看见装有荧光涂料的闪闪发亮的喷枪筒以后，才发现手绢的。”

“噢枪是阿茶的吗？”

“她负责喷涂。”

“我认为还是应该报警。这个污渍也要让警察仔细检査。”

“我讨厌警察。”泽井绷着脸说。

“要是你不愿意去，我替你送去吧。”

“你？”泽井的表情略微一动。

“在阿茶失踪的地点发现的手绢上的污渍如果是她的血迹，警察也会认真查找的。”

“你说这污渍是阿茶的血迹吗？”

“不检査怎么知道？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好吧，你替我拿到警察那儿去吧。”泽井似乎下了决心。

“好。过几天能带我到阿茶失踪的地点去看一看吗？”

“没问题。不过，你干吗要去那里呢？”

“我想帮你做点什么。我觉得这不是别人的事情。从另一个人的眼光看，说不定还有新的发现。”

三尾觉得自己与飞车队的头头产生一种志同道合的关系。这就是两个人都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各自失踪的恋人。时间拖得越长，机会就越少。两个人的手指头碰在一起，这是拼命从失望向绝望倾斜的情绪中挣扎摆脱出来的共同愿望。

2

“我记得以前到这里来过。“记代子说。这是涩谷区西原一带。只能容纳一辆车子通行的狭窄道路笔直地从高地上穿过，连白天车子都很少。道路的一侧是某大学校园，另一侧是幽静的高级住宅区。浅见从涩谷原宿去往甲州街道的时候，经常走这条近路。

“我开车带你到这里来，今天可是第一次哟。”浅见对记代子的话没有在意。

“不是的。不是坐你的车，是别人的车。”

记代子似乎在努力搜寻断落的记忆。

“这是去甲州街道的近道，大概你也走过吧？”

“是啊，是这种感觉。路的一侧是大学，再往前走一点有一个公园。”

正如记代子所说，路边有一个公园。是利用空地修建的儿童公园，里面有两架秋千、一个攀登架。大概因为时间的关系，公园里没有人。

“停一下，好吗？”车子快到公园边上时，记代子说。

她下车以后，在附近转悠着，像是寻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啊？”浅见问。

记代子没有回答，仍然转悠着，突然她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公园入口处禁止车轮驶入的铁栅栏。

“发现什么东西了？”

浅见也从车里下来，走到记代子身旁。记代子的目光盯在铁栅栏上。铁栅栏好像受到一种外力的作用明显向里面弯曲变形，表面上有碰撞的痕迹。

“被什么东西撞的。”

浅见不经意地说。但是，他突然想起什么，看着记代子的脸，说道：“你……是不是想起那起事故……”

浅见话说一半，却又咽下去。因为他听见记代子突然吟咏一首诗歌。

“老友离我亦远去，恍若陌生悲旧容……”

“你……说什么？”

“春来草雨三月樱，四月虎杖花映红……”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你从哪里看到的？”

浅见觉得耳熟，但是一下子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或者看过。

“来到这里，我突然记起来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一首诗。”

“记代子，这很好啊。说不定你会想起来那一次交通事故的现场情况的。这个铁栅栏好像是被车子撞坏的。来，你集中精神，想一想当时你和谁坐在车里？”

“车子开到这里……这里……下面就想不起来。就差那么一点……记起那个人的长相，可是又被雾气遮住。”

“那个长相是师冈国尊吗？还是源见雄五呢？或者是平山正典？”

“不知道。我不知道，又像又不像。”

记代子似乎着急地剥开罩在记忆上的薄膜，她正在回忆那一场交通事故，以唤醒自己的记忆。浅见期待她通过回忆也许可以使她的云雾笼罩的精神恢复到原先的状态。

奇怪的是，浅见对刚才记代子吟咏的诗句也有模糊的记忆。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这首诗，而且不是很久以前的事。这说明记代子也有同样的体验。浅见与记代子遭遇的车祸毫无关系，却对回忆的线索诗句也有记忆，这究竞是怎么回事呢？

“啊，我的脑袋痛得都要裂开了。”

记代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不要这样强迫自己回忆。以后经常到这里来，慢慢地想。”浅见抚摸她的后背。

3

“在这里与阿茶分手的。”

泽井把750cc的摩托车停在丁字路的角上。这是高地的住宅区与大学校园之间的狭小直路和从下面上来的道路形成的丁子路，角上有一个小公园，周围一片黑暗。没有街灯，家家户户也都熄灯休息，万籁俱寂。关熄摩托车发动机以后，这里的寂静使人感觉并非身处都市的中心。几乎没有来往车辆。

“这儿非常清净，你就是在这里让她一个人下车的吗？”

这儿仿佛正是瞄准深夜行走的单身女人的色狼猖狂出没的地方。要是拖到校园里面的偏僻处，恐怕谁也听不见求救的叫声。

“每次都是送到她家门口，那天夜里，为一点小事吵嘴，一赌气就把她撂在这里。而且心想这里离她的家也不远，问题不大。”

“就是从那天夜里开始，她一直没有回家吗？”

“是呀。”

“手绢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铁栅栏的草丛里。喷枪筒闪烁着淡淡的蓝光，这样发现的。”泽井指着公园入口处的停车标志。铁栅栏下面杂草丛生。

“铁栅栏是弯的啊。”三尾盯着铁栅栏。

“好像被什么撞的。”

“看来撞的力量很大。像是被车撞的。”

“那是停车标志，车子怎么会撞到上面呢？”

“可能是方向盘打错撞上去的吧。手绢就掉在铁栅栏旁边吗？”

“大概不是阿茶的手绢。”泽井显得绝望的样子。

“现在还很难说。这铁栅栏是作么时候撞弯的？”

“早就是弯的。”

“你发现手绢的时候就是弯的吗？”

“大概是吧。”

“发现以前呢？”

“这我哪记得住？有什么关系吗？”

“你最好回忆一下。如果在你发现手绢以前铁栅栏没有弯曲，也许就是丢下手绢的时候弄弯的。”

“丢下手绢的时候？”

“阿茶不是在那一天夜里失踪的吗？”

“你是说……”泽井脸色陡变。

“就是说，那天夜里，弄弯铁栅栏的那个人把阿茶带走了……”

“你是说阿茶出车祸后又被拉走了吗？”泽井直截了当地说出三尾想说的话。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性。犯人想避开阿茶，但已经来不及，车子撞在铁栅栏上。也许阿茶已经奄奄一息，犯人把阿茶搬进车里，装作送往医院的样子……”

“行了，不要说了。”

泽井举手制止三尾说下去。大概他难以忍受想象恋人悲惨的结局吧。虽然泽井本身也已经有所意识，但强迫自己背对这样的想象。

“我所说的完全只是推测，你不要过于当真。也说不定铁栅栏是由于别的原因被弄弯的。不管怎么说，首先检査手绢上的污渍。”

4

由于没有足够的材料，所以对江木启介无法起诉。虽然山本三郎取而代之成为嫌疑的重点，但是他的不在现场的证据依然成立，而且在发现尸体那一天藏在屋子里的人至今还没有任何线索。如果那一天屋子里没有人，案子就变得无法解释。

经过调査，3月16日前后，没有发现山本乘坐东京——福冈之间飞机的记录。当然，坐飞机可以使用假名，如果乘坐火车，更无从査询。另外，除了田宫的电话之外，还没有其他证据钲明他当夜在自己家里。

“因为没有确定犯罪日期就是3月16日夜间（3月17日凌晨），索性把他逮捕。”有人提出这样强硬的意见。

但是，那须说：“从山本如此精心利用妻子和朋友为自己不在现场作证这一点来看，可以认为犯罪日期就是3月16日。只要攻破他的证据，就能确定犯罪日期，他就会全线崩溃。他的证据肯定有漏洞。山本没有逃跑隐藏，重新彻底调査他提供的证据。田宫给山本打电话的那一家六本木的酒馆值得注意。田宫说忘记了店的名字，要是回忆不起来，让他带着到附近去找。山本的妻子拉着他去那家酒馆打电话，我总觉得有问题。”

按照那须的指示，终于找到那家酒馆。那是位于六本木五丁目后街的名叫“消磨时间”的小酒馆。

大概时间还早的缘故，草场和下田两位刑警找到这家酒馆的时候，店里还没有客人。半夜12点以后六本木才真正热闹起来。

沿柜台排着七八张高脚凳，靠墙有3个可以坐4个人的包座。吊灯放射着柔和的光晕，显得雅致宁静。一个30左右的女人无所事事地站在柜台里面。

她见进来的是警察，显出犹豫困惑的样子，但嘴里仍然说“您好”。她肯定敏感地觉得警察与这个场所的气氛是格格不入的。

“二位想喝点什么？”

“不，我们不是来喝酒的。有一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

听草场这么一说，对方现出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等警察亮出身份后，她显得紧张的样子。

“嗯……你们想了解什么情况?”

草场首先问她3月16日夜间山本的妻子和田宫到这里来的情况。

“他们的确是在那个时间来过。”

“3月16日夜间，没错吧?”

“田宫说今天有《小说界隈》的例会，不会错。”

“田宫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吗？”

“是的。不过，山本出席《小说界隈》的例会时，差不多都到这里来。”

“所以你知道了《小说界隈》。那一天凌晨3点左右，田宫从这里往福冈打电话，你还记得吗?”

“好像是给山本打电话了。”

“是往福冈打电话，没错吧?”

“和歌子说山本身体不舒服，留在家里，自己替他来东京参加例会。”

“通过电话局确认电话费了吗?”

“没有，那样太麻烦。我们这里都是客人自己拨号打，然后他们付电话费，差不多就行了。”

“这么说，你没有确认田宫是往福冈打电话。”

“山本住在福冈，他出来接电话，这不是证明他往福冈打电话吗？”

“听说是山本夫人带着田宫到这里来的，她以前也经常来吗?”

女老板流露出困惑的表情，说：“其实，和歌子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我是妹妹。”

“哦，你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草场和下田对视一眼，怪不得女老板称呼和歌子的名字时显得亲切。既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在这里打电话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做手脚。当警察问及山本妻子的情况时，女老板显得犹豫为难，大概因为是心虚吧。她是想尽量隐瞒自己与山本妻子的这种关系。不过，即使暂时隐瞒过去，警察一查户籍就真相大白。其实，这种同父异母的姐妹关系本来就无须隐瞒，如果故意隐瞒，反而会引起警察的怀疑，不如一开始就坦率道明，这样做是聪明的。

“消磨时间”的女老板是否参与进去，现在还无法判断，但有受姐姐的委托制造假证据的嫌疑。

“你认识松田佳枝吗?”

草场突然改变询问的矛头。他想观察女老板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

“不认识。她是什么人呢?”

女老板不慌不忙，而且看不出来是在表演，佯作不知。

“在银座八丁目开一家名叫‘月桂树’的酒吧……”

“我根本不认识。她怎么啦?”

“她被人杀死了。我们正在调査这起案件。”

“什、什么？被人杀死了！就那个女老板……”

“月桂树。”

“不过，田宫和这起案件有什么牵连吗?”

“不是田宫，而是山本。我们认为松田佳枝是在3月16日被杀的，所以调査当天夜晚山本在什么地方?"

“山本……他……”

女老板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说不下去。草场的话显得使她震惊。如果这种惊愕不是故意装出来的话，也许她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而并不了解真相。

“山本真的是很重要的嫌疑人吗?”她终于把后半句话挤出来。

“总之，现在是他提供的证据的问题。”

草场和下田盯着对方。如果她是不知真相无意中为别人充当伪证的话，大概会害怕自己成为共犯而坦白交代的。

“不过，山本那一天夜晚的确在福冈，田宫是一边念着092的电话号码一边打电话的啊。”

她的话使草场和下田大失所望，作出对山本有利的证言。大概尽管自己不知真相，但在急切的情况之下，还是作出保护姐夫的判断。既然她这样一口咬定，也就不便纠缠这个问题。

“是这部电话机吗?”

草场走到柜台角落的收银台旁边的电话机旁边。这是一部普普通通的电话机。草场瞟了一眼点头的女老板。

“我借用一下。”

草场拨通092-843-X249的号码，耳边传来脉冲作用的声音，接着是对方电话机的铃声。铃响数声以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是山本。”

“请问，是福冈的山本三郎先生家吗?”

“是的。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草场。”

一刹那，对方没有回答，屏息沉默。

“现在我们从六本木的‘消磨时间’给您打电话。刚刚知道，原来这里的女老板是您夫人的妹妹啊。”

“是嘛……”山本的声音极其慎重，他在摸测警察的真意。

“听说您来东京的时候常到这里啊。”

“那是妻妹开的店，有时间总要去的。”

“您和田宫在例会以后经常去喝酒，怎么一次也没有带他这里来啊？是什么原因啊?”

“没什么原因，我都没有意识到。”

“对不起，晚间打扰您了。”

草场先放下电话，他想观察电话机是否正常工作。

“大概这样通一次话就可以了。”

草场对半张着嘴呆若木鸡的女老板说。草场的“试验”清楚不过地表明警方对山本的怀疑非同寻常。

“消磨时间”的女老板菅井妙子和山本和歌子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这使得山本通过电话制造伪证变得容易。

不过，草场拨打的那个电话的确通到山本的福冈住宅，电话机的工作也很正常。

这样的话，另一种可能性是田宫打电话的时侯对电话机做了手脚，打完电话以后恢复正常。

“田宫没有任何理由为山本作伪证。是田宫亲自拨的号码，我觉得没有做手脚。”下田说。

“不过，就像组长所说的，和歌子非要把田宫拉到‘消磨时间’不可，这不好解释。对于山本来说，从一个完全没有关系的地方给他打电话才不会招人怀疑，可是他偏偏要从妻妹的店里打电话，这里面必有原因。虽然明知这样做只能引起更大的嫌疑，但还是非去‘消磨时间’不可，这只能说明电话机有问题。”

“电话号码的确是福冈地区的啊。”

下田还是无法完全理解。他拿出抄在本上的电话号码端详着。市外号码是0，第一个数字代表地区，以北海道为1，按顺序从北往南，九州地区号码是9。第二个数字代表城市，县政府所在地一般是2。092肯定是福冈。下面的局号843表示在西区内。这说明电话号码没有问题。唯一可以做手脚的是电话机。这怎么做手脚呢？

拨打自动电话的时候，电话局的计算器的数字就会走动，计算费用（本月次数减去上月次数），但是这个计算器不显示通话对方的电话号码。如果需要知道通话对方的电话号码、通话时间、通话次数等情况，必须在电话机里安装次数监查装置。即使安装了这种装置，如果获取其通话内容，则违反受宪法保护的通讯秘密的规定，构成侵犯隐私罪。

“听说最近有一种转送电话装置。”那须说。

“什么叫转送电话?”

“把这个装置安装在电话机里，别人打来电话，如果不在家，可以把电话自动转到自己所在的地方。”

“有这么方便的装置啊?”下田露出惊讶的表情。

“比如打到东京总店的电话，可以在大阪分店接。”

“如果安装这种装置，打电话的人会听出来吧？”

“我也是听说的，详细情况不清楚。既然有这样的装置，还是査一査吧。”

根据那须的指示，警察开始调査。首先向电话局查询，电话局说现在市面出售的转送电话属于一种私设专线设备，涉嫌违反公共电气通讯法，没有得到官方的认可。该法律第106条规定：“……用户提出在公共电气通讯设备上安装私设专线装置时，如该安装的私设专线装置不适合公司经邮政大臣认可制定的技术标准，其安装将有碍或可能有碍于公司业务的实施……”

另外，电话局还说：“如果厂家让电话机记忆转送目的地的电话号码，就可以在日本国内自动通话地区内的任何地点实现转送”。这时，从发话人(打电话的人）到其拨打的电话号码之间的费用由

（原书缺两页）

……自己的心情。

后来他们常到这个儿童公园。三尾不开摩托车，但觉得自己已经成为“风神”的客人。由于交通警察的管制日益严厉，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成群结队地风驰电掣，但有时也小规模地驶往远处。

最近，泽井的摩托车从两轮换成四轮的2000cc马力的、车体较低的GT型。泽井原来的车子车身就低，现在换成更低的，具有极其优秀的稳定性，可以高速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迅速奔驰。辐射形宽轮胎完全包裹在挡板里面的低矮型摩托车贴着地面前进的时候，如同凶猛狰狞的野兽正悄无声息地接近捕捉的猎物。

当两轮摩托车前后左右护卫着在高速公路上全速疾驰的时候，仿佛以航空母舰为核心的圆形阵舰队劈波斩浪的出击。

在飞车队这样的组织里，“风神”的成员具有高超的驾驶技术。他们追风逐电般的奔驰速度和好斗的驾驶令其他飞车队望而生畏。三尾几次乘坐泽井的车子，被他粗野疯狂的飞车吓得魂飞魄散。

摩托排气筒发出突突的声音，如同军舰上的大炮射击一样轰鸣，他们霸占着高速公路狂奔飞驰，势不可挡。警察对他们也只能望“车”兴叹，束手无策。他们甚至感觉到道路中间的分道线的压迫，受到阻碍。只有在把自己的生命交给这毫无目的的狂奔、没有终点的疾驰的时候，他们从社会生活中被排挤出来的死去一般的年轻勃发的生命力才真正得到充分的发挥。尽情发泄以后的无目的性和非生产性使他们陶醉麻木。而且为了这种麻醉，也无须任何努力。

现在，“风神”正在逐步重新组织集团。

按照新的交通管理法第68条关于“禁止共同危险行为等”的规定，飞车属于犯罪行为。飞车队集体奔驰，将作为犯罪行为予以取缔。就是说，将不容许飞车队本身的存在。

“现在正是我们奔跑的时候。”泽井说。

只要在摩托车上安装可以接收警察通过无线对讲机进行联系的装置，就可以完全掌握交通管制的情报，轻而易举地逃避警察的检查。

“管制越严，我们越要跑。在环行路或者空地上跑，那不叫跑。只有无视交通信号、冲破一切规矩、压倒所有警察和对抗团体的飞车才是真正的飞车。”泽井说。

“风神”被强行解散后，泽井打算聚集其中的少数精英东山再起。这些人都是“风神”中以一当十的精锐分子，以他们为核心，再网罗其他团体的高手，重新组织不是飞车队、而如同是为了推翻现体制的反叛者的团体。其成员几乎都是从少年教养所或者劳动教养院释放出来的人。

“你也别在银行那种地方尽给别人点钱，还不如和我们一起干哩，一定非常痛快。”泽井这样劝诱过三尾。

“我没有你们这种气魄和技术。”

“摩托车是活的。只要它理解你的心情，就会顺着你。这样，它就成为你的手脚。”

“我这个人好像适合给别人点钱。”

“我当然也不会老这么干下去，只是现在不知道干什么好。高考上大学，然后当上什么公司的职员，接着结婚生孩子，这有什么意思？正因为自己不想这样，才一意孤行，结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要是早知道结果是这个样子，无非要不无条件投降，要不死命抗拒而已。”

“你能想像出我身穿西服、按时去公司上班的样子吗?”有一次，在飞车以后，泽井对三尾说过自己的心里话。

“实在无法想象。”三尾对脑子里的想象不禁失笑。

“但是，我自己能想象出来。现在干的只是一场闹剧，完全是瞎胡闹。这场闹剧很快就要结束，最终我们仍然无法逃脱这个社会机制的约束。”

“没想到你还这么想。那为什么还要恢复风神呢?”

“风神是永恒的。即使我们现在玩的是闹剧，但从中可以多少认识社会。我想把这个剧场保留下来。”

虽然三尾无法赞同泽井的说法，但如果真的是一场闹剧，无疑是一种青春剧。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加入飞车队的吗？”

“不知道。”

“我想告诉你。愿意听吗?”

“那当然。”

“我的母亲和老师睡觉了。”

“什么？”

“得到父亲许可的。”

三尾无法理解泽井的话。

泽井的父亲经营一家小企业。他由于自己没有上过学，总觉得低人三分。是大企业下面承包的小企业的再下面的承包小小企业，饱尝社会的艰辛。对母公司的那些大学毕业的年轻职员都要低三下四，唯唯诺诺，不论多么屈辱苛刻的条件，都得忍气吞声地接受。因此，他觉得不能让孩子再这样抬不起头来，一定要让孩子接受高等教育。只要考上大学，将来在一流公司工作，那就是光宗耀祖的事。泽井的父亲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初中毕业的时候，泽并的成绩是“上-”。正好在进入将来可以直接升入—流大学的附属高中的合格分数线上浮动。这所高中的录取标准，除了考试成绩外，还要参考班主任的意见。所以，决定泽井能否进入这所学校，班主任的意见起着关键的作用。从某种意义上说，学业成绩并不重要。如果班主任对该生的评价很坏，根本就没有希望被录取。

泽井弘的母亲颇有姿色，年轻的时候就被喻为古代美女“小町”，后来越发成熟，充满女性风致韵绝的魅力。泽井弘的班主任早就对她垂涎三尺，她也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为了让儿子能够顺利进入这所高中，她就与丈夫商量，最后为子舍身，终于取得入学的保证。

“这简直不可思议。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三尾问。

“有一次父母亲为一点小事争吵的时侯，父亲说漏了嘴。虽然他立刻慌张地收回，但我从母亲的脸色上明白了一切。从那一天起，我完全拒绝读书。虽然知道那样做无济于事，可是实在读不下去。怎么样？这种事常有吧？真他妈的，一点儿也不稀罕。”

泽井自嘲般地歪着嘴唇，像是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三尾。说话之间，车子来到西原一丁目的儿童公园附近。

“又到这里来了。我开着车，很自然而然地就往这里来，大概是阿茶的灵魂在呼唤吧。”泽井说。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这一天夜里，已经有人在儿童公园前面。一辆私车停在公园停车标志的铁栅栏前，一男一女站在旁边。公园里有公共厕所，大概是刚刚上完厕所的吧。

泽井将摩托车停在那辆私车后面。那一对男女瞟了他们一眼，立即恢复漠不关心的表情。也许他们也认为泽井是上厕所的吧。

三尾漫不经心地瞧着这一对男女，觉得不像上厕所的样子。女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在周围转来转去，男的担心地看着她。这在夜深人静的公园里显然不太寻常。

他们的举动引起泽井和三尾的注意。在松下久子失踪的地方出现这种怪异的现象自然不能视而不见。于是，泽井和三尾开始接近他们。男的十分警觉，作出防备的样子。女的无动于衷，依然自言自语。因为夜深人静，女人念叨的话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老友离我亦远去，恍若陌生悲旧容……”

二人惊愕地对视着。这是铭刻他们心中的那块手绢上的诗句啊。他们立刻向女人走去。男的站在女人身后，保护着她，挡在他们面前，以为这两个年轻人要采取什么危险不轨的行为。尤其脑袋刮得青亮的泽井看上去更令人可怕。然而，女人依然如故。

“春来草雨三月樱，四月虎杖花映红……”女人旁若无人似地继续念着诗句。

“你怎么知道这诗句?”泽井问女人。

但是，女人对泽井瞧也不瞧一眼，依然念道：“五月争看杜若艳，窗外西原晖茜云。”

“喂，我问你话，你没听见吗?”

泽井想伸手抓女人的胳膊，男的张开双手挡住，责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从哪里学的这些诗句?”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这个男人30左右，身体结实。

“她是你的夫人吗?”泽井转向男人。

“是的。”

“那么也许你也知道，你的夫人念叨的诗句是什么意思？她怎么知道这些诗句的？”

“所以我问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男人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戒的架式，因为要是打起来，一比二，显然寡不敌众。

“这是夫人的东西吗?”泽井把警察检查后退回来的手绢拿起来，在男人面前摊开。

“啊！这是……”

借着远处射来的淡淡灯光，男人看着手绢上的字迹，发出惊叹的声音。

“想起什么来了吧？”

这时，女人突然伸过手来，一把抢去手绢，说：“我的手绢，在这里啊。”她高兴地抖动着手绢。

“这块手绢怎么在你手里?”男人问泽井。

“就在这个地方拣到的。这是发生一起轧人后逃逸的车祸的地方。”

泽井盯着对方的脸，心想这一对夫妇肯定就是车祸的肇事者，现在又回到现场来。

“轧人后逃逸？这是怎么回事?”

“你别装蒜了！就是你们车轧阿茶以后逃逸的。当时你的老婆的手绢掉在现场，你害怕留下证据，现在回来寻找。你们气数已尽，手绢上留有阿茶的血迹。走，一起到警察那儿去！”

“别……别这样啊。你肯定搞错了。”

“你还狡辩！这块手绢就是铁证。你把阿茶藏在哪里？快说!”

泽井杀气腾腾，一步紧逼上去。他不愧是“风神”的头头，具有压倒一切的气势魄力。

“我名叫浅见隆司，她是我的妻子记代子，但是在结婚之前因为遭遇车祸，使她丧失了记忆力。”男人报出自己的姓名，以对抗泽井咄咄逼人的气势。

“你们轧了阿茶以后逃跑走了。现在用什么丧失记忆想溜掉，没那么容易。”

“真的是丧失记忆。车祸前后的事情根本想不起来。最近她说在这一带能够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一点东西，所以经常带她到这里来，帮助她恢复回忆。”

“即使真的是这样，你把责任完全推给精神恍惚的老婆，这是很卑鄙的手段。”泽井步步紧逼。

“你来看看这个!”

浅见用双手把记代子的长头发撩上去，露出她的两个太阳穴。泽井看见太阳穴上钻孔的痕迹，不由地有点畏缩。

“这是脑叶切除手术的痕迹。我的妻子真的丧失了记忆。因为车祸发生在我们结婚之前，所以我对那一场车祸一无所知。”

“泽井，这里面恐怕事情比较复杂，还是先了解一下情况吧。”

听三尾这么一说，泽井才放松下来。

6

于是，泽井和浅见夫妇开始交谈。在浅见介绍情况后，泽井逐渐消除怀疑。但是他认为松下久子被牵连进导致记代子丧失记忆的那一场交通事故的可能性很大。记代子没有驾驶执照，那么，当时与她同车的X极有可能知道久子的去向。但是，由于记代子的记忆丧失，这个X也就包裹一团迷雾之中。

“那么，为什么夫人念叨手绢上的诗句呢？”泽井觉得不可思议。

“这手编上的诗句，我也有模糊的记忆，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是不是你在那块手绢上看到的？”

“不，不是。是在别的地方。”

“夫人到这里念叨手绢上的诗句，是否因为这地点和诗句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这么想，在公园里面和附近寻找过，可是没有发现任何与诗句有关的东西。”

“这么说，也许诗句暗示现在阿茶所在的地点。”

“有这种可能。这诗句暗示着车祸受害者的尸体被藏匿的地点。由于交通事故深受刺激导致记忆丧失的记代子的脑子里又加上参与隐藏受害者尸体这种犯罪的自我谴责，很偶然地被残留在脑海里的‘手绢上的诗句’片断所置换而固定在心里。”

“于是把诗句抄写在手绢上吗？”

“她早就喜欢这首诗，也许以前就抄在手绢上。我想，诗句所暗示的地点很重要。”

“这是什么地方呢？”

“想不起来，真让我着急。”

这时，记代子从公园路边的草丛里拔出一根野草，用手指头搓弄着玩。浅见无意地看着，突然脸色一变。说：“这种草名叫毛茛。”

伊东市的笛木医院里丛生着这种草。浅见开始联想，笼罩在他的记忆上面的迷雾如同被风吹散。

第12章 充满杀机的打电话“分工”

1

092-843-X249

这一串数字深深烙在刑警小池潜的脑海里。案发时，犯人在福冈。人在福冈，无论如何也无法跑到东京杀人。

但是，小池坚信，3月16日夜间到第二天凌晨，山本肯定在东京。否则没有必要硬拉着证人去打那个显得很不自然的电话。尽管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太合情合理却还硬要如此构筑不在现场的证据，显然是为了能够在这个时间里实施犯罪行为。

这是通过推翻伪证确定犯罪时间的特殊案例。一般都是确定犯罪时间后才对不在现场的证据提出疑义。但是，此案由于发现尸体的时间很晚，在判断死后时间上出现一定的差距。经过对尸体的解剖结果和其他一些间接性证据的综合分析，推断犯罪时间为3月16日夜间。然而，这只是推断，而并非确定。

如果能够推翻山本三郎的提出的证据，就要追究当晚他的所在地。那天夜里，他应该在受害者的家里。否则，他会提出在福冈和发案现场以外的地方的所谓“第二不在现场的证据”。但是，这个证据不可能存在。

小池对自己的推测充满信心。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山本的证据牢不可破。警方在这个铜墙铁壁般的证据面前束手无策。

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的时侯，刚开始什么也看不见，逐渐地会看见一点东西的形状。小池觉得自己正是如此。虽然还看不清楚轮廓，但正在—点点地捕捉到一种朦胧的形状。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这形状，想看清楚真实的东西，轮廓却逐渐崩溃，又与黑暗融化在一起。经过这样的几次反复以后，他终于在黑暗中捕捉到一种异样的东西。

“最近从来没有这么恼火过。”

“尽是令人恼火的事。”

“昨天晚上气得我一夜没睡好觉。”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在傍晚的电车里，两个公司职员模样的年轻人这样交谈着。一个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小纸片交给对方。

“这不是彩票吗？”

“这怎么啦？”

“你看看号码。中一等奖的号码，1000万日元。”

“啊？你中奖了？”

兴奋的声音引得周围的人们都看着他们。

“要是中奖的话，就不会恼火了。每个号码都只差一位数。”

“每个号码都只差一位数？”

“你瞧，是572吧？幸运号码是461。”

“真的吗？”

“有比这个更叫人窝心的吗？这种偶然性也实在罕见。”

“还真是的。虽然是偶然性，不过还挺有意思的。”

“肯定是神灵的捉弄。”

“神灵里面也有穷神。可能是穷神喜欢你，对你关照嘛。”

“别尽说让人心烦的话。”

这时，电车靠站，他们下车。小池潜站在旁边，无意地听着他们的交谈。离他下车还有几站。

“每个号码都只差一位数，真叫人窝心。”

小池没有买过彩票，不过他似乎可以理解这个公司职员的窝心。彩票寄托着平民百姓的梦想。对于没有发财和成功的机会的人们来说，尽管概率如同天文数字，它是一攫千金的梦想。为了追求这个梦想，人们掏出口袋里少得可怜的钱财。

如果射箭偏离十万八千里，射手也就甘心承认自己的不行。但如果箭头擦着标的飞过，箭尾感觉到触及靶心，那种遗憾窝囊的难受会使全身颤抖。然而，擦过靶心和完全射偏，其结果是一样的。

那个公司小职员仿佛只能听见别人数1000万钞票的声音吧。

“572和461，092和981。”

小池无意识地将彩票号码与福冈地区的电话号码联系在一起。

“与092差一位数是981，好像东京有这个电话局。”

这几个数字有意无意地在小池的脑子里跳动，他思考着引导到一种设想，如果东京有981电话局……他等不及回到家里，电车一停，立即下车，用公用电话打104台査问是否有981局，如果有的话，再査问是哪个地区。

结果知道981是丰岛区为主的池袋地区号码。

“池袋！”

小池抓着话筒叫起来。松田佳枝不正是住在池袋吗？

“喂，请问还有事吗？”

104台的服务小姐一问，小池才反应过来，然后把松田佳枝的住址告诉对方，请她査找电话号码。一会儿，小姐说：“电话号码是981-732X”。

小池把电话号吗记在本子上，立即与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的山本三郎家里的电话号码对照。他发现981-732X与092-843-X249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不禁惊叹起来。为慎重起见，他把这两个电话号码写在笔记本上，发现只要把松田佳枝的电话号码的每个数字加1，就与山本三郎家的电话号码的前面七位数完全一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电话不用吧？”

小池站在电话机前面陷入沉思，另外要打电话的人问他。小池顾不上回答，像梦游一样稀里糊涂地往前走去。

他感觉到看似坚如磐石的伪证的墙壁的一角开始崩塌。当然，这只是感觉，还没有找到突破口。山本的电话号码为什么与佳枝的只差一个数字呢？这绝非偶然。

小池回到家里，一言不发地坐在电话机前面。

“你回来啦。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妻子对他说。

小池也不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话机的字盘。

“电话怎么啦？”妻子发现丈夫的神情不正常。

“你别说话！”小池喝住妻子，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你过来一下。我问你，拨这个十位数电话号码的前七位数能不能拨通这个七位数的电话号码？”

小池说得不够明白，他的妻子听得稀里糊涂。

“你看，这里有两个电话号码，把这个七位数电话号码的每个数字都加上1，就和这个十位数电话号码的前面七位数完全一致。就是说，它们每个数字只差1。如果拨打092，会不会每个数字都错—位，变成拨打981呢？”

“拨打092，不是只能通092吗？”

“所以我才问你，拨打092，能不能使它通到981？”

“不可能吧。干吗要这么打电话呢？直接拨打981不就得了。”看来她还没有明白小池的意图。

“是这样的，想让打电话的人以为自己打的是092，实际上打的是981。”

“尽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反正是你的工作吧。嗯……要是让打电话的人把981误认为092，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改变电话机字盘的数字，把9改成0，8改成9，1改成2。”

不愧是跟随当刑警的丈夫多年的妻子，脑子的反应相当敏捷，但仍然是“外行人”的思路。

“如果把9改成0，把1改成2，依次类推，那0改成什么啊？而且1也没有了。”

“哦，可不是吗？”妻子挠了一下头发，又想出一个主意：“如果让拨号转盘在9的数字上停下来，怎么样？”

“做得到吗？”小池对妻子的设想感到惊讶。

“我想不会做不到。复杂的理论我不懂，拨号电话字盘的0后面有一个固定的金属卡件，拨转从1到0的数字到这个位置时发出信号。所以除0以外数字越小，拨转的时间就越短。我一直主张紧急报警台110应该改为111或者112，就是这个道理。”

“你的这个主张，我已经听过好几遍了。”

“那为什么还不改啊？对你说也不管用。这先不说吧，我觉得，只要把电话机盒子打开，这个金属卡件很容易移动位置。如果把这个金属卡件移动到9后面固定下来，每个数字实际上都往上挪一个字，就会使打电话的人产生错觉。”

小池终于发现妻子的设想还相当内行。电话机作为输出符号的一种装置具有表盘。表盘使用从1到0的10个数字。被输出的电话号码拨转到金属卡件为止，转盘在固定位置回转的时候，通过对从电话局输送过来的电流的断续作用变成脉冲进行交换接续的工作。妻子的设想是将金属卡件的固定位置0后面移到9的位置上，使拨转表盘时产生错觉。的确，如果金属卡件移到9后面，可能会产生0的错觉。

“有道理。不过，如果这样的话，拨打1的号码时，表盘上没有相应的孔眼，而原先的0的孔眼又多出来。”

“钻孔很容易，超市和五金店卖的塑料穿孔机就可以钻数字1的孔。问题是如何处理多出来的0孔眼。在0的后面多出一个孔眼，马上会引起怀疑。”

“而且表盘上的数字也不容易擦掉。表盘是经常用手触摸的地方，数字上涂有特殊的涂料。”

“用汽油是擦不掉的吧？”

“还有一个大问题。如果把金属卡件移到9后面，就要把9改成0吧？”

“这样的话，转盘距离比原来的固定位置长一个数字。”

“但是，转盘回转的距离也相应短了。”

“用这种简单的加减法，原来结果还是一样的。”

“是嘛！”

“把9改成0，如果转盘距离一样，脉冲也一样，这不是和改动之前的表盘号码一样吗？只是表盘数字都往左错一个位置。”

“是这么回事。”

“而且金属卡件也变成交换接续对方电话号码的脉冲标准，所以如果按照外行人的想法改变固定位置，我认为会造成脉冲混乱。”

“外行还是不行嘛。”

妻子终于不再继续想象。不过，由于她的想象使小池觉得一直隐藏不露的死角似乎更少了。他继续琢磨着妻子的想象。她的想象中仿佛包含着一种深刻的含意，但是现在还无法看清。小池首先思考妻子关于移动转盘金属卡件设想中的几个关键问题。

一、转盘距离最终还是一样。

二、没有数字1的孔眼。

三、原先的数字0的孔眼多出来。

四、表盘数字不易擦掉。

上述的二、四其实并非绝对不可能。问题在于一和三。移动转盘的金属卡件，很可能造成电话局脉冲的紊乱。

对于这一点，经询问电话局，回答说表盘具有从1到0的10个数字，根据各个数字到金属卡件之间的转盘距离，数字变成断续信号，进行变换接续的工作。将金属卡件的位置移动一个数字，即使9变成0、8变成9，虽然没有试验过，但是理论上说是可以输出信号的。

另外，即使金属卡件的固定位置有点误差，也没有关系，因为电话机的设计本身就容许存在少许误差。但是，金属卡件是在电话机主机上打孔安装的，如果要移动，必须在主机上重新打孔安装，恐怕很难。

看来在电话机主机上打孔要比在表盘上打孔难得多。所以，移动金属卡件的设想无法成立。即使可能的话，转盘脉冲也是一样，利用这种方式进行伪证毫无意义。

即使表盘数字都顺序往右转方向（顺时针方向）挪动一个数字的距离，拨打0时，还是输出0的脉冲，没有任何作用。如果将金属卡件往逆时针方向移动一个孔眼的距离，虽然由于转盘距离变短，可以产生预期的错觉，但是打孔安装的难度很大，所以金属卡件不能动。

但是，如果不移动金属卡件，就无法产生转盘数字的错觉。假如改写数字，0的孔眼就多出来。就是说，“孔眼多余”是最大的关键。

小池把“孔眼多余”的问题暂放一边，用汽油涂擦电话机的表盘数字，但没有擦掉。小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紧追不放，但是仍然没能攻破山本的证据。

2

河西听了小池的发现以后，也认为山本和受害者之间的电话号码的关系被山本利用进行伪证。嫌疑人电话号码前七位数的数字与受害者电话号码的数字都只相差1，这简直是天文学的概率。实际上不会有七位数是0的电话号码，假设没有任何制约的话，山本发现这个世所罕见的特殊现象后，肯定利用它进行伪证。

其实，即使没有这个偶然的概率，山本也完全有可能作案。因为092的每一个数字与池袋地区号也只差1，在作案的那一段时间里，人在东京池袋，也给打电话者似乎在福冈的错觉。当时山本恐怕并不在受害者的家里接田宫的电话，而是在池袋的别的地方。这样，他也不会由于电话号码前七位数的这种不可想象的关系而受到怀疑。

大概山本根据他的“推理小说作家”式的思维方式，特别注重于这个罕见的概率，利用它为自己作伪证，打算以此与警察较量一番吧。

小池的发现传染给河西，也在他的脑子里翻天覆地。一看见电话机，就觉得数字一会儿错开一会儿重叠。

这一天，河西和小池一起出外调査，中途打算给总部打电话汇报一下情况，却找不到公用电话。路见一家米店，便上前询问哪里有公用电话。店老板说，如果方便的话，就使用店里的电话吧。

河西拨完号码，却通往别的地方。他以为自己拨错了，重拨一遍，还是通到刚才错误的那个地方。

“这就怪了。”河西不解着歪着脑袋。

店老板见状，立刻说：“啊，又是表盘罩的问题。我说就是这东西罩得经常打错电话，要把它摘下来。可是老婆说上面涂有荧光剂，夜间打电话也能看见号码。”

老板过来把表盘稍微动了一下。果然表盘数字和金属卡件好像有点错位，所以刚才实际上拨出错误的号码。

河西一下子呆住了，忘了打电话，盯着米店老板动了一下的这个表盘罩。

“这是表盘罩……”

河西低声重复着。表盘罩是一种镶罩在电话机表盘外侧的黑框塑料罩。从罩上看下去，表盘数字显得又大又亮又清晰。在黑暗中，也许正是这荧光数字在闪闪发亮吧。一种想象掠过河西的脑海。

“小池。”

河西叫一声正在稍远地方等待的同伴。小池把刚吸的烟细心地踩灭以后，走到他身边。

“怎么啦？”

“你看这个。”河西指着表盘罩。

“这电话怎么啦？”小池不知道河西刚才打电话的情况，一时联想不起来。

“这个东西叫做表盘罩。你看，表盘上的数字显得又大又清晰吧。说是还涂了荧光涂料。”

“果然看得很清楚。”

“如果把这个表盘罩按顺时针方向错位一个数字，那会怎么样？”

“哦！”小池的表情动了一下，终于明白河西话中的含意。

“如果把表盘罩错位套在电话机上，就无须擦掉或者改变数字。打电话的人几乎不会注意到表盘罩。刚才连我都没有发现。”

“嗯。不过，这么的话，0后面又出现一个孔眼，1就没有孔眼。”

看来表盘罩解决不了“孔眼多余”的问题。

“1可以打孔，问题是多出来的孔眼如何解决，如果用什么东西把表盘罩上的孔眼遮住呢？”

“这样的话，金属卡件与0之间的距离就变长一倍。这不显得奇怪吗？”

“电话机放在黑暗的地方，打电话的人又喝得醉醺醺，恐怕注意不到。”

小池想起六本木那家昏暗的小酒馆。深夜的酒馆，灯光黯淡。电话机一般都放在角落里，机体本身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表盘罩的荧光数字清晰可见。在凌晨3点，醉醺醺的田宫正在打电话。

“即便机身部能遮掩过去，拨电话的时候，多余的孔眼会从遮蔽物露出来吧？”

“你看。”河西空转两三次转盘。

小池似乎又发现一个新现象，说：“看不见啊。”

“根据拨号的速度，看不见孔眼。表盘罩盖住静止的时候，多余的孔眼已经回到遮蔽物下面。”

“剩下的就是1的孔眼。既然是按照顺时针发现错位一个数字，1的孔眼是后打的。这样的话，表盘罩上就应该有11个孔眼。但是，草场在六本木的小酒馆检査的时候，只看见10个孔眼。”

当时，草场不仅检査了电话机，而且亲自拨号给福冈打电话，和山本三郎通话。如果在电话机上做的手脚依然保留下来的话，山本应该是在池袋的受害者家里接的电话。

“是不是仅仅调换一下表盘罩呢？”

“调换表盘罩？”

小池仿佛自己的眼前又打开一扇窗户。但是，他一下子还不习惯新的视野。

“调换表盘罩看来不难。先把原先的表盘罩取下来，安上有11个孔眼的新表盘罩。田宫打过电话后，以最快的速度换回原先的罩子。这样，别人就检査不出来。”

“我没有意识到调换表盘罩这一招。”小池觉得关键问题已经解决，剩下的只是亲自进行试验证实这个推测。

“不过，小池，我有个疑问。受害者的电话号码是七位数，山本的是十位数。就是说，剩下3个数字。拨打这3个数字，会不会误转到别的电话去呢？”

“这一点，现在试验一下。”小池拿起话筒拨号。先拨受害者家的电话号碍981-732X。对方的电话机接收信号的声音清晰地反馈过来。拨第7个数字X以后，接着拨138。这是与山本家的电话号码的最后3个数字249相对应(各减1）的数字。

但是，当小池一拨第8个数字，刚才到第7个数字为止一直正常反馈的信号立即变成占线的忙音。小池又试验一遍，结果一样。

“打不通吗？”河西问。

“打到第8个数字就断了。”

“大概因为东京都内的电话号码都是七位数，你多拨一个，那就断线吧。”

他们不能长久借用路边米店的电话进行试验，便向店老板致谢后出来。

两人立刻回到总部，继续进行试验。不仅试验受害者的电话号码，还用别的电话号码试验，但都没有接通。这说明如果多拨号，就会切断已经接续的信号。经询问电话局，他们的回答是：

“切换机有几种。输出信号的电话机与接收信号的电话机通过拨打的数字进行接续工作。如果拨打的电话号码不是接收方面的号码，切换机就无法接受。七位数以前的号码一致，切换机正要开始工作的时候，又接收到新的数字，这样出现不一致现象，切换机无法接收。”

“就是说，如果拨打10个数字，根本无法转送到池袋。”

“是的。而且因为拨打的每个号码都是错位的，福冈也收不到。”

费尽千辛万苦即将推翻山本构筑的精巧伪证的时候，却未能迈过最后的关口。

虽然论证了采取表盘罩的方式可以使打电话者产生输出电话号码的错觉，但是这个方法打不通电话。既然打不通，却的确又和山本通了话。

“我想起来，记在田宫的笔记本上的电话号码的最后3个数字被划掉后又写上的。这会有什么含意吗？”

“最后3个数字被划掉？”

“我抄在这里。”

小池翻开笔记本，上面抄着这样的电话号码。

092-843-X249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

“改写这最后3个数字值得怀疑。从本子上看，好像是写错了，然后改正。这是山本的妻子写的。她把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告诉别人的时候，会写错吗？”

“看来有必要再去找一次田宫，再到六本木那家小酒馆去一趟。”

“草场会不高兴吗？”

“不要紧的。他去调査的时候，还没有发现这个新情况哩。”

3

笼罩记忆的雾霭完全廓清，晴朗的视野里丛生着毛茛草。那是在伊东市的笛木医院里。附近就是伊东公园。公园位于市区西面的高地上，公园中心竖立着一座木下杢太郎文学碑。抄写在记代子手绢上的诗句就是这座文学碑的碑文。大概是她来公园散步，看到这段碑文，十分喜欢，想抄下来，却没带笔记本，就顺手抄在手绢上。

不知道是她在丧失记忆前还是之后抄写的，但看来的确是她喜欢的碑文。

不过，泽井和三尾似乎对“木下杢太郎”为何许人一无所知。这些生长在70年代影像文化时代的年轻人对这位活跃于明治末年至昭和战前时期的诗人、小说家恐怕完全无缘。

“这个名叫木下杢太郎的什么人的碑上还刻着这些字啊？”

泽井先是这么说。但后来他的用语发生变化：“是杢太郎。我没有看过全文，不过确实是他的诗句。”

浅见为了把记代子从笛木医院里救出来，曾多次去过伊东市，在伊东公园里见过这块文学碑。一到晚上，公园里没有游人，成为他开展侦察、救出记代子活动的“基地”。当时无意中看到的碑文潜藏在他的下意识里。现在由毛茛草把这个记忆拖到意识表层上来。

“您的夫人为什么在这里吟念伊东公园里文学碑的碑文呢？”三尾不解地问。

“也许这里有什么东西使她想起伊东。”

浅见发现是自己从毛茛联想到伊东，才推测记代子也是这样。但是，似乎记代子对毛茛毫无兴趣。毛茛是一种多年生的毛茛科野草，生长在阳光充足的草地山坡，甚至连东京的公园里也有，不是那种容易引起联想的珍贵的青草。

因为浅见听目形三吉说过导致引起急性心脏功能衰竭的氯琥珀酰胆硷掉在毛茛草丛里的事情，所以对毛茛这种野草的印象特别深刻。

但是，记代子对毛茛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为了证实自己的感觉，浅见指着脚边的草丛问记代子：“知道这是什么草吗？”

记代子脸无表情地回答：“不知道。”

“这是生长在伊东医院里的那种毛茛，不记得吗？”

“我觉得什么草都一个样。”

浅见认为她吟念木下杢太郎的诗句大概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三尾和泽井也思考同样的问题。3个人似乎所见略同，大家互相对视着。

“夫人乘坐X开的车在这里遇见阿茶。而且X把阿茶带到伊东。因为当时的景象给她留下强烈的剌激，所以每到这里，就想起阿茶所在的伊东。”泽并说出自己的、也是3个人共同的想法。

“这么说，阿茶在伊东……”三尾的目光凝聚在一点，仿佛看见自己想象的情景。

“也许在伊东公园附近。”

浅见的心里明确地出现一个地点。那个X，大概是师冈国尊或者八幡朱印商事手下的人。X的车子在这里肯定轧了松下久子，或者当即死去，或者只剩下一口气。

X觉得无论如何不能把久子留在现场，便把她搬进车里。X不想报警，即使久子还活着，也不愿意把她送到对自己不利的地方。于是首先想到伊东的笛木医院。那里既可以进行抢救，如果死去的话，也可以偷偷地就地掩埋。

浅见想起笛木医院里那一片生长着茂密蓊郁的楠仔树、乌冈栋等常绿树的低湿地。在医院的旁边，便是隐藏在森林深处的师冈国尊的别墅。

松下久子失踪已经一年半多，渺无音信，泽井对她感觉绝望。他往车子方向走去，三尾觉得有点异常，便问道：“你去哪里？”

“去伊东看看。”

“现在就去吗？”

“现在去的话，天亮以前能到。你要上班，我一个人去。”

“等一等。”浅见插话说：“现在你去伊东也不管事。先査清楚，她在伊东的什么地方，有个大致目标，然后再去。”

“不去那儿，怎么找目标啊？”

“我这里有一点线索。没有一定的把握，贸然行事，就会打草惊蛇，本来能找着，反而找不着。”

“你是说犯人在伊东吗？”

“我不敢保证，但他的同伙很可能在伊东。”

“泽井，我看还是听浅见的意见比较保险。好不容易发现伊东这个大目标，毫无准备，盲目闯进去，会引起对方的警觉，结果一事无成。”

如果泽井在伊东公园附近转来转去，肯定相当显眼。要是对方已经知道松下久子是飞车队的成员，恐怕会立刻明白泽井是前来侦探的。万一再把久子（或者她的尸体）转移别处，那就会前功尽弃。大概泽井也想到这些后果，便打消前往伊东的念头。

4

小池和河西又去找田宫。

“还是给山本打电话这件事啊。”田宫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只是想确认两三件事。”

“什么事？”田宫心情不快似地把一支烟叼在嘴里。

“您在六本木的小酒馆给山本打电话的时候，电话机上套着表盘罩吗？”

“表盘罩？”

“就是用荧光涂料写的电话号码，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的塑料罩。”

“啊，是这样，数字的确看得很清晰。原来涂着荧光涂料啊？怪不得黑暗里看得那么清楚。”

“看来还是套着罩子。不过，这个罩子应该是按顺时针方向错位一个数字套在上面的……”小池一边在笔记本上画图一边解释：“您拨号的时侯，以为自己拨的是0，其实是9；以为是9，其实拨的是8。就是说，您以为拨的是福冈的电话号码，其实拨打的是池袋的号码。所以，表盘罩的0后面，应该是原来的0，但是这个孔眼被遮蔽起来。这样，您是否觉得金属卡件与虚假的0之间的距离显得太大呢？”

“你这么解释，我还是不太明白。那一天喝的很多，脑子晕乎乎的，而且电话机又是放在黑暗的地方。你说我打往福冈的电话，结果是通到池袋。这么说，那个时侯山本是在池袋！这不是让我参与制造伪证吗？”

田宫把刚刚点着的香烟使劲掐灭在烟灰缸里。

“是的。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山本夫妇利用的可能性很大。”

“混蛋！实在欺人太甚。”

山本和歌子利用他的好色之心，一个晚上拉着他到处喝酒。结果自己不知不觉地上了人家布置的围套，稀里糊涂为别人作伪证。想到这里，田宫大概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气愤窝心。

“现在，我们必须推翻山本的假证据，因此需要您予以大力协助。”

“好，我尽力而为。”田宫终于表现出认真的态度。

“那么，请您准确描述当时给山本打电话时的情况。山本的妻子让您给家里的丈夫打电话，是从六本木的‘消磨时间’小酒馆打的吧？”

“是的。她说丈夫在家里，自己放心不下。不过，这也是装出来的。”

“您亲自拨的号。拨号的时候，话筒贴在耳边吗？”

“当然……不，等一等。那个时候，山本的妻子娇滴滴地催我快一点去打电话，拉我到电话机旁边。她迅速拿起话筒，让我拨号。”

“是山本的妻子拿起话筒的吗？”

“是的。”

“没记错吧？”

“没错。”

“她拿起话筒，为什么不自己拨号呢？”

“她说自己喝醉了，怕拨错号，便叫我拨。”

“她什么时候把手中的话筒交给您呢？”

“我拨号的时侯，她把话筒贴在耳边，等接通以后，才把话筒交给我。”

这是新情况。田宫拨号，但是话筒拿在山本的妻子手里。田宫并没有确认电话接续的情况。就是说，这个通话是“分工”合作进行的。

“您从山本的妻子手里接过话筒的时候，山本已经接电话了吗？”

“没有。对方的电话铃还在响。”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问候身体情况，什么时侯来东京，都是一般性的内容。”

“您没觉察出山本的回答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

“没有。”

“山本的妻子也和山本说话了吗？”

“我说完以后，她问他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还有，您的记事本上的电话号码是山本的妻子写的吗？”

“是的。”

“最后3个数字经过修改，这是怎么回事？”

“噢，我拨到第7个数字后，她按着我的手，说电话号码错了。我通完话以后，她修改的。”

“通完话以后才修改，当时正确的电话号码……”

“她口头告诉我的。数字的顺序颠倒了。”

“把自己家的电话号码记错了，您当时不觉得奇怪吗？”

“她说喝醉了，一下子没想起来。外地的电话号码很长，自己家的也经常忘记。我记数字，也经常顺序颠倒，所以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蹊跷。”

田宫提供的情况就是这些，从中发现“分工打电话”和“记错自己家的电话号码”这两个新情况。

河西和小池对这两个新情况进行分析。

“山本和歌子一直把话筒拿在手里，肯定是不让田宫觉察出最后3个数字只是幌子。”

“我也这么认为。田宫拨完前面七位数以后，和歌子按住他的手，说下面的号码错了。这似乎与下面的假数字有关。”

“肯定有关。拨完七位数以后，如果手指停下来，就接续到受害者家里的电话机上。所以，按着田宫的手，是为了让电话切换机完成接续工作。”

“咱们试一下。”

小池拿起话筒，先拨七个号码，说：“和歌子这时按着田宫的手指，装作回忆正确电话号码的样子。”

小池耳边的听简里传来机器进行切换接续的声音，接着一阵清脆的金属声，感觉出电流相通的样子。

“这时，她装作回忆起正确电话号码的样子，让田宫继续拨下面的3位假数字。”

小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拨号。很快，听到对方的电话铃声。

“通了！”

小池和河西对视着。电话没有受到后来拨打的假号码的影响。两人抑制着情不自禁的兴奋心情，反复试验。还利用朋友的电话号码进行试验。

拨号以后，如果在切换接续工作开始之前输人新的号码，接续程序将被解除。如果接续工作已经完成，此后再输人号码，不论多少，都不彩响电话的接通。

如果田宫连续拨10个号码，在拨第8个号码时，切换接续工作将被解除，所以山本和歌子故意把第8个数字以后的号码写错，以便等待切换接续工作的完成。

从切换接续工作完成到对方电话机接收以后发出铃声的时间，依不同电话局略有差异，但是有一拍子的时间。只要在这个时间里拨出后面的假号码，打电话的人就不会觉察其中有诈。

为了掌握切换接续工作完成以后对方电话发出铃声这一段极其微妙的时间，山本和歌子就一直把话筒拿在自己手里。另外，切换接续完成以后，即使拨出后面的号码，耳机里没有任何反应。为了不至于让田宫因此生疑，也必须由她亲自拿着话筒。

经向电话局确认，自动相互接续或者切断电话的切换机大致分为步进式和纵横式两种方式，但不论哪一种方式，接续工作进行到一定程度，或者已经完成，再输人新的号码，接续不会被解除。

于是，小池和河西突破了最后一道难关。山本构筑的伪证的壁垒崩溃倒塌。

取得搜査证后，对“消磨时间”小酒馆电话机进行仔细检査，发现有最近拆卸表盘罩的痕迹。进而对住宅进行搜查，获得关键性的证据。小酒馆经营者菅井妙子来六本木之前曾在三轩茶屋经营咖啡店，在小酒馆开业时，变更了电话号码。那个不用的旧电话机扔在壁柜角落里，但是上面的转盘被卸下来，和表盘罩一起放在家庭木匠用工具箱里。

转盘上有11个孔眼，而且表盘罩的金属卡件位置（0数字右边）上用一小块黑塑料遮蔽。菅井妙子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交待说自己并不知道协助如此严重的犯罪行为制造伪证，只是姐姐让自己这么做，虽然也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想得太多，为她在电话机上做手脚。

和歌子告诉她，如果别的客人要借用电话，就说电话机坏了，不能用。但是没有其他人借用电话。在田宫打电话之前，和歌子亲自把表盘罩安上去。

于是，警方对山本三郎及其妻和歌子以涉嫌“谋财害命、弃尸、伪造并使用带印章的私人文书罪”发出逮捕令。

5

山本夫妇被逮捕时惊惶失措。夫妇被分别关 押、分头审讯。铁证如山，首先是和歌子坦白交 待。但是，她的交待内容完全出于总部的意料之外。

“我协助丈夫制造伪证。山本和我都坚信，山 本总有一天会成为著名作家。他说现在那些冒牌作 家在东京的文坛上飞扬跋扈、横行霸道，而自己的 才华没有得到社会的承认，人们都是有眼无珠。不 过，只要现在认认真真地自费出版自己的作品，一 鸣惊人，名扬天下的日子肯定会到来。所以，即使 节衣缩食，也要把稿纸变成铅字出版。为了让丈夫 专心致志地写作，我一个人努力干活。但是，靠我 一个人的收入，既要维持日常生活，又要提供一年 两次的自费出版的费用，实在力不从心。为了筹措 自费出版的费用，我甚至干过类似卖淫这样的事 情。”

“他出版最后一本书以后，我们已经债台高筑。 为了出版这本书，我们只好向暴力团系统的高利贷 者借钱，要是不还，连半夜都逃脱不掉，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

“为了保住自己，山本想出一个恶毒的主意。 他去东京的时候认识月桂树酒吧的女老板，知道她 有点钱，于是打算谋财害命，以应付一时之急。”

“我起初不同意他这样做。但是他说如果不还 钱，就要被暴力团断指。对于作家来说，手指如同 生命。而且坚信绝对安全。他说可以利用月桂树女 老板家的电话号码与自己家的电话号码都只相差一 个数字的偶然性进行不在犯罪现场的伪证。山本在 月桂树喝酒的时候，和女老板闲聊，发现这两个电 话号码极其罕见的偶然性，便十分注意，打算用在 自己的推理小说里。但是，这个构思并没有用在小 说里，而是利用于现实的犯罪，这不能不说是遗 憾。他说，这是对不予承认自己作品的社会的报 复，事成以后，一定要写进作品里发表。这也是检 验自己具有推理小说家的优秀才华的最好机会。把 已经实施的天衣无缝的犯罪经过写成作品发表出 来，肯定会受到社会有识之士的关注，自己能否成 为知名作家在此一举。我认为山本设计的伪证非常 复杂精巧、周密细致，因此需要自己精心配合。这 个角色非我莫属。于是，我选择早就对我想入非非 的田宫作为证人。之所以选择他，还有一个原因， 因为他虽然视力不好，却为了保持风度，不戴眼 镜。我没有对妹妹说得很多，只是借用她的电话。 田宫打过电话以后，我把表盘罩恢复原样，告诉妹妹把打孔的转盘和表盘罩扔掉。但是她并没有认识 到这是重要的证据，仍然放在家里。但是，虽然我 们经过千辛万苦策划伪证，开始实施这个计划时， 关键的月桂树女老板却失踪了。那个女老板不是被 山本杀死的。山本去她家里时，她就已经被人杀 死，藏在壁橱里了。”

和歌子坦白的时候，情绪很激动，痛哭流涕。 既然妻子已经坦白，山本也彻底投降。

“策划杀死松田佳枝，谋财害命，这是事实。 但是，我没有杀死松田佳枝。松田很早以前就委托 我给她介绍一个能干的年轻姑娘做帮手，于是我在 实施计划的前几天给她打电话，说已经物色到一个 合适的姑娘，3月16日晚上2点左右（即17日凌 晨）带去，让她一定在家里等侯。我按时到她家里 去，但是好像不在家。我一推门，门没有锁。屋里 黑着灯，没有人的样子。我在屋子里找了一遍，没 有发现她。我一想也许出门办点事，很快就会回来， 便在黑暗中等候她。可是一转念，既然她不在家， 正是偷钱的绝好时机。这样完全用不着杀人就可以 达到偷钱的目的。可是，我没有发现现金，只发现 一张旧的定期存款单、国民健康保险证、印章。如 果慢慢寻找，可能还会发现其他值钱的东西，但是 这时我完全失去杀人的意图，成为单纯的溜门撬锁 的小偷，害怕主人回来。从屋子的样子来看，主人 不会走远，随时都会回来。要是被她发现，我现在的心态，绝对不会下手。正准备逃跑的时侯，电话 铃响了。这是田宫打来的电话。按照原先的计划， 应该是杀死女老板以后，田宫才来电话。如果出现 意想不到的情况无法实施计划时，就立即停止行 动。因此，必须要求田宫的电话和作案的时间都要 十分准确。”

“田宫以为我在福冈的家里。所以，虽然我没有杀人，却制造了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据。既然如此，尽管我没有犯杀人罪，但心想还是必须制造发生偷盗案时不在现场的万无一失的证据，以防万一，所以摔坏了闹钟。”

“正要离开的时侯，突然想起书箱里还有我的著作。这是证明我与女老板关系的线索，不应该留在这里，于是拿走。

以上所说，句句属实。我进屋的时候，女老板已经被杀死，装在衣箱里，藏在壁橱里面了。”

审讯员不相信山本夫妇的交待，认为如果山本没有杀人，就没有必要摔坏闹钟、拿走书籍。因为当时他不知道女老板已经被杀，仅仅为了制造偷盗案发生时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据，那样做显得有点小题大做。现在证据已被推翻，所以信口胡编，企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既然你没有杀人，那么你说是谁杀的？不要再胡编乱造了。”

“我没有胡编乱造，说的都是真话。”

“无法相信。你精心策划那一套案发时不在现场的伪证，目的就是为了杀人。你是以犯罪证明自己的才华嘛。”

“不对！我没有杀人。你们不应该这样抓我。我的才华肯定要开花结果。社会需要我的日子必将到来。我的才华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不仅全日本的读者喜欢我的作品，而且被翻译成各种文字，世界各国都在阅读我的作品。你们不能因为这种事扼杀我的才华。你们应该理解，我仿佛感觉到无数的读者正在翘首期盼我的作品。就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我正在被社会承认，马上就要穿过隧道，出口在望。”

山本矢口否认。他承认自己制造伪证，承认自己去过案发现场，但坚决否认杀人。

“那天晚上，一个名叫藤代瑛子的年轻姑娘在松田佳枝家里，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审讯员从另一个方向审问。

“我不知道这个人。”

“她当时的确在松田佳枝家里。有证人。”

“松田家里没有人。这是真的。”

“因为她目睹你杀人行为，所以你把她绑架到别的地方杀死了吧？”

“这怎么可能！我连杀害松田的计划都没有实施，为什么要杀害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呢？我只是偷了300万日元的定期存款单。”

关于藤代瑛子的去向，只有岸田贞吉的证言，最终无法确认当天晚上她的确在松田佳枝的家里。山本连杀害佳枝都不承认，当然不可能说出瑛子的去向。

根据山本的交待，确认的事实是：山本经过精心策划的伪证，潜入松田佳枝家里，偷走300万日元的定期存款单，但是没有看见佳枝。月桂树小酒馆也一直关门，佳枝不知去向。山本有点担心，几次给她家里和酒馆打电话，都没有人接。

山本越发不安，在8月26日那一天又偷偷到佳枝家探看动静，发现门没有锁，屋里好像还是自己前一次潜入时那个样子。为防止万一有人进来，便从里面把门锁上。正在屋里寻看的时候，听见门铃响，是濑高夫妇和三尾来找佳枝。

他们在门外一直又摁门铃又敲门，然后一起去房东那里取钥匙。

一直屏息凝神躲在屋里的山本趁他们去取钥匙的时间，赶紧从屋里出来溜走。这样，本来被山本锁着的门，在三尾等人带着房东回来的时侯已经处在开锁状态。

至此，密室的钥匙之谜完全解开。山本进出来之后，从第二天的新闻报道中知道松田佳枝被害的消息，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但还是非常自信自己绝不会受到怀疑。因为松田佳枝和山本没有任何关系，自己不是月桂树的常客，更谈不上关系密切。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著作的那张勘误表会成为警方破案的线索。

“既然准备得那么充分，伪证做得万无一失，可是一旦实施计划的时侯，对方却已经死了。简直开玩笑！”草场气愤地说。

“承认有杀人动机，却否认有杀人行为，是因为对自己的罪行不觉得害怕吧？”河西有点想不通。

“如果山本是杀人犯，有的问题解释不通。”小池说。草场和河西看着小池，他继续说下去：“那须组长以前就提出过这个问题。山本的伪证既然那么周密细致，如果他是犯人的话，应该让警方更早地发现尸体啊。5个多月以后才发现，这样对死后时间的判断产生差距，他的伪证就变得毫无意义。”

“他本来以为警方会很快发现尸体，可是一直没有被发现，心里着急，于是又到受害者家里，打算改变尸体的状态，以便警方容易发现。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刚好獭高夫妇来敲门，只好放弃。”下田说。

“如果是这个目的，他应该早就做了。把尸体装在衣箱里，用被罩包裹着，藏在壁橱里，这也太细致了，和山本制造伪证的目的相矛盾。”

“可能因为是第一次杀人而惊惶失措吧？”

“不，如果是惊惶失措，应该扔下尸体，赶紧逃跑。从捆扎尸体的方式来看，应该是职业杀手。”

“要是职业杀手，不会策划那么周密的伪证。我觉得是外行人对自己设计的圈套盲目自信，然后付诸实施的犯罪。”

由于山本否认自己杀人，周密的伪证与细致捆扎尸体的矛盾成为问题的核心。

第13章 又一具尸体

1

浅见和目形三吉取得联系。目形已经从拘留所被保释出来。因为他是警方认定的重要盗窃犯，一般是不能保释的，但由于某个大名鼎鼎的议员作担保，本人写报告，才勉强同意。

他出来的时候，浅见大吃一惊。目形却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老板，不论什么地方，我都能进得去。多么坚固的门锁，对我来说，都形同虚设。因为我手里掌握着那些大人物害怕公开的隐私。”

“拿这个隐私作交易，让他当你的担保人吧？”

“正是如此。”

“那你还不如找我哩。”

“要是请您作担保人，本来能出来，也变得出不来。”

“你倒说得很明白。”

“警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就是小鼯鼠，早晚要把我无罪释放的。”

“你真了不起。”

浅见又一次感觉到目形潜在的巨大能量。浅见把记代子与木下杢太郎的碑文以及松下久子之间关系告诉目形，让他去伊东的师冈国尊别墅或者笛木医院探寻久子的消息。目形考虑一会儿，说：

“我现在是保释在外，不便公开活动。不过，这件事有点意思，我去探听一下。”

“你能帮我，我很高兴。”

“要是在国尊的别墅或者笛木医院发现那个女人的尸体，又要热闹一阵子。”

“国尊已经半死不活，这下子就可以置于死地。”

目形说给他一些时间，就回去了。

2

山本夫妇一逮捕，就对他的住所、菅井妙子的住所等5个地方同时进行搜查。

松田佳枝失窃的财物，除了邮局定期存款300万日元外，还有现金200万日元、珠宝贵金属、戒指、项链、耳坠、貂皮大衣等，约合800万日元。

但是，虽然警察分头对各处进行彻底搜查，却没有发现以上东西。如果这样的话，只好在嫌疑人否认犯罪事实的情况下勉强起诉。而检察机关对嫌疑人否认犯罪事实的起诉非常慎重。

就在这个时候，接到世田谷区北泽当铺的报告，说他们发现有人拿着警方向全国通令追査的特别重要物品目录中的东西前来典当。这家名叫“金丸质屋”的当铺位于北泽二丁目，当客人前来典当时，都要将典当品与警方的重要物品目录进行对照，发现珍珠项链与目录中的物品很相象，但是不动声色地接受下来，并立刻报警。

草场和下田飞速赶到当铺，扣留物品，并请受害者的妹妹濑高知枝辨认，证实是受害者的东西。典当人的姓名是居住在世田谷区代泽2-3X-1X“代泽青年公寓”206号的梶木惠里子。于是，草场和下田直奔代泽。

所谓“青年公寓”是最近兴起的预制板建造的中等住宅单元楼。一按206房间的门铃，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接着门打开了。一个身穿像是睡衣似的、颜色花哩胡哨的长衫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一副毫无特色的呆板相貌，但从她浑身洋溢的颓废娇媚的气氛上不难想象从事的职业。

“你是梶木惠里子吧？”

“是啊。你们呢？”

惠里子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不速之客的男人，那眼神与其说是戒备，不如说是品评。

“我们是警察，有事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下田说。

对方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说：“我可没有做让警察调査的坏事。”

“这条项链是您的吗？”

“是啊。怎么到你们手里呢？这个月上班少，手头有点紧，就放在当铺里，当点钱应急啊。”

惠里子瞬间露出像做淘气的事情被大人发现的小孩子那样的表情。

“真的是您的东西吗？”

“怎么这么啰嗦。别人的东西我能拿去典当吗？”

“这是一起杀人抢劫案中的赃物。你持有这个东西，说明你就是谋财害命案的主犯或者同犯。”

“谋财害命！”惠里子脸色煞白，表情僵硬。

“是你杀死松田佳枝，夺走这条项链的吧？老实交待！”

不论下田怎么逼问，好长时间惠里子张口结舌，默不作声。这期间，草场环视屋内，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

“我……我没有杀人啊！”她勉强挤出一句话。

“那你怎么会有这条项链？”

“别……别人给我的。”

“给你的？”

“是的，真的。没想到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你要是撒谎，马上就会知道的。”

“我没有撒谎。是店里的客人给我的。”

“他叫什么名字？”

“可是，我觉得他不会……”

“是谁？给你项链的这个人……”

“久米。可是，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不会做抢劫那样的事……”

“这个久米住在哪里？”

从惠里子的嘴里得知久米幸佑这个新的嫌疑人，于是开始对久米进行秘密调查。

久米在“明大前”这个地方经营一家名叫“久米全贴现”的不动产中介公司，办公室设在车站前面的楼房里，有6名职员，主要从事斡旋买卖土地、房屋以及租赁住房等范围广泛的业务。住在世田谷区大原町的豪华住宅里，还雇有专职司机。

但是，随着调査的深入，发现久米实际的经济情况拮据困难。不仅公司经营不善，业绩不佳，而且最近在一笔数额巨大的不动产交易中，还把自家的住宅押进去。从银行的贷款也相当巨大，甚至好像还借了不少高利贷。在经营不动产之前，他在自由（此处四字看不清）店，在新宿开卡拉OK酒吧，结果都是有始无终，半途而废。

另外，调查还了解到，受害者正是通过久米的中介租借到池袋的公寓住宅。他虽然不是月桂树的常客，但也去过几次。

久米在菱井银行明大前分行开设到活期存款户头，现在几乎没有余额，但是，3月17日存人现款200万日元。这个数额与受害者失窃的现金数目一致。

久米是惠里子工作的新宿歌舞伎町的“丘比特”酒吧的常客，迷恋惠里子，为讨其欢心，平时就经常送点钱财。这条珍珠项链是3月20日送给她的。这是案发以后的第4天。

“真是花明柳暗啊。”

下田回到警察署，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山本坚决否认杀人犯罪，眼看着拘留期限临近，就在搜査总部开始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出现久米幸祐这个人物，使沉闷的空气一下子活跃起来。在傍晚的搜査会议上，大家都带着猎物回来，一派热烈的气氛。一无所获和满载而归的时候，开会的气氛就是不一样。

“最近久米的公司新来一个年轻人，名叫田部井丈二。这个人虽是新职员，却态度蛮横，言行傲慢。一查，原来是久米的同乡。久米在新宿开卡拉OK酒吧的时候，就是久米的帮手。”下田说。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下田身上，意思是问这里面有什么文章。下田继续说：“卡拉OK酒吧倒闭以后，田部井在不少地方干酒色买卖。回到久米身边之前，在六本木的‘美蒂莎’打工。”

下田模模糊糊记得“美蒂莎”这个名字，却想不起与案件有什么关系。

“美蒂莎这家迪斯科舞厅，大概还有人记得。就是失琮的藤代瑛子经常去的地方。”

这句话引起会场一片议论。田部井在藤代瑛子经常去的迪斯科舞厅打工，这个巧合值得重视。

“这么说，也许田部井和瑛子认识。”那须探出身子说：“迪斯科舞厅这种地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营业员未必都记得住所有的客人。所以，瑛子也许认识田部井，这是非常重要的条件。因为瑛子恰好在佳枝家里，目睹杀人的经过，而且发现罪犯正是自己认识的人，惊吓得叫出来。可以想象，田部井突然发现有人认出自己，顿起杀心，觉得不能让这个人存在。其实，不论瑛子是否认识田部井，杀人现场的目击者恐怕都要丧命。所以我认为，田部井和瑛子认识这一点非常重要。”

“田部井什么时候进入久米公司的？”河西问。

“3月底。就是案发不久。大概害怕警方到美蒂莎调査瑛子的去向吧。”

“必须进一步深入调査田部井的情况。”那须的眼睛微微闪亮。

田部井丈二，28岁，爱知县丰桥市人，离过婚，现在与一个23岁的名叫大月安江的服务员同居。高中毕业后，没有工作，在家里呆一段时间，后来通过同乡久米的关系来到东京，在久米经营的“圆居”卡拉OK酒吧帮忙。后来和他结婚的女人当时也在这家酒吧工作，他知道这个女人和久米也有关系，而久米又是他们结婚的媒人。这种三角关系实在闹不清楚。’

离开“圆居”以后，在东京都内的不少酒吧工作过，但一直和久米保持关系。更令人吃惊的是，梶木惠里子和田部井也有关系，正是田部井把她介绍给久米的。

这种表情阴翳冷峻的富有风采的男人很受女人的喜欢，但具有残暴性。他在“圆居”的时候就和地痞流氓打架斗殴，犯有前科。

于是，警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久米和田部井这两个嫌疑人身上。作案的动机推测是久米经营陷入困境，便勾结田部井，抢劫钱财。

搜查总部与东京地方检察院协商以后，于12月4日提出断定久米和田部井为真正犯人，要求批准以“抢劫杀人、遗弃尸体嫌疑人”的罪行予以逮捕并搜查扣压有关物品的申请。

3

12月5日上午7点，为同时逮捕久米和田部井并进行搜査，搜查总部全部89名成员在各管辖地段的警察署的支援下，兵分5路，分头对两个人的住宅和久米的公司办公室等5处一齐采取行动。

田部井在家里睡觉时被捕。久米在晚上8点回到家里，但11点半左右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凌晨1点左右出去，还没有回来。

其实，警察在久米家周围已经布控，但是他趁着警察交接班的时候溜出去，没有被发现。

警察推测给久米来电话的女人可能是惠里子，便立即赶往她家里。惠里子晚上上班以后，尚未回来。

警察已经警告惠里子不许通风报信，而且她也知道警方的目标盯着久米，但是警察万万没想到她还是透露给久米，完全被这个女人钻了空子。

逮捕犯人时如果扑空，很可能犯人就此逃跑。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久米还没有听到风声远走高飞的样子。大概夜里偶然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出去见她吧。

警察在家里蹲守，他总有回来的时候。但是，如果在外面听到自己被搜捕的消息，很可能仓惶出逃。

逮捕犯人之前必须严格彻底保密。为了不让新闻记者探听到什么动静，都是三三两两地分散前往嫌疑人的住宅和公司。但是，因为是同时逮捕两名犯人和搜査有关地方，那种森严警戒的气氛也许还是让记者觉察出来。

只要有一家报纸把这个消息捅出来，久米就会进之夭夭。

搜査的结果，在久米家里发现松田佳枝的貊皮大衣和装饰品。久米的妻子说：“貂皮大衣是她的丈夫去加拿大旅行时给她买的，但是不知道丈夫还有戒指、珠宝这些东西。”

久米是前年8月去加拿大旅行，貂皮大衣是今年4月送给妻子的，时间不吻合。

另外，从久米公司的田部井专用的柜子里发现带有血迹的印花女衬衫和裙子。衬衫的领子上缝有一块写有“FUJISIRO”的洗衣店的布条，裙子下摆沾有草籽和泥土。

拿给久米的妻子辨认，她说没有见过。于是送到科学检査所进行化学检查。草籽是艾草和藜草草籽，泥土是称为关东卷压层的一种含有大量氧化铁的褐色土壤。衬衫上的血迹是人血，B型，与藤代瑛子的血型一致。

至此，可以确定久米和田部井共同杀害松田佳枝，而且大概在现场目睹犯罪经过的藤代瑛子的命运也能够予以确定。

田部井丈二被捕后，起先死不承认，等到把在他的柜子里发现的藤代瑛子的衣服摆到面前，才缴械投降。

“今年1月前后，久米把杀死松田佳枝抢劫钱财的计划告诉我，要求我帮忙。虽然我因为赌博输得精光，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但还不想谋财害命、于是拒绝他的要求。但是，久米说只要把尸体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被人发现，就万无一失，绝对不会落入警察之手。这些安排都完全交给他去做。他还说佳枝的财产数目相当大，两个人平分，差不多每人都能拿到1000万日元。所有的事情都由他去做，只要我帮着把尸体隐藏起来。在他一再要求下，我终于同意了。”

“久米的公司已经是穷途末路，如果3月底以前不进300万日元，马上就要倒闭。他自己也借高利贷，被逼到要不抢劫别人钱财要不一家子自杀的绝路。”

“我们决定在3月16日夜里动手。当天下午3点左右，久米和松田佳枝联系，说有一块好地，想让她看一看详细资料。佳枝回答说晚上12点左右到家里来。”

“佳枝很早以前就委托久米，说想把闲置的钱投资不动产，请他留意合适的地皮。”

“当天晚上，我开着久米的车一起来到佳枝家里。她今天特地提早一点从店里回来，很热情地迎接我们。如果还有其他人在场，便停止实施方案，但是除了她以外，好像没有别的人。”

“我们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佳枝问是什么样的地皮，久米便从公文皮包里拿出假资料。久米趁佳枝伸头看资料的时候，一把捂住她的嘴，用绳子把她的手脚捆起来。威胁说把钱财拿出来，不然杀了你。佳枝说东西在衣柜抽屉里，并且告诉钥匙放的地方。久米便把抽屉里的现金和珠宝贵金属等全部装进自己的公文皮包里。久米说提取银行存款很危险，算了。所以没有拿。”

“拿走钱财以后，久米叫我按住佳枝的手脚，别让她挣扎。我劝他别杀人。他骂我，说要是放了她，两人马上就会被抓起来。于是，久米用佳枝束腰的细带勒住她的脖子，我把毛巾塞进她的嘴里，使劲按住她，不让她挣扎。”

“佳枝终于浑身软下来。就在我们松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听见旁边房间里扑通一声动静。我们打开拉门，本来以为没有别人，没想到藤代瑛子呆若木鸡一样站在里面。她一看我，立刻认出我来。”

“我模糊记得她经常去‘美蒂莎’迪斯科舞厅。但是她清楚地记得我。我和久米面对意想不到的情况一时不知所措。”

“这时，瑛子突然凄惨地尖叫起来。我们一下子清醒过来，慌忙捂住她的嘴。我不想杀她，但是久米说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就不能放过她，一个人是杀，两个人也是杀。便用双手勒住她的膀子。”

“最初的计划是把佳枝的尸体搬到山上掩埋，但是因为增加一具尸体，便决定两个都运出去。但是当十分费劲地把藤代瑛子的尸体搬进车里以后，觉得走廊上好像有人走动，不敢再回去，便把佳枝的尸体留在屋子里。实际上，我们杀害瑛子时，已经耗尽了体力，全身没有一点气力。”

“我们怀着一点侥幸心理，心想如果有人看见藤代瑛子那天晚上到佳枝家，瑛子就会被怀疑为犯人。”

“为了不让警方太早发现佳枝的尸体，我们把她装进衣箱里，外面用被罩包裹，然后藏在壁橱里。但是出门的时候忘记锁门。我们逃出去以后，想起没有锁门，便在凌晨3点左右又回去锁门。这时发现屋子里有人，我们知道一刻也不能停留，异常危险，于是立刻逃路。我们把藤代瑛子的尸体埋在最近购买的埼玉县相武市的山林里。我们本来以为佳枝的尸体马上就被发现，却迟迟没有发现。就在我们对那天深夜潜入佳枝家里的人觉得奇怪的时候，尸体被发现，山本受到怀疑。警方调査的方向集中在山本身上，使我们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我们杀死两个人。只把200万日元的现金平分。久米说珠宝等东西暂时不能动，要等风头过去以后，就由他保管，所以不能马上变成现钱。”

“久米这小子嘴里说现在分东西太危险，实际上是想独吞。他为了讨女人的欢心，大肆挥霍，结果是自掘坟墓。我不知道久米在哪里。大概正在什么情侣旅馆里搂着女人做美梦吧。”

虽然田部井坦白交待罪行，但久米一直没有回家。第二天是星期日，他也没去公司。尽管保密工作十分彻底，但记者还是探听到田部井被捕的消息，在6日的晚报上大张旗鼓地报道。如果久米看到这些报道，肯定要远走高飞。于是，搜査总部通过110网络把久米车子的颜色、形状、牌照号码(车身颜色、制造年代、车种、登记号码）通知东京都内外的首都圈警察，发布命令，一经发现，立即逮捕。

第14章 死光

1

目形三吉回来向浅见汇报情况。

“师冈国尊的别墅和笛木医院没有发现这样的女人。”

“这么说，还是遇害，尸体被掩埋了。”

浅见想起别墅周围茂密的天然森林和医院宽阔的地方。即使强制搜査，要搜索那一大片地方，也需要动员大量的人力。他觉得自己对泽井弘说有线索，有点轻率。

“虽然没有发现那个女人，不过有一个情况觉得奇怪。”目形一边观颜察色一边一点点地吐出发现的情报。

“什么情况觉得奇怪？”

“笛木医院的森林里，有一个地方闪着淡蓝色的微光。”

“淡蓝色的微光？”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笛木医院的事情吗？那时侯，迷路在森林深处，看见魂灵的亮光。”

浅见想起他们去国尊的别墅寻找记代子，回来的时候，因为迷路，走进笛木医院的森林里。在阴森可怕的森林深处，泛着一种微光，令人毛骨悚然。

“我觉得奇怪，到那个地方看了看，发现泥土松软。”

“你说什么？”浅见不由得大声说。

“而且杂草的样子也与周围的不一样。这是最近被挖过的痕迹。”

泥土被挖过，那么泥土下面会有什么东西呢？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泥土底下的“东西”不言自明。

浅见把这个情况告诉泽井。泽井立刻说：“那是喷枪。”

“喷枪是怎么回事？”

“我们风神飞车队每到一个地方，都用装有荧光涂料的喷枪在墙壁上喷出一个‘风’字，表明来过此地。阿茶失踪那一天，她带着喷枪。我们在公园的草丛里拣到这支喷枪，但是她的身体上沾着荧光涂料。”

喷枪扔在草丛上，发出微光，而记代子的手绢就掉在喷枪旁边。

“笛木的后台是国尊。现在正经受着美国南方国际飞机公司的受贿案和脑血栓的折磨，但是，如果报警的话，弄得不好，很可能走漏风声，使他们及时把埋藏的东西转移出去。所以，我们最好亲自挖出来。”

大家都赞成浅见的意见。

凌晨两点过后，几个人偷偷潜人笛木医院的森林深处。他们是泽井、三尾、浅见、目形四个人。

天空本来应该挂着开始鼓涨的弯月，但现在似乎躲在云层里，使本来就黑暗的森林一片鵔黑，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发现什么地方有徽光啊。”

“本来就很微弱，我想月亮出来才开始泛光。不过，大体位置我知道。”

目形充满自信地带着大家往森林深处走去。大家踩着绊脚的小竹丛往前走。一会儿，大概云开月出，森林树梢开始稍微明亮起来。

“就是那儿！”

大家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前面七八米远的地方，红楠树根的草丛泛着淡蓝色的徽光。微光仿佛在即将消失之前拼命地缠绕着草尖。在黑暗里显得微微闪烁。

“在这个地方……”

泽井蝎力抑制自己的感情。

2

东京的飞车队成员经过自己的努力，终于发现死于车祸被肇事者埋在山里的自己女朋友的尸体的消息发表以后，整个社会为之震惊。而且尸体埋在师冈国尊受贿案的同伙笛木医院里面的森林里，所有新闻媒体竞相大肆报道。

笛木医院说对此事一无所知。经过尸体解剖，判断死后已1年半乃至2年，死因是颈椎骨折和腰椎骨折。另外，还有右下腿骨骨折、右膝盖骨破碎等伤痕。是一起典型的交通事故。

当地警察署对掩埋尸体的地方及其周围进行周密的搜査，在附近的毛莨草丛中发现一张变色的照片。

这是一张似乎在什么酒席上的照片，中间坐着一个女人，几个男人斜着身体围着她。

有人认出中间那个女人就是在师冈国尊身边伺候他的女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浅见非常吃惊。去警察署要求看照片，果然是自已的前妻美知子。而且正是因为这张照片拍摄她在参加同学聚会上与江木启介的恶心丑态才导致他们离婚的。

有可能把这张照片丢在那个地方的人，首先是拍照者江木启介。江木为了离间浅见夫妻的关系，故意把这张照片寄给他。浅见觉得不会是美知子扔的照片。

警方重新讯问江木启介。江木好不容易刚刚从松田佳枝被害案中洗刷出来，这一次作为开车轧人逃逸、隐匿身体的嫌疑人受到调査。

江木起先表现出惊愕的样子，但是那张照片摆在他面前时，终于开始招供。

开车轧死松下久子的是美国南方国际飞机制造公司的副总经理捷·休纳德。当时他为推销该公司的产品秘密来到日本。

为了款待休纳德，八幡朱印商事公司的源见雄五派羽田记代子陪同他。去年1月22日晚上，休纳德让记代子坐在副驾驶座上，自己开车。他一边和记代子嬉闹一边在黑暗的小路上行驶，突然眼前飞出一个人，休纳德躲避不及，一下子轧过久子，车子撞在公园的停车标志的铁栅栏上。

由于急刹车，记代子的脑袋猛撞在汽车面板上，结果留下丧失记忆的后遗症。而被轧的人已经奄奄一息。休纳德惊惶失措，把久子搬进车里，向源见雄五求救。但是受害者在中途死去。

源见觉得很棘手。休纳德到日本来必须绝对保密。他已经和师冈国尊以及政府高级官员见过面，日方也秘密承诺在购买该公司的飞机上予以特别关照。

如果这起恶劣的交通肇事案公开出去，在购买飞机问题上作出秘密承诺的日本大政治家的名字也会被曝光。这不仅影响到他们的政治生命，而且SI公司的销售飞机计划也将全部落空。而这对八幡朱印商事公司来说，实属生死存亡的重大问题。于是，源见命令江木启介把这起交通事故私下了结。

幸亏车祸发生在深夜，没有人看见。只要把受害者的尸体妥善掩埋，就会人不知鬼不觉地永远消失。这种流氓女少年即使活在世上也干不了什么正经的事，少一两个，谁也不当回事。

江木从肇事现场把可能成为证据的一切东西统统拿走，并且把尸体埋在笛木医院的森林里。

江木本以为清除了所有的证据，却没有发现掉在毛茛草丛里的记代子的手绢和久子的喷枪筒。这大概是天意吧。

警方根据江木的供词，研究逮捕捷·休纳德的问题。犯人已经回到美国。

日本刑法第一条规定，该法适用于在日本国内的犯罪者，而不问其为本国国民还是他国国民。另外，日本和美国签订有“日美犯人引渡条约”。

但是，仅仅依据江木启介的供词还不足以要求引渡的条件。警方扣压休纳德肇事时驾驶的那一辆N车2000GT的车子，经过严格仔细检查，发现防撞杆、散热器罩、挡泥板、前灯等都有修理或者变形的痕迹，而且在驾驶座和储藏格里还有几个不明显的部分指纹。通过对指纹的分析，其中几个属于同一个人。在鉴定科、科学检査所的协助下，把这几个部分指纹进行合成，终于还原成可以进行对照的完整指纹。

问题是这个还原的指纹是否具有作证能力，经与美国南方飞机制造公司驻东京办事处里的休纳德指纹相对照，结果完全一致。

从犯人方面来说，案发以后的措施自然是销毁证据。不过，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警方会把部分指纹合成还原成完整的指纹。休纳德是轰动社会的美国南方飞机制造公司行贿案的核心人物之一。警方也慎之又慎，收集各种可以适用的相关条约，和地方检察院、警察厅、法务省、外务省等有关部门再三研究，准备向美国国务院提出引渡交涉。

在有关部门的积极配合下，日本政府于第二年1月19日向美国政府提出交涉，根据“日美犯罪人引渡条约”，要求引渡捷·休纳德。

美国方面把有关材料送交司法部，审议是否同意引渡。司法部指示管辖休纳德现在居住地的东加里弗利亚联邦检察厅审理此案，并点名詹姆斯·尼克劳斯检察官具体负责。

尼克劳斯检察官对日本警方提供的大量材料进行仔细的研究，认为证据妥当，具有可靠性。于是向联邦地方法院提出引渡之前的临时逮捕批准请求。获得临时逮捕证后，立刻拘留了休纳德。

当天，尼克劳斯检察官就向法院提起根据日美条约引渡审判的公诉。1月23日，联邦地方法院经过审议，宣布决定“符合引渡条款”。

美国政府立刻将该决定通知日本政府。为了在美国国土上接受美国人犯罪嫌疑人的引渡，警察厅国际刑警科2名警察、静冈县警察本部2名警察一起赴美。

2月17日，美国警方将休纳德押解到旧金山国际机场，登上日本航空公司的飞机。日本警察厅国际刑警科职员在美国政府的引渡书上签字以后，在视为日本领土的日本航空飞机上出示逮捕证，休纳德就交给日本警察保护。

这样，在震撼日美政界、财界的美国南方飞机制造公司行贿案中逃过法网的核心人物以另外的罪名落入日本司法的手里。

第15章 祭典之后

1

好久没有这么多伙伴聚集在一起，大概是道路交通管理法修订以后的第一次吧。两轮庫托大约100辆，小汽车还要多一倍，而且都是1500-2000cc，车身很低，宽径向轮胎。两轮摩托几乎都是4000cc的赛车改装型。他们明知违法，各自把车子进行改造和伪装。这么多的车子集中在一起，实在蔚为壮观。

车手的服装也是千奇百怪。除了大约10个人剃着旧军队的“特攻队”那样的光头外，其他大多是大背头种多卷式发型，有的人左耳朵贴着纸耳饰。由于天气很冷，很少有人穿他们喜欢的夏威夷衬衫、筒袖短衫，都穿着特攻服、皮夹克、须贺夹（横须贺的美国兵喜欢的剌绣夹克）、牛仔裤、塑料凉鞋、脚后跟穿烂的无带鞋……等等。看上去几乎都是不到20岁的年轻人，很多人不戴头盔，只是用毛巾扎在额头上。也有不少人戴着45度角的墨镜和口翠。

晚上10点，路程终于决定下来。由两轮摩托的“特攻队”打头阵。所有的摩托车一齐发动，轰鸣声震耳欲聋。排气管通过消音器排出来的气体如同机关炮同时射击。两轮摩托车队一路上播放着电子音乐轻捷飞快地飞奔而去。紧接着是小汽车，那些过路的汽车都吓得躲在路边，等着车队出发。

他们好久没有奔驰，仿佛把长期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发泄出来似地，从一发车就全速前进。他们平时被封闭在围墙里面，如同死去一样。现在，随着突突的轰鸣声，他们又重新苏醒过来。

在警察加强取缔管制和道路交通法的限制下，他们失去了活动的场所，心中郁积的义愤只能在迪斯科舞厅的摇滚乐曲中得到些微的慰藉。

然而，迪斯科和摩托车不可同日而言。在迪斯科舞厅，不论多么大汗淋滴地狂跳，绝对没有骑在摩托车上的时候那种全身心收缩的紧张感。只有摩托车的轰鸣声才真正是他们刻骨铭心的人生价值。冒死玩弄高速飞驰的游戏才能刺激他们达到兴奋的顶点。

“我们现在还活着！”

“飞奔吧，飞奔吧，向着没有终点的远方飞奔！”

“追随者跟我来！阻挡者踢开去！”

一路上，他们对别的老老实实的车子根本不予理睬，如果有的车子想阻挡他们，他们就瞧准空子钻进去，围着这辆车子狠狠教训一顿。

一进入高速公路，泽井就走到前头指挥。车灯在他的身后如万盏灯火连出一条光河，流溢着力量，充满脆弱而短暂的美感。这种美使他们精神振奋。

这是一个人骑摩托车绝对不会产生的美。不论多么急速飞奔，不论如何玩弄技巧，在孤独的车手身后只有鵔黑的暗夜。在高速公路上流淌一条光河，必要同伴。现在，同伴们又回来了。

被新交通管理法压制好久的青春的祭典又重新开始。现体制把这种祭典、这种美丽视为反社会的犯罪。但是，现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们无疑把祭典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是钻过警察取缔法网的短暂的狂欢。他们浑身洋溢着兴高采烈的情绪。“特攻队”在前头开路，确保道路畅通无阻。他们总是站在前头，保卫同伴们的车子。如果遇见对立面的挑畔，也是他们冲锋陷阵；如果遇见警察围追堵截，也是他们以自己的身躯为盾保护整个车队的安全。这就是他们的人生价值。他们是飞车队的“兵蚁”。

摩托车队如蛇行一样飞驰，车轮在黑暗的路面上摩擦飞溅出火花，如爆竹一样的逆火在耳边撕裂。采访的记者坐在小汽车的车门上，从窗户探出身子。有的人在路上从车里震颠下来摔死。所以这种随飞车队采访的记者实在必须具有杂技演员的本领。

左右车距只有六、七十公分，在这种超密集的飞驰中，如果有一辆车子发生故障，将会祸及许多车子。所以，这完全是一种死亡游戏。然而，这种死亡游戏正是祭典不可缺少的“形式”。

无线电收发机不断准确报告警察的动向以及所有警车的各自位置。

“大家注意啰，交通机动队的警察一个个都是身手非凡。”泽井一边收听警察之间的无线电联络一边告诫大家。

——都内、都管辖市以及邻近3县的巡逻车紧急联系，在池袋管区内公寓发生的酒吧女老板被杀案件的嫌疑人久米幸祐38岁可能会开车逃跑。车型是T社从MKⅡGSS，金属顶盖，4门，车身颜色为金属灰，牌号品川56-23-4X，同车人梶木惠里子，23岁，酒馆服务员，肤白，妖艳型女性。发现此车者，立即予以逮捕，带回警察署。

和泽井坐在一辆车上的三尾听到警察无线电里的这个联络后一下子全身紧张起来。泽井敏锐地感觉到三尾的情绪，问道：“你怎么啦？”

“刚才的警察无线电联络中说正在追捕杀害藤代瑛子的嫌疑人。”

“就是你的恋人吧？”

“是的。说到池袋的酒馆女老板，没错。”

“说是开车逃跑的吧？”

“T社的MKⅡGSS，金属顶盖，4门，车身颜色为金属灰，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

“这辆车不是在前面吗？”

三尾睁开眼睛往前一看，只见一辆同样的车子正在他们即将超越的车道上。副驾驶座上坐着年轻的女人。泽井明才一直发出超车信号灯光，但对方毫无让路的意思。不仅如此，甚至加快速度，摆出一副你要有本领就超过来吧的赤裸裸对抗的态度。

“是吗？”三尾觉得事情不会这么凑巧，但还是确认对方的车牌号码：“品川56-23-4X。正是它！”

“完全一致。这小子一直横行霸道，本来就想给他点颜色看看。要是这混蛋对你的恋人干了坏事，那就毫不客气了。”

泽井歪着嘴角可怕地狞笑起来。这是他准备采取行动的习惯表情。他向同伙们发出信号。狼群在高速公路上发现了猎物。他们驾驶的摩托车还有充分的能量，现在准备以极限的速度疯狂地飞驰。

久米的车子在“风神”前面如同嘲笑对方一样开始拉开距离。他驾驶的GSS具有优秀的赛车性能，应该装备有双凸轮轴DOHC140马力的发动机。久米相信这种优良机器的力量，大胆地向风神挑衅。他既然都是因杀人嫌疑被警察通缉的人，飞车队的小毛孩子自然不放在眼里。

但是，一般的小汽车胆敢对飞车队挑战，这极大地践踏了他们的自尊和骄傲。高速公路是他们的“圣地”，是他们的领土。如果自己的圣地受到侵犯还忍气吞声，他们就完全丧失了生存的理由。

泽井面无表情地看着久米的MKⅡ拉开距离。同伴们迫不及待地想动手，但泽井制止他们，认为时机未到。

当双方的距离拉到大约300米的时侯，泽井放开手里牵制同伴们的缰绳。他们如同狂暴的烈马猛然冲出去。所有的车子都是经过反复改造、和真正的赛车几乎毫无差别。这些怪物般的车子争先恐后地追赶上去。

但是，久米的汽车毫无畏惧，依然跑在前面。飞车队寸步不让，步步紧逼。久米大概也觉得身后的这些人技术相当高超。一个个都是胆略过人的风神勇士驾着怪物般的摩托穷追猛赶，但还是没能捕捉对方。车速已经达到时速160公里。3道车线的高速公路变成一条银色的激流。由于高速驾驶，视野明显变窄，夜空和周围的风景如同汇聚在瀑布谭里的水流一样绞在一起扑面而来。速度计的指针继续上升。人游戏的速度正逐渐进入神或者疯子才能操纵的速度领域。风神的成员都是速度的狂人，而与他们对抗的久米也已经发疯。

在这种高速行驶中，哪怕细微的失误，都会使车子失控。突然，久米的车子闪灭表示刹车的尾灯。紧跟后面的摩托车尖叫起来，白色的烟雾猛烈喷射在路面上。其中一辆横转过来。车子挤成一团，虽然在千钧一发的时候避免了相撞，但速度减缓下来。

再一看久米的车子尾灯，已经悠然远去。他根本就没有刹车的意思，而是为了阻止追踪的后面车子，故意闪烁刹车尾灯。虽然这是令人憎恨的小动作，但在高速公路的“捉迷藏”中确实有效。

“混蛋！太小瞧我们了。”

被久米耍弄的风神气得七窍生烟。他们重整队伍，随着发动机咆哮的轰响一齐如箭出弦，强行提高车速，星驰电闪追奔而去。

久米把180公里的时速减到150公里，似乎等待着他们追上来。

如果他是犯人的话，在他眼里，风神只是喜欢在高速公路上玩捉迷藏的乳臭未干的孩子。

风神的一辆车子即将与久米的车子并行。就在这一瞬间，久米的车子靠近摩托车的车道。风神慌忙一躲，但没有躲开，只听见车子尖叫着飞起来。后面的车子随之撞上去。

风神的这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之徒也知道对方绝非等闲之辈。风神吃过两次亏，更是暴跳如雷，以前从来没有被小汽车这样随心所欲地愚弄过。

久米撞翻风神的一辆摩托以后，依靠发动机的卓越性能，开足马力，流星般逃去。

“不能让它跑了！”

要是让对方逃跑，风神就完全丢了面子。这种耻辱会立刻在其他飞车队中不胫而走。风神是飞车队里的“强硬派”，居然被一般的小汽车耍弄，成为大家的笑柄。那样的话，只好把“风神”这一块招牌揭下来。

久米的车子前面出现一个巨大的障碍。3辆大型长途运输卡车并排行走。不管怎么按喇叭，对方毫不理会。现在，久米的车子成为瓮中之鳖。但是，他无所畏惧地向卡车通近，并且钻进卡车之间。就在紧追不舍的风神成员紧张得倒抽一口冷气的一刹那间，久米的车子已经从两辆卡车形成的“峡谷”中迅速穿过。

风神成员惊得目瞪口呆，看着即将消失在前面的车影，立刻把车头对准“峡谷”，准备冲过去。

“不能这样！”

泽井的车子在紧急关头出现在前面，制止大家。

“不要紧的。你瞧！”

卡车在风神前面缩小两车的间距。但是，如果不从卡车之间闯过去，久米的车子会逃得无影无综。

这时，泽井心生一计。他让两辆摩托车的车头对准前面卡车之间的空隙，果然卡车缩小它们的间距，这样左边的车道就空出相当宽大的空间。泽井一脚把加速器踩到底，飞速而去。卡车只顾着后面，泽井的车子如一道耀眼的闪电从左边飞驰而过，使卡车司机茫然若失。

“混蛋，绝对饶不了！”

本领高强的部下都被久米耍弄，泽井勃然大怒。他的脚更加用力踩着加速器，把发动机的全部力量调动出来，脖子和后背顶在靠背上使劲疯狂地加速。

泽井捕捉着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在黑暗里的久米尾灯的亮光。目光仿佛是一只伸进即将逃跑的久米衣领里的手指。

如果对方的车子是DOHC4汽缸140马力的发动机，那么泽井已经把自己同样型号的145马力调整到180马力。而且扔掉所有的装饰品，减轻车身的重量。

泽井开足油门，提高到极限的车子性能与车手高超的技术在高速行驶中完全融为一体，演奏出美妙的音乐。这是包含着死亡的美丽和声。

伸进久米衣领里的“手指”松开两三次，但终于紧紧抓住。泽井依靠车子优越的性能力量直线追赶上来。大概久米判断无法甩掉，便稍微减缓车速。泽井的车子紧靠在久米的车尾。久米进入正常行驶车道，把一直独占的超行车道让出来。表面上看似无条件投降的意思。

泽井没有减缓车速，直接驶进久米让出来的车道。对方正是瞄准这个瞬间，突然把方向盘往右一拐，整个车身强行紧逼过来。

但是，泽井早已料到他的这一手，做好充分准备。这是他刚才使用的手段。

“你打错算盘了！”

泽井猛力一踩加速器，发动机吼叫起来，一下子窜到久米车子前面。如果两车相撞，泽井轻巧的车子肯定要被撞飞。

久米以为这一招很有把握，但是泽井在间不容发中躲避过去。久米的车子由于撞空，失去平街。看来泽井的技术和车子性能要比久米的计谋胜过一筹。

久米的车子开始畏惧。泽井在它前面轻轻一踩刹车踏板，其实没有刹车停止的意思。久米看着泽井的车子在眼前闪灭着刹车尾灯，心情越发惊慌，赶紧踩急刹车。连久米这样技术高强的车手也会犯这种不应有的错误。大概因为必欲置对方于死地的攻击遭到恶毒失败后丧失自信的缘故吧。

由于急刹车，车子重心前移，后轮产生制动保险锁现象。虽然车轮停止转动，但车轮失去接地力，路面变成旱冰场那样的光滑状态。上锁的车轮开始滑行，方向失控，只听见尖叫的声音随着一股白烟冲进黑暗里。车子的尖叫声里也带着人的尖叫。

泽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久米刚才对付自己同伙的方法报复惩罚他。

久米在即将投人死神怀抱里的时候，却奇迹般地活下来。他无意识地换踩另外的踏板，把车轮锁解开，而且幸亏后面在这个时刻没有车子上来。

久米和同车的女人都只受一点擦伤，但是他已经完全失去继续开车的气力，茫然若失。这时，高速公路巡逻警车赶到，将他们逮捕。

这个时侯，风神成员都已远远离去。警察和久米都不明白纠缠不休的风神成员、泽井的朋友三尾健治与这起案件的关系。

2

久米幸祐被捕后，完全丧失抗拒的气力。他的坦白与田部井的供述大致相同。只是对掩埋藤代瑛子尸体的相武市地区的山林地问题上，他这样说：

“这一块土地是每坪5000日元购买的。当时，我不知道人称当地活字典的司法书士已经被卖主收买，他说旁边那一块林地十分看好，森林也长得茂盛，买下来绝对合适。其实，那一片北面斜坡连草都长不好。既然买到手，生气也不管用，姑且作为墓地吧。”

根据久米和田部井供述，12月11日早晨，在相武警察署的协助下，在埼玉县相武市内的山林展开搜索。

久米和田部井把警察带到现场，但是由于他们是在深夜犯罪，又距今将近9个月，记不清楚确切的地点。警察根据他们的记忆，在周围进行认真细致的搜査。下午3点，终于在离久米所记忆的地点以北大约50米的杂草地下70公分左右的地方发现一具尸体。尸体全身赤裸，右手在下、左手在上，交叉放在胸前。两个膝盖被强行弯曲，头被塞在膝盖之间。大腿前部顶着腹部，小腿后偏贴在大腿后侧上。就是说，挖的坑很小，把尸体硬塞进去的。

尸体的腹部肌肉已经相当程度尸蜡化，背部已成木乃伊。尸体立即被送往武藏野大学法医学教室进行解剖。

由于尸体严重腐烂，无法判断死因，死后时间约6个月至1年左右，没有发现用绳勒死或用手勒死的特征之一的甲状软骨或者舌骨骨折现象。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法医取得死者的右手掌纹，与藤代瑛子的完全一致。

高中毕业时留在母校的手印碥认了藤代瑛子的身份。

3

三尾正在人行道上行走，路上有一辆车子对他按了几声短促的喇叭。这辆有点眼熟的车子向他靠过来。

“三尾。”一个小伙子从驾驶座上满面笑容地向他打招呼。三尾竟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哎呀，你都忘记了？”对方说。

小伙子轻捷地从车子下来，站在三尾面前。他身穿一套像是新做的笔挺西服，显然一个年轻的公司职员的模样。

“呀，是你啊！”三尾惊讶地叫起来。

“我是泽井啊。好久没见了。”

“你完全变样了，我都认不出来。真叫人吃惊，没想到。”

三尾又重新端详泽井的装束。头发也长了，梳着分头。说话的用语也和平时人一样。不仅服装打扮、言行举止，连车子也从原先的“怪物”变成普通的形状。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年轻职员，绝对想象不出原先是一个“强硬派”飞车队风神会的头头。

“我已经工作了。父亲托的关系，虽然是中小企业，可是信得过我，把事情都交给我，所以也有干头。现在去老客户那里征求订货去。”泽井露出雪白的牙齿舒畅地笑起来。

“那风神呢？”

“噢，自主解散。那是青春的狂欢节，总有结束的时候。同伴们大都上学或者工作了。”

三尾突然想起泽井在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说过的那句话：“你能想象出我身穿西服、按时去公司上班的样子吗？”三尾看着眼前的泽井，他的西装革履与风神时代的形象的确不相吻合。

三尾惊讶地伫立着。泽井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

“这是我的公司。有时间过来坐坐。当然现在还不在请你关照贷款的位置上。那我就告辞了。毕竞是个新手，不能耽误时间。”

泽井把名片很自然地塞在三尾手里，然后回到车里，留下一串尖锐的轰鸣声，车子驶进中间车道。似乎只有发动机还是风神时代的东西。泽井的车子立刻淹没在汽车在洪水里。

“青春的狂欢节……”

三尾对着泽井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自己与藤代瑛子一起度过的高中时代也许也是青春的狂欢节。在狂欢节之后，剩下的只是寂寞。只有校园角落里同班同学的手印还是狂欢节的记忆。

离开母校才几年，就有一个手印的主人不在这个世上。这是残酷的别离。如果一个个追寻手印主人的行踪，也许还有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三尾摇了摇头。藤代瑛子不再归来。如果她就是三尾青春的祭典，那么三尾的祭典也已经终结。

三尾还很年轻。今后大概还会开始另外的节日。但是，那终究是“另外的”节日。一个祭典的确巳经结束。

三尾的耳边响起毕业典礼上大家高唱的歌曲。旋律在他的心间回荡。

从海誓山里的那一天，便留下记忆的温馨。

那时两人同看花朵，都说多么鲜艳。

如今盎然不再心心相印，

期盼重度那美丽的爱情。

还是那片天空，当年唱着《红蜻蜓》。

那时两人追逐晚霞，都说相随终生。

如今虽然不再心心相印，

期盼重度那美丽的爱情。

狨立辽阔的荒野，不觉泪水盈盈。

那时两人迎风而立，都说意志坚定。

如今虽然不再心心相印，

期盼重度那美丽的爱请。

那个时候，同学们怀着对共度美好青春时期的高中时代的依依不舍的心情唱这首歌曲。

如今，当年一起歌唱的一位同学藤代瑛子已经死去。即使同学聚会，也无法再现昔日的景象，正如歌中所唱的，“如今不再心心相印”。

现实社会的凜冽寒风把当年那么亲密无间的同学吹得七零八落，琉远隔阂。

“我也不能这样子。”

三尾拿好公文皮包。今天打算走访50家客户，现在任务完成还不到一半，而分红日期即将临近。

同学们齐唱的歌声从三的耳边消失。

（全文完）

猫冢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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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打开从照相馆拿回来的袋子时，心脏因紧张而加速跳动着。

绫濑真美因对自己拍摄的照片不知道效果怎样而感到不安和期待。她在照相馆努力克制自己打开袋子拿出来看的一股冲动，因为一面期待，一面拿回家慢慢看也是一大乐趣。

有如期待中很满意的照片，也有失败的照片，特别是对团体照，如果拍不好的话，觉得自己有失职责。

这天冲洗出来的照片，大致上还算满意，只有几张是他人拍摄的，构图不甚满意，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把照片放进照片簿，底片放进底片套里。

正在整理底片的真美，视线突然被一卷陌生的底片吸引住。那卷底片里拍摄的是她完全陌生的影像，被拍摄的人物她完全不认识。

大概是照相馆在整理时，店员弄错，把其他客人的底片放进真美的袋子吧。“照相馆弄错客人的底片，大概会感到很伤脑筋吧。下次去冲洗时，再带去还给照相馆。”真美这么想。

可是，之后一直没有拍照的机会。虽然真美一直记挂着那卷底片，可是，时间一久，也就忘了这件事。

美浓婆婆举止行动变得有点怪怪的，是从半年前开始。起先是忘东忘西，由于这是老人常有的现象，也就不大在意。可是，不久之后，虽然才刚吃完午饭，她却说“怎么还不吃午饭呢？”

“婆婆，你在说什么呀？午饭不是才刚吃过吗？”

真美这么一说，婆婆很生气地说道：“啊！我没有吃呀！你是瞒着我吃的吧。”

这种事情反复几次后，对于忘了吃饭的事，真美虽然不觉得特别异常，可是，她想起在某本书上曾提到忘记已吃饭是痴呆的征兆。

美浓现年72岁，头发乌黑，皮肤白皙，乍见下，不像是到了老人痴呆的岁数。

“应该不是吧。”真美打消内心的不安。

可是，有一天，真美购物回家一看，发现婆婆在厨房不知在煮什么。

“婆婆，你在煮什么呢？”真美问道。

“我在煮美味的卷面包呀！”美浓以平常的口气回答道。

“啊！你是说在煮卷甘蓝吗？”

“是的。我的卷面包非常美味哟。”

美浓背对着真美说道。觉得婆婆的姿势有点奇怪，真美往美浓的手边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因为锅中所煮的东西是卷纸。

“婆婆，你在做什么呢？那是卷纸呀！”

真美有如惨叫般说道。可是，美浓却以淡然的口气说道：“是的，所以我才那么说呀！”

真美终于知道婆婆的脑筋有点异常。

真美把美浓异常的事情告诉下班回来的丈夫，可是，丈夫却这么说道：“大概是一时的不正常吧，因为妈妈已上了年纪，有时会做出奇怪的事情。”

丈夫不认为事态严重。

事实上，丈夫回到家时，婆婆就恢复正常，说话和态度也都很正常，在丈夫的面前特地隐瞒煮卷纸的事情，也绝口不提忘记吃饭的事情。

真美坚持说婆婆绝对有问题时，丈夫以厌烦的口气说道：“你是希望妈妈神经不正常吗？”

由于美浓的异常只在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并没有留下异常的证据。真美觉得婆婆故意表现异常，就算是故意表现也不奇怪，因为真美认为那是婆婆新的整人方式。

本来真美跟美浓有点不合，结婚时，经常被美浓整得哭泣，之后，生了两个孩子后，又跟美浓住在一起，主妇大权已落在真美手上，或许为了夺回主妇大权，美浓才发明这种新的整人方法吧。

可是，她的整人手法越来越离谱。美浓好像半夜偷偷出去溜达，起初真美并没有注意到美浓半夜出去溜达。

早上起来一看，发现脱下来丢在玄关的美浓的拖鞋沾有泥土，客厅也被泥土弄脏，仓库陈放着不曾见过的旧家具和破裂的瓷器，一加以整理，又发现旧杂志和破布，以及骨架折断的伞。

由美浓沾泥的拖鞋联想到是婆婆捡回来的，于是就向美浓询问。

“是我在旧家具店购买的。”美浓回答道。

可是，旧家具应该没有那种东西卖。

“婆婆，请你不要捡破铜烂铁回来。”

尽管真美这么说着，可是，美浓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丈夫是警卫，上夜班的机会很多，美浓都是选在儿子值夜班的晚上出去溜达。

真美把美浓半夜出去溜达的事情告诉丈夫。

“大概出去喂野猫吧，因为妈妈很喜欢猫。”丈夫好像不在意地说道。

事实上，美浓是很喜欢猫，附近的人都给她取猫婆或猫婆婆的绰号。每天从下午到傍晚，她抱着猫食到附近喂野猫，猫也知道美浓来到的时刻，时间一到，就聚集到她行经的路上。

“没有晚上喂猫的呀！”

“猫是夜行动物，晚上去喂猫也不奇怪呀。”

大夫完全不加以理会。

由于美浓在儿子的面前完全恢复正常，所以真美坚持美浓异常时，丈夫以怀疑的眼神注视着她，说道：“你是想把妈妈弄成神经病，然后把她送进医院吗？”

由于再讲下去，夫妻的感情会破裂，所以真美只好闭口不谈。

可是，半夜不睡觉，跑到外面游荡，会不会被车子撞呢？会不会掉进危险的地方呢？会不会被神出鬼没的强盗袭击呢？真美越想越担心，以至于整夜睡不着。

虽然真美想找到让丈夫百口莫辩的证据而严加监视，可是，儿子在家时，美浓绝不出去，又好像察觉真美在监视她，所以在真美没有睡觉前绝不出去。

由于人无法一直紧张下去，不久，感到非常疲倦而睡着后，美浓好像又出去了。她的变化自如的行动不像是痴呆的老人。

可是，如果这是美浓的新整人法和游戏，也实在是危险的整人法和游戏。

二

美浓的半夜溜达好像一直持续下去，由于都是选在儿子值夜班的晚上出去溜达，所以无法找到让丈夫百口莫辩的证据。由于只选在丈夫值夜班的晚上出去溜达这点来看，或许她不是真的痴呆也说不定。真美这么想。

4月初某晚溜达时，美浓捡到奇怪的东西。

偶然起来上厕所的真美，发现美浓不在床上，一定是出去溜达了，一看时钟，将近半夜3点，今晚也是丈夫值夜班。

就在那时，她发现庭院有动静，她透过厕所的小窗往庭院一看，看到美浓，好像刚溜达回来，手上拎着一样东西，看样子，她又捡东西回来了。

可是，当真美看清楚美浓手上所拎的东西时，不禁大吃一惊，原来美浓拎了一只浑身是血的猫，猫一动也不动，下半身伤痕累累，看样子多半是被车子撞到。

不知道被媳妇发现的美浓，在庭院的一角挖了一个洞埋葬死猫，然后拿一块石头放在上面作为墓石。

美浓做好猫冢时，东边的天空已泛白，从大街传来分送报纸的声音。真美想在丈夫回来前，再睡一会儿。

真美上床迷迷糊糊想入睡时，好像听到远方有警笛声，可是，由于太困，也就睡着了，当她再度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可是，那天早上不像平时的早晨那样的平静，总觉得有点骚乱。真美前往门口拿报纸时，遇到隔壁的太太。

“早，今天早上怎么那么乱？”真美向隔壁太太打招呼问道。

“听说昨晚这附近发生杀人事件。”隔壁太太好像害怕般皱着眉头说道。

“杀人事件？啊！好可怕呀！”

“因此，这一带才感到骚扰不安呀。”

“到底是谁被杀害呢？”

“听说是个年轻女人。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被杀害。可是，年纪轻轻就被杀害，也实在是够可怜了。”

“犯人抓到了没有？”

“才刚开始搜查呀！”

晨间的电视新闻报道了这件杀人事件。根据新闻的报道，被害者叫岛本千鸟，家住新宿区北新宿四丁目，在某家大银行的市中总行上班，作案时间推断是从昨晚深夜到今天凌晨3点，犯人在路上用钝器殴打被害者的头部致死。

新闻报道并没有提到被害者的人际关系和生活环境，以及凶手杀害她的动机，而是把她当成人海中消失的一粒泡沫处理掉。

虽然真美也觉得很可怜，可是，并不怎么关心。

两天后，有两个访客出现在真美的面前，他俩自称是新宿警署的牛尾和青柳。他俩是为前晚所发生的事件四处调查。

自称是牛尾，年纪较大的刑警问道：“发生命案那晚，这一带有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人？或是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事情？”

单只手臂的年轻刑警站在旁边注视着真美的反应。

“没有。”真美回答道。

“是吗？由于作案的时间推断是在深夜，所以很难找到目击者，如果有发现什么的话，请跟我们联络。”牛尾说罢，递给真美一张名片。

刑警离去后，真美突然想起来，发生命案的那晚正是美浓出去溜达的那个晚上。由于是72岁的老太太，应该只是四处走走，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美浓看到了什么也说不定。

“婆婆，前天晚上，这附近有人被杀害，婆婆，你有没有看到？”真美随口向美浓问道。

“有人被杀害，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美浓反问道。她的口气和表情不觉得有异常。

“婆婆，你经常去喂猫，在你去喂猫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人？”

“啊！除了猫以外，我什么也不感兴趣。”美浓把脸转向旁边说道。

“哦！对了，一提到猫，婆婆，那晚你好像在埋葬猫。”

真美想起婆婆的奇怪拾得物。

“哦！你知道得蛮清楚的嘛！”美浓好像有点惊讶地说道。

“刚好那个时候我起来上厕所，之后，我看到婆婆向猫冢供奉水。”

这句话好像没有让美浓感到心情不悦。

“它就在我的前面被车子碾过去，我觉得很可怜，不忍心弃置不管，就给它造了一座坟墓，因为它是我平时喂食的波哥呀！”

“那只猫名叫波哥？”

“是的。那辆车子实在是太可恶了，辗到猫还驾车逃走，最好被判死刑。”美浓很愤慨地说道。

由美浓的这段谈话，让真美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那样的话，碾到猫逃走的犯人或许是那晚被害女人的凶手，犯案后，想尽快地逃离现场，于是驱车逃走，没想到在半路上撞到猫，由于杀人事件跟撞死猫逃走的时间和地点非常接近，所以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婆婆，你还记得撞猫逃走的那辆车子的车牌号码和开车司机的相貌吗？”

虽然真美认为痴呆老太婆不可能记得那种事情，不过，还是抱着一线的希望。

“撞到波哥后，司机曾下车，但又立刻上车逃走，由于很昏暗，所以看不到车牌号码和司机的脸。”

美浓回答道。好像是在说如果光线亮一点的话，就可以记得司机的脸和车牌号码。

结果是真美随便想想而已，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撞猫逃走的犯人跟杀害女人的犯人是同一个人。

不过，真美注意到还残留一个可能性。美浓半夜出去溜达，经常捡一些东西带回来，尽管真美整理她所捡回来的破铜烂铁，可是，她一点意见也没有。看样子，美浓只是捡东西，并不记得自己捡什么东西，甚至于自己捡东西这档子事她也不记得。由此可以证明她真的是年老痴呆吧。

猫的尸体也是美浓的拾得物之一。虽然那晚真美只看到美浓捡回来猫的尸体，可是，有时也会捡两三样东西回来。

当晚的拾得物不只是猫的尸体，会不会还捡到什么东西呢？或许别的东西是附着在猫的尸体上也说不定，纵使美浓捡到两样东西，可是，捡到的场所应该不会距离很远。

如此一来，美浓是有可能捡到犯人所遗留下来的证据，但是会不会跟猫的尸体一同埋葬掉呢？这种想法在真美的脑海中蔓延扩散。

可是，随着时间的过去，一想到猫尸腐烂的情景，就没有勇气去挖掘猫冢。

何况那么做的话，或许会跑出妖猫也说不定，还是不要单凭自己的想法，就去吵醒被婆婆埋葬的猫的长眠吧。真美向自己这么说道。

三

职业妇女路上遇害事件的搜查立即触礁。

解剖的结果，死因是被棍棒类的钝器殴打头部，造成脑挫伤致死，犯案的推定时间跟验尸时所推断的一样，没有服用药物，生前也没有性行为。

被害者非常和蔼可亲，很热心工作，上司、同事和客户对她的风评都很好。没有找到生前最亲密的男人。三年前从市内的私立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在总行的总务课服务。被害者生前的人际关系也没有出现形迹可疑的人。

故乡是在群马县前桥市，在当地的高中毕业后，进入市内的大学就读，毕业后，在东京就职。学生时代住在目黑区内的女学生宿舍，毕业后居住在新宿区内的公寓，一直到现在。

根据公寓管理员和邻居的谈话，生前没见有男人来拜访她，调查被害者居所的遗物，也没有发现可以跟犯人联系在一起的线索。

不过，在被害者的遗物中，有避孕用的口服药，由此可见，她有性关系的男人，可是，那个男人一直没有被调查出来。

虽然性伴侣不见得就是犯人，可是，有亲密关系的女人意外死亡，还佯装不知情的男人也不能忽视，纵使不是犯人，可是，害怕跟被害者的关系被曝光，因为这对他很不利，这种男人实在是个薄情郎。

“使用口服避孕药的对象不只一人。”在搜查本部内有人提出这种意见。

可是，不管怎样调查被害者的身边，都没有发现生前有这种情形，让人觉得被害者生前牢牢地隐匿跟特定男人的关系。

纵使她的性伴侣不是犯人，不过，或许知道犯人的线索也说不定，可是，不管怎样的调查，都没有发现在被害者身边有让她使用口服避孕药的人。

搜查本部越来越感到焦虑。

四

绫濑真美逐渐产生压迫感，是美浓在庭院一角所做的猫冢让她产生压迫感，因为她认为犯人的线索连同猫的尸体一起葬在猫冢。

虽然她认为破坏猫冢是不好的行为，可是，一想到犯人的线索埋葬在猫冢，就觉得被害者的灵魂好像在告诉她挖开猫冢，找出线索，逮捕犯人。

一听到那声音，猫冢和被害者的怨恨更加重真美内心的压迫感。

不可思议的是，自从那晚以后，美浓停止半夜出去溜达，不过，她好像没有注意到杀人事件跟猫有什么关系。

可是，真美没有勇气去挖开猫冢，因为一想到腐烂的猫尸体，就让她感到浑身的不舒服。

年轻女人被杀，跟自己的人生没有关联。虽然真美对自己这么说着，希望忘掉这件事情，可是，那个女人的死和猫冢却紧紧缠绕着她。

“你最近的脸色很不好，到底怎么啦？”

丈夫看着她的脸问道。可是，她知道纵使跟丈夫商量，丈夫也只是一笑置之。

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母亲异常。如果跟犯人有关的线索被埋葬在猫冢，那非得以美浓的异常作为前提不可，可是，丈夫根本就不相信母亲异常，所以更不会相信那种事情。

再也无法把此事闷在心里的真美，打电话给留下名片的刑警。

接到电话的牛尾衡量那个情报的重要性，虽然那个主妇好像是再三考虑的结果，才打这通电话，不过，她所提供的线索的确有那种可能性。

牛尾向同事青柳说道：“作案那晚同一时间，有人开车撞死猫逃走，这条线索倒满珍贵的。”

青柳眼睛露出光彩，说道：“是的。我想那座猫冢有挖掘的价值。”

“或许那个主妇不敢自己去挖，才打电话给警察，要警察去挖掘也说不定。”

青柳苦笑着。

“不过，也有可能是白忙一场。”

牛尾也注意到这一点。

向搜查本部报告后，牛尾和青柳遵照主妇指定的时间前去她家拜访。

主妇带领他俩前往不怎么宽敞的庭院，果然发现庭院的一角最近有被挖掘的痕迹，上面还摆了一块石头。

“这是婆婆所做的猫冢吗？”牛尾问道。

“是的。因为是我亲眼看到，所以错不了。”

“婆婆在家吗？”

“刚刚去附近喂野猫。”

主妇大概是利用婆婆不在家的时候，把刑警叫过来吧。

“那么，要试着挖挖看吗？太太，你可以借我们工具吗？”

牛尾说道。老太婆埋葬猫后，把扫把留在庭院里。

牛尾和青柳用主妇带来的铁锹挖掘猫冢，由于才挖掘过，所以泥土很软。

刚开始挖时，主妇提心吊胆地站在旁边注视着，可是，随着洞穴越挖越大，主妇也就越离越远。

由于是老太婆埋葬的，所以没有埋得很深，泥土下面的动物腐臭味随着铁锹的翻动传散开来。

不久，两人挖出腐烂的猫尸体，目标不是猫的尸体，而是有可能跟猫尸体一同埋葬的犯人的遗留物，虽然老太婆只是漫无目的捡拾东西，可是，这也是一线希望。

猫的尸体已完全腐烂，纵使上面附着有什么东西也难以分辨，不过，这只猫或许可以成为鉴识、检查的对象也说不定。

两名刑警很详细地检查埋葬猫尸体的泥土，那堆泥土也成为鉴识的对象，可是，泥土里面好像没有其他的异物，看来这次的挖掘大概会以徒劳无功收场。

牛尾不死心，试着再度挖掘一次，由于洞穴大致已挖掘过，所以这次挖到的是旧的泥土。

“哦？”

牛尾惊叫一声，停止挖掘，把手伸向泥土，从新旧泥土交界处拿起一样东西。

“有什么发现吗？”青柳注视着牛尾的手指问道。

“这是什么？”

牛尾从土里捡起来的东西是一张小纸片，纸上印有“柿崎照相馆”和电话号码，以及用原子笔写“岩泽”和另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照相馆的存单吗？”青柳问道。

“是的，的确是存单。这种东西怎会埋进猫冢里面呢？”牛尾注视着空中思索着。

“太太，贵府曾拿底片去柿崎照相馆冲洗吗？”青柳向站在远处注视的主妇问道。

“有，因为柿崎照相馆就在附近的商店街，所以都是去那里冲洗照片。”

主妇回答道。如果是主妇家经常惠顾的照相馆的存单，纵使跟猫一同埋在她家的庭院也不奇怪，可是，主妇家不姓“岩泽”。

“太太，你对这张存单有印象吗？”

牛尾把那张存单拿给主妇，主妇看了一遍存单上的文字，摇着头说道：“这张存单不是我家的，因为我家姓绫濑，我也不认识这位岩泽先生。”

“在你家附近或是你认识的人中，有姓岩泽的吗？”

“没有，我家附近和我认识的人，都没有姓岩泽的。”主妇摇着头说道。

跟主妇家毫无关系的岩泽的存单竟然被埋进猫冢里面。牛尾和青柳很讶异地互相注视着。

可能性有两种：一、是跟猫尸体一同被绫濑家的老太婆捡到；二、是那张存单附着在猫尸体上。

存单被风吹到绫濑家的庭院，跟猫一起土葬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可是，微乎其微。

撞死猫逃走的犯人跟职业妇女杀人事件的犯人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张存单就有可能是犯人遗失的。牛尾和青柳因这个意外的挖掘物全都感到紧张起来。

他俩等待老太婆回来。不久，老太婆喂完猫回来。从主妇的谈话，大致了解老太婆的情形，可是，乍见下，不像是痴呆的样子。

“我问你，4月2日深夜，捡回来一只死猫葬在庭院里，你还记得那只死猫是在哪里发现的吗？”牛尾问道。

“哦！你是说波哥呀！那个家伙实在太可恶了，在我面前撞到猫逃走，那个家伙应该判以死刑。”

老太婆以很愤慨的口气说道，好像对这件事情记得特别牢。

牛尾苦笑着说道：“婆婆，那个时候，除了波哥的尸体，你还捡到这张存单吗？”然后把那张存单给老太婆看。

“啊！我已不记得了。”

老太婆对存单毫无反应。

“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们波哥被撞的地点？”

“是在公园旁边，因为波哥住在公园。”

绫濑家附近有一座小小的儿童公园，大概是指那座公园吧。

“关于撞死波哥逃走的犯人和车子，你能否把记得的全部告诉我们呢？”

“是黑色的车子，撞到波哥时，司机曾下来查看，发现是波哥后又上车，加速逃走，不知道我已看到，这种犯人一旦抓到，一定要判死刑。”老太婆再度要求判死刑。

从老太婆的谈话，大致可以知道撞猫逃走的现场。

猫冢被挖出猫尸体后，又恢复原状，老太婆没有发现已是一座空墓。

保管存单的牛尾和青柳从绫濑家打电话到柿崎照相馆。

“岩泽是本店的顾客，是的，最近虽然没有看到他，不过，他经常拿底片来本店冲洗。”

“你知道岩泽先生家的地址吗？”

“地址我没有问，电话号码存单上有记载。”

“是在贵店附近吧？”

“大体上，冲洗照片时，有很多是拿到住家附近的照相馆，不过，如果技术获得很高评价的话，会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拿来冲洗。”柿崎照相馆以有点自夸的口气说道。

由电话号码来判断，岩泽好像不是远方的客人。

“目前我有岩泽先生的存单，贵店有他的底片和照片吗？”

“是哪一天拿来冲洗的？存单上应该有记载。”

“3月3日。”

“请稍等一下。”对方说罢，放下电话，不久，对方说道，“目前本馆没有岩泽先生的底片。”

“怎会没有呢？”

“很熟的客人纵使没有存单，本店还是会把冲洗好的照片和底片交给他，因为本店不是银行和区公所，所以没有那么严格。”

跟柿崎照相馆联络的结果，知道岩泽是该照相馆的常客，可以作为追寻岩泽的线索，只剩下存单上的电话号码。

接着，牛尾和青柳把目标放在岩泽本人身上，岩泽的线索是写在存单上的电话号码，牛尾翻阅电话簿寻找姓岩泽的人，结果查出辖区内有三名姓岩泽的人。

其中跟存单上的电话号码完全符合的是岩泽俊光。

直到目前的搜查，在被害者的身边并没有出现岩泽俊光这号人物，两人的住所也有一段距离，上班的公司也没有生意上的往来。

如果对方是犯人的话，事先电话联络，会打草惊蛇，让对方逃走，因此，牛尾和青柳向搜查本部报告后，直接走去跟岩泽见面。

根据事前调查所得到的资料，岩泽俊光现年46岁，是赤坂某大汽车贩卖公司的第二营业（负责海外贩卖）课长。妻子45岁，长女20岁，是大学生，长男17岁，是高中生。

岩泽是住在中野区的幽静住宅街，虽然距离撞到猫而逃跑的现场和柿崎照相馆远了点，不过，还是开车跑一趟。

牛尾和青柳选择在家率较高的星期天早上前去拜访岩泽家，岩泽正在跟家人共用早餐。

刑警突然造访，岩泽好像有点吃惊，可是，由于没有理由拒绝见面，所以很勉强地把他俩带到客厅。

像大住宅建筑之样品屋的房子拥有诸多功能，住起来大概很舒畅吧。庭院也比较大，屋内的摆设和家具全都是舶来品，显示出家境很富裕。

在客厅面对面坐下来的岩泽虽然像个企业战士，可是，态度却无法镇定下来，好像是刑警突然来访让他感到不安。

“4月2日凌晨两点左右，你有没有开车经过新宿区北新宿四丁目？”牛尾开门见山地问道。

岩泽瞬间吞了一口口水。

牛尾看出岩泽有反应后，接着问道：“同一个晚上，你在新宿区北新宿四丁目的公园附近撞死一只野猫吧？”

岩泽没有回答。

“那时那张柿崎照相馆的存单掉到现场，在你撞死野猫的现场有目击者。”

岩泽好像被目击者这句话刺中要害。

“对不起，是那只猫突然蹿过来，我无法闪避才撞到它。由于是深夜，我以为没有人看到，才把死猫弃置在路上。”

岩泽好像以为刑警是在责备他撞死猫后驾车逃逸。或许他是拿猫做障眼法也说不定。

“那晚同一时间，在你撞死猫的现场附近有一个职业妇女被杀害，你知道这件事情吧？”

牛尾这么质问后，跟青柳注视着岩泽的脸上表情。

“是的，我是看报纸知道的。那有什么关系吗？”岩泽不解地反问道。

“你撞死猫的地点就在杀人的现场附近呀！”

“是的……那……”

岩泽好像还不懂牛尾问话的含意，或许是他假装迷糊也说不定。

“犯案的时间推断是从凌晨0时到3时之间，你撞死猫的时间是那天凌晨2点左右。”

“那只是偶然巧合而已……你不会是在怀疑我吧？……”

岩泽好像终于弄懂牛尾问话的真正用意，脸上的表情是一片愕然。

“那晚，你何以会在那个时间经过那个地方呢？”牛尾继续问道。

“由于同部门的部下要去海外代理店赴任，那晚我们举行欢送会，喝了三家后，我分别把女职员送回家，所以回家才那么晚。最后一个女职员下车后，我在回家的路上撞死猫。如果你们不相信，可以去问那些女职员。”

“你喝酒了吗？”

“第一家喝了一点啤酒，以后只喝果汁而已。”岩泽以辩解的口气说道。

“这是你把底片送去柿崎照相馆冲洗时的存单，你还有印象吗？”

牛尾把照相馆的存单拿给岩泽看。

“有，可是，不知在哪里遗失掉了。刑警先生怎么会有这张存单……”

岩泽以不解的眼神注视着那张存单。

“这张存单连同猫的尸体一起被目击者埋进猫冢里面。我们问过柿崎照相馆，对方说已经把底片和照片交给你，所以没有你的底片和照片。”

牛尾这么一说，岩泽脸上的疑惑更加的深。

“那就奇怪了，我还没有拿照片呀！”岩泽说道。

“你还没有去拿？”牛尾和青柳互相看了一眼后，继续问道，“既然你没有去拿，为什么照相馆没有你的底片和照片呢？”

“我不知道，我忘了去拿底片，由于不是很重要的底片，遗失存单后也就忘了去拿。”

“那就奇了，如果你没有去拿，底片和照片应该保存在照相馆才对。”

“为什么没有保存呢？我也不知道，请你去问照相馆。”

问题转移到底片。

岩泽送去柿崎照相馆冲洗的底片下落不明。如果岩泽所说的话是事实的话，那卷底片不是还存放在柿崎照相馆的某个地方，就是一时疏忽，交给其他的客人。

如果是后者，由于不是自己拍摄的底片和照片，应该会还给照相馆才对。

会不会因为岩泽的底片拍摄到不方便让警察看的画面，所以尽管已拿回来，仍坚持说没有去拿。这种可能性被认为非常大。

不方便让警察看到的画面，大概是可以证明跟被害者有关系的画面吧。

最容易被想到的画面是岛本千鸟，会不会岩泽和被害者暗通的证据隐藏在那卷底片里呢？虽然牛尾觉得下落不明的那卷底片是解决这个事件的关键，可是，由于本人坚持没有去拿，也就无可奈何。

牛尾和青柳抱着一团疑问离开岩泽家。

之后，他俩去拜访那晚跟岩泽一起参加欢送会的职员，全都证实岩泽所说的话。接着，那晚直到凌晨1时，喝了三家后，最后被送回家的女职员说，她跟岩泽分手是在凌晨1时30分。

作案推定时间的下限是凌晨3时，是有可能在最后一名女子被送回家后作案，可是，在送最后一名女子回家后赶去跟被害者见面，并将之杀害是很危险的把戏。

由于绫濑家的主妇是在凌晨将近3点看到老太婆筑猫冢，所以岩泽撞死猫是在送最后一名女子回家后，大概是凌晨2点左右。如此一来，岩泽作案的时间越发的狭窄。

据说那晚以岩泽最兴奋，虽然被解释为犯人的异常表现，可是，把它视为控制作案的犯人心理，就太过分了。

在无法洗清对岩泽的疑惑下，牛尾和青柳再度去拜访柿崎照相馆，可是，所得到的答案是找遍所有地方，都没有发现岩泽的底片。

“的确是岩泽本人领走底片吗？”

对于这个质问，柿崎照相馆也没有把握，由于没有底片，只能单纯解释被客人取走。

结局是不知道那卷底片的下落。

无法确认岩泽跟被害者的关系，搜查也没有进展，可以用触礁来形容。

五

从猫冢发现的照相馆的存单好像跟事件没有关系，真美因自己的想法让刑警徒劳无功地挖掘猫冢，感到很过意不去。果然是外行人的想法。

可是，刑警接受真美的看法挖出猫尸体，查出照相馆，显示她的看法并没有完全错误。

尽管如此，可是，劳烦刑警挖掘出来的存单会毫无意义吗？真美实在难以释怀。

那张存单的确是柿崎照相馆的，真美也经常去这家照相馆冲洗照片，由于技术很好，不仅是附近的人，听说还有人不远千里把底片送来冲洗。

她觉得最近跟柿崎照相馆，除了送洗的底片外，好像还有什么，努力思索的真美终于想起来了。

“对啦！是放错的底片。”真美忍不住大叫起来。

在送去冲洗的底片内，有别人的底片，虽然她想送还照相馆，可是，由于没有机会去，久而久之也就忘了。

那卷底片应该跟自己拍摄的底片放在一起。那卷底片跟从猫冢挖出来的存单会不会有关系呢？应该不会有关系才对，因为放错那卷底片是发生事件前一个月，虽然存单到目前无法确认，可是，同一家照相馆冲洗的底片和同一家照相馆发出的存单，大概只是偶然的巧合吧。

可是，尽管是偶然的巧合，同一家照相馆倒深深地吸引住真美的注意力，真美心想该给徒劳无功的刑警一点补偿，不过，也有可能补偿不成，反而给刑警添加麻烦也说不定。

真美再三考虑的结果，决定跟牛尾联络。

六

接到绫濑家主妇联络电话的牛尾感到很兴奋。

冲洗那卷底片的是柿崎照相馆，那卷底片误交给主妇是在发生事件前一个月，这跟存单的日期大致符合。

牛尾拿着主妇提供的那卷底片前往柿崎照相馆，老板一看到那卷底片，说道：“这是岩泽先生的底片，由于底片小，不易知道底片的内容，不过，的确是岩泽先生拍摄的底片，这卷底片果然是被岩泽先生取走吗？”

对于老板的质问，牛尾没有回答，只是这么说道：“你能将这卷底片冲洗出来吗？特别是有岩泽先生的画面，请尽可能地放大。”

不久，照片被冲洗出来，经由照片确认出岩泽。

牛尾一张一张很仔细地注视着，终于找到想要找的人。

大概是拍摄某种集会的纪念照吧。人员将近30名，其中有一个是岛本千鸟。

岩泽跟岛本千鸟所站的位置虽然有一点距离，不过，却都在画面里面。

一直到目前都没有找到可以证明岩泽和被害者关系的证据被定影在相片纸上。

牛尾和青柳拿着这张照片去逼问岩泽，可是岩泽完全否认。

“这是参加某杂志社所举办的赏鸟会时拍摄的纪念照片，那时参加的人并不知道其姓名和地址，只知道有些是一家人，有些是团体，也有一些是情侣，我是单独一个人参加。参加者不只是照片中的人，还有其他的人，这张照片是拍摄某团体时，请在场的人帮我拍的。”岩泽说道。

去问那家杂志社，所得到的答案是那是杂志社策划的“趣味脚步”的一环，每次都是不同人参加的一次性质集会。

不过，听说每次集会时都有常客参加，也知道岩泽只是那次参加。

由于是偶然拍摄的一次性的集会的团体照片，所以应该没有关系才对。何况这卷底片也不是被岩泽刻意隐藏起来，而是被照相馆弄错才下落不明。

结果是底片的发现对事件的解决毫无帮助，岩泽也没有说谎。

可是，岩泽的底片会落入埋葬被岩泽撞死的猫尸体的老太婆的主妇手里，牛尾认为冥冥中有定数。

老太婆在岩泽撞死猫的现场捡到存单，跟岩泽的底片被误给老太婆的媳妇，大概是偶然的巧合吧，可是，牛尾认为这种偶然有切也切不断的因缘关系。

牛尾循着这条线索前去拜访绫濑家。

牛尾把冲好的岩泽底片和放大的照片拿给绫濑家的主妇看，问她从这些照片有没有发现什么？或有没有什么线索？刚好在家的老太婆很好奇地在旁边注视着。

“唉！尽管你那么说，可是，由于是完全陌生的照片，所以没有任何发现和线索。”主妇好像有点为难的说道。

就在那时，在旁边注视的老太婆指着一张照片说道：“这只狗跟波哥很要好NC130！”

“跟波哥很要好？”

牛尾把视线转向老太婆。主妇说明道：“是跟被撞死的猫很要好的狗，这只狗是附近的人养的。”

老太婆所指的照片是一只柴犬。

跟老太婆埋葬的野猫很要好的狗被拍进趣味团体的照片里面，这不能置若罔闻。

在波哥活动范围内的狗跟被害者一同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由于狗无法自己参加赏鸟会，所以狗主人应该就在狗的附近，被认为关系最近的饲主是在纪念照的团体里面，或许那个饲主跟被害者有关系也说不定。

照片里面的人都有可能是那只狗的饲主，可是，以岩泽最引人注意。

“老太太，您知道这只狗的主人是谁吗？”牛尾问道。

“不知道，因为我只看动物而已。”

虽然老太婆这么说道，可是，牛尾认为跟波哥要好的那只狗的饲主不会住在离波哥活动范围很远的地方。

杂志社的负责人说每次举办赏鸟会时，都有常客参加，参加者都把地址、姓名和费用寄给杂志社，牛尾要求调阅参加赏鸟会的名单。

牛尾和青柳以波哥活动的范围作为基准，一一地核对名单，把不合的删除掉，最后终于找到一个人。

那个人名叫井崎敏彦，现年41岁，是某大证券公司的投资信托课长。

地址是中野区东中野五丁目，跟被害者所居住的北新宿只隔一条神田川，也是足够的活动范围内。

直到目前，调查被害者的人脉，都没有查出井崎这号人物。再度把焦点集中在他身上加以调查，查出两年前被害者透过井崎的公司买卖股票，当时介绍被害者买卖股票的是在分店上班的井崎。

根据杂志社的赏鸟会和自然观察会的参加者名单，在这二年间，井崎和被害者一共参加五次。

接到牛尾报告的搜查本部决定传唤井崎敏彦。

被传唤到搜查本部的井崎敏彦起先是否认犯案，可是，在牛尾和那须警部的执拗调查下，终于俯首认罪。

“是通过股票买卖跟千鸟发生亲密的关系，在股市繁荣的时候，两人的感情很要好，可是，经济不景气，股市一下滑，跟千鸟的感情就发生裂痕，由于我在她的委托下买卖股票，亏空一大笔钱，她要我补偿损失，问题是证券公司禁止补偿客户股票买卖的损失。

“可是，千鸟以我没有她的指示随便买卖股票，以致亏空，坚持我必须赔偿，她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赔偿她的损失，就要把我跟她的不正常关系公布出来。由于我不希望因为一时的不正常关系破坏我的家庭，再加上如果让公司知道跟客户的不正常关系的确是缺点，所以我只好暂时挪用特别管理户头（VIP用的秘密户头）的专款来弥补千鸟的损失。食髓知味的千鸟逼我跟太太离婚，然后跟她结婚，她威胁我说，如果不跟她结婚的话，就要把我挪用公款的事情告知公司。

“我并没有打算杀害她。那晚，我把车停在她住所附近的新宿区内公园旁跟她谈话，她威胁我说，她已怀孕，如果在肚子大起来前，我还不离婚的话，她就要把我跟她的不正常关系和挪用公款的事情公之于世。刚好那时我被告知晋升部长，在千鸟的威胁下，我一时失去理智，拿起修车用的螺丝起子朝她的后脑勺打下去，当我清醒过来时，发现她已气绝身亡，大为吃惊的我就把她的尸体丢出车外，然后驾车逃走。

“直到今天，我因担心刑警不知何时会从后面拍我的肩膀，活得了无生气，晚上睡觉，总觉得好像听到刑警的皮鞋脚步声，而睡不好觉。”

由于井崎的俯首认罪，这个事件终于解决。

这等于犯人饲养的狗告发犯人，对犯人来说，是饲养的狗咬主人，可是，饲养的狗只是忠实的跟从主人而已。

“尽管如此，痴呆老太婆捡到存单和底片误给那家的主妇而成为犯人的致命证据，与其说是纯属巧合，倒不如说冥冥中早有定数。”

在结案后，青柳在酒吧向牛尾这么说道。

“我觉得这不像是单纯的巧合。”牛尾以含蓄的口气说道。

“牛兄，所谓不是单纯的巧合……”

“青柳兄，你刚才提到痴呆的老太婆，或许她真的痴呆也说不定，不过，我总觉得她只是在媳妇面前假装痴呆。”

“经你这么一说，我也有这么感觉。”

“如果老太婆没有痴呆的话，或许那晚老太婆目击到的，不只是撞死猫逃走的现场而已。”

“这话怎么说？……”

“撞死猫逃走的现场跟杀人现场距离不是很远，也就是说，是在老太婆半夜溜达的范围内，如此一来，老太婆是有可能目击井崎作案。”

“老太婆目击井崎作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她要保持沉默呢？”

“大概她不感兴趣吧。她本人曾说过，她只是看动物，纵使记得跟可爱的猫要好的狗，可是，对人不感兴趣。能成为上了年纪的老太婆的伙伴，大概只有动物吧。痴呆或许是她的自卫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如果痴呆是假装出来的话，纵使看到有人死亡，也可以佯装不知情。”

“如果老太婆看到作案现场的话，应该不会佯装完全不知情。老太婆知道狗的饲主，委婉地说出犯人。”

对人毫不关心的老太婆，在同一张照片上看到是犯人的饲主和被害者，大概有点惊讶吧，于是一面假装痴呆，一面指示跟随饲主而来的狗，或许这是老太婆阅历深也说不定。

“如果那是老太婆的演技，那不是痴呆，而是老奸巨猾了。”

“说她老奸巨猾，是有点失礼呀！”

“所谓变，也未必全都变坏，也有变好的情形。”

“如果老人会变的话，会变成什么呢？”

“神仙呀！”

“变成神仙也不错嘛！”

两人再度斟满酒。

真美接到牛尾的报告，说美浓的谈话成为逮捕犯人的关键后，对婆婆另眼相看。

自从那个事件后，虽然美浓停止半夜出去溜达，不过，偶尔会做出奇怪的事情。虽然不再煮卷纸，不过，有时会把自己所做的猫食火锅端上桌，实在难以分辨她是真的痴呆，或是在整人。

就算她真的痴呆，可是，在犯人被逮捕后，也不能粗心大意。有时真美也会陪着吃婆婆料理的火锅，一说好吃，美浓就细眯着眼睛，露出喜悦的神情。

事件后，真美领悟到这也是对老人尊敬的方法之一，意外的是，一领悟，就越喜欢美浓的火锅。

迷人的山顶

第一章 美人遇难

第二章 八岳山行

第三章 希望之火

第四章 痴人说梦

第五章 婚前旅行

第六章　沉沉黑夜

第七章　魂飞天外

第八章　疑窦难消

第九章　塡补空虛

第十一章　高峰“密室”

第十二章 巧设圈套

第十三章　跟踪追击

第十四章　嫌疑犯人

第十五章 另一死者

第十六章 束手无策

第十七章 登山实验

第十八章 霓虹幻影

第十九章 高山陨星

第二十章 无涯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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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美人遇难

一

影山隼人和真柄慎二翻过“赤岳”山顶，准备通过真教寺山脊上方的岩石地带。阴沉沉的天气笼罩着山峰。

早晨，覆盖在头顶上的云层越积越厚，大有压顶之势。太阳象隔着一层磨沙玻璃黯然无光，终至隐没在云雾之中。

风呼啸着，可能是由于空气中含的水分很大，刮过山梁时，发出了象高音口笛一样的尖叫声。

灰色的天空越变越黑，下面的山麓淹没在一片茫茫云海中。云海的波涛不时漫上山腰，化成一阵阵雾气，掠过山梁飘然而去。

刚才在云海之上依稀可见的南阿尔卑斯山（原是欧洲的山脉，日本人借来总称日本中部的几座山脉，有南、北阿尔卑斯之分。——译者注），此刻已沉没到云海深处。山峰正好处在云层中间。这是由于气压降低而产生了各种变化。

气象预报说，根据冬季的气压分布规律，在东中国海产生的低压槽正向太平洋沿岸接近。即使其势头渐弱，通过东海道海面时，还是会给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山峰带来暴风雪，很可能有雪崩的危险。

半导体收音机报告说，低压槽相当大，估计大雪即将来临。

由于低压槽极快地向这里接近，影山和真柄放弃了从夏泽山顶经主峰赤岳至权现岳的纵贯群峰的行动计划，准备从真教寺山脊奔向清里。

他们虽然深知昨天风和日暖，是由于低压槽打乱了冬季气压分布的暂时现象，但因为平时工作缠身，很少休假，加之也没有料到低压槽会来得这样快，所以还是贸然启程了。他们两人是登山界颇负盛名的业余登山团体的主力，又有登过国外山脉的经验和自负，因此多少也有点小看了险恶天气中的八岳山。

“这太危险了！”

他们不愧为登山老手，立刻注意到纵向疾行的云层的急剧变化，意识到低压槽异常的速度和危险的前景。现在从东海道海面向东扑来的低压槽，通过东经一四○度纬线后就要转向东北，气压分布又要成为冬季型，真正的恶劣天气即将来临。好不容易有些春意的山岭，又要换上冬装了。

“还是下山吧。”

两个登山老手迅速作出了正确的决断。山脊上方的岩石地带还积存着冬天的冰雪，春天的低压槽接近造成的气温上升，使冰雪略有融化，所以通过这里格外费劲。

夏天，这条根本不在话下的普通路线，现在他们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通过了险象环生的岩石地带。这时，山梁被卷着雪和雾的乱云所笼罩，视野变得极为狭窄。

“喂，快点儿！”

走在前面的影山向跟在后面的真柄吆喝着。其实，他不吆喝两人也在以最快的速度前进。他的喊声只是要表现出一种与天奋斗的气势。

“噢，来了。”

真柄回答着，正想再加点劲的时候，影山却“唉呀”一声站住了。

“怎么了？”

真柄以为影山突然遇到了什么危险，有点丧气地跺了下脚。

“好象有个人倒在那里。”

影山透过弥漫的风雪间隙，向前方凝视着。

“有人倒下了？”

“象是个女的。”

“真的？！”

“在前面呢！”

影山指着前方的松林地带。这时一团浓雾遮住了两人的视线。

“不管怎么样，去看看吧，反正要走那条路。”

影山说着，预感到这是件麻烦事。在这恶劣的天气中，谁不想尽早到达安全地带呢。他们两人虽说经验丰富，可也不愿在这岩石松动，陡峭的山脊上同恶劣的天气苦斗。尽管八岳山是内陆山脉，但遇到风雪，这海拔近三千米的山脊就如同严冬一样，其险峻程度，决不亚于北阿尔卑斯山。

此刻，山岭已经露出了狰狞的面目。正当他们想拼命逃跑的时候，却突然碰上了一个遇难者，而且还是个女的，的确有点棘手。

二

影山发现的那个遇难者倒在一块高地上突起的岩石下面。那地方离登山小路不远，位于森林地带上方、点缀着白桦树和伏松的山坡上。

“还穿着裙子呢！”

影山气哼哼地嘟哝道。那女人横卧着，穿着粉红色的裙子。若在山下，这颜色也算不上鲜艳，但在这荒凉灰暗的背景中，就象是从周围的景物中凸出来一样，显得格外醒目。影山之所以能在视野几乎等于零的条件下看见她，大概就是由于这种与周围景色格格不入的“异常色彩”。

虽然已是春天，可山岭还披着冬装。吹落在原始森林中的积雪有一人深。他们刚刚经过的岩石带，还紧裏着冰雪的盔甲。这里并非是穿着薄衣衫散步的城市马路。那个女人竟然能来到这里，真是个奇迹。

她肯定是个遇难者。

他们俩跑到遇难者身边。那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姑娘二十岁左右，嘴唇和脸都苍白如纸，，脸上贴着湿漉漉的头发，象一具淹死的尸体。身边放着一只小型手提包和一个手提袋。

“很象是自杀。”

影山屏住气，把耳朵贴近姑娘的心脏。

“啊，还活着！”

影山随即露出孩子般吃惊的表情。“还活着？”

真柄也关切地注视着那个姑娘。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扩大，呼吸也很困难。再这样躺下去，肯定马上就会死去。但她的瞳孔还有微弱的对光反射，而且肌肉还有弹性，这就是说还有救。

这时，最有效的方法是把她放入水温四十度左右的澡盆，但在这种地方是不可能的。多亏她是倒在背风的岩石下面，所以两人决定就地采取急救措施。真柄熟练地给她注射了登山者必备的强心剂，紧接着两人开始对她进行全身按摩。

这个遇难的姑娘大概是穿着这身单薄的服装登到这里后，由于疲劳过度，又遭到恶劣天气的袭击而失去知觉的。在这冰雪封山的季节，她若是早上从山脚出发，不可能到达这样高的地方，因此估计她是昨天开始登山的。她能活到现在，除了她年轻和倒在背风的岩石下这两个原因外，低压槽的接近而引起的气温回升，也是一个有利因素。

急救措施采取得很及时，姑娘的面颊上微微泛起了红晕。寒冷的天气不断从身体表面夺走热量，加上体力严重消耗引起的体温下降，最终就会导致死亡。

遇难的姑娘脸上重新泛起微红的血色，证明她青春期旺盛的新陈代谢终于战胜了热能的消耗。如果这时把她转移到温暖的地方，脱去湿衣，焐暖身体，她一定会更快恢复的。

“在这里是想不出更多的办法了，把她送到山下去吧。”

“好吧。”

两人很快商量定了。

影山嘴对嘴地喂了遇难的姑娘一口葡萄酒，然后用登山绳把她紧紧地绑在背上，把用不着的装备暂且放在山上。这时，真柄不知为什么对影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嫉妒。

“到半路我换你背。”

“不用，这份量和原来的装备差不多。”

影山干脆地拒绝了真柄的提议。

首先发现遇难姑娘的影山，好象掌握了摆布她的主动权。开始时掠过心头的麻烦感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现在他心甘情愿地完成着这件救护义举。

与其说这是出于所谓登山道德和登山者之间的责任感，倒不如说是因为那姑娘长得太美了。

第二章 八岳山行

一

汤浅贵久子决心去死。她相信在人的一生中，以身心相许的爱情只能有一次。她把自己青春的火热而纯真的爱情倾注在恋人身上。然而，对方却无比冷酷，竟然背叛了她。此时，贵久子感到犹如发过一场高烧，全身虚脱无力，顾不上恨他了。

一个男人走了，就另觅新欢，这是现代姑娘逢场作戏的恋爱观。可是，贵久子却难以象她们那样薄情。

贵久子认为，热情是有限的。如果热情消耗殆尽，就会对一切失去兴趣。

她的热情都倾注、消耗在那个男人——中井敏郎的身上了。因此在她胸中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不过是挂着汤浅贵久子名字的躯壳。尽管她只有二十二岁，长得“花容月貌”，但内心早已万念俱灰，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她不想再活下去了。

汤浅贵久子在东京一所短期大学毕业后，进了大手街的“菱井物产”商社。菱井物产是商业界最大财团的综合商社。目前的营业额达一兆八千亿日元，经营的商品从方便面条到军用导弹，应有尽有。

不管在商社内从事多么无聊的工作，只要有“菱井”职员这张招牌，人们就会另眼相待。因此，入社考试十分严格，商社内人才济济。

贵久子加入商社跟别人一样，也经过了严格的各科考试、口试、体格检查及家庭调查等关口，竞争就象赌场一样残酷无情。

正因为如此，贵久子朦胧地感到自己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社会精华”。

分配她去的部门是东京总社，第一机械总部东京总务部计划二科福利卫生股，担任总务职员。在拥有三百亿日元资金，一万二千名职工的庞大组织内，她在的部门不过象毛细血管的末梢。但是，能够出入在近代高楼林立的日本商业中心首屈一指的菱井物产公司大厦，贵久子心中充满了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贵久子从女子高中到女子短期大学，接触的全都是女性。在这里，她初次接触到了除父兄以外的异性。

中井敏郎是她接触的第一个，而且也是唯一的一个。

中井毕业于一所私立名牌大学，比贵久子早三年进入菱井物产公司。

他也在卫生福利股，并作为老职员，被派来指导贵久子熟悉工作。

中井的脸轮廓鲜明，时常露出一种略带虚无的表情。他在学生时代曾是乒乓球队队长，身段修长、柔轫。贵久子刚离开学校大门，对社会和男人一无所知，因此，很容易地就对这个青年一见钟情。况且，中井又是一流大学出来的尖子和她走上社会的“指导教师”。对老师和前辈的尊敬心理，更使贵久子迅速倾心于中井。

中井也被贵久子那光彩照人的美貌吸引住了。这一对青年男女互相吸引着，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度过，他们象磁石遇铁一样互相吸引、形影不离。

初次幽会他们就互相接吻，第二次见面时，贵久子就以身相许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我唯一的女性。人在一生中只有一个最理想的异性。但一般的人们往往遇不上，于是就同第二个或第三个好象还可以的对象互相凑合了。我是一个幸运儿，遇上了自己最理想的对象。”

中井狂热地拥抱着贵久子，喃喃地倾诉着这些热烈的情话。

菱井物产公司有一条内部规定，结婚的女职员必须自动退职。

两人虽然互相海誓山盟，但中井现在结婚还太年轻，贵久子也不想马上闲呆在家里。

刚刚举行了成人仪式（日本民俗，年满二十岁的男女青年要在当年一月十五日成人节上举行成人仪式，以示正式成人。——译者注）的贵久子，看到了无限美好的未来。她陶醉在同时获得了第一流商社女职员的身份和中井这一理想爱人的幸福之中。

同多数保持旧传统的公司一样，菱井物产公司也不大欢迎社内职工互相恋爱。同现代的商社及组织相反，在这里工作的人仍然残存着幕府御用商人时代的习性和传统。

因此，贵久子和中井两人虽然热烈地相爱，在商社里却丝毫也不外露。尽管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在正式结婚前让社里知道他们两人相好，对他们两人，特别是对中井的前途，确实是不利的。他们的恋爱成了两人间“美好的秘密”。这对贵久子来说，却是一个“危险的陷阱”。

二

他们相识的第二年春天，中井敏郞发生了“异常变化”。中井为此欢欣雀跃，贵久子却幽怨欲绝。

中井凭借朋友的校友这一微不足道的关系，到平常在商社里难得一见的“人上人”董事家去拜年，而恰恰又被出来接待的董事家的小姐看中了。

上田常务董事是最有希望的下任社长候选人，在商社里的权势也是首屈一指。他得知女儿爱上了中井这样一个小小的普通职员，不禁大吃一惊。他对女儿连吓带哄，想使她回心转意。但女儿断然声称，如不能和中井结婚就要去死，从此饭也不好好吃，眼看着一天天瘦下去。这时，上田同那些溺爱子女的家长们一样，只得顺从女儿，开始认真调查虫井的家庭情况和人品。

象所有菱井职员一样，中井家的门第也不错。由于他和贵久子相好是一个“美好的秘密”，所以上田的调查没发现问题。于是，他派人向中井家正式求婚。

中井起初不敢相信对方的求婚。上田常务董事比现任社长的权势还大，他是菱井集团的一名重要成员，作为日本财界称雄一方的大亨，身兼好几个要职。

中井虽说是一流大学出来的尖子，但那只是同整个社会比较而言。在人才济济的菱井物产公司内，他不过是一万二千名职员中的一个罢了。而且，他所在的部门同富丽堂皇的营业部门相比，简直形同一个见不到阳光的角落。最近，公司对一些非营业部门，进行人员精减，中井更觉得脸上无光。

挂在胸前的社徽多少还留下点尖子的标志，但中井也尝够了屈居于“背阴角落”、坐“冷板凳”的滋味。

“这样老老实实地干到退休，顶多当个科长，弄得不好，连个科长也混不上呢。”

即使在中井沉湎于同贵久子的热恋时，他内心也未曾陶醉，时常这样心灰意冷地想着自己的前程。

自从他成为这个庞大组织中的一个微不足道、不停转动的齿轮后，他加入商社时的勃勃野心，越来越小了。看到一流大学毕业的尖子混了二三十年后的结局，他不难想像自己那并不美妙的前程。即使同心上人贵久子经营起一个甜蜜的家庭，恐怕也只能栖身于贫民窟般的住宅区的某个角落。

正当中井心灰意懒，雄心已消的时候，上田家来提亲了。就女性的魅力来说，上田小姐同贵久子是无法相比的。

贵久子的美貌优雅动人，富于理性，同中井发生关系后，女性曲线美更加迷人，这一切都是那位靠着家长的权势，固执任性、骨痩如柴的常务董事家的小姐望尘莫及的。

但是，董事小姐有一笔巨额陪嫁。这不仅弥补了她各方面的不足，而且也把贵久子的女性魅力比下去了，形势自然朝着有利于小姐的方向发展。

女人的陪嫁往往可以增加她的诱惑力。对于野心勃勃的男人来说，董事小姐的陪嫁和地位具有绝对的价值。

为了巴结权贵，与他家的小姐结婚，是无名、无钱、无靠山的青年男子的绝好机会。中井这样一个普通职员，怎么能为了在公司角落里默默无闻地工作的一个女职员，而放弃同菱井物产董事攀亲的大好机会呢！

中井在天平上秤着自己的前途和贵久子的爱情，不，他连秤都没秤，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上田的亲事。

这样，他象扔掉旧草鞋一样，把“唯一的女性”贵久子拋弃了。起初，贵久子对中井的变心感到惊讶、怨恨。

“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呀。我喜欢你，现在还喜欢你，但喜欢并不一定要结婚啊。我们两人互相爱着，这不是挺好嘛！”

中井满不在乎地说，他充分估计到贵久子不是那种突然翻脸不认人的女人。

“挺好……”

贵久子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中井，他，竟然能用这样的语言来形容他们两人的爱情，亲口污辱着自己神圣的爱情，象谈论逢场作戏的风流韵事一样，心情如此坦然，竟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贵久子感到自己最珍贵的感情被污辱了，同时也识破了自己过去一直当作珍宝来疼爱的人的丑恶本性。

她心中爱情的空中楼阁轰然倒塌了，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刮走了她对负心郎的怨恨和愤怒，心中只剩下了万念俱灰的空虚。

“啊，原来中井是这样的男人！自己过去把他当作唯一的舍命相爱的男人，原来是这么个小人！他只顾抱着上田的大腿往上爬，即使以后飞黄腾达、出人头地，不也是一文不值吗？蹂躏别人的心灵，甚至不惜欺骗自己……这样的人也能出人头地？他想以自己的妻子作为跳板，跳上那高不可攀的职位，但这充其量也只是在一个商社之内呀。为了获取这微不足道的成功，他竟然不惜亵渎了爱情。”

贵久子对中井的感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她十分奇怪自己怎么会一直爱着这么个一钱不值的男人。

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产生通常对负心男人的愤恨。在这个意义上，她是清高的。

贵久子没有对中井多加留恋，心中只有热情燃烧殆尽后无法弥补的空虚。她过去心中之所以能燃烧起爱情的熊熊烈火，火源就是中井这个伪君子，现在当她察觉到自己受骗时，火源立即断了，这是任何东西也无法弥补的。

于是，贵久子想到了死。

三

贵久子想，就是死也要找个自的地方。虽然对于死人来说，死在什么地方都无所谓，但她却不能忍受人们围观自己丑陋的尸体。

鲜花临到凋零之时，别有一种凄楚的美丽，那是花的特权。那么想结束自己美好青春的女人，难道就没有选择葬身之地的权利吗？

贵久子首先想到了海。把蜡化的尸体沉入茫茫的大海，那是少女多么合适而富于诗意的墓地啊！但是，这需要有许多难以办到的条件和适宜的环境。如果身体不能很好地蜡化，被海里的鱼类和微生物侵蚀，腐烂，而变成一块肿胀的臭肉尸体随波漂流，那就太可怕了。她终于放弃了海。

贵久子又想到了山。她回忆起学生时代跟同窗好友在暑假去上高地（地名）远足时的情景。站在碧波荡漾的梓川河畔，抬头仰望，庄严的穗高山上积雪皑皑。——“要是能葬身于那万年不化的白雪之中，险峻的岩石就是我的墓碑，高山植物就是装饰我坟墓的鲜花，四季的阳光、风雪都不能伤害我的尸体。就是偶然被登山者发现，由于冰雪的冷冻，我依然能象现在这样年轻、美丽。”

贵久子正好处于富于幻想的年龄，或许把自己的死美化了，但她要死的决心是坚定的。

贵久子的父亲是个教育工作者，在一所区立中学担任校长，已快退休了。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但家教很严。不过，这种家庭常见的一种现象是：严格之中难免有所疏忽。

他凭着教育工作者的声名和业绩，对“自己的孩子”往往比较自信。又为了自己的事业和地位，常常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工作上，这样不知不觉形成了父女之间感情上的鸿沟。同法官家里发生兄弟互相残杀的悲剧一样，汤浅家里也出现了程度和形式不同的悲剧。

女儿在同她公司的同事恋爱、并失身和遭到遗弃，现在准备去死的事情，他一无所知。

姑娘们一爱上男人，就会比陌生人更加疏远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贵久子瞒着双亲，在暗自选择自杀的地点。

到山上去死是定了，但因季节尚早，上高地那里还不通汽车。沿着荒凉的小溪，步行走过开山前积雪的小路，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

贵久子放弃了上高地，而选择了八岳山。也是在学生时代，她和同伴们到盛饭山春游。那山果然象盛满米饭的一只碗，在山顶上，她初次见到了雄伟的八岳山连亘的石壁，和那令人心旷神怡的宽广山地。八岳山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从东京到八岳山只需几个小时，铁路直达山脚，下车后马上就可以登山；而且，八岳山的主峰高达三千米，其气势不亚于阿尔卑申斯山。

那时正是冬去春来，乍暖还寒时节。点缀着残雪的岩峰拱卫着尖尖的火山口，同绿色的伏松林形成鲜明的对照。

能掩埋尸体的白雪遍地皆是。顶峰的周围依次分布着伏松林带、针叶林带、山毛榉林带，形成了标明森林形态的条纹。散立在荒凉山峰上的落叶松和白桦树一望无际，仿佛同天地溶为一体，伸向那无边的远方。贵久子当时曾为这壮观的山景而陶醉。

“我的身体就要溶入那空旷的山峰之中了。”贵久子独自登上中央线的列车，从新宿出发，在小渊泽站换乘小海线列车。到清里站，她和几个当地人模样的乘客一起下了车。

若是周末，在这里下车的会有许多城里来的游客。那天是平常的日子，而且也不到旅游季节，所以一眼望去，下车的乘客中只有贵久子一人是城里人打扮。

可能是对城里人已司空见惯的缘故，下车的当地乘客连看都不看贵久子一眼，一个个出了剪票口各奔前程了。寒冷的山风吹过站台。贵久子象只迷了路的羔羊，木然地站在那里。

她是坐早车从新宿出发的，、而此时已是暮色苍茫。斜阳残照，山岭越来越暗。逆光照射下微微闪亮的山峰上，那白雪冷酷无情；耸立的山峰无比威严。它们好象在拒绝贵久子。贵久子想到自己一个人要去那山岭深处寻找葬身之地，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她是抱着坚定的决心来这里的，但当她站在这无情而荒凉的大山面前时，忽然胆怯起来。这不是对死的胆怯，而是为她葬身之地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态而畏惧。过去在自己的记忆和想像中，她把这里想像得太美了。

高原的车站是寒冷的。车站职员没有在剪票口等待还停留在站台上的贵久子。贵久子走出无人管理的剪票口，穿过车站前寥寥无几的房屋，向山里走去。

宽阔的公路很快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辽阔的草地。一条小路穿过草地，沿着山坡缓缓上升。贵久子每前进一步，高耸、荒凉的八岳山群峰也逼近一步，好象最后一次劝阻她走向死亡。

然而，贵久子的决心没有动摇。八岳山的拒绝，使她在感到战栗的同时，又产生了一种非死不可的“责任感”。

因此，虽然没有时间限制，但她一刻也没有休息，毅然决然地以一种茫然而坚定的步伐，不停地沿着蜿蜒而上的小路向前迈进。

四

贵久子感到好象有人在眼前看着她，但那人的脸就象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摇摇晃晃地看不清轮廓。

最初，她以为是中井敏郎。但她明白，尽管有点象，却不是他。中井敏郎没有这样灼热的目光。他们刚刚相识的时候，他曾用这样的目光凝视过自己，而最近他的双目里流露出来的是一种观赏商品时的眼神。

她根本不认识眼前的是谁。水面的微波稍稍平静了，她好不容易似乎看清了他的轮廓，但马上又是一阵水波打碎了眼前的影像。

这样反复几次以后，影像突然清晰可见了。

“醒过来了，好极啦！”

俯视着自己的这位素不相识的青年，高兴地笑了起来。这是个眉毛与眼睛长得很近、细长脸庞的男子。脸形有点象中井，但肩膀比他宽厚得多。

为什么这个青年在这里俯视着自己的脸呢？

更使她费解的是，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个地方呢？她好象是在什么地方的一间山间小屋里。房屋是用未经加工的树干搭的，发黑的顶棚和墙壁裸露着。小屋的地上有一个地炉，炉火熊熊地燃烧着。小屋好象坐落在森林中。从窗口射进来的光线虽然很弱，但可以感到并不是黑夜。

贵久子一下子想不起自己怎么被中井拋弃而决心自尽，怎样来到八岳山的山坳深处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地，在登顶的途中精疲力尽而倒了下去的事情。当然，她也不会明白这个青年同自己的关系。她被割断的记忆即使马上复苏，肯定也不会联想到这个青年。

“啊，最好再这么躺着休息会儿。体力消耗太大了。”从旁边又发出另一个声音。那里还有一位青年。他眉毛很浓，嘴唇厚厚的，四方脸，看上去很结实。

“消耗？”

贵久子迷惑不解地低声地重复着。

“好象全忘了。你倒在了真教寺山脊的上方。我们要是再晚一个小时路过那里，你就没命了。”

细长脸青年的解释，使贵久子那中断的记忆复苏了。

“是呀，我是为了死才到山上来的。我在原始森林中拼命地走呀走，想爬到山顶去，后来终于走不动了，靠着岩石昏睡过去。我原想再爬高一点的，但全身瘫软，无论如何不想再动了……奇怪的是那时我并没有感到冷。”

那么他们就是贵久子的救命恩人了。不，或许应该说他们是多管闲事，把马上就要到达人生彼岸的贵久子硬拉了回来。她为了逃避这可诅咒的人生，好不容易才用自己的纤足登上了这座高山。

然而，贵久子并没有这么想。她对于这两位救了她性命的青年，胸中涌起一股感激的热流。她想自尽的念头这时已烟消云散了。

她用对待恩人的目光再次凝视这两个青年。他们看来是可信赖和令人愉快的，这样的人在近来的街上是难得见到的。他们两人的脸形虽不相同，但都很消痩，面部被山中的阳光晒得黑红黑红的，使人感到有一种男子汉的气概。

可能总是眺望昂然矗立的山峰的缘故吧，他们的眼里闪着没有为世俗之物所污染的清澈目光。贵久子不能不把他们同拋弃自己的中井敏郎相比。

中井虽说也很敏锐。但那是一种老于世故、玩世不恭的虚无的敏锐。

他那种敏锐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式的敏锐。救了自己性命的两个青年的敏锐同中井的有本质的区别。他们的敏锐象是经过阿尔卑斯山的风雪及高山干燥大气的洗炼，已排除了一切不纯之物。

同他们相比，曾占踞过自己身心的中井，显得那样渺小、丑陋。

她想：那不过是个凭仗着生拉硬扯的关系，处心积虑地追求微不足道的成功的小人。

自己为什么要为那样的小人去死呢？

年轻的贵久子毫不掩饰地沉醉在逃离了死亡深渊的喜悦之中。死于青春妙龄是不合理的，而自己竟然不顾一切地要走向死亡的深渊。此刻，青春的活力在贵久子心中复苏，她如梦初醒地回想着自己的举动，简直难以相信，自己曾经想一死了之。

贵久子亲切地注视着把自己从死神手中拉回人间的两个青年，对他们的感激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

“喂，把这个吃了吧。吃了就有劲儿了。”

四方脸的青年端过一个盛着热菜粥的铝碗。粥里放了鸡蛋和青菜，很有营养。贵久子顿时感到自己饿得很厉害。

“别吃得太急了。”

细长脸的青年关切地说。肚里有了温暖的食物，使贵久子感到一种身体完全复原的活力。

突然，她的羞耻心也随之复苏了。自己躺倒在地上的姿态该多么难看啊！原来是为了不想让人看见自己丑陋的尸体才到山上来的，但还没找到地方，也未做好准备，就累得动弹不得了。因此，自己那不成体统的样子，想必是让他们看见了。这时，贵久子真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死了好。

她再一留心，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很凌乱。这决不是自己原来的样子，肯定有人在自己失去知觉后脱去，然后又重新穿上。是谁呢？只有他们。

是他们用火烤干了自己的湿衣服，然后又帮我穿上的。

想到这里，贵久子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

“我那时很不成样子吧？”

贵久子在致谢之前，匆匆地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道。然而，他们用开朗的笑声驱散了她的羞愧之情。

看到贵久子精神恢复之后，他们开始自我介绍。细长脸的叫影山隼人，四方脸的叫真柄慎二。他们告诉她，他们两人都是登山团体“东京雪线俱乐部”的成员，利用休假来攀登八岳山，是在躲避坏天气下山途中发现了她。

“在山脊上发现你的时候，以为你已经不行了。你能在这种季节，穿着如此单薄的衣服爬到那么高的地方，真令人难以想象啊！”

“多亏那时你还有一点微弱的脉搏，我们采取了急救措施，就把你抬到这间避难小屋里来了。”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真诚地为贵久子的复原而高兴。他们并没有追问贵久子为什么这样毫无道理地登山。作为救命恩人，他们当然有权问及此事。但是，当他们看见贵久子似有难言之隐的神色，觉察到她好象很担心他们刨根问底，于是体谅了她的苦衷，没有追问下去。

“对不起。”

贵久子深深地低头致谢。她的话里既有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的衷心感谢，也包含着给他们添了麻烦的歉意。

第三章 希望之火

一

贵久子同两个登山家的交往就这样开始了。他们俩都是职员。影山隼人在神田的一家杂志社工作，真柄惧二是丸内街的银行职员。

“我们还要见面啊！”

分别之际，两个青年恋恋不舍地向她告别。他们以护送人的身份，与她同车回到新宿站。实际上他们原想一直把她送到家里，但被贵久子坚决谢辞了。

贵久子的家里并不知道她是为寻找葬身之地而出门的。几天前她离开家的时候，借口说是要出门四、五天，作一次短期团体旅行，因此家里人大概还没有任何担心呢。

要是把这两个登山家作为自己遇难的救命恩人带到家里，无论如何是不方便的。且不说让父母知道自己去自杀，会引起他们的担心，万一他们追问起自杀的原因，那么自己被中井拋弃的事情，就会暴露，自己还有什么脸见人呢？

虽然影山和真柄富有同情心，不会把这事告诉父母，但看到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青年，父母一定会再三盘问自己同他们的关系。这样，最后又会扯到中井那儿去。

贵久子不愿意编造假话来为自己辩解。可是，也不能就这样把辛辛苦苦地送自己到家的救命恩人拒之于门外呀。贵久子决定改日再重新向他们致谢。她同两个恋恋不舍的青年在新宿站分手告别了。

“我们还要见面啊！”

随着下山、乘上火车及逐渐接近嘈杂的城市，两个青年对贵久子使用的语言，也逐渐从亲切真挚变成了礼貌客气。贵久子听后，觉得他们那浪迹山巅的登山家的开朗性格顿然消失，恢复了城市人的本来面目。

“一定！”

贵久子脉脉含情地点头回答。

一种奇怪的现象在两个青年之间产生了。最初，他们总是一起去见贵久子，而现在却都想与她单独相会。

贵久子深知自己插身于原来亲密无间的登山伙伴影山和真柄之间，已经引起了他们微妙的不和。开始同他们相遇时，贵久子曾经被他们那种眷恋群山的登山家的形象深深打动，可现在觉察到他们在为自己而争风吃醋，显出了与他们的形象极不相称的世俗之一。

贵久子很了解自己的美貌。就一般女性心理而言，她们都把男人们为自己争风吃醋视为乐事，认为这就是自己美丽和魅力的证明，从而感到满足和得意。

但是，当影山和真柄成为情敌的时候，贵久子首先感到的是困惑而不是得意。

对贵久子来说，他们两人都是她非常感激的救命恩人，而且又同样令人喜爱。贵久子不想使他们相争，至少不希望他们的友谊因为自己而破裂。

“为什么呢？我们还是一起相会吧。”

每逢贵久子这么回答时，他们都很不耐烦地坚持说：“只想单独同你相会。”

影山和真柄因登山结为好友，性格却截然不同。在杂志社工作的影山属于城市型，除了在山上以外，不论在一流旅馆的餐厅还是在赤坂或青山的娱乐场所，他总是衣着人时，风度翩翩；而真柄却是个典型的银行职员，不论在哪里都是正襟危坐，一本正经。

影山占压倒优势的，还有他的风雅和健谈，他从未使贵久子感到过厌烦。在这方面他有些象中井，但却比中井的趣味高雅得多。登山这一爱好（这也是城市人奢侈的爱好）就是中井所没有的。

作为人生的伴侣，这些并非是必备的条件，但这些与生活没有直接关系的、装饰着男人外表的“派头和风度”，对于年轻的姑娘来说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贵久子理应从同中井恋爱的痛苦教训中，充分理解这些“风度”是毫无意义的。但影山是在她被中井遗弃而准备自尽时出现的，并且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因此在和影山交往时，贵久子完全忘记了过去的教训。

实际上，对于年轻的姑娘来说，能够坦然自若地与之同行，不但不怕被别人看见，甚至希望招来羨慕的目光的男性才有吸引力。她们把男人的外观和风度看得比生活能力和才华更重要。

在这个意义上，真柄是比不上影山的。贵久子虽然并不是有意，同影山见面的次数逐渐多起来。

二

“阿贵。”

一直在热烈交谈着的影山，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这时正是饭店的歌手唱完了预定的曲目，轻快的乐曲即将奏起的片刻间隙。

贵久子凭借同中井恋爱的经验，大致可以预料到男人在流露出这种表情时，接着要讲什么话。

中井也曾以这种表情“表白”过。贵久子想起那时的情景，不禁感到一阵昏眩，全身紧张。

饭店的乐队取代了歌手，开始奏起轻快的流行乐曲。窗外，正值黄昏和黑夜交替之时，远处的晚霞和人工的照明交织在一起，展现出极为壮观迷人的景色。

这就是从号称东洋第一的高层饭店“旋转餐厅”上眺望到的景色。这个餐厅位于东京平河街的“东京皇家饭店”的顶层，被称为“皇家空中餐厅”。它平地拔起四十二层，高达一百五十米，雄据于最近开始“高层化”的东京所有的建筑物之上。从这里极目远眺，虽然身在市中心，却能将远在天边的景色尽收眼底。

影山认识贵久子后，经常邀她到这个地方来。这一方面是出于喜欢登高的登山家的习性，另一方面是由于这里十分符合他的城市人的口味。

“阿贵。”

影山再次叫道。通过这几次间隔时间很短的约会，他已经同贵久子亲近到可以称她“阿贵”的程度了。而真柄依然叫她“贵久子”。

“你觉得我怎么样？”

影山问道，他的后半句话是用力挤出来的。贵久子心想“果然来了。”然而她很高兴，这足以说明她已经倾心于影山了。

“觉得我怎么样啊？”她一时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你喜欢我，还是讨厌我呢？”

影山追问道。一旦吐出了难以启齿的话后，心灵的堤防突然崩溃了，喷射出火一样的激情。

“喜欢呀！要是不喜欢，也不会这样两人单独相会啊。”贵久子对影山的话感到有点难以回答。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暧昧的语言。你是把我当作男人来喜欢的吗？”

影山好象对她谨慎的回答有些不满。

“不好说呀。”

“有什么不好说的。喂，怎么样？我想你已经明白我的心思了。你是不是想说象尊敬哥哥一样地尊敬我，或者只希望永远和我作个好朋友？这样的话我不想听。与其如此，你还不如说讨厌我呢！”

“可是……”

“可是什么？！”

影山毫不放松。他紧盯着贵久子的眼睛，那热烈的目光使她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作为登山家，当他注视着即将攀登的高耸入云的山峰时，大概用的就是这种热烈的目光吧。

“可是，我和你相识的时间还不长呀。”贵久子在影山直视的目光凝视下，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我们这样经常见面，你还觉得时间不长吗？！我的心已经定了。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我一刻也不能没有你，和我结婚吧！”

“等，等等吧。你太性急了。再过些时候，好吗？我求求你。”

“喜欢我吗？”

“喜欢。”

“当作男人？”

贵久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回答了影山的追问，但那决不是违心的。

“如果现在周围没有人，我要吻你，你拒绝吗？”

“那样的事叫我怎么回答呀！”贵久子脸红了。这是因为害羞而不是因为生气。这就算是她的回答了。

但是影山不得到明确的表示总是不甘心。

“说呀！”

“……”

“你答应了？”

贵久子终于又点了点头。她屈从于影山急切的口吻，连中井都不曾这样强行求过婚。

贵久子在点头的同时，意识到了其重大的意义，不禁脸上发烧。旋转餐厅这时正好转了一圈。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变成了夜景，华灯初上的大都市，闪耀着浓淡相间的五彩缤纷的光点。贵久子一边遥望着那些璀璨的光点，一边想到，从今天晚上起，自己就要开始新的生活。在她的脑海中，中井敏郞已经连一个角落也无法占据了。

那天晚上，影山把贵久子送到了她家附近。她的家在杉树林荫道的尽头。从火车站穿过商店街，再朝高地边走一点便是安静的住宅区。

从火车站尾随而来的几个人的脚步声，都在途中拐向别的马路和小道，路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初夏郊外的夜晚凉爽宜人。晚风送来阵阵花草的暗香。从车站走到贵久子家有七、八分钟的路程。早晚上下班时长得令人诅咒的那段路程，此刻却一下子就走完了。两人站在贵久子家的门前。围着木栅栏的家中闪着桔黄色的灯光，好象在等待着贵久子归来。

贵久子真想把影山请到那灯光之下。然而，现在还没有到那个阶段。她对父母一点都没有透露过影山的事情。虽然总算瞒过了父母自己被中井拋弃，甚至决心去死的隐痛，但母亲还是察觉到她曾为中井的事而深深地烦恼过。

那件事还没过多久，她就把影山作为新的“朋友”介绍给父母，这无异于显示自己的轻浮，太难为情了。

“谢谢，今天晚上我非常高兴。”贵久子在门前停步，转身对着影山。两人就这样脸对脸地站在那里。

“那么，再见了。”

影山握住了贵久子伸出的手。贵久子轻轻一握，正想进门的时候，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了回去。影山非但没有松开贵久子的手，反而趁势把她强拉向自己身边。

贵久子冷不防向前一歪，还没待她倒下去时，影山的双手和胸膛就接住了她。影山以一个男人的力量，紧紧搂住毫无防备地倒向自己怀中的美丽姑娘。

贵久子吓了一跳，她那仰起的脸庞，正好置于影山渴望的嘴唇下最合适的距离和角度。影山的嘴唇势不可挡地猛然向贵久子的嘴唇袭去。的确，用“袭去”这个词来形容影山的吻是再恰当不过了。

中井从不曾如此热烈地吻过她。贵久子感到喘不过气来，于是拼命推开对方的脸。这时，她已经被影山吻了个够。

“你说过不拒绝的。”

影山好象还没有吻够，又一次把脸凑了过来。

“别那样……来人了。”

贵久子一边压住心跳和喘息，一边说道。的确有脚步声走过来。再说，拥抱时间太长了，恐怕家里人也会发现的。影山不大情愿地木然而立。

“你还没答应我的求婚呢！”

“哎呀，嘴上还沾着口红呢。”贵久子用手绢温柔地擦着影山的嘴唇，避开了他的追问。

三

从那天晚上起，贵久子在影山和真柄之间摇摇摆摆的心，、迅速向影山倾倒。

真柄也敏感地察觉到贵久子的心事，但却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贵久子想，该解决这个问题了。对她来说，影山和真柄都是不可多得的救命恩人，也都属于她喜欢的异性。

贵久子还没有给影山最后的回答，可她心中暗暗想到：如果影山提出希望就可以结婚。尽管他俩都很令人喜爱，但，她总不能同时和两个男人结婚呀。她必须“舍弃”其中的一个。既然这是势在必行，那就越快越好。否则，这不仅折磨人，也会造成两个登山伙伴友谊上的更大裂痕。

真柄喜爱我，那是他的自由。可我却不想使两个相互信赖、亲密无间的登山伙伴卷入以自己为中心的世俗的三角关系中。

贵久子之所以被他们吸引，不仅是出于报恩，而且也出于对他们纯洁友谊的钦佩，这种友谊是以“登山”这一高雅兴趣相连结的。

当真柄请她去赴“单独约会”时，贵久子决定就在当天把自己的心事向他挑明。

“那么，到哪儿去呢？”

星期日下午一点，两人在约定的地点见面了。真柄虽然主动邀请贵久子，却不知该把她带到哪去。过去他们已相会过几次，可他总是如此。在这种场合，他也显得比影山土气。

“到皇家饭店去吧。”

贵久子事实上接受影山求婚的地方正是这家饭店。她想在同一场所，同真柄进行分手的谈话。把两个男子置于同一环境中加以比较，将是很有趣的。不过准确地说，这种环境对他们并不公平。影山是这种地方的常客，而真柄只熟悉严肃的银行和山岭，因此从一开始他就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

把这当作“同一环境”，是贵久子对自己钟情的男子的偏心。在选择地点上，也显出女人的自私和无情。

“什么，皇家饭店？！”

真柄对贵久子选择的地点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在高山严酷的风雪中毫无惧色的倔强登山家，在上流社会的虚荣、奢华面前却裹足不前了。这座好象为了唬人而建造的大厦，对于知情者来说毫无新意，而对局外人来说，却往往被它的富丽堂皇所震慑。

登山者们在巨大的山峰前会感到人是如此的渺小，而在上流社会的大厦面前，感到的却是一种本质截然不同的“卑贱感”。前者在令人感到自己渺小的同时，却能鼓舞斗志；后者则令人感到自己被拒之于千里之外，即使得以置身其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敷衍应酬，徒然增加不少多余的烦恼。

贵久子硬拉着很不情愿的真柄来到了皇家饭店的空中餐厅，而且挑选了与影山约会时大致相同的座位。

“你还知道这么豪华的地方啊！”

“是影山带我来的。”

这句话刺到了真柄的痛处。真柄早就承认自己在城市派头方面敌不过影山。自己在这座豪华的饭店餐厅面前腿都会打颤，而情敌影山早就陪着贵久子光顾过这里了。听贵久子的口气，好象还不只一两次。

自己被贵久子邀到了情敌“开辟”的地方，这种劣势是很难挽回的。在这种地方约会，将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呢？真柄的脸上布满阴云。不过，由于饭前小饮和乐队演奏的“气氛音乐”，开始吃饭时，他那板着的面孔也多少露出了一丝笑意。

饭店里一直压迫着他的上流社会气氛似乎消失了，他看见的只有贵久子的面庞。真柄满怀深情地向贵久子描述着自己攀登过的崇山峻岭，自豪地谈起他从三峰山和鹰取山的峭壁开始，然后勇攀谷川岳和北阿尔卑斯险峰的登山“巡礼”。

从大学时代起，他和影山结成了登山伙伴。两人都是高中时开始登山的，同一年考上东京A大后，又一起加人了该校传统的登山队。

在登山运动中，学校登山队和其它业余登山团体，一般都是以某个特定的山域或山脉为自己的登山基地。A大登山队选择了垂悬于北阿尔卑斯山北穗高岳西面的T山谷为登山基地，在此倾注了他们全部的热情。

T谷位于北穗高岳和枪尖岳陡然直下的绝壁之间，向西伸展到岐阜县境内（长野、岐阜两县分界线直抵涸泽岳），是个极为险恶、阴森的山谷。

几条激流从山脊直落万丈深渊，连亘的绝壁上布满松动的石块，更显出这个山谷的狰狞可怖。激流之间，露出阴森的峭壁和山脊。

所有的羊肠小路都极为陡峭，而且登山者随时都有遇上滚石的危险。这里还经常起雾，在迷雾之中，往往根本无法躲避突然袭来的滚石。

由于位于北穗高岳西面，毫无遮挡的山风格外强劲。若再遇上下雨，就是夏季也时常发生冻死或冻僵摔死等事敌。

一到冬天，峭壁上布满了坚冰，顶着冬季的狂风攀登就更为困难。众大登山队就以此作为自己奋斗的目标，依靠队员们百折不挠的意志，高超的技术和年青人的体力，开辟出一条又一条的登山路径。

影山和真柄的友谊就是在T谷培养起来的。影山天生的平衡能力同真柄超人的体力相结合，使他们成功地征服了几条最艰难的道路，经常首先筑起垒石堆（攀上顶峰的标志）。

从A大毕业走人社会后，他们的友谊继续发展，并且远远超过了学生时代。

职业对他们的时间限制，使他们登山的热情比以前更为炽烈地燃烧起来。“公司”夺走了他们学生时代那种充裕的时间，无法满足他们登山的要求，但是这反倒增强了他们对山的思念。

他俩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创造更多的机会，又一起加入了以最佳业余登山团体闻名的“东京雪线俱乐部”。

两年前，他们在冬季首次成功地征服了欧洲阿尔卑斯山最险恶的峭壁光明角北坡。这使他们在登山界名声大震。

那面峭壁又名“魔鬼之壁”。它位于光明角北坡，终年不见一丝阳光，高达一千八百米。由于冰的侵蚀作用，岩壁上现出道道深褶，险象环生，条件极为恶劣。

影山和真柄在冬季最困难的时期，首次成功地登上了“魔鬼之壁”。

使他们的成功更富于戏剧性的，是初次同他们结为伙伴的登山家野中，在接近顶峰的最后一关“黑蝎子”丧生了。

野中从黑蝎子向顶峰突击时，由于楔子拔起而坠落。多亏影山和真柄的保护，他在坠落的途中停住了。可是，因为全身严重摔伤，他已经动弹不得了。

在既不能把他拉上顶峰也不能送下山的困境中，野中坚决要求他们两人留下他继续攀登。因为这样下去，三人都会滚下山。影山和真柄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留下野中登上了顶峰。但是，当他们带来救援队时，野中已经停止了呼吸。

越过朋友的尸体而贏得首次登顶成功的荣誉，这使得他们这次登山更富于戏剧性。

真柄和影山经常以一种热烈的口吻，讲述他们引以为荣的登山奇迹和登山故事。然而，他们却很不愿谈起那次在光明角的登山经历，好象朋友之死至今仍在他们心中刻着深深的伤痕。因此，贵久子一直不曾追问过此事。

真柄今天的谈资笑料也只限于除去光明角以外的“山”。贵久子已从影山和真柄的口中多次听过这些故事或“侠客传”，但依然很有兴趣地倾听着。对于女人来说，倾听真心爱着自己的男人谈话，总是饶有兴味的。

“可是，冒那么大的危险，为什么还要登山呢？”

这种兴趣太危险了。贵久子也问过影山同样的问题，当时影山只是若无其事地说句“喜欢呗”，等于没有回答。贵久子再问他时，他还是回答“就因为喜欢，没什么其它理由”，贵久子也就不好再追问了。而真柄好象要做出另一种回答。

“要说为什么……不好说呀。”

“有什么不好说的？”

“这么说可能有些费解，是冰镐总和我订立新的登山合同。”

“冰镐？……合同？”

“我有一首拿不出手的诗，你愿意听听吗？”贵久子点了点头。

“微风卷着云雾，

我同冰镐分享着

无边梦境般的喜悦。

冰镐呵，

你把胜利的骄傲留给了垒石堆，

为攀上更高、更远的山峰，

又来催我订立新约。”

“这是你写的吗？”

“啊，真不好意思。”

“我很喜欢这首诗。”

“谢谢。”

“这首诗好象把山想得美极了，可是……”

“非常美？”

“可是，你刚才讲的都是山的残酷和可怕。山也挺吓人的吧。”

贵久子不禁回忆起几个月前自己爬到八岳山上，寻找葬身之地时的情景。在往上攀登的途中，天气越来越坏，灰色的雨雾笼罩了她和周围的一切。那时，大山现出了狰狞的本色。她被影山和真柄救起，抬到山脚下后，由于刚从死亡深渊回到人世的兴奋和紧张，也无暇浏览山色。

她去八岳山原是出于对上高地的美好回忆，但自从八岳山历险巵，在她的心目中，“山”不再是美丽的地方，变得阴森可怕。

“当然也是挺吓人的。只要稍有疏忽，随时都可能丧命。我们与普通游客不一样，不是老老实实地按照路标，沿着现成的山道上山下山，而是经常在更艰险的路径上，探索着人类创造性的极限。每当我们向这种人类创造性的极限接近一步时，都能够发现新的美好境界。”

尽管他的解释相当抽象，贵久子还是完全理解了他的话。

“真柄先生还是个浪漫主义者呢！”

“那还够不上，不过，我在山上比在下边时更热爱生活，也有那么点浪漫主义的味道吧。”

“你说，山在什么时候最美呢？”

贵久子是来同真柄告别的，但不知不觉却被真柄的谈话吸引住了。

“这可是一言难尽啊！“真柄略带腼腆地笑着说。

“不管怎么说，结束了长时间的艰苦攀登，在顶峰解下登山绳索时，山显得最美丽。有个诗人曾写过这样的诗句：‘心头燃起希望之火’，人们登上山顶时就是这种心情吧。冬天，冒着随时都可能出现的雪崩危险，气喘嘘嘘地爬上山顶时，眼前经常是一片迷漫的风雪；而在夏天，晚霞把天空、云朵、以及我们刚刚登上来的峭壁都映染得通红，我们自己也溶入了那美丽壮观的晚霞之中。我们解开登山绳，感到自己的心灵深处好象燃起了希望之火，一直升向晚霞染红的天空。那时的山真是美极了。我的冰镐也就在那时又来催我订立新的登山合同。”

真柄眺望着窗外的远景。天色尚明，在初夏午后强烈的阳光下，都市的喧嚣和灰尘搅在一起，现出闷热、、混浊的景象。他似乎在探寻着燃起自己希望之火的山顶上空。

“多么纯真的人啊！”

贵久子心中暗想。同时，她又想起自己今天邀他到这里来的目的，心中不觉隐隐作痛。

“假如没有影山，我一定会倾心于真柄的。可是，真柄晚了一步，我的心中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真可怜啊！”

“当黄昏来临的时候，我们满载着一天的收获，返回背风山谷中的营帐。那时，我们是幸福的。在完成了艰巨的工作后，夕阳也显得格外辉煌动人。轻柔的雾气从我们露营的山谷中冉冉升起，笼罩了暮色。那时，我总是这样想，营帐中一定有位我一直暗中相思的姑娘，在温柔地等待着我的归来。——我也许就是抱着这个幻想去登山的。不，这不是幻想，那个姑娘终于出现了。有一天，她将真的等待着我的归来……”

真柄远眺的目光闪烁着热情的光辉，转向了贵久子的眼睛。

“等等！”

贵久子急忙拦住了真柄马上要讲的话。要是让他讲出来，就不好告诉他自己准备和他分手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决不是令人讨厌的男子。贵久子不想以一种刺伤人心的方式同他分手。如果他能接受自己的意见，以后也可以和现在一样，作为“朋友”继续交往。

“我想先告诉你件事。”

“先告诉我件事？”

真柄感到迎头挨了一闷棍。

“我可能要和影山结婚了。”

“和影山……”

真柄魁梧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虽然早就发觉贵久子同影山关系相当亲密，但万万没料到就在今天听到这样决定性的宣告。

“贵久子，这是真的吗？！”

“真的。我考虑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你也很高兴吧。”

贵久子想，成败在此一举了。真柄圆睁的双眼象要瞪出来似地盯着她。两人的目光如闪电般地碰在一起。

真柄先避开了贵久子的目光。贵久子占了上风。她眼见着真柄在山上练就的强壮身体，象泄了气的皮球似地瘫了下去。真柄在心中筑起的希望的垒石堆，此刻一定在轰然倒塌。

贵久子很同情真柄，但却爱莫能助。男人除了女人之外还有自己的事业和工作。真柄有他的“山”，能够很快填补失去了自己以后的空虚。而女人除了男人外一无所有，况且只能有一个男人。现在，贵久子已经选定了影山。

尽管如此，眼前真柄失魂落魄的样子也真令人同情。他的目光茫然若失，身体硬撑着坐在椅子上，好象马上就要滑到地板上去，完全处于一种虚脱状态。

“真柄……”

贵久子叫了好几声后，他好不容易才聚拢了目光。

“啊，嗯。”

真柄毫无意义地答应着，终于恢复了理智。

“那，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真柄在直落绝望深渊的途中，好象要了解这深渊到底有多深似地问道。

“还没定。我还想再工作一段时间呢。”

贵久子虽然决定同影山结婚，但觉得自己太年轻，不想马上闷在家里干家务事，只把丈夫回家当作自己唯一的乐趣。

公司的工资高于一般社会水平，若把同中井的事情拋在脑后，公司的工作和环境也还不错。

在得到了影山隼人这一理想的未婚夫后，贵久子希望更自由地享受青春的一切乐趣。这种心情大概和临毕业前热到工作单位的学生相同。

“你也为我高兴吧？”

贵久子为自己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同真柄不明确的关系而感到得意，还想使真柄也承认这一残酷的事实。

“我也高兴。”真柄被迫勉强每应道。

“我们今后还可以象现在一样做个好朋友。”

“那当然了。”

真柄多少打起了一点精神。他深知对于失态的男人来说，同自己的意中人保持“好朋友”的关系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但这总比完全绝交要点。

“啊，好极了。”

贵久子好象松了一口气。她并不是为同真柄保持“朋友”关系而高兴，而是为没有使他发怒就结束了两人间不明确的关系而欢欣。

“那么，在营帐等待着真柄先生归来的意中人，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贵久子尽管充分了解自己的话多么残酷，还是贸然发问了。

“啊，我们该回去了吧。”

真柄的话又象对外人一样彬彬有礼，眼神也变得黯然无光。

现在正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季节，但这时窗外已是暮色苍茫了。都市混浊的天空为浓重的暮色所笼罩。下面蠕动着的无数的人们，在劳累了一天之后，显出一种转瞬即失的悠闲自得的景象。

贵久子毫不动心地想到，真柄“燃起希望之火”，大概就是在这种暮色苍茫的时候吧。

第四章 痴人说梦

同中井敏郞绝交后，贵久子同他保持着极普通的同事关系。因为两人过去的关系非常隐密，所以谁都不知道贵久子的失恋。贵久子已不再伤心，只要不向任何人吐露内心的秘密，一切都同以前一样。

中井身为“乘龙快婿”，在公司内的地位不知不觉提高了。虽然他并没有因为同董事小姐结亲而升官，但由于攀上了公司有权有势的董事，同事们对他的态度起着微妙的变化。

说是重能力、看才干，但企业毕竟是人经营的。对于能力相同的人，首先提拔的还是那些有关系、学历高、门第好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中井的能力决不在人下。他现在就充分预计到自己抱着上田董事的大腿一步登天后，说起话来会有多大分量。这是一种小职员本能的预感。科长级的顶头上司自不必说，过去把他当作公司角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高级领导，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显著变化。

头脑灵活的中井充分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位很容易招致公司同事的反感。他没有为自己的幸运得意忘形，而是有意对任何人都比以前更加谦恭，努力把别人几乎无法避免的反感和嫉妒压到最低限度。

他最担心的还是贵久子。虽然他估计到贵久子的性格清高、自负，恐怕不会缠住他或突然翻脸，也不至于以突然袭击的方式把他们的关系公开于众。但是，在没有真正看到贵久子的反应前，他还是担心得夜不安眠，食不甘味。

中井估计到，象贵久子那样的女人遭到遗弃后，一定会把她所爱的男人的偶像摔得粉碎，并为自己愚蠢地爱上了样的男人而感到羞耻，从而更严守两人过去关系的秘密。他认为这是最理想的结局，因而照旧不择手段地向上爬，并不在乎贵久子看见自己的这种形象。不过，他拋弃了贵久子后不久，贵久子有好几天无故缺勤，这使老谋深算的中井也感到大吃一惊。

他不露痕迹地打电话向贵久子家探问，她家里人回答说，她没有讲明去向就出门旅行了。中井想到贵久子在某处留下遗书后自杀的情景，不禁不寒而栗。

公司方面对职工互相恋爱本来就没什么好感，若知道他同本部门女员的秘密恋爱，并且发生过关系，那这千载难逢的这门好亲事马上就会告吹，而且因为得罪了上田董事，恐怕这一辈子在菱井系统都翻不过身来。

那几天，中井每天都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发现贵久子尸体的通知。他这样如履薄冰地度过了几天后，汤浅贵久子却若无其事地来上班了。这时，中井紧绷的弦一下松弛下来，一时瘫软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以后，贵久子照常工作，就象没有发生过同中井的事情一样。对待中井也象对待极普通的公司同事，并未特别疏远他。

开始茫然不知所措的中井，逐渐习惯了贵久子的作法，但同时也越来越有些“心情不佳”了。

就女性的魅力来说，贵久子原来就远远胜过上田董事的女儿。现在董事小姐说她还是学生，要中井等到她毕业后再举行婚礼。

中井深知现在是关键的时期，因此决不敢涉足于烟花柳巷。但他年轻、健康的身体，却实在经不住那种销魂之事的引诱。

直至最近还听任自己摆布的美貌少女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一起工作，使中井生理的渴望更加强烈了。

中井色令智昏，把贵久子的一切举动都作了合乎自己理想的解释。他想，自己那么无情地拋弃了她，她竟未吐一句怨言。要是现在我再伸出手去，她大概也会高高兴兴地回到自己的怀抱，而且不要求任何代价。

“怎么样，今天晚上我没什么事，一块儿去吃顿饭吧。好久没在一起了。”

一天快下班时，中井硬着头皮说道。贵久子先用吃惊的目光看了他片刻，然后令人意外地痛快答应了。

两个小时后，他们在赤坂的一家餐馆里相向而坐，这家餐馆是中井的朋友开的。中井一边往贵久子的杯子里倒着酒，一边抱歉地说：

“我真是做了非常对不起你的事。”

过去，他们经常在这里吃饭，饭后就到旁边T旅社里找个房间，在热烈的拥抱中度过销魂的时光。这是他们的惯例。T旅社是一家豪华的旅馆，现在已成为赤坂一带新的知名场所。

他们幽会的方法是在这家旅社订两个单人房间，各自装作素不相识的样子到达后，再合到其中的一间屋里去。这样虽然房钱很高，但一来不致留下在下等旅馆偷情的丑名，二来也不用担心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

“贵久子当时顺从地跟到这家餐馆，大概就是默认了饭后的惯例吧。”

中井这么一想，不禁难以收住心猿意马。他继续往贵久子的杯子里倒酒，原来认错的话不觉变成了轻浮的语调。贵久子非常平静。

“那事别再说了。”贵久子接过杯子，冷淡地轻声回答。

“不，我是真心向你赔不是。当时我没把话向你讲清楚。”

“不管你怎么说，你的那种心思我已经没有了。”贵久子嫣然一笑。她看穿了中井的企图。尽管如此，她还是跟中井来到这里，是因为看见中井最近心怀鬼胎的样子，想干脆告诉他影山的事情，彻底中断两人的关系。

她是准备来嘲笑中井的，而中井却以为她对自己的爱情复苏了。

“我一定要告诉你，我现在一点也没有变心，还象我以前跟你讲的一样。可是，我现在抓住了一个小职员千载难逢的机会。把结婚当作自己进身的跳板，这可能有点可耻。但是没有比这再好的跳板了。有了它，我就有了一切。我要站在这块跳板上，去成就我的功名。这种功名心和爱你的感情是两码事。我相信，你要是真的爱我，一定会让我去尝试实现自己的功名。”

贵久子漠不关心地听着中井热烈的分辩。她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要尽情地嘲弄他一番。

“你的功名究竟可以达到多高呢？”

“无限。”中井自负地挺起胸膛，接着说：“男人只要碰上了机遇，就不知道可以爬多高。不过，多么有能力的人，若是碰不上机遇，也会在照不到阳光的地方潦倒一生。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捷径啊。上田董事是下任社长呼声最高的人。他要是当上社长，我就可以加入部长的行列。虽说是重能力，看才干，可裙带关系和论资排辈的壁垒厚着呢。要打破它，只有和大人物拉关系。”

“你那无限的功名，就是部长的交椅？”贵久子讽刺地说。

“暾，那可不是一般命部长呀！那是天下第一的菱井物产的部长啊。弄好了，从这个地位还可以升为公司的领导。在人材济济的公司中，没有现在这样的机会，无论如何不能指望坐上部长的交椅啊！”

贵久子听着中井夸夸其谈，渐渐感到一种厌恶。他那无限的功名也好，见得着阳光的地方也好，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家公司的部长；就是一帆风顺地钻进董事的行列，仍然没有超出一家公司的范围。而且，这还不是现实，只是甚为渺茫的幻想。

这就是“同恋爱有本质的不同”，必须硬把它同爱情分开的事吗？

同样是追求成功和荣誉，影山和真柄却是在更危险、更困难的陡峭的山路上，一步步地向高耸入云的山峰攀登。这同中井简直是天壤之别。而且，他们是冒着生命的危险攀登，也没有任何报酬，只能在山顶上眺望着壮观动人的景色，心中“燃起希望之火”。

然而，那才是男子汉应该追求的功名。同中井会面是无聊的，但这使她再次证实了影山的价值。在这个意义上，这次约会也还不算浪费时间。

贵久子忽然感到可笑，眼前的中井看起来就象个可怜的丑角。这个过去曾那样强烈地吸引了自己，使自己坐卧不安，不分昼夜地思恋的男人，竟是这样一个卑鄙龌龊的无耻之徒！

笑，一旦冲破堤堰，就无法阻止了。

“怎么了？“中井吃惊地问忽然狂笑起来的贵久子。

“啊，太可笑了！”

贵久子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直笑得邻座的客人都转过脸来看她。

“对不起。”贵久子用手绢擦掉了眼角的眼泪，站起来向化妆室走去。趁中井不注意，她悄悄拿起了存在存衣处的外套的取衣单。她已经不准备再回到那张桌子边去了。

第五章 婚前旅行

一

贵久子同影山的关系迅速发展到某种界限，但没有再向前进。影山得以亲吻贵久子的嘴唇后，便象所有男人一样，要求那“最终之物”。

贵久子没有允许。她并非特别珍惜自己的贞操，那已经被中井夺去了，现在再珍惜也为时过晚。

她既不为自己失身于中井而感到可耻，也不害怕影山知道那事后的失望。

她只是觉得不用时间消磨掉中井给自己带来的污点，就对不起影山。虽然时间不能使她变回处女，伤感也是无谓的。但贵久子无论如何不愿把留有中井讨厌的“余味”的身体献给影山。

那是亵渎自己同影山的爱情。因此，她至今还未明确答应影山执拗的求婚，同他保持了一年多“仅仅接吻的朋友”关系。

贵久子坚定的决心和影山那种登山队员的禁欲主义性格相结合，使他们这种近乎现代神话的关系维持了一年以上。

第二年五月底，影山和真柄准备攀登北阿尔卑斯山的Ｋ岳北坡。

Ｋ岳海拔近三千米，是沿黑部溪谷东侧向南北伸延的群峰之首。

由花岗岩组成的大山在顶部分为南北二峰，形成秀丽的双耳峰。两人的目标北坡，是垂悬于北峰北面高达五百米的壮观的绝壁。

绝壁的基石被称作“隐士村”，据说是冰河时期以来剧烈地侵蚀作用的产物。陡峭的山坡上流着冰雪消融的小溪。这隐士村位于千曲川支流Ｋ溪的发源地，距Ｋ岳最深处的山庄奥村田六公里，是来攀登北坡的“登山家的圣地”，没有两下子的人是到不了这里的。大町市到奥村田的公共汽车通车后，这里成为眺望Ｋ岳和北坡最好的辽望台，最近很多一般游客也能来了。

现在，奥村田盖起了类似旅馆的山中客店，全年营业。据说有个私营铁路的大资本家也准备在此建旅馆。公共汽车通到隐士村只是个时间问题。

“北阿尔卑斯最后的圣地就要变得象上高地那么热闹了。”

这使正统的登山家们十分惋惜，但这毕竟方便了登山。因此，影山把贵久子邀到这里，虽然不能把她拉上北坡，可是能够带到隐士村。

他一方面想让在城市中长大的文弱的贵久子见识见识这令人生畏的绝壁，同时也象所有男子一样，希望在最能表现自己的地方，让所爱的女人看见自己的男子气概。

“一定要一起去！你肯定会惊叹日本还有这么美的地方呢。”

听了影山的话，真柄也从旁用最好形容词劝诱道：

“正好躲开黄金周（一年中假日最多的周）的人海，山里只有我们三人。那无比庄严雄伟的山岭就属于我们三个人了。”

贵久子从那次去过八岳山以后，总是把山想得很凶恶，但经不住两人的劝诱，开始动心了。

因为跟着两个登山老手，安全是不成问题的。再说，她也非常想同影山一起眺望那点缀着积雪的阿尔卑斯山。

“我去就是了。”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答应了下来。

根据三人的假日和天气形势预报，出发的日期定在五月二十五日。影山和真柄因为要去攀登北坡，所以装备齐全，贵久子只到奧村田山庄，做一般出门旅行的准备就可以了。不过，她还是新买了旅行装，登山杖等，象小学生焦急地等待远足一样，兴奋地期待着出发日期的到来。

Ｋ岳北坡大致由三个部分组成。一是隐士村上方直到绝壁底部积雪的陡坡；二是横断绝壁中部的岩石带；三是被称作“赤壁”的直抵顶峰的悬崖（上部突出）。

攀登北坡险径，关键在于最后的悬崖。从绝壁底部到顶端高约五百米，其中有三、四百米的岩石带。

悬崖位于岩石带之上，从北峰山顶向隐士村直落而下，是面呈长三角形的红色峭壁。从隐士村仰望那高耸入云的绝壁，真是险象环生，似乎根本看不出有攀登的可能。有很多登山者都是接近赤壁后知难而退的。在附近的山脉中，遇难最多的就是赤壁一带，而且大多数都是悲惨的坠崖事故。

向这面绝壁挑战的，只有极少数人能善始善终地登上顶峰，这也充分表明了攀登赤壁之难。

不过，影山他们这回是第三次攀登了。第一次是在大学时代的一个夏天，第二次是加入雪线俱乐部不久的冬季，两次都成功了。春季攀登这还是第一次，但他俩自信很有把握。

这时该崩的雪块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但由于气温上升，松脆的逆层岩石随时都可能脱落。这就要求具有与冬季在冰雪中寻找登山路径不同的高超技巧。

他们选择的登山路，是北坡最晚开拓出来的中央冰沟。这条冰沟位于山脊伸向主峰的上下外突、中部凹陷的岩石带上斜度最大的地方。由于深陷在峭壁之中，从隐士村仰望，一天到晚都笼罩着阴影，无法看见内部的全貌。冰沟的出口横断着一块突出的大板岩，直达赤壁下部。

在积雪期，整个北坡都穿着雪白的冬装，只有中央冰沟和赤壁悬崖保持着黑乎乎的颜色。

攀登北坡其它路径是令人头疼的丛生草木，而攀登中央冰沟却始终是岩石，不亚于穗高岳和剑峰的岩石地带，可以尽情享受攀登岩石的乐趣。

影山和真柄计划第一天在中央冰沟的出口处露营，第二天傍晚到达北峰山顶。估计从山顶经南峰顺普通山路下山的途中，太阳就将落山，所以他们决定在北峰山顶再露宿一夜。这样，他们就不用赶着下山，给通过赤壁悬崖留下充分的时间，心情也轻松愉快得多。

露宿两夜是相当艰苦的，但比起严冬季节要好多了。如果連上好天，钻进山顶附近的伏松带，俯视山下城镇的万家灯火，也别有一番情趣。

“对，从奥村田山庄可以看到山顶，我们先定好时间，到时打信号灯吧！”

影山猛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他仿佛是为了发送这灯光信号，才去忍耐山顶寒冷的露宿。

对于想在贵久子面前显示自己男子气概的影山来说，顺利地登上陡峭的绝壁，从山顶向等在山脚下的心爱的姑娘发送灯光信号，这个想法是多么令人兴奋啊！

“这个想法好极了，就这么干！贵久子，你一定要等着看我们的信号啊。”

真柄也兴高采烈地说。

“可惜第一天露宿时不能打信号了。”

影山遗憾地咬住了嘴唇。因为从北峰伸延过来一条山脊，象一堵墙似地正好挡在奧村田和北坡之间，所以从奥村田只能看见赤壁上部和尺岳北峰。就是往前走到隐士村，由于中央冰沟深深地嵌在峭壁之中，同样看不见他们登山的姿态。

影山和真柄的计划如下：

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八时乘特快列车“梓树1号”从新宿出发，当天在奥村田山庄住一夜。

五月二十六日，把贵久子一人留在山庄，开始登山。当天夜里在中央冰沟出口处露营。

五月二十七日，向赤壁进军，预计下午六、七时左右到达北峰。晚九时，向贵久子发送灯光信号。

五月二十八日，经南峰下山，预计下午三点左右回到奥村田山庄。

他们每次去登山都是乘晚上的列车，这回因为有贵久子，所以坐了早车。

“信号是连闪四次，每次间隔十五秒，然后休息三十秒，再继续如此发送。可别错打成遇难信号啊？”

“遇难信号是怎么打的？”贵久子问。

“一分钟打六次，每隔十秒打一次。然后休息一分钟，以后再照原样打。这是各国通用的。”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们打信号。”

“到晚上九点，山庄里的人都该睡觉了。而且现在已过了登山旺季，没几个旅客。”

“你尽可能一个人到山庄外边来。”

“好的。”

影山希望只和贵久子一人交换“爱情的信号”。真柄是他的登山伙伴，这是没办法的，但他想尽量不让其他人看见。

三人详细地商定了打信号的方法。贵久子将用同样的方法回答影山的信号。

二

出发前十天，顺利进行的计划出了点问题。

“真不走运。二十五号因为工作脱不开身，怎么也不让我请假。”

真柄无精打采地说。他接着解释道，银行月底本来就很难请假，他想趁梅雨季节到来之前托故休息几天，但突然命令他出差办理给地方上大主顾的贷款事宜，所以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

“你早一点就不知道？！”影山有些恼火。

“真对不起。现在是顾客至上，最近借款的人不同往常，银行也不能象从前那样做老爷生意了。”

真柄低头致歉。原来两人一起订的计划，少一个人就无法实施。

“中央冰沟还没什么，赤壁一个人可爬不上去。”

“对不起。如果我能用一天把事办完，第二天就来找你。”

“这也没什么保证吧。”

“是很难说，因为这得看对方的情形。”

“那可难办了。我也是利用仅有的几天休假。天气形势预报说二十五号以后的几天都是好天，所以一天也不能耽误。”

“实在对不起。”

真柄魁梧的身体缩成了一团，好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欸，要是不能等他，就换条攀登路线吧。”

贵久子不忍看真柄的窘相，提出了一个折衷的方案。

攀登赤壁最困难的地方是上面大悬崖的中部，那里必须从一个突出的平台向右上方作Ｚ字形攀登。手能摸到的岩石都是松动的，一根楔子都钉不住。下面是没有任何遮拦的几百米空间，直抵隐士村积雪的山谷。

登山者们把这个极为危险的地方叫做“恐怖的Ｚ字形登山路”。就是有影山这样的技术和经验，要单独征服这条险径也是太冒险了。

最后，影山决定避开赤壁，沿着岩石地带和赤壁之间杂草丛生的斜坡（人称“青草台”）转向东南山脊，再从那里登上山顶东南面垂悬的峭壁到达顶峰。

这面峭壁的滚石和松动的石头也很多；但没有悬崖，一个人也能攀登。现在人们常把这当作逃避赤壁的路径。

这次登山没有过去初次攀登时那种热烈而坚定的意志。影山是想向贵久子显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他不过是表现他那有些幼稚的英雄主义。因此，真柄不参加其实是正中下怀。这次登山成了他和贵久子两人的“婚前旅行”。

不过，真柄已经表示“事一完马上就赶来”，影山总不能对他说你最好别来，他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五月二十五日，影山和贵久子两人按原订计划，从新宿出发了。

第六章　沉沉黑夜

一

人们用“阿尔卑斯山的五月”来形容生机勃勃的美景。点缀着残雪和岩石的群山衬托着蔚蓝的天空，青翠欲滴的新绿从山麓由密渐疏，伸向山腰。上面，山毛榉和白桧树林上的积雪融化几净，滴下的水珠汇成一股激流直泻而下。

遥远的山谷深处传来雪崩一样的轰然巨响，柔和的春风轻拂着人们的面颊。顺风飘来知更鸟和玻璃鸟欢快的叫声。

春天的山岭充满着希望和甦生的喜悦。

贵久子把准备攀登阿尔卑斯北坡的影山送到隐士村的途中，喜出望外地饱览着令人心醉的五月的阿尔卑斯山。

他们是顶着晨星从奥村田山庄出发的。清晨的积雪冻得硬梆梆的，登山钉鞋踩上去铮铮作响。可是要等到日上三竿，气温升高，积雪融化时，就有点寸步难行了。所以，他们想趁早多赶些路。

若是往年，这时徒步前往隐士村也不成什么问题。可今年积雪很多，由于担心雪崩和山石崩塌，贵久子决定中途返回。同行的还有前来护送她的山庄的年轻人。

Ｋ小溪发源于隐士村，左岸的山毛榉林中有一条小路。沿着小路往前走一点，有一个发电站的入口。在那里，山路跨过一座小桥拐向右岸，然后离开小溪向山腰盘旋而上。陡峭的石阶和铁索依稀可见。下面的深谷里小溪淙淙作响，多亏夜色沉沉，看不清脚下的景象，否则可能腿都会打颤的。

这一带几乎没有雪。走了不久，树林绝迹，出现了河岸的丘陵。四周是黑压压的群山，东方山脊的上空露出蔷薇色，眼看着发出越来越强的光芒。曙光尚未照到的山蜂，象是在竭力承受着某种压力，蕴藏着即刻就要迸发的可怕能量。

“真壮观啊！”影山满足地说。

他们又钻进了山毛榉林，向前没走多远，山路变成缓下坡，现出了两条小溪的汇合点。在略为开阔的河滩上，视野更加宽广了。

“到汇合点了。”

Ｋ溪在此分为右左两条小溪。影山将从这里沿右面的一条前往隐士村。太阳升起来了。

贵久子一瞬间觉得群山似在翩然起舞。山腰的残雪象是融入了朝阳的蔷薇色，染上了令人心醉的鲜艳色彩。锯齿状的群峰衬着漫天霞光的天空，随着高度的下降，针叶林变为阔叶林，树叶泛起一阵阵绿色的波涛，洋溢着万物复苏的生气。

贵久子决定送到这里回去了。

“请多保重。”

“我后天傍晚回来。别忘了，明天晚上九点发送灯光信号，你可要等着啊。”

映染着山峰的朝阳徐徐上升。两人在充满金色阳光的山谷里握手道别。

“那么，再见了！”

影山有些痛苦地避开不期而遇的目光，毅然拔出了手，向着高山走去。他没有回首顾盼，象一个奔回家中的孩子那样走向隐士村。贵久子用祝愿的目光，目送着影山的背影。他肩上斜挎冰镐，背着装有登山用具的背囊，渐渐消失在丛林之中。

这时，贵久子不禁冲动地想到：“等他下山来就结婚！”

“该走了吧？”

直到小店的年轻人发话，贵久子还在深情地凝视着吞没影山的丛林和横在上面的冷酷的岩壁的阴影。在北侧背阴的山谷里，仍笼罩着浓重的雾气。

当天和次日一整天，贵久子都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她的目光从山庄越过山脊眺望着披着白雪的北峰绝顶。想到二十七日夜九时影山就要从那里发来信号，更加难以忍耐。此时此刻，影山正在同北坡的峭壁苦斗。他不会碰上滚石吧？不会赶上雪崩吧？那绳索不会断吧？那钉在岩石上的钉子似的东西不会拔出来吧？——贵久子的脑海里交织着这些担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送走影山的那天夜里，她梦见影山从峭壁上坠落，摔得粉身碎骨。她一下子惊醒了，虽然阿尔卑斯山的夜晚十分寒冷，可她却吓出了一身汗。

“别那么担心吧！影山会干得很出色的。”

跟他们到两溪汇合点的小店的年轻人忍不住安慰她说。他叫小正，是店老板的儿子。

“着急也没用，我领你到附近转转吧。”小正善意地提议说。的确象他所说，一个人急出火来时间也不会缩短。于是，贵久子为了散心，接受了他的邀请。那时正处于“黄金周”和开放山林期之间，小店很清闲，没有其他住客。

小正把贵久子带到了山庄后面视野开阔的高地上。这里由于地势较高，没有茂盛的山毛榉林，挡在Ｋ岳和山庄之间的侧峰变低了，所以能清楚地看见主峰的山顶和赤壁上部。

他们顶着五月近午的骄阳抬头仰望，赤壁看起来象要压下来一样。白色的顶峰和下面红黑色的岩石形成了令人生畏的对照，活象个不许任何人涉足顶蜂的凶恶的看守人。形成阴影的地方大概就是峭壁的突出部。

“现在他登到哪儿了？”贵久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赤壁，向小正问道。

“因为他必须避开突出的岩石，从这里恐怕看不见他。”小正朝着赤壁仰起他那被太阳晒黑的脸，眯着眼睛又说道：“如果登山顺利的话，今晚六点就能到达顶峰。”

周围山鸟的鸣啭热闹非凡。小正为了给贵久子解闷，就告诉她这种叫声是燕雀，那种是山喜鹊。

山梁上涌出云朵，刮起了轻风。

“该回去了吧？“小正催促道。

“啊，那是什么？”

向山庄方向迈步的贵久子突然停下脚，发现了一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常景物”。

“噢，那……”

小正发出了有点为难的声音。但他还没来得及佯作不知地说句“那里什么也没有，”贵久子已经向那边走去。

“象是墓地。”

在高地尽头稀疏的白桦树间，凌乱地立着墓碑似的垒石和用树木削成的墓标，上面还写着什么字。经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打，很多字迹已经难以辨认了，但其中也有新写的字。

“长眠在此的爱山者……”

贵久子读到半截读不下去了，这确实是墓标。

“……这些都是在Ｋ岳附近遇难的人的墓，不知不觉已经变得这么多了。”

小正看到已遮掩不住，无可奈何地介绍着。不过，他还是省略了重要的说明，那就是埋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在北坡峭壁遇难的。

影山单枪匹马向北坡峭壁挑战时，小正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吉之兆，他只是想让贵久子别过分担心。有影山那样的技术和经验，是不会出问题的。小正很信任以“阿尔卑斯登山家”而闻名的影山。

壮观的晚霞烧红了西天，山色渐暗了。据天气形势预报，目前正处于极强的高压圈内，一般来说是连续的好天气。因为最可怕的是云遮雾绕，看不见山，所以现在倒不用担心天气。

日落后，贵久子再也不能平静下来。吃过晚饭，尽管时间尚早，她却不知出入了阳台多少次。

“怎么了？”

小正问道。但贵久子没有告诉他信号的事情。那是她和影山两人之间的秘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从那与星辰相接的阿尔卑斯山巅向自己一个人发送的美好的灯光信号。

只有自己认识，只有自己回答，这才是连接着天地之间的信号的意义。贵久子不厌其烦地检查手电。如果急用之时出了故障，那可就哭都哭不出来了。

每十五秒闪一次，打四次后停三十秒再发送同样的信号。她反复练习影山教的通讯方法，现在不用看表也可以准确发送了。

划破夜空、在山脚和阿尔卑斯山巅进行灯光对话，那是多么美好动人的情景啊！

“我爱你！”

“我也爱你！”

那时，我一定要借助灯光明确地回答他。时至今日，自己虽想表示出心中的爱慕之情，但一直没说出口来。一方面是出于害羞，另一方面也有对真柄的顾虑。

然而，影山现在正攀登在险峻的悬崖峭壁上，准备从最高处向自己表白爱情。或许，他正是为了这次表白，才以生命为赌注攀登那悬崖峭壁的。对，肯定是那样！

他只是为此才甘心忍受孤独而危险的数十小时。你的孤独很快就要结束了。为了使你知道这一点，我现在要清楚地回答你——“我爱你！”

二

终于快到盼望已久的九点了。贵久子拿着手电，提前三十多分钟等在了山庄的阳台上。五月的白昼很长，但到七点半左右天就完全黑了。按照计划，影山至迟也要在六点钟前后到达山顶。那样的话，也许在天黑的同时就发回信号。

在厚重的天鹅绒般的夜空下，蜷屈着黑乎乎的群山。闪着冷光的繁星布满天空。但由于被山影遮挡，又没有月亮，星光反而加重了夜的黑暗。夜色之中，白天层峦叠翠的山脉成为一块巨大的鼓包，挡住了人们的视线。

离约定的时间多少还差一些，但贵久子已经向Ｋ岳那边打了几次灯光信号。山峰保持着沉默，仍旧是一片黑暗。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呢。”

她自言自语地说，但转念一想，他要是到了山顶，也该有个回音呀！一阵不安的阴影迅速蒙上心头。

贵久子反复发送着商量好的信号。看看手表，九点差五分。

“出了什么事吧？”

她感到一阵冷彻全身的战栗。这些信号对方应该看见了。阳台的位置是从山庄看山顶最清楚的地方，她在白天已多次查证了这点。影山如果到达山顶，一定会看见信号，也肯定应该有所回答。

他们约好影山先发送信号，然后贵久子作出回答。总之是平安登顶的信号，谁先谁后也无所谓。只是时间上有些差错也不要紧，反正这不是列车时刻表。

那么，影山没有回答，不正说明他没有看见信号吗？也就是说，他没有登上山顶。他在途中发生了什么问题！贵久子全身瑟瑟发抖，站都站不稳了。她抓住阳台的扶手，支撑着摇晃的身体。

突然，K岳的山顶附近闪出一点桔黄色的灯光。那闪动的柔和的光芒，比点缀其后的任何一颗星星都更加美丽、明亮。那灯光在贵久子的视野中闪耀，扩散。她的眼中已涌出了泪水，灯光被泪水弄碎，在眼中到处反射，传达着来自遥远山顶的年轻人的思恋。

“我在这里呢！看见了吧。你看清我的灯光了吗？”贵久子任凭泪水流下面颊，不顾一切地打亮、熄灭着手电。

每十五秒一次，闪四次后休息三十秒，又是十五秒一次。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

贵久子热切地持续回答着。因多次打亮、熄灭手电，手指尖都疼起来了。突然，她注意到一件异常的事。从山顶发来的信号是以六为单位发送的。开始，她还以为是看花眼了。她集中注意力又数了一遍，的确是六次。

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

“为什么没有发送约好的信号？”

紧接着，她感到触电般的冲击。

“可别错打成遇难信号啊！”

“遇难信号是怎么打的？”

“一分钟打六次每隔十秒一次，然后休息一分钟，这是各国通用的。”

她清楚地记起了出发前同影山和真柄的对话。

“啊，真的！”

信号是在峭壁的中部，看来影山还未到达山顶，那遇难信号……？贵久子用手电照着颤抖的手腕计算时间。隔十秒，闪一次，这样连续闪六次——信号准确地重复着。

已经毫无疑问了。那不是影山向贵久子传达的思恋，而是各国通用的遇难信号！

影山肯定是在那断绝人烟的山顶上遇到了什么意外。无论如何得想个办法，无论如何！但是，那光源和自己所在的位置之间，存在着近于无限的距离和高度之差。

因为影山没有教给贵久子如何回答遇难信号，她只好一边乱抡着手电，一边哭喊着：

“别死呀！现在马上就去救你，可千万别死啊！”

三

贵久子大惊失色地跑回屋里。小正和他父亲上村茂助听说影山从K岳山上发回了遇难信号，半信半疑地来到阳台时，山岭再次陷入沉寂的夜色之中，看不见一点光亮。

“真是遇难信号吗？“茂助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贵久子。

“真的，没错。每隔十秒闪一次，闪六次后，停一分钟又是六次，我的确看清了。”

她那具体的说明和无比认真的神态，使茂助也意识到发生了意外。

“信号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那边。”

贵久子指着黑暗深处。茂助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朝那边眺望。

“嗯，的确是北峰。”他小声说着，转身对儿子喊道：“正彦，去把那个最大的手电拿来。”

贵久子这才知道小正名叫正彦，茂助过去也一直管他叫小正。

小正按照父亲的命令，很快就从屋里拿来了一个镜片直径有十公分的手电。正彦从儿子手里抢过手电，马上向山那边发送信号。他每隔二十秒打一次信号，三次为一组，这大概就是对遇难信号的回答吧。

茂助反复打了十几次，但山上毫无反应。

“嗯？”茂助放下手电，抱起了胳膊。他听到贵久子的呼救后马上就向山顶发送了信号，其间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可是山上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影山就在这暂短的时间内连信号都不能发送了吗？现在正是春天，影山的信号也不会被严冬的风雪遮住。山顶上气温肯定很低，不过天气很好呀。在仅仅几分钟的时间里，影山就连回答他的信号都不能辨认了，那该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呢？茂助深思着。

“大爷，求求你！快去救他吧。这会儿，影山他……”贵久子说不下去了。她想说，这会儿……他就会死的，因为她恐怖地想象到，影山也许已经死了。

不，不会的——她急忙想打消这个念头。但影山确实没有回答茂助发出的信号，给她一个不吉的预感。她心头的乌云越来越浓了。

“不管怎么说，小姐您要是看见了那遇难信号，影山先生总是出了点什么事。可是这深更半夜的也没办法。我看还是赶紧和山岳救援队打个招呼，明儿一大早到现场去瞅瞅吧。”

茂助下结论似地说，然后又冲小正喊道：“快点睡，明儿赶早出发。”

正在这时，一颗流星掠过西北的夜空，划出一道斜线，落向K岳北峰。

贵久子忽然想起今天午间偶然和正彦踏进遇难者的墓地，不由把自己不吉的预感和墓地联系起来。

四

当晚十点刚过，真柄慎二到达了山庄。

“真柄！”

“啊，好不容易把工作处理完，乘下午的火车赶到这里。本来想赶上九点打信号的，急急忙忙赶来，可是已经没有汽车，结果还是迟到了。怎么样，影山打信号来了吗？”真柄用非常随便的口吻说。

“不好了！”

贵久子遇上了熟人，刚才的紧张感一下松弛下来，她靠在了真柄的胸前。

“到底怎么了？”真柄表情迟钝，毫无反应。

“影、影山遇难了。真柄，怎么办呀？”贵久子把脸伏在真柄胸上，开始抽泣起来。真柄身上散发着男人的汗味。

“遇难了？！”真柄的脸上这才露出紧张的神色。

“真柄，反正得上去瞅瞅。”在后面做救援准备的茂助发话了。真柄也在这个山庄里住过好几次，所以两人很熟。

“究竟是怎么回事？”真柄轻轻推开在胸前哭泣的贵久子，到山庄的走廊里同茂助面对面地站着，向他了解事情的经过。他好象是来追影山的，全身披挂着登山装备。

“也不知是怎么了，影山先生发来了遇难信号。”

“遇难信号？！从哪儿发来的？”

“北峰。这位小姐看见的。”

“肯定是遇难信号吗？”

“没错。连闪六次，每隔十秒闪一次，然后停一分钟，打了好几组信号呢！这是你刚教我不久的，肯定不会错。”贵久子抽泣着回答。她想起，当时就是真柄告诉她遇难信号的打法。

真柄好象总算明白发生了异常事故。“那怎么办呢？”他又转向茂助。

“反正得等到天明才能行动。”茂助说完就紧紧地闭上了嘴。

那天夜里，贵久子怕影山什么时候又发来信号，所以几乎寸步不离地在阳台上守到天亮。

只是因为真柄来找她，贵久子才离开过阳台五、六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但K岳仍然保持着沉沉的夜色。

第七章　魂飞天外

一

第二天早晨，接到上村茂助的通知，北阿尔卑斯山北部遇难救援队一行十人立即开始行动。早六点，救援队在奥村田山庄集合，他们从茂助和贵久子那里确认了发出遇难信号的地点后，立刻赶往出事现场。

救援队加上茂助和真柄共十人。因为真柄来了，正彦就留下看家。根据影山交给茂助的登山计划和贵久子看见的遇难信号，估计遇难者的位置在K岳北峰山顶附近。他们决定走最短的普通登山路，经赤杭山脊奔向现场。此外，还可以走由北峰直接伸延过来的东南山脊，但那条山路起伏不平，而且上方还有险峻的岩石地带，所以他们放弃了那条路。

贵久子也要求一起去，大家以途中山路险阻为理由，劝阻了她。不过，实际的原因是怕带上她行动不方便。

救援队的指挥是大町警察署的熊耳敬助警部补（原注：日本警察级别之一，地位次于“警部”。）。他原来在刑侦科，因为格外爱山，不知不觉就加人了被称作“山岳巡逻队”的遇难救援队。

对他来说，比起到处追捕凶恶的罪犯，巡视自己无比热爱的大山更合乎心意。加入救援队后，他救出了无数的登山遇难者。

最近，被他救过的关西地区的登山者共同邀请他参观万国博展会，他作为一个警官，反复斟酌这是否属于“受贿”，最后终于仅仅领了情，客气地谢绝了。

熊耳体重达八十公斤，但身上没一块赘肉，显得硬棒、精干；宽宽的面庞上长着一双小眼睛，看上去十分和气。因为他脸上长着麻子，所以同伴们送了他一个绰号“敬麻子”（原注：熊耳的名字叫敬助，绰号取了他名字的第一个字。），但当然他并非象传奇小说中的敬麻子那样粗心。（原注：这个比喻出自日本德川时代的传奇小说《右门捕捉罪犯故事集》，右门是个捕吏，“敬麻子”是书中的一个人物，以粗心大意闻名。）

熊耳所属的“北阿尔卑斯山北部遇难对策协议会”，会长是大町警察署署长，下设警部级别的救援大队长、警部补一级的救援队长，以下还有副队长及班长。队员分布在白马岳、王龙岳、K岳、针木莲花岳等地方。他们根据遇难者的请求和发现遇难者的报告而行动。熊耳是其中K岳山区的救援队长。在遇到多人遇难，峭壁险峻或大雪封山的情况，只靠当地救援队不能解决问题时，还可以向县警察机动队求援。

救援队好不容易才处理完“黄金周”登山者不断发生的遇难事故，但队员们没有一个人露出厌烦的表情。

“那个姑娘是什么人？”

听贵久子讲完看见遇难信号的经过后，熊耳悄悄问茂助。

贵久子利索的城市打扮和风度，在鲁莽的男人中显得格外娇艳。

“好象是遇难者的未婚妻。”

“那个男的呢？”

熊耳指着真柄问。

“那是真柄慎二。就是和影山一起登上光明角的那个人呀。他们本应一块攀登Ｋ岳的，可他来晚了。”

熊耳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注意到真柄看着贵久子的目光有些发热，但又发现这里的男人们都是用这种眼光看她，不由暗暗苦笑。也许，自己也是这样看她呢。

“未婚妻么……在山脚下等着小伙子从山上回来，这有点象……”

熊耳忽然噤口不言了。他原想说象最近流行的一本山岳小说的情节。但一下想起那本小说的男主人公悲剧性的遇难死亡，所以住嘴了。那本小说问世以后，还出现了崇拜甚至模仿那种英雄死法的单纯而愚蠢的登山者。不过，那个姑娘的未婚夫大概还不至于干这样的蠢事吧。

那姑娘有着一对聪慧的眼睛，虽然担心着未婚夫的安全，但还是清楚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熊耳感到她是可信的。

二

“出发”！

熊耳拿起冰镐喊道。贵久子以期待的目光，目送着整装出发的救援队。

“有这么美丽的姑娘等着，还去冒那个险，真可恶！”

熊耳小声暗骂道。这不是因为不愿意去救援，而是因为可怜那个一心挂念着未婚夫的安全，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上的姑娘。

“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救出来啊！”贵久子喊道。

“为了不让那个美丽的姑娘伤心。”熊耳想，同时感到一种超越本职的责任感。

救援登山遇难分三个步骤：救出遇难者、采取急救措施和运送伤员。能在现场进行急救当然最好，但多数情况是遇难者倒在难以接近的危险场所，因此最重要的是尽快把人抬到下面的山中小屋或平地上进行急救。

此刻他们完全无法预料遇难者究竟处于一种什么状态。山脊上还覆盖着积雪，特别是现在又赶上春暖雪化，抓不住登山钉鞋，行动极为困难。而十个人又是规模最小的救援队。

如果影山受了伤，就必须把他装入睡袋，用船形雪橇运下来。在单身一人都难以行动的湿雪上，要把受伤者运下来，而且还必须尽量减少震动，其困难的程度简直无法想象。

冬季救援的惯例是一只船形雪橇跟八个人，在前面拉的两人；在后尾刹闸，把舵的两人；左右各一人；一人领路；还有一人挑着这群人的东西。另外还需要四、五个人踏雪开道。

在攀越坡度很大的陡坡时，救援队员们也要冒着生命危险。为了不使船形雪橇滑落山谷，有两个人在齐胸深的雪里，从侧面支撑着雪橇。前面、后头的人自不必说，就连领路的和搬运工也要上来帮忙，一步一颤地通过险路。稍一疏忽，救援队就会和遇难者一起滚落山涧。即使在零下十几度的酷寒中，队员们也都是大汗淋漓。

而且，这还是天气平和时的情景。若是风雪交加，就更为困难了。有时，顶着风站都站不住，只得背着风雪缩成一团，船形雪橇上的雪刚一扫掉就又积了起来，甚至把受伤者埋在雪里。

“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熊耳有些焦躁地说。老天倒还帮忙，天气一直不错，但救援队却受阻于湿雪，进展缓慢。

他们准备顺着两山间的浅谷到达山脊，然后沿树林带中的夏季登山路一口气登上山顶。这条路线见不到阳光，积雪更多了。但雪还没化，登山钉鞋踩上去很牢靠。于是，他们在防陷藤圈下又穿上了登山钉鞋，专心致志地急速鱼贯前行。走在上面的人的脚在后面的人眼前摆动着。

因为破雪前进费了不少时间，他们登上山脊时，比熊耳预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

“弄不好我们今天就下不到樽岩的小屋里了。”熊耳看着手表，面对展现在眼前的K岳双耳峰全景，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樽岩的山中小屋位于赤杭山脊和纵贯主峰的山路的交叉点上，到主峰约需三小时。它既是攀登K岳的理想基地，也是纵贯附近山脉通路上的重要宿营地。

按照熊耳的计划，遇难者不论是死是活都要先弄到樽岩的小屋里，然后再进行妥善处理。他们不能把医生请到山顶，也无法预料遇难者处于什么状态，因此，当务之急是尽快到达现场。

“要花四个小时才能到达现场。”真柄看着手表，火上加油地对熊耳说。

“到樽岩的小屋还要两小时，我们最快也得在五小时后才能到达北峰。要在途中露营可就讨厌了。”

熊耳额头上叠起了皱纹。

“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熊耳发愣地说。

“还是去吧，人家等着咱们救命呢。”真柄后面的话好象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山风骤起，隔着山谷耸立在眼前的东南山脊上飞起一片雪烟。洁白的雪烟向蓝得发暗的碧空卷去，虽然没有冬季的气势，也使人感到高山的威严。

三

下午三时许，救援队到达北峰。从奥村田登到这里，就是夏天也要花十个小时左右，但他们只用了九个小时就赶到了，不愧是职业山岳巡逻队的速度。

他们毫不费力地很快发现了遇难者。他倒在靠近山顶的伏松带尽头的圆形小雪地边上，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他死了……”最先跑过去的队员喊道。

“果然没救了吗？”

失望笼罩着每一个人。虽然也需运回已经还原为“物质”的尸体，比救出受伤者要轻松得多，但却失去了救人一命的劲头。一般人是不知道救援队员把尸体送交遇难者家属时的痛苦的。

当遇难者的家属把一线希望寄托于救援队，焦急地盼望着他们归来时，他们却用死尸无情地毁灭了家属们的希望。这时，他们痛苦地感到，遇难者的不幸身亡好象应该归罪于自己似的。

不管救出受伤者的工作多么危险和艰苦，他们也希望带回生还的人。

“别动他！”

熊耳告诫队员们。遇难身亡是属于“非正常死亡”。所谓“非正常死亡”有三种情况：一、可以确认是被害身亡；二、显然不存在犯罪的因素；三、怀疑死因是由于被害。登山遇难几乎都是第二种情况，按照处理尸体规定，只要辨认一下死者是谁就行了。而第一种和第三种情况，救援队则必须马上代理验尸和检查。

死于这种地方估计不会是被害，但处理非正常死亡的尸体还是要慎重从事。

救援队是由警察和当地山岳会员组成的“混成部队”。警察具有的那种对于非正常死亡尸体的职业意识，一般队员是很淡薄的。

熊耳在接触死者的身体之前，先从各个角度拍下了照片。这是作为警察兼救援者的处理方法。

死者下半身埋在小雪地边上，头朝顶峰方向俯卧着。现场距顶峰还有三十米左右的距离。看样子，他是在好不容易结束了艰苦卓绝的攀登，刚刚松一口气时，不小心陷入了松软的雪窝中，就这样气绝身亡了。

“已经到了这里，怎么会死的呢？”

他已经突破了所有的险关，到山顶只剩下小学生都能爬上去的沙砾缓坡。昨夜天气很好，也不致于疲劳冻死。

他们设想过死者是攀登北坡时耗尽了力气，但是他避开了直接攀登最艰险的赤壁。根据死者的经验和昨夜的天气，他无论多么疲劳也不会被活活冻死。

从表面上看，这个季节的登山装备他应有尽有，食粮也很充足。要是钻进伏松林中，怎么也不会冻死。现在，伏松林就在死者的眼前。

照完相后，熊耳大致观察了一下死者的外表。他身穿草绿色尼龙登山夹克，胸口露出敞领衬衫，从衬衫的胸前斜系在腰上的自我保护绳隐约可见。夹克好象是攀登结束后穿上去的，肩上挎着红白两色的细登山绳，长度用肉眼估计不出来。下面穿着一条呢绒灯笼裤，翻毛登山靴带十二根钻孔式铁钉。头上戴着登山头盔，背上背着装有攀登岩石用具和口粮的桔黄色前进背囊，腰间吊着一把铁锤。紧靠尸体的右侧扔着一把短柄冰镐。

熊耳察看了一遍死者的外表后，这才翻过尸体进行详细的检查。由于尸体已在雪中冻硬，死后的变化并不显著，但皮肤象蜡一样苍白，看不见冻死的尸体那种明显的红色。

死者眼睛微睁，嘴角边上沾着少量血沫。虽然有点可怕，但救援队曾经见过在岩石上摔得眼珠迸出、露出的黄色脑菜里到处爬着蛆的凄惨的遇难尸体，与之相比，这倒是一具“雅观”的尸体。

“头盔裂了。”一个警察救援队员说。

“嗯。”熊耳紧皱眉头，点了点头。

他在刚才的观察中，已经注意到了头盔顶部有放射状的裂纹。但头盔的作用就是吸收和减轻加于头部的撞击力，仅此还不能判定这就是死因。况且，周围也看不见能导致这种撞击的石块、岩角。

一个队员抱起死尸，露出了胸脯下面压着的一个防水手电，手电用绳吊在脖子上。

“这就是发送SOS（遇难信号）的手电。”有人打开开关，还有电，灯亮了。

“好，把头盔解开。”熊耳下了命令，大家紧张的目光都集中到死者的头部。

“慢点，看看下巴底下的勒带系得怎么样。”队员刚要解下头盔，熊耳又补充道。

“扣系得很牢吗？“

带子勒得并不紧，下巴和勒带之间有一根手指粗细的间隙。不过，这也许是受到撞击后松下来的。

熊耳努了努下巴，队员解开勒带，小心翼翼地摘下头盔，这是最近流行的带檐玻璃纤维制头盔。

“果真是……”

一个队员看到头盔下死者的头发上凝着血块，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熊耳分开头发，全神贯注地检查伤口。他看出头顶偏后部位的头皮破裂，这是击破表皮的撞击伤。伤口和头盔的破损情况大体一致。

“这就是死因。”

熊耳有气无力地说。撞击伤的伤口并不严重，大概是引起了脑淤血。要隔着头盔造成脑淤血，这种撞击肯定是有强大的外力作用。

但是，周围根本看不到能成为这种外力的物体。

“他究竟碰上什么了呢？”

一个队员如坠五里雾中似地说，他的话表达了所有人的疑问。

“嗯。”熊耳哼了一声，凝视着伤口说：“可能在半路上碰上了滚石，当时还不觉得怎样，登到这儿伤口急剧恶化了。”

“没准是感到伤口恶化，才急忙发出SOS信号。”一直默默地注视着熊耳他们检查的茂助，这时插了一句。

“只能这么想了。”

头部受伤的情况是很特殊的。刚受伤时脑血管出血不多，什么症状也没有，就象平常人一样行动自如。但是，当血越出越多，造成淤血压迫大脑时，就会突然死亡。这段时间短的有三十分钟，长的可达几小时甚至一天。

这样的情况熊耳本人也见过好几次，由于滚石或坠落事故头部受到重创的登山者，在渡过“潜伏期”后，伤口突然恶化而导致死亡。

队员们好象都同意这个看法。的确，除此之外没有其它解释可以成立。

现场距北峰山顶三十米左右，位于赤壁上方左侧的小雪地和沙砾高地的交界处。遇难者大概是避开赤壁悬崖，登上靠赤壁左面的东南坡峭壁来到这里的。

这是根据遇难者的位置以及真柄和等在山脚下的未婚妻的话推测的。他们在撤离现场前，大致搜索了一遍环绕着顶峰的三块雪地和通向南峰的积雪山脊，但没有发现救援队员以外的足迹。现在不是登山旺季，这是又远离纵贯群峰的山路，所以很少有普通登山者靠近。而且，如果遇难者单独翻过赤壁，肯定应该在赤壁上方卧龙一样的细长雪地上留下足迹。

熊耳估计遇难者大概是在攀登北坡的途中，被滚石砸伤头部，由于没有出现什么症状，就轻视了自己的伤口继续攀登，到临近顶峰的圆形雪地时，伤口急剧恶化而死。遇难者意识到自己的伤口恶化，在临死前用手电发出了SOS信号。他决定先把尸体弄到樽岩的小屋里再说。

翻过南峰到樽岩，一路上都是平坦的山道 ，夜里也能行走。由于覆盖着积雪的山脊一直通到樽岩，可以使用船形雪橇。

辨认尸体和检查现场及其周围地带的工作结束后，救援队员们用准备好的盐和酒精擦遍遗体，然后用塑料布包起来装进了鸭绒睡袋。若等到雪化时，伤口肿胀起来就塞不进睡袋了。他们甩绳子转着圈地把睡袋绑好，装上了船形雪橇；又用雪橇上的苫布盖上、系牢。

至此全部准备完毕。

救援队一行开始疾速下山。

火红的太阳逐渐落向山梁，估计还有一个小时才会天黑。隔着黑部溪谷的深渊傲然耸立的剑立山，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黑色山峰。熊耳眺望着眼前的景色，忽然想起在山脚下眼巴巴地盼望着遇难者生还的美丽姑娘，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真是生死有命啊！”

熊耳面对着壮观的景色，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四

熊耳无论如何也忘不掉下山后把遗体带到那姑娘身边时的情景。贵久子（熊耳这时才得知她的名字）紧咬着嘴唇，呆若木鸡地听完了发现遗体时的状况和他们的说明。同死者面面相对时，她既没有扑到遗体上面，也没有悲痛欲绝地放声大哭。

她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遇难者的面孔，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滚下两颊。她咬紧颤抖的嘴唇，听任泪水从睁开的黑黑的大眼睛里涌出、落下。谁都不难看出，她的外表虽然平静，但内心有着多么深沉的悲恸。

“该死的家伙！竟让如此美丽的姑娘伤心成这副样子。”

熊耳平常对根本就是蛮干的登山者也极少表示愤慨，但这时心头却忍不住升起一股无名火。

我们拉着船形雪橇同危险的积雪山脊奋战，遇到无雪的浅谷还得轮流把遗体扛在肩上，历尽千辛万苦才把遗体运到山下。难道这只是为了使这个美丽的姑娘坠入悲痛的深渊吗？熊耳感到他们前功尽弃了。

他们把遗体运回奥村田山庄前，曾在樽岩的小屋里过了一夜。

那天夜里，他们给等在奥村田山庄的医生打了电话，所以第二天一下山，医生就进行了正式的验尸。检查结果证明，死因确实是头部砸伤引起的脑淤血。由于尸体埋在雪中，处于冷冻状态，无法准确算出死亡时间。但估计是在贵久子看到遇难信号的二十七日晚九时过后约一小时左右。

验尸完毕的遗体，要等到死者的亲属赶到后，才能在当地火化。

最近，国立公园内发现的尸体，一般都是运到附近的火葬场火葬。但K岳山区没有那种城镇的火葬场，所以破例允许就在当地进行火葬。

影山的父母是在当天下午赶到的。他们在埼玉县大宫市经营一家小旅馆，早上接到大町警察署的通知后，匆匆忙忙赶到这里。雪线俱乐部的会员们也赶来了。

影山是独子。

“隼人啊，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为什么不想想我们呀！”

年老的母亲趴在影山再也不会说话的身体上，呜呜地哭着，旁边站着呆立不动的父亲。同悲恸得痛不欲生的母亲相比，影山的父亲看来是把无法弥补的伤痛深深埋入心底，这是一种硬汉子的深沉的悲痛。

贵久子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她好象觉得自己没有在影山的父母面前哭泣的权利，紧咬嘴唇，眺望着山顶。

“说来也真怪，死在山上的大部分是独子或长子。”熊耳逃离了死者亲属们悲恸的场所，边走向火葬的地点边想。

山庄后面稀疏的白桦树林中，已经做好了火葬的准备。火葬地点紧挨着前面提到过的“登山者墓地”。死于K岳山区、特别是北坡的登山者，一般都是在这个地方火葬，然后把骨灰埋在旁边的墓地里。

熊耳以前参加过几十次这样的火葬。来到这里的遇难者的登山伙伴和亲属们起初都以为，死者在他生前最爱的山峰脚下美丽的白桦林中还原成灰，大概具有一种伤感而凄凉的诗意。然而，当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把人体火化成灰的凄惨景象时，几乎没有人能够坚持始终。

在稀疏的白桦林中比较开阔的空地上，约五寸粗的木头被叠架成井字形。这既是火葬的燃料，也是安放遗体的“祭坛”。今天，这个“祭坛”架得又高、又宽。

架好的木堆上下左右都留有通风口，以使火力均匀。这从外边是看不明白的。

如果没有留好通风口，任你加多少木头，烧多长时间，也不能完全火化尸体。根据季节、木头的种类、粗细及干湿等因素，火化的时间不尽相同。

而且，火葬当中，还必须用柴刀以及铁拨火棍对遗体进行“残酷的加工”，否则就会有很多肉烧不光。

火葬在日落西山时开始。影山的遗体穿着他父母拿来的新衣服，两手交叉，仰面躺在一块门板上。遗体埋在鲜花之中。那是贵久子、真柄和“雪线俱乐部”的会员们得到救援队的许可，摘来撒上的山花。

晚霞染红了人们的面颊，看起来都象喝醉了酒似的。花丛中露出面颊的死者也“醉红”了脸。

烧完一柱香后，他们把遗体脸朝下翻了个身，然后在鲜花上倒了很多煤油。点火的时间逼近了。

这时，母亲突然奔向门板边上。

“是妈妈不好！不管你怎么说，我要是不让你登山就没事了。隼人，原谅我吧！“

她把脸贴在死者的脸上哭喊着。旁边有几个人也抽泣起来。

“唉，老妈妈，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总不能把您的儿子就这么放着呀。”

熊耳搀扶着母亲离开了遗体。他们把遗体安放到架好的木堆上。

“谁来点火？”

熊耳扫视着死者的亲属和贵久子。瞬时间一片死样的沉寂。看到的确没有自告奋勇的人，贵久子向前迈了一步。

“我来点。”

贵久子手持点着的小蜡烛，移近架好的木堆。顿时，火苗轰然而起。

天空中的晚霞如退潮一般黯然失色，木堆上升起的金黄色火焰，映染着人们的面颊。火势很强，死者亲属们流下面颊的眼泪顷刻之间就被烤干了。

焚烧尸体的火苗尖上飞出无数的火星，势不可挡地腾向终于黑下来的天空。曾在很多山顶“燃起希望之火”的青年，此刻伴着众人悲伤的恸哭，同无数的火星一道向着九重天外扶摇而上。

“隼人是幸福的人，他死在了自己所爱的山上。”父亲念经似地说。火焰完全包住了遗体。这时，一股刺鼻的恶臭冲进人们的鼻腔。

“开始了。”

熊耳心中暗想。真正的火葬就要开始了。这种臭味不是烧指甲或头发的一般臭味，而是那种在火葬场附近顺风飘来，一闻上去就令人作呕的恶臭。这种烧动物蛋白质的恶臭实在是不可言状的。

熊耳想起了一次海边旅行时闻到的臭鲱鱼味，那好象最接近这种臭味。刺鼻的恶臭从几米远的地方，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

“呕。”母亲弯下了腰。

“受不了了。”雪线俱乐部第一次参加火葬的会员中，有人逃向了树林。

贵久子也感到胃里直往上反酸水。遗体嘣嘣地爆裂着，那是被堵在内脏和血管里无处可去的气体冲破皮层的声音。尸体随着爆裂声动起来，好象他还有自己的意志，在抵抗着火势。这不仅使人感到害怕，更使人感到凄惨。

“不用怕，这是由于气体膨胀，血液和体液一下子凝固起来，于是身体就自己动了。”

有人在吓得摇摇晃晃的贵久子身后扶住了她，冲她耳边轻声说道。那是真柄慎二。他的声音格外冷静。

“放心吧，我的眼睛不会避开眼前的景象。现在那火焰之中燃烧的是想成为我丈夫的青年。他临死之际一定在呼唤着我，并且只想让我看见自己燃烧的身体。”贵久子这样想着，拼命鼓起勇气凝视火中。

真柄扶着她的手还不想离开，但贵久子根本无暇顾及这种事情。

晚霞完全褪尽了。疏密相间的繁星洒落在瑪空之中。腾起的火星飞向高高的上空，好似一颗颗昙花一现的小星星。

“因为还要花不少时间，死者的亲属和朋友们请到山庄休息吧。”

听了熊耳警部补的话，有人象得救了似地长舒了一口气。

熊耳硬把坚持要等到儿子成为骨灰的父母劝了回去，又走到贵久子身边。不能让他们留下，否则下面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你也请回去吧。”

“如果我不碍事的话，让我呆到最后吧。”

看到贵久子恳求的目光，熊耳有些犹豫，但马上又用强硬的口气说：

“下面的事不能让死者的亲属和女人看见。”

“我不在乎。我要看到最后的情形。我想影山也希望我这样做。”

“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能忍受吗？”

熊耳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无情的念头，他想让这个美丽的姑娘彻底看看她仍然留恋的人火化的惨状，打消她对死者的眷恋。

出于男人对死后仍能吸引美丽姑娘的人共同的嫉妒，熊耳决定让贵久子看看火葬的最后一道“工序”，这在过去是从不让女人观看的。

木堆的周围还留下熊耳、茂助、两名救援队员、真柄和贵久子六人。

九点钟，正彦拿来了江米酒。贵久子碰都不想碰一下，熊耳等人却满不在乎地大口吃着。

“别硬吃也好。”

真柄悄声对贵久子说。他也几乎没有动自己那份江米酒。作为登山老手，他应该不是初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大概是面对无法复生的结组伙伴的火葬，也失去了食欲。

“他也在悲伤呢！”

这时，贵久子感到一根无形的线有力地把她同真柄连结起来。

十点左右，遗体开始失去人形。头部、身体和脚变得几乎一般粗细，好象一根黑圆木。火舌舔着整个木堆，不管加多少新的木柴，也支不起井字形木架了。

十点半，木堆的下部烧塌了。勉强支撑的木堆失去平衡，冒起无数的火星，象烧着的楼阁一样倒塌下来。

安放在“祭坛”上的影山的身体折断后摞在了燃烧的木柴之间，完全失去了人形。刚才分散在高高架起的井字形木堆中的火焰，此刻热能集中到一处，熊熊地德烧着。所剩不多的余柴集全力喷射出最后的火焰。

刺鼻的臭味完全消失了，这意味着影山“生命的象征”也不复存在。仅仅几天前还那样狂热地拥抱着贵久子，撕扯一般地吸吮着她的嘴唇的青年，已经还原成柴骨不分的无机质了。

贵久子已经没有眼泪。这不是伤心过度，而是被横断于生死之间的可怕鸿沟吓倒了。

“不论怎么死也不美啊！”

在所有死法中，能在深山星空下的白桦林中火化成灰，大概是最美的吧。但就是这么死，也是那样的可怕而又可怜。自己也终有一死，那时要是火葬的话，也会是这样的吗？

不，那不是影山！那令人生厌的“物体”不会是影山！贵久子注视着此刻已难以分辨的遗体和火堆中的木柴。火势逐渐减弱了。

长时间的火葬终于快结束了。火光暗淡下来，远处闪着冷光的星空向人们头顶逼近。夜，更沉了。

第八章　疑窦难消

一

熊耳敬助感到自己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却不知究竟是什么错误。这使他心灵深处总有某种不安之感，怎么也甩不开这个念头。

火化遗体的第二天早晨，他们在黎明的曙光中挑拣骨头时，那个姑娘“啊”地惨叫了一声，倒在陪伴而来的真柄怀中，差一点昏过去。

自己当时赶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顺着那姑娘瑟瑟发抖的手指一瞧，不禁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熊耳想起当时情景，现在还不寒而栗。他在遇难救援队已经干了十几年，交付火葬的遗体也见过不下几十具，但这样的经历却还是头一遭。

火葬一般都是从傍晚开始，到第二天早上尸体就完全成为骨灰了。

但是，贵久子指的木炭中，有一块看起来象烧焦的木桩或法国圆面包一样的东西。

那块东西正中有一道裂痕，露出里面鲜红的肉体，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网状的血管。

熊耳大致回忆了一下以前见过的烧死的尸体。烧死的人因为吸收了大量二氧化碳，并同血液中的血色蛋白质结合，所以血液和内脏都呈鲜红色，即使全身炭化的焦黑尸体也和火葬的尸体不同。由于不是被平均的火力所烧，故只能烧到皮肤，至多达到肌肉组织，内脏多是完好的。

而火葬却很少烧剩下什么。尸体被置于高约六尺的井字形木堆上，彻夜火烧全身。中间还要补充燃料，并用柴刀和铁棍对遗体进行“加工”，生怕烧不干净。

但尽管如此，还是留下了一块简直象烧活人时一样的鲜红的肉片。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是燃料的火力弱了，还是死者的脂肪多于常人呢？虽然妨碍燃烧可能有许多互相关联的微妙因素，但死者抵抗着映红夜空的烈火，留下一块象烧死的尸体一样的东西，使人不能不感到还有其它因素在起作用。

“是否这个遇难者死后还留有对人世的依恋呢？”

也许他是在思念贵久子吧。但好象还有其它原因。

熊耳把由于各种化学因素的作用烧剩下来的一部分尸体，解释成死者对人世的留恋，这是不科学的解释，而他却深信不移。他以为否则就无法解释死者凭什么能经受住烈火的燃烧，留下一块鲜红的肉体。

也就从这时起，熊耳开始怀疑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然而，自己采取的措施错在哪儿了呢？熊耳百思不得其解。救援队得知K岳北峰山顶发来SOS信号，赶到现场时，遇难者已经死亡。断定的死因是登山中遇上滚石砸伤头部，造成脑淤血，登上山顶后伤口恶化而死。随后立即运回遗体并进行验尸，经死者亲属过目后交付火葬。这些手续和过去收容处理的遇难尸体完全一样。

可是，他内心的声音仍然不断叫喊着有错误。

难道死因有疑点吗？

头盔顶部有放射状裂痕，遇难者头部的创伤看上去与其相符。在死者的周围没有发现能给予这种撞击的物体，因而推定为在登山途中受伤。这已经得到了验尸医生的证明。

就错在这点上了吗？

如果设想他不是在登山途中受伤，又会怎样呢？那么，他就是在躺倒的地方受伤的。人们一般都认为，受重伤的地方和昏倒的地点是一致的。当时之所以没有这样认为，是因为周围没有发现致伤物体。

但是，假设有人拿走了那个物体呢？也就是说，就是那个人使用过被拿走的物体。

不，不对。现场的环境不允许这样设想。遇难者倒在顶峰下面三十米左右的雪地边上。那块雪地当然是山顶高地的―部分。通往那里的路线只有三条：一是救援队所走的通过南峰的普通山路；二是估计为遇难者走过的东南方向的峭壁；三是垂悬于东北面的赤壁。后两条路线只有登山经验至少在二百小时以上的登山老手才有可能攀登。尤其是第三条路线，一个人是无法攀越的。

由于第一条路线根本没发现有任何足迹，假如有人来到这里，只能走后两条路线。若那人或那几个人是登山老手，这还是有可能的。

但是，当时的情况又根本否定了这种可能性。遇难者在晚九时发出SOS信号，说明那时他还活着。现在的季节虽然白昼很长，但到晚九时天也完全黑了。

夜间从第二、第三条路线是绝对无法下山的。赤壁自不必说，就是东南面峭壁的平均倾斜度也有六十—七十度。

尽管那里被当作避开赤壁的路线，但峭壁上逆碴的岩石极为松脆，一旦崩塌就插翅难逃。

从这面峭壁直线下来，沿着东南山脊就可到达奥村田。这是一条最短的路线，但路上大起大伏，故人们上山下山都很少走这条路线。即使动用现代新式登山工具——垂悬下降器，从山顶到山下也需一个小时左右，而且必须有相当强的光线照明。

那天夜里，贵久子在山麓几乎彻底盯着山顶，但从晚九时的灯光信号后，她没有看见山顶及其周围有一点光亮。

再一个可能性是天亮以后，有人在救援队到来之前下山了。但那样的话，山脚下应该有人看见他。不论经东南峭壁沿东南山脊下山，还是穿过青草台，从北坡岩石带抵达隐士村，最后都必须来到奥村田。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出口。

然而现已证明，二十八日早晨没有那样的人。那天早上，救援队接到发生遇难的通知，很早就集结到奥村田。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溜过这里是不可能的。天明以后，可以说“连蚂蚁爬出的空隙都没有”。

虽然还不能排除有人到达山顶的微小可能，但任何人都绝对无法下山逃走。

对，如果这样设想会怎样呢？有人在白天砸伤了遇难者（也许是被害者），然后从东南面的峭壁下来，到山麓时刚好天黑，于是便趁着夜色逃走了。遇难者人夜后感觉伤口恶化，急忙发出SOS信号，随后就死亡了。

但是，有人把他的头盔都砸裂了，他还会那么老老实实地等到晚上九点吗？当然会当场发生争斗，或者受到意外的打击后，挣扎着写下那人的名字。而且，他也应该摘下头盔，处理一下头部的伤口。若是白天受到打击（假定有人在二十七日天黑前下山），到夜九时发送SOS信号时，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干这些事情。

熊耳左思右想，觉得他还是在登山途中受伤，坚持爬到安全地带时昏倒的。在随时都可能遇上滚石的危险地带，当然会顾不上处理伤口，首先尽全力通过那里。因此，他就戴着头盔死去了。

他拖着受伤的身体到达山顶时，肯定已超过了预定的时间，却偶然同与贵久子交换信号的时间巧合了。

正在伤痛难忍时，他收到了山脚下心爱的姑娘发来的灯光信号，这是多么令人高兴啊！然而，他对此却不得不回答SOS信号。不知他是否估计到死亡将临，但至少是感到伤口恶化，才从三千米的高峰上和山下的恋人交换了信号。原来浪漫而壮观的爱情通讯，却变成了遇难的信号。他的心中一定是悲痛之极，万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如果他受伤的原因是被害，他肯定应该设法使别人得知那人的名字。

山顶上并没有其他人。若硬要那么假定，就如同设想有人逃出了完全密封的房间一样荒谬。

他——影山隼人在攀登途中被滚石砸伤，在伤口恶化的潜伏期中登向山顶，随后便气绝身亡。只有如此了。把山当作推理小说中描述的杀人密室是不合情理的。

我采取的措施没有错误，然而却为什么打消不了那个念头呢？

二

“贵久子，你还不如不看呢。”

真柄从肋下扶着贵久子，把她搀出了火葬的地点。由于收到影山发来的SOS信号后操心过度和几夜未眠，她的体力和精神都已极度的疲惫不堪。

“请睡会儿觉。”

真柄把贵久子送回山庄，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对她说。语调里包含着对她身体的真心关切。

贵久子原来毫无睡意，但一躺到床上，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窗口射入明亮的阳光。小鸟欢快地鸣叫着。大概睡了两、三个小时吧。

她简单地抹了一把脸，然后走到走廊里。这时，好象刚收拾完骨灰归来的真柄说道：

“睡得好吗？早饭已经好了。”空气中飘着酱汤的香味，但一点也没有刺激贵久子的食欲。

“谢谢。可是我不想吃。”

“不吃饭可不行，你从昨晚到现在，几乎什么都没吃呢。”

真柄的语气有点强硬起来。

“可是……”

“你等会儿。”

真柄对犹豫不决的贵久子说完，奔向了厨房。不大功夫，他就端来一个长方形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酱汤。

“不管怎么说，你也要把这吃了。吃了就有劲了。”

贵久子倒还愿意喝点酱汤，于是从真柄手里接过托盘。她打开碗盖，里面漂着两个大蛋黄。

“啊……”

“请把这个一口气喝下去。这非常长精神。”

真柄催促道。蛋黄在滚热的酱汤中烫成半熟，十分可口。贵久子不喜欢吃蛋青，她想真柄可能在什么时候知道了她的口味，所以特意为她只把蛋黄取出来放进了酱荡。她很感激真柄的照顾。

酱汤中蔬菜的清香和浓厚的蛋味溶合在一起，有一种沁人肺脾的美味。贵久子把这都归于真柄的亲切关照。

大家都吃完饭后，他们开始再次细致地查点影山遇难时带在身边的遗物。

首先查点的前进背囊中，还剩下塑料袋装旅行食品十二袋半，甩剩下的岩石楔子六根，冰楔子一根，Ｄ型轻合金钢锥套环五个，脚蹬一个，防护眼镜一副。此外还有急救药品、水筒、指南针、地图、预备电池、固体燃料，以及必要的攀岩工具。在登山夹克的口袋里，装着香烟、火柴、笔记本、钢笔等。笔记本上仅仅记着：二十六日四点五十分Ａ.Ｍ.（上午）从山庄出发、八点十五分Ａ.Ｍ.到达北峰入口处、十二点三十五分在北坡灌木林中吃午饭、十三点十分出发、十七点十八分到达青草台、露宿，二十七日四点三十分Ａ.Ｍ.从青草台出发。

由此可以看出，影山遇上“异常事故”是在二十七日从青草台出发后的事情。如果是有人造成了那“异常事故”，他难道都来不及记下笔记吗？

“楔子用得不多呀。影山是主张尽量少用楔子的。”

真柄用眼睛数着楔子说。

“你怎么知道的？”熊耳问。

“噢，对了。你本来应该和影山一起登山的，但因有点急事来迟了。”熊耳想起去救影山时，真柄曾在简单的自我介绍中说过这事。

“是的。我要是按照原订计划和影山一起登山，可能会避免这次事故的。我真是对不起他。”

真柄好象把影山的死归罪于自己，颓丧地垂下肩膀。由于自己改变计划而保住一条性命的真柄，在忙于收尸、验尸、同林管署办手续和进行火葬的时间里，无暇顾及对死者亲属的负疚之感。而此刻面对着影山的遗物，他似乎深深地感到自责。

贵久子想，真柄的悲伤也许比自己的还要深得多呢。他失去了最好的结组伙伴，他们曾用信赖的绳索连结着身体，征服了许多艰难险阻的峭壁和前人没有走过的路径。影山的死，大概使他陷入了万念俱灰的悲痛和寂寞之中。细想起来，他们的关系比自己和影山的关系更长、更牢固。然而，他忍受着丧失好友的悲痛，不得不料理朋友的后事和许多事物性杂务，甚至都不能象自己这样沉浸在悲哀之中，那该是多么痛苦啊！

贵久子为自己只顾伤心，无暇考虑真柄的痛苦而感到惭愧。而且，反倒让真柄来安慰自己。

“这也不是你的过错，滚石是由不得人的，该落下来谁去都白搭。还是……”

熊耳安慰真柄，然后又问道：“楔子准备了几根？”

“开始我们俩订计划时，准备带二十根岩石楔子、两根冰楔子。可是后来决定避开赤壁，那么岩石楔子应该减少一半。”

“攀上北坡只打了四根楔子，好功夫哇。”

熊耳折服了。尽管避开了直接攀登赤壁，但仅用四根楔子就能通过北坡岩石带，证明了影山出类拔萃的技术和平衡力。

“你知道他准备了多少食品吗？”

“二十顿饭的。预计二十六日早晨出发；当晚在青草台露宿，第二天傍晚到达山顶。要是硬干的话，当天也能赶到樽岩的小屋，但因为不知通过赤壁要花多少时间，所以多准备了两天的饭。”

“后来没有通过赤壁吧。”

熊耳记起了遇难者躺倒的位置是在挨着东南峭壁的圆形雪地上，况且单人也无法翻越赤壁。

“虽然转向了东南路线，但那条路也相当险峻。再说，还约好要向山麓打信号。”

“那么，是想在山顶上再过一夜了。”

熊耳能理解那种心情。与其赶死赶活地滑下危险的陡坡，倒不如趁着好天，在山顶上松松快快地露宿一夜，同远方山下心爱的姑娘打打信号。这么干要愉快得多。

而且，即使没有约好打信号，登山多带一、两天的口粮也是常识。

登山，尤其是攀登峭壁时，并不限于一日三餐。一般都是随饿随吃，休息一次就小餐一顿。

旅行食品考虑到这一点，把每顿饭需要的营养、热量和调料浓缩在食物中，然后封入塑料袋。加上夜间行动和露宿，一天需要四、五袋。

影山准备了二十袋，就是计划着三天登山、两夜露宿，再加上一、两天的预备食品。从剩下的食品计算，影山吃掉了十二袋半。这正好相当于二十六日早晨出发到二十八日夜九时（发出ＳＯＳ信号时）这段时间的食品消耗量。

他被滚石砸伤，在伤口没有恶化之前，也许还吃了饭。

检查完背囊，他们又转向了其它遗物。挎在死者肩上的登山绳是瑞士制造，九毫米X四十米；冰镐是特殊钢的，上面刻着商标“门田”；腰上挂的锤子整个都是金属的，柄黑色，实心；鞋是翻毛登山靴；登山钉鞋的十二根铁钉为钻孔式。上述物品除去冰镐，都是外国制品。

熊耳想：“用的全是高级货啊。”

死者吊在脖子上的手电是国产的防水手电，用两节干电池。电池还有电。破裂的头盔也是国产品，帽檐是玻璃纤维制的，帽顶和隔网之间垫了一层泡沫苯乙烯的防护衬垫，头部侧面也包了一圈海绵垫，以加强防护作用。只有连接隔网的线绳是细棉线捻的，看上去有点令人担心。

隔网上沾着的黑色污点，大概是影山的血迹。检查一遍后，遗物都交还给了死者的亲属。

母亲说：“收了这些东西，净勾起人的伤心事。真柄，你要是乐意，就请拿走吧。影山知道他最要好的登山伙伴用了这些东西，也会高兴的。”

“如果不妨碍你们的话，能只把这个头盔给我吗？”

默默地观注着检查遗物的贵久子，这时提心吊胆地问道。

“怎么要这个废物？”

母亲吃惊地望着贵久子。她的眼睛很象影山。

“这破头盔一点儿用也没有了呀。”真柄也说道。他露出对贵久子的心思困惑不解的表情。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它的。”贵久子沉思着说。

“我还想单把这个头盔扔掉呢！”母亲恨恨地说。也许她把这个不结实的头盔看作是害死她儿子的罪魁祸首。

贵久子这时还是初次同影山的母亲交谈。她同影山的交往仅限于两人之间，都沒有介绍给双方的家长，所以影山的父母到达时，贵久子也没有主动自报姓名。

影山生前可能偶尔对父母讲过贵久子的事情，但在儿子惨不忍睹的尸体前，两位老人沉浸在无比的悲痛之中，根本顾不上注意贵久子也在场。贵久子虽想自报姓名上前问候，却怎么也鼓不起这种勇气。

而且，她自己丧失影山的悲哀也不亚于其父母。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头盔是最可怜的。”

“可怜？”

“这头盔要再结实点，就能保住影山不被滚石砸伤了。一定是个大得不得了的石头。可是，在这么多遗物中，把责任都推在这个头盔上，我看它好象吓得缩头缩脑的。”

砸伤影山的滚石大概已经超出了头盔的防护能力。其实，头盔已经起到它应有的作用，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如果没有头盔，影山就会头盖骨粉碎，当即死亡。正因为有了头盔，才使他的生命和体力延长到抵达山顶附近。头盔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贵久子觉得，在冰镐、登山钉鞋、登山绳等遗物中，众人只向这顶部被砸出放射状裂痕、完全失去了作用的头盔兴师问罪，追究它没有保护主人生命的责任，是不公平的。此刻，老母亲就是用这种目光盯着它。

在贵久子看来，这沾着影山血迹的头盔，是她感到最亲切的遗物。她真想把这个背着害死主人黑锅的“倒霉的遗物”拉过来，疼爱地安慰说：“这不是你的责任呀！”

“如果没弄错的话，姑娘就是汤浅小姐了。”母亲改变了语气。看贵久子点头承认了，她又接着说：“啊，我儿子经常谈起你。刚才想可能是你，但又以为你不会赶到山里来……真对不起，方才失礼了。喂，这位姑娘就是影山经常念叨的汤浅小姐。”

“哎呀，早该同你打个招呼的。我是隼人的父亲，我那儿子生前多蒙关照。这次又特意跑了这么远，真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

纯朴的父亲郑重地低头致意。贵久子不知影山讲了多少自己的事，但好象他没有说过自己和他一起到山里来，所以两位老人以为她是接到影山遇难的通知，特意从东京赶来的。

“不，还是我没有早点打招呼。”贵久子反而感到惶恐不安，甚至不敢讲明自己是和影山一起来的。她觉得，影山都没有讲过的事情，自己也没有权利告诉他的父母。

最后，贵久子要下了头盔，真柄接受了其他登山用具。

第九章　塡补空虛

一

光阴似箭，转眼间已经开山，进入了真正的夏季登山旺季。号称有四、五百万之多的形形色色的登山爱好者，纷纷涌向北阿尔卑斯山，掀起了一阵“登山热”。

山道上挤满了蚂蚁一般首尾相接的登山者，蜂拥而来的人们排着队等待攀登峭壁。

夏季登山季节到来之前，在三峰山和鹰取山的登山练习场练习攀登的新手们，这会儿不知天高地厚地扑向北阿尔卑斯的峭壁。于是，遇难事故层出不穷，把救援队忙得不亦乐乎。

绝大多数事故是在纵贯群峰的山路上遇上坏天冻死、或在北坡周围的峭壁上和积雪的山谷边滑倒坠落，以及被滚石砸伤砸死。

Ｋ岳北坡是北阿尔卑斯有数的几个著名峭壁之一，在双岳山区，发生的多是滑倒坠崖和滚石事故，死者中有百分之二十是当场死亡。

七月二十七日，赤壁发生了一起悲惨的坠崖事故。北九州市的两个公司职员，二十六日夜在青草台露营，二十七日上午十点左右开始攀登“恐怖的Ｚ字形登山路”。

他们从青草台沿着悬崖下部向右上方最险峻的陡坡攀登，好不容易才打进一根固定楔子时，上面的人被滚石砸下山去。殿后的保护者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拉力，也一起滚下悬崖。上面那人坠了约十米，被打好的固定楔子挂住了。然而，他和保护者之间的“活绳”（原注：英文“live ropc”的直译，意为“活命之绳”。）拉断了，后者一下直落到约四百米深的峭壁底部，当场就一命呜呼了。被固定楔子吊在半空的上面那人，不久也断了气。

熊耳等人接到当时正在附近登山的人们的告急，立即出动奔向现场。摔死的那人卡在了隐士村积雪的山谷同北坡交界处附近的岩石中。他们首先收容了这具尸体。

顺着尸体发出的恶臭，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地方。他们刚一走过去，尸体上黑乎乎的一群苍蝇“嗡”的一声飞了起来。随后，从尸体的鼻腔、口腔、耳孔等带眼的地方爬出了许多蛆。

“我的天，太惨了！”

尸体的惨状使看惯了凄惨的摔死尸体的队员们都扭过脸去。头盖骨完全粉碎，脑浆迸出，左眼球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脑袋象一个撒了气的空气枕头，成为扁平状，面部鲜红的擦伤象擦平的胡萝卜一样。上颚裂成了两半，下顎摔飞了。鼻子塌陷，根本看不出人形。四肢顶破衣服，露出骨头，右臂肘关节处仅靠一层薄皮相连，小臂可怕地耷拉着。身体也摔烂了，肠子流出了五米来远，直到积雪的山谷边上。

收容上面那人的尸体就更加困难了。现场是在难以接近的险峰绝壁之上，而且人又吊在半空中，几乎无从下手。这时，有人提出请自卫队出动，用枪打断绳子的方案，但后来决定还是先试试看。他们从队员中挑出了几个好样的，冒着生命危险弄下了尸体，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发生遇难事故的第四天傍晚，把尸体运到峭壁底部。

“看那尸体下边，啪拉啪拉往地上掉蛆呢！”

“这臭味就是从尸体上发出来的。”搬运尸体的队员们，不堪忍耐地诉着苦。他们大都是经历过遇难后加入救援队的，因此不同于那种把登山当作运动或消遣的人，充分了解山的可怕。

遗体是直接用绳索转着圈捆上，然后用钢环吊在粗缆绳上滑下来的，途中在四处的岩石角上跌打碰撞，损伤极为严重。加上又在盛夏的烈日下放了几天，全身腐烂，到处蠕动着白花花的蛆，脸肿得象个巨人。

验尸的结果证明，直接的死因是滚石造成的头盖骨骨折。这是根据死者戴着的头盔的破损状况分析出来的。这时，特别引起熊耳注意的，是这个头盔和影山隼人戴的是同一种制品，甚至顶部放射状的裂痕都很相似。

熊耳征得死者亲属的同意，收留了这个头盔。

二

影山死后，贵久子一直过着无精打彩、百无聊赖的日子。这时，她才真正体会到影山在自己的心中占着多么重要的位置。

现在，这个空白的位置张着大口，吞噬着她的精神和体力。

“打起点精神来。”

真柄不时来安慰她。不过，他的安慰并不是絮絮叨叨地劝说，而是邀请贵久子去看她喜欢的电影，音乐会，或带她到郊外散心。

到那些地方去虽然不能填补贵久子的空虚，但和真柄一起消磨时光决没有不愉快之感。

他也是贵久子的救命恩人之一，而且在贵久子心灵的天平上，还曾和影山占有同样的分量。

七月底，西欧某大国六国在日本举办商品博览会，会前召开古典音乐演奏会，特邀世界著名指挥伦哈特和Ａ国音乐家赴日演出。真柄搞到了两张晚上的入场券，邀请贵久子同去。

万念俱灰、处于一种虚脱状态的贵久子，也想去沉醉于那怒涛般的交响乐之中。这种第一流的演奏她已经许久没有听了。贵久子原来是个古典音乐迷。最近虽然没有参加音乐会，但早在影山活着的时候，她就死乞百赖地央求过喜欢流行音乐的影山，等伦哈特和Ａ国音乐家来日本的时候，一定要一起去听他们演奏。

真柄当然不会知道他们的约定，但能了解到贵久子的爱好，也是他的一番好意吧。

贵久子为真柄察觉到自己空虚无聊的心情，并送给自己这第一流音乐会的入场券而感到高兴。伦哈特和Ａ国音乐家的表演是这次博展会最精彩的节目。真柄一定是费尽苦心才搞到这两张票。

她感激地接受了真柄的好意。她好久没有这样陶醉过了。Ａ国音乐家的演奏，具有无与伦比的宽广音域和丰富的精神内涵，充分填补了她失去影山后内心的空虚。

演奏的曲目是舒伯特有名的《未完成交响乐》和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

“动人极了，真是太感谢你了。”走出音乐厅时，贵久子衷心感谢道。

“啊，真没想到你会这么高兴。我也很高兴呀。”真柄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嗯……如果时间方便的话，一起去吃顿饭怎么样？”

真柄吞呑吐吐地说。贵久子不觉想起，他的邀请总是这么笨拙，真没法和以前影山的邀请相比。可奇怪的是，接受了他的几次邀请后，自己不仅不再在意，而且觉得他还挺讨人喜欢。

那时正好是星期六的晚上。贵久子也不想使刚才激动人心的乐曲余韵消失在自己孤身一人的寂寞之中。

“这次让我付账我就去。”贵久子回答。

“那可不行。既然是我邀请你，一切都交给我办吧。”

“不！我来付。”

“不！还是我来付。”

两人之间发生了小小的口角。真柄穿着新裁制的西服，颇有点银行职员的派头，美中不足的是总显得有些粗头粗脑的。贵久子却是引人注目的城市美人模样，谁看了都会不觉地眼睛发直。他们愉快的争论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路上的行人都回过头来侧目而视。

“好啦，我认输了。”贵久子绯红着脸让步了。

“那么，走吧！”

看见真柄那种为自己的胜利踌躇满志的孩子般的神情，贵久子不禁哑然失笑。

“带我到哪儿去呀？”

“到东都饭店的远眺餐厅去怎么样？”

“啊，你还知道那么豪华的地方呢。”

这回轮到贵久子大吃一惊了。远眺餐厅位于东都饭店新建的四十三层大厦的最高一层，是东洋最高（高度和价钱都是最高）的豪华餐厅。

这“远眺餐厅”果然名不虚传。远远看上去，比贵久子曾带真柄去过的东京皇家饭店的空中餐厅还要富丽堂皇。

贵久子不禁想起她带真柄去空中餐厅的时候，他还象只“借来的猫”一样战战兢兢呢。

“我也成了老主顾了，现在时常去那种地方。”真柄有些腼腆地说。看到他还是那么小心谨慎，没有象有些年轻人装模作样地以这种场合的“老手”自居，贵久子很是高兴。

她都没有注意到，站在人行道边上的真柄，为了躲闪汽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住了自己的手。

远眺餐厅的夜景比皇家饭店空中餐厅的更为壮观。餐厅里的间接照明设备发出点点柔和的光芒，与窗外疏密相间的五光十色的光点交相辉晚，好象自成一个小天地。

在这个无比豪华、舒适的小天地里，不时“嚓”的一声燃起招唤流动服务车的小火苗（原注：日本有些高级饭店用划火柴的光来招唤服务员加酒添菜。），映红了有充足的金钱和时间，能够安然坐在这个小天地中的贵客们的脸。

在餐厅中央，从维也纳聘请来的小提琴手，奏起了轻快的旋律。

由于贵久子嫌全套菜太多，真柄就订了简便式晚餐。

“据说这里的牛排天下无双。朋友劝我来尝尝，我也早就想来了。”

真柄一边说着，一边在行地向侍者订菜。这与他在空中餐厅战战兢兢的态度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他的样子也不象成心在贵久子面前表现自己。真柄在这段时间里，果真“成长”起来了。

两人干了一杯鸡尾酒，不觉相对微微一笑。这时，贵久子觉得真柄温柔地安慰了她丧失影山的悲痛。

汤来了。真柄用勺子喝了两、三口汤后，忽然若有所思地说：

“这话有点离题，你说把影山的墓设到山里怎么样？”

“把墓设到山里？”

贵久子问道，送到嘴边的汤勺停下了。

“从奥村田山庄后面往上爬一点有块墓地，那里插着不少遇难者的碑，就在火葬地点的附近。刚才我突然想起，把影山的骨灰和遗物埋到那里怎么样？”

贵久子一边听着真柄的话，一边想到，啊，就是那个地方。

穿过山毛榉树林，从山腰一直伸展到稀疏的白桦树林的小斜坡上，就是那块登山者的墓地。那里，可以清楚地望见尺岳。贵久子为了消磨影山打信号前的时间，在正彦带领下到山庄周围闲逛时，曾偶然发现过那个地方。

把影山交付火葬和分赠遗物时，贵久子不知为什么，真想把影山的遗骨和遗物葬在那个地方。然而，她又觉得自己不是死者亲属，不便僭越提出这种要求。

“贵久子，你看怎样？”

真柄放下汤勺，目不转睛地盯着贵久子的脸，他的目光火辣辣的。看到男人射出这种目光，大抵也就可以知道他的内心了。贵久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可是，和影山的父母谈过了吗？”

“没关系，又不是把整个墓移过去，只是拿走很小一部分遗骨和遗物。”

“这倒是个好主意。”

“影山很喜欢这首诗，是富田碎花作的。”

“什么诗？”

“我时常在梦幻中，

描绘着自己的墓地。

她站立在耸入云霄的高山之巅，

把银色的冰川置于脚底。

每天的晨雾暮雪，

将她悄然遮闭。

偶尔光临的朝阳，

为她披上一件蔷薇色的外衣。

呵，

我那高悬空中的墓地，

是如此的凄凉、静寂……”

“这首诗美极了。”

贵久子听得入了神。她想，那建在荒凉的山顶上的登山者之墓，经过风吹日晒、雪打雨淋，不久就会风化成高山的一部分。这是埋葬那些爱山，死于山上的年轻人最合适的场所。

“就象那首诗描写的那样，把影山的墓设在Ｋ岳山顶上去吧。”

“山麓的墓地也不错，但更理想的还是把他的墓地设在山顶。”

“我也是那么想，可是在国立公园中，除了指定的区域，不许随便埋葬。而且，把墓地设在山顶，也不便于去扫墓。”

“这也有道理。”

“山顶不行，在山脚下分葬骨灰总不成问题。我们赶紧对影山的父母说说，他们一定会高兴的。把冰镐和登山绳也一起埋了吧。我虽然接受了他的登山甩具，但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些东西和他一起葬回山里。对了，头盔还在你那儿吧？”

“嗯，我珍惜地保存着呢。”

“怎么样，把那也一起埋了吧。”

“也行。可是……”

贵久子忽然犹豫起来。献出影山唯一的遗物，会使她感到有些寂寞。然而，她马上又想到，把影山的遗物埋到山上，比放在自己手边更加合适。在这点上，真柄刚才所说的“影山的东西应该和影山一起葬回山里”这句话起了作用。

“好吧。我想影山也一定会高兴的。”

“我也把收在我这儿的登山绳和冰镐埋掉。只要我拿着这些东西，就怎么也割不断对影山的思念。”

真柄沉痛地说。他的话朴素地表现了登山者丧失同伴的悲伤。

“呀，别说了。净顾着说话，汤都凉了。”真柄象要摆脱瞬间的伤感似地说。喝完汤，接着就要上肉菜了。

“据说美国有名的牛排行家曾称赞这里的牛排是世界上‘最地道的牛排’。他所说的‘地道的牛排’，肉必须是腰上肥痩相间的里脊肉，要嫩得用餐刀都能切动，屠宰后不能超过四周，烧要烧成半熟。噢，牛排上来了。”

真柄的介绍刚刚结束，预订的牛排端上来了。刚烧好的牛排香味扑鼻而来。这牛排不愧被世界有名的行家称为“地道”，色、香、味俱全。

就在这一瞬间，贵久子的食欲突然变成了过去凄惨的回忆。

“啊——！”

贵久子胃中的酸水涌了上来。

“怎么啦？”

真柄吃惊地问。贵久子顾不上回答，用手捂着嘴绝望地环视着四周。从胃里反上来的东西马上就要吐出来，也来不及跑到化妆室去了。

真柄灵机一动，迅速脱下了上衣。

“喂，放心往这里吐吧！吐了就舒服了。”

“可是……”

贵久子刚说到这里就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就把胃里的所有东西统统吐在了真柄的上衣中。新做的西服上衣这下算毁了。

幸好他们的座位在远离其他顾客的窗户边上，而且侍者也走开了，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胃完全倒空了以后，贵久子好象难以置信有刚才之事一样，心情又变得愉快了。

“最好躺会儿休息一下。我去要个房间。”

真柄喊来侍者，说同伴身体忽然有点不适，吩咐他准备一间屋子。

不大功夫，他们被带到了一间宽敞的双人房间里，贵久子并未特别表示反对。

她想，从真柄刚才的举动来看，他是不会心怀歹意的。

他为了接住自己的呕吐物，不惜递过刚做的西服，这实在是十分难得的好意。

不，更确切地说是诚意。他也不会预先准备好刚才的行动。光是嘴上说说喜欢呀，爱你呀之类的人，是不会马上做出这种举动的。真柄的行为具有真正的男子气概。

多亏他机敏的行为，贵久子才避免了当众出丑。

对清高、自负的贵久子来说，若真是那样当众出丑，还不如死了痛快。真柄使她免于出丑时，她比八岳山遇救时还要高兴。

“舒服点儿了吗？”

贵久子含着眼泪看着在床前担心地望着自己的真柄，情不自禁地伸出了双手。

真柄一下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但马上就喜形于色扑向了她的怀抱。

随之而来的是男子凶猛的力量占了上风。

贵久子是由于发生了意外事故才不由自主地到这里来的。若是平常，她绝对不会和真柄一起到这种完全保障私生活秘密的饭店密室中来。这个环境是专为那种行为设计的。而贵久子还没有打算使他们的关系发展到那种程度。

“啊！别这样！”

真柄超出贵久子伸出的感激之手允许的限度，做出了越轨行为。贵久子想阻止他，但已为时过晚。

她被抱在床上、躺在那里。刚才的感激心情使贵久子的抵抗变弱了，这更增加了真柄的力量。

对贵久子来说，此刻的行举，填补了她的某种空虚。

第十拿　头盔之谜

一

那天夜里，贵久子被真柄送回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迎着从打开的车窗吹来的凉爽小风，她的心情愉快起来。不过，心中许久没有感到过的那种羞涩之感，仍然余韵未消。

她走进大门的同时，给她开门的母亲说：“有个叫什么熊耳的人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

“熊耳？”贵久子问道，同时尽可能不让母亲看见自己的脸。

“啊，你不认识？他好象有什么急事，还问起头盔。他说深夜打扰实在对不起，十一点左右还要打一次电话来。”

“头盔……？”

“我也觉得这人说话很怪，又问了他一下。可他说详细情况必须直接对你讲，只要说长野的熊耳就会明白的。你真的不记得了？”

“噢，是熊耳先生呀！”

贵久子想起了麻脸的救援队长。他身材魁梧，面部却很和善，后来听说他是警官，自己还挺意外呢。他大概是怕把警官的身份告诉自己的家人会引起不必要的担心，有意没有讲明身份吧。

自己把他那写作“熊耳”，应该读作“Kumagami”的名字念成了“Kumamimi”（原注：日本人名字的发音很特殊，往往不能按通常的读法念，所以贵久子弄错了。），所以刚才给弄糊涂了。熊耳在事隔两个月后，又为何事找我呢？

“电话是从城里打来的吗？”

“那可不知道，现在都是自动的了。”

因为不知道对方的电话号码，所以只能在电话边上等待。不过，还没等多久，熊耳就来电话了。

“喂，是汤浅贵久子小姐吗？好久没有通音信了，我是大町署的熊耳。那时真是太失礼了。今天又给你打了几次电话，实在对不起。”

受话器里传来贵久子熟悉的低沉、有力的声音。

“没关系。是我应该向您道歉，刚才不在家，让您打了好几次电话，那时多蒙关照。可真是好久没通音信了。您现在在市内吗？”

贵久子问。她想，如果是从长野县打来的话，就不好东拉西扯地谈话了。

“不，我打的是署里的直通电话。”

星期六晚上还在警察署里工作到这么晚，熊耳一定是个热心本职的人。另外，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呢？

“那么，今天夜里有什么事吗？”

“呀，这么晚了还打搅你，真对不起。分赠影山的遗物时，的确是你拿走了头盔吧。”

“是的……那怎么了？”

“头盔还在你手上吗？”熊耳沉着的声音一下急促起来。

“当然还在。”

“好极了！这两、三天内我要去拜访你，到时可以把头盔借我一下吗？”

“什么！？专程来取头盔吗？”

“大致已经决定让我去敢。在那之前请妥善保管，不要给任何人。”

熊耳警部补的话令人十分奇怪。他为了借这个砸坏了的头盔，竟特意从长野跑到东京来。贵久子不太懂警察的官阶，但警部补这一级大概是负有相当责任的。而且，现在正值夏季登山旺季，肯定也是救援队最忙的时期。

头盔究竟有什么问题呢？自己虽说答应了要把头盔妥善保管到他来取走之前，但又有谁想要这破头盔呢？……

贵久子正在冥思苦想的时候，熊耳又再三叮嘱道：“那么，在我去之前，务请妥善保管。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才这么不厌其烦地拜托你。详细情况我们见面时再谈。”

熊耳说完，这才挂上了电话。

二

两天以后，熊耳到公司来拜访贵久子。接到传达室的通知，贵久子来到下面的会客室里，迎面就看见那张笑容满面的熟悉的麻脸。

“啊，你正上班，真对不起。我刚在新宿下车不久。给你家打了个电话，说你还在公司里，所以就到这儿来麻烦你了。”

“可是头盔没拿到这儿来呀！“贵久子有些过意不去地说。熊耳好不容易跑到与自己家方向相反的市中心的工作单位来，却白跑了一趟。

“不，不，没关系。我到这里来也有事。不过，打扰你的工作了吧？”

他好象最近一直在山里，脸晒得黝黑，因此脸上的麻子也不象以前那样显眼了。

“马上就到下班时间了。”

“那正好，我在这儿等着你，同你一起回家吧。”

三十分钟后，两人在国营电车上并肩而立，手抓着上面的吊环。熊耳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长皮包。

“最近没来，东京就变样了，简直象外国的街道一样。不过，我还没去过外国呢！”

熊耳惊叹地注视着掠过车窗的景致。因为还没到真正的上下班乘车高峰，车内不很拥挤。

“您上次是什么时候来东京的？”

“说来真不好意思，那已经是十年前喽。整天净钻在大山里。”

熊耳露出结实的白牙齿，笑了。东京的变化就是住在这里的人都目瞪口呆，要是相隔十年再到这儿来，肯定就象“浦岛太郎重返人间”（原注：这个比喻出自日本童话故事《浦岛太郎》。浦岛太郎是个渔夫，因救了一只海龟，被那海龟引到龙宫。他在龙宫享尽荣华富贵，回到人间时，发现已过了三百年，昔日景象面目全非。）一样。不过，熊耳对此是又惊，又喜。他看见高速公路和超高层大厦时，表现出孩子般的不加掩饰的惊讶和好奇。

“亲眼所见到底和看电视不同。这些高楼大厦能搞成这种规模，简直不亚于大山了。”

“您最近工作忙吗？”

“登山的人一多，遇难也增加了。这就和交通事故一样，车多了，蹩脚的司机也多了。”

熊耳说完，又连忙补充道：

“啊，影山先生当然自当别论，那是由于不可抗拒的外界力量。”

他们到贵久子的家花了约四十分钟。这在东京还算较近的上班距离，但熊耳却为每天跑这么长的路而吃惊地睁圆了眼睛。

熊耳还带来了土产山嵛菜，这种植物性喜凉爽的气候及新鲜空气，是信州地区的特产。

贵久子刚一拿来头盔，熊耳就象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样，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仔细地端详着头盔。过了一会儿，他长舒了一口气，把头盔放在膝盖上说：

“把这个借我用一下吧。”

“可以。但这个头盔有什么问题吗？”

贵久子终于说出了忍到现在的疑问。熊耳专程来到东京，以及他眼下的态度，都说明事情非同小可。

“汤浅小姐，现在还无法清楚地告诉你，不过，或许我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错误？”

“汤浅小姐。”

熊耳温和的眼睛里闪着坚毅的目光。在这一瞬间，这个朴实的登山爱好者显出了他警官的本色。

“这个头盔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没有。”

“我也是最近刚发现的。如果我的推测成立的话，我就犯了一个应该被撤职的错误。”

熊耳用手在自己颈部比划了一下。（原注：日文中“斩首”的转意就是撤职或解雇。）

“真的？！”

贵久子大吃一惊。正在这时，她母亲端来了茶点。

“呀，让您跑了这么远路，还带来了土产，实在太感谢了。请多坐一会儿。饭已经准备好了，你们谈完话就请随便吃点。愿意的话，住在这里也行。”

贵久子对母亲说自己去旅行时受到熊耳很多照顾，实心眼的母亲完全信以为真，因而十分过意不去。熊耳这下反而感到手足失措了。

贵久子好不容易才赶走了好象还有很多话要讲的母亲。

“对不起，因为平常很少见到客人，所以象小孩子一样高兴。”

“不，是位很好的母亲。”

熊耳初次访问贵久子家，就又请他吃饭，又让他住下，真有点惶恐不安。

“那个错误到底是什么呢？”

贵久子催促熊耳讲下去。虽说头盔好象有和熊耳的职业有关的重大疑点，但贵久子根本想象不出有什么问题。在她看来，这个头盔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前几天在Ｋ岳北坡又发生了滚石事故。当时的遇难者恰巧戴着同样的头盔。就是这个头盔。”

熊耳从长皮包里取出一个塑料布包的头盔。原来，他那长皮包显得鼓鼓囊囊的，就是因为装着这东西。

“你看，制造厂商和产品式样都是一样的。顶部的裂痕也很相似。我们认为，砸死这个遇难者的滚石和影山先生碰到的大小基本相同。但是……”

熊耳端起贵久子母亲刚端来不久还很热的茶，满不在乎地一饮而尽。润过嗓子后，他又接着说：

“为了加强防护效果，头盔内部都装了隔网和衬垫。不过，我们先来比较一下这两个头盔。”熊耳把膝上并列的两个头盔翻了过来。

“右边是影山先生的头盔，左边是遇难者的。这么一比马上就可以看出，左边的这个内部损坏严重，衬垫凹陷，隔网的边缘有些地方断了，而且系隔网的绳子也断了两处。但右边的头盔内部完全没有损坏。”

熊耳注视着贵久子的眼睛，好象在问她明白不明白这个意思。贵久子被他的话深深吸引住了。

“尽管头盔式样和帽体受到的损伤程度相同，戴着这种头盔的两个人也都不幸死亡，但头盔内部的损坏程度却大不相同。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根据滚石的撞击力以及戴头盔者身体的位置和姿势，即使是同一式样的头盔，也会出现千差万别的损伤情况。但是，帽体的损伤大致相同，内部损坏程度却大不相同，这就使人费解了。另外，戴头盔者头部受的伤也大致相同，这意味着他们受了同样程度的打击。如果不系勒带，有时会出现仅仅帽体损坏的情况，而他们两人都系着勒带。也就是说，从当时的环境或条件来看，影山先生的头盔内部也当然应该损坏。否则的话，左边这个遇难者的头盔就应该是处于一种特殊的条件下。我们给制造厂商打了电话，回答说帽体受到使其破损程度的外力时，内部一般也会出现相应的损坏。如此说来，我们不能不认为，左边这个头盗是处于普通的条件，而影山先生的头盔是处于一种特殊的条件下损坏的。”

贵久子禁不住地上牙碰着下牙，发出咯咯的响声。熊耳的话，使她紧张得好象唾液都停止分泌了。

“什么是那种特殊条件呢？只有一种情况能解释，那就是头盔受到撞击时，没有戴在人的头上。加于帽体的撞击力不能为头皮完全吸收的时候，头盔的内部才会出现损伤。这是因为夹在头部和帽体之简的隔网、衬垫等，承受不了过于强大的外力。而如果头盔下面没有人头，外力就受不到头部的抵抗，头盔内部便不会损坏。在这种情况下，加于帽体的撞击力会自然扩散，顶多使衬垫凹陷，绝对不会砸断隔网和吊住隔网的绳子。”

“可是，影山的头也受伤了呀。”

贵久子为了打消自己心中开始萌生的可怕念头，拼命反驳。影山就是因为那伤而送命的。

“难道不可以设想影山先生是在没戴头盔时受伤的吗？”

“可是他戴着头盔呢。”

“如果有人先打击了影山先生，又砸坏了头盔，然后再把二者合为一体呢？”

熊耳把久子尽力回避的疑点，毫不留情地一语道破了。

这种推理太可怕了。如果除了影山，果真还有一个人在山顶上，并且分别打击了影山和头盔，那么他毫无疑问是想杀死或伤害影山。而且，那人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

要用人力隔着头盔在影山的头部打出致命伤，是大力士也很难做到的。那人一定是趁影山摘下头盔时下手的，然后为了伪装成滚石事故，又砸坏头盔戴到了死者头上，并把勒带系好。

“另外，还有材料证明影山先生的头盔不是自己戴上去的。”

熊耳凝视着贵久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什么？”

“这是发现影山先生遗体时拍的照片，只把头盔的勒带部分放大了。”

因为是部分放大，所以看不出尸体的惨状。熊耳接着对困惑不解的贵久子说：

“据影山先生的父母说，他系扣的方法是顺着系。人们系扣有各自的习惯。这张照片中的系法是系两根绳时最基本的方法，叫‘正扣’或‘真扣’。系这种扣时，把右手的绳放在左手的下面开始系，就是‘顺系’，否则就是‘反系’。影山先生是‘顺系’，当然右手的绳应该在下边。但是只要仔细观察这张照片中的系法就可以发现，开始系扣时左手的绳是在下边的。”

贵久子终于开始明白了熊耳所要表明的意思。

“那么说……！”贵久子吃惊地抬起脸来。

熊耳又接着对她说：

“是的，照片上系绳的顺序是很不正常的。如果是影山先生自己系的勒带，不会成为这种‘反扣’。一定是有人给影山先生戴上了头盔，然后面对面地给他系上了勒带，所以成了‘反扣’。”

贵久子深为佩服熊耳敏锐的观察。不过，勒带的长度、位置、材料、形状，以及当时的心情和系扣时的姿势，是否也会改变平常的系法呢？尽管有这种可能性，但设想有人为了有效地进行攻击，就选择了影山摘下头盔时下手，因而头盔和头部的损伤，是由两次不同的打击造成的，这种推论还是十分合理的。

“可是……”贵久子刚说出口，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已经说了不少“可是”了。

“救援队到达之前，Ｋ岳山顶上除了影山的足迹以外，不是没有任何人的足迹吗？”贵久子记起了救援队收尸回来时熊耳的说明。

“这我也琢磨不透呢。我想再问你一下，那天夜里，你差不多通宵一直看着山顶那边，但除了九点的ＳＯＳ信号外，根本没看见一点灯火。这没错吗？”

“没错。”

“你没有离开阳台去解手或吃饭吗？”熊耳单刀直入地问。

“没吃饭。那时根本没有食欲。上厕所……是离开了一会，但顶多空了五分钟。以后真柄先生在十点稍过赶到时，又离开了五分钟左右。”

贵久子对此很自信。她当时只要离开了能看见山上的地方一小会儿，就生怕影山会在这时候发来信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就象被强迫命令一样，“离席”最多不敢超过五分钟。

那时，贵久子好象非把手电的电池用光一样，不断向山顶发送着信号。然而，对她祈祷般的呼唤，山顶那边却始终保持着沉寂的黑暗。

“象Ｋ岳北峰那样的地方，夜间没有灯火是绝对无法下山的。我也想过是否有人在你离开的几分钟内点灯下山了，但靠灯光通过危险地带，就是出类拔萃的登山老手，最少也要花一小时，而且还必须使用探照灯那样的强光。灯一亮，肯定就会被人看见。另外，我们上山走的普通登山路是覆盖着积雪的山脊，上面并没有任何人的足迹。也就是说，如果山顶上有人，他也无法从这条路逃走。我们还搜索了一遍北峰山顶，但没有隐藏着任何人。那地方很小，也没有藏身之处。尽管如此，头盔却表明的确有人存在。实际上，头盔还留有另一个决定性的证据，说明肯定有某个人存在，否则就无法解释。

“还有一个证据？”

“请把这两个头盔仔细比较一下。右边这个头盔有个地方变了点样吧。”

熊耳把两个翻过来的头盔摆到贵久子面前。

贵久子凝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事实，吃惊地抬起了眼睛。

“注意到了吧。”

“影山的头盔下沿坏了。”

“对。戴在人头上的头盔顶部受到打击时，下沿是不会坏的。这显然是放在岩石或其它坚硬物质上，从上面加以打击，引起了下面坚硬物质的反作用而弄坏的。大概是把头盔放在地上，从上面用石头砸的。他恰巧放到了坚硬的岩石上，所以头盔的下沿坏成了这个样子。汤浅小姐，的确有一个人，那家伙想杀影山先生。不，就是他杀了影山先生。因为罪犯不会自己杀了人后发出信号，所以你看见的ＳＯＳ信号，估计是影山先生发的。他很可能是感觉到危险，发出ＳＯＳ信号后不久被杀的。但是，罪犯到底是怎样逃走的，对此我们一无所知。即使假定作案是在九点以前，罪犯趁天还没黑逃走，目前也无法证明。这种假设成立的话，影山先生就是在九点钟苏醒过来并发出了信号，那他同时也应留下指明凶手的线索。现场没有这种线索，他没有写下任何记录或字迹。现场同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杀人密室的情况完全相同，高山成了杀人密室。由于以为在神圣的山顶不会发生类似人世间的凶杀案的偏见，以及现场的隐秘状况，我们就当作普通的遇难事故处理了。警官也犯了决不该犯的错误。如果在火葬前解剖尸体，就会发现头盔的破损和头部伤口不一致，也可以更正确地推算出死亡的时间，但现在这已经无法补救了。”

熊耳深深地低下了头。贵久子无言以对。

影山是被害死的。但是，是谁杀了他？对他有什么怨仇？把青春之梦和功名心寄托于刺破青天的尖峰的登山家，竟被人杀了！

贵久子不得不承认，熊耳从头盔推出的结论，具有充分的理论根据和说服力。

头盔果然没有罪，是有人——熊耳已经把那人称作罪犯——嫁祸于它。然而，罪犯踪迹全无。只是根据头盔推出了存在着罪犯，但他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他好象从刺破青天的尖峰顶上，消失在无际的太空之中。不，还不能说消失，从一开始就没有看见罪犯的身影。只是他（或她）给影山和头盔的打击，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罪证。

从高中时代就很爱读真正的推理小说的贵久子，虽然说不上是“推理迷”，但也能充分理解现场无法解释的状况。

同时，贵久子深深地为熊耳的热心打动了。破案并不是他的责任，而他却从一个头盔上，找出了罪犯的痕迹，发现了现场无法解释的状况，并特意从老远的长野县跑到东京来。

因为不是本职工作，也许他是自费来的呢。对，肯定是那样。警官因公出差不会带来土产，那山萮菜一定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

贵久子好半天才从沉思中醒过来，问熊耳以后准备怎么办。

“现在准备把头盔拿到制造厂家那儿去进行实验。请他们验证一下头盔受到多大的撞击时才会损坏，以及头盔紧紧戴在头上被砸裂时，内部附加部分是否会坏，或坏到什么程度。然后就该开始正式破案了。今后可能还有不少要你帮忙的事，务请多多关照。”.

熊耳客气而坚决地谢绝了强留他吃饭的母女二人，告辞返回了。

第十一章　高峰“密室”

那天夜里，熊耳在新宿附近的廉价旅馆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去找头盔的制造厂家。那家工厂位于墨田区的尽头。他在杂乱排列的城市工厂群中边走边找，最后终于在荒川河边找到了那家工厂。他马上请人去叫厂长。

熊耳事先已从大町警察署打电话告知了谈话的内容。厂长作为有名的头盔制造厂商，听说也许事关谋杀案，马上就极为热情地表示，就是为了厂方和产品的名誉，也要认真地进行实验。

委托进行的实验内容，不仅有头盔承受撞击的耐力，还包括“帽体受到造成戴用者头部致命内伤的撞击时，对头盔内部附加部分以及勒带等纤维材料有何影响”，这好象使厂长感到十分满意。

后面的实验内容是熊耳的一种计策。他担心只提出进行头盔承受撞击的耐力实验，对方会一口回绝，于是绞尽脑汁想出了这项内容。

要测定内部附加部分所受的影响，就必然要进行承受撞击耐力的实验，这样，熊耳的计策就成功了。因为实验的结果必须等一星期后才能出来，熊耳决定改日再来拜访。他暂时回大町镇了。

一星期后，厂家通知说实验结果已经出来。那时正是夏季发生遇难最多的时期，但署长对熊耳的汇报很感兴趣，积极地批准了他的请求。上次熊耳是自费，而这次是出公差。

“假如如你所见，是件谋杀案的话，那可立了大功。你一定要彻底查清楚。”

署长十分兴奋地说。

熊耳到工厂时，厂长已经准备好了资料等在那里。

“让您久等了，结果出来啦。”

“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哪里哪里，这是我们厂方当然应该做的。我们趁这个好机会，把厂里的产品整个检验了一遍。要对登山者的生命安全负责嘛。多亏您的关照，我们还发现了几个必须加以改进之处，倒是我们厂方应该感谢您呢。”

厂长的话决不是社交辞令。一般的制造厂商都不愿意进行这种实验。如果实验的结果出了次品，不仅必须收回不负责任地拋到市场上去的次品，而且信用也一落千丈。

厂方这么痛快地接受了熊耳的要求，并把无关的其它产品也进行了检验，说明熊耳的计策十分成功，同时也显示了有名的老厂可贵的向前看姿态。也许这些老厂正是由于这种姿态，才能确立并保持自己的信用。

“实验分为防护范围、帽体材料性能、帽体形状、泡沫苯乙烯衬垫、头部两侧的海绵垫、勒带、头垫、戴用的安全性等九个项目。您委托我们进行实验的产品，是登山头盔Ｃ—742型，爱称‘冲天帽’。”

随后，厂长郑重地向熊耳说明了记载着实验数据的材料。

根据他的说明，加在头盔上的撞击力，首先作用于帽体，接着经过隔网、衬垫等缓冲装置，从头皮传至头盖骨，并在极短的时间内波及脑髓。根据帽体及内部缓冲装置吸收和减小撞击力的作用如何，以及是否减轻了头部所受的打击，就能测定头盔的防护能力。

头盔是依靠帽体的凹陷、歪扭、破碎，内部缓冲装置的破碎，以及勒带和其它纤维质物品的松弛、截断等，起到吸收和减小撞击力的作用的。

要吸收和减小撞击力，重要的是使力量分散，并延缓其到达头部的时间。尤其是突然加于头部的加速度，会损伤脑髓深处，因此阻止其迅速到达头部，就成了关键问题。

考虑到上述情况，他们把要检验的头盔戴在人头模型上，这样实验装置就可以测出达到脑髄部分的冲击加速度，

“冲天帽的材料使用了玻璃纤维，而且我厂又进行了强化处理，因此耐撞击性能极佳。另外，在耐热性能方面，这种材料也比遇热就化的单纯塑胶材料优越得多。从这点来看，这是最理想的帽体材料。我们还在内部装了隔网和泡沫苯乙烯衬垫，在头侧包了一圈海绵垫，以便能经受很大打击。别家产品还没有这么高的防护效果呢！”厂长自豪地挺起了胸。

耐撞击实验是以下述方式进行的：把重量五公斤的铁锤，从各种不同的高度，落到人头模型戴着的冲天帽上。

物体落到人头上时，势能为三百焦耳时会发生骨折，七百焦耳就会出现血肿。因此，人体头部能承受的撞击力，是在三百焦耳以下。依照这种耐撞击能力进行实验的结果，冲天帽的防护能力可以承受从十五点三米的高度落下的铁锤。这时，进行实验的头盔出现了比熊耳拿来的“样品”还要小的裂痕，内部也受到损伤，隔网的吊绳断了两处。进一步加强撞击力进行实验的结果，用同一铁锤从十六点三米的高度落下时，帽体以及内部装置产生了几乎同样的损坏。也就是说，这两次实验的样品都受到了超过本身防护能力的打击。

冲天帽因其帽体和缓冲装置性能良好，可以吸收约五百焦耳的势能。不过，勒带和隔网的吊绳不很结实，一旦断开就会造成极高的加速度，这也是冲天帽的缺点。厂长对此抱歉地表示要马上进行改进。

造成影山头部重创时，头盔所受的打击，相当于两公斤的滚石从四十点八米的高处直击头顶。要用一般的人力施加这么大的打击是不太可能的。当然，这种打击也会影响到内部装置。

尽管如此，这并未影响到熊耳对影山的头盔作出的判断。实验的结果，科学地证明了有人对影山和头盔分别加以打击，然后再把二者合为一体（把头盔戴在影山头上）。

至此，已经可以确认存在着罪犯，K岳北峰山顶构成了杀人的“密室”。

第十二章 巧设圈套

一

收到熊耳的实验结果以后，大町警察署十分兴奋。但是，实验仅仅是科学地证明了确有一个罪犯存在，而对罪犯本身仍然一无所知。“科学”这一字眼很唬人，但毕竟只是一种推测，并没有说明罪犯的真实面目。

尽管肯定了是谋杀，但警察署并没有成立破案班子的计划。被害者的尸体早已化成了骨灰，杀人现场的情况也依然是个谜。

熊耳沉重地感到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自己过去也是吃破案这碗饭的，怎么却把尸体这一犯罪的重要证据轻易地付之一炬了呢？

当然，如果不是在阿尔卑斯山顶这一特殊现场，或许也不会被罪犯在尸体上所做的手脚蒙混过去。

罪犯充分利用了山顶的特殊环境。山峰虽然比“俗世”高二、三千米，但绝不会改变人们的天性与邪念。有时人们为山峰的妖娆秀丽、巍峨雄姿所感动，以为那会劝恶从善，其实只是一种浪漫的错觉。凡是人迹所到之处，无论山峰还是俗世都是完全一样的。

固有的俗世概念并不确切，应该说人迹所到之处统统都是俗世。可是，熊耳却不知不觉地盲从了人们的说法，真以为“山峰是纯洁神圣的，登山者中无恶人”，并因此毫不怀疑地把在神圣的山顶上发现的尸体作为遇难者处理了。

他憎恶罪犯利用了登山者的“纯朴”。

“无论如何要抓获他！”这已成为熊耳一个坚定的信念。

罪犯的所作所为难道真是无懈可击吗？熊耳准备首先全力找到破绽之处。他行凶后是怎么脱身的呢？尽管还理不出头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他没有借助于直升飞机之类的机械力量，罪犯自己肯定也是一个擅长于登山的人物，否则就不可能登到现场。

被害者——熊耳已很有自信地称遇难者为被害者了——在被害前后，并没有直升飞机之类的东西飞临K岳山的上空。使用这类东西，不仅需要同谋，而且必然会有很多目击者，同时也会引起被害者的警惕，不易下手谋杀。

罪犯是依靠自己的双腿爬上“无人登临的山顶”，又从那里逃掉的。但目前还完全猜想不出他使用了什么方法。罪犯选择的“密室”，的确是天衣无缝的。他在那里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其它地方是否有破绽之处呢？

从一具单纯的遇难尸体上，自己到底根据什么断定有罪犯存在呢？对！是根据头盔。假如没有头盔，影山隼人就会作为一名在北坡因滚石事故身亡的登山者，仅仅在K 岳遇难史上留下短短的几行记录。没有头盔就不会发现罪犯。那么罪犯为什么要留下它呢？理由很明显，不戴头盔是不会攀登滚石很多的北坡的，何况奥村田山庄的招待们，都知道影山携带的物品中有头盔。如果在尸体周围找不到它，无疑是被谁拿走了。这反倒容易让人生疑。

若是在赤裸的头部留有致命伤，而四周却找不到致伤之物，应有的头盔也不翼而飞了，那么，不论尸体是发现在多么神圣的地方，人们也不会被“登山者中无恶人”的说法骗过。

留下头盔是迫不得已的。这一事情本身并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唯一的危险是把头盔同被害者（当时称为遇难者）头部的创伤相比较。但可惜的是，仅仅用肉眼粗略地验尸后，尸体就被迷信“登山者中无恶人”的头脑简单的警官火化了。

现在就不怕再检查头盔了。不过罪犯并没有注意到头盔内部和下沿的损伤。那么，持有头盔的汤浅贵久子是不是罪犯呢？

不，不会的。她不在现场是显而易见的。同时，若假定她是罪犯，又该怎样解释她把早该处理的头盔珍惜地保存下来，并毫无难色地借给熊耳呢？罪犯是不会自己往脖子上套绞索的，何况她也不可能登上山。汤浅贵久子不是罪犯。那罪犯又是谁呢？

“有了！”

正在冥思苦想的熊耳，眼睛突然凝视着前方不动了。

把被害者的尸体火化后，似乎消除了对罪犯的最大威胁，但事情果真如此吗？若是罪犯在这以后意识到了头盔内部留下的疑点和下沿的损伤，他会怎样呢？

本来自以为犯罪是天衣无缝，稳坐钓鱼台的罪犯，意识到这一致命之错时，将会惶惶然如热锅上的蚂蚁。

对！罪犯意识到头盔上的破绽后，必定会不择手段地设法获取它，他很可能要接触持有头盔的汤浅贵久子。

向汤浅贵久子索取头盔的人就是罪犯！

熊耳为自己所推导出的结论而兴奋，他马上往贵久子的工作单位打了个电话。

虽然是通过交换台，可贵久子的声音还是象市内电话中一样清晰。熊耳稍叙寒暄后马上转入正题。

“想要头盔的人？嗯……。”在电话的另一端，贵久子似乎在认真回忆着。

“好象没有什么人。”

好一会儿贵久子才回答。头盔原来只是作为影山的遗物保存下来的，已经丧失了使用的价值，不该再有人来要它。

“真的没有任何人吗？请你再好好想想。”熊耳仍不死心，固执地追问。贵久子的记忆已成为追捕罪犯的最后一条线索了。

“再想也……。”贵久子有些为难地说。

“是吗？”

熊耳万分失望，话筒沉甸甸的，似乎要拿不动了。

“啊，有了。”这时，贵久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

“嗯？有什么了？”

“不过不是索取头盔。”

“有关头盔的任何情况都行。”

贵久子的话又勾起了熊耳的一线希望。

“知道真柄慎二吧？他是影山最要好的登山伙伴，援救时一起上山的。他提议要把影山的一部分骨灰埋到奥村田能看到Ｋ岳的墓地上，并把影山的登山用具也一起陪葬。”

“到时要把头盔也埋掉吗？”

“是的。”

“是真柄先生提出要把头盔陪葬的吗？”

“对，是这样。”

“侦探先生，啊，对不起，我总把熊耳先生当成侦探。”

“这没关系，虽然我不是刑侦科的，但制裁罪犯也是警官的工作。”

熊耳是言不由衷。现在自己所干的并非山岳遇难救援队的本职，而是类似于刑侦科的侦探们的工作。他不由暗自苦笑。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熊耳又回到本题上。

“是熊耳先生几次挂电话到我家中的那天晚上。当晚我之所以回家晚了，就是由于见到真柄和他谈论这件事的缘故。可这事难道有什么可疑吗？”

那天晚上的事情象烈火一样在贵久子的记忆中熊熊燃烧起来。前些日子，在她得知头盔实验结果的同时，也知道了影山大概死于谋杀，但她作梦也不会想到这一谋杀会与影山唯一的结组伙伴，同时对自己也不是外人的真柄有关。那天以来，虽然他疏远了自己，但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自己仍然会羞得满脸通红。

“你把借头盔给我和实验的事告诉真柄了吗？”熊耳顾不上回答贵久子的疑问，焦急地追问。

“还没有告诉。从那以后还没有见过面，他也没有给我来过电话。”

那个晚上以后，真柄反而象个陌生人一样。痴情男女发生一两次最终关系后，反倒会产生一种隔开两人的反作用力。

熊耳此时闪过了一个念头。

“汤浅小姐，请你务必听从我的劝告。”

“什么劝告？”

“首先绝对不要把借给我头盔和实验的事情告诉真柄先生或其他人；另外你是否可以按照真柄先生的提议，把头盔和其它遗物一起埋到墓地去？”

“真柄难道有什么可疑之处吗？”贵久子的声音带有几分忧虑。

“汤浅小姐。”

熊耳改变了口气。知心朋友间的毫不拘束的闲谈忽然变成了警官的讯问。

“问你一个不礼貌的问题。请你明确地告诉我，你和真柄先生是一种什么关系？”

“一般的朋友啊。”贵久子有些心虚地回答。

“真是这样吗？”

“这是什么意思？”

贵久子的口气也有些强硬起来。她倒不是发怒，而且担心熊耳已经知道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请不要动怒，此事至关紧要。眼下关于头盔的事，千万不要泄露给任何人。为发现杀害影山的罪犯，这是绝对必要的。我恳求你。我借的头盔会很快还给你的，还不至于马上就分葬骨灰吧。在我还你之前，若是真柄先生问及头盔的下落，只告诉他你珍藏着就行了。我尽可能早日到东京面告详细情况。在这之前请拖延点时间，这些都拜托你了。”

为了避免贵久子再详细打听，熊耳挂上了电话。

想接近头盔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真柄慎二！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现在就怀疑真柄还为时过早。他作为死者最亲密的登山伙伴，要把死者的骨灰和遗物一起埋在能看见他生前喜爱的山峰的地方。

这是登山伙伴的一种浪漫的想法，可以看作是登山友谊的表现。把头盔算在遗物中也并不奇怪，它与死者的丧生有着直接的关联，不包括它可能反而不正常。

不过，的确再没有比这更巧妙的销赃灭迹的地方了。估计罪犯在意识到头盔上留有致命破绽，并千方百计设法弥补的同时，也一定会明白接近它的危险性。

利用“无人登临的山巅”和“登山者中无恶人”的说法而进行的犯罪，的确是一件成功之作，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追捕的线索。如果没有头盔，甚至不会想到这是一起谋杀案。即使从头盔的线索怀疑到是谋杀，只要不接触它，罪犯仍然可以高枕无忧。

侦破中有一个微妙的问题。如果罪犯察觉到警方已从头盔上推断出了谋杀嫌疑，他（尽管犯人性别未明，但熊耳根据现场的特殊性已确认是男子）肯定不会再向头盔伸手。可如果罪犯不知道警方的动向，尽管是一种危险的赌博，他也必定要想方设法处理掉头盔。假如这条线索也断了，影山之死就只好维持遇难身亡的结论了。

所谓成功的犯罪有这样几种类型：

一是利用精神失常犯罪，尽管从社会常识来看是犯罪行为，且人证物证俱在，但法律上却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二是虽然罪行确凿，罪犯明确，但没有能确认有罪的证据。

三是案子陷入迷津，虽有作案的痕迹，却找不到罪犯。

四是尽管犯罪是千真万确，但由于找不出痕迹和证据，甚至无法证实真是犯罪。

在以上各项中，第四种是最成功的犯罪。熊耳认为如果罪犯未觉察到警方的动向，他必然要争取第四种类型的成功犯罪。只要头盔还在，他的犯罪就只能是第三种类型。

但是，若是获取头盔的手腕不高明，就会弄巧成拙，偷鸡不成蚀把米，降到第二种类型。

熊耳要贵久子严守秘密的目的就在于此。

但她果真能听从熊耳的劝告而守口如瓶吗？与熊耳相比，贵久子同真柄的关系更密切。熊耳不过只是初交。她完全有理由偏袒情人的密友。

“情人的密友！”

熊耳被自己的推论惊呆了。难道两个登山者之间会为一个女人而争风吃醋吗？表面是以相互信赖的绳索紧密联结起来的亲密无间的登山伙伴，而实际上却为了一个女人而你死我活地明争暗斗。

这个女人如果是汤浅贵久子，那完全可以估计到角斗的激烈程度。一个单身汉会不择手段地争得如此美貌的女人。

甚至就连已经没有资格的熊耳，看到那样美丽的女人伤心落泪，不是也抱怨影山死得不应该吗？

如果真柄惧二真是被汤浅贵久子迷住了，他就完全具备了杀害影山的动机。这一点已被后来熊耳的个人侦查所证实。另外，他也有着这一特殊的谋杀案中罪犯所应具备的条件。

在日本登山界中，他是与影山齐名的出类拔萃的登山家，和影山一起攀登欧洲阿尔卑斯山那被人称之为“魔鬼之壁”的光明角北坡时，创下了首次冬季登顶成功的记录。

他完全有登上“无人登临的山顶”的技术和力量。他也许还有想和影山相较量的那种登山家的竞争意识，这也是促成他犯罪的一个因素。

但是，自从向贵久子提议分葬骨灰之后，已过了将近半个月，他却没有任何新的动向。他是为自己成功的犯罪而感到万无一失了，还是由于已经充分意识到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落入陷阱，因而在小心谨慎地窥测着时机呢？或者他的确是清白无辜的。

但无论做何种解释，他的确是在影山死后唯一企图接近头盔的人。

这是一种还不能肯定地称之为“接近”的微妙的接近，但至少其直接后果是将头盔从人们眼前抹去，好一条妙计！

熊耳下了一个赌注，关键就看贵久子是否告诉真柄。一旦告诉了真柄，就永远成为第三种类型的成功的犯罪，再也不会找到罪犯了。

他把宝押在贵久子不告诉真柄上，并设下了一个圈套。

二

熊耳设下的圈套是这样的：按照真柄的提议，进行分葬骨灰，把头盔也随葬掉。在儿子喜爱的地方分葬一部分骨灰，想必其双亲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如果真柄真是罪犯，他真正的目的当然不是骨灰，而是头盔。把它埋在土里，从人们眼前抹去，这比放在贵久子那里要安全得多。

但还不能说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埋在土里还可以挖出来。如果罪犯真是真柄，他就要把埋下的东西挖出来处理掉，或者是假装埋下去而实际上根本没埋。

熊耳的计划是：在分葬骨灰中听任真柄行事，而在事毕之后，尽管有些对不住死者，还是要掘开坟墓检查。

若头盔埋在地下，就意味着真柄是清白的；反之就意味着他真是罪犯。关键在于真柄会不会上这个圈套。熊耳自信他一定会上圈套的。

熊耳请求署长在一段时间内让自己专办这个案子。署长对此案也有浓厚的兴趣，破例批准了他非分的要求。

若把死亡事件都作为案件处理，发案率就会增高。把已经当作遇难身亡的事件重新翻腾出来，似乎没有什么必要。何況人手和经费也不够。尤其这一案子在开始侦破前就已显示出是一件极为棘手的无头案。

熊耳应庆幸的是，署长也是一个登山迷，同样憎恶选择山峰为作案地点的罪犯，并不一味计较个人的得失。

三

汤浅贵久子没有辜负熊耳的一片苦心。八月下旬，分葬了影山隼人的骨灰，在场的只有影山的母亲和真柄。分葬骨灰本身就证实了贵久子的确按照熊耳的指示，守口如瓶，保守着秘密。

贵久子本来也打算参加分葬骨灰的，但是她听从了特地到东京送头盔的熊耳的劝告，打消了这一念头。如果贵久子也一同去了，就会妨碍真柄处理头盔。为了使他上钩，要尽可能给他创造条件。一个老母亲总是好骗的，甚至都不必埋下去再挖出来，乘老母亲不注意，一开始就可以不埋下去。

熊耳还没有对贵久子明确谈过他设下的这个圈套，但贵久子已经意识到，他对真柄是很有几分怀疑的。这对她是一个相当沉重的打击。熊耳还不知道真柄也是贵久子的救命恩人，所以甚至暗自想道：

“这个女人，难道未婚夫尸骨未寒，就又倾心于另外一个男人了吗？”这是他不放心自己所下的赌注的原因。

尽管如此，贵久子却听从了熊耳的指示。熊耳一直紧张万分地等待着分葬骨灰的结束。

虽然贵久子目前听从了熊耳的指示，但是，夹在死去的未婚夫和活着的向她大献殷勤的男人中间（熊耳可以肯定是这样），她的心一定是在微妙地动摇着，不知何时就会背叛熊耳。

贵久子不管多么眷恋死去的情人，但那毕竟已成为虚无缥缈的往事，显然是活生生的真柄更有吸引力。因此，时间拖得越久，圈套被识破的危险性就越大。

熊耳自然没有参加分葬骨灰。表面上他是一个与影山的遗族和真柄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只是由于要分配墓地，才由受厚生省之托负责管理墓地的奥村田村公所，派了一个耳聋眼花的老人，到现场去了一下。平常一定会去帮忙的上村茂助，也由于熊耳事先一再叮嘱，埋葬时根本没有接近墓地。

真柄在面向Ｋ岳的稀疏的白桦林中，把骨灰盒、冰镐、登山绳、钉鞋以及头盔统统埋葬，分葬骨灰结束了。

目睹此状，老母亲重新勾起了哀子之情，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夏日已快过去。积云大块大块地涌上高高的山脊。远方，耸立在群山之上的主峰透过乱云泛着白光。

熊耳并没有见到现场情况，这些都是茂助事后告诉他的。当时他在警察署。警方的任何一个微小动静，都会引起真柄的警惕。

第十三章　跟踪追击

一

“影山是被谋杀的吗？”

熊耳来借头盔时，贵久子认为他的推理毫无根据。但是，头盔摆在面前，熊耳又一一指出其中的疑点，她不得不相信影山的确死于某人的暗算。

实验的结果进一步证实了这点。要解释头盔的疑点，只能说确有一个罪犯存在。

到底是谁杀害了影山呢？贵久子不用听熊耳的介绍，只凭自己亲眼见到的险峻的Ｋ岳山势，就完全了解现场的隐密状况。

谋杀的事实是推断出来了，但罪犯却无影无踪。就在这时，熊耳再次问到头盔，并初次提到了真柄的名字。自己追问真柄究竟怎么了，熊耳没有详细回答，但从他的口气中，很容易察觉到他强烈地怀疑着真柄。

为什么熊耳再三要求自己保守有关头盔的秘密呢？还有，虽然声明失礼，为什么还要追问她和真柄的关系呢？这是纯属私生活的极不礼貌的问题。再有，那强制性的“分葬骨灰”的劝告。——熊耳这一系列言行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贵久子思考的结果，猜到了熊耳推断嫌疑犯的全过程，识破了为使嫌疑犯上钩而设下的圈套。

“熊耳怀疑真柄！”

这已经是肯定无疑的了。这样就完全可以理解熊耳一系列的言行，他正处于一种怀疑真柄而又束手无策的境地。

“为什么时至今日才提议分葬骨灰呢？火葬的第二天早上做这件事才是最自然的，也不必费什么事。现在突然提起，会不会是他意识到了头盔上的破绽，于是借口分葬骨灰，实则销赃灭迹呢？”

太可怕了！

贵久子推论到这里，感到一阵巨大的打击，使她两眼发黑。虽然只是自己所做的推理，但仍然太可怕了。

把自己从死亡的深渊中救出来的两个男人，一个被杀死了，而另一个很可能是罪犯。这种结论已有充分的理论根据，根本无法推翻。

被害者是理应成为自己丈夫的男子，嫌疑犯却又是自己一度以身相许的男子。在两个男子中间，自己的心曾有过微妙的迷惘，最后总算认定了其中的一个，但他却忽然死了。无限悲哀之中，自己不由迅速地倾心于剩下的另一个男子。

尽管对死去的影山怀有负疚之心，但与对死者的缅怀相比，活人的求爱更能激动人心。自己也不是没有意识到，这样听其自然地发展下去，那天晚上的事情还会重演。就在这时，熊耳忽然出现了，并拿出了几条不能不对真柄产生怀疑的确凿征据。

难道真是真柄吗？真令人难以置信。为了“燃起希望之火”而攀登山峰，两眼生辉，口若悬河的真柄，不论多么钟情于自己，也不能为了获得爱情而杀害情敌啊。

而且，这个情敌是他最要好的登山伙伴，他们的友谊要比世俗的朋友深厚得多。

彼此用绳索连接住身体，攀登险峰绝壁时，对方要是坠落下去，自己也决无生还的道理。这种性命相关，休戚与共的朋友，应该有着与单纯的酒肉朋友本质不同的相互信赖关系。

真柄不可能杀害影山。他不过是出于登山伙伴的友谊，进行别无他意的分葬骨灰。那个叫熊耳的警察救援队长纯属神经过敏。尽管他算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警官，但仍摆脱不了怀疑一切的职业病。

贵久子几乎就要违背熊耳的指示了。但是，她一想起火化之夜的凄惨景象，又改变了主意。从皮肤上往下滴着油，血管和内脏爆裂，浑身上下喷射着蓝色的火焰。影山冤屈的形象在她记忆中闪电一般掠过。

那一切都是尸体在执拗的控诉：“我不愿意死！”

熊耳的推测是正确的。罪犯是以天衣无缝的犯罪为目的，必然要设法处理掉头盔。真柄是唯一企图接触它的人。

不论他是什么人，以何种方式企图接触，都不能排除嫌疑。更何况真柄还有争夺自己这样一个女人的动机。这是一个强有力的动机。

影山死后，他迅速地接近自己。在过去一年半的交往中没有给予影山的，却被他夺走了，尽管只有一次。

或许……。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旋转餐厅’，身穿新裁制的西服，点了牛排，莫非也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吗？”

怀疑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着。要抓获杀害影山的罪犯，就必须正视现实。假如自己不听从熊耳的劝告，向真柄透露了警察的意图，那么唯一冒出来的重大嫌疑犯不就又要沉下去了吗？

真柄如果真是清白无辜，那么尽管很不礼貌，但只要不告诉他，他本人决不会知道的。为被害的影山伸冤，哪怕只做微不足道的一点点，都是活着的人的义务。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坚决制止自己急速倾心于可能是杀人凶手的男子。

恋人死后，正在成为自己新的恋人的男子又受到怀疑，滋味是很不好受的。但在长时间的烦恼之后，贵久子总算做出了上述决定。

贵久子识破了熊耳设下的圈套。他为了证实自己的怀疑，一定要在分葬骨灰后，掘开影山的坟墓，验证头盔是否还在。

贵久子想亲眼查证一下现场，但不能向熊耳打听何时掘墓，但估计最可能的是在真柄分葬骨灰后回到东京时。在真柄和遗族还在那里的期间，是不会掘墓的。

贵久子打听到真柄准备回东京的日期，请了假，有意与他错开，到山里走一趟。这是一次痛苦的休假，凄惨的旅行。

但是贵久子鼓励自己，如果查明真柄的确是清白无辜的，自己面前可能就会展开一条新的人生之路。

二

熊耳从上村茂助那里得知真柄他们已搞完分葬骨灰，踏上了归途，不禁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来到署里致谢。一般来说，遇难者和他们的家属在事件之后都对当时帮助他们的人敬而远之。遇难者生还之时，都把援救者奉为救命恩人，千恩万谢。但在这之后，便觉得援救者知道自己的丑事，不愿再接近了。遇难救援队冒着生命危险援救素不相识者，可事后却为救下来的人所畏惧，真不是一件好差事。而且，舍命相救的报酬与打短工一样，只发给日薪，装备和食物还得自备。业余的队员们都是请假来干这一工作的。

没有高度的使命感，是干不了这一行的。

真柄不愧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登山家，懂得山里的礼仪。

“当时多蒙关照。”

和母亲一起施礼时，他看来毫无愧色。为了悼念朋友之死，特意请假陪伴遗族同来，倒象是一个重友情的登山伙伴。

“分葬骨灰还顺利吧？”

“啊，多蒙关照，选择了面对Ｋ岳很好的一块墓地；想必死者也会高兴的。”

“真不知该怎样感谢才好。”真柄和母亲相继说道。

“这次不登山吗？”

熊耳的目光又移到穿着西服的真柄身上。

这时正是登山的最好季令。象真柄这样的登山迷，在这种季节仅仅为了分葬骨灰来到山里，使熊耳感到有些奇怪。

“啊，假期很短，而且，失去影山，目前也没有登山的兴致。因为我们总是一起登的。”

真柄无力地垂下了肩膀。这是由于失去了唯一的结组伙伴，诚挚地流露出登山者的悲伤呢？还是在演戏呢？熊耳以警官冷酷的目光观察着。

不过，马上就会弄个水落石出的。如果证实他是清白无辜的，自己无论如何要向这个重友情的登山家深深地道歉，但如果并非如此的话……

虽然熊耳一再推辞，他们还是硬塞给他一些土特产致谢，然后告辞了。熊耳勉强收下了这些还不属于非法礼品的东西，以打发他们尽快回去。

他们回去并不意味着立刻就可以开始行动，但熊耳早已坐不住了。

头盔的实验具有科学价值，但推断真柄是嫌疑犯，却有着熊耳浓厚的主观色彩。请求准许发掘别人的坟墓，必须具备这样的条件：“确有可以认为嫌疑犯犯罪的事实存在”；“搜查嫌疑犯以外的人身、物品、住所及其他地点时，要在足以确认有需没收的物品存在情况下方可进行”。目前是否已经具备这些条件，还大有疑问。

与逮捕条件“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为犯罪”相比，前一个条件通常是只要有几分嫌疑就可执行。因此，倒不是说没有一点可能性。但后一个条件“足以确认有需要没收的品存在”就困难了。本案是要核实“足以确认物品不存在”，这就需要警官提供有关材料。

可并没有这种材料。所有的一切都是熊耳从头盔上推论出来的。而关键的头盔又被埋入土中。以证实头盔不在地下为理由请求批准，是十分困难的。

唯一可称为材料的东西，是制造商提供的头盔的实验报告。法官能否认定此报告同本案的犯罪事实有关，也依然是个问号。

对署长转呈地方法院的请求发给搜查证的报告，熊耳并没抱多大希望。

要使法官信服，材料毕竟是太少了。如果法院驳回申请报告，那么即使没有搜查证，熊耳也决意要强行搜查。

幸运的是搜查证发下来了。熊耳喜出望外。搜查证的有效期是自颁发之日起一周以内。

由于恰逢登山旺季，再加上又是掘人之墓，搜查证规定要在夜间执行，尽可能避人耳目。在发证批准表上也强调了这条意见。

根据天气预报，行动日期定在真柄他们返回东京五日之后。

就在这前一天，一个不速之客找到了熊耳。这一段时间熊耳没有干他救援遇难者的本行。

他正在署里听救援队代理队长汇报各种情况时，传达室告诉他有客找。听到来访者的名字，他吃惊地睁圆了眼睛。

“汤浅贵久子？到这儿来了？！”

告诉传达室让她进来后，熊耳有些犯愁，不知该在什么地方接待贵久子。这所乡村警察署内没有舒适的接待室之类的房间，有的只是很不雅观的办公室和嫌疑犯的审问室。

不大一会儿，署员引着贵久子进来了。她身着一套白色女式西装，在光线昏暗的警察署内，显得格外醒目。

“真是意外，地方不大干净，请这边坐吧。”熊耳不好意思地把贵久子让到最好的一把空椅子上。

照例寒暄几句后，熊耳问：“今天到这里来有什么急事吗？”他以为贵久子是因其他事情而来，顺路到这里坐坐。

“突然来打搅你，真对不起。本来想在来之前打个电话，但又怕你拒绝。”

贵久子低着头说。她本来是愁容满面，但这个角度加重了脸上的阴影，反而显出一种病态美。

“这么说是找我有事，特意从东京来的？”

熊耳好容易才意识到她来此地的目的是要见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在他发问之前，贵久子又说：

“已经检查了影山的坟墓了吗？”

“啊？你怎么……？”

熊耳的声音都变了，就象嗓子眼里卡了一根鱼刺，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劝告我保守头盔的秘密，不就是为了要检查坟墓吗？”

这时，贵久子眼里闪过一丝顽皮的笑意。熊耳知道自己的打算已被她看透了。

“贵久子知道了我给真柄设下的圈套，可我并没有对她提到过任何与此有关的事情。除了署长和我以外，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个圈套，署长是不可能说的。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任何头脑健全的人都可以顺着头盔这条线，轻而易举地断出这一圈套。但由于贵久子来得太突然，熊耳甚至怀疑是否内部出了奸细。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我认真一想，只能是这个目的。什么时候检查呢！”的确如此，现在才发现她有一个天才的头脑。

“准备在明天夜里搜查，可你……？”

他被贵久子制服了，因此都没有立刻想到搜查坟墓和她的出现之间的关系。

“请你务必准许我也一起参加。”

“为什么？”

“没什么别的理由，只是想看看。”

要明确地解释理由，就得解释自己在影山和真柄之间动摇的苦衷，可这与熊耳无关。

“难啊。”

熊耳总算从刚才贵久子占主动的问答中解脱出来，又以警官威严的口气说道：“执行搜查命令是出于破案的需要，是万不得已的。这涉及人权问题，不会轻率地让私人参加。”

“可头盔是我的东西。目的不是要捡查它在不在吗？所以，我是主人，怎么能不让我参加呢？“

对不动肝火却又固执己见的贵久子，熊耳真有些束手无策了。尽管法律上有回绝的根据，但是，贵久子好意提供的关键物品，正是他设下圈套的诱饵。熊耳虽然拿着警官的架子，但内心却有些理亏。

贵久子紧紧抓住了这一点。

“行不行？我决不会妨碍你们的。”她一双长着长睫毛的眼睛紧盯着他。

“真没办法啊。这样吧，墓地并不是禁止通行，你自己要去那里，也不会遭到阻拦的。”熊耳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对不起，还有一个过分的要求，明天晚上去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一下？”

“你今晚住在哪里？”

“准备到奥村田山庄去。”

“那没什么问题。我在明晚搜查之前也去山庄，要请山庄的人帮忙，墓地是属于山庄管理的。我大概在晚十点左右到那里。”

三

熊耳乘坐大町署的吉普到达奥村田山庄时，差几分就到十点了。除熊耳以外，一起来的还有一名开车的警官和刑侦科的一名侦探。

“辛苦了。”

茂助迎了上来。虽然登山旺季已近尾声，山庄仍然几乎客满。这个时间在都市里不过是夜生活的开始，但在这山间客店里，游客们根据“早走早到”的登山习惯，大都进入了梦乡。

在管理室等待着他们到来的贵久子，和茂助一起迎了上来。熊耳无可奈何地微微一笑。

“准备行动吧。”

熊耳喝了口正彦送来的茶，润了润嗓子，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

正彦和山庄的一个年轻人手持铁锹打头，后面跟着茂助、刑侦科的侦探和身着警服的警官，最后是贵久子。这支七人组成的奇特的搜查队，走向山庄后面的登山者墓地。天空好象有云，看不见一颗星星。

根据长野气象台的预报，今天夜间北阿尔卑斯地区的天气是多云间晴。只要不下雨，就不会妨碍搜查。

他们穿过山毛榉树林，来到稀疏的白桦林中的墓地，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没有照顾贵久子，所以，到达墓地时，她已是气喘吁吁，累得要走不动了。虽然距离不远，坡度可是够陡的。

“就是这儿。”

在一座最大的石堆旁，熊耳站下了。到底不愧是个登山老手，他大气不喘，滴汗未出。

几束灯光一齐射到石堆上，上面没有发现写有影山姓名或戒名（原注：戒名是出家人受戒或佛教信徒死后的名字。日本的葬礼，特别是农村的葬礼，往往采用佛教仪式，故死者多有“戒名”。）的碑文。

正彦和山庄的小伙子开始用铁锹挖掘石堆。

“等等，那是什么东西？”

熊耳伸手阻止了他们，从石堆里捡起了一根细长的金属，拿到灯下细细端详。他认出这是冰镐的镐头，柄却不知为何脱落了。

虽然还没埋下几天，但表面已长了红红的铁锈。假如熊耳不注意的话，一定会误把它当作一块石头。

大概这是真柄分葬骨灰时埋下的死者遗物之一吧。有不少遗族都是这样，把其它遗物埋入土中，只把冰镐当作墓标插在石堆上。

“把儿怎么没了呢？”熊耳不解地问道。

“近来附近来了不少不三不四的人，大概是怕被他们偷去吧。”茂助答道。

“会有这样的家伙？”听到这话，连熊耳也感到非常惊讶。

“有啊。我就几次听到前来扫墓的遗族们诉说冰镐丢失的事情。”

熊耳摇头叹息着，把冰镐放回到石堆中。“这是什么世道，连登山者的遗物都得防备被人偷去。”他心情沉重。由此看来，虽然这很可悲，但在“神圣的山顶”发生谋杀也并没有什么奇怪。

掘开石堆后，挖掘速度快多了。由于刚掩埋了没几天，土很松软，铁锹不用费力就可以挖下去。

“快挖出来了，当心别碰坏里头的东西。”茂助说。

灯光更加靠近铁锹所挖之处。尽管明知下面并没有埋着尸体，大家依然十分紧张。每锹下去好象都生怕锋快的锹刃会挖出一具发着恶臭的腐烂尸体。

不知是谁紧张得咽了一口唾沫。山风刮得山毛榉的树梢沙沙作响。

铁锹头碰上了东西，“嘎”地响了一声。

“挖到了！”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正彦和小伙子放下了铁锹，用手扒起土来。

“是骨灰盒。”

正彦用手扒开土，现出了一个小盒。因为不是正式的坟墓，没有墓基，骨灰盒直接埋到了土中。

“还有别的东西吗？”熊耳颤声问道。他虽然极力保持镇静，但仍然过于紧张，以至声音都变了。

“好象还有。”

小伙子也扒出了东西，是登山绳。

“有头盔吗？”

熊耳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只要没有头盗，就可以肯定真柄的嫌疑。罪犯不再是无影无踪，可以找到嫌疑犯了。熊耳设下的圈套将套住猎物。

“没有什么头盔呀。”

不知内情的正彦不紧不慢地回答。

“再往下挖挖看。”

熊耳命令道。两个年轻人又抓起铁锹挖了两三下，似乎又挖到了东西。

“还有东西。”

“这是头盔！”

“还有钉鞋。”正彦和小伙子把沾满泥土的两件东西放到灯下。

“真在啊！”

不容置疑，灯下的东西的确是头盔。熊耳就象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点劲也没了。头盔被埋在这里的事实，证实真柄的确是清白无辜的，他只不过是出于登山伙伴的友谊，才提议要分葬骨灰。

猎物并没有钻入圈套。更确切地应该说熊耳完全是疑神疑鬼，毫无意义地唱了一出独角戏。紧张感已无影无踪，代之而来的是贯穿全身的极度失望，他沮丧地几乎站不住了。

“搜查结束，埋上吧。”

熊耳吩咐正彦他们，随手抓起了头盔。这并非是由于他还存有什么怀疑，只不过是出于警官的那种细心谨慎的天性。

虽然头盔沾满泥土，污秽不堪，但仍然可以分辨出这是Ｃ―742型登山头盔，即所谓的“冲天帽”。熊耳刚要递给正彦，忽然又停住了。

“哎呀。”

“怎么了？”

茂助看着他手中拿的东西。

“大家把灯都拿过来。”熊耳的声音又兴奋起来。

“这，这个头盔，下沿没有损坏。”

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只有一直静静地伫立在男子们身后，观察着搜查的贵久子，能够明白这其中的含意。熊耳声音的颤动似乎传到了贵久子身上，她禁不住全身颤抖起来，两膝都抖到一起去了。幸亏是独自站在男人们身后的黑影中，谁都没有注意她。

她本来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搜查的结果会证实真柄没有谋杀影山。抱着这个希望，她力争参加了搜查。但希望无情地破灭了。

头盔的下沿没有损伤，说明它不是影山的。尽管产品式样和制造厂家相同，但确实不是影山的头盔。

可是，贵久子的的确确把影山下沿有损伤的头盔交给了真柄。这里埋下的是另一个头盔，这一事实只能说明他在中途换下了影山的头盔。影山的母亲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她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同儿子的骨灰葬在一起的不是他的遗物，也就失去了埋它的意义。

一定是真柄在途中来了个偷梁换柱。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贵久子真不愿意再继续推想下去。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是一个真正的登山家，仅仅是为了争夺一个女人，难道就把自己唯一的登山伙伴……，啊——！

“这是另外一个头盔，不是影山的遗物。”熊耳斩钉截铁的定论，残酷地打断了贵久子的推想。

同几乎站立不住的贵久子正好相反，熊耳由于发现了嫌疑犯，喜形于色，春风满面。

圈套紧紧套住了一个大猎物。真柄慎二有着无法辩解的重大嫌疑。虽然还不能断定他就是杀害影山的罪犯，但至少他与影山的死有某种瓜葛。

这时，月亮冲破了云层，如水的月光撒向大地。虽然正是月牙儿弯弯的日子，但由于他们的眼睛已习惯于刚才的黑暗，感到月亮格外明亮。

在夜色沉沉的深山墓地上，六个男人和一个女子在月光下伫立着。此时此刻，假如他们被一个不明真相的第三者看到，一定会以为是一群刚从坟墓中还魂出来的幽灵。

山毛榉树林沙沙地摇动着，月亮转眼间又隐没在云朵之中，夜色更浓了。

四

一个嫌疑犯出现在侦察视线之中。其实，根本没有成立破案班子，只是熊耳单枪匹马地奋战着。

署长听了熊耳的汇报后，成为他最积极的支持者。

“这家伙真有嫌疑啊。还需要查明现场的隐密情况。但首先要弄清他当晚有没有不在现场证明，如果没有的话，再给你配备几个刑侦科的侦探。在这之前虽然工作很多，也只能辛苦你一个人了。”署长说。

但是，不在现场的侦察还没有接触到真柄本人，就轻而易举地得出了结论。五月二十七日晚十点多，真柄出现在奥村田山庄。汤浅贵久子、上村茂助和正彦以及在山庄工作的几个年轻人都证明了这一点。

影山从Ｋ岳山顶发出ＳＯＳ（遇难信号）的灯光信号，是在晚九点过几分。这样，即使不考虑没有照明无法下山的因素，真柄也绝不可能在大约一小时后就到达奥村田山庄。

即使在白天，精于爬山术的登山老手沿着东南坡的最短路线从东南山梁翻下，也需要四个小时。若是走南峰和樽岩、赤杭山梁的一般路线，则需要九到十个小时。

在当晚十点稍过就出现在奥村田山庄的人，不可能是一小时前还呆在Ｋ岳山顶的杀人犯。

真柄的不在现场证明是不可动摇的。

“可是……，”熊耳思索着。

据贵久子介绍，真柄最初的计划，是准备和影山一起攀登北坡。可后来由于工作缠身，才在二十七日晚上处理完工作后赶来。

对于深谙登山之道的人来说，这是极不自然的。两人共同计划的登山，只要有一个人退出就是致命的。何况计划攀登的还是北阿尔卑斯屈指可数的鬼门关之一——Ｋ岳北坡。单人攀登顶峰处的赤壁是不可能的。因此，影山在攀登顶峰时，避开了赤壁，选择了东南坡较为安全的路线。

要征服的山峰越陡峭，计划应该订得越精确。虽然他们并非是初出茅庐，但要向北坡挑战，也一定是小心谨慎，仔细推敲后才制订计划的。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想象出当影山听到他的伙伴突然变卦时，心中会是多么失望和困惑。同时也明显地令人感到变卦是极不自然的。

真柄当时口称突然有急事，但果真是十万火急吗？而且，在制订计划时完全预料不到的吗？

职业登山家们把执行登山计划看得重于一切。这种热情可以用“死了爹娘也要登山”这句话来证明。但真柄却在临出发的前几天随便地变卦了。而在影山发出ＳＯＳ一小时之后，他又赶到了这里。这一切都令人感到不合情理。

尽管证明真柄不在现场的材料看来是确凿的，但总令人感到有些疑点。根据头盔确定了真柄的嫌疑，在与影山共同制订的登山计划中，他的反常举动更增强了这种嫌疑。

不过，熊耳的面前还有几重困难。首先是要打破真柄的不在现场证明；其次是要解开现场“密室”之谜。虽然没有正式的破案班子，但熊耳决心单枪匹马也要弄它个水落石出。当然这是十分困难的，简直就象从隐士村仰望耸入云霄的赤壁时产生的那种绝望之感一样。

第十四章　嫌疑犯人

九月初，全日本山岳协会（简称“全山协”）发表了征服世界第二高峰——Ｋ2（原注：意即“第二高蜂”，指乔戈里峰。）的计划。

Ｋ2是喀喇昆仑山脉的最高峰，耸立在印度北部克什米尔地区和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交界处，海拔八六一一米，是仅次于珠穆朗玛峰的世界第二高峰。由于测量已久，有好事者曾经重新进行过非正式的测量，结果居然超过了珠穆朗玛峰，所以一部分人甚至称其为世界最高峰。但这一测量并未得到公认，以后没有再测量过，现在只好同干城章嘉峰争夺世界第二高峰的地位（据印度测绘局最新测量，干城章嘉峰海拔为八六一六米）。这座高峰山势险恶，各国登山队几次企图征服它都以失败告终，因而称为喜马拉雅山脉和喀喇昆仑山脉上最难征服的山峰。

要征服这座山峰，还有一个政治上的困难。位于中国、阿富汗、巴基斯坦之间的克什米尔，至今仍是印度和巴基斯坦争执不下的地区，正式的归属尚未决定。

这样一来，就不知道究竟该向哪国政府提出登山申请。由于登山路线多是在巴基斯坦境内，一般都是向巴基斯坦政府提出申请。

几乎是在禁止攀登尼泊尔边境的喜马拉雅山脉同一个时期，喀喇昆仑山脉也被禁止攀登。目前尼泊尔边境的喜马拉雅山脉已解除禁令。但攀登喀喇昆仓山脉仍然很难得批准。

“全山协”早已制订了征服Ｋ2的计划，三番五次向巴基斯坦政府提出申请，但始终未获批准。最近，尼泊尔边境喜马拉雅山脉的高峰（八千米以上的高峰）陆续被人征服。受“喜马拉雅奥林匹克时代”的影响，巴基斯坦政府才迫于形势，略微打开了一点通往喀喇昆仑山脉的狭窄大门。

这样，日本登山队获准明年攀登Ｋ2。

Ｋ2并不是处女峰。就是在喜马拉雅山脉，追求首次登顶成功的时代也早已过去。现在的风气是选择最困难的路径，可以说进入了“险径时代”。

“全山协”野心勃勃的计划是，经由各国登山队视为绝对无法攀登的东北坡登上顶峰。那里巨石突起，上部更是险峻，悬崖绝壁一个接着一个。

“全山协”要沿着这条万分危险的道路征服Ｋ2。为此，在国家资助下，动员了协会的全部力量，组成了无论人员配备还是物资装备都是登山史上罕见的登山队。

队员共三十六名，集结了“全山协”下属十八个团体的全部精锐。几乎所有队员都有征服喜马拉雅山，欧洲阿尔卑斯山、南美、格陵兰等外国山脉的经验。每一个人都是在世界登山界中屈指可数的一流队员。可以说这是一次日本登山阵容的大检阅。

登山队出发的日期定为明年二月中旬，今年内准备不断派出先遣侦察队。

在喀喇昆仑登山史上，三十六名队员可称是最大的阵容。物资方面，仅登山队的口粮就准备了三吨，全部费用估计约需一亿五百万日元。

代表“雪线俱乐部”参加登山队的是真柄慎二。

虽然“全山协”主要是由各大学登山队员组成，但攀登Ｋ2是代表国家的，所以必须集日本登山界的全部精锐组队。除了这一政治方面的理由外，由于要经由的东北坡积雪不多，到处是岩石绝壁，与在冰天雪地中登山的技术相比，攀登岩石的技术更为重要。因此，从“雪线俱乐部”这种业余团体中，选出了真柄这样精通攀岩技术的爬山虎。

贵久子从报上看到了这条新闻。开始，她真诚地为真柄高兴，但紧接着，她惊愕地意识到其中隐藏着一件重要事情。

对这一计划，真柄从未向贵久子透露过什么，但他一定早就知道他有可能被选入Ｋ2登山队。尽管贵久子不了解Ｋ2是怎样一座山峰，却大概地知道它能与喜马拉雅山脉的高峰相媲美。

没有一个登山运动员不向往喜马拉雅山。影山和真柄就经常充满激情地谈起，有朝一日，一定要到喜马拉雅走一趟。能够被选入Ｋ2登山队，沿着前人未走过的险路，攀登可能是世界第一的高峰，恐怕是登山运动员的最高荣誉了。

在日本登山界，真柄当然也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登山家。在“雪线俱乐部”里，他与影山均属优秀登山队员。不过，比起名气来，真柄便逊色多了，只能算影山的一个配角。

若是从他们两人中挑选，“全山协”定会选中影山。根据从影山和真柄处听到的登山界的情况，完全可以断定这一点。

至今为止，贵久子怀疑真柄杀害影山的作案动机，一直以为是为了自己争风吃醋的结果。现在看来自己的判断过于自信了，真正的动机应该是为了登山运动员的荣誉。

为争取登山的机会，不惜杀害竞争对手，这种心情是没有登山经验的贵久子无法理解的。但要登的是喀喇昆仓的高峰，又是代表国家而去，这是登山运动员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誉，很可能成为充分的杀人动机。

以头盔为诱饵设下的圈套已经证实了真柄是有嫌疑的，现在这一强有力的动机更加深了他的嫌疑。这是不容辩解的。

难道心灵纯洁得如一潭清水似的真柄真是杀人犯吗？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脱下新西服，使自己免于当众出丑。难道真是他！

贵久子陷于无法解脱的绝望之中。

二

报纸刊登有关Ｋ2的新闻两天后，真柄给贵久子打来了电话。

“如果今晚有时间的话，想和你见见面。”

贵久子没有拒绝他的要求。这难道是一个虽然只有一次，但毕竟已经失身的女人的弱点吗？不，不！决不仅仅是如此。

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真柄的疑点越多，自己越是恋慕他。真柄很可能是杀害了应该成为自己丈夫的影山的罪犯。影山若是平安无事地从Ｋ岳回来，自己现在肯定已是他的妻子了。

但尽管如此，自己却日益被他所吸引，这该如何解释呢？

何况证实真柄有嫌疑的圈套还是自己帮助设下的。

现在，靠着影山被害的现场情况不明和真柄的不在现场证明，真柄才得以仅仅被当作一个嫌疑犯对待。

警官熊耳目前是一筹莫展，他遇上了铁的障碍。贵久子却并非如此，她知道真柄是个有名的登山家，一定有巧妙的解脱方法和捷径。

证实他清白无辜的铁的障碍被他的嫌疑抵消了。因此，他的不在现场证明并不能使贵久子放心。

那天傍晚下班后，贵久子来到公司附近的咖啡馆里和真柄见面了。

“祝贺你。”

“没什么。”

真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吃点饭去好吗？”

为了掩饰不好意思的表情，他提议说。这是由于“那天晚上”的事情。贵久子也一样。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两人只是为了分葬骨灰的事见过一两面，再没有重演那一幕戏。

这一方面是由于贵久子决心在没搞清真柄的疑点之前，一定要保持警惕；另一方面也是由于真柄从那天晚上以后，非但没有变得亲昵，反而比以前更加彬彬有礼了。

正因为如此，贵久子才感到自己越发被他迷住了。一般的男人一旦完全占有了一个女人，就会对她立刻亲近得没边起来。中井敏郎和影山（虽然仅仅是接吻）都无例外。

虽然自己越来越喜欢真柄，却决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现在的疑心。

并不是自己不愿意和真柄一起吃饭，但在这种心境时又何苦互相探问虚实呢？于是，贵久子谢绝了真柄的邀请。

真柄还没有觉察到贵久子在怀疑着他，如果他觉察到了将会怎样呢？

“那时我就再不能见到他了，真柄决不会再见我的。”贵久子能够预感到见不到真柄时的痛苦。而这种预感不正说明她在爱着真柄吗？

贵久子抬起眼睛，发现真柄正含笑注视着她。不过他的笑意带有几分忧郁。

“今天我是来和你告别的，最近一段时间不能再见面了。真遗憾，不能一起吃顿饭。”

“到哪儿去旅行？”

“还是原定的Ｋ2。”

“不是明年才去吗？”

“我被选入了第一侦察队。这回选定的道路多是岩石峭壁。我是擅长于此的，所以被选中了。准备试登到八千米左右，找出攀登顶峰的路线来。”

“你的担子可不轻啊。”

“是的，但这是登山者无尚光荣的使命。八千米的悬崖峭壁，还很少有人进行这种气魄宏大的攀登呢。”

真柄目光灼灼，这是登山者真诚而热烈的目光。在贵久子面前，影山也曾多次爱出过这样的目光。这种目光可能还有另一种不光彩的热情，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可以不择手段。

贵久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遗憾的是影山不在了。”真柄根本没理会贵久子，继续说道。“如果他还在，这次该是一个多好的结组伙伴啊。”

“这话怎么讲？”

“怎么？”真柄有些吃惊地说。“影山什么也没告诉过你吗？”

“是的，我一无所知。”

“没想到他对你还这么客气。我以为影山早就原原本本地告诉过你了，所以我从来没向你提过这事儿。是这样的，影山和我原来预定一起参加Ｋ2登山队。今年年初，我们从‘全山协’得知两人都被选入Ｋ2登山队时，高兴得拉着手跳起来。这是一个登山运动员的夙愿啊！攀登Ｋ2最重要的是精湛的攀岩术。他要是还在，我们两人同心协力，该有多好啊。可惜……。实际上，攀登Ｋ岳，就有进行训练的打算。谁想到他会死在Ｋ岳呢！唉——，当时，我要是按原订计划和他一起去，没准他就不会死了。”

真柄的话音突然断了，似乎是一时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他哭了，尽管旁边的人没有注意到，但贵久子却看到他拼命地眨眼睛，想控制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贵久子还不至于冷酷无情地认为，他这是在演戏。真柄刚刚讲出的情况也对他有利。虽然还没有通过第三者证实这一情况，但贵久子相信他不至于捏造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来骗自己。

如果真柄真是一开始就被选入了Ｋ2登山队，那至少可以否定产生于“登山者的功名心”的作案动机。虽然在头盔问题上的疑点未搞清之前，真柄仍然是有嫌疑的，但动机却减少了。

剩下的动机仍旧是出于对自己的爱吗？一个男人可以为了爱恋自己的心上人而不惜杀害情敌，这是一种怎样疯狂的爱啊！自己能够得到男人的这种爱情，大概是最幸福的女人了吧。

随着真柄的疑点得到些澄清，贵久子越发倾心于真柄了。但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她不由脱口而出：“这不能怪你啊。”

“谢谢，你这么说，真是救了我了。不管怎么说，我对你未婚夫的死……。”

“别说这些了，反正说也是没用的。”

“但是……，”

“真的别说了。这样影山也会高兴的。我们还年轻。”

“你这样宽容我，真叫我感激不尽。另外，今天我还想告诉你一件事。”真柄忽然口气一变。

“什么事？”

“这……。”

真柄停顿了一下。

“有人给我介绍了对象，我准备结婚了。”贵久子听到这话，好象当头挨了一闷棍。

“是银行同事的女儿。我父母都同意。她的家庭也不错，准备明年从K2回来就结婚。真对不起，上次对你……。”

贵久子根本没听清真柄后面说些什么。真柄要结婚了！难道自己至今的内心痛苦完全是单相思吗？难道自己以为真柄在爱着自己，是太自信了吗？真柄从影山身后注视着自己的那种热烈的目光，为了不使自己当众出丑而不惜牺牲刚做的新西服，以及那天晚上的一切，难道都仅仅是出于“朋友”的“好意”吗？

最重要的是，真柄杀害影山的动机不存在了。他是和影山一起被选入Ｋ2登山队的，现在又明确宣布他不和贵久子，而是同另一个女人结婚。两人之间看来不存在任何利害冲突，至少在贵久子知道的范围内是没有的。

“实在对不起你。那天我失去了自制力。”

真柄误解了贵久子的突然沉默不语。同她有过“那天晚上”的事情，却又表示自己要和别的女人结婚，的确是一种背叛行为。真柄在向贵久子讲明这一切之前，一定是犹豫许久的。

但是，她的沉默无言并不是在指责或埋怨真柄，她有难言的隐痛。

“不，没什么关系。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令我有些惊讶。你不必总想着我的事了。”

“我真该死，一时冲动就……。”

“不必再说了。还是应该先祝贺你，包括对你参加Ｋ2登山队。”

说什么一时冲动之类的话已毫无意义，只能使贵久子更加悲伤。

“结婚以后也请你继续和我做一个好朋友。”

真柄这话似乎很自私，但说话时他的眼神是认真的。贵久子觉得自己应该真诚地为真柄高兴。为了他光明的前途，为了他没有了作案动机。若不是由于这点，她无论如何也决不能忍受与真柄相对而坐所受的煎熬。

“真柄，出发时我去送你。今天没告诉家里，我得回去了。”

贵久子说完，匆匆站起身来。

三

虽然真柄没有了作案动机，可仍然不能解除对他的嫌疑。心里没鬼是不会上头盔的圈套的。是他害死了影山？或是与影山的死有某种关系？疑点仍然存在。他们两人中间有着贵久子不知道的“某种秘密”，究竟是什么呢？而且……。

“那天晚上的事情真是一时冲动的结果吗？他望着我时总是用那种热烈的目光，这难道可以用一般‘朋友’的目光来解释吗？”

和真柄分手后，贵久子在回家的电车上凝神思索着，以至于忘掉了自己一直倾心的对象突然要和自己结束关系而带来的悲伤。专心致志可以暂时忘掉一切。

“不，绝对解释不了。”

思索的结果使她得出了这一结论。

“那种热烈的目光绝非一般的朋友所能发出的。不是我自信，他内心的确深深地爱着我。那天晚上他紧紧的拥抱，狂热的亲吻绝非是一时的冲动。出于女人的直感，我可以确信这点。真柄恋恋地看着我时的眼神，和影山的完全一样。不，比影山还要热烈！今天见面时，真柄的眼神非常忧郁，这说明他是十分悲伤的，他是违心和我告别的。”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如果真柄发现自己中了圈套，将会怎么做呢？尽管熊耳没有更多地对上村茂助和小旅店的年轻人说过搜查的事情，但也难保他们不会走露风声。要想人不知鬼不觉是很难办到的。即使真柄没向任何人打听消息，但以后由于放心不下而去墓地检查一下，马上就会发觉在分葬骨灰后，坟墓又被重新掘开过。他在发现头盔（已被替换的）从坟墓中消失，被人当做证据拿走后，很容易察觉自己中了圈套。”

“这时，真柄会怎样行动呢？”

“当然，他要千方百计地保护自己。但头盔已落到警察手中，再也取不回来了。即使能收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要考虑别的方法，要否认犯罪动机。没有动机的人是不可能犯谋杀罪的。真柄已经有了不在现场证明和无人目击犯罪的双重保护，如果再否定了犯罪动机，他的防线就更加坚固了。他企图在中了圈套以后，将自己所受的损害控制在最小限度。”

“我这样推论是成立的。”

“这样看来，他的亲事是万不得已的一招。可是就算如此，我现在又该怎么办呢？”

“对了，和熊耳商量商量吧。”

贵久子自问自答的末了，忽然想起了熊耳的麻脸。就象流落他乡的旅人怀念故乡一样，她思念起熊耳那精力充沛的魁梧身躯，宽阔的麻脸上那对和善的小眼睛。

正在这时，电车进站了。广播里报出贵久子该下车的站名。反复广播几次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该下车了。于是，慌慌张张地在电车就要关门时钻出了电车。

四

熊耳在大町警察署看到了真柄被选入Ｋ2登山队的消息。这时，由于夏天的登山旺季已过，遇难者也少多了。几天来，他救援遇难者的本职工作几乎无事可干，处于“开业休整”状态。

这是一件好事。

熊耳看过报纸后，产生了同贵久子一样的疑问。报纸没有说已死的影山也被选入了登山队。

“真柄这家伙的疑点越来越多了。”但即使疑点再多一些，只要查不清隐密的作案现场和真柄的不在现场证明，案子仍然不会有进展。

三天后，公布了第一侦察队的名单，真柄慎二也在其中，担住副队长。与影山一起创下冬季首次成功地攀登光明角北坡纪录的真柄，在这次攀登峭壁林立的Ｋ2东北坡的行动中，是众望所归的主角。

这次侦察的结果，对“Ｋ2计划”能否顺利实施有着重大的影响。这就更可看出，真柄在登山队中的作用非同小可。

不过，如果影山还活着的话，这次任务当然要落到他头上。

熊耳焦躁万分。真柄的嫌疑是明明白白的，可案子被两重障碍所阻，自己一筹莫展。嫌疑并不等于就能断定真柄是罪犯。熊耳打算近期内到东京去一趟，对真柄的活动进行一次彻底的调查。

虽然署长曾说过，案子由自己专办，但这毕竟是署长个人的好意，并没有得到正式的批准。

案子处于目前状况，也无法请刑侦科正式开始侦察。上次全靠过去的交情以及熊耳本人的热切期望，他们才好意帮了次忙。从组织上说，熊耳自己的本职是救援遇难者，兼带着才能搞搞这个案子。所以，也不能为了这一还未确定的谋杀案而随意乱跑。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真柄中了圈套以后，才没有立刻开展进一步的侦察。

可是，重大嫌疑犯真柄马上就要远飞国外，熊耳感到自己被他嘲弄了。

正在这时，贵久子从东京打来了电话。

通过署里的交换台，熊耳听到了熟悉的清脆声音。

“啊，你是……，”

“我是汤浅，前些日子突然打搅你，很抱歉。”一阵寒暄后，贵久子告诉了他一个意外的消息。

“这，这是真的吗？”

冷不防听到这样一个消息，熊耳一时感到措手不及了。假如这是事实的话，事情可就不妙了（对于熊耳来说是如此）。

“还没向第三者核实，但我想这大概是真的。在这种事上说谎立刻就会被揭穿的。”

熊耳拿着电话沉吟着，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不过，我仍然有些怀疑真柄。我确实把影山的头盔给了他，可他为什么要用别的头盔调换呢？我觉得他们两人之间一定还有某种秘密。”

贵久子没有说明由于自己，两个男子感情之间产生了裂痕的事情，但从她的口气中，可以听出她对真柄反常的亲事十分不解。

熊耳也同样如此，他一直把真柄对贵久子的惑情看作重要的作案动机。

“我应该怎么办呢？”

贵久子追问把电话贴在耳朵上沉默不语的熊耳。这是夹在两个男子中间（正确地说是在对死去的男子的回忆和现实中活生生的，但可能是杀人犯的男子中间），微妙地动摇不定的女人在请求对她的指南。

可熊耳无法回答她。把警官作为“人生指南”的老师，可算找错了人。

“两三天内我到东京去。在这之前，请你了解一下真柄的未婚妻是怎样一个人。”

熊耳只能这样答复她，就象对部下发号施令似的。可他没料到，他的这种答复正是动摇不定的贵久子求之不得的。

五

给熊耳打过电话后，不知为什么，贵久子的心安定下来了。尽管熊耳笨嘴拙舌，地方口音浓重，并没有什么感人的力量，但却使人感到了他的一片好心，体贴地在为自己排解忧愁。

“了解一下他未婚妻的情况。”

熊耳的指令很符合他的警官身份，对贵久子此时此刻的心情来说，也是一个最适宜的答复。

贵久子没有向熊耳透露自己的推论，但估计他是忖度到自己的心情，所以才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指令。若真是如此，熊耳一定猜到了自己对真柄的缠绵之情。他也许把自己当作未婚夫尸骨未寒，就做出这种事情的轻浮女人了。

贵久子放下电话后，不觉羞红了脸。

真柄的未婚妻的身份很快就弄明白了。她是个大家闺秀，是真柄任职的银行副行长平冈英一郎的女儿，名叫英子。

真柄任职的银行有一个沿袭下来的习惯，每年举办一次可带家属参加的工作人员旅行。据说真柄是在旅行时，一直引导和父亲英一郞同来的平冈英子到目的地——低山，并在以后渐渐亲近起来的。

英子被真柄迷住了，声称除了真柄她决不和别的男人结婚。其父母没有办法，只好去了解真柄的品行和家庭，结果十分满意。于是，便正式求婚了。

真柄工作以后，一直住在一个远亲经营的公寓里。他的老家在和歌山县，家里是大渔业主，在当地也算是名门望族了。至于他个人，登山是他唯一的乐趣，又被选入了K2登山队。这一切条件都使他处于很有利的地位。

这前无先例的“倒提亲”的婚事，使银行内部的人们大为震惊。

“如果这门亲事是发生在影山被害以后，真柄的作案动机仍然不能否认。他会不会是为了夺到我而杀害了影山，但以后由于碰上了千载难逢的好亲事才变卦了呢？就象中井敏郞那样。”

这种推论太令人难堪了。难道勇往直前地不断向更高的山峰、更困难的路径进军的登山家真柄，内心世界会如此龌龊吗？难道他会仅仅为了丰厚的“嫁妆”，就放弃了不惜杀害情敌也要弄到手的女人吗？

支撑贵久子这种想象的精神支柱，是她相信真柄爱着自己。

“不！不能这样想。这种过于自信的假定是错误的。”贵久子自责地想。做这种想象，说明自己的灵魂太卑鄙了。

真柄是没有作案动机。至少自己的存在不能成为他的动机。贵久子告诫自己。

又过了一天，熊耳来到了东京。这回他还给贵久子带来了苹果脯。听了贵久子的介绍后，他说：“真柄订婚的日期是个问题。”

看来，熊耳的想法与贵久子不谋而合。

他是在时近黄昏的时候到的东京。当晚就住在贵久子家附近的旅馆里。虽然贵久子几次劝他住到家里来，但他还是谢绝了。

第二天一大早，熊耳就开始了活动。他整整跑了一天，调查了真柄和影山生前的活动，从两个人的工作单位、真柄工作银行的总行、山岳会，到真柄平时常去之处，都粗粗地跑了一遍。

对真柄的调查尤其要小心从事。他的婚事正在进行，处于一个重要的关头。要是让人知道有个警官围着他屁股后头转可就不好了。

熊耳马不停蹄地调查了三天。结果查明提亲的事是在影山死前开始的。真柄和影山之间除了贵久子，并没有任何芥蒂。

无端地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结果却使真柄成为清白无辜的人了。没办法，熊耳准备乘第三天的夜班车返回信州。

总不能这样利用署长的好意照顾，而总是一无所获啊。

三天徒劳无功的奔波使熊耳憔悴了。他利用列车开车前的时间，在新宿的一家咖啡馆和贵久子见了面。

“他完全没有了犯罪的动机。”熊耳沮丧着脸，喝了口咖啡。

“让你辛苦了。”

贵久子说着，也不知自己是喜还是悲。

“不过……，”

熊耳一口喝光咖啡，抬起了眼睛。他的小眼闪闪发光，与憔悴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我无论如何也解除不了对他的怀疑。”

熊耳知道是由于自己的疏忽才把有明显他杀痕迹的尸体火化了。现在，他职业的责任感和义务感使他无法打消怀疑，搞明事情的真相已成了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影山先生和真柄总是两人一起行动。除去他们所属山岳会的训练和集体登山时，两人总是结为一组。他们留在登山史上的几项记录，几乎都是两人共同创立的。就连我们也认为他们是一对天生的结组伙伴。”

熊耳已经直呼真柄，不加“先生”了。这说明他没有理会几天来调查的结果，反而坚定了对真柄的怀疑。但是，熊耳的一番话，其实更加证实了真柄的清白。天生的结组伙伴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找到的。他们性命相托，休戚与共，不但技术与体力要相互弥补，甚至呼吸都要协调。他们可以从对方微小的表情变化、一举手一投足上判断出对方在考虑什么。只有这样的患难之交，才能以性命相托。

有什么理由要杀害这样的朋友呢？

“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有着什么芥蒂。我们应该扎扎实实地了解他们的登山经历。遗憾的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我想把这事拜托给汤浅小姐。”

说到这里，熊耳从兜里掏出了揉得皱皱巴巴的“小憩”牌香烟。

“可以抽吗？”他在问过贵久子之后，不慌不忙地点着了火。没想到与他的外貌不同，他还是一个细心的人。

“我能做到吗？”

“不是什么难事。”他避开贵久子的面孔吐了口烟。

“想请你去他俩所属的‘雪线俱乐部’和大学登山队，彻底调查一下他们的登山记录。当然，最好还是我办这件事，但估计人家不会借给我记录。不是强行搜查，无法以强硬的手段拿到它。而且一个警官闯到大学生里去也不方便。汤浅小姐，你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到那里去，也许人家还会和言悦色地把记录借给你。你还可以从他们的登山朋友那里了解到没写入记录的事情，实际上这一点更为重要。”

“明白了，我试试看吧。”

“那就拜托了。除此以外再没有发现作案动机的办法了。现在不存在的动机也许可以从过去的事情中发现。很抱歉，把本应警察干的事托付给你。可也没有什么办法，我们无法出面。重要的尸体已经火化，因此无法科学地证明是他杀。”

“全明白了。”

列车快要开车了。两人起身告别前，互相目不转睛地对望了一会儿。世界上唯有他们两个人怀疑真柄，这使他们有了共同的语言。

但他们的出发点并不相同。一方是出于警官的职业热情，另一方却是出于女人在一个男人背叛了自己之后，产生的那种微妙的心理。这是他们截然不同之处。

贵久子一边送熊耳向站台走去，一边心里思忖着这件事情。真柄的亲事是发生在影山遇害之前，这样就可以否定真柄的作案动机。看来自己也并非是被副行长的女儿挤掉的。但这样一来，难道说真柄对自己的所有言行都是演戏吗？

为追查杀害影山的罪犯而开始的调查，不知不觉变成了惴度真柄言行真正意义的调查。这又一次证明，贵久子心中的天平确实是沉向了真柄一边。

自己无形中已喜欢上了他，不，可以说是爱上了他。正因为如此，自己才非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即使这样做也许会把真柄送上绞架。

贵久子深知其中的矛盾。调查的结果一旦证明真柄是货真价实的罪犯，就等于自己亲手葬送了他。那时，自己恐怕会悲痛欲绝的。

“但是，我无论如何要搞它个真相大白。”两人来到站台上。熊耳要乘的列车已经进站。由于季节已过，去登山的旅客寥寥无几。不过，还是有几组带着沉甸甸的装备，准备向新雪将临的高山挑战的登山者。他们都有着一双和影山、真柄一样热情的眼睛。

“尽管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可能要毁灭自己所爱的男人，但我还是要设法证明，有着如此一双眼睛的人也会杀人。”贵久子想。

开车的铃声响了，熊耳从车窗探出脑袋，关切地叮嘱着：

“你的担子不轻啊，努力干吧！”

这时，贵久子觉得熊耳已经觉察了自己思想和行动的矛盾。

铃声停了，列车缓缓地开动起来。按理说死盯住贵久子所爱的真柄不放的熊耳，应该是贵久子的敌人。但此时此刻，她却对这个敌人产生了依恋和亲近之感。列车无情地加快了速度，把无限的寂寞留给贵久子，迅速从视野中消失了。

又过了三天，真柄乘飞机从羽田出发，前往K2侦察登山道路。他先乘巴基斯坦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往卡拉奇，从那里再飞往克什米尔的首府斯利那加，然后乘车前往巴尔特罗冰河的河口阿斯科莱。沿此冰河向里走就可到达K2。由于日期紧迫，要尽可能借助于机械力量，强行进行侦察。

贵久子到羽田机场为他送行。真柄对她轻轻摆了摆手，就象是要到大阪或福冈似的，轻快地登上了舷梯。

第十五章 另一死者

一

贵久子开始着手调查影山和真柄的登山经历。通过调查，她懂得了对于登山运动员来说，能首次登上前人没有攀登过的山峰，以及开拓出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是一种怎样的荣誉。

首次登山，一般都是选择最适于登山的夏季，沿着最易攀登的道路攀登。以后，便有困难的冬季登山、冬季单人登山、夫妇双双登山、妇女登山以及从更艰险的路线直登山顶等等。花样翻新，不断追求更高的难度。

在当今的“阿波罗时代”（原注：指以宇宙飞船“阿波罗”号登上月球为标志的“太空时代”。），有人仅仅因为山峰比“俗世”要高一些，就不惜以生命作赌注，耗费大量金钱，不断向上攀登。这种热情在对山峰一无所知的人们看来，简直是一种疯狂。

但是，在把系统工程学和电子计算机奉若神明，视人类为草芥的“阿波罗时代”，虽然研制登山最新用具也需借助于科学的力量，但归拫结底，渺小的人类，不是靠机械力，而是靠自己双腿和意志的力量征服了山峰，战胜了大自然。这是一篇气势雄浑的诗章！

雪线俱乐部和A大登山队都协助了贵久子的调查。她自称是公司里的社刊记者，准备把这次K2登山计划编入有关社员福利报道的专刊里，尤其需要了解精于攀岩术的真柄慎二的详细情况。对方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他们不仅爽快地借给她禁止出借的资料，还告诉了她不少未载入记录的趣闻。

难怪真柄被选入了K2登山队，他的确有着辉煌的登山经历。光是他首次征服的山峰就有：

一九七三年二月 前穗高岳东坡F绝壁

―九七四年一月 前穗高岳屏风岩正面绝壁

一九七四年五月 北穗高岳T谷第二冰沟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 谷川岳一仓中央冰沟

一九七八年六月 明神岳第六峰V字型绝壁

至于第二次、第三次攀登的更是不计其数了。仅听山名，贵久子并不了解那是怎样一些地方。但通过山岳会员的介绍，她知道了所有这些山峰都是顽固抗拒人类征服的险恶之处。充满自信的登山运动员们，为了获得首先征服这些山峰的开拓者的荣誉，在这些地方展开了激烈的竞争。

他们接连不断地攻陷了这些貌似铜墙铁壁的山峰，为此人们送他们一个绰号——爬山虎。真柄由于创立了在冬季首次直登光明角北坡的纪录，在这些登山英雄中间也颇负盛名。

贵久子在检查真柄登山记录的过程中，深切体会到了真柄倾注在山峰上的无限热情。

自己追查他的过去的同时，真柄本人却正在为探索征服K2的道路而跋涉于冰川之上，在随时都有可能崩塌的冰峥雪棱的缝隙中，顽强地向上登攀。这可以称之为“向着未来进军”吧。

以在羽田为真柄送行为起点，贵久子感到，他们两人在同一条直线上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迅速远去。

追查自己所爱的人的过去是令人伤感的。贵久子差点忘记了自己追查的目的。

她在浏览雪线俱乐部好意借给她的攀登光明角的记录时，突然发现了一件反常的事情。事情不大，但即便不特意留神去看记录，也可以发现。

“只有这次是三个人一起登山的啊。”除了登山队的集体登山外，真柄历次登山都是和影山结组，唯独这次是三人一起登山的。

这事本身并不是什么新闻，新闻界早就大张旗鼓地报道过日本人首次攀登光明角时，一个队员丧生这一悲剧性的胜利。贵久子认识真柄他们之前也知道这件事。

现在追查他过去登山经历的记录时，发现除光明角以外，真柄历次登山都是与影山两人行动的，唯独在攀登光明角时是三人一起行动，这十分引人注目。当然，这可以解释为由于他们初次攀登外国山脉，尤其是攀登被称为“恐怖之峰”的险恶山峰，所以才增加了一名成员。但这种解释却多少显得有些勉强。

三人之一的野中弘，在靠近顶峰处坠落而死。真柄和影山几十次一起登山都能平安无事，偏偏就这次三人登山摔死了新加入的伙伴。而且，真柄和影山都不愿谈论这次登山的情况。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登山遇难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的。两人一起时平安无事，三人一起时却发生了事故并不奇怪。登山时的事故是无法用通常的比例和统计数字来衡量的。

行家里手们司空见惯的事情，贵久子这个登山的外行却抱有朴素的疑问。她特别留意收集有关真柄他们攀登光明角的记录，把当时报纸刊登的报道以及两个人回国后在各种杂志上发表的手记，尽可能收集起来。

贵久子从这些登山记录中了解到的野中弘遇难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

他们一行突破了无数的障碍，终于攀到了顶峰下。在那里，他们为人称“黑蝎子”的险恶绝壁所阻。野中一马当先，奋勇向上攀登。他在探身打一根楔子时，由于楔子拔出，不幸从十米高处摔了下来，腿摔在冰面上，造成了骨折。多亏真柄和影山的保护，野中才没有顺冰坡滚下去。但他的腿已经完了，寸步难行。正在这既无法把他拉上顶峰，也无法把他送下山的时候，变天了。

马上就要到达顶峰了，野中不愿因自己而前功尽弃。他强烈要求真柄和影山把自己留下，继续向上登攀。

听了野中的要求，又考虑到如此僵持下去三人非都死在这里不可，他俩只好留下野中继续向上攀去。征服顶峰以后，当他们带着救援队从普通登山路赶到现场时，野中已经绝身亡。

真柄曾在登山杂志上发表过描述当时情景的手记。

一月二十二日 阴

昨夜一夜风雪交加，顶部的岩石裹上了一层素装。看来，往上的路程更艰难了。早上五点三十分出发，离开宿营地约十五米，遇上了一座八十度坡的冰崖，只好用冰镐不断凿开岩石表面的冰雪前进，使用了两根楔子和一只登山镫。翻上冰崖，是一片大约五十五度坡的雪坡，钉鞋起了作用，步履轻松，十分惬意。登了一程后，我们系上了保险绳，一鼓作气登上雪坡，拐向右凹角。这里坡度不大，登攀不算困难，大概也就是四级难度。在带状高地休息了一下，我们又攀到裸露石英岩的带状地带，从此地沿雪坡再向上登三十米，来到了位于顶峰下面的“黑蝎子”。

这里几乎是上下垂直的。虽然时值冬季，岩石仍然存不住雪，从山脚远远望去，恰似一只黑蝎子趴在白色的墙上，由此得名“黑蝎子”。这是攀登北坡的最后一关。

在绝壁下面的岩石上吃过饭，十三点三十分，野中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道路，向绝壁右上方攀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打下一根楔子，但就在他探身向上的一刹那，楔子拔出来了，野中惊叫一声摔了下来。我们吓坏了，立即采取了保护措施，总算把他在滚坡中途拉住了。他左脚踝骨骨折，脸上和右膝部摔得血肉模糊，胸部也受了伤，上牙的右犬齿摔折了。左脚踝部的伤势最为严重，是粉碎性骨折，只靠着皮肤相联，脚才勉强吊在腿上。

没办法，只好先用大钉代替夹板，撕开睡袋给他包扎上。这时，刚刚有所好转的天气又变坏了，风夹着雪扑面打来。

野中强烈要求我们继续攀登。三个人商量的结果，仅以我们两人的力量，无论是把他拉上顶峰，还是送下去都是不可能的。没办法，我们只好把野中一人留下，向最后一道障碍攀去。

我们给他包扎好伤口，把他装入鸭绒睡袋，再盖上厚帐篷，抬到一个避风的岩石下，打下几根楔子使他固定在那里。又把手头的食品全都留给了他。临出发时，我和影山都哭了，野中却笑着说：“你们登上顶峰回来时，给我弄点滚烫的咖啡来怎样？”

我们在心中祈祷着：“一定要活到我们带着救援队赶来时啊！”开始向上攀去。

十八点四十六分，我们征服了顶峰！

我们顾不上沉浸于首次登攀成功的喜悦之中，立刻开始下山。三天后的下午，当我们沿着普通山路赶到现场时，野中已不幸牺牲了。

其它的一些记录和报道与此基本大同小异。

贵久子注意地比较着真柄和影山的手记和他们拿回来的野中的笔记。

先看野中的笔记。

一月十一日 晴 在大本营

北坡沐浴着午后金色的阳光，板着一副狰狞面孔矗立在我们面前。它似乎是在向我们挑战：“是好汉你们就登上来！要是孬种就趁早逃生去吧！”冰雪覆盖的一千八百米绝壁上，满是发暗的石灰岩。它不知道，它的挑战，它的恫吓，只能唤起我们的勇气，激发我们的斗志！看吧，用不了十天，我们就要制服你，踏在你傲慢的头顶上！

一月十四日 阴转雪转大风雪

越过雪坡和绝壁的交接处，来到了岩石山脊上。沿着夏季时的山脊走去，穿过一个山洞。雪质很硬，用坏了两根楔子。从山洞到Z字形登山路，积雪厚达两米，与岩石交界处有一巨大的缝隙。从Z字形登山路底端通往上面绝壁的道路坡度约有五十五度，一块大板岩上冻着坚冰，十分危险。先由真柄上去，在夏季登山者留下来的楔子旁再打下一根楔子，下来时他的腿不住颤抖，无法继续工作，只好再由影山上去。影山在板岩上方的岩块上又打下了三根楔子，想勉强攀上去，但没能做到。他支撑的手发抖，连连惊叫“要掉下来了，要掉下来了！”没办法，我只好再换下他。下午开始飘舞的雪片越来越急，就象身处瀑布之中似的。在这样的恶劣条件下，我们不顾死活地向上继续攀登。

接着看的是真柄的手记。

一月十一日 晴 在大本营

岩壁越来越险峻了。在山脚下时，几乎看不出倾斜度近于垂直的暗黑色岩壁，如今巍然矗立在眼前。越往上走，越呈现出一副凶恶的样子。看来以后会更加困难，简直要使人绝望了。

面对这阴森可怖的岩壁，不论你有多么旺盛的斗志，都会顿时变得胆战心惊。

人们要在冬季征服这座山峰，是不是一种狂妄而又无法实现的妄想呢？

最后是影山的手记。

一月十八日 晴

攀登结满冰雪的岩壁是最艰难的，三个小时仅仅前进了十米。真柄象钟摆似的，摇摇晃晃地向上攀登，没爬几米就摔了下来，幸亏没有受伤。最有经验的野中替换了他。为了保持平衡，他在中途开始徒手攀登。雪质极糟，冰雪要是剥落下来，露出险峻的板岩，就更无法攀登了。我们小心翼翼地贴着岩石攀去，总算登到了绝壁底下。紧贴着岩壁谨慎地向上攀登了大约二十五米，仰角约三十度。使用了三根楔子，用完后还得心惊胆战地把打下去的楔子尽量全拔出来。难道直到越过“黑蝎子”前，一直都得带着它吗？在保护野中时，零碎的小滚石不断从身边滚过，我心头不由掠过一片阴影。

贵久子看完后，反复回味着其中的内容。虽然登山术语很多，有些地方她没有全看明白，但有一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

贵久子注意到，遇难而死的野中，在这次登山中斗志旺盛，始终行动积极，而真柄和影山两人的态度却很消极。影山一般是不主张使用楔子的，但这次却不惜连续打下几根，这恐怕也是他畏缩胆怯的反映。

尽管贵久子没有在现场，不知道他们当时的实情，但根据手记和记录中看到的只言片语，至少可以断定只有野中一人是信心百倍，斗志昂扬的。

贵久子调查了野中弘，才知道他是比真柄和影山更有名气的登山家。

他的年龄比真柄和影山大四、五岁，未婚。据说他是由于不知何时自己就会遇难身亡，才一直坚持没有结婚。他家里很穷，中学一毕业就当了汽车装配工。以后，又干过金店的服务员、报纸发行员、缝纫机推销员、滑雪教练等十多种工作。在他当汽车装配工时，曾和工厂的伙伴们一起徒步到奥多川旅行过一次。从那以后，他爱上了山峰，只要一攒下钱就去登山，直到身无分文时才再去工作。

这期间，他为了学到真正的登山技术，加入了雪线俱乐部。他有一个信念，登山应该是一个人进行的。他具有超人的体力，天才登山家的素质，创造了最多的单人攀登北阿尔卑斯和谷川岳极困难道路的成功记录。这些道路中，有些甚至是连多人结组都未能征服的。

与总是两人行动的真柄他们相比，他单枪匹马的业绩更加辉煌，更加激动人心。他有着精湛的登山技术和丰富的登山经验。如果野中还活着，恐怕今天全日本也没有一个登山家能与他匹敌。

他之所以只在攀登光明角北坡时与真柄他们结组，是由于他缺少单人攀登的资金。与一个人相比，三人一起活动可以省些钱，不足部分还可以由真柄和影山负担。

对真柄他们来说，在冰封期攀登被称为“恐怖之峰”的北坡，也需要野中卓越的技术。

贵久子掌握了这些情况后，一种猜想，一种非常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慢慢形成。她无法摆脱它。

贵久子再也无法相信真柄和影山是万不得已才留下濒死的野中继续攀向顶峰的说法。确切地说应该是，他们不愿把野中救下来。

第十六章 束手无策

一

熊耳回到署里，立即向署长汇报了侦察结果。

“这么说真柄完全没有了杀害影山的动机呀。”署长也掩饰不住他的失望。

“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现在请您让我干老本行去吧。”熊耳只好这样说。

“不过，头盔的疑点仍然解释不了吧。”

“是的。”

“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再继续查查看。反正现在山上正好没有多少事情。”

“这倒也是。”

“在山顶上杀人，完全丧失了登山者应有的品质。你尽量侦察吧，一定还会有别的某种动机。我也很怀疑，那家伙怎么偏巧在影山从K岳发出SOS一小时以后，赶到了奥村田。”

署长目光一闪，看来他的想法是和熊耳一致的。

“我也是这样想。一个小时是绝对无法从K岳山顶下来的，所以至今还没有侦察他的行踪。我现在打算查查他是否不是从K岳，而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嗯。就这样查吧。他不是说处理完工作后赶来的吗？”

“是的。”

“如果在十点刚过到达奥村田，应该乘哪次火车呢？”

“阿尔卑斯四号到达大町的时间是十九点，阿尔卑斯五号是二十点三十三分。若是从东京来，必定得乘这两次车中的一次。由于已赶不上公共汽车，可能是乘出租车或徒步走来的。他说那天晚上‘等了半天车’，如果乘车的话，从大町到奥村田得用二十分钟。不论他是乘哪次车来的，只要乘汽车都应该来得更早一些。他之所以那样说，是防备我们查车而设下的伏线。等了半天车这句话，可以解释成等车花了很多时间，也可以解释为没等到车徒步走来的。如果是徒步走来的，要用两个半小时到三个小时，正好和乘阿尔卑斯四号来的时间相吻合。不过，如果他是徒步来的，我们可就无法查出他的踪迹了。他可以说天色已晚，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

“这家伙要是考虑得如此周到，设下了防线，可真是够坏的。不过，从大町到奥村田得爬十五、六公里山路，走这么长的路无论如何是不合情理的。这又不象银座酒吧，到时就关板，再没有车，耐心等等总会来的。”

“我也是这样想。不管怎样，先把车站职员、当地出租汽车司机和近郊的出租汽车公司全都找一遍。如果在大町到奥村田的路上查不出他的踪迹，便是他一个无法消涂的疑点。”

“就这样干吧。”

署长嘉许地说。

还没有找出作案动机就先追踪他的足迹，似乎是本末倒置，但熊耳坚信真柄是有动机的。

汤浅贵久子大概是不愿把自己扯进去，所以没有明确讲过与真柄的关系，可真柄热烈地爱着她是显而易见的。

在救援影山时，由于根本没想到会是谋杀，所以熊耳忽略了这一点。但真柄盯着贵久子的目光是流露出真情的。那是男人看着自己迷恋的女人时无法掩饰的目光，决非是在演戏。而且当时他决无必要这样做。

演这种戏是很危险的。日后一旦被认为是他杀，一个以热烈的目光盯着被害者未婚妻的男人，很容易引起警察的怀疑。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

真柄的确爱着贵久子。

以后的秘密侦察也证实了这一点。至于他现在的这门亲事，不过是企图转移我们视线的伎俩。

在影山死前开始的这门亲事，似乎可议排除真柄的作案动机。但认真考虑一下就会发现，虽然是不可多得的“倒提亲”，但当时真柄却丝毫不为所动。

与攀上一门高亲相比，他更渴望得到贵久子。但是，情敌死后，由于自己的疏忽，中了人家设下的圈套，招来了嫌疑。因此，真柄虽然不惜杀害情敌也要夺到贵久子，但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考虑保护自己。

一旦成为杀人嫌疑犯，心爱的贵久子必然不可能成为自己的猎物，工作也肯定得丢。在重视信誉的银行里，被视为嫌疑犯足以使自己毁灭。

在这种情况下，真柄是决不会向贵久子求婚的。没办法，他只好强压内心的痛苦，含泪攀上这门“高亲”。这样推论是合乎情理的。

还可以这样推论，虽然他本人并不情愿，但副行长施加了压力。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职员来说，副行长的话就是至上的命令。

不论是哪种情况，真柄的亲事起于影山死前一事，都不能说明他完全没有作案动机。

但是，这只是熊耳根据真柄注视贵久子时的眼神而作出的推论，远远不能使别人信服。

一个男人不惜拋弃千载难逢的“好亲事”，为了得到一个贫贱的女职员（与副行长的女儿相比），难道果真会杀人吗？还有，一个消灭了情敌的男人，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危险，是否会迅速重提自己曾不屑一顾的亲事？他不但没有得到梦寐以求的女人，反而招来了杀身之祸。既然如此，何苦当初要杀人呢？这种犯罪失去了任何意义。

若是对这一系列问题作不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别人仍然会认为真柄的作案动机无法成立。

还有一线希望寄托在汤浅贵久子身上，她也许能够发现其他作案动机。

“她也同样看到了真柄的目光，而且她是那种目光的承受者，她会比我更加坚信，那决不是在演戏。”

她不知不觉爱上了真柄。因此，她要洞穿真柄的心灵，彻底证实真柄对她的爱。虽然她清楚地知道，这会毁掉他，但她仍然不得不这样干。

“对于女人来说，探明对方是否有真正的爱情，往往意味着悲剧。”

忽然，熊耳意识到自己利用这种悲剧性进行侦破是多么不光彩，他尤其恨自己，是在嫉妒着使贵久子悲伤的男人。

在车站职员和出租汽车司机中进行的调查证实，五月二十七日晚上，没有人看到有和真柄相似的男人下车，也没有人开车拉过这样的客人到奥村田。车站上熙熙攘攘，客来客往，要求人家回忆起一个特定的旅客，的确是强人所难。

但不管怎样，在大町到奥村田之间没有发现真柄的足迹。那天晚上，他好似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奥村田。

“这家伙肯定是从山上下来的。”熊耳虽然对此坚信不疑，但苦于无法证明这点。山顶就象一个“密封房间”，插翅难逃。即使他设法脱身，也无法在一个小时内从K岳北峰赶到奥村田山庄。

假设谋杀发生在九点以前，目前也无法证明。从山顶到奥村田最少得四个小时，若真是真柄亲手杀害了影山，他必须在六点以前作案。如果影山在这期间还活着，他必定要想方设法留下揭露罪犯的线索，但现场并没有发现这样的痕迹。在被心怀杀机的罪犯打击头部以后，影山还能继续活几个小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象遇上无法攀登的悬崖一样，熊耳寸步难移了。

二

“但是……，”

熊耳在失望之中，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山麓没有发现真柄的足迹，因此可以更加肯定他是从山上下来的。若果真是如此的话，他应该登上过山峰，这当然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如果真柄是罪犯，他必须在影山到达K岳顶峰前，在那里等待着他。

影山死亡的时间是五月二十七日晚九点多，为了在这一时间作案，真柄必须在当天白天登山。这样，他最迟得在二十六日傍晚离开东京。虽然经由北坡到达山顶需要用两天，但走普通路线一天就可以到达山顶。

真柄出现在山庄是二十七日晚十点刚过。若是从东京直接赶来，当天下午从东京出发也并不紧张。他如果是从山上下来，便会出现一天的时差。熊耳记得，影山和真柄本来准备结组进行这次登山。但在临出发前，真柄借口有急事，破坏了登山计划。

这次攀登的目标是危险的绝壁，由于定好的结组伙伴突然打了退堂鼓，计划根本无法进行。为此，影山不得不回避赤壁。

登山老手们深知破坏计划影响之大，因此在制订计划时都充分考虑到自己的时间，很少取消自己参加的计划。

但真柄却悔约了。他工作上到底有什么非办不可的急事呢？

有必要对导致真柄取消登山计划的原因和他在出事前一天是否不在现场进行一番彻底的调查。熊耳再次向署长申请去东京出差。

熊耳首先来到真柄的工作单位，了解到从五月二十四日开始，他用了三天的时间到札幌支店进行业务联系。但是，向札幌打长途电话讯问后，得知：真柄仅仅是在二十四日下午两点左右到过一次札幌支店，在出差期间的二十五、二十六日两天，根本没在札幌支店露过面。

对方补充说：“出差要办的业务联系，在二十四日他来时已经办妥了。”

真柄在三天的出差期间，仅仅在第一天到出差单位去过一趟。至于其他两天，他是在什么地方？怎样度过的？则一无所知。

银行方面相当大方，根据路程远近，给了真柄三天的时间。当然，他们对办理出差业务的质量，要求是十分严格的。

另外，真柄在三天出差后，又有两天休假，中间还有一个休息日，可以连休三天，总共加起来，他去札榥后，连续六天没有去银行。后来由于影山的死亡，他又多请了几天假。

“出差回来后，真柄来汇报过吗？”熊耳问。

银行干部回答说：“没有。他登山回来后才来上班。出差和休假连上了，最后一天是二十六日，他没有来汇报过。也不是什么紧急出差任务，我们告诉他等休假结束后再来汇报也行。”

“不是什么紧急出差任务吗？”

熊耳不觉加重语气叮问了一句。真柄说的是“非去不可”，才取消了和影山的登山。

“当然事情是非去办不可的，但也不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这次出差是早就定下来的吗？”

“不，是真柄提出的申请，他说‘全山协’已经决定要他参加K2登山队，在这之前，想把工作清理一下。银行自然也没有不批准的理由，便批准了他的出差。”

“去札幌一般都是给三天吗？”

“根据出差任务不同，时间也不一样。去札幌由于距离较远，最少也给三天。”

“乘飞机往返也一样吗？”

“如果不是紧急出差，普通职员不发给飞机票钱。但实际上，乘火车往返要浪费不少时间，加上出差人员的工资、补助费等，还是乘飞机合算。现在我们正考虑尽快修改出差规定。”

银行内部规定的纰漏对熊耳来说是无所谓的。出差时间是二十四日以后的三天。真柄是在二十四日下午两点到过一次札幌支店，去时他乘火车和飞机都可以，但回来时一定是乘飞机。从札幌到东京要飞一小时二十分钟，加上从市内到成田或羽田机场的时间，仍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赶上从新宿开往松本方面的晚车。

当然，真柄只要在二十七日下午影山从北坡登上K岳顶峰之前赶到那里即可。所以他即使不乘飞机匆忙赶回来，也仍有充裕的时间。

不过，他还要爬山越岭，去干杀人的“大事”，所以一定会尽量节省体力，估计仍是乘飞机。

熊耳认为，在目前阶段，已没有必要追寻真柄从札幌到东京的足迹。

这是因为，真柄取消单人无法实施的登山计划的借口，并不是由于真有无法拖延的工作缠身，那是他编出来的假话。何况他在二十四日下午离开札幌，直到二十七日晚十点，才出现在奥村田山庄，将近三天期间，他的行踪不明。再说，虽然不是什么紧急出差任务，但出差回来后，既不汇报也不联系，直接去休假旅行也是很难让人理解的。即使不特意去露面，起码应该打电话通知一下自己回来了。

银行如果已下班，他可以和上司家里联系。无论如何，出差回来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去游玩，是不符合现代实业家性格的。

何况真柄并不是不谙世故的新职员。因此，真柄没有和银行联系，大概是由于当时的环境不允许。

和银行联系的最好时间是出差最后一天的二十六日黄昏，但此时此刻，他却正在山峰上，无法进行联系。

如果在二十四日或二十五日（从札幌返回东京的日子）联系，银行就会知道他出差已提前结束。这样银行就会问他，既然已经提前回来了，为什么不到银行上班呢？

真柄万般无奈，才没有去汇报。

熊耳谢过银行的干部，离开了银行。过去，由于“隐密的杀人现场和不在现场证明”的双重障碍，难以肯定真柄的嫌疑，而现在可以确定无疑了。

可是，真柄本人现在身在国外，这就毫无办法了。就是等到他回国，也无法严厉追究刑事责任。因为目前仍然只是熊耳根据推测进行的非正式调查。出趟差都得惦记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熊耳非常羨慕能够成立破案班子，不受干扰地侦察嫌疑犯的刑侦科的侦探们。他没有和贵久子见面就回去了。

三

时光飞逝，破案却没有任何进展。十二月中旬，真柄回国了。他成功地试登到东北山脊的八千米处附近，顺利地发现了三条通路。

他不负众望，完成大任，登山家的名气更大了。

回国后，真柄又要汇报试登情况，又要准备二月份的登山队出发，忙得一塌糊涂。在银行里，由于将成为“驸马”，工作大大减轻了，大概这也是副行长从中斡旋的结果。

真柄回国时，贵久子曾到羽田机场去接他。但由于他被登山界人士和新闻记者们层层包围，没有能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到了他。

实际上，真正妨碍她靠近真柄的，并不是记者和登山界人士，而是真柄刚刚走下舷梯，就理所当然地紧紧偎依在他身旁的一个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身穿价钱昂贵的料子缝制的新西服，个子高高的、很痩。贵久子本能地意识到，她就是真柄的未婚妻。

英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挽住了真柄的胳膊。有些摄影记者还特意要求他们这样做。

那时，真柄脸上是一种木然的表情。他求救似地向四周望去，忽然发现了在人群背后的贵久子，只有在这时，他才恢复了生气，两眼闪闪发光。

贵久子没有理他，转过身走了。即使可以以目传情，但在这种场合下，无论是对贵久子，还是对真柄和他的未婚妻来说，都是太残酷了。

四

熊耳去拜访真柄是在十二月底。因为一到新年休假，登山者蜂拥而至，他的本职工作就要随之忙起来了。

因此，熊耳利用自己的休假跑了出来。当然，若是向署长提出申请，估计他也会面无难色地当出差处理，但熊耳不愿总是这样麻烦他。

真柄正在“全山协”的事务所里，为准备明年二月份登山队的出发忙得不亦乐乎。熊耳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同他进行短时间的单独谈话。

“近来你很辛苦啊。”

真柄把熊耳引到事务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后，熊耳对坐在他对面的真柄说。先对他的劳苦功高表示一番慰问。

“哪里哪里。这次侦察全靠充足的物质准备，因为是在国家的资助下进行的，钱不成问题。不是靠我的力量。”

真柄谦虚地笑着说，被阳光晒得黑红的脸盘上露出了雪白的牙齿。这是与熊耳对他的怀疑极不相称的明快而又健康的登山者的面容。

但是，熊耳告诫自己，不能被这副面孔欺骗。

“有件事想向你打听一下。”

聊了一会儿不疼不痒的有关侦察之行的见闻后，熊耳若无其事地转入了正题。

“什么事？”

真柄露出几分紧张的表情。他很明白，在快要进入冬季登山旺季时，北阿尔卑斯遇难救援队长是不会为听自己讲一通侦察见闻而特意到东京来的。

“不是什么大事。我到东京来是要到警察厅办点事，顺便来办办这件事。”

熊耳想，如果明说特意来讯问这件事，给对方的刺激太大。说成顺便来的，不致使对方过分紧张。

“真柄先生确实是在五月二十七日晚十点左右到的奥村田山庄吧。”

“是的。”

真柄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

“是不是预定要和影山先生一起登山，但真柄先生突然由于工作脱不开身而走晚了？”

“是的。”

“如果没有什么不便的话，能否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工作呢？”

熊耳已全部掌握了真柄去札幌的情况，但他仍然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想看真柄怎样讲述这件事情。

“这是为什么呢？”

真柄的神色越来越不安了。但这未必就能证明他的嫌疑。任何一个人被警察问及一个案件前后自己的行动时，都会感到不安，泰然处之反而是反常的。

“遇难事件的调查报告需要这些情况，本来早就应该来了解一下的。影山先生的受伤地点和死亡地点不一致，情况有些特殊。上司在事后曾指示我们，为了尽可能查明他遇难前后的情况，要尽量向与他多少有关的人士详细了解一下。”

由于仍然是非正式侦察，熊耳避开了真柄直率的问话。自己讯问的理由并不很高明，但真柄却似乎信以为真了。

“是这样呀。”

真柄喝了一口已凉了的咖啡。

“当时，我突然出差到札幌去，虽然很对不住影山，但实在无法和他一起去登山了。”

到札幌出差这件事，与熊耳所掌握的情况是吻合的。但那只是第一天的事情，决不妨碍和影山一起去登山。

“实际上，出差任务一天就结束了。出差时间是三天，从五月二十四日算起。因为第一天就处理完了工作，我乘当天的飞机返回了东京。”

“怎么？”熊耳惊讶地想。他认为真柄最大的疑点在于他出差期间两天的空白，但真柄现在怎么却毫不回避地明确地说出了这件事呢？

“二十四日晚上，我回到了东京。但大概是由于在飞机上吃的盒饭有问题，肚子突然不舒服了。回到公寓，我就一头倒下睡了起来，躺了两天才好。虽然已经晚了，二十七日我还是急忙地去追赶影山他们。”

“在公寓休息期间，和别人见过面吗？比如说邻居或管理人。”

熊耳还没有问，有没有第三者能够证明这一点。

“没见过谁，因为我一直躺着没动。我的房间是独立的，和主楼不在一起，我要不叫没有人来。”

“没请医生来看看吗？”

“我觉得还不至于要请医生，大概休息两三天就会好的。当时也的确是这样的。”

熊耳觉得，自己被真柄巧妙的借口支开了。最大的疑点是两天的空白，但却被他以得病，而且是两三天就能痊愈的小病给掩饰过去，没有证人也并不显得不自然。肚子痛真是一个巧妙的借口，而且真柄也不把它说成是严重的食物中毒，使用了“肚子不舒服”这一模棱两可的说法。

耗费体力的登山运动要求有强健的身体，因此一点点小病也足以成为中止登山的巧妙借口。

但真柄还必须说明一点。这就是导致取消登山计划的出差任务，是真柄自己提出来的。

口称是万不得已的事，实际上是他自己取消了登山计划。只要真柄不能说明这一点，熊耳今日就不虚此行。

但是，怎样追问这件事呢？熊耳有些犹豫。为了拭探真柄是否捏造谎言，开始是完全装出一副不知道他去札榥出差的样子而询问的，现在总不能改口点明：“那次出差是你自己申请的呀。”

若是对被害人或证人，可以这样发问。但在非正式侦察中这样说，会伤害对方的感情，使人觉得这是一种特务的作法。

熊耳正不知该如何提出这个问题时，真柄却稍微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件意外之事。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实际上我是不想去参加那次登山。”

“不想去？”

被这句话吸引，熊耳抬起了眼睛。

“你知道吧，影山和汤浅小姐那时已经订了婚。最开始是影山和我两人订的计划，但汤浅小姐参加后，就出现了另一种气氛，他们两个人想一起去登山。我不想夹在一对情侣中间，充当一个不知趣的妨碍者，因此便自觉退了出来。我找了一个借口，虽然不是什么要紧事，还是到札幌出差去了。我很清楚，影山一开始虽然很生气不能攀登赤壁，但他内心却为能和汤浅小姐两人一起登山而高兴万分。

“我觉得自己退出来是明智的。出差的事本来就是一个借口，一天就把事办完了。我在札幌举目无亲，逛来逛去也没意思。正在我不知应该怎样打发时光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打算在新宿为他们两人送行。两人出发时间订在二十五日早八点，乘梓树一号。我乘飞机赶回去是完全来得及的。这样，我就在二十四日晚回来了。但由于途中肚子痛，没有能为他们送行。二十七日我赶去，一来是因为我肚子好了，二来我估计他们已尽情享受了‘情侶登山’的快乐。”

“我没料到影山会仍然按照最初的计划登山，把贵久子一人留在了山下。我特意照顾他们，他却这么笨。”

熊耳在听着真柄这番话时，已经意识到，真柄完全躲开了自己的追问。

“为了照顾他们放弃了登山。”真是一个绝妙的借口。真柄作为第三者，突然退出一对情侣的旅行非常自然。两人缺一不可的困难的登山计划，由于一个人退出，变成了甜蜜的“婚前旅行”。但真柄考虑到这样说，影山大概不会同意，便找个借口出差去了。这是一种多么体贴朋友的“友谊”啊！

由于出差只是一种借口，所以三天的出差在一天之内便把工作处理完毕，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自然的只是，既然是为了照顾他们才特意到遥远的札幌去出差，为什么又急急忙忙乘飞机赶回来呢？但这一点可以用“送行”来搪塞。他要真在二十五日早上去送行，或许有某些不便之处。所以，虽然为了送行特意从札幌乘飞机赶来，却又得了“病”，只好一直在住处休息。

得病是在回来的飞机上，所以没去送行也没什么奇怪的。但他为什么没去送行呢？对真柄来说，去送行应该是没什么不方便的。一旦日后追及他的出差期间的空白时，他去送行更容易分辨得清楚。

他没有去送行，恐怕是由于他无法去送行。就是说，他在二十五日早八点时并不在东京。那么是在哪里呢？

真柄是在二十四日晚回东京的。“或许他那时已经出发去登山了。”沿普通路线，一天便可登上K岳。但走普通路线，很容易遇上人，准备去杀人的人，当然要尽可能避人耳目。

虽然还不知道真柄到底走的是哪条路线，但只要是走特殊路线，都需要两天以上的时间。经过眼目众多的山麓时，也应选择在夜间或早晨。

同光明正大登山的影山相比，真柄直到二十七日晚上十点前，绝对不希望自己被人看到。因此，可以设想，他会比影山早走一步。

真柄是在二十四日从札幌回到东京的。然后，他乘二十四日晚或二十五日早晨的列车（比影山他们所乘的车要早）赶往山峰。

熊耳坚信如此，但苦于没有任何证据。

这些都无法成为制服真柄的理由。熊耳意识到自己是失败了，他拿过咖啡帐单站起身来。

第十七章 登山实验

一

以后的日子里，贵久子没有机会再见到真柄。虽然他在百忙中抽出时间几次约她见面，但贵久子都找借口推辞了。她不能忍受心中对他的怀疑越发强烈的同时，又和他相见的痛苦。

尤其是在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爱着他的时候，更无法忍受这种痛苦。

物换星移，新的一年开始了。一月中旬，在东都饭店，举行了真柄和平冈英子盛大豪华的订婚宴会。由于英子是日本财界巨头的千金，真柄又是如今的“新闻人物”，登山队的主力，因此，很多政界、财界巨头，有名的登山家、新闻界人士都参加了这一宴会，盛况空前。

二月十一日，真柄作为登山队的二十四名主力之一，从羽田机场出发了。贵久子没有去送他。

她无法忍受看到订婚仪式后，完全以新嫁娘的身份出现的英子，得意洋洋地紧紧靠在真柄身上。

那天正好是休息日，要想去送行的话完全可以去。但贵久子把自己关在家中，眼看着出发时间的到来。她知道，此时此刻，真柄一定还会以那种求救似的眼神，在人群中拼命寻找自己的身影。

二

一年一度的年初登山旺季来到了。

据推算，日本的登山爱好者有四、五百万之多。近来，冬季的北阿尔卑斯山也不是只有登山家才光临的圣地了。一些登山游客，以为冬天的山峰也会同夏天一样美丽动人，不知道实际上它是多么的冷酷无情。他们怀着游山赏景的心情纷纷前来登山，遇难事故也随之直线上升。

尤其是在年初，有近一个星期的休假。一些平日只能靠当日往返或两日往返而稍微满足一下“登山瘾”的人们，利用这一时间，蜂拥般地涌到北阿尔卑斯山进行真正的冬季登山。救援队接到指示，要连日出勤，根本没有坐下来喘口气的功夫。

最近，由于到K岳的交通变得十分便利，一些明显的技术不精、经验不足的登山者（救援队称他们为“游山者”），被北坡壮观的绝壁所吸引，纷至沓来。因而遇难事故随之大增。

与夏季登山不同，坠崖而死的人有所减少，而由于雪崩或疲劳过度引起的冻死和昏迷事故却增加了。

救援队根据遇难原因不同，把遇难分为两大类型。

一类他们称之为“纯粹遇难”。登山计划和技术、装备等都无懈可击，但因途中突遭不测以及人们无法抗拒的因素（无法预料的雪崩和滚石等）而遇难。

另一类是“不正常遇难”。登山计划本身就不完备，遇难也就是势所必然的了。

熊耳刚加入救援队时，接触到的多是“一类”遇难事故，几乎没有“二类”的。队里也不把“二类”看成遇难，只当是没有资格的人擅入山峰引起的“事故”，就象没有驾驶执照的人造成的交通事故一样。

但自从掀起了登山热以来，二类事故大大增加。在这种事故中，有人别说技术和经验有问题，甚至连冬季登山的装备都不齐全。因此，等救援队赶到现场时，遇难者一般都已死亡。

救援队成了“遗体搬运队”，这是冬季遇难的特征。

本来，救援队的主要任务是防止死亡，为此，特意配备了急救伤员的人。搬运遗体本是任务之外的事情。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随着登山人数的激增，假日游山者的泛滥，任务之外的搬运遗体反倒成了救援队的日常工作。

救援队的经费由县税来支付。但是，每逢登山旺季，遇难事件都要增加，预算总是不够，需要本地的一些热心人义务参加救援队帮助工作。

他们在有人求援时，为了救下素昧平生之人的生命，要放下自己的工作，冒着生命危险参加救援工作。

他们冒着自己也会遇难的危险，历尽千辛万苦赶到现场。如果遇难者还活着，他们便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无限喜悦。正是为了这种救人一命的喜悦，他们甘愿参加不能为自己带来丝毫利益的危险而辛苦的工作。

可是，被救者大都只淡淡地说上一句“谢谢”，便扬长而去，似乎觉得救援队的工作就是救人，这是理所应当的。

有时，有人迟迟未归，家人十分担心，请救援队前去寻找。而那些人却平安无事。他们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技术和登山经历的一种羞辱，于是便粗野地说：“我们不会遇难的，你们别再瞎操心了！”连句谢话都不讲，拂袖而去。

倒是在有人死亡的时候，遗族往往拿出一定的酬金。虽然目的并不是为了几个酬金；但本职的救援工作亏空不小，任务外的搬运遗体倒能赚得些钱，真是一种讽刺。

熊耳回到救援队，重新开始干他的老本行。直到过了一月份的登山旺季，他才又开始思考影山的案子。其实，就是在他全力以赴领导救援工作时，也没有忘记那个案子。他心里总惦记着它，稍有余暇，马上就浮现在脑海里。

“这事真费力不讨好啊。”

熊耳内心发出一阵苦笑。事情已被当作单纯的遇难事件处理完毕，从警察的“工作鉴定”——破案率考虑，自己的侦察也会被有些人看作是多此一举。

但是，身为一名警察，他越来越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义务。现在，他不再强调“作为登山者的一员，不能容忍这件事”了。

由于自己的麻痹大意，把可能是被谋杀之人的遗体火化了，这是自己的重大责任。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事越发成为他的一块心病。

熊耳焦急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待到雪化山开，山峰到玉与影山死时相仿的状态，他要亲自攀登K岳北峰，彻底弄清楚罪犯是从哪里脱身的。

通往南峰的道路是一片没有人迹的雪坡，其余三面被无法在夜间下山的绝壁包围。真柄在这人迹罕至的山顶上，是怎样找到脱身之路的呢？

在某个地方一定有条脱身之路。一定要找到这条路，而且是在一小时多一点就可以赶到奥村田的道路。

若是在绝壁上使用登山绳垂直下降的话，时间可以惊人地缩短。绝壁下面是雪坡，可以滑雪或制动滑降下山。但即使这样，一个小时也是不可能的。何况也没有如此方便的积雪山谷。

在别的地方一定还有一条通路，一条不是绝壁也不是雪坡的道路。

对了！会不会有草坡呢？就象一条绿化带似的，从山顶一直通到山脚，这样就可以用冰杖控制速度，象制动滑降似地滑下来。

要是能达到小型汽车的速度，时间会大大缩短。但很遗憾，K岳四周没有这样合适的草坡。

“看来不到现场再走一趟，是找不出答案的。”

熊耳隔着救援队队部的窗户，望着风雪迷漫的山上，咬着牙想道。

三

二月二十二日，主力集结于斯利那加。

二十四日，开始出发。

三月十八日，到达阿斯克雷（原注：Askele克什米尔地区的一个地名。下同。），为了适应高山反应，进行短暂的休整。

十九日，第二梯队从羽田出发。

二十九日，从阿斯克雷出发，先头队员三十一名、舍尔巴人二十五名、当地搬运工十八名、冰川搬运工三十名，全部共一百零四人的大队人马，溯巴鲁托罗冰川而上。

四月五日，到达同戈德温奥斯汀冰川交界处的平地康科迪亚。终于看到了K2。

七日，进入戈德温奥斯汀冰河。

二十一日，在海拔五千一百米处建立大本营，开始寻找通路。

贵久子关切地注视着不断报道的K2登山队的消息。她看着这些消息，忽然想到，雪崩可能会埋住真柄，冰峰和冰塔也可能会崩塌，但他却不顾这些而勇往直前。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要向无限的困难挑战，并不一定非去登山，在“山下”同样可以做到。

人们要登上顶峰的单纯动机，仅仅是由于那里是最高的，是没有任何人去过的处女峰。为此，他们不惜耗费巨资，以生命作赌注顽强地攀登。当山顶已被人们征服时，奋斗的目标就转向更艰险的地方，更困难的路线。

如果称此为一种“纯粹的游戏”，这是一种多么危险，代价又是多么高昂的游戏啊！

虽然贵久子无法理解登山家的这种心理，但却一心一意地祈祷着真柄能够平安无事。

熊耳曾来过几封明信片，贵久子也给他回了几封短信。不过，她并没有把在查阅真柄他们登山记录中发现的疑点告诉熊耳。她觉得，真柄正在K2进行殊死搏斗，把这一疑点告诉第三者，会给真柄带来某种不幸。

熊耳告诉她，准备在最近雪崩减少的时候，亲自攀登K岳。虽然他没有明说此行的目的，但贵久子很清楚，他要在和影山遇难的同一时期，去实地考查一下山峰，以便发现“隐密的杀人现场”和粉碎真柄的不在现场证明。熊耳这人即使在雪崩没有减少的情况下，只要主意已定，就会不畏险阻地去登K岳的。

四

四月底，日本全国处于一条纵贯东西的高气压带下，冰雪提前融化了。到五月中旬，往年正该发生的雪崩已基本绝迹。

由于连逢假日，登山者正好是在冰雪消融的时候蜂拥而至，所以连续发生被雪崩砸伤以及摔到冰缝中的事故。连休成了“连救”。

但人们毕竟是重视眼前利益的。连休一过，遇难者马上就没有了。救援队这才开始了真正的连休。山峦比去年提前迎来了夏天。

盼望中的五月二十六日来到了。没有发生新的遇难事故，黄金周的工作也都处理完毕。

虽然今年冰雪融化较早，五月中旬已和去年月底时相似。但熊耳是个认真的人，尽量想在同一时间进行他的“模拟实验”。

他准备在二十六日开始登山，经隐士村走北坡；到赤壁下面后，再沿青草台向左，拐向东南山脊，攀登东南坡。他的路线是忠实地按照影山所走过的路线制订的。

熊耳突然要去登山，并开始准备登山用品时，队员们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当然，大家都是爱山的人。但是，日常的工作就是出没于群山之间，很少有人特意自己去登山，何况熊耳是要单独攀登危险的岩壁。大家自然对此感到难以理解。

“我们可能是班门弄斧了，近来气温很高，岩石松动，请你多加小心。”

队员们谨慎地提醒他。

“嗯，我会小心的。遇难救援队长要再被人救援，那可就闹笑话了。”

熊耳虽然谦虚地听着队员们的劝阻，但还是在二十六日早晨，从救援队队部出发了。队员们用吉普送他到车子能开进的地方。

这使熊耳节约了不少时间。在旭日东升的时候，他已来到隐士村积雪的山谷旁。强大的本洲高气压仍然气势未减，估计好天气还会持续几天。

七点二十分，到达登山地点。由于搭乘了吉普，他比影山早到了大约一个小时。

熊耳在登山前，仰着脖子眺望了一会儿山峰。看上去颇为温顺的岩壁，在突出部和带状地带堆着积雪，到处隐藏着危险的陷阱。

七点三十分，开始登山。熊耳很久没有攀登这岩壁了，所以一开始身体很不适应，累得呼哧直喘。但他没有气馁，强迫自己往上攀登，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以前的步法和平銜能力。

黎明时分的寒气未散，岩石上结满了冰。

越向上攀，岩石越险峻，不过，四处丛生的小灌木丛帮了大忙，使危险的攀登变得容易点了。

最初一道关口是攀到十分之三处一道狭窄岩缝左侧的龟甲状岩壁。熊耳在攀到十分之二处时向右上方攀去，再沿着红褐色的冰沟的台阶下去。这一带滚石很多，若不留神受了伤，就无法再攀到顶峰去了。随后，他开始攀登没有突出悬崖的逆层岩哨壁。这是攀登带状岩石带的关键，任何一个登山队通过这里都要经过一番苦战。

爬山并不是熊耳的目的，坐吉普又节约了不少时间，因此，熊耳倒不怕慢，他谨慎地向上攀着。

十二点二十分，他终于攀上了左侧峭壁，进入一片小灌木丛。虽然他搭乘了吉普，但还是和影山到达这里的时间相差无几，这说明影山的确体力过人，技术娴熟。在这里，他和影山一样吃了顿午饭。为了安全，他在附近的岩石上打下一根楔子进行自我保护。他打开背包，拿出饭团和酱牛肉，从热水壶中倒出热茶喝了起来。

山脊处不时飘过缕缕白棉似的云朵，天气很好。饭后熊耳的心情十分平静，点燃了“饭后一支烟”。

他忽然想起已有一段时间未见的家人。他家在松本，在署里工作时，他从那里来上班。调到救援队后，考虑到孩子们受教育的问题，他只好单身赴任，一个人住在救援队队部里。

有这样完全是自找的登山的余暇，真应该看看久未见面的妻子。他内疚地想，自己是一个没有尽到责任的父亲和丈夫。

忽然，在熊耳的脑海里，妻子由于操持家务和照料孩子憔悴了的脸上，重叠现出了汤浅贵久子的面孔。

“如果在家等着我的是贵久子的话……”熊耳慌忙晃了下脑袋。

“荒唐！我怎么能想到汤浅贵久子呢？连想也不该想这件事啊！”

熊耳强令自己转而思考别的事情。

四月五日， 到达康科迪亚，K2耸立在眼前。

七日，进入戈德温奥斯汀冰河。

二十一日，建立大本营，开始准备攀登。

二十七日，在五千五百米处建立了第一突击营地。

二十八日，来到东北山脊。

五月五日，在五千九百一十米的地方建立第二突击营地。攀登十分困难，使用了300多米登山绳。

十一日，在六千三百二十米处建立第三突击营地。

十二日，搬运工帕桑·达瓦·林在前往第二营地途中，被雪崩压死。其他搬运工甚为恐惧，拒绝从第三营地再向上攀登。没办法，只好由队员和舍尔巴人搬运辎重。

十三日，险峻的岩峰。滚石很多，危险。

十五日，队员中连连发生事故，舍尔巴人基克里希·马基奇，右脚下部被滚石砸成骨折，送到大本营。恶劣的天气开始了。

十八日，先头队员真柄慎二，在六千五百五十米处建立了第四突击营地。

在人们都休息的期间，真柄仍在向世界高峰一步又一步地艰苦地移动着双脚。与此同时，熊耳为了不想贵久子的面孔，有意去想K2登山队的情况，这使他斗志大增。

“不能输给他们！”

他掐灭刚点着的香烟，猛然站起身来。

十七点二十五分，与影山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来到青草台。他吃午饭时有意拖延了一会儿时间，因此是和影山同时开始行动的，这说明熊耳的本事也不亚于影山。虽然天色尚早，完全可以继续攀登，但由于再往上爬就找不到合适的宿营地，所以熊耳决定在青草台露营。夜里寒气袭人，相当寒冷。

第二天早上四点三十分，熊耳伴着初升的朝阳开始攀登。他一度曾想沿平台向上，试试赤壁的“恐怖的Z字形登山路”，但考虑到自己孤身一人，没个帮手，便果断地放弃了这个打算，仍按原订计划，从青草台朝左拐、向东南山脊攀登岩壁。积雪很多，黎明时的寒气把雪冻硬了。他又穿上了一度脱下的登山钉鞋。

俯视山下，令人心惊胆战。万丈深处，横卧着隐士村的积雪山谷：前几天下雨引起的雪崩掩埋了那条山谷。虽然那里坡度也不小，但从这边看去，却是令人羡慕的一马平川。

熊耳翻上山梁，来到了位于顶峰之下的绝壁前。岩石很硬，但很松动。稍不留神，就会踩落松动的岩石。石块从脚下无声无息地直落下去，好一会儿，才能听到一声微小的回声。若是从这里坠落下去，在几百米的高空中无遮无拦地一直摔到隐士村的积雪山谷里，准会摔成一块肉饼。

熊耳眼前浮现出自己看过的几十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不禁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空中忽然掠过一个东西，滚石！他不由紧紧贴住了岩壁，但万幸，那只是一只岩燕。

熊耳从未象现在这样羨慕能展翅高飞的岩燕。

途中碰上了几次小滚石。十八点五十分，他总算平安无事地攀上了北峰山顶。因为影山离开青草台后就没有做笔记了，所以熊耳不清楚他当时的路线。自己在途中曾在恐怖的Z字形登山路耽误了一些时间，若是同影山在中途受伤延误的时间相抵消，还是比他早到两个小时。

攀上山顶时熊耳非常高兴。顶峰仍是他去年来救援时的样子。熊耳顾不上休息，仔细地检查了顶峰高地，证实了的确没有退路。

他准备在山顶呆到晚上九点，尝试一下能否在夜间没有照明的情况下，从刚攀上来的东南岩壁下山。

晴空万里，但风很大。太阳沉到日本海中，天边留着壮观的晚霞。到了晚上，山上却象冬天似的，寒冷彻骨。

钻进卧松林里，盖着睡袋，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实在够难熬的。熊耳的身体很快就冻得冰凉。越过东南山脊，可以看到奥村田的灯光。那里有灯，有暖和的床，大概还有酒吧。山顶上又黑又冷，更使人感到山下的灯光明亮，温暖。月亮还没露头，即使有月亮也不会改变这种清冷的感觉。

这时，熊耳忽然觉得，自己在干着一件徒劳而无意义的蠢事。这样做将导致怎样一种结局呢？

为了一个早已化为灰烬的人，自己固执地咬住一个出类拔萃的青年不放。

逮捕他，判决他有罪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自己能至此停止侦察，警方的破案率将会上升；（因为已认定是事故身亡）日本登山界和他工作的银行也不会失去一个优秀的人才；他本人和他的未婚妻可以幸福地生活，甚至就连贵久子，也希望看到真柄是清白无辜的。

一种空虚感涌上了熊耳的心头。

九点到了，熊耳站起身来。在凄凉的星空下，四周的群山死一般的寂静。风停了，在令人不安的寂静中，只有遥远山下的溪水淙淙作响。

“还是干吧！”

他觉得，既然怀疑有人被谋杀了，又有这样一个嫌疑犯存在，自己有责任搞清楚事实真相。

他注意着脚下，慢慢走近岩壁的边缘。因为没有一丝光亮，他完全是靠着手摸脚触，慢慢向黑暗的山谷移动着身体。然而，他马上就寸步难行了。岩石松动，缝隙处的雪和水又冻成了冰，必须得一个一个地凿出落脚处和抓手。

因为完全不了解下面的情况，即使使用垂悬下降的技术，仍然无法移步。甚至有灯光照明也根本无法下山。

在熊耳为了找到下山的道路而奋斗的时候，月亮从东面的山梁上升起来了。月亮缺了半边，它微弱的光亮无济于事。影山死亡的那天晚上，月亮和眼前的差不多，看来无法利用月亮照明了。

熊耳绝望地又回到了山顶。继续这样蛮干下去，非把命搭上去不可。夜里从山顶是绝对无法下去的。除非是用探照灯照明，否则根本不可能。贵久子在奥村田彻夜注视着山上，没有看到一点灯光。这说明下山的人设有使用照明设备。

既然山下能看到手电打的SOS灯光信号，那么，如果下山时使用了强烈的灯光，山下也必然能看到。

罪犯是从哪里脱身的呢？又是怎样在一个多小时内就赶到山下的呢？熊耳由于失望和疲劳，无精打釆地向遥远黑暗的深渊底部，聚成一簇的奥村田的灯火阑珊处望去。那灯火象是在嘲笑他的徒劳无功似的，闪烁着明亮而温暖的光芒。山风掠过远方的山脊，发出阵阵响声。

忽然，熊耳茫然若失的视线凝聚不动了。

“啊，那是什么？！”

他象是和谁说话似地出声说道，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没有一个人的三千米的高峰上，却格外的响亮。他的眼中又渐渐放出了光彩。

“是这样啊！”

这回他放声高喊了。声音划破广阔的天空，消逝在云天之外。

“明白了！”

他明白了，罪犯是怎样从这无法出入的山顶上脱身的，又是怎样用一个小时赶到奥村田的。

第十八章 霓虹幻影

一

几乎和熊耳在同一时间，汤浅贵久子和母亲一起来到了久未光顾的银座（原注：东京最繁华的街道。）。一个朋友要举行婚礼，为了买件礼物，她请母亲和她一起到这里的商店挑选。

这一段时间，她每天只限于往返于公司和家之间，虽然每天上班都穿过市中心，却也久未逛过银座了。

“啊呀，变化真大啊。”

母亲整天关在家里，现在处处都感到新鲜，就象一个刚乘火车到上野（原注：东京车站名。）的乡下佬，眼睛四处乱看。

“妈，你看你，象个乡下佬似的。”贵久子无可奈何地说。

“嗯，我就是东京的乡下佬啊。整天憋在‘杉树村’里，几年也不来银座一趟。”

“那也不至于这样呀。”

尽管如此，由于母女俩难得这样并肩走路，她们还是非常高兴。不紧不慢地买了东西以后，她们又在银座闲逛起来。

“妈妈，好久没在外面吃饭了，找个地方吃顿饭吧。”贵久子想让光顾高兴的母亲吃顿奢侈的晚餐。

“是啊，不过……”

贵久子以为母亲一定会喜出望外的，没想到她却迟迟未肯答应。

“怎么了？”

“不过，你爸爸……，”

“没事。难得到银座来一趟，在外边吃顿饭没关系。让爸爸到外面吃顿饭吧，又不是小孩子。”

“这倒也是，不过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

母亲找到公用电话，给独自在家的丈夫打了电话。她真是个贤妻良母，几年不出来一次，还掂记着丈夫的晚饭。

“这样可真受不了。”贵久子想。

一会儿，母亲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爸爸同意了吧，今晚你可解放了。”贵久子说。

她把母亲带到了东都饭店的“远眺餐厅”。这倒并不是由于这里离银座近，而是因为真柄曾带她来过这里。虽然这里应该是给贵久子留下深深耻辱的记忆的地方，但她并不这样想。她缠绵地回忆起真柄为了不让自己当众出丑，帮了自己的大忙，和那天晚上在高层餐厅上看到的夜景一样，两者都给她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果然不出她所料，母亲是先惊后喜。开始时母亲说：在这么豪华的地方，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但安静的气氛感染了她，加上贵久子坐在她旁边，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美滋滋地吃起菜来。

五月的白昼很长，吃饭之间，夜幕终于降临了。饭后，她们来到饭店外头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浓了。

“吃这种饭可真是益寿延年呀。”母亲满心欢喜地说。

“咱们散散步吧。”贵久子对母亲说。就这样径直回家，未免有些可惜了。

真对不住母亲，贵久子这时已沉浸在对真柄的回忆中。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现在和自己并肩而行的人是真柄，该是怎样一种情景呢？但她又看到身旁欣喜万分的母亲，不由自责，这太不应该了。

走着走着，她们来到了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大街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明灭闪烁，把各种色彩映在行人的脸上。

“啊，那个霓虹灯可太怪了。”母亲忽然指着前方说。

“哪里？”贵久子顺着母亲所指的方向看去。

“看，就是那边。写着‘纯喝茶书店’，不知道到底是茶馆还是书店。”

“啊，真的。”

贵久子也觉得很奇怪。以前和影山经常到这里来，并没有发现有这样一家奇怪的茶馆。会不会是最近才开张的一家茶馆呢？

“一定是能在茶馆里看书。东京有各式各样的茶馆。”

贵久子估计，这一定是面向知识阶层的一家别开生面的茶馆。

东京有一万三千家茶馆，为了在冷酷无情的生存竞争中赖以求生，大家都搞了不少花样。既然能有英语会话茶馆和漫画茶馆，那么，有一家能看书的茶馆也并不稀奇。到那里去看看吧。和母亲一起去茶馆也是很有意思的事。

“到底是看些什么书呢？”

一会儿，两人来到了“纯喝茶”茶馆前，站在霓虹灯下，她们恍然大悟：“是这样啊！”

走到近旁她们才弄明白，茶馆和书店紧挨着，两家店铺细长的霓虹灯各有一部分重叠起来。正巧霓虹灯的颜色是一样的，因此远远望去，两个霓虹灯便合二为一，组成一个连读的名字。

走过去从反面看，可以清楚地辨出“内田屋书店”几个字。茶馆的招牌叫“故乡”，刚才没有看到这几个字，是因为前面别家店铺的霓虹灯遮住了它。

“故乡”茶馆的霓虹灯，是夹在两个霓虹灯的中间。上面的“故乡”两字，被别的颜色的霓虹遮盖住，下面和内田屋书店的同一颜色的霓虹重叠，形成了“纯喝茶书店”这一奇怪的霓虹灯。遮住“故乡”字迹的别种颜色的霓虹灯，由于颜色不同，重叠起来无法辨认。

走过去再回头看，可以看到现在成了“故乡内田屋书店”。

“原来如此啊。”

“我们让它骗了。”

两人放声大笑，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行人都惊讶地望着她们。

“啊，太可笑了。”两人总算止住了笑。

“笑得我都累了，妈妈，咱们坐出租车回去吧。”

“你太浪费了吧。”

“没事，我请客。”贵久子走到人行道边上去叫车。

就象长期积蓄的热量一下子爆发出来似的，这时，一个联想闪现在贵久子的脑海中。

“难道是这样！”

她僵硬地呆立在那里。这是一个可怕的联想，但这样考虑之时，一切都可以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僵硬的感觉过去以后，是一阵彻骨的寒冷。她膝盖打战，瑟瑟发抖。

“你怎么了？”

几辆空车驶过，贵久子却忘记了叫车，两眼发直地望着天空。看到她这副样子，母亲担心地问。但她根本没有听见。

第十九章 高山陨星

一

五月十九日，滚石把第四营帐砸出一个洞，多亏下面没有人，幸免于难。

五月二十一日，刚要变好的天气又坏了，没办法，只好在危险的第四营地龟缩不前。

五月二十六日，天气好转，抓住时机一气猛攀。曾被一百二十米高的一座岩壁阻路，真柄慎二和队员们用七个小时攀了上去，固定住登山绳。

五月三十一日，在六千八百米的岩壁上建起第五营地。连续四天用手摇起重机运输物资。

六月五日，在七千零五十米处建立第六营地。队员吉城正雄突患血栓性静脉炎，无法继续前进，只好动用全部力最把他送回大本营。恰逢恶劣天气，把他装入睡袋，冒着风雪，用登山绳保护着慢慢送下去。

六月十六日，重新开始攀登。

六月二十日，在七千三百三十六米处建起第七营地，决定真柄慎二、剑持和男两人为第一次突击顶峰队员。

六月二十四日，在顶峰金字塔底部七千七百二十米处建起第八营地。

六月二十七日，在八千二百八十二米建起突击顶峰营地。真柄和剑持两名登顶队员进入营地，支援队撤回第八营地。

六月二十八日，开始突击顶峰。

真柄慎二在黑暗中睁大双眼。时间象凝住了似的迟缓不前。强劲的山风呼啸着，位于高山上的帐篷好象就要被刮散了架。

山风被胆敢侵入这块圣地的陌生人激怒了，它滥发淫威，象是要把这顽固地扎在八千米高的雪坡上的“异物”刮到数千米下的冰川里去。

明天肯定是晴天。大本营通知他们，南方的高气压将移动到K2地区，明天是最好的突击机会，顶峰附近的风速只有每秒十米左右。

只要今晚能在这高山上平安度过，明天就能征服顶峰。不过这一夜是够难熬的。若能够逃离这座无法形容的寒冷地狱，他们将比攀上世界最高点更为高兴。

如木被风刮下去，他登上顶峰后马上就会下山。他向往着令人怀念的山下，那里有文化生活；有美味可口的食品；有人们在生活；最重要的是有自己日夜思念的姑娘。

但是，自己真有回到那里去的资格吗？如果明天登顶成功，现在正睡在自己身旁的剑持以及为了我们两人明天能够登顶成功，不惜代价地做了各种支援工作的队员们，舍尔巴人和搬运工们，当然是要回到山下人们生活的地方。

可自己不是已丧失了回到那里去的资格吗？

也许，这种空气稀薄、气温在零下几十度，风雪弥漫的“非人所呆的空间”，倒是自己应该呆的地方。

明天就要登顶，今晚为什么如此悲观呢？真柄自己很清楚其中的原因。他晃了晃脑袋，想驱去心头萌起的不祥的念头。

“现在，我们大命是在世界最高的地方睡觉的人吧。”躺在旁边睡袋里的剑持说话了。真柄本来以为他已睡着了，但看来他也难以入睡。在这种时刻能够安然入睡，没准倒有些奇怪。早三点，两人起身，由于一直吸着支援队留下的氧气，尽管身在八千米的高山上，精神却非常振作。

太阳升起来了，喀喇昆仑的群峰冲破壮观的云海，象冰山似地屹立着，朝阳为群峰披上了一层蔷薇色的面纱。

与能观赏这种壮丽的景色相比，他们更庆幸自己钻出了冰窖似的帐篷。不过，出来后等待着他们的，仍是一座更大的冰库——八千米高的冰冻雪封的陡坡。

早五点五十分，他们冒着刺骨的寒气出发了。首先在一处高约百米的高台基部攀了一阵，接着又遇一处六十度坡的、结满冰雪的冰沟，剑持打头攀上右上方，再换真柄打头，终于突破了岩石松动的高台。以后，他们在深深的积雪中苦斗一番，又来到岩壁突兀的地方。在这里脱下了钉鞋，把氧气调到每分钟供氧四公升。岩壁下凹上凸，无法避开它，岩壁上没有立足之处，只好连连打下楔子，依仗登山镫、登山绳的作用，总算攀了上去。

穗高岳也有类似的岩壁，但目前是在八千米的地方，这种紧张是无法同穗高岳时相提并论的。

他们历尽艰辛，总算攀上了岩壁，来到了积雪的山脊上。十一点二十分，用无线报话机和前进基地取得了联系。

“能攀上去吗？”

“没问题，能攀上去。现在几乎没有一丝风，是突击顶峰最好的日子。我们两人竞技状态极佳。”

“全靠你们了，要小心啊！”

“明白！”

听到队长和队友们对自己的鼓励，他们又出发了。出现在眼前的雪线，就象一匹巨大的白马，竖起脖上的鬃毛，一直延向广阔的天空。雪很坚实，穿着钉鞋攀登十分顺利。

他们虽然戴着墨镜，但仍然被遍撒群山的强烈阳光耀得睁不开眼。

白色的山峰就象被巨人用大斧劈开似的，千姿百态，变化万千。一片白茫茫的山野上，看不到一点生命的痕迹，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头顶上蔚蓝的天空蓝得发暗，一眼望去几乎使人无法分辨是白昼还是夜晚。

真柄他们几次都以为攀到了顶蜂，但每次在一番苦战之后，被他们征服的山峰上面，远远地又露出一座新的高峰。

几次希望都落空了。但顶峰终于展现在眼前。

“我是真柄，听到了请回答。”

“现在是在顶峰下面三十米处，下次通话就可以在顶峰上进行了！”

顶峰近在咫尺，他们两人马上就要登上世界最高点了。

K2，这座在正式记录上被列为世界第二峰的高峰，征服它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现在甚至一个小学生都能登上这座顽强地抵抗着许多世界优秀登山家的险恶山峰。

他俩忽然都不忍心就这样走过这段距离。

“剑持，你先上。”

“该你先上啊，真柄。”两人在这里令人起敬地谦让着。

下午一点二十分，两人登上了顶峰。真柄先上去，然后是剑持，坚实地踏在高达八千六百一十一米的顶峰上。

“现在是一点二十分，我们登上了顶峰！”大本营内欢声雷动。

“祝贺你们，祝贺你们！真柄，剑持，干得好啊！现在你们要安全地下来。”

一贯沉着的队长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终于攀到了天地交接处。自己实现了世上所有登山家梦寐以求的愿望。但此时此刻，涌上真柄心头的，不是无法克制的激动，也不是极度的兴奋。

他看到的是熊熊的火焰和笔直上升的黑烟。那是焚烧影山时的火焰，从尸体上喷发出来的黑烟。

他的眼前没有燃起希望之火，燃起的是焚烧朋友遗体时发出的火焰和黑烟。在一望无际的景色衬托下，黑烟向着苍天滚滚上升。

他又回忆起另一件可怕的往事……。

两人在顶峰上竖起日本和巴基斯坦国旗，拍了照片，一小时后，开始撤离顶峰。他们必须在日落以前通过危险的岩壁，在突击顶峰营地，支援队将上来接应他们。

往下走轻松多了。直到岩壁都是不太危险的积雪山脊，所以，他们没有系“活绳”（用保险绳系在两人的身体上）。

快到岩壁时，坡度更小了。可就在这时，真柄被绊倒在地，慢慢地从缓坡滑向陡坡。

真柄并不惊慌，他趴在地上，把力量集中在右手上，举起冰镐用力砸向冰面。这是一个完全正确的自救措施。

真柄和剑持都以为，这下就可以平安无事地止住滑坡了。但意外的险情发生了，冰镐头和镐把儿相接处叭地一声折断了。冰镐从真柄手中飞了出去。

由于失去了冰镐的支撑，已经开始停止下滑的身体突然产生一种反作用力，滚向了雪坡，一瞬间就从剑持的视线中消失了。

剑持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无法相信这从天而降的祸事。在这并无多大危险的积雪山脊上，又没有刮起使人失去重心的狂风，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如果冰镐不断的话，真柄完全能够止住下滑。

“真柄！”

剑持好不容易才恢复了理智，惊恐地大叫着。但听不到任何反响。虽然积雪的山脊不陡，但毕竟高达八千米。巍巍高山露出了狰狞本色，就象滔滔的大海吞噬掉一只小虫似的，白雪皑皑的山谷深处，看不见真柄坠落的一丝痕迹。山风在他们刚下来的顶峰上卷起一阵白色的雪烟，飞向蔚蓝色的天空。

二

日本人登上了地球之巅，日本登山队攀登K2成功！

六月二十八日下午，整个日本都为这一消息沸腾了。近来的消息多是令人沮丧的，诸如“美国入侵柬埔寨”，“作弊的职业棒球赛”，“海上和空中的劫持事件”，等等。这条消息犹如一股春风吹散了人们心头的郁闷。

但是，几小时之后，这一欢快的消息蒙上了一层阴影，传来了真柄队员遇难的消息。由于这是发生在人们久未听说的好消息之后，给人们的打击便更大了。

这给人们带来一种戏剧性的鲜明对照。喜讯和恶噩、悲剧和喜剧、欢乐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就象乌因帕（原注：英国登山家[一八四0年——一九一一年]，曾于一八六五年七月成功地首次征服欧洲阿尔卑斯山脉的马特合恩峰，但在下山途中，登山队遇难，七名队员死亡四名，乌因帕幸免于难。）首次征服了马特合恩峰（原注：欧洲阿尔卑斯山脉的一座高峰，海拔四四七八米，位于瑞士和意大利边境处。）后发生的那场悲剧一样。新闻界一致把真柄誉为“悲剧的英雄”。

“真柄是日本值得自豪的登山英雄。他曾在冰封期创立首次成功地攀登光明角北坡的记录，这次他又成功地沿东北山脊征服了K2，留下人类最初的足迹后，不幸成为一颗‘喀喇昆仑的陨星’。”

一家报纸称真柄慎二为喀喇昆仑的陨星后，各报竞相效尤，首次从东北坡攀登K2的报道不觉成了这位“陨星”的专刊。

不久以后，同行的剑持队员这样叙述了现场的情况：

“我们行走在极普通的坡度不大的积雪山脊上，突然，我觉得真柄滑坡了，马上扭头一看，发现真柄摔倒在雪坡上慢慢下滑。他是一脚踩滑了。虽然我们没有系保险绳，但我并不担心，他已经把冰镐砸在雪坡上，身体开始停止下滑了。但谁想到冰镐头突然断了，真柄已经止住下滑的身体，象是被数千米下的冰川中一只神秘的黑手拉住似的，一瞬间就无影无踪了。我一时无法相信这一突发事故，甚至觉得真柄是有意滑落下去的。”

“冰镐不断，明星不会陨落。”

“登山家的爱物背叛了自己。”

“不胜悲哀，心爱的冰镐令登山家千古遗恨。”

围绕剑持所谈的现场情况，新闻界大作文章，更为悲剧英雄增添了几分悲剧色彩。

三

贵久子以极大的毅力克制着自己，观望着新闻界演出的这场闹剧。她想：

“任何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死因。他不是不幸身亡，是被逼死的。是被谁逼死的呢？大家都认为他是因为冰镐才死的，冰镐不断，他就不会死。

“剑持不是说，‘那是极普通的坡度不大的积雪山脊’吗？为什么在这么普通的山梁上，一个曾征服过光明角北坡的大名鼎鼎的登山家会踩滑了呢？但没有人怀疑这点。剑持还说过，‘觉得他是有意滑落下去的’。

“任何人都没有把这一‘突发事故’看成自杀。人们为什么不追究在人生最快乐之时发生的这种显而易见的自杀呢？好象没有一个人对真柄的死产生疑问。

“可我知道，他的死决不能归罪于冰镐。他是成心踩滑的。从这点出发，可以称之为自杀。除了我，没有人会追究他这种无可奈何的绝望心理。”

正当新闻界将他称作“喀喇昆仑的陨星”，为他的死大作文章时，贵久子收到了真柄在突击顶峰前写的一封长信。

由于是在高寒、灯光昏暗和氧气不足的恶劣条件下写的，字迹相当潦草，但大意却还能看明白。

汤浅贵久于小姐：

谢谢你的来信。这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因此，接到你的信时，真是欣喜万分。不论信中的内容如何，你的来信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大喜事。

在七、八千米的高山上，每天看到的只是完全感觉不到生命存在的冰川以及周围高耸的冰塔。这种地方是登山运动员梦寐以求的圣地，当我用自己的双脚坚实地向着这些高峰靠近时，心中充满登山运动员的喜悦。但同时，也决没有丝毫闲散之心，每天都是在紧张中度过。

在这种情况下，你的信给我带来了久未感受到的充满人情味的安逸之情。

两三天内，我就要开始突击顶峰了。现在这封信是在第八营地写的。

这封信每天写上几行，今晚总算能写完了。或者说我必须得写完。因为，到明天晚上就没有能带信到山下的人了。这是在结束白天的行动后，在帐篷里的昏暗灯光下，用冻僵的手写的，因此，请原谅我潦草的字迹。由于我是随意一段一段写成的，为了使你能看明白，我根据内容打乱次序，编成了这封信。

现在你所看到的实际上就是把最后写的拿到最前面来了。

这里的高度为七七二〇米。今年是往年从未有过的恶劣气候，登到这里已经过几番苦战，有几人甚至献出了生命。但今夜却是一个久未遇到的宁静的夜晚，这样的好天气只要能再持续两天，我们就一定能够征服顶峰。明天就要进入最后突击营地了。在你接到这封信的同时，登顶成功与否的消息也会传到你的耳中吧。

我终于来到了这里，实现了世界上所有登山运动员梦寐以求的愿望。任何一个登山运动员都会把征服八千米的高峰做为终生憧憬的目标，何况这次还是沿着前人从未走过的道路进行的首次攀登，更是梦想中的梦想。正如法国登山家莫里斯·埃尔松所说：“活在彼处乃是人生之宝。”我为了获取此宝而牺牲了世人不能离开的其它一切宝物，人的自豪、朋友以及你——人世上我“唯一的女人”。

如今，我来到八千米的高山，痛切地醒悟到，与我所获之宝相比，更贵重、更不可缺少的是我拋掉的那许多的珍宝。但这已为时过晚。除了向前我别无它路。一切都为了使这背负着耻辱的身体，沿着从未有人涉足的圣洁的积雪山脊到达八六一一米的顶峰。可是，那以后又该怎么办呢？只好到时再定。

正如你所推测的那样，我的耻辱和罪恶是在光明角北坡开始的。影山和我，利欲熏心，为了登山运动员的名利，决意在积雪期首次征服险恶的北坡。虽然我们已在攀登穗高岳和谷川的岩石中经受了一些锻炼，但是，面对初次攀登的外国山脉，况且又是欧洲阿尔卑斯山中最险峻的光明角北坡，我们却没有征服它的信心。

尽管如此，我们仍决意一试。夏天曾有包括日本人在内的几组登攀记录，冬天却还没有过征服记录。若是能够顺利成功，我们的大名就要响彻全世界。影山和我被北坡、更被那光荣和名誉烧得坐立不安。

为了能够确实实现我们的目标，我们以负担全部费用为诱饵，引诱当时被称为“攀岩第一人”的野中。

为避免全部负担会显露出我们是以金钱来弥补力量的不足，所以便在形式上采用了负担半数的友谊协助。固执地坚持单枪匹马登攀的野中，敌不住光明角北坡和负担全部费用的诱惑，和我们结组了。

北坡的险峻的确是出乎想象之外，但在野中的拖拽下，我们攀到了顶峰底下的大悬崖“黑蝎子”底部。我们在这里终于被恐怖压倒，一动也不敢动了。

山峰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即使是在同一场所、同一季节，攀登的情况也完全不同。其实，不仅山峰，登山者的心理也是如此。有这样的情景，前次攀登时，表现出连自己也无法置信的坚强，但到第二次时，却又象换了个人似的软弱；上次毫无困难通过的险地，这次却腿脚发软无法举步。

在这个意义上，登山是机不可失，时不我待的。虽然我们是第一次攀登光明角，但影山和我当时的心情十分不佳。

“黑蝎子”的确是无法想象的险恶，在登攀之前，我们已屈服于它了。

与我们相反，野中却极为振奋。不论是振作还是畏缩，：队内思想一致就好，但那时我们三人，在登攀开始前，就已孕育着破裂的危机。

随着身贴峭壁，不断登攀，野中越发振奋，而我们两人恰恰相反，越发胆怯。矛盾终于在“黑蝎子”表面化了。野中怒气冲冲，大发雷霆，最后对我们动起拳头。但不论怎样，我们却仍是踡着身子寸步难移。在那种场合，只要一旦被恐怖所压倒，自己便无能为力了。

以这种状态登攀“黑蝎子”，肯定要摔下来。我不顾羞耻（那时已不认为是羞耻了，只是一心想保全自己），提议说：

“就登到这里也等于登完了全程。反正也没有人看见，我们就此下山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可以异口同声地声称登上了北坡。”

影山也赞成。

可野中气得满脸通红。痛骂我们不知羞耻，是登山者中顶风臭十里的丑事。然后说：

“你们要是不想登的话，是下山还是留在原地，悉听尊便，可我是要继续登攀的。”

野中意志坚强，再不理睬动弹不得的我们，他勇猛地开始向“黑蝎子”突击。如果他一个人真攀上去了可怎么办呢？即使他用绳索拉，我也是爬不上去的。

就在此时，我们起了可怕的杀机。一瞬间，杀机在影山与我之间心领神会，成为共同的意图。

他登顶成功后，若将此事公布于众，我们不仅会被天下人耻笑，恐怕还要被“登山界”驱逐出来，连以前所创下的真实记录也要受到怀疑。这对已经开拓了若干困难险径，以独镇一方的登山家自负的我们来说，是无法忍受的。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四目相视，在瞬间坚定了同谋后，便拽住保险绳，把开始往“黑蝎子”底部打进楔子的野中拽了下来。他的姿势本来就很危险，而所依靠的绳子又被来自下面的力量拽下，没有不摔下来的道理。

野中在犬牙交错的岩石角上碰撞着，象一块抹布似的摔落在十几米下的积雪山谷中。保险绳自然没起作用。他的身体在离开岩石的同时，也离开了绳索。刚打进一半的一根楔子起不到什么支撑作用。刚摔下来符，野中还活了一会儿。全身血肉模糊，从眼睛、鼻子和口中流着鲜血，但一望可知，他已经没救了。

要是我们做好保护的话，只要保险绳不断，野中是不会负如此重伤的。因此，在向俱乐部汇报时，我们撒了谎，把野中的伤说得比实际情况轻一些。在出事地点，没有任何人怀疑我们，把事情作为“纯粹的遇难事故”处理了。现场的验尸只是走走过场，尸体马上就火化了。所以，我们尽可以任意编造谎言。

就这样，影山和我满载冬季首次攀登成功的荣誉回国了。

影山和我成了杀人的同谋。在野中当时探身攀向“黑竭子”的突出部时，两个人合力猛然拉动了保险绳。我们沉重地意识到，这是在犯罪，正如我知道影山的拉力一样，他也同样知道我的力量。

这事使我们的结组伙伴关系更密切了，可以称之为狼狈为奸吧。过去，我们一直是出于纯粹的友谊而相互联接，现在却不得不在互不信任，不知何时就会被对方出卖的不安中，继续我们不可分割的关系。

正在这时，在八岳山见到了你。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立刻就被你迷住了。我从成人时起在心里暗暗描绘过的未来爱人的身影，完全在你身上体现出来。任何人都有自己理想中的爱人，可一般都找不到，而我却找到了。我内心无比喜悦。但你全然不理会我，一味倾心于影山。你错了！你唯一的男人应该是我。我拼命想使你明白这一点，可是，一颗心一旦向一方倾去，即使那是一个错误的方向，但要把它矫正到正确的方向上来也是不可能的。

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了内部消息，知道影山和我都有可能被“全山协”选入K2登山队。对于一个登山家来说，最大的愿望莫过于攀登喀喇昆仑的高峰了。何况，这次还是“全山协”主办的国家级登山。还没有人攀登过K2东北山脊，我们可以实现自己的最大愿望，在首次攀登的八千米高峰上留下自己的足迹。我们惊喜万分。

但是，当我从最初的喜悦中清醒过来后，头脑中出现了这样一个问题：“谁会被选为突击顶峰队员呢？”东北山脊处处是岩石绝壁，我和影山曾一起征服过光明角北坡，一定会从我们中间挑选一个。但是，登山队集聚了各大登山团体的精华，两个同属于一个倶乐部的队员，决不可能都被选中。这样，我恐怕要让位于功绩显赫：大名鼎鼎的影山。

当然，如果天气条件允许，可以多次突击顶峰，登顶的机会也就多了。但喀喇昆仑的气象变化莫测，必须考虑到很可能无法进行二次突击顶峰。甚至首次登顶能否成功，也需要各种因素的巧合，缺一不可。

我萌生了一种欲望，既然被选入了登山队，就要成为突击顶峰队员。要用自己的双脚踏上顶峰，亲眼观赏地球之巅的景色。正象比赛中不论是决赛失利还是首战失利，其结果都是输了一样，无法攀上顶峰的人不论多么接近顶峰，其结果也仍然是没有攀上去。

以个人的微弱力量是无法登上八千多米的高峰的。需要很多队员和舍尔巴人发挥各自的力量，同心协力，才能把突击顶峰队员送上顶峰。因此正确地说，登上顶峰的人应该称为是被送上顶峰的人。但尽管如此，登上去了仍是登上去的人，没登上去的人虽然做了完善的支援工作，不顾生命危险为突击顶峰队员开拓了通路，但他仍然是没有登上顶峰的人。

登顶的光荣在突击顶峰队员的头上闪耀着光辉，他的名字将被新闻界大肆宣扬。而作为无名英雄的“其他大多数队员”则默默无闻，被人遗弃在一旁。

攀登喀喇昆仑，我决不甘心只做个无名英雄！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世上没有比登山者个性更强的人了。所谓“不求报偿的行为”、“纯粹的运动”等，不过是强烈的自我表现的一种形式。

我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无论如何也得登到K2顶峰上。

只要干掉影山，从各种情况分折，我都肯定会当选为突击顶峰队员。此外，我还可以从世上除掉一个了解那次攀登光明角北坡极无耻的假记录以及知道我杀过人的同案犯。

最重要的是，干掉他你就可以回到我的身边。我对那时提起的平冈英子的亲事毫无兴趣。

我就是这样坚定了干掉影山的决心，决意趁去年攀登K岳的机会干掉他。我找借口退出了计划，与你们分头行动，抢先一步到达了K岳北峰山顶，在那里等待着从北坡攀登上来的影山。下午五点时，他登上了山顶，艰苦的单人攀登大大消耗了他的体力。他没有料到会在山顶上看见我，吃了一惊。我向他解释说，由于工作处理得很顺利，我便沿着普通道路赶来了。这使他十分高兴。

在他摘下头盔休息时，我趁其不备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冰镐把儿向他打去，一下子就把他打昏了。然后，我又用婴儿脑袋大的石块砸向他。待他的确气绝身亡后，我想把这伪装成滚石事故。于是便用石块把头盔顶部砸坏，再戴到影山的头上。

为了防备万一解剖尸体，我小心翼翼地注意别留下脚印，把他的尸体弄到圆形雪地边上半埋了起来。这样，他的尸体很快就会冻硬，即使解剖也很难确定死亡时间。我怕沾着血迹和头发的石块被人发现引起怀疑，就把用作凶器的石块从岩壁上扔了下去。如果人们在登山途中发现了它，大概会以为有人在那里碰上了滚石。但考虑到滚石伤人都是隔着头盔的，所以我尽可能把石块上的血迹和头发弄干净。尽管在这座大山中，很难发现这块石头，但还是小心些为好。

杀死影山后，我仔细检查一番，看有没有留下脚印和物品，然后就下山了。山顶高地上，除了雪地以外，都是坚硬的岩石砂砾，只要注意别踩入雪地，就不用担心会留下脚印。

我到达山顶和从那里脱身的方法完全同你所猜测的一样。我估计没有人会怀疑在只有影山足迹的绝顶上发生谋杀案。我在作案中留下的唯一痕迹，是我不知道影山这样的伤势是否还能挣扎一阵。（我不懂医学，不知道头部伤到什么程度会出现“潜伏发作期”，如果医生验尸的结果证明，影山的伤势不应该产生这种症状，就会立刻发现这是他杀。）不过，我认为山顶这一特殊环境，完全可以弥补这个破绽。实际上，以后事态的发展完全不出我所料。我成功地完成了天衣无缝的犯罪。人们甚至没有察觉有丝毫犯罪的痕迹。

可是不久，我就意识到了“头盔”的问题。虽然我当时行动相当谨慎，但还是吃惊地发现了这一漏洞。放在岩石上用石块砸坏的头盔，受到岩石的反作用力，下沿当然会有所损伤，而滚石砸在头上戴着的头盔时，下沿决不应损伤。

如果有人注意到这一疑点，我的天衣无缝的犯罪就会露出马脚。虽然影山的尸体已火化了，但头盔还在你手里，我必须想方设法把它弄到手。我在焦虑之中，终于想到了“分葬骨灰”的方法。这种方法不会引起你或别人的任何怀疑，便可以不动声色地处理掉头盔。

如果你也一起去，对我会有些妨碍，但我打算当着你的面把头盔埋下去，以后再挖出来就行了。所幸的是，你没有来。我处理掉头盔后，在一本登山杂志上看到，“冲天帽”的厂商进行了头盔的耐撞击试验。这时，我感到了一种不安，于是到山间墓地去检查了一下，果然发现最近有人掘墓的明显痕迹，我出于谨慎埋下的另一顶头盔也不翼而飞了。

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你一个人设下的圈套，还是在你背后还有我所不知道的人，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中了圈套。

以后，我秘密地探听了你的行动，发现你在分葬骨灰之后，请了几天假到奥村田去过。去干什么了呢？不用说是去检查圈套的效果。否则，你本应和我一起去“分葬骨灰”的。

与中了圈套这事相比，给我打击更大的是，我发现你至少是主动帮助设下了这个圈套。你真正爱的仍然不是我，而是影山。因此，你不惜置我于死地也要为他报仇。

在承受这一无法忍受的沉重打击的同时，我绞尽脑汁考虑防卫措施。我已无法避免对我的怀疑了，虽然我还有“隐密现场”和不在现场证明的双重防线保护，但我仍然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准备回绝的亲事。幸好，那门一个小职员求之不得的亲事是发生在认识你以前。这个事实便可以打消“为了你”的情杀动机。

光明角的事件没有任何人知道，加之影山也被选入K2登山队，恐怕不会有人怀疑我要争夺突击顶峰队员的位置。这样，我就完全没有了杀害影山的动机。

正如你所说的，我就是这样以放弃你为代价，把我陷入圈套后受的危险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但是，随着步步向顶峰逼近，我越来越意识到，我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唯一所爱的女人”。

杀害影山就是为了得到你。失去了你，即使站到了K2的顶峰上，抹去了虚假的登山记录，也完全丧失了任何意义。

为了得到你，我杀了人。但杀人之后，我又放弃了你。我不惜犯下能把自己打入地狱的杀人罪也要达到的真实目的，完全成了泡影。现在，我清楚地知道，我要你！如果现在有同样的障碍阻止我得到你，我还会毫不犹豫地再犯同样的罪行。

然而，你识破了我杀人犯的真实面目，离开我飘然而去，比我向你接近的速度更快。

以前，为了能够尽快回到你的身边，我期望早日攀登但现在我知道，那里并没有你。我现在只是为了登山而登山。

过去，你曾在饭店的餐厅里问过我：“为什么要去登山？”

当时，我是这样回答的：“冰镐总催我订立新的合同。”你还记得当时我那首拙劣的诗吗？

但是，现在即使站在K2顶峰上，冰镐也决不会再催我订立下次登山的合同，我应该去登的山没有了。并不是山已被我登完，而是我已失去了登山的资格。

登上K2顶峰后，我该走向何方呢？如果真能登上去，我准备到时再慢慢考虑。至少请你允许我永远记住那个夜晚。

起风了，帐篷被刮得猛烈地晃动着。再见！

真柄慎二 于第八营地

第二十章 无涯孤独

一

八月初，登山队回国了。他们肯定带回了真柄慎二的遗骨，但贵久子没有去迎接。

他已经是逝去的人，象中井和影山一样，在贵久子心中一闪而过，留下的只是无法埋葬的空虚。

在登山队回国的当天，中井敏郞突然来找贵久子。午休时，贵久子坐在公司房顶荫凉处的长椅上；痴呆呆地望着羽田方向的天空，等待着登山队乘坐的飞机到达。正在这时，中井来到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我可以坐到这里吗？”

“请便。”

贵久子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弄得中井十分尴尬，无法再说什么。从前每次见面时，他们总象是有说不完的话似的，只恨时间不够。

“我可能要辞去公司的工作了。”过了一会儿，中井费劲地挤出这么一句话。

“是吗。”他辞不辞职同贵久子毫不相干。

“还有，真是愧对你讲这句话，我想和你再好下去，行吗？”

贵久子毫不动情地扫了中井一眼。中井的神情是认真的，他的目光就象过去狂热地爱着贵久子时一样。

“我……，和你分离后，才真正体会到你对我是多么宝贵。能不能让我们重新开始呢？”

中井的话渐渐热烈起来。

“我求求你！没有你我活不了！”

趁着周围没人，中井把手放到了贵久子的膝上。他相信一句格言：“女人是不会忘记她初次相爱的男人的”。不论她当初多么憎恨男人的不忠诚，但决不会忘记耳鬓厮磨，身体相挨的回忆。

中井的柔情蜜意中，隐隐露出一种绝对的自信，只要男人死乞自赖地缠住，一定可以破镜重圆。他放到贵久子膝上的手并没有被贵久子推开，越发增强了他的自信。

中井的手向贵久子的裙子下面滑去，就在这时，贵久子猛然站起身来。他的手失去了依托，笨拙地在空中乱抓了几下。

“上田董事垮台了，你也够可怜的。你知道现在猛拍他的马屁是危险的。对不对，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不，不是这样，我是真心……。”

“算了。我不需要你的爱。”

这时，下午上班的铃声响了，贵久子把神色黯然的中井撇在房顶上，向楼梯走去。

前不久，由于工会追究了上田滥用公司资金的问题，他只好引咎辞职。

特权者的权势看起来显赫一时，不可一世，但其实它的基础是建立在微妙的力量平衡之上。一旦这种平衡出了毛病，就会顷刻之间土崩瓦解。一直到前不久还是公司头号人物、实力雄厚的上田董事及其手下的一帮人，现在处于树倒猢狲散的穷途末路。

这般凋零之风自然刮到了中井头上。本来预定秋天举行结婚仪式，他马上就可以取得上田的女婿的身份。现在他的美梦破灭了，终日灰溜溜的。

这时，他企图恢复同贵久子的关系。以前他和贵久子的关系是秘密的。现在他要在公司里公开这种关系，借此迷惑一下当权的反上田派的人。

当然，中井可能一直思恋着贵久子。上田董事的女儿如果没有那一笔“陪嫁钱”，贵久子要胜过她千百倍。他就是怀着这种一箭双雕的用心，企图和贵久子破镜重圆。

但贵久子完全识破了他的用心，把他一人撇在了屋顶上。好一会儿功夫，中井呆立不动，浑身无力，处于一种虚脱状态。

他的头顶上，是盛夏的天空。他的脸上却是一种阴暗而绝望的神情，好象看到了一个利欲熏心，一心想出人头地的小职员的末路。

二

三个星期后，贵久子出门旅行去了。她忽然想看看阿尔卑斯的山峰，怀着心灵深处的无限空虚，站在K岳山麓下的山毛榉和白桦林带中。

她也想见到熊耳的麻脸。他有着男人的宽广胸怀，能够体贴地容纳女人的一切悲哀和寂寞。

虽然夏季登山旺季已过，但登山游客仍然很多，夜车已经客满。因此，她乘坐了早上的慢车。

中央线的登山游客极多，他们利用不多的假日，尽情地享受登山之乐。不过，早车上还是空荡荡的。

隔着车窗看到的山景，在韭埼、长坂附近最为壮观。左面，从甲斐駒直到凤凰三山，一座座金字塔形的岩峰以压顶之势耸立在眼前。一会儿，右面又出现了八岳山的峰峦。

贵久子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被影山和真柄所救时的情景。虽然只是几年前的事情，却好象已过了几十年似的。在那些日子里，每一天都是那样的充实，令人无暇他顾。而现在回首往事，就象遥望翠绿的林海一样，茫茫无际，虚无飘渺。

贵久子失神的眼睛看见了八岳的主峰——赤岳的尖峰。它的前面虽然还有几座山，但与巍峨的主峰相比，不免相形见绌，从这里望去，只能看出尖尖的轮廓和云遮雾绕的青翠山影。

“真柄是怎样登上险峻的山顶，又是怎样从那里脱身的呢？”

贵久子回忆起和母亲在市中心散步时看到的“纯喝茶书店”那一“奇怪的霓虹灯”。

为了干掉影山，真柄抢先一步赶到奥村田，登上了东南山脊。为了避人耳目，他在松本附近乘过汽车。他趁着夜色通过了奥村田，沿东南山脊夜间能攀登的地方一直攀去。待天亮后，他又攀过岩壁的危险地带，到山顶等待着影山的到来。东南山脊的上部，是沿赤壁底部的青草台绕过赤壁的通路。因为他担心在这里和影山遭遇，同时也为了避开奥村田周围人们的眼目，所以他比影山提前一天，在二十五日晚到二十六日白天通过了这里。这同熊耳调查到的真柄出差札幌后的时间空白正好吻合。

这样，真柄在顶峰埋伏下来，等待影山来自投罗网。若是在他埋伏期间有别的登山者到来，自然是很不妙的，但由于季节已过，K岳北峰又是一般登山者无法攀登的，因此，大可不必担心这一点。

即使万一真有人来，也可以藏身到卧松林中，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中止计划。

幸运的是没有任何人来，他得以顺利地干掉了影山。这是在二十七日下午六点前后的事。作案后，真柄沿来路立刻开始下山。五月底的天色一直到晚七点半时都不会黑，可以找到立脚点和抓头，通过岩壁最危险的地带到达东南山脊。到达山脊后，虽然坡度仍然很陡，但由于只有通往奥村田的一条道，没有灯光照明也不会迷路。同时，这条道路坡度很大，所以上山下山都不必担心碰上登山者，何况当时还是在登山季节已过的晚上。

向山下走了大约三个小时，真柄来到了事先选定的小山包上。他必须在九点之前赶到这里，因为九点钟还要打信号。从这里到奥村田山庄还需要一个半小时，但要紧走的话，一个小时内也可以赶到。

真柄站在小山包上，看准时间，取出手电朝奥村田山庄方向发出灯光信号。

开始时是每隔十五秒发一次，连发四次，休息一分钟后再反复。正是按照影山和贵久子商量好的那样。

在山下的山庄，贵久子一定是望眼欲穿地期待着这个信号。果然，马上就有了商定的回答信号，信号传来了贵久子的喜悦心情，灯光微微颤动着，清楚地一明一灭地回答着。贵久子在九点以前就打过信号，但山上没有回答，这是因为真柄紧赶慢赶，总算在九点才赶到了小山包。真柄担心在贵久子身旁还有别人，但他也完全估计到，她为了独享连接山顶和山麓的爱情通讯，一定会按照事先和影山商量好的那样，独自守候在山庄的阳台上。即使有别人看到了信号，也不可能一下就识破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骗局。他们会事先受到贵久子的暗示，被“山顶”和山麓在交换信号的猜想所迷惑。

真柄所处的小山包，是在尺岳北峰和奥村田之间，由于角度的关系，从山庄看去，正好挨着北峰底下。

夜色之中，群山的几重山脊一片漆黑，辨不出远近。真柄利用这点，从小山包上发出信号，使别人误认为是山顶发来的。

晚九点从靠近山顶处（从奥村田山庄看去）发来的信号，完全符合事先的约定，当然会被看做是从山顶发来的，何况接收的人还是初到K岳的贵久子。

如果当时贵久子身旁有象茂助和正彦那样的通晓附近地势的人，事情就有些棘手了。但是，真柄坚信，由于事先已约好，又是纯属个人秘密的“爱情通讯”，加上时间是在晚九点，一定是只有贵久子一个人在场。

真柄选择好时机，开始改发SOS信号，山麓的回答告诉了他贵久子的惊愕和狼狈。过了一会儿看不到信号了，她一定是慌乱地跑到山庄里告诉茂助他们去了。

山麓又有信号了，那一定是“山林通”们凝视这边的时候。茂助他们肯定会问贵久子信号是从哪个方位发来的。“那里”她指着黑暗深处，“今晚九点，影山要从山顶给我发来灯光信号。”

于是，茂助他们完全相信了。他们作梦也不会想到，在这将近深更半夜时，有人会从隐士村攀上北坡，站在东南山脊距奥村田只需走一个小时的小山包上。“一定是北峰”。“山林通”们也证实了发出SOS的地点。

真柄看到了山麓发来的第二次回答后，便全力向奥村田赶去。十点刚过，他出现在山庄。贵久子扑向真柄的怀里时，闻到了浓烈的汗味，就是由于他忙于赶路的缘故，若是坐车来决不会出汗。

真柄伪造的不在现场证明和无法脱身的山顶杀人现场是相互依存、紧密相连的，攻破任何一点，都会导致全面崩溃。但如果打不开这把“连环锁”，它便是固若金汤的双重防线。

真柄在设计这一骗局时，考虑到了从奥村田山庄远眺K岳方向和东南山脊的地势，而且事先根据天气形势预报了解到五月二十七日的天气。如果那天是个坏天，山顶上下隐没在云雾之中，他的骗局便无法得逞。

实际上，即使天气稍差也不要紧。山顶尽可以让云雾遮住，只要小山包到奥村田山庄之间能够看见就行。小山包并不很高，到山庄的距离也不远，天气坏一点也可以看到信号。

在没有月亮的夜里，是无法看出山顶是否被云雾遮住的。真柄事先计算了当天月亮的出没时间和盈亏。

他很幸运，天气预报报的是好天气。如果万一天气极坏，山顶到奧村田间根本看不见，他就只好把作案计划推迟。

贵久子从霓虹招牌中受到启发，攻破了真柄的防线。颜色和位置巧合的两个互不相于的霓虹灯，会使人分辨不出远近，把它们当成一个霓虹灯。

她想：“霓虹灯重叠可以合二为一，夜色中重叠的山峰不也一样吗？前面的山顶正好重叠在后面山峰的下边。”

贵久子回忆到，她从奧村田山庄的阳台上仰望K岳时，看到北峰山顶的前面是有一座山的。从那座山顶到山庄有多远，需要用多少时间呢？以真柄的脚力，那段距离用一小时左右就可到达。

贵久子给山庄打了个电话，证明了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

几乎在贵久子通过霓虹灯攻破了真柄的双重防线的同时，熊耳发现从北峰山顶到奥村田山庄的直线上，有一座靠近奥村田的小山包。

他的发现也攻破了真柄的防线。但那时真柄却远在喀喇昆仑山，除坐等他回国以外，别无良策。

贵久子在长时间的犹豫徘徊之后，给真柄写了一封信，信中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她的发现和推理。（以后真柄的回信肯定了这一切。）这封信送到真柄手上时，他们正在东北山脊建立一个又一个的突击营地。

真柄极有可能被选为突击顶峰队员。他就要向充满危险的空间挑战，丝毫的疏忽都会导致死亡。在这种时刻，把一封能带来巨大不安和绝望的信送到他手上，未免太残酷了。

“但是，我既然已经织道了杀人犯是谁，（当然这只是根据我的推理）就无法再以平静的心情迎接真柄的归来。时至今日，我清楚地明白了自己在爱着真柄。但正因为如此，更希望在自己的记忆中永远保留他美好的形象。那将是作为对一个在自己心中已经‘死去’的人的美好回忆。

“如果他还懂得一点羞耻，他一定会为了赎罪，在K2采取什么行动。看了我的信后，他不会再若无其事地回来的。”

这样，贵久子毅然发出了信。不久，她知道了真柄被选为突击顶峰队员。这时，贵久子已经明确地预感到了他将采取什么行动。

尽管贵久子完全预感到了一切，但仍毅然发出了信。结局果然不出她之所料，真柄被逼死了。

“逼死他的是我啊！”

可以说是自己所犯下的罪恶的报应，真柄背对着温暖的山下，背对着千家万户，怀着決别人间的决心一步一步向着耸入云霄的山峰攀去。他那时已是百无聊赖，万念俱灰了吧。

攀到绝顶后，他决不会再考虑以后还要攀登哪座山峰了。在毫无遮挡的气势磅礴的景色中，极目远眺，群峰、冰川、冰崖、山脊尽收眼底。然而，他实际上却什么也没看到。

“冰镐已不再催我订合同了。”

贵久子想起了真柄信中的一句话，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

车窗外已看不到山景了，代之而来的是碧波荡漾的湖水，不知什么时候，列车已驶到诹访湖畔。

三

当晚六点左右，贵久子来到奥村田山庄后面的“登山者墓地”前。她已来过这儿两次，所以没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她还没有去山庄，是从大町乘车穿过奥村田直接来到墓地的。

她很快就找到了影山的墓。周围新增加了不少垒石堆和墓牌，看来这一夏天又有不少人遇难而死。

贵久子径直走到影山的墓前，在堆成墓碑形状的石块中间不停地摸着什么。

“有了！”

她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那是去年分葬骨灰时，插到石头中间的影山的冰镐，已变得象一块石头。经过一年的风化，两头的镐刃和镐尖都长了一层通红的铁锈。

真柄分葬骨灰正好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贵久子翻来复去地查看着冰镐。

“这是真柄的冰镐！”

又是不出贵久子所料。影山的冰镐是“门田”牌的，而贵久子手里拿的却是瑞士制造的“开拓者”牌的。虽然上面长着一层红红的铁锈，但仍不失瑞士能工巧匠锻冶而成的精巧外形。熊耳在掘墓搜查时，把全部注意力放到了头盔上，没发现冰镐也被偷换了。

这时，夏日的夕阳映红了山梁上的天空，好象有无数的小火星纷纷落下，染得冰镐上的铁锈象血一样红，就象那是真柄打倒影山后留在冰镐上的血迹似的。

真柄角自己的冰镐打倒影山后，再不愿意使用沾满朋友鲜血的冰镐了。

尽管不愿意再使用，他也不能把杀人的凶器留在现场。同时，他如果在发案后，立刻就买一把新冰镐取代使用多年用顺了手的冰镐，势必会引起怀疑。

正好在这时候，影山的遗属“分赠死者的纪念品”，把影山的冰镐给了他，使他可以乘机把自己的冰镐处理掉。

不久，他提出要分葬骨灰，并把自己的冰镐和影山的遗物一起埋进了墓中。没有比被害人的坟墓更好的隐藏凶器的地方了。当作凶器使用的仅仅是冰镐把，所以，他把镐把去掉，只埋下了镐头。这样，即使日后有人检查，也成不了任何证据。

为了加深登山朋友间的友谊和信赖，交换可称为登山者命根儿的冰镐，是屡也不鲜的事情。真柄带到喀喇昆仑的不是“开拓者”牌的，而是“门田”牌的冰镐。他或许是准备带着它去“赎罪”的吧。

于是，登山顶峰后，他遭到了冰镐的“复仇”。

冰镐不忘旧主人的恩情，在最富于戏剧性的舞合上，葬送了杀害旧主人的男人。看来，真柄还不是自觉地去赎罪的，否则，他就没有必要求助于冰镐来保护自己。他在信中坦白了一切，是由于他对贵久子还抱有幻想。

贵久子拿着“血红的冰镐”，伫立在那里。

男人连续地背叛了她。先是中井敏郞背叛了她的爱情，以后是影山隼人和真柄慎二背叛了她对他们的纯真和美好的爱情。

她现在不再想死了。但如果还是象过去在八岳山那样，在自己寻死的时候，出现了男人来救自己，那么不论那个男人多么富有大丈夫气概，自己也决不会相信他的。

他们梦寐以求的只有自己的功名和自我表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牺牲自己的一切去爱一个女子。晚霞迅速地消去，树林中已是暮色苍茫。山上秋风瑟瑟。

贵久子想，“该到山庄去了。”她不打算再见熊耳，准备回东京了。

四

在同一时刻，熊耳疾行在已近黄昏的山路上，向隐士村赶去。他从那边来的登山者口中得知，一小时前，有一个神色惨淡的姑娘向隐士村方向走去。

详细询问之后，熊耳发现那个女人与留在他记忆中的一个姑娘十分相象。

他又突然想起，今天正好是给真柄设下圈套，分葬骨灰的日子。

“是汤浅贵久子。她可能要殉情自杀。”

很不凑巧，在救援队队部，队员们都沿上山道路去巡逻了，能够出去的只有熊耳自己。虽然天色已晚，但熊耳很自信，他对这条道熟悉得就象自己家的庭院一样，他怕再耽误―佘儿，便无法救下本来能够搭救的人。于是，熊耳慌慌张张地收拾了一下便奔出了门。

“汤浅小姐，不能死啊！虽说失去情人是痛苦的，可象你这样美丽的姑娘应该活下去呀！”

他一面真诚地祈祷着，一面在山路上疾步如飞。然而，熊耳当晚没有回来，他永远不能活着从隐士村回来了。

第二天，在隐士村积雪山谷的下部，发现了他的尸体。本来这只是一条夏末时分积雪不多的山谷，不应有什么危险。

熊耳没有带冰镐就步入积雪的山谷，在途中摔倒下滑时，脑袋撞到了山谷中一块突出的岩石角上。

他这样一个登山老手，由于自己不慎而死，真是太不值得了。但人们不知道，他是为了救一个企图自杀的女子，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寻找她的身影上。

向隐士村方向走去的姑娘并不是贵久子，而是山庄的一个客人，她被阿尔卑斯美丽的晚霞吸引，到那边去散步。在熊耳赶往隐士村的时候，她早已回到了山庄。

第二天发现熊耳的尸体时，贵久子已从大町镇乘上了回东京的列车。列车开出站台，迅速穿过小镇，眼前展现出北阿尔卑斯山脉。山脉连绵起伏，就象一道岩石的屏风。看不出来K岳是在哪里。当然，如果认真辨认，从它那独特的山姿上，或许贵久子也可以发现它，但她已没有那种兴趣。

她大概不会再来这里了。现在，她要回到那座有着一千多万人口的拥挤不堪的大城市里，孑然一身，孤独地度过一生。

她明白，从明天开始，她就要日复一日地过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聊而单调的生活。但是，这种生活也有一点可取之处，那就是决不会再失望。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抱任何希望，就无从谈起什么失望。现代人不应抱有任何希望。

“孤独的人们聚集在一起，结果却是更加孤独。”

列车驶过了高濑川的铁桥。

书名 迷人的山顶

作者 （日）森村诚一 著 冯朝阳 王晓民 译

页数 242

SS号 10337530

出版日期 1986年04月第1版

OCR hezhibin

精校 暮松（2010.12）

孽缘

内容简介：

猪原留吉通过暗中收买木本饭店的多数股份的合法手段，强行吞并、夺取了经营权，木本一家因此而破产。

木本发誓非替父报仇不可，强烈的复仇欲望使他铤而走险，不惜牺牲一切，终于深深地钻进了猪原集团的心脏，最后终于将猪原杏平赶了下去……

闪光的十字架下尸体，尸体交换的诡计……悬念迭起，警方围绕一个个命案抽丝剥茧，最终是令人扼腕的真相……

序章 黑暗中的幽会

第01章 闪光的十字架

第02章 十字架下的尸体

第03章 高层的密室

第04章 颠倒了的证明

第05章 屈辱的条件

第06章 畸形的卧室

第07章 不伦的符合

第08章 第二名死者

第09章 垂直的死角

第10章 深夜中的空白时间

第11章 空间的破绽

第12章 业务委托合同第十二条Ｂ项

第13章 腐烂的尸体

第14章 孤独的经营者

第15章 杂乱的接点

第16章 带有杀机的高速公路出入口

第17章 陌生的情人

第18章 来自空中的遗书

第19章 空白的符合

第20章 杀人的航向

第21章 被分离的密室

第22章 无法挽救的情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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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黑暗中的幽会

“这种偷偷摸摸的约会我实在厌恶透了。咱们总是这样惶恐不安，时间又快得象追命似的，简直毫不留情，我再也不愿意这样相会了！”

女人在光线暗淡的房间里一面梳妆打扮，一面发着牢骚。这是一家专门为情侣所设的远离闹市区的旅馆。其实，到了这里就象进了“世外桃源”，根本用不着担心遇到熟人。这一男一女正是抓住这有限的时机幽会在这小小的旅馆里。然而，尽管如此，仍然难以摆脱那种无名的恐惧。他们既顾不上诉说那种情侣之间的柔情蜜语，更没有时间去回味那“耐人寻味”的余韵。

这纯属“动物”之间的邂逅。他们是多么渴望能够享受普通人那样无忧无虑的约会呀。然而，命运剥夺了他们这种权利。在他们没有成为真正的自由人之前，无情的现实只能勉强满足这一男一女动物般的“饥饿”。

“不是说过不要再说那些不切实际的话了吗？难道我不希望能和你安安稳稳地相会？不，是永远生活在一起——难道我不时时刻刻这样盼望吗？可我们的处境不允许这样。难道说你一点儿都不清楚？命运注定我们只能这样，从生下来的那一天，上帝就为我们安排好了。”

男人疲倦地躺在床上，不满地向女人那边瞥了一眼，悻悻地说。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从床上起来。窗户上拉着窗帘，夕阳的余辉透过窗帘的空隙，恰好照在那男人贪婪放荡、令人作呕的身躯上。也照在那穿着考究的少妇身上。也许几小时之后，女人使会若无其事地回到家中，然后满面春风地出门去迎接那快要回来的丈夫。

床上的男人深知这个女人真心爱他，尽管她已成了别人的妻子——那不得已的缘由毁灭了他和她的姻缘，而这不幸的女人，还必须在丈夫面前做出竭尽其所能的表演。

其实，男人心中比女人更讨厌这种相会的方式，但这总比不见面强得多。这样的幽会，起码能满足那兽性般的欲望。一小时也好，二十分钟也罢。这两个不可能结合在一起的人，在重重障碍之中“发明”了相互表达爱慕之心的最有效的交流方法。

“如果我们这辈子互不相识也许会更好。”

穿好衣服的女人在分手之前走到床边向那男人说道。

“你真的那么想吗？”

男人凝视着女人的眼睛。

“不，不，无论怎么苦我都能忍受，我不能没有你。如果没有你，简直难以想象我的一生将怎样度过，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女人象小孩撒娇一样摇晃着头，蓦地将自己温暖丰满的身体扑向那还光着身子的男人怀中。

男人紧紧地拥抱着她那柔软的身躯，热烈地亲吻着，女人更是抱之以加倍的狂吻。被时间所迫的男人慌忙抑制住再次萌动的情欲，拽开女人的手臂把她推开了。

“该走了。如果我们的事稍微被人怀疑的话，以后就难得见面了。”

“一定还能见面吗？”

女人眼里噙着泪珠，恋恋不舍地望着站起身的男人。男人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她如果在这里哭起来，一个小时也难以平息。

“如果见不了面，我会变成疯子的。”女人哽咽着说道。

“我不也是同样吗！哎，真的该走了。”

女人面对这不得已的离别，不禁热泪盈眶。男人则考虑着下次约会的时间。

“喂，请你一起到这里来。”

女人握着门上的把手回过头来招呼男人。

“太危险呀，叫人看见的话……”

“不要紧，这样偏僻的旅馆怎么会呢。”

女人眼里迸射出坚定的、不容推辞的目光。

男人被那炽热的目光击败了。他走到女人的身边，一同出了门。此别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他们多么想把在一起的时间延长一些啊。

然而，这恰恰成了他们最后倒霉的祸根。

他们象受惊的刺猬似的，缩着身子悄悄地走出旅馆。

天已经完全黑了，浓浓的夜幕裹着这对走在没有路灯的路上的男女。

的确，象这样的地方是很难碰到熟人的。然而迈出房间后那一时的紧张还是难以抑制的。一旦平安地走出旅馆，两人便象同案犯一同逃离了犯罪的现场，紧张的心情顿时松懈了。

可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突然进出一道闪光。

二人为之愕然失色，浑身的血液似乎被突然袭来的寒光凝固了，立即僵直在那里。

闪光灯的寒光又接连闪了两三次。象雪亮的利刃划破了夜空，他们的心也象被这利刃劈作了两半。

第01章 闪光的十字架

一

昭和①四十ｘ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前夜。

【① 昭和元年为１９２６年。】

东京都千代田区竹平町护城河畔耸立起一座刚刚竣工的六十二层超高层大饭店——“猪原·纳尔逊饭店”。这座大厦面向神田的一面映照着巨大的、熠熠生辉的十字架。饭店里配置了无与伦比的标准客房。从这些客房的窗户里透出的密如繁星的灯光，组成了巨大的十字形状。再加上地面强烈的探照灯光的补照，使它犹如镀上层亮银，形成了非凡壮观的闪光十字架，刺破夜空，压倒了所有装饰大都市之夜的华丽灯火。十字架的“母体”——溶于夜色中的特殊几何形状的钢筋骨架，宛如巨大的十字发光体由地面直接喷向大空。

这是预定明天开业的猪原·纳尔逊饭店向圣诞节赠送的精彩节目。即使是由于经常的刺激而变得麻木不仁，见怪不怪的东京人，仰望这辉煌的景致也无不惊叹不已。

无论是行人，还是司机……所有路过这里的人都被这光彩夺目的十字架吸引住了。以致于那一天夜里的交通事故也意想不到地在这里增多了。

与此同时，新任猪原·纳尔逊饭店经理猪原杏平出现在饭店大楼正对面的十层“荣信大厦”屋顶的高级餐厅中，他正在为明天的开业典礼举行盛大的招待宴会。招待在建设饭店中做出卓著贡献的人们以及与经营有关的达官显贵。从餐厅里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饭店大楼东侧的壮观景象。

在精美的食品摊亭和摆满了酒菜的餐桌之间，衣着华丽的男女宾客以及漂亮的女招待川流不息。食品摊亭是在市内一流风味餐馆订做的，菜是上等的美味佳肴，就连女招待也是从银座之类一流饭店选来的。但是所有这些与今晚出席招待会的宾客相比，却显得相形见拙。

参加招待会的有政治家、实业家、作家；有当今红极一时的歌星、演员；也有职业棒球及相扑的名手。真好象声援都知事竞选一样，东京的名人几乎都云集而来。

召集这些人的猪原杏平，一副轮廓鲜明、稍有些神经质的面孔，虽然表情贫乏但仍显得很聪慧。身躯瘦高的他，举止文雅，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显示出高贵的身份。刚刚三十岁就出任日本，不，东洋最大饭店的经理，他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天之骄子了。

紧紧靠在他身边的是一位衣着入时的漂亮女人，她身穿用金银线织成的有些过份袒胸露臂的夜礼服，对每个客人都笑容可掬。然而她娇艳的容貌总给人留下一种矫揉造作的感觉。

这个女人是杏平的妻子——彩子。他们一年前结的婚。结婚仪式相当隆重，华贵而奢侈的婚礼竟耗费了一千万日元。就象她的名字一样，彩子各方面都喜欢赶时髦，而且结婚前就和电影演员搞得满城风雨。这一切对杏平来说是不能称心如意的。但他终究摆脱不了父亲猪原留吉强制性的安排。

留吉劝诱儿子与彩子结婚也有他的道理。原来猪原联合企业的规模很大，由于急剧的通货膨胀，需要接连不断地扩大银行贷款户头，但猪原却始终没有抓住一个主力银行。一般情况下，通货膨胀之时，与银行的营业关系应该控制在最小限度上。但是一旦下肤，银行与企业之间便对立起来，象投球似的互相推卸责任，甚至见死不救。彩子的父亲野添雅之是存款额居全国一、二位的东西银行副经理，而且是最有希望就任下届经理的人选。留吉要野添之女为儿媳的目的就是通过这种裙带关系来为企业支撑起一支强有力的支柱。

一直以攻势进行冒险性经营的猪原留吉，被称作财界的“野猫”。急剧的通货膨胀使他意识到，绝不能放过抓住实力雄厚的大银行的机会。

杏平本是有怨气的理智派。他和万事都喜欢浮华阔气的彩子在性格、爱好上毫无共同之处。但是，杏平毕竟还是在封建家长式教育熏陶下长大的，他终究不能违背父命。对伟大的飞黄腾达的父亲来说，一切的东西，无论是婚姻、家庭，还是别的什么，都必须成为扩大巩固自己“王国”的手段。对彩子来说也是同样，作为父亲的护身符和扩充势力的活工具，她也未提任何条件便屈就父命嫁给了杏平。事也凑巧，就在杏平与彩子结婚不到一个月的时候．猪原留吉突然患急病死了。这也许可以看作猪原留吉预见到自己的死期临近，因而急忙为巩固自己终生苦心经营的事业而安排好了后事。

两人“工具”般的婚姻，一开始就不存在着爱的感情。不，在这以后的生活中，感情还是产生了——由于互不关心而产生了性格不合，这对夫妻慢慢地相互讨厌起来了。他们啃着这颗“伟大父亲”留给自己的苦果，彼此只能以日益增长的憎恨来对父亲进行消极的反抗。

在今天的盛会上，尽管夫妇俩靠得很近，并不时地用甜蜜的微笑向来宾们献殷勤。但每一个知情者都能感觉出在两人之间笼罩着冰冷的雾气。

在某种意义上，圣诞前夜闪烁在二人背后的金碧辉煌的十字架，似乎成了预示他们命运中逃脱不掉的大难的征兆。

二

猪原留吉在他的一生中，购存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股票，可以说没有一个人能象他那样精明强干、巧取豪夺。

他本是东北地区一位贫苦农民的小儿子，连小学都未曾好好读过。但他抱着青云之志，来到东京。强烈的虚荣心和衣锦还乡的欲望时刻炙烧着他的心，直到死也未终止过。就这样，他从一个微不足道的乡下小子，一步一个脚印，用积攒下的钱购买股票。由于他对投机具有天赋的第六感官，因此他很快就从只是以套取利润为目的的投机转向以夺取经营权为目标的包买囤积活动，并且迅速发起迹来。

“野猪”这个绰号并不意味着有勇无谋的武士，而是指他从偏僻的山村而来，竟能突入东京清一色种马的财界，横行霸道，旁若无人，远非一般等闲之辈。

然而，不管别人如何奚落、嘲讽，猪原执拗地走着自己的路。他疯狂地购买股票，终于凭着包买和夺取利润等手段，建立了自己垄断的企业基地。这就是在东京西郊拥有庞大线路网的，以东都高速电气化铁路为中心的联合企业。它统辖六十多个分公司，号称“猪原集团”。

绰号“野猪”的猪原留吉，一方面具有传强于人的意志和铁腕，另一方面，他也和许多出身卑微靠个人奋斗而成名的人物一样，具有不可克服的强烈的自卑感，在清一色豪门贵族的财界，他有着自己血统低贱的自知之明。

虽然他经常吹嘘：“无论什么样的名门世家，如果溯本求源地查他两、三代，不是农民就是渔民。所谓的名门世家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内心却处心积虑地想和名门攀亲，结果，终于娶了曾是华族①的宗像源一郎的女儿为妻。这也是他内心自惭形秽的潜在意识的一种外在表现。

【① 华族：日本明治维新后赐有爵位的人及其家族。战后废止。】

另外猪原还不断夸耀自己是“日本数得着的施主”，他为各种公司设施、’乡村学校捐赠的金额达二十亿日元。他越是拼命地叫唤“猪原留吉在此，”就越是受到财界的冷嘲热讽。他始终没有摆脱在财界的卑微处境，被财界人士斥之为“开花的土包子”。

当时因日本正在举行国际博览会和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等国际性活动，海外掀起了“日本热”，外国客人接踵而来。尽管东京城内饭店林立，然而对蜂拥而至的外国客人仍然应接不暇。

为了解决这关系到“观光日本”印象的燃眉之急，公司向国家推荐了大型饭店的建设计划。

在物色饭店建设投资的人选时，首先被注意到的就是猪原留言。他不仅拥有大量的金钱和土地，而且正急于让人们承认自己在实业界的实力。况且在国策第一、企业利益第二的计划中，靠斤斤计较爱打小算盘的商人是不行的。肯于出力，置名誉先于算盘珠的人才能胜任这项建设。

政府要人完全抓住了猪原留吉的弱点，恳求他拿出献身精神，为日本建造一所最大的饭店。一向受冷落的猪原被这些廉价的恭维所鼓动，完全沉醉在名利双收的兴奋之中。

这就是东洋最大规模的“猪原·纳尔逊饭店”的建设背景。

这座饭店高二百三十米，六十二层，客房总数三千有余，总施工费用为二百五十亿日元。这在日本旅馆建设史上是空前的。

猪原对旅馆事业一窍不通，因而不得不接受美国屈指可数的旅馆经营者——纳尔逊国际公司（通称Ｎ·Ｉ公司）在经营方面的指导，这才大致解决了经营方面的一些问题。

遗憾的是猪原留吉没有亲眼看到新饭店的落成。在低层部分的钢筋混凝土工程结束而即将举行立柱仪式的时候，他的心脏病发作，不久便离开了人世。

工程的当事人及有关人员惊慌失措，已投下巨额资金的工程不能就此中止。于是急忙让猪原的长子杏平接过了工程负责人的接力棒，这才在丧乱之余将工程又继续下去了。

不知经过多少艰难坎坷，终于在猪原死后十一个月的今天，迎来了开业式的前夜。

来宾们似乎有些醉意了，宴会厅的各个角落不时传出热闹的笑声和女人娇媚的谈话声。奢侈的饭菜加上精选的美女，使客人们个个兴高采烈。

“如此派头全都是借老子的光呀。”

“哼！一个乳奥未干的毛孩子，就继承了父亲这样庞大的家业，上天对他简直是太宠爱了。”

“可不是吗。可象这样年轻的经理能支撑得起猪原联合企业这个大摊子吗？听说他父亲死后，下属分公司接连不断地起事，以后等着看热闹吧。”

来宾中一伙儿怀揣妒意的人聚在宴会厅的一隅窃窃私语。宴会的主人猪原杏平当然是听不到这些的。

在必不可少的文雅的社交性谈话之余，来宾们不时地把目光投向耸立在对面的十字架上，他们都被这极其壮观的人工美吸引住了。尽管大家在嫉妒之中还夹杂着愤愤不平，却仍然不能不交口称赞这壮丽辉焊的“十字架”。

“猪原留吉不是还有一个叫进一的儿子吗？今天为什么没有出席？”来宾中不知是谁突然提出了一个人们似乎不该忽略的问题。

一位看来是谙于世故的人说道：“他已当上了联合公司的副经理，他没来，可能是认为自已是先父的嫡子，而对自己现在的职务不称心吧。”

“这又是怎么回事呀！”

“你不知道吗？现在继位的经理实际上是留吉的后妻之子。”一位离杏平较远的客人象怕他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

原来，猪原留吉的正妻名叫雅子，是宗像源一郎之女，他们没有子女。猪原留吉和因丧夫而来猪原家的女佣人幸子生下了杏平。后来雅子患病死了，幸子才扶为正妻。

嗣后，猪原留吉又和经常来往的商人之女杉子发生了关系，生下了进一和则子兄妹。

进一虽然已担任了联合公司的副经理之职，但他不能容忍佣人之子杏平总是向他摆出一副“嫡子的面孔”。对杏平泰然自得地当上猪原集团的核心企业——猪原饭店经理之事更是耿耿于怀。

不知从哪个角落又传出了幸子与留吉发生关系时已经怀孕了的闲话：

“杏平是不是留吉的儿子还是个疑问。猪原留吉用血本浇筑的猪原饭店让给这样一个出身不明的人，真是对其父的亵渎，也是猪原家族的耻辱啊！”

进一甚至还提出鉴定血缘的要求。他不仅对杏平满腔怨恨，而且对一心想当猪原饭店经理的妹夫木本荣辅也很反感。

使这些关系复杂化的还有留吉的兄弟姐妹们。

留吉是家中最小的一个，上面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这些人都还健在，他们对“女佣人之子”杏平，“妾生子”进一兄妹都不抱好感。特别是猪原死后，面对这一大笔遗产，这些人怀着匝测居心个个双目圆睁，恨不得把猪原王国的“主权”这块肥肉一口吞到自己的肚里去。

尽管这些人从前都是“良民百姓”，可在主人的巨大遗产悬而未决之时，个个垂涎三尺。

“这样一个大摊子落在年轻的新任经理身上，除了经营的劳苦之外，今后骨肉之间的纠纷也够伤脑筋的了。”了解猪原家族矛盾的来宾这样慨叹着。

“经理旁边那位年轻人是谁呀？”一位来宾小声问道。

“噢，那是木本荣辅，杏平的异母妹夫。他可是个有才干的人，现在是新饭店的常务董事。他的父亲就是被猪原吞并的木本饭店的经理，猪原为了赎罪，把他安排在自己的公司里。这才使他得以迅速崭露头角，如今己成为猪原集团不可缺少的人才了。”

“噢！原来是木本饭店的呀。”

客人们似乎恢复了对往事的记忆。

木本饭店在伊豆地区拥有相当庞大的旅馆网，在旅馆界也是首屈一指的名门。留吉暗中收买了它的多数股份，夺取了经营权，木本一家因此而破产。

“是啊，如今的木本荣辅，却和敌手之女结了婚，而且成为敌对公司的中心人物，真令人啼笑皆非。”

“木本旁边那位漂亮女子是哪一位呀？”

客人将目光转向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她那带着家徽的无花彩色和服在吊灯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紫色。略带忧郁的面容，更赋予她一种美丽而文雅的特质。

“噢，她么，便是浅冈哲郎的千金友纪子。”

“亚洲兴业的……人称财界怪兽的浅冈？”

“不错。友纪子一年前嫁给了芙蓉银行经理是成信彦的次子敏彦。浅冈和猪原是不共戴天的对头，可这与孩子们无关。瞧！她丈夫敏彦也离她不远。他在芙蓉银行通融资金系列下属的是成商事担任要职。”

“这么说东西银行和芙蓉银行是竞争对手喽！”

“猪原杏平娶了东西银行副经理的女儿，浅冈哲郎的女儿又嫁给芙蓉银行经理的儿子。财界的裙带关系好复杂啊。”

一阵彼此心领神会的大笑之后又重新引起了新的话题。

“那位跟是成敏彦说话的男人是谁？”

“一定是新饭店的客房部长山本。以前他在东都饭店，听说是刚提拔上来的。”

“怎么没看见苏列森先生呢？”一位客人好象突然发现了什么。

“可不是吗！”另外一个人环视了一下餐厅后，回答说。

苏列森是身材高大的金发美国人，如果在场的话是容易被发现的。

“这就奇怪了，新饭店的总经理苏列森不来，这怎么可能呢。”一位客人歪着头捉摸着。

托马斯·苏列森是美国Ｎ·Ｉ公司派来的，他搞旅馆经营已有二十多年的经验了，可谓是经营旅馆的专家。Ｎ·Ｉ公司的旅馆网遍及全世界，这与苏列森的精明强干是分不开的。无论在什么地方扩充势力，竣工后都要首先由他出任开业经理，以巩固其经营权。尔后，面对下—个扩张对象，苏列森依然象饿虎扑食一样地走马上任。他不仅是一个臭名远扬的“开张迷”，而且还是一个好色之徒。他对女人很有手腕，凡他行之所至，都会扬出一串风流韵事。

现在的新饭店，也可以说是猪原集团和Ｎ·Ｉ公司合营的企业，从设计阶段开始，苏列森就提出许多建议。总而言之，猪原饭店的一切都要符合Ｎ·Ｉ公司的口味。对此，国内许多旅馆界闻人都很忿然。难道日本没人了吗？开个饭店还要美国人涉足。然而，猪原却象鬼迷心窍一样被苏列森的辩才收服了。

“如果委托我搞经营的话，房间年平均租用率可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苏列森向猪原留吉提出凌厉的架式。实际上苏列森夸下的海口正是猪原留吉下决心建设新饭店的直接动力。

迄今为止，京滨①地区的旅馆经营者为了弥补旅馆严重不足的局面，采用的基本方法就是维持客房的高租用率。但是随着季节的变化，波动是很大的。实际上保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年平均租用率（总房间数与客人所定房间数的比率）是相当困难的。猪原轻信苏列森的大话，把旅馆经营权交给苏列森，实在是太轻率、太失算了。

【① 指东京、横滨。】

不管怎么说，苏列森没有出席招待会终究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喂！快看那是什么？”一位客人高声喊了起

人们正在议论、猜测，忽然听到这一声叫喊，把目光都集中到了他指的方向。

在那泛着银光的个子架横轴下方，有一个黑点正在窗口晃动着。

“好象是人？”

“在干什么呀？”

“身子从窗户里探出来了。”

“是自杀！”

“不，好象有人在往下推他。”

“不好了，要掉下来了。”

“谁快去制止—下吧！”

象平静的湖水中投下一块巨石，宴会厅顿时骚动起来。

紧接着在一瞬间，这个黑点被推出窗外。迅速坠入十字架下面的幽暗之中。女宾客和女招待们顿时惊叫起来。

由于闪光十字架的映衬，并且距离又不太远，当物体从人们的视野消失的霎那间，人们可以清楚地断定那是一个人。

第02章 十字架下的尸体

一

餐厅顿时骚动起来。年轻的客人抢先向电梯跑去，打算去现场看热闹。其中也夹杂着老年人。看来所有人都有爱凑热闹的禀性。

“赶快与小野原联系，我现在马上去现场。”

事件的目击人新经理猪原杏平向身旁的一个秘书吩咐完，便急匆匆走出餐厅。小野原是饭店的保安科长。

虽然是瞬间发生的事，但目击者仍可断定那人坠落的窗口正好位于十字架横轴的下方，即大厦十层到二十层之间。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其惨象不言而喻。

“到底是谁掉下来了？”

经理手下的第二秘书中沼敬吾一边急促地拨动保安室的电话号码一边想。

中沼挂通电话时，保安科长小野原已经了解了事件的经过。由于圣诞节前夜新饭店的景色具有强大的吸引力，无数双拥挤都瞩望着那光彩夺目的十字架，所以有许多目击者迅速向饭店方面做了报告。其中，有的还确切地指出人是从十五层附近的窗户上摔下来的。

小野原妥当而敏捷地采取了行动。命令两名部下急速去十六楼，与此同时，自己和其余的部下一同跑向人坠落的地点。

坠楼人掉在了大厦东侧角下似乎是消防用的浅水池中。池子周围有高一米左右的栅栏，如果不靠近栅栏是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的。

虽然没有直接照射现场的灯光，但是借助整个墙壁上的反射光，可以清楚地看见尸体和它周围的情况。

小野原只看了一眼，就断定无论如何是没救了。

尸体脸朝下趴在水中，水已被血染红了。就其受伤的情况来看，估计是当即死亡。

“好象是个外国人。”

站在栅栏周围的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着。水池中那血肉模糊的脑袋露出一绺金发。

“快叫救护车！”

“应该报告警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们指手划脚地议论着，叫喊着。

小野原早已联系了救护车和警察，按照管区警察署的指示，他命令部下在池子周围张挂铁丝网，保护好现场。

救护车和警车鸣着令人胆寒的笛声，几乎同时赶到现场。救护车不收容死尸，结果只得空车返回。

管区警察署和警视厅侦察一科的刑警们也迅速赶到了现场。短短的时间内他们接到了无数目击者的报告。其中一些人十分肯定地说坠楼人是被推下来的。

“辛苦了。”从警视厅越来的那须警部①一见到先到达现场的老相识管区警察署的村田刑警，就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将目光移向水池。

【① 警部：日本警察的官衔。】

“莫非支是从窗户摔下来的？”

那须注视着村田刑警的眼睛问，村田的双眼一直盯着水池中的尸体。

“按照目击者的说法，摔下来时的情景好象是被人推下来的。”村田抬起头看了那须一眼。

“如果是他杀的话，那么罪犯为什么偏偏要在饭店墙壁上浮现出闪光十字架的灯光时作案呢？难道他不知道这时有多少只眼睛望着这儿吗？这不是太愚蠢了吗？”

所有的侦探都有同样的想法。也许是冲动性的犯罪吧。如果是那样简单的话，拘捕犯人便指日可待了。

死者的身份已经查明。最先赶到并保护了现场的小野原，立即确认死者是饭店的总经理托马斯·苏列森。几位饭店有关人员也证明是苏列森。

现场位于杂品仓库的一侧，除饭店的有关人员外，这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当然，偶尔也有运送床、椅子等家具的汽车在这儿停留。此外，这个杂品仓库地势较高，几乎和八层楼的天棚一齐。坠楼人正落在这个高处的一个方圆二米左右的水泥池子里。池子很浅，池底坚硬。最初的设计是准备在这里修建一座先锋式的庭院，但由于在施工过程中出现了临时变化，这半截工程竟被莫名其妙地停下来了。池中大约有五公分深的水，这对从十六层搂的高度抛下来的重物来说，几乎起不到丝毫缓冲的作用。水池简直成了血池子了。

“这真是太可怕了！”

尸体摊在水池里就象是扣出来的一筒番茄酱。其惨状令人目不忍睹，就连一些刑警也远远地围在栅栏旁，好长时间没有一个人想走近尸体。

村田刑警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卷起裤筒，脱下鞋哗啦哗啦地向溅满血的水池中央走去。

过了一会儿，水池里的水被抽干了，刑警们对尸体进行了详细的检查。死者头盖骨粉碎，脑浆几乎全部流了出来，眼球也少了一只。检验结果表明，摔下来之后并不是立即死亡。

与尸体检验和现场勘察的同时，那须警部和部下一起核对了目击者和饭店有关人员提供的线索。

第一个报告人是附近的过路行人神田，他是某公司职员。

“今天我加班，因此下班晚了些，快到七点的时候，我正走在饭店前的马路上，突然东面的十字架亮了，也许是视角太近的关系，它象飞到眼前似的。简直太美了，我不由得停下脚步，看得入了迷。过了一会儿，突然十字架纵轴上的第十五层左右的一扇窗户打开了，接着一个人被推了下去，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人还挣扎了一会儿，可终于被推出窗外，摔了下来。我立刻不顾一切地向出事地点跑去。”

路过附近的Ｏ和Ｌ说：“五点钟下班后，我们和朋友—起在茶馆闲聊了一阵子，出来时正好看到饭店墙壁上的十字架放着光辉。我们着迷似的边走边看，突然看到一个活动着的黑影出现在十字架的纵轴上。还没等我们弄清是怎么回事，就看见那人象个木偶似的掉了下来。因为那是刹那间的事情，也没看清是不是被人推下来的。”

还有一位Ｘ饭店的职员他事先切道晚六点半猪原饭店将演出精采的十字架节目。他证明说：“六点半钟左右，我来到能够看清饭店东侧墙壁的马路上，等待观赏点亮的十字架。大约在亮灯后二十分钟左右，掉下一个人来，在他摔下来之前的瞬间，我无意中看到那人好象是在抵抗，但是没太看清楚。因为那个房间位置较高，而且又是从下往上看，所以不容易看清室内的情况。”

证言多少有些不一致之处，但人掉下来的时间是在六点五十分至六点五十五分之间，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因为当时看表的人很多，并且还有人在事件发生不久便听到七点钟的报时钟声，所以，案件发生的时间是没有疑义的。

在一系列的证言中，Ｏ和Ｌ说的“好象是个木偶掉下来了”，这一点特别引起了刑警们的兴趣，他们觉得这有些使人疑惑不解。但这种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在事件发生的时候，碰巧有人用高倍望远镜观看了事件的经过。

这人断定说：“此人在掉下来之前曾相当激烈地反抗过，并且决不会是在掉下来的时候用木偶顶替的。确切地说反抗的人和摔下来的人是同一个人。遗憾的是我处的位置不能看清室内的情况。”

除此以外，还有几名目击者证实坠楼人在摔下来之前进行了相当激烈的反抗。

苏列森是被人推下来的。这一点几乎在所有的目击者那里都得到了证实，那么，凶手是谁呢？

侦探们认为焦点应集中在苏列森住的十六层楼上。

苏列森下榻的房间，是在十六层的一六一七号。查了一六一七号房间。这种房间的床与普通的床不队同，白天可以当沙发用，夜里把靠背放开就是一张床。这样的房间是专门为那些来访客人较多的商人和那些一到晚上，就偷着将女人带进房间的浪荡公子准备的，面积和双人房间差不多。室内并没有搏斗过的零乱迹象。

“苏列森先生是从什么时候住进这个房间的？”刑警组长山路一边查看室内的情况 一边向饭店保安科长小野原问道。小野是那须班中年纪最大的刑警。

“本月中旬，大约是十五号，差不多是在客窒接好空调和热水的同一天。”

“饭店是明天开张吧？”

“营业是从明天开始，而饭店是在上个月二十日竣工的。”

“那么工作人员呢？”

“先是在饭店内实习，大约在十号那天才安排了具体的工作任务。”

“这么说，十六层的服务站也有服务员啰？”

“是的，但他们并非全在那里，在岗位的可能有楼层负责人和三名服务员。”

“今天晚上预订十六层房间的人，除苏列森先生之外，还有谁？”经验丰富的山路不厌其烦地追问着。

“听说有四、五个人，详细情况请问服务站的人吧。”

山路随即吩咐一部分刑警到服务站去调查。

在山路反复向小野原提出问题的时候，警视厅的横波刑警和警察署的林刑警严密地检查了室内的情况。

查问服务站和检查客房同时进行。

服务站这边是由警视厅的草场刑警和河西刑警负责。他们都是那须班里第四号调查室有名的吹毛求疵的人。

这座饭店是Ｙ字形建筑，纵轴部分稍短。服务站设在Ｙ字三叉的中心，是供服务员和女招待们休息的地方。这些人除了负责客房管理之外，还要为留宿的客人服务。

草场刑警一到服务站，连寒暄话也未顾上说，就向屋里的服务员单刀直入地问道：“苏列森先生坠落时，哪位在服务站值班？”

“我，还有三个男服务员。”一位中年妇女很敏捷地站起来，自然而有礼貌地向草场鞠了一躬。

“这些人现在都在吗？”

“都在，因为小野原科长吩咐过。再说明天就要开业了，无论如何也得通宵守候在这儿。”

讲话的妇女叫西田，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略微有些发胖的脸上，流露着一副宁静柔和的神情。

“到底是老招待了，说起话来清楚周全，滴水不漏。”听了西田的介绍，草场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他接着问：“那三位在哪儿？”

“都在里面听候吩咐呢。”西田说着扭身到了休息室的里间，把另外三名服务员叫出来。

从他们那天真好奇的眼神和拘谨的动作中，可以看出，这三个年轻人，都是刚毕业的高中生。

“从东面数，房间服务员大井君、佐佐木君和中条君。”西田象老大姐一样，微笑地看着他们依次向草场作了介绍。

“现在大家都到齐了，请问苏列森先生确实住在一六一七号房间吗？”

草场将话题转向问题的核心上来了。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地记录的河西刑警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是的，快六点的时候，我看见苏列森先生进房间换衣服，大概是准备出席圣诞节前夜的招待会。”西田代替那三人回答说。

“那么，苏列森先生坠楼的消息您是从哪儿得知的呢？”

“保安科。”

“请尽量准确而详细地说一下前后过程。”草场点燃了一支烟，示意大家坐下。

西田望了望大家，沉吟了片刻说：“快到七点的时候，保安科突然来了电话，通知我们说十六层楼东侧有人掉下去了。接到电话后我们就分头去检查已住进人的房间，发现总经理房间的窗户开着，却没有人。紧跟着保安科的石滨先生和吉野先生就跑来了。”

“房门是锁着的吗？”

“当然是锁着的。因为那是关门即锁的自动封闭式房门。”

“那么你们用的是另一把钥匙了？”

“是的，是由我保管的通用钥匙。”

“你们跑出去之前是否有人出入一六一七号房间？”

“接到保安科电话后，我们同时分头跑向东侧的房间，但没有看到有人从一六一七号房间出来。”西田回答得不大准确。

“能够断定在你们跑去之前没有人出来吗？”

“大井君从六点半起就在服务站外面的服务台值班，据他讲没有任何人出去。”西田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满脸酒刺的大井，他点了点头。

“罪犯能不能躲过大井的眼睛从楼梯或别的什么地方逃走呢？”

“楼梯就在服务台的对面。我就在服务台的正中央睁大眼睛看着，躲过我的眼睛是绝对不可能的。”

从开始就好象急着要说话的大井努着嘴唇说。

“原来是这样。”

草场点了点头，大井认真负责的态度使他满意。

“请问，今晚在十六层住的还有哪几位？”

草场改变了提问的方向，因为如果是住在同一层楼房间的人作案的话，将人推下去后，并不需要非从楼梯逃走。他可以逃回自己的房间，而这个房间也许恰好就处在服务台观望的死角。

“今晚在十六层住的全都是饭店有关人员。一六一七号房间是总经理，隔两个房间的一六二○号是猪原经理，紧挨着的一六二一号是秘书大泽的房间。还有Ａ栋的一六○七号，是山本客室部长的房间，走廊对面的一六五—号是矢崎食堂部长的房间，Ｃ栋的尽头一六八○号住的是技术部负责空调的奥秋先生。”大井回答完这番氏构谨的表情似乎松弛了许多。

十六层的内部构造如西田说明的那样。Ｙ字形的布局，左翼为Ａ栋，右翼为Ｂ栋，位于纵轴的部分称作Ｃ栋。Ａ栋和Ｂ栋分别有三十间单人客房，Ｃ栋有二十间双人客房，总共八十间。服务站、电梯、楼梯都集中在Ｙ字的中心部位，凡是在同层楼出入的人都会被服务台的人看到。

饭店东侧即呈有闪光十字架的一侧，遥对着东京湾，Ｙ字的左下方对着皇宫；右下方是咫尺相邻的日比谷公园，因此大家习惯地把它们分别称作东侧、宫殿侧和公园侧。

“苏列森先生坠落时，这五个人都在房间里吗？”草场盯着大井那长满酒刺的脸继续问道。

“矢崎部长和奥秋先生在。经理和另外两个人不在。”

“看见他们去哪儿了吗？”

“没特别注意。”大并的脸有些红了。

“可是大井君不是在值班吗？”草场锐利的目光始终盯着大井那越来越红的脸，抓住话把不放。

“我是在值班，但任务并不是监视客人的行踪，而只是随时准备听从吩咐。”大井鼓着腮帮子不服气地说。

到现在为止，虽然服务员们的回答不尽相同，但是案件发生之前大井在值班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那么说只是在待命，没有特别注意是吧？”

进一步争论已没有什么必要了，草场对大井的回答让步了。

“我在休息室前面的服务台待命，是从六时半开始的，经理和部长在这以前就离开房间了。”大井的脸色也缓和了。

“除了一六一七号房间和那五个人的房间以外，其余房间的情况又如何呢？不是说十六层共有八十间客房吗？这些房间的门是开着呢，还是锁着呢？”一直默默记录的河西抬起头问道。

记录员不能只管记录，作为冷静的第三者，必要时应对调查人所忽视的地方加以补充。通常刑警两人一组，也就是为了避免出现漏洞。

草场的接力棒交给了河西，他认为河西提出的问题很尖锐。如果所有的房门都未上锁的话，罪犯将苏列森推下楼后，可以先藏进附近的房间，把跑来的饭店工作人员让过去后，再寻找空隙逃之夭夭。

但是河西的问题很快被西田轻而易举地否定了。

“为了准备明天开业，所有的房间都已上锁，时刻准备提供给客人。因为将客人领到自己的房间时，倘若客人发现房门未锁会不高兴的。”

三

聚集在一六一七号房间的刑警对到目前为止已查清的事实做了总结。

①．午后六点三十分，饭店东侧浮现出由灯光组成的十字架。

②．几乎在同时，在饭店东侧对面的“荣信大厦”屋顶餐厅内，由猪原·纳尔逊饭店经理猪原杏平主持举行了开业前夕盛大的招待会，大约有三百位知名人到会。

③．与此同时，饭店十六层的房间服务员大井到达服务台的指定位置值班。

④．六时五十分至六时五十五分左右，有许多人目击有人从饭店十六层附近的窗口坠落。

⑤．其中数人证实，坠楼者是被人推下来的。

⑥．六点五十五分，饭店保安科长小野原接到几位目击者的报告，立刻跑向坠落地点——东侧杂品仓库。在该处的水泥池内发现了托马斯·苏列森的尸体。

⑦．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内，十六层楼的服务员接到保安科的通知，检查了十六房东侧的房间。楼层长西田发现一六一七号房间窗户大开着，主人苏列森并不在房内。

⑧．西田跑到一六一七号房间时，七时的报时钟刚刚响过，而且没有看到有人从该房间以及其他房间出来。

⑨．当天夜晚除苏列森外，住在十六层的人还有五位：

一六二○号房间——经理　　　　猪原杏平

一六二一号房间——第一秘书　　大泽博秀

一六○七号房间——客室部长　　山本演之

一六五一号房间——食堂部长　　矢崎弘

一六八○号房间——技术部职员　奥秋武男

案件发生时在房间的有一六五一号房间的矢崎和一六八○号房间的奥秋两位。

⑩．猪原经理和夫人，一六○七号房间的山本部长以及饭店的其他干部一起出席了六时三十分开始的招待会，同时也是目击者。

⑾．一六一七号房间的查证结果表明，所配备的家具器皿等稍微离开了原定位置，但未发现血迹、指纹以及其他犯罪遗迹。

四

“你们对此有何高见？”

那须向部下及所辖警察署的刑警们投去热情而稍带狡黠的目光。他年轻时曾因患肺病取下几根右肋，因此右肩膀有些下垂。另外还因患胃溃疡而将胃切除二分之一左右。对此，他经常幽默地说：“我身上没有一个健康的‘部件’。”然而，他对侦察所持有的热情以及那固执己见的性格更使他显得与众不同。

山路刑警抬起头。他且是那须班中最老的一位，却长了一副端正的小娃娃脸，鼻尖上总是浮着细汗。

“案发后各位都是分头调查的，所以事情脉络不明显，现在把收集来的材料汇总在一起便发现问题了。”

那须点点头，努努嘴示意他说下去。

山路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接到目击者的报告后，小野原立即与十六层的服务站进行了联系，指令服务员检查十六层的各房间，可是所有的目击者都没确认人是从十六层楼掉下来的，为什么小野原却唯独通知十六层楼的服务员检查房间呢？”

山路将最初投向那须的目光转向小组的其他成员。

“那是因为知道苏列森住在十六层吧。”所辖警察署的林刑警说道。

“不，不对。”山路摇了摇头，“小野原在接到目击者的报告时，并不知道摔下来的是苏列森。他得知坠落者的身份是在去现场之后。当时他已经向十六层、而且只与十六层联系了。”

大家听了山路的话，都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的确，目击者对这一瞬间发生的事他只能粗略地推断是在十层到二十层之间，事实上也没有人认定是十六层。作为目击者最确切的证言也无非是使用了“十五层附近的窗户”这样含糊的说法罢了。

奇怪的是小野原一开始就和十六层联系了，这意味着他事先就知道有人要从十六层掉下来。否则在没有确认坠落者是苏列森之前，他应该与十层到二十层的所有服务台联系才对。

“再找小野原核对一下吧？”

那须接受了山路的意见，林刑警与村田刑警立刻跑出了房间。

山路的疑问很快便解释清楚了。

当天夜里工作人员已安排在各个楼层，但是房间全都是锁着的，只有第五层和位于十至二十层之间的第十六层有人住。况且，由于东侧前方的庭院里有一片树丛，使六层以下几乎都成为目击的死角。因此不难断定案件发生在十六层楼上。

对小野原的怀疑解除了，可是由此又产生了一些不可解的疑团。在六时五十分至六时五十五分之间，苏列森被人推下楼，几乎一点儿没耽搁，楼层长他们便跑入各房间。从人被推下楼到饭店工作人员跑进房间之前这段时间，是罪犯唯一可能逃走的时机。但是从六点三十分钟开始接班的房间服务员在这段时间里没有看到有任何人从一六一七号房间出来。

是不是犯人注意到苏列森住在十六层，所以作了伪装，使人看起来是从十六层推下来的，而实际上是从十五层或十七层推下来的呢？

这种想法也被否认了。因为除十六层之外的房间都锁着，根本进不去。

“会不会是饭店内部的人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十六层附近楼层的房间，然后作案的呢？例如先将苏列森带到一六一七号房间正上方或正下方的一七一七号或一五一七号房间里，然后再推下楼去。”

有人提出了这样的设想。但是调查结果表明备用钥匙确实是妥善保管着，锁是德国造的非常精巧的新式暗锁，除制造厂以外不可能再造出同样的钥匙。为了慎重起见，还调查了十六层以外的十层到二十层楼的服务站，并检查了一六一七号房伺正上方和正下方的房间。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说那天晚上没有看见苏列森，而且在各房间内也没有发现格斗的痕迹。

“是不是把跳楼自杀误认为被推下去的呢？”

在这一连串百思难解的问题面前，“自杀”的判断又被重新提出来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罪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饭店工作人员的眼睛。

“算了，等看解剖结果吧！”那须慎重地说道。

那么多的目击者都判断错了吗？这是不可能的，况且还有日是用高倍望远镜观看的。如果考虑是自杀的话，就必须找出其理由，不能贸然作出没有根据的判断。

第03章 高层的密室

一

翌日午后，解剖结果出来了。死因确定为头盖骨粉碎、全身挫伤。死亡时间和目击者的证言基本一致，推断为二十四日午后六时至七时之间，使人比较感兴趣的事实是，在尸体的腕、面、胸等部位发现了由于格斗而留下的皮下出血痕迹。其表面呈黑紫色，很明显是死前受到的损伤。

解剖结果证实了有些目击者认为苏列森是被推下来的证言，确定了苏列森坠落致死事件为他杀。该案的侦破总部设在丸之内警察署。

当天下午四时，在丸之内警察署第一会议室召开了第一次侦察会议。会议由中山署长主持。参加人有警视厅侦缉一科那须警部为首的第四调查室的人员和从所辖警察署抽调到总部来的几名刑事警察以及其他鉴别科员，一共二十几名。

会议上，中山警察署长简单地讲了几句后，便由本案负责人那须警部开始，对案件发生前后情况以及目前已判明的诸事实做了说明：

“根据许多目击者提供的证词和化验结果，可以确定案发时间在六时五十分至六时五十五分之间。但是从六点三十分开始，一直在服务站的固定服务台上值班的服务员却始终没看到有人出入一六一七号房间。因此，可以认为罪犯是在服务员六时三十分开始值班之前进入一六一七号房间的。但是作案后犯人如何从十六层脱身，这一点目前还未搞清楚。显然，不是罪犯使了隐身法（没有比这更荒谬的假说了），就是无疑在我们的侦察中出现了漏洞。大家讨论一下吧。”

“这是—种密室呀。”

那须刚刚住口，山路便接着说，他鼻尖上的细汗闪着光。

“服务台前面的电梯和安全接梯是旅客们使用的，那么别处是否还有工作人员专用的电梯呢？”

所辖警察署的林刑警也发了言。

“工作人员专用的电梯、楼梯确实有，但这都设在服务站里面，因此，任何人在使用时都不可能躲过服务员的眼睛。昨天晚上，除了姓大井的服务员在服务台值班外，休息室内还有负责人和其他几名服务员，因此从那里出入不可能不被发现。”亲自去过服务站的取草刑警否定了林刑警的着眼点。

“昨晚事件发生的时候，一六五一号房间的矢崎部长和一六八○号房间的奥秋技木员正好在房间，他俩有没有作案可能呢？”河西刑警用慎重的语气发表了意见，“除了服务站的工作人员之外，这两个人是距离现场最近的人。尽管值班服务员和楼层长一再强调没有发现任何人，仍然不能否认住在同一层楼的人还是有机可乘的。”

“的确，服务员接到保安科的紧急通知后便分头跑向各个房间，在这段时间里，凶犯也许有机可乘。”那须发表了同样的意见。

那须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设想一下，自己分担的楼层中有人突然跳了楼，接到这样意外的通知，服务员一定会大吃一惊，慌作一团。这样一来谁也不能担保服务站不会演空城计。楼层长西田说，他们是分头对东侧关闭的房间进行了检查。所谓的分头检查也许意味着在当时很短的时间内，服务站里根本没有人。

那须认为这一点还需要重新调查。接着所辖警察署的村田刑警发表了新的意见：

“我认为有必要对所有包了房间的人，包括案件发生时不在房间的人都进行审查。”

“但是，当时未在房间的不就是不在现场的最好证明吗？”山路反驳道。

“的确是这样，不过这三个当时不在房间内的人情形也有不同。猪原经理和山本部长都在对面顶楼餐厅参加招待会，他们目睹了坠楼事件，可以说他俩的确不在现场。而大泽秘书则不同，他在案件发生时下落不明。”

村田刑警执拗地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在没有正式开始侦破之前，全体人员都根据自已亲自调查的结果来论证事实，因而需要明确的事项接连不断地涌现出来，刑警们的发言非常踊跃。

“服务站的人怎么样？他们如果是罪犯的话，作案就比较方便了！”

警视厅的横渡刑警提出了出人意料的看法。这个看法虽然比较离奇，但并非没有可能性。如果他们之中某个人或全体作案的话，其密室之迷不就烟消云散了吗。

那须感到这个看法很有价值，立刻把这个意见记录下来。

“服务站的人员即使不是作案人的话，也有可能包庇罪犯。如果是饭店内部人员作案的话，袒护的心境也是可以理解的。”草场又提出一个新的设想。

会议越开越活跃，形成了集体创造性思考的形式，各种新奇的见解接连不断地提出来。

“但是，包庇罪犯的说法是否有些不近情理呢？因为这是在开业之前，服务员之间还不熟悉，即使是饭店内部人作案，很快找到合适的庇护人也不那么容易。况且服务站内又不是一人值班。”

林刑警反驳道。这也算是他对自己开始时所提的意见碰了钉子后的并非恶意的反击。

二

会议进行得比较顺利，结束时制定了五项侦察方针。

①．调查食堂部长矢峙和技术员奥秋在事件发生前后的行动及有无作案动机。

②．再次查证服务站在事件发生前后有无“空白时间”。

③．调查服务站主要成员的行动和有无作案动机。

④．调查大泽秘书不在现场的原因。

⑤．调查猪原经理和山本客室部长有无作案动机。

其中①～③项由横波、林小组调查；山路、村田组负责调查第④项；草场、河西组负责第⑥项。

横波组首先再次对服务站进行了调查。证实服务站在案件发生前后丝毫没有“空白”。

接到保安科通知的是西田楼层长。当时投服务员大井位于服务台的固定位置。接到东侧房间有人坠楼的通知后，服务员们慌忙跑向东侧的各个房间。

西田奔向一六一七号房间；大井和中条跑向一六二○和一六二一号房间；佐佐木跑向一六○七号房间。由于只有西田一人持有楼层通用钥匙，所以当时房间主人不在的一六○七、一六二○、一六二一号三个房间未能进出。三名服务贝站在走廊上无计可施，所以整个走廊都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如果当时罪犯试图脱身，定会被他们之中的某个人发现。特别是后来以保安科主要成员为首的饭店有关人员和侦探们蜂拥而至，罪犯更没有脱身的余地。而在这之后，西田从一六一七号房间出来，马上用楼层通用钥匙打开了东侧三间没有人的房间，查清了罪犯并没有潜藏在这三个房间内。

与此间时，也有人去查看了矢峙住的一六五一号房间和奥秋的一六八○号房间，并告知了坠楼事件。当时除了房间主人之外未发现任何人。

由于案情严重，所以连厕所、衣橱都检查过了。总而言之，再一次证实了服务站中绝对不存在无人守候的空白时间。

接着按照第③项内容，对服务站的主要成员进行了审查，证明西田和服务员们与被害人毫无关系。另外，他们都是为准备开业而从四处录用来的，同案犯的关系也很准成立。

到此为止，横渡组对服务站及服务员的侦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线索。可是在深入调查中却发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事。

住在—六五一号房间的矢崎部长是苏列森从美国带来的有关食堂、宴会方面的专家。他在美国结婚，听说其妻子焦尼娅与他结婚前是苏列森的情妇。

矢崎来到日本并不是苏列森的提拔，而是苏列森为继续与焦尼娅保持不正当关系硬拉来的。

除矢畸之外，住在一六八○号房间的奥秋在案件发生前几天，由于空调温度不适而被苏列森狠狠地训了一顿。事后他要提出辞职，只是由于碰巧在场的大泽秘书的极力劝阻，才告罢休。可以说这个人确实对被害人不抱好感。但如果以此作为杀人动机的话，也未免太轻率了。

而对于矢崎，由于妻子与苏列森有不正当的关系产生作案动机，似乎算是较充分的理由。苏列森为了更方便地玩弄矢崎的妻子而将矢崎带到日本，这耻辱对丈夫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也许他一面独自悄悄地忍受心灵深处的痫苫，一面在寻找雪除多年宿恨的机会。

不能否认，案件发生时住在作案现场附近的这两个人都有作案动机，只是动机的强弱程度不同。然而他俩又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虽然他们住的房间离现场很近，但附近终究不等于现场。何况服务站的人员不但证明他们未到现场，而见还强调他们根本就没有到现场的可能。

虽然服务站提供的证明在时间与距离上有很小的误差，但可以说是绝对可靠的。

横渡与林刑警召集大家对调查材料进行了比较周密的研究，但还是无法推翻他俩不在现场的证明。

第04章 颠倒了的证明

一

二十六日早晨，山路和村田准备到饭店拜访大泽秘书。一般大饭店、俱乐部等高级服务行业，是不欢迎刑事警察从正门来访的。因此两人避开正门来到工作人员出入的门口。这里的门卫穿着一身照制服，与正门那些着装华丽的门卫截然不同。

山路和村田意外地发现这里的门卫原来是一位退休刑警。前天侦察时他们曾见过他。大家本来就熟悉，于是山路马上提出要会见经理室第一秘书大泽博秀。

“是经理室大泽博秀先生吗？”

门卫用内线电话向大泽毕恭毕敬地报告后，马上便得到了答夏。

“在上面的休息室会面，我带你们去吧！”

门卫带着山路和村田—会儿便来到了工作人员常走的通道。低低的大棚，灰色的墙壁，与饭店富丽堂皇的客房相比，这里简直象监狱一样，真是大煞风景。

服务员、女招待、电梯小姐以及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二三两两地穿梭往来。在这冷落的通道里只有服装是美丽多彩的。

山路和村田乘首工件人员的勤务电梯徐徐上升，门开了，却发现到的是第一层楼。山路他们这才知道刚才乘坐电梯的地方是地下五层，山路不禁在心里骂道：见鬼，从门口进来没下楼梯，什么时候跑到地下去了？

到一层楼后，又被领进一条通道。门卫推开一扇门，刑警立刻感到象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顿时被厚厚的地毯吞没了，宽敞高大的正厅悬挂着华丽的巨大冕形吊灯。两侧墙壁装饰着金碧辉煌的壁画，大厅里回旋着优美和谐的音乐，身穿盛装的男女宾客象热带鱼似的在柔和的光线中川流不息，其中外国人占多数。

刑警们平时很少注意自己的服装，这时突然感到有些逊色了。不必说周围的每一位客人，就连门卫的制服，也远远超出刑警们的粗劣装束。那位门卫将他们让到沙发上就座便告辞了。

“今天是开业第二天吧？”

“怪不得这么热闹。”

“东洋最大的饭店嘛，凑热闹的人自然少不了。”

“到年底了，闲人也多起来了。”

二位刑警私语着。

这时一位身穿黑色礼服，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的瘦高个儿男人走了过来。他非常礼貌地点了下头说：“让二位久等了，我是大泽，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风度翩翩的大泽一面从容地作了自我介绍，一面请客人落了座。

二人寒暄了几句，便转入正题。

“今天来向您了解一下有关苏列森案件的情况。”

互相交换名片后，山路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与案件有关的人，都需要了解，所以请您回答时不要介意。”村田又补充了一句。

“凡是我能回答出来的都可以，请提问吧。”

大泽的脸上露出了接待行业人员那种训练有素的谦和的微笑。

“请问苏列森光生坠落后的六时五十五分至七时之间，您在什么地方？”

二位刑警的目光同时集中到大泽的脸上。

“您只问我这么短时间内的行踪，真有点不好答呀。”

大泽用手托着下巴思索着，从他平静的表情上看不出行什么特殊的变化。不过对于那些善于抑制感情起伏的人，“表情”是说明不了什么的。

“尽管时间短，但正是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前天那样大的案件，您以不会连前天的事都忘记的吧？”山路紧接着问道。

“噢，并不是忘记了，而是不好证明在五分钟、十分钟这样短的时间内在哪儿干什么。”

此种申辩是有道理的。如果问某一天干什么了，或者某天晚上干什么了，还好说情楚。但是要求拿出五分钟、十分钟之内的不在现场的证明，的确有困难。

“这么说，您无法说清楚那一段儿时间自己在哪里了？”山路对此毫不体谅，追问道。

“是的，当时我为了去出席在对面荣信大厦举行的招待会，正在马路上走着。没等走到对面大厦的门口就听到过路人的吵嚷声，当听到有人从饭店摔下来后，我就急速返回来了。”

大泽从容不道地回答。

“当时您没碰到熟人吗？”

“没有。”

“您作为经理的第一秘书，出席招待会怎么能迟到呢？”

“第二天就要开业了，有种种琐事需要处理，所以就迟到了一会儿。”

山路觉得他的回答基本合乎情理。可以想象，开业的前夕，零星事务堆积如山，要从—大堆琐碎的事务中脱出身来确实不是件容易事。

“可是，警官先生，”这时在大泽满面笑容的脸上，浮现出讥讽而冷淡的神态。

“警官先生，你们光是问我事件发生时在什么地方，却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听说总经理是被人推下来的，可当时我并不在十六层总经理房间里，只要你们问一下服务站的人就能搞清楚……对不起，警官先生，我想说句不客气的话，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官，大概不会连这样简单的逻辑关系都推导不出来吧：当时不在现场的人怎么会把被害人推下楼去呢？既然能够证明当时我不在现场，您这样不厌其烦地调查我当时在现场以外的何处，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直被刑警追问的大泽开始“反击”了，这反击来势凶猛，山路和村田几乎招架不住了。

要求当时不在现场的人证明自己在现场之外的什么地方，恐怕是有些无聊。警方当然明白这一点，但又必须追问大泽。这是因为在十六层楼订有房间的五个人中，只有他一人在案件发生时去向不明。警察局认为有疑惑的地方，正被受调查者看作荒谬之处。大泽自信地强调，反正当时自己是在饭店之外，即使无人证明也无关紧要。

二

“你怎么想呢？”

大泽走后，仍然坐在大厅沙发上的山路问村田刑警。

和警视厅侦察一科经验丰富的老手配合侦察，年轻的村田不得不慎重地说：“大泽的申辩基本上是合乎情理的，但我觉得不那么简单。”

“噢，哪一点呢？”

“大泽过于自信地说，当时自己不在十六层楼是已被服务站证实了。一般情况下，要证明自己不在现场，最好的办法就是证明案件发生时自己在现场以外的ｘｘ地方。但是大泽却主张既然已证明本人未在现场，就没有必要再证明他去现场以外的什么地方了。这自然不无道理。但是，他怎么知道服务站为自己做了证呢？”

“也许是他知道我们已调查过服务站了。”

“有可能。但是我从他的言语表情中总觉得他一开始就知道服务站已经为他作了证明。因此，问题不在于他当时是否在现场。他不在现场的证明当然是成立的，但其形式，与通常的不在现场的证明正好相反。

“如果服务站的人不予证明的话，大泽就得拿出正规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因为在十六层订有房间的人中，只有他一人当时下落不明。”

“正因为服务站已为他作了证，所以他放心了。”山路表示了大致相同的意见。

“说得对，”村田接着说：“我推测可能有两种情况：或者大泽与案件有关连，并且他肯定知道服务站会证明他不在现场；或者不是这样，那么大泽说的话与服务站证明则完全是偶然的巧合。”

“这么说服务站的人是同案犯了？”山路以怀疑的口吻再次提出这个早已被否定的问题。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怀疑会不会是大泽的巧妙安排，使服务站肯定会作出那样的证明呢？”

“……”

山路被村田的设想吸引住了，他拧着眉头思索着，没有回答。

“服务站的人从六时三十分开始值班，仔细想想看，这对大泽来说是有利的。那天晚上是开业的前夕，客人还没有住进来。可是服务员却在案件发生前三十分钟左右就开始睁大眼睛值班，按他们自己的话说是待命，这不是有些过份吗？从前服务站是没有这类事情的。”

“这么说，服务员值班是按大泽的意志安排的啰。”

山路的第六感官神经突然被强烈地刺激了一下。他隐约感觉到大泽不在现场却又去向不明的疑点，似乎抓到了头绪。即使服务员不是同案犯或从犯，那么会不会被利用而成为大泽的工具呢？这可是一个新的解释。

在没有住进客人的情况下，就突然让服务员从六点半开始值班，要么有些过分。

“有必要再问一下服务员，值班到底是受谁的命令。”

二人又徒步登上十六层楼。服务站的工作是三班倒的，分早班、中班、晚班，西田他们正好是早班。但饭店刚刚开业，虽说是轮班，其实常常是全员出动也忙不过来。

当班的大井说，那天他们是遵照西田的吩咐在此待命的。

紧接着又问了西田，从而得知，是大泽秘书事先通知他们，经理和总经理要在六点半左右视察馆内，因此从六点三十分起要值班待命。

“大泽秘书！真的是大泽先生！”

刑警们不出得脱口而出。侦察工作刚刚开始就有了点眉目，山路和村田心里一阵喜悦。

“是呀，不过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西田被他们惊奇的样子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十分惊讶地反问道。

“那么后来呢？经理一行来巡视了吗？”

“没有，因为发生了坠楼事件。”

“大泽秘书没有讲巡视的时间吗？”

“他只说是过一会儿。”

“以前有过经理们视察的事情吗？”

“有过。总经理、经理、各部部长以及科长们，一来就是四、五十人，我们把他们叫作‘诸侯仪仗队’。”西田笑着说。

“这‘诸侯仪仗队’总是搞实然袭击吗？”

“有时预先通知，有时来个冷不防，总之是随机应变的。干部们在开业前都神经质了。”

话音刚落，西田就似乎有些后悔地不做声了。至此，刑警们想了解的情况，几乎都了解到了。

“还有一件事儿需要请教，象这种视察，以往都是由大泽秘书通知吗？”

“这不一定。有时通过大泽先生，但也有时由总务科通知。”

一直回答得很爽快的西田，突然有些语塞了。她好象对刑警产生了戒备，或者说是贯于明哲保身，因而不愿意说了多余的话而换来上司的“小鞋”。

如果硬问下去，也很难得到什么了。弄不好反会引出歪曲事实的供述。两位刑警决定再到别的部门去调查一下。

在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那里，他们得知，那天除了十六层楼以外，没有任何一个工作岗位接到领导视察的通知。更重要的是，视察并不是因为突然发生了坠楼事件而中止的，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安排。

“这是不是需要向经理问一下。”

“经理当时不是出席招待会了吗，正在出席招待会的人是不可能去视察的。”

如果视察通知是有人假借经理名义的话，那就更难解除对大泽的怀疑了。

二位刑警决定立即去查问猪原杏平。尽管对方是东洋最大饭店的经理，可这与刑警们无关。因为现在是侦破杀人案，凡是涉及到与本案有关的人，都必须接受审查。

由于猪原不是嫌疑犯，所以要想见面还必须服从对方的安排。

他俩通过秘书科提出了会面的要求。

不多时，他们接到回话说只能会见五分钟。

“五分钟，真不愧是大饭店的经理，可真够厉害的了！”山路苦笑道。

“没办法，猪原在这个饭店就是天皇陛下了。再说，现在刚刚开业，肯定是忙得不可开交。”村田为经理辩护着。

二人推开服务台后面用英文写着“工作人员专用”字样的门，又一次进入了那监狱般的通道。

经理室位于通道的最里面，确实令人有超脱凡俗的感觉，整个空间都是以主人的情绪为中心设计的，其豪华的程度可以与客用区媲美。室内还装置了隔音设备，前面办公室的打字机及拍电报等金属碰击的杂音在这里一点也听不到。饭店最好的房间都是为客人使用的，工作人员的办公室一级都是象潜水艇一样没有窗户的普通房间，惟独这儿的整个墙壁都是用特殊透明玻璃镶嵌的。因此尽管房间是与外界隔绝的，却使人产生一种和外面连成一体的感觉。房间的正前方是一个独特的和式庭院。院内的草坪看上去就象室内绿色的地毯，厚厚的，软软的。即使身在室内，也如同置身在可爱的大自然中。

劳累了几天的山路和村田，禁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花园里的新鲜空气驱散胸中的郁闷。

“哎呀，刚刚开张，就象打仗一样紧张，一直没有腾出时间，实在是抱歉。请坐。”

猪原杏平对这小气的五分钟的会见，显得很大度，他热情地让了座。

室内没有大泽，只有一位年轻女子在靠近旮旯的桌子上写着什么。

也许处田为察觉到刑警们的视线，猪原向那女子命令道：“你先出去一下。”

这位新继任的年轻经理看来相当善于察颜观色。

“经理先生很忙，我们尽量快些结束。”

山路开门见山地进入正题。

“经理先生，请问在事件发生之前。您命令过大泽秘书通知十六层楼服务站准备视察了吗？”

“噢，这件事儿嘛，我记得吩咐过。但是，事隔不久便决定在同一时间出席招待会，所以视察的事也未来得及进行。”

“是否通知停止视察了呢？”

“没有特别通知。因为只是公司内部的事情，通不通知都无关紧要。”

“可是大泽秘书只通知了十六层楼。”

“这个吗……噢，大概是因为我的房间在十六层吧。”

话音刚落，猪原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机简短地说了句：“都到齐了，好，我马上去。”然后以和蔼可掬的笑容面向刑警说：“对不起，因为必须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请原谅，我先告辞了。哦，对了，我派人去取本饭店自制的高级咖啡，请多坐一会儿。”

猪原说完站起身来，在这有礼貌的笑容中，可以感觉到这个年轻的经营者统帅大型饭店的威严。

山路和村田谢过了经理的好意，离开了经理室。接着又调查了人事科和公司内的几个部门，便返回总部。这时冬天的太阳已落到饭店的背后。

三

在侦察会议上，列管们汇集了他们搜察来的资料。可以说这一天的侦察工作相当有成果。

首先是横渡组，他们查证了服务站的可靠性和在事件发生时正在自己房间内的矢崎弘和奥秋武男的作案动机。

然后是山路组，他们追查了大泽的“颠倒了的不在现场证明”，指出服务站是受大泽的命令“值班”的（虽然是以经理的名义）。山路的报告一结束，侦探们便纷纷议论起来。

“猪原经理的确吩咐过大泽通知视察的事情，可是大泽只将此事通知了十六层楼。不久十六层楼便发生了坠楼案，视察没有进行，这也是能够理解的。但是，大泽吩咐值班是在六点半以前。苏列森坠落是在六时五十分至五十五分之间。中间隔这样宽裕的时间是足够通知全饭店的。可大泽为什么只通知了十六层？如果案件与他有关的话，那么对处来说，只要十六层服务员待命，就可以证明他不在现场了。”

村田代替山路发了言。他现在已将“值班”这词儿改为“待命”了。说完他环视了一下到场的人，看得出大家对山路组的论据很感兴趣。

“这么说大泽有作案的可能，但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呢？”那须问道。

“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作案动机的证据，但是确实有许多不合情理的地方。”

“一定要把动机查清。”

那须所担心的是，如果只根据一些不自然的现象去追查没有作案动机的人，就会造成盲目的侦察。

在开业的头一天晚上，几十名工作人员从四面八方来到饭店，不可能什么事都安排得很周到，很顺利。仅根据大泽只通知了十六层这件事，就怀疑大泽有作案可能，未免有些牵强。

一般说来，侦探们的眼眩对超乎自然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反常现象，都是非常敏感的；而反过来，让那些眼睛充满了血丝、为饭店开业而度过不知多少个不眠之夜的饭店工作人员来看，恐怕不但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反常，甚至还有可能认为侦探们神经过敏了。那须正是站在饭店工作人员的角度来强调“刑警的眼睛由于职业的关系观察问题有时可能过于敏感，甚至有些吹毛求疵”。往往有这种情况，强烈的破案欲望，会驱使侦探们不顾一切地去追查他们认为可疑的东西。并且真正引起神经过敏，陷入迷宫不能自拔，以至于贻误侦破案子的良机。

山路接着介绍了一下大泽的简历：大泽博秀现华二十八岁，四年前毕业于私立Ｆ大学。同年通过正规的入社考试，进入猪原集团的核心企业——东都高速电气化铁路公司。从此，他以闻一知十的灵活头脑和精明干练的手腕很快使得到留吉的赏识，提拔到经理室工作。在杏平出任新饭店经理的同时，由东都高速电铁调来，担任了第一秘书。

他的出生地靠近北阿尔卑斯山麓，所以很喜欢山。在高中和大学时代，曾作为登山队的领队，攀登过具有相当高度的山峰。参加工作后，停止了登山运动。除了登山以外，许多体育项目他都很擅长。他还非常喜欢摄影，特别是喜欢随时随地抓拍出他所喜爱的自然景物。尽管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但还是独身，无特定女性关系。

“由于只粗略地接触了饭店的人事部门和大泽周围的人，所以所得的材料只是表面性的，如果继续深入调查，也许还会发现一些与案件有关的新东西。”

山路报告完后，抬起脸望着那须，似乎是等待他决定是否需要继续调查下去。

最后发言的是草场、河西组，他们负责调查第五项，即猪原经理和客室部长山本清之的作案动机。

“我们还没有直接接触猪原经理和山本部长。”

河西的开场白立即吸引了侦探们的注意。河西是个老侦探了，有经验的侦探都知道直接向本人询问与本人有关的事情，有时可能事与愿违。即便是众所周知的事，也应该尽量避免向本人及其身边的人打听。特别是当本人对案件所持的立场既微妙又复杂的情况下，就更是这样。

“现在确定猪原和山本有作案动机，未免有些为时过早。但是，已经发现苏列森和猪原经理之间的关系最近由于经营问题上的争执似乎搞得相当紧张。”

“噢，”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吃惊的声音。对河西的话全体侦探都很感兴趣。

“据说是前任经理与苏列森之间，除了有委托经营业务，关照低息外汇贷款的合同之外还商定了经常保证客室租用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秘密协约，这是猪原留吉下决心建设饭店的直接动力。然而，猪原留吉死后，苏列森突然说不记得有这样的条约了，甚至声称，维持客室租用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毫无道理的，是做梦也办不到的事，不管赚钱不赚钱都要交纳总收入的百分之五作为经营委托费。年轻的猪原经理被这蛮横无理、贪得无厌的行为激怒了，他认为不能把经营权交给这样不讲信用的人，猪原饭店要由日本人自己经营。

“为此二人之间发生了相当激烈的口角，据说他们曾不只一次地差点儿扭打起来。可是工作人员的嘴都很严，而且有些事情是涉及头头之间在经营方面的复杂关系，谈及这些事情都很谨慎，所以匆匆忙忙只搜集了这些。如果继续深入地调查下去的话，也许会得到更有价值的材料。”

“苏列森与经理夫人之间没有什么丑闻吗？”

一直不动声色地听着的那须，这时抬起了眼皮。

猪原彩子是一个轻浮放荡的女人，苏列森又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浪荡公子，一个很愿意“关照”部下妻子的男人。他们很有可能勾搭在一起。真这样的话，猪原杏平就有非常强烈的作案动机。工作上的纠纷加上妻子被占有，这些足以构成杀人动机。

因为以前猪原持有绝对可靠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并且还没有发现与苏列森对峙的情况，所以未曾考虑苏列森与猪原妻子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当的关系，但是随着侦察工作的进展，就自然而然地把浪荡公子与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贵夫人的放荡行为联系了起来。

“很遗憾，侦察工作还没有进行到这里。”

河西好象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从心里头感到遗憾。

“一六○七号房间的山本客室部长怎么样了？”那须急子想知道山本的情况，催促地问。

“已经弄清一些非常复杂的情节。请直接调查此事的草场刑警汇报。”

“我是钻进工作人员休息室打听出来的……”

草场的风度很象法国著名的喜剧演员，说起话来滑稽、俏皮，凡是被他调查的人常常忘记他的身份，不会感到他是个刑警。他确实是一个善于剥掉对方保护铠甲的能手。

那须不由得笑了，草场选择了饭店工作人员的休息室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山本原是东都饭店服务科代理科长，在猪原饭店开张之前，被选来当客室部长。可是苏列森却认为山本的语言水平太低，不够那块儿料。苏列森挑剔山本是为了安插自己从美国带来的部下。根据Ｎ·Ｉ公司的经营委托合同，Ｎ·Ｉ公司掌握工作人员的人事调动权。所以即便饭店方面同情山本，也无能为力，不过是先让他带上了部长的官衔，早晚有一天会被撤下来。他本人也经常抱怨运气不佳，后悔自己不如在东都饭店继续干下去好了。这都是由于苏列森说了一些贬低他的话，使他觉得抬不起头来。”

听了草场的介绍，那须半睁着眼睛说：

“这么说，除了大泽之外，当天晚上在十六层住的四个人，全都有作案动机。只有大泽一个人，还没发现有作案动机，可是他的行动却仍有可疑之处。总而言之，在十六层楼包有房间的五个人都可疑，从现在开始，继续分组侦察。横渡君和林君追查矢崎、奥秋的线索；山路君小组调查大泽，说他没有特定的女性关系，我总是感到不太可能，彻底追查一下也许会发现问题；河西君负责猪原经理的周围，特别要深入追查与美国苏列森的总公司在经营方面的纠纷；草场君继续侦察苏列森与经理夫人是否有不正当的关系，以及山本部长的作案动机。”

那须接着又按难易程度给其他刑警划分了各自的担当范围，会议就站束了。

这次会议只是把同住在十六层接的人全部作为可疑对象来进行资料汇总，并没有具体解决作案现场所存在的问题。

第05章 屈辱的条件

一

“什么？总收入百分之五的委托手续费，纯粹是欺负我们日本人。”

山本部长激动地说。在苏列森死前无精打采的山本，这时精神格外振奋。

好容易才被选拔到猪原·纳尔逊饭店的山本，踌躇满志，决心利用这个新机会露一手。正当他雄心勃勃地描绘自己光明前程的时候，掌管人事大权的苏列森从美国赶来，粉碎了他飞黄腾达的美梦。因此对山本来说，苏列森的死就象驱散了他心头的乌云，重新见到了太阳。他此时的心情既舒畅又得意。

有这样感觉的不光是山本一人。饭店的经营主动权被苏列森从美国带来的Ｎ·Ｉ公司的人掌握了，转到新饭店工作的“日本派”还没有尝到新饭店的甜头。这时他们认为卷土重来的时机已到，要乘机和Ｎ·Ｉ公司离异和进行报复了。

原来，与Ｎ·Ｉ公司搞业务协作一事，是猪原留吉通过苏列森单独与Ｎ·Ｉ公司商定的。这引起了饭店人员的强烈不满。

“日本的旅馆经营在世界也是数得上的，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和Ｎ·Ｉ公司合作！凡是与Ｎ·Ｉ公司协作的都是不熟悉旅馆业的落后国家，这真是给我们大日本丢脸。”

当时公司内也提出了相当尖锐的反对意见，但大家慑于猪原留言的权势，很快又都知趣地沉默了。

见利就上的留吉接受了交纳百分之五的利润这样“屈辱的条件”，是有秘密的原因的。留吉和Ｎ·Ｉ公司的纳尔逊经理除了签订共同经营合同之外，还有从Ｎ·Ｉ公司长期引进低息外资贷款的秘密协定。

但是，猪原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由于两位经理当时只是口头上商定的，并没有就此交换合同书。所以猪原死后，Ｎ·Ｉ公司只要求按照合同交纳百分之五的保证金，而对低息外资贷款之事却佯装不知。杏平从父亲那里听到过此事，所以他毫不留情地逼迫Ｎ·Ｉ公司履行内部协议。可是直到饭店开业，Ｎ·Ｉ公司也丝毫没有表示一点诚意。

了解猪原留吉与Ｎ·Ｉ公司秘密协定的日本派，以苏列森的猝死为契机，决心驱逐Ｎ·Ｉ公司。尤其是与Ｎ·Ｉ公司对立的现公司经理猪原杏平，更是士气高涨。开业后没过几天，在专门讨论业务的于部会议上，猪原杏平索性把主要目标直接集中在赶走专权跋扈的Ｎ·Ｉ公司上了。

苏列森死后，Ｎ·Ｉ公司方面敏感地感到形势不妙，没有派人参加会议。作为苏列森的后任经理，Ｎ·Ｉ公司远东地区旅馆部长斯特劳斯曼不久便要走马上任了。与苏列森相比，斯特劳斯曼毕竟是一个稍小一点儿的人物。但是，他到任后肯定会给公司内部的势力分布带来微妙的变化。因此，要摧毁Ｎ·Ｉ公司方面的势力迫在眉睫，决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另外，苏列森的死是发生在开业前夜，原来公司担心这一骇人听闻的事件会使人们对新饭店望而生畏。但事实并没有这样严重，对生活节奏很快的日本人来说，他们似乎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仍然对新饭店抱有极大的兴趣。

“应该立即废除和Ｎ·Ｉ公司的契约。”

全体到会人员的意见一致了。

但是对方没有什么违反合同的行为，是不能单方面废除的。相反，猪原方面将经营权委托出去是因为作为旅馆经营者的苏列森经验丰富，而且很有手腕。在他死后的今天，有人提出强硬的意见即按照业务委托合同第十八条Ａ项“Ｎ·Ｉ公司派来的人员，故意或者由于过失而造成重大损失的场合可以解除契约”来废除合同。

“但是硬将苏列森的死往十八条Ａ项上拉也未免太勉强了。”

Ｎ·Ｉ公司的反对派、一向小心谨慎地担负会计事务要职的千草重男发表了自己的主张。

结果，在会议上这两种不同意见来回兜圈子。

从感情上来说，猪原集团恨不得马上和Ｎ·Ｉ公司分道扬镳，但又很难从合同上找出毛病。就连反对Ｎ·Ｉ公司的急先锋也明白这在法律上是很难行得通的。

顾问辩护律师吉山的意见和千草相同，但是他马上又提出了一个有趣儿的想法。

“如果杀死苏列森的犯人是Ｎ·Ｉ公司的人，这样还有符合十八条Ａ项的余地。”但是查找杀人犯是饭店经营者份外的事情。

会议的结论是，乘苏列森被害这个机会，要求对方多少缓和一下以前对猪原饭店方面不利的那些条件。

二

猪原杏平疲倦极了。公司饭店开业后大量的经理业务和父亲遗留下来的“王国政务”象两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肩上。回到家里无情的妻子和冷落枯燥的家庭，更让人难以忍受。他觉得不论到哪儿都无法恢复自己的体力。

老实讲，对杏平来说，Ｎ·Ｉ公司介入不介入都无关紧要，他想象不出父亲建造的“王国”今后会怎样。他只是一心一意地想去完成父亲未能如愿的事业。儿子的生命是父亲给的，杏平从生下来就是在父亲为他铸定的生活模式中成长的。对生活的看法、观点以及判断事物价值的标准都是从父亲那里沿袭过来的。连妻子都是父亲给的，猪原·纳尔逊饭店经理的金交椅也是父亲赐与他的。

然而，实际上经理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牌位。杏平无论什么事都得遵照父亲的遗志，况且父亲的“老臣们”又都紧紧地围在周围，父亲的阴魂始终左右着他，生活对他仿佛是巨大的罗网，没有丝毫的自由。

与Ｎ·Ｉ公司废除契约的事，老臣们一言不发。事情总是这样，一涉及到担风险的利害问题时，那些狡猾的老臣们便开始明哲保身了。

——已经是碍难遵命了！

杏平觉得骨鲠在喉，简直要窒息了。他要大声疾呼，然而却呼不出来．

象杏平那样身为大型企业首领之子，“自由”一词是另有含意的：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命运逼迫你必须定父亲铺好的道路。他常常痛苦地感到自己不是一个有生命的人，而是一个由别人操纵的木偶。他富有，有着普通人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惊人的财富；但是，他却没有普通人所具有的自由，没有自己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以前甘心情愿做父亲傀儡的杏平，自从父亲死后，突然觉悟了，苏生了身上作为人的意识。

但是，就杏平现在的条件、力量来看，还不能马上为所欲为。虽然父亲已经死去，却留下了巨大的枷锁——在这个“王国”中，包括职员及其家属，有成千上万的人要生活啊！

猪原杏平在父亲留给的枷锁中思索着、徘徊着，慢慢悟出了一个道理：只有收罗忠实于自己的人，才能将父亲的王国变成自己的王国。即从摄政王变为一个真正的国王。因此，凡是阻挡自己前进的人，统统都要排除掉。即使对那些扶助父亲建立了“王国”的“草创之臣”也不能客气。

Ｎ·Ｉ公司与猪原饭店的纠缠无关紧要，但是，业务合同和Ｎ·Ｉ公司参与的名种计划都是父亲的遗志。从这一点出发，在排除Ｎ·Ｉ公司的观点上，杏平和下属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当然，也不能否认废弃合同并非轻而易举的事。

不管怎么说，能在父亲死后一年内废弃或更改父亲为繁荣饭店而煞费苦心地与Ｎ·Ｉ公司制定的协作计划，也是件痛快事。

从现在开始，猪原杏平要一点儿一点儿地去掉父亲给自己戴上的枷锁。

“把现在的王国改造成自己的王国，我的体力和精力能坚持到底吗？”

杏平很缺乏信心。

三

在日本，娱乐观光事业曾经被称作“黑暗产业”。虽然它也属于产业界，但其发展不是很快的，实际上以前的娱乐观光事业，多数是些中小企业和一些旅馆、妓院等等。但在经济增长率居世界首位的当今日本，光是与娱乐观光事业有关的消费支出就超出了五万亿日元。现在的娱乐观光事业哪里是什么黑暗产业啊，简直成了取之不尽的金矿了。

由于工业高度发展，有钱、有闲工夫的人多了。他们把以前被视为罪恶的娱乐观光事业看成是必不可少的游乐。为了多攒下钱去多干活，倒不如用干活挣下来的钱去玩、去享受，工作和玩各占一半。这娱乐是创造性的享乐，他们可以在这不受拘束的自由时光里寻求生存的意义。由此可见，娱乐观光已经不只是人们业余时间的事情了，它被看作是人生的重要部分，并占有统治地位。国民的娱乐观光要求日趋旺盛，直至今天，不管是娱乐观光业界还是与此无关的大企业，都不肯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而且在不断地进入这个领域。

随着娱乐观光事业的不断发展，娱乐观光的形式更加幸富多彩，范围也更加广泛了。从机械弹球游艺室、土耳其浴室、麻将房，到交通、出版、新闻、纤维、汽车、食品等产业都包括在含义广泛的娱乐观光业之中。其中，旅馆业是最名副其实的。它是娱乐观光业中最赚钱的。

同时，娱乐观光事业也是荣枯盛衰竞争相当激烈的领域。它可以使你一夜之间成为富翁，也可能使你很快破产、倒闭。呼拉圈①、黑娃娃②曾经风靡一时，但是后来被美国爆竹夺取了天下，而且一直被认为是优越产业的电影界也成为日薄西山的典型。在这样变幻莫测的领域中，惟独旅游业在不屈不挠地发展着。这说明‘观看的娱乐”向“行动的娱乐”方面发展了，而月更高级化、大型化了。在这种倾向中，旅馆业的地位不断地提高，而且开始巨型化了。象万国博览会、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这样的重大国际性活动不断打进日本，来访的外宾数量剧增，大饭店的客房数量远远满足不了需要了。因此，在外宾集中的京滨地区，饭店客房的年平均租用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二，创造了难以置信的纪录。大资本家们如何能不对这经久不衰的事业垂涎三尺呢？

【① 呼拉圈：一种套在身上旋转的塑料圈玩具。】

【② 黑娃娃：一种用橡胶或塑料制成的黑人偶像，黑娃娃的两臂可卡在人的臂膀上，是当时一种广为流行的装饰品。】

首先是原有的旅馆业经营者千方百计地增设旅馆，紧接着以私营铁路、航空、百货商店、不动产等有关产业为首的，包括商社、广播、石油、食品、渔业、银行等与旅馆业毫不相关的资本家也争先恐后地出马了。猪原留吉当然更不能落后于时代。

他以非凡的胆量和魄力迅速与Ｎ·Ｉ公司合作，建设了当前最大规模的饭店。

又由于旅馆业是百分之百的资本自由化。英国势力很强的旅馆业也虎视眈眈地瞄准了日本这一富有魅力的市场。日本经济增长率已属世界首位，国民经济总产值占自由世界的第二位。只是日本的土地价格颇高，所以直接开进不如利用业务协作间接渗入更有把握。

Ｎ·Ｉ公司取得了猪原饭店的委托经营权，证实了开进日本市场的可能性。不过，同业界对此已开始有所戒备了，发觉了Ｎ·Ｉ公司这一举动完全是为了将美国资本打入日本市场做的准备。通常日美合作，都是最初表现为业务协作，然后便合二而一，美方将以增加投资率的方法，最后达到夺取经营权的目的。

因此有的外国资本家竟有意地使自己的合作公司陷入不景气的境地。一旦出现这种现象后，日美企业资本上的差别就象岩石和砂粒一样显而易辨了。即使四、五年分文不赚也毫不畏惧的美国资本就会轻而易举地把今天不挣钱明天就没法活的日本企业股权全部买下来。归根结底，这种合作从一开始就不是般配的姻缘。

猪原集团虽然自恃强大，但和Ｎ·Ｉ公司比起来，差距就太远了。不过，猪原杏平要和Ｎ·Ｉ公司绝缘，并非受同业界那种戒备之心的影响。

第06章 畸形的卧室

一

“这么晚了，到哪儿闲逛去了？”

友纪子刚一到家，丈夫敏彦就象等侯多时似的质问道。他两腮抽动着，眼里冒出令人生畏的目光。肉薄骨细的敏彦身材非常矮小，可是这时却象是外星球的怪物一样令人可惧。

友纪子知道，一小时地狱般的审问又开始了。

友纪子并不是每天都出去，今天出去也是一个来月里的第一次。这对了解结婚前的友纪子的人来说，简直难以置信。结婚后，只有从早到晚地呆在自己家里闭门不出，才能得到丈夫的满意。

但是为什么非得隶属于丈夫呢？自己又不是敏彦的奴隶，也不是一个木偶。自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是一个妙龄女子啊。况且嫁给敏彦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友纪子这样想着，不禁满腹怨气。她知道自己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不由得反抗了。

“你说什么呀？还不到八点呢。”

这一说不要紧，丈夫更加恼怒了。

“什么？不到八点？正经女人有晚上八点回家的吗？”

敏彦脸上的表情更凶恶了。他那前锛儿后勺儿的南北头，那智能低下的丑陋的面孔，发起怒来就象精神病患者一样异常可怕。

这时，友纪子又产生了一种会被杀掉的恐怖感，这种恐怖感已经威胁她一个月了。她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愤怒，向敏彦道歉了。

“对不起。”

“对不起就行了吗？你到底上什么地方去了？”

“去买东西……”

“买东西？买东西怎么能这么晚才回来？”

“回来的路上偶然碰上了学生时代的朋友，几年不见了，一起去喝了点儿茶，聊了一会儿。”

“哪个朋友，叫什么？学生时代，是大学还是高中？在什么地方喝的茶？哪个茶馆？还有去什么地方买东西了，买了什么？给我详细地讲！”

敏彦穷追不舍，象审问犯人一样刨根问底。这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的作法了，更不是一个丈夫的所作所为。他只能算是一个按照人世间的规律“同居的男人”。

友纪子认为，如果只是按照最初相互交换的结婚契约书，和一个除了憎恨之外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同居一辈子的话，那么所谓人世间的规律则是非人的、残酷的戒律。友纪子愤怒的心在颤抖着。但是，如果稍微流露出一点儿与他离婚的意思，可能当场就会被杀死，友纪子此时可不想找死。

友纪子就是在女人最最美好的青春时期，被父命所迫嫁给了这样一个精神病患者似的男人。她不愿意这样作为丈夫的奴隶，苦苦地消耗自己的青春。

友纪子常常在想，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从这个火坑里解放出来。但愿这个机会能在自己衰老之前快点儿到来。

就这样，她被丈夫整整狠狠地训斥了一个小时。

在敏彦“发作”的时候，就连家里的佣人也要悄悄地躲进自己的房间，屏息敛气地听那夫妇俩的口角。

他们的家位于芦屋的里面，敏彦的父亲花费了五千万日元为他俩建造了这所华丽的住宅。不论建筑质地还是外观，都是精心设计建造的。为了这对年轻夫妇所谓的“幸福”，敏彦的父亲可以说是费尽了心机，他试图以平常人家望尘莫及的优越的物质条件来弥补他们感情上的缺陷。并且盼望着在以后的共同生活中，他们会逐渐萌发爱情。况且，他们是这样富有，在他眼里，爱情的基础就是物质。然而，对这两位年轻的夫妇来说，过分宽敞华丽的房间容纳的只是空虚和寂寞。

友纪子与敏彦之间在感情上有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且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越长，这系鸿沟就越宽、越深。夫妇双方都知道已经很难维持夫妻生活了，如果采取重打鼓另开张的方法，也许还能得救。不过，敏彦对借父亲的光才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美丽妻子，是不肯撒手的。妻子是他的私有财产，漫说是别人用手摸了，连看也不让看一眼。就象小孩儿得到一件珍爱的玩具一样，关在自己的“堡垒”内，供自己玩赏。

生活在精神空虚、物质优越家庭里的人，常常产生畸形的思维方法。

二

友纪子的父亲浅冈哲郎是亚洲兴业的经理，人称“财界的怪兽”：尖尖的秃脑壳光得能够打滑，血红的脸膛中一副似有非有的淡眉细眼，厚厚的嘴唇，扁扁的鼻子就象是被压瘪的空罐头盒。

象这样难以描绘的丑容，能生出友纪子那样美貌的女儿，全是因为娶了当时学习院中出类拔萃的美女——旧子爵乡津宗一郎之女的缘故。

浅冈哲郎出生于新泻县高田在的贫苦农民家庭。他只上过小学，但一跃跳出乡村来到了东京后，便成了白手起家的知名人物。在他的一生中，虽然也经历过类似抓壮丁等生活上的波折，但是自从他用积攒下来的钱买下废旧汽车公司后，便开始时来运转了。这个公司当时出入于军界，所以发展速度很快。即便在停战和战后的混乱时期，也对他十分有利。浅冈发迹后，对自己这段经历从来闭口不提，因此人们对他的发家史也不很清楚。只知道当时浅冈好象充分利用了军界的特别通行证，在军需物资上发了横财。

发了国难财的浅冈用最低廉的价钱收买了当时衰败贵族变卖的宅第、别墅等。他还以同样的手段收买了破产的田园高速电气铁路，并以此为基础开始了自己终生的夙愿——私营铁路业。与此同时，浅冈将公司的名称改为亚洲兴业，将以前买来的旧贵族住宅、别墅改造为旅馆，然后又和汽车公司合并，建立了以私营铁路为中心的综合观光体系。

浅冈之所以如此飞快地发展，除了他善于投机钻营之外，还与同乡的政治家白根铁之进和辩护律师品川浩三的交往分不开。

白根与浅冈是小学的同学，自幼交往十分密切。后来白根当上大藏大臣时，仍未忘旧情，在各方面给浅冈以特别的关照。传说在浅冈与白根的个人房间里还设有专用的直通电话。在某块国家所有土地的拍卖处理问题上，人们怀疑由于白根一句话，浅冈就得到了不应得的利益。白根为浅冈也颇冒了些风险，为此，在野党中喜欢吹毛求疵的众议院议员曾打算过向白根追究责任。

品川曾是广岛高级检查院的检查长，后来辞官隐退了，他可谓是检查机关的长老。品川也是出生于高田，是浅冈小学时代老师的哥哥。后来浅冈断然做起相当刁钻的买卖，也正是因为背后有品川这个靠山。

这两位朋友对于浅冈，除了同乡之情，还在于他们十分欣赏浅冈不屈不挠的性格。

浅冈也正因为有了这样两个大的资助者，才得以迅速地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

但是，在他旁若无人，独往独来，要闯出一条腾飞之路的时候，有人前来阻挡了。这就是猪原留吉。

二人的对立是从浅冈收买田园高速铁路后开始的。因为这条线路与猪原留吉经营的东都电气化铁路的所有线路都有冲突。

开始时旅客是倾向于田园高速铁路的，后来东部高速电铁夺走了旅客。浅冈大为恼火，他下决心采用新式车辆，并在铁路沿线搞综合性开发，紧接着又把老本行汽车业的全部力量投入沿线，使这条铁路构成了近似完备的公共汽车线路网那样的形式。广告也用上了“从市郊大门至市中心要靠快车田园”这样引人注目的词句。这在汽车线路还没有发达起来的当时，浅冈不但一举挽回败局，而且还遥遥领先了。

“充其星不过是个靠卖破汽车起家的暴发户”’曾对浅冈不屑一顾的猪原此时不得不为浅冈漂亮的手腕大吃一惊。同时，他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开始疯狂地报复了。其来势之迅猛用“野猪”来比喻是最恰当不过了。

双方都具有相似的经历和性格，相互之间都毫不掩饰要击败对方的企图，竞争愈演愈烈。

猪原是浅冈平生遇到的最大的竞争对手。为了更加巩固自己的根基，浅冈首先考虑的是要加入芙蓉银行的通融资金集团。

城市银行争夺存款户的竞争是相当激烈的。新的住宅区建成之后，来访最多的要数银行的对外联络员了。他们在扩大存款额方面激烈地争夺着。英蓉银行就其存款额来说，是与东西银行不相上下的城市银行。如果说收集存款是银行竞争的表面，那么贷款则在其背面。要想压倒其他银行，就要钻进大公司及其前途有望的企业内部。为了扩大自己银行的通融资金系列，就要毫不吝惜流血。最高一级的几家银行的存款额是相差无几的，它们之间经常是处于拉锯式的僵持状态。因此，衡量银行优劣的唯一的标准，就在于通融资金系列的质量。对于银行来说，都很想把优秀的企业列入自己通融资金的系列中。另一方面，企业得到一流银行的支持，也是其生存发展所必得的。

浅冈知道猪原去接近东西银行后，便投靠了东西银行的竞争对手芙蓉银行。他以订亲为手段，将自己的女儿友纪子许配给芙蓉银行经理是成信彦的二儿子敏彦。

在人与人之间关系以物质关系为纽带的社会里，婚姻结合首先是资本的结合。婚姻对资本的增殖起到媒介物或者起到加固资本积累的楔子作用。这可真是令人啼笑皆非。但是，对被当作楔子的人来说，这种地位是难以忍受的。他们的人格丝毫来被承认，所谓为了公司、为了更多人的幸福，都完全是现成的借口。他们只不过是作为满足自己亲人的野心和欲望的牺牲品罢了。

是成友纪子就是为父亲及其事业而付出巨大代价的女子。虽然是身缠豪华的结婚礼服，在一流大饭店举行结婚典扎，对友纪子来说，婚礼宛如同葬礼。她的爱情、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都在这豪华的婚礼上埋葬了。

“这对你来说是最幸福的了，我亲爱的女儿。”

父亲象成交了一笔如意的买卖那样，得意地向女儿祝福。此时，这位“仁慈”的父亲在友纪子眼里简直是个惨无人道的刽子手。

“结婚前的感情好与否是微不足道的，它与婚后的漫长生活相比，就好比是泡沫一样。这个男人对你来说最合适不过了，只有这个婚姻才是实实在在、牢不可破的。你要相信父亲为你选择的婆家。”

浅冈哲郎满怀信心地说着。友纪子是在他的封建式家庭熏陶下长大的，命运注定她生来就是父亲的工具，违背父命的事她连想也不敢想。友纪子婚前只和是成敏彦见过一面，却一眼就看出他是一个只汲取了父母缺点的低能儿。

一个月后，友纪子成了敏彦的妻子。

结婚仪式空前盛大，这似乎是为了弥补他们之间所缺少的东西而特意安排的。对友纪子来说，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活也就从这一天夜里开始了。

三

“你和我真的是第一次吗？”

洞房花烛夜，同房后的敏彦好象怀疑什么似地问道。

如果对方确有察觉，友纪子是早有豁出去的思想准备的。但是目前敏彦的疑问并不是那么确凿，所以没有必要坦白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当然是头一次了。怎么啦？”友纪子象没事似的，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象你这样的女人，以前没有一个情人真叫人难以相信。”

幸亏他是出于多疑的天性，而不是从身体上感觉出什么。那么可以另相对待了，友纪子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如果只叫男朋友的话还是有的。”

为了解除敏彦的疑虑，友纪子不由得这样回答。

不料敏彦突然露出狰狞的面孔，因睁着两只血红的眼睛，仿佛要把友纪子吞掉似的嚎叫起来：“什么！这事为什么要隐瞒到现在？介绍人可什么都没说呀！肯定你和那个男的关系很密切。那个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只不过是一般的男朋友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啊。”友纪子万没想到敏彦自私狭隘到如此地步。她的坦率非但没有赢得信任，反而换来更深的怀疑和无理的指责。

以前在友纪子的周围，是没有象敏彦这样的男人的。他们不论做什么事都要以友纪子为中心。独身时代的友纪子，凭着自己的美貌加上父亲伟大的权势和富有，已成为他们心目中的“女王”。象敏彦这样凡事以自己为中心来考虑问题的男人友纪子还是初次遇到，她对此与其说感到愤怒，还不如说是大吃一惊。

或许这就是男人对己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所暴露出的真正面目。此时的友纪子对敏彦既没有爱也没有恨，有的只是顺从父命，象木偶一样不得不和这个男人睡在一起的屈辱感。

“只是一般的男朋友？哼，我可不信？”敏彦耳下的面颊微微抽动着冷笑，痴呆的脸上，两条短秃的眉毛之间聚起一个肉疙瘩：“男女之间不可能没有性意识。你有男朋友，那么肯定也不只一个。他们在我之前就占有了你那唯独属于我的身体。我是决不允许的。”

“至于那么厉害吗？照你那么说，女人和所有的男朋友都有很深的关系啰！我的朋友无非都是学生时代在俱乐部活动的伙伴。象这样的朋友不是谁都有吗？”

友纪子嘴唇顾抖着，愤怒使她的脸变得苍白。她用被子蒙住头，泪水浸湿了枕头。她哪里想到，新婚之夜她得到的竟是这样一番“情话”，况且她还裸着身子呢。从今天开始和自己一起生活的丈夫难道就是这样的男人吗？一想到这儿，友纪子心头充满了悲愤和绝望。她简直怀疑和自己躺在一起的这个男人是否属于人类。

“接吻之事有过吧？嗯？肯定有过！和你交朋友，不可能连一个手指都不碰。”敏彦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

“没那么严重！”

“当真否认了，这么说是接过吻了。那个家伙是谁？”

友纪子伤心极了，她不想再开口说话，也无法继续回答这些问题。她决定以沉默来抗议。

“为什么不说话呀？为什么不回答，不作声就是对事实默认了。你算什么女人。我不知道的事就想敷衍了事！装糊涂是不行的。带着良家女子的假面具，到昨天为止还和那些流里流气的男人鬼混。不许你耍赖，你还是老实些吧！”

敏彦充满血丝的眼睛象刀子一样盯着友纪子。

友纪子倔强地闭着嘴，把头扭向一边，对他毫不理睬。

——肯定是这个人太天真了。也许完全被封建式的婚姻、夫妇最初的性行为冲昏了头脑，有些失态了。明天早上或许会变得稳健温和些吧。

友纪子自我安慰地想着，因为她也有难于启口的短处。这也是友纪子为之软弱的因由。

四

不管敏彦说什么，友纪子就象合上壳的贝一样缄默不语，就连敏彦也觉得继续说这些挖苦人的话没多大意思了。

友纪子松了口气。

如果是普通的婚姻，这些已足以构成解除婚约的理由了。但是，他们的结合意味着巨大资本的延续和繁殖，而不存在普通夫妻和睦相处之类的问题。

友纪子很清楚，不管他们之间有没有普通夫妇间感情纽带联结着，她只要从表面上将夫妻关系持续下去，就是尽到了一个做女儿和妻子的义务。友纪子一开始就很清楚自己的作用，可悲的是她还没有学会反抗。

自从和敏彦结为夫妻以后，她开始体会到自己走进了一个准以想象的异常世界。要习惯于这个世界，只有把自己本身变成异常人。友纪子不敢没想以后将怎样在这个世界里生活。而最初用来补充二人之间欠缺的丰富财产，此时也阻止不了他们决裂的步伐了。

结婚后一个月，友纪子就与敏彦分居了。这里面有一个很奇特的原因。

敏彦有个奇怪的毛病，旅行回来后马上犯了。他总是把满是污垢、婴儿般大小的布兔子放到两人的床中间。

友纪子当时被吓了一跳，惊恐地盘问道：“这是什么呀？”

就连敏彦这时也难为情地笑了。

“是我的宠儿呀。因为从小就抱着它睡觉，所以一没它便睡不着。就因为旅行的那儿天没带着它，总睡不着觉，真够难受的。”

“有我这个妻子也不行吗？”

友纪子吃惊地问道。其实，不把自己看作妻子也是可以的，可是在新婚不久的被窝里放进一只布兔子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呀！

“多年的习惯了，没办法。”敏彦尴尬地陪着笑脸。

新婚夫姻的床上挤进个用布缝的兔子，红玻璃球的眼睛闪着光，这真是大煞风景。

友纪子被敏彦抱着的时候，兔子那一动不动的眼睛就好象嫉妒似的对着友纪子怒目而视。

同房之后，敏彦将脸拱向布兔子，闻着那浑身上下都发出汗臭味的兔子，呼呼地进入了梦乡。这个时候的敏彦，看上去真象—个头大身小的畸形儿。

“请你以后不要把兔子带来！”

友纪子曾多次提出强烈的要求。敏彦也曾一两次接受了友纪子的要求，夜里却翻来复去地睡不着。

睡不着觉倒不要紧，敏彦的性欲要求更强烈了。这可是友纪子受不了的事。

不管怎么样，为了自己能睡好觉，友纪子不得不允许和兔子同床。

敏彦从小就由布兔子作伴儿，这已成为他的癖性。在他眼里，小兔子好象要比友纪子更为亲近些。只是兔子不能满足性欲，需要靠友纪子来补充罢了。在他看来，母亲亲手抚养子女的爱，好象是从兔子那里得到的。这也如同情绪不稳定的幼儿常见的吮吸手指、咬指甲等异常动作一样，成人的敏彦至今还可笑地保留着儿童时代的坏毛病，友纪子觉得只有敏彦这种低能儿才会这样顽固不化。

友纪子终于不能忍受了，她以敏彦的坏毛病为借口，提出将卧室分开。

“兔子总是使劲盯着，时间久了我会得神经官能症的！”

是丢掉兔子呢？还是分居呢？友纪子深知敏胜离不开兔子，仅利用他这个弱点提出了分居的事。敏彦好象也对自己幼儿时沾染的恶习感到羞愧，不由自主地接受了友纪子的要求。

分居成功了，友纪子又一点儿一点儿地把同房的间隔拉开了。新婚的丈夫差不多每天都来央求妻子。可友纪子十有八九是装作睡着了，就是不给敏彦开门。

“友纪子，喂、友纪子，是我，开门呀！”

敏彦为了不使女佣人听见，压低声音连续呼唤着。可友纪子却背向丈夫，将身于埋在床里。

这种情形是凄惨的，然而此时门外的敏彦，其狼狈样子更是难以形容。

“他身边还有兔子，可我什么也没有。”

友纪子用被子蒙住头，咬首嘴唇抽泣着。

第07章 不伦的符合

一

光阴似箭，眨眼间过了新年，天气出渐渐地暖和起来。可是警方的侦察工作毫无进展。

除了大泽以外，案发当天住在十六层楼的所有人都有作案动机，但却很难揭开真正罪犯的屏障。

针对作案动机这一问题，横渡组首先调查了奥秋。奥秋是一个非常认真具有匠人秉性的职员，他对自己的工作绝对自信，不论谁说什么他都是寸步不让。

事件发生前不久，奥秋曾因为空调温度的问题与苏列森发生了激烈的口角。由于奥秋的态度十分顽固，苏列森不得不闭口让步，才平息了这场风波。然而奥秋还是充分表现了他固执的本性，提出要用自己的身体作“人体试验”。可是苏列森矩绝道：“算了吧。”说完便到外面过夜去了。

“我为什么非要杀死总经理呢！？因为工作而和同事发生口角的事数都数不清。每次都杀人的话，我岂不成了世界上头号杀人犯了吗？你们少说这些蠢话吧！”

奥秋看出刑警怀疑自己后，气得面红耳赤。

矢崎的作案动机问题，也随着侦察工作的进展一点点地减少了。不错，矢崎的妻子焦尼娅和苏列森之间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但是焦尼娅是个轻浮的女子，在美国她的情夫也不只是苏列森一人。而且将焦尼娅介绍给矢崎的又是苏列森。矢峙娶她以前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就是说娶了上司淘汰的‘旧货”，反过来又求得上司的特殊照顾。”

横渡轻蔑地说。矢崎与苏列森之间这种卑污的关系对以洁癖闻名的他来说，简直是不能容忍的。

矢崎确实因此而受到苏列森的关照。日本人在人才荟萃的外资公司中，得到象苏列森这样的资助者，也许是保全自己将来的前途绝对必要的手段。尽管如此，这代价也是非同寻常的。娶上司玩弄够了的、象倒掉的残羹剩饭一样的女人为妻，而且要过来之后，还要默许上司与自己的妻子保持原来的关系，这是多么大的精神折磨啊。可是矢崎完全采取了忍耐的态度。矢崎和焦尼娅之间的感情很早以前就冷若冰霜了，夫妇俩同亲异梦，夫妻关系只不过是徒有其名而已，况且矢崎也并非正人君子，他一方面听任焦尼扭随心所欲过着放荡的生活，一方面也将年轻的电梯小姐藏在公寓里寻欢取乐。他作为训练新职员的讲师，训练那些刚刚参加工作并和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们。他以个别讲授英语为借口，对一个年轻的电梯小姐教授了其他的东西。在苏列森被害之时，他们正处在欢爱的高潮。

这样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刚刚到手，他怎么能去杀了自己重要的资助者，来守卫那个早已厌倦了的老婆呢！

这样，剩下来的只是猪原杏平和山本清之了。草场和河西虽然对猪原夫人与苏列森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周密的调查，但是没有发现任何丑闻。

那么杀人动机就是经营上的纠纷了，可是即使杀了苏列森一人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契约是猪原集团与Ｎ·Ｉ公司相互签订的，苏列森只不过是远东“分店”的“委派人员“罢了。只除掉一个苏列森，不但不能给合同带来任何影响，而且也不可能就此完全解决经营上的纠纷。如果以此作为杀人动机，那么猪原也实在太天真了。

最后，只剩下山本清之了。他的确存在着个人利益上的较具体的动机。但是即使是苏列森死了，人事大权还掌握在Ｎ·Ｉ公司手中，合同也不能为此而变更。杀死苏列森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他的问题。

按照苏列森的意图，山本只能是助理部长。即使再来一位新的总经理，也不太可能出现什么转机。山本并不一定会摆脱倒霉的命运。

难道会为了吉凶未卜的将来而去冒险杀人？这真是不可思议。

结果，开始认为有作案动机的四人，又相继被否定了。

这样一来，又不得不将最初认为没有作案动机的大泽博秀列入嫌疑之列。

最早在大泽身上嗅出腥味儿的山路、村田小组执拗地对大泽周围的情况作了详尽的调查。

二

“后面没有跟踪的尾巴吗？”

由于好久没相会了，二人迫不急待地拥抱在一起。为了排遣精神上由高度紧张到突然松弛这一急剧变化而带来的疲倦，女的首先开口了。

“没事儿！警察首先怀疑的是夫人你与苏列森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发现我。如果被跟踪的话，那倒是夫人你呀。”

满身是汗的男人悄悄地离开了女人的丰腴的肌肤。这对只需要满足情欲的男女，随着见面次数的增长，并不感到那么新鲜了。因此，现在需要恢复各自的体力。

“我被盯稍儿？我哪能那样笨呢！”

女人轻佻地一笑。她正是猪原彩子。

“怎么能那么自信呢？”

男人问道。此人正是大泽博秀。

“哼哼，因为已经油儿了。”

彩子若无其事地答道。

“都油儿了，甩尾巴吗？”

“我说的尾巴可不是警察呀，丈夫一直在怀疑我，好象是跟过我几次。他想查清我和其他男人相会的地点，好以此为借口和我闹离婚，这可办不到。我也憎恨猪原，当初我们就不该结婚。”

“那么就和他离婚怎么样？”

“不行！那我就没有归宿了。父亲只重视财界的名门世家，他不考虑女儿的幸福，也决不能收养以性格不合为理由而离婚的女儿。我这个人从小娇生惯养，是过不了贫困生活的。我的生活离不开别墅和宝石。只有和猪原在一起．我才能自由地享受这些呀。”

“这么说，我是别墅、宝石的小小配角了。”

大泽的话中流露出讥讽的语气。

“大泽！”彩子忽然正颜厉色地叫道：“我们是双方经过同意后才交往的。相互之间都不给对方找麻烦，我们之间如果有某一方觉得厌倦了，便可就此了结相互的关系。不是这样定的吗！”

“是这样，现在我就有这个打算。”

“因此请不要说那样挖苦人的话。对你来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才和我相会的。我们用不着山盟海誓，我们相互之间仅仅足以肉体上的交换来取乐。这不是够实惠吗，我们约会的地点也无人知道。只要你把你的机灵劲儿拿出来，我敢担保我们的事天都不会知道。”彩子无耻地直言道。

“请放心，夫人。我只是希望我们这愉快的交往永远继续下去，决不会作出被人发现的蠢事。”

“那么，再一次拥抱我吧！我还没有完全满足呢。”

彩子突加其来的甜言蜜语再一次点燃了大泽的欲火，使他忘记了充当别墅和宝石的配角的不快。对大泽来说，即使二人的关系真的被人发现，他也不会失去什么，因为双方都认为是等价交换的。

三

发现并注视大泽可疑之处的山路和村田继续暗中监视着他的动向。结果发现，最近大泽在一个月中有二、三次出现去向不明的“空白时间”，这个空白时间都是从下午二时起，近两个小时左右。

不管有无刑警跟踪，大泽都是小心再小心，尽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他不只一次地改换出租汽车。一旦上了电车，在发车关门的一瞬间又跳下来。进百货商店后，再利用电梯上来下去折腾好多次。这么一来，无论多么出色的尾随者也会被甩掉。虽然可以来用美国联邦调查局常用的人海战术。在被跟踪人转来转去的地方打下埋伏。但对于人手不足的侦察总部来说，这是力不从心的事。有一点可以肯定，大泽现在是绝对不愿意让人发现他的行踪。尽管现在完全没人发现其目的地在哪儿，所行何事，但是大泽一月之间有二、三次去那里己既成事实。这不能说不是侦察的收获。

与此同时，河西和草场为了调查猪原彩子和苏列森的关系，也在其周围布下了监视网，无意中竟查明猪原彩子也是在一月之内有两次左右下落不明。并且发现她对尾随者的警戒比大泽还神经质。

在侦察会议上，侦探们汇报了这些情报，并把彩子与大泽去向不明的时间进行了核对，结果二人的空白时间完全一致。至此，侦察总部才开始确认大泽与彩子之间有关系。

“不管他们的警惕性有多高，时间上的空白是无法掩饰的。二人总是在同一时间去向不明，决非偶然。”那须说道。

“但是，即使他们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与苏列森被害又有什么联系呢？”林刑警提出了疑问。被害者是苏列森，如果苏列森与彩子之间有关系的话，那么围绕着对女人的痴情问题似乎还合乎逻缉，但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苏列寐与彩子之间的不正当关系。

“说得不错。”山路对林的疑问表示赞同。

“大泽和影子的关系，是从各组追查的线索中偶然发现的，况且现在还不能定论。我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两个人之间有关系。其实，案件一发生，我们就已经把这两人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了。现在虽然没有在大泽身上发现作案动机，但通过彩子也许会发现新的线索。他们之间的丑闻与苏列森到底有什么关系．虽然尚未搞清，但是他们两人，特别是大泽还是很值得怀疑的。因此，要迅速查清大泽和彩子幽会的地点，特别是要加强对大泽周围的监视。这个家伙在此案发生时究竟在什么地方到现在仍然是个谜。目前已经发现了他与彩子的关系，只要继续顺藤摸瓜，我相信一定会发现我们所需要的东西。”

那须十分自信地布置着。万事谨慎的那须虽然只掌握了这么一点儿线索，但是也足以成为把最早脱离侦察线索的大泽重新列为重点嫌疑犯的根据。

四

木暮首先认出了大泽。大泽只顾注意后面，所以没有发现位于前方的本暮。

木暮刚要和他打招呼，突然发现对方象是有什么隐讳之事怕人看见似的东张西望，所以就把己到嗓子眼儿的话又咽了下去。

象木暮那样长期压在底下的靠薪水生活的职员，总是看着上司的脸色行事的。现在木暮凭着直觉断定这时候如果打招呼的话，大泽肯定会不愉快。

况且大泽又是同一公司的高级职员，还善意地提拔过自己。他是经理的心腹人物，恐怕还能把自己提拔到重要职位。如果失去他那煞费苦心的关照，不但要长期吃冷饭，而且这个笑脸都要得不到了。

木暮这样想着，马上藏身在暗处。

大泽并不知道木暮的存在，仍象以前一样几步一回头地往前走着。

——有谁在跟踪吗？可是，大泽先生到这儿又有什么事情呢？

木暮心里产生了疑问，他把大泽让了过去。这里是从涩谷乘电车要走好几站才能到达的目黑区住宅街。木暮的住所就在这儿。而大泽的住处在中野，他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如果只是在路上不期而遇的话，谁也不会产生这样的疑问，可是大泽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反而引起了木暮的好奇心。

大泽正准备离开的地方，正是木暮要去的地方。那儿有车站和出租汽车停车场，大泽好象要乘电车或出租汽车似的。

但是大泽来这究竟为了什么呢？这里只有公司一般职员的小住宅和公司宿舍。最近才添了几所公寓和比较不错的旅馆。

——或许是来熟人家玩的吧？

不论怎么说，大泽那异样的神态都使木暮稀奇不已，他非常想弄个明白。尽管这与他并无关系。

木暮是猪原饭店杂品仓库的验收股长。他的工作主要是把从工商业者那里购取的各种饭店用品同收据进行核对、查对数量。从肉、鱼、酒等食品，到桌、椅、床等家具、生活用品，都要拿到这里验收保管。

本来他只负责验收杂品。但是，由于刚刚开业，业务分工尚未安排就绪，也不好按照常规计较分工范围，木暮只好拳打脚踢，哪省事哪到。即使如此，所进物品也常常不能当天全部验收完毕，只好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放在卡车上开进仓库，第二天再继续验收。这样时间长了，难免要出事。

尽管他的工作杂乱、繁忙，与饭店杂役差不多少，但是毕竟与从前所在的饭店不同——在新饭店担任了股长。大饭店的股长，部下也很多，自己终于能以领导者的身分吩咐部下了。想到这些，虽然工作累，干起来也觉得有劲头。

十年前，他在市内某老旅馆谋到一个供应员的差事，从此开始了旅馆职员的生涯。他稍微懂得一些英语，本想在服务台工作，但是由于老旅馆在学历上的要求十分严格，只有刚从大学毕业的人才能进入人才聚集的服务台。象木暮这样高中毕业的人只能望“台”兴叹。

旅馆里把象人事，经理等不直接接触客人的部门称作“后台”。按照这个说法，总是在仓库默默地查点物品的供应部门就是后台中的后台，是最不见天日的部门了。

高升没有一线希望，正在消沉沮丧之时，他偶然遇到了当时在猪原饭店开业筹备室工作的大泽。

在市中心的一家茶馆里，大泽好象在等着谁。因为约会的时间已过，对方还没有来，使起身要走了。大泽通过狭窄的通道向门口走去，不巧上衣的下摆刮倒了旁边雅座上木暮的茶杯，撒在桌上的水滴落在木暮的膝盖上。

他们就这样相识了，根据大泽递来的名片，木暮知道了他的身分，于是流露出“想换个地方大干一场”的愿望。

这对正急于招兵买马的大泽真是求之不得。

“正好为缺少有经验的验收人员为难呢，暂时安排个股长可以吗？当然，最好能安排一个更好一点的职务，但是还要照顾其他人。找机会我再活动活动，提拔你到更理想的位置。”

就这样，木暮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原来的饭店，转到新饭店工作了。要是在原来的饭店，即使是股长这样芝麻大的官，干到退休也未必能当上。

不管怎样，大泽使木暮卑微的地位提高了一级，而且给木暮带来了“今后找机会再提拔到更理想一点儿的位置”的希望。这可不是大泽空送人情，不久前大泽还向木暮透露了要提升他为代理科长的内部打算。

所谓的验收科代理科长，也可以说是代行科长职务，可以掌握采购权。猪原饭店的物品采购权，那真是非同小可的。

常打交道的工商业者至少有三百家，采购的品目一千余项。无论什么物品的采购与否，全凭他一句话。因此，对这些工商业者来说，取悦于木暮是关系到他们死活的大事啊。这倒并不一定是指行贿，光是工商业者礼仪上的酬谢就是巨大的额外所得。

对于木暮来说，夸张地讲，大泽是将他从长期吃冷饭的生活中拉出来的恩人，为了大泽他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泽鬼使神差似的走了过去。对大泽不利之处，切莫靠近，这也算是对上级的关照理所应当的回敬。这样想着，木暮去超级市场买了早上上班时妻于交待要买的东西，便向家走去。他没有孩子，所以夫妻两人都在工作，妻子在一家报馆当电话交换员。今天妻子是上晚班，晚上八点多钟才能回家。

在以前的旅馆工作时，妻子主动要求上班资助家庭，改善了贫困的经济状况，他内心非常感动。然而当代理科长的椅子还没坐定时，他就突然气势高涨起来，变得盛气凌人了。象买东西，准备晚饭之类的事就更懒得做了。

“你现在可以不工作了。”

木暮对妻子说道。可是妻子工作多年己成为公司的老手，况且在公司里心情也很舒畅，一时并不愿意辞掉工作。

木暮按照妻子列的单子采购晚饭的材料，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象男人队伍中的落伍者似的，狼狈不堪。

——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将这种双职员生活继续下去了。我马上要做代理科长了，如果让部下看见我这别样子，岂不太有失尊严了吗。

木暮抱着一大包食品和蔬菜，从超级市场出来，暗自下着决心。

食品袋很重，不知换了几次手，好容易才走到公寓附近。这时对面走过来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衣着朴素，好象是尽量使自己不引人注目似的。但是她那苗条的身材，如花似玉的容貌，以及上流社会的姿态，总免不了被过路的男人们回头看上几眼。

为了遮饰美丽的面孔，她带了一副浅色太阳镜。可是事与愿违，这样一来倒好象大名星微服出行似的更加惹人注目了。

但是木暮注意这个女人却别有缘故，他觉得这个女人仿佛在哪儿见过。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女人是猪原经理的夫人。在开业招待会上，尽管相距很远，他还是看到了宛如一只美丽的孔雀的她依候在丈夫的身旁，笑容满面地向云集在那里的达官显贵们频频致意。他还听说她是东西银行副经理的爱女。这位经常出入于宴会、舞场的贵妇儿怎么恰好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城市近郊的街道上呢？而她那不断地机警地环顾四周的样子，更令人疑惑不解。

——难道认错人啦？

瞬间，木暮的头脑掠过这样的念头。

——没错，绝对是经理夫人。

木暮又十分自信。开业前宴会上猪原夫人那娇嗔的朱唇和脉脉含情的眼睛，和这个女人不是一模一样吗？

——可是，经理夫人怎么到这儿来了呢？她不乘自己的汽车，独自在这里徘徊，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木暮幽灵一样的眼睛，死死盯住彩子，幸好经理夫人没有发现他。一方面夫人并不认识饭店的下层职员，另一方面因为她也是只顾注意身后了。

经理夫人突然一转身，木暮不由自主地将身子移向路旁电线杆的暗影子里，把她让了过去。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来了。刚才不是也出现一个与此相同的情形吗？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出现在这僻陋的街道上他们想方设法避人耳目的形迹以及那种只警惕后面，不注意前方的警戒尾随者的样子，绝不是偶然的巧合。

木暮思维的推理开始逻辑化了。

——经理夫人和大泽先生真的会……？

木暮立即打消了这个杂念头。

私通的男女为了避免让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往往采用指定相会地点，分头来，分头走的手段。饭店里的职员把它称作“独来独往”。在他们俩过来的方向，有设备完善、整洁舒适的旅馆。在那里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尽情地寻欢作乐。

如果仔细想一下，经理夫人和经理的秘书不是最容易私通吗？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他们之间一定存在着不正当的关系。

一心扑在公司事务上的丈夫无暇顾及妻子，而妻子却可能经常有机会接触丈夫的秘书。一方面是具有绝对支配权的经理之妻，一方面是比自己丈夫年轻使壮的秘书。大泽也好，彩子也好，他们都为了报复支配他们的经理——勇猛的企业家，而穷奢极欲地私通。木暮越发确信自己推理的正确性了。

一旦这种关系被经理发现，不仅夫人会失去物质丰富的名流之妻的交椅，同时大泽也要丢掉他优越的位置。如果这样考虑的话，他们全神贯注地注意身背后有无限踪者也是很自然的了。

二人只注意了后面，而没有发现从前面来的木暮，这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这回可抓到了大泽一个小辫子！”

木暮不由得心中暗喜。

第08章 第二名死者

一

苏列森坠楼案的侦破工作毫无进展，时光在白白地流逝，转眼天气已经变暖了。虽然在这期间曾暴露出几个可疑的人，但都自消自灭了。

侦察总部焦急万分，就象办了一桩无头案似的。唯一的疑点就是大泽博秀无法提供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明，然而迄今还没有查出他对苏列森有什么直接的犯罪动机，除了发现他与猪原彩子的不正当关系外，侦察本部几乎是一无所得。但他们也绝不会轻易放过这唯一可疑的人，尽管大泽博秀用尽心机，千方百计地企图掩盖自己的行踪，结果更加深了人们的怀疑，陷入众矢之的的危险境地。

“什么？大泽昨天下班后没有回家？”

接到这突如其来的报告，就连一贯老诚持重的那须也显出不安的神色。

应该是九点上班，可是快十一点了大泽还没有来，而且连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猪原经理有要事找他，便派第二秘书中野与大泽的住所联系。公寓管理员答复说昨日大泽没回公寓。

大泽昨天是按时下斑的，并没有说今天要请假。平时他工作一丝不街，严格遵守作息时间，自从到东都高速电铁工作以来，随便缺勤或迟到的事从未有过

“是不是与彩子私会去了？”

那须的疑问很快被否定了，据说彩子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始终没离开家。当然，彩子有可能知道大泽的去向，但鉴于猪原经理还不知道他妻子与大泽的关系，目前还不便公开去问。况且他们二人的不正当关系还只限于警察的推测。

警方也好，饭店方面也罢，此时对大泽的失踪还没有充分重视。因为无论是谁都会有一个晚上的“失踪”，何况象这样年轻健壮的独身男子呢。或许被陌生女人引诱，在某处只顾玩乐忘记了正事，不知不觉睡过了头。

可是，中午都快要过去了，既没有发现大泽的去向，也没有大泽本人打来的电话，更没有相符合的交通事故的报道。

事态的严重性越来越明显了。山路刑警调查了大泽居住的公寓，调查结果是，昨天早晨大泽准时上班，不象要去长时间旅行的样子。

八十万日元的储蓄存折和时价五百万元左右的有价证券都原封未动地保留着。以大泽这样的年龄，有如此巨额的存款，的确使人怀疑。不过对于这样一个一流公司的高级职员，似乎也不足为奇。

衣服仍挂在衣橱里原封未动，旅行用具也没带走。

大泽自己有Ｎ公司产的高级卧车，但没在公寓的停车场里。

“看来他本打算回家，但不知什么原因却至今未归。也许是出了什么事吧？”回到侦察总部的山路刑智说道。

“原打算晚上回家的人，下班后将近二十个小时毫无音信。象大泽这样一丝不苟的优秀职员．以前又从未吊儿郎当地工作过。这说明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

那须的话使全体侦察员预感到事态的严重。假如这种推测被证实的话，无疑一定与苏列森被杀有关。如果正因为他掌握了什么事情而失踪的话，那么苏列森被害之迷将更加难以揭开。刑警们的思维神经越发感到疲倦了。

当天傍晚，发现大泽的汽车被遗弃在中好区大和町的马路上，车内没有犯罪痕迹。

二

四月二十日上午七时左右，住在大阪府茨木市的职员井手达男急匆匆地向国铁茨木车站走去。

公司职员上班通勒总是这样令人烦恼。井手达男在天主寺区的某家汽车公司做事，到公司必须从大阪车站转乘地铁。可通勤高峰时地铁非常拥挤，几乎每天要遭一小时的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命仿佛在这每天匆忙奔走中渐渐耗磨掉了。他早已厌倦了公司的工作，然而为了生活，又不得不每天这样拼死地奔走忙碌着。

当年，他用积攒下来的工资在这里买下新住宅时，周围还是郁郁葱葱的水田和旱田。如今这片绿油油的土地大部被蜂起的住宅群蚕食了。再也看不到过去那秀丽的田园风光了。他甚至记不得今年的樱花是什么时候开的了。

井手沿着一条阴沟朝站前大道走去。这条沼气和孑孓滋生的脏沟常年淌着臭气熏天的污水。市内有关部门为了避免小孩掉入沟内，在两侧住有人家的地段，铺上了混疑土盖板。可后来不知道被四个捣蛋鬼擅自打开了几块，至今那些打开的地方还那么敞着无人过问。有一次井手喝醉了，回家途中掉进沟里，明沟挺深，污泥沾了他一身，回家后好不容易才洗掉臭味，还挨了妻子好一顿数落。从那以后，井手夜间尽可能不从这条道走，但由于这是返往车站的唯一近路，况且大白天总不至于掉进沟里，所以早上还是要利用这条捷径的。

——就是这儿呀！

井手每次走到那次失足的地方，都习惯地向那沟里看上一眼。

“天哪！”

他好象发现了什么，定神看去，一个身体细长的人脸朝下趴在泥水中。那人好象穿着黑色西装，但由于沾满淤泥而难以分辨。

——怎么，这么早就有“先客”了？

井手心中嘀咕着。然而那人把脸埋在淤泥中的姿势很快使井手愕然失色。即使是喝醉了掉进沟里的话，这种姿势也是要窒息的。

“喂！先生！喂喂！”

井手连喊了几声，那人却纹丝不动。好心的井手觉得事情不妙，顾不上考虑肮脏的泥水，纵身跳入沟内，抱起那人一看，不禁吓得目蹬口呆：“啊！死了！”

“是个醉汉吗？”后面走来的人问道。

井手慌忙喊道：“不好了！是个死人，快去报告警察！”

围上来看热闹的过路人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大惊失色。

茨木警察署离这儿近极了。报告人急剧的敲门声把值班的刑警从梦中惊醒，他急忙跑到现场。发现死者后脑勺粘有血迹，面孔呈暗紫色，而且已经胀大了。脖颈部分有明显的勒痕。

“是杀人案！”刑警的睡意一下子被驱散了。

接到报告后，大阪府警察总部侦察一科的刑警和现场鉴定人员急忙赶来了。

清晨幽静的住宅区，骤然被这阴森的气氛笼罩了。

死者年龄在下十岁左右，由于被绞杀窒息时的痛苦以及在水中的浸泡，相貌严重变形，但仍能辨出男子汉那轮廓鲜明的面庞。

能证明死者身份的名片、定期存折和西服上的名签己被洗劫一空。看来要查明死者的身分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死者口袋里留有一只大约装有二万六千日元的钱包、派克金笔、手帕等一些随身物品。罪犯只窃取了能证明被害人身分的物件。

现场是一条两米左右宽的水沟，位于茨木市下中町的一角。

这儿是通往电车站的近道，所以在有电车的时候，很多人都从这里走，但末班车一走，行人便寥寥无几了。

——也许是在某地杀死后运到这里的。

所辖警察署的老刑警波户这样想。可是，在总部的年轻警察面前，他没有马上表明自己的想法。这并不是出于对总部的客气，而是根据他多年的经验知道，在侦破杀人案件时，表白自己的判断及想法不宜操之过急。即使是漫不经心的一切话，也会给年轻的刑警带上框框，弄不好还可能把侦破工作引入歧途。

沿着水沟是一条三米左右宽的小道，汽车完全可以行驶。可这几天的天气晴朗，路面很干，根本看不出轮胎的痕迹。

尸体查验之后被送去解剖。

与此同时，各府县警察署根据指纹鉴定查对死者的身分，并翻阅了所有出走失踪者的查找报告。

很快就查明，死者是东京“猪原·纳尔逊饭店”经理室第一秘书大泽博秀。

午后，解剖结果出来了。死者是被绳子勒死的。轮形软骨骨折，脑后有用钝器击伤的凹迹。因此推断凶手是先将被害人击昏，然后用绳子勒死的。死亡时间大致为昨天头半夜，即十九日晚九时至十二时左右。

第09章 垂直的死角

一

木暮雄市听到大泽被害的消息时，不知为什么心中突然不寒而栗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他觉得心中早已产生的那种不祥之感终于得到了证实。虽然他并没有十分清晰地预感到大泽的死，但却有着一种含混不清的不安感。

那么，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呢？大泽博秀在猪原饭店是决定自己将来命运的特权阶层。正是由于这一点，木暮认为大泽的死不能看作是旁人的事。可是他又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哀悼或者惋惜这位资助者的意外丧生，而是害怕大泽的死是否与自己有什么牵连。

——真是瞎猜瞎想！大泽先生的死与自己会有什么关系！

木暮想打消这种模糊不清的恐怖感。可是适得其反，这种恐怖越来越使他惶惶不安起来。

“你这几天有点儿怪呀！在公司里出什么事了吗？”妻子担心地问。

“没什么！”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常常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冥肠苦索。在公司也是同样，工作起来经常失误。这不仅引起了科长的不满，而且招来了部下轻蔑的目光。

“肯定是背着我搞到漂亮女人了吧？”

妻子不由得产生了莫须有的怀疑。

“混蛋！哪有的事！”

木暮大声斥责。妻子那充满疑虑的目光更加尖刻了。夫妻之间的关系，随着大泽的死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这种恐怖感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木暮已经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折磨了，决心对压在心头的烦闷来一个究根寻底。他开始专心致志地分析事物，以便查明这种不安之感的起因。

——自己偶然地发现了大泽与经理夫人的可疑关系。

虽然不是在现场发现了他们，但可以断定大泽和经理夫人是在那个旅馆里沉迷于不正当的情事。

——这和如今的杀人案没有关系吗？

木暮自然而然地把大泽的死与一周前窥视到的大泽和经理夫人之间的“秘密”联系上了。

岂止是有关呀，而且是关系重大呀。

——假如猪原经理察觉到此事，肯定会大发雷霆。如果经理很爱自己的妻子，那么对占有自己妻子的人一定怀有刻骨仇恨。而且如若知道对方正是以前自己曾特别照顾过的秘书，就更会火上浇油、怒不可遏。

这不就构成警察们所说的“作案动机”了吗？

——构成，足以构成了。

但是这种动机与自己的恐怖感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这里，木暮自问自答地动了一个小时的脑筋，思路突然中断了。他本来就不擅于思考问题，叫自己集中精力长时间考虑一件事情，真是赶鸭子上架。

中断后的思维又忽然连贯了下来。

——丈夫发现老婆背叛了自己，就一定会杀人吗？

那要看这个人爱老婆的程度。

——可是人们都传说经理夫妇都是按父亲的意志勉强结婚的，两人的关系并不很好。

象这样的冥思苦想并不是庸人自挠，木暮努力地回忆着这种不舒畅的心情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产生的。

猛然间，他想起一件往事。在大泽死后的今天，那件事就象在视网膜上映出的残留图像一样，突然清楚地出现在眼前。

在饭店开业的头一天晚上，木暮接受了大泽的委托。与其说是接受委托，毋宁说是接受了命令。当时他甚至连“为什么要这样干”这样简单的疑问都没想过。

这也难怪，对木暮来说，他的地位使他早已习惯于逆来顺受。何况大泽的委托又是属于木暮的日常工作。就在他完成了大泽的委托后，才得知苏列森被人推下楼来摔死了。直到这时，木暮依然没有将大泽所命令的事情和坠楼案联系在一起考虑。

但是，尽管如此，他对大泽的行为，也曾产生过某些疑问。自己完成大泽的委托后，大泽曾要求对此事守口如瓶。他说：“为了不招来多余的怀疑，你对此事要持不问不管的态度。”回想起这些话，木暮仿佛被人从背后腮击了一掌。他突然想到，此事或许与苏列森被杀案有着某些联系！

木暮得知自己将提升为代理科长的消思，也是在苏列森死后不久。他很清楚，这次晋升大泽帮了许多忙。

为了自己的资助者，木暮忠实地迟守了大泽提出的要求。与其说是遵守要求，不如说木暮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资助者被杀了，而且在接受自己资助者委托之后的那天晚上也曾发生了杀人事件。面对这接二连三的四杀事件，木暮不能不强迫自己考虑其间复杂的关系了。

大泽那天晚上叫我干的事是否与苏列森之死有关呢？

——如果有关系的话，大泽一定与案件有牵联。

以前遮掩视野的弥雾，霎时间全部被驱散了。

随着思维越来越清晰，木暮猛然感到他的头上出现了满天乌云，雷电即将发作，大祸就要临头了。对于罪犯来讲，大泽的存在便是危险，所以把大泽干掉了，那么，大泽命令自己干的事情，对罪犯是否就没有危险因素呢？如果有，自己也会和大泽一样……

想到这里，木暮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木暮终于找到了自己得知大泽被害的消息后，终日栗然不己的原因。

凶手究竟是谁？木暮心中浮现出一个人。

一生谨小慎微、优柔寡断的木暮，毅然决定要将大泽委托自己干的事情向侦察总部讲明。否则凶手就有可能除掉自己，到那时候可就追悔莫及了。况且命令自已守口如瓶的大泽已经死了。

二

木暮雄市提供的两条新证言，给侦察总部的工作带来了很大的传机。

特别是其中之一，对解开苏列森案件之迷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你说什么？这是真的吗？！”

听到木暮的报告，那须怀疑地瞪起眼睛：“为什么不早一点儿说出此事？”

木暮被那须不松口的追问弄得提心吊胆，他低声说道：“因为当时没想到这事能与案件有关。”

“是否有关，由我们判断！”

那须大声斥责道。如果木暮能早一些提供这个证言，此案有可能获得更加可喜的突破。

那须甚至憎恶起这个特意而来的协作者。

侦察总部立即召开了会议。

“耸人听闻的事实清楚了。”

那须披露了木暮的证言，顿时全场哗然。

“你们认为这一所的线索会对案情带来什么影响？”

那须深邃的眼睛放着光，他环视着所有的侦探。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已经找到了答案，召开会议的目的不过在于推敲自己的观点是否稳妥。

“这么说，在苏列森摔下楼之前的六点四十分左右，木暮接到大泽的电话，命令他将装有沙发床的卡车（购来未曾验收的）开到杂品仓库的侧面。”

山路为了更好地理解证言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那须的话。

“是的。据木暮说，那是为当天验收而运来的、但是由于人手不够，只好把装着货物的卡车原封不动地停放在验收仓库里，准备第二天再继续验收。”那须补充说道。

“大泽指示木暮将卡车从仓库里开到苏列森落进的池子前面，也就是说正好是一六一七号房间的下面。”

“是这样。”

“但是，我们赶到现场时，那里并没有卡车。”

“有人给开走了。谁开走的呢？大家想一想，这台车的意义何在？”

“沙发床是堆积在卡车车箱里的吧？”

河西发言了。

那须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可以起到缓冲的作用！”

“或许……”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好象终于抓到了揭开作案现场不解之迷的线索。

“请梢等一下，大家都认为是一个人从十六楼跳到沙发床上面了，可是现在苏列森不是已经死了吗？”

山路提出了异议。既然在那里确实发现了苏列森的尸体，那么冒生命危险从楼上跳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要将沙发床在苏列森坠落之前运到现场呢？我觉得此中必有奥妙。”草场弹了弹烟灰，欠了欠身子说。

“究竟有什么奥妙呢？”河西把脸扭向草场。

草场接着河西的话说道：

“在这之前，是不是要考虑一下，假设利用沙发床作缓冲垫，然后跳下来，这样……”

“好！明白过来了。”

横渡没等草场说完，恍然大悟地抬起了头，他那满脸的皱纹也似乎舒展多了。全体侦探的视线都一起投向横渡。

“假设有人从十六层楼往缓冲垫子上跳，那么要做这样危险的举动一定有他的目的——这就是装作苏列森跌落下来的样子让人看。目击者只看到有人掉下楼来，不能确认是苏列森摔下来。这就是说，当时掉下来的人并不是苏列森。然而，这样做又是为的什么呢？”

林刑警抢过横渡的话接着说：“是为了给推苏列森的凶手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明。”

“看来大家都明白了。”

那须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目光在细线里扫到左边又扫到右边，满意地注视着大家，侦探们的意见和他的推理完全一致。

“木暮将装有沙发床的卡车移到现场，是在苏列森坠落之前，但也有可能是掉下来之后。很有可能是罪犯将苏列森推下楼，便从现场逃之夭夭了。稍过一会儿，同案犯又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楼来。放置在建筑物底部的缓冲物，目击者是看不见的。因而只能认为是苏列森摔下来了，而且苏列森的确跌落在水池中。由于血液已处于凝固状态，所以未能推测出精确的死亡时间。那么代替罪犯跳下楼的是谁呢？在此场合最合适的只有一个人。”

那须环视着周围的别警，大家的眼里显现出已经明白了的神情。

“是的，这人就是大泽博秀。尽管没有人看到他从现场出来，可是他已不在现场了。不论是我们，还是饭店服务台的一伙人，都认为他是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下楼的。就象我们原来所说的，象幽灵一样奇怪地消失了。现在我们明白了，他正是采用了大家都不能看见的方法跳下楼的，是象鸟儿一样从窗户中飞出去的。这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他在学生时代曾担任登山队的领队，擅长于高处的表演。除此以外，他还是全能运动员。现在我们可以下这样的结论：他是为庇护犯人而跳楼的，装有沙发床的卡车也是他跳下来之后开回原处的。”

那须的语气从推测逐渐转向肯定，这充分体现了他自信的程度。

“象沙发床这样的东西，对从十六层楼跳下的人来说，能起到这样大的缓冲作用吗？”

村田提出了疑问。

“我想重叠地放上几层是可以的。由于地形的关系，实际高度只有八层，这还可以再证实一下。”

“那么，苏列森被推下楼时怎么没被发现呢？”

村田接着问道。

“估计他是在饭店墙壁点燃闪光十字架之前被推下来的。本来那一侧就是饭店的背面，平时并不怎么有人注意。况且那天夜里既没有月亮，附近又没有霓虹灯，根本不会看到有人坠落下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它也是位于大城市中心的高层大厦，要想从那里将人推下来就必须意识到自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与其让大泽扮演危险的‘替角’来隐蔽自己的罪行，莫不如就选择更为安全可靠的作案手段。

‘另外还有一点。就算是大泽迫使自己扮演跳楼的角色，可是有些目击者却证实坠搂的人好象是被人推下来的！究竟是谁把大泽推下楼的呢？难道是同案犯的花招？如果是这样的话，来这一招又有什么必要呢？如果说大泽是为了包庇罪犯才来充当替身演员的话，则应该伪装成跳楼自杀才对呀！”

“这个吗，我现在也不清楚。有谁能回答村田的问题？”

那须向侦探们求援了，结果，沉默代替了回答。

然而，即使存在村田刑警的疑问，也还是打破了原来现场之迷的封闭状况。现在遗留下的最棘手的问题，就是凶手是谁？

木暮提供的另一条证言，也使侦察总部特别兴奋。这不仅使侦察总部在推断猪原夫人与大泽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上有了更充分的依据，而且很快找到了始终未能控制的现场——目黑区的某个旅馆。经过调查旅馆，证明了他们俩每月在这里“休息”两次的情况的确属实。

如果猪原得知此事，对大泽怀有杀人动机则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个动机是否与将苏列森被害一案的向案犯杀死以便灭口的动机重叠呢？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但是关于苏列森一案，根据现在掌握的侦察线索，推断是出于业务上的冲突而杀人，未免有些勉强。因为客观上杀死苏列森并无什么意义。

不管怎样，按照木暮的证言和现在查明的情况，猪原杏平在苏列森案件中不在现场的证明实际上已不复存在了，猪原有作案可能，这无论如何不能排除掉。因为苏列森被推下楼的时间在六时五十分以前（大概是在点亮闪光十字架的六时三十分之前），这样尽管猪原杏平六时五十分左右在对面大区的餐厅内，也丝毫不能证明他在苏列森坠楼时不在现场。猪原完全有可能将苏列森推下楼之后，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到餐厅去参加招待会。从饭店到荣信大厦的餐厅只要十分钟就足够了。

如此看来，最初有不在现场证明的人反而更可疑了。

这样的判断似乎是能够成立的，不过那须警部对此却十分慎重。

“尽管猪原经理有杀害大泽秘书的作案动机，现在却不能肯定他当时就在大泽被害的现场。因为在大阪发现大泽尸体的那天早上，猪原在东京。在苏列森被害一案中，虽然猪原的不在现场证明已不成立，但动机又很暖昧。而且，目前由于唯一掌握案情关键的大泽已被杀害，所以将猪原拟定为杀害苏列森的凶手则有强加于人之感。命令木暮放置缓冲物的是大泽，这是否出于猪原的旨意，尚未得知。现在只有积极地配合茨木警察署，查清猪原在大泽被杀一案中能否拿出不在现场的证明。”

那须非常谨慎地做出结论。

第10章 深夜中的空白时间

一

由于猪原在大泽被杀一案中具有强烈的作案动机，所以侦察总部直接向猪原询问了有无不在现场的证明。在这个时候就无需再考虑对方的社会地位了。

侦察总部以自由出庭的形式传询了猪原，猪原接到传询后，马上就来了。从他脸上可以看出，他十分了解自己在这次事件中微妙的处境。

“请原谅我直言不讳地提问，我们已估计到您夫人和大泽先生有不正当的关系，不知您是否了解此事？”

“如果我说知道的话，那么我对大泽君就构成了所谓的作案动机。”

猪原眯缝起眼睛，从正面望着那须的面孔。那服神很温和，但明显地带有嘲讽的意味。在他把眼睛睁大的时候，那明亮的，几乎是寒光闪闪的目光，则显露出一种恶意的、威胁性的神气。对于日本人来说，他那轮廓鲜明的容貌是很富有吸引力的，特别是象他这样颇有理智的人。然而，在这种场合，过分的理智倒有可能起了隐藏内心感情的作用。

“好吧，隐瞒也无济于事。虽然我没有抓到决定性的证据，但我已经察觉到他们之间存在不正当的关系。”

猪原就好象是谈别人的事情那样漫不经心地说。

“怎样察觉出的呢？”

“有时给家里挂电话，内人却不在家，达时偶然发现大泽也不知去向了。最初我只认为是巧合，可是象这样的情况重复发生过好几次，这位我断定事情决非偶然。后来我注意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他们两人总是在同一个时间里突然‘失踪’二、三个小时。”

猪原所说的情况与警察的推测相同。

“那么，未抓到证据又是……”

“我曾委托私人侦探进行跟踪，可照例是被甩掉了。可能是因为知道有人尾随吧。”

那须首次领会到了大泽和彩子对跟踪的异常警戒，是受猪原安置的尾随者训练的结果。

“在招待会、宴会上，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少，从他们的表情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他们之间肯定有不正当的关系。无论你怎样掩饰，有肉体关系的男女，总是要在神态上表现出来的。而且他们并不知道我已经有所察觉，还不时传递着只有他俩才明白的暗号，并嘲笑我这个淫妇之夫。没想到已经全被我看在眼里了。”

“那么，你一定很憎恨他们吧？”

“请不要误会。我和妻子的结合实际上是策略性结婚，我想迟早有一天是要离婚的。因此，当我发现她与大泽私通时，并不觉得可惜，反而觉得这正给我创造了离婚的理由。从这一点来看，我例要感谢大泽君呢。哈哈，可是这对警察来说是通不过的。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一个被自己的心腹部下夺去獖子的可怜虫网，按照你们的想法，我应该杀死这个部下才合乎逻辑，对吧？”猪原玩世不恭似的开心笑了。

“很遗感，事箞正是这样。对大泽的被杀我们还是不能不怀疑你有作案的功机。因此……”

“你们是要所谓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吧？”猪原的嘴边掠过一丝轻蔑的微笑。

“你领会得很快呀！请协助我们工作。即使是没有作案动机的人，只要与案情多少有一点关系，都要询问一下。”

“动机、动机，一说就是动机。如果我是罪犯的话，是不可能说出我已发现内人与大泽的关系的。”猪原有些不耐烦了。

“不管怎样，请回答四月十九日晚上九时至十二时，您在什么地方？”

那须单刀直入地追问道。

这时的猪原就象佛像一样没有一点表情，冰冷的面孔令人生畏。

二

“因为这事与内人有牵连，所以当听说此事后，我便把前一天晚上所做的事又仔细地想了一遍，以免疏漏了什么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那天夜里，我从八点开始在银座一家常去的酒巴里喝了一小时左右，然后使回到在曲町买下的公寓睡觉了。”

“酒巴和公寓的名称？”

“酒巴间是并木大街上星光大厦五楼的月桂酒巴。公寓是作为别墅最近刚买下的曲町公寓。”

“有证人吗？”

“我想月桂酒巴的老板娘会记得。但是，曲町公寓那边，由于我未通过服务台直接回到了自己房间，所以无法找出证人。”

“服务台是怎么回事？”

“噢，曲町公寓是采用旅馆的形式，在服务台收发房间的钥匙。因为我自己带着钥匙，所以没有走近服务台。”

“一直到早晨，没到曲町的什么地方去吗？”

“不，我睡了一小觉就醒了。醒来之后去青山中心滚球场玩了三周，结果大败而归。这家滚球场是昼夜营业的，平常我也偶尔去玩上几局。”

“那是几点的事情？”

那须对滚球的成绩如何并不感兴趣，只顾一个劲地追问。

“请稍等一下，我想吸支烟。”

猪原从口袋里取出了细支雪茄，然后用专点雪茄的粗杆火柴点着了。

猪原打算缓和一下气氛。点着火后，又向那须让了烟。

“多谢，我抽自己的。”

那须说着，取出最近刚开始使用的英国当赫尔公司出品的蔷薇根烟斗，并装上了进口烟丝。

猪原不由得瞠目而视。在猪原看来，象刑事警察这样的人，肯定是低工薪、穿磨簿了底的皮鞋、抽新生牌等低级香烟才对。而那须却以登堂入室的姿态叼着高级烟斗，这真是出乎猪原之所料。

表面看上去，那须好象是一个只会阅读侦察报告的警官，实际上，他却是一位沉郁的法国音乐迷。猪原若了解到这一点，会更加吃惊的。

猪原本想挫败那须的锐气，可刚一交谈便被对方牵住了鼻子。在询问中，警官与被传询人的主动权就是在这样微妙的机会中被抓住或丧失的。

“请回答刚才的问题吧。”

那须眯着眼睛，品着烟斗的美味问道。

“大概是四点左右。”

“清晨四点钟？这么早就起来了？”

那须那半降半闭的眼睛闪着锐利的目光。

“我从前就习惯早起，经常在清晨玩玩高尔夫球、滚木球什么的。”

“噢，是这样。”

那须点了点头，他的脸又变得没有表情了。他在思考清晨四点钟这个时间的意义。

在大阪发现大泽的死尸是早上七时，根据解剖检查鉴定死亡时间为前半夜九时至十二时之间。

如果猪原的陈述属实，那么他在当天夜里九时离开银座的酒巴，到翌日清晨四时出现在青山滚球场，只有七个小时的间隔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即使是在东名和名神高速公路上不间歇地飞驰，往返东京——大阪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这七个小时的空白总觉得有些可疑。

那须这样想着。

不管怎样，在猪原的陈述尚未得到证实之前，已不能接着问下去了。

“在滚球场遇到谁了吗？”

“服务台的人会记得的。都是见过几次面的熟人。”

“明白了。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反正早晚还得劳驾您，我想还会有需要向您询问的问题，到时我们可能去找您，请多关照。”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无论什么都愿意协助。我也不愿意总被悬在空中。哈哈。”

猪原落落大方地笑了起来。那须在这笑声中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自信。他预感到此案的侦破工作将不会很顺利。

三

猪原的供述很快得到了证实。

“月桂酒巴”的老板娘和女招待以及“中心滚球场”的几名工作人员都证实他确实在那个时间里出现过。

猪原是七时五十分左右来到酒巴间的，一直呆到近九点才走。滚球场那里是清晨四时许出现的，而且的确呆到六时左右。

“为什么会把时间记得那么准确？”

刑警向证明人问道。

“经理先生的手表似乎总走不准，所以时常问时间。”他们这样回答。

这是一个可疑现象。

另外，猪原自称九时至四时是在睡觉，可曲町公寓里的人，没有一个可以证实见到过他。也就是说，这七个小时完全是一个空白。

在自己妻子的情夫被杀的夜里，作为丈夫的猪原经理有七个小时去向不明，这对侦察总部来说，实在是一个“具有魅力的空白。”

但是，要使这个疑点成为真正有力的证据，就必须越过时间上的屏障。

东京——中途——大阪，无论大泽在哪儿被杀，都必须要有东京——大阪的往返时间。

即使在东名和名神公路上以最高速度行驶，从东京到大阪也需要七个小时，可是象这样无休止地行驶，几乎是不可能的，况且这只是单程所需要的时间。

如果驾驶高性能赛车飞速行驶的话，可以将时间缩短到五小时左右，可是这很快就会被交警机动队抓住。就算是往好处想，甩掉巡逻交警的话，用七个小时跑完往返路程也是不可能的。

当然，可以考虑利用航空路线。首先核对了日航的飞行时间，东京飞往大阪的末班航班是晚上九时，大阪飞往东京的始发航班是上午七时三十分。

接着又查对了地方航空公司，国内航线有一个航班是二十三时由东京起飞，零时五十五分到达大阪。这样，在银座的酒巴间喝到九时，也能不慌不忙地赶上这班飞机。

但是，这又与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发生冲突。根据法医鉴定，大泽是在午后九时至十二时之间死亡的。如果猪原是凶手的话，就必须是在东京杀人，然后将尸体运往大阪。

带这样危险的行李，肯定是不能乘坐班机的。

可猪原在清晨四时已出现在青山的滚球场。

陆路、空路都被否定了，这就不得不考虑同案犯这条线索了。

但是，这在理论上也是存在漏洞的。假如猪原是杀人凶手，他的动机除了妻子被夺之仇以外，更重要的动机便是杀人灭口，因为大泽是掌握苏列森被害之谜关肋的人物。为了隐蔽杀害苏列森的罪行，在除掉同案犯大泽时又使用新的同案犯，实在是令人贸解的。

“可是，猪原也许和苏列森被杀无关，如果这样的话，他的作案动机只有一点，这就是对霸占自己妻子的人复仇。因此，有可能利用同案犯。”

这种新的意见，使搜索范围扩大了，视线也被引向在猪原杏平周围寻找同案犯这一点上。

第11章 空间的破绽

一

梅雨季节的晴天，阳光显得格外耀眼。占绝对优势的高气压笼罩着整个本洲上空，这真是全国性的晴好天气。

刚刚是早晨八时，就看见起飞的飞机了。

“日丽风和，绝好的可见区。”

猪原杏平仰望着碧蓝的晴空，高兴得自言自语着。

——从现在开始，至少有两个小时，可以从一切束缚中解脱出来，实在太好了。

猪原兴奋地想着。只有在天空飞翔的时候，他才感到自己真正恢复了本来的面目。从事业、人与人之间的互相倾轧，还有那讨厌的警察中摆脱出来，无拘无束地在“孤独的空间”中自由翱翔。只有这时，他才领悟到了“解放”一词的激动人心的含义。

要想在天空中获得自由，非得有可见区才行。只有这样才能不接受航空指挥塔在高度、航线上的指定，按照自己的意志任意飞翔。

猪原来到俱乐部后，首先到气象室核对了气象预报，确认了今天是全国性的晴好天气，他抑制着内心的兴奋，回到俱乐部的房间里。

一位相识的俱乐部成员老远就微笑地向他打招呼：“好久不见了，今天要单独飞往名古屋吗？”

“很长时间没飞了，真有点儿担心啊！”猪原两手插在飞行服的口袋里，向窗外的天空望了望说。

“哪儿的话呀，象猪原经理这样的老手到了天上就象鸟儿一样，我做梦都盼望着能象经理那样飞得干净漂亮。”

那人十分认真地说着。猪原只是笑了笑。由于长时间没握操纵杆单独飞行了，心中那难以抑制的兴奋中不免掺杂着微微的不安。

可是，猪原练习飞行并非仅仅出于娱乐。为了保持自己的飞行技能，这两个月中唯一的单飞，是绝不能放弃的。

以前猪原总是和妹夫木本同驾一机，可是最近木本在驾驶汽车时，发生了轻微的人身事故，现在正处在谨言慎行的状态中。

“汽车和飞机是两回事，去消遣消遣吧！”猪原几次邀请木本，木本还是不愿意来。

今日的目标是名古屋。猪原打算以海岸线为飞行路线，避开直线飞行。因为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沿海岸线飞比较容易找到迫降地点。

猪原迅速向航务科提出飞行方案后，走向停机场。今日使用的飞机是派珀——ＰＡ２８。

美园派珀飞机公司是以生产轻型飞机著称的老牌企业，ＰＡ２８是该公司引以为荣的普及型轻型飞机。尤其在机体构造简单化上下了不少工夫。猪原在该公司预购了一架派珀·神箭，这是ＰＡ２８的“兄弟机”。目前他正在琦玉县的上尾修建自家用跑道，竣工后立即从美国把飞机运来。

猪原本来还拥有一架赛斯纳——１７２型自用飞机，但需要接受特约经销店的定期检查。所以这次决定使用俱乐部的飞机。

机械员对飞机进行了飞前检查，然后猪原用眼睛察看了各检验重点。

机器正常，燃料充足。猪原进入驾驶仓，系好安全带。这时正好是上午十点钟。

接通总开关、开增压泵。消防队员手持灭火器进入待机状态。

“开车！”地面指挥人员下达了命令。猪原将磁电机开关搬向左侧，按动了起动按钮。随着螺旋桨的旋转，轻微而又有节奏的颤动迅速传遍整个机身，身体也随之轻轻地摇晃起来。

猪原总是在这个时候产生一种习惯性的兴奋。

用无线电报话机呼叫，向航空指挥塔请求地面滑行起飞。在跑道末端进行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派珀——起飞！”

指挥塔发出了起飞命令。猪原将机身对正跑道中心，加足了油门。

猪原在大学时代就获得了自用飞机的飞行证书。在家里，教育、兴趣、甚至婚姻都要受到父亲的制约，唯有飞行这一选择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猪原开始时对此并不抱很大的热情，但由于地面上的约束太多，终于被空中的魅力迷住了。然而，即使是翱翔在天空，也不能从讨厌的地面制约中完全逃脱。在高高的天空里也要受到航空法、空中管制的种种限制，所以也只能在所限定的空间飞行。

不管怎么说，天空还是广阔的。在飞行当中，可以独自存在于蓝天之上。然而，当猪原独自它行在碧蓝幽寂的天空时，却突然感到在这团团围在自己身边的无限空间里，竟蕴藏着可怕的死亡。也许在一瞬之间就会发生紧急情况。他非常清楚，把自己推向空中是凭借着机械的力量。多数体育运动，其主要部分都要依仗自己的肉体，而航空则是依赖机械的一项运动。机械要比人更加可以信赖，对这一点猪原是坚信不移的。

猪原将机体置于稳定的气流中，这时他仿佛服了安眠药想要沉睡似的，感觉到身体产生了一种几乎是难以摆脱的诱惑。这是一种可怕的孤独感，黑暗中的沉睡和这过于明亮的万里晴空构成了鲜明的对比。法国诗人巴莱拉的诗中有这样一句：“内心自由的人啊，永远热爱着大海。”猪原却随意将它改成了“内心孤独的人啊，永远热爱着碧空。”并月品是诵不离口。

十时二十分，飞到平冢上空；十时三十七分位于热海上空，右面是箱根的群山；渐渐地，在那群山之中，美丽的富士山露出了它整个姿容。

飞机横穿伊豆半岛的尼部，向骏河湾飞去。以起伏平缓的白色海岸线为境界，一边是闪闪发光的海面，一边是烟雾迷离的陆地。

高度六千五百英尺，时速一百英里，风向二百三十度，风速十五海里。猪原在静冈上空通报了所在位置，开始下降高度。名山屋市街被薄薄的烟雾笼罩着。

不久，小牧机场进入视野。猪原向指挥塔请求着陆。

绕机场飞行一周，对准跑道中线，机翼放下二十度，调整降落姿势，对正跑道中线作最后的机动飞行，然后着陆进场，减小功率拉操纵杆。

主轮接触地面而产生的轻微冲击传向机身。轻踏制动器，慢慢降低速度。

猪原看了看手表，正好十二点，整整飞行了两个小时。此时猪原突然感到饥肠辘辘。

二

林刑警终于打听到猪原杏平有小型自用飞机的驾驶证书。

有自用飞机，这可是一个新发现。利用民航客机的线索已被否定，现在又在考虑租用小型飞机、直升飞机的可能性，可是这除了飞行员之外，还需要机械师等机场有关人员协助，总之，需要为数不少的同案犯。

推理又迈出了一大步，无论怎么说，理论上是有可能的。

林刑警去东京附近的小型自用飞机的圣地——调布机场作了调查，并获得了这个情报。

的确，如果自己可以操纵飞机，就不需要有飞行员这样的同案犯，用自己的飞机线运尸体（假设在东京被杀）那就更容易。

总部得到林提供的情报后，又活跃起来了。

“假如是驾驶自用飞机，就会留下使用机场的记录和各种法律手续。”

提出这个问题的刑警们，分头去调查。以运输省航空局为首，包括调布和东京周围的小型机场。

飞行员通过机场办公室向运输省提出飞行计划是法以上的必备程序。飞行计划中需要注明飞机的无线电传呼代号、飞行方式、起飞机场和着陆机场、飞行路线、时间等等事项。可是，四月二十日（包括十九日夜）猪原并没有提交飞行计划。

在东京周围，以羽田机场为首的运输省、自卫队、美军、民间管理的大小机场有十余处，都没发现猪原使用过的踪迹。军用机场一般不允许民用飞机使用，如果是由于紧急事态而被迫使用的话，马上使能够知道。属自卫队管辖的机场，如提出使用申请得到许可的话，是可以使用的，可猪原并没有提出过这样的申请。

另一方面，在大阪飞机着陆的场地有可能是八尾机场。但是茨木警察署侦察总部调查的结果表明，八尾机场未发观猪原的记录。

鹰航空俱乐部的大本营设在调布机场内，这里是横渡和林侦察的对象。该俱乐部是在昭和三十一年（１９５６年）为航空运动爱好者设定的。会员虽少，却汇集了不少精干的飞机训练员，系统传授飞行技术。这里的训练器材要多于会员，会员可以得到充分的实际操纵练习。俱乐部成员多数是经济条件雄厚的人。猪原杏平，就是在这获得三等航空通讯员和依靠仪表飞行的证书。

在俱乐部的办公室内，横渡和林向小森理事问道：

“不提出飞行计划是否可以飞行？”

“不行。这是必须履行的航空法。”

“可是这只不过是法律上的规定，在必要时不能明知故犯吗？”

“还没听说过有人这样蛮横行事的。”小森惊讶地说。“首先，如不提出飞行计划冷不防地起飞，被雷达发现后，就会被当作身分不明的‘飞行物’，自卫队的战斗机马上会对它进行追踪的。”

小森感到这样的问题真是既幼稚又可笑。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广阔的天空，一架未经呈报的独断飞行的飞机，不会有被漏掉的情况吗？”

“不，不会。”小森拉长了声调坚决地否认说：“天空决不象你想象的那样辽阔。航线是固定的，不是可以随意乱飞的。而且飞行途中必须通报飞行的位置，飞行高度也受飞行方式及方向的限定。”

“所谓的飞行方式是指什么？”横渡不解地问。

“飞行方式分目视飞行和仪表飞行方式。目视飞行方式，是指飞行员凭眼睹看着地面目标飞行；仪表飞行方式，是依靠飞机上的仪表飞行。”

“夜间肯定要靠仪表飞行了。”

如果猪原利用飞机的活，是午后九时至翌日午期四时之间。横渡想到这，禁不住脱口而出。

“不一定只是夜间，白天能见度恶劣的情况下也只有依靠仪表飞行。”

根据小森的补充说明，即使是夜间，也可以凭借地面灯火或月亮、星辰的位置来飞行，但这要有相当熟练的飞行技术，若气象条件不好，这也是做不到的。因此，目前飞机最常使用的方式是根据接收地面设施发射的无线电电波进行飞行。

“这就是所谓的仪表飞行方式吧？”

“是的。”

横渡对飞行方式的概念基本弄清了。

“仪表飞行是否可以不被地面发现呢？”

“绝对不可能。因为必须在既定的通报点进行联络，而且地面指挥机关也随时随地要求飞行员通报自己的位置。”

“如果故意不通报、不回答呢？”

“会被判定为发生紧急情况，指挥部一定会引起骚动。”

“难道就没有不让飞机场及地面诸设施知道的飞行方法吗？”横渡不服气地问道。

“很遗憾，确实没有这种飞行方法。目视和仪表飞行这两种飞行方式，在起飞着陆时必须接受机场的指示，否则机场这一关就首先过不去。对了，如果是没有指挥塔的自用飞机场，则是例外。”

小森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一例外的情况。

“自用飞机场？”

小森虽是无意识地说出来的，可横渡眼里却闪烁出希望的火花。

“有这样的机场吗？”

“私人的飞机场是有的，比如说大利根机场、玉川读卖机场就是这样的机场。不过这些都不是正式的飞机场，人们称它们作‘土机场’。”

“凡是归个人所有的机场都属于土机场吗？”

“是这样吧。”

小森歪着头有些纳闷，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接着说道：“馆林有个叫○的‘飞行狂’，这个人在开垦的农田中进行了简易的碾压铺修后，建造了自己的家用飞机场，现在正等待航空局批准的许可证。如果获准的话，可谓是私人机场的头一号。有了自己的飞机场，就可以自由地起飞和降落了。”

如果猪原有秘密的自用机场，就可以不在公共机场留下记录起飞和着陆。

可是小森好象是故意给刑警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泼凉水似的，接着又说：“不过，这并不是完全自由的，在未公认的机场起飞降落，也要经航空局许可。”

“偷偷他飞个一次两次，不会被发现吧？”

“这个吗……大概不会吧。如果附近无人告密的话。”小森两手托着下额，沉思了片刻说。

在附近居住的人是不可能知道机场主人是否领取使用许可证的，因而也没有告密的可能性。

“不过这是指在其机场周围飞行。稍飞远些或转场飞行的话，肯定会知道的。”

“所谓转场飞行指的是什么？”

“比如说从调布机场起飞，在名古屋的小牧机场降落，起飞、着陆不是在同一机场，这就是转场飞行。从调布机场起飞再回到调布机场着陆的叫做场内飞行。

“比如说，选择没有雷达和指挥塔的地方飞行，能发现吗？”

“这个……如采取不被雷达跟踪的低空飞行，躲过主要机场和指挥台，也许会瞒过地面的耳目……”

顶对执拗的刑警，小森的话气逐渐失去了信心。

相反，横渡却越发自信了，他暗想：“一架小小的飞机在辽阔的天空飞行，地面上的指挥人员不会那么神经质。小森只不过是墨守成规罢了。”

“请等一下，我去把现役的飞行员叫来。”小森不敢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他终于认输了。

三

不一会儿，小森带来一个瘦高个儿、目光锐利的男人。让人看上一眼就会产生一种高练精悍的印

“长井君，我们俱乐部的一流教官。凡是飞行的实际业务之事，请随便提问。”

小森向刑警作了介绍。

“打扰了，工作这么忙……实在对不起。”

这回轮到林刑警提问了。长井确实象一个现役飞行员那样，对答如流。

“无论目视飞行，还是仪表飞行，都必须提交飞行计划。然而三英里以内的场内飞行则可以免除此项。”

“伪装成三英里以内的场内飞行，往远处飞又会怎样呢？”

“如果是降落后才有所察觉的话是可以的。”

“这么说，如果有这样的精神准备，可以随意起飞啰？”

“但会被飞机场的指挥塔卡住。”

“如果是没有指挥塔的自用机场呢？”林刑警紧盯着长井刨根问底。

“如果这样就没问题了。”

“降落机场光暂且不谈，简单地说，从东京附近的自用机场起飞，以目视飞行方式飞往大阪附近，能不能不被地面指挥台等公共机关知道呢？”

林将问题引向了核心。

“这完全可能。”

长井的回答显然与小森不同。，林和横渡不由得向前探了探身子。

“那么会不会被雷达发现，当作不明国籍的飞机，而派自卫队的战斗机追踪迫降呢？”

“小型飞机在日本的低空乱飞，雷达虽然会有反应，但是不可能知道得很详细。所说的不明国籍的飞机，都是在相当高的高空飞行。这多半是苏联的飞机，他们的飞行路线几乎是固定的。”经验丰富的长井不慌不忙地回答着。

“在确定的通报地点不通报也不会被怀疑吗？”

“在高空飞行的喷气式飞机，规定有定点通报的义务，对以目视飞行方式飞行的轻型飞机，只不过是希望他们通报，实际上几乎都不通报，我们也都不大通报。”

“仪表飞行的场合呢？”

“必须通报。”

“东京到大阪之间都有哪些通报点？”

“馆山、大岛、浜松、河和的上空，这些通报都由在久留米的‘东京中心’航线指挥所汇总。”

“夜间必须是仪表飞行吗？”

“这不一定，如果是好天气，可以看清地面的话，可以目视飞行。所谓的仪表飞行，不仅飞行员要有这方面的资格，而且飞机也必须具备这方面的设备。轻型飞机要进行仪表飞行一般是在有积云等气象条件恶劣的情况下进行，当然还必须保证仪表正常指示，所以大部分场合都是采用目视飞行方式。”

“另外，轻型飞机是否可以在非正规机场的学校操场、海边等地点降落呢？”

“只要有一定的着陆距离，不管什么地方都可以。但是，此种情况也需要经过航空局的许可。”

“贵安俱乐部的成员猪原先生，他的飞行技术怎么样？”

“猪原先生是我们的会员，他是最高一级的飞行员，飞行时间好象也是最长的。”

“不用说，他一定有资格单独飞行喽？”

长井点头称是。

“猪原先生有自用飞机吗？”

“有一架赛斯纳，听说最近又预购了一架‘派珀·神箭，可这与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长井突然觉得奇怪了。刚才一直在询问与飞机有关的一般性问题，此时突然转到特定的个人身上，这使他感到奇怪。

“噢，其实没什么，因为听说他是一个飞行狂。”

林故意显得不介意似的将话躲了过去。

“猪原先生没有自用飞机场吗？象他那样财源雄厚的人，我想会有自己的机场吧。”

“他曾说笑话似的提起过，要在琦玉县上尾附近，把一块私有土地修成飞机跑道。如果买进派珀·神箭，还是自已有机场方便。象调布这样的机场，是由美军管理的。要获得停机许可需向美国国防部提出申请。”

“赛斯纳从东京到大阪，往返需要多长时间？”

“赛斯纳的机种很多，最普及的１５０型，去需要三个半小时，回来需要两个半小时左右。”

“往返的时间为什么石同呢？”

“对飞机来讲，计算时间一般要将风的因素考虑在内。假设以时速一百六十公里的速度飞行，正面的风速为二十节，受风的影响，飞机前进速度要减小四十公里，即时速减低到一百二十公里。顺风正好相反。”

“从东京到大阪准是顶风吗？”

“这与地球自转有关，经常是刮西风。这也因季节而异。”

“四月末的风是怎么个情况？”

“冬季季风很强，一直要刮到三月份。四月末的话，大约风速是二十四节吧，一节等于一小时一．八公里，因此得出风速为每小时三十六公里。”

“将这些条件都考虑在内，赛斯纳由东京飞往大阪，往返需要七小时，六小时以内有没有可能？”

“天气好的话是可能的。”

“五个小时怎么样？”

林在心里将由现场至机场往返的路程扣除了。

“这个条件有些苛刻，如果飞行的技术和飞机的性能都是很好的话，我想可以。”

长井提供的情况，为否定猪原不在现场的说法带来了一线转机。

调直结果表明，驾驶自己的轻型飞机从自用机场起飞后，以目视飞行方式飞行完全可能不被发现。

另外猪原确实有一架赛斯纳轻型飞机，而且听说他在上尾附近有一块可以修造飞机跑道的土地，或许现在早已修造完毕。

剩下的唯一的疑点就是着陆地点。找不到降落场地的话，猪原的不在现场的证明仍是不能否认的。他必须找到既不用留下记录，也不会被人发现的降落场地。

“听没听说猪原先生在大阪附近有自己的机场？”

“这可不知道，不过象他这样的猪原集团的公子，拥有土地是不算什么的，可是还没有听说过一人有两个机场的。”

“您知道在大阪附近，除了飞机场以外有什么地方可以降落吗？”

“只要有足够的着陆距离，在什么地方都可以降落，我没在这种地方降落过，所以难以想象。”

该向长井打听的大致都问过了，二位刑警“解放”了长井，致谢告辞了。

侦察总部根据横渡和林收集的情报，作了进一步的调查，查清猪原杏平确实有一架叫做“飞鹰”的赛斯纳１７２型高级飞机。

“飞鹰”的性能要比１５０型高出一级，最高时速为二百二十四公里，巡航速度为二百一十一公里，续航距离九百九十公里。因此照这样计算，往返大阪所需的时间可能比长井所说的时间还要短一些。

更使人感兴趣的是，猪原在琦玉县上尾市郊修建了长６００米，宽２５米碾压的飞机跑道，目前正在向东京航空局申请批准，虽然还未被承认，但毕竟是可以使用的“飞机场”了。

从东京到上尾有四十公里路程，用汽车往返需要一至二小时。只要解决了着陆地点，猪原完全有可能从自用机场起飞，往返于大阪。

四

猪原确实未在八尾及其周围的机场降落。

林刑警想，那么他会不会在机场之外的某处降落呢？机场外的着陆场地并不一定非具备飞机场的格局不可，诸如学校操场及野外空地等。当然，在这类场地起飞着陆也需要向航空局呈报、取得许可。但是，猪原并没有过这方面的申报，无疑，他是擅自降落的。

赛斯纳１７２型飞机的着陆距离需要有４００米长的跑道才行。大阪、特别是茨木附近是否有这样的交地呢？

林向八尾机场提出了询问，其答复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他的设想。

首先，即使是学校校园或某一空地有足够的着陆距离，但在夜间降落，就必须有降落用的照明设备。

再则，在正规的飞机场，都备有指示方向跑道灯等照明设施。夜间在机场外的场地降落，至少需要指示跑道位置的跑道灯。

考虑猪原着陆的时间是在夜里九时至第二天清晨四时之间，如果刨去往返于观场的时间，其时间范围还要缩小一些。这就是说，深夜，猪原要在完全没有机场设备的场地强行着陆。

问题在于四月二十日（包括十九日夜）是下弦新月，月光阴暗。靠这样微弱的月光强行降落，不管怎么说，都是不可能的。

——不能在校园里点上灯火吗？

林对这唯一的可能性仍然紧追不放。

然而，学校要住有工友啊，深更半夜点燃明晃晃的篝火，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落入校园，即便是睡得再死，也会被惊醒的。

——茨木附近是否有四百米长的空地呢？

林详细地查找了二万五千分之一的地图，也没找出适当的地点。当地警察署和八尾机场的有关人员的答复同样使人扫兴。

在林的设想中，地面必须有准备灯火的同案犯，这是最大的难点。同案犯必须沿着长长的跑道设置指示跑道位置的灯火。

林想起了以前在电影、电视中看到的场面：为了在夜间迫降而在笔直的马路边撒上油，然后将油点燃，用火光引导飞机着陆。

但是，火点着以后，还要将它熄灭，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

能不能利用公路？

林猛然被自己在思维枯竭后出现的怪念头惊呆了。

的确，电影上有飞机在公路上降落的场面。如果是笔直的柏油马路，不是恰好可以用来作跑道吗。

照明也将不成问题，有些地段的路灯是彻夜点着的。东名高速公路中的东京至川峙一段一直都有灯。道路两旁以一定间隔整齐排列的路灯，真可以看作是飞机跑道的着陆指示灯了。

林想到这里十分兴奋，横渡却泼了一盆凉水。

“不错，在公路上着陆是个有意思的设想。可是，公路上要地汽车的。能够用来作跑道的公路，路面一定要很宽，车也一定少不了。”

“这个……”

林迟疑了一瞬间，接着又说：“深更半夜的，车辆都中断了吧。”

“不对！东京——大阪的公路干线，根本不可能有车辆中断的情况。假使有这种情况，也是偶然的。在车辆频繁的公路上，飞机能悠然自得地在空中等着吗？另外还有一点。”

横渡冷静地反驳着林的每一个设想，使林感到简直喘不过气来。

“从着陆的公路上将尸体运往发现死尸的地点时，飞机怎么办？总不能停放在公路上吧？”

“这个吗，交给同案犯呢？”

林这样说是出于迫不得已。同案犯这一点，一开始就成为侦察工作中的难点，到目前为止，侦探们还未发现在猪原周围出现过可疑的人。

“同案犯……哼。”

横波那瘦削约脸上浮现出不以为然的冷笑。

“这也是很勉强的，就算可能吧，可是赛斯纳１７２的最大航程是九百九十公里，即便是装满燃风若不在中途加油，往返于东京——大阪也是不放心的。况且又是夜间飞行，所以飞行员肯定要停下来给飞机加油，可是在这样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过来汽车的高速公路上能有给飞机加油的时间吗？真是难以想象。”

林不得不沉默了。侦察中的难点虽然一个接一个顺利地被偶然发现的现象所攻破，可在这搜索杀人犯的途中，险关要隘实在是太多了。

“如此说来，飞机运送尸体的设想，还是不能成立了。”

刚刚振奋起精神的林此时象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配合侦察的茨木侦察总部方面也没有发现新的线索。当地警察彻底清查了本地二流子，地痞流氓及有前科的人，也都一一排除了作案可能。

侦察工作完全处于裹足不前的状态。

第12章 业务委托合同第十二条Ｂ项

一

会议被郁闷的气氛笼罩着，已经过去两小时了，仍然没有提出任何办法。尽管大家都知道不会轻而易举地找出新的对策，可是又不能结束会议。

“很明显，这是纳尔逊方面滥用合同的诡计，是极其恶劣的伪装行为。”

饭店的法律顾问吉山律师又提起了刚才已翻来复去讲过的结论。

“这已经是很清楚的了。问题是对他们的诡计采取什么样的措施。作为违反合同这一条，是否应该立即废除与纳尔逊签订的业务委托契约，解雇斯特劳斯曼呢？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听听法律家的意见。”

千草重男常务董事极不愉快地挖苦道。象吉山这样平常只顾领取优惠顾问酬金，关键时刻丝毫不起作用的辩护律师，确实使人难以忍受。

“因此刚才我说是伪装行为。”吉山又慢条斯理地重复道。

“这么半天，只听到你这句没有内容的空话。我不明白，究竟是你发现了事实呢，还是你感情用事的议论呢？外国资本家在合同问题上绝对教条主义，而我们目前的关链在于如何马上剥掉其伪装，找出违反合同的地方来？”

在千草的追问下，吉山尴尬地掏出了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

“不管怎么讲，反正法律上的事情可以委托我办，至于应对的方法嘛，由于我不是搞经营的，所以我什么都不能讲。”

吉山的自尊心受到了损伤，脸上现出很不满的神色。

“法律上的事情委托吉山先生办，现在应该立即废除纳尔逊的合同，这不正是废弃屈辱条约难得的好机会吗？经理，不能再犹豫了，立刻解雇斯特劳斯曼，使猪原饭店重新回到我们手中。”专务董事木本荣辅挥了挥拳头站起来大声说道。他再也不想让这象马拉松赛跑似的争论没完没了地继续下去了。

以木本荣辅为中心的东都高速电铁派的态度十分强硬。

与此相反，东西银行派来的千草派却持消极态度。他们强调，如果没有充足的法律依据，只采用强硬手段单方面地解雇总经理，一且在法庭上败北，将被罚赔偿巨额损失费。

作为银行派来的董事，对这件事自然不得不持消极态度。而且他们很希望吉山法律顾问发表点高见，然而吉山却对经营上的问题不作任何明确解释。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千草派、木本派，加上吉山，他们各执己见，莫衷一是。

事情是猪原杏平的父亲留吉与纳尔逊公司签订的合同引起的。

在建设猪原饭店之初，建筑物和股份都是掌握在猪原方面，而业务和人事权却委托给了美国纳尔逊国际公司，合同期为二十年。

作为业务委托费，前五年猪原方面不论盈亏如何，必须向纳尔逊方面交纳年收入的百分之五，木本曾经提出过这是屈辱的条约，无理的条件。可是猪原留吉却有他的小算盘，他考虑到纳尔逊的名声和世界旅馆的联号，认为交纳这么一点儿委托费是微不足道的。

可是开业以后，留吉生前的打算彻底落了空。

首先，由纳尔逊世界旅馆网介绍来的旅客远远低于预计的数量。加上与纳尔逊关系密切的免费优待客人非常多，而且纳尔逊联号的团体客人还要享受特殊优惠价格的待遇，所以卖钱额在旅客数量的比率中看不到增长。继而发生的连锁反应就是必须占总卖钱额百分之七十的饮食收入的比率减少了。

真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猪原背靠的这棵大树非但没给他一点儿阴凉，反倒成了截留其财路的绊脚石了。

预算结果表明，建设费用超过当初预定的二百亿日元，竟达到二百五十亿日元。光是每天支付的利息就近一千万日元。即便是所有的客房全部满员，每天也不过只收入一千四百万日元，而需要支付的利息就得用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客房来搪塞。况且这百分之七十之中，还不包括与纳尔逊有关系的免费旅客和优待旅客。

然而，更致命的打击是，作为猪原集团的母公司——东都高速电铁的各个线路都和其他公司的线路发生冲突，大量旅客被敌手田园高速电铁争夺过去，目前正处于不景气时期。

因此，倾注了留言几十年积蓄的全部资产的新饭店如不赚钱，就有可能导致猪原集团彻底崩溃。

正当这个节骨眼上，Ｎ·Ｉ公司突然宣布与美国航空工业的大户头ＷＷＡ（国际航线）公司合并了。

Ｎ·Ｉ公司很早就考虑过与强有力的航空公司合作的计划，原因就在于如今风靡世界的全球性的旅游热。全世界旅游者总数，一九七○年已达三亿五千万人，预测一九七四年将有五亿人以上要求乘飞机周游世界。在近几年内，估计地球人口的六分之一要作航空旅行。客机也不断向大型化发展，进入了一架飞机能运送三、四百旅客的巨型喷气客机时代。

在这样空前繁荣的旅游事业的冲击下，航空公司也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旅游者们大都希望能够下了飞机就住进预订的旅馆。为迎合这种需要，许多航空公司与旅馆进行合作，以吸引更多的旅客。

同样，许多眼光敏锐的旅馆经营者也看清了这种势头，他们纷纷与世界各地的航空公司联合，这样可以确保稳定的旅客，从而获得更大的收益。这就便许多旅馆业和航空业成了“相亲相爱”、难解难分的“鸳鸯”行业了。

与ＷＷＡ公司结合是Ｎ·Ｉ公司多年的夙愿，Ｎ·Ｉ公司在合并条件上希求尽可能对自已有利，于是提出东洋最大规模的猪原饭店在合并之前，无论如何要编入自己的联号。

东京是日本的桥头堡，在这里建设首屈一指的旅馆，其意义非同小可，纳尔逊就是怀着这样的用心说服猪原留吉的。

Ｎ·Ｉ公司与ＷＷＡ公司的合并工作是在极其隐蔽的秘密情况下进行的。甚至到了合并之时，还守口如瓶，未向猪原方面透露出一点儿消息。

猪原饭店的母公司东都高速电铁，也是日本航空业的大股东。ＷＷＡ公司实际上是它们的竞争敌手，把自己所闻的饭店拱手交给敌手，这奇耻大辱怎么能忍受呢？

猪原方面被激怒了，

与Ｎ·Ｉ公司签属的业务委托合同第十二条Ａ顷中有“当事者如事先未经对方书面上的许可，不得擅自将本合同及其产生的权利以任何方式让渡或转让他人”这样的特别条约。按照这个规定，随意合并当然也属禁例。

以木本专务董事为首的强硬派，牢牢抓住这项条款作为把柄，坚决要求一举废除这屈辱的条件。

相反，千草常务董事则主张，先慎重讨论第十二条Ｂ项内的保留条款后再作处理。

作为问题焦点的Ｂ项是：

“但是，对原来的当事者自己或其关联公司所有的，而且完全被支配的子公司来说，不在此限之内”。照此项规定，那么将权利让给子公司是自由的。

这里可以看到Ｎ·Ｉ公司与ＷＷＡ公司合并时挖空心思耍的花招。

老奸巨滑的Ｎ·Ｉ公司在合并前首先组成了百分之百投资的同名子公司，将全部有形无形的资产让出去之后，以一个空壳的母公司与ＷＷＡ公司合并了。表面上Ｎ·Ｉ公司依然存在，可是它的实体已经不复存在了，实质上业务委托巳转让给ＷＷＡ公司了。

猪原方面终于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可是这时的猪原即使变成一只愤怒的野马也难以挣脱这精心编织的罗网。

第十二条Ｂ项的保留条款成了慎重派千草牵肠挂肚的一块心病。他说：“旧纳尔逊向新纳尔逊全盘让渡权利，有适用于Ｂ项条款的可能性。假使适用，对方就无需取得猪原方面的同意。”

虽说吉山曾指出Ｎ·Ｉ公司方面是滥用合同的恶意隐瞒，可这到底是感情用事的议论，Ｎ·Ｉ公司的所作所为在法律上是生效的。旧Ｎ·Ｉ公司将全部权利让渡给新Ｎ·Ｉ公司，这也足以构成欺骗猪原方面的证据，但是合同本身却不能失去效力。

吉山律师说Ｎ·Ｉ公司是一种欺骗伪装行为，但没有确定合同无效。因为他无法确定。

“反正豁出去了。”吉山说道。但是，委托他出庭，一旦在法庭上失败，辩护律师是不会代替支付罚款的，到那时，还得猪原方面自己掏腰包。

“经理如何考虑？”

“请经理发表意见。”

与会者已疲惫不堪，木本和千草同时把目光转向猪原杏平。

猪原杏平一直心不在焉地坐在那里发呆，大家的议论他似听非听，两位重要人物突然的招呼，使他醒悟过来了。

对猪原来说，此事虽属自己公司的事，可他并不感兴趣，对他来说无论怎样都行。在最初的时候，他还有将父亲的“王国”变为自己“王国”的雄心，可是最近他开始觉悟到这是难以实现的奢望。父亲的“王国”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可以改变的。

总之，父亲遗留下来的一切，是自己的也不是自己的。父亲死后，他每决定一项重大的事情，总感到父亲的亡灵依然君临其上。父亲越伟大，遗留的财产越多，他就越觉得自己渺小，无能。

“现在，与纳尔逊分手，就看年轻经理的魄力了。”

不知是无意中说走了嘴，还是有意激将，木本突然补上一句。

猪原默默地扫视着众人，终于下了横心：“立刻解雇斯特劳斯曼！”

会场引起一阵骚动。虽然是继任经理，但毕竟是决策者的话。马拉松式的会议总算结束了。在猪原杏平看来，这个会议当初就没必要召开。

二

六月一日，猪原·纳尔逊饭店解雇了纳尔逊派遣的总经理斯特劳斯曼，饭店的名称改为猪原·空中饭店。

经理猪原杏平宣布，鉴于Ｎ·Ｉ公司与ＷＷＡ公司合并的背信弃义行为，废除业务委托合同。

善后处理工作迅速而且彻底。六月一日，从银器、餐具等什物到信封、火柴，全部废除纳尔逊的名字。六月一日中午十二时，由电话交换台报务员自报“猪原·空中饭店”的新名，这使客人们大吃一惊。

猪原方面给予Ｎ·Ｉ公司方面二周时间，要求Ｎ·Ｉ公司解除与ＷＷＡ公司的合并，恢复原状。然而期限己过，并没有得到Ｎ·Ｉ公司富有诚意的答复，因此采取了果断的行动。

猪原方面的决断，引起舆论界的哗然。特别是使那些对外国资本自由化攻势惧怕三分的产业界拍手叫好，广播宣传机构也对这种有胆量的举动大加赞扬。

第三天，猪原方面向东京地方法院申请了对原猪原·纳尔逊饭店总经理及Ｎ·Ｉ公司派遣的全体职员禁止入内的临时处分命令。

可是，Ｎ·Ｉ公司方面也不是好惹的，在猪原猛烈的攻势面前，他们果然以第十二条Ｂ项为盾牌，指出与ＷＷＡ公司合并并未违反合同，并向法庭提出了取消猪原方面妨碍业务的临时处分的申请。

正如当初预料的那样，法庭上的官司是无法避免的了。

三

‘怎么样，是不是有些吃不消了？我看你们在法庭上的申辩是不会占优势的！”品川自鸣得意地望着吉山说。

一向妄自尊大的吉山，在品川面前就象是见了猫的鼠，他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我的判断是不会错的。不过木本和猪原经理现在怎么想呢？”

“当然木本是别有用心的，好象他的妻子背后没少给他出点子。”

“是啊！对继任经理来说，好象根本就未打算干，因此妾生女心怀不轨也不足为怪。”

品川淡淡一笑，这短促而尖刻的笑，表露出观察问题的冷静与透彻。虽然已接近七十七岁高龄，仍锐气不减。他这辈子的多半精力都花费在人们相互算计的研究上了。

“那么木本的工作进行得顺利吗？”

品川身旁的浅冈哲郎神采飞扬地插了话。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将猪原赶下去后，答应让他当经理，留吉为了不使继任经理荡尽家产，将股份都适当地分散给同族，然而，这些股份全都在木本的花言巧语之下被收买过去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些资金都出于你浅冈之手啊！”

“他们更万万想不到吉山先生是品川先生的门徒呀！由吉山先生作猪原饭店的法律顾问，这一仗必胜无疑了。”

“过几天东京地方法院就要裁决了，猪原方面十之八九要失败的。到那时，Ｎ·Ｉ公司将向猪原方而索取巨额赔款。并且公司名称变更所花的费用也全都白搭了。不但从家具到火柴改换了的印记统统报废，而且还要重新恢复纳尔逊的牌号。此项耗费可是一笔难以估量的巨额资金哪！猪原饭店经这么一折腾，必定大伤元气。趁此机会我们就可以将所购买的股票全部过户。到那时就有猪原、木本的好戏看喽！哈哈。”

吉山笑了，他的笑并不完全是逢迎品川和浅冈。他那双亮得几乎空白了的大眼珠子里，充满冷酷、狡诈的神色和胜利的满足，这种眼神使人想起了鹰用利爪撕裂一只落在他爪下的鸟儿时的神情。

这三个人集会的地方，是浅冈收买的箱根山中饭店的一个秘室。他们在这里费尽心思地密谋策划，就象猎人睁大眼睛瞄准着进入射程范围的巨大而美丽的猎物似的。

浅冈哲郎与猪原留吉的争夺已近十年之久了。

自从收买了田园快速电铁以来，更成了针锋相对的冤家对头。接着，在沿线的综合开发中，他们又进行了更为激烈的角逐，可以说是财界的谦信与信玄①。

【① 谦信与信玄是日本室町时代两名对立的武将上杉谦信、武田信玄。】

浅冈对娱乐观光事业的可观前景也早有预料，因此下本钱接连不断地收买旅馆。就在他蓄意创建第一。大旅馆联号时，猪原突然与美国Ｎ·Ｉ公司协作，建设了东洋最大的旅馆，新建的猪原饭店不仅抢去了大批房客，而正以其富丽辉煌的外观使浅冈相形见拙，失去了在同业界的主动权，这不不啻剜掉了浅冈的心头肉，愤恨之余，他下决心非建设一个与亚洲兴业的实力相称的大饭店不可。这不仅仅是与猪原赌气，而是考虑到东京地区的旅馆严重不足，还有充分的加楔余地。正在他精心设计筹划，准备动工的时候，猪原却突然一命归天了。这真是天赐良机，他决定重作计议，干脆把多年的竞争对手消灭掉。

统治股份有限公司的最单纯的理论，即掌握过半数的股份。在证券民主化、股份高度分散的日本，持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便是大股东。通过股份掌管经营权，要比兴建新饭店便宜得多。

猪原留吉生前虽说是立下独占禁止法，可他只是名义上将股份适当地分散给亲属，实际上几乎全部股份都归自己所有。可是，他一旦去逝，这名义上分散的股份便成了事实。这是留吉为防备万一而采取的一种手段。即使自己死后，也不至于被特定的遗族随便瓦解他用心血创建的“王国”。杏平名义上所持有的股份在分散的股份中是最多的，但在全部股份中，则是微不足道的。即使猪原杏平混混沌沌无所作为，猪原集团本身也不能被轻易破败。

精明的留吉断然没想到，这正成了浅冈哲郎的可乘之机，就在猪原遗族相互争吵之时，他悄悄地伸进手来，收集了所有的股份。

猪原集团与纳尔逊的争执，对于浅冈真是求之不得。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在浅冈看来猪原单方而与纳尔逊分崩离析，只不过是感情用事，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

的确，聪明的人可以看出Ｎ·Ｉ公司在合同范围内巧妙地和ＷＷＡ公司合并，这里面确有滥用合同的行为，可以说是极其恶劣的阴谋诡计。猪原只要冷静地研究这个合同，就可以戳穿这一阴谋，乘机缓和一下这屈辱的条件。对猪原方面来说，这的确是变更合同千载难逢的绝好机会。可悲的是猪原却愚密地被感情蒙蔽了，没有抓住法律上站得住脚的把柄，眼睁睁地坐失了良机。天真的年轻人哪里知道，为了不使猪原发现合同的漏洞，品川的门徒吉山在中间巧妙地起到了挑唆作用，使他们糊里糊涂地落入了浅冈精心设置的圈套。

对浅冈来说，无论你是向Ｎ·Ｉ公司委托业务，还是寄ＷＷＡ的保护伞下，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关键的是只要紧紧地抓过猪原饭店的股份这块肥肉，就不愁吞不到肚里去。

第13章 腐烂的尸体

一

六月十一日上午九时许，神谷修平突然醒来了。身旁的美树还在睡着。

昨天夜里玩到很晚才回来，他们疲倦不堪地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已是上午九点多了，但这对以夜生活为职业的女人来说，还只是清晨。

“喂。”

神谷多少睡一阵子，体力也得到了恢复，他看着美树那撩人的姿态，不由得又点起了心中的欲火。

他推着美树的肩膀，摇晃了半天，她总算睁开了眼睛。

“干什么呀，让我多睡一会儿吧，求求你。”

她用含糊不清的语调喃喃地说着，又将身子转问另一面。

“啧。”

神谷不由得苦笑起来，这种女人贪起睡来就象猫儿。

他心里叨咕着下了床，拿过一张报纸漫不经心地看起来。对于他的买卖，阅读报纸也是不可缺少的工作。

他的职业是所谓的“旅行编导”。这是随娱乐观光事业的兴起而出现的新兴职业，它的作用就是开发娱乐事业的新领域，制定具有独创性的旅行计划，并使之商品化，派销给大户旅行社，

随着旅行热潮的不断高涨，人们对过去那种老一套旅行计划已经厌烦了。娱乐商们争先恐后地翻新花样，别出心裁的“旅行编导”应运而生了。他为旅游者制定了从日本各地到全世界的各个角落都可以尽情游玩的富有新奇创见的旅游计划。他的计划之所以能轰动一时，是因为他在同业界中大胆地突破了以往旅游计划的“禁区”，其内容就是为那些钱多得腰包揣不下，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的中年男人租用豪华的旅游船，并给每个人都配上美女侍奉，一同周游世思，在船上如果对方同意，还可以互相交换自己的“旅伴”。正因为这样，他的旅行计划并不能大张旗鼓地公开实行。但显而易见，这项计划非常受欢迎，目前它己成为大户旅行社的秘密摇钱树了。

做这种买卖，当然要长期在外旅行。偶尔回到东京呆上一阵儿，他也很少回家。多数是在外面和女人鬼混。现在下榻的这间公寓，就是他专为“情事”刚刚买下的秘密居所。

新宿空中公寓是一种最近流行的分开出售的旅馆式公寓。某不动产公司，己将它作为“实业家、商人的别墅”全部卖出。这种公寓的价格比一般的要便宜，最可取的是提供给客人的优异的便利条件。神谷的房间在一楼，无需通过二楼的服务台便可自由出入，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室内面积和日用器具设备与旅馆单人房间相同。买这种房间的男人们，多是称作办公用，实际上几乎都是为“情事”。有人用漂亮的话言形容这是“男人的空间”。说穿了，不过是为了避开妻子的耳目，恣意享乐的窝罢了。

室内设施也和旅馆完全一样，但将女人带到单人房间绝不会遭受旅馆那样的指责。另外，在和女人达成协议后，也不至于在关键的时候因没有事先预约旅馆而坐失良机。

特别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这里的房间钥匙和旅馆里的相同，拿给女人看后，她们就会由于好奇而跟来。

昨夜与神谷同床共枕的美树是新宿酒巴的女招待，自从买下这所公寓后，他已带来过十多个女人了。此刻他忽然想起要去服务台取昨晚托服务员买的报纸，顺便到二楼的餐厅吃点东西，便摘下门上的保险锁链，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鸦雀无声，这个人影儿都没有。因为这里是男人们隐蔽的“家”，在这个时候人几乎早已溜光了。各房间部没有在门上挂名牌，所以房间里住着什么人也无从知晓。

神谷正准备向楼梯方向走去，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一种不易被人嗅到的微弱气味。这种近代建筑中怎么会有这种臭味呢？

—一也许是死老鼠昧。

他突然象看见了腐烂的死老鼠和它身上蠕动着的蚊虫，不由得一阵恶心。

——克够呛，蛆要是爬到我的屋里怎么得了。

他用那灵敏的鼻子顺着恶臭散发的方向走去，原来臭味是从他对面房间的右邻发出来的。自从到这里居住，他从来未见过这个房间的主人。当然，哪个房间的居住者他都不认识。即使有时在服务台和一些人擦肩而过，也不知他们是哪个房间的主人。

他走近那个房间，臭味更浓烈了。房门紧锁着，一点缝隙都没有，就连暗锁的钥匙孔都是封闭着的。真不愧为风流场所的独特构造，设计者想得再周到不过了。他发现门与地面之间稍有一点点缝隙，就把脸贴到地板向屋里窥视。可是颧骨碍事，视线到不了地板与门之间的缝隙，室内情况一点儿看不到。

“干什么呢？”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不高兴似的问话，神谷吓了一跳，回过身来。一个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姿态实在不雅，狼狈地站起身，说道：“我在旁边的房间住，总觉得从这个房间飘出一股奇怪的气味，你没闻到吗？”

“气味？我怎么没闻到！”

那人脸上布满疑云。好象认为他是在支吾说谎。

“再过来一点儿。喂，在这儿闻到了吧，好象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叫你这么一说，是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

失人使劲抽了抽鼻子：“也许是精神作用。”

“哪儿的话！你到这儿闻闻，特别臭。”

他把那人拉到邮箱的投入口旁：“闻到了吧？”

“真是什么东西臭了。可能是吃剩下的东西放坏了吧。这里好象好久没人住了。”

那人对此并不感兴趣。

“不，这可不象食品腐败的气味。好象死老鼠之类的东西腐烂了。”

“你如果放心不下，去服务台说一声检查一下嘛。我还有急事，对不起，告辞了。”

那人从怀疑变为冷淡。带着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离去了。

他望着那人的背影心想，恐怕里面放个死人的话，也拉不住他。

神谷信笑着，可又突然收敛了笑容。且说是无意中瞎想的，却禁不住一阵心惊肉跳。

——这不可能！

他急忙打消了这种想法，可是这该死的念头一经冒出，就在心里扎了根。

臭味越来越大，他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感到自己的动脉在两边太阳穴里剧烈地蹦着，不知不觉地踮着脚离开了门口，好象生怕踩到什么似的，然后急忙向服务台跑去。

二

位于新宿区车门盯的新宿空中公寓一一二号房间发现了一具腐烂的男尸。所辖警察署接到这个紧急通报是在六月十一日上午九时半左右。

发现者是同住在此公寓的神谷修平和工作人员安原道夫，神谷修平的房间是出事房间对过的一一三号。

安原听神谷说回到一股奇怪的气味后，用总钥匙打开了房门，异常的恶臭扑面而来。他们破坏了挂在门上的防范锁链进入房间发现了尸体。

所辖的四谷警察署，立即派出负责警官和鉴定人员急速赶赴现场。

判定结果，死因可疑，立刻与警视厅侦缉一科取得联系。

男人们幽静的隐身之所突然被阴森恐怖的气氛笼罩了。

可笑的是现场正位于四谷警察署背后的住宅区的角上。

出事房间是一楼近堵头的一一二号房间，内开式房门，门的右侧是洗澡间、厕所组合式的卫生间。屋内面积为五、六坪①，可移动的写字台靠墙壁放着，床位于窗户旁边。铝制框窗户从里面紧锁着。墙壁和房门都较厚，密封性能较好。

【① 坪：日本面积单位，１坪＝３６平方尺。】

尸体用塑料布包裹着装在登山用的鸭绒睡袋内，放在床上。从腐烂程度上进行鉴定，推定大致已死亡一、二个月。同时，警察署对室内进行了严密的勘查，未发现凶器及药品等，也没有留下可以推断犯人存在的指纹及遗留物品。

时下正是气温较高的梅雨季节，尸体在二十多度的室温中用塑料布裹着，腐烂速度无疑加快了许多。同时，也由于塑料布和鸭绒睡袋掩盖了死尸的臭味，才迟迟被发现。

“尽管如此，死尸在公寓里放置一个多月不被发现，这简直太荒唐了！”

警视厅起来的大川刑警满脸乌云，愤愤地说。

公寓方面的人更是惶恐至极，这对他们的生意冲击太大了。

“我们这里是旅馆形式的，为了尊重客人的私生活，平时既不招呼也不接近客人。总之我们是不与客人交往的，所以……”

服务台的负责人额头挂满了汗殊，辩解道。

“不妨碍客人的私生活不错，可总该有个限度。难道连打扫房间、收房租之类的事也没有吗？”

“这个吗，因为房间是分开卖出的，客人搬进来时就一次付清了。”

“那么清扫房间呢？”

“虽然是旅馆形式，可服务台只管收发钥匙和留言什么的，不负责清扫房间及更换床单什么的。”服务台负责人急促地说。

“原来如此。”

大川不再追问了，负责人轻轻吐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终于把他搪塞过去了。

死者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矮小，瘦弱，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特征。头发稀疏，前面已开始过早地拔顶，头盖骨大部分暴露在外面，相貌勉强可以辩认。腹腔充满了气体，法医用针头将气体排出来，便马上送去解剖了。

没有任何能证明死者身分的东西。也没在室内找到其它能帮助提供线索的东西。

安原和神谷抑制着恐怖和恶心看了看尸体，也说是头一次见到这个人。

目前的问题是要查清房间的主人。可是令人吃惊的是，公寓方面对房间主人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服务台登记的名字是岩濑光夫，可是这个人我们一次也没见过。”服务台负责人查对了登记卡后无可奈何地说。

“你们服务台不是负责存放房间钥匙吗？”大川的脸更阴沉起来，不耐烦地问。

“不，有的客人自己保存钥匙，所以几乎是不走近服务台的。”

“那么一一二号房间的客人是什么时候搬入的？”

“公寓是在去年四月份竣工的，大约是在五月中旬。”

“这么说，搬来的那天是见过面的人。”

“签合同和移交房间钥匙都是在总公司那边进行的，我们确实从未见过这位客人。”

“去年五月中旬，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多了。在这期间难道一次都没见过面吗？”

“客人并不走近服务台，而且我们又不查对是否本人来住，再加上一一二号房间又在一楼，从停车场便可以直接出入自己的房间。”

服务台负责人恭恭敬敬的态度中透着轻蔑。

从构造上看，这家公寓的服务台和休息室都是在二楼，而案件出在一楼，因此只要自己有钥匙，就可以从地下室的停车场直接进入房间。

“没来过信件或留言吗？”

“这个，一一二号房间一次也没有过。”

如果在普通旅馆，这样的荒唐事是不会有的。总是呆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会引起女招待、男服务员的怀疑。外出时还必须将钥匙交回服务台保管，即使不将钥匙退回来的话，服务台的人员也是要检查房间的。并且房租也需要按时交付，积压久了会计就要前去索取。

这里虽然是旅馆形式，实质却是公寓，客室是归居住者所有的。只要付了钱，居住者有使用假名的自由。大川在调查总公司之前，就有一种令人不愉快的预感。买下房间已经一年了，客人却未在服务台露过一次面，因而不能相信此人在签合同时用的是真名。

大川决定把这个问题暂且放下，先着手查明发现尸体的情况。如果发现人的供述准确无误的话，现场的状况又是一个难解之迷。

“神谷先生，你们进入房间时，不光房门锁着，而且保险锁链也是挂着的，是这样吗？”

大川的伙伴下田刑警为进一步核实情况，又询问了神谷。

“是这样。开始发现臭味时，觉得有些瘆人，所以也没有去碰房门，便去通知服务台了。这位安原君用总钥匙打开房门后才发现里面还挂着保险锁链。”

“不破坏锁链就没有摘下的方法吗？”

警察赶到时，保险锁链已被弄坏了。下田对这一重要线索被外行人无意中破坏了非常遗憾。

“没有别的办法，因为当时臭味很厉害，我们急于知道里面的情况，因此不得不将它毁坏了。进屋后就发现了这具尸体。”安原辩解道。

听安原这么一讲，下田又觉得训斥他们未免有些苛刻，他们都是善良的市民，闻到死尸的气味恐怕还是第一次。而且用总钥匙将门打开时，保险锁链还挂着，当然并不知道里面放着死人。强烈的臭味使他们不顾一切地闯了进去。在这种非常时刻，怎么能要求他们想得那么周到呢。

“这么说，也没有办法从外面挂上锁链喽？”

下田忽然想起朋友家住宅的房门安的就是这种保险锁链，除非在房屋内的人谁也挂不上。

“是的。作为公寓，是不必用这玩意儿的，可能是为了能增强主人心理上的安全感吧。”

安原讲话时，多少对神谷有些顾虑。

“这公寓的房门是那种一按动把手中间的按钮就锁上的吧？”

“是的，这种半自动式门锁，可以给客人带来亲手锁上门的安全感。”

照这种说法，犯人在逃脱时可以简单地把房间伪装成密室。然而真正构成密室的则是保险锁链，铝框式的窗户也是带锁的。从外面无法锁上的保险锁链，罪犯是怎样锁上的呢？

虽然解剖结果还没出来，但实际状况很清楚：自杀者无论如何不能用塑料布将自己层层缠绕，然后再进入鸭绒睡袋。

锁上保险锁链，门只能在锁链的长度范围内打开一条缝，这个缝隙的宽度只有十厘米左右。象这么窄的间隙连小孩子都不能进出。

虽然在推理小说中曾描写过把动物作为犯罪工具，这次作案却显然是人之所为。从逻辑上推断，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报案人本身是凶犯或同案犯，他们把从外面不能锁上的保险锁链弄坏，伪造密室。

报案人中的一位是在被害人旁边房间居住的客人，另一位是公寓的工作人员，他们是否和死者有什久关系呢？

——需要彻底清查这两个人。

下田这样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他若无其事地送走了神谷和安原。

对任何事物都用疑惑的眼光去看，这是刑警的职业病，又是对刑警的要求。因此他们往往失去善良市民的协助。

不管怎么说，在繁荣的大城市的密室里，发现了一具在一、二个月之前被人谋害的男尸，这倒是一件稀奇事。

三

当天下午，警视厅送来解剖结果，死因确定为口服氰酸化合物致死。由于尸体腐烂程度相当严重，而且死尸放置的过程中室内空调机起了很大作用，所以死亡的时间只能判断为一至二个月这样宽的范围内。

警方对兴建此公寓的“东都住宅供应协会”作了调查。结果查出购买一一二号房间的是某商社的职员，但是在他买下这间房屋的同时。被调到国外工作去了，为此他又委托住宅协会将此房间出租转让给第三者。

这种情况在住宅协会是常有的，因此他们为之进行了斡旋。可是岩獭光夫这个人只是开始时通过电话联系过，在电话中谈妥后，他汇款预付两年的房租，此后便音讯皆无。

“收据、房照之类邮给什么地方了？”

对这个问题，协会负责人搔着头回答道：“因为房主说过，这些东西都用不着。而且这和卖房还不一样，只不过是出租，所以也不存在登记、不动产税收等问题。”

“只要给钱就行，是吧。”

刑警尖刻地挖苦道，协会负责人摊了摊手，苦笑了一下。对这样一针见血的指责，他实在无活可说。

“那么钥匙呢？据服务台的人讲，是由总公司这边转交的。”刑苔接着问道。

“房主要求不给房门上锁，将钥匙放在屋里。我们提出，如果不锁房门，一旦家具等物品被盗丢失，房主就要负责赔偿损失，于是他又汇来五十万日元的押金。这样我们就遵照了对方的要求。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会用来掩藏死尸。”

总之，有钱能使鬼推磨，罪犯就是这样达到了租房的目的。岩獭光夫的名字和他在公寓那里申报的住址，毫无疑问也是假的。

死者的身分在想不到的地方露出了线索。

大川在死者身穿的衬衣中发现了大阪某商店的商标。将身分不明的尸体鉴定单电传给大阪方面，很快就查清了一个月以前大阪的是成商事公司常务董事的家属提出了寻人启事，失踪者为是成敏彦。

是成商事是芙蓉银行通融资金系统的核心，也是芙蓉银行经理是成信彦同族集中的典型同宗公司。

身分询问书与寻人启事的特征完全一致，因此马上与是成家里取得了联系，请求其家属前来认领。

到东京来认尸的是死者的妻子是成友纪子，和是成商事公司经理、死者的哥哥是成胜彦。

是成文纪子没有勇气见死者，认尸是由哥哥胜彦进行的。

“不错，是弟弟敏彦。”

尸体停放在设有解剖科的Ｔ医大的太平间里，胜彦看过后，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在东京的公寓中？这一点你心中有数吗？”

大川望着脸色苍白的胜彦问道。

“一点儿也不知道。弟弟是在四月十八日从羽田机场出发去欧洲考察商情的。可是自从他走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们询问了他计划去考察的地方，结果答复说他根本没来过。因此我们就委托当地日本大使馆等有关部门帮助查找他的下落。”

“那怎么又到了东京……”

“这个……弟弟是在羽田机场坐飞机出国的，可不知什么原因第二天又从香港折回了日本。”胜彦结结巴巴地说。

“这个消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呢？”

“从羽田机场的出入境管理处的记录上知道的。入境记录卡上确实是弟弟敏彦亲手登记的。”

“完全不清楚他是因为什么而回国的吗？”

“是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弟弟如果是在出国后的第二天回来了的话，肯定要和我们联系的。可是以后杳无音信，将近三周过去了，从那以后也没有发现再出国的记录。因此我们认为是在国内失踪的。亲属之间商量之后决定发表寻人启事。我们想弟弟的活动地点除了大阪之外，不会有什么地方，所以委托大阪府警察男帮助查找他的下落。”

“敏彦有什么仇人吗？”

“根本没有。他虽然性格孤僻，但从不作得罪人的事。他为人腼腆，甚至连一本书都不一个人去买。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弟弟会瞒着我买下这样的公寓。”胜彦说着，嘴唇又颤抖起来，声音有些哽咽了。

另一个房间里，下田给友纪子看了死者的照片，认定是自己的丈夫。她睁大眼睛死盯盯地看着照片，使美丽的眼睛失去了那种东方式的妩媚。她没有象一般女人那样大哭大叫，仿佛要把巨大的悲痛压在心里。此时的友纪子简直象一座圣洁的雕像，谁看着她的脸都会禁不住产生一种爱怜之情。

然而，大川和下田早就将这两个被悲痛压迫得一筹莫展的亲属列入了可疑者的行列。这在普通人看来，未免太冷酷、太不近人情了。

几乎与此同时，侦察总部调查证实了发现死尸的神谷、安原二人与是成敏彦无任何关系。在他们所有的动机中找不出任何构成杀人动机的因素。

公寓两年的租金，即便对是成商事公司的常务董事来说，也不是一笔小金额。如果敏彦就是岩濑光夫，肯定会在他的资产中动用与这笔款额相符的资金。但是对是成胜彦和友纪子的调查结果表明，被害人资产的任何一个部分都没有发现漏洞。岩濑光夫很可能是凶犯或同案犯。他在承租公寓之初就一直未肯露面。其目的显然是要把房间作为杀人现场或隐藏尸体的场所。

“这么说只要花钱就能找到杀人、藏尸的场所，那么东京不成了恐怖之城了吗？”大川忿忿地说。

“普通的公寓是居民正常生活的地方，而象这样地下活动站式的公寓里却不存在正常的居民关系。彼此之间都有隐私，相互漠不关心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可是，这是出租也不是出租，只要先付些钱，就将价值近四百万日元的公寓交给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这真是不可思议。”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要比人更可信赖呀。”下田感慨地说。

侦探们都为之愕然。

罪犯十分狡猾地抓住了大城市的死角，而且通盘计划又是那么周密细致，这说明罪犯具有灵敏的头脑和雄厚的财力，四谷警察署临时开设的侦察总部也预感到了侦察一定会困难重重。人人心头都笼罩着阴云。

第14章 孤独的经营者

一

六月三十日，东京地方法院作出判决，驳回猪原方面的临时处分申请，并承认了纳尔逊方面的主张。

法院的理由是：Ｎ·Ｉ公司与ＷＷＡ公司合并不属于违反合同的行为。Ｎ·Ｉ公司是猪原·纳尔逊饭店的业务受托人，猪原方面与Ｎ·Ｉ公司的合同继续生效。因比，该饭店的总经理亨利·斯特劳斯曼的职务照旧。

法院作出如下判决：

① 猪原方面不得妨碍总经理斯特劳斯曼氏的营业活动。

② 猪原方面不得通过报纸、杂志、广播、电视等新闻宣传机关发表取消与Ｎ·Ｉ公司的业务委托合同的声明。

对此判决猪原方面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忿忿不平。他们再次向法院提出申诉：纳尔逊方面违反合同已既成事实，法院无视这一事实，做出了不公正的判决，我们要向高级法院提出上诉。不得到公正判决决不罢休。

尽管猪原方面摆出了一副准备东山再起的英雄姿态，但是，在人们心目中，猪原方面是彻底败北了。

新闻报纸也一反以前倾向猪原方面的论调，悠然改变了态度，这可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们用犀利的笔调这样写道：

“猪原方面认为此业务委托合同是Ｎ·Ｉ公司借别人之物谋自己私利的手段，不过是从个人好感出发。签订合同的当事人，猪原集团原经理猪原留吉氏，正是因为仰慕纳尔逊在世界上的声誉，才缔结了业务委托的契约。可是继承人以不盈利为理由，拒绝交纳合同规定的百分之五的委托金，把规定称做屈辱的条件。猪原集团这样利欲熏心岂不是日本实业家的耻辱吗？

“既然是靠他人的字号和信誉作买卖，那么交纳资助费则是理所应当的。至于交纳的金额是否太多，乃是对企业经营的预测问题，决不是什么屈辱的条件。”

还有：

“猪原方面之所以彻底失败，也在于他们只是靠员本人传统的性格——感情用事来对待枯燥无味的合同。如果认真地读一下委托合同第十二条Ｂ项，用不着法律专家，也能马上看出Ｎ·Ｉ公司方面的合并合理合法，丝毫未违反合同。猪原方面屡次三番地说什么商业信誉，背信弃义的行为等等，等等，其实这都是签订合同以前的问题。”

根据法院判决，“猪原·空中饭店”重新改为“猪原·纳尔逊饭店”。

猪原方面到底未能冲破支付五年委托费这一屈辱的条件，而告败北。

斯特劳斯曼作为总经理重新走马上任。猪原方面的人事又变回“纳尔逊体制”。

凡是在这次骚动中行动过激者，都被革职。太平无事的只有掌握股权的猪原一族。

这引起那些倒霉的过激分子的强烈不满，他们觉得自己做了猪原的牺牲品，便不断地向纳尔逊挑衅滋事，同时也将郁积起来的不满和愤恨向独自悠然自得的杏平发泄。

其实这场骚动的点火者就是木本专务董事。他在会议上迫使杏平决定向法院申诉，失败后却把责任巧妙地推到杏平身上。

“如果让我作主，我会有比废除合同更妥善的办法。可是猪原经理却草草做出了这个决定。我早就料到这一定会失败的。”

木本一边暗中幸灾乐祸，一边巧妙地在公司里散布舆论：

“现在的经现实在是不称职。”

本来猪原杏平就是在留吉突然死后措手不及地被安置在经理位置上的。在公司职员心中，杏平并不是很有成信值得信赖的人。在许多人眼里他还是一个毛手毛脚不通世故的孩子。

然而，杏平并不是一个无能之辈，作为如此庞大企业的首领，对这样一个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实在是勉为其难。最最重要的是，他身上不具备父亲那种“精明根子”的企业家气魄——为了公司的生存和发展，不惜牺牲一切。相形之下，妹夫木本荣辅虽然心怀叵测，却有一种藐视一切，信心十足的经营者素质，与靠留吉遗留下的股份而坐上经理宝库的杏平迥然不同。

职员中大部分人慢慢地聚集到木本荣辅周围，渐渐形成了一个实际上左右猪原企业命运核心的势力集团。

纳尔逊方面本来就没有把猪原杏平放在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不接触经常事务的傀儡经理。

在父亲创建的巨大王国中，猪原杏平置身在完全孤独的真空裂缝中了。

二

猪原杏平坐到汽车座席上，突然感到浑身瘫软疲促极了。他在经理室里坐了一天，并没有付出巨大的劳动量。然而，整整一天面对着纳尔逊方面的职员检查物品一样的挑剔目光和日本职员仇恨厌恶的白眼，杏平简直感到有些心衰力竭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可坐入车内还有司机的眼睛。杏平现在不敢正视别人的眼睛，尽管司机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

“经理，经理，到您府上了。”

司机连声叫了几遍，杏平才惊醒过来，他揉了揉又酸又涩的眼睛，才知道自己不知下觉地睡过去了。

杏平的寓所静静地矗立在夜幕之中。虽然置于在高级住宅街，仍显得格外巨大豪华。

作为住宅，首先考虑的应该是它的实用价值，然而为了显示居住者的社会地位和权势，建筑规模如果体现不出富豪的特点，那是有失脸面的。

在这豪华的深宅大院里，几乎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的就是人的温暖。此时的杏平，望着远处那象火柴盒似的散落在街中的低矮小屋和小阁楼透出的桔黄色灯光，听着时时飘来的轻柔歌声和甜蜜笑语，一股凄凉之情涌上了心头。他回头看看自己的高级住宅，悻悻地走进了这所冷落的空间。

透过铠甲似的护宅树丛隐约可以看见只有一个房间透出幽暗的灯光，这灯光在巨大的住宅中象一只无精打采的眼睛。而杏平和彩子住的二楼的房间漆黑一片。

——这么晚了彩子还在外面游逛？

杏平对此已熟视无睹，他对妻子的心早已冷若冰霜。

尽管婚姻是父亲包办的，但在最初，杏平也想象普通人的夫妻那样生活，并决心努力去爱自己的妻子。可是彩子却丝毫没有这种愿望。她从一开始就是作为猪原家族与东西银行的衔接管道来到自己身边的。杏平常常悲伤地想，在冰冷的铁管中难道会有真正的人心吗？

这都是父亲一手造成的。父亲不仅在生前夺走了儿子的自由，即使是父亲死后的今天，自己还是被五花大绑地束缚着手脚。

“不过，这很快就要结束了。猪原集团不久也要四分五裂。以木本为首的一伙，不知道自己所作的一切多么危险，他们拼命排斥我。这些混蛋家伙，我要先给你们作出点儿奇迹看看。”

杏平嘴里嘟哝着，走进正门。父亲留下的老妪象个古文物似的坐在微暗的铺板上，她见杏平回来了，连忙起身迎接。

三

大约一个小时后，彩子回来了，这时已接近半夜十二点。

“啊，您已经回来了。”

她抱歉似的看着书斋里的杏平，用稍带吃惊的口气问道。

“现在是几点钟了，你不觉得回来得早了些吗？”

丈夫的语调显然和平常大不相同，这使彩子心中不由得紧缩了一下。她感到意外，丈夫可是很久没这样找碴了。他们夫妇与众不同，相互之间从来是冷淡如水，互不关心，互不妨碍，就象偶然住进一个旅店的客人似的。

“喂，请过来一下，给你看样有意思的东西。啊，不！不如说叫你听一听。”

丈夫咄咄逼人地看着彩子，冷冷地说。

彩子不由得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她慢慢地向丈夫的书斋走去。结婚以来，她到这里只是有数的几次。

“有趣的东西，什么呀？”

“噢，坐下吧。哟，你喝酒了？！”杏平用手抬起彩子的下颏，微笑地看着彩子那红润的脸颊。

彩子被这透着寒光的微笑弄得更加惊疑不安。

“参加朋友的鸡尾酒会来着。”

彩子嗫嚅着辩解道。惟独今天夜里，自己被总是置之不理的丈夫控制了。如果是在平时的话，彩子恐怕早就冲杏平大发雷霆了。

“行啊！你总是呆在家里闭门不出，这太叫你受委屈了。”

杏平的每一句话里都带着刺儿。

“我现在累了。”

彩子似乎振作了些，态度也有点儿严肃了。

“是呀，你刚刚回家，现在又是半夜十二点多了。留你太久了也不好。好吧，快点儿让你看看，不，让你听听吧。”

杏平慢慢地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那姿势和神态就象大将军即将出征。紧接着他把一个袖珍字典大小的金属盒子拿到桌上。

“这是什么呀？”彩子盯着那盒子不解地问。

“马上就会清楚的。”

杏平微微一笑，眼睛观察着彩子的反应。

彩子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脸上的红云消失了，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么就听听吧，开始时可能会觉得有点刺耳，可很快就会感到颇有意思。”

杏平说着，咔嚓咔嚓操纵着盒子几处按键，盒子发出一阵嘎嘎的杂音，一时听不出是什么。

盒式录音机。

彩子终于注意到了盒子的正面。

“再，再使劲抱着我点……请您……”

杂音中夹杂着女人娇媚的声音，接着就是身体相互摩擦的声音和急促的喘气声。

象当头一棒，彩子突然醒悟过来，一点儿不错，这女人正是自己，她顿时愕然失色。

“请关上吧！”彩子捂着耳朵，绝望地喊着。

在彩子叫唤的同时，录音机里也传出一声：“完了……”

杏平迅速地将录音机从桌子上拿到彩子够不着的位置。

“怎么样，很有趣的录音吧？这可不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搞到的艳闻录音带。不管怎么说，是由于演出者的失误。”杏平就象观察一只老鼠似的把视线移向彩子。

“对不起，我实在要告辞了”彩子拖着瘫软的腿，踉踉跄跄地向门口奔去。

“等等！”

杏平严厉的声音使彩子停住了脚步。

“把它听完！”

杏平好象要置人于死地似的断然说道。

“您太过份了！”彩子颤抖着，倚在门框上。

这时，录音机里又传出彩子的另一些下流话。和情夫在密室里的她，竟如此寡廉鲜耻，如此下流猥亵。彩子此时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下流的女人就是自己，可是，就是这难以想象的下流语言和声音，被那高性能的录音机毫不留情地记录得清清楚楚。

“你还是人吗？这主演显然是你，可配角并不是我。”杏平咬着嘴唇怒视着彩子。

“您要说什么，请便！”绝望中的彩子竟然镇静下来，既然事己败露，索性丢下脸皮任杏平奚落。

“对方好象是大泽，不，就是大泽。归根结底，我被妻子和自己饲养的狗欺骗了！”杏平握紧拳头，狠狠地向沙发上抡过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是的，是大泽，你又能怎样？！你，你什么时候把我当真正的女人对待过呀？”

彩子歇斯底里地狂叫，不过并非为了反抗。大喊大叫似乎可以掩盖从录音机里传出的那讨厌的声音。

“大概我们的关系只能维持到目前为止啦！”

好象在戏弄猎获物似的杏平，突然改变了语气。

“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分道扬镳了，这样双方都能得到幸福。”杏平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可怕的微笑。

“你认为这真能办到吗？”

被逼得走头无路的彩子，突然从容不迫地笑了起来。这绝不是出于女子的自信，而是为自己仍然可以依靠带来的巨额嫁妆自由自在生活而骄傲。

“完全可以。”

杏平回答。现出一种作出重大决定后的轻松神情。虽然是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可是却充满了自信。

几天后，猪原杏平夫妻离婚的消息公开了。

世人对那耗费一千万日元举办的独一无二的结婚仪式至今还记忆犹新，他们被这寿命短促的婚姻惊呆了。

由于猪原夫妇离婚，警方认为猪原杀害大泽的动机更强了。他一定是在很早以前便知道妻子不贞。

一部分持反对意见的人认为“既然要和妻子离婚，就没有必要再杀死通奸的对方。”

然而离婚只不过是法律上的手段，人间的憎恶则另是一码事。特别是猪原还有谋杀参与苏列森案件的同案犯的嫌疑。

总而言之，猪原杏平是脚踩两件杀人案接触点的可疑分子，他遭到警察的严密注视。

为这桩离婚案拍手叫好的唯一分子便是浅冈哲郎。在他看来，杏平的离婚意味着美味的猎物在马上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候，又失去了自己强有力的保护伞。

第15章 杂乱的接点

一

四谷警察署专门增没了“公寓杀人案”侦察总部。

对是成敏彦身边的人都作了周密的调查，尚未发现怀有杀人动机的可疑分子。

过去遇到这样的资本家被杀的案子，多数是为争夺财产的图财害命案。可是敏彦的继承人按次序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妻子友纪子，她是人称“财界魔怪”浅冈哲郎的女儿，她拥有的陪嫁钱要比敏彦名义上的财产多得多，因此不能认为她有为继承财产而图财害命的作案动机。

夫妇二人还没有孩子，友纪子就成为“新婚寡妇”，孤零零地守在敏彦父亲为他们在芦屋新建的空旷的新居里。

在哥哥胜彦身上也找不到杀人动机。他身为是成商事的经理，是名副其实的实权派，没有任何理由非要除掉弟弟不可。

敏彦的父亲是成信彦虽拥有巨大的财产，可他还很健康，因此也不能认为胜彦会在父亲健在时为独占父亲财产的继承权而匆忙杀害自己的亲兄弟。

况且是成信彦除了有胜彦、敏彦两个儿子以外，还有两个女儿。

前往大阪调查的大川和下田，在所辖警察署的协助下，严密调查了被害人的工作单位及家庭关系，发现了一件非常令人感兴趣的事情。

敏彦虽不属于智力低下，但远远不及正常人，他似乎是介于正常人与低能人之间。

可是他的妻子友纪子却是一个少有的才女。东京女子大学是荟萃天下才女的著名大学，友纪子又是这所大学建校以来出类拔萃的高树生。她和敏彦的结合决非自己的意志，而是受其父的政治策略所迫。

“才女竟会和低能儿生活在一起？”

大川抱着胳膊充满疑虑地自言自语。

“夫妇的关系好象并不和睦。”

身旁的下田说。

“这么说，为了父亲的事业，家庭的经济利益便高于个人的爱情幸福啰。无论什么年代，有钱人的观念都是这样。因此可以说……”

“这也不足以构成杀人动机。”

下田将大川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是的，不过如果友纪子有暗藏的情夫，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这也是设疑范围内的，可是经过充分调查，未发现友纪子和什么男人有关系。”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象这样聪明的女子，她的幽会可能搞得相当诡秘。不仅要清查她的现在，而且要追溯她的过去。她结婚后就去关西了，结婚前的履历书可能还留在这里。首先要彻底调查友纪子的过去。”

因为死亡时间的推断范围极宽，所以不能直截了当地去查问和案情有关人员的不在现场证明。

此后的侦察结果表明，是成敏彦是在四月十八日，星期日十八时二十分，搭乘泛美航空公司的００１航班飞机飞往香港的。翌日（十九日）乘日本航空公司０４２航班于十四时二十分飞回羽田机场，接着搭乘同公司国内航线３２１班机于十七时五十五分回到大阪。以后的消息骤然中断。

为什么在一日之内使改变了旅程计划？这一点现在还是个谜。然而他是回到大阪之后被杀的，这一点已经很明确了。

胜彦和友纪子确实是将敏彦一直送到羽田机场出国的，因此也不可能是冒名顶替。

大川和下田详细盘问了在敏彦死后的时间内，住在“新宿空中公寓”的人和其它有关人员，在十九日后是否有可疑的人进入公寓。

结果是一无所得。

另外，现场上的密室状况，仍然令人百思不解。无论你采用什么样的手段，也无法从房间的外面将保险锁链挂上。

“是不是使用了我们不知道的‘新式武器’呢？”

有位侦探被这难解之谜憋得实在厌烦了。

“如果有那样的新式武器，我们早就使用了。”公寓人员说道。

于是大家又都沉默起来。安原和神谷发现尸体时，是弄坏了保险锁链破门而入的。

应该考虑到，当时公寓方面即使没有预料到杀人案件，房内主人挂着保险锁链，从外面也是绝对打不开的。就连全楼通用的万能钥匙，对这种保险锁链也无能为力。因此，住在公寓里的人们认为这种保险锁链可以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可是，罪犯为什么要伪造成密室呢？”

侦察会议不知开了多少次，下田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这当然是为了让人们晚一些发现死尸。”

大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从他的表情看，似乎这个问题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了。

“那么，为什么要让人们晚一些发现尸体呢？”

下田紧紧追问，不肯罢休。

“这个吗……”

大川欲言又止，他犹豫了一会接着说：“犯人是为了争取逃亡的时间，叫法医不易判断死亡时间，这些不是都对罪犯有利吗？”

“为什么要混淆死亡时间呢？”

下田象个好奇的孩子，固执地追问不休。

大川心里很情楚，下田并不是在明知故问，他一定想到了什么。这不是为了问清楚自己不明白的地方，而是为了从理论上验证自己的看法。

其他侦探也开始警觉了起来。

“为什么要混淆死亡时间？这也是为了比较容易地证明自己当时不在现场吧。但是，我总觉得罪犯还有其他的目的。”下田终于说出了他的疑惑。

“那么你是怎样想的呢？”

侦缉股长石原警部将身子探了过来。

“如果只是为给自己创造证明不在现场的条件，用不着特意去租公寓，设密宝，还有那十分费事的尸体伪装工作，完全可以找到更简单的方法。罪犯除了上面说到的目的之外，主要是想在绝对准确的一段时间内隐匿尸体不被人发现。”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都集中到下田身上。

“将尸体埋在山上、投入海里有可能被野兽嘲鱼叼出来。租借公寓，假设密室不仅仅是为了替自己作证或者为逃跑创造时间，我认为他也不想保证尸体绝对不被发现。”

“因此……”

股长赞同地点了点头。

“尸体早晚要被发现。现在不是发现了吗？所以说犯人的真正目的不是永远把尸体隐藏起来，而是故意拖延时间，想在作案后一两个月再被发现。但是在这期间内绝对不能让人发现。这是为什么呢？这个目的一定非常重要。它的作用要远远超过取得不在现场证明，获得逃亡条件之类的事情。”

“那么，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大川急不可待了。

“是否可以这样设想：凶手担心杀人后立刻被发现，会和其他案件联系上。”

“别的案件？”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这是他们以前从未考虑到的新问题。

“我认为被害人被杀的时间，是在刚刚回国后。如果回国后他还生存了一段时间的话，肯定要留下当时的踪迹。也不可能不被人看见。可是他回国后完全断绝了消息。因此其家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认为他是在国外的。

“就是说，可以推测死者是在四月十九日、二十日被害的。而且这个时间也是凶犯必须隐匿杀人的日期。其目的就在于不让我们将此案与那时发生的其他案件联系在一起。”

在下田的言谈话语中，语气一直是那么坚定而自信。

“四月十九日、二十日恐怕没有什么象杀人家这样的事件吧？”

“确实有那么三、四件。”

“那么把尚未解决的案件提出来研究研究。”

在没有将资料取来之前，刑警们凭着记忆和电话联系，弄清有下面三件疑难案件未解决。

①．四月十九日上午六时发现死尸，农药毒杀案——青森县五所川原警察署办案。

②．四月二十日上午七时发现死尸，猪原经理秘书被杀案——大阪府茨木警察署办案。

③．四月二十一日晚上九时左右发现死尸，强奸杀人案，被害者是一名年轻的有夫之妇——横滨市加贺町警察署办案。

在以上三件杀人案中，第一件的死亡时间推断为十八日上午十时至十二时，时间对不上。因为是成敏彦此时正在香港。而且这起案件所用的杀人手段是农药，这和城市中的公寓内杀人事件结合不上。

第三件虽然是未解决的案件，但根据所有情况表明，属流窜犯所为。

结果最后留下的只有第二件了。

首先，发现尸体的地点是大阪，这和是成敏彦生活、工作在大阪有联系。

第二，在茨木发现的尸体，其身分是经理秘书，这和是成敏彦在职业关系上是符合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茨木发现的尸体，死亡时间推断为十九日晚上九时至十二时。

是成敏彦最后的行踪是在到达大阪伊丹机场的下午五时五十五分。后来他的下落不明。

假定他是在回国后马上被杀的话，实际上完全符合经理秘书死亡的推断时间。

四谷警察署的侦察总部被这突然发现的吻合震动了，案情即将有突破性的进展，大家振奋起来。

经理秘书被害案的资料很快从大阪取来了。

——大泽博秀（二十八岁），击昏后又用绳子勒死。原猪原·纳尔逊饭店职员，死前任该饭店经理猪原杏平的第一秘书。猪原杏平是去年年底发生的“猪原饭店杀人案”的重要可疑分子。大泽博秀被杀很可能是为了灭口而被杀掉的同案犯。

“好，彻底查清是成、大泽、猪原三人之间的关系！”

侦察股长挥动着手里的资料大声命令。

第16章 带有杀机的高速公路出入口

一

下田则行的想法立即传到了茨木警察署和丸之内警察署两个侦察总部。本来大家就暗自思忖这两个总部各自负责的案件是不是有联系。现在又突然冒出了一个四谷警察署负责办理的公寓杀人案。如果这与前面两个案件有关联的话，势必构成非同寻常的连续杀人事件，三个侦察总部也要合并。

丸之内署由于迟迟不能打破猪原的不在现场证明而面临着被解散的危险。他们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四谷警察署的侦察步骤。

“说什么？四谷的公寓杀人案可能与大泽被杀有关？”

那须警部吃惊地瞪着眼睛问。

“究竟是谁提出这样离奇的想法？”

“石原班的下田刑警。”

“下田？”

那须叹了口气。下田虽然年轻，可在警视厅是出名的理论派。如果是别的毛头小伙子提出的，那须恐怕马上会嗤之以鼻。

河西刑警将下田的观点及理由作了说明，这的确是一个很有道理的判断。可这三条人命的连续杀人案件实在令人……况且当初苏列森被杀的作案方法至今还是个谜。

“不管怎么样，先照四谷警察署说的那样查清猪原与大泽、是成的关系。”

那须认为此时不是拘泥面子的时候。既然其他侦察总部已这样暗示了，只要能够调查的，都要查清。

三个侦察总部联合调查，首先查清了是成家和猪原家的关系。

猪原杏平刚刚离婚的妻子彩子是东西银行经理野添雅之的女儿，而是成敏彦的父亲正是与东西银行对立的芙蓉银行的经理。敏彦的妻子友纪子又是猪原集团的竞争敌手、亚洲兴业经理浅冈哲郎的女儿，这些关系十分复杂。

查出这些由经济利益引出的复杂关系后，侦察重点集中在可疑人之间的关系上了。也就是杀害大泽的重要嫌疑人猪原杏平与是成友纪子之间的关系。友纪子与丈夫感情不和，根据这一点可以说是有作案动机的。

四谷警察署对友纪子有无非正当男性关系作过调查，结果什么都没有查出。这回对男方的调查已缩到最小范围，就象从两端向中间挖隧道似的，现在他们已接近合垄的边缘。

一周后，丸之内警察署的林刑警查明，友纪子在结婚前，曾在调布机场内的航空运动俱乐部当过三年会员。猪原杏平现在仍旧是该俱乐部的会员。二人曾在同一俱乐部呆了三年，是有机会接触的。

林刑警又通过该俱乐部的老会员了解到二人不但有接触，而且关系相当密切，猪原早就有三等航空无线电通讯士的资格，当时为了帮助没有资格的文纪子，曾多次与她同机飞行。

“林君，干得不错！”

平素不太爱表达感情的那须也突然变得喜形于色：“他们在空中结下的交际到了地面会更深的。”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可真是当代的罗米欧与朱丽叶了？”山路插嘴说：“在有趣的俱乐部相识，热烈地相爱。然而他们的父亲却是不共戴天的商业竞争对手。所以也不可能允许他们两人结合。他们自己作为两个在琼浆玉液中浸泡大的公子、小姐，根本没有一同私奔去过贫困生活的勇气。所以只能哭哭啼啼地遵照父亲的心愿，各奔他乡了。”山路象构思小说一样，津津有味地描述着。

“真有点古典悲剧的味道了，但愿真的是这样。”那须笑着说。

“不过即使二人之间有关系的话，这又和案情有什么相干呢？”

河西刑警冷静地提出了疑问。

大泽被害和是成被杀案件的背景及经营上的纠纷是相当复杂的。可是案件发生在相隔五百公里的大阪和东京。这确实是令人费解的。

两个案件似乎同时发生的，这只不过是警方的推测，并没有真凭实据。

假如说猪原杏平和是成友纪子是同案犯关系，可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构成同案犯的法律根据。

“请稍等一下。”

那须警部睁开了他那半睁半闭的眼睛。他好象一层薄薄的面纱遮掩着浮现不出来罢了。

真是令人急不可待。

虽然只需微小的一点力量，但在打破僵局、释明所有案情之前的一瞬间，有时缺少的只是这一点的力量。

“让我单独考虑一下。”

因为现在并不是召开会议，那须和刑警们打了个招呼便独自走进一间空着的小屋子。

他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空间里，继续冥思苦想。

现在可以保护猪原的只有那不在现场的证明。午后九时至翌日清晨四时，这七个小时不可能往返于东京大阪，这一点是保护猪原的钢铁防线。

——为冲破这条防线，曾经首先考虑过汽车，紧接着还考虑了利用飞机，可这些都不能成立。汽车在时间上是办不列的。飞机又存在着陆机场、夜间降落的灯火、燃料等种种难点，结果也是不可能的。现在即使加上一个象友纪子这样的同案犯，也丝毫不能改变这个局面。

“等等！”

那须在默默的自问自答中，不由自主地嘟哝出声来了。

为了整理自己的思路，他将心爱的烟斗掏了出来。最近由于胃功能紊乱，那须正在努力戒烟，可这时他实在忍不住了。

如果是同案犯，案情也不会变吗？

四谷署指出．犯人为了避免和大泽被杀案牵连上，安排了周密细致的隐匿尸体的工作。问题就在于如果牵连上了又会给犯人带来什么不利因素呢？

这肯定是为了不暴露同案的关系。

——可是，同案犯当时起了什么作用呢？而且在这两个杀人案中出现两个可疑者，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即使杏平和友纪子是同案，可二人所起的作用还不清楚。

那须感到距离弄清案情只差一步了。可是蒙在案件表面的面纱还没有捅破。

不过这层薄薄的面纱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已经有些透亮了。

二

那须的家位于练马的尽头。从池袋换乘私营电车需要二十分钟左右。在通勤人员大量增加交通拥挤的现在，住宅与工作场所离得这样近，可以说是幸运的。然而侦察会议开了很长时间才结束。再加上在电车里连续摇晃了二十分钟，这时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凡是发生重大案件，需要留守在侦察总部时，那须多半都是住在总部的，偶而回家一次也是为了换换衣服洗洗澡。他的体质属于分泌物少的，内衣也不太爱脏，可是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出汗太多，不得不每天更换内衣。虽然自己身边有几件替换的衣服，这几天也都用光了。洗澡倒还可以在所辖署洗洗淋浴，可换内衣就没有办法了，作为侦察股长哪能在总部自己洗内衣呢。

独身时，他经常是买来的内衣只管穿不管洗，没有替换的了，就从换下的衣服中挑出比较干净的再穿。可现在他可不愿这样干。那须想，这可能是年龄的关系吧。

这天出于有要紧的事情，他要到四谷署去。现在怀疑案件是有关联性的，因此两个总部的往来也更加频繁了。

今天的事必须由他本人亲自去一趟。离开总部时，他想到回来时绕到池袋或新宿，让妻子将替换的内衣带到那去。今天晚上就不用回家了。

他有时也叫妻子或儿子将生活必需品送到总部来，可是家里人也都讨厌登这个阴森、冷峻的、专管杀人事件总部的门坎。所以都尽量在别处会面。

正好借到四谷署去的机会，在中途可以和麦子碰头交换替换的内衣。

那须这样想着，收拾起脱下来的脏内衣，夹在腋下走出本部。其姿势虽不太雅观，可旁人也弄不清他夹的是何物。

在四谷署很快办完了公事。他在那儿给家里挂了电话，告诉妻子将替换的衣服拿到池袋来，在Ｓ百货公司前的Ｋ茶点铺碰头。

这家店铺的屋子细长细长的，好象鳝鱼的窝。屋内并不太洁净，但是在这里能喝到纯正的咖啡，所以那须偶尔也来这儿坐坐。

这时正是午餐刚过的时候，店内空无一人。那须等了一会觉得发闷，不由得又取出了烟斗。

——这样中途碰头交接内衣，倒是互相都很方便。这个方法可真不坏呀。

那须心不在焉地喷云吐雾，得意地自我欣赏着。

可是这老太婆怎么来得那么晚，那么一把年纪了，难道还会因为好久没和我见面，而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出门吗？

其实并没过多长时间，只是因为等人到来，所以感到时间过去了很久。他抬起手腕想看看手表。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空中，那是在一刹那间。

“原来如此！”

无意中的联想，摧毁了守卫猪原的铜墙铁壁。

那须顾不上等待久别的妻子，慌忙起身走出了Ｋ茶馆。匆忙中包着脏衣服的小包也没拿，留在了小屋里。

三

那须由于与妻子会面而突然爆发了灵感：猪原杏平和是成友纪子可以在东京——大阪的中间地点碰头交换尸体。

就是说，猪原子夜里九时至十二时，在东京杀死大泽。那边友纪子在同一段时间里，在大阪杀死自己的丈夫。二人各自将尸体装上汽车，运到中间地点——大概澧桥或滨松附近交换。然后再分头将交换了的尸体运向自己的出发地点，将死尸遗弃隐匿。

以前，侦察总部做梦也没想到，会在中间地“中转”尸体，然后由友纪子运走。因为当时没发现友纪子的存在。

仅是友纪子活动的时间，就为猪原作证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这样的话，猪原的空白时间应该等于友纪子的空白了。”

听了那须的发言后，山路精神抖擞，鼻尖上的汗珠闪闪发光。

“立刻调查友纪子，看她是否能够证明自己四月十九日夜间不在犯罪现场。”

那须兴奋地说道。

山路马上联系茨木警察署，派出刑警去芦屋调查友纪子是否当时不在作案现场。

友纪子的回答别使刑警们有些失望。按照她的供述，四月十八日把丈夫送到东京羽田机场后，便乘当天的飞机回到大阪，敏彦的哥哥用自己的车把她从机场送回芦屋。十九日至二十日，她一直呆在家里闭门未出。十九日晚八时和二十日上午八时左右碰巧有朋友来了电话，可以证明这个时候她是在家的。

但是，关键是十九日晚至二十日早晨这段时间却无法证明。以前她们曾用过一个年轻的佣人，可是在几个月以前就辞去了，只有夫妇二人在这里生活。因此，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友纪子那天夜里在家里。

特别是上午八时的电话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而是友纪子事先让朋友往家里打的。这是意味着她是想叫别人证明她在二十日上午八时确实在家。

为何非要这样证明呢？是不是敏彦正是在这个时候被杀的呢？或者是因为尸体己经运到东京？

她为什么要拘泥于“午前八时”这个时间呢？对此目前还找不出正确的答案。然而，十九日晚八时至二十日早八时这一段时间，对友纪子来说，确实是一个空白。

茨木署将友纪子无法证明自己在十九日夜里不在作案现场的情况通知给丸之内署。

刑警们更加确信，猪原杏平和是成友纪子就是同案犯。

“他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交换尸体的呢？”

村田在侦察会议上提出了这个问题。

“如果是东京和大阪之间的话，那就是松滨附近了。两方同时发车的新干线列车，错车的地方就是松滨附近。”

“不能推断出准确的地点吗？”

“如果用汽车的实际行驶距离和时间来套猪原的空白时间，不是能够推出比较准确的地点吗？”

很久没有开口的草场发言了。

汽车不同于列车，它所需要的时间因道路状况、车种、昼夜等不同的条件而异。

在追查小型飞机这条线索时，四月十九日夜间的气象条件，就已调查清楚了，当天夜里是晴天。

行驶时间在晚上九对至早上四时之间，七个小时。然后减去市中心到东名高速公路的世田谷出入口所需要的一小时，结果只剩下六小时，这六小时究竟能在东名公路的什么地方跑个来回，带着这个问题，茨木署询问了交通机动队的高速公路巡警。

巡警答复说，由于夜间开车视野受到限制，历以不能开得很快，技术高超的驾驶员充其量也只能在丰川出入口跑个来回。

东京出入口到里川出入口的距离是二百六十九公里，往返五百三十八公里。用六个小时跑完这些路程，必须保持每小时八十九．六公里的速度。

在这段时间里，一直保持将近九十公里的高速，必须有相当高的技术和足够的体力。

东京出入口到距离发现大泽尸体地点最近的名神茨本出入口有五百一十一．八公里。其路程的一半大约为二百五十五．九公里，交通机动队推断的到丰川出入口距离处二百六十九公里，这和侦察总部的推测相当接近。

真是一点不错，丰川是个得天独厚的好地点。

以那须为首的丸之内警察署的侦探们根据交通机动队的介绍，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推断。

七月二十日，侦察总部将猪原作为参考材料提供人，传讯他到丸之内署。当然，在参考材料提供人这个名词上要加上“重要”这个字眼。

所谓的重要参考材料提供人，和“特殊逮捕”一样，都是警察们为自己的方便而发明的手段。实质上，这和嫌疑犯没什么两样，只不过目前申请逮捕证的条件还不充足，因为不担心逃亡及销毁罪证，所以作为参考材料提供人能在自由的处境中接受审查。然而这只不过是温和的说法，无非是在表面蒙上点儿装饰罢了。

猪原没有带辩护律师，他独自一人轻松地来到丸之内署。

那须亲日在丸之内署的审讯室里会见了他。

虽然这是几个月后的第二次见面，不过，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令人思慕的会见。

“请原谅我直率地提问，您是否认识是成友纪子女士？”

那须开门见山地提出了问题。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猪原的表情，因为通过对方的反应可以抓住宝贵的证据。

“认识，而且很熟悉。”

猪原十分坦然地承认了。那须感到自己所期待的东西将要落空了。

“在什么地方相识的呢？”

“在她结婚以前，曾一起加入过某航宝俱乐部。”

猪原回答得十分痛快。这是出乎那须意料的。如果二人之间存在同案犯关系的话，这些关系一般不会病痛快快地说出来的。

“您说很熟悉友纪子女士，请问能达到怎样的程度呢？这可能涉及到您的私生活，对不起，请在您认为不妨碍的范围内谈一谈吧。”

“这没什么。”猪原掏出一支香烟，点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似乎不愿意回忆痛苦的往事。

“我曾想过让她作为自己的妻子。我也向她求过婚，但相互之间都存在着复杂的家庭因素……”

猪原的脸上露出凄凉的表情。

“是她拒绝的吗？”

那须毫不客气地问道。用这种方式询问本来就是不礼貌的。然而那须这时已顾不上那么多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两家有些情况不允许我们结婚。”

猪原十分干脆地否定了。

听他的口气，这并非完全是出于自尊心，而是真的存在着某种复杂的原因。

“和我们平民百姓家庭不同，有些事情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呀。”

那须的话并非挖苦。和自己爱的人结婚遭到父亲的干涉，是因为在地道的人间交往中，纠题着权力、财产这样的“夹杂物”。此时他对应前这位公于也油然产生了几分同情。

“最近您和夫人离婚了，没有考虑今后再结婚吗？”

那须认为这种离婚也可能是由于其父去世，而对那些“夹杂物”的反抗。

“考虑过，因为我并不打算永远过这样的独身生活。”

“那么，是成友纪子女士不能作为考虑的对象吗？她也刚刚失去丈夫。”

那须预料对方可能会生气，但还是毅然决然他提出了这个问题。在他的质问中暗示着，二人是否为了排除达到结婚目的的障碍而各自除掉了自己的配偶。

“当然想过。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我曾经受过的女人呀。”

猪原十分坦率地回答。这里也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他帧心于友纪子的内心情感。那须感到扫兴了。被怀疑有同案关系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竟如此率直地表示了可以构成同案基础的情感。

猪原非常坦然地承认了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是罪犯中的一个，那么除非他的神经出了毛病，是不可能轻易承认这些的。

那须对猪原的反应不知应该如何解释，只好单刀直入地继续追问下去。

“这就有点为难了。”

“为难？您是指什么？”

“四月十九日晚九时以前您在银座的酒吧间里喝酒，第二天清早四时您又出现在青山昼夜滚球场，是吧。”

“是呀！”

“在这之间有七个小时的空白点。作为您现在的处境，我们怀疑您与二十日上午七时在大阪茨木市发现的大泽博秀氏尸体一案有直接关系。”

那须又掏出自己的烟斗。猪原心神不定地望着那须的烟斗，这使他想起初次见面时，自己的气焰就是被对方这只出奇的烟斗压位了。

“提起他我的心就气得发抖，我竟然被自己养的狗咬住了手。”猪原咬着嘴唇把手中的烟头捏得粉碎。

“您的心情我们是理解的，遗憾的是，正因为这样，您才更被怀疑有作案动机。而能保护您不至于被逮捕的，是那七个小时的屏障。七个小时无论采用什么手段也是无法往返于东京——茨木的。大泽氏被害时间被推断为十九日晚九时至十二时之间，因此假如您是凶犯的话，不管在东京至茨木之间的哪个地方杀死大择，都必须往返于茨木。而往返茨木只有七个小时是不能办到的。”

“真有意思，这么说酒吧间和滚球场倒成了我的脱身之地了。”猪原冷冷地一笑

“可是，这还是保不住您。”

“怎么？！”猪原瞪大了眼睛

“七个小时内也能跑一个来回。”那须用手中的烟斗来回划了一下。

“胡……胡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在猪原的眼里，此时的那须简直是说梦话。

“这是可能的，如果在中途和同案犯碰头交换尸体的话。”

那须说着，用锐利的目光望着对方的眼睛。

“交换尸体？”

猪原现出茫然若失的神色。对那须的话好象一点也不理解。

这是极其自然的表情，没有一点做作。那须目不转脸地审视着猪原的脸，他认为象这样年轻的大企业首领，一定是很会做戏的，不能轻信他的表演。

“即使你假装不知也无济于事，事实上这个诡计已被戳穿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请详细说明一下。”

那须十分惊奇，从猪原的表情中感到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这也许是他高超的演技。然而演技总会出现一些不自然的神情。即使表演得再好，在长时间的审问中，也会被老练的预审员看出破绽的。

可是，从现在猪原的表情中，只能感到他确实一心想要知道究竟有什么方法。与其说他的态度坦率，到不如说有不可抑制的好奇心。

那须一边说明交换尸体的方法，一边用尖锐的目光细心观察看猪原，甚至连对方微小的表情变化也不放过。

猪原的脸上坦率地显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象做了一场梦一样，他不明白，那须是在结他讲希腊神话还是在审问他。此时那须的自信心动摇了。

审问之切。他就把猪原看作是真正的嫌疑犯，认为只要略施小计促可打开缺口，即使对手是一个非常奸诈的不易对付的人。可是此刻的杏平对警察们的架势根本没有反应。警方已拿出最后的王牌，而且囱以为这是最致命的一击，竟没有起任何作用。这就象放出一支本来认为目标瞄得很准的箭，结果不但没有击中目标，反倒连靶子也飞了。

“哈哈……”

猪原突然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就象一个识破了故事蹊跷的孩子。

“有什么可笑的？”

那须不由得加重了讲气。

“实在对不起。”猪原收住了笑，换了揶揄的口气说：“想不到堂堂的侦察总部，竟出现如此愚蠢的判断失误，哈哈，太可笑了。”

“失误？”

“是的，不是说我开车往返于丰川吗？”

“没错！”

“滑稽的就在这里。警察先生，请问你们是否调查过我的驾驶历史？”

那须觉得自己的心脏遭到了猛烈的一击。

“我可没有汽车驾驶证。就算我懂得一点儿开车知识，也无法想象在往返丰川五百公里以上的长距离区间，无证驾驶汽车运送尸体。”

猪原的语气十分尖刻。猪原此时就象得胜了的将军，相形之下那须倒象被打翻在地再也站不起来的败将。

以前只想到有飞机驾驶证的人哪能没有汽车驾驶证呢，可这完全是错误的偏见。

侦察总部的成员，没有一人考虑过猪原是否有汽车驾驶证。这被猪原嘲笑为“愚蠢的失误”，他的嘲笑是不过份的。

第17章 陌生的情人

一

在那须传询猪原杏平的同时，茨木警察署也传询了是成友纪子，大阪府警察署的松原警部负责询问。从四谷署来的大川刑警也在场。他把一个秘密“装置”藏在怀里。

“夫人，谢谢您能特意到署里来。”

松原对友纪子表示了礼节性的谢意后，开始进行询问。由于此时此刻还是以参考材料提供人的身分传询的，所以虽然实质上是审讯，但表面上还必须将对方的到来称作是一种“协作”。

友纪子的脸上薄薄地笼罩了一层焦灼和悲凉。也许是侦探们神经过敏而产生的一种错觉吧，在他们看来这焦灼和悲凉本是脸上没有的，只是来到了警察署才故意添上的。

“今天请您来还是针对您丈夫被杀一案，向您了解两、三个新情况。”

“还问什么况不是已经全和刑警说了吗？”

友纪子被叫到远离大阪的茨木市，很不愉快。在这以前，刑警们曾去过友纪子的家，屡次三番地询问了她的私生活。因为丈夫死得不明不白，她不得不应付。象这样总是置身于警察监视之下，时常使她感到自己就象患了神经官能症似的。

“夫人，听说您在四月十九日晚上八时至二十日上午八时，独自呆在家里闭门未出。”

松原警部劈头就问。

“是的，这已说了好几遍了。”

“可是这并不能证明您在家。”

“我一个人呆在家里，请谁做证明？”

“在这中间没有过其他人来拜访或打电话吗？”

“在我的周围还没有半夜打电话或大清早就到人家串门这样没有礼貌的人。”

友纪子脸上浮现出挖苦人的微笑。

“那么可以认为您在十九日夜到第二天早上去过什么地方了。”

“这是什么意思？”

友纪子收敛了笑容，狠狠地盯了松原一眼。

在暗中观察的大川却从她的目光和动作中看出她已被逼得走头无路了。

在审讯过程中，即使从犯人嘴里得不到自供，但通过观察犯人表情、神态上微妙的变化，也能起到形成预审员心证的作用。

“夫人，您有汽车驾驶证吧，而见还有一辆美洲虎牌赛车，对吧？您还可以轻松地跑二百公里以上的速度。”

经过调查，友纪子确实是在结婚前领取了汽车驾驶执照，而且还有一辆时价六百万日元的美洲虎——１０型高级卧车。在这里并没有出现只考虑飞机而忽视了汽车的这种不应有的过失。

“您到底要说什么呀？”

友纪子的声调有些歇斯底里了。

“夫人！”

松原的声音也突然象一把尖刀锐不可挡。

“您不知道您在这神奇的案件中所处的重要地位吗？我们已通过各种信况掌握了您丈夫在四月十九日夜被害的时间。而且十分怀疑您在当天夜里的行动。现在不是某个人被害了，而是您的丈夫被杀了。您需要积极地去证明自己不在作案观场才是呀。”

友纪子也寸步不让地摆开了攻势：“你们说我丈夫是在十九日被害的，有确凿的证据吗？这不过是警察的主观臆测而已！如果我丈夫确实是在那天夜里被杀的话，我也会急切地去寻找自己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明，可是你们只是根据推测，硬要我拿出某一天的不在现场证明，这不是太过分了吗？是的，我不隐瞒我们夫妻关系不好。因为这也是瞒不住的，你们对此不是已经调查清楚了吗？如果只因夫妻关系不好就被作为‘重点怀疑对象’，那么象我们这样的夫妇很多，看来就得时刻留意自己不在做实现场的证明了。”

友纪子话中带刺，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这笑容和她那清秀的容貌相比，是那样的冷酷。

“夫人，请问您认识猪原杏平氏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川突然问道。这是在没开始询问的时候和松原商量好的，选择适当的时机冷不防向友纪子提这个问题，看她有何反应。这种表情上的变化能直接表明友纪子在这桩案子中的地位。

“猪原先生！”

两位侦察官敏锐的目光同时集中到一个目标上。友纪子沉思的眼睛好象在追寻着往事，但这种神情决不是对她不利的反应。她看起来就象想起了不值一提的熟人似的。这也是演技吗？如果是在作戏的话，倒看不出一点娇揉造作。

大川和松原自认为绝对没问题的王牌没有奏效，这使他们感到焦虑不安。但是不管怎么说，友纪子还是表示出认识猪原。

他们带着一线希望继续追问：“那么您和猪原杏平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谈不上什么关系。要我说的话，他似乎是有些不自量，我和是成结婚以前，他曾向我表示过好感，并向我求婚。可是由于猪原先生的父亲和我父亲是死对头，结果他未能如愿。”

“那么，您本人的态度呢？”

“我的态度？哼哼。”

友纪子只用嘴唇笑了笑。所诣的无感情的笑也许就是这样吧。

“我可没什么，他对我来说，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就和陌生的过路人一样。”

不仅是表情，就连声音也丝毫没有一点感情。

“陌生的过路人……”

大川失望了。还能再说什么呢？不喜欢也不讨厌，还有比这更使男人伤心的评价吗？不知怎的，大川竟对猪原杏平生出一股怜悯之情。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吗？”

友纪子望着大川那黯然的神情格外冷静地问道。

“只是这些吗？没有什么其他的密切关系吗？”

“没有。”

大川产生了疑问。友纪子隐瞒航空俱乐部的事，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们不是一起在鹰航空俱乐部呆过吗？”

大川一针见血地问道。

“啊，那个……”

一瞬间，友纪子那端正的脸上现出一副尴尬的神情，她的嘴张了两下，才吞吞吐吐地说：“呀，这我都忘记了。这个时期也不值得一提，而且和猪原先生只不过是在同一个俱乐部里，并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

大川再次将目光投向友纪子，寻觅着她内心的秘密。这时友纪子的面孔已经恢复了常态，变得美丽而无表情。

二

大川的报告立即转送到丸之内署。那须听到后也有同样的疑问。

“友纪子只隐瞒参加过飞行俱乐部的事情。这不可疑吗？”

在会议上那须向侦探们试问道。

大川特意从四谷署来到这里。会议上充满了“协作”的气氛。

“如果友纪子是猪原的同案犯，凡是与猪原有关的事，不管有多小，她都应该设法隐瞒。可是她却轻易承认了与猪原认识，这不觉得奇怪吗？”

“这是否可以认为，对友纪子来说，猪原的存在并不是什么危险呢？”

山路首先开口。

“只能这样认为，可是仍有可疑之处。我们在揭穿交换尸体的诡计，强调猪原的不在现场证明已失去意义的时候，他却用没有驾驶执照这一事实来反驳了，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但是，这也不能排除猪原和友纪子存在同案关系的可能性。可是猪原却承认和友纪子有亲密的关系，并且现在也不隐瞒自己的爱慕之情。二人是同案吧，各自的供述又不同。这究竟如何解释呢？”

“怕不是猪原的单相思吧？”

“不，单相思不可能构成交换尸体的同案。”

“那么是猪原的演技低劣吗？”

二人预谋驶成“陌生的过路人”，可是由于猪原拙劣的演技，使其露了原形。

“这样的话，友纪子的演技也并不高明。在大川刑警提起飞行俱乐部的事情对，她不也是心神不安吗。提到猪原她态度冷漠，可是到飞行俱乐部，她又显得那样惊慌失措。也许里面隐藏着对她不利的东西。”

“也许这和猪原并没有关系”。

“猪原承认与友纪子的关系，而且又以没有驾驶执照为挡箭牌，来否认犯罪行为。没有驾驶执照这一点已经清楚了，可他那七个小时的空白绝对不可忽视。我认为有必要再对猪原来一次毫不客气的询问。”

侦探们接连不断地发言，会议室沸腾起来了。

争论达到白热化的时候，大川发言了。

“不可以让猪原和友纪子对证一下吗？通过和友纪子的直接接触，我觉得，她对猪原相当冷漠。对此猪原会有什么反应呢？我想通过观察，或许能够获得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办法未尝不可一试，不过二人分别住在东京和大阪，需要将其中的一方叫到另一方的所在地，在作为参考材料提供考的阶段，如果要求当事者做长距离的旅行，会使对方不安，最好尽量避免，但是又没有其他方法，更不想动用特殊的逮捕手段。

研究结果决定叫友纪子到东京来。

友纪子没有拒绝传讯，然而也不知道此行是去与杏平当面对证。

七月二十日，友纪子乘新干线列车来到东京丸之内署。

几乎在同一时间，猪原杏平也以自由出庭的形式出现在丸之内署。

虽然是自由出庭，但他们本身是知道自己的处境的，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拒绝传讯。杏平好象也知道，如果毫无理由地拒绝出庭，也许紧接着就签发逮捕证。现阶段还没有必要带来辩护律师。如果一开始就把辩护律师带来，会更加引起警方的怀疑。

那须在总部的审讯室接待猪原之时，山路将刚到的友纪子迎进了别的房间。

友纪子心情忧郁，面色苍白。总部房间的门上贴着“猪原饭店杀人案特别侦察总部”的纸条。她斜眼望了望，感到好象身旁围满了警察，他们手拿着镣铐正在一步一步地向自己逼近。

那须在审询室里对猪原寒暄了几句：“屡次麻烦您，实在是对不起。不过，听您说过您打算和友纪子结婚，是吧？”

“是的。我想等她的结婚禁止期结束后，正式向她求婚。”

为了防止不负责任地选定孩子们的父亲，民法规定女方在前夫去世六个月之内不得再婚。

猪原在自己的公司就要被外国资本家夺去的非常时期，竟还有闲暇屈指期待着和友纪子结婚。

那须想，他真是个“娃娃经理”。

虽然还只是个“娃娃”，但又是重要的嫌疑犯。尽管在证实他与友纪子的同案关系上出现一些矛盾，但对他杀死苏列森和大泽的怀疑一点也没减少。

“友纪子本人也这么想吗？”

“没问题，我想她是不会拒绝的。因为她十分理解我的心情。”

猪原十分自信。如果真是同案的话，他倒有些“单纯幼稚”。他好象把此话题当成了那须为深入调查而引出的家常话。

“这就奇怪了。”

那须歪着脑袋说。

“有什么奇怪的？”

“据直接调查是成女士的刑警讲，您的存在对她来说，不过是‘陌生的过路人’。”

“陌生的过路人？”

猪原眯着眼睛看着那须，好象不解其意。

“她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照他的话讲，她对您是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当然更没有考虑到结婚。”

“这……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

猪原惊叫道。

“这可不是假话。如果需要的话，是否把她叫到这儿来，您亲自问一下。”

“友纪子到这儿来了吗？”猪原急切地问。

那须点了点头。

“请马上叫来。我不知她有什么打算，但是这如果是警察编造出戏弄个人私生活的谎言的话，是不能容忍的。”一贯很理智的猪原经理，这时也被这突然的刺激乱了阵脚，而失去了平素那端庄的举止风度。

那须使了个眼色，站在房间角落的林刑警走出房间。

不一会儿，友纪子低着头由大川领进房门。

起初她好象并没有发现猪原在屋里。

“友纪子！”

听到叫声她才看了看猪原。

“啊！”她呆立在那里不动。很明显，这次会面对她是一个突然袭击。她半天没说话，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夫人，大概您还记得，这就是您说过的那位陌生的过路人猪原先生。”

大川的话气冷酷无情。

友纪子的蓦地红了。

猪原却带着一线希望，迫不及待地向友纪子问道：“友纪子，这是真的吗？”

“我……”

两人同时开口了。

“我没有说过。”

友纪子的语调拉得很长，而且吐字非常清楚，脸上的神情也好象未曾发生过什么事似的。猪原总算松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

“是吗？我记得你的确说过。”大川淡淡地一笑，接着说：“我想不会听错，这已经录下音来了，大家不妨听听看。”

大川将一台小型录音机放在那须的桌上。

“啊！”

友纪子象突然被蝎子蜇了一下似的，浑身一颤。

大川毫不介意地按下放音键。

“我的态度，哼哼！”

虽然声音不太清楚，可是，这无疑是友纪子发出的带着冷笑的声音。

“我可没什么，他对我来说，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就和陌生的过路人一样。”

“陌生的过路人？”

这是大川失望的声音。

“你，你！”

这突然的打击使猪原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没错吧，这是你亲口说的吧！”

那须毫不留情地说。

友纪子面色苍白，象—雕象似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那须使了个眼色，纪子被带别的房间去了。

三

“怎么样，说实话吧！”

屋里只剩下猪原和那须两个人，

猪原如此冲动是预料之外的。

猪原已经没有怒气了，他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绝望的眼睛对着墙壁直勾勾地望着，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看。

莫非那个女人是他的精神支柱？那须望着这个生来就富有的男人，想到他竟也能如此失魂落魄，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那须驱赶着这种索然寡味的想法，没有放松攻势。

“好了，说吧，你在四月十九日夜在何处？干了什么？”

猪原仿佛耗尽了精力似的抬起了头。

那须抑制着警官在攻克堡垒之前的兴奋，为顺利地引导对方讲出实话，他慢性地向猪原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必须消除自己作为警官在对方心中的印象。那须就象俯首倾听罪人的忏悔似的，摆出一别能够解除人生罪过的神父架子。

“警部先生，请等一等。我不相信友纪子说的是心里话。等我弄清她真正的感情之后再说。”猎原这时似乎平静了下来。

就要上钩的大鱼突然溜掉了。但是猪原现在还处在参考材料提供人的阶段，作为警部也没有理由勉强他。可是如果他回去和友纪子见面后，友纪子用“那是在警察面前的表演”这样的花言巧语蒙骗杏平的话，好容易要说出实话的杏平也会改变主意的。经验丰富的那须此时也束手无策了。

那须送走了无精打采的杏平后，扫兴地一屁股倒在沙发里。

友纪子疲劳极了，当天夜里就在丸之内署附近的旅馆住下了。

当然是要受监视的，但是因为现在她还是参考材料提供人，所以还不能限制她的自由。

果然不出所料，当天晚上，猪原杏平就去旅馆找到了友纪子。

警察不能干涉这种接触。杏平在友纪子的房间里呆了一个多小时。

警方为防备万一，和旅馆说明了情况，在旁边的空房间安置了两名刑警暗中监视。一旦发生意外，立刻可以闯进友纪子的房间。

一小时后，杏平面色苍白，拖着无力的步伐从房间里出来了。

一名刑警尾随着杏平，另一刑警去探视了友纪子的房间。友纪子那里并没发生什么事情。

翌日早晨，猪原杏平象是下了决心似的来到了丸之内署。作为重要材料提供人，未经传讯主动找上门来的，大都是要提供什么新情况。

“警部先生，我终于下了决心将实话讲出来。”

猪原杏平在那须让过来的椅子上坐下来说。

那须兴奋地想；一定是昨天晚上和友纪子的谈话使他下了决心。

“那一天夜里快到九点的时候，我在银座的月桂酒吧间里接到友纪子打来的电话。她说有话和我说，让我无论如何要去新宿空中公寓等她。其实那个公寓是我为了和友纪子秘密私会面租借的。我深深地爱着友纪子。自从在飞行俱乐部认识她的那天起，我就认为除她以外没有人能做我的妻子。

“但是由于父亲的强烈反对，我们没能结婚。在父亲健在的时候，是不可能违背父亲意志的。友纪子也是在同样的环境中长大的，这一点她和我相同。不过那时我们还只是精神恋爱。肉体上的关系是在我们都结婚之后，在财界某招待会上见面后开始的。在结婚以前，我们都受斯多噶主义的抑制，但结婚以后，我们被解放出来，越发热烈地相爱了。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至少我有这样的信念。然而这种关系是无论如何不能叫别人知道的。为此我隐瞒身分租借了这里的公寓，友纪子瞒着丈夫每个月来东京两次，这就是我们热烈拥抱的唯一时间。

“那天夜里接到电话后，我马上来到空中公寓。

“十八日她曾来东京送丈夫出国，后来她通知我当天要和丈夫的哥哥一同回去，这使我大为扫兴。

‘我到公寓后等了好久，也未见她来。我想往芦屋她的家里打电话问一向，可又怕她家里别的亲属住在那里，因此只好忍耐着。

“我焦急地等待着，一夜没有合眼。近四点的时候，友纪子又打来电话，叫我去青山的中心滚球场去。没等问明因由她就把电话搁下了。没办法，我只得找了辆出租汽车到滚球场去了。在独身时代，我和她曾去过几次这个滚球场。

“可是赶到那里，连她的影子也没有见到。这使我大为不满，七点左右我又回到新宿公寓。当时我只抱着也许友纪子还能来的幻想。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房门内锁上了保险锁链，房间里却没有人。我虽然给过她一把钥匙，可不论是她还是别人都无法从门外锁上保险铰链呀。由于我是隐名埋姓租的房间，所以也不好去服务台问明原因。

“不管怎么说，是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也就是四时至七时之间，偷偷地锁上了保险锁链，使我无法进去。究竟使用了什么办法，目的何在，我全都不得其解。门上挂着保险锁链，门只能开一个缝，我从空隙往屋里看，床上好象放着什么东西。由于视线角度的关系，只能看见一点点。当时我确实没有想到那是一具尸体。

“当时，我很不愉快。过后我既没和友纪子联系，也没再去那个房间。

“后来在大阪发现了大泽的尸体。

“我不知道大泽为什么会在茨木出现。然而，他被害后，我深知自己的处境。苏列森的事我不清楚，但我毕竟是知道大泽和我妻子通奸的事情。

“当然我很快被列入有作案动机的嫌疑犯行列，并查问我是否可以证明当天夜里不在作案现场。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在第二天早晨很早就去了滚球场，这使我不在现场的证据成立了。

“我也不知友纪子为什么把我叫到滚球场，但不管怎么说，从某种形式上看她是救了我的。

“那时，我确实没想到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大约一个半月后，在我的房间里发现了腐烂的尸体，而且死者正是友纪子的丈夫是成敏彦。这个消息使我大吃一惊。我马上联想到凶手就是友纪子。因为知道那间屋子并且有钥匙的，除了我以外，只有友纪子了。

“我知道友纪子犯下罪后，决心要尽全力来庇护她。我愚蠢地认为，她杀害丈夫的直接动机是为了和我结婚。她之所以未求我协助，是因为不愿给我添麻烦。因而把我引向滚球场。

“当时我还认为大泽案件与她无关。

“可是，自从警部先生提出交换尸体的诡计和领教了友纪子那冰一般的心以后，我才发现自己被利用了。

“昨天晚上我从友纪子嘴里终于弄明白了，照友纪子的话说，她在警察面前说的都是心里话，绝非什么演戏。以前和我的拥抱就和体育运动一样，绝非发自内心的感情，而且还说她对这种表演已经疲倦了。

“天哪！这就是我甘为她豁出一切的女人的真面目。我现在才发现，我是何等的愚昧啊！现在想起来，她把我叫到滚球场也并不是为了使我免遭牵连，更不是为我创造不在作案现场证明的条件。而是为将尸体藏在我的房间里，才把我赶到滚球场的。在这之前让我在房间里死守，也是为了让警察更加怀疑我而设下的空白时间。其实友纪子本想让空白时间再长一些，只是这个场所和隐匿死尸的场所发生了冲突才不得不截止罢了。设置密室也是为了防止我进入房间发现尸体。

“发现了是成的尸体后，我和妻子离婚了，一心准备和友纪子结婚。我虽然知道亚洲兴业正在偷偷地购买股份，但并没有去取得东西银行的援助。因为当时我认为即使失去股权也没什么了不起。饭店是父亲创建的，而友纪子是我自己选择的。

“为了一个女人，宁可失去了东洋最大的旅馆。这不正是男子汉大丈夫的伟大气概吗？然而我却落得如此下场，我现在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我成了天下最可怜的人。

“我是一个男子汉，即使失去了友纪子，也不能丧失生活的勇气。如今我也不后悔，况且后悔也没有用。”

“大泽是谁杀死的？”

“不知道。可能除了我以外还有人憎恨大泽。”

“苏列森不是你杀害的？’

“不是，现在我不想再说什么了。”

猪原低下头闭口不谈了。他的面孔好象石膏、假面一样的僵硬，只有嘴唇微微地颤动着。看得出来，此时他的心已被痛苦塞满了。

猪原的供述帮助警察们进一步确认了交换尸体的推测是正确的，或者说大泽被杀和是成被杀可能完全无关。但是前者有些道理，而后者则存在一些矛盾之处。

第一点，友纪子将猪原叫到公寓，然后又将他骗到别处。如果只是为了隐匿是成的尸体的话，完全没有必要将猪原叫到公寓来。而且这是很危险的。因为这样猪原很有可能意外地碰见运尸体的人。

敢于将猪原叫来并死守近四个小时，只能认为这是为了使猪原成为大泽被害的重要嫌疑犯。

第二点，是谁将是成的尸体运到东京，这也是个问题。已经掌握是成是在十九日十七时五十五分乘日航国内航班的班机回到大阪的。

另外，友纪子当天晚八时和第二天上午八时在自己家里，这一点也是调查清楚的。那么考虑是成和友纪子的“接触”是在大阪比较妥当。猪原在早晨四时左右被骗到滚球场，七点左右回到公寓时，“密室”已经形成。因此根据其他种种情况，基本上可以断定：是成的尸体是在这一段时间内运来的。

不管是成是在东京被害还是在大阪或途中被杀，都必须将是成运到东京，可是在同天早上八时，友纪子却在庐屋的自己家里。

将是成（可能是尸体）运到东京，在早上四时至七时之间运进新宿的公寓，伪造密室之后，在早上八时前返回远离东京五百多公里的芦屋是绝对不可能的。

尽管她的车可能跑出每小时二百公里以上的速度，但长时间保持这样高的速度水不可能的。

可以这样推理：运送是成尸体的是同案犯，将大泽的尸体扔在茨木的是友纪子，这就是交换尸体的诡计。

在这里，友纪子通过电话来证明自己早八时不在作案现场的巧妙意义就很清楚了。

但是，关键的问题是究竟谁杀死了大泽。这个犯人必须具备以下三个条件，即：

①．有杀死大泽的动机。

②．与友纪子关系很密切（除猪原之外）。

③．有汽车驾驶执照。

还有一个条件，但不是绝对的条件，这就是此人要与友纪子和猪原很熟悉。因为作案前此人在猪原身边直接掌握猪原的行踪，要比从友纪子那里间接地了解有力得多。

这次作案的关键，就在于罪犯拿握了猪原的行踪。

想到这，那须灵机一动。

“请再回答一个问题，四月十九日夜您在银座的月桂酒吧，达事您事先告诉过友纪子吗？”

猪原摇了摇头。

“您那天夜里去月桂酒吧告诉过其它人吗？比如说秘书、职员。”

“我记得对谁都没说过。”

“这很要紧，您再仔细回忆一下，真的谁也没告诉吗？”

猪原终于体会到那须的问题的重大意义。如果谁都没有告诉的话，友纪子怎么会知道猪原的去处呢？

“啊，这么说……？”

猪原掏出一支香烟，用力地抽着，仿佛想借助它来唤起记忆。

第18章 来自空中的遗书

一

当初为了建设猪原饭店而投资四十四亿日元的“猪原观光”建筑公司，在七月十三日增加一半资本。

这是因为当初饭店的建设工费预算是二百亿日元，结果竟达到二百五十亿日元，超出预算五十亿日元，所以要向建筑公司筹措这笔未付费用。

然而，不巧的是现在股票交易市场上的行情很不景气，加上能源危机和营业不兴隆，竟出现了失权股票。猪原饭店请求东西银行给予援助。可是东西银行方面却说：我们对猪原杏平的经营能力很不放心，如果他继续担任经理不能给予贷款。

对于股东来说，增加资本时的新股份承受权是相当有魁力的。仅从额面上投资便可掌握实际上超出额面价值的股份。

可是在发行股票证券的公司业绩不振兴，时价与实缴金额相差不多时，承受新股份使无利可图了。因此股东放弃承受权，出现不满足资金的失权股票，就意味着此公司的不景气。这会使该公司既不体面，又信誉扫地。

猪原饭店出现失权股票，这是做梦也没想到的。而且作为主力银行的东西银行见死不救。其他协作的通融贷款银行眼睛又紧盯着主力银行。

早就觊觎着猪原饭店的浅冈哲郎，偷偷地以低价钱买下了这些失权股票。

七月二十二日，猪原·纳尔逊饭店总务科收到了浅冈哲郎提出的有价证券过户申请，他们对这巨大的数额大为震惊。

新的名义人当然是浅冈，出卖人几乎都是猪原家族的重要人物。将这些收集来的失权股票加在一起，浅冈所持有的股票竟超过猪原观光发行股票总数的半数。

相形之下，猪原杏平就连百分之十的增资实缴额都未能达到，沦落为只有百分之七股份的弱小股东。

浅冈在这次冒险中所使用的金钱为三十亿日元，所收集的股票却达六百八十万株。这使他掌握了总施工费用为二百五十亿日元的巨大饭店的统治权。

如果猪原留吉在世的话，是不能容忍自己的敌手如此残酷地侵夺的。巨大的王国随着裂缝的增大，加快了崩溃的速度。

浅冈成为户主股东后，立刻召集了董事会，全体一致通过了辞退猪原杏平经理职务、由木本荣辅就任新经理的决议。

东西银行派、猪原家族、还有依靠浅冈的一派，竟意想不到地如此一致。仅仅在饭店开张后半年左右，就演出了一场更换经理的闹剧。

猪原杏平沦为普通的董事。然而即便是这样的职务，在下次股东总会上也是难以保留的。

二

三个侦察总部之间的来往联系更加频繁了。大泽和是成这两个谋杀案，如果是真的采用前所末闻的尸体交换诡计合谋作案的话，首先茨木署和四谷署要合并。

苏列森被害的真相被隐藏在大泽的背后，然而猪原在苏列森一案中的可疑性依然很大。总而言之，怀疑他在此案中扮演了某种角色这一点是不能否定的。

根据猪原的供述，需要对新浮现出来的可疑者进行追查，而且要继续监视猪原。

新嫌疑犯的作案动机基本确定，也已经发现他与友纪子的关系，可是，当警部正准备传讯友纪子时，她却突然失踪了。

友纪子开始是住在丸之内署附近的旅馆，后来回到城内的娘家去了。

友纪子失踪是在她回到娘家一周之后。好象是乘监视刑警换班的空隙溜出家门的。等刑警发现的时候，已经无影无踪了。

从她家里人那里也没问出什么。惊慌失措的刑警只好与总部取得联系。

总部在得知这一消息的同时，又接到了发现猪原也失踪了的报告。

“猪原和友纪子合谋逃跑？”

听到这个消息，就连持重的那须也不由得愕然失色。若真是如此，这将成为警察的重大过失。

“原来他们到底还是同案犯啊。”

山路也同样惊慌失措。

警察顺顺当当地被他们的表演欺骗了。他们伪装成“陌生的过路人”，解除警察的警戒，在还只是参考资料提供人的阶段，逃之夭夭了。

由于未签发逮捕证，所以警部不能采取紧急行动，只好听任他们逃跑，因为在参考资料提供人身上是不存在“逃跑”这个概念的。他们本来就是自由的。即使他们所作的“移动”实质上就是逃跑的话，对于警察来说，也只能跟踪跟踪而已。

那须懊悔得咬牙切齿，但这只能说明他的部署粗枝大叶。

三

猪原杏平和是成友纪子下落不明的时间在不断地延续。可是他们的去向如石沉大洋，杳元音信。

警官的责任感，使那须烧急得头晕目眩。

三个小时后，饭店的信童送来了一封致那须的封缄书信。

“为什么不早点送来？”

刚从中学毕业的小男孩被吓了一跳，他哭丧着胆战战兢兢地回答说：“因为经理指定了送信的时间。”

那须看了看手表，男孩确实忠实地遵守了经理的命令。

那须急不可待地拆开信封，展开了信。

——警部先生，给您添了许多麻烦，我实在抱歉。在几天前的董事会上，我辞去了经理的职务。正确地说是被辞退了，由我的妹夫木本荣辅继任。父亲用心血筑成的巨大王国，被自己的情敌侵犯了。此时我的心情既感慨又爽快。

我仅仅是父亲完整的工具。而友纪子却是我按自己的意志所选择的女人。

这个女人背叛了我，对此我已经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了。对友纪子来说，我也不过是她的工具。她的心已给了另外一个男人。她给予我的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体。也可以说是她为了使用我这样一个方便的工具而投下的诱饵。

但是，没有灵魂的躯体也好，诱饵也罢，反正我始终打算叫友纪子做我的同路人。也可以说这是由我的疏忽引起的，我想用笔将事情的始末全部记下来。

将苏列森推下楼的是我。但我根本没有打算杀死他。那天晚六时左右，我在他的房间，与他谈委托经营权的内容时发生了口角。当时他对我使用了我最讨厌的语言“小毛孩子”。我不由得上前揪住了他。

我从小就练过相扑和柔道，苏列森就象父亲部下的孩子似的，假惺惺地认输了。然而，就在我不注意的时候，苏列森又猛扑了过来，他确实是一个腕力很强的男子。一瞬间我被逼到窗户旁边的茶几上，脸上也挨了几拳。

当时大泽就在身边，我忍受不了外国人在自已部下面前如此大打出手。况且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样的欺负。

苏列森住手了，我在他背向自己面向窗户的一瞬间，断然从背后给了他一拳。正在激怒中的力气是惊人的。窗户虽然是开着的，可是窗台高于腰部，我确实是没有想到他能摔下楼去。

可是苏列森的腰好象在双层窗上折断了似的，竟象要往下俯视似的从窗口坠落下去了。

在这一瞬间，我吓呆了，茫然不知所措。

大泽却很快冷静下来。他向窗下望了望，弄清了苏列森坠落的位置，然后对不知所措的我说：“经理，请振作起来，得想办法摆脱困境！”

当时的大泽，简直成了靠得住的救命之神。因为，即或是一时失手，杀人的责任也是无论如何推卸不了的。

东洋最大规模的饭店经理，在开业的前夜将外国总经理推下楼摔死，新闻界定会为此又惊又喜地大书特书。我简直不敢想象如何忍受那样的耻辱。

我甚至想要跟着苏列森的后面也跳下去。

这时，大泽好象是在冷静地观察周围的情况。他对我说：“幸亏苏列森坠落的地方好象谁也没有发现。六时三十分这面墙壁上就要点燃闪光十字架了。这一定很引人注目，然后我装作苏列森跳下楼去。您现在赶快装作没事离开这里。”

“到底用什么办法啊？”

我总算是清醒过来了。大泽告诉我，象这样的高度，在下面放置适当的缓冲物，跳下去是没危险的。他在十字架点燃、众目睽睽的时候跳下去，目击的人们当然要认为是苏列森坠落。

这事作起来能那么容易吗？放什么样的缓冲物？让谁放？我对此是半信半疑。可是除此之外似乎再没有摆脱困境的方法了，无奈何只很听从大泽的摆布。

大泽对我说，他要在点灯后二十分钟左右往下跳，为我创造不在作案现场的压据。

我在六时三十分出席了在对面大厦的屋顶餐厅举行的招待会。因为我一直在那里，所以我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据成立了。况且我离开十六层楼的时候，大约是六点二十分。当时服务台空无一人。

在招待会上，我虽然不断地向广大来宾致以问候，可总是心不在焉。幸亏客人们认为我是被那十字架弄得神魂颠倒了。

六时五十分左右，大泽跳了下来，他的表演十分成功。后来他跟我说，验收仓库那里有他的心腹，他是用那里的沙发床作了缓冲物。苏列森落到楼下的池里，池子有一圈护拦，如果不走近的话，是不会发现池中有尸体的。

大泽在学生时代，很喜欢登山运动，并经常为登山的伙伴们作惊险的爬岩石表演。高处对他来说似乎不算什么。此外在开业之前，大泽曾负责作过紧急事态发生时跳楼的试验，他们将与成人重量相等的假入从低层和中层抛下，验证了其损伤程度与缓冲的关系。

东侧的十六层（实际相当于十五层的天棚）到地面的实际高度约二十六米。体重为六十公斤的大泽从那里跳下来，根据重力的加速度计算，到达地面时的降落速度为每秒钟二十二．五七米，达到一万五千二百八十八焦耳（能量单位）。这种程度的冲击重叠几张沙发床垫是足以起到缓冲作用的。

猪原饭店在设计时，考虑到在一所建筑中尽量多挤些房间，所以每层之间的间隔较窄，加上东侧的地势又高，所以大泽靠缓冲物，自认为有从二十层附近跳下来的把握。他根据这些经验和他那天生的运动素顶，对此十分自信。

大泽不愧是一个精明强干的职员，他好象连苏列森坠落于水池中，由于血液的凝固状态不容易正确推断死亡时间这一点郁计算在内了。

大泽作出被人推下的表演，我认为是为了向当局暗示是他杀，以便作为今后恐吓我的把柄。

听说有人用望远镜观察过，从底下向上看，室内正好是死角。大泽在窗口上做出被推者临死前挣扎的表演，下面观望的人定会产生被人推下来的错觉。即或是用自己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从底下看也会认为是另外一个人。由于是一瞬间的事情，即使用望远镜也难以看消大泽是否是他人推下来的。

大泽是有胆量的坏家伙。他虽然先是讨好我，但为了保住自己的前途，一辈子抓住恐吓我的把柄，作出了十分危险的表演。

但是，无论如何，他总是使我摆脱困境的大恩人呀。不管他将如何恫吓，我也有口难言。

可是，事后我总是担心他要向我提出什么要求。

他首先要求的就是占有我的妻子。

我丝毫不爱彩子。彩子也同样不爱我。因为我们都是按父亲的意志被迫结婚的。只要一有机会我就要和她离婚。从这个角度来看，大泽的要求对我来说岂不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吗。我为他创造了与自己妻子通奸的机会，同时求他录下他们情事的录音，以便作为将来离婚的证据。不过，我命令他不要将他们的关系告知任何人。

这虽然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表面上，我这个淫妇之夫还要作出在离婚之前，希望绝对保密的样子。

大泽也觉得有趣，接受了我的请求。本来他就是最喜欢办这种事的男人。

大泽和我结下了一种奇特的孽缘。他掌握着我的生死，而我对他也有大利可图。他不含奢望一次便得到许多东西，因此也不会作出一次就将猎物绞死的蠢事。他要让它永远活着，并把它养肥，然后一点一点地将那甘甜的油膏喝上一辈子。

我也情愿让他来吸吮自己的血计。这是理所应当的，因此，我这做梦都没有想去杀死大泽。作为秘书他很有能力，而且我又很需要他。

我没有杀害大泽。我已经坦白了杀死苏列森的经过，现在也没有必要隐满其他的杀人行为。杀死他的另有人在。警部先生在向我询问月桂酒吧的事情的时候使我受到了启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杀死大泽。但和友纪子通奸的，可以想象除他之外没有别人。幡然醒悟以后感到有很多迹象能表明这一点。

现在我坦白了长期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杀人罪，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我打算怀着这颗被冷酷的人受碾轧得破碎了的心，飞向我最喜欢的天空。我要带着友纪子一起去。我是使用那个人的名字将友纪子叫来的。我未得到友纪子的心，但即便是她的形骸我也喜欢，我宁可通过暴力也要将她带上飞机。至于飞向何方，那要看燃料在何时耗尽了。

在我喜欢的立原道造的诗中有这样一句，“人都愿投身于大海，而我却要投身于天空。”我也正是向着死亡飞上蓝天的。怀抱者按照自己意志选择的一个女人的形骸——这也是我对那伟大的父亲的叛逆……

信还未看完，那须起身叫道：“上尾！”

可是他马上又无力地坐下了，无精打采地看完了猪原的信。现在去机场已是徒劳的了。

那须读完信，领悟到猪原要自杀，马上通过警视厅向航空自卫队、海上保安厅以及航空局等有关救灾抢险机关委托搜巡。

正当这时候，起源于赤道前沿的台风不断加大风势，向日本国土逼近。气候条件急剧恶化。

第19章 空白的符合

一

几乎在同一时间，猪原·纳尔逊饭店新经理木本荣辅被传讯来到四谷署。他此刻已成为大泽博秀与是成敏彦两起凶杀案的重点怀疑对象。

台风继续逼近，木本来到警察署已开始变天了。可怕的乌云堆得密密层层，不慌不忙地拥过来。

丸之内警察署的那须他们也赶来了。

警方向木本投去十分严厉的目光。在猪原——友纪子的背后，好不容易现出这个重要的嫌疑犯，三个总部的警察都预感到他才是真正的侦察目标，对他全都抱有极大的兴趣。

木本荣辅这个名字是从猪原口中得到的。猪原去“月桂酒吧”之前，只告诉过他一人。据猪原讲，木本向自己问过到什么地方去，自己也无意中告诉了他。

只有木本一人知道猪原十九日夜的行踪。虽然不能肯定木本会不会将此事告诉他人，但是可以肯定友纪子是从木本那里探听到的。

更使侦察总部惊喜的是，通过调查，已基本掌握了木本与友纪子的关系。木本荣辅也是“鹰飞行俱乐部”的成员，而且是俱乐部中有名的“飞机小子”，他有资格单独飞行，而且飞行时间已达六百多个小时。

由于开始被猪原与友纪子的关系所蒙敝，所以忽视了他们背后的木本。虽然他也是友纪子在俱乐部的朋友，但比起潇洒飘逸的猪原来，却显得粗俗而不起眼儿了。特别是飞行俱乐部中没有花名册，这对木本的隐蔽也助了一臂之力。现在看来，友纪子隐瞒与猪原同在一个俱乐部的事，实际上是想要隐瞒木本的存在。

然而，木本终于被从幕后拉了出来。现在调查重点转向木本。通过了解，得知友纪子是木本介绍到俱乐部来的。特别是木本的老家和友纪子的娘家离得很近，两人很早以前就熟识。在友纪子结婚以前，他们俩曾单独去旅行过多次，他们之间早巳不是一般的关系了。

侦察总部还了解到，木本的父亲正是原木本饭店的经营者木本正辅，由于自己的财产被猪原留吉所吞占，痛苦至极而含恨自尽了。

把这件事与凶杀案联系起来，可以看作木本荣辅在采取一种复仇行为。给父亲报仇，将杀人之罪栽赃于猪原留吉的儿子猪原杏平身上。

可尼这样推理似乎也有些牵强附会。

不管怎样，也要追查木本在四月十九日夜里所作的行为。负责询问的是四谷署的大川和丸之内署的山路。

刚刚坐上经理宝座的木本，已经随着地位的改变显露出威严与自负的神气。这种神气当然也被他原封不动地带到侦察总部。他清楚，在这种场合更需要这种神气。

开头的是大川。他用温和的话调对木本结子的协助（接受传讯）表示感谢，然后他委婉地说，为了有助于“某案件”的侦破，需要了解一下四月十九日夜木本是否可以证明自己不在现场。由于苏列寐与大泽两起谋杀案的发生，饭店的有关人员刘警方的询问已经司空见惯了。因此，尽管大川委婉地说出“某案件”，但木本也马上就会明白了。

木本的态度爽快而冷静，他毫不迟疑地从衣袋中掏出笔记本，打开翻了一会，回答说：“四月十九日九时二十分左右下班后直接回自己的家了。”

本本的家位于西武线的野方，与妻子和两个孩子住在一起。

“对不起，您能不能详细讲一下当天夜里至第二天早上的情况？”

“详细地说也没什么。回家后就睡觉了。”木本向大川摊了摊手，表示出无可奉告的态度。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二十日早晨呢？”

“当天是去公司了。我们没有休息日，我们的买卖与星期日和长假日是无关的。”

“上班时间是九点钟吗？”

“是的。怎么，好象我被怀疑为杀害大泽君的凶手了？”

木本带着认笑的语调说。他很清楚地认定“某案件”即指大泽被害案，并直言不讳地提出问题。这对侦察总部来说，无非是一种挑战。

大川用慑人的目光盯住木本，示意他答复问题。这不容置疑的目光，显示了总部方面强有力的姿态。

“对了，在上班之前，去打高尔夫球去了。”本本象突然想起似的说道。

“早晨打高尔夫球？”

两位刑警带着怀疑的目光相互望了望。

“早上六点左右，在练马前面的Ｎ高尔夫球场打了半场。那里比其他高尔夫球场早开一个小时，上班前正好能玩半场。”

“那么说，是在六点去的高尔夫球场了？”

“是的，早上这里不安排服务员，所以我是和大原君一同去的，问一问他就会弄清楚。”

“大原先生是……？”

“是我们的总务课长，家也住在野方。我们事先相互约定好的。早上场子空着，两个人也能玩。”

“那么，在到高尔大球场之前你见到大原先生了？”

“是的。五点半左右我去他家迎了他。”

大川想，这样木本的空白时间又缩短了三十分钟。即使大原被收买的话，高尔夫球场也是要留下记录的，所以此证人应该是可信的。问题是晚九时至翌日清晨五时半这八个小时左右的空白仍不能忽视。

“那么说从下班以后到第二天见到大原，一直是呆在自己家里，对吧？”

“对，九点以前在公司上班，第二天早上去打高尔夫球，在这期间一立呆在家里。”

木本眯着眼睛笑了。这在刑警的眼睛里似乎是一种嘲笑。

“你能证明那天夜里确实在家吗？”

“在自己家里睡觉，无法找证明人。”

“您家里的人呢？”虽然家属的证明缺乏可靠性，但比没有强。

“几天前，内人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家里只有我自己。”

“也没来过电话或客人吗？”

“没有。”

木本回答得很干脆。

“夫人回娘家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不，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因为前些天岳母留说过让带着孩子去玩。”

这个借口是合乎道理的，但正赶上这个时候总感觉不自然。大约有八个小时无人证明其所在。八个小时，是能够往返于东名高速公路的一半路程的。在没有想到那须的“尸体交换法”之前，这八个小时足以证明木本不在作案现场，可现在这八个小时已失去了效力。

大川和山路又一次交换了眼神。是拿出最后王牌的时候了。

山路忽然问道；“是成友纪子女士您认识吧？”

“啊！怎么？”

木本面对这夹加其来的问话有些不知所措了。总这样冷不防中途改换人提问的情况，是木本没有料到的。

“你们两家离得很近，而且两人曾多次单独旅行过，可以说关系非同一般吧。”

面对山路如此自信的推理，木本深知无论怎样解释也无济于事，他不作声了。

此种场合的沉默，即意味着肯定。他非常清楚，刑警己明确提出自己与被害人之妻的特殊关系，如果自己对这一点继续保持沉默的话，肯定会更加怀疑自己，木本感到自己的处境很不利。

“你知道四月十九日夜里九时左右猪原杏平在银座的月桂酒吧，对吧？”

木本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没有作声。

“是怎么知道的？”山路不容木本考虑对策，穷追不舍地问道。

“这是好久的事情了，我有些记不起来了，也许是事先问过前任经理。”

“快九点的时候，大阪的友纪子往月桂酒吧给猪原打了电话。”

山路对友纪子已经是只呼其名了。从这种直率的口吻中，可以感到他的信心和魄力。

木本仍不动声色，但目光中已流露出惊恐不安的神色。

“可是，猪原只把他当天夜里的去处告诉你一人了。”山路提高了音调在“一人”二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拉长了音调。

“这，这个混蛋！”

木本的脸色刹时变成了灰色，神情惶恐不安。在被传讯之前，他已料到警方一定会询问自己与友纪子的关系和当天夜里的去向，对此也有所戒备。然而，山路这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突然提问，木本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了。

“只告诉过你的事情，友纪子怎么知道了？”

“这，这个……”

木本张口结舌地答不上来了。

“是你告诉友纪子的吧？”

“不，不是。可能是经理自己弄错了吧。”

“我想你是会这样回答的，因此和猪原氏核对过多次。据他讲绝对是只告诉过你—个人。”

“哪里会有这种事，人的记忆是不可信的。经理的去向可能我问过，但我完全可能告诉了其它人。”

“告诉谁了？”

“这可记不清了。象经理在什么地方这样的事情，总是要被大家问及的。现在我到这里来，也是有许多人知道的。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会有什么事要互相联系。况且猪原经理是否忘记了把自己的去向还告诉给别人了。”

木本又有了喘息的机会。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对他来说，这样的辩解似乎是无可非议的。可是山路对此早有所料。

这次传讯到此结束了。虽然距离招供还差很远，收获还是不小的，即：

①．四月十九日夜，木本有大约八小时的空白。

②．默认了与友纪了的关系。

③．对“月桂酒吧”一事反应惊慌失措。

二

与此同时，横渡和林赶到位于琦玉县上尾的猪原杏平自用机场，从附近居民口中得知，赛斯纳飞机是在三小时前起飞的。

虽说是飞机场，但不过是将农田辗压出长六百米左右的跑道。飞机库也是简易房，而且没有机械师和管理人员。

横渡和林呆呆地站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茫然若失地仰望着那阴云密布的天空。

猪原的飞机杳无音信，无奈只好对证查实木本的供述。

首先针对木本的八小时空白，对饭店方面和高尔夫球场进行了调查。

调查结果，四月十九日木本的确是在晚上九时二十分左右离开公司的，第二天早上六时也确实出现在高尔夫球场。继而找来了总务课长大原。从他身上可以明显看到那种好容易熬出头来的公司小职员特有的谨小慎微明哲保身的态度，以及那一切照规章办事的呆板固执。他的证言表明，木本早上打高尔夫球并不是从四月二十日早上开始的，而是持续了一个多月了。

“专务，不，经理现在虽然不象以前那样坚持了，但偶尔还是去玩玩的。经理常说这对健康有益，我开始也和经理一起去了，可是我们作买卖的人总是睡得很晚，所以我不能象经理那样坚持到底，只好中途掉队了。”

“你和木本经理一同去过几次？”

“其实我也不大愿意去，可是离经理家很近，一经邀请便……”看得出来太原在极力揣摩刑警们的心理，谨慎地回答着每个问题，生怕一时失言惹来麻烦。

山路刑警一面听着大原的话，一面想象着公司职员的苦衷。一旦被上司邀请，即使不愿意去玩高尔夫球，也得揉着那困得睁不开的眼睛陪着上司去玩。

侦察总部将木本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打高尔夫球的作法，看作是为掩饰在被询问时的不自然而做的准备工作。猪原正因为没有这样的准备，才出现了早晨去玩滚球这种不自然的现象。而且友纪子为了增加这种不自然的因素，又特意将他叫了出来。

不过这种工作单对猪原的行踪来说，并起不到什么作用。

侦察总部碰到了巨大的暗礁。木本在这八个小时的空白中要和友纪子接触，必须能够独自驾驶汽车。可是，木本确实是在今年四月十日，因轻微的人身事故而被吊销驾驶执照一个月。此种犯罪只能按照精确的程序行动才能成功，因此，很难想象吊销驾驶证的人能够驾驶装有死尸的汽车往返五百多公里。

猪原空白时间的防栅，同样保护着木本。

第20章 杀人的航向

一

猪原飞行的消息完全断绝了。台风由冲绳海面登陆，转向东北，逐渐加快了逼近的速度。

据气象厅观测，中心气压为九百六十毫巴，中心半径三百公里以内为暴风区域，近畿、四国方面将直接受台风的袭击。从九州南方海面登陆的台风，吸足了温暖的水蒸气，将带来大暴雨。台风经过的地区，不断传来暴风雨、洪水及海啸警报。日航以及其他航空公司被迫取消了国内航线的航运，预定在羽田、伊丹等机场着陆的国际航线的飞机，也由于超过机场最低安全气象条件，而调换了着陆机场。

猪原偏偏在这种恶化的气象条件下断绝了消息，而且燃料也将插尽。遇难已经不可避免了。由于气象情况极端恶劣，各有关机构无法在空中搜索。

猪原飞机的行踪从不确实阶段到警戒阶段，又从警戒阶段到绝望阶段，一步一步地恶化。

七月二十九日下午，在四谷署紧急召开了“联合侦察会议”。

会上首先发言的是四谷署的石原警部。

“尸体交换的说法是在考虑猪原与友纪子的关系时提出的，这个说法是否还适用于木本？”

对此，丸之内署的那须发表了高见，他说：“从友纪子与木本的关系来看，其可能性更大。”随后，作为补充情况他又列举了以下八点：

①．木本十九日午后九时许在东京（从饭店下班）。

②．二十日在茨木发现大泽的尸体时，木本在练马的高尔夫球场。

③．是成敏彦的尸体被运进新宿公寓的时间，是二十日午前四时至七时之间。

④．友纪子十九日晚上八时在自己家中。

⑤．友纪子二十日早上八时在自己家中，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电话是友纪子事先安排的。）

⑥．大泽十九日午后五时在东京（从饭店下班）。

⑦．是成敏彦十九日午后五时五十五分在大阪（日航国内航线３２１航班客机在大阪机场着陆）。

分别位于东京、大阪的两个被害人一夜之间竟由两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两具尸体而且换了地方。而被看作是嫌疑犯的人又都在各自的地点未动，这除了“交换尸体”之外，没有其他方法。

那须的发言很有说服力，大家的意见很快趋向一致。

“可是，即使木本和友纪子是同路，他又是怎样去丰桥的呢？莫非被吊销驾驶执照的人能驾驶汽车运送尸体……”

林刑警提出了十分自然的问题。木本的空白时间和猪原的大致相同，所以考虑交换地点还是在丰桥附近。

“无论怎么想，在这样周密的作案计划中，无证驾驶汽车往返五百公里是不可能的。”

“那么说，还是用飞机？”

茨木署来的松原警部抬起了头。木本也是有单独飞行资格的人。

“用谁的飞机呢？”

石原警部问道。

“怕不是擅自借用猪原的赛斯纳吧？他们属于同一飞行俱乐部，又在同一公司工作，肯定知道上尾的私用机场。”

“可是，从东京到上尾，往返都得用汽车呀。”

“嗯，是这样。不过，将东京到丰桥的距离和到上尾的距离比较一下不就清楚了吗，虽说无论到哪都有危险，但距离近的危险性总要小一些吧。”

松原虽然是来自大阪的警察，但似乎对东京到上尾的距离已作了调查。的确，东京高速公路入口到丰川高速公路入口单程是二百六十九公里，而东京车站到上尾只有三十八．五公里。

“可是，如果利用飞机的话，又在何处降落呢？”

停了一会儿，河西刑警向松原问道。根据丸之内署的侦察，已经否定了着陆的可能性。

“很遗憾，这个我也回答不了。不过这八个小时刨去往返上尾的时间和作案时间，只能在东京与大阪之间降落。”

松原的语气十分柔和。总不能在飞机上杀人吧。而且，根据大泽尸体化验结果，推断他是在东京或东京附近被害的。杀人之后将尸体装入飞机，然后起飞，飞行中所用的时间实际上只剩下四至五个小时。因此赛斯纳飞机是不可能往返于大阪的。上次调查的结果表明，飞行速度因不同的风速而异，赛斯纳１７２型飞机从调布机场到上尾机场，去需要三个半小时，回需要两个半小时。

汽车的线索被否认了，无奈何再一次考虑利用飞机，可是这个尸体交换法，依然是一个具有魁力的假说。

为了使这一假说成立，就必须找出深夜在东京——大阪之间降落的地点。果真会有这样的场地吗？而且，即使找到这样的空地，着陆用的照明灯火又如何解决呢？

好容易出现了木本这个非常重要的危险人物，可面前又有这些难以突破的难点。

这一天的会议从出席人数的比例来看，是一次发言率较少的会议。

最后会议将以下七点确定为今后的侦察方针：

①．查找四月十九日木本的飞行记录。

②．调查有无利用赛斯纳１７２型以外的高性能飞机的可能性。

③．查找木本在东京——大阪之间的飞机场及可以着陆的空地。

④．向上后由用机场附近居民了解四月十九日夜是否有飞机起飞着陆。

⑤．假设是“无证驾驶”，侦察在丰川周围的汽车踪迹。

⑥．追查猪原和友纪子的去向。

⑦．解开新宿空中公寓一一二号房间的密室之谜。

二

横渡刑警和林刑警再次来到调布机场。

从纪伊半岛登陆的台风沿着中部山岳纵贯日本本土，一旦穿过日本海，则再次横穿东北地区，向北太平洋退去。在台风通过的地区，相继出现河水泛滥、山崩等自然灾害，公路和铁路局部冲断。

台风过后，刺激了秋雨锋，使部分地区连续降雨。在日本，最热闹的调布地区的上空也积聚了厚厚的雨云。

“已经没救了吧？”

林仰望着阴暗的天空嘟囔着。他说的是猪原和友纪子。

这个痴情的男人只留下“投身于天空”的遗言，强行将自己喜欢的女人拉走，消失在空中，现在究竞在什么地方呢？

象蚊子、蜻蜓般的赛斯纳飞机。在几十年罕见的特大台风的袭击下，是一会儿也支持不了的。

消息已经断绝几十个小时了，刑警们已经绝望了。他们望着那一棵棵被台风连很拔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的大树，联想到这些具有雄厚基础的上层人物的末路竟是如此可怜，不禁感慨万分。

对猪原杏平来说，逼自己走向“投身于天空”这条路的是父亲那巨大王国的势力。猪原杏平被这个势力彻底压垮了。

调布机场的面积为七十一万九千平方米，其中百分之九十四被美军占有。日方管理区内挤满了指定在调布停机的各航空事业公司、俱乐部的飞机库和办事处。与身背后广阔的装备齐全、戒备森严的美军机场相比，显得那样杂乱无章。

比砂石路略好些的飞机跑道、杂草丛生的停机场、各航空公司象工棚似的临时小屋以及那以此为主要基地登记的一百五十架飞机和有着陆许可的二百架飞机，全都挤在这几乎是翼舷相接的狭小停机场上。其景象与其说是壮观，倒不如说是象征着日本人口稠密，地盘狭小得可怜。

然而，处于这些“工棚”包围之中的鹰飞行俱乐部办公室，倒好象是故意炫耀自己的实力和传统似的，如同鹤立鸡群，显得那么漂亮。

俱乐部的办公室内，几名教官和办事员们这几天在寂寞中打发着日子。平常在星期日或节假日，他们总是忙得不对开交，可象现在的气候，学员们是不会来的。他们只能抱怨地望着天空那变幻不已的乌云。

刑警们事先己打电话联系了，已经见过面的小森理事和长井教官在门口等待着两名刑警。

“听说还没有发现猪原先生他们的行踪，已经没有希望了。真是失去了一名好会员呀。象他那样的老手怎么会如此鲁莽地飞行呢？”

小森一见到刑警们，就现出忧郁的表情。他嘟囔着说：“要是天气好的话，我们俱乐部成员也可协助寻找，可是这样的气候真叫人为难呀。”

“我们想了解一下有关飞机的事情。”

横渡和林把脸转向长井。

“在东京和大阪之间，有没有在夜间既不会被人发现又能安全着陆的飞机场或空地呢？”

横渡在提问前就预料回答肯定是没有。可出乎意料的是长井十分干脆地作了肯定的答复。

“有，三保的松原和丰川都有。”

“噢！这是真的？”

这回倒使两位刑警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特别是丰川，正是他们考虑的可能性最大的尸体交换地点。

“三保属于日本飞行联盟，丰川则归自卫队管辖。不过那里现在空无一人，偷偷地在那降落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飞机场？”

“谈不上什么飞机场。丰川那里原是军队的轰炸机基地，现在一直未被利用，恐怕早已荒芜了。不过降落飞机是没问题的。”

“可是夜间不太容易吧？“

“天气好的话没问题。”

“如果没有着陆用的各种照明设备呢？”

“照明吗，一只手电筒就足够了。先在飞机快要到达的时候大幅度摇动手电筒，指示飞机场的位置，然后将灯放置在跑道的末端，飞机靠着自身带有的象汽车前灯那样的着陆灯，完全可以降落下来。”

长井十分轻松地说着，好象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阻碍侦察总部侦破工作的两条险关隘路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突破了。

“这个……丰川的飞机场周围没有人家吗？”

“哪里有什么人家呀，它就象大海中的孤岛一样，就是大白天也少有人走近。除了芥草之外什么也没有。”

“从猪原氏的上尾自用机场到丰川，赛斯纳飞机要多长时间？”

“那要看当时的风速如何，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四月十九日夜。”

“请稍等一下，我用航空技术计算盘计算一下。”

长井根轻松地站起身来，没过多一会就回来了。

“从上尾飞住丰川，首先要向江之岛飞行，然后从热海核穿伊豆华岛的根部，沿海岸线飞行。因为小型飞机要躲开山区。这样的话，东京到丰川的胚离是一百七十一英里。四月十九日夜里睛，风速一十海理，去时顶风，以巡航速度飞行需要二小时二十一九回来时需要一小时二十六分，往返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横渡和林听了长井的话兴奋得脊梁直打颤。飞行需要三小时四十七分，加上到上尾的往返时间和作案、交换尸体等时间，正好符合木本的八小时空白。

如果是三保的松原，对来自大阪的友纪子来说，在天亮之前将尸体扔在茨木，然后再在早八点以前返回芦屋的自宅则不容易。

——没错，肯定是丰川。

两位刑警十分自信。

“松本、长野附近没有这样的无人机场吗？”

因为交换地点是在东京与大阪之间，所以内陆地区也是有可能的。

“没有。而且那里山很高，这对轻型飞机来说，好比是鬼门关。”

长井回答得十分干脆。即或是有“无人机场”的话，从大阪也没有通往那里的高速公路。因此，所有的地点唯有丰川的可能性最大。

另外，侦察总部又了解到一个新的情况，上尾的飞机场用地本是木本父亲的私有地，在旅馆被吞并之时，一同被猪原留吉收买了。这一系列迹象使木本的可疑性更大了。

目前侦破工作剩下的唯一障碍，就是凶手是怎样伪造密室的问题了。

第21章 被分离的密室

四谷署的下田刑警住在商土县的Ｗ市。按四谷署规定，原则上警官是要住在工作单位所在的都道府县的。但由于他出生于Ｗ市，而且现在还和父母双亲住在一起，所以作为特殊情况得到了照顾。

只乘一次国电便可来到市中心，从距离来看，所需的通勤时间还是不多的，甚至要比世田谷、都下等市边上的地方还能早到一些。

只是从车站到他家之间有很长一段错车线，如果要等着和货车错车的话，要等很长时间才能通过道口。

不知为什么不在这里修座跨线桥，经常在这里通过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这一天。由于路口堵塞而迟到的现象是不少的。总是这样继续下去的话，象这样好不容易得到的“例外”照顾也会失去。

这里的过路人们曾多次向国铁交涉过，国铁总是答复说“要改善、要改善”，但至今未能解决。当地人把这个铁路道口称作“慢腾腾的魔鬼道口”。这不光是对这严重妨碍交通的道口的愤恨，而且也是对国铁那种只说不做的作法的一种讽刺。

杀人案的侦破工作进行一个月了，还没有结果，真可谓马拉松式的疲劳战。腿跑细了，鞋底磨簿了，夜里的侦破会议还要开得很晚。下田刑警一想起回家就联想到那慢腾腾的道口。回家是件麻烦事，下田只好经常住在总部。

这一天下田回家了。刑警也是怀念自己家的被窝的。傍晚通勒高峰时，车内的乘座率高达百分之一百五十，拥挤不堪。一般的公司职员总要在下班后喝上一杯酒，错过这倒霉的时间再回家。象下田这样希望尽快回到家里的是不多的。

他揪着车内的拉手，专心致志地思考着问题。不管什么时候，他所思考的问题总集中在那奇怪的密室上。在丸之内署的帮助下，总算攻破了木本不在现场的最后保垒，可是密室的构成依然是一个不解之谜。

本来这个密室就是归四谷署侦破。况且共同办案的三个总部，有两个都已取得了成绩，惟独四谷署未能破获自己所承担的任务。作为四谷署的刑警，下田一想到这儿就心急如焚。以至在拥挤的电车上还在继续冥思苦索：木本究竟是怎样伪装成密室的？他越想越奇怪，构成密室的目的和理由大体上可以推测出来，但其方法则不得而知。

不光是四谷署一个侦察总部为之大伤脑筋，其他两个总部也同样是绞尽了脑汁，但始终找不出能在室外将保险锁链锁上的方法。

估计犯人是在早上四时至七时之间将门锁上的。尸体很可能是在猪原离开房间的四点以后运进去的。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构成密室，总不至于使用很大的工具或玩弄复杂的诡计。肯定是不管谁都能办到的简单的办法。在某处一定有漏洞，只是未被我们发现。

下田只顾一心思考问题，甚至没有发现眼皮底下的空座位。刚刚发现要坐下的时候，旁边站着的一位胖胖的中年妇女，以惊人敏捷的动作抢先坐下了。

无论如何疲劳，警官也是不能同女人争座位的。下田继续站在那里。然而，他并不惋惜，因为他知道，坐着会很快睡着的。瞧，刚才和他抢座的女人已经开始打盹儿了。

下田又回到他的思路上来：保险锁链长二十公分，从上面的插口插入，必须将房门关严。装入插口的链条顺着滑槽滑到下端锁住。锁链在装入插口之时，几乎没有间隙，到下端锁住后，有一定的间隙。这样门可以打开十公分左右，象这样的空隙连孩子也不能通过。可是犯人又的确是从那里溜走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思路绕来绕去，下田的神经已经疲惫不堪。

坐在面前的女人已经发出了香甜的鼾声。她半张着嘴，屁股坐的姿势很不体面，给人的感觉不是风骚而是丑陋。

下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的姿势，心里很不愉快，无奈只好换了个位置。再有一会儿，他就要下车了。

由于一心想着一件事情，所以不知不觉地很快到了Ｗ车站。如果叫出租汽车，可以绕过这讨厌的道口，可下田又不愿意参加那汽车的争夺战。他不紧不慢地上着楼梯。

乘客们下车后，从站前分散向四面八方。下田照例来到铁路道口，果然长长的货车堵在进口上，可是这时并没有几个人。

这是一个潮湿闷热的夜晚，加上刚从那蒸笼一样的车厢里出来，下田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他多么想早一点到家，痛痛快快地洗个操。可是，货车就象故意气他似的，斜眼看着焦急的下田，沉甸甸地坐在道口上。

突然，下田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列车正好在道口处断为两段，其空隙和道口宽度差不多。

使出遮断器了。

“喂，现在可以过去，快，快点儿过！”

道口的值班员大声叫嚷着。下田赶紧跑过路口。这时他突然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国铁的“改善”呀。

下田很佩服国铁的智慧。这既不需要花钱，又不太妨碍道路交通。铁路道口本来就是为使列车通过而切断公路的。现在它具有了特殊的功能，在必要的情况下，公路又能将列车断开。

实在是现代化的智慧。

下田走过道口后还不时地回头看着想着。此时，列车又联接成原来的样子。

忽然，他那由于长时间思考一件事而僵化了的脑血管，刹那间被那联接起来的列车接通了，热血顿时在下田头脑中沸腾起来。那使众侦探百思不解的密室之谜，竟在这偶然的一瞬间解开了。

下田所发现的，是从密室中潜逃的方法。他欢喜得象个孩子似的雀跃地向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侦察本部也许现在还能有人。到家后马上挂电话。告知这一重大发现。如果可能的话，倒应该为此向国铁表示谢意。

第22章 无法挽救的情死者

一

七月三十一日午前八时许，社会成员登山团体、东都云表会的成员杉井伸一和金冈达吉，在好久才放晴了的北阿尔卑斯山脉赤牛峰的半山腰上，喘着想气不断地攀登着。

赤牛峰夹在阿尔卑斯山脉中心，它的西面是黑部溪谷，东面是号称阿尔卑斯山里银座的野口五郎蜂、鸟帽子峰。

它远离所有的主要登山路线，而且不象北阿尔卑斯山脉的诸峰那样美丽。所以，尽管它具有天然的雄姿，但对登山者们来说，都是望尘莫及的最难攀登的区域。

北阿尔卑斯山的许多地方都成了登山队伍的“观光地”，而赤牛峰依然作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地”，保持着它的寂静，能到此处附近的也只是那屈指可数的几名“登山狂”。

杉井和金冈为了躲避“观光地”的混乱，担上重重的帐篷，从黑部湖来到这里。

可是，在他们爬到赤牛峰的半山腰时，台风席卷了这里。他们只好在被称作“姿见平”的小池旁的草原上搭好了帐篷，整整两天的狂风险些把帐篷一同刮走。台风过后，受秋雨锋的影响，又连降暴雨。幸亏不是冬天，他们还未想到就此毙命。他俩勇敢地与咆哮的暴风骤雨搏斗着，终于摆脱了险境，得以死里逃生。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俩决定向云平峰方向转移。赤牛峰东面的山路，多半是起伏的斜坡。虽说是路，但在荆棘之中，断断续续的，望过去令人胆战心惊。正前方的药师峰，隔着黑部川的深渊，是那么雄伟壮观。让暴风雨冲洗一新的山峰，被乳白色的薄云裹着，就象浴后的仙女一样。

不过，这云中露出的蓝天是不可信赖的，他们俩仍在担心这可能是短暂的假晴天。

“看！那是什么？”

走在前面的杉井，突然指着散落在前方山腰上的金属碎片问道。

那些碎片在朗霞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他俩急忙奔到跟前，“啊，这里简直是金属的墓地呀！”只见一大堆金属碎片散乱地堆放在四、五十平方米的范围之内。比较大的碎片，象是遇到剧烈的冲击而扭曲了，破碎了，山上的树木象被雷击过似的，烧焦了的残桩枝桠横七坚八地躺在那里。

“好象是飞机坠毁！”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出惊呼。他们猜测着碎片的本来面目，走向碎片。

“哎呀！这肯定是飞机呀！”

“也许是被台风袭击坠毁的吧。”

他们发现了几乎保持原状的后冀部分和齿轮，不由得紧张起来：

“有没有活着的？”

“快找机身部分。”

他们完全忘了是来登山的，开始分头去找。

“有了。”不一会儿，杉井喊道，“有两个人，有一个象是女的。”

“好惨呀！”

跑到跟前的金冈瞟了一眼死者的遗体说。

发动机及螺旋桨前面的左下方被冲击，发动机架已变形损坏，与机身分开了。驾驶席损坏得更加严重，仪表盘也剥落了。尸体在驾驶仓内受到强烈的冲击，几乎成了一块肉饼，加上腐烂、虫蛀、雨淋，真是不堪入目。

由于他们二人曾经多次见到过在山中遇难的更加惨不忍睹的尸体，眼前的情景还不至于使他们过于惊慌。

“哎呀，手里握着什么呀？”

金冈的目光停留在那不成人样的女尸手上。

二

木本荣辅再次被丸之内警察署传讯，告知他的证据及为密室所作的辩解已彻底推翻。

木本在总部又受到严厉的盘问，可是他却发出一声冷笑：“如果我是乘飞机的话，猪原杏平也有可能这样作，他的空白时间显然比我少一个小时，但也在可能范围之内。没有驾驶执照和吊销执照是一样的。而且飞机又是他本人的，使用起来岂不比我方便得多。更重要的是，我没有杀害大泽的动机。”

“你能对你的话负责吗？”那须半睁着双眼，以咄咄逼人的口吻向木本问。

“这是什么意思？”木本怔了一下。

“你是原木本饭店经理木本正辅氏的儿子吧？”

“是呀，这又怎么样？”

“木本正辅氏是在其家业被猪原留吉氏吞并后，含恨自杀的。”

“可是，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正是为了替父亲报仇才去接近猪原留吉的吗？为此还和他的女儿结了婚。”

“岂，岂有此理，这些和过去的事有什么相干？”

“不幸的是留吉病故了，你就把复仇的目标对准了猪原留下的旅馆。”不管木本怎样争辩，那须步步紧逼木本说。

“行了吧，被杀的可是大泽。即便说我让猪原百步也是存有复仇之心的话，杀死大泽又有什么关系呢？”

木本虽然仍故作镇静地辩解，但看着那须泰然自若的态度，不由得心中不安起来。对方好象是掌握了什么决定性的王牌。

那须死盯盯地望着本本的眼睛，好象要把它望穿似的。

“那么，你看看这个吧！”

那须将一张不太清楚的照片递到木本的眼前。

木本若无其事似地将目光停在照片上，忽然他睁大了眼睛。

“这，这个……！”

“是啊！这是你和是成夫人一起照的。可要紧的是那照片的背景。”

木本的脸上瞬时间失去了血色。

“还能看清身背后旅馆的牌子吧。对这个旅馆恐怕你还记忆犹新吧。这是你和是成夫人仅仅利用过一次的地方。倒霉的是被大泽看见了，而且拍下了这张照片。你们应该再谨慎一些才是呀。由于情丝绵绵而忘记分开，一同走出来，这可是天大的疏忽呀！话又说回来了，你们也确实想不到在那样的地方竟会遇到熟人。可事有凑巧，那里也正是大泽搞风流韵事的场所。”

“怎、怎么这照片？……”

“这是刚刚从长野电传来的。它握在是成友纪子的手里。想不到吧？”

“啊！找到她了？！那么……”

木本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他的声音中充满着恐惧。

“那是在北阿尔卑斯山中被登山者发现的。不久便会报道出来。由于是在深山里，所以取得联系晚了点儿。”

“怎么样？”那须嘲弄地接着说：“看了这电传照片后，深有感触吧？对那霓虹灯还有记忆吧？”你们也太不走运了。只利用过一次的旅馆正好是大泽的隐居之巢，更不幸的是，在你们离开那里的时候，被大泽发现了，而且还拍下这张照片。是成友纪子是有夫之妇，你呢，又是猪原家的女婿。如果将你和友纪子的关系告知夫人的话，你就会被赶出猪原饭店，复仇的愿望也将化为泡影。在只差一步就要将猪原经理赶下台的时候，你必须封住大泽的嘴。因此你与友纪子合谋作了此案。怎么样，难道说这些事情之间没有关系吗？”

在那须严厉的申斥之下，木本的身体开始发抖了。

“被用来当作恐吓之物的照片，友纪子直至死了还紧紧握着。她杀死丈夫后，还幻想着总有一天能和你生活在一起。你仔细想一想，如果只是你一个人，能够悠然自得地登上大饭店经理的宝座吗？”

就好象脊梁骨折断了一样，木本的身体象一堆烂泥似的瘫了下来。

三

木本终于招供了：

我和友纪子热烈地相爱着，虽然我们早已私下定了终身，可是，由于我的家遭到猪原留吉的破坏，加上友纪子不能违背其父亲的意志，她还是嫁给了是成敏彦。

父亲以死来抗议猪原留吉那残忍的吞并。被愤怒和痛苦灼伤了的我，发誓在我这一辈子非替父报仇不可，即使需要牺牲我的爱情也在所不惜。这是做儿子的义务。也许你们会笑话这是相当荒唐的陈词滥调，可是如果你们的父亲和我的父亲一样是被害死的话，肯定会理解我的心情的。

要经营一番事业是不容易的，它需要钱、需要组织人员，也必须建造房屋。我的祖先为了事业付出毕生的血汗和辛劳以至生命。

可是猪原通过包买股票的合法手段，强行夺取了这一切。他对那些因此而破裂的家庭，对那些因失业而丧失生活勇气的大批人们丝毫不予考虑。这就是我们这个社会无可非议的结构，身穿“合法”这个隐身外衣的匪徒可以随意嘲弄和侵犯弱者。我看透了这个世界，正好在这时，猪原以胜利者的姿态收留了我。我暗暗下定决心，要用他吞食木本家族的手段，利用资本主义的结构，来夺取猪原血与汗的结晶——他的企业。即或夺取不了，也要使它破产。我知道猪原留吉的心脏不好，揣度着谁最有继位的希望。于是，我开始接近留吉最喜欢的儿子杏平。我加入了飞行俱乐部。进飞行俱乐部是要花许多钱的，但为了能接近杏平，我将父亲遗留下来的寥寥无几的几个钱，全部投了进去。

友纪子不知我的本心，跟在我的后面入了会，杏平在俱乐部迷上了友纪子。为了不使杏平扫兴，我让友纪子适当地应付他一下，他朝思暮想与友纪子结婚，甚至为此患了相思病。然而，他到底摆脱不了父亲的安排，与彩子结婚了。友纪子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和是成敏彦结为夫妻。结婚以后她才知道敏彦是一个性格古怪的低能儿，为此她悔恨万分。

杏平与友纪子私通也正是这个时候。这件事也是我建议友纪子去做的。起初她对我提出这样的请求大为震惊，但由于对敏彦憎恨的反作用力，她竟准许了杏平。

由于我不惜牺牲一切的努力，终于深深地钻进了猪原集团的心脏，最后终于将杏平赶了下去。虽然我是应雇经理，但毕竟也是猪原饭店的头号人物。

猪原饭店已经徒有虚名了，实权已被亚洲兴业所掌握。猪原留吉象恶魔似的建造的猪原集团，现在和毁灭没有什么两样，显然，我毕生梦寐以求的目标终于达到了。

我和友纪子在“现场”被大泽发现，是在即将夺取杏平交椅的关键时刻。大泽掌握了我和友纪子的关系，并且出来恐吓。

大泽有天生的恐吓本领，他并没有在金钱上大敲竹扛，而向我们提出了难以容忍的要求，这就是他要占有友纪子的身体。

他说如果不答应的话，就把真情向友纪子的丈夫和我的妻子全盘托出。我只好去求友纪子，那怕只答应他一次呢。可是友纪子断然拒绝了。她说她从生理上讨厌大泽，大泽的那双眼睛很象自己的丈夫敏彦。友纪子是一位神奇的女子。可以说她是按照我的要求答应同杏平定期保持那种不正当的关系，而丝毫没有一点精神上的倾心。恐怕在杏平身上她感到了和自己在同样的环境中培养起来的人那种令人讨厌的东西。

我以前也总和他们一样的人，但是自从父亲被害之后，我便成为复仇之鬼了。也许是这个鬼吸引了友纪子，并把我们的心连在一起的吧。她完全是为了帮助我复仇才把肉体出卖给杏平，而内心始终是倾向于我的。

强烈的复仇欲望使我急得几乎失去了理智。我请求友纪子答应大泽甚至使用了侮辱她的语言，可是她却死不听从。

对友纪子这样的女子来说，断然拒绝是理所当然的，可我却被友纪子那坚决的态度弄得一筹莫展。

不管怎样，如不答应大泽的要求，我长期百般忍耐的复仇计划就要化为泡影。绝望中，我的头脑里忽然闪现出一个恶魔般的想法。

友纪子对丈夫厌恶到了极点，我对妻子也毫无感情。妻子对我来说只不过是报仇的工具罢了，友纪子和我之所以不敢考虑结婚，只不过是因为感到希望渺茫而心灰意冷罢了。可是现在有可能了。如果敏彦死去，我可以等自已的目的达到以后，与妻子离婚，然后与友纪子结为夫妻。

只要把是成敏彦和大泽博秀两人从这世间消灭掉，我们即可结婚。我把这个想法和友纪子说了，她竟然跃跃欲试。过去的断念重新见到了曙光，她为此能够不顾一切，铤而走险。

我自信与妻子离婚不会有什么问题。妻子很自负，在她身上存在着猪原家族的种族意识，她的言行很明显地表现出后悔与我结婚。如果我提出离婚的话，是不会遭到拒绝的。

就这样，对友纪子丈夫的憎恨和为保全自己而制定的杀人计划照运而生了。它给我们二人的结合带来了希望的曙光。

不过，这必须是一件完善的作案计划。作案后只要有一人被捕，就意味着我们的毁灭。为此，我们想出了那个交换尸体的诡计。

我和友纪子之间的关系无人知晓。飞行俱乐部的伙伴们，被杏平和她的那种貌似亲热的表面现象所迷惑，没有发现存在于阴影中的我。所以，如果在东京和大阪之间交换尸体，利用时间上的掩护，很容易证明我们不在作案现场。

然而，一旦两个尸体同时被发现，警方很可能也会将怀有作案动机的我们两人联系起来考虑。为此我把是成的尸体运到杏平的公寓里，并伪造了密室，为推迟一、二个月发现尸体作了安排。伪造密室的理由和方法全都和你们推测的一样。

尸体交换的地点选择了正好位于东京大阪之间的丰川。是成的尸体至少要比大泽的尸体晚发现一个月以上。如果是成突然去向不明，会引起怀疑而进行搜寻，所以我们看准了他去国外出差的时机。因为在海外失踪，搜寻起来是要一些时间的。

光把他赶到国外去还是不行。必须想办法让他出国后，马上返回来。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由是成自己消灭自己的踪迹。

这个工作并不十分困难。利用他多疑的性格，友纪子装出在他出国后，要勾引男人到家里来的样子。

对于嫉妒心过强的是成来说，抓住妻子的隐私，似乎是能够满足他心理上的享受的一种快事。他的这种心理状态正好为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我们查了四月十九日到达羽田机场各航空公司国际线的旅客名簿，很快便知道了他所乘的航班。并轻而易举地使他钻进了我们的圈套。我把早已准备好的用来毒死是成的氰酸钾锂交给了友纪子。

是成为了捉奸，偷偷地返回芦屋，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友纪子独自一人在家。是成似乎是放心了，毫不怀疑地喝下了妻子递过来的放有毒药的咖啡。身材矮小的是成，死后没费多大力气就被拖到车上。

我这边也逐步作好了杀死大泽的准备。我们说好了，作案时间定为从飞机乘客名簿查出是成确定回来后，一同下手。

可是偏偏这时又出了差错，开始时我们定好双方用车子将尸体运到丰桥附近交换，可没想到我由了交通事故而受到吊销执照的处分。无证驾驶汽车往返丰桥运送尸体是相当危险的。这时，我想起丰桥的尽头靠海的地方，有一个没人的丰川机场，灵机一动，想出了用飞机和汽车来完成这项计划。

杏平在上尾修造自家机场占用的土地原归我父亲所有，机场建成后，他的飞机就停放在那里，而且没有设管理人员。以前，我们偶尔同机飞行。所以我也保存着一把发动机钥匙。

作案前，我悄悄地对飞机作了整备，只等友纪子的联系了。是成出国所乘的航班，事先就已经知道了。我们还推测出他将在第二天从香港返回。

为了保证当天夜间能够飞行，我事先询问了长期天气预报。十九日，我们在从香港飞往东京的日航３２１航班上发现了是成的名字，于是我们一边加紧联系，一边开始了行动。我欺骗大泽要把他索取的金额如数面交，叫他不要告诉任何人，在目黑的那个旅馆等着。

十九日夜里快到九点的时候，我接到友纪子的电话，知道已按计划杀死了是成。于是我离开公司，赶向大泽等侯的旅馆。如果那天夜里友纪子失败了的活，整个计划就要就此中止。

此时，为了将杀死大泽的嫌疑嫁祸于杏平，友纪子用电话将杏平叫到新宿的公寓等着。后来又在途中用公用电话叫到滚球场。

这样做还有一个目的，这就是为了在我去偷飞机的时候保证杏平不到上尾来。正因为给杏平安排了这不明不白的七个小时空白，致使警方推断出丰川这个地名，识破了尸体交换的诡计。这可真令人啼笑皆非。

在目黑的旅馆我将钱如数交给了大泽，然后借口说到琦玉县的Ｋ市有事，求他用车送一下。大泽知道我吊销了执照，爽快地答应了。在开到上尾附近的时候，我用事先藏好的扳手瞅冷子猛击他的后脑壳。他昏倒后，我用领带将他勒死了。与他对我那种无休止的丧尽人性的恐吓相比，他死得是那样轻松和没有痛苦。

这样，东京到上尾这一段路上的危险解除了。剩下的就是将交换了的是成的尸体运往新宿公寓的四十公里了。这时，我充满了信心，距离短，而且是深夜，只要不再发生那种不运气的事故，是不会中途受阻的。在途中杀死大泽耗费了一些时间，起飞时间已经稍微过了十一点钟。然而这个时间对我们来说是恰到好处，因为即使我早一些飞到，友纪子也赶不到交换地点。

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飞行中没有发生任何故障。半夜一点钟到达丰川上空。友纪子在地面上用手电筒向我发出信号，使我很快找到了机场的位置。飞机跑道的四角已放好了四盏灯，我非常顺利地降落下来。一切都和计划的一样。

我们百感交集地互相紧紧地握着手，遗憾的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厮守在一起，更重要的工作等着要作呢。

交换尸体之后，我们马上各奔一方。我是在三点过后返回上尾的。我用了两枚蓄电灯，为着陆作照明，放置在跑道的末端。着陆后马上将是成的尸体装入大泽的汽车，运到了新宿的公寓。为了给我节省时间，友纪子已事先将是成的尸体“包装”好了。

我将房门反锁上，使杏平无法进去。然后，我将车子开到中野大和町并扔在那里，徒步向野方那里大原的家走去。我本打算将汽车扔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可是清晨是抓不着出租车的。

那边，友纪子避开巡警的耳目，以最大的速度飞驶在东名——名神高速公路上。据说她将尸体扔在茨木后，回到芦屋自己家还不到七点。

一切都结束了，只等着结婚了。可就在这时又遇到了意外的挫折。

我的妻子断然拒绝了离婚的要求。友纪子陷入了绝望的境地，为此同猪原的表演也继续不下去了。这时，警察又发现了她同我的关系。

要说的已全部讲出来了。我失去了友纪子，你们已经知道了她在我心中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总之，我们的事是完了。我们为了独得而开始，以永远失去而告终。

四

以杀人弃尸罪对木本签发了逮捕证。三个侦察总部正式合为转入证据侦察。丸之内署虽与本案无直接关系，但许多地方都间接地牵联在一起，因此也还是合并在一起了。

在决定对木本提出起诉，合并的总部就要解除的时候，从茨木署来的波户刑警向四谷署的下田刑警问道：“你是怎样解开密室之迷的呢？”

“呀，这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下田腼腆地笑着说。

他讲述了在铁路道口见到的情景后，接着说：“一旦堵塞在道口的人和车辆通过后，列车又连接成原来的样子。在这一瞬间，我忽然联想到保险锁链反锁的情况。小型链环连接而成的锁链多么象那列车呀。正因为链条的长度有限，才不能从室外锁上或打开。所以我想，列车能够断为两节，锁链难道不能分开吗？也就是说，完全可以先将保险链锁好，然后在锁链的中间断开，从室内出来后再把它按原样接上。后来我又仔细地观察了这种小型锁链，它的每一个链环并不是完整的，那椭圆形的中心部分都有一个隐约可见的开口。实际上这种锁链是一种只从心理上放心、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不值钱的东西。链环上的缺口用手是打不开的，但是只要有一把类似钳子之类的工具便可将缺口扩开将锁链分为两截。扩口的部分只要用厚一点的布垫着，便留不下工具的咬痕。

“就这样，木本弄断锁链后，走出房门，再把锁链接好了事。锁链锁好后，门可打开一个十公分的空隙。在这样的间隙中伸进手去，是完全可以接上的。”

“可是，友纪子手里的照片是怎样被大泽照下来的呢？”

这回是四谷署的大川开口了。

“从照片上看，二人的表情是突然受到闪光灯的照射时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悔恨的样子。身后那隐约可见的旅馆的霓虹灯很眼熟吧。那儿正是大泽和猪原杏平前妻幽会鬼混的旅馆。大泽的照像技术很好，很快他就对好了焦点。这也就成了大泽用来恐吓木本的把柄。”

“可是大泽的房间里并没有发现底片呀。”

“恐怕是怕木本纵使暴力团来搜家而将底片存放在银行金库或照像馆里了吧。”

“那么，友纪子又为什么紧抓着照片而死去呢？”

丸之内署的草场问道。

“这可能是因为邢张照片是她唯一留下的和木本的‘纪念’吧。这个女人可怜地抱着那敲诈者的王牌死去，可以想象出当时她那悲哀绝望的心情。”

那须的表情有些黯淡，他又想起了猪原杏平遗书中那句“投身于天空”的绝命词。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可又深知那女人的心里没有自己，在飞机坠地的一瞬间，他那颗冰冷而又空虚的心该会怎样想呢。那须的脑海中顿时又浮现出猪原和友纪子那两张年轻的脸。

五

大约四个月以后，航空局事故调查科结束了对猪原杏平飞机遇难原因的调查，并作了如下的报告：

一、事故概要

猪原·纳尔逊饭店前任经理猪原杏平氏的赛斯纳１７２型飞机，于昭和四十ｘ年七月二十日午前十一时许（推测），从埼玉县上尾市该氏所有的私没机场起飞。

从此以后，该机消息断绝。七月三十日上午八时半左右在富士县境内、北阿尔卑斯山脉赤牛峰西面，海拔二千三百米左右的斜坡上发现了该机坠毁后的残骸。

二、乘员

猪原杏干（三十一岁），昭和三十ｘ年二月入鹰飞行俱乐部，昭和三十ｘ年七月考取轻型飞机驾驶员，取得单飞的资格。航空飞行执照有效期从昭和四十ｘ年一月二十三日至翌年一月二日。

同机者，是成友纪子（二十五岁），昭和三十ｘ年三月入鹰飞行俱乐部。

三、气象状况

二十八日、半径三百公里左右的十二号特大台风从南方海域登陆，以每小时二十五公里的速度向四国，近畿地区袭击。台风横穿日本国土，给日本带来很大的威胁。台风所到之处都先后发出暴风雨、海啸警报。中部山区气压明显降低，从早晨开始暴风雨断断续续一直未停。赤牛峰附近狂风大作，风速达到每秒钟二十米以上。

四、飞行过程和事故原因

该机未提供飞行计划，与地面的通讯联系及目击者的证言均未得到，故飞行过程不明。

事故原因可推断为恶劣的气候条件严重影响了视野，造成空中失事坠毁。

五、飞机损坏程度

严重破坏。

六、生存情况

两名乘员全部身亡。

【－全书完－】

人间之剑（战国篇）

作品简介：

《人间之剑》，是森村诚一先生最新力作《人间三部曲》中的第一部，他以雄浑的笔调给读者描绘了一幅气势磅礴的日本战国历史长卷。自战国霸主织田信长开始，到其继承者丰臣秀吉统一日本，幕府将军德川家康的崛起，对日本历史上这一最精彩、最惊心动魄的时期做了全景式的描写。小说出版后，被《读卖新闻》评为“日本战国历史小说的颠峰之作”。本世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日本推理小说家人才辈出，但称得一流的作家屈指可数，能称得上一代宗师的仅有松本清张、森村城—这两位。森村诚一自六十年起一直致力于推理小说的创作，七十年代起成为日本最具影响的推理小说家。他的《腐蚀》一书荣获第25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而给他带来殊荣和声誉的则是他的《证明三部曲》。其中《人性的证明》在10个月内再版30多次，半年中销量达300万册，这在日本出版界是一个奇迹。该作品荣获“第三届角川小说奖”，被列入世界侦探小说的十大精品之一，被改编成电影《人证》后更风靡世界各国，在我国也轰动一时，连其插曲《草帽歌》也风靡全国，脍炙人口。

第一部分 露洒桶狭间

第二部分 雾弥川中岛

第三部分 布道交易

第四部分 血染姊川

第五部分 人间公敌

第六部分 长筱十字架

第七部分 三日月之誓

第八部分 悲运的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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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露洒桶狭间

兵荒马乱的年代

骏城内动荡不安。风传强贼趁夜潜入城内，转眼间已斩杀数人，手段极为老练。虽然被官兵杀至重伤，但强贼困兽犹斗，想方设法企图破城而出。为防止贼人逃脱，街头巷尾布满了兵丁，过往行人排队依次接受检查。

倘若强贼果真得以逃脱成功，不但护城官兵的威信将悉行扫地；那些早已对本城虎视眈眈的邻国大名①，届时亦必然会率兵乘隙而入。

群雄割据的战国时代，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游戏规则。

好不容易从严密封锁的内城脱身而出，植村新六郎一路飞奔，来到郊外的无住寺。

荒郊野庙内一片狼藉，屋檐破裂，墙壁半塌。住持出外逃难久无音信，佛具早已被盗贼一抢而光，就连乞丐也不屑光顾。兵荒马乱的年代，纵是佛祖也无可奈何，只得听任其荒废不堪。

但对新六郎而言，无住寺却是绝好的休憩场所。在这里，他可以肆情吮吸屈辱的伤口，不需要担心任何人嘲笑的目光。

植村新六郎是三河国松平家谱代的家臣。父亲植村氏明服侍了松平清康（家康的祖父）、广忠（家康的父亲）、家康整整三代人，是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三河地方国小势微，一直以来，松平家被今川、武田、织田等强藩所挟持。如不屈服其中一方，随时都有被消灭的可能。

松平广忠无法忍受织田的压迫，选择今川作为苟延残喘的依赖。为此，天文十六年（1547年），当时年方六岁的竹千代（家康的乳名）被作为人质送到今川家。但途中突发变故，负责护送的户田泰光（原三河国田原城主）背叛主公，将竹千代送到尾张的织田家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松平家厄运不断。天文十八年（1549年）三月六日，竹千代的父亲广忠在冈崎城被近臣岩松八弥暗杀身亡。

新六郎时年十六岁，作为小姓②服侍广忠身边。当夜负责值更的新六郎，因为内急，没有和值更同僚打招呼就跑去厕所，悲剧就在这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了。

岩松八弥素以刚勇果敢著称于家内。此刻的他，果敢奋力一击杀死新六郎的值更同僚，悄然潜入了主公寝室。

新六郎从厕所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八弥早已逃之夭夭。他痛感自己对于主公被害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准备当场切腹自尽谢罪。

及时赶来的父亲制止了他：

“你就是现在立即切腹自尽，主公也不可能复生。你必须勇敢的活下去，余生无论天涯海角，一定要捉住八弥。只有这样，才能报答主公对我家的恩遇！”

父亲的教诲，终于使新六郎打消了自尽的念头。

天文四年（1535年）十二月五日，阿部弥七郎暗杀主公清康后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氏明当场斩杀取下了首级。

三月三日，广忠被暗杀的前三天，宿敌织田信秀（信长的父亲）病逝。

对今川义元而言，织田信秀和松平广忠的相继死去，简直如同天降横福。没费一兵一卒却尽享渔人之利，今川义元欣喜若狂。

上京勤王，号令天下。是今川义元—这个统治骏河、远江两地战国大名平生最大的野望。

今川氏也是名门之后。作为足利氏其中的一族，自南北朝③以来，一直世袭守护骏河、远江两地。天文五年（1536年）六月十日，十八岁的义元继承家督④，正当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为争夺川中岛而合兵乱战一处时，义元却由于得到军师太原崇孚的辅佐，国力日益充实强大。

足立将军自庆仁大战后逐渐丧失实力，畠山、细川、大内等守护大名也已人老势微。而义元自继承家位以来，却一直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拥有绝对的自负同时，义元的贵族意识感也非常强烈。不但居城骏府城完全模仿室町御所建造，他本人也和公卿们的打扮如出一辙：梳高发，染黑齿⑤；喜欢歌舞蹴踘，与出京视察的公卿们优雅交往。所有的一切，都显示出他入主京都的远大志向。

此次宿敌信秀与广忠的相继死去，对义元来说，是千载难逢的绝好时机。他要趁机吞并三河、尾张，缩短与京都的距离。

天文十八年十一月九日，义元抓住机会，以太原崇孚为总指挥，一举攻破织田信广（信长的哥哥）的领地—安详城。由于安详城位于尾张与三河交境处，因此两国实质上已等同属于义元的支配了。

安详城陷落后，崇孚生擒信广，提出用他交换在织田家中作为人质的竹千代。

被解放了的竹千代旋即返回冈崎的自家，但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松平家慑于义元的威势，不得不将竹千代送往骏府城作人质。新六郎身为贴身小姓，毅然陪同竹千代一起来到了今川家。

比起在织田家的日子，骏府城中的生活要多出了数倍屈辱。同样作为人质，竹千代在织田家受到的是客礼；但如今在今川家，他的地位并不比战虏好到哪里去。

每当有公卿作为使者从京都前来视察时，城内就会举行盛大的蹴踘比赛。义元的嫡子氏真是蹴踘高手，看过氏真的蹴踘绝技，公卿们齐声喝彩，一起拍手为他呐喊助威。

竹千代也站在一旁跟随众人一起拍手助威。虽说参加比赛根本没有他的份，但一旦踘球不慎出界，掉入庭中的池子里的时候，就轮到他的角色上场了。

倒在血泊中

这次踘球又“不幸”掉入池中，竹千代用竹竿怎么也够不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纵身跳入齐腰深的水池中，耐寒忍辱地将球取上来。

这屈辱的一幕，深深印在新六郎的脑海中。相对于冰冷的池水，竹千代对家臣的宽厚，更令他感到热血沸腾。

主辱臣死，想到此，新六郎心中充满了悲愤。他发誓：有朝一日，定要彻底脱离今川家的屈辱生活，让主公以三河霸主的身份风光返回冈崎。

无住寺正是新六郎满腔郁愤的倾泻口。在这里他可以对着残墙破壁尽情宣泄，痛骂义元、氏真、还有今川家的那些大臣。如此一来，紧张的神经立刻得到疏缓，心情也随之放松了许多。

竹千代对将自己从织田家解放出来的太原崇孚充满感激之情，把他当作自己的老师一样尊崇。崇孚本是临济寺的僧人，晓畅军事、学问渊博，在今川家的地位很高。义元将他视同自己的叔父，崇孚也尽心竭力辅佐义元，为今川家的日益强大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可以说，如果没有崇孚，今川家断不会有今日的霸业。

竹千代尊崇孚为师，他的言行举止，对少年竹千代日后的人生观、价值观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若非亲眼目睹，新六郎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那件事情是真实的。

那天晚上，新六郎从无住寺返回途中路过崇孚家附近时，看见一个男人悄悄地从侧门溜了出来。纵然是亲眼目击，新六郎也不敢相信此人竟然是岩松八弥！

八弥只有一只眼睛，外号“独眼八”，新六郎再蠢也不会认错杀死自己主公的仇人。只是……八弥为何会来找崇孚呢？胸中怀着巨大疑团的新六郎，回来后急忙向竹千代汇报了这件事情。

“八弥决不会从崇孚师父家走出来的，是你看花了眼吧？”竹千代打趣道。

“小人看得千真万确，那人的确是岩松八弥。”新六郎的表情异常严肃。

“好了好了，估计你是天天念着报仇走火入魔了，天底下只有一只眼睛的人多得很呢。你看到的那家伙，大概和八弥长的很像吧。”竹千代笑着安慰他道。

虽然此后新六郎也曾多次来到崇孚门前观望徘徊，然而却再也没有见到岩松八弥的影子。

此刻的新六郎，正在无住寺的大堂内挥舞腰刀练习空斩：一顿乱砍，岩松八弥遍体鳞伤地倒在血泊中；一刀下去，今川义元的脑袋飞了起来；一剑刺出，氏真的胸膛就多出一个大窟窿。他坚信这些场面决不会是幻影，总有一天必将全部实现。

突然，一股异样的气氛迎面袭来。新六郎不由自主的收刀，屏息侧耳倾听。

里屋似乎有人在自言自语，“不过是个乞丐罢了。”想到此，新六郎高悬的心又重新放了下来。

“谁在那里呀？”黑暗中的新六郎用剑指着里屋问道。

“不要试图闯入，否则你小命难保。”从里屋传出的声音干涩尖锐。

“来者何人？”说着，新六郎绷紧了全身的肌肉，随时准备奋力一击。

“我是那个可怕的强贼，把城内搞得天翻地覆的正是我。”

“你说什么？！”

“其实我本不是盗贼，来这里的目的，是要取回本应属于我的东西。”

“我也是骏府之人，既然你已亮明身份，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是吗？”对方咯咯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讽刺。

“可惜呀，我刚才明明听见你大喊，什么杀死义元、干掉氏真；你对主子可真是忠心耿耿呀。”

新六郎暗叫糟糕，自己刚才练习空斩的时候太激动，这些话竟然在无意识中脱口而出。

“既然不是贼人，那你究竟是何人？难道是探细不成？”

新六郎急忙岔开话题反问道。

“我不是探细。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来取回本应属于我的东西。对了，你该不会是三河那个人质的侍从吧？”

“怎么，你连这个都……”新六郎大惊之下，心脏仿佛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很奇怪吗？你刚才一边喊打喊杀，一边痛哭流涕，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

“黑暗中你可以看见我流泪？”

“眼睛看不见，但是心可以。”

“你说来这里要取回属于你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呀？”

“女人。”

“女人？”

“我是北条家的人，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主公本已将公主许配给我，却突然中途变卦，将公主又许配给今川氏真。这根本不是公主的意志，完全是一出政治交易！当然，政治婚姻是战国乱世的惯例，从主公的角度而言，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我仍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如果就这么忍辱咽下夺妻之恨，那么我有何面目活在这个世上？士可杀不可辱，我连夜离开北条家来到这里，化妆潜入骏府。本打算瞅准时机救出公主，不幸被骏府警卫发觉。我奋力杀死数名侍卫，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不过……”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你我既然有缘相遇，罢了，取走我的首级，回去请功吧！”

“你不惜身家性命潜入骏府，难道仅仅就是为了从氏真身边夺走公主？”

新六郎被对方有勇无谋的鲁莽举动惊呆了。

当时，今川、武田、北条三家国境接壤，互相貌合神离，随时都准备借机吞噬其他二家。

今川家一直伺机入主京都，之所以迟迟不肯动身，就是担心北条氏背后突然发难。与上杉谦信素来水火不相容的武田和今川家也有同样的担心。为了集中兵力对付宿敌，对武田而言，同今川、北条两家结成联盟是十分必要而且必需的。

血债要用血来偿

同样，以关东为主要领地的北条家，必须时刻提防今川、武田两家的势力浸透。三国同盟对三方而言有益无害，彼此皆大欢喜。

通过太原崇孚从中调停，三方缔结了骏甲相三国同盟协议：氏政（北条信康之子）娶信玄女为妻，氏真（今川义元之子）娶氏康女为妻。

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七月，赖姬（北条氏康之女）出嫁今川氏真。原来的未婚夫羞愤之极，一气追至骏府城内欲夺回未婚妻。明白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新六郎惊叹之余，不禁对此人的大胆无畏很是钦佩。

“死亡本是武道的最高境界。侍奉主公为的是什么？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主公既然将公主下赐给卑职，就不该中途变卦。为讨回公道，我不惜身家性命追踪至此。哪怕是家臣，也有作为武士的基本尊严。既然公主已嫁到今川家，我无意破坏两家的和睦，只是想要氏真给我一个交代。可惜，我低估了骏府警卫的实力，眼看距离公主寝室只有一步之遥，却被他们发觉……我奋力斩杀数人逃到这里，作为武士，我已经尽到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好了，你快点动手吧！”对方边喊边冲了出来。

新六郎吓得浑身打了个战栗：来人全身被鲜血浸透，就像刚从血池中爬出来一样；脸上血肉模糊，已看不出五官原来的具体位置；在新六郎看来，这样的人，和死人并无任何区别。但纵是这样，此人黑暗中仍能清楚感觉到新六郎的一举一动，可见其是真正的武林高手。

“果然是忠勇之士，领教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在下植村新六郎，是松平竹千代的家臣。主公现在作为人质被抵押在今川家中，在下也跟随来此侍候主公起居。”由于敬佩，新六郎不知不觉间对此人改说了敬语。

“好汉幸会！原本我也没有打算死在今川氏家人手中，你来的正是时候。本想拜托你当‘介错⑥’，但我现在连切腹的力气也没有了。快，抓紧时间动手吧！”对方命令道。

“不过……阁下智勇兼备，在下深表钦佩。有件事困扰在下许久，百思不得其解，还望您不吝赐教。”

新六郎简短讲述了先君广忠如何被岩松八弥杀死，八弥又是如何出现在崇孚家中的事。

新六郎话语刚落，对方哈哈大笑道：

“哈哈，此事先前我早有所闻，听你这么一说，答案就全部揭晓了。一切都是崇孚的杰作：三河地处交通要道，是上京的必经之地，今川家对这块宝地早已垂涎三尺。只要广忠公一死，松平属下家臣团必将四分五裂，届时趁机攻取三河，岂不易如反掌？这正是崇孚的企图所在！一定是他买通岩松八弥刺杀了广忠公。果如崇孚所料，不但如今的冈崎被今川家纳入领内，就连竹千代殿下也作为人质被抵押在骏府城内，成了笼中之鸟。崇孚不愧是今川家族的头等智囊，只有他才能想得出如此绝妙的一箭双雕之计。”

说完这番话，对方已是奄奄一息。

通过不知名武士详细的解说，新六郎胸中困扰已久的疑团顿时云消雾散—这一切，都是崇孚精心谋划的诡计。

“你我在此相遇，也算是有缘，这把刀就送给你吧。全凭这把刀护身，我才能够单枪匹马闯入骏府。这是一把非同寻常的宝刀，你可以用它取下我的首级，也可以用它一雪前耻。给，快点动手吧！”

对方将沾满鲜血的宝刀递到新六郎手中。

新六郎在对方催促下拔刀出鞘。一瞬间，但见寒光一闪，一条青龙腾空出世了！

无名武士一路破城斩关，连杀数人，刀身沾满了死者的鲜血。然而刀刃却丝毫无损，呈现出海一般深邃的颜色。

握刀在手的同时，新六郎感觉一股神奇的力量顿时充斥全身。诚如匿名武士所言，一剑在手，单枪匹马亦可血洗骏府城。

就在新六郎陶醉于宝刀的同时，寺外忽然响起一片喧哗声。

“竟然有寺庙建在这种地方。”

“看这破旧不堪的样子，像是很久无人入住了吧。”

“不过作为藏身之地，这里岂不是一个绝好的地方？”

“算了吧，鬼才来这里呢。”

说话声离两人越来越近。

“追兵已经赶来了，快点动手！”

对方俯身将脑袋伸在新六郎手中的剑前，追兵已迫在眉睫，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那么，恕在下失礼了！”

新六郎顺势挥剑，一刀斩下了对方的首级。

机缘巧合，新六郎从匿名武士手中得到的宝剑，乃是一把旷世名刀。

刀身长二尺四寸（72.72厘米），柄头为铁制，上缠鲛皮；刀鞘上漆纹已经斑驳脱落，把柄缠着粗线，赤铜打造的锷口耀眼鲜红。没有铭记，是一把真正为实战而打造的宝刀。

新六郎低头注目凝视，青黑色的刀身上，刃纹如丛云状团团簇拥。看着看着，他顿觉身心合一，灵魂仿佛脱窍而出，从九天云外转了个来回。

宝剑佩在腰间，一股神奇的力量顷刻充斥全身，真可谓一人敢当万人敌。

有这把剑在身边，作为人质的屈辱感顿时被忘得一干二净。新六郎心中暗想：有朝一日定要凭借这把无铭宝剑，将松平家和主公昔日的耻辱一扫而光。

作为三朝老臣之后的新六郎，自己值更当晚，主公被人杀死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耻辱。只有尽快捉住仇人斩首血祭，才能祭祀主公的在天之灵。

无铭剑在手，报仇的日子已不再是遥遥无期。新六郎发誓：血债要用血来偿。

三国同盟缔结后没有了后顾之忧的今川义元，开始全力以赴为入主京都做准备。虽然战国群雄皆有进京勤王，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野心；但在义元看来：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天时、地利、人和，义元自负当今天下无人超己左右。

论实力，甲斐的武田信玄不在今川之下，但他现在正与宿敌上杉谦信在川中岛拼得你死我活，根本无暇顾及今川方面的活动。

永禄元年（1558年），义元在国境边界的笠寺、鸣海地方屯兵筑砦；欲图窥机进军尾张境内的大高、品野诸城，逐步展开对尾张的势力浸透。

织田方面对今川的举动早有察觉，迅速在国境线延边的鹫津、丸根两城修筑新兵砦，准备迎击今川方面的入侵。对织田来说，除非家族灭亡，否则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今川入京勤王的企图。

信秀死后，信长统一了尾张大部分地区。和父亲不同的是，他对今川表现出殊死顽抗的强硬姿态，战争随时都有一触即发的可能性。

全部走出骏城

但在今川义元看来，像尾张这种弱小的国家根本不值得大动干戈。宿敌信秀死后，后继者是素来被人们称作“尾张大呆瓜”的织田信长。义元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中。

义元所顾忌的，是信长背后控制美浓地方的斋藤以及近江的六角、浅井等强势大名。如何飞跨尾张直攻美浓，是他目前面临的最大难题。

永禄三年（1560年）五月一日，自认时机成熟的义元下令出阵。十日，先锋队先行出城；十二日，义元亲率二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地从骏府城出发。

今川义元时年四十二岁，作为男人，正是人生中最佳的黄金时刻；加之多年励精图治，国力亦已达到前所未有的最巅峰。

耗资百万石，从骏、远、石三国招集而来的二万五千兵马，差不多是今川的全部家底。即使武田、北条、上杉三家联合一起，也无法凑集如此庞大的兵力。

今川大军旗帜鲜明，军容整洁，对外号称四万，一路前进，威武堂堂。庞大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直到最前锋已行至国境边界，殿军方才全部走出骏城。

义元身着锦白胸直垂黄金铠，配大左文字太刀，胯赤锦马。群臣簇拥四周，缓缓向前行进。面对百姓夹道欢呼呐喊，他微微颔首示意，一派王者之风。

义元根本没有想过路上会遇到抵抗或伏击。今川大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谁与争锋？诸藩必将不战而降。想到此，义元精神抖擞，巴不得一气南下直取京都。

今川家重臣，素有“智囊袋”之称的太原崇孚，已于五年前的天文二十三年（1555年）十月十日病逝。崇孚未能参加此次出师，义元心中略感不安。但大军一路畅行无阻，所向披靡，这唯一的遗憾很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今川军最初遇到的敌人是织田家。在义元看来，其总兵力加起来不到三千，统帅又是“大呆瓜”信长的织田军队的初战，只是一场热身赛而已，根本称不上正式战争。

五月十七日，今川先锋军侵入织田领地鸣海，沿途火烧村庄，织田方面几乎没有组织过一起能够称得上是抵抗的抵抗。

义元十六日进入冈崎城，十七日今川主力侵入尾张、三河国境；十八日，今川命鹈殿长持取大高，冈部元信取鸣海；同时拨给已改名松平元康的竹千代二千五百兵马，令其进攻丸根砦。

元康时年十八岁，二十三岁的植村新六郎也跟在马前护驾。元康率领的三河军，通常被派作战场最前线冲锋陷阵，今川家兵将称他们为“死河军”。

虽然总大将义元对尾张织田家不屑一顾，但在织田家做过两年人质的元康知道：信长军实力绝对不可轻视。

元康曾经见过“尾张大呆瓜”信长一面。那还是元康作为人质被押在织田家的时候，信长因为好奇，曾经偷偷跑来瞧过他。两人都是人中之杰，交谈不多久，就互相察觉了对方的端倪。

义元对这些自然毫无所知，但元康知道：信长必将殊死抵抗。而首先遭殃的，正是历来被当作炮灰冲锋陷阵的三河军。

今川军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无敌。五月十八日，松平元康率二千五百兵马驻集丸根砦。其时鹫津砦已屯集朝比奈泰能麾下二千兵马，此外还有从侧路赶来助攻的三浦备后三千兵马，义元本人也已进入沓挂城指挥坐镇。

丸根、鹫津皆位于现在名古屋绿区的大高町，距离信长的本居清洲城只有咫尺之遥。如果两地陷落，今川大军势必如怒涛汹涌般淹没平坦的浓尾平原，直杀至清洲，届时清洲城外将无险可守。

沓挂本也是织田的领地。入城后的义元趾高气扬，在他看来，歼灭织田家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前线不断传来胜利的捷报，骄傲的义元脱下厚重的铠甲，换上象征贵族的公卿服，和在骏府时一样，召集近内大臣会聚满堂，一同饮酒作乐。

附近百姓纷纷携带贡品前来拜见，义元亲切接见了他们，并承诺大军过处秋毫无犯，让大家不必担心。

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诸将还是为义元上京途中的种种浮夸举动而深感不安。但看到义元兴高采烈的样子，谁也不敢出面谏阻。再者说，当日已无太原崇孚，没有人可以劝得住他了。

另一方面，清洲城内信长家也正在举行会议商讨对策。究竟是守是攻？围绕这个焦点，群臣间展开了激烈争论。

守城派的代表，是织田家两朝老臣，佐渡守备林通胜。平手政秀已于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面谏信长后自尽身亡，未能出席本次会议。

“以我方三千兵马对敌方四万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处于绝对劣势之下的我们，只有利用仅剩的地利优势坐守城池打持久战，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只要能坚守城池，争取更多的时间，就可以向武田、斋藤乞求援军，这未尝不是一条生路。”林通胜主张守城。

平手政秀死后，通胜是织田家资格最老的重臣。他的一席话，给与会群臣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争论的天平，立时倾向于守城一方。

坚守城池，期待援军，自然是最有效的战法。但信长明白：早已和今川家缔结同盟的武田，断不会发兵援救自家。

如果舅舅斋藤道三还健在的话，说不定还能派兵救援。但道三死后继位的义龙，却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别说发兵救援，搞不好这小子乘机从背后捅自己一刀也说不定呢。

三千对四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胜算都微乎其微。既然已无取胜的可能性，现在唯一能做的—则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对也想独霸天下的信长而言，今川是眼下最大的绊脚石，他一直期待有朝一日与义元一决雌雄。今天，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信长铁青着面孔默不作声，静静旁观诸大臣夸夸其词的纸上谈兵。

在信长看来，无论长老们说什么，统帅终究还是自己。只有自己才拥有最终的决议权，他认为开会纯粹是浪费时间。

平原遭遇的场合

之所以肯耐着性子听下去，是因为他知道，这些家臣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机会表示自己的忠心；此外，老臣们的意见不一定正确，但对他们，必须要保持起码的尊重。

虽然此战信长方面胜算几乎微乎其微，但这并不表示完全没有取胜的可能性。四万对三千可能性自然是零，然而这也仅限于双方各倾总兵力在平原遭遇的场合。

所有的战场都在织田家的领地内。信长顶着“大呆瓜”诨号四处浪荡时，早已把领内各地都逛了个遍，对自家领土的地理状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他在丹下、中岛、善照寺、鹫津、丸根五处修筑了坚固的兵砦，意图借此阻止今川上京。

综合前线次第传来的军报分析：义元本阵就在沓挂。如此一来，主力必将在大高城桥头堡的丸根、鹫津、鸣海三方面展开。也就是说，号称四万大军的主战力，此刻大部分都已不在义元身边。

根据报告显示：义元本阵的兵力最多不超过五千，并且其中主力大部分布于丸根、鹫津、鸣海三大战场。据闻义元自进入沓挂城以来，一方面热衷会见前来献贡的住民，一方面召集群臣夜夜笙歌，饮酒作乐。

拨开四万大军的虚雾，信长清楚得知义元本阵主力不过四五千兵马。如果织田军倾三千精锐一举攻入本阵，胜算将大大提高。

信长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守城派代表—林通胜等人喋喋不休的主张，一边冷静分析近来获得的诸多情报。

今川军依赖大兵力，骄纵狂傲，施行的是索敌（一边寻找敌人一边发动进攻）战术；而信长通常习惯向四面八方派出探细，令忍者们化妆成农民、樵夫、山人等分头活动，广泛收集各方面情报。

双方于桶狭间正式对决之前，信长在情报战上已胜出了一筹。

如果按照守城派建议—闭城免战静待援军的话，织田家必将坐以待毙。只有出城主动迎击，才是起死回生的唯一机会。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诸位可以节省一点口水了。”

说完，信长宣布会议结束，命大家回去稍睡片刻。

想到自己苦口婆心的箴言建议，到头换来的竟然只是一声“节省口水”！林通胜对信长彻底绝望，他预感织田家的事业到此已走到了尽头。

五月十八日夜半，信长从床上一跃而起，以最快的速度全身披挂完毕后，他召集群臣火速前来，随即下达了作战命令。

“人生五十年，转眼成空；富贵功名似云烟，如梦如幻；皇图霸业一场戏，天地万物终凋零；所谓永垂不朽，不过是痴人说梦。”这首“敦盛”，是信长平日最爱唱的歌。

“备马！”唱罢“敦盛”，信长大声喝道。

正当群臣为整集队伍忙得不可开交，信长已率领近随如同黑旋风一般，迅驰飘出清洲城。直到抵达伊势湾畔，东方才刚刚露出鱼肚皮。

其时跟随信长身边的小姓有岩室长门寺、长谷川桥介、佐胁腾八、山口飞弹守、贺腾弥五郎等五人。

主从一行来到热田神宫⑦时，太阳已高高升起，此时信长身边已聚集了约三百名的兵力。

织田军陆续飞奔赶来，得知主帅亲自出阵的消息，众人精神抖擞，气势冲天。热田神宫祈胜完毕后，聚集在信长周围的兵力已达一千八百名。

此时围绕丸根砦，今川、织田两军展开了白热化的激战。松平元康浴血拼杀，击溃孤军奋斗的佐久间盛重守军，丸根砦终告陷落。随后不久，鹫津砦也被今川军攻破。

悲讯传来，织田军热血沸腾，复仇的热火，燃烧在每个人心中。

另一方面，今川方面沉浸于诸战胜利的喜悦中无法自拔的同时，元康却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得知义元本阵已远远脱离主力，他感觉危机迫在旦夕。

沓挂本是织田领地，本阵势单力薄，况且大队兵力都分布在元康、朝比奈、三浦控制的各条战线上，倘若信长趁机乘虚而入，直扑义元，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对于自家领地地理状况了如指掌的信长而言，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想到此，元康急忙召唤植村新六郎到跟前命令道：

“你火速前往本营，传达我的意见：丸根、鹫津既已攻破，请殿下速将两处人马合兵本阵，并急调主力支援为盼。”

“卑职不想离开将军身边……”新六郎小声说道。

“我的事情不用你担心，快去，否则殿下性命危在旦夕！”元康催促道。

新六郎巴不得信长早点杀死义元，他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呢。三河军赌命充当今川的先锋，到头来非但什么也没捞着，还被人当作厕纸一样用过就扔。真是典型的卸磨杀驴。

但主命难违，纵然不情愿，新六郎也不得不快马加鞭，向义元本阵飞驰而去。

丸根、鹫津两砦浓烟四起，火光冲天。即使从本阵也应该看得见。但义元却似乎对三河军的苦战毫不知情，此刻他正在营中大摆宴席，庆祝诸战相继告捷。

为攻破丸根，三河军付出了巨大牺牲，然而义元对此却毫不悯惜，在他眼中，三河军原本就是用来充当炮灰的“死军”。

在新六郎眼中看来，燃烧在丸根砦上空的浓烟，就像是为战友们举行的火葬一样，阵阵刺痛他的胸口。

这时候，总算在沓挂城待够了的义元，开始慢慢悠悠地向大高方向出发。行军途中，望见鹫津、丸根方向上空升起两股黑烟，本阵将兵“哇”的一声欢呼起来。近臣浅井政敏急忙禀报义元：

“启禀殿下，鹫津、丸根两处已被攻破。接下来我军必将一路披靡，直取织田家清洲大本营。”浅井政敏脸上表情显得兴高采烈。

“元康、泰能他们干得不错嘛。”义元在马上也是一副得意的神情。

“看来我也没有必要去大高了，全军调转方向，朝清洲前进。寡人要亲自率军取下清洲，给众将一个惊喜。哈哈！”

义元命令改变进路，直取清洲。

如果先去大高，比较拉远和清洲间的距离。义元认为：鹫津、丸根两地既被攻破，大高、鸣海方面交给鹈殿长持、冈部元信他们已是绰绰有余，自己没有必要亲自坐镇指挥。

就这样，义元的本阵离主力越来越远，然而却一步步靠近了宿命之地—桶狭间。

战国时代的桶狭间

现在的爱知县丰明市内丘陵间有一片谷地，长度大约相等于一条街，这就是战国时代的桶狭间。义元军当年走到桶狭间中间一块名叫田乐漥的地方，曾经在这里稍作休息。

那时刚好是正午时分，田乐漥绿阴浓茂，是乘凉的绝好地方。义元本阵排着长长的列队进入谷中，耐不住酷暑的义元见时间绰绰有余，赶紧趁机命令全军休息：

“热、热、太热了！鹫津、丸根既然已被攻破，躲在清洲城内的信长岂不成了瓮中之鳖？不用这么着急赶路，在这里吃过午饭后再走吧。兵马粮草都充实的很，好好休息才是要紧事呢！”

侍从们以最快的速度在林间架床设几，张开幔幕。义元从马上下来一头钻了进去，他脱下铠甲后才发现浑身早已被汗水湿透了。

由于营养过剩、运动不足，义元的体重相对于普通人要胖两圈。加之身上穿的是锦白胸直垂黄金铠，腰间又配带着今川家世代相传，纯银打制的大左文字宝刀。用现在的度量单位计算，这些重武装加起来，重量至少要超过三十公斤。

“这鬼天气，热得可真邪乎。来人呀，快去取水来。”

侍卫们从谷川中接来一桶桶河水，用来给义元擦拭身体。

午饭的酒肴已布置停当，绿阴下凉风阵阵吹来，义元感觉异常爽快。

“你们也把铠甲脱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敌人已被我军的威势吓破了胆，不必担忧。再说，此处距离清洲城还远得很呢！”

义元一边喝着美酒，一边劝诱众臣也脱去铠甲。

前方运来善照寺一战中，被斩杀的织田军大将佐佐木隼人和千秋四郎的首级，义元大笑道：

“哈哈，即使天魔鬼神，也逃不出我义元的手掌心，何况这两个区区小卒！”大喜之余，他竟然哼起了尾张小调。大臣们急忙打着拍子齐声附和，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过去了。

此时织田信长正率主力精锐两千兵马，一路飞驰而来。信长接到手下簗田鬼九郎报告：义元本阵正在田乐漥休息，据说全军皆脱甲下马，就连武器也被丢得远远的。

信长命全军潜伏在田乐漥背后的丘陵太子峰上，伺机发动突袭。

差不多就在同时，植村新六郎也赶到了义元本阵。

“什么？！元康的跟班来了？带他进来！”义元高声喝道。

新六郎被带到义元跟前，眼前的一幕，惊得他张大了嘴巴：

很难想象这一切竟然发生在战场上。附近住民、僧侣等，携带贡品排着长长的队伍顺次前来参见；为透风起见，帐篷四周都敞开了口；地面铺着鹿皮，身着锦衣的义元坐在上面悠闲地摇扇纳凉；面前摆满了朱色的食器和酒杯⑧，佳肴琳琅满目，比起先前骏府城时，一点都不逊色。

酒过三巡，喝红了脸的义元，开始和随侍的小姓们调起情来。虽说此处看不到女人的身影，但这并不影响他荒淫的生活习性。总之，与其说这里是战场，倒更像是骏府城内义元的后宫。

“元康的手下？这么说也算是使者咯！哈哈，来，喝一杯！”

义元命小姓给新六郎斟酒。

“军令禁酒，卑职不敢违命。”新六郎推辞了。

“放肆！竟敢无礼。殿下要你喝，你怕什么？！”小姓斥责道。

“恕卑职无礼，卑职此行目的是来替家主传话。家主说：‘丸根、鹫津既已攻破，请殿下将两处人马合兵本阵，并急调主力支援为盼’。”

新六郎将元康的传话禀报给义元后，又多了一句嘴：

“依卑职愚见，殿下还是早日和大高城主力会师的好。”

义元的脸色微微起了变化。

“攻破丸根、鹫津，看见烟火我就知道了。这种小事，怎么还用得着你大老远前来汇报呢？说什么合师主力，有这个必要吗？缩居在清洲城内的织田残兵，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罢了，难道能抵挡住我的精锐之师不成？真是杞人忧天！要我舍近求远，撇下清洲城先去大高？荒唐！待明日我破了清洲，看你们还有何话要说。元康黄毛小儿，打了个小小的胜仗就得意忘形，我征战沙场多年，难道还要他来教训我不成？！”

说着说着，义元不禁大动肝火，刚才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光。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不见了踪影，天空中黑云弥漫。山雨欲来风满楼，零星雨滴混杂湿风吹入帐篷中，远方隐约传来阵阵雷鸣声。

太子峰灌木覆盖，四周一片寂静。从山上俯视，义元本阵一览无余，信长率二千精兵潜伏于此已等待多时。

大雨倾盆落下，今川军纷纷忙着给自己和战马披上雨具，武器和铠甲都丢在了地上。

见此情形，信长相信自己稳操胜券。在他眼中，今川人马根本称不上是一支军队—统率无方，武器脱手，弃盔卸甲，这和在山间避雨的平民百姓又有什么区别呢？

“全军听令，准备行动！”信长命令道。

义元做梦也不会想到，信长将要从背后突袭，和今川军展开肉搏战。

“目标只有一个—义元的脑袋！其他人暂且放在一边。织田家兴废在此一战，此战若败，织田家必永无翻身之日！好男儿惜名不惜命，胜败在此一举！只限今日，请诸君将身家性命暂借信长一用，热田大明神会保佑我们的！”信长大声呼唤，向全军下达了突击命令。

黄昏天色一片漆黑，雨势越来越猛烈。

为避免打草惊蛇，先前信长军在行军途中偃旗息鼓，连马嘴里也塞进了枚果。久压在胸头的郁愤，此刻终于爆发。兵士们拔出马嘴中的枚果，扯起大旗，高声呐喊着从太子峰山腹冲向义元本阵，好似一团黑旋风骤然从天而降。

直到此时，今川军也没有料到织田家会突然发动奇袭。天地晦冥、风雨咆哮，老天爷帮助织田军掩盖了杀气，他们所听到的，仅仅是轰轰烈烈的雷鸣声。

旋风般袭来的时候

今川军将领中没有一人被雨水淋湿。当织田军如旋风般袭来的时候，躲在帐篷里避雨的今川军将领依旧未能及时回过神来，他们互相询问，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谋反吗？”

“不，好像是打架吧。”

四周一片混乱。有人高嚷，有人哀嚎，但没有人能够对事态做出正确判断。直到这般地步，今川军兵将中也没有一个人想到这是信长发动的突袭。

几乎是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今川军就已被织田军杀死了大半，现场到处都是今川兵将东倒西歪的尸体。

“敌袭！”

“织田军来了！”

总算看见织田家旗帜，察觉出事态严重性的时候，今川军已处于全军崩溃的边缘。武器、铠甲丢的遍地都是，兵将争相逃跑，没有人想到过抵抗。雨水混合泥土，无情地打在他们身上。

杀红了眼的织田军越战越勇。今川军已乱作一团，这正给他们提供了屠杀的好机会，每一刀一枪下去都不会落空。

今川军当年的凄惨景象，《信长公记》中是这样描述的：

“旋风（指织田军）卷过处，但见敌军血流成河。兵器、云梯、铁炮⑨，遍地皆是。义元狼狈不堪，落荒而逃。”

织田军的奇袭将要接近尾声，义元却还在帐篷内冷嘲热讽的讥弄植村新六郎，侍从和幕僚们没有一个在意阵阵传来的喧哗声。在他们看来，这只不过是兵将酒后闹事而已。但纵是如此，为安全起见，众人还是紧紧围绕在义元四周，以防意外发生。

但喧哗声越来越激烈，这绝不是单纯的酗酒闹事。他们隐约意识到：似乎出大乱子了！

伴随着马蹄、兵器相接、哭喊、哀嚎、呐喊等种种声音，义元终于得到了织田军突袭的报告。但直到此时此刻，他仍然对情报的真实性表示怀疑。

突然，他发现雪白的幔幕上已被鲜血染红，帐篷外的御旗不知何时也被砍倒。喊杀声越来越近，织田军距离帅营近在咫尺。

植村新六郎觉醒了：这是报仇的绝好时机！多年忍辱负重，老天有眼，今天终于迎来了机会。现在杀死义元，元康就可以从人质的身份中获得解放，回到冈崎；不光如此，据匿名武士所言，义元正是谋杀松平广忠的真凶。

国恨家仇齐聚心头， “唰”地一声，新六郎拔出了无铭宝剑。

“松平家臣植村新六郎，为祭先主广忠公在天之灵，特来参见。”

说着，新六郎向义元步步逼近。

侍从们大吃一惊：

“这家伙走火入魔了吗？”

织田军的奇袭，使新六郎终于实现了报仇的愿望。多年寄人篱下的日子，从此将一去不返。

“我清醒的很，松平家积年怨仇今天终得以报，今川义元，受死吧！”

幕僚松井贞宗、侍卫山田新右卫门、庵原之政急忙上前阻拦，新六郎挥剑迎风斩去，一刀斩下，三个人头顿时落地，倒在血泊之中。余下的数名侍卫及幕僚，被新六郎手中的宝刀震慑住，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黄毛小儿，何足惧也！”义元身后突然闪出一员大将。

“岩松八弥在此，主公不必惊慌！”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新六郎顿觉全身热血沸腾。

“就凭你，也想报仇？”岩松阴森森地笑道。

“也罢，我这就送你去见广忠。”说着，岩松拔出宝刀—千子村正。杀死新六郎先主的也正是这把妖刀。

“杀主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要拿你的首级血祭先主在天之灵！受死吧！”

“是吗？你当人质的目的原来就是为了报仇？有意思。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在我面前能走几个回合。”八弥边说边拔刀相迎。

当日在松平家时，八弥就已是第一大高手。论武功，群臣无人能出其右；今天一交手新六郎就知道，这些年过去，八弥的武功丝毫不减当年。如果当年八弥杀死广忠时，新六郎在场的话，他怕是早已和先主一起，去黄泉路上做伴了。

昔年阿部弥七郎杀死广忠之父清康时，用的也是这把千子村正。阿部被新六郎父亲氏明杀死后，氏明将此刀献给了广忠。但因父亲死于此刀，广忠对它甚是厌恶。视之为“妖刀”，封存于内库禁止任何人使用。岩松八弥用尽种种手段，终于将妖刀据为己有。

此刻八弥手握村正，正和新六郎战在一起。与其说互斗，倒不如说八弥在捉弄新六郎，二人武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杀了他！杀了这个叛徒！”义元在八弥背后大声喊道。岩松的出现，使他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威势。

被村正凌厉的剑气所逼，新六郎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无铭剑又一次和村正对碰在一起，忽然，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干涩响声，村正刀身化作了两半。新六郎顺势挥剑，从八弥肩头斜斩至前胸。

鲜血染红了地面，八弥伫立不动，脸上表情充满了惊讶。他不相信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新六郎飞脚踢倒八弥的尸体。

“拿命来！”他大喊一声，旋即挥剑朝呆若木鸡的义元斩去。

无铭剑斩过义元的那一瞬间，两员浑身被鲜血染透的武将突然闯入帐中。

“织田家小平太一忠参见！”

“织田家毛利新介参见！”

二人相继报名完毕后，小平太挺枪直取义元。

无铭剑太快，以致义元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亡。见到小平太挺枪前来，急忙挥舞宝刀招架。大左文字斩落小平太枪头的时候，义元的身体终于向前慢慢倒了下去。

小平太吓呆了。说时迟那时快，毛利新介从侧面疾步向前，一刀斩下了义元的首级。

“今川军听着，你们的主公今川义元已被我毛利新介给斩了！”

新介提着义元首级走出帐篷高声呐喊道。本就无心恋战的今川兵将，听到主公被杀，纷纷四散夺路而逃。

战争在混乱中结束了。不知何时，新六郎早已悄然离去。

得知总大将被杀，今川军主力打消了上京的念头，仓皇向骏城溃去。

通过此次突袭，织田家终于逆转了局面。桶狭间合战后，织田信长将势力逐渐扩张至三河全境，迈出了统一天下的第一步。

今川军经此一战，丧失了义元以下诸多大将，开始走向由盛至衰的下坡路。

攻破丸根城的松平元康，趁今川军败退之际，领兵进入冈崎城。此刻的他，终于脱离了多年的人质生涯，平安地回到父祖世代经营的居所。

元康进入冈崎城，标志松平家正式向今川公布了独立宣言。

植村新六郎也随元康一起返回了冈崎。对于自己亲手杀死义元一事，他终生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

第二部分 雾弥川中岛

村子作为战场

丑松居住的村庄变成了废墟。上杉、武田将他的村子作为战场，在这里已进行了数次合战。房屋被烧毁、农田被践踏、粮食被抢劫一空、女人被作为奴隶卖给人贩子的村民们，早已四处逃荒，分散一空了。

先祖时代，这里还是一片贫寒荒芜之地；经过父辈们辛勤的汗水浇灌，今天这片土地上终于长出了丰硕的粮食。眼看从此就要过上温饱的生活，由于上杉、武田两军的混战，一切顿时烟消云散！

农田被践踏可以重新种植；房屋被烧毁可以重新建立；粮食被抢劫一空可以等待明年再收获。但是，被兵火掠夺的村民生命，再也不会死而复生；离散的家人，再也盼不到归来的那天。

丑松上有双亲，下有七岁的女儿，妻子温柔贤惠，一家人过着贫穷但安详的日子。然而因为战争，村子染上了瘟疫，双亲相继病倒，不久双双去世。妻女也披上杉、抑或是武田手下的兵士强行掠去，当作奴隶卖给了人贩子。

丑松为保护妻女也曾奋力抵抗，但因头部受到重击后失去知觉昏倒在地。醒来后，妻子和女儿皆已不见了踪影。同样遭遇的何止他一家，大兵所杀到之处，全村百姓悉数受害，无一不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当时发生在战场上的“人猎”行为，兵士们几乎都是半公开进行的。

无论是合战进行时还是结束后，兵士们都争先恐后的掠夺当地住民，然后作为奴隶卖给人贩子。由于年轻女子和小孩的卖价特别高，作为“人猎”首选对象，一直是兵士哄抢的重点。

对于“人猎”的凄惨状况，当时官方文献是这样记述的：

“生取强夺，无论男女；邻乡旁村，付之一炬；富家豪宅，抢劫一空；资材杂具，悉数滥妨。”（《政基公旅引付》）

武田、上杉两军都明令禁止掠夺及“人猎”等违纪行为。但据甲斐的“胜山记”所记：武田军曾将村民无论男女，悉数生擒带回甲州，以二至十贯不等的价格分别出售。和奴隶有亲戚关系的人闻讯后，急忙携带赎金赶来，经过讨价还价后，交纳一定数额的买金，换回自己的亲人。据说最大的一次“人猎”，男女老幼加起来，人数甚至超过了五千人之多。

此外，据《别本和光院和汉合运》记载：在战场上，上杉家军队本身也曾介入奴隶买卖活动。每个奴隶以二十至三十二钱不等的超低价买入，然后高价卖给人贩子。

虽然战场对兵士而言，是个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的地方。但另一方面，战场又是一个快乐的天堂。平日被严厉禁止的掠夺、强奸、“人猎”等犯罪行为，在这里可以肆无忌惮地尽情发挥。

即使作为军队的指挥官而言，对于兵士们在战场上的种种犯罪行为也无可奈何。他们认为强行禁止的话必将影响士气，于是干脆默认。如此一来，掠夺、“人猎”等行为，几乎成了兵士获取战利品的最佳方式。

夜贼、浮浪①等鸡鸣狗盗之徒，如同秃鹫嗅到死尸的气息一般，纷纷向战场蜂拥而至。他们剥取战死兵将的铠甲、武器等物品，用来武装自己的团队。经此一劫，本已凄惨至极的战场，更加显得满目荒凉了。

人贩子的总领在京都开了一家名为“问丸”的商社，借从事运输业掩护其贩卖人口的肮脏勾当。

奴隶交易最活跃的地方，是东北、北陆、山阴、九州等地的边境处。男奴隶大多从事农耕、畜牧、薪柴、捕鱼等杂事；女奴隶则被当作妓女供富家躏玩。

按惯例，如果奴隶们当中有亲戚是富人的话，人贩子就会想方设法通知其亲人，待敲诈一笔高额赎金后，再将奴隶放还归家。

但是对于那些家毁田失，赤贫如洗的农民们来说，即使辛苦劳作一辈子，也凑不起那笔用来赎回自己被掠去家人的巨额资金。

“想要人的话，就拿身代金来交换。在这之前，你的老婆和孩子我们就先替你收养了。”

丑松清醒记得自己昏倒前，士兵们嘲笑他拼死抵抗时说过的这句话。他忘不了那一双双眼睛露出的贪欲目光。战争使他们嗜血如狂，爱财如命，已失去了作为人类最基本的良知与尊严。

即使想方设法筹得身代金，在此之前，妻子也必将惨遭这群畜生的蹂躏凌辱；倘若凑不起这笔数目，他们就会将她卖给人贩子，然后再被转卖到边境地区为奴为妓。最糟糕的结果，甚至会被卖到南蛮②地区也说不定。

丑松憎恨战争，憎恨发起战争的武士。

武士当中那些拥有强大武力的大名们，无不打着什么为天下万民的幸福、什么广施王法、伸张正义等漂亮的旗帜进行战争。其实所谓的正义之战，无非是他们想进一步扩大势力，早日实现自己独霸天下的野心罢了。

合战真正遭殃的，是那些房屋被烧毁、土地被蹂躏、妻离子散、甚至失去生命，被剥夺基本人权的黎民百姓们。他们惨遭涂炭之苦，却找不到主持公理的地方。

丑松相信，普天之下没有为正义而战的军队。

这时期，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正围绕川中岛，展开你死我活的残酷激战。

永禄四年（1561年）闰三月十六日，从关东管领职上杉宪政手中接过大权的长尾景虎（上杉谦信），于关八州霸权建立后，将北条作为他的主要假想敌。此外，越中、加贺、能登的平定，标志着在逐鹿中原的霸主竞争中，上杉已抢得了强有力的位置。

另一方面，平定甲斐，征服三河、美浓、飞騨的武田信玄，多年养精蓄锐，也使他在窥京各路诸侯中，取得了最有力的候补者地位。

对谦信、信玄而言，川中岛地处信越边境，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两雄都不惜以举国兵力为之一战，以便为早日入住中原迈出跨越性的一步。

然而从谦信的角度来看：川中岛距其本居地春日山城只有七十公里不到，距信越国境也只有三十公里左右的路程。如果任由信玄侵入，无异于利刃悬颈。作为谦信，这场战争纯属迫不得已，是为了自卫而战。

为正义而战

谦信同时也自认是为正义而战：“我没有染指信州的野心，但实在看不过眼邻邦诸侯被信玄以武力掠去土地，我只是想助他们一臂之力罢了。”

两军处于各自目的，在川中岛数度大动干戈。双方都很清楚，此战深关两国兴亡。两雄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此间将军足利义辉也曾试图从中调停，但毫无功效。两人都相互指责对方的不是，势必要通过川中岛之战做个了断。

双方在川中岛总共进行过五次交战，永禄四年（1561年）九月十日的第四次交手，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场激战。

永禄四年，刚刚接任关东管领不久的谦信，向北条的本居地小田元城发动了攻击。

此间武田信玄也于俯视善光寺平的要地海津（现松代町），修筑了城砦。从信玄角度看来，筑城目的，是为了将同盟国北条氏康从危机中救出；而对于谦信而言，此举无异于一把尖刀插在喉颈之上！

谦信一方面保留小田原战略的攻势不变，一方面急邃从信浓调兵前来支援。信玄也没有想到，为救同盟国，无意中竟引来了谦信的总兵力。两军总力对决迫在眉睫，战争一触即发。

正当川中岛风云告急的时刻，丑松也正在为筹集身代金，往返奔波于亲朋好友之间。

抢走妻子的兵士，究竟隶属于上杉军还是武田军已无从考查。但听口音似乎是甲州一代的方言，亲自去一趟甲府的话，说不定还真能找到妻子。

一定要赶在妻子被运往京都之前找到她，一旦被运往京都，就是找到也无法付得起那笔巨额赎金了。按当时惯例：奴隶在人贩子中间每一过手，价钱起码翻一番。

丑松怀抱贵重的身代金，一路行色匆匆，大步向甲府赶去。

来到海津附近：但见街头巷尾满布军兵，过往行人排队依次接受检查。看样子像是上杉军。武田方面新近在海津修筑了城砦，为防止武田军发动突袭，上杉军也在海城附近配备了大量兵力。

丑松不知道，为海津形势所扰，最近上杉军队几乎神经过敏，他们在海津周边地区发行关札，要求行人必须持札方能入城。

但上杉军发行的关札，并不能在武田领地内通用。否则持札者就有奸细的嫌疑，按规定可以格杀勿论。

兵士要求丑松出示关札，丑松手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呢？他摇摇头，表示没有。

“没有？你小子看起来就不像好人！打算去哪里？”上杉兵盘问道。

“我要去甲州赎回被押作人质的妻子。”丑松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去甲斐？这就更有嫌疑了！你小子该不会是甲斐的探细吧？”

上杉兵说着，开始对丑松进行搜身检查，随即发现了那笔身代金。

上杉兵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目光：

“你一个普通百姓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身代金被没收了。

“老总，行行好，还给我吧。这是为赎回妻子，千辛万苦从亲朋好友处筹集而来的血汗钱呀。”丑松哭着恳求道。

“闭嘴！真他妈烦人。你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再吵我一刀砍死你！你小子长得就像个奸细，快滚！”上杉兵恫吓道。

两手空空的丑松跌跌撞撞地走在归去的路途中。村庄已毁，家园荒废，他不知自己究竟该去往何方。

丑松一路徘徊，不知不觉间还是朝着残破的村庄走去了，毕竟那里是他的家。

自家残破的屋檐下，竟然有人影晃动！丑松怀疑是自己的幻觉，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又确认了一下。

没错，一个步伐蹒跚的身影正在朝自己走来。

来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名武士，身材相貌都不差，就是看起来似乎是刚经过长途跋涉来到此地。脸色被太阳晒得漆黑，衣服上沾满尘埃，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武士踉踉跄跄走过来，突然一头倒在丑松面前，他病了，刚才那几步像是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丑松大惊，急忙上前一步搀扶他。

“水……给我水。”武士用微弱的声音恳求道。

丑松抱起武士来到储藏室中，房屋被毁后，这里成为他唯一可以容身的地方。

丑松将武士放在自己的寝榻上，又从附近取来生水，用仅剩的柴梓烧得微热服侍他喝下去。心地善良的丑松虽然憎恶武士，但病人终归是病人，他不能见死不救。

三天过去，在丑松的精心呵护下，武士逐渐恢复了元气。

武士现在已能自己从寝榻坐起来了。他站起身来，想对丑松深鞠一躬表示谢意，但刚鞠到一半，顿觉头晕目眩，踉踉跄跄地又倒了下去。

“武士大人，这可不行，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呢。这里虽然不像样，但还是委屈您再多养两天吧。”丑松劝道。

“在下奉主公之命长途跋涉来此，本是有急事要办，不料因病竟迟到了三日，已经没有时间再继续耽搁了。承蒙您搭救，目下身体已无大碍。您的大恩大德，在下永世不会忘记。”

武士此行似乎有极为重要的使命，不然何至于对救命恩人丑松，也不肯透露自己和主公的姓名呢？

说完，武士又要鞠躬，丑松急忙伸手上前阻拦。孰料武士躬身从背后取下一个包裹，顺势递到丑松手中。

“一点谢礼，不成敬意，这把刀还请阁下笑纳为盼。”

丑松大吃一惊：

“哎呀，您这是说得哪里话呢。对武士来说，刀就是自己的灵魂呀。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要您这么贵重的东西。遇到困难就应该互相帮助，对我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您赶紧收好吧，说什么我也不能要。”

说完，他将包裹又塞到了武士手中。

“请恕我一时口误，将刀说成了给您的谢礼。其实包裹内还有些金叶，虽然不成敬意，但作为谢意，请您务必收下为盼。至于这把刀……”武士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这把刀可不是作为谢礼送给您的，是它自己想要替您了却几桩心愿。”

“刀自己要替我……”被武士这么一说，丑松惊呆了。其实刚才接刀在手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感觉到，刀自身像是有意识似的，将把柄紧紧贴在了自己手中。

“这把刀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私有物品。在下也是受先前持有者所托，暂且代为保管而已。这些年来，在下一直在寻找下一个有资格拥有它的人。刚才我听到这把刀说：只有您才有资格成为它下一位拥有者，想必您也听到了吧？”

将刀托付给丑松后，武士一副如卸重担的样子，匆匆告辞后就急忙离去了。

海津筑城的报告

这是一把古刀，长二尺四寸，把柄缠着粗线，鞘上漆纹已经斑驳脱落，赤铜打造的锷口耀眼鲜红。

丑松诚惶诚恐地拔刀出鞘，目光立刻被深深吸引：青黑色的刀身上，刃纹如丛云状团团簇拥，呈现出海一般深邃的颜色。

丑松凝视刀身，没有铭记，他感觉自己如同掉进十八层地狱的万丈深渊中无法自拔。握剑在手，一股神奇的力量顿时充斥全身。

这把刀在手，天下再也没有值得恐惧的事情了。武田军强行夺去他的妻子；上杉军无耻没收了他千辛万苦筹集而来的身代金。无论蹂躏村庄、火烧家园，还是双亲病逝，妻离子散，两军都是罪魁祸首。宝剑在手，复仇的怒火滚滚涌向丑松心头，他要报仇。丑松自信：天下所有邪恶之徒都必将死于此剑之下。

丑松，这个生长于贫寒土地，饱经战乱一无所有的农民，此刻凭借手中的无铭剑，向日本武力首屈一指的上杉、武田军团正式宣战。

接到信玄于海津筑城的报告，上杉谦信知道：和武田军总兵决战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此前在川中岛，他与信玄已进行了三度交战，但都谈不上大规模作战。双方都视彼此为不寻常的对手，极力避免总兵决战。

若举倾国总兵一战，双方无论胜败，都将付出极大代价。即使讨伐对方成功，自己也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

纵然关东的北条，尾张的织田，近江的浅井，越前的朝仓等近邻诸国的大名，都是非同一般的角色，但双方还是将彼此视为最强大的对手。在尽可能的情况下，双方都极力避免总兵决战。按照信玄、谦信的心理：最强大的对手应当留到最后收拾，此前需要做的，是本着优胜互补的原则，将周围其他对手逐个清理干净。

但武田在海津筑城一举，却使事态迅速恶化。其实按信玄本意，筑城海津只是为了救援同盟国北条。但此举最终结果使双方都坚定了正面对战的意图，准备随时决一雌雄。

实事求是地说，对信玄、谦信双方而言，现阶段各自的存在皆不足以对彼方构成致命威胁。对谦信而言：与其同信玄围绕川中岛进行无益的血战，倒不如好好打点一下刚刚接手经营的关东势力。同样，对信玄而言：刚刚于桶狭间之战讨伐今川成功，风头正劲的织田信长才是己方最值得警惕的人物。

谦信的帷幄重臣甘糟近江、诹访小四郎、直江山城、柿崎和泉等人皆不赞成现时与武田军进行总对决：

“信玄在海津筑城，依臣等之见，算不得什么大事。现阶段的信玄还没有以海津为据点，攻击越后的企图。今川大败后，织田、德川风头日劲，两家无一不对甲斐虎视眈眈，信玄此时根本没有余力攻打越后。海津筑城无非是信玄为救援北条所做的牵制之计罢了，望殿下不要多心。” 他们纷纷进谏道。

“诸位此言何讲？信玄乃精细之人，海津筑城，意在染指我土。如任其妄为，纵然我国无恙，近邻诸国也必遭其侮。唇亡齿寒，诸位万不可轻敌！信玄此举如同一把利刃架在我方的喉颈之上，如果示弱，我谦信必将遭受世人的嘲笑，死后还有什么脸面再见上杉家的列祖列宗？！再者说，谦信刚刚接手关八州不久，背后北陆本愿寺门徒无不蠢蠢欲动，伺机作乱。如果敌人打到家门口我等都无动于衷的话，岂不等于向此等鼠辈自甘示弱吗？此战诚关存亡之秋，诸位勿需多言！”

谦信态度强硬的拒绝了群臣的谏言。

对于和信玄早期对决的不利状况，他其实比谁都清楚。但战国乱世的大名领土和近世大名的邻国不同，诸侯纯粹凭借武力和威势震慑统治领域。倘若威势衰退，势力范围就随时会有缩小的可能性。

如果听任信玄在己方势力范围内修城筑砦，就等于默认敌方势力的渗透。在战国时代，群雄不断侵入近邻诸国不光是单纯的势力扩张行为；最主要的，是为了在维持迄今势力范围的前提下，更进一步扩大威势影响。

以强凌弱，以大欺小，在战国时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有不断侵略邻国，才能避免己方急速走向衰败的道路。诸侯大名好比正乘坐一台正在飞速下降的电梯，如果不拼命按上升的按钮，就将迅速下坠。而下方—正是通往十八层地狱的无底深渊。

谦信的话说出了战国生存的基本游戏规则，重臣们再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了。

绝不容许武田在自己眼皮底下为所欲为，否则就等于默认信玄的势力渗透。如果武将们对此再有异议的话，就等于违背了基本的游戏规则。

“攻打海津，信玄必然出动全军救援，这正是大决战的绝好时机。诸位不必多言，将身家性命暂且借我一用吧！”谦信决心已定。

谦信下达完对武田总力对决的命令后，春日山城内很快筹集了庞大的兵员、马匹、食粮以及其他军需品。

城内居民此前已数度目送谦信军出师作战，但如此大规模的兵力骤然聚集城下，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关东远征战纵然残酷，武田信虎（信玄父）的越后侵略防卫战纵然艰辛，但此二战并未能使上杉家倾尽举国之兵。此次同信玄的总决战却不同，自谦信以下，上至大将、下到马夫，全部倾巢出动。在上杉家史上，这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出兵。城内所有住民都被告知—此战诚关越后兴亡。

永禄四年八月十四日，谦信命长尾政景守春日山城。亲率主力精锐部队约一万三千兵力，抱着必胜的决心，浩浩荡荡一路南下，向目的地信浓前进。

接到上杉军从春日山城出发的报告，信玄亲点一万八千兵马，即日从甲府出发迎敌。

两军共同中意的战场，还是此前已进行过数次交战的川中岛。

同谦信一样，信玄也知道，此时同上杉家进行总对决尚且为时过早。但得知谦信已举总力向信州倾巢而出，他明白自己已没有了退路。

众所公认的事实

信玄是被将军足利义辉正式任命的信浓守护职，信浓属于他的领地是众所公认的事实。如果说武田方在海津筑城，被谦信认为在自己的喉颈架了一把利刃的话；从信玄的角度而言，此刻谦信的举动，亦如同要在自己的领地内横竖一条钢枪！

对于信玄而言：倾举国之兵来犯的谦信是侵略者，如不出兵讨伐，武田家必将威势难保。

川中岛风云告急，丑松却兴奋异常。夺妻之恨，丧亲之痛，村田被毁之愤，一时都齐涌心头。老天有眼，终于让两军各举主力倾巢而来，这正是千载难遇的复仇绝好机会！

两军人马合计有三万之多，大战即将来临，村民闻知噩耗，纷纷连夜奔出四下逃难。但丑松却毫不畏惧，他怀抱无铭剑安坐家中，静待两军的到来。

永禄四年九月初，谦信进入信浓地区。他将兵力一分为二，拨给善光寺五千人马，自领八千人马渡过犀川，向海津城前堂进军。

妻女山位于千曲江上游，距海津城只有咫尺之遥，谦信在此布阵妥当后，命令善光寺率领的五千别动队由侧面向海津城夹击。

然而由于妻女山深入武田领地内，信玄同样也可以凭借主力，会和海津城守兵一同夹击上杉军。

随后不久，信玄主力也赶到川中岛。先是于千江川对岸的茶臼山下布阵，本欲在此同隔岸妻女山下的上杉军一决高下。但察觉有被上杉主力和善光寺别动队夹击的可能性，信玄旋即横跨妻女山前面的八幡原，绕过千曲江直接进入海津城内。

至此，两军主力分别于海津城和妻女山两处集结完毕，战机一触即发。但谁也不敢先行妄动，双方清楚，此时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疏忽也足以引发己方致命的崩溃。两军都静待时机，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正当两军高度紧张对峙，等待战机成熟之时，武田军参谋山本勘助向信玄进言道：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依臣愚见，殿下秘领五千兵马于八幡原布下埋伏，然后命主力一万三千兵马进攻妻女山谦信主力。谦信不敌则必将逃往八幡原，届时本阵联合殿下别动队一同夹击，定可一举歼灭谦信军团。”

“只是，谦信果能如你所料轻易出山吗？”信玄有些怀疑。

“殿下尽管放心，谦信必然弃山出逃。别动队从妻女山背后进攻的话，谦信只得渡过千曲江朝八幡原方向前进，除此之外别无进路。这就是所谓的啄木鸟战法。”

“啄木鸟战法？”信玄有些不解。

“如果虫儿隐藏于树洞内，啄木鸟纵然想捉也是有心无力。此时最佳方法，就是在树洞的另一面旁敲侧击。虫儿受到惊吓，必将从洞口准备逃出，届时再将其捕获，岂不易如反掌？这就是所谓的啄木鸟战法，中国兵书称之为‘引蛇出洞’之计。”

“啄木鸟战法？引蛇出洞？有意思。即使狡猾的虫儿不肯出来，别动队也可以呼应主力，从八幡原助攻。哈哈，按中国兵书，这个应该叫‘双管齐下’。”

信玄采纳了山本堪助进献的啄木鸟战法。这样一来，就算谦信不肯从妻女山中出来，别动队照样可以会同主力两面夹攻，上杉军团依旧是瓮中之鳖，无路可逃。

信玄迅速将兵力一分为二。命大将真田幸隆、马场民部、高坂昌信、饭富兵部率一万别动队埋伏于海津城后的连绵山地带，从背后包围上杉主力。

信玄对堪助向来言听计从，武田军将领也对素有信玄“智囊”之称的山本堪助抱有绝对的信心。

为避免上杉军察觉己方已将兵力一分为二，信玄命兵士在海津城内广升炊烟，自己则于这期间在八幡原布下了鹤翼之阵。

鹤翼阵形如其名，是歼敌的必杀之阵。兵分十二队，如螺旋般分两翼张开，敌兵一旦进入阵中，必将全军覆灭，毫无生还的可能性。

但信玄此次却弄巧成拙。看见海津城内广升炊烟，谦信先是一惊：

“奇怪，为何今晚海津城内升起了这么多股炊烟？难道武田军将茶臼山处的兵力挪到城内来了？不对！信玄此举无非是做样子给我们看的。如此说来，海津城内兵力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是减少了。信玄究竟想干什么呢？”

谦信仔细一想，随即识破了信玄的诡计：

“信玄必已将兵力一分为二，亲率别动队埋伏在八幡原，欲会合海津城内主力一同夹击我军。好毒辣的计策呀！也罢，我就将计就计，让信玄自掘坟墓！众将听令：偃旗息鼓，广燃篝火；将马嘴内塞入枚果，即刻下山渡江！”

谦信下令全军立即出动。

妻女山内大燃篝火，给武田军造成假象，以为己方正在野营。谦信则于亥刻（晚上十时），亲率全军下山迎敌。

谦信命柿崎和泉为先锋，率七队人马布下第一阵，自率主力作为第二阵，在背后指挥坐镇。

正在两军分头秘密移动时，川中岛一带忽然降起了大雾，咫尺之内都看不见人影。

浓雾本是这个地域秋冬两季，特别是十月、十一月间的多发现象。由于白天气温偏高，夜晚又骤然转冷，一冷一热间紫外线无法正常流通，化成热气密布空中，也就是形成了所谓的放射雾。

在放射雾掩护下，谦信军迅速行至妻女山下。河面、山间浓雾弥漫，谦信知道：黎明前是山雾最浓的时刻，天亮后雾气就逐渐散去了。

“真乃天助我也！乘此雾气突袭信玄本阵，我军必将大获全胜。”

老天只给了谦信短短两个小时的时间，他必须在这期间讨伐信玄成功。倘若天亮前不能歼灭信玄本阵，上杉军就会被武田主力与别动队联合包抄。到那时，孰胜孰负就难说了。

正当谦信率全军渡过笛吹川的时候，武田军已来到了妻女山内的上杉军本营。雾海中朦胧看到谦信的御旗，武田军大喜之下，随即就要发动总攻击。

“且慢，为何丝毫感觉不到上杉军的气息呢？莫非……”

马场民部及时制止了攻击， 他试探着向敌军营内射了一箭，对方毫无反应。

“糟糕！”一股不祥的预感涌向他的心头。

武田军中了对方的金蝉脱壳之计。信玄只带了五千兵马前往八幡原一带埋伏，而谦信原本屯于妻女山上的主力却有八千之多，形势骤变，对信玄极为不利。

“天佑殿下平安，我等即刻飞驰前去救援！”

马场民部、高坂昌信等人急忙下令火速追击谦信主力，一边祈祷信玄平安无恙。

大兵如同草芥

雾越来越浓了。

丑松此时也赶到了八幡原。身为本地人的他，预感两军冲突的地点一定是在八幡原。事先潜伏在那里，届时就很可能见到信玄和谦信。两人都在的话，报仇岂不省了许多心事？再者说，浓雾弥漫中两军遭遇，必将乱战一团。在丑松看来，这真是天赐良机。

但是反过来说，浓雾既是天赐良机，也是丑松复仇最大的障碍。如果无法和两军接触的话，自己岂不等于完全没有机会？丑松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想方设法和两军遭遇。

正当马场民部、高坂昌信等人祈祷信玄平安无恙的时候，丑松也向天祈祷，保佑自己此番报仇成功。

下山后的武田军团一路急行，飞渡千曲江来到八幡原。和上杉军一同在浓雾中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两军都迫切想要一举歼灭对方，但又怕打草惊蛇。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大战眼看一触即发。但双方直到此时都还没有找到敌人的踪迹。上杉军先锋直江、柿崎、本庄率队横跨八幡原，马上就要抵达犀川江畔，如果继续前进，两军怕是就要这么彼此擦肩而过了。

丑松潜伏之处位于两军的中间地带。手握无铭宝剑的他，视敌人大兵如同草芥。

但此刻的丑松也不禁暗自焦虑起来，如果两军就这么彼此擦肩而过，下次报仇的机会将要等到何时？

上杉军先锋直江部已抵达犀川江畔，后续部队亦已陆续渡河赶来。

丑松祈祷上天的同时拔刀出鞘，但见一条青龙腾空出世，透过浓郁的雾气，两军都看到了这道光芒。

一瞬间，天晴了。双方同时发现：敌军竟然就在眼前！

看到突然现身的越后大军，武田军惊呆了。他们被主力从妻女山赶至八幡原，本应是丢盔卸甲，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但眼前出现的，却是军容整然，士气高昂的上杉全军！

信玄马上察觉，谦信将计就计，自己此刻反倒成了瓮中之鳖，被敌方大军紧紧包围着。

平原遭遇战，自然是兵力多的一方获胜的可能性大。这原本就是兵家常识。

“在昌信、民部率队赶来之前，请诸君奋力死战！只要守住阵地，胜利必将属于我军！”信玄给兵士打气道。

以己方五千兵力对上杉八千，信玄知道，这必将是一场艰苦的血战。

如果阵地在别动队赶来之前失陷的话，武田再也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川中岛会是信玄的死地吗？

此刻武田本阵，上至大将，下至杂兵、马夫，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做好了奋力死战的准备。

看到武田军就在眼前，谦信不禁也大吃一惊。但发觉敌军兵力远远少于己方，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谦信坚信：此战上杉军必胜无疑。

“天助我也！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全军出击，一举歼灭武田军团！”

谦信得意的指挥部下摆出车轮阵形，冲向武田军的鹤翼阵内。车轮阵顾名思义，就如同车轮一般层层回转。敌兵陷入此阵，至死也找不到出路，恐怖的车轮会一直回转下去，直至敌军全部歼灭。

武田军视死如归，奋力突围，但双方兵力实在相差太大。车轮很快冲垮了鹤翼阵，大将相继战死，武田部队顿时陷入乱军之中。

“众将听令：目标是武田信玄！其他暂且抛弃不计，取信玄首级者重赏！”谦信高声督励道。

虽然胜利的天平，已明显倾斜于上杉军一方。但谦信明白：必须在武田别动队赶来之前结束战斗，否则非但前功尽弃，己方还会有被敌军讨伐的危险。

信玄之弟武田信繁、大将诸角昌清（虎贞）、军师山本堪助等相继战死，但武田依然健在。

上天只赐给谦信两个小时的时间。

“诸君莫要惊慌，高坂、马场、小山田部队顷刻即将赶来。只要我等再奋力死斗片刻，胜利必将属于我军！” 信玄拼命为残部打气。然而鹤翼阵已被敌军突破，危机迫在眉睫。

两军乱斗在一起，双方都竭尽全力，发挥出各自最大的本领。

关于这场死斗，《甲阳军鉴》中是这样记述的：

“敌我双方共投入兵力约三万七千人左右，战场上一片刀光血海，铠甲、兵器丢弃遍地。双方皆奋力死战，士兵尸体互相簇拥一起，现场惨不忍睹。”

雾晴了，秋高气爽。明朗的阳光，无情地照射在死者的尸体上，战争原本就是残酷的事情。

抱着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心，武田军奋勇杀敌，个个以一当十。然而毕竟寡不敌众，守护在信玄周围的将领相继战死，但纵是这般，勇猛的武田军依然死战不退。

八幡原遍地刀枪狼藉，战马的悲鸣声中夹杂着士兵的哀嚎。鲜血染红了千曲江水，两军将兵打成一片，互相抱在一起同归于尽。

他们生前是死敌，殁后呢？会不会变成彼此最好的朋友呢？

谦信异常焦躁不安，他预感武田别动队距离八幡原越来越近了，伴随上杉军士兵鲜血大量流失的同时，时间也在飞速流逝。但任凭他如何激励督策，纵然信玄本阵已是尸横遍地，直至此刻，却依然没有接到信玄被擒抑或被杀的报告。

趁两军混战之际，丑松已悄悄潜至信玄本营附近。武田军鹤翼阵内十队中已有九队被上杉军突破，山县三郎兵卫、穴山伊豆、典厕信繁等大将皆已战死。只有浅利式部率领的第十队，仍然残留在信玄本阵前苦苦支撑。

接到八幡原决战的报告，善光寺急率麾下五千兵马，飞渡犀川火速前来支援。上杉主力合兵一处后，状况对武田方面愈发不利。

浅利式部派使者向信玄进言道：

“我军面临崩溃，请殿下即刻渡过千曲江，前往海津城内暂避，我等必拼死掩护殿下安全返回。”

“倘若我现在退回海津城内，即将从妻女山赶来的马场、小山田诸君，岂不性命危在旦夕？尔等休得多虑，今日无他，唯有死战一拼而已！”

信玄呵退使者，拒绝了浅利的建议。

丑松跟随浅利式部的使者，一同混入信玄营内。他扮作使者的马夫，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恐怖的滋味

据使者所言，信玄是个剃光头的彪形大汉。丑松心下暗暗记住信玄的体貌特征，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本营逼近。

“站住！来者何人？为何做马夫打扮？”

丑松刚摸清信玄本营的确切位置所在，就被侍卫逮了个正着。

侍卫认出丑松是刚才跟随浅利使者同来的马夫，但使者已走，马夫留下似乎其中大有名堂。他正待向前问个仔细，丑松已拔刀出鞘。

侍卫愣住了：此人像是欲来行刺主公的刺客，但从他握刀的姿势来看，对武功似乎一窍不通。

无铭剑出鞘的那一瞬间，但见一条青龙腾空出世，就连身为大内高手的侍卫，也不禁被剑气所逼，打了一个战栗。

“这小子究竟是何人？！”

“保护殿下要紧！”

其他侍卫很快赶到现场，将丑松团团围在中央。

“我叫丑松，一个被你们逼死父母，夺走妻子的普通老百姓！”

丑松一边大喊，一边持剑冲向侍卫诸人。

被信玄选在身边的侍卫们，都是一骑当千的武林高手。但与丑松交手没几个回合，一个个就都枪折刀断，身首异处了。

丑松手持无铭宝剑如入无人之地，杀得信玄本营血肉横飞。

“匹夫休得无礼，信玄在此！”

信玄披甲挺刀冲出帐内，但他并没有从背后对丑松直接下手。

倘若武田信玄这般名将对一个匹夫百姓实施偷袭，传出去还有何脸面再见世人？其实信玄此刻考虑的不光是这点，被丑松剑气震慑，他突然发觉自己已无法挥动手中的大刀。

“武田信玄，拿命来！”

丑松大叫一声，挥舞无铭宝剑朝信玄前胸斩来。

此刻信玄身披的亮银铠，乃是家族世代相传，刀枪不入的宝甲。但纵是如此，丑松一刀下来，他似乎也感觉魂魄飞到了九霄云外。第二击无论如何是避不过了，想到此，信玄无奈地闭上了双眼。

丑松拔刀出鞘的那一瞬间，谦信也看到一条青龙腾空出世。好奇心驱使下，他急驱爱马“飞燕”赶至信玄本营，正巧碰上了刚才那一幕。

《甲阳军鉴》中对这个场面做了如下的记述：

“武者头戴白头巾，身披萌黄甲，跨月毛马，手持三尺大刀径直冲入帐内。信玄公从床机一跃而起，正欲取宝刀一文字应战时，来者已一连攻出三刀。待信玄公披挂完毕冲出帐外后，床机已被斩成八截。”

但据《北越军记》中引用天海僧正的话语来看，事实似乎又有些出入：

“是夜听到喧哗声，我急忙飞赴帅帐，信玄此时已负伤。此前从未有过两军大将交战时，在敌军营内单打独斗的先例。我好奇地询问信玄谦信武艺如何？但他突然脸色一变，然后没好气的告诉我：刚才前来偷袭之人不是上杉谦信。”

又据《上杉家御年谱》载：偷袭信玄的不是谦信，而是上杉家名将伊豆守备荒川长实。

在这些史书中，我们找不到丑松的名字。

永禄四年，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之后，上杉、织田两败俱伤。三年后的永禄七年，虽然两军又在川中岛举行了第五次合战，但那只不过是前哨部队的小规模交火而已，两军都极力回避与对方再次发生总力对决的大战。

十月一日，谦信放弃川中岛四郡，撤兵返回越后。至此，信州全境完全归属于信玄的统治之下了。

正当两军在川中岛陷入泥沼般对战之时，织田信长与德川家康已开始逐步实现自己统一天下的计划了。

丑松第二刀正要朝信玄斩下，忽然一员大将冲入帐内。来将跨悍马、头裹白纱，丑松本能意识到：来者正是上杉谦信。想到此，丑松转身舞刀，直扑谦信而来。

“信玄匹夫，谦信在此！”

谦信大叫一声，催“飞燕”宝马，舞爱刀“小豆长光”直取信玄首级。此刻的信玄已毫无战意，他双目紧闭，只求速死。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马夫打扮的汉子硬生生接了谦信的小豆长光一刀。

谦信的爱刀被瞬间击飞了，手腕好似折断般火辣辣的痛，后背顿时冒出一丝丝冷汗。素有豪胆不羁之称的谦信，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恐怖的滋味。

谦信顾不得信玄，急忙飞奔帐外逃命去了。他并不顾忌蜂拥而至的信玄侍卫，但马夫打扮的汉子手中的那把刀所发出的剑气，却令他万分恐怖。谦信一路催马狂奔行出老远，仍感觉背后冷汗丝丝直冒。

此时武田军别动队已赶至八幡原战场。战事一举逆转，先前一直处于绝对优势的上杉军团，顷刻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局面中。

怀着满腔复仇的怒火，信玄本部会同别动队前后夹击，将上杉军杀得大败。谦信见势不妙，急率部队渡过犀川，仓皇向北方逃去。

上杉军此战前被武田本部牵制，后被武田别动队夹击，真可谓伤亡惨重，损失巨大。

信玄没有令部队渡河追击。如果上杉军团会同善光寺残部联合反击，武田军必将陷入背水一战的危险局面。此战前半部虽然打的辛苦，但一胜遮百憾，武田军毕竟胜利了。

至此第四次川中岛合战终于落下了帷幕。两军事后皆宣称自己为胜者，但从此都极力避免同对方发生大规模的正面冲突。

谦信、信玄两雄虽然都具备天下霸主的器量与实力，但川中岛一战，双方两败俱伤，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力量同信长、秀吉、家康等战国名将一同参与逐鹿中原的游戏了。

只是历史终于隐去了川中岛之战的事实真相，世人不曾知道：谦信、信玄两位名将，竟然差点同时丧命于一个普通农民的手中。

他的名字叫做丑松。

第三部分 布道交易

自由贸易港口

“卖人船来咯！”

听到喊声，堺城的混混们急忙向港口奔去。

船刚靠岸不久，人贩子正在押着奴隶们下船，其中大多是年轻女子和儿童。他们本是良家子女，因为战乱，土地被蹂躏，农田化作战场，他们则成了俘虏。先是作为战利品送给军阀，然后再转卖到人贩子手中，就这样稀里糊涂摇身一变，又成了奴隶。长期混战摧毁的不仅是他们的家乡和田舍，还夺去了他们的自由和人格，使他们沦落到与牛马一样的地位被人买卖。

买家们都已聚集在岸边了。奴隶贸易中最吃香的自然是年轻女子，其次是儿童。貌美形端的女孩可以买下作为性奴饲养，待长大后转手高价卖出；此外，从劳动力的角度考虑，儿童当然比老人更有商业价值。

买家里除了日本人混迹其中外，还有为数众多的“红毛鬼”。此地距离大王寺路程只有两公里，是远近闻名的天然良港。无论气候多么恶劣，船舶也能平安入港。自从文明一年（1469年）遣明船①到来开始，这里就作为第一批对外开放的自由贸易港口，日渐兴旺。

堺城市内街道不大，城外好歹也修有护城壕。市政府共有三十六人，实行的是自由选举制。受南蛮贸易影响，小城无论经济还是文化都保持较高的实力，这就使得当权者即使想施行愚民政策，也根本无从下手。目下虽是乱世，但这个远离战火的自由港口却丝毫不受干扰，依旧繁荣锦绣。

卖人船上的奴隶，都是从日本各大战场搜刮而来的。运到这里，主要目的是想通过葡萄牙商人之手转卖到海外。买家如果是日本人，只要国内还有亲戚好友健在，总还有脱身的机会；但若是被卖到海外，有生之年能够再度返回故乡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想到此，绝望的阴影深深地笼罩在每一个奴隶的脸孔。

买家围住赶下船的奴隶们开始激烈竞价，面目皎好的年轻女子很快被陆续买走。最后剩下的是个七八岁左右的女孩，或许是生病的缘故，瘦骨嶙峋的脸上显得毫无生气。

“瞧一瞧，看一看咯！没有人识货吗？买回去好生养上四五年，绝对是个大美人哟！包你不亏本！”

人贩子拍着手卖力地张罗吆喝，但没有人对这个看上去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感兴趣。他终于死了心，恶狠狠瞪了女孩一眼：

“谁有闲功夫养你这种烂货！”

说完，撇下女孩独自走了。女孩的表情显得很痛苦，忽然晕倒在地，浑身一动不动。

一个红毛传教士刚好路过此地，看见倒在地上的女孩，急忙跑过去抱起了她。

“我的上帝，高烧得这么厉害！孩子，你家在哪里？”

女孩没有回答，传教士又问了几遍，依然没有回音。她已经奄奄一息，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混混们看到这种情形，不禁笑了起来。

“我说老爷子呀，您就别费心了，奴隶是没有家的。”

“奴隶？你说这孩子是奴隶？她的主人是谁？”传教士问他们。

“估计是卖不出去的烂货，被当作垃圾丢在这里的。”

“这么说我即使将她领回去也没有问题吗？”

“老爷子，还真没您不要的呀。”说完，混混们哈哈大笑了起来。

传教士背起女孩，朝自己的居所缓步走去。回家后，他把女孩平放在床上，将自制药汤灌入她的口中。过了一会儿，女孩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生气。

这时候，一个陌生的日本人忽然前来登门拜访。像是长途跋涉刚刚落脚，来客一副疲惫不堪的神态。破露的衣服上布满尘土，脸孔被太阳晒得黑糊糊；手脚异常粗大，看得出是长年劳动的结果；表情憨厚木讷，手里还拿着一个细长的粗布包裹。

来客名叫丑松：“港口发生的那一切我全看见了。虽然也觉得这女孩怪可怜的，但在下人在旅途，即使想出手相救也有心无力。神父大人古道热肠，在下深感钦佩，原谅我跟踪来到贵处。别的忙帮不上，只是这个还望您收下为盼。”

说着，丑松双手捧起包裹递到神父面前：“请。”

“您……这是……”

神父惊讶的目光落在细长的粗布包裹上。

“请您收下为盼。”

丑松暗自用力，强行将包裹塞到神父手中。神父无奈地接过包裹，打开准备确认一下里面装放何物。

一瞬间，神父惊呆了：这看上去如同乞丐家什一般的包裹，里面放着的竟是一把名贵古刀！刀鞘上漆纹已经斑驳脱落，把柄缠着粗线，赤铜打造的锷口耀眼鲜红。

“请您拔出来看看。”丑松恳求道。

神父拔刀出鞘，但见寒光一闪，一条青龙腾空出世了！

“这把刀……”神父一时语塞。

“许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真正有资格拥有这把刀的主人，现在终于找到了。宝刀赠英雄，在下认为神父大人正是佩带这把刀当之无愧的英雄。并且在下相信，神父大人今后一定用得着它。”丑松诚恳地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神父冷不丁浑身打了个战栗。宝刀握在手中感觉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装满了永远说不完的故事。想到此，神父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握刀在手的同时，竟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充斥全身，他从内心深处清醒感觉到温暖的存在。

神父低头凝视刀身，刃纹如丛云状团团簇拥。看着看着，他迷失了自己，感觉如同掉进十八层地狱的万丈深渊中。神父伸开双手，想要紧紧抓住那根唯一可以救命的莲花宝索。

即使如路易斯·甫洛易斯神父这般对刀剑全无兴趣的人，此刻也毫不怀疑自己手中拿着的是一把名贵的宝刀。

“如此名贵的宝刀，请恕我不能接受。”

甫洛易斯将宝刀还给了丑松。

“在下先前说将此刀送给神父大人，实属口不择言，请见谅—这把刀原本就应该归神父大人支配拥有。”

被貌似农民的汉子丑松托付宝刀的路易斯·甫洛易斯神父，于永禄六年（1562年）从西杵筑半岛的横濑浦踏上了登向日本国土的第一步。

大文十八年（1549年），耶稣会士佛朗西斯科·萨比尔渡海来到日本。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走访了平户、博多、山口、堺城、京都、丰后等多个地方，为基督教在日本布道做了充分的先期准备。

更优秀的人种

萨比尔认为，异教徒之中没有比日本人更优秀的人种，强烈的责任感使他坚信一定能达到目的。耶稣会此次日本之行也得到了葡萄牙国王的大力支持，将世界领土殖民地化一直是葡萄牙国策方针的重点所在，而日本则是葡国最感兴趣的一块土地。如果能够通过宗教将日本和平演变为本国殖民地，对葡萄牙国王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如果得不到权利者的庇护，教会势力必将无法长足发展，搞不好沦落为和日本佛教同一个地位。基于此种忧虑，教会甘愿充当国家先锋率先来到日本。一方面可以传经布道，一方面也可以为母国尽一分浅薄的心力。

“如果能说服日本国王皈依圣教，陛下将获得巨大的物质利益。”萨比尔送往母国的信中这样写道。

和萨比尔一样，路易斯·甫洛易斯也是作为葡萄牙国策先驱的施行者来到日本的，他对此次布道充满了信心，火一般的热情在胸中燃烧沸腾。

为把圣教发扬光大而不得不接受政治的庇护，在甫洛易斯看来是件悲哀的事情。但他同时认为：如果能善意利用政治使更多人感受到神的恩惠，那么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救济呢？

日本是个佛教大国，但由于长时间来佛教徒热衷于教义论争，搞得民众疲惫不堪。他们现在只关心寺庙布舍米粮的数目，对佛家经文早已厌倦烦恶。佛教在日本的尴尬现状，使得传教士们对即将展开的宗教活动更加充满了信心。

和神圣的布道不同，一批惟利是图的葡萄牙商人也趁此时机混迹其中，跟随传教士们一起来到日本。很快商人们将目标锁定为军阀混战中沦为奴隶的良家子女，低价收购，然后高价贩卖海外，没用多久，商人们就获得了巨大的经济利益。

和教会一样，甫洛易斯也为葡萄牙商人日益猖狂的贩卖人口举动感到忧虑。如果继续放任这种卑劣的行径置之不理，耶稣会将很快被人们指责为人贩子的帮凶，圣教也将由此沦为邪教。

然而葡萄牙国王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政府虽然支持耶稣会布道，但商人们缴纳的数目庞大的税金对国家发展却更有最直接的帮助，国王有理由认为：商人才是此次日本布道之行的主力军。

日本当权者同样也对与葡萄牙通商抱有极大的关心。如果耶稣会脱离商人团单独进行布道活动，必将寸步难行。

永禄八年（1565年）一月一日，路易斯·甫洛易斯与先行来日的卡斯哈罗·布莱喇一同拜访幕府，受到将军足利义辉的热情接见。

义辉五年前就表示理解基督教的布道行为，并宣布传教士在日本的活动是合法的。义辉的支持使耶稣会拥有了强大的后盾，京都信徒激增，传教士的增员问题也由此迫在眉睫。鉴于此，布莱喇急忙招呼时在丰后的甫洛易斯赶来帮忙。

义辉亲切接见了二人。

“不要介意南都（奈良）的反对和北岭（比壑山）的抗议，在这里就好好地安心布道吧。”

作为对二人的支持，义辉郑重许下承诺。

义辉的承诺给了二人极大的动力。然而遗憾的是，当年五月，家臣三好义雄、松永久秀发动叛乱，杀死了义辉将军，耶稣会即失去了在京都最重要的实力支持者。

义辉死后，新政府宣布禁止基督教的一切布道活动，路易斯·甫洛易斯与布莱喇被赶出了京城。不久甫洛易斯逃到自由都市堺城，在这里和丑松相会，得到了那把无铭宝剑。

今川义元倒台后，织田信长一跃而起，成了桶狭间的龙头老大。永禄十一年（1568年）九月二十六日，信长奉义辉弟足利义昭之命上京参见。

和通常以武力著称的武将不同，信长可以称得上是绝代名将。他对一切既存权威都嗤之以鼻，自己创立了新的价值体系。胸襟之宽阔，可以盛得下整个天地。

信长奉旨参上的消息传到京都，城内一片大乱。世人眼中的信长，是继木曾义仲②之后最野蛮的武将，好战如狂，嗜血成性。眼看这个战争狂人就要率领大军杀入京城，百姓大感恐慌，纷纷携带家财连夜逃出城外。

然而随后入京的信长却大令京都百姓“失望”：织田军队纪律严整，秋毫无犯。城中没有发生一起骚乱事件。

信长军到来不久，城内秩序迅速回复安定。即使夜间，人们也可以放心大胆的独自漫步街头。市民们很快打消了先前的疑虑，又纷纷返回城内继续安居乐业。人们已不再惧怕信长，甚至对他抱有感谢的心情。

一统江山，独霸天下，是信长此次来京的主要目的所在。

永禄十一年十月十八日，信长拥立义昭就任第十五代将军宝座。一直力图重振幕府的义昭此前曾与信长协商，打算封给他“副将军”的职位，但被信长固辞。他不承认所谓“副将军”的存在价值。在信长眼中，空有虚名的将军根本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将军。

信长早已对堺城垂涎三尺。义昭上任后不久他就在流通的据点堺城、近江的大津、草津设置代官；从和泉、摄津等诸都市课税军事费用，称之为“矢钱”。

根据新法课税规定：石山本愿寺为五千贯，堺城为二万贯。本愿寺对此并无异议，然而也许是不知道信长的可怕，堺城合众会经过协商后，决定拒绝课税的要求。

受惠于海外贸易，储存丰厚财富的堺城，是全国最大的金银流入地。合众会根本没有把信长放在眼中，出巨资雇佣大批浪人，摆出武力对决的姿势。

三好三人众③等浪人被派遣进入京城后，袭击了足利义昭的居住地本圀寺。信长亲自率军出马，眨眼的功夫迅速镇压了骚乱。

平乱后，信长对袭击黑幕的始作俑者—堺城合众会发出最后通牒：威胁说如不马上支付“矢钱”，将即刻派兵攻打堺城，届时街道一切建筑物都会被付之一炬，城内居民也要被全部处死。

事到如今，堺城民众方才完全屈服于信长的威势之下，答应了课税的要求。就这样，作为自治都市，约一百五十年间没有受到任何外来势力干扰的堺城，终于被信长所统治。

对于一直奉行务虚就实的信长而言，抛弃副将军的头衔算不得什么，而统治拥有丰厚财富的堺城，从而获取巨额资金源却使他欣喜若狂。纳金数额开始规定为每月一万贯，渐渐地数额变得越来越大。

不过信长对纳金以外其实别有所图。堺城内有大量海外传入的奇特兵器，特别是火铳，最为信长所中意。

除此之外，他对早先经由堺城流入本土的铁铳④也深感兴趣。企图用铁铳武装自己的军队，从而出奇制胜。信长相信：从此能够左右战争胜利的武器再也不会是刀枪了。

本圀寺袭击事件

信长非常重视本圀寺袭击事件，决定为义昭修建新的居所—二条城。

他选中先代将军义辉的宅第作为御所建设用地，此时距义辉被松永久秀等人杀死的时间已过去了整整三年，繁华的大名府现在是一片废墟。

这个建设工事动员了附近十四个邻国的一万数千人，大量的建设资材于一日内被集中到京城。

修建石墙用的石材、庭石、五轮塔、石碑等体积庞重的材料，如从远方运来势必要花费太多时日。为节省时间，信长将这个任务分配给洛中、洛外的大名府邸和神社、寺庙等。在信长的武威面前，没有人敢拒绝。

修建工事于二月一日正式动工。日以继夜奋力突击的结果，使得这个庞大工程竟然只用了七十天时间。直到四月十四日入住新居，义昭还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京都市民也从未见过这等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且竣工如此迅速的工事。

他们就像一群“超级风向鸡”，对权利者交替已是司空见惯，早就不相信所谓权利之物的存在价值。但由于亲眼目睹了信长武威指挥下工事的进程速度，也不得不表示对他的威望感到由衷的信服。

甫洛易斯自信对信长—这位日本新霸主今后的动向了如指掌。

佛教徒之间的教义论争，已使得广大民众对佛经早已失去了兴趣和耐心。信长对此必然有所察觉。既然他已把统一全国列入了自己下一步的日程内，接下来所无法避免的，一定会是和日本宗教间进行的总对决。

日本宗教如果善加引导，必将远远超越当下的王法与佛法，信长决不会无动于衷，听任这股潜在的强大政治势力自由发展。

和武士利用武力取得霸权不同的是，宗教通常习惯用教义支配民心。并且权利者还可以利用宗教武装头脑，使自身在政治斗争中占有一定优势。像信长这种只信任自己武力的将军，对利用王法、佛法等暧昧手段支配民众的宗教团体，决不会放手不管。

甫洛易斯所关心的是：既然信长已看透了日本宗教惯用的欺瞒伎俩，是否会理解并支持基督教在日本的布道活动？

总之信长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对从异国远渡而来，舍身忘己布道的传教士（由于这种行动，基督教信徒的数目在不断增加）必然会抱有浓厚的兴趣。他一定想利用新兴势力—“吉利支坦⑤”来对抗日本宗教。

此外，从甫洛易斯的角度而言：若想继续在异国布道，如果得不到信长这等新当权者的庇护，必将寸步难行，他在苦苦等待与信长见面的机会。

永禄十二年（1569年）四月三日，机会终于来临了。

三好家重臣高山图书，受布莱喇洗礼成为耶稣信徒。图书委托京都所司代和田惟政从中周旋，四月三日，在二条城建设工事现场，信长终于谒见了甫洛易斯。

信长之所以如此长时间内不对甫洛易斯进行谒见，乃是顾虑来自于日本宗教各派系的种种压力。

虽然信长有着当世少有的冷静头脑，对传统和既存权威毫不在乎。但他同时也清醒地认识到：权威与传统的抽象影响力是不可侮辱的。倘若轻易贸然引见异教徒，必将激起日本宗教各界群起攻之，为此信长不得不谨慎行事。

信长连日来一直在工地现场指挥工事，固然令人吃惊，但设身处地站在他的角度仔细一想，这并不是难以理解的问题—袭击自己侍奉的主公义昭将军这一事件本身，就已严重践踏了他的权威，信长绝不容许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昼夜监督工事进程既是为主公安全考虑，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

工事现场简直就是战场：特技者手持“金手木”（一种铁杖）大声呐喊助威，石工、庭匠、工艺师等职人在各自分担的工事区内埋头苦干。在信长指挥下，工事作业整然迅捷、有条不紊。

一块块天然巨石重叠摞起构成的墙壁，是二条城修建过程中最重要的工事，甫洛易斯来日后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石城。

信长虽然对建筑工事一窍不通，却是此次工事的中心人物。他同时指挥七千职人一丝不苟地整齐劳作，现场听不到一句怨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峥然刚毅。信长的人格魅力深深打动了甫洛易斯，他相信即使在战场上，不管遇到何种混乱的情况，在信长一丝不乱的统率下，他们同样可以整然前进，丝毫不受外界因素的干扰。

甫洛易斯在和田惟政指引下来到工事现场，此刻信长正站在场中央亲自指挥职人作业。他同时也认出了两人，鉴于四周太嘈杂，信长决定在吊桥上会见甫洛易斯。

桶狭间战役后，信长与武田信玄结成同盟，击败宿敌美浓。其后他奉足立义昭之命入京，先是镇压了城内的叛乱势力，继而以武威迫使堺城屈服，接受新法课税。时年织田信长三十六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好年纪，他的目标是独霸天下。

信长亲切接见了甫洛易斯，他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甫洛易斯：这个“红毛鬼”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呢？甫洛易斯时年三十七岁，和信长算得上是同龄人。

“承蒙赐见，深表荣幸。”

甫洛易斯摘下帽子郑重寒暄道。

“欢迎光临，路易斯·甫洛易斯。”

信长微微点头，一副君临天下的神态，脸上充满了霸者的威严。

初夏的太阳火辣辣照射在甫洛易斯的脑袋上。

“把帽子戴上吧，这样太受罪。”信长劝道。

“神父今年贵庚？”信长问。

“贱龄三十七岁。”甫洛易斯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信长微微笑了起来。

“呵呵，这么说比我大一岁咯，来日本几年了？”

通过简短的客套话，两人知道了对方和自己是同龄人。信长似乎对甫洛易斯印象不错，初次见面的拘谨气氛很快就缓和下来。不一会儿功夫，两人就谈笑风生，越说越投机。

“要是贵教在日本得不到发扬光大，神父准备怎么办？回国或者……”信长问。

“哪怕信者只有一个人，我也会留在这个国家。”

“贵国也有这样的城堡吗？”

信长指着巨石积筑的城墙问甫洛易斯道。

“据在下所知，倒是真有几处城堡和将军的居城类似。”

自由居住的权利

甫洛易斯的目光停留在巨石积筑的石墙上，即将竣工的天守阁威荣整仪，充满王者的霸气。信长将军用来俯瞰天下的望楼，竟然是个充满浪漫气息的五层建筑物。

“哈哈，这种规模的城堡想建几个都成。”

信长故意避开话茬，放声大笑起来。也正是从这时候开始，他暗自在心中勾画出了安土城蓝图。二条城对信长而言只是小试牛刀，严格意义上讲，只不过是个给小孩子用来放木偶的游戏室而已。

两年后建成的安土城，动用了附近四个邻国的二万五千名职人。其时整个天下在信长看来，也不过是个给小孩子用来放木偶的游戏室而已。

甫洛易斯很想说点什么，不知为何，言语突然间在喉咙里堵塞住了。他被信长气宇轩昂的风度完全压倒。但甫洛易斯并没有忘记此次谒见的真正目的，他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开口。

信长直视甫洛易斯，炯炯有神的双目，如同两道利剑般插入他的心房。

“你有什么事想拜托我吧？”

信长一语点开甫洛易斯此次谒见的真实意图。

“恕我放肆，请信长殿下赐予我们在京都自由居住的权利，并免除诸役税为盼。” 甫洛易斯拜倒在地。

“就是说，要我准许你们布道的权利是吗？” 信长两眼闪烁着犀利的光芒。

“如蒙赐准感激不尽。”

“我国自古以来，南都北岭诸法流传，门派众多。你能告诉我基督教和它们的区别之处在哪里吗？”信长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们信奉唯一的神耶稣，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神；我们尊崇唯一的主基督，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主。”

“围绕你们信崇的基督，在贵国难道就没有对立的意见吗？”

“启禀阁下，我们的信仰是绝对忠诚的。”

“你们可以为了神而舍弃自己的生命吗？”

“我们早在出生那天起，就已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神。”

“信仰神之后，你们自己有什么变化吗？既然已经将生命献给了神，神父你将来要往何处去呢？”

“哪里也不去，我永远和神在一起。”

“神父相信来世吗？”

“神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我将永远和神在一起。”

甫洛易斯的回答让信长感到非常满意。

随后甫洛易斯为信长写下了这样的宗教观：

“我不主张承认没有看见的东西，比如来世。”

对于只相信现在的信长来说，日本宗教已令他失望之极，甫洛易斯的说教引起了他强烈的共鸣。他们都信奉唯一的神，唯一的现实。

信长认为，日本宗教是自己的敌对面。来自于诸教团的势力干扰，已成为他霸业达成的主要障碍。他想将“吉利支坦”培养成新兴的宗教势力，用来对付日本宗教诸教团。

信长心中暗自盘算：只要和传教士搞好关系，就可以从葡萄牙商人手中获得铁铳、火药、钢材等西洋特产。如此一来，独霸天下将指日可待。

“你的要求，我会认真考虑。”

那天信长当面并没有给甫洛易斯明确的答复。只是让他五日后再来参见，到时具体面议。

信长的态度，使甫洛易斯感觉到希望的曙光。或许不久以后，在京都自由居住、布道，将不再是一个梦想。

在旁边目睹了会见全过程的朝山日乘，此刻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是滋味。

日乘本是出云朝山家的执事，入信法华宗后，由正亲町天皇亲赐“上人”称号，随后受到信长宠幸，以“政僧”身份一直跟随其左右。他善于运筹帷幄，为信长扩张势力立下诸多功劳。

如果让红毛教乘机而入，必将失去信长对自己的大半宠幸，如此一来，“政僧”的身份也就变得没有任何存在价值了。日乘对此深感忧虑。

五日后的四月八日，信长再次接见甫洛易斯时，授予他承诺京都居住的自由和诸役税免除的朱印状。耶稣会终于如愿以偿，从信长处得到了自由布道的保证书。

京都素有排他的风气，甫洛易斯对此颇有感触。在京都说服一个人改信基督教花去的精力和时间，在其他地方足可说服二百人入教。但纵然如此，能够获得京都居住权和传教许可，对耶稣会来说仍然是一个天大的福音。

但是，信长在保证耶稣会自由布道的同时，也提出了对甫洛易斯而言甚是棘手的附加条件：

“听说和传教士一同来日的葡萄牙商人，将我国良民作为奴隶在国外非法买卖，我坚决反对这种无法无天的卑劣行为。此前之事过往不咎，但此后耶稣会需告诫奴隶商人，本国严禁买卖人口！”

信长的附加条件让甫洛易斯备感困惑。他不知该如何向信长解释：传教士和商人都是葡萄牙政府对日政策的两翼。

当初，传教士们在战场上亲眼目睹了军阀与人贩子之间公然的买卖交易。他们也曾考虑将奴隶买下后放生，但苦于囊中羞涩只得作罢。大量的日本人被作为奴隶运到葡萄牙。事情发展到今天，局面已不是耶稣会可以掌握的了。

另一方面，对信长授予甫洛易斯朱印状一事，日本教团表示极大惊愕。

足利义辉被暗杀后，“吉利支坦”虽然被禁止布道，但教势相对先前实际上并没有减弱。加之这次获得了信长的保证，此后信徒数目必将如燎原之火般激增猛进。日本诸教团深刻感觉到危机迫在眉睫。

四月二十日，眼见京都城内已恢复安定，信长决定暂时返回本领。临行之际，甫洛易斯再次前来登门造访。巧的是，日乘也在同一天前来为信长饯行，这真可谓不是冤家不碰头。

日乘抢在甫洛易斯之前首先发难：

“我国乃是神圣之邦，而此刻坐在大人旁边的这位却是邪教徒的首领。大人果真要允许他施展邪法妖言惑众吗？请即刻下令，将此等邪恶之徒尽数赶出京城。”

“上师，你为何称呼‘吉利支坦’为邪教呢？我们有我们的神，他们也有他们的主。为何彼此间非要分出个高低上下呢？我不明白，尔等为何对基督教如此深恶痛绝？”

在信长一连串的反问下，日乘顿时哑口无言。

脱离苦海深渊

“那是因为在日本，佛教宗徒都视本门教义为不二法则。为了维护正统地位，他们不惜任何手段代价。而我等舍弃身家性命的目的，只是为了救济民众脱离苦海深渊。”

说这话的是甫洛易斯的同行弟子劳伦斯。

“吉利支坦”舍生忘死的宗教献身精神，令信长瞠目结舌。他们不远万里渡海来到异教徒的领地，即使受到种种压力迫害，也都顽强忍耐。所有这一切，只是为了能够留在日本继续布道。和传教士们大无畏般的宗教献身精神相比，早已因派系争斗丧失民心的日本佛教诸宗，在信长看来，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

劳伦斯话语激怒了日乘，他一跃而起：

“那么请大人允许，拙僧要和邪教徒过过招。我会用事实证明，邪教徒们所信奉的邪法是多么不堪一击！” 日乘向甫洛易斯和劳伦斯发起了宗教论争的挑衅。

信长认为这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于是爽快答应了日乘的请求。

首先应战的是劳伦斯，他有着丰富的辩论经验，是耶稣会著名的舌战高手。日乘争不过劳伦斯，很快败下阵来。但素来娇纵成性的他，恼羞成怒之余，竟然毫不顾忌信长的权威，当面拔刀杀死了劳伦斯。

信长勃然大怒，在场的和田惟政和木下藤吉郎（秀吉）急忙出手制服了日乘。僧人就可以如此肆无忌惮？信长对佛教更加厌恶了。他宣布：本次论争以“吉利支坦”的胜利而告终。

但日乘不肯善罢甘休，他进宫觐见正亲町天皇，哭诉哀求的结果，终于获得“将‘吉利支坦’传教士悉数赶出京城”的谕旨。

起码从表面看来，相对于信长的朱印状，天皇的谕旨要更具权威力。日乘企图凭借圣旨一举将传教士们赶尽杀绝。

朝廷和日本宗教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内在关系，历代天皇本身就都是佛教信徒。与其说圣旨是日乘哭诉哀求得来的，倒不如说是他巧妙施压逼迫天皇不得不下旨更为恰当。

甫洛易斯慌忙逃往岐阜—信长的属地。面会时，他向信长致以最强烈的抗议。圣旨践踏了将军的权威，信长被激怒了。

信长明白，所谓谕旨，不过是日乘这个幕后操纵者的一手所为。如果就这样听任甫洛易斯窝窝囊囊地被从京都赶出出来，自己的脸面又将付之何存？

有着统一天下远大抱负的信长，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

“该和尚自恃得到我的宠爱，愈发放肆以致目中无人；如听任其乱行置之不理，必将祸害朝纲，贻误我皇，望陛下三思！”在寄给朝廷的手书中，信长肆无忌惮地爆发了自己满腹的愤怒。

朝廷旋即下令，将日乘赶出京城永不叙用。日乘的企图彻底崩溃了，他错在不该触动信长的逆鳞。

同时，信长也给甫洛易斯下了最后通牒：限期命令葡萄牙商人停止买卖奴隶的卑劣行径。

朝廷手中虽然不握有丝毫兵权，但对日本武将而言，却依然有着象征意义上的权威和影响力。诸侯们暗中蓄势待发，准备随时寻找借口进京擒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将拥有天皇谕旨的日乘赶出京城，信长显示出对甫洛易斯非同寻常的宠遇。为了报答信长的恩遇，甫洛易斯必须尽快想方设法，阻止葡萄牙商人在日本继续买卖奴隶。

但这种商业行为也是在葡萄牙政府国策支持下合法运营的，甫洛易斯顿时陷入由祖国和信长共同制造的夹缝中无法自拔。

身陷夹缝苦恼的甫洛易斯日见憔悴，消瘦的身影映入一双稚嫩的瞳孔中。她一直在静静地守望着这一切，她，正是被甫洛易斯从岸边救起的奴隶少女—阿发。

在甫洛易斯的精心呵护下，阿发早已恢复了健康，甫洛易斯将他收留在自己身边。阿发虽然年纪小，却很是聪明伶俐，很快便充当起甫洛易斯秘书的角色。

想到这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父母双逝、离乡背井的悲惨遭遇，甫洛易斯心中感慨万分。他很疼爱阿发，对待她如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阿发生于甲州富士山北麓的寒村。武田军进攻此地时，放火烧掉了村庄。阿发的父亲死于乱军之中，自己和母亲一同沦为了奴隶。后来因为生病，人贩子把她丢在了堺城港畔，被甫洛易斯救起抚养至今。

甫洛易斯在得到信长承诺庇护“吉利支坦”自由布道的保证后，为履行自己和信长先前的约束，由阿发陪同又一次返回堺城。此前他得到情报称：堺城港口停泊着大批葡萄牙商人的卖人船。一定要赶在商船出海前，阻止葡萄牙商人买卖日本奴隶的丑恶交易。

为报答信长的宠遇，无论如何，他也要想方设法履行自己的诺言。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赶往堺城后，和葡萄牙商人的谈判结果却是异常不尽人意。听甫洛易斯讲明了来意，商人们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是奉国王命令合法经商的，耶稣会要禁止我们买卖奴隶，这真是岂有此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和甫洛易斯预期中的答复完全一样。

“禁止把日本良民作为奴隶买卖是信长殿下的旨意，如果拒不遵命，你们从此将失去在堺城自由通商的权利。”甫洛易斯慢条斯理地说道。

“那么我们要求直接见信长殿下面谈，就凭耶稣会还没有资格命令我们！”葡萄牙商人嚣张地说道。

葡萄牙商人为信长提供了大量铁铳、火药等新式武器，信长不会也不想亲自下命令禁止他们买卖奴隶，他知道这是葡萄牙商人最大的利益源。让传教士介入从中周旋，是信长的一箭双雕之计：这样既可以避免和商人们爆发正面冲突，确保新式武器依旧能够继续源源不断地从葡国运到自己手中，还可以送给耶稣会一个天大的人情。

精明的葡萄牙商人看透了信长的企图，谈判宣告破裂。

但甫洛易斯必须想方设法说服商人们，不然好不容易从信长那里获得的宠遇，将顷刻付之东流。

天皇就像深宫中摆设的华丽木偶一样，虽然名义上是日本的国王，但实际没有人服从他的命令。朝廷在将军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傀儡。但信长将军不一样，他有着独霸天下的野心。得到强权者的庇护支持，是耶稣会布道的首要条件。

甫洛易斯陷入绝望中。以信长的性格，决不会原谅他的违约行为。

他步伐蹒跚地返回到堺城的居所，忽然发现不知何时，阿发已不见了踪影。和她共同失踪的，还有那把无铭宝剑。

买卖奴隶的行径

“阿发只有十岁，离开我哪里也去不成，不要担心，她一会儿就回来了。”甫洛易斯自言自语安慰自己道。此刻的甫洛易斯已无法顾及太多，他正在给葡萄牙政府写信，请求国王亲自出面制止商人们买卖奴隶的行径。

正当甫洛易斯奋笔疾书之时，日本奴隶又一次积满了葡萄牙商船。对商人而言，奴隶就是没有生命的货品。

为防止奴隶们逃避，每个人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还用一条钢丝拴在腰间，使他们紧紧连在一起。先是用小船将他们从港口运至商船上，待清点完人数后，再按男女老幼分别放入各个船舱。

清点的结果，竟然多出了一个人。

“怎么可能呢？！”

虽然多一人比少一人要好得多，但商人还是命令：“重新再数一遍！”

水手发现有个少女身上没有被麻绳捆绑，只在腰间拴了一条钢丝。她十岁左右的年纪，皮肤白皙，脸孔胖乎乎的。

在岸上分明是将奴隶挨个捆绑的，难道会把她给漏了？水手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脑袋。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少女手中竟然还拿着一个细长的包裹。

“喂，你从哪里来的？”水手问少女。

“放了他们。” 女孩昂起头缓缓地说道。

“你说什么？”水手没有听懂少女刚才说的话。

“给大家松绑，返回港口。”

“这个贱人在说什么呀！”终于明白了少女意图的水手破口大骂道。

少女打开包裹，里面放着的是一把古色古香的宝刀，鞘上的漆纹已经斑驳脱落。

少女拔刀出鞘，一瞬间，船上众人但见寒光一闪，一条青龙腾空出世了！

“给大家松绑。”少女说完，挥剑斩断了拴在腰间的钢丝。然后给旁边的奴隶也松了绑。

“臭婊子，你究竟要干什么？！”

水手大惊之下，想要出手制止。但被少女手中宝刀的凌气压迫，身体竟然一动也不能动。

不一会儿功夫，少女就将满船奴隶全部松绑。

“请大家乘船回岸吧。”少女向被解放了的奴隶们大声呼喊道。

奴隶们呆然不动，他们很难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再者说，现在与岸边搁海相望，虽然少女已经给他们松了绑，但没有船，怎么返回呢？

“快开船，带这些人返回陆地。” 少女转身面对水手命令道。

水手迟疑了一下，他发现少女根本不懂剑道，但手中那把无铭剑所发出的逼人寒气，却令他胆战心惊。他很清楚，这把剑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劈成两半。

船缓缓地开动了。

“贱人，看我一枪打穿你的脑袋！”葡萄牙商人手持铁铳冲了过来。

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迎到商人面前，轻轻挥剑一斩，铁铳顿时化作两截。

商人“哇”得大叫一声，丢下铁铳转身逃命去了。

船已靠岸，被解放了的奴隶们重新获得了自由。

此后每当卖人船来到堺城港口，少女总会及时现身，挥舞手中无铭宝剑解救出船上的全部奴隶。

女剑侠的故事在葡萄牙商人中间被广为流传。人贩子再也不敢来堺城买卖奴隶，纷纷绕道而行，改去长崎进行交易。在当时，信长的威势还无法波及那里，日本最大的奴隶交易市场就这样由堺城转移到了长崎。

甫洛易斯获得信长承诺自由布道的翌年（1570年），葡萄牙国王向本国商人下达了禁止奴隶买卖的敕令。

禁令中这样写道：

“找不到任何正当理由说明：尔等将日本良民作为奴隶买卖是合法的行为。并且此举为耶稣会在日本布道带来诸多不便，极易使异教徒滋生对神的不满意见。从今往后凡是我国人民，皆不得从事买卖日本人的非法交易。违者将没收全部财产，半数收缴国库，半数赏赐告发者。”

这份葡萄牙历史上首次由官方签发的奴隶买卖禁止敕令，虽然和甫洛易斯的上书有极大关系。但世人并不知道—真正功不可没的，是少女阿发和她手中的那把无铭宝剑。

天正十一年（1583年）至庆长二年（1597年），甫洛易斯在死前曾花费十四年时间撰写《日本布道史》一书。但关于此事，书中却没有任何相关记载。

阿发其后行踪不明，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第四部分 血染姊川

召开紧急会议

浅井家重臣齐聚小谷城内召开紧急会议。与会群臣个个眉头紧皱，表情悒郁。围绕主公浅井长政周围，无论其父久征，还是江南要所佐和山城主矶野员昌，甚至大野木土、三田村左卫门、阿闭贞征、新庄直赖、远藤喜右卫门、狩野次郎左卫门、同三郎兵卫、细江左马介、浅井雅乐头、浅井斋、小林端周轩、鱼住龙文寺等家中宿将，谁也没有率先发言，现场气氛异常沉闷。

会议的重点，是如何对付入侵越前的织田信长。

信长入京后，将军足利义昭彻底变成了傀儡。信长在逐渐昭示其独霸天下野心的同时，和朝仓义景—这个义昭背后最大的出资者的对立关系也越来越深了。

近江北三郡大名浅井氏，和越前领主朝仓氏是世代同盟的关系。早先原本为京极家家臣的浅井氏，之所以能成为独立自主的战国大名，也完全是得赖于朝仓氏的一手支援所致。

浅井氏当今主公长政的妻子市夫人是信长的妹妹，此事说来话长，浅井氏与邻国美浓本是宿敌，信长同美浓也是势不两立的死敌；为对付共同的敌人美浓，两国制定了江尾同盟，而阿市也正是作为同盟信物嫁到浅井家来的。

但若说阿市纯粹是政治婚姻的牺牲品，怕也不尽然。身为绝世美女的她拥有诸多追求者，不但信长家中柴田胜家等人早已日思夜盼，渴望主公将阿市下嫁给自己；就连斋藤龙兴也不止一次说过：只要能得到阿市，他甘愿同织田家缔结浓尾同盟，从此世代和睦，永不侵犯尾张。

但信长最终还是将阿市许配给了长政。婚后夫妻二人亦一直举案齐眉，琴瑟相和。同信长结盟后，来自于美浓的威胁大大得到缓解，长政可以腾出更多精力治理本国，以图早日走上富国强兵的道路。对他而言，和阿市结婚是真正的一石二鸟的绝妙好计。

但朝仓家对此事却甚为介意。由于义昭的事情，信长几乎成了朝仓义景的天敌，对于长政和阿市的政治结婚，他丝毫感觉不出有什么可喜可贺的地方。

和信长缔结同盟后，浅井家的确得到了许多实惠，但长政并不想为此和朝仓家搞僵关系。结婚之际，他曾向信长提出“殿下绝不可擅自侵犯越前”的条件，信长也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但信长此次却违背盟约，擅自出兵侵犯越前。长政对此大为恼火，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然而处于对阿市的深爱长政怎么也下不了痛责信长，举兵救助世交朝仓家的决心。

长政之父久政同朝仓家交情深厚，是举兵派的代表人物。他从最初就一直强调：信长是个从来不讲信用的家伙。但现在当家的是长政，因此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建议，而不是命令。这当中其实还有一段隐情：久政当权时代，浅井家同宿敌六角氏之间一直战争不断，但连战连败，没有取得过一场胜利。自从长政当家后，局势迅速得到扭转，连战连胜的结果，很快平定了江北的六角氏。

信长是个非同一般的角色：破今川、平美浓可谓战功赫赫；入京勤王、挟义昭以令诸侯可谓诡计多端。如果此次会议对应失误，浅井家今后的命运将不堪设想。鉴于事件重大，群臣都小心翼翼地在心中暗自盘测，谁也不敢轻易发言。

长政很清楚，浅井家能有今日，和朝仓氏慷慨的大力支援是分不开的。没有朝仓家就没有浅井今日的地位，他发自内心愿意出兵救助义景。但如此一来，自己和信长的盟约关系将彻底破裂，而深爱的阿市亦必将陷入左右为难的尴尬立场中痛苦万分。

会议持续许久，依然未能做出决断，长政不耐烦地招呼家中宿将发言表态。但大将们看看长政，又看看久政，谁也不敢轻易率先发言。

正在众将面面相觑、一言不发的时候，浅井家笔头重臣矶野员昌屈膝向前跪近一步。群臣先是一愣，随即所有的视线都汇集在了员昌身上。

“依臣之见，现在正是报答朝仓家累世大恩的时候。当初和织田缔结同盟之际，信长曾经答应大当家绝不擅自侵犯越前。如今违约出兵，可见他根本没有把大当家放在眼中。真是欺人之甚至极！当初为联合大当家共同讨伐美浓，什么共入京城、平分天下等等，把好话都快说尽了。现在翻脸不认人，露出了狼子野心的真实面目。世人有目共睹：信长入京后，挟将军令诸侯，骄横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其傲慢无礼之极，真可谓天地怒怨、人神共愤！综上所述，信长根本就是个反复无常、诡计多端的小人。请大当家下令：即刻举兵讨伐信长，以解朝仓家燃眉之急。”

员昌的话语，道出了浅井家诸臣积压胸头已久的愤懑。久政一边说着“正合吾意”、“甚合吾意”，一边不住地频频点头。重臣们此时也纷纷发言，表示支持员昌建议，请大当家即刻下令出兵。

但长政此刻依旧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一想到深爱的阿市，心头就有股难以言表的痛楚感觉。

员昌守备的佐和山城，是浅井家领内的头等重镇，矶野员昌在浅井家的地位自然也非同小可。他的话语一出，群臣均纷纷附和，决策的天平顿时倾向于举兵的一边。久政的表情更是告诉大家：举兵已定，此事无须再议。

“且慢，依卑职之见，举兵大事，还应慎重检讨为是。”大将远藤喜右卫门进言道。

众臣随即又将视线一同转向了喜右卫门。

远藤喜右卫门勇冠三军，是战国时代武力首屈一指的猛将。在近江、畿内、甚至浓、尾地区，无人不知道他的大名。

“如果此次出兵讨伐信长失败，必将招致织田方面残酷的报复。依卑职看来，此事实属信长一人为之。与其拿浅井家的命运作赌注，和织田家决一死战；倒不如派遣刺客，暗杀信长当为上策。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喜右卫门的进言使得众人大吃一惊，他们很难想象这番话竟然出自素来豪放不羁，总是冲在战场最前线奋勇杀敌，为浅井家立下了赫赫战功的猛将远藤喜右卫门之口。

武士的身份

长政脸色一变，怒斥道：

“想不到，这种话语竟然出自我的勇将喜右卫门之口！身为武士，竟然想出派遣刺客，暗杀敌军总大将这等下三滥的计策；信长再怎么说也是个武士，你呢？怎么对得起自己武士的身份？！”

“殿下万不可将信长视作武士看待。此人乃旷代枭雄，为达目的不惜任何手段；况且行事凶狠毒辣，反复无常。桶狭间奇袭战况之惨烈已是众所周知，卑职在此不再赘言；为制服美浓，信长竟不惜借为义父出殡之名发动突袭，致使稻叶山城顷刻间毁于一旦；此后又向足利将军佯装称臣，进京后本相毕露，发布‘殿中掟’阴谋篡权，挟将军以令诸侯；上述种种行径，其是武士所应为之？这些不提也罢，就事论事，此次织田、朝仓之争，实乃信长专横无礼、反复多变的最佳佐证。如果殿下欲同信长进行武士间堂堂正正的对决，岂不正中他的奸计？

“信长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他体内流动的绝非人间热血。如果殿下此次讨伐出师不利，我国将永无宁日。信长攻破朝仓家后，矛头必然北转，直指武田、上杉、北条等诸侯领地；甚至中国①的毛利，四国的长宗我部、九州的大友、奥羽的伊达等枭雄大名，届时也必然会被他各个击破。如果让这个胸怀野心的男人就此独霸天下，国家必将变成人间的血海地狱！依卑职愚见，比起殿下贸然出兵，拿本国命运作赌注，还是以信长一人之命换取诸国安宁，要可行的多。望陛下三思、三思、再三思！”说到动情处，喜右卫门声泪俱下。

“信长乃人中之杰，派遣刺客暗杀绝非易事，况且这种下三滥的举动，也不是武士应该做的事情。”

“殿、殿下……”喜右卫门顿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倘若殿下认为派遣刺客暗杀信长，是卑怯无能的下三滥手段，不配一个武士称呼的话。那么此次就事论事，信长并未出兵入侵我家领地，如果殿下毅然举兵出讨，从信长的角度来看，此举和背叛又有什么区别呢？”

“什么？你竟然说我是背叛者？荒唐！这次首先违背承诺的，不正是信长自己吗？”

“然而信长并不会这么认为。信长既已将市夫人许配殿下，就表示他相信我方决不会率先违背江尾同盟。此次信长之所以明目张胆进犯越前，也正是因为有我方做后盾，织田家没有了后顾之忧。至于当初和殿下许诺的什么‘绝不擅自侵犯越前’之类的漂亮话，怕是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不，对信长这种人而言：自己可以随便违背曾经许下的诺言，而不需要有丝毫的愧疚之感；但倘若别人擅自毁约背叛的话，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对方的。”

“不管你怎么说，总之此次率先违背诺言的是织田家！”

“殿、殿下……卑职斗胆一言：信长原本就没有把殿下放在眼中，即使浅井、朝仓两家联手，兵力也远远不抵织田军团。今日的信长，如同旭日初升般光芒强劲。此次朝、织一战已是势在必行，殿下举兵讨伐信长几乎毫无胜算的可能。但一旦讨伐失败，必将给信长授以口实，此人胸怀大志睥睨天下，我国都城与信长本居地浓尾又是近隔咫尺。倘若信长届时举总国兵力前来进犯，小谷城必将顷刻间被夷为平地。”

“喜右卫门，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信长的对手咯？”

“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信长此时风头正健，天下诸侯豪杰无人能出其右。倘若贸然举兵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呀！”

“够了，到此为止吧！”长政粗暴地打断了喜右卫门的话语。

“殿……”

“我说到此为止！诚如你刚才所言，信长为人专横暴戾，冷酷多变。但此番为救义景家脱离危难，我不惜举兵与之一抗。信长此时固然风头正健，但我方代表的是正义，我相信邪不压正！只要我方会同朝仓家两面夹击，织田家必将全军崩溃。纵然信长勇猛如鬼神天魔，届时也必将被我所讨伐。到那时，世人就知道谁是真正的风头正健了。喜右卫门，你记住：我们代表的是正义，邪不胜正，现在不能，过去不能，将来不能，永远也不能！”

长政终于下了决心：妻子的深情厚爱属于儿女私情，身为武士，岂能因此置正义于不顾？为报答朝仓家的累世恩情，他不惜举兵同信长决一死战！

从这时起，长政领导下的浅井家开始走向衰亡的道路。不，从永禄十年（1567年）和阿市结婚那天开始，长政就已陷入织田信长—这个战国妖怪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中。

另一方面，信长自发动越前侵略战以来，只用一天时间就攻下敦贺，金崎城守备更是不战而降，信长大军迅速逼近朝仓居城一乘谷。

正欲对一乘谷发动攻击的信长，接到长政举兵的报告后不禁大惊失色。信长对长政绝对信赖，妹妹嫁到浅井家后，他更坚信长政决不会背叛自己。想不到，最信赖的人竟然在最紧要的关头背叛了自己！

信长当然知道浅井、朝仓两家多年友谊交情深厚，但想到长政对阿市浓浓的爱意；想到自从和长政结盟后，浅井家借助自己的力量扫平了宿敌六角氏；想到这些年因为有自己做后盾，浅井家的安全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想到自己将来统一天下后，长政的地位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有这些，使他拥有绝对的自负相信长政决不会背叛自己。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多年心血换来的结果，竟然是长政顷刻间义无反顾的背叛了自己！

信长被激怒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时不待人，机不可失。后路已然被长政切断，如果浅井军再同一乘谷义景主力、今崎城朝仓降军联合夹击己方的话，织田家此番必将全军覆没。想到此，信长急忙下令全军撤退。这就是成语“金崎城返回②”的来历。

这时候负责担任全军掩护任务的是木下藤吉郎，也就是其后的丰臣秀吉。藤吉郎的殿后军，必须等待织田军全部安全撤退后方可离开，承担着军中最危险的任务。然而这个最危险任务的领导职位，却是藤吉郎自愿担任的。

背叛自己的人

在藤吉郎拼死掩护下，信长行动迅速、果断，很快脱离危地安全返回了京都。

得知信长平安返京的报告，喜右卫门双目圆睁，咬牙切齿。果如他所料，事态即将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长政的突然举兵，使信长眼看就要大获全胜的越前攻略战功亏一篑。此前的信长，对妹婿长政拥有绝对的信赖感。爱之深，恨之切，长政的背叛让信长空前的愤怒。他要将全部怒火集中在长政身上，返京不久，立即部属了对浅井家的报复行动。

织田信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自己的人。

此刻，小谷城内的喜右卫门异常焦躁不安。一连几个夜晚，他都梦见这座父祖世代守护的城市，因为战火顷刻间化为乌有。信长的返京，标志这个可怕的噩梦很快将变成现实。在此之前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想法阻止。虽然信长已从金崎城成功脱逃，但这并不表示喜右卫门完全没有了机会。信长还在京都，距离他的本居地仍有很大一段距离。

越前远征失败后，反信长的狼烟如燎原之火般迅速在诸国蔓延开来。浅井、朝仓以及和他们一直气脉相通的比叡山石山本愿寺，已联合六角氏、三好党等信长死敌一起包围了京都。大兵重围之下，信长在京都已待不了多久了，而能去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他的本居地岐阜。

但从京都去往岐阜的归途，对信长而言却无疑是一条通往死亡之路。沿途到处都是信长死敌的根据地，选择一处合适的地方布下刺客，取信长性命不费吹灰之力。喜右卫门谨慎洞察当前形势后，制定了严密的刺杀计划。

接到信长返京报告的同时，喜右卫门就已选定了合适的刺客人选。他的名字叫衫谷善住房，此人身材矮小，筋肉结实，双目炯炯有神。

衫谷本是僧人，即使现在平日亦常做和尚打扮。本家为甲贺五十三家之一，衫谷本人也是一名甲贺忍者。被比叡山削去僧籍后，衫谷跑到拥有治外法权的圣域山隐居去了。

衫谷是战国时代的铁铳名手，据称连天上飞的小鸟都逃不过他的铁铳。喜右卫门先前一直和甲贺忍者交情深厚，对善住房百发百中的铁铳神技更是赞不绝口。

在忍者修行其间，善住房爱上了同族的一个姑娘，但那时候作为忍者的姑娘，如果得不到统领的允许是不能随便结婚的。而统领又早已为姑娘指定了新郎，无奈之下，两人只好选择私奔。

私奔路上的日子并不好过，统领不断派出忍者追杀两人。眼看就要走投无路之际，喜右卫门仗义出手，好心收留了两人。

收留两人后的喜右卫门索性好事做到底，通过谈判，统领终于承认了两人的婚姻。正当两人欲一同返回甲贺，从此安居乐业时，姑娘不幸因病去世。善住房肝肠寸裂，一连三天不吃不喝。此后，为报答喜右卫门的永世大恩，他选择了留在恩人身边。

“你的本领我早已领教，现有一事相求，除你之外，当世再无第二个人能帮得上我这个忙。”喜右卫门拉着善住房的双手，委嘱他暗杀信长的惊天计划。

“远藤大人尽管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贱命本是大人所赐，我早已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此番前去，我一定取下信长首级来见大人！”善住房果敢地说道。

“这件事完全是我一人擅做主张，和浅井家完全没有关系。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万一计划失败，你将性命难保。即使……即使被织田家生擒活捉，我也不能营救你了。”喜右卫门哽咽道。

此次信长暗杀计划并没有得到长政允许，如果善住房不幸被生擒，浅井家自然也没有义务出手相救。此外，信长侍卫中高手如云，即使善住房刺杀成功，也几乎毫无生还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无论此行成功与否，善住房都必将一去无返。

“大人不必多言，我此行誓与信长同归于尽。”善住房昂然说道，眉宇间流露出决意和自信。

“信长最迟三日之内必将返回岐阜。都内情势本已告急，此时若再引大军倾巢而出，势必前功尽弃。依信长一贯作为来看，他极有可能仅率一股精兵，飞驰本居地调兵遣将，卷土重来。

再来看他的归途：最近的一条通路中山道，被我方领内的鲇江城所阻挡；由于六角承祯固守甲贺石部城，因此东海道也行不通；如此看来，除了从日野越过千草山绕伊势回本居之外，信长别无他路可走。

日野至千草山一带是一条险路，浅井、六角、比叡山、本愿寺、甲贺的势力都无法触及此处。你若潜伏千草山中等待信长来到，势必力半功倍。到那时凭你的手段，一举击毙信长岂不易如反掌？倘若暗杀失败，非但浅井家此后永无宁日，诸国亦必将尸积堆山，血流成河。善住房，天下苍生的性命就拜托你了！”

喜右卫门慷慨激昂道。

在他看来，信长同浅井、朝仓、上杉、武田、德川、北条等战国群雄完全不同，简直是个从异界降临人间的妖怪。

无论主公长政，还是其他诸国的大名，他们虽然有种种不尽人意的缺点，但的确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类。但信长不同，喜右卫门从来不把他和群雄诸侯相提并论，在喜右卫门眼中，信长根本不属于人类。

织田信长不承认一切既成权威，否定神佛的存在，对违背自己意志者格杀勿论；他不相信所谓的前生来世，但凡自己没有亲眼所见，亲身体验过的事情，他全部不承认。信长作为那个时代罕见的合理主义者的同时，却失去了人类本应具有的基本情感。

从信长军团此前的各次作战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绝不打没有把握之仗，如果没有十成胜算，他宁可撤退。就连逃跑时的速度，也充满艺术色彩，绝非其他诸侯大名所能比拟。

桶狭间之战绝妙的奇略纵横，美浓攻略中果敢的突击精神，还有新近从金崎城的迅速大撤军，织田军团刚柔并济，拥有绝对的两面性。

对所谓大将名声、武士道精神之类，信长一律嗤之以鼻。在他眼中，现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生存规则只有弱肉强食—被人吃掉或吃掉别人，仅此而已。所谓名誉、武士道之类，只会为他的大业添置障碍，丝毫没有一点帮助。欲和信长一决高下者，必须完全改变此前的人生观、价值观。

偏离了目标

信长是出世的枭雄，那个时代没有人能和他相提并论。

长政对此一无所知，因此，他根本不会是信长的对手。长政受武士道熏陶，爱惜名誉，恪守战场规则，厌恶一切卑鄙手段。但他没有想过：战场原本没有规则，人类原本不应该有战争。

喜右卫门之所以劝说长政暗杀信长，是因为他看透了信长的本质—信长不是人，他是从异界降临人间的恐怖妖怪。

而善住房却是喜右卫门为本次“妖怪”刺杀物色的最佳秘密武器。

元龟元年（1570年）五月十九日，果如喜右卫门预测那样：信长只带三百精骑飞驰千草山下，准备绕道伊势返回岐阜。

时值盛夏，千草山内绿林浓密，枝叶茂盛。对狙击者来说，正是绝佳的隐身场所。但从远距离射击的角度看，繁浓的枝叶却又是绝大的障碍。

为确保暗杀成功，善住房不惜冒生命危险潜伏于山道附近。他心下早已盘算好了：千草山内道路细窄，织田军护卫只能排成长列次第通过，如此一来警卫必然大不如先前严密。再者说，信长此刻归心似箭，况且向来自负的他，决不会料到有人会埋伏在山中准备暗杀自己。

素有“神铳手”之称的善住房，自信一发必中目标。

善住房已潜伏了一个昼夜。他身上带着干粮和鱼片，竹筒中也储蓄了足够的清水。善住房相信信长一定会从这里通过，远藤喜右卫门大人向来深谋远虑、神机妙算，决不会允许如此重大的事情有万一的疏漏发生。

然而埋伏在山内的善住房还是遇到了意外的“敌人”—野蚊子。忍者出身的他虽然早已想过这一点，但却没有料到数量竟会是如此之多。为避免被敌人察觉，善住房不敢燃香驱蚊。他将蚊香捻碎和水涂抹在身上，想借此赶走野蚊子。但这招似乎并不管用，成群的野蚊子仍阵阵向他袭来。善住房无奈之下，只得用衣服紧紧裹住身体。这样一来倒是省了许多烦恼，但仅露在外面的头部却遭了殃。善住房的脸孔被叮得面目全非，甚至严重到影响瞄准的程度。

善住房还在等待。他紧握双拳，咬牙耐住蚊叮；为防止打草惊蛇，他不敢站起小便，尿液只能躺着排出，善住房全身都被浸透了。

对于行前已做好准备，和信长同归于尽的善住房来说，这些算不得什么。他趴在原地不动，屏息凝视，等待信长到来。

天已黎明，在这条连本地人都不常通过的山道中，找不到丝毫旅人的气息。

第二天的太阳出来了，善住房仍在苦苦守候。直到太阳即将落山，除了偶尔有几只小动物从他身边蹿过外，找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竹筒里的水眼看就要喝光，信长一行依然不见踪影。

太阳落山了，黑暗再一次降临山中。正在这时，善住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至近越来越响亮，已经隐约可以望见人影了。

除了信长一行，不会有其他人在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来到这个山道中。

“来了！”

善住房激动得紧紧握住铁铳。

信长率军刚入京的时候，都内百姓争相站在街头，欲亲睹这个传说中风云人物的风采。善住房那时也夹杂在拥挤的人群中，他眼中的信长，是个身着南蛮衣装，两眼闪烁异光的奇特男子。

他只见过信长一面，仅有的一面，但这足够了。现在数骑簇拥，驱马走在最前方的那个男子，不正是信长吗？善住房迅速调整姿势瞄准目标，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如果这时候不发生那个小小的意外，战国枭雄信长的生命，将伴随千草山中的夜露一同，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

善住房射出的铁弹即将击中信长身体的那一刹那，他胯下的坐骑突然被山道中的浮石绊了一下，马体倾斜将信长摔下来的同时，子弹已偏离了目标。

侍卫们急忙飞身下马，聚集在信长周围。铳声响过，信长落马，两件事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内。没有人不相信信长是被从马上击落的。

“殿下！”

“抓住刺客！”

“保护殿下！”

侍卫们大吃一惊，现场顿时一片慌乱。

“安静！近侍留下保护殿下，其他人跟我前去捉拿刺客。”

近臣布施藤九郎果断命令道。

“不要吵，我没有事。”

说着，信长从地上站了起来，随即纵身上马。

“快走！”信长命令道。

“殿下，危险呀！敌人仍然潜伏在山中……”

近臣蒲生贤秀急忙阻拦。

“没事了，同样的当要是连上两次，我就不是织田信长了。”

说完这句话，信长扬鞭策马飞驰而去。

“有劳诸君！”

冢本小大膳、不破河内、丸毛兵库头、菅屋九五卫门、祝弥三郎等人奉命留在现场展开搜索，捉拿狙击者。

信长一路畅行无阻，于二十一日抵达岐阜。

善住房做梦都没有料到，一次小小的意外，竟然使信长躲过了自己的必杀一击。事已败露，他急欲抽身逃脱，但路上不幸遇见信长手下勇将菅屋九五卫门。善住房虽是铁铳高手，武艺却并不精通，没几个回合，就被菅屋生擒活捉。

菅屋两眼通红，举刀就要将善住房大卸八块。

“刀下留人！此事背后定有黑幕。在真相没有完全查明之前，暂且留他一条狗命。”

冢本小大膳阻拦道。

善住房被从狙击现场一路严护押解到岐阜城内。信长命菅屋、弥祝两人前往审讯录取口供。

但无论严刑逼供还是好言相诱，善住房一口咬定此事系自己一手所为，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指使。两人只好如实向信长禀报。

“没有人指使？”信长冷笑一声，命令道：

“那就把这个嘴硬的家伙给我处以锯刑！”

善住房被拉到岐阜城下的大道上，身体埋在地下，只有脑袋露在外面。他旁边放着一把竹锯，过往行人只要愿意，谁都可以过来执行；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亲自尝试一下这个残忍的刑罚。相反，看到这个场面，市民眼中无不流露出夹杂着同情、恐怖和厌恶的目光。

由于不想亲眼看见这出惨无人道的人间悲剧，市民互相传告，宁可绕道也不走城下这条大路，每天的行人越来越少。

接到报告，信长冷笑一声，命令道：

“也好。那就由你们动手干掉他吧。但要一点点的锯，不得一气杀死他。别忘了每天还要给他足够的水和食物，我要让世人知道：暗杀信长的下场有多么可怕！”

善住房仍然活着，但脑袋每天都距离身体又远了一点点。

为防止“失手”将他一气杀死，善住房的脖颈被罩上了铁箍；为防止善住房咬舌自杀，甚至连他的口中也被镶上了“猿辔”。

信长的狠毒安排

其实织田家将知道，即使不在善住房口中镶上“猿辔”，咬舌头这种小伤也不会致人死命的，这么做无非是想让他多受点折磨罢了。

一切都是按照信长的旨命执行，一切都是信长的狠毒安排。

“信长小儿，当初若不是坐骑失控，你早就没命了。哈哈，你真得好好感谢一下你的马儿哟。它简直就是你的再生父母！”

善住房一边受刑，一边高声笑骂道。

盛夏酷暑高温，善住房脖颈的伤口很快腐烂化脓。恶臭引来蚁蝇群集，现场不堪入目。

但善住房仍然活着，生命力之顽强，就连行刑的刽子手也惊叹不已。

市民们在远处偷偷地张望，他们在内心祈祷：愿上天早点结束这个可怜人的生命。

善住房被捕数日后，一个头戴斗笠浪人打扮的男子来到岐阜城内，站在大道街角，远远地望着善住房被酷刑折磨，他肝肠寸断：

“善住房，原谅我不能救你离开这里！”

戴斗笠的男子正是远藤喜右卫门。听说善住房即将被处死，为见他最后一面，喜右卫门冒死潜入岐阜城内。看到善住房此刻的样子，喜右卫门眼泪哗哗流了下来。

“武士大人，这个送您。”

喜右卫门正在聚精会神地盯着大道上那凄惨的一幕，冷不丁，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到耳边。他随即向四下张望。

说话的是一个少女，她十岁左右的年纪，脸孔胖乎乎，皮肤白皙，手里还拿着一个细长的包裹。

少女将包裹递给喜右卫门。

“你这是……”喜右卫门大惑不解。

“请收下这个，它会带给您帮助的。”

“啊……”

喜右卫门接过少女递来的包裹，愣住了。他感到包裹里的东西像是有意识一般，紧紧贴在他的手中。

“请不要在这里打开包裹。我一直在寻找下一个拥有它的主人。它刚才告诉我，大人您正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相信我，它一定会对您有用的。”

少女说完朝喜右卫门莞尔一笑，转身离去了。

握着手中的包裹，喜右卫门竟然忘了问少女的姓名。他茫然地站在原处，目送少女娇小的身影消失在夕阳余晖中。

少女离去后，喜右卫门找到一处僻静之地，打开包裹一看，他惊呆了：

里面竟然放着一把名贵的古刀！把柄缠着粗线，赤铜打的造锷口耀眼鲜红，刀鞘上漆纹已斑驳脱落。

拔刀出鞘的那一瞬间，一条青龙腾空出世了！

青黑色的刀身上，呈现出海一般深邃的颜色。刃纹如丛云状团团簇拥，深深吸引住他的目光。喜右卫门热血沸腾，握剑在手，一股神奇的力量顿时充斥全身。虽然没有铭记，但看得出：这是一把名匠精心锻冶的宝刀。

果如少女将无铭剑托付给喜右卫门时所言：这把刀一定会给他带来帮助的。此刻的喜右卫门，顿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和自信。

喜右卫门感觉天下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恐惧的事情。手持无铭宝剑的他，昂首挺胸，毅然朝刑场大步走去。

日已西沉，刑场四周一片漆黑。

善住房顽强的生命力吓坏了刽子手，太阳刚落山，他就急匆匆跑回衙门去了。由于信长先前早就下令行人可以自由观望行刑，因此，即便是夜晚，也没有必要再派人负责现场警戒。

喜右卫门放轻脚步，悄悄地走到善住房跟前，小声呼唤道：

“善住房……”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地上的脑袋缓缓睁开了双眼。此刻的善住房意识蒙 ，已是奄奄一息。

“你还认识我吗？我是喜右卫门！”

话一出口，喜右卫门不禁流下了眼泪。

“远藤大人……”

篝火映照下，善住房认清来人正是喜右卫门，双眼顿时变得炯炯有神。

“让你受苦了，原谅我！善住房……”

“大人说哪里话，我就是死也无法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善住房回答道。

“做得好，不愧是真正的忍者！”

“远藤大人，请赐我一死。”

“善住房，原谅我不能救你。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血白流，我一定要替你报仇雪恨！”

“远藤大人，拜托了。”善住房闭上了双眼。

“永别了！”喜右卫门挥舞手中无铭宝剑，结束了善住房痛苦的生命。

寒光一闪，地上的头颅并没有立即和地下的身躯分开，头上的眼睛眨了一下：

“永别了，远藤大人。”说完，善住房的人头终于落到了地上。

第二天，发现善住房已死的刽子手慌忙禀报了菅屋九右卫门。菅屋检查尸体时发现，善住房竟然是被斩首而死，不禁大吃一惊。

伤口平滑光洁，像是被利刃一刀干净、迅速而斩断的。看得出，操刀之人必定是名顶级武林高手。

接到善住房已死的报告，信长皱了皱眉头，随即下令：

“把他的脑袋拿去喂狗。”

返回岐阜城的信长，对长政关键时刻的背叛深记胸中。光是凭这些年来自己对长政绝对的信赖，就足以令他万分恼火。至于自己也违背曾经许下的诺言，信长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元龟元年（1570年）六月十九日，信长亲率二万三千大军，会合德川家六千大军联合出阵。出发前信长特地从堺城购入了大批铁铳、火药装备全军，力求此行能够一举歼灭浅井、朝仓全军。

织田军过处势如破竹，兵不血刃就攻下了浓江边境的长竞、刈谷两城。随后信长在长政居城，小谷山南方的虎后（御）前安营扎寨，但并没有马上发动进攻。

小谷城位于现在的东浅井郡湖北町小谷山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兵家必争的宝地。

信长仔细观察小谷城全貌后发现：该城墙坚垒厚，倘若硬攻，必将损失惨重。意识到强攻的愚蠢后，信长急命先锋军转移至横山城一带驻扎。横山城是长政出山的必经之处，攻下这个交通要道，浅井军就如瓮中之鳖一样无路可逃。

信长将战地转移到横山城一带，除了为引蛇出洞，吸引浅井军主力出山；一方面也是为德川援军抵达战场，争取更多的时间。

迟迟不见动静

另一方面，长政毫不理会织田军的挑衅，坚守城池，静待朝仓援军到来。两军都极力避免在援军到来前和对方发生大规模冲突，但同时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破绽。

但朝仓援军迟迟不见动静。接到信长出兵的消息后，长政以最快的速度将救援要请递交到朝仓家，然而义景对此却无动于衷。

他似乎忘记：当织德联合军进犯越前之时，正是长政的及时举兵，才使朝仓家脱离危地，现在正是报恩的时候了。

义景经此大难，尽可能的不想再卷入战国诸侯的是非恩怨之中。他很想拒绝长政的援军要请，但想到当初国难当头之际，是长政举兵救助朝仓家脱离了危境。现在长政陷入信长的报复危机中，倘若自己见死不救，不但于武士道精神的仁义大节说不过去，家中诸将又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无奈之余，义景只得答应派兵。他派同族的朝仓景健率一万兵马前往救援，本人并没有亲自出马。

家康最初就意识到：浅井、朝仓联合军根本不是信长的对手，信长是天下霸权的持有者。率德川军团参与这场乾坤一掷的大作战，一方面可以体现三河武士的存在价值；另一方面，也可以为自己将来与信长一争天下打下充实的基础。

六月二十六日，浅井家终于迎来了苦苦期盼的朝仓援军。而两天之前的二十四日，德川军早已先前抵达战场。至此两军总兵力已达四万九千人之多，如此规模的大兵团作战，在战国史上也是罕见的。

朝仓援军抵达后，长政气势高涨，立即从小谷城发兵救援横山城。浅井军在姊川北岸的野村排兵布阵，不料这正中了信长的圈套。

同时，朝仓军也在野村西方的三田村布阵完毕。至此两军主力都已转移到姊川北岸，与南岸的织田、德川联合军摆开对峙的架势。阵形为浅井对织田，朝仓对德川。双方都按兵不动，小心谨慎地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等待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

狭路相逢勇者胜，为将者则贵在审时度势。

远藤喜右卫门伫立浅井本阵，凝望前方姊川对岸的织田大军：信长布下十二段无敌阵形，以丹波长秀五千骑为先锋，二万三千兵马的庞大军团旗帜鲜整。

“不愧是信长，阵形简直无懈可击。”喜右卫门对贴身侍从富田才八感慨道。

“决战定在明日。为取信长首级，我将单闯织田军独一无二的无敌阵势。你跟在我后面，如果我倒下，就赶紧抢过这把宝剑返回小谷城。切记—万不可殉身陪我一同死亡！此战若败，浅井家生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到那时，你要做的是拼死保护市夫人。小谷城陷落后，信长亦必将不惜一切代价救助市夫人脱离险境。你跟随市夫人身边，将她一直护送到信长本营。这是唯一可以近距离接触信长的绝好时机。届时不要犹豫，瞅准机会用此剑取下信长首级，为浅井家报仇雪恨！”

“主人……主人此战，莫非早已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才八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身为武士，马革裹尸英雄事也！况且此战之严酷惨烈，乃旷世罕见。胜负的关键，就看朝仓军的动作了。倘若朝仓能击溃德川，从侧面会合我方夹击织田军队，则此战我方必胜；但朝仓若败给德川，德川势必从侧面会合织田夹击我方，则此战我方必全军覆没。眼下从兵力看，朝仓拥有绝对优势；但论士气，德川却要高出一筹。此战关系四方兴亡，眼下还无法预测究竟孰胜孰负。”

喜右卫门冷静地比较了两军各方面情况后，说出上述这番话语。

才八明白：明日一战，主人已做好杀身成仁的准备。

六月二十八日卯刻（早上六时），战火拉开了导索，两军同时行动，在姊川中央爆发了激烈冲突。

现场一片混乱，步兵被敌方骑兵踏死者不计其数，到处都是同归于尽抱在一起的两军士兵尸体。混战中，甚至死于己方刀枪下的冤魂也为数不少。两军毫不相让，四方交织，乱斗一处，姊川水被鲜血染红，诸多尸体随波逐流，飘移到岸边。

在任何一场战争中，我们都找不到人性的存在。

论兵力，织德联合军略占上风，但浅井、朝仓联合军凭借地利优势，与织德联合军战成势均力敌之态。

喜右卫门作为浅井军的最先锋率先冲入织田阵内，无铭剑闪过处，一片血海狼藉。敌兵似乎被宝剑的魔力震慑住了，身体一动不动，静待喜右卫门挨个迎头斩来。

织田军十二段的铁壁布阵，被喜右卫门一口气冲破了十一段。此时他正在最后一段—龙鼻阵中同织田军展开贴身肉搏。即使身经百战的织田军将领，此刻也禁不住感觉到恐惧的切实存在，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等凄惨的战事，也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勇猛的武士。

喜右卫门手持无铭宝剑，在敌军阵内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地。他越战越勇，体力充沛和当初无异。距离信长本阵越来越近，喜右卫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信长的首级。

“快，捉住那个妖怪！不要让他继续逼近了！”

眼看再冲破最后一段就是信长本阵，织田军拼死阻拦，向远藤发起顽强反击。

由于喜右卫门的冲锋奋斗，战势开始倾向于浅井军有利的一面了。但勇将喜右卫门由于受到织田军的拼死反击，突击速度终于放慢了下来。

集中飞来的子弹穿透了喜右卫门的身体。虽然他仍然战意旺盛，但身体却再也不听使唤了。

“看，那个妖怪快不行了！大家冲呀，乱刀砍死他！”

发现喜右卫门身手大不如先前，织田军大喜过望，士兵们迅速将他围在龙鼻阵正中间。织田军将领急忙重新布阵，十二段阵又恢复了起初铜墙铁壁般的阵容。

喜右卫门的受伤，标志织田军已彻底脱离了战势危机。

信长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但伴随体内鲜血大量流出的同时，信长的身影在喜右卫门眼中越来越模糊，他的意识也在逐渐丧失。

富田才八拼命守护喜右卫门，力战之下，连斩敌军数员大将。趁敌军喘息的机会，喜右卫门将他叫到身边：

“你能陪我到这般地步已经足够，我已经快不行了。照我先前说过的，拿着这把剑快走吧！活下去，有了它你可以永远活下去！别忘了将市夫人平安护送到信长身边呀！唉，可惜我不能亲手杀死他，你继承我的遗志，一定要取下信长的首级，决不能让他继续活在这个世间！”

杀出一条血路

奄奄一息的喜右卫门说完这些话后，将涂满血污的无铭剑递到才八手中。虽然斩敌甚多，但无铭剑刀刃丝毫未卷，刀身呈现深海般深邃的颜色。

“主人，请您再坚持片刻。”

才八没有马上接过无铭剑，他还是想救助喜右卫门突围。

“不要做无意义的事情！不要管我，赶快杀出一条血路逃命去！”

喜右卫门用尽浑身最后的力气，大声叱责才八。

说话间，两人已被织田军层层包围。敌人逐渐缩小包围圈，眼看就要逼近两人身边。才八无奈，终于接过了无铭剑。

“介错就拜托你了。”

喜右卫门说完拔出胁差③，做好了切腹的准备。

“原谅我，主人！”为使喜右卫门不落入敌军手中受辱，才八挥泪舞刀，斩下了主人的首级。

这时候，织田家一员大将挺枪跃马冲到才八面前。

“织田家臣竹中久作在此！”

“主人已死，我没有功夫和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

才八说着，将喜右卫门的首级挟在腋下，顺手挥刀朝竹中枪头砍去。无铭剑如砍瓜切菜般轻而易举的斩下了精铁打制的枪头。

才八走了，竹中手持“竹棒”，兀自站在阵中发呆。

差不多就在远藤喜右卫门战死的同时，织德联军迅速扭转战势。先前一直拼死抵抗德川军的朝仓援军，现在终于也坚持不住了。趁此机会，德川军一鼓作气发动猛攻，穷追朝仓军至姊川北岸。此时浅井军已突入信长阵内，正同织田军展开浴血奋战，北岸侧面完全空虚。

榊原康政抓住机会，率军从侧面直插朝仓本阵。朝仓军原本苦战德川，已是应接不暇，现在腹背受敌，更是狼狈不堪。

见此情形，德川军后卫稻叶一铁率精兵一千突入浅井右翼，刚刚从横山城赶来的氏家直元、安藤范俊等率一千骑兵直攻浅井左翼。正面作战的织田本阵也随即调整阵行，向浅井军发动了猛烈反击。

勇猛的浅井军被敌军三面包围，为避免成为瓮中之鳖，长政下令火速退却。

如此一来，从兵力上而言，织田、德川军队已占有绝对的优势。织德联合军穷追猛打，一路赶至北岸。浅井、朝仓军团立时土崩瓦解，几乎全军覆没。

为掩护浅井、朝仓残部撤回小谷城，浅井家损失惨重。除远藤喜右卫门外，是役浅井方面浅井雅乐头、浅井斋、狩野次郎左卫门、狩野三郎兵卫、细江左马介、早崎吉兵卫、小林端周轩等家内名将次第战死沙场；朝仓方面也损失真柄十郎左卫门父子、前波新八、前波新太郎、鱼住龙问寺等诸多猛将。

合战结果：浅井、朝仓联合军共损失兵力约七千五百—八千人左右。而家康方面却于合战胜利后，同信长缔结了坚定的同盟国关系。

如果信长此时发挥余威，一鼓作气攻下小谷城，浅井家族必将永远从世界上消失。但作战胜利后，信长并没有赶尽杀绝，相反却即令部队立即从姊川撤退。信长虽素来好战成性，但另一方面他认为：战斗的目的只是为了胜利。

桶狭间一战，信长同样在取得今川义元首级后旋即下令部队撤回清洲城内。信长作为果断实行、迅速敏锐的武将同时，也是一个冷彻致密、小心谨慎的多谋之士。

姊川大捷后，信长统一天下的野心又向前飞跃了一大步。但以石山本愿寺为首的反信长抵抗势力，也正在日益强大。

第五部分 人间公敌

刺客善住房后

从远藤喜右卫门手中接过无铭宝剑的富田才八怎么也想不通，当初信长为何在眼看就要攻下小谷城的紧要关头，却突然命令收兵撤退。

宿将悉损、元气大伤的浅井家，根本没有余力抵挡织德联军的总攻击。至于朝仓家，早就连战斗的勇气都丧失得一干二净了。

信长为何会眼睁睁地放弃这绝好的胜利机会呢？

后来才八想通了—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信长高兴。他既可以在捉住暗杀自己的刺客善住房后，残忍的用锯刑将其慢慢折磨至死；也可以把拔去虎牙的浅井家，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们。

信长从不按常规出牌，只凭借自己的喜好做事。一切既成的观念、规则，对他都不适用。

事实上，在当日信长看来，经此一战，浅井、朝仓两家已不具备和自己争夺天下的资格。在他眼中，两家大名和死人已没有什么区别。紧急撤退的目的，是为了尽快展开军事行动，早日将以石山本愿寺、比叡山为首的敌对势力消灭干净。

信长完全不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体验过以外的事物，他对神佛深恶痛绝。群众一旦信奉这种没有实体的偶像后，就会变得相比现实更注重前生来世了，正因为此，信长和宗教的关系一直水火不容。

他之所以对基督教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除了物以稀为贵的好奇心作怪外，主要还是因为在信长看来：和日本宗教“教义至上主义”不同，基督教倡导的是民众献身精神。这对一心想独霸天下的信长而言，这种精神和自己的切身利益密切相关，如果善加利用，一定会带给本家巨大的帮助。

此外，伴随传教士一同进入日本的西欧新知识、新兵器等新鲜事物，也是信长霸权达成必不可缺的要素。

信长一直坚持认为：日本宗教是自己通往霸者之路上的最大绊脚石。因此，在对基督教大力协助，不吝支援的同时，信长命令日本宗教必须按时缴纳巨额的军事课税。

姊川合战后，虽然浅井、朝仓两家正逐渐走向衰亡的道路，但现时状况对信长也绝对谈不上有利。

接到浅井、朝仓两军战败的报告，将军足利义昭惊呆了。诸侯都知道：两家背后最大的支持者正是义昭，信长此举使将军深感恐惧不安。

义昭绕过信长的监视八方发檄，与三好三人众、石山本愿寺等共同结成反信长阵线大联盟。

浅井、朝仓两家渐恢复元气后，派兵攻占了江南的宇佐山城，守将织田信治和森可成城破后相继战死。随着比叡山的加盟，信长彻底被“反信长战线大联盟”布下的天罗地网包围，他向义昭上书奏请讨伐，正亲町天皇却下旨裁定和议解决。

时间进入元龟二年，信长为分裂本愿寺和浅井、朝仓两家的联盟，切断了北陆通往京阪之间的交通要道，但此举弄巧成拙，诸侯反信长的热情相对先前反而更加高昂了。

现在不光本愿寺门徒，就连比叡山大众也加入了反信长阵营。紧接着，伊势的长岛一揆①、松永弹正等相继蜂起。用四面楚歌形容信长现在面临的局势已不太妥当，确切地说，应该叫做“八方俱敌”。

成为人间公敌的信长，仍然顽梗不向反对派抵抗势力屈服。元龟二年九月十二日，信长出兵比叡山火烧坂本麓。根本中堂、同寺山王二十一社、东西塔三千坊舍顷刻间悉数化为灰烬；不问男女老幼，数千名僧人、百姓皆死于信长军屠刀之下。

杀生禁断的寺庙，本是国家镇护的圣域灵场。信长的暴行不但使举国僧人为之胆寒肝裂，就连朝廷百官、万民百姓听后亦不禁为之战栗心惊。

后来白河法皇曾经于诗中感叹道：“潺潺鸭川比叡山，武将专权世遭殃。火烧僧宅弑百姓，天魔恶鬼是信长！”和喜右卫门一样，白河也认为信长是从异界降临人间的妖怪。

平清盛曾专文考证，信长将比叡山佛像扔入鸭川，是为了向反对派表示：纵使神佛在他眼中也毫无任何地位可言，何况汝等世间小人。其实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比叡山大众加入浅井、朝仓的反信长阵营固然令信长恼火，火烧比叡山、屠杀僧俗虽然有敲山震虎、杀鸡给猴看的威慑目的在其中。但主要因素，还是由于信长的性格使然。

信长从来对自己不承认的最高权威持完全否定态度。为了证实所谓神佛，其实是空无一物的虚幻假象，也为了对世人灌输自己新的价值体系，信长不惜以火烧比叡山这样冒天下大不韪的举动向世俗示威。

当世究竟有多少人认同信长自创的价值体系尚待考证，但代表日本宗教最高权威的比叡山，却顷刻间随着那场大火灰飞烟灭，从此永远在世间消失了。

浅井家已故宿将，远藤喜右卫门的贴身侍从富田才八，其时也在比叡山中。他之所以能在信长军惨无人性的大屠杀中侥幸保住一命，全靠手中那把无铭宝剑护身。

全山烧光、杀光后，信长军队得意洋洋得离去了。才八放眼望去，但见满目凄凉：山上庙堂僧坊悉数被焚，僧、俗尸体堆积如山，散发阵阵恶臭。至此，才八终于真正理解了主人喜右卫门的遗命。

喜右卫门说过：信长不光是浅井一家的宿敌，他是人间的公敌。只要信长活着，诸国必将尸积堆山，血流成河。

战国群雄为满足野心，扩大版图发起的中原混战，没有一起是正义的。但信长却是人间的公敌，诸侯虽各有缺点不足，尚且称得上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信长不同，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发展到人神共愤的程度。

才八亲眼目睹信长的残虐暴行，现在不仅是为继承主人遗命，他听见灵魂告诉自己：只有杀死信长才能换回世间本有的安定祥和。

才八手握无铭剑庄严发誓：不惜身家性命杀死信长，换回人世间本有的安详！

家康的统治范围

火烧比叡山后，不光佛门弟子，举国上至朝廷命官、下到庶民百姓都为之震撼恐慌。世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受到信长的恐怖、残虐、毒辣、野蛮。日本诸山从此视信长为佛门公敌，同信长反对派之间的大团结关系变得更加紧密。

同年十月三日，武田信玄借北条氏康病逝之机，同其子氏政缔结同盟关系。桶狭间之战后，失去义元的今川家族迅速走向衰亡—领国骏河亦被信玄夺占，远江则划入了家康的统治范围内。

和北条结盟后，信玄彻底打消了后顾之忧，开始将触手伸到远江一带。远江此时已完全属于家康的领地内，元龟三年（1572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双方在滨松北部三方原附近爆发激烈的冲突。

是役，家康主力和随后赶来的织田援军皆惨遭武田骑军兵团的蹂躏。这是自桶狭间之战以来，事业一帆风顺、势力日益强大的家康第一次遭遇到体无完肤的惨败。

但此战惨败的结果，也使信长从中充分吸取了教训，他开始洞察武田军的军法战略，为三年后的长筱大捷打下了坚定的基础。

同割据今川领地的家康势如水火的同时，信玄也对企图独霸天下、势力日渐扩张的信长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信玄结盟北条，赤裸裸地暴露出挺进中原的真实意图，对信长已形成极大威胁。信长之所以肯派遣军队支援家康，也是欲图借助三方原大战，一举将信玄军全部歼灭。

信玄已得到将军足利义昭秘密下达的信长追讨令，倘若借三方原大捷，率兵大举入京的话，其威胁力之大之深，绝非浅井、朝仓之流可以比拟。对信长而言，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战风剽悍、政治无能的上杉谦信；而是文韬武略、谋勇皆佳的武田信玄。

然而就在此时，幸运女神却终于向信长露出了微笑。

元龟四年一月十一日，信玄率武田军团攻打三河领内的野田城，不料行军路上宿疾劳咳症状突然急剧加重。四月十二日，在返回甲府的途中，信玄于信州伊那郡的驹场永远停止了呼吸。

信玄临终之际曾留下遗命：三年内密不发丧。但信长、谦信还是分别于十日、十三日后接到了信玄的讣告。

接到信玄讣告，信长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他感觉到自己得救了。即使如信长这般的人物，也在三方原大败后陷入浅井、朝仓、本愿寺、三好、松永、伊势的长岛一揆等诸侯结成的武田包围阵中，几乎濒临绝境。

但随着包围阵主力信玄的死去，严密的包围网终于露出了大破绽。朝仓家胆小如鼠，而浅井离开朝仓则一事无成，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小谷城内静养。如此一来，信长终于从绝境中逃脱出来了。

天正元年（1573年）八月八日夜，信长率大军从岐阜城出发，在江北虎后（御）前山布阵。此次出兵的目的，是要将姊川之战中漏网的浅井、朝仓两家残部一举歼灭，赶尽杀绝。

十二日，信长军攻陷朝仓领内的大岳、丁野山两城，切断了义景同长政之间的唯一通道。小谷山城内的浅井残部，成了名副其实的瓮中之鳖。

接到长政的救援要求，义景极不情愿地亲率二万大军，磨磨蹭蹭地赶到江北的舍吴。但被信长军强大的阵容震慑，义景在阵地还没有完全布好的情况下，便急令全军火速撤离战场。

撤退路上，朝仓军又在越前国境附近的刀祢坂一带遭遇织田军追兵，损失精锐骑兵约三千人。义景一路落荒而逃，终于返回了本城一乘谷。

其后为躲避织田军追杀，义景又从大野的东云寺逃到大坊贤正寺。八月二十日，同族的景镜发动军变，率兵包围了他的居所。义景害怕被俘受辱，用自尽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庸碌的一生。

自尽前，义景怒视背叛自己的景镜，咬牙切齿地发下咒言：“匹夫竟敢陷我于死地，我死后必将变成恶鬼，取尔狗命！”

遗言中留下四句话，颇令后人寻味：

“七转八倒，四十年中；无我无他，四大皆空。”

歼灭越前大名朝仓家残部后，信长命全军发动总攻，欲图一举拿下小谷城。八月二十七日夜，羽柴秀吉率部攻陷小谷城外围的京极丸。守备久政（长政的父亲）在城破后，自尽身亡。

秀吉攻陷京极丸后，长政唯一的外路出口被封死，小谷城顿时成为一座死城。随着信玄病逝、朝仓家灭亡、本愿寺自身难保，现在的浅井家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中。姊川之战三年后，远藤喜右卫门当初的预言终于不幸在小谷城实现了。

富田才八手握无铭剑，站在城头冷静地俯视城下—织田军已将小谷城围得水泄不通。他知道：只要用手中这把无铭宝剑刺杀信长成功，就能从当下的死地绝境中完全摆脱出来。

现在的才八，在浅井军中已占有重要的地位。凭借无铭剑，三年来他出入战场，屡立奇功，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远藤喜右卫门身边的杂侍了。

对市夫人异常溺爱的信长，必将在小谷城陷落前派遣使者救护夫人出城。才八正在等待这个机会，届时跟随使者一同前往织田营中，伺机杀死信长。

这也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并且有效的方法。

长政已做好与城俱亡的准备。此刻的他心中焦虑万分：信长的使者怎么还没有到呢？和阿市结婚六年以来，夫妻二人育有茶茶、阿初、小督三个女儿和万寿丸一个儿子。此外还有一个男孩万福丸是长政前妻所生，万福丸现在已经十岁了，阿市待他有如亲生骨肉一般疼爱。

长政希望城破前信长能派人接走阿市和五个孩子，他坚信信长不会见死不救。

此刻信长心中也是充满了矛盾，他固然对长政恨之入骨，但也决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妹妹死于非难。

八月二十七日夜，在信长军即将发动总攻击之前，羽柴秀吉亲自作为使者，来到小谷城内。见到长政，他诚恳地说道：

“秀吉冒险来到贵处不为别事，无论如何请您允许我带走夫人和四个孩子。我以武士人格发誓：不惜身家性命，也要将夫人一行安全送到主公身边！”

身经百战的勇将

长政早就巴不得信长方面赶快派人来接走夫人和孩子们，很爽快的就答应了下来。不料阿市却提出只将孩子交给秀吉，本人要留在长政身边共同患难。

“我是殿下的妻子，值此危难之际，决不会撇下殿下自己跑到兄长身边苟且偷生。”

当着众家臣和秀吉的面，阿市深情地望着长政说。

长政大吃一惊：

“你若也要陪我与城俱亡，那咱们的四个孩子岂不要从此变成孤儿？记住：作为我妻子的同时，你还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不要难过，别忘了这在战国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呀。夫妇百年修得共枕眠，今生不能相聚……来世仍然可以在一起。听我的话，带着孩子们赶紧离开！”

看到长政一家生离死别的凄凉场景，纵是身经百战的勇将，从来不轻易流露自己真情实感的浅井家臣们也禁不住泪流满面。

秀吉虽然极力想将泪水忍在眼眶里，但终于还是流了出来。

对战国时代的诸侯群雄而言为：实现自己的霸业而妻离子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女人从嫁给他们那天起，就不得不做好心理准备：迟早有一天，总要面对这残酷的事实。

“时间已经不多了，请夫人抓紧。”秀吉含泪催促道。

“末将不才，愿护送夫人一路平安直到信长跟前。”

小谷城将要陷落，仅剩的家臣们都聚集在浅井家大堂内，他们要和主公一同共赴国难。长政闻声望去，说话人原来是坐在末席的富田才八。

才八军功虽然显赫，但论身份在浅井家诸臣中只能排在最末。但在这即将城陷国亡的时刻，已经没有人在乎什么身份与地位了。

“哦……是才八呀。也罢，你肯前去我就放心了！”

长政看着才八，目光中充满了信任。

要将阿市和孩子们从城内脱出，平安护送到信长本营绝非一件易事。城外敌我兵将依然死斗在一处，一路上还有不少打算趁乱欲行不轨的鸡鸣狗盗之徒。而且长政担忧：自己家将中难免有人气不过信长，做出在路上率兵拦截妻子一行之类的举动。

充满危险和曲折的道路，有武勇拔群的才八护送，长政终于可以放心了。

秀吉也同意才八一同前往。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这个看上去地位下卑，毫不起眼的小臣，竟然身佩无铭宝剑，胸中暗藏着刺杀信长的惊世抱负。

长政的劝说打动了阿市的母性本能，先前一直坚持陪同丈夫与城俱亡的她，现在终于同意带着孩子们返回信长身边。夫妻含泪喝过离别酒后，长政目送妻子一行在秀吉和才八的护送下，渐渐离城远去。兵将们站在城楼上，挥泪和夫人做最后的告别。

信长军也暂时停止攻击，目送阿市一行远离战场。

一行十人，除阿茶、阿初、小督、万寿丸以及信长前妻之子万福丸外，浅井家的两名女官，也自愿陪伴夫人一同前往信长本营。

阿市拉着阿茶的小手，才八背着年幼的小督，万福丸和万寿丸两个大一点的孩子飞快地走在前面，秀吉和侍卫们则紧紧守在周围小心护送。

秀吉一路上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马虎。他知道在信长心目中这个唯一的妹妹分量有多重。倘若万一阿市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先前的战功必将全部作废。

长政目送阿市一行平安出了小谷城，长舒一口气道：

“我先走一步，诸位，我们来生再见了！”

说完，长政引火点燃家内大堂，自焚身亡。

长政点火的同时，阿市一行已顺利抵达织田阵营最前卫，冢本小大膳的阵地。冢本小大膳以下全体官兵站在营外，列队迎接夫人的到来。

“辛苦了，你就到此为止吧。至于此后是回城还是去往别处，一切悉听尊便。”

秀吉对随行的才八说道。

“请恕末将不能从命。阁下刚才想必也听到在下当着主公的面发誓：一定要将夫人亲自送到信长将军面前。如果现在就回去的话，恐怕不好向主公交差。”

才八坚持要亲自将阿市一行送到信长面前。

“这个……”

秀吉想要婉拒，但看见才八摆出切腹自尽的架势，只得无奈答应了他的要求。在他看来，一个地位下卑的小臣跟在身边，总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阿市一行在秀吉带领下，很快通过织田军层层布设的二十段阵地，来到虎后前山的信长本营。站在虎后前山前，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小谷城内燃起熊熊大火。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夫君和父亲，阿市和孩子们的眼圈都红了。

信长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哈哈，一路无事！太好了太好了。秀吉辛苦，你干得好，干得好呀！”

信长满面喜色，拍着秀吉的肩膀连声大笑道。

信长虽然对长政恨得咬牙切齿，但对这个唯一的美人妹妹，却抱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因此，早在战前他就暗下密令：无论如何，也要将阿市一人平安救出小谷城。

姊川一战后，信长不肯趁势一气攻下小谷城，主要也是顾虑到妹妹对长政的感情。正因为那时他没有对浅井家赶尽杀绝，才导致日后反信长共同阵线结盟、本愿寺暴动、火烧比叡山等一系列对自己殊为不利的事情发生。

如果信长借姊川之战的胜利，一气将浅井、朝仓两家残部踏平的话，此后事态的发展，对他要有利得多。但信长宁可养虎为患，也不想看到妹妹伤心，可见阿市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有多么重要。

现在阿市终于平安归来，大喜之下，信长竟然高兴地手舞足蹈。

小谷城攻陷及阿市的平安归来，秀吉功不可没。信长对此铭记心中。浅井家灭亡后，他将长政所有的领地都赏赐给了秀吉。

而些时此刻，在信长的眼中，除阿市之外，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阿市，太好了！你平安无事。来，来这边，快来这边！”

信长笑眯着眼睛招呼阿市到跟前来，秀吉早已平伏在地再三叩首，恭贺夫人的平安归来。

一行人战战兢兢地向信长走去，富田才八当然也混迹其中。但信长此刻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下卑小臣的存在。一贯小心谨慎的他，万万不会料到：这个跟随阿市一行来到本营的旗本②小臣，竟然是准备暗杀自己的刺客。

地狱恶鬼的化身

柴田修理（胜家）、泷川左近（一益）、佐久间右卫门（信盛）、蜂屋兵库头、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氏家左京助、稻叶伊予、蒲生右兵卫等织田家宿将站立信长左右，一同见证了这出兄妹团聚的喜庆场面。

阿市带着四个孩子来到信长跟前，万福丸缩头缩脑地跟在后面。

五个孩子中，只有他不是阿市亲生子。长政相信看在妹妹面子上，信长断不会难为无辜的孩子。因此不惜冒险将前妻之子托付给阿市，一同带到信长身边，希望万福丸能有个好结局。

信长对万福丸视而不见，只顾招呼阿市和她的四个孩子。

突然，才八瞅准时机，一步跨到信长身边，猛地拔出无铭宝剑：

“佛门之敌，恶贯满盈的信长，拿命来！”才八高喊道。

宝剑出鞘的那一瞬间，一道青龙腾空出世了！

诸将顿时颜色尽失，想要上前护驾，但被无铭剑的剑气压倒，身体丝毫无法动弹。信长亦措手不及，大惊之下眼看只待束手毙命。

最早回过神来的是秀吉。将才八带到信长营中的正是自己。倘若信长果真死于才八之手，非但先前的诸多战功会一笔勾销，自己亦必将被家臣们乱刀砍死。想到此，秀吉浑身打了个战栗。处于自卫本能，此刻的他完全感觉不到无铭剑发出的凌厉剑气。

“大胆狂徒！”秀吉大喊一声，随即一跃而起，将才八扑倒在地。

就在才八手中无铭剑必杀一击即将斩落的那一刹那，由于秀吉的及时阻拦，信长硬生生地从剑下捡回了一条性命。

才八推开秀吉，从地上一跃而起，欲再度斩杀信长。但秀吉又从背后死死拦腰抱住不放，才八的动作因此迟钝了许多，趁这功夫，信长早已从床几上站起来，跑到一边去了。

众人终于回过神来，侍卫们迅速在信长面前建立一道人墙。秀吉拔出胁差不断刺向才八的同时，诸将们也急忙一同上前挥刀乱斩，才八顿时面目全非。

“可惜……”才八话没说完，就倒在血泊中再也爬不起来了。纵是如此，诸将们依然死命地挥刀乱砍，几乎将他砍成肉酱。

谁也没有料到，在宿将林立的织田军本营，信长差一点死于刺客的暗剑之下。才八拔刀出鞘的那一瞬间，他们都看到一条青龙腾空出世。被无铭剑凌厉的剑气压倒，每个人的身体竟然都丝毫无法活动。在诸将及侍卫眼中看来，才八不是刺客，简直就是地狱恶鬼的化身。

如果没有秀吉的舍身相拦，信长此次必死无疑。

“好了，反正已经是个死人了。”

如果信长不出言制止，柴田胜家怕是会对着才八死尸，一直砍到将宝刀折断为止。

混乱中不知何时，无铭剑悄悄地从才八手中消失了。

天正二年（1574年）一月一日，信长在岐阜城内接受宿将、众臣恭贺新禧后，只留下旗本近臣，召开了盛大的贺岁酒宴。

去岁对信长而言非同寻常。四月宿敌武田信玄病逝；七月圈禁将军足利义昭；八月多年骚扰织田军的浅井、朝仓残部被剿灭；至此反信长阵线大联盟已彻底崩溃。光凭这些，已可以让信长过个热热闹闹的喜庆元旦。

但信长仍然决定只和旗本近臣共度春节。他没有忘记，自己去年曾经两次险些死于非命，他很难再相信诸将众臣。但旗本和近臣不一样，没有信长，他们的生命将变得毫无意义。

因此信长毫不疑心他们的忠勇，此刻的他，正和众旗本近臣欢聚一堂，兴高采烈的庆祝新年。宴席上不准喝水，每个人只能喝酒。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大家都要高兴！

酒过三巡，信长命小姓森兰丸去将“奇妙的酒杯”取来。

此杯的确形状奇特，杯口有如碗口一般大小，四周凹凸不平，表面还涂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泥。

森兰丸斟满美酒双手递给信长，信长持杯在手，一饮而尽。

“好酒！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饮。哈哈，来，你们也一起喝！”

从森兰丸依次开始，佐久间又卫门、羽柴秀吉、池田胜三郎、和田新介、冢本小大膳、青地与右卫门、鲇江又一郎等相继接过奇杯一饮而尽。

“谢殿下赐酒之恩，微臣永生难忘！”

旗本近臣饮酒完毕，三拜平伏于地方才起身坐起。他们随即愣了一下：不知何时，又有同样形状的两个酒杯摆在了信长的面前。

“怎么样？用这种杯子盛酒味道特别吧？” 说着信长咯咯笑了起来，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环顾众人一圈。

旗本们赶紧一同赔笑，心下暗自猜测：这酒杯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这是个金杯，大家一目了然。只是有谁知道：这金杯是用什么做成的呢？” 满脸笑容的信长抚摸着手中的金杯，让大家玩猜谜游戏。

“依微臣愚见，涂满金泥的酒杯盛入人间罕见的美酒，不正代表我主寿与天齐，一世永春吗？”口齿伶俐的秀吉巧妙的转开了话题。

“小猴子，真有你的！”信长大笑。

“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这酒杯究竟是用什么做的呢？”信长将视线投到秀吉脸上，和蔼地问道。

“这……该不会是南蛮进献的贡品吧？”秀吉试探着说道。

“哈哈，南蛮？怎么会是南蛮的贡品呢？哈哈哈哈！”信长愈发狂笑不已。

“那……”秀吉不敢再猜，他知道信长讨厌自作聪明的人。

“哈哈，这酒杯，是从那个世界传来的哟！哈哈哈哈！”信长依旧狂笑不已。

“那个世界？”众人一同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信长。

“注意看，这酒杯的形状像不像一个骷髅？”信长终于止住狂笑，但脸上依然充满笑意。

此话一出，众人禁不住一同“啊”了一声。他们这才发现，杯子的形状的确很像骷髅。

“哈哈，这酒杯，是我用义景和长政亲生儿子的头盖骨做成的呀。两人骚扰了我这么多年，现在他们儿子的脑袋却被我拿来饮酒。你们说，这算不算我主寿与天齐，一世永春的前兆啊？哈哈哈哈！”信长继续大声狂笑。

旗本们惊呆了。想到刚才自己竟然拿头盖骨制成的杯子饮酒，一个个都禁不住头皮发麻，浑身直打哆嗦。

“恭喜恭喜，宿敌已除，主公此后必可高枕无忧。只是……想不到主公还有如此雅兴？这真是可喜可贺呀。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秀吉说完，从信长手中接过金杯再次一饮而尽。随即站起身来，跳起了庆功舞。众旗本愣了一下，赶忙起身模仿秀吉的姿势，一同笨拙的“翩翩”起舞。

“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声久久回荡在织田家大堂内。

长岛军顽强的抵抗

天正二年，信长在岐阜本居城内欢庆新年的同时，并没有忘记心中的一件大事：伊势的长岛一揆发动暴乱，距今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信长几次派兵围剿，均遭到长岛军顽强的抵抗。

元龟元年（1570年）九月十二日，长岛一揆接到将军义昭的秘密指令后，立即起兵反抗信长。四年来，信长的弟弟信兴、同族卜全，相继战死在征讨长岛军的战役中。长岛军坚持顽强抵抗，给予织田军沉重的侧面打击。

同时起兵的不光是长岛一揆，还有武田信玄、浅井、朝仓、六角、三好三人众等，他们共同结成反信长战线大联盟。但随着信玄的病逝，反信长阵营联盟相继崩溃。后来由于义昭的周旋调解，信长同本愿寺达成和议。长岛军现已完全孤立无援，总攻击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长岛一揆的主力，是以愿证寺为中心的本愿寺众门徒。散居在木曾川一带的他们全民皆兵，凭借地利优势，多年来给予了织田军沉重的打击。

和织田正规军相比，他们只是一群装备粗糙的普通男女老百姓而已。但在宗教的信仰魔力下，本愿寺众门徒视死如归，不畏强敌，誓同信长军死战到底。

粮食吃光后，他们就用草根，观音土充饥。虽然一个个都如地狱幽魂般骨瘦如柴，但战斗力之坚强，比起战神金刚亦毫不逊色！

信长军曾经两次被以农民为主力的长岛杂牌军击退。身经百战的织田军将领认为，他们的作战对手绝非人类，而是从异界降临人间的妖怪！提起本愿寺众门徒，织田军无论兵将，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惊慌。

但随着反信长阵线联盟的彻底崩溃，信长有足够把握相信：此番必能将长岛杂牌军一举歼灭。天正二年七月，信长亲率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长岛，发动第三次，也是最后的一次攻击。

这次志摩九鬼氏水军的加盟，更使织田军如虎添翼。信长先是命令水军封锁海面，八月三日，又命织田军用大炮摧毁了大鸟居、筱桥一带的长岛军兵砦。

愿证寺众门徒提出投降，但被信长拒绝了。

“无论男女老幼，悉数杀尽！”信长命令道。

九月末，长岛、屋长岛、中江相继开城，无条件投降。众门徒欲乘船逃跑，信长命炮队乱射，顷刻间悉数杀光逃徒。

同时，信长又将中江、屋长岛两城内没来得及逃走的男女老幼二万人，都赶至一处，周围圈上木栅，四方引火全部烧杀。对待手无寸铁的百姓，信长竟如此惨无人道。真如白河诗中所言，是名副其实的“天魔恶鬼”。

在没有机关枪和毒气瓦斯的时代，织田军竟然能一次屠杀二万人之多。除了灭绝人性，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词汇用来形容信长。

对于这个骇人听闻的残酷场面，《信长公记》中记述的却是异常简洁：

“公（信长）令将两城男女聚集一处，四方举火烧杀。九月二十九日，公率大军顺利返回岐阜。”

长岛一揆灭亡后，本愿寺如同拔去足脚的螃蟹。他们以第二次讲和的形式向信长彻底投降。至此，信长终于可以全力以赴对付自己最大的敌人—武田家。

信玄病逝后，嗣子武田胜赖继位，继续向远江进行势力浸透的同时，和德川家康的对立也愈发深刻。

信玄死后，长舒一口气的信长没高兴多久，就不得不承认武田家新继位的胜赖，绝对不是非同一般的武将。

胜赖于信玄死后潜心守制，给群雄造成假象：他是一个没有远大抱负，和义景一样懦弱的胆小武将。

德川家康也趁这期间继续将势力由远江向骏河一带渗透，逐步扩大自己的版图范围。

但这种假象并未能维持多久。天正一年十一月，信玄满丧不久，胜赖即率武田军团由骏河侵入远江、三河一带。天正二年一月，胜赖进攻美浓，攻陷明智城。五月，进军远江，攻陷高天神城。

从地形上来看，高天神城地处德川喉颈，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在信长看来，高天神城易守难攻，即使信玄在世亦不能如此干净利索的攻下此城。而胜赖竟然能做得到，可见他绝非一般武将所能比拟。

武田军一举攻陷高天神城之后，诸方大名的目光同时聚集在胜赖身上。

胜赖攻陷高天神城，对家康构成重大威胁的同时，信长亦将他列为与其父信玄同等实力的强敌，密切地关注胜赖的一举一动。

这期间胜赖曾接到本愿寺发来的长岛救急要请，但由于家康的阻拦，未能派兵援助。这使他领悟到：欲继承父亲遗志上京勤王，信长和家康都是自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主要的对手。

无论取得多么大的胜利，倘若只是在日本中央山岳地带耀武扬威的话，必将成不了大气。没有把御旗和楯无（武田家象征物）带入京城之前，胜赖只不过是一个霸气的“山大王”而已。

绝非寻常武将的胜赖，在父亲信玄遗留的基础上，开始逐步实现其庞大的野心。

第六部分 长筱十字架

“傻大个”的味道

强右卫门刚出生体重就超过一贯（3.75千克），令周围人大吃一惊。从小，他很少记得有人称呼过自己的本名，大家都叫他“傻大个”。还未成年的他，身高已然和大人一般高大，倒真有那么点“傻大个”的味道。

对自己高大的身材，强右卫门深以为耻。平日走路的时候，他总是躬背弯腰，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矮小一些。

“傻大个”强右卫门害怕蜘蛛，每次只要一看见蜘蛛，他就吓得面色苍白，浑身发抖，样子像极了今天的贫血症。少年时候，曾有一只蜘蛛爬进了他衣领里，强右卫门当场吓晕过去。伙伴们知道这件事以后，就给他起了“傻大个”的诨名，意思是中看不中用，能吃不能干，充满了讽刺的味道。

的确，强右卫门除了身高体壮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特长。在外人眼中看来，他甚至远不如伙伴们机灵乖巧。伙伴们对此更是深有体会，和他说话，短时间内不要指望能迅速得到答应。不过那也不能算结巴，只能说是反应迟钝。于是大家一致认为：这小子是个不成器的家伙。

他说一句话的功夫，别人起码能说三四句。大伙聚在一起讨论问题或者聊天说笑，基本上听不到他的发言。时间一长，伙伴们都懒得搭理他了。

在家中的强右卫门也是个不受欢迎的角色。父亲偏爱弟弟，对强右卫门表现出明显的厌恶。父亲甚至早有打算：准备日后让强右卫门的弟弟继承家业。至于“傻大个”，则只能听天由命，任其自生自灭。

十岁的时候，强右卫门第一次跟随父亲拜见主公奥平信昌（贞昌）。信昌听父亲说起他的年龄，不禁大吃一惊：

“好家伙，这么大个头！”信昌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强右卫门。

“大是大，就是一点也不中用，小伙伴们都管他叫‘傻大个’。”

父亲说的本是客套话，然而强右卫门听来却是莫大的屈辱。他感到难受极了，这倒不光是因为父亲的客套话—刚才父亲和主公寒暄的时候，他一直平伏在地，即使这样也还不忘躬背弯腰，尽量让身体看上去矮小一些。

“好了好了，什么‘傻大个’‘中看不中用’的，就是树大还有用呢。大树不仅可以遮风避光，还可以让鸟儿们在上面筑巢。对了，树大了虫子还多呢，鸟妈妈可以把小鸟喂得胖胖的。哈哈！对了，咱们家昨天刚买的糖果呢？快去拿点过来给孩子吃！”说着，不待侍卫动身，信昌亲自跑去拿过糖果，递到了强右卫门手中。

“大个，吃！多吃才能长得更壮实，将来要当个国家栋梁，可不要让你父亲和我失望哦！”信昌摸着强右卫门的脑袋和蔼地说道。

强右卫门感激得流下了眼泪。从那时开始，他就在幼小的心中萌下誓愿：将来不惜身家性命，也要捍卫主公的家业！

主公赏赐的糖果他没有吃，而是小心翼翼地保存着直到腐烂变质。即使那样，糖果的包装纸也被他当宝贝一般收藏起来，直到现在。

鸟居家世代效护的奥平一族，本是三河内陆地区的土豪，世称“山家三人众”。虽然如今只能在今川、武田、织田三大势力的夹缝中苟延残喘。但好歹总算保住了家业。

奥平家当初也曾臣属今川家下，信昌父亲贞能当家的时候，今川义元死于桶狭间之战。于是奥平家从此归顺了德川，后来又投靠了武田，再后来又重新归顺了德川家。

信昌继位时，家康任命其为长筱城守将。这时节，德川、武田两家的对立日益严峻，甲斐、信浓、三河国境处战云密集。

长筱城位于现在的爱知县南设乐郡凤来町域内。在泷川和大野川合流处—标高六十米的河岸断丘上筑成。东西约三百米，南北约二百三十米；除本城外，还有三层外围城，弹药库、粮仓完备，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城砦。

长筱城地处V字形状峡谷的南面，背依北方大通寺山、医王山的连绵山脉。易守难攻的险要地位，使其历来作为兵家要害之地，被诸侯所重视。

此外长筱城还是由甲斐、信浓通往东海路的交通要道，奥平家守住这里，就如同在甲、浓这个大瓶子上面盖了一个盖子，使武田家无法自由出入东海要道。

天正三年四月，武田胜赖为实现夙愿，迈出了上京的第一步—亲率一万五千骑兵团，浩浩荡荡地杀向三河地区。

武田首战的对手就是长筱城的奥平家。虽然长筱素有天然要害之称，但奥平家全部人马也只有五百人。一万五千对五百，无论如何奥平家也没有胜出的可能性。武田军将长筱城层层围住，打算活活困死奥平守兵。

原本奥平一族作为武田的家臣，胜赖对其抱有绝对的信任。但想不到奥平竟然倒戈投向德川家，胜赖暴怒之下，命令将先前作为人质抵押在己处的信昌妻久子、信昌弟仙丸以及同族的奥平久兵卫等全部凌迟处死。

胜赖此举本拟杀鸡给猴看，向信昌示威，谁知却弄巧成拙。得知妻子、弟弟被武田家残酷杀害，愤怒的信昌更加坚定了抗战到底的决心。

历来战风凶狠剽悍的武田军团，在长筱城遭到奥平家孤注一掷的拼死抵抗。武田军几次欲乘筏强渡二川合流处，都被城上猛烈投下的巨石击退；武田军欲挖地道从地下攻入，奥平军就在反侧往地道中浇油放火，甚至还埋下炸药爆破。即使如武田军这般战无不胜的强大军团，面对奥平家的顽强抵抗也是一筹莫展。

久攻不下，武田军中名将马场信房、小山田昌不禁勃然大怒：为这么一座小城，竟然如此大费周折！传出去武田军的脸面往哪里搁呢？冥思苦想之下，二将得出一条妙计：挖地道直通长筱城二围东北位置的粮仓，彻底切断奥平军的粮道。

粮道断绝，长筱城内的奥平军便很快地陷入人饥马慌的险境中。

趁此时机，武田军于五月十四日发动总攻击，欲一举拿下长筱城。但由于奥平军的奋力反抗，再次以失败告终。

出类拔萃的人物

然而粮仓被毁的奥平军知道：长筱城陷落只是个时间的问题而已。

强右卫门此时亦已加入奥平军，一同抗击武田的入侵。素有“大食汉”之称的他，现在每天都饿得肚子咕咕直叫。本已日渐稀少的兵粮，自然也不会特别多配给他一些。于是强右卫门每天大部分时间只得缩起身体蹲在城头，借以保存体力。看到他这副惨相，奥平军不但不同情，反而纷纷嘲笑道：

“饭桶，就知道吃！”

“别看干的没有一个人多，吃起饭能顶三个人！”

“不对，他能吃十个人的饭，充其量就顶半个人干的活！”

“废物！白长那么个大块头，树大了还可以乘凉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强右卫门一无是处。只是他们忘记了：为抗击武田军强攻，强右卫门曾经向城下投掷了大量巨石。而这些，正是他们的力气远远无法达到的。

仅存的兵粮越来越少，无论怎么节约着吃，最多也只能再对付三、五天。信昌急忙召集众臣商讨对策：

“兵粮一空，这仗还怎么打呢？咱们眼看生命危在旦夕了。现在有三条方案：死战到底？开城投降？还是派使者去德川方面要请援军？诸位看着选一个吧。”

信昌悲痛的表情中夹杂着些许无奈。

“我从未想过向武田军投降，干脆决一死战吧！”

“不不，现在绝望还为时过早。德川家不会见死不救，我看不如派遣使者要请德川援军吧。”

“哼，说什么要请援军，现在长筱城已经被武田军围得水泄不通。别说人，就是苍蝇，怕也飞不进来一只！”

眼看紧急会议就要成为座谈会，结论却依然没有出来。

“别吵了！听主公的。主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随即一同将视线投向信昌。

“长筱城走到今天这一步，再说什么易守难攻之类的都是废话了。出城决一死战，也无疑等于是以卵击石，我不想让大家白白送死。假如家康殿下肯发援军救助的话，我们就有救了。到这份上，看来也只能死中求活了。嗯，我的意思是派遣使者到德川家。胜吉……”

信昌将目光投向了同族的奥平胜吉。

“你在咱们家也算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水技之高，据说连河童①也不是对手。我看你潜水游出城想必问题不大吧。怎么样，你愿意作为使者去德川家请求援军吗？”信昌问。

“按理说我是不该推辞……不过……您还是找别人吧。”胜吉小声回答道。

“怎么，难道连你也认为根本没有出城的可能性吗？”

“这个……这个现在倒也说不好。不过您给我这担子也太重了。一路上万一有个闪失，我就是千刀万剐，也对不起地下的列祖列宗哟！这差使我不能接，绝对不能接。但您放心，身为奥平家一员，我一定誓死守卫当家的！”

胜吉死活就是不干，临了还扔下一句漂亮话。

“好，好。那咱们就等草皮树根都吃干净后，打开城门和武田军决一死战吧！待城破后咱们就切腹，要不就干脆伸直了脑袋，等着武田军挨个来杀！”

信昌悲愤之下，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在下不才，愿为主公效命！”

众人循声望去，竟然发现说话的是坐在末席的强右卫门。群臣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轻蔑和不屑。

这家伙素有“傻大个”之称，派谁也不能派他。不说别的，光那个头，武田军想不发觉他都难。许多大臣心下暗想：这小子准是想借这个机会开溜，顺便出个风头。谁说他傻？他这不一点都不傻呀！

“强右卫门，你说你……要当使者？”信昌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主公，强右卫门哪怕豁出性命，也一定不辱使命！”

强右卫门挺胸抬头，脸上写满了刚毅。

说实话，信昌压根就不指望强右卫门。但转念一想：眼下除他之外再无别人，反正都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在他身上寄托一线生机。

“强右卫门，只要你能将这里的情况带给德川家，就是不回来都成。干脆就留在那边算了，犯不着回来送死。”信昌说道。

在他看来，这不是委派，而是拿长筱城内五百条人命大胆的赌一把。这小子身高体壮，搞不好还真能冲出武田军的包围。什么“傻大个”不“傻大个”的，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为了长筱城内五百条人命，信昌宁可死马当活马医，大胆赌上一把！

信昌吩咐：不管兵粮还剩下多少，也要让强右卫门出城前吃个饱！

强右卫门将密信用油纸包好缝在内衣里，又往腰间塞了点吃剩的干粮，在守城士兵的唾骂嘲笑声中上路了。

野牛门位于合流处的最前面，强右卫门选择从此处下水。其时五月梅雨刚刚过去，川流水量激增。他小心避开逆木（奥平家为防止武田军渡河投入水中的大木头），游到川中央，又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破拦敌网，终于成功游到岸边。

上岸后强右卫门长舒一口气，但敌军仍在眼前，他不敢有丝毫马虎大意。强右卫门一口气跑出50里，又从下川潜水，在广濑上陆。他还不放心，又一口气跑出50里地，直到抵达雁峰山才彻底放下心来。

按先前约定，强右卫门在雁峰山下燃起狼烟，告诉城内逃出成功。看到狼烟高起，守城哨兵们不禁高兴得跳了起来。

“看，大个成功了！”

“喂，是谁先前说他不中用的？”

“不是我哟，我早就说关键时刻还得靠他呢！”

士兵对强右卫门的评价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但也有人对此抱着谨慎的态度：

“别急别急，援军没来之前，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呢！”

然而此时守城哨兵们欣喜若狂，这种话没有人会听得进去。在他们看来：狼烟升起，不正代表援军马上就要到来了吗？！

越过雁峰山，强右卫门一路急行向滨松赶去。来到上平井附近，发现有个老婆婆倒在路边，木柴洒了一地，看样子像是来这里捡柴的。强右卫门本已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想想放心不下，转身又返了回来。

“老婆婆，你怎么了？”强右卫门问道。

“喉咙干，心口疼呀。”老婆婆断断续续地说道。

老婆婆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用今天的话说，属于突发性心肌梗死。强右卫门将她背在身上没走几步，老婆婆就掉了下来；她试着自己走了几步，随即就又摔倒在地了。

顺利抵达冈崎城

“糟糕，这可不行！老婆婆，你家在哪里啊？”强右卫门打算将她背回家中。

“广濑呀。”

强右卫门犹豫了一下，他好不容易从对岸的广濑跑到这里，实在不想再回去。何况，武田军的阵营就在那附近。他时刻没有忘记：自己此行关系城内五百条人命。

“老婆婆，你还有什么亲人吗？”

“死的死，抓的抓，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那……要是把你放在这里，就没有人来找你吗？”

“亲朋好友早就死光了，我能活到今天，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老婆婆有气无力的说道。如果就这样丢下她不管，十有八九熬不到明天。

“现在这个光景，可没功夫管闲事。”强右卫门心下暗暗自言自语道。

老婆婆素不相识，是死是活和自己本没有太多关系。何况看老婆婆现在的样子，还真是生不如死呢。但城内五百兵将的身家性命全寄托在自己身上，倘若有个闪失，自己怎么对主公交代呢？

想到此，强右卫门下定决心。他从腰间拿出竹筒和干粮，放在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你多保重吧！”说完，强右卫门就要起身离开。

“好心人一路平安哟。”老婆婆双手合十拜谢道。

强右卫门从老婆婆跟前走过的那一瞬间，看到她双手合十为自己祈祷平安。忽然间，他想起自己死去多年的母亲，每当自己要出远门的时候，母亲也总是这样为自己祈祷。

“老婆婆，我送你回家吧！”强右卫门背起老婆婆，大步朝广濑方向走去。

托老天爷的福，一路上终于没有被武田哨兵察觉。强右卫门大步如飞，不大功夫就将老婆婆送回了家中。老婆婆家中满目荒凉，放眼望去：但见残砖破瓦，柱倾壁塌，景象甚是凄凉。但纵是这样，她仍然长舒一口气，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老婆婆，我还有重要的任务要执行，先走一步，等回来的时候再来看你。”

强右卫门将老婆婆放在床上后，急匆匆就要离开。他已耽搁了不少时间，不能再浪费精力了。

“等一下，把这个带在身边吧。”老婆婆爬起来叫住强右卫门，将一把古刀递到他手中。

“啊，这是……”

“大概是我死去的儿子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吧。留在我家里也只能当菜刀用，看你打扮的像个武士，带上它多少总能有点作用吧。”

接过老婆婆递过来的古刀，强右卫门愣住了。刀自身像是有意识一般，将刀柄紧紧贴在了他的手中。

刀柄缠着粗线，赤铜打造的锷口耀眼鲜红，刀鞘上漆纹已斑驳脱落。拔刀出鞘的那一瞬间，强右卫门睁大了眼睛：刃纹如丛云状团团簇拥，青黑色的刀身上，呈现出海一般深邃的颜色。凝视刀身，他感觉身体已深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没有铭记，但看得出，这是一把名匠精心锻冶的宝刀。握刀在手，自信与气力顿时充斥全身，仿佛一人能当万人敌。

“老婆婆，这是一把宝刀呀，真的要送给我吗？”

“呵呵，只要你中意，我就很高兴了。”

老婆婆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强右卫门手持无铭宝剑，于五月十五日夜晚顺利抵达冈崎城。

另一方面，接到德川方面发来的救援请求后，信长经过慎重考虑，终于决定亲率三万大军赶往支援。织田军于同日夜间几乎和强右卫门一起抵达冈崎城下。放眼望去：但见城下织田军团精兵密集，篝火冲天。

冈崎城下住有强右卫门的亲戚，但强右卫门根本没有时间去见他们。径自进城后，强右卫门立刻来到德川府前，要求面见家康。

近臣将强右卫门领进德川家大堂，家康亲自接见了他。看完强右卫门递过的密信，家康打量了他一番：面前的大个子浑身泥土，脸色憔悴不堪。

对长筱城内守兵的凄惨状况以及强右卫门脱出的艰辛不易，家康终于有了深刻的认识。

“你叫鸟居强右卫门吧？能绕开武田军的重重埋伏，从围得水泄不通的长筱城赶到这里不容易呀。你也看到了，织田殿下已亲率三万精骑赶来冈崎，明天也就是十六日，我也将亲率八千精锐铁骑—合计三万八千人马，最迟后日抵达长筱。守兵们只要再坚持一两天就得救了。听说你在这附近还有亲戚？那正好，回去好好休息，没有必要再回长筱了。”

家康拍着强右卫门的肩膀说道。其实同样的话语，先前主公信昌也曾经告诉过他。

强右卫门很高兴，他出色地完成了使命，再也不是众人眼中光能吃不能干的“傻大个”了。

“殿下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想到城中兵将都在翘首企盼援兵消息，在下顿感坐立难安。殿下不知，城内兵粮所剩无几，士兵即将陷入绝望，照现在这个情形来看，怕是连一天都守不住。但如果在下即刻起身回城，将此吉讯转告给他们的话，定能立时人心大振，别说守两天，就是再守两天也没有问题！”

强右卫门谢绝了家康的好意，他感觉自己一刻都不能耽误。

对于刚才的话语，他自己都感到吃惊。这实在不像是素有“傻大个”、“中看不中用”之称的强右卫门所说的话。

突然，他摸了一下腰间佩带的无铭宝剑，顿时觉悟了。

半生以来，一直被人嘲笑无能、无用的强右卫门，由于无铭剑，终于一雪前耻，成为日本战国史上千古流芳的忠义之士。

恍惚中，强右卫门仿佛看到主公和五百守兵正在朝他微笑，信昌抚摸着他的脑袋，称赞他出色完成了死中求活的使命。

强右卫门又记起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主公，信昌亲自拿糖果给自己吃的情形。从那时起他就发誓：自己将不惜身家性命保卫主公。仅仅作为使者将救援要请递交到德川家，还远远无法报答主公赏赐糖果的恩情。

“信昌果真选对了人。”

家康也不禁在心底暗暗称赞强右卫门，他嘱咐道：

“强右卫门，好样的！但切不可视自己的生命为儿戏哟！你要好好地活着回去，替我转告信昌：望诸将再坚持片刻，德川、织田联合发起三万八千大军，三日内必定赶到长筱城！”

强右卫门又急匆匆的踏上了归途，路过亲戚家，他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家康侍卫一路警戒，小心翼翼地将强右卫门护送出城，直到武田军势力范围内方才收队。

绝对安全的地方

强右卫门沿丰川一气跑到有海附近，在这里可以远远望见长筱城。还好，没有陷落。他略微松了一口气，但仍旧不敢有丝毫马虎。

胜赖已接到织田援军抵达冈崎城的报告，如果让冈崎城内派出的使者将此消息转告长筱方面，本已奄奄一息的守兵必将精神振奋。届时再想攻下长筱城岂不难上加难？胜赖下令在武田军势力范围内布下重重哨戒，只要发现形迹可疑人员，立即就地斩首，坚决切断冈崎通往长筱城之间的所有通道。

强右卫门虽然已化装成当地农民打扮，然而为防意外，他白天还是选择躲在河边的芦苇丛中，打算趁天黑渡河回城。但武田军哨兵搜查严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环节，河边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得知织田三万援军已抵达冈崎城，武田军巡查官脸上杀气顿现：

“大家听好，只要发现形迹可疑者，一律格杀勿论！不管男女老幼，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冈崎城派出的使者。决不能让那个使者活着到达长筱城！听明白了吗？”

巡查官高声怒吼道。他不会料到：此刻冈崎城派出的使者强右卫门，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的那片芦苇丛中。

强右卫门屏息凝视，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被武田巡查队发觉。他摸了一下腰间的无铭剑，忽然发觉—此地就在老婆婆家附近。

老婆婆现在怎么样了呢？想到老婆婆，他又想起自己死去多年的母亲。所有人都欺负他，嘲笑他，只有母亲是真正疼爱自己的。

强右卫门决定冒险去老婆婆家探望。

“孩子，不能去！”

刚才明明听见母亲在呼唤自己，强右卫门环顾四周，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人影。

强右卫门意识到自己由于太思念母亲，以致出现了幻觉。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站起身来，朝老婆婆家方向大步走去。

一路小心躲过武田军巡查队的视线，强右卫门很快便来到老婆婆荒凉的家中。和先前一样，老婆婆依然躺在床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

“老婆婆，你还好吗？”

听到强右卫门的问候，老婆婆依然一动不动。强右卫门很奇怪，向前又靠了一步。

“老婆婆……”强右卫门没有再说下去，老婆婆死了。

“对不起，老婆婆……” 说着，强右卫门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突然，背后传来凶恶的声音问道。

强右卫门急忙转身，门口站着一队武田军哨兵。

“啊，我是、我是这家里的人呀。”强右卫门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不要命啦？这村里的人早就跑干净了！”队长模样的人狐疑地瞅着他说。

“啊，我，我母亲刚去世，我是回来，回来奔丧的。”强右卫门一紧张，说话更结巴了。

“什么？母亲死了？！”队长愣了一下。

“我母亲有心脏病，刚才睡过去再也没有醒来……”强右卫门说着眼圈又红了。

“哦……这就没办法了。也可真够可怜的，安葬完你的母亲赶紧逃命去吧！这一带很快就要变成战场了。”队长说完，带领手下退了出去。

“谢谢，谢谢您！”强右卫门急忙准备离开。

突然，队长又回来了。

“等等，你小子看这块头不像是普通老百姓呀！”他浑身打量着强右卫门说道。

“糟糕！”强右卫门咬紧双唇，心下暗叫不好。他虽然打扮成农民模样，但天生的大个头却是怎么也无法缩小的。

“说，你到底是谁？！”队长一声令下，哨兵们立刻将强右卫门包围了起来。十几条枪一起对着他，强右卫门根本没有机会拔刀。

“报告，这小子随身还带了把好家伙。”一个哨兵从强右卫门的包裹中搜出了无铭剑。

“这小子果然有鬼，没准还是冈崎城的密探呢。带回去！”

这支巡查队隶属武田军宿将穴山梅雪手下。接到报告的梅雪不敢马虎，亲自将强右卫门带到胜赖本营。

强右卫门在胜赖面前毫不掩饰，将自己如何从长筱城脱出去冈崎送信，回来路上又是如何被武田军捉住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告诉了胜赖。

胜赖愣了一下：

“如此说来，既然你已将密信传给家康，作为使者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您所言极是。”强右卫门回答道。

“那么，又何必再返回长筱城呢？你难道是来送死的不成？！”胜赖把脸一沉，厉声喝道。

“城中守兵眼看坚持不住，都在翘首企盼援军到来。如果我回去告诉大家援军已从冈崎城出发的话，势必会立刻军心大振，那样一来，就不怕守不住长筱城了。”强右卫门老实回答道。

“就为这个，你不惜身家性命也要回去是吗？”

强右卫门没有回答。

胜赖半是感慨半是感动地点了点头。

“你倒真是个忠义之士。说起来，你们奥平家原先也是武田的臣属，咱们也算是一家人。我很欣赏你，怎么样，愿意从今往后跟着我吗？”

“跟着您？”强右卫门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对奥平家，你已经尽忠尽义，没有必要再回去送死。只要肯跟着我，我保证比信昌待你更为优厚！”

“像在下这种成事不足的人，留在您身边只能是个障碍。”

强右卫门平伏在胜赖面前小声说道。

“哈哈，那就这么定了。不过，为了表示你没有二心，得拿出点证据给我瞧瞧。”

“您指的证据是……”

“明天一早，我把你绑在十字架上晾在城头，你对着长筱城内大喊：就说从冈崎家回来的途中被武田军给捉住了。

你告诉他们：家康被甲斐铁骑吓傻了，龟缩在冈崎城内死活不敢出来。信长也因为越前、加贺、京滋等地形势不稳，腾不出功夫赶来救援长筱城。想指望织田、德川的援军，就是等一百年也来不了！如果想决一死战，武田军奉陪到底，届时长筱城内必将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与其搞成那种局面，不如趁早开城投降，武田军优待俘虏，保证不滥杀一人。

“听明白了吗？说错一句，我就要你的小命！每一句话都能决定你的生死，你可得好好记住。”胜赖盯着强右卫门说道。

“贵殿所言甚是。在下这条命虽然不值钱，可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城内的守兵死无葬身之地。”强右卫门拍着胸脯保证道。

冒死出城

胜赖命令天亮之前，让穴山梅雪负责看管强右卫门。东方露出鱼肚皮的时候，梅雪和手下兵士一起押着他来到城头，绑在了十字架上。

“抱歉，再坚持一下，完事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梅雪安慰强右卫门道。

没有人对他的保证感到怀疑。强右卫门冒死出城，完成使命后又自愿来此送死，就连武田家哨兵对他也很是佩服。

“劳驾帮个忙吧。”强右卫门赔笑说道。

“什么事呀？”

“在下有把刀被捕的时候被你们拿走了。虽是把破刀，不过也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再说那好歹也是武士的证明，能行个方便还给我吗？”

“等完事后再说吧。坚持一下，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但是、但是在下说完那些话，没准被城内守兵开炮打死也说不定呢。搞不好还没说完就被他们打死了呢。要是没那把刀在身边，我的魂魄是要下地狱的。您行个方便，还给我吧。”

哨兵还有些犹豫，梅雪看不过去了。

“别啰嗦，快还给他！”

由于梅雪发话，哨兵终于将无铭剑还给了强右卫门。

梅雪欣赏强右卫门是条好汉，对他抱有极大的好感。刚才还特地下令，让兵士捆绑的时候松一点。兵士们对强右卫门也很是敬重，不把他当作俘虏看待。

天亮了，梅雪侍卫河原弥太郎—也就是在丰川岸边捉住强右卫门的小队长，将十字架高高地支了起来。

长筱城内守兵很快认出了强右卫门，一时气氛喧哗。大家都为他的命运感到担忧，就连奥平信昌也亲自来到了城头。对岸早已埋伏多时的武田军全体兵将，正在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城内的一举一动。

薄雾散开，盛夏的太阳高高升起，两岸四周一片寂静，甚至能听得见川水潺潺的流淌声。

“好了，开始吧。”梅雪催促道。

看到主公信昌也站在城头上关注自己的命运，强右卫门哽咽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时竟无法说出话来。

“你磨蹭什么，赶快说呀！”

梅雪有些焦躁。刚才接到报告，胜赖已亲自从本营出发，马上就要来到岸边，万一出个什么闪失，自己可无论如何也担当不起。

在这关头，只要强右卫门说错一句话，胜赖就要拿梅雪是问。但强右卫门好像突然变成哑巴似的，任梅雪怎么催促，就是不张口说话。像伙伴们先前说的那样，他真的是个不成器的“傻大个”！

梅雪急红了眼，拿鞭子狠劲抽打十字架，威胁并吓唬强右卫门。

趁这功夫，强右卫门悄悄松开手上的绳索。猛地从腰间拔出无铭剑。一瞬间，敌我双方的目光都聚集在绑在十字架上的强右卫门身上，他们都清楚地看见：就在强右卫门拔刀出鞘的一刹那，一条青龙腾空出世了！

“伙伴们，好久不见，我是强右卫门呀！我从冈崎城回来的路上被武田军捉住，不过该办的事情总算办完了。现在我将冈崎城的回信告诉大家，可得好好听，别漏掉一句呀！”

奥平、武田两军全体兵将都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等待强右卫门继续往下说。

“德川殿下亲率一万五千大军，会同织田殿下三万五千大军，十六日已从冈崎城出发，马上就赶来这里。家康公的先锋部队已抵达野田川边，最迟明日就要从武田军背后发动突袭。大家再坚持两三天，武田军此次必将全军覆没。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要守住长筱城呀！”强右卫门高昂的呐喊环绕战场，清楚地传到每一名奥平军士兵耳中。

武田军内鸦雀无声，长筱城内却响起一片欢呼声。

“啊，这、这家伙都说了些什么呀！”穴山梅雪惊呆了。手下气急败坏，一起将长枪刺入强右卫门体内。

乱枪穿身，鲜血从强右卫门体内滚滚流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无铭剑高举头顶：

“再见了，我的伙伴们！”这是强右卫门留在人间最后的声音。

红色的枪穗贴在强右卫门身上，仿佛一朵朵盛开的鲜花。阳光映照无铭宝剑，反射在强右卫门脸上，他的表情充满了刚毅与坚强。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强右卫门很想尝一尝主公赏赐给自己的糖果。他没有忘记：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主公的时候，主公亲自将糖果递到了自己手中。

奥平守兵泪流满面，伴随强右卫门体内逐渐流失的鲜血，崇高的武士魂透过无铭剑光，映射在他们模糊的视线中。

被鸟居强右卫门壮绝的最后时刻感动，武田军兵将也禁不住流下了热泪。

气力、体力、兵粮皆已所剩无几的奥平守兵，由于亲眼看见强右卫门死于乱枪之下，顿时人心振奋，士气高昂，长筱城终于保住了。

武田军已没有精力继续围困长筱城了。他们必须紧急构思计策，对付被强右卫门故意夸大为五万，实际三万八千人马的织田、德川联合大军。

五月十八日，织田、德川联合军抵达长筱城西面，于附近三四公里远处的设乐原布阵完毕。信长将本阵设在极乐寺山，家康随即也将本阵设在极乐寺山东面，即两公里远附近的弹正山一带。

德川军在最前线—弹正山前方的连子川一带设下防马栅。内侧右翼配备大久保忠世、大须康高、榊原康政、本多忠胜、酒井忠次、石川数正、鸟居元忠诸队；中央弹正山前方配备织田军泷川一益、羽柴秀吉、丹羽长秀；佐久间信盛、水野信元于左翼布阵；信长长子信忠、次子信雄作为游击军，分别布在天神山、御堂山附近。

武田军宿将马场信房、内藤昌丰、山县昌景、筱山田昌行、原昌雍等认为：织德联合大军气势汹汹，长筱城内守兵亦因强右卫门之死而人心大振，如果此时决战，必将陷入腹背受敌的险恶形势。他们建议及时撤兵返回甲斐，待日后时机成熟再战不迟。

但胜赖自从攻陷高天神城之后干劲十足，目空一切的他骄傲地说道：

“想我武田家从始祖新罗三郎创业起，至家父信玄公已整整二十代，其间从未有过一次临阵脱逃的事情发生。倘若胜赖今次因惧怕腹背受敌就此撤兵，受到天下诸侯耻笑且不说，死后我又怎么有脸去地下见列祖列宗呢？织德联军，无名鼠辈，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在我无敌骑兵军团铁蹄之下，此等鼠辈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田家的祖传宝器

胜赖拒绝撤兵，坚决主张力战到底。部下迹部胜资、长坂钓闲斋等人也纷纷支持他的决议。究竟是战是退，众将久争之下仍然没有得出结论。胜赖有些不耐烦了，吩咐侍卫将御旗、楯无取到跟前。

“诸位不要吵了！有御旗、楯无保佑，明日一战定能全歼敌军！”

御旗（八幡太郎义家之旗）和楯无（新罗三郎义光之铠）都是武田家的祖传宝器。每次将这两件宝器取出宣誓的时候，就等于明确表示：不论是非，此事家中已经明确决定。

眼看当家的连御旗、楯无都取出来了，家中宿老诸将只得表示：明日誓与织德联军决一死战。

同紧密团结、意气高昂的织德联合军相比，武田军战前是战是退分歧严重，大大影响了兵将士气。

武田军解除了对长筱城的围困，于二十日渡过泷川，向清井田原方面进军。胜赖在此处扎下本营，摆出了十三段鹤翼之阵：武田信廉、内藤昌丰、原昌雍诸队人马位于正中央；穴山梅雪、马场信春（房）、土屋昌续、一条信龙布阵右翼；武田信丰、山县昌景、小山田信茂、迹部胜资、小幡信贞等诸队人马布阵左翼；胜赖在有海原西方设下本阵。

为防止长筱城内奥平军突然出击，胜赖又命小山田昌行、高坂昌澄、室贺信俊等率一千精兵留守镇压。

两军相隔仅有七町距离（约七百六十米），敌我兵将姿态一目了然。双方就这么互相按兵不动，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至二十日夜，两军都有预感：时机已然成熟，明日必将迎来总决战。

胜赖此时依然相信，自己的铁骑兵团天下无敌。虽然他也知道：近来诸军中广泛采用的新兵器—铁炮威力不容低估。但在当时，铁炮的有效射程最多只有二百米，命中精度则不会超过一百米。

此外，铁炮每发一枚，需要先将铅弹推入弹道，然后再点火。其间颇耗费功夫。敌军趁此机会，完全可以冲入己方阵地杀个人仰马翻。再者说，要是遇上雨天无法点火的情况，铁炮基本上就等于废物。由于上述种种原因，就连信赖这样的军事天才，也从来没有将新兵器—铁炮放在眼中。

只要躲过最初的一发子弹，骑兵军团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冲入敌军阵地。胜赖心中也正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不知道—信长已经想出了克服铁炮缺点的方法。

同样的铁炮，武田军配备五百支，而信长则在织田军中配备了三千支。他布阵三列横队，每队分别配备一千支铁炮。前列发射完毕后，中列继续，接着后列也紧紧跟上。待后列完毕后，前列则早已准备就绪。如此一来，炮队基本可以在中间毫不停顿的情况下连续发射。

就算胜赖五百支铁炮百发百中，也只不过损失五百名士兵而已。但连续发射对武田骑兵军团的致命打击，则远远超过了这五百名士兵的生命价值。

信长不愧是战国时代最出色的军事天才。在这周围群山环绕的中央高地盘踞其间，他竟然首创新战术，将战法由肉搏战发展到技术战，开辟了时代新潮流。

看到织田军沿连子川设下长长的防马栅，武田骑兵纷纷嘲笑道：

“傻瓜，这种程度的木栅，咱们的马蹄踏过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只是，他们疏忽了：织田军的木栅防马作用倒是其次，最主要的作用还是诱敌深入。

五月二十一日夜间，天空突然降下暴雨，信长当即决定：拂晓前后挑起战端。

凌晨五时左右，德川军最右翼大久保部同武田军左翼山县部进入交战状态，双方展开了肉搏战。

接到战报，武田军鹤翼中央阵地骑兵团立即出击，然而马速相对先前却慢了许多。设乐原昨夜刚降暴雨，地面泥泞不堪。马蹄深陷泥土中，速度大为减缓。如果暴雨持续不断的话，织德联合军的新兵器—铁炮亦必将毫无作用。但目下眼看太阳就要升起，已经没有人会怀疑—今天绝对是个风和日丽、碧空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信长再次用事实证明：自己是当之无愧的战国第一大军事天才。

平日总是能轻易踏入敌军阵地的武田军，今天忽然发现，自己和敌军之间的距离竟然是那么遥远。

武田军好不容易越过防马栅，准备同织德联军展开肉搏战的时候，早已等候多时的千支铁炮无情地射出了密集的子弹。勇猛的武田骑兵顿时纷纷落马，现场一片血肉狼藉。

然而武田军素来英勇善战，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胜利就意味一切损失都没有白费。第一队刚刚倒下，第二队迅速又冲了上来。但织田铁炮队也在同时再次千炮齐发，武田军又一次纷纷坠马，倒在血泊之中。

精锐部队

地面泥泞不堪，陷入泥土中的武田骑兵丝毫无法活动身体，任凭织田军前来斩杀。武田军第三队冲上来的时候，织田方面第三列炮队亦早已准备就绪。

但直到此时，胜赖仍然没有感觉到信长新战术的可怕之处，他亲自督阵，号令全军一举冲锋：

“不要怕，胜利一定属于我军！冲，冲呀！”

在织田军炮队连续发射的险恶情形下，英勇的武田骑兵毫不畏惧。一队倒下，另一队紧跟上去，顽强地冲向织德联军阵地。

骄兵必败，过去的光荣并不能抵消新兵器的威力。在这毫无意义的反复突击中，武田军失去了信玄辛苦创建的骑兵军团大部分精锐部队。

山县昌景、武田逍遥轩、小幡信贞、典厩一党相继率队奋勇突击，但都被织田铁炮队击得粉身碎骨。残酷的战争充满了讽刺的意味，谁会想到：这些驰骋于千军万马中的英雄豪杰，最后竟然会死于铁炮背后的杂兵手中呢？

如果此时胜赖能及时醒悟下令撤退，武田军依然可以将损失降低到最小范围内。但此时的他就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为能尽快扳回一局，他不惜一切代价命令继续冲锋，武田军的伤亡愈发加重。

幸好马场信春及时发现战术失败，果断地制止了突击。但一切都为时过晚，信长指挥织德联合军发动了总攻击，长筱城内的奥平守兵也趁机一同出城助战。信玄继位后素来战无不胜的武田军团，今天第一次陷入了绝望的险境中。

马场信春率领一队人马拼死掩护胜赖杀出重围，看见武田军战士横尸遍野，信春悲愤万分：

“今日一战伤亡如此惨重，我还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先主（信玄）啊！我等诸将尽心竭力辅佐主公，想不到竟换来如此局面。事已至此，我只能战死沙场，去那个世界向先主请罪了。再见了，故乡！再见了，亲人！”

说完信春回马杀入战场，手刃数十名织田兵将后体力耗尽，壮烈身亡。

负责后卫的内藤昌丰，在目送胜赖脱离险境后，亦回马挺枪杀人战场，与信春一同并肩杀敌，最后双双战死沙场。

是役，武田军调动两万大军围攻长筱城，伤亡一万六千余人，生还甲州者不足三千。

此次合战，武田方面共损失山县昌景、原昌雍、真田信纲、同昌辉、甘利信康、土屋直砚、高坂昌澄、马场信春、内藤昌丰等诸多两朝名将。

由于长筱之战，素有战国最强之称的甲州武田骑兵团几乎全军覆没。武田家也于此后开始走向衰亡的道路。

合战结束后，信长命人找到鸟居强右卫门的尸骨，举行了盛大的葬礼。但那把无铭剑却从此神秘失踪了，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

刀伤的痕迹

天正四年（一五七六）十月初，三河国南设乐郡设乐原古战场上，一个浪人久久伫立不动。此人年龄不详，筋骨粗壮，手脚宽大，样貌精悍。被秋阳晒得漆黑的皮肤上面，随处可见刀伤的痕迹。

织德联军和武田军激战过后，设乐原满目荒凉。草丛岩隙中到处都是鸟、兽、人的尸骨残骸；断折的兵器、铠甲碎片散落满地；夜间磷光闪闪，荒原中一片鬼哭狼嚎的凄惨声音。

浪人绕荒原四周走了一圈，拨开草丛岩隙仔细看了下，一路来到大野川和泷川的渡会（合流点），朝长筱城方向眺望完毕后，他开始向北走去，秋日斜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逐渐消失在作手村附近。

浪人继续前行，直到位于同村不远处鸭谷中的临济宗甘泉寺门前方才停住脚步，他要求面见住持。

“在下山中鹿介，久闻贵寺藏有义士鸟居强右卫门的遗物宝藏，特地前来瞻仰。在下素来仰慕忠魂，恳请方丈赐览义士宝藏，了却在下平生心愿。”

见到住持，浪人用低沉的嗓音诚恳请求道。

“这……恕老衲直言，所谓的‘宝物’，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只是因为当初织田信长公将鸟居强右卫门大人的遗物委托鄙寺保管，在鄙寺看来这就是天大的宝藏了。其实……鸟居大人的遗骨和大部分遗品，早已都被某位施主运到甲州去了，目下鄙寺也不过仅仅残留铠甲残片和一把遗刀而已。”住持回答道。

“啊，只有铠甲残片和遗刀了……能否指引在下前去瞻仰一番？”

“说起这把遗刀，其实也是武田家臣下一位名叫河原弥太郎的大人赐给鄙寺的。据说鸟居强右卫门大人临终之际曾有言在先：此刀并不是家传宝物，自己也只是暂且代为保管而已，日后必会有人来取走此刀。在那人到来之前，请河原大人暂为保管。

但据河原大人自己说，“身为武将，征战沙场本是宿命之事。根本无暇替鸟居大人寻找此刀的下一位拥有者。听说鄙寺将鸟居大人的遗物作为宝藏珍藏，河原大人于是就拜托鄙寺顺便收藏了此刀。”

听住持这么一说，浪人山中鹿介对此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强右卫门临终之际竟然会委托武田家臣保管此刀，其中想必有不少隐衷吧。

强右卫门既然拜托河原弥太郎保管此刀，直到下一位拥有者出现。那么此刀的原主究竟是何人？下一位有资格拥有此刀者又将是谁呢？想到此，鹿介对此刀愈发兴趣深厚。

在住持导引下，鹿介来到甘泉寺强右卫门遗物收藏处。

诚如住持所言，现下所谓的遗物，只有几件沾满血污的上衣和一部分铠甲残片。再就是那把刀，那把古色苍然的宝刀。鹿介一见到那把刀，目光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刀柄缠着粗线，锷口为赤铜打造，刀鞘上漆纹已斑驳脱落。乍看上去像是一把钝刀，但依然能感觉到一股令人莫名恐惧的剑气阵阵袭来。

“请取刀在手一试。”看到鹿介对此刀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样子，主持急忙说道。

“那……在下就失礼了。”鹿介谢过主持，轻轻将那把到刀拿在手中来回抚摸。

“请拔刀出鞘一试。”主持说。

拔刀出鞘的一瞬间，鹿介睁大了眼睛：刀身青光闪耀，一条青龙腾空出世了！

刃纹如丛云状团团簇拥，青黑色的刀身上，呈现出海一般深邃的颜色。凝视刀身，身体仿佛已深陷其中，鹿介感觉浑身战栗不安。

“如果对此刀中意，就请拿去吧。”主持从容说道。

“您……您是说将这把刀赏赐给我吗？”鹿介惊讶地望着住持说。

“呵呵，不是老衲要送给您。是这把刀自己想要跟着您的哟。”

被住持这么一说，鹿介愣了一下。猛然发觉：刀柄真的像是有意识一般，紧紧贴在自己手中。握刀在手，一股神奇的不可思议的力量顿时充斥全身。

“河原弥太郎大人曾说过：让鄙寺保管此刀直到下一位拥有者出现为止。现在看来就是您了，带着它，一定会对您有帮助的。”

就这样，甘泉寺住持将无铭剑托付给了山中鹿介。

鹿介一直以来为重振尼子家呕心沥血，而鸟居强右卫门正是他心中仰慕已久的义士。天正四年，借上京之际，鹿介顺途来到长筱战场瞻仰忠魂。

其时强右卫门已成为传说中的人物。为救城内五百兵将，他不惜自己的身家性命，鹿介被他的壮举深深打动。此次来到长筱战场，就是想看看义士最后战斗过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想不到竟然从甘泉寺主持那里得到了烈士遗留的宝刀，不能不说冥冥中一切自有天定。

一剑在手，重振尼子家的夙愿将不再是梦想。鹿介四年来历经坎坷，老天有眼，至此终于可以略微松一口气了。

天文十四年（1545年）八月十五日，山中鹿介幸盛出生在月山富田城（今岛根县光濑町）北麓，新宫谷山内一户人家中，是山中满幸的次子。

鹿介出生时，距离尼子晴久被毛利元就打败已经是第五个年头，尼子家也正是从那时候起转向衰退。此外，由于鹿介父亲于同年病逝，山中家从此也走向了由盛至衰的道路。

鹿介从出生那天起，就不得不承担重振尼子家和本家这两大沉重的负担。上天给予他的是一个悲剧人生，既然无法逃避，就唯有勇敢地承受。

元龟三年（1572年），鹿介作为龟井家养子的同时，代替兄长继承了山中氏的家业。

山中家世代效命尼子氏。室町初期，尼子家祖佐佐木道誉以出云富田城为中心，开创家业。其后势力逐渐向近邻诸国不断扩张，终于成为独霸一方的大名。

天文十二年（1554年），尼子氏由于内乱，势力大为衰弱。趁此时机，安艺的毛利氏于永禄五年（1562年）出兵大举入侵出云城。作为尼子家大将，鹿介也参加了这场保卫战争。

永禄六年（1563年）九月，毛利军包围了尼子领内第一座城白鹿城（现松江市）。山中鹿介跟随救援部队被派遣到这里，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时年才十九岁。

直到永禄九年（1566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尼子氏本城富田城陷落，四年来，鹿介一直为保卫尼子家转战各大战争，其间身经百战，九死一生。

第七部分 三日月之誓

一个重要的机会

城破前，鹿介护送主公义久安全离去。然后同立原源太兵卫、大西十兵卫等率手下一百四十余名尼子兵投降。众人都在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夺回富田城迎接主公回来。然而事实上，此后尼子残党再也没有机会重新返回富田城。

月山富田城被攻陷后，失去主公的尼子家遗臣们流浪诸国，四处漂泊。山中鹿介同立原源太兵卫等人一同上京，秘密展开重振尼子家的复兴行动。

永禄十二年（1569年）六月，鹿介等人在京苦等三年后终于迎来一个重要的机会：毛利为同宿敌丰后大友氏决战，抽走了驻守出云的兵力，富田城几乎成为一座空城。鹿介抓住这个机会，赎助先前已在京都东福寺出家为僧的尼子氏遗孤胜久还俗，一路护送，至岛根半岛上陆，在忠山（今美保关町）一带建立了重振尼子家的桥头堡。

鹿介檄文一经发布，潜伏于四方诸国的尼子遗臣，都纷纷飞驰忠山前来参见主公。在他们中间，鹿介看到了秋上庵介、多贺兵库助等许多当年一起参见富田笼城②保卫战的老面孔。

在这里，鹿介等人打起了重振尼子家的旗帜。虽然此地距离月山富田城路途依然遥远，但总算可以隔海遥望—南方环绕富田城外的座座青山。

鹿介等人率军渡海，欲图一举攻占富田城。但城内守兵顽强抵抗，富田城久攻不下。元龟元年（1570年），毛利亲率二万五千大军前来支援富田守兵，鹿介等人率七千尼子军于布部中山（要害山）迎敌。尼子军虽然英勇，但由于敌我双方兵力悬殊，终于不支惨败。

布部战败后，新兴的尼子家势力再次衰退。其后鹿介虽又转战出云、伯耆各地，极力想挽回局势。但终因兵尽粮绝，无奈于元龟二年八月上旬，于末石城投降吉川元春麾下。尼子胜久也于随后不久从出云出走，此后一直下落不明。

此时距永禄十二年六月打起重振的旗帜仅有两年多一点的时间，复兴尼子家的夙愿又一次破灭了。

由于此次战役，尼子家十勇士中的横道兵库介、植田早苗介相继战死；更糟糕的是，十勇士中实力仅次于鹿介的老二秋上庵介，竟于此战后不久投到毛利家门下。

鹿介毫不屈服，发现吉川派人监视他的举动，他就装作痢疾卧床不起。然后趁上厕所的机会潜入粪池下水道逃走。此后鹿介漂泊诸国四处流浪，于元龟三年三月十一日入京巧遇羽柴秀吉。秀吉被鹿介的忠诚感动，好心将他收留下来。后来通过秀吉的安排，鹿介得以在滋贺郡和尔谒见信长。听了鹿介的事迹，信长大加赞叹的同时，承诺一定鼎力援助尼子氏重振家业。

信长于元龟元年姊川一战中大破浅井、朝仓联合军队，其后为巩固京都的统治，他火烧比叡山，屠杀二万本愿寺门徒，彻底否定了此前所有的最高权威。永禄末年，信长明确了统一天下的意志，着手筹划逐渐将势力范围扩大到中国地区。

鹿介对信长报以厚望，他认为新时代的霸主非此人莫属。百般努力接近信长，就是想借助织田军的势力，帮助尼子氏重振家业。

元龟四年（1573年）七月，根据信长的意志，天皇将年号改为天正。

同年六月，得到信长后援的鹿介，千方百计找到胜久后，率尼子家残党入侵因幡。直到天正四年（1576年）五月，在三年多的时间内，鹿介巧妙转战因幡各地，展开神出鬼没的抵抗运动。毛利军虽从兵力上而言占有绝对优势，却始终拿他无可奈何。

这其间跟随鹿介一同作战的还有立原源太兵卫、神西三郎左卫门、横道源介、牛尾大炊介、足利次郎左卫门等诸多尼子家宿将。支援他们的则是山名丰国。不久山名丰国攻下武田高信的领地鸟取城，鹿介等人终于有了一个安身之地。

但好景不长，天正四年五月四日，毛利军发动突袭，将尼子党从鸟取城中赶了出去。鹿介等人随后又以若樱鬼城（现八头郡若樱町）为根据地，继续顽强抗战，终因势单力薄，眼看就要陷入绝境。鹿介等人趁天黑保护胜久出城，一起前往京都逃难。

如果此时武田军不发兵攻打长筱，信长一定会遵守承诺，派兵西援鹿介的尼子军。但长筱之战迫在眉睫，信长已没有余力顾及尼子家的复兴大业。鹿介等人再次陷入孤军奋战的凄惨战况中，尼子家复兴的夙愿第三次破灭了。

时光进入现在，情况则完全不一样了。织田军击败武田军团后，开始将矛头对准石山本愿寺众门徒。而毛利作为本愿寺最大的幕后支持者，同信长的矛盾愈发尖锐。对野勃勃欲统一天下的信长而言，西国第一大势力毛利家族，是自己统一道路上无法避开的头号强敌。

他看中尼子家残党顽强的战斗力，想将其作为毛利征伐战的头号先锋；同时作为鹿介而言，如果拥有信长的织田军这个庞大后盾，即意味着可以彻底摆脱先前孤立无援的悲惨局面，如此一来，战势必将朝向对尼子家有利的方面发展。

永禄六年（1563年），十三年来一直陷入绝望对毛利战争的尼子家残党，终于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一直为尼子家复兴在京都四处奔走活动，周旋于信长、秀吉、织田家宿将之间的鹿介，为完成心中夙愿，不惜于百忙中抽出宝贵的时间来到长筱，为表达自己对鸟居强右卫门的仰慕之情，他又去甘泉寺瞻仰了义士的遗物。机缘巧合，竟然从住持手中得到那把无铭宝剑。

佩剑在身的鹿介，感觉自己顿时仿佛拥有百万大军。只要无铭剑在手，哪怕毛利有百万大军也毫不畏惧。想到此，鹿介心中顿生豪情万分。

鹿介从长筱城归来后，又回到信长骁将羽柴秀吉门下做起了食客。

通过这些年来的百般钻营，秀吉已成为信长身边最为信赖的骁将。就连织田家宿老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等人和他相比也黯然失色，而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信长正在逐渐疏远他们。

体无完肤的惨败

要说秀吉获宠全凭钻营献媚也不公平。事实上，他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战功赫赫：元龟元年金崎城一战，他负责后卫冒死掩护信长脱离危地；天正元年小谷城围攻战中，他又冒生命危险潜入城中，将阿市平安护送到信长身边；其后在富田才八刺杀信长的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他不惜性命扑倒了刺客。信长没有忘记他的功劳，长政灭亡后，他将浅井家领地全部赏给秀吉。

现在的筑前守备秀吉，已是俸禄超过二十二万石的堂堂战国大名。即使在群英荟萃的织田大营中，也没有人比他更通晓中国③形势。浅井、朝仓、武田相继灭亡衰退后，中国的毛利成为织田家目下面临的最大敌人。而秀吉对此早有戒备，这更显示出他与众不同的独特视野。

正当信长本营为石山本愿寺、一向一揆④等敌对势力费劲脑汁时，秀吉则开始将目光盯在了其时还尚未崭露头角的毛利家身上。

秀吉被鹿介的忠义打动，真心真意想帮助他早日复兴大业。此时鹿介正为织田军迟迟不见行动焦急万分，秀吉看在眼中，规劝他道：

“别急，耐心等待，我军适当时机一定会对毛利家发动总攻的。那时候不就轮到你发挥本领了吗？毛利军擅长海战，欲同其对战，则我方必须事先强化水军，争取一鼓作气全歼敌军，让毛利无处可逃。你还年轻，为了那一天，现在就开始好好积攒充分的气力吧！”

天正四年四月，信长发动对石山本愿寺的第二次攻击。首战对手即是毛利水军，双方在木津川河口展开激战。在毛利军庞大战舰的横冲直撞和新式武器“火矢”打击下，织田军遭到了体无完肤的惨败。

初战即遭到如此惨败，信长充分吸取教训，开始努力强化水军。

秀吉从信长处得到浅井领地后，他舍弃了浅井旧都小谷城，将湖岸的今滨改名为长滨，在此修建了新的居城。

长滨城直面琵琶湖，是座典型的水城。拥有两道优良港口，交通便利，商贸发达，和依山而建的小谷城简直天壤之别。筑城前秀吉曾夸下豪言壮语：

“都说山城易守难攻，可一旦粮道被切断，岂不变成易攻难守的死城？水城则不同，若想攻城，则需要有大量的战舰方能切断水面交通。此后也勿须再为防止敌军来犯而修建兵砦什么的，敌军即使想修也有心无力，长滨城直面琵琶湖，可以说从此整个湖域都是我的地盘。在这里训练水军，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在大阪、九州再筑新城。届时别说毛利家这等乌合之众，就是唐⑤、天竺，我们也照样能打的过去！”

长滨城是秀吉亲手设计，并在他亲自监工下建设完成的。竣工后不但旧都小谷城商人纷纷前来，就连诸国商人、职匠、僧侣、医士、浪人、游女、占卜师闻讯后也蜂拥至此，城内顿时呈现一片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

秀吉向领内居民发布通告：但凡有自愿开垦荒地者，所开之地永世归其所有；商人、职匠的年贡、诸役也完全免除；寺庙、神社受国家保护，不得随意骚扰。

从此长滨城内乐市（自由市场）繁盛，百姓生活也大有改善，治安良好，夜不闭户，到处欣欣向荣，市民皆大欢喜。这也反映出信长家中第一大宠将—羽柴秀吉，绝非寻常武将可同日而语。

信长于长筱之战歼灭最大强敌武田军团后，在安土修筑了新城。天正四年（一五七六）二月二十三日，信长正式决定将本居由岐阜迁都安土。

关于安土城的结构，太田一牛曾于书中详细记载，此处不再赘述。和以往修建城池，侧重于易守难攻的天然要害处相比，安土城更注重新兵器铁炮等的防护。信长命人从观音寺山、长命寺山、长光寺山、伊场山等地运来整块的巨石，将安土城修得墙高壁厚，犹如铜墙铁壁一般。

安土城修建过程中，在注重防御作用的同时，信长为显示自己的威势，对外观也有极高要求。安土城外表诚如太田一牛书中所言：“取四方景气之精髓，采古今中西之灵华……将军府中，金碧辉煌，玉石琉璃，琳琅满目……城内美景佳色举不胜举，置身其中如入琼瑶仙境。”充分显示出天下王者的霸气。

城内最深密处建有神殿，里面贡着一块名为“盘山石”的怪石。信长曾对家内诸臣说过：此石乃自己的化身，而自己则是神的化身。

甫洛易斯在书简中写道：“他（信长）的事业发展迅速到令人吃惊的地步，几乎每天都在变化，一天比一天变得强大。统一天下，成为全日本的专制君主，已经不能满足他的野心。他要将自己变成巴比伦王一样的伟大人物，企图让天下万民都像崇拜上帝一样崇敬他。”

虽然信长前年于长筱之战中击败了最大的强敌武田军团，向天下统一的王道又迈进了一大步。但自从天正四年，惨败于支援石山本愿寺的毛利水军和纪州杂贺众的铁炮集团后，形势对他并不是十分有利。

天正四年十一月，鹿介跟随秀吉，在安土城谒见了信长。其时安土城的修建工作连一半都没有完成，信长甚至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会见他。

击败武田军团后，信长开始全力以赴，为自己统一天下的霸业开辟新道路。

“攻打毛利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告诉令主不要太着急。放心好了，解决掉本愿寺这个大麻烦，下一个目标当然就是毛利咯！”信长早就料到鹿介此行的目的，自己先说了出来。

织田军大败于毛利水军后，秀吉和鹿介心中都焦虑万分。此次谒见前，秀吉曾告诫鹿介：一定注意—千万不要提及曾经的支援承诺，万不可使信长恼羞成怒，否则必将前功尽弃！

对鹿介而言，他巴不得信长早日消灭本愿寺敌对势力，将矛头尽快指向毛利。

陆战线不期而遇

此前稍早时期，秀吉欲染指北陆，同上杉谦信间的对立急剧尖锐。他派军出兵北陆，打算趁机教训一下谦信。孰料几乎正在同时，信长也派柴田胜家为总大将，率泷川、丹羽、佐佐木等家中宿将一同领兵进军北陆。

秀吉部队同胜家部队在北陆战线不期而遇，双方都大吃一惊。虽然秀吉急令部队火速撤军，但这已经足以使信长恼火万分了。光凭这件事，此次谒见就不敢有一点疏忽。万一出个闪失，搞不好就会被信长当场勒令切腹自尽。

之所以让鹿介陪同有两个原因：1，鹿介忠勇的大名列国皆知，信长想必也早已有所耳闻；2，最重要的一点，秀吉算准不远的将来，织田军势必和毛利家之间会有一场恶战，届时鹿介的作用绝对不可低估。

先前同毛利水军一战，织田军中唯一的水上部队九鬼水军几乎全军覆没，信长现在急欲组建一支强大的水上部队，而鹿介正是最佳的领导人选。为使信长能尽快消火，不再计较自己此前出兵北陆的鲁莽，秀吉将鹿介作为对付毛利家的“新式武器”献给了主公。

“你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哦。听说你曾用微薄的兵力攻下鸟取城，甚至一直打到月山富田城附近呢。了不起，了不起呀！”虽是赞扬鹿介，信长的脸色却是冷冰冰的。

然而这之后鸟取城被围，鹿介等人为救助城内尼子家残党，不得不从富田城撤退。倘若信长能遵守承诺出兵救援，他们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呢？秀吉生怕天性耿直的鹿介会忍不住出言责备信长违约，不断向他暗使眼色。

“殿下盛名远扬，今日承蒙赐见实乃小人毕生荣幸。小人代表家主，恭祝殿下圣体康健，寿与天齐。”鹿介若无其事地郑重寒暄道。

信长脸色大为好转，他笑着说道：

“你的事我记着呢，不要急，先在安土城内到处逛逛，好好玩一下吧！”

信长当然记得给鹿介的承诺，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将石山本愿寺的敌对势力消灭干净。

对自认为神的化身的信长而言，本愿寺那些不承认自己权威，凭借宗教信仰不惜身家性命誓死坚持抵抗的和尚和信徒们，远比同自己一样怀有野心统一天下的战国群雄要可怕得多。他们是自己达成霸业的最大障碍，一定要全部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诚如甫洛易斯在递交本国报告书中所记载的那样：“他（信长）变得愈发傲慢狂妄，希望众人将自己当作不灭的神灵一样崇拜尊敬。他（信长）命人在距离安土城不远的山上修建了总见寺，里面贡着自己的塑像，众人甚至尊称他为‘活佛’。”信长既然自认为神的化身，在他眼中，无论本愿寺众门徒还是其他日本宗教信徒，但凡不承认自己权威的，都被视作为异教徒。信长认为：对付异教徒唯一并且最好的方法就是全部赶尽杀绝。

听了鹿介刚才的话语，信长顿时龙颜大悦。一边点头一边浑身打量鹿介，突然，他的视线停在鹿介腰间的佩刀上。虽然此刀看起来破旧不堪，但信长还是被深深吸引住了。

“你这把刀可是个宝贝哟。”

“殿下说哪里话，这种破烂刀具怎么能入您的尊眼呢！”

“能解下来让我仔细瞧瞧吗？”

听了信长的要求，鹿介浑身打了个战栗。如果信长看中无铭剑，自己所有的希望又将再次全部破灭。

“小人……在小人看来，要是将这种破铜烂铁呈交于殿下手中，实在是大大的不敬呀！”鹿介委婉地推辞道。

“呵呵，我无所谓，怎么，你不愿意吗？”信长笑得很勉强。

“鹿介！殿下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肯吗？”秀吉在旁边忍不住催促道。

“是……是，请恕小人鲁莽。”鹿介无奈将无铭剑解下，递给了早已在旁等待的信长近侍森兰丸。

信长接过无铭剑反复把玩，爱不释手。他猛一用力，将宝剑从鞘中拔了出来。

拔刀出鞘的一瞬间，信长和近臣们都清楚看到：一条青龙腾空出世了！

信长茫然的盯着刀身，后背冷汗直冒，身体内莫名的恐惧不断涌出，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在颤抖！纵使信长这般人物，在无铭剑凌厉的剑气震慑下，也禁不住亲身体验了一次恐惧的滋味。

“够了！”他慌忙将宝剑插回鞘中。

信长脸色苍白，仿佛刚才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坏了。在兰丸搀扶下，他颤抖着一步三摇地走了出去。看到信长退出，近侍们也急忙纷纷站起身来跟了过去。

堂下诸将哑然失色，他们不明白信长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但有一点很清楚：主公是看过鹿介递过的佩刀后方才脸色巨变的。众人的视线立时汇聚在鹿介身上，希望他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

见势不妙，秀吉急忙拉着鹿介仓皇退出。

鹿介为主家复兴，数年来一边不屈不挠坚持抗战，一边四处奔走呼救支援。秀吉被他的忠义深深打动：要是自己门下也有这样的义士该多好啊！

“鹿介，这些年来你尽忠尽义，对你的主公充分尽到了自己的全力。怎么样，可曾想过此后跟在我身边吗？”归途中，秀吉劝诱鹿介跟在自己身边。

“重振尼子家业是在下毕生的梦想，在下为之不惜粉身碎骨。在这个梦想没有实现之前，请恕在下不能答应。”鹿介回答道。

“跟着我不一样可以重振尼子家业吗？何况真成为我家臣下，我也比现在好多替你说话呀！只要你肯答应，我保证对你比任何家臣都优待。”秀吉极力想趁此时机将鹿介网罗到自己门下。

鹿介十分感激秀吉一直以来的厚遇，如果没有他的周旋，自己也不会有机会谒见信长。这么长时间以来，无论是对毛利家的艰苦作战，还是四处漂泊的流浪生活，如果没有秀吉的援助，鹿介根本无法维持到今天。

现在自己的身份只是个浪人，在秀吉门下也不过是个食客，对军政大事根本没有任何发言的资格和权利。但如果归入秀吉门下作为织田家将，自己就可以拥有足够的兵权，那样一来就能够指挥织田部队了。

由浪人的身份变为秀吉家臣后，自己再为重振尼子家业游走列国时，诸侯的脸色也必定比现在要好看的多。

一举两得的好事

此外，自己虽然投身秀吉门下，这非但不影响尼子残党继续为重振家业独立斗争，而且自己也可以借适当的机会利用织田家强大的军力帮他们一把，真可谓一举两得的好事。

现在看来，尼子家已绝无可能单凭自己的力量战胜毛利军重振家业。也就是说，独立进行复兴运动已毫无可行性可言。

不过就算借助信长和秀吉的力量，实现复兴尼子家的夙愿，也要防止新的尼子家被信长划为自己的伞下。信长只是想利用鹿介等人作为征伐毛利军的敢死队而已，鹿介对此也很清楚。但为重振尼子家业，他仍然不得不借助织田家强大的军力。

鹿介誓死也不会让主公委身于毛利家下，与其降服毛利，他宁可委屈自己当恶魔信长的走狗。但他早已下定决心：即使自己果真借信长兵力重振尼子家，也决不会让主公臣服于织田家下。

对鹿介而言，复兴尼子家业已成了毕生的目标。成功与否姑且不论，只要鹿介还活着，就会为这个目标继续奋斗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山中鹿介将复兴尼子家作为是自己生存的唯一理由。或许从出生那天起，他的人生就注定要以悲剧告终。

“大人厚爱在下深表感谢。但鹿介一条贱命，无论如何无法做到同时效命二位主公，请大人原谅在下不能答应。”鹿介谢绝了秀吉的招聘。

“果然，我早就预料到你会拒绝。你这种勇士肯投在我门下，简直可以顶千军之力。可惜呀可惜，想不到尼子家竟有如此忠义之士！”秀吉羡慕地感慨道。

“大人少安毋躁，待在下达成夙愿，一定投入大人门下誓死效命。”

“哈哈！为了那一天能早点来到，我一定全力支持你重振大业！”听鹿介这么一说，秀吉高兴地爽朗大笑起来。

在战国时代，职业武士出于对自己和后代名声的考虑，必须要跟随一个值得信赖的主公。如果武士对主公失望，或认定主家没有前途而转投他主，没有人会指责他的背叛。

此外，由于城池被攻陷等原因导致主家灭亡，而不得不重新寻找新的主君，在武士们看来也自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后世受儒教影响，身为武士者，一夫不仕二君成了武士道的基本准则。这主要由于进入江户时代后，社会稳定，局势安详，武士通常不会失业。反过来说，即使失业，由于此时再也不是群雄逐鹿的战国时代，武士想投奔二主，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了。

如果鹿介在完成夙愿后投入秀吉门下，任何人都不会对此表示非议。其实无论秀吉还是信长，门下家将中都有为数不少是今川、斋藤、浅井、朝仓等诸侯大名的遗臣。

天正五年（1577年）二月，信长歼灭同毛利一起协助本愿寺众门徒的杂贺众铁炮集团后，终于将矛头指向中国地区。同年十月二十三日，信长任命秀吉为总大将，率兵进军中国地区。鹿介期盼已久的毛利讨伐战，至此终于拉开帷幕。

十月二十三日清晨五时左右，秀吉以尼子胜久、山中鹿介以下尼子党二百余人为先导，自率由先锋、本阵、后卫三段构成，总兵力达七千五百人的庞大军团，威风凛凛地从京都出发。此次出兵几乎聚集秀吉门下所有精英，除军师竹中半兵卫、宿老蜂须贺小六之外，养子加藤虎之助（清正）、福岛市松（正则）、浅野弥兵卫（长政）、山内猪右卫门（一丰）、堀尾茂助、石田左吉（三成）等一大批日后支撑丰臣家政权的宿将，也一同随军参加了这场战争。

毛利是信长通往统一天下的道路上最后的强敌，织田家中将星如云，而秀吉此次被任命为毛利讨伐战总大将，再一次显示出信长对他非同一般的信任与器重。而作为秀吉来说，为报答信长对自己的信任与器重，此战无论如何也只许胜利不能失败。

信长任命秀吉为中国征讨战总司令官，也可以理解为对先前北陆出兵一事气已全消，光凭这一点，秀吉拼死也要将这场仗打胜。

有山中鹿介作为“特殊武器”，秀吉心中踏实了不少。鹿介忠贞不贰的勇名早已跨过中国圈内，在列国广为流传开来。让忠节无比，刚勇无双的山中鹿介为先导，自己带领大兵浩荡杀入中国地区，毛利军定会闻风丧胆，在大军杀到前落荒而逃。

秀吉军进入中国地区后，首先面对的是位于播磨、美作、备前三国交界处的上月城。

上月城作为毛利军最前卫要塞的同时，对秀吉而言，也是此次中国征讨战中的头号战略要地，两军势必竭尽全力攻守此城。而成败的关键，则在于三国交界处的大名日和见究竟会倾向哪方。

日和见大名观望徘徊，迟迟不肯表态。秀吉却没有这么好的耐性，上月城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开始。秀吉的野心比信长还要大，他梦想有天跨过中国、九州，渡海一直打到朝鲜、明国⑥、甚至吕宋岛⑦。

秀吉意气风发、气势如虹，部下也为之深受感染。秀吉军一鼓作气，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上月城。秀吉留下鹿介率领尼子残党守卫上月，自己回姬路整顿兵马去了。

不久宇喜多直家率大军反攻上月，尼子党兵寡不敌，只得连夜弃城逃走。鹿介去姬路求得援军，又将上月城夺了回来。此后两军围绕上月展开拉锯战，一时战局陷入胶着状态。

光阴似箭，时间很快进入天正六年。这期间鹿介一直率尼子残党战斗在攻防战的最前线。和此前孤立无援的苦战不同，尼子党此次作为秀吉军魁首出战，而秀吉背后又有织田家庞大的军势支撑。尼子党一改往日绝望的心情，人人精神振奋，个个以一当十。毛利军将山中鹿介视为恶魔鬼怪，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惊恐万分。

秀吉和信长失望

作为织田军最大的“特殊武器”，鹿介果真没有让秀吉和信长失望。

拿下播磨、但马两地后，秀吉于天正五年十二月暂回安土城稍做调养。翌年二月，他亲率二万大军，再次杀回播州。

在此期间，秀吉又调拨三百织田军士兵，与尼子胜久、山中鹿介领导下的约三百名尼子残党一同守卫上月。

宇喜多直家对事态的发展甚为重视。单纯让尼子残党占领上月城并不足为惧，但鹿介此次作为秀吉和信长的先锋入侵中国地区，表示织田军已经开始将矛头指向了毛利家。鹿介占领上月城，必将对今后毛利本国的防卫产生重大威胁。为遏制事态进一步恶化，毛利家主辉元会合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皆为辉元嗣子），一同发起三万五千大军浩荡向东杀来，力图一举歼灭秀吉全军。

秀吉军二万对敌三万大军，处于绝对的劣势。何况这其中秀吉的嫡系部队只有七千五百人马，其他像日和见大名等的兵马，此时根本不可指望，搞不好在强大的毛利军面前转阵倒戈还说不定呢。

恰恰就在此时，秀吉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是战是退的问题上，三木城主别所长治与秀吉意见相左，一怒之下率兵投奔了毛利家。看到三木城主临阵倒戈，日和见大名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秀吉知道：目前能够支配的，也只有自己麾下这七千五百人马了。

鹿介从上月城发来数次援军要求，然而由于三木城主叛变，秀吉眼下一刻也无法脱身。纵是如此，鹿介依然相信秀吉不会见死不救，仅凭城内六百兵马苦苦抵抗毛利三万五千大军。

秀吉也急欲尽快脱身，想要亲率大军前往营救鹿介。他向信长派出使者请求援军。

见到秀吉派来的使者，信长双目圆睁厉声怒骂道：

“当初到处放炮，说什么从中国、九州一直打到朝鲜、吕宋岛的又是谁？没用的东西，浑身上下就长着一张嘴！”

秀吉虽历来足智多谋，但眼下危机迫在眉睫：以七千五百人马对毛利三万五千大军无疑是以卵击石。如果此战告败，毛利势力增长倒是其次，织田方面最害怕的是列国诸侯趁机起兵，如此一来，信长达成霸业的道路上又将再次充满艰辛坎坷。

信长也知道，如果织田军在中国战败的消息传到诸侯耳朵里，北国的上杉、甲斐的武田、相模的北条、本愿寺众门徒等一切敌对势力必将再次结成同盟集团。届时日本列岛反信长狼烟四起，形势不堪预料。

正在这时，北国却传来一条令信长备感振奋的“喜讯”。

三月十三日，信长接到报告：上杉谦信于春日山城病逝。继武田信玄死后，上杉成为织田军北方面临的最大威胁。现在谦信已死，织田军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局势。

信长大喜之下，急令泷川一益、明智光秀、丹羽长秀等率二万援军前往救助。援军于五月初抵达播州高仓山一带，至此织田远征军虽然兵力已和毛利军相当，但由于泷川、明智、丹羽等宿将都是和秀吉同级或略高一级的将军，秀吉无法统一作战命令，战势依旧呈胶着状态，甚至无法再向前迈进一步。

状况迟迟不见起色，信长心中也是异常焦虑。他忽然记起：此时苦守上月城中的，不正是山中鹿介吗？想起山中鹿介，信长就不由得想起上次在安土城会见时，被鹿介腰佩的无铭剑所震慑，自己惊恐万分的窘相。

对信长而言，这是个天大的耻辱！天下霸主信长，竟然在众目睽睽下被一介浪人随身所佩的古刀吓倒，真是岂有此理！

“山中鹿介，黄毛小儿！他无非是想利用我的力量，帮助尼子家收回失地罢了。哼，小算盘打得不错嘛。”

想到此，信长暴跳如雷：

“援兵到了那么长时间，战况却毫无起色，不知道你们都是干什么用的！立即放弃上月城，大敌当前，分散兵力乃兵家大忌，你们难道不知道吗？放弃放弃，我命令你们立即放弃上月城！集中兵力，先把三木城给我灭了，等腾出手来再去收拾上月城！”

信长这番牢骚，决定了鹿介等尼子家残党的悲惨命运。

秀吉不忍眼见鹿介坐以待毙，劝他赶紧杀出重围与织田军合兵一处。但其时上月城已被毛利大军围得水泄不通，想要逃出无异于异想天开，毛利军何时攻陷城池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鹿介早已决心城破身亡，但他不忍心看着多年来跟随自己生死与共的尼子三百残党，和秀吉留下协助守城的三百织田军陪自己一同送命。为救这六百条人命，他忍辱向毛利军提交了降书，但吉川、小早川二人坚决要求主将胜久切腹。

“主公一死，我们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无论如何，请你们看在大家都是武士的份上行个方便吧！”鹿介恳求道。

“事到如今，就是把你们都杀了谁也说不出半句怨言！用你们主将一条命换城内六百条人命你都不干，未免也太得寸进尺了吧？！再啰嗦就将你们全部杀死！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掂量吧。”两人毫不动情，坚持要胜久切腹。

胜久得知此事后淡然一笑：

“如果我死能换得城内六百兵将的性命，我又何必舍不得这条贱命呢？我本已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出家人。多亏你，让我重新看到了重振尼子家的希望。我死后，希望你能够早日收回失地，让世人知道尼子家并没有全部灭亡。那样的话我就是在阴曹地府里也不会有什么遗憾了。诸位多保重，我先走一步！”

七月三日拂晓，胜久切腹自尽，享年二十六岁。

大永五年（一五二五），当时尼子、大内两大势力为争夺中国地区霸权掀起战火。此后不久原属尼子家臣下的毛利一族叛变，转投到大内家门下。此后尼子家一直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坚持抗战五十余年。天正六年胜久自尽，尼子家彻底断绝了血脉，这场中国争霸战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最忌思前想后

胜久自尽后，鹿介率城内六百守兵投降毛利军。敌我双方都认为他一定会殉节自尽，去地下陪伴主公。但令人意外的是，鹿介竟然“若无其事”地活了下来。

胜久自尽时，鹿介在旁负责介错。想到由于自己的无能陷主公于死地，他禁不住血泪合流。

主公本已看破红尘，在京都东福寺出家为僧潜心向佛。是自己打着重振尼子家霸业的旗帜，将主公拉入这人间的修罗地狱中。

如果鹿介当时不将胜久带出京都，不但地狱可以减少一条冤魂，人间也可能因此增添一名高僧。

然而事实上，胜久此后却变成了鹿介重振尼子家的道具。胜久二十六年的短暂生命消失了，重振尼子家大业依然遥遥无期。

斩下胜久头颅那的一刻，鹿介在心中暗暗发誓：决不能让主公的血白流，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天，就一定要和毛利家斗争到底。

鹿介下定决心绝不殉死，哪怕尼子家残党只剩下一人，哪怕尼子十勇士⑧中只有自己还活着，就一定要和毛利家斗争到底。

“主公在天有灵，保佑鹿介有生之年报仇成功！”鹿介仰天长叹道。

尼子残党开城投降后，毛利军给予他们武士的待遇。特别对鹿介，更是优待有嘉。为表彰鹿介的忠勇，毛利家给予他五千石俸禄的厚遇。

鹿介接受毛利家俸禄后，世间对他的评价随之一变：由忠节无比、尽心奉公的武士，从此被奚落成卑鄙无耻、猪狗不如的叛徒。

鹿介冷眼面对世人的谴责，坚强的活了下来。只要活着，就有报仇的机会；哪怕尼子残党只剩下他一个人，只要无铭剑在手，哪怕只能杀死毛利辉元、小早川、吉川其中任何一人，多少也能替尼子家出一口积年的宿怨。他决定凭借手中的无铭宝剑替尼子家报仇，为此甘愿接受毛利家屈辱的俸禄。

当毛利家决定将鹿介严密护送到新的任地时，尼子党重臣，鹿介以外的九勇士全部离他而去。

吉川和小早川经过谨密步骤，决定趁此次护送之机暗杀鹿介。

“鹿介小儿，不过是想假借投降，寻找机会替他的主公报仇罢了。他活着对我们毛利家就是个障碍，这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引爆。不如趁此次护送之机在路上把他干掉，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此言甚是。不过这家伙刚勇无双，武艺高强；就怕刺客武功要是不如他，还不一定谁干掉谁呢。”

“依我看只能智取，不能力图。父亲侍卫中不乏武林高手，从中挑选一批精明干练之士装成保镖，在路上找个机会一起动手。鹿介纵是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插翅难飞！”

天正六年七月三日，鹿介奉毛利家之命，和笼城战中残存的六十名士兵一起，从上月城出发。在毛利侍卫的严密护送下，前往备中、松山一带任守备职。

二人密令毛利家宿老天野纪伊守之子—中务元明负责执行此次暗杀任务。元明久闻鹿介是名震天下的豪杰，手下六十名士兵久经沙场，个个皆能以一当千。此次暗杀万一失败，不但无法向主公交代，自己也极有可能一去不返。

看到元明愁眉不展的样子，父亲纪伊守劝道：

“好了，不要老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办大事者最忌思前想后、顾虑重重，没有什么万一，这次一定要成功！路上瞅个机会，先把鹿介手下兵丁引开，然后率众人一拥而上，他纵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听父亲这么一说，元明心情放松了许多，开始全力以赴构思暗杀的详细计划。

备中、松山附近甲部川畔有个名叫阿井的渡口，水深川广：“这里作为鹿介死地，再适合不过了。”元明决定在此处暗杀鹿介。

元明本想趁鹿介和众兵士乘船渡到河中的时候下手，但转念一想，甲部川幅员辽阔，万一手下不敌鹿介众人被他们逃脱的话，自己岂不是前功尽弃？他打算在渡口两岸任选一处杀死鹿介，前提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情况下。不，哪怕再多出几个也无所谓，总之人数越少越好。

为确保此次暗杀行动万无一失，元明亲自前往甲部川阿井渡口进行现地考察：渡口停有两艘船，每艘定员三十名。至此元明终于定下鹿介的死地。

鹿介一行总共六十三名，首先让六十人分乘两艘船过河，余下鹿介等三人留在岸边，此时正是下手的绝好时机。哪怕鹿介武功盖世，以三人之力也绝不是护卫队二百数十人的对手。

元明让家中选出两名会撑船的家丁扮成渡手，一切准备就绪，就待鹿介自投死路。

天正六年七月十七日，鹿介一行六十三人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由毛利家二百数十名保镖“护送”，来到甲部川阿井渡口。一路走得并不快，鹿介等人心情抑郁，步伐沉重；而元明等毛利家众侍卫则因为事先经过周密安排，算准鹿介此行必死无疑，也乐得悠闲押解。

沿途村镇居民得知鹿介经过，纷纷前来献上特产，表达自己的一点心意。鹿介多年来为重振尼子家呕心沥血，四处奔波，早已成了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众人被鹿介不屈不挠的顽强意志感动，都想亲眼目睹一下传说中刚勇无双的勇士风采。

一行人于正午时分来到阿井渡口，火辣辣的太阳当空直射，众人浑身汗流浃背。一路风尘仆仆，每个人早已饥渴难耐。看见前方滔滔川水，他们都争先恐后地跑过去，双手捧起川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这船看起来一次最多也就能乘三十人左右，一次怎么也渡不完。不着急，您在岸边好好休息一下吧。”元明恭敬地说道。虽然鹿介此时和囚犯实际并无二异，但名义上却还是俸禄五千石的堂堂大将。元明表面上不敢有丝毫怠慢、冒犯之处。

鹿介在河边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脱去上衣挥手擦汗，任凉风丝丝透过全身。望眼河中，两艘渡船已载满尼子士兵，正缓缓向对岸驶去。

岸边不远处两条大汉早已埋伏多时，其中一人是尼子家十勇士中的芝桥大力介，另一人则是素有“取首后藤”之称的尼子家中第一大悍将后藤彦九郎。鹿介投降毛利后众叛亲离，十勇士纷纷离他而去，只有两人知道他报仇苦心，表面虽然也装作随众人一同离开，但暗中一直在保护鹿介。

“快到松山了吧？”

“是呀，听说渡河后就不远了。”

“太好了，明天早上一定要好好睡一觉。”鹿介三人一边乘凉一边谈笑风生道。

迎头斩来的太刀

两艘渡船将尼子党六十名士兵送到对岸后，又调头朝这边驶来。鹿介三人站起身来，等待乘船渡河。

见鹿介正在眺望对岸，元明瞅准时机，朝装扮成保镖打扮的家中第一大高手河村新左卫门递了个眼色。河村悄悄潜到鹿介身后。

鹿介下意识猛地一回头，河村已拔刀砍了过来：

“鹿介拿命来！”

“匹夫安敢无礼！”

说着鹿介拔出无铭剑架住迎头斩来的太刀，只听“嘭”的一声响，河村手中太刀被击的飞了出去。

新左卫门愣了一下，身为毛利家中第一大高手的他，出仕至今还没有遇到过敌手。想不到刚交手没有一个回合，自己的宝刀就被鹿介的破剑击飞了！

但河村毕竟是毛利家中第一大高手，他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又拔出胁差刺向鹿介胸部。

“大胆匹夫！”

说时迟那时快，两条人影“嗖”的冲了过来。河村微一愣神，被大力介一把抛在空中，彦九郎赶上来，一枪穿透了他的胸膛。

毛利家侍卫一拥而上，将三人团团围在正中间。此时对岸尼子党兵也发觉情况突变，开始喧哗起来。但隔川相望，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大声朝渡口喊叫。

面对百倍于自己的敌人，三人毫不畏惧。鹿介无铭宝剑闪过处，刀光血影，人头落地；彦九郎挺枪左冲右突，直杀入无人之境；大力介神力千斤，一手揪起一个毛利家侍卫投入河中。

鲜血很快染红了甲部川面，但敌人依旧数量众多。

双方人数相差实在太悬殊，鹿介三人终于感到力不从心。

“我先走一步，鹿介、彦九郎保重呀！”

说完，大力介用尽最后的力气，抱起两名毛利家侍卫一起跳入川中。

彦九郎杀红了双眼，挺枪急欲赶来救助大力介。但满身创伤的他，此时已是自顾不及。额头伤口处鲜血不断涌出，严重妨碍了视线。铁枪枪头亦早已折断，确切地说，彦九郎现在手中拿着的只是一条铁棍。

鹿介虽然仍能挥舞宝刀继续杀敌，但他逐渐感觉到敌人似乎越来越多。左肘、右膝、腹、肩、颊等身体多处受伤，衣服被敌我双方的鲜血染成红色，乍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血人。

鹿介右膝受伤很重，身体已不能很好的保持平衡。但手中无铭剑威力却丝毫未见衰弱，甚至可以说越斩越锋利。

鹿介预感到这里将是自己的死地。就算九死一生杀出重围，但此处是毛利家的领地，辉元想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无论如何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那边，浑身已被鲜血染透的彦九郎依然奋勇的舞动手中铁棍横冲直撞。看到后藤凄惨的姿态，鹿介很想过去帮他一把。但毛利家侍卫在他面前堵起了厚厚的人墙，任鹿介左冲右突，却总也无法杀出重围。

“彦九郎！”鹿介大叫道。

彦九郎将脸孔转向了声音发出的地方，映入鹿介眼中的彦九郎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脸上已分不清五官的具体定位。

“给你！拿着它冲出去，决不能让宝剑落入毛利家手中！”

鹿介说完，将无铭剑和刀鞘一起抛给彦九郎。虽然视线被鲜血堵塞，但彦九郎仍清楚地看到：一条青龙腾空出世了！

彦九郎接过鹿介抛来的无铭剑，顿感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他挥舞宝剑杀出一条血路，纵身跳入甲部川中。

川水被鲜血染红，彦九郎很快消失了身影。

见鹿介手中已没有无铭宝剑，毛利家侍卫纷纷涌向前来，将刀枪齐齐对准他。

“我命丧于此，毫无遗憾。总有一天，彦九郎一定会手持无铭剑向你们讨还血债！”鹿介说完大叫一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鹿介虽然倒下，但毛利家侍卫仍不敢向前察看尸体。良久，吉川家臣福间彦右卫门壮着胆子走过去，确认鹿介死亡后，彦右卫门拔刀割下了他的首级。

山中鹿介三十四年的悲剧人生落幕了。

毛利侍卫三上淡路守不服大功落入彦右卫门之手，硬说鹿介是被自己杀死的。众侍卫虽然亲眼看见彦右卫门取下鹿介的首级，但碍于淡路守的淫威，每个人都敢怒不敢言。彦右卫门无奈，只得将鹿介原配宝刀—荒川国行连同首级一起交给淡路守。

淡路守将鹿介首级装在精美的盒子里，连同宝刀一起兴高采烈地献给毛利辉元。辉元只将荒川国行宝刀留下，将首级又还给了淡路守。

数日后，信长得知鹿介死讯，急忙问近卫：

“那把剑，鹿介腰间所佩的那把怪剑怎么样了啊？”

“啊……据说被毛利侍卫三上淡路守献给了辉元。”近卫回答道。

“什么，无铭剑落入辉元手中了？”

信长脸色苍白，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目光。他仿佛看到鹿介正手持无铭剑，一步步向自己身边逼来。

不祥之感

天正七年（1579年）六月二十日，作为德川家使者派往谒见信长的德川家老①酒井忠次，风尘仆仆地从安土城赶回滨松。

“什么？忠次回来了？这、这也太早了吧……”

听到近卫汇报忠次返回，家康隐约有不祥之感。

忠次于十六日从滨松出发前往安土城。稍早时候家康获得一匹名马，于是派忠次将该马作为贡品献给信长。按说忠次在安土城起码也要呆上两天，而且家康先前说过：回来的时候还可以顺路去冈崎城见一见自己的嗣子—少主信康。如此算来返回滨松最快也要二十五日以后，为何……

忠次是信康最信赖的好朋友。信康的正室德姬是信长的女儿，一同陪嫁到德川家的还有德姬侍女阿福。阿福美艳绝伦，忠次很喜欢她，隔三差五总要找机会去冈崎和阿福约会。

忠次这次竟然途中不在冈崎停留，径自返了回来。一定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发生，会是什么呢？

“忠次径自回滨，怕是安土城内出什么事情了吧？” 家康心下暗想。他有预感：此事必定非同寻常。

想到此，家康急令火速召见忠次。

“托殿下圣福，卑职一路平安无事。”

忠次平伏在地深深叩首，家康偷眼望去，汗珠一粒粒从他的头上掉了下来。

“路上辛苦了。不过忠次……你……你回来的也未免太早了吧？安土城内出什么问题了吗？”

家康迫不及待地开门见山问道。

“是……是……具体的信长大人都写在书简里了……还是请主公亲自过目吧……”

忠次说完从怀中取出信长的书简。

家康从近侍手中接过信长书简，看着看着，脸上突然变得毫无血色。此间忠次一直平伏在地没有抬头，想必书简的内容他早就知道了。

“筑山让信康……真的吗？不，这不是真的吧？我不相信，我不信。”

读完信长书简，家康茫然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向来精明强悍的家康变得如此踌躇不决呢？

要解释清楚信长书简的内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长子信康为家康正室濑名姬所生。她本是今川义元的侄女，心高气傲，有着典型武士贵族的坏脾气。家康当初被抵押在骏府做人质时，是义元做主为他们完婚的。濑名姬年纪比家康大，又仗着今川家势力，总觉得家康不过是一个乡下武士而已。

然而对独子信康，濑名姬却很是疼爱。由于一直以来夫妻感情都不是很好，家康只得将她和信康留在冈崎的筑山（因此濑名姬又称筑山姬），自己在滨松另置侧室生养子女。原本就是为政治结婚的两人，至此关系变得愈发疏远。

虽然和妻子之间没有爱情，但这并不影响家康对信康的器重和期待。信康天赋异禀，从幼时起就表现出与众不同的英器。家康对他甚为中意，早已决定待自己身后，将信康作为德川大业的接班人。

天正二年九月，家康在关原被武田大军围困。眼看就要坐以待毙之时，当时年仅十七岁的信康自告奋勇充当后卫，拼死掩护家康脱离了险境。是役，就连胜赖也被少年信康的武勇所折服，对他沉着冷静的行动赞叹不已。

信长在书简中写道：据女儿德姬暗报，信康母子串通武田胜赖，秘密制定了攻打织田家的详细计划。

“德姬暗报？哼，想不到她竟然也是信长的内探。德姬说的就是真的？德姬就不会造谣吗？”

家康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暴跳如雷地怒吼道。

“殿下……非常遗憾，此事当真属实。筑山夫人的侍女和德姬的侍女是姐妹。筑山夫人与少主密谋时，侍女一句不漏全听了过去。依卑职愚见，夫人的侍女似乎没有说谎的必要。再者……再者说，夫人和从甲斐来的那个明国医师关系暧昧，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简直……简直都快成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听了忠次的回答，家康紧咬双唇一言不发。

对于濑名姬和明国医师之间的丑闻，家康亦早有耳闻。虽然在不高兴的同时也注意到医师是从甲斐来的，但家康从来没有将此人和胜赖联系到一起，更没有想过他竟然是来策反信康谋乱的奸细！

信长在书简中毫不保留的表达了自己的愤怒，质问家康：你是我最为信赖的盟友，现在你的妻子竟然密谋策划，要攻打织田家，你对此怎么解释呢？

家康知道：想要让信长消气，除了将濑明姬和信康处死之外别无他法。虽然和濑明姬之间没有爱情，但再怎么说也是二十年的夫妻；这个姑且不论，信康是自己指定的接班人，杀死他不等于断了自己的手足吗？

猛地，家康从茫然中清醒了过来：

“信长是一箭双雕呀！”他悲叹道。

信康的英器信长知道得一清二楚，和英迈豪气的武勇类将领不同，信康拥有吞噬天下的气概和野心。信长也常常感觉他更像是年轻时候的自己。

信长虽有三个儿子，但他自认即使三个儿子绑在一起也比不过信康。为了不给后代留下祸根，信长决定趁此次机会斩草除根，让家康自己杀死含苞未放的亲生骨肉。同时，信长通过此次事件也可以测试一下：家康今后究竟是不是自己最值得信赖的盟友呢？

虽然家康已察觉出信长的意图，但对此依然无能为力，此时自己还没有实力和信长翻脸。为了德川家的千秋大业，家康宁可斩断自己的手足，也要给信长一个交代。

家康不愧是能成大器之人，为了德川家的大业，他不惜斩断儿女亲情。

“不论真假，先把信康从冈崎转移到大滨。”家康含泪命令道。

第八部分 悲运的英才

信康头上的名刀

八月二十九日，家康下令处死筑山姬。侧臣野中重政奉命前往冈崎，按照主公旨意，先将筑山姬带到远州敷智郡的昌冢。宣读完家康谕旨后，野中劝筑山夫人自尽。濑名姬不肯，大哭大闹吵着要见家康。野中无奈，只得亲手从背后将她刺死。

得知下一个即将被处死的就是信康，德川家老臣平岩亲吉夜半径直闯入家康府中。

“少主生有异禀，天资过人，德川家的大业日后就要指望他了。殿下现在屈于信长淫威杀死少主，今后一定会后悔的！这都是老臣的罪过！老臣有罪，老臣罪该万死！若非老臣辅佐不当，少主又怎会误入歧途，听信明人的妄言呢！请殿下下令将老臣处死，拿老臣的首级送往安土城中以解信长怒气。请殿下下令，请殿下即刻下令！”

亲吉老泪纵横，不断以头叩地催促家康下令。

亲吉的忠诚深深打动了家康：

“老将军何出此言？快快请起。只是老将军有否想过：天下可曾有杀死自己亲骨肉而不感到悲伤的父亲吗？处死信康，对我而言也是断肠之痛呀！再者说，即使目下立即将老将军处死亦于事无补，信长的为人老将军又不是不知道，他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变。再退一步说，我又何尝忍心让德川家的三朝老臣就这么白白送死呢？杀死信康，我的痛苦何止如斩断手足，这简直是要我的老命呀！但为了德川家的千秋大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老将军，你明白吗？明白吗？”说完这番话，家康泪如雨下。

家康终于决定处死信康，以表示自己对信长的忠诚。悲痛万分的同时他也深深感觉到：信长对自己的儿子竟然是这么的恐惧。

“我果然没有选错接班人。”家康悲笑道，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八月十二日，家康命将信康由大滨转移到二股城继续监禁。

九月十五日，家康召见服部半藏，命他前去二股城传令信康切腹。

“卑职无能，请殿下另派他人前往。卑职和信康少主是青梅竹马的好友，实在无法执行这等残酷的任务。”半藏坚决推辞道。

“你说什么？你是他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我呢？我还是他的亲生父亲呢！此次任务非你莫属，不必多言，快快动身吧！”

家康话说到这个份上，半藏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推辞了。

半藏知道，此次前去二股城不但只是传令信康切腹，还要负责检验尸首。也就是说，信康拜托自己介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半藏手头却没有一把有资格架在信康头上的名刀。

怀着悒郁的心情，半藏闷闷不乐地走到城下，看见数名城兵押着一个乞丐正朝自己这边走来。双方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半藏兀地停住脚步。他回头望了乞丐一眼，总感觉乞丐身上似乎有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奇怪气质。

“等等，这家伙怎么了？”半藏问城兵。

城兵们认出了半藏，急忙上前行礼：

“回大人的话，此人明明是个乞丐，却谎称前来面见殿下献刀。明明是把破铜烂铁却非要说是什么宝刀。我们不让他过，他就硬闯，双方就这么打了起来。他力气大得惊人，我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制服他，已经打伤好几个弟兄了呢。”

半藏浑身上下打量乞丐一番：面前这条大汉筋骨粗壮，双目炯炯有神，一脸凶相杀气腾腾。身上除了刚才和士兵争执新添的几处皮肉伤之外，还明显残留有多处刀伤。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靠要饭过活的乞丐。

旁边一名城兵手捧一把古刀，看样子应该就是乞丐要献给殿下的“破铜烂铁”。看到那把刀，半藏的目光立刻被深深吸引住了。

刀柄缠着粗线，锷口为赤铜打造，刀鞘上漆纹已斑驳脱落。半藏感觉这把刀充满了妖气，只有身经百战、历尽沧桑的人才能体会到—这是一把非同寻常的宝刀。

半藏茫然地站在原地，凝望刀身久久没有言语。城兵见状大惑不解，向半藏鞠了一躬，押着乞丐继续前行。

“等等，我有话要说！请阁下将这把刀献给家康殿下，将来一定会有用的。”

乞丐盯着半藏，意味深长地说道。

“阁下看样子也不像是乞丐，应该是个武士吧？我要是没猜错的话，阁下想必还是个天下知名的武士。”半藏盯着乞丐，同样意味深长的问道。

“我是谁无关紧要，我受人之托，正在为这把剑寻找下一位拥有者。除了德川殿下这样的人物，我实在想不出天下还有何人有资格拥有这把宝剑。”

“此话怎讲？阁下为何认为只有我家主公才够资格拥有这把剑呢？”半藏愈发感觉眼前这名乞丐绝非寻常人物。

“家康殿下胸中深藏永世无法挥却的怨恨。只有漫长的岁月也无法洗脱胸中积怨的人，才有资格拥有这把宝剑。”

半藏没有再说话，从城兵手中接过那把剑，他惊呆了：剑柄像是有意识一般，紧紧贴在了他的手掌中。

“请阁下拔刀出鞘一试。”乞丐说道。

半藏拔刀出鞘，一瞬间：但见刀身青光闪耀，一条青龙腾空出世了！

没有铭记，刃纹如丛云状团团簇拥，青黑色的刀身上，呈现出海一般深邃的颜色。凝视刀身，半藏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十八层地狱的无底深渊中，莫名的恐惧笼罩全身。

半藏手持无铭宝剑，顿感浑身上下充满了自信和气力。

残酷的使命

从不知名怪丐处得到无铭宝剑后，半藏决定在献给家康之前，先携带宝剑前去二股城，或许这把剑能协助自己成功完成那个残酷的使命。

信康从被转移到二股城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此次必死无疑。半藏的到来并没有使他感到震惊和恐惧，听半藏毫无表情地宣布完家康谕旨，信康淡淡一笑：

“谨遵上旨。”

他回答得很简单、很干净。

“少主还有什么要说的，在下可以转告主公……”半藏问。

“说？说什么？这时候无论说什么还有用吗？但有一点请你转告父亲：因串通武田被勒令自尽，我虽死而不能瞑目！信康体内流着德川家神圣的鲜血，可以对天地神明发誓：决不会做出如此欺父灭祖、丧尽天良的勾当！请你将这些话转告父王，拜托了！”

纵然连信康这等豪迈的人物，说完这番话之后也不禁泪流满面。

众人都知道，信康完全是跟着生母筑山夫人受牵连，他是冤枉的。许多人都怀疑：那个被指认为武田家奸细的明国医师，很有可能是信长的手下。信长恐惧信康的英器，为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设下了如此毒辣的圈套。

然而即使知道这些，和家康一样，大家都是敢怒而不敢言。为了德川家的千秋大业，眼下还不能和织田家断绝同盟关系，所以家康只能用自己亲生儿子的生命去换得信长的信任。

时辰已到，信康正坐取出胁差，拜托半藏负责介错：

“半藏，拜托了，干净利索点！”

“谨奉尊旨。”半藏含泪答应了信康最后的嘱托。他有自信，无铭剑一定能最大限度减轻信康的痛苦。

半藏将无铭剑对准信康的后颈，想起怪丐托付宝剑时曾说过：只有漫长的岁月也无法洗脱胸中积怨的人，才有资格拥有这把宝剑。

“就让信康冤屈的鲜血染红这把宝剑吧！”半藏坚信：总有一天，信长也必将死于此剑之下！

信康将腰身稍微向前倾斜了一点，这样可以让腹部肌肉紧张，更方便下刀。然后右手执胁差，深深刺入左侧肋骨下方的侧腹，刀刃略微上斜，以一字形一口气剖开至左腹部。即使在经历这一段异常痛苦的过程中，他依然面不改色。

信康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头命令站在自己斜方的半藏介错。半藏大吼一声，挥舞无铭剑朝信康后颈斩去。

寒光一闪，信康已是人头落地。

回到滨松后，半藏向家康转达了信康的遗言。

“是吗……信康说他没有背叛我……”

先前一直紧闭双眼的家康，听完半藏报告后缓缓睁开双眼，泪水止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

家康最初就比任何人都清楚：信康是冤枉的。但怪就怪在天资过人的他为信长所羡慕、忌妒，从信长感觉到恐惧的那一天开始，信康的命运就注定会以悲剧告终。

（原谅我吧，信康）

为了德川家的千秋大业，家康牺牲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这是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深仇大恨，时刻将仇恨牢记心中，也是补偿信康冤死的唯一方法。

家康发誓：信康的血不会白流，总有一天要让信长血债血偿！

“这把剑见证了少主最后的人生。”半藏将从怪丐手中得到的无铭剑献给了家康。

“这……这……是把古刀……”被无铭剑发出的妖气震慑，家康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无论如何，请您先拔出刀鞘一试。”半藏催促道。

家康拔出无铭剑，随即将目光紧紧固定在刀身上。

“无论如何请您留下这把宝刀。”半藏恳求道。

即使半藏不说，家康也已决定将无铭剑留在身边。拔刀出鞘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刀柄像是有意识一般，紧紧贴在了自己手中。

家康凝视手中宝刀，想起信康的冤死，眼泪不自觉又流了下来。

泪水融化了刀刃上凝固的鲜血，无铭剑是否也在哭泣呢？

第九部分 本能寺事变

变质的味道

厨房此刻像是炸开了锅，嘈杂的喧哗声绝不亚于战场。

“臭、臭死了！这股恶臭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信长双眉紧皱，厉声质问道。他从进来就没有将手从鼻子上拿开，现在更是快被臭气熏得昏过去了。

刚从京都、大阪、堺等地运来的山珍海味堆积在地上，在五月骄阳毒辣的光芒照射下，鲜鱼、蔬菜、干货等原本的天然气味很容易就变成了恶臭。厨师和火夫长期在这里工作，嗅觉早已麻痹了。但是对从未进来过厨房的人而言，这股恶臭简直可以顷刻令人窒息！

然而这的确并不是食物腐化变质的味道，大量不同种类的食物混合放在一起，味道原本就好不到哪里去。

工作人员一个个懒洋洋的进来，正准备开炰动工，突然看见厨房正中央站着一个人，正在旁若无人的大声喊叫。待他们看清那张通红的脸孔后，一个个都惊呆了：

“殿下！”

工作人员半天才缓过神来，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信长会亲自来厨房视察！

“光秀！光秀去哪里了？”

听到信长呼唤，森兰丸急忙前去传命光秀，其他近侍不顾厨房肮脏，都低头平伏在地上大气不出一声，任凭信长怒骂呵斥。

接到兰丸通知，光秀疾步如飞迅速赶了过来：

“卑职来迟，不知殿下有何贵干？”光秀小心翼翼地问道。

光秀本以为有什么急事召见，他也没有料到信长竟然会亲自视察厨房。

“这种恶臭光是闻一闻就会死人，你难道打算用这些腐烂的污物来招待家康吗？”

听了信长的质问，光秀总算明白他为何要亲自来厨房视察。

“殿下，这绝不是食物腐化变质的味道，这些新鲜食品都是用快船速马刚从现地运过来的呀……”光秀辩解道。

“我说的不光是味道！你看看，看看地上乱七八糟的这一堆！我最重要的贵宾难道吃的就是这些用脏脚踩来踏去的猪食吗？”信长额上青筋暴起，脸颊肌肉不断地抽动。

光秀狼狈不堪，正因为要招待信长的盟友家康主从及穴山梅雪一行，他才让家人四处采购了这批食物。光秀家厨房本就窄小，一下堆积这么多成捆的食品，工人们迈不开脚，只能从上面小心地跃过去。

厨房本就不是干净的地方，在原料没有加工成成品之前，乱七八糟在工作人员眼中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殿下，这不是猪食……”光秀努力试图继续辩解。

“别说了！我的贵宾绝对不能吃这种猪食，把这些垃圾都给我统统扔掉！”信长命令道。

光秀目瞪口呆。为了招待信长的贵宾，他自费巨资采购这批山珍海味，现在信长一句话竟然就要全部丢掉！

但信长说过的话是不会改变的，光秀眼睁睁地看着家人将这批“垃圾”抬出去丢到琵琶湖中。家人们一个个都流下了羞愧的泪水，但于事无补，信长说过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都无法收回。

天正十年（1582年）四月，织德联合军歼灭武田残党，信长将骏府城赏赐给了家康。五月十五日，为表达自己的谢意，家康率近侍前来安土城拜访信长，同行的还有先前在武田攻略战中临阵倒戈的穴山梅雪。

光秀也参加了武田攻略战，其时刚得到信长“在庄”（休假）的命令，在家中修养调整，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

但由于家康的突然拜访，信长一句话，光秀又被任命负责接待的“光荣”任务。

难得的休假就这么泡汤了，这还不算，接待费用信长是不会掏一分钱的，光秀必须用自己的私费接待家康。

家康是信长桶狭间之战以后最亲密的盟友，对他的接待工作不允许有丝毫疏漏马虎。说起来这也算是一个大差事。从中可以看出信长对光秀的绝对信任。然而在光秀看来，自己非但好不容易得来的休假没有了，还要耗费大量的私财购买山珍海味；现在信长一句话，山珍海味就都被当作猪食扔掉不算，自己反倒落了一身不是！他越想越窝火，神经简直都要崩溃了。

家康和穴山梅雪一行来到安土城后，作为贵宾，受到了信长热情、隆重的招待。但由于每天忙于敷衍信长的任性与骄横，家康很快就感觉到疲惫不堪。

穴山梅雪本是武田家的重臣，织德联军攻打甲州时，梅雪临阵倒戈，投降信长。信长此次让家康带上梅雪一同来见，其中显然有很大安抚的成分在内。

梅雪的生母是信玄的姐姐，自武田家重镇远江、高天神城失守后，他一直被任命为武田领地内最重要的战略基地—骏河、江尻两城的太守。如果没有他的临阵背叛，就算武田军目下形势江河日下，也不至于那么容易就被织德联合军歼灭。光凭这一点，梅雪就为织田家立下了头号战功。

劝降梅雪的正是家康，联合军能够兵不血刃地拿下江尻城，家康的功劳也是不可磨灭的。

鉴于此，信长严令光秀慎重接待家康一行，不得有丝毫疏忽大意。光秀小心翼翼，生怕有个闪失，但想不到接待的第二天就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作为接待项目的重要一节，家康一行到达的当天，光秀安排在总见寺举行了盛大的音乐演出。梅若太夫精湛的演技引得众人齐声喝彩，光秀更是激动得站起身来大声叫好。信长也表现出兴高采烈，一脸得意洋洋。

但第二天同样的演出，信长却忽然变了脸色：

“每天都演同样的节目你不嫌枯燥呀？还是故意想当着贵宾的面让我出丑？畜生，你竟敢藐视我不成？”

信长越说越火，揪起梅若太夫的前襟，准备给他两个耳光。

家康见状慌忙上前阻拦，经过好一番调解，信长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

光秀的身影

那天过后，家康忽然不见了光秀的身影。原本作为接待大员，光秀都是日夜陪伴在家康身边的，现在却换成信长的近卫大将—长谷川秀一。

家康有些奇怪，问长谷川道：

“日向太守怎么不见了踪影？”

“他接到主公西国出阵的命令，已火速返回坂本城准备人马去了。”

长谷川咬牙切齿没好气地回答道。

贵宾还没有离开就换了接待大员，这并不算是一件小事。虽说中国方面①形势紧急，但作为接待唯一拥有织田方面最惠国待遇的德川家主公家康的光秀，突然被改任他职，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极不礼貌的表现。其实说起事情的本源，还要追溯到本文开头厨房的那一幕。

临时改派光秀去中国作战，正是信长对厨房臭气熏天的“猪食”的“回报”。

家康对此事甚为重视：

“或许，光秀可以为我所用也说不定。”他心下暗想道。

家康永远不会忘记：是信长设计逼迫自己亲手杀死了嫡男信康。天资过人的信康，早已被指定为德川家的下一任接班人。家康对他倾注了太多的心血，一直打算将千秋大业托付给信康。

然而信康死了，死于“莫须有”的冤枉罪名，家康认定这一切都是信长的安排。他原本下定决心要和信长—这位德川家独一无二的盟友生死相依，携手共同对付列国群雄。待统一天下后两家同治江山，世世代代友好相处。但由于信康的冤死，家康胸中的怨恨永世难忘，他发誓为嫡子报仇，一定要让信长血债血偿！

接到信长西国出阵的命令，光秀和明智家中众臣一起感觉到深刻的危机。

几乎就在光秀接到出阵命令的同时，青山与三赶来宣布了信长的另一道谕旨：先前属于光秀领地的丹波、近江两城，此后改由青山担任守备；作为交换，光秀被改任出云、石见两城的守备。

光秀惊呆了，出云、石见都是毛利的领地，现在还没有攻下来呢。自己现在的领地被收回，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敌人领地内的两座城池！

信长的命令异常残酷：光秀想重新担任太守，就必须攻下那两座城池，如若不然，不但六十万石的俸禄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超过一万名以上的家丁也将从此流浪街头。

虽然信长历来性格苛烈，但这次就连近侍们都认为，如此对待光秀未免残酷得太不近人情了。

除光秀外，同时接到出阵命令的还有细川忠兴、简井顺庆、池田恒兴、中川清秀、高山重友（右近）等人。事情的原委，还要从秀吉出兵中国地区攻打毛利家说起。

秀吉自出兵以来一直不顺，这次围困备中高松城更是久攻不下。五月十七日，秀吉派出的使者抵达安土城，向信长面交了援军救助的要请。

平心而论，信长派光秀前往救援并不是纯粹的报复举动。对他而言，当务之急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歼灭毛利军团。但眼下北国局势吃紧，柴田、佐佐木、前田等将领正在前线和上杉军紧张对峙；丹羽率兵征伐四国②，现在差不多已经抵达阿波；泷川刚被任命为新领地上野的守备，领内琐事众多，派他前往救援也是不妥。如此算来，信长身边能征善战的骁将只剩下光秀一人了。

但从光秀的角度出发来看：如果说正在休假，却被任命接待家康这个苦差事，已经很令他恼火的话；那么领地被收回，又接到西国出阵这种类似惩罚的命令，就不能不让他怀疑信长的底意了。

“就算是殿下，也不能如此欺人太甚。这不是要把当家的往绝路上逼嘛！”

光秀重臣斋藤利三愤慨道。听说当家的领地被收回，他气得浑身发抖，两眼简直要迸出火星。

“殿下只是气性发作罢了，你休得胡言乱语！”光秀叱责道。

“主公，你难道忘了太夫人是怎么死的了吗？忘了诹访的耻辱了吗？”利三泪如雨下。

听利三这么一说，光秀也流下了悔恨得眼泪，他永远也忘不了老母的惨死，也永远忘不了那屈辱的一幕。

天正七年六月，光秀奉命攻打丹波领地八上城（今兵库县多纪郡）之际，以老母作为人质，同八上城主波多野秀治兄弟签下和议。但当兄弟二人去安土城拜访信长时，信长却突然翻脸将二人凌迟处死。得知主将死讯后，城内守兵将光秀老母拉到城门上活活打死！

此外，新近歼灭武田残部后，信长在诹访③的法华寺内大摆宴席，庆祝胜利时，光秀激动之余说了这样的祝辞：

“卑职向来口拙，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由于我等这些年来粉身碎骨、浴血奋战，现在甲州全境终于归属于殿下的统治范围。这真是可喜可贺，天神共庆呀！”

信长听后勃然大怒：

“我这些年倒真是呕心沥血，粉身碎骨的操持着家业，你这个‘金柑头’④什么时候粉身了？什么时候碎骨头了？什么时候立过战功了？”

信长一边骂，一边揪起光秀的脑袋狠命往栏杆上撞。

光秀好歹也是织田家的重臣，堂堂一个方面军的总司令。信长此举吓得满座群臣目瞪口呆，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本愿寺讨伐战之际，佐久间信盛因为用兵不当，被信长当即下令流放。那时光秀正在攻打丹波，信长对他的举动非常满意，称赞其为天下无双的人才。可现在，信长竟在满座群臣面前，将论战功毫不比羽柴、池田、柴田等织田宿将逊色的明智光秀骂得一无是处，简直连个废物都不如。

其实众臣心里有数：作为信长家中屈指可数的骁将，光秀这些年来南征北战，攻陷丹波，平定松（永久秀）荒（木村重）之乱，为织田家立下战功赫赫。信长对他一直寄以厚望，通过委任其为龟山太守（下辖坂本、龟山两城，皆为京都东西的交通要道）一事，从中更可看出光秀在信长眼中的地位绝非寻常。

被解除接待大员“要职”的光秀，于五月十七日从安土返回本居城坂本，开始为出阵着手做准备。

如此深刻的伤痕

取代光秀继任接待大员的是丹羽长秀、织田信澄、堀秀政等人，五月二十一日，信澄等人陪同家康一起去京都观光游览。

无论长秀还是信澄，原本都被派往参加四国征伐战，眼看即将渡海⑤之际，却被召回代替光秀。这些被光秀看在眼中，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斋藤利三等明智家将更是恨的咬牙切齿，一路走，一路骂个不停。

五月二十六日，光秀独自一人由坂本出发，前往丹波、龟山一带散心。二十七日，光秀由龟山前往爱宕山拜神，在爱宕权现神社内停留了整整一个晚上。

当夜，光秀连抽三签都是同样的结果。从那时起，他就暗自下定决心讨伐信长。

然而光秀心中仍然有一丝不安：三次抽签的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神的旨意似乎并不赞成此时讨伐信长。

抽签完毕后，他来到西坊威德院，与当代著名歌人里村绍巴等共对百韵连歌，光秀的对歌为：

时势造化，机不可得，雨过天晴，五月日和⑥。

光秀将这首意味深长的和歌献在爱宕大神祭坛前，表示出其欲替代信长统治天下的野心。

但即使当着爱宕大神面前发过宏愿，此时光秀心中依然反复犹豫，左右动摇，始终无法坚定讨伐信长的决心。

自从跟随信长以来，光秀记不得究竟受过多少屈辱和嘲弄，但同时他的确无法否认：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也全凭信长多年的提拔。

平心而论，从信长角度而言，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竟然会在光秀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伤痕，他们本是性格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信长不但是一个果断实行，合理的现实主义者；还是一个认贤为亲，赏罚分明的能力主义者。由他一手创建的无敌织田军团纵横战国，所向披靡。他否定一切既成权威，但凡反对自己统一天下者，不论是谁，势必赶尽杀绝。

和织田军众多武勇类猛将相比，光秀在织田家中素有儒将之称。足智多谋的他，遇事深思远虑，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和透彻的分析力。即使在信长近臣中，文武双全的光秀也是出类拔萃的人才。

长期周游列国的生涯，使得光秀见闻之广泛、阅历之丰厚，皆不是织田家中其他武将所能比拟的。信长对他评价很高，夸他是贵重的、不可多得的人才。中途参军的光秀，现在能拥有和柴田胜家、丹羽长秀、泷川一益等平起平坐的地位，正表示出信长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从领导角度而言，对能力优秀者不问出身、职历，一律破格录用的信长，的确是战国时代出色的英雄；但若单纯从人的角度而言，信长的为人处世亦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和处世认真、为人谨慎、遇事深思远虑的光秀相比，信长更喜欢脑瓜灵活、反应机智、总是能说到自己心坎里的秀吉。秀吉总是出现在该出现的时候，不该出现的时候从来不会见到他的身影；信长明知他有时是在拍马屁，但就是愿意听。在信长看来，秀吉就是自己的奴隶，就是自己养的一只宠物。

即使在信长高兴的时候，一看到光秀也随即会马上头疼不已；而秀吉的到来却使他变得兴高采烈。同样的事情，秀吉做错了无可厚非；而光秀做错了就绝对不能轻易原谅。这倒不是说他对光秀有什么成见，在信长听来—光秀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说教、命令，连一丝建议请示的味道都感觉不出。

信长虽然给予秀吉最大的处事权限，但秀吉遇事总是先征求一下信长的意见，然后将自己的主张如实汇报，征得信长首肯后方才着手办理。别看信长老是“小猴子”、“野猴子”的称呼他，但秀吉听后非但不恼火，还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就难怪信长越看他越顺眼了。

信长称呼秀吉“小猴子”，在秀吉看来，这是对自己的昵称，高兴还来不及，当然没有恼火的必要；但信长称呼光秀“金柑头”，在光秀听来，却是莫大的侮辱，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不过话说回来，信长近臣中挨打受骂的人决不仅止光秀一人，几乎每个近臣都有同样的经历。越是信长认为亲近的人，挨打受骂的次数就越多。

信长非同凡人，作为他的臣下，要是不能学会忍受侮辱，根本就无法活下去。但光秀现在考虑的不光是自己，他闭上眼睛，那一幕幕惨无人道的悲剧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徘徊许久不能消失。

战争本来是武士之间的行为，但织田军经过的村庄、市镇皆遭蹂躏。如果说发生在战场上的杀戮是不可避免的事情，那手无寸铁的百姓又有何罪呢？

然而信长并不这么认为，只要是敌人，无论兵士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他都要彻底地杀光、烧光、蹂躏光，不留一条活口。火烧比叡山，残杀长岛平民，越前大屠杀，浅井、朝仓幼子的骷髅盂，还有对荒木村重等家臣惨无人道的非刑，种种暴虐行径举不胜举，真可谓人神共愤，天诛地灭！

织田军火烧比叡山之际，光秀曾极力阻拦，可话说到一半就被信长打断了：

“把衣服染黑了当铠甲，拿棍棒锄头做武器，这群佛门子弟可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哟。我这次倒要看看，菩萨究竟能不能保佑他们逃出我的手掌心！”

说完信长轻蔑地一笑，随即下令屠杀开始。

信长的确是个战略天才。他重视引进新兵器，发明了三段连续发射法，就连号称战国无敌的武田军团也败在他的手中。

同时，信长还在织田军团中新增加一个军种—后勤军。这在当时可是个崭新的创举。后勤军穿军服却不属于军人，他们的任务是随军补充各兵团粮草弹药。有了后勤部队，织田军的辎重队从此变得灵活了许多。

在胸怀壮志的年轻浪人眼中，信长是这个时代最有魅力的英雄。他赏罚分明，任贤为亲，只认能力不问出身职历，是当之无愧的战国头号枭雄。

但从流放重臣佐久间信盛一事可以看出，一旦被信长视为无能，不管是两朝重臣还是战功赫赫的功臣，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弃掉。

战略天才

信长之所以会成为战略天才，主要是因为他爱好战争。他非常期盼战争的发生，即使没有什么天下统一、王道霸业的光辉名堂，他也一样会寻找各种机会发动战争。只要能置身战场，信长就感觉快乐无比。

若非如此，信长也不会将大军所过村庄市镇中无论士兵百姓、男女老幼全部屠杀干净。对待战争，信长只有一点原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假设信长是为了正义而战，那么，又是谁给予他在正义旗帜下修筑骷髅山的权利呢？无辜的死难者又该向谁讨还公道呢？

任何一场战争，无论理由多么富丽堂皇，都没有正义可言。遭殃的永远是老百姓，这才是永恒的真理。

从桶狭间之战以来，斋藤、浅井、朝仓、比叡山僧人、本愿寺众门徒、长岛一揆、武田等信长宿敌相继被歼灭，现在织田军团已开始向北陆、中国、四国地区同时进击，眼看统一列国指日可待。但光秀清楚：即使信长能够统一列国，他依然会寻找各种借口挑起新的战争。这样的人只要活着一天，世间必将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的修罗地狱。

火烧比叡山等一幕幕惨剧轮番地在光秀脑海中上演完毕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决不能容许信长继续活在人间！

但是，如果自己真的发动叛乱，到底有几成胜算呢？信长不是人，他是天魔恶鬼的化身，自己真的能够打赢这样的对手吗？此外，就算能如愿以偿杀死信长，后事的处理也十分棘手。柴田、丹羽、泷川等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将，还有秀吉，别看那家伙平日就知道溜须拍马，但的确是个扮猪吃虎的厉害角色。

想到这些，光秀又变得犹豫起来了。他坐卧不宁，寝食难安，日夜在神社内祈祷上苍，希望爱宕大神能早日指引他找到光明的道路。

光秀讨伐信长的决心并没有变，他现在迫切要解决的，是如何尽快找出处理后事的最佳方法。

五月二十一日，家康结束安土城访问，即将前往京都之际，在寝室中秘密召见了随行的服部半藏。

家康将无铭剑托付给他：

“你拿着这把剑去龟山，亲自交到日向太守手中，记住，一定不能让任何人发觉！”

“是。”半藏从家康手中接过无铭剑，半句废话都没有多问。

家康永远忘不了信长的借刀杀人之计，是信长逼迫自己亲手杀死了信康—他最信赖的嫡子，德川家第二代接班人。三年来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家康早已将满腹的怨恨都倾注于无铭剑上，现在，他要借光秀之手为爱子报仇雪恨！

家康并没有太大的把握肯定光秀的意向，但直觉告诉他：信长和光秀两人之间已产生了无法调解的芥蒂。作为接待大员的光秀被急令出兵中国，可见事态有多么错综复杂。

（如果光秀早有杀信长之意，那么此刻奉上无铭宝剑，对他岂不正是如虎添翼？不管光秀究竟有没有杀意，家康都认定以铭剑的利用价值而言，此事绝对值得赌一把）

二十八日，光秀离开爱宕山返回龟山城。刚回到家中就听近侍禀告：有人早已等候多时。

光秀听说来人正是家康使者服部半藏，急忙命令请进堂内会见。

半藏见到光秀寒暄几句后，献上了无铭宝剑。

“这是家康殿下献给我的吗……”

光秀的视线固定在面前这把古刀上面，心中极力揣测家康的真实意图。突然，他感觉宝剑散发出一股言语无法形容的妖气，被妖气震慑，光秀的思绪竟然一时间凝固了。

“主公托在下转告：此剑必定对将军的大业有莫大帮助。”

光秀从半藏手中接过无铭剑，拔刀出鞘的那一瞬间，他茫然了：

刃纹如丛云状团团簇拥，青黑色的刀身上，呈现出海一般深邃的颜色。凝视刀身，光秀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十八层地狱的无底深渊中，莫名的恐惧笼罩全身。这把剑迄今不知染上了多少人的鲜血，刀身中早已凝铸了永世无法消解的怨恨！

光秀感到浑身战栗的同时，参拜爱宕神社以来，一直动摇不定的心绪此时终于彻底巩固。

“你叫服部半藏是吧？请阁下转告家康殿下，这把宝剑光秀暂且代为保管了。”

光秀说完忽然发现：无铭剑仿佛有意识一般，将刀柄紧紧贴在了自己手中。

“天意如此！”光秀不禁感叹道。

光秀从半藏手中得到无铭剑的第二天，信长带着森兰丸等数十名近侍、奴婢从安土城出发去了京都。

对光秀谋乱的企图，信长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在他眼中，所有的家臣，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都是自己养的狗。信长绝不相信天下会有反咬主人一口的狗，但这只是他的想当然而已，此乃信长第一大疏忽。

信长此行进京随行人员一共不超过四十人，他认为在自己的统治范围内，别说刺客，就是连敢叮自己一口血的蚊子都没有一只。但信长忽略了一点：如此少数的侍卫就连群盗恐怕都很难防御，别说眼下祸乱即将起于萧墙之中，此乃信长第二大疏忽。

事实上信长也并不全是盲目的自信，从安土城去往京都的路途中果然没有发生任何问题。实事求是地说，他的判断力比一般人要敏锐得多。

进京后信长将四条⑦城内的西洞院本能寺作为自己此行的下榻之处。

即使在古寺众多的京都城内，本能寺的华丽也是屈指可数。结构紧密、佛堂宽广，信长选择下榻此处显得颇具眼光。但他忽略了一点：本能寺虽然周围有空堀⑧，但却没有建筑兵砦；护墙虽然比普通寺院的围墙要高得多，但想要爬上去也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此乃信长第三大疏忽。

这恰恰是最致命的一处疏忽。

就在信长进京前八天的五月二十一日，长子信忠也带领近侍、随从约千余人提前抵达京都，在郊外药师町的妙觉寺内住了下来。

天下霸主互通友谊

信长此时已是战国第一大霸主，日本大部分地区都已划入织田家的统治范围内。甲斐武田家灭亡后，北国的上杉残部也不会支撑太久；倘若再攻下中国、四国、九州地区，信长一统天下的野心眼看就要实现了。京都城内豪门、世家得知信长到来，纷纷携贡品前来拜访。每个人都想趁现在和天下霸主互通友谊，每个人都认定信长在不久的将来定会是君临天下的一国之主。

本能寺外车如流水马如龙，热闹非凡。由于每天拜访人群络绎不绝，四条城内交通一度瘫痪，方圆二十里之内甚至找不到可以停车的地方。

夜幕降临，喧闹的人群终于随着白天炎热的酷暑散去了。凉风丝丝吹进本能寺中，偌大的庙堂里只有信长和他的三十余名侍从。一切都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没有人相信：平静中正暗藏着杀气和危机。

五月二十九日，就在信长入住本能寺当日，光秀将大批弹药兵器运往中国前线。在众臣们看来，光秀这是在为战斗做准备，实际他只是制造假象，尽可能地让信长毫无设防。

天正十年六月一日，这一天是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日子。当日申刻（下午四时），光秀集合家中主将宣布：

“刚接到森兰丸阁下传殿下旨意，中国作战暂且一放，殿下欲在京都城内检阅我家兵马，大家赶快准备一下吧！”

光秀借口阅兵，巧妙地调动大军前往京都。

除了斋藤利三，没有人对光秀的话语表示怀疑。

六月一日，明智光秀率领内大军一万三千兵马浩浩荡荡出了龟山城，威风凛凛地向京都城前进。明智军旌旗井然，军容严整，一路于平民秋毫无犯，沿途百姓纷纷称赞光秀治军有方。直到这个时候，除了光秀自己，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的目标井然是京都城内信长下榻之处—本能寺。

斋藤利三虽然近来察觉到主公情绪变化复杂，但就连他也没有料到光秀此时已下定讨伐信长的决心。

光秀的着装配置使他在一万三千大军中显得格外醒目—身穿赤地锦直垂紫浓铠，头戴五角锹兴胄的他，典型的一副镰仓初期武将打扮。

但最令人注目的不是他的着装，而是腰间的佩刀。按理说武将在盛大的阅兵仪式上，都应该佩带祖传的银刀，但今天光秀腰间佩带的却是一把形状奇特的古刀。

刀身长二尺四寸（72.72厘米），柄头为铁制，上缠鲛皮；把柄缠着粗线，锷口为赤铜打造耀眼鲜红，鞘上漆纹已经斑驳脱落。这把刀怎么看也和光秀的打扮极不相称。

利三清楚地感觉到：此刻主公身上正在散发出异样的妖气。他偷偷浑身上下打量了光秀一番，随即将目光紧紧盯在光秀腰间那把奇特的古刀上。

从龟山向京都方面前进，本应走三草这条顺路。然而光秀却命令全军绕过三草，由老坂右下方的山崎天神川插过，改走摄津这条远路。

明智军来到龟山东方条野一带时已是深夜，光秀将全军分为三队，轮流休息。趁全军休憩之际，他命女婿左马助光春将斋藤利三、藤田传五、沟尾胜兵卫、明智次右卫门四位家中重臣唤至本营，召开了紧急会议。

见五人都已到齐，光秀从床几上站起身来，和五人一同坐在帐内地上。看到光秀紧张的表情，五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预感主公要有大事宣布，于是紧紧将光秀围绕在了正中央。

直到此时，光秀才正式告诉五人，自己经过反复斟酌，终于下定决心讨伐信长：

“诚然，我能有今天都亏信长所赐。但我如果再不动手，迟早有一天会和佐久间、荒木等人落得同样的下场。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讨伐信长绝不是为报个人私怨。大家都看到了，比叡山、长岛、越前等地，但凡信长经过之处，百姓惨死，生灵涂炭，种种暴行举不胜举，信长的举动早已惹得天怒人怨，人神共愤！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人间必将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的修罗地狱。为了天下苍生从此过上安宁祥和的日子，请诸位协助我此次讨伐一举成功。拜托了！”

光秀说完这番话后，除利三略感震惊外，其他四人都目瞪口呆，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光秀虽口口声声强调此次讨伐信长绝非为个人私怨，可接下来非但又讲了许多自己这些年来从信长那里受到的种种侮辱嘲弄，甚至连信长对其他人等的非行暴语也都掺和进来了。

“诸位还记得林通胜将军吗？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了！当年就因为林将军提议立信长弟信行为织田家后嗣，想不到……想不到竟然被惨遭流放啊！”

光秀说到动情处差点流下眼泪，仿佛被流放的是他自己一样。

但光秀这么说的确不是煽情。在他看来：林通胜对信长的怨恨已积压了二十五年之久，一旦得到机会爆发，必将是一股可怕的力量。只要林通胜立场坚定，手下家将想必也不会惧怕触动信长的逆鳞。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谋乱是一时冲动，对每一个多年饱受信长羞辱，郁愤满胸的织田家将而言，今次都是千载难遇的报仇的绝好机会。

讨伐信长成功后，如何应付织田家大老宿将们的反击，光秀此时胸中也有了充足的胜算：

先说细川忠兴，忠兴不但是光秀的女婿，其父藤孝更是光秀早在没有出仕信长前就结识的多年老友。丹波攻略战中光秀曾拼死掩护忠兴脱险，此后两家本已亲上加亲的关系更是发展到唇亡齿寒的地步。光秀有自信：只要自己开口央求协力，细川家断不会找任何措辞拒绝。

再说简井顺庆，顺庆是光秀亲生儿子的义父，两家多年来的交情也是非同一般。这里面还有个小插曲：当年信长将大和郡山赏赐给光秀的时候，是光秀主动让出封地，推荐顺庆担任太守。对光秀的恩义，顺庆终身感激不尽，光秀坚信他也决不会出兵反对自己。

至于津田信澄，光秀更是胸有成竹。信澄是信长弟弟信行的长子，当年尾张统一战中，信行因与信长意见相左，竟被他残忍的下令杀害。是光秀收留了走投无路的信澄，并把自己女儿许配给他。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养育之恩莫齿难忘；光秀有十足把握相信信澄一定会誓死效忠自己。

如此看来，只要光秀开口，这些人实在没有理由不帮他。其实光秀心中还有更妙的绝计：待这些人加入自己的阵营后，再联合中国的毛利、北国的上杉、关东的北条联合夹击织田残党。任凭羽柴、柴田、泷川等宿将大老是多么的英勇善战，届时还不都变成坐以待毙的笼中之鸟了吗？

衡量胜算的把握

光秀宣告完谋乱的意志后，五人沉默了良久。

“敢问主公……胜算究竟有多少呢？”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斋藤利三。

“十成。我有十成必胜的把握。现在柴田、佐佐木、前田、丹羽、泷川、羽柴等宿将均领兵在外，畿内兵力空虚，没有人能够抵挡我明智家的大军。即使接到我谋乱的报告，然彼等现在各处皆为僻地，想要火速赶回亦绝非易事。京都城内守将细川忠行是我的女婿，其父藤孝是我多年至交；简井顺庆、津田信澄等人和我更是情同手足，他们都决不会反对我。只要赶在柴田等宿将归来之前同中国的毛利、北国的上杉、关东的北条结成反信长共同阵线联盟，天下岂不就在我手掌之中？本能寺中信长近侍随从加起来不超过四十人，取其性命简直易如反掌。诸位，天意如此啊，是神助我此次替天行道，讨伐信长这个人间的恶魔！”光秀慷慨激昂地说道。

利三等五人此时正在心中反复衡量胜算的把握。

诚然，现在杀入本能寺中取信长性命简直易如反掌。但此后事态的发展却是谁也不能预料的，光秀刚才说得固然有道理，但那也仅仅是假设而已。

不过信长此次只带极少数随从下榻本能寺却的确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机不可失，时不待人，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五人也着实不想放弃。

信长对主公的种种侮辱嘲弄，这些年来五人都清楚的看在眼中。每当主公受屈的时候，他们已记不得自己为此流过多少眼泪，咬破过多少次嘴唇。利三激愤之余，更是咬牙切齿地不止一次说过：要以浪人的身份刺杀信长，以雪主公的耻辱。

然而这次不同，当光秀明确告诉五人自己谋乱的决心时，他们为主公的预测究竟能否实现而深感不安。事关重大，讨伐信长一事万不能轻下决断。取信长性命固然容易，但此后事态如果不能如光秀所料顺利发展的话，明智家的命运将不堪设想。

一旦明智家灭亡，一万三千兵士以及超过五万名以上的家丁命运也将变得不堪设想。

诚然，织田家中大老宿将们现在都分散各地，无法脱身。但信长的威望也的确不容忽视，万一大老宿将们能够及时赶回……

此外，光秀举兵后简井、细川、津田等人真的能加入我方阵营吗？人心难料，天下众生又有哪个遇事不是先考虑自己的利益？还有诸国群雄，他们真能呼应明智军里应外合，夹击柴田等部的军队吗？

这其中无论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明智全家超过六万条生命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在座的都是明智家重臣，为何没有人出面谏止呢？想到明智家前途莫测，利三心下焦急万分，正当他考虑自己是否该出面谏止时，左马助光春已挪膝向光秀面前进了一步：

“臣以为此事关系非同小可，倘若主公只是在心中预谋而不告诉我等的话，则天知、地知，臣等不知。现在主公既然已告知臣等五人，也就等于告知了明智家所有的家将奴仆。事到如今，即使主公想反悔怕也为时过晚了。我等别无他言，是福是祸，任凭主公做主！”

光春此话一出，其他四人只得表示同意了。

“我等誓死效命，协助主公统一天下的霸业！”

“既然大家都同意，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不错，当务之急是火速进京，决不能让信长活着离开本能寺！”

光秀同重臣们一起制定了详密的攻打计划。五人回营后，又分别向各自部队的统领们传达了光秀的真实意图。但为慎重起见，此时依然没有通知广大士兵。

明智军终于从老坂出发向京城前进了。径自右行，经山崎天神马场抵达摄津，本是入京的正常通道；但光秀却命令部队沿出京道路，左行来到桂川河岸。奇怪的行军路线并没有引起明智家广大士兵的怀疑，信长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此次绕道进京举行阅兵仪式，想必主公事先又接到什么奇怪的通知了吧。

大军抵达桂川河岸后，光秀命令全军稍作休息。同时军内开始发放兵粮，并提醒士兵节省食用。

为不使这奇怪的命令引起广大士兵的怀疑，众统领们早已准备好了台词。他们解释说：凌晨发粮是因为信长殿下此前曾下令要在清早举行阅兵仪式。至于为何还要节省食用，统领们的说法是京都城内粮食短缺，此行尽量不要给城内居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凌晨发粮一事就这么含糊其辞地掩盖过去了，但接下来光秀又下了另一道让士兵们目瞪口呆的命令：

“全体注意，部队即刻进入紧急状态：骑兵将马沓（用来防止马蹄滑落的小铁片）卸下丢掉，步兵换上半足草鞋（没有提带的草鞋，适合紧急行军），铁炮队将火绳剪去一尺五寸，备好火石，随时做好点火的准备！”

明智家中士兵大吃一惊：单纯的阅兵仪式，哪里用得着卸下马沓，换上半足草鞋，而且还要将火绳剪去一尺五寸呢？这哪里是什么阅兵，分明是在为战斗做紧急准备！

听到光秀的命令，明智家中士兵顿时骚然喧哗。见此情景，光秀这才当着众人面前，第一次表明自己的真实意图：

“从今天起，我决心取代信长号令天下。诸位都是我的家人，今次行动关系明智家此后兴衰。敌人就在本能寺和妙觉寺内，信长气数已尽，我军此去目的是替天行道，铲除人间的恶魔！诸位都是我的兄弟子侄，光秀自认这些年来不曾亏待大家。为了明智家的千秋大业，为了诸位的后代身世，拜托了！奋勇杀敌者必有厚赏，光秀以人格发誓：战死者亦必安养其家人直至终老！大丈夫处世惜名不惜命，胜败就在今日一举！”光秀高声呼唤道。

死亡的血腥气味

一瞬间，全军寂静了下来。紧接着呐喊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誓死效命主公！”

“铲除信长这个人间恶魔！”

“为了后代的荣华富贵，胜败在此一举！”

听到光秀讨伐信长的号令，士兵们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多年来，他们每个人心中都隐藏了诸多的积怨。今天过后，大家再也不是奴隶，再也不是牲口，再也不是杀人的机器。他们是人，他们要做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

明智军团士气高昂，万众一心。渡江后一路浩荡向东杀去，直奔京都城内本能寺。

渔夫鹈兵卫亲眼目睹了明智家渡河的场面，他当天夜间正在桂川打鱼，作为明日的午餐献给本能寺内信长一行。

信长要求食物必须绝对新鲜，鹈兵卫连夜将新打的鲇鱼送到本能寺中，同时和厨师讲了自己刚才亲眼所见的大军渡河情形。

“算了吧，现在京都郊外怎么会有大部队出现呢？喂，你不会是睡过头了吧？”厨师笑着打趣道。

“我要是睡过头了能打来这么大的鲇鱼吗？！”鹈兵卫不服气地反驳道。

“哈哈，要不是睡过头就准是看花眼咯！”厨师依然嘻嘻哈哈。

“总之小心起见，你还是把这件事告诉殿下一声吧。”鹈兵卫坚持自己没有看花眼。

鹈兵卫认为此事非同寻常：大军渡河时，他甚至感觉自己已经闻到了死亡的血腥气味。

但厨师并没有理会鹈兵卫好心的忠告。信长白天又是举行茶会，又是接待来客，直到凌晨方才入睡。要是打扰了他的休息，搞不好就是死罪啊！

假设此时厨师听从鹈兵卫忠告，将大军渡河的消息转达给信长的话，历史很可能会再一次被改写。但假设是假设，事实终究是事实。幸运女神此前曾多次关照信长，这次却无情地抛弃了他。

正当信长在客殿寝室中熟睡之时，明智大军已将本能寺围了个水泄不通。

六月一日，信长将自己多年来珍藏的茶具九十九茄子、珠光小茄子、万岁大海、高丽茶碗、堆朱泷台、千鸟香炉、珠德浅茅茶杓、相良高丽火筋、宗及炭斗等三十八种名具从安土城运到京都，得意洋洋地向众人炫耀了一番。在座四十一人中，除了京城城内富家、豪门、高僧、朝廷命官之外，就连博多巨贾鸟井宗叱（室）、神谷宗湛也千里迢迢赶来捧场。

盛大的茶会一直持续了将近九个小时。茶会结束后，长子信忠又从妙觉寺前来探望信长，当着信忠的面，信长说起许多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父子二人聊了许久许久。

信长今天情绪特别好，无论对近侍还是随从们，他都是一副和颜悦色的神情，目光中充满了慈爱。

他老了，随着时光流逝，昔日不可一世的一代枭雄正在逐渐改变。为实现一统天下的野心欲望，他已记不得自己这些年来究竟承担了多少恶名。和所有老人一样，信长现在最期盼的是能早日享受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

发现父亲神色疲惫不堪，信忠曾多次告退想让信长早点休息。但信长执意挽留，直到深夜信忠方才告退返回妙觉寺。

信长熟睡中隐约感觉外面传来阵阵喧哗声，但他太疲劳，实在没有力气起来看个究竟。

喧哗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信长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直到此时他依然对自己危险的处境浑然不晓，以为充其量不过是僧人打架而已。

突然，随着一声炮响，马蹄声越来越近。信长终于认识到事态严峻，他奋力从床上坐了起来：

“有人吗？”信长呼唤近侍。

“卑职在。”森兰丸压低声音回答道。

“怎么回事呀？”

“属下已派人前去察看，殿下莫要担忧。”

“都内这个时候没有这么多人马呀。”信长紧皱双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派出察看形势的人终于回来了：

“启禀殿下，是明智将军发动叛乱，率军包围了本能寺。”

“什么？光秀造反……”信长惊呆了，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信长自认骁将中他对光秀的评价甚至在秀吉之上，从来没有想过他竟然会造反。

铁炮发射声、呐喊声、马蹄声已是近在咫尺。

“光秀……这个金柑头大傻瓜！”

信长很快从茫然中清醒了过来，对事态做出了正确的分析：

明智军总兵力超过一万三千人，本能寺自己近侍随从加在一起也不过七十余人，就算加上信忠和都内的直属兵马，己方兵力最多也不会超过两千人。

光秀敢造反，事先一定做好了各项准备，织田家中宿将此时正在各国前线作战，无论如何也无法立即赶回来应急。

“光秀这个大呆瓜！可怜我这些年白疼他了！”

直到此时，信长也没有想到过自己的不是，反而一个劲儿地埋怨光秀良心喂了狗。

信长一直对光秀评价很高，认为他是织田家中不可多得的文武双全型人才。至于和自己性格不合，在信长看来又是另一回事情了。

不管光秀是个多么无趣，多么可恶的呆瓜，也绝不影响信长对他的公正评价。信长一直将私情喜好和能力评价分得一清二楚，他自认公私分明的做事方法拥有绝对的合理性，光秀等人一定会理解自己的。

就像秀吉，无论信长怎么对他讽刺嘲弄，他都不会认为这是信长对自己的侮辱。

然而信长用对待秀吉的方式对待光秀，却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二人性格、经历、为人处事方法完全不同。信长若是早日醒悟到这点，又怎会招致今日的大祸呢？

“秀吉都明白的事情光秀竟然不知道……他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吧？难道他真的是个大傻瓜？”信长心中还在反复琢磨这个问题。

突然，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遐想。信长终于清醒了：自己统一天下的梦想彻底破灭了，还差一步，再有一步自己多年的夙愿眼看就要达成，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罢了！事到如今，再争论谁是谁非又有什么意义呢？”信长仰天长叹道。

“今天是我的最后一战，兰丸，取弓来！”

信长心里自然明白：一万三千对七十的战斗简直都没有打的必要。但他下定决心：宁可被铁炮击得粉身碎骨，也绝不让光秀取下自己的首级！

这也是信长生前最后的一个愿望。

我等你好久了

本能寺内信长近侍、随从纷纷涌到表门、里门周围，想要拼死阻拦明智军继续前进。按理说这本是飞蛾投火，自取灭亡。但想不到竟然真的起到了一点作用。

本能寺大门虽然相对一般寺庙要宽敞许多，但明智军万名士兵一同攻入，寺门就显得窄小许多了。眼看信长近在咫尺，人人都想杀之立下奇功，但寺门却盛不下这么多人，士兵们群拥而上，场面一时混乱不堪。眼见信长近侍们趁机连连发弓，射死不少己方士兵，明智军统领们急忙调整战略，命令部队鱼贯而入。

费了好些功夫，明智军终于进入寺内。光秀这才发现：刚才混乱中竟然还有不少士兵是被自己人活活踩死的！

攻破表门、里门后，明智大军如怒涛般涌向本能寺内，寺外更是早已布下重重天罗地网，光秀有十足的把握相信：信长此次必死无疑。

总攻击开始前，光秀将家中第一勇将安田作兵卫唤到跟前：

“你拿着这把剑去把信长的首级取下来。”光秀将无铭剑递到作兵卫手中，命令他道。

“启禀主公，卑职家传宝刀锋利无比……”

“我不是怀疑你家传的宝刀不锋利，但信长非同常人，只能用这把无铭宝剑。才能取下他的首级。我相信你用这把剑一定能斩下信长首级的，快去吧！记住提头来回见我。”

从光秀手中接过这把形状奇特的无铭剑，作兵卫不禁大吃一惊：剑自身像是有意识一般，将把柄紧紧贴在了自己手中。

信长巧妙隐蔽在大堂栏杆后，连放暗箭百发百中。森兰丸三兄弟、小河爱平、高桥虎松、金森义人、鱼住胜七、武田喜太郎等众近侍紧绕周围，以血肉之躯抵挡明智军射来的冷箭。

大堂内矢代胜介、伴太郎左卫门、村田吉五、藤九郎、藤八、岩、新六、彦一、弥六等人个个以一当百，奋力迎击明智先锋部队。但终因寡不敌众，相继战死身亡。

“殿下，这里交给我们，您赶紧去妙觉寺避一下吧。那里还有信忠少主的一千人马，好歹也能对付一阵子。”兰丸劝信长道。

“光秀不是傻瓜，妙觉寺那边想必也已被围的水泄不通。别说废话，你赶紧和女佣们一起逃命去吧！光秀不会难为你的。”信长拒绝了兰丸的劝告。

兰丸是信长的男宠，这在织田家中几乎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信长先前从来没有将他和女佣们相提并论，此刻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这是对兰丸的侮辱了。

信长不理兰丸的劝告，继续发弓射箭，但弓弦因无法承受超负荷的发射量，终于折断了。信长急忙站起，从身后取出自己的十文字枪，正在这时，明智军三员将领已冲到栏杆外边。

“快看，右大臣（指信长）在这里！明智家中箕浦大藏参见殿下！”

“在下古川久兵卫！”

“天野源右卫门前来领教！”

明智家三员骁将报过名后，挺枪挥刀直奔信长而来。高桥虎松、狩野又九郎、薄田与五郎、落合小八郎、菅谷角藏等众近侍急忙上前迎敌，森兰丸三兄弟则紧紧守护在信长周围。

大堂周围一下子变亮堂了，信长知道：明智军的火攻开始了！

正当诸侍卫同明智家将战的难分难解之时，堂内忽然又杀入两名织田家将。径直冲到信长面前跪了下来：

“参见主公！”

“你们是……” 二人浑身是血，难以辨认五官，信长一时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

“卑职汤浅甚助！”

“卑职小仓松寿！”

“啊……你们这两个傻瓜，为何还要跑回来送死？”信长眼角湿润了。

汤浅甚助与小仓松寿昨日向信长请假出城游玩，回来路上听说光秀领军包围了本能寺，眼看主公一行危在旦夕，二人拼死杀入寺内，终于和信长见到了最后一面。

“恕卑职无能，不能再为主公效命了。” 小仓松寿说完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见到主公最后一面，卑职死而无憾！” 汤浅甚助说完转身冲向堂外，刚到门口，就被明智军乱箭穿身而亡。

此时明智军已将堂外抵抗势力一扫而光，战斗完全转移到堂内进行。由于堂内无法一时大量涌进太多士兵，信长近侍得以借此机会继续拖延时间。

看到侍卫们一个个倒下，信长大吼一声：

“匹夫安敢欺人太甚！”

说完冲入堂内大厅，十文字枪一抖，立时震退明智军三员勇将。

信长虽勇武不减当年，但体力、反应等却大不如先前了。力杀数名明智家将后，自己也全身多处受伤，被鲜血染红的战袍，火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殿下，这里有我们顶住，您赶紧逃命吧！别忘了您的霸业呀！”见到信长成了血人，兰丸悲痛万分的喊道。

明智军不断涌入堂内，伊藤彦作、久久利龟、山口弥太郎、小河爱平、金森义人、平尾久助等诸侍卫相继战死。残存的兰丸三兄弟等人也是满身创伤，眼看就要完全丧失战斗能力。

此时不但近侍、随从们拼死保护信长，就连女佣们也从地上捡起大刀长矛，替信长遮挡不断攻到身边的敌人。

“女人们都赶快逃命去！光秀不会难为你们的！”信长呵退女佣，回身又刺死一名明智家将。

“我命休矣！兰丸呀，咱们今天看样都要死在这里咯！来，快跟在我身后，咱们去栏杆里面躲避一下。”信长亲自掩护兰丸三兄弟等人退到栏杆内。

内堂暂时还没有被明智军占领，信长感觉矢声、呐喊声、刀枪迸击声逐渐离自己越来越遥远，但火光却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明智军已经开始在大堂内放火了。

正当信长率残存侍卫来到走廊内，考虑如何突围之际，突然，一条身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明智家中安田作兵卫在此。织田信长，我等你好久了。”

来人说话干脆利索，省略掉了一切敬语称呼。

“匹夫安敢无礼！”信长大吼一声，挺枪上前直取作兵卫。

即使在刚才，明智家中无论士兵还是家将，见到信长也纷纷称呼敬语。但来人却完全不把信长放在眼中，这怎能不让他火冒三丈呢？

信长忘记了：他现在再也不是天下的霸主出世的枭雄。走投无路的他，此时处境并不比一条丧家之犬好多少。

“作兵卫今日要替天下万民除害，织田信长，拿命来！”

安田作兵卫拔刀出鞘，一瞬间，一条青龙腾空出世了！

剑光一闪，信长已是身首异处。死前他突然发觉：眼前此人手持之剑，正是安土城内引见鹿介时，佩于他腰间的那把无铭剑！从那时起信长就有预感：自己迟早会死于无铭剑之下。

六月二日清晨，一代枭雄织田信长死于本能寺大堂内栏走廊上，终年四十九岁。

见信长已死，作兵卫记起主公曾吩咐自己提头来见。他抱起信长首级想要离开，但想不到首级出奇的重，自己竟然连一步也无法挪动！

正在此时，森兰丸、大冢孙三、高桥虎松等残存侍卫终于回过神来，大吼一声纷纷冲到作兵卫面前，拼死也要夺回信长的首级。

作兵卫必须活着离开这里向主公报告信长的死讯，但他意识到：信长一死，侍卫们已丧失了仅有的理智。他们宁可同归于尽，也不会让自己拿着信长首级离开这里。如果再抱着首级不放，就很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火光距离走廊越来越近，再纠缠下去，很有可能真的要和侍卫们同归于尽了。想到此，作兵卫急忙丢下信长首级：

“没空陪你们继续玩下去了！”

说完，他挥舞无铭剑击退兰丸等人，转身从侧门飞奔出去。

极短时间之内结束

本能寺内的战斗在极短时间之内结束了，信长以下七十余名近侍、随从、女佣全员战死，无一生还。

一方面，妙觉寺内的信忠，接到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传来的光秀谋乱报告后，急忙率领众侍卫前去救援。

信忠一行赶到二条城时才发现，明智大军早已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信忠救父心切，奋勇杀敌，然而寡不敌众，始终无法冲出包围圈。眼看侍卫一个个倒下，为不落入光秀手中受辱，信忠在家将镰田新介帮助下（介错），切腹自尽身亡。

六月二日午前九时，一切都结束了。

作兵卫成功从烈火中逃脱出来，向光秀报告了信长的死讯。

光秀大喜之余，忽然发现作兵卫并没有提头来见，随即将脸色沉了下来。在没有见到信长首级之前，他不敢轻易相信信长真的已经死了。

“一定要找到信长的尸体！”

光秀不顾烈火余燃未烬，亲自率众家将闯入本能寺废墟中搜寻信长尸体。

寺内到处都是被烧焦的尸骨，不但分不出敌我双方，就连年龄、性别也无法辨认。众家将费了好大功夫，总算在内堂走廊处发现一具无头焦骨。由于此处和作兵卫报告的信长死地相符合，因此没有人怀疑这不是信长的遗骸。

任凭光秀令明智军将内堂里里外外搜了三遍，依然没有信长的首级。

莫非森兰丸等人临死前将首级埋在地下了？抑或是有人成功脱逃，带走了信长的首级？但光秀认为这些假说都没有足够说服力，据作兵卫报告：信长首级出奇的重，抱着信长首级的他，竟然一步都无法挪动。

安田作兵卫是明智家中第一大勇将，天生神力，武功高强。若连作兵卫都拿不动，别人又怎么可能将首级藏起来或是带走呢？

光秀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决定不再追究，他安慰作兵卫说：

“算了，你已经尽力了。”

话虽这么说，但光秀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他害怕信长突然从废墟中冲出来向自己讨命，没有找到首级，他总是不敢相信信长真的已经死了。

信长真的死了，但首级的下落却成了千古之谜，至今仍然没有令人信服的考证结果。

讨伐信长成功后，光秀将下一个目标指向心仪已久的安土城。

斋藤利三对此深感担忧：

“现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歼灭在中国作战的秀吉，荣华富贵留待日后再享受也不迟呀！”他进言道。

“秀吉现在正和毛利军乱战一团，根本无法脱身。都内平定是件大事，一刻都不能耽搁！”光秀用奇怪的眼神望着利三，没好气地说道。

“在下以为：右大臣（信长）帐中，真正可怕的宿将只有秀吉一人。即使现在讨伐右大臣成功，只要秀吉还活着一天，主公统一天下的宏愿就无法得到实现。当务之急应趁热打铁，率军直下中国，呼应毛利军里应外合夹击秀吉。如此一来，秀吉纵然插翅也难飞出主公的手掌。秀吉一除，柴田、佐佐木、前田、泷川、丹羽等皆不足惧。主公胸怀奇略，深谋远虑，这些人又岂会是主公的对手？届时天下都归主公所有，还在乎一个区区安土城吗？眼下应不惜一切手段、代价，尽早讨伐秀吉以绝后患。为了主公的江山，为了明智家的大业，还请主公三思呀！”利三情到深处，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你好像很看得起秀吉呀。真不知道那家伙除了溜须拍马还能干些什么！信长活着的时候他都不能把我怎样，现在信长已死，我难道还怕他吃了我不成？荒唐！笑话！再说一遍：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平定都内骚动，然后联盟我家亲党共商大业，平分天下！”光秀斥退利三，一意孤行先要平定都内骚动。

其实光秀说的只是气话，他从来没有将秀吉作为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看待。秀吉是个不简单的人物，光秀对他也是提防已久。但眼下的光秀被胜利冲昏了头，压根没有料到此时秀吉和毛利已达成和议，正飞速向都内杀回。

由于信长的赏识提拔，秀吉在极短时间内一跃而起，取得和织田家中诸大老、宿将平起平坐的地位。许多人不服，以为他只是个溜须拍马的小人。但光秀不这样认为，他知道秀吉是扮猪吃虎的角色，当着信长面前的阿谀奉承无非是为了掩盖其庞大的野心。因此，他甘愿受辱，忍耐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屈辱。光秀很佩服秀吉的“傻瓜”演技，认为成大事者就应不拘小节。

毛利家也是个厉害的角色，光秀相信秀吉短时间一定无法脱身。他打算待平定都内骚动后，再联合毛利军里应外合，一举将秀吉军团全部歼灭。

光秀最大的失误是低估了秀吉的能力。

布下重重天罗地网

十三日夜，大片云朵遮住满天繁星，蜿蜒崎岖的小道上伸手不见五指。为躲避秀吉军追杀，一行人穿过伏见北方大龟谷，经观修寺来到小栗栖。道路两旁竹林葱郁茂盛，黑暗的气息也由此显得更加浓厚了。

竹林后面早已埋伏好诸多武林高手，他们冒死偷袭败军将兵完全是为了荣华富贵。只要能取下那名大将的首级，不但主公会给予丰厚的恩赏，还可以顺便打劫，将武将随身携带的金品、银刀等名正言顺的归为己有。

一行人历尽千辛万苦，总算躲过秀吉军残酷的追杀来到此地；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在这黑暗的小栗栖旁茂密的竹林中，武林高手们早已布下重重天罗地网。

“主公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坂本城了。光春手下还有三千精兵，从头再来不是没有机会！”安田作兵卫安慰光秀道。

胜利者各自有不同的方式庆祝胜利，但败军之将通常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表情。光秀也不例外，听了作兵卫的话语，他没有吱声，只是茫然地向前方望了一眼。此时的光秀，目光空洞，表情呆板，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威风堂堂。马侧明智茂朝、沟尾胜兵卫、安田作兵卫、古川久兵卫、箕浦大藏、天野源右卫门等近侍虽然小心翼翼，一刻不敢疏忽地守在主公身边，但个个也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

胜者为王败者寇，这大概是世间唯一永恒不变的真理。

山崎一战，明智军一败涂地，几乎被秀吉杀得全军覆没。作兵卫等一干侍卫拼死保护光秀杀出险地，一行人日夜飞驰，向左马助光春守备的坂本城急速前进。

战败的原因有许多，细川父子等有力大名没有按光秀事先预计的那样加入己方，这对明智军而言算是个沉重的打击。但光秀最大的失误并不在此—低估秀吉的能力才是他犯下的致命错误。

诚然，就连织田家中诸位大老宿将也不敢相信：秀吉竟然以如此之快的速度杀了回来。众人本来都已算定他正在中国前线和毛利军打的焦头烂额，不会有机会脱身前来追击明智军。

光秀的如意算盘打得非常好：平定骚乱后自己就等于完全控制了京都，然后再劝诱诸侯大名纷纷加入自己旗下，待明智政权彻底巩固后，信长残党必将走投无路，束手就擒。

秀吉的突然杀到彻底粉碎了光秀的美梦，他后悔没有听从利三的建议：讨伐信长成功后趁热打铁，率军直下中国，呼应毛利军里应外合夹击秀吉。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即使利三没有战死身亡，天下也找不到卖后悔药的地方。

小栗栖狭窄的道路在光秀一行人看来却是如此的宽敞。当初明智家一万六千大军浩浩荡荡杀向本能寺，谁也不会料到，十几天过后，生存者竟然只剩下十数名。光秀甚至感觉：二十人不到的队伍能走在这种道路上，简直算是一种奢侈。

竹叶轻轻摇摆，几只小动物从竹林中跳了出来。几乎就在同时，光秀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随即趴在了马背上。

“主公怎么了？”紧跟在光秀马后的茂朝急忙问道。

光秀没有回答，茂朝也没有太在意：主公大概是太疲劳了，想趴在马背上休息一会儿吧。

前行没几步，光秀突然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茂朝、沟尾、安田等人大惊之下，急忙下马飞奔到主公跟前。沟尾胜兵卫抱起光秀方才发现：主公的腹部中了暗器，但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

“主公，振作一点！”茂朝和胜兵卫大声呼喊道。

光秀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畜生！”作兵卫大吼一声，拔刀向竹林冲去。

“看手法不像是土匪干的，糟糕，是秀吉派来的刺客！快将主公扶上马，火速向坂本前进！”

胜兵卫察觉到事态严峻，一刻也不能耽搁。

茂朝正要将光秀扶上马背时，忽然发现不知何时，主公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还去什么坂本呀！主公死了！主公死了！”他悲痛地大叫道。

其实现在光秀无论生死都已于事无补了。光春手下只有三千兵马，而秀吉军团总数起码在五万之上，这场仗根本没有打胜的可能性。现在主公一死，就连战斗的名分也失去了。

“罢了，主公已死，我等不如在此切腹，共随主公而去吧！”

就在茂朝等人下定决心殉死时，安田作兵卫也赶回来了：

“主公……主公怎么样了？”作兵卫问众人。

“主公已经归天了！我等已下定决心黄泉路上陪伴主公。作兵卫，你赶快取下主公的首级，然后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记住，万不可让主公首级落入秀吉之手！”沟尾胜兵卫说道。

“诸位别忘了黄泉路上给我留一个位置，藏好主公的首级后，我马上去找你们！”作兵卫说完抱头痛哭，眼泪和着脸上的血污一起流了下来。

“作兵卫，你不能死，你要好好的活下去！你告诉世人：是我家主公舍弃自己的生命和六十万石俸禄，替天行道，铲除了信长这个人间恶魔！”明智茂朝拍着作兵卫的肩膀大声说道。

竹林外隐隐约约传来阵阵马蹄声，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磨蹭了。

“再见了，诸位！”作兵卫说完，举刀对准了光秀的后颈。

无铭剑寒光一闪，光秀已是身首异处。

作兵卫先后用无铭剑取下了信长和光秀的首级，莫非冥冥中真的一切都有天注定？

明智光秀的天下只维持了十一天，但铲除人间恶魔信长，却给世人留下了永福。

光秀死后，秀吉凭借替主公报仇的功绩，成为织田家中第一大功臣，地位甚至超过柴田、丹羽、泷川等大老宿将之上。

本能寺之乱刚刚结束不久，织田家中另一场风暴又拉开了帷幕。

(本部完)

肉食的食客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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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由于父亲憎恨叔叔，我也跟着讨厌叔叔。虽然叔叔是父亲的弟弟，可是，并不是胞弟，而是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是家父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祖父，跟女佣偷情生的儿子。

叔叔的母亲呗是个没有教养，容貌很丑的女人，腰粗如臼，胸大如桶，是我家佃农的女儿。

呗的家世世代代替我家做事，若在古时候，可以说是我家的家臣（或比家臣更低微）。

叔叔是祖父跟下贱女婢所生的儿子。祖母是在县治所在地开银行的银行家女儿，毕业于女子专科学校，在当时可以称得上是女中佼佼者。

在我幼小的心灵中，记得祖母都是打扮得整整齐齐，在她那张白皙的脸上少有表情。

祖母待我非常严格，我一调皮捣蛋，祖母就用戒尺打我，一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被戒尺鞭打的疼痛感。

对祖母来说，她完全没有空闲的时间，纵使睡着了，也像醒着一样，除了祖母临终以外，我从未看过祖母睡觉的姿态。

早上，祖母比任何人都早起床，指挥一大群使唤佣人干活，晚上又比任何人晚睡觉。使唤佣人都叫她“夫人”，非常怕她。

相反的，呗只是睡觉而已，就是烧洗澡水，她也打瞌睡，有几次差点闹火灾。家父在她的照顾下，也因她的疏忽差点被河水淹死。

从此以后，呗只管饲养家畜和打扫垃圾等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家也跟呗的家一样，饲养家畜，呗对这种工作好像从未表示厌烦。

从容貌到性格，呗跟祖母截然不同。祖父所以会对这种女人产生兴趣，直到我长大成人后，才了解一二。

这一定是祖父无法享受闺中乐趣，才会向外求发展，如果祖母是个有教养的贞妇，呗就是热情奔放的荡妇。

呗终于怀孕生子，祖母感到非常的生气，因为丈夫对这种没有水准的女人产生兴趣，大大伤害了她高贵的自尊心。

呗在把小孩生下来后，就回她的娘家，祖母把她所生的儿子当成永尾家的血统亲自抚养。

叔叔就这样成为父亲的弟弟。虽然祖母把他当成亲生的儿子抚养，可是，始终无法谅解对她不忠的祖父，此事一直到我长大成人后才知道。

呗在生下叔叔后，一步也没有再踏进永尾家，当她跟商人私奔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叔叔被取名为新吉，成为永尾家的一员。不知是否继承呗的血统，在纪律严明的永尾家中，新吉是个异端儿。我听父亲说，永尾家的小孩不是当级长，就是当副级长，被称为“秀才兄弟”。只有新吉都是在留级边缘徘徊，可是，从未留级过，对他这种技术，说他高明，是很高明。

“级长什么的，只要努力用功，任何人都可以当，并不稀奇，不过，在留级边缘打滚可就难了，因为只要稍一不慎就会留级。”

新吉对这件事颇为自豪。

永尾家有家人跟使唤佣人一起吃早餐的习惯，可是，只有新吉一个人迟到。祖母在世时，因害怕被处罚，他才勉强早起。自从祖母去世后，他就一直睡到将近中午，所以他经常是早、午餐一起吃。

父亲的兄弟受完教育后，都有好职业，可是，新吉在三流大学念了六年才毕业，毕业后却找不到工作（事实上，他曾找到两三种工作，可是，由于生性懒惰和无责任感而被炒鱿鱼），所以呆在家里吃闲饭。

新吉终日无所事事地睡懒觉，每次见到我都这么说道：“你们必须尊重我，因为我拥有分家产的权利。”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或许他认为他有权分得永尾家的财产吧？可是，事实上，祖父因不愿永尾家的财产（土地）被分割，所以给新吉留下相当多的有价证券，在他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时交给他。

新吉把这笔为数可观的有价证券，在几个月的时间内赌赛马和自行车竞赛输得精光。之后，他说那时得到的那笔有价证券，是祖父死前交给他的，不能算是分家产。

父亲也因此开始憎恨新吉。

父亲憎恨新吉，并不全是财产问题和性格不同，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是私生子。父亲一定注意到他并不因获得祖父的欢心而感到满足，也想攫取永尾家的财产。

父亲憎恨新吉，也有可能受到祖母憎恨呗的影响。

父亲虽然憎恨新吉，还是让他呆在家里吃闲饭，这是由于祖父在临终时，抓着父亲的手说道：“新吉就麻烦你照顾了。”

孝顺父母的父亲当然不敢违逆祖父的遗言，也因此，新吉才得以无所事事地呆在家里吃闲饭。

二

终日无所事事，只会吃饭睡觉的新吉，也有一项奇妙的“兴趣”，由于他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所以说他对那件事情有兴趣可能不对，不过，他对这件事情感到非常热心倒是真的。

新吉非常喜欢蚂蚁，天气一暖和，他就蹲在地上看在地上活动的蚂蚁，有时一蹲几个小时，他都不感到累。

在炎热的天气下，因长久蹲在地上而中暑，被抬进屋去，好像已不只一两次了。

怠惰的新吉对勤勉的蚂蚁产生兴趣，可说是一大讽刺，使唤佣人都以为他的脑筋有问题，背地里叫他“蠢吉”，压根就瞧不起他。

虽然永尾家的人都瞧不起他，可是，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新吉一高兴起来，就跟我大谈特谈蚂蚁经。他的确非常了解蚂蚁，平时懒洋洋的他一提到有关蚂蚁的事情，就好像变了人般，眼睛炯炯有神，一连谈好几个小时也不会感到累。

我从新吉那儿知道蚂蚁有好几种，在同一部族里面，有女王蚁、工蚁和兵蚁之分。

蚂蚁的活动大都是排成一列地把猎物运回蚁窝，不过，随着种族的不同，有行列型、队伍型、单独行动型之分。

“那么，叔叔，你喜欢哪种蚂蚁呢？”我问道。

“说真的，叔叔对蚂蚁并不感兴趣。”

“既然不感兴趣，为什么那么热心地观察蚂蚁的活动呢？”

“请看这个。”

新吉挖开附近的蚂蚁窝，蚂蚁窝一被破坏，躲在窝内的蚂蚁立即乱成一团。

“你看，在蚂蚁窝内有虫。”

新吉指着被挖开来的泥土说道。

“这是什么虫？”

“蚜虫和介壳虫。”

“为什么这些虫会在蚂蚁窝里面？”

“这些虫是蚂蚁的客人，不，应该说是食客才对。”

“蚂蚁的食客？这跟叔叔很像嘛！”

“是的，由于我把这些虫当成我的同类，所以我才很喜欢注视供养这些虫的蚂蚁。”

新吉叙述蚁国食客的事情，吊儿郎当的叔叔是有点讨人嫌，可是，他所说的话却蛮有趣的。

这些虫不但在蚁窝里面获得食物，也不会遭到外敌的攻击。

蚂蚁也不是免费让这些虫住在蚁窝里面，其代价据说是清扫蚁窝和供给蚂蚁“牛乳”。

“蚂蚁的牛乳是什么？”

“蚂蚁用触角抚摸蚜虫或介壳虫，蚜虫或介壳虫就流出蚂蚁喜欢喝的汁，这种汁就是蚂蚁的牛乳。由于蚜虫和介壳虫向蚂蚁提供牛乳，所以被称为‘蚂蚁乳牛’。”

“有蚂蚁乳牛吗？”

我一听到这句话，不禁大吃一惊。

“不仅牛乳，也有提供酒的食客呢！”

“蚂蚁也喝酒？”

“喝呀！龟虫所流出来的汁对蚂蚁有害，蚂蚁一喝到龟虫所流出来的汁，就会酒精中毒而死亡，所以让这种食客住在蚂蚁窝里面并不划算。”

“这实在是有恩不知图报的食客嘛！”

“还有更可恶的食客呢！”

“还有比这更可恶的食客？”

我完全被叔叔所说的话吸引住。

“有，当然有。在蚂蚁乳牛中有一种蚬蝶，本来吃草的这种蝶一旦进入蚂蚁窝里面，就露出邪恶的嘴脸，开始吃蚂蚁的幼儿和蛹。蚬蝶虽然可恶，可是，把蚬蝶带进蚂蚁窝的蚂蚁更可恶。”

新吉说罢，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鼻头上挤满皱纹。那时，我总觉得叔叔的笑中带有含意，可是，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含意。

新吉仍然我行我素地过着懒散的生活，有时一个礼拜都不见他的人影，我问他去哪里？他回答说看蚂蚁旅行去了。

我想大家都看过蚂蚁，可是，据说随着地点和高度的不同，蚂蚁的种类也就有所不同。

父亲很担心终日无所事事的新吉。由于家父认为如果让新吉结婚，或许会让他产生责任感，为了他的家人而努力工作，所以多次找人做媒。

可是，由于难以找到愿意嫁给新吉的女人，使得媒人纷纷打退堂鼓，可是，父亲仍然不死心，一再找人做媒。

“还是尽快让他成家，省得他到处惹麻烦。”

对父亲来说，这个家已经没有新吉的份，可是，如果新吉能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家父考虑把山林或土地分一半给他。

“不用你瞎操心，我没有妻子也不会感到任何不便……”

新吉不领情也就算了，没想到还冷嘲热讽父亲一番，终于把家父给惹火了。

事实上，说新吉是永尾之瘤也不为过，虽然他是异母所生，可是，还是流着永尾的血。由于他只是无所事事，并无特别坏的地方，所以没有理由把他赶出去。

新吉经常把“保留权利”这句话挂在嘴边，事实上，他是有权利住在永尾家。

以我的看法，新吉比蚁团的食客还不如，蚜虫和介壳虫还知道感恩图报，向蚂蚁提供“牛乳”，可是，新吉什么也没有提供，连打扫和杂役也不愿做，在秋收季节，大家忙得晕头转向，新吉却睡他的懒觉，看他的蚂蚁。

新吉并不认为他是永尾家的食客，而是永尾家的一分子，可是，他从未对永尾家尽过一点力，所以他比食客更差劲。

尽管父亲很讨厌新吉，可是，并没有形之于色。

三

在我上小学的那一年，永尾家发生一件大事。新吉不但跟母亲私奔，而且还拿着父亲的图章和存款簿到银行领了一大笔钱。他俩好像早就有关系，可是，由于父亲的原因，才没有被别人发现。

跟祖父有染所生的孩子这次竟然拐跑母亲，父亲承受到沉重打击，就连幼小的我也都看得出来。母亲为了不正常的恋情，不但背叛父亲，也抛弃两个年幼的小孩（我和大我两岁的姐姐）。

在母亲跟新吉私奔后，父亲并没有打算寻找母亲的下落。就算让他找到了，也不见得能把狠心抛下两个孩子的母亲带回来，看来父亲一定是对母亲感到非常的失望。

不要说是父亲，就连我也无法原谅背叛父亲，跟人类垃圾——新吉——私奔的母亲。

母亲跟新吉私奔后，父亲才悟出他劝新吉结婚时，新吉所说的“我没有妻子也不会感到任何不便……”这句话的含意。原来母亲已满足他的性饥渴，新吉这句话分明是在讥笑父亲是傻瓜蛋，妻子红杏出墙都不知道。

新吉跟我谈蚁国食客时，曾提及一旦进入蚂蚁窝就露出邪恶的嘴脸，吃蚂蚁幼虫和蛹的蚬蝶。

看来新吉一定是把自己比拟成蚬蝶。

“蚬蝶虽然可恶，可是，把蚬蝶带进蚂蚁窝的蚂蚁更可恶。”这句话也分明是在嘲讽家父。

当时念小学一年级的我并不知道新吉跟母亲偷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却知道所造成的结果很让人感到痛心。

新吉一定是在暗中跟母亲幽会，也由于他俩保密到家，才没有被别人发现，他俩一定在背后讥笑父亲老糊涂。

我总觉得好像听到他俩的窃笑声。

在小孩的心目中，母亲都很漂亮。母亲虽然跟祖母一样，打扮得整整齐齐，可是，却有祖母没有的温柔，母亲牵着我的手到外面散步时，男人都把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家里的使唤佣人也都很羡慕父亲娶了一个美娇娘。在我三四岁时，半夜醒过来，看不到母亲在我身边，就放声大哭起来。

母亲一听到我的哭泣声，就慌忙从父亲的寝室跑来。

那时，打从母亲的身体散发出一股“体香”，话说回来，当时的我并没有“体香”这个词汇，这是后来学会的。当时我以为母亲是去父亲的寝室，可是，现在想起来，她会不会是去跟新吉约会呢？慌忙跑回来的母亲，把在黑暗中哭泣的我抱在怀中。

不管父亲的体臭，或是新吉的残香，都因我在母亲的温暖怀抱中化为乌有。

新吉和母亲私奔后，一直没有消息。虽然他俩带走一大笔钱，生活不至于马上陷入困境，可是，如果新吉不改其好吃懒做的恶习，迟早会坐吃山空。

父亲没有再婚，虽然他不奢望他俩会回来，可是，他期盼母亲能看清楚新吉的为人，跟新吉分手，回家团聚。

可是，母亲非但没有回来，而且连一点消息也没有。我大学工学院毕业后，进入某精密机械公司工作。本来父亲是要我回家继承家业，可是，由于我不想一辈子呆在农村而作罢。

永尾家的产业最后由姐夫继承，不过，父亲为我留下了一块价值15亿元的山地，也在我工作的地方买了200坪土地建筑新屋。

不久，我在亲友的介绍下，跟故乡的世家姑娘结婚，婚后我俩住在父亲为我建造的新屋。

新屋的建材都是选用上等木材，为了把日本厝和现代建筑的优点糅合在一起，在建筑用地、设计和外观方面格外用心。

在我婚后不久，父亲变得很衰老，两年后的那个冬天，父亲因感冒转变成肺炎，不久也就撒手人寰。

由于母亲依然音讯杳然，无法把父亲的死讯通知她。父亲在临终的时候，眼睛在围在床边的人群中转来转去，好像在找寻什么人。

我知道父亲是在找寻母亲，父亲不仅已原谅母亲，而且还希望母亲能回到他的身边。

我一看到这种情形，越发无法原谅母亲，父亲在母亲卷款逃跑后未再结婚，不只是为了我们姐弟俩，也是为了他深爱着母亲的缘故。

辜负父亲爱意的母亲到底在哪里呢？过着怎样的生活呢？我可以改变对母亲的恨意，可是，却无法减轻对新吉的憎恨。

父亲死了，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他在求我“原谅清”，清是母亲的名字。为了让父亲安心，我答应原谅母亲。

父亲的丧事一结束，帮忙和吊丧的亲友纷纷离去。为了父亲的丧事，让亲友在百忙中抽空前来帮忙，我实在感到过意不去。

虽然丧父之痛令我感到很悲伤，可是，我不能沉溺于悲伤中，于是我返回工作岗位，把心力投注在工作上。

我服务的公司是一家精密机械公司，公司的产品，诸如产业机器、科学仪器、电气设备、医疗器具输出到欧美、东南亚和中东各国。

我所负责的工作是推销精密测定器和光学测定器等科学仪器，由于业务上的关系，我经常出国考察。

很幸运的，我很受公司的重视，进入公司几年后，当上科学计测器这个部门的主管，为扩展业务，经常前往东南亚。

我跟妻子的感情也很要好，婚后第二年，长男出世。

此外，父亲给我留下来的那时值15亿元的土地和山林，目前也都涨价到3亿元。

虽然我幼年被母亲抛弃，最近又遭到丧父之痛。不过，我的人生旅途倒是一帆风顺。可是，这种顺畅的人生旅途突然出现不吉祥的阴影。

四

有一天，我下班回到家时，发现玄关有一双陌生人的鞋子，我向出来迎接我的妻子问道：“是谁来了？”

妻子一脸困惑的表情说道：“是一个陌生人……”

由于妻子说话吞吞吐吐，使我感到很不高兴，大声叱责道：“到底是什么人？在我上班的时候，不许你让陌生人进入我们家。”

来客可能听到我所说的话，立刻走到玄关口说道：“什么陌生人？说得多难听。”

我一看到对方的脸，宛如看到幽灵般当场僵立住，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二十几年后，那个人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新吉叔叔……”

我忍不住地叫出来，可是，由于惊吓过度，只叫了一声叔叔，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喂！你不要一副见鬼的表情好不好？的确是我呀！好久没有见面了，一切可好吧？”

新吉笑着说道。由于他跟母亲私奔是发生在我七岁的时候，距今已有二十三四年之久。

在这二十三四年间，一点也没有他俩的消息。我一眼可以看出在这二十三四年间，他是过着怎样的生活。

由于他已现出老态，变得更加丑陋，脸上不但满布皱纹，也出现无数的黑斑，由于牙齿参差不齐，使得嘴唇无法闭拢，经由微张的嘴唇可以看到黄色的牙齿，一说话就口沫横飞。

眼睛污浊，白色部分出现类似黄疸患者的黄斑，衣服非常陈旧，领带歪斜着缠在脖子上，看起来就像绑着一条绳索，衬衫的领子乌七八黑。

尽管一副落魄相，可是，他的眼睛却充满了物欲的卑贱光芒。

“我母亲怎么啦？”

好不容易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的我，向新吉询问母亲的消息。

“你不要那么惊慌好不好？我们已有二十几年没有见面了，我们边喝边谈吧！”

新吉说罢，把视线移向刚才出来的那个房间里面，看来他早已一个人喝开来了，他一定在我上班的时候，以“叔叔”的身份叫我太太拿酒给他喝吧！我曾跟妻子提过新吉叔叔的事情，可是，由于他是永尾家之耻的人物，所以我没有讲得很详细，妻子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恐怕会对眼前叔叔这副落魄相感到很奇怪吧。

“好漂亮的房子，好温柔的太太，我想暂时住在这里。”

新吉的眼光肆无忌惮地在家中和妻子的身上游移着。我发现他的眼神色迷迷而大吃一惊，难道他又在动妻子的歪脑筋吗？不过，一看妻子的反应，觉得好像是我在杞人忧天，尽管他是个调情圣手，可是，由于他是第一次到我家，不可能进展到那种程度吧？何况凭他那副落魄相，想勾引我老婆可没有那么容易。

——我想暂时住在这里。

一想到让这种人住在我家，我就感到背脊一阵阴凉，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跟这种人就是相处一分钟，也会让人感到心寒。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打听到我的住处，可是，如今他恬不知耻地向我提出住在我家的要求，我非严厉拒绝不可，于是我强压下内心的寒意，很生气地说道：“你别做梦了，快给我滚回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哦？你不想知道你母亲的消息吗？”

新吉以带有威胁的口气说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脸。

“我母亲不是被你拐跑的吗？你以后少在我面前出现，免得我揍人。”

由于我非常的生气，使得声音有点发抖。我就是为了不想听别人对母亲的风言风语，才离开故乡，出外谋生。

“这种话传出去可很不好听哦！由于我们是叔侄的关系，没有必要说假话。太太，你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诱拐你的婆婆。”

新吉转向妻子说道：“我俩是互相了解才出走了，虽然我不是个好东西，可是，被引诱的是我。”

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这次的出走都是我母亲的错，他是无辜的。

“现在谈这个又有何用？我母亲现在在哪里？”

我气得脸色发白。

“这有必要慢慢谈，刚好你太太烧了几道菜，而我也肚子饿了，我们就边吃边谈吧！”

新吉说罢，就朝着客厅走过去，我好气让这种人进入我家的妻子。

客厅杯盘狼藉，新吉随便把背往壁龛一靠，举杯说道：“首先为我们久别重逢干一杯。”

我对新吉大起反感，所以想把他使用过的筷子、酒杯、碗、盘统统丢掉。

“如果你想喝，就尽管喝好了。不过，请你务必要告诉我妈妈的消息，你俩一起逃走，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我强忍着怒气说道。

“为什么那么急呢？”

新吉好像喝醉酒般，以赤黄的混浊眼睛注视着我。

“为什么不能立刻告诉我？”

我紧追不舍地问着。

“阿清已经死了。”

新吉若无其事地说道。

“死了？”

虽然这早在我的预料之内，可是，我还是惊吓得发生痉挛。

“你不要以那种恐怖的表情看我，她不是我杀的……”

就在新吉这么辩解时，我再也忍不住地向他冲过去。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你说，说呀！你不敢说吗？”

我抓住新吉的衣领猛摇着，新吉发出惨叫声地大叫救命，我在妻子的劝止下，很不甘心地松手。

“好痛呀！你不要那么粗鲁好不好？这会掐死人的。”

新吉揉着红肿的脖子。

“那你就赶快说吧！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好吧！我告诉你就是了，可是，我说完后，你可别再向我这个老人家动粗哦！阿清是在10天前死于腹部恶性肿疡，如果你以为我没有把她送去医院医治，那你就想错了，因为我有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书。当我把阿清的遗体送去火葬场火化后，把她的骨灰送来给你，没想到你不分青红皂白地向我动粗，你也实在太鲁莽了。”

新吉说罢，又用手揉了一下脖子，就如他所说的，在他的旁边有一个用白布包起来，状似骨灰壶的包裹。

“我为了证明我所说的话，也把医院的死亡证明书和尸体火葬许可证的影印件带来。如果没有这两种文件，尸体就无法土葬或火葬，所以这是最好的证据。”

新吉说罢，在怀中摸了一阵，掏出两张纸，的确是母亲病逝的那家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书，和公所开具的尸体掩埋火葬许可证的影印件，死亡日期是昭和四十×年一月二十×日，亦即距今10天前。

死因是她得了一种听也没有听说过的“子宫绒毛上皮肿”的病。我不认为这是出于伪造，一到医院和公所查问，就可以知道真假，好歹我已确定母亲已经死亡，其死因好像也没有可疑之处。

虽然母亲的死没有可疑，可是，一定是跟新吉过着不正常的生活所造成的。

新吉说母亲的腹部罹患恶性肿疡，可是，母亲会得这种病，一定是他造成的。他所以把死亡证明书和尸体掩埋火葬许可证的影印件带来，一定是想推卸他让母亲走上不归路的责任吧？——果然是他害死母亲。

“喂！你不要瞎猜疑好不好？阿清的确是生病死亡，我一直照顾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你应该感谢我把你母亲的骨灰送来给你。你想想看，天底下有谁会那么好心把母亲的骨灰送去交给她的孩子呢？”

新吉好像看出我在怀疑他，所以这么解释着。

我到母亲死亡的那家医院一问，医生说：“造成死因的‘子宫绒毛上皮肿’这种病，通常只发生在怀孕的女人身上。一再的流产或人工堕胎会使肿疡扩散到全身，如果发现得早，将整个子宫切除掉就不会有危险，可是，她发现的太晚了，当她前来医院求诊时，肿疡已扩散到全身的器官。”

我了解新吉把死亡证明书和尸体掩埋火葬许可证带来的理由，那是想推卸他玩弄母亲的身体，使她一再怀孕，又一再叫她堕胎，结果使母亲的身体变得很衰弱的罪过。

我并不打算原谅抛夫弃子跟情夫私奔的母亲，我只是替为了爱情而牺牲生命的母亲感到可怜。为爱殉情，大概是女性的心愿吧？可是，母亲的牺牲太不值得，因为新吉不是一个值得深爱的人，他是啃食女人的心和肉体的食客，是以蛀食女人为生的蚬蝶。

我又重新燃起对新吉的憎恨。与其说他没有发觉我的憎恨，倒不如说他无视于我的憎恨。他恬不知耻地想在我家住下来，我必须严词拒绝，如果让他这种人在我家住下来，我家势必会被他蛀食一空，他那可怕的蛀食本领我已目睹过一次，虽然我那时还年幼，可是，却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在新吉住在永尾家的那一段时间，不但把原来有秩序的永尾家弄得秩序大乱，而且也开始腐蚀这个家。

结果是造成父亲被夺走妻子和一大笔钱，我们姐弟也失去母亲。

“不要说那样绝情的话，你就让我这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在此安享晚年吧！只要腾出仓库一角让我栖身，我就心满意足了。”

新吉声泪俱下地哀求着，不知新吉底细的妻子被他的演技迷惑住，很可怜他。

看出妻子心思的新吉，转向妻子哀求着。

“你就可怜可怜他吧！这个家我们三人住也够大，何况还有空房间没有用，他是你惟一的一个叔叔，我很高兴照顾他。”

妻子向我求情。

“混账。由于你不知道这个家伙的底细，才会说这种话，那个家伙不配做我的叔叔，他比禽兽还不如。好吧！我把那个家伙所干的好事讲给你听。”

我把新吉跟母亲偷情、私奔的事情讲给妻子听。

“我从未见过这样可怕的人。”

妻子虽然感到惊讶，还是有点半信半疑。

“那个家伙不只懒惰，而且还是绝代色魔，让这种人住在家里，难保不会打你的主意。”

“哦？是吗？你不要危言耸听，他可是你的叔叔呀！”

妻子哈哈地笑出来，那是她不知道新吉的可怕和新吉的色迷迷眼光正在她身上打转。母亲在世时，新吉玩弄母亲，母亲死了，他还想利用母亲的骨灰。

我洞穿新吉想利用母亲的骨灰住在我家，所以我坚决地摇着头。

五

由于母亲跟新吉私奔给父亲很大的打击，父亲都没有提出离婚，所以我跟姐姐商量的结果，决定把母亲的骨灰葬在永尾家的墓地。

姐姐、我和母亲娘家的人为母亲举行了简单的葬礼，当母亲的骨灰放进墓穴时，我深深觉得“母亲是被新吉杀死的”。

当我回到N市的家时，发现新吉又来我家，我不禁勃然大怒。

“为什么让他进来？”我很激动地责问妻子后，抓住新吉的衣领，把他拉出去。

“滚蛋！你给我滚出去！”我把他拉到大门口时，用力把他推出去。由于他碰到门槛而跌倒，可能碰到石头，躺在地上大叫，“痛呀！好痛呀！你想杀害父亲呀！”

这句话传进正在关门的我的耳朵。

“刚才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吗？”

新吉嘴角浮出暧昧的笑容，就好像撒网网到鱼的渔夫一样，以为他所说的话产生了效果。

“你再把刚才所说的话说一遍。”

“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什么把阿清的骨灰带来你这里？”

新吉话中有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给我说清楚。”

“本来我想把阿清的骨灰带去继承永尾家的你姐姐家，可是，我却带来你家。”

“你想利用母亲的骨灰住进我家？”

“如果为此目的，那我去你姐姐家也一样，阿清跟我相好已有很长的时间，在你出生前，我们就相好。”

新吉好像要看我有什么反应般停止讲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脸。我觉得全身的血液冷却下来。混蛋！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情，母亲跟新吉有关系，是从私奔前开始，纯是猜测而已，因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如果母亲跟新吉的不正常关系，在我出生前就已存在，新吉就有可能是我的父亲。

这个人类的残渣，天生的寄生虫会是我的父亲？难怪我小时候，没有一个人说我像父亲。虽然也不像新吉，更没有遗传父亲的特征，由于相貌不像的父子经常可见，所以我一直不在意这件事，如今新吉这段意味深长的话引起我的疑心。

新吉可能看出我的内心发生动摇，所以又这么说道：“本来我不想说，也不想厚脸皮半路认儿子。可是，年纪一大，就想跟有血缘关系的人住在一起，当你像我这种年纪，就会明白血浓于水的道理。”

“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不是在胡说八道。虽然现在我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所说的话，可是，在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液是绝对错不了。”

新吉这么说罢，摆出胜利的姿态。

我也剧烈地动摇起来。新吉的这番话非但没有让我产生父子亲情，反而引起我的憎恨。

可是，他的一句话引起我的猜疑也是事实，因为他提到血液。

虽然我不相信这种凭空捏造的谎言，可是，我已无法加以拒绝，因为我觉得这种说法十分有可能。

只要检验血液就可以知道新吉是不是在胡说八道，我害怕的是血液检验的结果证实我跟新吉有父子关系。

“你不要再怀疑了，腾出一个角落给我住吧！”

新吉趁着我内心发生动摇进入我家。

新吉终于如愿以偿地住在我家，可是，我无视于他的存在。

我所以让他在我家住下来，一方面是他有可能是我的父亲，另一方面我不希望他死在荒郊野外。

虽然我认为他有可能是我的父亲，可是，我并不承认他是我的父亲，因为我不把他当人看，而是把他看成走失的野狗野猫。吃饭时，让他一个人吃，洗澡也让他最后洗，因为我觉得他用过的浴室比屎尿还臭。

我是在报复他抢走母亲，他也知道我的心思，所以他很安分地呆在房间内，避免跟我接触。我最担心的是他的好色本性，他才60岁，还没有完全失去性能力。

我无法永远呆在家里，有时也会出差，我担心我不在家时，他向我太太下手。因为我难以忘记他初次来访时，他以好色的眼神在我太太身上游移的那一幕。

我打算在他一有怪异的举动，就把他赶出去，新吉也好像好不容易找到最后的栖身处，所以自我警惕着。

我家在N市西南方的郊外，由于还没有完全开发，附近有很多杂树林，也由于房地产公司的触角还没有伸到这里，自然起伏的土地一片绿。

父亲购买的200坪土地就是在这片杂树林的一角，30坪的房屋是在不破坏这片原始林的景观下建造的。这个地方栖息着各式各样的昆虫，一到春天，昆虫就飞进屋内。

由于使用杀虫剂会伤害树林，也会破坏自然生态，我没有使用杀虫剂杀害昆虫。为了防止昆虫飞进屋内，在门窗加装纱门、纱窗，一到秋天，昆虫聚集在庭院，显得很热闹。

新吉可能在房间里呆烦了，所以前往庭院观看蚂蚁，手上拿着妻子给他的咖啡空罐到处收集蚂蚁。

他很努力地收集蚂蚁，有时一整晚都不回家。

当我看到蚂蚁从新吉的房间爬出来时，警告他不要把蚂蚁带进屋内。新吉说他收集的蚂蚁都已被他用螺丝刀打死，所以那不是他的蚂蚁。

恐怕庭院的蚂蚁都已爬进屋内吧？让人担心的是，随着季节的变暖，蚂蚁势必会增加。

有个星期天下午，妻子在厨房发出惨叫声，我跑过去一看，不但买回来当晚餐的牛肉沾满蚂蚁，就连甜辣的东西也都爬满蚂蚁。

我不认为这些蚂蚁是新吉带进来的，因为在他来以前就有蚂蚁，只是没有像这次大举入侵吞食食物。

新吉说庭院里有十几种蚂蚁。他首先把沾在牛肉和砂糖的蚂蚁分鸢色毛蚁、饴色蚁、黑山蚁、大黑蚁、兵蚁、黑长蚁、鸢色举尾蚁等多种，可是，在我来看，全都一样。

某个闷热的晚上，进入浴室洗澡的太太突然发出如杀猪般的惨叫声。正在客厅看电视的我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一看，妻子躺在铺着瓷砖的地板上。

“到底怎么啦？”

我很惊慌地这么问着，太太好像很痛苦地皱着眉头哭叫道：“痛呀！好痛呀！”

我问她哪里痛，她只是哭泣着。

“她好像被大针蚁咬了。”

不知不觉中，新吉来到我的背后。由于妻子感到疼痛，我也感到惊慌，才没有注意到新吉进入浴室。

“哦？这该怎么办才好？”

我向有蚂蚁专家之称的新吉问道。

“蚂蚁咬过这个地方。”

新吉伸手从妻子的大腿内侧抓出一小点黑色东西，用手指揉烂后，放在手掌心拿给我看。

是一只身长四五厘米，形状非常凶猛的死蚂蚁。

“这种蚂蚁叫做大针蚁，拥有非常可怕的毒针，一旦被他咬到，就好像被蜜蜂蜇到般的疼痛，只要在被咬到的地方涂抹面速力达姆即可止痛。”

新吉很谦卑地说道，让人觉得有如向主人摇尾巴的狗。

“那么，这只蚂蚁到底是从哪个地方进入浴室的呢？”

新吉好像在找寻蚂蚁出入口般向浴室里面注视着，我一看到他的视线，猛然大吃一惊，也恍然大悟，原来他拿蚂蚁做幌子，以便偷看妻子的裸露身体。

“是谁叫你来的？给我滚出去！”我向新吉大吼着。

妻子也因羞耻而忘了疼痛，因为她发现新吉在偷看她的丰满身体。

发生这个事件几天后，有人在我服务的公司制造恶作剧，有个年轻女职员在厕所内被吓得昏厥过去。当那个女职员被警卫送去医务室后，彻底调查厕所，结果在马桶前面找到一只巨大的蜘蛛。

是一只腹部有金色线条、形状非常狰狞的大蜘蛛，警卫虽然没有当场被吓昏过去，也着实大吃一惊。可是，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塑胶玩具蜘蛛，由于制造得很精巧，乍看像是真的。

“一定是心怀不轨的人在恶作剧，想把上厕所的女职员吓得夺门而逃。”

“没想到竟把女职员吓昏了过去。”

“这一来，反而让警卫得了便宜。”

“到底是谁在恶作剧呢？”

年轻职员纷纷这么议论着。他们的说话一字不漏地钻进我的耳朵。起先我若无其事地倾听着，后来从这个事件想到一件事情而大吃一惊。

“咬妻子的那只大针蚁不会是新吉想偷看妻子洗澡才放进浴室的吧？”

我所以这么怀疑，一则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再则只有一只蚂蚁进入浴室咬妻子也有点奇怪，何况新吉没有看就知道是“大针蚁”咬妻子。尽管他是蚂蚁专家，可是，不看怎么会知道是蚂蚁，而且是大针蚁在咬妻子呢？我的臆测如滚雪球般发展下去。

“对啦！就跟那个在厕所里面放置塑胶玩具蜘蛛的恶作剧一样，新吉因为无法在幻想中得到满足，才趁着我太太在浴室洗澡时，把蚂蚁放进浴室里面。”

——新吉终于露出好色的本性，垂涎妻子的肉体。

新吉住进我家后，竟然对我的太太产生邪念。我感到非常生气，父亲和祖母遗传给我的憎恨新吉之情终于爆发开来。

难道他也想像从父亲手中拐跑母亲一样，从我的手中拐走我的太太，才自称是我父亲住进我家吗？我已无法原谅新吉，他纠缠永尾家祖孙三代，啃噬永尾家的基业，由于从祖父时代累积下来的憎恨，再加上我家被破坏，才让我感到非常生气。

不知道已被我视为眼中钉的新吉，好像很舒适地住在我家，我很了解他已逐渐施展出与生俱来的寄生本能。

新吉不但在拜托妻子时，很谦卑地连说“对不起”，而且拜托的次数一次一次的增加，这跟有些乘客在挤电车或汽车时，把身体逐渐靠在别人身上，想趁机吃豆腐一样，让人看了想吐。

我已觉悟到如果让新吉一直在我家住下去，我一定会倒大霉，在还没有发生不幸事件以前，要把他赶出去。遗憾的是，我一直无法找到好借口把他赶走。

新吉已在我家扎下深厚的根基，所以我才无法那么容易把他赶走，何况只是把他赶走，也无法消除我心中的憎恨。

六

就在这个时候，我奉命长期出差东南亚I国，因为I国向本公司购买自动机器设备，我才被派去作技术指导。由于出差的期限不定，再加上I国的气候、国土、食物都跟日本不一样，房子也不好，所以出差的人都是单独一个人赴任，没有人携家带眷，我当然也不例外。

可是，我不能在长期的出差期间，让妻子跟新吉住在一起。虽然一直到目前，孩子是妻子最好的监视人，可是，我无法拜托孩子在我长期不在家时保护母亲。纵使是现在，我在公司都感到不安，也因此，一下班我就很快回家。

我要妻子在我出差期间回娘家住，可是，妻子以长久住在娘家，会让别人以为夫妇感情破裂为由加以拒绝。

大抵上，妻子对新吉一点防备心也没有，纵使我把母亲被新吉拐跑的事情讲给她听，她也因为新吉是个大她三十几岁的老人，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

我想在我出发前，非把新吉从我家除掉不可。

“对于寄生虫，除了除掉他，再也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让他逃走。”这是我详加考虑后所得出的结论。

我进入准备的第一个阶段。首先是隐藏尸体的场所，我考虑各种场所后，得到的结论是埋在我家的地板下面最安全。因为我家四周围着铁丝网，野狗跑不进来，也不会被路过的人发现，埋深一点的话，臭味大概也传不出来吧？把尸体埋在土中比暴尸荒野更容易腐烂，我家也刚盖好，可以使用很久，足够尸体腐烂掉。一生都是他人食客的新吉，这一次我要让尸虫吃他的肉，直到只剩一堆枯骨为止。

纵使把骨头埋在土中也绝对不会被发现，只要我住在这块土地上，就算拆掉旧房子时，重新建造房子时也不会被发现。

接着是要让新吉突然失踪，也不会让附近的人感到奇怪，我想这一点不是问题。因为这附近不但住家不多，而且每一家都有一点距离，大概不会有人知道新吉住在我家。就算有人知道，我也可以说新吉生性喜欢流浪，他又出去流浪了。

最大的障碍是妻子，我不能让她当场看到我杀人。由于妻子爱我，纵使知道我杀人，也不会告发我，但一定会坚决反对把尸体埋在我家的地板下面。可是除了我家的地板下面外，再也找不到可以安全隐藏尸体的场所。

在我把准备工作都做好后，找一个借口让妻子回娘家小住几天，妻子回娘家，家里就只剩下我和新吉两个人。

想弄死新吉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在他还没有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时，已命丧黄泉，前往阎罗殿报到去了。

我彻夜在新吉居住的那间4坪大的房间挖掘洞穴。在新吉来以前，这个房间几乎没有使用，我打算在掩埋好新吉的尸体后，把这个房间当成储藏室。

当我把洞穴挖好后，把新吉的尸体放进洞穴里面，发现在他的脖子上有一个小黑点在蠕动，“咦？那是什么呢？”我伸手想抓那个小黑点，可是，伸到一半又把手缩回来。因为我发现那个小黑点是上次在浴室咬妻子的大针蚁。在新吉脖子上蠕动的大针蚁，好像在暗示什么不吉祥的事情，让我觉得很不是滋味。

我为了驱除这种不吉祥的预感，就连同那只大针蚁埋进洞穴里面，当我把尸体埋好，天已经亮了。

妻子从娘家回来后，我告诉她新吉又出去流浪了，妻子并没有感到很奇怪。没有外人在的家庭生活实在很甜蜜，我再度确定如果让新吉在我家一直住下去，我家势必会被他破坏。

“还是没有外人的好。”

妻子也是这么觉得，我想只要被打扰过的人都会这么觉得。

这一来，或许我真的杀害亲生父亲也说不定，可是，我一点不安的感觉也没有。

七

不久，我前往出差地赴任，工作得非常充实，I国非常礼遇我，让我负责那个部门，事实上，也只有我能负责那个部门。

我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可是，由于工作量跟技术指导者不成比例，所以一时之间没有回国的机会。

虽然我已习惯生活环境和饮食的差异，可是，却无法治愈我对妻子的饥饿感，也很想跟孩子见面。我无法跟一起来的其他日本人一样，花钱拥抱当地的女人。

纵使这样做可以解决一时的性饥渴，可是，我对妻子的饥渴，并不单是性而已，就如同不只靠鼻子和嘴巴呼吸，全身的皮肤都在呼吸一样，我对妻子的饥渴是全部的。

虽然可以利用休假回国，可是，第一次休假也要在三个月后。就如同一两片饼干可以解决饥饿一样，惟一可以满足我对妻子的饥渴的是她的来信。

妻子一个礼拜给我两封信，可是，我还是不感到满足。由于我在I国的内地，纵使妻子寄限时信，也要一个礼拜才能取到。

我反复看着妻子的来信，从信上闻到迟了一个礼拜的妻子的体香。当我出差两个月时，由于妻子的定期信逐渐减少，让我感到有点担心时，一下子收到三封信，一看邮戳，都是按照既定的日期投寄。

我一面很生气邮局的怠慢，一面一封一封地拆阅信件，最后一封信是这么写着：你好吗？我非常非常想念你，非常非常渴望跟你见面，对不起，我每封信都这么写，可是，这是真的。自从你离开后，我非常想念你，以前有你在我的身边，沉湎在你的爱情中，我不觉得怎样，也不会好好珍惜它，如今你不在我的身边，我才觉得非常珍贵。

我现在就如同在沙漠中口渴的旅者一样，非常渴望你，希望你早点回来，启一也天天屈指算着你回来的日期，引颈企盼你能早点回来。

启一是我儿子的名字。除了提到启一外，这封信就像一封情书。

直到这里，跟其他的定期信没有两样，稍稍化解我的饥渴。可是，让我感到惊骇的是下面所提到的事情。

有一件事情我非向你报告不可。由于大针蚁大举入侵我们家，我只好找除蚁专家来调查庭院和屋内。所谓大针蚁，就是以前在浴室咬我的那种有毒针的蚂蚁，我现在都还记得那时被咬的疼痛，为了你，也为了我，非把这种凶恶的蚂蚁除掉不可。

除蚁专家到处找寻大针蚁的巢穴，结果在家中找到大白蚁的巢穴，白蚁是蛀蚀房子地基木材的害虫，有大和白蚁和家白蚁等种类。由于大针蚁是白蚁的好兄弟，有大针蚁出没，就可以证明有白蚁的存在。

除蚁专家说如果放任不管，这栋新房间将会被蛀蚀一空而倒塌下来，最好现在就展开除蚁工作。所以我拜托除蚁专家立即展开除蚁行动，经过除蚁专家调查的结果，发现新吉居住的那间4坪半大房间的地板和地基受害最烈。白蚁喜欢栖息在通风不良和阴湿的地方，多半会在浴室附近和里面的房间地下筑巢，尤其是家蚁，更会在很深的地下筑巢，因此，必须把那间4坪半大房间的地板挖开来彻底驱除不可。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或许除蚁工作已结束也说不定。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在你回来以前，把所有的害虫驱除掉，好让你回来住得安心，希望你早点回来……信还没有完，可是，我已没有心情看下去。我的罪状就这样被揭发开来，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恐怕目前新吉的尸体已被挖掘出来，引起一阵大骚乱吧？我可以想像出新吉的尸体被挖掘出来的情形，恐怕尸体还没有完全腐烂掉。如果是的话，新吉的尸体正好成为白蚁的巢穴，就跟野狗钻不破的铁丝网一样，地下围着木板，正好成为白蚁繁殖的场所。

我想起在掩埋新吉的尸体时，新吉的脖子上有一只大针蚁，我想大针蚁跑进浴室咬我的妻子，一定是新吉干的好事。

大针蚁是白蚁惹来的，而白蚁是被新吉招来的，不，新吉就是白蚁的化身，从祖父时代开始寄居在永尾家，直到我这一代，终于把永尾家蛀蚀一空。

我的身边响起脚步声，对我来说，那种脚步声听起来就像要来逮捕我的警察的脚步声。

神赐的宴会

主要人物表

屈辱的交易

杀意的涨落

天堂之迷

特殊职员

不明之死

派系之争

火中取栗

大祸临头

沙子与花粉

罪恶辨登场

黑幕的行踪

桃色旁证

情妇的真相

继起的丑闻

潜伏的杀机

被测知的超速

杀意反射镜

罪恶的归宿

回主目录

主要人物表

木崎民治——本书主人公，安心药贩职员，后为中央经济管理公司职员。

梨枝——木崎前妻。

及川真树——中经管高级妓女，木崎的情妇。

宫西英郎——安心药贩的课长，木崎在安心药贩当职员时的顶头上司。

村中——中经营职员，木崎的同学。

殿冈雅也——中经管的一个小头目，木崎的顶头上司。

丰住浩——某杂志社记者，木崎的同学。

吉井菊子——涉谷南平台明日香餐馆女招待。

砂田修策——国防厅技术开发本部长，装备审议会综合议长，国产派领导人。

海部隆造——经营许多公司的经理，反共运动的领导人，日本黑社会的黑后台。

野野宫成男——海部隆造的秘书，谋杀海部隆造和及川真树的凶手。

仓桥英辅——民友党总裁。

长沼清荣——民友党中仅次于仓桥英辅的大派阀。任藏兼副总理。

秋山二郎——长沼清荣的第一秘书，幕后政治交易场所必不可少的干将，仓桥英辅的政敌。

横道孝一——横道商事经理，进口派头目，砂田修策的政敌。

西川洋子——横道孝一的第二夫人，仓桥英辅的私生女，砂田死时的当事人。

及川由树——及川真树的妹妹，大下产商的接待职员。

屈辱的交易

一

闹钟的铃声惊醒了酣睡中的木崎。这铃声告诉他，起床的时间到了。

起床前是最困的时候。睡意正浓的木崎多么想永远沉睡在美好的梦境中！哪怕是30分钟，不，一分钟也好。然而，理智告诉他，贪睡将招致被解雇的危险，而且今天的日程安排和洽谈也正等待着他，这一切都象命一样，敦促他起床。

时间在遐想中悄然逝去。万般无奈的木崎不得不懒洋洋地爬起来，当他想着一天冗长、无聊而又繁重的工作时，一股枯涩的悲哀笼罩了心头。

“你要迟到了。”妻子梨枝催促着他。

仍处在半睡眠状态的木崎，睡眼惺忪地坐到了餐桌边，却毫无进食的欲望。

他把烤面包浸泡到咖啡里，又十分勉强地吞进肚里，便开始忙着穿衣服。职员的早晨，是一分一秒钟都不容耽搁的。

木崎用眼睛的余光寻找着他4岁的儿子，可是在窄小的两居室里，并没有儿子的影子。

“正一呢？”他问妻子。

“他还没起床呢。”

“还是孩子好啊，想睡懒觉就能睡。”

“也没有几天睡的了。要是去了幼儿园，想睡也睡不成了。这段时间让他随便睡好了。”

“暂短的自由啊！”

说活之间，木崎已穿戴停当，准备上班了。从他家到位于市中心的公司上班，要乘坐一段公共汽车，再换乘地铁，路上需要1小时20分钟的时间，这种通勤除了把职员搞得筋疲力尽之外，别无一点好处，可是在大城市，在上下平均班需要2小时的今天，用1小时20分钟，还真是幸运呢。

木崎拿起报纸，留下报纸中的电视节目预告版，把其它部分挟在了腋下，这是准备在电车上阅读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养成了把电视节目预告版留给整天在家的妻子的习惯。

“今天不会回来晚吧？”

梨枝这样问也是出于习惯。她不是盼着丈夫早点回来，而是为了适时准备晚饭。

“如果没有特殊事，和平时一样。”

“多留神啊。”

妻于站在门口，目送丈夫上班，她的表情十分平淡。新婚燕尔，丈夫上班前和她在门口亲吻道别，依恋不舍的情景，不知不觉地已经在日常生活中消失了，现在，两人说话时，连对方的眼睛都不想多看一眼。

“看好正一。”

木崎在负有责任的老调声中，穿好了鞋。

正一明年春天该去幼儿园了，现在，他正值好奇心十分强盛，离不开人照看的年龄，他每天在自家的周围“探险”，而且不断扩大着“探险”的领地。

梨枝笑了笑，说，“放心吧！”

孩子使他们平淡的夫妻感情增添了几分色彩。

7点30分，木崎走出了家门。不用看表，却分秒不差。是比平时稍早还是稍晚，周围的景象会告诉他。

步行的人，目光，车的数量，孩子的声音，噪音，就连气味，都随着时间带的不同而变化。每天早晨在同一时间上班的职员们，能够准确无误地分清自己的时间带。

从木崎住的公共住宅到最近的地铁车站，要乘20分钟的公共汽车。说是公共住宅，木崎既不是所有者，也不是租借人。而是公司买下了住宅供给公司职员居住的出售住宅。

在这条私铁沿线上，有很多这样的公司住宅。普通职员分配的住宅是离公司最远的两居室，股长、课长、部长，级别越高，住宅离械市中心越近，面积也越大。“长”以上的可得到3室的住房、或单门独户的一幢房子。

普普通通的木崎，只能住在距公司最远的两居室了。公共汽车上，几乎没有相识的人。公共住宅区里应该有同一公司的职员，但分配住房时似乎有意地把同一部署的人分到不同公司的住宅里。虽同住在一个公共住宅区，却视为路人，几乎听不到早晨的相互问候声。

从私铁车站到换乘地铁的中心站，大约需要40分钟的时间。从公共汽车上下来的人们，都是一路小跑，为的是能够在7点30分始发的电车上找到一个座位。他们大都在市中心上班。

40分钟的行程，是站着还是坐着，对这一天的工作有很大影响。人们虽然没有象夜间争夺出租汽车那样互不相让的迫切感，但那若无其事的急切的脚步中，却也不无职员们可怜的竞争意识。

然而，木崎抢占座位，却是另有原因的。

木崎刚迁居到这里时，在始发的电车里，很轻松地就能得到个座位。随着东京人口的膨胀，这里的居民急剧增加，稍―磨蹭，就无座可坐了。上哪节车厢也成了习惯，这列由六节车厢编组的电车的前数第二节车厢人最少，木崎几乎总是坐在这节车厢前边的右侧。

发车前2分钟，他跑上电车，几乎在千钧一发之际，坐到座位上。这时，木崎才放心地长出一口气。坐稳之后他想看看报纸，可是在好不容易得到的座位上着报纸未免太浪费时间了。

他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要在有座位的这段时间里，尽量地弥补一下睡眠的不足。

电车启动对，车上几乎没有空座位，甚至出现了稀稀落落站着的人。当电车开出两站时，就连车上的吊带都没有闲着的了。通勤车中虽然拥挤，但却肃静。这是一种荒凉的寂寞。

过了第二个车站后，木崎睁开了打盹的双眼，他虽然迷迷糊糊地只打了几分钟的盹，眼睛却布满了血丝，木崎必须在到第三站之前，使发红的眼睛恢复正常。

第三站到了，这一站附近有个大的公共住宅区，车一到站，骤然拥进很多新的乘客。在这群乘客后边，一位头发稀疏，梳理得法，年近40岁的中年男子，悠然地上了电车。他似乎早就知道木崎所在的位置，慢悠悠地移步来到木崎的身旁。

“课长，您早！”

木崎笑容可掬地道着早安，随即把座位让给了这位刚上来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安然地坐在了座位上。

“咋天，您辛苦了。”木崎讨好似地向中年男子道。

“嗯。”

“您真是劳神费力啊！”

“是啊。”

“关于今天午后两点，召开北部地区催款对策会议的事……”

“我困了，稍睡一会儿。你别出声啦。”

这镇中年男子明明占用了木崎的座位，却很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我没有注意到。到站时我来招呼您。请静静养神吧。”

木崎诚惶诚恐地弯腰致歉。

宫西是木崎的顶头上司，住在同一交通沿线上的公司住宅里。在早晨的通勤车上，他们偶尔碰见二三次时，从始发站上车的木崎就开始把座位让给上司。不知何时，这竟成了习惯，每天早晨，木崎必须为宫西占座位。

倘若偶尔运气不佳，木崎没能占到座位，宫西便一整天都满脸的不高兴。因此，木崎无论如何也必须为上司保证座位。

这个习惯的开始，当然是木崎自己所为，真是愚蠢透顶了，木崎常常这样责难自己，但如若不然，宫西会在工作方面竭尽报复之能事，所以只好委屈求全，屈辱地为他占座。

木崎打开挟在腋下的报纸，只有用读报来消磨到中心站前的30分钟了。

不过，报纸还另有一个妙用。木崎一边佯装读报，一边仔细地观察在报纸下贪睡的宫西课长。

上帝给宫西造就了一副好面孔，他稀疏的头发覆盖在头顶，脸大而厚实，前额宽大，粗黑的眉毛，吊眼梢，希腊式的鼻子，高鼻梁，薄薄的嘴唇，整体看来，显得倔强而固执，同时衬托出他精于功利、刻薄的性格。

木崎用一种虐待狂似的快感，在报纸背后偷偷地审视着宫西的脸庞，一种无比的僧恶感潮水般地涌上心头，使他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憎恶感之强烈，甚至可以称之为一种杀意。当然他不无遗憾而又可悲地意识到，这种杀意是不能见诸于实际行动的。

他毕竟是吃公司奉禄的，在这期间，他不能奈何宫西，更不能反叛他。他清楚，如果离开现在的公司，想再找一个能保证这种待遇的地方十分不容易。就是说，木崎并没有离开这个公司的自由。

二

安心药品贩卖股份公司的总公司设在大阪，木崎民治就职于它的东京分公司。安心药品贩卖公司是专门为医院服务的特殊药品中心的大厂家——安心制药厂的专属药品贩卖公司，总公司也设在安心制药厂中。

东京分公司负责管理关东甲信越集团贩卖网，课长以上干部全部来自总公司。

总公司派出的干部屈指可数，他们和就地采用的职员有着明显的区别，总公司派来的宫西是东京分公司贩卖促进第一课课长。屈尊于课长之下的木崎，自然是就地选用的。

贩卖促进第一课约有80名被称为产品推销员的贩卖促进员，主要负责医院和个体医生的药品买卖工作。安心药贩的贩卖能力很有名气，它拥有大量的产品推销员，他们以“与其吃药，不如灌药”为口号，大力推销安心的药品，一步步地扩大了市场。

能干的产品推销员们，以减价招待、馈赠礼品等手段，买通了大医院的中坚医师，个人从中获取了庞大的收入。.

以低于出厂价的样品价格买进药品的医生可得到五六倍的利益，因此医生完全无视或不重视药品的副作用，并出大量的不合理的处方。

在安心药品贩卖中，每个产品推销员要承担300名医师、80家药店和10所医院的药品贩卖工作，所以，产品推销员之间的竞争也十分激烈。总之，正因为是依靠以“灌药为方针”而发展起来的公司，对产品推销员的要求也十分苛刻。

总公司派来的人员，到头来全都要回到总公司晋职，虽然如此，这些人如果没有推销才能，也要被取消发迹的通行证，只就推销这一点来说，没有总公司或分公司的区别。然而，总公司派来的人，取得了优异成绩，会得到总公司的承认，而本地采用的产品推销员则常常挨屁股板。

其中，宫西被同事们背地里称为“魔鬼宫西”，他对部下的要求苛刻无比，如有人达不到要求，便当众指责。对敢于还口于他的人，则毫不留情地予以解雇。

宫西具有维持这种盛气尚推销才能，即便是现在马上出去搞推销，也能取得好成绩，决不亚于第一线的产品推销员。

木崎民治也是产品推销员之一。但是，他几乎不出去搞推销业务。他名义上是推销员，实际上干的是“内勤”工作。

6年前，毕业于二流私立大学文科的木崎，到处找不到工作，偶尔看到报纸上的招工广告，才当上了安心药贩的推销员。

推销员，本来是应由药剂师或理科毕业生等具有丰富医药知识的专业人员担当的，对安心药贩当时为了巩固和扩大贩卖网，录用了大批的产品推销员。为此，只招聘专攻药学的人，远远满足不了需要，才广招博取，在公司进行必要培训的。

实际上，推销员更需具备的不是药品方面的专业知识，而是笼络、招揽医生、药剂师的推销能力。

然而，应聘不久，木崎便意识到，自己丝毫不具备推销员的才能。“如果被10个人拒绝了，就去卖给第11个人”，这是培训时接受的教育，然而，他就是被100人拒绝之后，第101个人还是不买他的帐。

“一旦被拒绝便开始说服”，这是推销的诀窍，但是，轮到他做说服时，对方却只是一个劲地打哈欠，对他的话全然没有兴趣。

在推销至上主义的公司里，他是怎么工作至今的呢？

这是因为他发挥了另一个奇妙的才能，而取代了推销才能。他的才能是一种事物管理能力。整理邮件、催款、处理争端，清扫办公室、调拨备品、修理器具，接待来访、安排旅游、主持年会，就连职员的婚丧嫁娶都由他一手承担。

由于内勤办事人员的轮换频繁，因此，他现在竞成了总管分公司杂务所不可缺少的人物。

在公司里，他处于既被大家所看重同时又被人们看不起的地位。在推销至上主义的进攻型公司里，象他这样具有保守才能的人，常常是不得见闻于世的。虽然如此，他的生活必定是有保障的。抬不起头就抬不起头，只要生活安定，也就心安理得了。

产品推销员，并非是正式职员。虽然也被称为“职员”，并分配住房，加入健康保险和失业保险，但和公司的关系，只不过是在当地临吋招聘的雇员而已。在总公司看来，木崎等人只不过是“当地土著人”。

因此，不管什么时候被解雇，都不能有半句怨言。即便是自己主动辞职，也丝毫无损于公司。有时，工会组织对不合理的解雇也出面抗争，但抗争的结果：实际上受损失的还是自己。

就在木崎对推销才能感到失望、想要延长作为公司杂务员的寿命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公司里的地位已经凄惨得不可挽救了。

他憎恨宫西，甚至动起了杀意，但他又要十分留意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如果惹宫西不高兴，自己会被立即赶离这里，连住房也要倒出来。可以说他和妻子、儿子3人的命运，全都握在宫西的手中。

——如果认为替别人占座位是耻辱，还说明自己缺少涵养。

木崎这样自诫道。

什么涵养？

内心深处自己的另一个声音问道。

——是委曲求全的涵养。

当木崎的脸上泛起自嘲的笑意时，电车已经接近中心站了。

三

木崎民治自暴自弃地把自己看成是无能的人。他老家是崎玉县的财主，父亲是几任镇长的地方政治家。有两个哥哥，大哥为医生，二哥是律师，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有所建树。

两位兄长在学生时代就品学兼优，学习成绩常居班级榜首。他们从县里的名牌学校升入一流大学。

而木崎呢，和兄长相比，真是自惭形秽。读小学时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的中下等，他从私立高中升入二流私立大学，还是靠父亲的财力才得以实现的。他是一个极普通的人。小时候，父母常拿他和品学兼优的两位兄长相比，因此形成了很强的自卑感。

每逢来客人时，父亲便夸赞两位兄长，最后，免不了紧锁双眉地指着木崎说：“这小子可就完啦。”

两位兄长也时常嘲弄木崎，说他是“捡来的孩子。”

如此无能的他，能娶来梨枝做妻子，实属托福于他家的门第和名望，梨枝的娘家是邻镇开绸缎庄的，在他结婚之后，梨枝常报怨说：“上了媒人的当了。”她之所以没有向木崎分手，完全是慑于社会的舆论。这其间他们生下了儿子正一。

在家时看父兄的脸色过活，好不容易工作了，还得对上司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下班回到家里，又要受老婆的气。

在生活中，他没有一丝快乐，好在对此，他已习以为常。然而，习惯了并不等于怨恨和屈辱感消失了，这象河底的沉积物一样在内心深处堆积着。沉积物的表面覆盖着岁月的疮痂。这疮痂不断增厚，象结冰的河面一样不可靠，一旦有机会便暴露出憎恶的深渊。

作为妻子，梨枝是很称职的，但身体欠佳，对夫妻性生活很淡漠。她先天性心脏畸型，稍不注意，便引起心脏性气喘复发，发病时呼吸困难，面色苍白，憋闷得难以忍受。

这种病常常在夜间发作，偶尔发生在睡眠时，发作一次要二三十分钟才能平息，病态抑制了她对夫妻生活的欲望，即使在性接触时，也无论如何要顾及身体，不能胆大。木崎象对待易碎物品一样对待妻子，抑制着沸腾的欲望，结婚以来，他未曾随心所欲地体验过妻子的身体。

木崎结婚前没接触过女性。因此他认为人即是如此，偶尔从黄色杂志上看到男女交欢的情节，认为那不过是对性的夸张和渲染，亦或不过是非现实地歪曲事实。不过，他必定明白，自己的夫妻生活是淡然无味的。

木崎把自己的幻想寄托在儿子正一身上，不想让孩子象自己这样、可喜的是，正一似乎继承了木崎家好的血统，虽然幻小，已露出伟人的才智。

正一好奇心盛，记忆力好。对什么都感兴趣，并富于冒险心。大胆且勇敢，一点儿也没有木崎那种畏首畏尾的影子。

犁枝坚持说儿子继承了自家的血统。她是以生命为赌注生的正一。她不顾医生提出如此脆弱的心脏可能承受不了分娩的忠告，冒险生下了正一。当医生警告，她如果再生孩子就要危扩生命时，夫妻俩对正了寄予了满腔的希望。

“我说，还是送正一去绿色幼儿园吧。”这一天下班后刚回到家，妻于便说道。

“太远了吧。”

“没关系，幼儿园有车接送。”

“可是，要进那个幼儿园的人可多啊。”

绿色幼儿园在郊区，设备齐全，师资水平高，是这一带最好的幼儿园。可以免试升入小学、中学、高中。升入一流大学的升学率在全国也是名列前茅。因此，要求入园的人很多。每到入园期，申请报名的父母便蜂拥而至。

“报名时间是10月24日，提前4天排队肯定能进去。”

“什么？提前4天！”

“要去绿色幼儿园，不提前这些天可进不去。”

“他们到底能收多少人啊？”

“每年收60人，今年报名的可能要高出10倍。”

“也不是没有别的幼儿园，为什么都跑到那儿去了呢？”

“那当然是因为可以免试一真升入高中的缘故吧。做父母的，也可以免去好多操心的事。”

“可是要提前4天排队啊！”

“拜托了。我身体不好，没法排队，只能你去了。”

“４天不去公司上班，那可是大事啊！”

“你说什么？这还不是为了正一吗。”

“嗯，试试看吧。”

“无论如何，也要送进去。我要让正一进一流的。这可是第—个关口，万事开头难，这可能决定正一将来的前途命运。”

在梨枝的鼓噪下，在离报名还有4天的傍晚，木崎来到绿色幼儿园前了。使他大吃一惊的是，已有10个人排在那里了。木崎这才感到妻子的预言是正确的。

队列一经形成，转瞬间就形成了一条长蛇阵。唯恐报不上名的担心，促使人们提前4天来到这里排队。如果木崎再晚来30分钟，恐怕就危险了，排在60名以后的人们，都抱有一种今年也许会多收几名的心理，仍然不肯离去。

几乎所有的人都带来了毛毯、睡袋、饭盒、饮料、书、半导体收音机等，准备在此打一场“持久战”。更有甚者，还支起了帐篷，打起了麻将。

人手多的人家，进行“人海战术”，频繁替换人。无人来替换的木崎，看来要一个人坚持4天了。虽说是为了爱子，可也真是一桩苦差事。

10月底的夜晚，凉风袭人。虽然觉得穿得很厚，但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也是难以耐寒。冷风透过薄薄的毛毯，浸入体内，真是有剌骨之感。一夜之间，体力消耗殆尽。一想到还有如此凄惨的3天3夜，真叫人不寒而栗，难以忍受。

第二天早上，妻子送来了饭菜、热汤和咖啡。

“你真是辛苦了，再加把劲儿吧。”妻子鼓励他说。

一夜过后，身前身后的人们互相开始熟悉起来，他们没有能否入园的担心，而是对能够入托确信无疑，他们是“先头部队”，自然有一种安全感。

要去厕所什么的，需要前面的人照应一下。这些具有“共同战斗意识”的人们，相互分享食物，或打扑克消磨时光。

紧挨在木崎后面的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她衣着普通，但穿着打扮整洁、清新，十分得体，：看得出是有着歌妓素质的女子。

她似乎没有家属，没有人给她送食物，裹着薄薄的毛毯度过一夜。天亮后，她委托木崎帮着照看—下，使离开队列买来了面包、牛奶，做早点吃了。

木崎看此情形产生了恻隐之心，待妻子离去后，把自己的饭菜让给她吃，开始时她很客气，但承受不住热气腾腾畔食物的诱惑，眯起眼睛，喝起了热咖啡。

“哎！真香啊！”喝完之后，她情不自禁地说道。

“还有呢，再喝点儿吧。”

看到她毫不掩饰的快乐，木崎亦感到很高兴。以此为契机，他们开始交谈了，她名叫及川真树，住在这附近，因为刚刚相识，互相都不便详细地介绍自己的情况。她有一个和正一一般大的女孩，象是一个没有男人的母女家庭。她和木崎一样，为了排队，而没去上班。

“把女儿一个人留在家里吗？”

“不，我到这里排队期间母亲在家帮我照料。”

“都是为了孩子，才吃这份苦的呀！”

“真是的。”

及川真树点头称是，她的脸庞上似乎有一丝凄凉寂寞的苦楚。她大概是肩负着什么人生的不幸过活的。然而，在她那凄凉、寂寞之中又有一种纯真的稚朴感，这似乎并没受到她为维持生计而从事的工作的影响。也许她从事那种工作的时间并不长。

第二天晚上，下起了雨。幼儿园方面不忍看着大家挨雨淋，搭起了一个大帐篷，但这也无法防止随风吹进的雨水。

木崎让妻子送来了登山用防雨斗篷。这是以前登山时买的。在帐篷底下，再披上斗篷，雨水就一点儿也淋不着了。

“如果斗篷很宽绰您不介意的话，也到这里来吧。”木崎横心邀请真树道。

“哎，不过……”

“进来吧，不然会感冒的。”

“那么，我就……”及川真树怯生生地钻进了斗篷。

他们同在一件斗篷下，各自的体温传给了对方。在这黑暗的大雨之夜，两天前还素不相识的男女2人，此时却几乎是拥抱着似地依靠在—起。木崎开始不把及川看成是外人了。至通的体温有一种很強的连带感。现在，她比自己的妻子靠距自己还近。——这时，梨枝一定是在自家盖着棉被暖乎乎地睡着吧。以自己体弱多病为由，而让自己的丈夫在风雨交加的寒夜里受冻。

与此相反，真树却在这寒冷的夜晚，与自己战斗在一起，她是“战友”。因为我们互相帮助，互相鼓励，共同进行着艰苦的“战斗”。

“此次有缘相识，今后就请多关照啦。”

“也请您多关照。”

真树面带羞怯地笑了。这时，在木崎的意识中，已不存在成为他们相识媒介的孩子。“请多关照”这句话中，包含着“只是你我之间”这微妙的含义。

并且，她的因答，对“只限于你我之间”也给予了允诺。木崎甚至感到这次排队很愉快。在时同上，队已排了一半，再有2天，这队列就完成了它的使命了。那时，为了共同目的奋斗4昼夜的人们，将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在幼儿园的各项活动中，或许会有见面的机会，但是象这样互相拥抱般地在同一个斗篷下过夜的机遇，恐怕不会再有了。

木崎真心地希望这队列能永远排列下去，这既可以象现在这样接触及川真树的身体，又可不为公司里被人轻视的工作所烦心。

第二个夜晚过去了。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碧空如洗，一片湛蓝。

“喂，木崎君！”

突然，从背后传来打招呼声，木崎吓了一跳，转过身子，发现宫西站在面前。

“课……课长，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呀？！”

瞬间，两人面面相觑，但立即都明白了，

“课长也是为了孩子才……”

“啊，你的孩子也要进这个幼儿园哪。”

幼儿园正位于他们两家的中间。

“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原想提前2天总可以了，没想到竟来了这么多人，真叫人吃惊，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前天晚上。”

漫不经心的话一出口，木崎不由得倒抽了凉气。因为他给公司提交的是病假条。事到如今，不能再找借口了，眼盯着自己站在队列里，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是嘛，你没病啊？”宫西露出了与人为难的面孔，问道。

“对不起。”

“哎，不必道歉，我今天也没去上班。为了孩子，真没办法。”

“这位，是你妻子？”宫西好奇地望着及川真树，看着她非同一般的姿色，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

“不，哪里话！只不过是一块儿排队的。”

“噢，看到你们亲密的样子，我以为准是你妻子呢。”

宫西用一双色眼，上下打量着及川真树，又对木崎说：“我反正是没希望了，到公司上班去！”

“课长，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既然已经排队了，就再坚持2个晚上吧。还满有兴致吧！”宫西的话里弦外有音。

过了2个晚上之后，因为有人病了，结果当天下午申请报名的人推选出代表，与幼儿园协商，决定提前发入园通知书，和历年相比，今年多收40名，总共有100名儿童可以入园。这样，排队的人几乎都领到了入园通知书。

“太好啦，我们的孩子都能入园了。”

分别之际，木崎难舍难分地和及川道别。他甚至恼恨幼儿园发该死的通知书。因为这使他不得不提前一天与及川真树分手。

“承蒙您的关照，谢谢了。”

真树不错眼珠地看着木崎，眼神里含着某种感情，难道她也恋恋不舍吗？

“也给您添麻烦了。希望我们还能见面。”

“我也希望。”

“那么……”

木崎刚想说留下电话号码，这时梨枝却插了话进来。“呀，领到通知书了，太好啦。”

四

第二天早上，木崎一如既往地在电车上占了座位。宫西一上车，便一反常态，热情地打招呼说：“啊，昨天辛苦了。今天不继续排队了吗？”

佯装有病而露了马脚的木崎，正战战兢兢地在担心，没想到看到的却是如此豁达的宫西，他顿时松了—口气。

“昨天下午提前发了通知书。托您的福，取得了入园资格。”

“是嘛，那太好啦！你那么卖力，要是进不去我都感到沮丧。”

“这几天缺勤，实在对不起。”

“不用在意，没关系。怎么样，连着排了两个通宵，一直很疲劳吧？我站一会儿没关系，你坐着吧。”

“那，那怎么可以！因私事没上班，正觉得没脸见课长呢。”

木崎受宠若惊了，面对宫西如此和蔼可亲的态度，木崎简直不敢相信。以往的宫西，是绝对不会原谅报病缺勤的。

以前，当部下因妻子有病请假时，他便质问：“你是大夫吗？”并说：“既然不是大夫，没有必要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公司不是为了让职员照看老婆开工资的。”决不准假。今天的宫西简直象换了一个人一样豁达开明。

幸运的是，旁边有个空座，两人一起坐下了。

“排在你旁边的那个女人，真是个美人啊！”及川真树的形象似乎还残留在宫西的脑海里。

“啊，是个有过创伤的女人。”

“那倒更有些迷人。我真以为她是你的妻子呢。”

“根本不是那回事！和她相比，我老婆只不过是个雌性就是了。”

“雌性？太尖刻了，这话要是传到你妻子的耳朵里，可不得了啊。”

“课长您总不会去告诉她吧？”

“刚说出来就害怕啦？说起来，那个女人可不象务正业的，你问过她在什么地方工作吗？”

“这个……”

“那么，她的住址或电话总问过了吧？”

“照实说；这个也……”

“怎么？你什么也没问她？”

“这个……”

“你呀！真是个不可救药的死木头疙瘩。如果是接客的，问一下她在哪儿会高兴的。在那种场合相遇，以后的关系就不一样了。多好的机会，可惜了。”

宫西真的感到惋惜了。其实，木崎是问了名字的，但是他没告诉宫西。他想把和及川真树的初交情，当作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保留起来。

“对了，木崎君，有件事相求。”

宫西用从未有过的含糊不清的口吻说。他对部下惯用的那种傲慢骄横的态度不见了，此时显得谦恭、暧昧。

“是什么事？”木崎有种不祥的预感，宫的态度背后，似乎掩饰着什么动机。

“实在是难以启齿，我说，你那个通知书能不能转让给我？”

“通知书……？”

木崎竟没能马上明白宫西说的意思。

“我家附近没有别的幼儿园，必须把小女送进那个幼儿园去。如果进不去，为了孩子，我只有考虑搬迁移居了。”

“课长！”

好不容易才弄懂宫西目的的木崎，对他的无理要求感到愤然无措。

“拜托了！就是这件事。当然不会白要你的。我会报答你，工作方面我要尽力给你方便。凭我的诚意，甚至能让你转成总公司的人。”

宫西拿出一副恨不得跪下相求的姿式，来说服木崎，继而又使用课长的权威，加以威逼利诱。真能转成总公司的人，自己的工作就有了保证，工资也会增加，而正式职员和“当地土著人”在地位上是不同的。

然而，不能就此而允诺课长的请求。妻子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他想象得出，她在知道通知书让给课长时的那神怒不可遏的尊容。妻子的愤怒，比失去儿子更令他畏惧。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过分，请体察一下父母心吧。”

看到木崎沉默不语，宫西竭尽伶牙俐齿之能事说服道，就好象木崎不是身为父母之人。不，现在的宫西，只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对他来说，木崎只不过是倒卖“通知书”的小贩而已。

“可是，课长您的请求，我实在……”

“你家附近不是还有别的幼儿园吗。可我家那儿只有那一个。”

“课长家附近肯定也有别的幼儿园吧。”木崎觉得在宫西上车的车站附近，曾透过车窗看到过挂着幼儿园牌子的房子。

“那儿不行，老师不好，设备也差劲儿！”

“可我家附近的也……”

木崎停住话头把剩下的半句咽了回去。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总之，木崎是倒卖通知书的，他的儿子去多么差的幼儿园并不是宫西想知道的。

“怎么样？就这样说定了吧。我早就想你不会不同意的。我得早点让老婆高兴高兴，我会报答你的。”

宫西还没等木崎回答可否之际，便自作主张地认为让给他了。

五

“你说什么？要把通知书让给课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当天下班后，当他提心吊胆地告诉妻子之后，妻子果然翻脸了。

“实在没办法呀，课长都要给我跪下了。”

“你把通知书让给他，正一怎么办？”

“不是还有别的幼儿园嘛。没必要非往绿色幼儿园送！”

“不去绿色幼儿园，你打算送他去哪儿？”把正一送到别的幼儿园，怎么能放心得下。进了绿色幼儿园，可以免试升入初中、高中。绿色高中升入一流大学的比例是出类拔萃的。你无端地把决定正一命运的入园通知书让给他人，有你这样的人吗？你是开玩笑吧。”

“梨枝，你要明白。就是上了那种自动阶梯，对正一的将来也不一定有什么好处。从幼儿园开始就一切免试，一切顺利，会使他丢掉自己奋斗的能力的。”

“这时候你才想起说这话。你不是想尽量不让孩子受考试之苦，才排了两昼夜的队吗？你不喜欢正一吗？”

“当然喜欢。可是我没办法呀。”

“一有什么于己不利的事，就说没办法，逃之夭夭。”

“那你说我怎么办？”

“那不是明摆着吗，是提出这种要求的课长有问题，你应该立即回绝！”

“已经说让他了。”

“你，你还是个人吗！”梨枝惊讶得语无伦次了。

“我马上就为正一找一个好一点的幼儿园，好啦，赶快烧水洗个澡，今天天热，出汗太多了。”木崎认为妻子的沉默是服从了自己的意见，便解脱似地说。

“我不同意。”梨枝蹲在那里，执拗地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

“你怎么这么说话。”

“正一是我的孩子，不能随你的便。”梨枝气急败坏的样子，就象斗架的公鸡全身的羽毛都耸立了起来。

“不随我的便，你打算怎么办？”

“我只知道你是个没有出息的懦弱之徒。没想到你竞如此卑鄙无耻！”

“卑鄙！”

“对了，卑鄙！为了自己，把孩子的入园权利转让给别人，这样的父亲，只有你一个！”

“为自己？你说我是为自己让的。你想想看，要是课长给小鞋穿，解雇了我，一家都没有活路了。”

“解雇就解雇，如果因为这样的事解雇部下，倒是课长应该被解雇啦。”

“你根本就不懂公司的事，真要想解雇一个人，那是什么正当借口都会找得到的，原来我工作就没什么大成绩，—直被课长盯着呢！”

“你没干好，是你的责任。”

“就算是我的责任，万一被解雇还提什么正一上幼儿园。”

“所以我说你卑鄙。用转让正一的入园权利来弥补自己的无能。反过来又用失业全家没办法生活来胁迫我。”

“总之，事到如今已无法挽回了。”

“不管你怎么说，我坚决反对。”

“胡闹！排队的是我。你自己一分力也没出，却在这儿蛮不讲理！”木崎终于恼怒了，被宫西半是威胁半是强迫地拿走通知书后的懊恼和耻辱涌上心头，他无处发泄的愤怒，一下子向妻子喷发出来。

“你竟说那种无情的话！”梨枝的面部顿时失去了血色。

“不是那样吗？你不只是象对待囚犯似的给我送点儿饭吗？我在雨夜里挨淋受冻的时候，你却躺在暖乎乎的被子里象猪似的睡大觉。”

“你，你太过分了！”梨枝气得把嘴唇咬出了血。

“你没有资格反对。好，你听着，我把通知书给课长了，是我愿意给的。你如果不服就出去。你算个什么，不要说妻子的义务啦，就连一个女人的义务都尽不到的残废女人。”由于梨枝多病而一直受到压抑的积怨，此时变成了难以启齿的谩骂，向她投了过来。

六

翌日早上，梨枝象是忘记了头天晚上的争吵，若无其事地照应着木崎上了班，也许她理解了全家将没活路的话了。木崎讨好似的说，幼儿园并不能决定孩子的命运前途，我再给正一找一个更好的幼儿园。对此，梨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昨天，我有些动气了，话说过了头，并没有恶意，你别在意。对啦，明天是周末，我们到外面吃一顿饭吧。”

“好吧。”妻子答应着，可是她一点心思也没有——木崎带着悔恨的心情出了家门，他怎么能说妻子象猪呢？

宫西得到了木崎相让的通知书，显得很高兴。

“哎呀，我妻子真是高兴坏了。你帮了大杧，感恩不尽哪。一定报答你。”

“看您说哪去了，能为您尽微薄之力，我也是不胜荣幸。”木崎言不由衷，表里不一地说着违心的话。他想，如果因此能成为总公司的职员，生活也就安定了，象现在这样，说不上什么时候被解雇，还不能有怨言。如此看来，这笔“交易”还不错，木崎如此盘算着，越发觉得自己不值钱了。

当天下班回家途中，不知怎么，木崎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走下公共汽车时，木崎在汽车站眺望着灯火，他看见公共住宅区的窗户里几乎都映出了灯光。在那规格相同的窗户中映出的灯光，闪耀着各自不同的人生火花。

然而，今天晚上，唯有他家的窗户是黑着的，那儿象掉了颗牙似的一片漆黑，在周围一片明亮而温暖的灯光映衬下，他家的窗户显得尤其凄凉而暗淡。

现在也不是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呀。他强作镇静地按了按门铃，不出所料，无人应答。他摸出身上的钥匙打开了门，通常，这时屋里应该是飘溢着晚饭诱人的香味的。现在，从室内沉闷的空气中他感觉到，这里已很长时向没有人了。

“梨枝，正一！”

知道徒劳无用，他还是呼唤了两声。室里只是一片死沉沉的寂静。

他来到厨房，打开电灯，发现这里收拾得井然有序，餐桌上，放着准备好了的晚饭。

“一定是有急事，到哪儿去了。”木崎松了口气，放心地坐到椅子上，虽然灯亮着，但亲人不在家，他感到寂寞无聊。一直拥挤狭小的两居室住房这时也显得空旷冷清起来。饭桌上放着保温饭锅，稍一加热就能饮用的汤，炸牛排，凉拌菠菜，红萝卜煮芋头等，全是木崎爱吃的。

这么多爱吃如东西，倒引起了他的注意。

“到底去哪儿了呢？”

他自言自语着，视线一下子碰到了一个白信封上。信封压在保温锅的下边，没有封口。信纸上是妻子的笔迹，这样写着：

——我无法与你生活了，想暂时回娘家住几天。有关事宜及事后处理将有人去与你商量。与其和我这样不能给你生孩子的女人生活，你还是找个别的女人会更幸福。正一我带走了。我只有这么一个孩子，绝不离开他：作为眼下的生活费，我把30万日元的储蓄存折拿走了。其他有关财产的文书，全部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请多保重，不要来找我。

读完妻子的留言，木崎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昨天争吵时话赶话说出的“你出去”，竟成了今天的事实，她真的离家出走了。

木崎连衣服也没有换，手里拿着妻子的信，茫然失措地坐在那里叹息。突然，他猛醒过来，跑到电话机旁，拨着妻子家的电话号码，当拨到最后一个数字时，他又把话筒放下了。他知道，现在就是挂电话，妻子也绝不会回来的。

离象出走的原因，决不单单是昨天的那场争吵。夫妻逆反的土壤年夫妻生活中，已经一点点地积累起来了。

“这个畜牲！”

——除非来给我下脆道歉，否则我绝不去接你回来，他对突然以这种形式向他宣战的妻子感到十分气愤。

我应该让她看到没有妻子也能生活得很好。这是恢复丈夫主权的唯一机会。等到取得了总公司职员的资格，梨枝就会另眼相看了，那时，总该承认总公司职员的资格和孩子入园的权力是有交换价值的了，木崎这样安慰自己。

一时间对木崎讨好的宫西，事过之后，马上又恢复了不可一世的上司嘴睑。早晨，他不再对木崎让给他座位客气地说声“对不起”了，而仍然还是以理该如此的神态坐下，坦然自若地一直睡到中心站。

他好像把“总公司职员”的许诺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考虑到人事问题不能“即时兑现”，木崎便暂时保持着沉默。时间—天天过去了，有一天他终于忍耐不住了，便绕了很大的弯子提出了他的许诺。

“课长，您女儿的入园手续办妥了吧？”

“入园？什么园？”宫西假装糊涂。

“入绿色幼儿园啊。快到办手续的时候了吧？”

“啊，交给家里的了，我不清楚。”

“绿色幼儿园是名牌，能进去真不错啊。”

“前途未卜啊。”

“我决定把孩子送到乡下的幼儿园去了。”木崎说这话的言外之意，是提醒宫西，自己把正一要去的幼儿园让给他了。

“还是那样好，没必要勉强地塞进拥挤的市中心幼儿园。”

“可是，作为父母，都希望孩子能进入大城市的一流幼儿园。那里的师资水平高，孩子的前途也乐观。”

“木崎君！”宫西用严厉的语气打断木崎的话，责难道：“现在是工作时间，不是谈论幼儿园的时候！”

杀意的涨落

一

对宫西真是无可奈何了。然而，木崎还抱着乐观的希望，可能是因为不能够明目张胆地胡来，才故意装糊涂吧，肯定不久就会突然下来秘密指示。

然而，却一直没有动静。妻子也是音信皆无。木崎真的着急了。

——宫西不至于骗我吧——事情到了这般地步，木崎竟还抱着了一线希望。

梨枝回娘家已经一个月了。这期间，木崎曾打过3次电话，但梨枝都没有接电话。她母亲也只是告诉他梨枝和正一都很好。

生活索然无味，家中寂寞凄凉。厨房的洗漱池里堆满了用过没洗的餐具和方便食品的空盒，脏衣服也不断增加。公司里利落、干净的杂务员木崎，在没有了妻子的家中，却被包围在污垢之中，茫然不知所措。

由于他把孩子的入园权让给课长使妻子叛离而去的事在公司里不胫而走。一般来说，这不会引起女职员的同情的。而由于这种原因，她们都以蔑视的目光看木崎。

木崎忍无可忍了。这天早上，他把座位让给宫西之后，便俯下身子说：

“课长，我有事儿和你说。”

“有事到公司来谈，我想睡一会儿。”

“不，在公司里不方便。那件事您办得怎么样了？”

“哪件事？”

“就是转为总公司职员的事。”

“转为总公司职员？”宫西呆然若失，看样子，不是佯装不知，而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把入园通知书让给您女儿时，您不是说要把我转成总公司职员吗？”

“啊！是这件事啊！”宫西好象终于想起来了。

“说起这事儿，真有些不好意思。可在那以后，您一直未提起……”

“您还信以为真啦？”宫西抬眼望着木崎，强忍住笑。

“那么，您总不会是骗……。”

“那不过是一种措辞罢了。”

“措辞？”木崎呆若木鸡，无言以对。

“是啊，因为我没有那种权力。你想想看，人事权郁有总公司。当然喽，招聘本地人时分公司是可以说话的，可是，不能把本地人转为总公司职员哪。”

“可是，由于您的美言协助，以前是有人转过去了呀。”木崎抢白道。

“你，太自不量力了，我举荐的人都是出类拔萃的。你在贩促课，究竟卖出了多少东西。能让你留在公司，就是好大的面子了。由于你在，增加了大家的负担。就这样还想转为总公司职员，真是恬不知耻！”

木崎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虽然在销售上没有贡献，可内勤方面，却是成绩卓著的。分公司里若是没有他，好多事情会堆积起来，难以抽身的。然而，在实业主义第一的公司里，在销售上没贡献，就不是个战斗员，

何况，以转为总公司职员为担保的，交换孩子的入园权，毕竟是宫西和木崎的肮脏交易，面对宫西的翻脸不认人，木崎没有任何赖以反驳的依据。

“课长，你，你未免太过分了！”木崎终于挤出来一句话。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你太不象话啦！要注意场合！”

宫西神色极为不悦。

二

翌日，是休息日。木崎在受到严重打击后，情绪极为沮丧，他知道如果在没有家小的家中终日闭门不出，会更加忧郁下去，木崎索性走出了家门，出是出来了，但是到哪儿去呢。他不知不觉地向上野车站走去。那里有去妻子娘家的电车。坐电车不用两小时就可以到岳母家。现在那里也进入了东京的通勤圈。木崎的父母家，也在那附近。

人在受到打击时，最依恋家里人。木崎好久没见到正一了。他不由自主地上了通往梨枝娘家的电车。结婚以来，他只去过妻子娘家两三次。车到站了，他却没有直接进家门。这是这个镇上的一家老字号绸缎庄，铺面很大。木崎想起与妻子分手的原因，怎么也不好意思进家门。木崎在店铺门前往返了三四次，窥视里面的情景。他看见有几个店铺伙计，却未见梨枝和正一出来。也许是在店堂后面的居住区吧，看不见她们是必然的。他以前来的时候，总是在门前出入，所以不知道居住区有没有门。

木崎终于下定决心，迈步进了店门。

“欢迎……。”掌柜的刚要开口打招呼，一看是木崎，吃了一惊，他是老掌柜的，认识木崎。

“梨枝在家吧？”

“请，请稍候。”

掌柜的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钻进里面去了。不一会儿，梨枝的母亲板着面孔走了出来，

“啊，是民治来了。真是突然而至啊！”语言是例行公事，没有表情。

“梨枝，承蒙您关照了。”木崎低头施礼道。言意之外，“妻子不是跑回来的”。

“梨枝不在这儿。”岳母十分冷淡地说。

“那么，是到那儿去了吧？”

“嗯。”岳母站在店铺前，也没往里边让木崎。

“到哪儿去了？”

“那和你没有关系。”

“梨枝是我的妻子。”

“近两三天就要正式传话过去了。听梨枝说要和你分手。”

“真是胡闹！也不问问我。”

“不，你没有理由拒绝。梨枝把话都对我说了，她生气是对的。”

“让我见一下梨枝吧，把话说开就没事了。”

“没必要浪费时间了，她现在也不在这儿。”

“那么，她去哪儿了？她还是我的妻子呀。”

“只最名义上的了。”岳母笑了笑，那是对他无能的嘲笑。

“到底去哪儿啦？”

看到木崎气势汹汹的样子，岳母往后稍退了退。

“梨枝正在相亲，有人提媒。”

“相亲？！提媒！她现在还没有离婚！”木崎惊愕地叫了起来。

“对方也还没正式离婚，他妻子有了新欢离家出逃了，他和梨枝从小就是要好的朋友，情投意合。”

“她随随便便地干这种事，我决不答应离婚。”

“你若不答应，就到法院去好啦。总之，梨枝已无意再和你继续生活下去了。”

“这话太无情了。”

“你为了自己出人头地，而把孩子的入园权转让给上司，这就有情吗？”

“我为的是整个家。”

“那么，你就顺利地出人头地啦？”

“你，你……”

木崎被质问得张口结舌。现在可不能说转为总公司职员是宫西的“措辞”。

“干得怎么样啊，有出息了吧？”

“内部任命就要下来了。”

“内部任命下来了？”岳母毫不留情地逼问。

“这，那个……”

“下来了吗？”

“就要下来了。”

“这么说，还没下来吧？”

“不久就会下来的。”

“那么等着你的好消息。”

“正一好吗？”

“很好。准备进这附近的幼儿园。”岳母的言外之意，是梨枝要在这里长期定居了。把入园权转让他人的木崎，对此无话可讲。

“请让我看看正一。”

“现在不在。”

“在哪儿？”

“和梨枝一起去了。”

“一块去相亲了？”

“是的。对方同意要孩子，对方也有个孩子。这是双方都带着孩子的再婚。这对不能再生孩子的梨枝来说，是最合适的姻缘。你现在还年轻，再找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不是更好吗？这样，你们双方都会幸福。”

“我要正一。”

“梨枝也要，看来得由法院裁决了。”

“无论如何我要见见梨枝，我要等她回来。”

“今天你还是请回吧。有关离婚的事，近几天就正式地提出来。”

木崎对岳母已无计可施了。这时，几个顾客来到店里物色商品缓和了紧张的空气。

“欢迎！欢迎！”掌柜的故意大声应酬着顾客，热情地推荐商品，热情地接待顾客，并暗示着哄走木崎。木崎见实在无法呆下去，便难堪地出了店门。

木崎备受打击，从梨枝娘家出来，他没有勇气回到附近的父母家中。已经成为律师的二哥继承了家业，以这种狼狈相回家，只能被他瞧不起，被梨枝甩了的流言，说不定已传到家中。这样一来，就更不能回家去了。无奈，他只能乘车返回。

一想到梨枝和别的男人相亲，木崎顿时怒火中烧。而且，自己对此竟没说出半个字来，只是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难道世界上竟有这样可叹又可悲的丈夫吗？

——这一切都是宫西造成的。

木崎全身的水分在怒火的燃烧中全部蒸发，余下的只有愤恨。宫西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时，木崎突然产生了一种杀意。

人是很少有杀人这种意念的。现实生活中发生的杀人事件，大多起因冲动性的偶发或口角的争执，充其量是流氓、无赖们的地盘之争，正常的社会人产生杀意，只是在推理小说中才能见到。

然而，杀人的意念确实象烈焰一样在木崎胸中燃烧起来了，并燃遍了他的全身，他周身的血液在翻滚沸腾。

——怎么办？

去袭击宫西家。一个念头突然在木崎的心头萌生，这念头好似一个一直为之困扰的答案，不肯消失，反正回去时要路过宫西家，这个时候宫西可能正与全家共度周日呢。这种欢乐木崎也曾有过，可它被宫西夺走了，

——如果把他杀了，从明天开始就不用在电车上给他让座了。自己可以舒舒服服地一直坐到中心站。

木崎杀人的意念逐渐明确后，便开始策划起行动的步骤，他在途中中心站的商店买了把菜刀。他想，事情过后就是人们追查凶器线索，也不会从商店查出踪迹。

木崎以为杀死宫西之后，能够逃之夭夭。可恨的只是宮西，他不打算伤害他的家属。

然而，木崎没有想到，如果杀死宫西，家属自然会目击他的犯罪。所以，他想以在商店买菜刀作为防卫措施，是多么愚蠹呀。

他竟如此被杀人的意念冲晕了头脑。

夜幕降临时，木崎在宫西下车的车站下了车。由于是星期天晚上，外出归来的人很多，他虽然没到宫西家去过，但知道他家的地址。从电车站乘公共汽车，大约15分钟后到达公共住宅区的一角，宫西从公司得到的一幢住宅就在那里。这时天刚黑，行人很多，木崎打算先搞清他家的准确位置。

这公共住宅区内，除了高层出租公寓，还混杂着公司所属的住宅和独门独户的出售住宅。木崎是凭着地址查找宫西家的，可样式雷同的建筑集中在一起，规摸庞大，完全分不出个数。他迷失了方向。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看到前面有一个派出所。木崎象看见救星一样，急匆匆地进了派出所，询问要找的人家。年老的巡警热心地告诉了他。

按照巡警的指点，他终于在一家门槛上发现了写着“宫西英郎”字样的门牌。这是一幢流行的弧装式建筑，上面是用金属板镶嵌的屋脊，坡度小而轻便。一眼看去就是一幢既适用又舒适的住宅，庭院也十分宽绰。

“畜牲！当课长就能住上这么漂亮的住宅。”

这更加激起了木崎的愤恨。

窗户里映出的灯光显得那么温暖。宫西全家正围坐在餐桌前吃晚饭，饭菜的芳香在充满凉意的夜色中飘散。

木崎的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他这才意识到，今天从早到晚，自己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连饿带冷，他感到全身在战栗。

突然，宫西家的窗口有了人影晃动。虽然离得较远，仍看得出是个男人的影子。凭那身高和体态，他确定是宫西。

街上的行人绝迹了，木崎领悟到“是时候了”。

宫西确实在家里，现在不下手就没机会了。木崎握紧了风衣里的菜刀。

庭院周围是低低的一圈木栅栏，可一跃而过，就在他要冲进院内的瞬间，木崎象触了电似的全身麻木了。

当然，并不是触到了栅栏上预防偷盗的电网。我该多么马虎，杀人之前竟到派出所去问要杀的人的住处。

木崎对自己的大意惊呆了。

案发之后，派也所的巡警，一定会想到当天夜里曾有一个男人询问过被害人的地址。

如果到公司去调查，一和警察打照面就会即刻被抓起来。充满了整个体内的杀意顿时象泄了气的皮球，顷刻间消失得无踪影了。菜刀从木崎的手里落到了地上，他连要拾起来的气力也没有了。杀意一旦消失，他被疲倦压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一阵狗吠声从宫西对面的人家传来。木崎如梦初醒，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背后，狗叫得更厉害了。

天堂之迷

一

翌日，木崎照常上班。象从前一样，抢占了座位，让给了在第三站上来的宫西。一切都是以往的重复。宫西仍然大大方方地点点头，理所当然地坐下了。他并不知道昨晚险些被杀。如果木崎不到派出所打听宫西家的住址，宫西现在也就不能如此大模大样地坐在由木崎让给他的座位上了。

“木崎君。”这天早晨，宫西罕见地先开口说话了。

“有事吗？”木崎弯下腰把耳朵靠近宫西。

“这报纸，是你从家里带来的吗？”宫西眼睛看着木崎手里的报纸。

“是，你要看吗？”

“不，我在家看完报了。从明天开始，你把报纸垫在你屁股下坐着好吗？”宫西的话令人莫明其妙。

“把报纸垫在屁股下？”

“嗯。我讨厌坐在留有别人体温的座位上。你在厕所里坐过热乎乎的坐便吧，就是那种感觉。”

弄懂了他说话的意思后，木崎顿感全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宫西是木崎让的座位比喻成了坐便，让他在屁股底下垫上报纸，以减少一点残留的体温。

——这种男人，真应该杀他，

木崎象患了失神症似地呆呆地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报纸可以在地铁里看。反正在地铁里也是站着。”宫西又补充道。

二

“木崎君！哎，那不是木崎吗？”

当天，在下班归来的电车里，木崎正呆呆地拉着吊带站着时，忽听侧面有人招呼他。“哎呀！果真是木崎！刚才我就觉得这人很面熟，一直打量着你看来着。”

身旁，一个衣冠楚楚的30岁左右的男子笑着。确实面熟，但—时想不起叫什么名字。

“怎么，忘了吗？我是你同校下班的村中啊。”

“啊，村中君！”

木崎终于想起来了。村中勇吉似乎是北海道渔村町一家渔霸的儿子。当时不怎么上学，但家境富裕，时常开着一辆赛车来学校，被女同学们簇拥在校园里，威风凛凜，不可一势。偶尔到学校来，也大多是钻进麻将庄或茶馆里鬼混。不上学时便玩什么高尔夫球、快艇、保铃球等时髦的游戏。整天无所事事，不务正业。和每天老老实实地来到学校上课，反而不为众人所知的木崎相比，村中可是学校里显赫一时的风流人物。

假如我要处于他那样的条件和境遇，决不象他那样肆意妄为，木崎曾以羡慕和绝望的眼光远远地注视过他。

木崎在村中的上班、上大课时有时和下班的村中在一起，但他太显赫了，难以靠近。

就是这个村中，在地铁中，向木崎打了招呼，进入200海里领海权时代后，北洋渔业开始萧条的今天，他家的家境也不佳吧。然而，瞬间产生的这种揣测立即为村中那无懈可击的服装否定了。看来他还是很吃得开的。

“到底想起来了吧。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在学校时，他们几乎没说过话，但多年不见的同期生相遇，村中似乎感到很亲密。

“你也很好吧？”

木崎怯生生地说着，向对方投去了灼人的目光，学生时期的自卑感一直延续至今，—点儿也没变。村中身着进口布料做的最新式西装，花纹漂亮的宽幅领带、闪闪发光的尖头运鞋、袖口中时隐时现的手表也好象是瑞士产高档品，就连那领带别针和袖扣都告诉人们，这是一个十分富有而地位稳固的人。

与此相反，木崎十年如一日，老是穿着一身灰鼠皮，衣服都发了光，不能见太阳，裤子的膝盖成了圆形，皮鞋底也磨偏了，他每月也领工资，并没贫困到如此地步，只不过是没有精力注意穿着而已。

乘通勤电车时，要给课长占座，在公司里，是杂务员；在家里又被妻子抛弃了，这种无聊又頹废的生活，对他来说，服装只不过是用来遮体的掩饰物。

讲究漂亮的服装，是因为有要向女人和社会炫耀自己的自我意识。而在社会上引人注目，就要承受被社会注目的紧张感，这种紧张，木崎从来没领教过。因为，引人注目的意识有生以来就未曾有过一次。

他自认为是无能之辈，就象怕阳光的蟑螂一样，总是不停地向阴暗处逃避。

见到村中后，发现那种自卑感不单单是学生时期的延长，更象是在不断地增强了。

“你依然如故，精神抖擞啊！”对这无意之中流露出来的奉承般的口吻，木崎自己都甚觉厌恶。

“不，不行啦，世态严峻哪。不能象学生时代那样开着赛车兜风喽。”村中说着，用眼睛扫了一下木崎的穿着。

“你现在住在哪儿？”木崎小心翼翼地问道。曾经有传闻，说村中毕业后回家乡继承家业去了。

“家里破产了。200海里领海权确定以前，就捕不着鱼了，我们全家都搬到东京来了。你现在工作忙吧？”村中以反问躲闪着木崎的问话，他好象不太想谈自己的事。看来不断变化的社会风波也波及到了这个享乐型青年的榜样村中了。

“嗯，凑合吧。”木崎含糊其辞地点点头。自己不显眼的地位，实在是没什么夸耀的。

“在什么地方工作？”村中毫不客气地继续问道。木崎不得不说出了公司的名字。

“是安心药贩啊！那可是一流公司。”

“不过是个卖东西的。”

“什么卖东西的？”

“唉，就是推销员。”

“原来是药品推销员哪。是不是象富山的卖药的？”

“富山的卖药的？有些相似。”

“那你现在结婚了吗？哎，当然早就结婚了吧？”

“嗯，算是吧。”

“有小孩吗？”

“有一个。那么，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直处于被动挨问的木崎，好不容易抓到反问的机会。

“你看我忘了介绍了，对不起，我现在做这个工作。”村中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比普通名片大一圈的优质纸名片，上面印着“中央经济管理公司调查主任”字样，

“这个……”木崎抬起眼睛问。

“是以企业为对象收集情报的工作。即是一种私人咨询处，不过不单单是咨询，还出版杂志、书和报纸什么的。”

“这么说，规模不小啊。”

“嗯，这方面是鲜为人知的。”村中颇为得意。虽不知道那个调查主任是何种地位，但既然有“主任”二字，定是个什么头头吧。

“似乎是个很有意思的工作啊。”现在的木崎看来，什么工作都比他的工作着意思。

“情报是商业的命脉，所以在现今社会处于领先地位，这也是事实，可以说是个比较有意思的工作吧。”

村中脸上明显地带着优越感。接着他又象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木崎道：

“对了，你们推销员是不是按公司的合同以工作成绩领取工薪？”

“是这样，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现在还不是正式职员呢。”木崎有些抬不起头来。

“其实，没什么难为情的，现在就是靠本事挣大钱的推销员时代。比起拿死工资的正式职员，还是你这一行有干头儿。”他劝慰般说道。接着，又说:

“所以，推销员也有推销员的自由。要是不想干了，随时可以找一个别的更好的工作，现在，公司只不过是暂时栖身之地。怎么样，你在那儿要是有临时想法，可到我们公司来干干，现在空着一个位子，正在物色人选呢。我看你正合适。同期同学，知道根底，也信得过。因为工作涉及到企业的机密，不是可靠的人可不行。你若真有这个意思，待遇尽量从优。身分么，作为公司职员，享受固定工资待遇。拉家带口的，这比起拿佣金的推销员来，是份有生活保证的工作。”村中刚刚称赞过以本事赚钱的推销员的工作如何自由，这会儿，又转口相劝改行做有生活保证的职员了。

这一番出乎意料的言语，倒叫木崎不知所措了。

“如果你肯到我们公司来，可以给你这个数儿。”村中表示出的金额，约是他现在收入的3倍。

“真给这么多？”木崎着实吃惊不小，却又半倩半疑。此话出自于多年没见面，而关系不甚亲密的早年同学村中之口，使他难以轻易相信。更何况他还不了解“中央经济管理公司”的底细。

“这还是最小的数，要是境况好了，还有奖金，怎么样，来吧。”

“这件事太突然了，我真有些措手不及。”

“是啊！多年后刚刚相遇，就突然谈起这种事，自然是大感意外啦，说起来，这话只能对你说……”

村中装摸作样地看了看周围，故意神秘地说：“我们公司，实际上是代理。”

“代理？”

“背后有个庞大的资助者，名字现在还不能透露。我们是某大企业伪装的情报收集代理人。如果企业直接出面收集情报，困难不消说，还会招致很多麻烦。因此，企业隐藏在后，由我们出面活动。以出版活动做掩护，麻痹对方，就容易弄到情报了。说起来，是经理室直属的密探，所以，资金方面完全没问题。”村中象看透了木崎的心思似地说。

“可我不会收集什么情报呀。”他刚要说我只会干些杂务活，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职员并不都是情报收集员，那只是一部分。情报收集得再多，如果不及时整理出来，以便随时使用，就失去了情报的意义。现在，正是整理工作方面缺个人。”

“如果是整理工作，我似乎还可以干。”木崎渐渐地被引入村中的话题中，引引文件，整理点什么例子正是自己最拿手的。

“现在马上让你答复，恐有诸多不便。这样吧，你若想来，就按名片上的地址给我打个电话。即便我不在，你说一声是村中介绍的，他们就知道了。”

村中抛出了诱饵，却又没送到对方嘴里，他似乎清楚这种调胃口的谈话方法的效果。

就在木崎终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到进一步询问具体内容时，村中要下车了。

“我在这儿下车。如果有意的话，给我打电话，再见！”村中充满自信地下了车。是对自己人生的自信，还是认为木崎肯定会上钩的自信，对此无从可知。

村中投下的一石，在木崎胸中泛起了涟漪。

——他是出于真心相劝吗？该不会是对久未见面的无精打采的同期同学做出的一种假意关心吧？

木崎迷惑不解。虽然在迷惑着，却被卷进了旋涡般的村中的话语里难以自拔。

不管怎么说，3倍的工资收入和生活有保障确实有着巨大的诱惑力，既然背后有个大资助者，可以说是终生安定。从村中的服装上即可看出安定的程度。那么值钱的服装可不单是靠简单的工作即能维持的。

村中穿那一身服装十分得体，那并不是在故意炫耀，而是以富裕生活为基础的高雅和潇洒。

如果真成了大企业的经理室特使，那就不是“当地土著人”了，那么一来，妻子肯定也会刮目相看。

死赖在现在的公司，根本没什么前途可言。既要屈辱地受宫西奴役，又要干那些下贱的杂务活，可悲地栖身于实用主义第一的公司中最阴暗角落，永无出头之日。

那种生活已经过够了，如果遇不见村中，他大概还能继续忍受那种屈辱。然而，在听到村中那令入垂涎的话后，就好象地狱之灵见到了天堂之光明一样，一刻钟也不想忍耐下去了，投下通往天堂的蛛丝的是村中，那蛛丝不知能否承受得了自己的体重。然而，除此之外，没有赖以寄托的希望。

顺着蛛丝往上看时，发现那最上方的世界是那么美丽，充满阳光。那里没有宫西的凌辱，也没有定额的压力，更没有总公司与分公司的差别，有的只是高3倍的收入和生活的保障。何况，收集企业情报，又是别有情趣的工作。

——这是进入“天堂”的唯一机会。

木崎决心已定。行动宜早不直迟，如果村中什么时候改变主意，或者别人出来补了缺，那就来不及了。

3天后，木崎按照村中的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挂了电话。

三

“村中不在。”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腔调平淡。

“出去了吗？”木崎顿觉大失所望。

“是的。”

“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约两周后吧。”

“两周！这么长时间。”失望象墨溃一样浸满了内心。别说两周，就是一天也等不及了。

“到什么地方去了？”木崎忍耐着失望，继续问着。

“国外。”.

“国外！哪个国家？”

3天前才刚刚见过面，可现在竟出国了。木崎着实感到村中是生活在自己无法想象的世界里。

“无可奉告，您是哪位？”

“啊，对不起。我叫木崎，是村中……”

“啊，您是木崎先生，村中大学时的朋友。”对方的声音立刻变得柔和了。

“村中已讲过了，说是这两天您能来电话。”

“村中是这么说的？”村中已经看透了木崎的心理活动。

“是啊。是有关工作的事吧？”

“是，是的。”木崎无言以对，自己的行动已在他人预料之中，一开始就败了一仗。

“如果您方便的话，请马上到这儿来一下。”对方不介意地说。

“中央经济管理公司”在银座大丁目的出租大厦里，这是一座宏伟的10层建筑，租用者大多是相当有名的众议员的事务所和法律事务所。

中央经济管理公司位居于这座大楼的最高层，乘电梯来到大厅，就象到了另一个世界。从电梯入口处开始，铺着长毛地毯，厅内散发着阵阵花香，大厅宽敞明亮，一个人影也没有。间接的照明灯光象雾一样，从头顶上洒落下来。

木崎停留了片刻，看到大厅的一角，有个接待台。一个女人坐在那里，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是木崎先生吧？”对方先开口了，听声音便知她就是接电话的那个女人，“正等您哪，请到这边来。”

她从桌旁站起来，引路向大厅里边走去，她打开一个房间的门，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整面墙壁镶嵌着玻璃，可以俯瞰整个市中心。玻璃是遮光的，由此，景色显得徽蓝、幽暗，笼罩着一种神秘色彩。宽阔的房间里，摆放着几副全皮包的沙发，这里也没有人，不仅是没有人，甚至连人的气氛都没有。

“请稍候。”

引路的女人用手指了指靠里边的一个沙发，然后悄声离开了房间。木崎忐忑不安地观看着室内，这里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这个公司业务活动的物质，有的只是显示着财势的富裕空间。

刚才那个女人端着浓香的咖啡悄悄地进来了。

“这里没有职员工作？”

木崎向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的女人问道。她吃惊地望着他。这是一位无法猜测年龄的女性，面部平淡无奇，不具特色，好象是用化妆术掩盖了特点一样。

“当然有哇！”她停顿了一下，回答道。

“真好象没人似的。”

“是啊，因为各个房间都做了隔音处理。”听她一说，木崎才注意到她走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原来声音都被防音设备和厚厚的地毯吸收了。

她不多说话，放下咖啡就回避地离开了房间。

“啊，让您久等了。”

木崎刚喝完咖啡，一个男人进来了。他身着做工精细的西装，身体健壮，大约有50岁左右。带着一副浅颜色的黑边眼镜，看不清他的表情。

看到木崎慌张地要站起来，他落落大方地扬了扬手，制止了他。

“不用站起来。听说你和村中君是大学同学？”

听口气，象是村中的上司。说不定这个人就是“经理”。

“是同班同学。”

“因为是村中君推荐的，没问题，现在象是和妻子分居吧？”

“是，因为有点儿……”木崎刚要答话，却惊住了。和妻子分居的事，并没有向村中讲啊！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了木崎的神色。

“哈哈，搞调查可是我们的行业。这只能证明我们对你十分关心，所以请不要介意。”

眼镜后面的眼晴在微笑。这么说，木崎在公司里的可悲处境，对方也是了如指掌了。向村中隐瞒的一些情况，已被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对方会不会因为发觉木崎的无能，而消除他的热情了呢？失望象一股凉气一样从脚下钻入木崎的全身。

“你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如果你愿意，可以马上就上班。我想村中君已经告诉你了，那些待遇都予保证。”

木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待遇果真那么高吗？”木崎脱口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哈哈，这么重要的事，岂能说谎。”对方爽朗地笑了。

“那工作我真的能胜任吗？听村中说，是整理文件的工作。”

“嗯，眼下你先熟悉一下公司的环境。对了，你有汽车驾驶执照吧？”

“我只有执照，没有汽车。”应招推销员时，驾驶执照是必不可少的条件，为此才急忙考取的。可工作后一直做“内勤”，没用上，他当真成了“没有汽车的司机”。

“没有车没关系，公司有车，你先开着熟练一下。”

“工作需要开车吗？”

“并不是必不可少。但还是会开车方便。现在是汽车时代嘛。”

“那我一定尽快掌握。”

“那好。”对方轻松地笑着，按了一下桌上的内部电话键。出现了先前那个女的声音。

“带木崎先生去办公室看看。”男人命令道。那个女人又悄声地进来了。

“那么，我就失陪了。”男人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悠然地站起来，向里边走去。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后，木崎才想起自己还没有问他的名字。

本来，即便在面对面谈话时想到问名字，对比自己高很多的人也不能提出如此不礼貌的问话。

四

中央经济管理公司，是个神秘的公司。办公室都间壁成10米一个，职员一人分一间。办公室里只有办公桌、电话、保险柜和装文件的档案柜。

木崎也分到一间这样的小屋，但没看到过同事的影子，就是在电梯上、大厅内、以至厕所里，也很少碰到人。就是偶尔碰见，对方也是不抬眼皮，背过脸去，避免与人说话。

木崎眼下的工作，是练习开车和阅读报纸。

车是公司借给他的一辆T公司产的CMK2。因为他已有驾驶执照，公司告诉他上下班时开着，以便熟练一下驾车技能。报纸从全国性的到地方的主要大报，应有尽有，可以随便读，只是把有趣的剪裁下来就行，并且不管是哪方面的报导。

木崎觉得对方是在试用自己。与资助者有直接关系的报导，可能都由专行负责剪裁的人收集起来了。也许让木崎做这种连妇孺都不费力的剪报工作，是为了了解他的兴趣和爱好；仅做这种工作，怎么也不会给高工薪。

木崎只知道了开始时接待他的那个女人叫佐田澄枝，带着浅色眼镜的“头头”的人叫殿冈雅也。殿冈象是经理，但也没最后弄清楚。当问佐田澄枝殿冈是不是经理时，她的回答说是“老板”。“老板”和经理相同呢，还是“老板”的背后还有经理，这也不得而知，佐田澄枝也只是说：“我也不清楚。”

到公司的第三天，澄枝来了，递过来一张名片大小的路线图。

“这是什么？”

“去负责我们公司保健的诊疗所的路线图。已经说好了，明天早上9点钟你去那检查身体。今晚8点以后，请不要进食饮水。”

“体检？！”木崎大吃一惊道。

“新职员进行身体检查，是理所当然的。”佐田澄枝依然平淡地回答。

“那倒也是，说起体检，可有好久没做了。”

“所以，要检查。和学生时代不一样，从社会上来的人，不知在什么地方染上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病。”

佐田澄枝刻板地说，那语气好象木崎是从社会浊流中走出来的，木崎想回敬她几句，可一下子没找到适当的言辞，即便不是浊流，也不能说是从清流或正流中走来的，跑到这种不知底细的公司里来，就是被正流抛出来的最好证据。

——对，就这么说吧。

刚想到这里，澄枝已经离开房间了。

佐田澄枝所说的诊疗所在大手町的一幢叫做医学大厦的医疗机关集中的大楼内，在收发室，说出了公司和自己的姓名后，被告知去5楼的“特约”门诊部。

“特约”门诊部已经有了木崎的病志，在这里做了血和尿的抽样化验，之后又测量了身高、体重和视力，并且又做了胸部透视和胃部透视。此后，检查了牙和眼睛。在检查过程中，木崎发现自己好象被送进了“人坞”。没有哪个公司要求对新职员做如此全面的检查。检查最细的大概就是胸透和血压吧。

此时，木崎对连身体都需如此彻底检查的中央经济管理公司的用意感到恐惧了。

检查全部结束时，已经是下午3点了，由于抽了大量的血，又被迫喝了钡粥，检查结束时木崎已经全身瘫软了。

“检查的结果将通知公司。”负责护士说，木崎如释重负，刚要走出“特约”门诊部时，候诊室里的一个患者被唤站了起来。

木崎漫不经心地向那个患者瞟了一眼，不宽一怔。这时，对方也看到了他。

“啊，是你！”

“啊，你不是…”

两个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这真是奇遇！”

“当时蒙你关照啦。”

对方亲密地笑着。是在绿色幼儿园门前一起排队时的及川真树。

“你也在这进行健康检查吗？”

“嗯，是啊。”

重逢的喜悦中，有一丝惶惑。妇女往往有各种难言的疾病，在这种场合下相见，大概是有些难为情吧。

“现在这个年龄应该注意成年病了，可是似乎还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

木崎为了给真树的一丝惶惑找台阶，自我解嘲似地说，如果检查能马上完的话，想在回去时带她去茶店加深一下友谊。

“分别之后，我调换了工作。现在刚到这里来。”木崎递过去一张新制的名片。

“哎呀！”真树大吃一惊。

“你知道这儿？”

“不，不知道，”她慌忙掩饰着自己，但无法马上恢复镇静。难道她和“中经管”有什么关系？或者是有熟人在这儿工作？

“及川小姐请进来。”正当木崎想再问一问她时，护士催促她道。

“那么，再见了。”及川真树象被终场的锣声解救的拳击运动员一样，向检查室走去。木崎失去了机会。

木崎在候诊室里百般无聊地等了一会儿，但她没出来。护士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检查完了还不离去的木崎。

木崎忍耐不住，问护士道：“及川小姐还需要很长时间吗？”

“是和她一起的吗？”

“不，我想……”

“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

“那么，她做的是什么检查？”

“那是患者的私事，无可奉告。”护士冷淡地说着，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木崎。他已无法在此久留了。

归途中，木崎心中怦然一动。

——莫非及川真树也是“中经管”送来检查的？

她看到名片时，竟产生那么大的震动。那不正说明她和自己是从同一条线上来“特约”门诊部的吗？

——不，不会。“特约门诊部”不可能只是为中经管服务的。虽说及川真树对中经管的名片有反响，也不一定是从同一条“线”来的。

“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木崎对自己说。但他仍然有一种直感，真树和“中经管”好象有什么关系。

真若如此，中经管的底细虽不为人所知，倒也会成为一个令人愉快的所在。

“不对！”

木崎停在路旁，沉思起来，如果及川真树和这个不知底细的公司有关系，那她本身也成了不可琢磨的人了。关于及川真树，木崎几乎还一无所知。她神情忧郁，正是从那不可琢磨中闪现出来的。

返回公司后，木崎向佐田澄枝打听是否知道及川这个人。

澄枝冷淡地回答说不知道。这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木崎被一种不安和失望的感情困扰着，茫然若失。

特殊职员

一

木崎民治每天到银座的中央经济管理公司上班，上班干的仍然是剪裁装订报纸。开始时，他认为这是公司对自己的考验，着实紧张了一阵子，可是，他收集的材料上边根本没检查。

木崎渐渐觉得自己被戏弄了。这里确实没有宫西那种心术不正的上司，也没有人歧视他是公司的勤务员，他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逍遥自在。开始时，似乎觉得有人在监视自己，感到很紧张，实际上并非如此。这里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几乎可以随便来，随便去。

就是负责接待的佐田澄枝，也是不在桌旁时候多。一次在厕所碰到“老板”殿冈，他也只说了句“怎么样，还行吧。”表情淡漠，如同路人。

因此，木崎很担心这种状况不能领到工资，可25日这天，事前讲好的工资真的如数发下来了。什么不干就能领到工资，这当然是大好事，可什么工作也不分配，这对职员来说无异于一种拷问。

木崎觉得自己虽然不是打杂的，可竟成了无活可做的闲人。虽然不受屈辱，可完全被忽视了。屈辱至少不是忽视。忽视虽然有时会成为屈辱，可那至少是一种故意的忽视，尽管中经管的忽视里没有这种故意成分。象一种买来的物品被丢在角落无人问津似的，完完全全的忽视，即使是看到了，也象是不存在一样不被理睬。不，也许根本就没看见这里有个人。

木崎终于无法忍耐，向澄枝去要工作了。

“不是有工作干吗？在这情报泛滥的时代，把有趣味的情报剪辑成册，可是个大剂量工作啊！”

“剪辑那东西到底作什么用？我收集起来的情报，也没人看呀！”

“你不已经是这个公司的人了吗？因此，不声不响地做让你干的事就是了。哪有职员对分配他的工作一一问为什么的呢？”

“可是，每日搞那些毫无用途的报纸剪辑，到底……”

“怎么毫无用途？因为公司需要才让你干的，有没有用是公司的事儿，不应该是你说的。”澄枝摆出一副公司代表的面孔。

不过，看来木崎没有白费口舌，第二天，他便被殿冈唤去了。

“觉得剪辑报纸太无聊了，是不是？”殿冈爽声笑道。

“不是，要说无聊，就太不尽人情了，我是想，拿这么高的工资，应该更多地为公司做工作。”

“不，不，你干得已经够多的了。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交给你一件事办。”

“不管做什么，我都非常高兴。”木崎好似第一次被指派正式工作似的，神情振奋。

“并不是一件难办的事，不过，不能交给靠不住的人。”

“很荣幸。”

木崎愈发高兴了。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被人忘却，凭自己做过杂务的体验，老老实实地搞了报纸剪辑是对的。

“位于银座大丁目的新桥剧院旁边，有一个叫‘朝山’的餐馆，午后3点整，你把车开到那餐馆的便门前等着。会有一个男人从朝山出来，问你从哪来，你就回答说：‘生了个双胞胎，母子平安。’于是，对方就会交给你两个装面粉的纸箱。你把纸箱放在车后的货包里，马上离开那里。然后，你在一个适当的地方给我打个电话。那时我会给你说的。明白了吗？你重复一遍应该怎么回答。”

“生了个双胞胎，母子平安，对吗？”

“对，另外，你绝不许看箱子里的东西。因为是公司的绝密情报，并不是什么违法的。这次干得好，以后会再有你干的。”

“一定按您的吩咐行事。”

“好。这是地形图，别弄错了地方。”

殿冈把一张地图交给了木崎。木崎明白，受命去取的，决不单单是面粉，虽然他说不是违法品，但也是具有火药味的东西。而“双胞胎”定是什么暗号。

可是，木崎还是很高兴，中经管终于交给他一项与“高工资”相符的工作。

这是从名誉和内容上承认他是这里的职员的证据，并且这个工作似乎十分重要。火药味越浓，越说明被放在了公司的中心位置上。

木崎唯恐去迟误事，他事先观察好了现场，比预定的时间稍早一些出发了。这一带被称为“餐馆街”，一到深夜，很多高级轿车蜂拥而至。

然而，现在没有人，餐馆似乎正在午睡。路上既无行人，也没车辆，只有一只猫悠然地横穿而过。这里，是与木崎最无缘的所在。

午后3点前几分钟，木崎把车停在“朝山”餐馆的便门口。围墙高筑，茂密的庭树覆盖着庭院，显现出一种高深莫测、难以琢磨的神秘气氛。

3点已近，一辆个体出租汽车停在木崎前面不远的路旁，车上下来一位身着和服的年轻女子，衣着入时得体，落落大方。不象是艺妓。她付过车钱，转过身来，

木崎瞪大了眼睛。那是及川真树。真树不知道木崎在车中看着她，急步朝这边走来。

木崎刚要叫她，却又抑制住了。他觉得真树左顾右盼似乎怕被别人瞧见。由于是逆光，她大概没看清车内的木崎。真树走到朝山餐馆的便门前，四下环顾了一下，走进院内。

没错，是及川真树。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朝山？又为什么怕被人瞧见呢？

木崎正这样想着，突然“笃、笃”的敲车窗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定神一看，一个目光敏锐的30左右岁的男子站在车旁，向他问道：“你是从哪儿来的？”

木崎猛然领悟到这就是他要见的人，便按照吩咐回答道：“生了个双胞胎，母子平安。”

那男子点了点头，用下顎示意道：“打开货仓，面粉到了。”

木崎打开车后的货仓时，朝山餐馆的便门悄然开了。两个男子走出来，把各自抱着的纸箱放进货仓，“啪”地一声关上了货仓盖。

“好了，开车吧。”

最先出来的那个目光锐利的男子，努了努嘴说。至此，前后不过几秒钟，木崎连一手指都没碰那纸箱。那3个男的身上有一种杀气，是木崎以前在生活中接触的人身上所没有的。这就是杀气吗？至少他们身上笼罩着一种一般市民所没有的气氛。难道他们是“黑世界”的人？

莫非连我木崎也成了“黑世界”的人中的一员吗？木崎被这伙人身上发出的这种杀气吓住了，他毛骨悚然，战栗不止。

木崎把车开走后，仍觉得那伙人在盯着自己。他们把纸箱装入货箱后，马上消失在朝山里不见了，不可能尾随而来，可他却觉得他们一直在监视着自己。后面没有跟踪的车子。他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很想看看纸箱里的东西，但他害怕背后的视线，终于没敢轻举妄动。

在途中，他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给中经管打了电话。电话中传来了殿冈急不可待的声音。

“辛苦了，现在你在哪里？”

木崎告诉了他所在地。

“那好。你再辛苦一下，把纸箱再送新宿车站东门，存放在自动寄存柜里，然后把钥匙带回来，你没看里边的东西吧？”

“那当然。一切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办的。”

“那好，虽然你身边没人，可别忘了随时都有人在盯着你。”

殿冈再度叮咛道。看来纸箱里的东西非寻常。

木崎来到新宿，把车停在车站附近的地下停车场，他打开货仓要把纸箱扛上去，这时木崎为难了。箱子很重，一次不能扛两个。如果把第一箱运上去存上再回来取第二箱的话，就要把一箱先留在无人看守的货箱里。要是有人趁此机会把箱子拿走那可非同小可，想请示一下殿冈，可附近又没电话。无奈，他只得把车开出停车场，给殿冈挂电话，得到的指示是：可以一箱一箱搬。

木崎想，看起来是真有人在监视着，多亏途中没看纸箱里的东西。他累得大汗淋漓，终于把两个纸箱存放到自动寄存柜里了。这时，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回到公司时，殿冈不在。木崎不免有些扫兴，他原想自己完成了这么重要的使命，殿冈一定会在此等着自己。

“寄存柜的钥匙怎么办？”

“交给我也行。”佐田澄枝心不在焉地说。

“怎么，老板没对你说什么？”

“没有啊。”

“那么还是我保管吧。这可是责任重大。”

“请便吧。”

完全是一种随君所欲的口气。木崎感到扫兴的同时，也很不理解。自己运送的公司绝密情报存放到自动寄存柜后，钥匙就是绝密的了。

因此，保管钥匙者和受委托运送绝密情报的人是同等重要的。殿冈没有任何指示地把钥匙交给木崎处理，是一种信任，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理由呢？

当天，木崎把钥匙带回家中，第二天一上班，立即交给了殿冈。

“啊，是寄存柜的钥匙啊。昨天你辛苦了。”殿冈嘴上慰劳着，把木崎抱着保管了一夜的钥匙随随便便地扔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木崎觉得把公司绝密情报的钥匙放在这种地方，有些太不慎重了，但这不是他木崎该说的话。

“啊，对了。”

殿冈象刚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刚要离屋而去的木崎。木崎转过身，看到有色眼镜的后面，露出了探寻的目光。

“我说，你妻子现在怎么样了？”

“啊，还没……”突然被问，他有些答不上来。

“弃你而去的老婆，不要留恋了嘛。好女人多得是，过几天我给你介绍个好的。”他试探似地笑着说。

“那就拜托您了。”木崎回答得模棱两可。

“按理说，不应该过问职员的私生活。可是，单身汉多有不便。你还年轻，还不是没有女人可以生活的年龄。我给你介绍个靠得住的女人，免得受那些坏女人的骗。现在有一个人，不过可不是介绍给你做老婆。照顾你日常生活，起老婆的作用，可不负什么责任。这种‘竹妇人’不是很好吗？”

殿冈既认真，又不无玩笑地说。这时，木崎的眼前浮现出了及川真树的面影。殿冈指的是不是及川真树呢？

“好啦，你若有意，就对我说一下。”

看到木崎突然认真起来的表情，殿冈笑着搪塞过去了。看样子他并没有马上介绍的意思。

木崎回到家后，还在想那件事情，听殿冈说要给自己介绍一个女人时，自己为什么想起了及川真树？

自从绿色幼儿园排队以来，真树的音容笑貌，一直留在他的心底，之后，在诊疗所相遇，昨天在朝山餐馆的便门前又看见了她。真树和中经管有无关系，木崎不得而知。可是两次碰见都是木崎在执行公司指令性的地方，这不能不令木崎想到二者的联系。他们二人的现实处境，不能不使木崎产生种种联想。

假设及川真树与中经管有某种联系，那她去朝山，也一定是奉公司之命的。

真树去朝山干什么，她在中经管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木崎又想起昨天真树在朝山门前左顾右盼，担心被人发现的神情。那种神情和淫乱之妇背着人而且偷偷潜入旅馆时别无二致。

旅馆二宇，使木崎茅塞顿开，思路开阔起来。朝山不是旅馆。但作为筑地的高级餐馆，常被用来做政治交易，密谈的场所。作为“密室政治”的场所，朝山的名字经常上报纸。作为密室，那是理想的场所，作为密室招待，女人也一定出入那里。对机密和私生活的保密，远比旅馆可靠得多。

或许真树她……？

木崎的想象愈加丰富了。有一些企业，专门设置接待部这种特殊机构，以接待主顾为专门工作。接待部与熟悉的酒吧、夜总会拉关系，需要时让那里被称为“特攻队”的女招待陪伴客人。

也有的公司不使用有协约的“特攻队”，而专雇佣一些做“接待职员”。木崎因在以前的药贩公司做“杂务”，对这种事情颇为精通。药贩公司虽无接待职业，但却经常给大医院的骨干医师或事务长提供女人，以博得他们的欢心，借而达到推销药品的目的。而接待的关键，不论哪个领域，自然都是女的。

——及川真树果真是接待职员？

木崎想极力否定，却怎么也无法控制住自己膨胀了的想象力，能证明他想象的还有一例，那就是她曾出现在大手町医学大厦诊疗所的“特约”门诊部。

木崎原来的公司，曾招待某骨干医生去温泉，让艺妓服侍了他。当时医生满心欢喜，商谈当即达成协议，但是，谈成的交易由医院单方取消了。

由于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公司背地里进行了调查，据说艺妓把一种不好的疾病传染给了医生。因为是医生，及时发现了，但碍于此种原因无法公开抗议，只能不了了之。这一事发生之后，公司决定非知其根底的女人不可雇佣。

当然，每接待一次进行一次体检，岂不是更安全。思路从真树在诊疗所的“特约”门诊部，飞跃到此，似乎有些离奇，可如果是专职接待，理应注意到这些。

殿冈这家伙是不是要把接待职员中好一些的女人引荐给我？

思绪在奔驰，不觉令人不快地具体化了。

二

梨枝的娘家派来中间人，正式提出离婚。并说妻子要求领养正一。也许是因为家境富裕，关于生活费和抚养费等任何条件都没提。

“你还年轻，身体又好，再婚后还可以有孩子，梨枝体弱多病，再不可能生孩子了。怎么样，就把孩子交给梨枝带着吧。”中间人说。

“这是梨枝说的吗？”

“是的。”

“梨枝想再婚吗？”木崎想起前几天在她娘家吃闭门羹时，她母亲说的，她正在和童年的朋友相亲的事。

“这我不太清楚。”

“如果我不同意离婚，又怎样呢？”

“那就得判决了吧？因为梨枝毫无和你继续生活下去的意思了。”

“可是有什么理由能从法律上判决离婚呢？我可不记得我做过什么寻花问柳、恶意遗弃、和得过精神病什么的有碍婚姻生活的事。”

转让孩子进幼儿园的入园权不会成为判决离婚的理由。更何况日本的法院对离婚持消极态度，一旦起诉，反而对木崎有利。

使木崎怒不可遏的是梨枝，她竟在征求他的意见之前随随便便地和别的男人相亲了。

“你说的不无道理，可是既然没了爱情，勉强生活在一起，也是悲剧呀。”

“什么没有爱情，你这个外人怎么知道。”

“不，这个……我是说，至少梨枝这一方是这样的。”

“一方没有爱情，说离婚就离婚吗？再说孩子也太可怜啦。这是我们夫妇之间的事。在找中间人之前，首先梨枝应该来―趟。”

“梨枝说没有再谈的必要了。”中间人露出为难的神色。

“怎么能说这种话呢？即使梨枝想和我分手，这和孩子没关系，孩子是夫妻双方的，有关孩子所属问题应由夫妻双方协商解决，不是由母亲单方决定的问题。”

“可是，现在正一需要母亲。”

“现在也许是这样，但不久就会需要父亲了。对于幼小的孩子来说母亲好似身上穿的衣服，而父亲是屋顶。因为孩子首先要穿衣服。”

“哈哈，父亲是屋顶吗？”中间人听了木崎的话不由得笑了。笑的背后好象隐藏着“你起到了屋顶的作用了？”的反问。

“在天气好的时候，不知道屋顶的重要。有时也可能漏雨，可是屋顶是必不可少的。”

转让入园权，只不过是漏了点儿雨的问题。这通过别的幼儿园可以弥补，而且正一并没注意到漏雨。

在领取入园通知书上没尽一丝责任的梨枝，竟把这当做了离婚的借口，简直岂有此理。一同排队的及川真树的典雅面容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她好象是死了丈夫，或与丈夫分手了。

木崎不由得把及川真树放到梨枝的位置上做了比较。这种调换是对幸福的憧憬和向往。

——这种时候，还是下决心离了吧。

还是丢开起不了女人作用的木偶一样的妻子，和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再婚共渡新的人生吧。把职业换了，索性把妻子也……

似乎敏感地看透了木崎的内心变化，中间人说：“说起来你也可能有许多为难之处，梨枝的娘家说，如果你同意离婚，愿意出300万日元，作为各种费用。”

“各种费用？什么费用？”木崎没能马上明白对方所说的意思。

“就是说如果离婚的话，得需要各方面的开支，就是这钱。”

“也就是分手钱喽。”

“这样说也太露骨了。”

木崎感到满脸涨红，女方给男方分手钱，这纯粹是对男方的蔑视。就是说梨枝竟如此地瞧不起木崎，并且竟如此迫切想要和他分手。

涌上面部来的血又迅速地退了下去。

“关于这件事，我再考虑考虑吧。因为这关系到孩子的将来。”木崎抑制着沸腾的热血说。

“为了各自的幸福，请认真考虑一下吧，你们双方都还年轻，可以重新找一个。不要看得太严重了。”中向人终于离去了。

中间人离去后，及川真树的面影象强光映射下的网膜物象—样，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特别强烈地想再见真树一面。他和她只不过是在幼儿园门前排队时的邻居关系，但在分别之际，当木崎说“希望再见面”时，及川回答：“我也希望”，她那语气和眼神具有外交辞令所没有的真实的迫切感。这心照不宣的内心情感，真树确实是“感知”了的。木崎对此坚信不疑。

如果不把入园权转让给宫西，那么现在在达到了那种了解的基础上，说不定又有了新的发展。果真那样，梨枝不在反而更好。

真想见见真树。可是，去哪才能见到呢？排队之后，在诊疗所和朝山曾两次遇到她。但那是偶然相遇，不是两人幽会。

既不知道真树的住处，也不知道工作单位。又不能躲在朝山等待不知何时能来的真树。

“对！去幼儿园。”

木崎猛拍一下大腿。和真树相识，是在绿色幼儿园排队时。如果她不象自己那样地把入园权转让他人了，她的女儿肯定已经入托了。去绿色幼儿园问一下，就会得知她的住处。木崎立即行动起来了。绿色幼儿园的总务负责人用诧异的目光瞧着木崎，问道：

“按规定，是不能向外人透露儿童的家庭地址的，不过，您要找及川女士有什么事儿？”

木崎从总务负责人的表情上看得出，及川真树的孩子已经办完了入园手续。

“是这样，为了来年入托，我们一起在幼儿园门前排过队，只差一点儿，我没报上名。那时，蒙受了及川女士多方照顾，并借用了她的东西。我想亲自面谢并把东西还给她。原以为我家孩子也能入托，结果就没问她的住处。”

“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替您代还。”总务负责人的表情有些缓和了。

“可能的话，准备和内人一起去她府上面谢。”

总务负责人拿着木崎递过来的名片和他本人对照着看了看，点头应允道：“可以吧。”

说着，开始翻一本很厚的名册。

木崎终于从绿色幼儿园问出了及川真树家的住处。

三

真树好象是夜里工作，说不定白天在家，木崎抱着一线希望，按照问来的地址去查找真树的住处。即使白跑一趟也没关系，只要知道真树住在什么地方就行。

真树举在靠市中心一侧的住宅街小公寓里，距木崎家两站地。当看到二楼缩进一段的住户的门口处挂着写有“及川”二字的门牌，木崎竟象初恋的高中生一样，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木崎在及川门前，犹豫不定，按不按门铃呢？万一真树在家，怎么说来访的理由呢？

只是一心想见及川，可是一旦来到她家门前时，木崎又茫然不知所措了。

正当木崎犹豫不定的时候，发现屋内有人走动，好象有人要出来。如果被真树看到自己在此转来转去，那可够难堪了。

木崎慌忙跑离公寓。刚到公寓下边，看到真树拎着购物篮子出来了。

她没带孩子，可能是留在家了。真树一直朝着木崎站着的地方走来，似乎没注意到木崎站在那里。

木崎决心已下。他堵住了真树的去路。真树惊讶地抬起头来。

“又碰见了你。”

“呀，木崎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真树一副惊奇的神色。

“真碰巧。你住在这附近吗？”木崎假装是巧遇。他不能说是在幼儿园询问了住处，特意来拜访的。

“对，就是那个公寓。”也许是因为拎着篮子，真树直率地答道。但她并没有详细地告诉木崎近在咫尺的自家公寓，可也没有对和木崎见面感到麻烦的样子。

“您去买东西？”木崎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篮子。

“嗯，因为有工作，每天总是早早地出来购置食物，”真树并没讲自己上夜班的事实。

“这是我们第三次相遇啦。”

算朝山在内应该是第四次了，可真树不知道。并且，出入“朝山”，大概也是不想让木崎知道的她的秘密部分吧。

“真的。”真树流露出一种感慨之情。

“这次也算是我们有缘分。如果您不太忙的话，我们到那边喝点茶怎么样？”木崎提心吊胆地说。真树扫了一眼手表，点头同意道：“可以吧。”

面对面地坐在附近的冷饮店后，一时竟没找到话题。当点的东西送来时，木崎插空说道：

“在幼儿园排队之后，就和内人分手了。现在变成一个单身汉了。”

“噢，原来是这样！木崎先生的孩子没去入园，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真树皱了皱好看的眉毛，她也在注意着木崎。

“因此，孩子就不送绿色幼儿园了？”真树避开木崎夫妇间的私生活，只谈到孩子的问题。这使木崎感到真树善良的心地。

“孩子大概要由妻子领养。因为小时候更需要母亲。”

“可母亲也有难以担负的地方呀。”

“那倒是，可孩子眼下的生活还是更需要母亲。”

“无论怎样说，双亲不全是孩子的最大不幸。”

“我并不想离婚，可是她离家跑了。原因是送孩子去绿色幼儿园引起的。当然，在那之前已经存在各种因素了，幼儿园成了直接的导火索。”

“那，为什么？”真树话刚出口，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又补充一句说：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说起来是我的羞耻，您愿意听吗？”木崎亲密地说。他愿意把一切都讲给真树，希望得到她的安慰和同情。他想得到真树的安慰，哪怕只是几句话。这样，因妻离子去而荒废的心，将多少会得到一些医治。

“啊，真难为您了。”真树听完木崎的讲述，叹息道。

“大概是因为把孩于的入园权转让给了上司，你一定会耻笑我吧。”

“不，那怎么能呢。我只是觉得男人的世界太复杂了。”

“我太无能了。当吋要是断然拒绝就好了，不论谁都认为课长的要求不尽情理，老婆发火也是自然的。”

“不要那么一味地遣责自己，您当时那样做也是为妻子和孩子着想的嘛。”

“您真这么认为吗？”

“当然啦。男人一拉家带口就变得软弱了。木崎先生调换工作不是在妻子离家之后吗？这就是很好的例证。”

“是的。”

“你妻子馒馒会理解添的难处，不久就会回来的。”

“不，不会回来了。每我心里明白。”

“您这么认为可不好。”

“如果您不见怪的话，我想问问您丈夫……”

“3年前因交通事故死了。是个极普通的职员。那以后，我便出来工作了。”

“恕我冒昧，您不想再婚了吗？我想您再婚的机会是很多的。”

“有几个人向我提出过，可我不再想结婚了。因为有孩子，再婚后担心孩子不能适应新父亲。”

在真树那偏侧着的脸庞上掠过一层谜一样的阴影。这是对亡夫的怀念，还是为孩子牺牲了女人年华的焦躁呢？不可而知。但从那谜一般的表情里，木崎觉得真树已经向他敞开了接纳的心扉。

四

“哎呀，我得走了。”真树突然发现时间不早了。木崎看了一下表，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真对不起，耽误您这么长时间。”

“不，我非常高兴。”

“此话当真？”

“当然啦。”

四目相对，情真意切。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木崎恋恋不舍地说。

“和我这样的女人交往，会给你带来麻烦的，”真树迷人地一笑。是一种受过专门训练的表情，木崎心旷神怡地沉浸在真树那富有情趣的温柔中，好象触到了她为私人生活战斗而披挂在身的盔甲。木崎和她是在战场以外的地方相识的，然而，她是只身一人奋勇地与社会抗争的女战士。在她那娴静、温柔之中肯定蕴藏着久经锻炼的战技。不，那温柔本身就是战技。

可是，对现在的木崎来说，即使那就是战斗需要的战技，他也想得到女人的温柔。

木崎想起以前宫西曾说过，要想接近这种女人，问出她在哪儿做活是最快的方法。

“那么，你在单位时和你联系，对你没妨碍吧？”

如果真树是夜间的工作，那么木崎去找她应属于她的工作范围。

“还是请您往这儿打电话吧。这是家里的电话号码。午前我大都在家。”真树给他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

“可以往家里打电话吗？”木崎兴奋得两眼生辉。真树告诉自己的电话号码是她家的，而不是单位的，这说明她不是把自己看作为她的“工作”，而是接纳自己进入她的私生活。

虽然依恋不舍，木崎还是离座了。他不能再继续挽留她了。从冷饮店出来，木崎发现真树“啊”地一声吃了一惊。他抬头一看，一辆轿车从他眼前驶过。是一辆高级的外国轿车。

汽车牌是黑底的字，数字前写着个“外”字，坐在车里面的人也是外国人。刚想应记下车牌号码，车已经开远了。木崎视线转向真树时，她已恢复了正常的神情。

“你怎么啦？”

“没什么。”

真树和颜悦色地笑了笑，朝轿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和真树分手后，木崎仍想着和外国车相遇时的情景。真树的吃惊并不是木崎的错觉，也没听错。真树确确实实对那外国车有了反应。不是对车的反应，而可能是认识车内的外国人。她是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见到了认识的外国人而吃惊的。黑底写有“外”字牌照的都是外国大使馆、领事馆的汽车。

如果是夜间的工作，认识外国人并不奇怪。然而为什么要瞒着木崎？说声是相识的客人，并没什么妨碍。

她既然如此遮遮掩掩，是想把木崎与她的工作断开吧？或者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

出入诊疗所和高级餐馆、认识大使馆和领事馆的女人——这很容易导出是高级妓女的推断。如果真树真是妓女，她当然想向木崎隐瞒自己的身份。不知是什么原因驱使，木崎不自觉地探寻起不知底细的真树的身世来了。

回到公司，见到了少见的人。

“哎呀，你果然来啦。”

不知是何时回国的，村中满脸堆笑地过来迎接木崎。可能是去南边的国家了，脸晒得黑红。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时差反应还没恢复过来，迷迷糊糊的，你习惯些了吧？”

“嘿，还可以。不过，没有象样的工作可做，于心不忍，这回你替我向殿冈先生说一下吧。”

“这不挺好吗？在这里即使什么不干也是工作。不光是你，就是我们，也没有象样的工作。”

“你不是刚从国外回来嘛。”

“一半是玩，公司赚了钱，可以气派气派。过一段，就要忙起来了。”

村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里含着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不负责任感。

村中只是在那天露了一下头，从第二天开始又无影无踪了。问佐田澄枝，她也没说清楚，就连她似乎也不知道。

几天后，殿冈又交给他一件秘密工作。这次是去位于纪尾井的餐馆“金蝶”，暗号是“生了个男孩儿，母子平安。”

又一个目光锐利的男子在等他，交给他一个有两本电话簿厚的小包。木崎把它存放在涉谷车站的自动寄存柜里，钥匙交给了殿冈。

这之后，每个月平均被派出三次。暗号是什么生了1—3个（只）男孩、女孩，或松鼠、兔子、狗、猫等。生的数字和被托付的东西的数字相等。地点都是朝山、金蝶、千代丰等筑地、赤坂一带的高级餐馆。被托付的物品，有时是纸箱，有时是小包裹。重量也不尽相同。

木崎忠实地执行着命令。这一次在去过几次的赤坂的“千代丰”，他说过暗号“生了2只松鼠”，接过两个小包后时，看到一辆外国车停下来，走下一个外国人。木崎漫不经心地拾眼望去，不觉“啊”了一声。那厚实的脸庞，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时那次和真树分手时，从面前开过的外国车，他虽然只溜了一眼，但也记得他就是引起真树反应的那个外国人。

“喂，怎么回事？该走了。”递给他小包的男子，不耐烦地催促道。木崎心里记下外国车的车牌号码，开车走了。

汽车的牌号在陆运事务所都有注册。可个人询问，不一定给予答复。但既然记下了号码，总会能查清那人身份的。

途中，按照惯例给殿冈打了电话，请示东西放到什么地方。

“这个嘛，”听得出对方好象在考虑，“哪里都行，放在离你那近的自动寄存柜里吧。”

那声音有些不耐烦。最近不再叮嘱他不要看里面的东西了。那不耐烦的声音和在千代半交给他东西的男人的声音是一个调。

——他们让我递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忠实地执行着命令的木崎，第一次从心底里升起一丝疑虑。看殿冈和千代半那个男子的模样，自己运送的怎么也象是重要物品，当初在身边感受到的那种监视的目光最近也消失了，当初许是精神作用。

一产生怀疑，好奇心便随之膨胀起来。那和无法压制的探索欲望在木崎内心增长着，一旦引起不可有的好奇心，还真难以抑制。他终于屈服了，尽管有失掉现在高收入的危险。他把车停在行人稀少的地方，偷偷地打开了小包。小包里面还包着一层塑料布，用绳子捆得很结实。为了不致被人打开过，花费好一会解绳子，绳子终于解开了，打开了塑料布。

里面的东西使木崎大吃一惊。那是模仿钞票捆捆扎的报纸捆，小包里全是旧报纸。刚开始的惊愕消失后，木崎又茫然了。

那么他一开始运送的难道都是这种经过精心包装的旧报纸？为什么要运送这东西？最初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后，他的心中产生了更大的疑团。

——我被他们捉弄了！

木崎义愤填膺。雇我来送报纸，还比不上在安心药贩干杂活儿！

木崎要向殿冈发泄愤怒，驱车向银座方向的公司驶去，行至四丁目的交叉路口时，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了不可贸然行事的意念。

报纸也好，垃圾也好，那是按他殿冈命令运送的。执行公司命令的职员，没有选择运送什么货物的权力。更何况木崎在运货物时，还被叮嘱不许看里面的东西。

违背命令，私自开包，然后再对里面的东西向公司提出异议，可能就要受到违反命令的处罚。说不定当场就有被解雇的危险。

殿冈既然让运送报纸，自有他的用意所在，这种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地当个运旧报纸的好。木崎想通了。他掉转车头，把报纸捆存放到东京车站的自动寄存柜里，若无其事地把钥匙交给了殿冈。

五

当晚回到家中，木崎还在琢磨着“报纸”的意义。殿冈到底是为了什么，多次让自己运送它呢？

最初时，他从纸箱的重量和手感上，曾想象是现金钞票。包中的报纸，都切成了一万日元钞票那么大。如果最上边放上一张一万日元的票子，不是可以作为钱的诱饵使用吗？电影或电视里经常出现这种场面。

“难道是伪钞？”

木崎受自己思维的启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也许公司在把木崎当作诈钱的囮子来使用呢。运送巨额现金时，为了转移视线，让木崎运送了假钞票，当注意力被木崎引过去时，才动真钞票。

——可是，他们要转移谁的视线呢？

又冒出一个新的疑问。不管多大的巨额，只要加强防护，强盗们是无机可乘的。真要是被强盗抢劫去，那也是戏剧性的。

假设强盗抢劫的话，一定要袭击诈钱的囮子的木崎。

——难道是不可告人的不义之财，为防止万一被揭露才用伪钞打掩护的？

“不管怎样，如果用木崎作了诈钱的囮子的话，肯定是相当数量的巨额资金。按以前秘密运送的次数来看，这笔钱是以亿为单位的。这笔钱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不得而知。但在这不义之财的流动中，肯定有中经管和筑地赤坂一带的高级餐馆参与。并且说不定及川真树在这流动中也是一名配角……

木崎的思路越展越宽，遂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那之后，木崎曾3次给真树家打电话，可她似乎都没在家，电话铃空响着，无人问津。

第三次，是在星期天的早上打的，仍然不在。有孩子在身边，按理说是不能一大早就离开家的。那么，把孩子寄托给他人，外出未归？

如果她真的是在外留宿：那么是陪客了？越是联系不上，越是想见面。更何况他有信心取得她的欢心，就更加想她了。木崎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思恋之情，离开公司，跑到了真树家，尽管他想到了这样做，也许会招致她的讨厌，但是他实在是无法忍耐了。

他开着公司的车，来到真树家附近。正在物色停车场地时，眼前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上等的西装，修长的身材，他从远处便看出是真树的背影。

木崎刚要从车窗口招呼真树，一下子又把话咽下去了。一辆大型轿车在真树的身边缓行着，把她吞进去了。

又是那辆不久前看到的黑牌外国车。由此便可得知，真树和车主定有某种特殊的关系，木崎忘了追赶那辆车，只是朝那辆轿车驶去的方向迷惘地望着，他没看清车里坐着的是不是上次车上的那个外国人。

在外国轿车从视野中完全消失后，木崎才恍然大悟，他慌忙发动车子追去，但那辆外国车早已不知去向了。

木崎对那外国轿车的车主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兴趣，这种兴趣是受忌妒心驱使的。

真树真若是妓女，一定是以不固定的多数男人为对象的吧。这是她的职业，木崎毫无理由忌妒，木崎和真树，充其量不过是“幼儿园队列中”的邻伴而已。

然而，此时的木崎确确实实在妒火中燃烧，他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女人”被黑牌外国车无情地夺走了。

必须夺回被夺走的东西——木崎想。那么怎样才能做到呢？木崎只不过是代理公司雇佣的运送假货的人，既没有什么力量，也没有夺回的权力。

走投无路的木崎，突然想起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老朋友。那是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丰住，某大出版社的职员。学生时代时交往甚密，只是毕业之后联系少了。

木崎毫不犹豫地给那家出版社打了电话，说是要找朋友丰住。因不知具体在什么部门，费了好一段时间才在周刊杂志社找到了叫这个名字的职员。多半时间在外采访的周刊杂志记者，也许现在不在社里，但电话接通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木崎吗？真少见呐！”对方有些吃惊。

“久未见面，你好吧！”

“彼此彼此！出了什么事，突然找我？”对方知道，在走入社会多年的今天，久未联系的昔日老友决不只是为了叙旧才打电话来的。

“突然打扰，实在抱歉。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

“有事？你老兄的事，我责无旁贷。只要不是突然找我借钱。”丰住首先设置了防线。

“我知道你没有钱，我想了解一个汽车主的情况。”

“汽车主？”

“我知道汽车的牌号，是挂黑牌的外国车。怎么样？就凭这能了解到吗？”

“知道那些，调查起来并不难。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问了，是我的私生活问题了。拜托了。”

“私生活？你这么一说，更引起我的兴趣了，好吧。我给你查一下，车号是……”

木崎告诉了他车号。

“好，号码前有‘外’字，一定是哪个大使馆或领事馆的车。一个小时后你再打个电话来。

一个小时后，木崎又一次给丰住打了电话。

“清楚了。那个号码是A国大使馆的车。”

“A国大使馆？！”木崎大吃一惊。A国是西方的大国，日本在经济、军事、文化等方面，无不受其影响。

“A国打个喷嚏，日本就感冒”，这足以说明其影响力之大。

真树乘坐的是A国大使馆的汽车，这意味着她的这位“客人”是大使馆的要人。

并且，真树似乎和中经管也有着某种关系。如果她是中经管的接待职员，那么中经管和A国必然也有某种关系。说来说去，真树也许是二者的“连结器”。在以她为“连结器”的二者关系中，有一种可疑的味道。甚至可以说是臭味，

“那么，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丰住问道.

“依然如故，一个卑微的职员。”木崎含混其辞。

“卑微的职员因私生活追寻A国大使馆的汽车？”丰住不愧是周刊杂志社的人，目光敏锐，穷追不舍。

“今后，说不定有许多需你帮忙之处，那时，我再向你透露隐私。今天，十分感谢啦。”

“喂，等等。”木崎没理丰住的话，把话筒放下了。

总之，知道了黑牌外国车是A国大使馆的，看来，车里的那个外国人自然就是大使馆的人了。虽然只瞧了一眼，印象还是很深的。

不明之死

一

涉谷南平台“明日香”餐馆的女招待吉井菊子，对“单间”的客人十分留意。明日香餐馆是南平台高级住宅区中以巨款购买来的一座宽阔的庭院，是远离城市中心的世外桃源。庭院园中有假山和泉水，单间就覆盖在这茂密的庭院树丛中。

单间是供客人留宿用的，没有客人的招呼，女招待们也不能随便靠近，单间只有一个，能够利用它的客人是有限的。

在女招待中间，对“单间的客人”都有些黯然的了解。他们是明日香最上等的客人，同时也是有来头的客人，正因如此，奉命到单间服务的，都是有经验的女招待。

出入单间的客人，不需要经由正房。因此，一般的女招待都不晓得来的客人是何人。

吉井菊子来到明日香已2年有余。一般来说，在这种餐馆工作的女招待轮换得都很频繁。但在明日香都可以呆较长时间。一般来说能呆2年的都是老手了，可在明日香还是“新手”。

即使是菊子，还没有担当过单间的服务工作，出手好奇心，曾向在此服务长达10年之久的姐妹们问过都是什么人到单间来，她们都是笑而不答。大体上知道这里可能是为那些有名的艺妓和暗中偷情的有夫之妇提供的隐秘场所，可是姐妹们硬是闭口不谈。当然除此地之外，还有很多旅馆和情人旅馆也在为秘密情事和偷情提供方便。

“一定是具有相当身份的人才能到这里来。”新来的女招待们暗中揣度着。真牌外国车、外国人的身影时有所见。利用单间的客人中，似乎亦有外国人。

明日香初建之时，是由某政治家第二号夫人经营的，因此经常出入于此的大多是那些政治家、商社买主及金融方面的人。

也许基于这个原因，吉井菊子进明日香时，受到了相当严格的身分审查，到明日香之前，曾在其他同类餐馆干过，受到如此严格的审查还是头一次。

刚到这里时，老板娘曾严厉地叮嘱：即使听到客人说的话也绝不允许泄露出去。待遇超过以前干过的任何地方。菊子认为这是“堵嘴钱”。

“单间的客人也给很多堵嘴的小费呐”。在一般女招待的窃窃私语中，除了好奇心外，还充满了羡慕。

今晚，专门在单间侍奉客人的“老手”阿常突然得了急性阑尾炎，老板娘便命令菊子今晚去单间服务。

“你要注意，今晚的客人可是特别重要的人物，不可疏忽。不要看客人的长相，做完让你做的事后就不要靠近客人了。客人和同伴今晚分别来，明早也分别走。你今夜就住在这里，随时听招呼。”

老板娘郑重地叮咛完毕，把今晚的特别津贴和小费袋交给了菊子。里面装有2万日元。这在吝啬的老板娘来说已是破天荒了。菊子从老板娘的神色中察觉到，今晚的客人定是个大人物。除了阿常以外，还有很多老手，而老板娘竟选中了自己，可以说是对自己的信任。菊子想。

晚8点，男客人先到了。这是一位50多岁具有健壮体魄和高大身材的男子。单间的客人，一般都是女的先来等男的，而今晚却是男的先来了。

这个男人到后，马上洗了澡。饭已吃完，酌情准备些简单的食物即可。他简短地吩咐道。

“准备些什么饮料呢？”菊子诚惶诚恐地问。

“拿威士忌和冰块来。”

菊子说声“知道了”，刚要退出门去，又被“等一下”的声音叫住了。

“你是新来的吧？”

“今晚阿常病了。”

“是嘛，这怎么说的，不多，你收下吧。”说着，把事先准备好的印有礼签的纸袋塞到她的手里。事后菊子看了一下，里面装有一万日元。

—晚上就有3万日元的特别收入，无怪乎那些老手不肯让出单间哪，菊子暗自思忖道。

女客人是一个小时后来的，穿着很素气，但一望便知，是—位不吝金钱的人。虽是夜晚，却戴着一副镜片很大的太阳镜，使人看不清面部特征。浓密的披肩发垂到双颊，遮住了脸形，从穿着打扮和体态来看，在27-33岁之间。

女子跟在菊子身后，一言不发。象是唯恐说话暴露身份似的。到了单间，才压低了嗓音轻轻地说了声“谢谢”，并递过来一个印有礼签的纸袋。

“不，我已经得了。”因为小费给得过多，菊子谢绝道。

“没关系，收下吧。”说着，硬塞到她手上，便闪进了单间。看样子是这里的常客。先来的男客，在里面吩咐道：“明天早上以前，这里没什么事，你可以离开了。”

凭经验而知，二位客人既然这样说了，就真的没有事了。女客给的小费是一万日元。这样，她共得了4万日元的临时收入。有来头的客人对金钱从不吝惜，并且是最省事的高级客人。

午夜时，菊子怀揣着4万日元钻进了值班室里的被窝。

翌日早晨6点，菊子爬起来，等着单间客人的吩咐。餐馆的早晨来得很迟。若没有留宿的客人，一直到下午，都无事可干。

单间的客人，早起更迟。起床后，几乎都是连早饭也不吃就匆匆离去。可是有的客人也要些简便的早点食用，因此，菊子做好了准备，以随时备客人食用。

早晨7点，从单间传来传呼铃声。菊子拿起听筒，是老板娘的声音。

“喂，阿菊，马上到单间来！”声音急促紧迫。

菊子匆匆忙忙地赶到单间，老板娘和几个男人已在那里，一个个面部紧张。

“阿菊，发生大事了，这里的客人，昨晚死了！”

“死了……？”

菊子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象被迫吞下坚硬的食物一样，一时悟不出其中的味道。

“真的。一会儿警察就来，他们要向你这个值班的询问一些情况，你得有个思想准备。”

“那，两个人都死了吗？”菊子方意识到事关重大。

“男客死了，这是个政府方面的要人，你被卷进这个大事件里来了，你可要沉住气呀。”

“那个女的呢？”

“受了很大惊吓，现在在正房休息呢。”

“可是怎么会死呢？昨晚还是好好的。”

“象是心脏麻痹，这你还不明白？”老板娘使了个眼色，微妙而又含蓄。菊子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以前只听说过，看来这次成了现实。女伴肯定是受惊不小。

不一会儿，警察来了。菊子做好了充分准备。知道询问—定会集中到自己身上。然而，警方只是问了问男女各自到来的时间和到时的情况，其余的主要都问女伴了。

从女伴回答警方质问的情况来看，她似乎已从惊吓中恢复过来。菊子只看到了一眼受警方寻问的女伴的后影，便被警察赶出了询问现场。

菊子不知道询问的详细情况，但客人死的时间好象是早晨5点左右。

据说惊恐万状的女伴找到老板娘，待老板娘叫来医生时，客人的心脏已完全停止了跳动。

警方检查的结果也是心脏麻痹。上午11时，家属前来认领了尸体。

菊子是从当日的晚报上知道死者身份的，晚报是这样报道的：

砂田修策氏（国防厅技术开发本部长，装备审议会综合议长），18日早5时20分因心脏麻痹症在涉谷区南平台12。XX的明日香餐馆谢世。享年50岁，长野县松本市人，陆军士官学校55期学员，属陆军大尉，告别仪式在……

虽然不知道国防厅装备审议会综合议长是什么职务，可似乎是个了不起的级别。既然讣告能上报纸，肯定是个大人物。看来老板娘说是政府界要人、并没撒谎。

菊子读着报纸，突然注意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报纸上对砂田修策的女伴只字没提。她与砂田的死有重大关系。也许，不，她肯定是砂田死的直接原因，而报纸却只字没提，真是太奇怪了。关于砂田的死，报纸不是作为“讣告”，而是作为晚报社会版的一个新闻报道的。

她不是砂田的妻子，这是不言而喻的。身居国防厅要职的人，在餐馆里与不明身份的女伴同床时而死。是不是因为不体面而掩盖下了？

——可是掩盖得还真巧妙呢。

如果说巧妙的话……

一个疑团又引出又一个疑点。

——我被老板娘叫到单间时，老板娘和医生已经在单间里。那就是说是砂田的女伴发现异常后叫来了老板娘。可在那种情况下应该首先是叫负责的女招待呀。可她却把我当成聋子的耳朵——摆设，而叫来了老板娘，继而又叫来了医生，结果，我是最后一个被叫来。

虽然如此，也可能是因为死相难堪，不想让我第一夜服侍的女招待看到吧。

——对，早上5点，正是高潮。

菊子的想象上了鄙猥的轨道，不觉脸涨红了。然而，这种想象的核心中有死因。男女二人沉浸在避人耳目的情事中。由于相逢机会难得，终于贪欲过度。从清晨5点这个时间来看，也许已经是第二次或者更甚，这使男的忘记了自己的年龄，过于勉强了。这就增加了男的心脏的负担……

想象展开了淫奔的翅膀。

——是啊，要是想保密，老板娘为什么还要叫我呢？

作为单间的女招待，我逃避不了警官的追问。

“警官要向你询问一些情况的，你得有个思想准备。”

“被卷进这个大事件里来了，你要沉住气呀。”菊子重新想起了老板娘说的话。

——对，那是堵我的嘴的意思，不让我和警察说些多余的话。菊子终于明白了。

可是，不管堵不堵嘴，我是代替阿常初次被派到单间服侍而遇到这桩事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可能是老板娘被这飞来的横祸搞得惊慌失措了。

当日傍晚，善后工作告一段落后，菊子被老板娘叫去了。

“阿菊，今天可真叫人够爱的，你一定也很害怕了吧。今天你可以回去了。”她慰劳道。

“不，没什么。只是吃了一惊。”

“是啊。我干这行都快30年了，在自己的店里发生这类事，这还是第一次。对了，这不多，你收起来吧！”

女老板把一个纸袋塞给菊子，口袋很厚。

“哎呀，这太难为情了，昨天已得了不少了。”

“没关系，收下吧。你一夜干得不错，我要好好感谢感谢你，最近，还有你的工资我要考虑一下。”

“只给我，那不好。”

“还有阿菊，我知道不提醒你你也明白，关于死的那个砂田有女伴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讲。这种大人物的事，稍一疏忽泄露出去，受连累的人可就多啦。”

菊子在心里暗暗地记下了老板娘的话。老板娘是为了堵住菊子的嘴才反复叮嘱的。

“我对谁也不讲。”

“那就拜托你了。我的生意是靠保守客人的秘密才能做的。说不定消息灵通的周刊杂志也会来问什么的，可绝对不要说呀。”

“知道了。”

“那么，今天回去吧。辛苦了。”老板娘絮絮叨叨地嘱咐完，终于解放了菊子。

尽管老板娘费尽苦心做隐蔽工作，砂田的死因，还是在明日香的女招待们中间传扬开了。她们的这种嗅觉是出类拔萃的。当然，菊子免不了要承受好奇的询问。

“喂，阿菊，是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

“我真的不知道哇。”

“撤谎！是被老板娘把嘴堵上了吧？没关系，我们是一家人，不会泄露给别人的。你太不够意思了。”

“饶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女的是什么样的人？阿菊你不会说是砂田一个人住在单间的吧？”

“我只是领路了，没看清。”

“据说她可是个有地位的人的夫人呀。”

“这事阿常可就比我知得多了，我只是那天晚上的临时代班。”

“阿常可不行！”

“为什么？”，

“那个人嘴太严！”

“那好象我的嘴就不严啦？”

“你看，不打自招。你嘴严，正说明你瞒着什么，快说！”

“我不说过了吗？我真的不知道哇。”

菊子闭口不说，，急忙跑掉了。但同行的话，就砂田的死因和女伴给她开阔了新的裨野。

二

菊子一直是以砂田为中心考虑的，原以为老板娘苦心叮咛不要走露风声，只是为了砂田的名誉。但朋友们的谈话提醒她，不止如此。

如果砂田的女伴是个有地位人的妻子，或者她本身就是一个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那么就更害怕暴露和砂田的情事了，从两个人来时的情景，可以觉察出他们的行动是极其秘密的。如果砂田和情妇的地位是相等的，那么比起死者来，活着的人要失去的将会更多。比起死者的名誉，生者的名誉和地位则更重要。

另外，如果情妇比砂田的地位高，那么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掩盖到底。由以砂田为中心的推测即使转换成以情妇为中心，情况也都是完全相同的。

女老板的做法，警察那神秘的询问，以及对情妇没做任何报导的疑问，至此都可以解释了，

说不定大人物是情妇。菊子推测到这里时，对情妇来由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菊子和情妇说的话，只是带她到单间去时的一句“谢谢”。

仅此一句话，无法掌握其声音的特征。另外，情妇还给她一个装有一万日元小费的纸袋。

菊子拿出情妇唯一的物品观察着。这是商店里出售的极普通的礼品袋，与各店大小相等，上面系着黑白相间的纸绳，印有礼签，这东西不会成为任何线索。已经泄了气的菊子，眼睛突然一亮，发现纸袋子背面有一块淡淡的粉红色的印记。仔细辨认一下，印记呈旋涡状。

——这是指纹，一定是捺过嘴唇的手抓过的。

然而，即便留下了指纹，也无济于事，一是不能让警察与有前科的人的指纹进行对照，二是砂田的情妇也不会有什么前科。何况警察知道情妇的来历，只是在掩盖着。

关于情妇的来历，菊于有了新的看法，但是却停止了探寻。因为这件事与她无关。由于这个事件，她竟意外地得到了数万日元的收入，而以后若对此事继续保持沉默，说不定还会增加工资。如果继续进行这种多余的探寻，自己的好运可能瞬间成为泡影。

然而，在菊子面前出现了一个强手，事发两天后，在从餐馆回家的途中，菊子被一个人叫住了。

“您是吉井菊子小姐吧？”

寻声望去，是一位30岁左右面带机敏神色的男子。因不知对方是何人，菊子只是站在那里没出声。

“我是周刊杂志的记者。您是在明日香工作的吉井菊子小姐吧？”那男子又一次问道。真的上来了，菊子心想，既然对方已知道了自己是谁，便不宜佯装不是了。她点了一下头。

“在回家的途中叫住您，实在抱歉，我有一件事想问一问您。”

“什么事？”

“站着说话不方便，请到这边来一下。”

“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还有急事。”

“决不占用您很长时间，只五六分钟。拜托了。”对方完全是一副不容反驳的语气，菊子被他职业性的魄力征服了。

周刊记者把菊子带到附近的一个茶座里，拿出了一张名片，那上面的名宇是丰住浩一。

“有何贵干？”菊子坐立不安地催促道。她虽然跟着到这里来了，但摆出一副绝不掉以轻心的姿态。

“是想了解一下前几天死于贵店的砂田修策的情况。”

丰住往上拢了拢长发，用探寻的目光盯着菊子的眼睛。果不出所料。菊子想。

“对此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说着，菊子站起来要走。

“请等等，报纸报道说是心脏麻痹。可那只不过是官话，而实际上都在传说另有死因。”

到底是周刊杂志摸底来了。菊子更加严阵以待了。

“就是说，因传砂田氏是腹上死（原注：在性交中起因于动脉硬化成心脏病的突然死亡）。腹上死，一个人是不能的，一定有情妇在一起。因此我想，您是负责砂田住的那个单间的女招待，您一定认识那个情妇，怎么样，绝不给您添麻烦，告诉我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妇？”

菊子想这家伙不愧是个专职的周刊记者，连我是事件当夜的单间女招待都打听出来了。

我不知道什么情妇。要谈这个还是让我回去吧。”

“可是，我们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砂田氏是一个人住在单间的啊。”

“那样想是您的自由。一个人住的客人多得是。”

“那天夜里，有人看到一个女人偷偷地进明日香的单间了。”

“那么，您去问她好了。”

“我绝对不说是从您这儿听来的。不会给您找麻烦的，不能告诉我一些吗？”丰住纠缠不放。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还说什么不添麻烦呢，添的已经够多了。已经15分钟了，还是让我走吧。”

菊子一下子站了起来，本来嘛，有关砂田情妇的来历她确实一无所知。

“吉井小姐，请等一等。”丰住郑重地叫住了她。那声音有些令人害怕。菊子象是被看不见的手抓住了似的，又坐在了座位上。

“你弄不好可要成了一个大案件的帮凶啦。”言辞不免更令人恐怖。

“你指的是什么？”

“有人说砂田也许是被害而死的。”

“被害！？”菊子一时茫然若失。此话的重大含义，在她心中泛起了涟漪。

“是的。所谓心脏麻痹，是医学上还没有定论的急性心脏病死的总称。即使风湿病、梅毒等引起心脏壁、大动脉壁的变化、或导致心源性喘息，以及因急性传染病引起的心肌炎、脚气性心脏病，或突然抬脖窒息等心脏停止跳动，都可以说是心脏麻痹，也就是说死因不明。”

“可是，那么……？”

听到这莫明其妙的解释，菊子无言以对。丰住穷追不舍。

“也许你被当成了隐瞒杀人凶手的证人，因为如果没有不带倾向的第三者，就会引起怀疑。据我所知，那天晚上你是第一次被派去单间的。因为那些老人太了解情况了，所以才让一无所知的你去代替她们。”

“不是的，阿常真的有病了，现在还在住院呢！”

“我已经去见过阿常了，但是那个人不行，她完全站到对方一边了，可以说是一丘之貉。作为证人，她有倾向性，因此才选择了你。”

“阿常不是装病。”

“正因为阿常得了阑尾炎才干的。”

“可砂田先生怎么可能是被害的呢！”菊子想从丰住暗示的一个个可怕的可能中挣扎出来。

“您能断定他不是被害的吗？”

“这，这个……”

“不能吧。您是他们设好的善良的证人。也许他们事先嘱咐过你，不让说无益的话。你想想看，如果没有鬼，为什么要堵你的嘴呢？”

丰住的话一句比一句切中要害。

“在餐馆死了客人，总是要掩盖的。”

“掩盖的太过分了。明明有情妇，却一概避而不谈。你不觉得奇怪吗？”

“可是，如果是腹上死，砂田先生的家属也想要掩盖情妇的呀！”

“还是有情妇的吧？”

菊子上了丰住巧妙诱导的当，不打自招。她不能否认了。

“你认识那情妇吗？”

“不认识，那天夜里我是第一次到单间服侍的。”

“那么，长得什么样你总看见了吧？”

菊子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比如年龄、服装、和身体特征……”

“我只是在她来到时给她带了一下路。”

“年龄和服装……”

“年龄在27-33岁之间。穿着上等布料却又很素雅的西装套服。”

“面部和身体有什么特征？比如说有没有黑痣，或身高体形……”

“她戴着一副太阳镜，没看出长的什么样，胖瘦适中，中等身材，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说话有什么特点吗？比如口音什么的？”

“几乎没说话，只是送到单间时说了一句‘谢谢’。”

菊子说着，突然想到那个女人送给她的小费袋上印有“口红的指纹”。她想说出来，却终未出口而埋藏在心底了。

“当时，砂田氏没叫女人的名字吗？”

“没有。那女人到了后，他只是说，明天早上之前没有事了……”

“你是被赶走了。”丰住有所领悟地点了点头。

“后来，第二天早上发生事后又怎么样了？”

菊子把老板娘叫她跑到单间前后情形叙述了一遍。

“就是说你被叫到单间时，老板娘和医生已经在那里了。”丰住的眼睛一亮！

“情妇那时干什么啦？”

“听说因受了惊吓在正房休息。”

“你看见她了吗？”

“警察来了解情况时，我看了一眼背影。”

“没看见脸吗？”

“只是背影。”

“向她了解情况时，你没在场吗？”

“是分别了解的，没在场。”

“女的是什么时候走的？”

“不清楚。警察来调查时，是最后一次看到她的。可能过不久就走了。”

“如果再看见那个女的，你还能认出她吗？”

“要是戴着同样的太阳镜，也许能认出来。若不戴镜子，恐怕认不出。我说，砂田先生确实是被害的吗？”菊子把知道的全都讲出来时，方觉得是上了丰住的圈套。

“有这种说法。”丰住的话突然变得含糊起来了，

“刚才的话，请绝对不要说是从我这里听说的。”

“这我担保。”丰住保证道。

三

这天晚上，木崎民治意外地受到村中的邀请，一起去银座街喝酒。说是“饮酒”，木崎却是毫无酒量，喝的只不过是果汁和可乐。不管怎么说，这是木崎生平第一次涉足的高级夜总会和酒吧。

从村中的态度，和女招待的模样来看，他是这类场所的常客。

“现在木崎正独守空房子，要解闷，这是好机会。”村中向所到之处的女招待鼓动着。

“哎呀，那快让我住进一间吧。”她们只是嘴上说好听的，却不肯离开村中的怀里。村中在学生时代就十分讨女孩喜欢，木崎又发现了自己和他的差距。

那不仅仅是在女人问题上的差距，而是在人生上存在的落差。

村中对一切都充满着自信。而且无论干什么都成功。这和一切都持消极态度，唯唯喏喏的木崎正相反。

喝过了几个店后，村中已和一个女招待在偷情了。

“那好，等闭店之后，在老地方等我。”

“让我等久了，说不定被别的姑娘领走的。”

“坏东西！你要干那种事我可不饶你。”

谈话愈加不堪入耳。村中突然“哎哟”喊叫一声，象是哪儿被掐了一下，看样子，今夜他们是达成协议了。

与此相反，木崎虽然被银座美女们围着，却无所作为，只是默不做声地喝着果汁。回到家里，只是守着空房，抱着膝盖睡觉。

木崎很希望能在村中带他去的地方看到及川真树，可是他失望了。

“我们换个地方。”

村中刚要起身，不知从哪传来一阵低低的铃声。最先听到的是一个女招待。

“啊，是哪儿的铃在响？”女招待们吃惊地面面相觑。

“哈哈，是这儿。”村中把手伸进衣袋里，铃声停止了。

“啊，是袖珍铃啊。”

“带着这个碍事的铃，连酒也喝不消停。对不起，请稍候。”村中向电话机走去。不一会儿他回来了，神色紧张。

“有点急事，得赶快回公司。”村中看着木崎和女招待说。

“哎呀，这么晚了还去？公司真是乱用人！”和村中达成协议的女招待面呈不悦。

“我也回去吗？”木崎问。只有公司里担任主要角色的人才配发袖珍铃。在深夜里紧急呼叫，一定是有了什么重大事情，象木崎这样刚进公司的新职员没有资格被呼唤。但他必定是这个公司的职员，所以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出所料，村中稍犹豫了一下说：“对，你没喝酒。你给我开车吧！”

回到银座大丁目的中经管，把车子从停车场开出来后，村中说：

“去涉谷的南平台。”

“南平台？”木崎至今还没有到涉谷方面去办过事。

“木崎，发生大事了。从现在起，您对所见所闻必须保持缄默，不许外传。好吧？”村中嘱咐道。

“不用嘱咐。我不会干对公司不利的事。”

“相信你说的话。总之，今晚你只为我开车就行了。其他与你无关的事，不要过问。”

看样子，村中是不得已才带木崎来的。车驶上道玄坡，开进了南平台的高级住宅街。按照村中的指示，车子停在了“明日香”餐馆的旁边。院子里庭树茂密翠绿，建筑中透出的灯光在树丛中闪动。

“好了，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村中说完，从围墙的便门向里面走去，木崎看了一下表，正是凌晨两点。20分钟后，便门的门开了，里面闪出3个人影。其中有村中，他们钻进木崎开来的车中，其中一人说“好，开车”。是殿冈的声音，新上车的是两个人。

第三个“乘客”是个女的，脸朝着暗处。殿冈和村中象是在护卫着女的一样把她夹在中间。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他们不时地回头看着，似千在注意有无盯梢。

殿冈话语不多，简单地往左、往右，一直开地指示着路线。木崎受到紧张气氛的影响，不觉加大了油门。殿冈制止道：“不要开得太快！”

木崎若无其事地通过后望镜探视了“第三个乘客”，但女子坐在后望镜的死角里，无法看到。似乎是殿冈和村中有意让她坐到那儿的，女的始终一言未发，看样子并不是有意地保持沉默，而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有些茫然无措。车子在世田谷一带兜着圈子。

“好啦，就到这儿。”

在郊外一座华丽的宅邸前，殿冈命令把车停下。这是一座不亚于明日香餐馆的豪华住宅。砖砌的围墙上没有铁栅栏；象城墙一样戒备森严地佇立在那里。

似乎事先已有联系，宅邸内出来几名家人迎接，簇拥着从车上下来的女人进了院子，殿冈也和他们一起进去了。木崎想弄清门灯照耀下的门牌，无奈距离远而灯光又暗，没看清楚。

他正在注目观察着，村中催促道：“好了，我们走吧。”

汽车按着村中的命令行驶着，上了大道。这是“玉川大道”。

“好，在这停下吧。我家就在这附近，你直接回家吧。你要忘掉今天晚上的事。”

村中在三宿附近下了车。

四

翌日，木崎漫不经心地翻着晚报，看到社会版时不觉吃了一惊。大字标题——国防厅技术开发本部长、装备审议会综合议长砂田修策民骤亡餐馆——映入他的眼帘。

篇幅并不太大，但是与讣告的形式不同。引起木崎注意的是餐馆的名字。

“涉谷南平台的明日香，不就是昨天夜里去的那个餐馆吗？”

木崎对这种巧合感到意外。下边的内容是：今天凌晨5时左右，砂田修策因心脏麻痹骤然死于“明日香”。木崎把它与昨夜和村中一起去明日香，接送一个不明身份的神秘女人到世田谷内一幢豪华宅邸的时间做了比较。

和村中一起在银座的骑士喝酒，因袖珍铃的呼唤驱车赶到“明日梦”时，与其说是昨夜，不如说是今日凌晨两点更合适。可是报纸报道说，砂田是今晨5点死的，并旦那个女人从明日香出来时已是两点多了，这里有近3个小时的时间差，可木崎总觉得这个神秘的女人和砂田的死有关系。

男人怎么会一个人住在餐馆呢？并且“心脏麻痹”也是个令人寻味的死因。

假如那个女人与砂田的死有关，那么砂田家和他周围的人可能都想隐瞒有其女人一事的。

因为身居国防厅要职的人物，在餐馆和女人睡觉时死于心脏麻痹，无论如何是不光彩的。

于是，首先使女的离开，进而，把死亡时间向后推延了3个小时。

——木崎的想象在不断发展。

——那么，那个女人是何许人也？

首先，感兴趣的对象是女人的真面目。作为在餐馆的掩护下陪伴客人睡觉的女人，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艺妓。

然而，木崎送女人走的地方，怎么也看不出是妓女的下处。再者，从殿冈和村中的神情上，也看得出，象是护送着一个要人、难道这个女人是个有身份的女人？

不论女人的身份如何，如果她和砂田修策有关系，那么中经管和砂田也有关系。

尽管木崎不知道“装备审议会综合议长”的地位有多高，但无论是这个词的语感，还是报纸的特殊报导，看起来确是个相当大的人物。

“周刊世论”的丰住浩一，从砂由修策骤死于餐馆的事件中，嗅到了一种怪味。这是一种职业性的嗅觉，国防厅的大人物因急性心脏病死于餐馆的后屋，虽然从服侍的女招待口中探听到了砂田有情妇陪伴，但对于情妇的身份却不得而知。

明日香的老板娘和年长的女招待一定知道，但是她们缄口不言。如果说还有人能知道，那就是警察了，砂田骤死时在场的那个女人肯定是调查人的重点，可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却把她隐藏起来了。

那是因为出于对死者社会地位的考虑呢，还是出于死者家属的请求？或者是还另有原因呢？

砂田修策的死，对各方面的影响却很大。考虑到其波及的范围，他死的背后就更有一种怪味。

虽然如此，丰住开始所感兴趣的，并不是砂田的死所带来的政治风波，而是发现了国防厅的大人物死于餐馆的丑闻符合周刊的趣向。如果将此风流韵事稍加润色披露于杂志上，一定很吸引人。

然而在了解砂田周围情况的过程中，发现了他在国防厅的地位和对政财界的影响力，在追踪不断扩大的砂田之死引起的风波时，丰住的兴趣，也超越了只是对丑闻的报导性调查而升级了。

总编辑对此调查亦有兴趣，准许他进行专门调查。

丰住属于特辑组。这里可以说是周刊杂志的命脉，是负责专辑报道和制定计划的部门。周刊世论正处宁由软派路线向硬派的转变之时期，认为读者喜欢世俗性题材，色情性报导本是编辑们的偏见，提出了从版面上彻底除去那些黄色的和色情的报道，进行“版面革命”这一新的编辑方针。

周刊不具报纸那种公共性和报道性，只是猎取大体上公开了的事件。周刊杂志以独特的观点挖掘那些被报纸的客观性报道遗漏的人间戏剧。

周刊杂志改变报纸所具有的那种报道性职能和娱乐性职能这两个重点，并把娱乐从具有低级趣味色彩方面改为追索，探求人的本质方向上来。这既是编辑们应做的，也是读者们希望的娱乐。

怎样来探求人的本质，当下正处于摸索阶段，但在新的编辑方针指导下确实扩大了发行量，由此可知周刊世论的新姿态已博得了读者的共鸣。

在这种新的方针下，砂田修策带有色情色彩的死因背后发现了意外的内容，这使丰住斗志大振，丰住进攻的钥匙是砂田的情妇。可是如果调查不出情妇的身分，那将一事无成。

但是，和跟着警察转的报社记者不同，出版社系统的周刊杂志、与警察没什么来往。即便有时到刑警的私宅去采访，结果也常常是吃闭门羹。即使是在有组织的采访班子里，也敌不过报社而必须去猎取报社不搞的侧面和死角。作为死角之一，他这次把目标设在了明日香的单间女招待身上，但还是没能弄清楚情妇的真实身份。

正当丰住时调查碰壁之时，却出现了一件意外的事。

周刊记者的暗示，给菊子以很大震动。

——说我不知不觉地成了杀人帮凶。

“简直是开玩笑！”

菊子独自愤然道，可仔细一想，有些事说得也不无道理。那个吝啬的老板娘，竟先后两次给自己特别补贴，并声称要提升工资。这在过去可是不曾有的，如果这是作为当杀人帮凶的费用，那么这钱未免太少了，说她是吝啬的老板娘倒也是恰如其分。

——然而，不论给多少钱，我也不能是杀人帮凶啊。

（那个周刊记者是为了让我开口而在危言耸听，是的，肯定是这样的。）

菊子自己问自己，可疑团却越来越大。

事件发生后，“明日香”竟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一如既往，每天营业。过了些天，女招待们也为接待新的客人而忙碌，都不在议论此事了。除那个周刊记者外，再没有人来打听情况。

老板娘似乎把长工资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此后再未提起过，如果老板娘当时只是以长工资为借口堵菊子的嘴，那么菊子仅以几万日元的代价便被雇佣为杀人帮凶了。

虽然钱给得再多，也得拒绝当杀人帮凶，但帮凶费越少也就越是不上算了。然而，菊子不能模仿侦探去调查砂田的真正死因。因为作为专家的警察尚没对“心脏麻痹”提出异议。菊子心中有的只是无法解释的、朦朦胧胧的疑惑。

正在这时，却有一件事意外地跑到菊子手中。

这一天，菊子上班后在门前洒水时，门外有个人在胆怯地向里面窥视。

他是个身着司机制服制帽的中年男子，象是出租汽车司机，这时还不是接送客人的时间。

“有什么事吗？”

菊子停下手里的活问道。男人微微鞠躬施礼。

“这里有一位叫及川真树的女招待员吗？”

“及川真树？这……”

菊子不知道。新来的女招待员里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这个名字也许有另一种读法。”司机补充说。

“好象没有这么个人，可她怎么了？”

“实际上，我是来送这个的。”

司机递过来一个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印着“诊察证特约”，“及川真树”几个字是用钢笔写的。

“这是什么？”

菊子不解地看着它。

“那不是一张诊察证吗。这是她在这门前下车时掉到我车上的，我想她多半是您这里的女招待。我发现后想若不及时送来，可能会耽误使用，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到这边来。”

“及川真树小姐，我们这里没有这么个人哪。”菊子歪着头沉思道。突然她想到一件事，问道：“您是什么时候送她来这里的？”

“我想是四五天以前的一个夜里。”

“是17号那天夜里吗？星期四，傍晚下雨的那天。”

“是的，你这样一说，正是那天。”

“是几点上的车？”

“那天我是夜班。大约在凌晨3点左右上车的。说起来应该是18日早晨的事了，那位小姐是从私铁的K车站送到这里的，是公司用无线电话通知我的。非常急。”

“明白了。这个人是常来这里的艺妓。让我转交给她吧。”

“是艺妓呀，难怪长得那么漂亮。”司机放了心似地正了正帽沿。能够特意地把这张轻易补领到的诊察证送来，看样子他是个十分诚实的人。

“特意送来，真感谢你啦。她一定会很高兴的。这是点小意思。”

菊子把手头的钱装在生意人经常随身携带的礼品袋里一些，递了过去。

“不，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才送来的。”

“可您到底是特意跑来一趟呀。再说，如若不收下，过后她也会说我的。”

菊子把礼品袋强放在频频谢绝的司机手上。

司机离去后，菊子开始考虑这张突然跑到自己手一里的诊察证。

诊察证的主人，是18日凌晨3时左右乘出租汽车来到“明日香”的。正是那天夜里，砂田在单间死于急性心脏病。时间也很接近。

菊子是晚上9点送砂田的情妇到单间的，所以情妇可能和及川真树这个诊察证的主人是两个人。那么，及川真树是为什么事来明日香的呢？

那个时间，女招待不会来上班，艺妓也不会出入于此。即便是来陪客人睡觉也未免太迟，并且那天夜里也没有那样的客人。

然而，菊子的直感告诉她，及川真树和砂田修策有关系。与砂田有关系，也就是说可能与杀害砂田有关系。因此她才凭这即时的判断，慷慨解囊送给司机小费，把诊察证留了下来。

她想日后这个诊察证说不定会成为什么证据。

因为及川真树完全是一副常出入于此的艺妓的打扮，所以不能向司机打听她的容貌特征，不过如果到诊察证的发行部门大手町的诊疗所去一下，大概就会知道她的底细。并且可以推测出她的住处可能就在私铁的K站附近。

可是，菊子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手里的这张诊察征。菊子觉得这是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她真的是有了好东西不会利用了。

虽然如此，菊子并不想学侦探的样子，到大手町的诊疗所去搞什么调查。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想起了前几天来过的周刊记者。

那个记者一定会有效地利用这个“宝”的。

“我记得有他的名片。”当她终于主意已定时，店里传来了同伴的呼唤声。明日香繁忙的时刻到了。

五

丰住从吉井菊子手里得到诊察证后，对其主人及川真树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据吉井菊子讲，砂田的情妇到达时，是晚9时左右，而出租汽车司机把及川送到明日香时，是凌晨3时左右。

出入单间可以不经由正房，而从庭院中穿过。情妇到后，也可能外出去K车站附近一趟，早3时左右再回来，而不会被人发现。但把9时来的人和3时来的人看成是两个人，也不无道理。

“太好了，我一定要派上用场。”

丰住向吉井菊子表示感谢，送给她一个装钱的信封，作为协助采访费。丰住哪里知道，这钱相当宁菊子送给司机的小费的10倍。

丰住从诊察证上知道及川真树这个女人与砂田修策有某种关系，但却不知道她是谁。

吉井菊子本人并没有见过及川真树，而诊察证上也没标明她的住址，去诊疗所调查了，但涉及到患者的地址和个人的隐私一概不予接待。法律上规定，医生以及医疗工作者有义务保守工作中得知的患者的秘密，并可以拒绝强制搜查。对周刊杂志的采访则更持不合作态度。

对及川真树既不认识、，亦不知道什么特征，当然无法在私铁K车站附近区暗中监视，吉井菊子也没问一问送诊察证的司机的住址，所以也无从打听。

剩下的唯一手段，是到大手町诊疗所去“蹲坑”，如果装成病人在诊疗所的候诊室里等候，说不定及川真树什么时侯会来，当医生按顺序呼唤患者姓名时，就会知道谁是真树。而后通过盯梢，会弄清她的地址。

可是，如果总在诊疗所的候诊室里等待不知何时才能来的及川真树，那么，不等她出现，自己可能就会引起怀疑了。即使假装成患者，但是身上并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你要去‘蹲坑’，知道她去哪个科看病吗？”看到丰住的中期报告后，主编问。

“不知道，只知道是特约。”

“要是妇科，你就无法‘蹲坑’了。”

“患者不都是在候诊室候诊吗？”

“那就不知道了。大医院里候诊室可都是分科的。”

“总之不去诊疗所碰一碰，也没有别的办法啊。”

“好吧，你既上了船，就干到底吧。这也是个好机会，你短期住院检查一下健康情况怎么样？”

“短期住院？太好啦，反正也不是每天躺在床上，这正好蹲坑儿。”

不愧是主编，真会出点子，丰住内心叹服道。

派系之争

一

丰住来到诊疗所，才知道该诊所位于大手町的一座叫做医学大厦8层巍峨建筑之中。由此看来，这里的诊疗室大概是分科设置的。在收发室，他小心翼翼地问“特约”在几楼。因为，这“特约”本身就带有一种神秘的气氛，没想到收发员竟十分爽快地告诉说在5楼。

“我想做短期住院检查。”

“那也在5楼。”收发员平淡地回答道。丰住得知短期住院也在5楼，顿时兴奋起来。

来到5楼，完全是另一种气氛。整个楼层内鸦雀无声，人影稀少。从走廊到候诊室都铺着地毯，如同高级宾馆一样豪华。只有一位患者坐在候诊室。这里决不是“蹲坑”的地方。候诊室里，没有“特约接待处”。

“请问申请短期住院检查，在这吗？”

丰住小心地问接待处的一个年轻的女接待员，经历过各种场面的丰住，此时一反常态，显得很受拘束。

“您是哪介绍来的？”接待员傲慢地问。

“没有哪儿介绍。”

“我们这里只接待经介绍来的患者。”接待员用审视的目光着着丰住。

“这怎么好，没有介绍不行吗？”

“不行。”

丰住无计可施了，

“喂！这不是丰住吗？”

丰住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竟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你呀，木崎！你怎么在这里？”等候在候诊室的人，是同窗旧友。

“上次检查时，还有几项没有结论，今天再复检一次，那你来做什么？”

“我想做短期住院检查，本是慕名而来，可她们说要经人介绍才行，你能不能做我的介绍人？”

丰住想不露声色地利用这次奇遇。因调查“A国大使馆的车”木崎曾有求于他。

“那倒是可以，不过我的介绍不一定管用啊。”

“你是谁介绍来的呢？”

“是公司。就是现在工作的……”

“那么你就以你公司的名誉介绍一下吧。”

“嗯，行是行，可你为什么非得在这里做检查？在别的医院不也可以做吗？”

“这与我的工作有点关系，必须得在这做。”丰住压低声音说。

“检查身体也是工作？不愧是周刊杂志的记者。到底想干什么？”

丰住敏锐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觉得告诉木崎也无碍。

“其实是这么回事。前几天，国防厅的一个大人物死在餐馆，我们觉得他因有些可疑，正在秘密调查。”

“国防厅的大人物？是砂田修策吧？”

“是啊。没想到你还很注意看报哪。”

“你说什么可疑？”

“你可不要对任何人讲，砂田好象是腹上死。”

“腹上死！真不出所料。”

“怎么，你知道这事？”丰住惊愕不已。这是周刊杂志的编辑们揣测出的啊！

“我只不过是猜测。”

“猜测可不行。我说你与砂田有什么关系吗？”

“实在说，关于这事我还有事问你呢。”

“问我？什么事？”

“前几天，不是让你调查A国大使馆的车了吗？和那也有关系。”

“你说的是个人私生活啊。在私生活上和A国大使馆有关系，那可是了不起，可是，如果A国大使馆和砂田修策有关系的话……我说木崎，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丰住瞪大了眼睛问他。

“除你以外，还真没有能商量的人。我们出去谈谈吧。”

“好。”

“不检查了？”

“我就是在调查砂田死因时发现这个诊疗所的，还是以你为主，不过，你方便吗？”

“没关系，一会儿再回来就是了。”两人离开诊疗所，走进附近的茶座，在那里，木崎把自己工作的公司以及在砂田死的当夜送一个不明身分的女人从明日香去世田谷的经过向丰住叙说了一遍。

“那么，那家的门牌上写着谁的名字？”

“光线太暗，离得又远，没看清楚。”

“你还记得那地方吗？”

“那天是按照吩咐左拐右拐地把我转糊涂了，不知哪儿是哪儿。不过，回来时是从玉川大道开过来的，可能在那附近。”

“要是到了那儿，你能认出来吗？”

“我想差不多。”

“玉川大道，方向有点不对。”丰住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方向不对？”

“你没到私铁K车站那边去吗？”

“K车站，距我家附近的车站有两站地靠市中心一侧。”

“原来你家就在那边啊。”

“可是，你说的方向不对是什么意思？”

“砂田死去的那天凌晨3点，一个出租汽车司机把一个女人从K车站附近送到明日香去了，我想她大概就是砂田的情妇，你从明日香接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去世田谷时2点多吧，据明日香的女招待讲，砂田的情妇是晚上9点到明日香的，而出租汽车司机在半夜3点又从K车站附近送来一个女人。”

木崎的脑海里浮现出住在K车站附近的及川真树，但他没在意。

“这么说，是两个女人喽。”

“我也是这么想。见到第二个女人的只有司机，明日香的女招待也没看见。”

“午夜3点从K车站附近乘坐出租汽车来的女人，不可能在同一天的午夜2点坐我的汽车去世田谷。是两个女人。”

“你那天的时间没问题吧？”

“当然不象广播报时那么准确，但我当时是看了手表的。”

“那么你接的那个第一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第二个女人的身份了吗？”

“只知道名字。她是这个诊疗所的患者。”

“诊疗所的患者？！”

头脑中真树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了。

“她把诊察证掉到出租车里了，叫及川真树。”.

“及川……”

不出所料，果真是她！木崎心里说。在K车站附近上车的女人——这使他的脑海里出现了真树的影子。而听说是“诊疗所的患者”时，影子的轮廓更加清晰，所以在从丰住口里听到名字之前已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然而木崎的表情还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认识她？”丰住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问道。

“不，不认识。”

木崎做了一个佯装不知的表情。至此，真树和中经管有着某种关系，已基本成为事实。那天夜里，她可能是按照中经管的指示去明日香的，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但似乎与砂田修策的死有着不可告人的联系。

木崎在丰住面前装傻，原因是不想让及川真树成为周刊杂志的调查对象。他想在她暴露之前，自己亲自向她询问情况，以保护她免遭周刊杂志的趣味性调查。

可喜的是丰住被木崎搪塞过去了，没有再深究下去。

“可是你要问我什么事？”丰住似乎对这事很感兴趣。

“我想问问砂田修策到底是何许人也，在报纸上知道他是国防厅的大人物，但好象在政财界也颇有影响。”

“你问这个想干什么？”丰住审视着木崎的自光。

“挺感兴趣。我们的公司似乎和砂田修策有什么关系。因为我是新来的，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对我送到世田谷的那个砂田的情妇也有兴趣。”

“砂田修策原是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军人，可关于他的经历有很多不明之处。不过他确实和军需产业有密切的关系，在决定国防厅武器购入的装备审议会上，他是国产路线派的极右分子。”

“这么说，砂田的死，可以导致国产路线派偃旗息鼓啦？”

“大概会这样吧。政府提出了一个从数量转向质量的新的防卫力量、构想。因为数量的增加已经达到了极限，今后，要注意加强质量。其实这是表面的，实际上因为以前的作法耗费了过多的资金，财政上吃不消；再者根据目前的国防形势，认为眼下不会爆发战争，所以才产生了在数量上抑制军备的设想。

“本来，所谓控制防卫费的目的就是‘提高质量’，所以这实际上是国防厅加快了武器高性能化速度。因此，在导入最高水平武器的问题上，产生了是进口，还是国产的意见分歧。

“成为分歧焦点的是第二期主力战斗机TX25F，它的零部件多达21万个，每一个都是现代航空、电子工艺最尖端技术的结晶。进口派认为，如果让国内厂家开发研制，军费預算太大，而从国外进口，则比国产要少的多。而国产派却强烈反对，认为在偿还设备投资部分以前，国产的费用高是理所当然的，而在设备投资偿还后，则要比进口的所需费用少。而陆军和海军的武器，已经几乎百分之百国产化。与此相反，只有空军武器的国产化停留在较低水平上。如果依赖进口，那么将永远也达不到百分之百的国产化。”

“这个国产派的头面人物就是砂田吧？”木崎朦胧地意识到了砂田的位置。在此以前，什么武器啦、国防啦，距他的生活甚远，就是国防厅装备审议会综合议长这个职务，他也说不清是什么。丰住的解释，才使他有了一知半解的了解。

“国防厅中，进口派是清一色的空军军官，而国产派则都是厅内的文官。只有砂田是军官里的国产派人物。”

“那么，那个TX25F的国产化厂家是哪个？”

“是菱井重工。”

“菱井重工！”木崎想起了村中说过的“背后有个大的资助者”的话。

说起菱井重工，作为资助者可是没有比它再大的了。菱井重工曾经是支配日本经济的旧菱井财阀中的核心企业。敌后，根据过分经济力量集中取缔法曾一度被划分，后由1950年朝鲜战争的爆发而复苏。第二年9月，日美和谈条约生效，解散财团的指令逐渐被废除或缓解，随着国内产业结构的重化学工业化的发展，菱井重工成了菱井集团重新组合的基础。

现在，菱井重工不仅是菱井集团的核心，而且是急速转动的日本产业结构的轴心。

特别是菱井重工，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武器生产厂家的鼻祖。太平洋战争期间，日本的主力战斗机，几乎全部由这个厂家生产，同时，亦生产战舰、战车和枪炮等。

战后，大都分武器生产厂家濒临倒闭，只有菱井重工，由于一手承担朝鲜战争、越南战争时的美军武器修理任务，而在同行业的衰落中不断发展壮大起来了。

战时由于修理美军最新式武器而掌握的技术，后来得到了发挥，并越来越娴熟了。

如果国防厅的武器国产化路线由于砂田的死，而不得不让步的话，这对菱井重工来说，无疑是一件举足轻重、亦或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当然，木崎不知道菱井重工在国内产业界和武器生产厂家中所居的地位，但其作为旧大财阀的重镇，他是知道其名的。砂田死后，殿冈和村中迅速赶到现场，大概执行的是菱井重工的指示。

“怎么了，菱井重工有什么问题吗？”丰住对木崎的反应感到惊讶。

“砂田的死能不能是进口派的阴谋？”

“我也曾这么想过，但不太可能。为了对进口派有利而灭掉砂田，这太危险了。再说，即使除掉砂田一个人，也不能立即改变国产派的路线。砂田的死因，可能就是腹上死。只就死因来说，足以使防卫厅感到难堪，所以把情妇的存在隐瞒了。”

“可是出现了两个女人，这是怎么回事？”木崎已知道其中一人的真相，但现在他不想说出来。

“这个现在我也说不清楚，正是为了调查此事我才到诊疗所来的。我看，还是先调查你送去的那个‘世田谷的女人’，说不定会快些。”

“我记不得那地方啦。”

“不是你亲自开车去的吗？按同一个路线回去，不就想起来了嘛！”

“我可没把握。”

木崎现在更想见到及川真树，以确认一下她和砂田的关系，无心帮助丰住去查那个“田谷的女人”。即使帮助也要在此之后。他十分担心，如果真的查出了“世田谷的的女人”，可能会暴露真树的隐私。

“刚才你不是说如果到了那里就能想起来。”丰住追问道。

“不行，真的不行。同样的宅院多得很。”

“如果是宅院街，可比共有住宅区容易找。”

“等我想起来时再和你联系。”

“木崎，你别干骗吃喝的事！”

“骗吃喝？”

“我可是看在老朋友的情分上，告诉了你那么多事情，‘世田谷的女人’，是砂田死因的关键，和我一起去调查不行？”不愧是周刊记者，对线索真有股粘着力。

“我用地图告诉你大概的位置，你到那附近查找一下与砂田有关系的人，会碰上的。等查出个眉目，我再和你一起去确认一下。”

“好吧，我这就去买地图，你告诉个大致的位置。”丰住立即行动。

木崎大略地指了指方位，摆脱了丰住的纠缠，随后往及川家打了电话，听筒里少有地传来了及川的声音。

“噢，及川小姐，我是木崎。”

“是木崎先生，好久不见啦。”

真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木崎因时常听到她的消息，并没有久未相见的感觉。

“贸然打扰，请原谅。您现在有点儿时间吗？”木崎省略了寒暄话，急促地说。

“什么事啊，您这么急？”及川似乎很吃惊。

“嗯，十万火急！”

“要是30分钟后还可以。”

“那我马上就去，还在前几天去的那个茶座行吗？”

“行啊。”

“我坐出租车去，估计得30来分钟能到。”从市中心到真树郊外的住处，需要更多的时间，如果超过30分钟，怕及川不能等他。

木崎心想，今天，一定要从真树的口中，问出她与中经管和砂田的关系，以及她在砂田之死问题上所扮演的角色。

二

来到约好的茶座时，真树已等在那里了。象是出来得匆忙，她身穿一件平日穿的连衣裙，脸上布了一层不轻易为人发现的淡妆。这毫无修饰的姿色十分引人注目，给人一种与赤脚女人同样的、伸手便可触摸到的切身感和清新感。

木崎由此感觉到了真树对自己的心境，自己叫她出来，她就急急忙忙地赶来了。她用轻装淡抹补足了想尽快相见的心情和想向男人显示自己姿色的心理矛盾，木崎作了相当自重的解释。

“听说是急事，就匆匆忙忙地赶来了。请您别见怪我这身打扮。本来时间还是很充足的。”真树好象对自己的着装颇感羞怯。

“没关系，您穿什么都合适。不加修饰的您显得更漂亮！”

“让你见到这副摸样，真难为情。”她害羞似地扭了扭身子。木崎这才注意到，她真的是赤着脚穿了一副拖鞋。这是向木崎表露心灵，还是看他不起？

“您说有急事？是什么事？”真树似乎看出木崎的心思。

“其实……”木崎的话刚到嘴边，又有些犹豫了，他真怕由于自己无端的疑心，失去难得相见的而此刻又心情愉快的及川真树。

“您怎么了？”真树看着木崎。

“不论我说什么，您都不生气吗？”

“哎呀，您可真有意思，怎么会生气呢？”真树嫣然一笑。

“这话当真？”

“看您这样子怪吓人的，到底是什么事？”

“我非常高兴能和您接近。”

“我也是一样。”

“因此，我将要说的，纯属对您的关心，请您能体谅。”

“什么事呢！”木崎一副紧张的神情，不觉感染给了真树。

“是这么回事。17日夜里，我到涉谷南平台的明日香餐馆去了。”

“到明日香！”在木崎的逼视下，真树的表情明显地变了。

“是的。并且就在那天夜里，国防厅的一个大人物砂田修策因心脏麻痹死在那个餐馆了。”

“……”

“关于砂田的死因，传说不一，满城风雨，就在那天夜里，我开车把一个女人从明日香送到世田谷去了。”

“送到世田谷？”真树的表情由惊讶变成了好奇。

“是的。可是在我送走那女人之后，好象又有一个女人到明日香去了。”

木崎注视着真树，言外之意是您应该明白我这话的舍意。她避开了木崎灼人的目光。

“砂田修策死的时候，身旁好象有个情妇。不单单是情妇，她与砂田修策的死因有着直接关系，并且我送走的，恐怕就是那个情妇。但在第二天早晨那个情妇还接受了警察的调查，按理说，她是无法接受的。因为那个情妇已被我送回家，不在明日香了。”

真树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颜色煞白。

“不然就是有另外一个女人代替那个情妇接受了警察的调查。

就是说，在我送走了情妇之后，来到明日香的那个女人，成了情妇的替身。”

“……”

“那个当替身的不是您吗？”至此，木崎大胆地把询问的锋芒直指问题的核心。

“是我？您怎么这么认为？”真树佯装平静地否认，可声音没有力量。

“有证据？”

“是诊察证。那天夜里，你在K车站近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吧？你是坐车到明日香去的，把大手町诊疗所的诊察证掉在车里了。”

“我，我……”真树十分狼狈。

“请原谅我这个不相干的人搞这种无端的调查。只是出于替你担心，为你着想。”

“担心我，为什么？”她为木崎对自己如此关心感动了，以至不想了解木崎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怀疑砂田修策是被害的。”

“被害！果真……”真树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好象知道。”木崎看出了真树的反应。

“不，不知道。”

“但你为什么那么吃惊？”

“因为我听说是被害的，所以……”

“实话说，我有个朋友是周刊杂志的记者。”

“噢……”

“他拿到了你的诊察证，正在调查砂田死的原因。”

……

“他对砂田死之时和他在一起的情妇十分感兴趣，因此搞起了调查。在砂田之死的背后似乎存在着国防厅和经常与其打交道的商社之间的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

“这与我有……？”真树又好奇又不安，表情很复杂。

“真树，不客气地直说了吧。如果那天夜里，你真的和砂田在一起了，我觉得他们是利用你做坏事了。我所在的公司和砂田以及国防厅是一丘之貉。我是公司的新人，还不了解内幕，但那里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木崎先生！”一直处于被质问角色的真树，突然抬起头，两眼直视着木崎。木崎立刻变得畏缩起来了。真树吸了一口气，用严肃的口气问木崎。

“木崎先生，您是想辞掉目前的工作吗？”

“不，没有这个打算。”

“既然这样，还是不要对公司内情做那无益的调查为好。”

“不，我并不是调查，而是……”

“您出于对我的关心提出忠告，我十分感谢，但人各有各的生活方式，为了活下去，即使是多少有些不体面也要忍耐。你和我，是在生活以外的场合相识的，我们要珍惜它。如果在必须忍耐的情况下又见面，还是装作互不相识为好，这样好吗？至于明日香餐馆，我既没有去过，也没有听说过。木崎先生，对不必要的事情还是少关心为好。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忠告。”

“真树！”

“我该走了，感谢您对我的关心。”真树站了起来，她还是那位赤足的真树，但此时，却使人感到她全身披上了盔甲。

真树虽然没说，但还是承认了她和砂田修策有关系，她确实是接待职员，看透这一点，对木崎来说是十分痛苦的，就象她说的那样“为了活下去，必须忍耐”。

然而，既然确认了真树是砂田的“第二个情妇”，那么，木崎送到世田谷去的那个第—情妇到底是谁呢？

真树由衷地忠告说“对不必要的事情还是不关心为好”，这语言里蕴含着真情。真树做这种忠告，是意味着多余的关心会招致危险吗？

木崎和真树都有危险，但只要不触及危险的实质，还是安全的。

木蜂由老同窗村中的推荐就职于中经管，待遇是一流的。这里面可能包含着对中经管内那种可疑的事情的保密费用。

如果是这样，就象吃河豚一样避开有毒的部分，专吃那些无害的肉不就可以了吗？而肉的营养价值既高，味道亦美。

木崎本意是劝告真树，却反被真树劝告了。

木崎的态度引起了丰住的注意，在丰住讲述砂田修策、国防厅以及菱井重工的盘根错节的关系时，木崎曾流露出极大的兴趣和热情，而后，却突然变得不那么亲近了。当丰住把所有的情况全部倒出来后，木崎竟象吃饱了饭的孩子离开餐桌一样，立即离开丰住而走。这种做法，真象是个嗜利小人，所以丰住形容他是“骗吃喝”的，木崎一定是从他的话直得到了什么启示。

——这小子，好象有了什么目标。

丰住立刻明白了。这是职业磨练出来的机敏。他当即决定跟踪木崎。丰住下意识地感觉到，在木崎的住处一定藏有秘密。

丰住佯装与木崎分手，而在暗地里却一直在盯着他。

不出所料，木崎和丰住分手后，先找地方挂了个电话，就匆匆忙忙地叫了辆出租汽车走了。

汽车巧妙地避开拥挤的街道，一直驶向郊外。行使了大约30分钟，木崎下了车。丰住发现，这里正是K车站附近。这时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木崎进了车站附近的一个茶座，丰住本想也跟进去，无奈茶座太小，不得不等在外面。茶座没有窗户，门又是很深的有色琏璃，看不到店内的情景。因此弄不清木崎在和谁约会。丰住等得焦躁不安，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木崎出来了。他站在茶座门口，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在他之前出来的了个女人的背影。丰住顿时明白了，那个女的是他的情妇。

木崎十分留恋地目送着女人远去，然后向车站的自动售票机前走去。丰住看清木崎向站里走去后，转身去追赶那个离去的女人，丰住的目标终于扑捉到了那个女人。身着日常服装，穿着拖鞋。未加修饰的身姿，足以挑动起男人的想象。从着装打扮上看得出，她就住在附近。

不—会儿，那女人走进一座时兴的预制装配式结构的小公寓里。

这时，及川真树——这个名宇，就象是夜里突然被灯光照映出一样，跃然出现在丰住的脑海里。

对，诊察证的主人及川真树，是在K车站附近上出租汽车去明日香的。这个女人肯定是及川真树。稍过一会儿后，丰住走进公寓，在二楼里边的一个房门上，发现了“及川”的门牌。

丰住终于查到了砂田情妇（第一个？）的住处。既然知道了她的住处，就不难查出她的身分和职业了。

然而，在知道了及川真树的住处后，又涌出另一个疑团：木崎是怎么和她认识的呢？此时，他明白了和木崎见面时的木崎态度的前后变化。

是自己一时疏忽没能看出来，他的态度一定是在听到及川真树的名字时起的变化。

问题在于木崎在听到及川真树的名字后，立即匆忙赶来见她。大概木崎听说真树可能是砂田的情妇而感到意外，才到这里与真树直接对证的吧？

丰住决定先回杂志社向主编汇报，主编听完汇报，说：“很有意思。看来在砂田死之前后，有两个情妇，及川真树如果是第二情妇，就更想知道最初的，不，真正的情妇是谁了。”

“已经知道了大致的地点，我想不久就会搞清的。”

“要是你的朋友木崎能合作就好了。”

“争取让他合作。”

“你倒很有信心哩。从你介绍的情况看，木崎可能会受到来自砂田派的某种压力，那样一来，他可就不开口了。”

“木崎欠我的人情。”

“另外，如果及川真树是砂田情妇的替身，那真正的情妇就有不宜暴露身分的隐私。”主编正确地推断出了第二个情妇的作用。

“她是砂田腹上死的对象，自然想隐藏起来。”

“即便如此，一个普通的女人是不会想到雇一个高级妓女替身的，即使是想到了，也不可能与高级妓女有联系。”

“及川真树是不是高级妓女，目前还不清楚。”

“你想，普通的女人能做腹上死对象的替身吗？”

“……这么说，砂田的情妇亦是个有来头的人物了。”

“我在想，及川真树是否知道自己给谁做了替身。”

“大概不知道，她不过是被人花钱雇的。”

“那就好了。”主编反常地含糊其辞地说。

“您发现什么了？”

“假设及川真树知道真正的情妇，并为她做了替身。那么如果雇主发现杂志社盯上了她，那就麻烦了吧？”

“嗯，很可能。”

“如果你是及川真树的雇主，会怎么做？”

“毫无疑问要堵她的嘴。让她保持沉默。”

“那，如果靠不住呢？”

“嗯，……对了，把她藏起来。”

“是啊。因此，不能让其顾主知道我们已经注意到及川真树，应该采取秘密行动。”

总编辑吩咐完了，但并没轻松下来。在他那布满阴云的表情背后，丰住意识到了某种危险。

火中取栗

一

在与及川真树会面一周后的一天，木崎被殿冈叫去了。

“你去办一件事。”表情异常，木崎正紧张地等着下文，看到殿冈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把这个放到新桥的自动寄存柜里，然后拿着钥匙，去银座六丁目的进藤书店，书店面对着F书架最下层的左边，有一本铃木一郎著的书，叫《星期日的午睡》。”

“铃木一郎的《星期日的午睡》？”

那里怎么会有这么一本书？难以理解。

“对。那书只有一本。一眼就能看到。你把钥匙装在信封里，然后夹在书中间。”

“把钥匙夹在书里？”

“是的。不过，真正想让你干的还在后面，把钥匙夹在书里以后，定会有人来取走钥匙，或者把夹着钥匙的《星期日的午睡》这本书买走。你要做的是，搞清那个人是谁。”

真是个莫明其妙的命令。可从殿冈的表情中，木崎推测出这命令包含着非常重要的内容。

“关于那个人，目前有个大致的推测，你利用这个机会确认一下。因为你是最晚进公司的人。无人认识你，所以交给你去办。你要好好干。注意不要让对方发现你的‘蹲坑’或跟踪。”

殿冈吩咐完后，把信封交给了木崎，沉甸甸的。凭这手感，他明白这是“钞票”。看样子里面最少有30万日元，这次大概不至于是“报纸”了。

木崎按照吩咐，把信封放到新桥自动寄存柜里，取下钥匙，来到进藤书店。这个书店是销售最畅销书的书店之一，光顾的客人大都是“银座仔”，店内热闹非凡。

这个书店的书架是按照罗马字头顺序编排摆放的。F书架在书店的里边，上面陈列的大都是卖不出去的二流文艺作品。

《星期日的午睡》确实就放在殿冈说的那位置上。由于这个书架位于书店背街的地方，与放在临街的新刊书、畅销书书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很闲静。

木崎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没有人注意他。木崎若无其事地从书架上取下《星期日的午睡》，把装有钥匙的信封夹到书的中间，又把书放回原处。

书的切口明显地张开了，而从书背上却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离开一段距离，假装是顾客，远远地盯着《星期日的午睡》。这时木崎才发现一个问题，殿冈是以无人认识为由叫木崎来完成这个任务的，可是对方肯定在木崎出现之前就已经盯上《星期日的午睡》了。

放在书店僻静处的、卖不出去的无名作家的作品，几乎无人问津。

不知是受到书店的怠慢，还是不为店里所重视，这本没有退回到出版社的书沉睡在书架一角的尘埃之中，把这样一本书拿下来的木崎此时此刻肯定已被对方盯上了。

无论等多久，也不会来的——木崎失望地刚要走出书店，这时发现一个人走近了F书架。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身穿一条牛仔裤。在木崎紧张地凝视下，年轻人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抽出了《星期日的午睡》，然后到收款处付了款，把书拿走了。

年轻人在向收款处走去时，从书中间取出了装有钥匙的信封，这没能逃过木崎那紧紧盯视的目光。

——没想到他就这么轻松地出现了。

年轻人轻松地一直向新桥走去，似乎没觉察木崎的盯梢，不，可能根本就没把那盯梢放在眼里，他走到木崎放信封的自动寄存柜前，打开柜门伸手在里面摸了一下，又重新把自动寄存柜的门关上，向车站站内走去。

当年轻人在自动售票机处买了票，正要登上通往月台的台阶时，木崎叫住了他。

“你等一等。”

“是叫我吗？”年轻人惊讶地看着木崎，不象是故作神态。但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有一套，不能掉以轻心。

“对，就是你。你刚才是在进藤书店买了一本《星期日的午睡》吧？”

“啊，原来是你呀。按你吩咐放到自动寄存柜里啦。”年轻人友善地笑着说。

“放里了？什么放里了？”

虽然是木崎自己叫住的年轻人，但却对年轻人莫名其妙的话迷惑不解。

“你问是什么？让我买来《星期日的午睡》这本书，放到书里夹着的那把钥匙能打开的自动寄存柜里，这个客人不是你吗？”

虽然听不太明白年轻人说的意思，但此时木崎注意到，年轻人手里并没拿着《星期日的午睡》这本书。

“我可没让你干这事。是谁让你买那本书的？”

“不知道，是用电话委托办的，并给了我差使费和书钱。”

“越说越不明白了，差使费是什么？”

“我是干当小差这一行的，勤工俭学，让我干什么我都干，买东西啦，帮助搬家啦，割草啦，业余棒球的啦啦队员等等。这次买书也是受人委托的。客人说是一本色情色彩很浓的黄色书，自己不好意思去买，他把新桥自动寄存柜的钥匙夹在书里，让我代买后把书放到自动寄存柜里。可那并不象是一本很黄的书呀。”

“那么，自动寄存柜的钥匙留在那了！？”

“那当然。不然客人怎么把书拿出来呢。”

“柜子里有个信封吧？”

“有。不过客人说不要动信封，可是你问这些干什么？你是谁？”

木崎扔下满腹狐疑的年轻人，向自动柜跑去。来到那个自动寄存柜前，打开一看，《星期日的午睡》嘲笑般地放在那里。当然，木崎放在那里的信封，早已不翼而飞。

——被人耍弄了。

木崎悔恨地咬着嘴唇，呆愣在那里。可是，对方太高明了。他利用当小差儿的这个新商业，买走了夹着钥匙的书，打开了自动寄存柜。“敌人”的目的不是书，而是自动寄存柜的钥匙。敌人已充分地估计到了会有人监视《星期日的午睡》这本书。监视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当小差儿的身上。不论谁都能想到打开柜子的当小差儿的会拿走信封，而不能把装着钱的信封留在开着的柜里。这是令人不解的举动。

如果在当差儿的打开自动寄存柜后马上从那里取走信封，这期间没有第三者的可乘之机，而当监视人发现当差儿的是诱饵返回来时，对方早已逃之夭夭了。

木崎茫然失措地站在自动寄存柜前。

“喂，这个柜不是空的吗？”有人前来问道。

木崎这才如梦初醒：“请用吧。”

“啊，这里还有一本书呢。”

“送给您了。”他扔下迷惑不解的对方，转身离去。这时，他猛然想起忘了一件事，迅速地向车站内跑去。他象跳三级跳一样跑上了那个通往月台的台阶，然而过了这么长时间，车站的月台上早已不见那年轻人的踪影了。

木崎暗自叫苦，忘了问年轻人让他买《星期日的午睡》这本书的人是谁了，虽然他已经说不知是谁了，但也许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及说话的口音等。

木崎的工作出现了失误，在他茫然不知所措时，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失误。

无奈，木崎回到了公司，但却无颜见殿冈，他战战兢兢地向殿冈作了汇报。然而殿冈并没怎么动怒，只是带着轻蔑的语气酬劳了几句：

“敌人也太狡猾了。咳，本来让你做这事可能就有些勉强。好啦，你也辛苦了。”

二

木崎被身份不明的对手捉弄得好苦，感到十分澳恼，不知道殿冈为什么要把钞票送到自动寄存柜里并把钥匙夹在进藤书店的《星期日的午睡》这本书里。这件事很蹊跷。这姑且不论，这件事确实降低了木崎在中经管的声誉。

殿冈命令木崎去干这件事，除了木崎是公司的新人，不易被认出外，还期望着他查明对方的身份。而他，却完全辜负了殿冈的信任，不但钞票被人取走，而且没抓到一丝线索。殿冈的神色中，流露出一种“那么多钱，竟让人取走，真是废物”的轻视。

——无论如何要找出“犯人”。

木崎感到脸在发烧。可是，从哪下手做起呢？唯一与犯人接触过的那个当差儿的年轻人，早已汇入东京1千万人口的茫茫人海中去了。犯人肯定是偶然走进书店，在不显眼的书架的一角，选择了只有一本的卖不出去的作家的作品，如果是畅销书，会同时摆放若干册，并且在让当差的去买之前，就可能被人买走。

而作家“铃木一郎”，是个极平常的名字。试着查了一下东京都的电话簿，叫铃木一郎的人竟有160名。可木崎忽然想到犯人也许和铃木一郎有什么关系。

木崎打电话给进藤书店，询问作家铃木一郎的住址，过了一会儿后对方回答说名簿上没有。所谓名簿可能是名人名录。那上面没有记载，大概说明铃木一郎是位无名作家。木崎又问铃木一郎著的《星期日的午睡》一书的出版单位。

有这本书吗？——自己书店的书架上放着的书却不知道，又等了一会儿，对方才告诉木崎出版社的名字，是人们没听说过的出版社。

木崎终于从出版社打听出了“铃木一郎”的住址，随后问了离那最近的车站。

“在私铁的K车站下车，走五六分钟即是。”

“私铁的K车站，是XX线吗？”

“是的。”

木琦感到自己的眼前升起了云雾，及川真树就住在K车站附近。象两个水珠溶合在了一起一样，瞬间死人和真树重叠在一起了。难道真树时常在书店的书架上找出自家附近的无名作家的书，作为他用吗？

真树的出现，似乎使木崎明白了殿冈让他送的可疑的钞票的作用。

利用自动寄存柜和《星期日的午睡》交接钞票，很明显不是正常的支付或馈蹭。这可能是收款人为了不暴露自己而又拿到钱想出的妙策。

收款人要不露身份地索取钱，而殿冈竟完全按照犯人的要求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接交拐骗赎金，还是敲诈费？

木崎对殿冈的私生活一无所知，如果是孩子或亲属被拐骗，在听到木崎报告没有查清犯人时，他不会那么沉着。从他的目光中可看出他并不很感兴趣，似乎已估计到了结果。

再说，如果是赎金，似乎款额也太少了，恐怕没有只为了二三十万日元行骗的。

那么可能是敲诈勒索。殿冈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抦，不得不按犯人说的办。犯人掌握着殿冈的把抦，可又不想暴露身份。

假设真树是敲诈勒索的犯人，她抓住了什么把柄呢？也许是抓住了。

及川真树很可能做了砂田修策情妇的替身，这是因为，真正的情妇绝不想暴露自己。如果真树是在知道砂田情妇的前提下做的替身，那就说明她抓住了情妇的把柄。

于是，真树起了邪念，勒索了女伴？中经管的背后潜着—个强大的资助者。并且，其资助者与砂田的情妇也有瓜葛。

可能钱由资助者出，由中间代理人的中经管代交给进行勒索的犯人。同时，中经管接受了查清犯人的任务。

然而，真若如此，真树是十分危险的。这是因为，知道砂田情妇其人的，极其有限。如果从这有数的人中一个个地过筛子，真树会被立即发现。

殿冈曾经说过，现在对犯人已有了大致的了解，真树是在知道此情况的基础上出来拿这烫手的钱的吗？她是这么迫切地需要钱吗？作为高级妓女，她的收入肯定是相当可观的，那为什么为这二三十万日元过这如此危险的桥呢？

木崎在自己想象中，已认定真树就是犯人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即使是危险的，为了生存下去，也必须忍耐——木崎想起了真树说过的话。

难道这就是她为了生存下去所做的忍耐吗？

木崎想验证自己的想象所得出的结论，如果真树真的是犯人，那么一定要设法阻止她。因为这无疑于入虎穴盗虎仔，危险性自不待言。

木崎到出版《星期日的午睡》一书的出版社，买了一本。据说这本书在出版社创造了滞销的新记录，因此，出版社对木崎特意来购买这本书感到惊奇。

木崎顺口胡说，说自己是铃木一郎作品的爱好者，甚至连他的断简残篇也不放过。

“铃木一郎有断简残篇吗？”对方更觉不可思议。总之木崎已拿到《星期日的午睡》，他又一次来找及川真树。

及川真树来到以前的那个茶座。木崎曾一度想到她家里去，但真树总是说家里杂乱无章不堪入室，建议到茶座去。这对木崎来说尽管是与真树之间的一种“亲密的气氛”，但依然对被拒之于她家门外，而产生一种凄然之情。

真树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手里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是一个酷似真树的十分可爱的白净皮肤的小女孩。但在圆圆的纯真稚气的眼神中，有一种凄凉寂寞感。

“这是我女儿绘理。绘理，问叔叔好。”在妈妈的催促下，绘理大模大样地向木崎行了见面礼，木崎是第一次看到真树的女儿。

“绘理说，一定要见一见妈妈的男朋友。”真树用爱怜的目光看着女儿。这是母亲要尽一切努力来弥补欠缺父亲的空白的眼神。

听到真树把自己称为“男朋友”，水崎心中一喜。但真树领着孩子来赴约，又使他觉得十分扫兴。与她的交往，难道就不能再深入一步了吗？

“绘理早晨有些发烧，所以没让去幼儿园，可是一下子又没事儿了，让她的鬼把戏给骗了。”

似乎看出了木崎的扫兴情绪，真树解释道。这解释的背后有一种“等小孩子不在时我俩在约会”的内涵。

“对不起，突然把你叫出来。”

“没关系，反正白天也没有什么事。”

“今天，我来送一件你忘了拿的东西。”因为有孩子在面前，木崎有些为难，但他还是大胆地说了出来。

“忘了拿的东西？”真树很是吃惊。

“是这本书。”

木崎凝着真树表情的变化，把《星期日的午睡》一书递了过去。真树漫不经心地接过书，看了一眼书名，面部表情突然僵硬了，但随之又马上恢复了自然，不解地问：

“这书是我……？”

“你不是把它忘在新桥自动寄存柜里了吗？”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真树仍然没有一点反应。最初突然出现的僵硬表情，只是瞬间一闪即逝，木崎并没有捕捉到。

可是木崎却认为，什么反应也没有，就是一种反应，―般来讲，递过来一本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书，一定会问一问事情原由的。而此时，她只顾佯装毫无所知，却忘记了应表示的兴趣。

“前天您没委托一个人到进藤书店买下这本书，然后送到新桥的自动寄存柜里吗？”

“有啊。”

“这当然更好，但是，当时往自动寄存柜里放钱的人，对买这书的人已经有所防范了。”

真树故作镇静的表情，发生很大的变化，这次没有看错，她嘴唇微张，发生了轻微的叹息声。

“真树小姐，”看到她有些动摇，木崎改变了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你接近那一伙人是危险的。前几天你说为了生存下去要忍耐一些事情，而和我是在这以外的情况下相识的。并建议我即使在需要忍耐的情况下再相遇时，也要珍惜我们的初次相会，而只当是互不相识，但我不能装做不认识。作为朋友，我不能眼看着你铤而走险。不知你是否知道，往柜里放钱的人是我，真树，作为朋友，我衷心地告诫你，你不能以那一伙人作为对手，他们太强大太危险了。你不是能获取猎物的猎手。”

那一伙人究竟是什么人，木崎自己也不知道。

虽然还没确定真树就是犯人，但木崎直言不讳地把要说的话都说了。在谈话的过程中，他坚定了真树就是犯人的认识。

真树用手掩住了嘴。她故作姿态地用手遮掩着轻轻的笑意，其动作十分不自然。

“十分感谢您的好意。可是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木崎先生，您是不是该走了？”

看来，真树是想一装到底了。木崎此时感到，在真树那婀娜多姿、优美文雅的身姿中，有一种不为人所动的铁石性格。这何止是“火中取栗”，倒可能是——为满足自己贪婪食欲，而去虎穴夺虎仔。

此时，木崎对真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如果能用金钱买的话，他宁愿买下真树。

四

周刊世论杂志的丰住，按照木崎告诉的大致地点，在寻找木崎送砂田情妇的那个住宅。

玉川大道通到濑田的环状8号线处，丰住估计的地点是世田谷区的上野毛、中町、深泽一带。如果是瀨田或上野毛二、三丁目，回市中心时一定要横穿环8线，所以是应该有印象的。不然，上野毛一、四丁目或深泽、中町一带的可能性最大。可中町、深泽一带多为公共住宅区公寓和小住宅。那么“豪华的宅邸”难道是在上野毛？

丰住调查了这一带是否住有和砂田修策有关的人。木崎在银座的“中央经济管理公司”工作，每逢发生与政治有关的事件，这个公司总是时隐时现地掺杂在其中，因此也是丰住经常注意的所在。

虽然大致上想象到了是哪家政商的代理公司、但并没有查明资助者的底细。

然而，如果中经管在砂田修策之死的问题上，为掩藏那个女伴帮了忙，那么中经管的资助者也大致上露出了轮廓。

砂田的死大概会不可避免地给国产派路线带来倒退。砂田的女伴是国产派的招待吗？

丰住在这一带重点调查了是否住着与菱井重工相关的人，而不是国产派的大人物，首先调查是否有高级职员的住处，然后是中坚干部的住宅和公司职员的住宅，不仅是菱井、重工，也查了相关公司和转包公司。

几个担任下级管理职务的人住在深泽和中町，但都是一般职员的小住宅和公共住宅，远非豪华壮观。

当丰住象狗一样在上野毛的住宅区四处乱窜时，几辆由白色摩托车引路的高级轿车从他身边驶过。前后都由白色摩托警车护卫，戒备森严。

——这是什么人的车队呢？

白色摩托车发出吵杂的排气噪音，似乎在嚷着“闪开，闪开”。丰住面带怯懦的神色，目送着这诸侯仪仗队的现代化车队通过。

当车队中间的轿车通过身旁时，丰住透过车窗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侧影，不觉吃了一惊，定神看时，汽车已驶过去了。

目送着留下尘埃和废气远去的车队，丰住的直感意识到刚才在高级轿车中看到的侧影是哄动一时的执政党民友党总裁，现任总理仓桥英辅。虽然只是一瞥，那高颧骨和凸起的额骨特征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仓桥英辅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对，他的私宅在上野毛。）

虽然知道仓桥的私宅在上野毛，但至此却完全没有想到。这是因为他和砂田处于完全相反的立场。

关于进口武器，仓桥基于他的地位尚未明确发表意见，但消息界认为他属进口派。

这种认识产生于仓桥与“横商”即“横道商事”之间的关系。仓桥和横道商事会与横道大藏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相传，在仓桥还是普通党员的时代，他们因某贪污案件涉嫌被审查时，在收审所中相识，自那以后仓桥和横道便携手共济了。

横道战后时在大阪。靠在河边拾废铁维持生活，被人称为“河太郎”。之后发迹，经营铁工厂和建设公司等。在战后的混乱时期，他善于钻营取巧，得以抬头得势。

这一时期，由于与仓桥英辅的相识，大大地增强了横道的野心。并且，仓桥也以横道的财力为靠山，扎实而稳步地扩大了自己的政治版图。

政治家与商人好似蚂蚁与蟑螂的关系。商人向政治家提供充足的资金之蜜，并以这种资助反过来扩大自己的商业圈。同时，政治家如果断了蜜源（资金来源），也将不能维持政治生命和不断增长的野心。因为在政治这个巢穴中，还有很多必须养活的家臣。

横道商事乘战前的财阀系商社被集中取缔法解体之隙，冒被谩骂为“蛮横商事”之大不韪，不惜采取一切手段发展壮大起来了。

并且，仓桥賠偿东南亚的利权全部交给了他，这成了其发展壮大的动力。横道对此感恩戴德，在民友党总裁选举时慷慨解囊，掏出近50亿的竞选资金，成功地赶走了当时的总理，把仓桥推上了总裁的宝座。此后，仓桥能够获得政权，并结成在众参两院拥有百余名议席的民友党最大的派系，也是横道大藏财力的作用。

这个横道商事是A国大飞机制造厂“斯普鲁特公司”的日本总代理商，目前正在全力推进引进该公司的TX25F机作为下期主力战机的工作。

认为进口派的总头儿、与横商密不可分的仓桥英辅与国产派路线的最右翼砂田修策非同路人的认识，就是由此产生的。

这是偶然的一致，并且木崎并没说把她送到了上野毛。凭深夜的模糊印象把“玉川大道”与上野毛联系到一起，实属轻率的判断。——丰住虽然这么想，但还是觉得有些牵连。

所谓完全相反的立场，同时也是很激烈的“敌对关系”。

砂田修策之死多有不明之处，为了使明日香的女招待开口，曾故弄玄虚地暗示她此案有反对派的谋杀之嫌。然而，这话或许倒是正中目标了。

如果这样，成为不解之谜的女伴便可能是处于完全相反立场的仓桥英辅指派来的。

——可是，现任总理何至如此！

丰住自己否定了这个产生于周刊记者的独特设想。

然而，与砂田修策有关连（包括完全相反立场）的上野毛的大人物只有仓桥。

为了慎重起见，丰住躲避着警卫警察的眼睛，从几个不同的角度摄下了仓桥宅，并且叫来木崎看了照片。

“怎么样，这座宅邸有印象吗？”丰住没有任何暗示地想用照片唤起木崎的记忆。

“这是哪儿？”可是，木崎的记忆似乎没受到触发。

“不是你送砂田情妇去的那个宅邸吗？”

“怎么是这个？”木崎的神情有些紧张。

“仔细看看，是不是这个宅邸。这就是你大致认定的那所在上野毛的住宅。”

“好象是。”木崎凝视着照片说。

“不能肯定吗？”

“不敢肯定，深更半夜的，又那么短时间。不过，这砖墙上安设着铁栏杆的城墙一样的围墙倒是很象。”

“噢，砖墙上还有铁栏杆？”

“当时我想这真是一所森严的宅邸啊。这究竟是谁家？”

“仓桥英辅的。”

“什么？”

“民友党总裁，现任总理的私宅。”

“真的？”

“当然是真的。”

“砂田的情妇怎么可能去仓桥家呢？”

“所以我也觉得奇怪，好啦，在这儿奇怪也没用，和我一起到这家看看去好吧？”

在丰住的诱导下，木崎产生了好奇心，而照片成了木崎好奇心的酵母菌。二人就便喊住了一辆出租汽车，向上野毛驶去。来到宅前不远处，二人下了汽车，若无其事地向仓桥家走去。仓桥这时可能不在室内，只有一名警卫警察无聊地站立在门前，这一带宅邸都座落在树木和庭园之中，是靠金钱势力所得的东京都内高雅别致的一角。在猫犬也在午睡着的寂静的午后，马路上除这2人以外，没有任何移动的影子。

警察朝通过门前的二人投来了警觉的目光，可是马上又抑制着呵欠转向了另一边。看那眼神，好象眼前出现的是办理保险业务的人或推销员似的。

“怎么样？”走过之后，丰住问。

“嗯，大概是这家。”木崎虽未肯定，但却含有相当的自信。

“没错儿吧？”

“虽然是夜里，可除了宅邸的建筑外，马路的感觉完全相同，对啦，是从这里拐过去到那个门前的。当时想借着门灯辨认门牌，可距离太远，十有八九错不了，可是，砂田的情妇怎么到仓桥总理家里来啦？”

“这我也不明白。可是我觉得这里牵扯着意想不到的大人物。”

丰住抱着胳膊，在马路中间陷入了沉思之中，这开始被仓桥宅门前的警察注意上了。

五

现在知道了砂田修策女伴去的“世田谷宅”似乎是现任总理仓桥英辅的私宅，可是那女人的真面目依然是个不解之谜。

砂田修策的女伴为什么去了仓桥宅呢？丰住认为反砂田派（进口派）为了怀疑砂田指派了女人，可总理能直接插手类似产业间谍的工作吗？

木崎疑惑重重地与丰住分了手。不管砂田的女伴是谁，都与木崎无关。假如有关系的话，那也只是成为其替身的及川真树和仓桥之间的关系。那大概也只是被金钱雇佣的。

季节在变化。与真树相识的媒介——“幼儿园的排队”是10月末。由于把入幼儿园的资格让给了以前公司的上司，妻子离去，自己调转到了中经管。日行月移，季节已由秋天进入了初夏。后来与梨枝正式离婚了。木崎本意是不想分开的，可梨枝意志坚定，无奈应了她离婚的要求，并且也开始适应了寂寞无聊的独身生活。

有时想起孩子，感到阵阵痛楚。可是没有为了生孩子付出任何痛苦和牺牲的父亲，“恋子”之情也只不过是一种伤感。

一旦习惯了，感到第二次的独身生活是自由而轻松的。婚姻破裂后，因为知道了婚姻是什么内容，便不象婚前独身时对异性和结婚抱有憧憬。

虽然对做饭、洗衣服及日常生活琐事稍感不适，可现在已发明出各种弥补这种不适的文明利器，一段时间不见女人的肉体，连性欲也逐渐风化了。

饿了吃饭，困了睡觉。真可谓简单的生活。要是有妻子在，就不能这么简单了，下班回家时，即使突然想在饭店里吃碗面条，可想到做好晚饭等在家里的妻子，便不能随意去吃了。如果面对妻子自做的饭菜说在外面吃过饭了，立即就会惹妻子满脸的不高兴，即使可能要晚回家一会儿，也必须事先通报一声。

即便是睡觉时，也需要各种程序。一有孩子，那种程序就更繁杂了。

节假日里也不能舒舒服服地去看一场电影。在公出以外的外出时，妻子肯定象金鱼的排泄物一样粘在后面，这并不仅限于新式家庭，在家庭制度社会，以家庭为单位行动成为理所当然。

要想离开日常生活的模式行动，必须向妻子“申报”，或编造假话。

然而，现在不受妻子的任何约束了，这种自由虽然伴有荒芜感，但毕竟是自由。

饭几乎都在外面吃，衣物的洗涤由自动洗衣店承担。性欲积蓄到极限时，就去一次土耳其浴室。开始时有些不好意思，可接受了一次洗礼之后，也就无所谓了。

这是性的自动洗衣机，只要把身体交给她，就能效率极高地漂净欲求。既没有勾引女人那样的麻烦程序，也没有事后的纠缠，并且高质量的女性云聚，能以与妻子无可比拟的技巧满足男人的欲望，使之解脱。

最初，在土耳其浴室的接待室与别的客人相遇时，感到很不自在，可最近有很多店增设了单人接待室。

由于定期去，有了熟悉的女服务员。即使不一一说明自己的嗜好，对方也能象去常去的理发店一样心领神会，技法高超地服务至最后。

她们是职业性的，收取服务费，但待客勤快周到，富有诚意，这甚至使人感到后悔为什么没更早些来。

这真是想让爱情冷漠、徒有虚名的妻子们稍做效仿之所在。

这一天，木崎时隔多日来到常去的土耳其浴室，彻底地处理掉象沼气一样积蓄于体内的欲望之后，于午夜11点回到家。

饭也吃过了，回到家就剩下钻进永不整理的床铺睡觉了。

木崎爬上公共住宅的楼梯，来到家门前时，听到屋内电话铃响。他突然意识到是自己家的电话，摸出钥匙朝钥匙孔伸去，可是由于慌乱，怎么也插不进去。

门终于打开了。甩掉鞋，抓起了话筒。突然，真树迫不急待的声音飞入耳中。

“木崎，我是真树，救救我！”

“真树？怎么啦？”大吃一惊的木崎没能立即适应突发的事态，反问道。

“快，救救我。我害怕！”

“喂喂，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害怕什么？”

“不知道在哪儿，我被监禁了，有时能听到海浪声。快来救我！”

这是最后一句话，电话由对方挂断了，木崎握着无声的话筒呼叫了一会儿，这才知道这种尝试是毫无意义的，便把话筒放下了。

木崎的大脑混乱了，真树突然求助于自己，可又不知道自己的所在。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要给她以什么危害。光凭“海浪声”没有任何用处。

木崎想到还是先给真树家去个电话。真树有个小女儿绘理。绘理也和真树一起面临着危险吗？通常，这个时间真树还在工作，可木崎不知道她的工作场所。

响过几次呼号后，有人接了电话。然而却不是真树和绘理的声音。

“及川真树小姐在家吗？”木崎祈祷似地问。

“现在不在。”从声音判断，对方是个老年妇女。

“现在在单位吗？”木崎揣度着对方的身分，试探着问。

“不，出去旅行了。”

“什么？旅行？！那么，去哪儿旅行了？”木崎抑制着内心高涨起来的不安问道。

“没问她去哪儿，您是哪位呀？”

“啊，对不起。我是及川真树小姐的朋友，刚才接到真树的一个奇怪的电话。”

“奇怪的电话？什么电话？”

“你是真树小姐的亲戚吗？”

“我是真树的母亲。真树说她出去旅行三四天，让我照看一下绘理，是前天来给她看家的。”

听口气，她好象以前也多次委托看家了。真树可能由于“职业”关系经常去旅行。

“原来是母亲啊，说起来——”

木崎讲了真树来的遇难电话，并且询问了对她的所在和遇什么难是否心中有数。

然而，母亲的回答是一点儿也不知道。

“真树小姐以前也经常出去滋行吗？”

“常出去。”母亲好象知道旅行的内容。就是说，知道并理解真树的职业。大概母亲也是依靠真树的工作生活的。

“您记得她去什么地方了吗？”

“不，没问过她去哪儿。”母亲不无羞涩地说。

“好象是从海滨附近打来的电话，不会是到伊豆或房总方面去了吧？”

“这个……”母亲的反应令人失望。

“我说，真树真的打来了那种电话？”母亲果然没相信女儿发出的事出偶然遇难信号。

“因为来了这个电话，我才问你的。”木崎母亲带有疑问的口吻感到气愤，放下了话筒。

电话是挂死了，但是坐立不安。真树不会为了引诱木崎开这种玩笑。她真的是陷入严重的危机了。

然而，自己却不能为了救她做任何事。

不知如何是好的木崎，想起了应该与丰住商量一下，丰住是周刊杂志记者，说不定会有什么好主意。

可是，在这早不早晚不晚的时间，他能在杂志社吗？又没问过他家里的电话号码。

总之还是给杂志社去个电话看看。丰住正好在那儿。木崎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可丰住早已知道了及川真树的住所。

“真对不起啦，前几天在大手町的诊疗所碰到你时，就发现你好象认识及川真树，便跟踪上了。”

“是这样啊，那么去确认仓桥英辅宅时，你怎么没对我说？”

“总编辑说暂时不要声张。”

“总编辑？”

“他说由于砂田的女伴不想暴露身分才让真树做的替身，如果发现真树知道那个女人的真相，并且真树又被周刊杂志盯上了，她可能有危险。”

“所谓危险，就是可能被除掉吧？”

“我当时还没想到这儿，可是如果真树以女伴的身分为把柄要挟的话，就有这种危险性了。”

“并不能说她要挟了。”

“可和要挟没什么两样。”

“那怎么办好呢？”

“没办法，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不能想办法查出来吗？你是周刊杂志的记者呀。”

“别瞎说啦。周刊杂志的记者又不是福尔摩斯。不，即便是福尔摩斯也没办法。”

“那怎么办？”

“不久就会有消息的吧。也许意想不到地安然回来呢。”

“不报警行吗？”

“报什么警？本人前天不是说去旅行了吗，前天才刚刚出去嘛。报告警察也没什么办法。”

“可是，事实上已打来了遇难电话了嘛，想想办法吧。”

“好啦好啦，我向警察讲一下看。你也要把眼睛睁大些啊。”

“睁眼睛？”

“清醒点儿，及川真树不是有要挟你们公司资助者的迹象吗？所以，从公司的动态中也可能知道她的去向。”

“啊，知道啦。”

“木崎，”丰住突然改变了口气，“这几天我就想问问你，你和及川真树是什么关系？”

“啊，只是认识一点儿。”木崎突然被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只凭认识一点儿，在出现生命危险时，她能向你求救吗？”

“是真的，只是排队给孩子办入托时挨着了。”只是在同一个斗篷下相互依偎着度过一夜的朋友。那一夜的接触，产生了互相勉励、相互帮助着进行艰苦搏斗的战友意识。可是，这对于第三者大概是木能理解的，他们是连手都没碰一下的纯精神性的朋友。

“果真如此，她可是过于信賴你了。如果报警只需拔3个号码就可以了，可她先于警察却想到了你，并拨弄长长的电话号码向你求救。”

听着丰住的话，木崎祷告着。他不能不为真树的平安无事祈祷。

大祸临头

一

“那里躺着个女人。”

“在哪儿？”

“那不。在那岩石上，靠水边的那块儿。”

“真的！躺在那儿干什么？”

“干什么？还能躺在那种地方睡觉不成。”

“你是说……”

“是从悬崖上掉下去的。”

“说不定是自杀呢。”

游客们从海蚀崖上朝下窥视着，议论了起来。上身探出悬崖上了望台的围栏，可以看到在刀削斧凿般的断崖下面躺着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断崖的落差大约有30米。海浪的飞沫不停地溅在女人躺着的礁石上。

游客们跑到国民宿舍，向所辖警察署报告了这一发现。最近处的派出所立即派警察赶到现场，但由于现场在极度倾斜的海蚀崖的下面，一时难以接近，警察同集聚来的游客们从悬崖上齐声呼叫，但下面的女人没有丝毫反应。

如果是从崖上掉下去的话，大约是没有救活的希望了，然而警察们还寄希望于万一。

少顷，来与本署的一队人马赶到了。

风浪很大，从海上靠近现场很危险。警察最后决定由当地的消防队员通过绳索下去，一条40米长的登山用绳索一端固定在崖上，消防队员抓着它，以垂直下行的要领向现场移去。

在消防队员将要接近那女人身旁时，断崖的上方传来“怎么样，活着吗？”的询问声。

对此，消防队员腾出右手，在头上用力地摇动着。在现场无法验尸，尸体被装进睡袋里，拉到了崖上。

年轻女性的坠落尸体在岛根县簸川郡大社町日御崎的断崖下。被发现时，是昭和50年5月25日上午10时左右，日御崎位于岛根半岛的颈部，是面向日本海的海蚀凸起台，由石英粗面岩构成壮观的海岸美。海峡的顶端矗立着号称东洋第一高的日御崎灯台的白色高塔。灯台的周围形成一处公园，里面是草坪和松林，观光小径在断崖上迂回曲折。

断崖下是岩石散在的海滨，是游客不能涉足的所在，女人是落在那散在的岩石上死的。直接死因似乎是坠落时产生的全身撞伤。

海峡的近旁有一个柱状石纹的岩石小岛，称为经岛。由于是海猫的繁殖地而被指定为天然纪念物，这时正是海猫的产卵期，无数只海猫聚集在这里。

从散在的礁石上拉上来的女人尸体暂被安置在灯台下的草坪上，周围用绳索圈了起来。验尸开始了。

死者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女性，身着白地带有水珠模样的连衣裙，上面穿一件白色的亚麻上衣。身高160厘米左右，长脸型，长发，白肤色。由于坠落时的撞击，全身有严重跌伤，但面部基本完好。面目清秀，具有一种现代女性美。右侧的眼角处有一颗黑痣。

颈部挂着一个银质链的垂饰表，表盘玻璃已经碎了。好象是坠落时撞碎的，时针停在6点16分处，表弦还很足。

除右腕上戴着一只粗大的银制手镯外，没戴其他装饰品及戒指等。

右脚上穿着一只低跟鞋。左脚光着，鞋好象是从断崖上落下来时脱落了。

一只帆布旅行包滚落在尸体近旁的礁石之间，里面装有一组化妆品，洗漱用品。简单的换洗衣物、太阳镜，和内有9万7千日元的钱包、周刊杂志及一些零用物件。但是里面没有任何能证明其身分的东西。

并且，死者的身体上也没有手术过的痕迹和伤痕等可以成为推测身分的线索。

另一方面，搜查事故现场的警察们，在尸体现场的几乎正上方的断崖上发现了人滑落的痕迹，和一只左脚的白色的低跟鞋。这只低跟鞋与死者右脚上穿着的恰是一对。鞋内有少量砂粒。

验尸的第一个结论认为，死者已死12-16小时，死者身上的垂饰表所指的时间也正是推定的时间带的下限。

下午6点16分，正是终班定时巴士出发，游客们大都返回的时刻。海滨的休息室和纪念品店也关门了。灯台最近处有一所国民宿舍，但没有这样的客人住宿，也没有这样的人预订房间。

停车场上也没有车主不明的私人汽车，死者似乎是从大社町方向乘终班巴士或出租汽车来到这里后，落下断崖的。从携带着旅行包这一点来看，也不象是乘自家汽车的游客和在旅馆投宿的客人。并且在携带物品中也没有发现驾驶证。

看来死者是因失足从海蚀崖上跌落下去的。

然而，警方对一个女人在没有游客的时候独自来到这僻静的海峡十分注意。

6点16分天色已开始暗淡了，在这样的时间，一个年轻的女人能不找旅店地独自在这断崖闲遛吗？

“是不是想在投宿前看一看黄昏时的大海呢？”有人提出这种意见。

“可是，国民投宿并没有接受预约呀。”

“也可能以为现在旅馆人不多没必要先预约。如果先到旅馆，再出来看海天就黑了，索性带着行李先来海边了吧？”

“如果打算自杀，就没有去旅馆的必要了。”

“可是没有遗书呀。”

“不留遗书自杀的人多啦。”

“可是，那个女人落下去的地方是断崖下犬牙交错的礁石，往那种地方跳下去身体会摔得很惨，这她从上面是可以看到的，断崖的附近有很多入水的好场所，一个年轻的女人怎么会特意选择这种地方跳崖呢？”

“这就不好说了。自杀者的心理是反常的。不是还有从楼上朝下跳的吗？”

“从楼上往下跳反倒利落，用不着来海边儿。”

就这样，会议结束了。没弄清是事故还是自杀。

然而，警方在事后的调查中了解到，20日的终班巴士上，没有与死者相仿的乘客，也没发现有出租汽车拉着她来到这里。并且旅游休息室和纪念品店的工作人员也没有见到这类似的独身旅行的女性。

年轻美貌的城市女人如果在黄昏时分一个人拎着旅行包去海滨，是相当引人注目的。

然而，一个目击者也没有，这是否可以说明女人死的时间会更晚一些呢？如果是这样，垂饰表所指的时间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女人死的时间比推定的晚，便说明表在她跌落前就已经被弄坏了。挂在胸前的垂饰表是不会自然坏的（表盘碎裂、表针停止走动）。

如果不是自然坏的，便是自己或其他人故意弄坏的，假如她是自杀，便完全没有必要在死的时间上作手脚。从这一点看来，自杀的可能性比较小。

那么，便产生这样一个疑问——有人故意弄坏了她的表，在死亡时间上作了文章。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文章呢？那是因为不想被人知道真正的死亡时间。为什么不想被人知道呢？因为如果被人知道真正的死亡时间，便会被人知道死者是被骗来或强制带到这里来的。因为一个女人在那种时间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必须伪造成是一个女人独自到海蚀崖上去，然后失足跌落下去的。“被伪造的失足跌落”当然不是失足跌落。理论上便得出了结论——女人是被谁推下去的。还有一个证实这个推理的材料，那便是女人落在散在礁石上的这个事实。“犯人”是在夜深人静时把“被害者”带到断崖上，然后推下去的。因此没看到崖下有礁石。如果多少有些光亮的话，应该是推落到海水中去。“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46万烛光，光达距离40公里的灯塔强光却不能照及近旁崖下的散在礁石上。

由于怀疑事件起因于犯罪，决定对尸体进行司法解剖。

解剖的结果如下：

①死因，坠落撞击造成的颅骨骨折。

②推定死亡时间，5月24日下午10时前后一小时内。

③胃内容，基本空腹，有含催眠药的混浊液。

④无生前、死后的性交奸淫迹象。

⑤尸体的血型为AＢ型。

⑥尸体特征，右腿膝盖部有直径3公分的烫伤伤痕。

所辖警察署带着解剖结果经由县警察署向警察厅情报管理中心的电子计算机提出咨询。这是通过电子计算机对全国的犯罪调查情报进行集中管理的机构。

情报中心的电子计算机中保存着通缉犯、离家出走者和犯历3种档案。

由于死者身份不明，首先根据身体特征进行了3项档案全面检查的“综合照会”。然而3项档案中均没有此人。

所辖警察署又对没有输入的出走和失踪者查寻委托进行了调查。

因为离家出走的人中有50%左右大致在离家两三天后返家，所以即使委托查寻也不立即输入电子计算机，而要保持若干小时的间隔。这其中还包括精神病院提出的寻找私自离院者的委托，和少年鉴别所所长提出帮助寻找逃跑者的请求。从女人的服装和年龄等判断，死者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离家出走者。

调查的结果发现与5月21日东京都Ｍ市樱茶屋町4―5―13，第二双叶庄内委托查寻的对象及川真树的特征相吻。

申报人是其母亲和一个朋友。据申报书说，5月19日下午11时许，死者的朋友突然接到本人的电话，说是遇险请求救助，为此，找遍了当事者可能去的地方，但没有任何下落，这时已过两天，方与当事人的母亲一起报案。

所辖警察署立即要求其母亲和朋友前来认尸。

二

不妙的预感成了事实。当突然接到岛根县的一个没听说过名字的警察署来的通知，说是形似及川真树的女人死在了管区内，来认尸时，木崎并没怎么感到震惊。因为他已早有如此预感。

所辖警察署只是说“死了”，只字没提是怎么死的，木崎确信是“被害”的。

真树想虎口挣钱，却终于成了老虎的食饵，不管怎样，木崎还是将死讯告诉了丰住。

“是吗？到还是……”丰住在电话中自言自语道。语气中含有与木崎同样的预感。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稍停了一下，丰住问。

“怎么办？当然是去一趟岛根。她母亲已茫然若失，一个人是处理不了的。”

“我也和你一起去好吗？”

“怎么，你也去？”

“既然插手了，只好奉陪到底，她死亡的背后似乎潜藏着骇人听闻的什么东西。”

“考虑到家属的心情，你就别搅和了。”

“不是搅和，不过你倒是应该加些小心才是。”

“这是什么意思？”木崎对丰住的吞吞吐吐感到有些不安。

“及川真树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如果知道，老老实实的也就算了，可她却想以此为把抦弄钱，所以被干掉了。”

“我可没想弄什么钱！”

“这我知道，可是在敌人看来都是一样的。这个事件中总好象有中经管在参与，这样，作为这个公司的职员，你再站在真树一方活动起来，对于中经管来说你可就成了谤佛的佛弟子，是害群之马。到目前为止，你对于中经管来说只不过是工具，在这种状态下轻举妄动，你想会是什么结果，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是说危险？”

“决不会是安全吧。”

“那么，你不也是一样吗？”

“我这是在工作。我有精神准备，并且对方也不敢轻易对我怎么样。因为以新闻界为敌是可怕的。”

“我也有精神准备。”

“你有必要那么做吗？”

“为什么？”

“你和及川真树的关系不只是纯精神的吗？即使不是，你也不应该冒险挤进去。”

“你不知道，即使是一点点接触，也是命运的相通。”

“原来是命运。我真算服你了。”丰住苦笑着，谈话结束了。

确实是及川真树的尸体，从断崖落到礁石上，身上受创很严重，但面部几乎保持着原形，这对于家属来说总是一点安慰了。

所辖警察署似乎认为真树是被人带到断崖推下去的，正在进行搜查。木崎关于接到了真树遇难电话的证词，是促成警察署见解的根据。真树说的“能听到海涛声”，说明她死前是被监禁在海岸附近的。

留下抱着尸体悲叹不止的老母，木崎和丰住来到发现尸体的海峡。

“如果从这里被推下去，肯定是没救的。”

2人从路旁的围栏上探出身子往下看着。波浪撞击着散在的礁石，泛起阵阵白沫。在海浪的的浸蚀下，礁石象利剑一样尖利。海水在礁石间沸腾着。因为景象令人畏惧，断崖给人的感觉就更高了，裸露着利齿般礁石的现场，在男子汉的他们看来也是毛发耸然。

然而，稍微转过海峡，断崖便象被斧子砍过的一样，直落深深的海底。

“是啊，如果要自杀，是应该从这里跳下去的。”2人观察着现场，点头感叹道。

“那只鞋掉在那儿了。”引路的一个派出所警察指着路边的一处说。作为遗物，刚才已经看过了。

“是在被推下去时掉的吧。”木崎心不在焉地应承道。

丰住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说：“不能是犯人故意留在这的吗？”

“那为什么？”木崎从崖下收回视线问道。

“犯人因为天黑看不清下面，弄错了往下推的地方，犯人以为下面是深海，可能尸体不能被发现或被海浪冲到别处才推下去的。因此他们为了说明死者从这里跳下去的，才把鞋留下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对于犯人来说，证明及川真树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大概是有用的。”

“为了伪造现场而做手脚，这在推理小说中是常见的，可真树确实从这里跳下去了。”

对于木崎的话，派出所的警察表示赞许。通过解剖，确认真树的身体损伤都有生理反应，即证明不是在其它地方杀害后把尸体运到假现场来的。

“从推入海中这种做法来看，犯人没想一直把尸体隐蔽下去，大概是想让尸体在适当的地方被发现，而伪装的自杀。”

“如果是这样，就太小看警察了。”

“不。如果不是弄错了往下推的地方，大概不会那么容易被看破。而现在也并没断定是他杀。”

木崎背对着丰住，一边听着，一边想到了深夜被带到这断崖上来的真树的绝望。海上、陆上没有一丝光亮。灯塔冲破黑暗送到彼岸的46万烛光的光，没给真树带来任何获救的希望。那光茫愈是巨大，愈是增强了与绝望的反差。

面对着绝望的水平线，真树虽然知道无济于事，还是在拼命地呼救。

对此，自己没有伸出一根指头，在修筑在坚硬岩盘上的道路上，木崎的脚步发出寂寞的回响声。

沙子与花粉

一

死者的身分真相大白了。她的死起因于犯罪的可能性极大，虽然身分已明，但职业不清。对于女儿的工作单位，母亲几乎也一无所知。

从东京跟随母亲来认尸的两个朋友再次受到询问。朋友的一人是周刊的记者，这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听说及川真树是先向你求救的，而没有告知警察和自己的母亲。这说明你们的关系很亲密吧？

警察向木崎询问了理应问的事。

“如果说亲密，倒也亲密，但并不是很深的关系。”木崎只能如此回答。不知道相信没相信他的回答，对方继续询问道：

——向你求救时说没说可能被杀的话？

“没说。只说‘害怕，救救我！’当问她在哪儿时，她说被监禁着，能听到海涛声。”

——在电话里听到海涛声了吗？

“没听到。”.

——听到可以推测其场所的特殊声音没有？例如车站的广播声或音乐声之类的。

“没听到。只是真树的声音。”

——这么说，当时虽然真树没明确地说明有被杀害的可能，你却去劝他母亲提出搜查请求啦？

虽说是农村警察，追查起来却十分的厉害。

“可是，她说被监禁了。”

——你事先发现真树有可能被监禁的预兆吗？

“没有。”

——你当时意识到真树有可能被杀害吗？

“没想到她可能被杀害。”

这种意识是有的，可是如果这时说出其原因，木崎就不能在中经管呆下去了。他想继续在中经管呆一段时间，以便从内部了解情况。并且，如果现在失业，马上就会遇到生活困难。

——你知道及川真树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只听说是夜间上班，不知道具体干什么。”

——噢，在出现生命危险时，首先被遇难者求救的人也不知道？

对方的目光中充满了疑问。

“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是以诚相待的朋友。”说出口后才意识到这是肉麻的解释，对警察没有丝毫用处，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以诚相待的朋友，真是洁白无垢的关系啊。好吧，这没关系。可是……

搜查官微笑了一下，然后转向丰住。

——你也是她的朋友吗？

“啊，是的。”

——听说你是周刊杂志记者，这次一起来有职业关系吗？

“这个，我是木崎的朋友。”

——这么说你不是及川的直接朋友。

“真树向我求助之后，我找他商量过。”木崎解围道。

——我们在请家属来认尸的时候，并没有说明死因。既然周刊杂志的人一起跟来了，是不是嗅到了事件的气味了？

“不，我是作为个人来的，不是工作。”

——噢，繁忙的周刊杂志记者，为了朋友的朋友的可能是自杀的死，作为个人特意从东京赶来的。

搜查官不无嘲讽地说，然后改变了表情。

——你们2位如果说谎可就不好啦。我想你们对及川的死因是有线索的，是想用口实欺骗警察吗？及川被推下断崖的可能性很大。死者的胃里检验出了安眠药，说明也可能是服药后跳崖的。不过从药量上判断，及川跳崖时就是昏睡着的，现在你们必须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木崎和丰往面面相覷。看来是瞒不过了。木崎在对自己没有妨碍的范围内，向搜查官介绍了真树所处的环境。

二

死者鞋中留下的沙子，是中国山区多见的流砂。砂子中混杂有火山灰。并且死者的衣服上粘有松树和剌槐的花粉。在植物中松树生产花粉。目前正值花期，花粉纷飞，使松林染上一层黄色。日御崎一带松树也很多。她身上可能粘有的大量的松树花粉，以至于海浪也没能完全把它冲洗掉。

可是，剌槐和鞋里留下的沙子是这一带所没有的。

警察认为及川真树是被从有剌槐和流沙的地方带到这里，并被推入海中的。那么，这地方是哪儿呢？

出云大学接受了鉴别沙子和花粉的委托，首先，地质研究室的鉴别结果是：

“这是一种构成沙丘沙源的土沙和因海蚀形成的细沙中混入了沙丘下层火山炭的混合物。”

接着，植物生理学教研室答复道：“花粉是黑松和剌槐的。黑松是日本双叶松的代表性松树，花期在3-5月间，耐海风，常作为海岸的防沙林、防风林植种。自然生长于本洲、四国、九洲、朝鲜海岸及距海岸不远的地方，在南方的温暖地区，也与红松一样生长于区。剌槐原是北美产的豆科落叶高树，五六月份结类似紫藤的白色蝶状穗，有香味。这种树常植于街道旁和庭院里。此外，叶也可做饲料。由于繁殖力强，也用于防护沙土崩陷植种。分布于日本各地。除得洼地和粘土质以外，在什么地方都可生长。在干燥的沙土地和山坡上也可生长。”

沙子是沙丘的；松树和剌槐适合于防沙和砂地，都与沙有关。

这样，首先出现于脑际的这种地方便是鸟取沙丘。

警察立即照会鸟取市，结果得知“战后，此地由原来的陆军鸟取连队的演习场开放，混植黑松和刺槐，进行了大规模的造林”。

沙、黑松和剌槐在海岸并不罕见，可同时具备3种成分的地方，在近处除鸟取莫数。

及川真树从鸟取沙丘附近来的可能性增大了。加之木崎说的“能听到海涛声”，她被监禁在沙丘附近的可能性很大。

然而，说起沙丘，它位于鸟取县东部千代川河口两岸，东起驷驰山，西至气多峡，东西长18公里，南北宽2公里，是海岸砂丘的总称，加上飞沙所涉及的下冈口凹地内陆地区，沙丘的地域可谓辽阔。

此地风速达2米时，流沙便起波纹，达到10米以上时，便沙尘满天，沙涛汹涌。

警察寻问家属及木崎等人，及川真树在鸟取一带是否有可能落脚的地方，得到的回答是一概不知。及川真树至今不但没来过鸟取，连山阴地区也未曾到过，这一带既没有亲属，也没有朋友。在她的人生中，除了这次的死之外，山阴地区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警察方面从事故、自杀、他杀事件3方面做了调查的准备，但他杀的见解占上风。加之木崎关于死者可能是高级妓女的证词，警方决定从她的男女关系方审着手调查。

及川真树与之交往尚男性中有没有与鸟取有关系的人？——眼下调查的焦点是找出“鸟取的男人。”

三

及川真树的死，使木崎失去了精神支柱。虽然连真树的手都未曾摸过，但是他却似乎在深深地爱着她。不，事实上他们确是在相爱着。

因此，在死难来临之际，真树第一个向木崎求助。

然而，两人之间存在的爱确实不能为任何人所相信。高级妓女和跑了老婆的男人，是颇具情趣的组合，对于达到某种关系没有任何不便。即使说只是以诚相待，也没有谁会相信。所辖署的检查官和丰住也都不相信。

都不相信也没什么。两人在为了生存所必须忍耐的世界之外相遇。两人是在脱离了尘世污浊生活的童话世界相遇的，是难能可贵的相遇。虽然得不到别人的理解，但自己却是坚信不移的。

如此无可取代的童话世界中的伙伴，却因这尘世的倾轧，突然失去了一个。

——必须报仇——木崎想。她不会再回来了。但是必须找出杀害她的凶手。这是来自童话世界的、对现实世界的复仇。完全没有获胜的可能。

即使不能达到目的，也要尽自己的力量追查犯人。以此作为真树死后的自己的精神支柱。

木崎根本没考虑自己这个外行究竟能做什么。他觉得自己的条件优于警察，因为自己在中经管工作。

虽然无法证实及川真树和中经管是什么关系，但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东西。筑地的餐馆“朝山”、大手町医学大厦诊疗所的“特约”，以及涩谷的餐馆“明白香”——在中经管消费“公款”的处所都遇到了真树，以及真树利用《星期日的午睡》一书勒索中经管殿冈，这些事实都说明在她死亡的背后肯定有中经管参与。

木崎对警察没有详谈这些情况，他打算利用这于己有利的条件，从丰经管内部弄清真相。

真树死后，中经管公司内部没有任何异样。殿冈、村中和佐田澄枝都坦然如故。最近，运送作为诱饵的钞票捆儿的工作也中止了。是死了一个接待职员无所谓，还是因为与死有关而缄口不言？或者是真的与真树没瓜葛？

木崎若无其事地打探了殿冈。

“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殿冈隔着浅色墨镜，目光敏锐地看着木崎。虽然眼镜颜色不探，但却遮掩了眼睛的神情。

“前些天您说过要给我介绍一位可靠的女人。”

“我说过吗？”眼镜后面的眼睛下意识地闪动一下，话语也索然无味。

“是的，您说过。我妻子跑了以后，开始时还尽情地享受了独身的自由，可近来有些感到疲倦了。”

“是嘛，所以想找个照料日常生活的女人啦。既能代替老婆，又不必尽责任……”

“有这种自私的奢望真不好意思，可自己又没那两下子，找不到。”

“好，明白了。近日给你介绍个好的。”殿冈满不在乎地说。从他的表情上什么也窺视不出来，中经管使用的接待职员很多，所以殿冈以前要介绍的那个女人不一定就是真树。并且，还不能断定真树是否就是中经管的接待职员。

原以为如果殿冈要‘介绍的女人’中包含真树，殿冈必定会表现出一点反应，所以略施小计想套出秘密。结果彻底失败了。

两天后，有一个人来到木崎家，看到这个在星期天突然来访的客人时。瞬间，木崎以为是及川真树的幽灵再现了。与真树太相似了。稍冷静下来后，发现此人比真树年轻。面部轮廓与真树酷似，但稍胖一些。看起来似乎比真树小七八岁。

“真对不起，突然打扰您。我是及川真树的妹妹，叫由树。”她在惊愕不已的木崎面前自我介绍道。

“啊，原来是及川小姐的妹妹，真没想到。”木崎慌乱地收捡了一下零乱不整的床铺，把客人让进了屋。

“一个人生活，弄得脏乱不堪。”自妻子离去后，木崎第一次在自己家里招待年轻——而十分漂亮——的女性，他显得很兴奋。然而，临时地收拾一下，不可能一下子改变因独身生活欠规整的屋内状态。

“给您打过几次电话，但都不在，虽然自知不礼貌，还是登门拜访了。”对面坐着的由树道歉似地说。昨天夜里回来得很晚，今天早晨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几次电话铃响，但正在与睡魔的耍戏之中，没起来接。

“实在抱歉，一点也不知道及川小姐有一位您这样的妹妹。”

木崎重新将灼人的视线射向了由树，越看越象。只是没有真树脸庞上那产生于职业和生活的阴影。浑身上下溢发者青春和徤康的气息，并且十分富有性感。

见面后的寒暄话过后。木崎投去了探询来意的目光。

“听母亲说，姐姐在被害前曾向木崎先生求救了，我想直接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所以就不顾礼貌地来了。”说完，由树毫不怯懦地直盯着木崎。

“等等，您是说您姐姐是被害吗？现在可还没断定啊。”木崎反问由树道。

“姐姐是被害的。”

“凭什么断言呢？”

“姐姐有高山恐怖症。我到姐姐掉下去的地方看过了，她不可能到那种悬崖上去。即使是自杀，也不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高山恐怖症！”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可，可是您母亲并没说过呀。”

“母亲老糊涂了。加上因姐姐突然死去的震惊，根本想不起这些了。”

“姐姐遇难后，您为什么没去认尸？”

“我没在日本，作为半工半读的随员跟观光团到欧洲去了。对不起，忘介绍，我是东都大学的学生。”

“这么说您是在外地接到的通知？”

“是的，但因为是作为随员去的，中途说什么也没能回来。为了减轻一些姐姐担负的一家人的生活负担，我第一次出去工作。可外出时做梦也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不幸事件。”

“那么说，您家的生活和您的学费都由姐姐……”

“是的，姐夫死后本来就够苦了，可姐姐却又全部承担了母亲的生活和我的学费。”

真树为什么需要钱，原因已清楚了。

“姐姐是靠什么挣来您一家的生活费和您的学费，你知道吗？”

“只听说是夜间工作。”

“知道在那儿工作吗？”

“没听说过。姐姐好象不愿意说，所以……”

“您认为夜间工作的收入，除了抚养她自己的女儿，还能抚养母亲和支付您的学费吗？”

“我太卑鄙了。姐姐为我们忍受的屈屏，我大体上听说姐姐的收入与银座的第一号名演员的差不多。我也没往深想，只是一味地依靠着姐姐了。说起来，为了我们，姐姐不但把自己的身体零售了，而且连命都卖给了人家。”

“卖给谁了，您知道吗？”

“一点儿也不知道，所以想请教您。”

“您相信我吗？你姐姐向我求救可是我说的，我也许说了谎。”木崎想由树可能是从自己这儿开始查找犯人的。犯人是被害者——第一个发现者的例子并不少。

“姐姐以前曾说过，绘理可能要有一个幼儿园的好朋友。”

“幼儿园的朋友？”

“她说在幼儿园排队时与木崎先生挨着，并得到了亲切的照顾。”至此，木崎明白了由树为什么毫不怀疑地真接找自己的原由。

“原来是这样。”木崎点头应声道。“听说绘里的父亲是因交通事故去世的，去世之后，您姐姐马上就出去做夜间工作了吗？”

“好象在家呆了3个来月，什么也没做，后来出去的。”

“女人的工作不一定都是在夜间，她一开始就这么做是为了钱吗？”

“不是，最初好象是在别人劝说下无意中去的。可不久，姐姐的收入比姐夫在世时的都多了，因此，我们也就都不知不觉地依賴上她了。可一旦依賴上，便养成了习惯，完全依赖上了，巵来姐姐为了担负起自己肩上的重担，也就越发不顾自己了。如果一开始时就不依靠姐姐，高中毕业后马上工作，也许不会使姐姐遭此不幸。是我害了姐姐。”由树说着，悲切之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您的责任，可是，劝您姐姐做的人是谁？”

“不知道，我是无意中听姐姐说那么一嘴。”

“听说您姐夫是因交通事故死的，有关这方面的情况您知道吗？”

“这与姐姐的死有……？”

“使您姐姐做夜间工作的直接原因，是您姐夫的交通事故吧？”

“听说那是因为姐夫不注意发生的事故。姐夫在酒后回家时，因没看交通信号过马路时被车撞死。有几个目击者证实，说是姐夫违犯交通规则。”

“您姐夫喜欢喝酒吗？”

“姐夫是个好人，但一喝点酒就变样，他是因为喝酒丧命的。”

“加害者是哪儿的人？”

“好象是是哪儿的经理，现在想不起来了。查一查可以知道。”

“那么，您能为我查一下吗？”

“可以，可是咱们弄反了吧？”

“弄反了？”

“你看，我是为打听我姐姐最后一次电话的情况来的，可尽是回答您的询问了。”

“是嘛，这太对不起了。”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起来，这缓解了他们之间存在的拘谨。

木崎热心的询问说明了他追查犯人的执拗心之强，这也解除了被害者的妹妹由树的猜疑。

罪恶辨登场

一

午后，丰住乘公司的车由采访地返回，在中隔着车窗的瞬间观察，突然唤起了他的记忆。一个曾见过的人在人行道上走着。

“这是谁？”正在努力思索时，车已经开过去了。一个30多岁身穿和服的女人同一个年龄相仿、职员风度的男人在一起走着。

“怎么啦？”司机发现丰住心神不定，问道。

“我在想刚才在人行道上走的那个女人，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

“运身穿索雅和服的那个女人吗？”司机似乎也注意到了。

“是的。印象很深，可又一下子想不起来，真不痛快。”

“好象旅馆的女服务员或饭馆的女招待。”

“对，是她！”

受到司机的启发，妨碍记忆再生的一层薄膜破裂了，那是丰住在沙田骤亡于饭馆之后，第二个接触的“明日香”的女招待，名字大概叫吉井什么。

“停一下车。”

丰住跳下车。引起他兴趣的是与吉井在一起走的那个职员风度的同伴，而不是吉井。丰住的职业性经验告诉他，在夫妻、恋人以及类似的一对男女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谐调。无论是服装、兴趣、态度、气氛，还是某个下意识的动作，都能感受到临时凑到一起的情侣所没有的谐和。

现在，在吉井和那男人之间，有一种逢人问路似的即席搭配式的不和谐感，然而显然不是在问路，而是谈什么事件似地并肩走着。当然，吉井与谁在一起都无所谓，可丰住却很在意。

因为那个男人好象在努力地向不太高兴的吉井说明着什么，其样子与前几天丰住缠着吉井询问砂田尚情妇身份时完全相同。

丰住以为是同行开始活动了。可是如果是同行，这时开始动起来似乎已经迟了，总之，这引起了丰住的注意，他想弄清吉井同伴的来历。

当返回到刚才相遇的地点时，两个人正好叫住一辆出租汽车，钻了进去。

丰住又急到停车处，命令司机尾随他们乘的汽车。

“能不能在哪个十字路口与那辆车并列停车？”丰住提出了一个难办的要求，司机回答说尽力而为。好在是公司的雇用司机，比较习惯于做这种事。

司机悄捎地缩短车距，在过了几个十字路口后的一个十字路口上，与跟随那辆车并列着停了下来。丰住用备好的照像机偷拍了二三张，虽然是从侧面偷拍的，但人物特征清晰可辨。

出租汽车一直向市中心方向驶去，停在曲町五丁目的一座楼前。

二

不多久接到了由树的答复，查到了撞死及川其树丈夫的加害者姓名。

“是一个名叫野野宫成男的人。”

“是干什么的？”

“据说是他开的车，但出面商量补偿的人是当时坐车的一个人，叫海部隆造，是野野宫的雇主，听说他经管很多公司。”

“海部？海部隆造。”

“是的。木崎先生您认识？”

“如果不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对，你是说开车的叫野野宫成男吗？”

“嗯。”

“肯定是那个海部隆造。野野宫是海部的第一秘书。”木崎的郑重表情，引起了由树的新的兴趣。

海部隆造是日本黑社会的黑后台，是个不容忽视的存在。战争中，他领导军部的特务机关在中国大肆活动。战后曾作为战犯关押在狱中，不久获释后，以军队的隐匿贵重金属为资金加強与政治家之间的关系，具备了政商的色彩。相传民友党的创立资金就是海部捐出的，他对民友党具有潜在势力。

同时，他又居于右翼爱国主义组织的领导地位，遥控着保守政治。

另外，他在“为了国家”的大义名分之下，说服全国暴力团的头目们停止愚蠢的势力范围之争，作为发起人组成了全国暴力团的联合组织“报国会”。它在表面上是流氓集团的亲睦团体，而实质上是反共运动领导人海部对右翼战线的强化和对黑社会的净化。可谓一个巧妙的一箭双雕的战略。

有人猜度，战争期间在中国大陆干尽了坏事的海部，战后没受到国际法庭判决而轻松获释，肯定与联合国军总司令部有幕后交易。即认为他是以做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秘密工作人员为条件被释放的。凭海部其后的所做所为，被人这样猜度是不无道理的。其明显的表现之一，便是结成了作为反共防波提的流氓联合组织。

置于暴力团伞下的海部，乘黑业界总会的大头目田川清治死后，总会的领导力量弛缓之机挤入总会。并借暴力团的武力迅速地在黑业界总会掌握了绝对权势。

这样，他作为日本的黑后台，具备了右翼领导人、民友党的黑总裁，君临于政商、全国暴力团领导机构的大总管、黑业界总会的大头目和谍报机关工作员等五花八门的头衔，在不同的时候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在人员上，他收罗右翼、政治家、实业家、暴力团和文化人士等，构成了一个拥戴他为帝王的强大的权力集团。这其中也含着民友党总裁仓桥英辅。海部以各种形式几乎全部参与了战后的大规模贪污案件，并且每次都以黑钞票为营养，养肥了自己的王国和他自己，人称野野宫是海部的心腹，经常象影子一样紧随不离。

正因为在以前的公司做的是“杂役”，所以木崎的杂学知识相当丰富。

“原来是这么厉害的人物。”由树没想到撞死姐夫的人是这样的一个海部的秘书，听了木崎的解释后大吃一惊。

由于海部隆造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由树不知道也并不奇怪。

“在发生事故之后，您没见过海部和野野宫吗？”

“没见过。一切都是由姐姐和加害者商谈的，有关详细情况我一点也不知道。”

“您知道野野宮的住处吗？”

“知道。”

木崎记录着地址，脑海里朦胧地浮现出事件的人物的图案。

以丈夫的交通事故为契机，及川真树与海部隆造建立了联系，真树可能是海部的接待职员。

这样—来，仓桥英辅的存在也可以解释了。砂田的情妇逃进了仓桥的私宅。仓桥为了隐藏砂田的情妇，让海部的接待职员真树当了替身。

然而，在这个人物图案中，有矛盾的是砂田修策。他作为国产派的要人与仓桥和海部正是对立的。砂由丑闻虽然是可利用的绝好机会，然而却打出及川真树，隐藏了丑闻关键人物的情妇。

真树肯定是国产派的接待职员。假如是进口派利用女人谋害了砂田的这个一针见血的推理成立，那么无论用谁做替身都是一祥的。警察的追查会集中在替身身上，如果替身招认，担当谋害的情妇就会暴露无遗。

也可能是封住了替身真树的口，但是与其如此，不如在情妇完成了谋害任务后就将她除掉。这样会更简单，而且安全。

然而，绘制这样的人物图案，只能在砂田和情妇之间的关系对于国产派和进口派双方都不能公开的情况下。

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吗？正在木崎陷入沉思的时候，由树探问道：

“是那个司机可疑吗？”

“不，可能是偶发性的交通事故。不过，在那之后，你姐姐与海部之间没产生什么关系吗？”

“说起来……”由树好象突然想到了什么。“虽然与这事儿没什么特殊的关系，不过，我在姐夫死后去姐姐家时，姐姐给过我几次梨。”

“梨？是吃的梨吗？”

“是的。以前从没给过我。”

“梨不是谁家都买吗？”

“姐姐说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那与海部和野野宫有什么关系？”

“只是刚才忽然想到的，梨的品种是20世纪。”

“20世纪怎么啦？”

在梨中，20世纪和长十郎是最受欢迎的品种。

“20世纪不是鸟取县的特产吗？”

“你，你说什么！？”木崎几乎跳了起来。没想到鸟取在这出来了。

“我想那梨是从鸟取来的。”

“是梨上贴着鸟取产的标签了，还是你姐姐……”

“没有。我只是想到了鸟取的20世纪占全国总产量的20%。”

“青森、山形和长野都是梨的产地。真树小姐家的20世纪不一定就是鸟取产的。”

“作为加害者的司机或雇主与鸟取没什么关系吗？”

“……”

“比如说司机的老家是鸟取，或雇主在鸟取地区有分公司或公寓什么的。”

“嗯，这个设想不错。马上了解一下。”

“如果雇主或司机与鸟取有关系，可以说姐姐是他们杀害的吗？”

“这样断定是危险的，但至少可以说可疑。”

“海部隆造为什么把姐姐……？”

“这还不清楚。我看最好不要先入为主。”

上午10点半左右，丰住到编辑部时，总编辑已经来了。

“看过今天早晨的东每新报了没有？”总编辑张口便问，尚未来得及看报的丰住不知他问的是什么意思。他根本没想到主编在上午10点半已来到编辑部，原打算是到这后读报的，所以一时间无以答对。

“你读一下这个。”

总编辑隔着桌子，把已经翻开的东每新报的第二版扔了过来。他伸出手来接住了报纸，但不知道总编辑指的是哪篇报道。

“那有关于海部隆造接受了斯普鲁特公司700万美元的报道。”

这里简单地报道了在追查A国大型企业伦理的A国上院外交委员会多国藉企业小委员会公证会议上，揭露了斯普鲁特航空公司作为推销本公司飞机的工作费交给海部隆造约700万美元的消息。报道的处理不十分引人注目，并且刊在最末版。

“啊，是这个呀。”

言外之意，是对以黑交易为最大营养的海部的再次登场并不很感兴趣。

“不是‘是这个呀’的问题，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事件。”总编辑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总编辑的触角似乎早已接收到了事件的电磁波。可是周刊杂志的读者总的来看不大喜欢政治秘闻和外国新闻，倒是对可作为身边街谈巷议的趣闻感兴趣。周刊世论认为这是由编辑方面的先入之见产生的偏见，并在逐渐改换编辑方针，然而存在于编辑意识深处的避忌政治秘闻和外国秘闻的倾向并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

可是，海部是民间人士，接受别人的钱也没什么关系吧？并且接受的还是外国钱。

丰住内心认为，什么事都站在下风的我国能从A国获取贿赂倒是一种愉快的事。

“海部从斯普鲁特公司接受的是该公司推销飞机的工作金，这样他就不可能全部装入自己的腰包。如果这笔钱从海部那里流入政界，这事件可就有意思了，何况海部与民友党的关系又十分密切，说不定挂着一个大家伙。”

总编辑敲桌子的手指频率愈发加快了。这证明他相当兴奋。从使他如此兴奋的这一点来看，事件的头势可能会扩大起来。对编辑长的触角，丰住是绝对信服的。

“我们也报导这个事件吗？”

知道报界今后将有何种动向。这个最新外电的消息只能作为社会栏软派报道的补白处理的。眼下只是东每报导了。各家报纸的晚报会追随吗？

因为报界刚刚开始披露，即使周刊世论也想报导这一事件，目前还不知道如何行动为妥。并且这是发生于国外的事件，没有外讯部的周刊杂志远远不是报界的对手。

“先见一下海部。就说报上登了这样的消息，想登载他反驳意见，进行一下来访看看怎样。”

“他能见我们吗？”

“不见就不见，摸一下对方的反应也好。这事儿肯定要成为大事件。”

“现在正在追查着的砂田和高级妓女的可疑之死的工作，怎么办？”

“把那种事放下吧。”总编辑漫不经心地说。就在这之后，木崎来电话了。

“想与你面谈一下。”他直截了当地说。

“现在不行呀，我要出去。”

“用不了多长时间。及川真树那件事又发现了新情况。”

“对不起，那个事件眼下必须搁置起来了。”

“怎么搞的，突然凉下来了？”

“请原谅，是主编的命令。”

“及川真树的丈夫是海部隆造的车撞死的。”

“你说什么？！”

“吃惊了吧，突然这么大声。你猜测到什么了吗？”

“你刚才是说海部隆造吧。”

“是呀。”

“我现在正要去见海部。”

这回是木崎大吃一惊。

“那家伙说不定与事件有意想不到的关联。”

丰住文想到了砂田修策作为国产派头目曾强烈地反对过进口斯普鲁特公司的ＴX25Ｆ机，而斯普鲁特公司作为推销工作金交给海部700万美元之事是刚刚报导出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崎感到莫名其妙，看来他还没读到报纸。不过，报导此消息的是东每的早刊，而且还是末版，只发行于市区中心的有限地域。

“总之，你立即到这儿来一下吧。”丰住抑制着逐渐高涨的兴奋，放下电话。

四

在去海部隆造家的车内，木崎和丰住交换了情况。

“他认为及川真树的死与海部隆造领取工作金有关系吗？”

“现在还说不清楚。不过，与砂田修策处于对立关系的海部如果是真树丈夫的加害者，主要人物可好象全出来了。”丰住抱起胳膊。

“你知道海部和野野宫的出身地吗？”

“听说海部是千叶县一个渔民的儿子，不知道野野宫的。这怎么啦？”

木崎讲了“20世纪”的事。

“我想是不是鸟取的20世纪。”

“说不定野野宫是鸟取县出身的。”

“哎呀！”丰住突然高声说。

“怎么啦？”

“我们忘了一个重大的事。”

“重大的事？”

“仓桥英辅的出身地是鸟取。”

“哦，仓桥！”

“你是在昭和30年全家迁来东京的，那里或许还有亲属和朋友。”

“真不知道仓桥是鸟取出身的。”

“是鸟取西边的湖山町。现在划入市区了。”

“这么说，是仓桥把及川真树……”

“这太过于简单了，不过，及川代替的那个情妇跑进了仓桥家，而仓桥出身又在鸟取，这是决不能忽视的材料。”

“及川真树——野野宫成男——海部隆造——仓桥英辅似乎是连在一起的。”

“而这条线的头上好象有个大人物。”正在这时，车到了位于杉并区永福街二丁目的海部宅邸前。其它新闻组织好象还没动起来，午后的高级住宅街象是在沉睡一样万籁俱寂。混凝土结构的围墙上没有森严的铁丝网。铁制的大门紧闭着，显示着拒绝接受的意志。

丰住按过门柱上的门铃按钮后，门扇上的一个小窗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我们是周刊世论的？海部先生在家吗？”

“现在不在。”男人投来险恶的目光。

“什么时侯回来。”

“不知道。”

“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是看门的，什么也不知道。”

“秘书在吗？”

“秘书也不在。”

“今天早晨报纸的消息，想必海部先生已经知道了，我们想听一下他的反驳意见。”

“那个消息是造谣。”

“所以想见一下海部先生。”

“难道你没有耳朵吗？刚刚说过，不在家。”谈话兜上了圈子，青年男子的面孔愈来愈险恶了，他大概是海部手下的亲卫队队员，丰住决定暂且回去。一开始就没想能顺利地见到。

“海部这小子知道消息后躲藏起来了吧。如果是这样，就是承认了报导的内容。”在归途的汽车中丰住思索着说。

“刚才那个男的，我见到过。”木崎说。

“见到过？在哪儿？”

“大概是在筑地的餐馆‘朝山’。”

“在朝山？你到那儿干什么去了？”

“当然是公司的工作啦。”木崎讲了从朝山运出伪钞票捆的事。

“刚才那个男的当时在朝山了？”

“没错。”

那是第一次接受殿冈的命令去朝山时的事，木崎在那里发现了及川真树。在注视着她的时候，有人敲车窗，和他对“暗语”。

回答了“生了个双胞胎，母子平安”后，对方说：“面粉到了”，之后有两个青年男子一人抱着一个纸盒箱，从朝山的便门出来了。

其中之一便是刚才的那个男人。

“当时的面粉就是伪钞吧？”

“不知道，当时没看里面装的东西，被吩咐说不要看里面，我就忠实的执行命令，后来有一次查看了里面，是旧报纸。”

“即使面粉是诱饵，说明相应的钱是变动了场所，说不定报导是真实的。”

“那么，是斯普鲁特交给海部的钱跑到中经管去了？”

“能说不是吗？”

“中经管的资助者不是菱井重工吗？斯普鲁特公司为什么给国产派的中坚企业菱井工作金呢？”

“谁说过中经管的出资者是菱井啦？”

“那，那不是您……”

“我可没说过。及川真树做国产派砂田情妇的替身，是推测中经管为菱井代理公司的材料。可是，还并没断定真树是中经管的接待职员呀。”

“那倒也是，可是真树代替的那个砂田的情妇是中经管藏起来的……”

“是仓桥英辅家吧。仓桥与进口派的横道商事是一丘之貉。”

“……”

“真树的雇主不是菱井，应该是横道，即中经管的后台是横道。”

“中经管是横道的代理公司……”

“这样看不就清晰了嘛。在丈夫被撞之后，及川真树与加害者的海部隆造有了关系。海部把她介绍给了横道。”

“等等，那么砂田的情妇就是仓桥和海部方面的人了。”

“哪方面的人都没关系，爱情是没有制约的。”

“爱情？”

“是的，砂田可能是在恋爱，恋爱的对方是进口派的人，砂田的恋人在相爱时，因砂田暴死而惊慌失措，去向仓桥，或横道，也或者是海部求助。即使是对于进口派，砂田的恋人暴露出来也不好。因此，向代理公司的中经管发出了掩藏情妇的指令。”

“原来是这样。”木崎刚刚觉得明白了，这祥看来，以及川真树为中心的人物关系图就不矛盾了，他领悟到这个关系图有一个更重大的暗示。

“仓桥、海部、横道是一丘之貉吧？”

“是的。”

“这样，斯普鲁特公司的工作金说不定从海部那儿流到仓桥那儿去了吧？”

“对！怎么一直没注意到这样简单的金钱途道呢，难怪总编辑兴奋。”

现在看来，总编辑说可能挂着的大人物暗示的是仓桥。

“及川真树是因为钻进了这个巨大的金钱圈子，被干掉的吧？”

“究竟是什么原因，实情还不明了。不过海部一出来可就热闹了。”

丰住感到自己紧张得浑身在不停地打颤，总编辑对A国给海部交付工作金的途径感到兴奋，如果知道这里面还牵扯着杀人事件，一定会惊喜的，目前，其它新闻单位似乎没发现这个秘密。

“木崎，这件事眼下先放在你我的肚子里，不要说出去。”丰住提醒道。

在当天的晚报上，各家报纸对斯普鲁特公司的工作金都做了头版头条报导。

——斯普鲁特公司的“贿赂商法”——

——对日工作费700万美元21亿日元到海部隆造氏手中——

——流入日本的巨额资金，波及政界的大人物——

在全国各家报纸的头版上跃动着横凸版的大字标题。

报导的简要内容是；在A国上院多国籍企业小委员会的公证会上追查了A国斯普鲁特公司向日本和西欧各国输送的对外不法秘密工作金，作为证人出席的斯普鲁特公司担任会计管理的威廉·韦斯特莱克氏作证说，近二三年来，作为在日本的该公司飞机推销工作金，向雇用的该公司秘密代理人海部隆造氏支付了约700万美元21亿日元。并且在小委员会公布的资料中，有海部氏写的5张收条。据韦斯特莱克氏的证词，不知道海部氏怎样处理了接受的钱，除海部氏之外，作为在日本正式代理斯普鲁特公司的佣金，还向撗道商事支付了300万美元。

该氏还说，斯普鲁特公司图谋推销的是航空自卫队次期之主力战斗机ＴＸ25Ｆ（ＶＴＯＬ垂直离着陆机）和对潜哨戒机ＰＳ—3埃普西隆。

该小委员会沙普兰委员长在公证会上的发言中说：A国政府一直采取坚决反对日本极右帝国主义政治路线的外交政策。与此相反，斯普鲁特公司为了推销该公司产品而采取了支付巨额补助金的形式，助长极右势力的贩卖政策。我们被挤到是要A国的外交政策，还是要企业的贩卖政策的二者不能兼顾的歧途上去了。

黑幕的行踪

一

事件终于增加了骤然气氛，各家报纸以追随“东每”的形式竞相行动起来，电视和广播也一齐开动，追踪斯普鲁特公司支付给海部隆造的对日工作金的下落。

报道还处于开始阶段，因此钱是以什么样的形式交到海部手中，海部的收条又是什么东西，完全不清楚。关键人物海部自事件引发以来，不知躲藏到哪儿去了，所以无法向本人了解情况。可是如果海部开口交待，可能还会出现什么大人物。

根据海部的态度如何，政界势力的分布也将有变化的可能。仓桥名字还没有见报，但是海部与民友党的关系密不可分，如果说是民友党抢先把海部藏起来了，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猜疑。

此时丰住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就是前几天和“明日香”的女招待一起走的那个男人。由于引起了注意，他尾随其后偷拍了几张照片。那个人进的是曲町五丁目的一幢大楼。

那里有知名的法律事务所、私立侦探事务所和出舨社，那个男人肯定是去其中某一处了，但是没能查清。

丰住有那个男人的照片。如果让出入那个楼的人辨认一下照片，大概会知道那个男人的所属。然而，还没等这么去做，那个男人的身分就弄清了，当丰住把在冲洗部显像后的照片放在桌子上时，立即被编辑部的冈岛发现了。

“喂，你认识秋山二郎吗？”

“秋山二郎是谁？”

“怎么搞的，不认识却把人家的像给照来了？”

“究竟是谁？这个人。”

“是长沼清荣的第一秘书呀，是偷拍的吧，在什么地方，出于什么目的拍的？”

“我发现他和明日香的女招待在一起，就转到侧面偷拍下来了。”

“说起秋山二郎，他是长沼清荣的亲信，是幕后政治交易场所必不可少的干将。他和餐馆的女招待在一起没什么可奇怪的。”

“长沼不是仓桥英辅的政敌吗？”

“喔，在昭和40年的总裁选举中以微妙之差败北，在民友党中央中是仅次于仓桥派的大派阀。”

“仓桥政敌的第一秘书为什么与明日香的女招待在一起呢？真不可理解。”

长沼清荣是现任藏相兼副总理，被视为仓桥英辅的最大对手。

关于武器问題，长沼既不是进口派，也不是国产派，持暧昧态度，对砂田修策也保持中立的立场。所以，他对砂田的死和其情妇的事，也不会关心。

难道与明日香的女招待在一起，是因为别的事吗？丰住回想着发现秋山和女招待在路上的情景，那情景好似在努力地说服着冷淡的女招待什么，所以丰住才留神，并跟踪的。

——有了，与其在这胡乱猜测，不如再去见一下那个女招待来得快。

“我有点儿事，要去了解一下。”丰住扔下莫明其妙的编辑，跑了出去。

丰住诈称是亲戚，叫出了吉井菊子。

“是您找我，有事儿吗？”吉井菊子还记得丰住。听说有急事，慌忙从店里跑出来的吉井看到丰住时，先是吃了一惊，然后耸了耸肩。

“对不起，撒了一个谎，因为不那么说见不到你。”

“什么事儿？”吉井菊子似有精神准备地问。由于前几天他从自己这儿高价买去了及川真树的诊察证，因此也不能过于冷淡，现在她还不知道采取什么态度为好。

“前几天，准确地说是3天前的星期二下午4点左右，在XX路上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走了吧。30多岁，职员风度的……”

“啊，那个人呐。”吉井好象立即想起来了。

“我想知道的是，那个男人向你说什么了。”

丰住出其不备地问。这次是第二次与吉井菊子的见面，又因为她提供了真树的诊察证，所以有些随便。

“你问这干什么？”没想到吉井的态度很生硬。丰住突然意识到她是被秋山堵住嘴了。而堵嘴本身就愈发引起了他的兴趣。

“做正在调查的事件的参考用。”丰住掩饰道。

“是砂田先生去世的事件？上次完全被你骗了。砂田先生还是病死的吧？说是被害，是周刊杂志的言过其辞。”

“不，那是……”

“我再不会受骗了。我得走了。今晚很忙，老板会生气的。”

“吉井小姐，请等一下，前几天你给我的那个诊察证的主人死了。”

“死了？”吉井菊子一下子愣住了。

“是的，从岛根县的一个断崖上掉到日本海里了，很可能是被推下去的。”

“被推下去的？”就要离去的吉井菊子这时又返转了过来。

“报纸上已经登了，与你多少有些关系的两个人都死得蹊跷。你不认为奇怪吗？”

报纸只报导了及川真树的死，并没有涉及自杀问题。丰住采取的是怎么理解都无妨的说法。

“和，和我可没关系。”吉井菊子略微耸了耸肩道。

“不能这么说吧。砂田死的那天夜里是你值班，而及川真树的诊察证也是你给我的。”

“可是，及川小姐的诊察证是出租汽车司机送来的呀。”

“即使是这样，也是经了你的手。”

——不用说吉井也十分清楚，由于这个事件她得到了相当可观的报酬。而这个事实使她的态度难以强硬起来。

“怎么样，不会给你添麻烦，谈一谈可以吗？”丰住趁机问道。

“和你一样。”吉井认可了似地说。

“和我一样？”

“和你问的是一个事，打听砂田先生的情妇是谁。”

“只是问的这个吗？”

“只是这个事。”

“比方说，问没问有人打听过这事没有？”

“问了，不过我认为没什么必要，因此没提到你。”她可能是想用这话换回诊察证的人情。

“那么，那个男的说他是干什么的？”

“说是私人侦探。好象和你一样，对砂田先生的死很怀疑。”

“那么，你是怎么说的呢？”

“和向你说的差不多。”

“就是说，连代替情妇的人也说了？”

“嗯。不过，没说诊察证的事，所以我想他不会知道名字。”

“除我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人来打听情况？”

“没有，砂田先生不是心脏麻痹死的嘛，轰动起来反而奇怪了。”

“谢谢你对其他人这么讲，不太多，你拿着吧。”

“这怎么好。”

“是协助采访费，拿着吧。有什么新情况告诉我。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这最后的西方电影台词一样的话，似乎打动了吉井菊子的心。

吉井菊子泄露的“私人侦探”的话，是预料之中的。丰住从那直接就赶到秋山二郎进去的那幢位于曲町五丁目的大楼。挂在楼门厅处的使用单位表示牌上，有“XYZ秘密侦探事务所”这样的名字。作为私立侦探所，这是颇有名气的大户。

秋山二郎对砂田修策的情妇感兴趣，说不定秋山已向“XYZ侦探事务所”委托调查砂田情妇的身份了。

秋山二郎即长治清荣为什么对砂田修策的情妇感兴趣呢？

这时，在丰住的脑海里重新出现了他向木崎说过的话。

“真树的雇主不是菱井，可以考虑是横道，这样就清晰了。及川真树在丈夫被撞死之后，与加害者海部有了关系，被作为接待职员介绍给了横道。”丰住的话遭到了木崎的反驳：“那么砂田的情妇就成了仓桥或海部方面的人了。”对此丰住曾启发道：“是谁的人没关系。恋爱没有制约。如果砂田是在恋爱，那么与他处于对立关系的仓桥或海部方面的女人，也可以成为砂田的情妇。”

如果砂田和其情妇的关系暴露，对进口派和国产派都是不利的。因此，平日对立的两派在这个事件上共同协力，隐藏了“情妇”。

然而，对长沼派来说，揭露砂田的情妇，是攻击政敌仓桥的一个有利的突破口。因此……

在长沼派来看，如果把仓桥搞掉，就能确保下届政权在握。因此他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突破口。——丰住的思路渐渐扩大了。

长沼清荣原本是一个官僚派的政治家。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后入大藏省工作。在小池内阁中被提拔为官房长官，因而涉足政界，以后曾历任民友党干事长、建议相兼北海道开发厅长官，农相、藏相（两届）、法务相和文部相等相职，蓦而进为政界的贵族。

在大桥前首相接替小池首相时，长沼甚至充当了过渡桥梁的作用，在大桥政权下，他处于大老板的地位，是主流派的核心，并有成为下届政权领导者的打算。

他自认为自己是：“经济长沼”，通晓经济政策，在财界有广泛的支持者，他一贯持反共态度，因在国会上不喜欢与在野党妥协，常常被称为“右倾”。

长沼以成为大桥前首相的后继人为目标，—步一步地巩固自己的地位，然而在大桥因急病引退选择后继总裁时，因当时官僚派的宫田干事长推出了党人派的仓桥，十分遗憾地在总裁选举中失败，将政权让给了仓桥。从此以后，长沼视仓桥为不共戴天之敌，彻底地反对仓桥的高度经济增长政策。

据说与胸怀大度、磊落洒脱的仓桥相反，长沼性格内向，即使对心腹也不敞露胸怀。

在长沼看来，理应是自己的位置被仓桥抢去了。由于仓桥有所察觉，故委任眼中钉长沼以副总理兼藏相要职，意在安抚，而长沼对此却一直以白眼相待，长沼清荣在仓桥内阁中的存在恰似后娘养的孩子。

二

6月15日在A国上院公证会上发端的斯普鲁特公司对日工作金事件，仅一天时间便扩散开来，成了扑不灭的熊熊大火。

在翌日的早报上，东每认定海部接受斯普鲁特公司的21亿日元是3年之间进行的，并将这3年间向国税厅申报的所得额按年度制成一览表做了报导。据此，每年平均约4千万日元，总共还不足1亿2千万日元。这与他接受的总额相差甚远。

然而新闻报导对此还有些举棋不定。对成为事伴导火索的公证会记录，也只是报导了一点摘要。如果东每的领导属于这是误报，对方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可是读者的反响却不断扩大，人们嗅到了腐臭的的气息。并且，海部的所得申报与A国上院公开的工作金差额，促进了国民对工作金是否流入了政界的怀疑。报导的笔调中这种含蓄性也很大。

17日，各家报纸刊登了A国上院公证会证言的全部内容。据此报导，在对包括斯普鲁特公司经理哈罗特·弗雷查在内的该公司董事和顾问律师团继续进行的意见听取会上，弗雷查经理更详细地谈了对日工作金的内容。他说：“给海部隆造氏和横道商事的工作金，支付的是日元现金和支票，现金是装在纸箱里在东京的餐馆交付的。这笔钱的一部分又通过海部氏和撗道商事交给了日本政府的官吏和国防省的高官，我们知道他们的名字。”

因为赠贿方的斯普鲁特公司经理言明了真相，事件有了具体性和可靠性。如果说各报机关现在都淹没在了斯普鲁事件中，一点儿也不过言。根据将有可能波及的政治家来看，此事件大有可能成为战后最大的贿赂事件。这在报导中已经显露出了浓重的预感。

读了这一新闻的人，都认为日A政财界纠缠在一起的无头绪的腐蚀之根已开始露头了。

各家报社都组织了特别采访班，做出了全力应付斯普鲁特事件的姿态。

这样一来，属出版社系统的周刊杂志远不是具备组织性采访网的报社的对手。它只能釆取游击战术，以拾报社牙慧的方法攻其采访的死角。

现在各报社最感兴趣的是追查自开始报导以来就躲藏起来的海部的行踪。

事件的钥匙握在海部的手里。

然而，海部似乎没在伊豆和那须的别墅，他的侍从也坚持说“出去旅行了，不知行踪”。询问了女佣人和与他常来往的商人，但不知是接受了缄口令，还是真的不知道，均一无所获。

金钱领受人的另一方横道商事辩解说：“支付给我们的钱是作为斯普鲁特公司代理店的佣金，是通常工作的等价报酬，根本不是亏心钱。”

然而，该公司事实上的代表者横道大藏会长现在在休假，经理也正在欧洲旅行，与谁都联系不上。

横道孝一经理在事件发生7-10天前已离开日本出国。有人猜测他可能是通过什么途径事先知道了事件将要发生，因此逃避他乡了。

由于资料不足，检察厅眼下只能观察事态的发展，不能表明任何态度。

就斯普鲁特公司的对日工作金问题，各在野党在17日的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设立了各自的咨询人，要求提供有关资料并传询证人。做出了揭露日A间腐朽内幕的姿态。

日本政府在同日的内阁会议上认为，长沼副总理提起了斯普鲁特问题，但在现阶段表明日本政府的见解和判断为时尚早，决定暂时观察A国上院的调查进展情况。

虽然不及报社的采访网络，但丰住自有优于他们之处。这就是及川真树事件，丰住强烈地预感到及川真树的死与斯普鲁特事件有很深的联系。

真树可能与这件巨大的事件有关连，假如真树介于砂田修策的情妇知道海部和横道手中的钱的去向，并且假设她以此为根据进行了敲诈的话，那便等于是没有自知之明的小鱼要挟沙鱼一样。小鱼被巨大而凶恶的沙鱼一口吞掉了。

这件事还处于假设阶段，新闻界还不知晓，如果在可能发展为战后最大的贿赂事件的斯普鲁特问题背后，缠绕着富有色情色彩的杀人事件，——那可就真是周刊杂志的题材了。

然而，不知道从何处着手来对付一向不露面的海部，既缺乏组织力量，又没有门路的周刊杂志，从哪儿进攻这座保护老奸巨滑的政客的“海部城”呢？

为了寻找突破口，丰住反复而认真地读着报，他的眼睛在国会传唤海部的消息上停住了。

“海部绝不会顺从地听候传唤。肯定要提出什么借口拒绝出席。可能性最大的是健康上的理由，国会绝不会把递上诊断书称病的人强提出来的，海部的主治医生是谁呢？”

想到这儿，及川真树的诊察证清晰地涌现在眼前。

三

海部隆造的年纪应该是刚过60，没听说海部有严重的宿疾，但无论多么健康，人过60是容易发生故障的。即使身体没有什么毛病，也应接受健康诊查。

从及川真树是大手町医学大厦诊疗所的“特约”患者来看，真树很容易与海部连结在一起，当然接触也可能是更短距离的，会不会是海部把真树介绍给“诊疗所”的呢？

如果“诊疗所”是海部经常就诊的医院，那么肯定从那开诊断书。诊疗的主治医生很可能知道海部现在的住处。——丰住想。

可是，向医生打听，恐怕不会轻易地得到海部的住处。首先，见医生就很难。如果直接闯去，定要吃闭门羹。

丰住想应该和木崎商量一下。木崎也是“特约”的其中之一，可能知道海部的主治医生是谁，并且能从主治医生那儿问出海部的所在。

“那可不行。”木崎当即回绝道。

“我只不过是去检查了一下身体。即使因什么慢性病常去医院，也不能向医生打听这种事。”

“你总知道海部的主治医生是谁吧？”

“海部真的是医学大厦诊疗所的患者吗？”

“可能性很大，总之你和及川真树都是特约，诊疗所很可能是中经管和海部的‘指定医院’。”

“那么，我找点儿病去医院，试探一下护士怎么样？”木崎有些感兴趣了。

“那就谢谢你啦，我说，如果是跟随主治医生的护士，还说不定知道海部的去向呢。”

“野野宫成男怎么说？”

“始终坚持说不知道，说是去旅行了，没留下地址，第一秘书怎么会不知道海部的住处。”

“监视野野宫怎么样？”

“你可别说得这么简单，我不是警察。另外也不能象警察和报社那样使用人海战术。”

“野野宫肯定要和海部联系吧？”

“现在因为怕被窃听，不一定能打电话，不过，最近肯定会接触。”

“那么野野宫已经被人监视上了吧？”

“当然记者们要监视的。他家在代泽，和海部家一样，都成了报导大军的帐篷村了，热闹非凡。”

“那么说，打听及川真树事件的情况就要困难啦。”

“我感觉他与真树事件在什么地方有联系，但眼前急需的是查到海部的行踪。”

“查出海部后怎么办？”

“要求采访呀。”

“海部能这么轻易地让你见吗？”

“我也没想轻易地见到，不过，在现阶段，只要能找到他的住处，就具有足够的新闻价值了。如果能达到单独会见，那就成了抢先于报社的大特讯了。”

“你的信心还很大呢。”

“我想只考能找出住处，就能见到。”

“为什么？”

“不是有及川真树这个秘密武器嘛。就说关于她的死想听取一下意见，碰一碰看，看他如何应付。”

“还不说与我无关，把你顶回来呀。”

“不是有沙子和剌槐吗。真树的高跟鞋里和遗体上留下的好象是鸟取砂丘的砂子和刺槐花粉，这还没被报导，这是只有当地的警察和去认尸的我们知道的秘密资料。如果海部对鸟取存戒，稍暗示一下这个秘密资料，他就会接见我。”

“那么，试探一下野野宫不也一样吗？”

“不，如果先接触野野宫，他可能根据自己的考虑把这件事搞糟。在因斯普鲁特工作金问题上社会舆论集聚于海部一身时，不要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你现在是认为斯普鲁特问题比寻找杀害真树的杀人犯更具有新闻价值，才追查海部的吧？”

“你别多这份无聊的心。周刊杂志的报纸的材料种类不同，即使想正面追查斯普鲁特这样具有广泛国际性的、根源深刻的事件，最终也是抵不过报社的。政治性题材和国际性题材的内容，读者更相信的是报纸的，周刊杂志上能登载的是富有人情的世俗性的材料，斯普鲁特的背后有高级妓女杀人案，这正好是周刊杂志的衬料，是非周刊杂志不能受理的材料，首先查出海部的住处，再追究与真树的关系，如果这条路行得通，可是要轰动的。”

木崎认为这是丰住作为杂志记者的功名心，他现在能协助追查杀害真树的杀人犯，只是职业上的功名心和兴趣所致，他根本不理解木崎和真树之间的“命运”。

不过木崎想，这样也可以。现在如果没有丰住的帮助，木崎则寸步难行，能够与可称之为巨大腐朽阁楼的海部、横道和政府高官的粘合体对抗，并能下刀手术的只有舆论界，而对于丰住来说，身居中经管内部的木崎也是他能够抢先于其它舆论阵营的有力武器。

只要丰住的职业性兴趣和木崎的复仇心能朝着同一方向，协力对对方都有益处。

“好，我尽力而为吧。”木崎同意了。

四

在接受丰住走访“诊疗所”委托的当天下午8点左右，殿冈叫来了晚归的木崎。

“你在这儿正好。有件事想请你办一下。”殿闪严肃地说。其态度与第一次命令木崎运送“伪钞票捆”时相似。

“你知道大手町的医学大厦吧？”

“知道。以前去那里检查过身体。”木崎迅速回答，但自感表情很紧张。因为刚刚接受丰住走访那儿的委托，他以为殿冈发现了他与丰住串通一气。

“马上把车开到那儿的后门。有两个人要在那儿上车，把他们送到要去的地方。”

“坐车的是谁？”

“你按命令办就是了，不要多问。”殿冈态度冷淡。之后，稍改换口气温和地补充说：“那两个人是我们公司非常重要的客人，他们不愿意被人知道行踪。希望你多留神跟踪的，特别对新闻界的人要注意。因为别人不认识你，拜托了。这是极为重要的工作，一定要用心完成。”

殿冈的神色不同于平常，显得有些紧张。木崎意识到自己将要送的两个人不是一般人物。

车到指定的场所后，没等多久，有两个人影从医学大厦的后门出来，其中一个人朝司机席小声问道：

“是殿冈先生派来的吗？”这是中年妇女的声音。木崎称是后，女人打开后车门，让身后的人先上了车。是一个阔脸膛带戴镜的人，有50岁左右。从外表看象是公司的董事。随后女人也上了车。

“开车吧。”女人示意出发，这时，一股药品味扑鼻而来。因为是从医学大厦出来的，有药品味并不奇怪。木崎想，这两个人可能是医生和护士。女人没穿白衣，但手中提的薄皮包里装的好象是医生的巡诊用具，女人对男人的态度也好似护士对待医生一样。

女人“往右、往左、一直开”地简单地指示着车行走的路线，男人则始终缄口无言，二人之间也无话。

女人稍瘦，30岁左右，垂髻上吊的发型。木崎想通过后望镜观察一下那个男人，可是他坐的位置是死角，看不到。他可能是有意坐在那里的。

木崎想出了辨认那个男人的好方法。

“上面吩咐我留神有没有跟踪的。”

木崎刚要减速回头看，那个男人制止木崎道：

“没关系，没有跟踪的。”语气庄重，是惯于平日命令人的腔调。

在瞬间掠过的视野边缘处，那男人沉隐在阴影之中。汽车从市中心来到山手郊外，频繁地拐着弯，钻进只有车身宽窄的胡同，木崎只能大致难判断好象是世田谷或杉并的一个什么地方，却弄不清确切的所在。

这时木崎才意识到，这样频繁地拐弯是为了摆脱跟踪，同时也是为了迷惑自己的判断力。

为此目的，他们故意让车行走在没有特点的背胡同。在郊外的一块空地前，两个人命令车停下，各家的灯火在黑暗中透射出点点光亮，是个清寂的所在。下车的时候，男人也把脸躲在妇人的身后，遮避面孔。

两个人下车站稳后，在原地一直目送着木崎的汽车消失。木崎离去之后，他们到哪去了，不得而知。木崎产生一种冲动，想返回去弄清他们的去处，但他忍耐住了。

木崎远离二人下车的地点之后，还感觉他们仍在黑暗中盯着自己。甚至没敢到附近的人家问一下现在的位置。

刚才这两个人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虽然不得而知，但他们确实是重要人物。如果他们产生怀疑，不但在中经管呆不成，追查杀害真树的人的线索也就断了。不，比这种理性更重要的是，在他们下车处的黑暗中，似乎潜藏着一个莫明其妙的怪物，使人感到毛骨耸然。

车终于开到民宅栉比鳞次的大路。这是新青梅街东林山市的一角。

看到民宅的灯光，木崎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想起了丰住的委托。委托的内容和黑暗中的怪物重叠在了一起。

——那男女不会是到海部隆造那儿去的吧？对，肯定是。那个男的是海部的主治医生。他是为给海部开诊断书，才到海部隐避处去的。也许海部的宿疾发作，秘密地叫来了主治医生。

或许是的。这两个人和殿冈都有些神不守舍，显得很紧张。说不定海部犯了什么病。

不知不觉之中，木崎把刚才的一男一女认定为海部的主治医生和护士了。

木崎想，不管怎样，应把这件事告诉丰住，于是便在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挂了电话。

“什么，从医学大厦出来的？有药品味？……绝对正确。肯定是海部的主治医生和护士。那么，把他们送哪去了？”

丰住显得很兴奋。木崎不好意思地说，没弄清那是什么地方。

“又是不知道。真拿你没办法。大致的位置总知道吧？你现在在哪打电话呢？”

“东村山市，西武新宿线的久米川附近。不过，已经跑出很远了，一点儿也不道他们下车的地方是哪儿。”

“看来你连出租汽车司机也干不了，记得那两个人的相貌吗？”

“女的还行。”这也没有信心。

“重要的是男的。”

“他躲开了后望镜。”

“上下车的时候，也没露出脸来？”

“脸一直是背光的。”

“哎呀，真拿你没办法，你要是记者，马上就得把饭碗打掉。这是找到海部住的一个多好的机会，真可惜！”丰住的感叹有些夸张。

“关于海部，后来又有什么进展吗？”

“已经决定传唤海部到国会作证了。传票明天早晨发出。”

“那可就需要诊断书了。”

“那个医生也是有名有姓的，无论他们的关系多么亲密，不见患者也是不敢轻易开诊断书的，倘若事有败露，就会触犯医师法，不是吊销许可，就是被迫停止医业，不管怎样，明天在发送传票时，我到海部的家前看看就是了。”

“是海部本人领取传票吗？”

“有可能，因为出席国会的通知书是双挂号的特挂信件，另外，海部在挂号信的领取单上盖什么章，也是世人瞩目之点。”

“章？”

“在A国的公证会上，斯普鲁特的会计师不是作证说有海部的收条吗？日本人写的收条上肯定是盖章的。”

“大概不会使用同一个章吧？”

“这很难推测，但任何事情都存在着可能性，可你却把可能搞到情报的机会失掉了。”

“别责怪起来没完了，我已了解了大致的方位，并且看清了护士的相貌，说不定能从这儿打开缺口。”

“对，还有护士这条线索。护士比医生好对付。你查一查那个护士的名字和住址。”

“尽可能查一下看。”

“必须查到！这是为了找到杀害你命运女人的犯人。”丰住口气强硬地说。

18日一大早，报道大军便拥到位于杉并区永福町二丁目的海部邸前。在海部邸那如贝壳紧闭的大门前，摄影记者排成一排，等待着国会的出席通知书送到的一瞬间，发送的预定时间是上午8点，随着时间的迫近，报道阵容愈来愈膨大了。

上午7点55分，朱红色的轻型客货两用汽车在胡同的拐角处出现了。投递员在报道大军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神情紧张地按响了海部邸的门铃。

从门内出现的是一个30来岁的男人，留着平头。

“海部先生在吗？”

“不在。”

“您是门卫吗？”

“是的。”

“海部先生的挂号信，请盖个章。”投递员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想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但在报道大军的众目睽睽之下，声音竟有些颤抖。

“真的不在吗？”

“是不是在里面躲着？”报道大军的人群中发出质问声。

“你们是干什么的，都走开。”开门人露出凶相，向记者们怒吼道。

五

丰住想在查明海部的主治医生之前，找到海部的藏身之处。只有找到了藏身之处，才能向他提起“沙子和刺槐”，而观其反应。如果这不生效，再采取别的应对措施。

海部如果拒绝出席国会，主治医生的名字便会公布于众。主治医生不会将海部的住处隐藏到底，一旦公开了海部的藏身之处，即使能单独会见海部，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各报道机关似乎都预测到海部不会简单地接受国会的传唤，而开始寻找主治医生了。人们考虑的相同，都联想到了海部拒绝出席的借口是医生的诊断书。

作为海部主治医生的人选大致有3个人：首先是海部邸附近的杉并区永福三丁目三浦医院的三浦院长；其次是2年前转到“短期健康诊察所”的成人病研究所附属医院的山濑院长；再就是去年为海部做痣疱手术的健康文化大学附属医院的柳川教授。而大手町医学大厦诊疗所根本没在他们考虑之列。

不出所料，被涉嫌开诊断书的3名医生都说最近没有给海部看过病。

医学大厦诊疗所还没有引起舆论界的注意。

——机不可失！

现在周刊杂志还有抢先于报纸的机会。丰住跃跃欲试，并且很焦急。

这时，木崎送来了好消息。

“那个女的身份查清了，是护士。”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真的是护士呀。”

“我的第六感官不是白给的吧。今天早上我一直守在诊疗所，她正好上班来了，我象没事儿似地跟在后面，向收发室的人问了她的名字，叫系井洋子，是ICU的老护士。”

“什么？ICU是什么意思。”

“周刊杂志的记者还不知道？不过，我也是刚刚知道的。据说是集中浓缩治疗室的意思，这个治疗室具备近代医学设备的精华，如果到这里，死人也能复生……”

“别夸大其辞啦。嗯，原来是集中浓缩治疗室的护士。”丰住在考虑它的内含。

“我就查到这儿啦，剩下的你接过去吧。我眼下还不能露面。”

“好，剩下的交给我。是鬼还是蛇，我会弄个水落石出。”

系井洋子横穿过东京车站地下广场，从地面角道拐进小巷，刚到一个宾馆的门前时，被人从身后叫住了，她心里一惊，转身看时，发现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对自己笑。这个人目光敏锐，大约30左右岁，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世论周刊记者丰住浩一”，洋子顿时提高了警惕。

“及川真树小姐死了。可能是他杀。”对方突然说道。好象是一个听说过的名字，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名叫丰住的这个男人似乎看出了她有些不知所措，补充说道：

“是贵所的特约患者。特约患者都由ICU受理吧？”

这样一说，系井洋子想起了及川真树的相貌。ICU本来以重病患者为对象，但由于它具备人工呼吸器、心脏自动监察器、电子肺、放射线治疗器械、纤维胃镜等现代医学新设备，也接受特约患者。对于“诊疗所”来说，“特约”都是重要患者。

“特约”中是有及川真树的名字，风闻她死了，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是他杀。关于一个女人死于山阴海岸的消息，这里的报纸上曾报道过几行，但洋子没看到。

“啊，是那个及川小姐，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吗？”洋子反问着，神情显得很焦躁。在这期间，约会的时间在无情地迫近着，说不定他马上就会来。自己在宾馆门前被盘问，来不及通知他避开此处。幸亏对方好象没想到洋子到这个宾馆来有“事”。可是，稍有不慎，就会被这个周刊记者捕捉到什么。虽然他与洋子的单位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周刊杂志记者确是个缠人的对手，对于洋子来说：她是处于极为不利的地形与敌人相遇的。

“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在单位附近的宾馆幽会到底还是不妙。恋人是同一单位的青年医生，是个很忙的人，为了抓紧时间幽会，单位附近的宾馆是理想的。由于很近，利用午间吃饭和间休时间就能随意地到一起。最方便的莫过于两个人都能随时知道对方是否有空闲，使个眼色，就可以领略到对方的意思，溜出单位，时间虽嫌仓促，但可以随时满足相互的欲望。这短暂的幽会是他们性爱的加油站，正象他们自己把此行为称作“空中注油”一样。这是一时彼此迷恋，但不会有何结果，仅仅为了满足各自的欲望而走到一起的恋人。

这个宾馆，是洋子为了“空中注油”而找到的。虽然距单位很近，但由于中间隔着东京车站，单位的人轻易不到这里来。宾馆位于出租的办公大楼之中，全然看不出是情人旅馆。在初次利用这个宾馆时，情夫曾高兴地说她找到了一处好地方。

两人之间的关系如果暴露，对谁都是不利的。

“关于这个事件，想向你打听一点儿情况。”叫做丰住的周刊杂志记者直盯着她说。

“我是问这个事件与我有什么关系。”洋子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口气强硬。

“及川真树是你的患者吧？”

“不是我直接负责的。”

“但她是特约患者。”

“特约患者很多。我负责的是重病患者。”

“你一点儿也不知道及川真树死了吗？”

“不知道，不过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报纸上不是登载说从海边的断崖上掉下去了吗？”

“我不看那种报纸。因为那与我无关。”

“如果海部隆造氏牵连在里面，也与你无关吗？”

“海部先生！”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系井洋子，顿时面露吃惊神色。

“海部隆造氏你总认识吧？”丰住不失良机地追问道。

“不，不认识。”

“你称不认识的人为先生吗？”

“可，可是海部隆造是现在的新闻人物啊。”

“昨天夜里，你拜访了这个海部隆造。”

“没，没有的事，撒谎。你怎么说没影儿的话？”洋子有些招架不住。

“我跟踪你了。”

“啊！”洋子大吃一惊，脸色苍白。

“你和主治医生往诊去了吧？我想海部的就诊医院是你这儿，一直在监视着呢。”

“不，不对，那是到别的患者那儿往诊去的。”

“哦。这么说还是往诊去啦。”

诱导的第一个阶段顺利地达到了目的。但是关键之所在还没吐露。

“那么，你说的别的患者是谁？”

“你不是跟踪了吗？”一直受逼迫的洋子浮现一丝怀疑的表情。

“不知道患者的身分。”

“你究竟有什么权力询问我，甚至跟踪人？”洋子抓住时机，反唇相讥。

“我是想见海部隆造氏，你知道他的住处，告诉我好吗？”

“我怎么会知道。”丰住过于急于求成了，这告诉了洋子自己的弱势，给了她反攻的机会。

正在这时，两人对峙的情势急转直下——洋子的情夫出现在旅馆的门口，看到洋子站在约会地点——旅馆前与素不相识的男人谈话，他一时竟呆呆地愣住了。当他意识到这很容易露出破绽，马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旅馆的大楼里去时，这一连串的细微动作乃至他们的表情变化已经被周刊记者丰住那敏锐的目光看了个一清二楚，他捕捉到了两人之间那不可言传的微妙关系，决定以此作为突破口。

“刚才进楼的那位，您认识吗？”丰住迅即问道。

“不，一点儿不认识。”她似乎尽量想使声音平静些，但话一出口，不觉有些颤抖。

“是吗？可他看到你时，好象吃了一惊呀。”丰住心怀叵测地注视着她的表情。

“就是不认识嘛！”洋子明知这样做会带来危险，但还是动气了。

“哦，这楼里有旅馆呀。是商业性旅馆吧。不过，在商业性旅馆里可以休息两个小时。”丰住大致上察觉到了隐情，目光在旅馆与洋子的脸之间来回晃动着。

“对不起，失陪了。”洋子索性想逃离开这“不利的地形”，抬腿走了。

“系井小姐，请等一下。”丰住厉声喊道。

“方向不对吧？”他紧接着抛来的一句话，象在脚下撒上了铁蒺藜一样，原封不动地把洋子的脚钉住了。接着又是一击从她的背后袭来。“你的朋友不是在旅馆等你吗？”

“我没什么朋友。那只不过是你下流的瞎猜。”她尽力地虚张声势，但这在这时只能是恶作剧。

“噢，是不是下流的瞎猜先不说，需要的话，咱们到旅馆问问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是哪儿的好吗？如果是医院的大夫，那就成了有趣的偶然了。”

“离，离这么近，一个单位的人也是可能来的。”

“可是你说一点儿也不认识啊。”

洋子被彻底击败了，她頹然地呆立在那里，一副沮丧的样子。

六

“木崎吗？知道海部的住处啦。”

“是吗，真的？”

“系井洋子吐露的，不过她没明说是海部，只说了昨天夜里你送他们去的地方了。”

“是哪儿？”

“东大和市内的村山水库附近。”

“原来躲到那儿去啦。”

“好象是横道商事的旅馆。”

“横道商事的旅馆？我们怎么不知道呢？”

“作为职员疗养所买的，但因为是黑资产，好象一直放在那儿没使用，到注册处了解了一下，完全是假借的名义。”

“不过，护士还真说了。”

“蛇有蛇道嘛。”

“你没说是从我这查出护士的吧？”

“我可是内行，不干那种蠢事。不管怎么说，你是重要的情报源嘛。不过，我现在打算直接去找海部，你不一起去吗？”

“我要是一起去，你的通讯员不就暴露给敌人了吗？”

“没关系，你离远点看着就行了，通过敌人的反应，或许可以进一步了解杀害真树的真相。”

“突然闯去不危险吗？”

“海部也不是傻瓜，不敢突然对舆论界下手。”

“好吧，那我也去。”木崎答应了丰住的请求。

建筑物在村山水库南岸的杂木丛中，伦敦式的古老建筑，周围松树、杉树茂密丛生。据说是为来水库观光游览的人们建造的。但是由于东京到这儿的交通很方便，游客们当天几乎都回去，因此营业不景气，便被横道商事趁机以廉价买了来。此情况是丰住从原物主处打听来的。

“水明庄”这个名字也是原物主时代使用的。类似这种黑资产横道到处都有。

“据附近商店的人说，那里只住着一对老年妇夫，是管理人。不过，最近购买的食品和日用品数量骤然增多了，是以前的四五倍。报纸以前是一份，现在也增加到了3份。还说最近有大型高级轿车经常出入，总之出入的人多了，好象有五六个人常住在那儿。”

透过树丛的间隙望着水明庄若明若暗的灯光，丰住解释说。这一带虽说是东京圈内，但武藏野的自然风姿尚存，观光的人很少来。是离群索居的一个绝好的环境。

“海部肯定在这儿吗？”至此木崎仍半信半疑。

“总之，系井洋子和医生来的地方就是这儿。”

“系井的话可靠吗？”

“还算可信吧。幸运的是我抓住了她的把柄。”

“你一个人过去吗？”

“当然，难道你能一起去不成。”

“我是担心，

“如果一个小时后还不回来，你就通知警察，不过，不至于那样吧。”

“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对手可是个杀人不眨跟的人。”

“没问题。我多加小心就是了。那么我去了。”

丰住从汽车上跳下来。

七

水明庄的前面是一个干枯了的浅池塘，现在用于汽车调头用。前院种有很多樱花树。时间是晚间10点多。原来是想早些来的，但由于系井洋子说出地点后，丰住又进行了一下必要的事前调查，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山庄村建筑物的灯大体上都熄灭了，完全感受不到人的声息。湖的对岸，灯光寥寥落落，云层浓密，不见点点星光，湖水亦显得特别深奥莫测。周围静寂得使鼓膜产生一种压迫感。

丰住站在山庄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按了两次之后仍听不到门内有动静。至少管理人夫妇是应该在的。

等了一会儿之后，又按了一次。突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这么晚，有什么事？”

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门廊侧旁的小窗微开着，好象有人在从里面窥视着这边。从声音的腔调来看，大概是管理人。

丰住心想戏开场了，便呼了一口气，单刀直入道：“已查清海部隆造氏在这里，想见一下。”

丰住清楚地觉察到对方大吃一惊。

——海部在这儿——丰住确信不疑。

“你是什么人？”停了片刻，对方问道。这个问话愈发证实了丰住的判断。如果海部不在，在问是什么人之前，应该回答说不在这儿。

“我是周刊世论的丰住。请你务必向海部先生转告一声。”

“没有这个人！”说着，对方要关窗户，似乎不想被看见。

“等等，我不是新闻记者，不是为了报道来的，我这儿有对海部先生有利的情报。”

“不是告诉你没有这个人了吗？”

“我知道海部先生在这里。我带来了海部先生特别需要的情报。总之还是请转达……”

话还没说完，窗户就被关上了，但可以感觉到，对方在内侧还没离开。好象不只管理人自己，还有两三个人在屏息静听着。丰住紧靠在关闭着的小窗前继续说：

“想谈一下及川真树的事儿，只两、三分钟就行。”

小窗的内侧没有回音。不过，真树的名字似乎使凝固时空气动荡了。

“及川真树小姐从岛根县海岸的断崖上掉下去摔死了，他杀的可能性很大，警方正在调查。海部先生不是在3年前撞死了及川真树的丈夫吗？警方好象还不知道这件事。”

“这又怎么啦？”窗内有几个不同的声音问道。这条线索刚刚才有了些分量。

“我并不准备把这件事报告给警方。我想，警方若是知道此事，更会对及川的死产生疑问，这样一来，势必调查海部先生，那样的话，对先生是不利的。”

“哼，荒唐。确实发生过那个交通事故，但那是对方单方的责任。这事怎么能调查起来没完。”

回答过之后，对方似乎发觉上了丰住的圈套，慌忙说：“总之没有这个人。赶快走，不走就把你扭送到警察局去。”

“及川真树的尸体上有剌槐的花粉，鞋里还有沙子。”

“有花粉和沙子又怎么了？”对方的声音又有些惊慌，不得不理睬丰住，这是对方的反应，也表明了他们的懦怯。

“据说都是鸟取沙丘的。”对方时沉默，说明他们在衡量着丰住亮出的这张牌的分量。

“不过，仓桥总理也是鸟取县出身。大概是沙丘附近的湖山町。”

内侧的空气又是一阵动荡，接着平静了下来。空气凝固得似乎一击即破。使人感觉到，在这静寂之后潜伏着凶猛的野兽，似乎随时都可能张着大口扑将过来。

在这种气氛的压迫下，丰住胆怯了，内心发起抖来。他无法忍耐，刚要转身走掉，背后有人喊“等等”。声音沉甸甸的，令人不寒而栗。这声音好似一条甩出的绳套，套住了想要溜掉的丰住，恐怖感在扩大，慑于威力，丰住没有勇气跑掉。

黑暗中，有个声音朝背对着大门站着的丰住命令道：“你的话很有意思。到里面来。”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粘着力。伴随着折页的碾轧声，门开了，暗淡的灯火流到门廊的地面上。丰住战战兢兢地回过身来，发现逆光之中站立着3个人。

“进来。”有声音催促道。

丰住象被吞进虎口一样走进屋里，里面充满着朽木和发霉的气味。

一个脊背有些弓曲的管理人一样的老人走在前面，进了大厅，后面有两个人跟着，封住了丰住的退路。由于是背对着光转到身后的，没看清他们的面孔。

既然到了这里，丰住也做好了精神准备，这正中他的下怀。虽然还不知道海部隆造是否真的在这儿，但既然对方已经上了丰住抛出的钩，至少说明对方对此是感兴趣的。

在大厅里，丰住终于与说话的那个人打了个照面。这是一个50多岁的男人，胸肌很壮，在管理人之后问“你是什么人”的青年男子佇立在阴影中。

“我是周刊世论的丰住。”他重新自我介绍道，同时递过去一张名片。

“我叫铃木。”对方手中摆弄着丰住的名片回答说，眼睛很柔和，但目光锐利。这眼睛是笑里藏刀的，丰住想。

铃木这个常见的姓大概只是作为“记号”虚报的吧。说不定这个男人是海部的亲信野野宫成男。丰住由于工作在几乎与政治题材无关的单位，没见过野野宫。如果铃木就是野野宫，那么他可能已有不怕被丰住识破的精神准备。同时，也可能想自始至终自称铃木。

“你有什么事呀？”铃木把丰住的名片放在茶桌上，直盯着丰住问。

“刚才已经说过，想见一见海部先生隆造先生……”

“海部不在这里。你是不是搞错了。”

“不，已通过可靠的途径查明了。刚才你不是说我的话很有意思吗？”

“不，那与海部先生的下落没关系。只是我个人对及川真树这个女人的死感兴趣。”

“这可以理解为你与及川真树或海部隆造氏有什么关系吧？”

“这一点任你想象好啦。可是，你是怎么知道及川真树的尸体上粘附着鸟取沙丘的沙子和植物花粉的？”铃木的兴趣似乎只在这上面。

“见到海部隆造氏之后再说。”

“你真是个胡搅蛮缠的人。海部先生不在这儿。”

“那么在哪儿？”

“这我怎么知道。”

“不，你知道。”丰住尽力抵抗着来自对方的压力，又进攻了一步。瞬间，对方的眼睛好象燃起了烈火，喷射出的杀气使丰住无法抵挡，他低下了头，纵深敌腹的丰住屈服了。

可是，当他重新抬起头来时，铃木又恢复了原来柔和的眼神。

“真没办法，硬让我说不知道的事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与海部先生多少有些关系，这是事实。可实际上我也在寻我他的下落呢。”

“那么请问，你为什么对及川真树尸体上的粘附的沙子和花粉感兴趣呢？”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这次丰住没有躲避。目光经过瞬间的交锋后，铃木破颜一笑：

“哈哈，看来隐瞒你也会知道的，我是野野宫。及川真树的丈夫是我开车撞死的，是他自己不注意造成的，可我是肇事人，事后想起来很不是滋味儿，只是因此对及川真树的死很关心，更何况还有他杀的可疑呢。”

他承认了自己是野野宫，就等于供出了海部在这里。自海部下落不明以来，野野宫也几乎没回自己的家。

“您到底是野野宫先生啊，虽然是初次见面，我想可能是您。”

“由于海部先生出去旅行没留下联系地址，我就成了新闻界主攻的对象了。因此找这个地方先暂避一时。”

野野宫捷足先登，暗示自己在这儿不等于海部也在这儿。

“这么说，只是您自己在这啦？”

“是的。”

“公开您在这儿的消息可以吗？”

“那是没办法的事。这儿确是个理想的隐遁场所，可看来得另找一处了。”

“如果能让我见海部氏，我就不公布。”

“既然被你发现了，公布不公布都一样，反正已经不能再在这呆下去了。不过，刚才说的沙子和花粉，你是怎么知道的，能告诉我吗？”

丰住觉察到，无论如何努力，野野宫也不会让自己见海部。时间也所剩不多了，一旦过一个小时，木崎一定会报警。

“我和真树是私人关系，当地的警察叫我去认尸，在那儿听警察说的。”

“那及川真树是在鸟取沙丘被害后，尸体被运到岛根县从断崖扔下去的呢，还是被害前曾在鸟取沙丘呆过呢？”

“好象是后者。即及川真树是活着被从断崖上推下去的。”丰住认真地观察着对方的眼神说。野野宫十分平静。不过，他不是会从表情上露出马脚的人，

“哦。你刚才说仓桥总理是鸟取出身，这与事件有什么关系吗？”

“总理与海部隆造氏的关系不是很密切吗。据市井传闻，总理与海部氏的居室之间有一条鲜为人知的秘密热线连接着。”

“纯粹是谎言。谣言创造出荒唐滑稽的传说和神话。不过，即使总理和海部先生是要好的朋友，与这个事件也没什么关系吧？”

“既然没有关系，您为什么对我的话感兴趣，而把我叫住呢？”

“已经说过几次了，这只是个人对及川真树的关心。”

“可是，您是在我说出总理的出生地时叫住我的。”

“那只不过是巧合。还是当做完全没有关系的离奇之谈引起的好奇心吧。”

“我不认为没有关系。”

“这是什么意思？”

“海部氏乘坐的、您开的车撞死了及川真树的丈夫，3年后，及川真树带着鸟取沙丘的沙子和花粉被推入海中。碰巧，与海部氏有密切关系的仓桥总理又出身于鸟取沙丘附近。”

“你的怀疑太没道理了吧？”

野野宫的语言变得粗鲁了，表情也阴险起来，这时不光是眼睛，从他的全身都喷射出了凶恶的气息，这气息可以说就是杀气，丰住注意到佇立在一旁的青年人在徐徐逼近。

恐怖感由丰住的脚下升起。他想大叫一声夺门而出，但他没这么做，这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害怕突然离席会破坏在紧张中好容易保持的平衡，恐怖感反而把他留下。

“交通事故是因对方不注意造成的。及川有可能怨恨我们，可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对及川怎样。再胡说八道可不能饶你。”野野宫向吓得口舌麻木的丰住喝道。

“朋、朋友……”丰住好不容易开口了。

“朋友怎么啦？”

“如果一个小时后我不回去，我朋友要报警的。”

一听说报警，野野宫的表情僵硬了。

“滚！再不准到这儿转来转去。”野野宫抑制着声音说，然后頣指身边的青年。

“过来！”

青年宣告“会见”结束。

八

“我正要去报警。”

看到丰住平安无事地从建筑物里出来，木崎松了一口气。丰住因刚才的会见耗尽了过多的精力，此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努力打一个手势，示意开车，在这地方磨磨蹭蹭，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件。如果和木崎一起被抓住，那可就真的葬身于黑暗之中了。

当车来到住户灯光连成一片的地方时，丰住的呼吸终于恢复了正常。

“见到海部了吗？”一直默默忍耐的木崎迫不急待地问，

“有火柴吗？”丰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木崎给点着的香烟。

“没见到海部，但有收获。”

“什么收获？”

“野野宫真是个老手。”

“什么，野野宫在那儿？”

丰住谈了野野宫对及川真树之死所表露的关心。

“野野宫说真树的丈夫死于车祸是因为他自己的不注意所致，他们没理由对真树怎么样，与真树的死更没有任何关系。可他却又异常关心，尤其是对沙子和花粉。即对真树死前的踪迹十分感兴趣。一般来说，对这种事感兴趣的只有警察和犯人。”

“野野宫是犯人？”

“还不能断定，但犯人肯定对被害者的踪迹关心。被害者的踪迹与犯人的踪迹是相连的。如果他知道本以为已清除了的踪迹附着在尸体上，成了意想不到的破绽，必然会估量其分量。

“作为真树丈夫的加害者，野野宫简单地说明了他对真树之死寄予关心的原因，但他真正的关心不在于真树之死本身。那是残留在尸体上的沙子和剌槐花粉，这是矛盾的。我看这小子与真树的死有关。”

“那怎么办？报告警察吗？”

“不，为时尚早。海部事件还处于政府判断阶段，警察不能出动，并且杀害真树的嫌疑也还很模糊。只是与野野宫的单独会见，就足可以成为一个有价值的特讯啦。”

“就写单独会见时讲什么了，关于调查杀害真树的事不能泄露吧？”

“这就交给我吧，要有机地与斯普鲁特联系起来。不过，这样可就要把海部放跑啦。”

“海部在水明庄吗？”

“我想是在的。”

“那么，不监视行吗？”

“只有我们可是力不能及呀，要出很多钱找人盯梢，而现在找人也来不及了。”

“通知其他报社怎么样？”

“通知也来不及了，敌人已开始行动了，并且万一通知了其他报社，海部又不在，我们可就出了大洋相。如果在当然好，可也把便宜眼睁睁地让给了竞争对手。”

桃色旁证

一

岛根县警大社署细微地调查了及川真树的一切，得知真树的丈夫在3年前死于海部隆造车下。

可是，这时大社署还没把这个交通事故与真树的死联系起来考虑。

也没有进行以交通事故为机缘，真树在海部的推荐下成为横道商事接待职员的这样透澈的推理。大社署注意到了海部，是因为丰住的行动。大社署在真树死的时候已经开始盯住了这个以间接朋友的身份立即赶到现场的丰住了。

他对东京的一个周刊杂志记者为一个女人的死赶到边远的岛根产生了怀疑，大社署意识到及川真树的死，有很深的背景。

大社署在警视厅的协助下，秘密地盯住了丰住和木崎的行动。并且知道丰住在横道商事的隐避旅馆水明庄与谁会见了。

大社署想要弄清丰住所见的人，直接问丰住固然是捷径，但他可能缄口不言。刑警继续耐心地守候在水明庄，时间不长出来一个人，盯梢的人发现他进入代泽的一个挂着野野门牌的房子里去了。因此，他们得知从水明庄出来的人就是目前引起社会关注的海部隆造的第一秘书野野宫成男。

“你认为丰住见的是野野宫吗？从大社署到此执行公务的松冈刑警问同伴鱼谷刑警道。

“现在海部隆造已成斯普鲁特事件旋涡中的人物，所以周刊杂志的记者会见海部的秘书没什么奇怪的吧？”

鱼谷含蓄地问老侦察松冈，鱼谷在做派出所外勤时表现得很精干，是最近刚转为刑警的年轻人。

“现在新闻界都瞪着眼睛在四下寻找海部的下落，他的第—秘书在处于新闻界死角的一个旅馆单独会见了周刊杂志的记者，你不认为这奇怪？”

“这么说，丰住是因斯普鲁特事件以外的事与野野宫见面的？”

“那个水明庄还完全没有被新闻界发现。周刊杂志的丰住抢在报纸和新闻界同行之前与野野宫见面，可以认为丰住掌握着优于同行的什么材料。”

“松冈先生，那材料和及川真树被害的事有关吗？”鱼谷猜到了松冈的心理。

“还不能断定。不过，野野宫在这时候出来总有点原因。关于斯普鲁特事件，野野宫在事件发生后一直坚持说海部在外旅行，拒绝与一切新闻界人士见面。可是只见了丰住，周刊杂志在这样的国际性事件上抢先于报纸是罕见的，因此，野野宫可能是因斯普鲁特以外的事与丰住见面的。”

“可是，那也不一定与及川真树事件有关吧？”

“木崎也一起去了。木崎虽然没进水明庄，但是作为丰住的后备等在车里了。如果丰住发生不测，他会立即采取行动。把木崎、丰住和野野宫连在一起的，除了及川真树，还有什么呢？”

“啊，原来是这样。”经过松冈指点，鱼谷似有领悟了。

“丰住和木崎的手里，好象有我们没有的什么材料。”

“问问他俩怎么样？”鱼谷到底是年轻，性子很急。

“野野宫也令人寻味。野野宫极为爽快地会见丰住，肯定有什么短处。”

“你是说直接找野野宫？”、

“阿鱼，如果野野宫有短处，你想是什么？”鱼谷不直接回答松冈的问话，若有所思地看着松冈。

“难道是野野宫？”鱼谷恍然大悟。

“我也在想这个事儿。没有什么证据，只是直感。如果野野宫是杀害及川真树的犯人，又被丰住他们发觉了，那何止是短处，而是致命伤，野野宫接见丰住，不就是其间接的证据吗？”

“这可是个了不起的设想，松冈先生，如果野野宫是犯人，海部隆造也在里面。”鱼谷兴奋得脸颊泛起了红潮。

“木崎说过，及川真树可能是高级妓女，她的周围时有A国大使馆的人出现。由A国引发的斯普鲁特问题，现在围绕着海部隆造火势愈来愈强。在这种情况下，海部哪怕与杀害高级妓女有一点点连带，对己都十分不利。只是接受警察的调查就被动，因此野野宫出于无奈接见了丰住。”

“可是，如果这样做，野野宫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短处。”

“可能是丰住和木崎掌握着野野宫不容置疑的有利材料，或者是野野宫想鉴别丰住的本事。”

“不管怎么说，不见见丰住或野野宫不就……”

“先按顺序攻一下丰住。”

二

丰住成功地单独会见了野野宫成男，这使编辑部振奋起来了，

不管会见的内容怎么样，一直拒不接受新闻界采访的野野宫只会见了同刊世论一家，就已是特殊材料。

“一概不要涉及与及川真树的关系，只写一份野野宫的采访印象记。”总编辑说。野野宫与真树的关系，在现阶段只是“交通事故”。与杀人事件的关连还没越出推测的范围，另外对手也不是好惹的，不能写没有切实证据的东西。

只是野野宫和周刊世论单独会见这一件事，就会使新闻界同行大吃一惊。并且还要暗示一下海部隆造可能躲藏在水明庄。对于总编辑，这已经足够了。

丰住刚写完提交给总编辑的底稿时，收发室通知有客人找。

来访者只说是见面就知道了。丰住内心猜摸者，来到楼下的接待室，两个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躬腰施礼。看上去一个有50多岁，一个人有二十四五岁。年纪大些的男人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小眼睛，鼻头有些发红。那阔圆脸使丰住联想到孩提时代去郊游时带的压扁了的饭团子。

“日前劳您大驾跑了那么远。”对方说。丰住终于想起在大社署的刑警中有一个这样的人。

“啊，当时蒙您关照了。”丰住慌忙不合时宜地道谢道。由于对他为什么这时来东京不解，接着问道：“后来发现什么新线索了吗？”

“嗯，逐渐开始发现了。”

刑警含蓄地笑了，满不在乎地站在一旁的年轻刑警有些令人害怕。身体虽然不很棒壮，却有着锻炼有素的健肌和感应敏锐的运动神经。丰住感觉到，在这个年轻的刑警身上，具有一种潜在杀伤力凶器一样的无机性杀气。

“这么说，那个事件的犯人仍……”

“对此正想请教一下，可以吗？”刑警悄悄地露出了锋芒。

“丰住先生，昨天晚上您到村山水库的水明庄去了吧？”

刑警这句追加的话，使丰住感到后背好象突然挨了一刀。关于与野野宫会见的草稿才刚刚写完。这事岛根的刑警怎么可能知道！刑警不给丰住以喘息的机会。

“你在水明庄见什么人了吧。见的是谁？”

“那，那……”

“不能把那个人告诉给我们吗？”

“……”

“如果不回答就让我猜猜看。是野野宫成男或海部隆造吧？”

“你，你怎么知道？！”

“盯梢你了。你离开水明庄不久，看一个男人出来了，是野野宫。自从你到岛根去过之后，我们就一直在监视着你的行动。”

“为什么这样？”

“你有什么东西在瞒着我们。所以你才能抢先于各新闻、报社见到野野宫吧？你手里掌握着野野宫的短处，把它告诉我们吧。”

“什么也没瞒着呀。”

“事实上，你和木崎不是对我们隐瞒了及川真树的丈夫死于海部隆造车下的事了吗？”

“那是我们从岛根回来之后，及川真树的妹妹告诉木崎的，真树死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去见野野宫成男？”

“是，是斯普鲁特的……”

“……与斯普鲁特无关。”

“现在见野野宫，除斯普鲁特的事，还能有什么？”

“不对，如果是斯普鲁特的事，不会带木崎一起去。”

丰住被刑警捅到了痛处，一时无言以对。

“丰住先生，你是想知道及川真树之死的真相吧。如果她是被害的，你不想抓住犯人吗？所以请你协助，你知道真树的死与野野宫和海部隆造之间有所联系才去见的野野宫。真树的丈夫被野野宫驾驶的海部的车撞死了，可是，不应该仅是这点儿联系。还有什么，请告诉我们。”

在刑警的紧逼之下，丰住无法躲藏了。去岛根的时候，只讲了真树的职业和所处环境。没讲真树做砂田修策情妇的替身和想以此为依据进行敲诈的情况。

丰住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全盘告诉了刑警。

“原来还有这些情况。”刑警听完后频频点头。

“因此，我觉得她的死与斯普鲁特事件有很深的联系，便下决心见了野野宫。”

“那么，野野宫的反应怎样？”

“凭我的感觉，他是个老手。他对真树尸体上留下的沙子和花粉十分感兴趣。因为我暗示了这一点，他才见了我。”

“海部隆造氏在水明庄吗？”

“遗憾的是这没弄清楚。不过我想十有八九在那儿。”

“谢谢啦，提供了很多有参考价值的情报。今后还请多多协助。”

“还有，关于木崎，你们眼下能不能不直接见他。中经管好象是海部和横道的商社。因为对我们来说，他是个重要的通讯员。”

“知道了，这一点我们多加注意。”

松冈和鱼谷终于走了，丰住对被自己轻视为乡下警察和所辖署伸出了不可小看的调查触角感到吃惊。

然而，大社署的目标始终放在查明及川真树之死的真相上，即使其真相与斯普鲁特事件有关，也是他们力所不能及的。

趁大社署热心调查之机，寻找杀害真树的犯人，如果这事能与斯普鲁特事件连到一起，可就成了轰动社会的特大新闻。在这个意义上，这时与大社署合作并非一桩坏的交易。丰住迅速地在内心盘算着。

另一方面，松冈和鱼谷由于自己的直感被丰住证实了，愈发坚定了意志。出现的猎获物十分庞大，因为他们事先没估计到这种情况，所以先请示了本署。本署也因为超越了裁定的范围，请示县警本部定夺。

目前，连接野野宫和真树的连接点只有交通事故。剩下的就是丰住的推理。但是，在野野宫和海部所处的土壤里，有很多可疑的种子。连接点只是“交通事故”，可是可疑的种子受到一点儿剌激，就会马上暴露出黑色的罪恶真相。

本部下来指示，命令去见野野宫，听取情况解释。这是英明决断。

三

大社署刑警的突然来访，对野野宫是个很大的冲击。如果是新闻界的采访，可以轻松地回绝，可警察求见，而且还不是因目前的热门话题斯普鲁特事件，这就没有拒之于门外的理由了。

对方是岛根县警的刑警，这也令人不寒而栗。可能是因与斯普鲁特不同性质的问题来访的警察，再联系到前一天夜里突然跑来的冒失鬼周刊杂志记者说的话，令人有些不安。

总之，野野宫决定限定十分钟会见岛根的刑警。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大社署松冈和鱼谷的名字。乡村警察，好对付，野野宫有些没放在眼里。

“最近发生的事，够受的吧？”

打过初次见面的招呼后，年纪大些的刑警松冈以隔岸观火的悠闲口吻说。听语气，似乎在暗示自己是因那“够受的”以外的事来的。

“是啊，舆论界议论纷纷，不过很快就会知道海部先生是清白的了。你们来是……”

野野宫若无其事地闪烁其词，问起了对方的来意，做出的姿态是告诉对方不能延长约定的10分钟。

“今天突然打扰，实在抱歉，想了解一个小事，你认识及川真树这个女人吗？”

“及川？”

野野宫的态度有所保留。如果不留意，可能会意想不到地成为把柄和露马脚。

“一个奇怪地死在我们管区内的女人。”

“三四年前我开车撞死过一个人，他的妻子叫及川真树。如果不是同名同姓的另外一个人……”

“不是别人。确实是那个被害者的妻子。调查死者的身分时，发现了那次交通事故的记录。”

“这么说，那个周刊杂志记者说的是真的？”

“周刊杂志？”

松冈抓到了野野宫似自言自语地说出的话，当然，这些话是有意小声说给刑警听的。

“说起来，前几天有个自称是周刊世论记者的男人突然跑来，打听了一些及川真树的事儿。我以为他是顺口瞎说的，随便地把他打发走了。”

野野宫没明确表明与及川真树的关连，这是因为还不清楚刑警和周刊杂志记者之间是否有联系。周刊杂志记者说是因为个人与真树认识，被地方警察叫去的。如果二者有联系，语言中的矛盾会被马上揭穿。

“所说的顺口瞎说，具体指什么？”

“说及川真树从海岸的断岸上掉了下去，尸体上留有沙子和什么花粉之类的。”

“那全是真的，你不知道及川真树的死讯吗？”

“在报纸上知道一点儿。虽说是对方不注意造成的车祸，但毕竟是被害者妻子，我也留意了。”

“您只接见了那个周刊杂志记者，是因为对及川真树这个女性特别关心所致吗？”

“听说自己撞死的那个人的妻子死得奇怪，必然是特别关心的。”

“这么说，当我问及及川真树时，你当即就有精神准备啦？”

刑警的言外之意是，如果是这样你开始时的反应迟钝了。而反应迟钝与发呆是相通的。

“一下子没想起来。因为现在满脑袋是斯普鲁特问题。可是，你知道周刊世论的记者到我这儿来了吗？”野野宫探问道。

“不知道。”

“那么，周刊世论是怎么知道还没有公开的沙子和花粉的呢？”

“大概是凭灵敏的嗅觉嗅到的吧。”

“可是，只有周刊世论抢先于所有的舆论界嗅到了，是有什么独自的情报途径吧？”

“你满脑袋都是斯普鲁特问题，可对这事儿还很在意呢。”

双方都在刺探着对方的内心。野野宫从这样的对话中领悟到地方警察署是与周刊世论勾结在一起来调查的。周刊世论的记者言明地方的警察署叫他去辨认真树的尸体了，对此避而不谈的大社署刑警可能有什么隐密。

“在意是当然的罗。因为周刊杂志和刑警先生为我撞死的那个被害者的妻子奇怪之死，先后都探听来了嘛。”

“那么现在就弄清你挂心的事，怎么样？”

“我也想弄清楚。”

“那么请问，5月24日午后6点至25日，您在什么地方了？”松冈刑警单刀直入道。

“这是什么意思？”

野野宫笑脸上的目光骤然凝缩，落在松冈的脸上。表情仍然十分柔和，但目光却象凶器一样尖利，

“作为调查的参考，如果能告诉我们这个时间带里您在哪儿了，做什么了，对调查会有帮助的。”松冈老练而果断地避开了野野宫的逼问。

“好象是在收集证据。及川真树不会是在这个时间带死的吧？”

“作为调查的参考，不能协助吗？”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质问，不说明调查什么，却突然询问证据，太不礼貌了吧？”野野宫沉着地反驳道。

“除公开搜查以外，调查的内容是保密的。如果没什么不方便的，请协助。”松冈毫不妥协，毫不畏缩威逼道。

“倒是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过你突然问我，什么时候在哪儿做什么了，一下子怎么能想得起来呢？”

“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儿，回忆一下吧。”

“我看一下日记。请等一下。”野野宫到另一个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是5月24日吧？”

“晚间6点钟以后的就可以了。”

及川真树尸体上的表停在6点16分上。但是根据在现场附近得到的线索，估计事实上死亡时间要比这晚得多，解剖得到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夜里10点左右，从这个时间差上看，表可能被作了手脚，产生了他杀的怀疑。总之，弄清“有关人”同日下午6点后的行动是必要的。

“那天在奈良了。”

“奈良？”

“作为海部先生的代理人，去见大阪的一位财界人士，回来时顺路到的奈良。因为是秘密行动，想避开大阪，另外，反正需要在外住一宿，也想在古都寂静的旅馆休息一下。”

“住在奈良的哪个旅馆了？”

“奈良宾馆。”

“奈良宾馆可是奈良最古老、最具代表性的宾馆啊。”

“是的。好久没体会古都的旅情了，也很久没接触那种气氛了。”

“没带谁一起去吗？”

“带了一个年轻的职员。”

如果是“职员”，大概早已统一了口径，这不能成为旁证。

“除那个职员之外，还有人知道您住在奈良宾馆吗？”

“宾馆有我的住宿登记。”

“宾馆的服务员能记得您住宿了吗？”松冈认为宾馆的登记是很容易“伪造”的。例如野野宫填写好事先准备好的登记卡，让别人去住宿，这样也可以留下本人的住宿登记。

“那就得去问服务员啦。不过，我可不是有名的演员和导演，并且住宿的时候，因为本来是为避开大阪来的，所以也尽量地避人耳目了。”

“这么说，服务员可能没有印象？”

“大概吧。”

“在宾馆没碰到熟人吗？”

“没有。”

“这就是说，您5月24日住在奈良宾馆是没有任何客观证据的啦？”

“我是在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可你这样问话太令人气愤了吧？一般市民住宾馆还要事先准备好客观证据吗？”

“再次表示抱歉。不过，即使是一般市民，在被问到供调查参考的各种情况时，也还是提出客观证据才有更高的价值。我们只是需要为您的话作证的证据，并无他意。”

“需要证据不就是不相信我的话吗？”

“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不过是寻求客观性。希望您予以理解。您在大阪见的财界人士是谁？”

“这不能说，因为那是因绝密工作见的面。但是，你们既然如此反复强调客观证据，也不是一点儿没有。”野野宫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

“是什么？”松冈不自觉地向前探出了身子。

“看电视了。”

“电视？”

“嗯，看了23点开播的面向成人的黄色节目。当天那个节目大概只在关西地区播放了。”

“有看电视的证据吗？”

“照了一张照片。”

“照片？电视的照片吗？”

“我正在看电视时，一起去的职员开玩笑地用立即成像的快速照像机照的。说我看脱衣舞的姿式有意思。”

“把你和电视画面都照上了吗？”如果那个节目在当天那个时间带只在关西地区播放了，便可以成为野野宫的不在现场的证据。野野宫点头称是。

“照片在您手里吗？”

“需要的话我想能找到。因为是张不光采的照片，不想被妻子和孩子看见，便放起来了。”

“能让我们看一下吗？”

“好吧。”

野野宫貌似稳重地重新站了起来。一会儿功夫，他返回来，递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是在宾馆休息着的野野宫和显象管中有裸体女人跳舞的电视机。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裸体女人是关西有名的脱衣舞女五条真由美，了解一下就会知道节目的播放日期了。”

显象管中，女人的面孔照得特别清晰，可以放大。

“这张照片能借给我们吗？”

“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吧。我也想尽早得到澄清，可以拿出做调查用，希望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为了慎重起见，让我们见一下那个拍照的职员好吗？”

“现在正好在家，我把他叫来。”野野宫轻松地说着，叫进来一个目光敏锐的男人，大约有二十六七岁，名叫安田。这个青年只是重复了一遍野野宫的话，没说出任何新的内容。

这是在刑警们预料之中的，然而他拍的这张速成照片却是贵重资料。

四

“阿鱼，这事你怎么看？”

在见过野野宫的归途上，松冈向同伴鱼谷问道。松冈与野野宫谈话的时候，鱼谷始终在一旁认真观察了。

“可疑啊，我看不会有人在看脱衣舞时照像。”

“完全正确。但是，他似乎对自己的旁证很有信心。看来拿出证据揭穿他很不容易。”

“这张照片是真的吗？”

“照片本身也可能是加工的，可脱衣舞舞女五条真由美5月24日23点，在关西地区播放的电视节目中演出了，这可能是真实的。”

“说不定是从电视录像上拍下来的呢。”

“是录相还是电视这没关系。重要的是五条真由美出演的节目是不是5月24日23点在关西地区播放了。”

5月24日23点看了只覆盖关西地区的电视节目的人，不可能与推断为同日22点在岛根县大社町坠崖而死的及川真树“接触”。

“如果是这样，野野宫的旁证是成立的。”

“旁证是成立，然而，他伪造旁证，可疑性也是很大的。”

“有必要查一下海部吗？”

“当然有。可是，海部是不可能亲自直接插手的。我看应以野野宫为突破口，他已经做了不少手脚。”

“野野宫也说，一般市民不可能为住旅馆事先准备客观旁证。”

“他大概已经预料到会被调查，所以准备了旁证。不管怎么样，先证实一下这张照片。”

照片鉴定的结果，电视上的女人确实是五条真由美。她是当前关西脱衣舞界名噪一时的女演员。

并且，她确实出演了5月24日23点至23点54分的阪和电视“男人密室，独占夜间艳色节目”。这是该电视台星期二至星期五晚23点开播的夜间黄色节目，博得极高的视听率。当天夜里的是“关西脱衣舞大汇演”，是以五条真由美领衔主演，有五名脱衣舞红角参加的在电视播放台演出的实况节目。

这是阪和电视台用于与浪速电视台在同一时间带播放的受欢迎节目“午夜节目”竞争准备的节目。“午夜节目”以成人的色情低级笑谈为主要内容，而阪和电视台却大力投入不拘服装的色情刺激，渲染电视上可播放范围内的色情场面，这曾一度使大阪的脱衣舞剧场变得萧条。剧场方面不得不采用苦肉战术，一方面派脱衣舞红角去电视去演出，另一方面招揽想看更露骨的人来剧场观看，这获得了一定的成功，5月24日的“关西脱衣舞大汇演”就是这种尝试性的节目。

有人提出意见，说“拍照的是不是电视传播网的地方局转播的节目？”比方说，当天鸟取和岛根的地方局如果转播“夜间艳色节目”，那么即使不在阪和电视的播映区域，也可以拍摄到“旁证照片”。小城市的电视台因为很难独自制作电视节目，大多与中央的中心局结成播放网，转播中心局的节目。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地域不同，中心局和频道也不同。旁证照片上的频道数字是阪和电视台的。

并且，阪和电视是独立播放局，不属于任何播放网，因此，“夜间艳色节目”也只能在该局播映区域播映。

也有人提出，“拍照的是不是另外的一天在阪和电视演出时的照片？”通过调查，五条真由美在该电视出演的只有5月24日这一天，照片上的无疑是当夜播映的节目，并且，那个节目的覆盖区域，即能够直接收看的范围，是以大阪为中心半径约80公里的京阪神及奈良地区。

当日23点在奈良宾馆看了只有在关西地区能看到的电视节目的人，不可能在一个小时之前把及川真树从岛根县日本海岸的断崖上推入海中。二者之间有一道时间的屏障。

像纸上完全看不出有合成照片及其它虚假的痕迹。这张照片拍的确实是5月24日23点以后只有在关西地区才可能收看到电视节目，电视接收机上也没接电视转录机等机械。

在这方面，野野宫成男的旁证基本上是成立的。

五

野野宫的旁证是成立了，但正因如此，也加重了对他的怀疑。因为无论怎么如何，和黄色的电视节目一起照像是很不自然的。

“是不是把在外地照的照片说是在奈良照的了？”有人又提出这种看法。然而，即便是在奈良以外的地方拍的，可电视的播映区域只是关西地区，所以拍摄的场所也只能限定在关西地区的某一处。即使是在距及川真树死的地方最近的一处，野野宮也没有作案的可能性。

最后，决定先到奈良宾馆查实一下。接受这个任务的仍是松冈和鱼谷。

奈良宾馆位于奈良公园内，是殿堂式的日本扁柏结构的优雅建筑物，与古都的气氛十分相称。公园是奈良最大的艺术品，是市级文化文物保护对象，十分和谐的宾馆建筑在公园内有着重要的渲染气氛的作用。

当然，刑警们的来访目的是与这种气氛不相称的。建造在荒池湖畔高台上的宾馆采取左右对称的比翼式造形，中央部分是总服务台和大厅。

出来接待的服务员领班听说要了解5月24日在这里过宿的野野宫成男，便马上到里屋拿出来一本很厚的帐簿。

“是5月24日住的野野宫成男先生吗？”服务员领班翻了一会儿纸夹，“找到了。确实住在我们这儿了。”

“登记是怎么填的？”松冈探身看着纸夹问道。这是登记卡的纸夹。

“5月24日住一宿。和同伴安田君彦先生一起住的214号双人房间。”

“这卡片是野野宫氏和安田氏谁填写的？笔迹好象是一个人的。”

卡片上除住所之外，还有职业、电话号码等栏目，是粗犷的男性笔体。住所和电话号码是自家的，职业栏里填的是“公司董事”。野野宫在海部隆造经营的几个公司里挂着董事名。安田的栏内只写着“秘书”两个字。卡片的填写内容似乎无可挑剔。

“从卡片上看不出来。我把负责签到的人叫来，请您直接同一下吧。”

领班叫来有是一位二十二三岁的服务员。胸前别着一个写有“大石”的名牌。听说警察要了解一些情况，面部表情显得十分紧张。

“我想了解一下您接待的一位客人，叫野野宫成男，作为某一事件的参考，您还记得他的相貌和特征吗？”为了缓解他的紧张情绪，松冈平和地问。

“哎呀，一下子……”大石面露难色。

“这，这个人吗？”松冈把鱼谷从警察厅右翼人员资料卡上取下来的野野宫的照片递给服务员看。

“哦，这个客人我记得。”大石清楚地想起来了。

“您是怎么记着他的？”

“他到这儿后，在服务台登记的时候，把眼镜从服务台上弄掉到地上，镜片摔碎了。他说没眼镜可麻烦了，问我市内哪儿有眼镜店。”

“噢，弄掉跟镜，把镜片摔碎啦？”松冈观察了一下地板。地板上铺着很厚的地毯。服务员好象马上领悟了松冈的内心，说：

“掉下去的时候因为着慌，用脚踩上了。如果只是掉到地上，镜片是不会摔碎的。”意在强调不是宾馆的责任。

松冈给鱼谷使了个眼色。鱼谷点头领会了。野野宫5月24日住在奈良宾馆，这是他旁证的一个重要交点。不单纯是住宿登记，他在给工作人员留印象上，肯定也做出了特殊的努力。预料完全得到了证实。

用脚故意踩碎本来掉下来摔不坏的眼镜，野野宫的这个举动是不自然的。他以这种不自然获得了工作人员的印象。他5月24日必须住在奈良宾馆，不，而是必须做出住宿的假象。这导出了与事实恰恰相反的推测。

“野野宫是24日的什么时候到的？”

“登记卡上写的时间是下午3点零8分。”大石看着卡片夹答道。

“3点零8分！真的吗？”

因为他说是在大阪与财界人士会面后到奈良的，所以到这的时间应该比这更晚些。

“没错。请您看这。”

在大石递过来的卡片夹里，一张卡片上有野野宫成男的名字和May 24，3.08PM的字样。

“这卡片是野野宫本人填写的吗？”

“是的。”

“野野宫氏从这时起到第二天，一直在宾馆里了吗？”

“那就不知道了。那天我是白班，4点钟下的班。”

“那您只是在3点零8分野野宫到的时候见到他的啦？”

“是这样。”

说不定野野宫在3点零8分到宾馆之后，马上又避开服务员的耳目溜出来，在夜里10点前去岛根的日御崎了。

“他离开宾馆时有什么情况吗？”大石的目光又落到了登记卡上。

“是第二天上午10点10分离开的。当时的值班会计是……啊，这是坂口签的字。”

“这位坂口在吗？”

“和我是一个班儿，把她叫来吗？”

“劳驾啦。”

不久，一个老练的30岁左右的女服务员跟着大石来了。她爽快地回答了刑警提出的问题。

“啊，这位客人我记得。离开的时候是他的秘书结的帐。”

“没见到野野宫氏吗？”

“没见到。算完帐后，秘书一个人乘车走的，我以为野野宫先生先走了呢。”

“那您是怎么记得他的呢？”

“那前一天，这位客人办理住宿手续时，我也在班上，在服务台了。我看见他的眼镜落地摔坏了，所以当时我还纳闷，怎么不见那位戴眼镜的客人。”

“是这样。”

松冈点了一下头，考虑着这里边的含意。前一天到宾馆时故意弄坏眼镜，以引起服务员的注意，而第二天早晨离开时却让秘书去结帐，野野宫没露面。这可能是他没想露面，也可能是没来得及露面。

服务员只是在24日下午3点零8分，野野宫到宾馆时见到他一次。

松冈似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野野宫氏的结算单的存拫还有吗？”

“有，一般要保存一年。”

“能让我们看一下吗？”

松冈想，如果野野宫一办完住宿手续就溜出了宾馆，那么结算单上应该没有饭费。如果没在外就餐，住一宿是不可能什么也不吃的。

可是，在坂口找出的结算单的存根上，记有两个人的饭费。

“晚饭和早饭都是在房间吃的。”坂口补充说。

“就是说把饭菜叫到房间里吃的？”

可能是“叫饭菜”这句话可笑，坂口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那么，实际上也可能是一个人吃了两份。”

“一个人吃两份的客人有是有，不过，如果目的是为了混淆人数的话，也不大可能。因为服务员是把饭送到房间里的。”

“就是说会被服务员发现吗？”

“除非饭送到房间时另一个人在洗澡什么的。”

“可能是在洗澡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是那方面的服务员。”坂口到底是老练，巧妙地把话岔开了。刑警解放了服务台的服务员和会计，对领班说要见负责送饭的那个服务员。

赶巧，那个服务员也在班上。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刚刚高中毕业的女服务员。她的记忆已经十分淡薄了，在松冈的耐心的诱导下，终于回想了起来。

“客人是晚上9点来钟要的饭，我用车子送去时，出来一位年轻的男客人，在门口把食物接过去了。”

“这么说您没进屋？”

“那位男客人说不用送进屋了。”

“要的是什么吃的？”

“我记得是炸牛排和色拉。”

“你去撤碗筷时，全部都吃光了吗？”

“是的。”

“早饭呢？”

“送去两份西餐，也是那人在门口接过去的。”

“当时房间里没有别人吗？”

“出来取食物的那位年轻男子挡在我面前，看不到屋里。但好象没有人。他站的位置正好是看不到屋里的地方。”

“那个男人站在面前挡住了你？”

“好象是。也可能是我多疑了。”

“两份早餐也都吃了吗？”

“是的，一点儿没剩。”

根据送饭的服务员证实，可知她也没见到野野宫的影子。一个年轻的男子汉吃两份饭倒不是什么难事，即使吃不掉，也有各种方法处理掉。

又查问了客室的服务员，得知214号房间的两张床当天夜里都用过，但是他们也没有见到过野野宫。

最后，刑警把“旁证照片”与野野宫住过的214号房间做了对照。但是照片被野野宫的上半身和电视机填满了，看不到客室内的特征。如果只凭这张照片，确实难以断定是奈良宾馆的客室还是他处。不过，电视机是一样的。

“野野宫的旁证是由两点支撑的。其一是到达奈良宾馆时的登记，对此过后再做一下登记卡片的笔迹鉴定，不过肯定是野野宫本人填写的，他确实是到奈良宾馆了，剩下的一点是旁证照片，现在很难断定是在奈良宾馆拍摄的，但肯定是在关西地区的某一地方。照片本身没有假，如果野野宫5月24日22点后的一小时不在关西地区的某一处，是绝对照不了这张像的。如果在宾馆办理完住宿手续就溜出去了，那么他的旁证可以说就只与这张照片有关了。”

在去奈良宾馆调查后返回的途中，松冈似自言自语地给今天的调查下着结论。

“松冈先生，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事儿。”鱼谷的目光停在空中说。在那视线的延长线上是苍茫的天空和黄昏降临的奈良市街，但他的眼睛并不是在看这些。

“是什么？”松冈转眼看着鱼谷。

“野野宫为了给宾馆的服务员留下自己的印象，甚至弄碎了自己的眼镜，然而，在宾馆的客室里照旁证照片时，却只把电视机和自己的上半身摄进了镜头，完全没拍室内的特点，因为是作为依据的重要旁证照片，一般来说，应该同时把客室的特点也拍下来。如果想这样，就应该把只有奈良宾馆有的东西，如额扁、花瓶、印有房间号的电话机或其它什么物件作为证据摄入镜头。但他并没这么去做。这是不是可以说明拍摄场所不是奈良宾馆呢？”

“完全正确，野野宫是在关西地区以外拍的这张照片。关于这一点电视局已经说过，这个节目只覆盖关西地区。不管他是不是在奈良宾馆拍的照片，对旁证都没有什么影响。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点，才不敢把客室的特点和证据物品一起拍进去。”

“这种情况可不可能呢？下午3点零8分到宾馆办理住宿手续，然后立即溜出宾馆，乘飞机去岛根县日御崎。把及川真树从断崖上推下去之后，从那儿返回到关西地区能收到阪和电视的最近一处拍了照。”

“真树死亡的推断时间是22点前后。无论多么匆忙地往回返，也需要两个小时，因此这样是到不了阪和电视的播映区域的。”

“解剖得出的推断时间有一定误差。如果她死的时间是21点，那么距黄色节目结束约有3个小时，这期间乘飞机不能回到可收看电视节目的地区吗？”

“飞机我们可以了解一下，可是能有这么方便的航班吗？”

“我总觉得旁证照片上没拍上奈良宾馆的证物是个问题。”

六.

警察署就野野宫成男到奈良宾馆后至同日22时去岛根县日御崎的可能性进行了研究。

假设他下午3时零8分在宾馆办完住宿手续，到房间后马上又溜出去了。

首先从火车方面进行了考虑，特快朝潮4号16点33分由京都发车，20点36分到达鸟取，问题是再带上身上粘有鸟取沙丘的沙子和花粉的及川真树能否在22点之前赶到日御崎。鸟取到日御崎的距离是176公里，这个距离在不足一个半小时内开车跑到是不可能的。据解剖医生说，死亡推断时间的误差最大限度估计上下各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如果死亡时间最晚不超过22点，则多少有些可能性。

可是，22点至23点期间在岛根县日御崎的人绝对不可能看到同夜23点开始播映阪和电视台的节目。

那么飞机怎么样呢？东亚国内航空619次航班从大阪飞出去。但这次班机15点10分从大阪起飞，来不及。其次有大阪到米子的飞机。679次班机从16点40分从大阪起飞，17点40分到达米子；681次班机17点55分从大阪起飞，18点55分到达米子，这两次班机均可乘坐。

然而，问题是返回的航班，最末次680次19点20分从米子起飞，绝对赶不上。那么翌日的首班机怎样呢？672次9点15分从米子起飞，当然是看不到前夜23点的电视节目了。

总之，火车也好，飞机也好，在当夜23点之前返回到阪和电视的播映区域是不可能的。

又从阪和电视台了解到，旁证照片上的电视镜头是5月24日23点48分播映的。阪和电视台说，映像功率输出率是10KW、声音输出功率是2.0KW、映像频率为205.25MH2、音声频率为208.75MH2、收看户数为三百八十八万，该台的服务区域是以大阪为中心半径约80公里以内，由于地势、播映时的季节及气候等原因，虽然多少有些不均衡，但是播放电波到不了鸟取县和岛根县，在这两地不可能收看到该台的节目，为了慎重起见，又询问了近畿电波监理局，得到的回答完全相同。

这样一来，电视录像的使用、节目的传播、出演的日期及照片的伪造，利用火车及飞机的移动等一切都被否定，野野宫成男的旁证完全是成立的。

海部隆造的国会证人传询日期是6月26日。当日出席传讯的是从欧洲旅行归来的横道商事经理横道孝一。

海部因提交了主治医生、东京大手町医学大厦诊疗所所长藤井诚三博士的诊断书而缺席。诊断书的内容如下：

——血压严重不稳，有视野狭窄、左半身麻痹等症状，如果精神压力严重，可能引起脑血栓再发。医生认为，不宜出席国会传讯和进行临床讯问。

海部曾患过脑血栓，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对此藤井博士说：

“由于患者根据自己的社会地位，要求不要公开此病，所以就保密了，一度曾出现了危及生命的危险。如果压力过量，有可能再发非常危险的症状。”

另一方面，出席了传讯的横道孝一经理回答说：“我们公司接受的300万美元，正如威斯特策克氏的证言所示，是名副其实的佣金，是受之无愧的。”

“名副其实的佣金是假，而推销斯普鲁特公司产品的‘补助金’是真吧？”对这追加的询问，横道正颜厉声道：

“请不要以揣度为依据提问题，那全都是正常业务的正当报酬。我们没从斯普鲁特公司接受一元不明不白的钱。”

很明显，提出问题一方的手头材料不充足。而所谓的手头材料，那只是来源于A国上院公证会记录的东西。

“比方说，”横道孝一反倒自鸣得意地故弄玄虚起来，“如果以纯进口品购买F4E鬼怪式飞机，一架是20亿日元，加上备品和附属机器就是它的3倍。商社的保证金是6%，包括管理费是10%。仅此，一架便赚6亿日元，假如购买100架就是600亿日元，如果去掉40%的进口零部件，还赚240亿日元，可想而知，我得到300万美元即9亿日元是多么微乎其微。”

无论谁看，证人传讯都是告吹了。剩下的唯一的一条线索是海部隆造，可他以医生的诊断书为挡箭牌没来出席。

东京国税局相继给海部隆造邮送了挂号信件。这是国税局根据所得税法第二、三、四条规定行使的质问检查权，表示相信A国议会的证言及收条等资料，对有关人员来取行动。

国税局的行动说明该局把海部认定为多额偷税嫌疑者了，一直在观察事态发展的检察和警察部门也做出了与国税局相应的姿态，开始调查。这三者合一的调查是十分少见的。

本来警察方面已计划以违反外汇及贸易关系法嫌疑为线索展开攻势了。负责这一计划实施的是警视厅防犯部防犯科，搜查二科也参加。

如果是行贿受贿案件，即渎职，则由刑事部搜查第二科负责。可是，如果是有国会议员参加的渎职案件则由检察总长指挥，检察厅参加。渎职调查的前线总部是东京地方检察厅特搜部。特搜部设在东京地检和大坂地检，但有名气的是扼制中央政财界咽喉的东京地检特搜部，别名为“特搜新选组”，在揭发不正当行为方面有着卓越功绩和战无不胜的传统、这是检察阵营的尖子集团，全是会计专家。

相反，警察的搜查二科也负责搜查行贿受贿、诈骗、渎职及贪污等经济犯，但由于小偷和扒手也是其搜查的对象，刑警们没有时间学习会计学。

即使是社会犯罪，警察充其量是调查到部、科长级，而董事、经理级则由特搜部调查。

涉及到类似斯普鲁特问题的是具有国际性范围的案件时，警察的搜查二科即使出场，最多是为检察厅打下手。拼命调查的结果，功劳全被检察厅拿走，搜查二科参加明知是以检察为主导型的案件，大概是因为不便对根基很深的事件保持沉默吧。

特搜部对海部采取行动之前向藤井博士询问了海部的病症。藤井博士说，为了对自己的回答负责，再次为海部诊察一下。

他还说，从年龄上考虑，海部迅速恢复是不可能的，但可能恢复到可回答临床讯问的程度。这话比向国会提交的诊断书多少柔和了　一些。

7月1日，藤井博士进了永福二丁目的海部邸。由此，海部隆造确在自家一事得到了证实。

情妇的真相

一

“海部隆造原来是在自己家里了。”

“不，是躲在水明庄了，可能是我们把他赶回来的。”

“总之，在国会传讯之际，他的住处是必须查清的。”

“听说提交了脑血栓的诊断书，是真的吗？”

“没听说他得过那种病，不过被新闻界追得这样到处跑，血压倒可能升高的。”

“如果这样下去，大概会有很多人都要骑海部脖梗拉屎了。”

“首当其冲的大概是仓桥英辅。”

“那样的话，海部可是四面楚歌啦，他依靠的A国抛弃了他，仓桥和民友党也不理睬他了。”

丰住和木崎相聚互相交换着情报。

“我想海部不会老老实实地听任摆布的。他最近肯定要有什么举动。”丰住神秘地压低声音说。

“你是说海部企图要干什么？”木崎向前探出了身子。

“这次的斯普鲁特案件是A国垄断银行争夺支配该公司主导权斗争的表面化。”

“这与海部的企图有什么关系？”

“海部是这争夺主导权斗争的替罪羊。说起来，斯普鲁特案件的背后是A国帝国主义为维持和加强其世界统治地位的战略。”

“越说越糊涂了。”

“听我说下去。1870年至1940年的70年间，在A国居统治地位的是称为北部开发的东北地区，A国的政治、文化、教育、经济、工业中心都集中于北部。历届大总统几乎也都是出自北部。可是进入40年代以后，一直屈服于北部开发统治的南部，在气候温暖的条件下渐渐地发展起来，达到了与北部争夺A国各领域主导权的地步。

“特别是利用丰富的天然资源开发军需产业和观光产业大大地促进了南部的发展。目前，全A国的主要银行在北部有18个，南部有12个，而地处南部的‘国际城市银行’是世界上最大的银行，也是斯普鲁特的主要银行。

“以这国际城市银行为核心的南部银行集团与北部的垄断银行集团已超越了单纯的金融战，发展为争夺以资本为武器的A国政、财界、多国籍企业等统治权的斗争。有人甚至称此为‘新南北战争’。

“斯普鲁特公司居于A国军需产业的首位，是占国际订货60%的最大厂家。A国77会计年度的国防预算，虽然受到世界性新萧条的影响，但仍达到了历史上最高的1000亿美元。在这种情况下，这是令北部银行集团垂涎而决不会轻易放过的甜头。

“A国正在进行从武力到资本的统治世界的战咯转变，其具体体现就是以斯普鲁特公司为先锋的多国籍企业的世界市场侵入。然而，由于这是在北部和南部金融财阀传统性的争执下发展起来的，所以经常伴随着政府和议会，各政党、多国籍企业之间、情报机关等多层次的抗争，刮起了A国资本主义矛盾的风暴。

“包括斯普鲁特在内的多国籍企业，由于巨大资本无限的增殖作用，正在不断地扩大，目前已是威胁A国国家主权和财政的存在，因此，为控制其发展，首先由上院的政府活动委员会和银行委员会出马调查斯普鲁特公司的混乱经营，查出总额超过2500万美元的使用不明资金，多国籍企业小委员会开始弹劾了。”

“原来还有这么个过程，可是，海部怎么成了A国世界战略的替罪羊了呢？”

“小委员会的夏普兰委员长想在北部财界的支持下争取得到下届大总统竞选的提名，而副委员长哈里斯上院议员与北部财阀的中心人物劳克拉是姻戚关系。就是说，揭露斯普鲁特丑闻的小委员会参与了北部财界对近年排挤自己的南部财界的反扑。斯普鲁特并不是把钱只给了日本，也撒给了尼日利亚、意大利、西班牙、希腊、荷兰、土耳其、法国和墨西哥等友好国家的政商和政府高官，其中以日本的1000万美元为最多，其余100万至300万美元不等，A国以掌握这些高官的名字进行威胁，事实上是想操纵‘友好国家’。

“对于北部财界来说，这是从左右斯普魯特公司出发，达到通过A国政界左右世界的‘一箭多国’的绝招，对接受最大一笔工作金的日本，只披露出秘密代理人海部，而隐藏重要的高官意在以斯普鲁特的不正当行为为引发点，达到遥控日本的目的。”

“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幕，骇人听闻。”

“内幕还有呐。”

“什么，还有？！”

“仓桥英辅是靠金钱的力量弄到政权的，自从给民友党的前身日本民政党捐款进入政界以来，一直是用钱捆拍打着对方的脸颊开拓道路走过来的。他用推土机改造日本列岛的幻想，因继石油危机和越南战争的结束而来的日本经济的低沉而受挫。

“接着他举起日本友好的招牌，这是旨在收复失地的苦肉之计，它对越南战争后A国列入亚洲战咯的对苏及A中友好起着铺路石的作用，所以对A国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招牌，可是，仓桥谋求确保自主资源的设想发展为以确保中国原油、印度尼西亚、西伯利亚天然气资源、自力生产浓缩铀时，便与打算把日本封闭在核、铀和资源保护伞下的A国世界战略相抵触了，这样，A国便以斯普鲁特的不正当行为为依据威胁仓桥，暗示他不要得意胡来，不然就公布名字把你弄下去。”

“那么，斯普鲁特的工作金是经由海部的手进仓桥的腰包……”

“没错儿。现在看来，斯普鲁特的对日工作金，不，对世界各国的工作金都是A国世界战略撒下的食饵。而贪得无厌的仓桥稳稳当当儿地咬上了那个最大的食饵。”

“那海部是为吞食这食饵开路的啦？”

“开路倒是好听的。仓桥本来就与A国南部财阀有很深的关系，他每年夏天都去夏威夷休养，而总是下榻在南部财阀系统的克雷顿宾馆。虽然未曾核实，听说他在夏威夷和A国南部海岸的圣贝尔特地区有土地，是南部财阀赠送的。然而，长沼清荣副总理与北部财阀的劳克拉关系密切。他在东大学习时去A国留学二年，享受的是劳克拉奖学金，进入大藏省之前取得了劳克拉经济研究所的所籍。所以，这次的斯普鲁特案件体现了企图弄倒仓桥的长沼派和讨厌仓桥赤裸裸的经济动物式资源外交的A国意向，实际是反映北部开发意向的对外政策的一个侧面。”

“没想到连长沼清荣也掺合在里面。”

“这里面也有揣测的成分。”

“海部能交待吗？”

“我想只是时间问题。”

“他要是交待了，A国遥控日本政府的计划不就破产了。”

“那怎么可能，仓桥倒了还有长沼嘛。他是A国北部开发的傀儡式人物。”

“原来，不管日本政界出现什么情况，对A国都没什么影响呀。扯得太远啦。话说回来，及川真树到底与斯普鲁特事件有没有关系？”

“我想是有关系的。据最近的信息得知，你看到在真树身边转悠的那个A国大使馆的男人，是斯普鲁特公司总公司的顾问詹姆斯·亨德森的秘书，多次和真树睡过觉。这可能是海部或横道送给他的‘礼品’。真树钻进了斯普鲁特的中心，这是准确无疑的，男人在枕边不善于保密，即使是守口如瓶的男人对和自己一起睡觉的女人也放松警惕。真树知道得太多啦。”

“除掉真树也是斯普鲁特的意思吗？”

“那就说不准了，不过，在她死的背后好象有一个非同小可的怪物。”

二人对视着，象憋着小便的狗一样，不由得浑身一机灵。

二

“阿丰，你的电话。”

在第一次证人传讯告吹，东京地检、警视厅、东京国税局即将联合对缺席传讯的海部进行搜宅时，丰住接到了一个外线电话。

在编辑冈岛递过来的电话听简里，传出了—个女人的说话声。这声音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是丰住先生吗？我是吉井。”

“吉井小姐？”

“忘了吗？是明日香的吉井菊子。”

“啊，是你呀。”丰住想起了送情报给自己的那个餐馆女招待的面孔。

“那个人出现了。”她气喘吁吁地说。

“哪个人？”丰住一时莫明其妙。

“砂田先生的情妇。”

“你说什么？！”丰住突然发出很高的声音，引来了在座者的视线。

“是砂田先生一开始的那个情妇。没错儿。”

“她……她在哪儿？”丰住迫不及待地问。吉井菊子说的是砂田修策的第一个情妇。

“在皇家饭店，昨天晚上在那儿举行了大下产商新经理就职宴会。因为大下产商是我们店的老主顾，我们去帮忙了，在那儿……”

“在那个宴会上？”

“嗯。”

“是宴会上的女服务员吗？”有时主办者熟悉的饭店女服务员会来宴会帮忙。

“开始我也以为是呢，可不象是。”

“是宴会招待的客人吗？”

“好象是客人，不过，只在会场呆了一会儿，没弄清楚。可如果是宴会服务员，不会在客人之前回去的。”

“她一个人去的，还是跟谁一起？”

“所以我给您打电话，她始终与一位客人在一起了，显得很拘谨，只跟着那个客人。”

“那个客人是谁？”丰住对吉井半吞半吐的绕弯儿话沉不住气了。

“您可别说是我说的呀。”

“不对任何人讲。”

“是横道商事的经理，年轻的经理。”

“横道的经理！”丰住不由得吃了一惊，没想到砂田的第一个情妇在宴会上一直随同了横道孝一！

“没错儿，前几天在电视上刚刚看到过的。”

“不是他夫人吧？”

“她不是他夫人。绝对的。”吉井的话里充满自信。在那自信的后面有一种含意。

“就是说，是与横道经理有特殊关系的要人啦？”

“我想是的，并且绝非昨天今天的关系。”

“横道先生有那种特殊关系的女人吗？”

“那就不知道啦。因为横道商事没利用过我们店。并且，即使是主顾，也不一定知道这种私生活呀。不过，有如此家业的经理，有一两个特殊关系的女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个消息很好。过后必定酬谢。”

“哎呀，哪里话，不过，我说的您可千万要保密呀。”这是在催促“酬谢”呢。

刚放下话筒，冈岛编辑等急不可待地说：“有好新闻了吧？”

“砂田情妇的身分差不多弄清啦。”

“你说什么！”

“好象是个与横道孝一有特殊关系的女人。”

“和横道孝一？我说，横道是进口派的中坚商社，与砂田可是不共戴天之敌呀。”

“说起不共戴天确实如此。这我理解。”

“怎么理解的？”

“第一个情妇是在砂田死后逃进仓桥英辅家的，仓桥和砂田也是不共戴天之敌。对啦，是横道的女人和砂田私通了。”至此，丰住完全弄清了出场人物的相关图。

“在横道孝一的男女关系方面，你知道点儿什么不？”丰住问冈岛。

“这方面的事儿，泽村知道得多，他也许知道。说起来，他可是专家。”

泽村是周刊世论的编外记者，艺妓界情况的专家，特别是对艺妓的丑闻具有独特的嗅觉，半年前他写的题名为“艺妓界的性图”一书，描述了艺妓之间的恋情相关相系，使艺妓们愕然不止。并且都有充实的依据，任何人都提不出抗议。

“对，即使泽村君不知道，他也可能查出来。”

“不过，这次的对手不是艺妓，可要慎重行事。”冈岛先叮嘱了一句。

泽村说两三天内调查出来，还说，因为是带到宴会上去了，可能不是隐蔽的女人。

两天后，泽村来了。

“丰住，搞清楚啦。连我都大吃一惊。”他好象真的吃惊了。

“吃惊什么？”

“听说是横道孝一带到皇家饭店去的女人，我想大概就是她。这个人叫西川洋子，是横道的第二夫人。”

“这我预料到了……”心想，这并不值得老练的泽村大吃一惊。

“可是，这个西川洋子可不仅仅是第二号。”泽村装腔作势地把话打住了。

“是？……”

“是仓桥英辅的私生子。”

“什么？！”丰住觉得好象后脑勺挨了一棍子。

“仓桥的二号西川晴子是神乐坂的餐馆‘吉苑’的女掌柜。她有两个孩子。长子靠仓桥的门路在东都银行工作，长女洋子当了横道孝一的二号。”

“二号的孩子当了二号？”

“是的，在仓桥看来，横道孝一的老婆病多体弱，早晚是要续后妻的。说起来这也只是一种政治联姻吧。”

“即使如此，也不能这样利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呀。”

“权力者的自私并不是现在才有的。总之，由于洋子的存在，仓桥和横道的关系是更加密切了。”

“这在洋子看来并不是愉快的吧？”

“可是，她是个奇怪的女人，她声称讨厌做妻子，这束缚住女人的发展。因此，全然不理睬人们的提亲，而去夜总会工作。说什么情人生活比结婚自由愉快。在夜总会工作时，似乎有相当多的情人，仓桥好象也很为难，考虑与其被很多不固定的男人玩弄，不如专属给横道，这样也好顾全面子。”

“她在哪个夜总会了？”

“在银座换了五六个店。有玫瑰女王、石南、坛、妃、青年人等。”

“都是一流店啊。”

“是我等不能出入的店。”

丰住大体上明白了梗概。砂田可能是在这其中的某一个店，与洋子相识的。当时的关系一直持续到她“专属”横道之后。

然而，在幽会的高潮中砂田突然死了。惊慌失措的洋子大概首先向母亲求援了。母亲与老头子仓桥相商。仓桥感到很棘手。虽然是第二夫人，但已给了横道之子的女儿暗中偷情，到底是不光彩的。

横道是仓桥的重要资金来源。不，更重要的是，砂田和洋子的关系一旦暴露于世是很不利的，两人的秘密关系对进口派和国产派双方，都将成为招致社会舆论的丑闻。

这样，便开始了隐藏洋子“偷情”的工作，仓桥把这个隐藏工作交给了中经管的殿冈等人。就是说，横道方面也可能知道了砂田和洋子的关系，不，中经管也许不是横道的傀儡，而是海部隆造的。

总之，洋子暂时被殿冈等人藏进了仓桥邸。并且为了欺骗警察，让及川真树扮演了替身情妇。真树做了谁的替身，已真相大白了，这样……

考虑到这里，丰住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个想法。

“对！阿泽。我说西川洋子工作过的店……”

“店怎么啦？”

“你为我调查一下及川真树在没在其中的哪个店工作过，好吧。”

“及川真树？”

丰住向泽村谈了真树的大概体态。

“我想，真树也许在砂田修策常去的店工作过。”

泽村说两三天内回音。

三

经调查得知，及川真树曾在银座六丁目的“青年人”夜总会工作过。同时，证实了砂田修策也是该店的常客，并曾指名要西川洋子，青年人夜总会把这3个人连在了一起。

在青年人夜总会时，真树可能注意到了砂田修策和西川洋子之间进行的隐秘关系。难道真树是因以此为依据敲诈了仓桥，而被除掉的？仓桥本人的手大概还没沾上杀人的血，但真树的死也许是他的意志所致，这样，真树尸体上沾的鸟取沙丘的沙子和植物花粉就可以理解了。

丰住决定把这一新的发现告诉给松冈刑警。

“你是说，及川真树的死存在仓桥总理的意志？”就连松冈对意外出场的大人物也猝不及防。

“还不能断定，不过可能性极大。”

“我们在调查野野宫成男。他的旁证基本上成立，但好象做了手脚。”

“野野宫、海部和仓桥总理是一丘之貉。大概是仓桥通过海部让野野宫当了杀人的承包人。”

“不能先入为主呀。为了掩盖私生子的情事除掉替身情妇，我想是想象的飞跃。”

“及川真树知道的大概很多。假如关于世人关注的斯普鲁特事件，她掌握着什么秘密呢？”

“秘密？什么秘密？”

“因为她是海部隆造或横道商事的接待职员，也许知道斯普鲁特公司钱财的去向。”

“及川真树果真知道？”

“不能说不知道吧。男人在酒桌上和床上嘴松，假如她知道斯普鲁特的黑钱通过海部到了仓桥总理的手儿了呢？”

“你，这可是不得了的想象。”

忪冈的神情紧张了。在一个女人之死的背后，可能盘结着国际政治和谋略的奇形怪状的复杂根基。

“我的朋友木崎从餐馆运出过东西，象是斯普鲁特的一部分工作金。并且在那个餐馆发现了及川真树。”

“你为什么没早说？”

“因为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是斯普鲁特的工作金。可是我想肯定是。如果真树知道钱的去处，并以此为依据敲诈的话，那么被除掉似乎不奇怪。因为隐蔽砂田情妇恰巧也是在同一时期进行的，这也许掩饰了真正的动机。”

“可是，真树敲诈的金额只是30万，与她掌握的秘密相比，这金额似乎太少了。”

“也可能是因为真树自己没有清楚地认识到秘密的价值吧。当时，斯普鲁特问题还没公开。”

“你的意见非常有参考价值。对我们来说，这就不是一般的问题了，必须慎重行事。”

“西川洋子怎么办？”

“要请示总署。我看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因为西川洋子本身可能与事件没有直接关系。”

松冈的报告使大社署大为震惊。因怀疑一个女人死于旅途中有问题而开始的调查，竟有可能与现任总理和斯普鲁特问题有联系，这就有必要立即修正调查的方向了。

“这不过是一个周刊记者的揣测吧。”慎重派理所当然地作出了保守的反应。

“不能简单地作为揣测处理。尸体上沾着鸟取沙丘的沙子和花粉，仓桥的出身在鸟取，他的老家不还在鸟取吗？”

“话虽如此，可把此案件与仓桥总理连在一起总有些牵强。”

“可是，与仓桥串通一气的海部隆造的秘书总有点儿怪味吧？他很可能在旁证上作了手脚。如果象周刊记者说的那样，及川真树知道仓桥从海部那里拿到了贿金，那么就有了这伙党徒谋杀真树的动机。”

“暂时还不是称现职总理为党徒的阶段。”

“及川真树代替的那个砂田的情妇是总理的私生子，所以决不能说他是清白的。”

“因为牵涉到了总理，不能贸然地去了解情况。”

“但要查明总理与海部秘书的关系，对此，首先需要在鸟取附近找到那个秘书的足迹。如果他是犯人，必定会留有痕迹的。”

“西川洋子怎么处理？”

慎重派渐渐地跟上了积极派的步调。

“西川洋子可能不知道什么，需要的只是弄清她和砂田的关系。”

“砂田修策和西川洋子的关系与调查无关吧？”

“有很大关系，也许能由此发现杀害真树的动机。”

调查的目标已经从事故、自杀、他杀的天平向他杀方面倾斜了。

“现在是不是应该把横道孝一也加到嫌疑犯里去？”

又出现了新的意见。

“动机可能在斯普鲁特问题及武器进口派与国产派的水火不相容的对立上，而横道又有被偷去宠爱情人的怨恨。并且，砂田是国产派的领导人物，在商业上也视横道为眼中钉。就是说，有色与欲的双重动机。”

“对横道也不能放松警惕。”

会议上推出了以前处于暧昧地位的新的嫌疑犯。

继起的丑闻

一

7月5日，对以海部隆造私宅为中心的都内有关场所23处进行了联合住宅搜查，这是东京地检和国税局以偷税嫌疑，警视厅以违反外汇及外国贸易管理法嫌疑为名进行的。当时没收的证据材料达20纸箱，其中舉内的收获是摆放在海部邸客厅壁炉上的斯普鲁特公司Ｆ111喷气式战斗机——海神的合金摸型，台座的背面英文雕字：“对海部氏的大力协助深表谢意。”

把这种重要的证据物件堂堂皇皇地摆放在客厅，搜查人员对海部方面的如此疏忽甚至感到十分惊讶。

总之，这次对海部家的搜查，给国民以斯普鲁特事件已进入高潮阶段的印象。

吉井菊子最近很是得意，因为有了意外的临时收入。

“多亏砂田先生死得奇特，眼下我才不缺钱花。”

她悄悄地用手按着富裕了的腰包，心中暗喜。腰包富裕了，心情也就愉快。这临时收入几乎同时来自两个地方。因为出卖的是同一种情报。这种“双重买卖”并不是不正当的行为，并且受到了双方买主的感谢。看来，今后如果还有这种情报，他们是会有多少买多少的。

“既然有这种额外收入，还得干女招待这一行啊。”吉井菊子喜笑颜开。

她在大下产商的宴会上偶然发现了砂田修策的情妇，并把这个情报告诉给了周刊世论的丰住。从丰住那儿得到了可观的一笔酬谢金之后，菊子又与秋山二郎联系上了，因为长沼清荣的这个心腹也想知道砂田的情妇是谁。

秋山听说一个女人作为横道孝一的女伴出席了大下产商的宴会，马上就知道了是谁。因为秋山也出席了那个宴会，只是菊子粗心没注意到。

秋山听着菊子描绘砂田情妇（横道的女伴）的形体特征，不断地点头应酬，菊子越说越高兴，顺口说出了做情妇替身的及川真树可能是他杀，秋山的表情骤然变化，问道：“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不，没什么。”

虽然双方的买主都很高兴，但不能让这“双重买主”打照面，然而，慌忙改口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没什么，你刚才不是说做情妇替身的那个叫及川真树的女人可能是他杀吗？这就是说，她的死与做替身有关，或就是为这个原因才被杀害的吧？”

“对不起，我想这不是你所能推测的性质的问题。是谁告诉你这个消息的？请你务必告诉我。我另付给你感谢费。”

“这可难为我了。”吉井菊子欢手托着双颊，后悔自己的失言。

“没什么为难的，不给你添麻烦。”

菊子终于被秋山攻破了。秋山也下保证说不向任何人披露菊子。何况，丰住并没要求她缄口说及川真树他杀之嫌的事。

菊子预感到这件事还大有钱可挣，她在砂田的情妇到明日香时已得到了小费。在那印有礼签的纸袋上留着带有口红的指纹。那肯定是情妇的指纹，无论把这提供给丰住还是秋山，他们都会出大价钱的，但是，菊子凭动物性的直觉领悟到，再过后一些时候拿出来会更有效果，更值钱。

“不用着急。”手头充足，使她悠闲自得了。

二

秋山立即把从吉井菊子处获得的情报向长沼清荣作了汇报。

“没想到仓桥的二号孩子与砂田修策粘上了啊。”大名鼎鼎的长沼也动了声色。

“想起来也并不奇怪。西川洋子是个放荡无羁之辈，在银座夜总会时就浮名大噪。当时，连影星Ｔ和职业棒球选手Ｓ都成了她艳闻的床上客。砂田在国产派厂家的资助下经常出没于银座，所以两个人相识并不奇怪。”

“虽说如此，既然周刊杂志怀疑情妇的替身是他杀，可就不安稳罗。”

“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只有周刊世论对此产生了怀疑呢？周刊世论倒是善于写艺妓界杂闻的刊物。”

“新闻者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斯普鲁特事件上去了，可周刊世论从什么途径知道及川真树做了砂田修策的替身情妇了呢？真令人不解。”

“如果及川真树是被害的，那目的是为了隐藏真正的情妇西川洋字吗？”

“这很有可能。”

“如果这样，可能渗入了仓桥的意态。”

“对。如果他参与了杀人，这就成了他的致命伤。盯住西川洋子。从那儿也许能发现仓桥的破绽。”

“知道了。”

“另外还有周刊世论的丰住，也要盯住他。看看他是怎样把连报社都不知道的情报搞到手的，肯定有极可靠的情报渠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周刊世论目前和我在调查着同一个目标，所以，如果和他们秘密配合行动，可能会知道情报源。”

“好好干，要是能把仓桥搞掉，就是我的天下啦。”长沼眯缝着刀刃一般的眼睛笑了。

秋山二郞秘密地注视着西川洋子的周围。如果在砂田死后立即揭露其情妇洋子，就可以给仓桥以相当大的打击。

现在有些失去时机了。何况，目前社会的兴趣完全聚集在了斯普鲁特问题上。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揭露砂田与仓桥的私生子的丑闻，其效果只不过是投一石于巨浪。

如果是为掩盖私生子的丑闻而杀了人的话，就远非一石的作用了。那就给仓桥以覆盖巨浪的海啸一样的决定性巨创了。

对斯普鲁特对日工作金经由海部隆造转到了仓桥手里的怀疑，还没在新闻界表面化，但是人们都持有这种怀疑。

海部不会轻易交待。并且，把日本作为把柄遥控斯普鲁特事件发展的A国，也不可能公开他收买的高官的姓名。就是说，斯普鲁特事件只不过是葬送海部的特效武器。

在此，如果能证明在杀害及川真树事件上有仓桥的意志，那么对斯普鲁特的怀疑就成了铺垫，而仓桥将被当场葬送掉。

秋山二郎发动“XYZ侦探事务所”全体人员，严密注视西川洋子的周围。

洋子现在和一个年老的女佣二人生活在六本木的公寓里。除横道孝一每周来访一次外，她平时随心所欲地过着荒唐的日子。

西川洋子33岁，但由于没生过孩子，体态丰满充满着青春的活力，看上去只有20几岁，母亲落籍于仓桥前是神乐坂的一流美妓，洋子继承了母亲的血统，具有挑逗男人的妖艳体态。

横道孝一也以洋子为自豪，经常带着她去参加宴会和打高尔夫球。

干练的XYZ侦探事务所的侦探们觉察到西川洋子在与砂田玩火以后有些自慎，但最近她轻浮的心背着横道的耳目又开始蠢动了。

经过耐心的监视，侦探发现她在目黑的情人旅馆与一个男人幽会了。通过跟踪，查清了那个男人的身份。男人名叫田岛和彦，32岁，是大手町医学大厦诊疗所的医生。人虽然年轻，但医术高明，经常代替该所藤井诚三所长行诊。

在调查田岛时，还发现了他与该所的护士系井洋子的通奸事实。

“真是不得了的医生，自己有老婆还与西川洋子偷情，并和同单位的护士也勾搭在一起。并且，他老婆叫容子，两个情妇都叫洋子，发音完全相同，这祥一来，即使不小心喊错了名字也不必担心败露。”

作汇报的侦探苦笑道，假如不是偶然的一致，可以说是经过周密思考选择的情妇。

三

“系井小姐，系井洋子小姐。”

系井洋子下班后正走在去车站的地下通道上，突然听到了喊声。转过身来望去，发现一个30多岁、职员样子的男人在朝自己微笑。是个不认识的人。从那亲昵的态度似乎认识自己。

洋子没有放松警觉。

“有点儿事要和您说。”

“我很忙。”

洋子由于不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其用意，暂且如此回答。如果过去曾在哪儿见过，这时突然问对方的姓名也不礼貌。

“边走边谈也可以。”

“什么事儿？”

“是田岛和彦的事。”

系井洋子突然觉得好象刀子剌进了身体最柔软的部位。自己清楚地意识到表情僵硬了。

“啊，我，我不认识。”洋子十分难堪，语无伦次。

“什么，您不认识同一个所的医生？”对方毫不客气地抓住了洋子的失言。

“不，那，那是不特别亲密的意思。”

“不特别亲……密……”对方含蓄地重复着洋子的话。

“好啦，这事如何没有关系，田岛先生最近可不对呀。”

“这是什么意思？”明知上了对方的道儿，但又不能不问。

“他有了新的情人不，也许是很久以前的吧。”

“这与我无关。”她装作没反应，加快了走路的步子，可心却动了。

“如果无关就罢了，他最近可频繁地与西川洋子约会呀。连名字都和你一样，这位先生可真成熟老练。据说他夫人也叫容子。在发音上全部选择同样名字的女人，实在可恶。”

“胡说，请你不要胡说八道。”系井洋子在通道中间突然大声说道，引来了行人的目光。

“不要这么大声叫。说不定这儿有同一个单位的人呢。”男人改换了表情责备道。“不是胡说。如果不信，他们两人正在目黑的平安朝情人旅馆幽会，您可以去证实一下，是叫做紫云间的房间。顾名思义，说不定他们俩正在腾云驾雾呐。”

说完，男人一转身离开了系井洋子。还没来得及问名字，他就被卷入人流之中不见了。

说起来，这时洋子已没有余力揣度刚才的男人是谁了，这意外的打击，击昏了洋子，她茫然地佇立在急于回家的人流中，不知所措。

刚才这个男人说的话虽有预感，但还是惊呆了，最近，田岛突然变得冷淡了。以前只要两人情况允许每天都幽会。虽然象“空中加油”那样匆忙地做爱的补充，但补充量充足。并且，不管相互补充得多么充足，马上就又干枯。

然而最近，即使她约他，田岛也总是借口这儿那儿的，不应约。即便偶尔勉勉强强地去了，也是冷若冰霜，打不起精神。

以前他象饥饿的孩子扑食食物一样强烈地要求洋子，可最近则象在宴会上饱食后用筷子在形式上挟妻子做的菜一样。

——又有女人啦！

——还和我同名。

实际上，洋子今天亦曾约过他，但他推说忙而一口回绝了，并象赶火车似地匆匆溜之大吉。那是会女人去了。

系井洋子的神情异常。她甚至没注意到行人在窥视自己那变态的面孔。她对肯定正在情人旅馆展开的情人痴态，妒火中烧。

四

在赤坂纪尾町“喜美之家”餐馆的一间僻静室内，有两个男人正在密谈，两个人躲在屋里已经将近一个小时了。然而连送菜肴的女招待都不准靠近。

“仓桥英辅快走上末路了。”

微笑着端起酒杯的是年过60的白发男人。全白的头发朝后梳着，没有一丝乱发。除满头白发之外，是一脸福相的脸庞和保养有素的皮肤，看上去宛如壮年一样。

可能是常打高尔夫球的原故，肤色微黑，肌体健壮。

“仓桥可是不好对付呀。弄住他还需要一段时间。”

喝进白发男人回敬的酒后搭话的是一个老人，衰老的面部皮肤上丑陋不堪地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与白发男人形成鲜明对照，然而，埋进皱纹深处的细眼睛却象利剑一样闪射着光芒。

白发男人是与菱井和横道并驾齐驱的大综合商社——大下产商的经理大下精之助，目光锐利的老人是长沼清荣。

“这也是不过是时间问题吧。斯普鲁特问题如此如火如荼，想必他是逃脱不了的。”

“海部在顶着，A国也没公开他们收买的高官的姓名。仓桥是要坚持下去的。”

“坚持也无济于事。仓桥退下去后，就是副总理的天下啦。”

大下精之助干笑着。大下产商是战后依靠只有30人的街道铁工厂起家的，由于创始人大下精兵卫个性顽强，巧妙地巴结了大钢铁厂和当政者，在短暂的时间里便飞速地发展了起来，被称为“钢铁业界的希望”。

昭和33年，首任经理精兵卫去世，三弟精之助接管公司。他继承了前代的进攻型，以其智慧和洞察力，使已经基本稳定的大下产商完成了近代化。

精之助与其兄精兵卫不同。哥哥积极果断富有不屈的斗志和野性味，是个凭着企业家出众的敏感、胆识和精力亢进的类型。

精之助常常在哥哥的背后，冷静地观察其做法，精兵卫是优秀的企业家。正象创业者所常见的，他虽具有开拓精神和贩卖能力，但遗憾的是多少缺乏些管理才能。

精之助看清了哥哥欠缺的是什么。并且一接过哥哥托付的后事，使立即修正不足，加强了企业的自我防卫。同时，进一步地密切了从哥哥那延续下来的与政界及钢铁界的关系，扩大了商业圈，进入昭和40年代后，受到当时执政的大桥前首相的知遇，一手掌握了对东南亚赔偿的专利权。由于这个权利的取得，大下产商无可非议地上升到了与菱并、古川并驾齐驱的一统商社。由于这次的成功，精之助完全掌握了哥哥确立的领导权。

精兵卫虽然自己有孩子，但看中了弟弟精之助的商才，并委之以后事，这是企业家的英断。

伴随着大下产商的发展，出现了对立面，那就是从大阪的河太郎发迹的横道商事。

横道大藏的一切都与大下精兵卫相似。从那企业家精神，旺盛的贩卖术、野性、精力、敏感到好色，都宛如是大下精兵卫忠实的复制品。

这两个人以同一的人生道路为目标，并都得到了各自的发展，所以相撞也是理所当然的。-

精兵卫把公司让给精之助，似乎深知十分了解自己缺欠的弟弟定能牵制横道大藏。

精兵卫的预见准确无误，大下产商取得大桥首相的知遇后，抢到横道商事前面去了。可是橫道并没认输，他早在大桥政权时代，便认定下届政权的担当者是仓桥英辅，并开始秘密接近了。

大下精之助在大桥政权下也没迟误与下届人选建立友谊的努力。可是，大下认定大桥的接班人是长沼清荣了，在大挢时代，长沼是支撑政权的首要人物，无论在谁的眼里，他都是继承人的最有力的候选人。

当时就连长沼自己也认为是大桥的后继人。然而，在大桥突然病倒后的后继总裁选举时，由于官僚派的宫田武彦干事长坐到了党人派一边，长沼才失去了政权。为此，让得到仓桥关照的横道商事领了先。

这个偶发事件，就连大下精之助也没预料到。然而，精之助之所以是精之助，没有因此而放弃长沼。仓桥政权必定也要更换，那时长沼的时代就会来临，并且已为期不远。

仓桥十分勉强地弄到了政权，可以说是用钱买来的权力宝座。说起来，一步登天的鸟取县一个渔霸的儿子既没有卓越的政治见解，也没有开拓日本未来的想象力。只是凭运气、金钱和精力莽撞的强行政治，终究不是一国的君王之器。不久必定要露出马脚。

相反，长沼清荣是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的正牌货，有相当雄厚的财界支持者。与出身低微的仓桥相比，其成长环境就大不相同。大下已看清，不久的将来“长沼时代”定会到来，所以一直与长沼保持着关系。这种预见即将成为现实，由于斯普鲁特这个预料之外的偶发事件，有迹象表明长沼时代的出现将比想象的要快。

一旦长沼坐上政权宝座，大下产商就会重新领先于横道商事。

眼下的目标是下期的主力战斗机，很早以前，大下产商就谋划做为A国克鲁萨公司的日本代理商社购入“飞马”喷气式战斗机了。可是，在仓桥英辅支持的斯普鲁特公司的绝对优势排挤下，决定购入该机的可能性几乎变成了零。

然而，由于斯普鲁特丑闻的败露，克魯萨公司也枯木逢春了。虽然还存在着国产派的反对，但斯普鲁特退下去后，最有竞争力的就是克鲁萨公司的“飞马”。

关于武器问题，是进口还是国产，长沼清荣的态度不明朗，但这是表面的，如果坐上了政权宝座，出于目前的关系，支持大下推荐的克鲁萨公司的飞机是不言自明之理。

长沼的天下，也就是大下的天下。

——明天属于我的。

因此，大下产商在属于自己秘密资产的餐馆招待长沼。在交杯换盘之际，二人沉浸在等待明天即将来临的天下的喜庆气氛之中。

“副总理取得政权后，请多关照飞马。”大下无孔不入地提醒道。

“好，这事待我掌权后再谈。”长沼老奸巨猾的躲闪着回答。

“这是多余的叮嘱，那么，叫几个漂亮妞儿来吧。光是男人小意思。”

大下刚要击掌示意，这时走廊里有人过来，接着传来了女招待彬彬有礼的声音。

“您的客人到了。”

“啊，请他进来。”

若有所期的长沼回答。进来的人是秋山二郎。秋山稍微迟疑地看了看在座的大下精之助。

“没关系。说吧。”长沼催促道。

“我刚才把西川洋子和田岛和彦在目黑平安朝旅馆幽会的事儿告诉了系并洋子。系井面无人色地向情人旅馆跑去了，现在可能闹起来了。一会儿能来人报告情况。”

“好、辛苦啦。来喝—杯。”长沼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不，我……”秋山推辞道。

“没关系，有看守的，并且这儿是大下先生的秘密旅馆。你不必在现场一一指挥。”长沼一边给秋山斟酒，一边斜视着大下的眼睛，满意地笑了。

“说起来，近来不能轻易地偷情了，商社的手已从餐馆伸到了情人旅馆。”

“真没想到仓桥的姑娘会钻到我的旅馆里来。”大下用肥厚的大手抚摩着血气方刚的脸庞。

“从避孕套到导弹，这称说法真是恰如其分吶，实在话，已没有商社不满足的领域了。”

“哪里，哪里，我们可没做避孕套啊，仓桥的姑娘是偶然跑到我这遮面旅馆的。只不过是偶然。”

“你这偶然的概率可不低呀，你究竟有多少秘密资产？都内的情人旅馆不会都是你的遮面吧？”

“哪里话！情人旅馆只是那一处。话说回来，仓桥的姑娘搂着男人出洋相可真有意思呀。”

“嗯。已经让新闻记者埋伏在那儿等着了，在因斯普鲁特问题进退维谷之际，这定使仓桥这小子大吃一惊吧。”

“听说他为了隐藏西川洋子找了个高级妓女做替身，又把她除掉了，这是真的吗？”

“为了搞清楚这件事儿，已经做了布置。一国的首相参与杀人事件，这可是件大事件啊。”

“我现在还不敢相信。”

“待揭露西川样子的丑闻，把她交给舆论界后再搞一下他杀害高级妓女的嫌疑，看仓桥的好瞧吧。”

“副总理的品质可不好。”

“不是你做的准备吗？”

“我的旅馆能为您效力真是万分高兴。能够为起掉仓桥助一臂之力，那个旅馆就等于为国立功啦。”

“言过其辞了。使用这种大时代的语言，会使人想起令人讨厌的时代。”

“对不起。”

大下深深地低头道歉时，一直在另室等待的赤坂的美妓们娇声艳气地拥了进来。

五

同一个时刻，一个事件在目黑区下目黑二丁目的平安朝旅馆酝酿着。

最近，从车库直接进入客室的“一个车库，一个房间”的汽车旅客旅馆，由于过于机械无聊，已被人疏远。而过去那种铺四张半草席的游乐酒馆得到了人们的重新认识。这儿，就是顺应这种倾向，改造成日本式的原汽车旅客旅馆。

外观是仓库式的三梭木材构造，室内是名符其实的平安风格，走廊上铺着绯红色地毯，空气中飘逸着筚篥和笙的古典式音乐。钻进饰有青竹玉石的房门，里面是挂着帘子的帐房。

是夜晚8点左右，一个绷着面孔的30岁左右职员打扮的女人跑进了平安朝旅馆。

这个女人是系井洋子。她刚到帐房前，就按响了放在柜台上的传呼铃。帘子里面出来一个老掌柜模样的男人，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

“紫云间在哪儿？”系井洋子开门见山地问。

“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楼梯在什么地方？”

“在门厅的侧面。您是？喂、喂！”

掌柜的正说着，洋子已经窜上了楼梯，掌柜的望着她的背影，露出了微笑。

“现在去了。请做好准备。”他拿起内线电话，通知给什么人道。

紫云间马上就找到了，系井洋子站立在室前，热血冲冠。在铺有小石粒的微型庭院后面，被渡殿连结在一起的宫殿式构造的紫云间前，煞有其事地挂着一张帘子，在微微地摆动着。这种摆动使人联想到里面的痴情世界。

“畜牲！”洋子口出非女人所能启齿的骂声，从渡殿上跑了过去。檐下有板门，用手一推，门开了，没上锁。在垂挂着帘子的里间有一张王朝风格的金黄颜色的床，那上面有一对赤裸裸的男女纠缠在一起。

系井洋子目睹这无法逃避的受骗的场面，顿时气得头晕脑胀。

“好啊，好啊。”

话说不出来了。她手里握着偷着带进来的水果刀，向帘后的床边跳去。

大吃一惊的是那两个人。他们依着经验和意志的力量，在细细地享受着性的快乐，在终于因控制不住即将冲剌之际，发现一个女人握着明晃晃的刀子跳了进来。他们惊愕、发呆了。突如其来的变故引起的惊恐使这两个人的身体僵直了。跑是跑不掉了，不，男的出于潜意识的自卫本能是想逃脱的，可是逃脱不了。两个人的身体在肉感的熔炉中溶化，溶接在一起了，勉强的引离带来了剧痛。

六

田岛惊恐之下想使身体离开，但女人的身体却不容许他这样做。两个人的肉体成了粘在一起的一个肉体，互不分离。愈是惊慌、害怕，粘着得愈紧。

身为医生，田岛明白了束缚身体自由的原因所在。这是因为在女性体内产生了阴道肌痉挛的症状，是女性器官的一种痉挛。原因是在性行为中，由于极度的外部剌激，引起女性的惊愕和精神打击而引起自律神经失调，产生生殖器肌肉痉挛。

产生痉挛后，男性生殖雜被女性生殖器牢牢地系住不能分离。随着时间的延长，男性生殖器血液循环受阻，在女性生殖器内充血、膨胀，痛苦难忍。

他们是遇到了阴道肌痉挛。这种症状一般在夫妻之间或经验丰富的女人身上不会发生，而在老练的西川洋子身上出现，则是由于系井洋子突然持刀闯入本来十分保密的情人旅馆引起的惊愕和她面无人色的可怕样子。

“喂，放下！这是误会。听我说。”明知逃脱不了的田岛，一边在尽力地将袒露的后背避开系井洋子，一边在拼命地辩解。

被人堵在无可辩驳的现场，已经不存在什么误会不误会了。系井洋子面对看着自己，但还仍然紧抱在一起不肯离开的两个人，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没什么可说的，畜牲！”系井洋子气得发昏。

“原谅我这一回吧。”田岛哀求着，尽力地躲闪着举起来的刀锋。然而，西川洋子完全把田岛的身体当做了盾牌，两个人争斗着，都想用对方的身体挡住自己，这是一场没有爱情的肉欲真面目的可悲呈露。

两个人身上的被单从床上滑落，与当初的欲望相反，两个人悲惨的结合体在系井洋子眼前暴露无遗。瞬间，系井洋子向这两个人的动物式状态投去了难以令人相信的目光。作为护士，她明白了在他们的身体之间发生了什么。

满面的怒气消失了，餺出了一丝苦笑。

系井洋子在象狗一样连在一起的一对男女面前捧腹大笑。笑过一阵，她把手里的刀扔在地板上，说：

“对于你们用不着这东西，倒是应该泼上一桶水。”系井洋子镇静下来了，但镁光灯却在她的背后闪动了。

田岛和西川洋子在闪光中，比面对着刀更惊恐不安。

结果，两个人被情人旅馆喊来的救护车送进了医院，终于“分离”开了。事件被大肆报道，虽然一流报纸对这种报道有所节制，但却成了晚报和周刊杂志的热门题材。

更何况，西川洋子是现任总理的亲生女儿，情夫又与当前的新闻人物海部隆造的主治医生是同一个诊疗所的年轻医生，报道难免更具有煽动性。

西川洋子的丑闻使整个社会为之一震。精心策划的长沼清荣和秋山二郎对这世俗的效果更是感到惊讶。他们的目的是想通过揭露仓桥英辅私生女的不轨行为，给这时缠在斯普鲁特问题里的仓桥政权以一次打击。不出所料，请事活灵活现地被端上了报刊。

与长沼一伙的兴高彩烈相反，仓桥一派却狼狈不堪。

以揭露丑闻为己任的三流报刊毫不客气地大肆报道了仓桥英辅和西州洋子的关系，宛如对仓桥本人的不轨行为一样大肆渲染。

其中的一家杂志，从洋子的丑闻开始，写出了非同小可的内容。

——国防厅前技术开发本部长砂田氏的死因可疑。据报道，砂田氏于X月18日在涩谷的明日香餐馆因心脏麻痹骤死。现已基本查明，当时有一女人与其在一起。其女性是银座六丁目“青年人”夜总会的女招待，名为及川真树（28岁），她于5月24日夜从岛根县簸川郡大社町日御崎坠崖身亡。目前，地方警方对其是自杀还是事故死亡正在调查中，但据可靠消息表明，及川真树是砂田氏的替身情妇，真正的情妇是西川洋子。

因此，及川真树的死因被蒙上了一层疑惑。为了掩盖砂田修策和现任总理私生女的情事而找的替身情妇，不久便原因不明地死去，对此任何人都会感到奇怪吧，不仅如此，砂田修策的死也是可疑的——

当然，是不能把刊载这种报道的三流周刊杂志送与仓桥过目的，但他的亲信们看后都大惊失色。

“小吉宛是砂田情妇的事，究竟是从那泄露出去的？”在亲信们之间，称仓桥的第二夫人的女儿洋子为“小吉宛”。

“不是堵住明日香的嘴了吗？”

“可是，泄露也只能是从哪儿泄露出去的。”

“不过，说为了掩盖小吉宛而杀死及川真树的这种写法可是来者不善呀。”

“即使是明日香泄露的，也不可能有如此透彻的推断。”

“是不是周刊杂志查到的？”

“不会，准是什么人向周刊杂志提供的材料，这个三流杂志不可能有如此厉害的采访能力。”

“有件令人担心的事。”

“什么？”

“小吉宛正在目黑情人旅馆和情夫幽会时，被那情夫的情妇给堵住了，并且当时的情景被人拍了下来。这完全象是事先埋伏在那儿的，无论多么灵敏的报社记者和周刊记者也不会如此迅速地赶到。”

“是有问题。”

“莫非是圈套？”

“肯定是，有人知道小吉宛和情夫在情人旅馆交媾，并事先埋伏在那儿了。”

“那么，情夫的那个情妇也不是偶然闯来，那是有人告诉她吧？”

“对，知道小吉宛和情夫在情人旅馆幽会的人把消息告诉了新闻界和情夫的情妇。”

“是谁干的呢？”

“现在还不清楚。不过，如果是使总理下台而从中获利的人，那范围就缩小了。”

“是长沼？”

“还有大下产商。”

“国产派怎么样？”

“他们也不能排除，但由于牵扯到砂田的死因，他们大概也不想露出小吉宛。”

“那么长沼最可疑。”

“如果长沼动起来可就麻烦了。他很固执。”

“长沼有一个不好对付的激信，叫秋山二郎，这次可能是他干的。”

“眼下不能放松对他的监视。”仓桥的亲信们基本上正确地看透了形势。

七

另一方面，对丑闻的败露感到吃惊的是丰往。因为，自认为只有自己掌握的绝密材料，被平日置之不理的三流周刊杂志揭了底儿。

“到底是怎么搞的！”遭到总编辑的斥责，丰住的面子丧失殆尽。他立即见了木崎。

“不会是你泄露出去的吧？”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干这种事儿。”木崎愤然。

“那么，是从哪露出去的？”

“那我怎么知道，你心里没数？”

“莫非是秋山？”

“秋山？是你说的那个长沼的秘书？”

“对，他缠着明日香的女招待了。”

“你不是封住了女招待的嘴了吗？”

“封是封了，不可靠。那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可能是转卖情报了。”

“即使如此，秋山能从及川真树的死上做出这种程度的推测吗？”

“为了让女招待开口，我说了砂由和真树可能是被杀的。”

“这话转给秋山了？”

“如果知道砂田的情妇是西川洋子，谁都会做出这样的推测，如果仓桥参与了杀害川真树，就成了长沼派绝好的突破口。”

“仓桥派乱营了吧？”

“中经管的情况怎么样？你的公司不也是仓桥派的吗？”

“信息传不到我们这样的底层。”

“净说轻松话。你要注意点周围的情况。”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如果是明日香的女招待转卖了情报，秋山肯定也知道了我在行动，说不定这也会暴露给仓桥派的。”

“那么我也要暴露啦？”

“不，女招待不知道你我的关系，所以秋山也不会知道。不过，如果知道我在和你联系，你就危险了。”

“别吓唬我啦。”

“不，不是吓唬你，敌人接受岛根警察的调查后，又被发了这样的报道，是要走投无路了。说不定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总之，你是在虎口里的。”

“我不想在中经管干了。”

“不干可不能为及川真树报仇啦，她不是你的命运之交吗？”丰住揶揄地笑了。

潜伏的杀机

一

木崎民治成了中经管的专职司机，最近的工作只是开车。并且再不象以前那样运送“钱箱”了。几乎是每天拉着殿冈在都内到处转。也去筑地和赤坂，但近些日子殿冈总是在没到目的地之前就下车，弄不清他到底去的是什么地方，殿冈让木崎在近处的收费停车场等待，自己走着来上车。

似乎不是怀疑木崎，而是警惕跟踪。偶尔能见到村中，但见面时只是简单地说几句话，完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殿冈和村中从来不谈及斯普鲁特事件和西川洋子的事。

这一天，木崎把殿冈送到皇家饭店。

“谢谢。我在这里呆的时间可能长些，你先回公司吧。”说完，殿冈向饭店走去，调过车头后，一辆高级轿车在自己的车前停下了。司机开车门，迎下来一对男女，这时木崎的车已经启动，瞬间进入视野的女人的侧影，使他觉得有些面熟，但回头看时，已经是隔了一段距离的背影。

他想停下车来确认一下，可后面紧随着车龙，想停也停不下来。当木崎在一个停车场停下车，返回饭店的门前时，刚才的那对男女已无踪影了。拉他们的那辆轿车在彷徨不知所措的木崎面前驶过，木崎勉強看清了那辆车的牌号。

木崎走进饭店，向服务台询问了心中猜想到的那个女人的名字，旅客登记簿上没有记载。

这个饭店内有大小70多个餐厅和宴会厅，如果是外来客，无法寻找。

——是看错人了？

从瞥见的一眼来看，太相似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瞬间留在眼中的女人的侧脸轮廓越加清晰了，木崎追踪着视觉余影。

由于只顾注意那个女人了，与她—起的男人没给他留下任何印象。

木崎用公司电话给丰住打了个电话，把刚刚记下来的车牌号码告诉了他，并请他查一下车主。

“好吧，20分钟后再来一次电话。”丰住没细问就接受了。木崎回到公司，把车停在停车场后，估计着时间又给丰住去了电话。

“知道了。那车是大下产商的。”

“大下产商？！”木崎对这预想不到的车主感到很惊讶。

“大下产商的车怎么啦？”丰住这时才问。

“刚才，我送殿冈去皇家饭店了。把殿冈送到门前后刚要回来，看到由树从那辆大下产商的车上下来了。”

“由树？”

“及川真树的妹妹。”

“啊，听你说真树有个很象她的妹妹，是什么东都大学的学生……”

“就是她：

‘“她妹妹从大下产商的车上下来啦？那你当时怎么没叫住她？”

“我当时在车里，下不来。停下车后赶去时已经不见了，只是瞬间看到一眼，说不定是看错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上心呀？”

“我没想到由树和大下产商有关系。”

“由树在半工半读，做海外旅行的随员吗？所以，出入海外业务很多的大下产商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倒也是。”

“你要是感兴趣，直接问问由树不就完了吗？”

“嗯，就这么办吧。”

“把结果也告诉我一下，因为大下是横道的对手，我也有点感兴趣。”

木崎和丰住通过话后，给由树家挂了电话。

如果在皇家饭店遇见的女人是由树，那么她这时肯定不在家。呼号了数次之后，出现了一个老年女人的声音。是真树和由树的母亲，语声也十分相似。

“啊，是木崎先生，好久不见啦。女儿们受您关照啦。”

木崎适时打断罗罗嗦嗦时客套话，询问由树是否在家。

“说是今天从学校直接到干活的地方去，回来得可能晚些。”

“她在哪儿干活儿呢？”

“旅行社，不过，好象净在外面跑，也不知道怎么联系。”

听到老母的话后，木崎加固了自己的猜测，他告诉说她回来后让她来个电话，随后便把电话挂上了。木崎坚信在皇家饭店遇到的那个女人就是由树。

由树为什么从大下产商的车上下来了呢？一起的那个男人是大下的职员，还是……

二

当日午夜11点左右，回到家里的木崎接到了由树打来的电话。

“木崎先生，这么晚打扰您，请原谅，刚才回来后听母亲说，您打电话找我？”

这声音与真树的几乎没什么两样。不过，由树的声音显得更明快、更富有弹性。

她喝酒了——木崎想。女学生在外面喝到午夜11点钟，这工作是什么呢？

“你有什么事吗？”由树好象不知道木崎的意图，问道。

“很冒昧，我想打听你一件事。今天下午3点钟，你去平河町的皇家饭店了吧？”

“皇家饭店？”停顿片刻，“不，没去。皇家饭店怎么啦？”

“没什么，今天我在那儿见到一个人，好象是你。”

“是嘛。肯定是看错人了。木崎先生，您和那个人打招呼了吗？”

“没有。在要打招呼之前，她就走进饭店不见了。”

“那还好。我今天没去那里。您要是打招呼，可就出丑啦。”

“你知道大下产商吗？”

“大下产……不知道。”。

“那就怪了，我确实眼看着你从大下产商的车上下来的。”

“还是认错人啦，我说，后来我姐姐的事又有什么新进展吗？”

“警察好象在怀疑野野宫成男，可他有不在场的证据。”

“就是说野野宫不是犯人？”

“不，他的证据有做过手脚的痕迹，所以警察更加怀疑他了。”

说话之中，木崎注意到由树不知什么时候醒酒了，木崎的话使她很紧张。不知道是“皇家饭店的目击”，还是“野野宫的证据”引起的。然而，木崎想象着面色苍白拿着话筒应酬的由树，心中充满了不能释然的感觉。

与由树通过电话后，木崎在想，如果今天的“皇家饭店的女人”是由树，她又为什么拒不承认呢？

首先可以考虑为四种情况：

一、 不想被人知道她去了皇家饭店；

二、 不想被人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三、想隐瞒坐了大下产商的车一事；

四、以上的一切都不想让木崎知道。

第二天早晨，木崎把与由树通话的结果向丰住做了汇报。

“昨天听你说过后，我也挺当回事儿，便了解了一下昨天大下产商在皇家饭店搞了什么活动，这样一来可发现了大问题。”丰住半吞半吐地把话打住了。

“什么问题，快说出来嘛。”

“是乔治·马克法莱的招待会。”

“什么乔冶·马克，他是谁？”

“是马克法莱，克鲁萨公司的营业副经理。”

“克鲁萨公司，是大下产商当代理的……”

“对。大下产商打算作为克鲁萨公司的日本总代理店，购入该公司的飞马喷气式战斗机，正在与斯普鲁特公司激烈竞争。以前一直受斯普鲁特公司的挤压，可自从斯普鲁特丑闻暴露后，又开始活动起来了。昨天，这个克鲁萨公司以远东分公司事务所开业的名义，在皇家饭店举行了盛大的招待会。”

“这么说，由树是到那儿去了？”

“如果是从大下的车上下来的，肯定是去那儿了。昨天事务所开业晚会的宗旨是什么不太明确。他们只在赤坂的一幢租借楼里租了一个房间，远东分公司经理也只不过是大下产商派出的干部。我想那是本国来人前的暂定分公司经理，可以看做是克鲁莱借斯普鲁特后退之机采取的反扑战术。据说，以长沼清荣为首，民友党的长沼派及友好派系的政、财界大人物都出席了昨天的晚会。”

“由树为什么到那种晚会上去了？”

“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呢。”

“什么？”

“由树不是和你说，对她姐姐的死因有怀疑吗？”

“是的。”

“我想，如果她是作为查明姐姐死因的一环，参加克鲁萨公司的招待会，那么就没有必要向你隐瞒。”

“是这样。”

“就是说，她参加克鲁萨公司的招待会不是为了查明姐姐的死因，所以就不想让你知道这事。”

“可是，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向你隐瞒出席了与斯普鲁特和横道对立的克鲁萨招待会，这事让人费解啊。”

和丰住的谈话再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三

斯普鲁特丑闻散布开后，便进入了胶着状态。唯一出席了国会传讯的横道孝一在尽力躲避着追查，而拿撞着事件要害的海部隆造抱病闭门不出，斯普鲁特工作金的去向因而笼罩在疑惑的云雾之中。

几乎与此同时，仓桥英辅的私生女的不轨行为败露，一部分三流刊物触及了与高级妓女之死的关系，但因缺乏确凿的证据，仓桥摆出了一付置之不理的态度。然而，这一事件的发生使仓桥的处境更为不利了，这也是事实。

警察们对三流刊物的揭露式报道似乎不很在意，但内部却对只有警察掌握的材料被人毫无遗留地窃取感到震惊。更有甚者，及川真树代替的人是西川洋子一事，还是警察们所不知道的新情报。

大社署的松冈刑警认为泄露此情况的是丰住，他立即找到了丰住。

“丰住，你这样贸然行动，实在太不应该了。”

面对松冈突如其来的斥责，丰住莫明其妙。

“究竟是什么事？”

“别装糊涂了。是你吧，向新闻者泄露了及川真树之死和仓桥总理的关系……”

“不，我还对这事感到惊讶呢。我也在想是谁泄露的呢。”

“不是你，那是从哪出去的？”

“不知道。不过确实不是我。如果要想泄露那材料，就在自己的杂志上刊登了，我刚挨过总编辑的训斥。”

“是因为周刊世论还没充分地掌握内情，写不出报道吧？”

“难道你不相信吗？真的不是我。不过，关于这件事，我心里也不是没有一点儿数。”

“有数？”

“说起来，前几天我从明日香的女招待那知道了砂田的情妇是西川洋子，那个女招待好象把这个情报也告诉了别人。”

“你怎么不马上把这个新情况告诉我呢。我们不是约定对此事件要互相协作吗？”

“对不起，我曾打算告诉你了，可终于因为忙……”

“好啦，那个女招待告诉的另一个人是谁？”

“秋山二郎，长沼清荣的秘书。”

在此丰住对仓桥派和长沼派之间多年的不睦进行了解释。这样的消息，周刊杂志记者要比警察的搜查刑警灵通得多。

‘“这么说，那个报道是长沼派搞出来的？”

“大概不会是别人。说起来，如果是为掩盖私生女的不轨行为而雇用的高级妓女要挟了仓桥，那么仓桥的动机就更明确了吧？”

“不可有先入之见。”

“可是，我也向你提供了情报了呀，不能告诉我下一步的调查步骤吗？野野宫是不是犯人？”

“别胡说，那不是从你这得到的材料。新闻者已经公开了的。”

“不能告诉我吗？”

“只说一件事，野野宫很可疑，可是他又有旁证。”

松冈谈了野野宫“不自然的旁证”。他怀有一丝期待，希望作为新闻界一员的丰住能发现否定旁证的突破口。

四

西川洋子劣迹的败露，虽然进一步证实了仓桥的动机，但却对事件的解明没起一点儿作用，反而倒使事件愈来愈复杂化了。

有人甚至一针见血地指出，为了使仓桥下台，长沼派杀害了及川真树，并巧妙地伪造成了仓桥派的所为。

可是，野野宫的旁证无懈可击，调查人员在支撑他旁证的时间问题上一筹莫展，人们确信那是伪造的旁证，但却不能揭开其伪装。

“及川真树是不是从鸟取以外的地方来的？”在没有结果的调查会议上，出现了新的看法。

“你是说？”署长催促着下文。

“就是说，用车把她从鸟取以外的地方拉来，在杀害之前，在其身上撒上了沙子和花粉，这样一来就象是从鸟取来的啦。”

“嗯，可是这样做的价值何在呢？及川真树不是死后被扔下日御崎的，来到海角时还活着。犯人必须到日御崎来。问题不在于她中途到了什么地方，而是死亡推定时间为下午10时前后的事实。”

“我认为沙子和花粉上有文章。”鱼谷发言了。当引起大家的注意后，他接着说道：“署长说她在死前到过什么地方不是问题之所在，可我认为这里大有文章，首先，沙子和花粉的‘产地’鸟取距坂和电视的有效收看区比日御崎近，既使犯人是在鸟取和真树碰头后一起来的，大概对野野宮的旁证也没有什么影响，可如果野野宫是犯人的话，是不是要把距坂和电视有效收看区更远些的产物撒在真树的身上啊。并且鸟取是仓桥总理的出生地。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到这里无论如何是不高明的。就是说，沙子和花粉对无仓桥的爪牙野野宫来说是极为不利的线索。把这不利的线索留在了真树的身上，说明野野宫不知道这样一个事实。如果他知道，我想他肯定会除掉它的，总之，真树是从鸟取来的，在这个问题上不存在任何伪装。”

“言之有理，可是从鸟取来的也好，从岛根来的也好，不是对野野宫的旁证都没什么影响吗？所说的问题不在于真树死前到过什么地方，就是这个意思。”

“不管犯人在哪儿与真树碰的头，我想作为真树生前经过的地方，鸟取是他想掩盖的，因为虽然对旁证没影响，可是，可以从鸟取考虑到仓桥——海部——野野宫的关系。并且我们也正是如此考虑的。”

“真树的那个叫木崎的朋友说，他听到了海浪声，那不会是拟音吧。真树确实是从鸟取来的。那么，在鸟取说不定有打开野野宫旁证之壁的钥匙。”

另一方面，东京国税局公布了搜查海部隆造住宅的结果，但只是说发现了一些美术品和几份无记名的定期存款证书，有关重要的问题，基于保密义务没有公开。

即使是美术品，也只是说价值时价二三千万日元，没具体说出是什么。因此，与什么也没弄清楚没什么两样。目前，关于海部接受了斯普鲁特对日工作金的证据，只是在A国上院多国籍企业小委员会上公布的海部的收条。从海部这方面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证实的证据，并且收条上的“海部隆造”字样，是日本没有的铅字体，印章也不是海部使用的，因此收条的真伪也成了疑问。

国税局对从海部宅及有关地方没收的20纸箱证据物品进行了分析，为逐次地审查各金融机关、有关人员，以及从钱的流向上解明斯普鲁特事件，正在全力以赴地工作着。

解开斯普鲁特丑闻的钥匙在于海部的黑资产。如果黑资产的获得日期与斯普鲁特工作金的支付日期相吻合，便等于两者的关系得到了证实。

新闻界各部门深知这些情况的重要性，为了找到斯普鲁特资金的“日本登陆地点”，展开了激烈的报道战。

在国税局对海部漏税的调查取得迅速进展的同时，东京地检为对海部进行临床调查征求了主治医生藤井博士的意见。对此，博士出乎意料地做了积极的答复，他说最近海部恢复得十分明显，不久便可能接受临床讯问。

临床讯问时，主渰医生必须到场。

注视着藤井博士的新闻记者们敏感地觉察到了检察部门的动向。然而检察部门闭口不言，彻底地掩饰着这一动向。

不知临床讯问会出现什么新的情况。作为斯普鲁特黑款“日本中转站”的海部，如果在新闻界的围攻下，在国民怀疑的目光审视下，不甘心只有自己当替罪羊而合盘托出的话，说不定日本的政财界要闹得天翻地覆、国民们在提心吊胆地注视着检察机关的动向。

五

7月17日，星期天早晨，一直坚守在海部宅前的各报道机关的“海部看守”们，目睹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调查机关星期天是不活动的。

现在，成为席卷日本政财界台风中心的海部邸所在地——杉并区永福二丁目高级住宅街，也迎来了假日的闲静早晨。交替着守护在海部邸前的记者们今天早晨也显得悠闲自得，有的在报道车上或帐篷里看报纸；有的在喝送来的早咖啡；有的人甚至还在车里睡觉。海部邸前的小巷里荡漾着朝雾，没有移动物的影子，看来今天也是燥热的天气。

上午7肘10分许，海部邸的铁制通用门发出轻微的碾轧声打开了，记者们以为是年轻的保镖又出来给地撒水，抬起带有职业性反射作用的睡眠惺忪的眼睛。

从通用门出来的是一个50多岁的微胖男人。这是野野宫成男。

——星期日一大早，野野宫去哪儿呢？

在记者们疑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野野宫回手向通用门内递过去，好象还有什么人要出来。野野宫是伸手扶那个人的。在野野宫搀扶下走出来的是一个瘦小的老人。可能是因为衰老，或是因为体弱不便，脚下显得有些不稳。

然而，当看到窄额、高顴骨的六角形脸庞时，记者们大吃一惊。这老人就是海部隆造其人。

没能出席国会传讯，因脑血栓理应卧床的海部，这时却以这种散步的形象出现了。一时间，记者们宛如陷入梦幻一般，茫然不知所措。难以令人相信这是实景。

“是海部！”不知是谁的叫喊声唤醒了大家。

“喂，照相机。快！”

“海部恢复了？”

在寂静的周日早晨的住宅街上，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

“请大家不要过来。只是出来散散步。”

野野宫阻挡者蜂拥而至的记者们，不知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几个青年保镖在海部周围筑起了人墙，横视者记者们。

“病好了吗？”

“以前是装病了吧？”

“当真是散步吗？”

质问的炮火朝野野宫迎头袭来。

“请等等，这样一齐问，没法儿回答你们。海部先生因患脑血栓，一度病情曾十分严重，但奇迹般地好了。现在半边身还多少有些麻痹，作为恢复手段，医生劝导说要进行日常生活的动作训练，到目前为止一直在室内和院子里进行步行训练了，为了扩大活动半径，决定出来散散步，鉴于病人的更生欲望，请大家多多协助。”

野野宫在记者面前解释道。海部拄着手杖，面无表情地站立在他身后。面部光泽虽然不佳，但也不十分憔悴，不象是徘徊于生死线上的病人。但是，熟知海部以前那锐利目光的记者们，在他那不知看哪儿的散乱的视线上，确认主治医生提出的诊断书不是虚假的。

虽然如此，在新闻界的众目睽睽之下突然出来散步，确是一个断然之举。

“为什么不利用恢复设施？”记者提出了不容否认的疑问。

“那需要很多手续。另外，据说这种程度的麻痹可以在自家治疗。总之，只是散步，请你们不要过于喧嚣。”

不让喧嚣是没用的。在野野宫和保镖们簇拥下缓缓移动的海部被远远围着的照像机摄入了镜头，记者们的环形圈随着海部乌龟一样的步伐移动着，附近的居民吃惊于这意外的喧哗，也都出来了。

这一天的散步大约走了50米便结束了。但这成了特大新闻。电视和当天的晚报对海部的散步做了大肆报道。

这个新闻惊动了社会，国民对掌握斯普鲁特事件要害的海部的追逐是炽烈的。而海部一直在抱病躲避着这个追逐。国民虽对海部的病持有怀疑，但是又不能把有医生诊断书的人硬拉到审判台上来。

疾病是保护海部的唯一铠甲，但海部自己把它脱掉了。国民对他的真意感到诧异，更增加了各种猜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莫非是海部的示威？”

“示威什么？”

“就是说我已经恢复了，不能只我一个人当替罪羊，你们想把罪过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可我心里有数儿。”

“这倒也是，可是，如果海部说出来，他自己不也完了吗？”

“他已经完了。这样被新闻界围攻，还遭到右翼内部的批评，黑资产又受到无孔不入的追查，以前得到的—切不是全失掉了吗？他这不败黑政的末日到了。如果失去了一切，再没有什么东西可失时，反倒会强硬起来。”

“散步意味着他已改变了态度吗？”

“这意味着海部在公开表示他做好了随时接受传讯和讯问的准备。”

“从海部那儿得到钱的家伙们打不起精神了吧？”

“海部还是敢干的。谁也没想到他会悠闲自在地出来散步。”

“海部的散步”，使人们对一人担当了日本反派角色的海部产生了奇妙的好感。

在海部隆造那拄着手杖，在野野宫和保镖们护卫下散步的无表情的脸上，甚至表现出了“百万人中任我行”的无敌意志。

自那天以来，除两天外海部每天早晨必出来散步。散步的距离也在渐渐地延长。国会根据海部这意外的健康状况，决定改临床讯问为传讯。对此藤井博士也答复说“并没完全脱离再发的危险，如果能维持目前的状态，可以出席。”

国会以众议院长和事务总长联名的形式，再次向海部发送了传讯证人的传票。这次海部没有理由拒绝，海部也做出了接受的姿态。然而，在这背后已秘密地设下了极其精细的陷阱。

六

距传讯还有两天的8月7日星期日早晨7点10分，与往常一样，海部宅的通用门伴随着碾轧声打开了。先是野野宫，紧接着海部出现了。

摄影记者们端起了照像机，但是已没有那最初时的新奇感了。面对着拄着手杖用力行走的海部，人们萌发了侧隐之心，悄悄地投去激励的目光。

——今天年轻的保镖们没出来？

记者中的一人这样想道，但并没怎么感到奇怪。保镖们是对付记者们的，在散步成为日课的现在，记者们也不怎么喧哗了。反而是善意地在远处看着。

最近，海部的腿恢复得很快，能够绕海部邸整体走一周了，沿海部邸的围墙向右拐弯，是下坡，下到尽头处有一条路从左侧下来，合成丁宇路口。海部的散步路线是通过丁字路口再一直往前走，沿通往邸后的路径右拐，绕行一周。

海部拖着手杖下坡而去。现在已基本不用野野宫搀扶了，除两三个摄影记者拉开些距离随行外，其它记者们只是在远处心不在焉地看着。

在坡道的途中，野野宫好象因为鞋带松了，蹲在了道路的中间。海部一个人朝下走去。已走近坡下，马上就到丁字路口了。海部继续向前走着。

突然，一辆卡车从丁字路的垂直道上飞驶而来，这是一条从海部的左侧伸延过来的路。卡车借着坡度的加速力，直朝海部冲来。车上满载着货物。

“危险！”

摄影记者叫喊道，因为隔有一段距离，束手无策。因叫声抬起头芣的野野宫愕然大声叫道：

“先生，躲开！”

然而，海部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卡车，仍旧悠闲地在丁字路口上走着。

卡车的车体雀跃着撞在海部身上。衔着海部的躯体，冲撞到了堵在丁字路口上的海部邸的水泥围墙上泛起一股砂尘，发出了可怕的响声。转瞬之间，海部陷入了绝望状态。

急忙赶到的野野宫和摄影记者们，一时间全呆立在砂尘面前了。

“不好啦！”

恰好在远处目睹了事故的记者们跑了过来。真是难以令人置信的天降横祸。

海部隆造的身体被挤在卡车和自宅水泥围墙之间，挤压得象虫子一样。一看就无指望了，人的力量是不能把他的身体——不，是尸体拉出来的。卡车撞进围墙，无法移动。车箱里满载着石料和水泥等，加上卡车的自重，是相当重的。

“不把卡车弄开不行。”

“快叫救险车。”

一时间乱哄哄的一团。所辖署派来的警察也只是惊惶不知所措。卡车上没人。停在坡道上的卡车因制动器失灵跑下来，正赶上海部从这里走过。

终于，赶来的救险车移开了卡车，海部因全身撞伤和内脏破损已经死了，几乎是当即死亡。

卡车司机因业务过失致死嫌疑当场被捕。又是一个不幸的吻合，卡车的物主是都内的一个叫石田建设的建筑业者，是为改修海部邸运建筑材料来的。

为躲避新闻界和凑热闹的人的好奇目光，海部家正在搞加高围墙，安装护窗罩的工程，海部就是被承担这项工程的公司的车撞死的。

由于是在多数新闻界记者眼前发生的事故，事件的经过连同拍摄下那一瞬间的照片都被大肆地做了报道。

——为什么把车停在那当不当正不正的地方？

当然，司机要受到严厉的审查。

“这家的秘书告诉我，门前挤满了报社和电视台的车，没地方停车，让我把车停在那儿了。”

青年司机对因自己的过失引起的事故害怕了。

——没挂手制动器吗？

“挂得好好的。”

——那车是怎么跑的？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挂了制动器。真的。”

——那么机械制动呢？

“机械制动大概也挂了。”

——什么大概！到底是怎么回事。

“挂上了。确实。”

——轮胎防滑器处理了吗？

“这，这……”

——怎么回事，是处理了还是没处理？

“因为挂上了手制动和机械制动，并且停的时间不长，所以我以为没问题呢。”

——那时你干什么去了？

“在院子里。正在和那家的人商量把材料卸在什么地方。”

——星期天早上7点钟，这么早来是怎么回事儿？

野野宫证实了司机的供述。

“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故，我让他暂时把车停在那儿的。是我的过错。应该考虑到在坡道上停车的危险。可是我想，那儿的道面比较宽，停的时间又不很长，不会影响交通，门前停满了记者们的车，连放一辆自行车的地方都没有。不过，做梦也没想到制动器会失灵。肯定是司机没挂牢吧。总之这是一次沉重的打击，我的人生是与海部先生相伴的。”

——听说你和记者们向海部氏高喊，告知危险了，可海部氏没躲开，这是为什么？

“我也感到非常奇怪。不过，自脑血栓发作以来，他的反应确实是变得迟钝了。”

——就是说，留有脑血栓障碍，没立即反应过来？

“我想可能是的。”

——海部氏听力差吗？

“随着年龄的增长，好象多少差—些，但不是听力衰减。”

——你为什么在坡道上停下了？

“鞋带开了。”

目击的记者们几乎也做了同样的证词，据说在场的人都高喊危险，可海部完全象没有耳朵似地朝卡车跑下来的方向走去了。

“那真象是自杀呀。”

“不，可能真是自杀。海部被搞得走投无路了，活着也没什么指望，财产因漏税的追征税被弄得一干二净，政财界和右翼的伙伴也众叛亲离。”

“可是，死得也太快了。面对明后天的传讯，他本来还是精神十足如呢。”

“那是假精神。如果出席传讯就逃不脱了。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正好跑来一辆卡车。当即坚定了自杀的意志……”

“这样一来，很多人可就心安理得了吧？”

“仓桥英辅一伙现在肯定在喝庆祝酒呢。”

总之，海部一死，斯普鲁特问题也无法弄清了。

记者们反复地猜测着海部的死，沉浸在巨大的徒劳慼之中。

如此一来，一切都封闭在黑暗之中了。

涉及日A两国的战后最大的贪污案件，还没触及到栖于腐朽核心的黑怪物，便被埋在了厚厚的疮痂之下，大概检察和警察机关的利刃对这疮痂也无可奈何。

——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严重的徒劳和疲劳感的冲击下，记者们似乎听到了怪物在腐朽的浓汁中发笑的声音。

七

在海部隆造与撞死他的卡车车主石田建设，以及司机垣见茂弘之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关系。

然而，警察当局对这事故的发生仍持有怀疑，引起警察注意的最大的疑问声，便是海部完全没有意思躲避飞奔而来的卡车，而是笔直地向前走的。

从这一点出发，产生了自杀说。但是，无论是因卡车失灵造成的事故也好，还是预谋之举也好，对于海部来说，都应是事先所没预料到的。如果是自杀，也是海部看到飞奔而来的卡车之后，突然决定的。

即使如此，在发现卡车的一瞬间，或是佇立不动，或是跑开，总之海部应该在表露出一些本能的反应之后，才决意自杀。

然而，目击者们一点儿也没看到这样的反应。似乎海部完全没看到卡车，是一直走下去的。也没听到人们告险的喊声。

既使是因脑血栓后遗症听觉减弱了，也应能够感受到突然奔驰而来的卡车，并且也应能够看到。海部隆造的行动令人疑惑不解。

即使石田建设或垣见茂弘受人之托要杀害海部，采用的也是准确率极低的，愚蠢的方法。

海部死了。如果这是谋杀，也是偶然又偶然的结果。决不会有哪个被害者在坡下老老实实地等待着失控的卡车狂奔而来。

这只能说是一次事故，海部可能因脑血栓后遗症没看到卡车——这种意见占了优势。

“能不能是知道这种特殊病症的人布下的圈套呢？”在占优势的意见之中派生出了这样的看法。

“野野宫作为海部最近的贴身人，可能知道这种病症。”警察因这新的看法都紧张起来了。海部隆造是斯普鲁特事件的关键人物，大概有很多政财界的大人物，在为他这简单的死去而兴灾乐祸。

假如是这些大人物之中的一个人贿赂了海部的近随野野宫，封住了海部的嘴呢？……

新看法决不是荒涎无稽的。

如果海部有这种特殊的后遗症，不用贿赂石田建设或司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设下圈套。只要让海部身边的亡命之徒撤除手制动和机械制动，圈套就设定了。如果道路不偏斜，汽车就会朝着犯人希望的方向一直跑下去。

“海部果真有如此现成的后遗症吗？”根据这个疑问，警方征求了专家医师的意见。由于担心主治医生藤井博士在这种情况下可能偏袒海部和野野宫一方，所以回避了。

据T大脑外科神山正树教授的介绍，充分肯定了这种可能性，即“大脑由左右一对的大脑半球和夹在其间的柱状脑干构成，右半球的指令控制左半身，左半球的指令控制右半身。左右半球受损的左侧麻痹患者中，平均3-5人中有一人患‘视空间失认症’，无视左侧半边的空间，即视之为不存在，例如让他画钟表字盘，只能画出从0-6点的右半边，虽然也看到了左半边，但对他来说却当作了不存在的部分。”

——那么，患者走路时，即使从左侧有车跑过来，他也可能不躲开吗？

侦察员抑制着兴奋的心情问道。

“这是视空间失认证所必有的危险，所以如果不进行认知左侧的训练，不能让他一个人外出。”

——可是，如果本人不说出有这种症状，周围的人不会知道吧？

“是这样的，患右半球障碍的人，有的意识不到自己的病，这叫‘病态失认’。即使手脚麻痹也硬说是自己不想动，而否认是病态，患病态失认的人，基本上可以看做是视空间失认。”

“如果野野宫知道海部是视空间失认，那很明显就是他杀。”

“而野野宫理应是知道的。”

“为了让海部上这个圈套，才把他带出来散步的。”

“只要让手下的人解除制动器，就可以杀害海部，目击者是很多记者，想出的真是个妙主意。”

“可是，怎么来证实呢？现在可无法证明海部是视空间失认证啦。主治医生又是一丘之貉。”

慎重起见，他们又征求了主治医生藤井博士的意见，不出所料，得到的回答是“左侧麻痹患者不一定都患视空间失认症。反之，这种症状并不多见。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海部隆造氏患明有这种症状”。

既然神山正树教授也说3-5人之中只有一人，而主治医生也否认，警察方面便不能提出反驳意见了。

“如果是什么人故意解除的制动器，可能留有指纹。”象在寻求希望的稻草一样，警察们检查了制动器和多速杆，但检查岀的只是司机的指纹。

“据很多记者证明，不是野野宫亲自下手干的。解除制动器的人肯定是野野宫的亲信。”

“他的亲信躲在丁字路的小巷里，对他来说海部的位置是死角，如果看到海部出现后再解除制动器，就来不及了。”

“对。如举不在海部出现前解除制动器就会来不及。亲信是怎么知道下手的时机的呢？”

又一次进行了现场验证。

“喂，这个弯道镜破碎了。”

一个侦察员注意到，位于丁字路交接点上的，可视坡道上方死角的弯道镜破碎了，镜子的支柱弯曲着。

“是飞奔来的卡车撞坏的。”

“喂，通过这个弯道镜，即使在小巷里也能看到海部。”

“啊，对！”

“犯人可能连撞坏弯道镜都计谋在内了。”

经过再次验证，发现了犯人更为巧妙的计划。

犯人，不，那个亲信在丁字路的小巷里通过弯道镜窥视着海部的行动，而什么也不知道的海部，以为天下太平信步走来。下手的时机可能是野野宫通过系鞋带来告知的。那大概是“开始下手”的暗号。

亲信刻不容缓地从暗处跑出，跳上卡车，将方向盘定好位后解除了制动器，下滑的卡车便准确无误的向被害目标冲去而不易使被害者发现。

如果连弄碎为奇袭起潜望镜作用的弯道镜都考虑了的话……

弯道镜里肯定出现了亲信的身影。然而，通过询问才知道，记者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海部身上了，没有人注意弯道镜。

“被野野宫骗进了圈套。”

“那家伙策划到家了。”

“如此看来，实际上海部是傀儡，而真正的幕后人是野野宫的说法可能是正确的呢。”

“那么，野野宫的背后是A国中央情报局？”

“我们可不能做这样的揣测。”

警察受到了难以名状的失败感的冲击，可这也不仅仅只是警察。检察机关、国税部门，不，所有的国民都对这渐渐开始真相大白的事实又由权力的黑色威力封闭于黑暗之中感到恐怖甚至失望。对于国民来说，有一种终究不过如此的看破红尘的无力感。他们甚至对检察、警察部门失去了信任。检察和警察部门本来也是属于权力一方的。

然而，警察并没有就此善罢干休。

被测知的超速

一

海部的死对大社署也是一个不小的冲击。大社署估计，及川真树之死的背后有海部在起作用。因此，海部的死等于使他们失去了眼前的目标。

“据说海部的死有谋杀之嫌。在这个问题上，野野宫似乎是暗中操纵人。海部一死，野野宫和仓桥英辅便结合在一起了。”

“你是说，除掉海部也是仓桥的旨意？”

“警视厅没有明说，但实际上持有这种怀疑。”

“人们都有这种怀疑，只是不讲而已。”

“因为没有任何证据。”

“除掉海部的利处何在呢？”

“大概是为了掩盖经由海部流动的斯普鲁特黑资金吧。”

“既然如此，除掉海部也没什么大意义。”

“为什么？”

“野野宫可能知道。”

“传言说海部的其正幕后人是野野宫，前台表演的是海部。对于得到资金的人来说，眼前危险的人物是海部。”

“如果野野宫被抓出来后坦白的话，也同样危险。”

“野野宫不—定是按仓桥的指示行动的。有人说他可能是A国中央情报局的爪牙。”

“A国中央情报局为什么要除掉海部呢？”

“可能是海部妨碍A国中央情报局了吧。”

“不管怎么说，海部死后，突破口就只剩下野野宫了。”

野野宫的旁证依然稳如泰山。横在奈良和日御崎之间的时间之壁使人无可奈何。

这时，松冈刑警在海部之死的疑惑中发现了线索。

“鱼谷君，东京方面是在怀疑有人通过丁字路的弯道镜窥视海部的行动，并适时放跑的卡车吧？”

“好象是。”

“通过弯道镜看到了死角。就是说，弯道镜起了中转视野的作用。在这个问题上，是不是也存在同样的条件呢？”

“同样条件？”

“会不会有起弯道镜作用的东西，比如中转电视播放电波的中转天线？”

“要是有的话，电视台应当告诉我们的。”

“我是说，有没有电视台可能没注意到的什么东西代替了天线，使阪和电视台的播放电波传到岛根或鸟取地区了。”

“如果有这种事，肯定会成为当地的话题的。”

“去当地了解了吗？”

“可是，岛根不会接收到关西的地方节目。”

“人们都是这样认为的。阪和电视的覆盖面最多不过是半径80公里的范围，大阪与鸟取的直线距离有140公里以上。按常识考虑，鸟取是不会接收到的。可是，这里有由先入之见带来的漏洞。上次核问阪和电视台时，得到的回答是，根据地势不同多少有些差异。这就是说，如果有特殊地势，电波是有可能传到的，常识可不能测量地势呀。”

“那么说，在大阪和鸟取或岛根之间有这种地势？”

“不能断言没有吧。”

“总之，还是先去了解一下当地吧。”

鱼谷刑警终于接受了松冈的意见。

二人首先在及川真树死亡的日御崎一带询问了能否收到大阪，特别是阪和电视的节目，这一地区能接收到的只是NHK的综合节目和教育节目，以及3频道的地方节目。

虽然是松冈的一个重要设想，但在日御崎大社町及其周围地区，不但是阪和电视的节目，就连大阪的地方节目也全然收不到。

“真是见鬼了。这地方怎么会收到大阪的地方节目。”他们遭到了嘲笑。

然而，他们并没死心。

“真树的死亡推定时间是22点前后，根据解剖的推定即使上下波动一个小时，死亡也是在21-23点的两个小时内。野野宫‘旁证照片’的拍摄时间是23点48分，这已经通过阪和电视得到了证实，这就是说，假设真树死于上限的21点，可以考虑为，至拍摄照片时止犯人有2小时48分的时间，这‘容许时间’里能在日御崎周围移动的范围内，肯定有可以接收到阪和电视电波的‘特殊地势’。”

“松冈先生，你看怎么样，真树的尸体上粘有鸟取沙丘的沙子和刺槐的花粉，那么，照片的拍摄场所还应考虑为鸟取吧？”

“我现在也这么想，可是，2时48分能从日御崎到鸟取吗？”

“鸟取与日御崎之间有176公里。如果保持平均80公里的时速，2个时48分跑到是相当困难的。”

“21点是上限。所以实际上的时间肯定还要少。”

“还是先调查一下鸟取吧。如果沙子和花粉不是假的，真树肯定是从那儿来的。”

“完全正确。如果要想做假，倒是应该掩藏起鸟取的这条线索。”

两个人的意见一致。

二

“松冈先生，你看。”鱼谷兴奋地走进来，手里拿着报夹。

“怎么啦？”

“你看一下这段报道。”

鱼谷递过来的报纸上，有一篇文章标题为——高速公路上的新武器，

——警视厅高速公路交通警察队日前引进了美国产的新型速度违章监视装置“监视器II”，安设于东京都内高速公路，环状7号线等80处。“监视器II”由安装在道路上的—对应变式感应机和自动控制摄象机构成，汽车通过时，感应机将踏力（汽车轮胎的压力）变为电波信号送入计测部，并从通过车到下一个感应机前所需的时间，用计算机计算出车速。如果超过限定速度，紫外线摄像机和频闪观测器便开始工作，从违速车的前方摄下司机，同时将测定的速度和日、时、地点记录在照片上。

警视厅高速公路交通警察队监视器II跟踪班每隔两三天取出一次胶卷，显象后找出违速者。“监视器II”已反复经过多次试验，证明其精确度较高，大阪府警，爱知、岩手、岛根、鸟取等各县警也效仿警视厅，开始了引进工作。

可是，因为是利用机械捕捉违速者，有人反对称此为非人性的遥控监督装置，并声称为搜查犯罪而拍照，侵犯肖像权；而以照片为依据搜查违速者，在法律上也有侵犯人权之嫌。对此，有可能展开激烈的争论。——

“啊，听说过这种机器。”松冈粗略地流览一遍报道，说。

“这上面说鸟取和岛根县也引进了。”

“是的。”

当松冈投去“这又怎么啦”的目光时，鱼谷以不示弱的口吻说：

“您权当作一种假设听一下好吧，首先，假设阪和电视的电波传到了鸟取或岛裉县的某一处，在这种情况下，鸟取的仓桥老家将会受到特别注意，又假设野野宫在奈良宾馆登记后，立即脱离宾馆，采取某种手段来到了鸟取。”

“等一下，如果真树死于上限的21点，野野宫是不能坐火车的。朝潮4号20点36分到达鸟取，因此21点以前说什么也到不了日御崎。”

“也许是乘飞机去的鸟取。可是空路也没有返回奈良的班机，又不能一个一个地调查乘客。总之野野宫到这里来了。无论用什么方法来的，时间上都应该没有更多的宽裕。杀害真树后，在尽可能早的时间内拍摄了阪和电视的旁证照片。拍摄的时间越早，旁证就越有说服力。就是说，野野宫极快地穿行了日御崎——鸟取之间。如果在他通过的道路的某处设有监测器II，说不定就被摄入照像机了。”

“啊，原来是这样。”

松冈终于理解了鱼谷的假设。

连结鸟取和自御崎的最短的公路，是日本海沿岸的国道9号线，并且这条公路是连结两县的主干道。如果要安设监测器II，安设在9号线的可能性最大。

根据鱼谷的设想，松冈立即向鸟取、岛根两县警本部提出了照会。其结果查明，5月24日22点33分，安设在鸟取县名和町御来屋前国道9号线上的监测器II的摄像机，拍摄下了东京都品川区上大崎3―13―X号安田君彦驾驶的“品川55品20—3X”N公司二千GT，和坐在驾驶席上的野野宫成男。车内还有一个人。违章时的速度是每小120公里，超过限定速度40公里。

野野宫成男被传到鸟取县警，支付了罚款。

为这意外的收获，搜查员们沸腾了。

车主安田是野野宫成男的下属，连同野野宫—起住在旁证的据点奈良宾馆了。

野野宫坚如铁壁的旁证被新式的违速监测器捉住了马脚。

5月24日23点48分，理应在奈良宾馆观赏黄色电视节目的野野宫却在当夜22点33分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高速驱车在鸟取县的国道上，向鸟取方向飞奔。这是无可逃避的事实。

野野宫22点33分在鸟取县境内，这大概说明他已经结束了在日御崎的犯罪活动，正在返回鸟取的途中。那么，及川真树的死亡时间就推前到21点左右了。

野野宫从奈良到鸟取的踪迹又成了问题，根据“监测器II”的记录，他乘火车来的可能性被消除了，并且，发现5月24日16点40分由大阪起飞。17点40分到达米子的东亚国内679航班上。有一名在联系地址上记着吉今三雄的乘客实际上并不存在，这个吉今三雄大概就是野野宫。但是，在空中小姐的印象中没有这样一个人，可能因为当日的这次班机基本满员，也可能因为野野宫尽力不露声色地躲避了，所以问乘务员没有令人满意的印象。

杀意反射镜

一

野野宫知道自己旁证的弱处，但他万没想到侦查员们会发现“监测器II”，而还在自鸣得意呢。

野野宫旁证的最后一道屏障是电视。他确实在鸟取、岛根两县看的这里绝对收不到的大阪地方节目。

即使有电视作旁证，“监测器II”拍摄下来的野野宫的照片也是不可动摇的证据。

可是，松冈要在与野野宫对证前想尽办法揭穿电视的旁证。野野宫肯定玩弄了什么花招。―定要识破他的花招，在对证前彻底地除掉他的防栅，使他对证时无言以对。

松冈和鱼谷到了鸟取。仓桥英辅的老家所在地鸟取市湖山町白浜，是一处很平凡的田园。根据风向，这里时而可以听到海岸的波涛声。仓桥家位于一个小高台上，房屋陈旧，象似这一带的老户。房场很大，白色二层住宅，屋顶上铺着瓦，两侧房脊上的避邪兽头瓦睥睨着周围。

从远处跳望座落在田园中央高台上的仓桥家，象是一座城塞。高高地耸立在屋顶上的上下两段式的多横杆天线，好象是城堡的司令发报塔。看上去，它似乎能吸收所有的电波，并能把来自多方面的电视节目传给连结着它的电视机。

这里还没采用最近各地已经普及起来的公共有线电视。这是一种在高地上立起公用天线接收电视电波，放大后再通过同轴电缆发送给各加盟家庭的设备。由此，视听效果不佳的地域也可以看到与中央地区相同的电枧节目。由于是有线，所以不受电波管理法约束。

询问了这一带的住户，但都说不能收到大阪的电视节目，此地接收的只有NHK的综合电视节目和地方的二频道节目。

又集中地了解了仓桥老家的近邻，但没得到期待的回答。

“现在仓桥先生家住的是什么人？”

“先生的双亲早已故去了，现在由一对姓安田的管理人夫妇住着。另外，时常也有很多从东京来的人住在这里。”

“总理也来吗？”

“没听说总理来过。”

“那么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不太清楚，总之，那家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与我们几乎没有什么来往。”

近邻的人们似乎对住在仓桥家的人没有反感，现在住在仓桥家的是名叫安田音吉的一对60岁左右的管理人夫妇。偶尔也有其他人出入，但都是在夜间乘车来去，没人看过出入人的脸孔。

说到总理的出生地，这里应该有类似于亲卫队式的支持者，可仓桥自数十年前进京以来基本上没回过故里，基于他这背对家乡的态度，出生地的人们对他的评价很不好。

一点儿也看不出“我们的总理”，这种亲近感。甚至有的本地人因刑警询问，才知道仓桥是在此地出生的。

当地住户的冷漠正是仓桥对故里冷淡的翻版。由于这种状态，调查询问的成果并不如意。从出入这一带的商贩那里也没得到什么收获，不过，仓桥家食品及生活必须品的购入，时常有所增减，这证明有人出入仓桥家。

关于5月24日夜里的情况，邻居们的印象十分淡薄。谁也没看到仓桥家来过及川真树这样的女人，即便她当时在仓桥家，如果被关进偌大宅院的深处，想必是不会有人看到的。

管理人夫妇都是冷漠的人，与邻居没有交往，很少出门。邻居们基本上只在安田音吉收拾院子时才能透过树枝看到他的影子。

从邻居那里几乎没什么收获。

“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在徒劳感渐浓时，松冈似乎发现了什么。

“忘了什么啦？”鱼谷无所指望地问。

“光问住户能不能看到大阪的地方电视节目也没什么用。”

“可早已问过地方电视台了呀。”

“不是电视台，而是电器修理店。”

“电器修理店？”

“是的。电器修理店不是修理这一带的电视、安装天线什么的嘛。所以，如果有的人家因地势关系能收到大阪的地方电视节目，他们也许知道。”

“对。电器修理店说不定能发现漏洞呢。”鱼谷显得很兴奋，嗜利地点着头。他们以电器修理店为中心，立即开始了新的调查。可能性最大的是出入仓桥家的电器修理店。可是为了找它花费了好多时间。

终于，在湖山町的中山电器商会得知，大约一年前仓桥家的天线被台风刮断时，他们曾换装新天线去了。

“当时能收到大阪的地方电视节目吗？”

“嗯，是大阪的还是哪儿的不清楚，不过，管理人说是一定要看当天晚上播放的西部电视剧，催促我们一定要在那之前把天线修好。我也喜欢看西部片，回到家里看了电视报，奇怪的是那天根本没有那部西部片，后来我想，肯定是因为仓桥家在高台上，能收到这一带收不到的别的台的电视节目，这有什么问题吗？”

“别人家有收到的吗？”

“据我所知没有。肯定是仓桥家那儿地势特殊。”

“除电视以外，贵店还负责仓桥家其它的电器品吗？”

“仓桥家的电器品都由我们负责。”

‘“您知道仓桥家电视机的机型吗？”

“以前用的是旧式落地式电视机，最近换成了N公司TX型的小型机。”

这与奈良宾馆的电视机正是同型机种。二人执拗地问出仓桥家的这台TX型电视机是5月中旬买的。

二人从中山电器商会得到这个贵重的情报，增强了信心。仓桥家地居独特地势，能够收到当地电视台以外的电视电波。只有仓桥家能收到，这成了野野宫旁证的支撑点。虽然还不清楚是来自哪个地方电视台的电波，但至少不是当地台的电波，这一点已得到电器修理店的证实。

“可是，如果不能证实是阪和电视的电波，就什么作用也没有了。并且，这也无法证实呀，我们又不能跑进仓桥家看电视。”

“是呀。有没有能偷看到仓桥家电视的办法呢？”

“干那种事，我们就犯侵入民宅罪了。”

“把手提式电视机带进院子里去试试怎么样？”

“进院子也是侵入民宅。”

“干脆干他一下不行？”

“该不是打算侵入仓桥家吧？”

“哈哈，这是开玩笑。真挠头啊。”

松冈注视着象天守阁一样耸立在高台二层屋顶上的天线。

“办一个搜查证怎么样？”

“木行。把仓桥总理和及川真树连到一起的只有她身上粘着的花粉和沙子，其余的是我们的推测。靠这种程度的主观揣测办不来搜查证。本来，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偷偷地调查，如果被对方察觉到都很不利，因为对手是现职总理。稍有差错，署长的脑袋不飞了才怪呢。”

“说起来，我饤的署长真行，如果是明哲保身的人早都当做事故身亡处理了。”

“因此，不能给署长添麻烦。”

松冈这样说着，眼睛一直在盯着仓桥家。由于调查用去了很多时间，这时薄暮已经降临了。在昏暗的原野上，这方人家的灯火已经开始点点闪烁。薄暮中飘散着的饭菜香味，刺激着刑警空荡荡的胃袋。

“阿鱼，那是不是电视？”

突然，松冈抓住了鱼谷的胳膊。松冈手指的是仓桥家二楼的一个屋子，前面是半截拉门式的玻璃窗，透过相当于围板部分的毛玻璃，可以看到若明若暗微微闪动的色彩。

“好象是。”

“看样子肯定是电视。管理人在看电视。”松冈的声音有些兴奋。

“如果不打开窗户，从这里看不清他在看什么节目。”

“笨蛋！想什么办法让他打窗户呢？”

时值10月末，太阳一落山，空气便立即变凉，站在这里都有些打颤。如果不是醉鬼，这时节是不会打开窗户看电视的。

“即使打开窗户，距我们这儿也太远，不会看清是什么节目。”鱼谷提醒道。松冈还在恋恋不舍地环视着四周。

“阿鱼，那儿怎么样？”松冈的手指向彻底黑下来的远处。在他手指的延长线上，耸立着一座博物馆的火警了望塔。

“爬到上面去吗？”鱼谷惊讶地问。

“是的，放电视的房间只是下半截是毛玻璃。所以，如果爬到那了望塔上，说不定能通过上半截的明玻璃看到里面。”

“从那儿看，距离就更远了。”

“没关系，这不是有望远镜这个文明的利器嘛。”

试验的结果，证明从火警了望塔顶部的监视台上可以看到仓桥家二楼屋内的电视。用大倍望远镜可清楚地辨认显像管上的画面。

这天夜里，仓桥家的管理人看的只是NHK和本地台的节目。

“如果能收到大阪的地方台节目，他肯定会看的。”

“真能收到吗？”

在管理人看电视期间，一直在露天火警了望塔顶端用望远镜监视的鱼谷越来越怀疑了。站在火警了望塔上监视不知道能不能接收到的电视，而即使能收到，还不知道人家看不看那个节目，这样盲自地等待实在令人打不起精神。

并且，爬在这火警了望塔上窥视人家，如果被人发现可不是开玩笑的。因此，即便打算继续这样监视下去，也不便持续很长时间。

“咱们商量一下吧。”

“商量什么？”

“负责维修仓桥家电器品的中山电器商会，不是说管理人安田喜欢看西部片吗？”

“是说过。”

“这里有关西地区的电视报。”不知是什么时候准备的，松冈把关西地区报纸的电视广播节目栏递到鱼谷眼前。“今晚9点开始，阪和电视台播放西部片。是加里·库巴主演的，评价很高。影迷们肯定不会放过。”

在松冈手指着的节目栏里，下午9点处印有西部片名作的片名。

“因为是西部片的代表性名作，即使安田看过这部片子，也会再看一次的。并且在今天晚上的这个时间里，NHK和地方电视台都没有西部片播放。”

“安田不会不知道这个节目吧？”

“电视基本上是从晚上9点开始播放电影，并且，影迷们都会知道星期几哪个台播放什么电影的。看了上周的预告就知道了。”

“这么说，今晚9点要正式开场啦。”

“为此，今晚本署安排搞鉴别的高岛君来。”

“高岛先生？”

“嗯。让他用望远镜头把仓桥家的龟视节目拍摄下来。要是出现加里·库巴的镜头就更好了。”

二

下午9时许。火警了望塔下埋伏着3个人。这时已经基本没有行人了，但为预防万一被人发现，决定到时间后再爬上火警了望塔。

“好象在看电视。”鱼谷用望远镜盯着若明若暗地闪动着色彩的仓桥家二楼窗户说。

“时间快到了。高岛君，拜托啦。从了望塔顶端可以看到那屋子里的电视，把胶圈都拍光。我在这儿监视着。”

松冈看了看手表说。胸前挂者望远镜头照像机的高岛和助手鱼谷轻便地爬上了了望塔。

“看你们的啦。”

松冈朝登向黑空的二人祈祷似地低声说。如果加里·库巴上了仓桥家的显像管，野野宫的旁证就彻底崩溃了。剩下的就只是科学验证了。

二人登上了了望塔顶端。高岛在不停地按快门，鱼谷在用望远镜观察着。

“怎么样？”松冈迫不急待地问道。

“清清楚楚。年轻时的库巴好威武。配角曾·阿瑟也不赖。”传下来鱼谷兴奋的声音。

“哎，你还知道什么曾·阿瑟女星？”松冈开着玩笑，却抑制不住涌起的兴奋。今晚不能从当地的电视台电波中收看到加里·库巴和曾·阿瑟。不知道是哪部分机械装置产生的作用，总之只有仓桥家的电视接收到了大阪的地方电视台电波。

“替换一下，你也上来看看。”

不一会儿，鱼谷从了望塔上下来，递过了望远镜。爬到了望塔上一看，高倍数望远镜里出现的是加里·库巴，威风飒飒的雄姿十分清晰。这是一个搏斗场面，加里·库巴运用着他拿手的速射，保护着女主人公免遭恶棍的迫害。对手吓破了胆。

距离近得似乎伸手便可触摸到，但却听不到声音，能产生这样的奇异感，说明望远镜的性能极好。

“高岛君，行了吧。”松冈观察了一会儿后，对象扣动机枪扳机一样按着快门的高岛说。

显像后，认定那确实是当晚阪和电视台从下午9时开始播放的西部电影。

剩下的就是查明本来接收不到的大阪地方电视的电波为什么只传进了鸟取的仓桥家。

大社署询问了鸟取大学工学部和大阪的阪和电视技术管理科。

——电波的传递方式非常微妙，波长长的电波也具有直传的性质。播放电视节目时，由于只能在播放用天线有效的范围内接收，所以要把天线安装在高塔上，电波的各个部分相互干扰，直传的电波相互加强，偏离的电波相互减弱。因此，电波由于直传，电波根据其波长需要具有相当大的幅度。反射镜的直径越大，电波越是一直朝前方集中。可是如果遇到障碍物，一部分反射，一部分将转到障碍物后产生衍射现象。这种现象，电波的波长越长产生的就越大，无线电广播电波远比电视的波长长，因此在山阴地区照样能收到就是这个道理。

另外，还产生绕过很多障碍物传递的反射现象。并且还有在上空电离层迸回的电波。

电波对季节和天气反应灵敏，衍射现象在初春时节频发。在太阳位置转低的黎明或日落时，传导力更强。

从标高642公尺的生驹山顶发射的播放电波为170-210兆周，几乎可以冲破电离层。因此，可能是产生了衍射或反射现象，才使大阪的电波传到鸟取的。在大阪——鸟取的170余公里之间有一道中国山脉。沿着山峰曲折地越过这山区的电波，因异常的衍射现象在山阴地区下降，而在其延长线上正好立着仓桥家的天线。——这是鸟取大学工学部的回答。

“按常识来讲，鸟取不可能收到大阪的地方电视节目。”阪和电视台技术管理科首先断言道。“直线上连接着仓桥家和生驹山顶的中国山地山峰的一点起着天线作用，只能考虑因它的中转作用，电波才传到的。”

意见基本相同。这个衍射现象也是从近畿电波监理局的网络中漏掉的。

总之，保护野野宫成男的旁证完全崩溃了，由于在鸟取的仓桥家可以收到阪和电视的节目得到了证实，野野宫5月24日23点48分在奈良宾馆看阪和电视黄色节目的说法已不起任何作用。

根据解剖得出的及川真树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同一天的22点前后，这其中含有前后各一小时左右的浮动差。21点到岛根的日御崎，23点48分之前返回鸟取市并非不可能。

能作此证的还有一个证据，那便是“监测器II”捕捉到的踪迹。地点是鸟取县名和町御来屋，时间是22点23分，违章时的速度是120公里。

通过御来屋时是23点33分，这个时间十分重要，因为它处于野野宫在奈良宾馆登记后，立即走脱时能乘座的东亚国内679班机17点40分到达米子的延长线上。

从飞机上下来的野野宫立即坐上安田等在机场的车驶向日御崎。那车内肯定拉着从湖山町带来的及川真树。从这里开始，野野宫导演了杀害真树的悲剧。在仓桥家监视真树，并带到米子来的大概是野野宫的部下。

安设有“监测器II”的名和町附近，是沿日本海岸的直线分路。交通量小，也没有巡逻车。

可能野野宫刚放开胆量加速，就被“监测器II”捕捉到了。

总之，在日御崎“处理”完及川真树后，必须及早地返回鸟取。其实利用为做假证的电视节目只要是大阪播放的，那么即使不是黄色节目也完全可以。不过，越是时间早的节目越能使野野宫的旁证坚不可摧。23点48分“能看到黄色节目”，可能是因为道路状况好，诸事顺利吧。

首先传来了仓桥家的管理人夫妇，询问了情况。当拿出及川真树的照片，问及在5月24日前的几天里，她是否在鸟取的仓桥家时，回答是：

“不知道。从5月15日开始，受东京的老爷（仓桥英辅）的吩咐，我们老两口到海部先生府上帮忙去了。”

——那是仓桥总理亲自命令的吗？

“不，是通过野野宫先生转达的。”

——在那以前，去海部家帮过忙吗？

“没有，那是第一次。”

——在海部家做什么了？

“杂活儿，扫院子，跑跑腿什么的。”

——你们被叫到海部家的5月下旬，海部家特别忙吗？

“那倒没觉出来。”

——是因保姆突然辞退后，新人到来之前的临时性的吗？

“当时是有保姆的。”

——那你们是在并不特别忙，而且有保姆的情况下被特意叫到东京的海部家帮忙去啦？

“以前海部先生来的时候，曾说过让我们去东京玩玩，我想是不是这个意思。托海部先生的福，我们在东京转了好多地方，开了眼界。”

——知不知道你们不在时，有谁到过鸟取的仓桥家来吗？

“那怎么会知道。我们也不在。”

——你们不在时，有来过人的形迹吗？

“有。不过，海部先生也有钥匙，我不在他也能进来。”

——那么，可能是野野宫来过吧？

“不一定只是野野宫。海部先生有很多部下，也许借给别的人了。”

——海部和野野宫经常到鸟取的家来吗？

“一年顺便来两三次。”

——仓桥总理呢？

“我们当管理人以后，一次也没来过。”

——你们从什么时候做他家的管理人的？

“快5年了。我侄子是海部先生的秘书，是他推荐的。因为正是刚退休离开公司的时候，真帮了忙，老爷和海部先生待我们很好，所以不想说对他们不起的话。”

——你作海部秘书的侄子叫什么名字？

“安田尹彦。”

他正是和野野宫一起住在奈良宾馆，合伙伪造旁证的那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电视能收到大阪的电视节目的？

“2年前，改换彩色电视机时，把彩电用的天线朝大阪方向立起来之后，发现以前接不到6、8、10频道能收到节目了。”

——你为什么没说呢？

“我以为是换了彩电的缘故。”

——这事告诉野野宫了吗？

“没特意告诉。不过，他在二楼看过电视，或许知道。”

——邻居们好象不知道吧？

“没特意说过。我担心，如果只有我家能收的话，说出去邻居们都模仿着把天线朝大阪方向立，就会分散电波，我家也收不到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回到鸟取的。

“5月30日。”

以上是从管理人夫妇那问出的情况。据此，野野宫的嫌疑更浓了。他是为了处理掉及川真树把管理人夫妇从鸟取引开的。如果命令管理人去东京的是仓桥，那么他也参与了谋杀真树的计划。

不，也许这个计划是出于他的意志。

三

这时，大社署将要求野野宫成男出庭。这是预审，根据野野宫的回答，决定是否立即进行逮捕。

野野宫从与前次不同的警察气氛中，似乎领悟到了自己所处的不利境遇，神情很紧张。

“野野宫先生，您说谎了。”担任审问的松冈劈头盖脸地就是一句。“你说5月24日夜在奈良宾馆看从23点开播的黄色电视节目了，可有据证明当夜你是在鸟取了。”

“哪会有那么荒唐的……”野野宫在凝视着他的松冈面前轻蔑地一笑，依然装着糊涂。

“看看这张照片吧。”松冈把“监测器II”拍摄下的证据照片交给了他。野野宫的表情立时更紧张了。

“怎么样，还记得吧。是你的照片，照得相当清晰，拍摄时间是5月24日22点33分，拍摄地点是鸟取县名和町御来屋。照片上还印着戳子。你在这儿违速，被这自动监测装置抓住了。你从当夜23点开始应该在奈良看电视，可27分钟前怎么还在鸟取边缘的日本海岸呢？”

“那我不能说。”

“不说对你可不利。”

“我确实是在奈良宾馆看电视了。”

“你还想坚持下去吗？你说在奈良宾馆看的那个黄色电视节目是在鸟取的仓桥家看的。由于电视电波的衍射现象，只有他家能收到大阪的地方节目。”松冈改变了口气。

“有什么证据，这样……”

在刚要继续说下去的野野宫的眼前，出现了十几张用望远镜头苦心拍摄的证据照片。

“这上面的加里·库巴很年轻吧。这是10月24日21点从仓桥家附近的火警了望塔上用望远镜头拍摄下来的仓桥家的电视。在那天的这个时间带，地方电视台没播放西部片。这是阪和电视台的节目，只有仓桥一家能收到大阪的地方台节目。电视的机种也和奈良宾馆的一样。你在这里照的黄色证据照片，是伪造的旁证。

“不，不对！”

野野宫面部苍白地呻吟道。他意识到保护自己的旁证彻底崩溃了。

“那么，哪儿不对，说！”

面对松冈的逼问，野野宫哑然不语。

“野野宫！快交待吧。5月24日夜里，是你把及川线真树从日御崎的断崖上推下去杀害了。”松冈步步紧逼。

“有证据证明是我杀害的吗？”

穷途末路的野野宫突然扬起了头。宛如无处躲藏的毒蛇扬起了脖子。

“证据是这照片和你的伪证。为了伪造旁证车子开得过快，被监测器抓到了。”

“我可能是因为某秘密的事务于5月24日偷偷地去鸟取了，可是，为什么把这和及川真树扯到一起了？”

“为什么？”

松冈对这意外的反击感到有些吃不消。

“我完全没有理由杀害及川真树。你们似乎是因为我撞死了她丈夫才怀疑我。可那个事故是因为对方不小心发生的，早已经结案了，现在又旧事重提，我为什么要杀害及川真树呢？”野野宫义正严辞道。

“别装蒜啦。如果没有理由杀害真树，为什么只在那个地方拍‘纪念照’，伪造旁证？”

“不是说了吗，因为有秘密的事务。”

“什么秘密的事务？”

“这不能说。”野野宫紧闭双唇，似乎在告诉人们，这嘴就是用撬杠也打不开。

“不说就拘留审查，这总也可以吧？”既然有这些犯罪的证据材料，是可以办逮捕证的。然而，为了慎重起见进行的任意审问，似乎被这老奸巨猾的对手识破了。

“听候随便处理。我是有好律师的。”野野宫开始反攻为守了。

确如野野宫强词夺理那样，虽说他的旁证崩溃了，但还不能马上把他连到及川真树身上。还没有掌握到野野宫必须杀害真树的动机。真树可能知道斯普鲁特黑资金的流向，并以此为根据进行要挟，但这不过是警方的推测。

并且，粘在她尸体上的鸟取沙丘的沙子和刺槐的花粉也只能证明她生前去过鸟取，而不一定能断定是在仓桥家了。

如不首先从杀害真树上开始攻克，便不能进行他谋杀海部的审查。

“在鸟取，与及川真树有关的地方只有仓桥家。那里到处有沙丘的沙子和刺槐花粉，野野宫肯定是凶手。”鱼谷焦躁地对追至此而迟迟不肯最后下手的松冈说。

“我也认为野野宫是凶手。可是没掌握到他的动机。”

“如果拿出逮捕证逼问他，肯定会招认，只差一点儿啦。”

“不，这小子是不能用一般办法对付的，他不会轻易地招认，我在后悔，因攻破了他的旁证后太兴奋，有些急于求成了。这种情况下拿出逮捕证太冒险。”

“松冈先生，你不要胆怯。野野宫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调查到最后关头僵持住了，大社署虽然攻破了野野宫的旁证，但因欠缺决定性的证据而不能最后取胜。在东京方面也看清了利用视空间失认症，巧妙地杀害了海部的杀人手段，但无法证明。

就在这时，木崎来找丰住。

“怎么样，再去一趟现场好吗？”

“去现场？”

“是的，站在海部被卡车撞死的现场，说不定能发现点儿什么。”

“在警察反复找过的地方，还能剩下什么？”

“先别这么说。旁观者清嘛。专家们漏下的东西，说不定能被我们看到呢。”

虽然没什么兴致，丰住还是跟在木崎的后面去了。

木崎想尽一切办法按住杀害及川真树的犯人的脖子。虽然十有八九查明了野野宫的罪行，但没有决定性的证据。野野宫夺去了自己“命运的女人”的可能性极大，虽然是连手都没碰过的女人，但也无异于是“命运”，他觉得如果抓不住杀害真树的犯人，自己将不会有新的命运。

曾一度成了斯普鲁特事件台风中心的海部邸，现在失去了它的主人，新闻界的帐篷和汽车也不见了，恢复了闲静的高级住宅街的本来面目。

站在从海部邸旁边延伸下去的坡道上，俯视着坡下。从侧面伸出的小巷在坡下合成丁字形，那就是海部死的地方。被撞坏的弯道镜虽然失去了它的作用，但仍戳在那里，环绕着高级住宅街的小巷，明晃晃地躺在午后的烈日下，没有行人。

他们沿着坡路反复上下了几次。小巷打扫得十分干净，几乎没有一点儿尘土。

“不行，还是什么也没有。”

“好象是。”木崎挠着脑袋苦笑道。

“一开始我就知道白跑腿。”

这时，太阳和他们在的位置被弯道镜连结了起来。破损了的镜片反射着阳光，晃着木崎的眼睛。

“喂。”突然，木崎抓住丰住的胳賻。他在刺眼的阳光下，注视着弯道镜。

“怎么啦？”

“你看那儿。”

“那不是弯道镜吗？”木崎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丰住。

“这可有用。快报告警察。”丰住也打起精神来了。

四

正当大社署对野野宫无计可施的时候，东京方面有了惊人的进展，

这掐住了顽固抵抗的野野宫成男的脖梗子。东京地裁接受东京地检的请求，以杀人、教唆杀人及违反公路交通法罪向安田君彦和野野宫成男发了逮捕证。

由大社署执行逮捕的野野宫成男被引渡给高井户署。野野宫以前一直是因杀害及川真树的嫌疑受审的，而这次审问的焦点却一下子转到谋杀海部隆造的嫌疑上去了。

从警方信心十足的态度上，野野宫似乎觉察到这次警方已掌握了相当有力的材料。

在审讯室里，对面坐着通达的审问官。他首先态度和蔼地递过来一支烟，象是为了缓解野野宫的紧张情绪。野野宫在应大社署自由出庭要求后，便被拘留了。所以他尚未充分地做好身心准备。

审问官以轻松的态度说了些不疼不痒的话。可是野野宫却在这若无其事的谈话中悟出了对方是在想使自己开口，以便在语言中抓到矛盾。

“怎么祥？要点什么吃的吧，拘留所的饭不好吃，一开始可咽不下去呀。”审问官把香烟放在烟灰缸上，瞅着野野宫轻轻地笑了。被引渡到高井户署以来，食物只是份饭、酱汤和两片萝卜咸菜，野野宫几乎不动筷子。

“不过，现在的饭菜还是不错的。”

这是在暗示，如果不交待将一直在拘留所关下去。野野宫也打算以持久战的姿态坚持下去，只是稍增加些营养就好了。

不一会儿，要的炸虾面送来了。

“慢慢吃吧，时间很充足。”

审问官落落大方地笑着，对助理说：“喂，炸虾面700日元。记上帐，别弄错了。”

本以为是招待的呢，原来是从被拘留时与携带物一起扣留的现金中扣除，助理在装有现金的信封上，记入减去700日元。

“肚子吃饱了，我问你一些情况。”审问官表情严肃地正了正身子。

“再详细地谈一下海部先生被卡车撞时的情况好吗？”

“已经谈过多次了。”

“没关系。我想再听一听。一点儿也不要省略。”身经百战的审问官凝视着野野宫的面部。野野宫感到情况不妙，吸了一口气，又重新复述了一遍海部的“交通事故”。因为已经讲过多次，不会出现被抓住把柄的幼稚的漏洞。

“原来是这样。可是，你知道海部氏因脑血栓患视空间失认，无视左半边空间的症状吗？”

“要是知道，还能带他出去散步吗？”

“请你回答问题。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本来还没确认他是否有那样症状。”

“没躲避奔跑来的卡车，不能证明他患了视空间失认症吗？”

“那并不是被医学证明了的。也许由于其它什么原因没注意到卡车。”

“嗯。”审问官暂时应承道。

“您当时让海部氏一个人先走，而自己蹲在路上了。你做什么了？”

“这也说过多次了，鞋带开了，系鞋带。”

“是哪只鞋？”

“记不清了，可能是左边的吧。”

“左边。嗯，嗯。”

审问官点着头，取出照片放在桌子上认真地看着，好象是事故发生时，在场的记者们照的，这时，野野宫那厚厚的睑皮上闪现出一丝不安的影子。

“您当时为什么没把海部氏叫住，告诉他等你系好鞋带再一起走？让患有脑血栓后遗症的人自己走不是太危险了吗？”

“这一点我有责任。可是，只是一会儿工夫，并且做梦也没想到那里会跑出一辆卡车。”

“听说那卡车是你让停在那里的呀？”

“是的。因为没有更好的停车场所。没有别的意思。”

“警方的看法是，你送了暗号，让同案犯解除了卡车的机械制动和手制动，撞死了海部氏。”

“完全是捏造，根本没有什么同案犯。再说，我怎么能够给停在死角的卡车送上暗号呢？”

野野宫虽然有所抑制，但声音仍有些激动，这也许是他的表演。因为，他可能意识到，此时如果自己无动于衷，会被认为不正常。

“这一点是没问题的。那里有一个弯道镜，并不是什么死角。”

审向官有些痴呆地笑了。那是猎人把猎物准确无误地赶入网中时表现出的笑。

“和弯道镜没关系，我怎么送暗号，机械制动和手制动也不会自己解除呀。我可不是有特异功能的人。”

“所以说是同案犯解除的。”

“没有什么同案犯！”

这时，审问官向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不安感在野野宫的内心膨胀着。

不一会儿，助理伴着一个青年男子返回来了，当野野宫看到那个男子时，惊愕地苦吟道：“安田！”

“好象让您受惊了。”

审问官用含笑的眼睛交替地看着他们二人。安田苍白的面孔低垂着，根本不想看野野宫一眼。

“安田是我的部下。他为什么在这里？”野野宫从当初的惊愕中清醒过来，问道。

“因为他是你的同案犯。”

“安田？！开玩笑。他是我的部下，不是同案犯。乱弹琴。”

“他全部招认了。他说都是按你的命令干的。这里有招供记录。是按着你的指令解除了卡车的手制动和机械制动，撞死了海部氏。”

审问官把记录放在桌上，用手指敲打着。

“胡说！全是捏造。”野野宫的声音失去了控制。这回不象演戏了。

“野野宫，不要抱幻想了吧。”

“说我和安田是同案犯，有什么证据？”

“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真不象个幕后人。看看这个。”审问官的嘴角带着讥诮的笑，把几张六寸版的照片递到野野宫面前。

“仔细看看吧。这是什么？是现场的那个弯道镜的放大像。上面有安田吧？既有登上卡车的照片，也有在驾驶台上搞鬼，和搞完鬼从驾驶台上下来的照片。由于是放大的，不太清晰，可还可以分辨出来吧？你想这是谁在什么时候照的？是目击事故的报社摄影记者照的。当然啦，他们照的并不是弯道镜。照像机要捕捉的目标是海部氏那关键的瞬间，所以以前我们没发现。因为是跟踪海部氏的照像机，位于同一方向的弯道镜当然进了镜头。并且那弯道镜上有犯人，不，是你的同案犯，被弯道镜捕捉到的同案犯是双重映象。因为是双重，你注意到了弯道镜的作用，却没注意到可能照在那上面的安田。”

“我，我没给安田送暗号。”

“野野宫！”

一直很宽容的审问官这时表情骤变，从腹底发出一声大喝。

“死心吧。安田全部招认了，全部是你指使的，这是你给安田的吧？”

看到审问官“咚”地一声拍在桌子上的一张纸条，野野宫的脸变得也象那纸一样白了，那纸上写的是：

KR 6.3

KE 5.0

MK 1.0

SN 2.5

SI 2.0

YN 0.5

IM 0.7

TK 3.0

2.0

“你应该懂得这简单算式的意思。很明显，这个计算错了。它的答案应是21.0。可是成了2.0。这个结果是怎么出来的呢？是因为只计算了右侧小数点以下的数字，是谁进行这样奇怪的计算呢？你知道，对，是海部氏计算的。视空间失认证忽视左侧半边的空间。即使让他算竖着排列的两位数加法，也只计算右边的一位数。所以得出这样奇怪的结果。我想海部氏是相当严重的失认症患者。

“据说海部氏患脑血栓卧床后，经常在病床上做这种计算。你把计算纸都一张张收集到一起让安田烧掉。并发着牢騷说‘左半边看不着，却记得给了钱的人。这种东西如果落到警察和记者手里可不得了，安田对这牢騷产生了兴趣，便留下了一张。

“这个计算的正确答案是21，这个数字可大有内容。如果在这首行字母上一个一个地对上政府高官的名字，那就更有意义了。最前面的KR是海部隆造氏，下面的KE是，……竟会是他。”

审问官利剑似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野野宫的面部。

“对。再告诉你一个情况，在这纸条上检验出了海部氏和你的指纹。鉴定证明，数字是海部氏写的。”

最后加上了重重的一击。

五

野野宫成男开始招认了，他说：

“海部隆造在脑血栓发病后患了视空间失认症，从他的表情上我已有所察觉，因为我的亲属中有人因脑中风出现过同样的失认病状，所以我知道大脑受损后往往引起这种障碍，本打算利用这一症状，让我从小带大的部下安田君彦伪装卡车失灵事故，使海部永远卧床不起，可没想到却造成了这样的结果。原本只是想不让他的大脑机能障碍恢复。”

——为什么不让海部恢复呢？

“斯普鲁特给的钱有一部分在我这儿。自从海部因脑血栓发作头脑不清楚以来，我突然想占有那笔钱。由于因斯普鲁特问题受到如此攻击，政财界相右翼伙伴也背道而驰，海部已经不行了。我受海部的恩典，可一直是他的助手，也为他尽了不少力，足以报恩了。如果继续这样跟随海部，已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作为助手，他们的罪行都将由我一人承担。即非如此，已有人说我是操纵海部的真正幕后人，我有家口，而且已是这把年纪，今后想找新的生活出路是很难的。我跟着海部早已臭名昭著，现在哪还会有人雇用我。如果海部放在我这儿的钱能成为我自己的，就不愁后事了。这笔对于海部来说微不足道的钱，对于我来说则是一辈子也挣不到手的巨款。因为是斯普鲁特的黑钱，还给海部肯定也用于黑交易。如果海部这样糊涂下去，这钱就全是我的了。然而，海部却一天好于一天，虽然只是失认症患者特有的右倒一位数计算，可在病床上计算的好象是黑款的分配，这令人生惧。本来海部好象把放在我这儿的钱忘了，可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会想起来，只有我们二人知道钱放在我这儿了。即使他不向我要钱，如果在国会的讯问会上想起钱的去向也就完了，因此我想阻止他的恢复，于是想出了那个主意。

——让卡车朝着视空间失认患者跑，毫无疑问要出现生命危险。你辩解说没有杀害他的意图，可这是说不过去的，说是你想占有那笔钱，交际上你是接受别人的委托，因为海部如说出黑款的去向，对有些人不妙，所以他们想永远封住海部的嘴。

“绝对没有这种事。”

——那么我问你，海部记录上的这8个人名的字头，怎么没有你的。

“XR的份儿是放在我这儿的。”

——就是说，海部分到的六亿三千万日元却在你这儿啦？

“是不是海部分到的我不知道，总之是放在我这儿了。”

——要是这样，你倒是老实交待了，谁都不知道海部把六亿三千万日元寄放在你这儿，并且没留下任何证据。你想占有这部分钱，可在海部被除掉、已不在世的现在，你为什么还交待了寄放的钱？如果你不吱声，这钱可就是你的了。

“这，这是因为杀害海部的事败露了，留着钱也没用了。”被人抓住交待中的矛盾，野野宫的话语有些吞吞吐吐了。

——这可不好说。有了那么多钱，即使你被抓起来，家里人的生活也有了保障吗。

“我是想，如果搜查海部家时把钱查出来，肯定要怀疑我。我是逃不脱的。”

——KR以外的人名字头代表的是谁？

“这我也不知道，随你们推测吧。”

——字头和与海部关系密切的政府高官的名字都十分吻合，作为海部的近从你不会不知道吧？

“真的不知道。虽是近从，我负责的只是杂务。重要的工作海部都自己处理，从来不让秘书接触，关于做斯普鲁特代理商的事，我也是问题公开后才知道的。”

——他与斯普鲁特公司频繁接触你也不知道吗？

“海部接触的不只是斯普鲁特公司的人，也与A国的克尔萨公司和B国的因格尔哈特公司进行会谈。当然，我没参加会谈，也不知谈的是什么内容。”

——你认识仓桥总理吗？

“认识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个人交往。

“没有，因为海部与总理的个人关系很好，我跟海部一起见到过。”

——你到过总理在鸟取的老家吗？

“去过几次。”

——5月24日夜里去过没有？

看来在斯普鲁特问题上是能轻易地抓到什么了，审问官便悄悄地改变了突破点。

“去是去了，可总理一点儿也不知道。”

——那就是说，是擅自使用总理的住宅啦？

“总理几乎不使用鸟取的房子，让给海部作别墅使用。因此我陪着海部到那儿去过几次。”

——5月24日那天是和谁去的？

“我一个人。”

——干什么去了？

野野宫的回答有些迟疑。

——那一天夜里的21点至22点期间，你认识的一个叫及川真树的女人从岛根县日御埼的断崖上掉下去摔死了，当夜22点33分，你在距离日御崎约90公里的鸟取县名和町御来尾附近因违速被自动监测器的摄像机摄了下来。可你却谎称当夜住在奈良宾馆了。而且和你住在一起的安田已招供说，那天夜里你没住在宾馆。你为什么说谎？

“从日御崎推下及川真树的是我。”

野野宫老实地招认了。本来以为要遇到麻烦的审问官，以意外的神情看着野野宫，难道是因为承认了谋害海部之后，不忌讳招认余罪了吗？

“自从我撞死了及川真树的丈夫之后，因帮助她安排工作，关系很好，并一直和她保持着肉体关系。因此，我终因疏忽大意，向她泄露了存放着海部的钱一事。当时我开玩笑地说，如果那钱成了我自己的，也分给她一些，没想，她当真了。在海部卧床以后便要求我分给钱。当时我也不知道那钱是斯普鲁特的工作金，不过是想到了那不是正当的钱。”

——海部那时有脑血栓的症状吗？

“4月中旬时神志不清，可时间不长又恢复了，但落下个左半身麻痹。”

——你是从那时开始想要侵吞那笔钱的吗？

“我当时想，他虽然恢复了意识，但记忆受损了，如果弄好了，寄放的钱说不定会成为我的。”

——及川真树是5月24日死的，那时海部的病情应当是日趋好转了，实际上恢复得已经能散步了，然而你却因为害怕分给真树钱，怕被真树拿去最终还不知道属于谁的幻想的钱而杀人，这未免太性急了，这样的招认说不通。

“可这是真的，当时海部的病情很重，一时生命都很危险了。根据那时的病情看，已没有恢复的指望了。如果不信，你去问藤井先生。”

——你在斯普鲁待问题公开之前就想侵吞海部的钱了吗？

“是的。因此及川真树发现了这个意图后要我分给她。”

——你向真树说过你想要侵吞这笔钱吗？

“这没说。在海部因脑血栓后遗症神志不清时，真树说‘如果海部这样下去，那钱就是你的了，到那时要给我1/3。在海部一时处于危险状态时，真树明确地提出要1/3，所以我开始想要除掉她。杀掉了真树之后，海部便开始恢复了，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偶然。”

——你是怎么杀害真树的？

“我利用海部的秘书可以自由地使用鸟取的仓桥家这个条件，在那里把及川真树监禁了几天。这是总理完全不知道的，那是为了商量分配额，因为如果可能的话，并不想杀害她。可是真树坚持要1/3。当我对她说那是顺嘴胡说的，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钱时，她说要去找海部证实。我出于无奈，决心要除掉她。因为有管理人不方便，从5月中旬开始便把他们叫到东京去了。

——监禁及川真树期间，是谁看守了？

“安田。”

——可5月24日安田和你一起在奈良宾馆办了住宿手续。

“在奈良碰头后去的宾馆，其后我自己乘机去了米子，这期间把真树一个人关在那儿了。我用安田留在米子机场的汽车去鸟取，带上真树去了日御崎。”

——为什么要带到日御崎去？

“首先是为了混淆是他杀，也是为了事发后从鸟取引开搜查。为了伪造自杀，弄坏了她的表，伪造死亡时间，可并没以为这种程度的手脚能欺骗住警察。因为通过解剖可以计算出死亡时间，为此便伪造了旁证。因此，不能到距鸟取太远的地方去。日御崎一带是最远的了。”

——真树没反抗吗？

“似乎她并没意识到要被杀。一段时间故意没给她水喝，所以后来她毫不怀疑地喝了放有安眠药的果汁。即使解剖时检验出药物，我想那也不会成为推断为自杀障碍。”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干的吗？

“是的。”

——可违速自监测装置摄下的照片上，除了你还有一个人。

“那是及川真树。”

——不可能是真树。监测装置的以摄影时间是22点33分，已经是在日御崎推下真树之后了。

“那么，可能是其它什么东西的影子吧？因对面来车或后面有车时的灯光作用，道路旁的物影照下来往往象人一样。”

——监测器上的像机可是先进的，不可能把人和物影混同在一起。

“那你们调查去好啦。我没想拉别人入伙。”

——好吧，总会弄请楚的，另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用阪和电视伪造旁证的？

“去年夏天，我陪同海部去鸟取的别墅，在那里看电视时偶然发现收到了大阪的地方节目。据管理人说，那一带只有别墅能全部收到大阪的电视节目，我觉得是个有趣的现象，便留意在心了。我利用它伪造了旁证。被违速监测摄影机拍照下来时，已是犯罪后了，所以无可奈何。可是，万没想到警察会把违速和杀人连到了一起。说起来，能发现从电波监理局的网络中显出的播放电波只传到了那一幢别墅，可真不简单。”

这时，一直面无表情地进行交待的野野宫，流露出一丝感慨的神色。

罪恶的归宿

一

这里，集聚着东京和岛根的警察，正在召开研究“野野宫供述”的联合会议。

“野野宫的供述中矛盾过多。首先，关于谋害海部隆造一案，野野宫供述称是为了侵吞海部寄放的钱，如果这是真正的动机，就不可能供出存放的钱。”首先，东京方面陈述了意见。

“他说海部的脑血栓发作在4月中旬，这可靠吗？”岛根方面开口说。

“这与海部的主治医生的诊疗日记是一致的，可是，那个医生也是一丘之貉，那并不可信。”

“野野宫说因为海部患脑血栓昏聩了，他才想要侵吞那笔钱的，可是如果海部脑血栓的发病日期是在及川真树死后，那就奇怪了。”

“完全正确。那就是在海部昏聩之前，野野宫就起了侵吞之意，并杀害了要求分赃的及川真树。”

“因为海部昏聩，才想要侵吞他寄存的钱也是可能的，可是，及川真树即使知道野野宫存放着海部的钱，可又是怎么知道他想要侵吞的呢？是野野宫把要私吞自己存放着的海部的钱的打算讲给了及川真树吗？”

“问题就在于此。野野宫说真树知道了他的侵吞意图，虽然如此，真树也不可能要求野野宫把那钱分给自己1/3呀。”

“看来野野宫的背后还是另有一个更大的人物。”

大家都知道那个黑后台的名字。然而，谁都不说出口。从这里开始，两部分警察的发言纠缠不清了。

“关于杀害及川真树一事，也是矛盾百出。”

“关于杀害及川真树之事，他不是不能推脱掉的。因为虽然旁证不成立了，但也没有确定是他干的根据。他可能是想通过招认杀害真树，转移焦点，掩盖杀害海部的真相。”

“杀害真树的真正动机，是因为她知道了斯普鲁特工作金的去向吧？”

“动机也很暖昧，野野宫肯定还有一个同案犯或从犯。不然杀害真树是困难的。”

“遗憾的是，国道9号线上的监测器II摄下的人影不清晰，野野宫的车里确实还有一个人。”

“野野宮说，他5月24日15点和安田君彦一起到奈良宾馆办完住宿手续后，马上离开宾馆，乘飞机从大阪去米子了，那次班机17点40分到达米子，然后他开着留在机场的安田的汽车返回鸟取，带上真树去了日御崎，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21点前无论如何也到不了日御崎。米子至鸟取之间有100公里，坐特快也需要一个半小时。并且，米子机场位于远离市区的岛根半岛一侧，这对野野宫就更加不利，所以，在野野宫到米子机场之前，肯定有他的帮手已经带着真树等待在机场了。”

“关于这一点，野野宫是怎么说的？”

“他坚持说杀害真树是他一个人干的。”

“野野宫至少使用了两个帮手。一个是安田，另一个是X。”

“对，并且，能够使用这么多帮手，他的背后似乎有个组织。”

“传闻野野宫是A国中央情报局的爪牙。”

“这还只是传闻。”

“那么，野野宫背后的组织是……”

“那个幕后人最可疑。”

“好象与暴力团也有联系，因此与那人不无关系。”

大家的思维又集于那个“意中人”身上了，然而，现在还没掌握到关键。唯一可称为证据的是“海部笔录”，可是具有同样的人名字头的人也不少。

“那个笔录没什么用吗？”

“嗯，没什么作用。检察部门不会因此而采取行动。”

虽然已追查至此，野野宫与其幕后人的联系都断了。由于失去了海部这个宝贵且唯一的“活证人”，已经燃起的追究斯普鲁特的火焰却突然被撤掉了火种。

野野宫的旁证崩溃了，由于他的招认，谋害海部的阴谋也基本清楚了，可是结局却成了与斯普鲁特事件没有任何关系的、出自于个人动机的犯罪。

真可谓是“虎头蛇尾”，搜查员们虽然十分清楚这是一桩为掩盖斯普鲁特而精心策划的杀人案，但却不能对导演这—隐蔽剧的幕后人动一手指。

搜查员们在付出了极大的辛苦之余，感到那终于插进了罪恶末端的钉子，就象钉进了豆腐上一样，是那么无助和徒劳。实际上，那钉子一点儿也没觖及到腐朽了的巨大的罪恶实体。

二

在疑念纷纭之中，野野宫成男因杀人及遗弃尸体罪被起诉了，公诉事实是以侵吞钱财为目的的杀害海部隆造罪，杀害及川真树并遗弃尸体罪。两个杀人事件被认为是关联事件，由东京地裁合并审理。

审理由始至终是以杀人事件进行的，割断了与斯普鲁特问题之间的关系。

对地裁的审问，野野宫做了同警察审问时同样的供述。对成为杀害二人动机的海部存款，他仍坚持说当初不知道是斯普鲁特工作金，并强调对他存放的以外的款项的去向一无所知。

野野宫受托于海部存放的一部分斯普鲁特工作金，是否可构成侵吞罪的客体，是有异议的，总之检察部门将其视为诉因之一，可是其金额是野野宫寄存（他自己说）的6亿3千万，对于国民最关心的其余的斯普鲁待工作金的去向不于审理。

此后，关于监测器II摄下的“第三个男人”，海部隆造的亲卫队“亲和会”行动队员松井英雄出来自首，招认说野野宫和安田在奈良时，由他看守及川真树，并在野野宫到米子之前，他带着真树等待在机场了，松井只是作为跑腿儿的被利用，对事件一无所知。

新闻界全体出动的弹劾、搜查机关执拗的追查，终于未触及到罪恶的根基。搜查部门受到败北感的严重打击，国民沉浸在充满着终究不过如此的失望感和无能为力感之中。

“斯普鲁特问题到底还是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

“抓到了杀害你心上人的犯人，不就行了嘛。”丰住安慰木崎似地说。

“是啊，野野宫成了犯人了。”木崎的表情上留有疑念。

“你是说野野宫不是犯人？”

“实际上下手的是野野宫。可是另外还有真正的犯人。”

“是仓桥？”

“他肯定是一伙的，可是杀害真树的大概是栖居于权力和欲望漩涡之中的魔鬼。”

“确实不能不说是被魔鬼吞食了，真树过于接近魔鬼了。她的被杀可能是因为知道了斯普鲁特工作金的去向。因为在床上，男人对女人什么都说。”

“真树是从哪里知道魔鬼的秘密的呢？”

“从哪儿都可能。因为她作为海部和横道的接待职员款待了魔鬼。”

“她真的以此为把抦进行敲诈啦？”

“可能，我想最初她以‘砂田的情妇’为把柄，尝到了甜头，欲望也逐渐地大了起来。不仅仅是金额的问题，对于仓桥方面来说，仅因为真树知道了斯普鲁特黑资金的去向，就可能置她于死地了。”

“除掉海部也是仓桥的意志吗？”

“如果海部坦白交待，失去社会地位的人不只是仓桥，所以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操纵，但仓桥肯定不是好东西，说起来，海部一死仓桥总算保住了饭碗，但恐怕长久不了吧。”

“仓桥之后，谁继任呢？”

“长沼清荣，看来，托斯普鲁特事件的福，他终于要登台出场了，在斯普鲁特问题上，最得利的可能是长沼。”

“在海部之死上，长治也不是清白的啊……”

“这就想得过头啦，不管怎么说，野野宫只不过是罪恶的枝梢、出来自首的‘第三个男人，可能也是个替身炮弹，我总觉得野野宫车里的那个人影象是仓桥。”

“果真！”木崎为这不着边际的想象大吃一惊。

“嗯，也许不可能。总之，真正的罪魁在没受任何伤害地笑着，无论什么时代都是如此，真正的恶魔是绝对不死的。”

“那么，我们究竟相信什么好呢？”木崎露出了求助的表情。

“什么也不信，如果什么也不信，就不会被欺骗。假如硬是要信的话，就相信自己吧。”丰住冷漠地说。

“我要相信人。”

“那是你的自由，不过这人中还是不要加入女人为好。你的心上人及川真树可是国防妓女，把通过工作知道的秘密当作把柄进行敲诈，最后连命都丢掉了。”

“不要这样说已经死去了的女人。”

“不是你自己搞清的嘛，不过，你的公司后来怎么样了？”

“我想辞掉中经管不干了。”

“不干干什么？”

“并没想马上干什么。自从斯普鲁特问题发生以来，中经管的日子好象也不好过了。受到检察厅的搜查后，代理商社的牌子也倒了，我觉得不好呆下去了。”

“那倒也是。也许不是久留之地。”

“单身生活，加上有点儿积蓄，想到外国走一趟。”

“那也不错，去长长见识。”

“这一段得到你的关照了。”

“互相的嘛。如果不是发生斯普鲁特事件，毕业后大概不会这样相遇吧。”

一向干练的丰住变得多少有些伤感了。

两天后，在杂志社里写稿子的丰住接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好象是在哪儿听到过的声音。

“是丰住先生吧，我是明日香的吉井。”

“啊，是明日香的女招待呀。”对方报名后，丰住方想起来。

“想让你看一样东西。”对方的语声里含有一种贪婪感。

“是什么？”

“是有关砂田先生最初的那个情妇的。”

“砂田的情妇怎么了？”

“我刚刚想起来的，那个人来这里时给了我小费。”

“噢，那么……”

“那装小费的礼袋上印有红色的指纹。我想可能是那位妇人的指纹。说不定对您会有什么用处。”

丰住知道这个女招待是在零售情报，大概又需要零花钱了。

“啊，不用啦。事件已经结束了。”他故意冷漠地说。不管那指纹是西川洋子的，还是其它人的，已经对斯普鲁特事件没有任何影响了。

丰住在对方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挂上了电话。话筒落在电话机上，发出无机的声响，象是给斯普鲁特事件打上了一个句号。

挂断了吉井菊子的电话后，编辑部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恰好，除丰住外室内一个人也没有。他厌烦地咋了一下舌，拿起了话筒。

“我是一个读者。”对方说，对读者是不宜冷淡相待的。

“您有什么事吗？”

“最近，我家的电视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影象。”

“奇怪的影象？不是电视节目吗？”

“不是节目，多数在深夜，有时白天也出现。”

“到底出现了什么？”丰住有些急躁了。

“是色情录像。”

“色情录像？不会是别的地方电视台的电波，因地势关系传到您家了吧？”丰住想起了野野宫利用电视电波的衍射现象伪造的旁证。

“不象是电视台的节目，是男女交媾的场面。电视台能播放这种节目吗？我还问了邻居，收到这种东西的只有我一家。”

“您家在什么地方？”丰住对此产生了兴趣。

“目黑区下目黑二丁目XX号，我叫佐佐木芳夫，因为太奇异了，曾想让有关部门调查一下，可我一直是贵刊的读者，便先与您联系了。”

“这太感谢了。那个奇怪的影像现在还有吗？”

“现在中断了。半夜11点多肯定还会有。有时候连面部和身体特点都看得很清楚。”

“今晚到贵府去看看。”

周刊世论新的编辑方针是一概排斥色情题材，可是如果出现了非法的色情电视台，则是周刊杂志的好材料。如果处理得当，会编成一组引人入胜的特集。

晚10点钟刚过，丰住便迫不及待地带上摄影记者伊势崎起程去目黑的佐佐木家。

报告者的家位于面对目黑车站附近的目黑川低洼地。二层建筑。这里对于接收电视电波并不怎么有利，屋顶的天线也是极普通的。

佐佐木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已经出现了。今天晚上的特别清晰。”佐佐木草草地了结初次见面的寒暄，把他们带到放电视的客厅，这是一台16英寸的家庭用落地式电视机。

在客厅里，佐佐木的妻子尴尬地迎接了他们。荧光屏上出现的是地方台节目。

“空者的频道都出现。”佐佐木说着，扭动着调频扭。

面对者跃然出现在显像管上的影像，丰住二人大吃一惊。出现的是没有任何修饰的色情场面。看起来，这一对男女都有些外行，然而这却充满了真实感。

“这可太露骨了！”

两个人瞪大了双眼，伊势崎竞忘了拍照，张着大嘴茫然得入了神，男女二人都象外行，但却不斯地大胆地调换着淫猥的体位。

男人满头白发，但体态却富有朝气，一脸福相，皮肤光滑。男人的动作很稚拙，但因为不是为给人观赏的演技，对女人身体的摆布很娴熟。女的有二十一二岁，对性行为还不成熟，略含羞色，努力地与男人的动作保持着协调。

从年龄的不相称来看，他们不象是一般的恋人或情侣。

“说起来，只有我家能收到，不能不说是意外之财，可是被孩子们看到就麻烦了。”佐佐木开口道，伊势崎终于开始按动快门了。

“这是外行。”丰住终于領悟了。

“什么外行？”

“就是说，不是为了挣钱演这种戏的演员。”

“那么，是把外行拉来演的戏？”

“不，这可不是戏。”

“不是戏？”

“这对男女没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们。好象是在哪个情人旅馆里。”

“情人旅馆？说起来，这附近可有一个大的情人旅馆。”

“真的？那个情人旅馆里有录像机吗？”

“何止录像机，听说什么旋转床啦，镜子间啦，有关性的设施应有尽有，不过我可没去过。”佐佐木注意到了妻子。

“如此说，我们来时是看到了那个建筑物。说不定是那个旅馆的录像被你家电视机收到了。”

“有这种可能吗？”

“大概是录像或有线电视与家用电视混淆了吧，以前我听说过。据说电波在法定限额以下时不受限制，哎呀，这个女人好象在哪儿见过，伊势崎君，把那女人的面部照下来，要清晰些。”

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这个男的，是大下精之助！”端着照像机的伊势崎说。

“大下……”

“大下产商的经理。”伊势崎道出了非同小可的人名。

“果真？”

“没错，曾在一张凹版照片上看到过他。”

“原来是大下精之助在情人旅馆沉溺于秘密情事的场面。这可是碰到了了不起的场面。”

“他是个早就有传闻的人，果真如此啊。”伊势畸感叹着，连续地按动着快门。

这时，丰住发现了一个吻合，对，西川洋子丑闻的败露大概也是在这一带的情人旅馆。

“隔壁的情人旅馆叫什么名字？”一种预感袭来，丰住向佐佐木问道。

“平安新旅馆。”

真的是西川洋子冶游山旅馆。在同一个旅馆，大下精之助抱着一个年轻女子享受着秘密的欢乐。—股发味的东西不停地剌激着丰住的嗅觉。

如果在这个吻合上发现非偶然的线索，自己的周刊杂志或许可以使用。挖掘一下看。丰住的职业意识激烈而迅速地旋转着。女人忍耐着大下采取的动物性姿势。看到她那侧脸，丰住不禁脱口叫了起来，他终于想起了女人是谁。

三

殿冈接到了木崎的辞职申请后，极为轻易地答应了。在总公司同斯普鲁特问题遭到社会的唾弃，中经管陷入停业状态时，木崎在不在，都是个无关紧要的职员。因此，木崎辞呈对于公司来讲，好似不费周折地裁减了一个人。

只是对介绍自己来中经管的村中觉得有些对不住，然而听说他到国外出差去了，最近也没见到他。

对村中也是过后打个招呼就是了，提出辞呈后，木崎的心情轻松了起来。这个公司的待遇虽然不低，但不知为什么，却让人生畏，如果继续呆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成为杀人帮凶。

木崎想，殿冈命令自己运送的“伪钞”肯定是搬运斯普鲁特资金的掩护行动。表面上是伪钞，实际上可能混入了真货。总之，在不知不觉之中，作为一名小卒，自己被巨大的斯普鲁特贪污案利用了一下。

在先前的公司，由于忍受不了“杂役”的屈辱，跑了出来，在被村中拾进的中经管却不知不觉地上了贼船。难道在这个世上不忍受屈辱或参与非法行为就活不下去吗？假如不择其一就生存不下去的话，自己的性格倒是符合于受屈辱的。

由于在中经管的经历，木崎明白了这个问题。

不管怎么说，在中经管一年，多少剩了些钱。这是非法行为的分赃。

今后即使还要去选择其它的屈辱生活，也要把这不法之财消化得一干二净再去。反正没有需要抚养的家口。

因此，木崎决定去海外旅行。他明知道去海外只不过是一时的逃避。人是不能逃脱现实的，然而，即使是暂时的，能够逃避也是一种幸福。

在皇家饭店，木崎把有关旅行的一切手续都委托给了旅行公司。在这里的门厅处，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啊，由树小姐！”

及川真树的妹妹身着华丽的晚会服嫣然地站在那里。初次见面时的那种健康的青春活力和清晰的女性美已经被成熟的女体性感和训练有素的职业性作派所吸收了。

“是您呀，木崎先生！”由树对此奇遇似乎也很吃惊。

“杀害你姐姐的犯人抓到了，祝贺您。我正想见您一面呢，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

“参加一个晚会。”由树困惑地移动着视线。由此表情，木崎才发现她还有—个同伴，一位农着考究、满头白发梳成背头的老绅士若无其事地站在离门厅稍远些的地方，那面孔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想不起来。

“哦，还在半工半读吧？”

“不，我就业了。”

“就业？您学校毕业啦？”

毕业应该是一年以后的事。

“中途退学了。我想也没必要非要毕业证书。”

“那么，在哪儿工作？”

明知由树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可木崎还是问了，他觉得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可能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在大下产商。”

“大下……”

木蝻终于想起了由树的同伴是何许人也，那个男人就是大下产商的经理大下精之助。

“对不起，晚会就要开始了。”由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便朝大下精之助站着的地方小跑而去。

大下带着漂亮的装饰品一样的由树，悠闲地步入宴会厅，他的背影带着人生胜利者的自信和从容。

木崎这时才领会到昔日由树在这皇家饭店从大下产商的车里下来的事实。

由树也当上了大下产商的接待职员、虽然不知道她因为什么机缘接近的大下，可结果是姐妹二人走上了同一条路，真是具有讽剌性。

木崎在心里嘀咕着，对与真树长相相仿的由树也成了吞食姐姐的恶魔的猎获物，不由得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败北感和凄楚感。

“嘭”地一声，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茫然地目送着由树他们的木崎的肩膀。回头一看，一张难以忘却的面孔在笑着。

“宫西课长！”

“果真是你呀，木崎君。背影十分象，我看你半天了。”

是到中经管之前工作过的安心药贩的原上司宫西英郎，一段时间不见，他那本来就稀疏的头发更加稀了。

“课长今天也在这儿吗？”

说完之后，木崎意识到已没有必要再称这个男人为课长了，他对自己退出了公司还没摆脱掉职员序列意识，感到十分可恶。

“今天开关东集团小卖店的慰劳宴会，从早晨就开始了。因为没本事，现在还没能脱身回总公司，看样子你干得不错吧？”

宫西看着服装笔挺的木崎，卑劣地笑了。宫西不知道木崎被妻子甩了以后，只能往衣服上花钱的事实。

“嗯，还凑乎吧。”

“很不错嘛。我们想走还没和处去呢。”

宫西有些垂头丧气。这里已没有“魔鬼宫西”的精悍了，有的只是渗出疲劳的初老男人的可怜相。

木崎曾一度想杀死这个男人，并已拿着菜刀佇立在他家的门前了。

我真的想杀死这个可怜的男人了吗？木崎有些不相信了。

“有什么好事也分给我享受点啊。那么，失礼啦。今天总公司的大人物都来了，不能疏忽啊。”

宫西结束了简短的交谈也急急忙忙地走了，风吹过饭店宽敞的门厅。有空调的楼内，风很凉。

木崎目送着宫西疲惫的背影，突然强烈地想见离去的妻子和孩子。尝受屈辱到底是自己的天性。

明天，还是到曾发誓绝不登门的妻子家去看看吧，并且，倘若她还没有再婚，虽然可能遭到拒绝，还应再恳求一次破镜重圆。

木崎好象终于发现了一个目标，走出了饭店。

分水岭

译者前言

写在前面的尾声

一、登山运动者的精神

二、求婚者的资格

三、有情人的心

四、人道的武器

五、夫妇间的芥蒂

六、奇怪的患者

七、夫妇间的纽带

八、美妙的拾遗

九、做妻子的条件

十、夫妇间的对话

十一、传说中的女子

十三、堕落的心

十四、被遗忘的生日

十五、阴暗的荒原

十六、暴风雪和地狱之火

十七、冷清清的婚礼

十八、人贩子

十九、人格的标准

二十、登山途中的狂人

回主目录

译者前言

近年来，日本作家森村诚一的小说开始为我国读者所熟悉。尤其是根据他的作品改编的电影《人证》在我国上映以后，更为我国广大观众所熟知。

森村诚一生于一九三三年。青年时代酷爱法国文学，尤喜罗曼·罗兰的作品。一九五八年于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毕业后，在饭店工作达十年之久。在资本主义社会这个“万花筒”里，身为饭店、旅馆工作人员的森村接触了各阶层形形色色的人物，耳闻目睹了种种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使他积累了不少创作素材，并激发了他创作的欲望。一九六八年，写出了这本社会小说《分水岭》，但在商品化的社会里，具有一定社会意义的作品却得不到出版商的青睐，写成后无法出版。直至一九六九年，森村发表的推理小说《摩天大楼的死角》获得了第十五届江户川乱步奖（原注：江户川乱步奖——日本推理小说作家协会于一九五五年设置的文学奖，以推理小说作家江户川乱步（1894-1965）命名，评选国内的优秀推理小说。）以后，他的这部小说才有机会出版，并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这一年，森村辞去了饭店的职务，开始了他的作家生涯。

十多年来，森村先后写了五十多部长篇小说以及大量的短篇小说。其中大多为推理小说，也有为数不多的社会小说。如表现在经济萧条时期小职员悲惨命运的《小虫的土葬》等。

一九七六年，森村诚一接连发表了《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野性的证明》（即所谓《证明》三部曲），并先后拍成电影和电视片，在日本名噪一时。

森村诚一的社会派推理小说并不单纯追求曲折离奇的情节，而是通过一件案子的侦破，来反映、剖析畸形的资本主义社会，描写人们由于社会造成不可治愈的心灵创伤。

近年来，森村诚一的创作逐渐向现实主义文学靠拢，开始摆脱推理小说的桎梏，以一个正直作家的勇气，写出了具有积极意义和进步倾向的小说，成为一位引人注目的当代作家。

森村面对日本军国主义死灰复燃的逆流，曾发表了《黑色飞机的坠落》。去年，森村又发表了揭露日本关东军在我国东北的细菌战罪行、以及日本侵略军种种令人发指的法西斯行径的报告文学——《恶魔的饱食》。该报告文学曾在我国一些报刊上连载，作家的正直和良知，赢得了我国读者的好评。

本书《分水岭》是森村自认为最满意的一部通俗社会小说。它揭露了日本军火商为攫取暴利，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为美军生产致人精神错乱的毒气。围绕毒气生产，引出了矛盾和冲突，同时也反映了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中期日本“经济起飞”另一个侧面——某些大企业靠了朝鲜、越南两次战争，养肥了自己的事实。因此，这部小说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森村在写作技巧上，既继承了日本“私小说”的传统特点，擅长细腻地刻划人物心理活动，又吸收了西方现代文学的一些表现手法，善于在情节展开中，塑造人物性格。他的作品既有曲折动人的情节，人物形象又刻划得栩栩如生，真实地描绘了当代日本各阶层人物的精神面貌。

《分水岭》中的人物，个性鲜明，各不相同。秋田和大西曾是一对生死与共的好友，由于彼此生活经历相异，对战争的态度也就截然不同：大西埋头于研究，竟为军火企业研制高效烧夷弹、致幻毒气弹，成为资本家发财致富的得力工具；而秋田由于深受原子弹之害，竭力反对这种不人道武器的研制。于是，友谊与信念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成为贯穿本书的中心矛盾。

祥子和香澄是不同阶层的两位日本妇女，由于祥子出身富商家庭，从小养尊处优，对待恋爱问题上，显得任性、高傲，在婚后也无法获得美满和谐的家庭生活。香澄在贫困的家庭中长大，涉世不深，最后在这污泥般的社会底层，为生活所迫当了酒吧女郎。她率真的感情屡遭侮辱玩弄，几乎绝望，虽遇到秋田这个正直、善良的医生，但仍逃脱不了被黑暗吞噬的厄运。

小说中鞭挞的反面人物绪方和大原，着墨不多，却刻划得淋漓尽致，具有一定深度。经理绪方自父辈手中接过企业，成为企业中的独裁者，为了适应战后日本经济高速发展，他利用提职升级等手段让大西为他秘密研制毒气。法律、道德与金钱、利润相比，在他眼里前者不过是一纸空文，为牟取暴利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一旦大西拂逆他的本意，丧失了能利用的价值，就开除大西，杀一儆百，奸诈狠毒，可见一斑。

大原本是个小职员，是一个被金钱蛀空了的躯壳。为了往上爬，竟娶了个毫不投合的阔小姐，迎合上司不惜去干收买活人作试验的人贩子勾当，活生生地勾划出一副泯灭天良的小丑脸谱。

由于资本主义社会生产资料的私有制，以个人微弱的力量跟代表整个统治者利益的财阀去较量，最后当然只能招致失败，这就是构成这部小说的主题。本书的最后部份，写到秋田“自愿”作毒气弹的人体试验，以死来抗争，同时也为他即将分娩的妻子留下一笔度日的生活费。虽然，这种做法并不可取，但终于使大西的良心深受谴责而醒悟，亲手去毁坏自己制成的毒气弹并因而中毒致疯，被公司开除，坠岩身亡。小说最后悲惨的结局，也是在这种社会里不可逃脱的必然结果。正如作者在小说开头和结尾处以辛辣的笔调所写的那样：“这种事在偌大的都市里，真是稀松平常，司空见惯。”

本书情节生动曲折，扣人心弦，人物性格鲜明，感人肺腑，读后掩卷，发人深思，令人久久不能平静。小说具有文学的艺术魅力，又有深刻的社会意义，不失为森村诚一众多作品中的一部力作。

翻译中，译者尽可能力求保持作品的原来面貌以飨读者。但限于水平，难免有粗疏挂漏之处，有待于读者的指正。

据闻，森村诚一去年曾来我国东北实地调查，将以他的报告文学《恶魔的饱食》为素材，创作一部拟名为《新人性的证明》的小说。我们期待着他在未来的创作生涯中，写出更多更受欢迎的作品来。

吕立人

―九八三年一月于上海

写在前面的尾声

一九六八年六月中旬，一个梅雨阴郁的黄昏，在东京原宿公寓的一个房间里，有个女子打开煤气开关自杀了。

漫入过道的臭味，惊动了左邻右舍，破门而入，才发现她吞入了大量煤气，已经无法抢救。凭着尸体身旁的遗书，得知最近她的丈夫病故，追随其夫到九泉之下去了。室内整理得井井有条，看来她早就拿定了主意要自杀，更惹起了人们的哀伤。

不过，这种事在偌大的城市里，真是稀松平常，司空见惯。

当天同一时间，一个少妇在东京杉并警察署请求寻人。失踪者是她丈夫，因病在家疗养，两天前，家中没人时出走，至今行踪不明。警官凝视着这位年轻的母亲带着跟那位失踪者生下的两岁光景的孩子，在凄冷的雨丝中，孤寂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不由得投下一片阴霾，久久不能消去。

不过，这种事在偌大的城市里，真是稀松平常，司空见惯。

也是在当天同一时间，一个男子从穗高峰顶巅的刀口岩上，坠身死亡。那人在高达二百米的飞驒岩一侧的削壁上，沿锋利的石棱滚落下去，因此尸体已经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不过，这种事在山里也是稀松平常，司空见惯。

一、登山运动者的精神

“行啦！小心点儿，往上爬！”

攀上峰巅的秋田修平，站在好似突出的阳台那样的岩石边上，保护着离他三十米左右的大西安雄。

陡削的岩壁两边，都是尖锐锋利、锯齿形般的冰棱。冰雪覆盖着的碎石片延续不断，踩上去嘎嘎有声。雪层下的岩石又很滑溜，得步步小心，找到安全牢固的搭手和蹬足之处，才能攀登上去。岩层裂缝中还结着坚滑的冰。

登山绳所及之处，甚至打不进一根桩子。秋田的脚下并不坚实牢固。俩人心里全明白，安全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心理上的一种慰籍。一个要是失足滑落，另一个也必定会掉下去。这纯粹是相互心贴心才有的安全感。

“我就上去！”大西回答说。凭着注满友情的绳索，在充满死亡威胁的空中，缓缓地开始挪动自己的身子。

从飞驒一侧的峡谷不断刮起了夹带雪粉的大风，气候更为恶劣了。刀刃般锋利的削壁两侧的百丈断崖下，都是堆满积雪的深谷，蜿蜒伸展到岩壁，右边是信州，积雪的深谷穿过岳泽濒临梓河，左边是飞驒，经白出泽本谷，延伸到蒲田河。

这儿就是穗高峰顶巅的飞驒山脉，它纵贯在人称鬼门关的高峻的穗高岳和西穗高岳之间，也是长野县和岐阜县两地的分水岭。

秋田和大西的脚下，就是刀刃状尖削的峰顶，位于穂高山巅的前方。他们预定的路线是从西穗高攀越到穗高，这段山路也是到达目的地前最后的一道难关。

要是在夏季，这段山路对他们来说并没什么了不起的艰险，可是眼下正值隆冬，冰雪坚硬如铁，即便是一块小小的岩石，都会使人落入死亡的深渊。

随着大西的攀登，秋田手中慢慢收拢绳索。

“对，就这样！”秋田把绳索拉上来缠在肩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喃喃地说。

不过，说话声早被大风吹走，根本传不到大西的耳边。绳索缓慢而又顺利地收上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只要攀越过这段山路，接着到穗高小屋的路程就是坦途了。那时就可以燃起旺旺的炉火，喝杯浓热的咖啡。两个人虽然还处于不能有一丝儿松懈、极端紧张的状态，但已经领略到即将到达目的地那种妙不可言的快乐，这当然并不会因此而松劲。

处在最紧张艰险的境地，就特别渴望越过险阻以后尽情休息时刻的到来。这在登山运动者的心里是常会有的事，不过他们在行动上却丝毫也不会疏忽的。然而事故还是发生了。转眼间满山刮起了可怖的暴风。

秋田全身的重量都依仗在铁钎和冰镐上，当凌空而起的风暴，似乎要把秋田吹向空中的时候，在缠满绳索的手腕上突然感到一阵冲击，整个手掌就像被火燎一般疼痛，不由得松开手中的绳索，听任登山绳飞速滑了开去。

“大西！”秋田倏然醒悟，大叫了起来。刚攀登到冰凌前面的大西身影不见了。他，掉下去了！刚才的那阵暴风使自己失去了自制力，信州方向高达三百多米的悬崖下，什么攀援之处都没有，大西一定凌空摔了下去。

不，应该有一点儿缓冲的余地：当连接两人的绳索滑出去以后，手尽管疼如火燎，但他还是抓牢了绳索的一端。大西会不会已经抗住了坠落的冲力呢？

“糟糕！”

秋田由于绝望，脸都变色了，自己没有一个牢靠的立足点，哪谈得上安全？但除了在这刀刃口似的断面上，再没有更好的驻足之地了。而安全是建筑在登山伙伴间的友情和对登山技术充满自信心之上的，但，事故还是发生了，这是友情和技术都难以改变的冷酷现实。事故发生的瞬间，将会夺去两个年轻人的生命。

火辣辣疼痛的双手被绳索勒出了道道血痕，要不是这条登山绳，他们俩人会从三千米高的山巅顺着岩壁凸出似狼牙般的石棱直坠下岳泽山的地狱中去。秋田心中说声：“糟糕，完了！”但这时秋田的身子却与他的念头相反，断然往飞驒这边跃跌下去。这一动作究竟有什么用，当时秋田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一种遇险者自卫本能的反应。

没过一分钟，他苏醒过来了。身子悬荡在半空中，只感到胸口被绳索勒得透不过气来，用铁钎也探寻不到一个可以立足的地方。由于跌落冲撞，全身负伤，左手的指甲缝里鲜血直流，同时，从腰部到大腿，袭来阵阵剧痛。

看来，身体由于剧烈的翻滚负了伤，秋田脑子里却只想到朋友。

“大西！”

“大西！”

尽力呼唤了好几声，方才听到在雪坡另一面传来了低微的，好像是大西的答应声。声音微弱得听不见是在说些什么，这倒不是暴风雪所致，可能是滚落负伤的缘故吧。不过，大西肯定还活着。秋田心想：“虽然负了伤，还不要紧吧？从二十来米高处滚落下来，伤势不会太重的。”想到这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如今得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来闯关了。”首先，自己得摆脱悬荡在空中不上不下的困境，先在削壁上站稳，再把遇难的大西拉上削壁来，然后把他背上穗高小屋。这恐怕是艰难万分的事情。倘若小屋里遇不到人，还得赶紧下山到高地去求援。他已经陷于遍体鳞伤的惨境了。秋田修平怎么会这样呢？他本能地领悟到无法解救大西脱险，就纵身跃入与大西坠落方向相反的深谷，这样，绳索的两端连接着秋田和大西，分别悬挂在穗高山分水岭的两边。

幸运的是，绳索尚能经受住这两个青年人向下坠落的加速度冲击力。由于两人坠落而带下的石块隆隆滚下，发出像骨头折裂般的可怕的刺耳声，跌入万丈深渊。

四面八方刮来的巨风，使秋田立刻感到凛冽刺骨。千钧一发的危险过去以后，他又慢慢地恢复了知觉。

他先开始活动活动手臂，搓捏身体，设法抓住能攀援的岩石突出部份，再找能插足的蹬脚处。不能让双脚仍悬在空中。好容易把右足踏上了岩石的棱角上，把身子移了上去。但胸口的束缚捆绑，还是没有解除，绳索的另一端还悬着大西整个身子的重量。他伏在几乎是垂直的削壁上，并依托那一头的重力慢慢往上蹭。悬崖突出，约有十来米，绳索全长三十米；那么大西也就是悬挂在离悬崖二十米光景的另一侧。秋田越往上去，大西也渐渐地往下滑落。

“大西，你听得见吗？”

从绳索上传来了微弱的答话声，但是狂风仍在呼啸，根本无法听清说的是什么。秋田声嘶力竭地喊：

“大西，你仔细听着！我悬挂在飞驒这边，这就爬上悬崖去，拉你上来，不过，我上去的时候，你就要往下滑。这样太费劲了。你使劲攀住石块，揪住绳索，尽量不要往下滑。咱俩都使劲往崖顶爬！我的话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但绳索微微地抖动了。

“好，往上爬！坚持一下！”

秋田像昆虫般在冰封的山崖上蠕动起来。爬上悬崖才看见了大西的身姿。大西正在下方二十米处，紧紧地趴在一块露出的岩石上。绳索仍紧紧地缠在秋田的肩上，但要把大西从悬崖下拉上来，还得花多大的力气啊。从坠落地点直到覆着冰雪的巉岩削壁上，印着长长的一条血迹。

“大西！大西！”秋田看到皑皑白雪交映着鲜红的血迹，惊恐地叫出了声。

“秋田吗？我倒了楣，好像脚不管用了。”

大西迎面仰卧着，讪笑地说。不过声音听来倒还有精神，秋田总算松了口气。

“岩石很松脆，不能把绳索固定下来，我往上拉，你尽力往我这儿攀登。”

“好，我试试看。”

秋田骑跨在悬崖上，奋力往上拽绳索。这可是件苦差使。登上悬崖已经把他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为了不使朋友坠落，有意让自己跌下去，几乎陷于绝境。现在又得把体重六十公斤的大西，从二十米深处拉上来，又没有一块能赖以支撑的岩石，若再有差错，两个人就会像串在一起的螃蟹一样，从三百多公尺高的悬崖上往岳泽的积雪深渊一下子摔下去。

秋田的脑海中出现了这么一幅悲惨的图画：在雾嶂云海的峪底，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不禁为这种惨不忍睹的景象而战栗。为了摆脱这种悲惨的结局，他用全身的力气，抓紧绳索，指甲的伤口上涌出的鲜血使绳索变成了殷红色。

“大西，加把劲儿，再用点儿力！”秋田这话也是在给自己鼓劲儿。

但，大西的身体一点儿也没拉上来。风雪越发猛烈了。脚下的天狗泽的深谷，刚才还依稀可辨，这会儿已经被雪风所隐没。从飞驒刮向信州一边的大风，沿山壁向两人所在的覆着冰雪的削壁直灌进来，很快地夺走了他们体内仅存的一点儿热量。

在山里最令人可怕的，并不是悬崖削壁和冰雪。而是大风。当强风刮来的时候，任何登山老手的技术和经验都不管用了。人的动力的来源——热量悉被夺走，甚至连打开塞满食品的登山背包的力气都会消失殆尽。往往会发现背负着丰富食品袋而饿死的登山运动者。

“秋田，我实在不行了，动不了啦，把我留在这里，你走吧！”大西终于绝望地说。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这样干，咱俩都得遭殃。你一个人总能爬到小屋的。”

“别泄气！坚持爬上来，去小屋这段路连小学生都能走到。加把油！”

秋田斥责大西的懦弱，使劲拽着绳索。

从这里通往穗高小屋的路，在现在这样的严冬季节，布满碎石的山径被冰雪覆盖着，还有不少冰庇（原注：岩石上结成似屋檐状向外伸出的冰块），小学生是没法走的。无法行动的大西又怎么能到达？倘若带个人一起爬，根本无法挪动一步。那就和他呆在一起？还是按他说的那样，扔下他一个人先走？这样，大西的性命就难保了。运气好的话，穗高小屋正巧有人，再赶回来救援，他已经衰竭的身体，恐怕支撑不到那时候就会死去。而且，更可能是穂高小屋里没有人，往返一次估计需要整整一天。尽管伤势不轻，但一个人走还是有点儿把握的。他犹豫起来。这时候，登山运动者的精神陡然在他心中升起，狠狠地谴责了这种自私卑劣的念头。这是打从心里发出来的声音，却使他无地自容：“你为了自己生还，竟想拋弃朋友？你这个卑劣的小人！”

“在奋力拚搏中，为友人舍身，献出宝贵的生命。”在枪岳北镰峰巅，为朋友舍身的M登山运动者说着这样的话而壮烈牺牲的情景，萦回于秋田脑际。

究竞是陪着大西，还是只身先行去求救？在死与生中作一抉择的秋田，心潮起伏。“走还是留呢？这个问题，把大西拉上来再考虑也不迟。”秋田心中并没有犹豫多久，就作出了决断，呼啸凛冽的风雪决不允许他再迟疑了。

“说啥你也得爬上来！”秋田大声吼着说。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的身子交叠横伏在岩石上，一动也不动，好似一丝儿气息也没了，刚才最后一次的拉拽，当大西的手指已经攀上悬崖的边缘，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了声谢谢。秋田用手狠命地抓住大西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的身旁，却身不由己地倒在大西的身上。就这样，俩人仿佛像死了一般。过了好久，大西用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的登山好伙伴！”

“嗯。”秋田微微颔首，为了担当起把遍体鳞伤的伙伴送到穗高小屋这个艰难任务，他再次爬了起来。先前的犹豫已经化为乌有。

“我的登山好伙伴！”大西在无意中说的这句话，却有力地撞击着秋田的心。正因为有这句话，在这世上，人与人之间是能信赖的，就凭这句话，在漫长的艰险道路上，为了救朋友，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秋田对自己的纯净想法，感到有些沾沾自喜。

这一天是一九六三年的一月十八日。

二、求婚者的资格

1

“这是极为秘密的。”中央研究所所长小野的眼睛里泛着笑意说。“APA（原注：指美军驻日本军需部。）向我公司订了大批在越南战场上使用的凝固汽油弹。”

“APA？”大西不禁惊愕地问。

“是的。那不是零零星星的小批量，我们差不多已经把国内美方凝固汽油弹的订货全都吃下来了。我公司送去的‘试制品’质量很好，现在争到了大批订货。这也是你努力的结果啊。经理也十分高兴。顺利的话，那就能垄断APA方面的军火订货了。今后还得多多仰仗你的大力罗。”说着，小野慎重其事地从写字台里拿出装得鼓鼓的一只信封，送到大西面前。

“这是——？”大西惊讶而又不解地问。

“这是经理发的特别奖金，请收下。”

“经理发的奖金！”大西不由得感到心里一阵热乎。这种经理发的特别奖金在日本化成公司里是最大的荣誉。对公司有殊特贡献的人，或有重大发明，推动公司业务发展的人，才能通过董事会的讨论，发给奖金。这并不是一般的贡献和发明，这里指的是必须有特殊和重大的贡献。因此，自大正三年（1915年）公司草创以来，受奖者屈指可数。凡得到这种奖金者，毫无例外，都晋升到极高的职位。可以说得奖就是攀上了平步青云的登天梯。

对年轻的大西来说，这不只是引起一阵激动的普通荣誉。这是大西自进入公司以来，成了研究室的牛马，没日没夜地埋头研制高性能炸药所得到的报偿。

大西安雄任职的日本化成有限公司的前身——帝国火药公司，是日本制造炸药最早的企业。

过去，我国需要的各类炸药都仰仗进口。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后，炸药就无法再由国外输入，必须自己生产制造了。当时，政府修订了取缔军用火药法令，对当时有制造炸药能力的帝国火药公司，开放禁令，允许民间企业进行各种炸药的生产。

太平洋战争以后，根据联合国军司令部规定，禁止制造武器弹药。帝国火药公司改名为日本化成公司，经联合国军司令部批准，只生产工业爆破用炸药。

一九五〇年，朝鲜战争爆发以后，美军从我国订购紧急军需物资，采购各种军需品，当时叫“朝鲜特需”。

一九五二年三月起，根据联合国军司令部的备忘录，从当年四月开始，将军用飞机的生产权限移交我国。因此，日本化成公司又接到特需第一号：四十二万发81毫米迫击炮弹的订货。

这种“特需”订货，在这一年达到最高额以后，就逐年下降。次年（1953年），联合国军司令部撤消了对炸药生产的管制，这时正值加紧对电力的开发，兴起了开发水力发电的热潮，日本化成公司的民用炸药生产趁机又大大发展起来。

军火特需的急骤减少，使拥有庞大设备的其他军火厂商陷于窘境，日本化成公司对此幸灾乐祸，乘着这股开发热，又迎来了公司的春天。

一九六二年二月，美国对越南正式进行军事介入。从六四年末开始，到六五年二月对越南北方的轰炸，使当时的“越南特需”相应地大量增加。这年春天，大批日本商人开始拥到APA即美国陆军驻日军需总部的军需订货部来，要求订货。

一九六三年的春天，大西安雄从东都大学理工学院化学系毕业以后，作为一个炸药工程师进入日本化成公司。当时越南已经战云密布，公司方面预计到“特需”即将到来，大西受公司委派，将年轻的热情全部倾注于研制高效能燃烧弹。

和气郎氏在《生物化学武器》一书中写道：

“凝固汽油弹——引火爆炸后，二千米内一片800多度高温的火海，地面物全部烧毁，而且由于高温及激烈的燃烧产生缺氧，即使幸免于火焰烧死的人，也难逃窒息死亡。这种武器威力可与小型原子弹相匹敌，称为杀伤力极大的化学武器。”

大西从不曾想过，自己研制的产品，会给人类带来多么可怖的灾难。自己选择了有机化学这个专业，既然已经把自己的前途交托给这个企业，企业的命令当然要尽力执行。对于企业人员来说，公司的命令至高无上。何况这种武器又是在越南使用，根本没感到有什么罪过。就是了解到自己研制的武器，是一种杀伤大批无辜者生命的地狱之火，也不过是一种理论上的观念。受害者远在异国他乡，自己并没有亲眼目睹残酷可怕的杀戮情景，也就没有直观的体验。

相比之下，自己的研究成果得到赏识这种快乐要大得多。受到赏识，这就意味着发明了出色的杀人工具，有更多的人丧失生命，这一点他压根儿就没想过。

令人可怖的杀人武器——汽油弹，对他来说，只不过是用铝热剂、镁和凝固汽油合成的化学制品而已。

“我是个化学工作者，自己的研究成果，第一次得到了社会的承认。”在他的心底里还残留着一丝儿做人的良心，在这喜悦前面表现了沉默。

“表彰议式的日期决定后再通知你。不过，经理特别关照，先送上奖金让你高兴一下。”小野说。就像对得意门生的成就感到高兴的老师一般，生来严峻的表情，也变得和颜悦色，难得见到他这种轻松的神态，大西也倍加高兴。

信封里放着二十张万元票面的钞票。他不知道经理奖金的金额一般是多少，但以他的地位和服务年龄来看，二十万元这一大笔奖金，在经理颁发的奖金中，属于最高的一档。

回到研究室，听到这个喜讯的同事们纷纷向他道贺，但是，能和他共同分享这份喜悦的人只有一个。

2

“喂，请秘书课的旗野祥子听电话。”

他从同事中间脱身后，立即拨起自己桌子上的外线电话。一会儿电话机内传来了交换台的跳线声，接着响起一个青年女子柔和的声音：“我是旗野祥子。”

喃喃细语般甜蜜的喉音，就像她的嘴唇紧挨在耳边。

“啊，祥子吗？我是大西。”

“噢，安雄。”从无意中提高的声调中，大西感到了她对自己的情意。

“今儿晚上，想跟你见见面，有好消息告诉你。”

“今天晚上吗？有什么好消息？”

“见面以后再说吧。好吗？”

“好的。”祥子很爽快地答应了。

青年女子被男子邀请，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总是要摆摆架子的；可祥子一点儿也没有这种俗态。遗憾的是，对大西的邀请，还没有达到可以不顾一切立刻来到他身边的地步。

祥子对大西是抱有好感的，但大西对这一点不甚明瞭。旗野祥子和大西都毕业于东都大学，在一个俱乐部里活动的时候相识的。她虽然头脑很冷静理智，但并非冷若冰霜。她性格开朗，平易近人，又年轻美貌，吸引了很多异性同学，其中大西是最热烈的倾心者。但他克制自己并没有表露出他的爱慕之心，因此对方也并不知道他的思慕之情。他想到一旦遭到冷遇，怕心灵上受不了这个打击，何况在学习时期又没有任何经济实力。他也不是那种热衷于搞爱情游戏的人，他是将祥子作为自己终身伴侣来看待的。不过这也要以经济实力作为后盾，而他还需要父母的资助。自己就在日思暮想的异性身旁，却有一种不知哪天她会被某个有经济实力的男子所夺走的惶恐，日日萦心回肠地注视着她。

大西曾几次把自己的想法坦率地对秋田表明过。秋田是他的同学，不过他是医学系的学生，因两人都爱好登山而熟识。

“你就等到具有一定经济能力的时候再说吧。”秋田以禅僧参悟得道般的表情说。

“我难近就这么干等着吗？”

“那么，你在经济独立之前，就在一旁守护着她，等到哪一天你独立了，她还没结婚，你就向她求婚；倘若她出嫁了，也就拉倒。”秋田每当说到这里就会笑起来。

“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天下女人又何止旗野祥子一个！”秋田总是这样回答他。

大西也估计到秋田的回答基本上差不离，但为了抒发自己心中的郁闷，总想把自己的相思之情向秋田一吐为快。秋田生硬的回答，只说明他丝毫不懂恋爱是个什么滋味，可是大西听了这些，心里反而觉得十分满足。

“以前秋田总喜欢说：女人又不只是她一个！……然而，这句话他以后大概不会再对我唠叨了。

“今晚我就要说，我已经有养活妻子的能力，已经具有建立家庭的足够的社会地位了。而且，幸运的是祥子还是待字闺中！也许祥子一直没有出嫁，也正在等待着如今这一天吧。这些话，现在已经到了该向祥子明说的时候了。”

3

五点正，大西走出研究所，乘公共汽车到中央线的三鹰车站，在这里再换国营电车。日本化成公司的中央研究所位于调布市的深大寺附近。因为主要研究各种危险的炸药，所以研究所座落在住家稀少的武藏野郊外。近来，人们似潮水般涌入东京都，周围一带也渐渐盖起了大批住宅，研究所就不得不再往远郊迁移。

祥子在丸之内（原注：东京市内的一个地名。）地区的外国商行工作，俩人见面总约在新宿区东端的“雪沟”咖啡馆。此店虽小，倒也窗明几净，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空座。新宿这儿正好在九之内和三鹰两条线路中间，对两个人都十分方便。

虽说正是傍晚下班，人们熙来攘往的时刻，电车内倒也不甚拥挤。六点不到点儿，大西推开了“雪沟”咖啡馆的门，只见尽里头座位上坐着的祥子朝他微微一笑，举手打招呼。

“等了好一会儿了吧？”

“不，我也刚来一会儿。”

果然，祥子面前的咖啡，还一口都没喝过。大西向侍者要了杯红茶，眯缝着眼，好像遇到了什么耀眼的光，正和祥子的视线相遇。

“哟，怎么那样瞧人？”她微微挪了挪身子，露出了她那丰满婀娜的体态。

“见到过秋田吗？”大西没话找话地问。他们俩人都是秋田的朋友。

“没有哇！秋田看来忙得很，难得来一次电话，也总是那么古板。”他的确是这样。难得来电话问问近况，而且说话总是那么几句：“有事吗？没有的话，我挂断电话了。”他是个一点儿不懂交际、外表淡漠的男子，可内心绝不是冷漠的。不了解他特点的人，往往会产生误解。

祥子感到有点儿惆怅地回答，她并非不了解他。大西隐约感到祥子的答话中，余音末尽。

“不说这些了。你不是说有什么好消息吗？”祥子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开朗的语调。

“我的研究得到了赏识，还获得了经理的奖金。”大西无意间胸脯也挺高了。对青年男子来说，没有比在自己心爱的女子前面炫耀自己的社会价值更为欢悦愉快的了。倘若对方又是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男的就更感到自豪。青年男子表现出来的野心和功名进取心，大都是为了让年轻漂亮的女性倾倒，这是膜拜英雄的幼稚心理在作祟。

祥子睁大了那双带点儿忧郁的大眼睛。大西陶醉在祥子赞赏的目光中（他就是这么感觉的），高兴得有点儿按捺不住了。

“这可是极为机密的公司的内幕，请不要对任何人说起，就是对秋田也不要讲。”大西直视着祥子那双顾盼多情的眼睛说。心中寻思着：这双眼睛什么时候都是这么漂亮。

生产越南战争所特需的物资，无论哪个公司都是极为保密的。生产军火，这是宣告执行永久和平主义的国民感情所不能容忍的。要是工人们一旦觉察到在参加制造直接、或间接杀伤越南人民的武器，就会停工不干。

将这种机密向自己钟情的女子透露，也是充分信任她，相信秘密决不会波泄露出去。

不用说，为了不让周围有人听见，说话声极为低微地向她说明，为了使她也享受到了解机密内幕的那种喜悦。

“以前的烧夷弹分成铝热剂和黄磷两大类。铝热弹能释放出高温，但杀伤范围极小，就像放焰火一样，一下子放出热量以后就完了。黄磷单独燃烧时间很短，发热量不高，但能持续释放出高温，杀伤范围不大，我就埋头研制，终于制造出用工业石油的副产品环烷盐酸和棕榈油作为主要原料，并配之以锌、磷、铝、汽油等辅佐材料制成理想的凝固汽油弹，在爆炸的时候油类物质飞溅范围约二千平方米，这一大片面积由于磷起火，燃烧成一片火海。这种高性能凝固汽油弹是其他公司同类产品无法比拟的。”大西的心里非常兴奋，得意洋洋地向祥子讲解局外人无法听懂的专门知识。

祥子很专注地倾听着，这使大西益发自信，话语叨叨不绝。

“这种燃烧弹的性能连美军也认可了，所以在越南战场上用的燃烧弹的部件，在日本的订货，差不多都由我们公司一家垄断了。”

“真可怕呀！”

“我不单单研制燃烧弹，还研究以硝基化合物为主体的烈性炸药和甘油炸药。”

“……”

“现在又何止‘越南特需’这一项，我们公司制造的炸药在世界同类产品中堪称一霸。”

“那发明这么强烈的炸药干什么？就是为了在战争中杀伤更多的人吗？”祥子嗫嚅地说。由于不知怎么说才好，嗫嚅了好久才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真没办法，怎么这样说呢！”大西笑出了声，接着又说：“诺贝尔发明了什么？不就是甘油炸药么，炸药并不一定用在武器上，各种现代工业如果没有炸药，也就无法兴旺起来。举个小小的例子吧，要建设水库或是制造发射火箭的燃料，如果没有炸药，就一筹莫展。用在军事上的炸药不过是其中极小的一部份啊。”

“那么这种燃烧弹呢？”

“嗬，燃烧弹算什么，还有人制造原子弹呢。我并不认为这是制造武器，我制造的是‘在大范围中放出高温，能够持续燃烧的一种燃料’。至于人们如何来利用这种‘燃料’，这不是发明人的责任。对各种新发明的使用，倘若都要发明人来负责任，那么作为人类财富的伟大发明就不会诞生了！”

大西为口气大得真有点儿吓人，由于青年人的轻率浮躁，对自己从事的事业也就过份地自信了。

“那也是。”祥子好似被他的气势所慑服，不由点头称是。但大西却从有利于自己的方面来理解，满意地笑着说：

“你现在明白了吧。而且又得到了经理发给的奖金，我在日本化成公司的地位算是——站——稳——了。”

“衷心地祝贺你呀！”

“谢谢。你的祝贺真比什么都好。我第一个就想到先告诉你。”

“那敢情好。”

“你高兴的话，今天晚上就陪陪我，就咱们两个人痛痛快快地来举杯庆贺一下吧！”

大西凝视着祥子的双眸，可祥子仿佛并非故意地避开了他那热情盈溢的注视。

“可以吗？……”

“好的。”祥子微微地点了点头。看见跟平日大不一样、热情横溢的大西的神态，祥子预感到有点儿不合适，也觉得左右为难，但见他是满面春风，喜不自禁，又不忍扫他的兴。

“那么，就说定了。找个什么好去处吃晚饭吧。”

两人乘车到都心，进了九月份刚建成对外营业的大东京饭店。这是为奧林匹克运动会建造的三十四层的豪华大厦，是日本最早的高层建筑。祥子每天上下班，坐在电车的车窗边，一早一晚眺望着这高耸入云的巨大建筑物，但走进这座大厦还是第一次。

大西引着她到了大饭厅，大饭厅冠以“宫殿”的美名，正面跃入眼帘的是大东京饭店引以自豪的宽敞的日本式庭园。饭厅处于眺望庭园最佳的位置。

被彻夜通明的灯火点缀着的庭园的另一边，能见到东京银座那些闪烁不停的霓虹灯。在饭厅中央设有饭店自备的乐队，为顾客助兴，奏着轻快的曲调。

他们踏进大厅，正遇上演出钢琴独奏曲。两人挑了个离乐队稍远，靠近庭园的窗边座位。

大西向走近来的侍者说：“今儿晚上来点儿特别好的菜。”

祥子不知怎么总感到有点儿不太习惯。他们慢慢地品尝着菜肴。不愧是大东京饭店的烹调术，菜肴的色香味是无可挑剔的。乐队的演奏节奏越来越快了。

饭厅里的客人有六成光景，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儿声响。不知是被乐声所倾倒，还是为佳馔美餐所陶醉，闪烁的灯光泛在百来位客人的脸上，似乎世上的幸福都汇集于他们一身，静静地消受着这口福之乐。

手推食品小车上烹饪牛排的火光映照着这些沉醉于美酒佳酿中的人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染上了红光。

“跳个舞吧！”当侍者送上最后一道点心和水果的时候，大西被这欢乐幸福的气氛所感染，对祥子低声地耳语。祥子这次却很爽快地站起来。一个身材矮小，头发染成金黄色，不知是哪个国家的歌星开始唱歌了。这是一首美国的黑人民歌。

祥子不知道这曲子的名称，只觉得心情愉快，开胃酒带来的微醺，奢华气氛的浸淫，耳边又传来慑人魂魄的黑人悲哀的歌声，真有点儿令人忘乎所以了。

祥子不知不觉让大西拥抱得更紧，几乎埋在他的怀里了。柔和的灯光像缓缓流动的溪水，他们卷入了这光的旋涡，又滑向昏暗的一角。祥子几乎已经忘记了周围人们的存在。

在大西紧抱的怀中，有意无意地迎着那悲愁的节奏翩翩起舞，这时祥子感到，她以前就一直打心底里悄悄地爱着大西。

“我爱你。”这时，大西在她耳边低声地说。“爱你。我一直想着你。”

清晰地听见大西的低语，祥子才醒悟过来，又跌回到现实之中。

“咱们结婚吧。我熬过了漫长的岁月，才有了说这句话的今天。

“一定会给你带来幸福的。

“这，我有信心。

“我从来没想过除你以外的女人能做我的妻子。”

祥子静静地听着像连珠炮般当头洒来的话语，在大西的拥抱中，什么也没回答。倒不是不想说什么，而是嘴唇好像让人封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在这种消魂的气氛里，并不是不愿听到这些炽热灼人的话语。她确实也在期待着。大西抓住了这个最适当的时机，向她倾吐了自己的情怀。

祥子只是静静地听取了这充满柔情蜜意的话语，但心中并没为此而沸腾，她感到只是在这令人迷醉的时刻，才觉得她是能爱上大西的，要不是大西，就连这一刹那的感情也荡然无存。

虽说，她不讨厌大西，他还是属于她所喜欢的那一类男子。正是如此，才陶醉于被拥抱着跳舞、共同度过的这个夜晚里。

但正由于时机太好了，反而会引起相反的结果。大西今天也正遇上这种情况。由于抓住时机，可以在这种炽热的气氛中，使对方不知所措，一下子把原来并不十分倾心于你的女子抓到手；但越是这种令人陶醉的时刻，反而会使女人清醒了过来。

由于音乐和周围环境的感染，使祥子坠入了梦中，像梦呓一般向自己倾吐的心声，却使她猛然醒悟了过来。

——大西的求婚，是我的梦幻，还是现实？

——啊，这不是恍惚的梦境，而是现实。

——那么，我要不要接受他？我和大西交往多年，知道他对我的情意。我并不讨厌他，是喜欢他的，非常喜欢。

——不过，他提出要和我结婚；从今往后，我们就要共同度过这一生。这样的婚约，要我作出抉择。

——我要更慎重地想一下，在这种情不自禁的炽热感情冲动下，是不应当作出如此重大、神圣的誓约的。

——我真爱他吗？对他的情意单纯是一种好感吗？

——一对男女将要共同度过一生，正因为这样，就必须更迫切、更现实地思考这个问题。

——倒也不是一个十分难以回答的问题。好感也罢，爱情也罢，结婚以后也没什么两样。有的夫妇是热恋而结合，却出人意外又匆匆离婚；有的夫妇只是互相看了看照片，却成了百年好合，这种例子也不少。要紧的倒不是婚前，而是婚后的心心相印。

——不过，这么重大的事情，轻率地答应下来好吗？心里总有那么一点儿迟疑，就应当用一点儿时间来思考一下，心中为什么会迟疑不决？考虑后再回答他。

“嗳，祥子，只要你说一下同意或不同意就成。”大西又进逼一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知什么时候，乐队的演奏结束了，又轻轻地弹奏起钢琴乐曲。

“请等我一下。”

“怎么？”

“给我三天时间，再答复你。”

“为什么不能现在马上答复？你不喜欢我？”

马上答复，也就是等待着她的允诺。大西显然感到不满，声音也提高了。

“决不是那样，只是，决定咱们一生的大事，让我静静地考虑三天吧。啊？请理解我吧。”祥子宛如在哄一个调皮的孩子那样地说。

“唉，就这样吧。”

既然祥子已经这么说，大西也就不好再追问了，但一想到她事至今日竟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心里有些怏怏不乐。

“那么，三天以后我等你佳音。”

“请你原谅。”

“你也不用道歉。”大西绽出直爽明朗的笑容。

当追问她是不是不喜欢自己的时候，她明确地回答：“决不是那样。”祥子的这句话，又使大西信心倍增。

三、有情人的心

1

十二月中旬一个周末的早晨，也就是大西安雄在大东京饭店向旗野祥子求婚的第二天早上。秋田修平在他任职的日本劳灾防止协会所属中央诊疗所的诊室里开始门诊之前，接到了旗野祥子打来的电话。当然，秋田一点儿也不知道昨天晚上他们俩人之间的事。

“秋田君，你在这儿，太好了，我是祥子。”祥子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柔和、娇嫩，不免使青年男子的心里激起层层波澜，不过今日的声音比往常急促。

“明天是星期天，你有什么安排？”

秋田刚回答说没什么打算的时候——

“那太好了。”充满喜悦的声调，仿佛使秋田看见了她的笑貌。稍一停顿，好像要把心中的积郁一下子倾吐出来似地说：“很冒昧，今天下午我想请你陪我去爬爬小山丘，好吗？”

虽然口气很随便，但又不容你回绝她。今天下午出发去旅行，那就得在外面住一夜。

“怎么那么急？”

“倒不是着急，我想定了要去，就非去不可。”

“我没问题。不知大西他怎么样？”

“大西么……”对方稍顿了一下，又急急地说：“他刚出差，去了关西，听说要到下星期末才能回来。”

“去了关西？奇怪，三天前他在电话里也没提起过啊。”

“昨天他来了电话，说是公司里突然来的指示，乘昨天下午的那班特别快车走的。”

“是吗？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大西只通知了祥子，对自己却一声不吭地走了，秋田感到有点儿难以理解。

“可只有咱们两个人……”

大西出差了，祥子只邀他一个人去旅行，秋田很难允诺。他对祥子没有任何企求，正因为如此，才感到十分踟蹰。

“秋田君，只要你方便，我没有关系。”祥子对秋田那种犹豫不决毫不介意，很直捷地回答。

秋田和大西自中学时代起，曾好几次约女同学一起去小丘山里旅行，也常常男女结伴共同度过一些美好的夜晚，出乎寻常的是到了山里，男女之间的感情就变得更纯洁。不过，山也并不是那么神圣的地方，到山里去的人们也不全是正人君子。但未婚男女结伴而行，即令只有男女两人，都穿着登山旅游服（与一般的旅行服稍有不同），彼此之间还是很纯净无邪的。

但现实生活中并非全如此，有些去山里的男女装腔作势，矫揉造作，实在令人生厌。不过他们三个人贪恋山中幽静的环境，打学生时代起就常结伴去登山旅行。由于他们三个人都热爱山峦的容姿，而成为登山的同好者。所以对男女在外宿夜，心中并不意味着有别的意图。

秋田的迟疑，倒并非因为要在外宿夜这个原因，只是觉得对大西有点儿说不过去。

“嗳，去吗？今天是周末，都上半天班。两点左右出发吧，去哪儿都行。真想在有初冬气息的山里随便走走。”

祥子虽是商量的口吻，但缠着你，使你难以回绝她。

——以前大西和祥子两个人一起曾去过山里旅行，再说，他又在我面前表白过对祥子的爱慕之情，我就得和祥子保持一定距离。……但这次好像特意选了个大西出差的时机带了女友祥子去旅行，会不会在我们登山老伙伴之间招来不必要的猜疑？既然是登山旅行，那不是桩轻松的活动，互相必定会更加信任，去登山，那么伙伴之间的互相信赖就更为神圣、纯洁和牢固。——秋田在心里嘀咕着，同时对着电话机回答：

“好，去吧！到那须去。两点正在上野车站的正门检票处见面。”

2

日本劳灾防止协会是劳务省的外围团体，它属下的中央诊疗所就在麴町四号街后面的巷子里。现代工业惊人的发展也给人类带来了各种工伤事故和职业病，劳灾防止协会为了将工伤事故和职业病减少到最低限度，开始设立公共防治组织。

秋田修平在当住院医生的实习阶段期满以后，就到这诊疗所工作。有好几家大医院以更好的待遇聘用他，他却并不贪图比普通公务人员更高的报酬，担任了“日劳灾”的特约医师。

虽然单位里设备简陋，总算一出后门就是职员宿舍。在住宿难的东京，有这么个窝能供你住宿也颇为难得了。在秋田看来，把上下班赶路所费去的时间，都用于研究和治疗病人上，倒也是件幸事。

他没有周末和假日，工作也非常繁忙。他在诊疗所里不是给患者治病，就是埋头做化学试验，打发了他的所有时光，这反而使他心里感到十分充实。医学即对职业病的研究是秋田的命根子，也可以这么说，是与时间在竞争。他深切感到，面对现代的机械化文明所产生的无数灾害，人的寿命太短促了。随着技术不断革新，出现了新的有害物质，人们生态中的环境因子也发生变化；在公害环境里不得不常与化学、物理、生物等因子直接接触。例如：刺激皮肤物质、抗原物质、农药、矽肺，还有塑料、合成树脂、植物、木材等都会给人类带来危害。这些物质随着工业的发展，如同洪水一般向人们涌来，为了对付这些公害，我们采取对策的设施是多么简陋，研究人员的时间是多么不够用啊。

所以，除非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秋田几乎把自己能得到的所有时间都泡在研究室里。在研究室度过的每一分钟，他感到过得最有价值。

从这一点上来说，秋田要比一般薪水阶层的职员们幸运得多。

在合理化和降低成本的口号下，把各种劳动进行了极为精细的分工和标准化，现代的职工根本不可能在工作中寻得生活的意义，他们必然把干活看作是谋生的一种手段。工作时间，对他们来说除了是在服劳役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说到底，工作时间就是在耗费他们只有一次的宝贵生命而已。

有些职工开始觉察到这是在虚掷人生，但大多数人仍认为人生就必须这么度过。在始终重复无须思考的单调劳动中，一点儿一点儿地耗尽了自己的一生。他们只有在假日休息里，才又回复到人的生活，干活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的手段。

现代的最大悲剧就是把手段和目的的距离无限地拉开。为了维持社会的机能，应该有人来工作，但只是满足于重复的单调劳动。在许多情况下，要找到生存意义的人们往往成为忽视了“自己究竟想怎么办”的一种人。像放空炮那样，在浪费大量人力的基础上，建立起现代机械化的文明社会。

然而，对秋田来说，工作就是人生，也就是人的价値。手段和目的，也就是他想干的和为了达到目的而做的一切，是完全一致的。秋田比起那些一无意义的单调劳动（对整个社会也许有一些价值）所浪费的时间不太多，这是值得庆幸的。他热爱自己的工作，而且轻易不会弃置不顾，他有充份的理由要抓紧一切时间，毫无怨言地做这研究室的一条“牛”。

可这条任劳的“牛”，就在这一天，好容易挨到上午工作时间结束，奔出了研究室。不用说，这是为了去上野车站同旗野祥子相会。虽说是去不太远的小山丘散散心，好久没去山里，把行装收拾完毕，少说也得一个钟头，所以才显得急急匆匆。

3

背起了闲置已久的登山包，穿上生了霉点的钉鞋。要攀登的山并不高，可毕竟是座山，伴着激动而来的是一阵喜悦涌上了心头。

手里没有拿一把冰镐，总显得有些不足。不过是去初冬的那须山，这副装束已经显得有点儿小题大做了。现在出发，到达目的地总得是日暮时分。要爬山也只有明天一天，晚上必须赶回东京，所以也去不了多少地方。不去那须不是也行么，可让祥子一缠，不知怎么会倏然想起那须高原的苍茫景色。

两点欠五分，到了上野车站，祥子已经在约定的地点等着。可让秋田惊奇的是她竟穿着日常的衣服来了。浅灰色的西装上，罩了一件同样颜色的短大衣，手里就提了个小提包，只是皮鞋跟不太高。这哪像去爬山？简直有点儿像去作新婚旅行！

“你不去了吗？”秋田有点儿扫兴地问。由她的穿戴料想她必定有事不去了，要想告知，自己已经离开宿舍出了门，所以她径直赶到了这里。

秋田心里一阵烦躁：“白白地费了心，真不合算，女人就是这样！”同时又暗暗惋惜白白丢失了的时间。

“嗳，你怎么啦？”祥子感到十分奇怪地问。

“什么怎么啦？你这身打扮哪像去爬山啊？”

“哎哟，那须高原路又好走，到茶臼岳山顶不是有索道吗？”

祥子原本就想好穿这身衣服出门的，不过这样一来，这一对儿的打扮真有点儿不太相称，既然没有什么理由放弃这次旅行，他们俩就往检票处走去。

这次旅行事先并没有计划，正好有一班往黑矶的电车两点三十三分发车，他们就上了这班车。

到宇都宫的前方站，已是日落时分，到达终点黑矶的时候，夜幕降临了。他们又去车站等候去那须汤本的公共汽车。这会儿已经不是休假季节，乘客都是当地人。久住那须温泉地带，不常去大城市的他们朝秋田和祥子这一对儿装束大相庭径的伴侣，投来好奇的目光。

秋田想，旁人不知会作什么样的估量，但肯定会感到十分奇怪，说是新婚旅行吧，可这个“新郎”怎么如此朴素？倒像是登山运动者的向导，而新娘的打扮看上去又太城市化了。

汽车开动了。栉比鳞次的成排房子一下子就甩到了身后，车窗外夜色沉沉。汽车驶过松林，好似沉入无边无底的黑夜中。远处原野尽头，闪烁着住家的点点灯火，奇妙地煽起人们炽热的恋情。

“咳，在进山前，自己不由染上这种心情，还是第一次。”秋田想着。并且回忆起以前在山里呆了几十天，从山的峰巅俯视“下界”，夜色里，星罗棋布似地撒满了住家的灯火，也曾引起过这种情感。但现在还没有上山，会出现这种想法，真还是第一次。这或许是祥子的穿着打扮引起的遐想吧。

祥子紧挨在秋田的身旁坐着。瞧着祥子，秋田与其把她当作登山的旅伴，还不如说认为是一位美貌的异性。可这些，以前从没有给自己带来什么不自然，但现在将要在旷野的一个山中旅馆度过一夜，心里总有点儿忐忑不安。汽车在汤本靠了站。

临到该找个旅馆落脚的时候，秋田感到有点儿为难了。

起初想到那须温泉乡的中心区——温本去求宿，但从车里望去，那些旅馆装饰着花哩胡哨的灯光，一股庸俗放荡的气息，兴致全给扫尽了。而且带了祥子来，更不想进这种以游温泉为幌子的旅馆。

这时候，汽车站的喇叭传来了广播：“那须环行车现在就要开了。去弁天、大丸、八幡温泉方向的旅客请马上进候车室。”

“祥子君，咱们去大丸温泉吧！”秋田想起，在学生时代曾从三本枪径直穿行朝日岳，下山夜泊在大丸温泉，沐浴在客房前氤氲迷濛、潺潺不息的泉水里，幽明的月色流荡于溪谷上空，那流连忘返的情景似乎还历历在目。今天之所以选了那须的大丸温泉，也许是那时的月色和温泉的濛濛水汽仍萦回在自己脑海中的缘故吧。

“好的。”祥子爽快地同意了。

环行汽车里的乘客，只有他们俩人。见到汽车轮子箍上了铁链，方知山上已经下雪了。

汽车喘着大气，爬上坡，原野上的点点灯火散落在远远的脚下。汽车已经行驶到离平地很高的山上了。

阵阵寒气从脚下袭来，下半身浸透了寒意，但和祥子紧挨着的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却传来丝丝暖意。

过了二十来分钟，车子到了大丸。这辆没一个乘客的汽车，还得沿着那须高原的环行公路在暗黑中绕过北汤、八幡返回去。

震耳的汽车声远去以后，四周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啊，飘着雪花儿呢！”祥子叫着。候车室那盏电灯的光晕映出了点点小白花，就像无数的小飞虫被诱蛾灯所诱惑，迎光飞舞一般。

“那不是雪，是雪花儿。”

“真美呀！”虽是低声细语，但声音在漆黑的四周回荡，让人感到有点儿毛骨悚然。

“旅店就在下面，路已经上冻了，当心脚下。”已经下过好几场雪，路面冻得像滑冰场一般坚实。

大丸温泉在茫茫大雪里仍冉冉冒着水汽，等待着人们到来。秋田一见到旅店，于其说有一种旅人得到了安逸的感觉，还不如说，好似要进入一个未知的领域而带来的前程莫测和忐忑不安的心情。

4

“那么，请休息吧。”

收拾好床铺的女招待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阒无人声，这时候，男女两位相互并不熟识却要上床共眠那种羞涩和窘迫袭上了心头。

因为并非游览旺季，来这个小客店里投宿的旅客就他们俩。从总店经由老房子通到这新建旅舍的长长走廊里没有一点儿声息。仅有的几个旅馆服务人员也都屏息敛气地毫无声响，这就更加寂静了。房间位置也很适中，湍湍溪流声一点儿也传不进来。

“时间不早了，请睡吧。”秋田尽力说得很平静，声音不免有点儿嘶哑。他们面前铺着两床友禅（原注：印上花草、山水等花纹的一种绸子。）花纹的被子，以胭脂红为底色，艳丽夺目。

“祥子君，请不要拘束。睡吧，我睡在那边休息室里。”

他们住宿的房间，是这山上的旅店里最高级的一套，虽没有洗澡间，但带有八畳（原注：“叠”字的日文写法，是日本的铺席面积单位，大小因地区而异，一般每畳约为1.24平方米。）的会客室。那里还有二畳大小堆放什物的房间和厕所。秋田打算就睡在那里。

出于未婚男女所应有的道德，秋田起初就要订两套房间，可不知怎么的，祥子却坚持只要一间就行了。虽然是祥子这么说的，但并非就是共枕同寝的意思，尽管只有两个人出门旅行，可是今天是来登山的。

“那么，睡吧。”秋田说着，把一床被褥搬到隔壁房间去了。

这时候，祥子背朝着他，面对着被炉，她的肩头微微颤抖，好像忍不住在笑。真有点儿不可思议，秋田猜不出是什么原因。

祥子肩膀抽搐得越来越剧烈。

“祥子君！”秋田吃惊地叫出声来。原来样子是在哭泣，为了不哇地哭出声来，正在拼命地抑制着自己。

“你为什么哭？”

祥子不答一语，还是抽泣着，眼泪不断从眼眶里滚落出来，淌过两腮，顺着丰腴的下巴，雨滴般掉在被炉上。在山中旅店，万籁俱寂的夜晚，祥子的啜泣声真有一种奇妙的动人力量。

“究竟为了什么？”秋田大惑不解地问，感到束手无策。

“秋田君……”祥子时断时续地说。

秋田为了更能听清她低微的话声，靠近了祥子的身边：

“唉，女人的心思可真难揣测呀！”

祥子一面啜泣着，却把她那丰满柔软的身子，猛然投入了他的怀中——这里用“投入”这个词是很恰当的。

“祥子君！”秋田抱住她柔软发烫的身躯，只感到自己热血奔涌。

“是我邀你陪我来山里的，是吗？”

“……”

“我是个女人，有女性的羞涩，不过，秋田君，你这个人，我不说你是不会理解我的心思的。”

“……”

“我喜欢你，再也没有更好的语言可以表达了。我想告诉你，我爱你。正因为这么想，所以才请你陪我来山里，也要听听你的回答。”

“可是……”秋田好容易才说出声来，又让祥子打断了。她已经停止了抽泣，眼神十分专注，露着沉思的表情娓娓说来，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对你秋田君的思慕不是一天两天了，它温暖着我的心。但那个念头在我心里萌发，还是最近的事。唔，这以前，我还没觉察到，直到昨天，我才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说到这里，祥子由于吐露了少女的真情，一阵羞涩，呼吸也显得急促起来，秋田好容易才找到说话的机会。

“不，你不是有大西吗？”

虽然大西和祥子的关系并没有公开，但在不少场合常听到大西谈起对祥子的爱慕之心，所以很容易误认为他俩之间已经确定了关系。

“我也喜欢大西。”祥子也承认大西的爱慕之意不是单相思。“所以，昨天晚上我接受了大西的求婚。”

——大西终于提出来啦，——秋田暗自思忖，却又感到心中一阵莫名的空虚和惆怅。这种心理并不是一下就萌生的，长久以来，他悄悄地把它深埋在心底，今天祥子的话，只不过是一下子触动了它，才感到这种空虚像个无底洞一般深不可测。

“不过——”祥子深深吸了口气，真情的吐露使秋田震动（不过，秋田还不明白祥子肺腑之言的重要含意），接着说的话更使秋田感到手足无措。

祥子继续说：“大西向我提出以后，我才知道，我真正爱上的人是谁了。秋田君，就是你呀！”

样子说着，视线直向秋田扫来，犹如一把利剑向他刺来一般。她的身子依然在他的怀里。

他思绪万千，心旌摇曳。究竟如何对待祥子呢？——朋友的恋人决不应染指。因此，对他说来，和祥子接近这件事是禁忌的。但现在祥子亲口说明事实并非如此，那么，这个禁忌也就不存在了。

“能受到祥子的青睐，啊，这是多大的幸福！我深深地爱着她，可以前我把这深沉可悲的感情埋在心底，这是为了我的朋友——我们在山中分享着青春的登山伙伴，我决不能和他去争一个女朋友。”但是，秋田又想到：说到底这不是在无视女人的人格么？把恋人让给朋友，听来诚然不错，然而，这不是把女人当成毫无思考力的东西了吗？应当说，男子既有把恋人让给朋友的自由，同样，女子也有选择爱人的自由。

“秋田，你说话呀！”祥子两颊潮红。他的面颊感到她喘出的气息。这是个多么温柔的躯体啊。他紧紧地抱住她。在眼前，她的那两片如花瓣那样美丽的喘息着的樱唇，只要吻上去，那么霎时之间，这位久久慕恋的她，就属于自己的了。

“祥子。”秋田的自制力几乎全线崩溃，但在秋田的心里还有其他的制动力开始在起作用。所以，他把这一剎那的时机放过了。

“秋田君，你，为什么？”祥子把身子扭动了一下，带着诘问的口气说。一个女性，一个清白的姑娘，倘若坦率地不顾羞耻地吐露了心声以后，却不被男子所接受，这是一种比死还难受的耻辱吧。祥子的语气也正是如此。

正因为这样，秋田犹豫了，然而必须向她说清楚。把一切告诉她。

“祥子君，这样不行。”

“为什么？”祥子的眼睛里射出灼人的光芒。

“对你的一片心意，我很高兴，我也喜欢你，太喜欢你了。”

“那么，又为什么？”

“我，我……不能做一个丈夫。”

“……”

“虽然很难说出口，我还是要说明白，我是个不能做丈夫的人。”

“不能做丈夫的人？”

“这么说，你一定不明白。说明白点儿，我的身体不能过正常的夫妻生活。有一次在山里滚落下去，把腰摔坏了以后，就丧失了男性的机能。”

“如果咱们只在心里深深地相爱，这不成问题。再说，夫妇是终身的伴侣，光是精神上的结合，长此以往恐怕是不够的。

“没有这回事，决不会这样。男女共同生活中，除了相爱以外还要什么呢？”

祥子就像个撒娇的孩子连连摇头。秋田却像哄孩子似的耐心地向她解释。

“你呀，还不明白这些事。男女结合以后，才发现一方生理上有缺陷，这也是件不得已的憾事；可是一开始就了解到这件事仍要结合，这是不正常的。更何况，当一方处于完全可以有选择余地的时候……就像你现在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

“要说为了爱情可以牺牲自己的一生，听来委实动人。但结为夫妇，就得在一起度过漫长的岁月。在一生中光是‘爱’这种精神，恐怕是不够的吧。”

“没那么回事，只要俩人相亲相爱。”

“可是原来相爱过的夫妻又分离了，这种例子也不少吧。”

“那他们的爱情并不真挚。”

“他们当初也一定认为是真挚的，就同咱们现在一样。”

“那么，你说咱们的感情是错误的罗！”

两人相对而视，不知什么时候，相互松开了手，认真地把谈话继续下去。

“并不是这样。纯真的爱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生变化。爱是容易变的。”

秋田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但他有隐情不愿接受祥子真诚的情意，为此，他无论如何要说服祥子。

秋田的心里燃着爱情的火焰，他爱祥子。但这不能够，也不应该。

“没有这种事。”祥子仍执拗地坚持自己的意愿。

“你还没有懂得我的意思。”

“我懂，我又不是小孩子。秋田君，你的观点是不相信人，可我相信！你说爱情是容易变的，我并不认为你是对的。”

“谢谢。对你的一片真诚，我很感谢，正是这样，更不能耍小孩儿脾气。恋爱的时间与婚后夫妻共同度过的漫长时光相比要短得多。男女两人把自己的一生决定在这短促的相遇之上，就要去同舟共济进行漫长的人生航程。萍水相逢，一见钟情，可以说是一瞬间就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在心里喜欢不喜欢他是一回事，要同舟共济又是一回事。所以要保持永恒的爱情，就要许多条件。怎么说呢？……对于要度过一生的夫妻说来，仅仅只有相互的爱是不够的。”

“我也明白没有所谓经济基础的爱是不能久长的。”

“比起它来还有更为重要的，夫妇没有它……说明白点儿吧，没有夫妻的性生活，爱的本身也就难以存在了。”

“我并不那样想。男女的结合与动物不一样。你是为了考虑我才这么说的，至少我不是那种人。对女人来说，只要有爱情就足够了。”

说了好多话，仍像捉迷藏似的不得要领。但对一位毫无性生活经验的姑娘家，是不能告诉她，在夫妇爱情中性生活几乎处于决定性的重要地位。

两人的心里并不踏实，分别到两个房间里去睡了。在他们俩人中间只用一扇纸糊的槅扇隔开。但他们，尤其是祥子，她会想到秋田的心一定是用铠甲包裹着的。

祥子心里并没有感到被一个男子拒绝自己的真情而带来那种屈辱的感觉，只是有点儿难以言状的孤寂。

然而，祥子并不知道，比寂寞更为难受的痛苦正咬啮着秋田的心。

5

钻进脖子根的凉风把秋田弄醒了。这凉风就在靠头的那边不断吹来，使他睡得不踏实。

“两点半了。”秋田瞧了瞧放在枕边的夜光表，口中喃喃地说。周围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里间传来祥子轻微的鼾声。

秋田伸手探向枕边，摸到了一支和平鸽牌香烟，可怎么也找不到火柴。奇怪，明明记得临睡前把火柴和烟盒放在一起的。他想开台灯，但手刚伸出去又收了回来。倒不是不想抽烟，瘾君子的习惯往往是一想到烟，就非常想立刻能吸上一口，但他怕的是一开灯可能会惊醒祥子。

这么个夜晚，在山中的旅馆里，两个彼此倾心的男女要是都醒来了，……如果是现在，秋田就把不准自己了。这时，他的耳边传来潺潺的水声，是刮风的缘故？还是以前没察觉到的、从这里流向暗黑的远处的流水声呢？就这么睡着细细听着那不绝的水声，终于弄清了那是从浴池里溢出来的温泉水发出的声音。“啊，在这深夜里，泡在温泉水中洗个澡，也真不赖！”秋田想到这里，于是竭力不弄出声响来，钻出被窝。推开嘎吱作响的沉重的玻璃门，一进浴室，满房间弥漫着热腾腾的雾气，宽阔的浴池有几米见方，但隐没在水汽之中，偶有从门缝中钻进来的冷空气，使水汽翻腾变动，这时水汽太浓，无法看清浴池的大小。

溪谷里盈满了从那须和八幡温泉群引来的温泉水，也灌满了这个更大的浴池。

学生时代，秋田曾经仰望月色，在溪谷露天浴场洗过澡，就在这大浴场的下游。但瞧了一下冰天雪地的外面，打消了去露天洗澡的念头。大丸的温泉水温度适中，无论从哪方面说，温度适中的泉水才叫温泉，是最适宜悠悠地享受一番的。到了大浴场的中央，好似整个身子都淹没在热气之中，浸在热热的泉水里，浑身上下都好似被柔柔地搓搡了一番。但现在是深夜，没有别的浴客，就是白天也不会有浴客来的吧。

外面的溪流声和泉水流动的响声一起传到耳边。“大西现在怎么样了？在大阪还是回东京了？反正这个时候是不会起床的。”秋田陡然可怜起这位登山的老伙伴来了。大西所倾心爱慕的女子却并不倾心于大西。哪知这被爱恋着的女子却对另一个她所倾心的男子，也可说是情敌吧，绵绵不绝地流露了真情。然而，这个情敌竟然会拒绝那女子的爱情……。但是，倘若这事情并没发生，那个男子能背叛朋友来得到那个女子吗？这必须要到那时才知道。这种假设是不能成立的。

这时，秋田的心里也像温泉水一般地在翻腾。

——祥子啊，我想你！

这并不是件很难办的事啊，男的和女的都有这个愿望，只要互相都有要求，不是件好事吗？以后的事，以后再动脑子想吧。因为要对祥子的爱承担责任，这就把事情搞复杂了。要不承担责任，那在道理上也没大妨碍。为什么一定要把男女之爱以结婚为前提呢？祥子只说我是她真正爱的人么。并没有央求要和我结婚。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结婚与爱情”的讨论，是我把这场对话引导到这个题目上去的。男女之间的关系，并非如此地深奥啊。只要有相互需求就行了。也并不一定希望长期地持续那种需求供给的关系，何况这又不是绝对需要做的。即便就是暂时的关系，也能完全达到企求的。

“啊，样子，我要你！”他不禁嚷出了声。被温泉水温暖了的年轻的血液在沸腾，他向往着伸手可及的正在熟睡之中的祥子那丰满的身体。他在弥漫的水汽里想象着她赤裸裸的肉体。在乳白色雾气的包裹中，似乎她的身子闪现出桃红色的水莹莹的光彩。

“祥子，来呀！”

秋田向着幻影招手，这个幻影微笑着，用力地划开泉水向他的心中径直走来。秋田和祥子的幻影，在浴槽当中，宛若有股吸力似地，两人紧紧地拥抱。

“到底把你唤来了啊。”

祥子不是幻影，她醒来发觉秋田已经起了床，就跟踪而至。浸沉在幻想中的秋田不及细想，直到碰到了祥子的肉体才醒悟过来。现在可以互相满足双方的欲望了。两人发狂似地拥抱，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周围荡起了涟漪，水汽也卷入了这个旋涡。祥子被秋田强有力地紧紧抱住，出于一个处女的羞耻心，几乎喘不过气来。但这羞耻的感觉使秋田更激烈地拥抱了她。……

真羞死了，同时又很快活，因为秋田接受了她。这一定会被人看成是个轻佻放荡的女人吧。不过，在以后两人共同生活中，一定能得到补偿的。

“真有趣啊，你刚才的话准是胡编的吧。”祥子被秋田紧紧地吻得喘着气说。事后再细想一下，也会惊奇自己竟会说出这般大胆的话来。

“有趣？什么事有趣？”

“你不是不能结婚的人啊。”

“啊。”秋田呻吟了一声。一下子，秋田的身体发生了激烈的变化。

秋田颤抖着。刚才心里还充满着兴奋，应是热血沸腾的身子，这会儿却颤抖起来。就好似使出全身力气来支撑超重份量的肌肉颤抖一样

秋田终于用最大的力量分开了和祥子紧紧相贴的身体。祥子在一瞬间不能理解秋田这唐突的行为而呆呆地发了愣。等到觉察到了，两人的身子已经分开了。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由于屈辱和羞耻，祥子哭了起来说。“我是纯洁的，相信我吧。这些常识现在的女子都知道。你太过份了，太过份了。”

祥子以为刚才她所讲的那种常识，是一个处女所不该讲的下流的语言，惹得秋田发了火。

“不是，祥子，不是这回事。”秋田狼狈地回答。“对不起，真对不起，你的心情我领受了，我很高兴，可是，有件事，你听了可别生气。”

“什么事？”

“这……现在我不能说，过了三年你就会明白的。到了那时候，你一定要原谅我今天晚上的事。请忘掉我吧，和大西去组织幸福的家庭吧。这对你是最合适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我吗”

“请别问我吧。”秋田说着，抵抗着从祥子身上发出的强烈的吸引力，这是一种超意志的人强烈本能的作用。

“和大西结婚吧。”秋田梦呓般地说。他花了很大力气克制自己才说出了朋友的名字。这种克制力也是极为微弱的。往日，在崇山峻岭上培植起来的感情，在这场和登山伙伴以情人为冲突焦点的旋涡中，支持了他。

祥子直勾勾地盯着秋田，有些茫然若失地说：“好哇，我和大西君结婚。”

说完，在浴池中，径直转过身子，向浴室的门口走去，打开与外界隔开的玻璃门。冷气立即钻了进来，刮散了浓密的水汽。随着雾气的散开，冷冷的月光射了进来，正当这时，明月高悬在溪谷上空，它毫不吝惜，将柔和皎洁的光线泻入浴室之中。祥子的躯体闪烁着粉红色晶莹的光彩，在月光中映出那窈窕的身影，好似在这肉体上裹着幽兰色的光晕。

“我，和大西君结婚。”祥子又说了一遍，这是为了坚定她自己的意志。

四、人道的武器

1

大西安雄和旗野祥子的婚期选在新年一月底的某个吉日。

在结婚宴会上，为了显示出大西有其远大的前程，日本化成公司的头儿脑儿们几乎都莅临庆贺。

祥子家袓上几代都经营妇女服饰用品的买卖。除了在银座的总店以外，还在市内各商场和百货公司以及全国大城市中均设有代销部及分店。行业中，是颇有名声的百年老店。

她的父亲原打算在一个门当户对的经商人家择婿，日后可将一个颇具规模的分店交托给他。没想到，突然飞来了个女婿，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职员（在做父亲的眼里看来），竟然提出要和祥子结婚。一开始，她父亲大为不满。

然而，一来祥子态度坚决，二来她还有两个兄长，也并不是后继无人，终于还是答应了女儿的选择。

微妙的是，在父亲的眼里看来，祥子非大西不嫁，但在祥子心里却认定大西只不过是她的“第二志愿”。倘若父亲当时坚决反对到底，兴许这门亲事也就会告吹。最后，两人还是结婚了。

这次婚礼宴会，十足反映了日本化成公司对大西的希冀要求和祥子家的赫赫声势，所以办得极其奢侈豪华。

以祥子父亲为首的旗野家族出席了宴会。他们原来压根儿就瞧不起这位普通职员，但一看到大西方面赴宴的宾客名单上尽是些头面人物，又听了在宴会致词中介绍了这位快婿的才学：是日本化成公司不可短缺的人材啦，是日本化成公司的台柱啦，又是我们公司的希望啦，他的才能和技术对日本化成公司是一日不可少的啦，等等，等等。

这些赞美之词都是通过日本化成公司的各位大人物之口说出来的，看来并不全是恭维话，所以宾客们也感到大为满意了。但她父亲始终没弄清楚大西究竟研究什么；只是单纯感到喜从衷来罢了。

过去，旗野曾反对过女儿走上社会去学习，不同意她去公司工作；现在不知不觉改变了看法：“幸好没把她关在家里，女儿的眼力真有两下子，挑了个好夫婿。”

由于改变了以往的成见，旗野为这对新婚夫妇在杉并区僻静处造了一幢小巧而雅致的住宅。

2

大西如愿以偿，正如俗话说的那样：小日子过得甜如蜜。他的研究工作因此也进行得很顺利，须臾间，一年过去了。

日本化成公司中央研究所里有工程师三百人左右。他们都以各种研究课题分成若干小组进行工作。

大西属于其中“E特殊研究”小组。E只是个代号，他们的研究课题仍是燃烧弹。研究室四周依稀可见的武藏野的自然风貌，已经染上了春天的气息。三月行将结束的某一天，E研究组办公室通知大西立即去所长那儿。大西不知道是什么事，放下手头的研究工作急忙赶到位于研究所中央的所长办公室。到了那里，没想到会见到一位意料不到的大人物，不由呆愣了。

“来，坐下。”那人大摸大样地点了一点头，并指着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说。这是个年近六十岁的人，宽阔的前额和饱满的面颊，稍呈三角形的眼中，目光犀利，嘴唇紧紧绷着，从壮实的身躯来看，可以推知在青年时代有过良好的体育锻炼，是一个充满着活力和机敏感的男子。

“新婚过得怎么样？”这人见大西呆滞地坐下，为了缓和一下大西紧张情绪，就用很随和的口气说。

“啊，经理，那时各方面承蒙您……”原打算下面说“关照”两字，可不知怎么，底下的声音低哑得听不见。大西心中虽然厌恶那种没有骨头的怯弱者，但不知是慑于经理的威严，还是当下属职员的可悲习性，站在他的面前，自己总不由得会抬不起头来。

这个人是谁？他就是日本化成公司董事长兼经理绪方幸之进。它与一般的经理不同，是日本化成的前身——帝国火药公司的创始人绪方友之进的长子，手中握有一百五十亿资金（原注：指日本货币值。）和大约四分之一发行股票的实力雄厚的经理。

幸之进并不是以老子为靠山才当上老板的，而是灵活地利用了雄厚的经济条件，继承了父辈的经营才能，又受了高等教育训练，在创业者中常可见到的那种机灵敏锐，正好弥补他那迟钝的父亲之不足。他还具有近代经营者冷静的头脑以及像木纹一般细密的洞察力，终于使日本化成公司从草创期中脱颖而出，得到了稳定的发展。

他曾静观默察父亲兴办的企业以及父亲的经营手段。当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这个企业来的时候，就开始大胆地对企业进行批判和改革。

这样的“革命”必然会引起父辈所留下的那些“老臣”们根据已经确立并沿用下来的老传统进行抵制。幸之进运用缜密细致的对策，以惊人的速度取得了他们的信任，终于将阻力变成了合作。

大战结束后的整整七年间，火药工业受到了最严峻的考验。由于联合国军司令部进行了生产管制，以及在一九五五年前后冷战趋向缓和的国际形势下，在军火业的危机中，公司得以安然度过，这都依仗了他的智力和在经营上敏锐的洞察力。

幸之进自从继承了友之进创立的帝国火药公司以后，公司的规模扩大了将近十倍。可以说，这完全是施展了他的才能和手腕的结果。

现在，这位绪方幸之进就在大西的面前。这是个拥有资金一百五十亿、雇员一万四千人的日本化成公司的最高领袖——绪方幸之进。

当然，绪方常来中央研究所走走，不过亲自接见像大西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工程师却很罕见。但只有日本化成公司的人才知道，绪方幸之进正是既有无上权力又有远见卓识的人。

“听说，人家都很羡慕你呀。”绪方面对神态紧张的大西笑了笑。

“听谁说的？”大西心想。在绪方的眼里看来，自己这种人的存在不过像苍海一粟罢了。听了这话，大西心里不由得激动起来。但绪方只是耍了个小小的手腕而已。

“唔。”绪方的眼里射来了灼人的目光。一位日本化成公司首脑是绝不会为询问一个普通职员的生活近况而特意驾临的。大西终于悟出了这个道理，谈话就要进入本题了。大西在另一个意义上，又引起了一阵紧张。

“小野君，从现在起，谁也不准进入这房间。”绪方朝坐在副所长座上的小野所长下了指示。但没瞧见理应在这儿的镝木副所长。是因为所里有事情出去了呢，还是有意让他避开了？反正，大西越来越感到绪方下面的谈话内容是十分重要的。

“大西君！”绪方用目光示意大西再靠近点儿，接着他将一张建筑蓝图在桌上展开。

“知道这是什么吗？”绪方问。

“好像是工厂蓝图。”大西回答。

“对，这是工厂蓝图，也是我们公司最近计划建造的清里工厂。”

“清里工厂？”

“是的，这是准备造在八岳山麓清里高原的新厂。”绪方口气十分平淡。可设备的投资需要占用大量资金，是关系到企业命运的重大决策。

特别是建筑新厂，需要在长期预测经济状况的基础上，结合地理条件、土地使用、房屋以及各种设备在技术性方面的经济调查研究，还要详细调查与市场之间的距离、原料、动力、劳动力、燃料的来源、运输、交通、气候、工业用水，甚至连地质地形都要一一搞清楚。

无论它是如何极为秘密地进行，只要是建造工厂，这个消息必然会像空气流动那样泄漏出去。

但这件事大西还是第一次听说，是保密措施相当成功呢？还是处于计划的初步阶段，尚未为人所知呢？从眼前绪方的神情来看，似乎两者都有可能。

对山脉情况了如指掌的大西，一提到清里，立刻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的是，八岳火山群就像一道屏障，沿长野县伸至山梨县；清里高原是延伸到八岳山的东麓，与中央铁路线的小渊泽、信越线的小诸相连的小海沿线高原风景的理想地区。

虽然风景极为壮观、优美，但要在这里建立工厂，却缺乏上面所谈到的各种条件。这是个非常偏僻的地方。

大西心中暗想：“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建造工厂？”绪方好像解答大西的疑惑似地说：“我们在那里要秘密地开设一家制造瓦斯的工厂。”

“生产毒瓦斯的工厂？”

绪方的话真是岂有此理，日本的新宪法中宣告放弃战争，永久保持中立，但武器工业仍然存在，确实是现实生活中的一桩咄咄怪事。事实上，在朝鲜战争和目前的越南战争中，美军大量的武器和物资都出自日本。

“但是，要是有人知道我们生产毒瓦斯这类不人道的武器，就会冒犯社会舆论。首先，劳动力来源就难以保证，所以要极端秘密地进行。在公司内，也只能让有限的人了解这个计划。”绪方说。

他说的也包括制造燃烧弹这件事。原来“特需”也是美军作战行动的一部份。一旦开始了军需生产，工厂就同实施军事机密保护法一样严格，在保护工业机密的名义下，彻底进行保密管理。

为了蒙蔽工人，工程作业要分散进行，不让任何一个工人知道自己究竟干的是什么活。

“这你也知道，”绪方讲了下去。“由于靠了朝鲜特需，我们公司度过了战后的萧条，还得到了发展。这不只是我们一家公司，特需是使日本的经济又重新活跃起来的‘神风’。但是，以后不久，冷战开始趋向缓和，在这种国际形势的影响下，军火特需锐减。在朝鲜战争时期达到顶峰的军需工业曾投入了巨大资金和设备，此时陷入了重大危机之中，开始了激烈的生存竞争。我们能幸存下来，正是依靠了当时兴起的开发热潮，对工业用火药需求增加的对结果呀。”

这些，对日本化成公司的人说来，是普通的常识，为什么要叨叨絮絮地讲个没完？绪方不管大西还迷惑不解，自己只顾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他说的意思是：命中注定要垮掉的，垮掉活该；而留存至今的军火工业，都是经历过严酷的竞争和淘汰的。这回再次得到复兴，是越南战争特需。

但这次越南特需并不像朝鲜特需可以放手大干，并不能盲目乐观。美国军方要购买军需物资的时候，根据保护美元政策，规定要优先购买美国产品；其次要尽可能向在越南参战的南越、南朝鲜、菲律宾等国购买。在数量不足的时候，最后才轮到日本。

与当时一手包办朝鲜特需完全不同，可以说越南特需是“剩饭残羹”。但随着一九六五年二月开始对北越轰炸以来，战争逐步升级，最近，投入了兵力四十七万，军费一天竟达两亿美元。

美国自身满足不了这样庞大的军需，东南亚各国的生产力又极其低下，于是，就要向军火生产体系完备的日本直接购买，需求量因此大幅度增加。

不仅这样，那些接受美方订货的东南亚各国，由于本身生产设备落后，无法完成订货数额，只好向日本转让合同。

这些订货先作为向东南亚输出的商品，经对方稍作“加工”，然后成为战略物资送上越南战场。

“但仅仅这样，我们公司是不会干的。朝鲜特需我们已经吃够了苦头。”绪方苦笑着说。“特需只不过是一时的利益，战争一结束，也就像泡沫一般无影无踪了。公司应该为企业今后的发展进行生产。战争虽然会结束，可是战争的可能性决不会告终。既然有这种可能性，那军火武器的生产就得发展下去吧。这样，只要苏美还对峙，我们企业的发展就不会停止，奥妙就在这里。”

“不过，美国总是需要大批军火的。”大西第一次插话说。绪方很感兴趣地听着，并且眯缝着眼接下去说：

“对。只要美国自己能提供产品，又何必专程去国外订货呢？但是，总而言之，武器如果让其他国家生产，在舆论上就很有利。譬如说，毒瓦斯就是个例子。”

大西不由得“啊”地叫出了声。

毒瓦斯由于有巨大的杀伤力，更具有不人道的极为残忍的化学破坏力以及严重的后遗症（会绵延几年甚至几十年），所以国际法——也就是常说的海牙公约和日内瓦宣言——规定严禁使用。虽在这些条约中，并没有明文规定禁止使用哪种毒气，另外，美国政府也并没有批准生产，因此就不能不受到某种限制。更何况，生产这类武器会刺激世界舆论，表面上就不得不从人道主义的立场上，来遵守执行国际公约。

这种毒气如能最有效地使用，其威力可与氢弹匹敌，因此决不能等闲视之，必须极端秘密地进行研究制造。

现在，在越南已经打破了“禁止使用毒气”的规定，据说为了驱赶越共，使用了非致死性毒气。

眼下还不清楚，是本国来不及生产，还是由于是“禁制品”，难以制造的部份，又转到日本化成公司来进行生产了。尽管是“禁制品”，只要有利可图，就积极承担研制。太妙了，真有一种企业家的气概！

“而且越南战争还没有结束，我公司销售额的六成都是特需订货，其中有燃烧弹、火箭弹、榴弹、炮弹、无烟炸药、硝氨炸弹、TNT炸药、引信雷管，直到手榴弹内的炸药、曳光弹等各种军火武器，形成了全由我公司垄断的局面。这说明我公司的产品信誉很高，自有公论。为此，美军方面啓直接找我们谈判，要求我们极为秘密地进行化学武器的研究。”

所谓“直接谈判”，就是美军在订货的时候不通过日本政府和管理当局，而与厂商直接交涉。通常也叫“后门特需”。

原来我国输出武器根据“出口贸易管理法”规定，需获得通产大臣的批准。另外，制造武器根据“武器制造法令”要办理许可手续。武器制造厂商必须就本厂的制品项目提交通产省批准。

但是，这两道关卡的“魔力”也就在于限制一般的出口。一旦采用特需的形式，包括武器的输出，就不受“出口贸易管理法”的约束，可免税通行无阻。

尤其是驻日美军按日美安全条约的“关系协定”，确认在日本有自由筹集战略物资的权利，并不承担向日本政府申报的义务。这样，美军当局完全可以自由地与厂商直接谈判，厂商也像单纯履行商业合同一样，能自由生产销售武器和军需物资。

“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时机。特需就是一时之需，但现在我们最大的顾客就是美军。这是最大的主顾，与防卫厅来的订货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这是在日本首次委托我们制造化学武器，一旦成功，美军当局就将成为我们的长期顾主了。”绪方舐了舐嘴唇，活像一头野兽见了一块鲜肉那样垂涎欲滴。事实也确是这样，替代美国制造他们本国难以进行研制的产品，美军当局顺理成章地成为最大的顾主，岂止是特需，还能得到相当长期的“垂青”呢。

“这对我们是千载难逢啊，越南战争现在一步步地升级，日本强大的军需生产能力，也是美国唯一可靠的支柱。现在正是日本军需工业发展壮大的绝好时机，也可以讲，这次的‘直接谈判’，正给我们公司垄断控制日本军火界开拓了光明前景，真是踏破铁靴无处觅呀。”绪方把身子稍稍探出了桌子说：“为此，想请你来取得化学武器研制的主动权。”

事情来得太突然，使毫无准备的大西手足无措。但绪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气势，又讲了下去：

“我这么说你别见怪。燃烧弹的制造工艺还是比较简单的，并不是非要用你的才能方能完成。当然，由于你的努力，生产工程已经完全标准化，现在无论哪个人都能行了。说明白一些：公司的燃烧弹已经不再需要你干了；而新的化学武器才需要你来干。怎么样，干吧！”绪方说话语气十分平静，但却带着令人无法撑拒的重压感；面部洋溢着十拿九稳的微笑，但一直注视着大西的眼神却没有一丝笑意。

“干吧！”绪方叮嘱了一句，才把视线扫了一下刚才好像并不存在似的小野所长，又说：“有关技术方面的具体指示，让小野所长跟你谈。我们期待着你。我们公司将来能不能在整个行业中掌握绝对的统治权，就完全靠你了，拜托了。”

绪方隔着桌子，伸出了右手，大西的手也仿佛被吸引了过去。这是一只厚厚的汗津津的手掌，大西感到通过它，似乎把绪方蒸腾的热力注入了自己的体内。

当下属甘愿为上司卖命，通常是他们被认为是一个了不起的男子受到“赏识”之后的事。“为王前驱”的决不是那些无名小卒。倘若在雇主眼里，你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劳动力，而在上司看来，你只不过是个为工资收入而干活的人。这就形成了雇员的根性。在这雇员的根性里，劳资关系完全是对等的，干活不过是工资和劳力的等价交换关系而已。

在合理化和大量生产的口号声中，许多无声无息地在机器旁劳动的雇员，自然会产生雇员的根性这种想法。这是由于他们并不受到重视，没有他们的存在，也不会给企业带来什么影响。这一类的雇员感兴趣的只是工资袋里的东西。要使这些在心理上深感孤寂的雇员来“灭私奉公”（当然报酬均不成问题），最有效的方法，是对在充当无数齿轮的雇员，承认他们有一个光彩的固有名词——活生生的人。只有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在企业中必不可少的时候，才能使雇员精神奋发。这样，在近代企业里，出现了赤裸裸的人情味管理法，使一般的雇员能精神抖擞地干活，起了不少的作用。一旦振作了他们的精神以后，那种“工资＝劳动力”的等价交换关系就会让“灭私奉公”——令人吃惊的不等价（实际上雇员非常吃亏）——的主从关系来替代了。

那种勤勉工作的雇员中的大部份，都没有觉察到这般巧妙地被替代成不等价的交换。

“自己拼命干的动力究竟是什么？是为了报答上司的知遇之恩？是对工作的热情？还是受完成这项工作非我莫属的独创力所驱使？或者在机械化的单一劳动工作中错误地理解了生活的意义？”

从经营者看来，想这样分析雇员的心理，必须摒弃那种雇员的根性，因为它正在毒化企业的生产机能。

不管怎么说，大西安雄受到重视，这并不是为了提高生产率常用的那套手法，而是作为一个企业必不可少的人材，受到了最高领导的赏识。

大西想到这里，一下子什么都不再踌蹰，决定投身到这“地狱武器”的生产中去了。

3

绪方走了以后，小野又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经理很器重你呀！”他毫不在意地说了句火上添油的话。“那么，具体说一下吧。你也知道，毒瓦斯是个总称，其中还分为：神经性、糜烂性、窒息性、血液中毒性、呕吐性、精神错乱性等种类。我们公司接受委托的是使人精神错乱的毒气。”

“精神错乱性？”

“是的，这也是属于‘暂时型’的。”

“暂时型！”

“尽管效果显著，就如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使用的芥子气，还有纳粹研制的G毒气，残留后果强烈，在人道上不允许使用。”

在武器上冠以“人道”之类的名称，本来就显得滑稽可笑。像毒气这一类化学武器，由于它残留在体内的毒性会造成后遗症，是违反人道的残酷武器。毒气后遗症对整个人体的影响就同核武器的污染有相似之处。就其残酷性而论，甚至可以说超过了核武器，所以国际法规定禁止使用毒气弹。

“但现在比毒气弹更为残忍的武器不少都已经在实际中使用了。你目前研制的燃烧弹之类也是个很好的例子。我认为，没有一种武器不是残酷的，不过杀伤的方式不同，在致死、致伤的后果上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巨大的破坏力和大量杀戮能力上决定了武器的价值。所谓人道的武器，真是滑稽可笑之极的浪漫主义。正像爱护动物主义者大模大样地吃肉一样。倘若这些事情都要耿耿于怀，那我们这种武器工业的工程师就活不下去了。”说到这里，小野不禁微微一笑。小野不只是个技术人员，在前辈友之进时代，就成了上司的得力助手，对公司的技术开发立过汗马功劳，也是日本化成公司的元老勋臣，除了有工程师的出色的才能，还充满了一种难得的企业家的精神。有不少人具有那种名人的气质，他们对自己的技术非常自负，只在技术领域中埋头干自己的研究，而对企业的收益毫不关心。但小野除了作为一个技术人员，还能毫不犹豫地首先为企业着想，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兼有企业家眼光的技术人材。只要为企业的收益能作贡献，他甚至连核武器都敢生产。

大西还不太了解这个真正的企业家，只觉得小野是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权术家，感到有一种压力向他袭来。

“那也不能这么说。”

小野收敛了笑容又说：“人的感情也是绝不能忽视的。双方日以继夜地厮杀，到了圣诞节却郑重其事地宣布停战，这颇有点儿罗曼蒂克，也是无法消除的人类的矛盾心理。厮杀的双方都坚信自己是为了祖国与和平而战，所以，即便杀伤效果再好，也不能制造‘不人道的毒气弹’。”

“所以，才决定研制暂时型的精神错乱毒气吧？”

“是的。眼下在越南使用了催泪剂和呕吐性毒气，可以说是公开的事实了。但是，由于太‘人道’了，所以在战略上就发挥不出很大的威力。而残酷的毒气，在舆论上是绝不能使用的。一旦使用，这会带来化学武器一个共同的不足之处：由于气候、地形的影响，也可能杀伤我方及非战斗人员。我们希望，万一不幸我方自己遭到毒气弹，受到的影响也是暂时性的。”

“……”

“作为武器的价値，并不在于它的决定性的破坏力和杀伤力。如能在各种战斗中暂时夺去敌人的战斗能力，那么也同样达到了使用武器的目的。若能够不杀伤敌方又取得了战斗的胜利，那么没有比这种武器更人道了。这就是将残酷的武器变为人道的武器。”

“……”

“而且，一旦使用残酷的武器，一定会遭到比这更残酷的武器的报复。暂时破坏性的武器就不会引起如此可怕的后果，那不是更对劲儿么？”

小野说到这里，似乎又转了话题。

“总之，研制人道的武器，是给你的新任务。这可不简单哩。第一，得极端秘密地进行，绝对不能让社会上知道我们日本化成公司正在研制毒气。即使是暂时型的也不行。所以，绝对不能死人。万一发生这种事，也决不能张扬出去。技术人员和工人都由公司的农药部门调去。在清里这样的偏僻地方设立工厂，原因也在于此。如果毒气逸出，使附近居民得了癫狂症，这就不得了了。还有比这更要紧的是要快。我们不能保证越南战争会一直打下去，而且美国国内的反战呼声越来越高，必须抢在战争结束前制出高质量的产品，交付美国军方。……这关系到我们公司的命运。怎么样，行不行？不，你一定能行，好好干吧。”

这是不可拒绝的公司命令。不过，大西本人也跃跃欲试。

在小野说到“那是最对劲儿的”那句话以后，有意无意地扯到了本题上来之前，大西似乎感到难以回答。不过，现在他似乎像个要出海探险的年轻水手，信心十足地回答说：

“我干！”

4

第二天早晨，小野所长来到位于丸之内的日本化成公司大楼里的经理室，向经理“问安”。

“大西一定能研究出高质量的产品的。”

经理绪方朝着今天第一个会见的人，眯缝着眼睛说。这倒并不是透过兼作大楼墙壁的遮阳蓝玻璃的晨曦耀眼刺目，而是他的心情像今晨的天空那般清朗爽适。

“大西当所长。另外，把公司的农药部门差不多所有优秀的工程师都派去了。”小野说。

“就这么办，要抓紧。”

“知道了。经理，这暂时型毒气的合同已经签订了吧？”

“是啊，暂时型么，还容易保证劳动力的来源，并且不太过于刺激日本国民的感情。这是最要紧的。由于广岛、长崎的原子弹爆炸和新宪法的规定，我们搞武器的人动辄就受冷遇。”

“是的，那样办对我们更有利。”小野附和地说。他发觉自己的话就是昨天绪方和大西说的话，不过，今天有些说法就不必遮遮盖盖了。

“瓦斯生产花费不大。”

“我们不谈这些。”两人相视微微一笑。

化学武器是有机化学的变种，毒气弹也是农业用杀虫剂和医疗新药研究中的一个私生子。日常应用的E605（原注：即硝苯硫磷酯）等杀虫剂，是与毒害神经气体同属一个类型的农药，还有对治疗肌肉无力症和绿内障很有效的DEP等药品也同为一个类型。毒气的研制和农业、医药的研究生产关系极为密切，前者是后者的“副产品”。所以和平时期的有机化学工业生产设备，是马上就能改成生产化学武器的。

日本化成公司的农药制造部门，只要投入不同的原料，就能制造令人可怖的化学武器。

“不过，”绪方收敛起笑容，目光又变得犀利起来。“虽然我们心中都明白，对大西还是不说为妙。不要朝他泼冷水。”

“我也是这么想的。关于这方面我只好含糊其词。清里工厂是接受N公司废弃的设备，公司里也没花什么钱。为了遮人耳目，搞了个别的名称。如果这些给下面的人知道，恐怕也不太好吧。”

“正是这样。原想买个孤岛好好搞一下，但对方又是斤斤计较的美国军方，订了合同也不能随随便便投资。能不能赚一笔，这就全瞧大西的了。”

两个男子汉商谈完毕。透过蓝色遮光玻璃，东京的街景展现在他们面前。但原已朦胧的景色又让玻璃染上了一层碧蓝；早春雾霭的天空，被大都市的混浊空气污染了。

五、夫妇间的芥蒂

1

大西觉察到妻子祥子那种“冷漠”，是在婚后刚过一周年的当口。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早在新婚旅行的途中，或更早些，似乎在婚前的“恋爱”阶段就发生了。

然而，自己明确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决定调任清里的那天晚上。

起初，和大家一样，大西由恋爱到结婚，毫无疑问娶的是一位美丽贤慧的妻子，并深信以祥子作为终身伴侣，正是一生中最大的“收获”，自己也由此踏上了前程灿烂的人生道路。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就像一股阴冷的风在两个人中间回旋，感到阵阵寒意袭身。他当初总认为这是自己神经过敏，硬是否定了这个念头。

所谓妻子，在丈夫看来，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购置物件”。就像大西那样，深信自己买了一件最好的东西，可是后来才发现在挑选的时候没注意到竟有疵瑕。这时候，真可谓是后悔莫及、欲哭无泪了。因此，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佯作不知，始终还相信是件完美无瑕的上等品。

这倒不只做丈夫的是这样，做妻子的就更明显了。一旦知道在买东西的时候自己看错了，但再也没有轻易调换的实力了。首先，结婚时盛大的礼庆，惊动了周围的至亲好友，改变初衷也是件极不光彩的事。这样，结婚不久，没料到却看透了对方的本质，只得强作不见，从一而终，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认定一生中只允许选择一次“配偶”，而现在又丧失了这唯一的机会，倘若死认着这个理儿，那么，世间那些君子淑女将会无所归宿，必将抱憾终身。从认识祥子起到现在已有好几年，大西才觉得自己和妻子之间有一股冷气在回荡，恐怕也是这种情况。

反正，打从这时候起，夫妻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感情，就显得淡薄了。俩人结合以后度过了一段日子，与婚前对恋人那种炽热的感情相比，总有些芥蒂。

“这一回，我要调到清里去工作了。”他接受经理绪方研制毒气弹命令的当天晚上，竭力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但心里总有点儿不踏实。

“到清里去？”

“是的，你也知道，是在八岳山那边。”

“啊，清里，是个非常偏僻的地方啊。”

“地方是偏僻了点儿，不过我是去当厂长的。这次，为了研制新产品，要到清里去建新厂。”当然，研制毒气弹这回事还是瞒着没说。

“是吗？很好嘛。”祥子表情极平静，对新产品一句也没问。

“二十七岁就当新厂的厂长，这可是破格的提升啊。”

“很好嘛。”

大西期待着一个妻子总会有的感情上的反应，祥子仍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口气。于是他只得使出最后一招，这样她一定会感到吃惊吧：

“很抱歉，因为那是个穷山僻壤，又没什么设施，不能带家眷去，我只得单身上任了。”

“好的。”祥子仍丝毫没有激起感情上的波澜。

“现在，家庭生活有了变化，对肚子里的孩子没有好处啊。”

祥子怀孕了，可能是这个原因，变得懒得开口。只是敷衍一声，不免有些乏味，也提不起劲儿来再说些什么。这样常常会相对无言，这是什么时候起形成的局面？

大西以前也曾想过，这一切都是妊娠带来的异常状态，但现在觉得也许她个性就是如此。这个疑问当时开始在他心头萌发。

不管怎么说，结婚不过才一年，女性的母爱本能无论怎么强烈也罢，听到丈夫去外地工作的消息竞会无动于衷，大西顿时对最大收获的妻子，第一次感到十分不满。

“今后要分居两地，你看来也并不难受咧。”

“没那回事，只是觉得肚子胀得让人不好受。”祥子的这句话才流露出一点儿内心的感情。也许这是为了掩饰刚才给大西说个正着而有点儿狼狈吧。

“再说，清里离东京不远，每星期总能回来一次吧。”祥子又补充了一句。她感到刚才自己有点儿过份冷落了丈夫，想对他表示一些歉意。

大西始终没能找到答案，抱着这个疑问出发到新的岗位去了。

2

列车载着丈夫驶去了，来送行的祥子伫立在站台上，直到列车在自己的视野里消失。这时候，有一种安逸感涌上了心头。然而又感到难以抑制的孤寂。

现今，丈夫撇下我去了。虽是暂时的分别，是为了工作而离开家，但至少在屈指可数的日子里是不能回家的。载着丈夫的列车尽管不理解人的感情，但毕竟把夫妻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留下了结婚仅一年、还怀着孕的妻子，虽然是暂别，但也是难以忍受的别离呀！祥子思忖：“尽管这样，我并不怨恨列车的无情，在心中反而涌出了一种安逸感。”

——丈夫离她而去，新婚的妻子反而感到安逸，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果真是幸福的吗？”祥子自己问自己，心中充满了惆怅。

“那么，要保重身体呀，有什么事，马上通知我。”

“你自己也要保重。”

列车开动的时候夫妻间的话语，还在心中回荡。

“他也感到很孤寂呀。”祥子好像按着胸，双手紧紧把衣襟拉住。列车驶去以后，早春料峭的寒风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刮得更猛了。

新宿车站不像东京站有那么多熙熙攘攘的送行客人。稀疏的人群随列车驶去而匆匆忙忙在街头消失，空荡荡的中央线列车站台恰与相隔不远处电车站的纷杂形成强烈的对照。

现在，她心中正像这大城市的一角那样，空虚而冷落。

祥子朝着杉并区的家走去。那个家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本来可以不必来送行的，结果还是支撑着来了。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外表看来祥子的身孕似乎还不显著，但现在是最要留意的时候。

乘车往新宿驶来的时候，离开车的时间还早了点儿，丈夫好几次请司机把车开得平稳些。真是个好人哪，也是个公司里对他寄托着希望的杰出工程师。在家庭里，他是个无可挑剔的丈夫，而且不久就要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父亲”了。细细思量起来，自己还是幸福的，可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呢？

“仔细想来，是由于自己不安定的神经在作祟，害怕不幸会降临到头上，才觉得无幸福可言呢？还是怕会乐极生悲而产生的一种恐惧感，所以才故意折磨自己，觉得并不美满呢？我真是个傻瓜哟。”祥子不禁责备起自己来了。

列车发车的站台离东面的出口处最近。车站前来往的行人摩肩接踵，十分拥挤。

“给越南以和平！”

“请资助重建残废者中心设施！”

“反对ＸＸ首相访Ｘ！”

“我的诗集。”

“反对ＸＸ，募集签名！”

形形式式的人们为了达到各种各样的目的，向来往的行人呼吁、演说、喊叫或吆喝。

目的虽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的，就是他们对自己所公诸于众的各种呼吁却是坚信不移，充满热忱的。

来往的行人对此似乎都漠不关心，也可以说是近乎冷酷地无动于衷，冷眼瞧着这些参与各种运动的人们，在过路行人流露的目光里，分明把这些人当成商品、木偶甚至是要饭的，或者完全视若不见。可这些人并不气馁，仍放大了嗓门，来动员群众。

他们的“信仰”中倾注了火一般的热情，他们在风砂迷漫中，连日向群众呼吁，忍受着不计报酬的劳累，而且从中找到了喜悦和生活的意义。

祥子非常羡慕他们，歆羡他们有坚定的信念。

“我有吗？有！我有丈夫。是的，我有丈夫，爱着我的丈夫，这是什么也代替不了的。不过……，不过什么？不过，为什么我的心里并没有像那些人燃着火一般的热情？在心里燃着火？傻瓜！夫妻的爱就像涓涓细流，悄悄地、源远流长而永不停息地涌出、涌出。决不会像火焰那样有燃尽的时候。是的，确实是这样。”

祥子为了找到答案，正在自问自答的时候，被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叫住：“请为了越南的和平签个名吧！”

祥子毫不在意地接过笔，签了名。刚走几步，心中蓦地想起：大西是个炸药工程师，他所造出的炸药正运往越南，也许就在现在这一瞬间伤害了从未见过的越南人。我是为了丈夫，哪怕是微乎其微地减少罪孽而签名的吧？不，不，决不是这样，而是对他所制造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反感才签的名。我反对丈夫去制造这种玩意儿。不，我反对的是对制造这种东西而毫不介意的丈夫的那颗心。

这时候，祥子突然感到一种重压，不是由于怀孕，而是对丈夫的态度抱着一种反感，使自己闷郁得透不过气来。而且从现在起就要在这闷郁的心情中，孤孤单单地度过几个月，才能等到丈夫的归来。想到这里，真令人不堪忍受啊。

六、奇怪的患者

1

“实在不可理解！”秋田在为一个病人诊断以后，不禁沉思起来。

由都下T市市立医院送来的患者是个男子，三十五岁左右，有一个干力气活的粗壮身躯。

“姓名：田部定一，三十四岁，工作单位：日本化成T工厂。以前曾在该厂因硝基乙二醇中毒，内脏多处患功能性病症。”

秋田瞟了一眼病历卡，皱了皱眉。不由想起，朋友大西安雄的公司正是自己负责分管的职业病多发地区。

“症状？”秋田又把目光落到了病历卡上。确切地说，这是与患者一起送来的T市市立医院的病历卡副本。各地医院把认为与职业病有关、无法确诊的患者就送进日本劳灾防止协会的中央诊疗所来。

随着现代各种工业的发展，在有毒的环境中，发生了无数临床医学上原因不明的病症，都要与职业联系起来诊断。这就是秋田他们的任务和使命。

“谵妄症、思路紊乱，时有幻觉，有迫害狂表现。觉得自己的房间变成了天堂、地狱，或充满了毒气，有时会觉得食物中有毒而拒绝进食，还出现色彩斑斓的幻觉，类似服用毒蕈硷等致幻剂后产生的短时间麻醉状态，但难以检别。未见酒精中毒及其他脑障碍等外因性患疾。有肾脏性高血压史，确诊为由新化学物质引起的暂时性中毒，需进一步作精确检查。”

患者的症状诚然如病历所载。

“把我放出监牢！”患者刚才由于恐怖，面部抽搐，又哭又闹；紧接着却又呈现出沉醉在优美音乐声中那样迷离恍惚的神态。

“我看见在八岳山项上有个人站着。”“哟！到处是老鼠窜来窜去。”“蜘蛛爬在我身上！”诸如此类宛如看到有人、或是一些小动物乱窜的景象。

这种对周围环境会发生变幻，产生幻觉形象与外界具体的刺激毫无关系，表现极不稳定，很像陷入了梦境。

以产生幻觉为主的症状有两种：一种是思路紊乱，主要出现幻视，为谵妄症；另一种，意识清晰，主要出现迫害狂式的幻听幻嗅等症状，叫做幻觉症。

谵妄、幻觉症常在酒精中毒或其他急性中毒症中出现，谵妄症的症状还在流行性脑炎、急性高烧疾病、脑的中枢部位出血等患者中出现。

谵妄和幻觉症是完全不同的症状，但在患者田部定一身上却出现了两种症状的并发症。

“今天是几号？”“现在几点钟啦？”“现在你在哪里？”“你是干什么工作的？”“家里有几个人？”当秋田提出这些问题的时候，患者拫本不予回答，或是由于幻听，胡乱地回答一气。

田部应对时间、地点、社会环境有一定的判断力，但他却完全丧失了这种能力。

这是由于中毒或感染引起的意识障碍也就是精神错乱显著的症状。

上述病症没有一点儿服用酒精及致幻剂的迹象，也不能诊断为神经系统患疾。因此，正如T市市立医院的意见，认为由于化学工业中产生未知的新毒性物质是致病的根源。

到底是什么物质，还有待于进行更精密的检查。但在医学上要对已被体内吸收的未知有毒物质进行分析，并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而且对生活在现代化城市中的人，时时可能受到各种有害物质的侵入，一时很难找到在何处接触过致病的有害物质。所以必须从患者的日常生活环境、现在的职业、甚至还要追溯到以往的职业经历，都得不嫌其烦地一一调查清楚。

确定职业和疾病的因果关系也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一般企业都竭力隐瞒自己单位内的有害环境。

根据劳动安全规定，设立卫生管理机构，担负了特殊的健康检查，以及消除有害行业的隐患等任务，但这决不能说工作已经十分完善了。

尽法律的义务，总限在最低的范围。即便有与职业相关的疾病和伤害发生，也尽可能在内部进行处理解决。但偶尔也有像田部这种患者从“网眼”里漏了出来，送到了中央公共医疗机关来，这就必须着手调查。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职业与疾病本身有因果关系的话，秋田他们是无权对企业进行强制性调查的。只有企业出于良心发现，自动申报，或等待患者的大量出现，此外别无他法。这也是以诊断治疗职业病为主的工业医学进步缓慢的根本原因。

2

“对啦，该去问问大西。”秋田把患者立即送往检查室后，才想起这患者与老朋友是在同一个公司里服务。

幸好已经没有需要治疗的患者了，这里是公立的研究单位，不同于普通医院的公开门诊，患者是不会自己跑来求医的。

“请接一下特殊E组的大西君。”秋田想问问他，也许能够获得一些可供诊疗参考的有价值的意见，所以立即拿起诊察室的直通电话打给日本化成公司中央研究所。

“大西刚出差去了。”对方的电话员以事务性的呆板的语气回答。

“出差，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对秋田接二连三的问话，听得出电话员的回答有些躲躲闪闪，电话里出现似在商讨的窃窃细语。以前好多次给大西打过电话，目前这种情况还是初次遇到，对方决不会像那种第一流大饭店似的问得这么仔细。中央研究所的电话员通常都很爽快，今天怎么会一反常态，迟迟疑疑，秋田从这一情况中，感到大西似乎发生了什么不正常的事。

“我是大西君的老朋友，叫秋田。麻烦你马上给我接一下。”秋田紧追不放。

电话员好像更犹豫不决了。“请您稍等一等。”终于传来了回话。旋而听见把电话接到了另外的地方去的声音，恐怕是去请示上级了。

这不单是出差，大约是职员重要的工作调动吧。

不久，一个像中年男子的嘶哑声音传了过来：“您找大西君有什么事？”

“我叫秋田，是他朋友，听说他出差了，请问什么时候回来？”

秋田故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说出去，怕对方有戒心。

“这是时间比较长的出差，说不出确定的日期。不过由于业务上的联系常常回东京。如果能留下您的电话号码，等他回公司的时候，让他给您打电话吧。”

“回东京？那么出差到什么地方去了？”

对方对秋田一股劲儿地追问，似乎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像是后悔说漏了嘴，被人揪住了话把儿那样狼狈。但出差的地方多着呐，又何必感到失言而狼狈呢？

“是否请告诉我出差的地点？”

对秋田的问话，对方默不作答，过了一会儿才冷冷地说：“他一回公司，就让他打回电吧。”说完就挂上了电话，使人无法再多问一句。

3

第二天早上，检查室的化验员吉田等不及秋田上班，急忙赶来对秋田说：“昨天不是有个患者叫田部的吗？”

“田部怎么样了？”

“田部清醒过来了。”

“真快呀！”秋田大吃一惊。一般说来，精神错乱，由于在原来的状态下精神已经分裂，如果能消除诱发成病的因素，才能由荒诞不经中清醒过来。

吉田说田部清醒过来了，那么昨天田部的症状就很像酒精中毒的麻醉状态。但是，他恢复得过于快了。昨天还完全是个无用的人，今天却清醒了。看来，这种未知的有毒物质就像酒精中毒那样容易消失。

“这真有点儿奇怪呀！”吉田侧着头沉思地说。

“奇怪？什么奇怪？”秋田问。

吉田眨巴着那双缺少睡眠、略带血丝的眼睛说：“那家伙明明清醒了，还装迷糊。问到紧要的地方，就推说记不起来了，装出一副健忘的样子，活像个受审的嫌疑犯，以沉默拒绝回答。俺有个感觉：也许他有什么不便说的事儿吧。”

吉田谈话中，带有很特别的关西口音。他生在东北，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总会带出关西方言来。

人从精神错乱状态中恢复过来，原来的情况和以前的事，总有一部份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这叫部份健忘症，也是诊断以前病状的重要依据。据吉田的观察，田部似乎是装成部份健忘症而回避临床提问的。

烂醉如泥的醉汉在留置室“保护”起来，过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这种部份遗忘的例子并不少。但田部并不是酒精中毒这一简单的原因而发病的。

“好，去看一下吧！”

秋田一踏进诊疗室，一眼就看出田部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

脸色还相当不好，但注视走进房内的秋田和吉田的眼神和常人完全一样。有这种反应，就不是精神分裂症的病人了。

“田部，你早哇！”秋田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田部拘于礼节不得已地鞠了个躬。昨天那种精神分裂患者特有的错乱神态消失殆尽了，但对秋田的来到，却采取了一种准备应付任何质问的生硬态度。果然像一个嫌疑犯对付警察的神态，而不是一个患者对医生应有的态度。

吉田以目示意，似乎是说：“怎么样？这家伙是有一套吧！”

秋田尽量做出尊重对方而显得颇为谦逊的态度，按常规诊断一下以后说：

“您昨天送来的时候，情况很不好；但现在看来，恢复得简直和正常人一样了。我们认为您的症状不大可能是由于酒精或安眠药所造成的暂时性迷乱状态。在精密检查的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也没法说什么。但可以断定，这是一种毒性很大的物质造成的精神错乱。假若，这样的有毒物质放在一般人数众多、又有接触可能的场所，这是极危险的。我们虽然已经消除了症状，还必须尽快地找出这是什么物质，并确定治疗方案。怎么样，一定不给您带来麻烦，您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吗？”

对方默不出声。

“像这样的有毒物质，在日常的生活环境中几乎不可能存在。当然这也不能轻视。我们首先怀疑这种有毒环境是在工厂里才有的。您的厂里有害化学物质很多。如果，您得病的原因是在厂里的话，那您的同事们也同样处于危险之中。怎么样，为了救救您的伙伴，也为了尽可能控制并减少职业病，有什么情况，请告诉我们好吗？”

田部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但这掩饰不了内心的动摇。

“接触过哪些新的物质？叫什么？您是干什么工作的？制造什么产品？唵？请告诉我们。”

“我忘了，什么也记不得了，究竟在什么地方得了病，全记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吗？”

“想不起来了，简直就像在迷雾中一般。”

“那么，什么地方有雾？什么时候的事您忘了吗？”

“好久没回家了，这次休假回到东京，突然感到不舒服，等我恢复知觉，人已经在这里了。是家里人送我来的吗？”

“休假？好久没回东京了！您的工作地点不正是都下T市日本化成的T工厂吗？还是出差到什么地方去了？”

田部露出说漏了嘴难以挽回的神态。如果从T市的厂里回到他自己的家，同在一个城里是不该说什么“休假”、“好久没回东京”这类话的。这是被秋田巧妙的“诱导式提问”钓出来的话。

“您是从哪里回到‘久别’的东京，而且感到不舒服的？这以后在您的记忆里蒙上了一层雾霭。”

“……”

“这么说来，您在直接回东京以前，就在‘那个地方’才使您处于迷雾中一般，在那里有什么情况？在那里干什么？”

倘若姑且相信田部的谈话，那么他的记忆力是在“那个地方”回东京以后，到今天早晨这一段时间里丧失的。

由于某些原因，产生了精神障碍以后，从某一时刻开始，这以后经历的事都无法想得起来，这叫健忘症。田部的病也属于这种症状。健忘也可能有心理因素，但田部的症状明显是由外界化学有害物质侵入人体造成的。这样，从某一时刻的前后开始，记忆就受到损害，可以考虑致病因素就是这一时候或接近这个时候开始形成的。

在秋田的追问下，田部却默不作声了，对秋田的临床诱导讯问保持了高度警惕。

“您啥也不要隐瞒。您的一句话，可以救许多人，快说！”吉田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嚷了起来。这就反而更糟了。

顿时，田部同他粗壮的体格完全不相称地露出了怯弱的目光，忽而又变得强硬起来。

“你别说得那么怕人，究竟有什么危险？不是和喝多了酒一样吗？先生，你看嘛，我哪儿不正常？到警察局去嘛！我还要喝个烂醉哩。”

田部还是口齿不清，这几天几乎接近断食状态，脸色铁青，瘦削，但强有力的筋肉仍隐约可见，显得很可怜。

诚然如田部所说，并不是单纯的酒精中毒已经明瞭无异了。但究竟是什么物质搞成这样的，还不清楚。精密检查结果出来之前，什么也不好说。至少从外观看来，除了健忘以外（这也是本人的申述），也没有什么很严重的症状存在。

秋田一心想作些临床研究，既然患者本人不愿意回答，也就不能再讯问了。

“大夫，请让我回家吧。已经全好了，没有别的不舒服了。”田部似乎也感到秋田游移不定的态度，得寸进尺地说。

“血压还很高，小便里有蛋白。”秋田总想把他留下来观察，有点儿舍不得放他走。

“这又不是现在才有的，从祖上遗传下来的老毛病了。”田部汕笑起来。由糖尿病产生高血压这也是常见的症状，仅凭这些并不能断定是受新的有害物质的影响。在化验结果还未完全出来前，不想放他出院。秋田出于职业性预感，觉得从昨天田部的症状看来，是由未曾见过的非常危险的有害物质造成的。

但是，这仅仅是预感。医生没有权利留置一个外表看来并没有严重症状的病人。

“留不住了。”秋田朝吉田使了个眼色，吉田也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

“又没托人送我来医院，一定是我女人自作聪明。她呀，多管闲事！”

田部临走的时候嘴里嘟哝着，仿佛故意说给他们听似的。

“怪物！”田部一走，吉想厌恶地骂了一句。

“真是奇怪。”秋田也这样说。

“为什么要这么躲躲闪闪不吐真情？清醒过来后还要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这种病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可不是这样吗？”

“这个男人，在临走的时候，还埋怨人家‘多管闲事’。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家里人才把他送进T医院的，如果还有点儿知觉的话，就不会来医院了。自己身心都遭到了损害，偏偏拒绝就医，这是为什么？难道怕人家知道造成损害的原因吗？这里一定有难言的隐情。”秋田喃喃地自问自答。蓦地，朝吉田说：“吉田君，精密检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吉田面有愧色，搔了搔头皮说：“没想到这个病人，会一下子逃走了。昨天只做了小便检查，测血压，抽血，BSS（原注：医学用语缩写，指肝功能检查）。原打算今天做心电图，Ｘ光检查和眼底检查的。”

“心电图还没做吗？”秋田有点儿惋惜地说。“用血样检查了什么项目？”

“血球计算和肝功能检查。”

“很好，至少可以知道肾和肝的功能。”秋田有信心地说。

七、夫妇间的纽带

1

几天以后，秋田修平到东京杉并区的大宫街，拜访了大西的家。

曾经有过一度相爱，恐怕这不是自负，那位女子至今还倾心于自己，而且似乎是专挑了一个丈夫外出的时候去拜访她，秋田心里并不是一点儿也不迟疑的。但事出有因，非去拜访她不可。

他故意事前不作任何预约就去了。第一次这么上门去见她，着实是很冒昧失礼的。万一，大西在家，就推说那天去电话，日本化成公司不让见面，有点儿怀疑才来的。秋田推测：大西在公司里搞什么机密的玩意儿，看来和前几天诊断的疑难病症有关。

虽说是朋友，也不一定会将公司的秘密轻易告人，还是不管他是不是在家，不让他有任何准备，来个突然造访，倒可能会得到点儿端倪也未可知。再说，也想见见久违的祥子。

此外，这也是秋田感到有点儿忐忑不安的原因：出于职业上的需要才不得不去，可在这拜访的背后，更多的是还隐藏着会见“昔日的女友”那种喜孜孜的心情。所以，大西如果在家，这次拜访就没多大的意思，还是但愿他不在家。

大西的家在大宫公园树林的后面，好像有让人感到主人不在家的那种静谧。祥子的父亲为新婚夫妇建造的房子是占地不到二十坪（原注：日本的面积单位，二十坪约合六十六平方米）的一幢小平房，树林中飘逸着清香，越过爬满常春藤的围墙，能看见敷设着绿茵茵草坪的小庭院，座落在保留着武藏野自然风貌的杉并区尽头。让人感到这是一对相爱的年轻夫妇隐居在世上的“温柔乡”中。

秋田羨慕得有点儿嫉妒，只觉得心噗噗跳动，难以平静。按门铃，屋内传出了优雅的铃声，不一会儿，听到有人走近了大门的声响。

“哪一位？”在房子里响起了熟悉的祥子那平静的声音。

“我是秋田，大西在家吗？”

“哎哟！”一听出是秋田的嗓音，在屋内发出了有点儿惊愕的低呼声。“请稍稍等一下。”觉察得出她慌慌张张地奔回内室，不多久，又转回来开了门。

“让您久等了。”随着拉开门链，门开启后，祥子的娇美的容姿出现了。比起在大丸相见时略显憔悴，觉得要比过去的祥子更加雍容端丽，嘴唇上薄薄地抹上一层口红，使整个神态更艳丽动人。

就在刚才返回内室的那么一会儿，抹了口红，在轻轻抿拢的嘴唇上抹得淡薄均匀，娇美可爱。

两人在门口一直站着，互相好大一会儿对视着。秋田似乎感到时间已经凝滞了，祥子突然漾起微笑，含含糊糊地说：

“把客人晾在这儿了……快请进来！”

祥子“晾在这儿”这句话，大概也感到虽是很短的时间，但百感交集，思绪万千，不由忘记了时光。

“大西君呢？”

“他出差了，不在家，真不巧，请进！”兴冲冲的语气，催他进去。

屋内的大小，就像住宅区的三单元结构，充份地利用了有限的空间，具备现代城市住宅的典型特点。这房子经过精心设计，十分舒适。

秋田被引进了西式房间，面对着刚才透过篱笆窥见的庭园。从敞开的玻璃格子窗洒进来初夏的光照，使室内像晒日光浴那样，又明亮又暖意融融。

两人相对而坐，闲聊着，谈话里奇妙地感触到既有老朋友久别重逢时的那种亲密无间的感情，又掺杂着长时间来所产生的那种疏远感。

在交谈中，这种疏远感会像春天来到冰雪消融那般渐渐消除，但是也存在着另一个可能：昔日如此亲密的朋友，由于各人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形成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那么，失去了的友情决不会再复苏，两人将会抱着空虚怅惘的心情而分别。

但在他们的交谈中，觉得往昔的青春又复苏了。明亮和暖洋洋的房间，使他们两人的心跳得格外快，格外温暖。

“这幢房子真不错咧。”秋田想到自己住的那简陋的仅一间六畳的住房，不禁由衷地赞叹。

“并不那么好，住在这儿，也有许多不便呢。”

“这么说，不是要求太高了吗？眼下，一般职员用尽一生的力气也住不进这种房子啊。我‘这一辈子’只怕总是租房子住罗。”

“没那么回事儿，住房对人生幸福说来，不是必备的条件。”

说这话的时候，祥子明朗的表情上好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霾，这恐怕是秋田的错觉吧。似乎世上的种种幸福都汇集于一身的祥子是不会有这种阴霾的。从敞开的窗子洒进的灿烂阳光中，秋田再一次仔细端详着祥子，却见到她那少妇的脸庞上闪耀着光辉。

秋田觉得现在该把来意告诉她了：“大西君去哪儿了？”

这才是来访的真正目的。提起这个问题，多少也可以松驰一下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去拜访一个年轻妻子的负疚之心。

“你特意来看他，可真不巧，他出差去了。”祥子遗憾似地回答说。

“出差？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不出所料，确实不在家。秋田竭力平静地把那天问日本化成中央研究所的话又说了一遍。

“八岳山那边，说是要比平常时间长一些，也没对我说什么时候回来，他本人怕也不知道吧。”祥子漫不经心地回答。

“八岳山，出差到那么个好地方了。不过，那里可不会有日本化成公司的分公司或者工厂的啊。”秋田自言自语地说。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目光顿时严峻起来。

在那个奇怪的患者田部定一的谵语里，有一句：“看见有人站在八岳山顶上。”田部这句话并不全是谵语，此人就在八岳地区“某处”呆过。这个地方和大西出差的地点应该是一致的，正是大西研制的什么产品，或是副产品使田部发了疯。是的，肯定如此。

秋田的推理，以惊人的速度成立了。

“祥子。”

“嗯。”祥子面对着秋田那灼灼逼人的目光，感到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到八岳山的什么地方去了？”

八岳山，概括地说，是横跨长野、山梨两县，绵延起伏的火山山脉群，广袤无边。大西的八岳之行当然不是为登山而去，他的行踪该是在这连绵山麓中的某一个地方。

“专程出差，决不会去爬山的吧？到八岳的哪个地方去了？”秋田又说了一遍。

祥子在秋田的诱导下，无意中几乎要说出“清里”这个地名了，但又想起丈夫在临别前西三叮嘱：“无论谁来问都不能说出我的去向。”

“告诉秋田大约没关系吧。”祥子在心里嘀咕，但丈夫临走留下的话，似乎把祥子的嘴封上了。

这种夫妻之情，本人即便没感觉到，而仅以感情的好恶来衡量，实际上已经有一种无法分开的出人意外的粘附力。祥子对久别重逢的秋田，心里感到无法平静而激动不已。但是，丈夫不在身边，自己觉得仍不能拂逆丈夫的意志。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也没细问。我丈夫又没说。”

秋田一眼就看出她在说谎，他已经看到祥子嘴唇的嚅动，把要说的话又咽了下去，蓦地缄口不语，惶然地躲开了他的视线。

“给你瞧见我的模样，真不好意思啊。”祥子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所以又把目光抬起看着秋田的眼睛微笑，边用手轻轻地抚着自己的腹部说。

她的目光格外妩媚，一举一动分明是为了扯开刚才难堪的话题。但让祥子一说，秋田这才发现祥子的下腹部隐约有些隆起，兴许是系了带子，穿着和服，不说确实也不会让人注意到已有身孕了。

秋田的注意力不知不觉被吸引了过去，他仿佛呻吟似地低低叫唤了一声，搔着头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真该向你道喜，……那，什么时候生？”

“十二月。”

“男孩还是女孩？”

“那可不知道哇。”祥子被秋田慌乱中提出滑稽可笑的问题逗乐了，又说，“不过，我想要个女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吗，我也说不上。”

“大西呢？”

“他可没说什么，看来想要个男孩儿。”说着，祥子忽然变得一本正经地问：

“秋田，你还没结婚？”

“结婚？”秋田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捣了一拳。“我不结婚。”

“为什么？早晚总要结婚的啊。”

“不，不结婚。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了。”

“这……”祥子强作笑颜说：“别把大丸那晚的话一直搁在心里，人总有许多原因，才不能同意别人的要求。我现在是大西的妻子，以后也永远是他的妻子。你要是为了在大丸不接受我的情意而说的那些话所束缚，这就太傻了。我已经什么都不去想它了。咱们是没有缘份。所以，也请你早日确立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论男女，永远孑然一身，都是不正常的啊。”

祥子说着，目光变得深邃了。她当然不能坦率地说出，就是为了他才结婚的。如果他仍是孑然一身，埋藏在自己心底的爱情火苗是不会熄灭的。这次重逢，使自己感到分手一年多，想要努力地忘记他，都无济于事。只有他成了家，当了丈夫，在心中这执着的情愫才能渐渐熄灭。这也是最后的一点希望。这样也尽了自己作为大西妻子的本份。

“我的这个隐衷，他是否理解？”祥子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和她所爱慕的男子相对而坐，她的目光却凝视着远处。

针叶林带的积雪已经全部消融，透过水灵灵的刚萌出嫩芽的树梢，依稀望得见夏季自会花草茂盛的山峦。高原上已经开满了杜鹃花，暖风中带来了花香和绿叶的清香味儿。极目远望，树林尽里头，雷雨时的湿气氤氲，笼罩着反射的新绿，闪耀着明亮的光辉。在嫩绿的树梢穿行的小鸟，倏然停止了它们的合唱，四周又恢复了一片宁静，但耳边却仍回荡着音乐般的啁啾声。这是充满着活力的静谧。高原正在孕育着充满阳光的夏天。

远方，祥子仿佛见到了丈夫的身影，沐浴在初夏灿灿阳光中的高原的一方，一个人正埋头在研制那个“不能公开的产品”。这一切只有自己的妻子才知道。不，也正是妻子才能体会到这种孤凄和寂寞。

“要是在大西出差的时候分娩，怎么和他联系？”正沉浸在远处景色中的祥子耳边响起了秋田的声音。

“打电报去清里嘛。”祥子差点儿说出了口，但又仿佛看到大西正在向他呼喊：“别说！”

“通知公司，由他们联系吧。”这并不是倾心于秋田修平的那个女人的话，而是作为忠实于大西的妻子的回答。

“祥子，”秋田又追问说：“你是知道大西的行踪的，请告诉我吧。”

“我真的不知道哇。”

“你在骗我，你是知道的。为什么要隐瞒呢？”

“为什么你那么想打听？”

被祥子一反诘，秋田顿时语塞。他自认为祥子一定会说的，所以对这个问题毫无思想准备。

“嗯，为什么？”祥子又追逼了一句。

除了开诚布公别无他法了。秋田直勾勾地盯着祥子说：“那么，我说出理由，你就告诉我好吗？”

“请说吧。”

2

秋田把几天前诊断的一个奇怪患者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祥子由于暖洋洋的房间以及与秋田重逢的喜悦，两颊潮红，这时却转成苍白，表情也呆滞起来。

“从检查的结果来看，这个病人的肾与肝的功能都受到严重损害，呼吸器官上出现恶性浮肿溃疡，也许有癌变的危险。还有，虽然是一时陷于带暴力性的精神错乱，也说明他接触过一种非常危险的有害物质。究竟是什么物质？那人又吸收了多少？倘若量极少而形成这种症状，那么大量侵入会有什么结果呢？另外，还会有什么后遗症出现呢？由于资料不足，这些问题都还不清楚。”

“按你说的，和大西的研究有什么关系？”

“还不能肯定。从过去日本化成公司发生过不少职业病的历史和这个公司的态度以及这次大西的秘密出差等情况来看，可能有一定的关系。”

“……”

祥子紧咬着嘴唇，不吭一声。

“祥子，你没看见那病人可怕的精神错乱，就说是一时发作吧，也是很惨的。幸好病人家属报告得早，能及时观察洽疗。这种带暴力性的精神错乱，很可能引起恶性犯罪。而且复原以后，记忆力全都丧失了。在这种精神错乱状态下，就是杀了人也不算有罪，受害者死得就更冤枉了。也许大西就在制造这种危险的物质。如果不及早制止，就会使人类陷在危险之中。”

“……”

“不过，大西也未必就是制造这种东西的。日本化成是个大公司。也许是其他部门在制造。情况就是这样，你不想弄个水落石出吗？”

“……”

“即便不是大西搞的，在这个公司里当工程师，总该知道吧。只要稍微透露一点儿，我们就可以找到治疗的办法。现在，我们是束手无策，只好向大西打听了。”

“……”

“祥子，求求你！你就别把自己当成是大西的妻子，为了挽救众人，请告诉我！”秋田站起身来，双手抓住祥子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祥子整个身体仿佛失去了自主，听任秋田摇晃，可她的心也在激烈地动摇：“大西真的在制造这么可怕的东西吗？要是真的，无论如何也要叫他罢手。”

“旗野，我求你了。”秋田唤出了祥子的原姓（日本习俗，女子出嫁，改随夫姓）。这样唤她，是不把她当作大西的妻子，而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人，向她倾诉自己的要求。

“好吧，这一切让我来告诉他。”祥子刚想启齿把大西新的工作地点说出来，忽然觉得腹内一阵躁动，这不是皮肉的颤动，而是感到从体内深处发出来的。祥子还以为这是肠子的蠕动，不一会儿又一次感觉到了，才领悟到这就是“胎动”。

“啊！”祥子不禁叫出声来。

大西就在这里生存着，两个人血肉的结晶，孕育了新的生命，现在第一次使我感到他的存在。一阵莫大的喜悦向祥子袭来，只有快做母亲的女性才能尝到这种欢愉！

她用惊喜的目光注视着那稍稍隆起的腹部，新的生命就藏在这里面，不断地成长。现在，又第一次把新生命存在的信息传给了母亲。大西送来新生命的种子，就在这腹内生根，茁壮地长大。

“大西就在这里！”祥子的脸色迷惘，眼睛顿时失去了光泽，变得模糊起来。

“祥子！”秋田对祥子突然变化的表情大为吃惊。祥子就像全没听见秋田的呼唤，仍旧恍若在梦中一般。

“旗野！”秋田又用原姓喊她，这才使她如梦初醒地站立起来。秋田注视着她，仿佛她成了镜中人，可空而不可及。蓦地，她又俯身凑近秋田，倒使他有些惶然不知所措了。

“秋田，对不起。”祥子仍是一副茫然的表情，但口气变得十分坚定。“请原谅。我已经成了……”祥子顿时住了口，朝秋田深深地一瞥说：“我已经成了……大西的妻子。”

虽然嗫嗫细语，但秋田什么都明白了：一番苦心，前功尽弃。

她已经不是先前的旗野祥子，而是大西祥子，是为大西孕育生命的一个年轻母亲。

在一个当妻子又做母亲的女子面前，别的男人任何倾诉，也不会奏效的。秋田知道已经失去了探听事实的机会。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即使有着青春时代甜蜜的旧情，在夫妇现实中的纽带面前，也是无能为力，微不足道的。

他怀着败下阵来的心情，告别了祥子。

八、美妙的拾遗

1

秋田修平在去大西家访问后，过了将近一星期，获得了一次短期的休假。

他收拾了一下简单的登山行装，从新宿乘上了中央线的夜车。是不到登山的季节呢，还是这天离周末尚远，去山岳的夜车里登山的旅客寥寥无几。

这对他倒挺合适。好久没去山里旅行了，沿途可以听听晶体管收音机的眘乐，又不受山路上登山者成行的干扰。秋田并不想学那种清教徒式的正统派登山运动者，好不容易得到这宝贵的休假，想领略一下在山中踽踽独行的情趣。

车票买到茅野。并不是非去茅野不可，而是列车到达那里正好是天亮时分。

从茅野翻越八岳山脉的一座峰顶到达小海沿线的一个车站，这就是这次登山旅行的整个计划。大西一定就在这绵延不尽的八岳山脉中的某个地方。不过这次有限的短期休假里，是难以找到他的踪迹的。

只要见到大西，就要让他停止再去研究这种极可能造成灾难的有害物质，也想从医学角度来发现对那个未知症状的治疗方法。对事业的炽烈追求，始终是他的兴趣所在。

虽然毫无线索可循，但既然在八岳山脉中漫游，总有与大西邂逅相遇的可能。

即便往返徒劳，一无所获，但那具有高山风貌的火山峰峦，以及周围大片林带，山麓怀抱里的湖泊、牧场、极目远眺那连绵起伏的群山，这一切都是秋田喜爱的景色。曾经为了避开攀登最高峰时大批熙熙攘攘的登山者，秋田同大西一样，很喜欢登上这个山区。让高原的暖风吹拂着，透过树梢遥望山上的残雪。想起这情景，秋田不禁心旷神怡。

倘若在山里能遇到大西，一定要拉他站到这山的峰顶。茫茫远山，靑烟缭绕，此时此刻互诉衷肠，兴许能恢复往日的笃情厚谊呢。

秋田抱着这样的希望启程，但是他的期待落空了。第二天清晨，带着凉意的雨滴敲击着车窗，昏暗的黎明中，秋田在简陋的车站等候一路汽车。八岳山一带被浓密的雨云笼罩着，烟雨濛濛，好似把自己心中点燃的那点儿希望的火苗全浇灭了。

2

银座的酒吧女郎竹本香澄，踏上了漫无目的的旅程。从新宿信步登上了火车，在中途的小渊泽车站又迷迷糊糊地换乘小海线的高原列车。因为她觉得那个地名很有趣。

列车沿八岳连绵起伏的火山群驶往小诸，从车窗望去，绮丽的高原景色不断展现在眼前。但香澄丝毫没有被这美景所吸引。对要走绝路的人来说，景色好坏都无所谓了。但求找到一个没有人干扰，能静悄悄死去的地方就行。

香澄在不大的松原湖畔一个萧索的小客栈里宿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下起细雨来了，就在这凄冷的濛濛细雨中，香澄向山上走去。山路渐渐陡峭，也不知何处是尽头，大概是昨天在火车里无意中见到的那覆盖着白雪的尖削的峰顶吧。

越往上，树林更茂密，山路也更狭窄。这里环境倒很适宜，不过横竖是一死，趁自己还有余力，上吧。香澄受这个愿望所驱使：岖崎曲径何处是尽头？是昨天在视野里偶然留下那山色瑰丽的形象呢？还是想离开那个令人憎恨的男子越远越好呢？也许这两种原因都有。她以自己都感到惊奇的力气，在烟雨朦胧中，往深山走去，走去。

从客栈里借来的伞不知掉到哪里了，全身上下淋得湿透，寒气透入，手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但双脚迈出了连自己也不相信的步伐，在险峻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往上行走。

三年前，竹本香澄从日本内地的一个小城市，加入了集体就业的队伍，第一次来到东京。最早在上野的一家西餐馆干活。刚到东京，心中充满了憧憬，拼命地干活。那半年中，每天干完力气活，总是累得腿也抬不起来，但是一个月的报酬，竟然够不上买一张回故乡的飞机票。一气之下，辞掉了这份工作。报上登载新宿酒吧的招工广告，跃入了她的眼帘。她具有一双流盼泛波的眼睛，凝脂似的肌肤，又是个天真无邪、涉世不深的少女，使客人们耳目一新，因此备受赏识。香澄在顾客的捧场声中，渐渐发现自己生来有股吸引男性的魅力。这样就有可能进入银座，获得更多的收入。银座那是“夜蝴蝶”的发源地，光凭姿色是很难吸引顾客的，仅以美貌和媚态来随便应酬一下，是不能使客人满意的。在这种银座第一流的酒吧里，坐下来只喝点儿兑水的威士忌，加上服务费，一万元（原注：日币一万元约合人民币七十多元）左右的钱就这么如流水般地花掉了。这里的酒吧女郎也需要经过严格的职业训练。

香澄起先认为客人来这里，无非是追求下流的刺激，但后来又觉得他们也是对世事迷茫无所寄托。客人各有不同，但这一点却是绝对无疑的：他付多少钱你就该为他付出与代价相当的服务。

有的客人看来十分气派，但在“报酬”上面是十分计较的。他们手头的大方，也正是为了得到他们想获得的东西。

香澄来了以后，发现称为第一号的酒吧女郎长得并不美，也没有妖艳动人的魅力。但香澄了解到她们有个职业上的秘密——不断地积累谈话资料。香澄生就有股不肯服输的劲儿，于是她也拼命地开始这种积累。除了香澄生就的丽质外，她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武器”：她有比常人更强的记忆力。香澄过去并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强，在学校里的成绩不错，那是由于自己的记忆力好的缘故。但学校的学习成绩并不一定就能和社会上的工作能力相提并论。可是这会儿，在积累谈话资料上，记忆力却帮了她的大忙了。首先，客人来过一次，姓名就绝忘不了。这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当然客人们也就纷纷指名要她出来作陪。再说，作为女人的最有效武器——“姿色”，自信也并不是比不上别人。香澄来了半年后，很快擢升为第一号酒吧女郎。不用说，这肯定会招来老同行们的猛烈反击，但在她的实力面前，也只好暗自认输。

为店里获得最多利润的人，自然成为店内的女王，这是铁一般的法则。它把无论多么根深蒂固的老传统和论资排辈观念都砸得粉碎。在这一点上，这个世界是和相扑场上给少数获胜的相扑力士挂上白星一样。终于，香澄稳操胜券，坐上了首席，客人的等级也高了，簇拥在她身边的都是“一流人物”，她可以从中挑选任何一个腰缠万贯的阔老。

那时，她犯了个大错误，她恋爱了。恋爱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问题是恋爱的对象。他名叫大原良一，今年二十七岁，是个普通的小职员。按他的收入，是进不了这种高级酒吧的。他在一家大公司的营业部工作，有一次陪顾客来酒吧，和香澄相识了。大原面颊痩削，有一张薄而红润的嘴，带有一种玩世不恭的聪慧，深深地吸引了香澄的心。大原也是一见钟情，不久两人就在外幽会，第二次约会接了吻，第三次以身相许，第四次就谈结婚。女人一热恋，就会把种种打算都抛到一边，香澄放走了她身边的那些人和可以使她青云直上的机会，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大原身上。

不过，和大原结婚也同样可以说是走进了幸福的乐园。虽说是第一流的酒吧，但总还是个酒吧女郎，相比之下，大原倒是第一流公司的职员，只要放弃对金钱的追求，大原也是个不错的爱人。

大原也把香澄作为自己的终身伴侣，真挚地爱她。如果说第一次相会还是以客人和酒吧女郎的身份来交际，那第二次约会的时候，他们相互之间就已经把对方当作一个“爱人”来看待了。他们俩打算在这年五月结婚。要是让大家知道了，在酒吧这种地方，多少总有点儿不大方便，所以两个人的来往很秘密。香澄心里怀着憧憬，为即将开始的新生活一个劲儿地做准备。

“我的辞职书什么时候交上去？我想先在一个安静的郊外公寓租套房间，以后再搬到住宅区去。要是人家知道我是个酒吧女郎，会不会给良一的前途带来影响？不，决不会的，我不是那种没一点儿本事的人，决不会比哪个良家女子差。让大家瞧瞧，我一定要成为到哪儿也不会给丈夫丢脸的大原夫人。就像山内半一（是日本古代一名武将，其妻子曾倾囊相助，为他购买了一匹良马，后立战功受封赏）的妻子那样，做个贤内助，帮助良一让他当上经理。”香澄的梦漫无边际，想得真远。

一天，大原郁郁不欢地来看香澄。

“嗳，我想咱们先不要孩子，就两个人享受一下生活的乐趣。”

“啊。”

“一间房还是太小了，租两间吧？”

“唔。”

“来参加结婚仪式的人都是自己亲戚，尽量悄悄地办吧。不过，新婚旅行是咱们一生都忘不了的纪念，痛痛快快地花点儿钱去旅游一下吧。”

“是啊。”

香澄沉浸在自己编织起来的美梦中，对大原这种暧昧的态度竟毫无觉察。本来，大原也不是那种爱叨叨的人。

“香澄！”大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终于开了口。

“什么？”

香澄抬起头，洋溢着幸福的目光，正与大原的视线相遇，只见他的神态与往常不同，今天的眼神里没有往日那种明亮和温暖，倒像看一件什么东西似的瞧着她。

“怎么啦？今天你的神态好怪呀？”香澄被大原反常的目光吓了一跳，顿时，她的声音也变了。

“这……”他的喉咙里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还是再等一等吧。”

“等一等？等什么？”

“就是……嗯……咱们的婚事。”他好不容易把这句话吐了出来。

香澄沉默了好久。她不知道大原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到了这个时候，真对不起你。结婚这件事，我想等一段时间再说。”大原见香澄长时间默不出声，就把话说明白了。天并不热，可大原的额头上却渗出了汗珠。

“那好哇。”香澄终于领悟了他的意思。虽感到十分沮丧，回答却意外地爽快。“那么，推迟多少日子？”

从大原的公司情况来看，也不得不把婚礼的日子挪动一下。他是个大公司的营业员，日复一日地处在激烈的销售竞争之中，稍有怠懈和失着就会被淘汰的。

贸易行业中出类拔萃的人，在白刃相交的商业战中，为了压倒竞争的敌手，这不得不牺牲自己个人家庭的生活，要是不能适应这一点，从根本上来说，就没有取得当他们妻子的资格。

香澄平时已经有了这种思想准备，这次对大原提出的要求，也就很爽快地让步了。

“那么，你打算延迟到什么时候呢？”

“这，这个嘛，”大原喃喃说，并用手背掠去额上渗出的汗珠。“不是延迟，我的意思是，咱俩的事，就算了吧。”

“算了？”香澄一下子惊呆了，微张着嘴发愣。

大原抓住这个时机，一口气地说了出来：“我爱你的这颗心一点儿也没变，这是真的。我甚至可以对神灵起誓。但是，我老家的父母知道你的职业，说什么也不赞成。还说，如果非要结婚，那就和我断绝父子关系。光这些倒也罢了，我们公司的头头们也知道了这件事，‘酒吧女郎这种娘们……’对不起，这不是我说的，是我上司说的。还说什么下属如果娶个酒吧女郎，那就有损公司的声誉啦。我是个吃人家饭的职员，要是得罪了上司，我在公司里的前途就全完了。再说，你知道，一个职员光有本事还是不行的，必须是能力加上关系和运气。这些总和的份量可不轻啊。实力在这个总和里只占极少的一部份。无论在哪个讲究实力的社会里，这不过是表面见到的。掌握人尤其是职员命运的，就是这个总和。对一个职员来说，违反上司的意志等于失去了职业。即使不被解雇，那你这一生就永远别想出头了。”

“……”

“请你理解我的话，法律上的婚姻，确实只要两人情投意合就行。但是，在现实中就行不通。咱们并不是在无人岛上结婚，咱们的周围是无数人组成的一个社会。而且，结婚的双方也要为这些人所承认，为社会所接受，才能生活下去。要是违背了社会的意志，先以两个人的意愿结了婚，开始的时候，也许还可以维持，长此以往，最后终归要被社会抛弃。咱们不能光凭一时的冲动行事啊！”

“一时的冲动？”一直默默听着大原说话的香澄，蓦地，把目光射向了大原，把大原搞得有点儿下不了台。

“我不是说咱俩要结婚是一时的冲动。我是说，作为社会的一个成员的婚礼，总希望能得到众人的祝福。这样，结婚就绝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双方都有自己的社会地位，各有各的亲属，还有不同的血统门户。何况，从此两个人要永远共同生活下去，与此相比，婚前的交往不过是一个瞬间。这么重大的结合，只是以瞬间的冲动……不，不是冲动，是相互间的吸引……当然，这不是指咱们，我是打心里喜欢你的……但，这以后的漫长岁月……”

大原滔滔不绝地刚说到一半儿，香澄就不再听了。不，并非不听，而是她已经失神落魄了。在这里的只是她的躯壳，她的魂早在大原讲到一半儿的时候，就从她的躯壳中飞了出去。香澄的眼睛还在望着大原，但她什么也没看见。大原的面容就像在水面上晃动着的影子，在她眼前不断地晃啊，晃啊。只听他唠叨什么“结婚”啊，“总和”啊，“冲动”啊，那些难以理解的词儿。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在眼前的这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呀！”

她也曾在心里疑惑过，但那段日子里，她宛如在天空中飘荡。

“这件事咱们再好好谈谈吧，绝不要胡思乱想啊。”大原见香澄毫无反应，感到十分尴尬，说完就耷拉着脑袋走了。

香澄仿佛所有的感觉都麻木了。这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怎么，给她留下一个难忘的印象。往日挺拔精神的高个子的大原，今天像受家室所累的人那样变得佝偻畏葸起来。

他走了许久，香澄好容易才恢复神志：“啊，大原良一原来是这么个男人！我在酒吧做事，他又不是这一两天才知道。两人只要真诚相爱，无论什么都挡不了的。说什么身份啦，职业啦，这些都和本人的品格没有直接关系，也绝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婚事……，说这些好听的不正是他？又说选择终身伴侣并非一定要花那么长时间来决定，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瞥，就能心心相印，说这些话又曾几何时啊！”

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没有怨恨、忿懑，只感到难以排遣的孤寂。到今天为止，自己所依托的支柱，突然间倾倒，好似一下子坠入了昏暗的空间，无所凭藉，寂寞、孤单。

几天后，香澄从大原那个公司里的一位客人口中得知，他和公司负责人的小姐一见钟情订了婚。香澄就好像听天气预报似的无动于衷。听完这个消息，因为心里早有准备；这种事迟早会发生的。

“那家伙也真精明，自从给那位小姐看中以后，就处处小心，过去参加公司出面的交际应酬，真是满不在乎，现在连这也躲之唯恐不及了。公司的交际中要是有香澄小姐那样的美人在旁伺候招待，那一心攀龙附风的心计，不是一场空了吗？这家伙是‘李下不整帽’呢！”

“这叫‘李下不整冠’吧？”

“啊，是吗？反正意思也差不离儿。”这个客人莞尔一笑。倒不是因为让酒吧女招待给纠正了这句中国谚语的错误有点儿不安，只是到现在才看清了大原唯利是图的处世哲学。他在公司里的地位，在大原之上，可是由于大原当上乘龙快婿之后，一定会超越过他的。这对一个职员来说，绝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香澄觉得虽处在酒吧的客人和女招待喧闹戏笑声中，而自己却被分隔在另一个世界里，宛如游离在暗淡的灯光之外，沉浸在一片黑暗中。幸好那位客人正与同座的另一个女招待聊得起劲，香澄自己却沉思起来：

原来，大原良一是这么个人哪。结婚——男女都只有一次，那么神圣的誓约，连这都可以当作“交易”，他的这个“交易”换得的代价会得到多大的擢升呢？这么做就能往上爬了吗？他的奢望和梦想竟然是这么渺小？他拜倒在裙钗之下，利用她作为进身之阶，在公司的范围内为了争得小小的胜利，仅一席之差，他就出卖了神圣的爱。原来，男人的梦想和野心竟然是这么卑下和微不足道吗？

她觉得大原良一这个人真可怜。他为了满足卑劣的野心，出卖了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或者虽说十分卑微，但他被外表粲然发光的那个“名利的诱惑”一时目眩神荡了。然而，现在香澄已经没有想劝他清醒过来的劲头了，她对大原已经没有一丝儿热情了。但真正眼花缭乱的不是别人，怕是她自己吧。那才是大原的真面目，而她却像所有欢喜徒有其表的男子的女人一样，自己也被他的假象所迷惑。也就是说，若是早点儿看透他的本质就不至于有今日之事了。而香澄却要去劝一个原本头脑清晰的男子醒悟过来，这对他来说，岂不太可笑了吗？

醒悟的该是香澄自己啊。

她深感孤寂，尽管她并不想承认因此而引起的空虚感。她像赤裸着全身，让一股冷风把心都吹寒了。这是曾经被大原占有过的心。即使那是一个败絮其内的冒牌货，但它总能填满心中的空间。如今失去了它，那就留出了空隙，有了替代来填满心灵空间之前，就要出现一个深渊。大原尽管是件赝品，但它曾占据了那么大的空间。正因为如此，香澄就在这突然被打开的深渊中丧失了稳定的情绪。

“今天晚上香澄小姐怎么尽喝闷酒？”

“怎么啦，今晚姐姐真怪呀。”

香澄坠落在深渊中无所依托，就借酒来排遣心中的郁闷。客人和新来的女招待瞧她这副神态大为吃惊。

“麻先生，送送我吧。”将近十一点了，快到打烊时间，香澄还是缠住这个客人不放。

“今天刮的是什么风啊。”那个被叫做麻丸松的客人，脸上却露出了与他口里说的完全不同的表情。能获得护送一流酒吧间第一号女郎回家的权利，对客人来说简直是一种受宠若惊的“恩准”。要只是把一大批女招待一个个地用车送到家，那不过是做“冤大头”；而在夜深之际，一个喝得烂醉的美人指名要他护送，这才是个偷香窃玉的好时机呢！

丸松喜出望外，叫了辆自己公司里雇下的出租汽车。从他的表情看来，显得很谨慎，还虚应故事地相邀别的女招待一起乘车。

酒吧营业结束以后，那是酒吧女郎们的自由了。尽管是家挂着高级招牌的酒吧，但毕竟是寻花问柳的场所，决不会去得罪客人的。在营业时间以外，表面上也禁止女招待和单个客人交往，实际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佯装不见。而且，这种交往正是女招待的一项可观的收入。

在午夜前后，银座的酒吧和酒楼都打烊了。街上顿时人声嘈杂，出租汽车都坐上了客人和女招待。有些手腕的女招待都搭乘了客人的便车。多数女招待顺顺当当地到了家，也有少数女招待就和客人去开房间度良宵了。

得益的是客人还是女招待呢？这要视情况而定。常常成双作对地共乘一辆车的客人和女招待，往往会成为去女招待家宿夜的常客。

打烊以后，搭国营电车或公共汽车回家的人，大都要在午夜两三点钟以后，才睡到床上安歇。

“香澄小姐，你家在原宿吧？”

“带我到哪儿都成。”香澄醉得舌头都不好使了。

丸松在车子里拥抱着香澄，发出了得意的微笑，就像渔翁钓到了一条大鱼，低声吩咐司机说：“去千驮谷。”

香澄醒来了，喉咙干渴得像火烧一般。

凭着枕边映照的粉红色淡光，找到了放在一边的水壶，仰起头拼命地灌了些水。冰凉的感觉从咽喉直透胃底，神志才渐渐地清醒过来。从酒吧出来以后的事，也清晰地记起来了。想起搭上丸松的便车以后，驶到烹饪旅馆停下，就被带进了这个旅馆。以后……她蓦地回头瞧了瞧旁边。“啊！”不由得低低呻吟了一声。

脑海里迷雾缭绕般那种可怕丑恶的事不是梦，证据就在身旁。透过粉红色灯罩射出的朦胧光线，照见了紧挨着自己睡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微微翘起的小鼻子上一个个毛孔都清晰可辨。这是个满足了的男人的睡态。这男人喜出望外，把到手的美味细细地品尝、贪婪地咀嚼以后，睡成这副蠢态吧。男的睡得越死，睡态越粗鄙。而体格的粗壮，也就更显示出香澄曾被无情地蹂躏过的情景。

香澄在清晰的光线照射下，不忍看自己的身体。这是个被兽欲玩弄之后留下了斑斑痕迹的肉体。由于酒醉，虽不能清楚地记起当时遭奸污的下流情景，但却像从梦魔中惊醒过来，还留下惊心可怕的模糊印象，使人难以摆脱。

原属于大原的身体就这样被玷污了。这能使自己的空虚在一瞬间得到充实吗？这如同一个漂流在荒岛上的人，明知喝了海水以后，只会带来更加难受的干渴，而又不得不喝下眼前的海水一样；明知这么做并不能弥补自己心灵的空虚，只是无法忍受眼前的空虛而求一时的麻醉罢了。

腕上的手表无情地记录着“失去”的时间：将近五点了，不久就要天亮。由于这种旅馆有完善的封闭性装置，将外面的光线完全遮断了，室外也许已经天亮了吧。丸松还在酣然大睡，香澄小心地不让男的发觉，轻轻地钻出被窝。看到那个男人丑陋的睡态，快要使她呕吐了。

几小时以后，这个男人将全然像常人一样，在社会的“棋盘”中作为一只棋子活动起来。一夜得到的“营养”补给，也许会变成精力的来源，给公司带来更多的收益，而且还作这男人的风流史上加上一笔重要的记录。女人的贞操，不过只有这么点儿价位啊。

也可以说，如同海水只能解除一时的干渴一般，而这个男子即便是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也能填补一下香澄的空虚心灵。但是，这以后将变得更加空虚的心灵，又如何来填补呢？

香澄宛若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一样，在初照大城市的金色的朝霞中行走。叫住了驶过的一辆早班出租车，要司机“去哪儿都行，请开到最近的火车站。”来到了新宿，在站台上正好有一列去长野的普通列车停着，她就信步上了这列火车。

3

“咦？”在离山顶不远的南佐久一边的草原上，秋田瞧见迥异于山色的一样奇怪的东西，他不禁皱了皱眉头低低地叫出声来。

从汽车翻越不了的山麓那边，不断下着雨，虽不太猛，也不算小，密密地洒落下来。兴许是山高的缘故，瞑瞑之中感到离苍穹很近。在细细的雨丝里，增加了微微的光亮。这也是在初夏季节下雨时才具有的银白色的光亮。是不是在原始森林的小径中长途跋涉以后，广阔无垠的草原突然跃入眼帘而造成这种错觉呢？

一无遮掩的草原上，急骤的大风刮碎了均匀的雨帘，变成疏密相间的花纹，顺着风向移行。这里正是八岳山尽头丸山和茶臼山之间的山坳处，叫麦草岭，十分荒芜。横贯八岳火山山脉的山岭很多，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人迹罕至的夏泽岭。八岳山特有的茂密林海中，像梦幻般在你眼前展现了一片草原，使那些在针叶林中昏暗的小径上踽行的旅客，略感凄寂的心情得到无上的安慰。山岭并没有特殊的景色可以向你展现，人们只在遍山漫行的时候，才不知不觉地顺着山势的起伏迈进了这无名的山岭。阳光下，使山岭增添了莽莽苍苍的姿色，但今天却躲在凄冷的白茫茫中不见真面目。

细雨濛濛的草原像是褪了色一般，在这褪了色的景色里，斑点似的现出了一个红点，被秋田见到了。

这一红点与周围色彩不同仅可辨认，但实在太小了，所以并不特别显眼。加快步伐走近一看，才辨认出好像是个人，不由得想：这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要真是个遇难者，就会夺走这次难得的山中旅行的喜悦。果然不出所料，他的预感应验了。秋田不仅仅是个发现遇难者的人，而且作为一个医生开始了营救工作。

虽是初夏，但在海拔二千多米的高山上的雨还是寒冷砭骨的。遇难者由于长时间在冰凉的雨水中淋着，瞳孔已经放大，呼吸也开始微弱了。如果躺在这里，用不了二三十分钟，生命就将濒临绝境。瞳孔对亮光还有一些反应，庆幸的是身体还有微温，这样就有生还的希望，必须立即抢救。幸好这个遇难者年轻，身体似乎还健康，新陈代谢也旺盛，会很快产生热量的。倘若采取果断、适当的措施，估计完全能得救。

秋田把遇难者径直背到一间无人居住的小房子里。这房子在草原尽头的山岭上。当前最要紧的是先点起火。小屋的泥地上砌成的坑炉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秋田从背包里拿出饭盒煮起热水来。还从小屋里拣了一些旧脸盆和空罐头，盛满了水排列在坑炉旁。他手脚利索地把这些事都做完，就来照看遇难者。躺在炉火边的受难者的身上不断升起了热气，这是让雨水湿透的衣衫受到炉火的烘烤，蒸发出来的水汽。

秋田面有难色地瞧着这个遇难者，她是个年轻的女子。犹豫片刻之后，秋田就果断地开始脱去了她的衣服。衣裳好像紧粘在身上，秋田这时恢复了他当医生的那种铁石心肠，毫不犹豫地把衣服一件件剥了下来。一两分钟以后，那年轻女人就像去了皮的水果，赤裸裸地躺在炉火边。不知是受到火炉的烘烤，还是由于受冻，那种肤色就如洗过热水澡一般，全身呈淡淡的玫瑰色。隆起的丰满胸部和柳条般的细腰，柔美的曲线直伸展到壮硕的下腹，匀称婀娜的体态，使人不禁瞠目惊视。那女子的年龄有二十一二岁。

秋田开始将四十度左右的温水，无一遗漏地浇遍了女子的全身。空的容器又盛满水放在坑炉边。附近恰好有个积水坑，这对那女子真是件幸事。趁着烧水的时间，用毛巾擦身。冻僵者如能浸在四十五度左右的热水中，效果最好。但在这无人的小屋里，到哪儿去找澡盆？就这也是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急救法了。

竹本香澄苏醒了，由于发现得比较早，秋田又是医生，终于把香澄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起先，香澄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很反感。当她恢复知觉的时候，衣服已经被穿好了，但穿得乱七八糟，也不分内衣外套，胡乱穿了上去，一看就知是被人脱掉过的，而且穿得糟透了，连扣子都没扣齐，裤子也没穿好。眼前没有别人，只见一个男子一声不响呆呆地蹲在坑炉边烧火。一定是这个年轻男人干的！他不仅偷看了自己的肉体，而且一定还用肮脏的手恣意玩弄过自己富有弹性的肌肤。如此推测下来，香澄对秋田也产生了类似对丸松一样憎恶的感情。

“嗳，你醒啦，就这么躺着别动！你还虚弱着呐。”秋田见香澄想要站起来，立刻制止她。

耀眼的光线从窗口和无数的缝隙里射了进来。已经是早晨了，雨似乎也停了。在这斗室里也能感受到雨后初霁的清晨生意盎然。

“真是个好天气啊，像昨天没下过雨一般。”秋田像是压根儿没注意到香澄那憎厌的目光，毫不在乎地一面说着，一面去打开了窗子。一股冷空气直冲进来，只觉得喉头一阵刺痛。

“饭马上就煮好了。怎么样，一起吃吧？红旸、牛肉还有罐头蔬菜。我把带来的东西全扔进去，做成了这个菜粥，起名就叫‘大杂烩’。吃这个可长力气哟！”秋田微笑地说。他侧迎着窗外射进来的光线站着，侧面的轮廓中，他那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闪烁着好看的白光。这和五十多个小时以前，在千驮旅馆里看到的丸松那小鼻子上一个个粗粗的毛孔，感觉完全不同。这时候，香澄开始凝视若秋田这位救命恩人，心中泛起了一股感激之情。更难得的是，他丝毫也不提及关于遇难的前因后果。

“救助者有权利来发掘被救助者藏在心底的隐秘，要是追根刨底问个没完没了，真是太使人难堪了。可这个人用他那什么都理解的神情和充满温情的目光，静静地守护着我，不只是被雨水浇淋的身子，连我都万念俱灰的心也隐约地感到阵阵暖意。可我却认为他的手玷污了我，这太对不起他了。”由憎厌转为感恩的同时，香澄深感自己无地自容而羞愧难当。

“我怎么办呢。”她不禁低声地叹息说。

“你怎么啦？”秋田追问。

“不，”香澄慌了神。“我这模样难看极了吧。”

“唔？”倏忽之间，秋田没搞懂香澄的语意。懵了好一会儿才破颜一笑说：“我是医生，病人的模样，我可不管。”

“啊，您是大夫？”

“是的，你是我的病人。去留意一个病人的模样那才怪了。”

“原来是这样。”

随着秋田明朗的笑容，不知不觉，昨天还充塞在心中的对生活绝望的念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到底是由于昨天那场雨水的冲刷呢？还是眼前这位救命恩人的举动，香澄也不想再去深究了。

“怎么样，一起下山到松原湖去吧？”吃完饭，秋田问。毋庸置疑，救助人当然要把遇难者送回“人间”。秋田无意中这么想，那是因为香澄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个遇难者（她曾经是个万念俱灰、自寻短见的人），已经完全复元了。对秋田说来，她已经“变成了”漂亮的女伴。

一走出小屋，四周澄彻明亮，几乎使人目眩。雨水把一切都揩拭了一遍，近处小山的每道襞纹都历历可辩，远山也几乎移近到面前来了。山上镶嵌着的残雪，闪耀着银白色。早上初升的太阳，以它无可阻挡、无限慷慨、宽容大度的气魄，洒下了润泽的光芒。在山中旅行，朗朗朝阳恰恰晓示了那个“早走早到”不可更易的法则，告诉他启程已经稍稍晚了点儿。但是，因为“拣”到了香澄这位美丽的女子，又是下山往回走，所以，秋田对这个铁定的法则也只好通融一下了。

“你看，这景色多么壮观！”秋田眯缝着眼睛说。“活在这么美好的世界里，可不能轻忍地去死啊。”说这句话的时候，秋田双眸中的笑意顿时消失了，宛如训谕什么道理，凝视着香澄。

“果然，他已经知道了底细，我不是遇难，而是来自杀的。”香澄寻思着，刚要避开秋田的视线，秋田的目光又充满了宁静的笑意说：

“咱们慢慢走吧。”

他俩在雨后的寂静的山路上，往下走去。

九、做妻子的条件

1

“啊，到底又见面了。我相信一定还能再见的。”香澄目不交睫地定睛瞅着秋田说。

秋田一踏进酒吧，香澄就瞧见了他。不知是哪处的宴筵散了，秋田让一批喝了不少酒的男人簇拥着，推开了酒吧间的大门。就在这一刹那间，香澄欣喜地看到他的身上闪烁着光彩，她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起先，秋田对一言不发、轻快走来站在他面前的香澄竟然没认出来。不过，一下子不禁又叫：“啊，是你呀！”

秋田又绽出曾经温暖过她的心的那种微笑。

“嗨，这位是秋田先生，这位是店里的一号女招待，既然是香澄小姐的老交情，可怠慢不得呀。”一起来的男人们齐声逗趣说。

“是吗？尊姓是秋田啊！”香澄的话声有点儿激动，直到这时候，她才知道救命恩人的姓氏。

“那时候你怎么也不肯告诉我大名和住址呢！”香澄在火车式座位上还没等坐下，就急急地说，宛若在埋怨对方的冷漠。

同来的人以及别的女招待见他们俩有什么事，都知趣地远远走开了。

“不，对不起，对不起。并不是拿什么架子，又没啥大不了的事，实在不好意思。”秋田搔搔头解释说。

“没啥大不了，可对我来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不，不是这个意思。这……就是说，在那种情况下，山里的男人都会和我一样这么做的。因此嘛，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么，说给我听尊姓大名就好了。你不知道这两个月来，我找得你好苦哇。”

“太抱歉了。这就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秋田修平，是日本劳灾防止协会的特约医生。”

“我是竹本香澄。就在这店里服务。那天承蒙多多关照。”

香澄这两个月来发疯似地要找的人，现在就在面前，像终究办完了一件大事般感到一阵轻松。这种快慰又慢慢充盈了整个身驱。她深情地回忆起过去两个月来的时光。

山中邂逅相遇的那位男子，连姓名和身份都没说就走了。在具有男子汉风度的清癯的脸庞上，那暖人心房的目光深处，却隐藏着使人难以忍受的孤寂。

这并不是为了夺取原属于大原的那颗心而故作矜持的玩世不恭，而是从一生下来直到死，笼罩终身的阴影。香澄固然并没有这么深刻锐利的眼光，能直透秋田的心底，但曾被男子拋弃过的女人，却能辨别出跟薄情郎本质上不同的男人来。女人们都具有这样的辨别力。

“找到他怎么办？”

“找到他，只是向他道谢而已。”

“就这些？”

“就这些。”

香澄每天无望地不断寻找他，一面又几次三番，这么反反复复地自问自答。但是，她又不想承认自己对秋田怀着与日俱增的爱情，这不断加深的感情已经到了无法否认的地步，但她还硬是视而不见。

“为了男人，我吃够了苦，再也不能第二次去爱上和相信一个男人了。男人对我来说，只不过是谋取收入的一种对象，也只有这点儿价值。他……啊，唯有他不是我谋取收入的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不能和性爱混淆在一起的男人啊。确实是这样。”香澄无法否认自己对秋田的爱慕之情，但又这么自圆其说地来欺骗自己。

然而，此时此刻，在这里和秋田相对而坐，方知自己的意志是多么脆弱啊。一旦男女相爱，就绝不可能不与性爱联系在一起。倘若不然，那也是用孩提时代那种幼稚的浪漫情调支撑的、不成熟的“纯洁之爱”。

“请再来啊。”

当秋田站起身，香澄送客的时候，她的目光已不仅是对一个救命恩人，而是把少女成熟的爱情奉献给爱人的那种火焰，在心中点燃而发出了光芒。

2

俩人很快地往来频繁起来。姑且不说香澄对秋田的钟情，就是秋田和香澄在一起，心中也感到有了慰籍。但凭秋田微薄的收入是无法常去这一流酒吧的。香澄担心会增加秋田的额外支出，提出在别处会面，然而，秋田却不喜欢这么做。

和往昔的妓女不同，女招待的人身自由并没有受到约束。下班后与香澄在别处见面并没有什么大的碍事处。但秋田却感到这么做总有点儿不够光明磊落。一个月去一两次，秋田已经感到十分吃力。但一到酒吧打烊以后，就不再邀她出去。往往是慢慢地啜饮兑了水的淡酒，和香澄安静地聊聊天，然后温文尔雅地告别回家。每回都如此，简直就同初来的客人和女招待的交往完全一模一样。而且秋田也不想在这上面再往前一步。香澄终于耐不住了。

“嗳，今天晚上送送我好吗？”十月底的一天，秋田难得坐到将近打烊时分（这当然也是香澄竭力挽留的结果），香澄央求说。

“是吗？”秋田既没答应也没回绝，毫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这段日子，他明显地消瘦了，比在八岳山初次见面要瘦多了，而且那时给人精明强干的印象，已经消失殆尽。面容憔悴得使人觉得难以忍受，因为都是在深夜相会，在店里幽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似乎脸色也很不好。

“职业病医生这种工作一定够辛苦的。”想到这里，香澄更强烈地想把他留在自己的身旁。

“你的家在原宿吧？”秋田忽然对她说。

“那，你送送我嘛。”香澄见他态度已趋明朗，喜出望外地说。

“好，送送你。我的那个窝在麴町，稍微多走点儿远路吧。”

“那太好了。”

好容易叫到辆出租汽车，香澄在车内兴致勃勃地叨叨不绝。

香澄的公寓地点在麦参道的东方市场，靠近涩谷。那里有不少外国人住宅，环境幽静，房租当然也就贵些。不过，对香澄这种过惯夜生活的酒吧女郎来说，无论是到都心的路程，还是想过无人打扰的城市生活，地点就算蛮不错了。再说，像这般夜深，独居在原宿，离都心要算最近了，委实没什么可抱怨的。一过晚上十一点，车辆就减少了很多，坐不多久，车子已经拐进了麦参道。

“嗳，去我家坐一坐好吗？”在公寓前，香澄把早就准备好的这句话说了出来。

“今天太晚了，不打扰了。”然而，秋田这样回答，也在香澄的预料之中。

“就一会儿嘛，喝点儿茶再走。”香澄要硬拉了。不光嘴里劝，还把秋田往车外推。这也是她职业上的技巧，并没有用什么大的力气，秋田的身体也不知不觉地挪动开了。

“司机，谢谢。到了。这车费的找头给你吧。”香澄把秋田向车外推的同时，立即将一张千元的钞票交给司机，这样也就将车打发走了。她知道，这时候在这一带，是很难再叫到出租汽车的。

“我家很脏啊。”香澄带他到一间六畳大小的房间。室内有一架不大的三面镜，还放着一口西式立柜和一台手提式电视机，就同年轻女子的闺房一般，井井有条，干干净净。没想到像干香澄这一行的，房间内的摆设竟会这么简朴，实在令人惊异。

她的住房除六畳一间外就只有一间三畳光景铺着地板的厨房。

“这么脏的地方，让你见笑了。”香澄的话里带着歉意。

“不，哪儿的话，住在这儿不是挺舒适吗。”

“是啊，居住环境倒也不坏。像这样的环境，房租也还算便宜呐。”

香澄利索地给秋田准备好椅子。

“我这就去沏茶，请坐一会儿。”

“不，实在太晚了，我这就告辞了。”秋田站着有些迟疑地说。

“您说什么呀，已经来了，请等一会儿，马上就好。”香澄点起了汽油炉，瞅了秋田一眼，他的样子有点儿滑稽，但目光却很严肃。

秋田心想，既来了，如今也走不了，看来盛情难却，只好硬硬头皮坐了下来。

“让您久等了。”

香澄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一套起居和服，秋田看惯了她穿西服，现在见香澄穿着紧身的藏青底有白点儿的和服，好似换了个人。

“哎呀，怎么这样瞧人哪。”香澄将咖啡杯放在秋田面前，扭着身子说。那种成熟少女的风韵，使人心神荡漾。

“你让我吃惊。”

“怎么？”

“女人可真会变哪。”

“为什么呢？”

“稍为换换服饰，就像换了个人。”

“唔——”香澄轻盈地后退了几步说。“这身服装吗？真不好意思。我不太爱穿和服。可这是妈妈从乡下送来让我在家里穿的，所以……”

“太合身了。”

“得到秋田君的赞赏，那太高兴了。”香澄喜上心头绽出了笑容问：“喝咖啡？红茶？还是日本茶？”三套咖啡杯里各准备了三种饮料，香澄早就该问了，可一直没来得及问。

秋田被香澄一问，蓦地预感到这种一无必要的选择仿佛与什么重大的事情有关似的。

“真好喝。”秋田拿起盛红茶的杯子稍稍啜了一口，就急忙站起身。这么个深夜里，在门窗紧闭的室内，单独和青年女子呆在一起，心里觉得很不自在。

“啊，已经喝完了！”香澄抬起的目光中，分明带着怨嗔。但秋田也不是个全然没有知觉的木瓜，他对香澄迸发出来的爱情火花感到十分惧怕。

“已经很晚了。”秋田像个死心眼儿的傻瓜，反复说着这一句话。

“好吧，我送送你。”出乎意外，香澄爽快地回答。

“不，行了。你送了我，我还得再送你回来。”

“那就请你再送回来。”香澄说得有点儿轻佻，但对这位过于不近情理的秋田，得跟他闹点儿别扭，弄得他难以回绝。

香澄硬是跟着秋田出来了。

“小心别感冒！”

“没关系。”

“就送到这儿吧。”

“送你到大路上。”

“行了。”

“我想一块儿走走。好吗？让我去嘛。”

秋田觉得再要拒绝香澄的盛意，她几乎就要哭出来了，也就不再阻拦。可一定得走到麦参道才叫得到车子，秋田打定主意一叫到车子就先送香澄回家。他虽有点儿勉强，可内心还是为她的诚挚而感到高兴，于是并肩而行。

夜更深了，在高级住宅区的一角，除了他俩走动的声响以外，四外一片寂静。夜间的空气格外清新。高高的深邃的夜空里，镶嵌着晶莹璀璨的星星，有一家的庭院里飘来了阵阵桂花的芳香，满天熠熠动人的星光，他俩在花香袭人的夜晚，紧挨着走去。

“不冷么？”

“不冷。”

十月的夜晚，秋凉如水。秋田无心欣赏星光和花香，倒是怕她着了凉。到了麦参道还没有一辆空车。

“这时候不会有车子了。”香澄差点儿要说“还是返回自己家去”这句话来。

“没车就走呗。走到麹町，这点儿路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秋田若无其事地说。的确真是若无其事。从原宿走到麴町这点儿路，对他说来不算一回事。然而，对香澄却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打击。

香澄低吟了一声，就在人行道一边屈膝蹲下了。起初，秋田也没弄懂这是怎么回事。直看到她不断抽搐着肩膀，伏膝掩面，发出低微的抽嗒声，才知道原来在哭泣。

“怎……怎么啦？”秋田不由得结巴起来。一直是兴致勃勃并肩同行，怎么一下子会哭了起来？秋田自捫并没有什么言语冲撞了她，对她这种瞬息多变的感情难以理解。

“到底是为了什么呀？”秋田简直束手无策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类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太冷酷了，秋田，你太冷酷了。”香澄呜咽着说。

“我太冷酷？”秋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微张着嘴发愣。

“你，你就走回去？”

“唔？”

“走回麴町，……那多远哪！你就这么想回去？”

秋田低低地哦了一声，终于明白了香澄哭泣的缘故了。走惯了山路的秋田，想徒步去麴町并没有什么稀罕；然而在香澄看来，这么长的路程是无法走着去的。秋田执意要徒步而去，使人感到秋田的态度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是那么回事儿，请别误会。”秋田竭力想消除香澄心中的误解。她的真情实意直透秋田的心房，但他有隐情，无法接受这番情意，而且又不能告诉她。

“是这样，一定是这么回事。”香澄含着眼泪抬起头来责问说。“你不喜欢我？”

“不，不是这样。”

“我全明白，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你这么晚还说什么要走回去的话呢？”

“走到麴町不是很近吗。”

“为什么那么急着要回去？家里有人在等着你吗？”

“这……”

“秋田君，你连茶都不肯喝，就嘴唇碰了碰杯子……真叫我伤心哪。”香澄又抽泣起来，秋田对此毫无办法。

这时候，有一束光柱照到了他俩的身上。

“你们两位有什么事？”打灯光处站着一位穿制服的警官，在他管辖的巡视区内看见他们俩，好像犯了疑。

“不，没什么，请别操心，不，真的……”穿制服的警官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秋田慌得语无伦次。这反倒好像更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很抱歉，请说一下你的姓名、住址，还有职业。”虽然彬彬有礼，但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你有半点儿违抗。这就是警务讯问。

秋田躲躲闪闪的答话，引起了他的怀疑：是不是有犯罪行为或动机。

“我……我……”秋田越想竭力镇静下来，可舌头越不听话。

“对不起，请跟我去一趟派出所吧。”那警官紧追着说。

本来，受到警务讯问的人，只要没有办理刑事诉讼手续，是不能拘留或被警方强行带走的。不过警官们进行讯问，尽管明知这些有关条文，为了要弄个水落石出，就容不得对方躲闪。秋田刚要被警官带走，“等一等！”蹲在地上的香澄唰地站起身来说：“他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警官像是从喉咙口吐出了什么东西似的说出这句话。

“我突然觉得肚子疼，所以……”

“是这样啊？那好吧……不过，时间实在是太晚了啊。”警官稍微放松了口气，但是怀疑还没完全消除。“为了负责起见，请留下姓名、地址。”

香澄想，原来警官也是一番好意，怕我有什么不测，所以很爽快地回答说：

“就在这后头，神宫前，晴风庄公寓。我叫竹本香澄；这位是秋田修平君。”

“明白啦。非常冒昧，现在时间实在太晚了，所以最好请早点儿回去吧。”

“让你操心了，对不起。”

警官行了个礼，并目送他们走去。在这种情况下，两人只得再转回到公寓去。

“今天晚上就住在我这儿吧。”香澄见警官离他们已经有好几米远了，对秋田低声地说。秋田对此也不好说个不字了。

3

“真对不起，刚才我信口胡说了。”再次问到房间以后，香澄有点儿尴尬地对秋田说。

“不，很好嘛。当时你不那么说的话，也许现在已经到了派出所了呢！我实在怕和当官的打交道。”秋田心里有点儿羞愧。刚才只不过让警官问了几句，就吓得语无伦次，真叫窝囊。还让香澄瞧着自己这副寒碜相，很不是个滋味儿。

“不过，——”香澄好似作了个重大的决定，打断了秋田的话。“我那句话要真是那么回事儿，该有多好哇！”说完，两颊胀得绯红，显得更加鲜艳美丽，羞涩地低垂了头。

“香澄！”秋田只觉得心中一阵激动，不禁第一次不加称呼叫了她的名字，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此时心中的激情压倒了他的理智。对一个女子直呼其名，必然会带来种种麻烦，可他却不能尽到做丈夫的责任。然而，对香澄却是一个新的开端。

“啊！”香澄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即扑向秋田的怀里。温暖而富有弹性的青年女子的身躯紧紧地依偎在秋田的胸怀里，秋田几乎要倒了下去。刚想说：“请等一等。”还没开口，只见眼前出现了像花瓣绽开似的、好看而微微翘起、还喘着气的小嘴。这时，秋田已经无法抑制自己，凑上前去激烈而贪婪地吻着，像啜着鲜美的水果。

在房间中央垂下了房顶灯的开关线，秋田伸出右手拉熄了灯。虽闭着眼也能感到房间坠入了黑暗。……

“真羞死我了。”当余波退去以后，香澄还是双手掩面。秋田把她的手指逐一掰开，籍着窗口投入的微弱的光亮凝视着香澄。

“我去了？”秋田问。只见香澄的身体微微一震，秋田心里充满了慰抚之情。

“你真坏！”香澄把刚被秋田掰开的手又遮住了脸。那种颤栗只是表示害羞，感到以身相许而略带委屈。秋田理解她的心情，什么也没说。

“不过，我很快乐。”香澄从指缝间看着秋田说。

秋田的脸正背着窗，无法看清他脸上细腻的表情。但在这微弱的光线中，分明看到他有点儿郁郁不欢。香澄想：“这也许是我眼睛的错觉吧。”这时只听见秋田说：

“真对不起。”声音极低，香澄想，这回大概是自己的耳朵产生了错觉吧。

“真对不起你。”不是错觉，这是秋田再一次表示歉意。声音像是从胸腔内部勉强挤出来的。

“这为什么？”香澄埋怨说。这本是自己的希望，总盼望着这一天，怎么要他来道歉呢！

“我是不能尽责任的。”

“责任？”香澄一下子懵住了，忽而又爽朗地笑了起来。“责任？谁也没说要你尽什么责任哪！”说着，把她的身子挨了过来，在十月晚上的凉意中，与秋田相偎着。

“真抱歉，我是感情冲动了。”秋田羞愧得低垂了头。

“是我想要你嘛。结婚这事咱们不去谈它。不过，以后请常常来啊。”

“这……”

“求求你了，别不好意思。我，可羞死我了。不过，我……我喜欢，喜欢你呀。”香澄先发制人，抢在他前面说。

“谢谢，你的一番情意，我感到高兴。不过，我不能接受它。今天晚上；我终于失掉了控制，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不，请别说这些！”

“对不起。”秋田正想站起来，却被香澄的胳膊像软体动物的触手那样缠住大腿不放。

“秋田君，你讨厌我，才这么说的吧？”

“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的。正是这样，你才说什么冲动啦，不尽责任啦。”

“我喜欢你，不爱你的话，也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那你答应我以后再见面吧！”

“这不行啊。”

“为什么？这又为什么？”

“……”

“到底为了什么？”

“请别问了。”

“不能说吗？”

“对不起！”

“我想听嘛。”

“请原谅我。”

“好嘛，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不过，我就这么永远不放开你。”香澄说着，更用力地缠住秋田的身子。她是个弱女子，秋田要想挣脱的话也很容易。但他知道这会刺伤香澄那颗赤诚的心，他不能这样做。秋田想起以前曾和今天同样的那件事来了，那是在大丸温泉的一个晚上。意外地听了旗野祥子的心声，违心地拒绝了自己钟爱的女子的情意，那时心中留下的伤痕，至今尚未治愈。尽管心中相爱，却不能接受她的一片痴情。那么，对竹本香澄，该怎么办？

她爱上了自己，心里委实高兴。也知道这不单是报答麦草岭的救命之恩。和香澄共同度过的那些时光，给自己带来了欢愉。为此在微薄的收入中东拼西凑才能去酒吧与她相会。如今，她已经属于自己了。但，这就是爱吗？倘若这也叫爱的话，那为什么在大丸我要回绝旗野祥子呢？这不正是用香澄来替代祥子吗？真能替代她的话，那么仅仅是抱有好感吗？真诚爱恋的女子对一个理智的男子能容忍这种替代吗？正由于如此，自己在大丸的温泉水中，尽管和祥子紧紧拥抱，却能抑制住自己的激情，而较前更容易克制的今天，竟毫不犹豫地将香澄抱在怀中。秋田所以对香澄抱着深深的歉意，正因为心中有着内疚和自责。

“秋田君，你说呀！”香澄催促着。

这时，秋田暗暗思忖：那么，以后还可以在一起，反正这个做替身的女人是不会想得那么多、那么深的。

“香澄！”秋田心里有点儿难受。她不会知道她代替了一个女人的位置吧？想到这里，秋田心里增添了对她的怜悯。

“别再分手了，啊？”对秋田突然改变的语调，香澄眼睛里透出了光辉。

“嗯。”秋田点点头。

“太好了。”

“不过……”

“唔？”

“不，没什么。”秋田原想说出一些附加条件，转而又把话咽了下去。这件事现在不说，过两年自然会知道。不，也许会更早些。与其马上跟她明说，徒增她的悲哀，还不如就当没这回事，相互依存下去，也就心满意足了。香澄需要我，我从中来充实欲求。不管两人之间有没有爱情，欲求总是需要的。

秋田想：我知道即使把这个条件告诉她，她也会接受的。我说：“不过，只能保持两年。”起先，她一定会露出惊诧的神情瞧着我说：“两年？”

我将无情地告诉她：“就两年，两年以后咱们将爽爽快快地分手，在这个前提下，咱们交往下去。”

“为什么？”香澄当然要问我。

“时间再长，就会给你带来不幸。”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过了两年你就会明白的。不，也许还不用两年就知道了。”

“请你说得再明白点儿好吗？”

“就是不说，也会知道的，别问我了。”我就这么干脆地回答她，这样不容置疑的语气，香澄会理解我的。

“行啊，一年也好，两年也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快活了。”香澄会这么想的。反正两年算是拣来的，两年不行，一年也罢，不，纵然半年、个把月也好，能与爱恋的男子幽会的欢快也使自己高兴得喘不过气来，女人的心思会有人理解的。至于以后，到那时再说吧……眼下，就把一切交付给从天而降的幸福吧。——香澄就是这么个女人。

秋田不禁益发同情起香澄来了，这并不是对祥子这个“一生唯一的知音”那种“深深的爱”，而是更为具体的、活生生、赤裸裸的男女之间的欲望。正因为有这种同情和欲望，促使秋田向她求婚，纵然只有两年，为了答谢和同情她，在这期间要尽到法律责任。

“结婚？！”香澄好似头上被挨了一下打似的，不禁叫出了声。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个词。对酒吧女郎来说，“结婚”两字，是一生中最渺茫的希望。她尽管在心灵的一角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坐上妻子那张令人头晕目眩的座位，可知道自己只是以出卖色相为业的烟花女子，正经八百的结婚和自己是无缘的。抱着“反正自己这种人没人看得起”的自暴自弃念头，反而私下算计着男人，以他们作为谋生求利的对象。当夜蝴蝶，趁姿色未衰就尽量多挣些钱。正因为如此，千千万万个女招待，对结婚两字就格外地害怕。而且，她们知道自己的这个弱点，所以每逢不善辞令的客人抛出结婚这个钓饵，她们常常备着戒心。

秋田已经不必再把它作为钓饵了，因为鱼已经上了钩。所以他的话是真诚的，香澄才被这话语震惊了。

“行啊，你就是不说这些话，只要能在一起，我已经非常非常幸福了。”香澄好像对小孩子在说话。有些世故不深的客人也会出于幼稚的责任感和一时冲动，毫无准备地说出这种话来，可是本人往往还认为是最真诚的坦露。

“不，我要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我不想把和你相聚作为发泄肉欲的手段。钽是，你不喜欢以结婚来使自己受到约束，那就另当别论了。”

“受到约束？”

“不用说，结婚并不是件随便的事。与亲友们一起举行仪式，登记户籍（但还附带一个条件，即两年后离婚）。”后面这个条件只是心里暗暗说的。以这种附加条件的婚约是不会合法的，何况，离婚将给女方带来不利，秋田并没有从男方得利这方面来考虑。但秋田深信，这两年之间作为祥子的替身，对妻子香澄的爱怜，这一切将能得到补偿。

“我太快活了。”

香澄高兴的是，只感到能作为他的妻子和自己爱慕的丈夫一起生活就是幸福，并不知道暗藏在附加条件背后的危机，只感到欣喜若狂。

“契约”总算谈妥了。代替签字手续的是两人又一次紧紧地拥抱。

十、夫妇间的对话

1

“课长，您夫人来了。”副课长今井刚俯身在大原耳边说，冴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办公室里了。

“喂，嗳，我爸爸在吗？”冴子的舌头似乎短了半截，从鼻腔里发出娇声娇气的语调。大原每当听到这句话，总觉得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就连成为自己心腹的今井，见冴子大大咧咧的模样，目光中也流露出轻蔑和不满。何况，公司里的同事们对自己攀上了这门贵亲并不感到高兴，不知用什么眼光来看自己，只觉得芒刺在背。不过，无论屈辱怎么难以忍受，还是得忍受下去。这是要谋取“天下”而必须付出的代价。不，就是夺不到天下，能爬上相当的高位也满不错。到那时候，种种辛劳都得到了报偿，所有的屈辱也将得到洗刷。到那时，冴子这个女人，才能懂得“公司”这个词的份量。他自从认上了掌握日本化成公司大权的绪方家族中成为经理继承人呼声最高的绪方大三郎为岳父之后，简直就把公司当作自己的家一样，将职员们看成是家中的奴仆一般了。

冴子天生的美貌使她变得更傲慢。花枝招展在公司里昂首阔步的神态，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但这个冴子却一眼看中了大原。大原这个书呆子在公司的考勤成绩属第一流，在学历和门第方面也是没得说的。冴子的父母原想找个第一流公司里董事的儿子做女婿，所以对她的选择并不表示异议，当然也就同意了大原这门亲事。冴子原就是个摔着金饭碗的高傲的公主。这门亲事很顺利就谈妥了。

一结婚，大原就从原来的肥料部门的销售股长，擢升为主管销售各种工业用炸药的火药营业课长。日本化成公司的经营范围很大，从炸药、塑料、原料、烧碱直到氯化物、肥料、合成树脂及其他各类化学产品；其中火药产品占全公司销售额的六成，是个主要产品，占的比重最大。大原进入了这个心脏部门，年龄只不过将近“而立”。二十八岁就当上了课长，是跳跃式的晋升。在大多数公司里，倘若对公司业务没有相当大的贡献，是不可能得到如此提升的。

日本化成公司是个用血缘家族来统治的公司，这意味着公司内的经营统治权力由公司“皇族”直接参与，并与“皇族”息息相连的。也可以说，大原已经取得了“皇族”的身份。

不过，这理所当然地受到了职员们的反对，而其他的同事们，却要顺着年资、业务贡献这又高又漫长的、令人目眩的阶梯，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上攀登。对大原这种跳跃，他们的眼中冒出了嫉恨和反感。但由于已经成了绪方家族的一员，又是候补经理的女婿，身价是响当当的，所以这一切反抗也都无济于事。而且，这一切都是由于冴子带来的，不管要忍受多少屈辱，对妻子总轻慢不得。他内心对老婆尽管不满，但却大气也不敢出，一副惧内的样子，事事迎合着妻子。

一下班，大原只要没什么特别的大事，总是径直回到中野仲街的家里去。这幢宅邸也是冴子的父亲出钱建造的。不只是房子，连家具以及日用摆设件件都由绪方家购置，所以大原是光着身子来到这里的。原来社会上有“只带一只包裹来的老婆”这句俗话，用在大原身上，正好相反，是个“只带一只包裹来的招婿”。

妻子还沿用大原这个姓，但这种婚姻，不言而喻，男方几乎被剥夺了发言权。大原离开公司以后，立刻就回家，倒并不是这个小家庭有什么吸引力，而是被“调教”成这般模样的。

回到家，那式样精致的房屋，其气派远远超过了他这个中等职员的身份。园中草坪铺着天鹅绒一般的细草；门柱上钉着他的姓氏铁牌；走进家里，从对青年夫妇来说已经过于宽敞的住房、彩色电视机、空调等大件电气产品，直到原应为他准备的书房桌上一支小小的钢笔，这一切都与大原是无缘的。总而言之，直到他所用的小件物品，都属于冴子所有，他不过是在冴子的同意之下，方能使用。门牌上虽写着这家主人的姓氏是大原，但在这户主人（冴子）的支配下，家里的一切，都像对待食客一般，并不与大原亲近。

对这种家庭怎么会归心如箭呢？对男的说来，家庭是一个供休息的港口。不过，大原在这个家里是很难找到能歇口气的机会的。说得刻薄点儿，也可以说只有在公司与家之间那段往返乘电车的时间里，才是唯一能自由自在的地方。一般的职员，除了不停地服劳役外，也只有在上下班的电车里才稍稍能喘口气。

这才真正发现，在大原一生最宝贵的时间里，就像越过荒漠的大沙漠那样干渴，于是他又重新回忆起在拋弃香澄那当口，彻底告别了普通职员的生活，从那时候开始踏上了人生奋斗的道路。这是一条含辛茹苦、泥泞难行的道路，正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想停止也无法停下来。只得像过河小卒，奋力向前，没有退却、妥协的余地。这条险峻的道路，不正是他自己选择的吗？所以，要歇歇脚、休息一下，对他来说是不许可的。

于是，他永远丧失了解甲休息的权利。

然而，一个人是不可能永远这样连续不断处于紧张之中的。他渐渐发觉自己正在失去可贵的东西。但现今为时已晚，无法挽回了。他踏上了一条没法后退的路。他对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的价值，强作不见，那是无可奈何了。

就从一杯茶说起吧。

一个周末的晚上，夫妻俩在饭厅的炉边，好久没有这么心情舒畅地在看电视。

“想喝点儿茶啊。”大原无意中嘟哝了一句。话确实是无意间说出的，倒并不是渴得想喝茶。他在火炉上拿起小茶壶，觉得茶壶很轻，就脱口而出地说。

“良子！”冴子喊。良子是个帮佣的姑娘。只有一对青年夫妻，也没什么家务非得雇个用人，但冴子说是大原不在家，单独一人感到冷清，一定要雇个人。

当时，已经过了十点，良子回自己的睡处了。

“一杯茶也用不着喊良子吧。”大原和颜悦色地说。不过，这是个矫揉造作的表情，但近来已经演得十分稔熟，好像他生来就是这么个脾气。

“那么，你是说要我来倒茶罗！？”话音刚落，冴子尖细的嗓子嚷了起来，松弥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颇为紧张。大原在这一瞬问，弄不懂冴子勃然发怒的原因，瞠目结舌地瞧着妻子。

“唉，就是一杯茶，值得这样？”

“就为了这个才雇她的！”

“点一下煤气的火不就行了吗？”

“那你听我说，”冴子顿时变了脸色。“你就想喝杯茶，可对我来说，这段电视节目就中断了。你爱看这节目，我也爱看，一杯茶没什么大不了，你早不喝晚不喝，这个时候倒想喝茶了。”

“行了。不说啦。”

“不，不行。刚才是电视最精彩的时候，你偏找这个当口来跟我过不去。”

“我并没有这个想法。”

“不，你一点儿也不会体贴人，所以也不瞧瞧场合，就差人做事。”

大原想：“凭良心说，请你做件像样的事，今天还是第一次呢！”然而，这句话只能咽到肚里去。对冴子是不能顶嘴的，这也是经过波折学会忍耐的结果，也是无能的表现。

“只不过是一杯茶，在这发了一大通火的时间里，也早就沏好了。而且还发了一大顿牢骚，说什么不合时啦，又是不体贴人啦，说了这一大堆废话，电视里最精彩的内容也早就在屏幕上播放过去了。对职员来说，周末晚上的这段时间，是最珍贵的。无视这个黄金时间，妻子找碴儿和丈夫干架，还像个做妻子的吗？说是不体贴人的不正是你自己吗？”大原在心里反驳。

但是，倒不如说，大原才是最大的傻瓜。只不过是要一杯茶，还非得摆架子让人来倒，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对不起，下次我注意就是了，别不高兴了，看电视吧，就要完了。”大原低声下气地说。

冴子满面愠怒地站了起来，一会儿，在壶里灌满了开水回来了。刚往茶壶里倒进开水，马上又用这茶壶里的水倒入大原那还留有一点儿剩茶的茶杯里。操持之间，冴子始终不说一句话。

“谢谢。”大原想打破僵局，颇有感情地道了谢，但冴子那悻悻然的表情还没解冻。把水壶注入茶壶又立即倒出来的茶，就像白开水一般淡而无味。大原却津津有味似地啜着茶，不禁跟往日在原宿公寓里香澄沏的茶比较了起来。

——要是香澄，……准会在自己还没说要喝茶前，就把茶沏来了。自己对喝茶是很挑剔的。但她却能想得很周到，特意打来井水沏茶。天冷了，事先将茶壶和茶杯用水烫热。为让茶沏出味儿来，总是沏第二回。不过是一杯茶，却融入了女性的温柔和真诚。男人就可以全力以赴地去工作。工作之余，为了松弛一下全身一根根绷紧的神经，就像将整个身子浸在温热的水中受到搓揉一般心情舒畅。他也只有这点儿要求而已。本来嘛，男人的休息也建筑在女人温柔的伺候上；香澄总是把能为男人服务看作是她最大的快慰。她说：“我是个旧式女子。”作为一个女子，她辛勤地伺候，使男人裹在身心上的铠甲卸落下来而伸展舒畅，这是她最大的愉快。——

“香澄听我说要喝茶，她一定会为自己的疏忽而难受的。”大原喝着冴子沏的、自来水漂白粉味儿冲鼻的茶，蓦地，觉得自己拋弃了不可替代的最珍贵的东西。

2

三月底，大西安雄回到东京。那是去年的四月中旬出差去清里，将近一年才回来。

一大早，在清里乘早车到小渊泽车站，又改乘快车，到达喧闹的新宿，下车已经是午后了。从寂静的八岳山麓高原一下子踏进熙熙攘攘的大城市，感到头晕目眩。也许是度过了一年孤寂生活的缘故吧，心中抑制不住的激动。

“我还是城里人哪！”随着列车中拥出的人流走进地下通道的时候，大西喃喃地说。

看惯了农村里人们那种悠然自得、与世无争的神态表情，无意中觉得现在见到熙攘的人们的神态都有点儿一本正经，倒反而感到谙熟亲近了。人们的眉眼由于紧张的生活显得僵硬而严峻，服饰倒是华丽多彩。人群与噪音、光照、尘埃搅混在一起，形成一个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旋涡。这就是大城市。

一年来，大西困守于荒凉的高原上，忙于研制不得公开的武器，他仿佛觉得这一年来的孤寂是无法弥补的。

“决不会的。”他摇了摇头，仿佛要摆脱心中萌出的焦躁不安。径直去公司，还是暂且回大宫街的家里，他有点儿迟疑不决。并不是今天非去公司不可，一年不见的妻子和去年生下的、还没照面的孩子，都在家里等着呢。要回家，穿过地下通道，就到京王线的站台上去；要去公司，在这地下通道中途转上国营电车站台。大西心里拿不定主意。眼前交叠着浮现出在照片上看到的自己孩子的面影和绪方经理、小野所长的颜面。这时候，头上传来隆隆声，可能是山手或中央线的国营电车进站了。

——决不会的！——这是大西心里发出的声音，虽和先前喃喃道来一样，但却认定了他的一年的努力并没有白费。他的心绪稳定下来，走上了国营电车站，向自己家里杉并方向投去了带着几分怀念的一瞥，乘上了中央线到公司去的电车。

大西回到大宫街自己家里，已经将近深夜十一点了。为安全起见，养的那条德国纯种狼狗的吠叫声，使祥子走出大门口来见到了丈夫。虽然事先知道丈夫今天要回来，当丈夫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心里仍很激动。

“您回来了。”好久没说这句话了，声音显得有些嘶哑。原来想在丈夫面前表现得镇静些，在好久没见的丈夫面前，年轻妻子有些不由自己的激动。

“我回来了。”大西的声音也不禁显得有些不自然。

年轻夫妻在长久分离之后又重逢，首先不是显得十分亲热，而是会感到羞涩。

“怎么这么晚？”祥子一边从大西手中接过不太重的随身行李一边说。这时候，似乎传来了公司里派来的车返回去的声音。

“去公司报个到，和经理、专务逐个见了面，所以晚了。”

“你去过公司了？”祥子的话声中显然有些不满。这个被公司当成一宝的丈夫，事事都不得不首先想到公司。就算这么着，给公司挂个电话不就完了嘛。也难怪当妻子的心里不痛快。大西并没听出祥子的抱怨，而祥子也不想让他觉察到自己的不快。

“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是经理和专务请客。不过，在那种场面上，好像没吃饱。有什么吃的没有？嗳，健一呢？”大西最后一句话好像是漫不经心地顺便提了一句。健一就是去年祥子生下的孩子的名字。作为父亲首先应该说的话，大西有点儿顾虑似的，顺便说了出来。祥子也从中听出了一个男人腼腆的心情，不由得微微一笑。大西往日也有这种神态。

“已经睡熟了，你现在要看他？”

“是啊，这可是父子第一次见面呢！”大西有点儿腼腆地笑了。

“这边走。”

祥子正要带大西去健一的寝室，忽然觉得大西热乎乎的鼻息逼近了她的后颈根。一回头，大西正好双手捧住祥子的两腮，很自然地一个热吻。祥子的舌头几乎要被撕裂似地被吸入大西的嘴中。过了一会儿，听见大西在耳边低语说：“身体已经全康复了吗？”

祥子悟出这话中的含意，不禁羞得脸红耳热。

“现在咱们总算有了足够的时间了，是不是？”祥子心里又燃起了对丈夫好久没有的情爱。用一扇纸窗隔开一小间的邻室里，传来了孩子健康均匀的呼吸声；而男女的交欢声打破了四周的宁静。那种放纵的姿态，过后回忆起来，真让人羞得无地自容，……

尽管已经从欢乐中退了出来，也不想动弹，却还沉醉在刚才的快感之中。所以祥子的声音中还带着一种女性的羞涩。

“不，可惜我只能住两三天。”与此相反，大西的回答却是冷冷的。并不是大西的声音冷峻，而是声音中带有一种空虚的音色，祥子听来，却感到一阵凉意。

“只有两三天？”祥子这回不想掩饰自己的不满了。

“真对不起。”大西带着歉意似地说。“这次来东京是为了技术上的一些问题需要商量，事情结束以后马上要回去。”

大西的话使祥子突然觉得心房一阵紧缩。

他话中说“来东京”、“回去”什么的，回自己家是“来东京”，而到没有家的荒凉的八岳高原倒反而是“回去”。大西的话是无意中说出来的，正因为是无意，也显露了他生活的根子不在这里。那么，我和健一，在他的心里占据了什么地位？疑问就像冰凉的水波，在她的心里荡开。这时候，祥子陶醉在欢乐之中的身躯，好似一下坠入冰窟。耳边传来了自己孩子的均匀的鼻息声，不由得对沉湎于欢乐中的自身戒备起来，从女性的羞涩变成了做母亲的负罪感。

“行了，别这样。”祥子轻轻地按住了丈夫揉捏她的手，猛地将他的手推开。

正在燃起第二次欲火的大西，对妻子突变的态度感到惊讶。但还是解释为这是妻子的关怀，是妻子的一片好意，是为了让他早点儿休息。

“明天还要早起吧？”祥子也不想让丈夫窥得自己的心思，语气竭力说得柔和一些。

“不怕。”大西的口气也是毫无商榷的余地。这一次，祥子只感到与前次大不一样的颤栗。

“今天可以稍早点儿回来。”第二天早上，夫妻俩好久没这么在一起共进早餐了。吃罢早饭，大西对妻子有点儿讨好似地说。

“今天也不能歇一天？”祥子毫无表情地说。

大西难得回东京，也并非不能休息，公司里总会给三四天休假的。但是，他不是一般的职员，他研制的产品正关系到公司的前途，当然不可能像普通的职员有那样的机会，悠闲休假。就是公司准假，他内心也决不会批准的。这正是他与凡夫俗子有所区别之处。但这对祥子说了也没用，女人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动物，在她的心目中，一切都把这家庭作为一个小小的宇宙，却容不下男人那瑰丽壮阔的理想和瞬息万变的时局。你如不绕这宇宙运转，女方心里就会感到老大的不快。

“不能休息啊。还有不少事情等我去商谈呢。”

“是这样。”祥子无力地回答。这并不是对无情丈夫的失望，而是已经失去了兴趣的声音。宛如我们常听到的电话接线员和电报接收员那种以单调工作为职业的人们毫无感情的声音。

“健一还没醒？”

“刚喂过奶，又睡着了，别叫醒他了。”祥子见大西想在上班离家前看看孩子，心想：孩子起床也好，哄他睡也好，这都是我一手操劳过来的，尽管一年来他是第一次见到孩子，但我有一半的权利，不让孩子见他。

大西感到妻子的话里带有一股不满。怎么会变得如此强硬？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绝不是这种样子。究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呢？是妻子对丈夫毫无拘谨的坦率呢？还是表面上的温柔掩盖了内心深处真实的性格？夫妻之间自有一根为局外人所不知道的、只有两个人之间互相感应的“天线”，尽管两人相互掩饰，但通过这根“天线”，还是可以感受到的。大西正是通过这根“天线”感受到祥子在感情上微妙的变化。究竟这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昨晚回家到现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是什么原因使她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又何况，我外出一年才回来，而且又要马上离开这个家，也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在家又呆不了多长时间，这么短暂而又宝贵的时刻里，竟不能让丈夫得到安乐和慰籍，真是“天下难测女子心”！大西直勾勾地盯着妻子，穿了件非常合身又惹人喜爱的藏青小花纹的和服，显得端庄大方。与昨晚那种千媚百态，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不过，这是冷若冰霜的气质。大西的心中只感到一阵忿懑，他霍地站起身来，急步朝健一的寝室走去，将正在熟睡的孩子猛地抱起来。那睡得十分安详的孩子，突然受到粗暴的对待，哇地一声，四肢紧缩，以婴儿特有的尖亢声音大哭起来。

“你——”祥子嘴唇颤动着想说什么，见大西那冷峻的神色，又把话咽了下去。

这并不是怀抱着孩子的年轻父亲应有的慈祥，而像一个被疏远了的亲人要确认自己也有一半权利的那种姿态，见此情景，祥子以责备的目光瞧着他。

3

三天后，祥子抱着健一，送丈夫到新宿。除了怀里多了个健一，和去年送大西那时候的心情几乎完全一个样。

“那么，你多多照顾健一吧。有什么事情，就马上通知我。”

去年在车窗口说的话，是让我当心怀了健一的身孕，今天换成了要我当心健一。不一会儿，等列车驶去以后，大约也会同样地感到，和丈夫的别离会带来一种安逸和孤寂的感觉吧。

“你自己要保重啊。”祥子说，同时发觉这句表白，也正是去年这个时候说过的。

“你还爱我吗？”临别该说的话都说过了，只是等着列车启动了，这时对送行的和被送的双方说来，是最难挨的时间，祥子看着倚着车窗的丈夫，在心中问。

“你究竟还爱我吗？”大西的眼神分明在这么反问。

“我产前早期流羊水，动了剖腹手术，才生下健一。当时，你也没有来。我为了保住健一，把命都豁出去的艰难时刻，你却热衷于自己的研究。幸好我们母子都平安脱险了，倘若，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不，万一两人都不幸的话，你又打算怎么办呢？诚如你所说过的，你的爱是真挚不渝的吗？男人的工作难道就这么重大吗？”

“我就是回来也无济于事啊，如果我是医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在这方面完全是个门外汉，要来救你们，我能做什么呢？那种情况下，除了信任和交托给大夫以外，别无他法。而且，我接到通知的时候，手术已经开始了。要是当时接到通知立即赶来，如果有什么不测，我还是毫无办法的呀……”

“啊，你对事情就看得如此简单哪！诚然，你不是大夫，在医术上你是无能为力的。但对一个女人来说，在自己生命垂危之际，丈夫在不在身边，那就完全不同了。在妻子的心中只有丈夫的位置，哪怕是亲兄妹也罢，医生也罢，都无法替代的。这个位置只能为丈夫留着。当女人的生命处于危险时刻，丈夫就一定会在我心里留守着，而你却偏不来看我。这也等于你自己放弃占有这个位罝的权利。从此在我的心中也失去了你的位置。丢弃的不是我，正是你自己哟。”

“你说这些伤感的话，简直像个不懂事的女学生。你知道男人们的工作有多么紧张，这工作冷酷无情，没有一丝儿羼杂个人感情的缝隙。男子做工作是尽自己的天职，因此它应该高于一切。我的工作也是对自己有利的，是在为自己创造光明的未来。你是我的妻子，请你理解我的心吧。”

“我实在不明白，无论哪个男人的工作有多么紧张、忙碌，但归根到底，还是人哪。我想，再怎么也不会失去人情味儿的。”

“那样做，其实并不是没有人情，应当说这样才合乎理性。如果我是医生，我会扔下一切赶回来；但只是为了在你心中占那个位置，是不值得把工作撂下的。我想请你理解我，我无论在一旁还是不在一旁，在医术上都毫无用处。作为一个妻子，仅仅为了充实自己多愁善感的心灵，就让一个丈夫丢掉自己的工作，这岂不是一个女人的耻辱吗？”

“说我是多愁善感？难道一个妻子在与死亡搏斗，就不允许把自己的丈夫唤到自己身边来吗？啊，我并不是那种勇敢的女人，要是丈夫不在我身旁，我是个什么风浪也经受不了的弱女子。然而，好吧，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再也不叫你了，绝不打扰你的工作。我是大西安雄的妻子，你既然认为那样做合乎理性，我就只得改变自己的想法来适应了。”

“不，不是的，不是的，我的工作的紧张，以及投身在工作中带来的男性的孤独，这一切都希望作妻子的给予温柔的抚慰。倘若你也同我一样这么冷静、理智，那夫妇只是徒有其名，两人的关系是生硬滞涩，毫无夫妇间的柔情蜜意可言了。”

“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只是作为一个妻子为好吧？你们男的无论怎么做怎么想，都要妻子温顺地忍受下来，这才是你所想说的妻子吧。”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真可悲呀，这种想法分明是把妻子当作丈夫的玩偶嘛。”

“不对，请你能体谅我的工作，给搞疲乏了的身心以温柔的爱抚吧。我企求的无非就是这些。”

“作为一个妻子，也想得到丈夫的爱抚。成了妻子，这种心情就更强烈了。”

两人隔着车窗，在心中展开了对话，这种问答式的心声会无限止地进行下去。互相在探求，没有一方能让步。所以双方都无法取得一致，心和心也就无法相近。只要列车不开，这场心中的对话就会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

发车铃终于响了。两人心中不由得都感到他们的这场对话到此终于结束了。

“再见了。”在车窗口，大西很勉强地笑了一笑，站起身来把车窗轧轧地拉了下来。落下的车窗把两人之间对话的余韵完全切断了。这也是把他们的心隔开的声音。

“我心里只想到工作。”去的那个在自言自语地说。

“我心里只有我的孩子。”留下的那个把脸偎近怀里的孩子。

4

把大西夫妇心中的种种想法归纳一下，可以说只有这些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所谓夫妻究竟意味着什么？从世间无数求爱的男女，并有可能结为配偶的，选出邂逅相逢的一男一女，如此结为夫妻。这样的姻缘也不是一件容易成功的事。但是，为什么以如此深厚的情感结合而成的男女，往往会产生不少离婚和分居的悲剧呢？即使没形成这种明显的悲剧，而是忍受着不满对方、又无温暖可言的家庭生活的人就更多了吧？倘若这对婚姻由别人去相亲而结合的，那姑且不去谈它。恰恰是选对象的双方当时只认定：“我爱的只有他（她）”，但婚后的热情却会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冷了下去。他们根据什么，才坚信恋人只能是他（她）呢？这种判断的依据又是什么？相逢相爱，在选定为终身伴侣的时刻，互相都会感到“有缘”，并不怀疑自己选择爱人的眼力，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却后悔自己的眼力不济了。

依靠自己的观察力，选择了一个终身伴侣，在人生道路上紧紧携手，相亲相爱，结成了美满幸福的夫妇也并不是没有，不过为数非常少。

天下男女无其数，欲望也无止境，而适龄的未婚男女中，存在相互结合的可能性，但毕竟不能在结合之前逐个去试一试。因此，没有人可以断言我的对象天下只有他（她）一个。如果有这号人，那也是此人在一段时期里对恋人倾心的热度达到一百度时说的昏话。有些会说“非君莫属、非卿不娶、可以为你去死”等等山盟海誓的人，可能过不了多久，也会对另一个对象以同样的热度说那些昏话的。

所以，即使可以称得上是幸福美满的夫妇的结合，当初也不能说世间只有他（她）才能做自己的丈夫（妻子），并对此具有充份的自信；而往往当初也只有百分之七八十的自信，以后才逐渐上升到百分之一百的。

世上无完人。性别不同的人们，通过夫妇生活，作为最微妙的接触，而成为今后一生如此漫长时间里最密切的夫妇。然而，往往婚后对方的缺点暴露了，可是由于种种理由而勉强结合下去的夫妇也很多。于是他（她）们也开始怀疑起自己当初的眼光来了。这也是由于同周围所有的异性对象只在外表上相比而造成的。

而那些幸福美满的夫妇，对此却十分明瞭。他们满足于百分之八十的对象，心安理得地看成是完美的百分之一百。也就是说，他们懂得即使让他们找遍世间合适的对象，那种只有唯一适合自己的人，也就是所渭百分之百性情投合的对象是不存在的。在现实生活中，能终身为伴，有百分之七八十情投意合，也是很难求得的。

总之，在恋爱中，只得以自己的眼光进行这样的鉴别和观察。但是，这是完全依靠自己择偶的眼光和鉴别力来挑选的吗？何况，这种眼光也是因人而异的呢！

不，这不是仅仅靠自己的眼力，还有不少偶然。涉世不深的未婚男女寻求爱人的眼光是不会有很大的差异的，是否能遇到情投意合的恋人，也是一种机缘。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往往会一眼看中第一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异性而坠入情网。所谓爱情，不过只是一种从无数异性中错认为他（她）才是自己唯一的爱人的感情罢了。

偶而碰巧的话，让你遇到了那种百分之七八十的对象（主观认为），那你就算有眼力的了。倘若达不到这个百分比，你就是眼力很差了。总之，那唯一的爱人，只不过是最早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异性而已。或者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机会，这也只是按先后顺序，从多若繁星的异性中来选择对象，机会多些罢了。恋也好、爱也罢，说得夸张点儿，就是对最初相逢者的倾心而已。还有些人则错认为爱情不过就是男女间一时所需要的肉体上的欲求。

机缘好的，在这最早相逢者中找到了百分之七八十情投意合的爱人；机缘差的，就错过了一生中购置主要物件的机会。也就是说，这不是靠眼力，是靠运气。你的运气好坏，那和买东西一样，只有在买到手以后（选到手以后）才会知道。那么在什么情况下能称为购到了满意的大物件，能说是找到了百分之七八十情投意合的爱人呢？大西如此这般考虑着，认为这就是社会上人们常说的“缘份”。有缘的人，可将一切不满和误解引导到善意方面去；无缘的人，即使是一点儿小小的误解也会积恶成山，终于酿成很大的悲剧。至于在相爱之初那种对肉欲的爱（这是误解了的爱），那压根儿就不能算有缘。

夫妇的感情破裂和离婚，并不能归咎于任何一方，主要是没有缘分罢了。新婚以后，从如胶似漆的夫妇关系中逐渐滋生起厌恶、反感、冷淡甚至动杀机，种种恶感都会毫不知耻地萌生出来。他们倒不是当初选择对象的时候没有眼力，而是运气不佳，也就是没有缘份。

但是，祥子却把它认为像是机械上的齿轮相合，夫妻之间心中的吻合，并不像齿轮这么正确。如有几只牙齿不能啮合，也还是可以转动的。一开始不太合适，还是能勉强转动下去。但到最后无法转动，还是在于起初无法啮合的那部份造成的。而一开始就能啮合也就是我们说的有缘份，而能很顺利地运转，在运转时有垃圾杂物带了进去，还能运转到底。正确啮合的齿轮中，即便夹带一些异物，也照常能运转，这就是夫妻间的关系。美满的夫妻也正如啮合正确的齿轮。而我们却是没有缘份的。

十一、传说中的女子

1

“不行，男人怎么能干这种活？请您就在这儿呆着吧。”晚饭以后，香澄见秋田要帮她收拾，瞅了他一眼，急忙制止说。

这是他们之间在晚饭之后，必然会产生的小小争执。

“饭后的拾掇，就让我帮帮你吧。”

“不能呵。让男子汉干这个活儿，是太瞧不起女人了。”

“瞧不起？你说得太过份了。”

“我从小就这么受教育的，也许是太陈旧了。不过，让男人做这些事，我不喜欢。”

她并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出身在一个贫寒的家庭，根本没有受教育的条件。只是在心爱人的面前，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在一无好感的男人面前，她比谁都精明历害，斤斤计较；在自己所钟情的人面前却又是个低眉柔顺的女人。尽心伺候自己所倾心的人，是她最大的快乐。过去，她只把男人看作是谋取收入的对象；现今，竟会发生如此的变化，连她自己也感到吃惊。过去曾对大原，现在是对秋田，那种心甘情愿地顺从的性情又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不过，男人在家里帮助做点儿家务，现在并不少见。你去住宅区看看。当太太们在参加‘楼梯会议’、过去叫‘井边会议’的时候，丈夫就得去采办、做菜和照料孩子。就是一般家庭，丈夫下班回家还去市场转悠一番，把做晚饭的菜买回来，这是男人的任务。”

“哎哟，干这种事，当妻子的听着也觉得害臊。男人外出干活，已经完全尽到责任啦！精疲力竭回到家，不让他好好地歇一歇，怎么行啊。”

“这种想法，对男人可真是求之不得呢。可眼下，男人也不能把家庭看作是休息的场所，而女的又往往把家庭当作自己干活的岗位。男人却要在这女人干活的地方寻找安乐，这种看法压根儿就错了。”

“也许你说得对，可我有我的规矩，只要是不会给你带来不快的话，请让我这么做吧。”

“这难道会不快活吗？饭来张张口，衣来伸伸手，想睡就大大咧咧往床上一躺，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嘛，我想要和你睡觉，只要这么丢个眼色，你就乖乖儿地躺下。所有一切就都‘全自动’罗！”

“啊，你好不害臊！”香澄小声叫了起来，一朵红云飞上了双颊。“不过，说是这么说，今天晚上可不上你的当，让我收拾完，就给你铺床。”

香澄竭力装出一副严肃的神态，这是她筑起的一道防线。但却无法掩饰女人对丈夫的一切要求都能依从的特有的脆弱。

秋田和香澄总是在这么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中，晚饭还没在肚子里消化，很快就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但并不是那种纵欲和自我堕落，这对恩爱的夫妇说来是极为自然的事。每天总有这样小小的争执；秋田巧妙地发起，而香澄则表面上设防。这些都像是事先安排好了似的。秋田常扮演暴君，香澄总是满足于担任受他虐待的奴隶角色。

秋田每天沉醉在快乐之中。他喜欢香澄但并没有更深的情感，不，正是由于还没有深深地爱上她，所以只是没有很大的反感而接受了她的情意。男的即使不爱女的，但仍会在生理上需要女人。提出结婚，只不过是想让女的安心。

但是，香澄尽管憧憬着“太太”的名义，当要申报户口的时候她却回绝了。总之，她认为这种事不过是个手续，和夫妇的实际毫无关系。男女结成夫妇就要相亲相爱，在结婚仪式上发誓言：“你和我俩人共同生儿育女。”还非得向政府机关登记才能安心，这些不是徒具形式吗？倘若不这么办，两人相爱的事实也照样存在。要是这个登记形式能在爱情消失后以法律的力量加以保护，那这种保护也是毫无意义的。对失去了的东西，无论以多大的力量也是无法补偿的啊。

男女之间的爱情，原来就容易变化，因此，从外界进行各种“加工”，尽可能人为地使它能延续；但就本身来说，这种善意的考虑也是无济于事的。男女一来到世上以后，自会“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无论加以任何保护和“加工”，都是枉费心机。香澄说的这番话，就是这个意思。

秋田听了她的这一番高论，还以为她已经领悟自己的那个“两年计划”了。事实上，并非如此，秋田接受了她的情意，香澄已经别无他求，感到心满意足了。也许自从发生了大原这件事以后，她已经看透人世间的反复无常和缥缈虚幻了。

对男人来说，香澄真是个理想的妻子。她爱丈夫，并把这爱化为具体的事实，为丈夫做牛做马。做饭、洗衣服、操持家务，只要能使丈夫高兴，她都尽力去干。甚至还为丈夫在夫妇生活中提供最大的乐趣。从而也就找到了自己最大的欢愉和慰籍。为丈夫服务就是她生存的意义和欣慰，对丈夫却不要求任何代价和报偿。然而，从她的眼色神情看来，受她的伺候，丈夫大模大样，优哉悠哉地坐着休息，就是她得到的最大报偿。对男的来说，要这么做太容易了，没有比这更愜情适意了。他在她身边，使性子，摆架子，想怎么干都行。

原来，妇女这种无偿的效劳，是在封建制度下，建立在侮辱女子的人格、女子绝对服从的基础之上的。女子并不足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爱人效劳，而是作为女子的一项天职，非做不可。在“妇道”的背后，隐藏着对男尊女卑的憎恶和给丈夫当“苦役”的心理。因此，新宪法中规定了男女平等，一举废除了这些封建陋规，“女德”已经成为传说中的故事了。然而，香澄却生活在这个传说中。

“我不能爱香澄，只能把她作为性生活的对象，不能再发展了。万一对她有了深厚的感情，就无法做到两年之后斩断情丝。到那时候，我必须快刀斩乱麻，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迟疑。”

秋田这样想着，竭力抑制自己对香澄的感情。就赴这样，香澄仍是恪守着她所遵循的古老习俗。

2

香澄照旧去酒吧做事。同秋田的“结婚”，实际上只是同居，当然不能让秋田来负担自己的生活费。然而香澄也不想加重秋田的负担，她回绝了秋田要她辞职不干的要求，仍然去做事。不过，对酒吧的同事是瞒着结婚这件事的。

秋田到原宿的公寓，每星期大约两次。而且，他也不能把香澄带到自己麴町的宿舍里去。去住旅馆吧，既费钱，又难免张扬开去，香澄也不愿这么做。所以，两人总是在香澄的公寓里幽会。在那里见面就不必担心见不上，也不必见面前仔细地商定约会时间和地点。两人幽会的日子也并不固定，秋田要想见她，就径直来原宿的公寓，在香澄睡觉的时候，当个不速之客，有时也在公寓里坐等她归来。这样一星期大致有两回。

难得秋田手头宽裕，也来酒吧坐到关门，接着，两个人一起去吃寿司（原注：寿司一是日本的一种食品，用米饭、紫菜等加佐料做成）什么的。香澄的休假每月有三天，定为五日、十五日和二十五日。两人遇上这样的日子，就一起在原宿的公寓里吃晚饭。碰巧遇到秋田也休息，他早上或前一天晚上就来过夜，不过这种日子是难得有的。香澄从早上就眼巴巴地开始等到傍晚，等候秋田下班以后，来到身边。虽说如此，她等秋田的时间也并不白白地过去，从早上开始买菜，计划着做哪些可口的菜肴，有时就忙了整整一天。

香澄的工作时间是下午五点到晚上十一点。所以，她的假日，也就是指不上班的这一段时间。这与一般的女办事员不同，没有对休假日早晨的依恋。但是香澄休息天的早上，总会激动得无法睡懒觉。虽说离秋田来临还差十来个小时，可是心会按捺不住，比往常跳得更快，为傍晚和秋田一起“会餐”，做些什么可口的菜肴呢？为此往往会高兴得喘不过气来。但是，香澄花了大半天做的菜，让秋田狼吞虎咽一扫而光。吃罢，他也不说好吃不好吃，倒是香澄从秋田的神色中判断出他是满意的，于是她自己也就满足了。

他们“结婚”以后过了五个月，恰好也是在大西回东京的那一天，秋田和香澄的假日又凑到一起了。

可巧，秋田刚领了这个月的工资。头天晚上去酒吧等香澄，在她的公寓里过夜。早上和自己喜欢的女子同床共寝后醒来，秋田想到这整整的一天可以和她呆在一起，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了。这一天比平常醒来要晚得多，醒了以后也不想马上起床。通常假日的早上，往往是香澄去采办“会餐”菜肴的时间，但今天却被秋田拉住不让起床。香澄也就听从了秋田，在床上闲躺着。虽然已经是三月末尾，早晨还感到寒气袭人，要从暖融融的被窝里钻出来，非得有点儿决心不可。

“该起来了。”她在被窝里嘀咕了好几回。白色的光亮透过百叶窗射进来，说明将近中午了。

“糟了！我睡了个懒觉，把早饭时间也错过了，你饿了吧？”

等他俩起床收拾完毕，已经将近午饭的时候了。香澄把上面那句话说了好几遍，把错过了吃早餐的时间，完全怪罪于自己的疏忽而深表歉意。秋田原来还想多躺一会儿，可今天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儿饿了。休息天不吃早饭本是常有的事，自己那个老实听话的胃囊也从不表示什么不满；可今天早上却像贪吃的孩子那样感到饥不可耐。无论再怎么想和香澄多睡一会儿，可实在再躺不下去了。

“什么都行，最好马上就能吃。”秋田倒是难得这么催促香澄的。

“马上就去，我这就去买回来。”香澄拿了个购物袋就要走。晚上回家太晚了，总得在早上才能去购买。

“快速面也行啊。”

“只够一个人吃的。”

“那也行。”秋田是最好马上能吃上，这样的饥饿也真不寻常，想来是昨天晚上在酒吧，酒喝过量了，又没吃什么菜。眼下，要让香澄精心烹饪少说也得等上一个小时。

“怎么那样急呀？”

“肚子饿得不行啊。”

“可真怪，昨儿晚上……”香澄说到这里，两颊不禁染上了红晕。大概是想起昨天晚上他酒喝多了，晚上上床也没对她温顺一番，就呼呼睡去了。

“什么都行，快点儿吧。”

“不行。”香澄说得很干脆，口气不是平时那样。可秋田已经饿得发慌了。

香澄立即为自己那样说话感到羞愧，又恢复了原来那温顺的口气说：“咱们以后还能活多少年？”

秋田起初没弄懂她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来，心中暗暗思忖，也许她已经探到了自己内心的秘密。可是从她接着说的话来看，不过是自己的多虑。

“你今年二十八岁；我呢，二十一岁。咱们就算都能活到人们平均寿命那样的年纪，还有四十年呐。”香澄一句是一句地说。“而且，人也不知道明天怎么样，往往会身体不舒服或是由于工作没能吃上饭。这样的话，咱们以后吃饭次数也是少得数得清的，就是一顿吃得马马虎虎，也太不合算了。”

“就一顿也要这么计较？”秋田苦笑起来。

“是嘛。就说今天的早饭吧，不，早饭吃得不好，到了中饭又不能吃两遍。正常情况下，吃饭不能只图个饱哇。”

秋田无法插上嘴。

“第一要吃好，还要心情愉快。”这时候，秋田的腹中咕咕作响，连香澄也清楚地听到了。

“啊呀，真对不起！”香澄一下子有点儿慌了。

秋田肚子里的“蛔虫”在叽咕作响，巧妙地对香澄的“宏论”提出了抗议。但她还没有完全认输，因为她一面在门口靸拉着鞋，一面朝秋田露出了孩子般恶作剧的笑容说：“你肚子里那叫着的蛔虫，只想吃点儿面，也太可怜了。”

和香澄展开了妇女问题理论上的讨论，秋田想至少还得挨上一小时的饿，也只好让肚子里的蛔虫去叫了。不过，这绝没引起他的不快，他不能不承认，在麦草岭拣到的，正如书上说的那样，是“觅到了宝”。他对香澄的不满也就平息了，开始打扫起房间来。

十二、“Ｘ体检”

1

“课长，专务在等着您哪！”今井好像很焦急地告诉刚来的大原。

“专务等我？时间还早哩！”大原瞧了瞧腕上的表，不满地说。

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办公室里人影稀疏。大原当了课长以后，上班常比别人早到半个来小时。倒不是他特别卖力，而是讨厌和冴子照面。冴子呼呼大睡其懒觉，因为有女仆伺候，大原对上班并不感到有什么不便。可冴子大约是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竟然也爬起床来送他出门。对他来说，这可真是哭笑不得的事，结果反而弄得他只好比一般职员更早地溜出家去。

大原也知道，冴子绝非为了照料他上班而起身的。这不过是为了在大原面前显示她那华丽的服饰和那副傲态而已。

日本化成公司重要的头儿们，通常上班时间是上午十点钟光景。大原满腹狐疑地向日本化成公司大厦顶楼的负责人办公室走去。以往，一走近负责人办公室的大门，腿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现今却能比较轻松地推门进去了。这倒全靠冴子这个后台，大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觉得冴子的重大价值。

“你早，我们正在等你。”绪方大三郎正在思考什么，这时仰起脸对大原说。

大三郎是前经理友之进弟弟大之进的侧室所生，由子正室身后没有子嗣，所以继承了大之进的家业，擢升到专务的重要职位。他和现经理幸之进是堂兄弟，比起幸之进那种一接触就冒火星的敏捷来，他虽没有雷厉风行、锋芒毕露的作风，却有秤砣虽小压千斤的气魄。他是幸之进得力的左膀右臂。但他保持了自己的风格，并且能够与幸之进配合默契、融洽相处，没有一般家族公司里往往会产生的派系斗争。公司的一切事务都能在这“中央集权”的统治下顺利地开展，也与这两人的默契配合有关。

他旁边还有一个人，痩瘦的个子，眼中射出的目光十分冷峻。大原虽然属他管辖，但平时不常交往。他也知道这位就是在日本化成公司内拥有一定潜在势力的中央研究所所长小野公平。大原见到日本化成公司内两大支柱都在室内，在上班之前，究竟有什么事召见他呢？原先以为女婿见岳丈的那种轻松情绪顿时消失殆尽，不由得有点儿拘谨紧张。大三郎为了消除大原的不安，微微一笑，他那双与面孔不成比例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唵，坐下。”大三郎抬了一下头，示意放在左面边上的空椅子。那种微笑是他对任何人都备有的生意经笑容。大三郎的这类笑容，作为女婿的大原却感到包含着异样的亲热，而大三郎对下属说话，口气就很冷硬了。

“刚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倘若你还没离家，就开车去接你。谁知你早就出来了，这就省事了。”

“不只是今天，我每天都很早就来上班的。”大原本来想不拘礼节，说些家常话，听大三郎说话的那种口气，当即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事情是这样的。”大三郎的表情一下子严峻起来，开始了他的谈话。他那副波平浪静的表情，并不使人十分紧张，但嵌在那张“大象”脸盘上的双眼射出炯炯的目光，预示着接下去的谈话，至关重要。

果然如此，大三郎的话使大原异常惊讶。

同美国军方直接商洽，承担毒气弹的研制工作，在山犁县清里建立了秘密工厂。以中心研究所Ｅ特殊研究小组主任工程师大西安雄为首、按美军要求进行研制的毒气弹，终于取得了第一次试制成功，这些话大原都是第一次听到。他在农药部门工作，作为管理工作的一般成员，虽然对公司正在秘密为越南战争生产军需品的事也略有所闻，但从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种事。大原这才深切感到企业不顾一切追求利润的贪婪本性，同时又觉得，公司连这样的机密也向我透露，并让我参与这种机密，是十分信任自己，感到自己的腰板越发硬了。

“能削弱敌人战斗力，使人精神暂时错乱的毒气，终于试制成功了。大西把这种毒气命名为Ｎ气体，包含着‘日本化成制造’的意思。但是，这里却带来了一个困难的问题。”大三郎突然把话一顿，盯着大原。大三郎那显得庄重的宽大脸庞上长着轮廓分明的小鼻子和下巴颏，厚厚的嘴唇里又白又大的牙齿略略外倾。在都是大号的嘴脸上，偏偏生了两只不相称的小眼睛，看起来时而俨然是一个忠厚长者慈祥的眼神，时而又像是善于隐藏自己真情的商人的目光，现在盯视大原的眼光到底属于哪一种，他自己也不清楚。反正，那表情有点儿让人莫测高深。

“请告诉我，是什么困难问题。”大原见大三郎老瞅着自己不发一言，终于耐不住地催促对方。

“嗯。”大三郎只点了点头，还是没说下去，两眼紧盯着大原，到底说还是不说，流露出十分犹豫的神色。（那并不是瞧着爱婿的目光，而是商人在打量商品价值的眼神。）大原终于耐不住了，这时，大三郎又开口了：

“这个嘛……Ｎ气体终究只是在理论方面论证这种产品能够制成，其效果也不过是理论上的推断罢了。”

“大西试制的玩意儿，是根据能使人产生幻觉的一种毒蕈的化学成份而制造出来的。开始它的毒性并没有美军使用的ＬＤＳ25化学武器那么大，经过大西拿来与各种化学衍生物合成后，毒气的毒性远远超过了ＬＤＳ25。”

“……”

“说是毒性很强，正如我刚才所谈的，只是根据化学成份从理论上推导出来。实际效果怎样，我们还不清楚。”

“那……，没做过试验吗？”

“当然做过。用鼷鼠和兔子做过试验。”

“那效果……”

“效果极好！有趣得很，据说鼷鼠发了疯，见了猫也不逃，不是有句话叫“穷鼠啮猫，狗急跳墙”吗。听说那鼷鼠还主动向猫发起进攻，真是勇猛得很哪。”

“这样，鼷鼠中毒的当口会变得胆大包天罗。”大原觉得发了疯的鼷鼠委实有些滑稽，说了句俏皮话，出口以后又后悔自己太多嘴了。

大三郎仍以那副不紧不慢的架势说：“是这么回事，要只是鼷鼠发了狂……”

“啊？”

“我说的是，如果只是使鼷鼠发疯的话……”

“您是说……”大原只恨自己呆笨的脑袋还没转过弯儿来，只得战战兢兢地问。

“我是说，以鼷鼠和兔子为对象的试验，已经反复做了好几回，但是在人的身上果真也同样有效吗？这还没有把握。”

这时候，一直没答腔的小野开口了。尽管他在公司里的地位远在大原之上，却用面对尊长说话的那种恭敬口气，这倒使听的人反而很不自在。小野的措词和话意使人感到有重大的机密要谈。确实，是有重大的机密要说。

原来，进行致死性的化学毒品试验比非致死性的试验要容易得多。从使用致死性的动物实验结果中，就能推算出对人体的致死剂量，但是像Ｎ气体这种仅仅夺去能力的非致死性化学毒品，进行动物试验几乎没有什么价值。

“为什么呢？”大原暗想。

“这是由于人和动物对这类化学物质的反应，可能会完全不同。”

“原来这样！”大原领会了小野话中的含意，以至嚷出声来。

“是这样。”小野颇为满意地笑了笑，这只不过是面部的肌肉稍稍松弛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儿笑意。

“对我们来说，Ｎ气体只是对小动物有强烈作用，而对人体的作用在弄清楚之前，是不能把它作为成品交付给美军的。”

“不过，要进行人体试验的话……”大原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让大三郎打断了。

“的确，进行人体试验的话，不仅要负道义上的责任，还会受到法律的追究。单是生产毒气这一件事，就会遭到相当严厉的抨击。如果一旦拿人做试验，这种不人道的事透露出去，日本化成公司是难以否认事实的。可是不搞人体试验吧，就等于失掉公司创办以来美军这个最大的主顾。大原君，如果你处在这种场合，会怎么做呢？”

没想到最后会给大原出个难题，他略带慌张地说：“那么用一种与人类最相近的，譬如说，猴子这类动物作试验，行不行呢？”

大三郎嘿嘿一笑说：

“我们并不打算这样做试验。猴子嘛，总归是猴子，而且，……”说到这儿，大三郎朝小野瞟了一眼，示意小野用刚才那种方式谈下去。果然，就像小野先前说的那些话，讲得含糊暧昧：

“说到人体试验，我们是很需要做的，不但是了解接受试验后一定时间内的部份效果，还要不断地进行医学上的临床观察。Ｎ气体完全是作为一种人道武器进行研制的，它是一时起作用而无后遗症的产品，但这仅仅是从理论上以及以往的动物试验中得出的结论。实际应用中，对人发生的作用，会引起多大程度的精神错乱？还有，所谓暂时性效果，到底持续多长时间？另外，成人或儿童的剂量等等还只是理论上的推论。如有后遗症，不只在精神方面，还必须考虑对内脏和内分泌机能带来的影响。这一切完全要从动物试验中来精确地测定，是不可能的。”

“这么说来，不搞人体试验是很困难的罗？”

“是这样吗？”小野朝大原淡淡一笑。大原一下子觉得一阵寒气袭上身来。

“我们过去也从在清里工厂干活的职工身上得到了一些资料。制造产品，进行操作，他们的体内吸进了微量的Ｎ气体，无意之中也成了我们的人体试验对象。不过，这完全是偶然性试验，也没有对环境进行很好管理，和‘Ｘ体检’主要指标之间的关系还不清楚……也就是说，还不能完全掌握吸入多少量才会出现那种症状。但又不能专门拿职工作试验。我们公司的工会组织还比较温和，派到清里的职工又都是忠于公司的人，万一事态严重，工会是不会不说话的。这就会把我们多年培植起来的忠于公司的精神毁于一旦。即使有职员来应征作人体试验，也不能用。”

“要是用外面的人，不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吗？”

“是吗？”小野嘴边又浮起了那种微妙的笑意。这使大原感到颤栗。

“世上有的人并不爱惜自己的身躯，有些人别说是活着，就是存在着也是废物一块。他们不仅活在这世上会影响妨碍别人，而且本人还老是厌世，可又没勇气自己结束生命，只不过凭生物本能而活着。世上少一些这种人，或许对社会只有好处。而且这种人自己也并不怀有任何活的希望。”

“那就是一些罪犯罗？”大原不知不觉被小野的话所吸引了。

“不，不是那些罪犯。他们是社会的蠹虫，但他们是想活下去的。我讲的那种家伙，因为活着又不想犯法，是那种懒汉，是因为没有办法只好活着的人。如果能从旁边给他们一些夺去生命的勇气，就会很高兴地去死的。至于他们自己不肯这么做，是由于没有这种勇气和魄力。”

“这些人都没有家室之累吗？”

“世间总会有一些孤独的人，不仅仅只是精神上的孤独。”

“就是要找这种对象吗？”

小野深深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确实如此。

“不过，弄得不好，就变成杀人了。”大原就像一条懵里懵懂上了钩的鱼，还不肯就范，迟迟疑疑地说。

“所以，才唤你来呀！”这回是大三郎回答。他们俩就像职业摔跤运动员那样，相互巧妙配合，向大原进攻。大三郎和小野的每一招式全是步步进逼，不让大原有思考和喘息的机会，有效地配合着一个劲儿轮番游说。他们使大原无法细细斟酌谈话内容的重要，又并不只是以上司的地位来施加压力，而要引向他们所希望得出的结论上去。

“唤我是为了……”

“是的，想要请你去担任物色人的工作。”大三郎毫不掩饰，单刀直入地说。

“物色人？！”

“倒不如叫‘收集试验用动物’的好。我想不再细说你也明白，虽说是‘非致死性’，但根据不同的年龄、体质，效果肯定有差异。普通引起轻度精神错乱的剂量，对幼儿、老人或是内脏患病者来说，可能产生致死作用。那么，这种人应该吸入多少剂量，才不致于死亡而达到满意的结果呢？还有，毒气的毒性会在人体内残留的时间多久，达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我们还没搞清楚。因此，男女老少，健康的人和病人，如果有办法的话，从头脑灵敏的直到精神脆弱的都要。这一种试验对象，对我们说来，是多多益善。现在，我借用刚才小野的一个说法，也就是这种‘Ｘ体检’所需的数量和种类是越多越好。”

这是为了研究在实验中担任主角的“Ｘ体检”和影响“体检”对象的各种主要因素之间的相互关系。在物理、化学等精密的科学实验中，为了控制外界因素影响，往往要在排除其它因素的环境中进行。同样也要使主要因素不断改变，来观察对“体检”的影响和相互之间的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主要因素就是Ｎ气体。“Ｘ体检”就是大三郎说的那些接受试验的人。但是，终究和实验用的动物不同，这种对象可不是那么轻而易举能征集到的。就是征集到手，在接受不同量的Ｎ气体试验以后，又打算如何处理呢？就是说：试验完了，也不能轻易地放他们出去。

“这……。”大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不由得怔怔地看着对方。刚才虽是躲躲闪闪绕了个大弯，但已经全说明白了。就是大三郎不说这番话，也能体会到公司为了获取巨额利润而践踏人的尊严要进行使人毛骨悚然的科学研究。

“是啊，这可是件棘手的事儿。”大三郎接过大原的话说。

这个棘手到底是指找试验对象困难呢，还是指背逆伦理的做法呢？这就说不清了。反正，从他的脸上，压根儿也没有深感棘手的难色。这个人的表情分明是：企业需要的就是一切，至于需要的是什么就不必过问了。为了把企业所需的一切弄到手，深信什么手段和行动都是正当的。

在这个象征着资本主义营垒的现代化大厦的一隅里，竟蛰居着这个恬不知耻的封建家臣，为了主子的利益，干什么都可不择手段。所作所为全为了有利于公司的某种利益，至于行为的价值是丝毫不予考虑的。这种处世哲学对于那些只为每月工资而干活的职员说来，委实是难以理解的。

当初，人们为了求得自己以及自身周围成员不多的家属的温饱和幸福而聚集在一起，他们越聚越多，组成“企业”这样一个有机组织。尽管企业中的每个成员所抱的期望各不相同，但是，怎么时至今日会演变成赤裸裸地追求物质和权欲的庞大怪物呢？

绪方大三郎早先兴许并不是这种人。他为企业竭尽全力，使它发展成实力雄厚的有限公司。但日本化成公司并没有归属他一人所有，说到底，他不过仍是构成日本化成这个巨大怪物中的一个齿轮罢了。与大原之类相比，其重要性也许是有天壤之别，他仍是个“肉体另件”，从这一点来说，是完全一样的。尽管他占有的职位高些，但总不是这个企业的主宰。他像恶魔似的发挥作用，同从企业得到的报酬相比，仍少得无法比拟，并且这些报酬，还是不做就没有的。然而，现在站在大原前面的大三郎和小野，却像日本化成公司本身那样，散发着腥臭的毒气。企业这个由个人构成的组织中，他们虽在最高的决策机构里，出谋献策；用尽心计，只想如何来养肥公司，真是公司的“大忠臣”，也许就是由于这些忠臣型的职员付出了不少心血，才形成了企业这个庞然大物。也可以说，这些职员为了吞食钓饵而不惜克己奉公，他们不啻是中了企业怪物之毒的、可怜的肉体另件。在这一瞬间，大原感到绪方大三郎就成了日本化成公司贪婪饕餮的化身，直向人喷吐着毒气。

“弄得不好，把人搞成废物，在最糟的情况下，就只好干掉。无论如何也得干。”大三郎的最后一句话，像对聋子说话一般，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大原还没有正式得到指示，但十分清楚，这是必须去干的，义务和行动就是指他自己。一旦失着，就犯了杀人罪；即使顺利的话，怕也难逃参与自杀的罪名。可是大三郎却像发出极普通的业务指示那样，若无其事地下达了命令。

处在这种情况下，大原可以拒绝，虽说是上司的命令，但毕竟违反了法律。当公司的命令与社会的要求相冲突的时候，不容你有片刻犹豫，必须作出选择。然而，对职员说来，拒绝执行公司旨意，无异于糟践自己的前程。即使不被敲掉饭碗，晋升的大门将被永远关闭，将眼巴巴看着与同事们有了差距，甚至让后来者居上，直挨到一定年限退职的那一天。这对雄心勃勃的职员来说，简直是比死还难以忍受的屈辱。……正因为如此，这些职员对上司的命令不管内容如何，总是绝对服从的，即便是违反社会要求，也毫不迟疑，忠实执行。这并不是一种义务感，而是由于受到上司的器重所产生的一种沾沾自喜和自满得意。

2

我们作为社会一个成员而存在，但不是直接参加这个社会，而是分别属于构成社会的各个小集团，成了社会这个大集团的间接成员。可以说是社会的臣下之臣。作为臣下之臣，从道理上说，对主公或是主公的命令应当是唯命是从的；但在现实中，却只绝对服从他的顶头上司。如果稍有拂逆，那你今后的前程也就葬送了。作为个人来说，对他说一切要眼光放远；但在现实的生活里，又使他不得不只顾眼前的利益。“眼前利益”往往是与自己的生存更加紧密相关。对命令完全理解，但命令的内容倘若在一定程度上，与法律、道德、感情、理性等方面的价值观念相抵触，公司方面为了不至于发生拒绝执行命令的情况，就精心挑选出那些头脑简单、目光短浅而又雄心勃勃的职员来忠实执行命令。

大原之所以被挑选来干这件事，是要让快婿为公司立点儿功劳。这是岳翁大三郎的一番苦心，同时也不外乎看到这个年轻人头脑简单又名利薰心的弱点。绪方大三郎深信大原是不会拒绝这项任务的，所以，不知不觉用了命令口气，俨然向他下达了公司的指示：

“‘体检者’，最少要四人。大致是老人、成年、青年和儿童。特别是，男女各半，其中要有一个病人，最好是得了绝症无治愈希望的患者。女的，为了观察对胎儿的影响，希望是个早期妊娠者。虽说人命并不值钱，但寻找这些不同类型和要求的人，来作有生命危险的试验，还是件十分棘手的事。所以，并不能用简单办法征集。万一发生最严重的事态，就要把这些人存在的痕迹统统抹掉，让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行吗？在最坏的情况下，四个人都要抹掉，这后事的处理由我们来考虑。你么，……好吧，你去物色这四种对象，要完全隔断我们公司与这些人的社会环境及历史上的联系。但并不要你去非法诱拐，要取得当事人同意和给予足够的补偿，订一张双方都能接受的体面的合同。总之，这样的合同要为法律所承认，万一当事人同意，而周围的亲属来吵闹也是很麻烦的，所以，最好能找到没有父母、兄弟、子女的‘光棍儿’，那是最理想的了。这种人，只为自己享乐而贪图钱财。贪生怕死的人，对我们的人体试验是断然不适合的。最合适的对象就是那种为了亲人的疾病，或是妻子的贫困而急需一笔钱的人。人为了自己也许怜惜生命；但为了自己最爱的人，却会毫不吝啬地献出生命的啊。要找这种人，订了合同，送到清里去。不过，要好好付一笔高额酬金，预防发生万一，可先按当事人的意见，办好手续。钱可以归亲属所有，但这笔钱的支付单位，以及收买来的当事人的去向，这一切线索必须全部切断。很困难吧？办得到吗？”大三郎盯视着大原的双眼，大原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只感到大三郎的视线恰似利剑一般，直刺进自己的瞳仁。

“这不过是以防万一，与外界联系不能完全切断，可就麻烦了。我想试验结果并不会像我刚才说的那么糟。从以往的动物试验来推测，只要不是许多恶劣情况凑在一起，也不至于会发生死亡事故的。可以说试验的重点在于研究残留毒性的作用，也就是产生的后遗症上。”这番话是小野代大三郎说的。

“那么，倘若发了精神病，一直不能恢复，这一点可曾考虑到？”

“这是很遗憾的。”小野点了点头又说。“从以往的实验资料来看，不能保证全都能复元。所以这就更需要进行人体试验罗。”小野冷冷地笑了，不过并不是冷笑。在谈论这种事情的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真使大原觉得寒毛凛凛。在小野的眼里，无论是人，是动物，只有在实验中作为“Ｘ体检”时才有价值。大原害怕这个冷得像金属一般的科学家，但却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充当了爪牙去收买“Ｘ”，自己的良心不知不觉间也堕落了。

以后，他们又细致地作了种种策划，大原好容易解脱出来，才发觉已经误了午饭的时间。

“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只有经理、小野君、你和我，还有清里工厂中极个别的人。这件事是极端秘密的。一切拜托了。”大三郎最后这样说。

这些话，久久地在大原脑际回荡。由于参与了公司内部极机密的筹划活动，原来心中对这阴森可怕的计划还十分踌躇的情绪一扫而光，代之而来的是青年人的自豪感。

3

大原正要离开专务办公室，大三郎那张冷漠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点儿感情，说：“你别把冴子宠坏罗。”

“是吗？”

“你刚到公司那会儿，已经都八点二十分了，那时候，我去了个电话，这丫头还在睡懒觉。过了八点还在床上，一个职员哪有这样的老婆？你也太怕她罗。”

大三郎的口气倒并没有责怪女儿的懒意，他的这种态度简直是在纵恿冴子。但只在这时候，他那难以捉摸的表情就变得像顽童在恶作剧那样，眯缝着眼，流露出作父亲的神情，同时也是丈人对女婿的一种神态。这也是在这次“秘密会议”中，大三郎仅此一回显示的像普通人一样的神态。受宠若惊的大原还得经受住这样的强烈冲击。

冴子在大原上班以后，又钻进被窝睡觉了，倒不是当妻子的诚心诚意来送丈夫去上班，只是任性要强，不愿让大原见到自己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才起了床。这倒也罢了。但一俟丈夫去上班，开始了一天的拼搏，作妻子的却又钻进了热被窝里舒心惬意地睡懒觉，大原是不能原谅的。或许这还算是好样儿的，在住宅区里这种懒女人多得是。但是，当一天工作结束，全身的劲儿好像被挤尽似的回到家里，冴子却是剑拔弩张，端着一副架子，本来就是个吊儿郎当的婆娘，偏偏要在丈夫面前装得正经八百，那才叫人恼火哩！在丈夫的面前，用不着故作姿态，即使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来，显示出年轻妻子的娇憨，不正是作妻子的可爱之处吗？冴子那种装腔作势也并非出自女子的腼腆。这种做作的姿态必然无法维持长久的。一个贤慧的女人会有意让丈夫看到她的矜持渐渐地消失。但冴子并非如此，确实并非如此。她自以为比大原高一等，摆起架子来，把丈夫当作手下人看待，就是少睡一会儿，也故意要神气十足地装出那种高人一等的模样。所以，每天早上并不想送丈夫上班，也不睡懒觉，特意早起，过后再睡，来迷惑丈夫。大原看来，冴子原来就是那种懒散的人，在他面前也不必掩饰，在他上班的时候仍睡着懒觉，反而感到更亲近。

“真不可原谅。”大原心想。然而，只能在自己的心里这么想想罢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吃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过性生活、看什么电视节目，这一切都要由她来决定。自己的身份很清楚，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男奴隶。想到这些，内心更燃起了对她的厌恶。为了使这种怒火早日平息，就必须尽早超过冴子，站到她的上头去。现阶段，最要紧的是执行面前摆着的公司的命令。

大原以他训练有素的职员的本领，一瞬间，不动声色地平息了心中的骚动，向室内的两个人略一施礼，退到阒无人影的走廊里去了。

十三、堕落的心

1

中井新作，三十一岁，东京都练马区中村北1—12。服务单位：日本化成有限公司Ｔ工厂。

高桥胜利，二十八岁，都下府中市晴海街1—28—19。服务单位：同上。

本田丰司，二十九岁，市川市北方街1—28。服务单位：大东化学工业有限公司。

“又是日本化成公司呀！”

秋田瞧着病历卡喃喃地说。他手中三张病历卡中，有两张是以前曾经送那个奇怪的患者田部定一来的Ｔ市立医院转送来的。剩下的一张，是山千叶县Ｓ市的一家综合医院送来的。

由Ｓ市转送来的患者本田丰司的服务箄位是大东化学工业公司，在Ｓ市设立工厂专门造制农药，也属于日本化成公司下面的一个机构。在这一段时间中，接连送到日本劳灾防止协会中央诊疗所的三个患者，竟然全是日本化成系统的职工，而且他们的症状大致和田部相像。说大致相像，是由于这三张病历卡上，都增加了一些过去田部没有检查过的项目内容。

这个项目就是“白血球减少”。成年男子白血球的正常数是每一立方毫米六千个左右。白血球在四千至八千个之间，都算正常，而这三个人却在二千以下。白血球减少是由药物中毒、放射能损害或是肠瘤、流感以及颗粒细胞减少等病症所引起的。原因不明者，通常都是较为严重的疾病。

田部定一当时的白血球计数并没有发现特别异常的情况。所以，可认为这三个人接触的有害物质与田部的情况可能完全不同，或许他们的白血球减少是由于本人旧疾所致。然而，经过细致检查后并未发现有什么宿疾旧病。而且这三个人都是日本化成系统的职工，不可能接二连三地得一模一样的病，这种偶然性实在太小了。除了白血球减少这一症状外，其他情况都与田部相似。根据以上情况推断，他们在同一环境中接触有害物质而致病是最有可能的了。白血球减少与精神错乱，医学上证明两者并没有必然联系。再看这四个人在同一单位，又是出现相类似的症状，就不得不断定，这是一种有害物质或是性质差不多的物质所造成的。另外，后送来的三个人，症状要严重得多，田部当时仅一天时间就清醒过来了。昨天深夜送来的本田已经复元得差不多。前天送进来的高桥仍处于胡言乱语的状态，那个中井尽管已经治疗了一个多星期，还未显出有复元的预兆。而且，田部当时在全身检查之前就“溜走了”，若能接着检查下去，兴许也会发现白血球数的不正常情况吧。

从以上情况可以认为，使他们四人得精神错乱的有害物质，性质相近，从田部到这三个人发病这段时间，这种有害物质的毒性逐渐加剧了。由这三人患精神错乱和并发症来看，这未知的有害物质除了使人精神错乱之外，似乎还具有减少白血球的“功效”。那么，这究竟是什么物质呢？三个病人来了以后，中央诊疗所动员一切力量进行了细致的检查，还是查不出头绪。除了随同这些病人一起送来的Ｔ市市立医院病历报告的情况之外，其它什么进展也没有。

“白血球减少！”秋田悻悻地低声说。他起身要去查病房。因为都是些重病人，无法来诊疗室。他刚站起身，只觉得一阵晕眩，站立不稳了。

“先生！”化验员吉田恰好送来前几天病人全身的检查报告，一看这情形，迅即奔过来扶住秋田。

“要紧吗？”吉田很担心地看着秋田。

“谢谢。不要紧。”秋田勉强笑着说。

“您不能太劳累了，先生真是少有的专诚啊。”

“不，真的没有什么。刚才站起来太快了，有点儿轻微贫血。”秋田嘴里这么说，心里也明白，这并不是一般的晕眩。这几天连续不退的低热，渐渐扩展，使全身的关节疼痛，秋田知道自己体内确实在加速变坏。

“不说这些了，吉田君，有什么新的发现吗？”秋田竭力忍住由于低热造成的全身乏力感，故意轻松地说。为人老实的吉田就被蒙骗过去了。

“哎哟，真对不起，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他仿佛是自己犯了过错，佝偻着高大的身子，搔着头皮说。

“这并不是你的过错嘛。”秋田安慰说，接过了检查报告，目送吉田离去。“我滞留的时间恐怕也要到头了。”秋田喃喃地说，接着把报告浏览了一遍。

“得抓紧点儿了。”他好像对自己下了命令，振作起畏寒的身子，向病房走去。

2

大西君：

您好。你们那边即将是八岳山大雪纷飞的季节了吧。健一一股劲儿地在长，目前正在摇摇晃晃地学步。现在什么事情他都要自己做，主意大得很。一不称心，就会使尽了劲做手势说：“不要！”他最喜欢那种令人不安的“探险”，对什么都觉得有趣，把抽屉一只只翻了个底儿朝天，还常常用手去掏那些角落和隙缝，什么东西都要往嘴里塞，不仅在醒着的时候得看住他，任何时候眼睛都不能离开他一会儿。现在，他探险的范围，一天比一天大了，自己的“领土”也开始扩张了。孩子长得那么快，真叫人吃惊。至今还没有去参拜过神社（原注：日本风俗，孩子诞生后，须由父母带去参拜本地的保护神，以期降福于孩子），想到这件事也真叫人气馁。可能的话，我想等您在的时候，咱们全家一起去。可今年余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大家都说，该在孩子生下的第一个月里去参拜神社，可是我想，孩子应当由作父母的一起带去参拜才真正有意义。不过，那时您的工作那么忙，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请神社的保护神也等到那一天吧。我为健一找到一个保护神和好神社，那神社，不像大宫神社那样有名。在我们房子后而，有一条往浜田山的方向流去的小河，到没有住家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平地，在这平地最不引人注目的低洼处，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神社，它隐藏在细高的野漆树和灌木丛中，地势低洼，不能造什么房子。这里孤零零的一片空地，野草茂密。不用说，神社也没有名字，在即将倾圯的神殿里，结满了蜘蛛网，神像全身都积满了尘土，就是这位保护神。来参拜的人看来一个也没有，香资箱也不知弄到什么地方去了。好像这位保护神已经被世上的人们遗忘了，不过，正是这种不走运的保护神，虽然没有大宫神和明治神那样香火旺盛，我认为一定会比那些众神中的“明星”更克尽职守，能长久地保护着孩子的前程。那种走运的天神们继子太多了，他们是不能一一照料到的吧。

我打定了主意，看中这个神社作健一的保护神。您不会持异议吧？那么这回健一的生日那天您能回来吗？我也知道您的工作很繁忙，但健一是一周岁生日，让咱们一起庆贺他的诞生吧。这回无论如何也请您回来吧。让咱们全家一起去参拜神社，以偿夙愿。

附上健一的近影。我和健一等待着您的归来。

在外一切诸多不便，请善自珍重。

谨此。

祥子上

大西君：

人体试验的结果不知如何？根据你的报告，得知Ｎ气体的研制即将基本完成，经理他们都十分高兴。就目前的质量已经达到交货的标准，但按经理的意见，要进一步探究对疾病患者和胎儿有什么影响。我也完全同意这个意见。使用毒气弹这种化学武器，对非战斗人员也同样会有影响，所以要彻底研究在这种情况下，胎儿和病人中毒后的后遗症状以及毒性的持续性。资料齐全以后，这才能作为“成品”交付美军。为此，希望你尽力使Ｎ气体更加完善而努力。

我很抱歉，当初认为最容易找到的孕妇和病人的试验对象，尤其是妊娠早期妇女和心脏、肺病患者，一直没能找到。妊娠初期的妇女仅从外表来看是很难辨认出来的，当妊娠期一长，腹部隆起已经很明显，大多已经向所属地区政府送了妊娠申报，不易下手了。至于病情较轻的患者已经找到好几个，但他们都与健康人的反应相似，故意义不大。而且这类疾病患者大多在进行治疗，全在医院管辖之下，也是极难“购到”的。现在让大原继续寻找。目前，请你仍以原来的试验对象进行试验。

还有，你的朋友——日本劳灾中央诊疗所的医生秋田修平这个人，好几回在打听你的行踪。会不会已经嗅到了什么Ｎ气体的线索？鉴于他的职务，实在有点儿让人担心。这也是我们一次重大的失算。从清里回家休假的职工中，有三个人一时陷于中毒状态，家属不知详情，急忙将他们送进医院，后来又转到日本劳灾诊疗所去了。幸好这三个人的症状并不太严重，在不到两星期里，陆续复元，按本人的意愿进入了本公司的附属医院。这三个人都是从全日本化成公司属下的各单位选拔出来的优良职员，所以我并不担心他们会随随便便地泄漏对公司不利的情况的。不过，他们清醒以后，对当时的情况完全记不起来的健忘状态，在神智不清的时候，不知道是否会说了些什么。即便没有这件事，自从多次发生硝基乙二醇中毒事件以后，很快就引起了日本劳灾医院的注意，这次无疑会招来更大的麻烦。但愿在Ｎ气体的研制完成之前，别遭到日本劳灾的干涉。这可是左右公司命运的大事，故希望你目前不要与秋田这种人接触，也可能他是作为一个朋友想来见见你。不过，在这种时候，对一切带有危险性的人物，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清里工厂的存在，在公司内部也是一个极端机密，只限于少数人知道。对你当然是信任的。眼下这段时间，要禁止工作人员的休假和向家属发信，这似乎有点儿无视人权，但请你向大家很好地作一番解释，不要抱有抵触情绪，这不是业务上的命令，而是以请求合作的方式来请你加以管理。上述的事件，从我们得到的教训中得知，这些人都在回家探亲时发病，说明Ｎ气体是有时效的。三个人的症状都是在回家后的晚上，在自己家里发生的。由于轮换休假，所以发病的日子各不相同，但他们在离开清里以后发病，几乎都是过了相同的一段时间，这就非同寻常了。可以认为他们在操作中不知不觉吸入了Ｎ气体，那么要吸入多少剂量，才会产生这样明显的时效呢？若能控制其吸入量是否能控制时效呢？如此等等，这些疑问还有待解决。倘若，Ｎ气体的作用有时效的话，这真是个伟大的发明。那三个人落到了日本劳灾的网里，毕竟不是件好事。侥幸的是，这给我们提示了Ｎ气体性能的新发现的机会。目前，回家休假的人有十二个，出现中毒症状的就这三个人。其他九人不知什么时候会发病，所以已将他们送进公司附属医院，进行观察。

这三个人发病时的症状，在日本劳灾诊疗所进行精密检查的病历副本及本公司医院的病历卡，一并附上，谨供参考。望继续不遗余力地进行研究。

近日，欲陪同经理前来你处，日期尚未确定，一俟定夺，再作联系。渴盼届时会晤。

小野

3

这天早晨，大西安雄接连收到两封快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至中午。尤其是妻子的来信，使他不禁激动得想立即提起旅行包往车站奔去。

祥子的信中还附来好几张孩子的照片，作为一个父亲，心中不由得涌上一股难以排遣的对家乡的愁思。这也许正是为了使他强烈地想到家而拍摄的。但泎为一个外行的摄影者，能把孩子生动的生活情景，一一巧妙地捕捉进镜头，倒也不是件容易事情。那双不知世间污垢的天真烂漫的眼睛，对周围充满信任的无限欢乐的神情，生下不久那种结实肥胖得像皮球似的身体，那红红的圆滚滚的小脸蛋上，流露出天真无邪的神态，好似对任何新鲜的事物都感到好奇，为了探求新知识常常敢于冒险的顽皮表情，印在鲜艳的彩色相纸上。这温暖的家庭，对这位为工作拖累的大西有极大的诱惑力。

“健一！”大西低声地唤了好几遍，甚至还把照片紧紧地贴在自己的面颊上。他以往对一心扑在家庭里的人十分轻蔑。生为男子汉，难道除了事业以外，还有其他什么更为重要的中心吗？事业是男人命脉所系，家庭不过是为了获得继续工作的“能量”的“休憩茶室”。通常，他就有这个信念，并且常常警策自己不要过于沉溺在安逸的家庭生活之中。以往并不要为家庭花什么精力。对他说来，工作岗位要比家庭充实得多。但是，今天方才感到，过去有不少出色的苦干者会如此轻易地变成家庭至上者；原因也正在这里。大西压很儿就看不起那种不値一提的安逸和幸福。可现在有了孩子，以孩子为中心，这种幸福观像天文数字在无限膨胀扩大。价值观的标准也以惊人的速度从“事业是人生的要义”转变为“一切为了孩子的幸福”上去了。谁又能把自己的事业超越于自己孩子的幸福之上呢。在有孩子以前，妻子就像外人一样，并不往自己心里搁的。

这一张张照片上的健一就像在对他呀呀学语，使大西一下子忘掉了自己的工作，忘掉了自己的职务，深深地怀念起东京的那个家来了。但是，这并不会使大西改变人生的宗旨，这只是第一次当父亲那种新奇感和一时的感情波动罢了。将来是不是会变成家庭至上者，还是不顾一切，一心干他的事业的人呢？这有待孩子成长起来再瞧吧。

“今晚是不是回去看看？”大西在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但并不能说他的心思已经完全改变了。看孩子照片时那种欢快的心情，到读第二封信的时候，又完全变得严峻起来。

这是顶头上司中央研究所所长小野的来信。有关Ｎ气体的研制工作，都是通过小野向他发出公司的指令。到清里的电话还没有实现自动接线，必须经过交换台转达。因此，小野为了保密，重要的指令，除特别紧急外，都是写信给他。写信全用密写墨水，信上的字迹，过了一定时间就会自动消失。

小野信中谈到：休假回家的三个人，送进了日本劳灾诊疗所；秋田正在寻找自己。大西以直觉感到：“要是让秋田抓住什么把柄，可就麻烦了。”

自从学校毕业以后，和秋田几乎没见过面，在自己的婚礼上，好像见过他一眼。不过，那时自己让贺客们簇拥着，连讲句话的机会也没有。何况，来清里前也没有去和他告别。以后，彼此的交往也并不密切。尽管也想和青年时代令人怀念的朋友见见面，可是一天天忙于工作，也没工夫特意约时间会晤。本想得暇好好叙叙旧，可一来没有空，二来也没有什么非谈不可的事情。

青年时代的朋友就好比一块蛋糕，有了当然喜欢，倘若没有，也不过嘴巴难过一点儿，对生活并没有什么大妨碍。好久没见的秋田，小野说他正在寻找自己，我想他不是为了找我来叙叙青春时期的旧情的吧。不，大西相当清楚，秋田找自己，是因为他把三个回家探亲的人和大西联系起来了。

“我打学生时代起就热心研究火药方面的问题了。那家伙曾在我耳边叨叨絮絮地劝过我。这在和平主义者的眼里看来，当然是件坏事。可这对我是维系自己一生的事业。他虽是我唯一的登山伙伴，可在这一点上我无法听他的。不过，糟糕的是，我‘负了债’。正因为在穗高山上负的那份债还没有偿还，见了面让他来数说一顿可不好受。不过，这完全是两回事。欠的那份债，可以用其他方式来偿还，但是，麻烦的是……”大西想到这里，不禁双眉紧蹙。“万一他知道了Ｎ气体这件事，怎么办哪？这威力可怕的化学武器，不仅和他这个和平主义者的信念完全背道而驰，而且，Ｎ气体的后遗症，又跟他要用毕生的精力来研究解决的课题极为相似。也许他从这三个人的症状中，已经发现了和自己研究课题相类似的地方，一定是这样的，所以他才会分别两年之后，很突然又想来见我。这么相见的话，是十分麻烦的啊。”

大西又想起了好友那充满热情的执着目光来了。他们俩曾好几次相互用绳索拴着对方的身体，在冰雪覆盖的峭壁和峡谷中奋力攀登。秋田的目光总是充满着热烈的向往，奋力向上攀缘。要是这次秋田也用同样的目光对我规劝，这可真有点儿受不了。诚然如小野所长所说，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可是，那Ｎ气体的时效问题一直没有发现，真有这样的效果，那真是件了不起的新发现啊。小野信中的语气虽很平淡，但大西知道他十分激动。不，不只是小野，仿佛也看到了绪方经理那股高兴的劲儿。要不然，他是不会亲自赶到这深山里来的。

清里工厂是左右日本化成公司命运的“关健”，担负着Ｎ气体秘密产品的研制工作，因此始终是极端保密的，甚至竭力避免同公司发生联系。只有小野作为公司方面的人有时露露面，从表面上看，清里工厂与日本化成公司毫不相干，是个独立经营的单位。这是当初一开始就定下的方针。为了经受住公司的决定，所有的人员都是从全日本化成公司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在这个荒凉的远离尘世的高原上，过着与家属、社会隔绝的生活。好似被公司遗忘了的孤独、寂寞的感觉渐渐地渗入人心，无法消除。作为领导的大西尚且如此，手下的年轻职员就更不用说了。正在这个时候，得到了经理将要来访的消息，连大西也感到非常岛兴。职员们也一定会感到兴奋的吧。

可是，经理要来这里，无论怎么慎密，总是十分引人注目的。清里这个秘密工厂的存在，必须绝对避开社会的耳目，经理亲临工厂，对公司来说，无疑是冒了很大的险。正因为这样，大西为公司首脑们的迫切心情感到高兴，而健一的形象就渐渐地在脑海中淡漠了。祥子那真切的恳求：“在孩子生日那天让咱们全家一起去参拜神社吧。”也在经理来访这件“大事”面前被无情地抹掉了。

大西赶紧把健一的照片往桌子里一放，去叫村山副所长。

“你尽可能详细查一下，十一月底回家休假的中井、高桥、本田三个人，在休假前，最后干的是什么活？特别是在操作过程中吸入Ｎ气体达到什么程度，要把他们的操作和周围环境分开调查。”忠诚的村山执行他的命令离去以后，他在脑海里浮现过的健一和祥子的面容、隐藏在杉并区尽头空地上小小的神社、还有一家三人去参拜神社的情景，都一股脑儿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祥子的倾诉，要将一心只顾事业的丈夫唤回去，但大西对妻子寂寞心灵的倾诉却一点儿都听不进。祥子这封信流露了作妻子的想用最热切的思念系住丈夫的心情。然而，看得出，大西究竟是个事业迷还是个家庭至上者，用不着等到健一长大了。

4

“中井、高桥、本田……还有田部定一。”秋田叉着双手陷入了沉思。

田部是去年五月底从Ｔ市医院转来的。当时并不清楚这奇怪病症的起因，碰巧想起问问和田部一个公司任职的大西，也许会知道点儿内情。去找他，他却在这当口出差了。因为不能让外人知晓，大西出差前没有通知秋田。在这以前，秋田并没有把田部的症状和大西联系起来考虑；后来怀疑这两者有内在联系，才去拜访了大商家，遇到了祥子。在秋田的套问下，祥子漏出了大西出差的地点是“八岳山”，这就和田部在昏迷状态说出的“八岳山”是一致的。“使田部致病因素的未知有害物质也许跟大西有关吧。”这个疑窦蓦地在秋田的心中萌发。而且，祥子当时的神态委实异常。“大西去哪儿了？”“到八岳山的什么地方去了？”尽管秋田装得若无其事地反复问她，祥子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凭这也可知大西并非单纯的出差。从那以后，将近一年半了，大西还是没有回公司的信息。

秋田想尽法子向一些有关方面打听，也无法查到大西的行踪。事实上，日本化成公司的职员是不会知道的。大西的去向，好像只是藏在极少数公司头头们的脑子里了。这不是一般的出差，看来像是提升或调动了工作。那么他在如此严格保密的地方，干些什么呢？……而且，这以后又相继出现了日本化成公司的三个职员的病例。就在大西行踪不明以后，那么巧会有四名奇怪的患者都是日本化成公司和它所属分公司的职员。

秋田蓦地又想起了一件事：他曾根据病历卡记载着的本田丰司的服务单位，去了在千叶县S市的大东化学工业公司。他故意找了午休时间。办这样的事，是不能用电话去人事科询问的。万一对方提防，就会使这次调查前功尽弃。为此，他特意花了一天的工夫。

大东化学工业公司是日本化成公司的分公司，工作人员有四百多，在S市是个相当大的企业。公司本部和工厂都在S市，主要是承接日本化成公司的农药订货。午休时间，职员们都在玩棒球和排球。秋田乘机找到一个职员，打听本田丰司，果然不出所料，马上就得到了回答。由于这个城市原本不大，问到这个公司的人，几乎全都认识本田。

“本田君调工作了。那是去年四月光景，听说调到日本化成公司的大阪工厂。真是了不起的荣升，这个人有手腕哪！”他们停下手中玩的棒球，告诉了秋田。从分公司调到总公司的重要工厂，在他们看来，真是“了不起的荣升”。秋田又问了些情况，了解到，本田在大东化学工业公司里是一位数一数二的“化学肥料通”（大东公司里对那些不同于一般职工的技术高明者的称呼）。同时和本田一起调到大阪工厂的还有若干名好手。这里的工作人员差不多都是当地的青年，对自称为是本田朋友的秋田，毫无疑虑地说出了这些情况。他又去了日本化成公司的T工厂，用同样的方法，得到有关田部、中井、高桥都和本田大致相同的回答。既然都说他们调动工作，秋田径直给日本化成公司大阪工厂挂电话，回答是，他们都不在这个厂。

“那么，本田、田部、中井、高桥这四个人，就在去年四月，和大西‘出差’的时间差不多，全都‘调动工作’去了大阪。但是，他们并没有去大阪。同一个时间，在大东化学工业公司和T工厂，还有其他一些人也调动工作了。这件事的本身并没什么可疑之处，也许正在这个时候，日本化成公司进行了大规模的人员调整也未可知。然而，调动的对象只限于技术部门，即火药和农药部门的人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这一系列的调动都是非常秘密地进行的。从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在T工厂和大东化学工业公司中，有十多名有机化学方面的技术好手几乎同时消失了。再深入一步打听，发现日本化成公司系统中的工厂，以及有关事务所中的技术人员的去向是非常神秘、十分诡谲的。日本化成公司一定在一个秘密地点制造什么产品，而且，制造这种产品需要大量有机化学方面的技术人员。”想到这里，秋田的耳边突然响起了第一次来诊疗所的患者田部，以及后来的患者中井他们三个人在昏乱状态下谈出的谵语。这四人说的谵语不尽相同，注意听的话，还是可以分辨出他们都说过这几句话：“八岳山”、“监狱”、“蜘蛛”、“毒瓦斯”。

“毒瓦斯！”秋田不由得叫出了声，并吃惊地抬起了头。

随着越南战争的不断升级，驻日本美军军需物资的订购量也越来越大。人们早就怀疑，特别是火药工业中的佼佼者——日本化成公司曾一手承接和制造在越南战场上使用的那种极不人道、臭名昭著的武器——凝固汽油弹。从前年八月起，日本化成公司向群马县的白根、万座、小串等地的硫磺工矿订购了大批硫磺，这就更加证实了人们心中的疑窦。大西作为日本化成公司中央研究所的后起之秀，曾热中于进行凝固汽油弹的研制。那时候他刚进公司不久，对公司的内部机密了解得还不多。但从他当时踌躇满志、毫不在乎的言行中，可以猜到一二。不，这不是猜测，从当时曾经对秋田怀有爱恋之情的祥子口中，也听到过大西已经成为公司的主要骨干、正在研制高性能的凝固汽油弹这一事实。大西那时并不了解祥子心里爱上了秋田，像世上大多数没有恋爱经验的男人一样，为了博得女子的欢心，会急不可待地把自己的所有一切全倾吐出来，甚至连自己的工作内容也向祥子和盘托出。恋人们当中，正在热烈追求的一方，会对另一方更多地把自己的一切说了出来。所以，祥子了解到不少有关大西的情况，正说明大西对她的一片情意；而祥子又将这些情况全都告诉了秋田，也说明了她对秋田的爱恋之情。

秋田当时好像并没有领那位诉说者的情，只是小心地挑了一些听到的情况，拐弯抹角地劝过大西。可当时，大西冷笑了一声，回答说：

“发明家只管研究。至于发明出来的东西怎么使用，这不是发明者能知道的。”

“一个制作者对他的制品的用途完全没有责任吗？不，绝不是这样的。”秋田在想。“诚然，火药的用途并不只用于武器上，在现代化工业中，火药的作用是重要而不可缺少的。但由于使用方法不同，既可以给人类带来灾难，也可以造福人类。这好像是一柄双刃剑，而制造这把‘双刃剑’的人，为了不露出杀伤人类的那一面快刃，不得不负有严格管制的重大责任。但是，以追求利润为唯一生存条件的企业来生产这把‘双刃剑’的话，到底会露出哪一面锋刃，就全视利润而定了。总之，哪方面的利益多，就利用哪一面的锋刃，与其说，使用为人类造福的那而锋刃，还不如用杀伤人类的另一面，往往会给企业带来更多的好处。

“眼下，日本化成公司既然获得了越南这个大市场，又得到了美军这个前所未有的大主顾，火药也早就改变了原来的用途，而为新销路进行大量生产。而今，在这个‘越南市场’上，无视国际法，毒瓦斯正在出笼，看来也都是日本货。”

“毒瓦斯！”想到这里，秋田从牙缝里冲出了这几个字。

“是的，是毒瓦斯。制造凝固汽油弹的日本化成公司不会不去制造毒气弹的。这倒并不是技术和设备上有什么问题，而是‘一不做，二不休’的那种精神和道德的堕落。而且，把原来的农药生产技术和工厂转为生产毒瓦斯，一点儿都不费事。难怪去年四月，日本化成公司农药方面的技术人员大调动，接着又出现了那些奇怪的病症，这都告诉我，大西搞的是毒瓦斯。”

“你干了些什么！”

在山里我们曾经是意气相投的好伙伴，到了社会上，竟然去研究那种最可痛恨的东西。我们曾经一起越过积雪的山谷，登攀过冰雪覆盖的削壁，翻过一座座山岭，在一根友谊的绳索上，分担若无数艰险。如今，这位无比真挚的朋友，竟会去从事生产这种凶恶可怕的地狱武器！

毒瓦斯——这不只是一般的毒气，这是使人精神错乱、消灭白血球的可怕毒气。我在世上逗留的时间并不多了，但我毫不吝啬地把这一切时间都呈献出来研究这奇怪的病症。没想到这个病症原来和自己患的绝症极为相似。而自己正由于得了这个不治之症，眼看着就要被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研制生产这种毒瓦斯的人就是大西！他竟然为此连性命都押上了。

尽管对生活有不同的理解，但没想到竟会如此悬殊。倘若只是为了活在世上就可以不顾一切，那么，在这短短的几年里，我唯一在世上的友人，己经不能心贴心，反而相互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了。这社会是多么残酷无情啊。

更使秋田难过的，是大西把所持有的知识和才能，为了使那些制造死亡的商人发财致富，统统地奉献了出来，自己却麻木不仁，毫不醒悟。“大西安雄决不是这种人，在高耸入云、气候乾燥的山峰上，我们俩共同分享着青春的喜悦。那时，他曾对我描绘过要成为日本有机化学泰斗的瑰丽的理想。当心中充满着憧憬和青春的焦躁，透过山麓的树林，仰望着湛蓝的天空的时候，在顶着使人无法喘气的风雪的山顶上，分享着攀上高峰的欢愉的时候，在残阳夕照下，我们满怀豪情徒步下山的时候，大西安雄那时并不是这样的人，而是一个热爱大自然，对自己选择的事业有执着追求、充满热情的青年。究竟是什么使他变了质呢？在分水岭上。是的，正是那个时候。为了庆贺毕业，我们两人曾登上穗高山。我们俩曾在穗高山的刀刃状的峰顶处，分别坠入了飞驒和信州这两侧的深渊。幸好，两个人用同一根绳索拴住了，由峰顶承托了我们。但两个人的心却像两滴雨点，在穗高山两边分别掉进深渊中去了，再也没有相逢。”

虽然大西为什么会决定去研制毒瓦斯，秋田并没有找到答案，但是他对自己的推测是深信不疑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大西。”他在心中暗暗地说。奇怪的是，这时在他眼前浮现的不是大西的脸庞，倒是祥子的面影。

十四、被遗忘的生日

1

秋田回到麴町宿舍已经是夜色沉沉了。路上，走进新宿酒吧，喝了点儿酒，现在酒意也全消了。寒冬腊月深夜，冒着凜冽寒气回家，室内凝聚着更为冰冷的空气。早晨出门前留下的浑浊气息，密闭在房内，一天下来，似乎发了酵，味儿直冲鼻子。这是一种单身汉特有的气味。床铺也没叠好，枕边的烟灰缸里盛满了烟蒂，喝剩不多的一小瓶威士忌酒，翻到一半的杂志，空牙膏皮，水槽里放着留有剩饭残羹的碗碟等等，乱糟糟地扔在早晨离家时的地方。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的气味，同体臭混杂，由深夜归来的房主人再搅拌一番，那味儿就更不堪设想了。

这是十足的“单身汉味”。每当秋田闻到这股味儿，就不由得留恋起香澄的闺房来。但是，今晚却没想到香澄的房间。冰冷的身躯为“单身汉味”所淹没。他不禁回味着几小时前置身于暖和的大西家的情景。

虽然是不速之客，祥子却好似预料到秋田会来，从容地迎他进门。去年，秋田第一次来访时祥子怀孕的孩子，现在已经长成大西家的小霸王了。祥子边哄着捣乱的小霸王，边接待了秋田，显示了过去所没有的做母亲的神情模样。秋田感到这里已经没有他人插足的佘地了。孩子还没有诞生，祥子就以大西妻子的身份拒绝了秋田的询问；现在这对夫妻间的纽带该比那时结实得多了。一个有着丈夫和孩子、陶醉在幸福中的妻子的心里，哪儿会有容纳第三者的缝隙呢？但是，我无论如何得设法问清大西的行踪。眼下，唯一的希望就在祥子身上。无论是对青春的甜蜜回忆，还是对些日恋人的自信，总之，有一丁点儿的可能，就得抓紧利用。

秋田也知道，在丈夫外出的时候去拜访一位夫人，是件很唐突的事。这是孤注一掷的拜访。这次上门，一定会比上一回受到更甚的冷遇。没想到祥子却满面春风地欢迎他的到来。秋田的意图是十分明显的，而祥子仍把他当作老朋友来接待，洋溢着热情，宛若昔日的恋人重逢。

“怎么啦，好像痩多了。”

为了让秋田感到暖和些，进了会客室，祥子就点上了汽油炉，又端来了热腾腾的饮料。眼神里流露出对亲人健康深切关注的挂念。此时此刻，秋田似乎忘了来访的目的，不禁热泪涌上了眼眶。

“难道是我想错了？”这时，秋田心中突然萌发了一个疑问。

“在大丸温泉，由子祥子把我当作一个‘短暂的人生旅客’来接待，所以才向我倾吐了她的情愫的吧？那一切都是为了招待我这个‘客人’而准备的；客人去了，这一切也就全消失了。祥子难道已经知道我这个客人的秘密了吗？这样的话，自从大丸温泉那天晚上以来，祥子已经对我的存在丧失了信心。我真傻，哪有这么蠢的事儿。这全是我的多疑。首先，她是不会探得我患病的秘密的。她已经是最幸福的妻子和母亲。自己竟然会想入非非，这种自信也太过份了。”想到这里，秋田暗暗嘲笑自己。为什么她在我面前兀自流露出那种伤感的神情呢？秋田百思不得一解。

这时，秋田从祥子的目光中，伤佛见到了自己难以忘怀的旧情。就像长年的飘泊，又回到了故国家园的人们，往往不禁潸然泪下。倘若在心底还留有这种伤感，那正是使秋田热泪盈眶的原因。但这种愁绪也许对秋田是有利的：祥子那种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坚定信念，今天不复存在了，因此，上回的那些问题，兴许可以再次提出来。

祥子和秋田久久地默然相对而视，在母亲膝上纠缠不休的小淘气也突然老实起来了。汽油炉的熊熊火焰闪烁着，炉中的汽油缓缓地吸上来，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使室内显得格外寂静。闪烁的火焰，和谐的渐渐减弱的噗噗声，这就是家庭的暖意，听来格外惬情适意。几小时前自己所在的地方与这里相比，真有天壤之别呀。秋田留恋着大西温暖的家，感到心中隐隐作痛，同时又感到有一种负罪般的内疚。这并不是对大西夫妇，而是觉得有负于香澄。香澄那边也有熊熊的炉火和热腾腾的饮料，单身女子那不大而舒适的房间，加上有香澄，更是暖意融融。

“尽管如此，我现今仍留恋着大西的家庭。啊，不是大西的家，而是大西家中的祥子。我的心被香澄占有了，但在心灵深处仍牢牢地留着祥子的影子。而且这次相见，给我留下的印象又是多么强烈呀。”秋田感到香澄在自己的心底竭力地呼唤。但在祥子那难以消除的旧情面前，她的呼唤声渐渐消失了。

“大西君去哪儿了？”

“出差到八岳山的什么地方去了？”

“请告诉我！”

对秋田的一连串追问，祥子沉默了半晌，回答说：

“这个月的十六日请你再来一次吧。”

“这是为什么？”

“请你别再问了。”

“大西君那天回来吗？”

“请别问了，你来了就会知道的。”祥子的口气里似乎表明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秋田不能再刨根问底了。她要秋田再来，这句话，使人感到与上次完全不同，包含着希望，至少，不能不同意她的要求。秋田这时感到了祥子的诚意和感情的微妙变化。

“好吧，我等到十二月十六日那天，反正也快了。”倘若从祥子这里打听不到大西的去向，就准备径直去八岳山，到广阔的山区里去寻找。

“能看得见八岳山”的地方，就是山梨县的北部和长野县的中部和东部，可是秋田自从田部“逃跑”以后，也曾经向这两个县的政府有关部门打听过，证实了在这个地区里并没有新建的日本化成公司所属的工厂和研究所。只在松本市郊原来就有一家这个公司所属的高氯酸铵炸药厂，不过，在那里看不到八岳山。但会不会搞了个什么别的名称呢，所以又向政府有关部门询问过，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打这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病人。发现这种奇怪症状以后，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但心里总感到自己像坠入了五里雾中一般。这种病的患者突然消失以后，自己的研究工作几乎就停顿下来了。秋田心想：这一回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精神失常者能清楚地看到八岳山，这地方肯定是在八岳山的附近。”

八岳山脉是狭长的火山群，从西北向东南绵延，横跨长野、山梨两县。八字形的八岳山呈扇面状展开，主峰是赤岳峰，海拔二千八百九十九米，其他超过二千米的峰峦有二十座，并包括与它相连的雾峰、美原等火山高地。

奇怪的是那四个人的胡言乱语中都有“看到八岳山顶上有人站着”这样的话，可见不是在很远的地方眺望八岳山，而是在与八岳山相近的山峰上仰望到的。田部等四人对山也不一定很感兴趣，由此可见，他们所说的八岳山，不是指八岳山脉的群峰。而且他们说的“八岳山顶”，也不是指八岳山脉的总称，而是指一个具体的峰顶。人们也往往把泛指的名称用在一个山峰上，所以，他们称呼八岳山中最高的赤岳峰为八岳山，也毫不奇怪。指的是赤岳山，看来是没有错了。为什么没有早点儿想到呢？秋田直埋怨自己这个脑袋瓜儿太迟钝了。其实，要把这四个人相同的谵语和他们身上出现的症状以及他自己的研究工作联系起来，从中找到内在的关系，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这回才真正给我找到了答案。”秋田劲头十足地想。可祥子的话，又使秋田有些扫兴。因为在这关键时刻，哪怕是浪费一点点时间都会使人感到十分惋惜。到十六日还有整整一星期呀。

“那么，就等到那一天再说吧。”秋田从祥子的话语中，看到了她感情上的微妙变化。

从大西家告辞出来，祥子的声音仍在秋田的脑际萦回。秋田细细地咀嚼着祥子话里的含意，既为他在大海捞针的迷茫中一步步向目的地接近而高兴，更为能再一次见到祥子而喜悦，但又感到对香澄怀有内疚。真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2

秋田走了，祥子哄着健一睡着以后，只剩下她孤单单的一个人了。悔恨又折磨着祥子。秋田问起了大西的行踪，为什么不能很果断地拒绝呢？为什么竟然要让他十六日再来，持这么含糊的态度呢？

炉中的汽油已经燃尽，房间里散发出一阵轻微的汽油味儿。祥子把头埋在衣襟里，陷入了沉思。

秋田的突然来访，确实使自己感到惊愕，从大丸温泉到今天己经整整过了三年，总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平静下来了。没想到他一出现在面前，与其说是方寸已乱，还不如说完全失去了自制力。听到门铃声去开了门，出乎意料竟是秋田，心里不禁激动得扑通扑通直跳，简直和在大丸温泉时一模一样。现在已经嫁给了大西，又有了健一，当了母亲，可还是像少女时代，对初恋的男友仍有着那种割不断的情丝。天哪，人的心情竟然会那么难以捉摸呀。当了三年的妻子，而今又做了母亲，可在这以前心里保留着的旧情，竟一点儿都没有洗涮干净。她为自己心底里仍留有对秋田的深刻怀念而感到吃惊，同时又觉得对为了一家生活、困守在荒凉的高山里专心致志地进行秘密研究的大西，有一种不道德的负罪感——一种精神上的自责。秋田走后，过了好几小时，内心的激动仍无法平静，这证明了自己仍在朝不道德的深渊中滑下去。即便自己肉体上并没有不贞，但这三年里的日日夜夜，仍在精神上犯着不贞的罪孽。

丈夫不顾家，只顾自己的事，妻子孤寂的心中才产生了空虚。这决不是假话。要是丈夫能敏感地窥得妻子的心里还有第三者的影子，那他绝不会一味去搞那种秘密研制工作，而会来陪伴妻子排遣一下心中的孤寂的吧。由于旧友又唤醒了她昔日的恋情，所以祥子才带有负疚的心理，想起大西来了。这时，她才觉得多少才使自己有一点儿赎衍。

对秋田的思念越强烈，也就会更多想到大西。虽然对丈夫的思念是随着一种责任感而来的，同时，紧紧地把自己和丈夫连在一起，也是做妻子的为了不使自己陷于不贞而产生的自卫本能。十二月十六日也就是健一生日，祥子遨请秋田也来，对秋田的旧情和对丈夫的思念这两种互不相容的感情，将搏击冲突、火花迸发。

十二月十六日那天一定让大西回来，为了庆贺健一的生日，也是为了使自己悬崖勒马。祥子竭力抑制着自己像激浪一般翻腾的旧情，给丈夫写信。给他写信也仿佛是为了扶正自己倾斜的心而添加助力。现在才真是需要大西的时刻，自从结婚以来，祥子从来没有像现在那么迫切地需要丈夫的安慰。祥子在信的结尾处加了一笔：“请千万千万回来吧。”那心情，简直像在祈求丈夫了。

3

这一天是星期六，日本劳灾协会的中央诊疗所只要没有急症，上午的诊疗工作也就到此为止了。祥子邀请秋田五点左右赴约，他想早点儿去，把剩下的事料理一下，就离开诊疗所到大西家去。到达大西家，已经是夕阳西斜时分，初冬的太阳早早地落到了武藏野的地平线上。离约会的时间尚早，秋田却以为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

“正等着您的光临，请进。”门铃响后，祥子出来迎客，她红润的双颊显得神采奕奕。

秋田脱下鞋，踏上台阶，一阵香水味扑鼻而来。不消说，这是从祥子身上散发出来的。秋田好生奇怪，不由自主地又端详了一番正在为他拿拖鞋的祥子的侧影。虽不常见，但终究是老朋友了，今天祥子怎么擦得那么香？双唇也抹了猩红的唇膏。浓妆艳抹的祥子，使他几乎认不得她了。

“秋田君，请往这边来。”

秋田走到以前来过两回的会客室门口，站住了，可祥子仍在往里走，直把他引到自家的餐室里。

“这——”秋田立即在餐室门口站住，不觉有些犹豫，因为丈夫外出，只有年轻妻子在家，却被让进内室，心里总有点儿不自在，同时又对室内的陈设感到吃惊。

“叔叔……妈妈……饼饼……”正在呀呀学语的孩子拽着秋田的衣角，含混不清地说。

“小健，对客人不能淘气。”祥子责备着孩子，俨然是一位年轻妈妈的神态，又对秋田说：“他爸爸不在，所以闷得慌，一见到有人来就格外快活。有时候推销员上门来，他也会去缠住人家不放呢。”

“这孩子真可爱，活像大西君。你要告诉我什么？”

“叔叔，有许多许多饭饭……”

“哈哈，有许多许多饭吗？嗯，真是许多许多。好孩子，几岁啦？”秋田以为他会伸出食指，没想到这孩子竖起了胖嘟嘟的大拇指。孩子有趣的神态，使秋田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是吗，一岁啦，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秋田抚摸着孩子的小脑袋，那双与妈妈相像的大眼睛里浮现出惹人喜爱的笑意。孩子缠住秋田不放。秋田从这孩子可爱的笑貌中，伤佛看到了他爸爸不在身边的孤寂。

“今天刚满一岁，不过和别的孩子比起来，还真是小娃娃哩。”祥子接上一句。

“今天是一周岁呀！”

“今天是这孩子的生日，我想请你也一起来庆贺，所以邀请你来，打扰你了。”祥子侧着头笑着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秋田这才明白，房内的陈设和请他到餐室来的缘故。

餐室大小有六畳光景，中间的一张饭桌上，放着许多菜肴，最惹人注目的是在一只大蛋糕上插着一支蜡烛。看来这些菜肴大多是祥子亲手烹调的。“妈妈做的饼饼。”正像孩子说的那样，这些菜肴中都凝聚着一个母亲的深情。看到这些精致的菜肴，够让人垂涎的了。

饭桌四周放着四只坐垫，有一只是专给孩子坐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秋田又说一遍。不禁心想：这是孩子的第一个生日，无论大西多么热中于他的工作，今天一定会回来的。祥子借了孩子周岁生日的机会，虽然没将大西的行踪告诉我，但却干脆让我直接和大西见面。

“祥子君，太感谢你了。”秋田领悟到祥子的一片好意。“那么，大西呢？”

“还没回来。大概就要来了。我说过六点钟左右开饭的。”

“他已经回到公司，从公司回来吗？”

“不，我估量是从出差的地方直接回来的。”

“告诉过你，他肯定回来吗？”

“没有。不过，一定会回来的。他总是紧扣着时间赶回来的。”祥子的这番话，与其说她满有把握，还不如说更相信她自己。

“是自己儿子的生日，再忙也得抽空回来嘛。”但秋田的话音有些疑虑。他深知大西的脾气。大西会像个名演员赶戏场子似的，一分钟不误地准时赶来参加他儿子的生日家庭宴会。这一点秋田佩服得没话可说。他可以舍弃一切，将所有的精力投入事业之中。可他所从事的工作，正是秋田要竭尽全力去劝阻的。大西为了进行这一事业，撇下妻子孩子，不顾自己的家庭。仅仅靠几句劝导恐怕是无法制止的吧。那么，祥子面临的将是：既有坚定意志、又毫无商量余地的两个男子汉的激烈冲突。兴许在这毫不妥协的两个成人的信念冲突之下，这孩子的小小生日宴会上的欢乐气氛也会被无情地糟践殆尽。祥子明知会有这种结果，可还是邀来了秋田。

“健一，不可以这样。”

孩子虽让妈妈说了好几遍，还是在秋田的膝头爬上爬下。

“不，没关系，这孩子太可爱了。”

“秋田君，你早点儿成家嘛。”祥子竭力不动声色地劝说。

“不，我这么个穷医生，哪会有人看得上啊。”蓦地，在秋田的脑际闪过香澄的笑貌，他竭力抑制着自己。

“是这样吗？”祥子露出了那种令人难解的微笑。“确切地说，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

秋田一听就明白，她是指在大丸温泉那天晚上的事。那天，在祥子的热切追求下，秋田也没能说出什么理由而谢绝了她的一片真情。祥子才在那天晚上决定与大西结婚。尽管秋田了解祥子的真情实意，而自己也喜欢她，可两人终于劳燕分飞。那时的绵绵情意，随着时光的流逝，改变了形式，可仍在心底扎下了根，至今难以忘怀。从祥子的神情看来，她也跟自己一样地旧情难忘，这并不是自己的过敏吧。尽管祥子嘴里说希望秋田早点儿成家，但祥子正是从秋田至今孑然一身的情景中，获得了心灵上的慰籍。这也可以说是女人的自私心理在作祟吧。祥子并不知道秋田的真实理由，而遭到了冷遇，这对女人说来则是多大的耻辱哇！但是，秋田时至今日仍不打算向她吐露自己的难言隐衷，仍是支支吾吾。不过，不久就会真相大白了。秋田在祥子的语音中，隐隐感到她那藕断丝连的旧情，有意装胡涂，拉开了话題：“时间真晚了。”

时针已经指向六点，祥子有点儿心神不宁，一有汽车驶近的声音，就侧耳谛听，随着汽车声远去，分明在失望中丧魂落魄了。

这位小霸王早就开始在饭桌上翻腾起来。

“怎么啦，这么不懂规矩！”祥子虽一再制止孩子，但也难以压制小孩正常的食欲。

“也许他要迟到了，咱们先吃吧。”祥子终于放弃了再等下去的念头说。但是，她还是认为大西不会“缺席”的。

“已经等到这会儿了，要不就等他到八点钟吧。”秋田的肚子似乎也咕咕作响了，但还是拼命地克制着说。

结果，到了八点钟，还不见大西的人影。

“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走不开，今无晚上也许要晚点儿回来吧。”秋田这么说，不过是抚慰一下祥子罢了。

表面看来，祥子似乎挺不在意；但面对自己唯一儿子的生日宴会也不匀出时间回来的丈夫，那种难以言状的失望，从她的寡言少语中体现出来了。

只有应是大西坐的那个座位空着，使这个宴会的气氛好像凝结了一般。原来十分快活的孩子倒哭闹起来了，不是想睡觉，恐怕也敏锐地感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头吧。

“健儿，睏了吧，那么向叔叔说再见。”

孩子很听话地朝秋田急急地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被祥子带到寝室去了。望着孩子的背影，秋田不禁可怜起这个被爸爸忘怀了的孩子来。秋田思忖着，该告辞了，再呆下去，会给祥子带来不便的。

哄孩子睡下以后，祥子回到了餐室，秋田立即站了起来。在这一刹那间，晕眩又袭来了，他只得往墙上靠了一靠，好容易才没让祥子察觉出什么来。

“谢谢你今晚的招待。”

“哎，”祥子有点儿吃惊地说。

“不再多坐一会儿？”

“不，已经很晚了，我这就告辞了。”

“真对不起。”祥子不留住秋田，好像是自己的过错似的，低下了头道歉。

“今晚大西君恐怕迟一些到，但一定会回来的。”

“是的，他那个人真是的。你特意前来，真是太抱歉了。”

“没能遇到他真是遗憾，但还是有机会的。只是小健真可怜。”

“这孩子已经习惯了。”祥子的口气仿佛失望至极。

“告辞了。”秋田鞠了个躬，走出房间。只是头还觉得昏昏沉沉的，所以与祥子面对面站着，感到十分不舒服。

这房子不算太大，但通往大门的走廊，却感到老是走不到尽头。走下台阶刚要换鞋，只听得背后有衣服的窸窣声，才知道是祥子追上来了。

“秋田君！”

祥子一声呼唤，秋田旋即转回身去，两人相对而视，仿佛在拼命地克制自己，都默然不语。

“那我……”秋田正要再说一句告别的话时，祥子终于把长期隐藏在心底的话，直捷了当地说了出来：“他在清里。”

“在清里？”秋田一下子对她由衷发出的话语无法理解，又重复了一句。

“大西就在八岳山的清里呀！就在一片美丽的树林旁的地狱谷，日本化成公司的秘密工厂也在那儿。”

秋田终于悟出了祥子这些话语的重要含意。她违背了自己丈夫的意志。这时候秋田唯一感到聊以自慰的是：她并不是为了我，而是对丈夫竟然连家庭中的大事也置之不顾的报复，所以才把这重要情况泄露了出来。

秋田仿佛遇到了救星，但又感到美中不足。他不露声色，还想进一步探得更详细的情况。

“那片美丽的林子，是不是清里农业研究中心往上去的地方？”

“还在那上头。那儿有教堂和国民宿舍，是个很热闹的地方。从那里再往里，听说还得徒步向尽里头走。”

“你去过那儿没有？”秋田差点儿脱口而出，又急忙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祥子的话十分清楚，她一回也没去过。

从大西出差至今，已经有一年半了。是大西不让她去，还是祥子没去看他，反正离东京的路程，用不了三四个小时就能到丈夫的工作地点，这个新婚的妻子竟一回都没去过，由此可见他们夫妇间关系的冷漠了。

祥子说完以后，感到自己把丈夫重大的机密泄露了出去，略略红润的两颊一下子苍白起来，表情也滞呆了。

“祥子！”

“嗯。”祥子低低地答应，随即倒入秋田的怀中。秋田稍一摇晃，经住了祥子那股冲力。就这样，两人默默地一动不动。只要秋田愿意，祥子会把一切都奉献出来。这和在大丸温泉那天晚上的心情完全一样。不同的是，现在祥子的心上已经刻上了难言的伤痕。

现在把违背丈夫利益的消息告诉了第三者，这是山于丈夫屡屡失信以后，一种自暴自弃的报复心理驱使的结果。但秋田心里明白，这一举动不过只是一时的事情，而她釆取“合作”的态度，还是以在大丸温泉那天晚上的真挚的情意为基础的。何况，秋田自己也以同样的热情对祥子难舍难分。两人拥抱着，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其实不过只有一两分钟。

“妈妈呀，妈妈呀！”

里间的寝室里传来了孩子的叫声。这孩子到现在还没入睡。听到孩子的喊声，祥子立即从秋田的怀中挣脱开去，又恢复了做母亲的神情。

“再见了。”

秋田穿上鞋，目送着急急朝孩子身边奔去的祥子，心想再次来看看祥子。

十五、阴暗的荒原

1

第二天清晨，秋田搭早车从新宿出发，抵达清里车站，已经将近中午了。决定这次行程之前，秋田曾踌躇多时，耽心大西恰好此时回东京。他焦灼地挨过一晚，第二天一大早给祥子挂了电话，了解到大西还没有回来，就急忙赶往新宿车站。

旅游季节已经过去，上下车的乘客，只有秋田和两三个本地人。秋田落在出站旅客的尽后面，悠闲地步下那个像是站台的高坡，向检票口走去。他好久没有领略宽广明媚的高原景色了。初冬的晴空，阳光灿烂。虽然并非旅游，但对爱好山色风光的人来说，阳光映照山间，使人心旷神怡。

清里车站位于海拔一千三百米的高原上。车站四周有些住家，屋旁的白桦树叶在风中摇曳，真是个萧索冷落的村子。最近终于发现，这个地区是个有价值的旅游胜境，开始准备把它建成“第二个轻井泽（原注：在日本长野县东部，海拔约一千米的高原，为日本有代表性的避暑胜地之一）”。

秋田从车站向长着一片优美树林的山坡走去。以赤岳山为主峰的群山，耸立在他面前。山峰重叠，连绵不绝，宛如一道长长的屏障。南部尽头的山峦，在烟雾云翳中若隐若现，回头就可以望见富士山的姿容，宛如一幅浓墨泼就的画卷。广阔的高原斜坡上到处点缀着的杜鹃花和君影草，在萧瑟的秋风中，早已经枯萎凋落，只留下一望无际的白桦林和落叶松在风中呜呜作响。

这番景色，不由得使秋田心胸寥廓，蓦然想起大西正在这绮丽的风光中沉溺于那不可告人的研制工作。他干的与这优美景色真是无法相容、截然相反的两回事。四周美好的景致恰恰对照出大西的精神堕落。

擅长描绘高原景色的诗人尾崎喜八（原注：日本诗人（1892-1974））对这条山道曾经这样描写：

“我携着行囊，往车厢外走。她来接我，探出身子站在检票口。我趋步上前，握住她的双手……。老态龙锺的爹，跟随在我的身后。三个人在车站前那条蜿蜒起伏的小街上时而上坡时而下坡地走着。缀满杜鹃花的山丘那儿，依稀可辨的山麓处，布谷鸟传来‘布谷，布谷’的啁啾。我举步在高原的小径上行走，走向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此将我的一生交托给她。未来渺渺茫茫，往事不堪回首。唯这眼前的恩爱，漾溢在我的心头。天宇浩渺，阳光和煦，缓缓升高的山坡直连着留有残雪的群山，四周是广阔的山野……”

尽管季节不同，山路却完全一样，大西是以怎样的心情在这条道上举步的呢？

在宽广的高原上，秋田成了蠕动着的一个小黑点。他走着，走着，发觉自己的心情越来越阴沉。

2

“大西君，有客人。”

“有客？是谁？”

“这位客人说，见了面你就知道了。”别说大西，就连这位工作人员自己，对这位不速之客的说话，也觉得难以理解。

自从这里建厂以来，没有关系的来客的拜访，这还是头一回。就连职工的家属也不知道详细的地址，更不用说有客人来到这秘密的地方了。眼下，这条不成文的规定被打破了，心里不能不引起警惕。

“这是怎么回事？”

“再怎么样，会一下面后看吧。”那位职员惴惴不安似地催促说。

对方是指名道姓要求会晤的。这就是说，这个人知道我在这里。连职员也不清楚来客是什么人，那肯定是陌生客人。竟有人会知道公司秘密的工厂以及这厂内的人事情况，而自己心里却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对这个突然来访者，大西越加心神不安了。当然也可以拒绝会见，打发他回去。不管是凶是吉，不弄明白，大西是无法安心的。

不一会儿，客人被引进了大西的房间。大西想不到来：人是他，顿时不由得叫了一声：“秋田！”

秋田只是大模大样地抬了抬手，嘴里应了一声说：“哎呀，让我好找。挂了‘高寒地带农业试验所’的招牌，弄得我莫名其妙。”话音既不是嘲讽，又不是感叹。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的？”从惊愕中一下子醒悟过来的大西，终于提出了首先要问的事。

“我向中央研究所打听了。”秋田若无其事地回答说。

“中央研究所？中研所的谁？”

“是哪一个，我也没问姓名。”

“这不可能。中央研究所的人是不会告诉你的。”

“怎么不可能呢，我们三年没见面了。大西，最要紧的，先搞点儿什么给我吃吧。我还没吃午饭呐。找到你，费了我好大工夫呢。”

看来，秋田的造访，并不是单纯的走亲访友。让他这么一讲，一时倒也不好追问了。

“这偏僻山区，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让厂里的厨师尽快搞来了现成的能充饥的饭菜，在秋田面前满满摆了一桌子。可嘉，秋田吃得并不多，许多菜只动了几筷。这时候大西才注意到秋田憔悴苍老得多了。原来虽不是那种体格健壮的人，但分别只有三年，简直衰弱得认不出来了：面颊消瘦，皮肤苍黑，干枯粗糙，一无光泽。秋田一走进房间，跃入眼帘，印象最深刻的，是他那憔悴苍老的面容。这冲淡了大西先前的戒备心理。

“山区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吧，再吃点儿！”

“不，已经够饱了。”

“秋田。”

“唔？”

“你有什么病吗？怎么看上去这样瘦哇？”

“只觉得有点儿劳累，没什么不舒服。”秋田毫不介意地回答说，双目仍闪烁着光芒。

“这就好了。记得你以往人虽然瘦，饭量倒是不小的呀。”大西瞧了瞧几乎没吃多少就剩下了的饭菜。

“别担心，我是医生。医术再差劲，自己身体的情况还是了解的。”

“是啊，你是个医生。”说罢，大西想到他是个医生，刚松弛下来的心情，又紧张起来，“是的，你是日本劳灾防止协会的医生。”似乎为了证实这一点，大西重新补了一句。

秋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是对大西分明已经知道自己来意的笑容。这时适值室内光线渐渐暗淡。与地狱谷这个阴森森的地名相对照，试验所座落在白桦、水楢组成的漂亮的阔叶林中。这时，夕照越过树林，投来淡淡的光辉，勾勒出八岳山的巍峨姿影，山后慕色苍茫。夕阳西下，风声骤起。大风摇撼着这座钢筋水泥试验所，发出凄厉的声响。

“真不愧是八岳山哪。”室内有暖气装置，温暖如春。但秋田听到这凄厉的风声，仍然像怕冷似的，不由自主地耸肩弓背。然而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大西。

“你不会真是来叙叙旧情的吧。”大西迎着秋田的视线，严肃地说。既然秋田能找到这里，躲藏隐瞒都无济于事了。何况，大西的研究依秋田来看，完全是与自己从事的职业相对立的。当大西还在研究凝固汽油弹的时候，秋田每次见面，不，就是在电话里，也是竭力谏诤，要他别干了。

秋田倘若一旦知道，在这里正研制比凝固汽油弹还要不人道的（在第三者的眼里看来）N气体，他又会怎么样呢？……不，秋田已经知道了。他来到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大西想，眼下已经不必隐瞒，决意和秋田正面交锋。

“我把话说在前头：你无论怎么说，我是不会中止正在进行的研制工作的。”他在秋田开口前，就阻拦说。

“你制造的是什么东西，你清楚吗？”秋田的口气分明有点儿可怜他。

“当然明白。”

“不，你或许还不大清楚吧。清楚的话，为什么不停止这种可怕的研究？”

“可怕？别说得那么夸大吧。在世界战争史上，比这更加可怕的武器，都发明出来过，也都使用过。这只是使人暂时精神错乱罢了。”

秋田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不出所料，他所研制的，是一种使人精神错乱的化学武器。

“暂时性的！你怎能保证？”

“目前，我为此而在苦思焦虑，倘若做到了这一点，就能制造出前所未有的人道武器。”

“大西，你来看看。”秋田把他带来的资料拿了出来。

“这是什么？”大西让秋田打断了思路，抬起了迷惑不解的双眼问。

“这是田部定一、中井新作、高桥胜利、本田丰司的病历卡。怎么样？这些都是证据。全都是在你这里工作的人……也都是我诊断的病人！”

“你！”

“嗯，田部的病情还轻点儿。但后来三个人的病情就严重了。尤其是中井，他进了你们公司的附属医院，至今还没出院。根据这些事实，难道没有必要把这些人的病情向你详细谈一谈？这不能算是唠叨多嘴吧？操作人员都使用一定的防护设备吧？就这样，还出现严重病情；要是这些气体逸散出去，会发生怎样的后果呀！”

“……”

“再说，田部他们全是壮实的男子汉，原没有什么疾病。倘若是儿童、老人或是患内脏病的人，不知道会发生怎么样的后果呢。”

“所以，我正在苦心研究，怎样使绝大多数人免于死亡。”

“难道有这么好的事儿吗？即便退一步说，就是让你研究了出来，剂量对头，不致于死亡，那你知道不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吗？二十年、三十年后会起到什么可怕的作用？不通过这么漫长的时间，谁也不会清楚的。而且，经过这么长的岁月以后，一旦突然出现了这种病，那时候要把病因和毒气联系起来，就很困难了。”秋田第一次使用毒气这个词儿，其实秋田这时还没有什么充份的根据，可以证明大西所搞的就是毒气，所以故意不动声色地在交谈中点了一下，来试探对方的反应。而大西却默认了。谈话过程中，秋田娴熟地诱使对方，在无意间吐出实话，原来秋田心中没什么把握的一些推断，也就完全得到了确凿的证实。

“在你们这四个人中，我特别想让你看一下中井的病情。可真惨哪。他目前还在你们公司的医院里治疗，无论如何请你去看一看。你见到他以后，也许会改变一些你的想法。”

“研制化学产品总会有牺牲的嘛。而且牺牲总是悲惨的。要是你害怕，那么什么新的物质都无法制造出来了。”

“如果是需要新产品，那也只好去干。但是，你所制造的东西……”

“也是需要嘛。企业也好，美国军方也好，都要这N气体……”说到这里，大西突然一下子顿住了。谈话时无意间将极秘密的商品名称泄露了出去，自己也吃了一惊。既而又想到，谈到这里，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干脆把讨论继续了下去。

“倘若N气体试制成功，就没有必要再使用那种杀伤人类的武器了。也可以说，我制造的产品，在战场上能挽救许多人的生命，这是一种人道的武器。”

“这叫……N气体呀！”秋田仿佛在细细回味似的从容地说。“这真是可怕的诡辩。既是武器，哪有什么人道不人道？在这种‘人道’的招牌下，只会促使杀人武器的贮存越来越多。‘人道武器’这种商品的出现，将会减轻战争的罪恶感，随后带来的是增加战争爆发的危险。大西，你想想吧，想一想毒气弹的可怖面目吧！对越南人使用毒气，这毒气竟是日本人亲手制造的。这个事实，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没有考虑到这些。我们只是作为一宗贸易，向美军出售商品。主顾将我们的商品如何使用，怎样处理，并不是我们所了解的事。而且，我们制造厂商也不可能一一去进行干涉。从日本化成公司看来，这不过是一种交易。至于和哪些顾客交易，以及交易的情况，这当然都属于商业自由的事罗。”

“这是对自由的误解。自由贸易并不是没有一点儿限制。从公众的立场上来看，要受到一定的限制，这是完全理所当然的。”

“就以公众的立场来说吧，贸易要受到一定的限制，并非没有道理。制造武器不只是为了自己使用，也更不是为日本的‘战争能力’而生产，所以也不违反宪法。总之，我生产的产品，是完全合法的商品。所以要保密，正像你说过的是因为面目可怖，会给社会舆论以不必要的刺激。”

“并不只是个面目可怖的问题。现实生活中，这确实是件可怕的东西。就说没有死亡危险，但这是一种使正常人变成废物的威慑性武器。照你的说法，只有使人死亡的武器，才称得上残酷吧？”

“这是思考方法的不同。一种是一下子就将人杀死，另一种是并不致人死亡。尽管以后会有后遗症的影响，我认为，不致人死亡的武器，相比起来总要人道得多。”大西说罢，从烟盒里取出一支和平鸽牌纸烟点上。他并没有敬秋田，倒不是知道他原本不抽烟，而是心里有点儿紧张。

“这个后遗症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在医学上还是个未知数。”

“所以，这一切就拜托你了。作为我来说，要尽力研制出后遗症不大的武器。不过，人是千差万别的，对于人体复杂的生理作用的影响也十分难以预料。这是医生的任务。而且，可能有影响，也可能没什么影响。”

“你就没有再加以考虑的余地吗？”

“秋田，你一心扑在医学上，对待我的化学研究，我也和你一样。即便这种N气体使人感到像恶魔一般，但对我说来，不过是研究的一门学问而已。对N气体的意义和价值，我有我的看法。我并非不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能否接受你的意见，也不是我个人所能决定的。它还涉及到日本化成公司的命运哪。”

“你现在是中心人物，只要你撒手不干……”

“那我的生活、我的地位怎么办？眼下，倘若撒手不干，公司将要蒙受极大的损失。”

“公司并没有投入如你所想象那么多的资金。企业就是这么回事儿罢了。而且，像你这般有才能的人，到什么地方去都会有光明的前途。要研究学问，不是有许多正大光明的地方吗？”

“秋田，别费神了，你再说也没用。N气体是我的成果。我对它有很高的估价。而且，不仅是我，别人也同样很重视这个成果。这是为了制止更大的灾难而产生的小灾难。这就是N气体的价值所在。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不，不谈了。反正，咱俩是谈不到一块儿去的。”

“大西！”

“我负了你的情。但是，这是两回事。咱们已经分道扬镳了，是两条永不合辙的道路。这很使人难过，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这么说来，是毫无挽回的余地罗。我也不再说了。不过，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眼下，对N气体所造成的危害，我们完全束手无策，毫无办法治疗。请告诉我它的基本化学成份吧。”

大西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纸烟冉冉上升的烟雾。他每逢陷入沉思，总是如此。

“你不是说把研究N气体的影响交给我去干么。这样的话，至少应该提供一点儿这方面的资料。”

秋田话音刚落，大西苦笑了。态度立即又变得僵硬起来，冥顽而又激动地说：

“对不起，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因为还没有什么影响发生。这四个人的症状，不过是暂时现象。你想一想吧，这是个极为秘密的产品，在试制成功以前，难道能公开这种产品的成份吗？何况你又是日本劳灾协会的医生！”

秋田点着头，并用炯炯灼人的目光直视着大西。而大西的目光却是冷凝呆滞的。这两人的眼神并不是充满了友情的温暖，而像仇敌冤家般的冷峻。当然，这是深藏干眼神深处，不流露于外的。

室内一片沉寂，窗外射进极为微弱的光线，暗得只能勉强分辨出脸庞的大致轮廓。昏暗中，两人相对而坐，很长时间没有开灯，只感到他们的交谈仿佛像油不能溶入水中一般，无法调和。

十六、暴风雪和地狱之火

1

第二天早晨，丽日晴天。那天早晨，这对登山的好伙伴，由于昨晚上那场不愉快的交谈，仍留下难以消失的余味。

透过树丛，展现出层层叠叠白皑皑的山影，可能已经靠近主峰了，朝阳照耀，只觉得气势磅礴，峰巅就在眼前一般。大雪还没有降临，但山峰上仍闪烁着耀眼的白光，显示了高原地带的严寒。

“怎么样，去攀登一下久违的高山吗？”秋田突然说。

“登山？去八岳山？”大西呆呆地朝那耀眼的山岳眺望，对秋田这么突兀的提议感到难以理解，像听到陌生话似地又问了一句。

“是的，从这里登山，当然只有这座八岳山罗。”秋田干涩地笑了。

“别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你每天都见到这座山，也许觉得没什么了不起。对我说来，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怎么样？为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朋友，陪我一天吧。从这里爬上赤岳山，当天就能打个来回。”

“你登山的用具都带来了吗？上面可相当冷呢！”

“我到清泉旅店去借。”

“不行，太费时间了。你就一个人去吧。登山服和工具我借给你。”

“嘿，你连登山工具都带在身边了吗？”秋田好似发现了什么宝贝，瞪大了眼睛说。

“不过，一回也没用过。毕竟不是玩的时候哇。”

“是啊。……不过，难得又和登山的老伙计相会，太遗憾了。真没法子。那就借一下，我一个人去。”秋田也不想多费口舌。原就没打算硬把他拉去登山，来重温旧谊，再作劝说。再说，大西也并不会接受自己的劝阻的。只是耸立在眼前的八岳山峰那塔形的尖顶，使这位登山爱好者跃跃欲试罢了。秋田心里明白，即使一起去登山，也不可能恢复昔日的友谊了。在这种情况下，大西主动提出不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但是不知怎么，心灵深处却感到十分惆怅。往日，还是不久以前的事，相互以一根绳索连结着彼此的生命，登山伙伴间生死相依的友情，在严峻的现实面前，怎么竟然是那么脆薄，不堪一击？尽管心中明白，友情并不能替代一切，但是在崇山峻岭间，共享青春的欢愉，培植起维系感情的纽带，在人生就是赌博和险象丛生的现实社会里，显得那么无能为力。想到这些，心中一片惆怅。那难道纯粹是一种旅游么？秋田蓦地想起往昔曾用绳索和大西系在一起，攀登过的那些峥嵘的山巅。尽一切可能保证我的安全的是他；被掉下的岩石砸伤以后，我无法动弹，在难以立足的岩石上，沉着地将我系在绳索上降到山脚下去的是他；在座座高山，和我紧紧地握着龟裂的双手，共享攀上顶峰的喜悦的也是他。可现在，这个他和忙于生产毒气、竟推托连登山时间也抽不出来的大西，难道是一个人吗？到头来，这个青春时代珍贵的友情，宛若镜中花、水中月一般，在现实生活中，居然听不进好友的任何规劝了。

“今天暖和得反常，也许下午的天气要变坏。”

“没什么，到赤岳山打个来回，黄昏前，我就回来。”

“山上的岩石很松脆，要当心哪。”

尽管如此，大西还是十分担心，把秋田送到门口。可以理解为，这是旧时的友情在大西心中的“余波”。

2

这天午后，山里像要起风暴了。天气预报报导，低压潮将来临，但这儿和日本内陆的山里刮季节风的情况不同，八岳山区的天气一般不会说变就变。出现变天预兆以后，还是来得及避难的。到赤岳山顶，无论走哪条山路，像秋田这样的体力，十来个小时也就能回来了。万一在山顶附近，天气变坏，在山顶岩稜处下山，只要小心在意，使用安全带两个小时左右也就可以了。所以，从下午起，山里有起风暴的征兆，大西仍比较放心，也就是这个缘故。

而且，他是信得过秋田的登山技术的。像他这般登山老手，不管遇上怎样的恶劣气候，八岳山这种并不险峻的山路，对他是驾轻就熟的。但是，这次低气压的来临急骤而又十分异常。形成恶劣气候的两个低压潮，产生于朝鲜海峡和九州南面的海面上，不到十个小时，就急速扩张，控制了全日本。向日本海和太平洋彼岸进发的两个低压潮，把日本夹在中间，在平原上生成暴风雨，在山岭地带形成大风雪。

“秋田这家伙，早点儿回来就好了，”聆听着骤起的风暴，似乎要把整座山都刮倒的凄厉呼啸声，大西留心着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地逝去。

“变天了，那个人不要紧吧？”那位接待秋田的看大门的门岗问。他也在为秋田的安全担心。

大西好像没有听见，一心只牵挂着秋田。日落以后，风雪似乎更猛了。早就过了该回来的时间了。

“会不会直接去了清里车站？”大西想。不过，登山的所有装备都是大西借给他的，秋田从东京来的时候所穿的衣服和那件很小的行李都放在这里没拿走。不可能，这太不合情理，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可是，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逝去，秋田回来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

“他又不是这一两天里刚开始学登山的新手，一定会去山顶上的石屋里避一避风雪。兴许现在正在火炉边舒舒服服地烤火，等风雪过后，又满不在乎地下山来，还会嗤笑我这多余的担心呢。”大西把事情尽往好处想。但是，越这样，在眼前越是出现了冻得僵硬的秋田的形象，总摆脱不了这可怕念头的纠缠。

“浑蛋！我今天怎么啦！是他自己要去的嘛，我怎么知道会死会活？”虽是这么想，也许是错觉吧，在风雪的呼啸声中好像总夹杂着秋田的叫喊声，大西不由岛主地凝神细听着。这时候，他眼前又浮现出秋田那形容枯槁的模样。这并不是一般的消瘦，而是一无食欲所致。他一定得了什么病。明知这些，为什么不阻止他。既然阻挡不住，又为什么不同他一起去。他身体已经如此虚弱，是受不住严酷的暴风雪的。万一发生不测，这可是自己的责任。

“大西君，请休息吧。他的登山装备都很齐全，山上又有小屋可避风，别担心了。”夜深了，所里的职员见大西还是站在窗边遥望着漆黑的山岭，劝他说。

说实在的，担心也许是多余，再焦急也无济于事。要使悬着的这颗心松下来，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是大西自己上山去找。但这鬼天气使人一步也迈不开。

“秋田，明天一早我就出发。等着我！”大西一晚上没合眼，尽牵挂着在暴风雪中挣扎的朋友。

可是，第二天早上，风雪还是丝毫没有减弱，不仅没有停歇的样子，似乎还越来越猛烈了。第二天中午，这两个低压潮更扩张了，在东北地区汇合起来，另外，伸展到大陆的高压潮，受低压潮影响，形成了强大的季节风，寒流不停掠过，每次都带来了强冷空气和风雪。连试验所和清里之间的交通也中断了，哪还谈得上去登山救人？

“这么厉害的暴风雪呀。”

“听说是四十五年来未曾有过的。”

“再这样下去，从明天起，要控制每天的食品供应量了。”

职员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在一旁的大西，一心牵挂着被暴风雪困在山上的秋田。秋田带的食品只够吃两顿，小屋里没有人的话，那早就断粮了。当时为了预防万一，让他带上睡袋，这总算管用吧。不过，人到不了小屋，那就什么也不顶事了。山上的气温可能有零下二十度，他的身体能抗得住这样的严寒吗？

“秋田，你要挺住哇！”

大西心里不由得暗暗祈祷起来，究竞向什么神灵祈祷，自己也说不清。菩萨也好，神灵也好，什么都行，只要能在风雪和饥饿中保佑秋田免以罹难。“暴风雪稍转缓和，我就赶来，千万等着我。”

——秋田，你是我唯一的登山好伙伴。诚然，你对我冷漠、轻蔑，可还是无法将我拉到你那边去。我们过去曾经一起并肩走在一条路上，这个事实再怎么也无法抹杀的。你难道想遗忘吗？回忆虽不能给现在和将来带来什么具体的东西，但是为了实现今天的理想，那是一条必须走的路。对今天所达到的目标，不管如何评价，过去你也承认这是一条光明之路。决不能小看青年时代富有浪漫气息的遐想，现在回味一下也是件十分愉快的事。不，现在走的路再艰难，唯一可安慰的是保存着对往事的美好回忆。

秋田哪，是你夺去了我唯一美好的回忆。秋田，你要挺住哇！

3

半路上，秋田好几回想折回去。自己知道身体十分虚弱，但没想到病情竟会这么严重。每跨一步，只觉得骨架就要散开来似的，袭来阵阵疼痛。随着登山的激烈运动，一般会引起激烈的枵腹感，但秋田却感到胃内在翻腾，不只是打呃，而且呕吐了好几回。吐完了胃内残剩的早饭，接着吐出了黄水。

每当工作一忙，自己就会担心生命即将终结，本能地拼命反抗和苦苦挣扎。但毋庸置疑，自己在世上逗留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了。这事实反而更使秋田执着地向山顶进发。已经攀登过好几回了，但这一回攀登，感到是在和自己体内的疾病进行争分夺秒的竞争。

由试验所又回到美丽的林区，从预定的路线起步，向赤岳山攀登。经过一条笔直的山路，越过真教寺所在的山脊。这样通过川俣河北岸上游的涧谷，一口气走完在山脊上的针叶林小道，大约需要五小时。从牛头山开始向更险峻的山坡上攀登，要花上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穿过林带以后，面前才是不毛之地一般荒凉的山巅。攀登牛头山的肘候，脚下的云层渐渐增厚，山上只有稀疏的爬地松，俯视山下，景色隐没在一片云海之中。

这时候上下夹击的云雾滚滚而来，周围一片迷濛，无法辨路。看来已经卷入了可怕的低气压旋涡。耳边只听见呼啸而来的气流，爬地松和山桦树发出凄厉的呼号声。

上午，他的腿力本已不济。下午开始，天气变坏了，更增加了登山的阻力。尽管如此，秋田还是不断地向上爬。这时离山顶已经不远了，山顶上有座石垒小屋，兴许还会遇到人。下山去避风，还不如攀到山顶，进入小屋，这样既安全，又快些。山顶小屋里要是没有人，天气过一整夜不能好转……。不用说，一个有经验的登山好手是不愿意作这种推测的。

岩石上终于见不到爬地松了。眼前展现了一条通到山顶的羊肠小道。秋田终于接近了目的地。不管山路多么险峻，离顶峰也只有咫尺之遥了。而且和别名为“小屋山”的八岳山也没什么相异。他虽然体力渐渐耗尽，相反，却由于一个登山老手的自信和轻敌，对情况作出了乐观的判断。距山顶的确只有那么一点儿路了，但这段路是由寒冬的冰雪封冻着的，海拔高达三千余米的岩石层，迎面而来的低气压又是那么怕人。周围白茫茫一片，留心观察，可以看到从北峰方向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巨大云层，低气压潮所到之处，整个地区就被严寒控制，季节风呼啸，登山者就会有被暴风雪埋没一两天的危险，坠入“上山容易下山难”的困境。倘若这会儿小屋里没有一个人，自己只带一餐的食物。食欲不振，这倒成了不幸中的大幸。天气何时好转，无法估计，但在这段时间里，到哪里去寻找能熬过严寒和生存下去所必需的热量呢？现时秋田心里十分清楚，他当时就该拿出所剩无几的全部余力，赶下山去。但他是否能走到山下呢？这就没把握了。可是这鬼天气，仿佛故意要将他往小屋里赶一样。打开小屋的门一看，屋内阒无人影。正要设法生火取暖，体力耗尽的秋田再也支撑不住了，猝然栽倒在屋内的泥地上，昏了过去。

外面咆哮怒号的狂风，似乎把大石垒成的小屋的屋顶郎要掀掉。风声使他从昏沉中又渐渐苏醒过来。

4

秋田修平在一刹那间，被刺眼的紫红色光芒夺走了视力。随即又受到烧灼全身的狂飙般的热浪冲击，猛然被击到在地。一下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灾难，转眼之间，城里成了火海。

街道、树木、桥梁、行人，平时熟悉的景物，全在熊熊的火海中燃烧。这可怕的红彤彤的大火，在秋田的眼前怎么会出现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呢？是强光刺激使视力尚未恢复呢？还是过于炽烈的燃烧反而会使火焰变成这种颜色？不，也许是一开始就把毛发和眼睫毛都燎尽的强烈热光，还把自己的视网膜灼伤了的缘故吧。

全不知自己是生是死，只是木然地、仿佛是从他人身上借来的眼睛一般，在自己面前映出了火海中街道的情景罢了。事后人们把这次爆炸叫“唰轰”，一刹那间，秋田确实看到了“唰——”的一下闪光，而“轰——”的声音却没听到。兴许在遭到巨风和热浪的冲击中，这震天般的巨大轰响声将耳膜震聋了的缘故吧。

昭和二十年（1945年）八月六日上午八点十五分，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在秋田修平的故乡——广岛上空投下的原子弹爆炸了。

大约有一公斤的铀（235）在六百米高空爆炸。一瞬间，最高温度达几千万度。由于强烈的热光，在爆炸中心方圆一公里内，一切都“蒸发”殆尽。在二三公里范围内，立即成为一片火海。

秋田当时只有六岁。他那时正和父母亲住在白鸟九轩街的家中，离爆炸中心约两公里。一家三口，吃完早餐，父亲刚到自己开设的小医院门诊室去，爆炸就来了。

当时，已经无法从崩塌了的四周喷发出烈火的家里逃走，后来才忽然发觉自己被父亲背在背上，在燃烧着的街上奔跑，妈妈跟在一旁。灾难中，父母亲在自己身旁，是非常“幸福”的。但父母亲都已经不是平日所见的那种样子了。脸庞都烧坏了，全身几乎一丝不挂，在死尸堆和烈火中穿行。自己简直就像是被一对幽灵诱骗着，走在去地狱的路上。他们再也不像秋田往日见到的、从容不迫的父亲和温和慈祥的母亲了。不知怎么，俩人都发了狂，不只是父母亲，在周围活动着的都是疯子，而凝然不动的就是尸体。

当时，在秋田幼小的心灵里，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巨大的灾难，才使平时从容不迫的爸爸变得如此惊慌失措，爹妈都变成了鬼魂，正钯自己送到魔鬼棲息的地方去吃掉。——事后回忆，当时自己就是这么想的。不过，自己也没感到十分的可怕和惊慌。当出现了使大人们几乎疯狂的灾难的时候，相反，小孩并不会立即感到恐怖；或者说，已经超越了恐惧所产生的反应了。

六岁的秋田，当时并不能对这一瞬间的变故观察得那么仔细，对当时的心理变化则更难说清楚了。日后，将脑海里漂浮着的零星记忆收集起来，通过成人的组织和分析，才得出以上的印象。而在当时的一瞬间，幼小的心里所能感觉到的，恐怕只是那过于耀眼的白色寒光和白晃晃的一片火海中的街道罢了。

光亮耀眼，炽烈燃烧的白色火焰，在自己眼里看来就像融化的冰山，其实那灼热燎眉的热浪，变成了透骨的寒冷，正在渗透全身。灼热和寒冷都太强烈了，只剩下浑身上下的疼痛感，是热是冷也难以分辨。

此时秋田也不知自己是掉入了火坑，还是陷进了冰窟。只觉得在白得异常的世界里，全身像针扎一般痛楚万分。……这样的疼痛，使秋田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山顶的小屋泥地上，想站起身来，只感到下半身全麻木了。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疼痛感使他苏醒过来，才救了他的命。

手表的指针指着六点不到，门外已经漆黑一片，风雪仍在肆虐呼啸。自己觉得好像昏迷了很久，爬到小屋那会儿是五点半，其实还不到半个小时。要是昏迷时间再长一些，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后果了。秋田缓缓地站起身，打开了旅行包，取出了一只橡皮袋，这里放着一些必备的医疗药品。手冻僵了，不听使唤，艰难地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强心针。打开保温瓶喝了点儿热咖啡。用固体燃料点起了小小的火堆，接着，又从塑料包内拿出了干燥衣服，换去了湿透的裤子。还是不大想吃东西。把带来的饭盒里的饭菜，取出一点儿，加上干酪做成菜粥。这对他也许最合适了。喝了菜粥以后，人终于恢复了过来。于是，钻进了睡袋，静候着暴风雪过去，就能得救了。秋田对这一时的恶劣气候感到满不在乎。躺在睡袋里难以入睡，耳边尽是呼啸的风雪声，这种声音使他又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去。

在望不到头的满是瓦砾堆的地上，每天都升起无数的烟柱。这是焚烧尸体的黑烟。远远望去，一瞧烟的颜色就知道是在焚烧尸体。腾起的紫黑色烟雾，有时候并不向天空高处散去。阴天，这些烟就浮悬在云雾下，渐渐汇合起来，宛如饱含着死者的怨冤，凝滞于广岛上空，久久不散。

父亲的双手、背部和前胸都灼伤了，却仍连日在市里的国民学校参加救护工作。母亲的伤势更重，头部破裂外，还被飞出的玻璃碎片扎进右眼，双目几乎已经失明。位于山脚下免遭烧毁的国民学校里，妈妈被临时收容了进去。由于有特殊配给的奶粉和面包干，总算幸免挨饿。但周围的重伤者，痛苦地呻吟着，相继死去。校园里设立了临时火葬场，焚烧死者所产生的恶臭烟气，在那些用毛毯裹好一动不动躺着的重伤者周围弥漫。

母亲的伤势日益恶化。在挨炸后一星期，就开始毛发脱落，全身上下都出现紫红色的皮下班点，一点儿都不想吃东西。从第十天开始，口腔也红肿了。到第十四天，八月二十日的深夜，在父亲和修平的看护下，咽了气。修平当时并不感到十分难过。头发已经全部脱落，一只眼睛完全陷了进去，嘴巴已经肿得无法开口说话。妈妈呀！这是多么可怕的相貌哇！怎么也想象不出这竟是妈妈！在秋田的记忆中，以前妈妈那么慈祥温和的容颜，已经不复存在了。母亲在咽气以前，好几次想把手伸向幼年的修平。她想在离开人世的最后时刻，要用尽最后的一点儿力气来搂抱一下修平。可是，修平感到十分恐怖，转身就想逃跑。

“修平，你干什么？”

修平被父亲一声怒吼，就像龟缩在壳里的蜗牛一般，执拗地不肯挪动一步，终于直到妈妈去世，他的手都不敢去碰一碰妈妈。母亲在弥留之际，那残剩的一只眼中，流露出难以言状的悲哀，望着修平。这只眼睛，一点儿一点儿失去了活力，变成了死者的白浊色。修平的心中燃起极大的怒火。第二天早上，焚烧母亲的一缕黑烟，和其他无数被焚烧的死者的黑烟一起，袅袅上升。这时候，修平才第一次失声痛哭起来。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朗的夏天，修平在夏日灿灿的阳光下，爬上了高处，想看一看和许多死难者一起焚烧时冒出来的烟、那妈妈的黑烟，究竟飘向何方？修平仰起脸蛋寻找着黑烟的踪影，几乎脖子都仰痠了。他执著地抬头看着，感到永远失去了妈妈，不禁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爸爸好像也哭了，但当时自己沉浸在悲恸之中，顾不上留意爸爸的神情。

打这以后，父子两人过开了孤寂的生活。父亲是医生，救护受难者的工作十分紧张，但只要有一点儿空闲，总来陪伴着丧失母爱的修平。父亲起先以为，受害者不外乎是烧伤和外伤，因此，只要作外科手术就可以完成救护的任务了。但从母亲死时的症状开始，日子一长，就逐渐出现了无法想象的严重危害性。父亲自己也陷入了疲乏、发烧、恶心呕吐等原子能放射后遗症的痛苦。同时，父亲将剩余不多的有生之年全部倾注到对这类病症起因的研究中去了。

后来，昭和二十四年（1949年）五月，父亲病况加重，住进了市民医院，在十二岁的修平和从东京赶来的修平的叔父照看下去世了。

“修平，这些事全交托给你了。”临终，父亲拉着修平的手，只说了这句话。修平的父亲曾长期经受了原子能放射后遗症的痛苦，现在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从中得到了解脱，表情十分安详地追随修平的母亲去了。

修平当时刚升到五年级，并不知道父亲把什么事交托给自己，神色呆然地听着。眼睁睁地瞧着父亲停止了呼吸，只感到比母亲去世时还要哀伤。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这白色并不是光线，而是积雪的映照。风雪真大，不去窗边张望也能从声音里判断出来。暴风雪并没有减弱，倒反而比昨天晚上更加猛烈了。从门窗的罅隙中不断刮来的雪花儿，在睡袋上积起薄薄的一层，凛冽的寒气穿透了厚厚的羽绒，直钻全身。秋田瞧着外面那股强烈的风势，才知道不只是低压潮的作用，而是低压潮经过以后，开始刮起了季节风。跟随而来的必定是低温和狂风。哪怕天气好转以后，也常会发生雪崩的危险，所以，现在还是无法动弹。等情况好转，总得两天工夫。最糟的时候，可能会被困三四天。吃的只剩下半顿菜粥了。纵然这虚弱的身体，靠这半顿菜粥能维持两天，但在这冰雪坚滑的岩石上，到处会有雪崩和陷坑，又如何下山？秋田深感情况严重，脸色也发白了。

“我还不能死，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为群山壮观的雄姿吸引，来攀登这座山峰，占去了我一刻都不能浪费的宝贵时间，而今，性命也难保了。本当要珍惜那剩下的屈指可数的日子，由于疏忽而白白浪费掉了。”这使他心里懊恼万分。

“我太大意了！”秋田仿佛觉得呼啸的风暴也像是在嘲笑自己。这白色妖魔把自己看作是捕捉到的愚蠢而又可怜的猎获物，关进设下的陷阱里，狰狞地笑着，肆意玩弄，慢慢地来折磨他。必须保持体力，挣扎到获救，此外别无它法。

“啊，大西在我身边就有办法了！”秋田那绝望的眼光，陡地看到了大西借给的那把登山镐在微微闪着寒光。这把镐是瑞士的名牌货，经过锻打而成的专用工具，它具有与众不同的独特锐角，现在正静静地躺在无人过问的小屋地上。它陪伴着许多登山者去攀登险峰，保护他们，引导他们登上山巅，它和一切艰难险阻苦斗时留下的伤痕，深藏在锋利的刃口里，闪烁着铁灰色的银光，好似在低声而有力地向秋田说：“我不是在这里吗？”不只是登山镐，还有登山用汽油炉、登山服、铁钎、睡袋等在小屋里撒了一地。这些都是大西借给秋田的登山工具，仿佛都在对秋田说出这句话。它们都是随着主人去进行艰难的登山旅行，始终协助主人战斗的侍从和得力的助手。这些工具上浸透了主人的汗水，发散出泥土的气息，也是主人青春活力和向困难作斗争的纪实。

秋田自己的“侍从们”都留在东京了。而现在这些“侍从们”，跟随自己主人和他的亲密好友一起翻山越岭，恐怕也不会对秋田感到陌生吧。大西的所有“侍从”，现在差不多都到齐了，它们将齐心协力来保护秋田。

“我不是单独一个人！”而且，大西一定会来的。要依靠这些“侍从”奋力战斗到底。

“是的，无论多么持久的艰苦奋战，我们都将跟随在您左右！”登山镐在闪烁着银灰色的光辉，又一次对秋田说。

多难忘的梦境啊，

蜂巅夕照，登高，

对未名的座座山峰远眺，

镐头寒光闪烁的锋刃里，

镌刻下无声的登山纪要，

那可是对你燃起生命之火的酬劳？

梦境寥廓浩渺，

峰巅沐浴清风，

共享登高的欣喜雀跃。

那时，你苦斗后倚身石壁，

对着更高更险的山峰，

吹响新的前进号。

梦境化为现实有多美好，

那时，在冰雪覆盖的峭壁，

刻下我们生命进程的路标，

在直插云霄的峰巅，

可曾把理想送得更高？

那时在一个山上的小屋里，秋田和大西爬了一天山，围绕着火堆烤火，在这个十分舒坦的环境里，心中却感到孤寂和怅惘，两人信口吟起了他们自己的诗，起名叫《登山镐之歌》。

那时，由于青年人多愁善感的心理，心中涌起难以言状的空虚和怅惘，他们对吟诗还很不习惯，只是轻轻地哼着。但在今天面对着严酷的风雪，要是有什么力量能鼓励和支持自己的话，那是对青春的怀念和依恋。

“大西一定会来的。”那首诗就是最好的证明。

5

修平：

祝贺你进入高中。我和你妈妈都不能前来参加你们隆重的开学典礼，你一定会感到很孤独吧？但是，我想你已经能够克服这孤独感，证明你是坚强的。

我等着这一天，并托和男叔叔把这封信交给你。因为我深信你具备了这样的能力：能作为一个成人来客观地回顾自己的生活，能冷静地考虑你自己的未来。等到你能看懂这封信的真正含意的那一天，其中还含有更深一层的意义，这在下面我还要说。对一个父亲来说，这是多么大的欢愉和慰藉呀。

你刚懂事的时候，我们在广岛挨了原子弹轰炸，你丧失了母亲。而今，我也撇下你死去了。对此我有许多话要说，但只能徒然引起你的悲痛，不说也罢。

我将这封遗书留给你的原因和目的是在于，你当时年纪幼小，尚不太懂事，我现在要把当时我们受到爆炸后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你，作为你冷静思考时的一份参考资料，使你今后能更好地活下去。

你可能知道一些情况，也许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会受到很大的打击。反正，对我所说的话，要挺得住。希望你要正视这现实，勇敢地活下去。

我的开场白太长了。我受原子弹之害后，开始以为受害者的伤（也包括我自己的症状），和挨普通炸弹一样，不外是烧伤和外伤。但是四五天以后，就逐渐全身疲乏，出现呕吐、腹泻、发烧，甚至皮下出血、毛发掉落以及挨普通炸弹所没有的一些可怕症状。我为了找到病因，开始作全身检查。不久，终于给我搞到了一台显微镜。我抽了你母亲的血化验以后，才发现红血球和白血球都显著减少。这也是在挨原子弹轰炸后随即出现的最普遍的症状。身上无任何外伤的人，也会由于造血功能被破坏而引起鼻腔出血及皮下出血，最后导致死亡。

当时，我们的医疗组织，能采取的措施，只有进行外科手术和注射樟脑液。可以断定：这种新型炸弹不仅有强大的破坏力，还能破坏人的造血功能。虽然知道了这些，但我们对此束手无策。没有药品，又不知道治疗方法。对鼻腔出血的病人，只能用棉花塞住鼻孔，让其静卧。由于我们在医学上根本无法治疗，尽管揪心般地难受，也只能眼看着垂危的重病人一个个地死去。

你大约还记得吧，那一年，连日来在广岛上空迷漫着焚烧尸体的黑烟，那就是我们医学界失败的标志。

但是，要承认我们已经彻底失败，我是决不同意的。我们只不过在第一个回合中被打败了。那天，八月二十日的傍晚，焚烧妻子——对你是妈妈——的遗体的时候，我暗暗发誓，对那飞来的惨祸——彻底毁了我们生活和城市的灾祸，我要报仇雪恨。

那以后，度过了漫长的困难时期，战斗仍是一无成果。你也许还依稀记得吧，在我们原地踏步的时候，白血病、癌症、瘢痕瘤、白内障等等病魔不断露出了狰狞面目。

那天，恶魔般的破坏力毁灭了我们的生活和城市，不仅是瞬间的破坏性，在爆炸中心据说射出了二至三万伦（原注：放射线的计量单位）的大量放射能，这是人类从未经历过的灾难。可怕的“死亡的尘埃”遍布全广岛，这种“死亡的尘埃”被人体吸入，就会沉积在骨骼里，危害人的生命。

爆炸以后得了急症的病人，有时也会奇迹般地一下子复元过来。但起名为“原子病”的这许多病状，仍在人体内部潜伏着，过了若干年后，从骨髓内部来侵蚀人体。在危急状况中捱过来的、拣了一条命的人，今后还要长期和可怕的放射能引起的各种病魔作艰苦的斗争。

由于这种医学治疗属于美国军方的机密，我们的研究工作对军事机密有重大的妨碍，所以受到了很大的压力。我们的医疗组织怀着极大的愤慨，面对具有压倒优势的敌人进行了不懈地斗争。现在我提笔给你写信，痛切地感到占优势的敌人、恶劣的研究条件，这一切是压不垮我的。我深信，无论敌人多么强大和占有多大的优势，只要我们长期不懈地进行研究，总会有机会压倒对方的优势。但是，愚蠢的是，我一心扑在这场战斗中，却忘了自己已经是落入敌手的一个可怜的牺牲者。

我曾经当过敌人的“俘虏”，只是用了大量的急救药品当作“保证金”，才把我的生命“保释”出来。一旦“保证金”用尽，我就成了一个取消保释的可怜的“被告”。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命地进行战斗。可能是我这种顽固不化的态度（敌人看来是这样的）激怒了它们。我曾经复元过；但最近我的症状似乎又在发作，以至更为恶化了。剧烈的呕吐和贫血使我苦恼万分。白血球又猛烈增加，这是典型的白血病症状。

我在世上的日子不会太多了。眼下，生命只是依靠化学疗法拖一天算一天。不用多久，就要取消我的“保释期”了。

修平呵，我真遗憾。对这个以白血病为主要症状的可怕的“原子病”，作为一个医生竟然没法反击，而且还成为一个牺牲者落入敌手，真是撕心裂肝般地遗恨无穷。要是再让我活十年，不，五年也行，一年、一个月也好，可是……

我虽然被击败了，但并不承认自己是在鲁莽从事，报仇不成，把命也搭上了。总有一天，在我们广岛医务工作者的不屈不挠的努力下，将会把“原子病”这个强大的敌人制服。这是广岛在世的医生的义务。

修平，你将来会选择什么职业，走怎样的道路，我没有权利强制你。但是，如果你继承我的遗志，也当上医生的话，能继续同夺去你父亲生命的白血病进行斗争，作为父亲，没有比此更为高兴的了。

尽管我们齐心努力，但对“原子病”的治疗几乎是束手无策的。尤其是对危害性最大的白血病，与癌症一样，无法预防，也没有特效药可以治疗。原来这种疾病是在投原子弹前一百年左右，被人们发现的。那时是属于极少见的疾病，但在原子弹爆炸以后，大量出现了。这深为人们成重视。而治疗的方法，目前唯一只有用化学疗法来延宕垂危的生命。

关于人们受到原子弹爆炸以后造血机能破坏的机理，“我们一无所知。要解开白血病之谜，面前还横着好几道壁垒。一心想要你继承我的遗志，当个医生，也许是一个亲人的自私心理。所以，我决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当你在读这封信——也是父亲的遗书的时候，心里一定会十分沉重吧。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或许你也会同我一样成为一个“保释者”。想到这里，真使我不寒而栗。幸好，在原子弹爆炸的当口，你正在坚固的遮挡物后面，甚至没有受什么伤。这以后，我又对你进行了仔细的全身检查，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症状。但是，这并不能使我坦然释疑。对原爆症是不能等闲视之的，你一定会感到恐怖害怕吧。不过，下面写的更使人颤栗。你别怕，希望你有勇气读下去。

在原子弹爆炸的一瞬间，释放出三万伦这样大量的放射能（致人死亡的能量只要六百至八百伦就绰绰有余了）。这种放射能侵入人的骨髓，随时都可能伺机捣乱。再看一下白血病的发病率和原子弹爆炸距离之间的关系吧。处在爆炸中心周围二公里内的人，过了一段时期发病的，其中患慢性白血病的人占多数。你曾受到多少程度放射线的侵入，在体内积存多少，这还不知道。但，这可能决定你今后的命运。或许是我做医生的多余的担心，（但愿如此！）或许你已经到了无法阅读这封信的严重程度了。你视在终于还能看到这封信，这是有双重意义的，我非常高兴。

然而，我既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医生，从你当时与爆炸中心的距离和情况判断，对你今后生命的期限有多少，是无法很乐观地估计的。你也可能是个“保释者”。由于敌人的作祟，在世上，也是个行色匆匆的过客，逗留时间不会太长，而且大限一到，无法延续片刻的。我写来也感到痛苦万分，也许是过于悲观了。

面对自己的儿子，我这么个父亲、这么个医师，竟无法给你任何帮助。我虽然力量微薄，但在保释期间，竭尽全力筑起医学上的屏障，让你安居其中。倘若你在这基础上再能筑起更新的屏障，或者能找到更好的护身办法来免遭敌人杀害，我绝不想让你受原子病之苦死去。既然告诉了你这些情况，这以后的一切，全由你自己去考虑吧。但研究白血病这个课题，对一个医学界的新手来说，并不是花毕生心血会取得成功的。选上了这个课题，也许会失去当一个医生能取得成功的机会。

但是，我的修平呵，我在世之时，还想对你说些心里话。你的一生并不是一般人的一生。你本来就不属于这世上的人，只不过是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允许你在这世上逗留的一个过客。你也没有精力像一般人那样谋取荣誉和利益。这样想就会心平气和了。

一个父亲要对唯一的儿子说这些话，使我肝肠痛断，但为了不至于使你浪费原本有限的宝贵时间，决心毫无顾忌地把真相全部告诉你。以后的一切就由你自己去选择吧。你也可以不走我所走的道路。不过，作为一个父亲期望你的是，要牢牢记住这样空前的惨剧，在一瞬间毁灭了我们的幸福和所存的一切。更悲惨的是，这还在不断残害我们，直至将来。带来这么残忍的大屠杀和灾祸的却是我们的同类，他们也无法估量到有如此惨烈的后果。为了使这巨大的灾难不再重演，有很多人在不懈地努力，不管这力量是多么微薄，希望你也能加入到这个行列中去。

我要告诉你的话，你要牢牢记住。如果你准备接过我未竞的事业，一定需要不少的学费。除了白鸟九轩街的房屋地产外，市里还有一些土地，挂在你母亲名下，在郊区还留下一点儿山林地。把这些都卖掉，大概总能维持你的生活费和学费了吧。和男叔叔是我指定他作为你的法定保护人，望你有事和他多商量。

你接替我的事业后，为了让你多少有点儿参考，我把所有的研究情况都留给你。这是我在原子弹爆炸以后，诊断治疗了大约六千个残存者，总结归纳的资料。由于驻日美军司令部以保护原子弹机密为理由，这些论文都受到压制未能在学术界发表。我相信，这对你的研究一定能助一臂之力。

夜深了，我头痛欲裂。不久，我在世上逗留的期限大概就要到了。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在我身边睡得很安稳。要是在昔日，你妈妈一定也在你的身旁。但，在这茫茫世界里，我们不在你身边。你不要悲伤，更不要感到孤单。我不想说什么我们的灵魂与你同在之类安慰你的宽心话。反正，前程总是要你自己去闯的。父母只是在一个人生命的起点这段时间里在他一旁，幼年时代自己一个人没法行动，才给于他帮助，指导他迈步。具有行走能力以后，早晚就会放开他，让他独立行走。比起世上的人来，你自己跨步，是稍微早了点儿。你现在已经有了自立的能力。且你也并不是孤单一人。以后你和男叔叔将代替我，来和你一起往前走。也许，现在我已经没有必要对你说这些了。读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完全具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了。

做父亲的将会高兴地看到你是怎样独立生活的。

昭和二十四年四月三十日

深夜一点十三分

修平将父亲的信一字一句全都铭记在心。自从父亲去世，修平就被他父亲的弟弟秋田和男接走了。在他接到高中录取通知的这一天，和男叔叔把这封遗书交给了他。信上写着二十四年（原注：这里指昭和二十四年，即公元1949年）四月三十日，正是秋田的父亲去世前一星期左右写的。修平一直不知道父亲还给他留下了一份遗书。父亲把这封信交给秋田和男，请他在修平考进高中这一天启封。和男叔叔遵照父亲的遗愿，在身边保存了五年之久，才把信交给修平。

这是一个医生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以冷静理智的文笔写的。但字里行间浸透了一个作父亲的泪水。修平读着读着，不由得热泪潸潸，不得不好几次拭去簌簌落下的泪珠。

父来尽管约束他自己，不想将个人意愿强加在孩子的身上，但作父母的又怕孩子的体内潜伏着病因，考虑到自己死后，也能尽一份力量保护孩子。

这封遗书，促使修平投考了医科大学。他和那些无拘无束、逍遥快乐的学生不同。他是抱着“为亲人复仇”的心情，立志学医的。在学医的过程中，才认识到父亲留下的研究工作是多么的了不起。父亲尽管患了原子病，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处于当局逼迫和物质匮乏的条件下，绝望中不停地战斗，还在周身疲乏无力和头痛欲裂的折磨下，竟为六千个患者进行诊断治疗。这在体力上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呀！

当初，是美国把原子弹这一巨大怪物从禁锢中释放了出来，但就连他们自己的国家也没有掌握原子病的病理。

虽然也发觉在受害中患白血病的人相当多，可是在医学理论上也没能找到这两者之间的关系。面对放射病这个称为“看不见的杀人者”，医生们完全是在暗地里摸索。这样，父亲就在这六千受害者的临床观察中，总结出《论广岛原子病患者中的白血病发病率与爆炸中心距离的关系》这一篇重要论文。顶着某种压力和学术界的偏见，有力地论证了原子病中的白血病是由于放射能的关系。骨髓中白血球急骤增加，不断诱发各种病症。父亲在这种情况下，还为病人耗尽了生命。修平由此见到了一个白衣使者的神圣事业。于是，他决心走他父亲未走完的路。

从东都大学医学系毕业以后，秋田进了日本劳灾协会。为了探索职业病的奥秘，将白血病作为自己一生的研究课题。他并不满足于闭门研究，而是一面为现在的病人治疗，同时开始攀登起陡峭得几乎无法上去的山峰，要攻克与癌症同样无法治愈的绝症——白血病。

登山的路当然一条也没有，现实生活中的患者就是前进的路标。而且有父亲留下的脚印给他引路。正当他在这茫茫的大山里摸索攀登的时候，一天，父亲为之担心的预言突然应验了。由于持续不退的低热，使秋田有些担心，抽验了自己的血液，竟发现白血球显著增加。他知道自己患了“骨髄性白血病”。并诊断他自己逗留世间的期限为“多则三年半，少则两年”。

“果然不出父亲所料，在这世上我不过是个行色匆匆的过客。”秋田目光暗淡，心乱如麻，默默地想着。这天，正好是旗野邀他去大丸温泉。

“倘若我的诊断无误，留给我的时间还有三年，最多再加上六个月左右的时间。真想多活些日子，哪怕再多给我两个月，在父亲的论文基础上，我的一篇关干《放射能后遗症研究》的论文也就可以完成了。”秋田想。

但是，现在单身一人是无法通过这冰封的岩石突出处下山的。食粮告罄，剩下的只有一针营养剂。单凭它来支撑本就虚弱的身体，能维持到来人救援吗？何况这期问还不知道有多长呢？自己来到这里，只有大西知道，在山脚下也没有作登山登记。他要是不来，其他方面是不可能来救援的。

“大西，你快来呀！”

“他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秋田尽力不让那吐着微弱火舌的火堆完全熄灭，在睡袋里蜷缩着冻僵的身子，将身子贴近那火势微弱的火堆。

山上的第二个夜晚又来临了。

6

“秋田！喂——秋田！你要坚持下去！”

远处像有人在呼喊。这声音宛如从一台破旧的电话机里传来似的，时断时续，忽高忽低，突然又很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膜。

秋田仿佛身子沉在水底，透过晃动的水层，映入眼帘的外界事物，也都随波摇荡，水波终于渐渐地平静了。透过平静如镜的水层，看到了一双洋溢着温暖明亮的眼睛，又渐渐现出了大西的面孔。

“大西！”

“你醒过来了，太好了！”脸色紧张得煞白的大西，这才露出了笑容。

“你来了呀！”

“来，先喝这个。”他从暖水壶里倒出了热牛奶，又说：“不能马上吃东西，吃了会吐的。”说着，大西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两片维生素片剂和一些饼干来。看着秋田狼吞虎咽地吃下这些营养丰富的食品，他说：

“真叫我担心哪！又是这么大的风雪。”

“天气好转了吗？”

“哪儿啊，跟着又是一个低气压来临了。”

从窗口射进温暖的光亮，这是从云缝中透出的一束光柱。由于低气压的出现，打乱了原来西面是高气压、东面是低气压的局面，天气有时有好转的征兆。但用不了多久，只要完全置于低气压圈内，山里又要起大风暴。

“总算给你爬上来了。”

“真累死人。你就更不容易啦，现在好了。”

从大西的表情中可以#出，他也十分劳累，明显地消瘦了。

现在是下午一点，大西一心为了救我，冒着恶劣的气候和随时可能发生雪崩的危险，从大清早开始登攀这海拔三千米高的山峰。秋田知道，这是件多么艰苦而又危险的事儿啊。

“你能行动吗？”

“让我试试看。”

“稍为用点儿力坚持一下，下山去，这一路上净是绊脚的石块。来，紧紧地抓住我。”

秋田喝下了热咖啡，吃了点儿饼干，觉得略略恢复了一些元气。时间很紧迫，得赶快离开这儿下山去。大西把秋田背在自己宽厚的背上，站了起来。

“好，咱们走！”大西仿佛对背上的秋田发命令似的说。

门一打开，狂风迎面扑来。虽说天气刚有好转，但面前是乱云飞腾，北面高山拥着巨大的云层，八岳山顶庄雾嶂云海之中，从云层中刮来了饱含水份的雨雾。最险的是山顶，笔直往下，十分陡峭，爬行在狂风和冰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岩石上，一不留神，就很容易失去平衡，何况身上又背着一百来斤重的秋田。现在真是“同生死，共命运”了，大西只要举手投足间稍有疏忽，那就两人一起完蛋。就像两人用一根绳拴着，在独木桥上行走一般。这就是登山伙伴之间密切的关系。

“大西，路没走错吧？”背上的秋田忽然对大西说。

“不，没错儿。从这里朝下面那座修行人住的小屋走去，是最近的路。”

大西不走来的那条真教寺山脊的山路向南峰下去，而是踅入右侧的山路。修行人的小屋正好在八岳山的主峰中间，和清里遥遥相对。在八岳山最深的山坳里，小屋经常有人。确实，到小屋的路倒不长，但再到山脚下，不像清里那样有铁路。从那儿到有车可乘的地方，必须走一段路，还要穿过原野。

秋田觉得十分奇怪，可是被大西背着，也无法自己选择，只得任他去走了。但大西却满不在乎地回答了秋田的问题。

“往清里那头下山，试验所就让你全看见了嘛。”他边谨慎地跨出一步，淡淡地一笑回答说。这笑声和先前看到秋田苏醒过来时的笑声完全不同。这淡淡的一笑，是在救援朋友时也不忘保守试验所机密的精明的笑声。这笑声也告诉人：“友情上负的债”，此时也算两讫了。

十七、冷清清的婚礼

1

“莫非他到山里去了？”

几天来，香澄有点儿心神不定，一直在担忧。由于全国性的恶劣气候，在日本各地的山区，遇难者的噩耗接二连三地不断传来。秋田至今行踪杳然。她在报纸和电视新闻中搜寻着秋田的消息，心中七上八下，难以平静。

香澄去了秋田的工作单位日本劳灾协会，接着又去了秋田可能会去的地方，逐一打听下落。人家只知道秋田有三天休假，但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起先，香澄对秋田有三天假日而不吭一声很为不满。这好长的三天假日，这么珍贵的时间，却不和她在一起，打算和谁在一起？她感到十分委屈，心想：“见到他真要好好问问！”

第二天，香澄到秋田可能去的地方去打听，心里一边总想着找到秋田以后该好好地数落他一顿。怀着不安到了第三天，一个念头陡然在心中萌发：“莫非他进了山？”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他要是能在另一个地方呆上这么些天，只存去了山里了啊。”是的，是这样。想到这里，屋外的狂风大雨发出了呼啸声。

幸好，第三天晚报上遇难者名单中没有秋田的姓名。当晚，香澄又去了麴町的宿舍询问，可他还是没回来。

“一定乘的快车，明天早上回来吧。”想到这儿，香澄不禁怒气冲冲。人家为他急断肠，他可好， 一个人优哉悠哉把假日全耗费在山里，真可恨。到明天，秋田一定会连连道歉：‘请原谅，请原谅！’一脸毫不在乎的神气，出现在面前。那时候，该怎么办呢？香澄一心想早点儿见到秋田，把他数落得无地自容。

然而，第四天，香澄去问了诊疗所，软田假期已到，可还是不见人影，又听说也没有回过宿舍。这时，她早先的那种担忧，又涌上了心头。深夜，香澄收到了一份不知谁发来的电报。

“秋田修平先生已进茅野市医院，望速来。”

这一天，香澄从酒吧回来，心里一直惦念着秋田，难以入睡，只想在床上躺着歇息，正要铺床，来了这份电报。秋田进了医院，可是电报内容过于简单，没讲秋田得了什么病。而且来电的地名叫“茅野”，香澄觉得十分陌生。不知道是不是在长野县内，去那儿乘哪班列车，心中茫然无知。猛想起柜橱里好像有日本地图，她急忙翻了出来，费了不少时间，才在中央铁路线转弯处附近找到了这个地名。她终于想起去麦草岭的时候在信越铁路途中曾经见到有“茅野”这个站名。赶紧查了查火车运行时刻表，今天最后一班车已经开出，要乘最早一班列车去的话，必须在明天早上七点前到新宿。晚上香澄一直没合眼，直等到黎明来临。

2

早上十点半光景香澄到了茅野，马上打听去医院的路程。车站前，在凛冽寒风中叫了辆待客的出租汽车，直驶医院。汽车行驶了两三分钟，就开进了有不少低矮小屋的街道。这些鳞次栉比的小房子，在八岳山刮来的寒风中仿佛正在索索发抖。不一会儿，就到了人烟稀少的郊外。这里有一栋三层的灰泥楼房，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凉的原野上，已经很陈旧了。但在这一带却是唯一像样的一幢大楼。问过传达室，走进一间有六张病床的大病房。秋田躺在靠门口的一张床上。香澄轻轻走近秋田，瞧他而容消瘦，身体虚弱，心里一阵辛酸，把她准备好见面时该说的话全忘掉了。

“是你？”秋田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并没有入睡。

“你怎么啦？”

“手和脚都有点儿冻伤。”

“怎么回事？”

“冻伤的部份等汗毛长出来就痊愈了。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接到了电报，医院打来的吧？”

“这准是大西干的。”秋田心想。大西把冻伤的秋田送进了医院，又问过他有什么亲人要通知。当时，秋田不禁想到了祥子，可真有点儿对不起香澄和大西。当然不便对救护人大西说出他妻子的名字来，因此，作大西再三追问下，就把香澄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了他。

“手脚有点儿冻伤，没什么要紧的。不过，你身体相当虚弱，得在这里好好躺两三天。对不起，我必须走了。”说完，大西急匆匆地回去了。果然，他又去给香澄发了电报。

“不过，我真高兴，你第一个想起了我。”香澄还没来得及为秋田的不辞而别去责备他，倒是感到他对自己伸出了求援的手而欣慰。

“对不起。”

“没什么。”香澄把秋田的歉意，视作是自己最大的安慰。

“我去了山里。”

“啊，这下可好，弄成这副模样！”秋田讪讪地笑了。

“可让我担心哪，一声不响就不知去了哪儿。”

“对不起，只想去爬一次山，就不顾三七二十一，谁也没说就走了。”

“那起码对我吭一声也好哇！”这当口，香澄的眼神里才含着埋怨。

“我跟你说了，你一定不会让我去的。”

“哎哟，我可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女人哪。”香澄说。但转而又想：秋田真要是事先对我说了，我也会不让他去的。“不过，总算还好，看来不要紧吧？”香澄这时总算出了心中的怨气，平静地说。

见到秋田虚弱消痩成这副模样，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再说下去，也够他累的，香澄就不忍心再去责备他了。

3

第三天，秋田好歹能够下床行走了，香澄照顾着他一起登上了由茅野开出的末班列车。因为不是旅游季节，车厢里乘客稀少，空空荡荡。

八岳山峰周围云彩缭绕，真是个难得的晴朗日子。列车经过小渊泽车站，进入日野春高原。面对着迷人的八岳山麓，右边就是金字塔般的甲斐驹峰的起端，线条明快的雄伟峰峦，打这儿开始，蜿蜒起伏，高峰连绵，直至朝余、凤凰。山峰顶上的冰雪，在午后的阳光中腾起淡淡的烟雾，随着列车驶过而闪烁生辉。

山麓与云霞溶成一片，远处晶莹闪烁的不知是山间的沼泽抑或是水田。田野里没见到一个庄稼汉，只有稀疏的树木在寒风中摇曳。大自然充溢着维伟的力量，从车窗望去，犹如一幅宁静的田野风景画。两人沉醉于如画的景色中。

“啊，那就是甲斐驹峰啊。”在日野春附近，甲斐驹峰的雄姿渐渐地在视野中消失。秋田正想告诉香澄这山峰的名字，但想到这只有登山爱好者才感兴趣，就把话顿住了。

事物只有遥望远视才会感到十分娇美。山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秋田凝望着正在眺望山景的香澄的侧影，突然自己面前叠现出祥子的面影。祥子，又是祥子。我是怎么啦。她已经是他人的妻子了，而且是大西的妻子。秋田对大西略怀愧疚。香澄对自己一片赤诚，而自己却还对另一女人情丝难断，于是更深深地责备起自己来了。

香澄将视线从窗外移到秋田身上。

“怎么啦，这么打量人家……真讨厌。”香澄朝秋田温柔地微笑着。这是充份享受着男子的爱而绽出的妩媚的笑容。秋田却以为让香澄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慌忙躲开了她的目光。

香澄也是美丽的。可以说，在银座磨练出来的美，比原来的祥子更富于魅力。但是这种美，已经品尝过了。而且品尝过的美比起未品尝的来要逊色得多。这也是一个得到了满足的男子的心理吧。秋田的心中永远无法消除祥子的影子，使他所得到的香澄那么珍贵纯真的情感，降低了价值，这太可惜了。

“不过，这样我真高兴。”香澄在温和的笑容中，又说若秋田听了好几遍的那句话。

“我已经听过好几遍了。”秋田苦笑着。自己的存在能给一个女子这么大的欢愉，既感到意外，又有点儿愧疚。

“我不论说几遍，都说不够哇！不过……”

“不过什么？”

香澄说话从没有吞吞吐吐过，今天她却像有什么难言的隐衷似的，露出了调皮的笑容，说得含含糊糊，故意逗秋田焦急。

“别装模作样了，快说。”

“不过，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什么？”

“你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感到悲伤的人不会是我一个了啊。”

“怎么回事？”

香澄的微笑，转而成了神情羞涩，用双手按了按肚子。

“啊，是这样！”

“是啊。”香澄颔首称是，俨然是一副做母亲的神态。

霎时间，秋田心中涌起了针扎般的悔恨。是啊，这类事应该早就知道的，男女的结合，自然会结出这样的果实。他对自己的疏忽，感到切肤之痛——其实是登山时受伤处在疼痛。自己在世上是一个过客，是没有资格留下家室和后裔的。自己只顾一时的欲求，结果留下的幼小生命由谁来承担教养的责任呢？

“你怎么啦？我生下个小宝贝，你不高兴吗？”香澄见秋田神色沮丧，不由得脸色阴沉起来。

“流产！”

“啊！”从秋田口中突然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她惊呆了。

“现在，生下来才是孩子的不幸，还是人工流产的好。”

“你在说什么？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啊。”

“不管是第几个，现在是不能生儿育女的，答应我，去刮掉吧。”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生儿育女？你有个很不错的职业，我也多少有点儿积蓄。而且，孩子将来长大了也可以去工作……。是不是，像我这样的女人不配当你的妻子？就算不配，我也可以不做你的妻子，一开始我就没这么妄想过呀。但是，我只是想要一个你的孩子。”香澄苦苦缠住不放。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为什么？你说呀！”

“我求求你，什么也别问，照我讲的去做吧。”

“你太冷酷了！女人对第一个孩子是多么宝贵呀！你太不理解了，你太不……”说到最后，香澄已经泣不成声。

为自己最喜爱的男子怀了孕，这是一个女人最幸福的时刻。但又被爱人厌弃，一下子坠入了最悲惨的境地，于是就呜咽起来。秋田见此，心如刀割。尽管难受，但还必须硬下心肠坚持己见。眼下，要是为了暂时安慰对方，优柔寡断，以后会给母子招来最大的不幸。总算还好，车厢里没有别的乘客。秋田扭头随意眺望着窗外的景色，静候香澄感情的波涛平息下来。列车沿釜无河的溪谷作了S形绕行，由甲府盆地向下驶去。

好一会儿，香澄才抬起了头，看来她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眼睛稍有点儿红肿，泪水也隐去了。

“我还是要生下孩子。”一字一句由齿间迸出的话中，她的决心分明已经下定，毫无商量余地了。

“你……！”

“不，我要把孩子生下来。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听。你今后想要孩子，别的女人都能为你生，可是，对我来说，生下你的这个孩子，是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

“这是为什么？”

“女人是很难保证还能生第二个孩子的呀。第一个孩子就堕胎，也许以后再也不会生育了。还有，”香澄停了一下，从表情来看，好似她拼命地在抑制着自己的感情，过份的悲哀使她把脸都扭歪了。

“还有，”她不容秋田有插嘴的机会，立刻又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永远能得到你的爱。”

“这……”

“不，我相信是这样的。我全知道，我早就听说你曾经有过恋人。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我是你第二个恋人。能接近你，我就很满足了。不过，这不能剥夺我生儿育女的权利呀。这是对你的爱的纪念，你从我身边离去以后，只要有这个孩子，我的生活就有了寄托。”

秋田从没有和香澄谈到过祥子，而且在自己的身边，也没有露出有祥子存在的蛛丝马迹来。但是，由于女人的第六官感（原注：指除了视、听、嗅、味、触等五个官感之外的另一种抽象的意念官感）的作用，还是得知了有祥子的存在。不过从香澄后来的话中，说明这完全是秋田的过虑。

“这不仅仅是你，一切对事业专注的男人，妻子都是第二号。也就是说，男人真正的恋爱对象是他们的事业。我也不是你正式的妻子，所以大概只能算第三号……。男人把一切都投入事业中去，能把倾注于工作的热情匀出一点儿来，好不容易给了女人，我想这就够了。正因为有男人在忘我地工作，社会才有进步。即使我能分享到这一丁点儿的热情，也决不会抱怨叫屈的。对女人来说，这一丁点儿的热情也就是一切了。我们，不，我对你给我的这一点儿热情，感到全部身心都得到了安慰。所以，男人给予我的虽则只是很小的一部份，但是不能收回去呀！不管怎么，绝不能……”她说到这里，仿佛怕别人夺走似地，两手捂住自己的肚子，挺起了身子。这是凛然不可侵犯的一个当母亲的坚定神态。

要是别的“父亲”，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放弃自己原有的主张。但秋田正因为懂得作父亲的道义和责任，不管她防御得多么坚固，也非得攻破不可。他打算把自己身体的“秘密”向她开诚布公地直说了，这么做，只因为她坚执不悟，不过，自己绝不想对香澄的决心施加任何压力。

秋田主意拿定，这时候车速减慢了，从车窗内可以望见甲府的一排排房屋。

4

“你扯谎！我不信，你是长寿的！”香澄迸发出凑厉的哀叫，神思恍惚，大惊失色。秋田在这天晚上没法合眼，这一强烈的印象，一直萦回在脑际。他终于向香澄透露了自己的病情。那时候香澄的惊愕和悲哀，使自己也心裂肠断，万般痛楚。

秋田凝视着香澄，就好似在叙述他人的事一般，把自己这个“短暂逗留于世的过客”的情由一一告诉了她。不过，他多少说得有点儿夸张，但这对香澄的打击是够残酷无情的了。为了动摇以至打消她的坚执的心意，也不得不这么做。

“原子弹爆炸受害者的后代，有畸形的危险。”这句话，像利剑穿透了香澄，这摧心裂肝般的打击，几乎使香澄一蹶不振。

这并不是旁人说的，而是出于一位医生和父亲的口

诚然，根据资料，当时怀孕的妇女受到原子弹爆炸以后生下的孩子，会受到种种影响和后遗症。但还不能确切证实畸形儿与放射能之间的必然联系。尤其经过战后二十多年研究所得的资料，基本上否定了“放射能对遗传有影响”的结论。但是秋田却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出了这番话，这是为了唬住香澄。不这么做，是无法劝注香澄来收回她的执念的。香澄面如死灰，正说明她那固若金汤的堡垒已经开始动摇了。秋田 毫无表情、近似冷酷地注视着这一切。但除此之外，秋田内心的任何动摇都不能形诸于色的。

说得直白点儿，也就是“把一切都给了他”的这位心上人，有一天，突然向地说明，自己命在旦夕了，并说她肚子里的这块肉，兴许达个畸形的怪胎。这对一个以身相许的女人来说，真犹如晴天霹雳，打击之沉重，也是旁人无法想象的。秋田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撇下了悲痛欲绝的香澄，径直回到宿舍去。委实是太冷酷了，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坚信自己的做法还是对的。左思右想，心潮起伏，难以平息。秋田对凡事有主心骨、意志坚定的香澄还是信得过的。他不禁想，要治愈无论多大的痛苦，时间是一剂良药。想到这里，秋田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香澄光彩熠熠的身影，而祥子的形象却渐渐模糊淡薄了。

又过了一天。早晨，秋田刚到诊疗所，就接到了香澄打来的电话。秋田拿起电话筒，想到前天与香澄的一番谈话，心中不由得有点儿紧张，没想到耳边却传来了香澄欢快的声音。她兴高采烈地对秋田说，想立即和秋田见见面，是否请他午休时间出来一次。前天香澄那悲痛欲绝的神情还深印在脑际，一下子简直不能相信，那声音，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听清了分明是香澄，真感到女人感情变化的微妙，同时，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过，搞不清为什么要找我，香澄也许能够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吧。”秋田转而一想，心里又忐忑不安起来，眼巴巴地盼着午休时间早点儿到来。

约定的地点离诊疗所不远，是一抬腿就能到的大东京饭店。秋田径直往二楼的餐厅走去。好在今天病人不多，所以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点儿，但香澄早就来了。

“你好！来得真早。”香澄从靠窗的座位上轻盈地站起来，向秋田招呼的声音丝毫没有什么哀愁。

“你好，你才来得早呢。”秋田松了口气，又问香澄点了菜没有？她摇摇头说：

“还没点哪，我也刚到。”

秋田虽一无食欲，为了陪伴她，要了两份奶油烩虾。菜端了上来，但香澄也一点儿吃不下。两人尝了尝菜，就互相对视着。旁人看来，这对情人正在悠闲舒适地享受着美餐，沉浸在安详和幸福之中；殊不知，无法逃脱病魔的手掌，俩人将会被活活拆散，这是周围的人们谁也想不到的吧。这悲哀只隐藏在两人的心里头，也只有他两人互相来分担这不幸。虽然都难以咽下面前的佳肴，但在那种气氛里多少也冲淡了点儿心中的哀愁。进餐的时候，彼此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勾起对方的心头事，全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昨天休息。”香澄好容易咽下了一小块烩虾，故意很快活地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她那小嘴微微地翘起，调皮地笑了笑。这是她有什么事要说的时候，惯有的动作。

“要告诉你为什么吗？”

“嗯。”

“你骗了我，真坏！”

“我骗你？”

“是的，你撒了个弥天大谎。我昨天去了新宿的国立医院，让大夫好好地检查过了。”香澄的神态分明是：“怎么样？你骗不了我吧。”接着又说：“医生说，二十多年前受到原子弹爆炸的受害者，对染色体没有任何影响，尤其是男方，更没有问题。”

秋田彻底失败了。香澄并没有被唬住，原先以为作为父亲，又是医生，香澄是会深信不疑的。但她竟然会再去请教别的权威，这也是作母亲的一种本能所致吧。

“既然如此，这孩子该让他出生……”秋田想。他蓦地涌起了对孩子的爱怜之情，说：“香澄，咱们结婚吧。”

“结婚？咱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不，我说的是正式结婚。现在，咱们是结婚了，但还没有被社会承认。”

“那不过是形式，不办也可以。”

“你别小看这形式，咱们既然生活在这个社会里，社会上人们所遵循的规约，咱们也必须遵守。这样，对将诞生的孩子是有利的。”

香澄顿时容光焕发：“那么，你同意我生孩子了？”

“不管是好是坏，你要个孩子吧。”

“那……”

“既然你决心要生下来，我再也不多说什么了。反正，这孩子是在你的肚子里呀。”

“真讨厌，总拿这种神情打量人家。快别这样啦。”香澄让秋田毫无顾忌的目光瞧得有点儿窘态毕露了。

“你决定要孩子，还得认真想一想，怎么才能使咱们的孩子更幸福。有了孩子你就不能去工作了，而我，到那时候恐怕已经……”秋田正说着，可香澄却摇着头，不让他再说下去。要是这孩子出生了，做父亲的却与世长辞而去，出世的新生命和谢世而去的父亲竟会这么交替，那真是太悲惨了。

眼下，能为将来的孩子做的事是，在世上逗留的期限未满之前，和孩子的母亲结为正式婚姻，承认孩子是自己亲生的。

“不管怎么样，咱们举行婚礼吧。”秋田不由分说地提出了求婚。

5

当天晚上，在世田谷近郊的一座小教堂里，举行了一次结婚仪式。但一无证婚的媒人，二无列席的来宾，只有主持仪式的牧师和这对恋人，真是一个冷冷清清的婚礼。

寂静无声的教堂里，他俩面朝着缀满鲜花的神坛，慢慢地行进在特意为他俩铺设的白地毯上。这时候，他们就同所有的新婚夫妇一样，沉浸在欢乐幸福之中。

“秋田修平，你遵照上帝的意愿，和竹本香澄结成神圣的夫妻，听从上帝的教谕，克尽夫道，在健康时，在病痛时，永远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终止，你能起誓坚守操持吗？”

“我起誓。”

“竹本香澄，你遵照上帝的意愿……克尽妇道，……直到生命终止，你能起誓坚守贞节吗？”

“我起誓。”

誓约仪式结束以后，在主婚人而前，往婚姻誓约上签了名，祭坛那边放起了赞美恃的歌声。

十八、人贩子

1

除夕晚上，大原良一回到了离开半年之久的东京。为了觅得试验对象，在九州的矿区到处奔走。

自从接受了绪方大三郎的命令，要他去寻找试验对象以来，他跑遍了日本全国的煤矿、农村、渔村、贫民窟以及受灾区，为寻找像鼷鼠一样接受试验的活人，只身单人，一直在“执勤”。努力的结果，已经向清里送去了三个活生生的试验对象。但是，试验迫切需要的妊娠初期的孕妇和病人，却久久没搞到手。虽从公司接到十万火急的命令，但符合要求的人体试验者，却怎么也找不到。

大原从东京车站出来，一副旅途劳顿、憔悴的脸色，可见九州之行是徒劳往返了。这次他并不是回家，而是得到北海道一个煤矿停产的消息，迅即半路下车回头北上。出站后得火速赶到上野车站，上车后还要挨过整整一昼夜的长途颠簸。他不喜欢搭乘飞机，除了陪同上级之外，无论旅途有多长有多苦，他总是坐火车。在车上摇晃了十八个小时，才从九州的尽头，度过了倦怠、无聊的长途旅行生活，终于到达东京。耀眼的霓虹灯光，以往大原好似并未留意过，今天却像鲜花竞放般地使他眼花缭乱。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人们为了迎接新年，早已经采购了年货，准备齐全，正轻松悠闲地在街上来来往往。这时候，大原想到自己还得久久地烦闷无聊，在列车里颠簸，去天涯的尽头——北海道的穷乡僻壤，这真让人感到难以忍受。可奇怪的是，心里丝毫没想到在中野邸宅的妻子。

大原出了东京车站，原想径直就赶往上野车站，但一股难忍的乡愁使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银座，还有那里的香澄。他瞧了瞧手表，离列车发车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去看看她吧。”一想到此，大原就按捺不住自己，急匆匆走到八重洲路口，毫不迟疑地叫了辆出租汽车。

“啊！是你？”香澄一眼认出是大原，一下子屏息敛气地呆住了。

倒并不是痛恨他的厚颜无耻，只是偏偏在这个地方出现了这个意料之外的人而感到惊愕罢了。

“好久没见啦。”

“我外出了。”

“噢，去了外国？”

“不，在国内。”

“这么说，出去好长时间了。”

“嗳，为公司的事，全国绕了一圈。来点儿兑水的酒吧，你呢？”

“请原谅，我不能闻酒味。”

在火车式座位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犹如未曾发生过任何瓜葛，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般闲聊着。大原本来拿定主意来受香澄的责难的，见她态度爽朗，不存芥蒂，也就放下了心，感到十分舒坦了。这是由于香澄职业上练就的一套本领吧。不，她这个人，也许生来就不善于记仇的吧。反正，大原现在是疲惫困乏了，只想从香澄那儿求得温柔的抚慰。

“我太累了。”

“像是瘦了些，”

“咳，反正是大海捞针一般去找人，到处奔走。”大原像回到了家乡，心情十分舒畅，不觉说漏了嘴。再说，对方又是曾和自己有过一段恋情的女人，所以说话也满不在乎了。

“那你在找谁啊？”

“不，……嗯。”大原一下子闭了口，想支支吾吾搪塞了事。

“你不会去登广告吗？”

“唔。”

“你办的事可真难哪。”香澄到此也就顿住了话头。这是大原自己讲起的，可香澄一下子感到对方并不愿意多讲。

香澄的敏锐感觉也真超群出众。没有这点儿本领，在银座这第一流的酒吧里，也坐不上首席位置的。

很快，大原就喝得醉醺醺的了。

“呵，到底还是东京好哇。”他不禁喃喃地说。沐浴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与满地泥泞的小地方城市毕竟不同，再来点儿打情骂俏，那就更美了。比起那些像乡巴佬似的女招待来，这里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歇息和享受，使我们这些整天陷于竞争战中疲乏的身心，得到柔情的抚慰。这倒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大原和香澄交谈之间，好像自己干的阴惨惨的人口贩卖给心灵上带来的阴沉感，被渐渐冲刷殆尽了。大原又再次回到开头避讳的话题，这是早先对香澄的信任感的复苏。

这个女人，无论对她说什么，她都能为客人保守秘密的。而且，自己还不只是个一般的客人，而是她昔日的“相好”。在这一流酒吧里，形形色色的人在这儿聚集，从她那里还能得到些寻找试验对象的线索也未可知哩。大原心里暗暗算计着，决定向她悄悄透露一点儿情况。听着听着，香澄不禁感到两颊潮红，大原说的紧要的事使她每根神经都紧张起来了。

“正由于此，所以是公司的极端机密。我信任你，所以也拜托你了。倘有这样的对象，务必请你通知我。我们准备每个人给一千万日元（原注：一千万日元，合人民币七十五万元左右）。”

“一千万日元！”

“是个好价钱吧。在交通事故或其他人身事故中丧命的，怎么也拿不到这个赔偿数啊。又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做点儿试验罢了。”

“不过，并非一点儿都没有危险吧？”

“这是试验，当然不能不冒点儿风险。所以才付一千万哪。可以说，这一千万元算是冒险津贴。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公开地征募。但是，为了试验者的安全，有种种应急措施，没什么大危险的。”

“这里如有什么线索，或听到什么情况，请告诉我吧。”

香澄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宛如陷入了沉思。“你有线索？”

“不是。”香澄微微摇了摇头。“正因为是你，所以我才把公司的极端机密向你挑明了，好歹不能泄露出去呀。”

“请放心吧。”

“那就拜托你了。”大原说出了这番话，可又变得十分担心，一再叮咛：“好了，我得走了。”大原瞧一瞧手表，慌忙站起身来急急地说。

“怎么要走了？”

“就为这件事，今晚得赶往北海道去，回来再慢慢聊吧。”大原一下子匆忙起来，但心情十分舒畅，只感到时间过得太快了。

“那么，再见了。”大原付完账，精力恢复过来以后，恋恋不舍地迈步出了门。

“大原先生，等一等。”香澄顾不得换一下女招待的服饰，奔出大门，只见大原已经坐上了出租汽车。“要是我……找到的话，怎么和你联系？”

“那样的话……你找札幌市S饭店转达就行。那儿是我们在北海道的联络处。”大原将身子探出车窗，喜笑颜开地回答说。虽然对香澄并没怀着很大的希望，而对她的热心为自己办事却感到意外的高兴。

“先生，请快点儿吧。”司机显然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说。

大原急忙坐进车里，说：“那么，再见了。”

“请小心身体，祝你新年好。”香澄叮嘱的话音没落，汽车猛地往前冲去。不一会儿，这辆汽车就汇入车灯点点的车流，在粼粼波光里消失了。

“大原先生的运气不错呀。”

耳边响起跟香澄关系最好的同事叫阿绿的话声，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来到自己身旁，也许是出来送老顾客的吧。

“为什么？”

“大原恰好是香澄小姐最后一个晚上的客人哪。”

“是啊，今天晚上，是我最后的一个晚上了。”

“你呀，怎么像人家的事儿一样全忘了？今天店里提前打烊，就店里的这些人聚在一起，开个忘年会（原注：忘年会一日本习俗，类似我国的迎新会）兼送别会。怎么，你这个主角倒不起劲？一定是让明天的新生活高兴得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来，你得请客。”阿绿逗趣地说，还朝香澄身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今晚是香澄在酒吧干活的最后一晚，她已经辞职了，将和秋田一起去度新婚蜜月。以阿绿为首的这批酒吧间的同事们，对香澄即将过新的生活啧啧称羡，她们当然不知道，香澄婚后的日子将是屈指可数、短暂得很。她们羡慕的是，一个正派的医生竟会看中酒吧女郎，组织家庭，表面看来，这就够走运的了。

不过，香澄却实实在在感到了幸福。不管日子是长久的，还是短暂的，只要能和秋田在一起就行。为这样的幸福过后的不幸担忧，就会把眼前的幸福白白地放过，这就太蠢了。香澄珍惜这宝贵的欢乐时刻，尽情享受着人生难得的春光。眼下，身孕已经使她活动不便了，可为了使秋田活得久长，她一再在酒吧供职，到今晚才不得不辞掉这份高收入的职业。

遇到大原之前，正如阿绿取笑逗乐的那样，为明天即将开始的短暂新生活而有些心醉神迷。但，现在香澄心中却荡开了层层波澜，倒不是由于喜悦，而是大原的那些话，使她神思恍惚。

2

我一直在思考：究竟什么是爱情？自古至今，许许多多人对这能激发出无限热情的“爱情”，有种种解释。

但是，我对他的情愫，和世上种种对“爱情”的定义和解释大体上是差不多的。可是在最根本点上，总感到有一些差异。也许像指纹，每个人都不尽相同；爱情也不可能是完全相同的。是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各各不同的“爱”呢，抑或是我对修平的“爱”是另一番情怀呢？

眼看他日甚一日地虚弱下去，简直是“加速度”状态，今天的病情比昨天坏得多，而明天的病情，看来会比今天更恶化。

晚间，仅仅是同枕共寝，不能过夫妇的性生活。我也懂得女性的欲求和其中的欢快，更懂得男女的结合，性爱要占很大的比重。他还健康那会儿，曾给过我心醉神迷般的欢乐，至今使我回味无穷；那时留下的情欲，至今仍使我难以入眠。不过，面对着他一分一秒地在消耗生命，这情欲也深藏在我真切的感情里。倘若能再给我们一点儿时叫，如果可能的话，我俩的爱情中，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品尝到倦怠、嫉妒、不满，甚至还会有像每天吃饭那样平庸的事，这也是必不可少的滋味吧？让孩子和琐碎单调的家务拴住自己，在这种生活里，爱情一定像静静流淌的河水，悠然而又平稳。不过，我们已经没有如此充裕的时间了。更没有时间去激动、不安，去嫉妒、倦怠，凡是男女爱情中应有的一切感情，再没有时间和机会去领略品尝了。

性爱是男女之间爱情的顶峰，也是最具体的表现，但我们不能只受生理机能所支配，来耗费他宝贵的有限时间。如今即使能遵循过去最高尚的爱情哲学，来最有效地、合理地使用所剩无几的宝贵时间，就这样，对我们来说，时间还是远远不够的啊。要我紧紧地拥抱着他，心中乐观地认为“爱情是永恒的”，这对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我爱的是活生生的秋田修平，是能看、能说、能听、能想、能笑，而且能拥抱我的秋田。生命的各种机能，即便一个个消失，“同死的一样”，只要身体的什么部份活着就行。总之，我希望他活着。爱一个死去的人，这不是爱，只是缥缈的回忆而已。

我的丈夫秋田要是像具活着的尸体，那时候，我还能继续爱他吗？现在问我这个问题，委实太残酷了吧。

遥远的将来，暂且不说，眼下，我不需要缥缈的回忆，只要他身体的什么部份活着，纵然和死去的人一样，我还是毫不迟疑地希望他活着。

现在想来，世上人们所想到的爱是多么悠闲而从容啊。可给我的爱却是如此匆促短暂。现在我要设法使他多活上一个月，不，十天，一天，一小时，哪怕一分一秒也好，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想。

要是有人能回答我：怎么做才能使秋田在这世上多活些日子，真有这样的人，我会比爱秋田更爱他。

香澄在写日记的时候，觉得感情像决了堤的洪水在奔腾。她停下了笔，又陷入沉思。夜深了，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声也静息了下去。明天是修平出院的日子。

虽说是出院，但并没有病愈归来的喜悦。这次进院只能进行保守治疗，修平希望在世不多的日子里能和香澄一起度过，所以，才暂时回到原宿公寓。如果用化学治疗能延宕生命的话，那在自己家里也能治疗。由于登八岳山的过份疲劳，一过新年，他的病情顿时恶化，一直住在日本劳灾协会的汤河原医院。在世的期限，也比修平自己所预料的大大缩短了。不过，这个期限真地再也不能延长了吗？白血病确系不治之症吗？

香澄对日本医学界，尤其是广岛的医生对原子病所作的坚持不懈斗争，是一无所知的。总之，她的医学知识很贫乏。她只知道，日本的医学对修平的病一筹莫展，束手无策（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蓦然在她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到美国去治疗。”很久以前，记得曾经在报上看到过这样的新闻：一位患原子病的少女去美国治疗。但香澄不知道这位少女去了美国以后原子病治愈了没有。既然去美国治病，就说明美国的医学水平要比日本高明。再说，不管怎么，原子弹是美国发明的，对治愈原子病也一定素有研究的吧。

这个念头，忽视了广岛广大医生的努力。在她看来，这个想法是非常自然的。“在日本治不好，要是到美国去治疗呢？”此时，她的胸中燃起了一线希望，但立即又为现实的冷风吹熄了。

“去美国的费用，又从哪里来呢？”

除两个人往返的旅费外，加上在美国的医疗费和治疗期间的一切开支，又听说美国的医疗费用要比日本高得多，这笔庞大的支出，自己的积蓄显然是少得可怜了。咳，要有这笔钱就好了！

这时候，哪怕有一丝儿微小的希望，也决不能放过。但可能治愈的希望却被经济困难所绞杀，真混帐！

“唉，真希望能得到一笔钱！”这时候，上回曾印入香澄脑海的大原的那句话，发出黄澄澄的光辉，使香澄眼前突然一亮。他说过：“我们准备付出一千万元。”

不是平平常常的一千万元，这也许是能挽救秋田垂危生命的保证金。香澄想到这里，立即提起想继续写日记的笔，给大原写信。

3

同一时刻，在伊豆汤河原的日本劳灾协会医院里，修平躺在病床上独自一个醒了过来。

活在世上已经为时无几，为了和香澄一起度过这短暂的时日，决定明天出院。他是医生，心里明白，自己剩余的日子不多了。秋田的身上飘落着点点白色的花瓣，那是初放的富士樱花。医院院子里的樱花花瓣，让夜间的风刮进了病室的天窗，纷纷在病室飘落。

“春天来了。”修平把一片花瓣放到鼻子上闻了闻，一缕如有若无的甜酸味冲入鼻孔。

“当樱花树上长满嫩叶的时候，我已经……”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伤感。

自从被大西救下山，秋田心里十分懊恼。他曾几次想将清里试验所的内幕公诸于世。从职业道德和义务责任上应该这么做，但在人情上又感到难以下手。在险峻的高山上，大西冒着生命危险，把自己背下山来，想起大西那结实的脊背上传来的暖意，使自己要起来揭露的勇气顿时消失殆尽。

“如果揭发他们，揭发些什么？到什么地方去揭发？他们的行为也许还没有构成罪行。仅仅打动世上人们的感情，也并不能制止N气体的生产。他们所做的一切，仅仅不过是企业的一种生产活动。”他内心这么说，渐渐把自己职业的义务感压制了下去。大西这种生死不渝的友情暖意，使他不由得忘掉了社会舆论具有比法律更强大的威慑力量。

在彷徨和苦恼中，冬天过去了。秋田的病情越加恶化，而且愈来愈糟。

“香澄的身孕越来越明显了。”

修平见自己的病情越来越沉重，与此相反，香澄腹内的孩子渐渐地在长大，不禁伤心地想：生死交替的日子不会远了。幼小生命的成长是必然的规律，而自己怕是看不到了。把一切都扔给香澄，自己又无法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修平眼看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但更担心的是身后之事。

在病榻边撰写的论文总算完成了。相信这是在父亲筑起的城垒上又添上了一块砖。不久将由日本劳灾协会向学术界发表。在这一点上，颇为自慰的是，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但是，孤儿和遗孀怎么办？

正如香澄所说的，医学确实是自己真正的“爱人”。但热中于事业的人，并没有理由去忽视孩子和“第二夫人”（倘若结了婚的话），不能为这“第二夫人”和孩子尽到责任的男子，一开始就只该厮守着事业这位“爱人”，别作非份之想。正因为是个男子，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与自己生存意义息息相关的事业中去，这难道是自私心理么？

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在他们身边陪伴着，这已经是无法实现的奢望了。但在自己与世长逝以后，还能起作用：支持、扶养他们，至少也是男人应尽的义务，至少得留下一笔费用，维持一个孩子成长到能独立生活的那一天。

“唉，真需要一笔钱哪。”

以往，秋田过份热中于自己的事业，今天才发觉自己平日里疏忽了积蓄。父亲在广岛留下的遗产，由于自己个人的学费和研究，都花得一干二净了。从父亲那儿接受了全部遗产，而该留给自己儿子的，却一无所有。

“唉，真想有一笔钱哪！”修平如饥似渴地急需一笔钱，偿还自己欠下的“债务”，这也是自己心灵的安慰。

4

日本化成公司札幌联络所大原良一君：

恕我免去客套。日前您谈及试验对象一事，不知找到了合适的没有？倘若还未找到，十分冒昧地告知您，我想当试验的对象。

因有些特殊情况，眼下急需一千万现金，但我已有六个月的身孕，与您所谈及的妊娠初期的条件稍有不符。不知能适合您的需要否？恳请见面详告，静候回音。在您指定的日期，我可以去札幌面谈。切叨盼覆为感。

冒昧陈述，不胜惶恐。万望鉴谅。

香澄草上

“香澄，这封信叫退回来了。”

修平在香澄外出买东西的时候，拿到了一封收信地址不详，被退回来的快信。

“啊……”香澄一下子怔住了，不禁愕然失色。

“这是怎么回事？”秋田抑制着自己的不满问。

原来秋田看到信封口开着（原注：原文如此），信封上地址是“日本化成公司”，秋田怕信的内容会给香澄带来不利，所以打开来看了一遍。从他现在竭力抑制着的感情看来，说明信的内容对他打击很大。

“没，没什么，是写给一个熟人。”

“不对吧，我已经看过这封信了。”

“啊！”香澄几乎站立不住，摇晃了一下。

“什么试验对象？为什么需要一千万元的钱？香澄！”修平提高了嗓门喊。“你的想法怎么会这样蠢！你说！什么试验对象？要一千万元干什么用？这大原是个什么人？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想送你去美国。”在秋田的连连追逼下，香澄无法隐瞒，抽泣着回答说。

“美国？”修平一下子不懂她的话意。

“去美国也许能治好你的病……”香澄一面哭着，吐了真情。把深藏在心中的秘密告诉了秋田，感到紧张的心情顿时松驰了下来，才不禁淌下了泪水。

“我去国立医院问过大夫了，果然真可怕呀。万一咱们的孩子是畸形儿，那可怎么办？父母一心要个孩子，可生下这样的孩子也就会苦了他一辈子。你说的事，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甚至还梦见我生了个畸形儿。就在那时候，我遇到了大原先生……我想，就是只有一根头发不正常的孩子我也不想要了。还是让你去治病吧。”

“笨蛋！”秋田刚想骂出声，但见她宁可牺牲自己的孩子，也要尽心为丈夫治疗，这颗赤诚的心，使秋田默然无语了！

“谢谢。”好一会儿，终于从他的唇间迸出了这样一句话。

“由此可见，日本化成公司为了某种试验，正在寻找人体试验的对象。而且，这试验恐怕……不，一定是和大西那个N气体有关。要寻找早期妊娠的女性，是为了观察对母亲和胎儿的影响。……这难道是人道的吗？”深感香澄忠贞诚笃的同时，修平了解到日本化成公司的意图，只觉得心里有股无法抑制的怒火。

“香澄，……你别去想那种蠢事了。日本的放射能医学不比世界上其它地方差。在日本治不好，到美国去也是毫无办法的。最要紧的是，当心自己腹中的孩子吧。你放心，绝不会是个畸形儿。一定会生个壮壮实实、漂漂亮亮的孩子的。”

“真的吗？！”香澄的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惊喜地说。

“真的。我作为一个医生和父亲向你保证。”

“那太高兴了。”

香澄把自己的脸蛋深深地埋在修平的怀里。修平躺在床上，紧紧搂抱着她。

修平乘香澄出门的时候，打电话询问了市外电话查号台。打听到札幌并没有以S饭店命名的电话用户，也就是说，札幌没有叫S的饭店。所以香澄的信才退了回来。那么是大原说了谎？不过，太奇怪了，此人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撒谎的必要，而应该说实话。大原为了攫取对他有利的情报，要是香澄无法找到他，麻烦的岂不是他自己？修平考虑的结果，蓦然想起似的，立即翻开电话薄查电话号码，拿起电话拨了号。

“我们是日本饭店协会。”对方答话了。“对不起，请问札幌有没有一家叫S的饭店？”

“啊，S饭店。”对方回答。

“S饭店最近同市内的G饭店合并了，改名叫G第二饭店。”

修平道谢一声，搁下电话，长长地吁了口气。心想，这就对了。日本饭店协会讲的合并一事，大概是S饭店营业欠佳，所以才被G饭店并吞了。

香澄的信因对方陷入混乱，没有仔细查找旅客住宿薄，就被退了回来呢？还是没有将合并情况通知邮局？反正，乱哄哄的局面，使这封信没送到收信者手里。

“不过……”修平想到这里，突然打了个寒颤。倘打这信送到大原手里，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呢？订了合同，一旦拿到了毫无用处的一千万元钱，可换去的却是香澄和婴儿两条人命。中了N气体的毒，发了狂的香澄、崎形的胎儿……，描绘出一幅像恶梦般可怕的景象，遽然出现在秋田的眼前。秋田想：我患的是目前在医学上一筹莫展、无法挽救的绝症，却要用两条无比宝贵的生命来换取一千万元，以求一时的苟延残喘。这岂不是既可笑又悲惨的一桩交易么？

“其是可笑而又可悲……”修平喃喃地说。这时候，就像云间透出的一缕光亮，一下子在他胸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倘若我代替香澄去做这桩交易怎么样？反正我至多只能活一两个月，就这么默默地死去吗？我代替香澄，把自己卖了……”这桩交易做成的话，多少能留点儿财产给香澄和孩子，而且，又能用自己濒危的生命向大西倾诉我无声的抗议……兴许这家伙也……。”

“对，这就叫‘一石二鸟’。”秋田说出了声。春天日暮时分，在这没有点灯的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秋田的双眼炯炯闪光。

5

三月底，大原在北海道北部的煤矿区跑了两个星期，才回到他的联络点——札幌G第二饭店。

“您回来啦。”

大原受到熟识的服务台招待员的招呼以后，径直进了房间。不一会儿，从服务台来了电话，说是有客求见。

“有客人？叫什么名字？”

“说是叫秋田。”

“秋田？不认识。男的还是女的？”

“是一位男客。”

“嗳？”

“您见不见？”

“唔，好吧，请他上我房间里来吧。”好奇心促使他想见一见这位事先并未相约的不速之客。不一会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招待员奉命将客人带来了。客人进来，但大原并不认得。只见这位客人形容异常憔悴枯槁，红红的双眼因发烧而闪烁着光亮。

秋田确实在发烧，头痛和恶寒不断折磨着他。依仗着药力的支撑，乘飞机来到了札幌。他前天晚上就到了饭店，直等到今天大原才回来。离开东京以前，秋田曾向G第二饭店询问过，知道大原从北海道北部回来的日期。但大原晚回来两天，使秋田不得不干等着。临行前他给香澄留了个字条，要她别担心，就走了。但这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效果，也许是聊以自慰的做法吧。

“初次见面，我是秋田修平。”秋田故意不递名片，免得让自己的职业引起对方不必要的戒备心理。

“我是竹本香澄的丈夫。”

“啊，是酒吧姑娘的……”大原对秋田的补充说明的反应，显得有点儿放下心来的样子。

“那么，您找我有何贵干？”大原态度上仍有点儿傲慢。香澄虽然被自己遗弃了，但心中还是留恋的，所以对她的丈夫当然不会十分友好。

“请您看一下这封信。”秋田的态度也同样生硬。见到大原的态度十分冷淡，在这宗买卖的主顾面前，不知怎么，秋田只觉得要作呕，心里涌上了憎恶。

着着信，大原的表情渐渐呆滞，信的内容，不由使他的感情开始波动起来。他先作浏览，然后又细细地从头了一遍。秋田见对方看罢了信，也明白了信中的意思，就开口说：

“不知什么缘故，说是‘收信人地址不明’，信被退回来了。”

“噢？”大原的目光朝秋田扫来，仿佛想窥视秋田话里的含意。“所以，你特意代香澄姑娘把信送来了？”大原仅仅想到秋田的辛苦。

“唔，是这样。不过……”

“不过？不过什么？”大原听出对方最后那句含混不清的话中，似乎隐蔵若什么埋伏，为了将这封被邮局退回的信送到这里，竟然路远迢迢，从东京赶来，总不见得是喝醉了酒的醉汉在干蠢事吧？

“不过，我想代替香澄来出卖我自己。”

“代替香澄姑娘？你要出卖？你在说笑话吧。”

“不开玩笑。我听香澄说，你，不，是日本化成公司好像正在寻找人体试验的对象。我完全符合这个条件。”

“完全符合？”

“说实话，我有病，看来挨不过两个月了。这就符合你们所需要的条件，是属于‘命在旦夕的病人’。”秋田直勾勾的眼睛盯着大原，微微一笑。

大原受秋田的凝视悚然一震，在秋田执著的逼视下，感到无法躲闪了。

“怎么样？你要不要买？”秋田仍是淡淡地笑着，表情却很严峻。

大原突然哈哈大笑。并不是感到滑稽，而是想摆脱从秋田那儿来的巨大压力，他直感到自己宛若一只受到蛇觊觎发了呆的靑蛙，所以，更确切地说，大原是为了摆脱窘困。

“秋田君，……你大概搞错了……什么人体试验……买不买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对这封信的意思一点儿也不明白呀。”大原在秋田面前抖抖手中的信，又说：“香澄大概也喝醉了吧。清清楚楚记得，那是去年除夕，在酒吧间，我好像喝醉了信口胡诌的。不过，那是用鼷鼠做试验，不是人。她把人和鼷鼠搞混了。这太可笑了。酒吧女郎结了婚，怎么人也变糊涂了？哈哈哈！”

“大原君！”秋田面对大原扭捏作态的狂笑，声色俱厉地喝了一声：“请看，我是干这个的。”秋田这时才把名片拿了出来。

大原还想说什么，但接过名片看到秋田的职务，脸色一下子呆板了。既而又感到自己失去了常态，竭力装出满不在乎似地拿出了原不想抽的纸烟，可是，打火机里像是汽油告罄，怎么也打不出火来。

“请。”秋田嘲讽似地拿出打火机，为大原点烟。只见他夹着纸烟的手微微地在颤抖。

“大原君，让咱们直率地谈谈吧。”秋田等他点上烟，又进逼说。

“直说吗？再也没有比这更坦率的大实话了。”大原狠狠地抽了口烟，好容易才恢复了常态，作出了好斗的姿态。

秋田面前是一条死到临头还不肯就范的狡猾的野兽。

“别装蒜了。这没用。我去过清里工厂，也知道大西君在搞什么。告诉你吧，就连这产品的名称，大西都说了。”

秋田的这番话，把大原彻底制服了。依秋田看，大原怕的是把他和N气体连在一起。根据这样的推断，索性再吓唬他一下：

“我就以日本劳灾协会的名义，告你这小子，你看怎么样？不，我也不用大做文章，就把你贩卖人口这件事，捅给新闻界，他们一定会高兴得透不气来。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大原那副虚张声势的架势完全垮了下来。烟也忘了抽，快燃到指间的烟头，烫得他直皱眉。

“你究竟想要我干什么？”大原声音也变了，低眉胁肩地问。这么一问，正表明他已经陷于穷途末路的绝境。

受到日本劳灾协会的医生这么跟踪追查，已经全盘输定了。日本化成公司一旦受到抨击，就会丑名远扬。这时候，大原深信秋田是以日本劳灾协会的身份，将自己作为被告，追踪而来的。先前和自己的那番“谈判”，不过是一种诱导询问的手法。所以，再问他也不会有回答，但什么都不讲看来也混不过去。

“请不要害怕。”秋田说。这会儿露出了善意的笑脸。

但是，这不是亲密无间的笑意，大原仍是面如死灰，只觉得心里直发毛。

秋田敏说地觉察到大原内心还是惊恐异常，所以把先前那种咄咄逼人的口吻变成了温和的语气说：

“我压根儿就没有打算这么干。打扰你的目的，一开始就说过了。我想代替香澄来出卖自己，除此以外，并没有别的意图。”

“……”

“不管怎么说吧，我不适作为日本劳灾协会的医生，而是以一个私人身份来的。”

“那么……”

大原的面容，好容易才恢复了常态。不过，似乎还有些余悸未消，为了完全要抹掉心头的疑虑，还得反复地洋细解释一番才行。

“制造N毒气的事要是公诸于天下，就会给日本化成公司造成巨大的损失。不仅如此，作为日本化学工业的巨头，生产毒气以及在研制过程中残酷地用活人做试验之类不人道的事实，一旦公布于众，那么公司丧失的信誉是无法挽回的。还不如买下我，我就缄口不语，保守这个秘密。贵公司不是正急着要搞到人体试验的对象吗？这不是一桩好买卖？”秋田连唬带哄地软硬兼施，几乎耗尽了自己的体力。为了使大原能就范，几乎拼出了浑身的力气。

“不过，就是我能担保也没用。你这个身份，公司听了也害怕，不会出这笔钱。”大原还是没想通，担心地说。这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买进日本劳灾协会的医生来作人体试验，在公司的眼里看来，岂不是自投罗网吗？但是，秋田一句话就解决了难题：

“用个假名不就得了？”

“这样行吗？”

“只要你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行了？我不是日本劳灾协会的医生，是一个什么煤矿的失业工人。证明嘛，随你怎么办好了。”

“那么，向香澄怎么交代呢？这件事一定得通过家属，还得收下这一千万元钱呢。”

“反正还有两个月我就要死了，怎么说都行。”

“但……”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我也没办法了。”秋田话中带着几分凄怆。

“不，决不是这么回事。”大原的神情又有些胆怯了。

“那就没问题了，咱们算是讲定了。可以在合同上签字了。”

秋田到此已经精疲力竭，尽力支撑着身子，几乎要昏厥过去。离开了大原的房间，这对大原反而是一种无声的威胁。大原本来还想谈得更具体些，见秋田急急地离去，感到自己仿佛卷入了台风的旋涡之中，茫然苦失。又觉得自己像是给人揪住了辫子，不禁畏惧胆怯起来。

十九、人格的标准

1

五月初，大西安雄回到东京。自去年三月至今，离开东京已经整整一年又两个月了。

今年三月，为了了解向美国军方交付的N气体新产品验收结果，早就写出了试验报告，对这一产品的性能还是有些把握的。由于是第一次交付成品，在未见结果之前，心里总有点儿不踏实。这跟大学考试完毕等待录取通知时的心情一模一样吧。祥子和健一送大西坐上公司来接他上班的汽车，大西忽然想到，将来健一考大学，一定也会有这种体验。

大西是在三天前的深夜回家的，今天是第三次去公司。N气体的“验收”昨天结束，今天该由APA（美国陆军驻日军需总部）方面作出答复。这决定今后的订货量。自从四月一日约翰逊（原注：原美国副总统，后接替尼克松出任总统）发表声明以来，在越南实现和平与反战气氛的顿时高涨，确实令人担忧。约翰逊发表的声明，因为是在“愚人节”（原注：西方习俗，四月一日为愚人节，这一天开任何玩笑都不受约束）公布的，也未见到停止对越南北方的猛烈轰炸，因此有人怀疑。实际上，这不过是一时的自我安慰。美国总统关于缩小越南战争规模和单方面停止轰炸越南北方的发言，正显示出美国的越南政策起了划时代的转变。因此，对日本的军火工业无疑投下了一层阴影。只要战争危险没有完全消除，军备还没有成为一堆废铁之前，就不必悲观地认为N气体的订货合同会全盘取消。但是，至少在美国作出和平姿态的当口，不能企望订货会增加。而且，美军与一般商业主顾不同，一旦不需要，根本不遵照日本的贸易法与商业惯例办理，而是单方面撤消合同。为此，大西回到阔别一年多的东京的家里，心情也并不轻松，相反倒是焦灼不安。

今天早上也是这种心情。明知美军方面不会这么早作出答复，但自己却让公司汽车比往常更早一些来接他。好不容易一直挨到这天下午，美军方面的答复终于来了。大西接到通知，急急推开经理室的门，顿时就明白了大半。绪方经理、绪方专务、小野所长、有机工业制品部长、开发部长等日本化成公司的首脑都一个个满面春风，无一遗漏地等候着他。迎接大西，简直像欢迎凯旋归来的将军。

“啊，大西君，大大的成功。美军方面认为我们的N气体性能远远超过他们使用的LSD毒气。真是一件出色的产品哪。”绪方经理笑逐颜开，几乎要和大西拥抱。

“美军方面证实：用极少剂量，效果就十分强烈和显著，无色无味，价格低廉，能大量生产，还具有不致人死亡、无后遗症等许多优点。从这些方面来看，已经超过了以往所有的毁坏人体的化学毒剂。美军方面正式通知，要我们火速设计出日产三百吨左右的生产能力来。”平时极少动感情的小野所长，今天也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说。

“这是你长期努力结出的果实呀。真是辛苦了。”大三郎专务亲昵地拍着大西的肩膀说。

大西受到公司首脑集团的相继祝贺和赞扬，只感到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面颊。

“不，不过，”大西在一片赞扬声中，好容易找到机会说。“N气体的研制还没有全部完成，对胎儿和病人的影响，还得花点儿时间去观察……”

“试制品已经得到美军这样的评价。这可是机密的。全部完成以后，被采用为美军正规武器的内部通知也同时下达了。”

“正规武器？”大西不由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对一个制造武器的工作者来说，本公司的产品能被采纳成为一个国家的正规武器，这是一致的愿望。尤其是对本国没有军队的日本军火工业产品，能正式被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军队采用，这正是梦寐以求的夙愿。如今，要如愿以偿了。

“不消说，这是通过本国最大的制造厂商生产的。让那些成天嚷嚷和平的家伙见鬼去吧。越南战争即使结束，只要战争的危机还没有完全消除，美军就要不断储备优良的武器，这其是天赐的大主顾哇。今后还得好好干，继续研制。为了生产这批订货，立即把大东化工公司的农药厂改装成生产N气体工厂，以试制品为标准，进行大批生产。这段时间里，要按照清里的研制工艺对工厂进行改装，行不行？”经理的话音十分高亢。

“大东化工公司每天能生产二百吨吧？一吨的定价是三百万日元，二百吨就有六亿日元的收入。而且，这仅仅是一天的生产。但还是不能满足订货的全部需要。”小野也兴奋地回答说。

“有机化学部长！”绪方经理朝着一位干部说。“要把大东化工公司的设备，由生产农药转为生产毒气，需要多少经费和时间？请你立即作出预算。”

“是。两小时内，就能估计出来，大概不会需要很多的金额和时间吧。”

“总而言之，趁能出售的机会尽量多出售些。虽说是正式得到采用，但战争和军队这玩意儿是没准儿的。”绪方欢畅地笑了。

在场的公司头儿脑儿们都齐声笑了起来。胜利的笑声此起彼落。大西身处其间，感到自己已经成了他们中间的一份子了。

大西从经理室一回到在东京逗留期间为他准备的办公室，立即拿起电话，接通了清里。不一会儿，副所长村山来接电话了。大西将试制品成功的消息告诉了村山，这时似乎也看到了村山欣喜雀跃的神态。对困守在陆上孤岛的山里人来说，从本公司来的消息，而且又是喜讯，这无疑是来自天国的福音。一阵激动过后，村山报告了一个消总：三天前，恰好在大西离开之后，送来了一个二十九岁的病人，接受人体试验。

“啊，终于搞到了，那么，这人是什么病？”

“是白血病。确切地说，是骨髓性白血病，广岛的劫后余生者。先前在约定时间里，我把电话挂到了中央研究所。听说今天您在总公司，刚想再挂，所长您倒来了电话，真对不起。”

“是呵。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这试验对象还能活多久？”

“报据西冈先生的诊断，最多不超过两个月。”

西冈是从总公司派到试验所来的医生，为试验所人员治病和观察人体试验的情况。

“两个月？真短哪。”大西皱了皱眉，略加思索以后随即又说：“好，明天就开始进行试验，行吗？”

“哎，不过，所长您还没回来，这……”

“没问题，刚才我已经说过，必须加快N气体的试验。一天也不能拖延。要把所要的数据和情况都搞出来，你就把试验搞下去吧。”

“是。明白了。”

电话挂断，大西才想起刚才忘了问一下人体试验对象的姓名，可是他也不想再挂电话去清里问问清楚了。

在他看来，接受人体试验的对象不是人，而是跟实验用的鼷鼠和兔子差不多。

2

当天傍晚，大西回到家，收到了一封等他拆阅的信件。

他换了衣服，刚要在饭厅里清静舒坦一番，健一早就急不可耐地爬上了膝头。三天前，大西刚回来，健一还躲在他母亲身后，像见了陌生人，以担惊受怕的神色，打量着他；但是，这一阵天天都回家，孩子也不再认生，一回来总甜甜地“巴巴、巴巴”地唤他。

“这孩子总是又吵又闹，这会儿好像全变了，大概是想你这个当爸爸的了吧。”祥子说。

把惹人喜爱的、沉甸甸的孩子搁在膝上，读读报，看看电视。这几年来，自己几乎淡忘的天伦之乐，把他这颗困在荒山野岭中冻僵的心慢慢地暖融了。

暖和的饭厅、孩子的欢闹声、从厨房飘来晚餐诱人的香味、电视播放的节目……这一切就是家庭的温暖。大西由于N气体试制成功，好久没有感到这般舒适如意了。想到在清里度过的三年，对自己的一生来说，却是无法挽回的空白啊。

“这样不行。谈罢业务要立即返回清里，不然的话，恐怕要难分难舍了。”

大西正在对自己敲起警钟，祥子拿了一封厚厚的信走来。

“谁寄来的？”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祥子的微笑似乎很神秘。

“秋田！”翻过信封一瞧，大西不禁说出声来。秋田知道自己在清里，但把信寄到这里，分明知道自己这几天回东京罗？给自己挂个电话不就得了，为什么偏要写这么厚厚的信寄来呢？这个家伙！大西正琢磨着，又瞧了瞧邮戳，越发困惑不解了。信封的邮戳清清楚楚地印着发信处“清里”，而且还是昨天邮寄的。不是委托旁人寄的信，就是他在清里。

“他到清里去干什么？去看我？这样的话，尽可不必写信，径直赶来东京不就行了吗？”大西越想越纳闷，匆匆拆开了信封。

大西安雄先生：

我又来到了清里。说确切些，是被人送来的。你一定会感到迷惑不解。不过等我说明以后，你马上就会明白的。第二次来到试验所，一打听，很不凑巧，你正好跟我错开，回东京去了。我心里既感到放下了一块石头，又悄悄地觉得有点儿孤寂。到现在还为咱们往日的登山伙伴深切的友情而黯然神伤。今天，我可以深深地沉浸在对往日的回忆和伤感之中了。

和你在东都大山的山峦相识以来，咱们一起攀登过的高山多得数不清。俩人用绳索相连，登上削壁，从谷川山的一仓开始，直至鹿岛枪北壁、穗高飞瀑峪、剑山北峰、北岳的锯齿岩等日本有名的山峰，都留下过咱们的足迹。

但是，请你别误会，我现在谈及这些艰难历程，并不是仅仅为了回忆咱们丰富多彩的青年时代的登山旅行而给你写这封信的。这行行复行行的登山运动，是咱们靑春时代的主要历程，也几乎可以说是咱们全部的生活内容。奇怪的是，为什么咱们很自然地会成为一对友情深笃的登山伙伴呢？不消说，并非找不到别的伙伴，跟你同行也并不感到特别愉快（你大概也同样如此吧）。

学校毕业以后，咱们分别进入了两个迥然不同的社会。我越发感到，咱们俩人之间完全没有共同的语言，而且，竟然会毫不厌烦地一起攀登了无数的山峰，结成了生死与共的一对，现在想来，真让人不可思议呀！然而，这也并非难以理解，登山对咱们来说并不需要完全一致的思想观念，这就必然结成了伙伴。以一根登山绳索相系，分担着生命危险。所以，也可以说，产生了平时无法想象的、那么难以割裂的维系。而且，咱们这对伙伴之间的友情，决不会比别的伙伴逊色。到今天，我还深信如此。遗憾的是：有这般紧密的纽带，各人的经济观念，并不是必然一致的。

在登山中，培植起无私的友情，是多么纯洁和深切。但这友情在生活中并不能像水和空气那样须臾不可缺少。从这一点看来，现实是多么残酷无情啊。你对我的劝谏付之一笑，又继续研制毒气，就是这个你，为了救我，冒着雪崩和坠落深渊的危险，攀着冰封雪压的岩石，把我背下山去。这是凝结于人们心灵深处的美好友情的最朴素的表露。而在现实生活中竟不能真实地再现，倒往往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事实真是个悲剧。

在我短暂的人生旅程中，能有你这么个难得的朋友，但只能深深地埋藏在青春的回忆里。我不禁浸淫于悲哀之中。

“短暂的人生”指的是，我是个广岛劫后佘生者。今天我第一次向你公开我的哀伤。由于原子弹放射能，我已经病入膏肓。当我跟你结伴漫游群山的时候，还没有发病。我如此接近爆炸中心，距离只有两公里。所以在世上只能是一次短暂的旅行了。我的父母都是如此，只是我比他们逗留的时间稍长一些。因此，我才读了医学，选择白血病作为我的研究课题，原因也在于此。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憎恶你的“制品”了吧。

我为什么又会来清里，我想你兴许也知道了。我是作为人体试验对象被买来的。我的生命即将中止。我反复思忖：这是利用我垂危的生命最好的方法。同日本化成公司的交涉和这交易的过程，你都可以向大原先生询问。总之，我把自己的身体作为“商品”卖给了你所在的公司。我并不相信这么做，是在最有效地利用我垂危的生命，兴许有更好的别的用途。但我在如此思想斗争中，我的生命之火就要熄灭了，我得抓紧，不能再犹豫不决。

把命出卖给日本化成公司，是因为某些原因，我急需要钱。以这种方法积攒金钱，你怎么轻视我都行。但是，我决不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决不是的。也由于你的缘故。可以说，我不想依仗咱们的旧交情，来请你停止这项试验。

我既然已经卖出，所有权就属于你们；任凭买主怎么处理，卖者也就没有说三道四的理由了。

我听说你已经去了东京，匆匆写了这封信，希望能够趁你在东京的时候寄给你。听职员说，你最早得四天以后才能回来。这封快信，大约明天可以送到你的手边。由于急着要完成N气体的研制，倘若是这样，那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把我当对象的人体试验已经开始了，兴许已经结束了。

我慎重地请求你，即便你不同意，也不要下达停止试验的命令，只求你把这封信读下去。在试验前或试验中停止的话，那么也就丧失了出卖的意义。你是了解我的，请你不必阻拦，可以进行任何试验。

作为一个头脑冷静的科学工作者，你会把这项试验搞下去的。试验结束，我也许陷入了悲惨的境地。那时候，我求你把我当作一个人，一个登山的老伙伴，目不转睛地看看我。你的内心会不会激起波澜？我就把这一切听凭你的良知发落了。我为了想把一切交托给你“心灵上的分水岭”，所以才出卖了自己。你究竟是个冷酷无情的、只为观察收集试验资料那种铁石心肠的科学工作者，还是个在这种以科学为幌子、以施行残暴为目的的事实面前能掉泪的有人情味的人，我想试一下。

大西，我知道，即使你能听我的劝告，还是无济于事的。但你我都能竭尽绵薄之力来制止给人类带来的不幸、来为创造幸福而努力的话，尽管像尘埃一般的微不足道，但一个个地聚集起来，就能防止给人类带来巨大的灾难，创造幸福的未来。

化学委实是你的生命，就同我的医学一样。没有它咱们就无法活下去。它是我们的精神支柱，生活的目的。对这方面的评价，是不会改变的。但是，你错就错在：在公司命令的掩盖下，只提取出化学的阴暗面，把它变成了你生活的意义或是对学问的追求。你自己应该明白这一点，为什么却要把研制毒气展望成是化学的光明前景呢？违抗公司的命令，对一个雇员也许是致命伤；但你在成为一个雇员之前，首先应该是一个化学工作者，一个科学工作者。

这是我的人生哲学，那是你的人生哲学，当然无法把自己的准则强加在别人的头上。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不同的想法，但是应该有一个共同的标准。这就是：“在人类筑起的文明大厦上，无论多么微弱，每人必须去添加一砖一瓦，一木一石。”很抱歉，今天，我想把这个标准改成：“为了尽可能减少人类悲惨事件的发生，在人们不倦不懈的努力之中，无论多么微弱，必须加上自己的努力。”

你能自信地说，你为了研制N气体而努力、辛勤苦斗，是符合这个标准吗？我并不想责备你。只是为你感到难过。咱们是登山的老伙伴，曾经在高空中，用一根绳索相依为命，相互信任地连结在一起的你的心，却以分水岭为界，掉进了深渊。咱们分别进入了永远无法接近的两个遥远的世界中去了。

咱们果真是永远无法接近吗？我想你会抚今思昔、好好回顾一下的吧。我很冒昧不顾一切地为咱们往日的旧情和友谊的依恋，来鼓唇摇舌，絮絮叨叨，倾诉我的心曲。

不管怎么说，我就要死了。不过，只是比原定的死期稍微提前了一些。代价就是能得到那笔不算少的报酬，而且我还想利用这机会来劝谏。我这个人太贪心不足了吧？

但是，请你原谅我的贪心吧。而且请你在我疯狂直至死去的时候，能静静地守护在我的身边。

最后，愿我能在你面前，在一个具备良心的人面前，倾吐我的衷肠：但愿你制造的N气体成绩卓佳，能尽量使我悲惨地疯狂。事到如今，这只是我最后的一点儿心愿了。

再见。

秋田修平

于昭和四十三年（原注：即公元1968年）

五月三日

3

大西读着信，面容变色，不由得想立即站起身来，但秋田“只求你将信读下去”这句话，使他又硬着头皮看了下去。祥子见大西神色异常，连连问：“怎么回事？”但大西仿佛没有听见，仍目不转睛地看着信。

“我得马上走。”大西终于把信看完了，像放下什么物品似的将膝上的健一撂下身，急急站了起来。在膝上坐得舒舒服服的孩子，没想到突然遭到如此粗暴的对待，就像被火燎着一般大哭起来。

“究竟出了什么事？”祥子也惊呆了，问。

“你自己看一下信吧。”他把信交给祥子，就走到西式衣橱前去了。等祥子把信读完，大西差不多也换好了衣服。

“我这就去清里。”大西说。“试验明天早上开始，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请等一等。”祥子好像想到了什么，急急地喊。“你下令停止试验，不正是违背了秋田君的意愿吗？”

“祥子，你在说什么！”

“秋田君想请你看一看他疯狂的模样啊！”

“看了又怎么样？也不会停止N气体的研制的，只是让一个朋友像一条狗似的白白死去罢了。”

“是这样吗？”

“那又会怎么样？”

“你不看是不会明白的。你去看看他吧。好好地看一看，你就能得到正确的结论了。秋田君也就瞑目了。”

“你对我干的工作的看法，同秋田是一样的？”

“现在，这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反正试验也好，停止也好，都不是咱们所能决定的。我只是说：进行试验，正是遵照秋田君的意愿。”

“你是说，要我见死不救吗？”

“我说这是秋田君的意愿。”

“啊！”大西痛苦地叫出声来。

“你打定这个主意以后，现在立刻动身，可以亲自去做这个试验。”祥子就像念书似的一字一板地说。但是，在她失去了感情的声音里，含着鲜血淋漓的悲痛。

“秋田君，在你的内心竞深藏若如此悲惨的隐痛啊。在大九温泉你拒绝了我的情意，总是隔得远远地注视着我，都由于这个秘密的缘故吧！你是不愿意连累我呀！然而，这真会连累我吗？一个女人能和真诚相爱的人生活在一起，不管时间是多么短暂，难道就会卷入不幸吗？”

“秋田，你竟会有这么凄惨的秘密呀？你像着了魔似地攀登高山，将白血病作为你一生的研究课题，对N气体的研制竟如此嫉恶如仇。这一切都是你对悲惨命运的抗争！我不知道，真地一点儿都不知道哇！”

夫妻俩相对而视，却都在对另一位朋友传递着他们俩人各自的心声。

4

人体试验报告

人体试验者 秋田修平（29岁），昭和十四年（原注：即公元1939年）一月十八日生，男，原有疾病：骨髓性白血病。

试验人 大西安雄，日本化成有限公司清里试验所所长。

试验地点 山梨县北巨摩郡高根镇，日本化成有限公司清里试验所。

试验内容

第一次试验：五月四日上午十时正开始，吸入N气体第一次试验量，约持续一小时，脸色苍白，手指脚趾有寒冷感，意识清晰，注射葡萄糖与维生素混合液。精密检查报告附后。

第二次试验：五月六日上午十时正开始，吸入第二次试验量，约持续五小时三十分，面色略有潮红，意识模糊，陷入暂时性呼吸困难，中断试验，吸入氧气。为了更正确测定毒气留剩体内所起作用的数据，控制药物。精密检查报告附后。

第三次试验：五月八日上午十时正开始，吸入第三次试验量，持续时间不明，脸色潮红，手指脚趾有寒冷感。十时零五分意识模糊；十时十分，开始呈谵妄状态，神志不清；十时三十分，无法识别时间、空间及自我，呈现精神错乱状态。中午，经两小时，仍未恢复。下午三时，仍处于精神错乱状态；下午四时三十六分，口、鼻出血，脉搏即刻微弱。吸入氧气，止血剂、葡萄糖液及强心剂混合注射；下午四时五十六分，因呼吸困难……死亡。

二十、登山途中的狂人

1

五月十五日，大西突然回到了在大宫街的家里来了。通常虽说出差在外，满满才回来过两回，每次都事先关照家里，而这一回却一声没吭，径直回到了东京。而且离上回外出还不到两个星期。

“这次很快就得到休假啦。”迎接的祥子困惑不解，大西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就像那些醉心于事业的男人一样，大西对自己出差不久又回到了东京而面有愧色。他急忙把扑上来的健一抱起：

“啊，比上回又重多了。”说着，眯缝着眼，亲了亲孩子的脸蛋。

这不禁使祥子感叹：“这个人今天也会变得这样了？”这所作所为完全像个溺爱孩子的爸爸。大西喜滋滋地把孩子搁在自己膝头上，这一神态，怎么会使人相信，他曾为了研制N气体，一点儿都不顾家庭。眼下，他身上那种迷醉于事业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了。

“这次的假期倒早哇。”祥子边为大西沏茶，边抑制着非常想打听的事，有口无心地说。

“哎。”大西心满意足地喝了口热茶说：“明天不是十六日吗，月份虽不同，十六日总归是健一的生日，我想起你说过要参拜神社的事，……主意一拿定，就不顾一切，急急地请了声假回来了。”

“哎哟！”祥子瞪大了眼睛，心想，今天究竟刮的是什么风啊！

去年十二月十六日，孩子一周岁生日，尽管祥子再三央求他回家，他却没回来；这回出差不久，倒说十六日总归算生日，赶了回来。是不是这次回来，还有其他目的呢？祥子总是难以相信。但是，大西确确实实是为了这件事赶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大西望了望五月的朗朗晴空，说：“今天正是盼望已久的好日子，嗳，快点儿拾掇一下，去为健一参拜神社吧。”

“啊，真去？”祥子还是将信将疑。

“当然去。你不是在浜田山那边的荒地上，找到了一座小小的神社吗？咱们就去那儿。咱俩带健儿去，去认干亲求神保佑吧。”

“哎哟，这可糟糕，那我得马上作点儿准备。”祥子原以为他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这一来，顿时慌乱起来。

虽说不过到浜田山那么点儿路，对才一岁半的孩子来说，是一次远行。要做些旅行的食物，还得把热牛奶灌进保温瓶。结果出家门的时候，将近十一点了。

四周一片新绿，在五月的灿灿阳光映照下，耀眼生辉，其是个风和日丽，花草芬芳的大好时光。

健一还是第一回由父母俩人带出去游玩，更是欣喜雀跃，抱在怀里还不安顿。

“嗳，别闹，别闹。”他们柔声柔气地呵斥，抱着沉甸甸的孩子，使他们俩人气喘吁吁。

房子周围低矮的围墙边，青青的柳枝随风摇曳。花儿已经凋谢的樱树，长出青翠欲滴的嫩叶，在微风吹拂下丰盈多姿。初夏的气息在城镇里飘逸。

“这是什么？”

“这是鼹鼠洞。”

“鼹鼠是什么？”

“鼹鼠嘛，……是钻在泥里的一种老鼠，在书上看到过吧。”

“有鼹鼠吗？”

“嗳，鼹鼠正在洞里睡午觉呢，所以嘛，现在看不到。”

健一口齿还含混不清，却一个劲儿地提出种种问题。往往是问各种东西的名称。这般年龄的孩子对各种东西叫什么最感兴趣了。大西一一作了回答，不只说了名称，还对每一种动物的行为以及为什么会有这种行为的道理都耐心地告诉他。孩子睁大了黑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

祥子对大西变成如此，感到十分吃惊。大西见祥子那副惊奇的神态，就把目光从健一身上转向祥子，说：

“孩子的好奇心最强了。好像在书上见到过，说孩子具有最大的可塑性。善于诱导这种可塑性，是作父母的责任。要是孩子对他所见到的事物，提出各种问题，作父母的却嫌烦，不予回答，这样，孩子对事物的好奇和探求的心理就会受到挫折，也就无法诱导教育孩子了。”

“是这样啊！”

“据说人的脑子，婴儿时期质量都差不多，到了五六岁就会发生较大差异。也就是说，人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有聪明和愚笨之分的，主要决定于幼儿时期的教育。祥子，这就要依靠你啦！”大西深有感触地说。

祥子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不过，见他已经不是只顾事业，对孩子也十分关心，心里很高兴。

不久，他们走出了热闹的街道，到了一片不大的原野上。但连这片小小原野也渐渐被蚕食了。在“寸土如金”的东京，这片土地要比那些空地开阔得多。

“现在又造了不少房子。”祥子喃喃地说。自从她写给大西那封信以后，已经过了半年光景。大西没来过这儿，半年里，出现了不少新造的房屋，火柴盒似的散置在原野上。这片美丽的原野，再过一年，恐怕将被东京膨胀的人口像怒涛一般地吞没。不过，神社倒仍掩映于原野的樱树和灌木丛中。

“果真是一座很不错的神社呀！”

“这位神一定会保佑健儿一辈子的。”

“那咱们就参拜吧。健儿，快跪拜。”

“健儿，拜拜呀。”

神堂里，那尊木雕的黑魆魆的神像，缠满了蜘蛛网。大西朝那尊毫无表情的神像祈祷着，托付了自己儿子的命运。

2

第二天下午，大西从新宿搭火车去清里，那边留下一大摊子的事要处理。这次大西就把这些事统统撂下，请了假径直回来的。

大西离开东京的时候，祥子和健一前来送行。“巴巴，巴巴，别走，别走哇。”健一缠住大西不放，直到火车启动，大西的鼻子被惹得酸溜溜的。

列车一开动，健一眼看父亲离去，竟哭了起来。大西从车窗探出身子，凝望着在站台上的健一扭动着小身体哭叫得满脸通红的模样，不禁鼻酸眼热，直到无情的列车很快离去，母子的身影才渐渐在视野中消失。

初夏天空中缓慢移动的太阳，已经坠落到地平线上，大西这时才抵达试验所。听了村山简短的汇报以后，早早回到了寝室，呆到大家沉睡的深夜。这期间，是无事可干了。对他说来，真是一段难以消磨的时光。为了排遣心中的愁闷，打开了一本从东京带来的旧相册。和秋田在登山时摄的相片，随意地贴满了相册。他和秋田的摄影技术都不大高明，所以也算不上好相片。有的照片虽然以高山为背景，但也看不出是在哪座山上，有的甚至只摄了半个脸。但是，这上面却实实在在记录着他的青春。已经变成茶色的照片上，熟悉的山峰在向他倾诉，秋田在内他微笑。

“秋田，小心点儿走哇。鹿岛枪北而峭壁中问的冰沟相当危险。那时走到半路遇到暴风雪，只好像爬虫一样紧紧贴在峭壁上，熬到天明，手指和脚趾都冻伤了。那回真可算遇难了。这以后我们又去过一仓、泽本谷……”对往事的连连回忆，件件事情浮现心头。和秋田一起翻山越岭，攀登过的山峰真是数不胜数。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大西不禁喃喃地说。

这时候，在打开的一页上，他发现秋田站在雪山前的笑脸上，有一个小小的蠹洞。“哎哟，怎么蠹坏了？”大西定神细细一看，在别的地方，也都有了驳杂的蠹迹，并渐渐扩大。有的蠹迹恰好在人像的眼睛下面，好似点点滴下的泪水。大西把相片册合了起来.

他沉浸在回忆中，不知不觉，他等待的时间临近了。

3

贮气仓库在另一栋楼房。在那儿，将制成的N气体灌进钢瓶内贮存起来。大部份直接由美军军需部验收，一部份送往本公司的工厂，按照其成份大批生产。

大西穿上防护服进入了贮气仓库。库内满满堆放了容量为20公斤至50公斤的贮气瓶。

戴着防毒面具的大西，不由得屏息敛气。交货期将到了，所以在这些贮气瓶里都灌满了N气体。要把这二百来个贮气瓶里的气体全部放出，可是件十分危险的事儿。但这是大西自己决定这么干的。

为了不让人发觉，他不敢开灯。贮气瓶的出气阀都是用螺丝拧紧的，要一只只用手拧开，是件既费时间又花力气的活儿。而且，必须在黎明前全部干完。

贮气仓库当然没有窗。而且，唯一的通气口，就是大西潜入仓库的那扇狭小的门。虽然穿上防护服，但在浓度很高的N气体围裹中，长时间地进行重体力劳动，是不可能一点儿都不吸入毒气的。要是没有氧气，说不定就会窒息。但这是大西非干不可的事。

“祥子，一切拜托你了。”

大西在着手打开第一只贮气瓶的时候，呼唤着祥子的名字。万一自己陷于不幸，把健一托付给她了。他摸到了瓶口的阀门开关，开关拧得很紧，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拧了开来。随着螺丝旋松，气体像喷泉般地涌出来。在吱吱的喷气声中，大西又开始拧开第二只贮气瓶。

“这叫什么？”

在黑暗中，突然好像听见一个娇嫩的童声。

“健一！”大西喊着。但没有回答。只有喷气声划破了四周的寂静。

“已经发生了幻听感觉？好像太早了点儿吧。”

他苦笑了。不过，那确确实实是自己儿子的声音。他分明听到了。

“这是一种很坏的空气，所以，爸爸要放掉它呢。”

大西摸到了第三只贮气瓶。

“为什么这空气是坏的？”

“吸了进去，人会听不见说话声的。”他开始拧开第四只贮气瓶。好像健一也懂得这些气体的危害了。不久，大西似乎听见远处森林里小鸟的啁啾声，预示着暗夜即将破晓，他的周围已经横着四十来只放空了的贮气瓶。

看来，来不及了。但是只要能干，就得干下去。他焦灼不安，四周一片黑沉沉，只感到昏昏欲睡。可怕的睡意袭上身来，无法摆脱。行动已经明显地迟钝了。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乎不听使唤了，看来自己吸入了不少N气体。

“再坚持一会儿也好哇。”他暗暗为自己祈祷。

这时候，他又一次听到了健一的声音。这声音压倒了四周不间断的喷气声，就像回荡着划破宁静午夜的钟声，直灌进大西的耳中：“这坏的空气是谁做出来的？”

大西的身体顿时僵直了。

“这……”他蓦地结巴起来。随即又好像痛下决心般坚定地说：“是爸爸造的。不过，爸爸知道了这是坏的空气，现在来扔掉它。”说完，他的意识陷入混乱，一下子变得麻木了。

“大西为什么会干出这种混帐事儿来？我一点儿都搞不懂。”

“说不定那家伙已经知道N气体的订货被取消了吧？”

“倘若是这样的话，可真是个大大的忠诚型职员哪！不顾自己生命安危，冒险去处理那批要拋弃的N气体。不过，他绝不是这么回事儿。那家伙去放掉气体的第二天，美军军需部才下达了撤消合同的通知。”

“那么，这事并不是疯子干的罗？”

“是疯了。以前，在长期的研制中，他一点儿一点儿吸入了N气体。倒不如说，这家伙选了个很好的发狂时机。他呕心沥血研制出来的成果，一旦知道将成为无用的废物，恐怕也会气得发疯的吧。再说，拿活人作试验，万一泄露出去，就往他身上一推，说是他作为一个化学工作者名利心切，独断专行干的。这是我当初就准备下的一招。”

“这么看来，这家伙倒也可怜。”

“嗯，不管怎样，那家伙的聪明脑袋太可惜了。这会儿那家伙怎么样了？”

“丝毫也没有复元的征兆。由于在体内长期积存，而且这会儿又吸了不少N气体，恐怕已经成了废物。命虽然保住了，人已经跟死尸差不多。”

“真可惜。”

“是可惜。没有他，公司也不会受多大影响。中央研究所正在不断培养新人，日本化成公司不是凭他的头脑能左右得了的，也不是那种经受不了风浪的小公司啊。”

“是喽，是这样。现在得考虑一下，N气体合同撤消以后，怎么来弥补公司蒙受的损失呢？”

“第一次的支出费用正在结算，设备投资和农药厂的转产都还没有进行，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消说，清里耗去的资金最多，真上当。不过这笔钱是由内部账面上支出的，谅必不会受到股董的斥责。还有，怎么处理大西？”

“不管他的脑袋对公司是不是一宝，发了疯就什么也不行了。而且，他这次干的完全是反公司的行动。把他过去的一切功绩都抵消了。虽然这次干的事对公司没有什么影响，但只能认为他是对公司不怀好意。为了儆戒全体员工……”

“开除他？”

“对。”

在日本化成总公司的经理室里，两个男人凝眸相视，微笑起来。这是五月底的一个阴暗淫雨的下午。

4

过了十天光景，也是一个梅雨阴郁的傍晚，原宿公寓的一间房间里，一个女子打开煤气自杀了。

漫入过道的臭味，惊动了左邻右舍，破门而入，才发现她已经吸入大量煤气，无法抢救了。自杀的原因是由于最近她的丈夫病故，追随其丈夫于九泉之下。她已经怀了孕，在留下的遗书中，字迹潦草地写道：

“对不起腹中的婴儿。因他已经不在人世，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给公寓的邻居们带来了麻烦，由衷地抱歉。”在她身旁留下了大约算是丧葬的费用，约三十万日元的储蓄单并附有印章。室内整理得井井有条，看来早就拿定了主意。这件事惹起了人们的哀伤。

《大城市》

白马岳绝壁

东京——两个月以后

名古屋——两个月以后

大阪——两个月以后

冰冷的真空管

残缺不全的人

岩村元信的日记

花冈进的日记

生存的条件

优越的窝

商人的笑脸

种马复仇

非常空间

海市蜃楼

毒药、蛆虫、肉体

小偷遇强盗

住宿证

女老板

吃差价

导管生锈

昏沉的阳光

昔日登山伙伴之歌

野兽的眼泪

匆匆

树冠炎

郊游旅客 全家殉难

科尔沙柯夫症状群

死鱼的眼睛

老牌巨怪

茫然的新娘

商法第三百四十三条

绝对必要的应答事项

金色的冰杖

帝都大学山岳系全体

引向苍茫的东道主

编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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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岳绝壁

昭和（原注：昭和元年是1920年）三十X年，二月十四日，北阿尔卑斯山脉（原注：日本飞驒山脉的别称）白马岳不归山第二险峰的峰顶，挺立着三名登山者。

虽说是二月，北阿尔卑斯山脉还是严寒的隆冬。暴风从黑部峡谷（原注：位于富山的东部黑部川的中部）的深渊袭来，削掉三人脚下的冰雪尖峰，在睛澈如洗的蓝天下，卷起了一条条白茫茫的雪龙。

他们忍受了长途艰险，挥舞着冰杖，被一条象征着登山战友友谊结晶的绳索绑在一起，终于登上了碧空中隐约可见的某处。在这里，三个人刚刚有个立足之地。这是叫人喘不上气来的狂风劲吹的舞台。然而，透过迷雾云烟，可以望见冰雪覆盖着的北部山区，展现一幅壮丽的画卷，总算是以补偿他们的一路艰辛和付出的青春热力了。

三个年轻人，当他们知道再也没有峭壁可攀时，才意识到已经登上了绝顶。象所有的登山者一样，攀上高峰的刹那间，莫不流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互相瞧着对方的脸。

三人下一步要做的，是连绳索都不肯解，让与峭崖陡壁苦斗得死去活来的身子，依靠在绝壁上喘息一会儿。随后，欢悦便一涌而来。一名伙伴从防风防水登山服的口袋里取出一支湿漉漉的香烟燃着，一个传一个地吸了起来，然后才悠闲地解开了绳索。

三支冰杖，在冰壁上刻下了三个人的人生路程。现在把冰杖捆在一起，放在岩石旁。

“终于爬上来啦！”一名年轻人喃喃地说。他虽然消瘦，却是个钢丝一般坚韧的青年。

“已经是四年多的梦想啦！”另一个伙伴答道。这个小伙子虽然个子稍矮，脸儿胖胖的，眼神却分外地热诚。

“不过，更大的难关还在后头哪。”第三个补充了一句。他的身材和体形恰好是前两个人的折衷；特征是眼睛小，嘴唇薄。

三个年轻人，按照发言顺序，第一名叫做岩村元信，第二名叫做涉谷夏雄，第三名叫做花冈进。他们都是东京帝国大学山岳部的学员，即使在整个日本登山界，也因精锐而闻名，个个是著名的青年登山运动家。

现在，他们偎倚着的这风雪长空中的一席，正是白马岳的一隅。在被通称为北阿尔卑斯山的整个中部山区国立公园的群山之中，也称得上后立山绵绵山岭的主峰，好象一道屏障，雄据于长野、富士二县的北部县境。准确些说：这里界于白马岳和五龙岳之间，号称不归山天险，是由黑云母的花岗岩构成的剑峰之一。

从它的名字也不难想象，此处的险恶，在整个北阿尔卑斯山来说，也是屈指可数的。崩裂的酥脆岩石和仿佛扣在山顶的石壁，即使严冬，也存不住雪。这儿不知多少次，吓退了登山名手的挑战。他们一路踏破的第二险峰东侧，还是首次有了人类的足迹。

他们三个人从中学时期就渴慕峰峦，有志于登山。为此，他们才考入了拥有光荣传统山岳部的东京帝国大学。在校的四年间，他们把剩有几处未踏石壁和路途的不归山绝壁上的剑峰群，选为自己青春的舞台。

领先攀登，这是登山家们做不完的梦。要攀登足迹未到的绝路和险峰，在苍天的一隅，树起首次登临的纪念碑。

高热的大气压，横扫的暴风雪；或是赤日炎炎，曝烤身躯。他们就这样冒着生命危险，让自己的身姿走向未知的世界。

经过艰苦奋战和令人喘不上气来的作业之后，他们所达到的空间，大约是不适于人类生存的荒凉世界。

但是，尽管如此，憧憬高山魅力的年轻人，依然渡冰河，穿偃松，吞云雾，披风雪，攀上了这个冰壁。

环绕着不归山绝壁的剑峰群，是帝国大学山岳系实习课的山场。这条变奏曲似的路程，每年夏、冬两季，几乎全被山岳系学员在集训中踏破。

环绕着不归山的尖峰，名叫一峰、二峰、三峰。三个人如今脚踏的山顶，正是怪石嶙峋的第二峰，最大的高差三百米，在日本石山中名列前茅。

准确些说，这里是不归山绝壁第二险峰的东侧。就是这垂直的峭壁，才是他们作为青春舞台而选定了的进军目标。当他们即将毕业的时候，终于完成了这首次的攀登。

洒下青春汗水才踏破了的中部山岭，在他们的周边扩展。与远方“枪穗高”的山岭起伏线相连接，有针木山、鹿岛枪山和五龙岳连峰。眼下，隔着一条黑部峡谷，可以望见剑立山锯齿形的轮廓。同时，在四周伸手可及的地方，还有不归山剑峰群的无数绝壁与深谷，它们都在炫耀自己，以雄踞首位而自豪。

所有的尖峰无不象披挂着寒冰冻雪的冰塔，只从雪烟的隙缝处才承受着点点阳光，在闪闪烁烁。

然而，他们的眼前还有最后的一座石壁，比他们站立的峰顶更高、更险，高差四百米，被认定是几乎不可攀登的；它武装着无限险恶的绝壁，在傲然耸立。

壮观的雪壁，上部形成了喜马拉雅山的山垄，不断地塌下雪崩来。尤其山顶很难落下什么，上行断层的飞壁，连雪都不存，露出阴黑的石面，成为殒石和崩石的巢穴。

这儿不愧是有去无回的绝壁第一峰北侧。对于以帝国大学为首的许多优秀登山家的进攻，它顽强的抗拒，迄今依然不许人迹踏上一步。

毋须说，他们三个人也由于首次登临而心潮激荡。

但是绝壁的北侧，他们并没有攻克。

岂止他们，对于任何登山家，那里也要顽强地封其进路。假如偶有登上峰顶者，会毫不留情地叫他们饱餐一顿雪炮和石弹，致使洁白的雪壁染上了年轻人的鲜血。当地的长野县被胆大的殉难者吓呆，甚至县参议会提出了“不归山绝壁第一险峰禁止登山条例。”

登山界的人士纷纷指责这个条例明令禁止登山，也太过分，因此，很不得人心，终于没有通过。不归山绝壁第一峰的绝险声名，因而更传遍了日本全国，殉难者的人数比提议前更增多了。结果，恰恰成了讽刺。

不过，花冈所说的“更大的难关还在后头”，指的正是第一险峰的北壁。他们对于那倾注全部青春的热血也难于抵达的天空一隅，寄以无限的钟爱。他们决心总有一天，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登上那个尖峰。他们充满着年轻人所特有的火热激情。

“这是最后一次登山了。我们的学生生活到此结束。”岩村又一次发言。

“这次下山之后，岩村将去东京，花冈去大阪，我呢，去名古屋。现在解开的绳索，何年何月才能再结在一起啊！”涉谷有些伤感地说。

“什么？那一天立刻就到。互相约好，请个假，下回登绝壁第一峰！”花冈用力地说。

“四年间……”岩村无限感慨地说，“我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无论是现在攀登的第二峰东壁，还是过去攀登的鹿岛枪北壁的冰川，还有‘穗枪高’瀑布下的峡谷，条条路程都是用联结绳索将我们绑在一起。我们不论缺了哪一个，都心惊胆战，不敢攀登，真是情投意合的登山伙伴呀！”

花冈说：“咱们在这个山尖上把联结绳解开，就要分头向就业地的三个城市进发，三路分兵了。登山好友在高山上告别，我想这才是登山伙伴最好的告别式哩！”

涉谷一句一句，有板有眼地说：

“从明天起，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在迎接我们。身分也变了。不过，我们不论去到什么地方，也不论过上什么样的生活，都不要忘记在帝国大学山岳系结下的这一段友谊吧！”

“怎么能忘记？”岩村和花冈异口同声地说。

“现实社会不论是怎样冷酷的地方，也不能把我们在阿尔卑斯山豁出命去也要休戚与共的青春腐蚀掉。我们可不是装门面和耍酒疯才绑上联结绳爬上冰壁的哟！”

三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了。这三名登山伙伴为了留下学生生活的最后一段回忆，他们立志在大雪封山的时候攀登不归山绝壁第二峰的东侧，此时此刻，已经贯彻始终，如愿以偿了。

他们在山顶解开联结绳，分赴各有职场等候着的三个大城市，三路分兵。

这离别，虽然充满着年轻人常有的那种多愁善感和浪漫主义的色彩，但是他们都确信这对于登山家来说，是一次最相宜的告别。

刚刚放晴的天空，又开始布起了阴云。刺骨的寒风从脚下卷起稀薄的烟雪，撞在山岩上，又激起更大的雪浪。

已经到了必须下山的时候。虽然依依惜别，但，寒风和天色却在无情地驱逐他们。

“现在，该走了吧！”

“好呗，当心点哟！”

“都要当心些！”

三个人再一次互相握手，凝神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他们个个都是一副颇有男子气概却又削瘦的面庞。

“下次再绑联系绳，该是在第一峰喽。”

“直到那一天，多保重！”

“那么，动身吧！”

三个人毅然地松开了手。狂风吼叫着穿过，似乎要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大。

三个登山伙伴分别了。

这也就是向他们度过的瑰丽青春和纯洁的友情告别同时，也是今后必须独立获取生活资财而向现实社会跨出的第一步。

东京，大阪，名古屋。三名登山家从风雪的顶峰分赴三个大城市了。透过雪烟的隙缝，远眺一片蔚蓝色的远方，那里有他们新生活的园地。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他们一点也不了解。从前，他们自动物色了几座大山，踏出了艰险的路。从这种青春的粗犷性格出发，毋宁说，他们是为了生龙活虎般地奔赴三个大城市，才迈开了大步。

东京——两个月以后

“怎么样？物色到几名稍微象点样的了吗？”

盛川达之介在宽阔的经理室的沙发上悠然自得地落坐。他一面把雪茄烟灰磕在烟灰缸里，一面问道。

“是！和往年一样，只有指定的几个学校推荐来的学生才有应考资格。共录取了四十名，都是笔试和口试考了一定分数以上的。”矶原人事部长点头哈腰地回经理的话。

“四十名……比去年多了些呀。”盛川大眼皮一郎当，瞧着矶原。

“是。今年的家电事业部扩充了，有意识地要补充些人。”

矶原搓搓手，意识到经理似乎在责怪他采用的人数比往年多了。本来招考的人数，是早由盛川决定了的，并非由矶原擅自作主。然而，盛川有个毛病，对于自己发出过的命令非常健忘。

凡是妄自尊大的独裁经理，常常是这样：一切都由他自己发号施令。然而，如果不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达到预期的目的，他就十分恼火。

本来是他们自己发出的命令，当事与愿违的时候，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忘记自己曾经是发令者，并且一本正经地大发雷霆。

这种恶习虽然与大企业的经理身分不大相称，但在盛川来说，却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如今号称电业界魁斗的菱井电业公司，其今日之大，正是多亏了盛川邪气十足和蛮干的经商方法。现在……经理会不会斥责我：“是谁让你招那么多人的？”是否要大发雷霆？矶原人事部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然而，盛川今天竟没有忘记亲自发出过的指令。

“好吧！跟往常一样，从中挑选出五名合适的，在这个星期天，叫他们到我的家里来。”

“是，知道了！”矶原部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千代田区竹平町富丽堂皇的菱井电业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里一段暂短的对话。

星期天的过午，田园调布（原注：东京都的一个地名）这个高级住宅区，整个街道都象在昏沉沉地午睡，沉浸在一片静寂之中。

五月晴朗的天空没有一丝风，空中已经充溢着夏日似的强烈阳光。连鲤帜都垂了下来，似乎沉睡了。

远处的犬吠声，仿佛更加浓了人们的睡意。

然而，就在这静寂的一条街，有一处却一切都显得生气勃勃，真是别有洞天。

在豪华的楼阁群中，有一座格外漂亮的大公馆。与其说被树木包围，莫如说被森林环抱着更为准确。会客室里有五名青年，正在谈论着有趣的话题，象征着他们还都很年轻。

鲜红的伊朗地毯上放着一张桃心木的圆桌，周围摆着软颤颤的五个沙发。庭院碧绿中点点辉映着的，是微带红晕的艳丽的白色牡丹花。

踏着洒过水的凉爽的点景石庭园绕到正门，有一座大理石的大牌坊，当然，刻的字是盛川达之介。

毋须说，这五名青年就是矶原部长遵照经理指示特选出来的。F大学毕业的早川修造，以激动的神色说：

“在四十名应届毕业生新考取的职员中，单选出咱们五个人，今儿个被叫到经理公馆来。你们了解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事儿，还不是对‘菱井电业’的起码常识！”M院毕业的佐藤文男，尽力压低了语声回答。不过，他脸上也掩饰不住有幸当选的喜悦。

“我真高兴！”还是“K大”毕业的野泽明，坦率地表白了自己的心情。

“我家是东北穷苦的庄稼户，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供我上大学，就是希望我能尽快地到一流公司去任职，求个出息。你们城里人也许不理解，象我这样的乡下人，可是关系到全家人、不，全村人的希望和美梦啊！我所以朝朝暮暮，半工半读，也要拚命地用功，取得优秀的学习成绩，就是为了获得报考一流公司的资格。谢天谢地，我总算顺利地考进了菱井电业公司，这可是人们都很注目的一流企业呀！并且今天，作为新职员，荣幸地被邀请到经理公馆，这是将来提拔干部的条件，已经成为惯例。我实在太高兴了。”

他总有些北方人的特点。胖胖的圆脸上泛着青春喜悦的红晕。

他是个单纯而善良的小伙子。

“不论是谁，咱们五个人可都是被选拔出来做干部候选人的呀！今后在各个方面都和其他的新职员有所不同喽。不过，嫉妒和反感也很严重。从今以后，咱们五个人可要紧紧地挽臂前进哟！”

说得通情达理的这个人，是M大学毕业的淡岛英二。他虽然口头上讲的是团结，可是这个人能说会道，语锋锐利，嘴唇薄薄的，红红的，内心里一定是对另四个人燃烧着炽烈的妒火。

早川、佐藤、野泽三个人对淡岛的倡议，赞同地点了点头。

淡岛盯着一直无言的岩村元信的脸，说：

“喂，是吧？”

“嗯？嗯！”岩村的回答既是肯定，也是否定。

淡岛却把岩村的暧昧态度，硬是按自己的想象胡知解释：“咱们可都是同时考中的好友呀！”

“哼，那又怎么样？”

淡岛等三人都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因为他们对岩村的话很纳闷儿。岩村又说：

“我已经说了：‘那又怎么样？’”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淡岛似乎谴责似地说。另几个人也似乎对岩村紧紧地追问。

“说的就是咱们被选中的五个人！”

“那么岩村，你是想说我们不一定是被选中了的？”这时，野泽开口了。他的脸越来越红。

“嗯，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岩村漫不经心地说道。

“但是，特意从新职员中挑选出来，邀请到经理公馆，这可就被认定是干部候选人了。这事不是已经成为惯例了吗？据说，现在的今井家用电器部长或是家石推销部长，都是在刚进公司的时候就被特邀到经理家的。佐藤撅着嘴说。本来他的脑型就好象结在蔓梢上的白葫芦，嘴这么一撅，倒成了一张狐狸脸。

“噢，问题就在这里。”岩村过于冷静的态度，几乎使另四个人恼火。他说：“我倒不是否认真有当上候补干部的可能性。不过，我所担忧的是所谓‘特意挑选’。的确，我们当真是被特意选中的吗？”

“……？”

“大概四十名应届毕业的新职员，是按照考试成绩的名次录用的吧！能够这样，就算不错了。但是挑选出这五个人来，我并不认为也是公司以考试成绩为基础，把冠军到第五名选拔出来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不敢自夸：确信自己的考试成绩在前五名。诸位怎么样？有哪一位敢自信地说：‘我是考在前五名的？’”

四个人无不面面相觑。

“是这样吧？就业考试暂且不提。单说未来的干部，不可能单凭不顶用的学历来决定。那么，我们五个人一定是按另外的标准被选中的了。”

“另外的标准？”早川早就把眼睛瞪得溜圆。

“是呀，另外的标准。门路、健康、容貌、斗志、经历，判断一个人的价值，标准多着哪！你们说，究竟是什么？”

“那一切，都是考试合格以后的事吧？”又是淡岛说道。

“那一切？哼，笑话！”

“那么，你说，到底标准是什么？”淡岛再也掩饰不住不耐烦的情绪，便厉声问道。

他好象说话嘴很甜，但是脾气最暴躁，是一种顶爱翻脸的神经质性格。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标准，是谁都行。”

“你说是谁都行？”

“对啦，你听着！”岩村制止淡岛的尖叫声，说：“公司为什么要挑选大学毕业生，你知道吗？那是因为大学毕业生够得上人材的准确率较大。看样子是为了录用大批大学毕业的报考人，才举行一次考试。然而，就连公司，也并不认为考试成绩好的就是上等人材。学问嘛，在公司里的手腕竞赛中是毫不顶用的，只不过是被选中的准确率高一些罢了。首先，从书面手续上过一遍筛子，再从就业考试中过一遍筛子，最后从录用的几十名新职员当中选拔出几名差不多的。这对于落选的那些毕业生来说，倒是够惨的。但是，这种方法最有效不过。企业发展大了，人就象齿轮上的牙齿，不论任何人都变成了清一色的规格品。假如千人一面，只好靠标签来判断那个人的内在本事。毕业证书便是标签之一。

“其次，假如标签也相同，就从中胡乱挑几名，最后，挖掘出他们自己真正需要的地道的优质品。

“尊重每个人的不同个性，从各个角度多方面地进行考察。这样的选拔方法才令人觉得亲切；落第的人也会心甘情愿。然而，照此行事，太费手续。在大企业里，即使选拔人材也要讲究效率。总而言之，要的是人材。若是选的结果一样，就采取轻松的办法。咱们并不是特殊选中的，即使是另外的哪一个都行。只不过是偶然的幸遇罢了。真是侥幸极啦。”岩村的末句话有点嘲笑的味道，似乎另几个人的天真劲儿令人忍不住要笑。

“什么？我们侥幸？岩村，你再说一遍！”淡岛和佐藤非常激动。

“嗯？说几遍都行。你们三个全都是侥幸的家伙！”

“混蛋！”淡岛和佐藤竟忘记了是在经理公馆，都站了起来。

“唉，等……等等，你等等！”野泽惶惶不安地说。而早川一直是一张煞白的脸，咬紧了嘴唇。险恶的空气，弥漫了全室。

这时，门铃响了。没有等到回答。已经被推开。门口站着的是一位美丽丰盈的年轻姑娘，好象院里的牡丹花款款而来。她端着个银盘，盘上放着咖啡杯。

“呀，多么吓人的脸色！”姑娘好象故意逗趣似的，在门口惊呆了。

身段窈窕，个头不太高，发育得多么优美的身肢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充满着青春的喜悦和蓬勃的智慧；鲜红而小巧的嘴唇象草莓一般，而且肌肉丰满。

岩村一定是象傻子似地张着个大嘴。另四个人也不会例外。

岩村后来回想当时自己的表情时，觉得他所干的，充其量是对一个女人……他懊悔得咬紧了嘴唇。

总之五个人都被这位突如其来的姑娘彻底迷住了。此时此刻对于姑娘的倾心，可以说五个人都很真诚。

刹那间，五名都意识到了姑娘是个什么人。因此，他们的心就更紧紧地被姑娘所吸引了。

姑娘名叫盛川美奈子，一定是盛川达之介喜爱得如同心肝宝贝的老闺女。

正因为过去有过先例：从宾客中再选出尖子来做为盛川女儿的快婿。五个年轻人倾倒于美奈子的心，都争先恐后地暗暗打起小算盘。

那么，一个姑娘就有五名女婿。不，美奈子的对象岂止这几个人。前一届的，不，大前一届的，还有明年考取的“贵宾”中，同样也会有婚配候选人的。

不过，他们五个人不论是谁，参照前例，都是有希望的。他们都有可能登上大菱井电业公司干部的光荣宝座，又说不定会找到这么一位美丽的女郎。他们已经被物色为候选人之一，这是事实。

管他选拔的标准是什么，反正已经成为候选人，这个是不会错的。

四个人，不，包括岩村是五个人，这时都忘却了刚才的激烈争辩，都象块化石似的，呆呆地瞧着手托银盘而立的盛川美奈子，瞧着她那张风韵高雅的脸。

“全是些单纯的家伙！”盛川达之介说罢，一摆手，表示“算了”。矶原部长说声“遵命”，就把磁带录音机的开关闭了。地点，恰恰是几个小时以前五名年轻人和美奈子聊天的盛川公馆会客室。室内仿佛依然残留着五个年轻人的热情。当作装饰品修成的壁炉上有一架座钟，它就是精巧的录音机。

盛川刚刚听到的是录音当中有关五名中选人整整一分钟的对话。

“越来越不成器啦！”盛川很不满意。

“是，对不起！”矶原心想这是批评他人选不当，很是紧张。不过，命令矶原随便挑选一下算了的，难道不正是盛川吗！

“我不是说你有什么责任！选谁都一样。”盛川叨咕了几句，忽然想起录音里也有过这么一句台词。

“对啦，矶原岩村这个小子还满有意思。”

“是！”

“对岩村这个新手多多注意，说不定会成材的。”他对矶原说着，连头也不回，就踱出了会客室。

几乎是同时，东京都中心区一流旅馆的钢丝床上，一对男女正在紧紧地拥抱。

“怎么样？照我告诉你的做了吧？”女人搓弄着男方的前胸，浪声浪气地说。

“是啊！多亏你呀！”男方也同样撒娇似地答道。

“老爷子现在正和矶原部长一块儿播放录音哪。”

“若是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危险堕入陷阱的。”

“报酬可是高得很哟！”女人流露出娼妇一般的淫笑。她长长的乌发垂落到隆起的前胸。看来好象很瘦，可是各个重要部位，膘头都很好。

“因此，你就这样来幽会啦？”

“哼！当初还不是你主动接近我的？是谁唤醒了我身上睡熟了的情欲之狼？讨厌鬼！”女人用力把男方身上的肉掐了一点点。

“好痛！”男人惊叫了一声，似乎真地掐痛了。

“你知道我是经理秘书，就接近我，当初就是安的这份心？”女人说得气乎乎的，眼睛却在笑。

“不过，私心也好，怎么也好，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你要什么情报，我都可以向你提供，求你不要抛弃了我。我并不想和你结婚，做个二房、三房都行，只要永远在您身边。”

女人发疯似地喊叫起来，又一次扑到男人的身上……

男方是岩村元信，女方是经理的秘书竹内悦代。

名古屋——两个月以后

“今天又晚啦！”

涉谷夏雄俯视着窗外名古屋市街散散落落的绚丽霓虹灯，自言自语地说。

室内摆满了钻床、卷线机、标准音叉振动器、容量测窒器、标准信号发报器等各种材料、仪器和试验器，令人不敢相信这便是东亚一流豪华的名古屋大旅社的某个房间。

其实难怪，这里既是星川电机研究所的总公司，又是它的研究室。

以星川经理为首，由旧军队技术人员凑到一起创立的星川电机研究所——简称“星电研”，至今还没有个厂房。多谢名古屋大旅社的女老板内野惠美子的好意，看在星川经理从前军界朋友的面上，提供了巨额的投资，并且借了她经营的旅馆套间的一室，包下来养活全公司的人。

公司刚刚诞生，还没有生产出格外象样的产品。不过，虽然如此，他们正在研制TA—2型真空电压表和TL—3型电子音响器等尖端项目，便可知这家公司绝不是平庸技术人员的团体。

特别是TA—2型真空电压表，虽然还没有研制成功，但是它的优越性早已大受赞扬，某某官方已经订购了二百台。

内野惠美子，被称为旅馆行业中的“女怪”。她肯于对祸福难知的“星电研”大投其资，并且，按旅馆业的常识，简直不可想象，竟然将客室借给他们做研究室用，这并不单单是由于和星川经理个人间的关系，一定也是敏锐地预见了“星电研”的未来。

涉谷夏雄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旅馆客室里的钢丝床和沙发全部撤掉，代替的是搬进了一些实验器械。是一个多么奇特的“研究室”啊！他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准备回到他在郊区公寓租用的那间房去。

一连几天，他过于热心地研究，身体已经很疲倦了。有些时候，他单人更随便，在研究室的地毯上和衣而卧，直到天明。

“总而言之，今天要回去。”

研究室的周围全是旅馆的客室，设有清洁而松软的床位，可是涉谷对于床铺这种玩艺儿，总是不中意。

他觉得那种床过于软绵绵的，睡上去整个身子都埋进了弹簧垫里，连翻个身都不能令人满意。对于他来说，倒是公寓里破席子上的肮脏被窝，尽管是白天也不叠起的脏铺，却很对他的心思。首先，他每当因公贪黑的时候，不得不在旅馆住，于是，回公寓的愿望就破产了。

“那么……”涉谷转过身去，眺望着象镶满了碎宝石似的窗外夜景。这时，门上的蜂鸣器响了。

“咦？”他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显然不是来客的时间。若说是公司的人喝多了酒，没有赶上末班电车又晃了回来吧，那又有点为时过早。

涉谷正在纳闷儿，蜂鸣器又响了。“嗡，嗡……”优雅的韵律在深夜的客室里回荡。不含糊！因为内野老板说敲门声太不识趣儿，难怪她抢在所有旅馆的前面，把全部客室都安上了蜂鸣器。这么晚，若是听见啪、啪的敲门声，大抵对人的神经是个刺激。可是一安上声音柔和的蜂鸣器，深夜来客甚至会给人带来甜丝丝的好印象。

涉谷走到门口。门没有上锁，一碰便开了。

他在那儿见到了一名完全出乎意料的来客。

“经理！”

“晚上好。打搅了吗？”

说是经理，可不是星川经理，而是名古屋大旅馆的女老板“星电研”的大股东内野惠美子。她一反昼间做为一名实业家的道貌岸然的面孔，而是穿了一身绸缎的和服，正在柔媚地笑着呢？

“还……还没……？”

涉谷有点儿惊慌。他虽然偶尔在一楼的休息室里恍惚见过这位女老板；但，她毕竟不是可以随便攀谈的人。

她是女中之魁，一手创建了号称亚洲无双的名古屋大旅馆。此外，还在中京地区广泛经营了“日本大旅馆”、饭馆、汽车游览中心等，是日本实业界的“女怪”，在中京地区，年年都是屈指五个数的最高利润获得者。

何况涉谷，连他所属的公司都寄生在她的老巢。提起来，他与她，可以说是女王和臣仆的臣仆的关系。

“您是涉谷先生吧？从星川经理那里听说过您的大名。”

惠美子呆呆地站住，又大模大样地朝前走去。

“别那么拘束呀。星川经理经常夸奖你。我想见识见识，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嫣然一笑。人们背地里纷纷咒骂她是个“女怪”、“中性怪物”等等。如今涉谷面前的惠美子，却是一位风韵犹存、肌肉丰满的中年妇女。

“哎哟，这房间连把舒服的坐椅都没有啊。怎么样？到我的房间去吧！请你吃点什么美味哟。今晚我没有约会。而且，做为一名股东，想和您这位背负着”星电研“未来希望的年轻技师、第一把手，请教一下生产方面的诸多见识呀！”说着，她好象在泥泞中跋涉似的，提起裙子，从地毯上凌乱机器的空隙中穿了过去。

她那线条很美的双腿洁白，映在涉谷充血的眼里，是那么耀眼。然而，对于惠美子的调情，涉谷却想得非常天真。

这个人，除了研制新产品，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象个钻研技术的“呆子”。他把内野惠美子的邀请单纯地看做只是请他吃吃饭，便欣然俯允。实际上，他也真的饿了。

“怎么样？房间满漂亮吧？”

涉谷应内野惠美子的邀请，大大方方地随后来到她的卧房，这是名古屋大旅馆最高一层楼的贵宾室，室名：“菊花苑”。

“住一宿，要花十万圆（原注：指日元，下同）哪。”

这时，惠美子流露出女王似的笑容。十万圆相当于涉谷两个月的工薪。那笔钱，这个女人只是用来做为一夜睡眠的花销。

她又是资本家，又是经营者。她把经理的公私生活区别得很严格。即使在自己投资经营的旅馆，她私人居住的“菊花苑”，也要如数付出房费的。

当然，这也是为了有意牵制其他的董事和干部。纵使这样，一宿十万圆，按涉谷的生活来说，是出乎意料的。

“请您吃点什么好？想吃什么，你就说吧。招待员很快就会送来的。要么，先喝一杯，好吗？”

卧房前面的会客室墙壁上嵌着一个酒橱，惠美子指了一下说。

“日本纯白酒，美国威士忌……应有尽有。”

“若是我，不论赚多少钱，也绝不住一宿十万圆的房间。”涉谷岔开了惠美子的话头。

“十万圆算什么呀。你若是趁钱，也会舍得花的。钱一多，只因为价钱贵就要买。至于买到手的货什么样，那不是问题。”

“倒也是啊？”

涉谷大约是很难理解富人的这套逻辑。

“不说这些，喝酒吧。嗯？喝点儿苏格兰的混合酒怎么样？我可本事不大，即使作陪，也只会吃。”惠美子一面往酒杯里斟掺了红色柑桂酒和樱桃酒，一面说。

涉谷一口气喝干了惠美子美美赠给他的对好了的苏格兰混合酒，霎时伴随着特有的香气，好象热水从咽喉通过食道流进胃肠，灌进了他的空腹。

“怎么样？”

“很不错！”

“再来一杯？”

“好呗！”

涉谷随她女老板劝说，一连干了几杯。由于空腹饮酒，酒劲很快就涌了上来。惠美子也似乎喝足了量，眼皮微微发红。

“涉谷！”惠美子喊了一声。

“啊？”

涉谷从酒杯上抬起的眼里，但见惠美子微红的一张脸，象一朵鲜花似地在摇动，恰是熟透了那么美。这时，涉谷猛然间在醉意蒙胧中略有预感：若是不早早收场，会惹来麻烦的。但是，他之所以没有动身，是由于室内特别豪华，住上很舒适，并且只是单纯地觉得有点饿。

现在，不论怎样慌忙，也赶不上末班电车了。反正是晚了，那就吃过惠美子预约的美味以后再走吧……这贪馋的欲望，终于使涉谷稳稳坐定了。但是，惠美子却一直不喊侍者送来饭菜。涉谷又不好主动张口，于是，他便把面前的杯中酒连连干了。

“涉谷先生！”

当惠美子喊叫他时，他自己也感到已经是醉醺醺的了。

“如果让你白住，你肯吗？”

“嗯？”涉谷哪里懂得惠美子的心思，只应了一声，表示惊疑。

“你不是说，不论挣多少钱，也不肯花十万圆只睡一宿吗？那么，若是让你白住，你怎么办？”

“白住？”

“是呀！若是你愿意，就让你住在这儿！今晚已经很晚了。即使回去，也没什么人等你吧？”

“这，这……”

“好啦。‘菊花苑’有两套房间呢。你就权当忽而成了个公子哥，在这儿住下吧。先说，你上班用不上两分钟，明天早晨可以睡个懒觉罗。”

惠美子说的“可以睡个懒觉”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涉谷的心。涉谷从公司到公寓，乘出租汽车，要花租车费约一千圆：乘电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即使不吃早饭，也必须在七点半以前起床，否则就来不及。

反正明天早晨还要来上班的，今晚住下也行吧！体验一宿王公大人的生活，也不坏嘛。何况临近发薪的日子，花一千圆的租车费怪舍不得的。

涉谷心里正在盘算。而更厉害的是，强烈的睡意如同怒涛般袭来，他充耳不闻心窝里一直呼喊的声音：“还是回去安全呀！”

空腹中的烈酒和连续几天的疲劳感，突然涌了上来。他不顾错对，只想睡觉。

“哟！原来是个算盘珠脑袋瓜呀！一听说白住，上眼皮和下眼皮立刻就亲嘴儿了。”

惠美子含笑的声音，似乎来自梦中。

涉谷夏雄已经有了心上的人。话是这么说，那可是涉谷单方面擅自决定的简直是一厢情愿的情侣。除了她，涉谷不想同任何女人结婚。如果不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就打一辈子光棍。一条道跑到黑的涉谷，已经如痴若呆地迷上那位姑娘了。

可是，那位姑娘，却不知道涉谷对她如此火热地钟情。不，说不定她已经意识到，连涉谷的存在，都象空气和水一样重要。

姑娘名叫星川春美。瓜籽儿脸，是个文静的姑娘，是星川经理非常疼爱的独生女。涉谷在心里叫她欧莉莎。这是纪德（原注：1869—1951，法国作家。著有《田园交响曲》《窄门》等，描写爱情纠葛）的小说《窄门》里出场的一位女英雄的名字，象征着纯洁。这就是说，涉谷把那位姑娘看成欧莉莎，把她当做高山上永远纯洁的一枝花而加以偶象化。

不过，终于涉谷有了与春美接触的机会。这一天，很久以来非常难得，涉谷提前下班了。他刚刚走到旅馆的大厅，忽然遇上了春美。

春美好象跟星川经理有什么事情，正往家走。她也是父亲手下的一名技师，因此是认识涉谷的。

俩人很自然地并肩走出了大厅。眼前是暮春的黄昏时刻，一派褐色云霞，令人心旷神怡。

“咱们到城址公园走走吧！”

的确，涉谷仿佛从“清水”（原注：日本狂言（带道台的歌舞剧）的一种。描写一人懒得去汲水，报告主人说有鬼，后戴鬼面吓人，但闻声被识破）大舞台飞来的剧中人物，试探着邀请了春美。他想，春美难免要拒绝的。拒绝就拒绝吧，原本就是不抱希望的邀请嘛。不料，春美竟爽快地同意了。

春美那么轻易地同意了涉谷又粗鲁、又拙笨的邀请，他起初还有些惶感，后来才陷于狂喜。

春日里的城址公园苍翠欲滴。两个人在徘徊，宛如追赶西半天的落日余晖。来到环绕本丸的密林中时，晚霞已经全然不见了。在花香阵阵袭来的树下昏暗处，两个人猛然间拥抱在一起。

是因涉谷强烈的情意所致呢，还是由于春天甜蜜的晚风叫人忘掉了理智，直到几个小时之前，两个年轻人还未曾谈过话，这时却猛烈地拥抱在一起，那么火热地相吻。可以承认，是涉谷主动。可是虽然如此，被动的春美，是个情感多么炽热的人啊！

涉谷对于春美意外的反应变得更加大胆。干起了他平常想都不敢想的那种事。

他把春美完全倒在怀里的身子慢慢地捺倒在草地上……其后干了些什么，涉谷确实已经记不清了。

“啊……”女方忍不住呻吟。

这不是春美的声音，涉谷惊讶地睁开了眼睛。怎么？是惠美子的裸体……

“喔……”

涉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惠美子推了过去……

惠美子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立刻勃然大怒。至今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把她女王的荣耀惨痛地践踏得这般光景。

过度的激怒，使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全身都在哆嗦。涉谷对她那种样子，冷冷地投之一瞥，迅速整装，粗鲁地凑到她的跟前。惠美子好不容易刚刚要从嘴里吐出肮脏的咒骂声，涉谷的右手竟以令人不敢相信的快速伸了出去，左右开弓，叫她的脸蛋吃了一顿暴打，然后，他走出了这个房间。

惠美子没有来得及说出任何一句话。

涉谷的影儿完全消失了的时候，惠美子的两眼涌出了泪水。多么伤心的眼泪呀！

“畜牲！畜牲！”

她一面口里吐着与女王称号毫不相称的脏词，一面放声大哭起来。这是由于欲火在即将狂烧的时候，竟失去了对手，以致神经错乱，打破了心境的平衡。

哭够了之后，她把哭得红肿的眼睛冷冷地一扬：“必须报仇！”

“星电研”被赶出名古屋大旅馆，就发生在第二天。

星川经理明明知道内情，却没有对涉谷说过一句责备的话，急忙忙迁到中区荣町的后胡同，设了个临时办公处。

即使这样，经理瞧着涉谷的眼睛，仍然和往常一样，充满了慈祥的目光。

大阪——两个月以后

“我讨厌接吻！”

大凡新娘，不该在新婚的洞房里说出口的话，顺子却满不在乎地吐了出来。

这是南纪白滨（原注：白滨-和歌县的温泉地之一）旅馆新婚洞房的一个客室，即使闭了灯，也可以看到海面上波光粼粼。在这个伸进海面的旅馆里，这是个最适于赏心悦目的特设房间。

他们在新大阪旅馆举行了豪华的婚礼，几乎请遍了所有关西（原注：日本的东京称为关东；东京以西的京都、大阪一带称为关西。）的财界人士。婚礼之后，花冈进和顺子就动身来到南纪，做一个星期的新婚旅行，今晚是他们的初夜。

比起豪华的婚礼，这两夜又三天的新婚旅行似乎过于短暂。但因新娘的父亲花冈俊一郎严厉地吩咐尽早返回，也就迫不得已了。

对于岳父的命令必须服服贴贴地遵从，这便是花冈进今后的命运。

虽然都姓花冈，但是在关西经济界扎下了深根的花冈俊一郎——协和电机公司的经理，以他为族长的花冈一族，尽管和花冈进所属的东京花冈老家是本宗，然而今天，两家几乎已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了。

可是，花冈俊一郎只有顺子这么一个女儿，连个庶子也没有。所以，为了继承花冈家的纯粹血统，很需要一匹种马。既然是种马，马就必须是纯粹血统的所有者。俊一郎四面八方想尽了方法寻找女婿，结果，选中了花冈进。他脑筋好，首先，身世信得过。而且虽说是骨肉亲，今天看来，血缘关系已经淡薄，在优生学上不成什么问题。

花冈进的父亲对于老家提出的这份好亲事，连二话都没说。花冈进本人最初对于入赘稍有反感。但是搞得好，说不定花冈家的威望和财产都能落到手里。对于花冈俊一郎后继者的那把交椅和更重要的顺子那副冷落落的美貌，他毋宁说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美女、金钱和名誉，凡是有野心的男人绝不肯拒绝这样的诱惑；三全其美，摆在花冈进的面前了。做个入赘女婿这点小事忍受不住可不行。的确，如果熬过短暂的时间，到了花冈俊一郎隐退的那一天，“三美”就都名副其实地成为自己的了。

花冈进在心里打好了算盘，便野心勃勃地来到大阪。

然而，一切手续办妥之后，在洞房花烛夜，花冈进便重新认识到充当“种马”的命运多么悲惨。

顺子，一开始就占了上风。她身为妻子，却绝不允许丈夫对她的身体做不必要的接触。

倒也是的。生儿育女的行为，是不需要接吻的……在这一点，顺子的确是个少见的女人。首先，她是一个单纯继承纯粹血统的人，为此而贯彻始终，其次才是个女人……

她不把花冈进看成丈夫，花冈进也只把她当成追求名利的敲门砖……

冰冷的真空管

“诸位不必追求那些赚钱的畅销品。‘星电研’对你们唯一的希望是：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优质产品来。”

星川电机研究所的技师涉谷夏雄，每当研究工作停滞不前时，便想起两年前星川经理在入所欢迎会上对新技师们所讲的这番热情洋溢的话。

最初，涉谷也认为经理的这番话，不过是任何一个新人欢迎会上都能听得到的几句华丽词藻罢了。

在这个以谋取利润为最高和唯一目的的营利社会，当然不可能最优先地为国家和社会服务。

星川经理虽然口头上说些甜言蜜语，心里未必是为社会着想，甚至不顾本公司的存亡。涉谷对经理的话从内心里抱有反感。

但是，跨进公司以后，做为公司里的一名技师，在实际工作当中，他才充分了解：经理的讲话并非谎言。

他们虽然暂且挂上了股份有限公司的牌子，但是，以经理为首的四、五名“星电研”的领导班子成员，原来都是日本旧军队里的军械技师。他们曾被迫违背自己的意愿制造杀人武器。以战败为转机，他们希望今后能发挥自己的技术和智慧，为造福于人类而做出贡献。“星电研”就是这样成立起来的。

正因为如此，创业的宗旨，与其说为了谋利，毋宁说旨在使一些长期被军国主义压制了才能的技术人才，消解他们未能如愿发明创造的心中不满。

因此，“星电研”与其说是一家营利企业，莫如说是一个科研团体；产品不是为了赚钱而制造的，是因为有这样的心愿才制造出来的。只要赢得的利润能使他们的妻儿老小糊口，也就于愿足矣。

“星电研”在创立宣言中，一开头就公开声明他们的生产方针，即：

“禁止追求非法利润，永远以研制和生产内容充实的优质产品为目的；不断充实生产内容；不单纯追求生产规模之扩大。”

作为一名技术人员，这是再好不过的工作场所了。对于涉谷夏雄来说，也是同样。

这天晚上，涉谷和他的同事，不，莫如说是他的有力助手——立花和彦，在研究室里一直工作到深夜。业余工作，并不单单是这一个夜晚。两个人正专心致志地搞一项研究，近日来几乎天天都留在研究室。

时间眼看过了晚八点半。两个人饿得胃口直疼。可是，他们还象着魔了似的在继续研究。

“喂，瞧呀！”涉谷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声。

“什么？”

“注意，现在再导入一次交流信号！要仔细地观察呀！”涉谷开始操纵复杂的实验装置的某一部位，立花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这，这是……？”

“喔，是内信号幅度增大，显示出来了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立花惊诧之余，语声憋在喉咙里。

“如同你看到的，在n型锗质半导体结晶上点焊两根钨丝，做为电极。钨丝的一根为正电位，另一根为负电位，分别加上正一伏和负五十伏电压。这时，在正极和锗晶体之间，一导入交流信号，在负极和锗晶体之间，就产生增幅的信号了。”

“增幅？不使用真空管？”

“是啊，而且更精确。”

“涉谷，这可真了不起呀。”

两名技师激动的声音在研究室里越来越高。

从前，收音机、发射机、雷达以及电子计算机等一些电子设备上所使用的电子管（真空管），由于采用的是钨丝加热方式，因此，必须有一套散热装置。为了解决这种装置所存在的体积和重量问题，涉谷和立花正在研制一种能够取代具有增幅和整流作用的部件。

研究的着眼点是，要使这种新部件比从前的电子管体积小，重量轻，而且耗电量少，寿命长。

涉谷回忆学生时期就进行的半导体研究当中，忽然想到：使用半导体结晶，也许会代替电子管产生增幅作用吧？根据这个启发，加入“星电研”之后，他便和第二批入所、志趣相同的立花一同下了许多功夫。

当时，美国好象也在从事这项研究；但是，就是搞不到有关的文件和资料，只听说他们把这种“新电子管”叫做“晶体管”。

于是，涉谷尽可能地收集有关晶体管的资料。并且，涉谷在毕业的时候，终于搞清国外的研究和自己的目标大体一致。

涉谷一进“星电研”，就把有关“晶体管”的研究事项热情地告诉了星川经理。

那时候，人们连“晶体管”这几个字还不知道。董事当中有一名青年开口道：“那种玩艺儿，当成一个企业来搞，维持得了吗？”许多人对这一新奇语汇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怀疑的神色。都以为涉谷是一个技术人员当中常有的那种夸大、空想的发明狂。

其中惟有星川经理，始终热心地倾听涉谷的话。并且，坚定地对他说：“不散热的真空管——晶体管……？好啊！研究一下看嘛。”

涉谷一到“星电研”，就象条蛔虫似的，钻进研究室里。他这样做，不光是为了报答星川经理，也是由于他自己很焦急。

立花在研究整流器的半路上，也参加了涉谷的科研项目。直到今天的二年当中，他们历尽艰辛、不断地研究，终于在今夜，涉谷研究半导体结晶表面电性质时，发现了增幅的现象。

“涉谷先生，终于成功了。”

“是啊，多亏了你啊。”

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路上的增幅交流信号，脸，象父亲听到呱呱坠地的婴儿的哭声似的，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这是身为技术人员心荡神驰的一瞬啊！

涉谷和立花正握着手，涉谷突然忆起往日不知在什么地方，和哪位朋友也曾经这样握过手的。

这和记忆错乱的状态下把自己的现状硬是当做从前的体验、也就是错觉，是不相同的，是真真切切刻在记忆里的。

对呀！那是和现在居住在东京、大阪的岩村、花冈两位登山伙伴在山尖上的互相握手。

时而在赤日炎炎的阳光下，时而在令人窒息的风雪中紧紧地握手。那手掌，如今都已经粗糙得涩涩巴巴的了。

如今他和立花紧紧握在一起的两只手，都沾满了手垢和油污，却都感到了相互帮助以至完成大业之后的友情，也是充满着互相信任的男子式的握手。

涉谷在药味和机器油味混杂在一起的微暗的研究室里，鲜明地回忆起往日攀登峰顶，仿佛就在眼前。

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叩门声便又轻轻地延续。

最先听到的是立花。

“涉谷先生！好象有人来。”

“是谁？这么晚！”涉谷生气似地说。这是因为技术人员心花怒放的时刻，不高兴被第三者冲掉。

“谁呀？”立花的心情也同样，气乎乎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答话，依然只有叩门声轻轻而又执拗地继续着。

立花终于忍不住了，高声喊叫起来。

“门没锁，有事就请进！”

随着缺油的折页嘎吱一声响，门静静地开了。他俩见到门外站着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经理！”

来者正是“星电研”经理星川德藏那仙鹤一般的细高个子。

“这么晚还来……这是怎么啦？”

面对二人的问话，星川那哲人般皱痕深刻的修长面孔上，流露出安详的微笑。他把右手拎着的小包举在二人的面前，轻轻地左右摇晃。

“那是什么？”涉谷问。

“饭团。你们俩还都没有吃饭吧？我一想，就叫老伴和女儿现做了几个拿来了。”

“经理！”

“专心工作固然好，若是搞垮了身体，可就什么也做不成了。我可不赞成不吃饭干活哟。”

经理边说边打开了包。饭团冒着热气，好象刚出锅就拿来了

“暖瓶里还有热茶呢。快，趁热吃吧！涉谷，你不是爱吃木松鱼吗？立花，你不是爱吃咸鳕鱼子吗？这两样都很多。”

二人互相瞧了瞧。这位，给人的感觉是街道工厂的善良长辈。同样心地善良的两个年轻的技术人员，对星川经理的《浪花曲》（原注：用三弦琴伴奏的通俗说唱形式。江户末期浪花伊助所创，故名。在这里，意为亲切、动人）甘拜下风了。

“经理！对，对不起……刚才，我们有了个天大的发现。”

涉谷鼻子不通气，正想汇报刚才取得的实验成果，星川却扬起手来，打断了他的话。

“这件事，明天早晨再详细听你们的吧。现在，你们该做的是：尽快把眼前的食品吞进肚里。喂，吃吧！这是经理的命令哟。”

老经理望着他们二人的目光，充满了父亲般的慈祥。

涉谷吞起饭团来。因为饭团上的热气，使他觉得象春美的手一样地温存。

从此约一年后，星川春美正式地变成了涉谷春美。

他们的喜事，受到了“星电研”全体员工的真诚祝贺，这就不屑提了。

残缺不全的人

“你可真交了一位好朋友呀！”

春美婚礼上的激动神情还没有消逝，她红着脸说。

“那是当然……”

涉谷得意地回答了一句，便默不作声。因为他想：在阿尔卑斯山上结下的友情，无论如何，也是用语言难以表达的。

快车载着“高山号”刚刚结合的一对情侣，驰过黑暗的浓尾平原，向他们今晚的宿地高山市（原注：位于歧阜县北部）急驶。

涉谷和春美在名古屋国际旅馆举行的婚礼式上，“星电研”的员工几乎全体参加。现在，刚刚欢送他们去作新婚旅行。

涉谷接受了新娘要去北陆线旅游的要求。首先，他们在奔向初夜洞房的高山市的列车上，回想起盛大的婚礼和无数人表达的祝愿，再一次涌起了感激之情。

为了参加今天的婚礼，岩村从东京、花冈从大阪，各自在百忙中抽出时间赶来。

在岩村和花冈的领唱下，参加婚礼的全体人员一同合唱了“雪山赞歌”。接着，岩村和花冈深情地为婚礼致词。婚礼开始时，因新婚夫妇感到羞涩而趋于沉闷。但是，随着证实了友情和人们的好心，幸福感也就增大起来。

结婚祝词，并不象一般婚礼上少不得的那种俗套的赞词，而是全部洋溢着纯真的善意。对于这可心的一对，人人都衷心祝贺。任它急驶的列车怎样颠簸，两个人依然沉浸在梦境里。

“花冈先生和岩村先生为我俩朗诵的那首诗，真是美极了。”

春美的眸子梦一般地湿润了。她指的是花冈和岩村在结婚典礼上为新婚夫妇创作的诗，又象念一首抒情诗似地朗读起来了。

“我这儿有记录稿。”

“啊，是你记的吗？”

“是岩村记的，悄悄给了我。这是比什么都贵重的礼品啊！”

双方还都缺乏已经成了夫妻的实感，说起话来还流露着外外道道的口吻。

“让我看看好吗？”

“给你。”

涉谷把诗稿递给了春美。那是岩村到神宫车站来饯行时，从车窗悄悄递给涉谷的。

诗稿用铅笔草草写就。但是字里行间，充溢着深深的友情，字字句句都很动人。

春美低声吟咏起诗句来：

涉谷，恭禧你新婚的盛宴！

当一抹白云染成桃红色的仲夏傍晚，

你将到什么地方去旅行？

我们很清楚。

阿尔卑斯山的晚霞什么样，

晚霞里的天神们多么庄严，

用什么样庄严的旋律，

歌唱大自然的美丽与悠闲？

我们也清楚。

我俩一直在黑暗的溪谷里。

是你邀请我们：

“喂，岩村！喂，花冈！”

你说：“庄严的新婚仪式的程序，

可将非常雄伟哟！”

惟一的知己呀！

做为新婚的赠礼，

把这朵花献给你。

这枝花香透了深山，

洁白的花，开得分外灿烂。

它在无名的高山，

饥饿的重压，

憧憬的不安，

使它周身打颤。

只等一名年轻的寻花人，

已经等得不耐烦。

在花骸中，

花儿凋残。

花儿在私语，

在悬崖上挺身而站。

花儿露出的笑靥，

就象怀念着的身影，

在驻步年轻人张大了的瞳仁里闪现。

花儿抑制不住心跳，

在远远地呼唤：

“永恒的……生命啊！”

把那枝鲜花折断！

把那枝鲜花奉献，

为了珍贵的友谊，

为了知己的心上人，

把她绿云般的发丝打扮……

“太美啦！”春美读罢，闭上眼睛。她那长长的睫毛下，隐藏着一双乌黑的眸子。丰盈的下颏，以及红润的双唇，在涉谷的眼中，今夜都将成为自己的了。

朋友们赠送的诗句，今夜也将变成朵朵洁白的鲜花，装点着他们的新房！

“多谢了！”涉谷望着窗外时隐时现的灯火，嘴里喃喃自语道。

岩村元信的日记

四月十X日，晴，

今天涉谷举行婚礼。偏赶上和竹内悦代久别重逢的一次幽会。而且，婚礼不在傍晚举行不是也满行嘛。花冈若是出席，我也就溜不掉了。唉，就是乘“全日空（原注：指日本全国航空公司）”的班机，往复也需要三个小时。一想到必须要去名古屋，我早晨就心里不痛快。

悦代一直送我到羽田。她陪同经理去旅行，几天不见，她的腰部、胸部的肌肉好象更丰满了。

她含着眼泪对我说：“你可要早点回来呀！”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今晚，我要把全部的爱情都献给她，等着吧！乘飞机到名古屋需要四十分钟，估计婚礼进行一个小时，我十点以前就能赶回来。

还在那个旅馆等我。

真是个无聊的婚礼。不过，新娘长得蛮漂亮。据说她是经理的女儿。涉谷可真有两下子。我真担心时间，如果赶不上四十七次班机，就只好乘火车返回了。恐怕悦代会生气，不等我回来就走了的。婚礼快快结束吧，快快结束吧！

为了缩短贺词的时间，我在来航的飞机上作了一首诗，和花冈一同朗诵。新郎和新娘，都是一副感激的神情。连我自己也认为这是一首好诗。

婚礼总算结束了。好哇！不过，我还是没有解放。大家要前往车站送行，我一个人也不好先回去。等火车的时间多么长啊！要向悦代等候着的东京直线飞奔！真是归心似箭！我和花冈轻易也不讲一句话……

涉谷等人，现在做什么呢？……在婚礼上，我的冷淡的态度，他略有所知！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生活环境有异，人也就大不相同喽。

花冈进的日记

四月十X日，晴，

清晨，一进公司，就出席了产品销售促进会。由于近来家用电器方面的竞争非常激烈，几乎每天都召开销售促进会。逐渐的，电视机眼看滞销，必须寻找一个好销的门路才行。经过大家讨论，决定生产火炉子，这个东西似乎有销路。

使用电炉，电费越来越贵，而且又不怎么热。气炉倒是热，可是污染空气，煤气费就要贵得要命。不过，液化气炉怎么样？这玩艺儿，目前还只是中小企业经营的项目。但是，说不定是家用电器中意外的空白呢。直言不讳地说，我有点疲倦。中午，要在大阪的大型餐厅吃牛排浇番茄汁。

下午，观看宣传科摄制的商品广告影片，色彩很好。不过，希望在采购方面再下一番功夫。来客二批。

三点，想起了涉谷今天结婚，婚礼是在下午五点半。去不去呢？我知道，若是乘特快列车是完全来得及的，便决定前去参加婚礼。

岩村大概也要从东京来吧？按距离，大阪稍稍近些，不去不好。

尽管如此，涉谷若不偏偏在这个大忙季节结婚多好啊！

我乘四点钟的“儿玉号”列车，刚刚赶趟，溜进了会场。因为火炉子的事装了满脑子，当轮到我致贺词的时候，我究竟胡说了些什么，一点也记不清了。若是稍有准备，就会好些的。

由于岩村邀请，和他一同朗诵了一首诗。毕业已快三年了，想不到他还能作出那么好的诗来。不过，朗诵的时候，那么难为情，实在受不了。

我们把新郎、新娘送到神宫车站，我就直接回到了大阪，和岩村几乎没有谈什么。

三年的工夫，彼此间的心已经离得远了。这，也许是由于我们生活在如此残酷的社会里吧。

我们轻轻地挥手告别，回到各自所属的组织当中去。然而，即使那个组织，也并不可能寄托整个身心。人们的种种组织虽有大小之别，但都不过是收容一个人的零碎儿罢了，这是一样的。

岩村、我以及涉谷，全都是残缺不全的人。如今社会，说什么人对人全面接触，实际是冷漠的。残缺不全的伙伴们突然间邂逅相逢，让人生朝露般的短暂时光做一次部分的接触。

今天回想起来，远在疯狂般登山的时候，说不定就都已经是些残缺不全的人了。只因为零碎的块头还比较大，才令人偶尔地念念不忘吧！

晚十一点，抵大阪。乘出租汽车，十一点二十分回到吹田的私邸。洗过澡，立刻躺下了。因为太疲倦，睡得连一个梦也没有做。

生存的条件

“秘书也回避了。现在，这屋子里只有我和你。”

花冈俊一郎悠闲地坐在经理专用的沙发上，对蹑手蹑脚走进经理办公室的花冈进满脸严肃地说。

在经理炯炯目光的逼视下，花冈进低下了头。总是这样，他每当站在岳父面前时，总觉得有一种威压感，仿佛身子缩小了。他对自己的心灵责备道：“真没出息！他不是自己的岳父吗？再刚强点儿，刚强点儿……”但，不知是先天的尊严不够，还是后天的才华不足，总之，只要站在岳父面前，就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畏缩了，身心全都被擒。

花冈进感到自己太可怜，太委屈。

现在也同样。花冈进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岳父面前，完全象蹲在严厉主人面前看眼色行事的一条狗。

地点是大阪北滨大厦街格外雄伟的协和电机公司的九楼经理室。

“协电”的经理花冈俊一郎，大概想说点什么，才支走了外人，把女婿花冈进叫了进来。

“你也知道，我们大阪的‘协电’拥有资金八百亿、十个分公司，在强电界（重型电器）居于首位。”究竟有什么必要对如今还唯唯诺诺仰面倾听的花冈进讲起“职员手册”上的普通常识呢？俊一郎劈头盖脑地说：

“在这以强电为主的‘协电’里，就凭我，怎样才坐上经理宝座的，你知道吗？”

“哈！”

俊一郎的叙述调，突然语尾变成了疑问句。花冈进无言答对。然而，花冈俊一郎压根儿就没想听他的回话。

“这是因为，强电的摇钱树——电源开发部，以昭和三十六年（原注：即1961年）为界，开始日益衰退。这时候，我靠电视机为中心的家用电器，一下子找碴和他们斗。老主顾钢铁公司，由于资金冻结和营业萧条，更加重了强电业的衰退。看准了风头，原来只作为副业小规模经营的家电部门，乘社会上家用电器物价暴涨之机，一下子兴旺了起来。在业务成效方面，因为有家电给强电补窟窿，倒也不成问题。说起来，家电对我们公司，成了挽救大业的角色罗！“俊一郎扫了一眼花冈进的双睛，仿佛在问：“懂吗？”

“不过，我们家电的天下也是好景不长哟。近来，电视机和洗衣机的普及率很高，行情也涨到了顶点。再加上各公司的产品类似，竞争就更加激烈了。于是，家电界已经从有产就有销的“皇家生意”，转向相互吞并的战国时期。而且，比起东京的‘菱电’来，业绩的下降率，就不消提了。”

确如俊一郎所说，东京“菱电”是家电的专门制造商，在家电业界，双方都承认“菱电”和“协电”是最大劲敌。比起来，“协电”的利润确实被远远抛在后面了。

当然，营业不大兴隆，这并不只是“协电”一家。从死敌“菱电”为首，家家都很萧条，诸如东京的“M电”等公司，是几年前才抬头的家电公司，甚至转眼间就倒闭了。又如被誉为家电王牌的“F电”“r电”等等，虽然还不到那种程度，但已经落得债台高筑，不能分红了。

比较起来，“协电”的萧条还算是轻微的哩。

“不过，还是不容易呀。虽然没有象‘M电’和‘F电’那样受到重伤，可是家电萧条，这就叫我这个弱电派大伤脑筋。本来，‘协电’是强电派的天下。我所以能够坐上这把交椅，就是因为家电事业如同旭日东升。哪怕稍稍有点夕阳晚照，立刻就要遭到强电派杀来的回马枪。即使不这样，强电派团结力很强，重电董事里的所谓‘三森’——森口、森内、森道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哩。”

同是一个公司，话说得有些离奇。不过，“协电”自从创立以来，就分成强电和弱电两个部门，而大权是操纵在强电派手里的。

正因为这样，强电派的优越感和弱电派的自卑感，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对立思想。这在“协电”的风气中形成了一股暗流。

靠花冈俊一郎，才破天荒第一次打破了“协电”开创以来的强电优先的思想。

俊一郎当上了弱电出身的第一任经理。大体上，“协电”的员工是不高兴被委派到弱电部门去的。理由不单纯是因为去生产电气锅、暖脚器等等部门，不如为原子发电和成套设备出口出把力，富于大丈夫气概，而且打腰；还因为轻电派的人摆不到亮堂的地方去。

这与其说是“原则”，莫如说是“铁律”。虽然说俊一郎赶巧碰上了强电暂时滞消和家电一时兴旺，但，总之，他第一个打破了这个“铁律”。做了弱电出身的首任经理。那些一直在强电派面前抬不起头、因而始终烦恼的弱电派人等，这回挺起了腰杆，这就毋需赘言了。

这一来，强电对于花冈俊一郎的反感更加强烈，以强电派的首领森口英彦董事为中心的森内启悦、森道行等所谓重电三巨头，即“董事三森”的重电三巨头对于俊一郎的排挤已经是咄咄逼人了。

俊一郎两眼朝天，继续说道：

“不过，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宝座呀！绝不能那么轻易地白白让给别人。何况我坐稳了宝座，不仅对我个人有好处，而且关系到弱电派全班人马的利害呀。”

他本是对花冈进讲话的。但是，听他说话的口吻，又好象根本不把花冈进放在眼里。他脸上渗出的一层油，在闪闪地发光。

“因此，我们对强电派丝毫也不能示弱。只是今年下半年的营业太坏，简直是无法掩饰。当然，不光是我们一家，家电这一行，家家萧条了。若是这样下去，咱们就得引颈受戮呀；原因多得很。已经从有货不愁卖的时代过渡到会宣传就不愁卖的时代了。今年下半年比起上半年来，尽管广告费增多了十分之二还多，销路反而下降了。这恐怕要成为重电派大肆反攻的绝妙踏板。滞销的原因还有好多，例如银根紧缩，整个社会不景气，电气化用品已经饱和……但是，不单单是这些呀，绝不单单是这些。阿进！你知道是什么吗？”

俊一郎把望天的眼睛收回，突然与花冈进的目光相遇了。

“明白吗？”俊一郎又问了一遍。

“是……”

“不论怎么宣传，销路总是不好。其原因嘛……”这时和刚才不同，俊一郎在等待花冈进的回答，不回答几句是不行的。可是，假如回答得不着边际，就会遭到一声怒喝。花冈进觉得腋下冒汗了。忽然灵机一动，便说出口来。

“名古屋的‘星电研’……”

“是呀，就是嘛……”

花冈进本是提心吊胆地回答了这么一句，想不到却被肯定为最正确的答案，只见俊一郎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谓‘星电研’，是战争时期军工技术人员的幸存者聚集在一起，于昭和三十X年在名古屋大旅馆开业，取名为星川电机研究所，简称为“星电研”，是个新兴的公司。它以三十年代发明的袖珍微型彩色电视机打响了头一炮，又发明了全自动化洗衣机，组装成电冰箱、轻便电冰箱设备等，不仅在日本首创，在全世界也属于冠军的家用电气化设备，源源不断地送进市场，不过五年，便在家用电器方面迈出了惊人的一大步。

如今，虽然属于第二部上市股票（原注：①日本的东京、大阪、名古屋股票交易所，于1962年增设了第二部。按股票上市的标准，分第一部，第二部），但已在东京、大阪全部登市。尽管弱电部门家家营业萧条，但他们却满面春风，坚持一成五的高额分红，并且销售额正扶摇直上。这，理由很简单，产品优秀嘛。这可不是一星半点的优秀，而是出类拔萃，连不把大企业的金钱放在眼里的发明机关都感到望尘莫及。

“他们如此接连不断地发明划时代的产品，完全没有人能够和他们竞争。以我们公司为首，家电各公司所以蒙受营业不振的大波，就是因为‘星电研’的产品把市场搞乱了。”

“……”

“‘星电研’在优秀事业家的领导之下，集中了一些本领高强的技术人材，这是事实。可是，提起本领高强的技术人材，我们单位的骨干中不是也大有人在吗？何况我的脑瓜也并不那么拙笨。而‘星电研’所以在短期间内那么兴旺，全靠一个人。而这个人，你是认识的。”

俊一郎凝视花冈进的目光，越来越亮了。

“是……涉谷夏雄吗？”花冈进心慌意乱地问道。

“对。‘星电研’的发迹是从涉谷来了以后开始的。涉谷夏雄，可以说是日本的爱迪生，若不是这个家伙不断地发明些家电方面的怪物，日本的家电业界就不致于处境这么惨了。”

“不过……”

“对啦，绝不是他个人的力量。可是，若不是有他，‘星电研’就绝不会有今天，我的宝座也不致于这么快就摇摇欲坠。”说到语尾，俊一郎几乎是发怒。这时候，花冈进以多年充当养子的经验，深知还是少说为佳，因此，一直默默地站立。

“话说到这，你总该明白我为什么回避一切人，单独找你谈话了吧？铲除涉谷！幸而他是你的老同学。对青春友谊的老同学要耍嘴皮，把他拉到‘协电’来。”

俊一郎的怒吼突然变成了对于自己的命令，而且是绝望的命令，算是结论。花冈进愣住了。

“这可难办。我和他虽然是同学，可是已经毕业好几年了。何况他现在已经和星川经理的女儿结了婚，已经成为‘星电研’的总工程师。想拉过来，恐怕……”

“困难，这我很清楚。在委托你之前，我已经打发商业的专职间谍，对他下了种种的钓饵，象金钱啦，女人啦，礼物啦，权利啦等等。可是，他一点儿都不动心。

“偷偷塞满了钞票的点心盒被他推了出来；菜床子和鱼贩子出出进进，采取奇袭碉堡后门的战术向他老婆进攻，也白费劲。精选的女招待用色情勾引，他也并不上套。哪有这样的硬汉子！但是，想什么办法也要把涉谷拉过来。大约几个月内，那个家伙就会试制成功微型彩色电视机了。若是真的这样，可怎么吃得消哟！

“我们公司耗用巨额研究费，好不容易才试制成功6型彩色电视机，如今，全成废品了。这样下去，不单单是我，咱们整个弱电部门的人可就永远站不起来了。弄不好，说不定会象‘M电’那样成为个弱电垮台的公司呢。你自己和别人都把你看成我的接班人。就说你自己吧，没有涉谷是活不下去的呀！好吧，我舍得花钱，想什么办法也要把涉谷拉过来，而且要赶在那家伙制成微型彩色电视机之前。只有涉谷，才是咱们求生存的惟一条件。这一点，你可不要忘记呀！”

俊一郎的嘴咧成了扁担型。花冈进在他那精悍、油亮的脸上，似乎看见了登山老友涉谷夏雄的面影。那副神情，是由于昔日高山的烈日曝晒，比俊一郎还矫健，比共同攀登的冰壁还难于接近；武装着的，是技术人员所特有的顽强。

然而，他已经知道拉涉谷到“协电”来，是救他命的惟一条件，那武装不论多么坚硬，也必须和它战斗一番了。依靠的只有往日的友情。至于金钱，不论多少，都不可能打动涉谷的心。这一点，花冈进是很清楚的。

优越的窝

菱井电业大楼，位于千代田区竹平町宫城之侧，它沐浴着五月的朝阳，闪耀着银色的光辉。地面以上有十二层大楼，地下五层，全长二百米。这庞然大物，仿佛标志着菱井电业公司的兴隆，在浓绿松林下的护城河边，炫耀它的雄姿。

由于这幢大楼的出现，这一带的景色完全变了样。

大楼的最高层有一个最宽阔、最敞亮的房间，那便是经理室，两个男人正在相对交谈。一名是盛川达之介，一名是岩村元信。

“你现在住在哪儿？”首先开口的是盛川达之介。

今天上班不久，经理室有请岩村。什么事呢？岩村匆匆忙忙地跑了来。他不曾想猛然被问起家住哪里，不免有些惊慌。

“哈……？”

“问你的住处。”

“我，我住在狛江寮……”

“好吧，从下个月起，你搬到纪尾井寮去！”盛川一面点头，一面说。

“咦？纪尾井寮？”岩村的脸登时绯红，自己都感觉到脸上热辣辣的。他认为自己太可耻。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纪尾井寮，位于千代田区纪尾井町的高岗上，是菱井电业公司的宿舍，只有那些中选的人才允许居住，可以称之为“优越的窝”。

能搬到纪尾井寮去住，这本身就意味着此人已经被选拔为菱井电业公司的干部。因此，难怪每当有人叫它“近卫寮”时，岩村的脸便羞得滚烫。

“你的情况，我从美奈子口里知道了不少。我也是个当老子的。对于女儿的意中人，很想格外照看些。从今天起，任命你为家用电器事业部电视课的代理课长。”

岩村听了盛川郑重的吩咐，感激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在论资排辈很是严格的“菱电”来说，二十八岁就当上电视课长，这可是破格升迁。更使他无话可说的是，盛川的确说了他是“女儿的意中人”。美奈子可是一朵高山上的鲜花，不论怎么相思，毕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岩村过去已经死了这条心。

美奈子仿佛是生来就集女人之百美于一身。岩村曾想，哪怕和她拥抱一次，即使抛弃自己的一切雄心都行。就是这位渴慕已久的姑娘，如今从对她最有发言权的盛川达之介的口里，知道了她的盛情。

“美奈子是怎么和你混熟了的，我不知道。总之，她已经迷上你了。我曾经想：按理说，这时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她为什么常常到公司里来呢？你小子干工作有一套，对付女人，看来也很精通哟！”盛川说到这里才露出笑容。两腮的肥肉一松弛下来，日常见惯了的那种严肃表情便顿然消失，意外地变成了个好好先生。岩村终于被他逗笑了。因为看了达之介的一张和和气气的笑脸，觉得铁面的实业家毕竟也是人之父呀！岩村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

盛川的下一句又恢复了日常的庄严，这使岩村的笑意又中途僵住了。实业家嘛，连笑一笑也是短促的。

“你也知道，纪尾井寮，可是只收上级的心腹人呐！”

“我完全清楚。”

“我即使是个甚么样的傻爸爸，既然坐在经理的宝座上，就不会单纯为了让你讨好我的女儿，才把你收进纪尾井寮。”岩村咬住嘴唇，方才的激动心情收敛了。接着，屈辱感和悔恨感又充满了胸膛。

岩村知道美奈子对自己有好感，委实非常高兴。但是，依仗她的垂青，才能住进纪尾井寮，作为一名职员来说，这不是屈辱是什么？

原来自己直到今天在公司里的努力，一切都不给予评价，单靠经理小姐的青睐，这才中选了。

“我绝不是那么无能，纵使没有经理小姐的关照，我也堂堂正正地有进寮的资格！”假如是作为一个男子汉有了一定的好评，再加上美奈子的关照，盛川经理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可是，今天听盛川的口气，叫人感到完全是依靠美奈子的关照，岩村才入选的。

岩村在经理小姐巨大关怀的面前，感到一个小职员纵使鞠躬尽瘁、廉洁奉公，毕竟也是微不足道的。他受到了自卑感的严重打击。

盛川达之介冷冷的语声，好象跟踪追击，更加滔滔不绝。

“老实说，象具有你那点才华的人，公司里多得很。所以从中特意选中你，就是要你干得叫其他职员说不出话来。只有这样干，你才能在客观上被肯定为出众的职员；准许你住在纪尾井寮，也会被公认是客观的，公正的。目前，住在纪尾井寮的，都是这样工作着的人。”

“那么，具体地说，干点什么……”岩村颓而复振。这才是他的愿望，不论怎么想把美奈子弄到手，如果单靠她的关照而住进纪尾井寮，他的自尊心是通不过的。

假如从前他的全部功绩都被抹杀，那么，从今以后干点什么会被肯定的工作就是了。并且，这回该做的事，与他从前在庞杂的机器堆和人群里默默无闻地工作不同，因为有盛川在注目。

在庞大组织中工作的人，最重要的不是他干了些什么，而是他干的有谁注意了没有。

一个男子汉，不论干了何等值得表彰的事，如果大人物看不见，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干。

岩村直到今天竭心尽力所干的事，不过是在机器旁，顶多是在课长等小人物眼下默默地工作，绝不会映入盛川的视野。

因此，不论岩村本人怎么强调他有足够的资格住进纪尾井寮，而盛川所以选中了他，依然是由于美奈子的关照。惟此而已，岂有他哉。

不过，这一回不比寻常。责成岩村干的事，是最高层的直达命令。不论成败，大人物在观看。这次应有的考语，将是对岩村的正规评价。

他毋宁说是目光炯炯地等待盛川的下一句话。

“‘星电研’的涉谷，你认识吧？”

“涉谷？”

“是你的登山伙伴，从前的青春好友嘛。”

“啊，那个涉谷，岂止是认识……”

“还是密友吧？你们的关系，我已经调查得很清楚。”盛川微微一笑。这时已经不是刚才那副好好先生的笑脸，而是另一种心怀莫测的微笑。实业家嘛，连笑容也是随机应变的。

“不论如何，也要把涉谷拉到咱们公司来。”

接着，二人进行了半个小时的密谈。

电铃响过，秘书被叫到经理室。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下述几句话闯进了耳鼓。

“你把这件事办成，就不做代理课长了，可以实任。在实任以前，没有个职衔也不好办事，所以用代理课长的名义，你暂且忍耐些吧！另外，美奈子的事，也要考虑。”说到这里，盛川见秘书来了，便给岩村递了个眼色，暗示他可以告辞了。盛川眼看岩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房门之外，又低声命令道：

“叫通讯器材课的淡岛来。”

如此，这一天按着岩村、淡岛、早川、佐藤、野泽的顺序，一次一人，被叫到经理室。互相间谁也不知道，都从盛川口里接受了密谕。

盛川接见过五名青年，时间已经是傍午。当他看到最后一名被接见的野泽在经理室外走远的时候，他在椅子上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唉，和年轻人办事，可真费心机啊！”

他边自言自语，边从办公桌上取出一支哈瓦那香烟，好长时间才点上了火，猛吸了一口，缓缓地吐着紫色的烟雾。

“那些人里，还是岩村最合适。用美奈子和纪尾井寮这个诱饵，总有一天，会叫那些小子豁出命来干事的。究竟喜欢谁，那是美奈子的私生活，我这个当老子的怎么知道？哼！即使亲生女儿，趁她还没有订婚，也必须最大限度地利用！”

他这一次的自言自语，连秘书也没有听见。

商人的笑脸

“怎么样，其后，登过山吗？”

“干脆没有登过。想去，也没有时间呀。”

“都一样。在校的时候，在山上的时间比在地面上的时间还多哩。”

“所以呀，现实社会这种派头，够受的了。”

“就是嘛。”

“可是，你见过花冈进吗？”

“自从结婚以后，一次也没有见过他。还不是和你一样。”

“那小子也一定很忙。不管怎样，总算是大‘协电’公司经理的养子嘛。那种忙法，和咱们普通小职员可就不能同日而语罗。”

“说这番话的你本人，不是盛传和盛川经理的小姐打得火热吗？你不也是走了红运吗？”

“不过，这象一张眼见过期的彩票，首先，还不知道能不能兑现呢。若是不准兑现，我可到哪儿说理去呀！”

“哈哈哈……别胡说！二十几岁就当上了菱井电业公司家用电器事业部的电视课代理课长，这分明是走了红运，没错嘛。”

“这么说，你呢？是‘星电研’的总工程师，有了一连串的大发明，在日本家用电器界卷起了一场风暴。你被称为日本的爱迪生哪！”

“喂，算啦！提什么‘星电研’，股票好不容易才在第二市场登市，是个风一刮就要倒的小公司，是个街道小工厂，刚长了几根毛。”

“哪里，只要有你，‘星电研’不久的将来一定会统率全日本的家用电器界！”

“啊！看吧！”

“一定是稳操胜券。”

“喂，岩村！咱们久别重逢，这不是净谈些工作上的事了吗？几年前咱们若是见面，除了登山不谈别的。今夜可是好久没谈啦，再见面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少谈那些人世上的辛酸吧，多谈谈登山。喂，喝呀！”涉谷又把岩村喝剩一半的酒杯斟满了啤酒。

这里是名古屋大旅馆的楼上酒家——“塔希提（原注：南太平洋社会群岛中之一个岛，风景优美，夙称仙境）”，它以南太平洋一个美丽的岛屿命名，赏景和空气都很好，所以涉谷经常来。

今天，岩村趁出差的机会，中途忽然来访。

“总之，你来得太好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悦）乎（原注：引自“论语”）。’今夜唱个通宵吧！”涉谷从内心里高兴地说。他想：虽然工作道路是自己选择的；但是，朝夕埋头于研究工作，忽然和昔日的朋友邂逅相逢，这如同沙漠里发现了绿洲，会给人带来温暖的呀！

不过，几年来在大城市激烈的生存竞争中遭受风吹雨打，那块绿洲也大变样了。这，也可以叫做大城市的风化作用吧。刚才这一段对话，双方都不得不点头，因为他们走过来的路同样都很艰难险阻。尽管他们的艰险各有不同，但都很坎坷，则是一样的。

不过，涉谷今天不愿意在老朋友面前承认往日友情已经风化。他们的交往只是青春时期同甘共苦的余韵罢了。不论那是多么值得怀念，多么纯洁的友谊之交，总之，都已经成为过去。今天为了生存，双方的存在，都成为无关紧要的了。

从前，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互相把对方看成空气一般必需。因此，年轻时候的友谊才能够持久。尽管处在生存竞争的现实社会里，也可以不做任何戒备，虚心地相互交往。

在商人世界里是不培育友情的。友情，是人间浪漫主义的花朵，只有居住在另一个天地里的战友之间才能开放。

因此，他那天夜晚虽然看得出邂逅相逢的老朋友已经变了样子，也还闭上眼睛不看。岩村元信是登山老朋友，仅此一点就行，不能把他看成另外的什么人。

“涉谷！”岩村一面把涉谷给他斟满的酒杯用胳臂遮着一面说。那口气总令人觉得有点变样。岩村背窗而坐的姿势，背负着窗外名古屋市的彩色霓虹灯，恰恰成了一座浮雕。室内的亮度很差，逆光中，仿佛只有岩村的两只眼睛在闪闪发光。

“什么？”涉谷反问道。

“你以为我单单为了和你回忆登山老友的故事才来到名古屋的吗？”

“怎么？你又改了主意？”涉谷低垂着双睛，因为他感到岩村和他相遇的目光非常强烈。

“不是只谈回忆吗？”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其实，我是奉公司的命令前来拜会的。”

“公司的命令？”

“奉经理之命，把你从‘星电研’拉过来！”

“喂喂……不要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商人无戏言。”

“唉，算啦，好不容易一同喝酒，不要弄得扫兴！”

“喂，你听着。就怪你搞什么新发明，把我们公司的家电销路搞垮了。花冈所在的‘协电’，不，日本的全体家电界都被你弄得焦头烂额。‘星电研’，不，你的新产品就是这么了不起，问题就在这儿。”

“等等。”涉谷举起手来制止。他低垂的双目又抬了起来，严肃地盯着岩村的脸。双方的视线刷地叠印在一起了。

“你的意图，我明白了。不过，我也明确地说了吧。我丝毫也没有要离开‘星电研’的意思。”

“我想你是会这么说的。不过，你听我说说想法。‘星电研’不论拥有多么优秀的技术人材，关键是个小本经营。正象你刚才说的，不过是个街道小工厂长了几根羽毛罢了。这样的地方，能研究出个什么名堂？若是我们那里，‘菱井’可是这一行里的大企业。设备完善，又舍得多花研究费。你在‘星电研，，在设备小、资本少的条件下都能够干出那么大的事业来，若是在大企业的强大后盾支持下，我想你一定会干出更大的成绩的。你的才能已经被‘星电研’严重地埋没了。反正你想干的是发明创造。至于你制造出来的产品，管它贴上什么样的商标，你都毋须过问。怎么样？这一点，你仔细想想，好吗？这对于你来说，可是大显身手的好机会！而且我已经说过，若是去‘菱电’，目前‘星电研’给你的那点待遇，算得了什么。”

“住口！”涉谷突然敲着桌子吼叫起来。他喊叫得使沉浸在幽静音乐声中的周围顾客，都把视线集中到这里。

“噢，我声音太大，错了。不过，岩村！社会上对我毫不理睬的时候，‘星电研’就赏识了我的才能。的确象你所说，起初，我认为商标嘛，哪一家都无所谓，我一心想发明新产品。可是，不论你怎么想发明创造，若是没有人出资，研究工作就寸步难行。就在那个时候，在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的身上发现了才华，并且为我投资的，就是‘星电研’。一个男子汉赞赏另一个男子汉有才华。这，你也许笑我是在唱小曲吧。可是，在我来说，这可是件大事。所谓才华，假如不是最初有人赏识，那就粪土不如。不论怎么有才华的人，只因为早早有个创业者给了他强大的推动力，才有可能无限地成长起来。不错，‘星电研’的设备是简陋的，研究费也不足。但是，我发明的新产品非贴上‘星电研’的商标不可！”

“涉谷！你不要感情用事。眼下你并不是‘星电研’的涉谷，而是整个日本的。不，是全世界的涉谷。假如是这样，就在一个相称的地方工作好嘛！对于商人来说，动感情，可犯忌讳哟！”

“你少说怪话！那么，你说我为什么一定要到‘菱电’去，大企业岂止是‘菱电’？还有协和、古川、松下、日立、东芝等的电业公司，应该说到哪儿去都行呀？”

“涉谷！你不至于忘掉咱们是生死与共的一条绳索把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吧？你是想说，咱们四年当中，在山上，在雪里，在风中，同甘共苦的青春日月，在咱们互相间没有丝毫意义吗？”

“岩村，你不要把友情和经商混同起来。现在咱们谈的是搞事业。咱们登山结组的事和现在谈论的，没有任何关联。”

“不过……”

“怎么，对商人来说，动感情犯忌讳，这话可是你说的呀！你是这样一个人，又对我倾诉起美妙青春期的友情来，想把我从‘星电研’拉出去，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

“再说一遍。我不想离开‘星电研’，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并且，今天的谈话，和我们之间的友情没有任何关系。我和你依然是往日的登山好友。啤酒全都走味了，换个地方再喝一场吧。”

涉谷勉强地哈哈一笑，岩村也随声附和。但是，双方的笑脸上都已经失去了朋友间的坦率与真诚，那已经是商人的笑脸。

旅馆专用的黑人女歌手开始歌唱了。音量很大，缭人心弦。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两个人都觉得那歌声象是假嗓子唱的，听起来很空虚。难道因为那也是商业的歌声吗，惹得天棚上的小型球面反射镜（原注：日本酒巴等处把小型球面反射镜悬挂在天窗下，闪闪发光），滴溜溜地转，眼花缭乱的。第二天，涉谷夏雄会见了另一名登山好友，迎接阔别了五年的花冈进来访。涉谷回忆往日的好友处于《怀念的海德堡》（原注：麦耶?费尔斯塔（1862-1934），法国诗人。剧作家。他的五幕剧《怀念的海德堡》，描写了一名太子学生时期的生活与爱情，非常明朗、快乐）时期，正心花怒放。可是，终于知道花冈进的来意也不在于怀念青春，他不免和昨天同样地灰心丧气了。

种马复仇

“拉涉谷，的确难办。”花冈俊一郎听取了花冈进有失体面的报告，却意外地用淡淡的口吻说道。

花冈进本以为不知要遭到多么严厉的怒骂，正战战兢兢，所以对花冈俊一郎的平静，反倒惶惑不解了。

“横竖这对你来说，我想是一项困难的工作呀！”可是，听了俊一郎下述的一段话，花冈进刚刚怯生生抬起来的目光又低下去了，因为这番话比严厉的训斥更叫他难受。

这平静的语声里隐藏着对花冈进无能的讽刺。花冈进咬紧了嘴唇。俊一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说道：

“用不着那么愁眉苦脸。这工作谁干也很勉强。”俊一郎又加强了安慰人的神气。

“那么，您是从开始就预料到结果了吗？”花冈进愤慨地问道，意思是早知如此，为什么还下了如此无理的命令？对此，俊一郎说：

“别发火呀！我是想尽可能用和平的方法解决嘛。”

“和平的方法？”

“那么，下一步就要采取非和平的方法喽？”

“是啊。若想铲除对自己不利的人，最彻底的方法就是消灭他。不过，在这个法治社会，这样直来直去，是不大可能的。那么，下一着，就是斗智，把敌人变成自己的同伙。斗智是上策。但，可不那么简单。首先，说明破坏工作失败了。不过，仔细想想，这次失败，只是对涉谷一个人的失败罢了。

俊一郎说得多么离奇。既然争取涉谷失败，不就是全盘失败了吗？因为想要涉谷，因此才拉他。这一点不成功，自然就是最大的失败了。

“不论涉谷说些什么样的大话，他也无非是个小职员，不过是‘星电研’的一名雇工罢了。只因为忽然和经理女儿成亲，这才超过了一般的雇佣关系，和‘星电研’结下了牢固的因缘。因此，他才不肯答应拉他出来。不过，这小子可以反利用。怎样反利用，你懂吗？”

“……”

“你怕是不懂。回家去吧，琢磨一个晚上。”俊一郎闭上了嘴，按了一下电铃。

“叫山路来！”不等秘书答应一声“是”，俊一郎从电铃上撤开手，瞧了花冈进一眼，意思是说：“没有事啦，你可以走了。”

在门旁，花冈进和秘书带领的一个男人擦肩而过，此人便是刚才俊一郎按电铃叫来的那个山路。花冈进认识这个男人，他是给“协电”担保的井口证券公司的资金部长，名叫山路紫郎。

花冈进离开顺子，想起了昼间俊一郎说的那一番谜一般的谈话。俊一郎说过：若是涉谷和‘星电研’的雇佣关系太牢固，就给他来个策反！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亮起灯来也行啊！”被拥抱过的顺子说。

“不打灯也行啊。”花冈进没好气地说。他一面说，一面恍然大悟。灯一亮，什么东西都看得见。种种色彩，都是因涂料吸取了某种光亮而形成的。假如没有光，多么美丽、多么强烈的色彩都不存在。

涉谷夏雄也是一个色彩。不论它怎么鲜艳，是靠‘星电研’的光才发亮的。因此，若想消灭涉谷这个色彩，只要消灭‘星电研’这个光，便成了。

如此，在涉谷和“星电研”的密切关系上大有文章可做。对于涉谷来说，所需要的是在“星电研”这个组织里工作。假如“星电研”被一个大企业吞并，按理说，涉谷是不会理会的。

“吞并‘星电研’，对呀！就是这一着！”花冈进在昏暗中自拉自唱。

他想起白天在经理室门旁遇上的那个男人。他是个目光很亮，瘦瘦的男人，摆出一副普通职员的身上所见不到的赌棍架势。这位身任井口证券股份公司部长职衔的山路紫郎，为什么要造访俊一郎呢？花冈进这时才算醒悟了。

不过，这可需要一笔很大的资金哟。

不论花冈家是个什么样的名门望族，也不能设想他会有那么多的资金。而且户主俊一郎位居“协电”的经理。

不论“协电”资力多么雄厚，为了收买一个企业而任意动用公款，也是办不到的。

首先，涉谷这个人有那么大的价值吗？为了把一个人弄到手，便把他所属的整个组织也都收买过来？

这是何等胆大而又鲁莽的计划啊！只为了一个涉谷……

花冈进躺在床上翻来复去。他大体领会了俊一郎的韬略。然而，还有一些疑问，使他合不上眼。

妻子在身旁打起了粗犷的鼾声。她保持着刚刚被拥抱过的样子熟睡了。这时，花冈进产生了一股杀掉她才痛快的憎恶感。

非常空间

第二天，俊一郎把花冈进叫来，斥退秘书之后问道：

“怎么样？懂了吗？”

“是，大致……”

“讲讲看。”

“关于收买‘星电研’……？”

“嘿嘿……”俊一郎的笑声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对呀！在你来说，已经干得很漂亮。”

这话和他说过的“做为种马，你干得很漂亮”是同样的意思。花冈进硬把屈辱感掩盖在习以为常的呆板的面孔中。

“不过，还有两件事，心里不大落体。”

“什么？”

“首先，‘星电研’的股票虽然在东京、大阪的第二部（原注：1961年10月，东京、大阪、名古屋三个证券交易所增设第二部，销售证券公司的股票。这种股票，一般的不准在交易所登市）登市，可是，他们资金少，才一亿二千圆，流动股票少，一多半的股票都握在星川经理以及‘星电研’创建者和固定股东的手里。”

“当然你会有这样的疑问。”俊一郎点了点头。

夺取公司营业支配权的最上策，便是囤积股票。拥有股票最多的人便是胜利者，这是资本主义无情的法则。这一切都突出反映在股票的占有额上。

究竟占有多少股票才能操纵一个公司，这要看股票的分布情况，不能一概而论。为了取得营业支配权，通常，要掌握半数以上的股票，这是外行人也都知道的。

不过，如此囤积，只有大部分股票分散在投机性和流动性较大的股东个人手里时，只要有资金，就不难做到。可是，象‘星电研’这样典型小本经营的公司，个人股东比较固定的公司，想收买，却非常地难。

花冈进说明了这种情况。

“正象你说的，‘星电研’的资金共一亿二千万圆，发行的股份共二百四十万。其中约六十万股掌握在以星川经理为首的创业者手里，还有名京银行十五万，名古屋大旅馆三十万，中京证券公司十五万，共一百二十万个股。此外，大约还有不少创业以来的固定股东。由此看来，流通在市场上的股票，顶多只有三成。弄不好，连少数股东的法律保护权也捞不到。”

若是控制住流通股票的百分之二十五，也就是四分之一，就可以根据商法获得对于少数股东的保护权，公司方面即使想要蛮横地压制囤积派，也是毫无办法的了。

控制百分之二十五，这是进行囤积时无论如何也必须攻克的第一个桥头堡。

“好吧。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再听听你的第二个问题吧？”俊一郎颐指花冈进说。

“为了控制发行股票的半数，是一百二十万个股，时价三百六十八万圆，加上抢购时的高价，平均按收购价五百万圆计算，共需抢购资金六亿圆。”

“明白了。你是说那么多的资金怎样去筹措吗？”

“是的。”

“尽管我是‘协电’的经理，不通过董事会就休想动用那么多的资金。何况，即使通过董事会，必然要遭到重电派强烈的反对，这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就在这里。”

俊一郎稍微把身子探到桌子上。花冈进也随着向前弯下了腰。

“你呀，知道我在‘协电’有多少个股吗？”

“……”

“十万个股。另外，花冈大家族所保有的股合起来有十万个股。还有可以按我的命令随意动用的，有一百三十万个股。总计一百五十万个股，合计资金八百亿圆。可是微不足道，还不足发行十六亿个股份的百分之一哩。”

这与收买“星电研”有什么关系？但是，俊一郎不顾花冈进的脸色，又说：

“眼下弱电、重电两个部门都不景气，虽然可以保住一成的红利，但是按每个股时价一百二十六圆来计算，即使全都拍卖，也不过一亿八千九百万元，究竟凑不足收买‘星电研’的资金。可是身为经理，若是私自出卖本公司的股票，那可就不会太平了，会给强电派造成反攻的绝妙材料。但是嘛……可以人不知鬼不晓地卖掉，再人不知鬼不晓地买回来。怎么样？”

“那，能办得到吗？”

“办得到！钻停业更名的空子去办这件事。我们公司五月份进行决算。从六月一日到七月二十五日召开股东大会为止，停止股东更名。抓住这个时机，散布流言说：‘星电研试制中的微型彩色电视机即将成功。’我们比‘星电研’ 抢先一步买‘好材料（原注：能左右股票价格升降的股票，称为“好材料”“坏材料”。）’，股票自然会涨价。趁高价迅速抛售。到七月二十五日以前，再反过来抛出‘坏材料’，使股票跌价。看行情煞到家，再买。在停止更名的过程中，股票不过是呆头呆脑的在买主中间来来往往，然后又如数回到原主手里。只不过是出门蹓蹓，而且帐面上连股票出门的痕迹都不留，留下的惟有大量的套利。

“如果卖高价五百圆回收价一百圆，一个股就赚了四百圆。如果可以动用的是一百五十万个股，你想，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赚到多少钱……？”花冈俊一郎眯眯地笑了。他平常很少露出笑容。这一笑，仿佛吃死尸的恶鬼正贪吃敌方的尸体一般，十分阴森可怕。花冈进面对着滥用权力、也可以说是养肥自己的卖空买空阴谋，一声也没有响。

“现在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吧。坏材料和好材料咔嚓一声来个大翻个，这当然会影响公司的信誉。因此，停止更名的限制一解除，必须立刻抛出好材料，以便取悦于股东。使‘星电研’的那种微型彩色电视机落进我们的手心！”

对于俊一郎的手段毒辣，花冈进不禁瞠目咋舌了。经理是凭着权势，滥用他所控制的股票捣买捣卖，赚取一笔暴利，再用它作为资本收买“星电研”。最后再用夺到手的“星电研”的产品，挽回因买空卖空时所失去的信誉。

这无疑是一举三得的作战意图，专门在权力和商法的空白区纵横驰骋。花冈进从俊一郎的身上，仿佛看到了资本主义这个妖怪。

“不过，即使有了抢购的资金，若想囤积‘星电研’的股票，仍然有困难。”花冈进总算抓住了发言的机会。他的意思是“协电”不论怎么操纵股票市场，这与清除“星电研”现有股东，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不论有多少资金，只要“星电研”的股东不撒手股票，那也无济于事。

“哈哈哈……”俊一郎笑得肩头直蹦。

“你认为我是个非常手毒心狠的人吧？噢，可以嘛，不必隐讳。连我自己也认为我是一个手毒心狠的人哪。不过，我的真正面目，比你想象的还远远恶毒呐！‘协电’公司拥有资金八百亿圆，系列公司几十个，再加上关系公司和承包单位，靠‘协电’吃饭的人可以说无计其数。就是我，端坐在这个庞大组织的尖顶，对内要镇压反对派，对外要进行浴血的资本竞争，以求保全自己。贬我是冷酷也好，骂我是无情也罢，反正不悟此道的人，是没有资格坐这把交椅的。

“怎么，你不要以为我现在坐着的只是一把普通的交椅。这把椅子关系到几千万人的生活，象征着几千名崭露头角的人浴血斗争的结束。并且，若是不持续地流血就维持不住。血泊中的一滴，就是如今的‘星电研’。‘星电研’的股东都很坚定，这是明明白白的。不过，不论是业者还是固定股东，都有人生的欲望，这是共通的。如果股票跌价，都会焦急地等待着票价回升时出手吧？”

“可是，目前‘星电研’由于连续创造新产品，营业很兴旺，红利一直是一成五，股票价格也很稳定呀！”

“因此，抛售落行的坏材料，不就对了吗？”俊一郎说得若无其事。

“坏材料？那玩艺儿，不是一无所有吗？”

“可以造呀。没有，就造。硬说他‘星电研’目前制造的微型袖珍彩色电视机是冒牌货。说它分解三种原色的三色显像管不可能缩小到微型袖珍的程度，说这是‘星电研’粉饰成绩的恶劣作风……”

“干这种事，会被控告为妨害业务罪的。‘星电研’的彩色电视机是真的。经理，您不也一清二楚吗？”

“清楚。假如那是涉谷制造的，就不会是赝品。不过，真的东西，有时候也不一定是真货哟！”

“照您这么说……”

“把我们秘密造成的坏材料抛出去。‘星电研’不论愿意不愿意，会急忙忙公开试验他的新产品的。公开试验的产品只有一台，这不是说怎样进行工作都能办得到吗？我预料会有这么一天，涉谷的助手杉田技师，还在学生时期，我就关照过他。

“只要我下一道命令，杉田为了报答我多年的恩情，在新产品公开试验以前，准能把部分零件给他来个偷梁换柱。当全国新闻界有关人员屏住气息观看的时候，他一打开开关，却只出现黑白映像，这一下子就使新闻记者们惊诧万状了吧！于是，早就心怀忐忑而抢购的坏材料，一下子使股票行情暴跌！这时，不失时机地买呀，买呀，囤积起来。大约流通的股票这时候全能够掌握在手里。你听着！收买‘星电研’的好时机，就在于杉田对新型电视机的工作情况如何。若是他工作的结果是轻易不可能修复的，我们手里的股票就会增多。涉谷一定要再次改进电视机。在重新公开试验真牌电视机之前的这一段短暂时间里，就是决定胜败的关键。其间，必须控制‘星电研’半数以上的股金。

“你要在那一段时间里用尽计谋阻挠涉谷的再一次公开试验。‘星电研’内部，除了和你里应外合的杉田，还混进去了几个人。他们全是由我出钱供到大学毕业的。”

“如此说来，‘协电’从一个人的大学时期，就开始培养他当一个间谍了吗？”

“间谍？别用那些难听的词儿！应该说是地下职员。已经到公司上班的职员，叫他们担当经济情报员是很不便于培养的，因为已经有名在册了。即使交上辞职书，敌对的公司也不会相信。不过，任何公司都在应届毕业生中物色人。恐怕天真的新职员不致于被看成敌对公司的心腹。不但这样，甚至庆幸本公司有了一名未来的干部候选人哩！所以，我对那些有出息的学生，从学生时期就补贴他们。现在，在一流著名的大学里就有我们的地下职员三十多名。他们以后将进敌对公司去充当干部候选人，到那时，将会起多么大的作用啊！想想这些，我们的投资还是很廉价的哟！

“你的任务，目前就是操纵这些人，尽可能使涉谷的二次公开试验拖延下去，并且在大股东之中攻下来一两个。使再次公开试验前的‘星电研’股票成为不能兑现的废纸。由于我们大量收买，也可能脱销涨价，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咱们的干法是等对方发觉有人抢购时，‘星电研’过半数的股票早已经落到我们的手心了。总而言之，只要操纵过半数的股票，不要说涉谷，就连他倾注心血发明的新产品及其专利权，就可以连窝端，成为‘协电’的。不，准确些说，成为我的了。我吞并了‘星电研’，就可以威压强电派，即使不这样，强电派蒙受大主顾钢铁业界经济危机的余波，正在长吁短叹，弱电如果利用‘星电研’的产品一股作气扩大了市场，这就完全刺中了强电派，强电派的‘协电’公司就会发生质变，变成弱电派的电业公司。

“为此，我是不择手段的。不想活的人就由他死去！为了自己活命，什么感伤呀，温情呀，丝毫也没有。怎么样，这回可该好好干了。这不单单是为了征服渴望已久的涉谷一人。为了活命，夺取包括涉谷在内的‘星电研’，这可是惟一的手段。这一点，你要牢牢地记在心里。”

这里是公司最豪华的房间，秘书室是排头，设有彻底隔音、完全空调和空气净化等装置。在红色地毯上摆着各九件和五件的两组家俱。不仅有带洗澡间的厕所，还有电冰箱。就在这豪华设备与装饰的中心，在桃花心木的办公桌旁，摆了一张金皮包面的经理宝座。俊一郎就是说它，只有冷酷无情的人才配落坐，无数人材的浴血斗争，是用它表明结局的。

不过，要补充一句。这里又是非常惊险的场所。哪怕一分一秒放松了保卫，那宝座就会转眼间被他人夺取。

俊一郎一任他那臃肿的身躯舒服地躺在沙发上。冷眼一看，倒也是一副陶然自乐的大经理风度。然而，那姿态却流露出经受住了远比往日风雪尖峰更为严酷的考验。

不过，不管这个场所多么残酷，既然当一名职员，迟早是必须到达的。只有那里，才是在组织中被挫伤了锐气的人可以争一口气的惟一场所。

花冈进深鞠一躬，便静静地向门口走去，穿过秘书室，来到走廊。以经理室为中心，排列着副经理室，董事室，常务董事室。宽阔的走廊里也都铺着红色的地毯。连一个人影也不见，一切都象沉到溟濛的海底，格外地肃静，几乎叫人不敢相信，这就是大企业中策划阴谋和进行资本战争的总司令部。

花冈进看着那殷红的地毯，不由得联想起曾经登门的无数个野心勃勃的男子汉所洒下的滴滴鲜血。

海市蜃楼

昭和四十七年（原注：1972年）七月三十日。

名古屋大旅馆第二十二阶楼中型宴会厅的“云海轩”，从清晨八时半就聚集了一百多号人。从九点钟开始，人数逐渐又增多了。

旅馆预约的是一百人占用“云海轩”的某个房间。但是他们料到无论如何也收容不下接踵而来的客人，便急忙将隔壁的“日轮轩”也开放了。到十点钟，约二百名记者把两个屋子都挤得乱哄哄的。

今天是“星电研”的涉谷技师将成为新闻的微型袖珍彩色电视机首次公开试验的日子。

满屋子的记者和专业人员都屏住气息，急不可奈地等待公开试验的时刻来临。

“说什么微型袖珍彩色电视机，真的会制造成功吗？”

“假如真的试制成功，真可以说是继晶体真空管微型电视机发明之后，电子工业界又引起了第三次革命。”

“总之，这是日本的爱迪生——涉谷工程师倡导之下，由‘星电研’的整个技术力量全力以赴才发明成功的呀。不会是假的吧！”

“不过，近来那些难听的谣传是怎么回事？人们说，彩色电视机比黑白电视机的构造复杂得多，若想靠新的电子技术，使它缩小为微型袖珍的彩电，简直是不可能。这不是瞪眼唬人吗？”

“是啊，据一部分人的消息说，都在耻笑这是唬小孩子哪。”

“靠完全自动化洗衣机和永久电阻而直线上升的‘星电研’股票，现在价格下跌了。人们从‘星电研’过去的业务状况，看出有了影响股票价格的不利因素，正踌躇不前呢。”

“若是真的，价格会一口气涨上去；若是假的，可就一下子垮台！”

“这屋里不是夹杂着很多的股东吗？”

“不管怎样，再过三十分钟就可以分晓。”

记者们边火热地闲聊天，边等待时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这时，如下的一番对话，发生在大阪的井口证券公司。

“村田、管野两个证券公司都安排好了吗？”

“是，一切都遵嘱照办了。”

“‘星电研’从今天开始四天内，股票价格会平平稳稳。若是再等上几天，说不定会贬值的。但是，等待不能超过四天。因为等到下次试验成功，股票就会反过来突然暴涨。只要降价到一百圆以下时，就一股作气地收买。听见了吗？连一张股票也不要放过。趁此机会，把‘星电研’的全部流通股票统统抓到手。”

这是山路紫郎在对部下下达指示。

假如某个公司，每当股票出现了有利或不利的因素时，股票就要暴涨或暴跌，不计利率的买空卖空味道就会浓厚起来，市场也就出现了大波动。

为了防止这样的波动，对当天的股票价格进行限制，叫做限额涨落。这种价格波动的幅度，二百圆以下时大约五十圆；二百圆至五百圆时约八十圆。‘星电研’的股票时价三百四十二圆，因此，只要不落到二百圆，一天差价就会超过八十圆。预计第四天会降价到百圆以下，到了那一天，就要大力抢购。战斗计划，就是这样。

其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也要阻挠涉谷的再一次试验成功。靠股票交易和破坏涉谷的新试验两者滴水不漏的密切配合，这场战争才能够赢得胜利。

然而，是“协电”的花冈在囤积股票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即使按“垄断禁止法”，抢购敌对公司的股票也是不允许的。井口证券公司是“协电”公司的担保单位。若是井口领头抢购，立刻就会被察觉它和“协电”有关系。因此，才利用井口证券公司的友好单位——大阪的管野证券公司和东京的村田证券公司去收买。

这两家公司和其他大户头的证券公司也都有来往。让这两家公司出头，才会不容易被发觉从井口证券公司牵到“协电”的这条线。

于是，战斗准备结束，剩下的只是等待涉谷的公开试验失败了。

上午十时，是指定的时间。在星川经理、高井副经理、长崎董事等“星电研”领导人的陪同下，涉谷总工程师准时跨进了“云海轩”。接着是“星电研”的技师们走来了。“云海轩”和“日轮轩”已经被拆除了隔墙，室内挤满了各方面的人士。正人声鼎沸时，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星川经理走上室中心的讲坛：

“诸位！今天有劳大驾光临，衷心感谢。下面就公开表演敝公司发明的我国首创的MLT—3袖珍微型彩色电视机。首先，请允许涉谷总技师就新产品加以简要的说明。”

随着星川经理的致词，涉谷站了起来，室内掀起一阵细浪般的耳语声。

“他就是号称日本的爱迪生……”

“他就是涉谷！”

“他就是‘星电研’的台柱。”

“多么年轻啊！”

“看不出他是个那么了不起的人物。”

初次见了涉谷的有关人士，似乎都很惊讶：他才这么年轻。

涉谷一开口，耳语声便平静了下去。

“我是涉谷。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机器的性能。彩色电视机的基本原理和从前的黑白电视机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在结构的原理方面却有种种难关。首先，要把映入的客体事物分解成红、黄、青三个原色，用三支电子枪制成三个映像信号，通过三个导管，送进三色受像管。这时三原色根据光学原理叠印在一起，这便是彩色电视机的原理。因此，它的构造三倍于黑白电视机，因此，通常彩色电视机容易趋向于形体高大化。至于制成微型袖珍体，从前几乎被断言是不可能的。

“我们向来就考虑：把三支电子枪保有的三色受像管集中在一个管里是否可能。

“我们工程技术人员就是根据这一启示开始研究的，其产品，就是今天公开试验的MLT—3型。因为还处于试制阶段，在技术上需要改进的地方颇多。但是预计，至迟年内可以大量投产。那么，下面就开始试验。”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星电研”的命运，不，日本电子工业的第三次革命即将揭幕。

旅馆二十四层楼所有的公用电话，全给新闻记者和专业人员把持住了。他们对着话筒闲聊，只等试验结果一发表，便各自向本部门报告。因此，都焦急地等候着这一瞬间。

特别是证券公司，不论试验成败，通讯的快慢都与巨大金额的损益有关。成则吞，败则吐。迟了分秒，天文学数字的利益就会坐失时机了。

贼头贼脑的同行，还买通了旅馆的佣人，控制了业务专用电话。

涉谷总技师给立花技师递了个眼色。

在“云海轩”中心摆着一个会议桌，桌上置有一个小小的桐木箱。立花用微微颤抖的手取出了箱里的物件，这就是世人注目的MLT—3微型袖珍彩色电视机。登时，二百几十双充满了希望和好奇的目光都集中在立花手下的那个物件上。乍一看来，毫不稀奇，不过是一个小铁箱罢了。但是小箱前面的受像管荧光屏那么巴掌大个地方，似乎就要显现出奇异的光彩。

立花将挽线接通了电源，随后打开了电钮。全场的人刹那间异常寂静，好象都停止了呼吸似的，连有人咽唾沫的声音听起来都很大。

……荧光屏上出现的映像在上下移动。立花技师慌忙调整了垂直旋钮，又调整了亮度和明暗差……图像终于完整了，是黑白。

立花立刻改换频道。

好象是黑白片。另一个频道仍然是黑白片。依次类同。立花加速了调整频道的速度。于是，戛登戛登，选台时发出刺耳的响声。后来又扭回到最初用的频道。

“奇怪！”立花几乎说出口来，晃了晃头。但，还不是一副疑问的脸色。他心想，也许这个时间里全是黑白片的节目吧。

然而，这可就太粗心了。进行彩色电视机的公开试验，为什么要选黑白片的节目时间呢？

立花又扭了一周调频钮，结果还是一样。逐渐地感到惊异了。似乎在求救，他望了涉谷一眼。然而，涉谷也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进行试验的日程是由“星电研”的营业计划室规定的。涉谷万万没有想到，进行彩色电视机的公开试验，竟给他安排在全是黑白片广播的节目时间里。

这个节目似乎面向妇女的座谈会，荧光屏上出现的是：妇女们衣着华丽，正在说说笑笑。

涉谷对那些女人们无忧无虑的笑脸感到讨厌。这时，一些内行人嘁嘁喳喳地发出了响声。但是，还没有人想通话报告。

“拿电视节目单来，快！”高井副经理在一旁小声吩咐秘书说。他也认为这个岔头是出自计划不周。

日本的爱迪生一涉谷夏雄率领着举世赞颂的“星电研”工程技术人员，发明了MLT—3型电视机，这绝不含糊。不仅是他，“星电研”有关人员都对涉谷绝对信任。因此，尽管出了这样的岔子，比较起来还是很沉着的。

令人痛心的是，秘书没有必要走出去了。

按副经理的命令刚一动身时，荧光屏下角的字幕上，真真切切地映出了几个大字：“彩色电视节目时间”。

刹时，“星电研”的全班人马全都面无人色。正惊讶得鸦雀无声，突然，无法收场的混乱代替了令人窒息般的紧张。

“是骗子！”

“快打电话！

“卖呀，卖呀，全都卖光！”

人们争先恐后地冲到门口，就象洪水冲开了堤坝，二百多人争分夺秒地要冲出去，抢先挂通电话。顶多三、四个人就会堵塞，人们还是一古脑儿地拥向了屋门。

你推，我搡，他撞，为了冲出这两米多宽的关隘，连上下班时间的电车也不曾这么拥挤过。宛如资本主义社会的矛盾斗争，全要决此一战，人们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守在门口的佣人们太不幸，不时地被人流打翻在地，以致端在盘子上的柠檬汁和苏丹可可果，都供地毯喝了个饱，又为客人们的鞋底儿浇上点汁儿。

被踹倒的不只是佣人们。放在中心办公桌上的MLT—3型，也被卷入了这场灾祸。涉谷和立花还没有来得及保卫，那微型袖珍彩色电视机便连同办公桌一起被摔到地板上，任凭无情的泥脚践踏。

多么可怜的小东西！竟象个足球似的，成了人们脚下的玩物，你踢我踡，转来转去。人群当中，有的人似乎解了恨，故意踏上两脚。在它旋转在脚与脚之间的过程中，涉谷夏雄费尽心血，“星电研”惟一期待着的MLT—3型，变成了可怜的一块废铁。

天线折断了，显像管打碎了，内部装置从破口处露出，活象动物尸骸淌出了五脏六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星川经理空虚无力的自语声穿过沸腾般的声浪，刺痛了涉谷的耳鼓。

然而这时，涉谷除了呆呆地站立，等候人流的退潮，还有什么办法！

“星电研”的股票价格持续高达三百四十二圆。可是由于竞相抛售，当天就跌到了最低的价码。

这时候，花冈俊一郎曾经对“星电研”散布的恶毒谣言显然奏效了。一般的投资者并不相信该公司在划时代的制品群方兴未艾时，会出现坏材料，正在狐疑，忽听假牌微型袖珍彩色电视机的消息，登时支持不住，都垮了。

不立刻出手，就要卖不上价钱。卖呀，卖呀，一片抛售的呼声，成了燎原的大火。火是点在流通股票上的。但也延烧到“星电研”创立以来元老们的固定股份上去了。

“星电研”辛辛苦苦创造的光景，就象大水冲了砂上楼阁，眼看着倒塌了。

交易所的上半场，“星电研”的股票跌到四十元，下半场还在继续抛售，终于跌落到极限。

一面暗暗欣喜，一面收听了这个消息的人，是花冈俊一郎和山路紫朗。

毒药、蛆虫、肉体

“什么？大井吞了安眠药？”

涉谷手里还拿着话筒，立刻惊得险些跌倒。

“糟糕！”

涉谷夏雄抬起绝望的眼睛。眼睛充血，两腮塌陷得令人目不忍睹，一头蓬乱的头发，一件满是脖领污垢和机器油的乌黑衬衫，加上一件匆忙穿上的作业服，这就足以了解他是怎样熬过了这三天的。

公开试验惨遭失败的第三天早晨，技师们在“星电研”的中央研究室，又开始不眠不休地继续研制袖珍微型彩色电视机。

星川经理连一句斥责的话也没有说。他是坚信涉谷的力量的。

只要再进行一次公开试验，失掉的信誉立刻就会挽回。目前，比起追查责任和调查事故原因来，更重要的是为了迎接下一次的公开试验，必须全力以赴。

难怪呀，事故的原因很快就查清了。被人们乱脚踏成废屑的MLT—3型，经涉谷分析结果，是微型三色显像管被用过去的手提式黑白电视机上的显像管替换了。这样，自然是不会着色的。

最后一次检查，是公开试验那天的前半夜。是涉谷亲自检查的，已经查清没有任何异常。第二天，从研究室把新型彩色电视机搬到名古屋大旅馆，直到公开试验这一段时间，人多眼杂，很难更换零件。那么，替换零件，大约是在涉谷等人从研究室取出试验品直到清晨这不出四、五个小时之内。

不过，研究室除内部人员是禁止出入的。退一步说，即使进去，想要替换那么复杂的零件，如果不是具有较高水平电子学知识的人是做不到的。不，不单是要有电子学知识，而且若不是熟悉MLT—3型的人，也休想在短暂的时间里替换成功。

可见，犯人是家贼，而且就是涉谷身边的技术人员。

涉谷必须把追究罪犯的事暂且推迟。因为眼下必须不顾一切地早日完成MLT—3型的试制任务。但是，想再一次试制成功，已经是谈何容易了。首先，凡是可以用过去的黑白电视机零件代替的，当然都可以代用，惟有自然色显像管是不能代替的。

过去的三色显像管约有六十万个三原色星点状分布在荧光屏上。由三个电子枪同时对三束电波里的各原色成分进行扫描。

仅此一项，构造就极其复杂。

但是，堪称涉谷手足的技师们，从试制的第二天就缺了一两名，到第三天的清晨，连一个人也不见了。

当然，研究室里还有其他的技师们。但是，专职搞微型彩色电视机的，包括涉谷，是四个人。

“立花、杉田、大井，为什么都不来？我一个人干不了。”涉谷绝望加上愤怒，在自言自语。其实，只他一个人也干得来。但，需要充裕的时间。而当前则必须抓得紧。越迟，“星电研”的信誉就要越来越低落，浴血奋战到今天，好不容易开辟的市场，就要被别人吞了。

然而，他哪里知道“星电研”的股票价格连日来持续跌落；更哪里知道有一双魔掌，正在等待股票跌价到极限时狠下毒手，就象擦拳摩掌、严阵以待的冲锋兵一样。

因此，“星电研”在此存亡兴废之秋，不来出勤的技师们，他们缺勤的原因绝不单纯是怠惰。不过，偏偏选这样危机的时刻缺勤，委实令人遗憾。

从试验的第二天，立花的独生子就因流感引起并发症急性肺炎，生命垂危，立花只得去看护这个孩子。杉田在第二天夜晚，硬被安了个赤痢的病名，被送进医院强制隔离。同一夜晚，又接到通知，大井因吃多了安眠药生命垂危。

“我并没有准许他回去。”涉谷痛切地惋惜。

从公开试验失败后的第二天起，大家一连两夜没有合眼。第三天，有人想请假回家，但是并没有准他们的假。

正值公司兴废存亡之秋，打他三两个通宵算得了什么！直到下次公开试验，本就应该钻在研究室里，不眠不休地熬点心血。只打了两个通宵，就可怜起人家，那可不行。

“一个小孩子，感冒着点，算得了什么。”当时，涉谷不由得发起火来。可是现在听瞧看病人的职员回来说：立花的独生子发高烧四十度，甚至喀血、喀痰，涉谷也就不说什么了。立花为儿子忧愁，涉谷是可以理解的。即使不是立花，独生子临危，也难免……

第二天，杉山患赤痢。据说在街上的一家饭馆，叫做“脂屋”，在那儿吃了拌醋的生鱼片出了毛病。医生诊察时，他感到非常地冷，并且呈现出强烈的赤痢患者的许多症状。当时只是说有赤痢嫌疑，并未肯定，却被隔离了。不管涉谷怎么跺脚捶胸，对于法定需要隔离的病人，也只能徒唤奈何。

同一个夜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井又吞了安眠药。本人还在昏睡，究竟他为了什么，还不清楚。不过，总不外乎对于微型彩色电视机的管理不周感到内疚吧！涉谷得到通知，大井需要三十六个小时才能复苏。这时，他连说句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三个人自始至终，一直是协助涉谷发明袖珍微型彩色电视机的手足。今后，手足已被折断，希望渺茫的试制任务，只得落在涉谷一个人的肩上了。

涉谷跺脚捶胸的头一天，亦即公开试验后第二天的下午，名古屋站前“客耐多”咖啡馆里，有两名客人在密谈。

“这是你的健康诊断书。哪儿也没有毛病。特别是心脏，简直比得上阿倍倍（原注：日本著名的马拉松选手）；肝脏和肾脏，活象铁打的一般。你偶而多吃了点安眠药，也不必惊慌。把心放宽吧，尽管安心地吞下去好了。”

“确实没有危险吗？”问话声象凉冰一般的冷静，而答话声却有些慌乱，总象有点怕。

“你也是个胆小鬼哟！这不是你在大阪H医院化名检查的诊断书吗？别那么哆哆嗦嗦的。只要多吃点安眠药就行。这种药催眠作用大，持续时间久，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大觉罗。你睡上四十个小时，药力就会通过小便流失得干干净净。只要睡够了时间，就算彻底完成了交给你的任务。只要如此如此，就可以到手五十万圆津贴。睡醒的时候，一定是很清爽的哟。”讲话人微微地一笑，把一个装白色药片的小药瓶放在桌上。听话的人战战兢兢地瞧了瞧。不多时，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拿起药瓶，放进衣袋里。

“五十万圆钱，要在你醒来之后才能付款。自杀的人若是持有大量的金钱，那就不大好说了。你是涉谷的近卫军。你一服毒，人们就会赞扬你责任心多么强，说你是挺身承担微型彩色电视机试验失败的全部责任，因此才企图自杀。一下子就收入五十万圆，哪有这么大的暴利？当你服药之后，有人会装做偶然发现，把你送进医院。服下的药，即使剂量有出入，那也无妨。只要进行灌肠和有你那副铁打的内脏，你想死也死不成。噢，谈妥啦。我还必须和另外两个人会面。那么，祝你安眠！”说着，他从桌上拾起传票走了。

这两个人是花冈进和“星电研”的技师大井忠。

那是一个小时之后，名古屋繁华街一条大路的胡同里有一个酒馆，名字倒也公开，叫做“摸摸酒家”（原注：指酒馆的女招待允许客人动手动脚）。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们赤裸裸地流露出情欲，侍女们穿着几乎透明的睡衣和再也不能短的短裤衩在淫荡地调笑，动手动脚，活象腐烂尸体上爬出来的蛆虫，咕咕容容的。

有两个男人夹杂在这一堆蛆虫里，也变成了一对蛆虫。他们一边寻欢作乐，一边说些令人难懂的话。

“虽然是法定的传染病，但是赤痢最轻微，只限于下腹部。多亏神经不正常的医生才会叫你隔离。你只要忍耐一下甲酚的气味，就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休息了。”

“尽管这么说，请您设身处地想想，一个人自己故意吞下赤痢菌，再被送到隔离病院去，这，您不觉得怵目惊心吗？”

“并不是霍乱症或百斯笃，吃下几粒‘止痢丸’就会好的。您只要这样做，就收入一百万圆。何况你是协电的地下职员，即使一文钱也不赏给你，上指下派，你也该执行吧！”

“明白了。不过，赤痢嘛……”

“患赤痢最便宜。不管‘星电研’和涉谷怎么需要你，总不致于到医院去催你的。至少要十八天。这期间是由国家保护你。”

“嗯？十八天？”

“那还不一晃就到？即使是阴性病，过六天，还有转为阳性的危险，而且要有三次反复。所以，十八天以内必须隔离。这还不是便宜？”

“那么，为什么不给涉谷吃点？”

“想不到你这么糊涂。假如涉谷赶在这个机会上得了痢疾，不论‘星电研’怎么斯文大方，也会被认为是企业间的阴谋，会公开叫嚷起来的。

“只有涉谷活着，即使感觉到有什么阴谋，也会把追查推迟，集中力量去搞新试验。我不去破坏他们的新试验也行。只要四、五天内，他们的股票价格按我们的意图跌落下去，只要把新试验成功的日期推迟。因此，才让你这位涉谷的膀臂吃点药嘛……”

“……”

“这个小瓶里装的是某大学医院特制的赤痢菌。因为是特制的，所以药效良好。你立刻到荣町‘花寿司’饭卷铺去。你在那里吃他一顿大头鱼，再吞下这服药，就是这么个干法。那个饭卷铺，明天就得关闭，由我来包赔他们的全部损失。所以，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出感染病菌的那个饭馆叫什么字号。你明天早晨腹痛。你的宿舍旁也有个名古屋中央饭店。在这个季节，因为吃了大头鱼肚子疼，不论哪个庸医也得疑心这是赤痢。明天十点，你准时被当做法定传染病患者，由国家强制地隔离住院。”

这位先生微笑了。在故意降得低低的昏黄灯光下，他的双睛象猫眼似地闪闪发光。

两名穿着睡衣的侍女，浪声浪气地来到这里的雅座。

“哟！这位大哥，面色多么难看，到底谈了些什么呀？”

这位先生为了给侍女让坐，就欠了欠身子。

“生意经嘛！喂，到这儿来，来呀！这位，明天就要出国，今天晚上是在日本的最后一夜了。为了留下点纪念，叫他碰碰你们的身子吧！”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地伸手到侍女的裙下。

“哎哟——”侍女惊叫了一声，却又躺到这位先生的怀里了。另一位先生不好意思地看看，呷了一杯酒。这二位先生是花冈进与‘星电研’的杉田技师。

花冈进与杉田分手，在酒馆门前叫了一部出租汽车，直奔名古屋国际旅馆去了。

“我姓小原。我爱人应该来到了才是。”花冈进对接待员说出了自己与某某女人约好的化名后，接待人查了一下旅客登记板，告诉了他一个房间的号码。

乘电梯升上八层楼，走廊里肃静得宛如大海里的深渊。他直奔那个房间，在接待员告诉他的房号门前停住，按了按门铃。

屋里好象远远响起了妩媚的音乐声，似乎感到了有人走出了纸格门。

这脚步声的主人便是“小原之妻”，今夜为了侍候花冈进，早一步到了旅馆，正在等候花冈进。不，她不单纯是一枝供人玩弄的花，还身兼重任，来谈判交易。

“哪一位？”

“是我。”不多时门旋声响过，门开了。同时，一个女人胖胖的身子活象一包棉花被扔了出来，猛地扑到花冈进的怀里。

“多晚哪！”伴同女人的抱怨声，花冈进火热地吻她。

“喂，干脆进屋！”花冈进一面心情紧张，一面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抱住了女人热乎乎的身子。

“你真不象话。明明知道我是怎么腾空才脱身出来的。”

这女人身腰都有点过胖，但并不叫人感到臃肿。的确，“月圆花好”这个形容词最恰当。花冈进把缠住不放的女人推开，问道：

“孩子的病情怎么样？”

“那些事，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对。孩子病情的好坏可以决定立花的行动。”

“放心吧！一顺百顺，他已经患了肺炎合并症。立花不能离开。我是趁机会溜了出来，这要费多少心血呀！你能体贴我？”女人又把身子贴得近些。

“等等，总不致于死吧？”

“那，谁知道。若是死了，就是你谋杀的。”

“哎，别说那些难听的话。自从你成了立花的后老婆，嫉恨立花仍然疼爱前妻所抛下的孩儿，这个人，难道不是你吗？”

“是你苦苦哀求，叫我想想办法，我才教给你欺负立花的方法。现在在名古屋地区流行的过滤性病毒流行性感冒，从两个星期前就开始传染到儿童的身上。儿童抵抗力弱，感染后三、五天就会发病。果然，你孩子从前天发病，立花挂心孩子几乎疯了。因为你在孩子身边，连忙医治，似乎感冒减退。可是，当立花感到问题严重时，孩子已经发生了肺炎合并症。立花守在孩子身旁呢吧？你不仅谢天谢地，出了一口憋得好久的闷气，还有了机会跑到这儿来享受幽会的乐趣。不管怎么说，有夫之妇夜晚出门，真是叫人放心不下呀！”

“胡说些什么。你若是白天找时间会面，何必叫我干的这么过火！”

“过火？算啦。你对一个毫无罪过的孩子欺呀骗呀的。这还不算，还要叫他得点病，这是哪家娘们说的？”

“你不了解后老婆的心情。不了解丈夫总是拿我和他的前妻做比较所产生的憎恨是什么样的滋味。”

做“噢，对不起，对不起。不过，孩子的病究竟怎么样？”

“没关系！在中央医院由院长先生亲自动手治疗。少谈这些，嗯，快点的，我可不能慢慢地等你。不管怎么说，孩子病着哪。”女人哼着鼻子说。花冈进站起身来，走近了那个女人……

两个人正在亲亲热热的时候，杉田跑进了中央病院，预计这是大井熟睡的时候。

这女人是涉谷的臂膀——立花的后妻，名叫绯佐子。

小偷遇强盗

“部长！终于突破了百圆大关。今天内要算准再也不能下降的价格。”在市场观察形势的寺田说。

“好的，买吧！”山路说着，好象憋了好长时间的一口闷气，这才出了。

“嗯？”寺田满脸惊疑。

“买吧！我不是说买吗？”

“不过，还会跌价的呀。”

“不，再也不能等了。把他们抛售的股票全部抓到手，立刻出动！”

买“星电研”的股票！这气势如同离弦的箭，止也止不住。有人早就开始瞪大了眼睛瞧着“星电研”的股价暴跌，单等这一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冒牌彩色电视机，由于“协电”暗中操纵，再一次公开试验之后，转眼股价又会暴涨的。正因为这样，连日来暴跌的猎物就在眼前，若是干瞅着不动手，甚至会感到痛苦。

现在正是时机。若是再等，也许还会降价，但是相应的，再次公开试验的危险性也很大。“星电研”一旦有了把握，就会发表再次公开试验的日期。

“星电研”至今还没有再次公开试验，这便是花冈进所进行的破坏工作有了成效的明证。但是花冈俊一郎下达的指示是：以第五天的清晨为期，一齐下手抢购。

目前正是时候，而且猎物已经完全进入了射程之内。

“九十八圆卖了二万八千个股，九十五圆卖了五万个股，九十二圆卖了七万个股。”

“等再落落价！”

“啊？开始卖九十圆啦。”

“好，全买！”

井口证券公司的股票部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气。他们对于任何人也不抱希望的废纸一般的股票，投出了大量的资金。弄不好，说不定会买些不能贴现的废股票……

不晓事体的人们以为山路发疯了。

那一天，跌价到八十八圆时大肆抢购，一口气买了二十二万三千个股，等于发行股份的一成弱。并且定了的预算才只花了三十分之一。山路想起花冈俊一郎那副得意洋洋的脸，他偷偷地笑了。毋须说，这一次的交易，并不属于“协电”和井口证券公司之间的关系，始终是花冈俊一郎与山路个人关系所导演的一场戏。进到山路腰包的金额，自然是数字不小的。但，这与花冈俊一郎将要到手的钞票相比，数字还是微乎其微。

若想发大财，就在股票登市公司当经理。用本家的股票随心所欲地买空卖空，这就会赚来无数的钱。

股份公司这个巨人的操纵者们，处于资本主义社会追求利润的战国时代，他们一面自由自在地操纵自己手心里的巨人，一面利用一时委托的巨大力量，玩赏天文学数字的权益。说不定他们本身就是靠舔那些权益的油水才活得下去的寄生虫。

伴同着抢购顺利的胜利号角，山路自嘲似地苦笑了。

第三天下午，“协电”经理室打来一次电话，是秘书室打来的。说是有重大事情，要他去接电话。“什么事？”花冈俊一郎皱着眉头走出去了。一般的电话，都由秘书室处理，需要俊一郎亲自去接的电话整天也没有几份。

“噢，是你呀！什么事？突然……”

电话是山路打来的。

“经理，真奇怪！”

话筒里真切地传来了惊慌的气氛，对方是山路的声音，他急匆匆地讲了起来。

“什么事奇怪？”

“有人抢购，而且是大量的。”

“什么？”俊一郎鬼哭狼嚎地叫喊道。

“有人抢购”，不用说，指的是“星电研”的股票。因为都是为了囤积而抢购，因此有人同时收买，这是预料中的事。

但是，若被大量伸手，可就不安全了。何况伸手抢购以来才是第三天。若是说“星电研”为了抵抗才购买，这又太早。因为是叫管野和村田证券公司进行收买的，本家的意图总不致于被第三者的官方投资家和大囤积商识破的。

虽然资金还很充分，但是总希望能够更贱些买到手，以致第三天就出现了大量收购的劲敌。这一来，好不容易进行破坏才跌落的票价，肯定会再回升的。

“那么，究竟是谁买呢？”俊一郎尽力装出镇静，问了一句。

“是东京的宫崎证券公司。票价跌到九十五圆时，被抢去了十六万个股。”

“什么？十六万？”俊一郎喊叫起来。怎么搞的！苦心惨淡促成的票价跌落，突然被别人拣了便宜，简直是小偷碰上了棒子手。

“到底是谁买通了宫崎证券公司？恐怕不会是宫崎自己独出心裁地收买吧？”他把窜上来的怒火一古脑儿发泄了出来。

“查一查！不管怎么难……”

恐怕宫崎证券公司是受了幕后人的密令才收买的吧！正象俊一郎早早通融好了井口证券公司的友好单位——管野和村田证券公司当做个牙来用是同样的，想挖出人家的黑后台，也是很不容易的。

“实在对不起。想都不曾想过，会出现这么个大买主。昨天跌价到九十四圆的时候，一个劲儿地买。以为今天凉一凉看看，不曾想，糟了。”山路懊丧地说。昨天花九十四圆买的。即使有卖九十五圆以上的，如果暂时不要，票价还要下跌。股票市场现在是买主的市场，从收买到进一步出现脱销现象，买买停停，如此手法已经几次奏效。可是其间，降到九十五圆的货，竟被宫崎证券公司从旁夺去了。

同一时刻，坐落在东京千代田区竹桥的菱井电业公司经理室，也打去了一次电话。是秘书室报告说有重大事情，要经理亲自去接电话。盛川达之介急不可待地走出去了。

“怎么样？捡了便宜吧？”

“是的。跌到九十五圆，就合计买了十六万个股。”

“好，老牛排！市场上惊慌了吧？接连不断地买下去！”

“遵命。”

电话在谈笑中挂上了。

盛川放下话筒，把身子深深地埋在沙发里。他自从听说村田和大阪的管野证券公司收购“星电研”的跌价股票，便急忙通过担保的证券公司计划收购“星电研”的股票。

虽然并不明确大阪的买主究竟是谁，但是从市场上激烈竞争家用电器销售量的情况来看，不是“协电”、“古川”，便是“住夫”。

仅昨天一天他就买了二十二万个流动股。

能够动用这么大的资金，可见对方一定是个大人物。

“既然如此，那就收买，不会吃亏。”盛川在脑海里迅速打了算盘，第二天上午，就通过担保的证券公司，将收买命令传达到宫崎证券公司去了。

“那么，下一步棋怎么走？”盛川从桃花心木的办公桌上，取出了一支哈瓦那雪茄烟。

住宿证

“经理，这位先生想见您。”

秘书成濑干夫递上一张名片。只见名片上写的是：协和电机公司家用电器第一营业课课长花冈进。

“有什么事？”名古屋大旅馆（原注：此处系旅馆名，不是名古屋的旅馆）的经理内野惠美子简短地问道。

“经理，他说若不亲自和您会面，他就不肯讲。”

“给我赶走！就是这号人，反正不会有什么好事！”

惠美子的话斩钉截铁，不愧是日本西式旅馆业的“女王”，见识确实高。她一个女人家在名古屋站前一手建造了这所大旅馆。二十四层楼，拥有一千五百个客室。

来历不明，又没有带可靠介绍信的人，她是一律不见的。

她还不到四十岁，正是妙龄，一身肥膘，流露出欲火正旺。夜里若是没有个男人陪伴，她就睡也睡不着。但是，一到了白天，她的欲望就转化为经济，成了个唯利是图的冷酷女人。

秘书成濑，昨天夜里还是她交颈的情侣。然而今天，她坐在办公室，竟然变得这样，简直令人吃惊，完全是另一个人了。她昨夜和成濑混在一起时，高兴得直打滚的丑态，今天压根儿不露，总是一副冷冰冰的主子面孔，把成濑当做一枚棋子任意摆布。白天是白天，夜里是夜里。假如不擅于巧妙地更换波道，这女王的宝座也就不配坐了。这二者哪怕稍稍混淆，“男妾”的数目也会因为受到女王夜里的恩宠而急剧增多的。

成濑走出经理室，不多时，又以一副惶惑的表情折了回来，手里仍旧拿着那张名片。

“他特别想当面跟您直接谈一谈‘协电’（原注：协和电机股份有限公司的简称，下文同）邀请代销店聚餐的事。”

大公司每年两次邀请全国的主顾和代销店的代表旅游一次，以便招揽生意。为巩固和扩大市场，招待主顾是各公司每年都不可缺少的例行公事。公司越大，招待的人数也就越多。随着销售竞争的激化，招待旅游有逐年趋于豪华的倾向。住宿也从利用日本式旅馆和观光地温泉，逐步升级为大城市的上等西式旅馆。

对于当地人较多的代销店，在西式旅馆招待他们，这，反映很好。公司一年当中的销售额是增长，还是下降，完全取决于代销店的决心。就是说一年的销售额多少，完全取决于招待旅游，也不算夸张。

正因为这样，各公司都不单单请人来住宿，还不惜金钱，为他们举办大型宴会和举办文艺大会，尽一切可能，取悦于代销店的人们。

若是被选作招待旅游的投宿处，那么，进旅馆腰包的金钱便非常可观。

花冈进所暗示的好象正是那种招待事宜，成濑也没有轻易地拒绝。可是，惠美子却不那么热心，非常冷淡地说：

“你应该明确地告诉他，我不见！这种事都交给主任去办！”

不用说，毫无希望了。眼睁睁看着将要到手的“协电”招待旅游的机会错过了。成濑不好再强行冒犯，无奈，只得沮丧地走出了经理室。

她称得起女中豪杰！她不愿付给日本交通公司斡旋手续费，竟悍然撕毁了与交通公司签订的旅馆合同。

闻名天下的“协电”，在这位女怪面前自然也要碰壁的。

难道她就是昨夜在自己身边娇羞、啜泣的那个女人？男女间的温情怎么能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断绝得这么干净利落？成濑又一次尝到了内野惠美子这个女怪的厉害。

名古屋大旅馆第四届毕业生、新来的职员大山晴夫开始上第一个夜班。他的工作场所是总管理处，即相当于和式旅馆的“账房”。他的工作是根据客人的预约和要求安排房间。可以说这是旅馆的关键岗位。

但是，起初并不让他安排重要房间。首先交给他的工作是站在蚂蜂窝一般的钥匙柜前接交钥匙。

这项工作看来容易，做起来很难。旅馆里的客人外出时，一定要把自己房间的钥匙留在管理处，这是规定。管理处的办事员根据钥匙柜里有没有某个房间的钥匙，掌握客人是外出了，还是在屋里。

当客人报出房号要钥匙时，一定要核实客人所报的房间是否属实。因为是拥有一千五百个房间的大旅馆嘛，怎么能都记得清谁住几号房间、长相又是如何呢！这就难免不出差错，就有可能拱手把钥匙交给一个说出了房号而实则不在旅馆住宿的人；或者把另一个房间的钥匙交给了记错房号的客人。因此，大多数旅馆都发了住宿证，客人到旅馆登记时，把房号、姓名、房间价格记在住宿证上，用以防患于未然。

客人外出归来，到管理处要钥匙，办事员一定要核实住宿证上的房号，然后才能把钥匙交给客人。

大山晴夫在正式分配到管理处以前，见习期间，老办事员就详细地告诫过他。当他胸前佩戴见习徽章，往现场一站时才知道，事情并不象老办事员开导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呢？客人并不都是一个个地交钥匙，或是一个个地把钥匙领回去，而是一下子有二十人或三十人拥到管理处服务台前，同时领钥匙。

毋须说，有的讲英语，有的讲法语，也有的讲西班牙语，乱哄哄的。这样，就不可能一一核对住宿证。往往是不肯随身携带住宿证的人居多。大多数人不知道住宿证那么重要，或是留在房间，或是不慎丢失。

尽管如此，大山不是忠实地遵守当初教给他的那些原则。但是，他一度断然拒绝把钥匙交给仅一次忘带住宿证和忘了房号的国宾，这就酿成了大祸。老前辈开导他说：“规定是规定，要随机应变嘛！”从此，他的原则就破产了。

他刚刚熟悉了业务，就被调去做夜勤。那天夜里，理所当然是他的第一次夜班。上夜班约一小时后，从九州来的团体客人约五十人一同外出归来。

管理处服务台前立刻骚动起来。大山开始临机应变地发放钥匙。照客人通报的房号，“是、是”地答应着，把钥匙递过去。这个办法效率特别高，客人用不着久等。但是，细想想，真是乱弹琴。

光相信客人，哪能行！夸大点说吧，交的是保护客人生命财产的钥匙啊。如果客人报错房号，那就糟啦，说不定会把粗野的登山男人引进妙龄女郎的房间去，会惹出乱子来的。不过，运气还算不错。大山自从采用临机应变法之后，幸而一次也没有发生过那样的失误。

“喂，见习生老爷，给我XX号的钥匙！”

“我住的是XX号！”

“XX号，快点！”

今天晚上的团体客人，风格很低。不巧，偏赶上一个从美国来的约二十人的团体客人也同时回到旅馆。

大山光递钥匙就忙得不可开交了。他在钥匙柜前，辛勤地工作着，可就是没发现内野惠美子作为居室的“菊花苑”的钥匙在哪儿，不知什么时候，它不翼而飞了。

女老板

内野惠美子作为居室的2456号房间，在旅馆最高层的一整套国宾用房间，由两个放双人床的房间以及客厅、会议室、侍从室和浴室组成；极为豪华，一宿的费用高达十万圆（原注：约合人民币780元左右）。

惠美子本来在千种区（原注：系名古屋市的一个区。名古屋市共十四个区）的高级住宅区，另有一套豪华的邸宅。但是，由于很少有肯于一宿花十方圆住套间的这类客人，她就几乎把日常生活的根据地干脆设在旅馆的这套房间里了。把钥匙长期放在管理处，每当出入，男佣人头目或女佣人头目，用万能钥匙恭恭敬敬地为她开门。

识高见广的惠美子，怎么能亲自开门？岂有此理！

她有过这样一段轶闻：

有一天夜里她回家。旅馆由于客满，不能收留一对预约过房间的新婚夫妇。作难的管理处办事员就把这对新婚夫妇安排在碰巧当夜空闲着的内野经理的居室。

不料深夜，惠美子忽然想起点事，便突然回到旅馆。当她得知自己的房间已经安排了客人居住时，她勃然大怒，严厉命令道：“一定要把客人赶出去！”

尽管命令赶走，可是那一夜所有的房间都已经住满，又是夜阑人静的时候，那对新婚夫妇又正在初夜甜美的美境，也……。尽管是经理发话，这样无理刁难也是行不通的！

可是，惠美子的蛮横却终于行得通了。新婚夫妇被从柔软舒适的新婚被褥里赶了出去，只好到一家照顾情侣的旅馆（这也是旅馆方面出面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度过了新婚之夜。

当然，他们很不满。旅馆职员一再向客人赔礼道歉。惠美子却斜眼瞪着，冷笑着说：“在这个旅馆里，没有比我更有权威的人了。事前不经我同意，任何人都不许擅自进入我的房间。”

她就是这么凶的女人。所以二十四层楼的女佣人头目，总是提心吊胆。二十四层楼是清一色的贵宾室，都是重要人物下榻的房间。但是，如果内野惠美子的房间不比其他要人的房间优越，她就很不愉快。

至少，在这座名古屋大旅馆里，内野惠美子比一国的君王和皇族还要“伟大”……

那天夜里，惠美子稍稍提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因为电视节目里有她颇感兴趣的节目。然而那天夜里的电视节目却和她所盼望的内容相去甚远。

惠美子扫兴地关上彩色电视机，起身到浴室去。涂金粉的玻璃板门的后面便是浴盆。惠美子悠然地将身子浸在水里，欣赏起自己的肥膘。

那丰腴的肌体，多亏饮食讲究、生意兴隆和恰到好处的两性生活，才显得那么富于弹性。在清澈透明的热水里，她一边表演各种姿势，一边端详自己的体态。不知不觉，她的欲火又旺了。

她悔不该昨天夜里放走了成濑。暂且靠淋浴给火辣辣的身体降一降温吧

然后再想一想叫哪个男人来。

惠美子把身子送进猛烈喷出的冷水中，水冲得皮肉都痛了。她不禁皱起眉头。这对于火热的身子该是多么大的刺激啊！

“看来非叫个男人来不可！”

惠美子感到冷水并没有使她镇静，欲火又从身子骨里窜上来了。

“谁——？”

这时，她察觉浴室外面有人，便喊了一声。

是来照顾客人的女佣人？一定是淋浴的声音太大，没有听见门铃的声音吧？她没有介意，继续淋浴。

过了一会儿，她披着浴巾走出浴室。可是，仍然感到隔壁的接待室里好象有人，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寒战。照顾客人，时间不会这么久呀！

是不是成濑灵机一动，主动登门？不、不可能。那条“家犬”，不唤是绝不肯来的。

“谁？”

她给声音里稍加些凶气。擅自进入女王的房间该当何罪！一定要严加追究！

没有人答话。

惠美子的声音里，焦急和不安的成分增多了。浴室外边是卧室，而卧室外边就是接待室。卧室和接待室中间，半开着的门后有人影在晃动。

惠美子欲按警铃。就在这一瞬间，门轻轻地“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从接待室射来的逆光中。

“请您等一下再按警铃。我不是行迹可疑的人。”

是惠美子不熟悉的男声说了些混话。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在惠美子赤身裸体、只披了件浴巾的时候，竟闯入了她的居室。这不叫行迹可疑叫什么？

多亏她素日作为女王，锻炼了胆量。加上那男人的语声象个绅士似的，很温柔，惠美子这才停住了已经按在警铃上的手指。

不过，她的手更加用力地抓住胸前浴巾的合拢处，这证明她还是个女人。

“你是……”

“冒昧得很。敝人是协和电机股份有限公司的花冈。白天去拜访经理，吃了闭门羹。”

“你为什么擅自闯入？”

“因为我相信白天要说的那件事对总经理绝不是没有好处。”

“我已经说过了嘛，这样的事情一概由主任承办。我雇那些人，就是为了办这些事嘛。”

“详情不便对雇用的人讲。我要说的事，不是象主任那类雇工所能办得了的。”

“请你出去！这是我的私人卧室，不是办公室，否则，我将以侵犯私宅罪把你送交警察！”

惠美子的语气是寸步不让。她真的发怒了。迄今还没有哪个人敢于以这样的方式侵入这个女王的窝。这个粗野的男人竟敢泰然自若地侵入了。他简直象进休息室和逛公园那儿随随便便地侵入了她的“圣地”。

“侵犯私宅罪，可太严重啦。的确，法律条文是，刑法第一百三十条：‘无故侵入他人私宅者……’可我是光明正大地在管理处领了这个房间的钥匙，并不是无故侵入呀！而且我是有重大事情才来的！”

“强词夺理！总之，请你出去！现在出去，还可以原谅！”

“您雄伟的商业之魂，在实业界名声很高。看起来，有点名不符实呀。我特地来跟您谈一宗三千万圆的生意，可是您……”

“三千万？那是怎么回事？”惠美子忽然正颜厉色地问。三千万！这可是她不能置若罔闻的数目。

“多少有点兴趣了吗？”花冈进诡秘地笑了笑。

“哎，谈谈看吧。不过，若是我失去了兴趣，你可要立刻给我出去！”

惠美子依然身披浴巾，坐在沙发里，满不在乎地在花冈进面前架起了二郎腿。浴巾开缝时，胖乎乎的白大腿……都清晰地映入花冈进的眼帘。花冈进目不转睛地盯着，仿佛看的不是个活人。

“这个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惠美子对自己的身体抱有绝对的自信。正因为这样，才觉得受到了严重的侮辱。

花冈进不等让坐，就在惠美子眼前的沙发上对面落坐。这样一来，他就越来越有利于对惠美子的身体内部做细微的观察。而花冈进却象丧失了一切感情，板着面孔说道：

“协电弱电部的代销店，全国约有五千个。从中选出两千个成绩突出的代销店，约四千人，分两批，每年进行两次招待旅游，用以慰劳和强化销售网。”

“这么点事，哪家大企业还不是都那么做的。首先，如果让两千名团体客人住进来，势必放走其他顾客？我的旅馆即使不收留那样的团体，照样能营业很好。”

“您指的是春秋两季的旺季吧？如果我公司在夏、冬两季的淡季来，您看如何？”

“淡季？”

惠美子目光一闪。那是生意人对交易产生兴趣时的那种锐敏的目光。

尽管由于旅馆性质不同，多少有些差别，但一般说来，旅馆的旺季是四月和十月的观光盛期。夏冬两季，特别是七、八月和一、二月，是旅馆的淡季。

最近，虽说为招徕国际会议和股东总会的客人已经采取了缩短淡季等对策，见了些成效；但是，在巨额设备投资和人事费的压力下，无论哪一家旅馆都在长吁短叹。

事有不顺。团体旅游偏在旺季进行。淡季里，流动性大的游客和商务出差人员，寥寥无几，又不都在旅馆内用餐，因此，旅馆的收入可就糟糕了。

如果淡季有团体客人来住宿，简直是旅馆的救命星。何况团体客人必然在旅馆就餐。在客房收入与饮食两立的旅馆里，若是客人只住宿不吃饭，则无利可图。既住宿又吃饭的客人才最难得。

在淡季能有两千人住宿，并且早晚在旅馆用餐，再加上房费，这是一笔巨额收入。惠美子身为旅馆老板，绝对不能放跑这笔生意。

惠美子悄悄撤回架起的二郎腿。花冈进的话如果是真的，他可是个了不起的贵客。

她突然对自己的裸体感到低贱，可是事到如今再去换装，自尊心又不允许。

“春秋两季的观光盛期，在我们家电商人来说，正处于旺期。即使费些力气进行招待，人员也很难凑齐。既然花费巨款招待他们，就要尽可能收到成效。因此，才决定在夏冬两季的旅游淡季举行招待旅游，既避暑，又避寒。今年的计划是：关东以北的一千个代销店在名古屋招待，中部以西的一千个代销店在东京一流旅馆招待。以这两处为中心，用三天时间游览周围的名胜古迹。”

“这么说，是在旅馆里连住三宿？”惠美子瞪大了眼睛。就是住一宿，也会有巨大的收益。连住三宿，饮食用量和宴会次数，也会随之增多。不仅如此，客人个人的花费也不会是个小数目。

“是这样打算的。招待的客人都是中年以上的人。这么说吧，老人占多数。三天时间，与其让他们从这家旅馆搬到那家旅馆，不如让他们定居在一个设备齐全的一流大旅馆，宽裕地安排一下游览日程，让他们看戏，游览名胜古迹，这才更受欢迎。因为都是各地来的代销店经理，最初也可能抱怨住西式旅馆有些拘束。但招待旅游结束后，印象一定会比住和式旅馆格外好。叫他们住进平时住不到的高级西式旅馆，叫他们吃素日吃不到的西餐，印象就更深，会留在回忆里的。今年接到请帖的一千八百人，需要双人房间八百个，单人房间二百个。此外，还跟来五十名‘协电’的首脑人物，还要五十个单人房间。饮食，早餐分三批，晚餐分三批，都在旅馆就餐。另外，打算在到达旅馆的当天晚上，举行一次盛大酒宴。”

一个双人房间，净收入为四千五百圆，一个单人房间收入三千圆。早晚两餐分别为五百圆和一千五百圆。用一千八百五十人去乘，住三宿就是三倍。如果再加上其他饮料费、宴会费，三天的纯卖钱额大体可达三千万圆。

惠美子不禁为自己暗中计算的巨大金额神魂颠倒了。一次三千万。淡季能有如此巨额的收益，实在幸运极了。“假如今年办得好，明年夏季还来。”花冈进的微笑似乎在诱人上钩。

“可是，在名古屋市，旅馆不只我一家。你白天遭到那样的冷遇，为什么还不死心，还要特意跑到我这里来？”惠美子提出了一个闷在心里的疑问。

是啊！“协电”和名古屋大旅馆之间，既没有投资关系，又没有商务联系，应该说他没有任何义务冒着公然侵入私宅罪的风险，把这样的好事带给惠美子。

论住宿设备，能够容纳得下这么个团体的大旅馆，别处也有。

“不在这里不行哟！”花冈进微微一笑。

“那是为什么？‘丸荣’、‘国际’（原注：均是旅馆名）都会欢迎的嘛！”

“说真的，有求于您。不，可以说有个小小的条件。”

“还是嘛。我想这样的好事，不会白白送给我的。”惠美子耸了耸肩，脸色突然变得不悦。

“先不要那么扫兴。说是有条件，可绝不是坏条件。”

“说吧，就便嘛。”

“就便？真不热情！”

“好哇，我还没原谅你的侵入私宅罪哪。你可要当心。说吧。”

“懂啦……我说，其实是‘星电研’的事。”

“‘星电研’？”

“冒牌彩色电视机被揭露，导致股票暴跌。坦率地说，由于某种原因，我们希望买到那些股票。老板，您可是拥有三十万个股的大股东。希望您能无论如何把‘星电研’的股票让给我们。”

内野惠美子凝视着花冈进的脸。花冈进也不含糊地回敬惠美子投来的目光。两条视线重叠着，谁也不肯主动收回。

停了一会儿，惠美子照旧盯住花冈进，轻蔑地一笑，说：

“明白了。怪不得这几天‘星电研’的股票回升了，原来是你们暗中捣鬼。本来没有什么有利因素，却涨价……我正觉得奇怪，原来是‘协电’在囤积呀。为什么要买不值钱的股票呢？彩色电视机是冒牌货，那个被誉为‘星电研’摇钱树的涉谷技师，还能不是个骗子？”

“那倒无所谓。让给我们吧。不管彩色电视机和涉谷技师是不是冒牌货，我们希望得的是‘星电研’过去的专利。”

“就这些？”

“就这些。”

“不行！商人的骗术对我是不灵的。说实话吧。如果说了实话，还可以从长计议。”

“……”

“不肯说吧？”

“老板，股票时价是一百五十圆，三十万张股票，一共是四千五百万圆。如果不赶紧抛出去，就可能一跌再跌，变成废纸，要损失好多钱的。有一千八百人的团体客人作抵押，用个什么理由还不行。听说内野老板和‘星电研’吵了架，把他创立时就设在这里的办事处赶出去了。那么，您还有什么理由握着他们的股票当成后来居上的大事不肯放手呢？”

的确如同花冈进所说，“星电研”创建时，内野惠美子曾给他们旅馆的客室作办事处，因此她成了大股东之一。如今，的确没有任何义务握着股票不放和坐失赚套利的良机。

况且，她对涉谷夏雄怀有绝不能忘却的怨恨。涉谷用泥足践踏了女王的自尊心。蒙此羞辱，总有一天要复仇的。即使豁上女王的声誉也不能饶了他。

惠美子那时候，被涉谷狠狠一击，打得火辣辣的疼痛感，就象刚刚发生的事，又鲜明地在脸上复苏。

（是啊。理由等等怎么都行。总之，只要能对他报仇就行。卖掉股票，让其他公司夺取涉谷爱之如命的“星电研”！想想看，不是有点意思的复仇吗？）

惠美子又抬起头来说：“好吧！”

“啊？”

“卖给你们吧！按时价可不行。这股票如果我出手，你们包买，股票仍要涨价的哟。一张股票二百圆，少一文也不卖！”惠美子挑战似地说。

（这个女狐狸精真会利用别人的弱点！）

这时，花冈进认清了惠美子哪里是个女人，分明是个女妖怪。一股憎恶感，几乎促使他想杀掉这个女人。但是他却不露声色。

“没办法，就算谈妥了吧。那么，一张股票二百圆，三千万张股票，开六千万圆的支票。更改名义……”

“等等。交易明天午后一点，在经理室进行。请你那时把现金和团体住宿的合同书带来。股票当面点清。”

如果现在就在这里成交，团体住宿合同就靠不住。她暗下决心：一手交股票，一手要牢牢抓住接纳招待旅游的合同。不愧为旅馆行业中的女怪，做事滴水不漏。

“好的。说定了，明天午后一点。今夜这就告辞。耽误了您的宝贵时间。在以侵入私宅罪被扭送警察局之前，我暂时逃走吧。”

花冈进从沙发上起身，潇洒地鞠了一躬。从卧室到会客室，又从会客室到会议室，然后踏着从那儿一直铺到套廊门口的柔软的地毯走去。

正要伸手握门上的旋钮时，后面有人追来，是惠美子命令般的声音：“等等！”

“啊？”

“这宗交易总象还有一个吃大亏的。我觉得发了财露笑容的是你。算啦！我是认赔才和你做买卖的。不过，我想既然如此，赚钱的人应该给赔钱的人留下点赠礼呀！”

“赠礼？”

“是呀。”

惠美子轻佻地一笑，赤脚踏着地毯向花冈进走近……她轻轻地将合拢在胸前的浴巾扔到地板上。间接照明的柔和光亮，映出她那丰盈的裸体。她象头怪兽一般地快活。

“你也和我一样脱光！快！这就脱！按我命令的姿势搂我！这就是我所说的赠礼。怎么样？办得到吧？”

魁梧、油亮而丰腴的女人肌体，夸耀获胜似地在微笑。牝兽情欲难夺，在舔嘴咂舌，好象把紧紧抓住、无法逃跑的猎物已经含在嘴里了。

“办得到！”花冈进简短地回答后，迅速凶暴地向女人扑去……

房间服务员的头头来撤银器，由于完全隔音的门扉传出经理不体面的淫荡声便停下了脚步。

翌日上午十点，惠美子若无其事地来到经理室。有一位来客正在等候。

“这位先生等您好久了。”成濑说着，递上一个银制的名片盘，盘里放了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的是：菱井电业股份有限公司家用电器第一事业部电视课代理课长岩村元信。

“本打算交给主任办，可这位先生无论如何也要亲自见见您。”成濑诚惶诚恐地补充道。因为昨天为花冈进的事，他已经碰了一鼻子灰。

“见！请他进来。”

“啊？”成濑吃惊地抬起头。他原以为岩村元信一定会被拒绝会面的。

不多时，成濑领着岩村走进了别无他人的经理室，他和内野惠美子单独密谈了一个多小时。

竟和一个并无约会的不速之客密谈一个小时，话题一定很有趣。眼看着和董事们共进午餐的时间到了。可是……成濑正在焦急，经理室的蜂鸣器响了。

成濑慌忙起身，还没有走到秘书室，经理室的门竟自动敞开，客人被送了出来。是内野惠美子亲自送出来的。

“那么，今夜八点在2456号房间等你。”惠美子送客时悄悄说的话，偏偏给惶恐不安打开门扉的成濑听到了。她那脱离了生意经的喜不自禁的悦耳声音，成濑还有所记忆。老板对他成濑，也曾几次用过那样的声音。

成濑虽然已经非常清楚自己不过是惠美子“闺房”里一个不称心的搭当，但他还是嫉妒得满心是火。

“去找住在812号房间里的花冈进，转告他，原定今天下午一点见面，改为明天下午一点。”

惠美子对刹那间忘乎职守、呆若木鸡的成濑冷冷地下达了命令，充满了严肃气。这和方才对岩村说话时的腔调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成濑没有工夫悔恨，慌忙去拨内线电话号码。

第三天午后一点，在名古屋大旅馆的经理室，花冈进与内野惠美子面对面愤慨地嚷道：

“这样，你不是变卦了吗？”

“很抱歉哪，事情发生了变化嘛。你走后，菱井电业公司一个姓岩村的人来了。叫我把‘星电研’股票二百二十圆一张卖给他。尽可能卖给多出钱的人，难道这不是买卖人的常情吗？”

“但是，我们公司可还送来了一千八百人的团体客人。”

“人家也一样，在淡季招待代销店人员一千三百名。虽然比你们少五百名，但是人家连住四宿，而且……”

“而且什么？”

“跟你一样，人家也送给了我赠礼哟。”

花冈进穷词儿了。原来结绳登山的伙伴，在资本主义的狂风中，竟成了仇人，这不足为怪。但是万没想到，竟然这么凑巧，一路干了下流勾当。

“的确，在这方面，你们二位都不含糊。”惠美子回味着，满意地笑了。

“算啦！”花冈进觉得自己成了女王手里的猎物。

“何必发火！我可没说全部卖给‘菱电’。别伤和气，各卖一半，两家都能得到幸福；我们也好得到第一家用电器界东西两霸的关照啊！”

花冈进这才恍然大悟：完全被这个女怪戏弄了。昨天夜里以二百圆成交的股票价格，惠美子把它提高到二百二十圆，并且作为回头货，还叼住“协电”和“菱电”两家公司的团体旅客；又随心所欲地玩味了自己和岩村在高山上炼就的健壮的身体。

然而，尽管这样，也必须从惠美子手里买到“星电研”的股票。如果她知道了冒牌电视机的命运，是由于“协电”搞的鬼，这个女狐狸精决不会就此罢休，定要找碴挑衅的。真想对准惠美子那张破颜而笑的毒花般大脸，狠狠地扇她几个耳光。花冈进强忍住了这时的感情冲动。

“不过嘛，那样办，你太可怜。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以二百二十元的价格卖给你二十万个股吧，卖给‘菱电’十万个股。这么办，没意见了吧。”内野惠美子两手托腮说。

她嘴角一动，胖胖的脸蛋收缩成两个坑洼，颤微微地抖动着。

吃差价

“星电研”由于袖珍微型彩色电视机的实验遭到失败，以至一个股三百四十二圆的高价股票连连下跌。可是第四天，还没有等到再一次公开实验，买主就蜂拥而至，股票行情开始回升。到第八天，已经恢复到上一次公开实验时的价格了。

“星电研”是个弱小的公司，它的存在完全维系在一名技师的身上，这就是涉谷，是个堪称本公司摇钱树的人物。在尽人皆知涉谷的彩色电视机是冒牌货的今天，他们的股票理应如同纸片；可是万想不到，又被抢购一空。

若说囤积吧，囤积冒牌公司的股票有什么用？很可能有一种用常识不能理解的什么力量，指挥人们去抢购“星电研”的股票。

来头不小。人们边迷惑不解，却又对股票一再涨价的“星电研”不敢等闲视之。于是，都来捧场了。

“星电研”本来资本总额不过一亿两千万圆，股份很少。他们的股票却突然成了短缺货。因为不是为了吃差价而囤积，所以出售多少就有人买多少。

这一来，指望吃差价的捧场者，无论如何也不肯轻易转手倒卖。出售的股票极其少了。

七月三十日午后五点，盛川达之介告诉秘书一个电话号码。秘书忠实地拨了经理室专用直通电话号码，对方接了电话后，便改用盛川桌上的电话。

“我是盛川，弄到了多少？”

“今天的后场（原注：股票市场一日二次，名上场（或前场）、下场（或后场））到手三万六千圆的股票，合计有四十万圆了。”

从如实传达市面行情的话筒里传来了一个中年男子的沉重有力的回答。

“今天一张股票花多少钱到手的？”

“五百六十圆。”

“这么说，平均是三百圆上下喽！”

“是的！”

“喔……好吧，明天处理吧。”

“您说什么？”

“给我抛出！全部！”

“全部？”

“对啦。这次囤积并不单是吃差价。有卖就有买，并且按我们定的价格买。不过，要抢在敌方手头存货达到过半数之前。‘星电研’和银行两家的固定股份约有一百万圆股票。我手里现在掌握了约四十万圆。对方究竟买了多少，不得而知。但是顶多超不出九十万圆。假如是这样，他们正希望把我的四十万圆股票弄到手，以便掌握过半数。明天，从六百圆起，以十圆的差价，分头抛出十万圆的股票！”

“是！”话筒的另一端传出忠实的回答声。对话就这样交谈了几句便结束了。

盛川把话筒递到秘书的手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购入的价格平均为三百一十五圆，明天出售的价格定为六百一十五圆，一张股票平均差价是三百圆，四十万股票，约赚一亿二千万圆。

仅仅两周时间就捞这么多钱，真不坏！而且这些差价并不记在公司的帐上，是盛川个人发财。

盛川达之介又流露出曾使岩村元信非常讨厌的轻蔑一笑。不过，使他轻蔑一笑的原因，岂止一亿二千万圆的差价。

翌日，恰如盛川所料，四十万个股的股票仅一个上午就按售价被抢购一空。

“果然不出所料！”盛川心里暗自欢喜。这可不是一般的对手。假如敌方财力不大，突然集中抛售四十万张股票，“星电研”就会一落千丈。然而，敌方竟不慌不忙地一下子全包了。

盛川大体上摸清了拥有如此雄厚财力的敌方的意图。囤积的对手不是“协电”，就是“古川”、“住吉”，肯定是三者之一。那么，叫他们高价买进，然后再施巧计……

他鄙夷地笑起来，止也止不住。

导管生锈

岁月变迁了。

花冈进收买“星电研”时的“战功”受到奖励，晋升为家电事业部的部长。

在花冈俊一郎经理的统一指挥下，“协电”从发展强电转变为发展弱电的运动仍在进行，取得了很大的成功。现在把弱电部门的最大事业部——家电部长的位置给了他，这似乎等于向他宣布：花冈进就是下届的最高首脑。

这位部长一手掌管洗衣机、电风扇、空气吸尘器、电动清扫机、切压机、缝纫机、电冰箱、熨斗、电热器、电视机、立体收音机、收音机、照明器材等家用电器各课，从生产到销售委以全权，事实上是自主经营单位的首长，成了一国之君，一城之主。

一般性质的事业部，如财务部、采购部、制造部、销售部等，仅仅负有收益或消费责任。相反，各产品事业部则负有包括上述两种责任在内的利润责任，即对企业的最终目标——利润多寡负责。

因此，即使同一个公司，在夺取利润的过程中，各部之间完全与外公司没有两样。如果要求买到比外公司更便宜、更好的原材料和零件的时候，假如本公司其他事业部有这样的品种，也可以回避，有所谓回避宣言权。

花冈进被委以如此大任，精神很振奋，这就毋需说了。

这几年，在资本主义的狂风吹打下，花冈进这个人变了。昔日，为了远眺更高、更开阔的未知世界，他餐风宿露，徘徊于阿尔卑斯山的冰雪、岩石和风砂之间。现在，那种浪漫色彩连影子都不见了。

虽然遥远青春的日日夜夜，时而在记忆的褶纹里依依复苏；但，总觉得象童话里的故事一样幼稚可笑。

多半产品属于家电方面的“星电研”，事实上已经落在花冈进的手心了。

他就任家电部部长之后，逐渐施展了他的才干。为了不让人们说自己的交椅是靠裙带关系得来的，必须搞出点名堂才行。头一招，就是整顿“星电研”。

简而言之，“星电研”的有效价值在涉谷一个人的身上。老实讲，其他那么多人都没有用。

然而，花冈进却建议花冈俊一郎，叫“星电研”的星川经理当上了“协电”的副经理。同时，星川所培养的“星电研”全班人马也原封不动地转为“协电”的员工。

当然，这种做法在常务董事会上曾遭到了强电派的强烈反对。可是俊一郎不顾强电派的反对，却强行通过了此案。

“星电研”的干部被并进“协电”，在外观上，反而显得社会地位有所提高了。

世上的人被这果断的，不，莫如说反常的温情的人事方针弄得如痴若呆了。

不过，哪里知道，全怪这番“佳话”，旧“星电研”的多数职工，被花冈进逐步地裁掉了。而且并不是一次大量裁减的。首先，用优厚的待遇把工会干部中的骨干分子拉到“协电”里来。抽出工会的骨架，然后再象割草一样，一下子除掉。这些人当中，如果还有捣蛋的，就以优越条件把他安排到关系公司去。假如还不听话，就派“协电”专用的商业情报员彻底查清他公私两方面的情况，然后抓住一点瑕疵进行威胁。

“你惹怒全国的‘协电’试试，今后所有的企业都不要你！”

大多数刺头，经这么一吓唬，也就软了。

“佳话”背后的“割草”工作结束，马上着手整顿“星电研”的办公楼和工厂。只有涉谷所在的中央研究所暂且没动。

“星电研”的工厂不怎么大，两三天之内就解散了。“星电研”的办公楼被一家超级商场买去。可供“协电”做设备、材料用等有利用价值的物品，都运到大阪去了。

终于不到一个月，曾约有五百名职工在星光徽章的公司旗帜下热情劳动的“星电研”，名副其实地被从地球上消灭了。

“花冈进这小子，干得真棒！”

花冈俊一郎对于花冈进的干法，内心里很佩服。这匹种马是意外捡来的。

“让星川当‘协电’的副经理，可不能只让他当个牌位，要有职有权。”强烈主张这么做的正是花冈进。最初，俊一郎也为这项反常的人事安排大为震惊。但他终于发现，垄断收买的目的在涉谷一个人的身上。涉谷与星川的个人关系越亲密，星川在“协电”的地位越高，那么，涉谷就越会驯服于“协电”。

要想驯服难对付的狗，最好先驯服那只狗非常熟悉的主人。——花冈进的这一主张，的确言之有理。

采纳了他的意见，把星川以及旧“星电研”的创始人原封不动聘为“协电”的干部。果然不出所料，头脑简单的涉谷对“协电”有情有义的好心肠感激得热泪涕零，对“协电”愈加忠实和勤奋了。

当然，一切命令都通过星川直接向涉谷下达。

“协电第二中央研究所”，这便是留在名古屋的“星电中研”的新名称。“中央”这个字样，是为了照顾涉谷和旧“星电研”技师们的自尊心。

这样，涉谷在老地方，在同一个组织体系之中（在原经理星川的指挥下），以较前多一倍的工资为“协电”，正确地说为花冈进研制新产品。

“这种温情的人事策略，将永远是连接人心的桥梁。把涉谷制服以后，再一举把星川等人清理出去。对战败之敌，不能永远给他们香甜的食饵。”

花冈进眯起眼睛，很是惬意。

“真行，白捡了的一头种马。”俊一郎不得不频频点头，暗中称是。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涉谷研制的MLT—3型彩色电视机在大阪王子旅馆，以“协电”的名义隆重展出了。

荧光屏仅有普通书本那么大，画面清晰，色泽鲜艳，人们惊讶得轰动起来了。

于是，电子工业的第三次革命，以协和电机股份有限公司的名义宣告完成。

“协电”的股票价格当天就达到了最高峰。另一个重要意义在于：MLT—3型电视机的研制成功，等于花冈俊一郎所率领的弱电派给强电派以最后的致命一击。同时又在花冈进的面前展示了一条通往荣誉宝座的大道。

花冈进在公司里的地位确定了，在家里也变得神气十足。

他现在已经不单单是一匹种马。他身价长了，已经前途在望，就要坐上弱电派续任经理的交椅。而且，这大部分是凭自己的手腕和才能获得的。最初的起动力也许借助于妻子的关照；但是，那以后攀登险峰恶路的爬坡力，的的确确都是靠他自己的力量。

怎么能够永远当一匹种马，哪有服从顺子的义务！

公开实验成功的那天深夜，他抑制不住兴奋，回到公馆，问迎接的女佣人：

“顺子呢？”

“早就睡了。”

“什么？丈夫拼命工作到深夜，她竟然先睡了？不象话！给我叫起来！”花冈进嚷道。

“可是……”女佣人不知所措，呆立不动。顺子并不是今天晚上才先睡的哟！

即使更早些回来，也是女佣人出迎，花冈进也一直觉得很正常，总是默默不语。而今夜，这是怎么的了？

女佣人被花冈进那非同小可的嚣张气焰惊呆了。

“不让你去叫，我去叫。来！”花冈进推开女佣人，快步向卧室走去。

“可是，太太今天不舒服，从早晨一直卧床没起。”女佣人结结巴巴地说。她说的是实话。

顺子感冒了，好几天没好。那天又觉得有点发冷，送走花冈进之后，就一直闷在卧室里。

“不论怎么不舒服，丈夫回来了嘛，总还能够到门口迎接吧？”

花冈进大吵大嚷。他想：顺子大概正蹙起眉头倾听我的吼声。也许象野兽一样和野蛮人躺在床上，正蔑视着我吧？

他的声音完全能够送到顺子的耳鼓。可是，卧室的门却依然象贝壳似的紧闭着，这一事实，使花冈进尤为恼火。

“你他妈的高高在上，简直是个不会生孩子的石女！”

花冈进说出了他早就准备好了的台词。顺子哪里知道花冈进已经做了绝孕手术。她大概暗自痛心，在怪罪自己，要对不生育负百分之五十的责任。

方才的恶言冷语，一定狠狠地刺透了顺子那颗以纯血统大为自豪的心。

“活该！”他总算出了一口闷气。

女佣人也被他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得不敢走近。

“喂，顺子，起来！”花冈进咣当一声推开卧室的门，更提高了声音。

“干什么？不象个样子。看看几点啦？”顺子答话的声音象水一般地清澈、冰冷。

“妈的，你说什么？”花冈进骂起流氓话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吐出这样一些脏词。

他进屋一看，顺子在床上只欠起了上半身，模样倒很俊，但却面无表情，活象古戏“能乐”（原注：日本古时戴假面具的戏剧。）里的假面人，死板板地盯着花冈进。在床头橙黄色灯光的斜照下，那女人的脸象浮雕一般轮廓鲜明，显得格外地高贵。睡衣的两侧，紧紧的合在胸前，不象个卧床不起的病人。她虽然只穿了一件睡衣，却把身子裹得紧紧的，这更叫花冈进看着不顺眼。

女人对丈夫戒备森严，还用说吗，这就是不爱丈夫的证明。妻子见了丈夫，顶好是毫无防范，不，必须那样。

必须按照丈夫要求的姿态去表演，不论怎么不体面，也不论怎么不象样子。只有这样，劳累得疲惫而归的男人，才能在家庭中得到一点点慰藉。

象玉石一般坚硬的女人，即使无比地俊俏，也没有做妻子的资格。

对丈夫戒备森严，又促使男人“对妻子戒备森严”的女人，不配做个妻子……

至少，那样的女人根本不该进入家庭。

这难道不是给女人们（假如她们允许称为女人的话）设立的最低限度的家规吗！

顺子的姿态，使花冈进觉得她是个中性妖怪借助妻子的肉体闯进了家庭。

这时，强烈的冲动在花冈进的全身发作。

“啊，你要干什么？”

他凶暴地走到顺子身旁，突然抓住顺子的胸襟，把她拖到地毯上。

她虽然拼命反抗，但怎能敌得过在高山炼出来的一副铁腕！

“你不要用看见野兽一般的目光盯着丈夫，到门口去迎接不好吗？”

“你看现在几点了？”

“讨厌！少给我扯淡！”

花冈进把揪着顺子前胸的手一松，用力地打了她两个耳光。

“啊！”顺子在深闺中长大，有生以来第一次遭到如此暴打，不禁失声恸哭。但她又很坚强，眼睛里集中了冷冷的光，死死地瞪着花冈进。即使这中间，也还没有忘记整理凌乱了的衣服下襟。

“你对我一直到今天，可曾有一次象个妻子样对待我？怎么回事？看你那眼神！”顺子虽然挨打，架势仍然一丝不乱，这越发使花冈进恼怒。他名符其实地象一头野兽，向顺子的身体扑去。

“啊，住手！我不，我不嘛！”

花冈进边嘲笑顺子的全身反抗，边强行剥去了她的下装。

顺子无论怎么反抗，毕竟是在卧室里，并且只穿一层薄薄的睡衣。所以，还是被花冈进凶暴地把衬裤撕下了；上衣带也被解开；睡衣被扯得粉碎。

花冈进笑吟吟地俯视一眼惨不忍睹的顺子……猛扑了过去……

“野兽、野兽！”顺子狠狠地骂道。

“谁是野兽，你这个女妖精！”花冈进一面推搡她的身体，一面顶嘴。但是，在憎恨和争吵过程中，双方却升起了情焰欲火，这真是男女造化之妙。

……

翌日清晨，花冈进对装得一本正经的顺子说：“你今天请医生看看。”

“看什么？”

“结婚都五年了，我们还没有孩子。如果我身体正常，就是你不正常。我也一同去瞧瞧。这就去，准备一下！”

“这样的事，不该急于求成呀。”顺子有点害羞，两颊绯红……”

“什么呀！不能生儿育女，丢人的只能是你啊。”

“可是，我不可能有病。要说不正常，就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绝对健康。我有把握。我是说你一个人去不好意思，我陪你去。因为我也想要个孩子嘛。快，走。”

花冈进硬把满心不愿意的顺子拉走了。然后，在所去的医院，被他收买的医生将给她记下永不生育的铁证。

顺子虽然感到一种近乎恐怖的压力，但不得不顺从自昨天夜里起判若两人的花冈进。

为传授纯种而被雇来的种马，如今得到了强大的权力，正企图踢开主人。

两天后的夜里，顺子在卧室，很不自然地说：“对你说件事。”

“什么事？那么严肃。”花冈进早就知道顺子要说什么，却又假装糊涂。

“我，医生说我是不孕症。”

“……”

顺子变成了另一个人，悄然低下了头。

“那么，叫我怎么办？”花冈进心中高呼快哉，冷漠地与对方讨价还价。“可不能叫花冈家绝后呀。”

顺子抬起头。她眼里重又闪出灼热的光芒。“幸亏你健康。”

“所以……？”花冈进故意问道。

“所以，希望你生呀。你借助你喜欢的女人，生个花冈家的接班人。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那个女人怀孕之前，一定要领到我面前看看！不管怎么说，她是给花冈家生儿子哟。你再喜爱，血统可要纯正，头脑也要好。”

顺子又恢复了纯种女王的自豪。就连花冈进，对她那满面尊严的态度也无可挑剔。

两人躺在双人床上，远离的心拥抱在一起，却各想自己的心腹事。

“选谁呢？”花冈进脑海里浮现出几个女人的面影，他正在捉摸。哪里知道黑暗中，顺子的两颊正悄悄地滚下泪珠。

翌日清晨，电话铃响了，象对上班的花冈进等得不耐烦似的。

“是花冈进吗？我是利根。现在通电话方便吗？”

利根就是那个被收买的医生。花冈进答道：“方便。”

对方说：“花冈，是太太的事。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心。”

“……”

“太太是地地道道的不孕症。”

“啊？”花冈进握着话筒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量。

“本来，所谓不孕症，医学上说：“夫妇过正常的婚后生活，尽管很想要孩子，可是二、三年后仍不怀孕，这就叫不孕症。女人不孕，原因很多，有结核疾病、性病、人工绝孕、耳下腺炎等病历所致；还有……”

“那都无所谓。快把要点告诉我。”花冈进急了。事到如今上医学课顶个屁用。

“对不起。我又犯了老毛病，动不动就对患者介绍病情。”

似乎感觉到利根对话筒点头认错了。

“太太患有卵管闭塞症，并且骨盆有结核病史。这种闭塞病，治疗很困难，在不孕原因中占重要位置。当然，有多种治疗方法，可是都不能取得满意的效果。手术后的怀孕率最多也不过……”

“简单点说，就是做手术也没有怀孕的可能，是吗？”

“是的。”

听完利根的汇报，花冈进长长地叹了口气。

无所谓。完全没有必要做不孕手术。紧接着就有一股特大欢喜涌上心头。

今后可以公开地拥抱另外的女人啦。并且……生了孩子，可以继承花冈家的巨额财产。

妻子公认的妾，不劳而获的财产和地位，有谁能象他这么幸运！他努力压抑着过度欣喜所引起的颤抖的声音，中止了与利根的通话。

下一步当务之急，是接通自己结扎了的输精管。刚上班，桌子上急待解决的文件堆积如山。他顾不得这些，站起身，前去做复原手术。

几个小时之后，医生通知花冈进：他的输精管已经不能复原。本来早该做复原手术的，现在，导管生锈了。

昏沉的阳光

那时，岩村元信出现在“菱电”的经理室。

“你也知道，‘星电研’已经被‘协电’收买。‘星电研’的技术与‘协电’的资本结合起来了。我们的市场占有率一直稍占优势。这下子相反，人家可要遥遥领先啦！”

“十分抱歉。”岩村只有深深地低下头。他不仅收买涉谷失败，在对名古屋大旅馆内野女老板的攻克战中也被花冈进击败了。

“不是道歉就可以了事的，要负责任。”盛川达之介始终冷冰冰地说。

“我下定了决心。”岩村苍白的脸上露出傲慢的微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什么？”盛川抬起了上眼皮。

“辞呈。”

“混蛋！”

声音之大，越过厚厚的门，传到了秘书室。岩村本来是闹情绪，心想：我一辞职，管他经理不经理的。但是这时，不由得一缩脖。毕竟是身分不同啊！经理和一个小职员近乎主仆关系，不可能单凭一张纸片便断绝关系。即使批准了辞呈，回到平等相待的草民之中，也还是徒劳无益。因为长期培养起来的上下级观念在职员身上已经刻骨入髓。上级永远是上级的样子，下级到哪儿也象个下级的样子；这，有如天赋的体魄，永远跟随着你。

“你以为只要辞职就能够弥补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吗？你为了买十万张股票，耗费了六千万圆哪！”

他指的是为了从内野惠美子手里得到股票而签订团体旅游的合同。

“多么自私的人啊！”盛川真的发火了。他厌恶那种认为剖腹就可以了结一切的武士道精神。

自己一死，万事皆休，这是最简单而又低能的解决办法。动不动就什么世界啦、祖国啦、为了世上的人们啦，总之，都是和比自己强大的力量相比，故作自卑感，企图在自我牺牲这种幼稚可笑的英雄主义之中，提高自己死亡的价值。

世界无论多么辽阔，宇宙无论多么浩瀚，人如果不把自己当成个媒体，就不可能接近那广大、高远的所在。

总而言之，自己应该是世界和宇宙的中心。

坚信这些道理的盛川达之介，最讨厌的人就是想立刻剖腹的人。

在岩村来说，倒不是成了牺牲品。但，想轻率地剖腹这一事实并无二致，这才激怒了盛川。盛川这一恼怒，他完全忘了岩村并没有给公司造成任何损失。

招待代销店是年年的例行公事，势在必行。岩村以二百二十元的价格从内野惠美子手里买来的“星电研”股票，一个股份约加价四百圆处理了。

然而，岩村却不知道这码事，还以为盛川之所以购买“星电研”股票，是由于他看破了“协电”的囤积阴谋，用以表示对抗。如果在囤积交战中被击败，以三千多万圆团体宿膳合同为抵押，从名古屋大旅馆买来的十万张股票将变得毫无用处。

而且，真正目的在于收买涉谷，但大致已经惨败。

正因为岩村以为提出的辞呈理所当然地会被接受，所以，他反而不知所措了。

“你真混蛋！”盛川稍稍压了压火气，又说。

“可是，我现在只有辞职，别无出路。您特地让我去近卫别墅，不，纪尾井别墅，我却辜负了您的期望，我终究是没有资格的呀。”

岩村说着，突然难过起来。只因为勉勉强强被选为优秀尖子，假如珍惜些，直到退休可以有二十五年的工薪生活，落得不能不缩短。假如只在九点至下午五点的规定工作时间内不显山不露水地工作，尽管平凡单调，但，些许的平安和幸福总还是有保证的。

靠工薪生活的人生，难道不就是这样吗？

自从被公司选为优秀尖子的瞬间起，他便开始了流血、流泪等等苦斗的日日夜夜。况且如果战胜，会得到荣誉和权力；一旦被击败，就会象自己现在这样，成为悲惨的丧家之犬。

无论到任何地方去，在和现在相同的工作岗位上，恐怕不会有他的立锥之地了吧！

一度失职的职员，便降呀，降呀，沦落个不停。

“再给你一次机会吧！”盛川说。

“啊？”

“‘星电研’已经被‘协电’兼并。收买的目的在涉谷这一个人身上。就连我，投了巨额囤积，也没有注意到目的就在一个人身上。太麻痹了呀。的确，涉谷有那么大的价值。不过，问题就在这里。若是涉谷这个人不存在，又该怎样？”

“……？”

“对啦，如果涉谷不存在，什么‘星电研’，不如一张破纸值钱。他过去研制的无数专利品、正在研制的袖珍彩色电视机、将要研制的无数产品……他们是冲着这些才肯倾注数亿圆资金强行收买的。假如涉谷这个人消失了，为了收买他所花费的巨额资金可就如同扔进下水道喽。”

盛川达之介眉开眼笑了。他边笑边把寒冰般的冷冷目光径直地向岩村射来。岩村也终于抓住了盛川的意图所在，但却不敢贸然明说。

“明白了吗？”盛川催问。岩村不说点什么是不行的了。

“不过，想把涉谷从‘星电研’（已是‘协电’的人了）拉出来是不可能的。”

“是吗？”盛川微微一笑。“人与人，或者人与公司之间的连带关系，并不限于只用收买的办法将其斩断。可能死于交通事故，也可能在高山大海里遇难身亡。甚至还有天灾地祸。”

“经理！”

“哈哈，说句笑话嘛。不过，不要忘了你有美奈子姑娘。你能否把美奈子抓到手，把她身边的许多好处抓到手，这可是和你今后将怎样对我们公司负责，大有关系哟！”

盛川达之介笑得前仰后合。经理的交椅本来又宽又大，可是盛川坐上去，似乎显得又窄又小。他每笑一次，腆出去的肚子就象波浪一般在跃动。

岩村的眼前蓦然出现了在名古屋大旅馆的豪华房间里、作为赠礼拥抱过的内野惠美子的下半身，似乎和盛川的下腹叠印在一起了。他想，自己的前途尽管非常的艰难和惨痛，但是作为优秀尖子，除了险恶的狭路，别无他途吧！

阻挡这条道路的人，即使骨肉、知友，也绝不能饶恕他。岩村通过经理室的一张玻璃窗，遥望偌大东京的大街小巷，只见市街在初夏绚丽的阳炎中焚火一般地晃动。岩村觉得，这恰似大城市里无数居民的欲望在燃烧……

昔日登山伙伴之歌

盛川达之介终于在岩村面前扯下了假面具。他暗示要采取各种手段把涉谷从“协电”里除掉。

“也可能死于交通事故，也可能在深山大海里遇难身亡，甚至还有天灾地祸。”

他这是教唆岩村去杀人。不，与其说是教唆，不如说是强迫命令更确切些吧！

一个平凡的小职员，心甘情愿为事业消磨掉人生最宝贵的时期，这才是好样的。

即使工作不怎么突出，只要不做分外的坏事，和一般人样干，集体住宅区的房间里和公司住宅的些许的幸福和安全还是有保证的。

然而，岩村元信是入选人物，是盛川达之介即“菱电”这个巨人之王亲自从无数兵卒中精选出来的人物。这样的尖子，自然和一般职员是不同的另外一种人。

奉大王之命，出卖灵魂，敢于赴汤蹈火，这才无愧于尖子的荣誉，宝座才能有保障。

杀人，是所有犯罪行为之中最凶恶的罪行。但是，只要盛川一声令下，岩村就不能拒绝。

不，只要情愿回到芸芸众生之中，甘当一个不被重视的小小的齿轮，凄凉地转动一生，这就能拒绝。

但是，已经攀登到这么高的岩村，不可能再返回去了。来到了向阳坡的人，再回到背阴寨去，这比死亡还悲惨。

那些穿西服的草民，是被抽掉了人性的典型。他们毫无兴趣地翻账本，接电话，会见小商人……都是一个模样儿。他们都过着单调乏味的生活：送走和昨天一样的今天，迎来同今天一样的明天。

他们就这样，直到退休，毫无变化，始终在巴掌大的工作单位，在阴湿的人事关系和愤愤不平之中，结束隐花植物般的“一生”。

假如不是非凡的神明，自己十年二十年后的未来图景很难描绘出来；更难从单纯生存的状态中发现生活的意义。

现在的岩村，一听到普通职员说什么只要工作，生活就充满了乐趣，他就觉得憎恶。

并不被看作一个活人，只被当作单纯的劳力使用。一般职员的工作，哪里会有什么乐趣！

如果最初就决定了走“西服贫民”的路，那么，只好用“无知便成佛”的态度聊以自慰吧。

但是一旦做为人上人，被权力的光辉照耀过，再也就不可能后退了。

况且倒退，会使岩村当一个他所轻蔑的“西服贫民”，地位也岌岌可危。前进，即令犯下杀人的大罪又有何妨？巨人之王的权力宝座，闪烁着令人头昏目眩的荣誉之光，正在向他招手哩。

对的，我一定要把那荣耀的宝座弄到手。为此……

突然，盛川腆着肚子坐的、象丝绸一样柔软的、全皮革包的经理交椅和最近迅速上膘的盛川美奈子的姿态形成叠影出现在岩村的眼前。

那决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如果按盛川的命令，把涉谷从“协电”除掉，一切都有把握弄到手。

“涉谷，原谅我吧。”这时，岩村的决心下定了。岩村挑战似地举目远眺，透过办公室窗子望去，东京上空满天的晚霞，放出奇光异彩。西部天空乱云翻滚；将刚好投来的夕阳乱反射，于是，东京的市街如同一齐燃起大火，红色和彩色的火焰，从天边向天庭的中心流动。

那便是久远的往昔，

被抛却了的梦的残迹：

陨石的声音，

频频地在巉岩上响起；

历尽千辛万苦，

才征服了这无数的悬崖峭壁。

往日登山的伙伴解开了结组绳，

在那刺破苍天的山锷上傲立。

漫天的晚霞环绕着，

啊，无上快乐的休息……

诗歌的吟咏声，从晚霞的远方送到了岩村的耳际。那是昔日在阿尔卑斯山巅，涉谷、花冈、岩村都喜欢唱的一支歌。

这首歌是何人、何时创作，不得而知。但他们都爱上了题为“昔日登山伙伴之歌”的这首诗，这是无疑的。

在登山钉踏得咔咔响的绝壁上，在睁不开眼的风雪山巅，在盛夏漫长的沿山路上，以及在象这时的夕阳一般绚丽的山棱花花园，他们都多次哼过这首歌。

每当哼起这首歌，他们的友谊更加深，显示出青春友谊多么珍贵！

“我正阴谋除掉其中的一个人。”

不知是什么样的一种思绪，残酷地折磨着岩村的心。

“多么美的晚霞啊！”

耳旁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是什么工夫来的呢？是竹内悦代站着，几乎要偎依在岩村的身上，如正在眺望着晚霞。悦代的旁脸也给晚霞映得通红。岩村想到自己的脸也一定象她那样火红吧！

悦代好象对岩村的凝视产生了误解。

“今天晚上怎么样？”她耳语后，露出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微笑。

“嗯。”岩村点头同意。可是心里还在嘟哝：涉谷，宽恕我吧！我必须除掉你。不是我不好。因为世上有比那晚霞更为绚丽多彩的荣誉在向我招手。

打那以后三个多月，岩村的全部思考全都集中在除掉涉谷的计划上。

野兽的眼泪

无论如何也要除掉涉谷夏雄。惟有这件事，才是他为了今后活命的首要条件。

然而，在这个法制社会里，要除掉别人，自己也要被除掉。即使不判死刑、无期徒刑等重刑，至少也逃不脱刑法的制裁。

纵然采取非法手段除掉涉谷，表面上也要始终作为一个“健全的社会人”活下去。

若是受到国家的制裁，除掉涉谷就没有意义了。

消灭一个人，自己却平安无事地活着。战国时代姑且不论，在这个法治完备的社会里，怎么会有那么便宜的事？

“完全犯罪”（原注：毫无漏洞可查的犯罪）是犯罪者和预备犯罪者做不完的梦。但是，他们大多数，不，可以说全体，由于完备的警察组织和自己的失误而终遭失败。

岩村元信把全部脑筋都用在除掉涉谷的计划上了。当然，杀人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干。

首先，他想尽量多搜集些犯罪记录，吸取“前人”遗留下来的“宝贵教训”。

当然，公开的记录都是失败的记录。但是，冲动性犯罪——暂且称之为杀人吧——除非杀人，压根就没有人拟定被捕计划。但犯人各个为自己的活命想方设法。由于疏忽而招致的微细过失或巨大的疏忽，终于使完全犯罪转化为非完全犯罪。

不过，透彻地分析失败的记录可以避免重蹈前人的故辙；仔细研究他们暴露自己的线索，可以使自己今后的作为臻于完善。况且，今天的科学，搜查犯人的方法远比前个时代进步。所以必须做到用显微镜也找不到漏洞才行。

必须把一个人的消失和自己行为的因果关系彻底斩断，让他们用任何科学搜查方法也查不清。

岩村把凡是能搜集到的失败记录全都找到，这回他着手研究完全犯罪的记录了。话是这么说，不可能把完全犯罪的公开记录弄到手，只得耐着性子，依靠想象中产生的虚构的犯罪事实。

他涉猎了古今东西的推理小说。发现尽管理论上具有可能性，但在现实生活中很不适用。总之，缺乏现实性。

书上描写的多半是利用死板的圈套和心理上的错觉，的确展开了惊险而又典型的完全犯罪的故事。可是，实际上杀人，除了用枪弹和刃器等原始方法，是毫无办法的。

然而这绝对办不到。即使消灭涉谷的决定已经煌如悬日，也必须避免用朋友的手去杀朋友的惨局。

同样是杀人这一事实，但不能采取朋友的血溅污了罪人手的办法。

使用毒品和爆炸物？这只能是从生物学上看，不流血而已，和对朋友的身体直接下手则没有任何不同。

雇人干？这样干不行！相应提高了同犯的可能性。

最安全的办法是假装过失。杀人动机（杀意）是内心里的事，外界看不见。即使事实上有杀人动机，只要没有足够定罪的证据，也只能算是过失。

从结果来看，事实上制造出了一具尸体，没有任何不同；但是，过失犯和故意犯在法律量刑上则有天壤之别。想要杀人而杀人和过失致死，其罪犯的反社会性有霄汉之差。

然而，岩村连过失罪犯也不肯当。岩村是值得夸耀于天下的“菱井人”。哪怕作为过失犯受到惩处，那就不配做个“菱井人”。

所以，他的动机也不能披上一层过失的外衣。当然，更不能使用同犯。

既不能直接下手，又不能假借过失。

他冥思苦想，正在发愁，脑海里忽然响起盛川达之介的一句话：

“还有天灾地祸嘛。”

“对呀！”

岩村不由得喊出了声。可以把涉谷卷进自然界的天灾地祸之中。暴风也好，地震也行。还有洪水也可以把涉谷扔进自然灾难之中。有谁能怀疑这样的死亡会是他杀呢？

问题在于如何人为地制造一场天灾呢？这，只要有钱就不是办不到的事。反正背后有“菱电”……

山！好啦，山才是自己的舞台！并且对于涉谷来说，也该是爱山者葬于山。一定要用遇难而死的形式加以解决。躺下涉谷的尸体、又不会引起任何疑问的场所，不正是山吗！那里正是个充满雪崩、陨石、冻死、累死、饿死、摔死……种种凶险的空间。而且首先，只有高山，才能很自然地把涉谷诱惑出来。

岩村终于找到了安全的杀人方法。他松了一口气。他发现了自己的活命之路。他对长期计划思考后所得出的结论很满意。岩村愕然一惊的事就在做出结论之后。

“我对于杀害涉谷竟然感到高兴。”难道在这个竞争社会里，人如果不充当野兽，就无法生存吗？要生存，是生物的自然禀性。难道因此就对于自己苟活而杀害朋友事，丝毫也不感到悲哀吗？

即便当野兽也要活下去。野兽就野兽。然而，至少在成为野兽之前，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对如此的苟活应该感到悲哀吧！

现在他不但不感到悲哀，甚至还欣喜若狂。自己的精神世界已经纷纷瓦解，正堕落得不如一匹野兽。

“好！随我来！”

从前，在举头仰望蓝色玻璃般天空的绝壁上，为了确保安全，涉谷喊话的声音，又响在岩村的耳畔。

突然，他想要大哭一场。这并不是为要杀害涉谷而哭，而是哭他自己对于谋杀涉谷竟然若无其事。

“我是个野兽！”岩村越哭，越觉得自己距离“人”远了。

谨启：

你一向可好？我十月五日去东京出差，预计逗留六天。好久不见，很想一会。方便吗？宿处尚未定妥，进京后再联系。再见。祝好。

匆匆

那是九月末，岩村收到涉谷这封简短的信。

树冠炎

“呀！”

岩村敏捷地招手，和蔼可亲地微笑着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和您太太离别三年了吧！啊，这孩子叫雄一吧，长这么大了啊！”

岩村往涉谷一家人面前一站，仔仔细细端详一家三口人的脸，故作情态地说。

“快请坐。”

在涉谷的催促下，岩村边坐边说：“可是我一点也不知道太太和令郎也跟你在一起。什么时候从家动身的？”

“前天。突然接到公司的命令。”

“前天？信里说的是昨天呀。为什么不早些通知我？”岩村的口吻带有几分责备。

“哪里，改变计划了嘛。前天到的很晚，昨天东奔西走，跑了一整天。”

“好啦好啦，那么住在哪里？”

“就住在这个旅馆。”

“你越来越不象话了。我家就在东京嘛。虽说不那么宽敞，可是总比住这个旅馆款待得更能盛情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

“哪里的话呢，抱歉抱歉。并不是客气。这次出差，一是有累赘；二是前不久的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总觉得不好意思登门哟。”涉谷说的是拒绝菱井电业公司通过岩村聘请他的那件事。

“那件事让我们忘了吧！那是生意人的事，与我们私人间的友情没有任何关系。现在还提那件事，不应该呀。”

“喔，你这么一说，我也就得救了。不过当时我处在你和花冈进的夹击之中，真不好受呀。”

“快别说啦！今天晚上是登山老朋友久别重逢，让我们尽情地叙叙昔日登山的往事吧。太太也在。”

“你真的没放在心上？”

“真罗嗦！喂，你瞧！太太打哈欠呢。对不起，谈起这些话来……”

岩村作了个怪相，一吐舌头，垂下了头。

“多气人！几时打哈欠了？我一点也不闷哟！”

涉谷春美微嗔地瞪起眼来。正在这时，旅馆所属乐队开始演奏。曲名是登山曲。

这里是东京赤坂高地。大东京旅馆共三十六层，是日本第一座超高层大楼。在旋转式瞭望台上设有爵士乐舞厅。

涉谷一家和岩村元信坐在它的一角，久别重逢，越谈越起劲儿。

从东京到名古屋，坐新干线火车（原注：各大城市之间的超高速线路线）才两小时的路程。涉谷一直关在协和电机公司的第二中央研究所里专心致志地搞研究。岩村虽然常去大阪出差，也很少在名古屋中途下车。故此，两人自那次“聘请”以来，一直没有再见面。

这次涉谷出差，虽说为了公司，但是慰劳旅行的味道较浓。星川副经理怕他整天闷在研究所搞坏身体；再说，公司不下命令，涉谷便不肯轻易走出研究所。为他着想，才让他结合名义上的一点轻微的公司任务，叫他悠闲地玩一个星期，这才把他打发出来了。

规规矩矩的涉谷，昨天一天把公司业务办完，今天才有空开始找旧友岩村。

“好长时间没有登山了呀。”

登山曲调仿佛在苍茫的黄昏后，从绵绵山岭的远方向他呼唤。涉谷不由得极目远眺。

刚好，一小时转一次的瞭望台，正转向了山边。极目所视，高楼大厦和波浪般的屋顶远方，奥多摩和丹泽的山峰宛如青云的暗影在流动。

“山上该有积雪了吧。”岩村说。

毋须赘言，他所说的山，指的是他们青春舞台的绝壁。

“啊，多么想再去一次啊。”

只有这时，涉谷作为一名技师的那种充满了冷落目光的眸子，才又重现了昔日阿尔卑斯登山家的灼热火焰。

“怎么样？好久没登山了，一同去看看好吗？两三天时间总够用吧？”岩村似乎不假思索地说。

“登山？可是，这次还带来了老婆孩子呀。”

“只要选一个太太也可以去的地方就是了。”

“那么……”

“秩父（原注：地名，距东京约六十公里）前面有五六百米高的低山带，叫外秩父高原。别看是个低山，上面有人造湖，森林茂密。站在山顶眺望，关东大平原尽收眼底。”

“外秩父？”

涉谷心想：那地方确实不错。至于高山，任凭炽烈的阳光曝晒和高空燥热的大气烘烤，逼着人极度紧张，这对于现在的涉谷来说，不论从时间上还是从体力上看，都是名符其实的“高山之花”了。倒不如在湖水和森林环绕着的幽静绿山，在秋日辽阔的风物中，沐浴着麦秆色的柔和阳光，自己也象那风景一样，但愿离开尘世了。

“这次我们公司买下了外秩父的一座小山，叫天目洼山。这座山预定作为职员的福利场所之一，建成菱井电业公司专用的野营地。目前，已经基本完工，明年春天就可以开业。车子能开到半山腰，太太也能登上山顶的。”

“买山了？不愧为大企业，干得真阔气！”涉谷大吃一惊。买山修建职员的福利设施，这在他原来那个公司，简直不敢想象。

“天目洼山？真想去看看！”涉谷的妻子目光炯炯。但又担心地问：“下车以后，这孩子能爬到山顶吗？”

岩村反驳道：“没问题！那里是当地幼儿园的孩子们常去野游的地方。那么，可以联系一下，住在山上的简易房里。”

“啊呀，还有简易房？哎，去吧。你常常给我们讲山上的故事，可是一次也没领我们上过山。哪里找这样的好机会。”她好象个女学生，两眼射出渴望的光芒。

“是啊。”涉谷点点头，他蓦地想起了昔日和岩村、花冈进三个人在冬日爬山之前，为了练练腿，曾经踏破秋草，爬上奥多摩群山碧油油的山脊。

“啊，多美呀！妈妈爸爸快上来看呀！“雄一乐得了不得，从瞭望台上喊道。

“雄儿，当心别掉下去啊！“春美在下面不安地说。

过了一会儿，一家三口人聚在瞭望台上，他们幸福的谈笑声划破了山野里的寂静。

山顶是一片杂有矮竹的明媚草原，草原上赶造一座似乎消防用的瞭望台。

这座山很低，标高不到六百米，但从山脚到山顶，枝叶繁茂，形成秩父山独特的密林。多亏这座瞭望台，树林再密，也挡不住视线。

初秋的午后，日已西斜。阳光下外秩父的迤逦山脉，层峦起伏。远方，是后秩父山浓重而又鲜明的轮廓线；再远处，日光、赤城、上信越的山峦有如淡淡的青烟在浮动。扭头看，是那溟濛的关东平原和银蛇般闪光流去的荒川（原注：河名）。

“的确，太迷人啦！”本来熟悉山景的涉谷也赞不绝口。

“来得好哇！真的。”春美也眯起了眼睛。

“今天晚上反正要住在简易房里，在这儿尽情地玩一玩。”她一返童心地说。

“可是准备伙食，全都托付给岩村，这好吗？”

“可以吧，我们今天是客人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全权交给那小子做饭，谁知会给我们吃什么。”

“呀！那可不得了。”

“那位叔叔那么笨吗？”

“是呀，笨啊。爸爸学生时期，在伙伴当中他顶笨。因此，总不让他搞伙食。”

“不行，我可不要不好吃的东西。”

“哈哈！不怕，不怕。有爸爸、妈妈跟着。马上就给你做好吃的。”

三个人披着秋日的阳光，说说笑笑，成为久久……啊，真的是久久重温的全家欢了。

被外秩父山、天目洼山和岩村诱惑出来的这一家人，乘坐岩村驾驶的塞得利克（原注：日产汽车KK的车名），慢速驶出东京。秋天的日暮来得早，但，他们在太阳还很高的时候，就到达了山顶。

车子首先驶到半山腰一片名叫扇平的穗浪秀丽的草原，再从那里约用一小时穿过树林带的缓坡，到达了山顶。

宿营地就安排在扇平。用不着担心迷路，因为去山顶的路只有一条。岩村留在扇平做饭。不愧是大企业“菱电”公司买的山。野营地的设备也无可挑剔。说是简易房，可比次等的独门独户漂亮得多。

“你们在山上好好玩玩吧。晚饭看我的手艺。”岩村那么说着，送走了涉谷一家人。

“该下山了吧？”

“下山吧，风好象有点凉了。”太阳已经落到了武甲山的山脊。

“太阳一落，林海里不好走。雄一，快走！”涉谷抓住了还不愿下山的雄一的手。

“爸爸，有奇怪的气味。”雄一被爸爸拉着手，抽动着鼻子。

“奇怪的气味？什么味？”

“糊味儿。象什么东西着火了。”涉谷一边赞佩这孩子懂得糊味这个词，一边说：“糊味？精神作用吧。可爸爸什么也没闻到。”

“真的呀，臭哟，真的。”

“是吗？”

正当涉谷自言自语的时候，妻子说：“哎呀！那边冒烟了。怎么了？说着朝下山路的方向指了指。只见淡淡的青烟二、三束……有如涌上来的云雾，从树林间向顶峰的草原滚滚扑来。

“怪呀！”涉谷这才皱起了眉头。

“是山火？”

“不会吧！”他虽然否认了妻子的担心，但，不知怎么，觉得心里有些发慌。

“总之，快下山吧！”涉谷边帮助娘俩从令人胆怯的梯子上下来，边急着分析冒烟的原因。

“自己不吸烟。莫非别的游客？然而，今天谁也没碰见。登山路只一条，能是粗心的猎人笼火后没有灭火？”

“爸爸，这条路下不去了。”孩子的声音令涉谷吃惊。浓密的树行中，仅有的一条登山路已经成了烟道。来历不明的大量的烟雾聚集在一起，象个大烟囱似的，从登山路喷了出来。

“糟了！”下山路只有一条，别无他路。若是仅仅自己，这么矮

的山，没有路也满不在乎。可是，不能让老婆孩子钻灌木丛呀。况且，没有料想到会发生如此事态，砍柴刀、镰刀都没带。若是离开山路走，会被低山特有的灌木丛缠住，进退不得。

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烟雾益发浓了，烟量也益发大了。

树枝燃烧时的毕剥爆裂声，烟雾中不是已经升起一簇簇的火舌了吗？风，自下而上的吹来。

这时，涉谷的心才战栗了。

“跟我来！”涉谷决定马上到背面山腰去避难。要设法坚持到岩村从扇平赶来营救就好。

大火即使烧到山顶，因为风是从山背后吹来的，火不会蔓延到下风头的背后的山腰。涉谷还打算，一旦迫不得已，沿没有路的山腰冲下去。就是被灌木丛的荆棘和刺刺身，也比成了烤肉强。

可是，大火为什么蔓延得这么快！一定是连续几天的好天气，干透了的落叶以及树下的干草，这一切，构成了山火最理想的炉灶。

“爸呀，我怕！”

“哎，怎么办哪？”

“要沉着。岩村马上就会赶来。再说，这样的山火也是常有的事。”

涉谷在对面山腰的岩石后面紧紧搂住惊慌失措的娘俩，故意爽朗地说。

远处山麓的村里，火警用的小吊钟响起来了。那钟声钝声钝气，令涉谷好不生气！

多变的风向把浓烟卷了上来。孩子被浓烟狠狠的呛了一口。

“岩村快来吧！”涉谷在祷告。他倒没有想到会葬身于火海。可是，面对这猛烈的火势，一种不祥之兆悄悄爬上心头，甩也甩不掉。”

“啊！爸爸，瞭望台……”

涉谷应着雄一的喊声抬头一看，只见被风卷上山顶的火焰，刹那间吞掉了枯草，又沿着瞭望的高脚窜上去，顿时出现了彩花一般的轮廓。

“这里危险，再往下点。”涉谷分开了灌木丛。因离山顶很近，浓烟和火星不时地扑到身上。

“啊，你看，这边也冒烟了！”妻子惨叫。

“怎么会有那种事！”只要不是在山麓绕着山顶放火，就不能设想大火会从对面的山腰燃上来。或许是飞溅的火星引起的大火……

“这，这是怎么回事？”涉谷呻吟起来。他们想从这里下山，可是灌木丛的那边，烟雾也象登山路方向一样浓浓地窜上来了。

在不知不觉悄悄降落的夜幕中，山下分外地明亮，说明了火势之猛。

起风了。

“夏雄！”

“爸爸！”娘俩紧紧地抱住涉谷。

“坚持！再找找，一定会有逃路。”涉谷虽然竭力地鼓励娘俩，可是被浓密的灌木丛缠住手脚，身体已经不能自由地转动。

随着忽喇喇的风声，一股黑烟笔直地向三个人扑了过来。

“闷呀！”

雄一终于哭了。头上响起了什么物体的倒塌声。那是被火焰烧成了灰烬的瞭望台坍塌的声音。

“坚持！山火不会太久。”涉谷想那么说，但是喉咙被烟呛得发不出声来。春美和雄一紧紧抱住涉谷，就象氧气不足的金鱼，嘴一张一合。这异常鲜明的印象，一直牢牢地印在涉谷的视网膜上。

“岩村！快来救救我们！”涉谷竭尽全力挤出最后的呼救声。可是，这声音到底是否冲出了喉咙，由于火的长河伴着燃烧声，使人无法判断。火焰攀上了树干，爬上了树梢，在树冠上变成猛烈的火花四散，把恰是晚霞的天空染得更浓，更红了。

涉谷在凝视着，好象在凝视着不可置信的什么。

郊游旅客 全家殉难

——（秩父）十月七日午后三时许，埼玉县秩父郡东秩父村天洼，通称天目洼山（东京都千代区竹平町菱井电业公司私有地）的山林失火，烧却该山山地4020电子书五公顷的山林。

偶然来该山游览的涉谷夏雄（住名古屋市昭和区御器所町二十三号，系协和电机公司总工程师，二十九岁）一家在山顶附近迷失逃路，妻春美（二十五岁）和长子雄一（四岁）的尸体已经找到。涉谷夏雄遍体烧伤，已被送进秩父医院，生命垂危。

秩父警察署正在调查失火原因。

翌日，即十月八日午前九点半，盛川达之介在菱井电业公司的经理室，悠闲自得地坐在沙发上，用冷静的目光在浏览秘书送来的报纸社会版新闻。

科尔沙柯夫症状群

“什么？涉谷变成了废人？”好个不含糊的花冈俊一郎也吓得面色苍白，按在桌上的指尖不住地颤抖。

“好容易才保住了性命。由于引起了高度精神错乱，完全处于痴呆状态。”报告实况的花冈进也激动起来，两条腿直打哆嗦，似乎就要站不住了。

“是不是暂时的现象？”俊一郎无力地问。

“不再看一看发展，就不好说。医生说：可能是由于亲眼看见家眷烧死，精神受到打击所致。”

“无论如何也要治好他！MLT—3型电视机刚刚进入大批生产，高低不能没有他。”

“是，不过……”花冈进本想说唯有这一点，自己无能为力，但，又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何需俊一郎强调，花冈进完全懂得不能没有涉谷。与其说为着协电公司，莫如说为了保护他们自己的安全。

如果没有涉谷，俊一郎甚至卖掉本公司股份把“星电研”纳入伞下就毫无意义。强电派已经察觉到俊一郎坐在经理的宝座上动用了本公司的股票。但是，“胜者王侯败者贼”。事实上，弱电派把“星电研”吞并，势如破竹，发展很快。所以，强电派对此一直保持沉默。然而，假如吞并“星电研”的着眼点——涉谷，失去了利用价值，强电派就会以此为口实，开始大反攻，这是洞若观火的。

花冈进从三天前接到东京的岩村通报说涉谷遇难，从那时起，可以说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消耗在抢救涉谷的性命上了。

租一架直升飞机，把危笃的涉谷从秩父运到大阪，让他住进H大医院的特殊单人病室；倾注了“协电”的大量金钱和H大医院的最好医术，才把他危在旦夕的生命保住了。

然而，“协电”和花冈需要的并不是涉谷的生命，而是他的头脑。他失去了智力的性命，还不如俯首可拾的一个廉价职员。

涉谷总算脱离了危险。如果彻底变成后天性的白痴，那就鸡飞蛋打了。

何况花冈父子为恢复涉谷的智力，已经豁出命了。在他俩看来，复苏涉谷的智力，直接与自己的活路紧密相联。

花冈进放弃“协电”家电事业部部长的重要本职工作，整天跑H大医院。宏大的H大医院坐落在中之岛西侧。医院里的最新特殊病房888号室，这便是收容涉谷的病室。

病室里设有完善的冷、暖气设备、西式洗澡间、卫生间、地毯、阳台，有护士昼夜护理。据说一天的住院费七万圆，连豪华的西式旅馆也相形见绌。

病房全由单人病室组成，一天的住院费最低三万圆。在这些特殊病室当中，涉谷住的房间最高级。

“今天的病情如何？”花冈进总是这样问护士。

“刚醒。只有食欲依旧旺盛。”护士摇头苦笑了。

花冈进走近病床。“觉得怎么样？涉谷。”

涉谷躺在病床上，对花冈进的主动问候毫无反应。只见他嘴角流着口水，把焦点游移的目光投向天棚。

“涉谷！”花冈进用力喊了一声。好可怜的姿态。严肃认真、紧张有神的日本式爱迪生的眼睛，如今哪里去了！

“啊呀呀，饭还没做好？”

“方才，不是刚吃过午饭了吗？”

“我从早晨到现在，还什么也没吃哪。你想饿瘦我吧？给我点什么吃的吧，肚子饿啦！”

涉谷的嘴角滴滴嗒嗒流着口水，在央求护士给他饭吃。那丑态，好象幼儿向妈妈要闲食。这情形若是给强电派的人以及竞争对手看见，准会乐得手舞足蹈。

“记忆力下降到了极点。两小时前吃的午饭已经忘得干干净净。”护士对花冈进说。

“今天真高兴啊。跟这位大姐一起上街看电影哩。还足足吃了一顿鳝鱼饭和牛排哩。”涉谷又说了些离奇的话。

“这叫假话症。为了掩饰健忘，胡诌些临时想出的话搪塞局面。过一会儿，院长来查房，我想，那时院长会详细向您说明的。”

护士突然苦笑了。她笑自己竟被涉谷当成了幽会的对象。

不一会儿，查房开始了。特殊病房，由院长保科博士亲自查看。保科博士率领实习生、护士，如同诸侯出巡的行列，来到了。

“嗬，还说这样的话呀。”

保科博士听了涉谷的假话后豪爽地一笑。

“这究竟叫什么病呢？”

“噢，还没解释哪？”保科博士把脸转向花冈进。

“是的，只听了一位年轻大夫的简短说明……”

“涉谷几乎没发生意识上的变化，可是记忆力产生了明显的障碍。即使吃饭，也会忘得干净。教给他年月日，一分钟也记不住。曾不止一次往返中央诊疗室，他却记不住路线。正是因为涉谷完全在所谓‘现在’这个时间上过着平面的生活，所以他既忘了过去，也没有未来。

“这种假话症也是由于记忆不好，丧失了对时间和空间的判断力所引起的。为了弥补这种空虚，信口说起空话来。我们把这种症状叫作科尔沙科夫症状群。”

“这依然是由于受到丧失家眷时的打击引起的吧？”

“不见得。老年性白痴以及酒精中毒性神经病等都会引起这种症状。我们认为，涉谷的这种症状是由于遇难时受的脑外伤所致。有可能……”

“有可能什么？”花冈进不由得屏住了气息。

最初告诉花冈进说涉谷神经异常的那位医生，并没有这样解释过。

“有可能这种症状是暂时的。”

“暂时？”喜出望外。花冈进的眼里闪出喜悦的目光。

“脑血肿可以用开卢手术排除。简单地说吧，只要没有遗传性的内因作怪，我认为患者的症状是暂时性的。”

“有救了！”花冈进长长地喘了口气，这是放下心来的喘息。

假如涉谷的错乱状态如保科博士所说，是暂时性的，那么自己的社会地位也就巍然不动了。作出如此断言的保科博士，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脑外科权威哟！

他真想给缓缓走去的”视察行列“跪倒在地，叩头施礼。

然而，尽管保科博士这样讲，但是涉谷的病状丝毫不见好转，反而越发严重了。

最近，假话证日趋严重。不分对象，胡说些下流话。刚以为他呆呆地坐一天，可他又不管有人没人便大哭大叫。看来是所谓“感情失禁”了。

他的所有欲、独占欲增强了。来探望的客人留下的慰问品，他都珍重地收藏起来。有不少食物给他放坏了。

有一次，护士强行检查壁柜，发现慰问品里混进了钮扣、线头、以及不知从哪儿拿来的女人衬衣。

“完蛋了！”花冈进沮丧地抱着头。事情快过去两个月了，可是涉谷的病情每况愈下。

其间，H大医院为了治涉谷的病，可以说竭尽了全力。连保科博士似乎也有点失去了信心。

“喂，涉谷还是老样子吗？”俊一郎一看见花冈进就毫不掩饰内心的焦躁。

“涉谷的神经不正常终归是掩盖不住的呀。强电派之中，似乎有人已经有所察觉。这几天给他换个医院好不好？”那一天，俊一郎看见花冈进，责备似地说。

“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

“MLT—3电视机的销售日，已定为十二月二十日。在这之前，能设法恢复他的健康吗？”

“从目前的情况看，确实困难。”

“医生怎么说？”

“烧伤和脑外伤已经脱离危险期，但遇难时的打击似乎过重，至今仍然对精神有影响。”

“一定要让他参加在大阪王子旅馆举行的MLT—3电视机销售记念招待会。是不是可以做到：即使头脑不正常，也要让第三者一时摸不清。”

花冈进明明知道，从目前的状态看来，那样做，确实困难；但是，他伤心地醒悟到已经落得宁肯采取这样的方式，也不得不敷衍搪塞的地步。

MLT—3型电视机销售日，务必让新产品的父亲——日本的爱迪生精神饱满地出现在大众面前。

花冈进非常明白，那将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得不那么做的。但是，当花冈进想象到涉谷夏雄在大阪王子旅馆大宴会厅里，在挤满了的代销员、来宾面前突然傻笑不止的姿态时，他不寒而栗了。

不行！无论如何也不准许他做出那种丑态。在十二月二十日之前，务必给他治愈。

不过，看他目前的状态，会治好吗？连动用了现代医学的精华，都没能使他恢复健康，而自己并不懂医学，怎么能够把他治好呢？

到头来，只得紧跟着木偶般的涉谷寸步不离，去度过记念招待会的难关。但是，以后呢？涉谷的失常消息会不会象水一样，漏到公司外面呢。已经给H大医院下达了严格的箝口令，但也不会持久的。

遇难以来，涉谷没露一次面，已经引起了强电派不少人的怀疑。

“怎么样？涉谷近来的病情……”

“啊，托您的福，没什么大不了的。销售日那天，你们会看见他健康的样子的。”

花冈进一边轻松自若地应答着强电派和公司以外的人们的刺探，一边擦了一把湿漉漉的黏汗。

“经理！”花冈进好象下了决心似地叫了一声俊一郞。

“什么事？那么一本正经的。”

“老实讲，就涉谷目前的病状来看，销售日之前，他根本恢复不了健康。”

“那么严重？”

“很严重。”

俊一郎顾忌强电派的耳目，没敢接近涉谷。据保科的汇报，说涉谷的精神障碍是临时性的，可是怎么，和实际状况大有出入。

“展销那天即使瞒过一般来客的眼睛，也骗不了强电派的眼睛。事故之后，由于一直没看见涉谷的影子，已经引起了他们很大的疑心。”

“那么……？”

俊一郎把大眼珠子狠狠一瞪，催促地讲下去。

“那么，如果强电派一伙人知道涉谷是个木偶，一定会揪住收买‘星电研’时买卖公司股票这件事不放。事前应不应该努力减少一些那伙人可能抓到的把柄？

“……？”

“我是说彻底清洗星川副经理以及‘旧星电研’的原班人马。”

“那、那……？”

“哎呀，您听我说嘛。”花冈进仿佛变了一个人继续地说道。那样子，仿佛俊一郎平常的地位和他调了个儿。“您是想说在销售日之前给涉谷一个不好的印象不大好吗？要知道，现在的涉谷，已经谈不上什么印象，是个丧失了心灵的傻子，近期没有恢复的希望。即使康复，在遭到强电派反击之后，也毫无用处，因为那时，我们已经没有地位了。

“如果涉谷丧失了利用价值，就和沾他的光活命、并且享受高俸而悠然残喘的旧‘星电研’人等成为一路货了。光他们的工资，‘协电’每月就丧失近三万圆。这将是强电派的绝妙口实。今天，涉谷成了半痴呆。既然没有康复的希望，在他销售日当众出丑之前，我们应该加固防守阵地，是吧？不过，涉谷本人不管怎么痴呆，近期还有利用价值。只要‘协电’里有涉谷，这本身就很优越。”

花冈进象处理商品似的，说得很随便。的确，他说得很正确。俊一郎无意中在已具备接班人全部条件的花冈进身上，似乎在逆境中发现了一线光明。

“解雇星川等人倒很容易。不过，在解雇后和销售日之前，涉谷若是恢复了健康，可就难办啦！”

到底是俊一郎冷静。正因为优待了星川，涉谷才象对“星电研”一样，对“协电”竭尽忠诚。

假如在销售日以前，他恢复到正常状态，知道星川经理等人被赶走，他会以怎样的态度出席销售纪念招待会，那是明明白白的。但是，如果这样下去，势必给强电派更多的可乘之机。

不论怎样，解雇星川总是两头害怕的事。

然而，花冈进一句话，解除了俊一郎进退两难的处境。

“在销售日的前一天解雇他不就完了吗！”

“好，就这样定了。在这之前你要全力恢复涉谷的健康。花多少钱都没关系！”俊一郎说得斩钉截铁。

在解雇星川之前，尽全力恢复涉谷的健康。时间越长，治愈的可能性就越大。到了销售日前一天，如果涉谷的身体仍不康复，就把星川解雇。涉谷大约不可能在一天内就恢复健康。即使恢复，仅仅一天，不让涉谷知道，也就了事。首先，即使被他察觉，临时取消对星川一伙的解雇令，不就可以了吗。

识破了涉谷痴呆的强电派，在销售招待会后会彻底地进行大反攻的吧！虽说事业部是他们的敌手，但，都是同一个公司的，总不致于在销售招待会上做出当场“反击”的那种蠢事吧！

暴风雨将在招待会后来临，不过那时，已经是星川等人被抛之后了。他们不会认为高价收买很多无用的人，只是为了收买涉谷一个。解雇日期能起到一些粉饰作用，说明吞并“星电研”确实倾注了大量钱财；但，并不是动用了公司的资金。被攻击的重点将是买卖本公司的股票。但，只要设法抵赖，现在的地位就安然无事。

俊一郎和花冈进揣度着彼此的心事，心照不宣，拟定了作战计划。

安云野（即安云野平原）

列车穿过盐尻岭（原注：系盐尻车站不远的山岭）隧道，视野豁然开朗。旅客们长时间穿隧道、越断崖，在不断的单调气氛中登上山顶。突然，眼前展现出幻影般的开阔视野，有人竟欢呼起来。

在深蓝色阴沉的天空中，中部山岳国立公园的绵绵山岭戴着雪盔，如同银蛇在舞动；山麓象淡绿色的梦境一般，溶化在青烟笼罩着的平原。

对山峰不怎么感兴趣的人也凑近车窗眺望。他们乘坐的开往长野的“信浓第一”号列车加快了速度，向着熟悉的平原——“安云野”驰去。

“涉谷，记得吗？那是穗高，那是枪。瞧，常常叨念的金字塔又看见啦。”

花冈进一一指点着，诉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涉谷的眼神。

“啊，哇哇！”

涉谷发出那不离口的奇妙声音后，把视线投到花冈进的手指上。

“能想起来吧？”花冈进祈祷似的望着涉谷。

离销售日还剩几天，涉谷的病情一点不见好转的苗头。花冈进大半已经绝望了。忽而，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

远在青春时期，涉谷、岩村、花冈进三人满怀激情游荡过的那些山峦，如今旧地重游一次，也许会有什么对涉谷失去的记忆轻轻地呼唤，说不定能够使他记忆复苏。人，不可能忘掉自己最愉快的时刻。表面上似乎忘却，但依恋之情，却深深地埋在心底。

对自己来说，处于这你死我活的残酷的现实中，那往日群山上的日日夜夜，有生之日，已经成为永远的怀念。同样，涉谷那错乱了的脑髓某处，也一定残存着共同分享过的青春回忆的片断吧。就是要把这种感情给他引出来。

也许只有我们青春的遗物才能成为使涉谷恢复神智的引线吧！——就这样，花冈进抱着渺茫的希望，踏上了旅途。

“涉谷，记得？这条路我们走过多少次呀。今天又是风和日丽，山看得很清楚。怎么样，想起来了吗？”花冈进仿佛要唤醒幼儿的记忆，慢腾腾地说。

“是山哪。”

“是的，是山。”

花冈进的眼睛亮了。涉谷说“山”了。

“多美呀！”

“新雪刚来。今年下得晚。”

“我要吃点什么点心。”

“啊？”

“想吃糖点心呀。”

眼看着花冈进的脸上布满了失望的神色。不必惊慌，是布满了白雪的山，使涉谷联想到撒满了糖的点心。

“除了点心，再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吗？”花冈进还不死心。

“还没吃饭呢。”

“涉谷！”刚刚在木曾福岛买了盒饭给他。想不到涉谷竟以惊人的速度，一连吞下两个盒饭里的饭菜，还不到三十分钟呢。

“喂，盒饭，买呀！从早上还什么也没吃哪！”

周围旅客不知道涉谷患了痴呆症，有的吃吃笑了。因为他们眼见涉谷在三十分钟前吃了两个车上卖的盒饭。

花冈进与其说生气，莫如说感到可悲。这个傻子！哪里还有半点日本爱迪生的影子！往日登山，为了美好的憧憬，满怀激情，共同攀登连天小径时，他那羚羊般的身姿，如今哪儿去了呢？

突然，周围的旅客嘁嘁喳喳起来。原来是“信浓第一”号列车已经驰进了松本车站。

在松本换乘大系线（原注：松本至系鱼川的铁路线叫大系线）。重装束的人们所穿的带钉皮鞋发出沉闷的响声通过天桥。花冈进和涉谷也曾多次以同样的“武装”，豪情满怀地从这座天桥走过。

今天，他俩却是轻装。花冈进陪着痴呆的涉谷，仅仅携带一个小型旅行提包，轻装走过了天桥。

这座天桥凝结了多少登山家的理想和记忆啊！几年前，连想也没想到竟会以这样的姿态从这座桥上走过。

随着列车距信浓大町（原注：大系线上的一个火车站）愈来愈近，往日瞭望的群山愈来愈清楚。白马、五龙、鹿岛、枪等的绵绵山岭，象屏风似地屹立于安云野平原的尽头，甩开前山的阻挡，闪现在车窗前面，好象就要撞在眉梢上。新雪有如巨大的银鞍架在起伏于晶莹晴空中的山脊上；山峰被橙黄色的苫房草覆盖着，只有几片红叶映照得如同火花一般。

“又来啦！”

即使不是专为登山而来，就算回到了到处都镶着象眼一般的青春记忆的场所，花冈进怎能不感到轻微的心身振奋。

熟悉的赤杨以惊人的魄力从大町站前的广场逼近观赏者的眉睫。这十年来，人人要登阿尔卑斯山，以致登山人数剧增。花冈进等人本是不合时宜地来登山，而那往日的秀丽山峦还依然如故。

在车站前雇了一辆车，向木崎湖西岸的丘陵地带进发。那里是饱览后立山群峰的绝好瞭望台。车子可以开到丘陵的顶端。

抵达丘陵的时候，落日较早的初冬太阳，还悬在山脊上。

“涉谷，来了！”

花冈进摇动涉谷的身体。他睡得多么沉啊。

车子走后，周围死一般地寂静。芒草干枯了的草原，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由山脊上刮下来的风，轻拂着那金色的草原。

“涉谷，我们又回来了！”听到花冈进的喊叫声，涉谷抬起了呆滞无神的眼睛。那眼睛在夕阳照射下，刹那间似乎奕奕有神。

“明白吗？”涉谷的眼里燃烧着夕阳光辉。他呆然而立，两只眼睛各有一个不落的太阳。

停了一会，他只嘟哝一句：“好冷啊。”

四周别无人影，这里是一个几乎被时代遗忘了的寂静角落。

夕阳靠近了山脊。后立山的连绵峰峦成了个巨大的剪影，正在吞下阳光的山脊一带涂得血一般地红。

万里无云，如同明镜一般的天空，与其说晚霞当空，莫如说带有寒冰一般冷澈的蔚蓝。

那是往昔被摈弃了的故事，

还刻在难忘的记忆。

无名山里的黄昏时刻，

昔日登山伙伴各奔东西。

为了去大城市求生，

竟象辞灵的苍凉的夜晚一般告别。

花冈进低声吟诵。这是他们昔日顶喜欢吟咏的《昔日登山伙伴之歌》的一节。这首歌不过是单纯地歌唱青春感伤，但是他们都很爱唱。

靠害人生存于弱肉强食的世界中的花冈进，今天又情不自禁地哼起了这首歌。莫如说也正因为他过着那样日以继夜的生活，才作为一点点温柔的安慰而永难忘怀。

这首歌，涉谷是不会忘记的。如今花冈进吟咏这首歌，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是为了使涉谷恢复记忆。

日本的爱迪生死了也可。昔日的登山伙伴啊，苏醒吧！这一瞬间，花冈进的心里充满着这样纯真的愿望。

“啊哈，好热呀！”

突然，吓人的笑声打破了四周的沉静。

“烤火，烤火，都来烤火！篝火，篝火！烤——吧！”后边的话是有板有眼唱出来的。

抬头一看，只见涉谷在草原中心，正在烧什么。花冈进见涉谷象个土人，围着火手舞足蹈，那副奇怪的姿态，令他大吃一惊。

他把自己的衣服当成了燃料。花冈进发现时，他正要把裤子也扔到“篝火”里。

“涉谷，住手！”

如果不是花冈进皱着眉头跑过去制止，涉谷正要把衬衣、裤叉，也统统扔进火里。

“全完了！”

花冈进感到全身的力气全都泄尽了。涉谷夏雄永远地死了。站在眼前的不过是他的形骸。思考、判断、智力以及青春的记忆都已丧失殆尽，成了个只具活人形体的木乃伊。

他所以认为向他诉说宝石般可贵的青春往事，或许能使他的意志复苏，是因为真真实实地怀恋青春。

对涉谷死心吧！再努力，也只能是浪费时间和精力。

花冈进用失望的目光注视着涉谷用衣服把四周枯草引着的火焰。恰在这时，粉红色的余光象无数道金线，从掩没了落日的山脊向天空投去。

第二天，也就是销售日的前两天，星川副经理以及旧“星电研”干部们同时收到了解雇通知。

“涉谷靠得住吗？”盛川达之介担心地叮问。

“我发誓。”回答的人是岩村，地点依然是“菱井电业”的经理室。电表的时针已经指向八点。这个时间，庞大的“菱电”办公大楼里很少有人。况且，即使昼间，寂静经理室的一角，一过了办公时间，就给人以废墟之感。

“明天就是‘协电’MLT—3型电视机的销售日，真叫人担心呀！”

“经理！您就交给我办吧！把涉谷弄成废人的是我。天目洼山以来，我一直盯住他不放。‘协电’销售MLT—3型电视机，无论如何也需要涉谷出席。所以，他们费尽了心血给他治疗。但是，他们枉费心机。我的部下昨天跟踪涉谷和花冈进到信浓大町，查清了一切情况。”

“昨天？”

“是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涉谷。假如他从昨天以后有所恢复，立即就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

“那您就到时候再瞧吧。”

“拜托啦。要知道，‘协电’和涉谷若是结合在一起，我们绝对竞争不过他们。想一切办法也要离间他们。”

“涉谷保住一条命，成了傻子，是意外的幸运。估计‘协电’方面一定要让涉谷象正常人一样出场应付，设法度过销售招待会这一难关。”

但是，不能允许他们这样。收买的同业界报纸以及潜伏进去的下级人员会揭露涉谷的假象，使人们知道：‘协电’引为自豪的‘日本的爱迪生’原来是个白痴。若是叫全国人民知道，会是怎样呢？这家伙会成为有趣的展览品的哪。

“你也去吗？”

“今天晚上乘JAL—129班机飞往大阪。因为都认识我，不能到招待会场去。可以住在王子旅馆，直接指挥‘破坏工作’。”

“好，尽力而为吧。不过，可不要让警察知道啊！”

“知道了。”

岩村元信深深地鞠了个躬，走出经理室。他感到背负着盛川达之介寄予希望的视线，向“金字塔”的顶端更迈进一步。在如此兴奋之中，他竟然没有意识到即将执行的对朋友的破坏工作，该多么惨啊！

当然，他那么兴冲冲的，对于他刚一关上经理室的门时盛川达之介所流露出的一阵冷笑是无从知晓的。

死鱼的眼睛

大阪王子旅馆坐落在中之岛一角，拥有一千个客室，居于关西旅馆界的首位；在整个日本也是屈指可数的豪华旅馆；是大阪的象征。

十二月二十日，这座王子旅馆挤满了“协电”人员。成为话题中心的MLT—3产品销售会，从早晨起就隆重地开幕了。

租了名叫“大淀轩”的大宴会厅，若是站着用餐，可容纳三千五百人。在这里，一方面举行以MLT—3型电视机为中心的“协电”家用电器展销会，另一方面在宴会厅开设了摊亭。从清晨起，有关人员蜂拥而至，好不热闹！

“头，开得不错哟！”

“花冈俊一郎眯起眼睛，瞧着络绎不绝拥来的客人。

“照这样，客人午前就能到一半。”

就在前天刚对“星电研”干部抡过大斧的花冈进，极为得意地点了点头。

“问题是午后的产品介绍会。只要这一关过了……”

“已经采取了万无一失的措施。出席者几乎都是我们收买的新闻记者以及客人，我想不会提出难缠的质问的。”

“反正，不可大意哟。因为不知道会混进些什么人。”

俊一郎心神不安地抚弄着胸前的经理徽章。从清晨起，他就一再地把正楷恭书“经理”二字的胸花正了又正。纵使象他这样的人，也显得很不沉着了。

也难怪。午饭后将在宴会厅举行的新产品介绍，是产品展销会的重要项目之一。会上的主人公应该是新产品的发明者涉谷夏雄。

即使他人可以代行介绍，而回答就机械原理方面的复杂质询，不由涉谷直接作答是不行的。

这是常规。很象剧场首次公演，由名星致词，是个加演节目。并且已经决定当天的大阪电视台将向全国播报“电子工业第三次的革新者——涉谷夏雄。”

无须赘言，涉谷与电视播音员的一问一答被限制在最小范围内。他们已经安排好，大部分的话要由花冈进代答，只让涉谷说简单的“是”或“不是”。

如果进展顺利，这样好的广告宣传倒是难得的。不过，一步走错，就要出丑于天下，不但俊一郎和花冈进要完蛋，还将招致弱电派的致命失败。

本来不愿对这样的危险孤注一掷。可是，如果拒绝难得的电视台对全国广播，又怕强电派多疑。

即使怀疑涉谷痴呆，但那不过是公司内部的事，强电派也不至于干出揭开涉谷老底的事情吧。可怕的是第三者提问。

凡是可能采取的措施都采取了。只要敌对公司的人不混入，新产品介绍应该是在保护涉谷的技师组和捧场人的密切配合下圆满结束。

但是，很难保证敌对公司的人没有人潜入。虽然不这样想，可是强电派的部下有可能装扮第三者进来捣乱。

总之，决不容许乐观。在高高的舞台上，歌坛最红的一对孪生姐妹，正在唱悦耳的歌曲。客人们渐渐地活跃起来。

展销会上的销路也意外地好。甚至连一般的旅馆客人也跑进展销会来买货。

整个上午是在买卖兴隆之中度过的。花冈进心想：该来的时间就要来了。新产品介绍于下午一时起在十楼中心宴会厅举行。他虽然没有食欲，为了迎接战斗，还是钻进了食堂。

吃了少量的奶油烧牛舌鱼和栗子甜点心后，便向九楼的一个客室走去。涉谷就被藏在这里。

“怎么样？”

他问了与其说侍从，莫如说警卫的人，但似乎并不指望对方作答。

“照旧。”

“嗯。”他点点头说道：“让他把饭吃得饱饱的了吗？日常的那种丑样子若是出现在会上，可就惨不忍睹了！”

“这一点您放心。让他吃得快撑破肚皮了，连一滴水也装不下了。”

“那好，咱们走吧，还有十分钟。”

终于临阵了。花冈进和三个部下把涉谷挟在中间，穿过不见人影的走廊，向电梯口走去。

十楼的中心宴会厅“天满轩”里已经聚集了近百人。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花冈进的熟朋友。问题是混在其中的一小撮“陌生人”。

人数虽然不算多，可是这次会的实况将由大阪电视台向全国播报。花冈进临阵有些胆怯。少顷，时间到了。

“这里是大阪王子旅馆十层楼的‘天满轩’。今天的‘午后时光节目’，在展销会现场采访了被誉为完成了第三次电子工业革命的、袖珍微型彩色电视机的发明者、‘日本的爱迪生’——涉谷夏雄先生。”

随着播音员柔和的一段导言，转播开始了。接着是一段背诵台词似的油腔滑调的对话。

不能让涉谷开口讲话！然而，广播既已开始，却又很难办得到。

尽可能让花冈进和护理员若无其事地代替涉谷作答，无论如何只让涉谷说几句不得不说的话。即使这样，也吓得花冈进如履薄冰。

俊一郎、花冈进以及了解事实真相的弱电派干部们，每当涉谷开口，就都捏一把冷汗。

然而，那天的涉谷却异常地表现很好。也许由于正面迎着照明的缘故，原来呆滞的双睛也炯炯生辉，叫人感到他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回答播音员的简短提问，完全与正常人相同。

莫非痊愈了？那天涉谷的表情好得很，几乎令人不由得产生错觉。

“若是这样，进展会顺利的。”俊一郎和花冈进紧张的心弦开始松弛，趋向于乐观。

质问者全是收买的捧场人以及同伙。

多么令人惊讶！涉谷甚至主动地回答问题，而且回答得正确。

“大概是真的康复了吧？”

花冈进开始相信了。强电派的人本来敏感地抓住“涉谷神经错乱”这番传言，以怀疑的目光到场来观望。终于也因涉谷安详沉着的神态而开始放弃了疑心。

潜入的敌对公司的人也沉默了。电视正在转播。如果提出不合情理的质问，暴露了身分，就要当众出丑了。岩村派进来的“菱电”部下也一直没有找到进攻的机会。

时间无情地流逝。电视转播不久就结束了。场内气氛轻松了。捧场的人大胆地提出了不少有高水平的质问。对那些质问，涉谷都对答如流。谁都相信这次的会一定会胜利地结束。

“涉谷恢复了健康！”花冈进确信无疑。在万分危险之时，他的病痊愈了。难道这又是技术人员的禀性在起作用？他的精神错乱症，即使诉说青春往事，也未能治愈。但在MLT—3的面前，却轻而易举地就恢复了健康。

“我做错了。不该陪这小子上山，早该把他关在研究室里。”花冈进虽然难以抑制涌上心头的喜悦，可又为自己的粗心懊悔。

如果涉谷真地恢复了健康，有一件事必须赶快处理，那便是立即撤销对星川副经理等人的解雇令。为了下达这个取消令，他使个眼神，把一名心腹人叫到跟前。

就在这时，涉谷突然做出了奇怪的动作。最初，在场的人都没有弄明白涉谷究竟要干什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向全国转播中的电视摄影机前，正因为涉谷的动作出乎人们的想象，人们仍然平心静气地在继续观看。

他们哗然大骇的是，涉谷解开了皮带，脱下了裤子。

涉谷上身穿着黑色布料西服，下身露出了雪白的衬裤。多么奇特的姿态，继续做着奇特的动作。因为奇特得过分，广播员也惊得目瞪口呆。在真空般寂静之中，只有电视摄影机悲凉地旋转。真是实况转播。把这件珍闻如实地映现在全国电视观众的面前了。

呀，涉谷还要脱衬裤。

花冈进终于从惊愕中惊醒，跑了过去。

“涉谷！干什么？”

“干什么，粪想出来。”

“粪？”

“拉屎呀，要漏啦。”

涉谷眼里刚才流露的光辉不见了。

眼睛象死鱼一般，眼球就要冒出来，再三说他要大便。四周终于扬起了忍不住的笑声。

“关机，关机！”导演大声喊道。

照明灯熄了。自然光迅速增强了亮度，从窗口泄了进来。失笑声越发高涨，最终发展到不可收拾的混乱地步。

“疯了！”

“看，涉谷夏雄疯了！”

明明知道大喊大叫声出自敌对公司的人们之口；但是，已经没法挽救了！

“涉谷的病依然没好！”

花冈进把嘴唇咬出了血。他发现，眼前的混乱与一年半前自己亲手使“星电研”的MLT—3在名古屋旅馆的公开实验归于失败时的混乱，相似得惊人。

老牌巨怪

菱井银行是个大银行，在日本六大私营银行里存款额居第三位。它是在战后崩溃了的旧菱井财阀“总公司”的基础上，通过资本联合，使旧的菱井企业集团象埃及神话中的不死鸟一般复活，成为菱井垄断集团中的太上皇。

在弱肉强食的资本主义经济结构中，若想堂堂地生存下去，必须通过扩大再生产谋求资本的积累和集中。

所谓积累，就是企业内积蓄利润；所谓集中，就是强大的资本吞并或合并弱小的资本，使自己肥胖起来。

强者把弱者当做养料，越吃越胖，越胖就越壮，越强。在弱肉强食这个定律下活了下来的企业家，为了垄断市场，独占利润，便更加激烈地展开互相残杀的竞争。哪怕稍微降低成本，也要压倒对方。谁都增大银行贷款，投进降低成本的设备投资。不断降低成本的竞赛，越发提高了对资本的需求。这一来，在银行资本的操纵下，与产业资本结合起来，形成了堪称资本主义妖怪的资本联合的大企业体系。

日本的企业对他人资本的依赖性特别大。只有拥有雄厚资本的都市银行，才能将固有资本比率低的企业集团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内，维持住企业体系魁首的宝座。

以大都市银行为中心形成的垄断联合企业，为了垄断市场，和其他大金融垄断联合企业之间展开了激烈的竞争。那是巨怪与巨怪之间的争斗，“大国”与“大国”之间的战争。

日本的企业不管规模大小，都必须在金融、制造、销售等方面联合起来，作为巨大银行的爪牙参加战斗。如有不愿参加战斗者，立即堵死通融资金的渠道，毫不留情地予以致命的打击。这就是除了密友，一文钱也不借的垄断结构。原材料的付款条件苛刻，产品的付款一推再推；销售技术的援助也给切断，折磨得你想活也活不下去。待弹尽粮绝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你一口吞掉。不再允许你这一只狼存在了。

譬如组织起来的金融垄断联合企业，为了不让周转资金流到外部去一文钱，便在本系统内尽量拥有多种行业的产业。

生产商品是为了销售商品。必须为生产商品而采购原材料。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用作采购原材料的钱流到外部。钱流到外面，就意味着给敌人增添了力量。

简而言之，目的在于确立一个一切都能“自给自足”的大资本循环经济圈。

但是，这种形式的垄断组织并不是单数。还有经过同样过程后幸存、强大起来的垄断组织。要想比其他垄断组织更强大，彻底打败对手，就要经常研制名牌新产品，使自己的竞争条件永远处于优势。

假如有的环节比竞争对手落后，那就要尽快加强。落后，就意味着失败。

重型电机系统的资本经营一向落后于菱井企业集团。

位于本系统首领地位的菱井银行，已不得不早一天吞并一只有力的狼，以便弥补这个不足。

菱井银行总部设在日本桥室町一段银行街的中心。这个地区，高大的银行大楼鳞次栉比，显示出现代日本商业中心的风度；又充溢着与资本主义群魔的大本营颇为相通的那种清除一切情感的极度凄绝的残酷性。

其中最令人瞩目的是菱井银行大楼。它象喝足了无数人的鲜血，静静地披着灰褐色的外衣。它本身就象一只怪兽，耸立在东京都的中心。

第X代日本银行总裁是从这里选出的，这就足以说明这个组织的力量强大。

这里才是日本的巨人，名扬四海。它是菱井集团的总司令部。

菱井，与日本各个产业部门脉脉相通，活象一个大脑，把一条大章鱼的无数个脚都统一在一个意志下。

就在这座菱井银行大楼后楼的一个房间里，两个男人已经密谈了很久。其中一人是盛川达之介。平常傲慢不逊的盛川，这时说话与其说象奴仆一般地恭恭敬敬，诚惶诚恐，莫如说是启禀。对方是瘦得象只仙鹤似的老翁，从头发、眼眉直到胡须，都白如银丝。

不知道他是听呢，还是没听，一张佛像似的脸，毫无表情地听取盛川达之介的讲话。盛川一面细心地注意对方眼神的微妙变化，和他那捉摸不定的神色，连他放在办公桌

上的指尖的颤动，都不肯疏忽，一面继续禀报。靠着空调设备，室内的温度冷暖适度。可是，盛川的额上却大汗淋漓。

那位使盛川这样的人都如此惊恐的人物，正是菱井银行的总管、整个菱井系统的上帝——菱井钲三郎。

盛川达之介象个巴狗儿似地摇尾乞怜，这也就难怪了。在菱井垄断联合企业之中谋生的有多少？从谪系企业群到转包工、转包工的转包工、以及代销店和批发商、职员、工人、手艺人，再加上他们的家眷，大约不下几百万人。

掌握这些人命脉的是高居于他们头上的大企业的许多首脑。而对那些有实权的老爷们握有生杀予夺权的，正是菱井钲三郎。

他称得起菱井这个庞大垄断组织的上帝。那些在日本产业界各自独霸一方、同是一把伞下的各企业的经理们，不过是他恩准的极小一部分权力而已。

假如胆敢冒犯他的“神威”，立刻就会被他从权力的宝座上拖下来。他盛川达之介也不会例外。

“……于是，涉谷夏雄成了个傻子，已经在全国家喻户晓了。因此，MLT—3的推销网受到了很大的挫折。”

盛川启禀的内容，大概是有关对于MLT—3销售招待会进行破坏工作的情况。

钲三郎毫无反应。因此，盛川还必须继续他的上奏。

“不想买疯子发明的新产品，这是人之常情。但是，‘星电研’早在合并之前，就发明了MLT—3型，如今，不能销售，花冈俊一郎当然要负责任。这个弱电派的代表一旦后退，强电派就会复活。问题就在这里。”

“以后的事，不必说啦。”

一直沉默无语的菱井钲三郎突然开腔了。

“是。”盛川答过话，便象一条训练有素的巴狗儿似的府首听命。

菱井钲三郎开口了。声音很低，不知为什么，却震人心魂。有的经理听他这么一说，象被什么咒语定住了身子，连头也不敢抬。

“强电派是菱井最薄弱的地方。”

“因此，我注意到，强电派和弱电派的对立意识原来起因于强大的协和电机公司。虽然同属于一个公司，却象源平（原注：源氏和平氏两人的略称）的盛衰，只顾争夺领导权。

“这几年，堪称重电（原注：重型电机的略称）摇钱树的电源研制每况愈下，又碰上大雇主钢铁界控制设备，弱电派暂时掌管了天下。不过强电派正急于恢复主动权。

“话再说回来。再说说这次花冈独断专行，把‘星电研’吞并和MLT—3的失败吧。产品再好，卖不出去，就等于废品。这就是强电派复苏的绝好机会呀。

“花冈一就任经理，就以经济萧条为理由，停止了对强电派部门的一切投资。其中还有眼看就要竣工的工厂。这次大砍投资计划，顺应当时瞬息万变的经济形势，虽然取得了很大成效，但是也正是强电派恨之入骨的原因所在呀！

“特别是，丰中的涡轮工厂，据说如果能够建成，将具有世界一流的巨大规模。强电派好歹也要完成它。

“然而，只要花冈还居于经理的位置上，那是实现不了的谈判。首先，要赶走花冈，使涡轮工厂完工，这就是他们的目的。但是为此，是需要钱的，而且需要将近一百亿圆啊。让你开展对花冈的破坏工作，另一方面去接近强电派的森、森口、森内，就是所谓的三森常务董事，原因就在这里嘛。嘿，嘿……”

菱井钲三郎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他的满口牙齿都掉光了，也没有镶上假牙，口腔里象个黑洞洞，因此，连笑声都变得那么奇特。

盛川第一次听到钲三郎揭穿秘密，猛然醒悟。他心想：难怪呀。自己不过是一个公司经理那么大点的眼光。当钲三郎指示干掉涉谷时，他还以为目的在于使家用电器更多地占领市场。钲三郎真是一位上帝。原来他除掉涉谷的目的是为了增强“协电”中的强电势力，增加他们设备投资资金的借款，以便把全菱井的薄弱力量——强电派各部门也塞进贷款名单。

盛川还以为是为了扩大家用电器市场的占有率才要谋杀涉谷。比较起来，钲三郎的计划是多么无法估量的宏伟，视野又是多么的宽阔啊！

盛川感到钲三郎那衰老的身体，象个巨人似的屹立在自己的面前。

“不管怎样，你的任务结束了。”

“啊？”

盛川抬起头，只见钲三郎炯炯有神的目光正集中在自己身上，又慌忙低下了头。

钲三郎的话，听起来既象表扬他这一次的工作成绩，又象是反意。并且，瞧啊，那目光多锐利！

盛川浑身发抖，只得恭候钲三郎再一次教诲。

“我是说，你当了很长时间的菱电经理，该疲劳了吧，想请你休息。”

“总经理！”

事情太突然，惊得盛川张口结舌。这才叫晴天霹雳。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坏事？自己就任经理以来，始终努力扩大“家用电器”市场的占有率，这才使“菱电”位居同业之首；使“菱电”在菱井财阀系统中名列前茅。即使把这一切都说成是自己的功劳，也全在情理之中。与这次MLT—3搅在一起的除掉涉谷的事，虽说是钲三郎下的指令，但冲锋陷阵的是自己。假如“协电”系列化成功，菱井垄断联合企业的弱点变成了强点，自己应该作为菱井体系最大的有功之臣受到表扬才是。只有表扬，岂有责备之理。

“唔一看样子你很不满意。但是，好好扪心自问，应该想得通的。”钲三郎眯起了眼睛。盛川清楚，他的强烈的视线正集中在自己低垂的头部。

“或许他指的是那件事吧？不，不可能。那件事我没损失公司的一文钱。不但没有损失，反倒给了‘协电’以很大的打击……”

“怎么，想起来了吧？你对那件事的辩解是可以理解的。‘协电’正在包买‘星电研’股票的时候，采取对抗措施抢购，把价格能提多高就提多高，这等于逼他替别人负债。

“然后杀掉关键的涉谷，‘协电’的损失更大。

“结果，的确是那样。但是，那时你的确不知道囤积者是‘协电’。只觉得异常抬价，买主不一般，便跟着人家凑热闹。并且临时挪用公司资金。你私吞了由此而赚的一亿二千万元的套利。我不是说金额的大小，而是说你在整个菱井体系之中，居于领先的地位，竟是个这么下流的东西，可恶！

“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渎职侵吞罪。

“看在你平时表现的面子上，还是不把事情公开为好。二月内工作交接，三月一日任命你为菱产商店的参事。你的后任，下次经理联席会上再公布。”

菱井钲三郎的话使人感到没有丝毫调和的余地。

刹那间，盛川仿佛感到四周的空气在咯咯地响着冻结，自己也被冻在其中了。

所谓菱产商店，类似整个菱井体系中职工们的互助会。为了使资本不外流，实行了这个政策：把本系统内生产的日用品和食品，比市场的价格低些卖给职工。这个贩卖单位在菱井企业集团内是个最下层的小公司，职员多半是退休员工和公伤致残者。

“菱电”，在整个菱井体系内也是个出色的公司。撤了盛川菱电首领之职，叫他到菱产商店当参事，这实际上等于把他解雇或降职。

派管理证券的心腹人秘密干的事，怎么会暴露了呢？一定是菱井钲三郎暗中雇了商业间谍秘密调查过。

这正象当年德川幕府派了假冒看园子的奸细组成的秘密警察，去刺探诸侯的动向。钲三郎作为庞大集团的首长，也豢养一批秘密警察，侦查各企业群头领们的活动情况。

盛川这才尝到了秘密警察的厉害。虽然顶着经理、常务董事、董事等等的头衔，但是全身的处处活动，都在企业上帝——钲三郎的监视之下，不过是按照他的意志行事的一个傀儡罢了。

一旦冒犯龙颜，被赶下权力的宝座，就永世不得翻身。只好背着往日的荣誉和当前的屈辱，象一具尸体，静静地躺在暗处。

不过，盛川的不法行为，虽然秘密警察一定是早就一一报告，为什么没有更早些揭发呢？

“对呀。自己的不法行为也还有利用价值。以略高的价格把‘星电研’股票过户给‘协电’，然后再干掉涉谷，相应地给花冈所代表的‘协电’的弱电派的打击也系列化。就是说，我的不法行为也对‘协电’大。还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协电’系列化有用。哪怕是不法行为，只要有用，就要利用到底，待事情有了着落，再以此为借口卸磨杀驴。菱井钲三郎一定是一边‘嘿嘿’地笑着，听着‘看园人’的报告，一边耐心地等待我的‘不法行为的效用’终结吧。”

盛川达之介被打击得焦头烂额，走出了总经理室。

停车员（原注：负责停车场秩序的管理人员）向停车场广播道：“菱井电业盛川经理的司机请注意！把车子开到主楼门前！”

“盛川觉得这声音是在有意地嘲弄他。

“我已经不是经理了！”盛川坐进尾部撬起的经理专用的纽约牌小轿车后座，凄凉地心想：这台车也坐到头了。

茫然的新娘

岩村元信等候盛川达之介回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盛川达之介上午就去了菱井银行总部，一直到过了预定回公司的时间，还是不见他归来的踪影。

岩村已经安排好：盛川一回到公司，秘书竹内悦代就打电话告诉他。他假称不在家，连指名找他的主雇来客，都拒而不见。

可是，悦代一直还没有来电话。

岩村渐渐地焦急起来。今天不管怎样，一定要见到盛川，当面弄清那些传言的真伪程度。

他自从豁上命来完成了“破坏工作”，连日来一直恭候恩赏的喜讯。今天？还是明天？他伸长了脖子等候。可是，不仅杳无音讯，岩村还听说，两三天前，盛川美奈子与本系统的菱井汽车公司董事的儿子订婚了。

不会有那种糊涂事！盛川已经把美奈子作为奖品许给了岩村。反正岩村认为最简便的办法就是与盛川当面对质。因此，他才再三催问经理室的动态。可是，这两三天，达之介动不动就急急火火地外出，总也抓不住机会和他会面。

终于，悦代今天送来了情报：盛川自下午三点起在经理室。岩村从清晨起就等得非常焦急了。

悦代来电话的时间是下班前的四点半。他们之间常用直通电话联络，以防话务员偷听。

代理课长办公桌上的专用黑色直通电话铃终于响了。岩村的耳里传来了悦代压低了的声音：“回来了。看样子气压低，今天就暂停不好吗？”

“气压低？为什么？”岩村怕四周有耳，便也压低了声音问。

“我怎么能知道！好象与菱银（原注：菱井银行的略称）有什么关系吧。反正你要小心着点。”电话单方面挂死了。

看来情况不妙。岩村紧握话筒，一时不知所错。停了一会儿，他决然离席而去。

气压低也好，气压高也罢，这样半道上放手不管，真叫人受不了。

若不是见面，听盛川亲口明确地说个头尾，他简直就夜不成眠。与其处于悬而不决的状态，还不如彻底干个痛快。

通过秘书室传话，回答是冷落的“不见”。

岩村硬是擅自进去了。盛川正两手托腮，伏在桃花木办公桌上出神。岩村进去，他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岩村看惯了盛川精力充沛的样子，现在有些张惶失措。

“经理！”一连叫了三声，盛川好不容易才注意似的，把视线转向岩村。

“怎么，是你？”

“您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没，没什么，只是疲劳了点。可是谁允许你进来的？”

盛川瞪大了眼睛。他不允许任何人看见他毫无戒备的姿态。今天，竟被岩村看见，他很不痛快。

“有点事请教。”

“以后吧，我正在忙。”

“不需要多长时间。”

“我不是说了吗！以后再说！”

“其实，是关于令爱的事。听说她和菱井汽车公司董事的令郎订婚了？”岩村硬是要问。放过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岩村是由于进行破坏工作作战事宜，曾经和盛川达之介见过几次面。本来，两个人在职务上相差好几级，象岩村这样的小人物是根本见不到盛川达之介的。

岩村好歹能够和盛川直接见面，多亏有了“干掉涉谷”这一不寻常的局势。一旦恢复正常关系，两个人立刻会有天壤之别，被无数的职别阶梯隔开。况且，异常状态正在化为正常秩序。

岩村不得不豁出命了。

在他来说，盛川所说的后会机缘说不定不会有了。

“那是从哪里听来的？”盛川勉强转过身来问。

“都这么说。”

“都这么说？嗯。”

“经理！请您告诉我，这是真的？还是无中生有，应该置若罔闻？经理！”

“讨厌！我现在没心思管这些！”

盛川真的不耐烦了。其实，问得真的不合时宜。不管谁接班，二月底之前他必须办完交接手续。还有不少个人事情刚刚着手。还有的业务不愿让接班人知道，一定要赶在交接前处理完。

并且期限只剩下不足二十天，的确是一项相当重的劳动。那只不过为干掉涉谷投下的一个诱饵，没想到岩村竟选择这个最坏的时刻迫着履行诺言。因此，盛川对岩村感到憎恶。

何况，在现在的盛川看来，岩村的工作没有起任何益处。对一个被赶出了“菱电”的人来说，MLT—3破坏工作还有什么用呢！

“出去，出去！”盛川终于吼叫起来了。

“经理！请您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吧。为了干掉涉谷，我豁上了性命。我应该有知道的权力。”

“你是那么想知道吗？”盛川嫌他太罗嗦。怎么都无妨啦！反正我是一条被赶下权力宝座的可悲的丧家犬。

“是真的。传说是事实。彩礼已经毫不怠慢地交全，连婚礼的日期都选好了。”

岩村听到盛川毫不掩饰地说出他忧心已久的事，一屁股坐到地毯上。

“经理！太、太……”他想说“太不象话”，但是没有说出口。象岩村这样没有特长，出身又很低微的人，想要获得权力，就得和出身高贵的人结合在一起。盛川美奈子理应是给岩村带来权力和荣誉的一把“金钥匙”。

正因为如此，他才为了把美奈子弄到手，宁肯把灵魂出卖给恶魔。也正因为有这个报酬引诱着他，他才背叛青春之友，甚至出卖精神世界中最宝贵的东西。可是，万没想到，盛川许诺了的事情，竟又大言不惭的一句话推翻了。

那么，自己迄今的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度过的呢？

金字塔顶端就在眼前。可是岩村上错了阶梯，仿佛觉得自己是在向凄怆的地狱落去，落去。

“岩村，胡说什么！经理生气了。快，快出去吧！”

当岩村醒悟过来时，已被保镖兼秘书推推搡搡地赶出了经理室。

“畜生！”他从心底涌出来的咒骂的话，竟被职员可悲的多年习惯制止，不得不吞进了肚里。

翌日，盛川达之介接到菱井汽车公司董事的电话，对方单方面地提出解除婚约。盛川一句也没有争辩。只听对方说：“理由不必说了吧，你心里也明白。”

本来是一桩策略性的结婚，由于盛川一时失足，失去了策略意义，姻缘要发生破裂，这是必然的发展趋势。

电话被挂死后，沉思良久的盛川达之介按了一下电铃，命令秘书：“叫岩村来！”

昨天的事还没有完，又出了什么事？岩村表情拘板，走进屋来。他从盛川达之介嘴里听到了个意外的消息，登时，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盛川说的是把美奈子嫁给岩村。

“把令爱给我？可，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岩村结结巴巴地说。这从天而降的喜讯，竟惊得他语塞言梗了。

“主意改变了。我认为使互相爱慕的人结合到一起，这是使本人最幸福的道路，也是做父母的责任啊！”

盛川好久没露出过好好先生的笑容了。大概不可能东山再起了吧。如果能，不至于把美奈子许配给巴不得一下子把她弄到手的岩村吧。

既然如此，给谁都一样。更何况美奈子曾对岩村表示过非同一般的好感。

“你愿意娶她？”

“愿，愿意。”

“那好，既然定了，快办为佳。仪式本周内举行。”

“本周内？”

再怎么说吧，也有点操之过急。就拿岩村来说吧，总得把父母以及亲友请来。

“好事要快做嘛。准备工作有三天就足够了。”很显然，岩村已经迷上了美奈子。其中不免含有拉关系的意思，做了小职员的好梦。

盛川心想：如果岩村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权力，一定会受到相当大的刺激；虽然他对美奈子的爱不会因此而完全熄灭，但是还是在他不知底细之前，赶快把两个人撮合到一起为妙。

除了公司的大干部，自己的失足在一定时间内还是个秘密。至少近几天，作为“菱电”经理的小姐，应该隆重而体面地嫁出去才对。

当盛川握有实权的时候，小小的岩村在他的眼里连个尘芥都不如。可是今天看来，作为美奈子的对象，他又觉得绝不逊色。他想：特别是岩村的那股倔强劲儿，和自己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如果顺利，即使爬不到自己这样至高无上的地位，说不定也会爬到差不多的位置的。

盛川在心里只把这件事很快盘算好，不给岩村插话的空隙，便单方面的把结婚日期决定了。

岩村狂喜之余，只把盛川的性急，天真地看作深情厚意，丝毫没有怀疑。

黄昏时分的红色余晖，总是把金钢石般屋顶端染得红彤彤的。

稍微移动了一下视线，太平洋象铺满了碧绿的绒毯，扩展很远，直至视野的尽头；海面上，人影憧憧，有人还在穿波逐浪，引以为乐。

无怪乎视野开阔是旅馆骄傲的资本。原来这座怀基基（原注：夏威夷群岛的瓦胡岛东南海岸，避暑胜地）海滨旅馆远眺中的景色，是这么美啊！

赤坂旅馆的新芙蓉间（原注：专供结婚典礼用的礼堂）全部开放，结婚披露宴会豪华极了。

然而，那落日余晖凝聚起来的光束，发出了最后的一道闪光，象征着权势在对盛川达之介告别。但是有谁能了解这些……

旋踵而来的知名人士对新婚夫妇贺词，使岩村完全沉醉了。他似乎通过头上闪烁的枝形吊灯，看见了自己不久便可以捞到手的荣誉和地位。

出席婚礼的直接上司——课长以及同事们也都因为强烈的羡慕和望尘莫及而流露出复杂的表情。

羡慕！羡慕！还有嫉妒！你们被绑在规章和记时器上，累得蒙头转向，沿着长长的阶梯艰难地向上爬。我却平步青云，在天上等待着好运来临。单纯地热爱公司和一味地傻干，使本来具有长处的人们生来就象蟑螂一样，只能在高楼的角落爬行。可悲的家伙！愚蠢的人们！我从今天起就有别于你们，而属于另一种人了！

岩村特别对那个破格提拔为他的直接上司的人感到不愉快。他看见曾经苛待过他的课长那瘦小的三角脸因失败感而扭曲得变了形，感到好不快哉！

新娘十分俊俏。从会场直奔羽田机场，在众人送行之下，非常体面地飞上天空。真叫人难以相信这些就是十小时以前的事，至今仍如梦境一般。

“您累了吧？”岩村对今宵就成为妻子的美奈子客客气气。按小职员的习性，虽说把美奈子看成自己的妻子，十小时前刚刚结束婚礼；倒是经理小姐这个观念占了上风。

“不，一点也不累。”美奈子大模大样地答道。毕竟是她，经理的千金小姐生来就很会应酬，更懂得怎样才能使岩村屈膝于她。但绝不是出于傲慢，而是大家闺秀的天真烂漫才使她这样。

室内有完善的冷气设备，一打开窗子，一股热乎乎的干燥空气便泄了进来。

“夏威夷连空气都飘着花香啊。”

美奈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诱人的乳房在岩村面前挑逗似地不住地颤动。再也没有必要客气。按他的身分，有权力占有她。但，他一直没有敢鲁莽从事。

岩村认为那样有失体面。不过，大概他还懂得在入洞房之前应该对美奈子做些什么的吧。

人是这样的动物：得到了渴望已久的东西，却又不忍轻易地动手。

其实，岩村是束手无策了。他还不懂得应该怎样度过入洞房之前的这一段漫长的时光。

金刚石般屋顶上的余晖渐渐暗了。可是海面上明亮、辉煌的夏日光芒仍在闪烁。

“不去舞厅跳呼拉圈舞（原注：夏威夷的一种民间舞蹈，也叫草裙舞）吗？”

舞曲从窗子流进岩村的耳际，使岩村忽然想起旅馆内有舞厅，便邀美奈子去。

“嘻嘻，我，觉得这儿挺好呀。”美奈子抿嘴一笑，娇滴滴地问：“您，不觉得吗？”说完，若无其事地走到岩村身旁，突然把她那火热的丰腴身子投给岩村。

“我爱你，喜欢你！”气喘吁吁，把一个蜜桃般的嘴唇送到岩村的嘴边。岩村边惊恐，边接受了那火热的吻。

万没想到女人自己会扑上来。岩村不必发愁入洞房之前这一段时间没法过了。

苍茫的暮色悄悄来临的时候，俩人已经成了名符其实的夫妻。二人俯卧在床上，偎依着，说：

“我真高兴啊。”

“我也是。”

“说真的，我，岩村，啊不行，得称您啦。我实在太爱您啦。能和您结婚，我真高兴。可是您太客气，这我可受不了呀。您不喜欢我？不过，这是第一次嘛。”

“我也一样。多么想更早地拥抱美奈子，不，拥抱您。可是我总不好意思。我也高兴。从现在起，我们是真正的夫妻了。让咱们和睦相爱，白头到老吧。”

“借您的吉言。”美奈子伸出小手指。小手指压小手指的孩子般的山盟海誓，似乎对此刻的俩人是最适宜的。

木槿花的浓郁芬芳伴着迷人的舞曲，从夜幕缓缓垂下的窗外泄了进来。

……恰在这时，室内电话铃响了。似乎故意泼冷水。二人的精力被分散，激情的波涛平息了。

岩村边啧啧地咂舌，边拿起了话筒。

“您是岩村先生吗？”本地人流利的英语送进了他的耳际。“东京来电报了！”

“电报……？送到房间来！”岩村下达命令后，转念一想：说不定这电报写的是些不便叫美奈子知道的内容呢。于是他改口说：“我去传达室取，不必送来了。”

岩村也许由于精神作用，在传达室的收据上签字的手指颤抖着。

电报的内容令人感到不快。

拆开国际电报信封，稿纸上用罗马字打的电文。没有发报人署名。

“盛川经理决定月末卸任。”单纯由罗马字母罗列的罗马字里，没有汉字那样的象形文字，他揣度意思，很费了些时间。

岩村皱起了眉头。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盛川经理辞职？那么糊涂？在昨天的结婚典礼上，不是刚刚亲眼看见他走红运吗？一定是嫉妒我的幸福，有意这样使坏。

对，一定是那样。岩村强行消除了扑在心头某个角落的不安的阴云。

“谁来的电报？”岩村一进屋，美奈子就担心地问。

“朋友来的贺电。”

“让我看看。”

“是个坏朋友来的，你不看为好。”

“跟我见外呀。”

“哪能呢。内容低级下流。”岩村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美奈子也没有深究。俩人又在继续被电报打断了的柔情。……

即使不去想它也徒劳，因为电文的内容仍然沉重地压在岩村的心头，无法摆脱……

岩村毫不介意似地问美奈子：“经理，不，爸爸没什么变化吗？”

“爸爸？你问的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个……比方说辞去公司职务什么的啦……”

“我爸爸辞职，嘿嘿……”

“有什么好乐的？”

“告诉你吧，嘿嘿，我那个爸爸根本不会辞去公司职务！他从心底里爱公司。对爸爸来说，公司比母亲、我，比谁都重要啊。星期天在家里，无论如何也不安心，还去上班，好象等不到星期一似的。爸爸似乎和公司结婚了呀。”

岩村放心地松了一口气。又是恶作剧。盛川经理不会辞职。可不能因为恶作剧的干扰而一分一秒地丧失一生一度的宝贵时光。岩村在告诫自己。

结束了约一周时间的夏威夷新婚旅行，回到东京，等待岩村夫妇的是盛川卸任的新闻。谁拍的电报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电报不是恶作剧。在基拉韦厄火山和毛伊岛游览时，总是活动在心头的疑念，此刻成为残酷的现实，使岩村茫然若失，一时不知所措。

休完婚假，第一次去公司上班，他首先感到公司里的复杂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在他结婚之前，一直投以羡慕和漾溢着嫉瞋目光的职员，眼里也充满着嘲笑和胜利感。

除极少数同情的目光外，大部分职员的目光分明在说：好景不长，盛川经理被解雇，活该！

原来的一棵高山上的花朵——美奈子也急剧地失去了魅力。女人的美貌之类，毕竟没有什么了不起。有盛川的权力和地位在，美奈子才美丽发光。女人之美加上权力的金光，才形成了足以招惹男人的姿色。女人脱掉华丽外衣后的裸体美，并不足以吸引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

应该在更高一层的世界里寻求女人。只有这样，才会把单纯的异性培养成从天而降的天仙一般美丽的生物。

并且有朝一日她们飞回天上时，抓住她们美丽的羽衣，自己也能随之升天。男人只有怀着这样的梦想才会怜爱女人。

与自己同等或比自己更低一等的女人，即使她们的裸体再美，也不具有任何魅力。能够爱她们的人，只有那些抛弃了登天理想、沉湎于家庭温饱的男人们。

这就是岩村元信的女性观。在他看来，被剥夺了权力的盛川小姐，已经是个没有实际价值的茫然的新娘子。

因此，公司里的人们对他冷眼相加了。并且象跟踪追击似的，对岩村也下达了免去现有职务的命令。要他三月一日去菱产商店工作。

商法第三百四十三条

涉谷在展销会上发疯的实况，已经通过大阪电视台生动地向全国转播了，MLT—3型电视机的销路变得十分悲惨。

又加上“古川电产”（原注：古川银行电器产业公司的略称）好象在追击，竟然公开实验成功了比MLT—3型电视机更先进的新产品。

涉谷研制的产品是在三色显像管上下功夫改进的；古川产品（的确是划时代的）使用的是叫作“集成电路”的半导体装置，在一张基底盘里容纳有源电路元件和无源电路元件，堪称划时代的发明。比起电子枪单一化了的MLT—3，还有可能缩得更小。

“古川到底雇用了怎样高明的技师研制成功超过MLT—3的新产品的呢？”

花冈俊一郎听了命名为EP—3的微型彩色电视机公开实验成功的报告后，面色苍白，喃喃地说。

“想不到日本会有比涉谷还高明的技师。”

“不管你想到想不到，现实上，EP—3不是已经创造出来了吗？如果大量投产，我们就彻底完蛋啦！”

“怎么办？”

“笨蛋，我要问你！”俊一郎和花冈进黯然失色地互相瞧着。

过了一会儿，俊一郎说：“不过，奇怪呀！”

“什么？”

“古川突然公布了如此重大的发明成果。无论怎么严格保密，只要有这么件事，事前肯定会以某种形式泄露出来。”

说起来，也确实是这样。彩色电视机的微型化，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就拿MLT—3来说，是涉谷率领“星电研”的优秀技师们经过很长的时间和忍耐，孜孜不倦，才研制成功的。在研究期间，“星电研”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但是，日久天长，还是象漏水一样，泄露了情报。

在“古电”，公开实验完全象闪电式的。在各公司的商务工作和谍报活动同时展开的今天，的确，他们的保密工作称得起“出色。”

“而且，EP—3型就是MLT—3型机械原理的活用。一定是熟悉MLT—3型的某某将蓝图泄露了出去。”

“可是，经理！即使那样，能有人超过MLT—3的技术，这一定不是一个寻常的人呀。”

“莫非……”

“啊？”

“对，一定是那样。”俊一郎明白了，两眼望着天空。

“是什么？”

“一定是‘星电研’的技师里有人泄露出去的。对，肯定是那样。”

“难道是涉谷训练出的技师？”

“对啦！”

“若是那样，可有些难办呐。那个人肯定对‘协电’有反感。”

“不收买，干掉！”

“嗯？”

“不一定从肉体上消灭，让他变成废人就行。要在批量生产之前……”

俊一郎满不在乎地说。对自己不利的人要毫不客气地铲除。这种经济人的冷酷性格已经暴露得无遗了。

“弄成废人。”花冈进重复着俊一郎的话。涉谷已经不中用了。这个偶然的巧合，吓得花冈进魂不附体。把涉谷弄成废人之后，才公开了EP—3！

“经理！”花冈进嘴唇直打哆嗦。

“是不是古川把涉谷弄成了废人呢？”

“喔！”俊一郎的声音，好象嗓子里塞了个什么东西。木然地呆了几分钟后，说：“有充足的理由可以那么认为。”

“怎么办？”

“一定要采取报复手段。不过，没有时间了。明天召开董事会，能不能闯过难关，我也没有把握。你也要有精神准备。”

“是。”

二人露出了狡黠的微笑。既然被弄得穷途末路，恐怕再着急也是无济于事的了。

协和电机公司的董事会每月五日召开，所以被称为“五日会”。一月五日正赶上新年休假后的星期天，没开会。二月五日是新的一年第一次五日会。近来，董事会流于形式，企业事实上的决定权有移向常务董事会的倾向。不过，在协和电机公司，董事会依然作为企业经营管理的最高意志的决定机构而存在着。

从决定整个经营的基本方针到批评和研究经营效果，都由强电派和弱电派的所有董事到会才能审议。

常务董事会上，只要当权派（现在是弱电派）意见一致就可以宣告闭幕。相反，如果这种董事会是两派的全体董事出席审议公司业务上的全部问题，往往争论激烈，意见相持不下。

尽管应该是站在全公司的立场进行协商的集会，但是，强电弱电两派的对立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代表本部门的利益，一步也不肯退让，有时吵闹得连国会都更逊色。

执行主席由会议期间的经理担任。

二月五日的董事会，从开始就预料到将要有一场大风暴。因为意料到强电派会以MLT—3的失败为口实而进行大反攻。

弄不好，不，有相当大的可能，这次董事会的给果导致权位的更迭。

筹备委员的总务课员们表情也很紧张。

十点，花冈俊一郎从执行主席的位置上站起来，宣布开会。

“现在，根据商法第二百六十条规定，定期董事会开会！请在座的各位不要以局部利益代表的身分，而要站在公司的立场上，为‘协电’的繁荣昌盛而发言。”

前半部分的致词是老生常谈，后半部分的致词内容是俊一郎临时增加的。

三森常务董事的嘴角上露出一丝苦笑。

开头，对争议不大的业务工作的审议，意外平安无事地通过了。森内常务董事站起来发表了如下谈话时，会场的气氛好象冻结了一般。

“我公司花费巨额资金研制的微型袖珍彩色电视机MLT—3失败了。对此，请经理直接说明原因。希望不仅对我们，而且对全公司的职员做出令人满意的、负责的答复。”

俊一郎心想：逐渐攻上来了！他们一定是早就对这一瞬间的到来严阵以待了。

俊一郎作了一次深呼吸，站起身来。“方才，森内常务董事发言说MLT—3失败了。可是，我还不以为是失败。众所周知，MLT—3型电视机镇售的日子还浅。由于展销会上发生了一点点故障，才导致行情不佳。但是产品本身的先进性，已经为产业界所公认。如果宣传工作搞得好，这种商品还是非常有发展前途的。”

俊一郎虽然嘴上那么说，心里可明白：这种骗小孩的说明是通不过的。然而，必须不住嘴地说些什么；沉默，就意味着败北。

俊一郎刚坐下，森常务董事便站了起来。看样子他要极力反驳。

“刚才，经理的话算不得说明。正如我们就早怀疑的那样，涉谷技师因为遇难而精神错乱了。根本不应该把他弄到MLT—3型电视机展销会上去。但是，极少数人为了明哲保身，竟不顾羞耻，硬让一个疯人出席有关公司声誉的展销会。不但丑名扬天下，而且把耗费了天文数字的巨大投资所研制成功的王牌商品的声名也给糟蹋了。这责任，你打算怎么个负法？希望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质问非常激烈。俊一郎毫无惧色地站了起来。

“关于涉谷技师的精神错乱，我也深深感到自己是有责任的。然而，那事故完全是偶然发生的，我们根本无法预料。他的精神错乱是暂时性的。关于这一点，有医生的诊断书，绝不象适才森常务董事的发言所说的什么出之于少数人的明哲保身，硬是让一个频发性的疯子出场。

“请想一想，让发明者出席新产品展销会是早已确定的惯例。况且，那次展销会已经决定由大阪电视台向全国播报。难道还有比发明者与新产品相结合这样的宣传形式更好的了吗？假如象森常务董事所说，不让涉谷技师出席，也许不会出现那样的事故。但是另一方面，无法预料会发生那样事故的人们肯定要严加追究：‘为什么不让涉谷出席？’我们绝对不可能意料到那种轻易不会发生的事故，白白放过与发明人相结合、以便使消费者对产品留下深刻印象的好机会。森常务董事的发言，纯属马后课，难免有只看后果的偏见之嫌。”

俊一郎的拿手好戏是颠倒黑白、强词夺理。强电派的董事们嘁嘁喳喳骚动起来，大有不乱一场不能完的趋势。

接着森口常务董事站了起来。他是个有名气的人，说他在三森常务董事之中最出类拔萃。

“至于涉谷技师的精神错乱，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这让专科医生一看便知。这件事不是争论的焦点。我们的疑问是：‘星电研’合并后研制出的MLT—3型电视机，已经相对地成了陈旧的商品。‘古电’公开实验的EP—3型电视机超过了MLT—3型。人家如果批量生产，我们公司的MLT—3型很快就会变成废铁。假使MLT—3型确实是举世无双的产品，那么，涉谷技师的精神错乱、展销会上的丢丑、销路不振，这一切都应该及时补救吧？但是，现在EP—3型电视机已经出现，无论怎么等待也是不可能的了。

“私自买卖本公司的股票，甚至滥用经理职权，操纵股票价格，采取这些恶劣手段才研制出来的新产品，原来成了一堆废铁！请问，弱电派究竟搞的什么名堂？

“如果‘古电’EP—3的型电视机是盗用了MLT—3型的技术资料制成的，那么，保密措施是怎么搞的？”

的确不含糊，森口的语锋尖厉。虽然口吻很老成持重，但是一字一句，都锐利得刺人胸膛。

他还没有放松追问。

“花冈经理不只是对吞并‘星电研’这个重大营业项目独断专行，为了筹措那笔资金，还伪造材料，操纵本公司的股票。这不仅违反商法，而且构成刑法上的渎职罪。但是，我们是‘协电’职工的一员，我们希望在责问代表董事的可耻行径之前，出于爱护‘协电’的心情，应该首先研究挽回MLT—3型电视机败局的有效措施。希望花冈经理在事情公开之前承担给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失的责任。”

森口坐下以后，一时会场里出现了湖水般的寂静。俊一郎痛切地懊悔：如此时刻，有花冈进在场就好了。如今弱电派只有自己孤军奋战，与三森常务董事争辩。如果花冈进在场，就可以和他们混战一场，使自己有个喘息的机会。

然而，花冈进没有出席董事会的资格，因为他只不过是小小的部长。结果，能代表弱电派发言的只有他自己了。

俊一郎感到十分疲倦，但又站了起来。

“森口常务董事的发言纯属讹诈。

“你有什么根据断定MLT—3型电视机是陈旧了的商品？‘古电’的EP—3型电视机不管事实上多么先进，毕竟还没有跨出实验室！到批量生产那一天，还有很长时间哪。并且，EP—3型的优点在于集成电路。尽管由此还可以再缩小，但是和吸收了国外三色显像管长处的MLT—3型相比，它能传送优质的彩色图像吗？这在技术上还有很多疑问。而且，真的有必要把电视机缩小到比MLT—3型还要小的程度吗？

“即使在技术上可能缩小，但，把荧光面缩小到三型（原注：即第3代小型电视机）以下，那也是没有意义的。”

掀起了笑声。

电视接收机的画面大小，根据用英吋表示出的显像管对角线的长度数字，分别称为十六型、十九型……显像管放大，画面反而离实物远，扫描线间隔扩大，画面混浊不清。

相反，显像管越小，画面越清晰鲜明。但是，眼睛容易疲劳，不宜长时间观看。

这就是说，俊一郎为了强调从保护眼睛出发，三型是缩小的极限，他施展了天才的强词夺理战术。

笑声中大量夹杂着强电派的失笑声。俊一郎更提高了嗓音，似乎下定了决心。

“还有，森口常务董事的火气似乎不小。极不客气地把营业的重大行为指谪为我独断专行。敝人花冈俊一郎是协和电机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代表。在内部，我负责业务；对外，我代表公司。在接收‘星电研’的问题上，我不过始终坚持谋求公司利益的这一原则，操纵了本人管理下的股票，并没有给公司造成一文钱的实质性损失。

“究竟根据什么说我给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呢？仅仅依据偶然出现的EP—3型电视机，并且还不知道市场反应如何的一个试验品，就断定我公司引以自豪的MLT—3型电视机相对地陈旧了？这未免说得过早，而且过于轻率了吧！何况，你位居‘协电’要职，单凭臆测，公然地诽谤我，这是对我莫大的侮辱，严重地损伤了我的名誉。应该促使森口常务董事猛省。”

俊一郎一住口，弱电派的董事们便鼓起掌来。谬论能讲到如此出色的程度，真够漂亮的。森口的面部先是苍白，接着淡淡发红。这是他这个冷静的人非常激动的标志。没等俊一郎坐稳，森口便又一次站了起来。

“经理的发言纯属感情用事。根本没有回答问题的实质。就是没有电子常识的人也都知道，EP—3型电视机比MLT—3型先进。不妨可以认为，在‘古电’的设备和资力之下，大量投产是燃眉之急。一旦上市，我们的MLT—3型绝对竞争不过，这是明白而又无疑的。实际上，由于EP—3型的公开实验，MLT—3型连从前零星成交的情况不也停滞了吗？这不叫陈旧，叫什么？如果照此下去，下期就得减少分红。不，弄不好，连一点红利也分不成了。

“损失还不仅止于现实，也包括对将来的明显损失。何况，接收‘星电研’的时候，花冈经理所进行的可耻的股票活动，大大地损伤了‘协电’的信誉。那么，这不是给公司造成了损失，是什么？经理亲自买卖本公司的大量股票，还大言不惭地借口说，是在自己的管辖范围，真是恬不知耻！假如经理依然不肯表示诚心诚意承担责任的态度，我们也就不得不招集临时股东总会，请求解除花冈经理的职务。”

森口挑战似地瞪了一眼花冈和他周围依次就坐的董事。这是胸有成竹般的挑战。

通常，董事代表的选任，由董事会根据商法二百六十一条的精神决定。然而，‘协电’却遵照商法第二百三十条第二款，把董事代表的选任权保留在股东总会。

必须提交股东总会，才能迫使花冈辞职。纵使董事会的决议事项里采纳了上述意见，仅靠这个决议，能够剥夺他的董事代表资格，却不能取消他的董事资格。

森口的发言不单意味着要把花冈从经营者的宝座上拉下来，还意味着把花冈赶出“协电”。

如果如实报告给大股东，通过特别决议（掌握发行股票过半数的股东出席，由有表决权的三分之二通过）就可以把他解雇。花冈本人拥有的股票才不到整个股票的百分之4020电子书一。

花冈俊一郎有绝对的把握制止那样的事态发生。他有强大的秘密后盾。虽然遭到强电派的反击，但毫不退让的高姿态，表明他有靠山。

俊一郎说：“森口君败坏了我的名誉。如果不取消刚才的发言，我将以破坏名誉罪控告你！”

他“砰”地一声拍了一下桌子。

森口说：“已经是不许评论啦！”

接着，强电派的董事们全体站了起来。

那天的董事会就这样结束了。

坐落于大阪商业区——中之岛一角的古川银行，存款额与菱井银行竞争，是日本大私营银行之一。同时，在规模和传统方面也足以和菱井企业集团并驾齐驱。它是古川垄断联合企业的核心。

它的总工程费是一百六十亿圆。

这幢地上十五层钢筋高层大楼，顶端又配有两个圆筒形服务塔，银光闪闪，委实有“日本产业界之王”的气概与风度。

“协电”的董事会结束几小时后，即当天午后三点半，从那座古川银行大楼的正面大门钻出一个老绅士。

专候着他的鲁尔斯路伊斯银色轿车滑行到他面前。他往车后座上一倒，迅速合上了眼睛。看样子他已经疲乏极了。这位老绅士就是花冈俊一郎。

他上午在董事会上的锐气已经无影无踪。象具僵尸，靠着椅背，任凭车子摇晃。

他走后，进来五个男人，正在古川银行最里面的房间里密谈。

“那么说，全体意见都一致啦。”一个两颊松弛的大嘴男人说。

“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总经理！您的意见呢？”

一个额角宽大、给人以冷酷之感的男人说。接着，四个男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坐在正位上的老翁他那假面一般缺乏表情的脸上。老人对四个男人逐个白了一眼，然后说：

“我的心思也同样。没有微型彩色电视机的‘协电’家用电器，就丧失了一切价值啊。收买‘星电研’时，我给花冈俊一郎撑过腰。那是因为EP—3型电视机还没有出世。可是今天，‘古电’弄到了EP—3型，花冈俊一郎成了我们不需要的人。撵出去！相反应该接近强电派的三森，给他们贷款。那些家伙一旦掌权，是需要钱的。据说‘菱井’对强电派正在蠢蠢欲动。我们不能净让那帮小子占便宜。在总会上把花冈赶下台！”

四个男子恍然大悟。那个象戴着假面具的老人究竟是谁？是古川垄断联合企业的大帅——古川德太郎，通称古德。四个男子是从伞下优秀公司挑选出来的经理苗子。

在为收买“星电研”筹措资金而进行的买卖股票活动中，花冈调用的“协电”股票为一百五十万股，其中花冈一伙保有的股票不过二十万股。此外的一百三十万股，据俊一郎说，是可以按他的指示任意动用的。

那一百三十万股的出处，其实是古川银行。

“协电”的大股东之一即古川银行也早就盯上了“星电研”的MLT—3型电视机和涉谷夏雄，为此才借给了花冈俊一郎一百三十万股票作为将“协电”纳入古川体系的一个诱饵。

无须说，花冈俊一郎也看透了古川银行的计谋。双方心里默契了。看透了还借他的“热股票”，是由于他认为“协电”被古川体系吸收了倒也好。弱电派掌权的“协电”体制整顿完善以后，若纳入古川的伞下，至少自己的经理地位就安稳了。而且，本来古川体系对强电派很强硬，可以借助这种情况稳住弱电派代表的阵脚。这样，比在强电派统治下，屈从地一天天活下去要好受得多。那样，自己的权力究竟能维持多久，就毫无保证了。

花冈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才胆敢接近古川。如果涉谷不变成废人，EP—3型不出现，这个算盘绝没有打错。

但是，事态的发展正与俊一郎的如意算盘背道而驰。

事到如今，古川没有丝毫的必要抱住花冈俊一郎不放了。不，不如说接触他不利。原因是，这样只能无益地煽起强电派的反感，白白放过来之不易的通融资金体系化的良机。

本来，弱电派在强电派色彩浓的“协电”掌握实权，是靠花冈俊一郎的倔强和涉谷夏雄。今天，那个涉谷已经完蛋了，花冈的姿态也黯然失色。莫如干脆舍弃花冈，接近强电派，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他们明白，强电派需要巨额设备投资。如果不失时机地通融资金，把“协电”纳入本体系之中，将来把它与伞下的古川制造厂合并，就可以拥有日本第一流的“强电”了。

古川德太郎冷静地作了分析。

然而，俊一郎哪能理解得那么深。他确信不疑：原本对强电派强硬的古川不会对“协电”的强电派卖弄风情。所以，三森常务董事向他扑来时，他仍然泰然自若。在总会上，只要有大股东——古川银行的支持，强电派无论怎么闹，也不会把他撤职。

俊一郎与其说是来验证一下古川这个后盾是否牢靠，莫如说是为了报告董事会情况才到古川银行来的。他对古川垄断联合企业首脑们对他的冷淡态度甚感不安。他悄然而去，就是这个原因。

但是，他那时没想到古川在总会上竟会站到他的敌人一边。他哪里知道：在资本主义社会的冷酷的断头台上，套在他花冈俊一郎脖子上的绳索已经紧了。

其后大约过了两周，是二月二十二日，协和电机公司临时股东总会在新大阪旅馆召开。依据商法三百四十三条规定，通过了特别决议：花冈俊一郎被解除了董事代表以及董事等职务；森口英彦继任了董事代表兼经理。

绝对必要的应答事项

菱产商店的总店设在新宿菱井文化会馆内。这里，除菱产商店，还有全菱井系统的职员福利设施，如结婚礼堂、旅馆以及烹调、英语会话、插花等教室。一般说来，价格低于市价开放，因此顾客盈门。

岩村调任的场所，是电话销售课。

虽说给了个主任的头衔，要做的事情却跟一般职员完全一样。总而言之，就是应接顾客打来的订货电话。这么点事，无限地反复，实在无聊，这就是他的新职务。

他的上级有股长和课长。

第一次上班那天，去课长办公桌寒暄，一个姓出井的瘦弱中年男子，瞪起凶恶的三角眼，望着岩村说：

“我们过去的履历虽然可供参考，但根本不当成问题。评价一个人的标准，要看本人的实力！只看这一条。

“咱们公司把全菱井系统企业的人员当作顾客，在菱井集团中，是资本循环的大水泵。自豪地大干一场吧。特别是我们课，前不久，售货额已经超过函售课。现在正在忙于零售。打一次电话也能办成大宗交易，这就是我们的工作。衷心希望你注意言词。关于工作的细节，请你听从股长的指示。”

出井的语调一开始就硬梆梆的。他知道岩村的底细。这是他自卑感的反作用。

原来，这个姓出井的男人一直在川崎附近的儿童百货商店当营业员。菱产商店开设时，靠门子一跃被提拔到课长的重要岗位上。他单纯、天真、干劲大，孜孜不倦。从他那表情看来，全菱井的命运似乎都担在他的双肩。

“课长特别讲究言词，请注意些。”

自报姓大平的股长，一对比出井还小的谨小慎微的眼睛频频望着课长办公桌说：“特别是，对我们来说，电话就是买卖。一句话说不好，若是伤了顾客的感情，本该谈妥的交易也会告吹。我来做个应答示范，请注意。”

大平操起了正在呼叫的电话听筒。

“您早。让您久等了。我是菱产商店电话销售课的大平……噢，知道了。一直蒙您关照，多谢多谢。”

说了一大堆过于恭敬的话，最后对着电话深鞠一躬，才放下了听筒。而且要在对方挂死了电话之后才毕恭毕敬地放下。

他得意地把头转向岩村。

“明白了吗？一定要那么说。再就是，如果在早晨，不要忘了寒暄一句：’您早！‘然后清楚地告诉对方这边的单位和姓名。承诺之后再次告诉客人这边的姓名，以便明确责任。最后是谢词。绝对不能先挂死电话。待对方挂死后再放下听筒。

“以上各项不得从略和遗漏。特别是你身为主任，是个管理方面的差使。你的行为，部下都会仿效。你可要以身作则呀！”

大平故意做给出井听和看，说的洋洋得意。

“无论多忙的时候，都必须那么说吗？”

连电话的应答细节都规格化了的官僚习气，使岩村大为吃惊，问道。

电话是代表着一个人的调子。调子好听，就给人以好感。这样的应答拖得越长，就越要使顾客在引入正题之前久等。

“是的。这是课长规定的。”大平坚信不疑地说。这个人，只要课长下命令，他准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吧。这样的两个蝼蚁之辈竟然是岩村的直接上司。

无怪乎名曰电话销售课，电话多得惊人，应接一个电话之间，竟有三个电话铃同时都响。职员共十人，其中包括课长、股长、主任。几个人分头去做，也难于招架。不单是接电话了事。

还要把定货事宜记入传票，核准额数后转给发送课。如果对方的住所复杂，还要在传票上划个略图。品目和额数上出差错，是电话销售课受理者的责任。

电话铃一响，“让您久等了……多次蒙您关照，多谢多谢。”这份差使虽然不过傻瓜般无限地重复这些话，但，却是丝毫也疏忽不得的。

在潮水般涌来的电话里，那怕有一次少说了出井规定的“绝对必须的应答事项”的一项，出井和大平就会如获珍宝，喜形于色，得意洋洋地提出警告。

“岩村君，你不适合做电话销售工作吗？”

“岩村君，你在菱电的电视课代理课长干得不错嘛！”

“岩村君，为何不说‘让您久等了’呢？规定的事项不遵守，这可是问题呀。”

他们处处找岩村的小脚。

岩村元信屈辱的第二次职员生活就是这样开始的。

金色的冰杖

花冈俊一郎下台的同时，花冈进也被踢出了家用电器部部长的宝座，给他安排了个新的职务——冰箱课代理课长。

从部长降到代理课长，且不计较。要知道冰箱课对于弱电派来说，是个难见天日的地方。原因是以电动机为生命的冰箱课，虽然是家用电器部门管辖，但是强电派的势力很大。

因此，弱电派的人都不愿意到冰箱课去工作，把那里看成“家电的孤岛”。

冰箱尚待普及，不象行情涨到顶点的电视机那样属于热门。

不消说，强电派的人气势汹汹。虽然是家用电器的势力范围，但在课里，弱电派的人却成为“食客”。并且对花冈俊一郎的干儿子——花冈进的攻击也很猛烈。

所有的残酷“私刑”早给他准备好了：不让他负致命伤，运用工薪阶层特有的阴沉力量摧残他，用小针一下一下地刺，直到他慢慢地死去。

花冈进每天死气沉沉地上班，又死气沉沉地下班。与其说为工作，莫如说为应付阴沉的人事关系而消耗生命。

他怎么能够忍受那样的阴郁气氛呢？他在“协电”的生命已经了结。绝对不可能东山再起，偏偏……

那原来是惰性。花冈进感到过去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称心，不顺利。

抓住千载难逢的好运，历尽艰辛才爬到了高阶的人，怎能改弦易辙，参加用显微镜才能找到的课长、股长级发迹的竞争呢！纵然参加，在职员的实际能力相差无几的今天，象自己这样的人多得很，能不能当上他所轻蔑的课长、股长，那还很难说哩！

仕途升迁的努力应该全部集中在自己有可能攀上企业最高领导的地方。

拥有资金一亿元以上的公司约三千二百个，职工总数约为四百七十二万人。最高领导干部仅占总数的百分之4020电子书七六。

就是说，职工一千人之中，获得最高荣誉和地位的人才不到八人。其他九百九十二人都是一群废料。但在退休之前，这一段工薪生活的期间，都尽可能向上爬，展开阴险、徒劳而又炽烈的宦途竞争。但是，充其量不过如同蟑螂，只能绕金字塔的底边爬行，便迎接退休了。

有出息的人，就不是这个样。要么当尖子，否则就默默无闻。其余的那些职务都和”没出息“是同义语。在底层里比大个，只能表明职员的愚笨和单纯。总之，是一群糊涂虫！

正因为花冈进有了那样的玩世不恭的自暴自弃思想，他才忍受住了各种屈辱。

不妨说花冈进已经死了。在死人看来，活人的奔波和毁誉褒贬，当然觉得滑稽可笑。

有的职员在公司里死气沉沉，一回到家，便起死回生。然而，花冈进回到家里也没有复活。

他和顺子简直不是夫妻关系。

花冈进不会找碴打架。他宁肯多方讨好顺子。和顺子说话，尽量装得和颜悦色，努力制造出家庭融洽的气氛。

他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想在家庭里求得安慰，而是不想因为和顺子口角而大伤脑筋。

然而，顺子依然桀骜不驯。倒不是说他怎么反抗花冈进，只要在接触花冈进的时候，态度、表情、甚至说话的声调，都是例行公事。

对丈夫，用话务员和衙门收发员的声调与态度对待丈夫，这就不象个妻子了。

对丈夫采取应付态度的妻子，没有做妻子的资格。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顺子并不是有意那么做。她满身的傲慢劲，仿佛是生来就有的。

这些日子花冈进才懂得：男人要求于女人的并不是她们的外在美和聪明。男人渴望得到的是女人独有的（或许男人任意编造出来的、合乎自己心意的幻想）温顺和柔情。

她们只要有了这些，男人们即使在炽烈的生存竞争中战得遍体鳞伤而归，第二天仍然能够恢复生命力，再赴沙场。

不具备这种条件的女人，可以算她是个女人，可是不配做个妻子。

把傲慢带进家庭的女人，不但把男人的身体搞得憔悴，甚至摧残了他们的灵魂。沉溺于家庭快乐的男人，不正是被那些女妖们摧残过的男性尸骸吗？

但是，顺子十分冷酷。近来，模仿附近住宅区丧失了“共同”生活的妻子资格的“女妖”和家庭观念较强的职员，公然要求花冈进分担家务了。

当然，比起周围的人还强得多。不过，她们没有认识到，假如是双职工的家庭，对于很好完成任务的男人，叫他帮助完成“女人的份儿”，作为一个女人，该是多么耻辱啊！

所谓男女同权，是靠男女各尽其职才能成立的。

如同男人靠工作成果取得社会的评价；妻子是靠治理家务和辅佐丈夫的情况如何而取得相应评价的。可是，对女人的评价常由于她们的丈夫心甘情愿，忘了女人的分儿。

不过，这样解释也不一定清楚。女人本来就不是按理论降生的。

花冈进反倒积极地顺从顺子了。他不愿意损伤顺子的情绪，把家庭气氛弄得愈加紧张。

结果，导致妻子用‘傲慢’来鞭打自己尸骸一般的身体。现在，他唯一的愿望是，静静地沉浸在温水般的气氛里。

但是，家庭对于他，连墓地里的安宁也不给。花冈进逐渐地幽禁在自我的精神状态之中了。

假如公司里和家庭里都没有他的安身之处，他也就只好如此了。

花冈进被降职一年后，收到一封信，内容如下：

花冈进先生：

老前辈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吧。

我们迎接帝都大学山岳系创建四十周年，正在举行内容更加丰富的活动。这次计划从二月十日开始，用两周时间，攀登与我们山岳系因缘颇深的白马岳绝壁，敬请老前辈务必以前期毕业生列席代表的身分光临指导。非常冒昧，现将二月十二日快车的一等车票、卧铺票以及必要经费等薄款一并寄去。固定帐篷安在信浓四谷郊外的南叉。

恭候您的光临。

帝都大学山岳系全体

花冈进决定去。这正是回顾过去的绝好机会。

多年没登山了吧？是的。本来山与我就有缘分。再度置身于风雪、太阳和岩石之间，或许会有什么新的力量复苏吧。

即使往日登山的伙伴不在，山峦也依旧是巍然如故吧。

眼前真切地出现了衬着蓝天、不时扬起雪烟的山脊。

他好久没把长期扔进壁橱里的登山用具拿出来了。结组绳、登山钉、钢环、铁锤、马镫、冰爪、防暴风雪用眼镜、登山用高压锅、登山鞋……都渗透了青春的汗水。

“哎呀，臭！”

屋里杂乱堆放着登山用具，这使顺子公然地皱起了眉头。花冈进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取下冰杖上的电镀环。

“长锈了！”苏伊士的巧匠锻造的利刃，好象哀叹自己长期的“冷遇”，长满了红锈。

昔日，那冰杖为使花冈进立于太空一隅，划破苍冰和坚雪时所发出的乌蒙蒙却又照人心头的光泽全都不见了。

利刃上的锈，大概就是本人心头上的锈吧。这是腐蚀。花冈进心想：出发前这几天，除掉冰杖上的锈，是自己头等重要的工作。

引向苍茫的东道主

快车“千曲号”不必在名古屋换乘中央线，因为可以直达松本。在松本换乘大系线。丰科——有明——细野——大町……在黎明前黑暗中检阅登山家难以忘怀的站名，不知不觉列车快到下车的车站——信浓四谷了。

在神城附近，白马岳群山完全露出了身姿，刚好投来的朝霞，向车窗逼来，给人以浓重之感，似乎就要撞在人们的眉梢。

白雪皑皑的顶峰披着淡淡红装，逐渐驱散留恋在山腰里的黎明前的黑暗。

白马、鑓、杓子，所谓白马三岳，为了新的一天揭幕，正迎着朝阳，开始放出灿烂的光辉。面对此情此景，花冈进不禁喟然长叹。

“我又回来了！”他从心底里感到亲切。

信浓四谷，六点XX分。——列车准时抵达。山岳系赠送的不是登山时期常睡的“四等卧铺（钻到座席下睡）”，而是一等卧铺，所以他睡得很香，心情爽快。他背起帆布背包，手持冰杖，下车了。好久没背了，那重量依然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令人怀念。

到月台上一站，感到寒风刺骨。

正是寒冬，乘车人寥寥无几。尽管如此，仍然看见几个登山模样的人，打扮得煞有介事，稀稀疏疏地向检票口走去。

这个季节来登山，而且是要登三千米的大山，装备的确无懈可击。一定都是些久经锻炼的登山家。并且都很年轻。

蓦然间，花冈进觉得一缕不安袭上心头。他毕业后，一直没登山。一直在资本主义社会里进行殊死的生存竞争，和冒酷暑、抗严寒的正式登山，已经相去甚远了。八年的空白啊！突然又加入当前的登山行列，能够跟得上吗？

好吧，愉快地干吧。若是累了，留在营地看家，尽情地欣赏山姿也不坏嘛。想到这里，不安消失，登山的喜悦又布满了心头。

他从站前乘出租汽车向登山营地南叉驶去。汽车驶过细野不久，便望见了左坡山谷里绝壁的锯齿状轮廓。

在二叉，打发车子走了。花冈进发现，在清晨淡淡的风景中，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别人。他感到很意外。前期毕业生来共同露宿，后辈至少应该迎到这附近，这是惯例。

是他们送给他“千曲”快车票的。那么他们应该知道我大约这个时间到二叉。老前辈特地跑来寄宿一处的。本来，他们就是到四谷去迎接也并不奇怪。

“现在这些家伙吊儿郎当。”

花冈进想到自己在职时，遭受到严霜烈日般的纪律约束，不禁怒火中烧。

“可是，那帮家伙到哪儿安他妈的营地了呢？”

他自言自语，挪动了脚步。不管怎样，也得先找个临时歇息的地方。

这时，又一辆汽车“吱咯吱咯”从雪地上驶来。来者也是个登山人。

打算往哪儿登呢？装备沉甸甸的，从在这里下车看，也是来攀登绝壁第一、二险峰。不过，若一个人攀登，可要有十二分的把握呀。

那个登山人没发现花冈进在看他，很自然地把一张脸呈现在晨曦之中。

“岩村！”

惊愕的叫喊声从花冈进的嘴里进了出去。

那个男子认出花冈进后也呆立在雪地上。这震惊来源于相互意外地发现了对方。二人难以置信，呆立着审视着对方的脸。过了一会儿，相互断定对方的确是往日登山伙伴时，几乎同时鹦鹉学舌似地问：

“究竟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你为什么？”

“是吗？你也收到了？”

花冈进问。岩村也是因为收到了母校山岳系的邀请信才来的。既然这样，怎么还不见后辈的影子？快到八点了。他们再怎么贪睡，这时候也该从帐篷里钻出来了。

“奇怪！”

“不是弄错地方了？”

“不会，的确写的是南叉。两个‘好友’都到这儿来了。这不就是证明吗！”花冈进说。

的确，如他所说，千真万确是二人到齐了。

“反正，光站在这里说话也毫无办法。南叉的发电厂稍上一点，记得有个小房，到那里去看看？兴许途中能遇见他们呢。”

“好吧。”

岩村的提议，二人通过，便肩并肩，迈开了大步。走不远，穿上滑雪鞋。

二人默默地行进。好久不见了，昔日的伙伴再会了。可是，二人的心情如同这一天的冷清风景一样地令人扫兴。二人不得不暗自承认：这八年的岁月，两颗心相隔遥远，达到了无法靠近的程度。

途中，到发电厂一打听才知道，今年帝都大学没进山。他们曾蒙受这里的多方关照。虽然管理人员换了，但不至于说谎。帝国大学没来，这是事实。

那么，那封请帖怎么解释？真叫人莫名其妙。不管怎样，二人还是请求住进了小屋。

“这里已经住了一位先来的客人。不过，您二位想住就住吧。”看房人满腮大胡子，看样子很和善，他说好象有一个单独登山人已经占据了。二人道谢后走出了发电厂。

从这儿穿上钉鞋在夏路（原注：登山用语，指积雪时期以外的登山路）上攀登。气喘吁吁登上夏路的最后一个坡，便是松软的雪岗地，小房就坐落在这上面。

小房只有三坪（原注：一坪约等于3.3平方米）多点。烟囱冒出淡淡的青烟，那一定是先来的客人在笼火。

小屋脊的那一边，白马山绝壁一、二、三峰在探头探脑；清澈如洗的碧空里，雪烟在飞扬。风被挡在树林的那一边，刮不到这个高岗上来。想必那高处，正在狂风大作吧。

二人在小屋前站立片刻，对久别重逢的山色看得入迷了。

“气温下降了，进屋吧。”

“您好。”

“打搅您。”先来的登山人蹲在屋地的火炉前，没有吭声。

二人面面相觑，有点不耐烦了。在登山者之中，有时候就会碰上这样讨厌的人。

假如他真的是那样讨厌的人，他一定是诚心要过这样窄巴巴的小屋生活的。二人客客气气地蹭到火炉旁。

先来的人抬起头。微暗的小屋里，炉火把他的侧脸照得通红。

“涉谷！”岩村和花冈进同时喊出了声。

“噢、噢。”

涉谷边发出傻子特有的奇妙的声音；边指了指炉子旁，示意他们往这边坐。

“究竟，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花冈进站着问道。涉谷拿出了一封启了封的信。

信封里装着请帖，内容与他俩收到的相同。看来涉谷同他们一样，也接到请帖。

“这到底是谁捣的鬼？”岩村蹙起了眉头。

“哎，算啦。反正都是闲人，无牵无挂地玩玩吧。”花冈进满有风趣地说。

是的。什么捣鬼不捣鬼。这样的邀请难得啊。食品也准备得很充足。如果没有小屋的窄小之苦，要比回到“空虚的城市”好上一千倍。并且，三个昔日的伙伴又凑到一起了！迄今，他们为着各自所属的强大的组织而竞争、拼命，最终却被那组织抛弃，不，是被那组织赶出来了。事到如今，的确没有什么障碍阻止他们言归旧好了。

话是那么说，可是，到底是谁？这个疑问总是除不掉。

“这字体象星川经理写的呀。”突然，涉谷说。他象那次MLT—3型电视机销售会上一样，有时表现很正常。

“星川为什么还……”花冈进接过岩村的话头说。

“是呀，如果是星川，那就可想而知喽。”

“说明白点吧。”

“星川是涉谷的老泰山，也就是岳父。他把自己的独生女儿许配给了涉谷，涉谷这家伙一定很可爱。大概是由于不忍看见如今涉谷的姿态吧。于是想出了个主意。叫他去和往日登山伙伴一起登山，也许会好些的。然而，直接叫我们陪着个疯子登山，我们肯定不干。于是又生一计，这就是那封请帖的来由。反正我们被免职罢官，无事可做。他认为我们对来自母校的邀请会立即应允的。”

“有道理，这就明白了。这么说，我俩被巧妙地赶出来照看疯子？”

“正是啊。”花冈进毫不怀疑靠自己的灵感所进行的推理。

“那好，我有一事相商。”花冈进注视岩村。

“相商？什么事？”

“特意来到这里，光照料涉谷不感到乏味吗？”

炉火映照在花冈进的眼里。此地站着的身子和灵魂已不是协和电机家用电器部长的花冈进，而是登山家的花冈进。

“是啊……？”

“三人齐了。怎么，不从北坡登一登试试？”

“啊，从北坡！”

岩村睁大了眼睛。攀登绝壁一峰北坡，是他们青春时期未能实现的理想。可惜呀，没完成首次登攀的计划就毕业了。这几年，虽然有不少登山团体登上去了，但要亲自登上去的理想依然如同余烬一般还燃烧在他们的胸膛。

“可是，涉谷能行吗？”停了一会，岩村说。

“混蛋也能登山，而且由我俩领头。”

“对呀！”

“干吧，三人再登一次北坡。”

“好哩。”

岩村的眼里也燃起火焰。二人使劲握住手。这是隔了好久，离开了商业的毫无私利打算的握手。不知怎的，涉谷也把自己的手放到了那两只手的上面。他的眼里似乎也闪现着火焰。

翌日两点，三人几乎同时醒来。结组绳三十米、四十米各一根、登山钉、登山钢环、铁锤、马镫……把准备攀登岩壁的用具又检查一遍，塞进帆布背包。

每人喝一碗登山高压锅煮的肉粥，然后排除大小便，出发准备就绪。

两点四十五分，三人开始行动。

“艳丽的星斗啊！”岩村吟咏着，重又仰望山峦上空。只见群星闪闪，冷清地映进三个人的眼里，寒气逼人。

哈气成冰的严寒告诉人们，至少上午是个好天气。

最初穿滑雪鞋山涧里，碎石、雪块及硬雪很多，穿滑雪鞋行走太困难了。

五点，抵达一峰的山根。脱下滑雪鞋，就地放下。三人传着吸一支烟，然后向四十度左右的酥石陡坡登攀。按花冈进打头，岩村第二，涉谷第三的顺序结组，一路进发。

仅用四十分钟，轻松地登上酥石陡坡，到达悬崖之下。在这里第一次休息。东方的天空泛出鱼白。

从白马岳不归山绝壁第一峰山顶直到山涧高四百米的高高山壁，就是他们要登攀的北坡。北坡在积雪期，变成堵雄伟的冰墙，形成一个几乎无法登攀的垂直悬崖。

可以考虑的唯一攀登路线是：通过绝壁下的山涧，沿着直通第一峰山梁最后一个绝壁下的浅沟向上攀登。先沿冰壁攀行一百五十米，然后经由岩层进入喜马拉雅山梁。这一段路宽广，通路似乎很多。但，也是雪崩之巢。平坦的山地坡度为六十至七十度。特别是在山脊正下方，几乎垂直。关键就在于突破这儿。

三人歇息片刻，喝几口暖瓶里的红茶，吃几口巧克力，又起身前进。在这儿给鞋底绑上冰爪。

“走吧。”花冈进说。次序不变。绕过悬崖，跨进陡峭的雪海。在雪海上用第一颗登山钉。第二次冲刺结束，太阳撒下了光线。

叫人担心的涉谷，不成想跟上来了。他开辟阶梯的手势协调，准确。莫非他脑子错乱，登山家的技术还依然那么正常？

紧接着在蘑菇状雪包上和冰上劈出了阶梯。前进得顺利。

“就在这儿换班吧！”

爬到向外倾斜的险峰上，岩村换到了前头。好高啊！脚下的雪溪在远处闪烁着白光。

再往上攀登，便是一段完全裸露出岩石的无雪地段。浮石成堆，飞石频频。然而，岩村的步伐稳重，没有蹬掉一颗石子就攀上去了。三个人登上三十平方米的山地。在这里，三人会齐。

从开始攀登已经六个小时，在这儿吃午饭。

饭后，按照同样的次序攀登。第一次冲刺，遇到一堵小石墙。第一个冲刺意外地不妙，费了几根登山钉。接着第二次冲刺。岩村很不稳定。

“妈的，钉不进去钉。”在小悬崖受阻。岩村哀叹。在貌似平坦的岩石上，有几处结上了巴掌状和带状的冰，很难登攀。

“我来！”突然，涉谷说道。花冈进和岩村相对而视。他俩心里明白：涉谷的攀登技术比他俩高，可是精神不正常。

“不要紧，让我来吧！”涉谷好象看透了他俩踌躇的心，就又重复了一遍。那是沉着的声音。无论怎么看，也不觉得精神有什么不正常。若是轻率地拒绝，惹出拗劲来，就不好办。

为保证领头人的安全，把四十米的结组绳折成双股。

不过，涉谷的攀登技术是高超的！

冰杖扎进掌状冰，钉鞋踏进了裸露的岩石。然后，他搭上马镫，非常利落地一跃而过。结组绳顺利地延伸着。有时涉谷砍碎的小冰块，吧嗒吧嗒地打在他俩的脸上。

“好——！”涉谷发出了信号。他俩不知不觉把全身的重量委托给结组绳了。

涉谷的那极其精湛的表演太叫人生疑了。此时的攀登顺序是花冈进在中，岩村在后。

不巧，起雾了。雪也纷纷扬扬地下起来。天气终于变坏了。头上的喜马拉雅山梁，还有艰险之处。

涉谷几乎不钉登山钉。他适当地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全凭自己的技术攀登。

涉谷打头后，三次冲刺，穿过裸露的岩石地段，终于抵达了喜马拉雅山梁。

雪崩扬起的小雪花打到脸上。雪越下越大。又起风了。看样子暴风雪即将来临。

手表的时针正指向三点。从开始攀登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必须抓紧时间攀登。

尽管那样，涉谷的行动仍然有条不紊。冰杖所至，立刻砍出阶梯；钉上冰钉，便拔上一步。然后再凿冰梯；继续开辟钉冰钉的位置……四十米长的结组绳伸展到头，涉谷发出了信号：“好吧，上来！”

涉谷冒着不间断的小雪崩，沉着地加快了速度。

突然，上方冒出了白烟。

“下来了！”

二人被涉谷的怒声吓得一怔，抬头望去，表层雪崩发出了特有的轻微声响，飞雪落下来了。他俩活象小虫，凭借着结组绳和冰杖，紧紧地贴附在岩壁上，只好等待雪崩过去。

“完了！”

他俩听见涉谷的喊声，仰面看去，见涉谷背靠洁白的冰墙在发笑。

雪崩阻止了岩村和花冈进继续上攀，无奈，他俩只有被吊在涉谷牢牢控制的结组绳上。

“涉谷！”突然，涉谷的笑容变得令人可怕。被吊在中间的花冈进喊道。

“你，你的病好了吗？”最后头的岩村也问。涉谷的笑容可不再是白痴的笑容了。

“哈哈哈！”涉谷开怀大笑。突然杀住笑声说：“痊愈了啊，很早以前就痊愈了！”

风雪从绝壁下的山涧迅猛异常地扑上来。

在滴水成冰的严寒中，涉谷的声音也准确地送进了他俩的耳鼓。“邀请你们的东道主就是我！为什么？明白了吗？我不说，你们也知道。你们杀害了我无辜的一家，加害我的恩人，我要报仇！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八年前站在第二峰的一天。我紧咬牙关等待这一天的到来。让你们在这个曾与你们一起盟誓永葆青春友谊的绝壁上，品尝品尝人间的深仇大恨吧！

岩村！你为了向上爬，谋害我，在天洼目山烧死了我的妻子和儿子。我在那次凶猛的大火中看清了你的黑心肝。我亲眼看着妻子被活活烧死却无能为力。男人的如此仇恨该有多么强烈，你懂吗？我早就发誓，一定报仇。于是我装成废人，等待时机。我若不那样做，你不结果我的性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去夏威夷新婚旅行时给你发报的也是我！查清了盛川的所作所为，使盛川下台的事也是我干的。

“花冈进！你玩弄种种卑鄙手段想得到我的技术，使我的MLT—3型电视机的公开实验归于失败。立花的孩子死了，你知道吧？是你害死的。你甚至把‘星电研’吞并后，看我没有利用价值了，立刻象扔废物一般把我的大恩人——星川经理以及旧‘星电研’的干部全解雇了。

“你为了保存自己，把他们、我们的仅有的一点幸福打得粉碎。”

我把MLT—3型电视机改良后的EP—3型送给了古川电产，这是我对你们报仇的开始。为此，你的干爹——花冈俊一郎失掉了古川德三郎这个后盾，惨不忍睹地下台了。

“我的怨恨远不止这些。

“我们绝没有额外要求。

“把先进的产品奉献人间，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只要能平安地生活，就心满意足了。

“你们两个人面兽心，以冷血动物的残忍性，象踩小虫似地践踏了我们的美好理想。你们必须立刻偿还血债！

“让你们消灭吧！我这就砍断结组绳。我从这里能独自攀登到顶端，然而你们俩不求助于我的力量，就攀登不上来。四百米高的冰墙就是处死你们的最理想的地方。悬崖上的獠牙般的岩角使你们粉身碎骨，把你们变成肉泥投到绝壁的山涧！让你们的血把洁白的雪溪染得通红，景色一定会更加秀丽吧！”

涉谷把登山砍刀按在了结组绳上。

“涉谷，等等！”最后头的岩村喊道。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可不能砍断绳！你不能那样做！那样做就是杀人。你可不是你自己的涉谷呀，你是日本国的涉谷。我不配做你的登山伙伴。你不必为我这样的人背上个杀人罪名。涉谷，可别那样做。我厚颜无耻。求你宽恕，饶恕我吧！”

涉谷右手握着的白光闪闪的刃器落到了结组绳上。就在这一瞬间，岩村的眼圈红了，闪出亮晶晶的水珠。结组绳从花冈和岩村之间砍断了。岩村的身体撞到岩石角上，迸得老高，被浓雾吞没了。好象被无底深渊的力量拖去了似的。

“岩村！”花冈进已经感觉到自己身体下方结组绳上没有人体的重量了。

花冈进把视线从吞没岩村的雾海中转向上方。

“涉谷！”花冈进喊道。雪块打在他脸上。代替涉谷回答的是暴风雪的怒吼。小雪块和雪烟使几米高上方的涉谷的身影时隐时现。似乎他的身体被从绝壁下的山涧刮上来的狂风推上去了。

“不应该杀死我，我跟岩村不同啊！我是个可耻的登山运动员。事到如今，说啥也没有用了。不过，现在我能做的唯一的事是求你饶恕我。大概你想让我粉身碎骨吧。可是你不能成为杀人犯。还有许多事要你做。涉谷可别这样。哪怕咱们攀上山顶也好！登上我们三人共同发誓要攀登的绝壁第一峰的顶端！”

结组绳被从花冈进的头上砍断了。涉谷攥在手里的结组绳下方突然变轻。花冈进的身体着实地、速度越来越快地被岩石的棱角剁得粉碎。

花冈进的身体被雪烟吞没前的瞬间，撞击到岩石的棱角上，溅起血浆又落下去。这情景，牢牢地印在涉谷的视网膜上。从不归山涧的深渊扑上来的浓雾，立即把飞溅到雪壁上的血水吞没了。

“完了。”涉谷说。

一切就此结束了。没有必要登上顶端了。但是，也没有必要下山了。一个人是下不去的。

就这样在这里恭候夜幕的降临吧。然后就让风雪和严寒结束我的生命吧！雪崩也可以把我席卷而去。

花冈进和岩村俩人在坠入深渊之前说的话真叫人莫名其妙。我的身体是属于我个人的。春美和雄一都死了。MLT—3型和EP—3型电视机已经不属于我的了。可爱的“星电研”和亲爱的人们也都七零八落。总之，应该活下去的一切理由都已丧失殆尽。涉谷夏雄从今天起成了真正的废人。与其身为废人活下去，不如让这个不归山北坡的绝壁结果我的性命。

涉谷就地蹲下。雪，沙沙作响，猛烈地打到他身上。手脚的感觉急速消失。他好象成了冰壁的组成部分，不一会儿，就会冻得绷绷硬的。

他成了岩石的组成部分。他自言自语。

“岩村和花冈进都自寻死路了。愚蠢的家伙们！为什么没跟我一起攀登？既然来到了这里，愚蠢的家伙们！”

他自言自语，竟没觉察到自己说的话自相矛盾。他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不，他连知觉也失去了。

“可是，既然来到了这里，不登上顶端的人，不会有吧！”

在涉谷的朦胧意识里，花冈进的话浮现了。

“至少你一个人登上顶端！”

“遥远青春时的盟誓，它在现实社会里，丝毫也不顶用。然而，这里是山峰。都已经不在人间了。

雄一、春美、星川经理、“星电研”以及花冈进和岩村……现在，只有我一息尚存。那也不过象小虫一样，在雪烟和狂风的空间里等死罢了。在死之前，总该对遥远昔日的梦想践约吧。

昔日的登山伙伴都已离开人间，

不必再回忆从前。

从前唱过的登山歌，

无数登山伙伴会把歌声接连。

纵使昔日的登山伙伴失掉生命，

不畏强暴的磐石之志不变；

连嫩绿的朦胧远方，

也在鼓励着我们向前。

涉谷的耳畔，听到了昔日的理想之歌。涉谷开始活动。不是他的肉体活动，说是他的精神在活动就对了。

风雪呼啸；冰爪作响。夜幕悄悄地垂落。

他已经记不清他怎样冒着暴风雪攀登过什么地方。

片刻，突然陡坡变小，涉谷又冲进更大的风力中，他终于向顶端跑去。然而，涉谷却不知道自己到达了什么地方。

他所知道的是个无法形容的无限空虚。他的身体变成了透明体，风雪和严寒从他身上掠过。对岩村和花冈进所抱的憎恶，对雄一和春美所抱的爱情都被风雪和严寒冲涮到无限的空虚之中了。

在空虚之中，涉谷蓦然想到：

“岩村和花冈进可能接到请帖时就知道了我的意图吧？也许他们对人生丧失了信心，愿意死，才接受了邀请的吧？那两个小子过于老实地死去了。毁坏了我们的生活的犯人并不是他们，是比他们大得多的怪物。岩村和花冈进只不过是那种巨怪的可怜的牺牲品而已。”

管它呢。怎么都行啊！反正那些东西都是从巨怪体内流出来的毒汁。

怎么都行。难道没有什么能够使我充实满足的吗？

涉谷象在探索什么似的，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又踉踉跄跄地被偃松绊倒，从此再也爬不起来，把头扎进偃松里不动了。

尽管狂风大作，雪仍然在他身上堆起。他的身子由人形逐渐变成了好大的圆形，又变成了山地的一部分，被雪埋葬了。

夜色深沉，暴风雪仍然不肯减弱。

从那以后，约过了三个月即在五月的一个晴朗日子，立志沿白马岳至鹿岛枪方向的一般路线攀登的登山队，在绝壁第一峰顶闻到了腐臭的气味。

登山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不畏蛋白质腐烂的异臭，去山地寻找。终于在与北坡相望的偃松里发现了涉谷的尸体。

偃松上的积雪溶化得早。涉谷的驱体在阳光照射下腐烂了。头发脱落光，露出了头盖骨，破衣服下的皮肤呈绿色；露出筋骨的胸腔里积满了黄水，无数的蛆虫在蠕动。

人一走近，苍蝇“嗡嗡”地叫着飞走了。

“别看啦，怪恶心的！”

先看见涉谷的那个登山者用手拦住登山队里的女伴，差一点呕吐出来。

第三天早晨，东京日本桥菱井银行的总经理室和大阪中之岛古川银行的总经理室，有两个男人边看秘书拿来的报纸，也不约而同的咕噜着同一句话：

“人世上可做的事多得很，偏要在一文不挣的登山中丧命！不知他是何处的何许人。竟有这样一些蠢货！”

除二人栖居的高楼外，大城市又开始了熙熙扰扰的新的一天。

森村诚一，日本当代著名小说家。1933年生于日本埼玉县，1953年进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科，1958年在大旅馆充营业员十多年，后从事专业创作。作者在短短的十几年中，发表了将近五十部长篇小说，一百几十个短篇。代表作有《大城市》《高层的死角》（获江户川乱步奖）《腐蚀的结构》（获推理作家协会奖）《人的证明》等。报告文学《恶魔的盛宴》真实地揭露了日本军国主义的侵华罪行。

编者的话

《大城市》，是日本当代著名作家森村诚一的长篇处女作，也是直到目前为止，作者不是作为推理小说发表的唯一的长篇。他后来创作上的主题与风格，在这里都可以找到源头。

作者代表作有：《人的证明》、《腐蚀的结构》、《太阳里的黑点》等。

森村诚一，是在日本资本主义经济迅速成长和高度繁荣的六十年代末走上文坛的。他并不故弄玄虚或以低级趣味取悦于无聊的读者，而是借用侦迷破案的题材，用现实主义的艺术方法，揭露日本资本主义高速发展时期的腐烂现象，并在不同程度上触及了社会本质。他的推理小说，把推理的逻辑性和题材的社会性结合起来；把挖掘犯罪根源和批判现实结合起来；把侧重于知性趣味的所谓本格派推理与强调反映现实的社会派推理结合起来，这使他的作品具有独特的个性与魅力，吸引了全球的广大读者。

森村诚一曾长时期在大旅馆里充当营业员。透过这个奇妙的景窗，他看清了资本主义这个庞然大物，在光怪陆离的背后，却布满了阴森、恐怖、绝望与虚妄。那一组组的人物，一声声的碰杯，一场场的密谋，无不充溢着狡诈与虚伪。什么爱情、友谊，无不是互相利用、互相残杀的诱饵；即使父女之情，也逃不脱价格、交换的经济规律……

森村诚一就是资本主义繁荣与腐朽的见证人，为资本主义的百孔千疮写了挽歌。他不到二十年，写了将近五十部长篇小说，一百几十个短篇。资本主义的物质文明，使人类这个星球上的青山碧水，变成数不尽的高楼大厦和红灯绿酒；同时，也制造了写不完的惨祸悲剧。人们在嘻笑中互相残杀，却又在哀叹中共同消亡，这便是森村诚一大部分作品耐人寻味的主题。

森村诚一作品的另一个特色：是气势较大，舞台宽阔。他常常以国际或许多个大城市为背景，出场众多的人物。《人的证明》，从东京的四十二层大楼写到纽约的贫民窟；《大城市》，则从雪山天险写到日本三个大城市，从普通居民写到金融巨头。因此，便为二十世纪末的资本主义世界，留下了某些侧面的真实写照。

森村诚一，身处资本主义社会，却握紧剖析的刀，不断探索和揭露社会的重重矛盾，这既需胆量，也需见识，森村诚一的作品，魅力正在于此。

值得提出的，正当日本政府利用编纂教科书之机、将日本的侵略行径说成“进驻”时，森村诚一毅然发表了揭露日本侵略军细菌部队残杀中国人民的血腥记录，震惊了全球，有力地回击了日本的反动宣传。

不过，森村诚一的作品也出现过一些黄色描写；有些地方追求故事情节掩盖了形象的刻画；有时人物出现类型化、脸谱化……这些，都削弱了作品的格调。

1981.9.1于沈阳

《双重陷阱》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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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长大了可千万别像我啊！”　

这是父亲的口头禅。　

“男子汉大丈夫，凭什么净给别人拎皮包呢！瞧我，给人家拎了一辈子皮包。你呀，长大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做一个让别人给你拎皮包的人！”　

晚酌之际，醉意朦胧的父亲脸颊闪闪放光。于是，他便要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地发上一顿牢骚。平素积压在心头的愤懑之情似乎借着酒劲儿喷涌而出。不过，这种愤懑之情也只能是在家人面前倾诉一下而已。　

“干夫啊，你可要牢牢记住爸爸这辈子的委屈呀！”　

每当父亲醉意朦胧之际，泪水便会潸然而下。而母亲则总是在一边显得坐立不安。　

“又来了！”津村干夫一边这样想一边默默无语地听着父亲倾诉苦衷。这倒并不是因为他认为这样做是对老人的孝敬，而是因为父亲的委屈就是他的不平。那情景仿佛是父子二人在互相抚慰对方的悲楚。　

“报上登出了我和市长站在一起的照片。市长的秘书挨着市长一块儿照个相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了。可是，照片的说明却是这样写的：右起为某某，而后是某某、某某，再隔着一个人的便是市长。那‘隔着一个人’的人就是我呀。总是以‘隔着一个人’的身分出现在报纸上，真他妈的窝囊到家啦！”　

当这“隔着一个人”的话语脱口而出以后，父亲的牢骚也就接近尾声了。片刻以后，他就会像小孩一样啜泣着进入梦乡。　

津村干夫的父亲是市里老牌子生丝公司“丸荣”从小培育起来的员工。该市位于关东平原北端，也是干夫的诞生之地。该地作为中仙道（由京都经中部山岳直抵江户——今东京的大道）重要的旅驿城镇，自江户时代起开始兴旺发达，到了明治时期则成为养蚕、种麦的领先之地。生丝和磨粉业是该市的代表产业。到了战后，水泥和钢铁等大型工厂不断兴建，该市又演变为重要的化工城市。不过，对市民们来说，多年来形成的“生丝之城小工业区”的意识尚存，对“丸荣”企业依然忠心不二。　

犹如证明该市就是“丸荣”的小工业城一般，该市市长一职竟由“丸荣”公司祖孙三代总经理或断或续地袭任下来。明治十三年，第一任总经理丸井荣吉创建了“丸荣”的前身“丸荣生丝生产小组”。昭和八年，其子荣太郎在该地转为市制之际荣膺首任市长一职。后来，荣吉之孙又成为第二任市长。及至今日，其曾孙文彦正坐在市长的宝座上。这是“丸荣”家子孙第三次担任该职。虽然也有“丸荣”圈外之人担任过这一职务，但却无一不受“丸荣”家颐指气使。　

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及后来出现的盛世，“丸荣”曾一度发展为大型企业。但是后来相继出现的石油恐慌、人造棉的问世、日中战争以后出口物资的减少等不利因素的影响下，“丸荣”的家业日渐衰落下来。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朝鲜战争带来的兴旺景象虽然曾使“丸荣”的元气稍有复苏，但总的说来，“丸荣”企业仍然是在萧条的境遇中挣扎着。　

生丝产业的生产效率要低于其他产业，于是，公司便将这种不利因素转嫁到薪金低微的工人身上。也就是说，当时的生丝产业是建立在剥削工人和蚕农的基础之上的。战后，工人的觉悟不断提高，以往的剥削手段已无法继续下去。这也是加速生丝产业衰退步伐的原因之一。　

为了弥补蚕丝部门的亏损，“丸荣”缩小了其拳头产品项目生丝的生产数量，开始了以不动产为中心的多种经营。但经济效益增长不甚明显。　

津村家自“丸荣”问世之日起，祖祖辈辈都为“丸荣”打工。从这种意义上讲，可谓是“丸荣”企业的“开国元勋”。然而，事实却是：津村一家人就像是德川家立业时所豢养的武士一般，饱尝冷遇直至今日。主子动辄就会说：“你们是自家人嘛，不必着急！”　

干夫的父亲在“丸荣”第三任总经理丸井进一（荣太郎之子，现任市长文彦之父）当选为市长之际即随之担任了市长秘书一职。这也是听命于进一指令的结果。因为对方说，他想叫从小就跟随他的心腹之人呆在自己身边。历代相传的“主君”之命是不能违背的。　

干夫从懂事那天起，就被以丸井家的“家奴”身分被培育起来的。他家的房产与土地均为丸井家所有。自己已被驯服，祖祖辈辈吃丸井家的饭，永远服伺丸井家族。　

按理说，干夫本不应产生一丝一毫的抵触情绪。但是父亲的怨言却使他心中逐渐萌发出一种类似于德川家豢养的武士般的不满情绪。　

父亲终生将作为丸井家的家犬而被牢牢地锁在丸井家。他已经无法游向自由的大海。于是便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可是干夫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家犬之子仍然是家犬。他从孩提时代起就被一条曾经拴系过其老子的锁链捆绑着。　

干夫与父亲侍奉的进一之子文彦同龄。从幼儿园到高中，两人形影不离。后来文彦进了大学，而干夫则因念高中时父亲病故，高中毕业后即进入“丸荣”当了一名职员。文彦大学毕业后，便在“丸荣”企业开始了见习老板的生涯。于是，干夫便被派到他的身边。文彦荣任市长一职以后，即任命干夫为市长秘书。此举也是文彦忠实地效仿其父的结果。　

如果拒绝文彦的任命，则意味着放弃了世代相袭的来自丸井家的俸禄。干夫之所以接受了任命，是因为他过于依赖丸井家族。　

事到如今，干夫已经难以重返大自然。如果他茫然奔向自由的旷野，则势必要倒在路边或是沦为天敌的食饵。于是，干夫子承父业，开始了“隔着一个人”的生涯。　

二　

文彦是一个暴戾的“君主”。他自幼由人侍奉，早已习以为常，对下属毫无怜悯之心。　

对文彦来说，根本不必把身分低于自己的人当做人来看待。他们是家畜，也可以说是一些不必承认其人格的奴隶。文彦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如果说，这是一种幸福倒也无可非议，但同时也是一种悲哀。　

干夫上幼儿园时就是文彦的“家奴”。上幼儿园来回所带的那一点点物品也都要背在干夫的身上。到了念小学时，文彦的书包也塞到干夫的手中。随着年级的升高，书包的分量也越来越重，此外还要带上各种零零碎碎的学习用具。一个人拿两个人的东西当然颇费力气。　

雨天时文彦不准干夫撑伞，干夫总是浑身被雨水淋得透湿，夏季则热得汗流浃背。可是文彦从未有过自己拿书包的想法。“家奴”虽然不少，但是年龄相仿者只有干夫一人。于是，他便将干夫带在身边，如同工具一般随意使用。　

似乎丸井家曾提出过特殊申请，小学、中学他们都被编在同一个班里。在学校里，如果干夫比文彦答题迅速或是答出了文彦不能回答的问题时，便会大触文彦的神经，令其感到不悦。就连举一下手这类小事，干夫也必须看文彦的脸色行事。干夫的学习成绩则必须故意落在文彦后面。等到念了高中，两人总算分了班，可那“家奴”的身分却依然如故。文彦参加了学校的“游泳俱乐部”，干夫虽然不喜欢游泳，却也不得不按照文彦的命令勉勉强强地加入了该部。但是，身在俱乐部却不能与文彦一起参加练习。简言之，干夫参加该俱乐部的任务就是守候在文彦的身边，听其差遣，为其所用。他不是俱乐部的干事，倒成了文彦的专职佣人。　

每当文彦爬上游泳池后，干夫便要迅速地奔过去为其擦干身体，穿好衣服。看到这种情景，俱乐部主任和其他成员也都无动于衷，因为他们全都认为文彦是干夫的“君主”。　

有一次他们在海边过夏令营，干夫险些丧命。在夏令营的最后一天召开了长距离游泳比赛大会，俱乐部的所有成员都必须游向海面上的一只小船。　

当时，台风尚未完全过去，游泳安全警报已经发出，海面上泛着白色的波浪。干夫已经不想下水了，可是文彦却命令干夫跟在他的身后。水性好的俱乐部成员已经开始向海面上的小舟游去，干夫没有理由一个人留在岸边。　

汹涌的浪头迎面扑来，干夫一次又一次地被汹涌的浪头吞噬着。就在他好歹快要游到小舟跟前时，其他人已经爬上了小舟。先行爬上小舟的人已经使小舟达到了定员标准。　

小舟将体力消耗殆尽的干夫抛弃在水中，无情地向岸边划去，当时正好风强浪大。　

“等等我！”干夫气息奄奄地喊着。　

“对不起啦，没你的地方。你游回去吧！”　

文彦像魔鬼一样笑了起来。　

“求求您，叫我上去吧！我已经游不动啦。”　

干夫哭了起来，泪水被波涛冲洗着，分不清哪是波浪哪是泪水。　

“不要紧的，你不是游得挺好吗？”　

俱乐部成员全都以担心的目光注视着干夫。文彦乜斜了他们一眼，用下巴示意水手开船。小舟将干夫抛弃在海面上划向岸边。　

如果不是叫他抓住一块偶然浮在那里的木排，干夫可能早就成了水下之鬼。看着干夫缩成一团回到岸边的样子，文彦依然无动于衷。当时，对文彦的一股烈焰般的憎恶之感涌上了干夫的心头，但却终于未能迸发出来，因为他身上捆绑着一条沿袭了几代人的锁链。　

三　

文彦相信那沿袭了几代人的锁链无比坚固。正因为他对此坚信不移，才促使他对干夫百般虐待。这种虐待对一般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它与使唤家畜并无二致。文彦从不认为家畜还会挣断锁链向主人示威。　

文彦大学毕业进入“丸荣”以后，立即当上了经营协调科科长。这一机构是为将来升任总经理的文彦新设的。之所以设立这一机构，是因为公司考虑到这个位置可以鸟瞰正在进行多种经营借以弥补蚕丝部门亏损的整个企业，进而确保企业提高经济效益。　

干夫在设立该科的同时即被调入这个新设部门。这是因为上司认为将他这个文彦孩提时代的“同学”派归文彦领导是最为妥当不过的。由于文彦升入大学而得以摆脱锁链的光景转瞬即逝，干夫与文彦又恢复了以前的关系。　

过去，他们毕竟还是形式上的“同学”，关系对等。可现在却明白无误地成了上下级关系。文彦越发骄横霸道起来，现在可真的成了一个暴君。　

尽管文彦是一个不谙世事、为所欲为的公子哥，可在经商方面却显示出了令人瞠目的才能。当上经营协调科科长以后，他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对公司进行调查，提出了“彻底停止蚕丝经营”的主张。　

自不必说蚕丝乃是“丸荣”的主要经营品种，是“丸荣”的传家宝。无论公司有多么萧条，完全取消蚕丝经营也是与“丸荣”的经商出发点背道而驰的。迄今为止，公司之所以半永久性地、苟延残喘地维持着蚕丝经营，不能断然从蚕丝业中解脱出来，也正是因为对创业的基点怀有依恋之情。对文彦的主张，公司内部理所当然地出现了反对派。　

“如果取消蚕丝经营，‘生丝丸荣’便失去了创业价值。‘丸荣’是靠蚕丝起家立业，不断扩大经营，才逐步达到今天这一规模的。抛弃蚕丝经营就等于是自己否定了‘丸荣’多年的经营历史和传统，也违背了创业精神。”　

一部分老职员提出了强硬的反对意见。　

“让创业价值见鬼去吧！蚕丝业正在蚕食公司的收益。蚕丝业是牵涉到公司生死存亡的‘癌症’。难道切除癌症还要有什么历史和传统吗？所谓的创业精神现在已经成了癌症的病灶，必须尽早摘除！”　

文彦毅然决然地提出了自己的主张。结果是，他的建议被父亲进一所采纳，明治以来的蚕丝业被完全取消了，轻装上阵的公司将精力和物力全都放到高尔夫球场一类的不动产上，经济效益有所上扬。　

这种大刀阔斧的改革使文彦的身价倍增。不过，从这件事上也可以明显地看出文彦那冷酷的性格——什么靠蚕丝起家立业，什么多年的历史和传统，没有效益的东西他全都可以毫不留情地摈弃掉。　

在文彦参加工作两年以后的一天，他突然罕见地对干夫露出了笑脸，并邀请干夫晚间一起出去喝两盅。过去，这种情况在他们之间是绝无仅有的。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干夫的心头。但是，他不能拒绝。文彦形式上虽是邀请，但实际上就是“君主”下的命令。　

文彦陪着干夫来到市内最高级的夜总会，他将女招待打发到一边，然后对干夫说道：“说来，我是相信你才想求你帮我办一件事啊。”　

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令人毛骨悚然。看着干夫窘于回答的样子，文彦突然开口问道：“你想不想结婚啊？”　

“您说什么？结婚？”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使干夫大吃一惊。　

“是这样，有一个女孩和你可是正般配啊。”　

“可是，我还没考虑要结婚啊。”　

“我看你现在考虑结婚已经不算早了。男人要是不结婚，大家是不会把他当做男子汉看待的。”　

文彦本人也是光棍一条，却以逼迫的口吻要求干夫马上成婚。　

“说是结婚，可也得对方有意才行啊！”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其实，人家是对你一见钟情啊！所以，才托我无论如何也要从中搭个桥牵个线。”　

“对我一见钟情？会有这样的女孩？”　

干夫很难天真地相信这一点。如果是对自己一见钟情，那又何必通过文彦，直接向自己提出来岂不更好？这件事说是上司帮忙，倒不如说是主子的强迫命令。干夫对此并无好感。　

“听说她无论如何也要嫁给你。你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啊！”　

“可是，我还没有资格结婚啊。别的不说，这生活就维持不了啊！”　

“瞧你说的。你要是结了婚，会相应地拿到家属补贴的。我也会给你美言几句，增加一下你的工资。”　

看来，文彦无论如何也非要干夫结婚不可。　

“科长想叫我办的就是这件事吗？”　

“对，就是这件事。世上可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姑娘了。还犹豫什么，先看看吧。其实啊，今天晚上我已经把她约来了。”　

干夫对文彦周密的布置感到惊讶不已。俄顷间，文彦已经把一个年轻女子领到了呆若木鸡的干夫眼前。　

“坂井小姐？！”　

看着眼前的女人，干夫不禁大吃一惊，想不到对方竟是公司总务科的坂井久枝。坂井羞羞答答地站在干夫面前。她是一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女孩，在公司内颇有人缘。她温柔稳重，具有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雅典风度。干夫虽然对她素有好感，但却从未奢望过要娶她为妻。　

“怎么样啊？我们的‘丸荣美人’如此迷恋你，你可真是福分不浅啊！”文彦以咄咄逼人的口吻问道。　

“坂井小姐，你真……真的……”　

这突如其来的相见，令干夫语无伦次。坂井久枝也显得十分窘迫。　

“既然是我牵的线，这媒人就由我来做了。瞧你们站在一起，还真是天生的一对儿呢。”　

文彦以决定了的口吻说道。　

四　

几天以后，文彦的婚约发表了。女方是“丸荣”金融网中一个大人物的千金闺秀。这时，干夫才豁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为了公布婚妁，文彦必须卸下自己身上的包袱。他与坂井久枝早已相好，两人的关系使他背上了包袱。于是，文彦扑灭了自己对久枝的痴情恋火，硬把她塞到干夫怀里。他把玩弄已久的女人送给部下，自己则从政治策略上考虑，娶了一个带有大批“嫁礼”的黄花闺女为妻。如果不把久枝塞给部下，他与女方的关系也许会发展到密不可分的地步。干夫成了文彦寄存情人的工具。　

这回干夫可真的想要拒绝了。身分再低贱，对于无视人格的暴戾之举也同样拥有拒绝的权力。可到头来他并没有那样做。这是因为他想起了当初久枝投给他的那种孤独无助的目光。在被文彦玩弄了一番又遭抛弃以后，她似乎已经走投无路了。那目光里充满了绝望，仿佛在说：“如果你也不要我的话，我就再也不能活在这个世上了。”就连那冷酷无情的文彦，大概也是因为看到了她的这种目光，才难以像扔垃圾一样抛弃她，而不得不给她找到一个归宿吧。于是，文彦在众多的人选中选中了干夫。如果干夫加以拒绝，久枝或许真的就会自绝于人世。倘若她寻了短见，干夫倒是毫无责任的。不过，当干夫看到她那目光以后，就再也难以拒绝她了。　

在文彦公布婚约的同时，干夫也应下了和久枝的婚事。文彦对此十分高兴。　

“多谢你了！这一下可给我长了脸。正好我也订了婚。真是双喜临门啊！”　

文彦恬不知耻地说道，脸上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就这样，干夫和久枝成了夫妻。干夫从不追问久枝的过去，因为他知道，如果对过去纠缠不休，则只能引发出一场悲剧。　

久枝也尽心尽力地服侍着干夫。也许是自觉内疚之故，平日里她总是谨小慎微，并以极大的热情和温存消除着丈夫的疲劳，这使工作了一天已经疲惫不堪的干夫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干夫在心中默认：倘若对方不是文彦玩弄过的“二手”货色，则可以说是自己打着灯笼也难以找到的最佳配偶。而文彦的婚姻因为是建立在金钱关系之上，因此，家庭生活似乎并不和睦。文彦本不是那种安分守己之人，他常常以羡慕的口吻问干夫：“怎么样啊？你太太好吧？”　

“还可以吧。”　

干夫有些惴惴不安。对方羡慕之余，则难保旧情不会萌发。如果萌发了旧情，却将如何是好？于是，便做出了含糊其辞的回答。文彦又厚着脸皮说道：“你可真是捡个大便宜。那么好的女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你可得感谢我才是！”　

时至今日，文彦似乎终于认识到了被自己抛弃了的女人的可贵之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嫁礼”弄得利令智昏，竟拿美玉换了一块瓦砾。他的表情上时不时地流露出对久枝过去的怀恋之情。　

结婚第二年，干夫有了长女，第七年又得了次女。在第十个年头上，文彦年纪轻轻的便戴上了市长的桂冠，时年他34岁。于是，干夫成了市长的秘书。　

文彦当了市长以后，到公共场合抛头露面的机会立刻多了起来。不光是市内的公共事务，他还要和全国的市长打交道，与中央的政界人物交往。此外，还要接待外宾。他似乎已经抱有以市长一职为阶梯，进而跻身中央政界的野心。　

秘书到头来只能是跟在主人的屁股后面跑。他必须掌握市长的详细工作日程，在市政中心为市长跑前跑后，使市长工作起来得心应手。秘书一职极为重要，倘若秘书突然失踪，市政将会一片混乱，市长则寸步难行。秘书一手掌握着市长的权限，有时甚至会代市长履行权限。声明或致辞的草稿也要由秘书代拟，比市长还要令人畏惧尊敬的便是市长秘书。　

只要干夫不辞掉秘书这个差事，那就免不了今后要产生“隔着一个人”的失落之感。可同时他也是在担负着一项重要的工作。想到这一点以后，身为“幕后市长”的干夫也就自觉释然，脸上似乎增添了一丝光彩。　

但是，在干夫担任秘书的第三个年头，他却惹火烧身地犯了一个错误。说来倒并不是工作或其他方面的失误，而是他人生道路上的一次重大的失策。　

有一次，市长要去出席市立高中建校纪念日庆祝活动，出发之际，市长专车的司机突然腹痛难以驾车。而当时又难以立刻找到代替的司机，且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在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持有驾照的干夫便代替司机开了一次小车。他那谨慎的驾车态度博得了文彦的赏识。从那天起，不分公差还是私用，市长都要指派他来驾驶小车。　

起初，干夫是秘书兼任司机，可后来便渐渐偏重于司机工作了。市长的用车率极高，因此，他难以继续胜任工作量极为庞大的秘书工作。　

“我说干夫啊，秘书的工作你就不要干了，专门替我开车吧。”　

在干夫履行秘书职责出了几次小小的差错之后，文彦终于发话了。自己刚刚出过差错，自然是无话可说。于是，干夫成了市长的专车司机。这种身分的变更对干夫来讲总觉得是被降职使用了。　

当秘书的时候，干夫身居市政中心，几乎可以代替市长行使权力。虽然呆在市长的身后，但却比市长还要令人敬畏。可一旦当上了司机，则纯粹成了为市长开车的工具。虽然可以偶然从市长和其他人的对话中听到一些绝密情报，但大都是只言片语，与当秘书时所掌握的情报量及总揽市政的权限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市长调来了新任秘书，干夫变成了一个连秘书都可以随意差遣的人。　

当秘书时，虽然是一种“隔着一个人”的身分，但至少可以和市长一起在隆重的场面上摄影留念。可现在，身为司机的干夫却连“隔着一个人”的身分都捞不到了。　

在市长参加宴会或集会时，干夫必须寸步不离地等候在车内。当秘书时，豪华的宴会必然有他相随，临走时还会有人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拜托他在市长面前多进美言，并会得到数量可观的礼品。可是现在他只能一味地坐在车中待命，连进餐和解手都不可粗心大意。到了夏季，由于经常打开车内的空调，搞得左半身产生了异样的感觉。冬天则下半身冰凉一片。当了司机以后，干夫似乎还落下个神经痛的毛病。另外，因为饮食不规律，胃也出了故障，真是祸不单行处处倒霉。　

五　

干夫开始将苏打饼干和柠檬、茶叶筒带入车内了。苏打饼干用于空腹之际临时充饥。他曾听人说过，空腹时间过长，会得胃溃疡病。而柠檬则是为了消除困倦之感用的。开车是不分昼夜的，有时难免会令人昏昏欲睡。届时咬上一口柠檬，便可暂驱睡意。至于茶叶筒，则拿来当了尿筒用。平日里尿急时往往无处发泄，即使厕所近在咫尺，也常常难以离车往之。于是，为了应急，他便将“便携式尿筒”带入车内了。因为有了尿筒，心理上便轻松起来，反倒使他忘了小解之事。干夫将上述物品称做“三大法宝”，开车之前势必要带入车内。　

在文彦成为市长的第十一个年头上，也就是第三届任期还剩一年的时候，干夫之妻久枝生下了一个男孩。这是干夫夫妇结婚二十一年后生下的孩子。另外两个孩子已经一个十九，一个十四了。　

干夫已经四十五岁，本以为再也难以添丁进口。因此，这第三胎真令他乐得合不拢嘴。尤其是得了头胎男婴，便觉得后继有人，更是大喜过望。虽然并无厚望寄托于儿子，不过，父亲曾将挣脱丸井家锁链的梦想寄托在自己身上，如果再将那梦想寄托此子，或许他真就能实现津村家几代人梦寐以求的悲凉的夙愿也未可知。想到这，干夫内心深处便萌发出一种由衷的喜悦。　

“这孩子可是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呀！”　

母亲的话从他的耳旁一掠而过。　

“还是个小孩子嘛，变得快，哪能看出来像谁。有的孩子隔辈遗传，有的孩子还很像隔了好几代的老祖宗。”　

干夫眯缝着眼睛端详着长得像个猴崽儿似的婴儿。那婴儿呆在母亲身边时十分安宁，可只要干夫一抱，便会像虾一样躬起身子哭泣起来。　

“这小子好像怪讨厌我的。”　

看着婴儿扭动身躯极力反抗的样子，干夫真是手足无措。　

“你不会抱嘛！瞧你，就像是抱着个座垫儿似的。”说罢，妻子接过婴儿。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还是当妈的有办法啊。”　

干夫只好甘拜下风。　

六　

孩子出生几天以后，文彦突然在车中向干夫搭话道：“听说你又添了个孩子？”　

“可不，都这个岁数了，真是有点难为情啊。”干夫头也不回地答道。　

“有什么难为情的？四十五岁正是如虎的年龄嘛！这是你身强力壮的铁证，应该骄傲才是！”　

“不好意思。”　

“这是一点小意思，算是我的贺仪吧。停车以后你拿去好了。”　

通过汽车的后视镜，干夫看见文彦正在摆弄一个扎着硬纸绳、印有礼签的钱袋。　

“市长，让您操心破费叫我说什么好呢？”　

干夫吃了一惊。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文彦会对妻子火山爆发般的再次分娩送上一份贺仪。　

“小意思嘛，不值得答谢。更何况，当初是我把她介绍给你的，我也有这个责任。”　

说罢，文彦心满意足地微然一笑。由于后视镜角度的关系，津村只看到了文彦微笑着的嘴部。虽然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但是可想而知，对方的眼睛肯定没有笑意。管他呢，能得到文彦的贺仪干夫依然感到高兴。他心想：大概文彦还未能完全忘记那个已经处理给部下的女人的前途。　

扎着硬纸绳的钱袋里装着十万日元。这下又使干夫大吃一惊。钱袋里的钱比他猜测的金额可是要大得多啊！　

回到家里，他拿出市长的贺仪给久枝看。妻子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那神情与二十一年前她被文彦领着与干夫见面时的表情毫无二致。　

“这证明市长并没有完全忘记你啊！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真讨厌！瞎说些什么呀！”　

听了干夫本无挖苦之意的话后，久枝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就在这时，躺在她身边的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噢，爸爸回来了。乖！”　

“真想抱抱他，可又怕他哭。”　

“没事儿，抱上几次他就跟你熟了。你对他爱抚得不够嘛！”　

久枝抱起婴儿，想把他递到干夫手上。干夫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孩子。刹那间，婴儿的身体抖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哭出声来。　

“哎呀，他没哭！”干夫像立了大功似的说道。　

“看来，他总算认识爸爸啦。”　

婴儿被拘谨的父亲抱着，显得十分紧张，但却没有哭。那神情，与其说是认识了自己的父亲，倒莫如说是在尽力安抚这个对自己的生存正在起到重要作用的人。其神态令人为之动情。这么一个小小的生灵，就已经想要顽强地生存下去了。　

就在这时，婴儿突然笑了起来。　

“哎呀，快瞧，他笑了！”　

妻子喊了起来。然而，干夫已经身体僵硬呆若木鸡。　

婴儿方才的笑靥勾起了他的记忆。那像是文彦映在轿车后视镜里挂在嘴边的微笑。文彦的微笑竟像拷贝下来一般与婴儿的微笑重叠在一起。父子的相似不仅仅是相貌、体形及性格，它有时还可以在一瞬间的表情或动作上显示出来。　

眼下，婴儿正躺在干夫的怀里向干夫微笑着。这张笑脸与文彦的笑脸如出一辙。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零乱的记忆在干夫的脑海中构成了一个不祥的事实。婴儿出生于婚后第二十一年；他长得不像自己；他不亲自己；文彦那十万日元的贺仪；文彦说过的“我也有这个责任”的话语。所有这一切都是构成一个既定事实的组成部分。眼下，这些组成部分竟像拼图玩具一样被准确地镶嵌到各自的位置上。　

文彦并没把自己玩厌了的女人转送给自己，而是在转送的幌子下与她保持了二十一年的关系。文彦与他的妻子并无后代，由政治策略决定了的婚姻使他们夫妻之间冷若冰霜，没有培育爱之结晶的土壤。于是，文彦便向被自己抛弃了的女人寻求在冰冷的家中难以得到的温暖。　

这一切已经没有必要求证于妻子，如今躺在自己怀里的婴儿就是他们私通的明证。文彦不是说过“四十五岁正是如虎的年龄”之类的话吗，那恰恰是文彦本人的自诩。他与自己同龄。他已经将他如虎二十载的事实暗示给情妇的丈夫并窃笑不已。　

文彦的嘲笑与婴儿的笑脸重叠了。就在这一瞬间里，津村的胸中轰然发出一声巨响。那是自他懂事以来一直忍受着的那条捆绑并制约了父子两代人的充满了哀怨之情的锁链已经达到极限“嘎巴”一声断裂了。干夫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它的断裂声。　

婴儿像被火烫着了一般嗷嗷地嚎啕大哭起来，因为干夫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盯着他。　

久枝急忙从干夫手中接过了婴儿。　

七　

一定要杀死丸井文彦！干夫决心已下。不过，必须以使自己无罪的形式杀死他。既要杀掉他，又要使自己处在不负法律责任的安全线内。否则就算不得真正的复仇。　

对干夫的决心似乎毫无察觉，文彦好像比以前更加温和了。迄今为止，文彦只是把干夫当做汽车上的一个零件来看待，可现在，从他的嘴里也说出了一些有点人味儿的话语，并且经常打听婴儿的情况。　

不管文彦多么温和，都丝毫动摇不了干夫要杀死他的决心。莫如说文彦越是温厚地对待干夫，干夫想要杀死他的决心就越是坚定。干夫对文彦的内心世界了如指掌。文彦是在担心自己与久枝之间生下的婴儿。也就是说，文彦之所以转变了态度，是因为他的骨肉已经成了干夫手中的人质。　

就在这个时候，市里发生了一个事件。　

该市的郊外残留着大片大片眼下已经极为罕见的紫云英和油菜地。春意正浓之际，田野上开满了一簇簇的油菜花。远远望去，就仿佛是一大块鲜艳夺目的黄色地毯铺在了大地上。若折其一枝或撷其一朵，看上去倒也并无奇处。可是，当那一望无垠几乎就要飞出视野的大片大片的鲜花跃入眼帘之际，则显得春意盎然，蔚为壮观。　

与那铺天盖地像洪水一般给大自然添姿加彩的油菜花相比，紫云英花则显得有些稀疏寥落。它们自然而然地生长在田野和堤坝上，看上去姹紫嫣红。这两种花卉簇簇拥拥，互相辉映，使已经复苏了的大地更加春光明媚，令人留连。　

城市周围本来没有什么景观可供游人欣赏。可是，那蜿蜒叠嶂的丘陵，在红黄相间的花卉衬托下，竟真真切切地显示出了平凡之中的美。再加上那绿油油郁郁葱葱的麦田，便构成了一幅三色辉映的春意风光图。　

油菜花颇喜夕阳。如日本和歌所吟，晚霞谐春意，夕阳正溟蒙。在落日的辉映下，油菜花更加泛起金黄色的光彩，与那乍红的晚霞交相辉映，悠然浮荡在暮霭之中。春色迷人，令人可掬。　

这种景致在市郊随处可见。因为有紫云英花和油菜花，所以，每到春季，一些养蜂人便会云集于郊外。而当地的农民中也不乏养蜂之人。但是，由于喷洒农药，致使蜜蜂受到了伤害。　

蜜蜂的活动范围通常为1至2公里。如果条件好，也可以飞出4公里之遥。因此，它们常常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遭到农药的侵害。　

去年，由于市属山林发生了虫灾，有关部门曾利用直升机喷洒过大量的农药。不巧的是农药喷洒到正在采蜜的蜂群上，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大多数蜜蜂都在空中死于非命。而那些一息尚存淋上了农药的蜜蜂，又在归巢以后令幼蜂和蜂蜜受到了污染。　

养蜂人前来投诉了。市政当局在支付了赔偿款的同时，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从保护蜜蜂的角度出发，制定了该市农药喷洒规定。　

今春是该项规定实施后蜜蜂首次活动的季节。文彦将去视察规定实施后蜜蜂的状况。　

“我可是最怵蜜蜂了。”　

文彦对今天的视察似乎没有兴致。　

“你是应该知道的，念小学一年级时，我叫蜜蜂蜇了一下，引起休克差点没死掉。”　

“有那种事吗？”　

“怎么没有。在最危急的时候我被抬到了医院，总算捡了一条命。是过敏症。哪怕只是蜇了一小块地方也会引起全身休克，气儿都喘不上来。”　

干夫想起了那件往事。在念小学一年级的那一年的秋天，他们在旅行目的地遭到一群长脚胡蜂的袭击。大多数同学都逃了过去，只有几个人未能幸免。其中文彦的状况最为严重。虽然只是手指尖上被蜇了一下，却引起了全身休克。　

“今天视察的是蜜蜂，而且还要严严实实地戴上防护面具，不会出事的！”干夫以安慰的口吻说道。　

“反正一听到这个‘蜂’字我就发毛。真想找个借口躲到一边去，可是又没有借口。”　

两人总算赶到了养蜂场，可是文彦又似乎懒得走下轿车。空中似乎总有种蜜蜂振翅飞翔的声音。文彦的脸上露出了怯意。见此光景，干夫觉得很是开心。　

“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文彦罕见地要干夫陪行，大概是胆虚的缘故吧。当他们走到蜂箱附近时，养蜂人将白大褂、防蜂面罩和手套递了过来。　

“现在蜜蜂是比较老实的，很少蜇人。戴上这些只是为了预防万一。”养蜂人说道。　

“这么说，蜜蜂也有不老实的时候了？”文彦不安地问道。　

“喷洒农药的时候，遭到天敌袭击的时候，没有花的时候，外面气温低的时候以及蜂箱被震动的时候蜜蜂便会兴奋起来进而向人或牲畜发动攻击。眼下气候温和，又能采到许多蜜，再加上箱内大都是幼蜂，所以，还是挺老实的。不过，要是哪个地方在喷洒什么农药，那可就不好说了。”　

养蜂人以略带威胁的口吻说道。尽管文彦已经明显地露出怯意，养蜂人仍然毫不客气地催促道：“那么，我就领您到蜂箱那边去看看吧。”　

走近蜂箱以后，立刻清晰地从空中传来了蜜蜂的振翅声。尽管有防护用具严严实实地护着身体，文彦那紧张的表情仍然显而易见。据说蜂箱的标准尺寸是长46.6厘米，宽37厘米，高24.2厘米。而林子里则摆放着十几个比普通蜂箱要大出一圈的蜂箱，有的地方还摞了两层。　

“一个蜂箱里有一万到数万只蜜蜂。其中有一只为首的蜂王。从春天到夏天这段时间里，还要增加1000到2000只雄蜂。”　

养蜂人一边解释一边轻轻地摘掉了蜂箱盖儿。蜂箱里垂直地插着五六块自动移动式蜂巢板。　

“这蜂巢板，一张上面大约有2000只工蜂。插入五六张蜂巢板就构成了一个蜂群。蜂群越强大采的蜜就越多。春天正是蜜蜂繁殖的季节，在一个蜂箱装不下的情况下就要再摞上一个蜂箱，把它们变成双层蜂群。”　

养蜂人兴致勃勃地解释着。但是文彦战战兢兢地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后来，养蜂人又讲述了一些对干夫来讲饶有兴趣的事情，而文彦同样是充耳不闻。　

八　

婴儿被起名为正一以后，其相貌越发像文彦了。这就更加坚定了干夫的杀意，并促使他加快了行动步伐。　

正一对干夫怎么也亲不起来，但是他却学会了讨好的本事。虽然不过是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可是，每当干夫抱起他时，他总是要尽量装出一副讨人喜欢的笑脸，绝不会让干夫感到不快。那是一种一如既往的挂在嘴边的微笑。　

正一的笑是一种媚笑。他知道对自己的生存来讲干夫是不可缺少的。这种智慧并不是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儿所应具备的。每当干夫抱起他时，便隐隐约约地能够从他那紧张的躯体上感觉到对方对自己存有戒心。　

只要正一哭起来，干夫便无法哄好他。一个星期天，久枝要到街上去买东西，便将正一托付给干夫。可是，就在母亲出去的当儿，正一哭了起来。　

束手无策的干夫不由得怒火中烧，便轻轻地拧了正一几下。于是，正一嚎啕大哭起来。干夫想不起别的办法，便把一块胶布贴到正一嘴上，然后把他放到了壁橱里。心想：在久枝走进家门的当儿再剥下那块胶布，久枝是不会察觉的。于是，他便在久枝走进家门的一瞬间里剥下了那块胶布。但是，婴儿的嘴唇已经是通红一片。　

久枝惊骇地追问着干夫，干夫闭口不答。打那以后，久枝再也不把正一托付给干夫了。　

令人吃惊的是：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以后，正一竟学会了无声啜泣。　

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浑身颤抖，泪珠从眼眶里扑簌簌地滚落下来。那吞声饮泣的模样煞是令人感到哀怜。见此情景，干夫立时产生了悔悟之感。　

他意识到不应该把对文彦的憎恶转嫁到这个孩子身上。事情本来与正一毫无关系。细细想来，这孩子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自己已经将对其祖父和父亲的憎恨之情完全集中在他的身上了。想到这，干夫动了恻隐之心。不过，从那天起，正一再也不在干夫面前哭泣了。　

干夫一步一步地完善自己的计划。他研究了各类法律条款，曾一度试图以“正当防卫”的方法来杀死文彦。法律规定：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对“突然出现的危害行为”采取自卫措施，而事后则不必负法律责任。　

可是，很难设想文彦会突然加害自己。“突然出现的危害行为”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过，大致归纳起来大概指的就是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所采取的袭击行为吧？文彦长期以来对自己的虐待倒可以谓之为“侵害”，但却难以说成是“突然采取的”。　

在自己和文彦之间很难会出现什么可以采取正当防卫的情况。　

那么，“紧急避险”又如何呢？法律规定：为了使自己和他人的生命、身体、自由、财产避开正在发生的危险，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采取某种行动。事后可获减刑乃至完全免予刑事处罚。不受刑法惩处和免予刑事处罚之间究竟区别何在，干夫不甚清楚。总之，大约是不会进什么监狱了。　

干夫想起了高中时代参加“游泳俱乐部”一起过夏令营时的往事。在最后那一天举行的长泳比赛大会上，文彦对自己说船上已经没有他的地方，并把他一个人抛弃在大海上。当时如果自己被淹死，结果将会怎样呢？倘若允许自己上船，或许就会出现翻船事件也未可知。也许全船人都会葬身海底，因为当时风狂浪大。当时的情景似乎可以谓之为“为了使自己和他人的生命、身体、自由、财产避开正在发生的危险，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采取的一种行动”。　

干夫进一步研究了所谓的“紧急避险”。要想构成“紧急避险”行为最重要的条件便是那种“迫不得已的行动”必须是惟一可以采取的行动。此外，采取了那种行动后所产生的损害程度必须低于要躲避的损害程度。这就叫做“受法律保护的利益均衡原则”。　

当时果真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否！如果挤一挤的话，再上去一个人并非绝无可能。何况，船上许多人的水性都强于自己或者更为精力充沛，他们完全可以把自己换到船上去。可是时过境迁，现在要想找人出来作证是十分困难的。　

再看看“受法律保护的利益均衡原则”吧。当时是20多名“游泳俱乐部”成员的生命对自己一个人的生命，这无疑可以说是符合该项原则的。也就是说，当时的情况是不容踌躇的。如果自己死了，“紧急避险”或许可以成立。　

文彦可以雇到干练的律师，他能够使“紧急避险”获得承认。不，也许大可不必闹到那种地步，只消说自己是死于意外事故也就可以草草了事了。　

干夫突然想到：倘若文彦当时有意杀害自己，其犯罪行为是完全可以成立的。那么，自己能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紧急避险”的法律原理已经渐渐在干夫的心底扎下了根。　

九　

从四月末到七月初是蜜蜂分房的季节。这期间蜂王生下小蜂王，然后就会飞离旧巢。这种现象与人类社会子女分家单过恰恰相反。　

干夫也曾碰到过一次蜜蜂分房。当时，空中倏然传来一种从未听到过的嘈杂的声音。成千上万的蜜蜂振翅乱舞，几乎将天空搅得一片昏暗。当人们意识到那大群的昆虫乃是蜜蜂时，不由得惊恐万状四下逃去。　

据说蜜蜂分房时不会蜇人。可是，当人们听到那铺天盖地的蜂群发出令人恐怖的振翅声，看到它们在空中横冲直撞的情景时，便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它们会向人们大举进攻的感觉。　

成群结队的蜜蜂轻蔑地扫视着那些惊恐万状争先奔逃的人们，在空中独往独来地飞绕了一阵以后，便像圆球一样聚集到附近的树上。于是，养蜂人便抓住这个机会放下装有糖水的木箱引诱它们。当蜜蜂被引入新的木箱里以后，四周便恢复了静谧。　

在出席过位于郊外的敬老院新建影剧院首映式以后，文彦对干夫耳语道：“把车子开到长者街去。”　

干夫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长者街是该市的高级住宅区。最近，文彦在那儿的一个新建高级公寓内养了一个年轻的“二奶”。竞选已经迫在眉睫，因此，这个女人的存在是极其保密的。文彦十分谨慎，为了避免嫌疑，他只是忙里偷闲地来与情妇相会。　

秘书已经被打发到其他地方去了。　

在去长者街的途中，文彦突然坐卧不安起来。　

“受不了啦！赶快找个地方停一下。”文彦以十分窘迫的神情说道。　

“怎么了？”干夫问。　

“在首映式上被灌到肚子里的啤酒现在来劲儿了。快，我已经憋不住了！”　

文彦的声音已经急不可耐。　

“请您再稍微忍耐一下。我这就把车拐到岔道上去。”　

小车开进一条小路以后，车辆突然多了起来。文彦身为一市之长，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站着解手。于是，干夫又重新寻找起岔道来。

“喂，快着点！”　

“好，马上就到。”　

小车总算又拐进一条岔道里，然而两侧全是鳞次栉比的住宅。文彦似乎已经忍无可忍了。　

“咬一下它吧，多少会分散一点注意力的。在不是百分之百安全的公共场所小便，要是叫反对派照了相去那可就糟了。”　

干夫一边拖住文彦一边将用来驱除睡意的柠檬递了上去。文彦接过柠檬，照干夫所说的那样咬了下去。强烈的酸味似乎多少分散了一点他的注意力。总之，如果文彦不把尿憋到计划中的地点，煞费苦心才制定出来的计划就会化为泡影。　

小车总算驶进了杳无人烟的山道。　

“在这儿是绝对安全的了。”　

干夫把车子一直开到那个“地点”旁边，然后打开了车门。文彦连滚带爬地蹿了出去。就在文彦没完没了地在树阴下小解之际，干夫已经掉转车头把车子开回到车道上。　

到此为止，干夫的计划已经实施完毕。能否如愿以偿呢？如果达不到目的，也就只得作罢。重复同样的计划恐怕是徒劳的。　

这是一个带有偶然性下赌注般的计划。先将许多必要因素巧妙地连接在一起，进而期待着会产生一种恰遂心愿的结果。　

干夫紧张地坐在驾驶席上等待着，从悠然小解的文彦那里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声响。看来，在熬过了那段憋得忍无可忍的紧张时光以后，文彦正在一边排尿一边悠然自得地品味着这极为爽快的片刻时光。　

到底还是失败了！干夫有些沮丧。可同时也产生了一种释然感。外行人临阵磨枪，想要利用法律和昆虫的习性来实施一项罪恶的计划本来应是毫无希望的。　

他觉得这样的结果倒也不错，因为计划如果成功自己就会沦为杀人犯。他感到就在自己已经走到了犯罪的边缘上时，眼前却突然落下了一道屏障。自己终归不是杀人的料。自己正伫立在悬崖边上，俯视着那个在制定计划时难以望到的罪恶深渊。自己没有能力潜入那地狱的底层，并承受犯罪意识的压力。　

太好了！安逸之感涌遍全身。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呼救声。当他清醒过来时，文彦已经连滚带爬地向他跑来，头上追随着一大群昆虫。　

干夫慌里慌张地想要启动汽车。然而，不幸的事情发生了，车后轮陷到了泥浆里，突然打起滑来。干夫竭尽全力地拉动着引擎，然而车轮却越陷越深。　

抢救文彦的宝贵机会就这样错过了。为了救助文彦，干夫跳出汽车，向被蜂群包围着的文彦奔去。于是，几只飞在头里的凶猛的梨长脚胡蜂向他扑了过来。　

成千上万只凶猛异常的梨长脚胡蜂已经袭击了文彦，如今又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矛头转向干夫。这种胡蜂，只要一只，就可以在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内将几千只蜜蜂全部歼灭。它们躬起细腹，挺着尖尖尾部上的毒针，从空中迅猛地扑了下来，那场面真是令人胆战心惊。　

干夫用上衣在头上挥舞着，将几只抢先飞至的胡蜂打落在地。然而这种做法越发激怒了它们。真正的胡蜂群嗡嗡作响地扑了过来。尽管如此，为了救助文彦，干夫还是向前跑了几步。但是，在那已经将天空搅得一片昏暗的凶猛的蜂群面前，恐怖终于占了上风。干夫心里想着要前进，可身子却停了下来。自卫的本能使他掉头而去。　

文彦已经完全成了胡蜂的猎获物，陷入极为狼狈的境地。他已经蒙头转向，在林子里到处乱跑，连发出悲鸣的力气都已丧失殆尽。　

干夫则在成为胡蜂的猎获物之前逃进轿车里。追赶而来的胡蜂啪啪地撞击着车窗，在汽车的周围盘旋着。干夫感到万分的恐怖，仿佛那些胡蜂顷刻间即会破窗而入。　

干夫在万分惊恐的情况下踩动起加速器来。汽车居然有了反应，搁浅了的汽车后轮从泥浆里一跃而出。他把汽车开到文彦身边停了下来，但却无计可施，因为胡蜂已经黑压压地围聚在文彦的身边。如果贸然打开车门，自己也会立时成为胡蜂的食饵。　

“市长，我马上去找人来救你！”　

为了寻求援助，干夫不得不掉转车头而去。此时，文彦已经一动不动地蹲在了地上。　

十　

由于干夫的紧急呼救，文彦被抬到了急救车上。急救队员们也未能立刻插上手。他们先用熏烟器赶走了胡蜂，然后才将文彦抬进车内。　

文彦立刻被送到医院里。他全身都被胡蜂蜇遍，陷入休克状态中。医院的全力抢救未能奏效，几个小时之后，文彦的心脏发生了病变，他终于一命呜呼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文彦本来就是过敏性体质，一只胡蜂都招架不住，如何禁得住无数只胡蜂的全面袭击？蜂毒是一种以蛋白质为主要成分的复合毒素。实吉达明的《昆虫世界九十九谜》中记载：蜂毒是一种被称之为“阿匹托基辛”的含有低分子半透膜的蛋白质。其毒液中含有一种强效磷酸分解酵素——磷酸酶。这种物质从卵磷脂中分离出油酸，然后生成出溶血卵磷脂。据说此种成分具有分散被蜇人细胞中红细胞内脂肪蛋白薄膜，进而使组织胺产生游离，引起剧痛的作用。　

此外，蜜蜂只要蜇人一次，就会因其蜂尾与毒囊一起脱落而一命呜呼，但是胡蜂却可以连续蜇数次。　

由于市长暴卒，便由副市长暂时代理市长一职。在文彦死去数日以后，两个目光敏锐的男人突然前来拜访干夫。其中的一位与干夫年龄相仿，长得敦敦实实。另一位则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他们自我介绍说是市警察局搜查股的警官。事件发生后，干夫一直都在接受警方的盘查。　

干夫怀着不祥的预感接待了他们。首先发话的是那位与干夫年龄相仿、长得敦敦实实的警官。　

“这次市长出事，也够难为你的了。”　

警官的语调令人感到不安。话语深处似乎弦外有音。　

“当时我在市长身边，可是却不能救他，心里边真是感到不安。”　

干夫低下了头。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虽说事出无奈，但毕竟只是自己一个人逃离了险境，干夫深感内疚。他想，在事件发生之前的一瞬间里，自己已经失去害人心，并拼命想要救出文彦来着。不过，毕竟是自己将文彦引入陷阱的。如果警方发觉这件事表面上虽似偶发事件，但实际上却是自己巧设的陷阱的话，那么，一切解释恐怕都是徒劳的。　

“关于这次的事件，还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对方慢条斯理、黏黏乎乎地强调说道。　

“该说的我已经全都说了。”　

“我们想从另外的角度来提几个问题。”　

“从另外的角度？”　

“事件发生后我们做了一些调查，又查清了几个问题。”　

对方在窥探干夫的反应。事件发生后还做了调查？如此说来，警方并没把这件事作为事故来处理，而是立案侦查了？干夫心理顿觉不安。　

“所谓查清了的问题都是什么问题呢？”　

“津村先生，您为什么要把车子停到那个胡蜂窝附近呢？”　

“这我已经说过了，因为市长对我说他要小便。”　

“可是，并没有必要非把车开到那个危险的胡蜂窝附近去啊！”　

“我并不知道那儿有胡蜂窝。市长为了使自己不触犯‘轻微犯罪法’，才叫我把车子开到那种地方去的。”　

“言之有理。这么说，市长是在小便过程中遭到胡蜂袭击的了？”　

“我想是在小便结束后。他是在返回轿车的途中呼喊救命的。”　

“当时您都干了些什么呢？”　

“我想要开车去救他，但是后车轮却陷到泥里去了。”　

“后来呢？”　

“于是我就打算下车去救他。可是一大群胡蜂向我扑了过来。没有办法我只好又钻进汽车里。这才好歹算捡了一条命。”　

“可是，根据车胎的痕迹来判断，汽车陷进泥里以后又开了出来，并且还开到了市长的身边。”　

“几次启动以后，汽车才总算开出了泥坑。”　

“那当时你为什么不去救市长呢？”　

“市长身上已经黑压压地围满了胡蜂。我要是冒冒失失地打开车门，连我也会挨蜇的！”　

“检查现场的时候我们发现：汽车轮胎的痕迹是一直延续到那个胡蜂窝附近的，后来又开回到森林边的那条车道上。汽车就是在那儿陷到淤泥里的。您为什么要把市长扔在那儿，自己却把车子开了回去呢？”　

“因为我觉得用汽车将市长送到背阴处后自己应该回避一下，有谁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小便的样子呢？”　

“您说得完全在理。可是，您眼睁睁地看着市长遭到胡蜂的袭击并大声呼救，难道就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吗？”　

“就是想不出什么办法嘛。当时如果为了救市长而打开车门的话，恐怕连我也要丢掉性命的。”　

“您这是‘紧急避险’啊！‘紧急避险’的条件还真都具备呢！”警官以讽刺的口吻说道。其身边的年轻警官则将他们的对话全都做了记录。　

“不是什么‘还真都具备’，我确确实实是没有办法嘛！”　

“如果确实是‘紧急避险’的话，倒可以免予追究您的刑事责任。但是，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来判断，‘紧急避险’是无论如何也成立不了的。倒莫如说疑点重重。”警官暖昧地说道。　

“有什么疑点？”津村愤愤地说道，脸上已经勃然变色。他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依然无动于衷的话，则势必会遭到更大的怀疑。　

“津村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儿有胡蜂窝啊？”　

“您”变成了“你”。　

“胡说八道！我怎么会知道那儿有什么胡蜂窝？”　

“怎么，你说你不知道？这下你可是自投罗网了！”警官将怜悯的目光投向干夫。　

“请您把话说清楚，我不明白您说的自投罗网是什么意思。”　

警官那从不容不迫的态度越发使干夫坐立不安起来。　

“那么，就对你实话实说吧。在检查你驾驶的那辆市长专用车时，我们发现了一只大胡蜂的残骸。”　

“那么多的胡蜂，备不住就会飞进一只两只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听说警方曾背着他偷偷地检查过自己的汽车，干夫不由得心头一震。　

“可是那只胡蜂并不是袭击市长的胡蜂。”　

“是别的窝里的胡蜂吗？”　

“不！是同一个窝里的。”　

“你们怎么会判断出它们是同一个窝里的呢？难道胡蜂身上打了记号不成？”　

“叫你说对了，正是身上打了记号。”　

警官的唇边泛起一丝轻蔑的微笑。这是一种猎手已经将猎物赶进网中的从容不迫的微笑。　

“什么记号？”　

“氢酸钾！”　

“氢酸钾？”　

“现在已经有人在研究扑灭梨长脚胡蜂的方法。他已经弄清，要想扑灭胡蜂，氢酸钾最为有效。真是无巧不成书。为了扑灭那一带的胡蜂，就在市长遭到胡蜂袭击的三天以前，市内的农林水产部畜产试验场蜜蜂科的职员们曾在那个胡蜂窝下安放了一些氢酸钾。如果在傍晚放置，一夜的工夫就会熏死所有的胡蜂。”　

“要是这样的话，那个蜂窝里已经不应该再有什么胡蜂了！”　

“不巧的是那天夜里起了风，由氢酸钾放出的氢酸气体没能很好地进入那个胡蜂窝。只是熏死了几只而已。其余的全都安然无事。其中的一只就钻进了市长的专车里。”　

“如果是三天以前放置的，在那之后也有可能将胡蜂全都杀死啊。”　

“那是因为风没有停止的迹象，所以第二天他们便把氢酸钾撤了下去。因为他们担心一般的人畜会因此受到伤害，所以，氢酸钾只是从三天前的傍晚放置到第二天的清晨。被氢酸钾熏得晕头转向的胡蜂只有可能在两天以前进入市长的专车。受过氢酸钾熏染的胡蜂是十分少见的。当时，给市长开车的只有你一个人。也就是说，你在两天以前曾到过袭击了市长的那个胡蜂窝附近。”　

警官一鼓作气，穷追不舍。　

“简直是一派胡言！就算我知道那儿有个胡蜂窝，可也不见得他们一定会在市长解手时出来袭击他呀！”　

干夫已经被追问得走投无路，却仍然在负隅顽抗。　

“那是因为你做了手脚嘛！为了叫它们出来袭击市长，几天前你不是去过养蜂场吗？当时正赶上蜜蜂分房，所以，你的身上便沾满了外激素。外激素是一种化学物质，工蜂便是靠它来向同伴报警的。这种物质如果沾到人的身上，其气味就会向胡蜂报警，引来它们大规模的袭击。蜜蜂是胡蜂最喜欢吃的食饵。你事先已经将蜜蜂的外激素蹭在汽车的后背上。这种物质后来便沾到了市长的身上。于是便引来胡蜂的袭击。”　

“我根本就没有到养蜂场去过！”　

“撒谎！前些日子市民曾经紧急报告市里，说当地出现了蜂灾。急救队员出动以后，向蜂群喷洒了农药，这才驱散了蜂群。与那种农药相同的化学成分覆盖了市长专用车整个车体。最近，本市只是在那次蜂灾时才使用过那种农药。”　

“你们这是没事找事！我根本就不知道蜜蜂什么时候会分房的。难道能够靠无法预测的事情来制定杀人计划吗？”　

“分房的时间倒是不能事先进行准确的预测，你当时只想找个借口在养蜂场沾上点外激素。可是恰巧让你赶上了蜜蜂分房的那场‘骚乱’。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再到养蜂场去沾什么外激素了。已经有人亲眼看见你在急救队长赶来之前曾勇敢地接近过那群蜜蜂。你在跟随市长视察养蜂时已经获得了有关外激素的知识。”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的不说，市长会在哪个地方小便我就无法事先知道。”　

警官对垂死挣扎的干夫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你叫市长吃过的柠檬。上面残留着市长的牙印儿和你的指纹。柠檬可以利尿。你事先知道市长的计划。你知道市长在离开敬老院后还有一项秘密的私访。因为是秘密，所以连秘书都不带。你知道到时候只会剩下你和市长两个人，所以就巧妙地把市长引入到你事先设定的陷阱里。”　

“我根本就没有那种打算。叫市长咬柠檬也只是为了叫他分散注意力。没有别的意思。”　

“你这个人啊，真可以说是‘贼人脸皮厚’啊！你有杀害市长的动机！市长临死前可是留下了遗言的。”　

“遗言？”　

“他的遗言是叫你来担任‘丸荣’的总经理，继承公司的事业。”　

“叫我当‘丸荣’的总经理？怎么会有这种事？”　

干夫感到茫然不解。　

“别装傻充愣了。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才杀死了市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是市长的同父异母兄弟吗？虽然市长还没把事情公布于众，可他前几天已经和太太离婚了。这样一来，市长的继承人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他要是死了，如果继承人的身份能够得到确认的话，继承权就有效。市长要是死了，得便宜最大的就是你。你把一切全都算计好了。”　

听了警官的话后，干夫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到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深深陷阱之中。　

文彦与曾被自己一度抛弃了的干夫之妻保持着肉体关系并生下了正一。与之相同，文彦的父亲也曾偷偷地玩弄着干夫的母亲并生下了干夫，抑或是在干夫的母亲怀了干夫以后，便不容分说地硬把她塞给了干夫的“父亲”也未可知。　

文彦与干夫是同父异母的骨肉兄弟。对文彦来说，与其将世代相传的“丸荣”交给自己并无爱情的妻子，倒不如交给与他血肉相连的干夫。而其真正的目的则是要借此机会将家业传给自己的亲生骨肉正一。　

事到如今再坚持说自己没有杀人动机已经无济于事。干夫已经被五花大绑地送进自己设下的陷阱里。　

“真的就无路可走了吗？”干夫喃喃自语。　

“就是有，又能怎样呢？”干夫自己回答了自己。　

此时，干夫才恍然大悟——自己为陷害文彦设下了陷阱，而它实际上却是“父亲”通过两代人才设下的一个为报“丢妻”之仇，而借自己名义上的儿子，其实是仇敌的亲生子之手来杀死仇敌之子的巧妙绝伦的陷阱。　

天衣无缝的犯罪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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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多田新一前几天刚荣获公司颁发的精勤奖，他在那家公司已整整待了三十五年之久，现在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自从三十五年前自一所二流的私立大学毕业后，他便进入目前这家公司，其间未曾换过工作。一直都在同一家公司服务还不算什么，三十五年来他居然没有搬过家，每天都从家里通车到公司，这才真是稀奇的事呢！

他的家位于神奈川县I市，是他父亲遗留下来的一栋破房子，下雨的时候屋里就会漏水，风也会从缝隙中钻入，但是他却处之泰然，甘之如饴。

坐北朝南的方位，外加一个小庭院是这栋房子仅有的优点，和多田就在这栋屋子里出生、上学、结婚、养儿育女，他的大半辈子都消磨在这个家上头。

踏入社会工作后，由于公司还在东京都中心，每天通车的间花费甚巨，他也曾多次考虑过要把这栋房子卖了，买一幢邻公司的公寓，但最后总念及这是他父亲惟一的遗产，舍不得说卖就卖。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通勤生涯。由于时代的快速进步以及都市的蓬勃发展，日本上班族的通勤图也随之扩大，和多田单程的通勤时间平均增加为一个半小时左右，这在所有的上班族中还算是近的。

尽管如此，三十五年来毫不懈怠地每天往返于家庭与公司之间，这等超凡毅力也够令人佩服的。这不仅是他的保守个性使然，更重要的是，他对任何事物都能抱以一贯的执着态度。“新一”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实在太不贴切了，他应该改叫“旧一”才对。

这种保令性格虽然无法使他在公司里出人头地、快速升迁，却叫人对他信赖有加。他虽然没有开发新构想的灵活头脑和积极进取的冒险精神，却能够安分守己地完成上司指派的任务，因此公司上下，无论是高级干部抑或后进下属，都对他极为敬重。这种敬重，无形中成为把他束缚在这个公司的枷锁。

除了例假日以外，和多田每天都是早上六点三十分起床，七点三十分离开家，骑着脚踏车到I车站，赶搭七点四十八分的快车，只要不发生任何意外事故，他总是在八点五十五分到达公司，而且分秒不差。

回家的时间就比较有弹性，他大约在五点半至六点之间离开公司，最晚七点半就可以回到家，除非是有推不掉的应酬，他才会在归途中喝上两杯。

这三十五年来的生活简直刻板到了极点。

和多田也常常自问难道就这样过了一生吗？自己甘心把一去不返的岁月虚掷在每日单调乏味的工作上吗？他甚至常想，在这短暂的人生旅途中，实在应该再给自己一次接受挑战与冒险的机会。

一生中，他就只认识他太太这么一位异性朋友，就连旅行也是参加公司举办的员工旅行活动，尽管这个世界上充满了许多迷人的未知事物、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以及多样化的价值观，他却像个井底之蛙似地埋首于枯燥的工作中，不知老之将至。眼看着已快到了退休年龄，虽说夕阳无限好，却已近黄昏，和多田最近常觉得自己是走错路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除此之外，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才是最好的呢？和多田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选择什么样的路子；最后，他不得不认定只有目前这家公司才最适合他的个性，他也难以想像：和结缡多年的妻子以外的女人结婚会是什么样子？

“我所做的都是最佳选择。如果有机会能再活一次，我的生活方式应该还是会和现在大同小异。”和多田对自己这么说着。

和多田的生活圈子除了公司和家庭以外，就是他每天搭乘的通勤电车，三十五年来如果每天的乘车时间以两小时计算，电车在他的人生中所占的比例就不可谓不重了。在他通勤的这段期间，电车沿线的风貌也有了剧烈的变化：荒地变为良田，良田又变为住宅用地；苍翠的青山被推土机夷为平地，森林被滥伐，就连木造的车站也被改建为钢筋水泥大楼。

旧式的电车逐渐被淘汰，由附有空调系统的新型电车所取代。三十五年来沿线的一切都在蜕变中，惟一不变的大概只剩下和多田一个人吧！

当他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到处都可看到一望无际的原野。现在呢，开发的触角已伸向都市的每个角落，若想浏览一下原野的风貌简直是难上加难。如果开发的步调继续加快，更令人担忧日本迟早会找不到一块清爽的空地。

不过，如果细心观察的话，沿线仍有不少事物还保持旧有的风貌。一些尚未让推土机侵驻的自然丘陵或森林地，在被开发的怒涛波及之前，依然勇敢地以原始的姿态站立着，尽管显得寂寞孤独，却是和多田所熟悉的“老朋友”。

除了自然景观之外，还有一些古盾、古桥以及其他的建筑物，在和多田将近四十年（包括学生时代在内）的通勤生涯里，始终没有丝毫的改变。和多田把它们视为战友一般——在这场对抗时代潮流的惨烈战役中，硕果仅存的亲密战友。

除了它们之外，这四十年来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和他并肩作战奋斗到底的了。即使偶尔会在电车上遇到一些熟面孔，然而他们都是在换过工作或搬过家之后感到不甚满意，才又归返原来的工作岗位或居住地点。

尽管利用这条路线通勤的班底，脸孔不断地交替更换，和多田却常忆起这些伙伴。他们每个人下班回家的时间比较不一致，上班的时间则是固定的，甚至在电车上的坐位也几乎是一成不变的，这或许可说是一种令人悲哀的上班族习性吧！

虽然不知道这些伙伴的姓名、住址与工作地点，但是和多田却清楚地记住每个人的长相，尽管他与他们只是两条永远不相交的平行线，不可能发展出进一步的关系。

大约在一年以前，和多田开始注意到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OL”（职业妇女），五官端正，眉清目秀，每天都在M站搭上和多田所乘坐的电车，她的服装相当考究，看来似乎收入颇丰。到达终点新宿站后，和多田还必须改搭国电到公司，而她都往出口的方向走去，和多田猜想她的工作地点可能就在新宿。

她每天从M站上车后一定都站在左边车门口，在电车驶离车站后不久，便挥动手中的手帕。电车行驶到M站时乘客还不算多，车内的空间足以让她做这些动作。挥动手帕后，她就离开车门往车厢中央走。和多田对她挥动手帕示意的对象产生莫大的兴趣，电车是在瞬间通过，对方怎么可能看得到她挥动手帕呢？

仔细观察后，某天早上他终于发现车窗外有一个反光物体。由于电车在瞬间驶过，和多田并未看清楚真貌，他猜想那个物体可能是小孩子把玩的镜子反射游戏。

第二天早上她又从M站上车，和多田比她更注意窗外的动静。在电车通过一栋旧房子时，她开始挥动手帕，和多田又再度看到那个反光的物体。

这回和多田总算看清楚了，那个物体是他幼年时玩过的一种镜子；而那栋破屋子则是他的“战友”——一幢几十年来孤寂地伫立在轨线旁的旧平房。

这间平房的历史相当悠久，早在和多田刚开始利用这条路线通车时，它就已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镜子就摆在这栋房子里头。他知道这间屋子应该只住着一位老太太，很久以前她是和她的先生一起住，后来和多田很久没有看到那位老先生，便猜想多半是死了吧！

大约在一年以前，和多田连老太太的影子也看不到了，但是房子的窗户仍然常常开着，和多田乃据此推测房子还是有人祝照这种情况来研究；老太太也许正卧病在庄，而那位“手帕OL”，可能住在老太大的附近，在工作闲暇之余就近照顾她。这位心地善良的“手帕0L”为了安慰老太太孤寂的心灵，乃在上班途中的电车上挥动手帕做为两人沟通的暗号，卧病在床的老太太也许就是透过那面镜子，才看得到“手帕OL”挥动手帕吧！！

和多田不知道老太大是否真能从镜中看清那条在急驶而过的电车上挥动的手帕，但是他相信就算老太太只看到“手帕OL”所搭乘的电车，也会欣然地承受每日面临的孤独寂寞。

和多田大约是在四十年前第一次看到这位老太太，那时候她看来就已经相当苍老了，如果她仍然健在的话，想必年纪也一大把了。

和多田在最近这一年才发现有“手帕OL”这么一个人，他在心里猜想着老太太和OL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如果是母女或祖孙，照理讲“手帕OL”不应该在最近这一年才出现；如果她是基于爱心义务照顾老太大的话，那她真是时下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和多田愈来愈关心“手怕OL”，他不由得对那位老太太产生艳羡的心情。

2

四月一日，和多田和平常一样，坐在同一班电车的同一个位置上，当电车抵达M站时，他发觉“手帕OL”居然没有上车，在和多田注意到有她这么一个人以来，这是从未发生过的现象。

和多田失望透了。每天和她见面（当然是指单方面的）已成为他个人的秘密乐趣，见到她以后，和多田才会有那一天已经开始的感觉，没看到她，不免觉得有些依然，这一天将会过得十分无精打采，甚至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然而，他的沮丧情绪立刻又被更大的惊呃所取代。当电车经过老太太的家时，惊愕中的和多田把眼睛瞪得老大——老太太的家不见了。正确地说，应该是被烧毁了，阵阵白烟正从废墟中冉冉上升，他还看到几个在现场清查的消防人员和警官。

昨天回家的时候这栋旧房子还安然无恙，想必火灾是在昨夜到今早之间发生的，看情形火势才刚被扑灭不久，缕缕浓烟不时从断垣残壁中冒出。

电车载着和多田的惊愕在瞬间驶过。他又失去了一位老战友。所谓战友并不单指那间日平房啊！那个卧病在床的老太太究竟怎么了？是顺利逃出火窟呢？还是已和那栋屋子一起化为灰烬了？

那一天和多田几乎什么事都做不下去，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一件事值得他去做的了。

——卧病老妇掺遭杀害，陈年旧屋亦遭焚毁。

居住于M市的卧病老妇被人勒毙后，住家又遭歹徒纵火烧毁。根据判断，这是歹徒窥探被害人的积蓄而犯下的谋杀事件，警方对这桩惨绝人寰、人神共愤的命案颇为震惊，誓言非将歹徒缉捕归案绳之以法不可。

住在M市线路端町一一十五一十五号的被害人野际老太太（八十七岁），于两年前不慎跌倒，伤及腰部后，即长期瘫痪在床，生活起居都是由附近的邻居轮番照顾。据说昨天晚上老太太的精神还相当不错，隔壁邻居做了一碗鸡蛋粥请她品尝，她吃完后还要求再来一碗。自从十二年前其夫耕造因心脏麻痹过世之后，老太太便一直接受邻人保护，过着独居的生活。

最近老太太的住屋因年久失修且严重漏水，市政府的社会福利课曾劝她迁入民生医院静养，她却固执地表示不想搬出其夫留下来的房子。

火灾起于四月一日凌晨四时许，附近民民发现的时候，火舌已蔓延相当广，根本无法抢救。

消防大队在凌晨五时左右把火势扑灭，结果在废墟中发现野．际老太太烧成焦黑的尸体。根据法医的检验，老太大的颈子上有绳子的勒痕，警方因此推定凶手是在勒毙老太太之后，为了掩饰罪行才放火烧房子。警方认为这桩命案极可能是熟人所为，目前正积极侦办中。

阅毕当天的晚报，和多田震怒到了极点。凶狠的强盗也不过是打家劫舍而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做出这种惨无人道的事呢？抢夺别人的金钱也就罢了，居然连这个无依无靠，犹如风中残烛的老太太也不放过，最后还放火烧房子！和多田愤恨地咬牙切齿。

既然警方判断凶手可能是熟人，破案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然而像这种泯灭人性的社会公敌，和多田还是希望警方尽早捕获，否则的话不知还会有多少人要受其害呢！

由于该桩命案可能系熟人所为，和多田不由地产生联想，在他的潜意识里，老太太那个化为乌有的家竟然和“手帕OL”重叠在一起，他赶紧告诉自己“怎么可能？”后便很快地否定了这种联想。

那位心地善良、面貌娇美的OL绝对不会做出这等残忍的事。和多田不知道老太太存有多少积蓄，但是从OL的服饰及化妆均极为考究来看，她的生活应该过得相当富裕，就连她散发出来的香水味都是那么地优雅迷人，想必也是高级品，显然她应该没有窥探别人钱财甚至杀人放火的嫌疑。

仅仅因为一天没有上班，便把她和那么残忍的罪行联想在一起，和多田对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惭，这种联想对OL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不过，第二天她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是如此。自从老太太的家被烧毁后，她的芳踪便彻底地消失，和多田内心的期待也一再地落空。

事到如今，和多田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联想，他实在难以相信，她在火灾发生后便销声匿迹纯粹只是巧合。

上班族多半会利用每年的三、四月份换工作，或许0L已转到别处去工作，和多田也只有这么认为才能排除自己那种不祥的联想。

——老妇命案嫌犯已落网就擒发生于四月一日的杀人纵火案，是由M市警察局负责侦办，该局于四月十日将嫌犯陇本繁幸（无业，住在M市富冈新田十八一十三号）顺利逮捕归案。

嫌犯陇本向警方供认，他是在被人逼债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从某个寿险推销员的口中得知野际老太太存有巨款，才铤而走险地动了劫财的念头。嫌犯供称，四月一日凌晨四时左右，当他潜入老太太家后，发现老太大已经气绝身亡，屋里连一块钱也找不到，他知道必定有人捷足先登劫掠一空，愤而纵火泄恨，随即逃之夭夭。

警方认为这是嫌犯为了替自己脱罪的说法，对供词不予采情，现正继续侦办中。

四月十日和多田看过报纸的新闻后，顿时有一种获救的感觉，自己的联想终究是谬误的，“手帕OL”不过是为了其他因素失去踪影的。

大约持续了一年的时间，她那站在车窗口挥动手帕的身影，给和多田单调的通勤生活带来无限的生机与温暖，和多田心想她若搭乘其他路线的电车，是不是依旧会站在窗口挥动手帕呢？

3

半年后，和多田正式退休了。虽然公司一再地慰留，和多田却加以婉拒。退休后，基于兴趣他开始自己动手做家具，没想到推出后颇受好评，订单更是如雪片飞来，最近甚至连外国人也前来采购，几个大型的家具制造厂商争相延揽他投效旗下，聘他为专属的设计师。尤其是他做的立体音乐架和收音机木箱，充满了朴拙的韵味，非常畅销，几乎可说供不应求。

和多田打算就靠做做家具自由自在地度过余年，所幸子女们都已成家立业，自己的积蓄也足够他和老伴两个人轻轻松松地颐养天年。即使公司好意慰留，顶多也只能再做三两年，与其在公司的羽翼下苟延残喘，倒不如在自由的天地里随心所欲地生活。

“和多田先生，退休后好像很悠哉嘛！”

退休后，和多田经常抽空去和老同事寒喧叙旧，他们都会打趣说：“和多田先生是熬出头了，有一技在身，退休后反而发了。如果换成我，可能退休后的第二天就要流浪街头！”

“我们现在也要开始搞些能赚钱的副业。”

“唉，太迟了！而且和多田先生现在做的并不是副业，纯粹是为了兴趣。”

“就算是为了兴趣也需要技术啊！”

“唉，假如我们也有这种技术那该有多好！”

“我假如有这等技术，我才不会在这个公司待到退休呢！”

“和多田先生，打从一开始你就选错职业了！”

“你退休后公司就像少了一本活字典，真可惜！”

“三十五年不曾换过工作可能是一项新纪录唷！”

和多田这些老同事口口声声说些羡慕的话，其实对他的退休也颇为感伤。有些人在不久之后也届临退休的年龄，所以才会对和多田不愁吃穿的晚年衷心羡慕。

大学毕业后的这三十五年，大约占了人生的一大半，而且是收成最多也最好的时期。

和多田等于把这辈子都奉献给这家公司，即使退休后能够在自由的天地里任意翱翔，却不可能再期待有什么奇迹出现了。

这就是有限制的自由，因为时间和空间都已固定了，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振翅高飞。

“退休”也等于是将三十五年来的通勤生涯画上休止符。对上班族而言，通勤就是浪费时间和耗损精力的代名词，随着通勤圈的扩大，他们的能量消耗相对地增加，肉体愈发地疲累，生活步调也愈来愈紧迫。

和多田退休后才领悟到：通勤是生活中多么沉重的负担。通勤所浪费的不仅是坐车的时间，如果公司离住家很远，上班之前就不得不适度地打扮，往往在上班前精神就已陷入紧张状态；一般人常说“忧郁的星期一”，事实上早在星期一之前上班族就已汗始忧郁了。

出门前的准备时间可以称之为准通勤时间，而上班前的紧张时间就应该名之为准工作时间。退休后这些时间、体力的耗损及压力都消失了，在自己家里做些杂事，根本没有所谓的通勤时间，外出时也不必再刻意地打扮，就连胡须也只要一个礼拜刮一次就够了。

然而，“通勤”同时也是构成上班族人生经历的重要元素。自从离开公司后，和多田又怀念起曾让他深恶痛绝的通勤生涯。现在，即使早上不用上班，他还是会在固定的时间内起床，只要想到不必再上班的时候，虽然会有一种解放的感觉，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却又会袭上心头。

所幸和多田还有点手艺可以打发时间，否则就连那一点点自由感也将消失殆尽，只有任寂寥落寞啃噬他那颗苍老的心灵。

经过了三十五年的通勤生活，上班族的习性似乎已深植于他的骨髓。

和多田在退休后的前半个月一直在家修身养性，但是有一天终于按捺不住，便依照以往上班的作息时间，在早上离家外出，他骗他太大说是去晨跑运动，其实是想搭乘电车，回味过去那种生活。

不过是半个月的间隔，电车就已不再是和多田所熟悉的了，即使置身电车中，他也不再是通勤的上班族，只是以局外人的身；份搭乘电车罢了。通勤上班族的共同特征是将生活目标投向工作岗位，心无旁骛地勇往直前，而和多田已失去可以让他埋头苦干的工作场所，只是为了怀念以前的种种才来到电车上当个旁观者。

在那段上班的日子里，他是多么渴望能像现在这么悠闲，一旦心愿实现，却又有一种被社会遗弃的感觉。

电车驶近M站的时候，“手帕OL”的身影又浮现在和多田的脑海中。

和多田突然站起来在M站下车。上车的旅客相当多，下车的人却寥寥无几，因为工作场所在M市的人现在搭车上班还嫌早了点。

步出车站，和多田便朝老太太家的方向走去。废墟被清除后，原地盖起了装配式房屋。“手帕OL”一定就住在这附近。

和多田走到一间挂着崭新门牌的房子门口，伸手按电铃，不久立刻有一位中年妇女出来应门。

“很抱歉，打扰你。我听说这里以前住了一位野际老太太，有没有这回事？”

和多田利用从报上得知的老太太姓名做为打听的第一步。

“野际老太大？我不认识。”那位中年妇女没好气地答道。

“她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一位老太太。”

“哦，那个老太太啊，被强盗杀死了嘛！我们家和老太太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哦！”

“你知道老太太有什么亲戚吗？”

“听说她没有亲戚哦！她的家被烧掉，屋主也死了，地上权便随之消失，地主就盖了这个房子租给我祝你是老太太的什么人？”

主妇面露好奇之色。

“老太太的先生过去曾照顾过我。老太太是不是有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儿或孙女？”

“这个嘛，如果有的话应该还住在这里才对，大家都说她是卧病在床的孤单老人，你没有看报纸吗？”

“我没有注意。听说有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姑娘一直照顾老太太的生活起居。”

“是社会工作人员吗？去问问房东可能就知道了。”

主妇突然变得十分热心，和多田跟着她走到房东的住家，但是房东也不知道那位二十四、五岁的姑娘究竞是谁。

“我劝过野际老太太不要一个人住在那破房子里，干脆到民生医院或老人疗养院去住算了，但是她非常固执，说什么那是她先生留下来的房子，她绝不搬出去。再怎么破的房子都有地上权，我不能任意地拆掉，又伯这个卧病在床的老人一旦死掉，这房子处理起来就很麻烦，那时候真是烦死人了。唉，她假如肯听我的话早点搬到民生医院去住，也不会落得今天这种下常”听房东的口气，他好像对老太太不听从他的忠告非常不满。

其实他应该感谢那个强盗，否则他也无法取回地上权。

“野际老太太卧病在床后是谁照顾她的？”

“这个我不知道，我向来不过问别人的隐私。”

房东说完掉头走了。

4

和多田的侦察工作等于是徒劳无功，他仍旧不知道“手帕0L”的真实身份。

和多田彻底地放弃了追踪“手帕OL”的行动，只把她当做在通勤电车上偶然相遇的人。

此后，和多田又把全副精力投注在家具的制造上。他的作品本来就备受瞩目，自从电视公司辟了一个节目“趣味之花，盛开的余年”大肆介绍他之后，作品的声誉及评价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几个大型百货公司也纷纷抛下订单抢购，他也被冠上“流行家具设计家”的头衔，作品的价格愈标愈高，成为许多附庸风雅人士竞相收藏的对象。他现在比上班族时代更忙，收入也是当时所望尘莫及的。

“我哪里是退休养老啊！我忙得根不得多长两只手。”和多田苦笑着对他的妻子说。

话虽如此，对于一个仰人鼻息长达三十五年的人来说，自己的作品被社会肯定、接受，的确也是一种新鲜的刺击与莫大的喜悦。

“我们想买你的作品，不是你做的我们不要。”诸如此类的话，在从前的上班族时代里是不可能听到的。

和多田离开公司之后总算有自己是活着的感觉，和现在的生活比较起来，上班族时代的他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即使不算醉生梦死，也跟植物人差不多。退休后的和多田终于从一个植物人恢复为生龙活虎的正常人。

随着收入不断增加，各式各样来访的人也接踵而至。首先是银行、证券公司等金融机关的业务人员，接着是公寓、别墅、土地等各种不动产的买卖掮客，汽车公司、珠宝店及和服店的推销员等，上班族时代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的人也相继登门造访，使他穷于应付，甚至妨碍了工作的进度。

最后，和多田不得不在住家附近租了一间公寓避难；以便专心工作，尽管如此，那些跟他工作有关连的人还是会闻讯赶来百般纠缠。

东京都内一家大型百货公司“赤看板”对和多田的作品深具信心，每天都派人到他的家里进行游说，企图打动他，将作品交由该公司独家销售。

该百货公司的营业部长中森则男不辞辛劳地在公司和和多田家内地往返奔波，他列举各种签订专卖契约的好处，想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和多田。

“这只是我基于兴趣做的，根本没有资格放在百货公司里。”

和多田谦虚地表示，中森则男立即接口道：“正因为是业余的作品，本公司才会积极争取专卖权。您的作品若是交由本公司独家销售，价格一定能和本公司累积多年的信用连结在一起，势必更具效果，更具号召力。您的精心杰作再加上本公司强而有力的销售网，保证可以让您的作品流传更广。”

“完全是我一个人用手做的，根本没办法大量生产。”

由于是手工制品，无论需求再怎么大，也无法扩充规模增加产量啊！

“您的作品若是交由本公司独家处理，不落入其他行号的手里，可以想见，除了实际价值以外，无形中还多了一份稀有的价值。”

中森则男是个历经老练的商人，他也已使出了浑身解数，说尽了好话。“赤看板”是一家历史悠久而且颇具知名度的百货公司，这么高级的公司向自己低声下气地请求着，实在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和多田的作品加上赤看板的商标，其价值的确不同凡响，但是他对于将自己晚年仅有的消遣和大型百货公司的商业作风结合在一起这件事，依然觉得很难适应。

尽管举棋不定，面对中森刚础逗人的劝诱方式，和多田也不能拖泥带水，必须当机立断，给予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过，中森这一号人物有一点不能令人信服。和多田觉得中森现在巴结他，完全是因为自己的作品跟得上时代潮流，颇受消费者的欢迎，一旦作品滞销他可能就不甩你了。

中森则男看人的眼神非常锐利，表情相当严肃，一副意志坚定的模样，他的俊美一看就知道很有女人缘。听说他在公司里有一个绰号—剃刀中森，意谓他是那种敏捷果断的男人，他的上司也肯定他能很顺利地在最短的时间内出人头地。

然而，对于长年在公司里被人颐指气使、受尽闲气的和多田来说，他却只看到中森背后的累累死尸——被中森践踏着赖以前进的牺牲者。

基于过去的工作经验，和多田了解在领导阶层的光荣背后，定有众多的受害者，上班族为了要向上爬，往往不择手段踩着同事的头顶前进。

中森则男在学生时代曾攀登一座十分险峻的山，结果，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因为冻伤而断了一大截。

“每次都让人误以为我是流氓无赖之流的，实在很可恼。我的手指不能用力，没有办法抓绳子。”

中森并不避讳谈他的手指，但是他的表情却真的有点像市井无赖，这也是令和多田踯躅不前的重要原因。中森则男显然是志在必得，他卯足劲，全力以赴。

赤看板百货公司的营业部门，根据商品的类别又分为若干营业部，各营业部拥有选择商品、采购商品、销售商品等权限，实际掌权的人便是营业部长。凡是开发或导人其他百货公司所没有的专卖商品，都算是营业课长的业绩。

和多田极不愿意让自己好不容易挣得的成就，成为中森则男升迁的工具。

“和多田先生，你怎么始终都不肯答应呢？是不是嫌赤看板的招牌还不够大？”

中森终于有点不耐烦了。和多田听了这句话，方才了解中森不过是一把剃刀而非斧头，剃刀是砍不倒大树的。

如果中森真是个厉害角色，他就不会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中森能有今天这等地位只是运气比别人好罢了，像他这等角色只不过是只纸老虎，根本吓不倒别人。和多田能洞穿这一切，都是拜他一辈子都是普通职员的经验所赐。

中森则男急于求功，八字都还没一撇就急着搬出赤看板的权威信誉来吓唬人，却不知道他已犯了兵家大忌——一匹不属于任何团体，自由自在生活的狼，对组织群向来都抱有一种生理上的嫌恶，何况是长年隶属于组织，好不容易才脱身的和多田。他对组织的生理构造知之甚详，最令他反感的就是喜欢焙耀组织信誉和权威的人。

那些东西现在对和多田不具有任何影响力。正因为了解权威的力量，他才会对那些狐假虎威的人极端厌恶。

“不是贵宝号的招牌不够大，事实上，即使我不跟赤看板签订专卖契约，会上门来买我作品的人依然多的是。”和多田压抑住满腔怒火，和颜悦色地说道。

“你的作品现在是很畅销，可是谁晓得消费者的口味哪天会变，消费者是反复无常的。你若和我们签订契约，我保证一定能让您的作品持续畅销，所谓大树底下好遮荫嘛！”

中森说的话令和多田愈来愈不高兴，他心想这个男人怎么会是别人口中的狠角色，简直就是个小瘪三嘛！

“消费者的口味一旦改变，躲到那棵大树底下都一样。贵公司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打算少接点订单，一个人慢慢做。”

和多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中森看起来十分颓丧。

“我不会死心的，改天再来打扰。”中森则男耸耸肩膀扬铝而去。

5

第二天和多田一边和妻子共进早餐，一边悠哉地浏览报纸，这是上班族时代绝不可能享受到的快乐时光，那时连吃早饭都算是准通勤的时间。吃饭和睡觉比较起来，他宁可牺牲早饭以换取更多的睡眠，即使是多睡一分钟也好。

起床后在滴水未沾的情况下从家里飞奔出来，到了车站才在贩卖部买瓶牛奶灌入尚未清醒的胃袋里，这就是上班族的早餐。和这种早餐比较起来，在整个社会的人们都已起床工作的时候，才优哉游哉地吃顿早餐，这还不够幸福吗？

在拥挤的电车上看报纸，必须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姿势，现在却可以无所顾忌地摊开浏览。

和多田漫不经心的视线突然胶着在社会版的某则新闻上。

——天雨路滑高速公路发生车祸百货公司营业部长当场死亡

XX日下午六点半左右，神奈川县A市的国道XX号公路上发生一起车祸，由东京都新宿区新宿三丁目赤看板百货公司的营业部长中森则男（三十九岁，住东京都江市天和泉一—十X）所驾驶的北上轿车突然超越中心线，和迎面而来由武川光弘（三十一岁，住群马县高崎市新町三十X）所驾驶的大型货柜车相撞，中森当场气绝身亡。根据A警察局调查，中森则男是在超车时差点撞及左边的护栏，危急中赶紧把方向盘往右打，不料天雨路滑，车子竞超越中心线酿成惨剧。——

“喂！不得了了，中森则男死了！”和多田抬起头来对妻子嚷道。

“中森则男……？”她好像不明白和多田说些什么。

“赤看板的营业部长嘛！他不是每天都来吗？”

“哦！那个人叫中森则男啊！是怎么死的？”

中森虽然每天都到和多田家，却没有给和多田的妻子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开车不小心和大货柜车相接，好像是在从我们家回去的路上。”

“什么？”

她好不容易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后果难以想像。“和多田已经无心再用早餐了。

“又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对妻子而言那些都是别人的事。

“不对，也许正是因为我的关系。”

和多田的脑海里浮现出昨天自己断然拒绝时，中森则男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喂，你怎么了？”

妻子正色地问道，和多田便把昨天的事赂述给她听。

“你实在太多虑了，是中森自己开车不小心，怎么能怪你！”

“他一定很失望，开车时才会疏忽大意。”

“即使真的是这样也不能怪你田！”

“但是我良心不安啊！他是从我们家回去的时候发生车祸的。”

“那么你就去参加他的葬礼，表示一点心意好了。”

“对，我就是想这么做。”

虽然和多田不喜欢中森这个人，但是他认为中森生前对他极为热诚，现在他应该向中森致上一份哀悼之意才对。

6

中森的棺柩停放在他家附近一间寺庙里，和多田专程前往守灵。虽然说是“守灵”，一般的客人都只在下午六点至八点之间前来吊唁，其后的时间均由死者的亲属围着棺柩彻夜守护。

和多田发现吊唁的人相当多，充分显示中森生前的威势颇大。庙前聚集了很多年轻的小姐，大概是中森在公司的属下吧！她们的表情看起来似乎还不太相信中森居然已死了。

“真是可惜，中森先生如果没遭到这种惨祸，他的前途实在无可限量。”

那些似乎是中森同事的人们私底下叽叽喳喳地交谈着，说话的口气除了表示对死者的哀悼之外，隐约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中森的死将会造成公司权力关系的变化，有些人就可借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和多田认为，他们的表现正显示出上班族社会的无情与世故。

“据说中森部长好像喝了酒。”

“这么说他是酒后驾驶？”

“听说是这样的。”

“你还听到了什么？”

“车祸当天他好像在他洽公的地方喝了酒。”

“被人家灌的吗？”

“部长太太好像还很年轻是不是？”

“好像是部长太太在后面撑腰，部长才会爬得那么快。”

“部长在他太大面前一定抬不起头来。”

“他的死也等于是一种解脱吧！”

“唉，还来不及乱搞一下男女关系就死了，高级主管也真够辛苦了。”

“这个你就不懂了，中森部长其实很受欢迎的，女同事对他都很着迷。”

“难怪，女同事来了这么多人。”

“假如是我死的话，她们就不会来了。”

“要不要试试看？”

这些窃窃私语都进入和多田的耳朵里。他不由地大吃一惊，假如中森真的是酒后驾车的话，一定是在离开他家以后喝的。自己这么毫不留情地拒绝他的请求，难怪他会想喝个几杯解解闷。

和多田认为自己是罪魁祸首，他的心也隐隐作痛。这个时候，他看见一位在灵前烧香的妙龄女子背影，那个女子穿了一件素色洋装，和多田感觉她的侧面看来似乎有点面熟。

那名女子烧过香后，双手合十地在灵前站立了好一会儿，神情似乎相当悲伤。等她放下双手准备离去的时候，她的脸终于面向和多田，刹那间冰封在和多田脑海中的记亿又再度鲜活起来，她居然是“手帕OL”。从前每天自M站上车然后挥动手帕的她，现在竞然成了为中森则男守灵的客人之一，还在他的棺柩前烧香致意。

她到底和中森有什么关系？在和多田纳闷的当儿，她不知道是对谁敬了个礼，然后便迅速地离去了。和多田向中森的遗漏及亲戚们打听她的来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中森的遗属还以为她是与中森有业务往来关系的女人，和多田又向中森的同事打听，也没有人认识她。

和多田也参加了第二天举行的告别式，这回却未见“手帕OL”的踪影。

即使在中森出摈之后，和多田依然对“手帕0L”难以释怀，因为她是在野际老太太被谋杀的当天失踪的。

虽然涉及该桩命案的嫌犯已被逮捕，但嫌犯却矢口否认强盗杀人的罪行，警方已将他提起公诉，目前正在审理中。

和多田不认为“手帕OL”的消失和老太太的被害只是偶然的巧合，如果被逮捕的嫌犯同警方供述的都是实情，他的罪行就仅止于放火而已，杀死老太太并抢夺其钱财的凶手应该另有其人。和多田认为即使“手帕OL”不是真正的凶手，她和这个事件的真相还是多少有点关连，否则事件的发生和她的消失怎么可能刚好凑在同一天。如果她是这个事件的关键性人物，那么生前仿佛和她也有一点关系的中森，在这个事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和多田的联想一发不可收拾，他居然透过“手帕OL”把中森和老太太的命案结合在一起。

和多田赶紧阻止自己再往下想，或许是自己犯了判断上的错误也说不定。

“手帕OL”真的是在对老太太（的家）挥动手帕吗？这也许只是和多田没有丝毫根据的推测罢了。

和多田之所以把“手帕OL”和老太太联想在一起，是由于老太大家里那一面镜子的缘故。因为“手帕0L”挥动手帕的时候镜子恰巧反射出光来，和多田就把它解释为老太太从病床上观看OL的手帕，事实上也许只是老太太为了排遣寂寞才挂上镜子，观看的对象并不局限于OL的手帕。

驶出M站的电车在通过老太太家时车速相当快，OL是在老太太家附近开始挥动手帕，在她挥动手帕的当儿，电车至少又驶出一百公尺，照理说这段距离内的住家都可能是OL示意的目标。

假如老太太不是她挥动手帕示意的对象，那她究竞是对谁挥舞手帕呢？挥动手帕又代表什么意义呢？和多田有满腹的狐疑。

7和多田再度来到M市，他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而且他也掌握了一条线索。

M车站的前面有很多家不动产顾问公司。这种公司的办公室多半只有一个房间大，进门后就可看到一张摆着电话的桌子和待客用的沙发，墙壁上挂着一幅漂亮的匠额，上面写着“住宅建筑物交易业协会会员都知事许可第xx号”等字样，他们的主要业务是提供顾客各种买卖或租赁房屋的资讯。

和多田拿了一张照片，向他们打听是否曾为照片中的人居间介绍房地产相关事宜，照片中的人是中森则男，那是他好不容易才从中森遗属的手中弄来的。

问到第三家的时候便有了眉目，那位不动产业者看过照片后说道：“这个人曾租过阳光大厦的房子。”

“阳光大厦在那里？”和多田赶紧问他。

“由车站往前走二百公尺左右就到了，那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物，墙壁是橘红色的，你到了那里自然就会看到。”

“这个人是那时候搬进阳光大厦的？”

和多田更进一步地追问，对方意味深长地笑道：“那只是他的小公馆，真正的家并不在那里。”

“哦！”

“这种情形多得是，租个房子既可和女朋友幽会，又可以节省上宾馆的麻烦。”

“这么说他的女朋友和他一起来过！”

“刚好相反。”

“什么相反？”

“是这个男人的女朋友带他来的。”

“真的吗？那你怎么知道是小公馆？”

“看得出来嘛！在车站附近找房子，又要有浴室，又要有隐秘性，多半是租来当作小公馆的。”

和多田推测得不错，中森在M市金屋藏娇。中森的家和小公馆之间有一条私人铁路可以连接，就算是快车也会在M站停靠，尽管两者之间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车程却只需十五分钟。

在郊区觅屋藏娇是顾虑十分周到的做法，除非有特别的事情，老婆多半不会往郊外跑，如果距离市中心太近，被老婆发现的危险性就会大为增加。

M市的土地虽属东京都所有，与东京都并不相连，反而向神奈川县境延伸，私铁的路线是在横渡多摩河进入神奈川县境后，再绕往M市，等于是把M市和东京隔开了。当做住家，交通很方便，又和生活困完全隔离，正是金屋藏娇的绝佳环境。

和多田忙不迭地赶往阳光大厦。这幢公寓的房东本来是以开当铺为副业，放高利贷为主业，现在已经主、副业不分了。和多田发现那是一栋颇富于西班牙风味的建筑物，他以前上班的时候应该也可以从电车的窗口看到它。这栋公寓的每个窗户都挂着彩色的窗帘，和多田心想住在里面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的生活型态又如何呢？

只要把窗户关上，里面的人绝不会受到电车的噪音干扰，住在这里保证可以享有既快活又舒适的生活空间。

房东就住在四楼，看得出来，生活过得相当1B意。和多田表明自己的身份，并拿出中森的照片。

“租房子的是不是和这个男人一起来的那个女人？”

“哦！这个人是福村小姐的先生，至于是不是真是她的先生，我们是不过问的。”房东暖昧地笑着说。

“福村？”

“福村多惠子，她在N人寿保险公司上班。”

“这位福村小姐现在住在那里？您知道吗？”

“到N人寿保险公司打听看看也许会知道。经由她的介绍我也投保了寿险，她要搬走的时候，跟我说她已经辞职了，还叫我不要担心保险的事，有人会来接她的工作。”

“她是寿险的推销员吗？”

“不是，她说是新宿分社的内勤人员，可是每到发年终奖金的月份，她还是必须达到一定标准的业绩。”

“福村小姐以前住在这里吗？”

“对呀！她是租房子住在这里的啊！”房东面露讶异的表情。“我的意思是说她是不是另外有家，租房子只是把这里当做小公馆？”

“这个嘛！我这个人的原则是，只要按月付房租，我绝不打听别人的隐私。”

他说这些话就表示他不愿意再谈下去了。

8

来到N人寿保险公司后，和多田大吃一惊，该公司居然和赤看板紧邻在一起。

“原来如此啊！”

和多田这才会意过来，因为近水楼台的关系他们才认识的吧！由于地利之便，他们的恋情才能在秘密中进行。“办公室内恋爱”最易被发现，“办公室外恋爱”就比较有隐秘性了。

对上班族而言，在公司里搞恋爱是最不明智的，至于和其他公司的异性交往，安全性相对的就比较高，而且远比公司的异性有新鲜感。和多田不得不对中森为自己的恋情所做的安全防范措施感到由衷地佩服。

和多田从N人寿保险公司的新宿分社得知福村多惠子目前的状况，她居然摇身一变为“银座夫人”。

根据该分社的人说，福村在×x年四月突然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辞职。她非常能干，负责管理新宿分社数百名外务员的业绩，而她本人所拉到的保险业绩并不逊于其他的外务员。

她提出辞呈后，分社长以及所有的干部都曾加以慰留，她说辞职是不得已的，因为操劳过度，她的手已患腱鞘炎，不能再继续工作了。

辞职后不久，她居然在银座开了一家高级酒廊，当起老板娘来，不仅是新宿分社，简直震惊了整个N人寿保险公司，甚至有人怀疑她在任职期间曾侵占公款。因此在她离开新宿分社之后，总公司曾进行一项严格的会计审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至此，和多田心中的疑团更加肯定。福村多惠子辞职的时间正是野际老太太被杀后不久，她辞职后在银座的声色场所开了一家气派非凡的酒廊，开业资金究竞是从那儿弄来的呢？

想要在银座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弄到一大块土地所有权，没，有巨额的钞票是绝对办不到的，和多田便把这个疑问和老太太的积蓄联想在一起。报纸上多的是貌不惊人的老人拥有上亿财产的新闻，那么，老太太的积蓄多到以亿为计算单位也并不是不可能的，或许那笔钱正是她的亡夫留给她的遗产也说不定。

“B1ackHall”酒廊位于银座六丁目的酒吧大楼之中。和多田还是第一次涉足这种场所，三十五年的上班族生涯，他顶多只去过“红灯笼”那种地方。

酒廊的门是采用高级橡木制造而成，感觉上非常有份量，推开门后就有另一个世界在等着你。在柔和的五彩灯光照明之下，穿着豪华礼服的女服务生陪侍在客人身畔，快乐地谈天说地，每个客人都舒适地坐在沙发上，将美女们抚媚的劝酒一仰而荆“欢迎光临。”

穿着黑色小礼服的男服务生必恭必敬地说着。

“您有没有熟识的小姐？”服务生问道。

“喔，我想跟你们老板娘见个面。”

和多田说罢，服务生立即回答道：“老板娘刚刚送客人出去，马上就回来。”

和多田一个人没有坐在卡座的胆量，便坐在吧台边。这片店大约有好几十坪，入口处右边的吧台上有两百多瓶标着名牌的洋酒，沙发的摆设呈]字型，五脚桌子摆在中间。

室内的设计看得出来下过一番功夫，天花板就像蒙古包一般呈圆盖状，并铺有皮革；墙壁上的绒毯和地板的一样，绒毛长长的，触感非常好，和多田不知道客人们若是用指尖轻抚墙壁，将会产生什么联想。在间歇的光源照射下，看得出来每个女人都在脸上费了不少工夫妆扮。

酒廊里的客人相当多，服务小姐显得有些应接不暇，不时忙着转台，一副生意兴隆的样子；客人当中有很多是常在大众传播媒体露面的熟面孔。

和多田象征性地沾了沾酒保倒给他的酒，极目四望观察酒廊四周，突然问一声温柔的“欢迎光临‘在他耳际响起。

和多田把眼睛往发声的方向望去，随即目瞪口呆。他看到一位穿着续绸礼服的女子，小小的腰枝紧系一条名古屋腰带，仿佛可以纤纤一握，茂密的毛发梳成高耸的发型，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很能与酒廊的气氛调和，同时又表现出老板娘的气势。那种发型很适合她的脸型及周遭的环境，把她衬托得十分高贵。

和多田楞了一会儿才看出来她就是从前的“手帕OL”，他再度对于女人之精于装扮感到难以置信。

以前她也相当漂亮，但终究只是个平凡的“手帕OL”，此时站在这里的她却是经过金钱与技术加工的美女，一个为了男人而加工的商品。

多惠子露出训练有素的笑容，歪着头说：“我们好像在那儿见过？”

和多田不知道她说的是交际上的外交辞令，抑或她对自己真的有印象？

“我们是见过的。”

“在那儿啊？”

“你不记得了吗？”

“我想不起来了。多惠于用手指敲着前额说道。

她的手上戴着一颗超大型的钻戒。

“我给你一点暗示吧！在电车上。”

“哦！是我还在上班的时候嘛！”多惠子马上接着说。

“没错，你经常在M站上车。”

“这么说我们都是在同一条路线上班！”

她好像在试图回忆些什么。

“我是从I市搭车上班的。”

“原来如此！”

“你每天从M站上车之后都站在车门旁边挥动手帕。”

“你居然注意到这件事！”

“因为很显眼的缘故嘛！”

“电车会驶过我家附近，我是对家母挥舞的。”

“你家住在阳光大厦吗？”

和多田射出第一箭。在他的凝视之下，多惠子刹那间变得面无表情。

“你知道我住在那里的吗？不过我现在已经不住在那儿了。”

半晌，多惠子好不容易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说道。那种声调听得出来是经过压抑的，她开始有了警戒心。“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住在I市吗？”

“我有朋友住在M市，我常常中途在M市下车。”

“哦！原来如此。”

“我的朋友在赤看板上班。”

多惠子的表情充满了疑惧。

“我知道你工作的地点就在赤看板的附近。”

和多田正待乘胜追击的当儿，酒廊的大门突然地被打开，进来了一堆客人。多惠子就像获救似地赶紧站起来，脸上立即堆起那种造作的笑容。

“哟，筱先生好久不见啦！您上回说要来都没来，是不是瞧不起我这个朋友？真没良心！”

边说着边挽起客人的手臂走了。之后，她就没有再回到和多田的位子。

就算多惠子不是刻意躲着和多田，他这么一个落单的客人也绝不能把老板娘霸占祝和多田又坐了一会儿，留了张纸条拜托男服务生交给她就走出酒廊。字条上写着：“我想跟你谈谈有关中森则男和野际老太太的事，有兴趣的话请到前面的咖啡厅‘莎拉爱宝一见。

我等到晚上十一点半为止。“

和多田在进酒廊之前曾经过这么一家咖啡厅。他认为多惠子可能不会来，所以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他是基于好奇心才插手这件事，就算是退休后的一种消遣吧。

9

就在十一点多，和多田几乎放弃等待的时候，多惠子却来了。

“真对不起，店里到现在才阁下来，所以我来晚了。”

多惠子用手拍着她那因为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说，那副神情更增添了几许抚媚。

“这儿太吵了，要不要换个地方？”调整呼吸后她又说。“到你店里去方便吗？”

“方便啊！反正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客人大概在几点钟以后就不来了？”

“不一定，有的人九点钟左右来，有的人快到打烊的时候才来，我们就得忙到凌晨两点左右。”

“那么如果现在又有客人来呢？”

“今天晚上不会再有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

“凭直觉啊！当然有时候会判断错误，但多半都相当准的。”

她说这些话，显然表示她宁可撇下店里的事不管，也要听听和多田究竟想说什么。

“你在怀疑我吗？”多惠子看着和多田说道。

“怀疑什么？”

“别装蒜了，你来找我不就是怀疑我吗？否则你也不会把我和野际老太太联想在一起。”

“你和野际老太太有什么关系？”

“野际老太大的丈夫和家父是小学同班同学，因为这层关系，老太太生病之后我就常常去照顾她。”

“从野际老太太惨遭杀害的当天开始你就不再搭乘电车，而且你又辞掉工作，搬离阳光大厦……”

“说来说去，你还是怀疑这件事是我干的。”

“不过感兴趣罢了，因为我觉得你做的事很唐突。”

“所谓感兴趣还不就是怀疑！我告诉你实话，是老太太拜托的。”

“拜托？”

“她以前一直跟我说她卧病在床也不是办法，她希望早点在九泉之下和先生重逢，所以拜托我杀了她。她还说如果我照办的话，她会把她丈夫留下来的遗产统统送给我，她还把她的积蓄拿给我看过。”

“所以你就把她杀了？”

“怎么可能？”

她把嘴角微微扬起笑道：“我知道不能这么做的。我认为她会这么想一定是一个人大寂寞的缘故，便劝她住进民生医院，但是野际老太太说与其搬到那种地方，她倒宁可死掉。”

“野际老太太被杀也总算是了她的心愿，不过警方逮捕的涉案嫌犯却矢口否认杀死老太太。”

“杀死老太太的人是中森。”

多惠子忽然间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重要的话，令和多田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和中森是因为工作地点接近的缘故才相识、相知进而相爱，我知道中森只不过把我当成性欲的发泄工具。他是靠太大的关系才迅速窜升的，他在外的风流韵史一旦被太太发现，公司准会炒他鱿鱼，所以他非常地小心。为了和他秘密见面，我租了M市阳光大厦的一间房子。我以前常常去看野际老太大，所以很了解M市的情况。

“中森和我交往之后便沉溺于赌博，亏空了大笔公款，如果不赶紧弥补，终有一天会东窗事发。

“我曾借给他很多钱，也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那时候我无意间把老太太的事说溜了嘴，他居然就动了坏念头。

“三月三十一日凌晨一点钟左右他来到阳光大厦找我，我看他的模样很奇怪，就问他怎么一回事。他对我说他杀死了老太太，换句话说，就是帮她达成愿望，老太太的遗产就是给他的谢礼。

“我当时问他这件事就这么轻易地算了吗？他拉着我的手哀求地说道：”只要你保持沉默绝不会有外人知道，老太太迟早会死，她死了之后遗产将归国有，她本人既然想早点死，我就帮她达成心愿收取一点谢礼，不算做坏事。我可以利用老太太的遗产弥补亏空，只要你不说，不就神不知鬼不晓了吗？再说，我如果被捕，我们的关系将会被公诸于世，对你也不好呀！拜托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从那一夜起我便和中森分手了。我早就对我和中森之间没有结果的爱情感到厌倦，便借着这个机会和他分开，我没有勇气再和他一起承担共同强盗杀人的罪名，之后我就搬离阳光大厦井向公司辞职。”

“你以前每天在电车上是对谁挥手帕？”

“老太大。老太太觉得寂寞，所以我在她的床前摆了一面镜子，每天早上对她挥手帕。”

“很抱歉，请问你开酒廊的钱是从那儿弄来的？”

“辞职之后，有一位工商业界的大亨出钱帮我开的。那时候刚好有人急于让售这一家酒廊，我就把它顶下来。由于那位大亨的缘故，酒廊的生意非常兴隆，财经各界的知名人士也常来捧常店内那些女服务生就经常开玩笑说，如果哪一天酒廊被人丢置炸弹，将导致日本的政治、经济以及文化等活动呈现瘫痪状态。哈哈哈！”

多惠子趾高气扬地笑着，这笔声无异在暗示和多田，无论他再怎么调查都是枉然，她的后台非常牢靠。

10

和多田无可奈何地和多惠子分手。事到如今似乎非得相信她的话不可了，这是外行侦探的极限。而且这个外行侦探既没有职业上的义务，也没有委托人委托调查，他实在没有搜查的理由和必要。

他是基于好奇心才穷追不舍的。通勤电车是他的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野际老太太则是他的老战友，追查战友的死亡真相是义不容辞的。

事情追查到这个地步老太大也该瞑目了，和多田在听完多惠子所说的“真相”之后，并不想替警方逮捕的那个嫌犯开脱罪名，因为嫌犯也是因为贪图老太大的积蓄才闻入老太大家的。只不过有人在他之前捷足先登，杀死老太太，抢走巨款，算他倒把替人背黑锅，假如没有这个捷足先登的人，也许这些强盗杀人、放火的坏事，就全由他一个人包办了，和多田觉得他同样恶性重大。

几天之后，和多田在工作时伤到手指，虽然不是什么大毛病，右手却无法使力，造成日常行动上的困扰。这时他才发觉人类的身体构造极为精巧，优于任何精密的机械，仅仅指尖受伤都会为日常生活带来不便。

那一天，和多田有一样东西要送给朋友，他把东西包成包裹，由于手指不能用力无法将绳子打结，后来还是由太太帮他的忙才把包裹捆好。

“这个手指再不痊愈，我看就只好先暂停营业了。”和多田苦笑道。

“这还不好吗？本来就是打发时间的消遣，不需要那么花精神。”太太温柔地劝着他说。

“真受不了！只是伤到一只手指就……”说到这里，和多田突然想到一件事。

中森则男年轻时曾在爬山途中遭到冻伤，左手的中指和食指因此掉了一大截，他对和多田说过他已无法再抓绳索，如此说来，他也应该不能拿着绳索把别人勒死才对！

杀死野际老太太的是福村多惠子！是她把老太太勒毙后抢走巨款的，却把这个帐算到已经过世的中森头上。

然而，现在这些都已无法证明。她已经把所有的罪行推在嫌犯和中森两个人身上，即使有一天嫌犯的罪名获得澄清，还有中森可以垫背。原来，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之下，她才会那么安心地说出“真相”。

多惠子从老太太那儿究竟抢夺了多少遗产？老太太真的曾经拜托过多惠于帮助她自杀吗？这些都已无从得知。

多惠子嘴里说是厌倦了她和中森之间没有结局的爱情，才和中森分手，其实可能是巨额遗产已经到手，她根本无需再和中森纠缠下去。

她的阴谋由于泷本的闻人变得天衣无缝，多惠子和泥本之间又有什么牵连？

和多田想到：咙本曾向警方供述：“我听一个人寿保险公司的业务员说野际老太太有很多积蓄。”

和多田认为多惠子就是暗示泷本的那个人，她也许深知陇本的个性，算准了他会一怒之下放火烧房子。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和多田的推测罢了，他费尽苦心追查得来的事实真相，也许只如同显现在老太太家中那面镜子上的影像，是虚渺的，不真实的。

“你有什么办法请尽管使出来吧！”

福村多惠子趾高气扬的笑声仍萦绕在和多田的耳际。

“你怎么了？”太太的叫声把沉思中的和多田拉回到现实。

今天的通勤电车上依旧挤满了无数的勤劳大众。

他们在电车中，身子挨着身子，却绝不可能介入彼此的人生，即使身边有人犯下滔天大罪，只要装作若无其事，保证天下太平。

和多田想到自己不久也将老得动弹不得，届时是不是也只能眺望反射在镜中通勤电车的影像，来慰藉寂寞孤单的心灵？

那时，会不会也有一位女性对着自己挥动手帕呢？如果可能的话，他倒希望自己已呈植物化的风烛残年由她画上休止符。

同案犯

一　

二　

三　

四　

回主目录

一　

相隔十余载，我突然收到渡部利也寄来的一张明信片。渡部是我故乡小学时代的同窗好友。但是，当我冷眼看到寄信人的姓名时，居然没能立刻想起他是我十几年前的小学同学。只是在我读了明信片的内容以后，记忆的闸门才终于在脑海中打开了。　

明信片的内容是召开小学学友会的通知。这是刮的哪阵风呢？我在心中自语。干事名单中除了渡部以外，还出现了几个潜藏在记忆中的令人怀念的名字。在那遥远缥缈的记忆中，他们都是小学生。不过，他们并不是那种成长在城市中的圆滑世故的小学生。他们生活的那个年代与今天相比是十分贫穷落后的。如今，风风雨雨地已经过了十余载，他们那清瘦苍白、带有惊人野性的小淘气包面容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说来他们都已长大成人，走上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但是，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却永远是他们孩提时代的面孔。　

当时，他们才十二三岁。从那时算起，准确地说，岁月已经流逝了十五年。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恐怕早已成婚，有的可能已经有了孩子。　

我曾经出席过高中或大学的学友会会议，但小学学友会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我手持明信片，只觉得有一抹乡愁正在掠过脑际。　

“要我说，你就去一趟吧。小学学友会可是难得召开一次啊。”　

几年前刚与我结为连理的妻子从我的表情上窥出了我的心思，开口向我劝道。　

“怎么办好呢……”　

我的心里虽然产生了强烈的怀旧情绪，但仍然踌躇不决。这毋庸置疑是因为那件事依然萦绕在我的心头。随着岁月的流逝，对那个事件的记忆虽已淡漠下来，但却无法彻底将其从心底抹除。　

参与了那个事件的其他小伙伴们大概也都会出席学友会吧。如果他们也和我一样为怀旧的心情所驱使而应约赴会的话，我则势必要与他们再度相逢。其实，干事渡部就是那些小伙伴之中的一员。　

那是一个令人不愿回首的事件。虽然事过境迁已经过了十五载，但心头的疮痂却难以抚平。见到故友以后，好不容易才愈合的疮痂势必会被撕裂，新的创伤将会出现，甚至会从那伤口上汩汩冒出鲜血来。我很想会一会小学时代的同学，但是，我更希望由那次事件而刻印在心灵上的创伤将会永远被埋藏在那疮痂的底层。　

“我说，真的，你就去一趟吧。这种机会决不会再有的。班主任老师不是也要参加吗？”　

妻子的声音把我从遐想中惊醒。我又读了一次明信片。可不，上面写着三杉老师也将赴会的字样。那位当时曾是全校教职员工和学生崇拜偶像的三杉老师……我，不！应该说是我们班的全体同学，只是因为可以听到三杉老师的声音，看到三杉老师的容貌，聆听三杉老师的教诲，当时该是何等的喜悦、何等的自豪啊！升入六年级时，一听说班主任老师是三杉老师时的那份感动和兴奋至今也难以忘怀。从那往后整整一年的时间啊，我们班将独占全校的偶像三杉老师。为此，整个班级顿时一片沸腾。　

三杉老师从大学国语系毕业后立刻来到我们的小学校。她目光清澈，表情丰富。当她穿着当时的小学老师很少上身的潇洒至极的西装出现在欢迎新任教师的讲台上时，刹那间会场上一片寂然。人们全都瞠目而视。大家还以为这是哪位毕业于这所小学的电影明星或是歌星，如今衣锦还乡来向母校的学生们致辞来了。　

当她用口齿清晰的声音向大家问好以后，我们才得知她是本校的老师。从那天起，三杉老师便成为全校的一颗明星。憧憬三杉老师的不仅仅是学生，那些年轻的男教师们也都是她的粉丝。校长及教导主任与三杉老师谈话时的态度该是何等的温柔啊。就是这位三杉老师，在来到我们小学就职后的第二年就成了我们班的班主任。大家的喜悦之情还用说么？　

人人都感到头疼的淘气包以及班里的小痞子头头们，每逢上三杉老师的课时，全都老实得像猫咪一样。即便只是被老师点了一下名，也立时会羞得满脸通红。　

三杉老师是一位文学少女。她在上国语课时，曾经给我们朗读过《三枪士》和《岩窟王》。　

“教室里必须是安安静静的，否则，我就不会读书给你们听。”　

就这么一句话，真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大家心潮澎湃地聆听着那些复仇的故事。从远处的教室里传来了钢琴声，从邻近的教室里传来了学生们的朗朗读书声，而我们班的同学们则沉浸在三杉老师读给我们的小说世界里。随着三杉老师那优美动听、抑扬顿挫的声音，少年们张开了翅膀开始在奔放的空想世界中遨游。现实世界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我们。全体同学都在三杉老师所讲述的神话世界中张开了想象的翅膀。　

但是，就是这位三杉老师，却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在担任我们班班主任后不久便突然休了两个多月的长假。若是现在，则可以换个老师来临时代课。可在当时，却是按照桌子的排列顺序，将全班分做四组，把同学们分别插到了同年级的其他班里。这就好像是双亲染病以后，孩子们被分别寄养在亲戚家里一样。我所在的六年一班共有四趟桌子，每趟十二个人。于是，四十八个人便从第一趟桌子算起，被分别插到二班和五班。我的桌子在第三趟，于是，便被分到了四班。　

四班的班主任是一个精通柔道、品行不端、名叫筱原的人。他性情暴躁粗野，同学们都很怕他。他体罚同学时毫不留情。除了亲自动手殴打学生以外，还效仿过去军队的做法，叫学生们相对而立，互抽对方耳光。有时还会抓住两个学生的头，用力使之相撞。碰到懦弱的学生，则命令他们顺着学校的操场跑道拼命奔跑。因此，学生们全都畏惧地称他为“鬼原”。　

从三杉老师的教室搬到“鬼原”的班里，这就好比是从天堂落向了地狱。当我听到自己已被编入“鬼原”的班里后，令人感到绝望的心灵上的冲击几乎使我丧失了食欲。　

因为自己的班主任长期休假而被暂时编入其他班里的借读生们，就像是一群从疏散地转移过来的儿童，极易受到别人的攻击。我所就读的小学，从二年级起，班级就已经固定。所以，班与班之间界限分明。对本班同学来说，别的班级就仿佛是异国他乡。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鬼原”一直担任该班班主任的缘故，四班野蛮的孩子颇多。因此，全学年的同学都对四班敬而远之。而偏偏我们十二个同学被编到了那个班里。　

一段时间内我几乎得了“恐学症”。只要一走到学校附近，就会感到头疼、腹疼、脑袋发晕。不光是我，其他被编入四班的同学也全都出现了类似的症状。大家全都患上了神经衰弱症。　

“我非把你们这股娘们儿胎窝囊劲儿给揍过来不可！”　

筱原在我们转到他班上的第一天就发出了这样的警告。就这一句话，已经把大家吓得噤若寒蝉。从那天起，筱原就开始了他那残酷的侮辱人格的罚戮之举。渡部利也也是借读生里面的一员。　

有一天，渡部忘了带算盘。赶巧那一天珠算课排在第一节，他没有时间到别的班去借。看见渡部一个人两手空空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筱原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一笑。如果那些看到了自己猎获对象的野兽也能有表情的话，那就正是这种笑法。　

“渡部！到前面来！”筱原开始发布命令了。渡部两腿颤抖着走到了讲台前。　

筱原以不可思议的猫一样温柔的语调开口问道：　

“喂！你怎么没带算盘啊？”　

“啊……我觉得好像带来了。可是，到学校打开书包一看，书包里却没有。”渡部脸色苍白地嗫嚅着。　

“原来是这样。忘了带学习用具该受到什么惩罚你不会不知道吧？”　

“是的，我知道。”渡部胆怯地低下了头。　

“你愿意被罚站吗？”　

“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太丢人了。”　

“是吗？那么今天的罚站就免了吧。”　

“嗯？”渡部的脸上露出了不解和得救的表情。　

“不过，可得罚坐。”　

“您，是叫我坐着？”　

罚坐？这可是头一次听说。渡部和全班同学的脸上都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色。　

“没错！就是要罚坐。你给我坐到这上面去！”　

筱原把教学用的大算盘放到了地板上。那是一个即便立着放、算盘珠也不会落下来的缠着鼓花缎子的大型算盘。算盘珠个个都有酒盅大。筱原把它放到地板上以后，便命令渡部坐到上面去。见渡部面呈犹疑之色，筱原便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催促道：　

“还磨蹭什么？赶快给我坐上去！”　

渡部无可奈何地坐在了大算盘上。算盘珠的锐角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承受着渡部体重的大腿的肌肉里。　

由于教学用算盘变成了惩罚渡部的工具，那堂课变成了心算课。其间，由于疼痛难挨，渡部曾活动过几次大腿。于是便立刻招来筱原的责骂。渡部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地忍受着痛苦的煎熬。　

宣告第一节课结束的铃声总算响了起来。　

“好了，你可以站起来了！”　

筱原总算发了话。然而，渡部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单独站立起来。他爬一般地离开了大算盘。就在筱原走出教室的同时，忍无可忍的泪水从渡部的眼里喷涌而出。再看他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青乎乎地肿起一大片，看上去令人难以相信那还是人腿。大算盘珠那尖锐的棱角与其说是扎进了少年的肉里，不如说是扎到了他的骨头上更为贴切。从那天起，一连几天渡部都是一瘸一拐的。　

由筱原发明的残忍的惩罚中还有一种刑罚叫做用餐刑。这是专门赐给那些做了坏事（大都是做了惹筱原发火的事）的学生的一种惩罚。这种惩罚要比体罚更令学生望而生畏。只要一听到用餐刑几个字，就连四班的那些小淘气包们也全都会胆战心惊起来。　

这种刑罚并不是不准受刑的学生在吃间食的时间里进餐。如果不吃间食，那势必会引出麻烦来。所以，吃还是叫你吃，只是不叫你和大家一起吃。当大家吃得正香的时候，被罚者只能在一旁观看。而在间食时间还剩下两分钟的时候，惩罚则被取消掉。但是，两分钟时间任你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全部吃光。当你吃了三分之一，最多吃了将近一半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　

被罚者都是贪长的孩子，不挨罚都常常会觉得肚子饿。所以，如果在下午课程安排较多的一天里受到这种惩罚后，则会被饿得头昏眼花。　

在筱原心情不佳的时候，两分钟有时则会被减少到一分钟。　

借读生中有一个姓米田的学生。因为忘做作业曾被罚以用餐刑。米田家境贫寒，学校的间食对他来说不啻是山珍海味。应该视为其一天之中主食的那顿间食，却被压缩到了一分钟。　

米田利用那一分钟的时间，将一个面包藏到了书桌里。一个老四班的学生（筱原的得意弟子）发现以后立刻向筱原告密。于是，筱原向米田问道：　

“喂，你小子就那么想吃面包吗？”　

“是的，我想吃。”米田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好了，同学们，把你们剩下的面包全都给米田！”　

学生中有的人不喜欢吃面包。筱原将剩下的面包全都摆到了米田的桌子上。　

“不过，我可有言在先，就一条，吃剩的面包不许带回家。你既然如此喜欢吃面包，那就在这儿把这些面包都给我吃掉！”　

米田望着书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般的面包，惊恐得眼珠不停地上下翻转着。　

“喂？还磨蹭什么呀？快吃吧，给我吃！”筱原催促道。　

“可我根本就吃不了这么多啊。”　

“能吃多少你就给我吃多少！你不是喜欢吃面包吗？”　

无奈，米田被逼着将面包不断地塞入自己的口中。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着转转。就连那个向筱原告密的学生似乎也感到对方有些可怜而将目光挪向了一边。　

不久，又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筱原早就这样告诉过全班同学：“讲台是专为老师准备的圣地，学生不准上来！”　

被允许登上讲台的，只限于下课后那些被命令去擦黑板的学生。借读生中有一个叫做石冢正男的学生。由于他身体虚弱加上极度近视，因此在小淘气包群集的四班就越发显得弱不可击。四班的同学经常欺负他，管他叫“眼镜猴”。被编入四班的伙伴们虽然很想帮他一把，可是，一想到那样做很可能会引火烧身，也就只好视而不见佯装不知了。一天，课间时间，四班的淘气包头头黑松摘掉了石冢的眼镜。如果没有眼镜，石冢便与盲人毫无二致。　

“快还给我，求你了！”石冢哀求道。　

“‘眼镜猴’！你要是觉着委屈就到这里来取好了。”黑松故意登上了禁区讲台。　

“快还给我呀，没有眼镜我看不见黑板上的字。”　

“所以才叫你来取嘛！”黑松站在讲台上作了一个鬼脸儿。　

上课的铃声响了。同学们全都以为再怎么搞恶作剧，铃声一响，黑松也会把眼镜还给石冢的。可是，铃声过后，他却把眼镜放到了黑板的上框上，并对石冢说：“要想得到眼镜，你就自己上来取吧！”　

要想取回眼镜，则必须走上讲台。石冢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向禁区走去。痞子头黑松身材高大，他伸直了腰板才勉强将眼镜放到了黑板的上框上。而石冢则无法够到那里。就在石冢竭尽全身力气，挺着身躯，手指尖几乎就要碰到眼镜的时候，筱原走了进来。　

筱原倏地看了一眼已经闯入禁区的石冢。　

“老师，是黑松把我的眼镜放到黑板框上去了，所以我才……”　

石冢在遭到训斥以前为自己做着辩护。　

筱原裂开嘴角笑了笑说道：“是吗？所以你才走上了讲台，对吗？我最讨厌为自己辩理儿的家伙。记得我是说过的，不管是什么原因，未经我的批准，任何人都不准走上讲台！如果是眼镜被人摘掉了，为什么不等我来了以后再解决呢？”　

“可是老师，是黑松先走上讲台的。”　

石冢的反驳是一个失策。筱原耳下两腮的肌肉微微颤抖起来。　

“你小子闭口不谈你自己，却只想着嫁祸他人。胆小鬼！”筱原一声大喝，“既然你如此喜欢这个讲台，那我就成全你吧。进来！”　

说罢，筱原便举起了那个讲台。讲台呈正方形，里面有一个空间，恰好可以容下一个孩子。石冢被塞到了讲台下。而筱原则若无其事地站在关着石冢的讲台上上完了那节课。课是上完了，但事情却并未到此了结。当石冢从讲台下被放出来以后，一股异味突然在教室里飘溢开来。　

原来石冢在被关押的期间内尿了裤子。在那本来十分神圣的讲台下居然变出一摊液体来，筱原岂能不火冒三丈？　

下课后，筱原便命令石冢一个人去打扫六年级学生校舍的厕所。这项任务本来一周一次，由各个班轮流完成。男厕所内有小便池十个，大便池三个。如果叫一个人清扫则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完成。再也看不下眼去的借读生们帮助了他。可是，被老四班的学生看到以后又向筱原告了密。由于自己的命令未被忠实执行，筱原更加狂怒不已。于是，便命令我们十二个人从翌日起去清扫女厕所。到了小学六年级，少年们对异性已经产生了一种腼腆的害羞情感。在感情发生微妙变化的时期被人逼着去清扫女厕所，这对我们十二个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放学以后，少年们沿着昏暗下来的道路往家中走去。大家都在暗暗抽泣。夕阳向远方的山峦后退去，一抹残照悬挂在天际。那残照就仿佛是被从少年们的心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所染成。　

二　

两个月以后，三杉老师身体康复回到了学校里。六年一班再次恢复了生机。当时的喜悦之情真是无法形容。　

“同学们，我休息了这么长时间真是对不起大家。被分到别的班里去一定很寂寞吧？从现在开始让我们再一次团结起来好好学习吧！”　

当三杉老师重返校园向大家讲出这番话时，大家高兴得热泪直流。欢快的校园生活又一次回到了大家的身边。三杉老师给大家补读了《啊！无情》等小说。与四班那粗暴的沙漠般枯燥的氛围相反，这里到处都是可任少年们心驰神往的肥沃土壤，充满了生机。　

我觉得自己似乎结束了在那寒风劲吹的荒野上的旅行，来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群芳斗艳的春日花园里。　

就在三杉老师上班大约一个月以后的一个临近暑假的日子里，石冢和我亲眼目睹了一幕惨剧。那天，下午最后一堂课是生物课。生物课教室位于校舍的最东头，据说那里常有幽灵出没。之所以产生这种传闻，也许是因为那里展示着人体模型图，各种动物的标本以及用甲醛水浸泡着的离奇动物尸体之故。是日，在生物课结束，大家就要走出校园的时候，石冢突然发现他把笔记本落到了生物课教室里。但是，他又不敢一个人去生物课教室。其实，即便不是生物课教室他也不敢一个人前往。因为他天生胆小。在借读于四班的时候我和他是邻座，于是便决定陪他走一趟。　

生物课教室内已经拉上了窗帘，看上去有些昏暗。人体模型图犹如亡灵的影子，动物标本也像阴魂鬼影一般陈列在那里。虽然已经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可是，当我们看到了那些令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以后，一时间竟裹足不前了。　

到头来，两人还是鼓起勇气悄悄地走进了室内。我们蹑手蹑脚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向里面趟去。只觉得如果稍有不慎弄出了响动，幽灵和妖魔鬼怪便会一齐向我们扑来。我们向前刚刚走出没几步，教室里侧的帘子突然剧烈地摆动起来。刹那间，两个人吓得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地愕然伫立在那里。　

“不行，快放开我！我要喊人了！”　

帘子后面传来了喘息声。　

“哼哼，你喊好啦。你一喊我们的关系就暴露了，人们就会知道你病休两个月的原因。你要是不在乎，那就喊好了！”　

帘子后面传来了男人胁迫的声音。陈列架的后面有人在争吵。那是三杉老师和筱原的声音。大概是要摆脱对方的纠缠，三杉老师从帘子后面露出了身影。而筱原则用他那粗壮的双臂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三杉老师。他一边冷笑一边排除了三杉老师那无力的反抗，用手抓住三杉老师的双颊用力一扭。接着便把自己的嘴唇准确地贴在了对方的双唇上。三杉老师停止了反抗。筱原顺势将三杉老师摁倒在地板上。片刻以后，从两个人的嘴里居然发出了动物般的呻吟声。我和石冢像两尊化石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情景。接下来他们要干些什么，两个孩子的心中已经蒙蒙胧胧地有了预感。　

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恐怖。如果筱原知道我和石冢看到了这幕光景，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快跑！趁着他还没有发现我们的当儿赶快跑掉！我的自卫本能复苏了。　

我撞了一下呆呆伫立在那儿的石冢，悄悄地把他拽向生物课教室的门口。我的腿在突突发抖，一种不安感袭上心头。在我们走向房门这段时间里该不会被他发现吧？　

我们终于走出了生物课教室。冷汗从整个身躯内一涌而出。　

翌日，我已经不敢正视三杉老师了。老师依然漂亮温柔，与昨天那个在生物课教室内被筱原紧紧抱住并摁倒在地上，不久便发出了动物般呻吟声的三杉老师相比，简直就是判若两人。我和石冢把头一天在生物课教室内看到的那一幕告诉了曾一起寄读于四班的另外十名同学。起初他们还不信，可是，当他们听完了我们讲述的细节后，脸上终于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对我们十二个人来说，这可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因为问题并不仅仅在于三杉老师被人夺走了。更重要的是夺走了三杉老师的人正是那个令人憎恨的“鬼原”。　

我们只是不想把三杉老师交到“鬼原”的手中。可是，老师已经被人家夺了过去，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不过，我们一定要把她夺回来。与现在的六年级学生相比，当时我们还十分幼稚。尽管如此，“鬼原”是怎样对待三杉老师的，我们大体上也可以想象出来。对“鬼原”的憎恨丰富了几个少年的想象力。　

“喂！怎么办？”　

少年们凑在一起商量着对策。怎么办才好呢？大家心中无数。因为对方是“鬼原”。大家着实有些束手无策。　

“杀了他吧？”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渡部说道。刹那间，大家面面相觑，脸上不免露出惊骇的表情。其实，大家的心底早已潜伏着憎恨的火种，闪闪欲燃的满腔怒火由于渡部的一句话终于变成了杀死“鬼原”的决断。　

三　

从那天起，每当放学以后，十二个人便要凑到一起悄悄地制订除掉“鬼原”的计划。当时的我们还不像如今的孩子这般圆滑老练。嘴上说要杀死“鬼原”，却不知从何下手。不过，杀死对方的决心已是坚定不移。不杀死“鬼原”就无法夺回我们的三杉老师。　

在放学以后人迹杳然的校园里，在小镇尽头神社的院落中，在原野上，在河滩水畔，我们秘密相聚绞尽脑汁。其间，大家轮流监视着“鬼原”的行动。假日或下班以后，“鬼原”都在干些什么必须做到心中有数。　

幼小的少年们殚精竭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寄读期间所蒙受的耻辱使大家心头燃烧着熊熊的愤怒火焰。我们两人一组轮流监视着“鬼原”的行动。于是，我们发现了“鬼原”的一个生活规律。鬼原喜欢看电影，而镇上只有一家电影院。他每周必去光顾一次。星期六的晚上他看完电影以后还要到酒吧喝上一气。此外，与三杉老师大都是在星期天相会。巴掌大的小镇流言飞语传得快。为了避免是非，他总是将三杉老师叫到邻镇的旅馆去幽会。他看电影时总是单身一人。喝完酒返回家中的时间大体上是在十二点左右。“鬼原”的家在镇子的边上。从镇子中部的电影院到“鬼原”家，途中有一条河。由于上游建造了水坝，所以水流并不湍急。河上有一座可供单车通行的桥。桥的中央距水面高约数十米，看上去并不算矮。“鬼原”走到桥中央时总要解一次手。夜深人静之际从桥上往下浇尿，其心境大约酷爽至极。当他站在桥头开始小解时，看上去总是一副扬扬自得的架势。他小便的时间很长，身后自然是毫无防备。而桥下缓缓流去的水面上则挺露出钢筋混凝土制成的桥基。如果在他小便时将他推下桥去，那就毫无疑问会跌落在桥基上。大家的意见得到了统一。那就是事先埋伏在桥旁，在“鬼原”小解时瞅准机会将他推下桥去。石冢和渡部放哨，四个人传递情报，而十二个人中腕力最大的六个人则事先埋伏在桥头负责将“鬼原”推下桥去。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还差几天就要放暑假了。大家回家点了个卯，又以在同学家开小组会为借口于晚上八点左右离开了各自的家门。渡部和石冢已经在监视“鬼原”。他们证实“鬼原”已经溜进了镇上的电影院。　

九点十五分，电影结束了。“鬼原”离开电影院后立刻钻进酒馆里。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渡部和石冢在酒馆外等候着。而四个联络员则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分别待在酒馆到桥之间的路上。事先我们已经约好，只要“鬼原”一出酒馆，联络员立刻开始接力式行动。十一点五十分，第一个情报送到了埋伏在桥头的突击队队员手中：“鬼原”已经离开了酒馆！接着是第二个情报：“鬼原”已经拐过幸街街口！第三个情报：他现在正走在弁天街上！　

和迄今为止做过的调查内容完全相同。已经没有传递情报的时间了。石冢和渡部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已经走到前面的路口上了。马上就会来到这里的！”　

说罢，两个人便筋疲力尽地钻进桥头的草丛中蹲了下去。此时，月亮恰好躲进了云朵的背后。清白色的月光遁去以后，少年们的身影便完全被夜色吞噬了。万籁俱寂，人迹杳然。桥对面星星点点地闪烁着住家的灯火。潺潺流水声突然闯进大家的耳畔。少年们在可以听到对方心跳声的紧张和静寂中等待着那最后时刻的来临。　

“来了！”　

桥对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会弄错吧？”突击队主力队员体格最棒的上田说道。　

由于月亮已经隐入云朵背后，所以人影的特征难以分辨清楚。那个人影来到桥中央以后便停住了脚步，看上去有些步履蹒跚。他开始解手了。没错，因为距离已经很近，所以人影的特征已经可以辨清。　

“到时候了，动手！”　

少年们就要在黑暗之中开始他们那充满杀气的行动。　

发现筱原的尸体，是在翌晨七点左右。一个往镇上送菜的农民发现了摔破了头颅毙命于桥下的筱原的尸体。警察赶到了现场。检查的结果是：死因为头盖骨骨折。死亡时间被推定为是日零时左右。因为有两个人目睹他出现在电影院和小酒馆内，所以都认为他是在看完电影返回家里的途中在桥上小解时不慎跌落桥下而死。无人怀疑他的死因。筱原的死被定性为事故性意外死亡。　

从那一天算起，岁月已经流逝了十五年。　

四　

如果出席学友会会议，则不得不与十五年前的那些幼稚的同案犯们见面。就算有十几个人缺席，可渡部是干事，与他相见是不可避免的。　

我想见到三杉老师。那美丽而又温柔的恩师。那给我们这些少年们带来了憧憬与罗曼蒂克梦幻的恩师。十五年的岁月会让我们全班，不！应该说是全校所崇拜的偶像三杉老师发生怎样的变化呢？我既想见到她又怕见到她。看到那一直被自己奉为偶像的恩师已经被岁月残酷无情地摧残得全无往昔的风采，这该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啊！不过，由于时光的流逝，恩师或许已经演绎成一位比往昔还要诱人、浑身散发着幽淡而又摄人魂魄魅力的女性也未可知啊。　

到头来，我还是败在了三杉老师的诱惑之下。我那一直挂念着的三杉老师。　

坐火车去故乡的小镇大约需要四个小时。会场定在镇内一流的高级日式餐厅内。为了能按时赶到会场，是日，我久违地起了个大早，搭上了通往故乡的列车。舞文弄墨爬格子是我的本行，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如此早起了。　

大约在十年以前，我已举家迁出故里。所以老家已没有骨肉至亲。我预感到是日的聚会必定会连喝几个地方，所以早就做好了投宿故乡旅馆的心理准备。心在怦然跳动着。不过，这到底是刮的哪阵风呢？时光已经逝去十五载，现在突然抽风似的想起要开什么学友会来了！　

岁月已经完全改变了故乡小镇的面貌，几乎令人不敢相认。不仅仅是城镇的样子，就连当地的居民、山川风貌、植物的所在乃至气候风土等也全都面目皆非。　

我作为一个纯粹的旅游者，几经周折以后，总算找到了明信片上所写的那家餐馆。学友会已经开始，大家已经小酌了片刻，会场上的气氛相当活跃。　

对其中的一些人，一看到面孔后立刻就想起了对方的姓名；而有的则对不上号；还有一些人则完全没有了印象。　

“这不是山下吗？你来得太好了！快到这边来。”　

招呼我的是渡部的声音。已经长大成人的渡部，从相貌上看并无多大变化。他正以与孩提时代并无二致的表情向我微笑着。只有那比少年时代略显严厉的目光，说明了这些年来岁月对他的磨砺。　

我扫视了一下会场，看不出哪个人像三杉老师。石冢来了，米田来了，上田也来了。当年被强迫去打扫女厕所，曾牵手共泣的十二个伙伴全部到齐了。也就是说同案犯全部到场。我一边在渡部身边坐下一边开口问道：　

“三杉老师没来吗？”　

“请帖早就送去了，也许待会儿能到吧。”渡部回答道。　

“三杉老师已经不在学校工作了吧？”石冢插嘴道。　

“啊，早就不干了。听说她丈夫是J市的高中教师，而且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老师大概已经把我们全都忘了。”上田说。　

“哪能呢！绝对不会的！”渡部断然否定道。可其声音却十分微弱，就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酒劲已经上来了。大家越喝越兴奋。同学们唱起了校歌。接着，会场上便乱作一团。过去曾置身于同一个教室，桌挨桌学习过的小伙伴们在十五年的岁月里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种变化大约今后也会继续下去吧？　

有的人跑过了艰辛的十五载，有的人则度过了幸福的十五年。不过，有一点大家无一例外，那就是大家都长了十五岁，任何人都无法再回到三杉老师执掌教鞭的学习生活中去了。大家刚届而立之年，可有的人已经头顶稀疏，有的人则大腹便便，还有一些人则已经显示出初老的迹象。　

限定的时间到了，三杉老师还是没有出现。　

“都这个时候了，老师恐怕不会来了。”米田说。　

仿佛是在充满感伤和怀旧的热烈气氛中突然吹进了一股冷风，大家开始为三杉老师的缺席而感到怅然失落。　

时间到了。干事渡部宣布散会。第二场聚会是自愿参加，我们对三杉老师前来赴会还抱有一线希望，于是便在同一个餐馆另外要了一个单间。然而，第二场聚会结束以后，仍然没有看到三杉老师的身影。大家心头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老师现在过得十分幸福。所以，由于过分幸福，也就没有时间去怀旧喽！”上田倔倔地说道。　

我们又换了一个房间开始饮第三拨酒。接着是第四拨。仔细一瞧，只剩下我们十二个人了。渡部认真地审视了一下会场，在确认只剩下了过去的同案犯以后说道：　

“我从一开始就认为三杉老师是不会来的。”　

“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也是。”十二个人依次说道。　

“怎么？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渡部看了看身边的人，又接着说道：　

“大家当时都看到了，那天夜里，就在我们要动手把‘鬼原’推下桥去的时候，有一个人影偷偷地摸到鬼原的背后把他推了下去。”　

“对！那个人影就是三杉老师，没错！”　

“我们在黑暗中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三杉老师并未发现我们，她把‘鬼原’推下桥以后，立刻就消失在黑暗之中。后来，我们跑到防波堤那儿，看那‘鬼原’是否已经死去。当时我们还发过誓。为了三杉老师的幸福，这件事绝不对任何人提起。　

“我们全都信守了自己的诺言。　

“三杉老师被‘鬼原’强奸了。事后，‘鬼原’一直在强行和三杉老师发生性关系。三杉老师之所以休了一次长假，也是因为怀上了‘鬼原’的孩子后，去做人流没有做好的缘故。好像‘鬼原’还向三杉老师勒索过金钱。当时，三杉老师已经与她现在的丈夫谈上了恋爱。三杉老师很爱他。但是，与‘鬼原’的关系如果暴露了，她的恋爱就会泡汤。无奈，三杉老师便在那天夜里跟踪‘鬼原’来到桥上，并把他推了下去。是计划性杀人还是一时的冲动，不问老师本人不得而知。其实，事到如今就是去问三杉老师，恐怕她本人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了。‘鬼原’就算是我们大家杀的！这不挺好吗？”说罢，渡部扫视了大家一眼。　

“对！这样很好。可是渡部，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第一次知道三杉老师动机的同学们，全都把目光落到了渡部的脸上。　

“我呀，出了校门以后便当上了警察。如今在县警察局搜查一股工作。由于工作性质上的便利条件，才得以慢慢地想方设法了解到了三杉老师作案的动机。”　

“你当了警察这可是头一次听说呀。该不会是为了抓我们才召开这次学友会的吧？”　

“你们知道为什么事隔十五年我才要当这个干事并召开这次学友会吗？”　

渡部将神秘的视线射向大家。为寻找答案，大家的目光全都落在渡部的脸上。　

“今年正好是第十五个年头。杀人致死罪的时效是十五年。三杉老师的时效昨天已经到期了。我虽然是警察可也奈何她不得喽！不仅如此，任何人都无法破坏三杉老师的幸福生活了。十五年，这对三杉老师和我们大家来说都是十分漫长的。从今天起，老师已经真正地开始了她的幸福生活。我想：为了报答恩师，祝福老师那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幸福生活，我们至少也应该召开今天的学友会来庆祝一番。当然，是要在我们十二个同案犯全都出席的情况下召开喽！”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十二个成年人的目光凝聚在一起。夜深人静。大家在沉默中互相表达着十五年前的今宵所发下的誓言今天终于得以实现后的喜悦心情。　

“大家全都光临了这次学友会，真是太好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学友会。下次学友会是不会召开的了。”渡部说道。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即便其他同学主持召开第二次学友会，今天聚集在这里的十二个人也决不会再次相聚一堂了。　

推销员的悲剧

一

二

三

四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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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小队，吉田浩一，一张。”

“嗯。”

“一小队，藤村弘，两张。”

“好，战绩不错！”

“增尾好男，2张。”

“太好了！真了不起！”分公司经理桑原洋二赞声未落，满堂便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这是皇冠卧具公司每天下午6时例行的推销汇报场景。

皇冠卧具公司是在结婚热、住宅投资热的刺激下急速扩大经营规模的后起之秀，近来又与英国罗雅尔家具公司联合开发新技术，产品销售量竟占全国市场总量的5%以上。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经营豪华卧具，并占有5%以上的市场，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全靠该公司上下的殊死拚搏。

每逢月初，总公司便向各分公司分配推销指标，这是必须完成的强制性定额。如果当月完成不了，则推至下个月，形成滚雪球式的承包责任制。按惯例，每年有两次定期检查，总公司会毫不留情地查处未完成定额的分公 司，对有关分公司经理，轻则减薪，重则降职。各分公司经理为保全自己，自然竭力督促一下属职员。于是，各分公司按规模设置小队，每一小队7人。为了达标、超标，提高利润，小队各成员之间，各小队之间，以及各分公司之间展开了近乎白热化的剧烈竞争，总公司籍此得以递增利润。也就是说，整个公司上上下下全都是为了追求利润，哪冶多赚一元钱也好。谁的销量最高谁就是强者，资历辈份也罢，关系亲疏也罢，全无用场。在这个意义上可说是堂而皇之的实力主义。但由于价值观完全取决于推销量，便使得公司里毫无人情味可言，功利和效益至高无上，气氛紧张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例行汇报就是一天推销结束后，全体集中起来报告推销成绩，按成绩来赏优责劣。推销得多者 自然满面生辉，反之则面露愧色，简直是无地自容。

所谓“一张”是指推销了一张床或与其价值大致相等的其他家具。推销数量越多的人越是气大声粗，趾高气扬，自是情有可原。

“竹井和夫，零。”

“说什么？我听不清，再大声一点儿！”

分公司经理桑原洋二对一个小声细气的报告人大声喝道，在东京西部分公司里，此人的声音显然给人以自惭形秽之感。

“竹井和夫，零张。”

这时，竹井无可奈何地提高了声调。桑原的嘴角露出几丝笑纹，阴阳怪气地揶揄道：

“零张是什么意思？能请你解释一下吗？”

一场皇冠卧具公司特有的酷刑即将开始了。

尤其是桑原洋二的手法，即使在个个身于不凡、每人推销两三张不在话下的东京西部分公司，也是以严厉闻名的。

“喂，快点说嘛，零张是什么意思？”

桑原的冷笑之中，含有猛兽百般玩弄羸弱猎物时的那种残忍和贪婪。事实上，他的确更像个虐待狂。

“什么？一张都没卖掉了岂有此理！从早上9点转到下午5点，竟连一张也卖不出去，我们公司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废物！”

这时，桑原敛起冷笑，腔调一变，厉声喝道：

“竹井，站出来！不是那儿，到前面正中间来。一张都没卖出去，真亏你还有脸皮回来啊。你看藤村、增尾他们，都是一个小队里的，他们却卖了两张、3张。同样是人，你有什么理由卖不出去？虽说偶尔也有倒霉的时候，可这一个月你一张也没卖出去过，这种最低记录，别说在西部分公司，就是皇冠成立以来也是空前绝后的！恬不知耻的家伙！不是你真的卖不出，而是你不好好干！你完不成的指标，得别人分担。皇冠养不起你这样白拿钱的饭桶！还是把你的裤带勒紧一点吧！谁不知道你新讨了老婆，有时间每天晚上趴在老婆身上，还不如多做些推销练习吧！”

桑原的这一番刻毒、挑逗性的话，使一旁本来颇同情竹井的同事们哄然大笑。因为确实没有成绩，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竹井也只好忍气吞声了。

在一片淫笑声中，竹井只能咬紧双唇，缄口不语。

二

竹井和夫在分公司经理办公室杀死桑原洋二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

例行汇报结束后，桑原留下竹井单独训话。竹井怒不可遏，随手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刺进桑原的心脏。

几位尚未下班的职员听到惨叫和沉重的物体跌倒声冲进办公室，只见桑原倒在血泊里，竹井手握鲜血淋淋的水果刀，呆立一旁 不知所措。

警车接到报警随即赶来，当场逮捕了杀人犯竹井和夫。

竹井在警署受到了严厉审讯。因为是现场逮捕，审讯自然比遇到通常会否认犯罪的嫌疑犯要好办得多。然而，负责此案的今川警官对竹井的“因为分公司经理再三辱骂自己留在公司是个累赘，所以终于失去自控”这一供词抱有怀疑之态。

无论何等辱骂，可毕竟是工作上的事，被害者对竹井并不是出于个人恩怨。为使竹井出成绩，桑原作为顶头上 司，扮演了恶人角色，因此而被杀，这未免太不近情理。当然，现今社会不乏光天化日之下无故杀人的变态狂。从这点来看，竹井的杀人动机也未必不成立。但问题是竹井至今并无变态迹象，又超过冲动杀人的年龄。他28岁，燕尔新婚，置娇妻于不顾，一怒之下杀死与自己的生活和前途攸攸相关的上司，这种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

为消除疑虑，今川警官决定作进一步的调查。

今川首先被皇冠公司的例行汇报给镇住了。“搏命”一词，虽然在周刊、杂志或报纸上常常见到，但只是在亲 眼目睹这一切之后，今川才真正领悟到其中的残酷，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桑原死后，西部分公司新经理到任，其凶暴程度较桑原有过之而无不及。

令人吃惊的是，推销员们对这种肆无忌惮地追求利润之举竟麻木不仁。他们甚至每天都不无得意地报告“卖了一张 ” 、“卖了两张！”，这不禁使今川警官联想到渔夫迫使麻绳系项的鱼鹰吐出它们刚捕到的鱼虾。

简直是丧失人性的销售机器。推销量成了唯一的价值标准。人类的感情、教养等一切价值观念都被抛至九霄云外了。他们牺牲休息日，东奔西走，搏命推销的结果，不过是将卧具从这一空间移至另一空间而已。

人们需要卧具时自会去商店购买，而这些推销员们却迫不及待地说服尚无需求欲的主顾买下自己的商品，说服原打算买一张床的主顾买下两张。

然而，这只能增加公司的销售额，推销员本身则毫无利益可言。他们的劳动，仅仅是为了调换卧具的空间而耗费时间。

如果这是由于生活所迫倒也可以理解，但今川看到的却是一群从“鱼鹰式”的劳动中得到快感的人。

今川在了解情况时，发现了疑点：

竹井到一个月前为止，一直是西部分公司的推销能手，可是，这一个月以来却一落千丈而成为零。照常理，推销量只会偶有波动，然而，竹井却从佼佼者一跌为零，落差大得令人生疑。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间题。”今川推想。

西部分公司这段时间并没有受到竹井成绩的影响，且今年的推销总量大有独占总公司鳌头之势。

由于桑原经理身先士卒，成绩居分公司之首，下属们也抱成团，加油猛干。

今川向竹井的同事询间情况

“竹井君一个月前突然成绩下降，会不会因为家里有什么事情？”

“他可是新婚啊！”

“才结婚半年，热手得很。不过，我们在公司里不谈私事，所以不太了解内情。”

“你们为什么都没有一点私交呢？”今川问。

“哪有那个闲功夫！”

面对这些无一例外的呆然面孔，今川看到了“搏命”职员的那种僵死的精神状态。为了完成任务，他们即使在休息日里，也不可能真正轻松一下。

不过，他们对死者桑原的评价却好得出奇：

“他真是我们的好榜样，热心工作，无论干什么都诚心诚意。”

“他像火一样热情。失去这样的领导实在是令人遗憾。竹井君一定是没能理解桑原经理的这种严厉的关怀方式。”

“虽说是斯巴达式的教育，但他本性善良、真诚、热情，深得上下级信赖，而且很快就会提拔到总公司，准是将来的栋梁之才，可惜公司损失了这么宝贵的人才！”

平日里挨批受训，现在竟无一人说桑原的不是。

问完情况，今川直接去了竹井家。从分公司乘地铁西行两站路，有一幢规模不大的公寓楼。看上去颇有少女风采的竹井太太小心冀翼地接待了今川警官。可能是由于丈夫突然出事，她显得对这30平方米的屋子束手无策。

“我一点也不知道他推销得那么差，他下班回来从来也没不高兴过，还常常没事似的和我做推销练习。”

这位新婚太太似乎完全想不到丈夫会是一个凶残的杀人犯。

“竹井和你谈起过公司里的事吗？”

“他这人在家不谈公事。不过，他曾挺得意地说过最近可能会有好事儿。”

“有好事？！”

今川眼睛一亮。一个推销量为零，每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挨训的人告诉妻子“有好事”，这可是一条不容忽视的线索。

“你知道是什么事儿吗？”

今川还想追问，遗憾的是，看来她提供不出更多的细节了。“他只是说最后决定了再告诉我，这样我会更高兴，别的就没细说了。”

今川向面带歉意的竹井太太道了谢，就告辞了。

三

皇冠公司决定桑原洋二的葬礼由公司在青山斋场举行，并以公司名义在新闻媒介上刊登了讣告。对公司雇员来说，这可是破天荒的优待。

“这足以说明桑原在公司是何等受重用。”今川对他的同事说。

“哦 ，‘搏命职员 ’，死后由公司送葬，这也是他们的夙愿吧。”同事抚然叹喟。

刊登讣告的第二天，传来了皇冠卧具公司因未能如期交付价值5千万日元的期票即将倒闭的消息。

皇冠公司以近乎免费的低价提供旧型滞销卧具，再以高出市场的价格出售畅销卧具和家具。这种“催眠经销法”被新闻媒介揭露以后，公司信誉骤减，销售量直线下降。

皇冠公司拒付期票的直接原因是因为几个月前，公证机构指责其“催眠经销法”带有明显的欺诈色彩。

自此，原每月10亿日元以上的销售额猛跌过半，加上年终金融紧缩银根，更是雪上加霜，使眼看到期的70股、

5千万日元的期票根本无法支付。

拒付期票只是冰山一角，背后还有40亿日元以上的巨额债款。以拥有资本5亿日元、职员3千、全国下设120家分公司而自豪的家具界暴发户，仅一次受挫就彻底暴露了其幼稚与冒进的弊端。

四

当天下午，今川警官再访西部分公司。

一是希望从倒闭风波中寻找些破案线索，二是出于好奇的本能，想看看这些搏命效忠公司的推销员们将如何面对公司倒闭的厄运。

原以为整个公司定会沸反盈天，充满债权者的辱骂，讨债激烈得像战场一般。可到那里一看，不料却是意外的冷清，只有几个职员在向债权者解释说“债主大会正在总公司召开，请移尊前往。”

无奈，债主们被礼貌地“赶”走了。

若在平时，这会儿该是例行汇报的时间了，可此时此刻，职员们却留在办公室里，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心事重重地吐着烟卷儿，有的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大伙儿各行其事，个个显得疲惫不堪。

谁能想象，他们就是昔日里搏命推销的沙场猛将！

“这也难怪，赖以生存的公司倒闭了嘛。”今川倒是很同情他们。

“哦，你好！”曾接受过调查的几位推销员看到今川进来忙主动地和他打起了招呼。

“本来我们是不想说死者的坏话的，不过，反正公司也完了，犯不着顾忌谁了。其实，桑原经理是最令人讨厌的家伙。就算竹井君没杀他，也会有别人干掉他的！”有个推销员开口了。

今川正想问个究竟，旁边又有人接上了话茬：

“那家伙表面上热爱公司，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哼！说穿了，全是为了自己升官。他那样苛求我们，还不是害怕成绩不好会直接影响自己被提拔到总公司去！”

“出了这种亡命官迷，正说明公司的指导方针有问题。什么加油干哪，争高销啊，他们拚命鼓动我们的目的就是提高销售率，根本就不把我们当人看，而把我们当作奴隶来使唤。……”

“什么例行汇报？纯属歪门邪道！他们是想把人变成机器。因为怕挨整，不敢说真话。其实，谁不一肚子牢骚？！像这样的公司迟早要垮台的，我倒觉得痛快得很！”

……

一个人开了闸，大伙儿便有些滔滔不绝了。想不到这些昨天的搏命推销员而今却大肆诽谤经理、指责起公司来了。

今川先是为这风云突变而不知所措，继而便开始悟到这些搏命职员的内心世界了。

公司昌盛时，他们奴隶般地顺从，像忠实的家丁执行主子的命令似的；公司一旦倒闭，他们则一反昔日为谋薪金而唯唯诺诺之常态，令人吃惊地变成了叛逆者。

用判若云泥这个词来形容，恐怕是再恰切不过的了。

究竟是欲以金钱来垄断人类精神的企业之过呢，还是为谋金钱而不惜卖命的职员有错呢？不管结论如何，今川确实有不寒而栗之感。

第二天，今川来到了举行桑原洋二葬礼的青山斋场。进香者寥寥无几，比预想的还要少得多。

如果这一场景是发生在拒付期票之前，恐怕皇冠公司会要求全体职员都来参加吧。

五

今川将有关公司的消息告诉了即将由地方检查院公审的竹井。竹井听后，脸上现出一副恳切的神情，要求道：

“我有话要说。”

“好，你说吧。”

今川为竹井彻了一杯茶，特意给他一个便于讲话的平和气氛。

“我不是因为桑原经理对我的辱骂而杀死他的。”

“什么？！”

今川几乎被刚顺进嘴的茶水呛着。

“我每天零张的成绩是和经理预谋假造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川震惊了。

“我们分公司只差一点儿就可以达到总公司全国第一的成绩，桑原已内定提拔到总公司当部长，他极想争到第一，使自己的晋升锦上添花。这就必须加紧督促手下的推销员。

“于是，他找我商量，让我每天假报零张的成绩。这是杀鸡给猴看：如果卖不出去货，汇报时就会受到严厉的训斥。其目的是告诫大家绝不能出现卖不出的情况。

“本来我每天都卖出去3张以上，我之所以答应他的要求，也是为了让他好杀一儆百，不管以前的成绩再好，一旦退步，就得吃苦头。桑原让我接受这苦肉计的代价，就是等他晋升总公司之后，立即推荐我接任西部分公司的经理。”

“那你每天的成绩到哪儿去了呢？”今川问。

“都记在他的名下了。他说好了以后再算回给我的。可是，就在那天，桑原这家伙竟说从不知道有这回事，他赖帐了。按说，本来我的个人成绩也是全国一流的，我当然想要回自己的成绩。皇冠公司除了分公司指标以外，还有个人指标，因此，我也想争取到个人第一和分公司第一的双项冠军。我和桑原的合谋，没有第三者作证，凭白被他赖掉，我虚报的零张的成绩岂不弄假成真？于是，我便愤然抗议，可他却冷笑着说什么用不着这么激动，从明天起，多卖几张不就行了。就在那一瞬间，我气疯了！等我清醒过来，桑原满身是血倒在地上，我还抓着水果刀站在一旁……”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听今川这么一问，竹井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随即便明确地回答道：“我还是为公司着想啊。如果让大家知道这种例行汇报是做戏，肯定会士气瓦解，我确实真心希望我的分公司能争到这一步之差的全国第一。”

“我实在是不理解，分公司经理不是把你出卖了吗？这样的分公司成绩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还是希望能拿个全国第一。可现在，连总公司都完了。”

竹井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次日，竹井接受了地方检察院的审判。这一天，今川警官感到揪心似的空虚。

堂堂的五尺男子汉，不顾分公司经理的出卖，宁可犯杀人之重罪，仅仅只是为了在这个区区小公司里争得一个销售量第一！

该怎样评价造就这种畸形的搏命职员的公司呢？

此时，今川警官仿佛有一种凄苍的感觉。

那例行汇报时“一张”、“两张”的报告声，不正像阴间传来的冤叫声吗？

新干线谋杀案

“新干线煤杀案”解说

闪光六十六号上的死尸

北方的肺病疗养院

女人的武器

万博之战

回音一六六号的嫌疑犯

两次发话

捏造丑闻

背信的热情

三个傀儡

真空状态的发话来源

水平思考不在场证明

高空气流

漠不关心的铁栏

丑陋的荣光

双重的参考人

连续推测

移动的沟壕

冶艳的痴态

垂直的死角

北归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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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干线煤杀案”解说

森村诚一氏以“高层的死角”获得“乱步奖”，是一九六九年的事。

当时我也担任评审委员，所以看过作品原稿。我在看过之后觉得：“这个作者很有希望！”

通常，判断一名后进将来能不能成功，往往靠一种超越常理的灵感。长久以来，我本身在这条路上奋斗，从看过许多别人的作品中，当然培养出那种灵感。除了这么说之外，没扩办法多做解释。

总之，在我担任评审委员期间，觉得有希望的除了森村氏之外，还有夏树静子女士和山村美纱女士。今天，这三位都成为知名的作家，活跃于第一线上。我自认为灵感很准，暗地里也很高兴。

再者，本书“新干线谋杀案”，是森村氏在得奖的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七○年发表的长篇小说。我第一次看到时，深感讶异。

前作“高层的死角”，有初期作品惯常出现的生硬。当时看原稿，有几处令我怀疑。详细情形现在虽然不记得，但必然是一种说明不足的情况吧。而且从乱步奖的性质，推测该项作品是在一九六八年到六九年二月之间写成的。

这本“新干线谋杀案”应该是在一九七○年六月以前完成的，所以只经过了一年半左右的时间。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进步如此神速，不得不惊讶于他成长之迅速。文章中的生硬已经完全没有了。各重要部分的“说明”都能掌握要点，没有过于不及的情形。我当时觉得：

“这位作者已经成功了。”当时要我写简短的书评，还记得写的是：

一个作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样的成长，几乎令人难以置信。”

现在为了写解说，重新看这篇作品时，当时的“惊讶”再度出现在心中。

现在谈本题。

首先，杀人的背景正如小说的题目，推测是在新干线“闪光号”的列车内——在快到东京站之前行凶。而被认为最有嫌疑的人，搭乘比被害人搭的列车晚十分钟从大阪开出的“间音号”去东京。

这种构想与状况的假定实在很妙。是让专家赞叹，令名家兴奋的卓越想法。

为了不太了解推理小说的读者，在此要冒画蛇添足之嫌加以说明。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有“谁是凶手？” “如何行凶？”之言，可以说，以为了解释这两句话为基础而写成的，就是推理小说。

毫无疑问，以“突破不在场证明”为第一主题的作品，原则上属于如何行凶的范畴。可是对于这篇作品而言，这个原则不能成立，看起来是“如何行凶？”最后变成“谁是凶手？”这样的结构中，必包含了作者森村氏的苦心。而且大部分的读者，可能有九成以上的人到最后会觉得非常意外，而感受到自己推测失败的快惑。

解说是侵入“如何行凶”的领域，是推理小说的大忌，我当然也不愿冒犯。假设在前半部突破不在场证明后，森村氏就很满足的搁笔，我还是会认为这是第一流的作品。只靠搭乘“间音一六六号”之嫌犯的话，当然不够份量作为不在场证明。可是从车里面向外通话的两通电话记录，固若铜墙铁壁，只要这个不在场的证明成立，这个嫌疑犯就不可能有杀人的行为。由于警方极力追查，这个“不可能的犯罪”又变为可能。而追查的过程，也正是作者显现本领的地方。事实上，仅指出一例即足以证明森村氏笔力出众。

在后半段展开的第二次杀人，趣味性在于从头到尾都是突破不在场证明，而所设定的诡计也是非常出色。至少在我所知道范围内，把某种高楼大厦建筑的特性，作为产生错觉的手段加以运用的作品，好像还绝无仅有。

关于森村氏构想的过程，我虽然一无听知，但一般而言，正派的推理小说作家都是先设定全篇小说的主要陷阱，再设定运用此陷阱的背景和关系人物。

如果以这种方法进行，即使是设定内部竞争激烈的大公司，或不断争权的黑社会组织等幕后关系，他仍旧可以充分利用这个陷阱的趣味性。

森村氏以大板万国博览会开幕前的演艺界为背景，是非常成功的设定，这个在第三者看来非常华丽，但剥下一层皮时立刻显露罪恶与虚空的行业，的确具备了许多适合作为推理小说舞台的因素，包括凶手、被害人在内的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书中人物的纠缠不清，使读者看了以后，几乎要掩卷长叹。假设森村氏根本个考虑推理小说的结构，只以这个主题写一本小说，我认为仍旧会产生值得推崇的作品。

只靠好的陷阱、诡计，并不能产生优秀的推理小说，除非有在这个骨架上添皮加肉的小说家才能，否则不可能产生杰作。

虽然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但这个道理却常有被遗忘的倾向。没有陷阱，没有谜，也没有惊讶的推理“小说”，或停留在只有陷阱的型态，而忘记“小说”的推理作品实在太多了。

此篇“新干线谋杀案”是不会让读者失望的杰作。森村氏后来也发表许多佳作，今日正步向“巨匠之路”，他的作品我并没有全部看过，也不能说太肯定的话。但是我认为他最近的作品“人性之证明”是他作品的作品，在日本推理小说史上散发出灿烂的光辉！

据我所知，今后森村氏似乎决定减少作品的数量，只写高密度的作品，我认为这是好事。我忝为推理小说界的一名先兵，愿和各位读者共同期盼今后永远会有佳作。

闪光六十六号上的死尸

1

十月十四日，星期二，约莫晚间七点五十分，闪光六十六号列车渐渐的接近终点东京站。在西神田的中小商事公司上班的松田久男整装预备下车时，觉得稍有尿意，想在车子到站前先去一趟洗手间。

他并不能从东京车站直接回家，还得先到公司报告呢。今天一大早离开东京，到大阪出差，当天就得赶旧来，时间非常急迫。

他想，自己进了—家毫无温情的公司。不过，会发生这种情形，往来东京—大阪间只消三小时的新干线也要负部分责任。累的要死，也没有办法俭省出差费。既然如此，不妨趁着在车上的时候用用他们的厕所吧！

松田准备出了厕所之后就下车，所以提着公事包走上通道。近来，也许是六月间通车的东名高速公路抢走了乘客，也许是这个时段特有的现象，车厢内的旅客寥寥可数。

来到洗手间时，也许大家心有灵犀，每一节车厢的洗手间都是“使用中”。松田轻轻的发出“咋”的一声后，发现前面就是头等车厢。

“用用头等车厢的洗手间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松田走进头等车厢，发现乘客比普通车厢更稀少，十分惊讶。

“这状况年轻的女孩子一定会害怕吧！”松田不免杞人忧天起来。

他是朝行车的方向走过通道，所以他看到的都是白色的椅罩，看不到乘客的头部。

从车厢门走进去时，他看到右边靠窗户的座位上，有一个旅客睡得很熟。他的头靠在椅背和玻璃窗直角交叉的角落里，真的睡得很熟的样子。

（快到终点了，这人还睡！）松田心里不免有几分佩服，想从他旁边走过去。这时候，他的视线无意中注意到这名乘客脚下一堆黑红色，黏液般的东西。

“睡觉的时候泼翻了蕃茄酱吗？”可是，为什么要把蕃茄酱带进新干线的车厢内呢？

当松田想就这么走过去时，他的脚突然僵住了，眼睛露出不安的神色。

“不可能！”他急忙的想打消心中的可怕联想：“大概是电视看多了吧？”

可是，松田的眼睛并不受自己意志指挥，被旅客脚下的液体吸住了。他现在已经不是过路人那种漠不关心的眼光，尿意也完全消失了。

在车内灯光的照射下，液体发出了血腥的光泽，他的眼光从脚下往上移，也访是日光灯的关系，失去血色的苍白脸孔因为压在车窗上“睡”，所以看不清楚长相。

“喂！喂！”松刚小心翼翼的对那人说：“快到东京站了！”

没有同答。松田想伸手到旅客的背后摇醒他。

松田突然一阵惊愕，身子也僵在那儿。就在这个时候：

“死了！死了！”

松田的舌头也僵硬了。他看到旅客的左胸附近，也被和脚下相同的液体弄湿了，而且还不断渗出来。因为这名旅客穿着深色的西装和黑色的衬衫，所以在通道上看不清楚。

列车奔驰在新矫附近的高架道上，瑰丽多姿的霓虹灯从两侧的车窗闪闪而过。

“那里不对劲？”

准备下车，通过走道的其他旅客看到松田紧张的表情，问了一句。

“不……不得了！有人被杀了！列车长在哪里？”

现在轮到发问的旅客吃惊了。

2

闪光六十六号列车截着尸体，直接开到东京调车场。因为发生了凶疑案，接到了警视厅的特别要求之故。

“轮值事件”的调查第一课的大川部长刑警，和七名同事赶件新干线的基地品川。东京车站列车出入繁忙，即使发生了凶杀案，也不能让这班列车逾时留在车站内。

对于线路容量已达极限的行车表而言，虽然是几分钟的躭误，也会对往后的特快车，或和其他支线的连系上有很大的影响。不能因为区区一个人的死亡，扰乱了其他许多人的行程。

但是，如果在东京站把尸体运下来，便失去了侦察犯罪的关键，也就是重要的资料来源——现场。

把这一班出问题的车子开进品川基地的车库，是警方和国铁双方最好的协商。警察最感遗憾的是：发现尸体和到达东京站的时间几乎相同，所以坐在问题车厢里，也就是七号头等车厢的乘客，全部都下车走了。根据站务员的报告，发现尸体的松田，也只是从后面的普通车厢经过那儿而已。

“这下子可麻烦了。”大川在赶往现场的警车中，对经常和自己搭档工作的年轻刑警说。

“新干线的乘客彼此都漠不关心。”

“现在连漠不关心的乘客也都走了，搞不好连目击者都找不到。”

“那不就成了公开调查了吗？”

“或许吧！”大川的口吻似乎不抱多大希望。

在大都市里讨生活的人们，或为自己的生计，或因追逐享乐而忙碌不堪，对他人的死活漠不关心。三小时之内能够从东京到大阪的新干线，是这二大都市的“动脉”，在这里一点儿也嗅不出“见面三分情”的况味。

曾杀是面对面的座位，现在完全朝同一个方向，如此虽然保有了隐私权，却只能看到前方乘客的后脑勺，或身旁冷漠的侧面而已。

现代乘客最佳的礼貌，就是不要随便和两旁的旅客搭讪，因此才会有同车厢的乘客被杀死，还要等到偶尔经过的旅客发现的情形产生。

大川心中越来越觉空虚，警车不久就到达了“现场”。当副所长带着他们从运转所走向出问题的闪光六十六号的检修库时，看到许多保养中的新干线车辆停在基地内的线道上。

看刚保养完毕正驶往车站的列车，也有刚跑完既定行程的车辆，看起来，前者活泼，后者则疲惫不堪。

“很壮观吧？在东京和大阪间跑完二个来回的车辆，从东京站开到这里保养。”副所长如此说明。

闪光六十六号静静的停在运转所的检修库里。由于新干线的车辆两辆分配在同一单位，所以无法分离七号车，仍按照运转编组的情形停在库里。由于里面有死尸，而且每小时二百公里的速度也消失了。如此一来，国铁引以为荣的新干线之华美特征，似乎也丧失了很多。

尸体自从被发现以来，应该没有什么人碰过。在车辆的旁边，负责维护现场的穿制服的警察和铁路保安人员，以举手礼迎接大川。辖区内高轮署的木山刑警已先到达了现场。

“辛苦了，这位就是发现尸体的松田先生，这位是六十六号列车上的专任车长渡边先生。”

早就和大川相识的高轮署木山刑警，把一个三十岁左右，上班族模样的人和车长介绍给大川。现在，这个人今晚回家的时间，可以确定要到大半夜了。而且，这是凶杀案件，尤其松田是漠不关心的旅客中仅有的一只“猎物”，当然不能随便“释放”。松田心里不免感叹自己做事不得要领，和他共同发现尸体的乘客们都不愿意受到牵连，很快的都溜走了。勘验现场的人员，已开始从现场的外围到中心，进行仔细地的观察。大川刑警瞄一眼尸体，就知道距离凶杀案发生的时间还不久，被害者的年纪约莫三十四、五岁，身体结实，面孔英俊。

在检查现场的同时，开始询问松田和车长。

“你发现尸体的准确时间是几点？”

“因为就要到东京站了，我想是十九点五十二、三分。”松田回答。

“闪光六十六号十六时四十五分从新大阪开车，十九时十五分到达东京，今天的行车完全按照预定的时间。”车长渡边在一旁补充说明。

大川点点头，问：“发现的时候车厢内有多少乘客？”从他的口气分不清楚他在问谁。

“我记得是四、五个人吧。”

“最后查票是过了名古屋以后，也只有这几个人吧。”松田和渡边依序回答。

“松田先生，当你发现的时候邻座没有人吧？”

如果旁边有乘客，应该由那个人发现。大川依然明知故问。

“是的，当然没有人。不但邻座，这个人的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松田想起他走进头等车厢时，特别醒目的白色椅罩。

“渡边先生，按照你的记录，被害人的邻座情况如何？”大川想若邻座的票有人购买，那么此人的嫌疑最大。

“邻座，也就是七号车的B票是卖出去了，但是从大阪就一直空着，查票的时候也没看见有人坐。”

“你说什么？”

“不但这样，隔着通道的C、D位，也是卖出车票而没有乘客上车。”

渡边说出了令人意外的事实。

由十二辆车编成的闪光号列车，是一号车、二号车，从大阪的方向数起，车内的座位号码也是从大阪算起。横方向为AB（向大阪行进时的左边）。头等车厢一排四人，隔着通道的那一边是CD。

根据车长的说法，被害人这一排的座位票都卖出去了，乘客却都没上车。从这里可以感觉到凶手是有计划的。

不错，发生凶杀案的闪光六十六号列车很空，但却不能保证这一天一定会空。为了拖延被发现的时间，让被害人坐在靠窗边的A位，至少也要让邻座的B位空着才行。

如果能把隔着通道的CD位也买下，这项“工作”更荣易进行，也可能基于这个原因选择了最后面的位子。

“没有人坐的位子怎么处理？”大川的口气有点紧张。

“因为是对号入座，没有乘客上车也要空着。而且很空时，更不会有让位给补票的人。”

松田是从六号车走过来的，所以进入七号车后， 一A位子上的被害人在他的右手边。

“闪光六十六号在这段时间都这么空吗？”

身为一个刑警，对于同一车厢内发生杀人事件，其他乘客都未发现，却要等到过路人发现这件事，感到十分费解。

“日子不同多少有些差异，不过通常这段时间内上行车是空的，尤其头等车厢更空。大概是被东名高速公路抢走了乘客，现在应该采取对策了。”

渡边不由得显出职业意识，可是大川对国铁一点兴趣也没有。

如果嫌犯事先就知道闪光六十六号列车的卖票率的话，事前计划的可能件更浓厚。

“松田先生，你凑巧经过这节车厢而发现尸体，请问你为什么要特意来到这节车厢？”

“我想上洗手间，不巧普通车的厕所都有人，可是我并没有……”

松田大概认为刑警对他起了疑心，不由得翘起嘴巴，同时也感到很急的尿意。发现尸体以后忘记的事，现在刑警让他想起来了。

“你别担心，我只是问个参考而已。”大川有点紧张。因为怀疑一切固然是刑警的职责，但若使用不当，使善良的市民，尤其是现在唯一的宝贵证人不满，不和他合作的话可就糟了。

现场勘察工作进行顺利。

被害人是被锐利的刀刺进心脏，当场死亡，可能连发出叫声的机会都没有。并未发现其他的伤口，也未发现凶器，大概是凶嫌得手后带走了。

在这类公共交通工具上往往都是如此，在现场及四周并未发现凶嫌留下的可疑物品或资料。

从死者携带的东西，知道死者的名字叶山口友彦（三十四），是大阪市西区阿波座中通一之四二的新星传播社的总务部长。

“原来是演艺传播社的总务部长。”

大川看着死者的名片，眼中闪着光芒。

新星传播旗下有众多红星，是关西地区最大的艺术传播社，大川也曾经在杂志上看过他的名字。

是一个众星环绕的宝座，一个不断发生丑恶竞争和花边新闻的演艺界人士被杀。

“大概是男女之间的恩怨吧。”下田刑警好像看出了大川的心事。

“最好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大川的口吻很慎重。因为找不到山口家的住址，只好暂时先紧急联络大阪的新星传播，请他们通知家属来认领尸体。

根据接电话的人说，山口是单身汉，没有家属，社长绿川明美准备搭乘日航夜班的飞机越来。

“绿川明美要亲自来吗？这么说来，被害人还是号大人物哦。”辖区的佐野刑警说。

“这个叫绿川明美的女人真的那么了不起吗？”大川虽然听过这个名字，但对于演艺界没有多大兴趣所以这么问。

“和东京的‘纪久传播’分庭抗体，是关西最有势力的‘新星传播’的社长。又经营演员学校，又出唱片，是个相当能干的女人，这次的万国博览会就因为她不当制作人而众说纷纭。”

年轻的佐野果然知道这些内情。虽然他担任调查第一课的年轻刑警时要追踪凶嫌，但不值班时也是喜欢热门音乐的年轻人之一。

已经很晚了，暂时请松田和渡边车长先回去，尸体则决定由绿川明美确认之后，送去解剖。

只留下一伙看管的警察，先回到运转所的办公室。副听长泡杯热茶，在十月的寒夜里，热气仿佛渗透全身，好喝极了。喜欢喝茶的大川心想他们喝的是好茶。

下班回家的所长也再次回到办公室。另外还有几个人在办公室，可能是国铁的干部。

国铁方面似乎相当重视这件案子，可能因为有人在他们的黄金路线，新干线车厢内被杀。

“我是国铁总社的春野，今晚各位辛苦了，对这件事大家有什么看法？”

其中一位风度不错的人，一面把名片还给股长石原警部时，一面这么问。

“现在还不到做任何回答的阶段。”

“是否已经确定是凶杀案？”

“要经过解剖之后才能确定，从尸体的情况看来，大概是凶杀案。”

石原警部口气十分慎重。由于并末发现凶器及其他伤口，不用等解剖的结果也可以知道是凶杀案。但要对外界发表言论，不能仅靠外观的检查就加以断定。

“如果是凶杀案，那么……确定是在车厢内被杀的吗？”

“你的意思是说……”

“找是说，有没有在车外被杀死，再运列车厢内的可能性？”

春野的意思可以了解，他不希望一般人留下闪光号车内不安全、有人被杀的印象。即使没有发生这件事，现在也已经受到飞机和汽车的影响，到了为旅客的人数苦恼的时候。

尽管苦恼，但从杀死被害人的手法及流血的状况看来，很显然是在车厢内行凶，且手法相当迅速。况且把已经死了的尸体攥进车厢内更引人注目。虽然头等车厢内很空，想从杀害的地点经过车站的月台运到车上，不可能瞒过那么号人的眼睛。

这个看法被石原警部否定之后，国铁方面的人都面露黯然的神色。

“从表面上看来，被害人被杀的时间可能还没有多久，可能就在松田先生发现之前不久。”

“这么说来是在横滨附近吗？”

“当然不能就此断定，可是闪光号从名古屋到东京间并未停车。渡边车长在经过名古屋时查票，被害人还没有死，听以可确定凶杀案是在这之后发生的。如果下手太早，尸体在距离东京很远的地方就会被发现，凶嫌便无法逃脱现场。至少在列车到达东京站之前，凶手走不开。所以，必需尽量在靠近东京站时下手。最好是在发现的同时，列车也到达东京站。当然，在解剖结果出来之前都不能断定。但从尸体肌肉僵硬的程度，以及血液凝固的状态判断，凶嫌可能就是这么做的。”石原警部虽然出言谨慎，口吻却充满信心。

绿川明美在晚上十一点多到达，真不愧是日本演艺界一个据称和纪久传播的美村纪久子各领风骚的女人，华贵之中仍保有风雅。

明美肯定尸体是山口友彦。

明美看着友彦的尸体，不动声色。过了一段时间，大川刑警听到她说：

“还是变成这个样子，我告诉过他不要接近那个女人。”除了大川，其他调查的官员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谁？”

当大川刑警如此反问时，明美的反应，显示了她方才的声音虽低，却有意让站在身旁的大川听到。明美很想让调查的官员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这件事能不说吗？”话虽如此，明美仍用这种口吻问道。

“这要视内容而定了，不过我们不会做出对合作对象或提供线索者不利之事。”

“是纪久传播的美村纪久子，山口最近和美村小姐相当亲近。”

“这件事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纪久传播为了万国博览会的制作事宜，和我们严重对立，所幸万国博览会的筹备委员们对我们的计划感兴趣，使新星传播居优势，但美村纪久子拉拢山口，让他背叛我们。”

绿川明美道出一段隐情，她是个有社会地位的人，自然知道在调查官面前，和盘托出与纪久传播之间明争暗斗的内幕，会导致何种后果。

“能请你说得详细一点吗？”大川也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解剖的结果出来了。根据报告，死亡原因是心脏受到伤害，似乎是因锐利的刀一刀致命，引起“心囊塞栓”，因此出血情况较轻微。死亡时间推定是十月十四日的十九时到二十时之间。

北方的肺病疗养院

1

美村纪久子经常怀有梦想，而且，每一次都能使自己的梦想实现。学生时代，她梦想在班上考第一名；到了社会上，她的梦想是成为“XX小姐”。她还有另一个梦：有一天要支配男人。

刚开始，她有一个小小的梦，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它投入了全部的精力。当这个梦想达成之后，又有一个新的梦出现在纪久子面前，要她尽力实现。

可是，当她达成梦想之后，所得到的并不是充实，而是一种空虚的感觉。这个时候，为了立刻弥补这种空虚感，她又设定了一个新的梦。可以说，纪久子是为了梦而生活，在追求梦的过程中察觉到生命的意义。

纪久子想要的并不是女人的幸福。没有幸福，她也十分有活下去的信念。可是，如果没有所谓“生命的意义”，即使是很短的时间，她都无法忍受。

梦——对纪久子而言，这是挑战。她相信，唯有不断向自己前途上所设定的目标挑战，才是生命真正的意义。那是一种根本没有轻松可言，一种充满紧张的生活方式；是一个藉由与目标冲突的热情，激发出无数火花的世界。

美村纪久子是个外型优雅而聪明的女人。她的美并不是映像管或萤光幕上的。而是姣好面容上轻浅的笑。

是内在聪明外现，是经过理智磨练的美。虽然如此，在她身上还散发着一种“女性”的芬芳，也没有过分理智的女性特有的冷漠。

细长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发散出温润的光泽。那是一种深具女性的神秘，抑或把魔性深藏在内的光泽。当她用温润的眼睛看着男人时，仿佛欲进行某项恶作剧似的，散发出冶艳的光芒。

双颊丰满，在直挺的鼻梁下，嘴唇微微突出，颇有劲道；闭上嘴时，两端微微向上翘起，形成所谓的“丘彼得弓型唇”，旁边有个酒窝。

细而柔软的头发，平常随意的梳在后面，却也能显出她脸部柔和的轮廓。

晚上就寝时，拿下后面的发夹，自然卷曲的头发垂在肩上，有一种和白天完个不同的冶艳风情。但是，和当时尚未成熟的裸体风姿一样，没有一个男人看过她“夜晚的睑”。

纪久子当时并未发现自己这与生俱来的媚力，直到小学高年级和中学时期，才意识列这种情形。

同班的男生们， 一开始就把纪久子当成天上的仙女，心虽向往，却不敢接近。甚至于同性的女生也把纪久子看成另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在学生时代，她没有真正的朋友。不但没有异性朋友，也没有同性朋友。以这个角度来看，她经常都很孤独，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个孤独的人。

与其和朋友们无谓的闲谈，或是尽量发挥发育中的体力，去享受体育活动，不如把自己关在单独的小房间内，看看小说，或静静听着美妙的音乐。

这种情形看在同学眼里，难免觉得她很神气，高高在上。其实，纪久子自己根本没有高高在上的想法。

总之，不管她有没有这种想法，她都是属于在天上的人物，天上的人不会懂得地下的情形。

首先让纪久子产生这种意识的，并非同学们，而是老师。尤其是异性的年轻的男老师，更以特别的眼光来看纪久子。

在这种眼神里，没有为师的耸严和风格，而是男人看到美丽的女子时，共有的特殊眼光。纪久子基于女人本能的敏感，察觉出那种光泽代表着什么意义，虽然不经由口里明说，却知道那是一种代表“危险标志”的光泽。

在他们之中，与其说利用教师的地位，不如说有滥用地位设法接近纪久子的人。

社会老师说愿意当她个人的人生顾问。体育老师藉口矫正姿势，用手碰她的身子或睑。爱好文学的年轻国文老师，则说要拿她当女主角来写小说，而拿类似情书的文章给纪久子看。

纪久子逐渐对男老师把她当做偶像的生活觉得痛苦万分，这时候正是她准备上大学的时期。

就在从青春期的少女蜕变为女人，身心发生变化的时期，加上此种心理和准备考试的负担，纪久子患了肺结核。幸好发现的早，住院疗养了一年就痊愈了。

纪久子所住的综合医院，特别有一栋结核病房。她被禁止进入一般病房，连出去散步都必须戴上口罩。戴上口罩等于自我宣传是肺结核患者，一般患者都以看病菌似的眼光看纪久子。她也觉得掩盖自己的缺点，无异否定了自己的青春，所以纪久子没戴上口罩。如此一来，效果立刻显现，原来回避她的一般男性患者，都环绕在她身边。于是，纪久子又恢复了“女王”的地位。

纪久子和其中的一个男人发生初恋。对方是一个叫冈仓的东京大学生，因回乡时发生车祸而前来住院。纪久子和他在医院后院的沙丘上，有了此生的初吻。

当男人用力的把她搂在怀里，男人的舌头从紧咬的齿间探进来时，纪久子心跳加速，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会爆炸。幸好是在白天，男人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这原本就是一场利用静养的空隙，偷偷溜出来进行的短暂约会。

当和冈仓一块儿回到病房时，在门口偶然碰到了同病相怜的病友，不经意的对她说：

“哟！‘三期’的身子还随便出来，被医生看到会挨骂的。”

在这以前，脸上的表情好像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爱纪久子的冈仓（事实上他也说过这样的话），睑色大变。

他甩开挽着纪久子的手，跑进洗手间，当着她的面漱口。

这个举动把一颗陶醉在初恋气氛中的少女心，几乎击击打的粉碎。

“原来他爱的是我的外麦。”这一天晚上，记久子在床上悄悄地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以这一夜为界，纪久子变了。

男人们爱她的外表，是因为外表有这等价值。既然如此，就必须以最高的价恪出售。

也可以说，纪久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与身俱来的、吸引男人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她的外表，也许是她的“女人味”。总之，她想到自己既然拥有这种东西，就没有不多加利用的道理。

纪久子生长在北方海边的小小乡镇，它虽生在东京，但小时候便跟着父亲调职来到这个小乡缜。

当地人称像纪久子这样的家庭为“旅行者”，因为是从外地来的。可是对纪久子而言，从懂事以来她就住在这里，所以这里就是她的故乡。

冬季下雪时，几乎分不清房屋和道路的界限，密密的的白雪，从天上静静的飘下来。站在海边时，从海的那一方吹来的，是如永恒般的冬季寒凤。

春天虽然有姹紫嫣红的花朵，无奈非常短暂；夏天有雾，秋天有风，冬天下雪。这里的气候是阴暗的，这样的天气使得纪久子的心灵深处，渐渐地堆起对明朗外界的憧憬。

2

医院也面对着黑暗的北国海岸。结核病的治疗方式不外安静和营养。三餐的营养价值虽然很够，但是一点儿也不好吃。在病床上，只能看到黑暗的天空和水平线，以及倒映着阴暗天空的阴暗北海。在这种生活之中，纪久子对自己发誓，当病好了之后，一定要彻彻底底运用自己身上具有的迷惑男人的魅力，到水平线的另一边。累积在心里深处的东西，终于以“失败的初恋”为导火线而表面化。

对于黑暗的北国的天、北国的海，以及自己过去成长的故土，她并不觉得特别郁闷，可是在病房看了一天单调的图案，似乎促使她对明朗亮丽十分饥渴的青春岁月，向外界跳跃。

她住院的时期，是秋天到第二年初春，是海洋最黑暗的季节。

就在这个时候，她在海边捡到了像漂木一般的小小骨片，被海浪冲刷的像贝壳一般，散发出白色的光。她想：这一定是在北海中丧失生命的，某种生物的骨头。

这片骨头的主人生前不知道过什么生活？正是多愁善感的纪久子，对于这片骨头的来历，产生了如诗人寄情于“椰子”般的感伤。

疗养的生涯依然继续。

在有如凶暴和郁闷之融合体的海上，是黑沉沉的天空。短暂的秋花在沙丘背后枯萎时，病房的玻璃窗上，也因寒气而结成乳白色的霜。嘴里呵呵热气再擦一下，偶尔也会看到水平线上，居然有明亮的光线。

海浪碎在海上时激起的白色的浪花，勉强使得低垂的云和海面有所区别。在这种情况下，那一道光特别鲜明。

“我一定要走进那道光中。”

纪久子此时坚定的对自己发誓。这是它第一个设定的梦，也是挑战的目标。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必须尽量运用自己天赋的优点。在自己身上有一种令男人疯狂的东西，但还不能明确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她有预感，只要运用得当，将来一定会成为自己的最佳利器。

就是要利用这个武器，使自己仅有的此生，得到最好的生活。

在少女与成熟女人的转变期中，纪气子几乎每天看着黑暗的海洋，向街向光明外界的那一天挑战。

女人的武器

1

纪久子经过一年的疗养后出院，进入东京S大英语系，变更了她的初衷——文学系。

“文学”不能做为女人的武器。当时是美国万能的时代，她判断，唯有英语才能成为强而有力的武器，把一个女人伸向国际的舞台。

不到二十岁的小女孩，能看出英语和文学的差别，实在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可是，纪久子还是不能从这个大学毕业，她参加校内的音乐社团，到美军营区和咖啡厅做打工性质的表演时，反而兴致勃勃。她缺课的时数超过规定，二年级念到一半时就不得不退学。

就在这个时候，美国的爵士音乐旋风席卷而来。也在这个时候，她和她的初恋情人再次相遇，他在大学的学生乐队里吹萨克斯风，在爵士乐圈中小有名气。

纪久子忘了“旧怨”，和冈仓搭档。

想完成一件大事，单凭一个年轻女人，对方是不会信服的。纪久子想趁爵士热潮大捞一笔，因此，想利用冈仓为傀儡，站在她面前。她想要借用他的“面子”。

总之，纪久子第一次使用自己身为女人的“武器”。表面上，她开始和冈仓形同夫妻，过着同居生活，并成立演艺传播社：“冈仓传播”。

为了第一次的工作，纪久子利用当年在美国营区演出的关系，找来了美国的中等爵士乐歌手亚颂凡斯·古柏，成为第一位来日本的外籍歌星，受到空前的欢迎。

正在这个时候，正统的文化团体，想利用民间的演艺传播机构，藉由财界及企业界的支持，设立音乐团体，以对抗“工会之声”、 “歌声”等反传统的音乐集团。

可以说，冈仓传播的起步正合时机。

接着，吹起一t阵摇滚乐的旋风，普里斯莱的“伤心旅馆”使年轻人几近疯狂。然后，揭开了电视时代的序幕，到了不是“听歌”，而是“看歌”的时代。

冈仓传播巧妙的连用这多次的热潮，出现在演艺界的大舞台上。冈仓传播越扩大，冈仓也越发显得无能。

本来冈仓就没有什么经营的才华，不过靠着萨克斯风和日本少见的鲜明轮廓，受到部分爵士乐迷的欢迎而已。既然缺乏把幻影当成美梦推销给大众的手腕，也没有自己的独特商品，或做为艺人肩客的能客，连这些虚妄的经营谋略都没有。

名义上虽然是社长，但所有的大权都由纪久子所掌握。他固然无能，伹还是很不是味道，还沉迷洒色，被酒色包围。不规律的生活终于使冈仓得了肺病。

就在冈仓咯皿的那一天，纪久子宣布分居。

“纪久子！原来你和我合作就是为了今天！”冈介瞪着纪久子，并未擦掉嘴上的血。

“随你怎么想吧！我只是忘不了你和我第一次接吻后，在我面前漱口的情景，如此而已。”

听到纪久子毫无感情的话，冈仓瞪着纪久子的眼睛失去了光辉。

自从和冈仓分手（被赶走）以后，纪久子把传播社的名称改为“纪久传播”。接着，她在邀请外来艺人表演的同时，也把培养演艺人员列入“业务范围”。

由于电视文化揭开序幕，并迅速普及，演艺人员的需求非常大。

纪久子有监于时代趋势，全力投入演艺人员的培养和推销上。

对纪久子而言，有件事非常幸运，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了冬本信一。

2

本是个不谈过去的男人。纪久子认识他，是“纪久传播”刚成立不久的时候，社里的新人在名古屋登台，纪久子也跟着去。这时候，她救了在剧院后面被乐师殴打的走唱歌手。

由于没向当地的龙头拜码头，私自演唱，遭到私刑修理。好像遭多人殴打，已经没有力气走路，纪久子雇车送她到医院治疗。

第二天，脸上绑着许多绷带的冬本，来到纪久子的地方向她致谢，同时，他也用吉他伴奏，唱了几首自己填词谱曲的歌谣。

他的声音虽然缺乏感性和劲道，不算非常好，曲子倒作的很不错，他似乎还不能写乐谱，只靠着记忆唱出来。

这次事件之后，冬本进入了纪久传播。往后，他发挥了更胜于作曲的特殊社交才能，很快的升到了经理的职位。

首先，冬本表现了他在发掘新人方面的热情和才能。他巧妙的利用所有的宴会、谈论女人、高尔夫、麻将等机会，接近电视公司的制作人或导播，向他们推销本社所属的演艺人员。

“即使做生意，毕竞是人在做事情，在利益和算计之间，必会有渗入感情的余地。”当他这么说时说时，轮廓鲜明的脸上，几乎完全没有感情，非常冶漠。因为对制作人用多了“商业”表情，回来后几乎使他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的确，根据效率原则而来的利益管理思想非常无情。受纪久子赏识，把人事管理权交给他之后，便毫不留情的清除一些没有希望的人。

由于太严格了，纪久子也忍不住要提醒他。冬本冷笑道：

“纪久传播是企业，必须毫不留情的减少浪费。”

“可是，演艺人员也是人，所以……”纪久子提出抗议。

“社长……”冬本一脸凶相，“不能把演艺人员当成人，他们不过是纪久传播的商品而已。在二、三个月前到处可以看到的土包子，今天让他们光光彩彩的站在美丽的舞台上，能不让他们替本公司赚钱吗？纪久传播不是慈善事业，如果不合于投资原理的人，只好请他们走路！唯有确实能做的出色，才可获得生存权。”

就这样，冬本毫不留情的裁汰人员，另一方面又最苛的扣除所属艺人的收入，即使很受欢迎的GS（合唱队），能收入一千万元，他也随便给个五万元左右。

当然，也有些演艺人员开始反抗他这种榨取方式。

碰到这种情形，冬本更完全发挥他与神俱来的冷酷性格，把那些人埋葬。

“戏耍的猴子稍微博得些微观众的掌声，立刻产生一种错觉，认为是靠自己的才能得到的。他们能成为明星，完全是靠纪久传播在幕后操纵。根本没有能力，还自以为了不起呢。”说完这话的时候，冬本稍微牵动嘴角，现出冶笑。因此而损失的艺人也不在少数。

演艺传播的主要业务，是把演艺人员推荐给电视台，如果电视台不来要人，生意也就做不成了。

可是碰到有号召力的演艺人员，这种关系就会反过来。拥有众多明星，就可以把原本不属于电视台的企划工作，反过来推给付钱购买商品的电视台。最后，也等于支配了电视台。

冬本的目标就在这里。

“演艺传播原是供电视台使唤的，永远离不开单调的兼课地位。如果不把电视台的制作人或导播，都变成演艺传播机构的私人士兵，如何能君临这个世界？”

于是，他倾全力大量生产明星。材料不会缺乏，只要让那些患了出名症的年轻人穿上漂亮的衣服，出现在映像管理，很快就会变成明星。

他们不需要歌唱得好，或才能奵，因为他们不过是“展示品”而已。他们第一次站在舞台上听说的话，世有令人惊讶的相似之处。

“歌是我的爱人！”

“我会努力，请多多给我支持。”

接着，犹如新产品的寿命一般，很快的燃烧殆尽。为了尽快消灭眼前的产品，必须生产后续产品。在这种迅速的转换中，速成的明星只能嗅一下心向往之的上流社会气息。话虽如此，他们为了短暂的（无意义）火光，毫不保留的投注青春与全部的精力。

这种无与伦比的全心投入，成为纪久传播肥胖的营养份。冬本又拿出一部分的利润，创办演艺周刊杂志。表面上完全独立，实际上完全控制在冬本手里。这本杂志彻彻底底的报导了所属演艺人员的消息，当然都是吹捧文章。如果有人反抗，就揭穿他们的丑事，或者捏造丑闻，压倒对方。

于是，纪久传播一步步的在演艺界扩展势力。

冬本信一像钢铁机械一样，把纪久传播向前推动。但是，推动这部机械的能源是什么？纪久子以女人的敏感发现，那是他对自己的炽热情感。

她虽知道，仍旧装出不明白的样子。纪久子想使这部忠实的机械，一直用到不能用为止。在这一方面来说，她比冬本更冷酷。

总之，她得到了一个最好的军师叫冬本，也是一部伟大的工具，纪久的版图大有扩展。

曾经想利用自己的优点当明星的纪久子，现在支配明星，更要支配明星们带给大众的休闲生活。

工业化的最终站，是大众休闲生活的世界。在这里，支配娱乐的人就会支配一切。

纪久子觉得自己终于发现了最后的梦。可是，她绝没想到，曾经在少女时代悬挂在澄碧的天空中闪亮的梦，如今巳坠落在她事业的污浊水坑中，中心已被歪曲了的事实。

3

这样，建立起日本第一流的演艺传播机构，基础稳固的纪久子，受万国博览会掌握大权的筹备委员会，以制作人的身分相托，委托她制作大众化的节目，提出企割案。

这是非常吸引人的事情。如果拥有了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头街，过去不过是日本国内一个传播社，现在则可扬名世界。

好处还不止如此。万国博览会邀请的世界级演艺人员，还可以顺便到日本各主要都市公演。根据纪久子估计，至少能赚到三亿圆。

在万国博览会露脸的世界级明星，有法兰克辛屈那、哈利贝拉瓦特等。兹的民俗昔乐季，也将举行约翰·巴里兹的民俗音乐会，伦敦的乡村昔乐也全在邀请之列。

在纪久子的心中，为“人类的进步与和平”而来的世界级明星们，已如天上的星星般，闪闪发光。

“不管怎么样，也要拿到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地位？”这是纪久子过去所有的梦中最大的梦。

谈起这件事情，距离离开临北海的医院已经有十几年了，将女人的武器运用到最大限度，登上最高处，却也有高处不胜寒的感慨。在到达此处之前，也曾把自己托付给好几个男人。可是，每一次都获得相对的，或更大的代价，从没有一次廉价出售。

纪久子相信，女人的武器越使用，威力——也就是“商品价值”越少。所以，那些为了爱之类没意义的事，廉价出售或免费提供自己的女人心理，她真的搞不懂。

女人唯一能战胜男人的武器就这样浪费了，所以，女人永远是男人的附属品。不管在那种情形下，也都要把女人的武器视为生财器具，彻底利用，如此女人才能离开男人，独立生活在自己的梦里。

“这个证据就是我，即将成为博览会制作人的我，扬名于世。我是个三十二岁的女人，如果我降低自己的商品价值、廉价出售，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一定是在社区里当个幸福的太太，或成为二、三个孩子的妈。每当百货公司大拍卖时，买到便宜的东西就觉得是生命中最大的意义了吧！”

然而，这种做法对纪久子而言，等于放弃了女人的特权。

女人生存的意义，和当个幸福的太太，性质完全不同。自从纪久子在北国的医院里，意识到自己身为女人的价值以后，便决心要拥有一个非女人莫属的人生。然而，要完全得到，使其归自己所有，仍必须克服很大的障碍。

现在，和纪久传播对立的是新星传播，不论在规模，历史上，都和纪久相差无几。在创造明星的手腕上，亦有双雄并峙的态势。

让所属的红星参加连续剧的演出后，要求以让许多新人露睑为回报，和纪久传播如出一辙。

现在活跃于演艺界的人员，几乎可以说必属于他们二者之一。纪久传播与新星传播，透过映像管，在这个庞大的观众媒体上竞赛。

纪久传播完全提供休闲性的娱乐节目；反之，新星传播以艺术性的口味，经营“新星艺术学院”，做为自己的财源。他们不仅粗制滥造制作速成明星，也成立芭蕾舞科或声乐科，就是这个样子。

纪久子认为，那不过是“糖衣”而已，吸引着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明星，具有强烈虚荣心的妈妈们。

艺术形象，对上流社会的母亲们具有很大的说服力。并非通俗明星的自尊心，使她们不惜投下巨资。

现在，正在大阪的事务所旁边！建造五层楼的“本社大厦”。大厦完工之时，就要以自制节目为主，进行多角化的经营。不论在声望或实力方面，都是足以和纪久传播对抗的一大势力。

可是，在新星传播至少能感觉到创造艺术的意愿。

新星传播的主宰者，叫绿川明美，自称二十九岁。虽然纪久子认为她瞒了好几岁，但从外表看来，她和纪久子一样年轻，美丽。

可是，她的表情和特征，完全和纪久子成强烈对比。

首先，在相貌上和理智型的纪久子不同，可爱而亲切。眼睛细小，下唇较厚，虽然显得较没份量，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密，并具有性的魅力。她用眼线和眼影来强调较细小的眼睛，经常保持微笑的温柔中，充满了母性爱和性感。身体的线条也给人丰润的感觉。

纪久子在聪明程度和神秘感上，相信不会输给明美，但在女性的温柔和女人味上，她就不得不稍有自卑感了。

而这位明美居然敢标榜艺术，当然在她的本性中，不可能有丝毫这种想法，只不过是为了对抗纪久传播所摆出来的“业务姿态”而已。

可是，对纪久子而言，还有更令她不愉快的事。那就是明美对外宣称比纪久子年轻，而大家也都相信。

不仅在工作上，连在身为女人方面，都感觉明美是个强劲的对手。

万国博览会的筹备委员会也要求绿川明美提出企划案、也就是要比较二者的计划后，择其优者担任制作人。

万国博览会的一切演出事宜均由“企划第一部”负责。下设第一课，负责季节广场与野外剧场；第二课负责在朝日表演大厅的古典音乐；第三课负责在博览会大厅演出通俗节日。并不是由第三课主动协调各单位，企划综合性的节目，而是筹备委员会把演出事宜，全部委托给关西剧场的社长英辅。所以，他掌握了三个课表演者的人事权。因此，所提出的企划案优劣与否，完全操纵在村上社长的手里。

第一课与第二课的制作人已经决定，现在就剩下第三课的制作人了。当然，位置只有一个，现在却有二位候选人，即美村纪久子和绿川明美。

双方都不肯让步，固然是事业上的利益，实际上更重要的是女人的面子之争。

“如果别人抢去也就算了，但绝对不能让绿川明美拿走。”纪久子对纪久传播成立以来，便担任其左右手的经理冬本信一说道。

“对方一定也说同样的话吧！”冬本露出与生俱来，假面具似的生硬表情回答。

4

“首先，邀请的外国明星的品质和数量，是相当重要的闲素。”冬本像是自言自语：“我们有安地维巴，对方有杰克·卡摩第；我们有宾森合唱团，对方有纽约第一合唱团。这一次作战，双方平分秋色。”

“信一，不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无论如何都要担任这次万国博览会的制作人。如果拿不到，我就不干演艺传播这一行了。”

“这句话可不能随便乱说，纪久传播已经不是以前那种靠社长个人的意思，就可轻易解散的中小企业了。”

“既然如此，你更要让我在这件竞赛中得到胜利。”

“没问题，我也不愿输给她。我有把握成功！”在冬本假面具似的表情上，这时才展现出志在必得的笑容。他笑的时候，上嘴唇的右端会稍微向上翘，显得此平常更加残忍。

这时冬本想到，不但是为了纪久子，就算为了自己，也不能在这次竞争中失败。他想起新星传播的经理山口友彦胚芽型的下额和有力的脸孔。他是新星传播最能干的经理，是经常和冬本竞争的人。不但是工作上的对手，也是个人的敌手。他和国外一流的演艺人员关系良好，尤其在国外的唱片界，提起山口几乎无人不晓。

现在正式和新星传播展开邀请国外演艺人员的会战，必然会有一番苦战。

在他这一方面，也有较有利的一面，冬本和世界级的爵士乐评论家笹江浩关系良好，相信藉着他的关系，一定可以邀请到世界级的爵士乐歌手。

就像美村纪久子和绿川明美平分秋色一般，冬本和山口也在相同的层次上对立。如果败给山口，等于是在经理人方面一败涂地。

另外，冬本还有一个不能输给山口的理由，那就是山口似乎对纪久子有意思。

过去，冬本一直认为女人是没有感性的动物，是唯物的存在，过去他所接触过的无数个女人，他都是如此对待，唯有纪久子让他另眼相看。

并不是当他在名古屋的巷子里遭到同行的流氓殴打时，纪久子曾经帮助过他，而是他在纪久子身上，真正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女子形象。

冬本第一次看到纪久子时，心里便认定“这个女人”。此后，他决定把自己的人生下注在纪久子身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自从成了纪久子的得力助手之后，他曾经和随随便便碰到的女人上过床，可是却没有办法动纪久子的脑筋。如果是别的女人，他可以把她们当成商品。可是一来到纪久子面前。就像着了魔似的，讲话舌头都会打结。

这当然不是因为对方是社长，有压迫感。多年来流浪的经验，使他建立了对工作的信心。

如果用幼稚一点的话来说，对冬本而言，纪久子是“永恒的女性”。

就如同其他商品般的女人满足他男人的欲望，为纪久子服务，慰藉了他精神上的饥渴。

对于这么一位永恒的女性，山口很明显的频送秋波。因为冬本把纪久子视为神，当山口露出那样的眼神，他就受不了啦。

所以，站在“情敌”的立场，他绝对不能输给山口。

“你有什么把握？”不知纪久子是否知道冬本的心思，她把睑凑近，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以她带着魔性的眼神望着冬本。

“这次总负责的村上社长相当公正，一定会选择在演艺人员品质和企划上较优秀的一方。我刚才也说过，在演艺人员方面，双方平分秋色，所以企划是决胜负的关键。只要纪久传播能提出别人无法竞争的企划，即可打败新星传播。把这个企划案交给我吧！”冬本改变了一伸手就可以接吻的姿势说。

为了使这双充满魔力的眼睛，能因为取得万国博览会头街而散发喜悦的光辉，再怎么样都要提出能胜过新星传播的企划案，同时也要抢在山口前面，开始和世界级的演艺人员交涉。

属于“美村派”的演艺人员需要进行安抚工作，同时要向绿川派挖角，对于“中立派”则要尽快拉拢。

——开始忙了——

冬本觉得闹志从身上涌出。

万博之战

1

第一课和第二课的企划，虽然是概略性的，但大致已完成。根据冬本的见解，不管由谁来做，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首先由第一课负责的季节广场，是由宝冢歌剧团的渡边武雄演出的“日本节日”。在万国博览会中，分成三部分出现在季节广场。

把北海道至九州，各地方约一百种的节日，动用壹万名男女老少演出，介绍给观众。另外，“世界性的节日”计有“斯堪第那维亚节日”、“非洲节日”、“加拿大节日”、“比利时节日”等。

为了有更艳丽的色彩，更有“世界花节”及“国际小姐大会”等。

另外还有“儿童的节日”、“年轻人的节日”。“音与光之幻想”将使季节广场变成许多色彩的漩涡，接着是盛大的游行。在表演方面，有芝加哥的消防队、加拿大的骑马警官队、泰国象、丹麦的马戏、只园的舞妓、欧洲的芭蕾舞等，凡是世界上有名气的，都在这儿露面。

第二课古典音乐部门，有德国柏林歌剧团及保利萧歌剧团。管弦乐方面，包括巴黎、柏林、列宁格勒的管弦乐团。交响乐方面，则有NHK及日本交响乐团、纽约交响乐团、蒙特利而交响乐团，还有罗马的室内歌剧团，以及集合世界著名钢琴家、高、低音名歌手合演的“瑞士黄昏”等。

第三课的企划案和上述的情形不同，所以不会有竞争的场面。但看到这些豪华灿烂的企划，味口已经大开的筹备委员会或村上社长，想让他们满意，必须提出相当优秀的企划。

冬本和所属的精良干部们，连日开会讨论。据说万国博览会的要求是“梦幻和惊奇”。在通俗音乐部分如何制造这种效果呢？只要企划案里有更多的梦幻和惊奇，就能赢得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光荣头街。

可是，再好的企划若不能实行，那就一点用处也没有。能证明确实可行，才能向筹备委员会提出。

冬本在不分昼夜研讨的同时，也对企划的主角——外国演艺人员不停的进行交涉。

“如果不能拿到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头街，该怎么办？”

干部之中依然有人忧心忡忡，按说在总预算达到八亿圆至十亿圆的通俗音乐部门中，外国演艺人员所占比例极大，这毕竟不是一个私人的传播机构有能力邀请的。

而且，他是以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名义邀请，万一被新星传播抢走，如何收拾后果，这也是要考虑的。

“我们一定要得到手。本来外国演艺人员的私下承诺就最靠不住，如果不用契约稳住，恐怕会被山口挖走，他们也会找到好的演艺人员。”

“事情总有万一呀！”

“万一拿不到时，”冬本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能退的人就退，不能退的大牌，我们依约请来。”

“依约请来？”干部们瞪大眼睛。

“我们要和万国博览会竞争。我们‘纪久传播’的节目和‘万博’竞赛。凡是少不了的要角都挖过来，这样就可以和他们对抗。我们要把他们的观众全部抢过来，因此，要从现在开始正式掌握那些人。不过，放心吧！不会发生那种事的，我们一定拿得下万国博览会。”冬本眼里充满信心，如此断言。无论如何，都要让纪久子目睹全世界的明星聚在一起唱歌、跳舞的欢乐场面。他相当执着。

首先，充分的利用国际电话，探询国外演艺人员的意愿，再让能干的部属立刻赶到当地去。藉着纪久传播的声望和万国博览会演出的魅力，他们掌握了许多当红的艺人。

已经不能后退了，若无正当理由而毁约，甚至会造成国际问题。这和过去从欧洲或美国的乡下拉来三流的演员，当成世界级的影星，让幼稚的日本观众欣赏的情形大不相同。

凡是在万国博览会企划上的，都是第一流的演艺人员，这些对手并不能因为你拿不到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头街，就轻言毁约。

况且，一开始即以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态势交涉。

干部们也了解目前听处环境的险恶。

企划案逐渐成熟。

把会期分为六个主题。第一个主题在三月，邀请的是过去二十年来，美国广播界一直最受欢迎的雅德·莎利班前来表演。

四月的第二个主题以民谣歌曲为主。

五月是纪久传播最拿手的全国歌谣节目。

而第四个主题必须掀起万国博览会的高潮，即邀请法兰克辛屈那表演。

最后是以法国小调和爵士乐为主题。

冬本对这个企划有绝对的信心。不论新星传播势力多大？或山口友彦多么能干，恐怕也做不出如此富变化的企划案，以及动员国外演艺人员的能力。

事实上，冬本已经派人去和外国的演艺人员接触，而新星传播几乎完全没有开始，所以冬本确信自己胜利。

现在只剩下等待提出企划案的限期。如果太早提出，不仅会减少新鲜感，说不定筹备委员会里有新星传播的人，会透露企划的内容。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也就是，美国的法兰克辛屈那和美国最大的黑社会组织——黑手党有牵连的事情被报导出来。

演艺人员和黑社会挂钩是常有的事，但是筹备委员会当然不欢迎发生这种丑闻的影星，在举国重视的万国博览会上表演。

可是，法兰克辛屈那是企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如果要换掉他，整个企划案必须重新研究，而且还会影响到其他已经安排，并订好约的国外演艺人员。

在这瞬间，冬本简直束手无策。可是，接着发生了更大的打击。那就是，他相信百分之百支持纪久传播的爵士乐评家笹江浩一被新星传播拉拢了。

就是因为十分信赖，所以多本没有事先做好接触的工作，他认为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没想到，山口却趁虚而入，冬本觉得好像最可靠的股票被对方买光了。

“笹江先生，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多本抗议。

“对不起，对不起！我简直不敢见你，没想到你们也有同样的企划。所以山口先生来要求我时，我没法子拒绝。”

笹江一脸为难。通俗音乐节目离不开爵士乐，他明知纪久传播也会来找他，却依然倒向新星传播，可见山口提出的条件多么优厚！

“笹江先生，至少也得把怀特曼摇滚乐团和波德马修乐团设法给我们吧？”

这两个乐团都是美国最受欢迎的爵士乐团，是爵士乐节目中不可或缺的节目，任何人制作节目时，都会先找这两个乐团。可是山口先下手得到了这两个乐团。

“你不能逼我太甚，他们已经先签了合约，我也无能为力。现在只有和山口君交涉，让他答应才有希望。”

笹江和世界第一流的爵士乐团都有很好的关系，据说只要他出面交涉，可以请到百分之七十活跃世界的爵士乐团。

现在他说这种话，可见得怀特曼和波德马修是完全没有希望了。绝对不能去找山口商量，就算去找他商量，也只是自取其辱而巳。

可是，没有爵士乐的通俗音乐节目，就不能算是完整的企划。法兰克享屈那没了，现在又要失去爵士乐！

在万国博览会的大厅里，旋律的变奏无比震撼，每一刹那的演奏都不可能再重来，是一生唯有一次的集体即席表演。在刹那间产生，在刹那间消失，是充满活力的节奏。这么一个竭尽自己全副精神拟订的计划，现在有一个角落要瓦解了。

“无论如何都得掌握爵士乐！”冬本凝视着半空的眼神是黯淡的，因为，眼里燃烧的火焰原本就是黯淡的。

2

“冬本先生，你是怎么搞的？笹江先生把怀特曼和波德马修交给新星传播了。”纪久子的口吻严厉。

“我会想办法。”现在冬本只好这么回答。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这样下去会被山口拿走的。我本来相信你的手段，看样子山口要高你一等！”

“社长！”冬本说完，咬住嘴唇。对他来论，和山口比较，被认定不如对方是最大的耻辱。而纪久子明知此事，却作弄冬本。

美丽的女人玩弄对自已有意的男人心，纪久子任性地施展此种残忍的手段。单恋的男人面对这杯苦酒，势必要一饮而尽。

“现在你要稳住笹江先生，不能让他为新星传播拉人了。我要去山口那儿活动活动，设法把他抢走的那部分拿回来。”

“你去活动山口？要怎么做？”冬本像触电一般，台起头。

“这种事和你无关吧！”纪久子明知这句话里带刀，却还是说了出来，就像给他致命的一击。

这一天深夜，纪久子在赤坂的T大饭店大厅中等一个人。这家大饭店是某财团新成立的，整个大饭店就像一条街，是最新式的大饭店。

与过去的豪华饭店比较，追求时髦的年轻人占大多数。

纪久子比约定的时间更早到，以面临战场的士兵般的眼光，看着那些身子紧紧靠在一起的年轻人。

大厅和走廊连成一气，中间有彩色的喷泉。许多年轻人就像在银座的人行道上散步，在这里逛街。气氛犹如大饭店出现在街上，二者合为一体。

现代人都非常重视气氛，当然也就受到具现代感的年轻人欢迎。在这种环境下，没有人的眼光和纪久子一样。这也难怪，今天晚上这个地方对纪久子而言，很可能成为“战场”。

久末使用的武器，也许又要使用了，她早有这种准备，内衣换成浅色，衣服也换成大胆的低胸装。

她对自己的容貌和身材相当有信心，相信自己适合穿此种设计大胆的衣服。她已经发现四周的外国旅客，故意装出视若无睹的样子，把火热的视线投在她身上。

对方是下缺钱也下缺女人的男人。过去，纪久子要收买顽强的对手时，只是把因果告诉自己专属的演艺人员，提供给她们参考，但绝不强求。只是暗示：

“和他亲近将来对你一定有好处！”

那些没脑筋的影歌星就可以做出连应召女郎都做不出来的事。可是当对方是大人物时，那些幼稚的影歌星便无法攻占对方，因为他们已经吃腻了那种东西。

碰到这种情况时，纪久子便使用自己的武器。在年龄方面，纪久子已经比不上那些影歌星，但纪久子拥有天生的妖艳、成熟的肉体，以及全国尽知的名气。

对有野心的男人来说，能和美村纪久子共度一宵，更足以显示自己是个伟大的男人，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事情。纪久子对自己的商品价值估计得非常正确，而今天的对手值得这么做。

约会的对象准时出现了，他是山口友彦。

“糟了，我大概迟到了。”山口友彦原以为自己先到，意外的看到纪久子先到，慌忙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

“不，没关系，是我早到。”

“原来如此。社长约我来还等我，实在荣幸之至！”

山口友彦生就一张充满男人昧的脸，现在脸上展现笑容。在学生时代还是划船队的主将，所以体格也很棒。

他的个性也大胆率直，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出什么阴影。

（世界上竟然会有对比这么强烈的男人！）纪久子不能不拿两人来比较。如果他们两人之间还有共同点，那就是强烈的竞争心理和对她的爱慕。

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纪久子现在就要利用这个共同点。突然，她心灵深处有一股疼痛，因为冬本的影子从她心里一闪而过。

对纪久子来说，这两个人她都不讨厌，甚至是很理想的男人。从这个角度来看，冬本和山口无分轩轾。

在毫无保留的奉献方面，冬本有压倒性的胜利。

在那个男人阴暗的眼光中，隐藏着爱慕之情，有一股为了她，杀人亦在所不惜的真实惑。虽然有时候会有压迫感，但只要能忍受这种感觉，就可以把他当做“忠诚”的部下，任意使唤。事实上，过去就是这么对他的。对于他的“忠诚”，过去不曾给过任何一丝报酬，今后大概也不会。

因为对冬本而言，为纪久子工作就是一种喜悦。自愿免费服务的人，不必给他任何饵。

可是，不能用对付冬本的方法对待现在正在眼前的山口。冬本对纪久子的思慕之心，有一大部分是柏拉图式的偶像崇拜。然而山口则很明显的用男人充满欲望的眼睛看着她。想要掌握他，必须有相对的诱饵。

和过去冬本对纪久子无以估计的贡献相比，现在和山口“交易”的事情实在微不足道。然而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却成为她这场大赌博成败的关键。

刚才心里感受到的疼痛，也许是对冬本的内疚。

纪久子约山口到大厅的酒吧坐。白天是餐厅的酒吧，墙壁是一面水晶玻璃，背景是高耸的旅馆形成的几何图案，好一幅都市风情画。

两个人在这儿喝白兰地。对纪久子而言，等于是作战前的一帖兴兴奋剂。

“喂！”就各白兰地的酒精发生适当作用的时期，纪久子以甜蜜的鼻音悄悄地对山口说。

“嗯！”

“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约你出来？”

“不知道。什么事？”山口也装迷糊。

“我有件事情想求你。”

“求我？太严重了吧。”山口像欣赏白兰地的芳香似的，把酒杯放在唇边，撞起头来。

刹那间，两个人的目光相接。山口的眼睛说明了他早已知道纪久子请求之事。

他们是互相对立的，女社长和素以干练知名的经理，如此的深夜，在旅馆的酒吧里，避开别人的视线，在此约会。即使是受自己喜欢的女人之邀，扮演俊男角色的山口，心里也会有某种准备。

“你答不答应？”

纪久子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从眼睛里放射出来。现在因斜前方照射下来的灯光映在双眼上，必会显露女性无限神秘的光泽。这是她最有信心的角度。以庞大的旅馆无数个窗灯为背景，必定把她鲜明的轮廓，衬托得更有魅力，造就出最佳的效果。

这是在选位子时已经计算好的，而山口是个能了解这种效果的男人。

“说吧，只要我能力所及。”山口用双手握住了白兰地的酒杯。

“我要怀特曼和波德马修。”

“社长！”山口把洒杯放在桌子上。“你明知我是新星传播的经理，才提出这个要求吗？”

“当然。”

两个人的眼光再度重叠在一块儿。这次没有一个人把目光栘开。一方深深凝视，另一方则如接收般的注视。

“好，我很愿意让给你。”

经过片刻，山口的视线仍望着对方，如此回答。当纪久子觉得对方轻易投降，十分意外，松口气之时，山口掌握了这刹那间的机会，说：

“长久以来我一直喜欢你，只要是你的要求，不论是任何时候、任何事情，我都准备答应。现在失去怀特曼和波德马修，等于失去了爵士乐的灵魂。可是，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很高兴送给你。也许这么一来，我会失去经理的职位，甚至于在新星传播的任何工作机会，但也没有关系。身为男人，我早就希望能有这么一次豪华的挥霍。为了使自己喜欢的女人高兴，不惜抛弃自己毕生投入的工作，身为男人，没有比这个更奢侈的挥霍吧！”

“纪久子小姐，我爱你，已经到了无可忍受的程度，无论如何，我都想要你。并不是要你拿身体做为代价，这件事和那件事不相干，只是因为你说要，我就给你。”

“只要一次就够了，给我吧！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吉米和克利斯也给你吧！我也要放弃笹江先生。对我来说，你比工作更重要。”

在山口突然发动，猛烈说服的密集炮火中，纪久子觉得自已大为动摇。不管在什么时候，女人都喜欢男人说热情的话。而且在几分酒意、柔美的音乐下，况且山口又是她喜欢的男人类型。

在这个时候，纪久子已经不再当做交易的代价，而正逐渐加深自已身为女人的欲望，把自己投入山口怀中的向往。

在这种情况下，她即将表现的行为，和山口出让爵士乐团没有任何关系。虽然从结果来看，仍是“需”与“求”的交易行为。但热情说明的山口，与内心动摇，接受中的纪久子之间，毫无疑问有感情存在，后来纪久子也很遗憾自己会产生那种心态。因为她觉得身为一个经营者，不应该暴露此种弱点。

“纪久子小姐，我求求你，只要一次、只要今晚一夜。”

面对着像情人般诉说的山口，纪久子重重的点头。

（今晚不是武器，就当做奉献给男人的礼物吧。）

纪久子打定主意，站起来；山口像忠诚的护花使者，跟在身边。

当两人从客厅朝客房的方向走去时，在大厅灯光照不到的一个角落，发出玻璃碎裂的声音。是一位坐在那儿的客人，不知为何揑碎了酒杯。

玻璃碎片刺破了他的手掌，鲜血一滴滴的滴在地上，他似乎毫无知觉，凝视着刚才纪久子和山口走去的方向。

“客人！”

惊讶的酒保提醒他，他似乎也没听见的样子。在黯淡的眼睛中散发出黯淡光芒的客人，正是冬本信一。

虽然听不到纪久子的谈话内容，却可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了何种协议。

“今天晚上，我的梦碎了。”

他以空洞的声音自言自语。冬本加入企划案中的法国小调的歌声，随乐飘来，显得甜蜜而哀愁。

回音一六六号的嫌疑犯

1

以绿川明美、松田久男和渡边车长的供词为基础，展开调查。虽然也向大众呼颧，但是没有一个在闪光六十六号第七列车上的乘客挺身而出。这是因为现代人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再加上不愿牵扯之故。

七号列车上的1ABCD座位，由新大阪站卖出。也查访过剪票员，却毫无所获。新干线的对号车票，从一星期以前由各主要车站出售，电脑卖出，所以要求剪票员回忆票卖给什么样的客人，事实上也不可能。

可是查访新星传播与纪久传播的对立关系时，却有所斩获。除了一个传播社对立之外，也发现纪久传播的经理冬本信一为了美村纪久子，和山口是情敌。

当设在高输署的专案小组开会时，刑警大川报告了调查结果。

“山口友彦和美村纪久子，近一个月来在赤坂的T旅馆幽会三、四次，从旅馆的记录可以证明。在他们幽会之后，原属于新星传播提出的万国博览会企划案改成隶属纪久传播，所以两个人的肉体关系应该是交易性。也可以说是一种卖淫的行为。这项企划本来是冬本信一拟订的，后来被山口友彦抢走。冬本舆美村之间是否有肉体关系，这点尚未证实。但经由冬本周遭旁敲侧击，知道冬本对纪久子有意思，大概是事实。旅馆的服务生证实：当美村和山口进到旅馆时，躲在大厅的某个角落，以愤怒的眼光看着他们的，正是冬本。”

“是工作和情敌双重动机吧！”

石原警部从大川刑警无意间使用的“幽会”这个古老的字眼，即可知这次调查他费了多大的劲。想到男女幽会的场所，原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旅馆业者向来都不肯说明客人的秘密。虽然在法律上，不像医生或律师有保密权，但对官方的调查，通常都采取消极的合作态度。

“这么一来，山口友彦等于以竞争对方社长的身体，做为交换条件，出卖自己所属的新星传播的利益。对山口而言，美村的身体真的那么有魅力吗？”

石原想起绿川明美优雅的风度。在杂志的彩色页上看到的美村纪久子，的确充满了使男人为之疯狂，女性冶艳的魅力，但绿川明美的魅力也不亚于她。

而且深受绿川明美信任的经理，会轻易掉进对方的女社长设下的色情圈套里吗？这是石原警部的疑惑。

“山口友彦好像很久以前就对美村纪久子非常热情。恋情和一般情形不同，会让每个人都失去理智。”

大川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两、三名年轻的刑警则私下窃笑。大概是因为头顶全秃的大川，显出一副很有恋爱经验的样子而觉得可笑吧。

“可是，山口这家伙，”大川立刻恢复“刑警”的面孔，说道：“和社里一个叫杉冈进的演艺人员有同性恋关系。杉冈进是最近非常流行的，那种分不出是男是女的‘中性男人’。”

“什么？中性男人？”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新名词，石原警部似乎感到很困惑。

大川一险苦笑。这种性颠倒的世界对他来说仿佛是另一次元，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其他的调查官员情形亦然。

“杉冈进竟然和山口‘同居’，当初我还以为山口的老婆比一般女人更性感。这个人在我们面前突然哭喊：‘我的他！我的他！’我真搞不懂演艺界的男女关系！”

大川一副兴味索然的表情。

“这么说来，目前是冬本信一的嫌疑最大？”

“是的！首先是关于美村纪久子的感情问题，其次是工作上的屈辱。”

“等一下，美村纪久子的确被山口抢走了，可是也因此抢回了万国博览会的企划呀！这么一来，工作方面的动机不是减少了吗？”石原警部说。

“不是，夺回企划，并不是靠冬本自己的力量，而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请社长亲自出马，而且还让她使用了最后的武器。对于以自己的专业为荣的人，这必然是无法忍受的屈辱。”

“绿川明美那一边不会有什么动机吗？”

“她和冬本比较，动机较小，不过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因为自己的经理被美村纪久子抢走了。”

“总之，要调查这两个人的不在场证明。大川先生还是和下田先生一起，继续调查冬本吧。我们这一边调查绿川明美身边的人物。绿川在这里指认山口的尸体时，极力压抑自己，好像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存在。过去特别提拔的心腹部属背叛了自己，由爱生恨，绿川也有足够的动机。还有，杉冈进也不能放过。虽然是同性恋，但也算是遭气爱人‘背叛’。”

石原警部将调查人员分成三组。

2

第二天早晨，大川和下田二位刑警到位于涉谷的纪久传播社访问冬本信一。过去都是进行周边调查，这还是第一次和本人接触。

在调查犯罪时，因操之过急，直接接触嫌疑犯，被认为是最愚笨的方法。在此之前，要尽可能从对方的外围搜集资料。为了使日后的调查能够顺利进行，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调查当时的行踪，看起来好像尽快查问有嫌疑的人比较恰当，但那是嫌疑犯可疑性非常大以后的事。从发生事件到查出嫌疑犯，除了经过某段时间，有逃亡的顾虑之外，稍微慢一点并没有影响。

东京方面已经调查过冬本了，知道他每天十一点左右上班。刑警们并没有事先通知便前去拜访，当然是想以突击的方式来观察封方的反应。

当然，冬本也应该知道警方四处调查，总有一天刑警会来找他。

纪久传播本社办公室是在涉谷朝青山学院走的方向，从宫益坡稍微上去一点的出租大楼里。这是一栋很别致的六层楼房，纪久传播租下整栋大楼。

两位刑警在十一点钟到达办公室，他们在六楼的服务台掏出名片，要求见冬本。亮出警察派司会给对方不必要的紧张，所以只有在不得巳时才使用。

两人被请入一个能观览涉谷风景的房间。从服务台小姐的态度，他们判定冬本已经来上班了。

房间四周贴满电视上常看到的红歌星及演员的海报，几乎把墙壁占满。

“这些都是纪久传播旗下的演艺人员罗？”下田刑警不胜感慨地说。

的确，在他们四周，日本演艺界的名演员几乎全都有了。

如果抱着“不过是演员的经纪人”的态度前来的人，当进入这间会客室时，首先就能看到纪久传播的伟大程度。他们本来就有意展示这种效果，对这个房间做过特别的设计。

墙壁似乎很薄，里面的办公室不断传来电话铃声，及职员们伶牙俐齿，你来我往的情形。

“什么？你说什？要在明天下午六点以前把春木光送到NHK？你不要胡来好不好？五点四十五分以前他还在亚洲电视台演出。你以为十五分钟就能够从河田町到内幸町吗？你今天早上究竟有没有洗睑啊？”

“实在很抱歉，若月真百合没有办法从札幌回来。因气天气恶劣，飞机不能起飞。你生气当然有道理，可是天气由不得人啊。”

在一阵盛气凌人的话之后，是很客气的要求原谅，还有匆匆走动的脚步声。主要的生意在晚上，可是从上午开始就忙得像菜市场。

“真不愧是日本演艺界的‘长城’。”大川点点头，也证明了他受到这些展现的影响。

纪久传播是在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从一个巡回美军营房和俱乐部演出的爵士乐队发展到今天麾下有美村企划、美村艺能学院、美村西乐出版社、纪久摄影场等五家企业，资本额八千万圆，专属的演艺人员有两百多个，其他还有专属作词、作曲家，以及派在广播电台、电视台担任重要干部的人员，具有向电视台推销节目企划的能力。如果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就能切身感受到那种实力，这也是事先有意安排好的。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就像是计算好刑警们已经充分认识纪久传播的“威力”之时，有一个人走进来。是一个非常削瘦、面无表情的人。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眼睛布满血丝，然而瞳孔深处却射出锐利的光芒，给人一种很能干的第一印象。

从他的气质，使人感觉出他是纪久传播之所以有今天的幕后功臣。

冬本把印有纪久传播头街的名片递给刑警们，说：

“我中午还有事要出去。”暗示没多少时间。

先前的服务台小姐送上茶水。冬本动作比刑警们更快，按过来喝了一口，喉头发出声音，接着就把眼光对着大川刑警。

说这是不怕事，不如说是一种“有事尽管问吧”的大爷态度。

大川也正面迎上冬本的视线，开始询问。像这种对方一开始就摆开架势时，最重要的就是耐性。

“我想你已经知道新星传播的山口友彦，十月十四被杀死在闪光六十六号列车里。”

大川一开始就切入事件的核心。像这种访谈，通常都是从不着边际的聊天开始进行。但大川根据自己的经验，断定和冬本没有这种必要，而且冬本已经声明时间不多。

“那当然。这是轰动一时的案件，对方又是商场上的强劲对手，所以我比任何人更关心报上的消息。”

冬本把视线移开，并不是因为他看不赢刑警，而是香烟的关系。香烟的外包装美丽豪华，刑警们压根儿没看过。冬本自己喷了一口烟，仿佛很香，也没想到让刑警们也来一支。

当然，如果冬本递香烟过来，刑警们也会吸自己的国产烟。

“既然这样，话就好说了。那么，事情发生当时，也就是十月十四日下午七点到八点左右，说的更正确一点，发现尸体的时候是七点五十二、三分，请你说明这段时间内的行踪。”

“这是调查我不在场的证明罗！”冬本淡淡一笑。此时嘴唇右角稍稍翘起，更增强了他与生俱来的无情感。

“是的，凡是和山口有关系的人都要调查，能不能和我们合作？”

“我的确不可否认多少有点关系。我想你们已经调查过，在工作上我们和新星传播社的关系。”

“那么，从七点列七点五十三分左右你在哪里？”大川刑警马上追问。

大部分的人被问及行踪时，往往都会生气，还有人愤愤的表明这是侵犯人权、破坏名誉，要提出控告。的确，一个善良的小市民，一直过着平凡的生活，当他知道被卷入事件，尤其是杀人的嫌犯时，感到气愤也是当然的道理。

然而这种情况之中，往往也可能是真凶虚张声势，演戏骗人，所以调查人员必须谨慎。当被问及行踪，像现在的冬本以冷静的态度应付，也不能因此就对他起疑。

也有人知道自己的立场当然会被怀疑，所以积极合作。不过这类型的人还是非常少。

冬本属于哪一种类型呢？在目前的阶段尚未可知。

“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在工作上和山口友彦竞争激烈，我知道刑警先生们迟早会来的。我要先声明一点，我和山口先生只是工作上对立，并没有个人的恩怨。不过，你们可能不会相信我的话。”冬本已收起他淡淡的笑容，脸上闪过一丝虚茫的阴影，仿佛后悔方才说了那些为自己解释的话。

“然後呢？”大川刑警紧追不舍。他问得很急迫，不像他平常的作风。他的视线仍旧盯在冬本身上，毫不放松。可以看出，一个干练的刑警判定对这种人采直接攻击的方式最有效。

“当天我也坐新干线。”冬本以稀松平常的口吻回答。

“新干线？”

大川和担任记录的下田异口同击喊出来。在新干线的列车里发现可能遭凶杀的尸体，而同一天最有嫌疑的人也搭乘新干线，事情就不简单了。

“别紧张！虽然也是新干线，却不是相同的列车。因为新干线从清晨到深夜，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一班。”冬本对刑警们的紧张，从稍有责备的口气说明情形。

“你坐新干线的哪一班车？”

即使搭乘其他的班车，也有可能在中途改搭被害人乘坐的闪光六十六号。

“不要用我是凶手的眼光瞪着我看好不好？”冬本第一次提出抗议。

“绝对没这意思，只是因为听你提到同一天也搭乘新干线。”

大川有意减弱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早就知道对方会这么说，而且从根本上推翻刑警的预测。

否则，他也不会故意说出会引起警方注意的话。可以从补充说明中，解救这种自我毁灭的发言。冬本一定是充分相信“补充说明”的效果，才会提出抗议。

在咄咄逼人的追问之后，吸一支烟缓和一下，这也是大川的手法之一。从所剩无几的纸盒里掏出一根快要变形的烟，先问下田要不要抽？然后放入自己的嘴里。

下田为他点烟。这时大川才发现服务台送上来的茶水他一口都没喝。他觉得自己真有点紧张过度。

“既然如此，没关系，反正我知道自己会被怀疑。那天我坐的是回音号，我到筹备会去，为万国博览会的企划进行最后的协商，回来的时候坐这班车。是四点五十五分由新大阪开车的同音一六六号。你们所问的时间，应该正在滨松和三岛之间，对了，拿时刻表来看比较容易了解。”冬本轻巧的站起来，从办公室拿来新干线的时刻表。

“不巧，没有十月份的时刻麦。还好新干线的时间都没有改变。我想，看了之后就知道。我搭乘的回音一六六号，比山口先生坐的闪光六十六号晚十分钟开车。回音一六六号在滨松十九点零一分开出。十九点五十七分从三岛开出。你们问的时段大致就在这里了。”

冬本说完，露出胜利者的眼光。刑警们也了解他这种眼光的意义。

回音号中途停靠站比闪光号多，从东京到大阪所需时间比闪光号多一小时。如果以相同的速度行驶，晚一点开车不可能追上；如果晚十分钟开车，回音号绝对不可能追上闪光号。

就算退一步想，用某种方法在中途追上，也必须在名古屋之前。因为闪光号在名古屋与东京之间不停车。

闪光六十六号从名古屋开车的时间是十七时五十三分。因此，推测死亡时间是十九时以后的一小时内，很明显地被害人是在名古屋与东京之间被杀，而且是靠近东京站的时候。

根据解剖的推测，死亡时间是十九时以后一个小时左右。如果尸体过早被发现，凶手就有被困在闪光号中的可能。所以，行凶的地点，可能是在很靠近东京站的地方。大川等和参加监定的调查官们，都推测是在新横滨和东京之间。

即使不把范围订的这么狭窄，在推测为被害人死亡的时间里，正在滨松与三岛间移动的人，改乘行驶在前方在靠站的闪光号杀人，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回音一六六号到达三岛时，闪光号已经到东京站了。

从时刻表上看来，在后面的回音一六六号，从十九时到二十时（发现尸体正确的时间是十九时五十二、三分，以后为了方便起见，用二十时）的行驶中，名古屋与东京间不停车的闪光六十六号行驶至何处？因为时刻表上是空白的，所以无从得知。可是在新大阪晚十分钟开车，与两列车的速度差成正比；在名古屋与东京间，更会如同几何级数般增加。而先开的闪光六十六号到东京站时，与正在东京与三岛间的回音一六六号，已经形成一百二十公里的差距。

如果冬本的说词不假，那么他的不在场证明相当完整。

“有人能证明你搭乘回音一六六号吗？”大川尽量克服即将到手的猎物眼看就要逃脱的失望感，勉强重整声势。

只说乘坐并没有任何价值，必须有第三者做证，或者有能证明此事的直接物证，冬本的不在场证明才能成立。

“很不巧，因为是我一个人旅行，所以没人可做证，在车里也没有遇到熟人。”

“有没有和邻座的人交谈？”大川的眼光再度增强神采。

“那天车子非常空，我坐的车厢只有五、六个人而已。由于不对号，我可以舒舒服服的坐二人份的位置。不过就算旁边有乘客，在新干线上也不会交谈。旅行找伴，那是以前人的说法。我们夜以继日做生意，只有搭车的时候才能恢复自我。这么宝贵的时间，不想再被来历不明的人剥夺。”

冬本毫无表情的口吻，似乎增加了一些热度。这种情形让刑警们感觉，他似乎在强调在回音一六六号中保持‘孤独’是合理的情形，而显得稍有做作。

“这么说，你是没有任何客观资料可证明你搭回音一六六号了？”大川使用“客观资料”一词，多少有点法律用语的感觉，再加上他坚定的口吻，听起来彷佛对冬本的解释给予致命一击。

“不，虽然没有人证，但那种资料还是有的。”冬本表现得仍旧很泰然自若。

烟灰缸里只有四、五个烟蒂，其中只有最先的一根属于冬本。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接受询问的人心里动摇时，一定会拚命吸烟。

烟灰缸的烟蒂很少，可以视为冬本相当有自信。

“你有资料？”

“我在回音号的车厢里打过电话，我想应该留有记录；也许当天回音一六六号的车掌还有记忆。”

“几点钟打这个电话？打给谁？”

大川的身体往前移。东海到新干线的列车里设有公共电话，可以从正在行驶的列车中，打电话到东京、横演、名古屋、京都、大阪等五个都市。

如果冬本在回音号上打电话，在列车上负责公共电话的人那儿应该会留下记录。这项记录可以成为冬本确实是回音一六六号乘客的决定性证明。

“我打过两次。第一次在五点二十分左右，记得是过了大津站以后申请的。第二次是八点五十分左右，大概是在东京和横滨之间吧。”

“打了二次吗？”大川知道二次这句话意义非北寻常。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就算他能使用某种技巧，从回音一六六号来到闪光六十六号上行凶之后再回到回音号也绝对不可能。

换句话说，冬本的不在场证明有双重的牢靠防线保护。

“两次都是打给同一个人，和东洋电视台一个叫山村的制作人商量一个节目的企划案。问问山村马上能知道。”冬本的口气充满信心。

“那个叫山村的制作人电话号码多少？”

“因为是新节目的制作会议，所以他住在一家叫千代田庄的旅馆。电话是东京二六一——四八六一。”

“另外再请教你一件事，以便参考。你坐在回音一六六号的第几号车厢？那一带的坐位？”

“因为那是普通车，所以不对号入座，因此也没记住车厢和坐位号码，但很可能是五号或六号，靠前面走道边的位置。”

“走道那一边？”

“顺着行进的方向左侧。”

回音号是不对号列车，车掌查票时不一定会有记忆，但既然当天车内的旅客很少，车上的服务员也许还有记忆。当问及冬本十三日晚上住在大阪哪家旅馆时，一个像是冬本部下的人上前说道：

“经理，时间差不多了吧？”

看看表，已经过了十二点。不知道是真的有事？还是为了赶走刑警事先交代部下。但对大川刑警而言，该问的事情都已经问过了。

“很抱歉，打扰这么久！”

“如果对你有所帮助，我还是很高兴。如果还有什么事情，别客气，尽管来找我。如果事先打通电话，我会安排时间恭候大驾。我也想尽快弄清楚这件事。”

“谢谢你的合作。”大川一边站起来，一边把冶茶喝光。

“还有，这是山村的电视台的电话号码。他是制作第一课，内线是四十五号，我想这时候应该上班了。”冬本奸像看出了刑警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也看出这是一种对警方的挑战。

“这小子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好像相当有信心。”离开大厦时大川说：“可是电视台的制作人和传播机构的经理，关系密切犹如穿同一条裤子。甚至传闻，各电视台的制作人和导播中，有人拿的是纪久传播的‘薪水’。”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之后，承办的调查人员对传播机构的内幕都有相当的研究，所以大川也听得懂下田的意思。

当演艺传播机构越来越大，势力扩充时，原本出钱的电视台，会反过来拍演艺传播机构的马屁。甚至于传播机构的营业方式，采用的演艺人员，比电视台或节目主体，更受到优待。

尤其对在掌握出名演艺人员方面，和新星传播二分天下的纪久传播而言，乃根据“控制明星的人就能控制演艺界”的“演艺传播力学”，把电视台和各台的导播，控制得犹如自己的“私兵”。

象这样的制作人来做证，其可信度当然很低，或受到压力，协助他完成不在场的证明，也是相当有可能的事情。甚至于有的导播因为反抗纪久传播，马上被换掉，由此可见纪久传播的势力如何强大！在私下被称为“幕后社长”的冬本，在演艺界的发言权力之大也可以想见。

“可是，如果新干线的电话管理员留下记录，那么即使关系密切的制作人所说的话，也有采信的价值。”

大川提出了另一个支持冬本不在场证明的有利因素。即使和电视台的制作人能事先串通好，但新干线内的发话记录也不可能伪造。在支撑不在场证明的支点两端，制作人证言的重量，和回音一六六号上发话记录的份量，形成微妙的平衡关系。

“总之，要和叫山村的制作人见一次面，还有冬本说他在大阪住的旅馆，也要查访一下。”大川说完之后紧闭着嘴，眼睛瞪着半空中。他一定是在视线彼端的空间里，描绘出强敌的形貌。

刑警们决定分成两路，大川到东洋电视台查访制作人山村，下田去清查新干线的电话发话记录。本来原则上是两人一组调查，但他们希望尽快对冬本的叙述展开查证工作。

两次发话

1

自掏腰包搭计程车赶到东洋电视台时，刚好找到了才吃完饭的山村。想要见到忙人，只要确定对方在哪里，不事先通知而前往查访，反而较容易达到目的。

尤其知道来的人是警察时，很多人都会找藉口，采取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如果直接去找对方，因为来者是警察，很少人会假装不在，或吃闭门羹的情形。虽然不情愿，但至少也会换出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山村皮肤黝黑，眼神带有神经质。穿粗线条的茶褐色西装上衣，未打领带，戴着黑色粗边加彩衣镜片的眼镜，完全一副制造娱乐和游戏的电视制作人模样。

大川在服务台递上名片，过不了多久山村就来到大厅。刚吃过午饭，在宝贵的休息时间刑警突然查访，似乎令他很不高兴，摆出一副扑克睑。

“我就是山村。”他也没拿名片给大川。

“突然来打搅，实在很抱歉，有一些关于纪久传播冬本先牛的事情想请救。”大川尽量采取低姿势。

“纪久传播？”

山村以不屑的口吻说出这几个字。这时候大川觉得奇怪，因为山村的口气显然对纪久传播没有好印象，不像是装出来的。

“要问纪久传播什么事？因为工作上关系，是和他们有往来，可是除非万不得已，我不愿意和那些人有瓜葛。”山村的眼里明白的现出反感的神色。

“这是为什么呢？”大川暂时保留了查访的主题，决定进一步了解山村无意间说出的话。如果山村是反对纪久机构的人，那么他对冬本不在场所做的证词就更加可信了。

“请你不要讲出去，他们是演艺界的害虱，是使全国人都变成白痴最有功劳的人，对日本的音乐文化没有一丁点儿贡献。他们感兴趣的不是‘艺术’，是赚钱。只要能赚到钱，不论是面店的伙计，或是洗衣店的小学徒，都能强迫塑造成明星，推销能够赚钱的企划。说实在的，我们根本不需要买纪久传播的企划，我们有信心做出更好的企划。可是不买他们的企划，就没有办法找到演艺人员，无法制作节目。因为演艺人员都掌握在他们手里，虽然下情愿，还是不能下买他们白痴般的企划。”山村好像越说越气的样子，语调也升高了。

“本来纪久传播的演艺人员，其实力根本比不上使念歌曲的演唱者，不管是目光或笑声合唱团，如果离开纪久传播，根本不会有人理他们。把那些更适合送到澡常去捏脚或到餐馆端面的蠢货塑造成明星，还要求巨额的演出费用，这么一来使纪久传播和我们这些无力抗拒的制作单位，都受到了该有的批判。为什么要掌握主权的电视台，会如此这般被传播机构牵着鼻子走？因为我们没有明确的制作方针的关系。在提高收视率和降低制作费的太原则下，和演艺传播合作，让他们成为当然企划，是最简单、便宜的方法。”

山村把对纪久传播的不满，化为对电视台经营方针的批评，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话。

虽然不了解事业性的问题，但可看出他对纪久传播相当反感。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为冬本做伪证。

趁着山村对纪久传播和电视台的批判告一段落时，大川提出了核心问题。

“在十月十四日五点二十分左右，和同一天的八点五十分，冬本先生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十月十四日？你这么突然一问，我暂时想不起来。因为对我来说，电话是做生意的工具。”山村取下眼镜擦拭。

“他是从回音号列车上打来的，好像是商量一个节目的企划问题。”

“对了，这么一提我就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个电话，是关于我负责的歌谣节目中，让纪久传播的歌星演出的事。是指定那个歌星演唱的歌曲。你要知道，他是用‘命令’的口气，因为太不像话，我就和他吵起来了。”

“那是十月十四日的事情吗？”

“是的，因为我快气疯了，所以记得很清楚。结果为了女排节目，费了我们九牛二虎之力。”

听山村的话，他们虽然争吵，结果还是接受了冬本的要求，这种情形似乎造成山村更大的不满，因此开始对大川的问题采取合作的态度。

“你怎么知道是从回音号列车打来的？”

“因为接线生说是从回音号打来的，而且在谈话中还可以听到火车的声音。”

“知不知道说从回音号打来的接线生，是电话局的人还是旅馆的人？”

山村是在旅馆接到冬本的电话，所以这个声音以旅馆接线生的可能性较大。电话局的接线生，可能不会像国际电话一样，一直等到指定的通话者接电话为止。

“对那个声音我还有印象，我想是旅馆的人吧！”

“你知道旅馆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大川认为也有查访那位旅馆接线生的必要。虽然只是猜测，但也不能排除冬本收买那泣接线生，把别地方打来的电话，谎称是回音号打来的可能性。

可是，对於山村在通话中所听到火车声，又该怎么解释？这是演艺传播的拿手好戏，也许加入了某些音效。这是他外行人的想法，但火车的音效应该不会很困难吧。

“我不知道名字，但是因为经常住千代田庄，只要听到声音就知道了。”

“还有一个问题，你能正确记得冬本先生打电话的时间吗？”

“非要正确的时间，就有点困难了。不过第一通电话我还记得很清楚，是在五点二十二、三分。因为冬木先生问我时间，第二次是接近九点的时候。”

“他问时间？”

“据他说手表不怎么准。”刑警认为这是可疑的资料就把它记在笔记上。

总之，山村的回答和冬本的叙述颇为吻合。根据火车时刻表，五点二十分左右，回音一六六号是在京都和米原之间；八点五十分左右正行驶在横滨与东京之间。如果下田清查的新干线内公共电话的答话记录，与山村的话一致，冬本的不在场证明自然能够成立。

大川突然觉得自己饿得可以吃下一匹马，方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什么东西。

2

负责清查新干线的电话发话记录的下田刑警，在东京站查到了十月十四日上回音一六六号车上管理公共电话的人，此人今天正在回音一三四号车上服务，正在往东京途中。

回音一三四号到达东京是十五时四十五分，在这之前还有三个多小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打电话给专案小组，要求尽快拿到一张冬本信一的照片。因为新出现一位回音号列车服务员的证人，再怎么样都需要一张冬本的照片。所幸，这位服务人员今天住东京。

“他是演艺传播的经理，只要到各电视台或演艺出版社，应该很容易弄到手。本来想向他本人要，可是在目前的阶段，我觉得不太合适。我会在那名管理电话的服务员到达之前，先到电话局查一下。如果今天能够拿到照片，请送到东京站八重洲口的派出所。”

在回音一三四号到达之前，下田刑警忙碌的工作。

首先他坐上正好开进月台的回音号列车，调查列车内对外通话的方法。列车的公共电话设在餐车内，回音号的餐车是第五号和第九号两个车厢，所以有二具电话。冬本打那一具电话，必须查问两名电话管理员才知道。

想从列车内打电话，必需先告诉电话管理员对方的电话号码，管理员再转郊外电话列车台，由该台的接线生拨电话呼叫对方，这样才能通话。

当然，也能反过来和列车内的公用电话通话。当从服务人员的口里问出这些事情时，这辆回音号列车已经开了。当他发现时自动门已经关上。

这下子不得不去横滨了。不过下田这时偶然想到，可以趁这个机会在列车内打一通电话。

车内的电话管理由餐车的服务员负责，下田说出专案小组的电话号码时，那位服务生在一张“电话发话表”上记下受话局和电话号码。在表格上还有整理号码，按费用区分的发话局名称、通话时间及通话费用等栏。

这些空白栏大概在通话以后会记下必要的内容，也就是发话表成为记录。

“这张表格要送到那里？”下田问服务生。

“下行车送到大阪电话局，上行车送到东京总局。”服务生以职业化的口吻回答。

“送去以后会保管多久？”

“我不知道。这个号码可以接通了吗？”

“嗯！拜托。”已经超过了服务生能回答的范围，下田点点头。

进入电话亭里不久，电话铃就响了。接线生说：

“接通了，请讲话。”

听筒里传来石原警部的声音。

“听说你是从回音号列车里打来的？”

“是的。您怎么知道？”

“接线生这么说的，而且还听到车轮的声音。”

下田的电话直通专案小组，所以不需要经过署里的总机，所以石原警部听到的接线生声音，应该是电话局的人。

因为请求取得冬本的相片时，已经简单的报告过，所以警部了解这次电话实验的意义。

“已经从演艺周刊杂志社拿到了几张冬本的照片。”石原尽量利用“实验电话”。

“太好了，那么在今天以内就可以取得服务员的证词了。”

“冬本的发话记录还在吗？”

“关於这个嘛……能不能立刻派人到东京郊外的电话局？听说以前的发话记录表都要送到那里。已经过了很久，不知道还会不会留着？”

下田非常担心这件事。自从事情发生以来，已经快要一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电话局会不会保存每天上下超过一百次的新干线列车内的电话记录？下田一点把握都没有。

即使发话记录没丁，也有可能采得服务员的证词。唯有他们的证词和发话的号码与千代田庄一致时，冬本的不在场证明才算完整无缺。

下田听过大川对专案小组报告调查经过后，挂断电话。既然山村承认和冬本通过电话，他这一方的调查就更加重要。下田觉得自己突然有参加比赛前的紧张。

从横滨折返的下田，到八重洲口的派出所拿到了几张冬本的照片。当他拿到之后，准备到回音号停靠的月台时，正好有一辆巡逻车在派出所门前停下，佐野刑警走下车。

“下田先生，找到了！”佐野刑警拿出一张纸在下田面前晃了晃。不消说，那是十月十四日回音一六六号列车的发话记录表。

“真的找到了！”

“听说保存期限是六个月。”

“那么，千代田庄的电话号码？”

“在这里。东京二六一——四八六一。通话两次。第一次是从十七时二十二分起两通，第二次从二十时四十九起一通。”

通话时间和冬本的叙述完全一致。现在只要从列车服务员那儿证实发话的人就是冬本本人，他的不在场证明就能完全成立。

甚至可以说已经成立。这通电话的受话者山村已经告诉大川，的确是在这个记录的时间里，以所申请的电话号码通话。因为企划而在电话里吵架，反纪久传播的旗手山村不可能为冬本做伪证。

当然表面上的恶劣关系，也可能是伪装的，所以冬本和山村的关系需要进一步查证。总之，冬本的不在场证明逐渐成立，下田不由得感到失望。

现在他们逐步搜集到的资料，有足够的效力可洗清调查上最有嫌疑者的嫌疑。调查人员在追查罪犯时，有义务使真相大白，保护人权。

所以，能使一个无辜的嫌疑犯获得清白，调查人员也应该感到高兴，但他们也是人，费了很久的劲找到嫌疑犯，却慢慢证明他无辜时，还是会很失望，专案小组的气氛也会趋于沉闷。

不能因为下田感到失望就责备他，要求刑警彻底抹煞人性未免太残忍了。

需要注意的是，因求功心却，在罪证不足的情况下，把无辜的人当成罪嫌。

想要在刑警的人性兴嫌疑犯的人权之间划清界限，非常困难。

3

回音号准时到达。因为在发话登记表上有管理人员签名，所以很快就可以见到冬本申请通话的服务员。它是第五号餐车上的服务员。

这位叫酒井圭子的年轻服务员，在完成四小时的勤务之后，突然有刑警来找她，似乎吓了一跳。

“酒井小姐，我知道你刚下班很累，却不得不打扰你一下，这份发话记录是你负责的吧？”

“是，是的。有什么……”

酒井圭子因下田刑警提出问题而露出不安的表情，大概有生以来第一次有刑警找她吧。她是个睑颊红润、健康的女孩。

“那里，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下川为了解除酒井的紧张，露出温和的笑容：“只是为了一项调查的参考。请教你在这一张表中，十七时二十二分与二十时四十九分要求和三六一——四八六一通话的人，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

如果一开始就拿出相片询问，会变成暗示性很强的询问，问答的正确性会降低。

“是这名男子吗？”这样的问题，首先就以男子为事实前题，而回答的一方只有在“是”、“不是”之间选择其一。

下田没有拿出冬本的照片，他以“什么样子？”的疑问句开始询门，让对方完全自由决定答案，这也是为了尽量减少诱导和暗示的关系。

“这……”

虽然下田苦心安排，酒井圭子还是陷入沉思——因为离开事情发生的日期已经过了很久，而且每天都有很多人要求通话，要在众多的人里面想起一个指定的人，也难怪她想不起来。

“这天只有这个人两次要求向同一个号码发话，你想起什么没？”

下田给她一项暗示。也可能有另外的人也是两度要求和同一号码通话，但这次已经知道只有冬本一个人。

“可是……”酒井圭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下田决定使出最后一张王牌。因为她好像没有任何记忆。

“那个人可能是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酒井圭子把视线投向下田拿出来的照片上，当她台起头来，脸上已经有了反应。

“想起来了，就是这个人。”酒井圭子的声昔突然有了活力，似乎完全想起来了。知道是这个样子应该及早拿出相片。 “第二次要求通话时拿下眼镜，而且谈到他的工作，记得他好像说是纪久传播的经理。

“他戴眼镜吗？”

“是的，好像是介于浅色的太阳眼镜和普通的眼镜之间的那种眼镜。”

今天早上访问，以及照片上的冬本都没有戴眼镜，可是对性喜华美的演艺人员来说，戴上潇洒的太阳眼镜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尤其在目前，太阳眼镜和胡子几乎成为红星的象微。

“我为什么一直没想起来？这位先生还对我说：‘和男朋友一起去看吧！’给了我两张青木先生在日本剧场做个人秀的招待券。”

“什么？给你两张个人秀的招待券？”下田刑警的声音不由的提高了八度，冬本果然做出了特别的事情”。下田对这一方面没有太大兴趣，不太了解，日本剧场个人秀的招待券价值一定很高吧。他把这样的招待券给了列车上的公用电话管理员，而且还是两张。——未免太大方了吧。

并不是为了向服务员麦示谢意，而是加深她对自己的印象，当然是为了安排自己的不在场证明，需要如此安排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表示冬本有可疑的情形。至少真正无辜的人，他们不会把不在场证明看得这么严重。

由于酒井圭子的证词，冬本的不在场证明完全成立。但同时也因为太过完整，反而引起让人怀疑他有嫌疑的讽刺性后果。

在相同的时间里，请求大阪府警察署调查十月十三日晚上冬本在大阪旅馆住宿的事情也获得证实。和冬本相识的旅馆柜台服务生做证，冬本当天晚上确实住在这间旅馆，第二天，十四日下午二点钟左右离开。

同时，博览会筹备委员会的委员也证实，十三日下午冬本为了协调博览会的企划，一直商谈到黄昏的时侯才离开。

三项确实的不在场证明

这一天晚上，在高轮警察署的会议室举行调查会议。虽然是由该署的大屋署长担任主席，但说明发现各种事实、讨论与检讨，完全由厅本部的石原警部和担任调查的各组刑警进行。

这天议程的焦点，是大川组负责的冬本信一的不在场证明。

“经大川刑警调查的结果，冬本的不在场证明是成立了。搭乘回音一六六号的冬本，绝对没有办法改搭被害人乘坐的闪光六十六号。当然还可能假装搭乘回音一六六号，其实是坐飞机到名古屋，再搭乘闪光六十六号，以冬本在十七时二十分左右，在京都——米原间打电话，而且回音一六六号的服务员还做了记录。再加上大阪和名古屋之间并没有这趟班机。冬本又在新横滨和东京之间打一次电话，让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更完整。可是因为太过完整，反而暴露几点不自然的地方。现在就和大家一起检讨检讨。”在大屋署长训示、石原警部做了以上的报告之后，环顾一下出席者，说道：“先请负责调查回音一六六号的下田刑警说明不自然的各点吧。”

下田被石原警部指名后，站起来说道：

“我最感怀疑的一点，就是冬本搭乘回音号这件事。当天新干线的上行列车有很各空位，尤其是在事件发生的这段时间内，车里有人被杀死，但快要到终点都没有发现，可见几乎是空车。像冬本这么忙碌的人，应该搭乘闪光号列车。当然，也可能没有赶上闪光六十六号，但十七时○五分有闪光六十八号开出。如果搭乘这一班车，就比冬本搭乘的回音一六六号早五十分到东京。明知道闪光六十八号列车很空，冬本却搭乘回音号，很显然其中有问题。”

全体都点点头，下田继续说明。他指出：

“第二点，冬本为什么把两张昂贵的招待券送给服务员？如果算是小费，未免太大方了。这样做，是不是为了让服务员成为他不在场证明的证人？为了加强印象故意这么做？第三点，为什么要打两次电话？而且第二次是通过横滨之后打的？即使要打电话，也应该早点，或到达终点东京车站以后，时间较宽裕时再打。第四点，为什么打电话的对象偏偏选择了一个和纪久传播关系不好的制作人？如果是为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按常情推断，应该选择自己的心腹，却选择了水火不容的对象，使人觉得是故意选择可信度高的人为他做证。第五点，为什么第一次打电话时要对山村说明时间呢？在他四周有手表的人应该很多，不必向预备吵架的人，也不必在电话里询问。第六点，冬本搭乘的回音一六六号是十六时五十五分开车，可是他在两点钟左右已经离开了旅馆。从旅馆到新大阪车站二十分钟足够，可是他却提早两个小时离开旅馆。这段时间他到那里消磨？大川刑警问冬本时，他只说去买东西，并不能确实证明这段时间身在何处？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他究竟做些什么？”

“由以上的种种理由，我怀疑冬本的不在场证明是刻意安排的。”

“刚才下田刑警指出的六点可疑之处，关于其中的第三点，也就是打两次电话给制作人的事，大川刑警，那位叫山村的东洋电视台的制作人怎么说？”

石原警部的险由下田转向大川，大家的视线也跟着转过去。

“我也对冬本在列车内打两次电话的事感到很奇怪，所以问过制作人山村他们谈话的内容。他说是关于节目企划的事情，而且说第一通电诂里就把该说的事情说完了。因为意见冲突，在电话里大吵起来，而第二通电话等于是翻第一通电话的旧账。”

“可不可能是电话挂断了之后，越想越生气，所以再打一通？”

“即使如此，过了横滨以后打电话还是有点奇怪。如果是吵架，时间应该会很长。照一般的做法，应该是在东京站下车后，有足够的时间再打电话。”下田说。

“也有道理。”石原点点头，接着说：“还有没有没其他违背常情的地方？”

没有人回答，石原继续说道：

“现在我们再把冬本已经成立的不在场证明整理一遍。首先根据解剖推断，山口友彦死亡时间在十九时到二十时之间。又从发现尸体时的状况，以及特殊的犯案现场，推定行凶的时间是在十九时四十分到五十分左右。在这段时间里冬本所搭乘后面的列车回音一六六号，正行驶在静岛与三岛之间。根据解剖所推测的时间来看，从三岛不可能靠近东京方向。此外，他搭乘回音一六六号的证据又是什么？他有三项证据。第一是十七时二十二分，在京都与米原之间，和东京二六一——四八六一通话。第二是二十时四十九分，在新横滨和东京之间，再与相同的人通话。这两通电话都在相同的时间由山村先生接听。根据大川刑警调查的结果，山村的证词可信。这两通电话都是从回音号列车上打出来的，经由二六一——四八六一千代田庄的服务生证实。第三是列车服务员的证明。尤其是打第二通电话时，还给她日本剧场的招待券，所以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山村接到的电话的确是冬本打来的吗？会不会有人受冬本之托，替冬本打呢？演艺人员做这种事易如反掌。”佐野刑警提出意见。

“关于这一点！曾经很慎重的问过山村，他坚信一定是冬本本人的声音。冈为工作关系，山村先生对模仿声音也很有经验，那种幼稚的把戏骗不过他。”

大川的声调似乎较激动。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年轻的佐野所提出的疑问，必然会使他觉得自己的调查有缺陷。

冬本的情形固然有可疑之处，却找不到破绽，讨论的对象便转移到美村纪久子和绿川明美的不在场证明。负责调查美村的木山刑警报告，已经证实十月十四日当天，她在美国洛杉矶。

虽然绿川明美也可能有杀人的动机，可是在东京发现被害人的尸体时，她在大阪，所以不能列入嫌疑名单中。杉冈进的不在场证明也很清楚。在过去的调查中，找不到其他有杀山口动机的人，

总之，最有嫌疑的人，以及可能有动机的人，他们的不在场证明都成立了。会议室里气氛沉闷，石原警部做如上的结论：

“冬本的不在场证明虽然已经算是成立了，但还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所以这条线还不能放弃。大川组要继续盯住冬本，不可放松。美村和绿川，似乎可以从调查的对象中排除。木山组仍旧和过去合作的组，继续调查被害人生前的关系。他是演艺传播的经理，说不定和什么人有仇。佐野刑警就当做大川组的游击手，随时待命。”

捏造丑闻

1

羽田国际机场国外线的候机室里，挤满了华丽的人群。他们服装华丽，人也华丽。只要稍微注意看，都是些似曾相识的面孔。这也难怪，他们都是电视台的当红演艺人员，有歌星，也有演员。这些人挤在候机室里，叽叽喳喳，旁若无人。“今天晚上究竟有什么事？”

一般来接机的人，似乎都受到这峰人压迫，躲在候机室的角落里。

“听说美村纪久子要从美国回来。”

“美村纪久子就是纪久传播的女老板吗？”

“是呀，虽然有人说她是演艺界的女妖怪，实际上她还是个大美人呢。”

“能把这些红歌星、红演员集合在黄金时段里，的确很了不起。”

悄悄说话的那班普通人，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九点钟刚过不久。

“那当然，神气活现说自己是明星，如果惹得美村纪久子不高兴，立刻就得坐冶板凳了。”

“她的权力真有那么大吗？”

“听说只要她不高兴，电视台都要开天窗，可见有多威风！”

“虽然是个女人，但也真了不起。”

“看，大概来了。”

大厅里像花朵般散在各处的演艺人员，开始向中央的入口处集中。

不久，听到演艺人员发出的欢呼声，照相机的闪光灯闪呀闪的。就在欢呼声与闪关灯的中心，有一位若人注目，穿着抽象式图案式光鲜衣服的女子，脸上带着微笑，慢慢走过来。衣服的领口开的很低，特别强调身份的新潮发型上有一朵白色的缎带花。

充分表现了演艺界女强人的风度和美。

“欢迎社长回国，这一趟辛苦了！”

在迎接的人群中，有一个穿着流行的绿色西装的男人跑到纪久子身边，能把非正式场合穿的绿色系衣服穿在身上，而且显得很潇洒的男人，是纪久传播的宣传部经理风见东吾。据说权利仅次于冬本。

“冬本？”

从刻意装出来的微笑中，纪久子用毫无笑意的眼光看着风见。

“他现在在大阪，为了把企划卖给波速电视台。”

“我想也是吧！”纪久子的口吻好像已经猜到冬本不会来的样子。“今天晚上我会住在东京皇家旅馆，我有话对你说，待会见来找我。”

细声交代风见之后，立刻和所属的演艺人员们，摆出摄影师要求的姿势。

风见东吾到东京皇家旅馆见美村纪久子，是离开机场三小时以后。虽然没有指定时间，但他判定记者、周刊，杂志的访问告一段落，大概需要这么多时间。

在旅馆的柜台打电话时，接电话的正是纪久子本人。

“你到我的房间来吧！二○一五号房，在二十楼。”

“什么？我可以到房间去？”

风见感到很惊讶，因为纪久子从来没让异性的职员进入她的房间。也许是身为女社长，担心受男职员轻视。她这种作风，也发挥了保持权威的效果。

很可能连冬本也没有进过她的房间。当然不可能进展到一个男人最大的梦想程度，但风见的心中难免产生某种期望。

站在二○一五号房间刚按下门铃时，门应声而开。穿着极短睡袍的纪久子，带着冶艳的微笑迎接他。

“我正等你来，请进吧！”

房间是有沙发的单人房。纪久子在沙发上坐定之后，以眼神示意他在身边坐下。在淡淡的灯光下，纪久子温润的眼睛，是她身为社长第一次对职员风见显露出来的女性的眼神。胸前有大荷囊边，短在膝盖上的睡袍，使纪久子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即使没有这种少女型睡衣的辅助，纪久子的美仍旧可在她的年龄范围内受到肯定。

“这是真正的外国白兰地，要不要来一杯？”

当风见战战兢兢，隔着一段距离在纪久子身边坐下时，好像事先预备好似的，白兰地酒杯已送到他的面前。在小桌子上，不知是她带来的还是旅馆送来的，放着一瓶陈年的白兰地。

风见接过酒杯时，纪久子拿起酒瓶，亲自替他斟了三分满的酒。接着，也在白己的洒杯里倒了同样的酒，以乾杯的姿势，和风见手里的杯子碰了一下。

深夜，在高楼大厦中的旅馆房间里，男女干杯，可以认为有特殊的含义。不但干杯，纪久子的眼神像蛇一样缠绕作风见的眼光。

风见实在无法控制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社长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有意引诱他吗？如果是这个样子，自己不接受引诱岩不变成木头人了。可是，如果不是引诱他却有所行动，一定会在一声“无礼！”的呵斥后被开除。他是有妻室的人，不愿失去这份工作。而且一直在演艺界里工作，改行非常困难。如果引起纪久子的不满，待在这个行业里也不会有前途。不需要看以前发生的许多例子，他在纪久子身边早就有这种感觉了。

对方虽然贵为社长，拥有莫大的权力，但在这样深夜的旅馆里，单独相处，毕竟是比他小两三岁，魅力十足的女人啊，而他自己也是健康的壮年男子。

究竟是什么意思？就这样让可能蕴含许多意义的时间过去吗？风见为了排除心中不能有所为的苦闷，问道：

“美国的情形怎么样？”

“凡是有名气的我都找到了。拉·普尔威三重唱，玛奇斯·维基，金客·克因特，普莱安兄，嘉奇·海朗特等都答应了。”

“真是洋洋大观的名单。”

风见认为纪久子的确很能干，到美国不满一个月，就能把通俗音乐界的歌手一把抓。的确，除了她之外，没有人有此能耐。

“先别提这件事。”纪久子仿佛要慢慢品尝白兰地的醇美芳香，把杯子送到鼻子前面，以调皮的眼神看着风见。这种举止，活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风见心里掠过一阵期待。“你认为冬本这个人怎么样？”

“冬本？”

纪久子下面说出来的话，等于是对风见的期望浇下一盆冷水。冬本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呢？

“山口友彦被杀之后，听说冬本有嫌疑？”

“是，好像是这样。”风见无精打釆的回答。冬本是否有嫌疑，根本不关风见的事。不，有关系。如果冬本是杀死山口的凶手，被逮捕时，纪久传播的实权就会自动落入他的手中。从这层意义上看，有很大的关系。但是，至少对目前来说，深夜在旅前的房间里，和美丽的女社长相处的绝佳时机，和冬本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说我在美国的时候，刑警来过很多次，真的是冬本干的吗？”

“不可能吧！”

“不，很可能是冬本干的。他有一种偏执狂，而且和山口对抗的意识，也强烈到不寻常的程度。”因为万国博览会的企划被山口拔得头筹，纪久子想起自己曾径强烈的煽动他，可是没想到会做到这种程度！“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事？”风见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纪久子方才那种落花有意的神情，一旦提到冬本的名字后，就恢复为非常现实的麦情。风见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她急剧变化的情感。

“这还用问吗？就在能不能拿到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紧要关头，我们的经理变成了杀人的嫌疑犯，头脑顽固的筹备委员会，绝对不会让我们担任制作人，连法兰克辛屈那也不准登台。”

“可是并未确定他是嫌疑犯啊！”

把冬本当成嫌疑犯，只是专案小组内部的事，对外还是宣称是一名提供参考的人而已。只是纪久传播社内的人，从数度前来查访的刑警身上，感觉到了超乎一般参考的严重性。

这种情形，身在美国，自认比谁都更了解冬本的纪久子，当然了解的更透彻。

“等到报上说他是嫌疑犯就来不及了。”

“可是，不可能吧！”风见仍旧不太相信。这时候，两个人之间可能会发生某种事的甜蜜气氛已经完全消失了。

“风见，你真笨！”纪久子毫不保留地说出这句话。“冬本是不是真的凶手并不是最大的问题，问题在于纪久传播的经理有了杀人的嫌疑。”

“……”

“所以，当冬本已经和我们没关系之后，他是不是嫌疑犯就不干我的事了。”

“没有关系？”风见发出了像是泼了一盆冷水也似的声音，他是奠定今日纪久传播根基最有功劳的人，素有纪久传播的冬本，或冬本的纪久傅播之称。他和纪久传播没有关系，这是什么意思呢？

“是啊，我想让他离开，和他断绝关系。”

“不可能吧！”

“为什么不可能？你要知道，这不是单纯的丑闻，是有杀人的嫌疑。能让这种人继续担任纪久传播的经理吗？更何况，现在正值万国博览会的重要关头。做到这一步还不能成为制作人，即使靠自己的力量，邀请已经谈妥的，世界级的歌星们来和国家对抗，也没有胜算。现在不能让冬本继续在我们这里了，那个人已经完了。”

纪久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眉毛连揍都没揍一下。这女人过去对付她的手下影歌星背叛她时，就像是这样，像丢掉一件消耗品，“处分”时，表情都不曾改变一下。

“可是，虽然说他完了，可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过失啊。”

很奇怪，风见居然站在为冬本辩护的立场。不论在实力或为人的凶狠方面，风见自认为不如冬本，虽然没有明白显露对抗的意识，但在下意识里，只要有冬本在，他就必须屈居下风，这种屈辱感已经存在他心中很久了。只要没有冬本，风见就能掌握纪久传播的实权。然而他现在确实在为冬本辩护，因为他实在无法认同纪久子的冷酷。

因为可能成为嫌疑犯，就要在事前断绝关系，这一句经营者无情的话，是从成熟美丽的女人（也许戴上了假面具）嘴里泰然的说出来，使人感到可怕和残忍。

并没有充分的理由开除冬本。只是因为刑警前来询问事件发化时他的不在场证明，便开除纪久传播的第一功臣，实在是太过分了。因为基于冬本与山口的对立关系，任何不经心的刑警，也会来确定一下冬本的不在场说明。

何况他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成立了。

“没有过失就要制造过失。”

“什么？制造过失？”不知何时，风见的情绪已完全被记久子掌握。

“我们社里有很多女孩想当明星想得发疯，只要给其中的一个人一点甜头，让她去和冬本发生丑闻。只要告诉她们能让它们成名，就连杀人也会去干。制造—件丑闻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甚至于会认为是宣传的好机会而非常高兴。”

“可是，丑闻需要两个人，冬本会上勾吗？”

“风见，你真笨，今天晚上就是为了这件事才要你来这里。手段很多，把他灌醉或下药，反弄在一起睡觉就行了，并不需要只正做出那种事。难道你不想得到奖赏吗？”纪久子的眼睛再度闪现先前那种冶艳的光泽，而这种光泽，却使这张高贵的面孔说出淫秽的话。

“你认为冬本防碍着你对吧？不用隐瞒，我看的出来。这对你也是很残忍的事，只要冬本存在一天，你就是纪久传播的第二号人物。难道你不想乘这个机会成为第一号人物吗？只要冬本不在，我就让你变成第一号人物，这是我这个当社长的人说的，绝对没错。今后纪久传播会更有发展，如果没有纪久传播，日本的演艺界就会发生困难，现在正是如此。怎么样，想不想掌握纪久传播？”纪久子就像作弄落难的野兽一样，看着风见。

“靠过来一点吧！”她指着自己的身旁，以充满诱惑的温柔语调说，和刚才判若两人。“还要门白地吗？”

纪久子把酒杯里的酒含在嘴里，突然把脸凑向风见，风见压根没想到社长会采取这种行动，连闪避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她把头抱住，凑上了软熟的红朽。

穿过齿间一般，女人有弹性的舌头滑进风见的嘴里，同时在女人嘴里加过温的醇美液体也流进来了。是激烈的接吻，牙齿和牙齿几乎要碰撞了。

风见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面前已经安排好了他梦寐以求的香饵。过去，他对掌握生杀大权的女社长，只能站在远处偷偷的看，而现在却是以“最短距离”接触，这是能诱惑所有男人，具有魔鬼般魅力的成熟女人的身体。只要他希望的话，就能够采取更具体、更亲密的姿势，世界上难道有不希望这个样子的男人吗？如果不希望这个样子，干脆别当男人奸了。

在风见的体内，身为职员的意识消失，男人的本性苏醒，围在纪久子背后的手开始慢慢向下移动。

“不行！今天的奖赏到此为止，其他的等到工作完成以后。”纪久子现实的声音，使凤见想起自己是领薪水的职员。

2

送走风见东吾之俊，纪久子坐在沙发上，一长段时间都维持同样的姿势，她现在想起在美国给几个男人“饵”的事。

赶到剧场后台和维塞或海朗特谈判，即使开出在日本食宿完全负担的优厚条件，他们也不肯答应，为了让他们在合约上签名，不得不多次使用女人的武器。

伦巴之王、爵士之王、曼波之王等，有很多“王”。但其中黑人歌手嘉奇·海朗特，堪称王中之王，对他提出的合约条件非常优厚。

首先，在门本公演时，从头至尾都要给予大明星的待遇，凡是旅馆、汽车、飞机等，都是特等的房间戒机舱。其次要正东京、大阪、名古屋最繁华的大街上，挂出和真人同样大小的宣传照片。第三，完全不做电视转播。

这一切都可以满足黑人在人种方面的自卑感。纵使如此，海朗特也不答应。

到现在，纪久子一想起诱以海朗特最后的饵，还是打从心里产生被玷辱的感觉，全身不寒而栗。海朗特贪婪的吃她的饵，比任何纪久子过去接触过的男人更彻底的吃尽她拿出来的饵。

纪久子本来认为是武器，不是饵，唯有这一次几乎分不清谁是对方的猎物。就这样，海朗特才答应在合约上签名。

即使对方相当固执，碰到纪久子的武器，都会竖起白旗。当然，其中也有人为了让她使用武器，故意不肯答应。

攻击美国成功后，纪久子准备去欧洲，必须掌握法国民谣和乡村歌曲著名的歌手，也必须和有名的管弦乐团谈妥。可是现在她不得不放弃了。

当她在洛杉矶听到山口友彦被杀的消息时，并未放在心上。后来到纽约听到警方调查冬本的不在场证明时，便放下一切赶回国。

如果警方宣布冬本是嫌疑犯，不但过去的辛苦都将付诸东流，纪久传播受到的打击，可能使她无法东山再起。过去自忖从来没有浪费过女人的武器，这一次就变成非常大方的“浪费”了，“绝不可以变成那个样子。”

纪久子看着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在门烁着美丽光彩的液体里，看到了和那些使大众见到虚妄的彩虹、那些虚荣行业中的男人们纠缠在一起的姿态，而她自己也生存于虚荣的行业里。

就是因为虚荣的行业，所以求生存的竞争比任何一种行业都激烈。要从虚无中创造出令人讶异的美丽彩虹，要付出相当的血泪。彩虹越美，表示付出的的血泪越多。

纪久子把洒杯靠近鼻子，闻到香气的同时，液体摇动，男人们也消失了。

她轻轻的含一口白兰地，想着：

（这么以后，那个男人就会完全照我的意思做了。）

慢慢地把液体送进喉咙，纪久子来到窗边。视野中尽是大都市夜晚的灯光，与时间成正比，夜越深，灯光越疏落，但有如打碎彩色光般华丽的气氛，仍未失去。

纪久子喜欢从高处俯视都市的夜景。这并不是因为隐藏了都市丑恶的一面，反而因为丑恶沉暗夜深处，更强调了想像中的丑陋。灯光的点越明亮，越是隐藏在黑暗中的丑恶为养分发射出来的。

“我一定要登上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宝座。”

目光下许许多多的白点，使纪久子产生更强烈的意志，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独个儿欣赏她最喜欢的都市夜景。在美国的时候，这个时间不是累极酣睡，就是身旁有男人。

纪久子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冈仓搭档，组成乐团到俱乐部巡回演奏，是十九年前的事。接着让冈仓当社长，成立冈仓传播社。第二年便发展成资本额达一百万元的大传播社。就在这时候，赶走无能的冈仓，也改名为纪久传播，于是开始了纪久子阿修罗般的奋斗。

为了争取立足之地，踏入了国外著名艺人的巢穴，用自己的身体不断拉拢和电视台有关的人员，以后是和报社，电视台地位的能者，如此一步步的向电视节渗透。

……（此处原文实在是看不清楚。——hezhibin）

而她把这些话当做发展中必会遭受的妒忌，以冷笑对付。

演艺传播的工作，就是介绍演艺人员，如果没有演艺人员就不能做生意，电视文化泛滥，需要大量的演艺人员，于是演艺传播开始粗制滥造艺人，“原料”不再匮乏，在电视台四周的咖啡厅或餐厅里，有很多患上“明星病”，看起来很漂亮，脑子里却空空的年轻人。

其中，不论那一个都好，找一个恰当的来，强迫推销，就可以成为明星。白痴节目的演艺人是不需要才华的，最重要的是连续让观众看到，任何不起眼的人，日夜不停地出现在荧光幕上，观众就能接受，电视便具备了这种魔力。而纪久传播趁着大量需要演艺人员的机会，在受电视台欢迎的时期里，迅速成长为已经看不清真面目的，演热界的庞大企业。

如今的纪久传播有非常强大的实力和政治手段，可使任何一个土包子变成明星。

可是纪久子并未因此感到满足。虽然拥有很多明星，被视为演艺界的女强人，但电视台一说不用，一切都完了。她身为一个虚荣事业的经营者，比谁都更清楚的知道，在美丽外表下的内涵是多么脆弱！

要趁这层彩色的外衣尚未褪色的时候，能捞就捞，使内涵更加硕大。现在纪久子所想到的，不是对日本的音乐文化有多少贡献，而是为了纪久传播的存在与发展，追求利益。

虽然足虚荣的事业，但也是企业，所以必须赚钱。有一位大企业的独裁者曾经说过：“没有利益的企业是罪恶”，她彻底信奉这句话。

因此当被认为“榨取者”，或演艺界的“下流货色”，她也毫不在意，重要的是获得胜利。

能把万国博览会的制作人拿到手，成为世界级的纪久传播，君临于演艺界上，那些叽叽喳喳“小麻雀”们自然会沉默。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首先必须把过去对纪久传播贡献甚大的冬本开除。

冬本曾经冷酷的宣称：“演艺人员不是人，是商品。”如今纪久子要以更残酷的手段来埋葬他。

3

风见东吾认为机会终于轮到他身上。因为第一号人物太过能干，他自认为未曾有过对抗的意识，但在内心深处却积存着做为第二号人物的悲哀。

而且，如果是一般的第二号人物，可以慢慢等待，终有一天会成为第一号人物。可是，对风见而言，因为冬本的年龄比他小，所以除非冬本因某种事故突然死亡，否则根本没有希望。

绝对不可能成为第一号人物，这样的第二号人物的悲哀渗到骨子里去了。如今，眼前的障碍物即将消除，他会登上第一号人物的宝座。

况且，不是普通的第一号人物，是天下最大的纪久传播的第一号人物。当然，还有纪久子，她是绝对不可侵犯的第一号人物。但她究竟是对外的代表，只要冬本不存在，他就能掌握纪久传潘的实权。

能掌握纪久传播的实权，无异支配了整个日本的演艺界。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一次好机会。而且顺利除掉冬本之后，不但能得到第一号的宝座，可能还会获得美好的“奖赏”。

只要是男人，对美村纪久子不可能没有野心。灵动跃艳的姿态，是成熟女性的代表，充满了曲线美的诱惑。过去因为有社长和职员的身分差距，以为是天上的月亮，不敢奢望占有：身为男人，如果有一次能和那样的女人……为了使这样的愿望冷却，不知挨了乡少痛苦！

现在纪久子说，只要对“冬本之战”成功的一天，就仑当做奖品，把她那冶艳的身体给风见。先不提第一号人物的宝座，光就这件事除掉冬本也很有意义。

风见为了争取降临自己身上的双重机会，忘掉了纪久子要除掉冬本的冷酷心态。

“可是用谁呢？”

风见当前的问题，是选择用来做让冬本失势之藉口的女艺人。如果是没有名气的新人，做为丑闻的对象显然不够分量，如果是红人，又可能不会答应。

最理想的人选，是已经出道，却需要更上层楼才能红起来的人。

左思右想，最后决定找个名叶四叶绿的二十一岁的歌星。

四叶绿因父母患上了明星病，听说想进入唱片界需要几百万圆，便当真了，把祖奄卖掉，投入资金。等到钱花完，人也被弃置时，风见把她收容到纪久传播，让她唱些日本味的歌，还算唱得很好，可惜始终碰不到适合她唱的歌，一直为不能突破现状所困。

她的精神年龄大概只有十四、五岁，再加上父母的殷切盼望，她的明星梦非常强烈。

有些人为了当明星，不惜出卖肉体，或者让路人打自己的头，做为自我宣传。而四叶缘也具备了为了出名，可以做出任何事的环境与性格。

由于电视普及，在号称“全民艺人化”的时代，成为演艺人员，是最能够满足没有头脑，没有实力、家庭贫穷的年轻人，对高级社会之幢憬的“灰姑娘的玻璃鞋”。

当然，如此为了大众的需要而粗制滥造的，并不是真正的明星。在还不满一年的时间里，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新人会被当做消耗品抛弃，如同“浮萍”。

为什么需要大量生产演艺人员，尤其是歌星呢？

就是他去年NHK例行的“红白对抗”来说，根据收视率调查，最高达百分之六十九点七。等于是十个人中有七个人，在“欢乐歌星”中度过除夕。

不但是除夕，随便转到那一个频道，歌声皆如洪水，最近电视节目迅速增加，据说每周超过五十个，可见膨胀的程度。

歌唱节目大为泛滥的理由，最重要的是制作成本低。和写实电影或通俗剧比较，制作费用少很多。这在因为不当竞争，每一家电视台的利益都减少的情形下，歌唱节目成为电视台的一大诱惑。

成本低又能拥有高收视率的歌唱节目，几乎是电视台的“救世主”。

歌唱节目的成本所以这么低’是因为歌星的报酬比演员少很多。据说 。拿日本第一流的明星演出三十分钟通俗剧的报酬，就可以请来十名以上的一流歌手。

虽然电视的报酬很低，但这是当上明星的最佳宣传媒体，而且也是计算歌手的最佳财源——巡廻演出和夜总会做秀时，叫价的“基本分数”，所以歌手们对电视上的表演也绝对不敢轻忽。

总之，歌唱节目一旦成为萤光幕上的“主流”时，光靠正规的歌星已经不够用了，于是演员出来唱歌，作家出来唱歌，甚至连话都还说不清楚的幼儿也被拉上舞台。

因为有两家电视台同时播出类似的节目，所以曾经发生过同一名歌星，在同一时段，在两家电视台同时播出相同歌曲的怪事。

如果红歌星不能每周演出，为了避免节目开天窗，于是把同样的歌曲发分成三、四段，换了几次服装，每周一小段、一小段使用，这是电视台使用的技巧。

在歌星方面，只要去一次录音室，就能一次领到好几份演出费，当然十分高兴的认为这是合理有效的方法。可怜的是观众，一两个月前的录影，欺骗观众是“现场转播”，还高兴的捧场观赏。

对歌星而言，表面上好像是很理想的时代，但歌唱节目如此汜滥，导致许多节目中不断播放相同的歌曲，易使观众看腻，发生所谓“自相残杀”的现象。

而且，不断推出新歌曲，就像开发新产品的竞争一样，令新歌曲的寿命减短。去年以前还能够持续半年的畅销歌曲，如今只能维持两个月，这种现象，必然会缩短歌星的寿命。

好不容易开始走红，因为第二首歌曲不畅销，这位歌星的寿命就此寿终正寝。

原本就是赶搭歌唱节日热潮的巴士，在做为一个职业歌星的基础尚未稳固时，就被强迫推上舞台，所以一旦走下坡时，跌落的速度也非常快。

这时候，的的确确成了消耗品，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例如在一九六九年，出道的唱片歌星有四百四十七人，等于每天制造出一、二名歌星，其中能暂时获得歌星宝座的只有三、四人，其他的人都没有冒出头，或是昙花一现，寿命非常短。流行演变之迅速，以及唱片公司过度激烈的竞争，诞生了这种几近残忍的“新人用了就去”的时代。

虽然如此，向往这种“短暂的荣光”，希望进入演艺圈的人从未间断。对于没有任何才能，只有强烈自我显示欲的年轻人而言，使自己进入萤光幕的影像中，是多么魅力四射的事啊。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非但是肉体，连出卖灵魂也不在乎。甚至于可以说，这些罹患明星病的年轻人，几乎从一开始就没有灵魂。

为了能出现在炫目的舞台上，宁愿成为演艺传播耍猴戏者的猴子，从一个电视台到另一个电视台，从一个摄影棚到另外一个摄影棚，这种连睡眠时间都被完全剥夺的没有人性的重劳动，也当做自己“红”的证明，高高兴兴的去承受。

“哼！红了是没错，至少悬从猴群中选出来的猴子。”

凤见露出苦笑，这是他自己，也是耍猴者的苦笑。

总之，风见为了推动“冬本之战”，选定了一只叫四叶绿的可怜母猴。

4

在麻布三丁目，原有的中国大使馆附近一个清静的转角处，有一家不甚起眼，名叫“飞盘”的小洒吧。地点虽然是在著名的六本木地区里，但由于经营者以前很长一段时间是职业妇女，而且距离六本木中心地区稍远，所以来这里的客人大部分都是上班族。

飞盘掷出去后能又回到自己手里，原本是澳洲土著的武器。大概是寄望来过的客人还能再度尤临，所以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大概由于这个名字发生作用，大部分的客人都是常客。

风见也是这里的常客之一，他常来这里的理由，是不必顾虑像在其他酒吧里，一定会碰到演艺界的熟人。

这里的气氛，也呈现着稳健的上班族气氛，听不到“黑夜发展”的颓废音乐，不过那些人认为似乎还有潇洒的都市景象。

风见约四叶绿到这里来。听到在纪久传播仅次于冬本的人物，也是她后台老板风见，以严肃的表情吩咐下来，四叶便以演艺人员特有的第六感，高高兴兴的跟到这里来。

“也让你等了很久了吧，可是最近我们这里的歌手都陷入低潮，尤其是春木光也降下来了。如果现在不推出耳目一新的新人，纪久传播的将来就要见起红灯了。”

坐在“飞盘”靠里面的位子，风见当面这么说出来时，四叶绿的眼睛里散发出光彩。她从气氛中就可以知道，是准备起用她当那个“醒目的新人”。四叶绿毫无戒心吞下风见的饵。

“你大概也知道，最近的演艺杂志，对纪久传播属下的演艺人员攻击得很厉害。所以，现在我想起用你，你有足够的素质和才能，可以成为纪久传播赚钱的明星。只是过去没有完全适合你的企划而已。只要有适合你的歌曲，一定可以让你一举成名。社长也赞成起用你，所以决定要用纪久传播的力量把你推出去。”

听风见说话的时候，四叶绿的眼前出现了许许多多彩色的漩涡。关于擅长制造明星这件事，纪久传播是很有名的。只要是看准一个新人，就会竭力向电视台的有力人士，或演艺新闻媒体推荐，无论如何，都要塑造成一个明星。

把制造明星“商品化”， 一直力捧到成为能赚钱的明星为止。明知赔钱，却在大剧场举行个人的表演会，买光所有前几排的座位，送给各界有关人士。

数不清有多少次，她看到伙伴们从“大房间”的角落里被起用为明星，被推向豪华的舞台。一次次的羡慕和嫉妒，使她的心都快要炸开了。

长期的忍耐终究有了结果，现在终于轮到它了。既然要用纪久传播全部的力量，一定会采取空前的推销方法。

“从各方面研究你的特色，发现含着眼泪，诉说女性心理的新抒情歌曲最适合你唱，也准备请第一流的人才担任作词作曲。营业和宣传部门的人也都很惑兴趣，年终的企划准备以四叶绿这条线进行，很有可能参加‘红白对抗’。”

风见越谈越具体，四叶绿高兴得都快坐不住了。纪久传播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让一年不曾在电视上一次的新人，参加歌星们最向往的大舞台，也就是东洋电视的“年终红白对抗大赛”。现在，厚厚的云层终于散去，耀眼的阳光照射在她身上。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风见对四叶绿的兴奋浇了一盆冷水，她心中似乎出现了不祥的预兆。从风见眉头皱纹的深度，就可以察觉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她觉得这件事太过理想化。

“问题在于，冬本经理对于起用你的事情表示有困难。冬本经理是纪久传播掌握实权的人，所以社长不能不考虑他的意见。”

四叶绿不明白为什么冬本不肯起用她。然而，她不过是许多艺人中的一个而已，对她而言，冬本是高不可攀的人物。如果连社长都要退让一步的冬本提出反对，即使风见支持她也没有用。既然如此，还不如压根儿不要提起这件事，让她有飞上天的喜悦之后再推下地狱，实在是太残忍了。

“冬本经理为什么表示有困难，你能想到是什么原因吗？”

“不，我不知道。”四叶绿以将哭欲哭的眼睛看着风见。她当然想不到是什么原因。

“我们也觉得奇怪，后来经过调查，终于找出了可能的原因。”

“是什么？”

“因为你以前甩过冬本经理。”

“这怎么叮能！”

“不，也许你自己都没有发觉，冬本经理是何等高傲的人，所以不会很明显的对你表示。他用轻描淡写的态变想让你知道，可是你没有发觉。也可以说，你根本没有努力去察觉他的意思。如何？这么说了之后，你有没有想起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经常都像戴着假面具，毫无表情和演艺人员们接触的冬本，不可能单独对她有特殊的感情。但多少有点长不大的四叶绿，很容易就被风见的暗示迷惑了。

如果以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来看，别人一切没有任何意义的举止，都好像对自己有特别的意义了。

“老师，我该怎么办呢？”四叶绿以求救的眼神看着风见。她自从被风见收容之后，就一直喊他老师。

“只有一个方法能突破。”风见特别严肃的说。

“真的吗？”四叶绿发出得救一般的声音。

“很简单，你让他达成愿望不就得了。”

“那种事……”几乎想脱口而说这还不简单的四叶绿，又急忙地把这句话给吞回去。不过事实上，这种事也不必大惊小怪，说成什么突破的方法。

处女的那个东西，早在不复记忆的遥远时代里就丢弃了。当碰到一个没有道德观念的制作人时，不但金钱，连身体都被他玩够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惜的了。

更何况，能做为自己发展的手段，等于过去免费赠送的身体，能够最有效的运用。

“我没有关系，只要冬本经理想要我的话。”四叶绿自认为选择了最恰当的字眼回答。她的眼睛里已经露出了女子想把自己的身体当做武器使用前，动物一般的光芒。“可是，我该怎么向冬木经理谈这件事呢？”

四叶绿马上又感到不安，因为她想起了冬本生硬的表情，实在没有机会开口。

“只要你有这个意思，不必担心怎么向冬本经理表达，我们会替你安排妥当，以后的事就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了。得到冬本经理的欢心，不但对这一次的企划，对你长远的未来也有好处。要让你做这种事，原本我也很难过，然而为了你的将来，希望你能原谅。”风见对四叶绿说完、低下了头。

“老师怎么说这种话，我感谢都来不及。不过真的能成为红歌星吗？”

“只要能拉拢冬本经理，绝对没有问题。现在你已经有了这个意思，也等于成功了。今天晚上，就为庆祝纪久传播的红歌星诞生，干杯吧！”

“我太高兴了。”四叶绿的眼睛已经像明星一般，闪闪发光。叫杯香槟酒和四叶绿干杯的风见，心中暗自得意窃笑。

（傻女人！现在用来打倒冬本的饵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是如何让他吞下这个饵。他绝对不会轻易上钩，现在就要看我的手段了。）

背信的热情

1

冬本信一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他搭上回音一六六号之后，绝对无法再换搭早十分钟从新大阪开出的闪光六十六号。

不能改搭就无法行凶。经过专案小组的调查，在被害人身边对他有行凶动机的，除了冬本信一之外，始终没有找到其他人。叮能有点动机的美村纪久子和绿川明美两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但是，冬本同样也有不在场证明，为什么警方仍旧怀疑他呢？

那是因为，和另外两个人比较起来，他的动机更大。以及和被害人仅有十分钟的差距，都搭乘新干线上行中。这件事给人造假的印象。虽然在表面上有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始终让人觉得很不自然。

大川和下田两位刑警，紧紧咬住这点不自然的地方，不肯放松。

以后，两个人也去见过冬本几次，每去一次就更加深他们的怀疑。把自己属下的演艺人员完全视为商品，如金属般冷酷的冬本，和他企图让美村纪久子取得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热忱，恰好是两个极端，也正表示犯罪者多有偏执狂性精神病的人格。

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彻底调查了冬本的出身。从他居住地的区公所登记的资料，查到他的本籍。结果，发现他出生后不久，即被丢弃在该市的垃圾焚化炉中，幸亏管理员在点火之前检查炉子，否则他就成了婴儿状的蒙古烤肉了。

该市的市长替他命名，也把本籍设在这里。因为是在正月半，也就是冬天发现的，便以冬本为姓。同时希望往后他发现自己是弃婴时，不会怨恨父母，还能相信别人，所以取名为信一。这是从现在已经退休，那时候的市长处打听出来的。

他原本就是一个忧郁的孩于，在育幼院将上小学的时候，似乎知道了有关他身世的可怕秘密，他的性格越来越灰暗。在他上小学六年级那年的秋天，也就是他十二岁的时候，他从育幼院和小学失踪了。市长及有关人员到处寻找，始终没有消息。据说有人在东京看到他，在名古屋看到他，但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有人说他成了流浪汉，有人说在浴池里看过他。总之，他无法忍受自己黯淡的身世，离开那里，到处流浪。

又经过了十几年后，“故乡”人看到纪久传播的第一号人物就是冬本时。又惊奇又高兴。他甚至于还以“提供娱乐”的身分出现在电视上呢。可是对冬本而言，“故榔”只是有着他被丢弃之焚化炉的那块土地，那是他最恨的地方力。

身为父母丢弃自己的孩子，一定有莫大的苦衷，情非得已，但何必丢在焚化炉内呢？流着自己血液的孩子，那里不好丢，偏偏丢在垃圾焚化炉里。这样的父母已经不是人了，还不如鼬鼠、黄鼠狼等下等动物。

当知道自己的父母还不如下等动物时，冬本的愤怒与悲哀可想而知。他产生了对人类的不信任和对社会的诅咒，少年敏感的心被撕裂了，于是他开始过着流浪的生活。

这么一个他，第一个伸出有人情味的手的人是美村纪久子。对她来说，也许等于捡回了一只野狗，但对人情、尤其是女性的温柔（母亲的幻影）特别饥渴的冬本来说，他毫无条件被纪久子俘虏了。

即使不是这个样子，美村纪久子是个魅力十足的女人，有偏执狂的冬木迷恋纪久子，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在为了纪久子，说得一点儿也不夸张，宁愿上刀山下油锅的冬本眼前，工作上的竞争对手山口友彦很轻易的抢走了纪久子。

对冬本而言，山口是双重的敌人。

越是留在冬本身边继续调查，他的嫌疑也越重。对外不宣布他有嫌疑，是因为他没有逃亡的顾虑。更重要的是，没有办法攻破他的不在场证明。

可是，针对他的不在场证明和其他的侦查同时进行时，又发现了几个无法解释的问题。

“记得冬本搭乘的是回音不对号车厢。”有一天，大川对纪久传播做过几次调查后，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这样说，他的表情好像若有所悟。

“是啊，有什么问题？”伙伴下田刑警问道。

“不坐闪光号而坐回音号本来就有违常情，而为什么又故意坐不对号的普通车呢？以他的身分，坐特等车也是应该的。”

“当然也可能以突然决定行程为藉口，但很可能是不希望剪票的车长留下印象。”

“就是这个问题。”大川的声音很大，几乎使过路的人都回头看他一眼。

“从新大阪上车时，他尽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是过了横滨以后，又找服务员谈话，又送招待券。”

“……”

“既然要送，第一次为什么不送？那样的话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印象会更深刻。”

“说起来的确是如此。”

“刚才我想起一件事。你拿冬本的相片给那名叫酒井的服务生看的时候，服务生说他取下眼镜，还闲扯了两句。”

“是的。”

“而且是第二次要求通话的时候吧？”

“是的。”

“喂，我们有很大的误解。”

说到这里，也到了涉谷站。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票之后，走到山手线内的月台。准时的上班族下午拥挤的时刻将要开始了。

刑警们步上归途，是拥挤的人潮消失很久后的事情。现在必须回到专案小组，把今天跑一天所搜集来的情报和资科，加以检讨、交换，准备明天的调查工作。

走到月台时，刚好有电车进站，与人群方向相反，所以还有空位，但身为警察的习惯性使他们仍站在那里。

本来按照规矩买票，又穿了便服，是可以坐下的，但古典型刑警的憨直，在这种地方便流露出来。

年轻的下田只好陪他，但也没有不高兴的表情，握着吊环，请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会有什么大的误解呢？”

“我们因为服务员的证词，就认定冬本乘坐回音一六六号，但说得更确切一点，服务员只认清了取下眼镜的冬本。” “取下眼镜的？”

“对。冬本要求两次通话，可是取下眼镜是在第二次，服务生并没有说第一次时他也取下眼镜。这件事需要再去确定一次。如果他第一次时没有取下眼镜，就等于服务生并没有认清他。本来要求打公共电话的人，管理员就不会太仔细观察。经过两次或三次要求谈话或得到小费，才会从类似的事件中，认为以前来过的人是同一个人。我们就是犯了这种错误，因为肯定第二次是冬本，就认为第一次也是冬本。”

“这……这么说来，第一次，也就是在京都和平原之间打电话的，难道不是冬本本人，而是他的替身？”下田对大川突如其来的推理感到惊讶。

到目黑站时，上了很多乘客，刚才的空位也没有了。

“是啊，唯有这样才能说明为什么乘坐不对号的车厢，或者送招待券。”

“可是……”下田立刻插嘴说道：“可是冬本确实在当天的十七时二十二分，从回音一六六号上，用二六一——四八六一的电话和东洋电视台的制作人谈话。回音一六六号有这段时间的发话记录，而制作人也承认在这段时间确实和冬本本人通过话。这位制作人和冬本的关系恶劣，也的确在这通电话里吵架，所以不可能为冬本的不在场证明做伪谎。因此，即使服务员在第一次要求通话时，并未确认取下眼镜的冬本。可是，认为就是冬本应该也没有问题吧。”

“这就是瓶颈所在。”大川叹了一口气。下田说的没错，回音一六六号的发话记录，和制作人所接到的电话，和冬本的通话完全吻合。冬本以这三点铁一般的事实做为不在场证明，使得刑警们无法突破。

2

冬本信一和所属的演艺人员四叶绿发生丑闻，被揭穿后失去了经理的地位，是一星期以后的事情。

揭穿这件事的，是演艺周刊杂志“周刊维纳斯”，连同有关人员的谈话及具体的资科，做了大篇幅的报导。

不论是资料丰富的程度、分析的敏锐程度，可以看出这和为了让者的兴趣而揑造的“特辑”不同。

丑闻的内容是，冬本邀请垂涎已久的四叶绿到旅馆，让她服下安眠药后，予以奸淫。

因为冬本本人没有做任何解释，所以形成了全面承认的态势。

在有关人员的谈话中，也有美村纪久子的谈话。

“这是空前的不辛事件。本来演艺界就很容易被看成是发生丑闻的大本营，部分演艺人员为了出名，不惜牺牲色相，也有专门吃定演艺人员的败类。但是，没有势力的人到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况且，如今起用演艺人员，已经不能完全由一个人随意支配，所以像这种方式的丑闻已经很少了。在纪久传播，尤其是在干部里出现这种人，实在令人遗憾。对我们来说，冬本是不可或缺的人才，但为了我们自己的名誉，和演艺界全体的名誉，不得不革除他经理的职务。虽然目前还没决定要他做什么工作，但至少不会让他出现在第一线上。”

“周刊维纳斯”赞美“哭斩马谡”的美村纪久子：“有勇气，英明的决断”，并在结论上说明这次不幸事件，揭穿了演艺界的黑暗面，并在促其自清上深具意义。

看到这一份报导，下田刑警觉得很奇怪。

“不对啊。”

“什么事？”大川听了之后立刻反问。

“我记得‘周刊维纳斯’百分之百都是纪久传播的资本，只不过在名义上是独立的出版社罢了。”

“嗯，我也这么听说。”

“是趁着周刊、杂志流行的热潮而成立的“专用杂志”，从头到尾都是替纪久传播说好话。这样的杂志怎么会揭穿纪久传播内部的丑闻呢？”

“虽然如此，丑闻毕竟是丑闻，而且是重要人物之一所引起的丑闻。不管结论是什么样子，都不能抹去纪久传播内部非常混乱的印象。对于纪久传播来说，应该是不能发表的报导。因为是专用杂志，想不发表易如反掌，可是反而扩大报导，甚至还列出纪久子的访问谈话，真是太奇怪了。”

“听你这么说的确很奇怪。”大川也感到怀疑。

“我觉得这是为了排斥冬本设计好的陷阱，美村纪久子很清楚我们警方怀疑冬本，在能不能成为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重要关头，自己的干部出现了杀人嫌疑犯，的确是件很糟糕的事。所以企图在事发之前先切断关系……”

“如果是这个样子，揭穿丑闻也同样糟糕啊。”

“总比出现杀人嫌疑犯好一点。”

“冬本为什么不抗议？”

“这是我个人的推理。冬本可能是自告奋勇杀死山口的吧！当然，个人的敌对意识也加强了他的动机。如果是纪久子唆使他杀山口，她就有了弱点，不能像这个样子冷漠的对待冬本，反而可能形成被冬本恐吓的局面。或许是纪久子巧妙的利用冬本的病态性格，给他暗示。我想可以确定的是，纪久子因为山口的凶杀案件，为了使自己的立场更加安全，才如此对待冬本。”

“你的推理固然不错，但对这件事我有非常不同的看法。”

“不同的看法？”下田露出不满的表情，因为他以年轻人的自负加以推理，他有绝对的信心。

“我认为是纪久子和冬本串通好的，这种看法也可以成立。他是一个为了让自己的社长能取得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权力，宁可杀人的部下。如此把敌对者消灭了，自己却成了妨碍这件事的人，所以他对自己的自灭行为也毫不犹豫。”

“你的意思是说，在杀死山口以前就安排好了这次丑闻？”

“不，杀死山口可能是冬本自发的，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无法挽回。纪久子为了自卫，才演出这场闹剧。”

“冬本完全没有提出抗议，就是因为有这种背景的关系吗？”

“也许吧，总之，今后对冬本和纪久子的关系不可放松，如果这是串通好的，冬本的嫌疑更大了。如果不是他干的，就不必演出这样一出戏。”

“看样子，我也需要调查一下被冬本强暴的四叶绿了。”

“很可能纪久子对她已经有所交代，但还是有调查的价值。”

3

冬本无法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记得拜伦有一句诗是：“早晨起来已出了名”，他的情况正相反，“早晨醒来已掉进丑闻的漩涡里。”

无意中觉得稍有异样，醒来时，四叶绿全身赤裸睡在同一张床上，同时发现自己也和她一样。又觉得好像照相机的闪光灯闪过几次。也许因为闪光灯的关系才醒过来。

说起来，除了“女人”之外，还仿佛看到了拿照相机的人。

睡觉时的确是自己一个人上床的，为什么会有女人呢？旅馆的房门已经上锁，为什么拿照相机的人还能进来呢？而且他在内衣上加了旅馆所准备的睡衣睡觉，为什么和这个女人都是赤裸的呢？应该会有很多疑问，可是脑子里却像塞了一个大铁块似的，一点也不管用。

他只是愣愣的躺在床上，任由摄影师拍照。在他的思考力完全恢复正常以前，构成丑闻活生生的资料已经完全搜集完毕，似乎这也是事先安排好的。

四叶绿听风见告诉她，只要和冬本“睡觉”以后，她就是胜利者，于是就任由他把自己带到冬本最近常投宿的新宿京急旅馆，然后悄悄地进入一个房间。

单身的冬本虽然一个人住在日野市的某社区，但最近为了万国博览会的企划，和年底、年初的特别节目，忙得几乎没有回去。

风见怎么拿到冬本房间的钥匙？连这种最起码的疑问四叶绿也没有产生。风见告诉她，现在冬本已经睡了，只要上床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造成事实，他会像木偶一样的行动。

冬本睡得很熟，当四叶绿按照凤见的命令，赤裸地躺在他的身边时，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在这个时候，四叶绿应该怀疑男人为什么会睡得这么熟？尽管很疲倦，但有年轻的女人躺在床上，还是把身体压了过来。

四叶缘竭尽所能想弄醒冬本，做出男女之间的原始行为。依着凤见的命令，脱去冬本身上所有的衣服。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冬本虽然仍在沉睡状态，但他身为男人的机能，却发生了反射性的作用。

这可能是一个健康男人的生理反射作用。四叶绿企图利用这个现象造成事实，因此采取了对女人来说是不顾羞耻的姿势。

这时候，床后的房门悄悄打开，有一个人影偷偷潜进，全心全意使姿势完全“定位”的四叶绿，并没有发现有人进入房间。

突然，连续闪起了令她头晕目眩的闪光，事出突然，使她连叫都叫不出来。就当她发呆的时侯，风见走进屋里，给她披上一件衣服，一句话也没说，就把她拉到屋外的走廊上。

“糟了，让周刊社的人发现了。”这是风见把她拉进可能是事先预订好的房间之后才说的话。

“究竟怎么了？”到这时候四叶绿才能说话。

“甭问了！当你和冬本在一个房间里时，披周刊社的人发现，并拍下照片。”

“怎么可以这样！”

四叶绿第一次提出了正当的抗议。的确太不像话了。在以保护个人隐私权为号召的旅馆房间里，而且在最需要隐私的性行为中，侵入后拍照片，的确已严重侵害人权。当然可以当场抓住那名摄影师，因为他是侵入家庭的现行犯。不过以冬本的立场看来，四叶绿也犯了同样的罪。但四叶绿并不是有这种法律知识才提出抗议，只是认为不应该而说出抗议的话而已。

“这话原来是不该说的。这仵事发表之后，你就成为一个出卖肉体的明星，没有羞耻的艺人了。”

听到风见的话以后，四叶绿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果有了某种程度的名气以后再闹丑闻，还能有助名声，可是对四叶绿这种无名艺人来说，是致命伤。

“老师，不能叫周刊不发表吗？”四叶绿以求救的眼神看着风见。过去，纪久传播曾有利用金钱及压力解决这种事情的先例。纪久传播有这份能耐。

“情况和以前大不相同，周刊的力量也增强了，搞不好的话反而会加上一条‘压迫舆论’的罪名。”

在抗议隐私权遭到侵犯，“压迫舆论”不能成为正当的理由，可是四叶绿连这种道理都不知道。

“老师！求求你！救救我！”四叶绿恳求风见。

风见露出了看见可怜、愚昧的动物般的眼光，说道：

“还有一个办法。”

“真的？”四叶绿的眼睛顿时发亮。

“你就说冬本经理强暴你。进入旅馆的房间后，被骗而服下安眠药，失去抵抗力被强奸。”

“说这种假话经理会更恨我。”

“不会有问题的。强奸自己社里的女艺人，冬本经理本人也不会安然无事。你要听好，如果任由这么下去，你就成为一个想以自己的身体做为交换条件，企图成名的无耻艺人，会被大家嘲笑，你这一辈子都甭想再有机会了。可是如果换成被上司用暴力强奸，你就成了被害人，大家会同情你，其间的差别太大了。所以你要坚持说是被强奸。不管冬本怎么说，你的话比较有份量，说不定还能造就以后成名的机会呢。”

“我能出名吗？”四叶绿的眼睛里又再度闪现希望的光芒。

“现在就照我的话去做吧！我不会害你的。只要你想当明星，就要照我的话去做。”

“老师，我一切都听你的。”

四叶绿对风见比以前更加忠实，言听计从。风见以木偶师傅般的眼光看着她，内心想着：这么一来，冬本的地位现在确确实实属于他了。

4

知道有人陷害他，可是冬本并没有采取任何自卫的行动。因为他觉得任何事都不值得他这么做。

他违被了自己“绝对不能相信别人”的生活信条，最近过分相信别人，才会使他陷入这种幼稚的陷阱。

他有初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个被原本该最护他、爱他的父母丢弃，而且丢在烧垃圾的火炉里，就连他的父母也否定了他的存在。

无论在任何时候，他都没有忘记这件事。

所谓相信别人，至少表示相信对方允许他存在。

被父母拒绝存在的他，认为不可能有那样的人。现在只因为别人偶尔露出了甜蜜的表情，就轻易脱下保护心灵的盔甲，现在就得承受这项报应了。这并非谁不对，而是他自己让别人有机可乘。

在严寒的夜里，像破布似的，不，简直就是破布，被丢进垃圾焚化炉里。他的心，连不更事的眼睛也应该像看到天际遥远的寒星一般，冻结了，不论用何种热情都不能使他溶化，也不应该使他溶化。

就让他保持冻结的状态，就当他是自己的热情吧。

原本对纪久子所抱持的幻想，也像附在身上的鬼魅一样的消失了。为了使她获得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权力，像厉鬼般尽力的自己，现在看起来简直是另外一个人。

在这种情形下，对纪久传播经理的职位也毫无留恋，也不想为了保护自己而做任何解释。总之，对任何事情都感到虚妄空无。

“我强暴四叶绿？如果对方希望这样，就算这样吧！”冬本信一已经形成白暴自弃的心理。而纪久子也早就想到，如果事情演变至此，冬本就会自动陷入自暴自弃的境地，所以才会利用风见。

不管是冬木、四叶绿或风见，都不过是纪久子操纵的木偶而已。纪久子对于将来有详尽的计划，而冬本或风见并未在这项计划中占一席之地。

三个傀儡

1

事情公开发表的第二天，大川和下田到纪久传播访谈四叶绿。

“什么事？”

因为查访冬本的事情，已经和刑警们面熟，业务经理风见带着困倦的表情问道。这种行业当然不希望刑警们围绕在他们身边。

“我想见见四叶绿小姐。”大川刑警尽量采取低姿态。

“她本人因为发生这种不幸事件，已经神经错乱，精神状态还没有恢复正常。”风见似乎尽可能不想让刑警见到四叶绿。他虽然没有冬本那种尖锐性，但温和的态度中可以感觉到有一种靱性，也不是一位简单的人物。

他是一个把大胆的衣服随随便便穿在身上——这种衣服如果穿在刑警身上根本不像样——面带微笑，眼底露出冷漠眼光的人。

“哦？听说答应新闻记者采访了呀！”下田刑警立刻反击。无意中听到的消息，正好击中对方的弱点。风见似乎一下子答不上话，只好在不情愿之下让步。

“希望尽量在短时间之内结束。”

即使风见不让步，也可以坚持这是侦查工作必须的，但最好能在和平的气氛中达成目的。

由风见领着走进客厅的四叶绿，听说刑警来访，已经显露出惊慌的样子。化妆是演艺人员的本钱，她浓妆艳抹，但给人的感觉却是还没有完全成熟，就到了成人的世界。

看样子歌不会唱得太好。刑警的印象，在四叶绿开口说话之后，证实无误。说话时就像大舌头一样，不论问什么，都得不到完整的回答。

每一次都要先看风见的表情，说出的话又是答非所问。开始时，似乎是在看风见的脸色，但又似乎并不完全如此，好像是根据自己的判断，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样子。

她的字汇缺乏，已经到了相当可怕的程度。

“这一次你受到很大的困扰，对你来说，也许是件不愿回忆的事情，但为了协助调查，请和我们合作。”大川温和的说。“你怎么会被带进冬本经理的房间？你不觉得深更半夜在旅馆的房间，和男人单独在一起会有危险？”

“因为我完全相信经理不会做出耶种事。他邀我去看他的房间，我不该随便跟去的。”

“他是怎么让你服下安眠药的？”

“大概是在旅馆的酒吧喝鸡尾酒时，加了安眠药进去。”

“几点钟左右被带进房间？”

“大概……凌晨一点钟左右吧。”四叶绿不停看着风见的表情。

风见带四叶绿来了以后，就一直坐着没离开。大概是怕留下四叶绿一个人，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所以不放心离开吧。但有这层顾虑，也可以视为和这次事件有某种关联。

四叶绿发言以后，风见的表情也有参考的价值，所以刑警并没有让他离开。

“在这之前是在酒吧喝酒吗？”四叶绿点点头，好像很心不甘、情不愿。

“这就怪了！”这一次是下田刑警开口：“问过旅馆的酒保，他说那一天都没看到冬本。”

“这是，那是因为……”

当四叶绿无法回答的时候，风见立刻出来支援。

“大概和前厅的啤酒屋弄错了。那儿的柜台也可以调鸡尾酒，以自助方式取回的时候，在路上下的药，对不对？”

四叶绿急急忙忙点头。

“可是根据管理客房的人说，冬本那一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回到房间里，就再也没有出来。”下田根本看都不看风见一眼，继续追问四叶绿。这是以态度表明不是和风见说话。

“我……我……”四叶绿答不上来。

“他晚上十一点回到房里，而你凌晨一点钟左右去找他，这么说来，去找他是你自己的意思啰？”

“冬本经理进到房间以后又出来、很可能是客房服务生只看到他进去，却没看到他出来的情形。客房的服务生还有其他的工作，而且一层楼有很多房间，没有办法一直监视一个房间。”风见似乎把客房的服务生当成警方的线民。

“那么，这件事姑且当成这个样子吧。当你被带进房间以后，周刊的记者又是怎么进到房间里的呢？被揭穿的照片都是在房间里照的，好像打开房门邀请他们进来拍照一样。”

“是冬本经理没有把门关好。因为是自动门，没有关好就无法上锁。”

“我们是问四叶绿小姐话，但是风见先生知道的好像比她更详细。”下田这才转过头来，以讽刺的口吻对风见说。

“我也经常住在那家旅馆，听以我想大概是这样。”风见的口气也有点慌乱。

“那天你好像也住在同一家旅馆。”

“京急旅馆是本社的人经常住的地方。”

“为什么没有阻止杂志刊登这则消息？以纪久传播的力量应该可以做到。”

“我的力量没那么大，而周刊的力量也没有减弱，如果弄得不好，会反咬一口，说我们妨碍自由。”

“是言论自由吗？可是那一篇报导再怎么看，都是恶意攻击，甚至侵犯了隐私权，甚至构成毁谤。而且那家杂志社和你们是同一系统吧？”

“虽然是同一系统，但编辑是独立的。况且报道的也是事实，并未毁谤名誉。”

即使报导事实，但并非以大众利益为目的，还是会构成毁谤名誉。只是四叶绿的申诉若是真的，冬本的行为便构成犯罪，这时候会产生微妙的法律问题。

可是在这里和风见争论法律问题，一点用处也没有，以后问的问题都得不到有用的回答，只是刑警们在来这里之前，为了基本资料询问旅馆人员，所得到的答案和四叶绿（主要由风见代答）的供词，有很大的差异。

2

“那是一场双簧。”

从纪久传播回来的途中，大川这么说道。从这里到涉谷车站，必须从宫益坡走下去。从涉谷往世田谷方面望去，景色非常好。虽然还不及新宿，但这几年来涉谷的变化也非常显著。

从宫益坡开始，拆掉都电的铁轨。大街两侧高楼大厦林立，也有很多新大厦、公寓。从“谷底”开始，呈三层立体交叉的涉谷车站上空，耸立着东急百货公司。奇怪的几何形状的钢筋，使人感受到都市的力感。

据说，从南方有高气压接近，所以十二月中旬，令人感到犹如春天四月。刑警们对这种气候的变化，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

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弓着背走路。脑海里想的，全部都集中在如何突破嫌犯的不在场证明。

在众多刑警中，不少人有到各地查访时，差一点被汽车撞死的经验。因为一心一意只想到追查犯人，忘了看红绿灯，或没注意到路上的车辆。

刚才大川自言自语说那是“双簧”时，眼睛虽然看着前方，但前方涉谷的都市景观，根本没有进入他眼里。幸亏走在人行道上，如果在没有人行道的地方，真如同处在最危险的状态下。

“是的，而且是风见演的戏。事情发生时，他在同一家旅馆，而且房间离冬本的房间很近，如果是巧合，未免也太巧合了。”下田接着大川的话说下去，但他也正处在同样的状态。他靠着外侧走路，应该更危险才是。

“四叶绿完全是个傀儡。事先让她服下安眠药，睡着以后再攥进冬本房里。当两个人开始拥抱时，事先约好的摄影师就进去拍照。如果造成四叶绿被强奸的态势，就不必考虑冬本对毁谤名誉之罪反击。不管是什么情形，冬本为什么不出面解释呢？这就是冬本的个性吧！风见连这一点都算准了。”

“不，算准的可能是美村纪久子。女人是最残酷的。”

“既然想用这种方法排除冬本，她一定会认为我们对冬本非常怀疑。”

“还不至于加此。不过纪久传播内部的人大概都认为是冬本干的吧。”

“明知冬本会这么干，巧妙的加以诱导，当他做完对纪久传播有利的事情之后，立刻将他除掉，真是残酷到极点。说不定还是她唆使杀人的呢？”

“这就不一定了，也许暗示过，如果是唆使，想除掉冬本就没有容易了。”

“总之，现在的先决条件是突破冬本的不在场证明。”

“没错！”

两人到了涉谷车站，到达这里时，百货公司看起来更耸入云霄了，在他们看来，就好像冬本的不在场证明耸立在眼前。

3

对冬本而言，嫌疑越来越浓厚，可是他的不在场证明却丝毫没有动摇。在专案小组为了突破他的不在场证明，尽了一切努力之后，下了一个结论。

调查会议中，石原警部发言。

“不管从那一个角度来考虑，回音一六六号上的乘客想杀死闪光六十六号上的乘客是不可能的。冬本的不在场证明，完全在于回音一六六号上打的第一通电话。第二通电话服务员已经肯定是冬本本人，所以问题在于第一通电话。根据大川刑警的看法，再度查访回音一六六号上的服务员，第一次的印象也很模糊不清。因为第二次的印象很强烈，即判定第一次也是，而我们也很疏忽的相信了。可是服务员并没有肯定第一次电话是冬本打的。至少在服务员眼前，那个冬本很有可能使用替身。而这件事的瓶颈，是十七时二十二分从回音一六六号发给东京二六一——四八六一的电话。在相同的时间里，有第二者接到电话。即使服务人员没有肯定是冬本本人，这通电话和记录符合，也是千真万确的。如果拘泥在这个瓶颈上，那就一点进展也没有。所以暂时保留这个瓶颈，让我们来做个假定，假定第一通电话是冬本的替身打的。”

石原在提起大家的兴趣，并集中视线时，燃起一根烟。有很多人模仿他的动作。他在很舒服的吐出一口烟之后，继续说道：

“假设第一通电话是替身打的，冬本在行凶之后，能不能从闪光六十六号换搭回音一六六号，成为问题的关键。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火车时刻表。闪光六十六号到达东京站时，回音一六六号还行驶在三岛附近。这两班次的列车，当天都完全按照时刻表行车。三岛到东京之间约一百二十公里，到达的时间差距一小时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冬本是不是能变出从闪光六十六号，换乘回音一六六号的把戏？”

石原警部像提出问题的老师一样，以眼光扫视在场的调查员。从他的眼光看来，似乎已有他自己的答案。在短暂的时间里，沉闷的空气滞留在房间当中。这时候，正在翻阅手中袖珍火车时刻表的下田刑警抬起头：

自从和大川刑警一起调查冬本的不在场证明以来，他随身都带着火车时刻表。

“虽然不能在中途改搭，但是可以‘回去’。”

石原警部点点头，奸像正好合意的样子。

“闪光六十六号是十九点五十五分到达东京。如果这时利用国电，会走向旧东海道线，所以无法赶上后来的回音一六六号。为了能搭乘上行的新干线，再怎么样都要利用下行的新干线。以这种角度来看新干线，二十点零五分有回音二○七号开往名古屋，这班车全部不对号。如果是这班车，到达新横滨时是二十点十三分，就有足够的时间改搭二十点四十分到达新横滨的回音一六六号。当然，也可以考虑从东京坐汽车赶去的方法，但在不到五十分钟的时间里，想到达横滨非常勉强，也容易被查出行踪。如果要回去的话，我认为只有用新干线回去。”

“和我想的一样。”石原警部露出很满意的表情，说道：“从新横滨上了回音一六六号后立刻打电话，所以那通电话是过了新横滨以后打通的。在横滨从前就是想打也没办法。”

“原来如此。这么样给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发出休止符，变成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大川好像十分感佩的样子。

“可是第一次通话的瓶颈非常强固，我认为不必再故意发出那种休止符。我倒认为第二通电话才是休止符。只要看一眼时刻表，立刻就能识破从闪光六十六号回到回音一六六号的计谋，而且会有更多不合理的问题。”佐野刑警说。因为他年轻，所以说话毫不保留，他的话让人听起来，颇让人觉得他瞧不起下田刑警的发现。可是，双方都没有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对冬本来说，如果有可能，他不愿意打第二通电话。因为不在场证明只要第一通电话就可以成立，所以第二通电话另外还有目的。”

“他打第二通电话，是让服务人员加深对他的印象。这样子可以让服务员产生错觉，以为第一通电话也是同一个人打的。”

“正是如此。”

下田和石原的对话，解释了佐野的疑问。

“这么说来，第一次通话是替身的可能性越来趣大了。”大川说。

“嗯，所以只要能突破第一个瓶颈，冬本的不在场证明自然会瓦解。替身从回音向东京二六一——四八六一通话。可是如何在第一次通话中加入冬本的声音？冬本的不在场证明完全看这一点了。”

调查会议从这个时候开始，没有一点儿进展，不管大家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没有办法突破瓶颈。

“首先，为了证明假设，冬本的身边必须再彻底清查一次。先决条件是找出可能当做替身的人物，只要能找到替身，造成瓶颈的计谋就会自动揭穿了。做为杀人凶手的替身，一定是和冬本关系相当密切的人。过去一直没有想到替身的事情，所以这方面的调查比较松懈。但是今后调查的重点就放在发现替身这件事，希望各位根据这一点加以调查。”

以石原警部的这番话做为结论，结束了这一天的会议。

4

调查的焦点集中在睑形、身材和冬本信一相似的人身上。因为对方是“演员”，化妆轻而易举，即使和冬本有点差距，想欺骗第一次见面的外行人，还是相当容易。

可是，这项调查并没有当初想像的那么简单。纪久传播旗下约有两百多名演员，其中男性大约有一百二十人，年龄和冬本相近的大约有十名左右，但他们都是能自由自在变成“老旦”和“小生”的人，所以老人和童星也要列入对象。除此之外，也要考虑女扮男装的情形。

尤其，最近的趋势增加了许多“唱歌的演员”和“演戏的歌星”，演员和歌星的界线不够明确，所以更麻烦。

当然，也可能利用不属于纪久传播的演艺人员，但要进行杀人时不在场证明的工作，还是利用本社艺人的机率较大。

只要拿出“特别提拔”的饵，很多做“明星梦”的人宁愿下地狱，因接触多了，从事调查的刑警们几乎要反胃了。以冬本这样的地位，当然可以设下丰厚的饵，因此认定他是使用纪久传播内部的艺人。

当然，也可能另有其人，那就是已经成为一流艺人的红星。已经得到明星的宝座，何必冒那种危险？

“可是，也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

“当时可能不知道，但事后还是可能会发觉。化妆成冬本打电话同一时间内有人被杀，而且被杀的又是冬本的竞争敌人，任何傻瓜也知道自己被利用，做为不在场证明的替身。这不是普通的犯罪，是谋杀，当然就不会守密了。因为做为替身并不是单纯的工具，是共犯。共犯不能利用已经出名的艺人，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冬本特别提拔。”

“但是，也可能为了报答过去提拔的恩情。因为冬本的提拔才能出名，所以为了这份人情，不得不做为帮凶。还有，现在虽然红了，但拒绝冬本就会遭排斥，因为这种不安，也有可能做为替身吧。”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性，有很多没有名气的人，为了让自己出名，什么事都肯做，还要靠着过去的关系，勉强用已经出名的明星，这是不太合理的。而且已经出名的人，大家都会认为做替身有危险。”

“这么说来，一直坐冷板凳，但最近突然被冬本起用，常露脸的人嫌疑最大啰。”

“也要冬本很守信用，特别提拔才会有这种情形。”

大川对下田的疑问所做的回答，最后成为专案小组的方针，纪久传播没有名气、以及最近突然活跃的艺人成为清查的对象。

宫野明（二十四岁）三年前进入纪久传播，偶尔在电视连续剧中担任配角，但缺乏鲜明的个性，未受到重视，但最近常和冬本接触。

星村俊弥（二十七岁）四年前成为纪久传播的专属艺人，担任过音乐节目的主持人，但因感性和机智都不够，不知不觉中被淘汰了。最近因得到冬本的支持，转向歌手路线，配给他一些通俗的好歌曲，进展稍微顺利，但因为音量不足，再加上乡音很重，所以被视为没什么希望的人。

大野一郎（二十三岁），歌手，专属纪久传播已一年，最近以没有装饰的原因冒出头，特别受冬本赏识，最近在纪久传播的外制节目“冲向青春”中担任主角。

“这三个人的相貌和体型都很像冬本，如果戴上太阳眼镜，不认识他们的第三者很可能认为是冬本。”根据大川的报告，立刻搜集这三个人的照片。因为都是以打形象为主要手段的艺人，所以很轻易就可以拿到照片。照片马上送到当时回音号上的服务员酒井圭子处，但酒井无法肯定的指认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如果她可以指认，她所看到的替身（根据专案小组的假设）因为印象很模糊，照片又是静态而瘦小的图案，所以用这种指认当成证据，价值还是很低。

“总之，要调查一下这三个人当时的不在场证明。”

在笼罩着焦躁与疲惫气氛的专案小组中，石原警部压抑住自己的急躁这么说道。

5

自从专案小组成立以来来，已经两个月了。专门的调查员来自本部与辖区的警察署，合计有二十多名。首先找出了可疑的绿川、美村、杉冈、冬本四个人，后来把焦点集中在冬本一个人身上。这一段时间里，固执的进行不在场证明的查访工作。从早上奔波到晚上十点多钟，再回到专案小组报告、检讨、交换资料，并拟订明天的行动计划，回到家里已经超过了午夜十二点。

纵然如此，能回家还算好的，也有人就穿着身上这么一套衣服，住在专案小组的辩公室里，漏夜调查。

当冬本的嫌疑渐渐浓厚时，那件丑闻被揭穿，专案小组中也有人强硬主张，以“强奸致伤”的罪名，先行逮捕，但自从“三亿圆另案逮捕事件”以来，社会上对警察这种手段表示严重的不满，所以不可以随便使用。

利用另案逮捕，再以声东击西的方式调查中心案件，乃完全不顾逮捕令上记载的疑案，而追查另外的事件。如此已经出现问题，再者，因为对中心事件缺乏有效的证据，所以很容易造成强迫招供。

而且被害人四叶绿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如果是“单纯的强奸”，必须要她本人提出告诉才行。

即使是告诉乃论罪的调查，在被害人提出告诉之前，如果证据有被消减的顾虑，可以容许强制调查；但被害人明白表示不提起告诉时，就不能调查。

非但是本人，纪久传播原本就是为了排斥冬本编了一出戏，所以根本没有提出告诉的意思。

让这件事送去公审，使检查官、律师加进来搅和，是他们不愿意见到的事。

也有人建议，把四叶绿当成处女，藉口处女膜受损，以强奸致伤罪逮捕冬本，持此强硬的主张，但因过分牵强，未被采用。流言四起的艺人，到现在还宣称是“处女”，未免太离谱了。

岁末年初在刹那间就过去了。因为利益减损，民间电视台所办的特别节目也减少了，但纪久传播的专属艺人们仍然非常活跃。光是“特别节目”就有八个，另派出春木光、若月真百合等十几个人参加东洋电视台的“红白歌唱大赛”。所以，各电视台新年前后的各项特别节目，几乎都被纪久传播霸占了。

大众化、最低成本的“客厅娱乐”，堪称“纪久传播年”的盛况。演艺界在一片不景气声浪中，好像只有纪久传播在世外挑源里歌颂着春天。这种情形看来也像是嘲弄专案小组似的。

真空状态的发话来源

1

大川刑警觉得很疲倦，这几天来都没有回家，只是在元旦那天回家“露个脸”而已。

因为发现可能有“替身”，所以这段时间可能都要花在调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上。

因此，他想回到好几天没回去的家，睡在自己的被窝里，也想看看孩子们，内衣也该换了。

大川离开专案小组，他的家在椅玉县境附近的一个域里的社区，回家必须从池袋搭乘私铁。到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快车，大概要花一小时以上。在身体倦意时，特别感到“我遥远的家”有多么遥远！

虽然如此，还是自己的家好。专案小组距离最近的地下铁车站并不远，也是惯常走的路，但疲倦的身躯还是觉得很远。

来到车站附近时，突然想起还有一件小事尚未和石原警部连络，那事明天还来得及的，可是大川的脾气是今天的事非今天办完不可，于是决定用电话。

他知道警部在哪儿。听说他今天要嫁女儿，应该在第一区的一家大饭店。做为专案小组的负责人，当然没有时间顾及女儿的结婚典礼，一拖再拖，拖到现在，对方不断要求，终于决定在今天举行结婚典礼。本来警部坚持不肯出席，但所有的调查员都说他身为父亲，即使一个小时也应该参加，硬是把他推出去。这样他才在黄昏的时候前往。

警部表面上一副凶恶的样子，但他究竟是孩子的父亲，部下的好意他内心一定非常高兴。

“对不起你们啦！”虽然垂着头悄悄地走出去，但依然隐瞒不了他的喜悦之情。

“警部也是孩子的爸爸。”有人松了一口气，这么说出来，引起全体大笑。大川的耳里仍旧响着那些笑声。

新婚夫妻今晚住在旅馆里，据说明天一大早要出发度蜜月，据说石原警部今晚也要睡在同一家旅馆里。

新婚夫妻和一家人围着，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团圆场面。想像中石原警部一定很高兴，大川心里也觉得舒坦一些。

他一面拨电话，一面突然想到：是否可以因为公事打破他们阖家团圆的快乐气氛？可是石原警部离开时特别叮咛，不论任何小事都要跟他连络。这也是石原警部肯离开专案小组的条件。

如果现在太客气了，说不定以后会遭到警部埋怨。大川按照自己的工作态度解释这个问题，本来停下来的手也开始拨电话。

听到电话接通的声音，立刻传来旅馆的接线生温和的声音说道：“这里是X X旅馆。”可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旅馆，在这个时候仍旧有接线生接线。

就在大川想说出石原的名字之前，听到隔壁的电话筒打电话的人说道：

“是XX旅馆吗？请接四二一房。”

在隔壁打电话的人，也碰巧打电话给同一家旅馆。在大都市里，这绝对不是罕有的偶然。

大川听到这句话后，也没待别注意，想继续说话。可是就在这刹那间，他像触电一般。

“喂喂！”电话的那一端旅馆的接线生不停的呼叫。大川并没有回答，拿着话筒盯着站在旁边的人。

这个人电话好像接通了，不断的说些什么事。大概是很简单的事，那人很快就切断电话了。大川像呆子般一直盯着时，看到那个人准备离开，他急忙把话筒挂上，追上那个人。

“对不起，我是刑警，想请教一件事。”因为没有时间拿出名片，大川不得不亮出刑警的证件。按照警察的习惯，刑警证件只对嫌疑大的人，或不肯合作的人使用；希望一般善良的市民合作时，为了避免令对方感到公权力的压迫感，一般都使用名片。

果然，对方突然看到刑警的证件吓了一跳，即使在晚上也可以看出他的表情开始紧张。

“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你刚才是打电话列XX旅馆吗？”大川为了缓和对方的紧张，口气尽量温和。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

“电话是几号？”

“二一三八四六六，有什么不对？”

对方紧张的表情，转变成疑问的表情。可是大川的问题只要能这样确定就够了。重重的道谢之后，让对方离去。这时候，大川忍不住心生兴奋，这一次他毫不犹豫拿起电话筒，和石原警部通话。

石原警部接到电话后，听了大川的报告，也渐渐紧张起来。

“原来是这等阴谋，幸亏你能发现。这么一来，冬本的不在场证明终于瓦解了。剩下的就是要找出替身，一定是那三个艺人中的一个。你如果找到证据，我立刻申请签发逮捕令。”一向冷静的石原警部也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声音。

大川挂断电话后，在车站前立刻向后转，回到警署。这时候，家的诱惑已经完全消失。现在要回到专案小组，为了随时可能签发的逮捕令必须留在那里待命。他现在又完全恢复成一名刑警了。石原警部大概也是这种情形。应该为新婚夫妻庆祝新生活的开始，和女儿告别时心含哀怨之温柔的父亲，现在因为有了新的线索，又变成完全没有私情的警部了。

——这就是我们当警察的宿命——

大川抬头望着没有星星的黑暗天空。

2

住在专案小组的调查员们，听到大川的意见都兴奋起来。一整天的调查应该都很疲倦了，可是大家的表情都毫无睡意。

“想的倒很周到。先让替身在十七时二十二分，从回音一六六号上向东京二六一——四八六一号发话。当然发话记录会留在回音一六六号的登记簿上。同时冬本又在另外的回音号向东京二六一——四八六一通话。”

“等一下，如果同时发话，有一边会碰上通话中。”住在那里的下田提出反驳。

“事实上不会。千代田庄的电话是代表号码，也就是同一个号码能够同时接听好几通外来的电话。我刚才确定千代田庄能同时接通二十条外线。虽然是日式的旅馆，但设备不亚于大饭店，还设有电话交换机。所以，外来的电话很多时，也只有第二十一通才会是通话中。如果是像大机构特别选定号码，如一一一一，也许我会提早发现；可是这家旅馆是二六一——四八六一，听起来就像直接通话的号码，所以被蒙过去了。”

“原来有这种构造。这么说来，第一次电话是替身和冬本本人，有两通电话同时拨到千代田庄。”这次是佐野刑警边叹气边说。

“是啊，替身的电话可能打给住在同一旅馆的另一个人。电话是打给二六一——四八六一，但不一定打给制作人山村。所以冬本在打第一次电话时询问时间。如果这个时间和事先与替身协商好的时间有些差距，会立刻被怀疑。先让替身从回音一六六号打电话，稍隔些时间再由冬本打电话，使回音一六六号的发话记录，和山村接电话的时间完全一致，想弥补代表电话有许多线路的问题。让山村确定时间，而他能作证说在这前后没有其他来路不明的电话，当然回音一六六号的发话，与山村接电话之间等于通话了。

到千代田庄查访接线生，询问冬本和山村的通话时，因为确定和回音一六六号上的发话记录同一时间接到一通电话，所以没有询问其他的接线生，造成一次失败。如果当时也问其他的接线生，也许会发现在完全相同的时间内，还有从回音号上打来的电话，这件事得立刻去求证。”

“冬本从那里打的电话呢？”这一次是木山刑警问。

“当然是从另外的回音号。旅馆的接线生只说是从回音号打来的，并没有说明是从‘回音一六六号’打来的。只要查证就可以知道，接线生一定只听到‘回音’。电话局的接线生也不会每次都报出发话列车的班次、号码。山村和我们都被这简单的技巧瞒过去了。十七时二十二分，冬本从另一辆回音号打电话来，刚好（实际上并非偶然）在同一时间，从回音一六六号发话给二六一——四八六一找山村，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次通话是经由同一条线路接通的。”

“不知道各本坐的‘另一班同音’是那班车？如果能在那里找到十七时二十二分，发话给东京二六一——四八六一的记录，就是铁证如山了。”下田刑警说的很积极。

“那要有服务生作证才可以。”大川比较慎重。现在知道那儿采用代表号码，同时能够接听许多外来的线路，也可能偶然有完全不相干的第三者，从另外的回音号打电话到二六一——四八六一 。

“总之，找出‘另一班回音’是先决条件。”下田刑警拿出随身携带的火车时刻表，现在他完全没有睡意。

“另一班回音必须在某处能改搭闪光六十六号才行。回音号绝对不会超过闪光号，所以一定是比闪光六十六号先开的列车。”

按照大川的提示看时刻表的下田，以兴奋的口气说道：

“替身发话是十七时二十二分，而闪光号在名古屋与东京之间不停车，所以一定要在名古屋换车。这么一来，是比闪光六十六号早开车，而且在十七时二十二分要行驶在新大阪与名古屋之间某处的回音号。”

条件相符的列车有两班，即回音一九二号与一六四号两班。除此之外的回音号，在十七时二十二分已经通过了名古屋，没有机会换乘闪光六十六号。

“其中一九二号只有星期六与假日行驶，在事情发生的星期二没有这一班车，所以只剩下回音一六四号。”

回音一六四号是十六时三十五分由新大阪开出，十七时二十二分行驶在系原与岐埠羽岛之间。

“这班车不行。”大川发出冷冷的声音。

“不行？”下川张大眼睛。自己提出的意见立即被打消，有点生气的样子。

“看看回音一六四号到达名古屋的时间吧，是十七时五十五分，可是闪光六六号在前两分钟，在十七时五十三分已经从名古屋开出去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难以掩饰的失望表情。回音一六四号不能成立，就没有冬本可搭乘的“另一班回音号”了。而且制作人山村和冬本通话时，确实听到了列车行驶的声音。

“会不会是从完全不同的地方打电话，利用一个人假装是接线生，说是从“回音号”打来的电话，并加入火车行驶的音效？”

木山刑警提出的疑问，以前也曾经产生过，但当时并未发现利用替身的方法，因为与第一次发话记录符合，遂打消了这个疑问。

可是，现在发现能利用替身和本人同时发话，及代表号码可同时接通许多线路时，以前产生的疑问难兔又出现了。

虽然能确定旅馆的接线生并未被收买，但是他所听到的电话接线生的声音尚未确定真伪。

加入列车的音效，由两犯或他视为工具的女人，假装成电话局接线生，说是从“回音号”上打来的电话，千代田庄很容易受欺骗，而把电话接到山村处。

可是这么一来，冬本除了坐在回音一六六号上的替身外，还需要伪装成接线生的女人，和使用音效的人，合计要有三名共犯及使用工具。这种推理简直异想天开。而且接听电话的人是这一方面的专家，万一被识破是音响效果，费心安排的不在场证明就不能成立了。

如此计划周详的人，会做这种危险的事吗？但是，冬本又如何能从“另一班回音号”上发话呢？

再三思考，也得不到答案。因为新发现，彷佛已经把睡意驱散了。一旦思想停滞，白天的疲劳又立刻回到身上，调查员们几乎都有气没力的坐在那里。

“今晚还是睡吧，明天再去查访一次山村和接线生。”

听到大川的话，虽然不能了解这件事，但暂时得以解脱，刑警们又回到有霉味的值勤室。

第二天前往查访山村与旅馆的调查员，再度证实冬本的电话的确是从“回音”打来的。而且从该旅馆另一名接线生处得到证实，在同一天同一时间内，从“回音号”接到预约房间的电话。这一次预约的客人并没有出现，所以一定是替身打来的电话。

可是，山村对冬本的发话来源，以专家的信心断然说道：

“使用音效？哈哈！我至少也是吃电视饭的人，那种声音还能听得出来。列车的音效是把吹奏乐器低音喇叭的吹嘴拔下，反过来有节奏地吹，就可以发出那种声音，可是瞒不了我们内行人的耳朵。”

有人提出，事先把真正列车行驶的声音录下来，再由电话中放出，但这个疑问被旅馆的电话按线生打消了。

因为千代田庄的接线生肯定，冬本打来的电话是由电话局转来的。千代田庄偶尔也会接到从新干线列车上打来的电话。或住在旅馆的客人要求和列车上的人通话，所以和电话局列车台的接线生，彼此已经熟悉了对方的声音。刚好冬本打来的电话，是由熟悉的接线生转过来的。

“绝对不会错，那是从名古星电话局打来的。”千代田庄的接线生充满自信地回答。

即使能对山村使用事先录音的技巧，可是却不可能模仿列车台接线生的声音。况且事先也不可能知道那一个接线生会接电话。

现在可以确定冬本从“回音号”发出第一通电话。可是“回音号”除了一六六号以外，没有其他的班车。的确是件怪事。

“第一通电话不是替身，是冬本本人发出来的吧！”这样的意见再次出现在专案小组。

可是，如果冬本是凶手的话，第一通电话无论如何都需要替身打。否则，这一次行凶，在环境条件之下成为绝对不可能的事。

环绕在冬本身边的可疑情况，也说明了使用替身的情形，如此虽然解开了使用电话之谜，但只要不发现做为媒体的，比闪光六十六号先到达名古屋的“另一班回音号”，冬本的不在场证明还是很稳固。不坐回音号，就不可能从回音号上发话。

“是名古屋的接线中……”下田很气愤，喃喃自语。千代田庄的接线生既然肯定了，以她的职业性来看，也可以信任。假设用某种方法，和已经熟悉旅馆接线生声音的列车台接线生，转接冬本的发话，并模仿她的声音，有没有把握骗过在职业上对别人的“声质”非常敏感的接线生，还是一个相当大的赌注。

能如此安排不在场证明的人，不可能下那种赌注。

“对了，旅馆的接线生说是名古屋，对不对？”大川刑警的眼睛一亮，那是闻到某种气味的猎犬的眼睛。大川拿起专案小组的直通电话，从“查号台”查一个号码，立刻拨过去。不久，对方就出来接电话。

“请问，如果从新干线的列车内打电话，名古屋电话局的作业范围是从那里到那里？我是警察局第一调查课的大川刑警。”说完之后拿起笔记本准备记录。

大概对方听说是警察局，回答也很慎重。大川另外又提出了两三个问题。随着通话的时间加长，笔记本上的字也增多，他的眼睛开始有了光彩。

谈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大川挂上电话，以非常激动的声音对在场的调查员说：

“现在我能确定冬本使用替身。”

“什么？知道了？”调查员渐渐地都围在大川身边。

“为了便于了解，我们来画张图。”大川把随便记在笔记本上的东西又重新写好。“我刚才打电话问电信局，才知道东京到大阪间的列车公共电话，为了订定通话费用的标准，把发话列车的位置分成东京、静冈、名古屋、大阪四个地区，从群里以导线依总局→控制局→市外局列车台→加入电话（通话者）的次序传送。这时候市外局有一定的作业范围，名古屋市外局如这一张图：从第一滨名铁桥东方一公里（从东京算是二百五十公里）处，到米原站西方六里处（从东京算是四百五十二公里）处，共有二○二公里的区域。我这么说明大家大概已经了解了。冬本打电话在十七时二十二分左右，回音一六六号的位置在京都与米原之间，而且是相当靠近京都的地点，由大阪市外局作业。可是，冬本的电话是经由名古屋电话局转接，这表示冬本在十七时二十二分时，并没有在回音一六六号上。在这段时间，他在名右屋电话局作业范围的二○二公里内。”

“原来如此。”大家发出惊叹之声。终于掌握了冬本使用替身的证据。

“这么说，冬本究竟从那里通话呢？”当激动的心情稍微平定之后，下田刑警提出问题。虽然找到了使用替身的证据，但仍然不知道冬本是从那里发话？

虽然知道是从第一滨名铁桥东方一公里的地方，到米原车站西方六公里的地方，也知这冬本不在名古屋到第一滨名铁桥之间，因为经过名古屋以后（往东京），绝对无法坐上闪光六十六号。

关键在于米原西方六公里处，到名古屋车站之间。可是在这段区域内，并不存在冬本的通话来源：另一班回音号。

专案小组好不容易克服一个障碍，又重新面临另一面阻挡在前方的高墙。

水平思考不在场证明

1

为克服新的障碍，当前有三条线索。即做为替身的嫌疑犯、过滤后剩下来的三名演艺人员。专案小组编成二人一组的侦查组，分别调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

另外还有一条线索，即名古屋电话局的记录，但不知道冬本坐那一班回音号，所以无从调查起。

也有人提出调查所有回音号的发话记录，但上下行共有超过一百二十班次的发话记录，而且已经过了相当久了，要一一调查需要相当大的劳力，而且除了在十七时二十二分，行驶于明古屋至米原西方六公里的回音号记录外，其他都没有意义。

侦查的结果，三名演艺人员中，宫野明与大野一郎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只有星村俊弥宣称不到证据。

星村说，十月十四日难得有一天空闲，在市区的电影院里挨家看电影，可是没人能做证，当天，尤其是十七时二十二分左右他在看电影。

“因为被影迷或朋友发现会很麻烦，所以我是戴着太阳眼镜去的。”星村好像当自己是著名的红星，以没有不在场证明为荣。虽然他也说出了电影的名称和故事，以及电影院的名字，但这种事情事前或事后都可以准备好的。

到电影院或咖啡厅，是找不到不在场证明的人最常使用的老套。刑警为了慎重起见，带着他的相片到他所说的电影院，但没有一个从业人员对他有印象。

“你认为星村这个人怎么样？”在“巡视电影院”的回程，负责调查星村俊弥的佐野刑警，对搭档的木山刑警说道。大致上，刑警的搭配是以一老一少为原则，这是为了要在老练的经验中注入年轻的活力，并互相牵制。

木山是已经超过四十七岁的老行家，不过和佐野是相当投机的搭挡。因为佐野最年轻，往往会有莽撞的行为，而木山就适时的让他刹车。

木山刚才听到佐野的话之后，以慎重的口吻说道：

“这三个人之中，好像他最像冬本。”

“不但像，而且最有可能性。现在提不出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他了。”

佐野似乎对摆明星架子的星村反感。本来佐野就最不喜欢明星和电视上的艺人。既然站在舞台，或出现在电视上，就有义务使观众享受快乐，但他们只想到如何让自已出名。就像是：“我是XX人，请多指教”的选举候选人似的，只顾着推销自己的名字。他觉得那种态度可耻，自己的脸倒先红了。

难道真的这么想出名吗？而且只是出现在影像管的时段，当节目结束的同时，什么也没有剩下。这种虚名很重要吗？而且出现在电视上时，唱着连歌词都没记好的歌曲；演着忽视观众的猴戏，真的是那么光荣的事吗？宁可出卖灵魂和身体，也要得到虚名吗？

现在查访的星村俊弥，本来就还不红，却显然有那种明星的意识。经常注意别人的眼光，只要到一个很多人的地方，就觉得自己是大家瞩目的焦点，自我意识太强了。

即使能受到大家的注目，但也不是出于爱慕或故意。不过是平常在萤光幕上看到，现在是看到真人的好奇心而已。

那和观众在动物园第一次看到奇怪动物的眼光没有两样。这就是一般人投向所谓明星人种的视线。

投以敬佩或羡慕眼光的人，只有那些罹患明星梦的单纯年轻人而已。

佐野就是把演艺人员看成是那种动物之一。至于并非明显的星村之流，不过是不值钱的禽兽而已。可是，这样的一个人很显然的以轻蔑的态度对待佐野。

原本越年轻的人，对警察的反感越强烈。不论在那一个国家，越年轻的人越是革新的、反体制的。所以，年龄虽然相仿，但对站在体制这一方的警察或军人容易产生反感，因为他们会产生背叛者的情绪。

星村很明显的表现出那种反感。老练的木山刑警虽然敷衍对付，但左野却无法忍受。

佐野坏有自己是国民生命财产的保护者，社会秩序之维护者的自尊心，认为和演艺界那种华而不实的行业完全不同。

他对所谓明星人种产生的反感，他包括同样是年轻人，对方在炫眼的灯光下受到众人的吹捧，而他却要在别人玩耍、别人游乐或睡眠时，钻进社会的黑暗面，打击凶恶的罪犯。不只一、两次遭到生命危险。而这种危险的相对报酬，只是他们的几十分之一，甚至几百分之一。冒着生命危险工作一个月的报酬，还比不上明星在电视上露一下脸，唱一首歌，这种潜在的自卑感。当然，第一调查课的刑警并不是很清楚自己有这种意识。

但是，以佐野的年龄而言，即使潜意识中存有那种自卑感，也不能完全怪他。

两个人拖着疲倦的脚步，坐上国电。除非碰到紧急情况，否则不会搭计程车。

抓住吊环，看着车厢广告，打发当前毫无收获的无奈心情。

因为是在周初，所以周刊的广告非常热闹。

——工作几年才能当上课长？

——令你的爱人醉心的说话技巧

——惊人消息！某某人有地下夫人

这些周刊特有的专辑广告，每一周都非常热闹。

其中，某家商业周刊的宣传口号是：

——电脑时代的新思考法，以“水平思考”在你的工作中发动革命。

“水平思考……”佐野随意念着，以愣愣的视线看着广告，马克尔汉旋风刚刚过去，接着而来的是“断绝”。而现在又是水平思考。商业社会不断出现的新经营理论的名称，佐野还是知道的。

（商业界的薪水阶级也不简单。）佐野心里想。

他们也许没有追捕凶杀犯的辛劳，但由于企业间竞争激烈，与薪水阶级意识的变化，为了追求利润、彻底执行效率的原则，不断地受鞭策。

现在经常有人高呼“没实力的人滚蛋”，“学历无用论”等口号，这是因为他们竞争越来越激烈的关系。为了公司的生存与繁荣，把自己身心所有的精力都耗在职业上。这是个如果不能把自己的人生目标，与企业的目标高度结合，就无法生存的社会。看起来相当残酷，也非常无聊，说越来是“帮助别人赚钱”。

（幸亏我不是那种薪水阶级。）

至少，刑警从来不会有：为了帮助别人赚钱，而耗掉这一生唯有的一次生命的空虚感，佐野一面这样想着，一面看着下面的文字。

——水平思考的根本，是把一件事情倒过来看有一个大方向，必定会有相反的方向——

“相反的方向？”佐野的眼光突然停滞在半空。

“你怎么了？”木山看佐野的样子，问道。

“木山刑警！”佐野说话的声音几乎大的足以引起全车人的注意。

“究竟什么事？”木山对他的态度感到吃惊。

“是我刚才突然想到，冬本会不会从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从东京的方向下行呢？”

“你说什么？”

“我们一直把冬本搭乘的‘另一班回音号’限定是上行车。可是他照样可以坐下行车，不是吗？”

“可是从东京到名古屋以后，绝对不可能换乘闪光六十六号。”木山刑警也开始进入佐野的话题。

“那是因为把回音号限定为上行车的关系。的确，在上行车中，十七时二十二分必须行驶在米原西方六公里与名古屋之间，而且要能改搭十七时五十三分开出的闪光六十六号，根本找不到这样的回音号。可是只要在十七时五十三分以前到达名古屋，在十七时二十二分左右能行驶在名古屋区的话，也可以啊。如果照这么想，冬本离开大阪旅馆后的那一段时间就可以解释了。他在这一段空白的时间里可能赶回东京。只要利用飞机或新干线的上行车，我认为他能够搭上十七时二十分以后，行驶在名古屋区的‘下行回音号’”

“佐野先生，这是很了不起的发现！”这一次木山刑警的声音惊动了四周的乘客。

“很遗憾现在没有火车时刻表，所以还无法判断。到车站时买来看吧。”佐野似乎等不及回到专案小组。

“可是买不到那个时候的时刻表吧？”

“新干线的行车时间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先看一看再说吧。”

这时侯列车停在某个车站，离开他们应该下车的车站已经很远了。

2

回到专案小组，和旧的时刻表比照的结果，行车时刻并没有改变。所以佐野把自己在电车上发现的事情，按照原来的想法报告出来。

“因为我们限定冬本是搭上行的‘第一班回音号’，因此他的通话范围也限定在米原西方六公里的地方，到名古屋之间，而且超过名古屋以后，就绝对不能再换乘闪光六六号。因为这种情况，我们就没有去注意名古屋以东的地区。”

那么，为什么限定在“上行”车呢？闪光六六号，和回音一六六号都是上行车，所以，突破不在场证明的焦点，完全集中在十分钟以后出发的回音一六六号，如何换乘闪光六六号的问题上了。

这时候又出现替身，于是推测冬本所搭乘的“另一班回音号”，是比闪光六六号先开出的列车（相同方向）。因为两班列车向同一方向进行，所以第三班列车也必然向同一方向行驶，利用“垂直思考”法，经由名古屋以东绝不可能换搭闪光六十六号的事实，更使其思考凝结。

不错，因为是向同一方向（向东京）进行时，在名古屋以东，想换乘名古屋到东京间不靠站的闪光号是不可能的。可是，从相反的方向下行时，在闪光六六号从名古屋开出的十七时五十三分以前，位于名古屋以东，应该不成问题。总之，只要在十七时五十三分的“连接点”，能够到达名古屋就可以了。在这之前，无论在名古星以东或以西，或在名古屋区，一点都没有关系。

“看火车时刻表有没有适合这项条件的班车？可以发现十四时五十分从东京开出的下行回音一五三号。这班车到达名古屋是十七时三十五分，有足够的时间来换闪光六六号。而且在十七时二十二分左右，行驶在丰桥与名古屋之间，完全进入名古屋区。”

这时候佐野刑警的声音非常兴奋，终于打跨了冬本坚固的不在场证明。

“其他下行的回音号，十七时二十二分不在名古屋，而且都不能满足赶上闪光六六号的条件，所以冬本一是搭乘回音一五三号。冬本在这一天下午两点钟左右离开大阪，所以可能坐上行的回音号回到东京。从这个角度来看当天下午两点以后，从新大阪开出的回音号时，从十四时十五分开的回音一五○号开始，有三六六号、三九四号、一五四号、一五六号等五班车。这些班车都在下行回音一五三号到达丰桥以前到达该站。冬本一定是坐这五班上行车其中的一班回到丰桥，在这里转换下行的回音一五三号，然后再发出第一次通话。”佐野的声音充满信心。

“佐野先生，你的发现太妙了。马上去调查回音一五三号上的发话记录吧。”石原警部的声音也很开朗。

冬本建立起来的不在场证明，现在完全明白了。

首先是十月十四日十七时九分，冬本从丰桥车站搭上回音一五三号。同一天的十六时四十五分，山口友彦坐闪光六十六号从新大阪出发。晚十分钟后，冬本的替身，可能是星村俊弥坐回音一六六号从新大阪出发。到了十七时二十二分，完全按照预定的时间，冬本从回音一五三号，替身从回音一六六号，同时向东京二六一——四八六一打电话。因为二六一——四八六一是代表号码，所以同时接到也不会造成通话中的情况。替身的电话是假装向柜台订房间。

十七时三十五分！冬本坐回音一五三号到达名古屋。换乘十七时五十一分进站的闪光六十六号。接近东京时，可能是十九时四十九分左右，通过新横滨附近时杀害山口友彦。十九时五十五分，完全按照时刻表，闪光六十六号到达东京站，冬本就混在下车的旅客中逃走，又立刻坐上开进十六号线的回音二○七号去新横滨。到达新横滨是二十时二十三分，在这里换乘二十时四十六分进站的回音一六六号。不希望在这里碰到替身，所以替身可能在名古屋一带下车。

回音一六六号从新横滨开车后，立刻要求第二次通话。此时为了让服务员留下印象，特别赠送招待券、聊天。

列车的公共电话，是在五号与九号两车，所以使用哪一边的，可能和替身事先商量好。

可是，冬本在第一次用替身通话时，为什么不在名古屋内进行呢？检讨过火车时刻表后，这件事就很容易解决了。

也就是替身搭乘的回音一六六号，十七时四十二分（米原开）进入名古屋区以后，冬本的回音一五三号已经到达名古屋（十七时三十五分）。这时候冬本已经没有办法打电话了。

“为什么不让替身搭上行的回音一六四号呢？这班车在十七时二十一分，会通过米原进入名古屋区，发话区应该是一致的。”木山刑警很自然地提出疑问。

“答案我也知道。”石原警部把上身微徽向前倾。“回音一六四号比闪光六六号早十分钟从新大阪开出，而且十七时五十四分到达京都，有足够的时间换乘十七时四分进站的闪光六六号。这么一来，任何人都会想到第一次通话是替身。这一次不在场证明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于比闪光六六号晚出发，中途绝对追不上的关键上。所以，先出发不行。”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发话区不一致，不是冬本犯错，而是不得已的事。”

“是啊。可是为了解决这种不一致的矛盾，也让我们花了不少时间。”

警部的话并非挖苦，而是含有慰劳的意思。接着在第二天调查时，证明十月十四日从回音—五三号，对东京二六一——四八六一发话，而且有记录。发话时间是十七时二十二分有两通。

很遗憾的，服务员的记忆很模糊，对调查员提示的冬本照片，没有办法认定就是那个要求打电话的人。但是冬本当然会化妆，或尽量不让服务员留下印象，所以这也难怪。

可是从新大阪站上车，当天下午二时以后的五班回音号中，实在没办法调查出冬本的踪迹。

高空气流

1

第二天早晨，木山和作业刑警为了要求星村俊弥到专案小组作为重要的参考对象，到大森的公寓找他。这才知道他昨天没有回来。

已经由纪久传播确定他昨天曾经露面，所以很可能还在市区内的某处风化场所里。

由纪久传播内部查访，以及从公寓居民的谈话中知道，他和女人的关系相当复杂。最近没有特定的交往对象。即使纪久传播打电话到星村可能去的地方，也都没有找到他。

一直埋伏到十一点左右还没有回来，木山决定到纪久传播的办公室去看一看，留下佐野一个人。因为所属的演艺人员，即使没有“工作”，也必须在十二点以前到办公室报到一次。可是星村仍然没有“上班”，也没有联络。

据说，他昨天下午四点左右离开办公室。从那个时候算起，约有二十小时的行踪完全失踪。

“真奇怪，我们对艺人的行动管理的相当严格，即使不能来上班，也严格要求留下联络的地址。因为随时都可能有工作。而且艺人们也都不愿意放弃机会，就算不要求，也会留下联络的方法。星村昨天说要回自己的公寓，从来没有过二十个小时以上联络不到的情形。”风见难免也流露了担忧的口吻。

“听说最近艺人们常常会蒸发（自我失踪），会不会这样呢？因为不堪劳累。”

“他还不到那种程度。星村不但不会蒸发，只要有角色给他，即使和女人在同一个被窝里，也会立刻赶来。”

风见露出了讽刺性的笑容。本来颇受冬本提拔的星村，自冬本失势后就一直坐冷板凳，就连以前偶尔有过的“小角色”，现在也得不到了。本来在歌唱方面还算顺利，第二曲没有打响后，完全处于失意状态。

相当于自冬本处夺取“政权”的风见，似乎根本无意提拔属于“冬本派”的星村。如果有实力的话还另当别论，可是只有强烈的欲望，连乐谱也无法全部看懂，前途当然没有希望。

木山有不祥的预感。费尽心力才解决冬本不在场证明的诡计，如果星村现在失踪，便缺少了追查冬本的决定性因素。回音一五三号的发话记录，并不能视为是冬本打电话的证据。服务员也没有肯定是冬木。完全无关的第三者，恰好在这个时间内打电话到千代田庄，也是可能存在的偶然。

虽然解决了不在场证明的诡计。那也不过是专案小组的推测而已。

要想对冬本签发逮捕令，无论如何都希望从星村嘴里得到一些担任替身的口供。可是从昨晚以来，也有二十多个小时失去消息，风见也说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形。实在很奇怪？

“冬本……先生呢？”木山突然想起，问道。

“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最近一直都没有来上班。”

风见轻描淡写地回答。他的态度是对自己已经失势的前任上司，已经毫无兴趣的样子。木山对社会的竞争之惨烈，似乎有更深刻的感受。

今天也没有来上班，看样子大概蹲在日野的家里吧。自从冬本被认为有嫌疑以来，就在专案小组的严格监视之中。即使现在，也有同事们以锐利的眼光投注在他身上。既然如此，他应该没有机会对星村下手。

难道雇用了“杀手”吗？除非在小说里，真实世界有没有那种手段都还是疑问。为了堵住共犯的嘴巴，雇用更危险的共犯，实在很不合理。

（不管怎么样，问问冬本昨天晚上的动静吧。）

就在木山站起来想去打电话时，纪久传播年轻的社员走过来说：

“木山刑警……是你吧！有电话。”

电话是石原警部打来的，说了一个非常意外的消息。

“是木山先生吗？刚才得到警视厅的消息，今天早上十点半左右，在纪尾井町的公寓里，发现了一具被人杀死的尸体。被害人是新星传播社的艺人赤羽三郎。是被勒死的。所以去找社长绿川明美。结果，她正好在东京高圆寺的自宅里。可是，并不是她一个人，还有男人和她在一起。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是星村俊弥。据说从昨天晚上十二点左右就一直在一起。现在一起到赤羽三郎的公寓去了。麻烦你立刻赶去纪尾井町。那里有栋青空公寓，是二十层楼的建筑，很容易找到。另外，我也会和佐野先生连络。”从电话中就可以感觉警部紧张的情绪。

星村俊弥为什么会和自己的社长美村纪久子不共戴天的对手——绿川明美共度一宵呢？这种情形若被纪久传播知道了， 一定会立刻把他开除。

新星传播的艺人被杀，不可能是单纯的凶杀案，一定另有内幕。会不会星村俊弥也在这件事里挥一脚，绿川明美又是如何？

木山刑警特别坐计程车赶到纪尾井的青空公寓，心里浮现了许许多多的疑问。纪尾井町因为在江户时代有纪伊、尾张、井伊等三藩在江户所设的宅第，因此得名。是紧临皇宫的高级住宅区。

纪尾井青空公寓，就在纪尾井町中心的高地，如同陴睨四周般的耸立在那里。最高的一层定价为九千万圆，使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东京人大为惊讶，使公寓成为热门话题。

越接近这栋公寓，它看起来越像一座巨大的城堡。现在的住宅，重视社会地位的象征更甚于实用的功能。这栋公寓也正是那种典型。

如耸入天际，高大建筑物雄伟的外观，金属的板墙发出银色的光。在寸土寸金的高级住宅区里，仍有宽大的前院。停车场里，有许多翘起车尾的外国车争奇斗艳。的确好一幅光彩夺目的景象。

这栋建筑物，象征着住在这里人的力量和财富。建筑的意图，好像就是要给来访者压迫感似的。

杀人的现场在五楼的五一二号房，内部是三房一厅的大小，向南的窗外有宽大的阳台，前面是清水谷，可看到赤坂方向的景致。

青空大厦是由两栋细长的建筑物错开，向东西延伸，中央以电梯房连接。

所有的房间都是朝南设计，构造类似旅馆。后来才听说这个房间的价值是三千万圆，但在青空公寓还算是便宜的。

木山到达时，鉴定已经结束。和自己相识的警视厅第一调查组的值班刑警，正在开始查问有关人员。

2

星村俊弥掉入失意的深谷中。自从属于纪久传播以来，虽然曾做过音乐节目的主持人等，但始终没有红起来，因而改当歌手。经过很长的时间坐冷板凳后，因讨好冬本才得到适合自己的歌曲。刚看到好转的徽兆时，冬本失势，风见掌握了纪久传播的实权，星村被完全搁置在一边。

由于太接近冬本，现在想接近风见也不可能。

在人类的集团中，常可见到主流失去实权后的悲惨与没落，完全出现在星村身上。

寄望于歌曲，却没有理想的第二首歌，刚出现的好运也立刻消失。

有一个完全属于纪久传播，叫做“美村企划”的子公司，专门为纪久传播制作电视节目和电影，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能为所属的艺人们自主性的制作节目。反过来说，对不合意的艺人，也能好好地让他们坐冷板凳。属于纪久传播的艺人，在纪久传播的节目里才算是艺人，离开纪久传播后，完全没有存在的价值。

稍有名气，无法忍受演出的报酬被剥削，只要表现出一点想离开纪久传播独立的意思，亡刻会遭到严厉的排斥。到这时候才知道纪久传播力量之大，已经大晚了。

属于纪久传播“闭锁社会”的明星，不过是这个组织与政治力量所创进出来的一道彩虹而已。

星村对这种情形非常了解，所以虽然遭到坐冷板凳的待遇，但也不敢轻言离开纪久传播。

即使只有一度被演艺界的灯光（应该说是虚幻的光）迷惑的人，也已经无法从那种毒药般的魅力中自拔。

尤其，自从电视出现以来，这种魔力又呈几何级数增加。

电视台那种特有的，生活与分分秒秒之间的紧张气氛，灯光瞬间从“预备”改变为“播放”的紧张，还有开拍前的倒数计时。

“第一摄影机，升高！”

“第二摄影机，靠近！”

“现在，特写！”

意识到自己出现在特写镜头上的优越感与陶醉感，自己现在成为几百万，也许是几千万人注目的对象，就会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那是犹如自己站在世界中心的满足感，是从默默大众之间的一分子，被提升到高级社会之精英的胜利感。

虽然那只是片刻之间的彩虹。随着节目的终了就会消失，但是为了继续彩虹梦，什么事情都肯做。

尤其，曾经见过一次彩虹的人，那种艳丽的美，连灵魂都会被吸过去。

在艺人之间，没有情谊可言。为了推销自己，根本没有余力。他们相信的只有自己和今天所演出的节目而已。

他们没有明天。没有明天那么漫长的时间，连一、两小时的未来都不敢相信。在萤光幕上，虽然融洽的谈笑，手牵着手唱歌，却不知何时会被对方扯后腿，或在背后放冷箭。

“艺人的需求很有限，可是艺人和有欲望的人是无限的，其间的差距非常大。如果是红牌艺人，其间舵差距更大。

当然，这里会存在经济学上的竞争原则，艺人们会热烈的发动推销战。首先，为了引起所属传播机构有实力的人，或电视公司的制作人、导播，或广告公司及买广告的客户的注意，不遗余力，不择手段。

要推销自己，换句话说，就是不能让竞争的对手推销出去。竞争对手若取得一个“角色”，就可以确定那个角色轮不到自己了。在萤光幕上光彩的唱歌、跳舞、演出的演艺人员，都是经过血腥的战争生存下来的人。

由于彩色电视节目普及，节目越来越豪华灿烂，把光彩夺目的色泽带进家庭的客厅里。

与此成正比，艺人们的竞争也更激烈。对他们而言，“理想的竞争敌手”简直是非常幼稚的话。所谓竞争，不是打倒对方，就是自己被打倒。在这层意义上，才有竞争敌手存在，这样的关系怎么可能是“理想”的？

表演人情与道义，唱恋曲、跳舞需要合作的舞群，但是心中要以“四周皆敌”的思想加以武装，否则无法生存于这个世界。

“我一定要成为明星！”

带着连心都快爆炸的羡慕与嫉妒，看着伙伴们一个个登上华美的舞台，能眼巴巴的忍受到今天，完全因为具有那种“想再一次见到虚幻彩虹”的病态执意之故。

总之，只要能在纪久传播待下去，即使废物也有节目可演。只要能出现在节目里，当然有中奖的机率，总有一天会被制作人和导播注意。也许以后风见的心情会改变。甚至于会超过风见，有直接接触到美村纪久子的机会也说不定。

即使她是高在云端的人物，只要能在云的正下方，当云出现裂隙时，就有让阳光照射到的机会。现在，无论如何都是该忍耐的时期。

没想到，新星传播的绿川社长居然来接近星村俊弥。第一次和他打招呼，是在参加一位艺人的结婚典礼之时。

那位艺人大约和星村同一个时期进入演艺界。自从得到大河连续剧的主角机会后，开始红起来，现在是星村之流的人物根本不敢望其项背的大明星了。

最近成为纯情派明星，全国影迷之偶像的女艺人成立的“保护处女会”的会长，充分利用会长的特权订婚，终于演变为今天的结婚典礼。

“哼！还敢声称是保护处女会的会长，简直是撕裂处女会的会长。”

在会场各处，记者们刻薄地聊天。人数之多，也证明它今天受欢迎的程度了。它发给如今还坐冷板凳的星村请帖，已经算很有人情味了。

明知道去参加以后，会觉得自己更悲惨，但还是去参加了，并不是为了向对方表示礼貌，而是也许有机会被制作人或导播注意，是在这种贪恋的情况下前去参加。

可是，在虚名与伪装汇为漩涡的会场里，星村完全被忽视。人们对于在纪久传播内几乎都没有名气的星村，连当成看件物品般的视线都吝于投给他。

在大的彩色灯发出光辉灿烂光芒的大厅里，星村产生了几乎无处可容身的疏离感，呆呆的站在一个最不受人注意的角落。这时，有人过来轻轻的拍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乳房都快露出来，设计大胆的晚礼服，面露妖艳笑容的女人。

“啊！绿川社长！”星村看出对方是谁以后，几乎暂时停止呼吸。在今天的客人中，属于大人物中的大人物——绿川明美，险上露出非常和气的笑容，站在那里。

对星村而言，对方是属於“云上云”的人物，根本没有和她说话的机会，所以他认为绿川认错人了。可是她的笑容毫无疑问是冲着星村。

“要不要来点饮料？”以潇洒的姿势拿着酒杯，微微向他做出举杯的动作。“你是星村俊弥先生，有一张英俊的脸孔。”紧靠在他身边站着的绿川明美，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此时，星村的身体竟然紧张得开始发抖。

“很久以前我就注意到你了。在这里耳目众多，希望下一次能在别的地方见面。我暂时会在东京，你就和高圆寺的公寓联络吧。”

这样子在星村身边轻声说过之后，又恢复到一付什么事也未曾发生过的表情，象一条美丽的热带鱼，游进派对的人潮中。

好一段时间，星村站在那里发呆。

（那些话真的是对我说的吗？）

（当然是真的，还叫出我星村俊弥的名字啊。）

（还说我有英俊的面孔。）

（会不会一时好玩说出这种话？）

（是又有什么关系，总之，绿川明美对我感到兴趣是事实。就得紧紧的抓住这项事实，把一时好玩的心情改变成真正的兴趣。）

星村如此自言自语，觉得头上的彩色大灯正向自己投以灿烂的光辉。

3

星村几乎想在结婚喜宴结束之后，立刻和绿川明美联络。可是那样会被对方看轻，所以第二天一整天都拚命忍耐。到了第三天下午一点钟左右，才打电话到高圆寺的公寓。

对于这个行业很晚才睡觉的人而言，大致上这个时间在家的可能性最大。果然她在家。好像还在床上，接到秘书转过来的电话，绿川带着刚醒来时不太高兴的口吻答话。可是听到星村的名字时，立刻改换成娇柔的声音说道：

“你还记得我说的话，我很高兴。我虽然想马上见到你，可是最近事情很多，排不出时间。所以，我会和你联络，把你的地址告诉我吧。还有，也许我不说你也知道，和我见面的事不可以告诉纪久传播。知道了吗？嘻嘻嘻。”

最后的笑声似乎含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往后几天的生活，完全是在等待绿川明美的连络中度过。

如此，等到第三天早上，终于等到了电话。要他在这天晚上九点钟，到新宿东口一家叫“圣贝娜”的咖啡厅。

根本没有工作的星村，任何时间都没有问题。

下午三点钟左右，只是到纪久传播的办公室露露脸，做做样子。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很久，但终于等不及，在四点钟左右离开办公室。

到三家咖啡厅才消磨掉三个多小时，在约定的时间到达“圣贝娜”。原以为不可能先来的明美，居然已经先在这儿等他。

她穿着和前几天引人注目的服装完全相反的，非常朴素的戴着平光眼镜。经常都是高高梳起的头发，也很随意的放下来、不论从那个角度看，都像个非常平凡的妇女，而且还是老处女型的打扮。

星村也是在她招呼过后才发现。开始时还不知道是谁，觉得困惑。可是知道她就是绿川明美本人时，先是惊讶，接着是恐慌。

“怎么样，我的化妆技术还不错吧？我现在要向竞争对手挖掘一颗闪亮的明星，当然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明美笑了。在眼镜下露出了在喜宴里曾经对星村表现过的那种微笑。

“挖角？”

“嘻嘻嘻，不要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哪里，到这里来坐下吧。”

在明美的催捉下，星村战战兢兢坐下，有一段时间惊慌的连头都抬不起来。明美刚才说要挖角。前几天碰面时，就表现了与众不同的好感，但这个好感竞然强烈到比约定的时间早到，还要对他挖角的程度。

“我认为美村小姐没有看人的眼光！她居然会让你这么优秀的艺人闲在那里。我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你了。怎么样？要不要到新星传播来？我想以你为中心，制作一个相当于百老汇的音乐节目。”

星村觉得自己眼前突然出现—道巨大的彩虹。庞大的构想和华美的程度几乎使他目眩。

“当然，要做的话，就要以新星传播的命运孤注一掷。纪久传播根本没有一点想制作真正的音乐节目的热情，他们只知道赚钱。所以，也不会发现有你这样的人才。你具有可以唱歌、跳舞的强烈性格，你一定能做到。要制作人们赞美唯有新星传播才做得出来的真正的音乐节目。”

连服务生送来的咖啡都忘了喝，星村一直看着明美灵巧的嘴。这不是别人说的，是和美村纪久子争霸的绿川明美亲口说的。

如果脱离以有强大组织为傲的纪久传播，甚至于会被认为是演艺人员的自杀行为。事实上，也有很多这样的先例。可是，若能够转移到新星传播，又另当别论。

在现今日本的演艺界，新星传播是唯一能够对抗纪久传播的势力，在关西的夜世界中保有绝对的地盘。

尤其在纪久传播只知道赚钱的精神暴露之后，它藉着强大的组织所做的蛮横行为，已经开始引起电视台和新闻媒体的不满。至少，在最近可以看出，颇有创造“艺术”之姿态的新星传播，声势较纪久传播更在上升。

如果说，纪久传播是演艺界的“女强人”，明美则准备成为“女王”。在这之前就听说过，他的布局是准备做好音乐节目。

而现在她说要起用星村，他似乎没有想到自己是否有那种才能，因为绿川明美能看中他，令他头昏的喜悦已先冒上心头。

明美已组成真正的音乐节目集团，以此向只提供低俗娱乐的纪久传播挑战，也准备以此做为打垮纪久传播的强大武器。

这么一来，他就成了主角，能向长久以来只给他坐冷板凳和屈辱的纪久传播报仇，这是最佳的机会。

获得光荣的明星宝座的同时，也能发泄内心堆积已久的屈辱。星村陶醉了，为了突然向自己微笑的未来展望陶醉了。

4

这一夜，星村俊弥真的醉了。为了庆祝日本真正的音乐节目的诞生，就应绿川明美的邀请，吃喝了新宿几家酒吧和餐厅，不知何时已经醉得站不稳了。因为明美劝酒，喝下的酒也不少，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一颗心几乎已容纳不下的喜悦，助长了他的酒意。

“呐！真拿你没办法。”明美从一家酒吧出来之后，挽着星村的手臂，支撑着他的身体。

（我现在和绿川明美挽臂而行。）

骄傲的满足感自内心涌上心头。

“如果让纪久传播的人看到这副情景，一定吓坏了，真希望让他们看到。”

“你嘴巴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记得你家在大森那个方向，醉成这个样子就回不去了。好吧！今儿个就住在我家，还有几间空房子。”

明美把星村带进一栋大厦的下面，好像是地下停车场。

“车子就在这里，你睡在后座吧！马上就到。”明美说完之后，把他推进一部好像还很新的蓝鸟汽车。

“让别人撞见很不好，你要躺在那里。”

大概觉得带男人回到自己的公寓，不太方便。可是，犯不着明美提醒，星村一倒在后座，就立刻不省人事了。蒙胧中，他听到了轻轻发动引擎的声音，然后进入了舒适的梦乡。

“星村先生！星村先生！到了。你是怎么搞的嘛！”

大概没多久，就把他从甜美的梦乡中摇醒。从新宿到高圆寺，如果没有交通阻塞，大概不需要十分钟，当然没有时间好好睡一觉。

“快拿出精神来，还不到十二点！夜生活刚开始，现在要举行盛大的派对，我不会让你睡觉的！”

明美刚才还劝他睡觉，现在却说了相反的话。

不知何时，有一个年轻女孩来到明美身边，几乎是两个人架起来，把星村抬到车外。

因为喝醉而发热的身体，碰到冰凉的空气觉得很舒服，酒也醒了一些。

那个女人可能是在明美的公寓里同居的女演员吧，好像还在哪里看过，但喝醉的头脑却没有办法发挥记忆力。

眼前耸立着的高级公寓大厦，即使在夜晚也可能看到雄伟的外观。

“这里是我在东京的家：‘高圆寺肯德公寓’，据说英文的意思是‘共同主权’，希望住在这里的人在高级社区意识的要求下，创造一个舒适的社区，所以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怎么样？够派头了吧！”明美对醉得只能勉强站住的星村勉强说明。“露美，这个英俊的男人就是我常提到的星村俊弥。怎么样，我的眼光错不了吧！快带进我的窝里去吧。”

明美显得非常高兴。那个叫露美的年轻女子，和明美从两边把星村抱着走进大厦。中央暖气系统的暖气，温和的包围着身子。眼前是很长的走廊，明美的房间是从大门进去不远的地方，在鱼眼孔下面写着房间号码一一五。

“我喜欢一楼。想到坐在电梯里，如果发生火灾或停电就觉得可怕。有很多人说上面可以看到美景，湿气也较小，但我还是要一楼。就是这里，一一五号房。你要记清楚，这是我在东京的家。我是很少让别人住在这里的，尤其是男人。”露美打开门锁。

从玄关进去有走廊。里面是八个榻榻米左右，有美丽木纹的西式客厅。围着中央的桌子，以没有靠肘的椅子，和单边有靠肘的椅子连结成沙发，还有一个双靠肘的椅子。在房间的一角有酒柜，放着洋酒和世界文学全集，以及从国外旅行带回来的图腾柱。墙壁上的挂钟指着将近零时的位置，窗上挂着很厚的窗帘，隔壁是四个榻榻米大小的餐厅。

当然，星村当时并没有详细观察房间内的情形，只是在第二天早晨起来看到的房间，和昨天晚上被明美带进来时朦胧的记忆综合起来而已。

“星村先生，我还不会让你睡。现在要三个人一起做做好玩的事情。”带着俏皮的笑容看着星村明美，偶而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说：“不得了！‘高中气流’开始了。”

说完，打开放在餐具架上的电晶体收音机，转动选台钮。

“我去换六服。露美，你先在这里陪他吧。”

明美让星村坐在一张沙发上，走进另外一个房间，不到几分钟，就换上了令人眼睛一亮，很性感的睡衣出现了。

睡衣的下摆短的能看到膝盖，粉红色的薄的犹如花边布。在非常流行的透明装里的，是已经非常成熟的女人的胴体，显现了朦胧又冶艳的曲线。好像在刚去换衣服的短短时间内，又重新化过妆。先前那种朴素的、职业妇女形象巳不存在。比星村认识的绿川明美更妖艳的，放弃白昼盔甲的女人，在深夜的自宅里。

星村顿时酒意全消。

“你要喝白兰地还是威士忌？我这里还有陈年的葡萄酒。”

明美的脸上露出俏皮的笑容，把各式各样的酒放在桌子上。

“姊姊，我要甜的鸡尾酒。”露美用撒娇的鼻音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换上了不亚于明美，很富有刺激性的睡衣。明美大概让所属的艺人们在家里这样称呼她吧。

正在这时候，听到收音机报出午夜零时的声音，接着是喷射引擎的声音，和节目的主题曲。以此为背景，展开旁白：

——自太阳下山后，已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白昼被噪音和灰尘污染的时间，已经完全排除到宇宙外的黑暗中。现在，时间在我们的周围无声无息溜过，就像一万公尺高的气流一样新鲜。由于地球的自转，在成层圈产生的伟大气流，是高空气流——

不知是谁写的？道白的确深深打动听众的心弦。而背景音乐的主题曲，也好像是从黑暗而遥远的宇宙涌出似的。

“我最喜欢这个音乐节目。主题曲不是很好听吗？这是法兰克·普尔赛所演奏的龙利先生。不管在多疲倦的时候，一个人在深夜里，一面喝酒一面听着这个节目，心里就非常舒服。”

明美用双手握着白兰地酒杯，眼里闪现陶醉的光彩，这是她露出的真实表情，虽然妖艳，但也是在竞争激烈的演艺界求生存的武器。

星村也喜欢通俗音乐，偶尔也会听这个节目。从这个时候开始，到节目结束大约一小时，在女人和音乐的围绕下，展开妖媚的酒宴。

由于酒意累积，星村即将进入睡眠状态时，两个女人呵他痒、挑逗他，不让他睡觉。当星村真的有了那个意思，扑向女人时，她们又吃吃的笑着躲开。

就在重复这些动作之中，节目结束，星村已经疲倦到极点。这一次真正的睡倒在沙发上。

5

星村被用力摇醒，是第二天即将中午的时候。

“起来！星村先生！快起来，发生严重的事了。”

从浓雾那端，明美不断呼叫的声音渐渐接近。从雾的缝隙中射进眼睛的，是几乎受不了的强烈阳光。

打开窗帘，明亮的阳光恣意的照射进来，星村突然张开惺忪的睡眼。

由于太强烈了，他又闭上眼睛。他转向房间阴暗的角落，慢慢的张开眼睛。他首先看到的是美丽的木纹地板，接着是陈列着世界文学全集和洋酒瓶的壁橱，还有图腾柱。

刚开始，星村还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不是在自己的公寓。可是，他对房间的陈设似乎还有一点记忆。

“星村先生，醒一醒！”

看到绿川明美的险孔，这时星村的记忆完全恢复了。

对了！我昨晚住在明美的公寓里。那些书籍、洋酒、图腾柱依稀还有印象，是听着收音机FM的广播，在沙发上睡着的。

所不同的，是绿川明美像换了个人似的，一副严肃的表情。

“星村先生，事态严重了。你知道一个叫赤羽三郎的人吧？就是我那儿的专属艺人，他被杀了。昨天晚上在纪尾井町的公寓。现在我必须到现场去认尸。警察一定会问我很多事情，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我毕竟是个女人，有些害怕。因为我是负责人，据说非去不可。如果有你在一起，就可以为我壮胆。求求你，我会感激不尽！”

听到明美这么哀求，星村也无法拒绝。现在如果让她不高兴，难得的机会很可能就会破灭。

倒不如趁此机会，为她粉身碎骨，让她欠个人情债更有利。这是一次大好机会。

星村在宿醉、迷糊的脑子里迅速盘算过后，摇摇摆摆的站起来。

漠不关心的铁栏

1

“纪尾井青空公寓凶杀事件”的专案小组，在麴町警察局成立。编入专案小组的第一调查课与该局的调查员们，开始积极对被害人进行调查工作。

发现凶杀案的过程，根据发现后立刻在现场监定的结果，情形如下：

一、发现尸体的经过

一九七○竿一月二十日，上午十时三十分左右，预定在东洋电视台“中午水晶秀”节目中表演的赤羽三郎（新星传播的艺人），到了应该进入录影棚的时间，依然没出现，电话也没人接。由该台的节目负责人中村光平到被每人居住的纪尾井青空公寓（千代田区纪尾井町X号）五一二号房，和该公寓的管理人员立化久夫一起进入房间时，发现被害人已经死亡。中村光平在前晚，十九日晚上十点左右曾打电话给彼害人，证实被害人在那个时间仍然活着。

v

二、监定的日期

从一九七○年一月二十日上午十一时十分，到当天下午五时为止。

三、现场的位置及附近的情况

现场距离国电四谷站东口东南方八百公尺，是位於○旅馆东边的二十层楼公寓大厦，纪尾井青空公寓的五楼五一二号房。

该公寓的坐向有南北两栋。南栋的西端与北栋的东端并排，由电梯房连接成I字型。五一二号房在北栋的西边，阳台朝南，其情况如平面图。

1、玄关的门及门锁的状况

单扇型的门，不锈钢制，在一个人高的地方有鱼眼窗，在鱼眼窗下面，有房间的号码牌。门锁是自动汽缸式，门完全开上后，就会锁定。发现的时候是锁上的，因此用管理员备用的钥匙打开。门内虽然设有防盗用的锁链，但没有挂上。

2、五一二号房现场状况

五一二号房，是该公寓命名为KC二二—G型的三房两厅，隔间的情形如平面图。在客厅与餐厅之间，由住户装上百叶式屏风。

①客厅的情形

客厅约有八个榻榻米大小，是面向阳台的西式劈问，地板上没有铺地毯。蕾丝窗帘，挂在面向阳台的三段式玻璃窗上。有一个可兼做床铺的沙发，在西南的房柱前，有一架彩色电视。电视下面有热带鱼的水缸，有十几条热带鱼在里面游来游去。电视没打开，但水缸里面的空气泵浦还在动着。

②前面日式房的情形

发现尸体，是在玄关进去右手边，六个榻榻米大的日式房间。房间的中央有棉被，被害人死在那里。壁橱分成上下两层，里面有旧报纸、杂志等。临着走廊的木拉门是关着的。

③后面日式房间的情形

后面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可能是被害人平时当卧房使用的。壁橱同样是上下二层，上层有棉被及毛毯等，下层有用过的被单和内衣等。在两个房间的隔墙上，挂着旧式的挂钟，停在六时二十八分上。发条已经完全松了，面向走廊及南边客厅的拉门都是关着的。

④餐厅的情形

客厅和餐厅间的百叶式屏风是拉开着的，客厅中央有两把温莎式的椅子，餐桌一张，餐桌上有半片已经硬了的土司、奶油。速食咖啡瓶（剩下三分之一）、吃剩下的火褪，用竹叶包的牛肉，封蛋四个、橘子、苹果四个、烤面包机、酱油瓶、调味料瓶罐、奶油刀、汤匙等杂乱的放在上面。

四、被害人的情形

被害人是住在东京都千代田区纪尾井町XX号，纪尾井青空公寓五一二号房的电视艺人赤羽三郎（二十八岁）。

尸体仰卧在前日式房的中央，头部朝西，脸朝客厅方向，左手弯曲在脸前，右手伸至头部的上方，枕头已经滚到头部上方的榻榻米上。左腿伸直在棉被下，右腿像踢开棉被似的伸到榻榻米上。左右两脚跟的间隔约八十公分。

从外表看来，身高约一七五公分，筋骨型，在木棉内裤上穿着茶褐色的毛线围肚，以及木棉的睡袍。睑部已经呈黑紫色，也显得浮肿。眼睛微肿，双眼的四周稍微膨胀。眼睛处可看到几处溢血。从鼻孔内流出，如血液般的气泡已凝结，从嘴里吐出浅红色，含有血液的液状食物残渣，发出强烈的腐臭味。另外在局部可看到少量的脱精液。嘴巴稍微张开，门牙咬住舌尖。

颈部用灰色无花纹的领带卷了两圈，在颈部前面有很扎实的死结，领带陷入颈部。死结在前颈部的中央稍微偏右处。用剪刀剪断领带后，在颈部留下宽二公分的水平沟痕。尸体的特征是僵硬。在臀部部位的内裤和睡袍渗有尿粪，移动尸体时，在嘴、臀部、床单和垫被，可以看到污染的痕迹。

在头部右边（尸体仰卧）的榻榻米上，看到可能是被害人嘴里吐出来的污物痕迹。另外，在棉被右边的榻榻米上，有皱似指甲抓过的痕迹。被害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类似榻榻米的草屑。均由警视厅监定课的法警吉野明采样保存。

脸部以外，身体苍白，在胸部两侧及后背，可以看到黑紫色的尸斑。

五、证据资料

l、证据资料

将下列的物品认定是证据，根据一九七○年一月二十日东京地方法院推事池永和男签发扣押许可证，扣押。

①勒在被害人赤羽三郎颈部的领带一条。

②被害人身上的木棉睡衣上下二件。

③被害人的内裤一条。

④床单。

2、指纹痕迹等

①指纹 试图在现场各处指出指纹，但未能发现被害人以外的可疑指纹。

②无痕迹。

③没有特殊移动物品、摔倒的情形。

④无寻找物品的情形。

⑤电灯、家电用具的开关状态。

除了客厅的四○W房门日光灯，及水缸用的空气泉浦以外，都是关的。

六、尸体的处理

发现被害人尸体的场所，是平时不做卧房用（以壁橱的情况判断）的前日式房间。由沟痕的情况看来，死因颇有可疑之处，为了了解死亡原因，死后经过的时间及其它，尸体依据一九七○年一月二十日，东京地方法院推事池永和男签发的鉴定处分许可证，委托东京T医大法学系教授木村良介进行解剖监定。

为了使本次的监定结果明确，特附平面图两张。

第二天二十日下午，已经有了解剖结果。

一、死亡原因

用索条卷在颈部，压迫而窒息死亡。即一般所谓的绞死。甲状软骨骨折。另外，从胃内的东西找到虽不致于死，但也超过必要量的环已烯巴比妥系列的安眠药。

二、自杀与他杀的区别

他杀。从胃内的东西证明有安眠药，推算死亡当时是在熟睡中，不可能自我压制颈部。颈部的沟痕经过组织学检查的结果，是死前造成的。

三、推测死亡时间

在一九七○年一月十九日晚上十一时三十分以后的一小时之内。调查员查访五一二号房附近的公寓居民，却因为都市人彼此漠不关心，完全没有收获。

其中有些人是在刑警查访时，才知道赤羽死亡，而且都是住得很近的人。

2

“在这样的建筑物里，也许住的是社会上的上流阶级，却让人有说不出的寒心。”

从警视厅第一调查课派到专案小组，干练的刑警部长永野，非常感慨的叹了一口气，虽然已将届退休年龄，但斗志仍不亚于年轻的刑警。

“小久前，在江东和他人分租房间的计程车司机，因火警被烧死，六天都没有人发现。没有亲友的人死在这栋公寓里，的确经过了一年也不会有人知道。”

从麴町警察局派来和永野搭配的富永刑警，也以不胜感慨的表情回答。他怎么看都不像威武的刑警，属于小白脸型的人，说话的口气也很温和。

在不干涉别人，尊重隐私权的美名下，都市的居民渐渐的完全失去对他人的关心。只求自己好的利己主义，使人们的生活态度重合理更甚于人情，重功能本位更甚于气氛。

把有花草或庭院，独立而有情调的房屋，改建成以有效的空间追求最高之机能效率的大厦住宅。当然，合理主义的化身者涌到这里，也是必然的结果。

他们为了追求生活的手段与成功的机会，集中在大都市里。住宅不是生活的根据地，只不过是睡眠的场所而已。床的距离虽然很接近，但是除了特定的男女关系外，不会对彼此的生活发生任何影响。这种情形就像卧铺列车睡在旁边的人一样。都市的公寓，不过是在现代人移动的过程中，和“陌生的旅客”相邻而已。

即使那里是生活的根据地，也是一样。住在附近，并不能成为开心别人的理由。“相逢就是有缘”这种感情化的事情，已经不存在于现代人复杂的人际关系中。

总之，对这种居住方式，查访的工作非常困难。

首先，不在家的人很多。即使在星期天或早晨去访问，也不知道那些人出去做什么，都不在家。即使好不容易有人在家，也很少有人肯让你进到房里。透过鱼眼窗像观察试验品的老鼠一样看着，然后用对讲机交谈。

“不关心邻居的程度已经到达极点。”

永野刑警在离开青空公寓时，做出了全身胆颤的表情，抬头看着昂然耸立在那儿的建筑物。巨大的墙壁，镶着规格化玻璃的窗中，好像住着无法看清真面具的大怪物。现在还要去绿川的公寓，虽是为了工作，也不免让人觉得烦闷。

丑陋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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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野刑警这组虽然没有收获，但查访有关被害人工作方面的调查组，却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赤羽三郎最初是电影的动作派演员，却没有做为演员的第六感，面貌又不具备掌握观众的突出特性，只有一、两次主演的机会，就消失在银海中。

但是在半年多前，被绿川明美看中，属于新星传播以后，得以在连续剧中担任比较重要的配角。最近还有一家大电视台，接洽他在一出肯花钱且很著名的大型连续剧中担任主角。

在有识之士认为他的消技缺乏力量的说法下，绿川明美却大力支持。查访赤羽工作方面的石井刑警和四本刑警，对绿川为什么特别支持他感到怀疑。

他们偶尔也会在电视上看到赤羽，但不论演技和面孔都不出众，不认为是很有魅力的演员，而且常念错台词，也不像很聪明的样子。

何必大力支持赤羽这种人？在新星传播里，更有才华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二名刑警把焦点集中在绿川和赤羽的关系上调查，而他们的观点果然正确，有了很大收获。

也就是听到演艺界暗中流传，他们两人之间可能有性关系。当然，这是秘密中传说的稍息，并没有确定属实。

刑警们掌握这个线索，在坚持顺着这条线索调查的过程中，有一名演艺周刊的女记者，给了他们很有意味的暗示。

“虽然不能公开说他们两人有关系，却是我们这个行业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不写成报导？你要知道，我们何尝不想写？可是对方是在演艺界很有实力的绿川明美，我们怕她报复呀。”

这位女记者似乎对绿川没有好感，说话的口吻也像男人一样粗鲁，表现出她的反感。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有证据吗？”石原刑警开始追问，他和四本刑警一起从警视厅派来工作。在刑警中，他被认为是最英俊的男人，以女性为对象的查访工作，他有杰出的本领。刚才这位女记者肯露出口风，就是他的这种本领。

“这件事我不能直接说出来。在高轮有—家叫F的小旅馆，你们到那里的柜台问问看，就说是听我说的，一定会告诉你们很有趣的消息。”女记者又恢复女人原有的态度，露出了颇有意味的笑容。

刑警们立刻就赶去高轮的旅馆，F旅馆是从清王公的铜像往前走的的马路，再进入巷道的位置，的确是个很适合名人隐匿行踪，玩乐的清静小旅馆。旅馆对色情介绍的侦察非常敏感，所以刑警避免刺激旅馆的人，说话时也特别慎重。柜台的人露出困惑的表情，说道：

“他们两位的确是我们这里的客人，但我们这里有规定，不能说出客人的秘密。”但是很清楚的看出他们心里很想说的样子。

四本刑警提出那位记者的名字。四本和石井的相貌相反，额头突出，眼睛和脸颊凹下，有如杰克·布朗斯的凶恶相貌。只要他大喝一声，所有的嫌犯都会心惊胆跳。

记得以前有一次追赶嫌疑犯，到后来格斗时，路过的人以为他是坏人，帮助嫌疑犯，结果被逃跑了。他就是曾经发生这种趣事的人。

“原来是她说出来的，那就没办法了。”柜台人员夸张的吐吐舌头，还不断的叮咛：“这是我和警方合作，我说出来的事请千万保密。”

可见对他来说，记者的名字比警察更有用。

“他们两位是从去年十月底开始到我们的旅馆，然后平均每周来一次左右。每一次都分别要房间，也就是分别到达，各要一间单人房。所以原本以为是完全不相干的人。可是一个月以后，我们的服务生看到早晨绿川女士从赤羽先生的房间偷偷出来。那么早，不像一般的拜访。从此以后，便稍加注意。知道他们两位每次都分别来了以后，订二个房间，然后再到一个房间去。本来按照规定，单人房不能住两个人，但他们原本就订两个房间，所以我们也就不过问了。”

如此，绿川明美和赤羽三郎就有了关系。石井与四本就带着这则“好消息”，高高兴兴的回到专案小阻。

2

纪尾井青空公寓杀人事件的关系人物星村俊弥，因已查出可疑性，在麴町警局询问以后，专案小组立刻要求将他列入重要参考人，接受查访。

“去年十月十四日十六时五十五分到二十一时零五分，你在哪里？”

调查的焦点完全集中在星村的不在场证明上。这段时间毫无疑问就是回音一六六号的行车时间。

如果星村在当天担任冬本的替身，不可能一直坐到东京（会和新横滨上来的冬本相遇），所以特别重要的是该列车在新大坂——名古屋间的行车时间。也就是从十六时五十五分到十八时十六分之间的不在场证明。

对重要参考人的待遇，事实上和嫌疑犯相同。专案小组的查问非常严厉。

可是星村没有办法提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没有办法提出证明他在看电影的证人。

“真的没有人能证明你当天在哪里吗？”

负责调查的大川刑警，说话的口吻虽然还能保持对参考人的礼貌，可是看到回答时慌乱的星村，更加深了他就是替身的疑心。

“不管你怎么说，那是以前的事，不可能记得很清楚。”星村好像只会说这句话似的，反覆如此回答。

“你要听清楚，你好像还不太了解自己的立场，你应该知道去年十月十四日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闪光六十六号的车厢内，新星传播的山口友彦被杀，你萨后台老板冬本信一可疑性很大，虽然尚未签发逮捕令，但我们逮捕冬本的事，你应该很清楚。就算和冬本没有什么的关系，做为纪久传播的一员，也应该知道。冬本因此丢掉经理的职位，对不对？到目前为止，冬本还有不在场证明。可是我们已经识破，那是假的不在场证明。有人受冬本的请托，搭乘回音一六六号，从东京到米原之间，打电话给东京二六一——四八六一，我们认为那个打电话的人就是你。你要知道，星村先生，这是在调查杀人事件。你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内情而帮冬本的吗？可能不是吧。只是他要你从新干线打一通电话，你认为这是小事，轻易的答应了。后来才知道自己成了杀人案的帮凶，你惊慌了。可是事到如今，又不能说出来。冬本让你出名，做为‘保密’的代价，所以就更不能说出来了。可是后来情况变了，纪久传播撤掉冬本的权力，大概知道我们怀疑他，为了顾全名誉才这么做的。我们都觉得太无情了。可是这么一来，你变成替他工作。如果不知道内幕，就不能算是帮凶，只是被利用的工具而已。可是事后知道情形以后还不说出来，关系就大了。现在还来得及，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吧。你现在已经没有义务帮助冬本了。你这样帮助他会吃大亏。不但是隐匿犯人，也可能成为杀人的共犯。这么一来，你这演艺人员的前途就完蛋了。”

大川的口吻越来越激烈，也证明了他的信心，毫不留情击溃拚命抗拒的星村。

纪久传播的无情，不用大川刑警说，星村本人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本来就没有意思帮助已经失势的后台老板。如果是能把自己捧出名的人，任何人他都愿意奉献出自己的灵魂。到现在一直都不肯说出来，就是怕被当成是杀人的共犯。那样的话，演艺人员的生命就结束了。

只要想到失去站在那道美丽彩虹上的资格，只要这么想一想，连活下去的气力都没有了。即使那是空虚的美，或短暂的灿烂虚像，在那里也确实能证明自我的存在。向社会宣告星村俊弥这里，向大众说明星村俊弥活在这里，而社会也肯定他。

——对我来说，没有财富、名气，而想活得美好，那不过是不能成为名人的贫民的梦呓而已。贫穷是很丑恶的事——

对一直如此坚信的星村而言，大川刑警说给他听的最后一句话：“成为杀人共犯，对你是致命伤”，的确是他最后的抵抗，也可以说对他的迷茫给予致命的一击。

星村终于承认了。正如专案小组的判断，为冬本做替身的就是他。

他的供词是这样的：

“十月十二日下午，在纪久传播的办公室，突然被经理叫去，命令我在明天之内到达大阪，当天住在大阪，然后搭乘十四日的回音一六六号，到十七时二十二分的时候，打电话给东京二六一——四八六一号。当我说，回音一六六号在新大阪下午很晚才会开车，坐十四日早晨的新干线或飞机再回来也来得及。可是经理说，万一中途发生事情，不能搭乘回音一六六号就不好了。为了安全起见，前一天一定要到大阪。并把已经准备好的车票，和大阪旅馆的费用五万圆等交给我。当时还再三交代，回音一六六号不对号的，要坐在人最少的地方，不要说话，不能让乘客或服务员留下印象，到十七时二十二分要准时打电话等。打电话时，对方会说是千代田庄，就接到柜台，你就以井上一郎的名字预约一个房间。而且又说，因为这是当天预约，也许预约不到，但也没有关系，我是一个很闲的人，又是冬本经理拜托的，虽然觉得怪怪的，还是答应了。看到我答应了，经理非常高兴，表示今后要特别提拔我。又拿出他经常穿的风衣，和一套西装、领带，和偶尔会戴的太阳眼镜，要我在明天离开大阪坐回音一六六号时穿上这些衣服。又说手表、戒指，领带夹等一切装饰品都不要戴、当时我也发觉经理是要我化妆成他。这时经理又说：‘因为某种关系，十四日那一天，我必须坐在回音一六六号上，否则就很不方便，所以你当我的替身吧。’对于他不肯说明的‘某种关系’虽然觉得不大对劲，但作梦也没有想到会被他利用，当成杀人的不在场证明。他告诉我，打完电话以后，在名古屋下车，到厕所或什么地方换回我自己的服装，然后就可以自由行动了。风衣以后还给他。尤其他再三交代，打电话时千万不要让服务生留下印象。然后，我照他的吩咐，坐上回音一六六号，在指定的时间，按照指定的电话号码，从指定的五号餐车要求打电话。因为正赶上管理的服务生用餐的时间，正忙着哪。又完全是例行公事，所以正如经理的交代，不可能对我留下印象。即使服务生不很忙，我也算是一名演艺人员，骗骗那种“外行人”的眼睛太简单了。我还自认把经理的角色扮演的完美无瑕。在名古屋下车，在收费的厕所里换回自己的衣服，在汤山温泉玩了一夜就回到东京。知道山口先生前一天在闪光号上被杀的消息，是在回程的车上。当时我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和经理联想在一起。我突然产生疑心，是专案小组到纪久传播来查访经理的不在场证明的时候。我若有所悟的看着火车时刻表，假设搭乘回音一六六号，就绝不可能搭乘山口先生被杀的闪光号。知道这种状况时，我非常惊慌。经理大概也知道我起了疑心，为我找来好曲子，除此之外，各方面对我都很照顾。在过去根本不知道有我这种人的经理，似乎经常注意到我了。我的怀疑变成肯定，杀死山口先生的一定是经理。而经理也有这样的理由：万国博览会的企划被山口先生搞得毫无气力，而且连美村社长也被抢走。经理对社长有病态的固执，社长虽然适当的加以利用，但也似乎感受到一些心理负担。总之，在山口先生死前不久，一方面也是为了夺回万国博览会的企划，社长倾向山口是事实。我想我是被利用做为经理的不在场证明。可是这么想的话，又没有任何证据。我只是从回音一六六号上打电话，还不能肯定经理就是凶手，更何况不能当面问经理是不是你干的？那种话撕破我的嘴巴我也不敢问，如果引起冬本经理不满，等于断送了演艺人员的前途。当时经理在纪久传播的权力是绝对的。刑警先生，请你了解，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就可以告诉别人吗？何况这个人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

原来紧抱住冬本，拚命想登上明星宝座的人，如今拚命的想切断和冬本的关系。

那是非常难堪的场面。过去是距离越近，离明星宝座也越近；如今越远对他越安全。的确，在发生凶杀案时，他被利用做为工具；但在事件后，已经知道被冬本利用做为替身，却对警方的调查故意隐瞒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只是对于事情发生的结果缺乏认知，还不致于成为帮凶。

在录音机录录音的同时，记下重点的木山刑警心里这么想。

调查参考人的目的，是使这个人在事件中的立场明确化，并将有关供述写在调查表上。然后在起诉审判时，成为重要的资科，但一般参考人由于恐惧凶手报复，或下愿意被牵连，都不喜欢和警方合作。

因此，为了让参考人毫无保留说出和事件有关的事实，要确实了解这种心理，除去妨碍他们供述的障碍，尽可能造成易于供述的环境。

可是，有时候为了让顽固的参考人说出来，也有恐吓，故弄玄虚或暗示的情形。虽然，这会有供述和事实不符的危险。

可是，根据过去的调查，已经相当明确的掌握关系人和事件的关联，而且他的立场和嫌疑犯又很一致时，这种技巧非常有效。参考人至少在事前知道和事件有点关系，才算是参考人，和对事件毫无关联的一般查访对象是不同的。

大川刑警能让星村供述，正是这种技巧运用之妙的结果。

首先，肯定冬本已经没有任何权力，消除来自冬本的压力后，再以“帮助杀人”恐吓，击中演艺人员的弱点，让他屈服。

检讨供述的真实性后，请求签发对冬本信一的逮捕令。当天下午由地方法院发出对冬本的逮捕令。这一天是一月二十三日，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进入第四个月。

双重的参考人

1

设在麴町警局的“纪尾井青空公寓杀人事件”专案小组，对石井他们带回来的“好消息”非常兴奋。

“如果禄川和赤羽之间有肉体关系，因感情而结下冤仇的可能性就越来越大了。”担任这件事现场指挥的官中岛警部说。

本来，有情欲及旧情之温床的演艺界人士被杀，首先考虑到的必是感情纠纷，而现在又出现了和雇主绿川明美的关系，本来就认为是感情纠纷的事件，动机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在被害人身边，找不出其它可能的女人关系。”在住宅四周调查其女性关系的永野刑警说道。

他原本就是个行为浪漫的演艺人员，又是单身汉，所以找到了几个和赤羽有关系的女人，可是，都是洒吧和酒家的女人，不过是暂时的关系而已，维持一段时间的女人只有绿川明美而巳。

“绿川力捧不起眼的赤羽，本来就是件怪事。”四本刑警说。

就这件事情的怀疑，成为今天得到好消息的动机。石井和四本对绿川几乎异常的捧赤羽的情形提出报告。

“其他还有很多演技好的人，为什么偏偏选择赤羽呢？我一开始就想到是肉体关系。可是赤羽被杀了，固然很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肉体关系，但像绿川这样有社会地位的人，不可能为这种单纯的动机杀人。从现场的情况，以及被害人生前服下安眠药，不，是被灌下安眠药的事实判断，很显然的，不是一时的冲动。安眠药也可能是被害人自己服下的，但分量太多了。那是凶手为了容易下手，让他服下的。如果是一个因药效而熟睡的男人，女人也可以勒死他。而且当女人决心要杀死赤羽那种身体强壮的人时，一定会那么做的。我认为被害人服下大量药物，是足以说明凶手是女人的有利情况。同时，现场是大家漠不关心的都市公寓，能完全不让第三者注意到进出，也令人觉得是有计划性的。像这种计划性很强的犯罪，是否只是为了清算肉体关系而发生的？身为社长和该社所属的演艺人员，绿川的立场是压倒性的。如果是一时玩乐的对象，就不需要杀死，可以很简单的分手，甚至抛弃，只是迷上赤羽身体的魅力，为所爱的人在工作上力捧，就不可能杀死他。如果不是这样，也不可能那么热心的去捧赤羽了。如果想到肉体关系及工作上之便，再发展到杀人，若就这么认定绿川明美是嫌疑犯，再怎么样也缺少一个过程。也就是要提到杀人动机的一个过程。我认为赤羽可能恐吓绿川，而且恐吓的资料足以彻底推翻绿川的社会地位。很遗憾，还没有发觉那是什么资料？可是唯有这种推测，才能解释为什么一名不起眼的演员，能够向自己的社长，而且是在演艺界势力强大的绿川要求肉体关系，并在工作上给予特别的好处。”

“这么说来，两个人的关系和绿川力捧赤羽，都是受赤羽恐吓喽？”中岛警部打断石井刑警的长篇大论。

“是的，找认为这样才可能发展到杀人的程度。”

“不错，如果迷上他的身体，就不可能杀死他，否则也没有特别力捧赤羽的理由。再说，社长和演艺人员发生肉体关系也很不自然，即使为了一时好玩，厌腻了想抛弃也是很容易的事。总之，没有杀人的必要。”

“所以，成为这三种发展的强大原动力，我认为就是恐吓。”

“发现恐吓的资料，就是我们今后的工作。”

永野刑警露出猎犬般的眼光。石井刑警不但为专案小组发现了重要的嫌疑犯，虽然脱离不了推理的范畴，但也从理论上说明本案不是单纯的感情纠纷。

“可是，有一点很奇怪。”

富永刊警战战兢兢开口。仍旧像胆怯的薪水阶级，催着归还积欠很久的午饭钱也似的口吻。

当大家的视线集中在他脸上时，他似乎把自己的身子缩得更小了。他有非常杰出的刑警才能，曾多大发现干练的刑警们的疏之处，导致问题解决。

外表上看起来很柔弱，内心其实非常坚定。最近也提到把他调到警视厅第一调查课的消息，所以他特别卖力。

“根据石井刑警的推理，凶手是让被害人服下药后勒死的。可是为什么不让被害人服下致死的药量，省去这种麻烦？”

包括石井在内，在座的人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药物根据服用者的身体状况、体力，以及当时的环境等，致死的剂量并不一定。所以我认为是先让被害人服下适量的药，然后为了确定起见再勒死。而且，虽然还不知道把药掺在什么东西里，但致死的量很可能有让被害人发现的顾虑吧？”

经过石井刑警的说明，富永算是暂时同意，虽然心里还是无法释然，但一时又找不到足以提出来反驳的论据。

如果致死的量会被对方发觉，那么多少份量不会被发觉？提到这个问题，任何人也提不出确切的答案。这是石井说明的弱点，也是富永疑问的弱点。

“总之，无可否认绿川明美和这件事有关。关于她的不在场证明，在调查的第一阶段已经查访过了，据说是住在高圆寺新星传播的办公室，但现在需要重新调查。就由石井刑警和四本刑警担任吧。其他的人要同时查访被害人生前的关系，特别是和女人的关系。”中岛警部提出结论。

根据过去搜集的资科，绿川明美的嫌疑最大，但被害人毕竟是演艺圈中人，不知何时何地会结下怨仇，即使一时性的情欲关系，也可能成为杀人的动机。

以目前的情形而言，绿川的可疑性，因为还缺乏足以为据的恐吓资料，把调查集中在绿川一条线上是很危险的。

2

石井刑警和四本刑警在翌日早上十点左右，到位于高圆寺新星传播的东京办事处访问绿川明美。已经确定她在那里，担心她回到大阪后就较难处理了。经查问办事处，回答还会留在东京二、三天。

对方是有社会地位的人，而且还没有确定是嫌疑犯，所以刑警的态度非常慎重。到那儿以后，令他们惊讶的是：新星传播的东京办事处，是位于十五层楼高很有气派的大公寓里，高高的耸立在环七街与青梅街的交叉点附近。每一户都是向南的漂亮设计。

外观和市区里的大型旅馆完全一样。在四周也可以看到为了配合机能，把许多清静的空地建造成高楼住宅。使人感受到大都市高楼化的波涛，也正向四周的郊区发展。

其中，尤其是绿川明美的公寓，更是特别突出。由耐震耐火、完美无比的钢筋混凝土构成的巨大建筑物，耸入天际。在冬日上午的阳光下，闪着金黄色光的墙壁，在大门口的大理石碑上，镌着英文字（KOENJI CONDOMINIUM）。

“高圆寺肯多姆（保险套）？好奇怪的名字！”四本刑警念出了如果让住的人听到一定会生气的误读。

绿川明美的房间，在一楼靠最后的一一五号。按了门铃，过不了多久就有人从里面透过鱼眼锁查看动静，接着从门边的对讲机传出了年轻的女人机械化的声音。

“哪位？”

报告身份后，门开了，看到一位浓妆艳抹，把头发染成红色的女人。

因为事先连络过，所以两人立刻被带到里面去。内部约有三房两厅大小。

绿川明美已经起床，在靠南边有阳台的西式房间等着。围着中间的桌子，有一套标准沙发。在房间的角落，有一个似乎兼做餐具柜的壁橱，排列着世界文学全集和百科字典，以及看起来很昂贵的洋酒，还有奇形怪状的木偶。旁边是餐厅，中间用门帘隔开。

磨过的地板木纹，给人洁净的感觉。

“我正等你们来！”

明美带着笑容迎接两位刑警。在初阶段的调查时，因为她是被害人的雇主，所以已有其他刑警来询问过，而石井和四本还是第一次见到明美。根据他们两人的观察，对方是非常成熟的女人，也是很性感、很有魅力的女人，但看不出以夜生活为主的人特有的“颓废”。也许是以最擅长的演技在刑警面前装出来的。年龄看起来也比对外发表的年轻五、六岁。

“露美，泡咖啡。”吩咐刚才带他们进来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年纪和她相仿佛。刑警几乎是陶醉着看着时，她大概也敏感的察觉出这种气氛，带着冶艳的笑容说道：

“或者要红茶；对了，我这里还有纯正的法国威士忌。”

刑警们忙说咖啡就行了。

芳香的咖啡送上来了，当然不是即溶咖啡。本来刑警想做做样子，喝一口就算了，却喝得杯底朝天，大概是因为大香醇的关系。

“再说……”石井刑警似乎要摆脱对咖啡留恋的口吻，进入本题。“这一次为了赤羽的事件一定很困扰。”

“当然……”

明美还没有说完，就拦着她的话说：

“今天就是为这件事前来打扰，我们不断的换人来找你，实在很抱歉，但是我们也很努力继续调查，想设法找到真凶，所以想请你和我们合作。”

“当然。对我来说，也是一直提拔的艺人被杀了，当然也希望早一天抓到凶手。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尽量配合。”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么，我现在请教你，你方才说一直提拔赤羽，提拔到什么程度呢？”石井刑警把视线集中在绿川明美脸上。

“那是……因为他的条件不错，准备在今年之内以新人的姿态为他宣传。”

“那是以新星传播的立场提拔赤羽，我想请教的是绿川女士个人照顾他到什么程度？”

“我个人？”

明美的表情在刹那间有一丝动摇。明美拿起已经变冷的咖啡。刑警觉得那不是想喝咖啡，而是想用咖啡掩饰表情的变化。

露美不知道躲到那里去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可是，可以感觉到隐藏在附近的某处，正屏息窥视这里的情形。

在突然陷入的寂静中，明美喝咖啡的声音显得特别响亮。拿着咖啡的手没有发抖，的确很了不起。

“这……是什么意思？”

明美把咖啡放回桌上时，发出很大的声音。她的眼光盯着石井，给人一种豁出去的感觉。

“我以为不用说你就可以了解。”

石井的眼睛里出现了残忍的光彩。稍微带点虚无感，有贵族气质，让人觉得当了刑警颇为可惜的面貌，会让无辜的异性心跳，让行为不检的女人看起来好像是追捕者似的。

一时间，明美露出了怯懦的表情，可能她是後者！

“那么，就让我来说吧。高轮的旅馆，这你知道吧！我们在那里得到一点情报。”

就像是力量不敌的人和强敌过招，明美拚命支撑着的视线移开了。

“怎么？能不能把你和赤羽的关系说清楚点？但请你不要误会，我们是在调查杀人案件。我们的任务是查明被害人生前的各种情形，并没有一点揭穿个人隐私的意思。”

明美的肩膀开始颤抖。

“怎么样？如果你和被害人在生前有特别的关系，在调查上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如果隐瞒，我想对你反而不利。”

石井刑警好像使出最后致命的一击。他知道，对方如果是女性，尤其足老练的女性，最好是这样慢慢的攻击最有效。

“的确，我和赤羽发生过关系？”

明美抬起原已低下的头。大概是看到石原他们充满信心的态度，判断警方已搜集到她无可遁逃的资科。一旦承认之后就爽快多了。

“当初只是玩一玩而已。我也是成熟的女人，有时候想依赖男人。”

明美从刚才被追问的软弱态度中重新站起来，带着妖艳的微笑，向石原刑警传送秋波。碰到这种眼光还能泰然抵抗，就是石井刑警的特技，在旁边记录的四本刑警，原本苦涩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可是，毕竟是社长和社员的关系，如果被周刊的人发现了，会惹麻烦的。所以在不起眼的旅馆偷偷见面，虽然赤羽不是什么出色的男人，但我爱他，我爱一个男人没有什么不对吧？当初虽然只是想玩一玩，但慢慢的爱上他了，所以想好好提拔他。可是他被杀了，说起来最遗憾的是我，最伤心的也是我。站在我的立场，悲伤又不能溢于言表，也就更难过了。所以，刑警先生，早一天抓到凶手吧！”

话说到一半，她的眼睛开始含泪。如果说这是演技，那她真是个了不起的演员，话也答得很漂亮。正如专案小组所做的推测，她正确的看出若她是凶手，还缺少一个动机，所以把这个转换成“爱情”。爱情由于情敌出现，虽然可构成很好的杀人动机，但只要找不到情敌，爱情就变成了缣犯最好的盔甲。因为在为了爱人的幸幅，最容易牺牲自己的心理下，不可能杀害对方。被赤羽抛弃，由爱变恨的心理，从明美的地位和工作上来看是不可能的，而且赤羽也不可能抛弃这样的后台老板。

明美算计这一点，不顾羞耻的把爱情置於糜烂的男女情欲之中。可是刑警不能否定她的话，那么做便侵犯到隐私权，蹂躏了别人的内心深处。

为了否定他们的“爱情”，必须掌握专案小组推测的“恐吓”资料，而他们还没有掌握到这份资科。同时，这件事也绝对不可能从明美口里找到线索。刑警们当然也知道这种情形。从她本人口里确定两人之间的关系，第一个质问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懂了。那么就以你是接近被害者的身份请教你，能不能说明十九号晚上的行动？这件事我们的同事来问过。但我想进一步知道详细的情形。”

石原刑警终于提出了查访的主要问题。

“问我不在场的证明吗？”

明美淡淡一笑，翘起腿，雪白丰腴的大腿内侧，掠过和她正面对坐的石井刑警的眼里，像一道反射的阳光。石井认为这是这个女人所显示的信心。

“那一天的事情已经被问过好几次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可以从傍晚开始说吧。”

看到石井点点头，继续说道：

“不到九点的时候，为了工作的事情，和一个叫星村俊弥的艺人在新宿的咖啡厅‘圣贝娜’见面后，就和他在一起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到早上？”

“请不要误会，虽然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像我们这种工作的人和男人一起过夜，也没什么稀奇。工作多半在夜里，所以夜里和别人见面的机会也较多。因为男女在晚上见就感到怀疑，这是一般人的看法，如果想做那种事，也用不着分白天或晚上。”

“然后呢？”

“在‘圣贝娜’谈到九点过后，就到附近的“波南莎”洒吧喝了一点洒，十点钟前后到西口外国人常去的就把‘克隆克’，在那里呆了二十分钟左右，最後到驹剧场后面的酒店‘红玫瑰’。到了十一半左右离开红玫瑰，十二点以前就回到这里来了。”

“这个时间准确吗？”

两名刑警的眼光更加强烈。赤羽的死亡时间，推测是从晚上十一点半到午夜零时三十分。十一点半离开新宿，如果4020电子书以前回到高圆寺，在这一段时间里，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到纪尾井町杀死赤羽。

“绝对正确，因为回来以后收听午夜零时开始的FM广播。”明美口气充满自信。

“是么节目？”

“是FM东海的‘高空气流’。”

喜欢通俗音乐的石井刑警知道有这个节目，他喜欢那种使人觉得宇宙在黑暗中移动般的大气流，以这样的主题曲有气氛的音乐为背景，进行罗曼蒂克的谈话。经过一天的调查，深夜回到家中，由于这个节目，不知得到了多少安慰。可能是凶手的女人把他喜欢的这个节目提出来作为不在场证明，石井皱了一下眉头。

“从新宿搭车吗？”

“是的，我自己开车载着星村。”

“经过了好几家酒吧，应该很有酒意了，还要自己开车？”

“对不起，因为距离很近。可是我没有喝多少酒，这是真的。”

“好吧，这个问题暂时保留，‘高空气流’全部听完了吗？”

这个节目从午夜零时开始。即使午夜零时回到高圆寺，然后立刻到纪尾井町，在午夜零时三十分前，推测赤羽的死亡时间内，完成行凶的目的也不无可能。

“当然是全部听完了。然后在一点半左右睡觉。”

“在这一段时间里，星村也一直没睡吗？”

“因为他喝了不少洒，好像很困的样子，但还是坐到节目完毕为止。不过，好像困得很，报出一点的时候已经睡着了，就在刑警先生们现在坐的沙发上。”

如果明美说的话属实，她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完全成立。十一点半离开新宿，从半夜零时到—点钟，在高圆寺的公寓里和第三者一起听收音机的人，不可能在同一个晚上，推测赤羽的死亡时间，十一点半开始，在一小时之内，赶到千代田区纪尾井町的行凶现场。

问题在于第三者。

首先可以做为证人的是露美。她是同居人，好像也是新星传播的专属艺人，所以她的证词可信度自然小多了。焦点在星村身上，他是和新星传播对立的纪久传播的专属艺人。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可以成为第三者。可是他为什么要和有竞争关系的社长见面呢？而且从晚上九点在咖啡厅见面后，一起到新宿的几家洒吧，最后又住到她的公寓里。如果被周刊的记者发现，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这时候露美可以作证，但也可以是串通好的。

“你说是为了工作的事情和星村见面，看起来是相当重要的事了？”

自从在圣贝娜见面后，到第二天中午左右和明美一起赶到纪尾井町青空公寓的现场，在长达十五个小时的时间里，两个人是在一起了。可以看出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事情。

“这句话只能在这里说，我以前早就看准了星村。”

“看准了他？”

“准备把他挖角过来。为了谈这什事，花了很长的时间。”

明美说话时并没有退缩的态度。如果是要挖角，当然得多花一些时间，让他住在自已家里，也不算是很奇怪的事。而且明美的高圆寺公寓，同时也是新星传播的“事务所”。

可是这么一来，星村证词的可信度也就减少了，因为在纪久传播坐冷板凳的人，为了给他机会的竞争对手的社长做有利的供词，也非常有可能。

但不管是什么事情，这都要问过星村本人以后才能评断。

两个人而后又问过露美，也就是新星传播的专属艺人若江露美，她和明美说的完全一样。

该问的事情都问过了，刑警们站起来，现在他们立刻要做的事情是见到星村俊弥，以证明绿川明美所说的话。

“可是，这个叫星村的人，真的是到哪里都脱离不了关系。”

在回程的路上，石井刑警说。

“嗯，我也正在想这件事。他是从纪尾井青空公寓的现场，因为是去年新干线杀人事件的重要参考人，被高论警署叫去问话。他有帮助杀人的嫌疑，几乎要签发逮捕令了。可是又因为被视为主嫌犯而被逮捕的纪久传播的经理冬本之供词，知道他是被利用的工具，这才暂时允许他回到家里。”

他们两人已经搭档工作很久，所以说话不必客套。

“听说冬本还是很顽强的否认行凶。有那么多的情况证据难道还不成吗？”

“喂！”

四本刑警的眼神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这时候他们刚好走到公共汽车站。

连续推测

1

一月二十四日早晨，在日野市的自宅里，冬本信一被持有逮捕令的刑警逮捕，被移送到高轮警局。

展开严厉的讯问。担任询问的是大川和木山两个人。

凡是嫌疑犯，除非认为警方掌握了确实的证据，否则都不肯轻易坦白。所以在选择讯问人选时，最理想的人选是正确了解事情全貌和经过的人。而且在讯问的过程中，最好避免更换讯问的人。因此选择当初从事调查冬本的不在场证明，突破瓶颈的两位干练刑警。

可是冬本顽强的否认行凶。面对专案小组提出的许多资料，冬本承认确实有杀害的意思，也利用星村安排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一直到十月十四日搭乘闪光六十六号的事实。可是他又说出了意外的事：“通过新横滨以后，接近山口时，他已经被杀死了。”

根据他的供述：

“既然万国博览会的企划被山口破坏，而且又看到他和美村社长一起进入旅馆的情形，我便决定杀死山口。无论如何，我都要使社长成为万国博览会的制作人，我愿意为美村社长做任何事情。可是社长认为我的力量不可靠，亲自去见山口。对我来说，社长被山口抢走，比制作人的机会披新星传播抢走更令我觉得屈辱。我宁愿输给新星传播，也不愿输给山口，除非消灭山口，否则社长的心不会回到我这里来。我把在万国博览会企划方面的失败所造成的遗憾，完全集中在山口一个人身上，我想消灭这个对手。可是，如果被发现是我做的，会影响到社长，所以就利用一直想当明星的星村设计我的不在场证明。对于星村我只是利用一下而已，并没有告诉他什么事情。那一天山口要搭闪光六十六号到东京来，这是事前听社长说的。刚好知道对纪久传播没有好感的东洋电视台的制作人山村，在该列车行驶的相同时段里，要在千代田庄举行企划会议。因此我想到设计那样的不在场证明。我在前一天十三日上午，搭飞机飞到大阪，下午到万国博览会的筹备处露一下脸，当天晚上就住在大阪的旅馆。第二天十四日，两点多钟离开旅馆，从新大阪搭乘十四时五十五分开的上行回音一五四号回到丰矫。一五四号到达丰桥是十六时四十四分，所以改乘十七时零九分到达该站的下行回音一五三号，十七时二十二分就从那里打电话给山村。从名古屋，正如刑警先生们所说的，我改乘闪光六十六号，一直到通过新横滨都是坐在三号车厢。因为太早行动会提早发现尸体，我也就没有逃走的机会。从过去的例子可以知道，山口会坐七号或八号的头等车厢。我买普通车座位的原因，是怕太早在头等车厢碰到他。不管我怎么化妆，我都没有自信能骗过山口。在通过小田原附近后，我就悄悄的去寻找，结果发现山口坐在靠右边窗户的位置。虽然我是在门口看到他，但可确定他当时还活着。那是以行车方向来说，右侧最后靠车窗的位置，而且邻座是空的，这是很幸运的事。如果邻座有其他的乘客，我就准备冒险把他引到洗手间附近再杀死他。为了能一举成功，也准备了一把很锐利的弹簧刀，也为了怕溅到血，准备好风衣。通过新横滨后，走近山口的座位，可是这时候他竞然已经被杀死了。当时我非常惊慌，可是我不能就那样站在那里。看山口的样子是被锐利的刀刃刺死的，而且血还从座位上滴嗒滴嗒的流着。显然刚被刺杀不久，如果在那种情形下，身上带着类似的锐利弹簧刀，也有足够动机的人站在那里，任何宽大的刑警也都不会放过我。就像现在的情形一样。我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立刻清醒过来，不管是谁干的，我必须尽快离开哪里。幸好车厢内很空，即使有谁看到，但我只是看一下山口的情形，还没有接触到他的身体。从第三者的眼里看来，我只是在山口座位边的通道上停留一下而已。我离开那里，心里虽然很着急，但为了避免怀疑，以不快也不慢的速度，从七号车厢往前走。因为新干线的座位一律朝着火车进行的方向。如果向后走，就有被乘客看到我的面貌的顾虑。我虽然已经化妆，但最好还是不要被别人看到。幸好已经接近终点站东京，离开位置站在那里也不会令人觉得很奇怪。于是我走到最前面的十二号车，因为我希望尽量远离现场。不久到达东京车站，就改坐回音二○六号回到东京，又改乘从大阪开来的回音一六六号。虽然没有时间买回音二○七号的车票，但事先准备好已经剪过的月台票，如果查票时，准备在车上补票。现在事情完全按照我的希望发生，只是不是由我直接下手而已，所以我认为我的不在场证明，还是要按照当初的计划做好。因为山口被杀死以后，我当然会被怀疑。不知何时，我已经陷入因为别人犯罪，我却必须为自己做好保护工作的奇妙立场。在闪光六十六号车上，我必需尽量化妆的毫无瑕疵；可是在回音一六六号上，相反的要尽可能显示我自己。这样才能和星村的化妆配合，使我的不在场证明完整。从闪光六十六号换成回音一六六号用的衣服，也就是换成我本来的衣服，是从东京站坐上回音二○七号时，在洗手间里换的。我安全的恢复自己之后，就从事先和星村商量好的，靠后半部的五号餐车，再度打电话给山村。这时，为了能让服务生留下印象，故意摘下眼镜并送招待券。是否能碰到和星村通话时同一个服务生，那是机率问题，但我认为并不很重要。如果星村的演技是完美的，最好是同一个服务员；如果演技不好，不同的服务员更理想。可是，不管什么情形，我希望的是留在电话登录上。而且我相信专业的艺人想欺骗一个外行人，尤其是正在忙碌的人，绝对不会被看出破绽。已经答应给星村明星的宝座，我想他会表演的很好。事实上，他确实按照我的意思做到，而且刚好遇上同一个服务员，因此效果也更大。即使星村事后发觉他帮助杀人，但是这种彻底患了明星病的人，只要给他们一点甜头，就绝对不会说出真相。星村所以会说出来，是因为我失势的关系，如果我仍握有权力，相信他宁死也不会承认。想当明星的人都是如此，我觉得对星村很抱歉，可是我并没有杀死山口。请相信我的话，这是真的。”

冬本说完以后，露出了心已经完全凉了的眼光。

刑警看到他这种眼光，就联想到他在很久以前的过去，被无情的父母投入垃圾焚化炉里时，那种瞪视着寒冷夜空般的眼光。但同时也是狡猾的凶手杀人之后，拚命想推罪的眼光。

有了这么多的情况证据，还坚持不是他干的，把别人的眼光视为蝼蚁还不如，但自己的命就那么可爱吗？

“山口被杀死的那一排座位中，BCD都被人买走了，但客人并没有上车，是你全买下来的吧？”

“不是我。我虽然知道山口会搭乘闪光六十六号，但不知道他会坐在哪个位子上，所以即使想买那些票，也没有办法买。顶多只猜想他会坐头等车而已。”

“你别太小看警察了！”大川刑警不由得吼叫起来。明知这种恐吓对这样的对象不会有用，但他实在无法忍耐了。

除了他以外，还有什么人可能是凶手？他有动机，又有经过慎密设计的下在场证明，又带着凶器出现在现场。

现在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凶手，简直太看不起警察了。

“我并没有瞧不起警察，只是因为我没做就说没做而巳。”说话的时候，睑上一点感情也没有，也更显出他凶狠之气。

在审问嫌疑犯时，必须先了解对方的性格是属于哪一型？然后要耐心顺着他的性格进行审问和说明，以取得完整的自白。

这种情形，也可以说是审问者和嫌疑犯之间激烈的心里斗争。嫌疑犯除非认为警方已经掌握确实的证据，否则不会轻易招供的，若只是急着要对方招供，不小心露出不确实的推测或情况证据时，老练的嫌疑犯会看出警方手里的王牌，加以嘲笑。

到现在为止，专案小组收集的资料都是正面助长冬本的犯案动机的证据。在现行的审判中，对于刑法上的犯意要求以严格的心证作为证据。因此，这方面的调查更需要特别慎重。

事实上，这种主观条件的自白最难取得，只是勉强进行，世会引起否定证据效力的结果。所以必须采取以事实行为的白白后，再搜集情况证据，使其证据效力更加确实的方法。

而冬本的情况是，最难取得的犯意和动机他都先供出来，然后再否定事实行为。虽然是很奇怪的事，但他本人既然否认，而专案小组过去所搜集的资料又都是情况证据，对犯罪的事实缺少直接的证据，所以未能推翻他的否认，让他伏首认罪。

如果丧失了从嫌犯否定到自白其间的转机，想再度使他自白就更加困难了。大川很清楚的知道，那个微妙的转机就是现在。可是现在就是缺乏那么一点力量。在否认事实的情况下移送法办，这是警方要极力避免的事。有这么多有利的情况，即使没有本人的自白，也难免被起诉。可是追查至此还得不到自白，身为直接调查的刑警未免觉得遗憾。

2

“喂！”四本刑警突然大声喊伙伴石井刑警，好像让路人吓丁一跳。“新干线的杀人凶嫌，是在否认行凶的情况下栘送法办的，对不对？”

四本刑警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神采。本来就很像杰克·布朗斯凹下而闪亮的双眼，现在亮度更强。如果胆小的人看到，可能早就吓坏了。

“星村被视为新干线凶杀案的重要缘考人，同时也是这一次公寓杀人案不在场证明的证人。这么说来，能个能有这种看法呢？”

“你说说看。”石井刑警很有兴趣。

“冬本顽强的否认在新干线上杀人，虽然带着杀意到现场，却没有下手。不，还说被害人已经被杀死了，简直是胡说八道。但是另一方面，又有一个同属于演艺界，又和冬本有竞争关系的新星传播的赤羽三郎被杀。首先，新星传播的社长成为第一个嫌疑犯，这位社长似乎受赤羽恐吓，可是还找不到恐吓的资料。我们现在假设一种状况。如果冬本的供述是真的，会怎么样？确实他的情况几乎到了无法脱罪的程度。可是，假设另有真凶，又会如何？”

“可是高轮警局是在彻底调查过被害人的关系后，才找出冬本的。”

“不错，可是找到了本来就有杀意和动机，而且还安排好不在场证明的接近被害者的人，会不会因此疏忽了另外有动机的人的人？”

“……”

“几个人同时有想杀死某人的动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更阿况被害人是演艺界的人。也就是说，这一次是第二个有动机的人比冬本更早到达现场行凶。因为找到了更有嫌疑的冬本，反而忽略了真凶。”

“有这样的人吗？”

“因为先找冬本，所以调查就完全倾向于竞争关系，而完全忽略己方的人？”

“已方的人？”

“我是说新星传播内部的人。一般关系破裂的自己人，比敌人更有恨意。我认为新干线的凶杀案，绿川也有足够的动机。哪个叫山口的被害人，和敌方的社长私通，在绿川看来等于就是叛徒。让他担任经理，可见非常重视他。这样的人背叛了，一定会产生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感觉。”

“可是绿川有不在场证明。”

“如果绿川雇用杀手呢？”

“不过也不是职业杀手。反正在她身边有很多连杀人也肯干的人。”

“那么是赤羽！”石井突然做出挨了一记闷棍似的表情。两个人所要搭乘的公共汽车，已经过去了好几辆。

“是啊。不能认为绿川是利用赤羽杀死山口的吗？算起来赤羽开始活跃，以及从F旅馆的记录，他们两人发生关系也是从去年十月底左右开始。”

“这么说来，恐吓的资料就是在新干线上杀人了。”

“有比这个更有力量的恐吓资料吗？他负责杀人，如果揭穿了，绿川也一定会毁灭。”

“可是，为什么会让那种危险人物去杀人呢？”

“一定是太小看他了。原以为只要给他一点甜头就会摇尾巴，可是他露出了男人的真面目，变成恐吓者。这样下去的话，连骨髓都会被他吸光，所以必须设法解决了。”

“所以就利用星村，安排假的不在场证明，杀死赤羽。”

“嗯，绿川说过见星村的目的是挖角。不过那个叫星村的演艺人员真的那么优秀吗，为什么选择了星村，这一点如果弄清楚，绿川的嫌疑就更浓厚了。”

“我认为这一段推理还相当有道理。可是要说的婉转一点，否则高轮局那边的人会非常不高兴。”

如果说四本刑警的推理是正确的，高论警局的专案小组等于从一开始，就在判断上发生很大的错误，而且是由其他事件的专案小组提示，才发现调查的基本错误，他们就太没面子了。

冬本陂拘留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检察官要在这段期限内，决定提起公诉还是释放。

因为有很完整的情况证明，可能无法避免被起诉。可是站在检察官的立场，因为缺乏直接证据，而嫌犯又否认，所以希望在期满为止的时间内，做最有效的运用。现在高轮警局可能为了搜集最有利的证据，全体动员。

到了起诉以后，因为同是警察的其他专案小组，提出被害者是无辜的推测或证明资料，那才可笑！报纸会趁机大作文章，警察的权威也会一落千丈。

在造成那种情形之前，虽然多少在自己人之间会造成一些尴尬，但还是提出意见较好。更何况警察的任务在查明真相，不使无辜者陷于罪。

何况按照四本刑警的推理，在绿川和赤羽之间发现关联，新干线事件和公寓事件，也就产生了连续杀人的嫌疑！

两名刑警越来越兴奋。

3

从麴町警局提出的意见，的确指出了高轮方面的死角。尤其是对相信冬本是真吧，担任调查的大川和木山刊警的确是很大的冲击。

这也难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突破冬本坚固的不在场证明，而现在却说另有真凶……？如此横生枝节。

“不可能！”

他们虽然一时感到气愤，但冷静的检讨麴町警局方面的提示，他们确实过去把焦点集中在冬本一个人身上调查，现在又出现了新的方向。

冬本的供述是事实的假设，的确非常大胆。可是绿川也有杀山口的动机，利用第三者（目前是赤羽）杀山口的理由也非常合理。

而且，冬本如果是真凶，就很难解释他买光了七号车那一排全部的座位。

从山口那边事先问出座位的号码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有办法事先知道，事后再去买车票，也没有办法保证能买到IBCD位置的票。

如果说冬本先买好四张，把其中的IA送给山口也不可能。竞争对手出差，不可能由冬本准备车票，事实上也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会不会冬本说的是真话？”

原来相信冬本就是真凶，而拚命追查的高轮警局方面，突然产生了这种怀疑，也可以说是一种妥协的意识。因为过去追查的热情掩盖了“调查的死角”，而现在由于麴町警局的提示，这个死角暴露出来的部分也扩大了。

总之，绿川提拔赤羽的事，以及对星村进行挖角的事，都必须更深入的了解内幕了。

石井刑警与四本刑警当天就去大森的公寓访问星村俊弥。

星村虽然暂时被允许回家，但仍然在警方的监视下，而星村原本也没有地方可去。在纪久传播方面，因为和冬本的关系被看成凶手，而对他表示有意思的绿川明美，警察的眼光似乎都集中在她身上，很难接近。当然从明美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整天窝在工寓的房里，从棉被里伸出头来像乌龟一样看电视，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快发霉了。

石井等人去访问时，虽然已经过了中午，但星村的脸却像刚起床般浮肿。胡子也没刮，衬衫的领子是脏的，裤子的膝盖部分也泛白。大概洗脸时没洗好，眼角还有眼屎。

曾经使高轮警局的佐野刑警愤愤的说：“神气的样子？”现在已经完全不见了。

虽然如此，在六个和四个半榻榻大的两个房间里，挂着令人想起他曾经有过灿烂生活的漂亮衣服，及过去“全盛时期”的海报照片。

“房子里乱七八糟。”大概这几天来调查人员的教育产生效果，星村对刑警采取低姿势。他开始泡茶时，四本刑警阻止他，然后开始询问。

“今天来找你的目的，是想详细的请教你从第二天，一月十九日晚上九点钟左右到第二天的行踪。”

“一月十九日，是赤羽先生在纪尾井町青空公寓被杀的前一天。关于这一天到第二天的事，已经跟其他的刑警先生说过很每次了。”

星村并没有隐瞒不耐烦的表情，好像在说因为住在绿川明美的房间里，才被卷入这种麻烦事里似的。而且还因为新干线的杀人事件，变成重要的参考人物，已经多次被大川刑警盘问了。

工作上一点好消息也没有，而且又两次和杀人事件发生关联，当然会有不愉快的表情。

“现在就是要更详细的请教。先从新宿的‘圣贝娜’见到绿川女士以后的事，尽量详细说明吧。”

被四本刊警锐利的眼光—瞪，星村以被催眠般的口气说：

“在那里谈了三十分钟左右。就到歌舞妓町的一家俱乐部。”

“叫什么名字？”

“记得是叫‘波南沙’。”

“在那里待多久？”

“大概也是三十分钟左右吧。”

“然后呢？”

“这一次是去西口的外人酒吧。”

“什么名字？”

“我想不起来了，但那是白俄女人开的酒吧，在那一带相当有名，我想很容易找到。然后到一家叫红什么的酒店，离开那里是十一点半。”

“到那个叫红什么的地方，大约几点钟左右？”

“这个就记不清楚了。好像在那里待了很久，因为在那儿才真正喝酒。有一个叫原田亚美的歌手唱了十几首曲子。我想至少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吧。”

“你忘记了去的时间，却记住了离开的时间。在那儿喝了不少酒吧？”

“因为绿川社长想听午夜零时开始的FM广播，事先告诉那里的服务生，到了十一点半要提醒她。”

“因为想听FM吗？”记笔录的石井抬起头。“高空气流”的确是很好的节目，但也非一定要提早结束游乐赶回去听。它原本就属于气氛很好的音乐节目，无意中打开收音机时，像BGM一样流进耳里，才是这个节目的价值所在。

而且他们原来就在酒吧里，本来就有很好的音乐，那个叫原田亚美的。也是很有名的竖琴歌手。听完这名歌手唱十几首歌以后，就像赶赴情人约会似的，急忙回去听“高空气流”，石井觉得这点有点不自然。

“这么说来，九点半以前是在‘圣贝娜’，加上走路的时间，从九点四十分左右到十点是在‘波南莎’，经过外人酒吧到一家叫红什么的是十点半左右，离开时是十一点半，是这样吧？”

四本再确定一次。今天早晨从绿川的供述，已经知道红玫瑰的名字，但故意没说出来。

因为当被调查的人已经知道警方在求证时，往往会变得不愿意说话。

“是这样。”

星村露出不太有信心的表情。这是因为经过了几家酒吧，也喝了不少酒，对每一个阶段的时间难免没有信心。

“在这一段时间里，你一直和绿川女士在一起吗？”

“当然。”

“在中途有没有离开过？”难免要去上厕所，但最多也是二、三分钟。

“有人能证明你们到过这些酒吧吗？”

“我想侍应生会记得，尤其在酒廊都是指名的。”

“那个侍应生叫什么名字？”

“我记不得了，因为都是绿川社长指名的。”

他们最後到酒廊，这有很重要的意义。赤羽的死亡推理从十一点半开始，所以只要设法证实在红玫瑰的时间，就可以赶到凶杀案现场，如果相信星村的证词，在红玫瑰以前到过的洒吧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在新宿一带的酒吧，很少整齐的吧女阵容供客人指名。最后到酒廊指名的侍应生，以她做为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做为星村之外的补充，至少可以证明在十一时三十分前后没有去过纪尾井町。问题是在这以后的时间。

“离开‘红’到那里？”

“从‘红’出来，好了！刑警先生，我想起来了，那一家酒廊的名字叫“红玫瑰”。离开那里以后就被带到某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坐上社长的车子，到高圆寺的公寓。因为我喝醉了，社长就叫我住在那里，可是我并没有醉到不能回家的程度，只因为社长那么好意的说，我觉得不该拒绝，绝对没有其他的野心。”

星村似乎误解刑警质问的意思，不停的解释。

“上了车以后，是什么情形？”四本刑警催促他说下去，问题慢慢进入核心。

“因为要我睡觉，我就在后座上睡了。被社长叫醒时已经到了高圆寺的公寓。”

“你知道时间吗？”

“在午夜十一点以前。因为进入社长的房间没不久，社长想听的FM的广播，叫高空什么的节目就开始了。”

“是‘高空气流’吧。”

“对，就是这个节目。”

石井刑警一面做记录一面想。首先是高空气流的广播时间有没有错误？虽然那是FM东海的午夜节目，但会不合有其他的电台自FM东海购买节目的录音，以不同的波长，在不同的时段播出呢？如果在午夜零时开始广播的节目，在午夜一时开始播出，绿川的不在场证明立刻瓦解。

不，那是不可能的。FM东海的波长是八四·五MC，高空气流除了FM东海以外，没有在什何电台播出。就算是从石井刑警不知道的某偏僻地区的电台广播，但FM的广播区域很小，不可能收得到。所以高空气流确实从午夜零时开始。

那么，是否会把其他的节日伪称高空气流放给他听呢？这很有可能。总之，已经喝了三家酒吧，想对因酒精而迷糊的人做这种欺骗，大概不是困难的事。

“那个节目的确是‘高空气流’吗？会不会把其他的节目当做是高空气流？”

四本刑警好像体会出石井的意思，适时提出问题。

“不，绝对不会错。我听到几次广播员提到高空气流的名字。”

“会不会是录音机放出来的声音？”

“可以把录音机偷偷放在收音机附近，假装是收音机放出来的。”

“不会。社长打开开关以后，还转了选台钮才找到那个节目。一定是收音机放出来的。”

星村的口气非常坚定，让录音机与选台器完全配合恐怕不可能。四本刑警没有继续问。正在思考的星村说：

“刑警先生似乎很重视午夜零时的时间，即使不听那个广播，也可以确定到达社长公寓是在午夜零时以前。”

他露出稍微得意的笑容，继续说道：“到了公寓时我看了一下手表，是十一点五十分，我的表当然很准，因为在见社长以前对过表。也许会认为趁我睡觉时很容易在我的手表上动手脚，但我最不喜欢手表勒住手腕的感觉，所以像这样吊在要带上。”

星村指着裤子左前方，确实有手表穿过腰带吊在那里。

“我每次外出时都穿西装上衣，所以没有人知道我把手表吊在这里。”

虽然绿川也有发现手表在那里的可能性，但可能想得太过份了。午夜零时以前到达高圆寺大概可以相信了。接着安排某种诡计设法瞒住时间，但用汽啦载着随时都可能醒来的星村去杀人，要冒很大的危险。

这么说来，绿川在午夜零时前绝对没有到过杀人现场。不在场证明的“关键”在午夜零时以后。

“好吧。再来的情形怎样？”

“还有一个叫露美的小姐，她可能和社长住在一起，大家又喝了一点洒。大概到一点左右，我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正好是节目快要结束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广播道晚安的声音。”

星村想起那一夜艳丽的酒宴，在粉红色的睡衣下，看到像妖艳的动物般蠕动的明美和露美的身体、香醇的美酒和柔美的音乐。快要陷入睡觉手里时，明美和露美又轮流调情。他每次也尽量设法赶走睡意，配合他们调情。

但那个时候，女人又躲避开了。于是又想睡觉，她们就把身体靠过来，脸也凑上来，搔他的痒。如此，在睡魔与调情轮流攻击下，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果是在看起来几乎要发生什么事情，却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情形下，终于抵挡不住睡魔，白白浪费—个大好的夜晚。星村即使现在想起那天晚上，也觉得吃了很大的亏。

可是这种情形不能告诉刑警。

“这段时间一直和绿川社长在一起吗？”

“当然，除了进房间后去换衣服用了五、六分钟以外，一直都在一起。”

星村断然说道。当初虽然因为对方的身分不敢动任何歪脑筋，可是因为受两个女人调情，像小狗一样纠缠在一起时，就想到趁此机会和绿川明美发生关系，自己绝对不会吃亏，在财色两方面，心里—直想着地。

压倒明美时，露美就在旁边搔痒；抓住露美时，明美又过来干扰。漂亮的“拔河队”缺少任何一方都不能成立。

“刚才说的话不会有错吧？”四本刑警问的时候盯住对方的眼睛。

“绝对没错。因为其他的刑警先生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我绝不会对警方说谎，绝对不会！”

星村边忍受着四本刑警凝视的锐利眼光，边回答。

四本刑警认为他的话可以相信。

现在至少知道，绿川明美在午夜一点钟以前是在自己的公寓。可以说她的不在场证明成立。问题在于星村供述的可信度。但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助冬本安排不在场证明，几乎成为杀人的帮凶后；这次又因为公寓杀人事件，大受警方怀疑，不可能再为绿川的不在场证明做伪证。而且去咖啡厅，以及两个人到过的洒吧调查，证实他们在圣贝娜会合后，按照波南莎→克萨克→红玫瑰的顺序喝酒的事实。时间和星村的供述没有各大差异。

各洒吧之间的距离，走路也只需五、六分钟，不可能在这一段时间到过纪尾井町又折回。同时这个时间和赤羽三郎的死亡推测时间相差很多，没有多大意义。

麯町警局的专案小组也根据四本刑警等的报告，认为绿川明美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但并不因此就认为绿川明美没有嫌疑。不在场证明虽然成立，但证人星村还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例如：

一、为什么要选择唱歌和演技都不怎么样的星村做为挖角的对象；

二、在三家酒吧喝过酒之后，为什么还要冒着造成新闻的危险，让星村住在自己的公寓？

三、只是为了听高空气流，十一点半离开红玫瑰也不合情理。

如果星村把明美和露美一直不断调情，一直到午夜一点都不让他睡觉的事情说出来，必然会成为警方第四个疑点。

有了这些疑问，而她的不在场证明又那么完整，所以专案小组的怀疑也更强烈。专案小组一致的看法是：“制造出来的不在场证明。”

移动的沟壕

1

两个专案小组都十分困扰和焦躁。虽然怀疑新干线和公寓的凶杀案有关联，但只靠情况证据推测，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冬本仍旧否认杀人，而且麯町警局提出的一连串推测也是很合理的，所以检察官暂时不起诉，并获得许可延长十天的拘留时间。

现在绝对不可能再延长了，要在十天之内决定起诉还是释放。

（此处七字看不清楚——hezhibin注）绿川明美“连续行动”形成的不在场证明又非常牢固。在这牢固的防线前，专案小组似乎手足无措的样子。

“高论警局”的立场也很复杂，虽然在剩下的十天时间内要倾全力查出冬本有罪的证据，可是让检察官等待的理由，是怀疑这两件杀人案有关。

如果是相关的连续杀人事件，冬本就是清白的、是不是还要继续调查冬本呢？还是要重新调查绿川的这条线索？在调查方针上还有困扰。如果是连续杀人事件，专案小组就要合并了。

总之，高轮警局决定继续调查冬本的证据，同时也重新开始侦查山口与绿川的关系。

另一方面，“麴町警局”对绿川明美的不在场证明仍然无法突破。为了避免走了只追查冬本这条线索，而方向错误的可能性越来越大的覆辙而彻底调查赤羽身边的人。和被害人多少有点关系的人都查过了，最后只剩下绿川一个人。

于是，再彻底研究绿川的不在场证明。

到达红玫瑰是十点半左右，十一点半离开那里，这是经由侍应生和星村肯定的。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到达“高圆寺公寓”，这是星村承认的事。在这二十分钟的时间里，根本没时间到纪尾井町杀人。

从午夜零时开始，就在高圆寺的房间里，一面听高空气流的节目，一面和星村、露美喝酒，到午夜一点为止，这是星村承认的。然后在一点三十分左右就寝。

去红玫瑰以前，已经到过圣贝娜、波兰莎、克萨克，但与被害人的死亡推测时间无关，所以不是问题。红玫瑰和星村的指证是可信的。

总之，绿川明美从十九日晚上十一点半到第二天零时三十分以前，绝对不可能去纪尾井青空公寓，这是没有半点毛病的不在场证明。

“能不能这么想。”在气氛沉闷的调查会上，富永刑警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实际上赤羽不是在纪尾井町被杀死，而是在高圆寺绿川的房间里被杀死。”

“你说什么？”

“也就是在高圆寺另外一个房间里，事先用安眠药让赤羽睡觉，然后再把星村带进来，把不在场证明安排好之后，勒死赤羽。等到看清星村的确睡着之后，再用汽车把尸体运到纪尾井町的公寓，把那里布置成杀人现场。”

全体人员听到富永刑警的想法，都觉得展开了一个新的领域。过去是绿川公寓与赤羽公寓之间的距离，使绿川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可是根据富永刑警的说法，这种距离，也就是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和被害人所在地是同一个地方，绿川的不在场证明也就不能成立。

而且他的说法同时也能说明他以前提出的疑问。富永怀疑：

“被害人为什么会服下大量的安眠药？从药量上可以判断，显然是凶手让他服下的。既然如此，就不需要服药后再把他勒死这么麻烦。为什么当初不让他服下足以致命的安眠药呢？”

当绿川把星村带进房间里时，不能让应该在“另一个房间”赤羽发觉。

准备杀死的赤羽，和用来当做不在场证明的星村绝对不能照面。所以当星村进去时，赤羽必须在不能发觉的状态。如果这时候已经死亡的话，用星村做不在场证明的证人就没什么意思了，所以必须处于暂时不会发觉星村进来的状态。如果是这样，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他睡觉，而且不是随时都可能醒来的‘自然睡眠’，最理想的是用药物自由控制睡眠深度和时间的‘人为睡眠’，而且能倒数留在体内的药量，帮助正确的计算出死亡的推测时间。这个不在场证明，只能建立在死亡时间的推测正确且幅度很小的根据上。在绿川去见星村以前，先让赤羽服下安眠药睡觉。这时如果服下致命的剂量，不在场证明就无法成立，所以计算好在午夜零时绝对不会醒过来的剂量。然后再把星村带进高圆寺的公寓，再杀死睡在另一个房间的赤羽。勒死一个服下药物熟睡的人，即使用女人的力量也可以办到。据说要彻底勒紧颈动脉需要三·五公斤，颈静脉是二公斤以下就能完全封闭。当然女人也有这种力量。因为是对熟睡的人下手，两三分钟就足够了。杀死赤羽后，又很自然地回到星村的房间，与可能推测死亡的时间保持一定的间隔。在这段时间里和星村一起喝酒混过去。在认为没有问题的午夜一点左右，也用药物让星村入睡。本来不用药物，已经喝了很多酒的星村自然会睡觉，可是接下来还有很重要的工作，绝对不能让星村中途醒过来，因此用药物较保险。如此，只留下星村，进行深夜的‘搬家’。于是绿川制造了在赤羽死亡的推测时间内，绝对不可能去陈尸处的纪尾井青空公寓的情况。当然不可能去，因为行凶的现场就在高圆寺，而事后把尸体移到纪尾井町的关系。”

“等一下。赤羽是在自己的棉被里被杀死的，棉被上沾着勒死尸体特有的脏东西，所以行凶的棉被也应该是一块儿的。棉被的问题如何解释？”中岛警部从富永刑警说法中清醒过来后指出这点。

“脏东西可以在事后加在棉被上。”

“可是，发现尸体时，脏东西已经在应有的部位渗入棉被里，若是事后加上去不可能那么正确。”

“那么让赤羽入睡后，从他的房里拿棉被来。”

“钥匙呢？”

“我想是从赤羽身上找到的。”

“这是很好的想法，但还是太勉强了。你要知道，赤羽在晚上十点左右，还确定在纪尾井町。这是东洋电视一个叫中村的人，为了安排节目，十点钟打电话到赤羽房间，由赤羽接电话。所以，我认为事俊他去高圆寺，因被杀而这时睡眠的时间似乎太短了。还有一件事，就是脏东西上粘在前面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而且榻榻米上也有临死前后发生痉挛而抓过的痕迹、在赤羽的右手指甲缝里也有榻榻米上的草屑。所以赤羽在自己的房间里被杀是错不了的。”

富永刑警的说法很轻易就被中岛警部粉碎了，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开始沉闷。

“一切都在新宿，”富永似乎仍不肯放弃：“绿川和星村经过的酒吧都在新宿。”

“这有什么问题吗？”中岛警部似乎对破坏年轻干部富永有弹性的想法，有点过意不去，设法用温和的口吻让他继续发言。

“只是在新宿的酒吧喝酒当然没有奇怪之处，可是为什么他们只限定在新宿喝酒呢？九点以前在咖啡厅会合以后，一直到十一点半都没有离开新宿。我不太喝酒，也没有连续到几家酒吧的壮举，但常听说爱喝酒的人在一个地方喝了一段时间以后，就想换一个地方，他们可以去涉谷或银座。”

“这不一定吧。十一点左右就不容易找到计程车，只好在走路能到的范围内活动吧。”

四本刑警以很内行的表情回答。其实他对这种喝酒的方式也没有丰富的经验。以刑警的薪水，不可能去高级的酒吧，或一连到好几家酒吧喝酒，最多只能到路边的小摊子喝喝酒而巳。

“可是，绿川有车。”

“找停车场需要时间，而且开车很有可能以醉酒开车的罪名被逮到。”

富永刑警没有说话，似乎同意四本刑警的说法，但永野刑警又有意外之言：

“说起来：在距离上；新宿正好在纪尾井町和高圆寺的正中间。”

“不错。”中岛警部表示同意，但在永野刑警的话中，似乎也感受到某种东西在发酵前的紧张感。

“纪尾井青空公寓和高圆寺的公寓好像是很类似的建筑物。”

一个是二十层，另一个十五层，但都是用铁架和较轻的建筑材料在空中堆积起来的，建筑物的理念相同。

“能不能这么说呢？星村被带去的地方不是高圆寺而是纪尾井町。因为绿川告诉他那里是高圆寺公寓，他就相信了，其实那是纪尾井青空公寓。时间从新宿到这两个地方都相同。换一下门牌，就把他带进房里。公寓的构造大致部差不多，而且星村已经醉眼朦胧，可以瞒过去吧。”

果然，永野又提出了异想天开的看法，这也是把富永的说法倒过来。富永假设被害人到证人处，而这一次反过来，证人到被害人住的地方。所以，墓本上仍旧是富永刑警的构想。

“可是，星村的确在第二天甲晨在高圆寺醒过来。”

“用一点安眠药让他睡，就可以运回高圆寺。”

“房间里的陈设呢？”

“我看过绿川和赤羽两人的房间，觉得非常类似。不过当时还没有这种想法，听以没有仔细比对。但大致上，公寓的外观和内部，外来的人看起来都差不多吧。这时候，用类似的家具和陈设，我想可以瞒过酒醉的眼睛。”

大家都倾向永野的新看法。当初认为异想天开的构想，逐渐也能同意了。

星村“知道”到达高圆寺的公寓，是因为被绿川叫醒告诉他的关系。在车里是睡着的，所以不知道经过那里，正在醉意和汽车的震动中睡得很舒眼，突然被叫醒，醉眼朦胧中看到的是深夜里的大厦公寓。

不管那是纪尾井青空公寓，或高圆寺公寓，在“夜晚”、 “醉眼”、“第一次”三个最容易发生错觉的条件下，星村可能认为是同一个地方。

使星村误认为是高圆寺公寓，把他引进房里，再假装去洗手间，杀死睡在另外一个房间里的赤羽。

行凶的经过虽然与富永的说法相同，但这一次在星村睡觉之后“搬家的行李”不是尸体，而是星村自己，和看起来像“高圆寺”的小道具。这样的做法，万一遇到临检时也比较安全。伪装用的小道具，如家具或陈设等，因为考虑搬动的麻烦，必然限止在最少和最小型的东西，为了星村，尽可能装出两个类似的房屋，在行凶后又尽量改装成完全不同的房间，那只要改变家具的位置，窗帘和地毯等，看起来就会像完全不同的房间了。

若无其事的搬家以后，星村舒舒服服的自高圆寺的公寓中醒过来。当然，立刻就遭到刑警调查，也许不能算是很舒服，但至少他相信从开始就是在高圆寺的公寓里醒过来的。

“这么说来，绿川到赤羽被杀的时间，都需要让第三者认为是待在纪尾井町的公寓里了。”

富永刑警又提出很尖锐的意见。只有赤羽被杀的地点是“纪尾井町”，她的不在场证明才会安全。既然有移动尸体的可能性，即使费尽心思做好星村的不在场证明，也没有一点意义。唯有能确定尸体是从当初（被杀死开始）一直在纪尾井町，星村做证才会有价值。

“应该有人可以确定那天晚上赤羽是在纪尾井的公寓里，那就是东洋电视台的职员。”

“你的意思是说，那名职员依绿川的指示做事？”

永野刑警发出类似感叹的声音，其实大家都有同样的想法。当然那名职员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而且若非如此，也就没有作为“第三者”的价值了。

“好吧，立刻去调查。同时还要详细比较观察纪尾井町与高圆寺的房间。”

中岛警部下了结论。

调查人员分成三组：

第一组调查星村。

第二组观察高圆寺和纪尾井町的公寓。

第三组调查东洋电视台的中村光平。

经过这三组的调查和观察，再做综合检讨，一定能突破绿川的不在场证明。专案小组好久没有这样充满活力。

2

可是负责第一项的永野刑警和石井刑警，还是遇到了难以挽回的失望。

因为主张新的说法，难得这一次是永野跟着石井去的。看到再度出现的刑警们，星村露出了轻蔑的冷笑，说道：

“刑警先生，请别把我当傻瓜，哪一天晚上我确实喝醉了，不过绿川社长的房间在一楼，而赤羽先生的房间在五楼呀。我虽然喝醉了，但还是自己走进去的。如果坐电梯或走过楼梯，还是会记得的。绝对不会有错，我没有坐过电梯或走过楼梯。一路上在汽车里虽然睡着了，可是我确定那一晚是去高圆寺公寓的一楼。虽然忘记房间号码，但还是进入绿川社长的房间。”

星村的口气坚定到令人感到残忍的程度，刑警们几乎无话可说。

因为想起透过一一○号通知，发现尸体，赶到青空公寓时，的确是搭电梯到五楼。

永野刑警是这个新看法的主张者，所以也特别失望。

“你被带到那个房间？”还是石井刑警勉强重整阵容。现在问当时的房间陈设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对永野的说法而言，那是重要的查访项目。为了和其他组的调查项目进行综合检讨，现在明知永野的说法已经连根动摇，还是不能不调查。

“里面的西式房间。”

石井刑警想到那是他们被带进去的房间。问了房间里的情形后，知道和他们查访的并没有什两样。

星村的记忆虽然很模糊，但三件式的沙发，兼做书橱和洒柜的壁柜等，都是刑警们查访绿川时亲眼看到的东西。

永野与石井两位刑警几乎是完全没有任何收获的回来，可是担任第二项与第三项的人多，还有一点收获。

首先，负责调查高圆寺公寓的四本刑警，发现绿川房间的隔间和赤羽的房间很类似。向管理员说明以后，很轻易的拿到房间的平面图。房间里面的情况也和赤羽的房间很相似。然后立刻赶到纪尾井町，确定两个房间的类似之处。

“首先是高圆寺公寓绿川的房间平面图上的情形。朝南的阳台接着八个榻榻米大的客厅，和四个半榻榻米的餐厅。这种隔间的方式，和赤羽的房间非常相似。只是在赤羽的房间里，交界处有折叠式的屏风，发现尸体时虽然是关着的，但带进星村时把它移开，让他睡着后再栘到高圆寺公寓，很容易让人发生是同一地点的错觉。屏风一定是搬家以后关上的。在绿川的八个榻榻米房间里，虽然有三件式的沙发、壁橱、收音机和挂钟等，但这三件式的沙发，是一般客厅里都能看到的普通样式。其次是壁橱，这是组合式的，很容易分解，摺叠成很小的体积，那儿虽然陈列着C版社出版的世界文学全集和H出版社出版的百科字典，但这是可以单独移动的书橱。”

在四本刑警报告后，去电视台调查职员的富永刑警，得到的情报是：

“十点冬钟绿川打电话来，请他和赤羽再协调一次明天录影棚的时间。”

本来可以直接问本人的，特意透过电视台的职员，是令人怀疑之处。

绿川明美的嫌疑越来越重了。看越来永野的主张虽然大有进展，但永野刑警本身的报告，等於否定了一切可能性。

永野刑警的着眼点虽然很好，但一楼和五楼的“高度”是致命的打击。

只要有高度差存在，即使能够移动家具和书柜，也不能移动星村。

专案小组的调查再度触到暗礁。

冶艳的痴态

“姊姊，我好怕！”几乎要吸断似的用力吸吮的嘴唇，为了更密切贴合在一起，在稍微移动的机会里，露美喘着气说。

“你真儍，有什么可怕的呢？”在对方的嘴唇到下颚、脸蛋上，用口水濡湿、黏黏的，让自己的舌尖匆忙的在上面蠕动的明美，一面把自己的舌尖像蛇头一样伸向露美的耳垂，一面说。

放在桌上的电晶体收音机，开始播放明美最喜欢听的高空气流的主题音乐。在半夜豪华公寓的房间里，二个女人秘密的欢乐时刻即将开始了。

两个人都穿着曾经使星村迷惑的透明睡衣，仅下身穿着很薄，有花纹的内裤。站在房中央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看起来像是配合着收音机的音乐扭动着身体，但并不是在享受跳舞的乐趣，而是使身体更加紧密的靠在一起，互相扭动着身体。

“姊姊，我已经……”

露美发出呻吟的声音，就像以这句话当记号似的，明美把露美推倒在地上，撩起睡衣，很灵巧的脱掉内裤。

就像鬟掉美丽水果的皮一样，脱去了露美的睡衣，接着是明美恢复了出生时的情景。

消除两人身体间的“闲杂物”的两个裸体，在地上以大胆淫截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巳经改换微弱的枱灯发出柔和的光芒，使两个纠缠在—起的曲线更显得冶艳。收音机开始播放节奏非常轻快的音乐。

“用力抱我！”这一次是明美忍不住说出来。到目前为止，还不知谁担任男人的角色。不久之后，露美在明美身上开始抚摸明美的乳房，偶尔也像拧似的抓住乳头。

“露美……饶了……我吧！”明美断断续续呻吟着，紧紧的抱着露美裸露的身体。

露美把接吻的嘴移到明美的乳头上，吸吮着明美的乳房，用牙齿轻轻的咬着乳头。露美的头发、眉毛、舌尖以及手指尖和脚尖，身体上的一切器官，都成了取悦明美的工具。露美的舌尖继续向下滑动，从胸部到腹部，从腹部向蜂腰的弯曲部分。每当反覆抚摸之时，明美白色的裸体，总像白色精灵一样妖艳的扭动。

在明美身上到处抚摸的露美，嘴唇逐渐移向明美身体中央的花瓣，像昼同心圆般接近。可是，仍保持微妙的距离，露美的嘴唇没有碰到明美的花瓣。

“啊，教受不了了！”明美全身都微微痉挛，催着露美进行下一步的行为。可是露美并未听从，继续进行微妙而残酷的爱抚。

“求求你，快一点！”明美急得快要疯狂。扭动着全身，喉头发出呜呜的声音，拚命要求。这时收音机正好播出连奏的乐器。

已经很明确的看出两个人的角色。露美是男角，明美是女角。露美尽情地利用她的角色，继续做残忍的爱抚。

“啊！露美，快一点！”明美在下面拚命要求。

“姊姊，你真的给我好的角色吗？”露美在上面发出出奇冷静的声音。

“这时候还说那种话，快一点呀！”明美从下面伸手抱住露美。在密接的肉体之间，汗水多得几乎要发出声。在完全隔绝的房间里，充满两个女人身上发出来的体味。

“在你答应之前，我不要！”露美无情的想拨开明美的手。

“答应！答应！什么都答应！你快一点吧！”

“你让我担任这一次单元剧‘夜里的钻石’的主角吗？”

“答应，一定答应。”

露美的嘴唇终于接触到明美已经湿透了的那个部分。从嘴唇中伸出卷成棒状，永远不会萎缩的舌头，深深插入明美的身体里，就像美丽的野兽贪食着美丽猎物的肉一样冶艳的景致。露美的头紧紧的压在两条雪白的大腿间，她的黑发摇动着，有如湿抹布打在地上的声音。每一次都把身体扭成弓形的明美赤裸的身体——那正是冶艳的姿态，冶艳的神魂颠倒！在由明美的嘴里不断的发出高潮的呼叫之间，露美不合时宜，为自己的利益打算的声音，像共食的魔兽般凄惨：

“你一定要答应我当主角？你要保证！”

垂直的死角

1

大川刑警和下田刑警到位于赤坂葵町的奥克拉旅馆拜访美村纪久子。还有两天冬本的拘留期限就到了，现在要查访最后的证据。

和纪久传播的办公室联络时，得知她的私宅正在改建中，现在住在奥克拉旅馆，要他们到那里去见面。

在地下铁虎门站下车，从美国大使馆旁边的灵南坡往上走，就看到了旅馆的正门。这家旅馆拥有五百个客房，在规模上不断出现千房级大旅馆的现在，虽然已变成中级旅馆，但在“宾至如归”的宣传口号下，由于其优雅而豪华的设备以及高品质的服务，在东京还是相当出色的旅馆之一。从正面大门进去，就是很长的大厅，豪华的天花板上有许多大型的水晶彩色灯，像装饰带似的垂下来。

“不知道美村纪久子的房间在哪里？”

“还是间撮檀吧。”

没问过房间号码的两位刑警，向左边挂着服务台牌子的地方走去。听说在三楼的三一四号，就坐上正好要往上的电梯，另外也有几名客人。

电梯开动以后，电梯的服务小姐问：

“请问要去几楼？”

“三楼。”

“三楼？要向下，请换电梯。”

刑警们就在方才的一楼走出了电梯，电梯的门上标示着六楼。

“真奇怪，刚从‘一楼’坐上电梯，就已经是六楼了！”下田刑警觉得奇怪。

“而且那个服务小姐要我们往下，可是我们是从一楼要去三楼呀！”大川刑警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自从大门进来以后，他们两人根本没有爬过楼梯。

下行的电梯来了，正好里面没有其他的客人，大川刑警问服务小姐心中的疑惑。

当时还点头听对方回答，但到达三楼时，大川刑警突然瞪大限睛，吼道：

“下田！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纪尾井公寓的凶杀案。”

“什么？”

“为了那桩凶投案不能突破绿川社长的不在场证明，麴町警局伤透脑筋。”

“哦。”下田还不了解大川为什么突然提到麴町警局。

“那个不在场证明，就是因为该在五楼的，而证人坚持说是在一楼而无法突破。是不是和这家旅馆的情形一样？”

“嗯！”现在轮到下田刑警瞪大眼睛了。

现在，他们想从一楼到三楼，所以坐往上的电梯，结果却要他们换往下的电梯。在走进电梯以前没有爬过楼梯，难道这家旅馆的三楼在一楼下面吗？

这个疑问已经由刚才的电梯小姐解释过了。

如果同样的情况在纪尾井青空公寓也有的话……就可以突破绿川明美的不在场证明。

纪尾井公寓的凶杀案虽然不是他们承办的，但因为涉嫌和新干线的凶杀案有关联，所以双方连系非常密切。

“还是到纪尾井町看一看。”

“是。”

他们忘了来这里的目的，立刻跑出去。

2

由于高轮警局的大川刑警们的发现，终于突破了绿川明美的不在场证明，再三受到调查的星村俊弥终于承认自己的错觉。

绿川利用公寓建地的地势，设计了不在场证明。

亦即纪尾井青空公寓建在清水谷到纪尾井町高地的斜坡，正面大门朝着南面的清水谷低处，从正面大门进去是建筑物的一楼，可是从背面的纪尾井町方向进去就是五楼。这是因为建筑物在低地与高地之间，土地的高低差被建筑物挡住了。这种利用地势的情形，和奥克拉旅馆非常相似。建在灵南坡斜面上的这家旅馆，面对灵南坡的正面大门是在五楼，因此大川刑警们把五楼误认为是一楼，所以觉得三楼是在一楼下面。凡是第一次来到这家旅馆的客人（从正面大门进来），要去四楼以下时，都会有同样的迷惑。

这个迷惑，成为突破绿川明美不在场证明的线索。绿川用车载着酒醉的星村，在午夜零时前到达纪尾井青空公寓的背面，也就是面对纪尾井町的门。五楼北栋一端，有直接通往地面的太平门。而这个太平门是只能从里面打开的自动门，大概让露美来开的吧。

从太平门被带进建筑物的星村，因为远离电梯旁和中央的部位，所以没有看到几楼的标示，就误以为一楼。房门前的楼示牌想动手脚太简单了。

于是把星村带进里面八个榻榻米的客厅（安排和高圆寺公寓的房间相似），不在场证明就成了。然后再到前面六个榻榻米的日式房间，勒死服过安眠药而昏睡的赤羽。

如果星村从窗户向外看，就会知道这里是五楼——至少知道这里不是一楼，所以拉下百叶窗和窗帘。这个事实是星村在以后的调查中承认了的。

行凶以后的情形，大概和专案小组的推测完全相同。接着因发现尸体的通报而赶来的调查人员，是从正面的大门走进来的。

坐过电梯的事实，和五一二号室南面展开的景观，的确是五楼的景观，因此阻碍了和高圆寺公寓的一楼混淆的思想。

调查人员如果能从背面的太平门进去，绿川的不在场证明就很容易被识破。可是包括调查人员、鉴定人员及新闻记者的浩荡队伍，不可能从一处连住在公寓里的人都不知道的，背面很小的太平门进来。绿川事先必定想好了这一点。

麴町警局的专案小组紧张了。高轮警局方面等于把人情债都还清了。可是，绿川成为新的嫌疑犯，两事件就有连续杀人的可能。所以合作调查的意识比对抗的意识更强烈。

三月三日早晨。以杀害赤羽三郎及帮助杀人的嫌疑，逮捕了绿川明美及若江露美。

绿川被麴町警局拘留后，终于屈服在严厉的调查之下，做了如下的供述：

“是我杀死赤羽三郎的。我去过赤羽三郎的房间一、两次，知道那种特殊的建筑环境，于是想到利用这样的技巧。选择星村做为不在场证明的证人，是因为他在纪久传播坐冷板凳，为了当明星，一定什么事都肯做。我作梦也没有想到他也是新干线事件的参考人。因为他是在被我利用做为不在场证明的工具后。才被警方叫去成为参考人。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选别人，因为在演艺界不乏这种人。那一天晚上在我和星村见面的时间，就叫露美去赤羽的房间，十点钟左右假意性交，把安眠药放在啤酒里让他喝下。赤羽很早就对露美有意思，所以进行的很顺利。当然是为了杀死时避免遭到抵抗。和带星村进去时不被双方发现才这么做的。但另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在星村来之前，把房间伪装成像高圆寺我的房间一般，需要争取时间的关系。本来我想自己让他喝下安眠药，可是还需要电视台的人在十点钟左右打电话给他，证实他是在青空公寓里，所以事后去见星村，就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喝醉了。十点钟是个很微妙的时间，如果比这个时间早，正如刑警先生所说的，有移动尸体的可能性，会影响到不在场证明。可是如果比这个时间晚，把星村带进青空公寓时，也许赤羽还没有适时睡着，而且还需要一点时间安排一下，使它看起来像‘高圆寺’。过去就和明美相爱的露美做的很好，在电视台打过电话来之后。立刻让赤羽睡觉，在带去星村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至于东洋电视台的中村，是在‘波南莎’假装去洗手间时打的电话，然后再从‘红玫瑰’打电话给正在赤羽房里的露美，确定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原本在赤羽房间里的电视和水槽，移到里面六个榻榻米的日式房间，利用出租汽车，让露美从我的房里把壁橱，书柜、钟表、图腾柱运到这里陈列。钟表是用有胶布的钩挂在房间的墙上。沙发是到处都可以看到的标准三件式型，所以只把一张双肘靠的椅子藏在另一个房间里。这许多事情都是在我和星村‘约会’的时间内，由她一个人做好的，她一定很忙，也幸亏她有汽车驾照。百叶屏风先打开，等到星村睡着了以后才关上的。最令我担心的是地板，但正好和我房间地板的颜色相似，所以决定不动手脚。因为地毯攥来攥去会留下线头，很麻烦。在高圆寺那边原本是使用桔黄色地毯，但为了这个计划丢掉了。窗帘也暂时改用和高圆寺相同的东西。在‘转移’之后，就用吸尘器使其不留下一点小东西。因为隔音设备做的很好，所以在深更半夜也能放心使用。层门上的号码因为可以拆装，所以是临时放上去的。在带星村去纪尾井公寓以前，为了控制他的酒量，费了很大的心力。如果他还清醒的话，经过新宿与纪尾井町之间，就会被他看出来。必须让他在汽车里睡觉，但进入青空公寓，要让他能够自己走进去。为了调节这样的酒量，所以到过好几家酒吧。最令我担心的，是把星村带进纪尾井青空公寓和搬回高圆寺的时候。房间接近栋尾，所以和太平门的距离比较短，别人发现的机会也较少。在半夜二点点时，公寓还是常常会有人进出。尤其在杀死赤羽之后，还需要搬运壁橱、钟表等小道具及星村本人，所以十分担心。即使很安全的都装上汽车以后，也还有因酒后驾车被警方抓到的顾虑。我和露美都很节制，但为了让星村喝醉，不能完全不喝酒。在搬进高圆寺公寓时，也有同样的危险，但这时正是公寓居民在黎明前睡的最熟的时候，危险性也就没有纪尾井公寓那么大了。不让赤羽伪装自杀，是因为让他服过安眼药，也绝对不可能骗过警方的关系。杀死赤羽的时间，是在把星村带进房间后立刻进行的。因为隔音设备很好，把收音机的音量放大，还有露美陪他，所以不可能被星村发觉。因为药效完全熟睡的赤羽，勒死他的时候虽然痉挛了一下，但很快就断气了。那是即将十二点的时候。杀死他之后我换上睡衣，所以星村大概以为我是因换衣服而离开的。以后又曾假装去厕所，重新再勒赤羽，其实已经完全死了，没有那个必要。我杀死赤羽，正如警方推测，是受到他恐吓的关系。我和山口友彦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我是真的爱山口，也准备以后和他结婚。可是正在争夺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时候，因为是社长和经理的关系，很可能成为花边新闻，所以一直在等待机会。没想到山口和纪久子发生关系，而且把我们的企划卖给纪久传播。当万国博览会的制作人是我毕生的梦想，他不但把我的梦卖给敌对的纪久传播，还背叛我的爱情。对这种背叛，我绝对无法原谅。如果买给别人，也许我还不致于那么气愤，可是绝对不能让给美村纪久子。那样的话，等于要我承认败在她的手下。如果承认这件事，我就不算女人了。我对自己发誓，绝对不能把山口和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机会让给她。幸好我和山口的关系很隐密，没有人知道，但纪久子却相当大胆的接近山口。现在杀死山口，就可以痛痛快快报复他的背叛，而且能揭穿山口和纪久子的丑闻。同时，纪久传播的冬本单恋纪久子，在演艺界已经是很有名的事情，很可能认为是他们和纪久子的三角关系，使冬本被怀疑。这么一来，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机会一定会落在我手里。如此想过之后，我就计划杀死山口，可是我不愿意自己下手。在这种情况下，我选择了赤羽。他从前就绝对服从我的命令，在新星传播中是最顺从的人。他在艺术方面虽然没有多大才能，但动作敏捷，有着动物般能适应环境的敏感，所以我认为他是我达到目的的最佳人选。而且，我也看出他有强烈的自我表现欲，为了讨好我什么事情都肯做的心理。而且使我选定他，是因为山口非常讨厌赤羽，不肯用他。赤羽也知道这种情形，经常发牢骚说在山口下面永远要坐冷板凳，但也没有强烈到要杀人的程度。不过因为有强烈的反感，如果山口被杀死，他会立刻被认为是有动机的人。这种程度的不满，是任何不能红的艺人共有的。果然，当我对他提出这个秘密时，他就答应了。当然我也考虑到如果他拒绝，就假装是开玩笑，绝不能让他留下把柄。可是根本不需要担这种心，我只说一句是山口一个人反对起用赤羽，就主动答应做这项工作。事情一开始，就无可挽回，我为了使他彻底成为我的傀儡，表示保证支持他，就把我的身子给了他。去年十月十四日，我命令山口到东京办事。事先选择这一天和闪光六十六号，是因为我知道这一天的车比较空。为了旁边不要有其他的乘客，几天前我和赤羽把七号列车最後一排ABCD的座位各买一张，把A座位的车票交给山口。决定A座位，因为赤羽是左撇子，这样比较好下手。在同一售票口同时买，就可以买到并排的座位。为了避免让售票员留下印象，我和赤羽分别各买两张票。赤羽做的很好。事后听说冬本也为了杀山口在那节列车上时，还担心他们两人在山口旁边相遇，吓出一身冷汗。大概赤羽先到几秒撞，警方的调查正如我所想的，朝冬本这条线索进行。虽然是对背叛者报仇了，但我失去山口以后，心中非常寂寞，我想藉露美的同性恋弥补。我进入同性恋的世界，才知道什么是性欲的最高享受。和山口的行为比较，那种很男人的行为不过是办家家酒而巳。露美是天生的男角，利用身体的每个部分，从头发到指尖，彻底服侍我这个女角，而她自己也会因此感到喜悦。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拥抱时的感觉完全不同。男人的皮肤粗糙，可是彼此是女人时，彼此的皮肤好像吸附着，能密合到水都透不过去。因为彼此都是女人，知道对方的性感带在那里。同性恋的爱抚是如此绵密而执抝，轻柔而有旋律，和第一次高潮就萎缩的男人不同，可以在体力存在的范围内不断达到高潮。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会有男人让女人达到那种恍惚的境界。后来才知道山口和杉冈也有男同性恋的关系，伹他们是能同时和男性和女性做爱的‘双性恋’者。我没有办法做到那个样子。我完全沉醉在和露美的情欲里，一般人认为这是性颠倒或变态，但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性欲。正当我和露美的情爱逐渐升高中，原以为我最忠实工具的赤羽，突然变成可怕的恐吓者。我当然让他参加东洋电视的连续剧，或让他在亚洲电视台的戏剧节目中担任男主角，可以说相当提拔，但是他还不满足，来要求我的身体。当初把身体给他是我的一大败笔，如果不知道和露美能有那么愉快的情欲，事情也不会很严重。可是有了露美以后，对完全暴露雄性本能，强迫要求的男性粗暴行为，只要想像就会让我厌恶得直起鸡皮疙瘩。虽然如此，在赤羽的要求下，我还是和赤羽幽会。可是过了几次之后，赤羽的态度越来越粗鲁大胆。这样还不满足，他知道我和露美的关系以后，也要露美的身体。这种要求等于是侵犯我们的情爱。于是我终于下决心保护我“纯纯的爱’，除掉赤羽。这件事由露美帮忙。我现在已经失去社会上的地位和财富，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梦也破灭了，可是我和露美终于能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了。我没有后悔，因为在我们的爱情中绝对不可有任何干扰的人物存在。为了在阳光下歌颂我们的爱——”

绿川明美这么说完时，以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调查室的天花板，几乎使刑警们产生错觉，好像那里真的有发出光辉的太阳以的。

3

另一方面，若江露美却有惊人的供述：“什么？说我是杀人的共犯？先生，别开玩笑吧！那都是明美干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女性同性恋？那种事有什么好？女人再努力也抵不过男人雄伟。男人当然强多了，拥抱的力量就不同，我的脊椎骨都快断了。我和赤羽？啊，那个人太好了。尤其在那最后一次，他实在太棒了，好几次我几乎都快昏过去。在终于结束之后让他吃药时，觉得有点可怜，可是为了当明星，也顾不了那许多。不只是我一个人，只要是我们那些人，谁都会做的。而且，只给他吃一点药也并不是坏事啊。他死了，真的有点可惜。和他比较，女性同性恋简直是儍瓜做的事，那是仿造品，模仿的东西怎么样也比不上真正的东西。而且女人和女人拥抱，太肮脏了。你问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吗？当然是为了出现在电视上。我要在电视上唱歌跳舞，让全国的人民看着我。令人目眩的灯光，为我演奏的乐队，震耳欲聋的掌声，这一切都以我为中心，多么令人陶醉啊！为此，我也抛弃了赤羽；为此，我舔明美的屁股眼！可是明美还说谎话，太可恶了！刑警先生这是诈欺，我是被害人。快让我离开这里，还有许多我本来的影迷等着我哪！”

这两桩杀人事件成为连续杀人案件，两个专案小组合并，开始调查明美和露美的供词的真实性。把绿川移送法办的同时，冬本信一获释。

本来就有很高的新闻价值，再加上以前是纪久传播的经理，记者们争相采访。而且纪久传播也很现实的恢复了冬本的地位。万国博览会筹备处，正式委托美村纪久子担任万国博览会的节目制作人。

4

在同一天下午七点钟左右，拥挤的人潮快要散了的时候，在国电的品川站发生卧轨自杀事件。那个男人在自杀之前好像喝了很多酒，在京滨线的下行月台上徘徊，当电车开进来时突然跳下去。

电车虽然紧急刹车，还是来不及，他的双腿被电车压断，从断裂的腿流出血来，骨头突出，场面异常凄惨。

车站的站员从车身下把他拖出来时，他还活着，断断续续的说着话。有一名站员听到了。

“已经……那里都……不用我了……我无论如何……要当明星……”

可是这个站员也很快的忘记了这个男人说过的话。在他快下班的时候发生这种事，令他很困扰，并不是为了赶着同家的乘客，而是他今天要和情人约会。可是发生这种卧轨自杀的事件，就没办法赶上约会的时间了。

在超过一千万人的拥挤东京，其中死了一两个人，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重要的事，但偏偏又有人选择他和情人约会的日子自杀。

站员以憎恨的眼光看着躺在那里变成一堆废物的人。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检查这个人的东西，一定会在涉谷——大森间的月票上看到“星村俊弥”的名字，或许也会想起以前和情人约会时提到的名字，因为他的情人是影迷。

一星期后，也就是万国博览会开幕的三月八日，纪久传播的制作部的经理凤见东吾突然被革职，理由是因为和本社的艺人四叶绿发生丑闻。

在新宿的温泉旅馆里幽会时，被周刊社的记者发现而揭穿这件事。

相反的，冬本信一恢复原来的职务。在消息灵通人士中，有人暗传这是美村纪久子为了再度起用冬本所做的阴谋，但在纪久传播强大的压力下很快就沉寂下来。事实上，只要能确定冬本是无辜的，对纪久传播而言，他是比风见更重要的人才。现在已经得到万国博览会制作人地位的纪久子，已经没有理由抛弃冬本了。相反的，冬本是完成这次重大任务不可或缺的人物。

北归行

1

日本万国博览会开幕的日子已经迫在眉睫。总投资额一兆日圆，会场的工程费用二千亿日圆，在千里丘陵上的巨大会场，已经进入读秒的阶段，充满了愉快的紧张气氛。

三月十五日——在这里要诞生一个新的世界。这一天从地球上的各个区域，有七十七个国家的人来到这个丘陵上。

超越民族、思想、语言的差异，来到这里商谈“人类进步与和谐”的共同主题。

自从一八五一年以来，就数大阪万国博览会的规模最大。在会场中林立着多达一百十五个的展览馆，仿佛又出现了壮丽的奥林匹克建筑。

超越想像的影像、声音与光、耸入云霄的建筑物、阿波罗及史普持尼克等开发太空的精华、圈内外企业梦幻的技术，与竞争构想的雄伟壮观，实在皆是令人惊讶与梦幻。

在中央的象徽地带，有宽达两万平方公尺的祭典广场，这是世界人类手牵手载歌载舞，是人类欢乐的场所。

在广播中有世界最大的屋顶，上面耸立着象征万国博览会的“太阳塔”，象征万国博览会主题的同时，与半透明的大屋顶相对，构成动态的空间。

在祭典广场对面，与美术馆并立的就是“万国博览会大厅”。这是地上三层、地下一层的建筑，可容纳一千五百人。在这里将有美村纪久子跑遍全世界，以身体为代价邀来的世界一流的歌星们出现。

在此展现小调、民族、爵土乐、歌舞剧、GS、以及日本的歌谣、舞蹈等豪华的节目。

纪久子和冬本一起去检查会场，回到大阪的旅社时觉得非常兴奋。在旅馆的酒吧里，两个人一起喝点酒，准备各自回房时，纪久子露出诱惑的眼神，说：

“冬本先生，到我的房间里来一下吧。”

“可是已经很晚了。”

“别那么说，还不到十二点，我有话对你说。”

稍微带点酒意的眼光，发出湿润的光泽，向冬本传送迷惑的秋波。

（为了这个女人，我几乎要杀人，要不是那时候赤羽比我先到几秒钟，我现在一定成为杀人犯，接受法律的制裁。）

冬本想到，即使如此，他一点也不会后悔。我是为这个女人而诞生的，即使是没有回报的相思，任何时候，我都会为这个女人做任何事情。这样的纪久子发出的诱惑，他如何能拒绝？纪久子的房间在旅馆的最上层，是豪华的单人间。

通过像海底般的走廊，把冬本带进房间的纪久子，打开窗帘，眼前立刻出现了大阪美丽的夜景。

纪久子背向灿烂的夜景，面对着冬本，逆着光彷佛微笑着，但房内的灯光太暗，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你过来。”纪久子突然说：“你做的很好，我要赏你。”

冬本像奴婢似的，呆立在那里。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我要给你你想了很久的东西，到我身边来吧！”就在她摆头时，灯光射进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这时候，会是谁呢？”纪久子皱起眉头：“别理他！太没常识了。”

门继续敲着。本来有门铃，可是仍继续敲门，使她感觉到来人的鲁莽。冬本想朝门走过去，不知纪久于想到什么，自己朝房门走过去。说：

“让我开门。”也许是想骂这个鲁莽的人。“啊！是你！”纪久子开门后，出现一个料想不到的人，使她惊吓得呆立在那里。

“社长，你果然……”睑上带着异样的表情，站在门外的是风见东吾。

“深更半夜还有什么事？”从刹那的惊愕中清醒过来的纪久子，恢复社长的威严说道。

“我有事才来！”

风见翘起嘴，淡淡一笑。此刻纪久子背脊一阵寒冷，不由得倒退了一、两步，风见也跟着进到房间。

“我是来告诉社长，我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告诉你，我是一个有生命的人，会愤怒，也会憎恨！”

风见的手伸进上衣的内袋，立刻拿出一把锐利的弹簧刀。

“你死吧！”就在这刹那间，凶暴的刀刺出。

“救……命……”

第一刀靠所站位置之利，勉强闪过，可是看到风见收回刀，准备第二次攻击时，纪久子吓得劲弹不得。

求救的声音也因为颤抖而中断。第二次的攻击是尽全身的力量刺出，是无法闪避的攻击。

“我完了！”纪久子不由得闭上眼睛。就在刹那间，突然有变。站在纪久子身后的冬本，不知何时已站在她和风见之间。

“快逃！”冬本说话时，好像要抱住风见的姿势。黑红色的斑点在他的脚下很快的扩大。

“冬本，你！”纪久子知道那个斑点是什么以后，吓呆了。

“快走！快！”冬本厉声说。这是他第一次对纪久子下的命令。可是他的声音很快就软弱了。

冬本看到对纪久子的第二次攻击无法阻止时，就用自己的身体当成缓冲物。

如果他攻击风见，他自己也许能得救，但他此刻想到的只是如何保护纪久子。

由于距离缩短，攻击力增加，充满憎恨的凶器，朝着站在憎恨对象之间的冬本的身体，几乎以穿透的力量刺进去。

刺进腹部最柔软部分的凶刀，随着攻击者因对象错误而产生的惊愕，刺到内脏深处。

“社……长……，有我……一个人死……就够了。”

当冬本断断续续说的时候，风见离开冬本。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凶刀刺在冬本身上。可能因为凶刀发生阻挡作用，并没有流很多血。

失去风见的支持，冬本的身体向前倒，倒下时，刀柄碰到地上，刀尖从后背露出来。

“冬本！”

纪久子跑过来抱起冬本。第一次杀人的风见看到这种残忍的样子，原有的杀意完全丧失，痴呆的站在那里。

“纪久子。”冬本呼唤。每一次都称呼社长，这是第一次喊她的名字：“让我……看你的脸。”

“我在这里。”

“让…我……看你……”纪久子把怀中冬本的脸靠在自己睑上，他的眼睛的确看着纪久子，但网膜似乎已经没有反映任何影像了。

2

三月十四日——日本万国博览会熟热闹闹开幕了。

夕阳照在宏伟的千里丘陵上，红色慢慢地增加，接近地平线时，宽广达两万平方公尺的祭典广场，在无数的灯光下，美丽的呈现出来。

这一天——在博览会史上史无前例巨大空间，光与电子音响交错，告诉人们未来将届。有几千只鸽子在其间飞舞，带着祈祷和平的心愿。五声礼炮，六百发烟火，三万个气球掩盖住两百三十万平方公尺的会场天空。

——抬起眼睛看

抬起眼睛看

灿烂的阳光

扬起眉毛呼唤未来

呼唤未来到这里——

大合唱“一九七○年万国博览会赞歌”开始。参加的七十七国旗海飘扬，联合国的钟声当当响起。纸烟飞舞，所有喷泉像光彩般喷出。随着晚照色浓，广场上半透明的大屋顶，受到一千三百个一千瓦灯光、闪光灯、脚灯的照射，大屋顶自身像发光体似的闪烁着。

涟漪般的声音，以投光器画出的火焰和云彩，现在这里将要展开以世界为舞台的“祭典”，将要展现一个美丽的世界。在广场的电光板上，写出了鲜明的主题：“人类的进步与和谐”。

这里没有一点暗影。与这人类欢乐豪华的场面相反，美村纪久子独自一人成为开往北方的列车上的乘客。所带的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骨灰坛，只有这些是她在这十几年奋斗得来的东西。

主动让出万国博览会制作人的地位，状况也使她不得不让出。她已经没有继续经营纪久传播的意思。那是美丽、巨大的楼阁，里面却因虚名和虚假而完全腐败了。

纪九传播内部，前任经理和现任经理争夺女社长的结果，发生了现任经理被杀的不幸事件，社会上的责难全冲着纪久传播。以这事件为导火线，过去忍气吞声的反纪久传播势力同时台头。

首先是演艺界的杂志一起推出这个事件的专刊，把过去的闷气完全发拽出来。即非如此，原本也是一桩新闻性很高的事件。

——彻底腐化的纪久传播——不仅对事件本身做煽惑性的报导，甚至还登出纪久传播与演艺人员的契约关系。

——剥削演艺人员——

——女工哀史重演的妓女户——

——诈欺、窃盗的行为——

——吸取二百名演艺人员鲜血的现代吸血鬼——

——使日本音乐文化堕落的原凶——

总之，说纪久传播让所属演艺人员住在首脑人物家里，是“培养雏妓”的方式，是剥削，是妓女户。

反抗纪久传播而坐冷板凳的人公开提出：“每月赚一千万日圆，拿到的月薪只有五万元。”

为了培养一个新人成为有名的艺人，虽然因个人的运气有所不同，但最少也要三百万圆到一千万圆左右。而且就算能出名，会不会赚钱还不知道，白白花掉宣传费的情形也很多。如果不彻底做好“利益管理”，演艺传播社无法经营下去。但演艺人员在出名之前，低声下气，连脚趾头都肯舔，一但出名之后，便产生了靠自己的力量出名的错觉，想拿全部演出的代价。他们根本不了解是靠纪久传播的组织力量才能出名的事实。

演艺人员是无情而敏感的。过去知道脱离组织强的纪久传播无异自杀行为，而披上柔顺的绵羊外皮的演艺人员们，以动物般的嗅觉，感觉出这个组织的力量从根本上动摇时，一个个取下假面具，露出锐利的爪牙。

使这种造反火上加油的，就是一直对冬本冷酷的演艺人员管理法反感，不欢迎他东山再起的风见派职员和演艺人员，提出改善待遇，并在内部发动攻击。

还有，首脑人物之间发生情欲杀人事件，使纪久传播的形象大幅滑落，就像对纪久传播的示威运动，东洋电视的单元剧：“美妓的星期六”，收视率竟然跌落到悲惨的百分之三·一。

这个节目的演员，几乎都是代表纪久传播的名艺人，而且不是在早上或深夜的节目，是在晚上的黄金时段吃了败仗，此事比纪久传播更让电视台伤透脑筋。

从此时开始，亚洲电视的“跳跃的一九七○”、“歌唱散步道”，大东京电视台的“全体大游行” 、“夜晚的盛会”，太阳电视台的“男人需做”、“夜晚的游伴”等，收视率一律下降，纪久传播的凋落几乎惨不忍睹。

对纪久传播依赖组织的力量，罔顾节目品质的观众，在丑闻揭穿的同时，也都不看这些节目了。

社会是很现实的：过去把纪久传播视为衣食父母的电视台，都不理睬纪久传播了。而且就在同时，反对纪久传播的各电视台、广播电台的制作人和导播六十多人，在“致纪久传播”的文件上签署，想藉这机会发泄纪久传播平时粗暴、蛮横、强行干涉节目所带来的闷气。

现在真是四面楚歌。虽然纪久传播曾有强大的组织力量，如今已面临崩溃的边缘。以前被视为宠大的组织，甚至看不清真相，所以在崩溃的斜坡上滚落时，因为本身的重量而加速。巨大的楼阁，内部大半被恶脓所占据，所以脓流出去之后，只剩下空壳，就像巨兽的尸体。

（我在十几年前，从北国黑暗病房的窗旁，向往水平线上仅有的明光，外出奋斗，为了证实利用女人的武器，女人可以到达最高境界。现在就是界限吗？结果我失去了一切，包括青春、纪久傅播、虚名、还有死命爱我的男人。人是为了失去才获得吗？一切都是空虚的。）

从车窗看到散落的光点。纪久子现在要去北国，应该是个走到那里都是黑暗的空虚地，只有风无力地吹过荒野，在早晨只要看到就难免悲伤。不断北上。因空气寒冷使玻璃窗冻成米黄色的病房，现在就要回到那个病房座落的海岸。春天应该还没有到那里。

走了很久，仍然只有黑暗的天空和海中的波涛。目的地是不是有人住？在没有人烟的海边再一次看清自己。以后的事情，留待以后再想吧。

为什么要把冬本的骨灰带来？她不知道冬本的故乡在那里？听说在北边的一个小城市，但过去也没有问清楚。

很久以前，她曾在那个海边捡到漂木般的骨头，也许是在北海中失去生命的，某种生物的骨头。

纪久子准备把冬本的骨灰洒在那片海岸上。她认为唯有那荒凉的海浪和风沙，最适合作为冬本的坟墓。

也许有一天？他的骨片会被一个在疗养院养病的少女捡到，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纪久子在北海捡到寂寞而死的生物的骨片一样。

（全文完）

血手印案件

第01章 血手印杀人案

第02章 招工广告

第03章 山间隐士

第04章 镣牙与徒手

第05章 狗急跳墙

第06章 同舟共济

第07章 弱者的蹄子

第08章 血腥的通话记录

第09章 昔日的气味

第10章 蜥蜴的尾巴

第11章 独裁者的圈套

第12章 拍卖罪证

第13章 玷污的制服

第14章 老关系新裂痕

第15章 如履薄冰

第16章 决死队

第17章 受遥控的蜂群

第18章 证据确凿

第19章 换汤不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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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血手印杀人案

1

神原英作觉得脸上冷飕飕的，忽然醒了过来。这是一个早春的深夜，妻子和三岁的女儿典子睡在身旁，睡意正浓。

冷风在室内流动。记得关好了的门拉开一条小缝，冷风正是从那儿钻进来的。他躺在床上正在犹疑是起来关门呢还是继续睡下去，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身子，使本来已经倾向于睡下去的天平又偏转到了醒来的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另一个房间里咔嚓响了一下，使他那本来已开始放松的神经一下子又绷紧了，注意着发出响声的地方。但是，刚才听到的声响仿佛仅仅是耳朵的错觉，漆黑的夜又恢复了固有的沉静。当他刚刚松了口气，心想看来是耳朵的毛病时，又传来一声咔嚓的响声。这一次可决不会是错觉，那声音听起来极象金属碰撞时才能发出来的，而且似乎来自与卧室隔好几间的会客室。

侧耳细听，渐渐听出有断断续续的动静，而且不像是猫或老鼠引起的。

神原为了不打扰妻子的好觉，蹑手蹑脚地从被窝里脱出身来，把拉门开了一条刚刚能钻出去的小缝儿来到走廊上，并顺着走廊走到会客室门前。神原很纳闷儿，睡觉前关得好好的门这时却大开着，动静就是从这儿发出来的。保险柜就放在里面的壁龛里，当天的现金收入和近期使用的周转资金、有价证券等全放在那儿。

“什么人！”神原站在走廊上喊了一声，他并未感到害怕。这是因为他天生性格刚強，自认为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钻到别人家里偷食猫似的人并没有什么可怕。反倒是里面的人似乎慌了神，凝声屏气地站在那儿不敢动。拉门里面就好像一个黑暗的山洞，一点也看不清楚。神原走了进去，屋里的人似乎在壁龛那儿，刚才好像是在撬保险柜的门。

“不许动！”

随着一声低吼，刀尖已经顶到他的右后腰上。由于他的注意力集中到里面的动静上，才给门口的人留下了可乘之机。小偷并非一个。

“来得正好，快交出保险柜的钥匙！叫我们也省点事。”这次的声音又来自左边，看来小偷共是三个人。

“别急，先说家里人都在什么地方？”从里面发出的声音最为沉着。

“钱你们拿去好啦，只是别惊动我的家属。”神原冷静地估量了一下当时的处境，放弃了抵抗。对手不仅手握凶器，而且是三比一，在这种情况下，抵抗毫无胜算。

“不要怕，只要你老老实实，我们决不动你的家属。只是怕她打电话报警，那我们就不好办了。”

“保险柜的钥匙就放在壁龛旁的柜子的第三个抽屉里。我家的所有钱全放在里面，你们都拿去吧。我保证在你们走远之前决不采取任何行动。如果还不放心，我可以送你们出去。”

“家属在什么地方？”小偷仍然死盯不放。那声音好抹杀了一切重音，平板而单调。看来像是个头头。

“我说过了，钱全都给你们。”

“你要是不说，那我们拿了钱之后可就放火烧屋啦！这可不是开玩笑。你要是不想叫家属烧死，那就快点带路。没什么事儿！我们只是叫她在我们办完事之前安分守己地呆着。”

神原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模模糊糊地看出了小偷的影子。三个人都戴着只露出眼睛的蒙头布。头头的个子最矮，但是却结实得象一辆坦克。右侧拿刀的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从眼孔中可以看到眼下有个黑痣。左边的这个个子最高。

头头确实沉着，而大个子则没有丝毫动静，只是从蒙头布里射出刀子般的目光。黑痣似乎既胆小又凶狠，全身浸透着如果没有头头的控制随时都可能动手的疯狂劲头。神原之所以未采取任何抵抗行动，并不仅仅是因为处于劣势，而是因为早已觉察到右侧的这一个既精又凶。这种人往往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失去心理平衡干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快走！”刀尖突然被用了力，后腰上一阵疼痛。也许皮肉已经受伤。神原死了心，如果是两名部下也许还有争取的余地，看样子，头头是无论如何无法用语言说服的。

真正可怕的人物是头头。他打算在拿到钱之前首先限制这家人的自由。作为开始只是偷，进而转化为抢的小偷来说可以说是相当沉得住气的了。单是那种估计到一切的凶气就比部下形于言表的凶气更令人害怕。

但是正因为如此，只声照他的吩咐办，一般不会危及生命。他们所希望得到的只是钱和逃走所需要的短暂时间。他们心里也很清楚，若对方并不阻碍他们实现上述目的，随便杀人反而会引火烧身。

神原知三个强盗带到了卧室。

“家里人就这些了？”头头小声问。

“是的，全都在这儿。”

“喂，你到各个房间搜一下。”头头示意黑痣。妻子和孩子仍然在天下太平地沉睡。

“是老婆孩子吧。你把老婆叫醒，别叫她大呼小叫！”

“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只是要捆住她的手脚而已。你要是不想叫她挨刀子，就照我说的去办！”

头头斩钉截铁，毫无通融的余地。神原死了心上前推推妻子。妻子睡意朦胧地睁开了眼，但是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她还没有一下子就意识到面临的危险。

神原仿佛在向她解释某件事情，平心静气地说道：“泰子，你醒醒，我跟你说，咱家进了强盗，你别吵吵。他们答应只要咱们老老实实地呆着，就不动咱们。”

“墙倒？”泰子似乎还没有明白丈夫说的是什么意思。等她看清两个怪模怪样的人影站在丈夫身后时吓了一跳，神原赶忙伸手捂住妻子眼看就要叫出声来的嘴。

“安静！他们只是为了钱，你不用害怕。”

“典子她！”最初的恐怖和惊愕总算叫丈夫隐下来之后，妻子的母性本能觉醒了。

“别惊动她，叫她好好睡吧！”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的典子从被头处露出一副甜甜的睡脸。

“对，就这么办。当家的倒是个明白人。可我还要再问一遍，你家的钱全都放在保险柜里吗？”

“一点不错。现金、存折、股票、宝石首饰全放在里面。

“我们只要现金。我再说一遍，你要是骗我们，可没有好果子吃！”

“我说的没有半句假话，此外只有不足一万的零钱。”

这时黑痣回来报告，“其它屋里没有任何人。”

“好！把他俩给我捆起来？”头头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准备好的麻绳递给黑痣。

黑痣先捆住神原，随后又开始捆泰子。

妻子轻声叫痛，来回扭动身子，这工夫睡衣的下摆被撕裂，大腿露了出来。

“太太长得满不错吆！”

黑痣淫邪的目光死盯着泰子裸露的大腿，欲火在眼睛深处跳动。吓得泰子慌忙把腿缩了回去。

“混蛋！这是什么时候，还顾得上想女人！别磨磨蹭蹭的，再给她加上嘴绊！”

黑痣挨了一顿训斥，很不情愿地捆泰子，见头头不注意时，就在泰子身上摸来摸去，捆完手和脚，又给两人上了嘴绊。

黑痣问：“这俩捆好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还小，就叫她好好睡吧。要是把她搞醒哭叫起来就麻烦了。好，我们可以放心了，实在对不起二位，不过还是请忍耐一小会儿吧。等我们进入安全地带之后会给警察去电话，叫他们给你们解绳子。”

头头在蒙头布下面轻声一笑，就用目光示意两名部下快走。三个强盗丢下被捆住身体的夫妻和睡觉的孩子离开了卧室。

由于上了嘴绊，神原只好用目光和面部表情鼓励妻子：“这事儿总算过去了。这帮家伙拿到钱就会很快离开这儿。”泰子全身发抖，这也难怪，因为她是在睡得正香的时候，遭到这伙强盗袭击的。再说强盗并没有走，只是在其它房间里搜刮钱财。

妻子也无法说话，但她那表情说明了她非常担心强盗们如果对那些钱还不满意，搞不好还会再回来，要是把孩子带去当人质，那可叫人怎么活啊。

令夫妻二人紧张不安的一段时间终于过去了。客厅那边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寂静，大概强盗们已拿上钱财逃走了吧。神原看看枕头旁的闹表，时间已过去了三十分钟。照理说拿着钥匙从保险柜中取钱是不会用多长时间的。

他心想，看样子强盗们已经走了。既然目的已经达到，留在作案现场对他们毫无益处。他扭来扭去，嘴绊终于松了。

神原象条菜虫似地扭着身体爬到正在睡觉的典子身旁。

顾不得妻子探询的目光，他开始用身体推孩子。典子终于醒来了。她睡眼惺忪地望着父母特殊的样子，用那吐字不清的儿语问道：“爸爸妈妈玩捉小偷？”

“不是在玩游戏。你好好听爸的话，到厨房里把菜刀拿来。”

“拿菜刀干什么呀？”

“割断身上的绳子啊。”

“唉，我知道了。”典子麻利地钻出被窝，不大工夫就拿来了菜刀。

“典子真乖，快用刀帮爸爸割断手上的绳子。”

“唉，好的。”

典子绕到反绑着双手的神原身后，把刀刃对准了绳结。

“对，对，就这么办。再用点劲！小心别割着爸爸的手。”

作为一个三岁的孩子，典子干得相当出色。不大工夫神原的手就获得了自由。只要手上的绳子开了，自己就可以解开脚上的绳子，还可以为妻子松绑。

正当神原松了口气的时候，泰子从嘴绊下发出一声惊叫，双眼睁得老大，露出惊恐万分的神色，不知什么时候，黑痣已咧着嘴站在屋子中间。

“何必这么大呼小叫呢？我是因为倾慕夫人的容貌才去而复返的。”黑痣淫笑着说道。尽管蒙着布也能使人感觉到他的欲火正旺，似乎已达到无法再忍耐的地步。

“你们拿到钱了吧，我们已经说到做到，你还是快点走开吧！”

“噢？什么时候把嘴绊儿给搞掉了？算了算了，这么漂亮的夫人叫你一个人享受也太自私了点儿吧。就让给咱哥儿们享受个把次也不算过分要求是不？”黑痣的眼神里淫火越发旺盛起来。

“我看你还是趁早打消这种邪念快点走吧！要是叫你们头头回来找你，保准要挨训的。”神原想尽一切办法说服他。

黑痣并不知道神原的双手已经自由，更没有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学里还拿着典子从厨房里拿来的菜刀。而典子正吓得缩着身体躲在神原背后。

被欲火烧得神魂颠倒的黑痣，似乎只能看到身穿睡衣的泰子，其余一概视而不见。也许正是这一点给神原留下了可趁之机。

只要能解开脚上的绳子，就可以跟他较量一番。不行，最好能不动武就说服他，叫他平安走开了事。对手是个一旦昏了头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的疯狗式的二百五。真跟这种人干起来，如果再牵连得家属受了伤那也太不上算。

“哼！头头？我可从来没有推选他当头头！奶奶的，总爱摆出一副老大的派头！”

黑痣的目光除了肉欲又平添了许多凶气。看样子他对头头并非心服口服。

“总而言之，你就把夫人暂时借我用一会儿吧。你要是怕心里不舒服，就把眼睛闭上。”

黑痣把刀子扎到草席上就朝泰子身上扑去。由于他以为神原不能动弹，所以毫无戒备之心。

“住手！你给我住手！”

黑痣紧紧搂住泰子的身体，对于神原的制止仅仅报以嘲笑。

神原已经顾不得再去解脚上的绳子。他拿起典子拿来的菜刀，把菜刀的刀刃对准黑痣的脊背蛙跳着冲了上去。

黑痣一声惨叫。背后突然受到意外的打击，直吓得他魂飞天外。

对黑痣来说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对神原来说则是万幸之中的大不幸。因为他是被捆住双脚蛙跳着冲上来的，所以菜刀砍偏了，没有砍中对方的要害之处。但是四溅的血花使黑痣感到了死亡的恐怖，开始惶惶逃窜。

忘乎所以的肉欲和不可一世的气焰这时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只知道逃开挥动着的菜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东逃西窜的过程中，头上的蒙头布也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露出一副窄脑门尖嘴巴的尖嘴猴腮嘴脸。看样子不过二十来岁。摆起架了来本来很凶的嘴脸这时也因为惊慌过度吓得眼斜鼻歪、满脸没有一点血色了。

“饶了我吧！我是个坏蛋，我是个坏蛋，只求你给我留下一条小命！”

连裤子也来不及提的黑痣被神原逼到一个屋角里，面对神原的菜刀一再苦苦告饶。仅仅是一把菜刀和刚才的一击就使主客完全颠倒过来。

其实他只要冷静地观察一下就可发现神原的不利条件。菜刀只不过伤了他背上一层皮，照理说他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对付被捆了双脚的神原的。

“哎哟疼死我啦！求你饶我一条狗命吧。我并没有动你的太太，真的，你不信去问她！饶了我吧！”

黑痣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声泪俱下地求饶。这时背后忽然有人说道：“这成什么体统！”

他吃了一惊，回头朝讲话声望去，原来是头头和大个子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

“我心想恐怕是这么回事儿。拐回来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头头冷冰冰地注视着黑痣，口气仍然是那么平板。

“啊？！大哥快救命啊！”跪在神原面前磕头求饶的黑痣喜出望外地惊呼。

2

“你还等什么？还不快点穿上裤子！”头头咋一声舌催促他。黑痣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就连他这样的色鬼，这种时候，肉欲也早已完全蒌缩。

“你的蒙头布呢？”

经头头提醒，黑痣才张慌失措地把掉在地上的蒙头布捡起来重新戴上。

“混蛋！现在再戴上有个屁用！”

“大哥，你说怎么办吧！”

“恐怕没有什么好办法！要不你再求求他嘴下留情？”头头的目光仿佛冬夜的寒星，越来越冷！

“妈的，你就叫我来处理他们吧！奶奶的，全怪你们叫我丢人现眼。”

危机早已过去，愤怒却好似暴雨后的洪水在他的心里猛涨。自以为是个职业强盗，竟然在一个三脚猫的菜刀面前磕头求饶，这种丑事要是传扬出去叫我今后面子往哪搁。

黑社会里最讲究面子。一旦丢了面子就必须报仇雪耻。

如果只有当事者双方，此事本来还有协商解决的余地。但是一旦有旁人在场，可就变得复杂了。说来说去还是个面子在起作用。

黑痣不假深思就下了决心，这两个活口留不得。

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叫对方识了相，更主要的恐怕还是因为他们叫自己出了丑。他一把拔出插在草席上的刀，猛地插入因形势突变而呆站在那儿的神原胸口。

“你！”缠着嘴绊捆着双手的泰子惊恐万分扑上去想要抱住丈　　夫。

“你也一道去见上帝吧！”黑痣把刚从神原胸口拔出来的鲜血淋漓的刀就好似切一块大蛋糕似地极其随便地刺入泰子心口。

当夫妻二人遍体鲜血地倒地而死时，被子的一个角儿忽然动了一下。

“不好！小鬼头醒了！”大个子惊呼。

三岁的典子既不哭也不叫，只是呆呆地睁着一双大眼，目睹着眼前的一切。

大概是恐怖麻醉了她的神经，吓得连哭都忘记了。

“怪可怜的，可我又不能放过你！”

头头按住了黑痣抬起的手腕：“孩子就算了吧。”

头头的手接触到了粘满鲜血的刀把儿，他的手上也粘上了血迹。

３

这一杀人案件直到第二天早上跑家的女佣来上工时才被发现。神原家在市内的中央大街上开了一爿绸缎庄，毎天白天夫妻二人都到铺子里照料生意，家务事和典子则由女佣村泽留子照料。

早晨七点半，村泽留子象往常一样来到神原家。平时一家人这时正在吃早饭，可今天早上怪得很，前门后门都关得死死的，按了一阵子门铃又敲了一阵大门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留子心中顿生释窦，急忙转到院子前面，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块窗板被撬、走廊上的泥脚印清晰可辨。

她正要抬脚逃跑，从走廊深处传来的微弱的哭声又使她停了下来。

“阿典！是典子吗？”留子站在廊缘上提心吊胆地招呼。哭声戛然而止。

“你爸爸和妈妈呢？”留子站在廊上朝屋里望去。从黑暗的里屋传来孩子可爱的脚步声，典子跑了过来。

“我的乖典典，你爸爸妈妈呢？”

“觉觉呢。”典子指指里屋。留子正要伸手抱出典子，伸到半路上突然停住了。她看到典子的拖鞋上粘满了血迹，看样子典子的　　父母肯定发生了意外，也许罪犯还藏在屋子里未走呢。留子一把抱起典子就朝街上飞奔而去。

“出人命啦，快来人啊！杀人啦！”留子并未目睹杀人现场但是她的呼救声却准确地把这—血手印杀人案传了出去。

神原家虽是一家老绸缎庄，但因为中央大街的店铺过于狭小，又在紧靠店铺的背街上新盖了一座院子作为家属居住的地方。住家和店铺虽然只隔一条胡同但彼此并不相通。惨案发生在住家内。

从留在走廊和院子里脚印判断，凶手共三人。夫妻二人是在卧室里被刀刺入胸部而死的。两人均是心脏部位被刺了一刀，估计是当场死亡。令人不解的是死者的状态，丈夫只捆着双脚，妻子则只捆着双手。

现场有一把家庭用的菜刀，但是刀口同夫妻两人的伤口不符。警察根据这一家唯一活下来的也是现场目击者的小女孩儿断断续续的供词，了解到罪犯确实是三个人！菜刀是爸爸让她从厨房里拿来的；父亲手上的绳子也是她给割断的。但是再往后的情况她就完全说不清了，因而无法掌握犯罪时的情况以及犯人的特征。

根据铺子里的职员们的反映，前一天关门时的现金收入和流动资金计900万元存放在会客室的保险柜内。但是现场的保险柜柜门大开，现金分文不剩。保险柜内还存放着股票、贴现债券、公司债券、支票等有价证券以及宝石等等，这些东西都完整无缺。看情形，罪犯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搞现金的。

现场上还留下一条重要线索，强盗进出时使用过的，被撬开的窗板里侧有一个血手印。很可能是逃走时一时大意，用沾有被害者鲜血的手推窗板时留下来的。

令警察难以理解的是地上的脚印有两个来回。单纯从脚印来看似乎罪犯在逃离现场之后又返回来过。他们为什么要返回呢？

除血手印之外还有一条线索。据技术化验报告，菜刀上粘着Ａ型血。这同两名被害者的血型都不符。据此警方认为很可能是罪犯的血。神原英作虽然用菜刀砍伤了罪犯，但是遭到了罪犯的反击，终于被杀害。

由于资料比较充分而且集团犯罪往往容易留下线索，因而在一段时间内警方对侦破此案持乐观态度。专案组迅速成立，展开了认真的侦察调查。

但是这伙罪犯的逃避本领无懈可击，除了犯罪现场之外再没有找到任何新的线索。

对神原家心怀不满的人，熟悉他家内情的人，当地的不法分子、地痞、有前科的人、与暴力团有关的人、季节工、临时回乡探亲的人、游客、盲流等线上的可疑分子被一一排除掉了，至使侦破工作陷入了停顿状态。

第02章 招工广告

1

光阴似箭，发生此案之后转眼过去了十四年。这一天，在东京的卫星城市——埼玉县相武市的市政府大院里聚集了三百来人。大多数是年轻人，但也有40岁到60岁之间的中老年。这些人既不是来游行示威，也不是上访告状，原来他们是来参加相武市清洁处公开招收清洁工的招工考试的。

本来只招收五名清洁工，但是由于世道日见不景气，应招人员竟达实招人数的六十倍。

由于招工期正值年度更换的三月底四月初，因而大多数年轻人都是今春刚刚从大学毕业而又未找到工作的“学士”。

“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咱们无论如何也招不上。”

中老年们在一大群应招的生龙活虎的大学毕业生的包围之中越来越失去了信心。这些人大多数是退休职工，也有一些是因公司倒闭或者精减机构被裁出来的。他们虽然已经劳累了一生，但因为家中还有要养活的家属，并不能坐在家中悠闲地安度晚年。

他们为了寻求度过余生的方向，当了解到市政府公开招收清洁工时，就前来应试。但是受到这些大学刚毕业的生龙活虎般的年轻人压迫早已一个个变得像霜打了的白菜——发了蔫。

其中一人叹了口气说道，“我就搞不清，这些人既然大学都上出来了为什么非要扫垃圾！”

另外一个人有气无力地答道：“这也不奇怪，世道不景气啊！对咱们这些上年纪的人来说，这日子是越发不好过了。”

就连招工的市政府方面也似乎对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吃了一惊。

他们把前来报名的人集中到会议室介绍了请洁工的工作内容——收集垃圾和处理粪便。但是并没有任何人主动退出。有人心想：雇主既然是政府，就是再不景气也用不着担心破产。还有人打算：先进了清洁处再说，如果干得好，说不定还能调到其它干净一些的处工作呢。只要认真地干下去，老了还能领到退休金。你们瞧，这些刚刚毕业的学生已经在盘算退休金了。上年纪的人想的又是一码事：自己实在无力与这些年轻人较量。凡是在场的中老年人本来就都是些生活中的弱者。那些能干的人都身居公司的各种要职，或者被派到子公司当领导。即使公司不景气也被当作公司骨干成员留用。他们则因为不能干，被排挤了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把余生同本市的清洁工作联系起来的机会，可是就连在这种地方，他们也受到了年轻人的排挤，想挤也挤不进去。

由于报名人数过多，市里决定通过笔头考试筛选。但是一提到笔试，上年纪的人就更不是年轻人的对手了。他们大学刚毕业，个个都是考场上的油条。绝大多数老年人在面试之前就被淘汰。最后实际录取的全部是年轻人。被淘汰下来的中老年人一个个无精打采地踏上了归途。就连在家属面前，他们也伸不直腰板。家里人一旦得知连这最后的一线希望也已经破灭，连个清洁工的工作也找不到，那该会有多么失望啊。窝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幼鸟，老鸟无论如何也不能空手而归啊。

一群有家难归的失业者不知不觉之间竟组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儿的群体朝着同一个方向蹓跶。并不是他们的家住在同一个方向上，而是因为这群毫无目的的人感到与其一个人瞎转游还不如成群结伙能多少减少一些心中的不安和无依无靠的感觉。他们感到彼此之间有一种大家都是失业者的亲切感，竟在不知不觉之中难舍难分起来。

在朝同一个方向蹓跶期间大家彼此做了自我介绍。

“本人名叫宫地礼介。原来是东京一家中等商业公司的老职员。因为这次的经济萧条，公司合并机构，当然这也不过是裁人的一种好听借口。我本人首当其冲，不等到退休年龄就被赶了出来。”

笫一个自我介绍的人，有五十上下，在这四个人中，他的知识分子味道最浓。他中等身材体格清瘦，但态度稳重沉着，看样子就象个一流公司的主要干部。仅从外表上是无论如何也着不出他打算在清洁处度过余生。

也许正是他这种不卑不亢的人品使得面试没有通过吧。

“我叫由布芪。原来在秩父山的深山老林里经营登山营地。但是营地叫冬季的登山者失火烧为一堆灰烬，再加上公路已经修到营地旁边，登山者早已不来光顾。我在那儿也呆腻烦了，搬到山下办了个加油站，还办过小食堂，可样样都不成功，最后落到这步天地。”

第二个自我介绍的人有副结实的身板。宽宽的肩，棱角分明的四方大脸、脖子很短，仿佛脑袋直接长在肩膀上。他的外表粗壮朴实，但是那满脸刀刻似的深深的皱纹，说明了他走过的人生道路环境是多么的险恶。关节突兀的大手上生满了老人斑。

“咱叫升村耕二。原来在大阪的下町转包了一家玩具厂，因公司破了产，咱也跟着倒霉，在那块实在无法过活。正好这儿有咱一门远亲，咱就卷起铺盖卷儿逃债似地跑来投奔他。”

第三个自报家门的人一副穷酸相。就好象在人生的战斗中他已弹尽粮绝。一个小得可怜的无精打采的脑袋。似乎被造物主胡乱安在那瘦小的身躯之上，而且不停地左顾右盼，好象在提防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这副尊容很容易使人联想到老鼠。但是他连老鼠那点可怕的贪心也早已脱尽，只保留下老鼠般的胆战心惊。右眼圈上积着一圈儿白白的眼屎。大概正是因为他的这副尊容，从另一种角度令市政府的招工人员敬而远之了吧。

“我叫南波贞吉。原来是打渔的。可是自从近海上建起石油钻台之后，海水被污染，拫本打木到鱼了，远洋渔业也一天不如一天。我打折了家当打算到陆地上找碗饭吃，于是就来到我老婆的娘家这块儿，可上岸的渔民想找个扫垃圾的活计也办不到啊！”

最后一名与其说他的大半辈子都是在阳光和海风下度过，全身呈现一种健美的古铜色，还不如说岁月已经吸干了他身上的脂肪，只余下一身老皮更为确切。长年受海上暴烈的阳光照射，使得他满脸都是污黑的斑点。上眼皮耷拉着，搞不清他什么时候睁眼闭眼。在这四个人里面他最显老相，但实际年龄却只有五十来岁。在招工时向人事处提交的身份证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收集垃圾固然重要，但是一下子涌来那么多大学毕业生，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咱们头上。”

“大学毕业生扫垃圾，这算什么世道呀！”

“宫地先生，你既然在商业公司任过职，想必也上过大学吧。”

“我觉得那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了，现在早已忘掉了。对于尘世的战争，我那张文凭毫无用处。”

“现在是个人就能上大学，该不会是一开始就打算进市政府的清洁处才考大学的吧。真那样可就更难对付了。”

“这可难说，说不定真就是那么回事儿呢。要不怎么会只招五名工却一下子来了三百多人呀！”

四个人彼此对望着又叹了一番气。原以为四个人凑在一堆儿，心情能好一些，可事实正好相反，四个落伍者凑在一起，大家都感到了四倍的艰难。

2

他们无意之中凑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毫无目的地瞎蹓了一阵子。但是总不能一直走下去。本来，至今为止这四个人彼此毫不相干地走过了人生的道路，要说分手，本不应有任何留恋。他们都在寻思分手的话如何讲出口。

这时一张纸片乘着春风飞舞而至。好象是张贴在什么地方的广告被风刮了下来又吹到天上去的吧。这张纸从走在最前面的宫地脸上掠过挂在走在宫地后面的由布臂上，由布挥手想把它甩掉，但是甩了；几下也没有掉。正当他用另一只手抓起纸头准备丢到地上的时候，升村开了口：“哎，先別扔，我好象瞟见有招工两字。”这时刮过一阵更加猛烈的风把纸头刮跑了。南波跟在后而紧迫不舍。他虽然上了岁数，但动作还算敏捷。四个人围成一圈眼盯盯地注视着南波追回来的纸头。

“唉呀，原来是招收保镖啊！”

四个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失望的叹息。这张招工广告在“值得自豪的和有意义的职业”的大字标题下列出了某保安公司招收保镖的条件。对他们来说保镖似乎是距离最远的职业。

广泛招收身体强壮有责任慼的诚实人材。高工资、高待遇、福利设施完备。对于有驾驶执照者、有大型特种车驾驶执照者、汽车修理工、防火管理员、负责处理危险物品的人员、有大楼管理技术者和取得电气、锅炉、无线电收发报资辂者以及柔道、剑道、弓道、空手道、气功、少林拳法的有段者、拳击、相扑和参加过陆上比赛人员，本公司将给予更为优惠的待遇。

“可咱们哪条也不沾边呀！”

升村缩了缩他那本来已经很瘦小的身体，第一个从广告上移开了目光，其他人也很快失去了兴趣。

“不过好象没有特别强调年龄方面的条款呀。”宫地似乎在自言自语似地嘟哝了一句。

“唉呀，虽然没有特别规定年龄限制，但到了咱们这一把年纪再干保镖怕也是太勉强了一点。”

“可是业务范围内不是写得一清二楚吗？担任办事处、工厂、仓库、商店、住宅的警卫以及保证其它各种财产的安全。这些工作对咱们这些人是有些勉强。但是关于被盗、火灾等的调查、制定预防措施、提出建议等业务以及其它种种调查咱们也不一定就干不了。”

“什么建议啊立案啊之类的我可干不了。不过我不明白这里所说的‘其它种种调查’到底指些什么？”由布流露出多少有些感兴趣的样子。

“这方面包含的内容相当广泛。大概包括个人行动调查和公司信誉调查之类吧。”

“是不是有时也会碰到调查妻子作风之类的委托呢？”

“有可能。”

“照这么说那不成私人侦探啦？”南波的目光重新盯住了本来准备丢掉的广告。

“怎么样，反正大家都是闲身子，回家之前咱们再去碰碰运气不好吗？”宫地瞧着另外三个人的眼睛征求大家的意见。

“我看就算啦。干什么保镖，简直是异想天开！到了咱们这个岁数再去跟强盗们打斗，你觉得这可能吗？”

看样子升村是把现实生活和电视剧搞混了。可是南波和由布却都表示同意去看看。

“我看还是去瞧一瞧再说吧。”

“咱也去碰碰看。”升村仿佛很坚决地环视了一下另外三个人。

“我看你们真是些好事之徒。干那个行道，搞不好是要受伤的啊！”宫地像在同升村告别，说道：“那我们就去瞧瞧热闹也算。反正咱们都是些随风飘来飘去的芦花。报名应招清风送上门的招工广告，说不定也是一种缘分呢。”

“别、别走，等我一下！大家既然一道走了这么远的路，丢下我一个也太不够意思。我也一块儿去看看吧。”升村仿佛怕被别人抛弃，随后跟了上来。

3

本意只是看看热闹，但也许是保镖行业人员奇缺，没有费多大周折，四个人全都被录用了。或许是保镖这一名称就使人预感到危险吧，无论在体力和气力方面都得天独厚的年轻人很少报名，象这四个人一样的报名者反而很多，这也是颇具讽刺意味的一种现象。

四人小组参加的公司名叫保安公司。这是一家全国性的大保镖公司，他们加入的是该公司的相武分公司！该公司的警备保障业务大体上分为警备和调查两大类。他们加入公司后第一件不顺心的事就是本来希望分配到负责调查的部门工作，结果却因为想去的人太多，未能如愿。

公司方面希望他们从事警备业务，而大家最不愿干“与调查有关的业务”则全部由在警察、消防、信用调查所等处工作过的人们占据了。

四人小组的要求未被接受，他们被分配到警备部门工作。

“你看你看，不出我的预料吧，真没有想到胡子都一大把了又得学这种舞刀弄棒的把戏。真没有办法啊！”

工作的空余时间实施柔道、剑道训练和消防训练时，升村叫苦连天地发起了牢骚。但是他并不提出辞职，因为他心里清楚，同年轻人混在一起的训练虽然很苦很累，但是如果辞掉了这儿的工作，眼下就没有个去处。

一想到一心一意巴望自己重新工作的妻子和还得靠自己养活的孩子，想到如果失去了眼下的工作只好每天和他们挤在一起混日子，无法承担起一家之主应尽的义务，只能虚度光阴的辛酸，再苦再累的训练也就能忍耐下去了。

再说也许是包含了危险津贴之故？安全警备的工资比预料还要高不少。这么丰厚的报酬，对于二次就业的中老年人来说，换个地方怕是很难得到。

公司方面也相当精明，他们根据保镖的年龄、经历、体力、武术、特殊技术等情况把这些人划分为A、B、C、D四个等级。他们四个，年纪又大又没有什么对警备有用的经历，也不会武术，还没有其它特殊技术，因而被定为D级。

警卫对象也被划分为三个等级。银行、一流公司的常驻警卫及现金、有价证券、重要文件、贵重金属等的运输和要员警卫等属一级对象，通常选派A级保镖担任。存款数量有限的学校及三流小公司的办事处、空仓库等属三级警备对象，则派四人小组这样的D级保镖担任。

由布自嘲地说：“对咱们还寘看重，没派咱去担任敬老院的保镖！”

公司内部的人又称D级保镖为“老头儿部队”，以示轻视。

对于宫地礼介当保镖一事最感到吃惊的要数他的家属。

“爸，你能干得了保镖？”

“怕是保不了别人还得让别人保吧！”

“你可别来我们学校担任警卫，要不，我可怎么见人啊！”

“也别去百货公司。要是我们去买东西见你在那儿照看小偷，我怕是再也没脸出去见人”

妻子和三个女儿随心所欲地信口胡言。她们对宫地的一片苦心毫不理解。要不是为了支撑这个家！。他才不去干这种冒险的职业呢。当了保镖尚旦如此，如果妻子一旦知道他曾去市政府报名当清洁工，不闹离婚才怪呢。

妻子是个虚荣心极强的女人，她的一门远亲出身于名门望族，因而嫁给宫地她就自认为是下嫁。这种意识直至现在，结婚都二十多年了也未消失。

三个女儿继承了母亲的秉性，性格傲慢，瞧不起永无出头之日的父亲。母亲成天象口头禅似地数说：“你们将来可不要嫁你爹这样的男人。无论如何，女人全凭嫁个好丈夫。我这一辈子抬不起头就是因为找了你爹之故。”在她的全面影响之下，女儿们对他都戴上了“坏爸爸”的有色眼镜。

在这四女一男的家庭之中，他本来是“万红丛中一点黑”，理应受到尊敬和爱护。可事实上他非但不受尊重反而成了全家的出气筒。

宫地唯一的错误是未能毅然制止她们的膨胀。

在介绍人面前，宫地对妻子的漂亮外表一见钟情，強烈要求介绍人成其好事。从那时起她就种下了地位优越的种子，越来越随心所欲。在一段时间内，宫地对漂亮的妻子的任性当作骄傲的孔雀展翅来欣赏。这就更加助长了她的气焰。当他醒悟到自己不该这样骄宠妻子时，三个女儿已经继承了母亲性格之中最坏的部分，成了只知道图虚荣讲排场，缺乏女性温柔和细心的人。

当时他每天忙于工作，三个女儿的教育全都托给了妻子。现在看来这是个很大的失策：宫地在公司里还处于主流派地位期间，日子还算好过。丈夫在社会上有地位，在家里也还可以保住家长应有的威严。

但是自从提携他的老乡兼上级失势之运，公司内的派系图就改变了色彩。宫地一落千丈，成了最少数派。他本来无心加入上司的派系，但因为他既是同乡，同时也多少受过一些关照，因而也就披划入了这一派。这同本人的能力和努力程度完全无关，完全是受上司之间的权力斗争的影响。但是对这类事情妻子并不理解，即使能理解也不想去理解。

总之一句话，他之所以在权力斗争中失败就是因为“无能”，而“不走运”也正是“无能”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在公司里掉到末流派的同时，在家里也丧失了家长应有的权威。

“万红丛中一点黑”并非仅仅失去了家长的权威，简直成了证明他无能的污点。到这时宫地才意识到自己过分骄宠妻子，放松了女儿们的教育是个莫大的错误。但是已经后悔莫及，但是不论老婆孩子再怎么看不起他这个“坏爸爸”，他自己打心眼里还是爱她们的。他觉得她们之所以看不起自己归根到底是因为她们对他过分依赖之故。抱怨也许正是她们表现爱心的一种形式。自己不管忍受多么大的痛苦也不能让她们忍饥挨饿。他就是抱着这种刻骨铭心的态度在反对派掌了大权的公司里甘受了很久的冷遇，最后终于在合并重迭机构的名义下被赶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但公司里排斥异己的方法也真够巧妙的。他们先设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机构——总务调查室。把反对派的人和不满分子调到那块儿。该室虽然挂着调查的招牌，但并没有什么调查任务。全室连一部电话也没有，完全被排除在公司的业务之外。对于公司（掌权的主流派）来说，该室无异于处理不喜欢的人物的“废料库”。公司里的人都称该室为“工棚”，人人害怕被调到那儿。

当把反公司的人塞得满登登的之后，又提出该室与计划室和管理处的业务重迭，是公司里的多余机构，应该废除，并动员该室人员退职。

公司打出精减蚕食利润的管理机构这一冠冕堂皇的招牌，使得工会也不好再出面干涉。

过去为了公司的利益不顾家庭，倾注了自己的全部聪明才智，到头来竟然落得这样一种下场。对于宫地来说，这种报复首先是来自家庭内部。

他们新加入的保安公司，起码表面上看不到那种派系斗争和人际关系。也许是因为所担任的工作是外出值勤之故吧，虽然体力方面的消耗相当厉害，但心情却很愉快。这并非因为担子轻了之故，而是因为除了工作，不必再为那些麻烦的人际关系分散精力了。仅仅这种减少内耗省下来的精力就足以使人感到精神轻松。

保安公司在东京的总公司之下设置了综合警备总部，在各个分公司内设置了地区总部，二者之间的关系类似警察的东京警视厅和各县的警察总部。

各个分公司的地区总部下面又设有负责本区警卫任务的警备队；还有在负责区域内定期或不定期巡逻的机动巡逻队；还有定期或不定期巡视委托单位，同机动巡逻队构成双重体制的巡逻队。除此而外总公司还有后备队待命，一旦发生紧急情况，随时可以增援。

另外各个队下面又设有大队、支队、分队等多层机构，大家都在各自的长官指挥下行动。大队长一般由地区总部部长（各分公司经理）兼任。从综合总部到地区总部以至各个队、巡逻车上都配备了有线和无线通讯设备，可随时保持联络。一旦有情况还可以给警察和消防部门通报情况。

每个地区总部都配备了现金护送车、直升飞机、快艇、警犬、巡逻车、催泪弹等装备，拥有仅仅次于警察的现代化体系。

他们加入该公司三个月之后，作为新保镖的培训工作就大体告一段落，于是被分配到警备现场去担负任务。

虽然挂着保镖的名字，但他们并不担任银行和工厂的常驻警卫，也不负责现金和贵重物品的运输。仅仅是到百货商店、商业街道、博览会上临时支援一下或者担任一些其它的临时警卫任务。对于老头儿部队来说，一级警卫任务他们也无力承担。再说宫地他们几个也并非对保镖这种工作特别热心，只不过把它作为一种临时的安身处来看待，一旦找到更为安全实惠的工作，他们随时都准备辞职。

三个多月过去了，他们四个人谁也没有辞职。这也并非说明他们对这项工作发生了兴趣，而是因为此外再找不到更合适的工作。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他们起码在外表上象个保镖了。

四人小组在每天早晨召开的情报传达会议上领受分队长给分配的任务。因为大多数任务只有一天，至多不出三天，因而在晨会之前他们并不知道当天的警卫对象。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四个人总是一道行动。也许是公司方面认为他们四个人勉强可以顶一个人用吧。但是，一天晚上他们从担任警卫的商业街返回队部时被分队长叫了去。

“你们几个从明天起就先担任一段常驻任务吧。”当常驻这还是第一次，四个人紧张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分队长身上。

“我想也用不着再提醒各位了。但是常驻警卫的责任确实重大。警备对象是秩父山中的一座别墅。你们的任务是保证蛰居在别墅中的老人和他的孙女的安全。别墅的位置标在这张地图上面，据说位于靠近长野县境的深山老林之中。你们至少要在那儿担任一个月的常驻任务，所以大伙儿一定要好好干。”

分队长递给宫地一张地图。宫地对上级的意图并未完全理解：“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到底防备些什么呢？”

分队长笑笑：“我们也不大清楚。申请人名叫森谷武郎。过去他在相武市也算是个响当当的黑社会头头，可现在却隐居在秩父山的深山老林里。在市里上高中的孙女现在正在他那儿度暑假。据他自己说，深山里只有他们祖孙二人，孙女觉得太寂寞。”

“那意思就是叫我们去照看他的孙女了？”大概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才选了他们四个D级保镖的吧。

“这可没有小看各位的意思。风传老爷子存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钱财，也难免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会眼红。”

“要是有人想搞他大概早就下手了。要是只是照料一下他家的小姐，我个人认为派我们这些老家伙选不如派年轻活泼的小伙子去更合适。”

“这事我们也同老爷子提起过。可他却好似认为年轻小伙子个个都是色狼，提出的条件是坚决不要年轻人。”

“怪不得呢。我们这些人去他自然不必担心啰！”宫地不由得自嘲了一番。大概总部也估计深山里提出的特殊委托反正也发不了大财，所以才委派他们这几个D级的“老头儿部队”去担任的吧。

“我看与其在这蒸笼般的山下活受罪，还不如到凉凉快快的深山里值勤。说权当去避暑自然不妥当，但是公司方面考虑到各位的年龄和体力才做出这样决定的好意大家也应该有所体察。出发时间定为明天早上八点钟。你们可以到总务去领出差费和出差用的旅行包。工作上需要的东西都放在旅行包里了。大家个人用的药品和其它私人用品还请自行准备。”

分队长传达完任务马上就走开了。这四个人却呆呆的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一个月的常驻任务并不希罕。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住在家里去服务对象那儿上班，真正名符其实地住在委托人那儿达一个月之久的事例却很罕见。

“嗨，避的哪门子暑呀，冒傻气！”升村好不容易开始能讲话了。

由布重新看了看地图，吃惊地说道：“这个地方比我那个登山营地还要偏僻得多呢。”

“看样子咱得跟狗熊和野猪搞场比赛了。”南波无可奈何地认了这码事。

照他们的年龄而论，要在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常驻一个月，可以说是够辛苦的了。但是又无法拒绝。因为平时拿的高出一般水平的工资里面就包含了对公司的命令必须绝对服从的代价在内。

第03章 山间隐士

1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人小组在总部集中，向大队长做了出差报告之后随即上路。他们乘秩父线上的火车一直乘到终点站，然后又换乘长途公共汽车。在长途车里摇晃了一小时又四十分钟在终点站日阴药师村下车。从那儿步行沿着龙洞川逆流而上还得再走三个小时左右。这一带群山环绕巨峰林立。其中有构成奥秩父山主山脉的三峰山、云取山、飞龙山、将监峰等一连串三千米以上的高峰，还有从将监峰派生出来的仙波山脊、和名仓山等等。可以说这儿是奥秩父保留至今的最后一块秘境。这几年和名仓山被严重乱砍乱伐，整座山几乎被剃成了秃子。但龙洞川一带却长满了奥秩父山特有的茂密的原始森林，仍然保留着龙栖凤居的传说中那样的深山特色。

由于此地远离沿主山脉而修的公路，所以交通十分不便，人迹罕至。只有顺溪而来的钓鳟鱼的人偶然到此一走。

虽然正是登山的季节，但在公共汽车终点站下车的只有他们四个。就连公共汽车，每天也只有四趟。公共汽车丢下他们四个飞也似地开走了。终点站也没有任何人上车。

车站附近有几户住家，但看不到人。只是从有一个烟囱冒烟才知道这儿还不是废村。从屋顶未安装电视天线来看，这儿可能是电视盲区。

“这一带可真正是深山老林啊！”升村大发感慨。

“这块儿还算是人口稠密区呢，别墅所在的龙洞比这儿差远去了呢。”由布摆出一副回到自家院子里的神态向大家介绍。

“啊？怎么还要往深山里走啊！”升村一脸的不高兴。

“一般得走三个钟头。要想轻松一点，恐怕得五个钟头。”

“吉普也开不进去？”

“对不起，这块儿除了‘11号车’，其它一概用不上。”

“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那还能说什么呢？只好勒紧裤腰带走呗。”南波似乎也下了决心，开始走起来。

山路仿佛象一条细绳沿着山腹朝深山延伸。龙洞河就在眼皮下面的深谷中流过。对岸则是和名仓山那虎踞龙盘的雄姿。

同山谷中林木茂盛的样子成鲜明对照，被乱伐一空的和名仓山则肌肤外露，令人目不忍睹。

“想当年那座山是熊、鹿、野猪的天堂，现在可好，全叫人们给毁了。”

由布的话里充满了一种凄凉的气氛。

“我就想不通，森谷老人为什么要在这么荒僻的山野里修建别墅。”南波觉得这事很难解释。

“森谷在龙洞建别墅，我早就听说过。据说他过去曾经是黑道上的人物。后来因为对打斗抢占失去了兴趣，这才躲到这种能远远避开山下烦恼的地方隐居起来。”

“这种隐士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要雇几个保镖呢？”宫地的脸上闪过一丝怀疑的神色。

“分队长不是早说过了吗，是因为照料他的孙女啊。”

“他孙女放暑假回家，今年恐怕不会是第一次吧。”

“过去是不是老爷子去孙女那块儿呀？”

“也许吧。”

宫地受升村关西腔的影响，点了点头用关西腔回答。山路在平缓的上下之中反复，逐渐向深山之中延伸。

越来越冷的空气压迫着这伙赶路的人，使他们的谈话渐渐少起来。水声已被远远地拋在身后。长夏的太阳也终于开始倾斜。

2

一度远离脚下的流水声重新靠近。漫长的上坡道终于走到了头，开始上了下坡路。四周的树木也在山毛榉、枫树、柘树等阔叶树之中逐渐出现了一些混生的铁杉。龙洞谷越来越呈现出它那深不可测，阴森可怖的形象。

羊肠小道在原始森林中向前延伸，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正当大家又累又担心，兴味索然之际，倾斜的小路又恢复了水平，此行的目的地——深山别墅，突然在前面的一片铁杉林中冒了出来。

那一块儿仿佛是个面对溪谷的太阳台。由于四周山岩耸立。所以只能看到一部分天空。它把隐者之居的封闭性和脱离尘世的隔绝性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虽然称之为别墅，但并不象想象的那样是座瑞士式的小洋楼。也许是设计者为了使它能经受住山区恶劣气候吧，乍—看仿佛是由几层水泥预制件砌起来的碉堡。

这座象是把几个大型水泥箱胡乱抛在秩父山深山老林里的别墅，好似永远拒绝被大自然同化，在茂密的绿色之中形成几个大杀风景的几何造形。

这种性能第一的设计虽然牺牲了情趣。却保证了不受任何强风积雪影响的舒适的居住性。

别墅里面静悄悄的好似没有人。他们站在大门外敲了敲用锛子削出来的又重又厚的柞木门，但却丝毫没有反应。因为门上既没有门环又没有门铃之类的通报装置，所以对敲门声是否能传到这座封闭性能极好的别墅最深处，心中也没有底数。

太阳已经落到和名仓山背后，山谷中的黑暗象墨汁一样正在迅速渗出。

“怕是不在家吧。”

“把人家叫到这种地方来自己反倒不在家，这是搞些什么名堂！”升村哭丧着脸说道。

到了这种时候再返回去已经不可能了。因为原计划在别墅中常住，所以只带了一顿饭的吃食，而且早就吃光了。

再怎么说是夏天，如果饿着肚子在野外露宿那还是很苦的。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你们找谁啊！”回头一看，原来是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她穿一件白色宽松衫，下面穿一件女西服裤。一头长长的秀发很随便地系在脑后。虽然表情之中还保留着几分稚气，但那端正的五官已经洋溢着年轻人的活力和可爱。她那又白又嫩的皮肤和那富有弹性的肌体一看就知道是个年轻姑娘。她的身体的线条虽然还不够流畅，但体现出一种使人能预感到其成熟的协调美。她大概就是森谷的孙女。对于这些并不认识的人，她并未表现出有任何戒心，反而好奇地打量。手里提着的小桶里装满了刚刚采来的山菜。

“森谷先生不在家吗？我们是保安公司派来的。”

“是警卫大叔啊。我爷爷他在家的呀。也许是因为耳背没听到吧。”

姑娘说了声请进，随即打开了大门。等到他们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室内的黑暗，这才发现室内装修考究，居住舒适，同外表那种大杀风景的样子大相径庭。顶棚和墙壁是北欧风格，巧妙地利用了朴素的原木花纹。柱子和屋梁则只是对原木稍加整削，其用心在于把自然景色引进室内。地板上铺着绿色地毯，使室内就象森林之中的一小片微暗的空地，整个建筑充满了一种平静的协调美。这座别墅已不算新，但是室内却飘着一种淡淡的新木香味，产生了一种使人宽松的气氛。也许是主人有这方面的爱好吧，四周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农具、炊具、食具、猎具等手工制品。仅从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外表上是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室内陈设竟如此富有人情味。

“爷爷，来客人了。”姑娘站在一进门的地方朝屋里大声喊。

屋里的阴暗角落里浮现出一个动作迟缓的人影。“是保镖们吧。我听到他们敲门了，只是懒得动窝儿。”这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边说边朝门口走来。大伙儿一看原来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儿。他的眼睛深陷在皱纹之中，眯成了一条小缝，但眼神却锐利无比非同寻常。他的背稍微有些弯曲，使人感到他在壮年时代一定相当强健，只是由于上了年纪，整个身体缩小了一圈儿。

“好啦，先进屋坐吧！”他努了努下巴，嘴巴象个空洞，看不到牙齿。直到后来他们才搞清他的牙齿并没有掉，而是深深地包在嘴唇里面，外面看不大到。年轻时很可能相当丰满的两颊，这时也松弛下垂，仿佛嘴巴两边挂着个口袋，破坏了锐利的目光和高高的鼻梁造成的敏捷印象，使之成为沙滩上的楼阁。他不讲话的时候，有个下嘴唇朝外翻的怪毛病，就好象亚马逊土人一样。脸的上下两部分就好似把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的脸硬凑在一起似的很不协调。

“刚才我正在午睡，对不起各位了。我就是森谷。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还是先好好洗个热水澡出点汗吧，要不就来点冷饮。”

森谷一改先前那种令人难堪的态度，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看样子他对四名保镖的到来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我们刚刚到达。鄙人是保安公司的宫地。这位是……”宫地正要一一介绍同伴，他的话就被森谷打断：“好啦好啦，这种客套话先放一放，大家还是先洗个澡。这功夫我叫典子给大伙儿准备点冷饮。典子，快带客人去洗澡间。”

从他无意之中带出的“客人”这个词里可以推测到他过去的经历。宫地早已发现老人给典子下指示时挥动的左手上，小指头缺了一小截。

洗了个热水澡，神清气爽地返回客厅一看，晚饭早以准备就绪。

森谷招呼大伙儿就座。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山珍，此外还有带霜的冰镇啤酒。面对如此丰盛的酒席，大家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承蒙您盛情款待，我们实在是担当不起。我们是来担任警卫的，所以……”

宫地刚刚谦让了几句，森谷就接了口：“我看大伙儿就不要见外了吧。这点家常便饭谈不到什么款待，来，快请吧。”说着他就打开了啤酒先给宫地斟了一杯。

“对不起，我们现在已开始值勤，我看酒就免了吧。”宫地硬压着快要流出来的口水推辞。

“啤酒可不能算酒。再说现在距敌人出现多少还有点时间，大家正好乘这个工夫好好养精蓄锐。”

“您指的敌人是……”宫地不失时机地反问了一句。

“这些话咱们放到饭后再说，好不容易有了点食欲，如果叫它扫了咱们的吃兴那可就不上算了。”森谷开怀大笑，但那目光深处却在留心着宫地等人的反应。

这时宫地产生了一种情况不妙的预感。细想一下就会明白，如果仅仅为了照料孙女，也不必一下子就请四个保镖。森谷之所以请他们，肯定有某种背景。

但是伙伴们已经耐不住饥饿，开始动手吃了起来。桌上摆着芝麻拌蕨菜、薇菜、羌活芽，盐烤嘉鱼，醋溜野当归，山药汁，酱煮胡萝卜、野香菇、竹笋、牛蒡，油炸朴蘑、蕨菜、芹菜、草本苏铁、水芹，清炖河蟹等等。其数量之多品种之丰简直令人目不暇接，不知该先吃哪种为好。面对这些山珍博览会般的食品，宫地再也无法扼制自己的食欲，姑且吃了再说。

“这些菜全是小姐亲手炒的？”宫地边伸筷子边吃惊地问。生活在万事都图方便的城里，已经习惯了快餐食品的人乍一看到满桌都是现炒的菜，几乎象见了宇宙人一样吃惊。妻子同他结婚已近三十年了，也从未给他一次炒过这么多的菜。而且桌上的东西并非从超级市场买来的，全都是在山里采摘来的。

“我这个孙女儿很喜欢搞烹调。她一来家，我就可以享几天口福了。当然啦，全都是些山里的野味。”

森谷眯起眼不无自豪地瞧了瞧正在勤快地照料着客人们饭食的典子。此时他那本来就很小的眼睛就变得更加看不到了。

饭菜一下肚，心里也踏实多了。他们几个的胃口难得有这么好，把典子炒下的菜基本上吃了个干净。大概是因为走了很长的路，使他们那本已开始衰老的身体又恢复了活气之故吧。

夏季本不太长的黄昏已经过去，别墅笼罩在一片浓密的黑暗之中。才刚刚过八点就好似到了深夜。由于地形的原因，既收不到电视也收不到广播，同总部联系用的报话机也不起作用。同外界联系的唯一途径就是一部电话。尽管如此，还是用家用发电机发电，家里点着电灯。从黑糊糊的树丛中传来几声金狗的叫声。这种鸟“bohhoso bohhoso”的鸣叫声，很像“佛法僧”，而且只有在夜间才叫。深山的气氛近在身旁。但是对于无事可干却毫无办法解决。要是在山下马上就会打开电视机，但是在这块儿却没有任何可以消磨时光的文明武器。他们时刻担心自己会被拖入黑暗的深渊，同时还得靠自己的力量同仿佛凝固了的时间搏斗。

森谷劝大家：“这块儿一到晚上除了睡觉别的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今天大伙儿走了一天想必累了，我看就早点休息吧。大概典子正在那间屋子里收拾床铺呢。”

“我们是来值勤的，就让我们轮班睡吧。有句话我还想请教。您刚才讲到‘敌人出现’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这种同尘世间的胜衰荣辱完全隔绝的深山老林里碰到“敌人”，那就非同小可了。因对手不同，己方的警卫方式也得有所改变。

“哎呀，我说过这话吗？那是我一时失口说走了嘴。”本来就是有意说给他们听的所以也就谈不上是否说走了嘴。看来森谷这老头儿确实不是个平庸鼠辈。

“请您务必详细介绍一下。这是因为假如我们搞不清要防备什么那就无法实施万无一失的警卫。是不是有人盯上你了？”

在宫地的追问之下，森谷又看了一遍典子确实在厨房洗碗之后才说道：“说‘敌人’也许有些夸大其词，可也并非没有人打我的主意。”

“你能详细点谈吗？”

他们四个人在森谷周围围成一圈儿洗耳恭听。金狗又在远处的黑暗中叫起来。森谷讲：“我在躲进这座别墅之前曾在相武市经营土建业。当然，那只不过是个明面上的招牌，我实际的身份是黑社会的一名帮主。大伙儿也许有人清楚，想当年提起森谷帮，在相武市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一大帮派。可是十年之前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个名叫浅川弘的家伙。他网罗了一批市内的流氓青少年，势力逐渐扩大。开初我也并未把他放在眼里。但是自从他与企图称霸全国的大范围暴力组织加岛帮挂上钩之后，就在该帮的支持下同本帮对抗，最后竟然发展到压制本帮的地步。浅川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和市政府挂上了钩，连政府也有人为他说话，因而势力大大增强。”对于仅仅当作睡觉地点的相武市内黑道帮派之间的斗争，宫地并不怎么关心。但是他在从住宅公司买下住宅定居于本市之前，对于黑社会曾发生过血腥的械斗一事就有过风闻。

他知道本市的黑社会帮派势力很大，但因为工作单位在东京，大半时间都不在本市，因而也未直接遭受到他们的祸害。

但他听说近来通过警察重点打击黑道头目的“挖心战术”，市内的帮派组织表面上已经瓦解。

“浅川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打到了市政府里，最后便推举出现任市长阿曾原道八。恐怕在他的背后有加岛帮在暗中支持。加岛帮同某个右翼大政治家穿着一条裤子。对他们来说控制某个地方城市的政权，不过是小事一桩，只要他们有这个打算那就肯定能办到。同市政府关系密切的浅川好似拿到了上方宝剑。对于有右翼暴力团作后盾的浅川，就连警察也得让他三分。

“我急眼了。照这样发展下去，森谷帮就会被浅川帮吞并。为了挽回败势，我加入了同加岛帮抗衡的另一个全国性暴力组织大东帮。这样一来相武市黑道之间的对抗就变成了加岛帮和大东帮的代理战争。当时，浅川好似为了快刀斩乱麻，竟然派出刺客来行刺。好在只是受了点轻伤，于性命无碍。可是经此一事，我确实害怕了，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天天动刀动枪、你争我夺的日子了。

“正好我家典子也到了上中学的年龄。我心想如果我还干暴力团的头头，无论从对她的教育考虑还是从她的前途考虑都不好。于是就对众弟子说明了原因，解散了森谷帮。

“回头再说浅川。此后也因为杀人和违反了毒品取缔法而被判了刑。由于他去坐牢，浅川帮表面上也解散了。实际上在阿曾原的暗中资助下组成了政治团体‘皇国同志会’。浅川帮的绝大多数成员都被囊括于此。也就是说浅川帮仅仅是换了块招牌。

“就是这个浅川，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刑满释放了。浅川对我的存在恐怕仍然记在心上，说不定会派人来看看我是怎么生活的。为了防备此事出现，所以特意请来各位担任警卫。”

“照、照你的意思，黑道的杀手要到这儿来？”升村紧张得口吃起来。

“我并没有说他们肯定会来。只是为了防备万一。”森谷沉着冷静地回答。

“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点儿。我们虽然名为保镖，实际上连一件武器也没有，要是拿枪拿刀的职业杀手跑到这块儿，会把咱们斩尽杀绝的呀！”升村吓得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哈哈，我看你是看电视剧看过头了吧。一个好不容易熬到出狱的人绝对不会干这种冒险的事情。总而言之只是为了防备万一。就算浅川真的派人来这儿观察情况，见有你们在这儿也会乖乖地回去的。”

宫地制止住升村问道：“浅川为什么非要来看看不可呢？”

“从浅川的角度看问题，自己的手下败将居然还活着，总不会很放心的吧。”

“他是不是怕你报复呢？”

“报复？哈哈，你们瞧我现在的样子能有什么作为呢？只不过是个躲在深山老林里的隐居老头儿。那种血性男儿的气魄早已枯竭了啊！”

“你旧日的弟子们也许会报仇雪恨吧。”

“黑道上从来没有那种赤穗浪人般的仁人志士。这些人图的只是金钱和面子。如果我重新出山，他们还可以通过为帮主报仇来扬扬名。可是为一个仅仅被子弹擦破点皮就吓破了胆，马上解散帮会的帮主报仇，却只能被大家当作笑料。”

“假如浅川并不这么想那又会怎么样呢？”

“浅川？”

“是啊。如果他认为你的弟子都是忠良之士，他即使出了狱，也得提心吊胆地防备随时可能发生的报复，无法高枕无忧地睡大觉。他如果真这么想那就和吉良派刺客行刺大石的心理一致了。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先做一阵子大石的随从。我这么理解不错吧。”

“我看你也是看电视看电影看过了头。由于我不小心失口说了句‘敌人’，大伙儿大概受刺激太大了吧。没关系，不必瞎操那份心，眼下大家就当是来这儿避暑，好好玩一阵子吧。这个地方，城里人来换换空气是最适合不过了。”

森谷好似为了岔开话题故意笑了几声。但是就在这笑声下面也好象隐藏着胆怯的阴影。

——假如职业杀手果真到了此地——

他们似乎已经感觉到那种无形的杀手就隐藏在笼罩别墅的浓重黑暗之中，他们身上的杀气正在一浪又一浪地涌过来。他们四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往灯光下挤。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听到金狗的叫声了。

第04章 镣牙与徒手

1

第二天早晨他们坐在一起商量。

“对森谷讲的话你们怎么看？”

“我看他说的有一定道理，我们大可不必神经过敏。”

“这家伙再要打森谷先生的主意，那可真是好心不得好报了。”

“他好不容易才熬到出狱，恐怕不会干那种冒险的勾当吧。”

除宫地之外，其余三人都抱乐观态度。

“这话森谷也说到过。我就不明白他所说的‘不会干这种冒险的事情’的‘险’到底是指的什么？”宫地好象在寻找什么似的环视了一圈。

“那跟森谷讲的吉良派出的刺客不是一码事？”升村接过了宫地的话头。

“要是这样，那我们就应该有浅川可能派刺客来刺杀森谷的思想准备。刺客和来看看情况可是大不一样啊！”

“依你看还是有刺客？”升村用他那老鼠似的眼睛瞧了瞧四周。

“我想未必会有刺客，但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虽然是保镖，在这种深山老林里，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对外来生人的监视上，不论刺客来与不来，咱们的工作都一个样。”

“如果刺客真来了那咱们该怎么对付呢？像咱这种凑数的保镖，肯定敌不过那些职业杀手呀！”

“现在就是想得再远也提不出什么好办法。我看只要咱们完成好当前的任务就可以了。”

宫地的话成了这次讨论的结论。通往龙洞的路共有两条。一条就是他们来时走的路。从日阴药师村出发沿龙洞川逆流而上。这是一条主路。另外一条是从位于沿奥秩父主脉纵路上的将监峰到和名仓山之间的仙波山脊，再从仙波那儿的“塔尔”往下拐的小路。刺客要是来此，很可能要走前一条主路。这是因为特意翻山越跨地绕个大圈子毫无意义。

他们决定轮流到视野开阔，可监视主路的地方值勤。如果发现有生人接近就用镜面反射阳光的手段联系。要是赶上雨天、阴天以及晚上就用放鞭炮的办法。

这些预防措施使他们产生了好似印地安人伏击骑兵队的心境。

他们在每天一次的与总部的定点联络电话里报告了上述情况之分队长放声大笑。

“我说，你们叫森谷老决儿给捉弄啦！最近会有刺客？这可真是个高水平的故事。如果真象他所说，那我们就不会派你们这样的‘老头儿部队’了。对不起，一时着急竟讲出了心里话。你们的工作热情高，这一点很不错。可是要是一直这么紧张下去，怕你们坚持不到一个月就累垮了。”

“可我们总有些不大放心。你看是不是先跟警察联系一下呢？”

“我看还是算了吧。否则只能给警察提供笑料。”不等宫地讲完，分队长断然回绝。叫他这么一说，宫地也觉得说不定是自己多心。

别墅所在的龙洞位于被奧秩父主脉和巨大的和名仓山环抱的奥秩父的最深处。由于乱砍乱伐，和名仓山已被剥光了衣服，但是龙洞谷的原始森林尚未被染指，至今仍保持着奥秩父那种风格独特的原始美。

这一带在奥秩父也是地形最为复杂的地区。从主脉派生出来的支稜和山脊象老树一样盘根错节。其中水塘沼泽无数，沟谷纵横，小溪大河时合时分，处处体现出山高水深的自然美景。

别墅正好建在阔叶林和针叶林的接合部上。阔叶林的嫩绿和针叶林的墨绿把森林一分为二各有各的情趣。每当红叶季节—到，阔叶林里处处飞焰流火把溪水也染得通红。那种美景不要说亲眼看，就是在头脑里想象一下，那种斑斓的色彩也会从眼睛中溢出来。

刚开始值班时大家都很紧张。但是过了浅川出狱的日子也并未发生什么情况，所以大家的警惕性渐渐放松。在这种连登山者都很少光顾的深山老林里，要想长期保持紧张本来就办不到。可是一旦松懈下来，他们又渐渐感到无聊，再往后就无聊得无法忍受了。

已经习惯了城市文明的人，在这种连电视和广揺都看不到听不上的深山里关一个月的痛苦远在想象之上。同山下的唯一交流只有每星期从日阴药师送粮上来的人。来人还同时带来一个星期的报纸和邮件。

四个人里面只有由布就好象鱼儿得水般愉快。他和典子成了好朋友，教她逮兔子和黄鼠狼，还教她如何区分各种山菜，如何区分可吃的蘑菇和有毒的蘑菇等等。

典子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姑娘，同他们四个人都很亲近。在这段时间内其他三个人也都发挥了各自的长处。宮地辅导她学习英语；升村则用手边的工具给她制作了种种玩具和用具；南波教她如何钓鱼。

典子聪明好学贪婪地吸收着他们的知识和技术。虽然只是暑期的临时家庭教师，可四个人都觉得自己从多半辈子的职业中得到的经验似乎都叫她学去了。

在这种单调的别墅生活里，典子是唯一的救星。她还是个高明的厨师，每天用有限的材料精心烹调各种菜肴，饭桌上经常有新的花样出现。

“要是这儿没有这个姑娘我恐怕老早就回去了。”升村竟然忘了自己的一大把年纪，色迷迷地望着典子。

再过几天典子的暑假就要结束了。由于名义上是来照料她的，所以暑假一完他们几个也就可以结束这次外出值勤任务而返回山下了。虽然不是什么舒适的家庭，但离家一月之久毕竟有些想。

“我返校之后到叔叔们那块儿去玩。”典子好象已经过厌了在爷爷身边的深山生活。对返回城市颇觉高兴。

“你可一定要来啊。”

“叔叔们明年还来山上吗？”

“那得提出申请才行。”

“我叫爷爷提申请。”

“不过，你明年该上大学了吧。上了大学还回这儿来吗？”宫地曾听她说过想考东京女子大学，因而反问了一句。

“大学里的暑假更长，我还得回来。再说我要是不回来，爷爷会觉得寂寞的呀。怕是叔叔们早就不想进这深山老林了吧。”

“没那回事儿。要是典子回来，我们一定会高高兴兴地来这儿。”嘴巴最碎的升村抢着回答。

“要是能在这儿重新聚会那该有多好啊！”典子的话语里透出一种凄凉的气氛。宫地以为那不过是少女在离别时常有的一种伤感。

没有人认为会有刺客了。值班暂时还搞，但只不过是一种形式，晚上的夜哨则早就取消了。这是因为即便有可疑分子在夜间接近，黑暗之中也无法分辨。此外即使放鞭炮报警，如果大家都已入睡，根本就听不到。

“放鞭炮这种办法简直就和印第安人使用的莫名其妙的怪招儿差不离。”

临近归期的四个人彼此说笑着。

2

那天下午宫地值班放哨。名为值班实则和午睡差不多。被乱砍乱伐赶到这一带的动物相当多。睡觉时稍不留神，野兔和松鼠就会从脑袋旁边穿过。当然也有狗熊、野鹿、野猪，鼯鼠等动物但很少敢靠近。近来他已经能分辨出各种鸟的叫声了。小琉璃鸟、红啄木鸟、知更鸟、野鸡、黄莺等等都在各自的地盘内竞相放声高唱。

宫地靠在一棵由铁杉树上打盹儿，脑子里漫无边际地乱想，一会儿想到已离开了一段时间的家庭，一会儿又想到自己曾工作过的公司。只是由于大脑的某个角落里还保留着现在正在值勤的意识，才未被拉入睡海之中的深渊。

这种边打盹边开车船的状态持续了一阵子，宫地突然感到有某种异样，意识的天平迅速向醒来的方向倾斜过来。他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和平素不同。

宫地扫了一眼周围，并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夏天的太阳四平八稳地高高挂在天上，透过树萌的缕缕阳光又被时而吹来的清风掠走。身在树林之中暑热也变成了在树叶上飞舞的美丽的光的碎片。夏日的酒宴到了下午才更加酣畅。这时宫地猛然醒悟到这个宴会缺少助兴的音乐。森林中的乐师——小鸟们，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演奏。这就好比音乐声骤然停止的宴会使森林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咔嚓一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听起来很象是脚踩在上面发出来的。好似有什么人正在朝自己逼近。今天不是送货的日子，难道是登山或者钓鱼的人走迷了路？

宫地把望远镜对准了可望见的山道上的那一点。从日阴药师方面来的人必定要经过此处。工夫不大，在宫地紧张的视线严密监视的地方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身穿猎装，肩上背着枪，看样子象是个猎手。因为很快就进入了视线的死角，无法进一步证实。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这个人穿着衬衣夹克上衣搭在肩上。从他的衣着打扮来看，既不象登山的也不象打猎的。随后又出现了两个。第三个穿一身运动衣，第四个穿着滑雪衣。总共有四个人。这伙人服装五花八门很值得怀疑。他们只有一条彼此相同——每个人都带着副深色太阳镜。

宫地心想，假如他们是来打猎的那就应该带着猎狗。再说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穿着夹克到奥秩父的深山来登山的。说不定这伙人就是浅川派来的刺客！

已经开始松弛下来的身心一下子极度紧张起来，紧张到了仿佛一用力就会绷断的地步。

（对啦，快打信号！）

虽然事先规定好的，可事到临头却差一点忘得干干净净。那种曾被嘲笑为“印第安人的胡闹”的信号到了要实际使用的现在也不知道伙伴们是否能认真对待。

姑且试试看吧。宫地拿出小镜子朝别墅方向反射阳光。反复了几次之后对方才给了回答信号，表示他们已经收到了报警信号。

宫地朝别墅飞跑而去。这是因为他必须赶在这伙来历不明的人前面到达别墅，好向大家说明原委，还得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制定出对策。

同这伙人所处的位置相比，监视点距别墅要近得多，而且他又是抄小路往回赶的，所以应该能比他们先到20分钟。宫地回到别墅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别墅里早已乱成一团。

只是因为大家对这种印第安式的胡闹的实用性毫无思想准备，因而还有些半信半疑。

宫地一到大家就把他团闭围住，问长问短。

“到底来了些什么人？”

“不会是登山的？”

“要是浅川帮派来的刺客，咱们准备跟他们干一仗吗？”宫地制止了他们争先恐后的提问，首先向森谷简要地报告了这伙人的情况。

“这些人确实不象登山的人也不象猎手。但是现在就肯定他们是浅川派来的刺客，也还为时过早。再过二十分钟他们就会到达这儿，也许这伙人仅仅是来看看情况，也许仅仅是毫无关系的迷路游客也说不定。因为我们搞不清他们的真实身份，所以也不好贸然赶人家回去。到底应该怎么办，请你指示。”

“其中还有人拿着枪？”森谷那无动于衷的表情这时也多少有些动容。

“看起来象，但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证实。”

“如果真是枪的话，他们又不打猎，带枪干什么用呢？”森谷好象在自言自语，随后就陷入了沉思。

“他们随后就到，请快点下指示吧！”宫地焦急万分，反反复复地提出同一个问题。要是在城里执行任务，根本就用不着仰仗雇主的指示。但在这远离人烟的深山老林里却马上就要同这伙不知打什么坏主意的来历不明的人照面。他们也许就是浅川帮派来的刺客，也许只是些毫无关系的游客。作为一名保镖，他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来处理眼前的情况。同总部方面的联络，他也打算在搞清这伙人的身份之后再说。

要是没存先入之见，他们很可能会伸出双手欢迎这些山外来客。但是先有森谷的暗示，后有他们随意设想出来的刺客的幻影。这样一来他们自然会把这些同正在靠近的这伙人联系起来设想。

“虽说不大可能，不过我看还是提防着一点的好。”森谷作出了决断。

“咱们该怎么办呢？”

“先关上别墅的大门，叫他们到了这儿也进不了门。好在这座别墅盖得满结实。只要咱们躲在里面不出去，谅他们也打不进来。假如他们与咱毫无关系，那么他们就会不声不响地离开此地。”

“他们来了咱们也不搭理？”

“不，咱只在里面问他们有什么事情。只要咱们不开门就没有什么危险。”

升村满脸苍白全身发着抖说道：“如果这帮人真是杀手。那咱们可怎么办啊！我还有妻儿老小一大家，总不能就这么白白死去呀！”

“现在一切都还不清楚呢。我们处在要塞的里面，用不着那么害怕！”

由布拍拍升村的背，给他打气。

3

大门上安着厚厚的柞木门，为了防止山上的野兽进屋，窗户上也早已安好了铁栏杆。只要躲在里面不出去，别墅的确不亚于真正的要塞。

但是紧张的二十分钟过去之后仍不见有人来。又等了十分钟还是不见动静。按时间计算起来他们走得再慢这时也该走到了。

大家好似扑了个空，紧张的心情渐渐松弛下来了。

“看来这伙人与咱没有关系”的想法开始在他们的头脑里占了上风。

“现在还大意不得，也许他们正在别墅周围窥探动静呢。”宫地提醒大家。

太阳落到山崖背后，山谷里很快暗了下来。从窗户朝外望去也看不到有人在附近徘徊。

连宫地也终于认为，看样子这伙人与己无关。正在这时，大门口突然响起敲门的声音。大家惊得目瞪口呆，好―阵子竟站在那儿动不了。敲门声没完没了一个劲儿地传来。宫地从观察孔朝外望去，只见穿运动衣和滑雪衫的两个年轻人站在外面。

“就是那伙人中间的两个，”宫地悄悄对森谷耳语：“你假装不在意地问问他们有什么事情。”

森谷点点头走到大门旁边。到底是过去的黑道头头，他非常沉着冷静地冲门外问道：“外面是哪位在敲门啊？”

“我们是迷路的！麻烦你今晚留我们住一宿好吗？”

“你们几个人啊？”

“两个。”

他们显然在说谎。也许是怕一开始就四个人同时露面引起对方警惕，所以另外两个人先躲起来了吧。宫地朝森谷摇摇头。

“很对不起，我这儿没有住宿条件呀。你们顺着溪谷一直往下走，就会走到日阴药师村。只有这一条路，所以肯定迷不了路。你们还是到村里去住吧。”

“我们累得一步都走不动了，肚子也饿了。门口也好，走廊上也行，只要不在外面露宿就可以。”

山外来人可怜巴巴地求情。他们为了假装成迷路的旅行人，―直在外面等到天黑才露面。使这边陷入无法拒绝在山里错过宿头的人的境地。

“很报歉，我不能留你们。今天晚上天气也好，不必担心会出什么事，你们还是到村里去吧。”森谷干脆一口回绝。

“实在不行让我们进去休息一会儿再分给我们点吃的总可以吧。我们都快要饿死了。”

对方并不轻易认输。看样子他们想方设法要骗他打开门。但是也正因如此，使人感到他们心怀鬼脸。到这种时候，宫地他们才被这种不吉利的预感渐渐逼近的气氛所震慑。

“那就给你们点吃的东西吧。你们就两个人吗？”

“是啊。”

“是吗？我怎么觉得有四个呀！”

“不，就两个”。

叫森谷出其不意地一言击中要害，对方似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显然是在打马虎眼。他们摘下太阳镜，尽量装出一付使人可怜的表情，但是这种办法并不能完全掩盖内心的焦躁和凶狠。

“那好吧，我给你们两份饭就是了。”

“能让我们进里面休息一下吗？”这时运动衣极不满意地哼了一声，看来本相马上就要暴露了。

“对不起。我一个孤老头儿住在这种深山老林里自然应当保持相应的警惕性。”

“你在怀疑我们？这种深山老林是不会有什么强盗的吧。”

“也谈不上怀疑谁。这只是我的一贯办法。请你们多多谅解。”

森谷叫典子捏了几个团子，把大门一旁的小窗户开了一条缝，朝正在等着开门的两个人说道：“吃的在这儿呢。”等两人的目光刚转过去，包着饭团子的小包儿已被丢在地上，小窗马上又关上了。

“我们可不是讨饭的！”

“妈的，竟敢作弄咱哥们儿！”

他们摘去了面具，露出了穷凶极恶的本来面目。他们到此，显然是怀有某种恶意。两人丢下这两句恶狠狠的话，对饭团子连正眼也不看就扬长而去。大概是找另外两名同伙商量对策去了吧。

宫地决定向总部报告情况。但是当他拿起电话时却惊呆了。

“电话不通！电话线叫他们给剪断了！”

“什么什么？”

大家都吓呆了。同外界的唯一联系也被切断了。报话机因地形原因用不上。

“肯定是这帮家伙干的！”

“这帮家伙果然是浅川派来的刺客！”

“咱们怎么办呢？他们已经察觉到咱们有防备了。”

“静一静！”

宫地大声制止乱叫乱囔的同伴：“大家要冷静！要想想我们自己的地位！你们瞧瞧森谷先生和典子，就不觉得难为情吗？”

他是想通过对伙伴们的训斥来按压一下自己心中的恐惧。由于害怕他的身体和内心都在发抖。对于森谷和典子沉着的态度几乎无法理解。自己本来是保护他们的，反倒不如他们，几乎是出于本能，被面临的危险所吓倒了。

“现在还不能肯定他们就是浅川帮的杀手。”宫地好似在说给自己听。

“如果不是浅川帮，他们有什么理由要割断电话线呢？”由布反驳了一句。

“也许电话线只是偶然断掉的。总而言之，我们眼下最需要的是沉着，看看对方的出手再说。”

南波板着面孔插了一句：“咱就说出手吧，人家有四个人，而且都是带着武器的杀手，可我们有什么呢？”

“就算我们有武器眼下又有什么用处？依我看假如他们真是刺客，那么，我们的武器只有一件，那就是‘时间’。只要我们赢得了时间就意味着胜利。首先，定点联系一中断，总部方面就会产生怀疑，三天之后又是送货的日子。在这期间也许还有登山的来此。敌人无法进行持久战，只要我们坚守要塞，敌人就无机可乘。”

宫地竭尽全力说服大家。眼下最大的危险就是吓破了胆，从别墅中逃出去，那就正中敌人的下怀。

“宫地讲得有道理。一般说来敌人不大可能攻进来。只要我们坚守在这儿，完全就有保证。”森谷也从旁声援宫地。

在紧张力气氛下进入了夜晚。时间的白白流逝将使敌人越来越处于不利地位。长途突袭利于速战速决，因此敌人很可能连夜发起进攻。但在目前阶段肯定他们就是敌人还为时过早，还不能主动发起进攻。承受这种笼罩在别墅四周的黑暗的压力确实是很苦的差事。

“典子，没有什么可怕的。别墅很牢固。再说还有我和你这些叔叔们。你一定要沉住气，表现得和平素一样。”

森谷鼓励面露惧色的典子。虽然是没有多大本领的保镖，但在使典子摆脱恐惧时还可以顶个人头来计算。

“哎呀，我都忘记做饭啦！”典子似乎要说“真不象话，”伸了一下舌头就跑到厨房里去了。由于过度紧张大家都忘记了饥饿。典子则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故意做出一副开朗的样子。

她承受着几乎要把自己压垮的不安，也不愿意大人们为自己多分一份儿精力。她那坚强的性格恰恰就体现在这些地方。典子的态度对失去冷静的四名保镖，恰似一剂有效的镇静药。

咱可不能连个姑娘都赶不上。虽说是无所建树的凑数保镖，可咱毕竟是拿着工资专门吃警卫饭的职业人员。而职业就伴随着责任。不知不觉之中大家产生了一种共同的心情，——咱不能丢下这位坚强的姑娘只顾自己逃命！

厨房里飘出阵阵可口的饭菜香味。这种香气刺激着大家的胃口，重新唤醒了早已忘却的食欲。

飘着饭香菜香的别墅，本身就是和平的象征。使它成为靠重重迭迭的山岳和郁郁苍苍的原始森林同喧嚣的尘世隔离开来的世外桃源般的小天地。饭菜的香味缓和了紧张的神经，稳定了人心。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厨房那块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就是盘子落地的声音和典子的惊叫声。

大伙儿吃惊地朝那儿望去，只见典子呆呆地站在那里，碎玻璃片碎盘子片撒了一地。

由布冲进厨房一把推倒典子。“快关灯！他们在外面打黑枪呢I”

喊声未落第二颗子弹又飞了进来，啪的一声打进典子刚才站过的地方后面的墙上。

森谷跑过去切断了发电机的开关，别墅一下子沉入黑暗之中。

由布痛苦地低吼：“他们朝屋里开黑枪呢！”敌人隐藏在室外的黑暗之中朝屋里打冷枪。屋外的黑暗同敌人沆瀣一气，而他们却毫无反击的手段。

敌人终于露出了凶恶的獠牙。

“你们说这可怎么办呢？”刚刚安静下来的升村又开始惶惶不安起来。

“不要紧的。关了灯老老实实地呆到天亮，坚持过这段肘间就好办啦。”。宫地仿佛在自言自语。他的预感终于得到了证实，而且面临最坏的处境。

这时外面有人大喊：“喂！里面的人听着，我们并不打算危及你们的生命，快快把门打开，只要让我们睡一夜就算啦。我们又累又饿，只要求睡一宿，吃一点东西。要是再不开门我们可就砸啦！”

“你们这些杀人犯，开冷枪打人还有脸说什么不打算危及生命？”南波的嘴都叫他们给气歪了。

“咱们绝对不能开门。一旦开了门天晓得这帮人会干出些什么勾当来。”宫地一再提醒大家。

“他们说要砸门呢！”升村完全吓破了胆。

“这种门轻易砸不开。这种时候咱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死守城堡！”

“怎么搞的，快点回话啊！我们走迷了路很不好办哪，你们难道打算见死不救吗？”

外面的人还在喊，听口气好似相当焦急。

由布建议：“你们看这样行不。听口气敌人好象还不知道咱们在这儿。这种时候如果告诉他们这儿有四名保镖保护，说不定他们会知难而退。”

“这个想法不错。也许敌人以为这儿只有森谷先生和小姐，所以才这么嚣张的吧。”

宫地点头表示同意，随即走到窗前：“对开黑枪的人我们无法信任，门不能开。食物刚才已经给你们了。你们拿上食物快点离开此地吧。我们是保安公司的保镖，一共有十个人。如果你们不听劝阻继续胡闹下去，就把你们逮起来交给警察！”

听了宫地的回答，对方顿时傻了限。他们原来以为别墅里只有老人和姑娘两个人，现在叫宫地虚张声势地一报，竟一下子冒出了十个保镖。看来他们吃惊不小。

停了一会儿，他们反问道：“这种深山老林怎么会有十名保镖呢？”

“我们正利用这座别墅进行山地训练呢。明天总部的大队人马就会赶到。”

宫地的牛皮越吹越玄。但是对于不知是计的对手来说，其效果似乎不小。

黑暗的深处沉默了。看样子他们四个正凑在一起商量呢。

4

“乘这工夫大家检查一下刚才打碎玻璃的窗户，再看看其余的窗户和门栓是不是插牢了。然后再找找有没有什么可充当武器的东西，准备应付他们发动的总攻。”

“武器我可没有准备。”叫宫地一问，森谷甚感为难。由布说：“有杆猎抢也行啊，我会用。”

“没有猎枪。因为没有打猎的必要。”

“那么斧子、板斧、砍刀、农具之类的总该有吧。”

“劈柴刀倒是有一把。”

“还有镰刀和菜刀呢。”

典子把厨房里凡是带刃的东西全都抱了过来。她已不再害怕。看样子她的确是位内刚的姑娘。

“我觉得血腥味是越来越浓了。可我不大会用这类危险的东西啊。”升村打了退堂鼓。

“我并不是要大家拿这些东西去同枪对抗。只是想搞清敌人一旦破门而入时，我们有没有可当武器使用的东西。”

“有没有武器又能怎样？大门被打破时咱只好无条件投降。”升村打开头就是一副败相，其他两个人也很难说有斗志。

“我们是保镖。咱总不能还没有考虑如何保护雇主就先想无条件投降吧。我们必须首先考虑他们两人的安全。”

“投降了不就更安全了吗？”

“你觉得向开黑枪的人投降安全有保障吗？在没有搞清他们的身份和来意之前就投降，不，单是把别墅拱手交给他们那都是极其危险的！”

宫地醒悟到在当前这种形势下最危险的敌人就是自己人心里的畏敌情绪。凑数的保镖一旦受到攻击就会动摇。眼下的当务之急在于说服大伙儿克服动摇思想，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地保护委托人。

总而言之要想用这些别墅中收拢来的器具对付职业杀手的刀枪，心中的确没有多少把握。

四人小组作为保镖的七件宝带来的东西包括无法使用的便携式报话机、警棍、望远镜、手电、一次成相照相机、简易野营用具、收录机等。

他们正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大门旁边的窗玻璃又被砸碎了。看样子他们是用角钢之类的东西隔着铁栏杆砸的。

有人惊叫一声。这次并不是典子而是升村。

“保镖们听着！”外面的人再次高喊。宫地和大家互望了一眼就走到了窗户旁。其余三人已经默认了他的领导地位。

“听着呢。”为了留作日后的证据，他把收录机打开放在窗户旁边。

“我们找老爷子和姑娘有事。如果能把他们交给我们，我们保证决不伤害你们。”

他们果然是冲着两名委托人来的。敌人首次公开了他们的意图，森谷的担心得到了证实。

“你们不是迷了路的吗？原来那是假话啊！”

“老爷子防备得严，如果不那么说他是不会给我们开门的。”

“找他们有什么事呀？”

“这事你们就别管了。”

“请你务必说一说。我们是他请来的保镖。你们要是什么都不讲，我们怎么能随随便便把委托人交给你们这种粗暴的人呢。”

“不要再耍滑头了。我们有步枪有手枪还有玩飞刀的，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你们不要以为拿上根保镖的烂棍子就可以跟我们作对，差得远呢！反正你们也没有挣他几个大子儿。我看你们还是不要鸡蛋碰石头，就照我们说的办吧。”

“我们是保镖，有保护委托人安全的义务。叫我说，倒是你们应该收回这种无理要求马上离开此地！”

“那么你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交出老头子和姑娘的了？”

“不行。”

“到时候可别哭鼻子。只要我们想动手，这种山间小屋根本就不在话下。”

话音未落就接连打来六抢。

“我说宫地啊，这么下去可不得了。咱们还是早点投降吧。要是敌人气极了会把咱们统统杀光的呀。”升村全身抖得象筛糠。

“升村君，快别说这种傻话了。咱们再怎么不济，也还是名职业保镖，怎么可以丢下委托人投降呢？”

“那你说该怎么办？”

“跟他们干呀！”

“干？叫我们拿拳头去跟这帮拿步枪和手枪的杀手们干？我说宫地，你是不是疯了？”

“我很正常。敌人是拿着武器，可我们有别墅可凭借，再说时间也站在我们一边。拖着越久就越对我们有利。我们现在应该考虑一下适合咱们这些人使用的战术。”

“哪儿有什么适合我们使用的战术啊！”南波搭了腔。

“大家想一想能不能利用我们过去的生活经验？哪怕是兴趣、爱好也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技术可以起到自卫的作用？南波君，你过去是打鱼的。在捕鱼的方法之中有没有现在能用得上的？由布君，你过去经营过登山营地，对山里的情况相当熟悉！想想这方面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空子？升村君，你是玩具匠。你想想玩具武器之中有没有可以用于实战的呢？我自己也打算从过去的生活经验和体验之中寻找一番。”

“宫地，你当真打算用玩具枪玩具刀跟这些职业杀手们干一仗吗？首要一条，这些东西我全都没有带来！”升村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没有就应该动手造。用手边的材料制造出各种武器吧，要是照现在这样呆下去，天晓得会是个什么下场！”

“我同意宫地的看法”，由布交叉着关节突兀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说道，“这帮家伙都是些疯子。冷不防就切断了咱们的电话线，还开黑枪，看来他们不会是仅仅来威胁一下子就能了事的。他们是真正的职业杀手！咱们是在这远离人烟的深山老林里叫一群拿枪的疯子包围起来了！我们自己的人身安全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来保卫了。”说完他把手指掰得叭叭直响。

“敌人要是进攻，跑不出今天夜里。他们肯定会集中全力企图砸开大门。咱们最好先从里面加固一下。”

宫地的话统一了大家的思想。大家已经认识到除了同敌人打，别无他法。升村也不再哭丧着脸了。

他们把桌椅顶到门上又用建别墅时的余料当作顶门棍支在门上。加固工作刚刚结束，几乎就在同时外面开始撞门。从打破的玻璃窗窗缝中朝外一看，只见三个人正抱着根圆木撞击大门。好象是从山里捡来的粗粗的圆木借着三个人的力量撞在门上。每撞一次，厚厚的柞木门就吱呀乱叫，加固材料也直颤抖。

柞木门再结实，如果照这样撞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总归要被撞坏的。

“宫地，快想办法吧，要不门眼看就要被撞坏了。”一段时间已经坚定起来的升村又被吓白了脸。宫地则好似听不到大门前的嘈杂声，盯着挂在客厅墙上的旧民间用具出神。

一次更为有力的撞击，使门后的椅子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宫地！”升村吓得大叫。但是宫地并不搭理他，只是指着墙上问森谷：“那个圆圆的橡皮圈和叉子模样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那是猎熊用的圈套，把它离开地面半米左右安装在狗熊出没的地方。因为狗熊喜欢低着头走路，脑袋就会伸到圈套之中，它越是挣扎着想逃跑，套子就收得越紧。“叉子”好象是用树叉制作的‘松土叉’。”

“那个圈套好象弹性很大啊。”

“是啊。这只是我当作收藏品从猎人手里买来的，自己一次也没有用过。但是它既然是捕熊用的，想必一定很结实吧。”

“用它能作弹力器吗？”

“什么？什么惊险小说！”

“不，我指的是弹力器，那是一种洋式弹弓。想必小时候都玩过吧，在树叉上系上两根皮条……”

“啊，你是指那个呀。”

“现在有这种弹性很大的皮条肯定能做个力道很大的弹弓，把这两件东西借我用一下可以吗？大家快到一进门的地方和储藏室找点可做弹丸的小石子儿。”

说着宫地已动手把套熊用的套子和打土叉从墙上拿下来。他把熊套固定到木叉上就成了一架速成弹弓。把木叉把儿往窗框上一靠就可以稳稳地瞄准，用腿顶住叉柄手拉熊套试一试，非常得心应手。

“这家伙一定射得不近呢。”

“你不是要弹丸吗？这儿可有一样好东西！”森谷说着从另一个房间里拿来一堆铁丸。大小同弹子房用的差不多，上面还刻着梵文。

“这种弹丸在九州一带称为丸镖。据说在危急的时候使用，可使人脱险。现在用它可以说正是时候。”

“太好啦！”

宫地把“丸镖”放到现造的弹力器上打了一发。大门的折叶已经松弛，似乎马上就要被撞开。看样子再撞两三下折叶就会损坏。现在已没有试验一下的余地了。

宫地拉开弹力器。如果使用得法其射程大概不会少于200米。要是打中仅在几米之外的人，估计能给对方造成相当大的打击。

宫地瞄准抱圆木撞门的三个人中最前面的一个射出了第一发弹丸。

老实讲，玩弹力器宫地并非生手。他在家里养着松鼠和十姐妹鸟。起先只是各买了一对儿。但不久就繁殖出许多。对于在公司里受冷遇在家又看不到妻子好脸色的宫地来说，这些小动物是使他摆脱寂寞的最好伙伴。

但是猫却看上了他的爱物，开始光顾。妻子却又从不设法保护它们，反而认为这些小动物很讨厌，搞得家中很脏，没有它们更好。这样一来，其中的一部分自然就成了猫嘴里的美餐。

宫地买了一架美国造的弹力器同猫对抗。起先总也打不中，但是天长日久打得多了之后他竟然达到了几乎百发百中的地步，射程达200米，一旦打中，对猫有相当大的杀伤力。有一只一次就吃了他好几只松鼠的大黑猫，被他打碎了头盖骨，可怜地死去了。即使未打中要害，那些尝过宫地弹力器厉害的猫也很少敢再来问津。

对猫曾发挥过威力的弹力器对人肯定也有一定效果。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保护爱物的技术在这时派上了用场。宫地一弹接一弹连续发射。

外面叫苦连天，好似有几发丸镖打中了。三个黑道杀手搞不清这种无声无息突然射来的飞丸到底是什么东西，开始动摇起来。

其中一个好象被击中了要害部位，蜷曲在地上不停地呻吟。

“狗娘养的，打的是什么东西！”

“太危险了，先撤一下吧。”他们架起那个同伙狼狈而逃。

现造的弹力器作用明显，大伙儿不由自主地唱起胜利的凯歌。

“这东西真不简单哪！”

“咱过去还真不知道宫地有这一手绝招呢。”

在大伙儿的一片赞扬声中宫地再一次提醒大家：“刚才我们仅仅是暂时打退了他们。他们很快就会进行反击，而且会更加凶暴。”

“还是先抢修一下大门吧。要不然再撞一两下就要完蛋了！”

“折叶能从里面加固吗？”

“如果不从外面拧紧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无论怎样加固，照那个样子撞下去总归会坏的。咱们最好想想门一旦被撞坏时的防备措施。”

“什么措施？”

其实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措施。敌人一旦攻到里面那一切就全完了。暂时的胜利带来的兴奋转眼之间就冷了下来。

由布好象有了某种办法：“还有一些铁丝和料头。说不定可以在敌人出没的地方设个绳套。”

“绳套？那是什么东西呀？”

“绳套也是套子中的一种。要是用它来捕捉野兽，必须把上面的机油味清洗干净。如果对手是人。只要在下套的地点上多动点脑子保准管用。”

“怎么下套？”

“先把树拗弯同绳的头系在一起。猎物一进套就可利用树的弹性把猎物弹起来吊到半空中。猎狗之类的动物误中了这种套，能被吊死。即使是人，搞不好也能吊死。总之威力可大呢。有一次我就曾被自己下的套从脖子到腋下斜套住吊到半空中，差一点见了阎王爷。”

南波问：“你打算在什么地方下套呢？”

“大门外有两棵白桦树。这帮家伙如果再来进攻，肯定要经过那块儿。在那个地方下套，最合适不过了。”

“就算你在那儿下了套，恐怕很快就会叫他们发现。”

“要是用铁丝做，夜里是看不见的。要是套住了，一个人就能收拾得了。”

由布好似马上就要出去下套。

“等一等！外面很危险。再说天晓得他们什么时候又来进攻。”宫地不同意他出去。

“他们来了我就往里面逃。到时候你就用弹弓给我打掩护。我尽量试试看吧。森谷先生，这些铁丝和料头我先借用一下。”

由布出了别墅，天上没有月亮，浓密的黑暗蝟集在树下。黑暗一方面可以使他躲过敌人的眼睛，但同时也掩盖了敌人偷偷靠近的动静。他在两棵树之间巧妙地下好了绳套。先在那儿布好绳套，然后再用力拗弯有弹性的桦树，把套头固定在一个树叉上。猎物一旦上套，靠其拉力小树就会弹直，猎物就会被吊到半空中。

敌人许是叫宫地的丸镖给打怕了，在由布下套期间并没有发动进攻。不大工夫绳套就下好了。

“我也不知道管招不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干强一些吧。”由布回到别墅这才松了口气。

站在窗前放哨的南波小声报告：“他们来啦！”

宫地走到窗前仔细观察外面的动静，只见四个人影每人手里抱着一大捆东西正在逼近。他们把东西放在前面当作挡箭牌，一步一步逼了上来。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事后当作证据咱先给他们照张像吧。”

他们搞不清敌人的意图，正在注意他们的动向，四名敌人已经到了大门前面。他们把手里抱的东西堆在大门跟前。原来那是些柴捆。大伙儿突然明白敌人想要干什么了。

敌人是想用火攻战术烧开大门，同时把屋里的人熏出来。他们只要被赶出了别墅，那就只好任凭人家宰割了。

敌人就在紧张到极点的四个人眼皮底下放起火来，但由于这种季节的树枝很嫩，里面含着很多水分，所以光冒烟不见火苗。

“谢天谢地！趁现在火还没有着起来赶紧往上面泼水！”

“泼水？够得着吗？咱出不了门没有法子泼呀。”

“用手边的瓶瓶罐罐盛上水从窗户里往火堆上扔！我用弹力器射他们。快动手！”

往宫地的斥责声中，空瓶子空罐子被收拢来了。土造的“灭火弹”被扔到堆在门前的柴草堆上。柴草很快被打湿，连仅有的一点火种也熄灭了，冒出一股股白烟。敌人似乎未带汽油机油之类的助燃物，也没有想到用子弹里的炸药。

这期间宫地的弹力器射出一发发丸镖。升村则举起照相机拍下了这场攻守战的实况镜头。

“狗娘养的，你们欺人太甚！”

其中一个敌人骂了一句。话音未落，一道白光就从他挥起的手中飞出，划破夜空直奔窗户而来。只听到嗖的一声，一把锋利的飞刀擦过正在拉弹力器的宫地的手腕，扎到墙板虹。这把飞刀的刀刃又细又长，几乎是垂直地扎在地板上，刀把儿就象鹡鸰鸟的尾巴一样直颤动。宫地想起来了，敌人之中有使飞刀的名家。他发出的飞刀能隔着铁栏杆击中屋里的人，看来这名家也算名不虚传。未被击中要害说不定只是一种侥幸。

“宫地叔！手腕上出血了！”典子跑了过来。

“危险！快卧倒？”

宫地用两手使劲按着典子的肩膀使她低下身子。天晓得下一把飞刀什么时候飞来。

敌人的火攻战术失败之后暂时退了下去。但是己方也出了宫地这个伤号，好在伤得不厉害。但是因为伤的是右手，弹力器已无法使用。己方唯一的一件远距离武器就这么失效了。

东方的天空呈现出曙光即将来临的征兆。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就越不利。他们已经两次被打退了。这帮家伙肯定会更加疯狂地进攻。”

“宫地，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这种地方就算天亮了也未必就有人来。即便有登山的人路过也许会不加注意地过去。依我看照这么拖下去，不利的说不定倒是咱们。敌人一旦攻了进来，咱们肯定抵档不住。这一带的地形我相当熟悉，所以我想乘天还不亮赶到村子里叫警察来。你看行不行吧。”由布说。

“那太危险！他们肯定包围了别墅，就是通到日阴药师村的路也肯定封锁着呢。。”

“到村里去的路又不光这一条。从仙波的塔尔可以到将监峰。那块儿就有登山营地。”

“那也很危险，他们有枪啊！”

“要说危险，死守在别墅里还不是一样？而且情况还会越来越坏。如果沿龙涧谷往上走，也许能够不被他们发现。”

“我说宫地啊，你就叫他去吧。由布对这一带的地形确实熟悉，我看他说的是个办法。”

“我也同意他去试试看。”

南波和升村都为他帮腔。宫地对于在这种形势下叫一个很有战斗力的伙伴去冒险并不太积极。但是如果继续坐等下去，大伙儿的心理上将会受到越来越大的压力。

“唉，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由布，你去吧，路上多加小心。”

“你放心吧，即使到不了村里，只要到了高点儿的地方，咱的报话机就能用上了。”

由布告别了大伙儿，从面对溪谷的屋子后面趁夜潜了出去。

“这么一来只要无线电联络一通，马上就会派人来增援，大家鼓把劲儿再坚持一阵子吧。”宫地给大伙儿鼓劲儿。

南波提出一条建议：“我是从刚才的灭火弹联想到的。咱要是有汽油或者煤油，就可以造出燃烧弹来。”

森谷接口说道：“汽油咱这儿有啊。给发电机准备的油还剩不少呢。”

“太好啦。咱要是有了燃烧弹，那可是件威力不小的武器呢。”

大家马上动手把剩余的空瓶子收集起来灌了汽油。

由布出发之后过了一个小吋，别墅周围已微微发亮，但是却笼罩着厚厚的一层晨雾，按照由布的步行速度估计，这个时候大概快到仙波的塔尔了吧。那一带海拔一千六百米左右，无线电报话机也许已能用上。

也不知道敌人在打什么鬼主意，这一阵子一直不见有动静。拂晓的气氛姗姗来迟，也不知什么原因今天早上小鸟们似乎都睡过了头。在这种出奇的寂静下面似乎布下了罪恶的陷阱，令人毛骨悚然。

“大家抓紧时间轮班睡一会儿吧。我站第一班哨，其余人快躺一会儿。”

“那不成，你受了伤，还是我来站吧。”

在宫地的启发下南波开始站第一班哨。其他人刚刚躺到地板上准备和衣打一会儿盹儿，外面突然传来喊叫声：“喂！里面的人听仔细点儿。我们逮住一个你们的伙伴儿。就是叫什么由布的小子。如果你们想叫他回去那就交出姑娘和老爷子，你们要是再不交人，由布的小命可难保！”

5

本来被看作救命绳的由布竟然成了敌人的俘虏。而且敌人还把他作为人质，要用他交换森谷和典子。这个条件绝对无法接受。但是如果不答应他们，那么由布他……

“我和爷爷出去。由布叔太可怜了，咱们快点救救他吧！”典子站起身就要走。

“这可不成。我们是派来保护你们二位的保镖。职业道德也不允许我们交出委托人换回自己的同伴。这一点。由布自己心里也清楚。”

宫地正在劝阻典子，门外又在连声催促：“怎么搞的，快点回话啊！”

“让我们见见由布，要不谁能相信你们的鬼话！”宫地回骂了一句。

浓雾代替了黑暗，外面仍然是什么也看不见。

“疑心病！你可看仔细点，马上就带到这儿来。”

浓雾滚动，好似有人被架了过来。雾气分开，露出了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另外两个敌人大概仍然躲在大雾深处吧。

“我没脸见大伙儿。虽然不是由于自己的疏忽，可我刚刚从溪谷中上去，就中了他们的埋伏，叫他们逮住了。你们不要管我，好好保护他们两人。咱们的报话机也叫他们抢走了。”由布的话里充满了内疚。

“别讲这些废话！你以为我们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这可是大错特错。我们早就知道你们这些保镖一共只有四个人。遇到山下的路已经全被我们封锁。不论等多长时间也不会有人来的。早点放弃那些毫无意义的抵抗吧。要是想救你们的伙伴的性命，就趁早交出老爷子和姑娘！”

“这种条件我们无法接受。”

“难道你们打算对伙伴见死不救？”

“保护委托人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我倒是想问问你们，为什么要一再要求交出他俩呢？”

“不该知道的事就不要瞎打听！这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把没有关系的人当作人质的可正是你们！”

“废话少说，给你们五分钟的考虑时间，五分钟之内给个答复。”

由布的身影被他们架着消失在雾中。

“还是我去吧。”典子好似下定了决心。

“典子，你等一等！”森谷阻止她。“即使照他们的吩咐答应交换，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些人的，他们是企图把这儿发生的一切都黑里来黑里去地全部掩盖起来，不会留下任何活口的！”

“啊？！他们是想把我们垫棺材啊！”升村痛哭失声。这时门外发生了件怪事。只听到有人叫苦连天，别墅前面的浓雾在激烈的摇晃。

“怎么回事？”

“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大伙儿吃了一惊，朝浓雾摇晃处望去。在大雾的背后似乎有人影在晃动，但很快又被飘来的一团更浓的雾气吞没，连一点儿动静也看不到了。

“对啦，肯定是他们中间有人中了由布下的绳套！”仿佛为了证明宫地的估计正确，从雾幕的深处传来了呻吟声。

“这帮家伙会不会丢下中了绳套的伙伴逃走了呢？”

南波说：“我出去瞧瞧。”

“太危险啦，还是不出去的好。”宫地不同意。但是呻吟声仍旧时断时续地传了过来。

“这浓雾能给我打掩护，我看还是出去看看吧。”

“没有别的办法。那么这样吧，南波留下保护两位委托人，我和升村出去看看。”

宫地留下南波，自己带头到了外面。周围听不到敌人的动静，只有一团团浓雾飘然流过。雾气很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宫地和升村蹑手蹑脚地朝下套的白桦树那块儿靠近。只见半空中吊着个人，铁丝绳套从脖子到腋下斜套在他身上。

猎物上了套，而且套得很绝。被他自身的体重套紧了的脖子，连喊都喊不出来，只有呻吟的余地。

“这帮家伙都到哪儿去啦？”

“因为还带着由布，一个人什么事也干不成。大概去叫同伙了吧。对啦！趁他们没回来咱们把这小子搞回去当人质。”

宫地叫升村帮忙从树上解下绳套，把“猎物”放到了地上。此人是个二十二、三岁的瘦脸汉子，喉部被绳套套住，眼看就要休克过去了。这时他已气息奄奄，连他自己已经被救也感觉不到了。

“先缴下他的武器，把他架到别墅里去。”

浓雾深处传来他的同伙朝这儿跑来的动静。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由布已经成了敌人的人质，可是他设下的绳套却逮住了一名敌人。

“啊？！三泽不见啦！”

“三泽——你在哪儿？”

“听到喊声快回答啊！”

敌人的同伙好不容易找到下套的地方却又发现伙伴不明去向，上上下下乱成了一团。

他们逮回来的人质好似名叫三泽。

“三泽已被我们逮起来了！我们愿意拿他同被你们扣留的由布交换。”

听到宫地的呼吁，敌人似乎吃惊不小，霎时声息全无，好象在窥探这边的动静。

“你们这样的门外汉还能逮住三泽，还真不简单哪。看来我们过去多少有些估计不足，可是再往后可就不客气了。你们自以为逮住了三泽，可你们能对付得了他吗？”

对方的头头出面讲话了。听他的口气还十分从容自信。

“你们到底换不换？快给一句痛快话！”

“什么交换人质，我们不干！关键一条，我们并不认为三泽已经被俘，而是我们的人打到了别墅里面。”三泽本人好象并不关心这笔交易，他仍然处于神志不清的昏迷状态。

“不换就算了。我们一定好好照料三泽，希望你们也能同样对待由布。”

“他呀，我们一直待如贵宾的呀。”

谈判破裂了。这时天已大亮，雾气却越采越浓，填充了整个空间。

这不是晴天的雾而是阴雨天的雾。由于这一带海拔高，雨云化为雾气笼罩着别墅。这种天气下，登山者就更加不容易登门了。

升村忧心忡忡地说；“这帮人全是些无情无义的家伙。说不定他们宁肯不顾同伙的死活也要伤害由布呢。”

“他们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吧。他们杀掉由布又能得到什么呢？我觉得他们这是在打肿脸充胖子。他们自命为职业杀手反而叫咱们给逮了一个。如果马上就答应交换，那他们就太丢面子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过一会儿能答应交换？”南波问。

“我想是的。”

“他们才不肯搞什么文绉绉的交换人质呢。肯定会一鼓作气发动猛烈进攻！”

“那也有可能。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个重要的人质。千万要捆牢实点，可别叫他逃掉！”

宫地再次查看了一遍捆三泽的绳子，然后拿起从他身上缴获的手枪。

“你会用？”升村面带惧色地问。

“不会。可是敌人并不知道咱不会。我们搞到了手枪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对他们的威胁。”

“里面有子弹吗？”南波也欲前又止。

“这帮人要是再来进攻，我就使劲儿挥动给他们瞧瞧。”

“天气一变，对他们来说也很不利。虽说是夏天，身上也会冻得冰凉的。再说他们也该累了。就说食物吧，估计也不会带很多的。”

“照你这么说，他们会不会被逼急了眼变得更加凶狠呢？”

“很有可能。但是总部方面收不到咱们的定时联络也会渐渐觉得奇怪吧。可能今天，最迟不过明天，巡逻队就会来查看情况。”

“看来咱们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坚持到那个时候啊。”

三个人正在商量，雾中传来一声枪声。窗玻璃被打破了。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声，别墅的窗户一块接着一块，全被打得粉碎。

这一次的枪声与以往的不同，是一种发了疯似的打法。

“看样子这帮家伙马上就要发起总攻了。”

“这可怎么办哪！”升村又开始发抖了。

“进一步加固大门，无论如何不能叫他们打进来。这帮家伙一靠近就用燃烧弹把他们赶走！”

别墅中的战斗气氛陡然上升。敌人又来撞门。从窗户朝外一看，只见两个人抱着一根比上次还粗的圆木正往大门上撞。头头站在一旁正在端枪乱打。

这本来就是示威性射击，由于别墅的玻璃全被打碎，枪声加上玻璃的碎裂声使这种示威收到了十二分的效果。

连拍照的余地都没有了。

“南波，快上燃烧弹！看准一点儿！”宫地一边和升村按着顶门棍一边大声喊。

“好的！”南波跪到窗前，典子赶忙把灌满汽油的瓶子搬到他的脚边。

“小心子弹和飞刀！”

又是一下重撞，门眼看就要被撞坏了。有一个折叶已经脱落，顶在门后的桌子也倒了。接着又打来一排子弹，挂在墙上的挂钟的表盘也被打得飞跑了，室内的火药味越发浓烈了。

“快扔燃烧弹！门要坏啦！”

随着宫地绝望的叫声，燃烧弹从南波手中飞了出去。第—颗扔偏了，落在敌人身后两米左右的地方。但是突然冒起来的火焰也把他们吓了一跳。随后扔出的第二颗和第三颗就在他们的脚下炸裂，敌人开始仓皇而逃。又一颗正好砸在其中一个人的背上，转眼之间火焰就包围了他的整个身体。只听到他大喊救命，躺在地上打滚儿。吓破了胆的伙伴赶忙脱下衣服扑打，又往他身上洒土，费了好大劲儿才算扑灭。

燃烧弹战术打掉了敌人的气焰，迫使他们逃到了射程之外。虽然还搞不清到底给那个敌人造成了多大的杀伤，但是假定他也失去了战斗力，那么需要对付的敌人就只剩下两个了。不利因素是武器几乎全集中在敌人手中。使飞刀的也许没有受伤。如果真打起来即使是四比一，怕也敌不过这帮家伙。

刚才的这一仗消耗了大部分燃烧弹，大门也摇摇欲坠。大伙儿心里都明白，如果敌人再来进攻，保准要完蛋！

但是敌人可能以为他们还有大量燃烧弹吧并没有马上发动进攻，再就是从三泽手中缴获的手枪大概也对他们构成了—定的威胁。一阵微风驱散了浓雾，接着就下起了雨。

被捆着身体躺在门旁的三泽好象恢复了元气，用嘲讽的口气说道：“你们能坚持到现在这一步也算不错了。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我的伙伴们全都气坏了，他们会把你们统统杀光的。”

“我就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拼命进攻。森谷老人早就封了山门，他并没有任何野心。现在既然你们已经挑起了这场争斗，我们也决不会善罢干休。浅川刚刚出狱就打森谷的主意，我看他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我们只是遵命行动，其余一概不知。”

“遵谁的命？”

“这你去问老爷子好啦！”

“你们是浅川帮的？”

“这个嘛，”三泽龇牙一笑。

大伙儿的目光集中到森谷老人身上。

“我也没有料到他们会这样穷追不舍地追杀我。本来是因浅川出狱，为了防备万一才请各位来的。到现在连我自己也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森谷先生，我认为这帮人的举动极不正常。当然，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神经正常的人。我是说，他们找到别墅里袭击过去的竞争对手，这件事就太脱离常轨，而且为了要封住目击者的口，他们甚至不惜把同你在一起的保镖也全部杀掉。不论从哪方而考虑都解释不通，只能说明他们发疯了。”

“哼！你才疯了呢！假如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地交出老爷子和姑娘，我们根本就不打算把你们也牵连进来。”

“我们有保护他们的职业义务啊！算啦，现在再来炒这种冷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我完全无法理解你们的行为。这简直就象美国的西部片，又是开黑枪，又是割电话线。虽然是深山老林，可是干下这种事情你们以为就没有人追究了吗？”

“我们在市里的大街上闹得比这还凶。你们这位老爷子好似这方面的道行也不浅，他大概清楚得很。”

森谷默默地点点头。他的目光好象在说：“要论这帮人，确实干得出来！对于这帮黑道上的人，法制社会的伦理和常识并不通用。也可以说他们懒以生存的正是这种法律不通行的阴暗角落。”

留在小屋里的保镖全都是到中老年后失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涉足保镖这一行业的。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面临飞来的横祸，自然会产生种种想法。在他们以往的人生道路上也曾经遇到过种种艰难险阻，甚至可以说多半辈子就是在同不断出现的种种危险作斗争中走过来的，但他们目前面临的危险同他们过去经历的或者战胜的并不相同，几乎可以说不属于同一个类型。那些危险虽说也是人生的危险，都具有残忍性和狡猾性，但并不象这次直接挥舞着凶器危及生命。至少说那是一种在秩序和常识所能达到的范围内的危险，全都是用钱就可以解决的。

现在的情况却有所不同，他们被一帮穷凶极恶的暴徒所包围。要想与之对抗，保护自己的生命，就必须用暴力来武装自己。除了以暴抗暴其余别无良策。

但是，他们过去的经历同职业性的暴力相去甚远。一般市民的生活与那些职业杀手无缘。他们按照国家的意志被强迫投入的暴力世界只有一个，那就是战争。但是战争也有一定的规范。在交战之前必然有国家之间的利害冲突、国民的对立情绪以及民族的原因、历史的原因、宗教的原因等等发展为战争的基础。被驱赶到战场上的人民有一定的思想准备。战争同时又培养了他们保卫祖国的责任感和爱国主义思想。

但是，对于这些人过中年生活无着，好不容易才找到保镖这个饭碗的人来说，突然陷入暴力包围之中，他们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和心理基础。就好象刚刚坐上的椅子突然掉进了无边无际的暴力的火海之中，他们充其量只能凭借本能躲过落下来的火团子。

虽然眼下还在用保护委托人这一职业道德抵挡，其实也许他们凭本能已经醒悟到即使交出两人也于事无补。

现在再后悔不该吃保镖这碗饭也已经为时过晚。他们的妻子恐怕还不知道丈夫正陷入这种危难之中。即使待遇再高，只要能平安回家，下次无论如何不再干这种冒险的买卖了。至少也得找个与暴力无关的工作。

“好象雾散了。”森谷的话把大家从短暂的思绪中拉回到现实。风在戏弄着树稍。雾退去了，但天上布满了沉闷的阴云，看样子马上就有一场大雨。在高空的云层之中，一团团的乌云正以飞快的速度移动。

“风这么大，足可以放风箏了。”升村望着天空小声嘟哝。“放风箏？”大伙儿的目光集中到升村身上。

第05章 狗急跳墙

1

“咱们的报话机叫那帮家伙抢走了，我们没有办法同外界联系对吧。所以我说，咱们放个求救的风筝不行吗？”

“这块儿哪有什么风筝呀！”

“小小不言的风筝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做。我过去搞过玩具，只要有材料保证可以扎个漂亮的大风筝。”

“可是到哪儿去找料啊？”

“小姐，长点的竹筷子、胶布、麻纸之类的东西总还有吧。要是没有麻纸，装垃圾的尼龙袋也可以。”

“麻纸还是有的。”

升村用典子从厨房拿来的材料麻手利脚地扎好风筝。最后又把用缝衣线代替的提线和放线系在一起，这个风筝就算完工了。升村不愧是个老玩具匠，他那娴熟的技术、巧妙的手法令围观的人惊叹不已。

“要想使风箏稳定上升，提线的长短和拉力的大小是个关键。提线长一些稳定，但是升得慢。这种线不大结实，将就着用呗。”

升村在扎好的风箏两翼上用签字笔写了个又粗又大的SOS。

“咱们把它放得高高的，也许会被登山的人或者干山活儿的人看见。这准比什么都不干强一些吧。”

风筝将带着大伙儿的希望升空。因为不能进行试放，因而无法调整重心，必须一次成功。

“大伙儿都知道，风也有呼吸，投放时必须顺着风的节奏。要是正好赶上个上升的气流，那就算成功了。瞧，来啦！放！”

升村喊叫着拋出了风筝。

“成功啰！”

在大伙儿的一片欢呼声中，风筝借着风势劲头十足地朝天上猛蹿。它在线头的另一端令人担心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刮跑。

“风筝啊，求求你，帮我们找找人吧！”

“再飞高一点！再高一点儿！”

“小姐，快把所有的线都拿来。”

大家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注视着空中。它尽管看起来越来越小，但翅膀上的SOS字样依然清晰可辨。

“看来还满不错吆！”升村眯着眼继续放线。

宫地担心地说：“这天气好象要变。”

风给风筝提供了上升力，但也加快了云行的速度。高空的云渐渐降低了高度。

突然脸上落下一滴冷冰冰的东西。宫地抬头瞪着天空骂道，“妈的，到底还是下起来了。”

转眼之间雨脚已经浓密起来。风筝全身都淋在雨中，但仍然精神饱满地飘在那儿。它的两翅被雨水打湿已开始破裂，SOS的字迹也开始渗了开来看不大清楚了。裂口里灌进了风很快扩大了。风筝虽然已经是全身伤痕累累，仍未掉下来。但是说到底也只是垂死挣扎而已。这同被围困在别墅之中继续进行着绝望抵抗的三名保镖的处境极为类似。风筝终子被风雨撕碎，掉了下来。寄托着大家希望的风筝就这样被驱逐出了天空。

2

燃烧弹用光了。风筝又被赶出了天空。如果敌人再来进攻，那可就万事皆休了。

“说不定咱们也能造炸弹呢！”

正当大家计穷力竭的时候，南波突然冒出了一句使人颇觉意外的话。

“我过去赶上多日打不到鱼时曾用自制的炸弹炸过鱼。这种办法能把鱼赶尽杀绝，是一种极端残酷的办法，因而一直遭到禁止。但是可以一下子捕到很多鱼，为了活下去也只好干这种缺德事。要是用那种办法造出炸弹，也许还可以与枪对抗。”

“到底怎么个造法？”

“刚才我看到储藏室里放着一些杀草农药。这种东西可以充当火药的主成分。把它同木炭，（白糖也可代替）硫磺混合在一起就可制造出黑色火药来。”

“木炭到是有的。”典子插了一句。

“硫磺呢？”

“我这个人是个‘老痔疮’。”

“什么？老地主？”

“不对，不是指家里有地的地主而是黄门（肛门）大人身边的‘老痔’。”

“噢，原来是患有痔疮病啊。这跟硫磺有什么关系啊？”

“有关节。得痔疮的人一般都大便发干便秘严重。所以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服一剂硫磺通便剂。现在还存着不少呢。硫磺是治疗便秘的特效药啊。典子，要是有乳钵就好了，唉，可惜现在没有。对啦，请拿来三个海碗和三把木匙。有没有秤？没有，那就只好用眼睛估一下了。”

“有个体重计行吗？”

“行吗，总比眼睛估计误差小吧。”

“我们帮着干，你看哪些活计我们可以插上手？”

“先给我找个装火药的容器来。厚点的陶器、空瓶子空罐子，最好是结实一些的又能加盖的。大肚瓶最理想，圆柱型的也凑合。”

南波把杀草剂、木炭、硫磺分别放到典子拿来的三个大海碗里用碾子碾碎。不知磨了多少遍之后再按照火药的配比把三种要素混合起来。

“火药最忌潮气。今天这天气就很不适合制火药，但现在已经不能讲究那么多了。

“配比最好用天平计量，可现在也没有，只好凑合。”

南波一边低语一边认真地配制。这工夫大家分头收集可用束装药的容器。空罐子、空汽水瓶、药瓶、水壶等等都被从别墅的各个角落里收集到一起。

“有螺丝盖儿的空汽水瓶最合适了，大家把火药往里面装吧。慢慢来，一点儿一点儿地装。装好后要把盖子使劲拧紧。对，对，就是这种样子，这不，一个炸弹就做好了。”

“这能行？没有雷管也没有导火线，能爆炸吗？”

“要是炸药，没有雷管自然不能爆炸。可是火药就不同了，只要装在一个结实的容器内密封好，靠投掷的冲击力就可以爆炸。用这种杀草农药制成的火药威力不大，但起码可以起到威胁敌人的作用。”

这种土炸弹是南波造的，但是就连他自己似乎对这种武器也没有抱多大希望。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毕竟造出了三个土炸弹。

“大家每人拿一个，使用的时候要使劲往石头、岩石之类的坚硬物体上扔，碰巧了也许会炸。”

“要是敌人不在岩石旁边就不能用吗？”

“是的。即便敌人站在坚硬物体旁边，火药的配比也许不对，也许受了潮，再说这个瓶子也太小了点又不怎么结实，所以炸不了的可能性极大。不过大伙还是拿上吧，权当给自己壮壮胆子。”

他们从南波手中接过炸弹时，就好象士兵拿着准备自杀用的手榴弹，心中悲怆万分。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有话说！”他们刚刚接过炸弹就听到外面有人喊。宫地提防着对方的子弹朝窗外望去，只见白桦树下站着三个人，雾完全散了但雨却越下越大。

宫地问：“有什么事啊？”

“我们想要点吃的，用人质换。”

“吃的？”宫地悄悄犹豫了一下，这时对方又说：“我们饿极了。带来的食物全吃光了。你们要是肯分点食物给我们，我们就把俘虏交给你们。他的肚子比我们还不如。”

“这么长时间你们什么也没给他吃？”宫地吃惊地问。

“连我们自己吃的东西都没有，哪有给他的呀！”朝窗外一看，昨晚扔出去的饭团子早已无影无踪。

“三泽怎么办？”

“他呀，就先寄存在你们那儿吧。想必你们会替我养着他的！”

“奶奶的，真他妈不讲一点情义！”三泽小声咒骂。

森谷深陷的两眼光芒四射地说道：“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此话怎讲？”宫地不解地问。

“是这么回事。我这儿还保存着一些杀虫药。要是把它拌到食物里送给他们，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他们送到阎王殿。”

“我看有些过份了吧。”

森谷不愧是在黑社会里混了一辈子的人，虽然现在已经封了山门，但仍然能把这种可怕的想法满不在乎地说出口。

“我们这是正当防卫啊！”

“即使是正当防卫，这种办法也有些过分歹毒。即使我们不放毒，他们也会要求我们当面证明饭里无毒。他们一旦怀疑有问题，由布的生命就有危险。”

森谷的办法同那种所谓的“生物化学武器”同属一类。

“咱们先叫他们交出由布，再用未下毒的食物当面试验不就行了吗？”

森谷好象还抱着他那种魔鬼般的想法不想放弃。

“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干这种事情。”尽管宫地已明确拒绝，但森谷好象还想坚持。

“怎么搞的，快点回话啊！”外面催促开了。

“好吧，我们答应交换。但是你们得先交出由布，然后我们就可以给你们食物。”

“不行，先给食物！”

“不，我们信不过！”

“我们还信不过呢。要是给我们下了毒，那还受得了吗？就照我们说的办，要不我们就不搞什么交换了，我们完全可以冲到别墅里把全部食物都抢走。”

“那你们就来抢呀！这儿有很多燃烧弹，足够你们吃的。还有三泽的手枪呢。是你们先动的手，我们信不过也是理所当然。”

“真拿你没办法。咱们来个同时交换吧。我们带着人质到窗户跟前。到时候你们得给我看看准备好的食物，并把其中的一部分给人质吃。如果确实沒有问题，彼此就可以交换。假如你们搞什么鬼，我们就当场开枪把人质打死。”

正如宫地所预料的那样，敌人并未失去防毒的警惕性。

“你们跟一个人上来。不要忘了我们还有手枪和燃烧弹呢。”

“好吧，现在就去带人。你得叫我们看看食物，全部食物都要看！”

由布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由于敌人的枪口就顶在他的背上，所以他用怯生生的步子走了过来。

“其他人停止前进！只准一个人上前来！”当他们走到离别墅十米左右时，宫地下了停止前进的命令。

“你们先叫他试试食物里有没有毒！听清了吗？别打什么鬼主意，不要忘了背后有这家伙瞄着呢。”敌人用枪口在由布背上捅了一下。

“由布，你到窗户下面来。我们把食物扔给你。你挑—个吃给他们看！”

由布遵照宫地的吩咐走到窗前。一包食物被扔了出来。由布抓起其中一个团子饥不择食地塞到嘴里。他大概早就忘记自己是来试食的，只管先安慰一下的肚子再说。

敌人见由布平安无事这才说：“好，交换吧叫他把食物给我们拿过来！”

“那可不成。我们收容了由布之后才能给你们余下的食物。”

“这样吧，我们叫他站到门口，你们就得同时扔出食物来！只要你们扔得稍微慢一点，我们就立即开枪把他打死！”头头的枪口对准了由布的背。

“由布君，你到大门口来！不要怕，食物我们一定会按照协议给他们的。”

宫地一边指示由布一边把食物也举在手中。

“准备开门！我一给信号就马上开门把由布拉进来！干漂亮点儿。注意！一、二、三！开门！”

随着他的信号大门被打开由布被拉到了别墅里面。与此同时答应给他们的食物也被从窗口扔了出去。敌人揣着枪跑过来拿走了食物。

“你们沿这条溪谷顺着来路往下走，三个小时之后就可走到村里。我们只能提供这段时间内的食物，叫你们暂时垫垫肚子。你们快点走吧。过去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我们的伙伴见今天一整天没有联络肯定会觉得奇怪跑来看情况的。”

敌人也许是听从了宫地的话？拿了食物之后就走开了。看样子他们都饿得够呛，也许是害怕手枪和燃烧弹。

由布吃了很大苦头面容憔悴。在大家的安慰下他垂头丧气地说：“唉，真丟人哪！”

“这不能怪你。咱们不谈这个了。对啦你没有受伤吧！”

“他们打得可狠呢，好在没有出什么大伤。”

“你先吃点东西恢复一下精力。典子，这事就拜托你啦。”

不等宫地吩咐，典子早就把炖山菜回锅上了。

由布吃过炖山菜总算有了点精神。他马上报告了敌人的情况，敌人共有一支步枪两把手枪。

“拿步枪的象是个头目，别人都叫他大哥。”

“这个小子，就是用你下的套逮住的俘虏，是不是使飞刀的？”。

“不是，使飞刀的那个名叫佐佐，就是那个最年轻的家伙。那小子最凶狠，极其危险。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的喉管要叫他割断了。他这个人有杀人的瘾头。要不是有头头制止，说不定我早就成了他的刀下之鬼。”

“嘿嘿，佐佐的飞刀比起差劲点的手枪还要准得多呢！”三泽冷笑着插嘴。

“哼，一个中了圈套的无用杀手还有脸在这儿吹牛。”宫地的话刺到了他的痛处，三泽又气又羞，闭口不语了。

“他们这帮家伙决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也有他们的面子。他们本来以为，逮捕森谷老人和小姐只是小事一桩，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手到擒来。没想到却叫咱们给搅了，只好空手而归。可是他们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怕是不光割掉一截手指就可以了事的。他们讲这话时一本正经，决不是胡言乱语，叫我给偷听到了。”

“所以说他们不惜用你来交换食物。因为肚子里空空的是不能打仗的啊。下一次他们肯定会发动疯狂进攻！”

“要是比前两次还要凶，那咱们可就完蛋了。”

“他们也清楚再不能拖下去了，下一次就是最后的进攻。要是咱们能顶得过去，也许还有救。”

“咱们有得胜的把握吗？”

“没有什么把握。只能和过去一样跟他们干！”

“大门再撞一两下就要坏了。燃烧弹也用光了。你打算怎样打呢？”

“大伙儿想办法呀！要想活着回家就快点想办法。不要把他们当人看，就当是一群野兽！”

“野兽？这可真是一群难对付的野兽。狗咬刺猬，无处下口呀。”

由布好似想起了什么主意：“储藏室里好象还有些盖别墅时剩下来的料吧。”

“多得很呢。”

“这种办法可是破釜沉舟的手段。用那些东西也许能搞个压套。”

“压逃？”

“不，是压套。这是一种东北到茨城一带的山民们使用的套。先用圆木扎成两个木筏子，然后在野兽出没的地方架成人字形。用一根支棒支到人字形的顶部，筏面上再压上重物。猎物一碰撞支棒，支棒就会倾斜偏倒，这时人字形的筏子就会塌下来变成一字形，把下面的猎物压死。如果上面放的重物很多，就连人也有被压死的危险。由于这种办法经常把动物的毛皮和内脏压坏，所以不怎么使用。我自己也只是在猎熊时用过一次。”

“你打算架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别墅之中。大门里面的天井就是个理想的场地。他们一旦破门而入必然要经过那儿。恐怕他们不会料到会在那块儿安装压套。”

“现在就可以动手吗？”

“那还得先看看余料的情况再说。”

储藏室里杂乱地堆放着多余的木料、水泥预制板、铁丝、木板、水泥、钢材等等。

“有这么多的材料准能造个很漂亮的压套。”

大家在由布的指挥之下开始行动。由于材料齐备人手充足，进展得相当快。亏得这一阵子敌人没有动静，也许正在吃饭吧。

不到一个钟头压套就架起来了。在人字型的筏面上又堆了三百来公斤的水泥预制件。

“要是给它压住，小命儿准完蛋！”

“这是正当防卫。再说也不一定就能压死。”

“大伙儿要小心。要是自己人被压住，谁也没法儿救。”顶门的东西被全部拆除，入侵者一旦进门就可以长驱直入地进入压套。

“他们来啦！”放哨的升村大声报告。

前面两个人抱着撞门的圆木，拿枪的头头跟在后面。他们先解决了肚子问题，这次是来发动最后一次总攻的。

“要是压套不灵，就拿手边的东面往他们身上扔，不要叫他们有开枪的机会。”宫地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敌人大喊大叫着抱着圆木冲了上来。只一下子，大门就被轻而易举地砸开了。

由于前几次的进攻折叶已经损坏，再加上拆除了顶门的材料，大门失去了抵抗力。

“成功啰！”

“老天有眼！”

敌人正为胜利而自豪打算往里冲，头头却制止了他们：“慢！跟前几次相比这次也过于容易了。说不定里面有埋伏呢！”

“对啦，三泽的手枪还在他们手里呢！”

“反正看样子他们也不怎么会用。”

“进去时要十分小心！”

“我看没什么大不了的。”

由于多次受辱已经头脑发热的家伙们并不把头头的劝阻放在心上，好似恨不得一口吐尽心中积怒似地冲进了别墅。他们的眼睛还没有来得及适应故意遮挡了光线的别墅内的黑暗，身体却已经冲进了“通道”。

支棒一下子被撞飞，失去了支撑的压套，带着三百公斤的压顶物，劈头盖脑地压了下来。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地板直发颤，四周尘土飞扬，三个人哭爹喊娘的叫声也被淹没了。

在灰尘散去之前他们无法搞清敌人是否确实被压在下面。这时忽然听到从压套下面传来呻吟声。

“胜利啰！”别墅里的人高兴得一蹦老高。

“还活着呢。”

“只要活着咱们就得救他们。”

“这帮家伙把我们整得够苦的了，难道还要救他们？”

“我们总不能置之不理吧。快，大家帮个忙。”经宫地一说，大家才开始清除压顶物。

“还满经折腾的呢，一个也没死。”升村叹了口气。这些人虽然叫压套压得哭爹叫娘，但好似并没有受什么大伤。看样子冷不防陷在压套下面受到的心理打击远在肉体伤痛之上。话虽这么说，三百公斤的压顶物造成的打击也不能说小，确实把他们砸得够受。要是一个人承受这么多，也许早要了命。

“先缴了他们的械。大伙儿要小心，别看他们受了伤，可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敌人被挨个儿从压套下拖了出来。一个个灰溜溜的，完全丧失了斗志。

“啊？！怎么少一个呀！”南波大喊。

“怎么？少一个？”

宫地大惊失色。这种人即使放跑一个也是不得了的问题。都是些手拿凶器的杀人老手啊。

“就两个。对啦，拿枪的头头不见了。”

“好好找找，会不会压在另一头儿？”难得一见的胜利喜悦转眼之间化为乌有。要是放跑了头头，那情况可就严重了。

“好啦，好戏到头啦。作为外行人跟我们这些人较量，应当说你们还干得不错。好吧，都给我举起手！”一个端枪的人站在被砸开的门背后。

“承蒙各位盛情款待。来而无往非礼也。我们也不会亏待大家的！”

头头把步枪平端在腰间不紧不慢地走进别墅。由于里面太暗，他摘下太阳镜。他的右眉毛上有块伤疤，把眉毛分成了两截儿，这就使得他的眼神更加凶狠。高鼻梁、薄嘴唇，一副残忍刻薄的样子。

“脓包蛋！瞧你那熊样，打起点精神来！”两名部下任凭头头叫骂。他们还没有从压套的打击下缓过劲儿来，想站也站不起来。

头头先给三泽松了绑，嘴角上挂着一丝冷笑说道：“你好好看着他们，我得考虑一个隆重的招待办法。”

获得了自由的三泽好象一口出尽这一阵子受的窝襄气，凶相毕露地朝着宫地说道：“你小子是保镖头儿。全都是你干的好事！”说完又用夺回来的手枪枪把儿狠狠地砸宫地的后脑勺。有一刹那，宫地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喂，你急什么？还礼要慢慢来。”头头挂着一丝冷笑阻止三泽。

别墅中的所有人都成了敌人的俘虏。

“大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帮家伙？”三泽迫不急待地问。

“我正在考虑办法呢。”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干脆把他们和老爷子小姑娘一块儿收拾掉算了。”

“我们来此地的目的只是要解决老爷子和小姑娘，并不想随便开杀戒。当然也不能便宜他们，不能叫他们活着回去！”

“活着回去？开玩笑！我们差一点儿就断送在他们的丰里啊！”

“那咱不就会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头头的目光盯在已经散架的压套上。

“你是说咱们也用这种办法吗？”

“对啊！就是他们用过的办法！咱要是用‘吊顶棚’的办法，对这些帮外人也太高看了。这好象是捕捉野兽用的。咱把这帮家伙压到下面，不明真相的人看起来还以为是这伙保镖不熟悉山里的情况，误中了机关的呢。”

“这个办法太妙啦。可是咱们不会架呀！”

“根本用不着再架新的。咱就用这个现成的。把它换个位置架到野兽出没的地方就行了。”

“到底是咱大哥行，办法也想得绝。”

“叫他们自己动手把这个东西挪到那边的树林子里。”

头头用枪口捅宫地等人：“快把这个搬到外面去！听到了吗？只要你们稍不老实，老子的子弹和三泽的飞刀就会给你们开肠破肚！”

三泽拿出一直藏在身边未被发现的三把飞刀用一只手来回抛着玩。

“玩刀的自有藏刀的高招儿，怎么能放在别人一眼就看出来的地方呢？你们这帮人大概以为玩飞刀的只有佐佐一个人吧。”三泽得意洋洋，玩刀的手法也越来越快。

“我说你们两个差不多也该起床了吧。现在可不是没完没了睡午觉的时候！”头头用脚踢了两下开始从压套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的两名部下。穿运动衣的那个也许被踢到了要害部位，疼得大叫起来。

“搞什么名堂！用得着这么虚张声势地叫喊吗？”

“谁虚张声势啦？我的骨头好像断了。”

“骨头断了？哪块儿？”

“肋条。疼得我出气都困难了。”

头头打个响舌：“谁叫你冒冒失失来着！要不然也不会遭这份罪。不过我也不会叫你白遭罪的，你等着瞧好吧。”

“大哥，那姑娘也要往压套底下送吗？”运动衣色迷迷地盯了典子一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瞧独长得有多漂亮。又鲜又嫩又水灵，简直没法儿用语言形容。”

“你这小子简直坏得没治了。既然还有那份儿心思，看样子骨头伤得也不会太重。喂，大家快催他们动手！”头头用下巴指指宫地他们。

压套被重新架在别墅前面的树林子里，上面也同样压上了东西。

“这帮家伙倒是满会想办法。这么个大家伙竟然架在别墅里面，连咱们这些人都给骗过了。等一会造好之后，把保镖们赶进去！”

“老爷子和姑娘怎么办？”

“如果把一直住在山里的老爷子也一块儿压进去，别人一定会产生怀疑。他们俩另想办法。喂，你们进去！”头头端着枪驱赶宫地他们四个人。

“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一家老小啊！这儿的事我保证不对任何人说。求求你们，饶了我吧！”升村失声痛哭。

“到现在才求饶顶个屁用！早干什么去了？要是开头就老老实实交出他们两个，那又何至于此呢！”

“我自己倒是想老老实实投降，可咱是少数啊。只好服从大多数跟你们对抗。”头头嘲笑他：“什么少数多数的。假如我也被压到里面，恐怕你的立场就会相反。那种时候你还会强调你是少数服从多数吗？”

“好吧，你不是主张少数服从多数吗？你第一个进去！这也是‘少数服从多数’嘛。大伙儿同意不同意？”

头头朝三名部下扫了一眼。他们开玩笑地点了点头：“同意——全票通过！”

四名保镖陷入了死路一条的境地。到这工夫再回头考虑，由布真不该提出要搞什么压套。

这时宫地突然想起南波造的土炸弹还带在身上。敌人过于麻痹大意，连他们身体也没有搜。因为连造炸弹的南波本人也说过‘很可能不起作用，姑且带在身上壮壮胆子’的泄气话，所以刚才忘记得一干二净。但是似乎还值得一试。

宫地偷眼瞧了瞧头头所站的位置。谢天谢地，他正好站在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上。如果能扔到他的脚下，兴许能爆炸。自己人都躲在压套下面，只要支棒不倒压套就不会垮。但是这种压套本来只需要很小的冲击就会垮，搞不好会因为爆炸引起的冲击而垮下来。可是眼下除此之外别无良策啊。假如照现在的样子继续坐以待毙，那就只能被自己亲手装起来的压套压扁。反正是个死，这种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可错过。

哪怕爆炸威力很小，也还可以用另外两颗土炸弹制服他们。可万一要是不炸呢？唉，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

“我要朝头头扔炸弹，一听到信号大家马上卧倒。升村，你使劲儿哭闹，分散头头的注意力。”

虽然处在枪口的监视之下，宫地仍然悄悄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其余三人。他们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但很快被宫地用眼神给制止住了。

敌人处于绝对的优势，所以他们骄傲了。

对这些已经被俘的老头儿保镖，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作梦也没有想到身上还带着炸弹。他们以为即使身上还有个把件武器，既然已经成了锅里的鱼、案上的肉，想必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最叫人不放心的自然是那个头头。但是眼下连他也放松了警惕。作为一伙儿老头儿保镖，已经证明他们做了最大限度的抵抗。但是那也是因为有别墅可作为凭借。

这帮人一旦被赶出了别墅，就好比乌龟叫剥了盖子。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头头连宫地的手的动作也没有注意到。他正在为自己想出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主意而陶醉呢。

“哎呀呀，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升村拼命地又哭又闹。

头头的目光转到了升村身上。

“注意！”

土炸弹从宫地手中飞出，劲道十足地朝头头站的石头飞去。与此同时，其余三名保镖也都迅速卧倒。头头急忙把枪口转向宫地，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间，电光一闪接着就是闷雷似地一声巨响。火药味刺鼻，飞沙走石铺天盖地似地落了下来。

头头被掀到石头旁边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土炸弹炸了。威力虽然不大但已足使敌人受惊。头头好象并没有受什么大伤，但是冷不防挨了一炸弹，惊得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另外三名杀手似乎还没有搞清是怎么回事。

“都给我扔下武器举起手来！我们还有炸弹呢！”宫地的话声刚落，南波和升村同时举起了炸弹。看外表不过是个汽水瓶，但因为刚才已经显示过它的威力，对于威慑敌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三泽第一个丢下手枪。

“还有飞刀，你带着三把呢。”叫宫地点破他开始磨磨蹭蹭地往外掏刀子。

“慢！不要自己动手，我来拿！”

宫地搜出三泽身上的刀子：“你说过使飞刀的从来不把飞刀放在别人找得到的地方，这次好象例外啊！”说完把从他口袋里搜出的三把飞刀全部拿走了。

“使飞刀的还有一个呢。就是那个最年轻的小子。他曾吹嘘过宫地的手腕就是他给伤的。”

由布指了指穿着夹克衫，乍一看好似一风能吹跑的年轻人。他的皮肤又白又嫩，嘴唇却红得出奇，象是涂了口红。他就是三泽所说的比手枪威力还大的飞刀名手佐佐。

佐佐扭捏作态地说：“喔唷唷，我可没有什么飞刀哪。”连讲的话也带着一股脂粉味儿。

“真是个叫人恶心的家伙。由布，你去搜他要十分当心锕！”

“喔唷，我的身子可不是随便叫人摸的。真讨厌！”佐佐又扭了起来。他把一把飞刀别在腰带上，另外三把则用袜带绑在小腿上。转眼之间主客颠倒了过来。在炸弹的控制下解除敌人武装的工作进展得很迅速。此事一完宫地就把敌人都捆了起来。

“宫地，你打算把他们怎么办？”对扭转形势起了关键作用的南波问道。

“自然是交给警察。但是如果由我们押送，天晓得一路上又会出什么岔子。咱们干脆把他们关在压套里面算了。”

“关到压套里？”

“把捆他们的绳子拴到支棒上。如果他们乱动就会被压死。”

“这个主意好。这帮家伙整得我们好苦。这回也得叫他们尝尝味道了。”升村带泪珠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快人快语地说道。

“森谷老人和典子小姐，依我看，你们最好还是临时到山下去住一阵子。一来是因为别墅已叫他们破坏，二来也得给我们当证人。”

“我也是这个意思。别墅生活我也过腻烦了，现在下山正是个好机会。”

“那么往后我就能和爷爷一块儿住在城里了！”典子激动万分地说。

突然听到一句恶声恶气的声音：“我看你们的如意算盘是不是打得太早了一点儿？”

回头一看，原来是头头在讲话。他一脸尖刻的冷笑：“你们要是以为现在已经稳操胜券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跟我们这些职业杀手作对头，过去干得到是差不离儿，应该受到夸奖。但是你们干得过了头，我们决不会就此罢休。”

“哼！不就是个俘虏吗，还讲什么大话？你应该清楚只是因为我们手下留情才保住你的一条狗命！不信拉掉这根支棒试试看，马上就叫你上西天！”说着升村摆出一副要踢支棒的架势。

说实话，四名杀手也被整得够惨的了。叫绳套吊，被燃烧弹烧，挨压套压，还叫炸弹炸，四个人没有一个人不带伤。他们虽然苦战了一场但最后的胜利还是这些外行保镖们的。

“那你拉呀，你这少数服从多数的臭小子。我们根本就不在乎死。可是你们要清楚，我的帮友们肯定会追杀你们一辈子，连你们的孙子辈也不会放过！”

被对方一威吓，升村马上露出了怯意。

“我们的组织遍及全国。从今以后只要你们不离开日本，不论走到哪儿也会受到追杀。要说也够可怜的。”

“宫地，他讲的是真的吗？”升村彻底害了怕，瞧着宫地的脸问道。

“随便他怎么说吧。是他们首先突然袭击我们。这还有什么好说？我们只是正当防卫，未被压到压套下面仅仅是一种侥幸。”

宫地义正词严地驳斥了头头的威吓，随即在一张大纸上写道：这些人是强行进攻本别墅的凶犯，都是些穷凶极恶的不法分子。希望过往行人不要相信他们的谎言巧辩。此外，这种人字型圆木筏是一种危险的机关，只要受到微小的冲击就会倒塌，请大家不要靠近。写完又把它贴在压套前面。

第06章 同舟共济

1

日阴药师村没有派出所。就算有怕也应付不了。他们在日阴药师村用电话把这一事件的前前后后都向警察作了报告，然后就回到相武市。森谷老人也暂时住到典子寄宿的亲戚家里。他的人身安全仍然继续委托保安公司负责。

“我原来以为他们在城里不至于闹得不象话。但是既然派出了刺客，估计在城里也不会善罢干休，请多多保重吧！”

“谢谢。我们祖孙二人能够平安下山完全是仰仗各位的大力保护。希望今后还是由你们负责典子和我的安全，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这可不成。二位的安全今后将由更为称职的保镖负责。”

“可是我们两人都觉得各位最合适。”

“这次我们之所以能完成任务，完全是浇幸。今后怕是不会次次都这么走运吧。”

听了宫地的解释，森谷老人只好满心不乐意地表示认可。

四名刺客被押解到负责当地治安的相武警察署受审。但他们却对所犯罪行矢口否认，反而提出他们才是受害者。

头头名叫江口俊行，是浅川帮的骨干分子。他申辩说：“我同帮的几个小兄弟到奥秩父打猎。因为走迷了路到森谷住的别墅去求借一宿，没想到却被冷冰冰地拒之门外。我们没有办法只好在树林子里露宿。谁知又碰上了天下雨，只好再到别墅去求情。想不到阴差阳错的他们产生了误解，朝我们又是扔燃烧弹又扔炸弹。为了自卫我们不得已用猎枪朝天开了几枪以示警告。但是还是被他们扔的炸弹炸伤，终于全部被俘，被捆到‘吊天棚’的下面。我丝毫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凶狠地对待我们。”

听了江口的申诉，森谷和四名保镖吃惊得目瞪口呆。这完全是强词夺理、顛倒黑白。

“先割断电话线再来借宿这种情况下理当拒绝。”

“我们可从来不记得割过什么电话线！”他们当着面说瞎话。

“你不讲实话也有办法，调查一下就会清楚的。”

“我们调查过了。电话线根本就没有断。”这样一来，警察的怀疑目光反而一下子集中到森谷和保镖们身上，使他们惊愕不已。

“开什么玩笑！电话线确实被割断了。证据就是我们未能按规定时间同公司取得联络。这事儿问一下我们公司马上就会搞清楚。”

“我们自然问过。据说当天确实没有联络。但是公司方面认为你们在那个远离人烟的小天地里值勤同避暑差不多，所以忘记了吧。他们并不怎么在意。”

“简直是胡言乱语！”

“当天好象也没有别人往别墅里挂过电话，所以无人报告电话不通。说电话线断了的只有你们自己。”

“要不就是这帮家伙事后修好的！”

“他们被捆在吊天棚的下面，怎么可能去修电话线呢？”

“也许是他们的同伙儿干的。”

“这话可有些强词夺理。有证据吗？”

“别墅的窗玻璃全被子弹打碎，门也被砸坏。连他们使用火攻战术时的痕迹也还可以看出，难道这么多的证据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你说这些呀。刚才他们不是讲过了吗？那是因为你们先动手，他们只是为了自卫不得已才这么干的。既然他们冷不丁挨了炸弹和燃烧弹，这些就都属于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的是我们！”

“谁也没有看到呀。你的话只能算一面之词。我们亲眼看到的事实却是浅川帮的四个人被捆在吊天棚的下面，而你们各位则早已下山。应该说是浅川帮的人吃了亏啊。另外还有一个事实不容忽视，你们有燃烧弹和炸弹。这些危险物品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搞来的呢？”

宫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上了人家的圈套。浅川帮利用幸好没有目击者企图颠倒黑白。收录机和快速成相照片也在他们被俘时叫对方给收缴。录音被抹掉，磁带也被扔了。在这件事上警察显然是同谋。

到现在，大伙儿为了对付职业杀手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自卫手段反而成了对方反咬一口的证据。

但是警察同浅川帮的人串通一气企图对袭击森谷案搅混水的原因又何在呢？仅仅是受了收买呢，还是有更大的背景，宫地也一时难以断定。

“燃烧弹和炸弹都是为了自卫迫于无奈的情况下才用土办法制造的。在谈此事之前我还要提个问题。警方对他们非法携带武器打算怎么处理呢？”

“武器？浅川帮的人还带着武器吗？”警察一味装糊涂。

“他们不是拿着步枪、手枪和飞刀吗？”宫地把解除敌人武装时缴获的武器作为证据提了出来。

“打猎嘛自然允许带枪。至于手枪，好象不是他们的吧。刀子嘛，这个这个，对啦，是有人带着登山刀，但这也不能归入非法携带武器的范围内呀！”

一切巧妙的遁词都已经准备在那儿。照这样争下去，己方将越来越陷入不利的处境。

但是这时却杀出一支意外的援军。据家住山梨县盐山市的一名职员报告，那天他利用假日去登和名仓山，看到龙洞谷方向升起一个写着SOS的求救风筝。他正要赶去相救，途中却被一个目光凶险、帮气十足的人拦了回来，而挡他的人正是浅川帮的四名杀手之一。

假如他们是受害者那就决不会阻止看到SOS的风筝后赶来的人。

形势变得对森谷和保镖们有利了。既然出现了如此明白无误的证据，警察方面也不好继续颠倒黑白了。

但是仅仅是中止了对森谷和保镖们的追查。对于浅川帮的四名刺客并未加以任何处罚。警方认为虽然有了人证，但仅有一人证明还是证据不够充分。警方仍然坚持：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证明他们犯了罪。虽然窗玻璃和门确实被打破。但这仅是当事人的一面之词，并不能证明就是浅川帮的人干的。仅有当事人单方面的证词而没有证据是不能随便逮捕人的。

宫地对森谷说：“再跟警方讲也是白费口舌，说不定更危险呢。我是想说，这事儿你不觉得奇怪？”

“一切都莫名其妙！”

“不，我不是从整体意义上讲。我是想问你一句，你说警察为什么要这么样袒护浅川帮呢？”

“因为他们关系密切呗。警察同黑社会勾结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对不起，我觉得对于浅川帮来说，你老先生已经是构不成任何危险的人杨了。相武市被浅川帮一手遮天。你只是躲在山里的一名隐士。所谓害怕你报复所以派了四名刺客进山的说法不论从那个角度考虑都有些小题大作。再说浅川刚刚出狱，好不容易才熬到出狱，刚刚吸到一点儿自由空气的人一般说来为了害怕再进去，暂时总得安分守己一些。而他却好似故意要去捅自己早已结了痂的旧伤，竟然派出了刺客。这种事无法用正常人的心理来解释。而且你自己好象事先就知道他们要派刺客。”

“我只是因为浅川出狱而防备万一的。不料这种预感居然得到了证实。”

“此话当真？”

“那你说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我同浅川曾经是你死我活的死对头。我觉得提防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如果真像你所说，那么你的防备和刺客的企图之间肯定有某种偏差。”

“什么偏差？”

“你防备的是浅川的刺客。但是刺客也许并不是浅川派来的。”

“如果不是浅川，那么说是另外的人派的？”

“有这个可能性。这不明摆着嘛。既然警察肯那么样包庇他们，想必浅川帮一定出了大价钱。”

“嗯，大概不低。因为他们想尽办法要置我们于死地嘛。”

“出价不低这只是从结果来看时才能成立。那么为了杀掉你，浅川肯不肯借警察的高利贷呢？恕我直言，我看浅川不会出那么大的价钱。这样—来我们就不得不认为除了浅川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幕后。”

“会是谁呢？”

“你心里就没有一点儿谱吗？”

“虽然你一再提醒，可我还是想不起有这么个人。”看样子森谷的确心中无数。

“我们先假设浅川之外的另一个人在慕后操纵，那么这个人应该处于既能对浅川又能对警察施加影响的地位。而……”

“而什么呀。”森谷催促突然打住话头的宫地继续往下说。

“而且是个如果你活着他就觉得伤脑筋的人。”

“我这么个隐居的老头儿怕是影响不到任何人，如果硬要我说那就只能是浅川。”

说来说去等于绕了一个大圈子。

“假定除了浅川，还有人在打你的主意，那么今后还会来找麻烦的。所以请你务必万分小心才行。”

四名保镖又恢复了平常的生活。所承担的任务仍然是一天换一家的临时性警卫。他们在别墅里了打退了职业杀手的英雄事迹也传到了公司里，但是大家并不当真。

就算真有其事也算不上本来意义上的警卫。只不过偶尔用上了过去的生活经验和绝技。也就是说仅仅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他们四个仍然是D级保镖，在这一点上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宫地在家里的地位也丝毫没有变化。家里人做梦也想不到他在别墅里经历了你死我活的战斗。他们根本不相信宫地能同那些人对抗。宫地也曾谈起过别墅里的经历，但妻子压根儿就不信：“哈哈，你干了这些事？不会吧。你还记得咱们结婚没多久有一天我在电车里被黑社会里的家伙调戏那回事吧。当时你吓得脸也白了，腿也抖了，为了我连个手指头都不敢伸。就你这样的人还说什么跟刺客们斗？笑话！这种事鬼才相信呢。大概是钻在山里没事干，看电视剧看入迷了吧。”

宫地也意识到要想使她相信很难办到，所以说了一半就不往下说了。这件事连公司里的人都不相信，妻子不相信也是很自然的。

但是宫地感到心里凉了半截儿。当自己受到暴徒们的袭击，为了生存而绞尽脑汁想办法应付敌人的时候，自己的妻子女儿们却呆在远远的地方过着平安的日子丝毫也不关心他的安危。对她们来说自己的存在与否是不是无所谓呢，只要能给她们挡住社会上吹来的冷风就行，至于作丈夫的人格以及人性大概早就具体化为每月拿回家里工资了吧。

假如自己在别墅里被那帮杀手们杀死了，妻子女儿们是否能为自己掉泪都值得怀疑。即便掉几滴，也仅仅是为了失去挡风墙而伤心吧。

每当看到早把此事丢到九霄云外的妻子，宫地心中就感到一阵阵透心凉。

虽然他在家里受到的冷落有增无减，但是同几位伙伴的关系却密切得多了。他们虽然是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才偶然相遇，但在别墅之战中群策群力共同战斗的经历却加强了他们之间的团结。

他们之中也有人曾在军队中呆过。但是当时的情况又不同于战场上，他们是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同危及生命的暴力对抗，捡回了一条老命。正因如此他们的团结就更加牢固。

就连一再叫喊保镖这行当算是干够了的升村也并没有提出辞职。当然，也许是因为除此之外一时还找不到安身之处。

“咱都是一起跟黑道上的杀手们斗过来的生死之交，决不干那种丢开朋友只管自己的事情。”

“这同愿意干保镖可不是一码子事。对不对？”由布在一旁胡搅，替他说出了后半句。

“有生以来我这是第一次打架打赢。再说对手也不是什么好剃的脑袋。咱是跟黑道上的人交手，并且居然打胜了他们。可是我那老伴儿和孩子硬是不相信，还说什么这种事决不可能。”

“我家也一样。开始就一口咬定无能的丈夫和黑道杀手打，决不可能打胜。真叫人受不了。”

看来家里人不相信他们这些外行能同职业杀手对阵的并非宫地一家。

“那帮杀手到底是谁派来的呢？”

“自然是浅川在幕后拉线。”

宫地谈了自己对此事的怀疑。

“这么说派刺客的黑幕人物肯定是既能影响浅川又能影响警察，而且还必须是森谷活着对他极其不利的人物，对吗？”

“不错。”

“这个幕后人会是谁呢？”

“浅川和市长阿曾原道八关系密切。假如是阿曾原，那么不论浅川还是警察都得给面子。”

“照这么说，会不会是阿曾原有什么把柄落在森谷手里呢？”

“据森谷自己讲，他心中毫无底数。”

“刺客口口声声要我们交出森谷老人和典子小姐。”升村的两只老鼠眼对着天空溜溜乱转，好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你们说刺客的目标与其说是森谷不如说是典子，这话讲得通不？”

“你说什么？”

大伙儿的眼前不觉为之一亮，好象又发现了一片新天地。因为森谷讲过他同浅川帮的对立，所以就产生了那种先入为主的看法。敌人的目标或许是典子这种意见却颇具新意。

2

“可是浅川帮为什么要盯上典子呢？”

“刺客虽然是浅川帮的人，你也不能肯定就是浅川帮派他们来的。宫地不是说过吗，刺客的目标也许有些偏。”

“对浅川帮下令，叫他们把典子如何如何的幕后人物肯定是叫她抓住了把抦。可那样有影响力的人能叫个女高中生抓到什么把柄呢？”

“这个问题我也说不清。”

“要是盯上了典子根本就用不着去别墅。反正她要来相武上学的。在这块儿他们想干什么不能办到呢？”

“会不会是怕城里人多眼杂呢？”

“在山里没有办成。往后说不定会不择地方下手呢。”

“典子进山度假今年又不是第一次。为什么往年夏天都平安无事，单单今年派刺客行刺她呢？这也不好解释啊。”

“如果敌人的目标确实是典子，也许并不是刺客。大概是因为森谷一开始就一口咬定他们是刺客之故吧。”

“不是刺客又会是什么呢？他们要把我们不分青红皂白一律赶尽杀绝。即使他们还有别的什么目的我们也没有必要考虑。”

“他们进山的目的就是来杀典子的吗？”

“咱们在这块儿瞎猜也没有什么用。咱去直接问一问典子不就清楚了吗？”

这四个人已经不再担任森谷的警卫。但因为彼此已经成为生死与共的朋友，所以还很关心。

宫地代表大家到典子寄宿的地方去看望。典子正好放学在家。她穿了一身学生服，同在山上时相比又是别一种美。

“叔叔，您来啦。在山上时多蒙您关照。”典子彬彬有礼地寒暄了一阵子。在山上初次见面时的那种带野性泼辣劲头已经升华为城市式的练达。在山上晒黑的皮肤正在朝天生的白净过度。

“你瞧，晒黑的皮肤全退尽了。这段时间一切都还顺利吧。”宫地的话中含有“近来未发现身边有刺客的影子”的意思。但从她那愉快的神情就可以看出，她正在尽情地享受高中时代最后一段时光。

“这阵子浅川帮也没再找什么麻烦。”森谷替典子回答。

“那好啊。不过我今天来倒是有件事要问问小姐。”宫地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她是否认识市长。她说只在市报上见过照片。

“市长的亲戚之中有没有你的朋友呢？”

“没有呀。”

询问的结果她同市长没有任何关系。此外对于什么人会盯上自己心中也丝毫无数。在她的心目中相武市不过是为了上学临时住一下的地方。

宫地正要告辞，森谷却用眼神挽留他，好象有什么话不好当着典子的面说。宫地也用眼神表示已经会意。典子刚离开，森谷就告诉了他一件意外的事情。

“这孩子在跟前我不好说，怕惹她伤心。是这么回事儿。典子的父母亲在她三岁那年就叫强盗给杀害了。”

森谷的独生女儿泰子同学生时代搞集体旅行时认识的神原结婚之后就住在神原的故乡——F县羽代市。但是十四年前的三月里，夫妻二人同时被闯进家里的强盗杀害。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典子一个人夹在父母的尸体之间，倒是没有任何伤。

“你是说那个案件同这次的袭击有关吗？”

“如果他们的目标是典子，那就只有这一个可能。”

“派来的杀手是浅川帮的人。如果是因为那次的杀人案而要杀典子的话，那么当年的凶手就在浅川帮里或者在它周围。”

“是这么回事儿。”

“可这毕竟是十四年前的案子呀。我记得杀人罪的法律追诉期好象是十五年。追诉期马上就要到期了。假如他们一声不响地等下去很快就会到期，为什么还要动手杀人呢？再说就算离追诉期还有一阵子，一个三岁的孩子又能记住些什么呢？事实上典子对当时的事儿根本没有记忆。”

“但是如果罪犯以为她还记得那可又是一码事儿了。”

“可追诉期……”

“如果罪犯目前所处的社会地位很高，即使法律已无法对他进行制裁，这种过去曾杀过人的事实一旦公诸于众，那对他来说肯定是一件相当头痛的事情。”

“所处的社会地位很高……”

“比如说市长这样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阿曾原市长就是十四年前的杀人犯？”森谷惊愕万分。

“我并没有说他就是，只是打个比方。假如阿曾原就是罪犯，那就同是否到了追诉期限无关，只要这样的历史公开出去，对他来说就是致命的打击。还有一点，阿曾原既能指挥动浅川又能指挥动警察。”

“我们先假设阿曾原就是罪犯。可他为什么突然想起要杀典子呢？典子的父母死后我马上就把她接到了这儿。当时我就住在这儿，所以说典子来到相武已经十四年了。到今年阿曾原已经当了八年市长，假如他存心要杀典子，根本用不着等追诉期快结束时再动手，他早就会下手的。”

“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小姐就是被自己亲手杀害了的人的遗孤。”

“那么说是最近才知道的？”

“看样子很可能是通过某种机会阿曾原最近才知道了自己隐瞒了十四年的犯罪历史同典子小姐之间的关系。”

他们的谈话，开始时只是假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为肯定。

3

“这是不是有点见风就是雨啊？”宫地从森谷那儿回来之后把情况跟大家一讲，升村就觉得不好理解。“可要说对浅川帮有影响刀的政府要员，那也确实只有阿曾原一个。”

“浅川帮可是加入了加岛系统呢！”

“您说会是加岛帮在幕后操纵吗？”

“也未必就是加岛帮。这种黑道上的人说不定被人花钱雇佣的呢？”

“就算黑道上的人能花钱辑来，可这也解释不了警察的行为啊！”

“我的意思是说同浅川帮和警察勾结在一起的并不只有阿曾原一个人。假如我们一开始就局限在阿曾原身上考虑问题，这种思想方法本身就有问题。”

“升村君说得在理。咱们看问题不应该带着思想框框。但是从现有现象来看，浅川的后台很有可能是阿曾原，这也是事实。阿曾原当上市长是八年前的事情，而浅川来到相武市据说是十年前。那么在此之前他们在什么地方干过些什么咱们并不清楚。我看咱们调查一下他们两个的经历怎么样？如果他们两个十四年前确实在羽代市呆过，那么杀害典子双亲的嫌疑就相当大。”

由布问道：“搞清楚这些又有什么用？”

“那么你打算袖手旁观吗？”宫地转身对着由布。

“搞清刺客的黑幕并不是我们的任务。就算搞清楚了又有什么用处？”

“我们的性命差一点就断送在这帮刺客手里。只是因为南波造的土炸弹爆炸了，咱们才得救。可假如没有爆炸呢？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吗？”

“要说这个我也是捡了条命，决不打算善罢干休。但对方是黑道人物又有警察包庇，靠我们几个人肯定对付不了。所以最好是见好就收，不必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由布讲的话有道理。咱不过是森谷雇了一个夏天的保镖。保镖的任务咱已圆满完成，我看就不必再追查什么刺客的后台了吧。”

受由布的影响，向来胆小的升村的退堂鼓就敲得更响了。他好象早已料到同与市长和警察串通在一起的黑社会斗下去毫无胜算。

“南波，你看呢？”宫地征求一直未讲话的南波。

“我倒是有心搞清黑幕。可又觉得那件事已经了结，不想再被卷进麻烦之中。”

“宫地，咱们是一伙儿的对吧。少数服从多数。我看你就不必再一头扎进八竿子打不着的危险中了。”升村又抬出了他那多数通过的理论。

但是很快就不能再说与己无关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四个人就被分队长叫了去。分队长流露出平素少见的紧张神情。

“对啦，你们从明天起重新担任森谷先生的常驻保镖。”

“森谷先生下山之后应该由A级保镖担任警卫的呀！”

“森谷先生对你们几个非常信任，非要你们几个不可。他还说要同浅川帮对抗除了你们几个别人都不行。”

“浅川帮又搞了什么新名堂吗？”此事虽然早在预料之中，但宫地仍然感到很紧张。

“还搞不清是不是浅川帮下的手。但是森谷先生的孙女昨天差一点叫卡车给撞死。据说当时她正走在放学回家路上，一辆自动装卸车冷不防从背后冲了过来。她逃进小胡同才算没有出事，但是精神上受了严重刺激，非常恐惧。”

“她没记住车号？”

“当时逃命还怕来不及呢，哪还有心思去看什么车号？偏巧周围没有人，也没有目击者。”

“如果这是浅川帮的又一次进攻，我们这几个人无论如何应付不了。在别墅击退了他们的进攻完全是出于偶然。”

“那么勇敢的行动恐怕不能只用巧合来解释。你们确实具备了A级保镖的能力。你们所说的好似并非信口开河。”

“过去你不信吧。”

“老实说过去是半信半疑。黑道杀手要暗杀一个已经告老的黑道人物，这种事叫谁听了也不会当真的。可是卡车在大街上突然冲了过来那情况可就不同了。现场的路面很宽，所以也不会是森谷的迫害妄想。”

“根本就不是迫害妄想，一切都是真的！”

“此事虽然还不能肯定就是浅川帮干的。但也可以认为他们因袭击别墅失败，这次又卷土重来了。他们大概想恐吓典子小姐，把她赶出这个城市。看样子这种恐吓行动今后还会发生。浅川帮是搞土建行业的，手中的自卸车多得很。俱是同浅川帮为敌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同警察和市政府都有联系，说得严重一点，那就同跟这座城市为敌没什么两样。”

“那么你是说叫我们几个去跟相武对抗？”宫地盯着分队长的脸问道。分队长虽然是侥幸活下来的特攻队队员，此时也露出了畏敌的神色。

分队长的柔道、剑道、空手道、气功进都上了段，全都加起来已超过了十位数。他的年龄虽然同宫地他们不相上下，但至今仍担负着培训新保镖的教练任务。

“本市完全掌握在阿曾原进八和浅川帮的手里，警察也和他们抱了团儿，几乎可以说成了他们的私人领地。一旦被他们盯上那就别想在这儿生活下去。但是我们并不受他支使。保安公司是全国性的大公司，为了委托人的安全，可以同任何人对抗。况且整个城市都与一个连警察的保护也得不到的老人为敌这也太不象话。我们保护他，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叫黑社会也见识见识咱们保镖的志气。”

“你就是说得天花乱坠，实际担任警卫的还是我们。我们能对他们采取的行动最多是来点小偷小摸或者溜门撬窗的小打小闹，真正遇到那帮杀手挥着手枪杀上来时根本就无法抵挡。”升村提出了抗议。

“这是在城里。人多眼杂，恐怕他们也不会搞得太不象话。”

“那你说在大街上开着自卸车撞人象不象话？”

“那不过是吓唬吓唬。”

“差一点儿就撞死，能说是吓唬？”

“如果你实在不乐意去，那你就算了。不过这可是违抗命令啊！”

保安公司的纪律极严。因为他们是准军事组织，对于违抗命令和违反纪律的人处分相当严厉。

“分队长，你先慢下结论，升村，你也先闭一会儿嘴。”宫地上前调解。“我们在别墅里差一点叫浅川帮的杀手们干掉，升村君说这种话也难怪他。上级的命令自然不能违杭，但是光靠我们四个人根本应付不了这也是事实。要想保护好森谷先生，必须有更大规模的警卫体制。”

“分队长，这可不是为了把森谷赶走而找点小麻烦。”

“不是找麻烦又是什么？难道会是黑社会要暗杀过去的对手？”

“是不是暗杀我说不清。但是假如仅仅是找点儿麻烦，根本就不必要进攻隐居的别墅。”

“会不会是派他们专门去找碴儿，结果却适得其反呢？”

“绝对不会。分队长，假如咱们公司为了保证委托人的安全，决心不惜同浅川帮及市政府为敌，那么有几句话请你务必听一听。”

“什么事儿？”分队长好似颇感兴趣。于是宫地就把典子的父母惨遭不测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推理讲了出来。

“啊？！有这种事儿？”

“所以我想通过公司的调查部门调查一下阿曾原和浅川来相武市之前的经历。还有，他们十四年前是否曾在羽代市呆过，或者和羽代市是否有过某种联系。如果确有联系，那么就很值得怀疑。”

“十四年前的抢劫杀人案？好象有点儿跳跃性过大，不过倒是很有意思的推理。”

“你看能给查查吗？”

“羽代市也有咱们的分公司，尽快叫他们查查看吧。”

“阿曾原要是幕后人，那可就不折不扣跟市政府干上了。”

“到时候咱们动员分公司的全部力量跟他们干！如果力量还不足，咱就请求总公司支援。不要怕，有我们给你们撑腰呢。在我们的身后还有保安公司在全国各地的机构呢。你们就放心大胆地干吧！”分队长满有把握地拍拍胸脯。

话虽这么说，可是不许携带武器的保镖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杀手集团并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证委托人的安全，充其量只能起到牵制对手的作用。他们对付不了时又不得不求助于警察，而警察又和敌人串通一气。所以实在是心中不踏实。

如果敌人真的来进攻，我想完成警卫任务根本不可能。但是在这个几乎所有人都仰仗市长和浅川帮的鼻息的相武市，分队长的积极态度确实给人吃了一粒定心丸。

“怎么样？这一下可不能说没有关系了吧。”

“还不是你强拉硬扯地挂上关系的呀。”

“要是不答应，你早就叫开除了。”

“现在再被开除也不好办哪！”

由布好似下了决心，说：“这种时候只有四个人团结起来跟他们干！”

“是啊，在别墅时，那么大的危险咱们都挺过来了。这回是在城里，到处都有人，就算敌人和警察熟悉也不敢太张狂了吧。”南波抄起两手把关节掰得啪啪直响。

“现在可以说是船到江心补漏迟，后悔也来不及了。”

“而且大家都在这一条船上。”

“那咱们就来个‘同舟共济’吧。”升村插了一句笑话，引得大伙儿哄堂大笑。

第07章 弱者的蹄子

1

宫地认为假定浅川帮是为了十四年前的神原家抢劫杀人案而袭击典子的，那么他肯定是最近才有机会了解到她就是神原的遗孤。

会是什么机会呢？是罪犯见到了典子？可十几年前的抢劫犯到现在还能认出当时只有三岁的典子吗？假如罪犯一直盯着典子，为什么又要等到追诉期快结束时才动手呢？

宫地决心再去问一下典子。

“很对不起，又要引起你伤心了。最近你跟谁谈到过你父母亲的事情呢？”

“没有呀！”典子很直率地回答。

“那么写过什么吗？你是不是写过回忆父母亲之类的东西啊？”

“倒是写过。”

“写过？在什么地方写的？”

“相武市和附近的七个高中的文学兴趣小组联合出刊一种联欢文集季刊。我在最近的这一期上发表了回忆父母亲的文章。”

“都写了些什么？”

“我这儿就有一本，给你拿来好吗？”

“我一定拜读。”

典子拿来一本周报大小，用打字机打出来的薄杂志，封皮上印着《辣椒》两个字。肯定是因为七校联办，从“七色辣椒”那儿借用来的。

——我没有父母亲。在我三岁那年，我的父母就在我家居住的H市惨遭强盗杀害。据说我当时也在犯罪现场，但是我却毫无记忆。强盗为什么没杀我呢？恐怕是见我年龄太小动了恻隐之心吧。父母亲慈祥的面容至今仍留在我的心中。这种昔日的记忆朦胧如阵阵轻烟。时而是躺在摇篮中听到母亲哼唱的催眠曲；时而又化作父亲亲吻我时闻到的男人气味。这种抽象化了的形象同他们的照片也并不完全一样。也就是说照片上的父母同我心目中的父母，形象不一致。

对于杀害了我父母的强盗，我自然十分痛恨。据警察说罪犯共三人。此案最后陷入了迷宫，但是至今我也没有停止过追查罪犯。我想只要自己活着一定要亲手逮住罪犯。

对于罪犯我脑子里毫无印象。只要一考虑这个问题就头痛欲裂，使思想陷入空白状态。肯定是双亲惨遭杀害的可怕现场压抑了自己的记忆，阻碍其再现之故吧。

但是尽管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可我总觉得自己掌握着罪犯的某种线索。我到底掌握着罪犯的什么线索呢？

据说对这些罪犯的法律追诉期马上就要期满了。我万分焦急，无论如何也得在此之前回忆起那个线索，并希望杀害我父母的罪犯受到法律的制裁。——

宫地读完这篇文章之后确实感到就是它使罪犯害怕了。这样一来就可以认为罪犯应该处于能读到这篇文章的地位。他们从文章中一眼就可看出文章的作者正是自己当年杀死的被害者的遗孤。他们一旦得知这个遗孤还掌握着罪犯的某种线索，尽管她一时还未想起，也会感到毛骨悚然。万一她在追诉期期满之前想了起来，那么十四年来为了躲过司法机构追究而作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难道会是惶惶不安的罪犯为了封住典子的嘴巴才派出了杀手？

“这本文集给什么人看过？”

“七校的文学兴趣组成员和老师们。”

“没有送给市长、市议会议员、教委领导们看过？”

“因为其中有市立高中所以也送他们看过。”

“假如你碰到杀害你父母的凶手你能认出来吗？”

“我觉得可能认不出来。在我的忆记之中，那个部分好象被挖掉了似的。”

“听到讲话声也区分不出来吗？你应该听到过罪犯的讲话。”

“我记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连声音也忘记了。”

“除了这本书你还写过有关你父母的文章吗？”

“没有。”

“如么说这次写到文集中就是第一次啰！”

“是啊。”

“这件事都过去了十四年。为什么你突然想到要写它呢？”

“我也说不清。只是突然产生了想写一下父母情况的冲动。”

看样子再问下去。她也说不出什么新情况了。四人小组重新担任了森谷家的保镖。由于无法确定敌人的目标到底是森谷还是典子，所以暂时决定在她上学和放学的路上由一名保镖陪同。

如果职业杀手们真来袭击有保镖陪同也不起什么作用。但是陪着个保镖在大街上走毕竟能起到一些牵制作用。

森谷下山不久就租了一套高级公寓，同典子住了进去。虽然搞不清详细数字但看样子森谷确实有相当大一笔财产。

森谷对四名保镖绝对信任。这阵子敌人没有动静，天天太平无事。森谷也把这归功于他们警卫得力。

四名保镖认为他们几个根本无力对抗黑社会组织，但是往日曾吃过暴力饭的森谷却对他们靠市民的智慧战胜了职业暴力组织的成员给与了极高的评价。他说：“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暴力。以暴力为武器的人最后必然因暴力而失败。靠暴力吃饭的人，为了抵抗敌对的暴力就必然要使暴力升级，以便使自己比对方更强大。而对方自然也会升级。暴力本身就具有这种逐步升级的性质。即使是自以为可以独霸一方的山大王，一旦出现了比自己更强的暴力那他就要完蛋。

“即使是拳术大师，在一支手枪面前就动不了手脚了。手枪敌不过步枪、步枪敌不过机关枪。总之凡是依靠暴力的那就不可能绝对，而你们则是用另外一种东西战胜暴力的。”

“可是归根到底我们使用的抵抗手段也还是暴力啊，仅仅是因为没有武器也不得不用土办法制造。”对于森谷的过分赞赏，宫地苦笑着反驳了一句。

“嗳，话不能这么说，所谓暴力就是事先就有的。比如为了杀人事先就得准备刀。这同为了不受暴力的伤害利用日常生活中的经验对抗暴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人只要依靠暴力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强者。”

“你瞧我又要反驳你啦！受到手拿凶器的敌人或者武术高超的敌人袭击时能迅速应付敌人的不也还是武器或者武术吗？”

“宫地先生，你可不应该讲这种话。人们为了反对暴力而迅速准备暴力是很危险的，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积蓄暴力以防受到其它暴力的侵犯这也只能算一种着眼于力量对比的临时性自卫手段。人类社会并不是原始森林，有獠牙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有更长獠牙的咬死。”

“哎呀，这简直就象是在讲授大国之间的力量对比的理论课，那么没有獠牙的受到有獠牙的袭击时又该怎么办呢？”

“你知道斑马受到猛兽袭击肘是怎样自卫的吗？它们围成一个圆圈儿用后腿使劲儿朝后踢。就连很厉害的猛兽也无法靠近。这就是一个蹄子战胜獠牙的例子。”

“如果是一匹斑马遇上了一只猛兽这种办法可就用不上了。”

“任何野兽离开群体都无法生存下去。”

事后升村说道：“你们简直象是在讲禅机。”

“人家不允许咱们有獠牙。为了防备遭受獠牙的袭击，咱们还是尽最大努力加强自己的蹄子吧。”

“咱自己的蹄子？你指些什么呀？”

“那就要靠大家分头想办法呀！”说来说去蹄子其实也是对抗暴力的暴力，只不过有进攻性和防御性的区别而已。森谷把为了杀人一开始就准备好的刀称为暴力，其实这同为防御而准备的手段并无本质区别。此外暴力也并不局限于直接作用于人体的一种，此外还有作用于精神的更为残酷的暴力。它虽然不象獠牙那样具有明显的外形，但是它却能从最深处破坏人的心。

人类社会实质上仍然是建立在弱肉強食基础上的原始森林，只是这种力量有合法和非法之分。他们四个人就是在合法的实力竞争中被排挤出来之后才不得不同非法的暴力斗争的。

2

宫地在开始值勤之前说道：“森谷先生、典子小姐，请你们认真听我一句括。我们现在虽然还不能确定敌人的目标到底是谁，但是敌人一旦前来袭击，光靠我们几个无论如何是抵挡不住的。作为一个民办保安公司的保镖，力量是有限的。”

“假如他们的目的仅仅是把森谷先生赶走，那么只要你离开这儿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如果仅仅是为了把我赶走，那就没有必要跑到别墅里找麻烦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看样子他们的目标并不这么简单。但是如果离开了这儿，那就可以求助于警察。恐怕浅川不可能把全国的警察都收买吧。”

“典子明年春天就要高中毕业，在她毕业之前我不想动窝儿。”

“追诉期正好在这段时间内到期。假如敌人是抢劫杀人犯的同伙，那么对他们来说这段时间也是最危险的。”

“我想叫她在毕业之前呆在这儿看来是办不到了？她上了大学之后我往哪儿搬都不在乎。可现在已经进入了紧张的考前复习阶段，再叫她转校总觉得有些怪可怜的。”森谷无论如何不想离开。

“作为我们保镖，自然不能因为无法保证委托人的安全就硬叫人家搬家。但是如果仍然留在这儿，就不得不要求你们自己也能自卫。首先绝对不要单独外出。其次除了我们不要让任何人进家。典子在校学习期间我看还是安全的，但是上学和放学路上务必要跟同学们一道走。我们自然会陪同，但同大伙儿一道儿走就更安全一些。为了防备万一，我们把报话机留在森谷先生这儿，当你感到面临危险而我们又不在身边时，请按下通话钮呼救。七、八分钟之内我们中间肯定有人能赶到。当然也应该通过110向警方报警，因为并非整个相武警署都叫收买了。”

典子欲言又止地喊了声“叔叔”，她对四名保镖都这么称呼。宫地的目光转向她之后她才说：“敌人一次又一次袭击是因为怕我在追诉期结束之前回忆起线索来对吧？”

“如果他们是强盗的同伙的话。”

“很可能是强盗的同伙对吧？”

找不到袭击森谷的理由，而且自从典子在文集中写了《回忆我的父母亲》一文之后，袭击突然开始。从这些迹象来推测，可能性确实可以说很大。

“也就是说杀害父母亲的罪犯就在我的身边，对吧？”典子的两眼由于兴奋，仿佛点了两盏灯。

“至少说有可能看过那本文集。”

“我要是呆在这儿，敌人也许会找上门来。我不离开这儿，我要在这儿亲手逮住罪犯。”典子眼中的灯光仿佛越来越亮。

3

又过了几天，这天由宫地护送典子放学回家。遭到自卸车袭击的那条路最近，但自从上次出事之后，他们就不再走那儿，绕道走马路更宽的大街。在车水马龙行人来往不断的大街之上，敌人大概不会贸然进攻吧。

人行道被自行车和各个店铺摆在门口的自动售货机蚕食，变得越来越窄，又被正在施工的店铺堆放了不少施工材料和设备，使得本来已经很窄的人行道更加狭窄了，行人摩肩接踵地从此处通过。

“喂，别走啊！”

宫地突然被在书店门前擦肩而过的五六个年轻人叫住。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伙衣帽不整的小流氓。

“有什么事吗？”宫地问。

“什么有什么事不事的！你把我的肩膀都要撞掉了！”

一个留着打蜡的长发，好象戴了一顶黑帽子似的年轻人耸了耸肩。

书店前面有不少站着看书的人，还停了好多自行车，把便道几乎全部阻塞。宫地路过那块儿时与一个擦肩而过的小流氓稍微碰了一下，而且好象是对方有意撞的。宫地觉得彼此都有责任，所以也并未太在意，但他还是诚恳地道歉了一句：“那太对不起了。”

“哎，说一声对不起就算完了？”小流氓包围了他俩。这帮人全是些十七八岁、二十来岁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年轻人。但那种威胁手段和凶相毕露的外表倒是象个十足的坏蛋。宫地心想，糟糕，今天算是叫这帮坏小子缠上了。在这种情况下最好是好说好算地先逃出去再说。

“什么呀，明明是你们撞了别人啰！”还不等宫地的应酬话说出口，典子已经抢先了一步。宫地心想这下子可完了。但是为时已晚，小流氓们似乎找到了一个替死的傻冒儿，立即把矛头转向了她。

“你们瞧，这个小婊子嘴巴还挺硬的呢！”

“她大概以为有保镖跟着才这么嚣张的吧？”

宫地大惊。典子怕刺激同学所以保镖们护送她时一律不穿制服。按说这帮人不可能知道宫地的身份。看样子这帮人并不是普通的小流氓，而是浅川帮浓来的打手！宫地在她耳边小声说：“典子小姐，别找麻烦，快点逃吧！”说完拉起她的手就跑。这时一个大背头拦住了去路：“想溜吗？没那么便宜的事儿！你看这个过节咱们怎么了断吧。”

“请多多原谅，是我一时不小心。”

“什么什么？我说老爷子，这活能算是道歉？”跟宫地的孩子年龄相仿的小流氓用手抬起他的下巴，喷来一口臭气。站在书店门口看书的人一个个悄悄地溜走，站在安全线以外假装不在意地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那你说怎么办才好呢？”

“磕响头賠罪！”

“磕响头？”

“怎么，不答应？”大背头抬着下巴的手使上了劲儿，狠狠地拧了他一把。

“叔叔，咱根本不必要賠礼，是他们不对。”典子又插了一句。

“这位大姐的脾气还满大啊。那好吧，你现在就是答应磕响头咱也不能就此罢休！”

“我看这位小大姐就不用磕头了。给咱来点‘特写镜头’不是更好吗？”凶相上又添了一层淫笑，这伙人的包围圈一下子缩小了不少。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宫地刚刚把典子护到身后，就听到一声，“老头儿靠边站？”下巴上突然挨了一记勾拳，随即倒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这帮人蜂涌而上一阵拳打脚踢。

这帮小流氓即使是一对一力气也远比宫地大，再加上人多势众群起而攻，这就使他更加防不胜防，可以说简直是不折不扣的打死狗。他担心典子的处境却又无暇顾及，想喊周围的人帮忙叫叫警察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由布、升村，南波快来救典子啊！”宫地拼命喊出不出声音的呼救声。他本来以为在人来人往的繁华大街上不会成什么事儿，想不到对方却来了这一手。敌人很可能利用小流氓找碴儿造成的混乱绑架典子。

未尽到责任的内疚抵消了皮肉所受的痛苦。说到底外行保镖的能力也就是这种水平了。占了便宜的小流氓打得上瘾，继续施暴。也许是人们知道他们是浅川帮的徒子徒孙吧，那么多看热闹的竟没有一个人敢上来制止，甚至连打电话叫警察的也没有。在相武市这类打斗事件几乎是家常便饭。即便叫来了警察，一看是浅川帮的人，马上就软了三分。正因为有这样的警察，市民们才完全丧失了抵制能力。

宫地心想这回看样子是要完蛋，打击震动了大脑，差一点就要昏迷过去了。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警哨声。

“大事不妙，警察来了！”

“快跑！”

小流氓们害了怕，转眼之间跑得一个不剩。

“叔叔，你不要紧吧？”典子跑到躺在地上的宫地身旁。

宫地也顾不到自己的伤痛，见典子平安无事，一下子就软瘫了。

“砹呀，不得了！嘴角都叫打裂了！”典子忙拿出手绢儿按在宫地的伤口上。

“我不要紧，你没事儿吧。”

比起自己来，他更担心典子的安全。这并非完全是出自工作责任感，对于典子他近来产生了一种如同亲生骨肉般的感情。不，比对自己的三个一味跟着妈妈小看爸爸的女儿还要亲。

“他们好象要拉我到什么地方，只是因为听到了警哨这才撒手。”

“警察来了吗？”

两人朝传来救命哨声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高个子老头儿扒开众人走了过来。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身板却很结实，可能是年轻时经常锻炼之故吧。他的目光很敏锐，但并不凶。

“唉，这帮家伙真够坏的，我怕来不及，老远就吹起哨子。你伤得不厉害吗？”

看样子他老远就看见这伙流氓在打人，一边吹哨子一边赶来的。他的呼吸稍稍有些急促，额头也冒出了一层小汗珠。

看到此地也有不畏暴力的人，宫地高兴起来。“谢谢您救了我的命。他们说我撞了他们，不由分说就冲了上来，这次算是吃大亏了。”

“你要是去警察那儿报案，我给你作证。”

“也没有什么大伤，我想就算了吧。太感谢您了。”

在现在的相武市敢同浅川帮对抗并愿意主动当证人的人确实罕见，宫地又看了看对方。两人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对方胸口上挂着的保安公司的徽章。

“这么说是公司里的同事赶来支援？可在相武分公司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啊。”

“我要是猜得不准就请多原谅，你是不是宫地先生？”

“是啊！”

“那么这位小姐就是神原典子小姐啰！”

“是啊。您是……”宫地一边猜度对方的身份一边问。既然不是分公司的人，那么难道会是总公司派来的？

“对不起，我还没有作自我介绍。我是羽代分公司的野津。刚才到相武分公司找你，他们告诉我你在担任神原典子小姐的随身警卫，可能在这一带，这不，我就找来了。”

在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羽代分公司调查部部长野津贞史。”

这可真是丢人现眼了。不过，羽代分公司找我能有什么事呢？宫地已经注意到了羽代这两个字。

“咱们别站在这儿谈了好不好？说不定那帮流氓还会返回来呢。我先陪你到神原家好吗？”

野津瞪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好似要说，下次他们再来，我来收拾他们。

4

宫地和野津在森谷家相对而坐，彼此重新寒暄了一阵子初次见面的客套话之后，野津讲到了正事儿：“是这么回事儿。我今天来这儿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有关十四年前羽代市绸缎庄夫妻同时被杀一案的情况。”

“是你为我们调查此事的吗？”

“是的，其实发生此案时我正在羽代警署刑侦股任刑事，负责侦破过这一案件。遗憾的是，我们的调查没有结果，此案成了个死案，专案组也解散了。但是这个案子是我在警署供职期间最大的污点，直到今天好象仍欠着一笔债。”

“当时你办过这个案子？这可太巧啦！”

“因为有这一层关系，所以这儿的分公司委托我们调查这个案子的有关问题时，我吃惊不小同时也发生了很大兴趣。为什么在十四年后的今天相武分公司要委托我们调查阿曾原道八和浅川弘这两个人是否和神原案有关呢？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目前虽然还未发现他们和羽代市以及神原案有关。但是如果掌握了他们的身份并且了解了调查他们的原因的话也许能发现一些线索。这样一想就觉得应该见一见委托此事的你们，此外如果有可能还想见见这两个人。我就是为了此事前来登门拜访的。”

“原来如此啊！”

宫地仿佛见到了一支意外的援军。他既然曾负责查过这个案子，肯定掌握着大量历史资料，此外他为了要洗刷掉在警署工作期间的污点，劲头也相当足。只要看一下他不辞劳苦特意从羽代赶到这儿就可说明他热心到什么程度。在四名外行中第一次增添了一名内行伙伴。

宫地把以往发生的一切全盘端给了野津。当他谈到浅川帮与市政府和警署狼狈为奸为非作歹时，野津越听越生气，气愤地说道：

“听了你的介绍才知道天下并非只有一个羽代。”

“你这话的意思是……”宫地对野津有如此强烈的反应深感震惊。

“其实羽代市也完全同这儿一样，腐败透顶。全市都在大场一成这个老板的控制之下。从市政府到工商交通，从警察到黑社会的帮派都得听他的号令。市里的每个关键部位都由他派去的亲信掌握；警察和黑社会的帮会简直就是他的私人打手。在羽代市谁要敢同大场作对，就连一天也呆不下去。当年我还是个心高气旺的血性男儿，实在无法忍受那种大场私人打手般的日子，同企图把一起原因不明的交通事故压下去的警署头头闹翻了脸，扔给他一张辞职申请就离开了警署。我先进了京，在反大场的老前辈推荐下加入了保安公司的总公司，经申请前年调到羽代分公司。大概是内心深处潜藏着一种要报复一下赶走自己的羽代市的意识吧。现在既然已经清楚是这么回事儿，那我一定全力协助。其实也谈不上协助，这本来就是自己的事儿嘛。在调查那个案子时确实有一些令人不解之处。”

“您是说在调查此案过程中受到过某种压力？”

“我是过了几天才参加专案组的，但是总觉得有什么重要资料被他们藏起来了。起先阵容强大的专案组逐渐被抽空，不到半年时间就几乎走得一个不剩。一般说来，出这么大的案子专案组定少要维持一年。还有一条，受害者神原英作对大场政权持批判态度，他跟当时反大场的堡垒——羽代新报的社长越智茂吉先生过从甚密。”

“照这么说，罪犯会不会是大场派的人呢？”

“还不能肯定，但有这个可能。”

“会不会是大场为了剪除异己势力派人伪装成强盗暗杀了神原英作呢？”

“我看不至于。尽管神原是反大场的，但他没有像越智先生那样公开打出反叛的旗帜。再说他也并不是反对派里的核心人物，他仅仅是一名对大场的独裁统治抱反感的羽代市良，是一名羽代新报的热心读者。”

“那么假如罪犯跟大场关系密切，去求他代为援手的话……”

“对啦，要说可能还是这种可能性更大。一旦发现大场和阿曾原、浅川他们有某种关系，那就很值得怀疑。总之我彻底调查一下吧。”

野津好象已经预感到将从意料不到的地方找到解开这团乱麻的线索。

“对啦，阿替原和浅川的左眼下面是不是有颗黑痣？”

“黑痣？问这个干什么？”

“发案的那天夜里离现场两公里左右的一家通宵营业的快餐馆接待过三个一道去的客人。我们觉得这三个人可疑，曾追查过他们的去向，据说其中有一个人的左眼下面有颗黑痣。”

“阿曾原和浅川的眼皮下面可没有痣。”

“痣能用手术切除，所以也不能因为没有痣就完全排除怀疑。”

“这个情况是快餐馆的工作人员提供的？”

“是啊？”

“要是叫他们辨认一下这两个人的照片会怎么样呢？”

“我也有这个打算，但是现在那家快餐馆已经没有了，工作人员也都各奔东西。我准备耐着性子好好查找一下他们的下落。不过毕竟是十四年前的短暂印象，即便辨认了出来可靠性也不大。”

“除了他们就没有别人看到过？”

“没有。看到那三名形迹可疑的人的只有快餐馆的工作人员。那个有痣的人曾给市里的某个地方挂过一个电话，遗憾的是搞不清他是给谁挂的。”

“毕竟是个十四年前的无头案，现在再回头调查肯定很难。我们不能请越智先生帮忙吗？”

“不行。越智先生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去世了？”

“他死于一场原因不明的交通事故。当时我主张彻底进行调查，可上司却说用不着兴师动众。”

“那次交通事故会不会也是大场他们策划的呢？”

“很有可能。越智先生死后羽代新报的调门马上降低，现在已经堕落为大场的御用工具。可是在越智先生主持该报期间曾公开摆开论战的擂台，一度甚至发展为打倒大场市政的市民运动。”

“大场一成有那么大的势力？”

“这可不假。他的势力不仅仅局限在羽代，甚至还渗透到本县的其它地区以及中央政府部门。就连县里的警察总部也得让他三分，因而连专案组他也可以插上一脚。”

“简直是个魔鬼。”

“是啊。如果阿曾原及浅川同大场有关，这事儿可就麻烦了。当然啦，对我来说干起来也更有劲头儿。”野津的脸上浮现出藐视一切的笑容。

5

由布茂走在夜晚的街上。南波刚接了他的班，正在回家途中。

“就我这副样子还算是个保镖？”由布苦笑了一声。他除了经营登山营地之外前半辈子还干过各种工作，但从来没想到会当保镖。他觉得自己似乎很不适合干这种保护別人的工作。但是人一到了为生活所逼的地步，什么样的活儿都可以干。这种事儿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

进山之前他曾当过公司职员，为一家中型工厂搞承包加工。但因总公司拒付，最后被迫破产。他又借了高利贷，同失业的朋友一块儿办了个小茶馆，可因为地理位置不好，很快就办不下去了。从此他就过上了打短工的日子。这期间妻子姘上了一个男人。两人一道逃跑了。

一天早上他从失业对策机构組织的夜间修路工地上回家，进门一看，家里空空如也，早被妻子席卷一空。

当他在工地上彻夜干活的时候，妻子把家中所余财物扫荡了个干净，跟那个姘夫一道出走了。只是在壁橱里给他留下一个枕头，再就是洗澡间里用了一半的洗发精。

面对着枕头和洗发精这种猜不透含义的结合，由布连发火也忘记了，只能苦笑一声了事。

在秩父的深山里面买了土地，着手建登山营地也颇费了一番周折。为了拿到厚生省的批准书就花了半年时间。开始时不问青红皂白就被人家赶了出来。但他并不灰心，天天去磨。好不容易批下来了，平整土地和设计图纸又花了一年肘间。由于资金短缺，建筑材料全都是买的些废旧材料。他一边翻看建筑方面的书籍一边施工，吃住都在工地旁的帐篷里。他天天立几根柱子然后再上梁，就这样蚂蚁啃骨头似地干了过来。他住的帐篷夜里就曾遭到狗熊的袭击，里面的食物全被槽蹋。他一点一点安装好的房架也曾在一夜之间被暴风刮倒过。

他就是这样花费了九牛二虎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建成登山营地。等完工时他那一向引为自豪的强健身体也因为没白没黑的重体力劳动和营养不足瘦了十几斤。但他却很高兴。这应登山营地是全凭他的一双手建起来的。这是他半辈子之中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件“作品”。客人们也陆续光顾。他的这间完全是手工建造的营地引起了新闻界的兴趣，为他作了免费宣传，因而客人也渐渐多起来了。

正当他的经营刚刚走上轨道，公路却修到了他的营地旁边。于是本来是作为登山营地而建的山间小屋只好降格为临时休息一下的茶馆。而且，到了第二年的冬天在他离开营地下山期间，由于登山者不慎失火，营地被一场大火烧成了灰烬。

从此以后他的运气就一落千丈。不论他怎样挣扎，也好象乘上了下降的电梯，仅仅为了降低一下下降的速度也不得不全力以赴。

就连市政府的清洁处也把他拒之门外。后来报名应招清风送来的招工广告。当上了保镖，但至今为止他还搞不清是不是刹住了下降的电梯。

但他总是无法禁止自己产生“我怎么能干得了保镖呢”的想法。

虽然劳累了一天，家里也不过是间空房。保镖的工资收入相当可观，但是一个人假如只是为了自己，那该有多么寂寞啊！能给家属带回更加丰富的东西才是七尺男儿的真正喜悦。看来人生的真正意义，就在于能为别人干点什么啊！

一个光棍汉的要求极其有限，即使能领到高工资，如果没有能靠此而过上富足日子的家属，那也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喂！你等等。”

他正边想边往前走，迎面而过的一伙人中突然有人喊了他一声，看样子是一伙黑道上的。

“是叫我吗？”由布回头问。

“废话，不是你还能是谁？咱们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面啊！”

喊他站住的那个人走了过来。借着远远的灯光可以看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人两颊瘦削一脸凶气。由布也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大哥，怎么回事儿？”

刚刚走过去的同伙儿们又都折了回来，人人身上都带着股凶气。看情形很可能是一帮真正的黑社会团伙儿。对方的衣领上挂着个闪闪发光的金徽章。

“这个人好面熟。”

“嘿，大哥要是觉得面熟，说不定是哪家土耳其浴室或者爱情旅馆的领班。”

“胡说！不是那类地方。大叔，你对我有印象吗？”这时正巧有辆车从这儿经过，灯光照到这两个对面而站的人身上，本来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双方的表情死角儿一下子显露了出来。两人同时想起了对方。

“啊？你不就是上次的保镖吗？”

“你是三泽……”

两人同时摆好出手的架势互相对峙着。

“我说保镖，咱们可是碰得太巧啦！上次承蒙你关照，这回我可要加倍奉还！”三泽那瘦削的两颊上浮起一丝笑意。占绝对优势的地位使他产生了要玩弄一下猎物的想法。

“大哥，这小子是什么人？”同伙儿们围了过来。

“他呀，是给森谷当过保镖的一个杂种！”

“啊？听说就是他们叫大哥吃了大亏。”

“胡说！不是吃了大亏，而是当时咱不走运气。”

“不管怎么说吧，他总是森谷那边的人。现在不就是个好机会吗？”

“你们去瞭着点儿，别叫闲人过来！”不知什么时候三泽那软绵绵的手指已经玩开了飞刀。只听到啪的一声响，飞刀的刀刃伸了出来。偏偏这块儿是条行人稀少的黑暗胡同，他的同伙们早就漫不经心地前后左右包围了过来，已经没有了退路。

“怎么样啊，保镖先生，这次是不是还和上次一样带着炸弹啊？上次在别墅叫你们钻了空子，今天可没有那么便宜！”

三泽弄着刀子一步一步地逼了过来。本来光三泽一个都对付不了，可现在对方一共有六个。他想喊救命，可嗓子眼好象抽了筋，怎么也喊不出声来。摸摸身上连一把水果刀也没有带。

三泽用细长的刀刃啪啪地敲着手心说道：“这飞刀可不是带在身上装样子吓唬人的。在十米之内比手枪的命中率还高。你提条件吧，心脏也好，肋骨也好，我都可以包你满意地办到。对啦，你看肠子怎么样？肠子断了也并不会马上就死而是要疼痛好长时间。这样一来，好让我们取乐的时间也延长一些。”

这时突然传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大概是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过路人吧。

由布心想这一下可有救啦。朝那边一看，只见一个三泽的同伙逛过去把一对情人给赶跑了：“这块儿正在讨债呢，你们要是不想吃刀子，趁早走远点！”

好不容易才碰上这么两个人，也被他们吓得仓皇而逃。三泽的注意力有一瞬间也被吸引到那边。尽管只是刹那间，却已经出现了漏洞。由布一把推倒三泽朝来路逃去。断后路的注意力也被那一对情人吸引，对于这种突变无法应付。等到被推倒的三泽重新站起来时，由布已经跑出了飞刀的射程。

“狗娘养的，你跑不了！”

三泽一伙开始猛追。要论脚上的功夫还是三泽这伙人强。但是由布害怕一旦被逮住就得见阎王，所以不要命地往前跑。这样一来刚开始的一段时间内双方的速度竞不相上下，可是过不了多久，由布毕竟上了年纪，渐渐感到体力不支气喘吁吁。他同三泽这伙人的距离眼看着就在缩短。疲劳加上绝望使他的眼睛也模模糊糊地看不大清楚了。

要是能坚持到森谷家就好了。南波在那儿，还可以同总部联系。森谷家就在前面，但是看样子怕是坚持不到那块儿了。完啦！脚抽筋了，心脏也好象要爆炸。虽然敌不过敌人但至少得有件武器抵挡一下吧。他绝望地乱摸口袋，这时手指头突然碰到了一件东西——警哨。这是在羽代的野津建议下带在身上的。他把哨子事进嘴里好似拼出最后一口气似地死命吹起来。哨声啊！快快传到南波耳中吧。南波啊！快救救我吧。静悄悄的黑夜突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哨声把三泽等人也吓一了跳。他们脚下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由布吹的，就又加紧脚步赶了上来。由布终于被他们追上了。

“哼，你就是吹破天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三泽就象一只猫在玩弄走到绝路上的老鼠，不慌不忙地走了过来。

“求求你，饶了我吧！”由布跪在地上恳求。

“嘿，他在求饶呢，大伙儿说怎么办吧！”三泽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儿同伙。

其中一个人学着女人腔说道：“叫我们大老远地跑了这么多的路，那就更不能轻易答应你啦！”逗得大伙儿哄堂大笑。

“听到了吗？我倒是想饶了你，可大伙儿不答应啊。你也不要担心，我一定叫你死个痛快就是了。再怎么说我这个外科医生的外号也不是白得来了。作个手术什么的，水平可是公认的。”

三泽得意洋洋，飞刀玩得团团转。

“饶了我吧，求求你啦！我还不想死，”由布磕头如捣蒜不住声地求情。当他发现自己再也逃不掉了时，一阵恐怖就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眼泪就象打开了水龙头，不住劲儿地住外冒，连话也讲不清楚了。

“既然你这样求情，那就罪减一等，来个‘切肠’吧。”

“切肠？”

“你肯定有盲肠对吧？我来给你作手术切除。对生命毫无影响，不仅没有影响而且去掉那一段没有多大用处的东西反而更加利索。割指头现在已经过时，割盲肠可是流行不久的时髦货，我们称之为切肠。一般情况下割盲肠得打麻醉针，可咱们现在没有那个条件，你就将就一点儿吧。我尽量叫你少受点疼痛就是了。喂，伙计们，快给我按住他，不能叫病人乱动啊！”

微笑从他的脸上消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看样子他要动手了。

他的同伙们上来按住了由布的手脚。

“干、干、干什么？住、住手！”

“不要紧的。等我给你作完手术之后会把你送到本帮的医生那块儿叫他给你缝上刀口的。你应该相信我的技术，老老实实地呆着，随便乱动可就要出乱子了。”三泽拿刀走了过来。

“扒开他的衣服！”

并不是随便伤人的身体，而是预先指定盲肠这个部位再动凶器。后者确实更加残忍无比，它可以在伤及受害者的皮肉之前首先把他打入恐怖的深渊。

“住手！”

由布声嘶力竭地大叫。但是他的嘴马上被堵了起来。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怖使他产生了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的力气，一脚把按着他的坏蛋踢倒，自己则躺在地上象火花飞轮一样乱转。

“妈的，还真有股蛮力呢！”

“哎呀，没法儿下手啊！”

被他踢倒的坏蛋们面对躺在地上转圈子的由布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才好。

“你们磨蹭什么，快点儿给我按住！”正当三泽在臭骂他们时跑步声由远而近。

“由布，”来人扶起躺在地上的由布。

“南波，快救命啊，这是一帮杀手！”由布扑上去死死抱住南波。这时南波也认出了三泽，刹那间他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你小子也是那时的保镖吧！”三泽也认出了南波。南波把由布护到身后同三泽对峙着。

“南波，你可得小心啊，他拿着刀子呢！”

“来得正好，连你小子也一道儿收拾！”三泽的指头一晃就见一道白光扑面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南波的手中也抛出了一把黑伞。只见黑伞的面积越来越大铺天盖地地罩到三泽这伙人的头上。三泽手中飞出的白光也被罩到了里面。

罩在这伙人头上的黑伞就好象带吸盘的触手把他们死死缠住，再也无法动弹。他们越挣扎，吸盘就吸得越紧，触手就缠得越死。

“这是什么玩意儿呀！”

这帮人叫苦不迭。其实那并不是什么伞而是一张网。南波抛出的是一张打鱼用的小型抛网。虽然只是个小网却把聚集在小胡同里的这帮人罩了个严严实实。他们被罩在网中一时还搞不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每个人都在胡乱挣扎搞得越来越乱了套。

“由布，趁这工夫快逃吧！”

南波拉起由布逃进了森谷住的公寓。又从那儿打电话向总部求援。但是三泽等人早已丧失了斗志。

三泽等人离去之后，由布感谢南波；“谢谢，要是你再不来，我准得叫他们割了盲肠。”

“那叫切肠，是黑道上最近想出来的一种极残酷的刑罚。”

“我还没收山那阵子，切手指头时已经开始用麻醉针了，大概就是从那儿得到启发才想出这种刑罚的吧。”连森谷这种人也感到吃惊。

由布感慨万分地说：“不管怎么说吧，多亏了你的抛网。”

“森谷先生不是讲过吗？蹄子有时也可以战胜獠牙。我经过细心琢磨造出了这张小网，算是我自己的蹄子吧。”

“我的蹄子一到山下全都不管用了。”

南波宽慰他：“在山上那阵子还不是靠你搞的绳套和压套救了夫伙儿的命吗？”

第08章 血腥的通话记录

1

野津贞史到相武市出差，要亲自搞清为什么相武分公司突然对十四年前的绸缎庄杀人案发生了兴趣。他感到当时出于无奈硬封在忘却的厚盖之下的旧伤痕又开始疼痛。那个案子是野津在警署工作期间最大的污点。无论盖子有多厚，这种对不起自己良心的旧债，一辈子也无法还清。

十四年后的今天，假定相武市内正在发生的另一个案件同此案有关，也许能有个意外的机会还清这笔旧债。

对于野津来说，也并非心中完全无数。发案那天夜里两点钟左右，离发案现场两公里左右设在公路边上的一家昼夜营业的快餐馆——“里来玛”曾接待过三名怀疑是罪犯的人。他们在那儿挂过个电话。挂电话的是个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左眼下有颗黑痣的人。由于他讲话的声音很低，未听清谈了些什么。

打完电话之后三个人各要了一份儿咖哩面和啤酒。吃完就走了，而且去向不明。

对于专案组来说幸运的是当时市内通话采用申请方式。他们拿到查封许可证之后当天就向羽代电话局提出了交出快餐馆通话记录的要求。但是电话局则以私人通话受宪法保护和公众电气通信法中有关为用户保密的条文为借口拒绝交出。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规定：“对于被告人发出或发给被告人的邮件或者有关记录以及由处理通信事务的机构或个人保管或归其所有的有关文件、记录，警察有权查封或有权要求提供。”

但是羽代电话局却认为受宪法第二十一条第二项保护的通信秘密是基于第一项保护言论自由的绝对权利，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扣留和限制。对警方的要求表现出坚决不合作的态度。尽管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三条规定，当涉及公务秘密时有权拒绝查封，但羽代电信局却不利用这一条而直接抬出了宪法。

除此而外与宪法矛盾的规定还有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七条的第二项——“要求提供调查所需报告的权限。”但是在实际生活中接到查封要求的机构和被要求协助的政府部门很少有人拒绝合作。

从法律学的角度来看，宪法第二十一条也是为了保护思想自由和表现自由的条款，其中就包含了通信保密在内。调查机关在搜查邮件或与电信有关的文件记录时一方面需要提交搜查批准证，另一方面还必须有对方的代表在场，因而也不能笼统地称之为侵犯了通信秘密。所以说这种调查虽然在字面上同宪法第二十一条抵触，但并不违背宪法的根本宗旨和目的。此外就说基本人权吧，根据宪法第十五条的规定也要受公共福利条件的限制。这个问题也可由一般解释和判例得到证实，因而调查是应该得到认可的。

但在这个问题上警方并未与之争持不下，而是痛痛快快地撤了下来。野津愤慨地说这不明明有规定嘛，但上司却命令他后撤。

根据昭和三十八年（1963年）法制局制定的关于电话探测的“法制局意见”，可解释为：“只有当犯罪分子正在利用电话进行胁迫时，电信电话总局可利用该设备探明打电话的地点并通报给调查当局。”在其余情况下，若打电话者不愿透露打电话的地点时，可列入通信秘密的范围。

具体到神原一案，打电话的地点已经清楚，只需要搞清接电话的地点，因而也不能列入侵犯通信秘密的范围。但是羽代电话局一口咬定：“公开对方的电话号码也同样是侵犯通信秘密。”

警察根据那三个人离开快餐馆之后就去向不明这一点，估计他们是打电话向朋友求援，很可能由他们的朋友用车把他们送到了市外。由于得不到电话局的协助，因而调查陷入了停顿状态。

所谓野津心中的底数，就是再去找当年在电话局负责管理通话记录的人。他当年办过这个案子，所以对那名负责人的姓名住址也都清楚。当时她的年龄已经不小，估计现在该退休了。在职期间嘴巴封得很严的人一旦退休，而且事情经已过去了十几年，估计不至于仍象过去那样守口如瓶了吧。

公众电话通信法规定，工作人员在职期间掌握的秘密，退休之后仍有保密的义务。但是在职和退休，仅仅从心理上来说这种义务感也毕竟不可同日而语。也许当年她是迫于上级的压力。

假如她已搬了家，只要托羽代署里过去的老同事帮助查找一下也能掌握她现在的住处。野津因为同一味追随大场的警署上司闹对立而离开了那儿，但是至今仍有他的朋友在警署工作，并非整个羽代署从上到下都变了质。

当年的负责人仍然住在老地方。她名叫户田增代，年纪已经相当不小，几乎成了个老太婆。十四年前以宪法作挡箭牌在警察面前寸步不让，勇敢地拒不交出通话记录的巾帼英雄的飒爽英姿，如今早已荡然无存。

她好象没有亲人，住在一间公寓里，靠养老金过着寂寞的晚年生活。户田增代一点也记不起野津了。这也难怪她，都十四年过去了，野津的样子也变化很大。

“喔，你就是当年的那位警察啊！”经过野津反复说明，她终于想起来了。她的牙齿已大部分脱落。

“当年多有失礼之处。我的样子变化很大吧。”也许是岁月的流逝使紧张的身心得到了放松之故吧，连讲话的语调也比当年随和多了。她好似为自己的老态感到自愧，慌杧用手捂住了脸，只有这个动作才显出了一点女性色彩。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突然想起要问这件事啊？”开头的惊愕一过，她马上流露出好奇的表情。看样子她还以为野津仍在警察署工作。野津将错就错地开始提问。

“啊？你还在追查那个案子？”增代好似对警察的这种耐性深感吃惊。

“在搞清真相之前，我们自然要不断地追查。当年你处在那么个位置上，因立场不同未能协助我们，这也并不奇怪。但是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四年，罪犯的法律追诉期也马上就要结束了。再说你现在已经退休，也不必再承担什么职业义务了。你看，如果你还有印象，能把那三个人的通话对象告诉我吗？”

野津目不转睛地盯着增代请求她。当他第一眼看到她时，见她老得简直象是换了个人时，曾担心她是否还记得此事，现在他已不再怀疑这一点了。

通话对象她一清二楚，而且以宪法为依据拒绝接受警方要求这件事肯定在她的脑海里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对你的耐性我算是服了。算啦，告诉你吧。”增代在野津那箭一般的目光面前，似乎再也无法抵抗，慌忙低下头才松了口气。

“太好啦！你可答应我了！”野津迫不急待地朝她凑了过去。

“我本来早就想告诉你，可听说专案组已经解散，侦察工作也停止了。”昔日的女英雄退休之后好似胆子也小了不少。

“还来得及。到追诉期到期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当年的那份通话记录的内容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凌晨一点二十八分，羽代局31支局的8345要32支局的4159。通话时间为三分钟之内。电话计费18元。”

“真是惊人的记忆力！”

“因为跟警察唇枪舌剑地斗了那么久，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你知道这个电话号码是什么人的吗？”。

本来只要有电话号码就可以查出来，但是假如户田增代就知道，那不就更省事了吗？

“32支局的4159号的安装户主是驾笼屋町的支仓明男。”

“支仓？”这名字听起来好熟悉。

“是中户帮的弟子。听说现在起山了，好象当了中户兴业公司的调查部部长。”

“对，中户帮的支仓，就是他！”野津的眼前豁然开朗。中户帮是以大场一成为靠山，在羽代市称霸一方的黑社会帮会组织。支仓是中户帮的大头目，多年来一直是帮主中户多一的得力助手，替他干尽了坏事。

“这伙罪犯原来和中户帮有关啊！”

“当年是不是受到了中户帮或者大场方面压力，不让你出示通话记录啊？”

“我跟上司商量此事怎么办。上司说对手是中户帮，怕他们今后找麻烦，就以通信保密为借口拒绝了吧。不过，有关记录内容事先已秘密通知过警署的领导，警察虽然表面上要求电话局协助，其实双方怎么说都是事先商量好的。”

“照你这么说，那不就成了把实际执行人蒙在鼓里，叫他们傻乎乎地好象拿到了上方宝剑似地带着查封批准证去找对方吗？”

“此事我也深感抱歉，但因为上司有指示，也没有别的法子。”

“简直是岂有此理！”

直到今天他才了解到事实真相，原来是一场双簧剧。可当时他并不了解这些内幕，还象个傻瓜似地认真钻研过本应是法学家研究的问题——关于宪法和刑事诉讼法的矛盾。

“太对不起警察先生了。到现在我也觉得干了件深感内疚的事情。如果当年不惧怕什么中户帮的报复，交出通话记录，也许罪犯早就被逮捕了。”

听她的口气似乎充满了对中户帮的怨恨。由于退休，她职业上的义务感应该比在职时淡薄多了，但是仅仅这一条原因也并不能增加她对中户帮的怨恨呀！

野津觉得她对中户帮说不定还有什么私怨。在羽代的市民之中本来就无人对中户帮抱有好感。

“自那件事之后，中户帮还找过你什么麻烦吗？”

“我妹妹叫中户帮杀害了！”户田增代好似要把多年埋在心头的积怨一吐为快地说道。

“什么？你妹子叫他们杀了？”

“我妹妹嫁给了中户帮的头头井崎照夫。想不到井崎又搞了别的女人，给她保了人身险之后就把她给害死了。”

“井崎照夫？这不就是在危澜潭翻车，夫妻二人只死了女的那个案子吗？”

野津想起来了。羽代市的北郊有个人造湖，名叫羽代湖。靠近湖北岸处有个被人称为危澜潭的深水区。此案的大概情况是夫妻二人乘车出去兜风，因操纵失误在危澜潭翻车，男方被救，女方却淹死了。

此案发生前不久，丈夫给妻子保了巨额人身险，结果被查明是为了获得保险金的伪装事故而遭到逮捕。此人就是中户帮的头目井崎照夫。发生这个案子时，野津已离开了警署。

“一点也不错。明美是我唯一的亲人。她提出要跟井崎结婚时，我曾极力劝阻，男方是在黑社会里混事的人，最好不要找他，可她就是不听。这不，到头来还是落了这么个下场。保险公司当时就很怀疑，经过调查才知道她是被杀害的。要不然怕是连个尸体也见不上呢。中户帮确实是一帮残无人道的家伙。他们简直就不是人，是一群魔鬼、一群野兽！”户田越说越激动，声泪俱下地咒骂中户帮。

“原来是这么回事呵，他也太对不起你妹子了。”对增代来说此事固然值得同情，但是假如没有这个案子也许她的嘴巴不会这么松。

“警察先生，杀害绸缎庄夫妻二人的罪犯肯定在中户帮里。希望你能尽早把他逮起来！”

增代抬起泪迹斑斑的双眼望着野津。野津根据户田增代的证词，发现了这伙罪犯（尚未最后证实）的线索。他们在犯罪之后曾给中户帮的支仓打过电话，如此可知他们同支仓肯定有某种关系。

假定阿曾原和浅川就是这伙罪犯的成员，那么他们同支仓之间的关系会是什么呢？阿曾原没有犯罪记录，但浅川却有。野津经过对他们两人经历的调查，发现了以下事实：从昭和三十七年起浅川和支仓曾在仙台监狱中一块儿呆了三年左右。

联系点原来在这儿！如果他们在狱中彼此认识并且熟悉了起来，那么他来羽代找过老的牢友并在这儿犯下了抢劫杀人罪的假设就能够成立。总而言之，他找到了浅川同羽代的关系。野津立即把这一新发现转告了宫地他们。

“阿曾原和浅川果然值得怀疑！”

“他们是十四年前的一伙抢劫杀人犯，要是知道我们已对此事有所觉察，肯定会疯狂地进攻咱们。”

“眼看追诉期就要到了，所以说现在已经到了能否逃脱法网的关键时刻。”

“你估计他们已经知道我们把他们和羽代的案子联系起来考虑了吗？”

“恐怕还不知道吧。”

“要是叫他们知道了，可就麻烦啦！到时候恐怕咱们自己也非请个保镖不可了。”

四个人凑在一堆儿商量对策。总而言之，敌人和警察关系密切，如果在证据还不很充分的情况下就报告警察，搞不好就会被他们暗中了结。

他们现在的热情高得邪乎，他们决心查清袭击的背景，逮住十四年前的抢劫杀人犯。对于他们这些中老年后失业，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干上保镖这一行的人来说，这种热情显然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甚至可以说完全是多此一举。因为它已完全超出了职业所要求的义务范畴。他们的任务只是保护森谷和典子的安全。由于对手是手拿凶器的穷凶极恶的敌人，要想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

但是这四个对自己的力量缺乏自信的人却产生了一种高度负责的责任感，好似要想使老人和少女不受无法无天的暴徒侵袭就必须揭露敌人的真面目。

在过去的多半辈子之中他们还从未产生过这种着魔般的热情。他们无论干什么都干不好，只能半途而废。虽然他们也哀叹自己是世界上最不走运气的人，但仍然在人生这条大河之中随波逐流地混到了现在。

不过现在回顾起来，自己似乎把失败的原因统统归结到运气不佳上了。心想反正自己不走运，因而一开始就有些退让。好象早已准备了一条可埋怨运气的退路，缺乏那种与自己选择的职业同生死共命运的劲头。

他们虽然在与人生的奋斗之中一个失败接着又一个失败，但在这次同威胁生命的暴力作斗争的过程中却呈现出时来运转的好兆头。当然也有该失去的已全部失去，已不再害怕失去什么的破釜沉舟劲头在内。

3

森谷好似经过深思熟虑，下了最后决心似地对宫地说：“宫地先生，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您有什么事儿？”

“这事儿你听了也许会感到唐突，可我自己却是经过反复考虑之后才提出来的……”森谷话已开头，但好象仍然有些犹疑。

“你说吧。”

在宫地的催促之下他才说：“你想不想竞选市长？”

“市长？你是说我吗？”宫地并没有马上理解森谷的话是什么意思。

“是啊？”

“什么地方的市长？”

“当然是相武啊！”

“哪能呢！”宫地以为森谷在开玩笑。

“这可不是开玩笑。我正考虑推举你竞选市长呢。”森谷的表情极为认真。

“我怎么当得了市长呢！”

当他听清了森谷的意思之后，惊得目瞪口呆。一个连市政府的清洁处都不收的人要竞选市长，这不等于是痴人说梦吗？

“哎，别说这种丧气话嘛。本市的人对于跟黑道帮会打得火热的阿曾原市政早就厌烦了。明年三月他就任期届满，但他现在正在争取第三次当选。假如无人出面竞选他就会自动当选。由于大家都害怕与浅川勾结在一起的阿曾原，所以恐怕不会有人出面参加竞选的。市民们虽然对阿曾原市政已经烦得要命，但要同他对抗时却又没有那个胆量。所以说只要你肯出面竞选，很有可能获得市民的支持。”

“森谷先生，请你不要再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不错，市民们确实已经厌烦了阿曾原政权，但未必就可据此得出他们肯支持我这个一无地盘二无组织三无钱的外来户。最根本的一条是我本人对相武市的政权不感兴趣。

“虽然我的家也在这儿，但那不过是个休息的地方。对于改革相武的市政我是既无热情也不关心。”

“现在恐怕已不能算只是睡觉的地方了吧。你在相武市工作，家也在相武，应该说你已经在相武扎下了根。”

“现在的工作只是临时性的，一旦机会合适，我还是打算在东京找个差事。”

“算了吧，我看你就别再打东京的主意了。东京那种大城市，那是年轻人们的天下。就算给年轻人提供的就业机会多得满地流，也不会给老年人一个立足之地。依我看你在东京的戏早已唱完，为何不能在相武重演一场东山再起的新戏呢？”

宫地心想，“东山再起”这话说得确实不错。自己的确是人生这个大舞台上的失败者，对方是在劝自己这个被东京赶出来的人在这儿重新向命运挑战呢！可说到当市长实在有点不着边际。

森谷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也许认为我这话不着边际。其实我肯定不会劝你去干那种毫无希望的事情。我在相武也曾经一度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就是现在，支持我的人也大有人在。中央财界的大人物那儿也还有些面子。如果我给你撑腰，我那些老朋友都会支持你。再说，你自己也确实具备担任本市市长的能力。寸步不让地跟浅川帮拼斗的那种大勇大智就决非一般人可比。”

“这话可是过奖了。那不过是因为有三位伙伴的协助再加上运气好之故。再说当时也是为了自卫，不得已而为之。这同市长的能力没有什么关系。”

“话可不能这么说。只要你能临危不惧沉着稳重，管理这个城市保证游刃有余。你能在紧急关头不灰心丧气、不放弃任何努力鼓励大家共同战斗，最大限度地调动了每个人的积极性。这本身就说明你已经具备了市长应具备的领导才能。怎么样，你还是考虑一下吧。”

“宫地，我看这是件好事，你就下决心试试看吧！”升村插了一句。

“我也赞成。依我个人估计，今后怕是没有这种决一雄雌的机会了。反正咱们已经跟浅川帮干上了，倒不如跟整个相武市斗一斗更有意思。”

“要是没有你，说不定我们早已死在别墅里了。如果你出马竞选市长，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支持你。”由布和南波也都表态支持。

出马竞选市长本来是件难得的好事，但是不论森谷和三位伙伴怎样怂恿，宫地还是没有那个野心。他年轻时野心很大，大有治国平天下非我莫属的劲头。但是严酷的现实生活使他明白了现实同他的野心之间的差距太大。结婚之后限制他实现可能性的力量就更加强大，琐碎的家庭琐事和平稳的家庭生活磨光了他的梭角儿。他那本来可以在自由的荒野里捕获猎物的獠牙也因为公司的驯养而退化。公司给他的饲料调配得相当可口，就连冷饭也加上了人造调料，搞得象个真正的冷饭。长年吃这种饲料的结果，即使靠积多年的辛苦地位晋升上去，也摆脱不开公司设置的牢笼。晋升就意味着要承担更加重大的责任和付出非常人能忍受的超负荷劳动。反正也看到头了，最好是尽量舒服一些不出大错地干到退休。这种靠工资生活的职员的劣根性已经渗透到了他的骨髓之中。

在公司里多年受排挤的人即使有人给他灌输野心也并不能马上就在心里激起火花。

这种人即使同现任市长竞争获胜，执掌了市政府的大权也不可能有所作为。与其说他不关心政治不如说更主要的是因为性格之中的软弱。但是，时间不长就发生了一起连他这种软弱的人也不能不生气的事件。

4

一个周末的晚上，宫地的大女儿高三学生叶子同朋友一块儿去看电影，回家时却是一副惨相。她的衣服被撕开好几个口子，脸上和手腕上血迹斑斑，说不定其它地方也有伤呢。叶子一跑进门就扑到母亲身上号啕大哭。

“叶子，出什么事啦！”

母亲吃惊地搂着叶子的身体。其实她一眼就看出女儿的身子肯定出了事儿。

“到底是什么人干这种缺德事儿？”母亲好似她自己遭到污辱，气急败坏地询问叶子。但是叶子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在这时宫地回家来了。

“不得了！咱家叶子出事啦！”妻子把自己的惊慌失措一古脑儿都推给了丈夫。

“叶子，你跟我说是什么人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宫地也慌忙追问叶子。想不到叶子却骂道：“都是因为你！你算什么爸爸，我讨厌你！躲我远点！”

“你说什么？是因为我？”

“你别在我跟前！不然我就去死！”叶子早已失去了理智，而宫地的出现更使她火上浇油。

“你最好出去一下，我再好好问问她。”妻子看不下去了，忙上来劝阻。宫地也叫叶子给说糊涂了。她受到奸污怎么会是因为自己呢？但是她盯着宫地的目光之中确实充满了无法遏止的发自内心的厌恶。

等她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才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母亲。她出了电影院之后，就和朋友分了手，刚刚走到行人稀少的小胡同那块儿，从角落里冷不丁窜出两个人，上来就堵住了她的嘴，使她的身体失去了自由。随后又把她拖到旁边的空地上轮奸了她。

“你不清楚罪犯是什么人吗？”

“他们自己说是浅川帮的。还说想告警察尽管去告。又说：‘回去告诉你爸爸，再要管闲事，下次连你的妹子也不放过！’都怪我爸硬要当什么保镖，这不，得罪了浅川帮，连家里的人也跟着遭殃。都怪我爸！他算什么爸爸？死了倒好！”说着说着她又激动起来，骂开了父亲。做母亲的很快同女儿统一了口径，硬逼宫地辞职。

“我说，你给我马上辞了那个倒霉的工作！要是叫浅川帮盯上咱，可就别想在这儿呆下去了。”

当初她们把宮地在秩父别墅中同浅川帮的杀手们进行了殊死搏斗当作笑话看待。现在面对浅川帮的獠牙，又吓得发抖、并把责任归结到宫地头上。

“说得轻巧，辞去保镖，咱们靠什么生活？”

“你呀，一看到你就能气饱肚子。叶子都叫人家给强奸了！他们还在打美子和加寿子的主意呢！现在连家里人的安全都没有保证，工作又算个啥嘛！”

美子和加寿子是叶子的妹妹，一个是高一学生，一个是初二学生。

“可我们总得生活吧，要是辞了保镖，我们马上就会活不下去的呀！”

“要是时间不长还可以靠积蓄坚持过去。”

“男人家的工作怎么好说不干就不干呢？何况手头的工作总得有个交代吧。”

“那么家属的安全又怎么个交代？自己的家属都不安全，哪儿还有心思去保护别人！”

“我看还是先去报个案吧。咱眼下已经受了害，叫他们逮捕罪犯！”

“你还有没有脑袋？叶子眼看就要出嫁的人了，要是报了案，叶子被强奸的事儿还不闹个人人皆知啊！”

“警察要为受害者保密的。”

“相武的警察跟浅川帮穿一条裤子，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也不会整个相武市的警察都跟他们抱团儿吧。咱要是就这么掉了门牙往肚子里咽，敌人就更该站在头上拉屎了。”

“我不同意报案！那样就会更加刺激浅川帮。如果美子和加寿子再有个好歹，这日子可怎么过啊！无论如何你得给我马上辞了保镖工作。你要是不好意思张口，我来打电话。”

“混蛋！”结婚以来宫地这是第一次朝妻子发火。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宁可不顾家属的危险，也不想放弃这个原本只是当作权宜之计的保镖工作。

但是，既然敌人连他的家属都不放过，这不正好说明他们的追查工作已经接近了敌人的要害了吗？不对啊，按说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宫地已经怀疑到他们同羽代的抢劫杀人案有关，大概只是对别墅一仗的报复吧。

强奸犯肯定是那四名杀手的同伙。会不会因为他们是职业杀手却被几个外行保镖打败所以怀恨在心竟然采取了这种下流的报复手段呢？这帮杀手为了自己的面子，就可以对毫不相干的家属伸出黑手，如果一旦发现宫地的刀尖已经对准了他们的咽喉，还不知会干出多么吓人的举动呢。

把妻子好一阵臭骂，使宫地的恐怖感苏醒了。趁现在带着家小逃离此地就可以远远避开这一切危险。其实也不必出逃，只要辞去保镖工作，就可平安无事，目前的冒险也许完全没有意义。

宫地犹疑了。这个家庭虽然没有给过他任何温暖，但对他来说也还是不可缺少的。当他的心倾向家属时，眼前浮现出神原典子那可爱的面影。她的年龄虽然与被强奸的叶子相仿，性格却完全不同。叶子跟了她的母亲，诸事好讲排场，而典子因自小失去父母，时刻带着一缕淡淡的哀伤，这样一来反而使她更加楚楚动人。

假如自己不再担任她和森谷的警卫，想必他们也不至于就出事儿吧。要是说到他们的安全，还是配备更有能力的A级保镖更有保证。看来完全没有必要连自己的家都不顾去干这种工作。

不过这时他又觉得溜走太不象个男子汉的行为。过去这大半辈子自己从未真正搏击过，全都是有始无终，这次会不会是上天为了使自己真正象个男子汉似地生活，特意给与的最后一次机会呢？

但是为此就可以不顾家属的安危吗？在人生将近结束的现在，唯有家属才是他仅有的财富，也是自己的精神支柱。

这时另一种声音质问他，“你自己果真是为了家属才过以往那种四平八稳的日子的吗？家属是不是只是个借口呢？不论你有没有家属，归根结底是你自己缺乏同人生拼搏的勇气！是你自己缺乏勇气，却把这一切都归罪于家属！难道不是这样吗？”

宫地的心动摇不定，但是一个电话却使他下了最后决心。

“宫地吗？收到口信儿了吧！”声音沙哑而混浊。他觉得这种声音好似在哪儿听到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什么事啊？”

“真够迟钝的。你那姑娘没告诉你？下次再多管闲事，可便宜不了你！”

“你！”

是强奸叶子的罪犯打来的电话。他想起来了，这是使飞刀的三泽。

“你那个宝贝女儿不简单哪！还是个学生蛋子，干起那种事来已是个久经沙场的老手。”

“你！胡说些什么呀！”

“你要想告尽管去告好了。警察会刨根问底地询问当时的情况呢。要是闹到法庭上，不论你乐意不乐意还得当场表演一下当时的实况呢。咱为了保险起见，还把当时的情况录了音，这可是个很有价值的资料。你不是还有两个小女儿吗。要是上高一和初二，那么身体发育得差不多了吧。既然有那么个骚姐姐，说不定老早就举行过开通典礼了吧。”敌人好似在调查他的家庭情况。

“臭小子，我宰了你！”

“别吓唬人好不好？这样吧，你要是心里还有妻小，就别再多管闲事！你现在明白了吧，跟我们这些职业杀手作对，会是一种什么下场！”

“你告诉浅川，别以为可以永远这么为所欲为。过不了多久我就要把你们这帮家伙统统赶出这座城市！”

就在这一刹那间，宫地动摇的心稳定下来了。跟森谷联手同腐败的市政府决一死战！他对市长本身并无野心，但在同浅川帮的斗争之中就可充分体现自己前半辈子所缺乏的男子汉的勇气。

“口气倒是不小啊，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三泽的口气很凶，但在宫地的强烈反应面前似乎也有些怯阵。

5

在向敌人公开宣战之前，必须先安顿好家属。他觉得敌人的威胁确有不少虚张声势的成分，但是浅川帮是一伙无法无天的家伙，自己公然同他们为敌，自然也需要采取相应的措施。

不管怎么说，三泽的话对他是个打击。固然不能全盘相信所说的叶子非但不是处女，而且已经有相当的性经验。但因为是强奸犯亲口所说，很有一些真实感。

过去他把孩子们的事完全托付给了妻子。但他万万没有料到一个女学生竟下流到令黑道人物都感到吃惊的地步。说起来，她刚被强奸之后，宫地曾劝她去医生那儿检查检查，可是不论宫地怎么劝，她就是死也不去。难道她是怕被人发现在她体内进行的性成熟吗？

这事儿看来无法轻易向警察报案。虽然不论受害者是不是处女，强奸罪都能成立，但在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罪犯有可能提出那是通奸来逃避罪责。如果受害者的性熟悉程度完全不象个高中生一事被传扬出去，那么受害的还是叶子。三泽正是考虑到这些情况才敢于自报姓名的吧。如果他所说的录音是真话，那么袭击叶子肯定是一种有计划的行动，这种做法可谓下流到家了。

宫地向森谷表明了出马竞选市长的决心。

“太好啦，你到底还是下决心了。这样一来我的姿态也就定下来了。躲在深山里的那阵子，我自认为人生的搏击早已结束，叫浅川帮整了一下反而产生了再决一雄骓的念头。这也算是我自己的东山再起吧。这个机会是你给我的。”森谷两眼生辉，他那枯瘦的躯体里仿佛又热血奔腾起来。

“不过从表明出马竞选的那一刻起就等于公开同阿曾原、浅川他们唱起对台戏，敌人的捣乱可能会变本加厉。”

“他们早下手了！”

“什么？已经下手了？”宫地向森谷讲了女儿被奸的情况。

“这帮家伙也真够下作的了。”

“全是一帮疯狗！说不定还会在典子小姐身上打坏主意呢，可千万要小心啊！”

“我看还是你的家属更叫人担心。”

“一进入竞选，阿曾原和浅川显然会是一伙儿，也许公开的无法无天行为能有所收敛。”

“背地里捣鬼更可怕。不过一旦出马那就无论如何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咱只要能证明阿曾原同抢劫杀害神原案有关，那就能成为获胜的刹手锏。”

“羽代的野津正在一步一步查证。现已查明浅川和羽代的黑道帮派头目之间有关系。最近还会来消息的。”

“这事儿一定要抓紧，一定要在选举前抓到确切的证据，否则，即使有证据，也不能在选举上发挥充分作用了。选举前我也要动员以前得到过我帮助的人以及经济后盾拥护你。但是有一条，你千万不能暴露我在幕后支持你。人们一旦怀疑我在幕后就会以为这是企图东山再起的森谷帮和浅川帮在打帮仗。”

“您的朋友和经济后盾都是些什么人呢？”

“慢慢你就会明白的。有一点请你放心，绝对不是非法的。我的本意不过是想叫你下最后一笔赌注，再决一胜负而已。”

森谷淡然一笑。他那笑声之中充满了自信，至少不象是被反对势力追逼，靠几个保镖保护的老黑道人物应有的表情。浅川帮的杀手一旦唤醒了这个老黑道人物的斗志，那就好比是唤醒了一头睡狮。

宫地对森谷到底有多少支持者和经济后盾，心中丝毫无数。但从森谷的经历来看，不得不对其来路持怀疑态度。

不过宫地认为这也没什么。当市长并不是他的目的。人生能有几回搏？如果自己连搏击一次的勇气都没有，毕竟感到惋惜。正如森谷在自己身上下了赌注一样，自己也想在他身上下赌注试试看。即便自己只能做被他操纵的傀儡，那也是为自己进行了一次搏击。

宫地感到心中的星星之火渐渐出现了燎原之势。

第09章 昔日的气味

1

宫地一直把神原典子在过了十四年之后突然在文集《辣椒》上发表《回忆我的父母亲》一文放在心上。据她说这是第一次在文章中谈到父母。在经过了十四年的空白之后，她为什么突然产生了写作冲动呢？这件事他也问过典子。可典子只回答说：“也不知为什么，反正想写。”

但宫地却认为其中肯定有某种原因。这种使她回忆起十四年前往事的原因，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不定正是这个原因引出了她沉睡的潜意识。

这一原因或许就有暗示此案或者暗示罪犯的东西在内。宫地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但是，无论他怎么追问，典子就是想不起来。那种“也不知为什么反正想写”的浓雾笼罩在她的记忆之中，而且假如没有某个机会吹散这层浓雾，那就不可能在意识中显现出明确的轮廓。

防碍记忆重现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建立在某种紧张的平衡之上。只要这种紧张不解除，永远也想不起来。在大多数情况下外界给与一定的刺激往往比靠自己的力量成功率更高。

那天宫地和南波一道在森谷公寓周围巡逻。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股香味。宫地忽然在没有任何联系的情况下想起了儿时玩耍时的情景。

节分节的晚上正值本命年的他在家里撒豆子。撒完之后再把余下的抓到斗里。如果抓起的豆子和年龄一样就预示着要走好运气，全家欢喜。然后再吃掉和年龄一样数量的豆子。这种活动令大人们羡慕不已。

当年他还处于父母亲的照料之下，是个不知世事险恶、满脑子希望的少年。儿时的回忆使他感到怀念，温暖了他这颗已感到疲劳的心。近年来为孩子们举行的各种活动是明显减少了。

这股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香味使宫地的心境平静下来。

“好象谁家在炒豆子吧。”南波抽了抽鼻子。

“啊，这原来是炒豆子的味道啊。”宫地这才想到为什么自己突然想起了儿时过节分节的情景。

“这些年一般人家炒豆子的也少多了。不知节分节是怎么回事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很长时间没有闻过这么好的味道了。”南波也流露出被唤醒了乡愁的神情。

会是气味吗？

宫地心中闪出这样的念头。气味诱发记忆的情况多得很，刚才自己不就是因为闻到了炒豆子味才回忆起节分节的吗？

会不会典子也是受到气味刺激的呢？她在十四年之后突然想起要写父母亲的原因说不定就是气味！她肯定是在某个地方闻到了与父母有关的气味。文章之中充满了她对罪犯的憎恨，这方面的文字超过了对父母的描写。照此看来她闻到的气味也许并非使她直接想起父母，说不定是强盗的气味或者与案件有关的气味呢。

可不可以认为是罪犯的体臭诱发了她对父母的记忆呢？不成，现在就局限在气味上未免结论下得过早了些。能诱发记忆的东西多得很，比如说声音，还有颜色。也许她对罪犯的长相还有记忆，但她当时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呀，记忆本来就不清楚，再加上过了十四年，声音和长相肯定发生了不少变化。

这种东西与其说它是记忆，还不如说那是儿时的恐怖经历几乎是本能地刻在心底更为确切。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气味诱发的可能性最大。

“宫地，你怎么不讲话了？好象在想什么心思。”南波的声音使宫地猛然苏醒。他又把典子的文章找来重新读了一遍。

——父母亲慈祥的面容至今仍留在我的心中。这种昔日的记忆朦胧如阵阵轻烟。时而是躺在摇篮之中听到母亲哼唱的催眠曲；时而又化作父亲亲吻我时闻到的男人气味。——

宫地的目光停留在这几行上。这个地方上一次看时并没有特别留心随便放过去了。典子在这块儿使用了“气味”这个词。她大概是因为受了“气味”的刺激才写了这篇文章，同时又联想到父亲的气味吧。宫地又问了一遍典子：“在你写这篇文章之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使你回忆起十四年前往事的气味呢？”

“气味？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好象在哪块儿突然回忆起当年的往事。使人愉快和使人痛苦的事情交织在一起，搞得我心情极为复杂。”

典子眼前一亮，好似拨开了重重迷雾。那自然是关于父母的记忆和两人被杀时的记忆。

“你好好想想那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典子焦急地用手敲敲脑袋：“好象就在这儿，可就是想不起来！”

“你再想想是不是在学校？”

“好象不是学校。”

“不在学校那么是不是在同学家？”

“我没去过同学家啊！”

“有没有因为参加兴趣小组活动或者其它活动去过什么地方呢？”

“我倒是参加了合唱队和文学兴趣小组，可从来没组织过什么集体旅游呀。”

“也不一定就是旅游，或许只是市里的某个地方。”

“对啦，市民文化会馆落成典礼时我们合唱队曾去那儿演出过。”

“市民文化会馆的落成典礼吗？”宫地也记得市里组织过这一活动。

“对，是今年五月份在昭和大街上落成的吧，里面有会议厅、会议室，还有住宿设施。”

典子所说的市民文化会馆是为了纪念建市20周年的重点项目。该馆从1975年开始动工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建成的。五月二十一日第一期工程竣工为此举行了落成典礼。该馆是作为文化和武术的综合设施而设计的。其中包括集中了最新技术的会议大厅、大小会议室、展厅、旅馆、游泳池、快餐馆等号称东亚第一流的设施。

这一纪念落成招待市民演出大会从五月二十一日连续举行了三天时间。第一天典子也作为合唱队成员参加了演出。

“在兴趣组里没去过别的地方？”

“没有。”

“照此看来这个市民文化会馆就很值得怀疑。典子小姐，此事十分重要。你在那块儿也许闻到过使你回忆起父母亲和十四年前那个案子的气味。你回忆一下当时到底闻到过什么气味？”

“你就是再问，可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啊！”

典子用手捂着脸，好象不知该怎么办。人类的嗅觉既有仪器也达不到的高灵敏度，同时又具有不明确性。气味分析仪可从一滴试料中分析出它的成分，既使有几百种也能识别出来。但是它却搞不清各种成分所占的比例，而这类微妙的问题，人的鼻子却能解决。而且还有一些气味无论多么精密的仪器也不管用。

但是人类的鼻子很容易疲劳。也就是说它很快就会被气味麻醉。所以它只对最初吸入的那股气敏感，吸过三次之后就完全失去了感觉，同时还易受类似气味的影响。所以你就是问他闻到过什么气味也很少有人能回答出来。因为那只是瞬间发生的，如果不接触同样的气味，记忆就受不到刺激。

“既然是市民文化会馆的落成典礼想必市长也出席了吧。”

“嗯。”

“当时你到过市长身边儿吗？”

“没有。市长坐在贵宾席上离我们那块儿很远。”

“没在门厅或者过道上碰到过？”

“好象没有。”

“你认识市长吗？”

“在市报上见过照片。”

“浅川也去了吗？”

“浅川？我不认识他。”

黑道帮会的头头确实没有必要参加什么市民文化会馆的落成典礼，但也许因为阿曾原的关系而出席，这事儿只要查一下就可知道。

假定典子在市民文化会馆闻到了昔日的气味，那就意味着带着这种气味的人当时在场。阿曾原出席了这个典礼，他的嫌疑自然更大。

总之应该把当天出席市民文化会馆落成典礼的人排排队。如果其中有与羽代市和神原家有关系的人，那么这个人就是值得注意的对象。

2

据查出席落成典礼的人员有：市长、市议会议员、商工会议所会长、美国莱恩士俱乐部和劳特利俱乐部的代表、市内知名人士和有功人员、市内的各种同人会老人会及各种设施的人员、新闻界人士等等。此外还邀请了市外来宾，其中包括；以本县为选区的众议员、县里的代理知事、名演员等等共计1500名。

典子说她没去过市长跟前。假定这是事实，那么就是其他人带去了十四年前的气味。当然那也许只是近似的气味。带去这种气味的也许并不是人而是当天使用的机器，也许是文化会馆本身。当然也许只是典子的错觉。

这种调查仿佛大海捞针令人心中无数。但是宫地从众多的可能性之中还是选定了这1500名出席者中的某个人带来了气味（体臭）这一条。如果不这样假定，那就无法着手了。

在这1500名人中，妇女和儿童可暂时除外。其次如果考虑到对浅川帮有影响力这一前提条件一般市民、老人会和各个设施的人员也可以排除。如果再考虑到同追诉期无关，旧日的罪恶一旦暴露就无法维持目前的地位这个前提条件，人数就更有限了。

对了，还有一条，那就是坐在典子附近或者有接近她的机会的人。

罪犯由于他现在所处的地位，不得不接近或者接触典子，所以他才害怕典子的吧。即使他是罪犯或者是与案件有关的人，如果他生活在与典子无关的地方，那就根本不必害怕典子的存在。正因为他就在典子身边，所以才那么害怕她。

气味只是诱发她写出了十四年前的案件，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忆起罪犯呢。如果照以上推理，罪犯就在本市的可能性极大。

还是阿曾原最为可疑。不对，也未必就住在本市。市外来宾也未必就可以说生活在与典子无缘的地方。例如演员，经常在电视上露面早就深入到各家各户的客厅里了。这种人不也可以说生活在她身边吗？

演员本来就是靠人缘吃饭的一种职业。一旦旧恶暴露，那将是致命的。演员因为吸毒被人们轰走的事就曾发生过。假如是个抢劫杀人犯，那可就更加完蛋了。曾在社会底层生活过，好不容易才走红的演员则比一般演员更加重视人缘。

会不会是演员呢？

宫地的眼前似乎又打开了一个新的窗户。冲津洋介跑了多年龙套，但自从最近被私营广播公司选为电视剧的第二主角之后就被公认为以优雅的演技见长的客厅里永受欢迎的客人，日见走红。这位冲津洋介在落成典礼会间休息时举行了签名会。

不知道是通过谁的关系把他请来的。如果他同阿曾原、浅川或者羽代市之间有某种联系的话，倒是个值得注意的人物0

除冲津之外还有没有可疑的人物呢？众议员和县里的代理知事等人也出席了典礼，但他们谈不上生活在典子身边。

“会是冲津洋介吗？先查查再说吧！”宫地抬起了眼，看来他的主意已定。

冲津被邀参加典礼的原因很快搞清楚了。

“啊，你是说冲津洋介先生呀，我就是个冲津迷啊。他那种中年人的优雅风度简直令人钦佩得五体投地。”

宫地回家之后不在意地向妻子打听，话才出口她就马上有了反应。

“他来参加市文化会馆的落成典礼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那还用说吗。我也去参加了，还拿到了他的亲笔签名呢！”

“什么？你也去了？”

宫地颇感吃惊，想不到妻子也在这1500名之内。当时宫地在公司里被排挤得靠边站又被赶了出来，可她却过着太平日子，还有心思求名演员签字呢。

“市里规定邀请先报名的1000名普通市民参加典礼，我听说冲津洋介先生要来，就抢先跑去报了名，结果收到了请帖。”

“冲津洋介先生是怎么请来的呢？”

“不清楚。不过我听人们说他是市长的朋友。”

“市长的朋友？是什么样的朋友呢？”

“这种事除非直接去问市长别人谁说得清？”妻子并不知道他们的个人关系具有多么大的意义，满不在乎地说。

冲津和阿曾原之间有关系。虽然还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但起码有一条可以肯定，因为与阿曾原有关系才来参加了落成典礼。宫地又跑去问典子在文化会馆时是不是曾到过冲津身边。

“对啦，你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开错了门竟然闯进了冲津的更衣室，吓得我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你开错了门儿？当时你闻没闻到一种使你回忆起父母亲和十四年前案件的气味？”宫地觉得鱼儿正在一点一点碍进网里。

“哎呀，不到他身边还是想不起来。”

“你不觉得冲津洋介面熟吗？”刺激典子的也许不是气味而是长相。

“因为他常在电视里露面，所以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冲津的左眼下面有没有一颗黑痣？”

“据我的印象，他的脸上好象没有什么明显的黑痣。”

“不是在电视里，而是见到他本人时，你是不是曾回忆起十四年前的案件呢？”

“冲津洋介是罪犯？”

“还不能肯定。我很想知道你对于冲津洋介不是在电视里而是在很早以前是不是就有印象？”

“不清楚。”典子痛苦地摇摇头。假如那仅仅是潜意识并没有上升到意识表层的话再问也是白费口舌。

总而言之，宫地先把冲津洋介的情况通报给了羽代市的野津。

“冲津要是他们一伙儿，那他也应该去过羽代。”

“因此说他和羽代之间哪怕只有很小的联系就很值得怀疑。”

“好，我马上就去查查。如果他确实同羽代有关，那么三个人的人数就凑齐了。”听声音野津好似信心十足。

浅川弘、阿曾原道八、冲津洋介三人依次显露。而这些都是通过宫地那种独断式的推理硬推出来的。

他首先从森谷和典子受到浅川帮刺客袭击查出了浅川。但是刚刚出狱的浅川派刺客刺杀旧日的对手极不正常。于是他又从中推出与十四年前的抢劫杀人案有关。

刺客既然是为了十四年前的案件而来杀人灭口的，那么派出刺客的人肯定就在既对浅川有影响力又能看到典子所写的回忆文章的范围内。而且由于他肯定是个不论追诉期是否到期一旦旧罪暴露就会受到致命打击的人物，于是又从中查出了阿曾原。第三个是冲津。从诱发典子写回忆文章的市民文化会馆查出来的冲津好象又和阿曾原关系密切。

把这三个人跟十四年前的羽代案件一道联系起来还为时过早。但是现已查明浅川和羽代市的中户帮确有交情。这种情况下如果查出冲津确实在羽代呆过，那么对这三个人的怀疑基本上就可以确定。

最后一张王牌还是典子。如果叫她直接与冲津对阵，也许会出现某种反应。如果典子在冲津面前能再次体验到十四年前的恐怖，那么这一个回合就可取胜。

但是要想跟红得发紫的名演员见面并非那么简单。假定刺激的原因是气味，那又无论如何也得直接见他。

第10章 蜥蜴的尾巴

1

“野津先生，发生了件怪事儿！”羽代署的渡边刑事悄悄地告诉野津。波边是野津在警署工作期间经常搭档办案的晚辈。可以说他是野津手把手地教出来的，是在野津离开之后羽代署里最不受收买的极右翼分子。

“什么怪事啊？”

“就是咱们上次说的那个十四年前绸缎庄夫妻二人同时被杀的案子。”

“怎么，发现了新情况？”野津探过身来。

“正好相反。连已经掌握的也掌握不了啦。”

“怎么回事儿？”

“那个案子的调查记录不见了！”

“什么？记录不见了？！”

“虽然是多年前的旧档案，可当时的其它档案都还保存得好好的，唯独那一份儿找不到！”

“这事儿真有些怪。会不会是有人借走了？”

“没人借过。而且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单单少了那一份。”

“照此看来，肯定是有什么人故意藏起来了。”

“是啊。可到底是什么人要把十四年前的老档案……”

“要是警察内部的人，大概谁都可能办到吧。总之一句话，羽代署真是烂透了！”

“话别说那么绝嘛！羽代署里也并非没有好人啊。”

“喔，对不起，你当然例外。但是从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这个案子一旦搞清，羽代署里肯定有人要倒霉。”

“说来说去，那个案子还是有人说过情啊！”

“岂止是说情呢，而是暗中了结。因为他们见现在余灰复燃，所以才把那份档案藏起来了。”

“依你看，这份资料是最近才被藏起来的吗？”

“我记得我离开警署之前还在呢。自从本公司的相武分公司委托我们调查此案之后才被藏起来的吧。”

“这么说这伙罪犯已经知道委托调查这件事啦？”

“我想是的。此案被害人的女儿在相武市多次受到袭击，于是负责保护他们安全的相武公司才考虑到是不是与十四年前的案件有关。假如袭击姑娘的坏蛋是绸缎庄一案的同伙儿，那么他们很快就会对相武分公司的动向有所察觉，并请求与他们互通气息的羽代署的腐败分子把有关文件隐藏起来。”

“他们既然可通过羽代署的人隐藏十四年前的有关档案资料，那也就是说他们之间的肮脏关系已经保持了十四年之久啊！”

“是这么回事。能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保持肮脏关系的人肯定不是个小脚色。能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对羽代署有很大影响力的人只有一个。”

“罪犯是通过大场这条线……”渡边两眼生辉。

“嗯，很可能是通过仰大场鼻息的中户帮这条线吧。现在已经查清相武那边儿的重点怀疑对象曾和中户帮的支仓在—个监狱里呆过。”

渡边听了野津的详细介绍，心里觉得怪痒痒的。

“要是中户帮这条线的话，那就跑不了竹村处长。他简直就象大场家的佣人。既然是处长，当然可以随便拿资料。”

“竹村吗？那小子入署时间比我还晚。但是自从他开始向大场摇尾巴之后晋升得很快。”

野津想起了开始是他的晚辈，后来是他的上司的竹村。他来得晚但却超过了野津。野津辞去警署工作时他已经晋升为刑侦处处长。野津的辞职也有同这个直接上司合不到一块儿的因素。

“前不久发生过一次交通事故。中户帮的头头跟老婆一块儿出去兜风。因操作失误在危澜潭翻了车，只救出了男的一个人。但是他老婆保了巨额人身险，很可能是一起为了获取保险金的伪装事故。但是竹村处长却随随便便地就开出了事故证明。看样子好象从她丈夫那儿得了不少好处费，”渡边谈到了户田增代的妹妹。

“那小子干得出这种事儿！”

“找他一下怎么样？”

“你要是直截了当地问他，恐怕不会露出什么破绽。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

“姑且试试看吧。我去找他。”

“他要是问起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回答呢？”

“我就说是为了学习什么的。现任警察研究过去的案例他总不能说不允许吧。只要看一下他当时的表情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两天之后渡边来了电话。

“果然是竹村藏起了那份档案。我假装不在意地提起此事，那小子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是吗？那他怎么说的？”

“他回答得很干脆，根本就没见过那个文件夹。可他又反复追问我为什么对那份资料感兴趣。”

“干得不错嘛。这样一来就大体可以证明相武的一系列动向都和十四年前的案件有关。因为法律追诉期即将到期，所以罪犯也拼了命吧。”

“不过我还没有完全失去信心，因为这事儿是竹村干的。他应该能想到保留一个副本以防万一。一来万一出了事时可以装成一无所知的样子放回原处，二来还可以拿住同他有肮脏关系的当事人的把抦。”

2

接到野津通来的十四年前那个案子的档案消失的消息，使宫地他们的士气一落千丈。但是这件事同时也成为浅川帮的袭击同羽代的案件有关的有力旁证。

阿曾原市长的任期再过几个月就要结束。选举将在任期结束前的三十天内举行。阿曾原早已表明他准备第三次连任市长的态度。他信心十足，自认为一手操纵的相武市恐怕没有人敢出面同自己对抗。说来也巧，市长任期结束的那一天正好是追诉期结束的日子。

森谷一边制定具体竞选方案一边说：“市民们对阿曾原政权极为反感。但又极其害怕浅川帮。他们害怕一旦被浅川帮盯上就无法在本市立足。所以我们需要先帮助他们克服恐惧心理。而要实现这一点，以保安公司为后盾最为理想。有保镖公司作后盾这一意识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市民对暴力组织的恐惧。保镖并非以暴抗暴，他只是一种民间的警卫机构，保护委托人不受暴力侵害。一般人对他的力量颇为信赖。他们觉得黑社会是专门侵害他人的组织，而保镖则是专门保护他人的。宫地先生，你出面竞选，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条件啊。”

“我们公司未必就会给我全面支持啊，再说我万一当选就得辞去现在的工作。”

“咱不管他支持不支持，只要你以现任保镖身份出马竞选。市民们就会以为有保安公司作后盾，使他们产生这种想法极为关键。在本市的警察已经完全靠不住的今天，唯一能同浅川帮对抗的只有你们保安公司一家！”

分队长倒是说过要动员整个相武分公司的力量支持他，但那是指有关保卫森谷的业务。说到竞选市长那就又是一码事了。

“我想咱一旦明确表示要参加竞选，对方肯定会变本加厉地加以干扰破坏。竞选的过程也就是同浅川帮的干扰破坏作斗争的过程。面对这种情况我们又不能使用暴力手段对抗。这真是一场艰苦的竞选战啊！”

“我估计不会发生袭击别墅那样的事件。这是因为他们一旦干出这类事情就会引起市民们的更大反感，只能对他们更加不利。倒不如引诱他们大打出手反而对我们有利呢。”

“怎么能这么说呢。咱要是挨了他们揍，市民们就会吓破胆。”

“依我看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的胆再说别人吧。”由布的一句玩笑话引得大家开怀大笑。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打退了浅川帮的袭击，使得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们过去向来屈从于浅川帮的暴力，干什么都缩手缩脚，现在才想到要活动一下手脚了。主动出击带来的喜悦使他们忘记了黑道人物的真正可怕。

“本市的工人和青年现在正在筹建‘新市民会’。这个协会实际上都是由过去受到浅川帮种种迫害的人组成的。这些人是我们的主要支持者。此外还有青年市民联盟、文联、市民文教协会、环保协会等外围团体。相武市虽然还有以共产党为主的改革派，民社党、公明党等中间派，但是这些党派势力都不大，不打算推举后选人。阿曾原眼下算是保守系的无党派人士。”

“由于保守势力在相武占绝对优势，所以要想把阿曾原赶下台，我们最好打出保守旗帜。这么一来虽然失去了共产党的票，但中间派的票还有可能争取过来。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我们敢于出面跟阿曾原及浅川帮对抗参加竞选，市民们就会对我们的勇气感到震惊。选举口号我看就用‘驱逐暴力’吧。行，咱们就这么坚决干下去！”

森谷那枯干的躯体仿佛又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劲头足得很。竞选计划一点一点落实，宫地他们已经意识到现在就是想后退也退不下来了。

3

正当相武市的竞选工作一步一个脚印地进展的时候，羽代市也取得了一个新进展。

“野津先生，好消息来啰！”渡边兴奋地说着跑了进来。

“竹村叫解雇了！”

“你说什么？”

野津觉得这种事不大有可能。竹村是羽代署内腐败势力的核心人物。由于他是大场和中户帮忠实的看门狗，套在脖子上的收买链条也最粗。他觉得这样的人不大可能被革职。

“大概明天就能见报。咱们上次说的掉进危澜潭的中户帮头目老婆那个案子现在已定案为为了骗取保险金的故意杀人罪。这个案子连大场也无法再压下来了，早已透给了报界。”

“果然是这么回事儿啊！”

“男方已全部招供。他好象从保险金里拿出好大一笔迸给竹村当好处费了。竹村自然不承认，但因为没有认真调查就开出了事故证明，所以再说也没有用。”

“可干坏事儿的并非只有竹村一个啊！”

“他是叫人家当了蜥蜴的尾巴了。眼看大火就要烧到署头头的脚下，为了保全自身就拋出了竹村。”

“这帮冷血动物！”

“可不是嘛。所以说竹村现在肯定对大场和中户帮不满。咱们借这个机会去找找他，说不定能搞来那份他藏起来的档案资料呢。”

“嗯，有道理，是这么回事儿。”

“他现在正闹情绪呢。整天喝得酩酊大醉，跟中户帮的那帮小伙计混在一起。连中户帮的大头头们也不搭理他。”

“这样吧，我看与其你出面还不如我出面更容易攻下他来。”

“他现在正在绸缎街那块儿的弹子房里泡着呢。”

野津迅速采取行动，很快就找到了竹村。曾在羽代署不可一世的竹村大白天带着酒气泡在弹子房中。只要看一下他的样子就可知道这几天他的境遇有多么大的变化。

想当初竹村经常是制服笔挺，带着药水味很浓的雪白口罩，被人们奉承地称之为羽代署最讲究穿戴的人、羽代署的绅士。你再看他现在，穿了一条没有裤线的裤子，脖子上吊着一根皱巴巴的领带，被酒烧得混浊的眼睛，眼圈上还结着一圈儿白白的眼屎，松弛的脸皮上长满了连鬓胡子和疙瘩，他呆呆地坐在自动弹子机前心不在焉地打着弹子。他的眼睛好似在追踪着滚动的弹子，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弹子盘里已经存了很多弹子，但他好象没有注意到。看样子他肯定是在弹子台前做着白日梦。

野津喊了几声，他才转过身来，但只是半张着嘴发呆，并没有什么反应。好象没有认出野津来。

“我是野津啊。怎么，连过去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老伙计都忘记啦？你这个处长也太不够意思了！”

“哦，是野津君呀，这可真是碰到稀罕人了。”竹村总算有了反应。

“我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碰到处长啊！”

“还是不要再叫我处长吧。”

“啊？为什么呀？”野津装做毫不知情。

“今天早上都见报了。我辞了署里的工作。”

“是这么回事儿啊。我正是为此事想找你谈谈呢。”

“跟我？”由于他们两个在警署工作期间处处闹对立，所以竹村流露出警惕的神色。尽管他已经离开了警署，但对立情绪并未马上消失。竹村觉得野津好象是来嘲笑自己也落了这么个下场的。

“我觉得咱们好似没什么好谈的啊。”竹村又转向了弹子台。

“那你就这么着听我讲吧，是这么回事……”野津向他提出借阅一下羽代市绸缎庄杀人案的档案资料。

“我说呢，原来你是后台啊！”竹村重新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我是后台？”

“前几天渡边君就嚷着说那份文件不见了。原来是你在指使他啊。对那桩旧案子你怎么也发生了兴趣？”

“这是我们公司里交办的任务。有件案子与那个案子有牵连。”

“这事儿你也清楚，警察的档案从不向外出借。再说我已经不在职了。”

“你能不能帮我想点办法？”

“你凭什么找我？我对那份档案毫不关心。我看你是找错门了吧。”

“是吗？我还以为中户帮的支仓求你把那份档案处理掉了呢。”

“这是什么话！跟我毫无关系。都是些十四年前的老文件了，天晓得到哪去了！”

“有那么多的案子，此案发生在十四年前，你倒是记得满清楚的璨。”

野津并没有讲过此案的时间。对这种不打自招的失言，竹村慌了神。要是过去他才不会犯这种幼稚的错误呢。

“啊呀，那是因为渡边说过追诉期马上就要结束了。”竹村勉强应付了过去。

“哦？渡边说过这话？处长，你要是认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肯定能帮我的忙。你叫大场和中户当作替罪羊了！他们抛出你作替死鬼为的是保他们自己。你还有什么必要替他们保密呢？”

“你说些什么呀！我同大场和中户没有任何关系？”

“一个毫无关系的人能因为中给户帮的干部开了事故证明就叫解雇了吗？”

“我可没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是因为我受到怀疑自己主动辞职的。”

“那好啊。国家公职人员本来就应该廉洁奉公嘛。你也许以为大场和中户会给你安排出路的。那也太天真了。你现在对他们不仅是个累赘，简直就是一种危险！我要是你决不会恋恋不舍这个地方地四处徘徊，老早就逃得远远的了。”

“你不要信口胡言！”竹村的调门提高八度，惹得周围的人都朝他们这儿看。看样子他想用大叫大嚷来掩盖心中的不安。

“我这可不是信口胡言。假如你感到生命受到了威胁请打电话找我。我觉得还能起些作用。我们公司的保镖比羽代署管用得多。”

“你给我出去！”

“就先谈到这儿吧。我想过不了多久，你肯定会需要我的帮助的。”

“你再不走那么我走！”野津知道这一次的交锋看来要空手而归了。

第11章 独裁者的圈套

1

阿曾原对宫地表态要竞选市长感到极为震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座阿曾原体制一统天下的城市里竟然还有人敢出面与自己竞选市长。宫地这种人恐怕连个推荐人也没有。改革派阵营曾有过提候选人的苗头，但因为估计到阿曾原的势力过于强大，在候选人推荐委员会上最后还是决定不提名了。

谁知道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这个毫无名气的外来户竟出来自报姓名要参加竞选。但是不论是不是外来户，只要有被选举权，而且又按照法律程序参加竞选的话，那就必须举行选举。阿曾原一心以为这次可以不投票当选，想不到半路上杀出个找麻烦的来，他这个气啊，真是不打一处来。要搞选举就又得搞竞选活动。在这个阿曾原王国之中即便他仅仅是一个肥皂泡般的候选人，只要他出面竞选，这件事本身就是对阿曾原权威的损害。

他朝秘书立木大吼：“宫地到底是个什么人？”

“听说是个保镖。”

“保镖？那他为什么还要竞选市长！？”

“不清楚。不过法律并没有规定不许保镖竞选啊。”

“住嘴！相武市的市长非我莫属！他心里应该清楚，他就是同我对抗出马竞选也不可能获胜！我是要问你他是自愿出马的呢还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操纵？”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保镖能有的想法。也许他对失败早有预料，不过是专门找点麻烦吧。”

“胆子倒是不小，敢在这块儿跟我找麻烦！你给我好好查查，看是不是有人暗中支持他。还有，叫他在出告示之前打消这种念头。”

阿曾原觉得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伤害。

2

宫地表态出马竞选市长使相武市民们颇感震惊。起先多数人以为他一无地盘二无后台，同阿曾原抢市长的宝座不过是为了出风头而实行的一种佯攻战术。但是当他们了解到宫地的竞选口号——“打倒以浅川帮的暴力为后盾的阿曾原政权！”，又看到深受浅川帮迫害的人组成的新市民会及市内的文化团体等单位积极支持他，看法也就有所改变。

对相武市来说，这是个划时代的事件。相武市民不论男女老少，人人深受浅川帮的祸害，但却无人敢反对与政府和警察勾结在一起的浅川帮。要是向警察报案：他们也倒是给查一查。但是罪犯大多数都按轻微犯罪处理，紧跟着就是可怕的报复行动。因为被浅川帮盯上，有人倾家荡产，有人无法立足，连夜出逃。据传闻还有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儿，据说百分之六十左右的交通事故都有阿曾原和浅川在背后搞鬼。—碰到这种事故，警察的调查不过是走走过场。受害者只能忍气吞声吃哑巴亏。

怎么会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呢？在阿曾原原来掌握市政之前并不是这种样子啊。自从阿曾原和浅川来到相武并互相勾结起来之后，这儿就变成了一座被魔鬼统治的城市。

阿曾原自当上市长之后确实非常能干。相武市一无重要工业，二无旅游资源，只不过是躲在关东大平原一个角落里的地方小城市。但是自从他上台之后建起号称东亚第一流的市民文化会馆作为文化宫使用，还建了一个很大的工厂区，吸引来一些大企业扩大了市里的财政收入。

除此而外，他在县里和中央政府里也有不少关系。市里给上面的陈情也能比其它地方公共团体更顺利地“抵达上听”。

阿曾原是哗众取宠的天才。市民们受他的迷惑把市政全盘托付于他。在这期间他逐步巩固了自己作为独裁者的地位。当市民们醒悟过来时，早已被他捆住了手脚，丝毫也动不了啦。

从这个意义上说，阿曾原就是相武的希特勒，而浅川帮就是他的纳粹党。凡是反对他的人全被党卫军毫不留情地干掉了。独裁体制一经确立，要想再打碎它，可就不那么容易了。这是因为独裁者非常清楚他一旦失去权力将是一个什么下场，所以哪怕只是一丁点图谋不轨的火星子也要坚决扑灭。

但是现在却出现了一个敢于公开反对他这个希特勒的人。市民们感到在独裁和暴力的阴云密布的相武市上空露出了一线阳光。

市民们对宫地抱有好感，使他的威信迅速提高。其实，不管是谁，只要他能打破阿曾原道八的独裁统治，大家都会拥护。就连那些明显的阿曾原派，也出现了内心倾向宫地的人。大家好象都意识到不论什么人掌握市政都比阿曾原强。森谷的估计丝毫不差，宫地这种时候出马竞选正合时宜。

宫地自从公开表态参加竞选之后，天天都接到很多市民们打来的鼓励电话，还来了许多情愿自带食品帮他搞竞选的义务宣传员。

3

“真难办哪！”

阿曾原苦不堪言。本来不放在眼里的竞争对手竟然日胜一日地取得了市民的好感，正在发展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这种形势使他担心，而担心又使他满腹焦躁。

“叫浅川帮收拾掉他固然只是小事一桩，但是现在如果这么干，反而会把市民们推到他那一边。”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把他的私生活好好查一查！也许能找到什么。”阿曾原朝秘书立木大吼大叫。

“一年之前他在东京一家二流的商业公司工作，在不景气引起的裁员中被公司辞退，后来就当上了保镖。他的简历就是这些，未发现生活上有什么污点可作为攻击材料。”

“那么家属呢？”

“家属共四口儿，妻子和三个女儿。但现在已经搬到他妻子的娘家所在地熊谷市去了。很可能是为了竞选而采取的疏散措施。”

“他疏散了家属？照这么说，这家伙是真心实意要争一下了。”

“好似浅川帮暗中强奸了他的女儿。”

“要是强奸了他女儿，这不反倒是对咱们不利的材料吗？宫地出马竞选市长也许还含有私怨呢。”

“浅川帮的人袭击森谷大败而回。当时宫地就是森谷的保镖之一。浅川帮的人好象就是对此事怀恨在心才强奸了他的女儿。”

就好象落下了一声炸雷：“什么什么！宫地给森谷当过保镖？这个情况为什么不早点报告？”

立木傻呆呆地站在那儿还搞不清自己为什么挨骂。

“森谷这老家伙最近从山上返回城里。我早就觉得他可能又要搞什么鬼，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也许森谷和宫地那时候就搞在一起了。你好好查查宫地和森谷的关系，这老小子说不定就是宫地的后台。”

“这一点我还没注意到，我马上派人查一下吧！”

“还有一件事，你马上跟浅川联系一下，就说我马上要见他。”

立木出去之后，阿曾原仍然呆在那儿沉思。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好似正在一点一点地膨胀。

不仅仅是自己的宝座受到了威胁，而是很早以前的旧伤痕现在又重新疼痛起来的那种深层的恐惧。

4

宫地本来打算在定点联络之前小睡一会儿，没想到却一下子沉睡过去。就好似被拉入一个无底的深渊，睡得又沉又死。原来放在胸口的一颗小石子儿越来越大越来越重，似乎要把自己压扁。可是他越是挣扎就越陷入绝望的状态。

定点联络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他的职业意识还在大脑的一个角落里工作着，但是被巨石压迫下的身体却丝毫不能活动。

空气中有股特殊的气味而且越来越浓，但他却全身麻痹，无法行动，呼吸也困难起来。他虽然已经意识到了危险，但行动却跟不上。四周的空气又干又热。

乓的一声响好象什么东西炸裂了，宫地这才彻底清醒。但是头上好似戴了一顶铅帽子，死沉死沉的。眼前红光闪闪，他急忙环视了—下周围。屋子里亮得出奇。

他想喊：“着火啦！”但是怎么也喊不出声音。他想从床上蹦起来，但是身体却不听指挥。尽管他的大脑想叫身体行动，可身体却不肯听他使唤。他全身麻痹，看来并不仅仅是梦中如此。

他心里明白这是煤气中毒使运动神经麻木了，但又毫无办法。他记得临睡之前检查过炉子，搞不清火是从什么地方引起的。但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还不是寻找火源而是如何逃出这种险境。

与其说他拼出全身的力气还不如说凭着精神力量更为确切。他奋力从被窝里爬出来，伸手去拿放在枕头边的电话。火苗已越来越近，好似空气中的煤气已开始燃烧。他只能再延续一小段时间的生命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电话机夯边。但是当他抓起话筒放到耳边时却被推入了绝望的深渊——电话机根本无法使用！也许是火苗烧断了电线？这时宫地才发现电话机被人动过了。平时总是放在枕头旁的电话桌上，可现在却在地上。他明明记得临睡前还在小桌上，是什么人给挪到地上的呢？我中了敌人的毒计！宫地在绝望的深渊里才醒悟到这原来是敌人的一条毒计。制定这条毒计的人先叫他吸进可使身体麻木的煤气，然后再把切断电线的电话机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最后才放火。敌人肯定正躲在某个地方坐视他抱着个断线电话机活活被大火烧死。

是谁设下这条毒计呢？是阿曾原呢，还是浅川？自从他表明出马竞选市长之后，日益受到市民们的欢迎。会不会是他们为了阻止宫地参选才下了这种毒手啊？

（由布、升村、南波快救命啊！我眼看就要叫活活烧死了！）

宫地对着断线电话机不断发出不成话语的求救声。屋子里更亮了，好象大火已经顺着墙和拉门烧到了顶棚上。

5

“由布吗？跟宫地的定时联络不通啊！”

“我也因为没接到他的电话刚才还一直在要呢。可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这不正担心着呢。”

“你说会不会是他拿下话筒睡过去了呢？”

“他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呢！”

“是啊，我想也是。”

“我这就跟南波联系，我们去瞧瞧他，没出什么事儿吧。你不要离开森谷左右。要是20分钟后我们还没有什么消息，你就立即向总部报告。”

由布很快穿好衣服。他们四个人除了定时同总部保持联络之外，在他们之间还保持着间隔时间更短的四个人之间的联系。按事先约定，今天夜里是由正在给森谷值班的升村给宫地打电话，宫地再给由布，由布再给南波打电话。但是在宫地这块儿就断了线！

由布和南波快步朝宫地家赶去。宫地自从疏散了家属之后就一个人住在原来买下的家里。宫地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响。按过门铃之后也听不到动静。

“怪啊，也许他不在家？”南波颇感奇怪。

“他不会不告诉我们联络地点就随便外出的。”

“哎呀，有煤气味！”南波抽了两下鼻子。

“我怎么闻不到呢。”

“不，肯定是煤气味！喂，你瞧那儿！”南波抓住由布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门的下边。一股淡淡的烟从门和三和土之间的门缝中冒出。房间里面好似还有跳动的红色。

“糟了！”

两人一齐用力橇开大门。原来在三和土那块儿聚集的浓烟找出了出路，一下子涌了出来。浓烟还在从屋子里往外冒。

“宫地！你在哪儿？”

两人拿出身边的毛巾和手绢儿捂住鼻子和嘴巴随即朝屋里冲去。自从他们当上保镖，宫地家不知来了多少次，所以很熟悉屋里的情况，他们冲进卧室见宫地抱着电话机倒在地板上。火源好象在厨房那块儿，但是先救出宫地再说别的吧。

由布和南波尽管被浓烟呛得大咳不止仍然架起宫地把他拖了出去！他们刚刚出门就听到消防车的警铃声由远而近。

由于发现及时，火势还未扩大就被扑灭了。好象有什么人报告了消防署。但是由布和南波并没有打过报警电话。他们救出宫地时消防车已经出动正在朝这块儿急驰之中。

灭火之后，警察调查了起火原因，最后认定是因为煤气炉未关就睡了觉，炉子引着了窗帘最后成为火灾。

宫地轻度煤气中毒，但因为发现和抢救及时，两天之后就恢复了健康，宫地对警察认定的起火原因提出了异议：“我从来没有开着炉子睡觉的习惯，当天晚上确实是关了炉子之后才睡的。”

“可炉子明明是开着的嘛，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半夜三更溜进你家把窗帘放到可以引着火的位置，然后打开炉子的吗？”警察质问他。

“只能这么认为。我这人有点儿神经质，只要炉子开着就睡不着觉。你们只要问一下我的妻子就可以得到证明。”

“家属的证词不能算数。况且当天夜里你妻子又不跟你在一起。就算有人想放火也不会使用这种复杂手段。你不要开脱自己的责任了，这办不到！”

“电话线也断了。这显然是有人想放火把我烧死。”

“你的电话线就从炉子上面经过，所以被烧断了。难道这也不是你的麻痹大意吗？”

“不对。电话的位置就和平时不一样。罪犯挪了电话机使电话线烧断了。”

他虽然一再申诉，但警察根本不搭理他。这时宫地突然想起有一个身份不明的通报人。

“我听说有人给消防署打了报警电话，这个人是谁啊？”

“是个市民。”

“这火是在屋子里烧的，外面根本看不到。是什么人报告了这场他根本不可能看到的火灾的呢？”

“他是看到映在窗户上的火光才通报的。你知道不知道？是因为他报了警，你才没被烧死。”

“是我的同事救了我。就连他们在进门之前也搞不清是否发生了火灾。可通报者为什么能在他们之前就知道了呢？”

“火灾还没有闹大，人家就报了案，你反而怀疑人家。这合适吗？”

这时宫地才真正意识到设计这条毒计的人心肠有多么歹毒以及其构思得有多么绝。

相武市缺水，过去又发生过三次大的火灾，所以市民们对火灾极其敏感。出这条毒计的只能是阿曾原。他钻宫地睡觉的空子，悄悄地溜进他家，叫他吸足煤气之后再放一把火。估计烧得差不多了再给消防署去个电话。这样一来烧死了固然好，即便烧不死也会因为煤气中毒变成残废人。

由于宫地他们四个人秘密约定了定时联络，使他既没有被烧死也没有变残废。但是这条毒计还有最后一招儿，如果新市长候选人因不小心引起了火灾，那么他的威信肯定会大受损害。

宫地暗暗叫苦不迭。

“还有一个问题。你说你的同事救了你。他们半夜三更跑你家去干什么？”这回轮到警察反击了。

“我们私下约好定时会晤，因为我没有联络，他们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你们约定的时间是几点？”

“半夜一点。”

“这不正是失火的时间吗？既然你们约好在这个时候会晤，那你应该醒着的呀！那你怎么还说睡前关好了炉子呢？”

“我打算小睡一会儿，到点再起来。没想到中了煤气起不来了。”

救了宫地的定时会晤现在反而成了对他不利的条件。为了到时候能醒来他还定了闹表，可是闹表也没有响。宫地心想这些情况讲出来也没有用，干脆不说算了。

因未酿成大火就被扑灭，警方也未判他失火罪，只是盘问了一阵子就算赦免了。看来定毒计的人报案报得稍稍早了点儿。

“也许这次只是个警告，意思是说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他们这么干是什么意思？是想叫他取消竞选吗？”

“现在更不能后退啦，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唯有背水一战！”

“看样子下次他们会动真格的了！”面对敌人的先期进攻，升村早又露出了怯意。

“不要紧的。估计敌人还不至于走得那么远。”

“你怎么知道？”

“他们既然能悄悄蹓进我家把电话线烧断了又停了闹表再点上炉子，他们要是打算杀我那时候早该下手了。”

“这可靠不住。也许他们以为你早就煤气中毒死了呢。”

“到现在再后怕也没有什么用处。我们现在是要么战、要么降，二者必居其一。我是决心要打的。”

“我也主张打！”

“我也一样。”由布和南波支持他。

“真没有办法。那咱也只好打呗。谁叫咱是少数呢。”升村又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

宫地家发生的火灾并没有象想象的那样引起威信下降。首先是因为火灾很快就被扑灭，未波及到周围市民。其次他们好象已经察觉到这是阿曾原的毒计，反而更加同情他。

如果这次的火灾确实是阿曾原派的进攻，那么效果可以说适得其反。

新挑换旧符，新的一年开始了。发布竞选告示的日子一天近似一天。原先因畏惧阿曾原的势力态度暧昧的市民见宫地的势力发展神速也开始倾向他这边了。

他们害怕如果与宫地为伍，一旦阿曾原第三次当选会倒大霉，所以采取了骑墙态度。但是大家对阿曾原的独裁统治确实已到了厌恶已极的地步。如果形势对宫地有利，他们会毫不犹疑地支持他。

另外，正象森谷估计的那样，宫地的背后好似有保安公司支持。这种体制也使市民们感到踏实可靠。

他们心想，怕什么，一旦有事，保镖们就会给自己撑腰跟浅川帮干。这种错觉使得一直在浅川帮面前抬不起头来的市民们增添了不少勇气。

第12章 拍卖罪证

1

“经理，有个羽代市的竹村求见。”

“羽代的竹村？”

接到江口俊行的通报，浅川皱了鲅眉头。竹村这个名字没有印象，羽代这个地名倒是一直放在心上。

“什么事儿？”

“他说见了面就知道了。”

“是个溜子？”

“那倒是不大象。”

“好吧，先见见他。他带着武器吗？搜一下身，然后带到会客室去。”浅川给江口下了命令。他这个公司表面上挂着建筑公司的牌子，其实是个黑社会的帮会。这一点从对求见的搜身就可以看出。接待客人的会客室也非同一般。客人坐的沙发旁边放着个一人高的穿衣镜。那就是个机关。好几个保镖都在后面待命，随时可以冲出来。

江口虽然挂着营业部部长的头衔，其实是帮里的大师兄，也是袭击森谷别墅的那伙刺客的头目。

竹村在两名年轻力壮的小兄弟的挟持下走了进来。此人过去从未见过面。他戴着个崭新的口罩，目光锐利，但看样子不象有什么歹意。衣服的料子很高级，但是已经不挺括了。嗯，看来是个最近才交上霉运的家伙。

浅川从对方的衣着打扮上已经估计出了他现在的身份。

“我就是浅川。你找我有什么事儿？”浅川没有任何客套话，开门见山地说。

“鄙人名叫竹村，临时造访贵公司，多有打扰。我这次来是有件东西想请你买下来。”

竹村直视浅川，毫无畏惧的神色。在相武市敢这么瞧浅川的怕是没有几个。看样子这家伙胆量不小，也许是他还不细道浅川的厉害。

“要我买你的东西？可是不巧得很，眼下我并不想买什么。你要是想搞硬性推销，那可算是找错门儿啦！”

浅川心想，这小子的神经是不是有毛病啊？找便宜找到我的头上来啦！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对方，只见他仍然沉着而自信。浅川心里突然有些发毛，这家伙凭什么这么沉着呢？

“我并不想硬推销什么，我这个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我看你还是趁天不黑早点回家吧。”浅川挥了挥手就要起身，那样子好似在赶一只苍蝇。其实那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不安的一种姿态。

“十四年前羽代市内曾发生过一起抢劫杀人案。市里的绸缎庄的老板和他的妻子同时被杀。”

竹村的话使浅川刚刚抬起的身子重新牢牢地坐回原处。竹村似乎对自己的话将产生什么样的效果早有预料，紧接着又胸有成竹地说：“经过侦察，判明罪犯一共三人。资料也收集了很多。当时逮捕罪犯仅仅是个时间问题了。但是后来这个案子却成了无头案。现在这个案子的法津追诉期马上就要结束。”

“你讲这些同我有什么关系？”浅川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反击的机会。

“我并没有说同你有关，只是估计你对这件事感兴趣而已。”

“我凭什么要对那个八杆子打不着的案子感兴趣呢？”

“别意嘛，你听我说。最近有人通过某种渠道找到我这儿，希望我把这份档案处理掉。我觉得很吃惊，什么人至今仍把这么旧的档案放在心上呢？但是事隔不久，又有人通过另外一条渠道要求借阅这份档案。我就更觉得奇怪了。本来放任不管也马上就会成为一堆废纸的旧档案为什么突然有人发生了兴趣呢？我也很感兴趣就悄悄地查了查。干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咱的职业，所以也没费多大劲儿就查出了第一条渠道的根源来自相武市，但是具体人却无论如何查不清。于是我又回过头来查第一条渠道和相武市之间有哪些共同项，结果终于发现第一条渠道——称雄羽代的中户帮的头目，和你，浅川先生曾一起呆在仙台的狱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

浅川不由得抬高了嗓门。他明明知道这样一来必然使自己陷入不利的处境，但还是没有控制住。守在浅川身旁的江口和两个小兄弟摆出了要动手的身架。

“希望你讲话客气一些。我给你带来了对你有利的消息。我过去是羽代警署刑侦处的处长。你跟羽代署打听一下就会清楚。由于种种原因，辞去了那儿的工作，但是这份档案全在我手中，就是那份十四年前发生的马上就要失效的抢劫杀人案的档案。如果把它拿到应该拿去的地方，罪犯立即就会被捕。”

“简直是一派胡言。要有这样的档案，罪犯早就逮捕归案了。”

“那是因为当时对罪犯心中无数。可现在情况就不同了，他们已经露出了马脚，所以心中已经有数。如果把这份档案和心里的估计对照起来，罪犯就可被找到。”

浅川的面部表情凝固了。竹村乘胜追击：“浅川先生，我来你这儿一不是为了哗众取宠，二不是发了酒疯，我对你的威严知道得十分清楚。我也是吃过警察饭的人，但现在却想把这个东西卖给也可以说是警察对立面的你，思想上是早有准备的。我并不要求你马上回答。既然是一伙三人，彼此总得有个商量。你不妨先调查一下我的身份。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三天之后的现在我再跟你联系，希望到时候给个准确的回话。

“不要派人跟踪我，也不要寻找我的住处。我早就采取了防备措施，万我有个三长两短，资料可就落到对方手中了。这件事就是报告了警察也根本不管用，真正麻烦的是那个心中有数的‘老伙计’，这么充分的材料一旦流到社会上，你就是跟警察的交情再深，也不可能暗中了结。”

竹村讲完要讲的话之后就泰然而归。

“狗杂种，简直欺人太甚！”

江口骂了一句，正要追出去。浅川却冷笑着制止了他：“你给我回来！你先去查查他到底是不是羽代署过去的空子？只要他在相武，就是钻到墙缝里也能马上找到。看样子他并不知道我的真正厉害。”

2

竹村有可能溜到相武的消息也由野津那儿报给了宫地。

“羽代署原来的刑侦处处长跑相武来干什么呢？”通过野津的介绍，宫地大体上搞清了竹村的身份，但并没有立即把他和相武联系起来。

“他呀，准是去找浅川卖那份档案的。”

“他怎么知道跟浅川有关呢？”

“大概浅川曾通过中户帮的支仓托他销毁那份裆案的吧！我想他肯定是通过反向侦察搞清这条渠道的。我自己不也是这么干的吗？”

“这么说，竹村是拿那份档案作资本来讹诈浅川？”

“很有可能。他被大场当作死狗扔了出来。他现在是破罐子破摔。可这么一来，大场和中户帮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真是个大傻瓜。”

“他们的买卖已经成交了吗？”

“大概还没有吧。浅川他们一伙人总要商量商量吧。搞不好随便答应下来反而会被他抓住辫子。”

“竹村既然能拿那份档案讹诈浅川，那就说明那份资料对浅川有效。”

“是这么回事儿。无论浅川买下也好，企图杀人灭口也好，都说明那份档案一旦公开出去他就很不好办。”

“要是资料一旦落到浅川手里，我们不就丢了一张王牌了吗？”

“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叫浅川得手。不过浅川现在的处境也很微妙啊。他如果照竹村所说，买下这份档案，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是这伙罪犯中的一员。”

“你估计竹村有生命危险吗？”

“极其危险。本来他就对大场和中户帮的秘密知道得太多，再加上还掌握着这份档案，从罪犯的角度来看，无论如何也要夺过去的。”

“他不能请求警察保护？”

“警察？你们那儿大概和羽代差不多，黑社会和警察关系好得很呢。依我看，还不如活动咱们总公司保护一下竹村呢。”

“竹村自己意识到危险了吗？”

“这个他当然清楚，而且也会有相应的措施。但是他对这帮人的真正厉害并不清楚，所以才下这种赌注的吧。罪犯并不仅仅是在等待追诉期到期，而是一旦旧罪败露就要身败名裂的问题。对这些情况竹村并不清楚。假如他急急忙忙把资料出手，我看他的命十有九难保。”

“竹村查出那伙人都有些谁了吗？”

“没有，他大概还没有搞到这一步。我想他可能是用逆向侦察手段查出了浅川一个。假如他已经知道阿曾原，早就去找了。阿曾原正面临选举，更容易讹诈成功。”

“好吧，我先派人查一下他住在哪儿。你要是能搞到竹村的照片，给我们送来好吗？”

“照片我马上就派人送去，请你们尽快找到竹村。他同浅川成交之后尤其危险。”

根据野津通报来的消息，宫地知道又有一个人介入了这个案子。

竹村利用他在羽代署任刑侦处处长的地位掌握了那份档案。他在被大场拋弃之后想用这份档案换点钱。他难道手头那么紧吗？要不就是专门找大场和中户帮的麻烦。无论从哪个角度乘考虑，竹村如果知道宫地是浅川的对立派，完全应该卖给宫地才对。可他并没有这么做。这说明他还不知道宫地。

首要一点是浅川通过中户帮的支仓委托竹村销毁那份档案。而此事的原因可能是罪犯中的一个人同神原典子有所接触并感觉到了威胁。时隔不久宫地又通过野津对间一份档案表现出兴趣。但从竹村的角度来看，野津这条渠道无法进行逆向侦察。

如果竹村知道有宫地这么个人，他自然会在二者之间来回跑，达到拍卖的目的。

野津希望他迅速找到并保护好有生命危险的竹村，但是如果想把警察和浅川帮甩到一边儿，赶在他们的前面找到竹村，这在相武市根本不可能。再说竹村既然正在和浅川谈买卖，那么他肯定处在浅川的势力范围内。这也就是说竹村现在已经成为浅川的案上之肉。在这种情况下设法牵制浅川才是上策。可是怎么才能牵制他呢？

宫地找来他的伙伴们共同商量。

3

由布说：“咱要是有办法告诉竹村咱也想买那份资料就好了。”

升村点点头说道：“嗯，这个主意不错。”

南波抄起双手：“可咱们怎么告诉他呀，又不知道他住哪儿。”

“你们说，咱登条广告行不？竹村阁下台鉴：余欲购惠存十四年前之资料、详细条件面商、价格从优。咱就把调门定得高高的登他个大大的广告。”

由布苦笑了一声：“这可同招工广告不是一码事儿。”

“我看这个办法还行。就算竹村看不到，浅川总归是会看到的。这就等于告诉他我们已经知道竹村来了此地。这样一来他们也就不敢轻易下手了。”

“有道理。”宫地点了点头。他心想的确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啊。如果广告叫浅川看到了，确实能够牵制他的行动。只要竹村不死，即使资料落到了敌人手里，具体内容也还在他脑子里记着呢。

竹村之所以有危险，是因为他本人就是个活证据。在广告登出来之前他的安危可就要碰运气了。

“咱这广告一登出去，那可就等于向浅川和阿曾原宣战了啊！”升村又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到现在还讲这些废话！咱们老早就对他们宣过战了。”由布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咱过去只是他的竞选对手，而这次却是打出一张王牌——我们还掌握你们的旧罪呢！”

南波拍了一下大腿：“不错，咱就是有这个意思。这帮家伙知道我们想搞到十四年前的那份资料之后，大概会吓瘫的吧。”

他们和浅川及阿曾原发生关系本来是起源于给森谷当保镖。从敌人的角度看，他们保护森谷和典子只不过是一种工作，根本想不到他们会去追查袭击原因。

可现在一旦公开登报要买那份资料，那可就不仅仅是个竞选对手的问题了。敌人就会知道宫地他们掌握了他们的旧罪。这就不再是当不当市长的问题，而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殊死搏斗。对危险极其敏感的升村已经悟出今后的斗争性质发生了质的变化。

第二天在全国性大报的相武版和地方报纸的广告栏中登出了一条醒目的广告——

竹村重男阁下：

本人欲以最高价格购买十四年前羽代案件的资料，务请转让。详情面谈并望火速取得联系。

保安公司相武分公司

宫地礼介启。

那天早上还躺在被窝里的浅川就被一个电话叫了起来。

“你看报了吗！”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里大喊。以至浅川不得不把听筒拿远。

“大清早的，什么事儿这么激动啊！”

浅川那不满的声音里还保留着未彻底清醒过来的睡意。

“你这是怎么搞的！宫地登出广告要向竹村买那份资料呢！”

“什么什么？”

“宫地登报找竹村。说明他已经知道那件事。这可非同小可啊！”

“宫地怎么会知道呢？”

“恐怕是从森谷那儿听说的吧。”

“可森谷怎么会知道我们跟那件事有关呢？”浅川的睡意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可能是因为你派了刺客之故吧。”

“那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再说也不一定就是森谷把刺客和那件事联系起来的呀。”

“只要分析一下为什么现在袭击森谷和他孙女儿，就能联系到那件事儿。所以我才一再叫你别动手的。这一下可好，简直是没事找事！”

“事到如今说那些还有什么用。宫地找竹村确实知道他同我们的关系吗？”

“肯定知道。竹村不是说过还有另一条渠道也对那份资料感兴趣吗？那就是宫地。”

“照这么说，咱还不好轻易对竹村下手了呢！”

“我就是为了说这事儿才给你挂电话的。眼下对竹村下手就会暴露出那件事是咱们干的。”

“你说怎么办吧？”

“按他的开价买下来！”

“那么干咱会露馅的！”

“这种时候，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啊。”

“要是宫地知道咱们买下了，那就等于公开承认咱们与那件事有关啊！”

“总比落到宫地手中强吧？咱先得把资料拿到手中，然后才谈得上料理竹村和宫地。”

“你说得简单，这种倒霉事每次总是我干！”

“不要忘记在这件事上咱们三个人永远同生死共命运。咱们是一条瓜蔓上的三个瓜，要生一道生要死一同死！”

“就算同生共死吧，你们两个坐漂亮的办公室，唯独我个人干这种脏活儿。”

“别发牢騷，总得有得有失嘛。”

“约好明天跟竹村见面的。”

“明天怕就来不及了。你现在就去见他！要是叫宫地抢了先，这事儿可就麻烦了！”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呀。”

“找一下不就得了？凭你浅川的力量办这么点事儿恐怕没什么问题吧。”

“可自从他露面之后我们就在找他的住处，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也许他不在市里住。”

“这话可不象你说的。别说这种泄气话，马上动员全帮人员去给我找！”

“不就是一份档案嘛，能有那么重要？别是竹村吹大牛吧。”

“也许是吹牛。也许不是吹牛。但在这种时候任何火种都必须马上扑灭！”

“我觉得这么干反而会扩大火势呢！不说别的，对那么个小姑娘也过于害怕了。”

“不错，起先火种确实只是那个小姑娘。可现在咱们已经没那个闲工夫追杀她了。现在再翻这些陈年老帐也不起作用，为了咱们三个人能活下去，就得先把最大的火种扑灭。”

“妈的，这下倒惹下麻烦了！”浅川感到大火正在向身边逼近。至今他才后悔不该叫两个同伙当枪使。自己跟他们不同，只要追诉期一过就万事大吉了。但是却在他们的疑心生暗鬼的引诱下派出了刺客，这是个最大的失策。

话又说回来，这两个人巧嘴如簧，说什么在浅川服刑期间是他们保存了他的实力，还说他之所以能提前出狱也是他们活动的结果，最大限度地使他感恩戴德，然后又说森谷对他怀恨在心，他一旦出狱就要找机会报仇，煽动起他的不安，使他陷入不得不派刺客的心理状态。

4

最后也没有找到竹村的住处就到了约会的时间。没有办法，只好等他在约定的时间见面，

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竹村准时出现在浅川的办事处。这是一种公开表明来意的无比大胆的行动，这种态度就包含着抓住对手弱点的从容。

“我的身份想必已经查过了吧。想必你们已经知道这既不是圈套也不是吹牛。”

“圈套也罢，吹中也罢，这些都还不大清楚。不过如果你手头确实有那份资料的话，我倒是想看看。”

“顺序有问题啊！我首先想知道你是不是有买的打算，然后咱们再商量价钱，价钱谈妥之后还得先付钱然后我才能给你看资料。”

“我不想买。不过好象很有趣，所以我倒是可以付一点租费借来瞧瞧。”

“不错，是还有这么一种说法：可你打算出多少租费呢？”

“你先报个价吧。”

“三千万。少—个子儿也不成！”

“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发烧啊。”

“哪儿的话呀，这也还是尽量少要一点儿呢，买下它就等于买下了你们一辈子的安全哪。一个脑袋一千万，这还不算便宜吗？”

“什么一个脑袋两个脑袋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浅川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情，搞不清竹村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只要看一下资料就会明白有关人员一共三名，不，应该说罪犯一共三名。”

“不论有关人员有几名，张口就要三千万，未免有点儿漫天要价了吧。得意得过火了，怕是连本带利都要输光的！”

“你要是不愿意，咱就算了。我并不在乎这个，因为想买的并不只此一家。”竹村似笑非笑地说。浅川心想看来他见到宫地的广告了。

“你跟那一家谈过这笔生意吗？”

“不必担心。跟你们谈还是第一家。我是尽量想叫你们买下。不过有争购的人存在就说明除了你们还有人对十四年前的案子感兴趣。我希望你们能注意到这种情况。假如你们贸然对我下手，争购的另一方肯定会怀疑到你们。”

竹村不愧是个老刑警，对形势估计得十分正确。争购者的存在可以保证他自身的安全，同时还可以成为火力支援，使交易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没有法子，那就照你的价吧。”

“我觉得这笔买卖你一点也不吃亏。”

“那么什么时候交货呢？”

“拿到钱之后。”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否则不干！”

“那可不成。在我交货的一刹那就丢了脑袋。那可真正成了连本带利全赔上了。”

“你要说这个，我们还不是一样吗？要是你拿了钱溜跑，我们还不是两手空空？”

“这是你的地盘，我怎么可能拿了钱溜掉呢？”

“不管怎么说你如果不答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事儿就谈不成。”

“那么咱们就算没有这码子事儿。我拿到另一家。不必冒风险，同样可以拿到钱。”

“我看你就别过分逞强了。如果你卖给他们，怕是不能活着离开相武。”

“这倒是句实话。我可不愿意被轻而易举地抹掉。我再说一遍，先交钱。这一条绝对不能让步。我拿到钱，安全有了保证之后才能交货。”

“我们信不过你。”

“咱们彼此彼此。但有一点不一样，拿命下赌注的只有我。谁下的赌注大，就按谁的条件办，这有什么不公平呢？”

“再谈下去也是白费口舌。好吧就照你说的条件办。不过我只付三百万定金。等我们收到货之后才能再付余款。”

“那么我也只能先给你十分之一的资料。”

“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这也是必要的小心吧。再怎么说这也是玩命的买卖呀。”

“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小心翼翼，说明是真货。如果是假货或者你拿了钱就溜，你应该明白后果会是什么。”

“清楚得很，我也不会用假货来冒这么大的风险。”

买卖谈成了。浅川当场付给竹村三百万现钞。双方达成了以下协议——竹村答应在三天之内通过邮局把资料的一部分寄到浅川的办事处。浅川验证了之后把余款汇到竹村指定的银行户头上。竹村确认款已汇到之后再把余下的资料寄出。

这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把一笔生意分成两回做而已。但正因为分割进行，双方也就误认为危险也相应分散。

“你们要是盯梢，我马上就把资料卖给另一家。”竹村又叮咛了一遍才离开浅川帮的办事处。

5

其实当时竹村并没有看到宫地的广告。他心里设想的争购者是野津。虽然搞不清出于什么原因，但野津对那份资料也很感兴趣。野津虽然没有说过要买，但是有个争购者才能有效地牵到浅川。

竹村在同浅川会面之后才看到宫地的广告。他自从来到相武，报纸还是常看的，但还没有到连广告栏也不放过的程度。他担心有人跟踪，接连换乘了好几次出租车。最后一次座位上放着一张前面的客人留下的报纸，广告栏正好朝上。竹村突然发现自己的名字登在报上。起先他还以为是同姓同名的呢，可再一看广告内容，说的又是自己的事情。看来千真万确是给自己的广告。

登广告的人怎么会知道自己来了相武，而且还知道来此地的目的呢？宫地是什么人？他登广告要求买那份资料，证明他对十四年前羽代的绸缎庄杀人案也颇感兴趣。可是他为什么会对那个案子感兴趣呢。

竹村刚想到这儿，突然从宫地的联系地点——保安公司上触发了从前的记忆。这不就是在羽代曾找过他，想借阅这份资料的野津贞史的公司吗？宫地是野津这条渠道上的人吧，说不定还是野津的后台呢。无论如何有人争购这份资料总不是坏事。竹村决定马上同宫地联系。

给竹村的广告准备连登三天。第一天毫无反应。第二天的下午，一个外线电话经过分公司转到正在森谷家值勤的宫地那儿。

——到底来啦！——

宫地作好准备开始对答。对方试探性地先问他是不是宫地，然后才说他看到了今天早晨的广告。

“你是竹村先生吧。”

宫地也在试探对方。因为浅川帮看到广告也可能会说什么。

“是啊。你那个广告到底是什么打算啊？”对方明显抱有警惕性。这时还无法判断出对方是竹村还是浅川。

“没有什么打算，就是广告上说的那个意思。我想买羽代市的那份资料。按你的报价买。”

“我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呀。”

“搞不清就再看看广告。不必特意打电话询问。我看咱们不要浪费时间了，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

“你卖那份资料有什么用啊？”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不是为了把资料换成钱才来这儿的吗？我看你最好是拿上钱早点离开这儿。”

“我不能卖给你啊。”

“为什么呢？”

“我过去一直是站在羽代市当权者一方的。浅川帮是他们的友好团体。我如果把那份资料卖给他们的对立面的你，那就会得罪羽代的当权者。”

宫地感到对方确实是竹村。如果是浅川，不应该用这种口气讲话。

“你怎么知道我是反对派呢？”

“我多少调查了一下。提起保安公司的宫地，大家都知道是同阿曾原对抗声明要竞选市长的人。而浅川却好象是阿曾原的私人保镖。”

“到底是干过羽代署刑侦处处长的人，动作满快嘛。”

“这算不了什么，几乎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实。”

“你刚才说不想卖给友好团体的反对派，其实你已经面为讹诈浅川帮大大开罪于羽代的当权派。”

“那也比卖给你们强。卖给浅川帮至少说没有背叛羽代的当权者。”

“想不到你竟这么傻啊！”

“我傻？”

“怎么你还以为不傻吗？对于浅川帮来说，即使他们买下那份资料，只要你还活着，那就等于废纸一张。只有把你和资料一道销毁才能真正扑灭火种。你要是卖给浅川，我敢肯定你不会活着离开相武。”

“这我清楚。”

“你清楚什么？你是从外面来的，还不知道浅川帮的真正厉害。他们一旦拿到资料，决不会放过你这个活证据的。”

“我是先拿钱后交货。不会出事儿的。”

“你总得交货吧。你拿了钱不交货是个死，交了货也是个死。总而言之，不论你采用哪种办法都难逃一死！”

“我还有复印件呢。”

“复印件毕竟只是复印件，不能作为法律证据。”

“跟我讲这些也是白费口舌，我跟黑社会的联系太深了，他们那些手段我都清楚。”

“那你就更傻了。既然你甘冒生命危险卖给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卖给我们呢？你应该清楚，卖给我们要安全得多。我们买了你的资料并不需要消灭你，甚至可以说你作为一个活证人，死了反而对我们不利。因而还要为你提供保护呢。我想你就是考虑到这些才给我打电话的吧。不过你也联系得太晚了点儿，说不定是没有看到广告吧。如果你现在已经和浅川帮达成了交易，那么你的处境可就相当危险了。”

“你肯出多少钱？”竹村突然开始谈到了具体问题。

“你是想叫我同浅川帮争购啊。他出多少我们就出多少。但有一条，价格虽然一样可跟我们交易对你有利得多。首先是没有什么危险，其次还可以为你提供保护。”

电话里传来竹村犹疑不决的动静。

“你是不是已经卖给浅川了？”宫地最担心这一点。

“还没有。可刚才我已经答应了他们。”竹村好似十分后悔。这说明宫地的说服工作已经奏效。

“那种口头许诺，反悔了也没有什么。否则人家可就要消灭你这个人了！”

“事到如今再反悔恐怕浅川也不会答应。”

“只要资料还掌握在你手里，他们就不敢贸然下手。只有资料才是你的安全的唯一保证。”

“这我清楚。”

竹村好象不乐意完全听任宫地摆布。竹村和宫地取得联系之后，才醒悟到自己的处境很糟糕。他已经收了浅川的三百万。虽然叫定金，实际上已经开始履行合同。事到如今再还他钱取消合同根本办不到。浅川是不会答应的。

但他又不能完全照合同把资料交给浅川。那样一来，他肯定会被浅川抹掉。

对于浅川来说，只要竹村活着，买资料就没有意义。这些事本来用不着宫地提醒，他心里一清二楚，因而他为了保险起见准备把部分资料留下来。但是浅川帮并非好剃的脑袋。到头来只好火中取票。

现在又冒出个宫地愿意以更优惠的条件（安全）争购那份资料，使本来准备火中取票的竹村产生了犹疑。犹疑引起了担心，进而又迅速引起恐怖。

一句话，既然有更安全的买主，再去干那种冒险的勾当可就太傻了。至少得控制着资料使浅川不敢贸然下手。恐怕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归还那三百万。宫地的一条广告搅得竹村心里波浪横生。

6

“竹村这臭小子把钱给退回来了！”浅川激动万分地对着电话大喊。

“什么？把钱退回来了？”

“三百万。我付给他的定金。他说这笔生意不做了，硬把钱给退了回来。”

“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啊？”

“那还用问？肯定是宫地的条件更有利！”

“他说过宫地出多少吗？”

“没有说。”

“没说？那算什么拍卖！要想卖高价就得告诉买主对手报的价呀。”

“可他什么也不说就把钱给退了回来。”

“这小子肯定和宫地联系过，叫人家给说通了。”

“宫地大概说他出多少了吧。”

“不是价钱问题。他肯定会强调卖给你的危险性。一旦资料出手，怕是不能活着离开此地什么的。”

“这种事儿他本来就应该清楚的啊！”

“大概叫宫地一提醒才确实害怕了吧。这事儿可麻烦大了。”

“竹村打算把资料交给宫地？”

“要不他给你退钱干什么。那份资料要是落到宫地手里，咱三个可就坐到炸药包上了。”

“我看不至于那么严重吧。要是有危险，咱们早就应该叫人家盯上了。”

“我不清楚那份资料里都有些什么。但从竹村来此地兜售这一点上分析，他好象很自信。这话他自己也说过。但现在的问题是他直接找到你头上。如果他一开始就把你和资料联系起来考虑，这无疑是一份危险的材料。这种东西一旦落到宫地手里，他肯定会在竞选中充分利用。”

“你说该怎么办吧！”

“如果竹村已开始倒向宫地那头，那咱就顾不了许多了。把你的人马全部动员起来搜捕竹村，然后把他带到这儿。”

“抓他有什么用？”

“这还用问？这不明摆着嘛。只要在咱的势力范围内想怎么办都可以。先叫他供出资料，下一步就看你的啦。堂堂的浅川帮，处理个把人恐怕不是什么难事儿吧。”

“要是他已经把资料交给宫地了呢？”

“还是把竹村带来之后再考虑这事儿吧。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先逮住竹村。他的住处查出来了吧。”

“这……”

“那小子已经在你的办事处露过两次面了啊！”

“他说要是发现有人跟踪，就把资料交给宫地。”

“他的的话傻瓜才信。你自己是不是也有些老糊涂了？”

“你瞧，倒霉的事全推到我头上还要说这些漂亮话。竹村是吃这碗饭的人，我不能轻举妄动啊！”

“总之一句话，你要是再对竹村放任不管可就麻烦了。”

“知道啦！我也不会叫他在相武市永远随心所欲的。”浅川的话里充满了杀机。对于竹村打算卖给他的资料的价值，过去他有些估计不足。无论同伙怎么强调他也没有产生紧迫惑。

但自从他狠了狠心才拿出的三百万叫对方单方面退回来之后，这才感到形势已到火烧眉毛的地步。首先是这种做法伤了他的面子。在浅川看来，不打折扣地接受对方的讹诈性要求并且付了钱，这本身就是一种屈辱。何况又在不讲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叫人家给退了回来。要是在这种情况下仍然保持沉默，那么令人闻声色变的浅川帮头面人物的面子就会丢尽。无论想什么办法也非找到竹村不可。必须叫他加倍偿还作弄浅川的代价。浅川终于怒火冲天，他要动手了。

第13章 玷污的制服

1

出告示的这一夫来临了。在出告示之后到投票日前一天为止的十天时间内，激烈的选举战将一天比一天接近高潮。以共产党为主的改革派阵营直到最后还在犹豫是否推荐候选人，但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最后还是决定放弃竞选。这样一来就成了阿曾原对宫地的一对一的战斗。

阿曾原方面凭借担任现职的优势和浅川帮的武力，还不等出告示就展开了积极的活动。市民们尽管对同黑社会勾结在一起的阿曾原市政极为反感，但由于与中央政界保持关系的阿曾原极力表现自己，给相武市带来的实际利益也很大。所以也可以说他既有独裁者君临一切的实力，也有其相应的功绩。

推荐阿曾原连任市长的后援会、团体、联络会等组织超过了一百个，其成员有人说三千有人说五千。在保守派的市议会24名议员之中，完全由他控制的有14名。这些支持者和推荐者并非都是畏惧阿曾原的暴力，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是靠阿曾原市政过日子的。再怎么说，现任型的阵容确实不同凡响，具有绝对的优势。

与他对阵的宫地阵营的核心力量是新市民会。此外还争取到了反对阿曾原第三次当选的民社党、公民党、新自由俱乐部、社会民主联盟等中间派的支持。社会党和共产党也倾向于宫地，但在这个保守势力占绝对优势的相武，若同社会党和共产党联手，很可能失去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市民们的选票。

选举战正式开始了。阿曾原派的宣传车把喇叭的音量放到最大，在全市来回跑。其车数和乘车的人数远远超出了公职选举法的规定。但是相武署对此视而不见，只是在实在看不下去时，才应付差事地给与警告。

与此相反，他们对宫地派可就不客气了，连一点小小的失误也不放过。

明信片的数量、选举办事处的多少、汽车上使用的宣传画、横幅、灯笼，个人讲演会的广告牌的数量及大小尺寸，连竞选工作人员的臂章、徽章之类的小事儿也不厌其烦的干涉。他们整天盯着宫地的宣传车，只要在开动着的车上说一两句有关竞选的话，也要马上提出警告。

宫地派称他们为“苏联监视船”。相武署显然已沦为阿曾原的走狗，压迫着宫地这一派。

尽管条件如此恶劣，可宫地他们却打得很漂亮，日益赢得了市民们的好感。支持者的数量明显增加。

阿曾原派半公开地进行了挨家挨户的动员，晚上召开的地区座谈会上还准备了酒饭。即使宫地派告发他们，警方也不予搭理。阿曾原还在各个关键部位大把撒钱。他们就是靠这种“实弹”和暴力蛮不讲理拼命拉票。

2

社会上突然流传起一种奇怪的传单。新市民会的一名委员气急败坏地捏着一份儿闯了进来。

“你们瞧，他们写了些什么呀！”

传单上是这样的：

——市长候选人宫地礼介先生的女儿

高中生卖淫！？——

最近我们获得一条可靠性极高的情报

——出马竞选市长的宫地礼介先生的女儿，高三学生叶子正在出卖她的肉体。叶子小姐早在读高二时就因热中于交异性朋友而受到校方警告。但是近来似乎已发展到以职员及其它社会人士为对象的卖淫。我们已从跟她玩过的人那儿取得了事后索要金钱的证词，还掌握了现场的录音带。

因宫地先生现在正竞选市长，她拉客的地点改在K市和S镇方向。

我们怎么能把市政委托给他这个连自己的家庭都管理不了的人呢？我们认为宫地先生并不具备竞选市长的水平。把市政委托给这样的危险人物不仅会使相武市陷入困境，而且会使国人对相武市民的良知产生怀疑。市民们，团结起来胆止宫地当选吧！——

宫地看了传单不由得暗暗叫苦。这东西显然是阿曾派散发的，但他从未想到对手会使用这种卑鄙手法。

“他们竟敢明目张胆地捏造事实，我们对此决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这是一种很恶劣的妨害选举的行为。”

“简直无耻到极点了！”

“我们去告他诽谤他人名誉。”

宫地派的委员们人人气愤填膺。警察对他们竞选使用的宣传品，包括种类、尺寸、甚至页数，都严格按照公职选举法规定检查。而这种传单算什么呢？既不是选举法中规定的宣传画又不属于巡回展览板。

谁都清楚这是阿曾原派散发的，但传单之中并没有提到阿曾原一个字，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它出自阿曾原之手。再加上相武警署同阿曾原派一鼻孔出气，即使去告也不会搭理。

敌人把他们强奸叶子一事用这种办法从反面加以利用。但是宫地怀疑这份传单中所说的并非全是无中生有的造谣，还不能对此置之不理。浅川帮的三泽在强奸了叶子之后曾说过，一个学生蛋子竟然骚得出奇。如果把这话同传单联系起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尽管他觉得不至于吧，但从叶子平素的言行举动来看，也并非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叶子的性格本来就好讲阔气。本身还是个学生，却又是烫发又是浓妆艳抹，还随便修改学校发的校服。她常常身披流行的什么“摇篮服”在热闹的地方逗留到很晚。

宫地的家庭收入并不宽裕，那么她的这些开销是那儿来的呢？她还有不少奢华的服装和价格昂贵的首饰。这些东西宫地自然从未给她买过。假如这份传单上所讲的是事实，那么对于这次竞选确实会成为不利因素。

即使本人并无卖淫的意识性，只要她接受过男方的金钱、礼品，那就被认为是卖淫。宫地心想，得见见叶子当面证实一下。这样的事儿还得找自己的女儿证实，这本身就说明自己有短处。

但是，还不等宫地去证实，叶子他妈已经铁青着脸赶到宫地这儿来了。

“我说，你哑巴了？叫人家骂得狗血淋头也不会说句话？那个传单现在都贴到咱家门口了！搞得叶子出不了门啦。”看样子敌人已经跟踪到妻子的疏散地找麻烦了。

“我怎么会不说话！我现在正在追查散布传单的罪犯呢！”。

“这不明明是阿曾原干的嘛，还用查什么！”

“没有证据呀。先得抓住撒传单的现场，再证明和阿曾原有关系。”

“这么麻烦哪。那你说叶子怎么办？”

这一事件进一步朝严重方向发展。相武署受这个传单的刺激，开始秘密调查高中生卖淫案。

3

一天晚上宫地回到疏散地的家中。这次回家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询问女儿那件事的真假。叶子一开始就不想搭理他。

“你对这份传单上写的有什么看法？我觉得不会有这种事儿，但因为对手写得十分肯定，所以想从你这儿听到一句确切的回答。”宫地怕伤了女儿的自尊心，一边斟酌词句一边问。

妻子在一旁插了话：“哎呀，我说你这人是疯了吗？叫人家骂了个狗血淋头，反而倒怀疑起自己的女儿来了！”

“我是在问叶子呢！怎么样，他们是在胡说八道吧。”

叶子不待搭理地嘲笑道：“我要是说一句是胡说八道，你就该放心了吧。”

“别开玩笑，说正经的！”

“谁开玩笑？我也同样希望爸爸能在竞选中获胜呢！”

“那么说他们是胡说八道对吧？”

“这还用问吗？就是提出这个问题，也是对我的侮辱！”

“我只是想从你口中听到一句确切的回答。我要告发他们诽谤他人名誉和采用恶劣手法妨碍选举！问你这种难以出口的事情实在对不起了。”

“这不是明摆着嘛。你也应该更信任一些自己的孩子才对。”妻子洋洋得意地插了一句。

宫地紧接着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我还要再问一句。你在学校里搞勤工俭学吗？”

“我才不搞什么勤工俭学呢！再说学校也不允许。”

“你那些相当值钱的套装和首饰是你妈给买的吗？”

“这、这是……”

叶子神色狼狈。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宫地心头。他转身问妻子：“是你给她买的？”

妻子也多少有些慌张。也许是因为宫地指出了她自己未注意到的事实，也许是因为她明明知道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既不搞勤工俭学，又不是你妈给买的，那么你一个学生是用什么钱买这些高级东西的呢？”

“我也存了点儿零花钱呀！”

“这可不是学生的那点零花钱就能买回来的东西。这事儿我早就应该过问，虽然一直放在心上，但因为相信你一直没有说出口来。现在人家撒了这种传单我才不得不问。你到底是从哪儿摘来这么多的钱呢？”

叶子转过身子：“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人家说我的女儿卖淫呢。搞清到底有没有这件事儿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义不容辞的义务！”

“你要怎么样？难道每次买衣服和首饰还得父亲批准？”叶子的态度突然变得生硬。

“叶子！”宫地的嗓门也提高了。

连妻子也慌了神：“你不至于……”

“干什么！噪门再大我也不怕。我都是个大人了，乐意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就是跟男人们要了点零花钱嘛，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吗！”

“你跟别人要过钱？”不祥的预感得到了证实。但宫地好象为了确认自己的绝望，又问了一句。

“我的行动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卖淫也罢，恋爱也罢，爱怎么想象去，我根本不在乎！”

“混蛋！”

宫地第一次搧女儿嘴巴。叶子捂着脸站起身来，丟下一句：“野蛮人！”就从屋子里冲了出去。

4

新市民会的会长同时也是选举参谋的泽本登表情复杂地走了进来。

“形势变化可是有点儿怪啊！”

泽本犹疑不决，好象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不该说。

“出什么事了？”

“我是想说您的小姐她……”

“我女儿怎么了？”

因为昨天晚上才从叶子口中基本上证明了卖淫的事实，所以心里很担心她会出事儿。

“警察内部也有咱的内线儿。他悄悄告诉我，他们曾暗中找您的小姐了解情况。”

“我女儿被传讯了？”宫地大吃一惊。这同审问差不了多少。

“我听说小姐承认了。”泽本越来越感到困惑。

“她向警察承认了卖淫是事实？”

“是的。”

“混帐东西！”宫地不由得骂出声来。如果本人并没有意识到那是卖淫，即便收过东西也还有辩解的余地。可如果本人已经承认，那可就没法儿挽回了。

“我心想会不会是他搞错了呢。可是情报提供人又是个警察内部的人，而且向来可靠。”

“因为我那个混帐女儿使选举处于不利的形势，对于各位支持者我深感歉意。”说着宫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好不容易才开始好转的形势如果因为亲人的行为不检点而出现反复的话，那可太丢人了。

“这话怎么说好呢，也未必就是坏事。”泽本的口气越发含糊。

“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儿吧。”

“警察根据小姐的供词顺藤摸瓜，最后却发现中学生卖淫的幕后人很可能是浅川帮。”

“浅川帮？！”

“是呀。一些品质不好的女高中生开始只是逃学，成群结队地聚集在茶馆酒吧里。浅川帮的人就上去跟她们打招呼，进而叫她们接客。据说还有些女学生在土耳其浴室当按摩女郎。她们年轻无知，不辨好歹，出于好奇就跟着去了。因为只要干一次就可以收入两三万，所以原有的一点羞耻心和负罪惑也很快被腐蚀得一干二净。陷入讲排场摆阔气的阬脏泥沼。

“当她们把最宝贵的东西出卖给金钱之后，就好比下坡的雪球，一发而不可收了。嫖客们闻讯而来，姑娘们的数量不足起来。于是浅川帮又唆使她们把朋友带来。当然，这些卖淫的女学生也存在同伴越多越心安理得的心理，使她们的负罪感越发淡薄。

“您的小姐就是叫那些流氓学生拉下水的。警察搞清女学生卖淫集团原来是受浅川帮操纵之后，正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呢。大概是因为阿曾原和浅川之间联系不够，才产生这种失误的吧。小姐的供词对我们阵营来说并不是什么不利的材料。她也是受害者，真正的坏蛋是怂恿女学生卖淫的浅川帮。每个市民都清楚浅川帮和阿曾原是一伙儿。他们会认为这是阿曾原为了使形势对自己有利故意支使浅川帮拉女学生卖淫的。敌人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阿曾原大概正在为那份传单产生了这种意外的结果而张皇失措吧。”

泽本表情复杂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对宫地的家庭来说是件很不光彩的丑闻，但对于选举却又是个有利的材料。他作为选举参谋自然不能不欢迎。

叶子在被浅川帮的三泽强奸之前已经被这种毒素腐蚀了。

“我的女儿行为不检点，作为父亲，我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但是如果此事能够成为进攻敌人的炮弹，那么大家不必顾及我的面子，尽量有效地利用就是了。”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好办多了。我打算尽量不伤害小姐，从受害者的角度遣责浅川帮以及阿曾原派把少女作为他们的猎物的罪恶。”

泽本来此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要听宫地的这一句话。

第14章 老关系新裂痕

1

“这事儿到底是怎么搞的！”浅川气得眼斜鼻子歪。

“我还不大清楚就出这种事了。好象是宣传员们想出出风头。”阿曾原好似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你自己的宜传员干的事儿，你会不知道？这可不是说句出风头就能了结的！都是因为那些学生之故，这阵子搞得那块儿的收入大减。给我下这个套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着市民的面，警察也不能不表面上取缔一下呀。你就再忍一忍，他们马上就会撒手不管的。你就原谅他们这一次吧。”

“我看你明明知道，却为了攻击宫地拿我们帮作牺牲！”

“岂有此理！因为那份传单，我的阵营也受了很大的打击呢。你清楚了吧，浅川帮的威信下降立即就会影响到我们。”

“不清楚！过去哪次不是我吃亏？这又不是头一次。要是土耳其浴室经营不下去，那么我们帮就会丢掉一个重要的财源。这些情况你明明清楚却还要撒那个传单！”浅川的火气非但没有消反而越来越大。

“就凭咱俩的交情，你说我怎么会干那种事儿！再说如果我第三次当选，不要说土耳其浴室，好处还不有的是吗？”阿曾原好似多少有些不耐烦起来。

“你那个第三次当选形势也有点不大妙吧。警察里面支持宫地的人好似也在增加。我早就看出你肚子里打什么主意了。”

“你说我在打什么主意？”

“是啊。最近市民们对与浅州帮关系密切的市政府越来越反感。你怕跟我搅在一起影响你的威信。所以你如果第三次当选，就打算跟我断绝关系。作为第一步就是这回的传单。”

“你、你在说些什么呀！到现在咱们的关系就更不能断了。我们的命运永远联系在一起啊！”阿曾原困惑的神情变为惊慌失措了。

“我可不打算跟你共命运。如果你乐意，我倒是希望你能跟我共命运。”

“今天你是怎么啦？”

“那么你以为你自己没有怎么吗？总之一句话，今后我乐意干什么就干什么，用不着你过问。”

“你要干些什么呢？”阿曾原忧心忡忡地问。

“我再也不听你指挥了。我也不问你能不能当选。我要干的事与选举无关！”

“我看你还是再冷静一点儿吧。凭着一时的感情冲动办事情你会后悔莫及的！”

“我都冷静得不能再冷静啦！我一个人住了监还不是因为倒霉？可你倒好，说什么在我住监期间是你们支撑了浅川帮的局面叫我感恩戴德。其实浅川帮的骨干都叫皇国同志会给抽走了，简直都快完全散架了！恐怕对你来说浅川帮已经成了眼中钉。那好吧，我满足你的要求，咱们从此一刀两断！我蹲在牢里仔细寻思才渐渐看出你肚子里的黑水儿。我可不想永远给你当垫脚石。从今以后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离投票日已经没有几天了。这种情况下我需要你，你也同样需要我。我看你还是多自重吧。咱俩翻了脸，只能叫敌人高兴！”

“怕是你自己高兴吧！”浅川依然怒形于色，毫无收敛。

2

选举战一天比一天激烈。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整天在市内响个不停。到处都张贴着支持者总动员大会的海报。对于阿曾原派过分招摇的宣传活动相武署和市选举委员会在市民面前再也无法保持沉默，连续提出五次警告。

但是阿曾原派并不把警告放在眼里，继续展开激烈的宣传战。阿曾原派的宣传员挨家挨户地走访，硬拉他们参加每天晚上召开的地区座谈会。因选民们害怕阿曾原的势力，尽管很不情愿可又不敢不去。宣传员们对出席会议者用酒肉招待，甚至还有给塞票子的。假如有人拒绝出席座谈会，则马上就被定为反对派，处处找你的麻烦。

尽管有相当多的市民对阿曾原反感，可是对于跟浅川帮勾结在一起的他又很害怕。再加上对方拿着钱逼迫，确实称得上是糖块儿加鞭子的战术。

相武市的人口大约十二万三千，其中有选举权的约八万六千三百多人。这些人又分为三大类。一类是家住下町一带自古定居此地的老市民。另一类是因建立住宅区和建立工厂从外地迁来的新市民（其中不少人在其它地方工作仅把家安在本地）。还有一类是实行市制时合并进来的周围的农村居民。

这些选民之中与企业有关的人绝大多数支持阿曾原，而旧市民则多数支持宫地。住宅区的居民大多数属新村派。这些人本来就没有把相武作为自己的生活基地，他们对相武市的市长竞选并不十分关心。对他们来说谁当市长都无所谓。合并地区的居民则分裂为两大派。他们受浅川帮的祸害较少，受阿曾原的好处也不多，因而和新村派一样，并不十分关心选举。从年龄结构上看青年人大多数是宫地派，老年人似乎多支持阿曾原。

选举战的趋势取决于新村派和合并地区的浮动票的动向。

竞选进入了中盘战，离投票日仅有五天的时间了。那天晚上从六点钟开始在希望岗公民馆召开了宫地的个人讲演会。

希望岗位于市区北部，距市内4公里，是一片丘陵地带。这儿原是一片桑园，被住宅公司改造为住宅新村，居住着五千户居民，人口约有一万三千左右。

这一地区内还有中小学校、县立市立高中、商高、农高等学校，形成相武市的文教区。此地的大多数居民都在县南或东京工作，对相武市的向心意识很淡薄，但在封闭性的相武市，该区还是个先进住宅区，对其它地区起着榜样的作用。

这个区的居民对市政并不关心，但也并不害怕阿曾原和浅川帮，此外还是人口密度最大的大票田。正因上述原因，它就成为能否当选市长的关键地区。

演讲会开始前三十分钟，聚集在会场的听众已经达到了定员。宫地和宣传员们的情绪都满高。女学生卖淫事件使新村的主妇们对阿曾原派产生了反感，宫地的女儿就是受害者之一，又引起了他们的同情。他们中间有不少人的孩子和宫地的女儿年龄相仿。他们在谴责女学生卖淫事件之前已经产生了一种担心自己的孩子也出这种事的不安和恐惧。听说还有不少未被公诸于众的，就使她们更加担心自己的孩子了。阿曾原派的传单在希望岗这种文教区的宣传效果完全是适得其反。

演讲会按时开始。会场内人山人海盛况空前。看来宫地提出的竞选口号——驱逐暴力建设一个富有人情味的城市！受到大家的热烈欢迎。

“暴力的危害，若不是身受其害是无法体验到其真正的痛苦的。其实，我们完全不必品尝这种痛苦的苦酒。我不去讲那些空头理论。我首先向各位选民们保证，我所要建立的市政将是任何违反本人意愿的强制都不予接受的市政；是妇女儿童夜晚也可放心外出的市政；是不允许任何暴力存在的市政！作为第一步，我认为今天到会的诸位选民都是自愿来参加的。即便是听竞选演说也决不允许靠強制和胁迫生拉硬扯。这是因为那种强制和胁迫同暴力市政的本质是联系在一起的。我打算把女儿遭了毒手的一个父亲的痛苦和眼泪体现到市政之中，如果诸位愿意把市政委托给鄙人，那么我向诸位保证，决不让各位再遭受同样的痛苦！决不让各位再流同样辛酸的眼泪！”

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宫地的演说完全把听众吸引住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大骂：“别吹大牛啦！”骂声未落就见有人从听众席上朝宫地扔瓦块。有一块他没有来得及躲开，打在肩上碎开了，原来是臭鸡蛋。

臭鸡蛋带着投掷的余速从宫地的肩头朝下落去把他的衣服搞了个一塌糊涂。场内一下子炸了锅。从听众席上站起几个带摩托头盔的人，继续扔臭鸡蛋，其中还混杂着一些鹅卵石。

有一块石头正好打中宫地的脸，他的眼角被打裂，鲜血四溅。女听众吓得尖声乱叫，但宫地并不后退仍然坚持演讲。

“诸位，我在这儿发表竞选演说，可是妨碍我发表演说的这帮人却带着头盔。头盔这种东西只有在战场上、工地上和煤矿之类的地方才需要，在竞选演说会场上根本用不着这种东西。但是这帮人却不得不戴，他们的行为不正好证明了他自己就是暴力的体现吗？”

听众的欢呼声和拍手声如同大海的怒涛，淹没了那伙头盔们的叫骂。这一下就更使他们恼羞成怒。

他们大叫：“揍这小子！”冲上讲台围起宫地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还不等大伙去救，宫地转眼之间已经被抛进暴力的旋涡中心。他眼中金花乱冒鼻血四溅。他们又围住倒在地上的宫地用脚乱踢一气。宫地派的宣传员们急忙上前制止，结果连他们也被打得趴在地上。这是一帮打架油得很的家伙，一拳一脚从不虚发，每次出手都能给对手有效的打击。一名宣传员被对方一个漂亮的勾拳打得跌到讲台下面的听众席上。主妇们一声惊呼四散逃命。

“不要抵抗！不要采取任何抵抗行动！”

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传来宫地的竞选参谋泽本的声音。宫地的个人演讲会给搅了个乱七八糟，但效果却出奇得好。发生在相武市先进住宅区希望岗的暴力事件向这一地区的居民们清清楚楚地展示了暴力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妨碍宫地个人演说会的只能是阿曾原派，这一事件使本区居民对阿曾原的印象发生了致命性的变化。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事件比任何演说都管用。

3

希望岗事件很快传到了阿曾原的耳中。他这一派的人吃惊得目瞪口呆，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挑起这次暴力事件的是浅川帮的人。可他们这么干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呢？大概他们还以为这样就帮了阿曾原的忙了吧。”选举参谋保坂三吉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气愤地说。

就算没有此事，自从为出风头而散发的传单引出自找倒霉的女学生卖淫事件以来，阿曾原的旗帜就已经有点掉色，偏偏这种时候浅川帮又当着这些难对付的希望岗居民的面大打出手，公开妨碍竞选。对于阿曾原派来说，这次行动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将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他们心里很清楚这是浅川因为女学生卖淫事件引起的取缔土耳其浴室一事气恼，开始胡来，但是这种事儿又不能对支持者明说，因为不少支持者和声援者就是因为他们同浅川是一伙才倾向于他们的。

这种时候如果他们得知阿曾原和浅川已经翻了脸，肯定又会出现不少倾向宫地的人。

阿曾原的市政就是一种以浅川的暴力为后盾的恐怖政治。他一旦失去暴力就好比是拔掉了牙齿和利爪的老虎。

“浅川帮的所作所为只能认为是疯子的举动！”

“这帮人是不是成心想叫我们落选呢？”

“他难道不清楚？要是宫地获胜，他们自己也不可能在湘武混下去！”

阿曾原的亲信们众口一词纷纷谴责浅川帮。新闻机构也抓住这一有利时机大加报道。

处于对立面的宫地阵营也在分析浅川帮的这次暴力举动。

“无论从那个角度考虑，浅川帮在希望岗的举动都令人无法理解。”

“阿曾原的竞选参谋绝不可能产生这类失误。保坂三吉老奸巨滑，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会不会又在打什么别的鬼主意？”

“他有鬼主意也罢无鬼主意也罢，反正暴力举动已经是既成事实。”

“会不会是阿曾原和浅川之间产生了什么问题呢？”

“你说会是什么问题呢？”

“比如说两人翻了脸之类的事儿。”

“翻脸？为什么呢？”

“高中生卖淫事件就可能成为一条原因。浅川帮经营的土耳其浴室被取缔，断了他们的一条主要财源。而总根子就是阿曾原撒的那份传单。说不定是这件事惹恼了浅川帮，于是他们就开始胡来。”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两家闹翻脸拿我们出气？”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找阿曾原呢？”

“也许他们虽然翻了脸，但毕竟多年来狼狈为奸不好太公开地干吧。他们找我们的麻烦同样可以起到牵制阿曾原的作用。”

“要是真是这么回事儿，对咱们倒是个有利条件。”

“是有利。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浅川帮的子弹不分清红皂白地打过来，咱们也得豁出这条命来！”

宫地派的人都流露出了紧张的神情。由此也可看出当浅川帮与竞选的形势无关开始胡闹有多么的可怕。

第15章 如履薄冰

1

进入中盘战之后，阿曾原派的竞选活动日益白热化。为了挽回因浅川帮在希望岗暴力事件中引起的威信下降，阿曾原通过与中央政界联系的渠道拉大政治家去相武参加他的个人演说会，还拉一些名演员来此地搞声援活动。

相武市是位于东京都的外缘上的中等城市。过去要上东京还得绕道儿走。先乘私营铁路再换乘国营铁路。但是自从建成一条直达的私营铁路线之后，这块儿很快发展为东京住宅区式的卫星城市。现在已进入东京的上下班的范围，过去那种地方城市独有的排外性和封闭性已经有所打破。

地方选举中往往因人缘、地缘、血缘关系，选票大体固定，而相武市却出现了大量浮动票，这也说明它正在向东京靠拢。

在这种地方搞选举要求采用特殊的战略战术。这种战略战术必须既能适用于选举大城市的首脑和国会议员那样的大型选举，又能适用于选举市镇村会议扱那样的小型选举。

希望岗的暴力事件使该住宅区的浮动票完全倾向于宫地。对于宫地派来说一想起来就遗憾万分。

无论在哪类选举中都有对决定胜负起关键作用的“天王山”地区。相武市的“天王山”就是希望岗。任何地区的选举对策都赶不上住宅区的政策难以制定。这些地方的居民都是在新村建成时从外地迁来的，都是所谓的“移民”。以往的选举战中常用的三张王牌——地盘、招牌和金钱以及人际关系在这种地方几乎全不管用。

说实话，在职员家庭占绝大多数的新村（而且其中一大半在市外工作），对谁当市长并不在乎。在这种地方女人当家的现象相当普遍，丈夫往往要跟妻子商量之后才决定投谁的票。所以说要是失去了家庭主妇的民心，那就很可能成为致命伤。阿曾原为了扳回在希望岗丢掉的分，在该地的家妇阶层中彻底地推行了“聚焦”战略。

首先他们请来冲津洋介在该地区召开了个人演讲会及演讲会后的座谈会。冲津洋介在主妇阶层之中名望极佳，主妇们早把前几天的暴力事件抛到脑后争着来一睹冲津的英姿，会场呈现出空前盛况。

南波忧心忡忡地皱着眉说：“他们到底把冲津给搬来了。”

“看样子阿曾原是要丢车保帅了。”由布也在一旁帮腔。

升村则好似为了驱除心里的不安，他说道：“拉来冲津也是瞎子点灯。大家是去看冲津的，又不是听他的演说！”

虽然大家办里都明白那是靠冲津的名气召来的听众，但是一看到那种狂热的气氛就不由得担心。

但是假如冲津也是当年的罪犯之一，那么，他来此地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因为被害者的遗孤典子就在这儿。如果他明知有危险仍然来了，那就更加证明他同阿曾原的关系非同一般。

2

宫地派的宣传员主要是新市民会的会员。这些人大多数是为了阻止阿曾原第三次当选半自发地参加了宫地阵营的，此外还有其它支持团体的成员和与森谷有关的人，还有每次选举一定要出面的“选举专家”以及在第一线奋斗的士兵——勤工俭学的学生。这么些杂七杂八的宣传员每天在竞选办事处里出入。

在这个混成团之中身份最特殊的要算典子。她每天一放学就到办事处忙里忙外地给宣传员们做饭、倒茶，还帮助他们料理身边琐事。她总是以一副温柔的笑容迎接每一个从外面激战归来的宣传员。一看到典子的笑脸，大家好似就忘记了激战带来的疲劳，尤其是勤工俭学的学生对她非常欢迎。

在竞选宣传员之中最难管理的就是这些勤工俭学的学生，他们来这儿工作并不是因为他们与竞选者的主义、主张以及人格发生了共鸣，说直接一点只是为了那一点儿勤工俭学费而来的。所以一旦对待不好或者发生了他们不乐意的事情就扬长而去跳槽到敌对阵营当宣传员。

但是这些人也有一个好处。只要你能抓住他们的心就可以成为空前强大的战斗力。为了做到这一点就必须理解他们的想法，但是无论你的主观愿望多么好，也无法完全填平因年龄关系产生的代沟。典子成了沟通这两代人的桥梁，同时又是把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纽带。要论年龄，典子比他们任何人都年轻。这些年轻人紧密地团结在典子周围，进而又转化为共同参加这次竞选战的战斗友谊。

学生们私下定了个君子协定，任何人不得打典子的主意，还组织了“保护典子会”。

冲津洋介来声援阿曾原的消息也传入了典子的耳朵。

“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悄悄地去演讲会场瞧瞧？”

她知道宫地根据文集《辣椒》对冲津洋介抱有怀疑。现在对方主动找上门来，可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到他身边去一下也许能回忆起十四年前那场悲剧的某些线索。

“不行！那太危险了！”宫地当场反对。

“我想既然是竞选讲演会他们总不至于大打出手吧。”

“你不要忘了他们和浅川帮是一伙儿。这种人根本就不讲什么道理。”

“浅川同阿曾原不是翻脸了吗？”

“一来此事还未得到证实，二来即使他们翻了脸，这帮人的危险性也丝毫不会减少。你忘了吗？他们为了要干掉你爷爷和你，连秩父山的深山老林都去过呢！”

“所以我就更想去证实一下了。我那沉睡的记忆里到底有些什么呢？是什么东西使我对袭击我们的罪犯产生了恐惧呢？还有冲津洋介、阿曾原和浅川会不会就是当年杀害我父母的罪犯呢？问题多得很！假如我有机会接近冲津。也许能想起点什么。这次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你就让我去吧！”

“我不能答应，不能叫你去冒那么大的风险！”宫地坚决反对，毫无商量余地。在宫地的强烈反对之下，典子好似也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二天晚上，宫地在自己的地盘——下町一带跑了一天，等到晚上才回到办事处。一进门就感到气氛不对劲儿。问他们出了什么事儿，学生深田才回答说：“出特务了！”

“特务？”

“咱们的电话上不知什么时候叫人家安了个窃听器，咱们的活动全被对方掌握得一清二楚。”

说完深田咬紧了嘴唇。因为调频广播总有原因不明的干扰，查来查去才发现电话机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叫人家给装了个高性能小型发射机。

新市民会的三宅眼睛盯着学生们说道：“这事是什么人干的我心里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你指出来啊！”学生们毫不示弱、针锋相对地反击他。

一般宣传员怀疑特务出在勤工俭学的学生之中，而学生们则反驳说根本不可能。当时的气氛大有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势。

选举办事处除了宣传员们之外还有不少五花八门的人出出进进。其中也不乏装出一副自己人的面孔混口饭吃的“混混儿”之类的选举寄生虫。要说混进个别特务安装个窃听器什么的也并非办不到。

不问青红皂白一口咬定是学生们干的，他们自然会生气。宫地对双方都说了些宽解的话，接着又讲道：“咱们现在为了这件事就翻脸那可就正中敌人下怀。敌人为什么要安装窃听器呢？这说明他们已经计穷力竭！而我们不必使用这种下流的办法照样有把握取胜。我看大家应当高兴才对呢。越是在现在这种关键时刻我们越要加强团结，战斗到底！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近来这些学生们也因为典子的原因真心实意地为宫地干起来了。他们已经成为并不比新市民会逊色的重要的“同志”。

“对啦，今天怎么不见典子的面啊？”紧张的气氛稍一缓和，宫地就发现平素这个时间肯定在这儿的典子今天却不见影儿。

深田说：“她去听冲津的演讲会了。估计这会儿快回来了。”

“什么？她去听冲津的演讲去了？我不是再三再四地嘱咐过她，那太危险不要去吗？”

“山根、越川和上原陪她去了。另外还有升村担任保镖。”

升村根本就靠不住。但那三名学生却都是空手道和柔道部的高手，同时也是保护典子会的核心骨干分子。

“这个搂子可捅大了。要是叫对方的宣传员们认了出来那可就要出乱子了。”参谋泽本越发担心起来。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开演讲会的时候敌人还不是照样来侦察过吗？”

“那帮家伙为了获胜是不择手段的啊！”

“我看当着那么多选民的面他们还不至于出手的吧。更何况阿曾原现在正在全力以赴改变他自己的暴力形象呢。”

“我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啊！在他们看来，如果我们也动手打人双方就彼此彼此了。”

“我们怎么会动手打人呢？”

“如果在阿曾原的个人演说会上发生了暴力事件，而现场又有我们的宣传员的话，大伙儿想想那将是一个什么后果？”大家终于明白了泽本的担心不无道理。靠那些剧场油子随时随地都可以惹起麻烦来。

“对啦，典子临走之前还给你打过电话呢！”深田好似刚刚想起来似地说道。

“她打过电话？是从这儿打的吗？”

“是啊。”

“她都说了些什么？”

“自然是说她要去听冲津洋介的声援演说。”

“糟糕！”宫地的脸都变了色。敌人通过安装的窃听器事先已经知道典子要去。

“典子小姐很危险！全体集合马上去演讲会场！但有一条咱们的目的只是把她平安地接回来，任何人不能找对方惹事！咱们现在出发恐怕演讲会已经结束了。回来的路上最容易出事儿。”

见泽本讲得如此紧迫，大家才醒悟到形势有多么危急。

3

宫地还有另外一种担心。典子是为了从冲津那儿得到十四年前的线索才去那块儿的。假如刺客的后台是冲津，那么他是决不会放过典子的。

冲津并不象阿曾原，他完全不必为选举形势担心。如果他觉察到典子在演说会上发现了某种线索，很可能当场下手。

也许他正是为了要看看典子有什么反应才到相武来的。浅川和阿曾原有翻脸的迹象，但浅川和冲津的关系很可能象过去一样密切。这样一来浅川帮仍然是冲津可利用的有效暴力。只要冲津提出要求或下达指令，浅川帮可以干出任何坏事儿。

另外如果能趁着选举战的混水除掉典子，对冲津来说就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

宫地想到这一切都可能出现，不禁不寒而栗。这一切虽然都建立在冲津是后台这个假定之上，但是他回到本应避之惟恐不及的相武市，其目的也许并不是声援阿曾原，而是利用他搞掉典子。

在冲津看来只要典子还活着，他无法安安稳稳地向上爬。无论他取得多么大的成功，只要典子一旦回忆起过去的事实，他立即就会被打下奈河桥。这样的成功是被另一个人封闭的记忆掌握了生杀与夺大权的成功。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成功而是表面的成功。好比是站在薄冰之上歌唱的歌手。这种成功之歌唱得越响亮就越会刺激脚下薄冰般的记忆，天晓得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全面陷裂。

冲津为了把这种建立在冰上的成功改造为建立在盘石之上的成功，就得永远封闭典子的记忆。而选举战中的混乱正是难得的良机。声援阿曾原的演说会也许只是为了引典子上当的一个圈套。宫地觉得这个圈套好似就活生生地摆在面前。

“上帝啊，保佑典子平安吧！”宫地只有拼命祈求上帝。

4

升村俯在典子小姐的耳朵上小声说：“小姐，咱们快离开这儿吧。”

“啊？怎么回事？”

冲津洋介的演说刚进入高潮。场内确实是人山人海，大多数是妇女听众。她们都眼盯盯地瞧着冲津看个不够。她们并不在乎冲津讲些什么，只要能亲眼看到他的样子亲耳听到他的声音，那就是最大的精神满足。看样子阿曾原派制定的“抓住新村主妇们的心”这一战略已经收到了百分之百的效果。但是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选票目前还是个未知数。

听众过多妨碍了专门为找线索而来的典子。她本想靠得再近一点，但冲津身边的席位全部被冲津迷组成的近卫军占据，站在她的身后老远看看冲津的样子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但她还想坚持一下，也许还能碰到什么机会。

“我也说不清，反正气氛不对头。我们周围不知什么时候挤来一些凶眉恶眼的家伙。”

典子刚才只顾注意冲津并没有发现这一情况，经升村提醒她才发现在这个大多数是妇女的会场之中只有这一块儿聚集了好些体格剽悍面带凶相的人。升村已敏感到这种气氛。典子突然害怕起来。尽管她对冲津还有些舍不得，可还是按照升村所说的往会场外挤去。四周的人都不露声色地利用各自的身体阻拦她。看来在如此众多的听众面前就连他们也不得不有所收敛。

他们五个人好不容易才从会场中挤出来，急步流星地朝停车场奔去。三名学生也觉察到气氛不对头。

“啊？咱们的车呢？”到停车的地方一看，大家都傻了眼。来的时候车就停在这块儿，可现在却不见了。附近也没有。

“叫偷走了吧！”

“钥匙在我这儿呀！”

“他们要是成心想偷，没有钥匙也照样能开走。”

“说不定就是那帮家伙干的！”升村朝会场方向瞪了一眼。

“那帮家伙是阿曾原派的？”

“是啊。”

“他们为什么要偷车呢？”

“找麻烦呗！车子肯定叫他们丢到什么地方去了。没有办法，咱们走着回去吧。”

“咱就这么认啦？”学生们都觉得自己有一手，好似不甘心就此罢休。

“咱没有证据啊！你能把人家怎么样？”升村跟学生们不一样，他对自己的拳头毫无信心，一心想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哪怕早一分钟也好。总两言之，只要到了大街上就可以叫到的士。

他们四个人把典子护在中间往前赶路。新村的会场盛况空前，但是一离开那儿，尽是些没有行人的暗路。楼房里都关了灯，仿佛是一片废墟，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响，也看不到有过路的车。

“我觉得后面好似跟着人呢。”

典子站住脚注视着后面的动静。只见一只野猫从视野中穿过，并没有发现人。

一个学生说：“没什么人。”

于是五个人又继续赶路。这次升村突然举起手叫大家止步。

“确实有人跟在我们后面，而且还不只一两个人。”

“会是什么人呢？”

“不是阿曾原派就是浅川帮。典子要是在这么黑的地方同敌人遭遇，咱们可是毫无办法，还是快点走吧。”

升村把自己的恐怖归结到典子身上，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往前赶。新村的边上有座公园。穿过公园就是条公路，可以拦住的士。

他们正在公园里急走，从前面的阴影里突然冒出几个人影挡住了去路。原来他们只注意身后没想到却被前面的伏兵钻了空子。

他们正想避开对方走过去，对方却又拦在了前面。看样子来者不善。

“对不起，请让我们过去。”升村上去讲好话。

“这话该我们说。这不明明是你们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吗？”一个略带嘲弄口气的声眘在黑暗中响起。这声音好象在哪儿听到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站着不动，你们先过吧。”

“不用不用，还是你们先过吧。”由于对方相让，他们正想侧身过去，谁知对方又栏在了前面。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急性子的越川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叫唤起来。对他来说已经忍得够意思了。

“噢？这位小哥儿的脾气还不小嘛。”黑暗之中又传来那种嘲讽的口气。

“我们可没空儿跟你们闹着玩，快叫我们过去！”山根担心越川生起气来惹事儿，插了一句。但因为看清了对方的战斗力同己方大体相等，终究还是在口气里带出了强硬的味道。三个人的段数合起来超过了两位数的自信使他们无意之中露出了傲气。

当升村意识到惹了麻烦时为时已晚。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炸刺儿？”一个凶声恶气的声音喊过之后这伙人马上露出了令人生畏的杀气。后面的人好象也跟了上来。敌人早就布下了陷阱要在这儿夹攻他们。

“升村，你护着典子快跑，我们来应付他们。”三名学生已经看出处于这种形势下无法保护典子。

“可你们留在这儿……”

“别说废话，趁现在快点逃跑吧，快！”上原发火了。这时他听到耳边丝的一声响，敌人好似还带着凶器。

升村拉起典子脚底生风马上就逃。

“站住！”

三名学生拦在三名歹徒面前双方立即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打斗。尽管天黑也看得见尘土飞扬，有人已经被打倒在地。

升村和典子也顾不了他们拼命奔逃。因为歹徒没有追上来，估计这三名学生不愧是保卫会的中坚核心分子，干得相当漂亮。

但是他们的对手是一伙专吃打架饭的歹徒，而且还带着凶器。而他们却是赤手空拳人数也少。所以说防线被突破只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

两个人终于跑上了公路。他们已经来不及拦的士了，见过路车就拦。但是过路车都装作没看见，从他们身边开过去了。

“那块儿有个电话亭子！”典子发现不远处有个电话亭。虽然相武警察靠不住，但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电话占线！那帮人追上来啦！”

歹徒好似已经突破了三人防线，好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典子他们固然担心三名学生的安危，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如何挥掉落在身上的火团子。

“快！往这边来。”

升村和典子沿着公路绝望地朝前面奔跑。过路车看到他们有的跑有的追都怕受到牵连靠着路边走不敢靠近他们。离公路不远也有住家，但家家的门都象河蚌一样关得严严实实。不大工夫这两个气喘吁吁的人就被歹徒逼到了人行道的一个角落里。

“妈的，耽误了老子好长时间！”

“你就那么不喜欢上天堂呀？”

这种女人腔的话使升村的记忆突然苏醒。

“你、你们是……”

“噢？这位不就是在秩父山的深山里主张少数服从多数的保镖大叔吗？跟这位漂亮小姐夜间蹓马路，还很会赶时髦的嘛。”

他是袭击别墅的四名杀手之一的佐佐。借着远远的路灯还看到了三泽的侧影。

“咱们这次是老相识碰面啊，我可不象三泽搞什么人家不喜欢的切肠。三泽要是外科医生，那么我就是整容专家，是专门做小姐们的生意的。我可以把你那漂亮的脸蛋整修得更加讨人喜欢，要是把鼻子削去一截儿，再把脸上的肉去掉一层，想必会更显得高雅一些。”

佐佐那血红的嘴唇上浮起一丝笑意，拿飞刀啪啪地敲着手心逼了过来。典子被吓得喊都喊不出声了。而她的唯一的警卫升村更是吓得全身筛糠。

“求，求、求求你们别碰这孩子。你们要整形就给我这老头子整吧！”

升村全身发着抖跪在佐佐面前求情。他无法控制这种过度的恐惧，但也还没有忘记一个保镖的职责。

“哎呀，你这人儿说话怎么这么不要脸呀。就你那付模样儿还想整形？虽说是整形也还得有个好底子呀。你这模样儿太差，只好让给外科医生三泽处置了。”

佐佐把他作弄了好一阵子。他们手里捏着刀子很快围了上来，他们之所以没有一下子冲上来完全是因为对方早已失去了抵抗能力，正拿他们取乐呢。

“那就求你们给我个老面子饶了典子吧。”升村磕头如捣蒜边哭边求饶。他一没有武器二不会武术，除了求饶之外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我凭什么要给你面子？你有那么大的面子？”三泽撅起嘴嘲笑他。到手的猎物越是挣扎，他们才越感到快乐。

“我可从来不消毒！”佐佐操起刀子逼上来。看样子这次不再是吓唬而是真要动手了。这家伙不仅长得象个女人，就连心理也女性化了，对于漂亮的女性打内心里忌妒。

“别、别这样！”升村还在反反复复地重复他那徒劳无益的求情。

“好吧，那就在你身上试试刀吧。”三泽一边玩刀子，一边给小兄弟使个眼色。松开了最后一道闸门的小兄弟们一下子浦了上来。这时跪在地上磕头的升村突然朝他们脚下丢过一件东西。只见那个东西在地上转着圈儿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叫。

“啊？！什么玩意儿？”

突然被吓了一跳的袭击者犹疑不前了。佐佐和三泽想起了在别墅时尝过的土造炸弹的滋味也呆立在那儿不肯上前了。升村抓住敌人片刻之间的犹疑，紧接着又把第二个和第三个朝不同方向扔出去。这些东西一落地就在好几个方向上同时传来尖锐的怪叫。

“快！快叫它别出声！”

三泽不知如何是好急得高声叫骂。但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怎样才能使它停止鸣叫。这种东西原来是升村拋出的便携式防犯铃。只要一拔出插在上面的销子电流就会接通发出大得吓人的铃声。如果想叫它不发声只能再把销子插上。

这种防犯铃原来是用来防止疯子袭击的。升村身上正好带着几个，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情况下，他突然想起用这种东西先救燃眉之急。

“趁这工夫赶快逃跑吧！”升村拉着比敌人还吃惊的典子就跑。

“狗娘养的，你给我站住！”佐佐回过神来大叫一声同时扬起手。只见一道白光从他手中飞出，直取升村的耳朵。

“下次再给你缝缝脖子！”

他正要扬手打出第二把飞刀，脚下突然发出了警笛的叫声。原来是安装在防犯铃中的结式晶体管组件和数字集成电路组装起来的警笛发生器启动了。那声音就跟巡逻车的警笛一模一样。歹徒们吓了一跳，呆立在那儿不动了。这时脚下又响起了呼——得罗得罗的怪叫声。

升村还在干玩具匠那阵子，采用方形波作为调制信号控制R、C装置时发现药摸拟信号和日本自古使用的妖怪的模拟声极为相似。他觉得只用在R、C上面有些浪费，于是开发了一种用途广泛的方形波产生器，还开发了改变频率速度的警笛产生器。这两种组装在一起的电子装置现在正在敌人脚下使劲儿尖叫。

用无线电遥控装置交替控制妖魔叫声按钮和警笛叫声按钮就会发出由低到高的妖魔鬼怪的叫声，等音量达到一定高度之后又转化为长长的尖锐的警笛叫声。

出什么事了呢？已经入睡的人家开始出现了起床的动静。家家户户的窗户相继出现灯光。

“妈的，这下可麻烦了！”三泽咋一声舌。这时他已经搞清了怪叫声的来源，但为时已晚。怪叫声引起了周围居民的注意，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正在朝这儿跑。

“没办法，大家快撤！”三泽满心不乐意地下了撤退命令。

“奶奶的，下次咱再找你算帐！”佐佐胡乱骂了一句又朝升村背后甩出一把飞刀，但是他们早就跑出飞刀的射程之外了。

“哎呀，谢天谢地，你们总算没出事儿！”赶来营救的宫地派见升村和典子平安无事，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到肚里。这时全身是伤的三名学生也赶了上来。他们的样子都很狼狈，但好象也没受什么大伤。敌人逃走之后怪叫声和警笛声仍然在尖声叫唤。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叫得这么难听啊！”跑来营救他们的同伴也不解地互相看看。他们也没有注意到那正是升村为了护身而发明的“蹄子”。

虽然他们以千钩一发之差躲过了危机，但是面对具有凶爪和獠牙的敌人，蹄子的防御能力毕竟有限。而且同一种办法也不能使用第二次。升村虽然打退了敌人，但也更加真切地感觉到危险在迫近。

第16章 决死队

1

典子靠升村的蹄子逃出了险境。防犯铃和怪叫声发生器确实象升村这个人的护身用具。

低是典子并未靠近冲津泽介，所以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我看冲津冒险到这儿来，很可能就是在打你的主意！在选举期间你千万不能再轻举妄动！”

在宫地的批评之下，典子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由布插嘴说道：“那个很卖座的冲津，再怎么跟阿曾原密切，竞选期间一直在这儿坐镇声援，好象也有点过度热心。”

“是有这个问题。”南波接过由布的话头，“假如阿曾原、冲津、浅川三个人是一伙儿，那可就运臭味相投的老关系了。冲津同浅川不一样，即使阿曾原当选，他也得不到一点儿好处，反面会因为老跟这些人搞在一起败坏了他刚刚走红的好苗头。按理说冲津这时候应当跟阿曾原断绝关系才对。可他非但不断反而热心地支援阿曾原。他这么干原因何在呢？我看他来相武是出自他本人的需要。”

“是那么回事儿。宫地不是早说过了吗？我看他是想乘选举这股浑水把典子除掉。这才是他来相武的真正目的。”升村点点头说道。

“不见得吧，我看此事也未必象你所说的那样。”

“不见得？”

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南波身上。

“当然我也并不排除他来这儿有针对典子的成分。但是你们不觉得怪吗？竹村可好一阵子没有消息了。”

经南波提醒，大家才想起竹村。登出广告的第二天竹村曾来过电话。经过宫地的说服，听口气好象已经相当倾向于这一边了。但自那以后就渺如黄鹤再无音信了。宫地他们对此事自然也挂心，但因为连日来忙于激烈的竞选，也就顾不上他了。

“你的意思是说竹村的失踪跟冲津有关？”宫地不由得朝南波凑了过去。

“我还不能肯定。但有二条，如果竹村掌握着他们一伙儿的资料，而冲津又是其中之一的话，他肯定不会不放在心上。”

“你是说冲津对竹村下了手？”

“有这种可能性。从冲津现在的地位来看，那份资料足以制自己于死地。他来相武会不会是为了商量如何对付竹村呢？”

“看来竹村叫他们给抓起来了吧。”

缺原书第266页

“只要竹村多活一天，他们就得多担一天心啊。”

“我看他们未必肯为一个马上就要过期的案子再犯新的杀人罪。何况对阿曾原来说，现在又正是竞选的关键时期，他理应极力避免犯新罪才对。我看他们最担心的还是竹村连人带资料落到我们手中。说不定他们会先把竹村关起来，等待追诉期到期，同时慢慢考虑处理他的办法。”

“叫我说，只要冲津还在相武，就可以认为竹村还没有被杀掉。”

“是可以这么看。咱们只要注意一下冲津的动向也许还能从这儿发现竹村被关押的地方。过去咱们总是被动挨打，这回来个主动出击怎么样？”

“主动出击？”

三个人的目光集中到宫地身上。

“咱们先搞清竹村被关在哪儿，然后再把他搭救出来。他们肯定不会想到咱们能去救竹村，所以估计他们的警戒也就是防止他逃跑的水平而己。这是因为如果警戒过于严密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们虽然把竹村逮起来了，但现在杀也杀不得放又放不得。”

南波一句话，使竹村的去向问题一下子突出出来。对冲津的监视也直接关系到选举的形势，因而在冲津身边派出了秘密监视哨。

2

以冲津洋介的声援为转机，阿曾原派以锐不可挡之势卷土重来。在选举参谋保坂吉三手中的选民花名册上表示支持者的〇符号的数量直线上升。后援会的数量也稳步上升。如果从花名册中的支持者比例来看，早已超过了半数。但是保坂并不满足。他凭多年的经验知道不能百分之百相信宣传员们上报的数字。

在宣传员之中有人好大喜功虚报夸大成绩。就算没有这些水分，相信那些奸猾选民的口头许诺，以及由于心理原因把那些左右摇摆的票算到自己头上的事也并不罕见。花名册上的数字至少得去掉二三成水分。

另外后援会的数量也不能全面信任。企业机构中的后援会大多数不是自发组织的，相当多数是按照上级或总公司的命令成立的。这种后援会的大多数成员并不了解后选人，对他的感情也很淡薄。这种后援会即使数量再多也同选票关系不大。

后援会这种形式只能说有比没有强，不过壮壮行头而已。

“花名册上的统计刚过半数那就意味着要落选。现在离投票日已学没有几天了，大家再加把油干一下吧！”

保坂给宣传员们下达了命令。在地方选举中三选最难，就算阿曾原市政的暴力体制不受批判，他在权力这个山大王的交椅上已经连坐了八年，人们自然就会产生反感。即便他没有任何失策，选民们对他也早已厌烦，就是前两届都支持他的人也可能因为对论功行赏感到不满而转入敌对阵营。何况现在对与浅川帮勾结在一起的市政的批评日见加强，要想第三次当选那就更是难上加难。

保坂深知此次竞选双方势均力敌，据他估计目前还难分高下，鹿死谁手一时还很难预料。在这种形势下浮动票和不关心票的动向就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本届选举同以往不同的是向来属于固定票的合并地区出现了浮动。

在封闭的农村居民们之间都有各种人情和血缘关系联系在一起，所以每一张票的动向都可以掌握。通常情况下浮动票出现在人情和血缘关系淡薄的城区居民之中。可是这一次的形势却有些颠倒。

城区居民直接遭受浅川帮的暴力危害或目睹其现场的机会也相对多一些。

保坂对村庄区的浮动票毫不犹疑地甩出了票子。对这些农民来说谁当市长并没有多大区别。正因为他们有这种思想，所以易为眼前的小利动心。

每个村都有个头人。只要收买了这些人就可以控制住全村。而且还有个好处，这些人一旦拿了票子轻易不会反水。在这个问题上要比那些靠面子和行政命令组织起来的后援会可靠得多。

万一有人告发他们违反选举法也不必担心，相武的警察和选举管理委员会都是一伙儿的。所以在合并地区内阿曾原派的票子满天飞。

3

阿曾原派的“实弹”战术马上在宫地阵营中产生了反响。他们的资金不足，无法同阿曾原派对抗。即使他们有钱，也还有警察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照这么下去，咱们的票会叫对方蚕食干净的！”宫地派的宣传员们叫苦连天。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旧市民。但是就连旧市民之中，在阿曾原派的金钱战术面前也有不少人开始动摇，使宫地的大本营塌了一个城角。希望岗也因为冲津的声援演说，大部分被敌人挖了过去。

阿曾原派深知这次的选举将以微小的票差决定胜负，所以个个杀红了眼。撒了那么多的票子，要是阿曾原一旦落选他就会破产。事实上他现在已处于破产状态，只是因为有人愿意在他当选上下赌注才勉强得以维持。

正当宫地派的败势日明的时候，学生宣传员山根却带回一份很有价值的情报。

“权现堂那块儿有点怪啊！”

权现堂是位于相武市最边缘的一个仅有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

“有什么奇怪的呢？”参谋泽本问他。

“在通往权现堂的山口上有阿曾原派的人把守，外人不让进去。”

“这并不奇怪。权现堂的票他们已经稳住了。大概是怕我们去挖墙脚才封锁的吧。”

为了确保山间孤村的选票，在选举时经常有这种封锁交通的事儿。

“起先我也是这么想，可后来我看见冲津到那儿去了。”

“什么？冲津到权现堂去了？”泽本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宫地给一般宣传员下达了监视冲津的命令但并没有讲其真正原因。只有对泽本一个人他才最小限度的说明了怀疑冲津的原因。

“您也觉得怪吧。冲律不应该去那个偏僻的小山村，而且还是晚上十一点钟左右。”

“你知道他到权现堂的谁家去了吗？”

“我从山上爬过去的，躲过了岗哨的眼睛。跟踪的结果发现他进了一家户主叫石出的人家。在权现堂数这一家是高门大户呢。”

“石出？”

虽然搞不清石出和阿曾原、冲津有什么关系，但是有一点，竹村很可能就关在他家。泽本马上把山根带回来的情报报告了宫地。

“在目前这种形势下，如果我们控制了竹村也许能成为我们的有力武器。假如我们对冲津的怀疑得到证实，那么阿曾原请这么个杀人犯声援自己，而且还非法关押知情人，他的形象就会一落千丈。另外，假如阿曾原也是罪犯，那就意味着同选举结果已定也没什么两样了。有原羽代署形侦处的处长提供的资料在手上，恐怕相武署也不敢轻易扣压此案。我们只要把此事捅到新闻界就足够了。咱们能不能设法把竹村抢回来呢？”

“竹村是不是在石出家，现在还没有证实啊！”

“时间来不及了。证实与救人同时进行！否则赶不上选举了。当然，即使他已当选此事暴露之后也可取消他的当选资格。不过到那时还必须有个新的候选人重新进行选举，那就麻烦多啰！”

“要是咱们到了那儿找不到竹村又该怎么办呢？”

“借口多得很。就说我们想乘黑夜潜入权现堂说服那儿的选民。”

“我看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吧。”一声不响地坐在一旁听他们谈话的南波开了口。

“我也一块儿去。”

“还有我。”

由布和升村也相继请战。

“这事儿很危险！”宫地不同意。“说不定半路上埋伏着浅川帮的杀手呢！”

“这种事谁去都有危险。冲津这次来相武与竹村有关，这话是我提出来的。我去是理所当然的。”南波仍然坚持要去。

“总不能叫他一个人去吧？”由布和升村也在一旁帮腔。

“这样吧。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宫地，你是候选人啊。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怎么向支持咱们的人交代？好了，这事儿就交给我们三个去办吧。”

南波阻止宫地。这样一来为了拿到挽回败局的王牌，三名外行保镖都参加了这次决死队行动。

出发之前他们准备了一天的口粮、联络用的报话机、南波的小投网、由布的圈套、升村的防犯铃。他们的这些护身武器在同职业杀手的斗争之中曾起过很大的作用，但当时只是靠出奇制胜。恐怕同样的手段第二次就不一定能奏效。

但是他们正是因为拿了这些“蹄子”，心理上的不安才多少有些减轻。

升村的背包又大又沉。

由布问他都拿了些什么东西，他也只是嗨嗨地傻笑着说都是些也许碰巧能用得上的东西，但并不讲具体内容。

他好象又带了什么新玩具。由于他那些玩具在以往的对敌作战中往往产生意料之外的效果，所以由布和南波也并未深究。

权现堂是个山间小村，入口只有一个，那就是权现山口。最近才修通一条汽车单行道，每天有几趟公共汽车。而过去则只能靠步行。

三十来户村民几乎全是亲戚，生活来源主要靠伐木和烧炭。但是村里的年轻人为了很快见到钱，大都进城谋生，村里只留下老人和小孩子。

夜深人静之后决死队摸到了山口，果然不出所料，几个哨兵正围着篝火守在那儿。

“天天晚上站岗，真够呛的。”

“这阵子天气也冷得出奇。”

“这么个偏僻小村怎么会有人来挖墙脚呢？”

“我看就是叫挖去也没几张票。”

哨兵围着火边吃喝边发牢骚。

听口气这些哨兵并不知道竹村的事，他们站在这儿不过是个摆设，告诉敌人我们这儿可有哨兵呢。可这样一来反倒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因为这些岗哨只是徒有形式，所以他们没费多大劲儿就潜了进去。权现堂就好似一堆废墟，堆在山谷之中。才刚刚入夜，村里已经象深夜那样静悄悄的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

“这可麻烦啦，怎么每家门上都写着石出啊。”进村之后他们才发现家家的门柱上都写着同一个姓，都是石出。

“这可怎么办！”

“山根不是说过是家高门大户吗？”

“说是说过，可天这么黑，根本就看不清楚啊！”

门柱上的字勉强可以用打火机看清楚，是不是高门大户可就难说了。

“你们瞧，那家亮着灯呢。”前面的树林里透出一丝灯光，隐隐还听到有人讲话。

“说不定就是那一家呢，门户好象也不小。”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靠了上去。这一家的石头院墙上又加了个竹篱笆，院子很大，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可以看出这是一座二层楼的日本式建筑。灯光是从一楼靠院子的会客室那块儿透出来的，讲话声也来自那儿。

三个人翻过竹篱笆，穿过院子悄悄地潜到透出灯光的屋子下面，隔着铝卷窗偷偷观察屋里的动静。只见有几个人正围着桌子又吃又喝。

第一个朝里面偷看的南波露出惊讶的表情。“怎么回事儿？”由布问他。

“是那帮家伙！就是那伙刺客！”

“刺客？是袭击别墅的那帮人？”

“是啊。他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没错，肯定是他们！头头江口，还有三泽和佐佐。”

“四名刺客全在这块儿咱们的事儿可越发难办了呀！”升村早又吓得发起抖来。铝卷窗的隔音效果很好，外面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看来不象是仅仅为了防止挖墙脚，搞不好竹村就关在这儿呢。”

“要是在这儿，很可能就在二楼那间亮灯的房间。”

被四名刺客的突然出现吓得发抖的升村冒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我上去瞧瞧！给我架个人梯。”

“怎么，你打算爬到屋顶上去吗？”对于这个不象他能提出来的大胆建议，由布投来怀疑的目光。

“不上屋顶怎么能看清屋里呢？”结果，升村踩着个子高的由布的肩爬上了一楼的屋顶。他一边身手麻利地向窗下靠近一边笑着说：“我这人呀，早就想试试这一手到底行不行。嗨嗨。”

由布和南波站在下面提心吊胆地望着他：“喂，怎么样，里面有人吗？”下面已经等得不耐烦的两个人问正在从卷窗缝朝里偷看的升村。

“别急呀。好象有个人。对啦，是个男的，他背朝着这边儿，看不大清楚。唉呀，还上了手铐呢！啊，转过身来了，是竹村。他被关在这种地方啊。”

升村压低嗓门报告他看到的情况。竹村的长相，他是通过野津寄来的照片认识的。

“除了他以外没别人吗？”

“就他一个。”

“窗户上锁了吗？”

“能不能想办法打开呀？”

地上的人提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想不到升村却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

“我试试看吧。”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七件工具。

“等等，咱们马上就救他吗？”下面的人见升村反应太快反而犹豫起来。

“咱们来这儿不就是来救他的吗？”

“可谁知道竹村自己同意不同意啊！”

“咱不试一下谁知道啊。”一上了屋顶升村好似换了个人，大胆得很。

“要是竹村拒绝咱们救他，那可怎么办哪。搞不好我们也得叫四名杀手干掉！”

“出去总比戴着手铐关在这儿強一些吧。他要是不同意咱再说不同意的事儿。”

“倒也是啊。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还是快点动手吧。”

下面的两个人反而受升村的督促。升村把七件宝拿在手中开始拨弄铝卷窗上的锁。不大工夫就听到轻轻的咯嚓一声响，铝窗一点一点地向上升起。下面的南波和由布也搞不清关在里面的竹村有什么反应，只见升村象一只猫似地从打开的窗缝中钻了进去。

下面的两个人正在紧张地注视着动静，又见升村钻出来，并把随后的另一个人拉了出来。升村拉着他的手沿着屋顶很快来到等在下面的人这块儿。

“由布，快帮一把。你小心点，他还带着手铐呢。”不大工夫四个人就在地上聚齐。

“好，咱们快逃！”

现在升村反而成了头头。四个人顺着来路摸到大路上。想不到就在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意外事故。

从山口那块儿过来一辆东摇西晃的自行车。在这种地方相遇，要想躲避已经来不及。骑车的人好似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嘴里哼着小曲儿，摇摇摆摆地骑了过来。看到他们四个人时还问了句晚上好。

他们睖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静，打算寒暄一下就过去。假如真能按想象的那样过去，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但是摇摇晃晃的自行车从他们身边路过时，车把挂了一下升村的身体一下摔倒在地上。他这么一碰把升村手中的报话机碰到了地上。摔倒的那个人大喊大叫起来，好似不把全村人都吵醒就不甘心。他们四个大惊失色抬脚就逃。可这样一来反而更加糟糕。那个人声嘶力竭地大叫，“好呀，你们这帮家伙撞了人就想逃啊！你们跑不了的！”

“唉呀，你怎么能这么说啊！”四个人被他这种没边没缘的话惊得目瞪口呆。但是现在提抗议已没有什么用处，夜深人静的村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光。

“怎么回事儿？”

“上去看看竹村还在吧！”四名杀手的嘈杂声从远处传来。

“这一下可捅搂子了！”

“山口那块儿的岗哨朝这边儿来了。”

“咱们往山上逃吧。”

去城里的山口要是叫封锁了的话也只能往山里逃。公路到村后的权现山就截止了，还有村里人过去赶山走的山路，现在早就没有人走了，已经成了废路。权现山的后面就与秩父山连在一起。他们虽然无路可走，可眼下又只能朝这个方向逃跑。

“啊？竹村不见了！”

“肯定是被刚才那帮撞了人逃跑的家伙劫走了。”

“别放过他们！”追捕的动静越来越近。

“这下可要完蛋了！杀手们追上来了！”刚才在屋顶上还生龙活虎般的升村转眼之间又恢复了老样子，吓得上下牙直打架。

“逃命要紧，要是叫逮住可就没命了！”南波和由布架起升村、保护着带手铐子的竹村沿着通往山里的公路奔逃。

他们总算逃进了山。可是四名杀手已经赶到了他们藏身的山崖下面，只是由于天太黑未被发现。

“还是等天亮之后再搜山吧。反正他们是瓮中之鳖，跑不了的。”

“明儿早上可又要热闹一下了。哈哈”

他们讲完这句话就走掉了。但是公路上增加了岗哨。因为敌人已经发现有人潜入，看样子不可能象来时那样轻易穿过封锁线了。

“依我看咱们还是趁天还不亮快点逃吧。”

“不行，郡太危险了！那不等于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吗？”

“还是先跟办事处联系一下吧。”

“哎呀，糟糕！”升村慌了神。

“怎么回事儿？”

“咱们的报话机丢了！”

“什么？”

大家吓得都变了脸。刚才叫自行车撞了一下，掉在了地上，因为杀手们追得紧也没有来得及捡就逃走了。

“咱们还怎么眹系呢？”

“我对不起大家。”升村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说。

“反正丢也丢了，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用处。咱们还是先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行动吧。”由布对联系已死了心。

“你们说翻山怎么样？”南波建议。

“这座山的背后就同秩父山连在一起。在这么寒冷的季节一没有食物二没有登山工具要想翻山那跟自杀差不多。”对山区很熟悉的由布持反对意见。

“咱们躲在这块儿总归会被发现的呀！”三个人商量了一阵子也没有个好主意。

竹村突然讲话了：“我看还是先给我把这个东西弄开再说逃跑的办法吧。”

“你瞧，我把手铐的事儿忘了个干净。”

升村拿出他的宝贝工具，摆弄起手铐。只见他那灵巧的手指动了不大工夫手铐就被他捅开了。

由布和南波想起他刚才开铝卷窗的情景，不由得称赞了一句：“你这一手绝招儿可不得了啊！”

升村抽了抽鼻子说：“我这人呀，说不定是投错了师门。要是一开头就干上这一行，说不定已是个出名的小偷了呢。”

南波转向竹村问道：“竹村先生，我想问您一句话。您不是因为资料的事儿跟宫地通过电话吗？您的资料是不是叫他们抢走了呢？”

“要是资料带在身边，恐怕早就没命了。”

“那么资料呢？”

“我怕带在身上有生命危险，所以藏在了另一个地方。”

“到底是老手啊。冲津洋介去看过你吗？”

“冲津？他是谁？”

“是个最近走红的名演员。”

“他为什么要来看我呢？”

“他很可能是浅川和阿曾原的后台。”

“后台？那么羽代的绸缎庄杀人案……”

“有这种可能性。冲津对那份资料十分关心。”

“叫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好似经常有人偷偷地注视我。这么说来，那家伙也很可能偷偷来过。”

“有可能吧。他要是后台，自然不会轻易在你面前露面。阿曾原和浅川也没来过吗？”

“只有浅川来过，吵着要我交出资料。”

“叫你吃了不少苦吧。”

“嗯，他们现在已经知道我这人是拷问不出来的！”

“怎么，敌人可是有外科医生和整形专家呀。”

“什么外科医生、整形专家呀？”

“你不知道就算了。你是叫浅川帮绑架之后监禁起来的吗？”

“大概是这么回事儿。我刚给宫地打过电话，他们就冲进我藏身的旅馆把我带到了这儿。到现在我还搞不清敌人到底是些什么人。但是从他们那黑社会式的言谈举止上分析大体上可知道是浅川帮的人，反正是一丘之貉。你们是宫地先生派来的吧。”

“嗯，是那么回事。”

“我本来很想感谢你们把我救了出来，可现在的情形同被关在里面也差不了多少，环境还不如里面呢。”

“恐怕待遇再好，羽代市的原刑侦处处长也不能总呆在那儿当黑社会的俘虏吧。过不了多长时间伙伴们就会来救我们。”

“你们救我也是为了那份资料之故吧。”

“也是原因之一吧。”

“可我也不能因为你们救了我，就白白赠送给你们啊。”

“我看你是财迷心窍，那份资料到底放在什么地方呢？”

“保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们肯冒险来救我，说明竞选好象不大顺利吧。”

竹村不愧是个老侦探，对情况的判断相当准确。南波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他：“你也应该清楚，再叫他们逮住就没命了。你即使藏了资料也并不十分安全。这是因为毕竟是他们的对立面把你从浅川手中救了出来。只要把这件事公诸于众，阿曾原就会在竞选中失败。所以说他是不会放我们活着回去的。”

“有那么严重？”

“严重不严重立刻见分晓，你要是不想死，那就跟我们合作，想想怎么才能从这儿逃出去吧。”

叫南波一说，竹村好似才醒悟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险。

第17章 受遥控的蜂群

1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左右浅川帮开始搜山.

“大伙儿一定要小心，不要以为他们是外行就麻痹大意。说不定他们又带着什么新式武器呢！”

对小兄弟们训话的是四名杀手的头头江口俊行。听他讲话的口气好似已经估计到，来搭救竹村的是宫地派的人。他在袭击别墅时吃了那些外行保镖们的苦头，好似至今余悸未消。

“刚才讲话的这个人叫江口，是个打机枪的神射手。他手下还有两个使飞刀的，各叫三泽和佐佐。此外还有一名杀手，但这个人还没有吃过咱们的苦头。这帮人要是知道这次的对手是我们，肯定会认真对待的。”

“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呢？这又和别墅的情况差不多了。”

“不对，现在还不如在别墅那次呢，手头连点可用的东西也没有。”

这块儿既没有可做炸弹和陷阱的材料，也没有足以凭借的要塞。昨天晚上又在外面忍了一夜的冻，四个人的消耗都很大。

“在这种地方甩防犯铃也毫不起作用啊！”

“这地方全是树，投网也用不上啊。”

“连件挖陷阱的工具也找不到。”

三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蹄子”失去了作用。他们正在思来想去，搜山的人已经逼了过来。

对他们的“蹄子”毫无所知的竹村问道：“你们刚才说的防犯铃和投网是怎么回事呀？”

由布简单一介绍，他又问：“带在身边吗？”

“带着呀。”

“眼下也许可以用投网搞个吊床战术！”

“吊床战术？”

“来不及细说了，快把投网拿出来！”

竹村试了一下南波递过来的投网的强度，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就在山坡上的两棵树之间吊起了个吊床式的东西。

“快点把那块儿的石头块子往这里面装！快一点！”

在竹村的催促下，大家也搞不清为什么就开始捡来石头往里面装。不一会儿，投网就和树枝一道压弯了。大家终于看出了门道儿。

“甩树枝把它伪装起来，等敌人从树下路过时切断拉线砸他们！用这种办法可以暂时阻止他们前进，还能使他们从此小心翼翼怕再碰上新的机关。”

“哪儿能那么巧呢？他们正好就这儿路过吗？”

“咱们用防犯铃把他们引过来呀！”

“就算这样终究也只是解决一时之危啊。”

“那么你打算什么都不干傻乎乎地等着人家来逮你吗？咱们现在只能过一时算一时，跟他们拖时间了。”

他们救出的俘虏摆出一副当头头的姿态。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竹村算是个内行。他毕竟干过多年的刑侦处处长，经历的事情也不少。

“好，这就算完工啦。恐怕他们不会想到头顶上还埋伏着这种玩意儿。等他们走到那块儿时咱们割断吊绳，里面的石头就会带着加速度砸下来，准能给他们相当大的打击。”

竹村对安好的“吊床”投去满意的目光。投网结实得出奇，里面装了好多石头。随后他们又用树枝巧妙地伪装起来。

“好的，向下面甩防犯铃。”

竹村给了升村一个信号。升村猛吸了一口气拔出了防犯铃的销子。

“在那块儿呢！”

“别放跑他们！”

追捕者们很快就被吸引到这块儿。

“我不说好，可别割绳子啊！”拉着吊床的绳头的南波和由布早已严阵以待，眼巴巴地等敌人进入射程呢。

2

敌人的前哨已进入了视野。

“差得远呢！”

“要是离得太近我们会逃不掉的！”由布很担心。他对这种骗小孩的战术能对职业杀手起多大作用相当怀疑。

“没关系的。黑道上的人说穿了也都是些胆小鬼，所以才靠刺青和虚张声势吓唬人。他们要是剩下一个人，什么事儿都不敢干。咱们瞧好吧，他们在这儿挨了石头吊床的揍，我看是一时半会儿不敢往前冲了。等他们叫枪顶着脊梁来侦察，那还得等一阵子呢。”

竹村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油条，在这种情况下仍然神态自若、悠然自得。敌人用枪挑开树枝一点一点地逼了过来。

“我听声音好象就是在这一块儿。”

“小心！也许他们又搞了什么圈套呢。”江口端着枪跟在一批炮灰的后面。竹村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敌人的先头部队眼看就要通过“吊床”下面了。

就在他们要过而又未过的一刹那，竹村看准时机，抬起的手使劲儿向下一挥。

吊绳断了。靠投两支撑着的那么多石头仿佛决堤的洪水朝浅川帮的头上直泻而下。哭喊声连天，尘土四处飞扬。石头直接砸倒正走在下面的人之后又借着余势朝山下浓去。被砸倒的先头部队也随着石块儿一齐朝山下滚。后面的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好不容易逃过了这一厄运的人则无不争先恐后地朝山下逃命。

这种办法起到的实际效果远远超出了竹村的预料。

“想不到威力有这么大！”暂时击退了敌人的他们兴奋地互相看了看。

“这本来是一种城市游击战中使用的战术。吊在两个大楼之间攻击从下面路过的敌人。连我自己也没有料到在山区使用起来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连出这个计谋的竹村也对所取得的效果感到震惊。

“不过下次就不会这么顺利了。敌人肯定会小心谨慎地步步逼近。”竹村提醒为一时的胜利而放松了警惕的大伙儿。

“下面还有什么新招儿啊？”竹村问。

“哪有什么新招儿，只有逃命一条路了。”

“竹村先生，你可不能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敌人可是你惹恼的呀。”

“并不是我要惹他们，而是如果我们不用吊床击退他们，我们现在早就成了他们的俘虏了。”

“要是能有个人从这儿逃出去挂个电话就好了。”

“我们好长时间不联络，他们肯定会担心的。办事处很快就会派人来了解情况的。即便我们不打电话，只要能争取到时间，援军就会赶到。”南波不让由布继续往下说。

但是就算救援队能赶来还不知道能不能突破山口的防线。这种事即使向警察报案，恐怕他们也不搭理。假如敌人把他们就地消灭在权现山里，恐怕连一点儿证据也不会留下。长期处于同外界隔绝的紧张状态，人的思想就会总往坏处想。

3

自从决死队断了消息之后，宫地阵营的办事处越来越担心。

“自他们出发都过了一个晚上了，怎么连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呢？你们说这事儿怪不怪！”

“也不知怎么搞的，报话机也叫不通。”

“说不定是叫敌人逮住了，报话机也被缴获了呢。”

“要真是这种情况，我们得马上去营救他们。”

“可这方面的证据一点也没有啊！”

“失去联系不就是最大的证据吗？”

“咱们报告警察吧。”

“警察还不是一丘之貉？”

“眼下明明已经断绝了消息，他们总归会给查一下吧。”

“我看与其求助于警察，还不如我们自己去呢！”

“要是我们自投罗网那才是冒傻气呢。”

“别的不说，权现山口的岗哨怕就过不去。”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阵子却得不出个结论。最后还是按照泽本的建议先向警察报了案。但是警方却说：“这又不是在深山和海上断了消息。权现堂是市区，要是到那儿去一个晚上没有回来就出动警察的话，那得多少警察？就是人再多怕也应付不过来。”根本就不搭理。

宫地说：“还是咱们自己去救吧。”

但是泽本不同意：“竞选已进入了终盘战。咱们根本抽不出人手去什么权现堂！”

“我们总不能对他们不管不问吧，谁知道敌人会下什么样的毒手！”

要是他们已经落到了浅川帮的手里那就不能有丝毫的犹豫。他们很可能已经逮住了竹村。竹村是他们的把抦。而且来救竹村的人恐怕也不会让他们平安返回。就连这会儿他们也担心伙伴们的安危。

“要想突破权现山的封锁线看来只有我出动。要是他们敢于阻止那就是妨碍选举！泽本先生，你就让我走一趟吧。我总不能眼看着伙伴们被他们杀死而不闻不问啊！”宫地向泽本请求。

4

被吊床战术打得大败而逃的浅川帮气得发疯。

“这帮家伙也太得意忘形了！”

“非宰了他们不可！”

“你们说咱们放火烧山烧死他们怎么样？”

“不把他们熏出来一个一个开肠破肚，我这口恶气就没地方出！”

这帮杀手个个咬牙切齿发誓赌咒，好象立即就要动手似的。但是江口到底是头头，不允许他们胡来。

“别胡来！要是引起山火，整个相武市的消防车都会开到这儿来！反正他们是瓮中之鳖，再挣扎也跑不出去，咱们慢慢地收拾他们吧。”

“慢慢来？大哥，你有什么好主意啊？”三泽急不可待地发问。

“他们那两下子咱们现在大体上已经有数。还不就是些三脚猫的功夫？这回叫他们尝尝职业杀手的厉害！”

江口带头，三泽、佐佐随后，再后面是那些小兄弟。跟一开始的队形正好相反。

小路沿沼泽地一直向上。

“老爷子，前面怎么样啊？”三泽问从村里找来的向导。仔细一看正是咋天晚上叫喊撞了人逃跑的那个人。

“再往前走就是一条名叫鱼儿停的瀑布。”

“那条瀑布能过去吗？”

“常住在山里的人到是能过去。紧贴着瀑布倒是有一条路，城里人常来这块儿练习登山。”

“没有另外的路了吗？”

“瀑布的右边还有一条绕远的路，可是已经很久不走人了。”

“他们大概走那条路吧。”

“要是不过瀑布恐怕也只能走那块儿了。”

“那条路通到什么地方呢？”

“到瀑布后面就截止了。”

“照这么看，只要咱们分兵两路就可以夹攻他们。”

敌人分成了两路。江口等人沿废路追击，易出危险的瀑布边上的路派了小兄弟们。他们害怕对方在瀑布上面再用一次“吊床战术”，到那时怕是想逃也无路可走，因而迟迟不肯上前。

“没关系的。我们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他们不会想到已被夹攻的。别前怕狼后怕虎的！快点去吧！”

他们的担心被江口一语道破，只好磨磨蹭蹭地朝瀑布那边去了。

但是南波他们错过了废道的入口，走到瀑布这条路上了。尽管除了由布大家都是第一次爬山，但因为有由布的悉心指导，还是一步一步地爬了上去。

“岩石上面长满了青苔，大家注意别滑了脚。不要紧的，这块儿的岩石都很牢固，只要不滑脚肯定不会踩塌。”

由布手把手地教每一个人。小瀑布一个接着一个，在瀑布和瀑布之间有一个个走廊式的阴沟相联，

“咱们深入到这种地方怕是越发不能指望他们来搭救了。”升村担心地说。

“只要到了山脊，咱们就可以逃出去了。这种路他们轻易上不来。他们也知道假如在这块儿碰上吊床战术，逃也无处逃，所以估计不会靠得太近。这中间我们就能赢得时间。”

经由布说服，升村也只好磨磨蹭蹭地跟着往前走。其实在当时的条件下除了这条路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

走不了多久就会碰上一块耸立的峭壁挡在前面。每当三个人望而生畏觉得无法爬上去时由布就鼓励大家：“两手两脚必须保持有三处贴在岩石上。找抓手处时千万不能高过头。手不要伸得太直，得留有余地，身体要一点一点移动。对，就是这个样子。眼睛不要往下看！”

由布孤军奋战，连推带拉硬是把三个人带了上去。花了两个钟头的时间他们终于登上了瀑布的最高处的乱石坡。

“这块儿的石头容易踩塌，咱们还是从草坡那块儿往上爬吧。”

在由布的指示下，大家逃到草坡那块儿。这儿也是一步一滑，但总比乱石坡那边强一些。草坡爬到尽头之后坡度就小多了。身边出现了灌木丛，大家分开灌木继续往前走。这时在前面开道的由布突然停住了脚步而且叫大家别动。

“怎么回事儿？”竹村问道。

“别出声！前面有个很大的熊蜂窝！”

叫由布一说大家都吓了眼。在他们前面十米左右的一棵柞树上吊着个直径足有一米的巨大的蜂巢。那样子好似吊了个巨型长颈瓶。

“那是蜂窝？”

“这种蜂老百姓都叫它熊蜂，极其凶猛。现在正值冬季数量少多了，但看样子大部分还都在窝里过冬。要是惹火了它们，吓人得很呢。”

这伙人宁声息气胆战心惊地悄悄从它下边穿过。蜂窝表面爬着几只黑地黄斑一看就知道性格凶猛的雀蜂。幸亏它们对这些外来者未表现出任何兴趣。这种蜂性子极其粗暴，一旦发怒就会无休无止地进攻，看准了脸、脖子手腕等外露的皮肤就蜇。而且这种蜂的蜂刺毒性很大，有时能把人蜇死。据专家们讲它的毒液的主要成分是一种半透明膜低分子蛋白，其中含有大量的磷酸分解酶phosphatase，它从磷酸脂中分解出三油精，生成litholecithin。这种成分能分散被蜇者的细胞原生质中的repo蛋白的薄膜，使组胺游离，产生剧烈的中毒性疼痛。

大家都知道，蜜蜂的尾刺上有个小小的倒刺。蜜蜂一旦蜇人，尾刺就和毒袋一起留在人体内，所以它自己也必死无疑，可以说蜜蜂是一种敢死队。而这种熊蜂的尾刺并不脱落，可以连续地发动进攻。一般情况下它的蜂巢只用一年就放弃，但是对面的这窝蜂至今还在，也算是一种罕见的情况吧。

“真要命，要是那么大的蜂窝里飞出的蜂赶着蜇我们那可就完蛋了。”

这伙人好不容易逃到了安全地带，总算松了口气，紧张一旦解除，尽管天气这么寒冷，他们还是人人身上冒了一身冷汗。

“要是叫这种蜂蜇上，比蝎子还可怕呢。我在秩父山那阵子有一次不小心碰了一下蜂窝，叫他们追得好苦。到现在一想到它们弯着尖尖的屁股，紧追着蜇我脖子时的情景就觉得全身发麻。”

由布好象回忆起当时情景，惊恐之色溢于言表地给大家介绍。

“唉，肚子也叫唤上了！”

紧张一旦过去，空虚的胃马上开始提意见。细想起来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大家都水米未进。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料到会被挡在山里，带的食物也不多。

“你们说那个蜂窝里有没有蜂蜜？”眼下的饥饿使大家早把刚才的惊恐忘到一边儿。

“那又不是蜜蜂。”

“熊蜂就不存些蜜？”

“哎呀，抢蜜蜂的蜜这事儿我听说过，就算它里面有蜜，我可不打算为那么点东西跟熊蜂干一仗！”

“咱不谈这个了。升村，你那个背包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呀？好象满沉的嘛。”

“都是些玩具。我寻思会有什么用处就带在了身边，谁知到现在竟一点儿也用不上。”

“咱们好几次还不是靠你的玩具才转危为安的吗？可不能小看玩具呀。话又说回来，要是早知道有今天，你要是给咱带点吃的来就好了。”

由布采回一些树叶种，说道：“这些东西也许能填填肚子。”

“凑合吧。”

“想不到野人生活也别有一番情趣呢！”

肚子早就饿扁了的这伙人觉得由布采来的这些野味还满香。

“只要肯动手，山里可吃的东西多得很。如果下个套子还能逮住野兔什么的呢。在这块儿的山区很少能饿死人的。”

由布得意地抽了抽鼻子。大家吃了点树种总算可以临时骗一下肚子。这时站岗的南波忽然跑来报告：“好象瀑布那块儿有人上来了！”

“是那帮追捕的人吧！”

饭后短暂的舒服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咱们从乱石坡往下面滚石头砸他们！”

“真是一帮记吃不记打的家伙，大概早忘了’吊床’的滋味了吧。”

他们正准备对付从瀑布这边追上来的敌人，突然传来一声枪声。升村大叫一声倒在地上。

大家都以为升村中弹了。子弹是从另一个方向打来的。

“升村君，你要挺住！”

“打着哪儿了？”

大家惊慌失措地跑到升村跟前。南波上去把他扶起来。哪块儿也没有血。被南波扶起来的升村仍然在大哭大叫：“我受伤了呀，疼死我了！快救救我吧，快找个大夫来呀，快送我到医院吧。”

“要挺住！你到底哪块儿受伤了？”

“这不是全身都好好的吗？”

经别人提醒，升村好似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身上。

“怎么样？这不是一点伤口也没有吗？”

“子弹从我耳朵边上擦过，我心想这下准完蛋了。”升村不好意思地说。

“搞什么名堂！大惊小怪地吓唬人！”大伙总算放了心。

“可子弹打来的方向不对劲儿啊！”南波正在寻找子弹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时候，山脊下面的灌木丛中突然有人喊道：“喂，你们跑不了了！刚才我是故意打偏的。你们再动动试试看，下次我挨个儿收拾！”这是江口的声音。

“怎么办，咱们叫包围了！”

竹村看看由布。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求助于熟悉山区情况的由布了。但是事到如今，连由布也无能为力。他们正在商量对策，瀑布那边的人好象已经爬上了乱石坡，正在一点一点朝这块儿逼近！

“这一下咱们可完蛋了。肯定要旧帐新帐一块儿算了。”升村早早地又敲开了退堂鼓。

5

他们这伙人已经被敌人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投网已经失去，搞陷阱也已来不及。既没有弹力器也没有炸弹，连对付獠牙的蹄子也没有了。

“升村，你拿来些什么玩具呀？”由布抱着一线希望问他。玩具毕竟只是玩具，不能当武器使用。防犯铃之所以能起作用是因为敌人没有防备。但现在敌人已有准备，那种东西不可能用第二次。另外即使用这种东西，在这种救援力量达不到的深山里面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带着上次用过的防犯铃和遥控航模。你们听说过没有？学生游击队曾打算在航模上面装上炸药，放到警察群里爆炸。这东西倒是带来了，可是没有炸药还不是一钱不值吗？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升村恨不得骂自己一顿。

“遥控飞机？是不是最近流行的那种用无线电操纵的飞机啊？”

“是呀！”

“在这儿也能飞吗？”

“只要电波等达到的地方就能飞。对了，大体上也就是个500米左右吧。”

“在这个范围内你可以任意操纵吗？”由布好似有什么打算。这工夫敌人仍在步步逼近。

“要是没有干扰就可以操纵。”遥控航摸使用的频率主要有二十七兆周的六个频道和四十兆周的两个频道。因为这些频道与民用报话机共用，所以若有干扰就无法操纵或者能引起航模坠落。只要追捕的敌人不使用报话机，在这种地方干扰电波很少。

“升村，你看到那个蜂巢了吧。你能不能叫航模擦过蜂巢然后再让飞机飞到敌人那块儿呢？”大伙儿终于明白了由布的用意。

“问题不大。这儿树多很难操纵，我试试看吧。”

“你快点试吧。只要能惹火那窝蜂就有可能把它们引到敌人那儿。”

升村取出航模，这个航摸由以下几大部分组成：机体是由脉冲发生器和桧木构成的，重1.5公斤；气缸容积为0.15英寸的辉光发动机；塑料螺旋桨。这是一种机翼安装在机体上部的高翼型机，由于它重心低，稳定性能较好。

升村爱不释手地一部分一部分地检查。

“你快点好不好！敌人都快到那棵树下了！”由布心急火燎地催促他。

“马上就好。胡乱塞在背包里带来的。说不定出毛病了呢。要是不检查好很快就会掉下来。”他检查完机体又检查收发信号部分，再进行伺服部分的试验。先接通发射机的电源再接通收信机的。他拿着发射机一边操作左右两个键一边一步一步向后退。辅翼、方向舵、升降舵一个一个地试。伺服部分全部正常。

该检查的全检查了一遍之后，才开始起动发动机。他把油门开到最大限度之后开始点火，点上三四次之后发动机就起动了。息气宁声守在一旁的伙伴们不由得发出欢呼声。起动之后再逐渐调整指针，使转速提高。轰鸣声逐渐平稳，发动机已经达到了最大转速。本来想叫它适应一阵子，可现在已经没有那个余地了。

“好，马上起飞！”

升村手拿全速运转的飞机把机头上下动了动，发动机的运转未发生变化。他用右手拿着飞机开始顶着风助跑。看看机会合适就把飞机朝水平方向用力拋出。

在大伙儿热切的目光注视之下，被抛出的飞机终于靠发动机提供的动力劲头十足地朝天上飞去。

飞机平安地度过了脱手之后最容易坠落的那几秒钟，在天空平稳地飞翔。发动机的声音也很正常，声响大得出奇，根本不象这么个小飞机发出来的。

江口这一伙人吓了一跳，目光都集中到这个奇怪的飞行物上。

“你们瞧那是什么？”

“他们放出个航模。看果是被逼得发疯了吧。”

“小心！也许又是什么怪招儿呢！”他们不只一次地吃过这伙外行保镖们的土战术的苦头，这次也警惕起来了。

飞机在升村的控制下巧妙地在树林之中穿行，朝蜂巢那块儿飞去。有几只熊蜂已离开蜂巢在空中进行巡逻飞行，但他们怎么也赶不上这种靠机械动力飞行的东西。

飞机先给蜂巢送去一个轻轻的吻。被机翼轻轻擦了一下的蜂巢晃了晃。在里面过冬的蜂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刺耳的尖叫声从梦中惊醒，睁开了惊讶的眼睛，但是这时只是睁开了眼，意识并未真正清醒。

接着又是第二个第三个冲击波。显然有外敌侵扰！它们的意识也醒了，但并未全醒。

突然蜂巢猛烈地摇晃起来。原来是升村的操纵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失误，使机翼碰到蜂巢的吊索上了。他看到飞机飞得很平稳，操作也很灵活，胆子便大了，结果使飞机过于靠近蜂巢，二者相碰撞了。

大家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但是飞行速度很快的飞机虽然摇晃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衡。可是蜂巢的吊索却断了。也许原来就有伤，也许是因为冲击惯性的作用，总而言之猛摇晃了一阵的蜂巢终于无法支持自身的重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蜂巢落地之后又弹了一下。这时被搅了好梦的熊蜂纷纷爬出蜂巢，它们已经知道出了大事儿。那个破坏了它们的好觉，又破坏了它们的家的UFO好似故意在挑逗它们似的仍然在树林之中穿行而飞。熊蜂勃然大怒。它们本来生性就很凶猛，再加上对方火上浇油，于是他们倾巢出击向破坏它们家园的敌人发起猛攻。蜂群之大可从蜂巢上看出。这么一大群熊蜂开始追赶飞机。升村见吸引了不少的蜂，马上调转机头朝瀑布方向飞去。瀑布源头的乱石坡上有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的浅川帮的小兄弟们把守。在这个光秃秃的乱石坡上突然受到一架遥控航模的欢迎，这帮小兄弟个个慌了手脚。

“那是个什么啊？”

“航模呀。”

“搞什么名堂！”

他们搞不清对方的意图正大张着嘴看天上的飞机时，那些可怕的后续部队已经发动了进攻。

“蜂！蜂！”

“快救命啊！”

无数只怒气冲冲的熊蜂见飞机所到之处出现了人，就用它们那种昆虫之中最强大的武器发动了进攻。比蝎毒还要厉害的毒素通过它们那又粗又长的尾刺见人就蜇。开始时只蜇外露的皮肤，到后来干脆隔着衣服也干了。就连叫苦连天时张开的嘴它们也不放过，钻到里面叮。这帮小兄弟个个鼻青眼肿浑身是包。

被赶得走投无路的小兄弟们朝刚刚爬上来的瀑布方向逃去。蜂群紧追不舍。有些歹徒被吓昏了头竟然窜到瀑布之中被水冲到下面的深潭里。在乱石滩奔逃的人因踩塌了脚下的石头朝山下滚去，这些人又带倒那些站得稳的一滚一大片。

升村见蜂群吃得差不多了立即掉转机头。同蜂群相比，猎物太少了。狼多肉少有些熊蜂还未吃到有些则未吃饱，这些熊蜂仍然紧追着飞机不放松。已经吃红了眼的熊蜂欲海难填更加怒气冲冲。

升村把这些熊蜂的怒气煽动到不能再高的地步之后就操纵着飞机朝江口那伙人方向飞去。

“小心！飞咱们这儿了！”

江口虽然不清楚飞机后面还跟着这么一些可怕的随从，但从瀑布那头传来哭爹叫娘的喊声判断，知道这个飞机大有名堂，他朝飞来的飞机打了几枪，但也许是由于心慌，并未打中。再加上升村早有防备，巧妙地操纵着飞机通过。

飞机终于飞到江口他们的上空。四名杀手中的一个人早有准备，只见他一扬手一条白光飞出。飞机被这一闪击中，掉到地上。

小野寺手中握着一根铁链条，链条的另一端是损翼折桨、破肠露肚的飞机残骸。

小野寺是玩铁链的名手。他从前曾和玩匕首的名家交手，只用了几秒钟就把对手打得趴在地上。

飞机躲过了江口的子弹却未躲开小野寺的铁链。不等他夸耀自己的手段，失去了追击目标的蜂群已杀了过来。惊慌失措的小野寺急忙挥动铁链，但是他那条曾击败过匕首名家，又击落了飞机的铁链这回却次次打空。狼狈使他失去了冷静，胡乱挥动着本应百发百中的链条。这样一来就更加激怒了蜂群，它们朝小野寺和其它几个人发动了大举进攻。神枪手和飞刀名手在它们面前失去了反抗能力。这帮职业杀手早把面子和名誉丢到了脑后，被蜂群追得四处逃窜。他们见无路可逃时就弓着背往熊竹丛中钻。就连他们的脊背，蜂群也不放过，冲上来毫不留情地乱蜇一气。

6

宫地阵营紧急组织了救援队。虽然名叫救援队，也只是准备打着竞选的旗号冲到权现堂把他们救出来。

即使是阿曾原和浅川恐怕也无法阻止宫地的主力部队。宫地阵营动员了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浩浩荡荡地杀奔权现堂。

在选举进入终盘战的最高潮期间宫地把主力一下子投入偏僻的人口最少的票区，大大出人意料。连在权现山口放哨的哨兵也被这种阵势所震慑，几乎没进行什么抵抗就放他们过去了。

他们进入权现堂之后，就把喇叭的音量放到最大限度，连续呼叫南波他们的名字。如果他们被关在村子里的某个地方，肯定能听到呼叫。

他们在石出家的门口扎下大寨连续呼叫。但是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动静。假如阿曾原派或浅川帮的人在里面，肯定会有所反应。留在村子里的少数居民只是以惊恐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大片从城里开来的大部队。

这工夫浅川帮正在权现山上搜山，追击决死队呢。宫地大部队的连续呼叫传到了山脊之上。

“他们来救我们了！”

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脱险的喜悦。他们趁浅川帮的人正在跟熊蜂跳旋转舞的工夫，分开山脊上的灌木丛回到了伙伴们的身边。

第18章 证据确凿

1

为期十天的竞选战结束了。下面只能等待市民们的最后判决了。选举的形势完全无法预料。

早在出告示之前市民们已经厌烦了阿曾原市政的暴力体制，因而使宫地派在选举战中的前一半进展相当顺利，呈现出突飞猛进的发展。继而由于出现了女学生卖淫事件的怪传单和希望岗暴力事件，使阿曾原派更加不景气。但是自进入后一半之后，由于他们抬出了冲津，攻心战术奏了效，在很大程度上挽回了主妇阶层的民心。继而通过在郊区实行的“现金战术”，巩固了村庄区的大部分浮动票。

最后一天他们还派出大量宣传车在市内没完没了地广播“最后一次请求”，另外在重点地区还投入了大量宣传员，直到截止钟点之前一直都在有效地活动，

与之相反，宫地派在这一段关键时期却为了救竹村，不仅没有挽回局势而且进一步拉开了距离。竹村虽然救出来了，但还是未赶上用场。

从上午七点到下午六点，投票工作在市内的五十二个投票点同时进行。选民人数共计86324名，实际投票人数70785名，投票率为82%。

这一实际比例大大超过了当初估计的70~75%，这说明选民们对选举相当关心。

开票于第二天上午八点钟起在相武市民文化会馆进行，双方的得票此消彼长，直到中午也未看出大势。

到下午一点钟阿曾原派超过了二百票之后差距就逐渐拉开了。在最后一票唱出之前无法作出判断的激烈交锋之后，下午两点钟终于确定了阿曾原当选。

在70634张有效票之中阿曾原得了35415票，宫地得了35219票，双方仅差196票。这种差額就足以说明双方的票数咬得有多么紧。无效票只有151张，越是小选举无效票越少。

假如宫地派在收盘的关键时刻不去权现堂救竹村的话，结果也许并不是这样。宫地派现在是哭皇天也没泪了。

但是宫地手中还捏着一张没有打出去的王牌。即便阿曾原当选，如果发现他没有被选举资格时，这种选举也就失效。关于缺乏被选举资格的问题，国家公职人员选举法第十一条有明确规定：“即使选举已经生效，取得了市长资格，但是如果发现被选举人缺乏被选举资格时，这一选举结果将按无效处理。”除上述明文规定之外，有无被选举权的确认由选举管理委员会决定。阿曾原的已过了追诉期的抢劫杀人罪即使暴露也并不适用公职选举法第十一条缺乏被选举资格的规定。因而只要他已经当选取得了市长的资格，即使因旧罪被起诉在法院宣判他有罪之前在法律上并不影响他市长的身份。

但是在现实生活之中，从道义上讲也不允许市长是个杀人犯，市民的感情上也无法忍受。

如果被判处监禁以上的刑罚，那就适用第十一条缺乏资格的规定了。抢劫杀人的旧罪一旦被发觉，当事人自动辞去其现任职务已形成一条不成文法。

万一当事人根据并不直接适用缺乏资格规定，拒不辞职，还可以根据地方自治法要求他辞职。那种情况下将重新举行选举。但是宫地的目的并不是当市长而是阻止阿曾原第三次当选。如果警察能认真调查竹村提供的资料，对他来说那将构成很大的威胁。但是宫地目前还不掌握证明对方确实是罪犯的王牌。

宫地派若想东山再起就必须充分利用竹村资料，而这种机会也并非没有。

宫地阵营虎视眈眈正在寻找一击就可扭转局面的机会。

2

不知从哪块儿飞进一只苍蝇在屋子里乱飞。冬天的苍蝇一进入温暖的室内轻易不肯出去。要是不想到寒冷的室外，那就找个地方老实呆着也行，可它偏偏不肯，而是嗡嗡地东飞西飞。

刚想动手打死它，却又不知钻到哪块儿去了。等你忘了这码事时它又钻了出来到处乱飞。

这种很惹人讨厌的苍蝇总爱在人们吃饭的时候和上床睡觉之后出来活动。典子怕它夜里搅得自己睡不好觉，撵来撵去追打了好一阵子，结果还是叫它跑了。

她给自己吃宽心丸，大概是从哪个缝儿里钻出去了吧，于是开始给自己和爷爷做晚饭。她见开始炒菜之后苍蝇也未露面这才放了心。心想：既然闻到这么香的饭菜味儿还不出来，那么肯定已经不在屋里了。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使典子松了口气。

吃完晚饭之后，她正在厨房洗锅突然听到正在看电视的爷爷喊她。

典子回过头去问道：“爷爷，什么事儿呀？”

“今儿晚上的电视剧有冲津出场呢，你快过来看一会儿吧。”

“这阵子冲津洋介常出来呀！”她心想这有什么稀奇，并不怎么感兴趣。

“今晚上冲津要扮演一名强盗呢！”

“强盗？”

“你大概不想回忆那些往事。可是从今天晚上起，冲津将在推理电视连续剧中扮演一名強盗头目。这个剧的情节跟你父母被害时的情况很近似。假如冲津就是罪犯，那么他就是在演他自己。说不定你能想到点儿什么呢。”

“好的，我就来。”

典子麻利地收拾好碗筷之后就来到电视机前。她先翻了翻报纸上的电视节目预告栏。只见介绍冲津主演的电视剧的文章比重很大。这个连续剧是根据一部最受欢迎的推理小说改编的。剧情的大意是三名外出做工的乡下人因找不到工作、穷愁潦倒，最后竟铤而走险，进入一家钟表店进行偷盗，杀死了抵抗的夫妇。这一剧情同典子父母遇害时的情况颇为相似。后面的剧情是杀人犯中的主犯在事业上取得了成功。但是每当他取得一步新进展时都要为过去犯下的罪而发抖，疑神疑鬼，觉得每一步进展都是在自掘坟墓。

眼下观众已经对盛极一时的家庭剧和青春剧看厌烦了，这类纯推理剧逐渐兴起。为了这篇作品的著作权问题文坛上还发生过激烈的争夺战。最后根据原作者提出的必须由冲津洋介担任主演的附加条件才好不容易搬上荧屏。制片人不惜花费巨额投资拍成此片因而它被作为周末的黄金时间内的主要节目上演。

正因为有这些背景，人们对冲津寄与的希望颇大。他也有可能通过演出该片一步登上名星演员的宝座。

假如冲津本人就是罪犯，那么这个角色可就太真实了。主演这个剧本无异于把自己过去所犯的罪恶在无数观众面前重现一遍，这要冒很大的风险，也有心理上的抵制，但是放弃这个大好机会又确实舍不得。

人类这种动物很怪，哪怕他只尝过一次成功的甘甜也会上瘾，即使明知其中包含着极大的危险，也不会中途撒手。冲津在接受这个剧本时内心肯定发生过激烈的斗争。节目马上就要开演了。冲津自不必说，就连那些配角也都是些颇有名气的演员。

刚一开演，该剧就以那种可怕的逼真，步步逼近观众。冲津在这块儿成了一名被逼得走投无路，终于铤而走险的强盗。他要是搞不到钱，连回乡的路费也没有。可家里还有饥饿的妻子依门待归。窝里还有一堆嗷嗷待哺的小鸟。可是出来挣钱的自己却找不到任何工作，无法给他们带回任何东西。不要说妻儿老小，自己的肚子也早已饥肠辘辘，回乡的路费自然也没有着落。

冲津把那种出门挣钱的人走投无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铤而走险，去偷去抢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由于他的演技超群出众，使得那些本来都是成名艺人的配角相形见绌。

不久那个场面出现了。冲津无动于衷地杀死了钟表商夫妇。他把刀子插入对方的身体简直就象在切一块蛋糕。

在三名罪犯之中他直到最后仍反对去偷抢，很象个好人，但是一到这种关键时刻他却能象踩死一只蚂蚁似地无动于衷地杀人。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直逼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

在他把刀子捅进对方身体的一刹那间，从被害者体内迸发出来的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并不躲避，只是又加了一把劲，把刀子捅得更深。这个场面越残酷在后半部分中主人公的痛苦就越深。这是一种重要的伏笔。

典子觉得好似又目睹了一场父母被杀的场面，那飞溅的血花似乎要从电视里飞出来溅到自己脸上，吓得她背过了脸去。

“典子，你别背脸呀！好好看，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呢。”

“我怕！”

“别怕！冲津也许就是在重现他十四年前的行为呢。你好好看看，说不定他的一个小小表情，眉毛的一扬一蹙就能引起你对杀害你父母的罪犯的记忆呢！把眼睁大点好好看吧。”

就在这个时矮顶棚上响起一阵嗡嗡声，一粒黑芝麻大小的影子飞了下来。原来是刚才的那只苍蝇躲在顶棚的角落里，现在又飞出来了。

典子的注意力霎时被苍蝇吸引。苍蝇在屋里飞了几圈之后落在了荧光屏上。正好上面放映着冲津的特写镜头。原来一直注意苍蝇行踪的典子看了一眼画面，吃惊得大叫一声：“黑痣！”

“黑痣？怎么回事儿！”典子大惊小怪的叫声把森谷也吓了一跳。

“罪犯有颗黑痣，对了，就是他！杀害我父母的凶手就是他！”

典子手指着荧光屏上冲津的特写镜头大喊大叫。苍蝇一动不动的停在那儿，那块儿正是冲津的左眼下面。冲津的虚象和苍蝇的实象重迭，看起来很象左眼下长了颗黑痣。

“典子你冷静一下慢慢讲。”森谷老人已经感觉出典子回忆起重大线索来了。

“长黑痣的冲津杀死了爸爸妈妈！我想起来了，清清楚楚，就跟刚才一模一样。是他杀死了爸爸妈妈！鲜血四溅。没错儿，肯定是他！只是比他多一颗黑痣也是这种无动于衷的样子！”

“典子！此话当真？”

“那当然，是看到黑痣我才想起来的。”典子正想用手指出时，贴在荧光屏上的苍蝇却飞跑了。

“嗯，冲津这小子是犯罪之后才割去了黑痣的吧。”

森谷老人这才醒悟到为什么在追诉期马上就要到期的情况下敌人仍然要穷追不舍地追杀典子。冲津害怕典子看到这部连续剧时回忆起十四年前的悲剧从而回忆起罪犯的模样。恐怕就连冲津也没有想到帮助典子打开记忆之锁的竟是一只苍蝇。

只要抓住了冲津的狐狸尾巴，其余两个人就可顺藤摸瓜。

森谷老人不由得一阵兴奋，这个消息必须马上通知宫地。

3

宫地从森谷老人那儿得知典子的记忆已经恢复的消息之后马上同伙伴们商量。

“这事儿怕是典子小姐的记忆有误呢。”升村态度悲观。

“再怎么说也是十四年前，不，马上就十五年前的事了。虽然说靠一只苍蝇恢复了儿时的记忆，要是拿到法庭之上恐怕也不能算数吧。”由布也很消极。

“我相信典子小姐的直觉是正确的，所以她才在市民文化会馆里第一次碰到冲津时就受到了刺激。”南波倒是满积极的。

宫地根据大家的意见，说道，“在这种情况下要是能把典子的证词和竹村先生提供的资料结合起来那就好了。”

竹村插了一句：“根据我所掌握的资料确实符合冲津、阿曾原和浅川的情况，但还不能肯定就是他们。十四年前的小孩子的记忆没有法律效力。再说你又和阿曾原争夺市长交椅刚刚失败。搞不好人家会以为咱是恶意中伤呢。”

他自从被宫地等人救出来之后就一直住在相武。他手头的那份资料也作为报答救命之恩的礼品无偿赠给了宫地。

“我们需要一种能把十四年前的记忆和资料结合起来的东西！”

宫地两眼生辉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4

三月XX日，相武市民文化会馆人山人海、宾客如云。这一天第二期工程正式完工，也就是说它的一切设施都已完工，这是在举行完工纪念仪式。

这一仪式的最主要节目就是“按手印”。这是模仿旧金山的古罗曼茨中国剧场的一种活动，邀请市长、各界名人、名誉市民和对本市有功的市民在会馆正门旁的脚柱上按上各自的手印以示纪念。相武市消防署的吹奏乐团跟在指挥的后面列队慢步通过市内的繁华大街之后，在来宾面前演奏了气势雄壮的市歌。按手印的仪式就在音乐声中进行。

按手印的人依次走到事先分配好的地方，早有为了今天的仪式特意挑选出来的工匠们等在那儿。他们刚把水泥涂上，代表们就上前按上手印，然后就在上面签名。毎按完一名就拍一阵子手。速干水泥在按上手印之后很快就定型变硬。

冲津洋介也被推选为按手印的代表，马上就要轮到他了。在市长竞选中大家已很熟悉的冲津刚一出现，四周就响起了更加热烈的掌声。冲津摆好姿态弯下腰在刚涂好的水泥上结结实实地按上了他的手印。他的手印很大，极富有男子汉的特点。镁光灯一闪，有人给他照了相。代表们被水泥搞脏的手要到正门前面的人工泉去洗。该泉被定名为“洗手泉”（与选手谐音）据说一般人只要把手泡在此泉中洗一下就能够得到幸福。设计者的本意是旨在使它成为本市的新名胜。

一群记者围住了刚按完手印的冲津。

“请您谈谈对本会馆的感想。”

“这是座很漂亮的建筑，连东京也找不到这么漂亮的公共设施。确实是名符其实的东亚第一。我觉得这座文化会馆的落成就象征着本市人民的文化水平。”

“冲津先生，在第一期工程的落成典礼时您就来出席过，在市长竞选中又前来声援阿曾原市长。我想问您一句，您和阿曾原市长是不是特别熟悉？”

“可以说是刎颈之交吧。”

“据我所知，刎颈之交这个词是前首相谈到他同某政商的关系时使用的。他们是在拘留所里认识并且关系密切起来的，恐怕你跟市长不会是在拘留所里认识的吧。”

提问的是相武市民新报的记者。这家报纸的读者群大多是新市民会的成员。

本来很友好地回答问题的冲津多少有些变脸，但他还是硬压下火气装做不在意地回答：“从彼此都是患难之交这一点上说同拘留所也没有多大区别。因为当时市长和我都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

“社会底层这种表现相当含蓄。您現在在连续剧《死海船团》中扮演的角色就是在社会底层挣扎，最后靠抢劫来的钱步步高升的吧。”

“是个难度很大的角色。我打算拼出全身的力量也要把这个角色演足。”

“冲津先生，您扮演的底层人物极为逼真，这是不是同您跟市长认识那阵子的底层生活体验有关呢？”

“我自己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那些痛苦年月的体验也许有些溶化在其中吧。”

“您能不能给我们具体谈谈有哪些体验？您很少谈到自己的过去。所以我们虽然也听说过您吃过不少苦，但是具体情况却一点也不了解。请您在可能的范围内给我们讲一讲好吗？”

这名记者的耐性很好。

“没有什么好讲的。有时是在包工队干活，有时是给人家干日工，都是些平平常常的底层生活。”

“您有没有象《死海船团》中的主人公那样犯罪或者企图犯罪的体验？”

提问过于刺激，周围的人骚动起来，冲津的脸色也有明显变化。但他仍然带着一丝苦笑说道：“要是把现实生活和舞台搅在一起那可就麻烦了。我自从主演这出连续剧之后接到不少观众打来的电话问我是不是当过强盗。这自然是演得逼真的证据，作为一名演员，我感到由衷的高兴。但我本人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市民，甚至比一般人还要胆小得多。不用说抢人，怕是只能被别人抢。借此机会我特意声明一下，请大家务必不要把剧情和现实生活搅在一起，要是因为扮演了个罪犯就被全国通缉什么的，那我可受不了。”冲津的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您说得很好，现实生活和剧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范畴。但是我曾听人说过作家和演员的亲身经历往往反映在作品和角色上。您在塑造这次的角色时难道就没有受到亲身经历的任何影响吗？”

“我没有那种亲身经历！”本来还耐着性子回答问题的冲津终于不耐烦了。

“瞎，说些什么呀。这多不礼貌！”完工仪式的执行主席、市里的总务处处长出面干涉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冲津先生，您知道F县羽代市的神原绸缎庄吗？”

冲津拼命装出一副无表情的样子回答说不知道。但是他身旁的阿曾原市长的脸色却变了。但因为大家都在注意冲津，除了少数人之外其他人并未察觉到他的动摇。

“这事儿可就怪了，冲津先生应该知道才对啊！”记者好象有意似地表示不解。

“你这人怎么搞的。人家自己已经说过不知道了嘛。没有时间了。今天又不是为你一个人召开的单独采访会。”总务处长的调门提高了。

“十五年前有三名强盗闯进了那家绸缎庄的住宿区，杀害了主人夫妇。”

记者并不搭理总务处处长，仍然粘着冲津不放。大伙儿这时好象才看出他缠着冲津不放，必然事出有因。

“那同我有什么关系？”假装平静的冲津不由得接过了话头。

“有人曾目睹了那场杀人案。据说跟《死海船团》中的抢劫杀人的场面极其近似。”

“一派胡言！又把现实跟剧情谠在一起了！”

“这可不是什么混淆！”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不是等于说我确确实实杀过人吗？”

冲津面对面地同记者接上了火。周围的记者也都兴趣十足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总务处长也不好再出面阻拦了。冲津现在是骑在虎背上，想下也下不来了。

“杀害羽代市绸缎庄夫妇的罪犯至今尚未归案，其实当时他们在现场上就留下了重要的证据。”

冲津见对方信心十足不由得露出不安的神情。阿曾原市长似乎再也无法忍耐，插嘴说道：“搞些什么名堂！快给我把他赶出去！晚宴马上就要开始啦！”

另一名新闻记者说：“不行啊，好不容易才问出点苗头，我们也想知道一下结果到底如何。想必大家也都一样吧。”其余记者也都点头表示同意。市长也无法阻止了。

“市民新报的记者先生，你说的重要证据到底是什么呀？”

那位记者催他。大家已经预惑到那件证据肯定和冲津有某种关系：

“强盗杀死夫妇二人之后逃走时在挡雨板里侧留下一个血手印。大概是凶手用沾满被害者鲜血的手推挡雨板时留下的吧。手印清清楚楚。”

冲津并没有说那个手印同自己无关，只是苍白着脸沉默不语。这种沉默的言外之意就是自己对此心中有数。

“那是一个男子汉式的大手印。对啦，冲津先生，您的手印也颇具有男子汉的特性啊。跟留在羽代市撰缎庄杀人現场的手印非常相似。为了不把现实同剧情混淆，您能对照一下吗？”

记者虽然这么说，但从他那满有把握的神情来看，刚才冲津按过手印之后已经作过对照了。

“你肯定有什么恶意，要不然为什么总找我的麻烦呢！”冲津铁青着脸提出了抗议，但是那声音之中却缺少应有的硬气。

“这可不是找什么麻烦，因为太象了。我倒是希望能把现实和剧情真正区分开来。”

“什么相同的手印儿……”

“恐怕没有。那个血手印连掌纹都清清楚楚。掌纹同指纹一样，世界上恐怕没有完全相同的。”

有一位记者提议：“冲津先生，您又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怕什么呢？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对照一下证明您自己清白无辜，只是他在找碴儿这不更好吗？”

相武市民新报不会毫无证据地对一个最叫座的名演员凭空捏造无中生有的谣言吧。如果确实是无中生有，此事可不会轻易了结。

这种情况下冲津本应猛烈反击但他却沉默不语。

“我为什么必须对手印儿呢？我是你们邀请来的客人。可是现在却说什么我的手印儿和抢劫杀人犯的手印儿相似，要我对照一下。这是对我的极大侮辱！不，简直是诽谤！在未得到本人同意情况下的取证根本不能算数！”

冲津意识到沉默对自己绝对不利，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反击。

“把某犯罪现场留下的手印儿同您自愿按的手印儿对照一下大概不算是违法取证吧。这同对照指纹一样，并不需要征求本人同意。这种事儿即使我不去对照，警察也会去干的。话又说回来，如果二者对上了，那可就有意思了。羽代市的绸缎庄杀人案后天就要到追诉期了。对于罪犯来说，只能说太遗憾了。”

不等记者讲完话，冲津就背过身去，看样子他已经再也听不下去了。无数个闪光灯都对准了他的背影。记者们早凭他们那种敏锐的嗅觉，预感到将爆出一件特大丑闻。

第19章 换汤不换药

1

羽代署原刑侦处处长提供的绸缎庄杀人案档案中的手印儿同冲津的完全一致。由于被迫在新闻界人士面前当场对照，相武署也无法拒绝办理此案。

既然已经有如此确凿的证据，想压也压不下去了。因为追诉期马上就到，使得该案更加轰动一时。

冲津洋介被相武署逮捕并移交到羽代署。在冲津被捕的同时，浅川也去向不明。这样一来，使冲津的处境就更加恶化。负责调查此案的正是野津的老部下渡边刑事。

冲津起先并不合作，但在渡边那坚韧不拔的审问面前逐渐松了口，供出了两名同案犯的名字。正如警察预料的那样，一个是阿曾原道八，另一个是浅川弘。

在发出逮捕阿曾原的逮捕令时，浅川也被全国通缉。由于这是一起最受欢迎的名演员和现任市长在追诉期马上就要到期的情况下暴露出来的过去的恶性案件，因而新闻媒介竞相大事报道。逮捕浅川弘看来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这个案件中既有现任政府官员又有著名演员。是个极利于宣传的丑闻。而构成此案的决定性因素又是市民文化会馆完工仪式时按下的永久性手印儿。这就更增添了此案的戏剧性色彩。新闻界称此为“血手印杀人案”。

综合冲津洋介（原名冲津浩吉）和阿曾原道八的供词，此案的梗概如下：

冲津、阿曾原和浅川在东北地区的某包工队结识。但是那个包工队的活计很少，他们连吃饭钱也交不上，只好结伴逃跑。他们听信了浅川所说的在羽代市有个很有势力的朋友，于是就到那儿找他。可是到了羽代一看，要找的人却不在，没有取得联系。他们正饿着肚子在街上乱转，碰巧走到一家看样子象个有钱人家的后门。

他们心想，这样的人家厨房里肯定有些好吃的东西或剩饭什么的，饥寒交迫之下就撬开后门钻了进去。他们从冰箱里拿出食物先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接着又产生了进一步的欲望。这三个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再加上这家人睡得又很死。他们心想，好不容易进来一趟，能不能再搞到点钱啊。当他们正在里屋寻找时，这家的男主人却听到了动静。

他们威胁这家的主人说出了放钱的地方，可又怕家属听到动静给警察打电话，要是那样就前功尽弃了。于是又叫主人带他们进了卧室，把睡在那儿的太太和男主人一并捆上。当时还有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因为她睡得很熟，就没有惊动。他们抢了钱之后就逃走了，但是想不到冲津对睡态朦胧的太太那娇艳的肉体产生了邪念，竟然找个机会又溜回去了。

打算强奸太太的冲津背后空虚，被男主人拿出不知何时藏在身后的菜刀把脊背上砍了一刀。这时半路上被甩了的阿曾原和浅川又返回来找他，所以男主人的反击也只能到此为止。

冲津因为叫男女主人看到了自己的脸，不得已只好把他们杀掉。现在回想起来完全是滥杀无辜。

“那么你们为什么又要拼命追杀神原夫妇留下的孩子典子呢？”

文化会馆第一期工程落成典礼时，神原典子找错了门，正好走进了冲津的休息室。当时冲津正在换衣服，上半身赤裸着，因而他背上被绸缎庄主人拿菜刀砍下的伤痕叫典子看到了。

冲津听到有人进门忙转过了身，但他不可能认出眼前的姑娘就是十四年前的小女孩。

此事过后，阿曾原拿来一本高中生文集给他看，这才知道绸缎庄的孤儿原来正是森谷的孙女。当时不过是个三岁左右的毛孩子，现在已长成个高中生了。心想她肯定是因为走错了门看到背上的伤痕之后换醒了沉睡的记忆才写出这篇文章的吧。

同浅川针锋相对的森谷的孙女儿原来是绸缎庄夫妇的遗子，这也可说是一种前世的因缘吧。

正巧当时冲津被起用主演《死海船团》。他看了剧本才知道其中有个场面跟自己十五年前所犯的罪极为相似。他吃惊不小，但要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却又舍不得，而且也不能要求别人修改剧本。

他心想典子看到背上的伤就写出了那篇文章，要是看了电视剧说不定真能回忆起什么呢。

冲津忧心忡忡地找阿曾原商量。当时阿曾原也正面临能否第三次当选的关键时刻，如果旧罪一旦暴露，处境就会极端不利。

于是他们又和刚刚出狱的浅川商议，叫他派刺客杀掉正在森谷别墅度假的典子。虽然刺客们伪装成猎人带着枪，但当时并沒有打算使用，只想把他们伪装成在山里碰到意外事故而死。没想到却在那儿碰到几位本领高强的保镖，使他们空手而归。当他们听说森谷请了保镖时，震动不小。

典子在文章中写道：“尽管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可我总觉得自己掌握着罪犯的某种线索。”也许她已经回忆起来了？要不然为什么要雇保镖呢？

那些保镖好象都是些外行，但是他们却用一些古里古怪的战术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浅川帮派去的老练杀手的进攻。这件事也使他们疑神疑鬼。时隔不久，其中的一名保镖又出马同阿曾原竞选市长，于是他们的疑心就更大了。这些人肯定已经掌握了他们所犯旧罪的某些线索，所以才敢于凭这张王牌发起挑战的吧。

冲津想利用竞选期间的混乱杀掉典子，可是那阵子阿曾原和浅川又闹翻了脸，结果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还记得在神原家的挡雨扳上留下血手印吗？”

“当然不知道。要是知道，当时就会擦掉。在犯了事先毫无思想准备的杀人罪之后我们仓惶逃窜。半路上给浅川在狱中结识的朋友挂了个电话，正好他刚从外面回来，双方联系上之后他就开车把我们接走了。我们这才逃了出去。中户帮好象事后还替我们到羽代警署活动过，叫他们在调查此案时手下留情。”

“冲津，你的黑痣是什么时候割掉的？”

“那是在我从艺之后手术切除的。因为相面的先生说那叫滴泪痣，我一直放心不下。”

“竹村为什么要把档案拿走呢？”

“我看了典子的文章之后非常担心，于是通过中户帮的支仓，求他帮忙把羽代署的那份档案处理掉。他们找的人就是竹村。很可能是竹村认为说不定什么时候还可以卖钱，所以私下藏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自从他露出马脚被羽代署并除之后就拿着这份资料到浅川那儿拍卖去了。关于这份资料问题，完全是打不成狐狸反惹了一屁股臊。”

“你们三个人在抢劫杀人之前落魄得很，但是此事过后不久阿曾原就当上了市长，浅川也成了浅川帮的头目。其原因何在呢？”

“浅川有羽代市的中户帮做后台，而中户帮的背后还有羽代的帝王、大场一成和大场资本集团支持。阿曾原当上市长完全是靠大场一成支持的。阿曾原在中央政府中有关系也是因为他是大场的傀儡。大场企图通过往全国各个城市派遣听从他意旨的傀儡市长，实现从地方到中央的全国性霸权。我之所以能担任主演也完全是大场在幕后策划的结果。他的势力不仅在党政财界有，还延伸到文艺界体育界。大场一成及其家族就是日本的黑手党，不信你们等着瞧吧。宫地现在洋洋得意，自以为他已经掌握了相武的政权，其实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山大王。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大场的触手缠得无法行动。”

2

阿曾原道八在招供的同时提出了辞呈。根据国家公职人员选举法第112条第2项和该法第95条第2项的规定——当选者就任之后除选票相同的情况外不承认递补当选。于是又根据该法的第114条重新进行了选举。宫地礼介当选为市长，接替了阿曾原的位置。

竹村资料起了最关键的作用。

宫地以新市长身份上任的这一天，阿曾原正式退任。由于阿曾原曾一度取得市长资格，所以直到辞呈被正式受理才退下市长职位。受理辞呈的市议会议长通知市选举管理委员会，阿曾原已申请辞职，该委员会认为宫地适合替补该职。

由于阿曾原已被拘留，所以无法致退职辞。

早上八点，宫地一进入市长办公室马上召开了股长以上的约160人的干部会。会上他发表了句句字字都充满改革精神的就职演说。

接着又在市政府办公大楼的三楼礼堂召开了全体人员大会，会上也发表了就职演说。不少市民也都赶来旁听，挤得礼堂里都放不下了。从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市民们对宫地寄与了多么大的期望。

由布、升村、南波也夹杂在市民听众之中，此外还有森谷老人、典子以及竞选参谋泽本、还有山根、上原等竞选期间共同战斗过的战友。提供了王牌的竹村也挤在听众之中。

在全体职员和市民们热切的目光注视之下，宫地更加深切地感到自己责任重大。他在森谷老人的提议下参加了竞选，本意只不过想对阿曾原的暴力统治政策酬以一箭，心中毫无胜算。他本打算用自己蜜蜂般的尾刺刺他们一下，即使为此而献身也不在乎。没想到竟然当上了市长。

他对政权毫无野心，但是现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再讲本无此心也不顶什么用。

就职仪式结束之后宫地对三名伙伴说：“怎么样，今后大家都不要离开我，帮我把这个担子担起来好吗？”

要是没有他们三个人的协助，竞选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坚持到底。不，恐怕等不到竞选，早在森谷老人的别墅就被浅川帮的杀手们杀掉了呢。

宫地下决心出马竞选，也是他们鼓励的结果。

“我们也不想跟你分开啊！”

“是啊，要是到现在还分手，那早就不该跟阿曾原浅川他们对着干了。”

“可是当市长的亲信我们不胜任啊！”南波的一句话就把好不容易才有那么一点意思的由布和升村打得缩回了头。

“对啦，我有个好主意！”升村一拍大腿开了口。

“什么好主意，说说看。”三个人都凑了过来。

“我们是来参加市里的清洁处招工考试的，结果还是被淘汰了。这次就借市长一个人情，收下我们吧。”

“清洁处的职工？”宫地惊奇地问。

“嗯，这个主意好。我们这几个人干那个活计比干保镖更合适。咱们把相武市清扫成日本最卫生的城市，这不是很好吗？”

“当时我们考试没有通过。这次咱就借市长的面子，无论如何不要再考了吧。”

不大工夫，由布和南波都同意了升村的提议。

“你们确实乐意干那种工作？”

“当然乐意。宫地，我想你不至于看不起这个行道吧。”

“怎么会呢。对全市来说，那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不过就是太累了点。”

“这是什么话！就连你自己，前不久还不是来应试了吗？”

“对对，我们又没有七老八十，筋骨还结实着呢。”

“大伙儿要是乐意，我去给说说。你们已经把相武市大扫除了一遍，相信你们能干好清洁处的工作。”

相武市的阿曾原体制彻底垮了台。浅川帮也因帮主逃走，群龙无首，四离五散。这个帮和旧市长组建的皇国同志会都已成为名存实亡的组织。

余下的只有一件事了。那就是清洗市政府内的阿曾原余党。其中的大多数人本来就是在阿曾原的胁迫下才顺从他的，因而阿曾原刚刚垮台，就争先恐后地向宫地表示顺从。相武警署也更换了与阿曾原关系密切的主流派。

控制相武达八年之久的大独裁者及其纳粹党浅川帮在不长时间内就土崩瓦解。这样一来相武市完全获得了新生。

3

宫地政权在新体制下起步前进，市民对此寄与了很大的期望。宫地首先废除了市长室，把自己的办公室搬到人人可以进出的总务处的一个角落里，目的在于消除市长和市民之间的隔阂，使市民们不必再经过层层关卡，随时随地可以同市长对话。

下一个重大步骤就是三个月之后的市议会议员选举了。市民们最关心的问题莫过于经过这次选举还能有多少阿曾原派的议员留任。当然啦，他们虽然仍被称为阿曾原派但已有不少人随阿曾原的辞职而改变了立场。

一天，森谷老人突然造访为新市政忙得不可开交的宫地。森谷是推翻阿曾原政权的头号功臣。由于阿曾原被捕，他已不再需要保镖保护，同保安公司已没有什么关系了。自从选举之后宫地这还是第一次见森谷老人。

“嗯，不错，满有点市长的风度嘛！”其实森谷老人也全身打扮一新。他上身穿一件很合身的细条纹便装，脚登一双竹皮草屐，一看就能使人感到他并不是个普通老人。就连他的目光，好似也比过去敏锐多了。

“嗳，还差得远得很呢！现在只能算是个见习市长，连东西南北还搞不清呢。”

森谷那深陷的眼窝里发出闪闪亮光，似乎正在仔细观察新市长一举一动。宫地感觉到森谷今天找他肯定有什么事情。他当选之后参加过竞选宣传的人都来他这儿请赏。

如果论功行赏出了错，这些人马上就会造谣中伤，要不然就会在下次竞选时改换门庭，投靠敌对阵营。

森谷这次来见他不至于也是来求赏的吧。但是老人今天身上带着一种使宫地突然产生戒心的气氛。

“你瞧，我正打算要去府上拜访，表示感谢呢，倒让您大老远的跑这么一趟，实在过意不去。”宫地不动声色地暗暗催促老人讲明来意。

“哪里哪里，拜访您是我的本分，你瞧这不是来打扰您啦。”

“您老怎么能讲这种客气话呢，莫不是……”宫地甚感诧异。森谷过去曾透出口风，典子一毕业就准备离开此地，难道今天他是来告别的吗？

“通过这次竞选，我才感觉到自己还不到那种享老来福的年龄呢。”

“我也没有想到您老这么健康，反倒是我们这些人受您的激励了呢。”

“所以我打算再鼓一把劲儿把森谷帮重新组建起来。”

“您刚才说什么？”

宫地觉得对方好似冷不防给了他一枪。

“尽管仍然叫森谷帮，但是我打算使它成为与过去的森谷帮性质完全不同的组织。”

森谷那目光锐利的眼睛里露出了奉承的笑容。宫地一看到他的眼神就清楚重建的森谷帮到底是什么货色了。森谷真正的企图是打算在宿敌浅川帮被驱逐之后重新组建独霸一方的暴力团体，他是要把新市长捧为傀儡，自己狠捞油水。

直到现在宫地才看清森谷的真面目。他为了从称霸相武的浅川帮手中夺回天下，才把宫地抬出来当枪使。假如新市长宫地甘受森谷的操纵，那么相武市仅仅是换了个市长，本质并无区别。

“对于重建森谷帮我不能表示赞成，假如你一定要建，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宫地看穿了森谷老人的企图预先设置了一条防线。

“那自然，我并不打算给您添麻烦。至于森谷帮的重建工作，到时候自然会有大东帮大力协助。”

“大东帮？不是以关西为根据地的全国性暴力团体吗？”

“是啊，大东帮老早就打算打进关东地区，但是受到以东北的中户帮为后盾的在关东地区扩充势力的加岛帮的阻挠，因而一直未能如愿。”

“可是因加岛系的浅川帮被解散，大东帮总算实现了多年的宿愿，对了，我忘了对您说了，您竞选时的开销几乎全部是大东帮提供的。”

“这……怎么会呢？”

宫地感到自己的脑袋好似挨了一棒子。其实那是因为紧张过度，大脑临时缺氧。

“这完全是真的。想必您不至于真相信我这个糟老头子能拿得出那么一大笔竞选费来吧。”森谷流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

这时宫地忽然想起冲津洋介在他的供词中所说的话。

——大场一成及其家族就是日本的黑手党不信你们等着瞧吧。宫地现在洋洋得意，自以为他已经掌握了相武的政权，其实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山大王。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大场的触手缠得无法行动。——

虽然不是大场的触手，但他现在已经被另一个触手缠死了。

他曾经为赤手空拳的市民击败了职业杀手而自豪，其实还是因为幕后有另一个暴力资本。现在回想起来，所谓赤手空拳，不过是表面现象，实质上仍然是真枪实弹。

大东帮支出的选举费这个债非还不可。那将是一种极高的代价。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被森谷雇用的保镖从此可以大刀阔斧地干自己的事业了，其实自己不过是个傀儡，还要受森谷帮操纵，说远一点也得受支持森谷的大东帮的操纵。

这时随着一阵动听的音乐声，市里的清洁车正从他的窗下路过。

“我们是相武市清洁处，今天收集可燃性垃圾。

“请各位务必把垃圾分为可燃和不可燃两种，送到指定的地点。希望大家人人都遵守倒垃圾的规定和匀惯，协助我们搞好环境美化工作。”

录音机里播出对市民们的呼吁。这辆车里也许就坐着由布、升村、南波。

这会儿他好象才理解了这三名伙伴为什么放着市长的亲信不干都要去干清洁工。

（全文完）

疑案追踪

出版说明

本书通过侦破几起谋杀案，既暴露了资本主义社会黑暗的一角，又揭穿了日本执政党极右翼某些人设下的圈套——通过退役的作战部长抛出已过时的国防机密，诱使某外国潜伏在日本的间谍分子上钩，大造国防机密被窃的舆论，妄图利用人们不明真相之机，一举制定、通过进一步限制民主自由的国家机密法。

通过窃取、反窃取的斗争，故事高潮迭起，疑团重出，在有关人员周密调查、追踪下，终于真相大白。

本书译自日本《大众读物》杂志1986年6月号，原名为《死海里的潜流》。译文中对原著个别情节有删节。

序章

硬币咯咯响

过早离开人间的姐姐

白等一宿的客人

去热海的同路人

女人的边际效用

猖獗的地狱

生前的纪念品

破风筝的加油工

没有损失的空房间

走向死亡的近路

情由曲折的硬币

林中的死者

错综复杂的接触点

深海里的囚犯

心里的非凡之物

被保释的秘密

爱国的骗局

死海里的浮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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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一）

1971年5月的某一天夜里，海上自卫队的布雷舰“能代”号（4,000吨）秘密驶出横须贺港，出发时装载的物品有：线芯直径为2厘米的导线，包裹这种导线的绝缘体——马来乳胶（一种橡胶体），还有卷包好的黄铜线和镍铬合金线海底电缆，分为用之于浅海、中海、深海的三种，共计长度为2，000公里。

“能代”号绕过房总半岛，驶向太平洋，沿日本列岛北上，穿过津轻海峡进入日本海。“能代”号的去向只有海军参谋长、海军参谋部防卫部长和“能代”号舰长三个人知道。如果有人对“能代”号的行踪抱有怀疑想要追踪，也会被那每小时20海里的航速甩在后边。

“能代”号的踪影，杳然消失在日本海的巨浪之中，消失在只有用“云烟万里浮碧海”这一稍带古雅情趣的形容词才能确切描述的神秘的远方。谁也不知道它的去向。

（二）

因为住在二楼感到放心，所以就那么不扣窗户睡觉，实在失策。初夏，夜间的芳香会使人醉入梦乡，这才不想把窗户关紧的。

一个黑影沿着排水管爬上来。白天里根据洗晒的东西，已经侦察好那里是一位年轻女子的住处。黑影的行动有既定的目的，所以毫不迟疑。他从排水管跳上了阳台，在窗边停了停，从窗缝里窥看室内的动静。灯熄了，在判明里边的人确已进入梦乡之后，才把手伸到窗边，不出声地慢慢把窗户推开，等开到可以钻进一个人去的时候，再次察看了室内的情况，随即钻了进去，人进去之后又把窗户合上。

钻进来的人蹑着脚，趁人睡得正香，悄悄地来到床边，看了看熟睡中的房间主人。虽然熄了灯，但在窗外暗淡的亮光映照下，仍能模糊地分辨出室内的东西，女主人长长的黑发散乱在枕边，掩住了歪向一边的脸，被子的一半裹在身上，从凌乱的睡衣中，能看到体态极美的隆起的胸部，随着均匀的呼吸在上下起伏。

年轻女子毫无防备的睡姿，更加诱发了钻进来的人的情欲，他咽下嘴里的口水，和着女子的呼吸开始发泄兽性。那女子也许在睡梦中，居然对这种兽行没有进行反抗。

女主人还以为是在平静的睡眠中作了一个欢乐的梦，但又难以分清是梦还是现实，当开始清醒地意识到那动作与梦境不相协调时，已经晚了。

“你是谁？”

女子正要责问，一只大手完全封住了她的嘴，钻进来的人整个身子压在她的身上。她睁开眼睛一看，与其说对来人产生了愤怒，不如说感到害怕。就这样她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凶犯趁女子无力反抗而任意大施淫威，真象是饿极了的禽兽一时找到了猎物而狼吞虎咽一样。这种行为是何等的卑劣！可是，在下一次找到猎物之前，将忍受长期的饥饿，为此不得不加紧把肚子填得饱饱的……钻进来的人离开房间时，天将快亮了。

“如果想保住一条命，就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凶犯临走时没有忘记在女子耳边留下了这句话。

（三）

19XX年6月X日，当时的执政党日本民友党，把以该党与国防有关的议员为主制定的“防谍法”（国家机密法）提交国会审议。

这一法案是侵害民主的基本原则——言论、宣传、报导自由的。因此遭到了舆论界、学者、律师、文化界、市民团体等的强烈反对，并展开了阻止通过该法案的共同斗争运动。

结果，这一法案在国民极其强烈的反对下，在本届国会上成了一纸废案。然而，这一法案的促进派认为：如果没有这种保护国家安全的法律，就构不成独立国家的体制，表示极大的不满，摆出了要再次提交下届国会辩论的架势。

硬币咯咯响

（一）

在车站前坐上车，就使人感到不愉快。好心告诉司机往哪里开，他爱理不理。车门没有关紧，就挂上车档忽地开走了。车子跑动时，快一阵，慢一阵，前进、停止、拐弯，总让人坐不稳当。车内还留有刚才坐这辆车的乘客的那股怪味。新城心想：反正只有那么一段路，决心忍耐一下。坐在旁边的妻子对司机这么胡来，好象很害怕似的，身子缩成一团。

司机空着车子排长队等客，好不容易有了客人，却只乘坐起码的一段路，也许因此生气了。他是个中年人，背上瘦骨嶙峋，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因为面朝前方，所以看不见脸部。他剪的是短发，下巴很尖，显映在后望镜里的前额有些突出。反正这位司机显得很沉闷。

新城夫妻在这温泉城市购置了公寓式别墅，每两个月来这里休息两三回，可碰上这位司机还是头一次。要付的车费已准备在手里，是五枚100日元的硬币。如果司机态度好，本是不要找钱的，可今晚却打算把零头钱要回来。

这是个不适时令的一般日子，街上很少见到浴客的影子。早季节的樱花眼看快要开了，可这条街上要显出生气还要等上个把月。大街两边旅馆的窗口几乎看不到灯光。

“黄莺可能已经飞来了。”妻子佐智子在独自唠叨。

“咦，你说什么？”新城的眼睛正凝视着旅馆昏暗的窗口，没有听清妻子说的话。

“我是说黄莺也许快飞到这系川边上来了。”

“已经到那个季节了吗？”

“这一带的人说，往年一到二月这种季节，黄莺就会在河边的树枝上鸣唱。”

“今年比往年冷，而且为了修系川的人行道，把树给砍了，不知会怎么样？”

新城歪着头。系川边的黄莺被称作这街上的“春的使者”，人们把每年到这里来看黄莺当作一种乐趣。

“黄莺一来，这条街又该慢慢地活跃起来喽！”

“今晚街上可是太冷清了，几乎没有人出来闲逛。”

时间并不算太晚，可开着门的商店没有几家，也看不到行人，是不是因为修通了新干线，交通过于便利了？还是随着时代的变化，旅客的流动也起了变化？反正这个在日本屈指可数的温泉城镇，近年来旅客明显地减少了。

他们把这山清水秀，风光明媚的城镇当作第二故乡，热爱着这条街，也为这条街如此死气沉沉而心里发急。

车子嘎地一声停了下来，原来碰上了红灯，但没过多久，又向他们的别墅开去。这时，新城把手中的硬币摆弄得咯咯作响。

“那声音太难听啦！”突然，司机就那么背对着后面说了话。

“哦？”新城没有听懂司机说话的意思。他没有想到司机会和自己说话。

“那钱的声音听起来叫人讨厌！”司机再次不耐烦地说。

新城夫妇这才听懂了司机的话，不禁哑然。原来司机在抱怨新城把硬币放在手心里乱摆弄，声音怪难听。新城当然不是故意弄得硬币咯咯响，而是就那么一段的路程，车子畅通时自己无事可干，才把要付给司机的钱放在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的，可司机却对乘客这一举动很不满意。

新城一时被弄得目瞪口呆，十分生气，他再也不想坐这辆车了。离别墅虽说还有一段路，可他却催着妻子说：“下车吧！”随即就下了车。

司机似乎没有想到新城会如此快速作出反应，有些难为情，等两人下车后，象逃跑似地立即把车开走了，一瞬间就拐进了视线的死角里，想记住车子的号妈也来不及了。

“不好！”车子看不见了之后，新城叫了一声。

“怎么啦？”

“忘记让他找钱了，对这种无礼的东西，一点多余的钱也不想给他。”

“这司机的确太无礼了。”

“是不是有神经病呀！那种话不象是对乘客说的嘛，你看到他的名牌了吗？”

“没看到呀，因为你催着赶紧下车嘛。”

“太可惜啦！至少得把名牌和公司的名字弄清楚，好向人家提出来呀！”

“编号倒是沼津的车。”

“光知道沼津有什么用。就因为有这种司机，市面上才被弄得如此冷落的。”

新城没法发泄心中的忿懑。他在这城镇上购置别墅已有三年，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无礼的司机。因为标榜是旅游城市，所以街上的出租车总的说态度还是不错的，也许这家伙是最近从别的地方流窜来的吧！这段起码的路，车费是440日元，虽说只需找回60日元，但新城对忘了要回找钱，后悔不已民。

（二）

“没法找到刚才那辆出租汽车了吧？”新城还在想那件事。

“算了吧！别尽找不愉快啦！难得的休息日子都给搅乱了。”妻子皱着眉头。她想尽快忘却这不愉快的事。可是新城一看类似沼津编号的出租汽车开过来，就要注意一下。据说这城镇上有十二家公司的400辆出租汽车在招揽顾客，他真想把一辆一辆的车子都查看一遍。

（三）

新城隆明是个插图画家，他所画的具有肉感的风流美女获得了读者和作家的好评，目前各个杂志都争着刊登他的作品，使他成了很红的画家。

新城走过的道路是不太平坦的。他毕业于某二流私立大学，先在一家小药品公司当职员，几年后因向悬赏小说投稿被录用，又变成了作家。当了作家之后，也曾专心致力于发表作品，但几乎没有写出什么成功之作，一直相安于二流作家的地位。没有想到在给自己的小说挥笔做出的画，却获得了比小说更好的效果，读者的反应非常好，连从事写作的同人也指名要他配画。对自己写小说的才能感到绝望的新雄，从此毅然转向了插图画家。第二次改换工作使他走了好运，今天成了屈指可数的热门插图画家。

三年前，他在热海市购置了别墅作为休息场所。可是，近来很忙，使这里成了第二个工作间，他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艺术家，而总是根据小说的内容恰到好处地给以插画，所以深得作家的好评。

一般认为插图画家的使命在于提高作品的艺术效果，只有通过插图激起读者阅读小说的兴趣，才算是完成了插图的使命。如果画家任意自作主张，把与作品内容根本无关的所谓“艺术性”的插画放进作品里，那就会使读者莫明其妙，也为作家所不齿。

可是插图始终只能是作品的附属品，有作品才有插图，而不是相反。插图是不能独立存在的。如果想画“独立的画”，那就别当插图画家。

新城还能准确地判断出作家希望把作品的哪个部分用画表现出来，因为他原来当过作家，所以很理解作家这方面的心理。由于作家爱好不同，有的喜欢具体描述作品内容的画，有的喜欢抽象和变态的画。

当然，也有人在评价新城时，污蔑他是个向作家讨好的“绘画艺术家”。可他是当代数得着的热门插图画家，这一事实是谁也否认不了的。

（四）

“硬币咯咯响”的事发生后，又过了约两个月，到了四月中旬，新城在热海街上散步。这座三面环山，只有东面朝向相模海湾的温暖的城市，已经带有初夏的情趣。街上已显现出黄金周（原注：指日本四月末到五月初连续假日较多的一个星期）快到了的那种气氛。海上映着光辉，山边铺上了新绿，在人工海水浴场上，那些迫不及待的会游泳的孩子早就在戏水作乐了。随着宜人季节的渐渐来临，这座城市的气氛也慢慢地显得兴旺起来了。

新城最喜欢热海的这个季节，四月到五月，他的工作间可以说搬移到了这里，只是从事接待工作的妻子很难与他同行，所以近来总是“只身赴任”，为了做好工作，这样反倒更好。

在沿海的大街上，大饭店栉比鳞次。举行夏季节庆的时候，从各条街上抬出的节日彩车，汇集到这条街上，真是人山人海。从海岸街的“宫松”前面沿着海岸的游人道向后乐园那边走去，进入热海海滨公园，再来到大野店前面，顺着和田川向山丘地带爬上去。他的散步路线大体就是这样。

这座不算太大的城市，所有的大街小巷他几乎都走遍了。比起那些有历史渊源的古迹和神社佛阁来，新城更喜欢充满居民生活气息的胡同小巷。一边是现代化的大旅社和高层建筑，一边是当地人的俭朴生活，这就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图画”。

特别在黄昏时节，艺妓身着盛装从美容院出来，撩着衣襟匆匆去酒宴席上陪客，那是这个市镇上特有的风情。即使情趣相同，经这个镇上的女子做作出来，也会更具有魅力。历史和传统并不是一夜之间铸成的，这些女子所带的情趣，具有沉着而扎实的深厚功底。

热海的黄昏要比别处早30分钟，因为西边环绕着鹰巢山和玄岳的伊豆山，斜阳会早早地滚落到连绵的山峦后边去。正因为如此，才缩短了这个市镇的日照时间。可是，残阳和昏暗交织着的黄昏时间却显得很长。阴影从海那边渐渐迫近，余晖从西山后边射出，巧妙地协调起来，形成了市镇上那种柔和的情调。那是光和影的调和体，使这本来就带有长夜色彩的市镇，对过短的白昼更加依恋不舍。

行走在大街上，使人吃惊的是工地特别多，那都是些运来了许多建筑机械的大工地。昨天的旧建筑已经拆毁，装卸车来来往往，大吊车高耸入云，钢筋正在组装，这充满了生机的景象说明当地正走向兴旺发达。

象这样接连不断地建筑新楼房，改建旧楼房，让人担心是否有利可图，但这是局外人多余的顾虑。热海根本不顾这些，以它雄伟的胆略在日新月异地进行换装。新城从把热海当作别墅城市之后，就发现这个市镇有一种无止境的乐天主义。

从过于方便的京浜前来的游客，认为这个市镇缺少“东京内宅客厅”那种格调。有的游客虽然特意在热海站下了车，但径直前往伊豆半岛的深处去了，而乘坐新干线的游客更对这里不屑一顾，列车呼啸而过。

这里的温泉已经老化，稍许接连几个旱天，泉水流量就少了。据说街上只有几家旅馆有人住店，平日里人影寥寥无几。

可是，人们却不顾这种衰退的趋势，依然不断地在新建和改建楼房。说什么连休啦、黄金周啦，那时正好可以休息休息，人就会多，街上也会热闹起来，不会总这样冷清的。在全国各疗养胜地竞争十分激烈的今天，正因为自己到这里来可以安心地休息，对这个心爱的市镇这种过于大胆的乐天主义做法，是否维持下去，总有些担心。当然，他在这里还没有扎下生活的根基，不过是外乡人肤浅的看法而已。

新槭一边散步一边心中在思考这个不必负责任的问题。突然，身后响起了喇叭声，打乱了他的思索。这时一辆黑色出租汽车几乎擦着他的身体。这么开车真是胡来！车子从身边开过去的那一瞬间，司机的半个脸映入他的眼帘。短头发，尖下巴，前额突出，虽说只见过那么一回，但这张脸却一直深刻地留在他的记忆之中。

“是那个司机！”当他醒悟过来时，车子已经驰出前方很远了。由于隔得远，车子号码还是没有记下来。

新城本想追上去，但停住了，因为想追也追不上。即使追上了，两个月前的找钱也要不回来。当时那种不愉快的心情，随着时间的过去已经被冲淡了。如今再使那种不愉快死灰复燃，又有什么意思？他正想就此作罢时，出租汽车停下来了，停在一家雅致的旅馆门前。新城走到跟前时，从旅馆里出来一男一女正要上车。看来这辆出租汽车是这家旅馆叫来的。

那男人已上了年纪，身体肥胖；女子年轻，看上去象是个23-24岁的女办事员，长头发，眼睛很迷人。估计两人是公司里上司和部下那种不可告人的关系。这种人往往不去大饭店，而是利用家庭开的小旅馆。

那么大年纪却与自己女儿一般的年轻姑娘私混，新城倒也羡慕。他的兴趣不知不觉从出租汽车转到那对男女身上去了。

女子先上车，男人随后，那张脸顺势朝他摆了过来。

“啊！……是他！”原来新城看出那是张熟悉的面孔，险些叫出声来，但忍住了。在这种时候装作没看见，也许是出于所谓“武士的情义”吧！

那男人似乎不知道已被新城发现了。两人乘上出租汽车后，车子朝新城排出一阵废气就开走了。正因为气烟障着眼，影响他把车牌号码记下来。如果向旅馆打听，也许能弄清出租汽车公司的名字，但新城已经不再有这种兴趣了。

过早离开人间的姐姐

（一）

无论走到哪里，眼前见到的不是住宅就是建筑物。看来弟弟高次已经相当累了，但他并没有说要往回走。住宅渐渐地稀疏了，再往前去，也许会有好地方。

“怎么样，还能坚持吗？”一男问高次。

“不要紧，不给刚达找到墓地，决不回去。”高次咬着牙说。

“是啊，都到这里来了，就这样回去，太对不起刚达了。”

兄弟俩互相鼓励，使劲蹬着自行车。一男车上的篮子里放着一只木箱，里面装的是心爱的猫——刚达的尸体。那是一只极普通的雌花猫，猫刚生下就被他家要来，已饲养七年了。兄弟俩打记事起，就把这只猫当作家里一个成员，精心饲养。

这只猫也许是在外边吃了什么脏东西吧，几天前就开始生病，昨天夜里终于死了。也曾带猫看过医生，但已经晚了。因为是只老猫，抵抗力越来越差了。

虽说死的是动物，但也不能随便乱埋在附近。经与市里环境清理事务所联系，又把尸体领回来。因为如果把死猫交给市里当垃圾处理，一只得交费800日元。要不就得委托给专门埋葬动物的人。兄弟俩认为这两种办法都不妥当，想尽可能把死猫埋在自家院子里或附近。可是，他家住的是市里的公寓，没有院子，附近也没有合适的空地。

“哥，我们自己给刚达造个坟吧！”高次这么建议。

猫死了，兄弟俩很难过，一心想为刚达造个坟。第二天是星期天，兄弟俩把刚达的尸体装进了小棺材，载在自行车上，特意到郊外来找个坟地。

原以为坟地很快就可以找到，没料想来到这里后却很难如愿。虽说已经靠近山地，住宅已经稀少，却找不到一块能完全避开人们的视野的地方。走啊走啊，无论走到哪里，总有建筑物。

最后总算看不到住宅了，但还是人迹不断，只好往林子里钻，以为那里会有理想的环境。可是又碰上了采野菜和观察鸟类行踪以及自然调查小组的人。

也许与星期天有关吧，日本列岛上到处都是人。为了避开住宅，躲开人群，兄弟俩来到了山林深处。眼前总算再也看不到住宅了。这里已是人烟绝迹，更无车辆通行，四周森林茂密，充满了阴森的气氛。

兄弟俩离开了大道，沿着小路往前走，那是农田小道，很快到了尽头，骑自行车已经没法再往前去了。他俩把自行车放在那里，钻进了林子里。山鸡突然从脚根边飞起来，把两人吓了一跳。

“哥！这地方行吗？”髙次胆怯似地说。

“是啊。”一男也有些害怕，经弟弟一问，心里反倒稳住了。

于是，决定把刚达的坟地造在一棵较高的树底下。他们用带来的挖掘工具挖了个洞，等到埋下棺材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如果在这种地方挨到天黑，那就麻烦了。他们在坟上放了个石头作标记，随即象有人在后面撵似的，飞快地走出了森林。

过了一年之后，刚达的忌辰到了，兄弟俩决定去给刚达扫墓。他们是凭着记忆来的，到了那里一看，完全变了样。首先是住宅增多了，一年前还是山地和树林的地方，现在不同了，出现在眼前的是沿着山坡盖起来的梯次住宅，连坟地的入口处都找不到了。当时认为记得牢牢的，可来到当地却被弄糊涂了。

“记得是在这附近嘛！”

“不对吧，那栋房子去年就没有。”

“也许是这一年里盖起来的。”

“山的形状也不对。那座山上次就没有看到。”

兄弟俩在记忆上不一致，凭着模糊的记忆摸索着走进了林子里。与去年相比，这里确实变了样，他俩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硬往里走的。

“确实是变了！”一男肯定地说。

“也许对刚达来说，找不到它的坟反倒更好呢！”高次自言自语地说！

“可不是嘛，这一带全成了刚达的坟地。”一男点点头。

既然刚达的坟不知去向，也就说明它的灵魂真正归土了。

“回去吧！”

正要把脚根调转过来的时候，好象有一件白色的东西突然在视力所及的顶端闪了一下，那“异物”并没有移动，而是隐没在树影里，随着人的移动才映入眼帘的。

“那是什么？”一男凝视着树影的深处。

森林深处那棵较高的树底下，好象横躺着一个白色的物体。

“哥！什么呀？”

“我去看看。”

“我也去！”与其说高次好奇，不如说留下他一个人感到害怕。

随着越走越近，那白色“异物”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楚。

“象是布娃娃！”高次小声地说。

“不，不是布娃娃。”

“哥！我怕。”高次紧跟在哥哥身后。一男也不敢再往前靠了。

（二）

厚木警察署从110号电话里接到在厚木市郊外“发现一具女尸”的报告，那是5月11日下午2时。报告人是发现尸体的两个小学生的父亲。兄弟俩是去给心爱的猫扫墓时发现这一情况的。当时，他们不知那是布娃娃还是人，是在那里躺着还是死了，全都没有弄清楚，但不放心，所以父亲才去报案的。

厚木警察署问清了现场的位置之后，先派出了一辆警车。现场在市郊足久保的角上，从藤野——伊势原线往东约30公尺的林子里，靠近广泽寺温泉，如果再沿着公路往北走，可以从别所温泉通往宫濑。现场是杉树、枹树、栗子树、柞树等的混合林。情况不明的女尸就躺在枹树底下。

尸体的喉部清楚地留有手指掐过的痕迹，衣衫凌乱，被奸污过的痕迹也很明显。

第一批乘警车进入现场的警察紧张地开始了工作。随后，厚木警察署和县警察本部侦查一科派出的侦查人员、机动侦查人员、检验科人员等都先后到达现场。现场由最先到达的当地警察负责保护。死者是23-24岁的女子，象是办事员，当时可能进行了激烈的反抗。除了喉部有掐痕外，手脚、脸部和其他露出的皮肤上也有擦伤和抓伤的痕迹。死者模样栩栩如生，看来死的时间不长。她身穿一套特制的暗紫红色西服，身上有戒指、金项链等妇女装饰品。虽说脸部露着痛苦的表情，但仍然是一副眉清目秀的长相。

尸体仰躺在枹树根边，双手成八字形伸向下方，两脚摊开，两个脚脖子相距约70公分。衣服凌乱，上身前胸敞开，扣子被扯掉，西装裙子卷到了膝盖以上，下身内裤被撕破。

尸体旁边留有手提包，内有现金5万8千日元，还有化妆用品、定期存折、钥匙环等。从月票上可以得知死者名叫八切美树子，24岁，家住东京都大田区上池台1—4X—X X，事务所在上池台502号。

单从现金和贵重金属原样未动这点，就可推测出这不是一起谋财害命的案件。被害者是设在市中心的东京皇家饭店的职员，市中心一流饭店的职员为什么会跑到神奈川县的寂静山林里来呢？从现场留有反抗的痕迹来看，证明这不是在别处把人杀害之后，将尸体转移到这里来的。

首先需要通过工作单位与被害者的家属取得联系。尸体经过验证之后，抬出现场，委托当地的东海大学进行解剖。

当天，厚木警察署设立了“厚木市山林中女办事员被强奸、杀害、拋尸案件”侦查本部。

侦查本部由厚木警察署所属警察65人、四个通缉人员中队（一个中队由警部（原注：警部为日本警察职称，上为警视，下为警部补）率领警察10人）、一个机动侦查中队组成，共计115人。这就是被称之为“神奈川方式”的侦查方法，这种作战方式就是在案件发生的初期，趁热打铁，投入大量的侦查人员，集中力量，以求在短期内破案。

侦查人员分为现场检验班、现场搜索班和罪证侦查班，对现场进行了彻底的搜查。侦查本部根据现场情况推测，认为属于情杀案或流窜人员做的案。

被害者被带进远离住宅的山林里，从这点来看，属于相识者做案的可能性很大。当然，也不排除被劫持而来的可能性。从钱财和所带物品等原样未动来看，显然不属于谋财害命，但也有这种可能性，就是那种偶而相遇的犯人，对被害者的美貌产生了邪念，威迫着把人带进森林，意欲奸污时遭到了强烈的反抗，于是把人杀害了，但事后对这种冲动行为感到害怕，因而逃之夭夭。

被害者的妹妹得到通知后，很快来到了解剖尸体的东海大学附属医院，确认被害者是她姐姐。

第二天下午1点起着手解剖尸体。解剖结果表明：被害者是被手压迫颈部窒息致死的；同时查出解剖前36小时到40小时，也就是10日下午9时到11日1时前后有过性行为，因为体内存有形态完整的精子；精子的血型为B型，死者的血型为O型；没有发现服用过毒药的迹象。

与此同时，用电子显微镜和微细物成分分析仪对从遗体和现场采集到的微细物进行了分折鉴定，结果发现有鼠类动物的毛和蚕蛹以及土豆、南瓜的干燥粉。

被害者与这些物质根本无缘，那就应该考虑到是否来自犯人身上？或是早先遗留在现场的？尽管如此，鼠毛、蚕蛹、土豆、南瓜等，这些东西实在令人难以琢磨。

根据解剖和现场调查的结果，召开了第一次侦查会议，最后确定当前的侦查方针为：

一、查找同被害者有关系的异性；

二、检验以现场为中心的行迹，并进行查访；

三、搜查犯人的所在地；

四、对遗留的微细物继续进行分析；

五、对现场附近的旅馆、餐厅、运输部门进行侦查。

八切亚希子对姐姐突然死去非常吃惊。神奈川县警察署来电话说发现持有她姐姐上班月票的女人尸体，要她去辨认一下，她这才匆匆赶往神奈川县伊势原市的一家大学附属医院。在那里见到了惨死的姐姐美树子，虽说脸部经过痛苦的折磨有点歪斜，但几乎没有多少变化，依然保持着生前那副美容。

在场的侦查人员听亚希子发出了叹息声，也就大体知道死者是谁了，再问“这是八切美树子小姐吧？”又得到了亚希子的认证。侦查人员告诉亚希子，她姐姐是在神奈川县边远地段的寂静山林里被奸污后并遭杀害的。

姐姐长得漂亮，又很有名气，怎么会被人带到那么远的山里去，在玷辱之后象虫子一样被杀害了呢？神奈州县厚木市这个地名，她是第一次听到，也从未听姐姐说起过这样一个地名。侦查人员针对这一点问道：

“你姐姐为什么会到厚木山中去呢？即使是被人挟持去的，也难以想象从东京带到厚木去呀！你认为是否有可能从厚木附近带到现场去呢？”

“我不知道。”

“你姐姐有相好的朋友吗？特别是男朋友。”这种提问当然是意料之中的。

“男朋友是有的，但我认为还没有达到情人的程度。”

“你不认为姐姐有事瞒着你吗？”

“如果瞒着，我就没法知道了。”

“有没有瞒着你的那种表现呢？”

“姐姐的私生活是不告诉我的。”

“这就是说，也可以理解为在你姐姐的私生活中也许有情人的存在喽！”

侦查人员绕着弯子说话。可以看出他们首先是从美树子的男朋友当中去寻找嫌疑犯。亚希子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因为有那么一次，可以看出姐姐私生活的一斑。她到姐姐公寓里去玩时，借用了姐姐的梳妆台，无意中从开着的抽屉缝里，看到了里面有避孕用具。24岁正当年的美貌女郎，不可能根本不思春，可当时一想到这是发现了姐姐活生生的秘密，就慌忙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除此以外，再没有看到姐姐其他私生活方面的事。可是，亚希子当即感到罪犯决不是使用避孕用具的人，因为既然是容许使用避孕用具的对象，那就用不着对姐姐实行强奸，以至把自己的精液留在姐姐的尸体内。

话又说回来，如果姐姐真有那样的情侣，那么他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不露面呢？如果情侣是复数的话，在看到以身相许的女人惨遭毒手后，有那么一个出来相认也好呀！

亚希子所知道的姐姐，平常可是女中之王，从上小学的时候起，就以美少女受人注目。初中、高中以至大学都象是一颗明星，身边常有不少忠实的卫士，她象女王似的君临其上。亚希子多么希望自己能象姐姐那样啊！她羡慕姐姐，敬畏姐姐。

姐姐大学毕业后，当上了座落在日比谷的东京皇家饭店的“交际部长”。这是一种什么职业，姐姐没有对她细说过，只知道这是个专门与外国人打交道的万事通似的部门，是饭店的显要部门。姐姐英语很好，曾拒绝过其他有名的出版社和电视台的聘请，而选中了这个职业。

亚希子从短期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在这以前，原本和姐姐同住在公寓里，但姐姐说：“你已有了工作，应该独立生活了。”就这样被撵了出来。

独立以后，亚希子这才切身体验到一个女人在都市里生活的艰难。可是，姐姐打上大学的时候起，就住在豪华的公寓里，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亚希子只知道姐姐是以自己的美貌为武器在进行活动，但究竟干了些什么事，却没有深查。她能勉勉强强地混到短期大学毕业，全靠姐姐的扶助。也就是说，亚希子的生活依托在姐姐的某种秘密工作上。

与姐姐注在一起的日子里，姐姐立有一条禁令，那就是绝对不许接姐姐的专用电话。亚希子忠实地遵守了这一条禁令。

姐姐到饭店工作之后，生活更加奢侈了。衣着、装饰品等虽说昂贵，她却不断地往家里买，水貂皮的大衣和特意定做的外国料子的西服，一说式样过时了，就大手大脚地扔给了亚希子。

亚希子心里明白：不管饭店的薪水多么高，也没法接连不断地把如此昂贵的东西买回来。她琢磨着隐身在姐姐背后的大人物肯定不止一个。

可是，姐姐死了，却没有一个人出面。虽说他们可能不是一般的人，但如此冷漠，也显得太薄情了。

那些男人往日从姐姐身上吸走了甜蜜，可得知姐姐死了之后，全都销声匿迹了，没有一个人为姐姐的死流下同情的眼泪。正因为生前是那样的华贵，所以更显出了死后的孤寂。如此情景，显得姐姐多么可怜！罪犯当然要检举出来，但那怕有一个情侣也好，多么想让他跪倒在姐姐的灵前啊！女王死后，同样应该有卫士护送。

“我们想清查你姐姐的住处和遗物，你能一起去吗？”侦查人员说。

在住处和遗物中，很可能隐藏着罪犯或嫌疑者的线索，按理，这种侦查对亚希子来说，同样是应该感兴趣的。

“那很难办！”没想到亚希子拒绝同往，因为她考虑到把姐姐的私生活暴露在警察面前，那是对名声很高的姐姐的冒犯。

“我们不勉强。但是，这样做也许能找到罪犯的线索。”侦查人员遗憾似地说。

“我自己去清查。”

“请把跟你姐姐很要好的男人和多少有些交往的人的名字告诉我们。”侦查人员话里带若可惜的语气，但没有强求。因为对嫌疑犯以外的人的人身、物件、住处和其他场所的侦查，只限于在认为足以取得物证的情况下才可以进行。此外，对嫌疑犯以外的第三者之间的邮件，为保护书信秘密，也只能在有足够理由认为与事件有关的情况下才能检查。侦查人员体谅遗属的心情，有意识地回避开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吧。”

“你姐姐有没有遭人怨恨的事？”

“我认为没有，至于有人恨不得要杀害她，更不可想象。不过……”

“不过什么？”侦查人员催着亚希子把突然停住的话说出来

“不过也许有单方追恋姐姐的人。”

“那是单相思喽！也就是说单独一方死追硬求，没有被接受，而产生了怨恨，是吗？”

“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大。”

“你想到什么人了吗？”

“不，只是认为有可能性。姐姐不是那种在对方的热情和执拗纠缠下无能为力的人，而是另一种类型，如果对对方没有好感，就会坚决不答应。说不定在这一点上使人产生了怨恨。”

“这就难怪了。”侦查人员点点头。

姐姐被害前不久，曾对亚希子说过，“我讨嫌说这种话！什么为你献身啦，把自身交给了你啦。这种话里哪有女人的意志啊。我就是这样的人，想和谁睡觉，就会按自己的意志去和他睡觉。”

姐姐作为女性说出如此大胆的话，亚希子感到吃惊。可是，一想到姐姐那种具有坚强意志的性格，说出那种话语，确实表达了一个具有人格的女人，是凭着自己的意志与男人进行交往的。

“姐姐想和什么样的男人睡觉呢？”亚希子直接用姐姐的话反问姐姐。

“生理上有所感觉的男人呗！”

“什么是生理上有所感觉的男人呀？”亚希子还不懂得男女之间这方面的事。

“这要根据当时的情况而定，不能一概而言。比如与男人说话的时候啦，喝酒的时候啦，默默地收听音乐的时候啦，或在街上与陌生的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是在那种时候产生的感觉。可是，光凭生理上的感觉，还不可能达到同床的程度。只有彼此有了共同感情，又产生了了解，这时才有可能睡到一张床上去。亚希子将来会懂的，不要着急！”姐姐说着露出了长辈的笑容。

姐妹相差3岁，可当时使人感到有天壤之别。然而，就在这种差别还未消除的情况下，姐姐确实是被人杀害了。

姐姐有时脸上也会露出极其怠倦的神色，那是年仅24岁就看透了世上的一切的怠倦感，象在轮廓分明的面具上蒙上了一层阴影。也许是“世上的一切”里包含着地狱。莫非是一个24岁的女子看到了不应看到的地狱，才被人从这个世界上除掉的吗？

按理说姐姐是不会想到去观看那种情景的。姐姐死得太可怜了。她只比亚希子大3岁，却过早地结束了她那华贵的一生。

姐姐曾口头禅似地对亚希子说：“千万不能学我啊！”当时，亚希子听后产生出的感觉是，姐姐的话里带有看不起人的口吻，好象认为即使学习姐姐也是学不会的。现在回想起来，姐姐的话象是在告诫妹妹：“不能跟我一样匆匆离开人间。”

失去了姐姐，这才明白自己过去一直是生活在姐姐的保护伞下。如果没有姐姐，自己也许活不到今天，至少与今天的自己有所不同。亚希子的半辈子明里暗里受着姐姐的影响。

现在突然失去了姐姐这股力量，自己象被人抛弃在露天地上，变得无所是从了。

白等一宿的客人

（一）

县警察本部侦查一科的刑警田中被调来厚木警察署，参加特设的女办事员被害侦查本部的工作，主要负责对与被害者有关人员的询查。年轻貌美的女子被害，首先会怀疑是情恨引起的犯罪行为，这是侦查工作中的常理。

虽说从被害者的妹妹那里听到了一些情况，但妹妹对姐姐的私生活知道得并不详细，没有举出具体的男人的名字，对有没有情侣也只是略知一二，体谅到遗属失去了亲骨肉的那种心情，询问也就到此为止了。田中认为隐身在被害者背后的男人肯定是复数。被害者居住的公寓，单凭年轻女子的薪金是住不起的。被害者与男人的关系必须从妹妹提供的线索以外去寻找。

田中刑警和当地警察署的朝枝正敏刑警结成一对，来到被害者的工作单位。东京皇家饭店是为适应在东京举行奥林匹克运动会的需要建设起来的巨型饭店，座落在千代田区平河街，有客房2，500间，能接待4，000人，以日本最大的饭店自居，后来又增建了新楼，规模之大一直居日本饭店的首位。

被害的八切美树子是这家饭店主管室的人，主管交际工作，主要负责接待外国人。她凭着合乎时代的美貌和趙群的外语，深得客人的好评。据说就因为有了她，才有为数不少的外国要员常住这里。可在职员中也有种种议论：

“说她是店里职员，其实并不是职员，她是主管室的人，跟饭店里的董事、干部一样有权使用店里的客人设施和食堂等，从未见她在一般食堂就过餐。”

“对我们一般的职员，她理都不理。两年前P国总统作为国宾住在饭店里的时候，瞧她那个热情劲儿，真是片刻不离左右。我们暗暗里议论说：这不是第二个黛维夫人（原注：已故印尼总统苏加诺的日本夫人）吗？直到P国总统回国后才断了来往的。”

“有人说她是饭店的特殊接待人员，也就是说，她是饭店里专门用来陪同要员和贵宾过夜的。”

“也有说是专门接待董事们的。”

如此等等，名声很不好。当然，从饭店负责人和人事科人员的“正式发言”里是听不到这些议论的，这些话只能从歇班的工作人员那里打听到。还有那些与被害者关系密切的部门，那里的工作人员也常向在身边转的服务员和看门人散布这些流言蜚语。

不管怎么说，全都属于谣传，是没法得到证实的。

“朝枝兄，是不是有必要把网撒到外国人当中去呀！”从向饭店打听情况回来的路上，田中对帮手朝枝刑警这么说。

“这个嘛，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朝枝象正中下怀似的点点头。

朝枝原是鹤间警察署的刑警，是个侦查老手，曾在侦破摩托车的高中生杀人抛尸案件中与田中结过对子。这是他俩第二次聚首共事。

“如果把外国人也列入侦查对象，那就非把网张得相当大不可。”田中自己斟酌自己的意见。

“如果只针对住在厚木的外国人，就能限定范围了。”

提到厚木，脑子里很快浮现出那附近的座间美军兵营。

“可是，如果是外国人的话，那么，遗留在现场的老鼠毛、蚕蛹、土豆和南瓜，又该怎样联系起来呢？”

“嗯。”朝枝哼了一声，“如果说是外国人，与被害者有来往的，好象全都是相当有地位的人。这些人与老鼠毛、蚕蛹、土豆、南瓜之类的东西根本连不到一起去。”

“而且把女人带到那么偏僻的山里去，也无法理解。”

侦查工作又堕入了五里云雾之中。

（二）

这时，派往周围旅馆和运输业界的小组，从小田特快线厚木站上的出租汽车司机那里得到了令人感兴趣的情报。

“10日晚8时左右，一个年轻女子从小田特快线厚木站乘坐出租汽车前往广泽寺温泉。可是不巧在目的地前面一点的地方，车子拋了锚，司机说马上给再叫一辆车，可那女子说，反正快到了，走路去吧，说完就下了车。当时虽没有仔细察看，但模样跟被害的女子有些相似。”

“那女客在哪里下的车？”小组成员松家刑警听了之后咬住追问。

“在藤野——伊势原线向广泽寺温泉拐弯的岔口前面不远的地方。”

一看地图，伊势原去藤野的大路在“广泽寺入口处”向左拐有路通往温泉。从入口处到温泉不到1公里。可是，对一个年轻女子来说，独自一人走夜路，也许会感到这段距离相当远的。

“你当时是否感到那女子在广泽寺温泉有落脚地，或者到过那里呢？”松家进一步追问。

“不，从她再三打听要去的路来看，我认为是第一次去那里。但好象有什么急事似的。”

“急事？是不是有人在广泽寺等着她呀！”

松家说完似有所悟。那女子等不及换车，就忙着一个人走了，这事很可能说明在广泽寺温泉有人在等她。年轻女子居然独自行走从未走过的夜路，说明急着等她去的那个人很可能是男人。可是，当晚在广泽寺温泉等着她去的男人到头来却是白等了一宿。

发现被害者的尸体，那是第二天的下午，可以肯定有一个男旅客当天夜里抱着膝盖闷悠悠地过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早晨非常失望地离开了旅馆。

根据松家打听到的消息，侦查的锋芒指向了广泽寺温泉。其实已经在那里张了网，只是没有抓到什么可疑分子，得到这个消息后，焦点就更加集中了。

广泽寺温泉是丹泽名蜂大山的一处登山口，是大山脚下大泽川的溪流中的一处山村温泉，东京方面有平整的道路通向这里，前来旅游和做温泉治疗的人特别多，公共汽车可以从厚木站一直开到旅馆门前。从东京市中心坐车不到两小时，就有这被自然景色深深环抱着的温泉，初次前来的人们当然会产生一种新奇的感觉。以前这里鲜为人知，温泉只是在丹泽山麓悄悄地冒着热气，可一经宣传，说这里最近发现了热门的秘密温泉，来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黄金周过去之后，旅店又恢复了本来的平静。沿着溪流建造的建筑物，在房间里就能听到潺潺的水声，覆盖在流水上的新绿把窗户都映成了苍青色。平日里常来吃红烧肉这道名菜的客人今天似乎都不来了。

5月10日（星期六）夜里住宿的客人，另外作了报表，当天夜里共有八对15名客人在店里住宿。因为警察问其中是否有原先约定两人同来，而同伴却没有来的男客。

“是有那么一位客人的同伴始终没有来。”

广泽寺温泉玉翠楼的回答，正好适应了侦查人员的要求。登记在住宿册上的那位客人的姓名和住址是铃木荣作，公司职员，东京都千代田区六号街6—1皇家宫505号房间。看起来好象都是假的。

“那人40来岁，人品端庄，下午6时左右乘一辆高级小轿车来到这里，口称同伴会随后而来。住下后几次来帐房询问人来了没有？可同伴始终没有来，第二天早晨就那么走了。”

“铃木荣作乘坐的高级车的牌号还记得吗？”

“记不得了，因为没有去注意那部车子。”

“是东京的车，还是神奈川的车，知道吗？”

“实在对不起，我去接客人的时候，车子已经往回开了。”

也许旅馆里的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客人身上，顾不上车子了吧。如果是从京浜方面乘坐高级车而来，那不是有相当地位的官员，就是很有钱的贵客。

“第二天是怎么回去的？”

“是坐公共汽车走的。”

“来时坐高级车，回去为什么坐公共汽车呢？”侦查人员在思考这个疑点。他们首先想到的是为了不致于因招呼当地的出租汽车而给司机留下印象。

“起初是叫车来着，可不巧当天这边没有空车。正在等的时候，刚好公共汽车来了。”

侦查人员同意旅馆里的人作的说明。

“铃木荣作没有说他的同伴为什么没有一起来吗？”

“他只是说由各自的工作单位分头前来。”

“这就是说，两人在不同的单位做不同的工作喽！铃木是第一次到这边来吗？”

“是第一次。”

“是用什么方式预定的房间呢？”

“是4月底由女方来电话预定的。当时我们说要不要寄张预定表去，她说肯定会来的，用不着预定表。在客人当中有的是偷偷地住宿的；他们不愿意寄送预定表和打预定电话，因此，我们只是接受了预定，一直在等人到来。”

在玉翠楼了解到的情况就这么多。查找了铃木荣作的住所，不出所料，在千代田区六号街根本就没有“皇家宫”这种公馆和公寓，倒有个类似的公馆，叫“圆形宫”，可住在那里的人也没有叫铃木荣作的。向被害者的妹妹打听铃木荣作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回答说猜想不出来。虽说很难确定“铃木荣作”是不是八切美树子的情侣，但这种可能性很大。至少可以肯定当晚的伴侣不是外国人。

对以上调查结果进行了研究，首先肯定铃木荣作即使是被害者的伴侣，也不会是作案的犯人。因为铃木当晚、特别是在推测为作案时间的夜里9点到翌日凌晨1点，没有离开住宿地，这一点玉翠楼许多工作人员的谈话可以为证。

“这样的话，铃木为什么不出面呢？”对于这一提问的解释是：“他与八切美树子肯定是一种秘密关系，如果与女人在山中温泉幽会的事被人知道了，那不是秘密全暴露了吗。”

不过，不管出了什么事，铃木荣作都不会成为犯人。八切美树子可能是在当晚办完事后，去广泽寺温泉途中，被人带到附近的山林里加以杀害的。那么，美树子本身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也许她在离开抛锚的出租汽车独自行走时，中途碰上犯人。可是，杀人的现场与广泽寺的方向完全相反，她怎么会不声不响地跟着人往那种地方去呢？”有人提出了另外的疑问。

“可能是威胁着硬被拉去的吧！”

“尸体和现场都留有很多反抗的痕迹。既然反抗那么厉害，那就绝不会老老实实地被带到与广泽寺相反的现场去。”

“如果设想犯人是乘车来的呢？”

“乘车？”

“正在步履蹒跚地走夜路的时候，有一辆车打身边经过，车上的人说如果可以的话，我送你一程。心里正害怕着呢，要过河时来了船，在这种时候，搭个顺路的便车也不算勉强。可等到发觉不对头的时候，已经被带到现场了。”

“说得有理，可是，现场并没有留下那种车的痕迹呀！”

“车子停在公路上，就去向被害者求爱，可女的不答应，于是就扑了上去。是在扭打当中被杀的呢？还是制服了女子的反抗，强行奸污之后，为了堵住嘴才杀害的呢？从尸体解剖来看很不明确。不管怎么样，可以考虑是在车子附近把人杀了之后，再把尸体拖到山林里去的，现场反抗造成的痕迹和拖来的尸体的痕迹是可以相同的。”

这里提出了一个新的可能性。于是再次询问车子抛锚的那个司机，当晚那女子下车之后，是否看到有“可疑的车辆”。司机说没有看到，抛锚的车子不久就被前来接应的同公司的车子用缆绳拖走了。当然，他们走了之后，犯人仍有可能把车子开来；即使抛锚的车还未被拖走，犯人的车从反方向开来，把女子载上车，然后来个U字型大拐弯，带往现场。这样，就把抛锚车的司机甩在死角里而进行犯罪活动。

去热海的同路人

（一）

新城隆明的早晨总是姗姗来迟。上午10点左右他才开始起床，然后磨磨蹭蹭地吃饭，翻翻报纸和信件，这才进工作间去。顺心的时候，干起活来还愉快；不顺心时，就寻找借口，拖延进工作间的时间。他对工作总是能拖就拖。

新城工作上遂意和不遂意是交错来潮的。眼下是“不遂意”的时候，画什么都不称心，甚至感到越画越糟。不管是画人还是画物，都缺乏生命感，画一件事物也不能抓住其本质。

插图是把文字表达出来的内容通过画面描绘出来，所以它是一种再表现，也是文章表达的补充。可是，图画和文章各自具有不同的生命。在新城看来，没有生命力的插图反而会破坏文章的效果，还不如不要插图的好。

不遂意的时候，不论画什么，画出来的东西都是死的。这种时候，脑子里固定一种概念，把同样的图象反复画上几张之后，很快就会醒悟过来。如果是活生生的画面，即使反复画上多少张，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可“死的图象”一重复，很快会感到自己陷进了死的构图。

这几天，总是不遂意。笔下总是出现陈腐的构图，领会不到作者贯注在字里行间的意念。遂意的时候，即使作家没有写出来的潜在意识，也能巧妙地用画体现出来，致使作家赞叹不已。插图本是从属于作品的，这时却超出了作品的意境。这就是插图画家最幸福的时刻。

今天，他要给某文坛巨匠少见的作品插画，其中有几个是容易描绘的场面，但那些场面也许作家的脑子里早就有了。如果插图画家的笔不能画出作家没有注意到的动人场面，插图也就没有超出作品的框框。

新城认为不能让所有的插图都超过作品，如果所有插图都超过作品，那么，插图就会使写小说的作家感到自卑，感到插图的压力很大。其实，5张插图中，只要有一张超过作品也就足够了。

所有插图都不如作品，那也不行，那样就成了光为作品捧场，结果将有损于作品本身，起不到插图的作用。杰出的作品配上朴实的插图，朴实的作品配上杰出的插图，这样来提高小说的质量，才是插图应起的作用。说插图是为小说“锦上添花”，也未尝不可。

最近以取他所画的画全都是为作品捧场，所以与其说他懒得到工作间去，不如说他怕进去。新城饭后看报要比平时看得细，他自己告诫自己：要把看报当作份内的工作。

他按着顺序从第一版接着往下看。他把广告版和经济股票市场版跳过去，翻到社会版。社会版上刊登的大都是灾害和血腥事件，令人高兴的话题极少，满版都是令人难过的事。从报纸上看，好象世界上不幸的人绝对多于幸福的人。也许报导人们不幸的消息，价值来得更高吧！

新城的目光突然在社会版的一角停住了。上面登有一则消息：在神奈川县厚木市发现一具年轻女性尸体，是被拖进山林里强行奸污后被杀害的。

但他眼睛盯着的不是那件事的报导，而是受害者的照片。他对那张脸留有印象，感到在什么地方，而且是在最近，确实见到过那张脸。

她本是个眉清目秀、头发很长的美貌女子，现在却面带愁容，含有谜一般的表情。受害者名叫八切美树子，东京皇家饭店的职员。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但说到东京皇家饭店，那可是经常举办招待会或与编辑人员集会的地方，很有可能在那里见过。可是，他又觉得好象不是在饭店里见到的，近几个月来，他没有去过那家饭店。跟她见面好象是最近的事。

“你这是怎么啦？”妻子佐智子过来问道。看来，她对新城翻开报纸就落入了沉思，感到很奇怪。

“对了，你对这照片上的女子有印象吗？”新城把受害者的照片拿给佐智子看。

“这个，我可不知道。啊！是奸污后被杀害的，真可怕。你认为这个人怎么啦？”佐智子皱着眉头。

“最近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饭店里吧，上面写着是饭店的职员嘛！”

“不，不是在饭店里。”

“是不是请的模特儿？”

“我不用模特儿。”

“对了，是不是在热海？”

“热海？等一等！”

他从妻子的话里得到了启发，慢慢地记起来了，他在经常散步的那条路线上无意中看到了怪他把硬币弄得咯咯响的司机，于是跑上前去追那辆车。

这时，一对情侣象避开人们的耳目似的，坐上了停在小巷口那家小而整洁的旅馆门前的小轿车。新城认识那个男人，他带的那个年轻女子，长相很象这个被杀的女子。因为是一闪而过，所以不能断定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觉得很象。

当时那位熟人在热海携带的女子，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在神奈川县的山里成了被人奸污致死的女尸，后来被人发现了。报导中没有说出那位熟人的名字，但上面写着警察以受害者的男性关系为中心在进行调查。看来与那位熟人不无关系。因为他有相当的社会地位，并且又有妻室儿女，所以他现在也许在战战兢兢地过日子，说不定现在已被警察传讯，正对他进行严厉的审查。

在热海相遇时，还对那位熟人能和那么漂亮的年轻姑娘私混，心里不胜羡慕，现在却是深表同情了。

“是在热海见到的吗？我可是没有印象。”妻子试探新城的反应。

“嗯，你还记得有那么一个令人不痛快的司机吗？”

“是那个不让人把钱弄得咯咯响的人吧！”佐智子的脸上蒙上了阴影，象很不愿意去想那个人。

“我一个人散步的时候，又碰上了那个司机。”

“又怎么啦？”佐智子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

“说是碰上，其实只是在街上看到，这个女人坐的就是他的车。”

“啊！原来是这样。”妻子好象弄明白了。

夫妻俩的谈话到此结朿。因为妻子似乎不愿意再提这件事，所以没有接着往下说。

可是，被害的女子和在热海见到的女子，两个容貌重叠在一起，深深地印在新城的脑子里。短暂时间内观察到的那个美丽的图象，通过杀人事件刊登出的照片得到了肯定。

“对了，就采用这个形象吧！”

新城点点头。他想至今尚未给那位巨匠的作品定下插图的形象，现在可以用这个女子作模特儿了。因为那位巨匠的作品写的正好是公司的上司和部下携款潜逃的事。大致内容是：一个退出领导岗位的男子，在被宣告患有癌症之后，起了一个念头，要拐走公司的钱财外出旅行，沿途把钱财散发给穷人。他部下里有个刚刚失恋的女办事员，对他表示同情，愿意和他一起私奔。在钱财花尽的时候，作者安排了一个意外的结局。

故事虽然很陈旧，但女办事员从同情逐渐发展成爱情的心理状态和潜逃途中对各地景色的描述，却写得很精彩，是值得一读的作品。作品里的女主人公形象跟热海那个女子和在厚木山林里被害的女子的重影非常吻合。

也许是预感到要被杀害吧，她半个脸上浮现出的阴影，象年轻轻的就看透了人间好似地狱，显出了无可奈何的厌倦感。这跟女主人公借与患癌男子私奔，以填补失恋的空虚的绝望心理完全吻合。

不遂意的心情总算消失了，遂意的心潮开始涌现出来。

（二）

八切亚希子显得很疲倦。今天从早上起就到处奔走收集稿件。她是文艺杂志社的编辑，她负责联系的作家尽是些难侍候的人。

今天，要从难侍候的人中去收集三部难以落实的作品。第一个是编辑部送给外号叫“人造卫星”的押木文彦。此人如果不经常催促和监督，他就会自动“停止”工作，或者脱轨。到了约稿截止的日期，他态度好时会说：“稿纸上已经长了霉。”要不就会毫不在乎地翻脸说：“还没写哩！”紧催之后，他总算开始写了，往后还得反复去催，使他没法开脱。这才好歹能拿出40页的短篇。

其次是“爱发牢骚”的中野正吉。排错一个字，即使排错一个助词，他也不髙兴。这位先生的稿件里总爱乱用“傻瓜照相机”这个字眼。总编辑说：“这是个歧视语，是不是设法把它删掉，改用别的字眼。”可是，不出所料，中野大发雷霆地说：“‘傻瓜照相机’是普通的用语，宣传机构是取消主义者，动不动就让步，所以日语不断受压。由谁来断定是歧视语呢？宪法第二十条还保障语言表达的自由嘛，究竟是哪个单位的什么人受权可以断定和限制什么是歧视语，什么是被歧视语呢？我坚决不删，也不更换。”

亚希子好歹劝他改成了“全自动照相机。”另外，还要把同一作品中出现的“聋子的座席”改成“象为耳朵听不到、眼睛看不见的人而设的座席一样，是远离舞台的观众席，换言之，就是声音达不到的不重要的位子。”把“瞎子的行径”改成“眼睛看不见的人无目的地乱摸。”这就成了对词的说明，而且前后文章不动，光改了用词，所以成了一篇奇妙的文章。对此，中野坚持说，“原样照登！”

亚希子认为中野的意见很对，表示支持。可这一来，她夹在总编辑和作者之间受气。总编辑说：“这种不象样的文章，有碍期刊的名声，不能刊登。”经过一番争执之后，最终还是按作者的原稿全文刊登了。

第三个是“超巨匠鬼金”，即鬼石金治郎。他有种种奇谈怪论：说什么5页纸的随笔跟我到纽约去取啦；负责与我联系的只限于杂志社最漂亮的美人啦；文章写不下去时，就坐“塞斯纳”飞机到空中去进行构思啦；因为面向剧场，制作了象是家属旅行纪念照片似的电影，出了大亏空啦。总之，他象是大众读物的出版新闻界一个快活的帝王一样。

这位鬼石偏爱亚希子，真是难得。为了看到亚希子，他总是把稿件一点一点地交给她。这个月决定刊登鬼石100页的作品，这当然是本月号的惊人之作。如果没有亚希子，他是决不会给她们出版社的杂志写稿的。

每次让她来取三五页稿子。她已经去鬼石家十多次了，从鬼石的表情就能看出作品已经写完，但还是不会白白地交给她，总要拉她喝喝茶，陪他说上一个多小时的话。

亚希子进出版社前，原以为作家是个声名显赫的职业，后来才知道实际情况并非如此。，那些置本职工作于不顾、热衷于影视的天才作家另当别论，如果是专业作家，就只能整天关在工作间，吭哧吭哧地把头埋在书稿堆里。

他们具有与社会隔绝的坚强意识。责任编辑则起到了使他们走向社会的作用。忙于工作的名作家，与世隔绝，接触年轻女性的机会很少。虽有女性读者存在，那也象纵有海水，却不能解渴一样，所以只能用作品中的女性充当朋友。他们确实连玩一玩的功夫都没有。这就是说，作家越忙就越渴望与女性交往，而能解渴于一时的只有女编辑。这并不是做肉体上的朋友，而是给添一点作家难以接触到的女性的气氛。

亚希子今天一天碰到这么三个难以对付的作家，弄得筋疲力尽，可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她还得到插图画家新城隆明家里去，把为鬼石的作品画的插图拿来。

新城正处于不遂意的时候，据说插画的构思还没有形成，如果真是这样，就可能没有画好。他也有名人那种脾气，自己不遂意的时候是决不给人动笔作画的。姐姐死了，亚希子连沉浸在悲痛之中的功夫都没有。

从座落在成城的鬼石家绕到三鹰的新城家，已经是深夜了，亚希子按了一下门铃，新城夫人笑容满面地给她开门，并说：“早就等着您呢！”夫人的表情使她感到，插图已经画好，从而放了心。夫人把她领到客厅里，没等多久，新城捧着画稿出来了。

“啊！辛苦了。”新城非常髙兴地说。从工作完成后的欣喜情绪来看，画一定完成的不错。

“先生才辛苦呢！”

“这次是很辛苦，但总算完成得令人满意。”

“先生的作品没有不令人满意的。”

“你这么一说，我很高兴，可是自己满意的作品不多。”

“话虽这么说，可是，能得到您难得动笔的作品，真是太高兴了。”

“哪里话，因为是给鬼石先生画的插图，我也很紧张。”

“鬼石先生也很欣赏您的插图。”

“是吗？是不是请你先看一看。”新城把装有画稿的套筒交给亚希子，看来他对自己这次的作品很有自信。

“可以在这里看吗？”

“当然可以。”

新城显得很想让亚希子早一点看到似的。亚希子打开套筒，拿出原画。100页的小说需要附5—6张插图。

画稿用的是描图纸，画面由两页合成，在描图纸上被称作“咽喉”的中央部分被指定为装订线。

新城不用其他插图画家常用的绘图纸，用的是经压延机压成的绢纹似的印刷用浮雕花纹纸，他是用B6铅笔画在这种纸上。铅笔只画着了浮雕花纹纸的凸面，凹面部分轻跳而过，画出的线和未画出的线很分明，成了带阴影的画。

画上标有使用顺序的号码。第一张画的是一对男女的侧影，两人依偎在雄伟的山岳景色里，这是表规作品的主题——拐骗潜逃。第二张是医院的情景，男主人公和半个脸被涂黑的一个男子面对着穿白大褂的医生。

亚希子看到第三张画面时，不由得吃了一惊。上面画的是在旅馆大门前正要上车的情侣，那女子的相貌长的跟姐姐非常相似。第四张是女子面貌的特写，这一张更是清清楚楚地抓住了姐姐的特征。

由于亚希子看得很认真，新城很满意地插话说：“看来你好象很中意。我也暗中自信这张插图是少有的好作品。”

“先生，这张插图，有模特儿吗？”亚希子控制住自己刚才惊讶的神态问道。

亚希子没有向新城介绍过姐姐，也许是新城在工作单位见到过姐姐，把她当成了模特儿。

“如果说有模特儿也未尝不可。”新城的话很暧昧。

“是在皇家饭店找到的吗？”

“怎么啦，你，认识这个人？”

新城反而感到奇怪了。因为那话意味着新城知道姐姐的工作单位。

“实话说吧，这女子的容貌很象我姐姐。”

“你说什么！？”新城更加吃惊了。

“先生过去认识我姐姐吗？”

“这么说，在神奈川县山里遇害的女子就是你的姐姐！”

“先生是在哪里认识我姐姐的？”

“不能说我们彼此认识。我是在报上看到了新闻报导，关心这件事。”

“只是因为看了新闻报导才画姐姐的像吗？”

“不，在那之前，曾有过一点印象。”

“您说的印象是……”

“你姐姐被害之前……当然，当时并不知道是你姐姐，我在热海看到过她。”

“在热海吗？”

“你也许知道，我在热海有一座别墅。大概是4月中旬吧，曾在那里偶然见到了你姐姐。当时我就把偶然见到的那个印象留在脑子里，这印象和被害者的照片重合起来了，正好我在为鬼石先生的插图没有定下而发愁。她的相貌和作品所需的图像相吻合，因此就产生出了这张画。”

“原来如此！”

亚希子这才弄清了姐姐的形相为何成了新城的插图。新城对这堪称为奇遇的相会感到惊奇，以至忘了亚希子的反应并不是针对作品的好坏的。

当时，亚希子被搞懵了的脑子里产生了联想。“先生，这张插图上画着一对情侣，难道姐姐当时有同伴吗？”

“嗯，有啊。”

“不用说会象插图一样，是一个男人喽！”

“是啊。”

“那个男人，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说实在的，是我的熟人。”

“先生的熟人？”

“交情并不那么深，只是见面时打打招呼而已。我在散步的路上，偶然看到这熟人带着一个女子，从我路过的旅馆门里出来，象不想让人看见似的，所以我也就没有跟他打招呼。因为有这么回事，你姐姐也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经你这么一说，你姐姐跟你是有点相象嘛！”

“从小我父母就说，我能象姐姐的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不，何止十分之一，而是非常象。我怎么过去就没有注意到呢！对啦，说不定是你的形相更深地构成了这画的底稿哩！”

“先生真会说话。人家都说姐姐是我这种人不可比的美人，还说老天爷错把我们弄成了姐妹。”

“决没有这种事。”

“先生，我再打听一下姐姐的那个同伴，他当时有没有注意到先生看到了他们呀？”

“我想大概没有在意吧，因为还有一段距离，而且对方好象很急，也许是赶着去上火车吧。”

“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能不能把这人的情况告诉我。”

“倒也没有什么，是啊，他作为你姐姐的同伴，是个很重要的线索。”新城点点头，接着就把与姐姐同行的人的姓名和情况告诉了亚希子。

（三）

姐姐避开众人的耳目和相好的人一起去热海住旅馆，看来，这种关系是相当亲密的。就是从在街上的鸳鸯旅馆见到两人来看，也说明他们的关系也许“持续很长时间”了。至少在街上相识的男女，不会想到马上到热海去旅游吧。

亚希子把听到的姐姐在“热海的相好”和从侦查员那里了解到的“在广泽寺温泉白等了一宿的男人”反复印证，认为两人的特征很一致。

这个男人和姐姐亲密到了可以一起到各地温泉去旅游的程度，可姐姐被害后，他却没有任何表示。姐姐是为了急于赶到这个不忠实的人身边去才被害的。姐姐如果等着另一辆车来代替拋锚车，就不至于被人杀害。等在广泽寺的那个男人等于间接地杀害了姐姐。

热海的男人和广泽寺的男人是不是同一个人，还没有进一步查证。亚希子准备在查证清楚之后，去和等在广泽寺的男人“对质”。

新城隆明在热海见到的姐姐的相好，是一个在社会上有相当地位的人，他有不少著作。好在自己在出版部门工作，这才弄到了那个人的照片。

亚希子带着那人的照片和新城的插图前往广泽寺温泉。姐姐被害时，这里还是一片新绿，现在绿叶下都长出梗子来了。山野里已经呈现出初夏的气氛，象是梅雨的前兆，天气一直不稳定。

她抱着从东京花店里买来的蝴蝶兰花束，这是姐姐生前最喜欢的花。在厚木车站前坐上出租汽车，当把要去的地方告诉司机时，司机露出奇怪的神情，也许他原来认为她是到医院去着望病人吧。

车子开动之后，她就问司机：是否知道前几天在市郊一个女子被杀的现场。

“啊，那是在广泽寺附近发生的事。”司机说。听话声象是本地人，令人感到不象东京司机那样，尽管开车的技术很高，作风却很不好。

“去温泉之后，想到现场去看看。你知道那地方吗？”

“到附近去一打听总会知道的吧。不过，您为什么要到那现场去呢？”司机刨根问底地说。

“被害的那个女子是我的亲属。”

“啊，是去献花，明白了。”司机点点头。

汽车驶出市区，进入田园之间，前方有一座形状很美的大山，上次前来认姐姐的尸体时，好象看到过，因为当时心中慌乱，所以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司机说，那山叫“大山。”

云层环绕着山顶，确实有高山的气势。车子从平坦的田野驶向略有起伏的山地，来到了丹泽山麓的丘陵地带。山的形状显得很庄重，山脚下的村落群和森林的布局也很优美。虽然这是日本到处可见的一般景色，但是在一般性的背后却隐藏着一种令人追求的朴实美和安全感。

这种堪称为日本的“原貌”的自然景色，却被胡乱开发的粗暴行径毫不留情地给破坏了。车子象从那里逃脱出来似地驶进了山间。亚希子忘了汽车本身是排放废气、制造危险、给美丽的自然景色乱涂污泥的使者，只顾把视线漠然投向窗外。

广泽寺温泉四周是浓密的树林，右边有石阶，还有以地名的由来命名的寺院，从旅馆旁边流过的溪水声显得十分热闹，但里边好象没有住着客人。现在是春夏之交，那里恢复了原来那种平静的本色。在没有游客的山腰上，洒落着美丽的山樱花瓣。

瓦盖房顶的偏房，配上白壁红柱；人字形房顶的正房、大门别具格调。站在大门口喊了一声，好象没有人，帐房里也没有人。接连喊了几声之后，走廊里才有了动静，脚步声渐渐靠近，身穿服务员上衣的中年男子，象不大爱说话似的出现在眼前。

“让您久等啦！”他非常恭敬地弯了弯腰。好象是旅馆老板。

“对不起，能在这里小憩一下吗？”

“请、请，二楼有一间可以远眺的房间，现在正空着。”

“因为有一点事想打听打听，才顺路到这里的。实话说吧，我是在这附近被杀的八切美树子的妹妹。”

亚希子挑明了自己的身份，老板显得很吃惊，搓着手说：

“这个……您是被害人的……是吗？哎，真作孽啊！”

“我就是想打听一下这件事。据说我姐姐被害的那天晚上，约定和我姐姐会面的人就住在您这里。”亚希子直截了当地说。

“是铃木荣作先生吗？”

“是用这个名字住宿的吗？那个人是照片上的人吗？”亚希子把准备好的照片拿给老板看。

老板看了一下照片，立即说：“啊，是他。”

“没有错吗？”

“没有错，他身材魁梧，很有男子的风度，因为几次到帐房来问同伴来了没有，所以不会认错。”老板的口气很有自信。

这一来，证实了住“广泽寺的男子”就是约姐姐见面的人。在这以前，姐姐的遗物中并没有发现他的名字。过去的信件、笔记本、通讯录、影集等全都查看过了，他的名字、长相以及表明有他这么一个人的物品全都没有。

他是相当有名望的人，只要出现过这个人，在亚希子的脑子里理应留有印象。站在大门口讲的话，达到了来广泽寺一趟的目的。老板听说亚希子是被害者的妹妹，深表同情。

警察好象在使劲追查“铃木荣作”的情况，但一无所获。多亏新城隆明在热海和此人奇遇，使亚希子抢在警察前头摸到了情况。亚希子不打算把自己的发现和查证报告给警察，准备先由自己去跟那男子对质，指出他的虚伪性，然后再报告警察也为时不晚。因此，她来给姐姐上坟，并没有请警察指明发现姐姐尸体的现场。

亚希子表示了谢意，正要走时，老板留她喝杯茶再走。

“谢谢。车还在等着呢！”

“也可以把司机叫来。还要到哪里去呀？”

“我想到姐姐被害的现场去献花。”

“知道地方吗？”

“打听着走呗！”

“那么我来给您带路吧。”

“您知道吗？”

“没有去过那里，不过离得近，方向是清楚的。”

“能这样，那是再好不过。可您的工作……”

“不要紧，今天反正闲着。”老板悠然自得地说。

司机下车来了，他好象和老板面熟。

面向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张猪的毛皮，还摆设着猪的标本。喝过了茶，接着就和老板一起前往现场。

“我说，专职司机还能中途拋锚吗？”老板这话是指美树子乘坐的出租汽车说的。

如果不抛锚，姐姐也不至于被杀害。

“不是我们公司的汽车。据说是仪表出了毛病，还说那个司机感到自己有责任，辞职不干了。”

“由于自己的车出了故障，害得乘客丧命，也许会睡不着觉的。”

亚希子听着他们俩的谈话，心里同情那个司机。汽车驶入藤野——伊势原大道。这是铺装路面的双行线，县级公路。

“干这一行，会碰上各种各样的事。”

“你阿善也碰到过吗？”

“那还用说，在这条路上跑车好歹也有二十年啦！”

“举个例子说说吧。”

“就在前不久的晚上，在伊势原的镇边，一个22-23岁的女子前来坐车，问她去什么地方，她说要去旭川一趟。”

“她说的旭川，是北海道的旭川吗？”

“我也不敢相信，再问，确实是说要去北海道的旭川。她说钱有的是，随即亮出一叠一万日元的钞票。不过，再有钱，去北海道也太远，而且车子也没法过海呀！”

“后来怎么样了？”

“仔细一问，原来她丈夫见异思迀，一气之下，带上家里所有的钱跑出来了。据说她娘家在旭川。我好言相劝，又把她送回她丈夫那里去了。”

“你做了一件好事嘛！”

“一个周末的晚上，一对情侣来乘车，突然拿出1万日元的票子，提出要我把座席借给他们用1小时。”

“他说的座席是指司机的位子吗？”

“是啊，说光让给他们俩用。因为所有旅馆都住满了人，想用出租汽车代替鸳鸯旅馆。”

“真有这么傻的乘客。当时你满可以把他俩带到我那里去呀，我设法给他们解决房间。”老板露出了商人本性。

“嗯，用户也不全是拉人啊！”司机越说越来劲儿。

“那是怎么回事？”

“近来经常被工厂拉了去，工厂拿出一块并不出奇的铁板，让我送到东京总公司去，还让我运送那些莫明其妙的垃圾一样的东西呢！”

“那不等于是往家里邮寄东西一样吗？”

“也许叫辆车子比邮寄更方便吧。我的朋友还说他运送过老鼠呢！”

“运老鼠？”

“据说是什么地方的研究所要求送去作实验用的老鼠。”

“老鼠！太恶心啦。”

“是实验用的老鼠，比人还干净呢！也许认为用出租汽车送，不容易感染上说不清的细菌吧。”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车子开到了现场附近。老板向过路的当地人打听要去地方，看来全都是熟人。再往前走，县级公路分出一条林间小路来。三个人在那里下了车。司机阿善说：“为了日后方便。”也跟了上来。

左边是山，右边是低洼地。走下低洼地，从架在小河上的混凝土桥走过去，道路进入了竹丛，再走过杉树林进入杂木林。

紧密的杂木林，嫩叶密密麻麻，视界很差。

走不多久，就到了林间小道的尽头。树林里有不少人走过的脚印，而且都是最近的脚印。杂草被踩得乱七八糟、竹丛里被踩出一条路来。山鸡从脚下飞起来，把人吓了一跳。老板说这一带有很多竹鹧鸪。

来到一棵特别大的枹树下，脚印就不再往前去了，杂草被踩倒后，那里变成一个小广场。

“就在这儿！”

老板和阿善彼此点点头。原来只是打算能找到大致的地方就行，现在由于有两个人帮忙，居然来到了现场。亚希子把蝴蝶兰花束供奉在树根下，双手合十以示参拜。老板和阿善也学着亚希子的样子。

原想使自己保持冷静，但悲伤仍然涌上心头。正当姐姐24岁风华正茂的时候，却被残酷地断送在这寂静的山林里。虽然还不了解这是为什么，但罪犯十分可恶。邀请姐姐外游，在姐姐惨死之后，自己却不声不响地躲藏起来，这种同伴也很可恨，甚至比犯人更可恨。

白色的蝴蝶兰花束，在淡绿色树影的暗处，显得非常醒目，宛如姐姐的灵魂附托在花朵上，正在倾诉自己的含冤。

女人的边际效用

（一）

不惜在初期侦查中投入大量人力的“神奈川侦查方式”，并没有获得令人满意的效果，侦查陷入了困境。

侦查本部的朝枝和田中调查了受害者的异性关系。有几个男子被清查出来，但又一个一个地解除了怀疑，没有发现一直保持关系的男人。饭店方面否认美树子是特别接待人员，说在日本具有代表性的饭店里，无需安置这种职员。

就饭店而言，也许要绝对否认美树子的特殊职称。也曾清查出来几个外国人，但他们也只有一时的关系，不具备构成杀人动机的基础。不管是日本人还是外国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当晚和受害者相约在广泽寺温泉见面。

有的人由于相识，先在饭店里说说话，后来发展到私人约会。但都不是根据上司的命令作为特别接待人员去“接待”的。

他们和美树子的关系在短时间内就宣告结束。为什么呢？饭店的人异口同声地说：

“因为花不起那么多钱。没有那么会花钱的女人，她去的地方全是高级场所，一次约会先要花50万日元，而且要不断送礼。如果没有摇钱树，那是没法继续收到她的欢心的。”

这些男人全是在社会上某个方面有相当地位的人，连他们都说不能继续维持下去，可见花的钱很可观。没想到象她这样开销大、派头大的女人，不顾晚上走偏僻的路，匆匆赶往情人身边，在途中象虫子一样被人杀害了。

“莫非犯人是流窜作案？“田中说这话是担心侦查前景将会是徒劳无益。如来是流窜犯作的案，把网撒在被害者的异性关系上，那就找错了目标。

“如果是流窜犯作的案，也有令人费解的地方。”朝枝郑重地说。

朝枝是管辖地区的刑警，工作踏实，处事谦虚，判断谨慎。在追查社会上的不轨行为期间，失掉了晋升的机会，是从典型的便衣警察培育出来的刑警。可适，在那次晋升机会之前，朝枝是抱着憎恨社会上的丑恶从事刑警工作的。因此田中很尊敬这位年长的伙伴。

“是指没有抄走钱财这点吗？”

“这是其中之一。”

“还有什么？”

“如果说是犯人威胁着把受害者带进林子里去的，为什么现场离下车的地点那么远，更近的地方有的是嘛。从这点来看，犯人可能是坐车子去的。在寂静的夜路上，即使陌生人招呼，一般也不会随便坐人家的车，何况受害者的派头很大，走到目的地又没有多远。”

“是不是可以这样设想，走夜路，心里正害怕呢，这时正好有一辆车靠过来，车上人很和气地招呼她上车，使她感到象在地狱里碰上了活菩萨，也就上了车。没想到是在地狱里碰上了鬼。”

“当然可以这么设想。不过，既然害怕，就应该等接替抛锚的车子来呀。这当然是我们在推测死者的心理。如果是我在走夜路，有熟人打招呼，也会求之不得的啊！”

“这么说来，这个人和受害者有交往喽？”

“不是深交，可能有一面之交。”

“原来是一面之交啊！”

田中感到另一个窗口被打开了似的。自己原先只考虑有杀人动机的人是有感情纠葛的人，所以只顾把网撒在受害者的异性关系上，而把另一种情况置于不顾，没想到从这里面出现犯人的可能性非常之大。这一点，朝枝的话已有所暗示。

“即使是一面之交的人，如果在走夜路时碰上了，不是也象看到了救星一样吗？何况对方在车上招呼她上车呢。这不等于是在地狱里碰上活菩萨，正要过河来了船一样吗？”

“如果包括一面之交的人，那就得把网张得老大了。”

“找到有一面之交的人以后，再找出与老鼠、南瓜、土豆、蚕蛹有联系的人。”

朝枝的目光在远方的天空里搜索。他的眼神说明前景是辽阔的。

田中再次到现场去了。侦查工作的关键在于所谓“百赴现场。”说一百次有些夸大，但田中已到现场去了7-8次。反复到现场勘查，有可能发现第一次搜查时没有发现的死角和盲点，而犯人也有可能再次到现场去，有些初期调查未能解决的遗留问题，在再次调查时就有可能发现。

田中再去时，树林里已经披上了夏装，枝叶茂密，杂草丛生。现场遭到众人的践踏，再长出杂草，就难以辨认了。

田中来到曾经是横躺着尸体的枹树下，大吃一惊，上次来时，并没有看到树底下开着白花。那一丛一丛形似蝴蝶翅膀一般的花，看上去真象是成群的蝴蝶停在杂草上一样。他走近一看，才知道那是献给死者的花束。是谁趁他不在时前来献花的呢？首先可以考虑到的是受害者的亲属。田中的脑于里浮现出了前来认尸的受害者的妹妹的面影。

姐姐貌美，但过于端庄、冷漠。相比之下，妹妹的容貌却使人感到亲切、庄重。可是，按理妹妹是不会知道现场的确切位置的。是谁告诉她来到这里的呢？为什么不向负责案件的侦查人员打听呢？

花还很新鲜，看来供在那里没有几天，也就是两三天前的事。

如果不是妹妹，又是谁呢？也许是在广泽寺温泉等着和受害者幽会的情侣，是不是他有难处不便出面，心里却又感到内疚，至少要来献一束鲜花，以求得死者的宽恕呢？如果是这个人，瞒着警察来到现场，这是可以理解的。总不会是犯人来献花吧？

献花者究竟是谁呢？这个问题引起了田中的兴趣。

（二）

田中从现场转到了玉翠楼。他想献花的人也可能会顺便到那里去。在那里，他探听到了可喜的情报，老板在两天前陪同受害者的妹妹去过现场。

“果然是她妹妹来过了。为什么不到我们警察署去呢？我们可以陪她来嘛！”田中很纳闷，他很想再次见到死者妹妹亲切的面影。

“警察很忙，所以不想添麻烦吧？”

“她是受害者的亲属，我们是负责此案的警察，这点事是可以办得到的呀！”

“对，对，她妹妹还给我看了照片。”

“照片！谁的照片？”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喏，是在这里白白等了一夜的铃木荣作。”

“是等着和受害者幽会的那个男子吗？”

“是的。”

“哦！她怎么会有铃木荣作的照片呢？”

“这个，我可不知道。是她妹妹嘛，为什么不能有。”

“莫非是在她姐姐遗物中找到的？”

田中陷入了追忆之中。侦查开始时曾向她妹妹提出清查死者的遗物，但被拒绝了。最近已向法院请求发放搜查证。并与其妹妹约定，如果在遗物中发现有死者伴侣的线索，立即前来联系。她并没有履行此约，却亲自到广泽寺温泉来查证，她为什么要避开警察呢？难道她要自己查清姐姐的情侣？她一边调查，一边却瞒着警察，这是不是想亲自抓到姐姐的情侣呢？

“噢，另外还给我看了一张画。”老板想起来了似地说。

“画！什么画？油画还是水彩画？”

“好象是杂志上常用的那种画，是叫插图吧。”

“那画是什么样的构图呢？”

“画的是正要上出租汽车的时候。”

“什么样的地点，知道吗？”

“好象是在旅馆的大门前。但不是我这里。”

“只有一张吗？”

“还有一张画的是被杀女子的脸部特写，跟报上登的照片非常象。”

“另外有没有男人的画呀？”

“那是男人在髙山前和一个女子在一起的背影。”

“其他还有吗？”

“只有这些。”

“你知道那画是谁画的吗？比如说，上面有没有署名什么的？”

“我没有注意。”

这一来总算了解到八切亚希子已抢先到她姐姐情侣那里去了。有趣的是得到的线索，不是照片，而是画，也许因此更能突出特点。不过玉翠楼老板的证言可以明确看出死者的情侣不是作案人。

（三）

空泽省吾的办事处设在赤坂六段一座公寓的三楼，附近有众议院的宿舍，美国大使馆的宿舍、高级公寓。另外，一批高级饭店、西餐馆、俱乐部、饮食店等正在竞相建造。这些象征着使用者社会地位的设施，正在这地皮贵如黄金的地区构成豪华而又潇洒的布局。

空泽的公寓也是一座豪华的建筑，它显示出居住者的社会地位。建筑物的外墙涂了砖瓦色的釉子，显得素雅和谐，象是在金子镂制的建筑物上又贴了一层黄金一样，真是不惜耗费巨资。

今天的见面是事先约好的。只要把自己出版社的牌子打出去，就能发挥作用，要见的人大都能见，而且都是名人。亚希子来到声名显赫的挂有公司牌子的门前，推开了门。她所在的出版社并不算大，可宣传机器如此具有威力，使她为之吃惊。

空泽省吾是一个很有锋芒的经济评论家，擅长数理，多年来利用大经济报刊网罗了不少人。他具有新闻记者的敏感，知识渊博，精通国内外经济情况，善于运用自己先于时代的天赋来显露头角，很早以前他就把欧美最流行的经营学介绍到了日本，并使之发展成了另一种新的学说（也可称之为奇说妙论），从而自成一家。这种才能是出类拔萃的。他自己还创造了许多新的词汇。

尽管他把自己打扮成走在时代前列的人，但人们却指出他的学说内容空洞，还说他是“瞎嚷嚷”等等。他后面有大企业集团作靠山，因此也有人说他是那些组织的工具，意思是说他是企业的御用评论家。可对那些企业来说，为的是谋求对己有利的社会效果。

总之，空泽省吾操纵宣传机器的本事是无与伦比的。正因为如此，他对宣传部门的人，总是笑脸相迎。亚希子就是抓住这一点，他才同意会见的。

亚希子按时来访，很快被领到接待小间。这里象是多功能的办公中心，钢架写字台和文件柜，显得很有气派，房间里堆满了分门别类夹好的大量资料。

屋内有两个年轻女子，空泽好象在里屋办公。接待小间占居室内的一角，用钢制书架把这里与办公室隔开，里面放有一套接待用具。空泽以往著的近200本书按发行年月摆在书架上，使来访者对他的业绩一目了然。虽说令人看了不快，但不能不承认这正是宣扬了他的工作效率。

空泽吹嘘三天可以“讲出”一本书来，其实是把一本书在三天内灌制成录音带，再写成书的。

接待人员端出咖啡。正当亚希子对咖啡味如此浓郁感到惊奇时，空泽出来了。他的皮肤血色很好，油光发亮，浓眉毛，高鼻子，鼻梁稍尖，是常说的“希腊鼻子”，当然不是那么突出。勿宁说那副长相已不同于一般的日本人，是在电视等场合中常见的扮装。人称他是美男子，他本人也这么认为。他自己说44岁，但看起来还要年轻些，象30来岁的人，给人的感觉是他正在走红运，满身都是油水。亚希子觉得从他身上能隐隐约约地闻到姐姐的肉体味。

这个男子抓住很有派头的姐姐的心了吗？虽然他不是讨人欢喜的那种类型，但确实显得很有魄力，而且有一种不亚于姐姐的气派。瞎嚷嚷也好，开玩笑也好，总之，他不同寻常，具有搅乱社会的能量。姐姐大概就当了这种不寻常的人的俘虏。

“我是空泽省吾，请多关照。”空泽很有礼貌地说，随即把名片递过去。

“先生的大名我早就听说了。”亚希子一边交换名片，一边很谦逊地寒暄。

“我在你们出版社还没有做出一件象样的事来，下次请给予关照。”空泽说的是出版书的事。评论家跟作家不同，即使很有名气，也想扩大与出版社的联系。他深知搞评论是寄生性的工作，是很虚弱的。

“如能得到先生的投稿；我们感到荣幸。”亚希子也不示弱，顺着他的来言作了答语。

空泽对递过来的名片与姐姐同姓，没有什么反应。看来他没有发觉亚希子是受害者的妹妹。

空泽对年轻女子来访感到高兴。尽管打出了出版社的牌子，但对这位现在很有名气的评论家来说，这种既不是前来采访，又不是约写评论的一般性见面，那是很难的。当然，年轻姑娘独自前来，他还是有兴趣的。

“今天在您百忙中来打扰，真是对不起。”亚希子首先表示歉意。

“不、不，我正想和您谈谈您们的杂志是否设有经济专栏的事。”

“有的。最近刊登了不少企业小说和经济小说，所以我们考虑是不是要设一个通俗易懂的经济评论栏目。这只是有此打算，一旦定下来，首先一定采用先生的稿件。”

亚希子心想：先使用这种暧昧的话，以便得到对方的好意接待。在编辑会议上确实讨论过这个问题，但不是只限于经济方面，而是想请各方面的专家轮流撰稿，谈谈他们各自的想法。

“文艺杂志设经济专栏，这倒是很有意思的打算。”空泽的目光透过亚希子的衣服观察她的躯体。那是一种很熟悉女子躯体的目光。空泽之所以接见亚希子，也许是想偶尔利用空闲的零碎时间，来戏弄这糊里糊涂飞来的蝴蝶。亚希子却感到象是穿着衣服被奸污了似的。

“一谈到经济，人们总认为那是数字魔术，所以如果您能在这方面通俗易懂地给予讲解，我想读者是会欢迎的。”

“是啊，假如用性生活和经济学这种题目什么的。能吸引读者吗？”空泽故意用认真的口气说话，并用眼角来观察亚希子的反应。

确实有那么一种男人，在年轻女子的面前，有意把插题引到人体的下半身，去试探女子的反应。这种时候，如果赞同那种男人的说法，顺从了他的话题，那就等于已经向容许迈进了一步。

女子本只想顺着他的口气说话，却上了男人设在话里的钩。等发觉到这一点时，已经深陷得无法摆脱了。这时与其勉强地回到冷遇他人的原位，不如卑劣地与他配合，在下流的意识中同流合污。女子既然成了狡猾的男人所设陷阱的俘虏，拒绝和害羞都没有用，最好的办法是若无其事地躲开。

“经济学里的艳事笑谈倒是蛮有趣的。”

“谈谈边际效用递减规律和两性等方面的事，怎么样？”

“您说的边际效用是……”

“就是说第二杯啤酒比第一杯乏味。供应量一增加，想得到那种东西的欲望就会减少。这就叫效用。一种欲望不断有限地得到满足，那么欲望就会不断减退，以至达到饱和。如果超过了饱和点仍在继续供应，就会感到难受。一般来说生理上的欲望饱和得快，爱好物品啦，贵重金属啦，就不容易饱和。”

“您的话很有趣。不过我想两性关系和啤酒是两码事。”

“哦！您认为有什么不同呢？”空泽的眼睛带有呆滞的神色。

看来她上钩了。

“我认为没有爱情的性生活，很快就会饱和。只有有了爱情，才能更好地发展下去。”

“对，我说的是单纯生理上的性生活。不过，如果对方具有动人的肉体魅力，这种性生活是不容易达到饱和点的。勿宁说永远不会满足。”空泽的目光更加贼溜溜的了。他透过亚希子的衣服在观察她的肉体。

“那只能说是生理上的欲望太大，或者说这种欲望已经成为习惯，以至中毒极深。比如服用烟酒、麻醉品成了习惯，中了毒，就很难一下子中断。啊，对不起，在先生面前我尽这么胡言乱语。您所说的边际效用和性生活确实有趣，很想深入地谈一谈。先生是否有很喜欢的美人？”亚希子看准时机，抓住对方设置的钩子紧追上去。

“哟，这可是尖锐的提问。”空泽暗自高兴，嘴边露出微笑，自信鱼已上钩。

“象先生这样的人该不会没有吧？”

“哟，这可把我难住了。今天见到您，过去的全给忘了。在你面前，一般的情人未免太逊色了。不，这不光是就我而言。”空泽厚颜无耻地得寸进尺。

“也包括八切美树子在内吗？”亚希子突然提到了核心问题。

一时间，空泽显出了冷不防被人捅了脊梁骨似的神情。

“我是八切美树子的妹妹。”亚希子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击。

“你，你是……，，空泽半张着嘴，说不出下面的话，似乎这才发觉亚希子和美树子是同姓。他那惊愕的样子，实际上暗中承认了和美树子已经存在的关系。

“姐姐被杀的时候，您是在广泽寺温泉等着姐姐的吧？”

“你，你究竟要说什么？”空泽这才釆取了防御态势。

“我已经到广泽寺温泉去核实了，旅馆的人已认出了先生。”

“我没有去过广泽寺等地的温泉。”空泽仍然装着不知道。

“不光是在广泽寺，4月18日，先生和我姐姐译一起在热海的旅馆住宿。连旅馆的名字我都打听到了，还有证人。”被这一追问，空泽似乎觉得已经没有逃脱的余地了。

“我一直很同情你姐姐，不过我和你姐姐被害的事件无关，这是真话。这件事只要向旅馆查对一下就清楚了。那天晚上，我一步也没有离开旅馆，后来知道你姐姐被害，我很吃惊。”

空泽承认了和姐姐的关系，但仍然想设置自卫的围墙。

“这一点我明白。”

“那么，你到我这里来打算干什么？”当知道亚希子并没有把他作为犯人怀疑时，空泽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过因为没有弄清亚希子的来意，仍然有些不安，所以试探着发问。

“我想这一点无需说明，您也明白。处在您的地位，也许有各种各样的情况，但想请您至少在姐姐灵前烧一炷香。那天晚上，姐姐一心想尽快见到先生，行走在寂静的夜路上才被人杀害的。说明姐姐是很爱先生的。”

亚希子想起来姐姐的葬礼冷冷清清，当时只有自己和工作单位里跟姐姐有交情的人参加，和姐姐华贵的一生相比，这个葬礼实在过于寒碜了。

不过，按理说比之于隆重的葬礼，姐姐更希望空泽去上香献花，这样做比起千人参加葬礼来更能给死者以安慰，然而空泽却没有任何表示，连匿名送花都没有。面对着空泽那张满面红光的面孔，亚希子再一次体会到了姐姐的悔恨。

“我也很爱她。真的，请相信这一点。可是，正如你说的，我有难处。因为我和你姐姐的交往不能公开，我们只能秘密交往，你姐姐也是这么要求的。我一直在暗地里为她祈求冥福。”

“今后也可以，希望您在姐姐墓前和她被害的现场供上一束鲜花。”

“我一定照办。”

“今天突然来打扰，对不起。”

“关于我的情况，你已经向警察报告了吗？”从空泽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个谨小慎微以求自保的人。

“我什么也没有对警察说，不过我无法阻止警察前来追查。”

“对杀害你姐姐的犯人，你是不是有了线索？”

“如果有线索，早就请警察将其逮捕归案了。”

“我也僧恨犯人，我祈求能早一天抓到犯人，如果用得着我的话，我想尽力相助。”

“到时再来相求吧！”

从空泽的办公室出来，往回走时，亚希子感到心里非常空虚。虽然查清了姐姐的情侣，并与之作了对质，但所得到的唯有空虚感而已。

姐姐平生所爱的对象，却是个把爱情当啤酒、美酒、香烟对待的家伙。他说的“边际效用”真是说得恰到好处，在空泽看来，姐姐只不过是一种“效用”，即“满足欲望的物质效能”。她失去了生命，“所有效用”也就等于零。

“钟情于这种男人！愚蠢的姐姐……”想到这里，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从眼角上沿着脸颊流落下来。

所谓女人，归根到底也许只不过是满足男人欲望的玩物，否则，就无需那尽力支撑着生活过来的身躯了。

猖獗的地狱

（一）

亚希子和空泽省吾见面后的第二天，家里来了两个客人，那是两张熟悉的脸孔。

“在你姐姐的遗物中好象发现了什么新线索。”其中年轻的一个开口问。他叫田中，是负责侦查的警察，亚希子去认姐姐遗体的那天，就是他接待的。当时他看到自己很伤心，接待时特别和蔼。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感到愉快。

从田中的话语来看，好象他已经嗅到了她去调查姐姐的情侣的事。因为曾经说好，如果发现什么线索，立即要和警察取得联系。所以亚希子感到很为难，不知说什么好。

“我们很理解你直接去质问你姐姐的情侣的心情。不过，如果你想早一天抓住罪犯，那么要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我们。”田中温和地说。

“对不起。”亚希子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等着和你姐姐见面的人是谁，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能告诉我们吗？”

“空泽省吾。评论家……”

“原来是空泽省吾啊！”

“是的。”

田中和年长的侦查人员朝枝面面相觑。因为这个名字没有被列入侦察对象。

“那天晚上他等着姐姐前去的事，已经直接从他嘴里得到了证实。”

“为了什么事要等着你姐姐去呢？”这话问得太庸俗了，但又不能不听。

“这一点请你直接去问空泽先生。”亚希子既然说出了空泽，就不打算再揭示他和姐姐之间的私生活了。姐姐已经死了，再把男女之间的肮脏的秘密揭示出来，只会损害姐姐的形象。

可是，从警察角度来看，也许正是这类脏事才是资料的宝库。即使证明空泽不在出事现场，作为警察也决不会无视他的存在。

（二）

田中和朝枝从八切亚希子那里得知了空泽省吾的名字之后，先回到侦察本部。对方如果是有社会地位或有名望的人，即使涉足案情，也要慎重。特别是碰到这种有锐气的评论家，还要考虑到他跟政界和上层人物的关系，因此更要慎之又慎。搬出有权势的政治家给侦查工作施加压力的事亦非罕见。

经过会议充分研究之后，向本部提出建议，暂时先要空泽自由出面。空泽当即同意警察提出的自由出面。从这点看来，空泽从亚希子前来核实他和美树子的情侶关系的时候起，就已做好思想准备，知道警察获息只是时间问题。

考虑到这是自由出面，所以把空泽请到了赤圾警察署福利会馆准备好的一间房子里。侦查本部参加的是现场队长宫部警部，还有侦查人员田中和朝枝。

“今天特意把您请来。”宫部和颜悦色地首先致意。

空泽显得非常紧张。

“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作为侦查工作的参考，所以请您不要想得太多。”

宫部为了缓和空泽的紧张情绪，特以福利会馆献的茶相待。

“我知道你们叫我来是为了什么。八树美树子被杀我没有出面，很对不起。”空泽自动采取低姿态。

“您这么说，事情就好办多了。”宫部和蔼地边笑边喝茶，喉咙里发出了声音，显得茶味芳香。嫌疑犯再老奸巨猾，只要被他那象软体动物似的触手抓住了，一般只好供认不讳。所以他有一个绰号，叫“设陷阱的章鱼”。

如果对他那种和蔼的态度稍有大意，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章鱼”的触手紧紧勒住而动弹不得。

“那就请尽管问吧，只要我知道的，我都回答。不过，她被害的当天晚上，我没有离开广泽寺温泉一步。”空泽若无其事地强调自己不在现场。

“这点我们很清楚。不过先生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呢？”

“第二天，从电视新闻中得知的。当时我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

“从死者携带的物品中，我们很快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并已作了报导，为什么当时您不出面呢？”“章鱼”的触手伸出来了。

“因为我想瞒着和她的关系，我有妻子，处境也很复杂。她也希望隐瞒这种关系。”

“我插一句话，您和八切小姐交往有多长时间了？”

“打认识以来将近两年了。”

“在一起的次数多不多？”

“因为我们都有工作，一个月也就一次，最多两个月有那么三次。”

“在一起的时候就去热海或广泽寺等地的温泉吗？”

宫部不失时机地拋出了从亚希子那里得到的情报。这是―种巧妙而有效地挥动手里的王牌的做法，象是表明自己掌握了更多的情况，以造成对方心理上的压力。

“根据彼此的情况，商量好了之后再到近郊去，因为去城内的旅馆怕碰上熟人。”

“没有一起到广泽寺去吗？”

“我们总是分开走，到了目的地再汇到一起。”

“真是小心谨慎啊！”宫部话里带有讽刺的口气。

“每个人都要靠人缘儿来维持自己的生计，所以有关特定关系方面的事，我们很想保密。对了，我的名字要见报吗？”

这种语气和他平时很有锐气的调子很不相称，而且露出了非常胆怯的神色。

“我们不打算公开您个人的秘密，只是请您老实地把一切说出来。”

“我当然要老老实实地讲。”因为知道不会公开指名，他有些放心了。

“那么，八切小姐不等替换拋锚车的车子来，就独自走漆黑的夜路，究竟有什么紧急的事呢？”

“我想她是想早点见到我。”

“好吧，这事就先说到这里。那么，八切小姐的身上沽上了老鼠毛、茧蛹、土豆、南瓜粉，对这些东西，您有什么看法吗？”

“老鼠和茧蛹？”

“还有土豆和南瓜。”

“根本无缘！老鼠、茧蛹什么的，光看一眼就会晕过去的。”

“八切小姐被害，你有什么线索吗？”

“如果有线索，我也会把罪犯抓住的。她被杀害，我最难受不过了。”空泽话语里充满了愤慨。

那天的询问以没有得到新的线索而告终。

“空泽这个人，你们认为怎么样？”询问过后，宫部征求同座的田中和朝枝的意见。

“总觉得有股怪味。”田中向朝枝看了看，点点头说。

“也就是说不相信他不在现场喽？”宫部反问说。

“不，目前还没有理由说空泽杀害了八切。当然，从地点来说，他深夜里偷偷地离开旅馆，杀害八切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回到旅馆，也不是不可能的，因为旅馆里的人不可能整夜都紧跟着他。可是，如果他是罪犯，按理用不着特意到广泽寺去住宿，以至引起别人怀疑，满可以不到广泽寺去，把人引到山上，杀害之后逃之夭夭，就没有人知道了。”

“那么，怪味从何而来呢？”

“我是指他没有出面的事。他既不是拿薪金的人，又不是艺人，为什么要隐瞒呢？既然事情已经败露，就没有必要瞒着了。即使被妻子知道了，事到如今，也不至于再破坏家庭关系呀！”

“他说是八切要求这样做的。”

“没有必要在八切死了之后再把过去的艳事隐瞒下去嘛！她又不是一般的死，而是被杀害。”

“那么你是不是说因为空泽还有别的事，所以隐瞒了和八切的关系。”

“我认为可以这样设想。”

“你认为有什么事要隐瞒呢？”

“比如，能不能设想除了色情之外，他们之间还有其他的什么关系。”

“色情之外……？”朝枝开了口。

“也就是说，由于某种工作上的牵连，必须隐瞒两人之间的关系。”

“工作？……嗯，这么说，又是什么样的工作呢？”宫部试探朝枝作何表示。

“这是我忽然想到的。我想八切在饭店里工作，有机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住饭店的人，职业、人种、宗教信仰、国籍、年龄，各有不同。只要跟这些人搞熟了，不用出门就可以了解到世界的情况。”

“对啦，莫非是八切把在饭店里收集到的情报转给空泽？”

“对空泽来说，从各方面收集情报是必不可少的。如果空泽和八切的关系公开化了的话，那么谁也不会向八切泄露情报。不仅如此，如果八切把客人透露的秘密到处传播，那她也就不能呆在饭店里了。从色情和职业来看，不是有必要把两人的关系隐瞒起来吗？”

“这种设想是可以成立。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是只有空泽一方得利吗？”

“不是空泽付出代价，就是八切为男人下了大本钱。”

“也可以设想可能是被八切窃走情报的人杀害了她。我们是不是调查一下空泽的私生活？”

宫部点点头。

（三）

在调查空泽私生活的过程中，了解到了他放荡无羁的情况。他和赤坂的“黄金国俱乐部”的女招待弘美已有三年多的关系。此外，谣传还有几个女人。

“真是到处乱嫖啊！”

朝枝歪着头在想。他要说什么可以看得出来，也就是说空泽如此到处乱搞，已是丑闻远扬的人，为什么惟独与八切美树子的关系要保密呢？好在已查明空泽的血是O型，从这一点来看，他构不成犯人。

朝枝推测的“工作上的关系”，属于这种情况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可是，他们总在一流场所玩乐。”田中同意朝枝的看法。他指的是空泽去的场所。这些高级俱乐部、酒吧间，只要进去一坐就要付10万日元，而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到那种地方去吃喝玩乐。这些场所关门之后，他就带着几个姑娘转到六本木一带去了，在那里请姑娘们吃饭，深夜再转到快餐馆、酒吧间，一直玩到天亮。他对姑娘们很慷慨，常给她们买衣服和装饰品。

空泽确实是宣传机构的宠儿。可他又是酒色之徒。尽管是个评论家，却没有赢得好评。他经常通过电视和宣传部门露面，不过拿的酬金有限，不可能成为百万富翁。

“总之空泽先生的爱好是高级妓女，这是我们不能沾边的。他的书每本才卖600日元或800日元，只够在银座的俱乐部之类的场所喝一杯兑水威士忌。象他那样挥霍一次，就得要卖几十本书才够花。”

某编辑曾暗地里批判空泽那种爱摆阔气的作风：“那位先生的著作杂乱不堪，轻易卖不出去。可他的讲演却很赚钱，1小时可拿100万日元，往返都坐第一流的飞机，火车也是软席，必要时，要住当地最高级的饭店，而且还得定好双人房间。单人房间可能小了一点，因为碰巧时，他要把接待他的女人拉进房间去的。”

他讲演过的地方，对他的评价也特别不好，不过既然讲演1小时能拿100万日元，倒是可以在银座、赤坂挥霍一番的。

“尽吹嘘他的报酬，其实大家都知道他讲的内容很空洞。最近没有什么人邀请他讲演。不过，这位先生终归是老牌货，所以倒也显得悠哉游哉。”

如果顺着这些探听到的情况再往下挖，就会发现在他后面还有日本较大的企业集团，他就是该集团的秘密情报人员。尽管这只是没有得到证实的谣传，但这一谣传却证实了空泽和八切的“工作关系”。

现代企业的竞争就是情报战。哪个企业能尽早搜集到尖端信息，就能取胜。说经营的基础在于信息，这并不过分。

为了在情报战中取胜，任何企业都要有自己的情报人员。而大企业集团更要有大规模的秘密情报机构来开展情报工作。

情报机构与出版社、信托所（原注：接受委托对别人的财产等秘密进行调查的机构）、经济研究所、产业界报纸、广播电台、对外工作局等单位不同，要对搜集到的庞大的资料进行分折、作出评价、归档成册，使它在经营分析、开拓市场、开发技术、研制新产品、开展商务工作和向新的领域投资等方面发挥作用。

即使对空泽是企业集团的秘密情报人员之说不可轻信，也从另一方面证实了他的生活情况以及和八切的关系。饭店、高级饭馆、西餐馆、俱乐部、酒吧间等的接待工作是搜集情报最重要的途径，机密情报多数是在“夜间工作”中取得的。

酒吧间、俱乐部的女老板的后台多数是公司经理之类的人，这就证明这些场所是被企业用来进行秘密情报工作的地方。老板娘和女招待一般都被雇为情报人员。由此看来，空泽完全可能把八切美树子作为自己的“任务承包人员”，通过她向住在饭店里的客人搜集情报。八切无疑是一个优秀的承包者。由于过分优秀，就有可能把她作为“熟知内情的女子”而消灭掉。

“尽管这样，才24岁嘛！”朝枝眼睛里充满了失望的悲观神态，嘴里自言自语地说，“24岁，还不到我年龄的一半，如果还活着，不知今后会开成什么样的花呢？太惨啦！”

听了朝枝的话，田中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知道朝枝可能在思念儿子。他的一个儿子才17岁，这年轻的生命却成了杀人事件的牺牲品。这是一起偶然碰上的犯罪行为，尸体被沉在山中湖里。

这个儿子是朝枝引以为骄傲的。据说，儿子在评价父亲的职业很有意义的同时曾指出：“与其让人在做了坏事之后，为惩罚而去追捕，倒不如为防止他干坏事而事先做工作。”

那次朝枝与田中结成搭当，对此案进行了认真的侦查，终于抓到了犯人。但在朝枝的心里，始终难忘儿子年轻轻的就丧失了生命的事。现在他嘴里之所以反复念道被害者还年轻，就是因为被害者与儿子的影像重合到一起了。虽说这是个人感情带到了侦查工作里，可如果不让人这么去想，那就是不知父母之情的人。朝枝眼里充满的悲观神态，表明了他对儿子一去不归的无限婉惜和夺走他人生命的不法行为的愤怒。

“24岁，也许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这人世间如同地狱。”

田中本想说至少你的儿子是没有看到这种地狱而死的，但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人已经死了，他有没有看到这个人间地狱，对亲人来说是一回事。

“把这种地狱多少铲除一点，这就是我们的责任，”

“反正到处是地狱，我们无能为力。”

“干吧，不要灰心。我们一灰心，只能使阎王爷更霸道。”朝枝说这话时，悲观的神态没有了，惟有憎恨邪恶的情感在燃烧。，

（四）

松家刑警坐上出租汽车，就感到车内有怪味。在他管辖区内发生的山林里杀害了女办事员的侦破工作迟迟不得进展，久经劳累之后，总算获得了难得的休息。他陪着结婚才一年的妻子在市内品尝佳肴、购买东西。一个月为家属服务一次，不，也许是两个月才有一次，这是松家自己出的主意。妻子也消除了长期被冷落而产生的不满情绪，显得很高兴。

回家时，在市内叫了一辆出租汽车，上车以后，松家发觉车内有一股怪味。松家的嗅觉很灵敏。小的时候，香烟的火星掉在被子上，冒了烟，是他最早发现，才免除了一场火灾。又有一次，他闻到父亲衣服上残留有不象是母亲身上的一种女性香味，使父亲无言以对。

“有股怪味嘛！”松家一个劲地用鼻子在闻。

“是吗？我身上没有什么味呀！也许是上一个坐车的客人留下的体臭吧。”

“不，不是那种味，好象是一种动物的气味。”

“是狗还是猫？”

妻子问时，司机插话说：“先生，您的鼻予真灵啊！”

“我说对了吧。”松家冲着司机的背说。

“已经好几个人坐我的车了，但闻出味来的只有先生您。”

“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气味？”

“老鼠。”

“老鼠？”

“哎哟，真恶心！”妻子缩成了一团。

“说起来这是实验用的无菌老鼠。对啦，叫什么来着，好象叫火腿或是香肠。”

“那叫仓鼠（原注：仓鼠的原文音接近火腿）。”

“对啦，是叫仓鼠。”

“这车子装过仓鼠吗？”

“偶而托我们运送。动物好运，老老实实的，而且大都是远距离，很合算！”看来司机不知道松家的身份。

“究竟是谁委托运送这些东西的呢？”

“研究所，是实验动物的。要求从研究所送到医院、制药厂去。除了老鼠，还运送过兔子和猫呢！”

“这么说来，这是仓鼠的气味喽？”

“为了不至于受到外面霉菌的感染，特意把它装在箱子里，不过，装得再好，那气味还是会冒出来。”

“近来出租汽车都装运起有趣的东西来啦！”

“不单单是动物，有时还让我们运送急需物品呢！工业废物处理公司还托我们搬运垃圾。”司机越说越来劲儿。

“我说，和垃圾在一起，那可受不了。”松家苦笑着说。

“说是垃圾，其实是工业废品的样品。诸如石块、铁屑之类的东西。”

“不会是放射性的废物吧？”

“您说的放射性是指什么？”

“诸如核武器的废物之类的东西。”

“那种可怕的东西，我们是不装的。”

按公路运输法规定，出租汽车、包租汽车属于“根据合同出租限乘十人以内的一般载客车辆的运输事业。”不管怎么从广义去解释，它所载的旅客也不能包括老鼠、猫和垃圾，这是很明确的。再说，这些东西也不是旅客的“行李”或“附属品”。

可是，在紧要的时候，出租汽车比通过运输公司或邮局寄运东西更为方便。松家第一次知道出租汽车还有这种利用法，说明自己的经验还很不足啊！

回到家里，刚进去洗澡，松家的脑子里象闪电一样亮了一下。他光着身子在浴缸前面茫然地站了一会。

“喂，水热不热？”妻子这么问。

这才使他恢复了常态，随即光着身子跑到电话机前，妻子都愣住了。和他结婚以来，虽然被“调教”成了刑警的妻子，但夫妇生活的时间不长，所以很多时候会使她吃惊。

“我这么想，如果受害者乘坐的出租汽车，前一趟运过老鼠，那么犯人的车或身上就会有老鼠的毛。这就是说，我们不妨去碰一碰老鼠研究所，怎么样？”松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上司宫部警部。

“老鼠研究所？有这种事？那可是没想过。”他知道在自己所辖地区有医学方面的研究所，但没有想过事情会和那些实验动物联系在一起。作为“一般的老鼠”，侦查的范围未免太宽了。如果所说的老鼠是实验动物，范围就小多了。如果受害者乘坐的出租汽车，在她乘坐之前运过那种老鼠，那么，松家难得的想法也就有普遍意义了。可在案发后，仔细地检查过那辆出租汽车，并没有发现相关的动物的毛。

立即到出租汽车公司去核实，查阅过去的乘务日记，证明八切美树子乘坐的车，在过去的六个月内有没有被研究所租去运送过实验动物。在这以前，因乘务日记没有保存，所以情况不明。当然，很难设想在六个月以前，众多乘客上下过的出租汽车座席上，还会留下前面所说的动物的毛。

紧接着，根据松家的设想进一步采取了行动。侦查的触角伸向了有关的研究所。用该所送来的动物毛作了比较，结果证明那种毛是该所饲养的鼷鼠毛。

该研究所座落在厚木市郊的小山岗上，是平整丹泽山麓的丘陵之后，建造起来的建筑物之一。远处的天空下仍有大山耸立，建筑物被包围在杂木林里。那是一所洁白的二层楼房，稍带斜坡的前院里，修有圆形的花坛，各个季节都有艳丽多彩的花，描绘出美丽的图案来。在这幽静的环境里，建筑物也显得静悄悄的，象里面没有人一样。但外观极美，如果大门上没有挂着“日本实验动物研究所”的牌子，还以为是饭店呢！

据说该研究所大量买进并饲养用作医学、生物学、遗传学实验的老鼠、白老鼠、仓鼠、土拨鼠，以适应各地大学研究室、研究所、医院、制药厂的需要。该所还月产老鼠10-13万只、仓鼠5，000只、土拨鼠2-3万只。此外，还根据需要饲养兔子、猫、龟、青蛙等。

为了能满足急需，小批量的实验动物就用出租汽车送到各有关单位去，定期的“发货”则用公司的专用运输车运送。

饲料是颗粒状的固体饲料加熟干鱼、蔬菜、白薯等。现场上发现的土豆，也是这里的一种饲料，可与南瓜和蚕蛹无关。

根据该所介绍，实验动物是放在专用箱里运走的，毛和屎尿等是不会掉出来的。有些东西可能是附着在从事该项工作的人员身上抖落下来的。

为了郑重起见，在侦查人员要求下，查看了运送动物用的箱子，原来那是一种极普通的皱纹厚纸箱子。箱底铺有锯末，左右两边的纸上有象口罩似的透气孔。一只箱子可运送老鼠20只、白鼠4-5只。

“饲料能放进去吗？”侦查人员问。

“路程在3小时以内的不放饲料，如果超过3小肘，就放进剥了皮的土豆之类的东西。”

“箱子全是这种型号吗？”

“近距离的是这种型号，如果远距离要用飞机运送的话，就得把箱子加固或使用木箱。”

如果是皱纹纸箱子，动物的毛有可能掉落出来。对研究人员和有关人员一一作了清查，该研究所有研究人员30人，助理人员12人，作业人员26人，还有司机4人。

这些人与八切美树子没有任何接触，均被排除在嫌疑之外。

剩下的就是受该所委托运送实验动物的出租汽车公司的人。经过对运送过动物的伊势原、厚木的出租汽车司机逐个调查，全部清清白白，没有一个人和受害者有关系。

松家好不容易提出了这个着眼点，可是，犯人的行迹依然隐藏在浓雾之中。

“能不能这样设想呢？”在气氛严肃的侦查会议上，朝枝好象想起什么似地说，全体人员的视线全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在这以前，我们侦查了研究所的人员及其有关的人和出租汽车司机，可焦点却集中在从研究所出来的人身上。”

“那么，你的意思是要调查一下曾去过研究所的人喽！”宫部接过朝枝的话说。那就是侦查“进进出出”那里的有关人员。

“是的，研究所饲养、收购各种实验动物，因为光自己饲养不能满足大量的需要。所以我认为从外面送进动物的人，也应成为侦查的对象，决不能漏掉。”

朝枝说完，大家这才发觉对“进去”的运送人员的侦查工作被忽略了，也就是说松家的着眼点光盯在研究所委托运送动物并从那里“出去的”有关人员身上了。

“就象从研究所出来的出租汽车一样，也会有往研究所送动物的出租汽车。如果出租汽车是从外面送老鼠去，那么折返时就是空车，是不是被害者是在这时碰上的。一般来说，女性对不认识的人开的车，即使让她坐也是不会坐的，但走夜路，碰上空车，象过河时来了船一样，就有可能坐上去。”田中补充朝枝的话。田中的补充在于说明被害者在走夜路时，轻易地顺便坐上了他人的车那种心理上的矛盾。

“那就赶紧调查到研究所去的出租汽车和运输公司。”宫部作出了结论。

“正如大家所指出的，由于单靠自己饲养满足不了霱要，所以才从外面购进一些以弥补不足。从外面购进的动物，几乎全部通过运输公司运送去的，不曾使用过出租汽车。对了，热海的奥利巴兹斯德倒是常常用出租汽车运送。”

“你说的奥利巴兹斯德是什么？”

再次前去研究所的侦查人员获得了这可喜的情报。“是热海的一家饲养公司。他们常把用作饲养品种的样品用出租汽车送来。”

“知道是哪家的出租汽车公司吗？”

“我们只是检验样品，没有注意到出租汽车公司的名字。用的好象是沼津编号的车，只要到奥利巴兹斯德公司去打听就知道了。”

断了线的犯人行踪又象有了一点蛛丝马迹。

生前的纪念品

（一）

树林披上了夏装。姐組死去已经有一个月了。这个月的忌日，亚希子又到现场来了，原以为安放在枹树下的蝴蝶兰已经枯死，没想到由于吸收了草丛里充足的水分，却还是那么鲜艳。初夏时节，翠绿的嫩叶长势很好，新生的藤蔓到处乱爬，显示岀一种猛长的气势。树林里主要是橡树、枹树、栗子树等高大的树木，下面伴长着杜鹃花、矮竹等低矮的植物，地面上铺着苔藓、羊齿等，蔷薇和树藤纠缠在一起。乍看起来，各自的生活圈显得杂乱无章，实际是按着严格的序列组成的。

正如把生存竞争叫“密林的法则”一样，森林是一个“复合社会”，在森林里不光是动物，就是植物也要按各自的生活圈严格区分开来，并规定好它的成员。外来者即使想进去，也会遭到排挤。而且如果本身没有生存能力，很快就会被淘汰。

阳光从树缝间透过，把森林染成一片淡绿色，空气湿润而沉闷。一眼望去，在那幻觉似的森林内部好象是植物、小动物和昆虫的天国。其实，生存下来的东西组成了一个奇迹般的生物世界。促使动植物共同活下去的生命力，在森林里相互攻击、斗争若、形成一种难以言状的凶猛的气势。

亚希子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一个月之间，森林完全变了样，几乎分辨不出现场在哪里。上次来留下的脚印，已被茂密的草丛覆盖。这情景使亚希子感到好象是姐姐在说“把我忘了吧？”

她们俩尽管是亲姐妹，但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亚希子好象总是躲在漂亮的姐姐身后，她是很爱姐姐的。可姐姐平时好像根本无视亚希子的存在，对妹妹很不关心。然而一旦有事时，姐姐就会亲切地保护着妹妹。

亚希子记得小时候发烧，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猛然醒过来，发现姐姐在担心地注视着自己，于是又放心地睡着了。

还有，可爱的猫死的时候，姐姐为了安慰妹妹，给猫举行了“葬礼”。

在老家住宅附近有一座叫“红住宅”的红砖墙老式房子，亚希子特别喜欢那座红住宅。因为那房子太破旧，有危险，决定把它拆掉。当时，姐姐特意到拆毁红住宅的现场，为难过的妹妹捡来一块墙上的砖作“纪念”。直到现在，亚希子还象宝贝似的保存着那块砖。有一次，姐姐看到了那块砖，问她为什么还珍藏着这东西，亚希子把砖的来历告诉了姐姐，姐姐已经没有一点印象了。接着说：“干脆把它扔掉算了！”

“才不呢！这是我的宝贝。”亚希子一本正经地答道。

“你呀，真傻！”姐姐苦笑着说。

关于砖的事，姐姐再没有提起过。亚希子心想：姐姐当时是不是装着忘了。乍看起来，姐姐好象很冷淡，不关心人，但暗地里总在一旁照看着妹妹。所以亚希子特别喜欢这样的姐姐。

“姐姐，你为什么把我留下来一个人走了呢？”亚希子面对着现场发问。

回答她的只有树叶尖上的风声。午后的树林里，小鸟叫个不停。

一想到再也不能见到发烧、呻吟时曾亲切照顾过自己的姐姐，看不到把砖拿来送给自己作纪念的姐姐，亚希子就感到孤寂难忍，好象掉了魂似的。

不过她觉得应该忘掉姐姐，来到这个树林里只有勾起她的孤寂感。应该以分辨不出哪里是姐姐受害“现场”为转机，从失掉姐姐的悲痛中振作起来。姐姐肯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老是哭泣可不行啊！”

亚希子吃惊地侧耳细听，觉得好象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发出这种声音的方位离她只有几步，她的脚被藤蔓缠住，身体失去了平衡。她很快用手撑住身体，但已经来不及了，屁股重重地蹲了一下。女人总是比之于保护身体，更注意别弄脏衣服。幸好跌在藤蔓上，衣服没有弄脏。不过，手却插进了地面的软土里，倒也没有怎么伤着。手拔出来时，手指头感到有点不自然，原来有个空火柴盒埋在地里，亚希子顺势用手指把它挖了出来。

亚希子的目光投向了意外的“所得物”上。那是一个贴有金箔商标豪华的火柴盒，七面印有“赤坂、黄金国俱乐部”的字样。看来被扔掉没有多久，火柴盒没有变旧。

“黄金国”是赤坂第一流的夜总会，亚希子听说过这个名字。那里奉送的火柴，却被扔在神奈川县边界的森林里。亚希子在考虑这意味着什么？以至于忘了站起来。

这一带竹鸡和山鸡很多，也许是猎人来到林中打猎时扔掉的，不过打猎的季节一般应该在冬天。

这个空盒子怎么看都不象是老早扔掉的，如果是在姐姐被杀的前后扔掉，那就可能是犯人留下的。假如是这样，为什么没有落到警察的手里呢？莫非是因为埋在泥土里，所以没有被警察发现？可是却碰上了自己的手指头，是不是姐姐的亡灵在起作用？

森林里茫然暗了下来，太阳正向山背后移动。因为让车子在那边等着，不能在这里过于磨蹭，亚希子把火柴盒抓在手里，站了起来。

第二天，亚希子接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打来的电话。当她去接公司的话务员转来的电话时，一个留有印象的男子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朵里，那是低沉而有力的中年男子的声音。虽然听过这个声音，但一下子却想不起来。

“对不起，突然打电话给你。很想见到你，好好地谈一谈，所以冒昧地给你打来电话。”

“我说，您是哪一位？”光从对方的话里，搞不清他是谁，亚希子这才怯生生地问。

“啊，非常抱歉，我是空泽省吾，前几天为你姐姐的事，我们曾见过面。”

“啊，原来是空泽先生。”亚希子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可是，空泽这会儿又有什么事呢？

“那一天因为太突然了，没有好好招待，很对不起。想再见到你，以表示我的歉意。另外，作为非常熟悉你姐姐的朋友，很想谈谈你姐姐的往事，表示对她的缅怀……”

与那天完全不同，尽说好听的话。她真想说：“才不跟你这种人一起缅怀姐姐呢！”但终于忍住了。正如他所说的，他无疑是最了解姐姐的“朋友”，也许空泽还了解亚希子所不知道的姐姐的某些事呢。亚希子心想和他在一起深入地谈谈往事倒也不错。空泽毕竟是姐姐心爱的人，那就用空泽的邀请来暂时充实失去姐姐的空虚心理吧。

“我也想见见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好呢？”

“今天晚上7点钟怎么样？”空泽的声音好象很激动。

“好的。”

“在六本木三段饭仓片町交叉路口的附近有一家叫奥弗涅的餐厅。”

“我知道。”

“那太好了。我在那里定好座位。”以最上等的法国菜和价格昂贵闻名的这家餐厅，亚希子是知道它的名字的，但做客可是头一回。

亚希子比约定的时间晚两三分钟到达那里。比约定时间早到会被看成是贪吃，过晚又会被看成太随便了。

用黑漆涂成了木桶盖似的大门，沉浸在暮色之中，稍不留神就会走过头。推开门就是铺有暗红色地毯的台阶，把人引向地下室。进得门去，就有一种与外界不同的奢华和舒适的气氛，柔和地抚摸着人体。在这里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昂贵的。

走到台阶的底层，一位穿着黑色晚礼服的高个儿女子在那里恭迎。一报姓名，她点点头，似乎已经知道了，随即把人带到里面去。古老的榉木家具摆在象树荫下一般昏暗的房间里，巧妙安排的每张桌子上点着蜡烛，更增添了优美的情趣。有灯光的桌子上现显出客人的影子，室内充满了欢声笑语。

内部被隔成几个小间。最里面的空间很窄，桌子很少。厨房在右边最里头，对面是柜台，那里不见有客人。与厨房相反的左边，靠墙有一张桌子，空泽在那里坐等，烛光照着他的半个脸，见亚希子到来，他连忙起身相迎。

“欢迎，非常高兴。”

空泽不让穿晚礼服的女招待动手，自己把椅子拉出来让座，态度显得那么习以为常。亚希子似乎觉得闻到了姐姐的气味，这种气味和第一次见到空泽时的气味一样，难道姐姐的气味渗透到了空泽的身上？或者是姐姐的余香还在这个店里飘荡。

“多蒙邀请。”亚希子诚恳地表示了谢意。

“我还以为你不赏脸哩！”

尽管亚希子表示同意来，但他仍然半信半疑地在等。上菜之前先摆出白葡萄酒，还有该店最好的拼盘。各种盘菜要一盘一盘地往外端，各种各样鲜美的菜肴也要一点一点地吃，这才合乎美食家的吃法。

第一道菜是醃牛舌头拌芹菜，接下来是奶酪烧多鳞鱼喜、火腿炒蛋夹饼、整烧海扇蘑菇、奶油炒熏鲑鱼等，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桌。光是白兰地酒就已经够饱的了。空泽说要缅怀姐姐，可有关姐姐的事他却只字不提。

“空泽先生，您经常和姐姐到这家餐厅来吗？”亚希子借酒兴慢慢地把话题转了过来。

“不，你姐姐喜欢吃日本饭菜，很少来这里，只来过两三次。”

空泽窥视了一下亚希子，他吃的比她快，莫非他是特意为亚希子而点的女子爱吃的菜？

“这家餐厅真不错。”

“中意吗？”

“太中意了。”

“今后如能经常一起来，我就太高兴啦！”他的话使人感到只要有空子，他就要钻进来。

“是让我代替姐姐吗？”

亚希子不高兴地看了看他，他慌忙摇摇手说：

“没有的事。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您不是说为了缅怀姐姐才来的吗？”

“再怎么怀念她，她也活不过来了。活着的人总为往事想不开的话，你姐姐在九泉之下也会为难的。我想从现在起要尽快忘掉她，忘掉一切往事，不然，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

“可是，见到了我，不是更要想起姐姐来吗？”

“虽然你俩是姐妹，但你和你姐姐完全不一样，不，我不是说长相不象，而是我被你倔强的个性吸引住了，所以只要见到了你，我对你姐姐的思念就会被引开。”

“这不可信。”

“为什么？”

“对我来说，姐姐就象太阳一样，用她强烈的光辉，把周围照耀成为自己的世界。我就象接受姐姐的反光的月亮。”

“不，也许正好相反。”

“相反？”

“你姐姐乍看起来很漂亮，但实际上说不定是接受了你的反光。你姐姐经常说，只要有了你，她心里就踏实。”

“姐姐说过这种话？”

“说过呀！”

前菜全部上过之后，胃里好象已经填饱了。饭后的点心是果子露等甜食品和咖啡。

空泽拿出香烟，叼在嘴边，忽然有所察觉。

“可以吗？”他征求亚希子的意见。

“请吧。”亚希子点点头。

他这才从口袋里拿出火柴来。那是一个设计很精巧的贴有金箔的火柴盒。

“啊！那火柴盒。”亚希子不由得发出声来。

空泽停住了擦火柴的手问道：“这火柴盒怎么啦？”

“您常去黄金国俱乐部吗？”

“哦！你知道黄金国？”空泽一本正经地看着亚希子。

“光知道名字，据说是非常豪华的夜总会。”

“并不象说的那么好。我一个月去一趟。黄金国怎么啦？”

“我在姐姐被害的森林里，捡到了同样的空火柴盒。”

“你说的是黄金国的火柴盒，说不定还是我扔的哩！”

“您到现场去过了？”

“去过了。”

“什么时候？”

“你到我那里去的两三天之后。在此之前想去也去不了，因为如果有人发现我去到那里，那么我们的关系就会暴露。当然，被你查证之后，就没有必要再保密了。我之所以去是想去表示我的哀悼之意。”

虽然这是不能令人满意的辩解，但比不去要好。亚希子曾求他在姐姐灵前烧一炷香，两三天之后，他就到现场去了，应该看到他还有几分诚意。

“也许现在才意识到吧，我们在相爱，这是忠实的爱情，美满的爱情，当然也是在许可范围内的尽情相爱。失去你姐姐，我也很难过，要摆脱这种痛苦，看来还要很长的时间。你姐姐没有给我留什么纪念品吗？”空泽情意绵绵地诉说他对姐姐的感情。

“纪念品？”

“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遗言？或者是什么东西？”

“可是，姐姐没有料到会死呀！突然遭到杀害，怎么能留下纪念品呢？”

“怪我说的不对。我是说很想得到你姐姐的一件遗物。能不能把你姐姐最心爱的东西分给我一件。”

“看到那种遗物，不是更忘不了姐姐码？”

“要个纪念品就是为了忘掉她。就是说用这个纪念品把往事一笔勾销。你姐姐的遗物是不是已经处理完了？”

“大件的家具，旧家具店已经拉走了，随身的东西已归置起来由我保管。”

“如果没有什么不方便，就让我看看她的遗物吧。”

“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只是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那就算了吧。”

饭吃完了，空泽仍恋恋不舍。亚希子很干脆地站了起来。

“谢谢您，饭菜的味道都很鲜美。”她在致谢时不仅没有说出很高兴的话，相反话里含有拒绝再次邀请的意思。

（二）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她反复琢磨空泽的言行。首先想到空泽突然请她吃饭是什么意思？他自称想念姐姐，又希望和亚希子本人来往。他一面说忘掉姐姐，但又想要得到遗物，这些话都是自相矛盾的。

发现掉落在姐姐尸体的现场附近的火柴盒，可以断定是空泽扔的。尽管他自己说，由于亚希子已经查明他的有关情况，所以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了……

亚希子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即空泽是不是在上次未见面之前已经去过现场？因为他没有讲明扔掉空火柴盒是在那之前还是在那之后。

如果是在那之前，那么他是冒着不惜被人怀疑的危险，到情人被杀的现场去的。那也许是为了埋葬被杀害的姐姐才去的。既然他不怕被怀疑为犯人而到现场去，那股勇气说明他的思恋和悲痛是多么的深。

对了，空泽的确是在与亚希子见面之前去现场的。因为如果是在那之后去的，那么她供在现场的蝴蝶兰，按理应该看到了，可空泽说是“两三天之后”去的，根本没有提到蝴蝶兰。既然到了现场，就决不会看不到那束花。

可是为什么要说谎，把“在那之前”说成“之后”呢？按理没有必要对亚希子说谎。亚希子指责空泽不去姐姐墓前献花太不尽情理，他还有什么必要瞒着“在那之前”到现场去过的事呢？

空泽问姐姐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这句话更令人对他产生怀疑。空泽是不是托姐姐办什么事，姐姐在急着把东西交给空泽的路上被人杀害了，难道空泽到现场去不是为了埋葬姐姐的尸体，而是去看托付给姐姐的东西有没有掉在那里才去的。

如果是这样来解释，那么空泽念念不忘遗物就不难理解了。突然致死的人不可能给特定的人留下特定的物品，但空泽的口气似乎暗地里在盼着那件东西。亚希子指出他话里的矛盾后，他更正说是说的不对，如果他把什么贵重的物品托付给了姐姐的话，那是会念念不忘的，请她出来吃饭，也是为了刺探这件事。可姐姐所有的遗物，亚希子全都看过了，并没有发现给空泽或给特定的人留有什么东西。信件、笔记本、通讯录、日记、影集等东西里面，都没有空泽的名字或暗示的语句。

破风筝的加油工

（一）

千千岩英次手头拮据。他好赌博，生来又爱漂亮，过的是与自己身份不相称的奢侈生活。本来可以乘电车去的地方，他却要坐出租汽车。他吃得讲究，那张频吃的嘴专拣好的吃，身上专拣一流料子穿。因为他是靠借钱来维持奢侈生活的，所以总是混不下去。可只要有地方借，他就到处去借，即使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还是要借。一旦对借钱迷住，债务就会迅速膨胀。

由于轻易能借到钱，所以胃口越来越大。他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好象到处有他的存款，等到明白过来时，已经掉进了债务的地狱，一筹莫展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设法躲债，但终于被逼得走投无路。如果这一个星期以内，弄不到200万日元的话，非要上吊不可。因为债主都在找他，使他没法使出借东补西的一招。他再怎么张罗，充其量只能借到5万日元，显然无济于事。就在无计可施的时候，碰见了他的老乡武内邦子，这才有了转机。

在这以前，他心里若明若暗地有过打算，但又下不了决心。对胆小而又无能的千千岩来说，干这种可怕的事真是不可想象。4月下旬，他把所有收集到的钱用到了赛马场上。这些钱是到处借来的，这是最后的孤注一掷。如果输了就去死。他转了几家药店，总算买到了一瓶安眠药，他手里捏着安眠药瓶子去买赛马券。

他一心祈求这次能臝，但他所下赌注的马失败了，希望全落空了。他买的赛马券变成废纸，他成了穷光蛋。这时，他眼球充血，胁下冒汗，身体僵硬，眼前一片漆黑，手脚无力，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次赛马决定了他的命运。当他清醒过来时，前面的看台已经空空荡荡的了，没有中彩的赛马券象落叶一样飘散在周围。偶尔彩券又被风刮起，在空中飞舞时，那情景就象梦中见到上千具尸体一样。那填满看台的人群还有可去的地方，千千岩却是无处可去了。他把所有的钱都押在赌注上，连回去坐车的钱都没有了。

要死也要找一个适当的地方。这时出现了奇迹。当他用鞋尖踢那团在一起的废赛马券时，压在下面一张1，000日元的票子映进了他的眼帘。

对把所有的钱全押在赛马券上、梦想一获千金的财迷千千岩来说，在赛马场上捡到失落的1，000日元，金额虽小，却是意外的收获。何况这时他感到饥饿难忍，细一想，今天早上就是空着肚子来的，有这1，000日元，至少可以把肚子填满。

千千岩捡起1，000日元的票子，朝车站方向走去。这时，从赛马场前面到车站去的出租汽车和公共汽车都没有了。爱虚荣的千千岩，今天再也不想轻易把这命根子似的1，000日元花在出租汽车上。

他一心只想找点东西充饥。眼下，他原来那种输了就去死的悲壮的决心已被空腹感所驱散。他正走着去找食品店，身后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也许因为肚子饿吧，他感到那刺耳的声音象要把自己冲跑似的。他赶紧让开，一辆漂亮的红色外国小轿车排着气从他身旁驶过，驾驶车的是一位漂亮的女子。那车驶过身旁之后，轮胎在路面上吱地一声，停在千千岩前面不远的地方。驾驶室的窗口一打开，露出一张女子的脸孔来。

“阿英，那不是阿英吗？”女子朝着千千岩喊叫。由于她浓妆艳抹，看起来倒是个眉清目秀、嘴唇优美的女子，可千千岩记不得她。在东京没有人叫他“阿英”。他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女子。

“怎么啦？那么一副惊慌的样子，是我呀，邦子嘛，一起上中学的呀！”她说出了千千岩老家中学的名字。

“邦子……是武内邦子吗？”

千千岩看着女子的脸，好不容易才想起中学同学的面影来。

“想起来了吧，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武内邦子用搜索的目光看着千岩。多亏平时穿着讲究，身上倒是整整齐齐的。邦子好象一眼就看出他穿的是高级服装。

“我来消遣消遣。”千千岩象顽皮的孩子被人发觉了似的笑了起来。

“那么结果怎样呢？”邦子不高兴地追着问。

“今天不走运，带的钱全白扔了。”他装作很大方的样子，好象尽管赛马输了钱，两手空空，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那太可惜了。上车吧！毕业后一直没有见过面吧，没想到在途种地方碰上了。”

邦子把助手席一边的门打开，翘了一下下巴，示意让他上车。他的老家距邦子家很近，比较熟悉。毕业后分了手，彼此毫无音信。看上去，她好象很有钱，可以坐着进口车在东京兜风。

“真是好久不见啊，看样子身体挺好嘛！”邦子握着方向盘瞟了千千岩一眼。从她熟练的驾驶动作来看，她已经是个老手了。她的衣着也很高级，满不在乎地戴在身上的项链和戒指都是真货，还闪闪发亮。

“你象是很有气派嘛！”千千岩根据她的体态和穿戴这么推测说。

“我在银座开了一个小店。”邦子很干脆地说。

“在银座开店？真不简单！”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店，是风一刮就跑的店。”邦子谦虚地说。

“真不愧是邦子。你从小就与众不同。你那时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搞出点名堂来。”

他一边赞叹，一边试探她的身后是否有男人。他先入为主地认为：一个女子这么年轻，不可能独自在银座开店。

“哟！你也许认为我有男人吧。”邦子看透了千千岩的心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主要是佩服你。”千千岩连忙故作姿态。

“在银座开店并不是那么难。难就难在维持。我现在是去高尔夫球场回来。”

听她这么一说，千千岩才注意到她的脸确实晒的很黑。

“是打高尔夫球吗？”

“我不是去玩的，那也是做生意。陪着他们打高尔夫球，他们就会到我的店里来。尽说我的事了，阿英你现在在干什么呀？”邦子的表情带有好奇的神色。

“说实在的，我在干这一行。”千千岩拿出已停业的店的名片。

“第I侦探事务所所长千千岩……啊，你是搞侦探的。”邦子腾出一只手接过名片，斜眼看着，念出的声音显得有些惊讶。

“那不念一，要读I（英文字母）。”

“事务所是在四谷吧。”

他的事务所由于拖欠房租，已经关闭了。千千岩只好暧昧地点点头。

“如果在四谷，离我家很近。怎么样？难得碰上，到我那里去坐坐吧，好久不见了，真有好多话想谈谈。”邦子目送秋波。

与很久不见的同乡同学见面，引起了她的怀旧之情。千千岩没有理由拒绝。对他来说剩下的就是拿好安眠药瓶子，等着找个寻死的地方。因此，即使稍为延长一下死的时间，那也没有什么。

他想看看这位原是同班同学、如今却是漂亮而又老练的银座女老板的家，这种好奇心暂时分散了他想以死了却一生的痛苦心情。

汽车驶过早稻田大街之后，就是交错在一起的一排排的房子，后面是漂亮的高级公寓，车子驶进了停车场。她领着千千岩去的地方是最上层三间一套的房间。房子的开间很宽敞，豪华的家具摆设的位置也很讲究，地板上铺着动物的毛皮，墙上挂着几张名画家的画。好象闻不到男人的气味。

她把客人带到面向阳台的卧室，让他坐在摸起来象绸子一样的皮革沙发上。

“给你搞点什么饮料呢？你喜欢喝什么，请说吧！”在靠墙的黑色餐具柜里，摆着世界名酒。

“真够阔气啊！”

全都是外文商标，大都是他所不认识的。各种各样的酒装在引人感兴趣的瓶子里，充满了餐具柜，确实很有气派。光凭这一点，就会使看到的人争着去品尝那绝好的美味。

尽管如此，千千岩只是要了他所知道的白兰地。小菜是德国奶酪，为对付一下空空的肚子，先灌进了琥珀色的液体。因为是空腹喝浓度大的白兰地，所以酒劲很快就上来了。

“在这么大的东京，能碰上老同学，真是难得啊！希望以后能经常见面。”

邦子对这次奇遇显得很有感慨。“我也希望能够这样。”

“下次到我店里去。”邦子用带有醉意的眼神邀请他。

“我可是没法常到银座去。”千千岩设置了防线。

“你说什么？我们是老早的同班同学，我又不想跟你要钱，只是有事相求。”

“你说什么？有事相求？”千千岩难得这么高兴，正等着她的答话。

“你搞私人侦探，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人吧。”

“见到人，那就是做买卖。”

“如果有漂亮的女孩子，希望介绍给我。你干这一行总会有女孩子吧。如果在你周围有认为合适的女孩子，希望能介绍到我这里来。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的。”

邦子虽有些醉意，但提出的要求是很认真的。千千岩一直过着与女人无缘的生活，心想邦子托他办的事将会落空。

“有你在，不就够了吗？”千千岩说。

“我是老板。当了老板还要接待客人，这怎么行！我想找个能干的女孩子。”

“找找看吧。”

“务必在最近几天到我店里来。”

那一天，千千岩留下了自己的情意就那么告辞了。临走时，邦子想起了什么似的，塞给他一个信封，说是“定金”。他把信封退了回去，说“用不着这个”。她使劲盯着他的眼睛，示意说“没有多少，收下吧”。他才收了下来。说实话，他是多么需要啊！

他从邦子家出来，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有三张1万日元的钞票。这一来，他吃安眠药的日子又得以拖延几天。

（二）

三天之后，千千岩到邦子的店里去看了看。邦子的店名叫“异国之家”，开设在银座六段狭长的大酒楼里，坐电梯到五层楼下来，在狭窄的过道两边有几扇门，门上分别写着“晚上好”啦、“桔”啦、“黎明”啦等等的店名。其中一扇用榉木做的庄重的大门上，写着“异国之家”。千千岩战战兢兢地把门推开，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在柔和的间接灯光照射下，那里摆着几张桌子，客人和女招待员围着桌子在髙兴地谈笑。店里充满着生意兴隆的气氛。客人全都是些阔佬，女招待员也显得貌美艳丽。紧靠门口的右手边是柜台，有两个招待员在那里，他们身后摆满了贴有名称标签的酒瓶，充分显示出了该店的经营情况。店堂呈L形向左拐弯，里面显得很宽敞。L形的拐角上放着一架钢琴，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中年男子正在轻松自如地演奏。就在那一瞬间，他才醒悟到如果没有老板娘的邀清，他是没法涉足这种场所的。

千千岩一进来，身穿黑衣服的男子就恭恭敬敬地弯腰向他致意，目光却在估量这个初次来店的客人。店里集中过来的视线，使千千岩不得不振奋起自己那种畏缩的情绪，当他说出了老板娘的名字时，一位穿着漂亮和服的女人，从围在最里而那张桌子边的众多的人群里站了起来。

“啊！阿英，欢迎，欢迎。”

说话的就是邦子。跟前几天见到的穿西服的模样相比，真是判若两人，原来披在肩上的头发现在扎了起来，显得非常好看，托在脖颈上的发际的发型，和身上的和服很协调，神态严肃可敬。碎花和服系着一条名古屋腰带，增添了老练的色彩，更能取得男人的欢心。

老板娘那副亲热的样子，使正在估量来客的着黑服的招待员不得不考虑主客两人的关系，以至对客人带有几分羡慕的神情。

邦子亲自把千千岩带到空桌子跟前，请他坐下后，自己坐在他的旁边。

“喝什么呢？”

邦子投以足使男人着迷的目光，表示对他的到来的确很高兴。在座的客人、女招待、穿黑衣服的人，好象根据她的那种态度在推测两人的特殊关系。

“什么都行啊！就来兑水的酒吧。”千千岩脸上有些发红地说。

他爱虚荣，过着与他身份不相称的奢侈生活，可从来没有到银座的俱乐部来喝过酒。等用老板娘亲自兑好的威士忌润湿了喉咙之后，他的心神才定下来。

“好阔气的店子啊！”千千岩真心实意地说。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老板娘谦虛地说，“最里面那张桌子的客人，带了三个随从，多么气派，他就是民友党的森村清一先生。那边那位身穿和服、正和女孩子对饮的客人，是作家山际道隆先生。这边席上那伙年轻人，是被称为时兴服装的‘旋风儿’的筑地辉彦的一帮子人。”她当即介绍了几位目前在社会上很有权势的人的姓名。

这些从报刊上认识的脸面和名字，眼下正在这狭小的店堂里，围着小桌子聚集到了一起。尽管室内的摆设和气氛都属上乘，却被那堆客人的豪华气势所压倒。千千岩在开门的一瞬间感到胆怯，也许是被客人们这种“名演员的联合演出”所折服吧！

“尽是些了不起的客人。这也是打高尔夫球得来的成果吗？”

“是与此有关，但主要还是因为有这些女孩子。说到底，客人是被女孩子吸引来的。可是，当我认为某个女孩子不错时，她不是有男人，就是被别的店看中，要留住她们可难了。就这么拉来拉去，这种事真叫人头痛。”邦子的眉毛紧锁在她那好看的鼻子上方。

“啊！看起来很豪华，很愉快嘛。”

“这个店已经开了三个年头了，在此斯间，这个大楼的53家店里，用同一个店名保留下来的有5家，其中2家的店子，店名虽然相同，但经营者已经换了人。”

“这么说，在53家店中，真正继续开业的只有3家喽！”

“是的。”

“真是惊人的生存竞争啦！”

从表面看，在这豪华的灯饰下，接待社会上的第一流人士，每天晚上过着欢乐而又有趣的生活。实际上，内部却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生存竞争的世界。

“是啊！所以丝毫不能大意。你看，筑地先生席上不是有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子吗？你看她的脸，真象是整过形的美人，那孩子却是同行业里的侦探。”

“侦探？”

“我这个店里就盛行这种做法。她就是来盯住客人探听消息的，真是一点不能麻痹。”

“也就是一种产业间谍喽！”

“间谍是隐瞒身份的，我们却是堂堂正正公开身份的，所以就叫产业小偷吧。”

“那也得收费吧。”

“当然要收，比一般客人收得还要多。”

“由那孩子付吗？”

“可不，只是记在筑地的帐上。”

“真是厚脸皮呀！”

“我们把这叫做不怕记帐。”

正当他俩在交谈时，那位筑地辉彦的一伙人站了起来。

“我得去送送。”

邦手说着，把千千岩留在座席上，赶上去送筑地去了。

“哟！筑地君，这就要走吗？最近老是坐不住嘛，莫非这么漂亮的人到处都有？可别后悔啊！”她矫揉造作地轻轻捏了一下男人的胳膊。那动作使人感到她很老练。

送走了筑地一伙人，又来了一群新的客人，店里的气氛又活跃起来了。出来接待的女招待也换了人。

邦子也去侍候新来的客人，献献殷勤。一时间千千岩被扔在一边没人管了，他和邦子的关系，店里人也摸不清楚，不知如何接待为好。

邦子总不过来。这时，正是店里的黄金时刻，客人不断往里进，在这种时候，很难一个人占据一张桌子。千千岩心想自己该走了。店里人明知是老板娘请来的客人，但还是装作要算帐的样子。穿黑衣服的人请千千岩稍等一会，随即走到邦子身旁耳语几句。邦子站起来，来到千千岩身边说：

“真对不起，不能好好陪着你。”

“不要紧，今晚我过得很愉快。”

“阿英，今晚有空吗？”邦子放低声音在他耳边悄悄地说。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不光是今晚，他很长时间就没有什么安排。

“那太好了，你在N旅馆的酒吧间等我，我4020电子书左右可以到达那里。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含情脉脉的眼神里带有特殊的秘密。千千岩并不是不知道这个秘密。尽管如此，象邦子这样一个被社会上有名望的男子团团围住的女人，为什么挑来挑去却选中了自己，真让人不敢相信。

也许是对同乡同学有所感触吧，那样倒也不错。如果没有这个机会，到哪里去找这么高级的女人。说不定还可以弄到钱，而且能满足色情和性欲的需要。他从这种卑鄙的念头出发，象咽下口水似地点点头说：“我一定等着。”

“太好了。”

当他们达成了协议时，门一开，新的客人又走了进来，那也是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人。

（三）

N旅馆坐落在麻布，酒吧间在大厅后面，这里客人平时比较少，所以在这里等人会面很方便。晚上灯光很暗，几乎看不清客人的脸，这也很适合于幽会。也许是这个缘故，深夜之后，到这里来的客人多数是所谓的双双情侣。

凌晨一点钟左右，邦子露面了，华丽的和服上罩了一件旅行外套。看来是急匆匆赶来，呼吸显得很急促。

“对不起，有一帮子客人走得很晚，真把人急死了。”她一边说一边用十分谨慎的目光四下张望，看有没有熟悉的人。当她证实没有熟人之后，才放心地问道：“阿英，吃饭了吗？”

“吃过了，可陪你再吃一点也行。”

“让他们把饭菜送到房间里去一起吃吧，这比到外面去吃更自在些。”

她在已经达成协议的基础上，又提出了具体的方案。

“只要你方便。”

从把饭菜送到房间去这一句话里，已经看出了她对性的渴求。

“我已经登记好了房间，回头到帐房去问一下房间号码，我是用冈田英子的名字定的房间。”

她在他耳边悄悄说完之后，就离开了座席。

正如她说的，未过多久，她俩就按账房告诉的房号到定好的房间去了。一张双人床占据了房间里最主要的空间，这使他目瞪口呆。

“阿英，你发什么呆呀！”邦子以调戏的目光看着千千岩。

“我不敢相信，象你这样一个人怎么和我……”这不是虚伪，而是一种坦率的心情。

“和阿英，我感到很保险。”

“保险？”

“老实说吧，做了这行买卖，每天总是有人邀我同床。不过，如果答应了那种邀请，就会失去自由，首先客人们就会认为有便宜可占。为了不让他们有机可乘，最好的办法就是象破风筝一样活着。”

“你说的破风筝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放又放不上去的意思。让客人去做梦吧，客人知道是梦就会放了我。如果成了客人的专用女人，那就不好办了。因为客人不会再对那种女人抱幻想。可是，我也是正当年的女子，如果偶尔不加点油的话，这部机器也要磨破的呀！在这点上阿英是很保险的。”

“你是把我当作保险的加油工吗？”

“你不要生气。当然不只是为了保险才选中你的。打上中学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对阿英有好感。”

“此话当真？我倒是没有看出来。说起来，你总是以女王自居，根本看不起我这种人。”

“那是你那么认为。你很有风度，有时候，女子近卫队围在你的四周，象我这种人，哪能靠近啊！”

“防卫牢固的还是你呀！”

“现在还去争论那些事干什么。总之，我不想去陪那些客人。一陪客人，人很快会变老的，太没意思啦！”

“如油工也好，什么也好，能被你看中，我很高兴。”

“今天晚上就给我加足油吧。我太迫切需要你了。”他们的对话越来越俗气了，邦子的眼睛里露出了对情欲急不可耐的神情。

没有损失的空房间

（一）

回到自己房间时，总觉得有点怪，究竟怪在哪里，又没法具体地说出来。反正去开门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直感。

亚希子住在北泽五段的公寓里，那里紧挨着东京有数的高级住宅区大山街，是小胡同错综复杂、小住宅群密集的地区。山脚下和洼地上的气氛渗和在一起，反倒比较适合她的心意。

她所住的公寓，是最近越盖越多的那种预制结构的二层楼房。这种一户两层的公寓单元房，楼下是大门、厨房兼餐厅、浴室和卫生间，楼上是客厅兼卧室。

乍看起来，楼下一切如常，只是气氛显得很不平和，象是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有不法分子钻进来，慌里慌张地钯房里乱翻了一通之后，气氛尚未完全平静下来似的。

亚希于把楼下大致查看了一下，确认没有异常，浴室和卫生间也没有藏着什么人，可楼上还没有查看。亚希子害怕到楼上去，因为在楼下如遇不测可以立即从大门往外跑，如果在楼上遭到袭击，那就没法逃跑了。

楼房是考虑到方便各家的生活进行设计的，但在这种时候反而不起作用了。亚希子作好立即能逃跑的姿态，敞开着大门，身子往前探着上了楼梯。那种奇怪的气氛，在楼上显得更浓了，钻进来的不法分子象屏着呼吸等在楼上似的。爬到楼梯的上层，楼上的情景全在视线之内了。一瞬间，她感到视觉模糊了，那里象是自己的家，又不象自己的家。楼上是一间六铺席大的西式房间和一间四铺半席大的日本式房间相连在一起。首先看到西式房间里的西式木柜、桌子和梳妆台的所有抽屉全被抽出来了，里面的东西被乱扔在地板上；箱子的盖子被掀掉，里面被查抄了；衣柜门被打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大衣、西服、内衣搅在一起，全都从收藏的地方拽了出来，有的扔在地板上，有的挂在拉得快掉下来的抽屉上和倒翻的椅子腿上！就那么悬空耷拉着；安装在柜子抽屉上的锁全都被砸开了。

日本式房间的壁柜，连放被子的柜子都被搜遍了，毯子、床单、枕头等被从屏风后的小间里扔了出来。反正室内象猫进了鸡窝一样，乱得不成样子了。后来才知道，原来一眼看上去没有异常的楼下，其实连冰箱、卫生间里的浴缸和合成树脂水桶全都被搜查过了。

家具挪了地方，地板上乱堆着东西，几乎没法落脚，凌乱的衣物显现出的各种色彩，使室内是那样地刺眼。那个乱劲使人即使想去整理也不知从哪里下手为好。

亚希子一时忘却了害怕，当场一屁股坐了下去，停了一会儿，可怕的念头才又涌了上来。

“来人呀！”亚希子象从楼梯上滚落下去似的跑下楼去，一边经大门往外跑，一边大声喊叫。公寓里住的人吃惊地围拢过来。

“有小偷，钻进小偷来啦！”

邻居们被她这么一声张，都战战兢兢地朝屋里看，见楼上的东西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大为吃惊，于是拨了110号报警电话。

警察来了，对现场的东西作了检查，并取下了指纹。亚希子放心了些，但仍呆呆地看着，好象警察不是在为她办事。

“请把损失的东西说一说！”

经警察在她耳边这么一提醒，她才恢复了常态。只见一个侦查员带着白手套站在一旁，正在指挥现场作业。那是个中年人，面部表情虽然平淡，但目光却显得十分敏锐。

“损失的东西……”

“被偷走了哪些东西？”侦查员为了不使被害者受到精神上的打击，采取了这种极为一般的问话。

“搞得这么乱七八糟，一时没法弄清楚呀！”

“有没有把现金、存折和贵重金属之类的东西放在家里呀？”

“啊，钱！”亚希子想起了眼下要零用的约10万日元放在桌子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其他一些东西，如名片夹子、笔记本等，在查看这些东西时，发现装着现金的信封掉落在名片盒的旁边，数了数里面的钱，分文不差。存折被扔在信封旁边，她的印章是经常随身带着的。

接着，她很快想到了自己保管着比这些要值钱得多的贵重金属，那是姐姐的遗物。有嵌着多棱宝石的金首饰，有用绿色玛瑙和玫瑰色珊瑚做的成对的首饰，有用嵌着多棱宝石的象牙环缀连成的项链，有琥珀镯子，有银手镯和别针，有黄金和琥珀组成的耳环。随便哪一件都是一个普通的女办事员没法搞到手的豪华装饰品。这些东西她既不敢自己继承，又不便处理，只好把姐姐的珍宝盒原样未动地装在皮箱里。

没想到这些东西一件不少。她把情况告诉了侦查员。

“那么，究竞偷走了什么呢？”侦查员感到很奇怪。

如果贵重金属全都没有损失的话，那就只是室内乱成了垃圾堆而已。

尽管侦查员再三追问，她也说不清丢了什么。一个女人住的房间里的家具和小件东西，不管怎么乱也是有限的。她自己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全是些生活必需品，哪件东西放在哪里，她心里总是有数的。尽管现在被翻乱了，但乱了营的军队，如果没有将领，那是一看便知的。丢失了重要的东西，同样是可以发觉的。只是猛看上去还不知道就是了。

“你是说东西一件不少？这么说来，小偷为什么要钻进来呢？”

侦查员这么问，可她没法回答。

“那么，你出去的时候，把门锁好了吗？”

“是的，锁好了。”她嘴上答道，心里觉得问得奇怪。但很快知道了问话里包含着重大的意思。

今天早晨去上班的时候，确实把门锁好了。回来的时候用钥匙才把门打开，这就是证明。房间的窗户，也全都从里面扣死了。可是，不法分子还是钻进这“密室”里来了。这情况说明那人手里有相同的钥匙。

“相同的钥匙有几个？”侦查员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只有两个。一个放在包里随身携带，另一个为了备用，存放在公司的带锁橱柜里。”

“没有在公寓管理员和其他人那里存放过吗？”

“住进来的时候，只给了我两把，同样的钥匙另外还有没有，那就不知道了。”

“放在公司橱柜里的钥匙，别人有没有借用过？”侦查员怀疑亚希子是否有了情人，是不是把钥匙放在那人手里。

“没有。”

“管理员那里由我去查证。你再查看一下公司橱柜里的钥匙。”侦查员以爽快的口气作了交待。

检查结果：没有东西被窃，存放在公司橱柜里的钥匙、管理员的备份钥匙也都很妥善地保管着。管理员在住户不在家时使用备份钥匙开门查房，那是另一码事。

这么看来，那是有人趁亚希子不在的时候，从门锁缝里取走了锁型，制作了相同的钥匙，打开门钻了进来。那么，这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干的呢？

不管怎么说，进来的不法分子没有窃走什么东西，这种情况表明他所要猎取的东西还没有到手。钻进来的人手里既然有钥匙，那就很可能还会再来。

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又藏在哪里？可他却有钻进亚希子房间里来的主动权，这多么叫人担心害怕。

房东感到有责任，于是把公寓里所有住户的大门锁，全都换成了没法配制相同钥匙的电子锁。

（二）

人不在房间被抄后的第二天，亚希子前去新城隆明的家。因为本月份杂志上刊载的名家的作品，附有新城的插图，她是为送原稿的清样才去的。

“哎！这回可是遭了灾啦！”新城看着亚希子的脸这么说。

“先生，已经知道了吗？”她对新城得到消息之快感到吃惊。

“是从总编辑那里得知的。是啊，没有遭到损失还算走运！”

总编辑已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

“可是，不知要来干什么？令人担心害怕，索性搬家吧，又没有好地方。”

“为什么要搬家呢？”

“先生认为在现在的地方呆下去好吗？”

“看准人不在的时候钻进来，究竟要干什么？还弄不清楚，可没有损失任何东西，说明来人并不是为了窃取钱财。看来，他所要的东西还没有拿到手。”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警察似乎在怀疑精神异常的人，出于对年轻女子所住的房间的兴趣才钻进来的。”

“不是精神异常的人，而是你保存着来犯者所需要的东西，如果对方没有把那种东西弄到手，无论你搬到哪里去，他都会跟去的啊！”

“先生，请不要吓唬我。”

亚希子胆怯地制止了新城的话。可实际上那种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决不是那个意思。”新城见她害怕的样子，随即认真地表示了歉意。

“我说，先生！”亚希子改换了语气，望着新城的脸。

“怎么啦？”

“您认为来犯者要房间里的什么东西呢？”

“是啊，如果是男人的话，也许谁都想窥视一下你的房间的。”

亚希子装作没有注意新城脸部那种男子汉的表情的样子。

“先生不是说不是精神异常者吗？如果不是那种人的话，那么究竟要什么东西呢？真叫人心不安啦！”

“你自己是不是有所猜测？”

“没有。”

“不是没有，而是打那以后，你想避开此事吧！”新城以一种看透了人家的心事似的目光望着亚希子。

“先生，难道您把姐姐的事……”亚希子感到胸口上被捅了一下似的。

那件事一直在心灵深处留下了暗影，可是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她在这么想。

“如果不是与姐姐有关的话，那还是精神异常者和流氓干的勾当。”

“所谓与姐姐有关，是指杀害姐姐的犯人吗？”

“首先可以这么去考虑。你不是接受了姐姐的遗物吗？”

“可是，几乎都处理完了。”

“在日记、笔记、旧信件、照片等上面，也许会留下显示出犯人来的线索。”

“这方面因为警察提醒过了，所以仔细查看过，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不是没有，也许是你没有注意到吧！”

“先生，我偶然发现曾与姐姐一起呆过的空泽省吾，这是姐姐的朋友中唯一的一个线索。另外，作为纪念品，我保管着姐组很少一点遗物，但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这时，新城的妻子端着茶具走进客厅来。

“夫人，请不要客气。”亚希子表示了谢意。

新城的妻子是一位文静的女性，在众多受丈夫权势的影响显得态度豪放的“名人夫人”当中，她处事很谨慎，深受编辑人员的好评。人们感到她不仅懂道理和有教养，而且确实有那种从很低的角度抬着头去观察人生的辛勤经历，这也许是受为人谦逊的新城的影响。

“你辛苦了。”

她向亚希子表示了慰问，并递上一杯气味芳香的茶，还有山形县特产的梅干点心。向客人献完茶后，正要离开客厅，这时新城把她留住：

“你也来一起说说话吧！”

“哟，我可不干扰你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已经说完了。”

“请夫人留下。”亚希子很想就房间被抄的事，听听夫人从女人的角度发表的意见。

“八切小姐，这真是难办啊！”夫人落座在沙发上，开口这么说。

亚希子人不在房间被抄的事，她已经有所耳闻了。

“我们正就犯人的事与八切小姐在反复探讨。犯人什么东西都没有拿走，那么，你认为他为何而来呢？”新城说。

“我哪里知道啊！”

“钱财之类的东西，根本没有动。一般说来，这种情况可以怀疑是流氓的行为。”

“如果是流氓，应该趁人在房间里的时候钻进来呀！流氓翻腾空房间，那不等于是为了寻找换洗的贴身衣服么。趁人不在去抄人家的房间，如果说是流氓干的，我感到不大对头。”夫人在丈夫的催促下，很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说得对！”新城点点头。

“可是，流氓一般总是男人吧，难道犯人肯定是男人？”

亚希子“啊”地叫了一声。她似乎有一种先入感，认为钻进来的人肯定是男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女人，趁人不在家的时候钻进去乱翻一气。如果是女人，这种行为算是相当粗野的了。”新城对妻子的看法提出了异议。

“我并不认为犯人是女人，只是觉得这不是流氓干的事。”夫人同意丈夫的说法。

的确，如果犯人是女人，对昂贵的首饰一点不动，那是要有相当的克制力的，因为姐姐的那些首饰，只要是女人，都会摸一摸。

“空泽省吾这个人怎么样？”新城指出了剩下的可能性。

“难道……”亚希子说。她想起了在六本木餐厅里，空泽曾问过姐姐是否给他留了什么纪念品。他的问话一直给她留下了模糊的疑点。可是，又觉得怎么好怀疑象空泽那样有名声和地位的人呢？这种固定的观念又把那种模糊的疑点给否定了。

如果他因犯罪而被逮捕，那么，他的名声和地位就会一落千丈，何况如果他要冒此风险，就应该在没有人知道他之前采取行动，等到与姐姐的关系被发觉之后，为寻求纪念品再来抄妹妹的家，岂不是颠倒了顺序吗？

（三）

在新城和夫人的启发下，亚希子对空泽的怀疑，象吸水的海绵一样膨胀起来了。

空泽曾突然请亚希子吃过饭，盘问过姐姐的“纪念品”。亚希子推测莫非他把什么东西托付给了姐姐，为了弄清这东西的所在，所以趁她不在家的时候，钻进房间强行查抄的。如果这种纪念品威胁着空泽的生存的话，他是有可能冒险来抄家的。尽管如此，顺序的矛盾仍然没法解释。

如果不是空泽，自然会有其他杀害姐姐的犯人。可是，犯人为什么不更早一些来呢？杀害姐姐之后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房门的钥匙留在姐姐的皮包里，如果犯人有什么线索留在姐姐的遗物里，为了抹掉这个线索，应该在杀人之后夺到钥匙，立即直奔姐姐的住所，把室内查抄一下，这样不是更好吗？犯人没有那么做，而是呆在一旁眼看着遗物被亚希子收领并作了处理，其中包含着把东西交给警察的危险。可在过了两个多月之后，再配制亚希子房间的钥匙，趁她不在的时候钻进去抄家，何必要这么冒险和费事呢？这件事无论怎么分析也感到有矛盾。

亚希子决心与空泽对质。她打算去见空泽，试探他的反应。如果空泽是钻进房间的犯人，那么，老奸巨猾的他决不可能轻易被亚希子抓住尾巴。可正因为如此，才能称为恰如其分的反应。

第二天，亚希子给空泽办公室打了电话，说要见他。

“这又是刮的什么风呀！我真想说马上就去。可不凑巧，今晚杂志社要举办一次座谈。如果明天晚上行的话，我倒是有空。”

他答话的语气显得很兴奋，听那声音，至少感觉不出他就是抄家人那种羞愧的心情。

“好的。那么到哪里去好呢？”

“难得你打电话给我，那就一起吃顿晚饭吧。在赤坂六段有一家叫无量庵的素菜馆，就在冰川神社附近。”

“我没有去过，但听说过那饭馆的名字。”

“六点半在那里见面，怎么样？以我的名义定好席位。”

“明白了。”

第二天，亚希子在约定的时间前往赤坂的无量庵。这是在“名店介绍”上经常刊登的一家饭店，所以位置在哪里大体上是知道的。沿着冰川公园旁边的小胡同往前走，在下坡的地方有一座禅寺格调的建筑，前面是中国式的白墙黑瓦山门。跨进山门，从用水浇湿的石阶上走过去，就是茶室式的大门，进门口挂着一面铜锣，不及敲锣，女招待员就鞠躬相迎。亚希子告诉了空泽的名字，随即被带到楼上，在没有柜台的小房间里，没有别的客人。空泽已等在那里，他比约定的时间先到了几分钟。

“今晚能和你见面，真是喜出望外。请吧，请吧。”

空泽俊秀的脸上仍然堆满了笑容，起身迎接亚希子。从表情上看，至少没有抄了人家的房间的那种负疚神态。

“今天承蒙您的邀请。”亚希子隐住了内心的打算，表示谢意。

“不，正好是我想要见见你。”

正在寒暄的时候，店里的女招待来请他们到茶室去。他俩随即被领到围炉后边的茶室里，女招待献上清茶。茶水招待之后，又回到楼上房间里，饭菜已经上了桌。全是上等素菜，味道纯正。当然，来此并非为了品尝美味佳肴。

亚希子饮用着女招待给斟的“般若汤”（酒），掩盖着一时的无所事事，心里却在寻找说话的机会。这时空泽先开了腔：

“打那以后，侦查工作进展得很不顺利吧。”

“说起这事，我倒有话要跟您说。”亚希子放下酒杯，眼睛直盯着空泽。

“你说话这么郑重其事，多令人害怕呀！你要说什么呢？”空泽感到什么东西刺眼似的，直眨眼睛，但目光并不躲躲闪闪。

“有人钻进我房间去了。”

“是你不在的时候？”

“我不在的时候，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哦！人不在屋里，那么，拿走了什么东西呢？”空泽端着杯子的手就那么停住了。

“什么东西也没有拿走。”

“没有拿走东西？这么说是流氓干的喽！连贴身衣之类的东西也没有拿走吗？”

男人的猜测似乎都有相同之处。

“连件贴身衣都没有拿走。”

“那么，究竟为何而来呢？”空泽歪着脖子，态度显得很自然。

“我起初在想，奠非是杀害姐姐的犯人为消灭罪证而钻进房间来的？”

“这就怪啦！”空泽正要否定亚希子的话的时候，女招待端菜来了。有拌凉菜和芝麻豆腐等。空泽一边夹菜，一边等女招待离去，随即接上被打断了的话，“难道不是这样，如果为了消灭罪证，那应该更早一点来呀！房门钥匙留在你姐姐皮包里，如果有什么对犯人不利的东西，把人杀了之后，到你姐姐家去，全部处理干净，岂不更好！到这个时候才来，不是有可能经你的手把东西交给警察了吗？”

空泽说的和亚希子想到的一个样。

“后来我也是那么想。”

“这么说，是谁？为了什么目的……”空泽把芝麻豆腐送到嘴边，突然显出了惊讶的神态，“难道原来你是在怀疑我啊！”

“几天前，先生曾约我到六本木的餐厅去吃饭。当时您问我，姐姐有没有把留给您的纪念品放在我那里？”

“我是那么说来着。可是，我无论如何不会趁你不在的时候钻进你的房间去拿那种东西呀，这是极大的误解！”空泽显得有口难分的样子。

“我不是怀疑您钻进房间去了，只是觉得您既然那么问我，可能对姐姐的纪念品会有所猜测，我是想知道您估计姐姐会留给您什么样的纪念品？”

空泽停住了手中的筷子，把杯子里的酒不急不慢地喝干之后，又已斟满，就那么摆在桌上。

“我并不知道留了什么纪念品。我那么说是想无论什么都行，只要能得到一件令人怀念的遗物就行。”

“您当时不是说有没有留下什么文字的东西，或者是留给您的物品。我当时说姐姐突然被杀害，估计不会有那种纪念品，所以您才改成现在这个说法的。”

“原来是这样。可是，你答应让我看你姐姐的遗物呀！既然如此，我有什么必要钻进你的房间去呢？首先，如果我很需要得到那件东西，甚至不惜冒险抄家也要弄到的话，那么，我应该在东西未交给你保管之前，直接到你姐姐家里去把它弄来呀！即使要钻进你房间去，也应该在我未暴露之前去呀！”

空泽道破了亚希子思考过的疑虑。

“的确是那样。所以说我并没有怀疑您。不过，我总觉得您是知道姐姐留下了什么纪念品的。其实，说纪念品是不合适的，不如说是您托姐姐代为保存的东西。如果除您之外，还有别的人需要那东西的话……”

“除我之外，有人需要……”空泽的脸色变了。

“是的。我在想莫非是那个人为寻找姐姐的遗物，才偷偷地钻进我屋里去的。可是，在遗物当中又没有窃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看来，那个人所要猎取的东西并未拿到手，说不定还会再来，我很害怕。如果我知道他们需要的东西，我可以把那东西扔得远远的。老是被人暗暗地盯着，心里真不是滋味。”

女招待又端来一道菜。她对端上来的菜没有怎么吃感到迷惑不解。

“不要紧，菜全都要，请接着往外端吧！”空泽象在女招待面前作解释似的，随即拿起了筷子，亚希子也把菜送进了嘴里。有油炸海带、原汁青菜、梅千菜、笋羹等好几个拼盘，每道菜的味道都是很讲究的。

“你说的意思我很了解。可是，我并没有托你姐姐保管什么东西。我们彼此相爱，她突然去世，我才发觉我们之间没有留下任何爱的信物。我也想把这种诚挚的爱当作逢场作戏，可是，我们的爱不仅在肉体上，而是两颗心连在一起，如果就此了结，那么未免使人感到太空虚了。无论什么都行，我很想得到一件借助怀念你姐姐的东西，这是我真实的心情。”

空泽一边往嘴里夹菜，一边断断续续地说话。他能说会道，但眼下却显得话语不太连贯，听起来象是一片真心，实际上为了不让人抓住话柄，用词十分谨慎。说明他还是那样老练而狡猾。

“您如果方便的话，今晚就到我的住处去一趟吧！”亚希子边说边窥察空泽的表情。

“啊，这个……又为什么？”空泽一时不知所措。年轻女子突然说请他到住处去，使他慌了神。

“请不要误解。前些日子不是说好了吗，就请您去看看我所保管的姐姐的遗物吧！”

“那太好了。”

空泽装着十分高兴的样子，却是一副敷衍的态度。看来他对姐姐的遗物已经失去了兴趣，那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的“纪念品”，已经不在亚希子屋里了！

难道钻进空房间的犯人的确是他？还不能那么断言。姐姐的遗物一件东西也没有丢失，这就证明屋中没有犯人所要猎取的东西。再说，如果空泽和钻进房间的犯人要的是同一件东西的话，那么空泽对犯人摸都不摸的遗物失去兴趣，那是毫不奇怪的。

从无量庵叫了一部车子，来到了亚希子在北泽的住处。

“屋里很脏哩！”

今天，在与空泽对质之前，亚希子事先已经考虑好了，必要时要把他带到这里来。

“弄得顶方便适用的嘛！”

空泽被请进屋里之后，用珍奇的目光环视了年轻女子的住处。他把视线控制在不算放肆的程度，但目光里又充满了猎取的神色。如果说这是一种演技的话，倒也算是个出色的演员。

姐姐的遗物中，大件的家具已经处理掉或交给了楼房管理员。亚希子所保管的物品有衣服、首饰、影集、笔记本、信件、爱看的书和其他一些姐姐喜爱的随身细软物件。凡是能作为侦查资料的东西，都已提供给了警察，余下的只是亚希子用得着的衣服、外套、毛皮和贵重金属等。

“你姐姐的衣物就这些吗？”面对着遗物，空泽的兴趣好象又被勾引起来似的。他把一件一件的东西都仔细看了一遍之后这么问道。

“我所保管的东西就是这些。其他象笔记本、信件和影集等都交给了警察，还有没法搬到这里来的大件家具和电气用品等，也都处理掉了。”

“是吗？”

空泽脸上带着失望的表情。也许是想要得到的东西眼前没有而感到失望吧！

他仍在寻找某种特定意义的“纪念品”，但是他脸上显现出的失望的神色，表明他不是钻进空房间来的人。因为他并没有抱过多的希望，所以从他失望的神态上，看不出新的表演气色。

走向死亡的近路

（一）

从那天夜取起，千千岩和邦子之间就有了关系。在到银座的店里去之前，两人总要在别的饭店里相会，共享午后的幽情。在饭店房间里吃罢送来的美餐，她再去预约好的美容院，在那里整好发，穿好衣服，打扮好了才到店里去。

邦子总是竭力避开众人的耳目，尽管这个加油工十分保险，但如果被传出去，就会失去到她店里来的客人对她产生的幻想。

“银座的女子属于未知数，所以还有人感兴趣。如果女人被某个男人独占，别的人就不会有幻想了。因此即使有人盯着我，看我在什么地方被人加了油，但只要不被当场抓住，仍然会有人对我产生幻想的。所以绝对不能把我俩的事说出去，如果乱说，我们的关系就算完了，就说你吧，也是很难找到象我这样的美人的哟！如果不想失掉我，那就别吭声！”邦子再三叮嘱千千岩。

与邦子的这种关系，对千千岩来说，真是意想不到的幸运。幽会的一切费用全由女人支付，用银座的水冲洗好的高级女人的肉体白白地供他享受。真是男人走了桃花运！

可是，邦子不另外给他钱。这是因为千千岩衣着华丽，仪表堂堂，所以想不到他会那么缺钱花。

邦子并不考虑千千岩现在的处境，对此似乎没有兴麵。她所有求于千千岩的，只是为了给她成熟的肉体加润滑油，除此没有别的需要。

由于陪伴邦子，千千岩的生命多少得以延缓，但境况并没有任何改善，甚至可以说延缓反而使他更拮据了。他已经没法再装下去了，如果不赶紧凑足300万日元的话，就没法对付金融暴力团体的威胁。日子拖得越久，利息就象滚雪球一样越来越膨胀。

在陪伴邦子过了两个月之后，趁她心情特别愉快的时候，千千岩战战兢兢地开了腔：“邦子，我想求你一件事。”

“求我做什么？”肉欲得到满足之后，松弛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

“是这样，资金一下短路了。只要有那么四五天，就有支票到手。可现在资金断了，接不上去。”

“这就是说要借钱喽！”邦子的声音已经小多了。

“我知道这怪不好意思的，可就那么四五天的事，能不能帮我一把？”

“需要多少？”

“对你邦子来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数额。”

“所以我才问需要多少嘛。”邦子焦急似地催问。

“300万。”

“300万！？”邦子目瞪口呆了。

“以邦子的店来说，一个晚上就能把这点钱挣到手，求求你，就那么几天，请把挣的钱借给我周转一下。”千千岩只差磕头求情了。

“你不是说笑话吧？”

“这种事怎么好说笑话呢！”

“阿英，你不是弄误会了吧？”

“误会？”

“银座的买卖，那是在吃人家的残羹剩饭，这种脆弱的买卖只要景气的风稍许一变，就会在半空中轻易地被肢解掉。在这种境况中，要给那么些女人和工作人员支付工资，要交店房的租金，还要上税。300万，我有那么钱借给你吗？你说什么梦话啊！”

“别说那种扫兴话嘛，你和我已经不是外人啦！”

“所以我说你弄误会了嘛。你只是我的加油工，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这是当初说好了的。当然，对加油工应有所表示。就说我的身体吧，也可以当成商品来出卖，出价30万、40万，买的人有的是，还有出几百万的呢！可你呢，只知道说好极了，好极了，尽情地享受。在这方面也算是收支平衡吧！幽会的费用全由我出，你分文不掏。可这是彼此同欢呀！什么不是外人，还是别说那种令人丧气的话吧。我当你不是说那种话的人，才选中你的啊！”

邦子的话里没有妥协的余地。就象全身披上了铠甲一样，无隙可入了。

“你这么说话，未免太不尽情理了。我们也许是在逢场作戏，但终归是好朋友吧。朋友有困难，就不能帮帮忙吗？”千千岩的话里带着怨气。

“好朋友借钱，数字也太大了呀！阿英，你究竟在干什么呢？照你名片上的地址打电话吧，总是打不通，根本不象是四五天就能有300万的支票到手的样子。”

邦子已经看穿千千岩光有外表，实际一身精光。她比他精明得多。

（二）

遭到邦子拒绝之后，千千岩更感到束手无策了。如果说在这以前还可以松动的话，现在已经没有挣扎的余地了。尽管如此，那种“除了是加油工之外什么都不是”的话，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千千岩十分生气，因为最初是她找上门来的。诚然，她也许是价值数十万的商品，可是，在这价值里是包含着危险性的呀！她忘记了从千千岩身上得到了保险。那么，在她看来，是认为理应对这种保险付出代价呢？还是认为可以无偿地得到这种保险呢？

在求得欢乐这点上，两个人也许是相同的。可是对千千岩来说，根本不需要什么“保险的恋情”，因为他不会因危险的恋情而有任何损失。这就是说，在保险性上受益的是邦子一方。受益的一方对提供保险的一方，理当付出相应的报酬，可她不仅表示拒绝，反而侮辱提供保险的人。

如果邦子突然死了的话，她的财产会怎么样呢？千千岩的脑子里突然闪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来。在加了润滑油的她的身上，根本看不出有不健康的迹象，勿宁说，她在接受了男人的精气之后，显现出了旺盛的生命力。象她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死，如果说死，那只能在事故中或人为地夺走她的生命。

人为地夺走生命！千千岩在茫然的一瞬间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不吉祥的影子，那影子固定下来，紧紧地印记在他的脑海里。

在“如果”这一假定前提下，一个设想方案正随着其意志而转向行动计划。

红色的进口汽车，三大间一套的豪华高级公寓，嵌金的日常家具，带金框的名画家的作品，室内铺的是高档的动物毛皮，餐具柜里摆满了世界名酒，无论得到哪一件，都具有使千千岩摆脱穷困的价值。

而且室内某个地方肯定还存放着许多现金和宝石。如果她死了，自己紧接着第一个闯进她的住处去，那么，这一切财产全都归自己所有了。

这种邪念立即成了诱惑力在唆使着他。在这以前，谁都不知道他和邦子的关系，饭店的房间也是以她的化名定下的。如果她就这样被消灭掉了，是不会有人想到与千千岩有关的。她为了不使客人失去幻想所作的安排，反而意外地起了作用。

那么，又怎么把她消灭掉呢？是不是在把她杀了之后，把尸体拋进海里或是运到山上去埋掉？如果在途中遭到人家盘问，不是一下全暴露了吗？把她引到寂静的地方去干掉，又会怎么样？这样就不用冒搬运尸体的危险。只要尸体不被发现，即使万一遭到怀疑，那也是“无尸杀人案件”，没法判刑。

对邦子来说，决不会想到“保险的加油工”引她出去，心里竟怀有如此阴险的打算。这就是可乘之机。

既然拒绝支付保险费，那么，遭到这种报应是理所当然的。千千岩一厢情愿地为自己寻找理由。

几天之后，千千岩给邦子挂了个电话。他估计到邦子知道是他打来电话，定会摆出迎战的架式。为了使她放心，他在电话里说：

“前几天的事请你原谅，那笔钱总算有了办法，被你那么一说，我才醒悟到那是不知自己轻重的要求，往后绝对不再提那种厚颜无耻的要求了。”

“那太好啦！我也想着要尽可能借给你，可是自己也有难处。”邦子好象多少放心一些似地说。也许想到上次说话过了头吧，现在口气变得柔和了。

“说这是为了赎罪，未免过分了，邦子老早说过要找个女孩子的事，现在弄到了一个好姑娘，作为我谢罪的证明，想引见给你。”

“那太令人高兴了。你把她带到店里来，或是带到我家里去都行。”

“她现在还有工作，很难脱身呀！”

“能不能在星期天来？”

“也不是不能来，不过，我想邦子到她那里去直接说，效果会更好。她和母亲两个人一起过，如果不把她母亲说服，怕不好办。她可是个非常好的姑娘。”

“家住哪里？”

“在伊豆的热川。”

“原来是热川。”

“怎么样？这个假日，用你的车去那里兜兜风吧！”千千岩抓住了引诱的线索。

“车子现在不能用，几天前因驾驶失误，撞到石墙上了，现在正在修理，而且眼下我也不想摸方向盘。”

最初的计划被打乱了。原来本想让邦子驾驶她自己的车，到了远离人烟的地方干掉她，掩埋了尸体，然后再把车开到别处去扔掉。

“那就由我开租用汽车去吧。我们两个偶尔在温泉里泡泡，不是蛮不错吗？”

“泡温泉？……太好啦！”邦子象是动心了。

“一定得去！那样的好姑娘真是少有的啊！她本人也想到东京来，如果去晚了，是会被别处拉走的哟！”这话稳住了邦子的心。

“好的。这个假日就去。我也很想偶尔到空气新鲜的地方去玩玩。”

（三）

银座六段的酒吧间——“异国之家”的经营者武内邦子象蒸发掉了的水蒸气似的下落不明。7月9日早晨，该店店长坪井久夫把这一情况报告了警察署。

牛込警察署受领了这一案件，在检查邦子的住所——新宿区赤城下町的髙级公寓的房间时，发现室内留有被抄过的形迹。武内邦子住的房间是八层高级公寓的七层704号。走进大门，夹着一条过道。右边是盥洗室、浴室、厕所；左边是六铺席大的日本式房间、厨房、餐厅。过道顶端，靠着南面的阳台是十二铺席大的起居室和八铺席大的西式房间。家具全是烫金的，一看就知道是银座一流俱乐部的女老板过的奢侈生活。十二铺席大的起居室的壁柜和西式房间里的皮箱全都被抄，金钱和贵重物品全不见了。

壁柜的抽屉都被拉出，里面一只贴有丝绒的小箱子，可能是装宝石和贵重金属的；还有一只贴有皮子的宝石盒子，全都空空如也。而且被乱扔一气，只剩有不到3，000日元的零用钱。

据坪井店长说，店里的货款大都以赊销为主，但并不是根本没有现金买卖。另外，周转资金经常总有那么200万日元左右，这些钱也全都不见了。可是，金额共计为1，300万日元的普通存折、股票、债据、收据等却原样未动，西服柜里的近百套豪华女装，也象不屑一顾。

侦查员注意到来人必须经过大门才能进空房间来。要进这座髙级公寓，首先要持有大门的开门卡，或是让住户从里边按动开门键，否则是进不来的。各家住户的房门上都安装有电子锁，钥匙是无法配制的。

情况表明钻进来的人不是房主的熟人，就是他从主人手里夺得了开门卡和钥匙。可是，房间的主人怎么会失踪呢？据坪井久夫说：

“女老板是7月4日（星期五）夜里12点左右从店里走的，没有人和她同行，好象也没有人在等着她。有时也见她跟客人和店里的女孩子在关店以后一起吃夜餐，或者到六本木那边去玩。可那天夜里她好象直接回家去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女老板不见了的呢？”牛込警察署的小堺刑警问道。

“到了7日星期一的夜里，仍不见她到店里来，以为可能是病了，于是往她家里打电话询问，没有人接电话。那天夜里，我们是在没有女老板的情况下营业的。可是，第二天夜里还是没有到店里来，到她常去的地方寻找，也没有找见。我感到奇怪，于是在关店之后去她家看看情况。我向公寓管理员说明了情由，请他给我开了门，进去一看，感到情况不妙，第二天早晨，我就去报案。当时，我还心想说不定那天夜里会回来，抱着一线希望直等到天亮，终于还是没有回来。”

“在这以前，她有过擅自不来店里，或是外出旅行之类的事吗？”

“我从开店以来一直和女老板一起工作，这种事从来没有过。”

“女老板有什么特别相好的男朋友吗？”

“这个嘛，因为是做这种生意，相好的人倒是有那么几个，但都是有社会地位的人，不是那种趁女老板不在家就去抄她房间的人。”

“作为参考，请把与女老板相好的男人的名字告诉我们。”

坪井不慌不忙地说出了男人的名字，全都是了不起的人，的确不是那种趁女人不在家钻进房间去的人。

武内邦子常去的地方也都找过了，象与店里买卖有关的地方，她常去的美容院、餐厅、茶室、挂过号的医院等，坪井都去问过，都说她确实没有去。另外，朋友、知己、亲戚家里也都去问过了，同样证实她没有去。

坪井久夫领着酒吧间的女招待员，把留在室内的东西全都检验了一遍，最后才发现女老板爱用的象皮手提包、一对银项链和手镯、驾驶执照、房门钥匙、大门的开门卡等东西都不见了。

7月5日早晨的报纸和牛奶已经送来，报纸看过了，牛奶瓶是空的，也不象接待过客人，这证明房间的主人到5日早晨，还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只是她那辆私人汽车几天前因轻微的碰撞事故，送进了修理工厂。

警察对邦子的去向十分担心。店里生意兴隆，又有很好的主顾，老板没有任何理由要躲藏起来。

看来，可能不是出于本人的意愿，而是由什么人非法绑架走的。那个人从她那里夺走了大门的开门卡和房间的钥匙，钻了进去，窃走了钱财。钱财被窃走之后，房间的主人之所以没有回来，可能是陷入了想回来却回不来的境地。

警察的确越来越担心。这时，酒吧间的服务员坂本正光想起了一件事。

“约莫在两个月之前，来了一个客人，是第一次来店里，他独自来找女老板。当时给我们的印象是：女老板的客人几乎都是老熟人，很少有这种第一次见面的客人独自前来。来人和女老板谈得顶亲热的。”

“那客人通报了姓名吗？”

“没有，我正想问他姓名的时候，女老板突然起身走过来，招呼说：‘阿英，欢迎啦！’随即站到了来人的身边。”

“是称呼阿英吗？”

“是的。”

“那客人有什么特征？”

“说到特征嘛，因为他和女老板顶亲热的，所以没有怎么注意。”

“总会有点印象吧。年龄有多大？”

“24-25岁，和女老板大致是同时代的人，衣着入时。可是，好象不怎么有钱。”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进店后感到他神色有些不安的样子。”

“既然没有钱，怎么能到银座的酒吧间去呢？”

“那是女老板请客。”

“就是说不用花钱……”

“是的。因为没有开发票。那男人装作要付钱的样子，可看起来好象与女老板有什么关系似的。我问女老板，回答说‘算招待’。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说不定在关店之后，女老板与那男人幽会去了呢！”

“真的？”

“有那种感觉。那男人临走的时候，女老板慌忙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也许是商量见面的地点吧。”

“那男人后来来过吗？”

“就那么一次。”

“如果再见到他，能认识吗？”

“也许还能认识。”

〔四〕

从树间看去时隐时现的大海已经隔得远了，山林的气氛更浓。山上的树木密密丛丛，山谷显得很陡峭。偶尔也有车子从旁边开过去，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了。路越来越难走，心里也越来越害怕。

“我说，这条路车子能走吗？”邦子不安似地问。

“不用担心。这是这一带的一条近路，马上就要上公路了。”

这确实是条近路，是为砍伐树木而修的。可砍伐工作完了，路也就跟着荒废了。现在，连当地的出租车也很少走这条路。再往前开，就是伊豆特有的杉树、丝柏、枞树、栂树、榉树等的原始森林，那就要从树木之间穿行了。

“还要走多久才有路边餐馆呢？”邦子问。

“再有20分钟就上大路了。到了那里就有路边餐馆。你累了吗？”实际上已经永远没法到达路边餐馆了。千千岩隐藏着这种险恶的用心。

“还要20分钟吗，真不好办，这可怎么好？”邦子显出绝望的表情身体在抽搐着。

“怎么啦？”

“能不能停一下，我要小便。”

“什么，原来是这样。忍一下吧，找个好地方停车！”千千岩苦笑着在物色适当的地方。离他原来选好的地点还有一段距离，既然到了这种地方，无论在哪里下手都是一个样。

周围是车子不能通行的原始森林，大白天也显得很昏暗。千千岩把车子开进稍许离开道路的森林里。

“这个地方行吧？”

“谢谢。”邦子把千千岩的话看成是为了照顾她急着小便了。

汽车引擎停止转动之后，寂静的气氛逼了上来。流水声来自远方的谷底，风吹动着树梢。

“我讨厌你看着。”邦子拦住千千岩，自己下了车。

要把她作为猎物加以杀害，这个决心已经下定了，但她的那种姿态却勾起了他的情欲。她把长裙子翻上来隐身在森林的深处。千千岩想象女人在树背后小便的那个样子，使他一时难以控制比杀意更高涨起来的情欲。

“久等了！”不一会，邦子带着轻快的表情回来了。

“解决了问题，总算不错嘛。不知怎么的，我也来劲了。”对邦子在树底下那种姿态的想象，促使他产生了淫荡的联象。

“那就去吧！”邦子把千千岩的话弄错了。

“也许森林里有一种刺激性吧！”

“我总觉得让人看见了似的。可对男人来说，怎么着也不要紧。”邦子还是没有理解他话里藏着的谜。

“我来的劲与你小便是两回事，需要你的合作才行。”

“啊！”她终于理解了。

“偶尔在大自然里来那么一次，不是顶美的吗？我原来就有此打算。”

“你这人真讨厌！”

“怎么样，这种机会可是少有啊！”

“尽出鬼点子！”邦子一边说，一边在千千岩的引诱下自己也兴奋起来了。尽管嘴里反对，态度上却已经应允了。

他俩钻到了树丛背后，躺倒在树下的杂草上，象野蛮人一般的贪婪……千千岩没有忘记他此行的目的，随即用手掐住了邦子的脖子。起初，女子还以为这是男人性欲的髙潮。但那双手却越掐越紧，以至使她想说“放开手”都不可能了。她脑子里这才出现了不安的影子，感到周围越来越昏暗。在昏暗中，她看到了千千岩那副狞笑的面孔。

“别开玩笑了！”

“这不是开玩笑。”

“我不是说着玩，而是受不了啦，不行了，放开手！”

“不能放，这是真的。”

“你真要……”

“你这才明白吗？我本不想这么做，可没有法子！”

这只是彼此意识中的对话。

当邦子完全明白男人的用心时，周围已是一片漆黑。她的意识象流星一样，拖着长尾巴消失了。

（五）

刚才还能诱发出性欲的女子，眼下已彻底还原成了一个令人扫兴的物体。千千岩尽管意识到自己是导致她还原的当事人，但又感到难以置信。

把尸体摆好的时候，体形虽因憋气而有点歪斜，但没有达到损害固有美的程度。面部出现的暗紫色，在光线不足的树下，也不那么明显，嘴角边流出一点象血一样的液体，但看不出是在控诉手段的残酷性。从稍远点的地方看上去，宛如人在睡觉一般。

这里虽不是预先选好的地点，但这里和预定地点一样，甚至比预定地点更理想。千千岩从车后仓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铁锹，现地挖了个坑。不及深挖就把邦子的尸体拖进了坑里。从邦子的手提包里取出现金、钥匙和大门卡，然后把提包连同鞋子和随身的东西一起扔进坑里。虽说都是值钱的东西，扔了可惜，但想到贪心应知足，所以除现金外，全都给埋了。上面用土覆盖好，把尸体埋下去后多余出的土，均匀地撒在周围。虽说出现了新土的痕迹，但心想不会有人钻到这种地方来。他在新土上又加盖了杂草和树枝，立即显得和原来的土一样，连掩埋尸体的本人也难以分辨了。

把尸体掩埋好了之后，森林里呈现出一片苍黑色，夏天白天长，但太阳落山后，森林里的反光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对这里的山路不熟，所以要尽早逃离现场。何况还有更大的事在等着，那就是钻到邦子的房间里去，把钱财拿到手，这是这一计划的最终目的。

在掐死邦子之后，他曾翻开她的手提包拿到了房间的钥匙。因为他知道她随身携带的象皮手提包里装有大门的开门卡和房间的钥匙。

这就是说，杀死邦子不过是这一犯罪计划的前半部。因为他所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钱财。在认准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之后，千千岩回到了车上。在上车之前，他叉小心地把沾在衣服和鞋子上的泥土拍打掉。因为他想到了推理小说中提到的，根据沾在身上的泥土和花草，可以推断出作案的地点来。

他坐在驾驶席上发动车子的时候，一种不祥的预感传遍了全身。发动机光是呜呜地叫，涡轮在有气无力地慢转，引擎就是发动不起来。千千岩焦急地发动着发动机，等发现这辆租用车的旧蓄电池里的电已经消耗光了时，已经晚了，再怎么打火也发动不起来了。这真叫人哭笑不得。当此游览旺季，只顾充分利用车辆，来不及妥善检查蓄电池，就那么租给了千千岩。事态的严重性使他感到全身的血都象冻僵了似的。因为这是在杀害邦子的现场，车子没法启动，也决不能弃车而逃。租车的时候是出示了驾驶执照，在租据上签了字的，如果把车子扔在杀人现场自己逃走，那等于公开宣告犯人就是租车人。

他不知如何是好，在慌乱中只顾发动停止了的发动机。他不是专职司机，不会修车，一旦车子抛锚，除了急得团团转，没有别的办法。打开发动机盖看了看，只见复杂的机件和配管象内脏一样错综复杂，什么管什么，他根本不懂。

“他妈的，真混！”

千千岩自己咒骂自己干了糊涂事。他没有想到这次经过周密策划的行动，在这种地方砸了锅。租车是组成蓝图的重要的一步，没想到计划中重要的一步，却遭到了受人摆布的惩罚。

本来象这种没有专门用户的租用汽车，大都是使用得很厉害的，在出租之前，公司一般也会对车辆进行检查。可是，象这样受人摆布的“一步”，却胡乱列入了精心安排的行动计划，这种糊涂事眼下后悔已来不及了。

血一般昂贵的时间，就这样迅速地流逝过去。山上的残阳很快消失，森林里更加昏暗了。就这么守着开不动的车怎么行，只有徒步走到有电话的地方去，与租用汽车营业所取得联系。汽车本身不知道千千岩有犯罪行为，只要不发现邦子的尸体，人家是不会把车子拋锚的地点和作案现场连到一起去的。

他这么一想，慌乱的心情多少有所消减。首先只要尸体不被发现，这就不要紧了。当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感到好象有车子开过来。他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不一会，一辆小汽车进入了他的视界，那是一辆出租汽车。在这条近路上跑的车，肯定是熟悉地形的当地的出租汽车。

租用汽车公司和出租汽车公司大致相同，一般说，对千千岩呆在这种地方同样不会太关注。可是，当地的车因为对现场的地形很熟，一旦尸体被发现了，千千岩也许会给人留下引起麻烦的印象。

正在他打算让车子开过去的时候，出租汽车已经到了跟前，从千千岩的车子旁边开过去，可开到前面10米左右的地方却停住了，然后倒着退回来。

司机开门下了车，好象对车子停在这山中有所怀疑似的，看了看坐在驾驶席上的千千岩问道：“怎么啦？”那是个小额头的中年司机。

“象是出了故障，引擎发动不起来了。”千千岩不得已搭了腔。

在这种时候，聪明的办法是装得自然些，以免引起司机的怀疑。

“引擎发动不了？那就怪啦！”司机的脸向千千岩的车窗靠过来，“启动发动机试试！”他一边从车窗口往里望，一边说。

当看到即使挂上档，发动机也毫无反应时，他又说：“按按喇叭！”

千千岩照他说的按了按喇叭，警报器根本不响。

“是蓄电池里没电了。”司机点点头说。

“这该怎么好呢？”千千岩见司机显得很内行的样子，心里对他抱着一线希望。

“充点电吧！”

司机从自己车子上拿来了软线，把两个蓄电器连起来，装好之后，司机发动自己车上的引擎，转动涡轮。空转了一阵之后，千千岩车上的蓄电池就充上电了。

“这些足够了。”司机说着取下了软线。千千岩的车得救了。

“谢谢你帮忙。”千千岩再次表示了谢意。

“正好我经过这里，算你走运！”司机的口气象是要点报酬似的。

“这是一点小意思。”千千岩把一万日元的钞票送到对方手里。

“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帮忙的。”司机对此很满意，面带笑容。

尽管千千岩对那张卑劣的笑脸一肚子的不痛快，可眼下的处境，却又不能不求助于这种山中的邂逅。

“我说，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近路呢？这条路就是当地的车子也很少走啊！”司机脸上现出了追问的神色。

“为了躲开在海岸线上行车的拥挤，误入了迷途。”司机的提问使千千岩为之一惊，连忙找借口开脱自己。

“从这往前走，可以到下田大道，当心着开吧！”

司机并没有更多地追问，把一万日元的临时收入装进了兜里，开车走了。

情由曲折的硬币

（一）

“异国之家”酒吧间服务员的话使人很感兴趣，但不知所说的“阿英”是否与武内邦子不知去向有关。不管怎么说，这事在老练的侦查员的感觉上已经产生了某种联想。

女老板亲自“接待”初次来的客人，这可看作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阿英”的称呼也证明他们关系确实相当密切。

店长的印象是那人身穿笔挺的高级服装，却不象怎么有钱，这表明那位阿英有爱虛荣的性格。

武内邦子眼下已经没有男人作为名义上的资助者了，过去似乎有那么几个，如今全断了。过去为了钱，倒是拉过几个有钱的好色之徒，直到在银座开起了这家酒吧间。后来，靠自己经营的才能和努力，客人不断增加，把店维持到了今天。她具有银座女人那种成功的经验，其中既有她个人的特点，也包括着腐朽的生活。

应该看到在日本，一年之内离家出走和下落不明的人不下10万，其中有些人很可能成为罪犯杀害的对象。特别是杀人隐尸的案件，都是在暗中进行的，罪犯可以装作没事的样子，在社会上自由活动。

警察认为在离家出走的人当中，隐藏着杀人事件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对这种凶恶的罪犯放纵不管，从维护社会正义的观点来看，这是难以容忍的。因此，离家出走的人，即使没有任何动机，也要怀疑他可能与作案有关，而采取积极的侦查行动。

以往，在受领案子之后，倒也张开了法网，但采取的却是“守株待兔”的办法。现在不同了，改成了“主动进攻”的侦查，积极寻找和保护离家出走的人。首先综合离家出走者的前后情况，来分析和判断是单纯的离家出走，还是有可能成为罪犯的被害者才下落不明的。

警察在侦查可能成为罪犯的被害对象而下落不明的人的情况时，在下达的“通知”中作出了如下的分类：

1. 是否与不动产交易之类的巨款交接买卖有关。

2. 平日里有没有某种积怨或遭到威胁之类的情况。

3. 特别在同异性交往上。与人有没有什么纠葛。

4. 如果是独身，是否攒有零钱或遭到异性纠缠等的传闻。

在弄清有无构成被害的原因的同时，要查清下落不明前后的下述情况：

5. 与平日的生活规律和习惯完全不同。

6. 被某人叫走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7. 现金、存折、贵重金属、驾驶执照、笔记本、手提包、房门钥匙、化妆品、外出服装等这些应该带走或穿走的东西还留在自己房间里。

8. 食具、卧具和换洗衣服原样放着未动。

9. 刚着手的事被搁置下来。

10. 烹调用具、电气用品、机械等处于使用和启动状态。

此外，在警察本部受领的案件中，有可能成为罪犯的被害者而下落不明的人，其类别如下：

①认为外出有可能遭到罪犯伤害的人。

②从住处出去时，其目的和理由已十分清楚，勿容置疑，但在上班、上学、出差、观光等途中，有可能遇害的人。

③儿童、幼儿等突然因失踪而下落不明，情况难以摸清者。

④因系独身，平时过着与外界疏远或孤独的生活，以至情况难以摸清者。

⑤平时的行动鲜为人知，就那么下落不明的人。

武内邦子的情况大致属于“通知”中的3、4两项，下落不明的情况属于5、6两项，其他都不符合。按被害者分类，只能归之于①类，以下各类也不符合。

此外，案件各自具有其固有的特点，各种预定方案是由各种情况复合而成的，不可一概而论。一般是从①开始，逐条对照，在侦查中如遇有困难，就记述下来。

根据以上情况分析案件时，沿用“通知”中的项目要估计到罪犯的动机和对被害者是否适用。“分类”项目中要估计到业已成为被害者的情况，只有把两者综合起来，才能判断出失踪者可能成为罪犯的被害者，以至下落不明的。

对下落不明的人的侦查，关键在于弄清其平日的行踪，在下落不明的前后有谁与其接触，然后把追查的网撒向接触过的人。武内邦子的情况属于3和①类，这就是说追查的关键在于有关的异性和找到引诱她外出的人。因此，通常的途径是从本人的生活史开始侦查。侦查员们对照着4、5和①项，把“破案前”的侦查焦点集中在银座。

（二）

侦查本部照会热海“奥利巴兹斯德”试验动物饲养公司，要求查证该公司经常用热海市出租公司的车运送动物的情况。

派出出租汽车的公司有好几家，经查证：5月10日，热海市清水町的“热海中央出租汽车公司”的司机，用车把50只老鼠送往厚木市“日本实验动物研究所”，侦查员的手随即伸向了这家公司。

被派往热海的是朝枝和田中这对老搭档。“中央出租汽车公司”的房子就象把废弃的船体，原样搬放在街上似的，船头上是办公处，船体被打通成了车库，“甲板”底下是司机临时睡觉的地方。

有几辆车停在车库里，办公室里有两个工作人员在清闲地等着电话。朝枝和田中两人通报了姓名之后，提出想了解5月10日从“奥利巴兹斯德”运送老鼠去厚木市“日本实验动物研究所”的司机的姓名。工作人员当时脸色一变，说道：

“我们并不专门运送货物，只是在客人中途因事下了车，或为了把忘带的东西送去时，才顺便送货的。”

他可能是考虑到用出租汽车送货，会遭到追究责任。

“不，这与运送老鼠的事无关。主要是想知道5月10日负责从‘奥利巴兹斯德’把东西送到厚木日本实验动物研究所去的司机是谁。”

“可‘奧利巴兹斯德’那边经常来要车呀！”工作人员终于承认了那家公司是这里的主顾。

在与警察说话的时候，电话响了两次，另一个工作人员接了电话，按要求派出了两辆车。看起来清闲，有时也象很忙。

等待出车的司机不时用眼睛看看警察，在他们当中也许就有警察要找的人。

“非得固定的司机去吗？”

“除非是特别指名，一般是轮着出车。”

“5月10日要的车是谁去了，请查一下吧！”

“那就查一下乘务记录吧！”

工作人员从桌上拿过来黑皮的文书夹子，一张一张地翻。

“是5月10日吗？”

“是的。”

“从‘奥利巴兹斯德’到厚木。啊，有了，是外浦出的车。”

“外浦？”

“叫外浦胜范。”

“他在吗？”

“辞职了。”

“不干啦？”

“是要求辞职的，也算是被裁减吧。因为他对客人的态度不好，经常惹客人生气，5月底被裁减掉了。”

“知道他的住处吗？”

“到公司来的时候，本是写了住处和履历表一起交来的。可是，辞退的前几天，有点事要跟他联系，一打电话去问，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来上班时，也曾问过他的新住处，他说和过去的那家吵翻了，搬了出来，临时住在一家旅馆里，等找到了新的住处再说。”

“知道那家旅馆吗？”

“当时心想，反正不久公司就要辞掉他，所以没有多问。”

“履历表还有吗？”

“那倒还有。”

这个叫外浦胜范的司机在案发的当天曾经装着老鼠送往厚木市，这件事已经弄清了。

“可是，说到外浦，他怎么会与蚕蛹、土豆、南瓜有关系呢？”警察说。

“蚕蛹、南瓜？”

“还有土豆。”

“这是怎么回事呀？”

工作人员好象不懂警察提问的意思。

“外浦不曾把蚕蛹、土豆、南瓜等东西放在身边吗？”

“司机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放在身边呢？”工作人员反问。

尽管刑警又问了一次，他还是回答不上。这时，另外一个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处理好一个电话之后，把身子转向了这边。

“那是钓鱼的鱼食吧！”他一半象自言自语地说。

“鱼食？”两个侦查员的脸朝向了那个工作人员。

“外浦私下里搞副业，利用去‘奥利巴兹斯德’送货的调头车，从制造钓具的公司那里把产品运到这里来。这事也是他被裁减的原因之一。”

“那鱼食是用蚕蛹、土豆、南瓜做的吗？”

“具体的成汾不清楚，我也从他那里弄了一袋试了试，黑鲷、鲤龟等吃杂食的鱼，倒是很喜欢吃这种鱼食。”

“那家制造鱼食的公司你知道吗？”

“因为是私下里搞的，据说是相模湖那边贩给这边钓鱼用品商家的。”

“这边的钓鱼用品商家你知道吗？”

“因为靠近大海，鱼具商店特别多；最大的一家可能是日出马林吧。”

“这家叫日出马林的商店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附近。是初川岸边的鱼真综合商店。”

如果到“日出马林”去查问，也许能弄清厚木的鱼具制造公司。

“再打听一下，听说客人对外浦的意见很多，都有些什么意见呀？”田中把提问问题的方向变了一下。

“他有些神经质，经常埋怨客人。象客人抽烟他讨厌烟味啦；下雨天要客人弄掉鞋子上的泥再上车啦，要客人把伞上的雨点抖落干净啦。尽说些令人不高兴的话，把客人惹火了。对啦，还发生过一次硬币咯咯响的事呢！”

“你说什么，什么叫硬币咯咯响？”

外浦讨厌硬币咯咯响的声音。他从小死了父母，由一个放高利贷的叔叔抚养长大。那位叔叔一到夜里，就把当天赚到的钱咯咯地往罐子里装，心里暗自高兴。这是未经本人证实的事，是真是假不清楚，反正听人这么说过。叔叔还很吝啬，不让孩子吃饱饭，只顾往罐子里咯咯地攒钱。由于有这么一段往事，当一个乘客把要付的车费拿在手里捏得咯咯响时，他就说讨厌！乘客很生气，把钱猛地扔给了外浦，结果大吵起来。老实的乘客一般是不作声的。打出了这500日元硬币的事后，公司担心那种咯咯响的事也许会不断发生。

从工作人员的话里可以知道外浦胜范是一个经历相当曲折、性格很特殊的人。他交给出租汽车公司的履历表上，写着原籍千叶县铫子市，现住热海市水口町公寓。可是，眼下他已经从那家公寓搬了出来，去向何处却不得而知。

外浦进“中央出租汽车公司”是前年3月，是看到公司前面贴着招募司机的广告后，前来应征被录用的。他性格沉闷，与司机之间没有交往，几年前就拿到了两种驾驶执照，开车的技术很好。

警察查问了出租汽车公司之后，双腿又迈到了“日出马林”，弄清了外浦确实从神奈川县津久井町“相模鱼具工业公司”购进了各种鱼铒和钓具。那里的人说：

“中央出租汽车公司的司机经常来装运这里的产品。想起来了，可能是5月10日前后吧！嗯，是在那前后，就来装运过新制诱饵的样品。因为那种诱饵能把鱼群引来，不需要高级原料制成的鱼食。相模的模拟鱼饵，是深受人们好评的，生产出来以后定期批发。”

侦查员又去相模模拟鱼饵厂询问，查清了那天下午确实委托外浦胜范，把新制造出来的一箱模拟鱼饵作为样品，运往热海的“日出马林”。那种诱饵的主要成分就是蚕蛹、土豆、南瓜和其他淀粉之类。

这一来，也就弄清了外浦和老鼠毛，蚕蛹、土豆、南瓜等混合物的关系。

可是，最关紧要的本人，却不知去向。

从履历表来看，外浦胜范现年37岁，曾与同是司机的女子结婚，几年前与妻子离婚。在热海市没有进行居民登记，在故乡铫子还有父母，但从20岁离开家乡后，几乎没有回去过，跟外人一个样。户籍的附注上记载着本人的住处更动情况，最终住处是三年前的小田原市，由于那里知道他长期不在住处，因而运用职权勾销了他的住处，其后住所的变动，户籍册上没有写明。据推测，在小田原之后，他迁到了热海。在热海也象幽灵一样，一荡而过。

如果本人有不动产的话，也许还有登记所和税务所追查的手续，可他根本没有。据说他在附近找了个女人结了婚，可也没有婚后的新户口。在小田原时，好象常与一个女人混在一起，那也许是没有履行结婚手续的“同居”关系。侦查本部根据朝枝和田中的报告，分析了外浦胜范作案的可能性。

“以往把被害者轻易坐上罪犯的车的情况作为一个谜，现在看来，如果外浦的车正好经过的话，这个谜就迎刃而解了。而且，外浦的车上装过与老鼠毛、蚕蛹、土豆和南瓜等有关的东西。外浦把一个独自在山间寂静的夜路上蹒跚而行的被害者拉上车，然后靠过去向她求欢，遭到拒绝之后，就不惜行凶。这样分析不是很合情理吗？”田中积极地陈述了自己的看法。

大家都倾向于他的分析。这时，宫部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外浦的情况还是一团黑。何况外浦是个出租汽车司机，作为职业司机能轻易把女客拉上车寻欢吗？如果对每个女客都产生这种念头的话，就没法开车了。”

宫部大体上同意田中的意见，但他认为作为侦察的第一步，希望再谨慎一些。

“即使是出租汽车司机，从当时的心理状态来看，向女客求欢，我认为并不奇怪。我就听一个出租汽车司机说过，那种明显在游客旅馆和鸳鸯旅馆寻欢作乐之后出来的女人，在无防备的情况下，确实是有被强拉上钩的。”

“那种心理并非不可理解，可被害者并不是在寻欢作乐之后呀！”

“也可以说是在那之前。由于她急于奔往男人的身边，心不在焉，那种走了神的样子，在别的男人看来，不是跟无防备一样吗？”

“如果真看出她是急于奔到男人的身边去，那是有可能勾起嫉妒之情的。”

宫部也倾向于田中的说法。对那些让年轻女子坐在助手席上开着走的小汽车、翻斗汽车和大型卡车，经常在行车中与女的纠缠，就是出于这样一种心理状态。

“过去朝枝兄说过，被害者和罪犯莫非有一面之识……”松家带着有所发现的神态，开口说了话，从而引来了在座的人的目光，“现已查清，被害者和空泽省吾确实一起去过热海吧！”

“可不是吗！”大家都点点头。原来八切美树子和外浦胜范有可能在热海相识，也就算是隐隐约约地还记得那张脸，属于那种程度的一面之识。

即使是这种一面之识的人，如果在山间的夜路上相遇，也算是在去地狱里见到了活菩萨一样。更何况当初对方正开着车，这对被害者来说是最需要的，一看是辆出租汽车，警惕性自然就放松了。于是两人就说开了话：“以前在热海见过的嘛！”

“啊，可不是嘛。”

“在这种地方再次相会，真是有缘啦，上车吧！”

“真是得救啦！”

“因为是回头车，就不收费了。到哪里去呀？”

“到广泽寺温泉。”

“我猜准是有人在那里焦急地等着你。与你这样的美人在山中温泉相会，真令人羡慕呀！就说我吧，也真想分享一点呀！”

对被害者来说，真是正要过河来了船。那种有船就想上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外浦是罪犯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令人焦急的是，他原来所在的那家出租汽车公司在5月底就把他辞掉了，其后音讯全无。外浦可能很快察觉到警察正在张网抓人而远走高飞了。

正当侦察本部研究要指名追捕外浦时，情况有了意外的发展。

负责追查“银座女老板失踪案件”的牛込警察署侦察员小堺和高千穗，正沿着失踪者的生活史，顺藤摸瓜地查找“阿英”时，发现在她的生活史上有四个相识的“阿英”。武内邦子的出生地是爱知县丰川市，在当地的高中毕业后，考入东京某私立短期大学，从在校期间起就在一家时装店里当临时工，大学毕业后，留在东京，辗转于六本木、赤坂、银座等地的宙家，三年前才在银座六段开了这家酒吧店，直到今天。追溯她的过去，在初中和高中的同班同学中有四个叫“阿英”的，即水野英一、千千岩英次、大石英吉、鬼头英一郎。其中水野和大石两人现都住在丰川市内，鬼头在大阪的地址也很清楚。只有千千岩在中学毕业后，一时闲着没事，后到东京，现情况不明。千千岩的老家在四人当中是靠武内邦子家最近的。把千千岩中学时代的照片借来拿给酒吧间的工作人员看时，他们说虽不能断定是他，但相貌很象。

千千岩最后的消息，就是在约莫一年前给老家寄去一张贺年片，当时的住所是新宿区的公寓，现在已经搬走了。为了郑重起见，也向当地警察机关发了犯罪情况的照会，但回复说本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侦查员确信到酒吧间来过的“阿英”就是千千岩，而且正在追查他的行踪。

林中的死者

（一）

小杉重夫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弄到手。他和加纳美代子相识已经三个月了，可至今仍停留在精神恋爱阶段上。朋友们都笑话他说：“也就是这个样啦！”

这并不是遭到美代子的拒绝，而是两人的时机总不凑巧。由朋友介绍相识时，两人倒也情投意合，第一次约会后，更坚定了这种想法。两人在一起时，感到很愉快，甚至把时间的流逝都忘了。无论谈到什么，双方的话总是那么投机。就是默不做声，彼此间的意思也能心领神会。

在这以前，他并不是没有接触过异性，只是没有象美代子这样令人动心的对象。在一起时毫无倦意，话说完了，只需彼此相互看一眼，心里自然就明白了。每次分别的时候，总是恋恋不舍。

尽管两人如此心心相印，可一到态度上有所表示时，总会遇到干扰、有时好不容易只剩下两人了，不是觉得有人在什么地方看着，就是很快又碰上了熟人。

第三次约会时总算接上了吻，这时不知是谁胡乱拉响了附近的火灾报警器，居然把街上的消防车叫来了。当两人鼓起勇气要走进鸳鸯旅馆时，不巧又碰上周末房间客满。等下次有了空房间时，美代子的身体又有不适。好不容易等来了一次机会，找好了旅馆，两人正好精力充沛，没想到这次附近真的起了火，非躲开不可。

“一定是恋之神在嫉妒我们。”小杉自言自语地说。

看中了富有魅力的美代子的人可是非常之多，如果不早一步亮出她已被征服的旗帜，那就很可能被情敌把她夺走。

两次去过鸳鸯旅馆，但两人仍然跟局外人一样，连她都有些发愣。

“也许我们没有那种緣分吧！”近来她已经心灰意冷了。

“你说什么呀，往后我俩一生都要在一起，何必说这种没有远见的话。”小杉虽然这么安慰美代子，但自己也很着急。

的确，总感到有什么人在干扰似的，尽碰上不走运的事。

小杉把这事告诉了朋友井上，井上笑着说：“经验还差得远呢！如今的鸳鸯旅馆，那是不伦不类的男男女女去的地方。把我的车借给你，把她载上，到没有人的地方去一趟吧！”井上象很体贴人似的。

也许是特意准备的车吧，井上的车虽说是国产，却跟欧洲进口车的式样相同，车内很宽敞，座位很舒适，使人感到身体象包在柔软的东西里似的。

当开着这辆车出去时，美代子闪着亮晶晶的眼睛说：“啊！这车真高级。”

“你想去哪里就带你到哪里去。”小杉以车主似的口气说。

“只要重夫想带我到哪儿去，上哪儿都行。”美代子高兴地把肩膀靠了过去。

这辆车的机件性能无话可说，方向盘十分轻巧，引擎保有余力，跑动起来悠然自得，毫无紧迫感。

“可不是嘛，能坐上这样的车，根本用不着去什么鸳鸯旅馆。”小杉不由得自言自语，乐不可支。

“你刚才说什么？”美代子追问道。

“我说这真象是活动旅馆。”

“说的是呢。真想到清静的地方去！”美代子的话象完全看穿了小杉的心意似的。

沿着海岸线跑了一阵之后，在一个适当的地方转进了山区。他知道这一带的近道四通八达，车辆很少通过这里。

山里的气氛越来越浓，来到一个正好适合小杉的心意的环境，把车子开进树叶茂密的一片林子里，关上油门之后寂静的气氛同车一起把两人包围起来。打开车窗，阵阵凉风吹了进来。

“啊！真凉爽。”美代子眯管眼睛，作起深呼吸来。

“这算来到你所希望的清静的地方了吧！”小杉象是说我多么了解你的心意，直望着美代子的脸。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这对男女的心彼此早有了解，目光里充满了欲望。

“这里用不着担心谁来干扰我们。除了或许有猿猴偷看。”

“可我不愿意让你重夫看到呀！”

美代子的手装着要打他的样子，小杉抓住她的手，连人拽了过去，美代子很顺从地倒在小杉的怀里，小杉抱住她热乎乎的上身亲吻起来。

三个月来的愿望现在总算要实现了。把车座靠背放下来，那就是很合适的床铺。

“怪害羞的！”

男方的力量排除了女方那种含羞的迟疑，她的一切被彻底地剥夺了。车窗外全是翠绿的树林，绿色映到了车内，厚实的内装和吸音性很好的绒毯，把车内和外界隔开，使人感到那是一个绿色的小天地。

多次受阻累积起来的那股劲儿，现在迸发出来了，爆炸性地迸发出来了。两人如野兽似的在尽情欢乐……环境深深地刺激着性欲，可基础还是因为有爱情。

（二）

林子里苍茫的暮色越来越浓了。夏天长长的白天即将消逝。时间使他俩不得不准备着往回走。

挂上车档，发动引擎，可车子跑动不起来，只是轮子空转。

“怎么啦？”美代子问。

“好象轮子陷进松土里去了。”小杉咋着舌头下了车。绕到车后部一看，原来后轮陷进松土里。

“我来推，你给踩一下油门。”

小杉配合着美代子的踩动使劲推车，可是轮子在松土里打滑，越来越陷入绝望的状态。

“哎呀！这可怎么好？”美代子带着要哭的样子下了车。

在这种山里如果没有车，要走到有人烟的地方，那可不得了。因为开进了山间小路，又没有过路的车。好不容易如愿以偿了，却来了这么个不愉快。

“如果有木板或砂石就好啦！”小杉在困惑中向四周搜寻，哪里会有那种东西。

“瞧这土，是新的。”美代子在观察车轮陷进去的土坑的颜色。

“可不是嘛，象是翻过来的土。”

“在这山里，挖什么东西呢？”

两人的感觉系统完全恢复了，脸色也变白了。

“啊！”歪着脖子的小杉突然产生出了一个可怕的联想，那种恐怖感象抽冷子似的沿着脊梁骨往下窜。他取过脱在车上的上衣垫在后车轮下面，轮子起作用了，车子由于牺牲了上衣得到了磨擦，终于脱离了松土坑。

脱离之后，小杉仍在考虑松土的来路。新土盖在旧土之上，这说明新土是从什么地方挖来的。土的颜色是新的，但可以看出和森林里的土同属一种土，也就是说把什么东西埋在森林里，那土是掩埋东西后多余出来的。那么，在远离人烟的森林里埋下了什么呢？

思想越集中，担心也就越来越大。小杉把美代子送到家之后，车头朝警察机关开去。

（三）

7月13日，小田原警察署听取了住在小田原的一个公司职员关于在天城山中埋有可疑物体的情况报告，随即与静冈县下田警察署取得联系。正好这时下田署收到了县警察本部发来的通知，要求加紧查明杀人案件中的被害者的下落。下田警察署很重视小田原警察署反映的情况，立即派警察奔赴现场调查。

那是静冈县贺茂郡东伊豆町天城山系的山林，处在从热川拐进天城山系最高峰万三郎岳和万二郎岳深处的小路途中，原先是为运送天城木炭而开辟出来的一条林间通路，在木炭业不景气之后，只留下一条痕迹，路面已经荒芜了。

满山都是杉、柏、榉、栂、松、橡等高大的树木，森林的形态十分秀丽。下田警察署的警察对小田原警察署所指的地区进行了搜查，的确发现了象是翻过来的新土，还有车轮的痕迹，那可能是报案者的车痕。

他们扩大侦查的圈子，再深入林子深处数米，在山毛榉树下有新近翻过来的松土，虽说土层有些变色，但能清楚地看出杂草和树枝是后来覆盖上去的。

下田警察署的警察很紧张，他们深切地感到掩埋的东西决非寻常之物。警察全都集中到了那里，工作效率大大提高。松土非常好挖，很明显那里是挖出来之后又填进去的土。

“注意！东西要出来了。”现场指挥者提醒大家。

为了不损坏“物体”，警察当即改为用手刨土。一个警察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他的手指抓到一团头发。

（四）

在山毛榉树下挖出了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年龄约莫24―25岁，被掩埋好象没有多久，容态变化不大。从掩埋在土中的情况来分析，大致死了一星期到十天。

可以看出死者的脖子两侧有被手指掐过的痕迹。很明显是用手使劲压迫脖子窒息致死的，也就是所谓“扼死”。

尸体是抱着膝弯着脖子被埋的，那样子象是被硬塞进狭小的坑里去的。

由于憋死、尸体被扭曲和土里生物的咬蚀，脸部多少有些变形。但生前那种美丽的形态依然如故。死者身穿特意定做的白底黑边连衣裙，罩着一件黑色无袖针织套衫，脚上是一双意大利制的高跟皮凉鞋，手上有一只带宝石和数字的手表，身上有银质的项链和镯子等。一起掩埋的，还有一个不知是什么皮做的手提包，看起来很高级，色彩也很别致，里边有钱包、化妆品、香烟、打火机、手帕等。只是钱包里空空如也。

一看就知道全都是高级用品。连衣裙、套衫、项链、皮鞋、钱包、手帕、打火机、手提包，无论哪一件都是世界第一流厂商的制品。

身上穿戴这些东西的女子，显然不是一般人。可是，眼下却成了一具用金钱装饰起来的尸体，而且身上没有一件证明死者来历的东西。当然，警察根据她的穿戴查清她的来历，只是时间问题。

通过检验，被害者生前或死后不久有性行为的痕迹。尸体在检验之后，立即交付解剖。

第二天，即14日，在下田警察署成立了“东伊豆町山林中女性被杀弃尸案件侦察本部”。

伊豆山中发现女性尸体的消息发表以后，很快得到了反映。东京银座六段的酒吧间工作人员前来报案说，尸体是不是从7月5日以来一直下落不明的该店女老板武内邦子。

警察署立即让该店店长坪井久夫去现场认尸。从而证明被害者就是26岁的武内邦子。

在尸体被发现之前，受理此案的东京牛込警察署，也已经查出一个可能与被害者失踪有关的嫌疑犯。牛込警察署把在这以前经过判断的侦查材料，移交给了案件所辖地的警察署，决定协助侦查此案。

解剖结果：证明了现场检验得到的情况。死者是被用手压迫颈部窒息致死的，死后到解剖为止约为8—10天，生前或死后有过性行为，但被害者体内没有留下精液。死者本人的血为B型。并未查出服用毒药的迹象。

牛込警察署的高千穗和小堺两位刑警感到当时的不祥之兆被证实了。正如担心的那样，武内邦子被杀害了，尸体被掩埋在天城山中。

从霓虹灯的街上爬上来，好不容易在银座的一角构筑了一个桥头堡，没想到却成了杀人事件的被害者。可是，作为第一嫌疑犯的千千岩英次的行踪却杳然不知，侦查本部正对此人进行指名追捕。

错综复杂的接触点

（一）

与此同时，位于下田市的“黑潮交通”出租汽车公司也提出了一桩要求侦查的案子。情况是这样：该公司的司机外浦胜范，昨天7月14日上午8时出车后，就一直没有回来。预定回厂的时间为夜里两点，可时间过了仍不见回来。向他常去的地方打听，哪里也没有消息。昨天并未说明要出车很远，担心他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出了事故，处于设法取得联系的境地，故此要求侦查。

“黑潮交通”的职员所说的“事故”，包括出租汽车被劫遇害的可能性在内。

外浦胜范是6月初看到招聘司机的广告前来应聘的。应聘资格首先需要具有两种驾驶执照（含旅游车驾驶执照）。还要听4天课，每天听课7个半小时，其中2天在本公司听课，另外2天由老司机陪乘进行实地操作。然后向汽车安全驾驶中心提出申请，接受资格审查，也就是了解过去的驾驶经历，查证各种驾驶技能的成绩究竟是多少。

全国驾驶员技术的成绩记录，都集中在司机管理中心的电子计算机里，必要时，各都道府县的安全中心可提出照会，要求回答记录在案驾驶员的技术成绩。

根据驾驶员的技术记录，证明外浦在过去3年中没有出过事故，也没有违反过规章，因此被“黑潮交通”正式录用。

外浦的驾驶枝术确实很好，对当地的道路情况也很熟悉，所以很快成了主力，干得很带劲。

虽说初来乍到，可一个新司机一天能挣3万日元，这个数额对进公司刚2个月的人来说，可能要列入该公司的最高一级。

可外浦昨天岀车之后，到今天下午还没有回来。下田警察署派侦查员前往该公司，进一步详细地了解情况。

外浦在来下田之前住在热海，6月初迁到当地，没有家属，独自龟缩在自己的壳里过日子。工作很出色，公司以来了这么个好司机而高兴。

“下田一带短途生意非常多，一天挣6万日元，那可是了不起。公司的平均要求额为5万4千日元，可很难达到这个数额，平均也就是5万日元的样子，最高不过8万日元。”

“平时不用通话机联络吗？”下田的刑警古桥问道。

“黑潮交通”的车全都装有通话机。

“司机有喜欢用通话机的，也有不喜欢的。技术好的司机经常使用通活机。可外浦可能是初来吧，他不用通话机。”

“不用通话机能搞清车子的所在地点吗？”

“当指名呼叫的时候，是可以搞清所在地的。可对外浦还没有指名呼叫过。”

“这个市镇不大嘛，有没有碰上哪个同伴呢？”

刑警好几次看到同一个公司的司机在路上相遇时，总是彼此伸出手来打招呼的情景。

“下午6点左右之前，有几个人在街上见过他。打那以后就不见踪影了，晚饭也没有回来吃。”

“吃饭的时候要回到公司里来吗？”

“也有在外边吃的。一般都回来吃。”

“外浦过去都在哪里吃？”

“没有一定之规。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昨天就没有回来吃午饭。”

“是不是到外地去了呢？”

“有时也有客人到外县去，可那时一定要把情况报告公司之后才能去。”

“外浦会不会默不做声地把车开到通话机达不到的外县去了呢？”

“即使因为某种原因来不及联系就去了外县，事后也要取得联系，因为一辆车有两个司机。如果独自把车开走了，另外一个司机就会闲着没事干。有了联系，就可以另外设法弄辆车代替。”

“有没有突然不高兴而把车开跑的情况呢？”

出租汽车司机一身轻的人很多，驾驶执照装在口袋里，想上哪里就上哪里。独身司机之所以多，也就是因为不愿意受家属的束缚。车子只要离开了车库，一整天就交给了他，悠哉游哉，没有定向。自由自在的劲头一上来，突然想上哪里，开着车子就跑去了。

“不管司机怎么一身轻，也不能那么任意胡来。因为还没有发工资。”

“发工资是哪一天？”

“我们公司是每月24日和25日，两天当中什么时候歇班，就去领工资。”

“这么说，这个月的工资还一点没有拿到手喽！”

“一个月出车13回，外浦已经出了8回。”

“出勤记录还保存着吗？”

“乘务日记还保存着哩！”

“能给我们看看吗？”

“请吧！”

出租汽车公司的职员从办公处拿来了“驾驶日记”和黑封皮的装订本，这是各个司机把每次运客情况登记在上面交给公司的报表。上面填写项目有司机姓名、车号、出发和回厂的时间、行车公里数、载客公里数、每次乘客的上车地点、下车地点、乘坐时间、客人数、收费等。

古桥从“驾驶日记”夹里找出了外浦的报表。外浦在失踪前很有规律地每隔一天出车一回，每回平均乘客40—50人次，平均收入为6万日元……作为一个刚来的司机，成绩是很可观的。

然而，到公司来的日子终归没有多久，所以出车的回数不算多，古桥在往前面翻日记的时候，突然睁大了眼睛。

“7月5日的载客情况：第21次乘客从下田乘至七泷温泉，下车时间是5点28分，可是接着的第22次乘客，是6点43分在热川上的车。这样看来，从七泷开到热川，途中不是横穿过了万二郎岳山下的小路吗？”

“是的，那里的路跟荒芜了的路一样，当地的出租汽车几乎不走那条路，新来的人能熟悉这条路，那是够精通的了。他从客人少的下田大道开往热川，就是打算要拉上客人，后来确实拉上了客人，没有跑空车。”

出租汽车公司的职员又把外浦的报表看了一下。可刑警是从另一个角度查看报表的。古桥是从外浦5日第21次和22次载客的路线，联想到他的车经过银座的女老板被掩埋的地点。女老板已经死了8—10天，正好与外浦经过那里的时间相符，那么，外浦在那里没有看到什么吗？他在不意中看到的事，莫非与他失踪有什么联系？古桥的思路越来越集中了。

“外浦5日出车回来，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吗？”古桥问。

“是啊，没有什么异常嘛，5日出什么事了吗？”

“不，那是我们的事。我们想看看外浦的住处。”

“他迁到这里来没有多久，还没有找到适当的地方，暂时住在公司的临时休息室里。”

“什么临时休息室？”

“那是车库后面的房子。出车回来的司机在那里休息或打个盹儿什么的。有食堂和浴室设备，生活大致过得去。”

“东两摆在哪里呢？”

“说剑东西嘛，也就是手提箱和旅行包之类的东西。就那么留在那里。要拿来吗？”

公司职员好象不想让刑警看临时休息室似的。

“不，我去看一下，想去看看外浦起居的地方。”公司职员慢吞吞地把古桥带到了临时休息室。那是象简易食堂似的预制结构的房子，天花板很低，到处是蜘蛛网，显得很杀风景。里面摆着10来张双层铁床。屋里有一股脚臭味。床铺的旁边有旧周刊、体育报、赛马新闻、酒瓶、空啤酒瓶、店子里的碗筷盘碟，堆满香烟头的烟灰缸，东西扔得乱七八糟，与墙上赔着的“保持清洁”、“小心烟火”等的标语成了讽刺性的对照。

“住在这种地方的人，可真是了不起！”古桥在心里暗暗叹息，同时也明白了公司职员为什么不想让他来看的原因。

外浦的“家财”摆在最靠门口的下边床铺上，那就是他的“住处”。那张床铺倒还整齐，床铺枕边放着手提箱和旅行包，全都上了锁。

“如果确定外浦是失踪了的话，这些东西将作为侦查资料处理，在这以前，请公司负责保管。”

古桥很想敲开锁看看里边的东西，但又下不了决心，因为外浦昨天刚刚下落不明，外出的人多数在3天之内还会回来。而且，在这个时候把外浦下落不明与犯罪行为联系起来，还为时尚早。

（二）

与此同时，对发现银座女老板尸体的现场的搜索工作也在加紧进行。搜索小组用从现场的松土上取下的轮胎痕迹进行检验，并由生产厂家作出验证。根据生产厂家的鉴定：上面标有155—SR—13等字样。这是轮胎按标准充气后的宽度，内径和最高速度的标记，即轮胎的宽度为155毫米，S为最髙速度180公里，R为半径的意思，内径为13英寸，这个尺寸的轮胎适用于1500CC—1800CC的车子。这本是极普通的型号，可是，轮胎着地的纹迹特征却有所不同。

这是那家工厂最近研制的龟甲型产品，对该产品的方向稳定性、启动力、牵引力和制动性能等方面是经过研究的。目前还是试制阶段，只安装在有协作关系的租用汽车公司的车上，以征求使用者的意见。

使用龟甲型轮胎的租用汽车公司只是有限的几家。于是，对这几家公司同时进行了调查。查明在世田谷区野泽三段的“八千代租用汽车公司”7月5日租出的花冠牌1500GL高级轿车上装有这种尺寸的轮胎。这辆车所能跑的车公里与伊豆山中现场大致相符。

从租车单上查出了租车人的名字，他就是住在世田谷区下马六段二十X号东明庄的千千岩英次。

侦查本部十分兴奋。特别是牛込警察署的高千穗和小堺两刑警，当得知他们查出的第一个嫌疑犯与那辆有问题的出租车的租用人完全相符时，感到很露脸。

立即向千千岩英次的住处派出暗探。侦查本部往东京派出8名侦查员，在所辖世田谷警察署和牛込警察署的协助下，暗中监视着东明庄。千千岩住在东明庄，诡称经营着附近一家信托所，其实根本没有固定职业，整天闲逛。几天前，突然变得有钱了，外出时身穿新做的笔挺服装。几个月欠交的房租和商店的债款也都全还清了，有人说他是从委托他办事的人那里得到了大笔工作报酬。

侦查本部对他作案的可能性进行了周密的判断。7月18日夜里11点，千千岩坐出租汽车回来，进屋时踉踉跄跄，象喝了酒，12点20分，房间里的电灯熄了。

第二天早晨7点，侦查本部的人齐集在东明庄附近的胡同里，为防止他万一逃走，在房后安置了4名刑警，然后开始敲千千岩的房门。

敲了几次之后，屋里有了动静，传出刚睡醒的声音；“谁呀？这么早就敲门。”外边人没有答腔，继续敲门。

“干什么呀？”门开了一条缝。

这时，警察不失时机地冲了进去。

“你是千千岩英次吧。我们是警察。以杀害武内邦子的嫌疑犯逮捕你！”

逮捕证出示在他的眼前。正当他茫然不知所措时，立即被戴上了手铐。他刚从床上起来，身上还穿着睡衣。警察让他套上外衣，带上一套衣服，推上了警车。附近的人几乎没有察觉。

千千岩就那样被带到了世田谷警察署，事先为他准备了早餐。他确实象没有食欲似的，只是稍许动了动筷子。

早饭后，在世田谷警察署审讯室开始审讯。

这样迅速地进行逮捕，只限于嫌疑者的行为十分可疑，警察具有充分把握的场合。千千岩被捕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心，所以在受审时对自己的罪行全都供认不讳：他的犯罪动机是为了钱财，正当债台高筑、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与武内邦子偶然相遇。他俩有了关系，提出借钱的时候，遭到带有讥讽性的拒绝，于是决定杀害她夺取钱财。

“掐死她之后，我拿到了钥匙，潜入她的住所，只是拿了现金和贵重金属。现金约300万日元。贵重金属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打算等这一阵子过去之后再作处理，根本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说什么是根据轮胎找到的线索，其实这才是真正的线索所在！”

千千岩说完，肩膀往下耷拉着。拿到了嫌疑犯的自供，决定把人送交经办这一案件的下田警察署。

（三）

下田警察署的古桥对司机外浦正好在推定的作案时间，从发现银座女老板尸体的现场经过这一事实非常重视。莫非外浦在那里碰上了犯人？此事与外浦的失踪会不会有联系？

正好这时，根据轮胎痕迹判断出的嫌疑犯从东京押到了下田，古桥把自己的看法和着眼点提交给侦查会议，侦查本部采纳了古桥的意见，从新的角度对千千岩进行了审讯。

可是，千千岩只是坦率地供认了杀害女老板的罪行，在司机失踪问题上却坚决否认。

“我掩埋了她的尸体正好逃离现场的时候，蓄电池里的电用完了，车子发动不起来，正巧一辆出租汽车从那里经过，给蓄电池充了电，发动了引擎，我给了1万日元作为谢礼，他高兴地收下，开车走了。情况就是这些。我和那位出租汽车司机是第一次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而且我杀死了邦子的事，他根本不知道。他是在我作案完了，埋掉了尸体之后，经过那里的。我和这样一个陌生人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关系。”

“尽管你认为没被人发现，但司机可能在暗中窥视着。后来可能对你进行了威胁，因此你才不得不守口如瓶的吧？”

“别那么乱说！在那寂静的山林里，我事先发觉象有车子开过来，出租汽车到跟前时，我把一切全都做完了。”

“司机假装着暂时把车子开走，见你形迹可疑，他也许又返回现场，察觉出了你作案的行径吧。”

“别那么任意乱加猜测！车子启动以后，我就向热川开去。那位司机如果折返回来，必定在途中相遇，可是，在中途没有碰到过一辆车。”

这事经过古桥刑警的调查，已经得到证实：外浦在通称为414号路线的下田大路的七泷温泉，5点28分第21趟客人下了车，然后6点43分在热川拉上第22趟客人，从七泷开向热川时，走的是横穿万二郎岳山腰上的那条近路。

当中时间相差1小时15分钟，如果把车子在七泷和热川之间那条曲折而颠簸的路上行走和给千千岩的车子充电的时间计算在内，也就相符了。外浦如果到了热川，错过了千千岩，再回到现场，那就不可能拉上第22趟乘客。而且这条近路是单行线，往另一条路去或者隐藏起来，都是不可能的。

当时千千岩和外浦是第一次邂逅，在这以前和以后没有发现任何关系。当然，千千岩自己供认在作案的地点很近的地方与外浦有过接触，这是至关紧要的。在接触的时候，两人之间会产生什么联系？这个疑点是搜查本部不能不考虑的。

（四）

侦查本部把外浦的东西拿来，打开箱子进行检查，其中有现金不到5万日元，侦查人员特别注意到还有存入M银行的320万日元普通存折，这是近几个月内一次存入20—30万日元，零零星星积攒起来的。可7月3日一次存入200万日元，那是最大的数额，其后就下落不明了。印章可能带在身上，没有找到。尽管设想他可能对千千岩进行了威胁，可是，这些钱都是在与千千岩相遇之前存入银行的。

箱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主要是衣服。箱底掉落着一个钮扣，这个钮扣银哪件衣服都不相配，那是类似贝雕工艺的鲜红色椭圆形装饰扣，一看就知道是妇女用的钮扣。

“哦！这钮扣上还绕着头发呢，好象是女人的头发嘛。”把东西领来的古桥这么说。

“可不是嘛，那就更具有艳情的色彩喽！”川奈添油加醋地说。

“可是，就那么一个钮扣又能说明什么呢？”从县警察本部派来的矢野警部这么说。实际上，他是此案的侦查指挥官。

“从钮扣来看，好象不是特别用心地在保管着嘛，是掉到箱子底下去的，如果是珍贵的东西，是不会那么收藏的。”古桥解释说。

“这么说来，这是怎么回事呢？”矢野提出了具有代表性的问题。

“可以这么看，由于某种偶然的机会，女人的钮扣挂到了外浦的衣服上，被扯下来了，然后又在不知不觉中把衣服连钮扣塞进了箱子里。后来，钮扣也许又从衣服上抖落下来，才掉到箱子底下的。”

“倒也是。可钮扣被扯落下来，那又是什么样一种场合呢？”

从矢野的目光来看，他可能在设想一种风流的场合。

“扭打起来就会扯掉钮扣。”当地警察署参加侦查本部工作的最年轻的大林说。这一来，大家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接着说，“比如强奸的场合吧，顺从倒也罢了，否则钮扣就很有可能被扯掉。如果拼死反抗，不仅钮扣被拽掉，连头发都会被揪掉呢！”

“你是说外浦强奸过妇女喽！”矢野的目光表示他对此很有兴趣！

“不，我不是说强奸过，而是设想钮扣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容易被扯掉的状况。在那种状况下，钮扣即使落到了自己的衣服之类的东西上，也是很难发觉的。”大林说。

矢野连连点头。

（五）

设在厚木警察署的“山林中女办事员被杀弃尸案件侦查本部”，虽然推断出有力的嫌疑犯为外浦胜范，但他下落不明，因此拟定了指名追捕方案。由于判明该犯完全可能依案，又被列为全国第一类指名追捕的犯罪。

指名追捕后，从意外的角度得到了意外的反应，那就是在下田警察署里设立的“银座女老板被杀弃尸案件侦查本部”，已把作为参考人正在寻找踪迹的外浦，通知了“全国犯罪情报管理体制”的电子计算机中心，正好对上了厚木警察署登记在案的指名追捕卡，下田警察署侦查本部立即通过县警察本部负责指名追捕的主管科，与厚木警察署的侦查本部取得联系，从此得知两个办案的侦查本部在追查同一个人的行踪。

根据案件发生前后进行分析，外浦在厚木警察署管区内杀死了女办事员之后，从热海逃到了下田，在这里与杀害银座女老板的犯人在作案现场邂逅。可是，杀害女老板的犯人并未供认出外浦。这就是说，外浦是因别的什么原因才隐藏起来的。外浦离开热海的时候，侦查本部还没有推断出他来。

外浦进入下田出租汽车公司是在5月初，说明他从热海很快来到了下田。如果他想远走高飞，就不会来到处于热海鼻子底下的下田。因为他是被热海出租汽车公司辞退的，所以就近在交通情况熟悉的地方找职业，这种看法是合乎情理的。

当然，也可以认为他是知道自己已被指名追捕，才躲藏起来的。可是，追捕和他失踪几乎是同一时间，这并非是报纸登了消息，而是指名追捕的事输入了电子计算机中心，而过向全国警察署发出了追捕通知。

追捕照片还没有分发到各派出所的时候，他已经失踪了，行动是多么的迅速！可是，外浦并不知道在指名追捕他而远走高飞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就不会把现金和存折留下，因为如果打算往后必须潜入“地下”避难，那不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吗？

莫非外浦是因为别的事情，才躲藏起来的？所以才留下320万日元的存折和5万日元的现金？尽管两个侦查本部有了配合，但仍不能解开外浦失踪这个谜。

抖落在外浦箱子底部的装饰钮扣和缠在上面的头发，已与八切美树子被害时穿的衣服和她的头发作了对照检查，结果证明与她短外套上掉下的钮扣相符；对头发含有的色素、各种微量元素和她使用的特种染发剂进行化验，也证明与她的头发一致。这就证实外浦胜范与八切美树子有过接触。从空泽省吾那里也可证实，他和美树子去热海时坐的是外浦的车，外浦与被害者在广泽寺温泉附近相遇之前，就曾在热海相遇。在这个基础上，被害者坐上了外浦的车，成了他发泄兽行的牺牲品。

由于外浦去向不明，对其罪行只能依靠推断，但侦查本部很有信心。

外浦杳然不知去向，杀害银座女老板的犯人对外浦下落不明一事，又矢口否认有任何关联。这不是本人下落不明，而是他开着出租汽车一直在全国指名追捕的网中潜行。

难道他拆散了车子，逃到深山坳里或海中小屿上销声匿迹了吗？

深海里的囚犯

（一）

在海水里潜到5米的地方，海的世界开始起变化，再下潜到10米，就成了另一个世界，超过20米，就感到是另一个宇宙。这个宇宙仍在向无限幽暗的深处下沉！然而，这个宇宙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的黑暗的地方。这里充满了象迷入了百花园似的景色，这里是无数生命群集在一起的宝库。达磨火山的山脚沉入了内浦湾，变成了海角，由于经受着海水激烈的侵蚀作用，而形成了不断变化的断崖。

在陡峭的崖壁上，五彩缤纷的珊瑚和海葵组成了垂直的水中花坛。海鸡冠的躯体闪现出红、褐、蓝等的颜色，争奇斗艳；鱼群在其间游来游去，其中混杂着从深海里不时浮游上来的鱼和从南方乘着海流游来的珍奇的鱼。

不管海面如何风起波涌，海里依然是那么平静。而今天又是一年中少有的风平浪静的日子，海面上象流过一层油似的，平静极了。

海面上很平静，海水象固定了似的纹丝不动。从天空里射下来的阳光，就象刺破海水的无数把利剑，直穿海水的深处，鱼类也因此闪出了亮光。

日本潜水活动的海域比较狭小，每到假日，潜水者都群集在那狭小的海域里。今天是平时，而且人们喜欢去的海域，成了专供领导人物活动的地方，一般的潜水者离开了那里，不见他们的踪影了。针对潜水者不断增加的情况，禁入的海域也越来越多。可稍一马虎，海里就是一片混乱状态。

如果潜水者比海里的鱼还多，那就不成其为“另一个宇宙”了。

今天没有出现那种状态，只有高坂辉彦一个人在海里，他可以尽情地畅游。从有鹅卵石的地方入水，沿着急剧的倾斜面下潜。

高坂手拿水中摄影机，很小心地在掌握深度。他拍摄的照片，在去年照相机生产厂家和海洋杂志共同主办的水中摄影比赛中被选为佳作。今年也一定要摄取一张杰作，争取最佳。上回缺乏耐心，在鱼类没有表情时拍了一张，虽取景甚好，却没有取得优胜。

如果不是与鱼始终保持对峙状态，那是拍不出好的海中照片的。即使是一般的鱼，根据其表情也能拍出非同寻常的照片来。照相机的耐压为水深45米，胶卷为标准度400，镜头为28毫米和15毫米，在这种情况下做好按动快门的准备，就能得到最佳效果。

顺着鹅卵石的斜坡往下沉到底，就是砂地。在海鸡冠和软珊瑚生长的地方，各种鱼群游来游去。这真是一个大鱼缸。

随着深度的增加，海的颜色也由淡绿色变成了浓绿色，游过来的鱼，体形显得大起来。在潮流中触手很长的鞭藻在摆动，那是与珊瑚花园不同的海底草原。

从海水侵蚀的峭壁到与“草原”相连的底部，有一处海生植物茂盛的地方，那里象从海底突出一个瘤子来，呈异状隆起，堵住了海流和鱼的游动。

“哦！在那种地方有岩石吗？”

高坂转过头来，向隆起的地方游去。隆起物的周围聚集着鱼群，好象隆起物变成了鱼礁，把鱼都引过来了似的靠近，隆起物就越显得奇特，跟天然的岩石和隆起的地壳不同，这是人为的异状物体，象是从海底的幻想景物中游离出来的断裂物。

高坂心想莫不是沉船？也许沉船成了鱼类的家。再一靠近，这才认出原来那是汽车。一辆汽车倒翻过来，横躺在海底。当戴护罩的灯光对准车体时，发现车内黑压压地聚集着许多鱼，鱼群一见灯光，就分散开来。鱼和鱼之间有海藻在浮动，在海藻的后面好象有什么东西。

高坂赶开鱼群，看了看车子里面。当看到这鱼礁的主体时不禁一愣，真想喊叫，但在水里发不出声音来。

这幻想般的蓝色世界隐藏在死寂的海底，好象与浮着亮光的水面相隔很远很远。鞭藻的触手缠住了高坂的身体，他象要永远成为海底的囚犯似的，那种恐怖感向他袭来。

（二）

7月30日，沼津警察署接到从事水中摄影的潜水员的报告，声称在伊豆西海岸大濑崎附近的海底，发现一辆连人沉入海底的小汽车，随即来到现场，派蛙人潜入海底，查明报告是否属实。结果确实象报告的那样，看到了汽车和关闭在车里的人，于是决定先收好尸体，再把车吊上来。如果连车带人一起吊，当然省事，但担心在作业中尸体会从车里掉出去。

打捞作业从第二天上午9点开始。幸而海上风平浪静，天气极好。因为现场在海上，碰上坏天气，作业是相当困难的。

现场位于伊豆半岛西北大濑崎顶端稍稍往南一点的绝壁之下。近年来，一到潜水季节，大濑崎就是人们喜爱的潜水运动海域。假日里去潜水的人非常之多，那些不知道大濑崎的潜水爱好者，都被人说成是“闭目塞听的人”。沿骏河湾北去的海流，把砂石冲到下沉的山脊上，形成了砂石嘴，以鹅卵石倾斜面和沙底构成的海域，组成了丰富多彩的水下生物宝库。

因为是从沙滩上下海，所以初学潜水的人把这里作为练习场，而且又是珍奇的水生物栖息的地方，所以引来了水中摄影家。

可是，车子翻下去的地方是海角顶端往南的禁止潜水海域，水中摄影家不顾禁令，在寻找摄影对象时才发现汽车的。

崖上虽有从户田通往大濑崎的公路，可那是一条除老练的司机以外一般人不敢走的相当危险的路。那种从东海岸出发沿伊豆半岛兜一圈的普通司机，一般都是走136号线，从土肥向右转，向船原山口驶去。老练的司机才继续北上来到户田，从那里右拐弯经过户田山口开往修善寺方向。而从户田再往北走，到大濑崎来的，唯有那些相当老练的司机了。连道路图上都明显地标着“注意险路”。由此看来，这个半调子的司机是误入了险路，驾驶出了差错，才坠入海里的。

现场是水深约30米的海底，警察无法打捞，只好委托沼津市潜水打捞公司进行作业。救援车开到了现场的断崖上，本打算把救援车固定在岸边上，可开不到那里，只好从断崖边沿上进行打捞。

海面距岸上高约20米，要从水深30米的海底把东西打捞起来，总共有50米高的距离。于是采取分段作业方式，即先用动力卷扬机把汽车吊出水面，再用救援车吊到岸上来。

在此之前，必须先把尸体收拾起来。用4艘小船浮在海面上，作为打捞现场本部，派3名蛙人潜入海底。车头向北，左底盘朝下横躺在海底，蛙人从车子右边的驾驶窗口把困在车里的尸体拖出来。后座没有人，车窗玻璃已经碎了，车门却全都关着，鱼群从破窗口进进出出。

尸体被蛙人拖到了海面的小船上，随即着手打捞车子。这时开始起风了，海上掀起了波涛，如果小船互相冲撞，那很危险，因此用缆绳连在一起固定起来。

据蛙人说那确实是辆出租汽车。用钢缆捆住车体后，发出开始卷扬的信号。卷扬机一开动，钢缆就绷直了。现场的侦查员看着绷得紧紧的钢缆往上卷，口水直往下咽。

与此同时，拖上来的尸体从小船上移到岸上进行鉴别。尸体因遭到水生动物的啄食，损伤十分明显。据推测，死后已有15—20天，年龄30—40岁，身穿白衬衫和蓝哗叽裤子，脚上没有穿鞋，估计是套着一双凉鞋。也许是坠落时受到冲击或海流的作用，凉鞋被甩掉了。

从衣着和发现尸体的地点来看，估计坠落的是出租汽车司机。

随着卷扬机的上吊，车体终于露出了水面。车体再往上吊并送向岸边时，从破窗口流出了大量的海水。由于坠落时的冲击和水的压力，车子已经变形并沾满了泥沙，看上去象块大岩石。

车体被打捞起来之后，蛙人仍留在水中，对周围海域进行搜查。因为既然是出租汽车，那就有乘客的可能性。可是，夏季海水透明度差，而且在那一带水域，水下隐藏有一股叫“潜流”的海流，如果尸体被卷了进去，不是浮不起来，就是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到了下午，海上风起浪涌，蛙人已经很疲劳，只好暂时停止搜索。车体被送到岸边后，接着就用起重机吊到岸上，并初步做了检查。查清了车号和出租汽车公司，根据车子又查出了司机的名字。那是下田市“黑潮交通”的217号车，该公司的司机外浦胜范7月14日驾驶这辆车，一直下落不明。该公司派来了职员，证实尸体就是外浦。

沼津警察署原以为只是车子坠落事故而受理了此案，现在紧张了。因为外浦是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厚木警察署当作5月10日发生的山林中杀人案件的嫌疑犯指名追捕的人物，而且还与下田警察署管区内发生的在山林中杀害银座女老板一案有关，该警察署正在寻找此人的下落，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物却连同车子坠入了海里。

既然查明了死者的身份，沼津警察署就把这一事件从事故和犯罪两方面进行侦查。自不待言，尸体和车辆都要进行细致周密的检查。尸体在水中起变化的速度一般为暴露在地面上空气中的慢二分之一。可是，从水中打捞上来的尸体却会很快腐烂。虽说要进行“周密细致的检查”，却又不容许慢慢吞吞。

一个负责鉴别任务时侦查员歪着脑袋说：“如果是驾驶失误冲向了大海，为了逃出车内应该挣扎一番呀！可他的手和指尖上根本没有那种伤痕。”

“如果在坠落时丧失了意识，那就没法挣扎，也许就那么喝饱了海水，窒息致死了。”

同僚中有人这么说。那位侦查员同意了这种看法。

这时，另外一个侦查员说：“从岸上掉进30米深的海底，如果不是极快的车速，以跳跃的方式从崖上冲下去的话，那是到不了离岸那么远的地方的。”

“所以说速度太快了嘛！”

“可他是专业司机呀！而且崖上多是弯路，能够开那么快吗？”

“过分相信自己的技术，才发生事故的，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死者穿的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有打开了的香烟盒，还剩有几支被水泡胀了的香烟。从裤子的口袋拿出了手帕，钥匙环，火柴等。火柴的商标被水泡坏了，字迹已经脱落，只剩有“银”和“酒”两字，据推测可能是“银座的酒吧间”。说明此案和下田警察署办理的银座女老板被杀命案子有紧密的关联。

这时，沾在车子的泥沙已被洗掉，正在提取指纹，对冲洗下来的砂子和泥土也仔细地进行了观察。由于搁在水里的时间很久了，指纹显现得很不清晰。

车内也要进行周密的检查，如果找到了司机开车时必须携带的乘务记录报表，就能知道当天的开车情况。可是，也许是被潮流冲走了吧，根本没有找到。在驾驶座上发现一个塑料盒，里面装着所收车费现金3万8千日元。

出租汽车装有行车记录器，会在图纸上做出标记，因此被卸下来进行分析。因为从上面可以了解到行车时间、距离和瞬间的速度等。标记得最清楚的是急停和加速的情况，根据用显微镜对图纸进行仔细观察，晚上10点28分一度急停之后，11点30分又加速到时速40公里，走了约80米之后，记录终止了。在这以前不断有急停和加速。这个记录是合乎出租汽车的行车情况的。当然，什么样的客人在什么地方上车，从图纸上是没法知道的。

引擎处于启动位置上，转动装置却是空档，这可能是在坠落时受到冲撞而脱离开的。侧闸没有拉起来。

车子坠落的地点，从崖上护栏的损坏和悬崖半截腰上留下的痕迹来看，可以肯定是在海角南边从海边向山边呈Ｕ字形急拐弯的顶端。由于日子太久，轮胎的痕迹和滑过的痕迹没法取样了。

在急拐弯前（从山边向海边），有一段长约80米的直道，这就是跳跃的助跑线。这个距离与车子最后行车的距离相符，也与侦察员提出的疑问相符。

车子冲破护栏跳进海里之前，那个冲力是很大的，图表上清楚地标出了这一状况。

图纸上还显示出在车子坠海之前停止了约1小时。从助跑线上带着冲力冲出去的车，为什么在起跑之前要停止约1小时呢？即使司机驾驶有误，或是犯人在坠落之前脱离了车子，图纸还会把行车情况（速度、时间、距离）记录下来。何况停止中的车是不会出驾驶错误的。

“可能是在车子坠落之前，犯人先下了车，他把载着吃了安眠药或酒的司机的车子推到悬崖边，再推进海里去的吧！”

坠车现场的路面向大海有一段缓缓的下坡。

“可是，光是推着走，能形成冲坏护栏，跳到现场的冲力吗？”有人立即提出反驳。

为了慎重起见，用同样型号的车子进行了试验。结果，借用自然的坡度靠人推，不能达到图纸标明的最终为40公里的速度，证明不具有冲破护栏的冲力。至于要从岸上跳到相当距离的海里，那就更不可能了。

记录器图纸生产厂家证明了以上的情况。

“记录器在不发动引擎的情况下，也能标出数据吗？”

“能。电源是直接从蓄电池里通过来的，与车子的点火装置没有关系。”

“这么说来，车子的发动机停止之后，在推着走或拉着走的时候，也会做出记录喽！”

“会的。停止的状态有停止状态的记录。”

“什么是停止状态的记录？”

“因为有电线接通变速器，与发动机没有关系，只要移动就能记录。如果完全不动，记录上的速度就是零，行走距离记录器上就处于水平状态（圆周形）。”

“是不是记录器上安有插销，能不能用它控制开关。”

“没有插销。除非切断连线。”

坠落的车子上的连线没有被切断，这一点已经查明。

“车子是开动发动机走的？还是拉着或推着走的？从记录器的图纸上能分辨出来吗？”

“如果是长距离行车，不是车子自身跑动速度比较慢，就是因为驾驶技术的不同而有所异常；如果是短距离，那就没法分辨了，”

生产厂家验证的结果，根据记录器的图纸可以设想出三种情况：

1. 开始助跑之前，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司机停了一下车，然后再启动车子，从崖上坠落下去。

2. 犯人让被害者服用安眠药后，在坠落之前下了车，又用什么东西把加速器固定起来，然后推下悬崖。

3. 是两个以上的犯人把车子推下去的。

第一种情况可以考虑是自杀。在自杀之前停了一下车，然后重新下定决心的。而且表明在停车约1小时之内，人处于迟疑状态。

第二种情况是伪造事故常用的手法。可是，在车内没有发现把加速器固定起来的东西，如果是用被害者的脚固定的，那在助跑的时候，脚也会离开。如果犯人开着车在坠落前逃跑了，那车门应该开着。犯人在逃跑之后，再去关上车门，需要有相当高超的技术。在坠落的冲击下打开的车门又关起来，那种可能性是很小的。

结果以第三种情况最为切近实际。据推测：可能是利用自然坡度的滑力，加上两人以上的推力，总算冲破了护栏，在坠落时，碰到悬崖半截腰上，车子反弹起来，这才跳出离岸较远的海里的。

由此看来，可以设想当时有推车冲破护栏的“人力”，事故把犯罪的情况弄得更加复杂了。

沼津警察署为此设立了“大濑崎出租车司机坠车致死事件”（事故和他杀两种可能）侦查本部。

尸体经过检查后，送往静冈医院进行解剖，解剖结果证明是溺水致死，并发现肺泡里和储存在胃里的溺水，有与现场相同的浮游生物。

胃由于进入大量的溺水而膨胀起来，所以没有化验出安眠药、酒精和其他毒药。尸体上除有水中生物的啄食和受坠落时的冲击外，没有发现别的损伤、外伤和搏斗的痕迹。

（三）

外浦胜范在伊豆的海底被发现的消息，对厚木警察署和下田警察署的侦查本部是一个震动。两个侦查本部都不认为这是驾驶事故，而是某个认为此人活着对己不利的歹徒假造的事故，连人带车推到海里去的。

从外浦的裤子里取出了酒吧间的火柴，可以推测出千千岩的罪行。千千岩已移交到了检察人员手里，正在进行审讯。于是把那火柴拿到千千岩的面前，追问他与司机坠车事件的关系。

“请饶了我吧！我和司机确实没有任何关系。当时他正好路过，只给我排除了车子的故障。”千千岩带着哭腔说。

“可是，司机身上有你杀害的女老板店里的火柴。这不说明他从女老板那里得到了火柴吗？这就是说司机经过的时候，女老板还活着。后来他得知那女老板下落不明，这才发觉是你干的勾当，所以你才要堵住他的嘴的。”

“别说啦！司机当时根本没有抽烟。他给我的车子充了电，我给了他1万日元，他随即高兴地开车走了。烟都没有抽，还给什么火柴！”

“你的话叫人没法相信。为了300万日元，你不惜杀死从小同班的好同学，对一个目击了自己的罪行、又毫无任何关系的人，再杀他一个，这有什么办不到的呢！”

“别把我说得那么坏吧！我后悔自己干了坏事。可是，我没有做的事，决不包揽下来。酒吧间的火柴，只要到店里去，谁都可以拿走。说不定是司机到她店里去过呢！”

“那么我再问你，7月14日夜里，也就是出租汽车司机坠崖的那天，你躲在哪里？干了些什么？”

千千岩对这个提问没法明确回答。只是说看完电影之后回家睡了。可是，却没有任何足以证明的客观材料。外浦胜范是找到了，但他的死亡真相却仍是一个谜。

现场勘察、尸体解剖和车子检验等完了之后，有关的三个警察署的侦查人员，决定集中在沼津警察署，把在这以前搜集到的侦查材料汇集到一起，研究确定今后的侦破方案。

“三署会议”对犯人千千岩的说法持否定态度，可千千岩和外浦除了在现场相遇之外，别无接触。千千岩坦率地承认杀害了女老板，可又明显地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做；对杀害外浦这一点，他坚决否认。这种心理上的矛盾也阻碍了侦查人员下定判断的决心。

如果象千千岩供认的那样，外浦是在杀人之后经过现场的，那么外浦就不知道他的罪行。即使后来尸体被发现，知道有人犯了罪，也不会知道是千千岩干的。何况发现女老板的尸体，是在7月13日，第二天外浦就下落不明了。这时，她的身份还没有报导出来。

即使在千千岩作案之前经过那里，情况也是一样。而且这种时候，千千岩也许会停止作案。如果正好在作案的时候经过那里，那么，在那里就免不了会发生纠葛。可是，两人若无其事地分开了，外浦跟平常一样把车开走了。

“因为他心狠手辣，既然可以强奸并杀害女办事员，那么在作案现场相遇，当然就会毫不在乎。”有人这么说。但大家不同意这种看法。

“会不会是被杀害的女办事员的妹妹出来报仇呢？”又有人提出新的看法。

“她妹妹怎么知道外浦的住处呢？在我们推断出外浦时，他已经从热海失踪了。由于下田出租汽车公司要求追查，这才知道他已转移到了下田。”

“能不能设想外浦主动和死者的妹妹联系呢？”

“外浦为什么要主动去联系呢？”

“在奸污并杀害了姐姐之后，是不是想打妹妹的主意呀？”

“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但从犯人的心理来分析，有些勉强。即使有这种事，外浦也不会从自己嘴里说出他就是犯人。”

“会不会是空泽省吾？”又提出来一种新的看法。

“空泽为什么要杀害外浦呢？”

“跟死者的妹妹一样，空泽很爱女办事员，为了给心爱的人报仇。”

“可这跟妹妹的情况一样。空泽同样不知道外浦的住处。外浦也没有理由与空泽取得联系。”

“我认为有理由。”

“有什么理由？”

“假如外浦杀害了女办事员夺走了什么，其中又有能抓住空泽的把柄的东西的话……”

“即使抓住了空泽的把柄，可那是从女办事员那里夺走的，在威胁空泽的时候，还得承认自己是强奸犯。这对外浦来说，必须在冒着极大危险的同时，手中持有比强奸杀人罪更大的王牌。外浦有这种王牌吗？”

“空泽省吾是个只要榨就能出油的人物。有谣传说，他是企业集团的秘密情报工作人员。也许从女办事员强夺来的东西，察觉到了那家伙的秘密。”

“对啦！如果空泽是犯人，他可能会有酒吧间的火柴。”

一个新的窗口打开了。空泽省吾每天夜里在银座、赤塚冶游，那还有不出入酒吧间的。

随即去问酒吧间原来的店长。女老板死后，这家店子仍由原来的店员继续营业。

“女老板在世的时候，空泽先生常来光顾。现在不见他来了。”

得到这么个答复，侦查本部高兴了。可是，侦查本部掌握到的线索只有火柴。在酒吧间里，众多的客人都可以拿到同样的火柴，光凭这个把空泽和外浦联系起来，证据未免太不足了。用手里这么一点点的材料去对质，就有可能露出破绽，而让犯人得以逃脱。看来，有必要把外浦的死和女办事员被害的事，从不同的角度进行侦查。侦查本部采取了谨慎的态度。

心里的非凡之物

（一）

外浦胜范被大致定为杀害女办事员的嫌疑犯，他的尸体已在伊豆的海底被发现。这个消息也使八切亚希子受到了震动。

犯人没有接受法律的制裁就那么死了。坠海致死，这虽说是老天爷的惩罚，但对受害者的亲人来说，是很想看到犯人的嘴脸，让他受到法律制裁的。

在报纸上看到发现了外浦的消息的那天，亚希子在工作单位接到了空泽打来的电话。

“现在我在你们出版社的前面，想见你一下。”那声音显得很急，好象迫不及待。

“啊！既然这样，那就到我们社里来不好吗？”

“那里有熟人，不想碰上。在这附近，有公司的人不大去的店家吗？”

“附近不是有个东都银行吗？在那后面有家叫‘巴比约’的茶室。我们公司的职员几乎是不去那里的。”

“是‘巴比约’吗？那好，就在那里等吧！”

“5分钟就到。”

放下电话，来到“巴比约”，空泽坐在里边的位子上等着她。一看他的脸不由得吃了一惊，本来象刚洗完澡一样油光发亮的脸，可现在皮肤却是那样的粗糙，耷拉着的眼皮子有些发青而且朝里眍。原来打扮得挺精神的，现在连胡子也懒得刮，衬衫领子有些脏，嘴里吐出的气能闻到睡眠不足引起的口臭。那副憔悴的样子象变成了另一个人。

“您哪里不舒服？”亚希子不禁向道。

“突然决定要离开日本。”他战战兢兢地看着四周说。尽管四周没有人，声音却压得很低，好象有什么事使他害怕似的。

“这可是突如其来的事。要到哪里去呢？”

“暂且先去欧洲。”

“您说暂且，难道去的时间很长吗？”

“什么时候能回来还难说。”

空泽的眼里浮现出孤寂的阴影，平时他总是信心十足地活跃在新闻报导的第一线。这种阴郁的表情还是第一次见到。

“啊！那是长期出差喽！”

“是亡命，一种亡命。”

“亡命？”’

“作为日本国民却没法在日本呆下去了。因此，我想至少要向你告辞一声。”，

“可是，这太突然了呀……”

“外浦死了的消息，你看过了吧！”

“是的，在今天早晨的报纸上。”

“这是那伙人干的勾当，是那伙人杀害的。”

“那伙人……您所说的那伙人是谁？”

“有那么一个集团。我也遭到那个集团的威逼，因此想在被他们干掉之前，暂时离开日本。”

门开了，进来了新的顾客。空泽用吃惊的目光朝门那边望去，新来的顾客是一对年轻的情侣，空泽这才放心地转过头来。

“您话里的意思，我弄不明白。”

“不明白也不要紧。不，还是不明白的好。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要离开日本。我曾经爱过你姐姐，我对她的被害至今仍惑到心痛。”

“现在再提那个事，也没法挽回了呀！”

“好吧，就这样。我只是想向你说清楚。这是一点小意思，请收下作供奉你姐姐的费用。”他把令人感到有些分量的一个厚纸袋塞了亚希子的手里。

“这是什么？”

“拜托了，请收下。”

“这不叫我为难吗？”

“已经没有时间了，就此告辞吧！如果能平安离开日本，我会给你写信的。”

空泽急匆匆地起身要走。

“请稍等一下。有一点请您告诉我，杀害姐姐的也是那个集团吗了”

“不，杀死你姐姐的，正如警察判断的那样，是外浦。”

“您怎么知道的？”

“是外浦对我说的。”

“外浦为什么告诉您？您早就认识外浦吗？！”

“说起来话长。现在的确没有时间了。如有机会，我写信告诉你。”

空泽站起身来，把纸袋塞进正在发愣的亚希子手里，没有去柜台算帐就那么走了。

纸袋里装着300万日元。三捆扎有银行封条的一百张一捆的钞票乱塞在纸袋里。亚希子感到难办，她不知如何保管这装钱的纸袋。

先放在桌子抽屉里，后又换到带锁壁柜内。如果存入银行，她又忌讳人家会问钱的来路。即使存放在现金自动支付机里，一次存进300万日元，不是也要遭到怀疑吗？无论存放在哪里，如果人家看到一个普通的女办事员存有300万日元的现金，也许会感到奇怪的。突然掉下这么一大笔钱来，跟钻进眼睛里的灰尘一样，成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东西，对她心理上是一种压力。

（二）

第二天，田中刑警来了。田中来是为了归还作为侦查资料借去的姐姐的遗物，顺便告诉一下侦查的情况。

“那么，抓犯人的事怎么样了？”亚希子问。

“一切证据收集齐了就送检察机关，这就是所谓的‘案件送检’。因为嫌疑犯已经死亡，检察机关是不予起诉的。”

“这就是说罪犯死了，姐姐就被白白地杀害了喽！”

“实在对不起，法律是没法惩处死者的呀！”

“杀害外浦的罪犯找到了吗？”

“是事故，还是作案，尚未肯定。现在两方面都在继续侦查。”

“可是，总归是因为有作案的嫌疑才从两方面侦查的吧！怎么会有作案嫌疑的呢？”

“这要另外给你谈。在出租汽车里安装了记录速度、距离、时间的记录器，可以自动把瞬间速度、跑动距离和行车、停车时间等情况记录下来。这样做目的在于保证驾驶安全和行车管理的合理化，根据记录器图纸的记载，表明外浦的车在坠落前一度停车，最后又以40公里的时速坠入海里。”

田中说话时盯着亚希子的脸，象是在问：“你懂得这个意思吗？”亚希子没有多说话，只是敦促田中作出说明。

“也可以这么说，车子在坠落之前有人下了车。”

“是不是说罪犯下车之后，把车子推进了海里。”

“嗯，是这个意思。”田中点点头。

“可是，外浦为什么没有刹住车呢？”

“他睡着了，不，是让他睡着的。”

“不能排除事故的可能性，又是为什么？”

“现场面向大海有一段缓坡，车子在现场附近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司机睡着了，不知是忘了拉闸，还是车闸脱离，车子顺着坡道的势头冲破了护栏，掉进了海里。这种情况也是可能的。”

“可是，光凭自然坡度的滑行能冲破护栏吗？也许是专为此事设置的护栏吧！”

亚希子捅到了要害处。

“问题就在这里，这正是我们所抱有的疑点。要沖破护栏罪犯要有力气，而且要有很大的力气。”

田中的话使人想起昨天空泽那副害怕的样子，空泽说杀害外浦的是一个“集团”。如果有一个集团，也许就能“合成”让车子冲破护栏掉进大海所需的那股力量。

“假如外浦是被杀害的，那么，犯人的动机是什么呢？”

“关于这一点，我们曾有种种设想。坦率地说，我们最初也考虑到你为了报仇。”

田中象要探出亚希子的反应似的，眼睛直盯着她。

“啊！”亚希子大吃一惊。她没有想到警察居然把自己也列入了嫌疑犯的名单之内。

“可是，那未免离题太远了，所以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勾去了。”

“把我也怀疑上了，太过分了吧。”

“对不起，作为警察，凡是具有作案可能的线索都要怀疑。”

“我连那个叫外浦的出租汽车司机被推断为嫌疑犯，以至指名追捕的事，过去都不知道啊！那么，我问你，除我之外，现在还把什么人列入了名单呢？”亚希子边问边想起了空泽。

在没有向空泽打听出杀害外浦的集团的动机之前，他已经离开了。从空泽的话来看，外浦在被杀害之前好象见过空泽。关于那次事件，空泽也许了解到了什么，所以才那么害怕的。

“这是侦查工作的秘密，现在不能告诉你。”田中不作正面回答。

“空泽先生是否也被列入名单？”亚希子进一步追问。

“他暂且只作为嫌疑者。”

既然指出了姓名，田中不得不承认，警察之所以早就推测出空泽，那是因为她姐姐的缘故。

“是重要的嫌疑者吗？”亚希子追着不放。如果加上“重要”这个形容词，那就等于是问是不是嫌疑犯。

“现在还不好说什么。”田中避开了话题。

“那么，如果不是我要报仇，你们认为究竟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亚希子不惜提出给自己招来怀疑的问题，试图引诱田中。

“八切小姐，尽管外浦被杀害了，但并不一定是与你姐姐有关才被杀害的。眼下正在调查外浦生前的经历和与别人的关系，他在各地来回转，究竟在哪里干了些什么？还弄不清楚。说不定在哪里招来了怨恨，也许是出于与你姐姐完全不相干的动机被杀害的，我们正考虑各种可能性而进行侦查。”

田中的说明含有顺着亚希子的意思。这话是不是从与空泽所谓的不是“集团”杀害了姐姐的说法的角度说出来的呢？反正从田中的口气来看，警察似乎很注意空泽。

不能说空泽与姐姐的死毫无关系。亚希子想把空泽暗示的“集团”说给田中听，但话到嗓子眼又被抑制住了。

如果知道警察在注意哪个方向，那么，也就可以知道集团的所在。在亚希子的心里，空泽留下的300万日元，无意中起到了“封住嘴”的作用。这笔钱作为姐姐的供奉费是理所当然的，但在这层意思之外还有另一面，那就是即使作为“不能接受的钱”退回去，在自己保管期间，也要想到有些话不能随便乱说。

从这层意思来看，这300万日元也成了亚希子心里的“非凡之物”。

被保释的秘密

（一）

第二天，亚希子在上班前，翻开了报纸，不禁一怔，目光直盯在报纸上，头版头条的大字标题是：泄露国家机密，原海军参谋部防卫部长和空泽省吾被捕。情况报导如下：

有关海上联络交通线路的防卫构想机密被泄露一事，警视厅公安部一直在暗中进行侦查。由于原海军参谋部防卫部长东条义治犯有违反自卫队法的嫌疑，因此对他进行了一般性审查。结果他承认在17日下午时，利用与他关系密切的女性A子，把“有关三海峡反潜监视网的国家机密”情报泄露给了政治经济评论家空泽省吾（44岁，家住港区赤坂六段十X赤坂海纳505），因而以违反自卫队法第59条（保护秘密的义务）的嫌疑予以逮捕。此外，同一天下午4时，在成田国际机场，以要求同行的方式，对即将出国的空泽进行了调查，他也承认了以上事实。因而以违反自卫队法第118条（唆使、协助）的嫌疑予以逮捕。还有，向空泽传递情报的A子（24岁）原为东京“皇家饭店”的职员，5月10日在神奈川县厚木市山林中被人杀害。为此，警视厅公安部与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取得联系，正对A子被害一案的有关情况进行调查。

报导还没有看完，亚希子因深受刺激而思绪紊乱了。很明显，其中的“A子”指的就是她姐姐。

空泽之所以害怕，原来其背后隐藏着这种事。姐姐从原自卫队干部那里得到再转交给空泽的，却是有关国防的重大机密。

姐姐表面看来是一个普通女办事员，而其真实的面目却是这样。支撑着姐姐过豪华生活的秘密，现在暴露出来了。

对此事的报导还只是刚刚开始，对空泽的背景和泄漏国家机密的具体情况尚未完全写明。应该保守的秘密分为绝密、机密、秘密三个等级。“绝密”是关系到国家安全保障的重大事项。难道姐姐以往是受盗窃这种重要秘密的间谍的操纵？莫非是本人死了，详情没法查明，考虑到死者的名誉，报纸的报导才没有登出真实姓名的？可是，她与空泽的关系已经公开化了，因此要知道姐姐的情况，那是很容易的。

又过了一天，报纸上发表了执政党民友党的大人物、国防调查会副会长森村清一撰写的《间谍防止法的必要性》一文，大意为：

独立的国家应以保卫国家的安全为己任，这是理所当然的。国家拥有不能让外国知道的国防秘密，这也是不言自明的道理。我党为了尽到保卫国家安全和保护国民的责任，曾向国会提交了“防止间谍法”的法案。可是，由于不能得到不明事理的反对派的理解，致使这一法案被审成了废案。然而，这次的泄漏机密，是从根本上威胁国家安全的一个重大而深刻的事件，从而迫使我们有必要重新认识防止间谍法。为了防止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必须尽早制定防止间谍法，以巩固国防，尽到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责任。

亚希子是与出版界的小人物有联系的人，她对防止间谍法（国家机密法）极为关心。当国会把那一法案审成了废案时，她才放了心。她清楚地知道，由于这次泄密事件，这一法案的赞成派又有可能纷纷站出来，以此为突破口，再次提出制定国家机密法，并一鼓作气地促使该法案获得通过。

尽管她在这方面知识浅薄，但知道这是一个可怕的法案，它将剥夺国民明事的权利，蹂躏言论、出版、宣传的自由。

原以为姐姐纯属猎取性杀人的牺牲品，没想到在她被害的背后，却有一个无法对付的鬼魂在不断地游动。

（二）

那天夜里，姐姐之所以不及等待接替故障车的车子到来，就匆匆地在黑暗的夜路上行走，肯定是想尽早把获得的国家机密转给空泽，要不就是遭到了被窃单位的追击。姐姐也许是被追来的人抓住了处死的。

亚希子联想到空房间被抄的事，兴许那是丢失了国家机密的人一手干的勾当。这说明他们没有从姐姐手里夺回丢失的机密。可是，既然没有夺回来，为什么要杀死姐姐呢？

看来，还是外浦路过那里，奸污了姐姐之后把她杀死的。外浦是不是不知道姐姐所带的东西竟是那样的重要，顺手牵羊把机密拿走了呢？后来是不是又被要把机密夺回去的集团连人带车推到海里去了呢？以上的推理与空泽所作的暗示是相符的。

如果把那个集团当作查抄空房间的人，那么，原来把钻进空房间的人当成杀害姐姐的犯人的那个设想，现在就不能成立了。

如果目标在于国家机密，那么，在杀害了姐姐，拿到了钥匙之后，就应该立即搜查姐姐的房间。既然是那么紧要的东西，行动就应该更加迅速。故意等到妹妹接管了遗物之后才去搜查房间，原因何在呢？她越想越弄不明白。

当天下午，有人到出版社来访问她。来人叫“前原”，可在她的印象中不认识这个人，一边感到奇怪，一边向会客室走去。一个30来岁的瘦小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虽然满面堆笑，但那双细小的眼睛露出的神态，却使人感到不能大意。她是第一次见到此人。

“突然来打搅。我是《东都日报》的前原。”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名片时，也就知道他的来意了。他是很早从姐姐那里得知了亚希子的身份才来的。

“我对姐姐的事无可奉告。”亚希子赶紧设置警戒线。

“还没有动问，你就先走了一步啊！”来人大模大样地笑了，“如果你不想回答，不回答也行。算作是我自言自语，你听着好啦！你姐姐从原海上自卫队干部那里转交给空泽省吾的机密，其内容你知道吗？”

“……”

“如果不知道，我就简单地说说吧！日本的防卫力量是在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前提下，美苏对立的构想中，以苏联为主要假想敌进行配置的。苏联的核动力潜艇的主力集中在海参崴。在美苏决战时，如果把三个海峡，特别是宗谷海峡封锁住的话，苏联的核动力潜艇就没法进入太平洋活动，与美国对抗的战斗力就受到了致命的打击。”

前原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听自己的话，只是窥看着亚希子的脸色接着往下说：

“为此急于设置了反潜警戒网，敷设水下声波探测器（声纳），把探测到的苏联舰艇的动向，迅速送到电子计算机里，以便采取必要的相应措施。这就是所谓的海上警戒管制体制。如果储备在电子计算机里的反潜迎击体制的情报被窃的话，那么，反潜警戒网就漏洞百出了。”

“你是说我姐姐窃取了那种情报吗？”亚希子不知什么时候却在倾听前原的“自言自语”。

“据我调查所知，很遗憾，好象是那样。”前原的话听起来是那样的冷淡刺耳。

“可是，我认为姐姐不会知道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亚希子终于换成了一种辩护的口气。

“也许是那样吧！如果知道，就不会把那东西交给间谍了！”

“空泽先生是间谍吗？”

“本人不承认，但不会有错。戴着政治评论家的假面具，窃走了日本的各种情报。”

“空泽先生会落个什么下场呢？”

“即使查清他是间谍，也构不成大罪。看看过去的事例吧，拉斯特波罗夫事件，判刑1年，罚款150万日元；外务省的间谍事件判刑1年6个月，缓刑5年。毋宁说，其主要目的在于加紧制定国家机密法。”

“对主张制定国家机密法的一派来说，这是意外幸运的事喽！”

“是啊！不知能不能这么说。”

“那么，你要问我什么事呢？”

亚希子苦笑着。原本不想回答对方的提问，可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对前原的自言自语答理上了。

“我忘了一件紧要的事，”前原微微一笑，“你姐姐和空泽的关系已经弄清了。可是，我还想了解你姐姐与窃取情报的东条义治的关系。”

“那种事我是不会知道的。”

“诸如东条是不是到过你姐姐家啦，或者说在你姐姐的遗物里有没有表明是东条送给的啦。”

前原似乎怀疑两人的男女关系。男人既然把绝密情报交给年轻女子，对他俩的基本关系自然要引起怀疑。如果这一点得到了证实，那么，姐姐以自己的姿色为武器充当女间谍的事，就有报导的价值了。比之于死者的名誉，自然首先要着眼报导的价值如何。

前原的表情充分地显示出了他的功名心。

“没有那种东西，东条什么的，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这是事实。这个名字亚希子是从报纸上才知道的。

“他两年前从自卫队退役，现在是横造商事的顾问。人事关系只重视现在在位的人，一旦离开第一线，就成了可有可无的闲人了。尽管如此，在银座等地方，他似乎还可以美美地喝上几盅，钱可能是从空泽那里来的。而且好几次见他带着与你姐姐相象的女子出现在银座大街上。”

“如果只是要了解这些，有什么好问我的呢？”

“我们是想得到证实，如果你姐姐真是……”

“姐姐的私生活，我不知道。”

“可你的这位姐姐却窃取了国家的机密啊！”前原的话象锥子扎人一样，“对不起，我并不是在责怪你。”

前原感到自己的话太刺激人了，所以接下去又以缓和的语气说：“好吧，看来你确实不知道！”

亚希子在前原面前转过脸去，从座位上站起来。前原刚才的话就象是所有的日本人说给她听似的，直捅她的心窝。

（三）

由于空泽和东条的被捕，再次出现了要求制定国家机密法的气焰。正如前原预言的那样，这一法案的促进派以此为借口，大肆叫嚣国家安全受到了威胁、国防机密存在泄漏的危险，随即向国会再次提出了这一议案，摆出了一举干到底的架式。

反对派也没有保持沉默。新闻界、舆论界、学者、律师会、工会、市民团体和所有认为该法案会带来复活军国主义危险的人们，都声明要坚决反对，形成了开展共同斗争的声势。

国家机密法是从根本上与民主的根基——国民的“明事权利”相抵触的。如果那些以国家的名义掌握了政治权力的人，把一切与己不利的事都掩盖起来，只把那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告诉国民，那就不能称之为以主权在民为前提的民主政治了。

当权派的所作所为，如果国民察觉到其中存有私弊，那么，这种当权派就会成为独裁者，政治就会腐败下去，这一点已被历史所证明。

最新的例子就是菲律宾的马科斯政权。他颁布戒严令，剥夺了国民明事的权利，扼杀民主，把国家私有化了。

然而，一个独立国家，既然与各国有交往，秘密就只是附属品。当然，有关国防的秘密如果完全泄漏给了外国，特别是假想敌国和敌对国，那么国家的安全将受到威胁。国家机构的组成也可以说是以秘密为核心的，政府部门就是秘密的巢穴。官员们借此来推行保身哲学，就是说，什么全都保密，认为只有这样才算安全。所谓官僚主义，他们考虑问题的出发点是官员优先于国民，也就是说，官员自身才是至关重要的。这就是政府部门和国家推行的秘密主义的根本出发点。

如果国民不闻不问，国家就会自动地加厚秘密的墙壁，就会象一个球体沿着独裁化的斜面滑下去一样。国民要监视着他们，不让他们那么做，以保障国民“明事的权利”。而为这种权利服务的，就是新闻报导部门。

新闻报导部门有报导的自由，只要认为把真实情况报导出来对国民有利，即使政府单方声称这是国家机密，还是应该报导的。

过去曾发生过《每日新闻》的记者因暴露了从外务省事务官那里得到国家机密，而被问成违反国家公务罪的事件。可是，在保护国家机密和国民有“明事的权利”这两个问题上，政府和新闻舆论界之间有过激烈的争论。新闻舆论界认为这是对民主的挑战，对此，政府也采取了针锋相对的态度。

当时，作为导火线的国家机密，还不具有损害国家安全和信用的性质，所以被捕的当事人得到释放。后来政府就有关国民“明事的权利”和报导自由问题表明了态度：“是否应该真正作为机密，有必要根据国家的利益，做出客观的判断。至于什么是国家的利益，这要依据主权在民的原则，由国民来做出决定。”

由于当时被逮捕的是新闻记者，因此报导自由的问题被推到了前台，而国家机密法问题却被掩盖住了。何况拿到机密的新闻记者并未进行间谍活动。

新闻记者到手的机密文件没有见报，但交给了在野党，成了政治上论争的工具，使政府遭到了攻击。如果文件传到了假想敌国，那么，肯定会发展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事态。国民“明事的权利”将被拉下来，国家机密法问题将被推上去。新闻界也无法结成统一战线，舆论界也就无法干与了。

当然，机密资料不仅会落到共产党手里，还包括社会党在内。

国家机密法与国民“明事的权利”是完全对立的，如果设立了国家机密法，国民“明事的权利”就会被扼杀。政府对利用国家机密法仍不足以对付国民“明事的权利”和报导的自由，一直是切齿痛恨的。而这类事件就成了政府和有关人员执意制定国家机密法的根本依据。

这次与过去不同，被窃的机密是明显有损国家安全的国防最高机密。因此，国家机密法的促进派认为奇货可居，而把有所收敛的锋芒又露了出来。

反对派鉴于国家最高机密被窃，斗争的旗号黯然失色，没法再挥舞“明事的权利”这面锦缎大旗了。与外务省泄漏机密时不同，政府与反对派的立场逆转，过去在“明事的权利”和报导的自由的旗帜下集结起来的各新闻报导单位现在四分五裂了，甚至某家全国最大的报纸，居然发表暗中支持该法案的社论，说什么“为了国家的生存，保护国家机密，在一定条件下是必要的。”

被逮捕的空泽和东条以违反自卫队法于8月30日被起诉。起诉后，又根据律师团的请求予以保释。

审判官在律师团提出保释要求时，征求检察官的意见，问是否可以保释。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是尊重检察官的意见的，能够获得保释，说明检察官表示了“可以保释（请多关照）”的意见。

关系到国家安全的最高机密被窃的间谍事件当事人能够获得保释，这使人深感意外。大凡此类事件，由于物证很少，而且有可能隐藏和销毁证据，当事人之间也有可能串通或逃亡，因此，保释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可没想到在这极少可能性的事件中，两个人居然被保释出来了。

爱国的骗局

（一）

“有一家能吃到名菜的店家，能陪我一起去吗？”

出席某家大出版社举行的文学奖酒会后，在回家的途中，新城对亚希子这么说。

往日与新城关系密切的某作家得了奖，所以他才来到这好久没有来过的市中心饭店的。

“我能去吗？”亚希子说话时仍在想刚才见到的情景。象新城这样有名的插画家跟自己这么说话，当然心里很高兴。但那些老资格的编辑和特意从银座请来帮忙的人聚在一起，那种高级场面使她非常拘谨。

“不，不，一定要和你一起去！”新城很热情地邀请着。

亚希子也很喜欢他。虽然他是插画界的名流，但一点也不装腔作势，对什么人都是那么体贴入微，实令人难忘。他对跟前的一些人特别亲切，从不以俯视的角度看人，而总是站在低的立足点上去观察社会和人生。从新城这种目光里能感觉出对亚希子的好意。

新城带她去的店家是赤坂的“无量庵”，被领去的房间也是和空泽来过的楼上有柜台的那个小房间。亚希子发现这是第二次来这里时，感到有些扫兴，但她装作是初来的样子。可是，如果店里的人前来寒暄，还是会露出马脚的。幸而来的是另一个女招待。

尽管吃的菜是已经品尝过了的，可也许因为是新城请客吧，感到全都充满了新鲜的滋味。她跟空泽到这里来，主要是想暗中进行试探，所以没有更多的心思去品尝菜的味道。

吃完了饭，新城还是恋恋不舍，因为好久没有到市中心来，不大想回去似的。

“饭后你还有什么活动吗？”新城察看着亚希子的表情问道。

“只要您愿意，我就陪着您。”亚希子主动表态。

“那太好了，老是关在工作单位，很少出来，所以总想有机会让身子舒展一下。”

“您太太不生气吗？”

“我妻子很放心。如果彼此不偶尔解放一下，真闷得慌！”

“那么好的太太会使您闷得慌？您这么说她，会遭到惩罚的！”

“我并没有认为我妻子有什么不好。”

“好吧，谢谢您的招待。”

当再次表示谢意时，车子来了。他们从赤坂坐车到银座，然后在银座大街上闲逛。新城的步调显得很有兴致，真是那种从工作中解放出来的步伐。

正逢周末，银座特别热闹，白天那股热劲，到了晚上有所减弱，所以把人们诱了出来。夏天的晚上显得很乱，带有放荡无羁的气氛。漫步闲游的人，带着几分醉意，看上去象玩得挺起劲似的，那种沉醉的样子是很潇洒的。银座与新宿等处不同，人们不会醉得不可收拾。这也许是因为在历史和传统上留下的比较稳重的习俗的缘故吧！

亚希子喜欢银座自古以来一直保有的那种安定感，这是那些新兴街和居民经常变化的街所根本没有的。虽说是条欢乐的大街，人们却没有那种令人生厌的欲望，即使有某种欲望也被那精制的化妆品掩盖住了。这种气氛特别招人喜爱。她曾认真想过：“如果在现在的单位呆不下去了，那就到银座来找事干。”

“你象玩得挺高兴嘛！”新城望着她。

“因为和您在一起呀！”

“虽然这是奉承话，但我听了很高兴。”

“这不是奉承话，是真的。”

两人会心地笑了，他们来到了银座六段的酒吧大楼前，正好电梯门一开，几个男男女女走了出来，男人们显得十分高兴，女人们身穿华丽的服装，象是客人和送客的女招待。

“请常来！”

“我要乱来，不得好死！”

“下回请您吃饭！”

客人朝外走，女招待在背后尽说这种体面话。其中的一个女子发现了新城。

“啊！新城先生，好久不见啦！”她带着娇滴滴的声音跑了过来，想一把抱住新城的胳臂。

“带着这么漂亮的陪伴，打算上哪儿去呀！我真恨你！”女招待象拧了新城什么地方一下，新城痛得叫了起来，说：“正打算上你那里去呀！怎么一见面就拧得人家痛呢？”

“从女老板不在世起，就再也不见您来了。那就请您忍着点吧！”她说着向亚希子眨了眨眼睛，显得性格很开朗。

“我叫惠美，请多关照。”她以爽快的口气向亚希子致意。

惠美领他们去的地方是五楼的“异国之家”，厚实的榉树木料门一开，热闹的笑声和钢琴声一道送出来。在暗灯的间接光照下，有几对男女聚在那里。

穿黑衣服的招待员把他们领到一个角落的桌子边。

“啊，先生，欢迎，太高兴啦！”一个身穿和服、年纪稍大的女人微笑着向他们致意。接着拿出名牌酒斟进杯子里。

“你们也一起喝，怎么样？”新城向女人们劝酒，一起干杯。

穿和服的女人叫正美。

“好久没有来，模样都变了嘛！”新城看着周围说。

“可不，剩下的就是惠美和我……还有店长几个人了。”正美答道。

“不知怎么的，象到了另一家店子似的。”

“请别那么说，还是要经常来，我会照样接待先生的。”惠美依在新城身上，鼻子里哼哼着说。

这时，门又开了，进来了一批客人。正美说了声：“暂时失陪，”随即起身去迎接新来的客人；店长在后边的桌子上设下酒宴。两人的态度使人感到象是迎接特殊的客人似的，显得那样的紧张。

新来的一批共4人。3个象秘书似的人保护着一个60岁左右、皮肤白晳的小脸膛男人，带着十分警惕的目光，大模大样地走进来。小脸膛的男人是中心人物，长相不好，却很有气派，金属框子的眼镜后面，露着一双冷漠的眼睛。此人可能是个大人物，分散在各个席位上陪客的女招待，全都聚拢到他的桌子跟前来了。

“咦！象在哪里见过似的嘛！就是想不起来是谁？”新城歪着头说。

“民友党的森村清一。”惠美在他耳边悄悄地说。

“啊，是吗？他就是森村！难怪总感到象在哪里见过。嚯！连议员先生也到这种地方来啦！”新城以吃惊的腔调说。

“从女老板在的时候起，他就常来光顾。”

“哦！可我们却是初次见面。”

“平常来得更早哩！因为正美小姐很顺他的心意。”

难怪正美跟他贴得那么紧。这时，森村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柔和些了。

“说起森村清一来，他不是国防调查会的副会长吗？”亚希子轻声地插了一句。

新城的视线转向了亚希子，说：“你认识森村清一？那可是臭名远扬的人物啊？”

“是从今天早晨的报纸上刚看到这个名字的。”

“最近他的名字经常见报，是个危险人物。”新城压着声音说。

亚希子本想问问他怎么危险，可本人就在附近，在这种场合，不适合谈论这种事，也就忍住了。

在“异国之家”叫了部车子，坐车往回走时，亚希子决定一直把新城送到家。

“先生，今天让您请我，实在太高兴了。”

“不，我才叫高兴呢！以后常在一起玩玩吧！”新城充满了欢快。

“那当然好喽！”

“让你送我，这不是搞颠倒了吗？”

“哪里话，让先生一个人回去，会挨太太和总编辑的训的呀！”

“跟你在一起，就不会去想银座的姑娘啦！”

“先生真会奉承人。喂！先生。”

“什么事？”

“今晚去的那家酒店，您经常去吗？”

“过去，也就是女老板还在的时候，一个月至少去那么两三回。”

“女老板换了吗？”

“死啦，被人杀害了。”

“啊！？”

“你不知遣吗？拫纸上登了呀！在伊豆的山中，被小时候的同学杀害后掩埋起来了。”

“啊！原来是银座那个女老板。”亚希子这才想起来，不禁一怔。报纸上写着因为外浦经过作案现场，所以被怀疑为与杀害女老板的犯人有关的罪犯。这的确是巧遇，或者说是一种因缘。

新城好象把亚希子的惊讶表情看做是单纯的反应。

“森村清一好象也是那家的常客嘛！”亚希子控制住了惊讶。

“政治家很引人注目，一般不大在银座闲逛。可那家伙好象被正美迷住了。”新城嘴边浮着微笑。

“为什么说森村是危险人物呢？”亚希子提出了在“异国之家”忍着未问的问题。

“他呀，是日本军国主义的亡灵。据说战争结束时是陆军士官学校的学生，是民友党内的超鹰派，主张修改宪法的急先锋。那样的人如果操纵着民友党，日本肯定要回到战前那种黑暗时代去。”

“在国家机密法问题上，也经常看到他的名字呢！”

“他是推进国家机密法的元凶。他作为国防调查会的副会长，正为制定该法竭尽全力。国家机密法已经拟定了三次方案，前两次把保密的对象限定在防卫秘密上，泄密惩罚也不超过判刑15年，可第三次方案却把保密范围一下扩大到了外交秘密，最高惩罚可以判处死刑。这一方案的炮制者就是森村。对此，在党内也有批评他过激的，但他认为卖国贼判死刑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一直在推进这一方案。”

“哦！太可怕了。”

“那家伙，是可怕呀！《朝日新闻》在社论中写道：‘这一法案含有从根本上蹂躏宪法的内容’。可森村对宪法前言中所阐述的道理毫不在乎地公开宣称：‘尽管在宪法的前言里写进了不可思议的词句，不过，那种文章无关紧要。’正因为他是这么一种人，所以才热衷于制定蹂躏宪法精神的国家机密法的。”

在听新城说这番话的时候，亚希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影子，当她想看清楚它的轮廓时，车子已经开到了新城的家。

（二）

两天后，《东都日报》刊载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自卫队的间谍事件是骗局吗？

据说被窃的军事机密的价值等于零。真相究竟是怎样的？本报特别采访组在调查海军参谋部前防卫部长东条义治泄漏国家机密事件时，单独采访了躲藏在东京都内某处的空泽省吾，获得了成功。记者就事件的真相作了详细的询问。

以下为采访时的一问一答：

本报记者：想具体了解一下目前所泄漏的国家机密的内容。

空泽：扼要地说，那是为了把苏联太平洋舰队的核动力潜艇封锁在海参崴的反潜警戒网。

记者：请详细谈谈其内容。

空泽：从青森县舻作崎有一条海底电缆伸向日本海，敷设该电缆是从1971年开始的，花了两年时间。内芯直径为10厘米的20公里的电缆装在布雷舰“能代”号上，从横须贺出发，最初以为是国际电话公司的海底电缆。可是，当得知从青森县的龙飞崎和北海道最南端的白神崎也向同一方向敷设了同样的电缆时，就知道这可能不是电话线。三条电缆都朝着苏联的海参崴方向。

社会党就这件事在国会上提出了质询。可政府否认说不知道有这种事，结果真相一直不明、原来这电缆是监视苏联潜艇的声纳，其顶端伸向了海参崴。敷设的目的在监视以核动力潜艇为主的所有苏联舰艇的动向。电缆的顶端安装有监视器（反潜声纳），得到的情报由美军优先处理。当需要日本自卫队合作时，经美方选择后才把日本所需的部分情报交给日方。

记者：为什么要釆取这种形式呢？

空泽：想是考虑到万一被发觉了，担心敷设以苏联为主要假想敌的声纳电缆会遭到在野党的反对和刺激国民的感情，但真相不明。当时，自卫队最高领导和美军之间交换了密约，全部情况只有海军参谋长、参谋部防卫部长、“能代”号舰长三人知道。

记者：既然是美军优先使用的声纳装置，是不是由美军来经管呢？

空泽：主要由美军掌握主动权，日本的大电机公司的技术人员从维修方面予以协助。据说日本广播协会的部分工作人员也参与合作。

记者：为什么这在战略上没有价值呢？

空泽：进入海参崴必须经过的彼得大帝湾的海水很浅，如果在海底大陆架上敷设声纳探测网，很快就会被发现。而且日本布雷舰不可能接近苏联太平洋舰队基地海参崴，那里海流很急，其他妨碍敷设声纳的因素很多。后来，电缆还没有敷设到彼得大帝湾，就成了断尾巴的蜻蜓。而且声纳敷设在深海里也毫无意义。到头来这种电缆成了无用的“废物”。

记者：这种无用的废物为什么还要花工夫去窃取呢？

空泽：在证实成了无用的废物这一点上还是有意义的。

记者：为什么说这是个骗局呢？

空泽：这个嘛，请去问东条，因为他明知是无用的废物，却又要提供给我。

记者：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东条实际上是反间谍人员，为了欺骗你和你背后的领导机关，才让你拿到这假情报的呢？

空泽：嗯，也许是这样吧！

记者：你是为谁搜集日本的防卫机密呢？

空泽：我不能说，请想象一下吧！

记者：传说你是某大企业集团的秘密情报工作人员，这是否属实？如果属实，那个企业集团怎么称呼呢？

空泽：无可奉告。

记者：据我们的调查，已推测出那是大的武器制造商集团。你把日本的防卫机密送给了外国，这样，你就成了双料间谍。在这方面，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空泽：无可奉告（口气很硬）。

记者：尽管你装作日本大的武器产业的秘密职员，实际上你是某外国的秘密情报工作人员，不是吗？

空泽：无可奉告。

至此采访因空泽不肯回答问题而告终止。记者要求采访当事者东条，可是，他被保释后没有回家，现住处不明。

此外，本报收到了有识之士的如下批评：曾经听说从日本向海参崴敷设了海底电缆，这从空泽的话里得到了证实。可是，这么重大的战略计划不经国会认可，只凭自卫队干部和美军之间的秘密协商就付诸实施，难以令人置信。正如空泽所说的，即使拿到的是无价值的情报，但只要敷设军事海底电缆确有其事，那就说明这是自卫队脱离了文官控制（原注：指目前日本自卫队的最髙统师权掌握在文职官员手中）的一件大事。

在谈论被窃的军事机密的价值之前，对这一点应该彻底加以追究。

亚希子面对着《东都日报》的报导陷入了沉思。这篇报导也许是记者前原写的。

以往处理间谍事件时，在起诉和仲裁过程中，从未把情报被窃的事实在国民面前公布过，即使是判决，“国家机密”也被禁闭在很厚的保密壁垒之中。在这点上，美国的做法是，秘密的最终裁决权不属于政府，而是委托给法院，当依据保密法予以起诉时，只要公诉的一方不公布秘密就算败诉。日本与美国的做法有着天壤之别。

然而，在这次起诉中，秘密的内容却被具体地公布出来，这种事例与其说是少有，不如说是头一回。在亚希子脑子里浮动的那个幽灵的影子，其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东都日报》刊载记者与空泽的谈话几天之后，亚希子收到了一封信。亚希子一看寄信人，不禁一惊。信封上只写着“空泽省吾”，邮戮是“金泽中央”。日期为9月8日，象是接受了《东都日报》的采访之后，来到金泽投邮的。亚希子赶紧把信拆开。

这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我逃脱了严密的监视网，好不容易来到了北陆。可是，要逃到海外去，怕是不可能。剩下唯一的一条脱身的途径，就是雇佣渔船秘密逃往国外。但成功的可能性也许很小。

我之所以当了某外国的间谍的代理人，是受金钱和人事关系的束缚，慢慢被迫卷进去的。从我与你姐姐相爱之后，我就让她当作情报联络员搜集情报。她是一个优秀的情报员，在饭店工作人员的掩护下，从各个方而搜集情报。可是，她同时又是日本方面的情报工作人员，也就是说，她是反间谍工作人员。她一方面装着帮助我，一方面刺探在日本的某外国间谍组织的情况。

经介绍，东条义治认识了你姐姐。可他也是日本谍报机关的走卒，与美国军事谍报机关也有联系。5月10日，你姐姐被杀害的那天夜里，东条把录有提供给我的军事机密磁带交给了你姐姐。没想到你姐姐的车子出了故障，竟被在途中意外相遇的外浦杀害了，磁带被外浦夺走。外浦虽说是个歹徒，但很有心计。尽管他不知道你姐姐携带的磁带是什么东西，但估计会有价值，于是来向我兜售。因为我和你姐姐不时在热海坐外浦的车，他察觉了我俩的关系，所以才认识我的。

外浦最初不知道那磁带是要交给我的，所以来问我磁带有何价值。从我的反应里，外浦知道那东西是我所需要的。与此同时，我也知道了夺得磁带的外浦是杀害你姐姐的罪犯。外浦在我的追问下，承认了自己是犯人，但又反过来威胁说，如果自己被捕的话，磁带将交给警察。磁带若交到了警察手里，那可成了一件大事。于是，我向外浦提出用钱收买磁带，并答应对他犯罪一事给予保密。

可迠，在我从外浦那里取回磁带之前，东条手下一帮子人担心磁带落入他人之手，所以把保管着你姐姐遗物的你的家给抄了。他们之所以在那以前没有更早地抄你姐姐的家，是因为你姐姐房间的钥匙交给了警察，那是电子锁，没法配到相同的钥匙。

东条之所以要取回磁带，因为担心磁带一旦转到日本军事专家手里，发现那是过时的情报，就会引起麻烦。实际上，那是想把我和某外国谍报机关引出来的钓饵。如果判明这种情报毫无价值，那我的处境就会变的微妙起来。在间谍卫星发达的今天，各国最需要的情报，是隐藏在本国的敌国间谍组织，还有本国的军事机密是如何泄漏给敌人的。对某外国谍报机关来说，我就成了导致其在日本国内长期培植的谍报网，有可能一举丧失的导火线，而且这一火炬已经被点燃了。

我在以间谍嫌疑被起诉之后，又得以保释，这种事是少有的。这样做的企图在于放我出来活动，以求连根拔除某外国的谍报网。可是，他们这样做也有不可理解之处。如果是为了把我作为破获某外国谍报机关的突破口，那就没有必要逮捕我，因为只要事情一公开，我就会从谍报网中分离出来，这是很明显的。所以倒不如不逮捕我，我让自由活动，就可以一网打尽。然而，他们没有那么做，反而逮捕了我一个人，借此大肆宣扬国家机密被窃。这样做的真正用意何在呢？

当然，这种事对现在的我来说，已是无关紧要了。你姐姐和我是在不幸的命运中相逢的，我们一时忘却了彼此的任务而相爱起来。为了把这件事告诉你，我才大胆地给你写了这封信。祝你生活愉快，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草草。

以上是信的内容。

（三）

空泽的信使亚希子头脑里捉摸不定的疑团被解开了。她看完了信，立即从名片夹中抽出一张最近得到的名片，照上面的号码拨动了电话机。

她告诉《东都日报》的电话总机，要求接政治部的前原先生。亚希子还担心他不在报社，可不久就听到耳熟的答话声。

“对不起，原谅我突然给您打电话，我是前几天见过您的八切亚希子。如果方便的话，想再见见您。”

“啊！八切小姐，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就是现在也不要紧。”

前原说话很干脆，连什么事都没有问，就作了回答。

“在日本航空公司饭店的斜对面，有一家‘爱比丘尔’茶室。”

“知道。”

“20分钟之后，我们在那里见面，行吗？”

“好的。”

亚希子驱车到达那里时，前原已经等在那里。狭长的店堂，最里边的座席经常是空着的，坐在那里可以把整个店内的情景一览无余。前原也许察觉到了亚希子要说什么事吧，所以占好了最里边的那个席位。

“对不起，突然把您请来。”亚希子缓了口气，表示了歉意。

“不要紧，干记者这一行，如果没有事件发生，就等于是没有火灾的消防队。”

前原露着毫无倦意的笑脸。看上去，他可能是把与亚希子见面当作一件高兴的事。

“可是，记者不是经常处于待机状态吗？”

“新闻记者也是人生父母养，常言道，记者虽说是行者，但总归不是火车嘛！”

言外之意，他是把与亚希子相会当作一种乐事。

“我拜读了前几天对空泽省吾的采访报导，那是前原先生写的吧？”

“你看过了吗？实在拿不出手呀！”他不但一点没有架子，反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意外地露出了一种天真的神态。

“就因为这事，我才要见见前原先生的。”亚希子把空泽的信，送到了前原的面前。

“这是什么？”前原用莫明其妙的眼神望着亚希子。

“请您看看。”

“那就失礼了。”

在亚希子的催促下，他拿起了信。在往下看信的时候，刚才那种天真的神态从脸上消失了，恢复了新闻记者本来的表情。看完信之后，仍在仔细地琢磨其中的内容。最后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怎么样？”亚希子请他谈谈看法。

“嗯，跟采访时谈到的内容大致相同。我们拫据搜集到的情况提出的疑问，在这封信里都坦吐出来了。”

前原的眼神显出他在估摸信的价值。“唯有一点在采访谈话中没有涉及到。”

“是逮捕空泽的事吗？”

“我对这点也抱有怀疑。在那个阶段，与其逮捕空泽一个人，不如让他活动，才能把间谍组织来个连根拔呀！看来，警察是急于求成了。”

“真是急于求成吗？”

“你是说……”

“空泽先生不是在信上写着吗？首先把国家机密被窃的事张扬出去。可是，其真正用意何在呢？”

“也许在于说明国家机密的重要性。”

“其结果必将是趁此机会，把业已成为废案的国家机密法又重新提出来。”

“你究竟想要说明什么呢？”前原的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您就把这看做是妇人之见，听我说下去吧！从空泽先生和原自卫队干部被捕的时候起，我脑子里就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感觉，前原先生在报导中不是也使用了骗局这个词吗？我觉得其中有为了让空泽先生钻进圈套而抛出诱饵的味道。可是，真正的企图不在于揭露空泽先生和某外国的谍报机关，而在于国家机密法。”

“你是说为了制定国家机密法？”

亚希子点点头。

前原的喉头深处发出了微微的声音：“原来如此！”

“只有这样去分析，才感到分散在各个方面的矛盾完全归到各自的位子上了。他们把过了时的废材料，伪装成国家的机密交给空泽先生，当空泽先生扑向诱饵时，予以逮捕，借此宣扬国防机密失落的危机，把国民的危机感充分煽动起来，掀起一个大的政治运动，提出为了国家的安全，制定国家机密法是绝对必要的。森村清一等民友党的促进派充当急先锋，企图一举通过该法案。为此，政府、警察和自卫队结为一体，炮制出精密的蓝图，他们根本没有把空泽先生放在眼里，而是把空泽先生当替罪羊，以便制定国家机密法。把日本这个没有防备的间谍天国封闭起来，蹂躏国民‘明事的权利’，利用‘为了国家安全’这个看来十分爱国的口号，把对政府不利的情报全都控制起来。也许这就是他们真正的企图。”

“似乎想得过多了吧！”

“也许是那样。保证国民‘明事的权利’，这是民主的根本。可是，这种权利对反民主势力来说，岂止是眼中钉，而是眼中癌。现在的法律已经很完备了，他们却执意要制定国家机密法，这样做的目的在于借此机会扩大保守‘秘密’的范围，从而把全体国民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

“即使有这种企图，又何以证实呢？这封信不能作为证据，即使查到了东条的所在，得到他的证言，也不过说明他干了某种蠢事而已。而且东条和你姐姐都不知道实情。也许是受人操纵的傀儡。不，肯定是傀儡。”

“我也这么想。不管怎么说，因为前原先生写了报导，这就等于告诉国民，被窃的国家机密是长了霉的东西，是为了把某外国的谍报组织引出来的诱饵。就此一招，我认为也可大大削弱国家机密法促进派的气焰。我在空泽先生被捕之后独自琢磨，凭女人的直感，总感到国家机密法有一种臭味。如果因为把情报泄漏给了外国就要坐牢以至判死刑，那么小说就没法出版了，不用说报纸也就没法自由发行了，至于对自卫队的报导和采访就更谈不上了。我讨厌那种沉闷的社会。我在书上看到过，战前有‘敌对思想’这个词，凡对政府不利的想法就以‘敌对思想’的罪名加以取缔，那样不是把人憋死了吗？即使撇开难懂的道理，我也讨厌那种社会，如果日本再回到那种社会去，我将毫不犹豫地离开日本。”

“这封信我给你保存着好吗？”

“请吧！”

“为使日本不致成为那样的社会，我打算尽自己一点微薄的力量。”

“真了不起啊！”

“因为我不想让人把我们的谈话用敌对思想加以取缔。”

“啊！”

“我还想见到你呢！”

“那就在得空时，给我打电话吧！”

“真的吗？”

亚希子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答话，但眼睛里充满了热情。

两天后，《东都日报》几乎全文刊载了空泽的信，而且暗示这次原自卫队干部泄密事件，是在“某种企图”下策划的阴谋。虽然没有说明“某种企图”是什么，但以巧妙的笔法，暗示这是为了利用国家机密法，来打击“真正的敌人”而设下的一个大圈套。尽管没有直接的物证，但那篇以空泽的信为核心而组成的报导，却充满了说服力，切实地揭露了制定国家机密法的欺骗性。

前原巧妙地使用了空泽的信，超出了亚希子的预料。

死海里的浮尸

（一）

街上洋溢着秋天的气息。虽说东京街头笼罩着废气的烟雾，但不能排除这一年一度的季节气味。

亚希子抱着从某作家那里取来的稿件，坐上了出租汽车。那位著名作家写作进度不快，为拿到稿件来回跑了好几趟。如果再拖延不交稿，那么杂志的版面几乎就要留空了。

拿到了稿件总算放了心，可是，刚坐上车，路很快被堵住了。亚希子心急如焚。接下去要对稿件进行版面设计，在送往印厂的同时，还要把底稿的复制件送到插画家的家里去。画家也许会不高兴，因为不看原稿是没法插画的。

可是，车子简直跟蜗牛爬行一样，好不容易过了一个交叉路口，下一个路口又碰上了红灯。亚希子很着急，心想如果能硬闯过去该有多好，但事与愿违，谨慎行车的“个体户”司机却带头停了车。

就在这时，亚希子感到背后受到了冲击，身子猛地向前一倾，车子被撞得进入了人行横道线，幸而交叉路口的行人和车辆都没有动，所以没有酿成大祸，但十分危险。因为后面的私人轿车刹车晚了一步，把亚希子坐的车子轻轻撞了一下。个体户司机下车把私人轿车司机狠骂了一顿。亚希子一时被吓呆了，但很快清醒过来。撞得轻，她身上没有什么异常。

“客人，不要紧吧！”司机打开车门窥看了一下。

这时，亚希子心里正受着另一种冲击，所以没有说话。

（二）

稿件校对完了之后，工作告一段落，亚希子利用周末去作一次短途旅行，目的地是大濑崎。她坐新干线的特快来到沼津，在车站前挑了个看上去心地善良的司机，坐上了他开的出租汽车。

从沼津往前去的路，修得特别平整。车子行驶在414号线上，沿着内浦湾往南走，绕过“大久保的鼻子”之后，车子离开了414号线，再沿着小海湾和海角相连的弯曲的海岸往前走，来到了沼津市的对岸。富士山脚下秀丽的原野一直延伸到了骏河湾。

出租汽车紧靠海岸边行驶，那里虽有许多舒适的海水浴场，但因季节已过，已经闲置起来了。绕过海角，又是积满了湛蓝的海水的海湾，在那背后盖起了一排排的小房子，形成了村落，那些村落的每一户人家都能越过海湾看到富士山。

“是要潜水去大濑崎吗？”司机一边看着后望镜，一边问亚希子。

“不，只是来看看大海。”

“是来看大海啊！”司机发出了认为她好奇的声调。

“除了夏天，也能潜水吗？”亚希子问。

“夏季浴场，水很混浊。所以说往后也许会有大批的爱好潜水活动的人到这里来，9月到12月，鱼类特别多，那是最好的季节。”

“不冷吗？”

“冬季浴场，水温不下降。据说如果穿上潜泳服下去，一点也不冷。”

这时，亚希子发出了轻微的感叹声。眼前辽阔的蓝色海湾里；漂浮着白色的豪华游艇。

“那是‘斯堪的纳维亚’号，上面还设有旅馆。”司机介绍说。

车子穿过了木负、久连、古宇、久料、江梨等村落。也许因为夏天游泳季节已过吧，很少有车子来往。道路虽然十分弯曲，但路面平整，行车没有什么危险。在面临大海的人家后面的山坡上，全都是柑桔树。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深，不一会，看到一个向大海伸出去很长的海角，顶端立有白色的灯塔。海角一直到头全是原始森林。

“车子没法开到大濑崎顶端去。”司机好象看出她要到海角那边去。

“别走去海角的路了，请开到户田那边去吧！”亚希子边看地图边说。

“是去户田那边吗？”

“听说前不久出租汽车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嗯，是有那么回事。”

“想到那里去看看，我想一定能清楚地看到大海。”

“是断崖上吗？”

“是想到那里去。”

司机老老实实地把车头朝向了那里。过了去大濑崎的分界处，路一下子变得很难走了。急拐弯接着急拐弯，路面向上升。当感到车子象是离开了海岸钻进了山里时，突然视野开阔了，大海展现在眼前；一直能看到的富士山从视野里消失了，因为方向变了，隐藏到车子的后方去了。

“就是这里。”司机说。

车子来到悬崖上呈Ｕ字形拐弯的地方，那里立着“死亡事故发生地点”的标牌，护栏上也有修理过的痕迹。

“请停车！”亚希子说。

她下了车，站在刚修理好的护栏边上朝下看，山崖陡峭，看不到正下方，但见有细小的浪花打上来。这里的浪跟内港和海湾不同，特别汹涌。司机也下了车，舒展了一下身子。

“我说司机，出租汽车从这里掉下去，那是驾驶上的失误吗？”

司机原来背朝着她，正好转过脸来，亚希子从正面望着司机问道。司机是个中年人，长着一张看起来很善良的圆脸，张嘴一笑，那尽是缝隙的一口齿列不齐的牙就会露出来。

“如果是当地的司机，应该清楚地知道这一带很危险，按理驾驶上是不会出差错的呀！”司机站在悬崖边上朝下看，“从这种地方滚落下去，那还受得了吗？”他连连摇头，身子赶紧往后退。

“比如说吧，为了休息一下，把车子停在那边，然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时，车子自动地滑动起来，掉了下去。会不会有这种事呢？”

亚希子动问时，没有说出光凭自然坡度的滑动，没法冲破护栏这一点。

“如果是我，是不会在这种危险的地方休息的。至于睡着了，那更是不可能的事。要休息就得到能喝杯茶、抽支烟的地方去呀！除非有什么迫不及待的事。”

“迫不及待？”

“要解手呀！”

“啊，是吗？可是，即使有那种情况，解完手，也应该立即开走呀！”

“一般说，出租汽车载有客人时，是很少解手的。”

“如果说是解完手才掉下去的，那为什么听说客人不在车上呢？”

“警察侦查的时候，好象也考虑到了客人在车上的情况！可据说后来只发现司机一个人。”

“我说，司机。”

“假如有犯人让司机吃了药，等司机睡着了，就把人关在车里，然后用另一辆车从后边顶，这样会不会冲破护栏使车子掉下去呢？”

刚才在交叉路口车子被顶撞之后，亚希子产生了这种联想，现在拿到现场来问这个职业司机。

“哟，您这个人真能想出可怕的事来呀！”司机带着惊讶的神态望着她。

“你说吧，怎么样？总感到有那种可能性。”亚希子不管司机如何惊讶，只顾征求他的看法。

“嗯，那是有可能的。可是，如果弄得不好，是会一起掉下去的呀！”

“如果在崖边上赶紧刹车，不是只有被推的车子掉下去吗？”

“倒也有这种可能。您是在想那辆出租汽车可能是被别的车推下去的，是吗？”

“既然不会在这种地方休息，下田出租汽车司机又很熟悉伊豆的地形，那么，可能会有人把车子推下去吧！可是，在这种寂静的地方，如果有人在这里走动，或者招呼出租汽车，那是很醒目的。一定是有人事先准备好了车。既然准备好了，用车子推，总比用手推来得利落。你说是不是这样？”

“倒也是。可是，那样做，车子上没有伤痕吗？”司机虽有同感，但也夹有疑问。

“从悬崖上掉下去时的损坏处，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不，不是那辆出租汽车，而是罪犯的车。缓冲器撞上了东西，如果有损坏，不是会遭到怀疑吗？”

“是呀！如果把缓冲器用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起来，那会怎么样？”

“真是考虑得很周到呀！”

司机掏出香烟点着了火。有点风，烟呈水平飘去。海面上折射出强烈的阳光，显得油光铮亮。风里带有秋天的香味。

“我说，司机，有件事求你。”亚希子想利用这位看上去心地善良的司机，“也许有些危险，在冲到这个拐弯的地方之前，路是笔直的吧，从笔直的路的起点开始，直到这个拐弯处的顶端，能开出多大的速度来，能请你试一试吗？”

司机使劲瞪起圆脸膛上的小眼睛，显得很吃惊。可是，他从亚希子真挚的表情上，好象察觉出有什么缘故。

“好的，试试看吧！因为太危险，您就在车外边看着吧！”

司机把车子开到直线路的最尽头，从那里开始加快速度，直开到拐弯处的顶端才刹车，他知道这种速度的冲劲是相当大的，用这种速度足以使另一辆车冲破护栏掉进大海。

“再来一次吧！”

司机趁兴又试了一次，也许是想让亚希子看到最关紧要的地方啦。车子尽可能往前开，一直没有使闸，直到拐角的最顶端才踩住制动器。亚希子在旁边看到失去平衡的车子。重心移到了前轮。因为天气好，干透了的路面上积满了砂粒，车子很容易打滑。

失去接地力的轮子停止转动之后，仍在打滑，出现了可怕的制动器失控现象。司机慌了，本来应该把制动器反踩过来，他却顺着再踩上去。车子失去了方向性，滚滚的尘土直往上冒。

“危险！”

亚希子尖叫了一声，被吓呆了。车子打着滑，逼近悬崖边，眼看要撞上护栏，先碰在“死亡事故发生地点”的标牌柱子上，标牌柱子被连根撞飞了。这时，车轮总算恢复了接地力，在路面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咬住了地面，车子在紧挨护栏的地方停住了。车子是停住了，但司机和亚希子的身子一时还处在僵化状态之中。

尘土落了下来。他们这才恢复了常态。

“不要紧吧？”亚希子跑到了车子旁边。

“哎呀！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司机难为情似地露着一口不整齐的牙笑了起来。幸而司机和车子都没有异常。

“对不起！怪我只顾向你提出奇怪的请求。”

“不，稍有疏忽就会出事。我以为完全可以停住呢！”

“掉下去的车子，莫非也是打滑了吗？”

“有那种可能。可是，如果早一点刹车的话，是完全可以停住的。因为最近连续晴天，所以路面特别干。”

“标牌柱子被撞坏了，这该怎么好呢？”

“这可不能瞒着，告诉一下警察吧！”

“那就赔偿损失。车子不要紧吧？”

“好象没有什么大事。”司机下车检查了一下。

“这标牌柱子是马马虎虎竖着的。”司机察看完了车子之后，来到了被撞飞的标牌柱子的根底边，亚希子也被吸引过来，一看，柱子并没有牢固地埋在土里，而是用一根小管子打进去之后，再把标牌柱子插进去的。由于管子的口径稍稍大了一点。柱子插进去容易拔出来。

“管子里积有尘土，变得浅了。”司机用手指头伸进管子里，把里面积的尘土和石子掏出来。

“这样当然容易倒喽！”

因为管子埋得浅，即使把标牌柱子再插进去，还是摇晃不定。

“这就是公家干的事！”

司机一边叨咕，一边清除管子里的积物，也许想以此来弥补折断标牌柱子的损失。

管子底下积的主要是泥土和石子，另外还有纸屑和落叶。

“积了这么多！”

司机从管子里掏出的东西，堆在一起象小山一样，“积的真不少啊！”

亚希子用惊奇的目光望着那堆东西。纸屑特别多，其中有件东西很快把亚希子的注意力吸住了，那是一张与别的纸屑质量明显不同的纸片。由于风吹雨打，现已变色，但仍可看出是上等纸。

她摸到纸片时感到有些印象，因为那是极为平常的感触，所以一下子想不起来。

“这就往回走吧！”

司机对她这么说。亚希子连忙把纸片塞进了口袋里。

（三）

亚希子想起了那手摸到纸片的感觉，是在坐新干线特快往回走的途中。为了在车上看看书，就买了本杂志，翻开来一看，新城隆明的插图映进了她的眼帘。她一时摒住了呼吸，凝视着插图。她不是被图画吸引住了，而是由于新城的插图使她想起在大濑崎拾来的纸片时的手感。那张纸片就是新城使用的印刷用压纹纸。插图画家一般多用绘图纸，而使用压纹纸却是新城的“专利”。

据说最近有学着使用压纹纸的画家，但亚希子除了知道新城使用压纹纸外，别的画家她都不认识。

为什么新城的“专利”用纸会出现在伊豆寂静的悬崖上呢？这使她联想到田中刑警说过的，在外浦的口袋里装有“异国之家”的火柴的事。

“异国之家”是新城常去的酒吧间。那家店里的火柴和压纹纸一起出现在同一个犯罪的现场。亚希子把杂志摊开在膝盖上，在追寻自己的思路。新城和外浦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然而，任凭亚希子冥思苦想，还是一个因未知数过多而不得其解的方程式。尽管不得其解，但从火柴和压纹纸都在大濑崎出现这一事实，却知道此事决非偶然。

亚希子想带着自己的发现和疑惑去问新城。她知道新城对自己抱有好感。她也不怀疑新城。但又一想，她认为不能这样去问新城。那就报告警察吧！可她不愿意打这种秘密报告。那么，就这样永远埋藏在自己的心里吧，可那样做思想上的负担又太大了。在苦于无法可想之后，她终于决定去找前原商量。

再有1小时左右就到东京了，她打算一到站，下车就给前原打电话。街上已经是浓郁的黄昏气氛，太阳在飞快地往下落，等她叫到车向银座驶去时，夜幕已经降临了。准备到前几天相会的那家饮食店，算好时间给前原打了电话。

“10分钟后我就去。”前原立即作了回答。

前原的声音显得很兴奋。在预定的10分钟内，他出现了。

“对不起！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你能给我打电话，我很髙兴。还没有叫饭吧？怎么样，我们边叫边谈。”

经前原这么一邀请，她这才想起今天往返于伊豆之间没有吃任何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

“太好了！”

前原领她去的地方是银座后边的小酒馆，先用雪利酒和店里特制的火腿，还有柠檬，止住了肚子的叫声。缓了缓气之后，亚希子称赞说：“前几天的报导实在太好了。”在看了报导之后，由于每天忙于工作，还没有向您谈及对报导的感想。

“那不值一提。可是，写那么篇东西我却费了很大劲。因为没有什么证据啊！”

前原似乎很注意亚希子的感想。

“这不是已经达到了最初的目的了吗？不求揭露阴谋，只要把制定国家机密法的危险性告诉了读者，也就行了。”

“在这方面，反应可是大得很啊！被右翼分子骂为卖国的报导，这也是一种反响吧。因为有了这篇报导，新闻界的步伐又开始一致朝反对该法案的方向走了。”

“我认为这是一大功劳。”

“是你的功劳呀！我问你，你要跟我商量什么事？”前原两眼发花似地望着坐在送来的饭菜那边的亚希子。她谈到了今天一天在大濑崎干的冒险事。前原没有插话，只顾听。听她说完一遍之后，前原才问：

“那么，你的心情倾向哪一边呢？是告发？还是就这么保持沉默？”

“因为很难打定主意，才来跟您商量的。如果您认定这是毫不足取的胡思乱想，那就把它忘了；如果认为多少有点追究的价值，那就拜托您了。”

“你是说托我？”

“除了您，没有别的人可以拜托了。”

“你的话如此诚恳，实在太好了。”

“请您帮忙。”

“在这以前，我也附带提起过，我可是独身一人啊！”

“这个……”

两人的视线汇合到了一起，笑了。

（四）

沼津警察署的“大濑崎出租汽车司机坠海死亡事件”侦查本部传讯了新城佐智子，她供认了自己的罪行。

“15年前，当时，我在东京Ｓ私立女子大学上学，外浦钻进了我租住的公寓房间，被他奸污之后，又强迫与我保持了1年左右的关系。我毕业后回到了家乡，才与他断了关系，与新城结婚后，今年2月在别墅所在的热海，偶然坐上了外浦驾驶的出租汽车。从此他要求再保持关系，我如果拒绝，他威胁说，要把过去的一切告诉新城。

“外浦不仅要求保持关系，甚至要索取财物，我多次瞒着丈夫满足了他的要求，可他的要求不仅逐步升级，而且最后竟强迫我与新城分离，去和他结婚。我爱新城，正因为爱，所以不想让他知道我和外浦过去那种肮脏的关系。

“为了保护自己，我决心干掉外浦。如果把他骗到过去我和新城去过的大濑崎的悬崖上，那里既没有车通行，也不会为人所注意。我事先查看了多次，做好了准备。

“7月14日，我告诉外浦：决心离开新城，就此事要与他作最后商谈，要他在晚上9点到沼津站来接我。并暗示到时我将瞒过丈夫的眼睛前去赴约，想在人们不注意的地方与他商谈。

“外浦按约好的时间到沼津站来接了我。我提出一边瞭望夜晚的大海，一边慢慢地叙谈，把他引到了大濑崎。

“在大濑崎我事先把车子隐藏好了，在大濑崎预定的地方，我劝外浦喝了事先准备好的含有安眠药的饮料，在谈话中，他昏睡过去了。我确认没有留下什么遗留物之后，就松开了车子的侧闸，使制动器处在空挡上，然后用我驾驶的车子把他的车子推到悬崖边，让他冲进了大海。当时，我为了不让车上留有伤痕，用我丈夫留在车上的作业服把缓冲器包好，也许是这时装在丈夫衣口袋里的压纹纸掉出来了吧。可是，从外浦的口袋里搜出来的火柴却不是我装的。也许是空泽碰上外浦时给的。当然，新城也经常去那家店子。把火柴和压纹纸联系起来，把怀疑转向了我丈夫，那是作梦也没有想到的事。当丈夫问我有没有去大濑崎时，我感到已经绝望，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了。如果我不供认，我丈夫就会遭到怀疑。可这跟我丈夫没有任何关系，全都是我出于女人的浅见干出来的事。”

（五）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漂来的，在日本海的狂浪中有一根“木头”在滚动，在浪里时沉时浮，有人靠过去仔细一观察，发现那不是木头。

由于浪打和水中生物的啄食，那东西几乎失去了原来的面目，但无需分说，那确实是人的躯体。在这以前，肯定那体内充满了活力，燃起过欲望，在喜怒哀乐的感情中动摇，有过热恋，也被异性搂抱过。这样一个肉体，如今失去了生命，任凭潮推浪打，象漂浮的木头一样漂来漂去，这是何等的凄惨，又是多么可怜！

然而，有这种感觉的，也只是目睹者当场的伤感。至于那具尸体，已成了没有任何感情的无机漂流物，任凭潮流载来推去罢了。去向何方？那个漂流物自然无从知晓。

也许会卷进潜流，沉入海底，沉入日本海——一个没有出口的死海之底。

永不退休的杀意

一

二　

三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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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走出大学校门已经三十八载，时而觉得这段时间似乎很漫长，时而又觉得流水匆匆不过弹指一挥间而已。　

他难以立刻接受下述事实——习以为常为之奋斗了三十八年的公司从明天开始便不再和自己有任何关　

从明天开始每天都是可以自由支配时间的星期日了。再也没有必要为了第二天而必须考虑前一天夜晚的入睡时间。为了明天而必须调整好自己当天体力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伊庭悌二突然从公司的羁绊下解脱出来，不由得对展现在眼前的无限的自由感到一片茫然。　

三十八年间所培育起来的白领习性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心里明明知道明天可以不去公司上班了，可到了夜晚大概还是会在相同的时间就寝，翌晨还是会在相同的时间睁开双眼的。而后便会打点上班的行头。接着才会意识到从今天起自己已经不必到公司去上班了。不过，却也备不住仍然和以往一样，在同一个时间离开家门走向车站。啊，可悲可叹的白领习性！　

站好最后一班岗先是到各个部门去寒喧告辞，然后再回到自己多年来已经坐惯了的心桌前。按计划，从明天起另一名职员将成为这张桌子的主人。　

礼用物品已经被伊庭带回家去，桌子上空空荡荡光可照人。伙伴们已经为伊庭召开过欢送会，剩下的只有一件事——伊庭悌二拔腿走人。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伊庭睇二在心中自语。　

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家公司捱到退休那一天。伊庭悌二毕业于一所二流私立大学，毕业后就进了这家公司，一生之中并无大过，靠着诧资排辈在退休前混了个副处长的职位。其间，经上司介绍娶了老婆，并生了两个孩子。妻子已经在几年前先他而云。孩子们均己独立。绕膝之孙也已经有了三个。　

步人花甲并无大过的人生！　

不，并非并无大过！只不过是伊庭悌二已经将自己的想法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而已。他不想在拿着这家公司俸禄的同时再掀起什么波澜，而改换门庭也是一件麻烦的事。走出校园刚刚踏进公司大门时的伊庭悌二也曾踌躇满志，眼前充满了彩虹般的梦幻。然而，在公司恰到好处的小思小惠的诱惑下，不知不觉间雄心壮志和野性已经消磨殆尽。他已经没有心情奔向自由的旷野：原因只有一个——在公司不断抛出的食饵诱惑下，他已经丧失了在自由的荒野里寻觅食饵的能力。尤其是在上司的关照下娶妻生子之后，他便在这家公司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妻子过去也在这家公司工作。在妻子上司的关照下，伊庭’弟二一帆风顺，成了公司内最年轻的科长。可以说在升任科长之前他是万事称心如意的．问题出在当了科长以后。　

生了第二个孩子以后，妻子产后的康复状况不佳，变得百病缠身。从那时起，伊庭悌二便丧失了野心。在那之前，伊庭悌二在公司里发言踊跃，其能力入所公认。　

只不过是因为某一“事件”，这才彻底改变了伊庭的人生。虽然伊庭本人并不认为自己已经变了，但事实上他已经对一切事务都感到索然乏味，变得鼍无生气。　

在竞争激烈的公司里没了生气便意味着只能从跑道上败下阵来。可是．伊庭却好歹混了个副处长的位置，并未被彻底踢出“跑道”。其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妻子的上司一直都在暗中关照着他。　

不过，伊庭并未彻底地瘫垮下来。在公司混饭吃的期间内他并无大过。他认为这就是自己的人生轨道。伊庭已经在心中为自己定好一个目标，那就是在离开这家公司以后，再开始自己崭新的人生。他并不想为了自己崭新的人生而辞掉公司的工作。他在心中暗暗劝慰着自己，要在退休之日，或者是出现了其他原因迫使自己不得不辞掉公司的职务时，再开始自己崭新的人生。　

转眼间三十八年的岁月已经逝去：这是一种习性——呈一种作为“公司奴仆”而被调教得抹杀了斗志的习，芏。它可以证明．在上述三十八年期间内发生了那个“事件”的时候，伊庭已经沦为一个“公司的奴仆”。只要身上还捆绑着公司的枷锁，他就难以从“公司奴仆”的身份和习性中解脱出来井获得自由。在“公司奴仆”这一毫无生气的人生底层：伊庭正在为恢复自由之身做着准备，悄悄地为自己孕育着一种决心。而实施这一决心的日子现在终于来临了。但是，多年来培育而成的“公司奴仆”的习性使他难以相信这一时刻已经到来。　

伊庭对十余年前某一天所蒙受的耻辱至今仍然历历在目难以忘怀，仿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伊庭所蒙受的耻辱无人知晓，犹如一把利刃深深地插进他的胸瞠，鲜血在静静地流淌着，直至今日。　

一天，伊庭正蹲在大便间里解手，两个男职员走了进来。见身边无人，两个人便大胆地闲谈起来。　

”真呈应了那句老话了，世上传得沸沸扬扬，只瞒了老公一人。”　

“伊庭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那还用说？如果知道的话，你想他能让部长当媒人并且应下这门亲事吗？要真旱那样的话，伊庭可也真够了得的啊！”　

自己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同事的闲聊之中，伊庭不由得竖起了双耳。　

“我认为伊庭是毫不知情的。你想啊，如果知道的话，他怎么可能让部长做月下老并且和部长的‘办公室小蜜，结婚呢？”　

“讲大道理倒是不错。不过你想，在部长的关照下，伊庭可是刷新了最年轻科长的纪录啊！”　

“那是部长在减轻自己的罪孽嘛！”　

“据说结婚时新娘的肚子里已经播下部长的种儿了。”　

“部长也真行！把自己玩够了的二手货塞给部下，还满不在乎地给人家当起什么媒人来了！”　

“伊庭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日子过得爽不就得了？”两人哧哧窃笑着离开了洗手间。　

蹲在大便间里的伊庭已经呆若木鸡，周身的鲜血呼呼啦啦地冲上了头颅。他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所谓部长就星自己现在的顶头上司市野清明。　

当初市野对伊庭说有个姑娘不错，便把赖子介绍给了伊庭，并当了他们的媒人。伊庭也相中了赖子。婚后夫妇关系和睦，可以说小家庭蛮幸福的。　

和赖子结婚后，市野便开始从各个方面提拔重用伊庭．长立清美诞生之际，市野还亲切地帮助孩子起名，将自己名字中的一个“清”字用到了孩子的名字上。伊庭有时也觉得难以释然，市野为什么如此关照自己呢？可是又一想，大约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婚姻介绍人兼孩子的起名人吧。于是也就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对方的知遇之恩。不过，事到如今细想起来，方感到疑点颇多。　

赖子过去曾是市野的部下。但是，作为部下而言，其对市野的举止有时未免过于亲呢．伊庭将其解释为这是因为对方既是媒人又是孩子的起名人之故。清美诞生之际两人曾戏言这孩子是“蜜月胎儿”，即多少有些出生过早之嫌。　

该不会呈在举行婚礼之际就已经怀上了市野的种儿吧？　

坦然自若地将自己的“，办公室小蜜”塞给部下，当了媒人不说，还给自己的后代用上自己名字当中的一个字起了名字。天下还有比这更能愚弄新郎的事吗？　

洗手间里听到的话如果是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就好了。但事实上他们的话是有根有据的，后来出生的长男倒呈很像伊庭，而清美则丝毫不像父亲。人们都说请美像母亲，可是伊庭觉得她也并不怎么像赖子，虽然难以明显地找出市野的影子，可是，有了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后再去观察一番，竟觉得其动作中时不时地便会出现令人瞠目的与市野的相似之处。　

如果追问一下赖子就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但是，伊庭没有这样做．他爱自己的妻子。对清美也是一样，迄今为止一直视为己出地疼爱着她。妻子也爱她。清美也深深地信赖依靠着伊庭这位父亲。　

伊庭不能只是为了验证洗手间里听来的传闻，为了释解疑念就去破坏自己的家庭。验证之举是于事无补的。　

伊庭将对妻子和女儿的疑念深深地埋进心底。即使是在妻子病死之前，他也没对此事进行确认。　

市野出席了赖子的葬礼，他还出席了清美的婚礼。其间，伊庭的疑念得到了确认。倒底还是市野背叛了自己。他在赖子与自己结婚之前就与赖子发生了关系，并将清美“种植”到赖子的腹内，然后再把赖子塞给自己，对此已毋庸置疑。　

凝望着已经无法开口的离开了人世的妻子的照片，伊庭开始在心底定立起自己完美无缺的计划来。他之所以看上去失去了野心，是因为野心已经完全被这一计划所吸收。　

在伊庭退休之前，市野已经升为常任董事。在伊庭退休之际，市野为他谋到了一个在相关企业担任临时职员的位置。伊庭谢绝了市野的帮助。当个临时职员什么的，顶多只能再干上它两至三年．伊庭没有兴趣继续延长这种被培育成“公司奴仆”的生活。　

“我想过上一段自由自在的生活。”伊庭在辞谢市野的斡旋时如是说。　

“今后打算做些什么呢？”市野问，他似乎很关心伊庭今后的出路。　

“到海外去旅游，看看多年想看而没能看成的书，先充实充实自己再说。到时候再慢慢考虑就是了。”伊庭答道。　

“是这样啊。今后也常和我联系好了。有事儿就来找我。”市野落落大方地说道。　

“那是当然。虽然从公司退休了，可是和您的缘分却并未到此结束啊！”伊庭意味深长地说道。可是市野却未对伊庭的话语作过深的理解。　

“这还用说？我是你们夫妇的媒人嘛！而且证是清美的起名人哪！对你的人生我是负有责任的。”　

“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虽然离开了公司，可是心里边却总还是惦记着自己上了三十八年班的公司‘”　

“你是公司之友嘛！虽然退休了，可是和公司的缘分是割不断的。隔三岔五地到公司来露露面好了。”　

不过，在伊庭听来，市野的话就变成了下述暗示——一直捆绑着你的公司的锁链可并未就此断裂呦！　

伊庭走出公司的大门回头望去，在退休之日回眸凝望上了三十八年班从未离开过一天的公司大楼真令人感慨万千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其间公司顺利地向前发展着，以经营办公机器为中心的公司稳步扩大着自己的业务。新近开展的钓鱼器具滑雪器具事业正乘着时代的大潮有力地支撑着公司的业绩。　

公司的办公大楼也从伊庭刚入公司时的老化了的建筑物变成了外墙贴满璧砖的笔直亮丽焕然一新的大厦。　

那充满现代气息的扎眼的外观充分显示了走在时代最前沿的企业形象。然而伊庭却并不喜欢它。建筑物主体被封闭在像是戴了面具一样的璧砖里，使街景丧失了生气。公司的历史也好，在这里工作的公司员工的喜怒哀乐也好，似乎都被封闭在这幢装模作样的公司大楼里了。　

伊庭麻木地注视着公司大楼。他在心中自语，自己不是为了这家公司而耗费了三十八年的人生心血吗，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公司缺了他毫无遗憾之感，倒莫如说是一脚踢开了像他这样被榨干了血汗的员工后，公司变得更加精简利落了。　

员工们将人生最宝贵的时间奉献在这幢公司大楼里，而公司大楼则脚踏着这些员工的尸体发展壮大起来。　

终于从捆绑了自己三十八年的公司的锁链下解脱出来，恢复了自由之身之际，亦即等于变成了公司的排泄物。　

不过，我可不是公司的排泄物！伊庭自己对自己说。三十八年的时间，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不，正确地讲应该是在他发现了妻子和市野的关系以后的十几年的时间里。但是，作为一个从跑道上退下阵来已经没有了生气的人来说，他已经将前段时间反算至进入公司时。他把自己成为“公司奴仆”的时间计算为三十八年。　

不过　他还没有完全成为自由之身。首先要做的事就是一点一点地清除掉已经浸入自己体内的可悲的“公司奴仆”习性。　

退休后的第二天，伊庭不出所料一如既往地在六点十五分准时睁开了双眼。本来已经没有必要如此早起，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活动起来。睁开双眼家中也是空无一人，妻子已经谢世。孩子们也都成家立业分居单过了。他已经接到清美和长子的邀请，今晚要到餐馆参加二人为他举行的退休慰问酒会。如果他们知道了伊庭那严密的计划以后，肯定会惊愕得目瞪口呆。而如果实施了这项计划时，他们所担心的倒并不是自己的父亲如何如何，他们将会因担心事件给自己带来的影响而吓得浑身瑟瑟发抖。他们一定会阻止计划的实施，这种劝谏完全中为了自己而并非是为自己的父亲。但是，这一计划却是伊庭获得自由恢复自我的必然选择。　

他要杀死市野清明。这就是伊庭多年来所制定的计划，是他所担负的人生债务。市野为自己找了老婆，当了媒人，还做了清美的起名人，是接二连三关照自己的恩人。这种恩典越是深厚伊庭所欠下的人情债就越是庞大。市野在恩人的幌子下不断地在伊庭的心灵上捅下屈辱的伤痕。其实并没有必要非等到退休不可。可是伊庭还是等了。那是因为他觉得，在自己设定的等待退休的期间内，随着时光的流逝，对市野的怨恨或许就会消失　屈辱的伤痕或许就会抚平．他在心中希冀着：在享受公司恩赐的美味食饵的过程中或许就会忘掉对市野的怨恨。他之所以在退休之前没有实施自己的计划，或许就是因为存在着公司的姜味食饵之故。公司的食饵中布下了可以使人变得软弱无能的毒药。伊庭已经被毒素彻底浸透。但是，公司的食饵最终并未能抚平伊庭的伤口。表面上看那伤痕似乎已经痊愈，而实际上那疤痕下的伤口反在日益恶化，正在静静地向外渗出鲜血。　

伊庭对自己如此执著的性格感到惊愕。本以为到了退休之年后对市野的怨恨就会烟消云散，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人虽然已经退休，而杀意依旧不减当年，怨恨之火并未在他心灵深处熄灭，而是渐渐燃烧起来。在他的体内饲养着一只执拗的怪兽，伊庭真想夸赞它几句，好小子，你活得蛮精神嘛！　

在伊庭向市野告别时，对方露出了释然的表情。伊庭的存在对市野来讲大概也呈一种重负。市野在众多董事当中势力最为强大。副总经理没有野心，专任董事是其惟一的对手，但是最近对方身体欠佳经常住院。专任董事阵营虽然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是小恙而己，但私下的传闻却说对方已经患了癌症，即便仅仅是一种谣传，也会对竞争产生某种影响。　

责任总经理在董事中最为信任市野。从舆论上看，市野成为下任总经理的呼声最高．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市野“政权”的诞生是极有可能的。　

“绝不能让你的野心得逞！我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伊庭窥望到了自己那熊熊燃烧着的永不退休的执拗的杀意的火焰．那逐渐暗淡的火焰照亮了伊庭退休的方向．如当初对市野所说的那样，在刚刚退休的两三个月里，伊庭要么出去旅行，要么就坐下来读书，再不就出去听听音乐会过上了一段悠然自得的日子。他第一次认识到：所谓自由就是时间要由自己进行支配。当初去公司上班的的候，时间是自动流逝的。埋头工作也好，没有正经的工作呆在那里瞎混时也罢，只要呆在公司里，时间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而去。　

但是，当一个人恢复了自由之身的时候，如果不主动做点什么，时光便会停住脚步，自由而庞大的时间与一种巨大的压力便会一起向你压来。一个习惯了在公司中那种时间自动流逝状态下生活的人，现在一分一秒都必需自己支配，否则时间便会静止不动。这种压力几乎要将人压垮。所谓自由就是冻结了的时间．倘若没有一种生活目标和积极主动性，自由这一重负就会把你压得粉身醉骨。被压者除了成为植物人以外别无他择／没有生活目标的人，有了自由就是植物人。从表面上看伊庭似乎惬意地支配着自己自由的时间，而实际上却是每时每刻都在背负着时间的重压．债务下的自由绝非真正的自由。债务的清算的念头在压迫着他。这便是他的生活目标。是一种反社会的生活目标。这是一种充满了干劲的人生，也可以说是他余生的目的。这—余生的目的将永无退休之日。　

二　

退休已届一年。伊庭终于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了。市野与妻子二人住在新宿区的高级公寓里。虽然有三个孩子，但都已结婚单过。实施计划的那一天必须选择市野夫人不在的日子。伊庭给市野挂了个电话。　

“啊，好久不见了。我还在挂念着你呢，也不知道打那以后你过得怎么样啊？”市野圆滑地应酬着。　

“我想您一定很忙，所以就没好意思打搅您。”“说哪儿的话呢？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啊！用不着客气，有事你挂电话来就是了了！”　“说来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你到公司里来好了，什么时候都成啊！”“是私事，去公司里谈恐怕……　

“是吗？那就到我家里来好了。”　

市野开始步入伊庭设下的圈套了。　

“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不过还是我那口子在家的时候来比较好。否则我连杯茶水都端不出来。”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夫人不在家的时候去。”伊庭意味深长含糊其词地说道。　

市野似乎对伊庭含糊其词的留有余韵的话语暗吃一惊。　

“要是那样的话，下周星期六你到我家里来好了。我那口子那天正好要去参加大专时代同窗会举办的旅行活动，当天晚上要在外面住上一夜的。我们好好地喝它几杯！市野说。　

对市野来说，伊庭是个弱者。市野漫不经心地对伊庭梯二的话做出了判断。他认为伊庭说有事要和自己单独谈，也不过就是意味着那件事不好叫自己的太太听到而已。　

翌周星期六，伊庭按约去拜访市野家。在去市野家的途中，相模堂的招牌映入伊庭的眼帘。相模堂的煎饼（日本式咸味点心）是市野的心爱之物。那儿的煎饼乃手工烧制而成，又薄又脆，飘溢着酱油的芳香，是市野酷爱的食品。伊庭曾亲眼看到过市野把相模堂的煎饼带进董事办公室嘎嘣嘎嘣咀嚼的情景。　

“这种煎饼味道好极了，还可以用来防备万一。我这个人现在饮食很不规则，经常空着肚子去参加宴会。在赴宴之前先吃上几块煎饼垫垫肚子，就可以预防胃溃疡了。”市野腼腆地笑了起来。经过市野的推荐，伊庭也吃起相模堂的煎饼来，而且成引目模堂的煎饼迷。　

二

很久都没有去市野家了，什么礼品也不带势必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如果拎上一盒相模堂的煎饼去拜访，就可以减轻市野的戒备之心。事情干完以后再把煎饼拿回来就是了。　

伊庭向店掌柜的要了一盒带包装的煎饼。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音乐声突然闯进他的耳畔。　

“唉，这个曲子　……”　

见伊庭对曲子感兴趣，店掌柜的像找到了知音一般开口问道：“这位客人也知道‘白神山地’这个曲子吗？”　

“太知道了！这个曲子就是我高中时代的同学创作的。”伊庭炫耀地说道。　

“什么？‘白神山地’的作者是您的同学？听说当初创作这个曲子的目的是为了保护青森县和秋田县交界处日本最大的一片原始橡胶林，避免人们任意采伐，向广大人民做做宣传。这曲子的曲名本身就能够引起人们的共鸣，而曲调之优美更是令人叫绝。所以我就在店里播放这个曲子。顾客的评价可高呢！店主扬扬自得地说道。　

店主扬扬自得自有他的道理，那充满现代旋律的曲子听起来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风儿掠过橡胶树梢，潺潺的流水清湛逍遥，动物们就在那山地上栖息，树叶的缝隙里阳光闪耀，童话般的大地雾霭袅袅。”　

橡胶树的世界是绿色的神秘领域——对原始橡胶林的爱通过音乐的形式表现出来，如今又被“移植”到煎饼店里。原始橡胶林已经被音乐化了。　

伊庭买好煎饼后，走出了相模堂。原始森林的幻影消失了，眼前是充满了噪音的都市空间。从实施杀人计划的角度看，还是眼前的空间更为适宜。伊庭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市野家的门前。按响门铃以后，市野穿着和服出现在门口。屋内不像有人的迹象。如果市野夫人的旅行计划发生了变化现在呆在家里的话，伊庭便打算中止自己的计划。　

“啊，欢迎欢迎。快进来吧”　

市野将伊庭让进屋里。夫人好像不在家中，大约是按计划出去旅行了吧，伊庭将相模堂的煎饼递了上去。　

“还记着我喜欢吃什么哪？”市野喜笑颜开地说。　

从市野家的会客室内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街道。市野说，他当初就是因为看上了这种风景才买了这个公寓。阳台上摆放着市野喜欢的园艺植物。　

“正好我那口子不在，也没有什么好招待你的，就是酒管够。苏格兰特产威土忌、白兰地、葡萄酒、日本各地的地方清酒和烧酒。全都管够随你挑！”　

难怪市野自诩，固定式酒柜里摆满了世界各地的名酒，真可谓琳琅满目。　

“今天找您是想跟您商量一点私事，您不用客气。”　

按伊庭事先的计划，如果留下接待过客人的痕迹则对自己不利。　

“那可不成，少来几口润润喉嘛！”市野麻利地将苏格兰特产威士忌当做底酒倒入酒杯内并兑进一些苏打水。　

“啊，对了，先来品尝一下你带来的礼物吧。说起来煎饼和威士忌是最对路子的了。”市野伸出手去打开了伊庭刚刚递上来的礼品煎饼盒。　

按计划那煎饼伊庭本来是要带回去的。可既然是送给人家的礼品，就不能说你不许打开。市野取出几张煎饼把它们摆到盘子上以后，立刻将一张煎饼送到嘴里品尝起来。　

“真香啊！煎饼还是相模堂的最棒！咬头正好，不软也不硬。这酱油味儿，这舌尖上的感觉，配威士忌真是再对口不过了！”　

市野一个人陷人佳境之中，嘎嘣嘎嘣地吃了起来。看来，市野真是对煎饼情有独钟，在这一瞬间里，他只顾埋头品尝煎饼，几乎忘记了伊庭的存在。伊庭此次来访的目的何在，已被市野完全抛在脑后。　

伊庭抓住这一瞬的时机，挥起带来的锤子照着市野的头部用尽全身的力气砸了下去。伴髓着传导到手上的强烈的震感，市野一声未坑地倒了下去。因为有头发挡着看不清头部的伤痕。不过头盖骨似乎已经碎了。伊庭在认定市野已经确死无疑以后，健将对方吃剩的煎饼放入盒内，重新打好包装，之后，又对周围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在确认没有什么遗留物品以后便离开了现场。　

离开市野家时危险性最高，所幸没有人看到伊庭的离去。　

“总算了结了所有的心愿！”伊庭喃喃自语道。　

永不退休的杀意已经被付诸实施。自己的余生，不！可以说自己的人生目标已经达成。不！还没有完全达成目标。只有在摆脱了司法当局的盘问之后，自己的目标才可谓彻底达成了。　

三　

翌日回到家里的市野夫人发现了市野的尸体。　

判断的结果是他杀。据新闻报道：新宿警察局内设立了搜查总部，开始了认真的侦查。

“迟早会追到我头上来的。”伊庭感觉到了自己身心的紧张。　

将鱼雷顺利地击中目标以后，正在竭尽全力企图摆脱驱逐舰追击的、航行在深海之中的潜水艇内的潜水艇员的心情，难道不正是伊庭目前心境的写照吗？用不了多久，深水炸弹就会向自己袭来。自己必须躲过那些深水炸弹，在驱逐舰离开之前，自己必须屏气止息地静静地潜藏在海底。　

事件上报以后，清美立刻给家里挂来了电话。　

“爸呀，不得了啦！市野叔叔被人给杀了！”清美尖尖的喊声传进伊庭的耳廓。　

“嗯，我也是刚刚看了电视，吃了一惊啊！会不会是进了强盗呢？”若无其事似的伊庭的声音是平静的。如果是这种状态的话就不怕有人怀疑到自己的头上。伊庭对自己的平静充满了自信。　

“报纸上已经登出来了，说是屋子里一点都不乱，看来不像是为了金钱．警察说可能是熟人干的，现在正在进行侦查呢！”　

清美的话令伊庭大吃一惊。报纸自己确已读过，可是这样的内容却被自己读漏了。　

煎饼已经收了回来。威土忌酒瓶和酒杯也已经放回原处。曾经接待过客人的痕迹确已被自己拭去。但是却没有想到要造出强盗抢劫的假相来。伊庭有些后悔，如果伪装成劫掠钱财的强盗，在房间内或多或少地物色抢劫一些钱财就好了。但是这—想法已经是马后炮了。　

表面上看伊庭似乎很沉着，但是内心已经有些惊慌失措。　

“究竟会是谁干出了这种狠心事呢？爸爸您心里边有没有点数呢？”清美问道。　

“我怎么会有数呢？”　

“不过，市野叔叔可是我的起名人啊！这事儿可不是与己无关啊！如果能早一点将犯人逮捕就好了！”清美完全不知伊庭心境地说道。　

“市野先生也够倒霉的，照这个样子走下去，本来是可以当上总经理的。“　

“他不是想把您介绍到某个相关企业当临时职员吗？　

“是的。他本来是一番好意，但是我却拒绝了他。现在想来有点对他不起啊！”　

几天来，伊庭就像是静静地潜藏在海底的潜水艇艇员一样过着屏气止息的生活。后来，舆论宣传机构已经不再对市野的侦查事件进行报道了。伊庭的身边也从未有便衣警察出现过。他在心中自语，自己和市野已经没有任何联系，自己已经退休，自己和公司已经没有关系了。自己将市野当做恩人而感激不尽，不会有哪个人怀疑自己对市野抱有怨恨之情的。　

已经退休的员工人数远远高于在职员工人数。如果将自己列入被怀疑对象的话，那么，几乎所有的退休员工都要被列入怀疑对象之列的，现场已经被自己认真地搜索过，没有发现遗留物品。犯罪当夜访问过市野家的事无人知晓，而且没有留下任何访问过的痕迹。没事儿的。自己的行动没有任何漏洞。伊庭自我安慰着。市野的死大概会给公司的权力分配带来很大影响吧。属于市野派的势力势必会做出极大的让步。其结果不是专任董事派重掌大权就是新的劈力崭露头角。管他是谁掌权呢，反正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关系。　

没有便衣警察前来询问的迹象。似乎警察也没有把市野和伊庭联系到一起。　

就在伊庭刚要松口气、脱掉身上紧张的护身盔甲时，两个男人来到他的家里。其中的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看上去脸色温和，而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则少了一只手，脸上带着伤痕，表情如猎犬一般冷峻。两个人自我介绍说他们是新宿警察局的牛尾和青柳。听了两个人的自我介绍以后，伊庭已经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沉住气他们只不过是来调查一下市野生前的交际关系而已，没什么好慌张的！”伊庭拼命地告诫着自己。　

因为已经预料到会有今天，所以，日常的“训练”发挥了作用，听了警察的自我介绍以后，伊庭显得十分平静。　

“突然来打搅您真是不好意思。我想您是知道市野先生于七月一日被人杀害了的事件的。我们正在走访那些和市野先生多少有些交往的：人，以便收集一些情报。”　

牛尾以郑重的口吻说道。看来，果然是一般的调查而已。　

“我也是通过报纸才知道这一消息的，真是大吃了一惊啊。我退休以前没少给市野常务董事添麻烦。如果有什么事我可以效劳的话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的。”伊庭的语气极为自然。　

“听说伊庭先生在公司工作的时候是经市野先生介绍结的婚？”牛尾问道。　

伊庭多少有些吃惊，他没有想到警察会调查得这么详细。　

“是的。我太太当时在市野常务董事手下工作。常务董事当时把她介绍给了我。”　

“哦，原来是这样。尊夫人如果还在世的话，一定会悲伤不已的。”牛尾似乎在观察着伊庭的神色。而同时，青柳也一直在紧紧地盯着伊庭。　

警察知道赖子已经去世。也就是说，警察已经对伊庭的身世做了足够的调查。如果仅仅是一般调查，是用不着事先进行如此周密的侦查。照目前的样子推断，警察也应该知道市野是清美的起名人的。一缕不安的神色浮现在伊庭的脸上。　

”作为参考我们想问问您，七月一日晚上您在哪儿来着。”牛尾依旧以郑重的语调问道。　

“你这种问法岂不就是在问我事件当天我有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明吗？”　

“请您不要介意。作为参考事项，我们对和市野先生有点来往的人全都做了这方面的盘问。”牛尾委婉地说道。　

“我倒没什么可介意的。如果能起到参考作用的话，我非常愿意协助你们警方。我想七月一日夜晚我是在家睡觉来着。退休以后我和市野常务董事一直没有什么来往，”　

“当天夜晚有没有电话打进来或者是有谁来过您家？”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哦。”牛尾似乎正在心中揣摩着伊庭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证人能够证明我当天晚上没在事件发生的现场啊？”伊庭小心翼翼地问道。　

“哪里哪里，没那么严重。对一般人来讲，莫如说没有证人作证更为自然一些。被人突然问到何时、在什么地方做什么来着，如果有谁能立刻回答上来反倒怪了。”牛尾以安慰似的口吻说道。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退休以后每天都是礼拜天啊，所以也就每天都没有证人了。”伊庭苦笑着说，　

“可也是啊。拿我来说吧，也是马上就要靠边站了。退体后同样每天都是礼拜天，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样打发日子才好啊！”牛尾深有同感似的说。　

“不过，伊庭先生，您是不是常去相模堂啊？：　

“相模堂？”伊庭心中猛然一震，随即勉强用意忘控制了自己。　

“那是个老字号煎饼铺。那儿的煎饼味道绝了！烤的火候和酱油味道无以佗比。不软也不硬，咬头正合适。”牛尾意犹未尽，抹嘴舔舌地说道。　

“啊，原来是那家相模堂啊！那儿的煎饼我最喜欢吃了。我经常去买来吃。”　

“最近有没有去呢？”　

“最近可没有买。相模堂怎么　了？”　

“请您看看这个。”牛尾将一个塑料袋递了过来。里边装着某种物质的碎片一类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相模堂煎饼的碎渣呀！’　

”相模堂……的碎渣？”　

“这些碎渣就掉落在事发现场。可是，在现场却没有发现相模堂的煎饼，发现了尸体的人是死者的太太。她作证说，这些碎渣绝对是死者生前最喜欢吃的食品——相模堂的煎饼渣。于是我们就到相模堂去取证，确认的结果是，相模堂的人认定这些渣子确实是他们店里的煎饼渣。”　

伊庭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渐渐地被逼近绝境。但是，尚未达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伊庭问道：“那又怎样呢？”　

“相模堂的煎饼渣散落在事发现场，而现场又找不到相模望堂的煎饼。市野夫人作证说，事发时她的家里没有买进过相模堂的煎饼。于是，结论便只有一个，那就是某个人将相模堂的煎饼渣带进了事发现场。”　

“你是说凶手将煎饼带进了现场？”伊庭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越是开口说话形势就越是对自己不利，但他已经被逼到必须开口说话的绝境上。　

“据说相模堂的煎饼是被害人生前最喜欢吃的食品。因此，事件就可以做出这样的解释——凶手拿着死者最喜欢吃的食品来拜访死者，并以此来麻痹死者，下手后又将煎饼拿了回去。而一些煎饼渣则散落在案发现场不显眼的地方。这些煎饼渣掉在桌子腿下面了。自不必说，凶手行凶后在离开现场以前对现场做过检查，惟恐留下蛛丝马迹．但是他没能注意到这些煎饼渣。”　

沉住气！现场掉了一些煎饼渣，未必百分之百就能和我伊庭联系到一起，相模堂的煎饼是任何人都可以购买的食品，伊庭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市野先生在案发推定时刻也就是七月一日晚上七点三十分左右给他的友人园艺家黑濑先生挂了，个电话。碰巧当时黑濑先生外出不在家。于是，市野先生就在黑濑先生的录音电话里留了几句话。在那个录音电话里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市野家的门铃响声。因为是录音电话，所以，录音时间显示得清清楚楚。那个时间与市野先生被害的推定时刻蓟基本一致。由此便可以做出这样的推定，那个摁响了门铃的人就是凶手！”　

就算是录音电话里录下了门铃声，可要想判断出是谁摁响了门铃那是不可能的！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被送进一张网中的伊庭仍然在心中搜索，拼命地为自己寻找着解脱的借口。　

“东京都内相模堂店和分店加在一起一共是四家。我们在哪四家店铺做了确认，就当天购买了相模堂煎饼的顾客情况进行了调查。”　

“一天之内不知有多少顾客购买了相模堂的煎饼。要想将众多顾客中的一个人认定为凶犯那是不可能的。再者说，凶手也未必就是当天在东京都内的店铺购买了煎饼啊。他有可能是另一天在东京都外的另一个店铺里买的，你们说呈不是啊？”　

“您说得有理。所以我们也豁出去了，打算到所有的店铺去调查取证。可您说怪不怪？在新宿那家店里，人家可就一口咬定这些渣子就是他们店里的商品。据说虽然都是相模堂的牌子，可是在烘烤的火候和虽终出炉的操作上，每个店铺又不尽相同。自己店里的商品不够需要调拨其他兄弟店铺的商品来凑足数量时便可以发现每个店铺的商品是各有千秋能够区别出来的。据说案发当日及前后几天新宿店没有和总店及其他兄弟店之间互相调拨过商品。没有哪个人会提前好几天买下这类食品送人的。拜访日当天买下的可能性最大。新宿店的老板已经为我们作证，说案发当日一个和您十分相像的人到他们店里买过煎饼。”　

“怎，怎么能断定那个人就是我呢？你不是说和我相像吗？”　“那个顾客到店里来的时候店里正在播放‘白神山地’的音乐，据说那个顾客声称该乐曲的作者是他的同学。”　

伊庭感到自己又被人向深渊推近了一步。但是还没有到达深渊的边缘。　

“于是我们就向‘白神山地’的作者做了取证，并确认出您正是他的同学之一。”　

“那又能怎样呢？说来说去我也只不过是在七月一日那天在相模堂新宿店买了点煎饼而已。怎么能证明那些掉在现场的煎饼渣就是我买的煎饼的渣子呢？”伊庭在悬崖边上拼命抵抗着。　

“是的。单凭这些渣子是不能把您和事件联系到一起的。可是我们在案发现场还发现了其他遗留的线索。”　

“其他？”　

虽然自己没有留意到煎饼渣子，可是在其他方面确实是毫无疏漏的。　

“请您听听这个吧。”牛尾又将一牛东西递了过来。　原来是一台手提式录音机。牛尾当着伊庭的面打开了录音机。　“啊，欢迎欢迎。快进来吧。还记着我喜欢吃什么哪？正好我那口子不在，也没有什么好招待你的，就是酒管够。苏格兰特产威士忌、白兰地、葡萄酒、日本各地的地方清酒和烧酒。全都管够随你挑！”　

“今天找您是想跟您商量一点私事，您不用客气。”　

“那可不成，少来几口润润喉嘛！啊，对了，先来品尝一下你带来的礼物吧。说起来煎饼和威士忌是最对路子的了。真香啊！煎饼还是相模堂的最棒。咬头正好，不软也不硬。这酱油味儿，这舌尖上的感觉，配威士忌真是再对口不过了。”　

“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伊庭呆然若失之余终于说走了嘴。　

“这是您和市野先生的对话，没错吧。毫无疑问这是您犯下罪行之前的对话。”　

“不知道！我不知道！”伊庭仍然在进行垂死挣扎。　

“您怎么会不知道呢？您知道这对话是怎样被录下来的吗？”牛尾紧盯着伊庭的脸。伊庭无言以对。　

“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凶手摁响了门铃时市野先生正在给他的朋友黑濑先生打电话。听到门铃声以后，市野先生便挂断了电话赶到门口去了。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却被录到了市野先生挂给黑濑先生的录音电话里。”　

“已经挂断了的电话怎么可能录音呢？”　

“那是因为虽然市野先生本人以为自己已经把电话挂死了，而实际上电话并没有被挂断的缘故。”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市野先生家用的是无绳电话机‘听到铃声以后市野先生于慌乱之中把电话给放反了。看上去电话机似乎被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了，而实际上是放颠倒了。因此，电话机仍然处在通话状态下。于是，您和市野先生后来的对话内容便被录到录音电话里了‘录音电话的录音时间是四分钟。因此非常遗感，犯罪情景没能录进去。但是，受信电话机的信息记录上所显示的时间是七月一日七点三十分到七点三十四分。也就是说，在那段时间里您到过市野先生家是毋庸置疑的。而现场遗留的煎饼渣也只能被认为是您带去的喽！从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上推测，毫无疑问您是最后到过被害人家里的人。您为什么要带煎饼到市野家去呢？我们此次来打搅您的目的就在于此。”牛尾断然打住了话头。从他那温和的脸上迸射出了一道同样温和的视线。然而，这温和的视线竟如针尖一般寒光闪烁地戳进伊庭的体内。　

伊庭终于意识到自己余生的目的已经永远永远无法达成了。　

四　

这是伊庭坦白以后的事。在伊庭就职过的公司食堂的一隅，两个员工正在窃窃私语。　

“听说杀死市野常务董事的凶手竟然是伊庭啊！”　“真没想到！”　“据说伊庭的供词是，市野常务董事曾经答应过他要提拔他当部长，可是后来又反悔了。于是伊庭便对市野常务董事心怀怨限，并且产生了杀意。其实啊，真正的原因我看还是在他太太身上。你说呢？

“可是据说传说中的伊庭的太太曾是市野常务董事的‘办公室小蜜，的流言蜚语完全是空穴来风胡编乱造啊。压根儿就没有那么回事儿嘛！”　

“唉？真的？”　

“据说市野常务董事当初对伊庭太太很喜欢很关照倒是事实，可是压根儿就没有那种关系。市野常务董事在这方面可是出人意外地立场坚定阿。事实是这样的——据说有一个女文员曾经喜欢上了市野常务董事，可是市野常务董事干脆就不搭理她，气得她造出上面的谣言来。有的人又在此基础上添枝加叶地瞎编了一通。”　

”伊庭该不会是听信了这些谣传而杀害了市野常务董事吧？”　

“有一段时间人们都把他俩称做‘市野、伊庭战线’了。也备不住两人之间真就有过一段鲜为人知的过节儿呀！你说呢？”　

“这一下公司内部的势力范围又要重新划分了。”　

“爱怎么划分怎么划分好了。反正和你我没什么关系。”二人发出一阵干哑的笑声。　

子夜悲歌

第01章 死亡地带

第02章 无机物结婚

第03章 逃亡中的疑惑

第04章 追踪者

第05章 第三个男人

第06章 替罪羊

第07章 影子的真面目

第08章 消失的女侍

第09章 秘密交易

第10章 飞车队的年轻人

第11章 乱伦的代价

第12章 腐烂的尸体

第13章 无形的敌人

第14章 垂直的坟墓

第15章 奇怪的杂志

第16章 黑幕一角

第17章 恶犬噬主

第18章 蓝色幽灵

第19章 复杂动机

第20章 人去天倾

有耕耘就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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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死亡地带

一

“一定要除掉他！”

自从胡桃泽英介下定这不寻常的决心，一晃三个月过去了。实际上，潜在的杀人意识早已在他心中萌动。是在对方害死胡桃泽的家属之后么？不，追溯起因，还在很早很早以前。

当时，对方抢走了胡桃泽心爱的恋人，被迫吞食这颗苦果的悲哀曾经使他产生过杀人念头，如果其后的岁月能够在平静中度过，或许仇恨的种子能在长成憎恨的大树，张开不祥的树冠之前枯死。孰料，一次突发性事故成为胡桃泽决心复仇的诱发剂。

对方害死了胡桃泽一家，使他顷刻间失去妻子与幼儿，恰在这时，昔日的恋人，也就是现在的仇人的妻子向胡桃泽哀求说：

“我要逃离我的丈夫。他是个疯子，一个十足的性虐待狂！再这样下去，我会被他活活折磨死的！英介，你救救我吧。”

恋人的哀求进一步坚定了胡桃泽的决心。一旦杀掉仇人，既可以为亲人报仇，又能夺回失去的恋人。对，就这么做！胡桃泽悄悄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并且昔日的恋人也答应帮助他。

不久，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胡桃泽揣着凶恶的目的来到仇人家。对他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沉着。他做了一次深呼吸，试图使自己镇静下来。但是，不论怎样努力，也抑制不住平生第一次步入杀人现场的亢奋。

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一颗星星，厚厚的云层笼罩着大地，周围一片漆黑。飕颼的寒风斜吹过来，欲把人冻僵。

他来到国本多计彦家前，高大的宅院威严耸立，四周巨树环绕，密匝匝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抖。院子里没有一丝灯光，静得可怕，屋里仿佛没有住人。眼前的房子像一只黑色的怪兽蹲在浓缩后的夜幕中。

胡桃泽抬起手腕看看表，凌晨一时三十分，正是同恋人约定好的时间。

“我在这里。”一声低唤从黑暗的角落里传来。石砌的院墙耸如城垣，沉重的铁门嵌在石墙里。耳门被打开，黑暗中露出一张白皙的女人脸。

“你果然来啦，我真髙兴。”女人抢步上前，急不可待地抱住胡桃泽，贴着耳根儿轻声说。她就是胡桃泽昔日的恋人，名字叫国本诗子。现在是这家主人的妻子。

“喂喂，这儿不可久留。万一被巡夜的警察发现就糟啦！多计彦睡了吗？”胡桃泽推开怀中的诗子，急切地问。

“早就睡熟了。临睡前，我在白兰地里掺了不少安眠药，即使弄出点儿动静，也不会吵醒他。”

“那……佣人呢？”

“你忘了么，不是为了躲避佣人才选的今天吗？新年放假，她回家了。院子里也没有养狗，你就放心吧。”

这些，都是事先了解好的。可是，临到现场，不再确认—遍，胡桃泽不放心。

“好吧，带我进去。”

诗子领胡桃泽由正门进人楼内。踏进门坎，楼内越发开阔，仿佛比外面大了好几倍。纵横交错的走廊恰似迷宫，冷风从廊下穿过。风，好像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在楼内，自我形成的。

卧室在二楼。天蓝色的贴墙布衬托着绿色地毯，室内并排放着两张单人床，装饰橱和化妆架靠墙放在床头上，橱子里摆着中国的古盘和青铜花瓶。

右侧床上隆起一个人字形，被子随着主人的呼吸一起一落地上下移动。床头柜上亮着拧到最弱点的台灯，稀微的光线把室内的一切罩在朦胧中。

诗子撅起下巴，指指沉睡的丈夫——国本多计彦。关键时刻到了。胡桃泽忽然犹豫起来。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干出那种可怕的事情。下决心与付诸行动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即使有杀人念头，也未必能付之行动。

可是，诗子的存在鼓舞着他，使他战胜了彷徨与徘徊。杀死多计彦的决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心中凝固下来。

不除掉多计彦，就无法夺回诗子，因为多计彦绝对不会答应离婚，只要多计彦活着，在法律上就拥有占有她的“权力”。哪怕胡桃泽去法院起诉。

“诗子是我的女人。她爱我，是我最先占有的她，而且这种爱一直持续到现在。”

然而，法律是不会承认的。要想永远和诗子在一起，胡桃泽必须让多计彦消失。

作为刽子手；胡桃泽一步步逼近床前。床上躺着可怜的毫无防备的猎物。

“你看，睡得很沉吧？他还在打鼾呢。”诗子嗫嚅道。安眠药和白兰地同时发挥了作用，面前的仇敌睡得象滩泥。丰富的营养喂得他皮肤红润；口水从微微张开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小胡子下的枕头；没有棱角的苹果脸胖乎乎的，没有一丝锐气。乍一看，活像西方画家笔下的丰润女子，金钱、美女、珍馐，他应有尽有。一张安详得意的睡脸仿佛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满足不了的欲求。

目睹眼前的一切，胡桃泽愤怒了。仇恨与不平荡涤着他心中的怯弱。

诗子瞅一眼胡桃泽，好像催他动手。胡桃泽无声地点点头，从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凶器——一条捆行李的细麻绳。

胡桃泽来到枕头前。诗子拧亮台灯，打开收音机，悠扬的轻音乐回荡在整个房间里，与即将开始的血腥行为极不协调。胡桃泽心里明白，万一多计彦喊出声来，收音机的播音可以起到干扰作用。诗子的密切合作，成为促使他尽快行动的压力。他抖擞精神，把麻绳握在手中。

几分钟之后，多计彦将变成不会讲话的尸体。胡桃泽将变成杀人犯。他慢慢逼近多计彦，下一步该把麻绳缠在猎物脖子上了。

“你去门外等着！”

在这最后的一瞬间，胡桃泽对诗子说。他不愿意让自己钟情的女人看到残酷的杀人场面，更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犯罪的全部过程。

“我就呆在这儿，我要亲眼看着自己获得自由！”

“少逞强，快去外面等着！”

“我不嘛！这是咱俩的事，我要留在你身边。”

“你不怕么？”

“怕呀。可是……”

多计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轱辘翻了个身。霎时，二人大吃一惊。事实告诉他们：安眠药的药力正逐渐消失，供逃走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多计彦的翻身使两人的小分歧迅速得到了统一，胡桃泽把麻绳套向仇人的脖子。他的手一个劲儿地颤抖，套不上去。白面书生作案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终于套上了，多计彦的呼吸出现紊乱。当他把绳子左右交叉在喉结时，多计彦又恢复了平静。

“开始吧。”

胡桃泽犹如扣动扳机的猎手，使出浑身力气勒紧手中的绳子。

多计彦身体一颤，猛地蜷缩起来，继而奋力一挣，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手上的胡桃泽恰似钓到大鱼后一脚蹬空的垂钓者，身体重心失去平衡，险些跌倒。

胡桃泽跳上床，骑在多计彦被子上，拼命遏止对方的抵抗，咬牙绞紧绳子，满腔仇恨集中到双手上，顿时涌出不曾有过的力量。

诗子转到身后，按住多计彦的两条腿。多计彦那张得意而坦然的脸，霎时憋成青紫色；眼球儿突出，马上就要从眼眶里进出来。若在平时，胡桃泽决不敢直视面前的惨景。可是，既然动了手，再也不能中途停下来。为了尽快结束自己制造的这幕惨剧，他不得不继续勒紧手中的绳子。

多计彦殊死抵抗，伸手抓挠勒在喉头上的绳子，拼命挣扎，并且抓破了胡桃泽的手背。

胡桃泽累得气喘吁吁。还好，仇敌再也喘不上气来。—方得到充足的氧气，另一方被彻底断绝了氧气的补充，二者产生明显的体力差异。多计彦垂死前的挣扎岂能改变悬殊的力量对比。

眨眼间，多计彦开始失去知觉，全身的肌肉不停地痉挛。刚才的反抗好像不是来自于大脑支配下的意志，而是生理上的条件反射。多计彦的反抗迅速被压下去，仇敌一步步走向死亡。

然而，多计彦的生命并没有完结，他像一条僵而不死的蛇紧紧抓住生命的游丝。胡桃泽一松手，他还会苏醒过来。拉紧的绳子宛如缠在绞车上，胡桃泽勒得更紧，更紧！

不多时，多计彦不再挣扎，身体趋于平静，痉挛慢慢止息，收音机播放的音乐突然高亢起来。

“他死了。”

诗子颓然地说，胡桃泽已经无力回答，他耗尽了所有的体力和精神。

胡桃泽瘫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诗子关掉收音机，把台灯拧回到“弱”上。

短短几分钟，显得那样漫长。环视四周，好像室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可是，就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多计彦的变化却是决定性的，被胡桃泽夺去的生命再也不会复生。随着胡桃泽剧烈的心脏跳动趋向平静，他开始后悔起来，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

“不管多计彦多么可恨，自己也不该行凶杀人呀！”胡桃泽突然失去仇恨的对象，建立在仇恨之上的杀机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心理逐渐失去平衡。一阵阵愧疚掠过心头，扯咬着他的心。

这时，诗子扑到胡桃泽怀里，狂吻着他，象是谵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

“我们终于团聚了，终于……”

对她来说，好像冲破牢笼获得自由的喜悦远远超过了杀人带来的恐怖。

“哎呀，你受伤了。”

诗子急忙低下头，把脸贴在胡桃泽手背上，深情地为他吮吸伤口，情人的温存终于使胡桃泽暂时摆脱杀人的自责，他把诗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啊，英介，剩下的时间不多啦。”

诗子首先从狂吻中清醒过来。

“我们自由了，谁也休想捉到我们。即使警察，也无法追到海外去。英介，忘记过去，忘记眼下发生的一切，奔向我们新的自由，新的人生和未来吧！”

诗子鼓励着为平生第一次行凶而茫然自失的胡桃泽，开始清扫室内的证据。

“奔向自由么？”

好不容易恢复神志的胡桃泽嗫嚅着。咳，哪儿来的自由哟！为避开追捕者的眼睛，等着自己的是无休止的逃亡。仅仅因为把手上的力量强加在别人脖子上，今后不得不在黑暗中长期流浪。

二

“床铺等要搞乱些，必须给人留下我被你抢走的印象”诗子清理好现场后，适当弄乱了室内。整个房间的确如同遭人袭击，丈夫遇害，妻子被人掠走的破败的景象。

“等警察查出是你干的，还要花一段时间。到那时，我们早到欧洲啦！”

诗子像只喜鹊，吱吱喳喳高兴得又蹦又跳。

“英介，我身边有许多钱，而且终于逃出被囚禁了数年的牢笼，今天是我们走向新生活的纪念日。英介，提起精神来！”

诗子再次鼓励为杀人而消沉的胡桃泽英介。

“好啦，咱们走吧。”

诗子伸手拉起胡桃泽。不知何时，她已准备好了行装。胡桃泽在诗子的引导下来到门外，风呼呼地刮着，乌云裂开一道缝，几颗星星冻结在空中。

“车在哪儿？”

“就在前面拐角处的邮筒旁。”

“不会被人偷走吧？最好不用自己的车子，那样安全些。”

“没关系。你看，就在那里。”邮简旁边停着胡桃泽用的那辆半新不旧的小轿车。

“如果咱们马上去羽田机场，还有在机场宾馆吃早点的时间呢。”

“你还有那份兴致？我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吃不下去。”

“哎呀，你也太懦弱啦。你已经为亲人报了仇，把我重新夺回到你的怀抱，应该振作起来才是！”

“要我马上做到这一点是困难的。不过我想，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不要老是想着自己杀了人，国本多计彦根本不是人。那种东西，最好不要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就算为社会除掉了一只害虫，我来开车吧，万一出了交通事故就不好办啦。”

诗子见胡桃泽还没有从杀人的自责中完全挣脱出来，便主动坐到驾驶座上，周围仍然沉睡在黎明前的夜幕中。

“你睡一会儿吧，到机场我叫你。”诗子谨慎地开着车，关切地说。

“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闭闭眼请也好。那样，心里会好受些。”

“一闭上眼睛，就浮现出多计彦可怕的面孔。”

“多想想愉快的事情，譬如我们即将开始的欧洲新婚旅行？”

“新婚旅行？也是啊，我们早就盼着这一天啦！”胡桃泽无限感慨地说。

“是呀，我们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轿车驶入大道，诗子加快了车速。路上没有其他车辆。这段时间，出租汽车也在作短暂休息。在诗子的劝说下，胡桃泽强迫自己把亢奋的心绪转向其他事情。

第02章 无机物结婚

一

胡桃泽勒死了国本开发公司的经理——国本多计彦。他是这个公司的职员。国本开发公司是六年前因心脏麻痹死去的多计彦的父亲国本多市郎创办的公司。此人以在战争中勾结军部攫取的暴利为基础，利用购买土地和兼并公司等手段，使公司逐步发展成一家超大型企业。因此，国本多市郎甚至被人们称为“收买狂”。

以核心企业国本开发公司为支柱，联合公司最大时多达二十余家。如今多市郎死了，公司缩小到十三家。国本开发公司作为整个企业的心脏，主要经营出租、转让不动产以及综合性娱乐、休假设施；另有商行从事外国车辆进口、电子仪器的销售等。

多市郎廉价购置的不动产，随着战后经济的飞速发展，一下子增殖了几十倍，有的甚至是几百倍。而且，房产一经租出，就开始月月生利，为扩大公司规模积累了资金，

在战后财界掀起一阵旋风的国本多市郎正准备把目光转向政界，以求进一步发展日益兴旺的事业时，突然心脏病发作，腿一伸撒手西去了。

多市郎死后，其子多计彦继任总经理。这人集纨袴子弟的所有陋习于一身，思维幼稚，嫉妒心极盛，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典型的愚夫，根本维持不了迅速膨胀起来的企业。也就是说，多计彦是继精明的国本公司缔造者之后的第二代“昏君”。

前任经理多市郎属于进攻型经营者。他在世时，尽管有些勉强，但企业中的纰漏都掩藏在果敢的进攻中，并不为人注意。

但是，多市郎一死，过去堆积的破绽全部暴露出来。多计彦既没有医治破绽的能力，也缺乏依靠积极的进取把危险消化在扩大企业规模中的本领。

在危急关头，帮助多计彦渡过难关的是其堂弟国本数久。多市郎升天后，数久就任常务副经理，分管财务。上任伊始，断然向臃肿的企业开刀，毫不留情地剔除赘肉，砍掉一批收益较差的子公司，进而合并重复部门，彻底精简机构，使公司规模缩小为原来的一半，剩下的都是高收入企业，从而形成了新型的高效率企业集团。

当时，持续高速增长的日本经济在石油危机的打击下，开始进入停滞、收缩时期，各大企业犹如超速行驶的列车，在惯性的冲击下难以采取相应的措施抑制失控的局面，纷纷叫苦连天。唯独数久的保守经营处之泰然，新任副经理如同―名能征惯战的将军，牢牢地把握着这只新编舰队在经济的旋涡中稳稳当当地航行。

胡桃泽英介是规划部成员。规划部是国本开发的近卫军、直属总经理领导，专门负责制定国本集团的扩大战略，是“国本帝国”的参谋部。

但是，多市郎的暴卒使国本公司的经营方针出现根本性变化，旨在推进企业大发展的规划部遭到冷落。大势所趋，这是一般职工无法逆转的事情。

多计彦的夫人诗子，婚前是经理室的秘书，已与胡桃泽暗定终身。诗子理智貌美，表面上又不为姿色而居傲的性格在公司内外博得一致好评，成为国本公司公认的第一佳人。男职工纷纷寻找机会试图接近她。

“诗子到底嫁给谁呢？”

此事几乎成了所有男同胞议论的中心。然而这时，诗子已经把自己的终身托给了胡桃泽英介。

多市郎时代，经理室的秘书与事业规划部的联系格外密切。在业务上，胡桃泽经常同诗子接触，令其他部门的人不胜羡慕。久而久之，两人从工作上的联系逐渐发展为个人交往。不知不觉地，他们热烈地相爱了，对于两人来说，对方都是自己心目中的“唯一异性”。作为终生伴侣，你唯我不娶，我唯你不嫁，他们谁也不会再考虑其他异性。

不久，他们悄悄定了婚。只是在结婚之前，两人都想继续从事自己的工作。在国本开发公司，是不允许夫妇都在同―公司工作的。一旦结婚，必须有一方（一般都是女方）退职。哪怕单纯地公开婚约，在公司里也难以待下去。为此，他们决定暂时瞒下这层关系。

孰料，其间发生意外变化。为将来接替父亲管理公司的多计彦来秘书科实习，对诗子一见钟情，死缠硬磨，无论如何也要和她结婚。

起初，诗子拒绝了他。多计彦不甘心，仍然继续求婚。他十分自信，作为国本帝国的王子，诗子不可能拒绝他的爱情，她的踌躇不过是被一跃而为贵夫人的美好现实吓住了。

说来也巧，多计彦出现了可靠的援军。其父亲多市郎格外欣赏诗子的工作表现和为人，极力劝她与儿子结婚。

诗子开始动摇了。因为这绝不是一般的求婚，只要答应多计彦，自己就是未来的经理夫人；更兼多计彦的陋习全被好看的外表掩盖着，给人的印象俨然是在优越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颇具智慧和教养的绅士。

胡桃泽不知道多计彦求婚。事情在一般职工无法窥知的公司上层秘密进行，诗子默许了。虽说与胡桃泽定过终身，但她抵抗不住眼前的巨大诱惑。作为女人，诗子非常自信，从小时候起，她就意识到男人们渴求自己的眼睛。不论在何时、何地，她都是当之无愧的“女王”，并习惯了“女王”这一殊荣。因此，她了解自身的价值，深信不论出多么高的价格都嫁得出去。可是，为同胡桃泽谈恋爱，她付出了最珍贵的东西。或许女人从谈恋爱的那天起，就忘记了利害得失，忘记了自身的价值。这也难怪，爱本身是无偿的，是自我牺牲。

然而，多计彦一向她求爱，诗子重新想起自身的价值。如果胡桃泽始终呆在身边，不断巩固两人之间的爱情，也许能够有效地控制诗子的动摇。

但事不凑巧，国本开发公司在马来西亚新购进一家宾馆，胡桃泽以技术指导的身分长期出国在外。诗子想见胡桃泽也见不到。当男女之间出现第三者时，最需要的是两人密切关系，依靠频繁接触进一步确认业已产生的热情与爱情，以便挤出横亘在两人中间的“夹杂物”。

遗憾的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他们天各一方，两人的感情绝不是用信和电话能够维持得了的。对于犹豫不决的诗子，多计彦连连发动进攻，而诗子一点儿也得不到来自胡桃当的爱情“补充”。

多计彦不知道诗子已有恋人，但是客观上却形成了趁胡桃泽不在而夺他人之美的结局。胡桃泽回国时，一切都晚了。多计彦与诗子公开了婚约，拟定了举行婚礼的日期。

诗子哭泣着向胡桃泽赔礼，但缄口不提撤销同多计彦的婚约，重新回到胡桃泽身边来。眼下的诗子已完全陶醉在多计彦不停灌输的、未来“国本帝国女王”的美妙幻想中。

诗子的眼泪绝非来自为亵渎纯洁的爱情产生的自责，而是只顾自己，央求胡桃泽把以往的关系埋葬在绝秘中。

“英介，到了。”

陷入沉思的胡桃泽被诗子唤醒，不知什么时候，轿车已驶进机场宾馆前的停车场。

周围依然很黑，唯有东方透出几缕曙光。为出发或迎送亲友的宾客代步的车辆陆续进入停车场。从车上走下一拨人，机场便增添几分活气，机场苏醒了。但是，为了防止噪音，还没有客机起降。

“到我们的航班起飞还有一段时间，去宾馆休息一会儿吧。”

两人使用化名，已在机场宾馆预约了房间。

“去那儿休息能行吗？”来到机场，胡桃泽的心情愈发忐忑不安。

“看你说的，怕什么呀！尸体还没被发现呢，回家探亲的佣人几天后才能回来。即使偶然被其他人发现，也要等天亮之后。千万不可畏首畏尾，胆战心惊，应该坦然地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诗子必须随时给胡桃泽壮胆，两人即将走向杀人后的第一道关卡，等待着他们的是意想不到的“伏兵”。

二

日本宾馆是彻底的实用主义产物，特别是机场、车站内的宾馆大多是只住一宿的短期客人，室内布置更是大杀风景。双人床、浴室、厕所、电话……统统都被塞进有限的空间，让其发挥最大的效能。

机场宾馆尤其如此，哪怕住一宿也属于“长期”逗留的客人，凌晨出发或深夜到达的旅客居多。为方便旅客，宾馆多开设半宿或小憩等服务项目。所以，室内设施和装潢与其讲究豪华、情趣，莫如说更注重方便实用。

“作为我们的‘新婚之夜’，房间是太寒酸了。不过，就凑合点儿吧。”诗子打开房间，放下行李说。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真正的‘新婚之夜’在巴黎！”

他们准备乘今天上午的航班经苏联飞往巴黎。

“其实，只要有那种心情，在哪儿都一样啊！”诗子调情地笑了，二人双双进入浴室。

洗过澡，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疲劳。尽管如此，他们仍然热烈地拥抱在一起，胡桃泽担心宾馆纸一样薄的墙壁，不得不再三捂住诗子的嘴。

置身于只重视实用的房间，省去温存和爱抚，效率似乎提高了许多，在不太长的时间内，他们燃尽了熊熊的欲火。

双方得到生理上的满足，拥抱着深沉地睡去。

三

多计彦和诗子结婚不久，国本多市郎訇然倒毙。原以为继承问题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不料多计彦迅速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赫赫然登上“国本帝国”的王位。诗子作为多计彦的妻子，自然成为“王妃”。

胡桃泽开垦、培育成熟的美女一下子飞到凡人够不着的彩云上。如果当初高不可攀倒也罢了。但是，本来随时都可以采摘的“鲜花”突然被单方面断绝，胡桃泽处在被禁欲后的爱情饥饿中。

恰在这时，辅佐多计彦、新就任常务副经理的国本数久向经理建议引进一项离奇的制度，即让国本公司的全体单身职工申报自己的性格、家庭关系、性趣爱好、身体特征，然后把这些数据输入电脑，利用计算机在公司内部选择理想的配偶。

国本数久由电视台播放的什么科技成果展览会得到启发，遂想出这一主意，说是为“维护国本公司的纯血缘关系”，建议在公司内部实行，而他自己却依然过着单身。

由于数久的保守经营有效地医治了多市郎时代遗留的种种弊端，所以多计彦立刻采纳了他的意见。就这样，凡是单身，国本联合公司的所有青年职工都必须申报结婚材料，利用安装在公司“婚姻介绍所”的计算机，推算出自己的最佳配偶。

当然，本人有权拒绝计算机推算出来的结婚对象，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年轻人中间极少有人拒绝。

在“婚姻介绍所”的斡旋下，由公司内部找对象的人可以受到许多优待。首先，经理为其主婚，再不济也是副经理充当主婚人。如果本人隶属子公司，总经理多计彦还赠送一笔现金，同时在租赁公司住宅、个人建房筹措资金等方面也给予优惠。

尽管公司一再声称不存在歧视问题，但是利用电脑结婚的人和拒绝者之间，婚后在公司的境遇显著不同。

开始的时候，大家好象认为这些年轻人不过屈服于特殊恩典的诱惑，但事实上经计算机推算出的伴侣绝大多数情投意合，家庭和睦幸福，感情破裂者为数极少，离婚率比社会上低得多。

同时，经理主婚是真诚的，没有丝毫的虚伪和做作。因此，当初对机器为媒感到抵触的人，一旦进入夫妻生活，也开始对对方满意起来。

从那之后，国本联合公司的职工稳定率在同行之间扶摇直上，年轻人的妻子婚前都是国本公司的职工，自然养成了一种全家为公司出力的意识。随着公司内部在经理的保媒下结婚的年轻人增多，家族公司、同族经营的色彩日益浓厚。

家属的合作，提高了职工的生产积极性。利用电脑介绍对象的制度配合着数久的收缩政策出现明显效果。

诗子被多计彦夺去，陷入痛苦深渊的胡桃泽出于心理上的反作用，通过婚姻介绍所，和计算机推算出的对象结了婚。充当主婚人的也是多计彦夫妇。在胡桃泽的婚礼上，作为经理夫人，诗子只好强颜欢笑，木偶般地履行着主婚人的职责。

胡桃泽的这一举动自然也包含着对诗子的复仇心理。他的妻子是在总务科任职的奈良桥麻纪子。作为待选配偶，当计算机把这名老实而腼腆的女性推到他面前时，胡桃泽过去对她并没有什么印象。

麻纪子出生于富裕家庭，父亲是某矿山的工程师，亲戚中没有患恶性疾病者，社会地位中等偏上，如果没有诗子的存在，麻纪子是无可挑剔的佳偶。作为妻子，麻纪子确实尽心尽责，时刻留意丈夫的健康，甚至不放过饮食、服装等每一个生活细节。

夫妻偶尔在街上用餐，每当遇到稀罕菜肴，麻纪子一定用心请教菜的做法，并详细记录下来。平时，仔细琢磨丈夫的嗜好，似乎能够看到丈夫满意的笑脸就是自己人生的全部意义。即使一般注意不到的袖口上脱落的钮扣、衣袋中极小的绽缝，也会给丈夫随时补缀，由于照顾得过于周到，反而使胡桃泽喘不过气来。

与诗子相比，麻纪子的容貌也毫不逊色。诗子瓜子儿脸，五官俊秀。麻纪子则是圆脸儿，文雅而庄重，具有日本女性的内在美，不像诗子那样摩登。

当计算机推出麻纪子时，同事们无不羡慕说：“英介这家伙有艳福，撞上了个心地善良的佳人！”

看样子，过去一定有许多人追求麻纪子，可是好像她根本没有主动选择对象的积极性。同胡桃泽结婚后，她曾红着脸说：

“当我知道计算机指的是你时，甭提多高兴啦！因为对于未来的丈夫，你早就是我心中的偶像。”

据说，为了选择胡桃泽这样的人作伴侣，麻纪子婉言拒绝了所有接近她的男人。如今她真的实现了自己的美好夙愿，又怎能不使她高兴呢！对麻纪子来说，婚姻介绍所的计算机就是最好的媒人。

可是，在胡桃泽眼里，麻纪子始终不过是“替身”，应该为他作妻子的只有诗子一个人。诚然，麻纪子是名难得的女性。她是那样地热爱自己的丈夫，甚至把丈夫的喜悦当作自己生存的全部价值，但归根结底，她只是诗子的“替身”，不是真正的妻子。麻纪子越是为他尽心，胡桃泽越是感到精神上无所寄托。

“我需要的不是这样的女人，是诗子，是诗子本人，任何人也代替不了她！”

凝视着麻纪子的背影，胡桃泽总是在她身上迭现出诗子的面容，不论是吃饭，还是生活中不起眼的一举一动，乃至卧室中的夫妻生活，哪儿也少不了诗子的幻影。

麻纪子不知道自己是代人作嫁的假妻子。正因为这样，胡桃泽才赌气似地把她拥抱在怀里，热烈地爱抚她。

谁知，愈是这样做，诗子的“幽灵”愈是不离左右。本来为向诗子复仇才与麻纪子结的婚，到头来，反而自食其果，遭到诗子的反报复。

诗子报复他，麻纪子也报复他。诗子的“幽灵”埋怨说：

“纵使我同你之外的其他男人结婚，你也不应该娶我之外的其他女人。对于你来说，唯有我才配做你的妻子。应该与你结合的人出了嫁，你就应该一辈子不结婚！”

麻纪子的幻影也恨恨地说：

“你把我当成‘替身’，我让你一辈子受苦受罪受折磨！”

他同时受到两个女人的报复，对诗子的思慕和对麻纪子的自责犹如炼狱的烈火烧烤着胡桃泽。

但是从表面上看，他们夫妻间的关系是和睦的。在美满姻缘的遮盖下，谁也不知道胡桃泽自责的矛盾心理，谁也感觉不到烧烤胡桃泽的灼热。

“英介，英介！”

诗子的连声呼唤，使胡桃泽从睡梦中惊醒。在慢慢恢复后的视觉中，出现了诗子担心似的表情。

“你怎么啦？做恶梦了吗？”诗子关切地问，胡桃泽斜睨窗外，天已大亮。

“不，没什么。”胡桃泽努力掩饰说，但全身已被汗水浸湿。

“英介，你要放得下才行！”诗子认为胡桃泽又梦见了刚才的杀人场面。

“不，你弄错了。我在想你……，我终于把你又夺回来了。”

在过去的幻想中，如同隔着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根本不可能得到诗子，如今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热切愿望，诗子作为有血有肉的人已呆在身边。这使胡桃泽产生新的冲动。短暂的休息恢复了体力，精神上也清爽了许多，浑身涌出一股不可遏止的强烈欲望。

“不行了，没时间啦！机场就要办理出境手续了。”诗子含情脉脉地挡回胡桃泽伸过来的手。

“五分钟就行！”胡桃泽孩子似地央求说。

“五分钟不够啊！”

“不会早点儿结束嘛！”

“你结束，我还满足不了呢。珍惜点吧，哪怕是一次，也不要白白地浪费体力。我们好不容易相聚在一起，应该珍惜每一次机会。”诗子柔声劝慰说。

“起来吧，起来收拾一下行李。国际航班的离境手续办得早。”

诗子掀掉被子溜下床，丰满的肌体掠过胡桃泽的视野。他满足了，他陶醉了。

“为占有她，我杀了人！”

作案的目的，就是为了夺回诗子。为继续占有她，今后仍然须要殊死搏斗。欲保身，只有逃往海外，与诗子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应该说是向法律宣战的檄文。

第03章 逃亡中的疑惑

一

两人预定搭乘的航班开始办理手续。在海关申报姓名和班次。若有行李托运，称重后即可放行。

排在前面的一伙儿人好像是团体旅客。为防止劫机，机场工作人员对乘客带入舱内的随身行李检查得非常仔细。胡桃泽带诗子来到验关处。海关工作人员核对乘客姓名，问：“两位是胡桃泽先生和国本女士吗？”

“请出示护照和机票。”

胡桃泽掏出自己的护照和机票放在验关台上，这时，身后传来诗子不同寻常的惊叫声。胡桃泽急忙回过头，发现诗子面如土色。

“怎么啦？”胡桃泽不解地问。

“护照没有了！”

“什么，你说什么？！”

犹如五雷轰顶，胡桃泽肝胆俱碎。没有护照，休想出境。出不了境，就摆躲不了警察的追捕。

“你放在什么地方了？”

两人事先办好了一切手续，专等今天离境，护照却不翼而飞了。

“我……我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了呀！这该怎么办啊！”诗子一副哭腔，急得泪珠儿直在眼眶里打转儿。

“先去那边找找吧。”

胡桃泽拽住她的胳膊，离开海关。来到人少处说。

“沉住气，仔细想想。说不定忘在车里。”

“我在车里没有掏出过来呀！”

“不至于丢在家里了吧？”

“谁知道呢。”

“不管怎样，先到车里找找看。”

抑制住心头的不安，二人急忙返回附近的停车场。

“没有啊！”诗子匆匆检查过车内，绝望地摇摇头。

“找找后面的座位！”

“我没有到后面去过。”

胡桃泽也清楚，车是她开来的。可是，此外再没有可找的地方。

“再找，再找找看！”

两人由车内找到车后的行李箱，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汗水，结果仍是徒劳。

“已经来不及了。”胡桃泽看看表。他们搭乘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

“也许忘在家里了，由于心情紧张，以为放进了箱子里……”诗子神情沮丧地说。家中停放着国本多计彦的尸体。

“英介，回去取吧？”

“你胡说些什么呀，那儿是杀人现场！”

“没关系，佣人回来之前，尸体不会被人发现的。”

“不，太危险啦！即使佣人不回来，也难免不被拜年的客人发现。再说，如果有人打电话，屋里一直没人接，对方感到疑惑，也可能闯到家里去！”

“都是我不好。如果早点儿发现，就能回去取了。”诗子哽咽着说，也是啊，重新申请护照越发危险。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没有护照反正出不了境，咱们改变计划吧。”

“改变计划？去哪儿？”

“九州或者北海道。凡是国内能去的地方，尽量远一点儿。”

“只要离不开日本，哪儿还不是一样，反正逃不脱。”

“总不能呆在这儿吧。”

“哎，你看这么办行不行？”诗子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好像在茫茫的黑夜看到一盏明灯。

“有什么好办法吗？”

“你先走吧，在巴黎等我。我自己回去取护照，随后去追你。”

“瞎扯！”胡桃泽斥责说。

“为了得到你，我才行凶杀死了多计彦。我一个人走了，又有什么意义？”

“我随后就到。”

“万一被抓住，你走得了嘛？”

“我单独回去，不会被人怀疑的。”

“倘若尸体被发现，你作为多计彦的妻子，免不了要受到严格审查，根本逃不出去。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要和你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瞬间。”

“真的？”

“不骗你。为了咱们永远在一起，今后应该处处小心，绝不可冒险！”

“你这么爱我，我真高兴！”

“哦，诗子，既然定下来了，呆在这儿是不行的。”

“那去哪儿？”

“去南方吧。”

隆冬季节，胡桃泽非常向往阳光充裕的南国。从今以后就是无休止的逃亡生活，是没有希冀的长途跋涉，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才是精神上的依托。他想去南方，到明媚的太阳底下去。

恰到这时，一架喷气式客机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拖着一道淡淡的白烟，昂首飞向湛蓝的天空。

“说不定那架飞机，就是我们准备搭乘的班机呢。”诗子遥望着远去的、在髙空中变成一块金属片的机影，嘟囔说，干涸的泪痕挂在白晳的面颊上。

“忘记这件事吧，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儿都一样。”胡桃泽抬起一只手，深情地搭在诗子肩上。

二

“尸体该被发现了呀！”

“报纸还没有报导。”

“在新闻节目里，收音机或电视也许报导过了吧？”二人躺在一张床上，偎在一起窃窃议论说，自从逃出东京，仿佛过了很长时间，但实际上才仅仅四天。

四天前，两人从羽田机场乘国内航班飞抵福冈，尔后由久留米乘火车经九州来到别府市附近的汤布院温泉镇上的小旅馆。温泉镇位于盆地，很不惹眼。来到这里，二人才多少放下心来。

适逢天气晴朗，透过旅馆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由布岳。周围不见神气华贵的观光客人。镇上旅馆的规模都不大，茅草葺顶的民房混杂其间，几乎分辨不出哪家是旅馆。古老小镇的恬静气氛轻轻地抚慰着他们风声鹤唳、毛燥皲裂的心。

他们住在院内一所独立的小房子里。虽说是独立的，但实际上不过是房东为老人盖的草房，并非建筑艺术的产物。

院内的温泉池热气升腾，把耸立在远方的由布岳遮挡得矇朦胧胧。不知是从外面引进来的，还是从池底涌出的，水量极为丰富，此处盆地犹如钵底，一座座温泉给人以豁地而出的感觉。

旅馆出奇的静，客人只有他们两个。更难得的是，只要不叫，谁也不会进来打扰，连住宿簿也无须填写，实在是家无拘无束的民间旅馆。

最初，他们打算去国东半岛。呈圆形突出在瀨户内海里的国东半岛根部被标高三百公尺的山地扼住，半岛被孤立在海面上，留下许多独特的文化遗产。

对于国东半岛，胡桃泽凝聚着仰慕于地中海伯罗奔尼撒半岛般的乡愁。它由科林思地峡勉强与希腊本土连在一起，犹如巴掌伸向波光闪烁的地中海。在这座半岛上，镶嵌着古希腊的遗迹、十字军的鹿砦、拜占庭的教堂。

胡桃泽既没有去过日本的国东半岛，也没有去过希腊的伯罗奔尼撒半岛，但他曾幻想逃到国外后，便在面临地中海的镂刻着四千年文明史的半岛一隅和诗子相依为命地生活。然而，他的理想被丢失的护照击碎了。作为第二地点，他决心奔向不论在地理上，还是在历史上都漂溢着同样气息的国东半岛，在那片与九州本土基本隔绝的半岛上，找到一处安全的避难所。在去国东半岛的路上，他们为汤布院温泉幽雅宁静的气氛所吸引，突然中途下了车。

“我们累了，想从容地休息一下。”

旅馆主人信以为真，没有铺床便退了出去。

温泉池就在隔壁。两人把被泉水温暖过的身体盖在一个被窝里。一旦拥抱在一起，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围的一切都被抛在遥远的天外。

主人送早餐时，带来了报纸。

“英介，该有消息了呀！”诗子忧心仲仲地说。

“这儿远离东京，消息要慢些。”

“按约定时间，佣人昨天该回去。发现的时间最迟不超过昨天，可是……”

“看看电视新闻吧。”

“早晨没有报导呀。”

“午间新闻会讲的。事到如今，发现得早一点儿晚一点儿，结果还不是一个样。”

“早知道发现得这么晚，回去取护照就好啦！”

“事到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不过，如果警察发现了护照，你被我劫持的假象就暴露了。”

“那有什么，他们迟早会明白过来的。”

“直到死，我们也不分离！”

“说得对，即使你想单独逃走，我也不放你！”

“这话该我说。”

在同一张床上，手、脚一触到一起，便控制不住自己。尽管在生理上已得到极大满足，但仍然不愿有片刻分离。唯独身体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心中的不安才稍有平息。但是不大一会儿，追捕他们的手仿佛又悄悄伸过来，骎骎地涌出无穷的忧虑和担心。肉体上的结合能够堵住喷涌不安的泉心。

“快到新闻节目了。”胡桃泽瞥了一眼枕边的钟表。

“打开电视机吧。”

诗子从被窝里伸长胳膊，打开了开关。电视立刻传出播音员呆扳的声音。时事政治、国际新闻之后，进入社会上发生的事情。功夫不大，十五分钟的新闻结束了，紧接着是天气预报。

“还是没有报导啊！”明显的恐惧剜割着诗子的心。

“不寻常的杀人事件，有报导得这么晚的吗？”

“也是啊！”

为防止诗子的焦虑传染给自己，胡桃泽努力克制着表情的变化。

“也许佣人出了什么事，回去的晚了。不过，拜年的客人总该发现尸体呀！”

“初一团拜，人们不会再去家里拜年的，公司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昨天召开碰头会，今天正式上班。”

“如果是这样，经理不去开会，大家能释然嘛？再说，佣人不回去，连电话也没人接，公司哪能不派人探视呢。”

“东京的刑事案件，大概这儿不播送吧？”

“不会的，刚才的新闻内容涉及到全国许多地方，连横滨公寓的家庭主妇被害都播送了。横滨的案件能播送，东京的事不会不报导的。”

诗子的疑惧迅速传给胡桃泽。若论报导价值，国本开发公司经理的横死远比家庭主妇遇害有份量。如果发现尸体，新闻界没有不报导的。

然而奇怪的是，直到现在没有出现任何消息！

“由于某种原因，也许没有及时发现。再等等看吧。”

“英介……”诗子似乎想起什么，脸色苍白，视线呆滞地停在半空。

“怎么啦？”

“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面对诗子的反常表情，胡桃泽忧心如焚。

“国本不会苏醒过来吧？”

“胡说！”胡桃泽大声嚷。诗子突如其来的问话不禁使他对讲话的音量失去控制。

“可是除此之外，又怎么解释呢？”

“怎么解释？不就是报导的晚了点儿嘛！今后，我们要终生流浪，逃避追捕，判断事情没必要这么性急。”

多计彦不可能复生。如今，这双手上的每个手指仍然残留着绞杀他的触觉，残留着勒紧绳子时血液受阻的鼓胀感。这种感觉是永远也洗不掉的。

“我害怕！”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诗子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镇静些，俗话说疑心生暗鬼！”

“万一他真的活了，那该怎么办啊。”

“不许胡思乱想！”

“他会不会以杀人未遂罪向警察署告我们？……不不，那人绝不这么干。纵使天涯海角，他也会追上我们，亲自报仇的。”

“住嘴！”胡桃泽扬手给诗子一记耳光。为的是让她清醒清醒。

“对不起。”胡桃泽稳定了一下情绪，诚恳地道歉说。

“不，都是我不好，没能控制住自己。我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这就好。不过是由于某种原因，发现或报导得晚了。”

“是哬，我们已经和国本没有任何关系。他爱怎样就怎样，根本不关我们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多考虑考虑我们的将来！”

“说得对，应该多想想我们的将来！”

“今天就去国东半岛吧，先找个安身的地方。”

“我想在这儿多待几天。”

“我们不能老呆在一个地方。”

“说的也是。”

他们终于钻出被窝。不论爱得多深，在床上厮混上三天，难免积淀下颓废的气氛。

爱情这东西，总是渴求异样的新鲜刺激。

三

下午，他们离开汤布院，由别府市前往杵筑。杵筑市是位于国东半岛南端接近大陆的古藩镇。他们打算由杵筑乘汽车进入半岛。

本来也有直达的火车，但为了不留痕迹，他们特意中途换乘了汽车。

市内到处都是柑桔园。在充裕的南国阳光的照射下，为古老的城市凭添了许多色彩，创造出道地的南方田园城市的气氛。同时，随处可见的武士宅院和寺庙又衬托出古藩镇的庄重。

“这儿真安静呀！”

“我很想在这里住一两天。”

“又不是多么匆忙的旅行，那就歇歇再走吧。”

“太好啦！”

两人的意见迅速取得一致。

“走，咱们去找家旅馆。”

“前几天住的都是和式旅馆，今天住西式的吧？”诗子提出奢求。尽管在古老的藩镇享受着心灵上的慰藉，但对自己歇脚的旅馆，又刻意追求设备齐全的西式宾馆的便利性。这是现代人的矛盾心理。但是，诗子并没有察觉自己的矛盾行为，胡桃泽更不责备她。

“巴掌大的城市，有那么好的旅馆吗？”

他们决定去车站问事处打听。

“咦，奇怪！”

问事处给两人介绍了车站附近的旅馆。路上，胡桃泽歪起脑袋嘟囔说。

“你说什么？”诗子窥视着他的表情。

“你没察觉吗？”

“察觉什么？”

“好像有人监视我们。”

“没有哇！”

回首望去，市区已挂起淡淡的薄暮。稀疏的人影中，似乎没有人特别留意他们。

“自从出了汤布院，我一直觉得有人在后面盯着我们。”

“不会的，大概是心理作用。”

“但愿如此，不过，仔细回想起来，好像出了羽田机场，就被人盯上了。”

“哪能呢，依你说，到底什么人会跟踪我们呢？”

“譬如警察……”

“刚才你明明教训我说，不要胡思乱想，可是现在又轮到你了。警察不会这么客气的，一旦发现，早把我们抓起来了。”

“也是啊！”

“你太多虑了。谁也不知道我们跑到这儿来。因为这儿是我们突然改变的落脚地。”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胡桃泽含混地说。

“这次该轮到我劝你了。亲爱的，再不要讲那种话，让人提心吊胆了。”

“嗯，以后再不提让你担心的事。”胡桃泽使劲儿摇摇头，仿佛努力赶走心中的疑虑。

他们来到一家陈旧的民房式旅馆前。一眼看上去，外观实在不象样子，太不凑巧，此地没有诗子希冀的宾馆。

他们被引到深处房间，矮脚桌上放着茶点和晚报。胡桃泽若无其事地打开社会版，上面依然没有刊登发现尸体的消息。

“哎，登出来没有？”诗子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胡桃泽装出漫不经心的神态，把视线移向毫无兴趣的其他版面，焦虑犹如吸足水的海绵迅速膨胀起来。

“直到现在，没有出现一个字的报导，实在是太蹊跷了。”

一月一日深夜，勒死多计彦。准确地讲，是在一月二日凌晨一时半前后，大年初一直到深夜，多计彦要接连不断地应酬拜年的客人。胡桃泽利用的就是他处于极度疲劳的初一晚上。

今天是一月五日。佣人预定四日返京。纵使女佣人回去的晚了，如果大家在年初碰头会上或正式上班时见不到经理，也会觉得奇怪，派人去家里查看动静的。然而令人不解的是，至今不见任何报导。

“英介！”诗子叫他。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他慌忙把目光由报纸移向诗子。

“不要看报了。”

“不看报？”

“你应该只想着我。”

“当然只想着你！”

“不，你想夫人了吧？”

“你是说麻纪子？哪能呢！”突然被诗子提及，胡桃泽不知该如何应对。

“为什么冷不丁地提起她？”

“莫打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唯独这次，你没有猜对。”

“是么？那，你想孩子了？”

霎时间，胡桃泽脑海里闪现出最伤心的记忆，如果没有那次事故，自己一定会把诗子的面影埋在心底，与麻纪子和同她生下的英纪沉浸在小家庭的欢乐里。

小家庭的生活是幸福的。可是，幸福的生活被旋风般袭来的交通事故碾得粉碎。如果不失去麻纪子和英纪，自己绝不会杀死多计彦，和诗子逃到这里。

“对不起，净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情。”诗子赔礼说，她敏感地猜透了胡桃泽的心思。

这时，旅馆女侍告诉说：“洗澡水烧好了。”

“我随后就去，你先去吧。”诗子若无其事地对胡桃泽说。

“那，我先去了。”

胡桃泽也不介意，随便换上浴衣，走进浴室。他盼望着诗子走进来，但迟迟不见她的影子，浴室没有其他客人，池子里的水是新的。胡桃泽泡在池水里，不由地担心起来。

前几天，不论洗澡还是休息，两人始终在一起。

“诗子到底在干什么呢？”

胡桃泽觉得，诗于劝自己先来洗澡似乎另有打算或者有事需要瞒着自己。可是，不惜杀人一起逃出来的诗子与自己是一棵藤上的苦瓜，二人具有共同的命运，不可能有什么事需要保密，因为两人的关系不会存在任何个人隐私。

尽管胡桃泽深信不疑，但对诗子长时间不露面又感到忧虑。他竭力说服自己：现在还没有完全占有诗子。眼下还在逃难途中，连暂时的栖身之处都没有，一旦被警察捉住就要与她分离。那种认为她已是自己的女人的天真想法是不切实际的。

想到这里，胡桃泽再也等不下去了。既然长时间不来，也许她根本就不打算一块儿入浴。

胡桃泽走出浴室，快步来到走廊里。虽然外观不怎么样，但旅馆内部的面积相当大，走廊长。他们的房间屑于扩建的“新馆”，位于最深处的尽头。

来到房间附近，咔嚓一声，不知谁挂断了电话。虽然没有听到通话内容，但是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清晰地留在耳际。

胡桃泽心头一惊，觉得刚才的声音好像来自自己的房间。他急忙推门进去。

“哟，这么快呀？我正想去呢。”诗子呆呆地盯着胡桃泽。

“正想去？你不是连衣服还没换吗？”诗子依在桌旁，依然是旅行时的服装。

“我不愿意穿着浴衣到房间外边去。”

这倒是，即使在汤布院，她也没有在房间以外的地方穿过浴衣。

“你刚才接电话了吗？”

“电话？哦，你怎么知道的？”

“果然是啊。到底是哪儿打来的？”照理说，不会有人朝这儿打电话。

“是我向外打的。”

“向外打的，要的哪儿？”

“东京朋友家。我不露声色地打听了一下消息。”

“你这么干，不暴露我们的地址嘛！简直是胡闹！”

“对不起。不过，没关系。我请服务台给要过去的，接通后我才讲的话，对方不知道从哪儿打的。如果事先告诉你，你就不让我打了，所以趁你洗澡的功夫擅自作了主。请你千万别生气！”

“我不生气，只是担心被对方找到我们的地址。”

“朋友不知道发生这件事，东京也没有报导。”

“真的？”

“你想想，如果报导了，我突然给她打电话，明友不吃惊么！”

“也许是假装镇静，暗中刺探我们的情况吧？”

“不，那人很诚实，从来都是正直地吐露自己的感情，绝不是那种诡计多端的小人，所以我才敢给她通话。”

“倘若朋友最近几天既没有看报，也没有看电视呢？”

“不可能。朋友是《妇女周刊》的记者，对新闻很感兴趣。”

“这么说，对新闻很感兴趣的他还不知道这件事喽？”

“什么呀，不是他，是她！”

“唉，多计彦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

“是啊，也真怪啦！”

两人心头涌出一股难以克制的不安。

“有什么办法搞到可靠消息吗？”

“嗯，咱们干脆回东京吧？”

“回东京？”

“回去探听一下动静，一定能了解到确切情况。”

“那很危险。”

“可是，总比这样糊里糊涂地到处逃强得多！无论如何也应该搞清楚多计彦是真的死了，还是仍然活着！”

“他不可能活着！”

“那为什么发现不了尸体呢？依我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冷静点儿，沉住气再好好想想！”

胡桃泽努力劝说着逐渐亢奋的诗子。旅馆的人送来了晚饭。两人没有一点儿食欲。面对餐桌，如同分食日益膨胀的不安。

四

记忆中的往事犹如一场恶梦。春季的一个星期天，刚满三岁的英纪出了事。

胡桃泽带着妻子和英纪来到某私营铁路附近的游乐场。好久没有出来游玩了，与其说是全家春游，毋宁说是为娇子英纪专门搭上的星期日。

看到平时胆小怯懦的英纪像换了个人似的又蹦又跳，胡桃泽感到为儿子贡献出宝贵的星期天是非常值得的。

一家三口骑木马、滑橇板、乘缆车，深深体会到了家庭的幸福与温暖，

妻子是人生旅途中的伴侣，两人要一同走到人生的尽头。如今，面前的英纪悄悄地挤进夫妻之间，向父母要求爱的权力，为自己占据应有的空间——整个家庭中最舒服的空间——明明是没有父母的保护连一天也无法生存的脆弱的存在，但却比历史上的任何暴君都专横，而父母对他的专横又是这样的髙兴！

胡桃泽注视着不了解自己内心的龃龉，一心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妻子，蓦地感到自己肩上责任重大，不由地对母子二人涌出无限眷恋之情。麻纪子是无可代替的妻子，英纪是世上最可爱的儿子！

胡桃泽十分后悔，悔恨自己轻率地认为麻纪子不过是诗子的“替身”。这一天，他终于暗下决心：

“麻纪子就是自己真正的无可代替的伴侣，以后要真心爱她！”

度过充实的一天，他们踏上归途。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后，麻纪子说：“我去车站前面买点儿菜。”

“晚饭简单点儿好了。你去吧，我到附近书店转转，英纪由我带着。”

“英纪，跟爸爸去吗？”

英纪看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犹豫片刻之后，拉住妈妈的手说：

“我跟妈妈。”

“哎呀呀，英纪不喜欢爸爸。”

“不会的，一定是孩子害羞了。我们去了。”

“注意点儿，别让孩子到处乱跑！”

“放心吧，我不放开他。”

与胡桃泽分手后，转过肉店、面包铺，麻纪子正欲付钱时，蓦地发现孩子不在身边。

店前马路，车辆川流不息，势如流星。不懂得车祸无情的三岁玩童一旦跑到马路上，后果不堪设想。

刹那间，可怕的预感掠过麻纪子脑际，她丢下手中的蔬菜，飞跑出菜店。

“英纪，英纪！”

麻纪子不顾周围齐刷刷射来的视线，疯一般连声喊，但是没有回声。眼下正是交通拥挤时间，在郊外度完周末的车辆一骨脑儿涌进市区。

“哎呀，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麻纪子勉强抑制住揪心的不安，四处寻找儿子。尽管时间极其短暂，但三岁的孩子一刻也不能离眼，万不该只顾买东西放松照看。

附近十字路口有条人行横道。信号灯已转为绿色，衔头接尾的汽车毫不减速地驶过。麻纪子心想，说不定英纪出了菜店发现爸爸，摇摇晃晃地朝书店方向跑去。突然嘭的一声，人行横道传来橡皮球被弹出去似的声响，紧接着就是急刹车的尖叫声。

霎时间，麻纪子全身的血液被冻僵了，周围的人呼啦啦拥过去。

“英纪他……？不，不会的！”

如果允许，麻纪子真想逃离这儿，但是身体却条件反射地朝发出声音的方向跑去。

“了不得了！”

“出车祸啦！”

“快叫救护车！”

周围吵成一片，事故发生在人行横道上。

“上帝保佑，千万不要是我的孩子！”麻纪子拼命祈祷着，透过围在现场的人墙，撞坏的车前灯、淌在人行道上的鲜血、抛在地上的两条细嫩的小腿无情地闯入视野。

“英纪！”麻纪子半狂乱地推开人墙，巨大的打击使她失去了理智，木然地蹲在孩子倒下的血泊里。惊愕、悲叹，一切感情都麻木了。神智飘忽忽离开她的躯体。面对难以置信的现实，大脑一片空白，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麻纪子，喂，麻纪子！”胡桃泽听到喧嚣飞速赶来。在他的呼唤下，麻纪子终于醒来。

“他爸爸，英纪，英纪他……”在丈夫怀里，麻纪子回到了现实，冻结的感情犹如火山一样喷发出来。当初，胡桃泽以为妻子遇到了车祸，孩子倒在血泊里，麻纪子也好像受了伤。

“怎么啦，到底怎么回事？”

孩子早已断了气。胡桃泽抱起被轧成破布片般的尸体。直到刚才，一家三口儿还沉浸在春游的快乐之中。可是现在，幼小的身体带着父爱母爱的余温瞬间变成惨不忍睹的物体。

远方传来救护车的警铃。然而，即使上帝赶来，也无法把孩子医活了。

“到底谁这么残忍？！”发现孩子已永远失去生命的胡桃泽怒不可遏地吼。

“胡桃泽先生，是您的儿子吗？”讲话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丹泽？”

“万万没想到是您的儿子。亮红灯的时候，孩子突然跑上了马路……”

“什么，是你……是你轧的？！”

“请原谅，没能刹住车。因为令郎不顾红灯跑上马路……”他再三强调“红色信号”。

“是你，果然是你……”

“我想，公司会去人看望的。”

“浑蛋！”胡桃泽被对方毫无诚意的讲话激怒了，挥拳朝丹泽打去。

“别打了，别打了。”

“您一定非常痛苦。不过，请冷静一下。”警察为保护现场，急速赶来，拦腰抱住了胡桃泽。

“胡桃泽君！”一名绅士插话说，似乎打高尔夫球刚刚回来。

“经理！”胡桃泽发现站在面前的国本多计彦。

“实在是不幸中的偶然，没想到我乘坐的车轧着你的儿子，我无可分辩。不过，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孩子突然跑过来，没有刹住车。你我都是一个公司的人，对你来说，自然是难以挽回的不幸。不过，好好商量一下，是可以得到妥善解决的。”

“解决？孩子死了，你有什么办法解决？”

“哦哦，你的心情我理解。这儿不是讲话的地方，请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多计彦一边居高临下地暗示经理的权成，一边用好话笼络胡桃泽。

轧死英纪的是国本多计彦乘坐的轿车，他是埼玉县某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会员，星期天打完球回家途中轧死了胡桃泽的孩子，驾驶员是跟随经理的专车司机丹泽克己。正如多计彦所说，的确是不幸中的偶然。

事件通过协商得到了解决，并不是胡桃泽屈服经理的压力。即便吵一通，孩子也不会死而复生，胡桃泽没再讲什么，一切听任对方处理。

突然失去英纪，他彻底垮了，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儿力气。

司机有义务随时警惕幼儿突然跑上马路，但考虑到人行横道已转为红色信号，丹泽作为驾驶员应该承担过失致死的责任，被罚款五万日元。当然，罚金由丹泽的雇主国本多计彦支付。

“照理说，我和丹泽没有任何过失。因为受害者是你儿子，所以多出了些抚恤金。”

多计彦反而颠倒是非，俨然一副救世主的面孔。胡桃泽心想：要他几个臭钱，能顶什么用！只是多计彦硬塞给了他，随后补充说：

“孩子么，可以再生！虽然暂时很痛苦，不过你和夫人都年轻，能随时播种，不久又有收获！”

“播种？”胡桃泽不禁心头火起，但他压下去了，纵使冲多计彦倾泄一番气愤，又有何益？只能愈发加深心灵上的创伤。

真是祸不单行。不几天，胡桃泽又发生了新的不幸。麻纪子在自责的重压下，打开煤气自寻了短见。经常出入于胡桃泽家的朋友闻到从大门缝里钻出的臭气，觉得情况异常，遂破门而入，但是已经晚了，枕头旁边放着留给胡桃泽的遗书。

亲爱的英介：

孩子说一个人寂寞，我陪他去了，请你原谅。尽管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不长，但这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时期，作为妻子和母亲，我没有尽到责任，深感愧疚。请你另觅一个新伴侣，重新建立幸福的家庭吧。

麻纪子

遗书不长，但里面充满了麻纪子的真实感情和那颗金子般的心。

“麻纪子！”

捧着妻子的遗书，胡桃泽放声大哭。妻子走了，连多计彦劝说的“播种”机会也被彻底剥夺了。

从那之后，两年过去了。在这期间，胡桃泽的确播下了种子——一颗仇恨的种子，而且，这颗“杀死多计彦”的种子在仇恨的沃土上开始生根，发芽，悄悄地生长着。

尸体仍然没有被发现。

“总而言之，现在回去是危险的。”

翌日，胡桃泽对诗子说。

“说不定正是圈套。他们在国本大院周围布下大量警察，严密封锁起来，专等我们回去观察动静。”

“可是……”

“我们先在远处等等看，到时候一定能知道点儿什么。走吧，咱们今天就去我所期待的国东半岛，你不是也愿意去吗？忘记过去，把目光转向我们的未来！”

胡桃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鼓励诗子。他们离开旅馆步行一段后雇了车。之所以不在旅馆直接叫车，是为了防止后面有人跟踪。

出租汽车驶向郊外。不大功夫，右手出现大海。司机告诉说，这是别府湾。海水在冬天的阳光下蓝得冷澈而发紫，几只渔船钉在海面上纹丝不动，远方的大陆大概是四国。轮廓朦胧，在逃难者眼里，显得极其缥缈和萧瑟。

“满目萧瑟，没有动的东西啊！”诗子盯着司机的后背轻声说。司机或许觉得两人举止异常，也不太和他们讲话。诚如诗子所说，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从对面开来的汽车偶尔掠过视野，也许是时间关系，绕半岛多半周的海滨公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儿活气。

安歧位于前方，那儿有座机场；铺展在窗外的大海连接着大分和神户间的轮渡。刚进半岛就如此萧瑟，一旦置身于半岛深处海风侵袭的荒漠之中，难说不被无法救治的孤独所吞噬。

洋面不算晦暗，但是海水的颜色格外深，似乎潜藏着北海的荒凉。在别人眼里，这儿的景色也许是美好的，但与他们无缘，大海和山川努力排斥行凶后躲进她们怀抱的人。尽管如此，他们仍然要强打精神，奔向拒绝自己的半岛深处。

第04章 追踪者

一

“最近几天，不见经理夫妇呀，出去旅行了吗？”砂木重郎向秘书科长龟井良治询问说。

“哦，是的。”

“到哪儿去了？”

“大概是海外。”龟井抬手向上托了托架在鼻梁上的浅色眼镜。

“出国了吗？”

“嗯，经理突然决定旅行，我也不太清楚。”龟井左右搪塞，似乎不太愿意讲。

“不过，龟井先生身为秘书科长，不会不知道经理出国旅行的日程吧？”

龟井哑然，愣了半晌说：“这……你也是知道的，经理有时候没个准脾气。”

“再没个准脾气，作为这么大公司的经理，总不至于连秘书科长也不告诉一声，就出去旅行吧？”

“噢，这个么，公司业务由常务副经理代管，对工作没有多大妨碍。”

“常务副经理知道经理的旅行地点吗？”

“大概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会告诉我的。”

“经理什么时候走的？”

“估计在新年期间。因为经理没有出席碰头会，新年贺辞也是副经理代读的。”

“这么说，谁也不知道经理的旅行地点喽？”

“连我这个秘书科长都不清楚，恐怕别人就更难知道了。”

“不过，龟井先生，你不感到奇怪吗？难道国本联合公司的总经理不告诉任何人，就像嬉皮士似的独自出去旅行吗？”

“待几天会有联系的。”

“今天已经是一月十号了，经理也太不负责任了！”

“哎呀呀，你不要大声嚷嘛！常务副经理也觉得传出去不好看，所以下了保密令。因为你是情报所的，我才透露了一点风声。”

“职工们知道吗？”

“已经告诉大家，经理出国旅行去了。”

“噢，没有人觉得蹊跷吗。”

“董事们中向有人感到不解，一般职工根本不知道经理的日程。”

“经理不在家，有许多事情龟井先生也不太好办吧？”

“嗳。过不了多久会有联系的。关于这件事，你暂时也不要讲出去。”

“这我知道。一旦与经理取得联系，也请你告诉我一声。”

砂木辞别了龟井。翌日，龟井打来电话说：

“知道经理的地址了。”

“嚯，真没想到这么快！”

“你刚回去，美国就来了长途电话。”

“美国？”

“是从洛杉矶宾馆打来的，经理说想看看美国西部辽阔的原野。你瞧，办事多像我们经理！”

“是劳斯宾馆吗？”

“经理打算在那儿待一段时间，购买一部分廉价土地，并指示说，对他的地址要严格保密。”

“我有要事请示经理！”

“你的事，我对经理讲了，经理指示，等他回国后再说。”

“那怎么行，谁知道经理什么时候回国！”

“时间不会很长，因为夫人也去了。你再等等吧。就这样，我把电话挂上了。”

似乎不容砂木继续问下去，吧嗒一声，对方挂断了电话。砂木无可奈何地放下失去对方的听筒，回味着刚才的电话内容。

“呔，冷不丁地观察什么西部旷野……”砂木摇摇头，实在令人不解。而且，昨天刚问过经理的去向，今天秘书科长就主动通知经理的住址。嗯……会不会有什么秘密，故意掩人耳目？

“或许……”

砂木在大脑深处，渐渐产生一个念头。

“或许刚才的电话是在常务副经理国本数久的指使下打来的。”

经理国本多计彦很可能由于某种原因而失踪，或者因故潜起踪迹，国本开发公司不便把此事公开。为了欺骗公司职工，诈称经理去海外旅行，企图一时蒙混过去，更何况一般职工也不会打听经理的具体日程。大概过几天经理就回来，所以才这么托辞搪塞。

“因为我是局外人，所以才感到疑惑。经理连秘书科长也不告诉是不可能去海外旅行的。很可能数久知道我怀疑此事慌了神，这才让龟井撒了个蹩脚的谎言，诡称经理去了美国。”

当初，龟井不以为然地告诉砂木“经理去向不明’，大概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也许不想泄漏给外部，以免使人产生重大怀疑。反过来讲，假如消息封得过死，内部也会产生反应，所以才让龟井轻描淡写地透露了一点儿风声。

“那么，到底国本多计彦出于什么目的去了美国呢？”

偕夫人同行愈发激起砂木的怀疑。倘若与情妇秘密旅行，自然不会带夫人。夫妇同时隐遁，必定事出有因。

“这原因……？”

疑团在砂木心中翻腾，其势如燎原烈火，迅速蔓延。

砂木重郎是前任经理国本多市郎发现的人材。砂木为主人当过多年书童，其后由多市郎出资，自己创办了情报所。

砂木睿智机敏，处事灵活，再加上有国本多市郎作后盾，他所经营的情报所发展迅速，很快成为同行中的佼佼者。由于砂木情报所与国本公司的联系至为密切，多市郎死后，业务量锐减。而他在世时，仿佛是国本公司的下属情报所。从新职员的身分调查，到市场信息，甚至充当间谍，收集其他公司的情报等，凡是与国本公司有关的工作，砂木都一手揽了过去。国本公司依靠砂木超群的能力，也从他收集的情报中得到不少好处。尽管二代经理对前经理提拔的人采取毫不留情的撒换措施，但因找不到能够取代砂木情报所的优秀调查机构，所以国本公司不得不继续保持与砂木的旧日关系。

当然，砂木也清楚多计彦和数久对其敬而远之的目的。也就是说，一旦找到合适的情报所。就辞退自己。对此，砂木早有思想准备。因为不依靠国本公司，情报所也照样能够办下去。

往往有才气的人反而为才气所累。胡桃泽则不同，不但工作出色，而且为人诚实。砂木早就对他抱有好感，并认为胡桃泽超凡脱俗，仿佛从一侧观察人生，若有重要事情，完全可以托付于他。可是，二人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没有任何私人交往。只是双方都体会到了对方的好意。

多计彦继任经理后，胡桃泽开始受到冷遇，而且接二连三地遭到打击，儿子被多计彦的轿车轧死，妻子自杀，新伤旧恨扯碎了胡桃泽的心。砂木心想：“他早晚会辞掉国本公司的。”

凭过去结识的朋友，砂木正想为胡桃泽介绍个好工作，谁知人却不见了。

“最近怎么不见胡桃泽君？他休息了吗？”砂木悄悄询问他的同事说。

“联系不上呢！”

“什么，你是说他无故缺劫？”

“唉，即使上班，也没有象样的工作。休息与不休息没什么两样！”那人自嘲地笑了。可以想见，他也是多市郎时代出类拔萃的秀才，可是如今净做些整理资料、剪贴报纸之类的连女孩子都干的零碎工作。

“他生病了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休息的？”

“新年以后，一次也没来上班。”

“从新年之后？！”

砂木十分吃惊。一月的第二周即将结束。对于公司职工来说，无故矿工一天，也是致命弱点。这么长时间失去联系，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往家里打电话了吗？”

“他好像不在家，没人接！”

“出去旅行了吗？”

“嗯……”

“有人到他家去过吗？”

“暂时还没有。下星期再不来上班，打算派个女孩子去看看。”

前任经理在世时，哪怕迟到一小时，也会派人去接的，而现在，算上新年休息，胡桃泽已经将近两周失去了联系，本部门的人漠然不问，足见规划部荒废到了何种程度！

“胡桃泽君住在三田公寓吧？”凭记忆，他好像住在私营铁路一侧的公寓里。

“嗳，如果没有搬家的话，自然还住在那里。”听同事的口气，似乎无人关心胡桃泽。一个单位受到冷遇，连同事之间也如此冷漠！

砂木打算登门寻找胡桃泽。论工作，胡桃泽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人。同时，连续无故缺勤，在时间上恰好同经理夫妇的“失踪”重叠在一起。

“奇怪，两起失踪案之间是否有某种联系？”砂木出于职业习惯和对胡桃泽的关心，开始思索面前的事实。为慎重起见，去胡桃泽家之前，砂木打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空洞的嘟嘟声，始终没人接。

位于公寓三楼的胡桃泽家果然房门紧闭，无须按门铃，单从塞满报纸、广告的邮筒也可以看出，家中已很长时间没人居住了。

砂木仍不甘心，伸手一个劲儿地按门铃。他想，说不定胡桃泽生了病不能动弹呢。

长时间的门铃声传到邻居家。隔壁房门被打开，一名中年妇女从门缝探出头来。

“胡桃泽先生不在家。”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初一那天，我在楼梯上看到他出去了。看装束好像是去什么地方旅行。”

“旅行？初一……什么时间？”

“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去楼下倒垃圾时，忘记烧掉它，又匆忙返回烧却炉，等上楼来，恰好遇到下楼的胡桃泽先生。我见他穿着外套，手里提着皮箱，便打了声招呼，问他说‘您去旅行吗？’他把脸一扭，只顾走。以前可不是这样子，自从失去夫人和孩子，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其他没讲什么吗？譬如打算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没讲，只回答了声‘你好’，就逃也似地走了。从那之后，一直没见回来。”

“胡桃泽君有辆轿车吧？”

“嗳。好像开车走的，停车场见不到他的车了。”

砂木记得他有一辆旧车，妻子自杀前买的，当时他还告诉砂木，由于开车技术不熟练，不敢让家属坐自己的车。

如今，车和胡桃泽一起失踪。砂木的思维慢慢集中于两点。

首先，胡桃泽初一深夜开车出去，至今去向不明。

第二，几乎在同一时间，国本经理夫妇潜起踪迹。

从表面上看，两件事似乎没有必然的联系，但里面是否有连结它们的因素呢？砂木不停地刺激着脑细胞，积蓄着思考的热能，活跃的大脑皮层开始发出新的光亮。

“以前可不是这样子，自从失去夫人和孩子，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邻居家主妇的一番话具有重大价值，对，有人破坏了胡桃泽的家庭！

“国本多计彦轧死了胡桃泽的儿子，把他妻子逼得自杀！”

这位主妇的话理清了砂木的思路，使他想起了忘却的事件。

二

不幸的事件把两个失踪案联系在一起，胡桃泽有充分理由怨恨国本多计彦。他非常疼爱儿子。甚至因开车技术不熟练不敢让家属坐自己的车。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竟然被轧死在经理的车轮底下。随之，妻子含恨自杀，抛下胡桃泽追儿子去了。由于丹泽克己一时不慎，致使胡桃泽家破人亡。

为了报仇，胡桃泽很可能向国本多计彦设下圈套。然而，经理和夫人同时失踪，国本数久为什么拼命掩盖呢？

如果胡桃泽为报仇杀死了多计彦夫妇，数久会大肆喧嚣的。可是，掩盖事实是有限度的，总不能让死了的人“旅行”一生。同时，时间一久对公司里的职工也无法交待。

“会不会有什么隐密，不敢透露经理死亡的消息？”

砂木干了多年情报工作，比国本公司的一般干部还了解其内部情况。尽管最近被多计彦和数久疏远了，但是由于砂木掌握着公司的大量情报，国本方面轻易不敢踢开他，

据他所知，公司没有什么隐情需要掩盖多计彦夫妇的突然消失。

“那么，数久为什么偏要隐瞒呢？”砂木的思维在此打了结，他打算弄清这件事。情报所有他培养的部下代管，那边的工作尽可放心，作为所长的“业余爱好”，他可以专心调查此事。

出于职业关系，砂木在警察署里也有朋友。其中，关系最密切的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草场刑警。那人长就一张傻乎乎的马面脸，活像法国喜剧演员富尔南德，没有一丝侦察办案的干练风度。

他们的交往只限于平等交换、互通有无。砂木向他提供警察不便获取的情报，他向砂木透露警视厅摸到的消息，当然，草场提供的都是些即使传出去也无多大妨碍的东西，但对于砂木，仍然可以节省许多气力。

砂木抓起电话，向草场询问胡桃泽英介的情况。警察的嗅觉的确灵敏，他对胡桃泽很熟悉，于是立即回答说：

“胡桃泽那辆在陆运事务所过户的旧车一直被丢在羽田机场的停车场上，据车场记录，停车时间始于一月二日凌晨五时。”

“羽田机场。”砂木沉思片刻，继续问：“出境没有？”

“我知道你会问的，所以事先作了调查。海关证实，胡桃泽没有离境。”

“这么说，乘的是国内航班？”

“哎，胡桃泽这人怎么啦？”草场故意问。

“详细情况以后告诉你。出于个人兴趣，我在调查他的行踪。你能帮忙吗？”

“我开价可是很高哟！再说，国内航班能够使用假名字，我没办法调查。”

“使用假名字的，不会有多少人吧？”

“喂喂，国内航线像蜘蛛网似的遍布各地，要调查每一个乘客的身分，又谈何容易！”

“哎，你能搞到一月二日的乘客名单吗？”

“国内航班不留乘客名单。若是预约簿，估计可以找到。”

“拜托了，请你务必弄到手。其他事由我调查。”

“我要价高欧！”

草场重复说。二人的合作总是伴随着昂贵的交换条件。与其傻里傻气的外貌极不相称，草场是个十分吝啬的家伙。

砂木还想请草场了解一下多计彦夫妇的出国记录，但他克制了。对于二人的突然失踪，国本数久肯定做了手脚，如果贸然托草场办事，很可能使警察过早地介入，给自己的调查带来麻烦。

另外，目前还没有确定为刑事案件，即使怀疑有犯罪的可能性，砂木也不愿意让以搜查罪证为己任的警察插手，他想自己慢慢地调查。从这一意义上讲，刚才委托草场搞预约簿也是利弊兼半，不得已而为的。

翌日，砂木又去规划室若无其事地打听消息。胡桃泽的同事依然没有接到他的任何联系。此事引起室内的注意，有人打电话询问他的老家，家里人说他没有回去。其中一个同事小声咕哝说：

“整天无事可做，老被甩在一边凉干，实在腻透了，说不定跑到国东半岛散心去了。”

砂木耳朵尖，被他听了去，于是急忙问：“你说什么，什么半岛？”

“国东半岛。我听胡桃泽说，他早就想去那儿。说是国东很像希腊的伯尼劳伯半岛。”

“不，大概是伯罗奔尼撒半岛吧？”另一名同事插嘴说。

“对对对，就是它。”

“胡桃泽君真的去那儿了吗？”

“到底去没去，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说，他以前讲过想去那儿。”

“嗯，我想起来了。关于这件事，他在社内通讯上还写过一篇随笔呢。”同事又插嘴说。

“你有那本刊登随笔的通讯吗？”

“那种东西，看过就扔了。你去总务科看看，或许有装订好的合订本。”

“随笔是什么时候发表的？”

“当时天气炎热，大概是去年七、八月份吧。哎，你对我们同事怎么这样关心？”

“不，我只是对随笔产生了一点儿兴趣。”砂木胡乱搪塞几句，立即来到总务科。通讯很簿，开本有杂志大小，是一种隔月发行的一般印刷品。第四期上刊登着胡桃泽的随笔。

在“我最喜欢去的地方”的栏目里，作者不断更换，每期都刊登这类文章。胡桃泽在文章中说：

——我最向往的地方是国东半岛，她宛如一只握圆的拳头伸向周防滩。几条山谷呈放射状，由半岛中部的两子山伸至海岸，半岛哺育了藤原文化，镶嵌着天台密教与八幡信仰融合成的国东寺院，保存着许多佛像、石佛、石塔等藤原时期的优秀文化遗产。半岛独特的国东塔、摩崖佛等均使人对祖国的悠久历史产生无穷的遐想。

如果能同自己相爱的人眺望着大海，悄悄地生活在这座半岛的山谷里……

“同自己相爱的人眺望大海……？”砂木的目光离开胡桃泽充满感伤的文章，停留在半空。

蓦地，国本诗子的面影重叠在年轻的胡桃泽身上。不，不可能！国本诗子与丈夫一起出游去了——砂木不情愿地抹掉大脑中的思绪。

然而，一道亮光从眼前掠过，使他不得不重新认识刚才的想法。胡桃泽有理由怨恨国本多计彦，他的失踪说不定就是胡桃泽一手造成的。

“莫非诗子受到丈夫的连累，胡桃泽把多计彦的妻子裹胁了去？”

随笔中提到“同自己相爱的人……悄悄地生活”，那人很可能就是诗子！

砂木想起来了，诗子曾经是国本开发公司的职员，当时在经理室任秘书，恰好被前去实习的多计彦看中，并很快结了婚。

经理室的秘书与胡桃泽所在的规划室联系密切，二人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没有公开的爱情。

“假如真的那样……”砂木拼命梳理着凝聚在大脑中的疑团。成年女性是不容易被拐骗的。但是，如果他们之间早就存在着恋爱关系，女的很可能同意一起走。

砂木的想象继续发展，随之产生可怕的阴影。

“只要女的同意与男人同行，一定知道丈夫失踪的真相！”

也就是说，胡桃泽在对国本多计彦实行某种报复之后，在场的诗子不仅同意跟胡桃泽一起走，而且事先知道他的行动计划。不，很可能二人合谋结果了多计彦的性命。砂木终于把纷乱的思绪归于一点。

“胡桃泽与诗子合谋……”

这样一来，诗子和丈夫同时失踪在逻辑上也是讲得通的。

“去国东半岛看看！”

砂木逐渐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他们真地去了国东，在狭小的半岛内是不难找到的。

反过来讲，假如胡桃泽和诗子出逃变为现实，那么，多计彦的情况肯定不妙！

二人会把多计彦怎么样呢？把他或者把他的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了呢？为什么国本数久拼命掩盖经理失踪的事实呢？砂木仿佛觉得只要去了国东，一切疑团都会迎刃而解。

“你在干什么？”陷入沉思的砂木突然被询问声惊醒。

“噢，副经理！”

砂木发觉国本数久出现在眼前。这人长得秀眉细眼儿，收紧的嘴角流露出所向披靡的坚强意志，面部表情极富理智。砂木暗暗把这张脸形容为“肉质化的电子计算机”，尽管反应迅速，但缺乏人的表情，砂木与其讲话时，总觉得面对的是一架冷冰冰的机器。

“路过总务科，随便来看看。”

“找总务有事吧？”数久闪着疑惑的目光。

“没有，只是路过这儿。”

砂木不想让数久知道自己在找胡桃泽的随笔，他打算把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唯一线索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第05章 第三个男人

一

两子山位于国东半岛正中，是半岛中最高的山。以此为巅峰，文珠山、千灯岳、鹫巢岳等钟状火山逶迤连绵，风雨剥蚀的放射状山谷伸向四面八方。围绕半岛，溪谷的入海口布满海滨小镇。几条山谷中间点缀着至今仍保留着藤原文化面貌的六乡满山寺院。

胡桃泽打算由安岐镇穿过安岐河，去两子寺。安岐河两岸拥有许多古迹，两子寺是座位于两子山中腹的古刹。那儿并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胡桃泽只是想：到了国东半岛的中部高地之后，再决定自己该去的方向。

冬天的国东一片寂静，仿佛被喧嚣的浊世隔绝，周围点点民房撒在公路两侧，草房下不见人影，恰似无人居住的空屋，也许错过了观光季节，路上既不见公共汽车，也不见观光的游客，唯有几处被抛在丘陵中的村落闯入视野。出租汽车扬起沙尘行驶在乡间土路上。

“先生，等看过两子寺，再去哪儿？”司机问。

“嗯……”胡桃泽看了看身边的诗子。他们还没有决定下一站的地点。

“从那儿既可以去高田，也可以去国东镇。”

“若去髙田，就回到‘大陆’了吧？”胡桃泽不知不觉地产生了身处孤岛般的错觉，面对半岛的阒寂，司机理解客人的寂寞。

“是啊，高田是进出半岛的咽喉。”

“那么，去国东镇吧。我们想去那儿看看。”眼下不是观光，是为了藏身，必须尽快找到临时避难所。

“国东镇有没有公寓之类的房子？”

“公寓，什么公寓？您问的不是旅馆么？”司机疑惑地问。

“旅馆也行，我们想住一段时间。”胡桃泽突然感到这样问司机是危险的。然而，出租车一驶向人迹罕见的公路深处，一股凄凉感涌上心头，胡桃泽不禁向当地司机问起附近的情况。

“噢——，若是旅馆，半岛内足有七、八十家。我没有住过公寓。不过我想，安歧和高田都有吧。”

司机的回答十分含糊，信不得，说话间，车子已到两子寺。

“这儿有什么该看的吗？”

“先生，来之前您没有读旅游指南吗？”司机再次露出吃惊的表情。除团体游客外，观光客人多半抱有一定的游览目的。唯独私奔的男女寻找殉情的地点才糊里糊涂地跑到这儿来。于是，司机不胜疑惑地介绍说：

“这儿有哼哈二神像。再就是，登上瞭望台，可以远眺半岛的风景。”

“这倒不错，爬上去看看吗？”胡桃泽想起体弱的诗子。

“去瞭望台，要登上山门石阶，从方丈后面爬上去。”司机注视着望后镜，待观察过诗子的体力，慌忙改口说：

“依我看，瞭望台就算了吧。参观一下两子寺纪念馆也不错。”

司机好像害怕二人轻生。胡桃泽心中苦笑，侧首凝视诗子，仿佛问：“你看呢？”

“去瞻仰哼哈二神像吧。”诗子说，二人下了车。通往山门的石阶长满了苔藓，周围山气袭人，登上石阶有座小桥，二人跨过桥，来在山门前，但见哼哈二将矗立左右，半裸的石像分外威严。

“这两尊神像是国东半岛最大的哼哈二神像。”不知何时，司机来在身后，向二人介绍说。司机好像担心两人寻死，特意赶来保护他们。

“司机真把我们当成私奔的情人啦！”胡桃泽心想，由他去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自己是无处藏身的犯人。既没有兴趣游览名胜，也没有心思欣赏古迹。对于镶嵌在国东山野中的宗教文化遗址和文物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毫无目的地驱车疾驶。这在司机眼里，自然会被当成寻找死亡场所的情人。

“去纪念馆看看吗？”司机建议说。

“咱们走吧。我想看看明媚的大海。”诗子的目光战兢兢地滑过哼哈二将。两尊神像犹如寺院的卫兵，圆睁怒目，露出一副拒绝他们入内的神态。诗子被佛像的气势压垮了。胡桃泽也有同样的心情，眼下实在没有心思游览名胜。

“这就走吗？”司机又困惑了。胡桃泽向司机解释说：“夫人想去海边走走，请带我们去国东镇。”

三人先后走下石阶。恰在这时，他们刚才停车的方向响起汽车的马达声。

“公共汽车来了。”胡桃泽漫不经心地嘟囔道。

“听声音不是公共汽车，是出租车或其他乘用车。”

“是观光客人吗？”

“说不准。”

他们的车停在了公共汽车停车点附近。不一会儿，三人来到车旁，只见一辆轿车朝胡桃泽来的方向排出一股废气，瞬间从视野中消失。

“刚才那辆车是从什么地方开来的？”胡桃泽凝视着马达声消失的方向，悄声问司机。

“大概比我们来的早吧。”

“可是，刚才我们来这儿时，附近没有一辆车啊！”

“那倒也是。”

不管它是从安岐，还是从国东来的，比他们来的晚走的早是千真万确的。也许车上的人也象他们一样，本来是想参观两子寺的，但发现此处并没有值得观赏的地方，所以对冷落的寺院突然失去了兴趣，没下车就开走了。

“不，不对！”

胡桃泽总觉得那辆车是跟踪自己的尾巴。远去的乘用车来到三岔路口，一条通安歧，一条通国东。轿车朝国东方向驶去。

“跟上前面那辆车。”胡桃泽命令说。

“有什么事吗？”司机的目光流露出几分诧异。

“不，没什么事，说不定那辆车上坐着我的朋友。”

“跟跟看吧。”

司机不再多问，发动起车子，鉻面凹凸不平，加速慢。眼看着前面那辆车没了踪影，胡桃泽急得坐卧不宁。稍顷，他们来到三岔路口。

“走哪条路？”

不知道刚才的轿车去了哪个方向，更无处打听。如果那辆车是跟踪胡桃泽的，也许估计到二人会去国东，超前去了那儿。

“照直走！”胡桃泽指示说。

“那辆车怎么啦？”诗子小声问，疑团一直压在她的心头。

“我在杵筑讲过吧，有谁在监视我们。”为了不让司机听到，胡桃泽尽量压低了声音。

“监视我们的人在那辆车里。”

“目前还不敢断定。不过，在两子寺不下车就开走，其行为的确可疑。”

“这条路直通高田，那辆车是否也是从那个方向开来的？”

车下的公路是连结高田和国东镇的公路。

“你怎么知道？”胡桃泽为诗子意外熟悉半岛的地形而吃惊。

“瞧你，路标上不是明明写着至高田的里程嘛？”

“哦，是啊。”

胡桃泽根本没注意路标。在精神上，他没有这种余力。也许当时的目光确实落在了路标上，但他并没有看清上面的文字。

看来，诗子还有认识路标的余力。公路中途由沙子路面换成了柏油路，出租车穿过狭窄的半岛来到国东。这是一座面临周防滩的小镇。不，与其说是小镇，不如说是萧瑟的渔港。尽管如此，海面还是显得明快了许多，宛如一幅静止的风景画。直到最后，他们也没能追上那辆车。

山谷由两子山山腰放射过来，河水沿山谷注入大海。房屋聚集在河口，参差不齐地铺在冰冷的天空下，显得分外瑟缩。一旦遇上阴雨天气，足以把人憋得窒息。

“到国东的什么地方？”司机问。

“沿着海岸，穿过半岛去髙田。”胡桃泽重新指示说。镇上没有象样的旅馆。如果在这儿下车，一定被当作变异分子。当初固然是来寻找避难所的，可是当胡桃泽看过街景之后，立刻改变了主意，

比起伯罗奔尼撒半岛，不仅国东规模小，而且给人的印象也非常闭锁。假如东京的杀人事件一暴露，全国贴出通缉令，胡桃泽很快就会被查出来。

“在国东找不到好地方啊！”胡桃泽自言自语地说。

“刚才那辆车，大概去了安岐镇吧。”由于没能追上前面那辆车，司机好像丢了面子，心里很不痛快。

“追不上，也没关系，我找朋友没有什么大事，你不必挂在心上。”

“英介，大概是你多疑吧？”诗子插嘴说。

“在这种地方，不可能有人跟踪我们。”

“是啊，没有人知道我们来到了国东。”胡桃泽心不在焉地应道。然而，话一出口，一丝疑虑掠过心头。

“对，知道二人来国东的只有诗子和自己。”胡桃泽继续追觅着瞬间掠过的阴影。

“自己绝对没有讲出去，那么，诗子会不会告诉别人呢？难道她……”

胡桃泽否定了自己的推测，但是疑虑重新回到脑际，他想起了在杵筑旅馆发生的事情。晚饭前，他去洗澡，诗子说随后就到，但是怎么也等不来。当胡桃泽离开浴室回到房间时，恰好她刚打完电话，说是打给东京朋友的，因为多计彦的尸体没有被发现，她想打听一下动静。

但是现在想来，诗子好像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慌忙挂断了电话。她真的是打给朋友的吗？弄不好，会不会是诗子发出的信号，请人跟踪呢？

不，不可能！从离开汤布院，胡桃泽就感到有人在暗中监视自己。如果是诗子叫来的“尾巴”，应该在杵筑之前就取得了联系。更何况自己和诗子不是单纯的“私奔”，而是杀人的同案犯。在逃难途中，不可能瞒着同伴给其他人联系！

“也许是心理作用。”

如果连诗子也不相信，那就一切都完了。胡桃泽使劲儿摇摇头，努力赶走不应产生的幻觉。

“你在想什么？”诗子窥视着他的脸。

“不，没想什么。”胡桃泽勉强装出笑脸，若无其事地对司机说：“请在风景好的地方停一下车。”

二

国本数久凝目注视着匆匆离去的砂木重郎的背影，待他远去后，转身问总务科长三浦和巳：“砂木来干什么？”

面对数久凶恶的表情，吓得三浦小心翼翼地回答说：“他说……他说想看看社内通讯。”

“社内通讯？”

数久翻了翻眼皮，转动了几圈眼珠子后，接着问：“找它干什么？”

“为调查什么，大概找参考资料吧。”

砂木的情报所几乎是国本开发公司包下的调查机构，找份儿社内通讯看看也在情理之中。

“社内通讯，砂木那儿不是也有嘛？”

“新经理就任后，那儿的刊物就停发了。”

“噢，对了。”数久想起来了，命令是自己下达的。

“他看了些什么文章？”

“我没具体问，他只是说想看看去年的第四期。”

“第四期……拿给我看！”

“在这儿。”

三浦毕恭毕敬地把砂木刚看过的通讯递过去。数久一页一页地翻阅着。稍顷，他的手指和眼睛停在胡桃泽的随笔上。

“贼砂木！”数久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踅回秘书科。

“立刻派人监视砂木的行动！”数久冲龟井科长命令说。

砂木离开国本开发公司，直奔羽田机场。他已告诉情报所，自己要花几天时间出外调查。所里的工作基本上可以交给部下，他只作指导性领导，因此没有拖累和羁绊，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飞到任何地方。

他打算乘班次较多的日航客机直飞福冈，从那儿再去国东。但是到达机场一看，至福冈的班机客满，飞大分的倒是有空座位，去那儿约需两小时。砂木预感到，国本数久必定对自己的行动产生怀疑，立刻派人跟踪。为了甩掉尾巴，最有效的方法是迅速采取行动。

眼下，或许数久由社内通讯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动向，正派人跟踪呢。

“如果数久真的派人跟踪，那就说明他也关心胡桃泽的行动。”

为了探明此事，砂木有意不隐蔽自己的行踪，在搭乘客机时，如实地填写了真实姓名。可是，若在追上胡桃泽之前被缠住，事情就难办了。所以，砂木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东京。

客舱内没有熟悉的面孔，“尾巴”不可能潜藏在陌生的乘客中，下午二时许飞抵大分市上空，机场位于国东半岛的安岐镇。在晴朗的天空中，客机掠过白茫茫的周防滩，刚一看到陆地便降低了高度，这是座海滨机场，仿佛令人感到飞机降落在了海岸边的汀线上。

砂木来到国东半岛，向机场工作人员介绍了胡桃泽和经理夫妇的特征，询问他们最近一个时期是否看到过这样的人。对方没有反应，砂木并不气馁，他本人也不认为马上就可以查到二人的行踪。既然没有出现在大分机场，也可能通过其他途径进入半岛。譬如像砂木最初打算的那样，先飞福冈，然后经宇佐或杵筑抵达半岛，不管是由博多去久留米乘久大线，还是退回小仓沿日丰线南下，两条路线的终点站都离不开宇佐或杵筑。

“去杵筑碰碰运气！”砂木决定先从近处找起。

胡桃泽和诗子在位于国东镇与国见町正中的“浜”村客店逗留了数日。在浜村停留完全出于偶然。由杵筑乘坐的出租车由于传动装置还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再也动不了窝，出租汽车被牵引车拖走。临走时，司机说再开辆代用车来接他们，然而可恨的司机再也没有返回来。

两人没办法，只好住进附近由民房改造的散发着霉味的旅馆里，谁知竟意外地舒适。二人便拖拖拉拉地住下去。

旅馆建在突出于海面的岬角上，几乎四面都是海。除了海，再没有其他东西，海在动，她宛如生物，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换无穷。两人眺望着窗外的大海生活了几天，深深领悟到大海也是有生命的。

日出时的大海生机盎然，暮色下的海面流溢着愁思。放眼望去，浩瀚的洋面时尔击碎无数光波，恰似博大的银盘亮晶晶闪烁；时尔沉下面孔，露出僵硬的冷色调。昨天还懒洋洋地荡着碧波，今日却勃然大怒，赤裸裸地暴露出企图吞没一切的凶恶。

旅馆的服务质量不算好，基本上没人问事。整座旅馆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尽管门前挂着旅馆的牌子，但是主人好像没心思做生意，若有人找上门来，不过留客人住宿而已。除了送饭之外，主人也不到客房里来，似乎对这对颇有内情的情人毫无兴趣。这是对胡桃泽的最好招待，因为避人眼目是逃难的目的，惹人注意是逃亡生活的大忌。

近日的迹象表明，国本多计彦的尸体依然没被发现。毋庸置疑，国本开发公司的经理遇害，作为重要新闻是会传到日本各地的。

“到底怎么回事呢？”

最近，诗子越发不安，一个劲儿地摇头叹息，眼下既没有发现尸体，又被隔绝了一切消息。

“是不是有人发现尸体，偷偷藏起来了？”

“谁会干那种事！”

“嗯……不过，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可能啊！”

“为什么要藏尸体呢？而且，总不能把绝了气的死尸永远藏下去吧？”

“也是啊！”

“我想，公司一定乱了套，因为经理很长时间没有露面了。”

“不仅经理没露面，而且你也失了踪！”

“还有你哩！”

“在没有发现尸体的情况下，大概外界不会把你我同经理的失踪联系在一起吧？”

“嗯，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太……太可怕啦！”

“回东京打听一下动静吧。”

“你不是说危险吗？”

“从那之后，已经十几天了。如果发生变故，会有消息透露出来的。咱们回去看看吧。”

“两个人一起，不危险嘛？”

“你是说一个人去？”

“两个人在一起，万一被人发现，全被怀疑上了。”

“不，哪怕是再短的时间，我也不愿意单独行动。”

为了诗子，作为古希腊的代替地，胡桃泽来到国东。忘记带护照的诗子催他先去巴黎等候，但他拒绝和诗子分手而放弃了出境。

“哎呀，再这样下去，简直像坐在油锅里！不弄清多计彦的确实消息，我担心得彻夜难眠。如果两人同时回东京危险，你先回去打听一下不行吗？”

“那你怎么办？”

“我在这儿等着。”

“在这儿？”

“嗳，你当天回来。乘飞机往返才四个小时，当天足能打个来回。”

“你不寂寞吗？”

“寂寞呀！可是，我憋得实在受不了啦！”胡桃泽开始考虑诗子的想法。

“那就明天……”胡桃泽一惊，话到嘴边又急忙咽了回去。心想：“莫非诗子想脱离我？”

在羽田机场，她竭力怂恿自己先出境，如今又想让我单独回东京。

——奇怪呀，诗子为了回到昔日恋人的怀抱，帮我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好不容易达到目的，如今又想离开我！

蓦地，一种意想不到的思绪出现在胡桃泽脑海里。

三

——诗子另有男人！

面对突然袭来的离奇想法，胡桃泽惊呆了，他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仔细回味着咀嚼着，有几件事确实值得怀疑。

在羽田机场眼看就要出境，诗子却声称忘记带护照，这便是可疑的证据之一。当时，由于杀人，精神高度紧张，忘记让她检查护照确属自己的过失。然而，当事人忘记那么重要的东西，绝不是一般的粗心，而是可疑了。会不会是诗子故意忘掉的？在许筑打电话，也是值得警惕的一个谜，如今她又暗示自己单独回东京打听消息。

最近几天是消失了，但是从汤布院起有一段时间，一个神秘的视线一直尾追在身后。这个视线很可能就是诗子的“第三个男人”，等把自己赶走之后，她在同那个男人重新开始真正的“私奔”。

“不不……自己想得太多了。”

胡桃泽使劲儿摇摇头，努力否定“第三个男人”的存在。同时，在私奔途中，诗子抛弃自己，再与另一个男人私奔，岂不太离奇了？

“什么想得太多了。”胡桃泽不禁脱口而出的自白被诗子听到了。

“不，哪怕是再短暂的时间，我也不和你分离。危险是在意料之中的，咱们一起回东京吧。”

“我太高兴啦！”

“哎？”

“你这么为我着想，能不让人髙兴吗？”

“真的嘛？”

“当然是真的，离开你，我一刻也活不了。豁出去啦，两个人回东京，不论有多大危险都是值得的。”

胡桃泽释然了，心想：果然是自己多疑了，由于过于爱诗子，动不动就疑神疑鬼的。

可怜的胡桃泽，诗子的几句话就使他重新确立了与诗子之间的关系。

砂木在杵筑车站询问出租汽车司机时，获得可靠情报。一月六日，有人在车站附近拉过这样一对男女。砂木立刻找那人调查，相貌及其他特征均与胡桃泽、诗子一致。

两人果然在一起！可是，国本多计彦哪儿去了呢？

“把客人送到了什么地方？”砂木询问那名司机。

“由两子山先到了国东，然后又沿213号国道送他们去高田。谁知中途车子出了毛病，客人便在出事地点下了车。”

“具体在什么地方？”

司机这才想起来，当时还说换部车送他们呢，可是后来竟给忘了。不过，那儿通公共汽车，也许两人去国见或髙田了吧。

“请送我到那儿去。”砂木对司机说。

“他们不会呆在那儿的。”

砂木也这样想。不过，到了那里，说不定能够发现新的线索。司机还告诉砂木，那天，两人是从附近旅馆“大洋庄”出来的。砂木让司机绕道“大洋庄”，进一步确认了那对男女的特征，砂木发觉自己找对了方向。他很高兴，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二人的行踪。

可是，至今没有得到有关国本多计彦的任何线索，诗子是否一开始就不和丈夫在一起，还是中途分了手？不，有在旅途中把自己的妻子托给其他男人的丈夫吗？更何况，胡桃泽和诗子在同一单位供职，关系至为密切。

砂木的疑惑慢慢朝可怕的方向发展，继而形成清晰的轮廓。

四

国东镇的海岸线是单调的，一进入浜村便开始复杂起来，群山与大海犬牙交错，海滨公路上不时地出现长长的隧道。

胡桃泽和诗子一直憋在旅馆里，实在呆腻了，二人出来散步。不多时，来在突出于大海的岬角上。风呼呼地刮着，白色的浪花拍打在岩石上。举目远眺，洋面上浪涌滔天，咆哮着卷起座座小山。

岬角的右手是伊予滩，左手是周防滩，内海客轮被托在远方的水平线上。乍一看，似乎客轮一动不动，随着时间的流逝，又发现它确实在缓慢地航行。远处的大海晦暝阴冷，近手的海面一片苍茫。

踏上半岛时，诗子说“看不见动的东西”，然而如今的大海奔腾喧嚣，一片骚动。仿佛在暴动之前以危险的平衡抑制着充满敌意的潮涌，而且整个风景游离海岸，给人一种不容接近的排斥感。洋面上的客轮渐渐远去，好像斩断了传递信息的海上纽带，唯有气势汹汹的恶浪朝二人扑来。

风冷飕颼的，尽管是从洋面上吹来的海风，但是依然干燥阴冷。

“我害怕！”

站在岬角上眺望大海的诗子被恶浪吓得战兢兢抖作一团，一个人影从背后移过来。那人胸前挂着照相机，像是观光客人，虽然现在不是旅游季节，但是点缀在国东山野中的古迹和迷人的风光平时也吸引着众多游人，同时新开辟的还没有沦为庸俗的风景点也招来了一些爱好“秘境探险”的旅游者。

二人立在巨石突兀的山崖上，上面有一条崎岖的小径。旅游者的出现把他们从寂寞的只有两个人的海岬中解脱出来。胡桃泽垂下头，欲和旅游者错过去，他害怕视线与对方相碰，以免被人认出来。

从脚下到海面是刀削般的高达十几米的断崖。诗子在前面走，胡桃泽紧随其后。旅游者立在小路旁为他们让路，诗子略示颔首，小心翼翼地从旅游者身边挨过去。胡桃泽低着头，只看到对方的下半身。

那人穿一条黑色紧腿裤，脚登一双尖尖的女人式的运动鞋。鞋的前部裹着黑色皮革，鞋面呈白色，像是打高尔夫球的人穿的矮口鞋。由此判断，对方是名青年男子。

胡桃泽盯着对方的鞋尖刚要侧身擦过，突然受到强大的推力。岩石上的小路本来就难走，再加上意想不到的外来力量，身体忽然失去平衡，一下子跌倒在地上，无情的惯性把他拖离岩石，翻着跟头朝崖下坠去。急切间，胡桃泽本能地伸出手，侥幸摸到身边的石头，凭借剧烈的摩擦和手指尖的力量拼死抵抗着下降的速度。

霎时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海和天空不停地旋转，悬崖上传来慌忙离去的脚步声。

“我被那人推下了悬崖！”多亏半腰有点儿坡度，手的力量终于战胜下跌的惯性，胡桃泽勉强停在悬崖当中。手指尖磨破了皮，浑身都是擦伤，血淋淋惨不忍睹。浪头拍打在悬崖下的岩石上，激起丈余高的水花，值得庆幸的是，悬在半空的胡桃泽逃过了海水的冲洗。

“到底谁这样歹毒，为什么要把我置于死地？！”

同时，诗子被抛在悬崖上，处境也非常危险，对方对她一定怀有敌意，等处掉我这个绊脚石，再慢慢收拾手无寸铁的诗子。

“诗子！”

胡桃泽贴在悬崖半腰，呼喊着她的名字，上面没有人回答。呼呼的风声伴随着汹涌的波浪猛烈地撞击着耳鼓，迅速膨胀的不安使他忘记自己处于的绝境。他相信，假如诗子平安脱险，她会找人营救自己的。

可是，诗子是被刚才的男人强行拖走了呢，还是陷入了更加悲惨的境地？扒在岩壁上的手指尖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身体不停地下滑。

“喂，诗子，你在哪儿？”胡桃泽继续拼命喊，“你听到了吗？快回答我！”

如今，欲摆脱险境，迫切需要诗子，不知何时，右膝盖撞在岩石上，脚再也登不住岩石。单靠双手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悬崖的。

海上没有一只船影，在这荒凉的海岬，哪怕喊破喉咙，也无法传到远处的人家，即便偶尔有人路过悬崖，风声与波涛声也会把呼救的声音淹没。

胡桃泽逐渐陷入绝望之中，风越刮越大，脚下溅起的浪花打湿了衣脤，身体眼看就要被冻僵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等旅馆的主人发现他们没有回去，出来寻找自己的客人。然而令人悔恨的是，两人出门时根本没有告诉店主人要去哪儿。假如店主人毫无方向地四处寻找，自己的体力是支持不住的。

“弄不好，店主人根本就不出来找！”胡桃泽回忆起刚才与冷不防袭击自己的旅游者相运时的情景，诗子向那个男人轻轻点点头，随后擦肩而过。

当时，胡桃泽认为那是诗子向让路的旅游者表达的谢意，可是现在想来，倒像是诗子敦促对方行动的暗号。

对，旅游者就是诗子的“第三个男人”。自从汤布院以来，一直监视自己的神秘视线就是那个男人！那人见自己紧跟着诗子寸步不离，终于忍无可忍，最后使出毒辣手段，丧心病狂地把自己推下悬崖。于是，胡桃泽心想。

“过去的担心和预感都是正确的！”

可惜觉悟得太迟了。如果诗子和那人串通一气合谋暗算自己，那么，旅馆的救援将是毫无指望的，诗子可以顺便回到房间，结账后离开旅馆，店主人即认为“客人出发了”，即使见不到胡桃泽，也不会产生任何怀疑。诗子随便撒个谎，店主人哪能不信呢！

胡桃泽的手开始失去感觉。云层逐渐加厚，天色已近黄昏，黑暗悄悄逼近。

“完了，一切都完了！”胡桃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五

海风无情地抽打着胡桃泽湿透的衣服，寒冷迅速夺去仅有的体温。

突然，头顶上传来急切的呼唤声。

——上帝保佑，有人来救自己啦！

胡桃泽精神一振，正欲条件反射地答应，旋即改变主意，吞下来在咽喉的声音。他怀疑，会不会是刚才的男人又返回来，利用被害人急于获救的心理，狡猾地打探自己是否真的被摔死？

“喂，你在哪儿？”上面的人继续喊。

“胡桃泽君，胡桃泽君，你在哪儿，快点儿回答！”果然是赶来相救的，断崖上的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不不，如果那人早就想暗算自己，知道名字是不足为奇的。可是，就这样悬在半空也不是办法啊！体力已经耗尽，再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横竖都是死，与其掉进大海，不如豁出去，把性命押给悬崖上的人！”胡桃泽打定主意，急忙答应，“这儿，我在这儿。救救我！”

对方似乎听到了呼救，脚步声来在头顶。

“在什么地方？从上面看不见，请用声音告诉我！”

“在这儿，就在你正下方！”

胡桃泽通报了所在的位置。为预防不测，并立刻做好准备，以防对方滚下石头再次暗算自己。

“自己爬不上来吗？”

“膝盖伤得很重，爬不动啦！”

“我去取绳子，能坚持到我回来吗？”

“不行，撑不了那么长时间！”

手指已经麻木，别说向上爬，就是同悬崖上的人通话，也没有力气了。

“你等着，我马上下去救你。”

石子儿和沙子从上面滚落下来，胡桃泽一惊，以为对方会掀下巨石，可是滚落的沙子很快停止了。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顺着岩角溜下来，动作格外敏捷，手和脚准确地选择着支撑点，很快来到胡桃泽身边。

“好了，已经没事了。”

“啊，砂木先生！”胡桃泽认识搭救自己的人。

“详细情况，随后再谈。来，快点儿抓住我！”砂木伸手托住胡桃泽腋下，从而减轻了四肢的负担，胡桃泽麻木的手脚慢慢恢复了知觉。

“胡桃泽君，这儿不是久留之地。我来背你，咱们爬上去！”

砂木背起右腿麻木的胡桃泽，首先转移到坡度大一点儿的岩壁上。让胡桃泽稍示休息，继续向上爬。在砂木的帮助下，两人终于登上了悬崖。

“真够危险的呀！”

“多亏了你！”

“司机领我找到旅馆，主人说你们去海边散步还没有回来。我急忙出去寻找，碰巧赶上！哎，你的同伴呢？”

砂木笃定，胡桃泽的同伴肯定是经理夫人，但他故意迂回地问。

“什么，她还没有回旅馆吗？果然不出所料！”胡桃泽咬住了嘴唇。

“出了什么事？”

“哦，没什么。哎，砂木先生怎么到这儿来了？”胡桃泽获救的兴奋慢慢平息，脸上转而流露出警惕的表情。

“还是先去包扎一下伤口吧，裤腿都渗出血来了。”被砂木一提醒，胡桃泽骤然感到膝盖剧烈疼痛。在国见医院接受治疗后，胡桃泽才同砂木对面坐下来。

面前坐的是救自己于危难的恩人，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呢？在弄清此事之前，决不可放松警惕。

砂木似乎看穿了胡桃泽的心事，他详细讲述了依据社内通讯的推测，一直追到这儿的全部经过。

“这么说，经理仍然下落不明喽？”

“是这样。胡桃泽君，恕我直言，关于经理夫妇失踪一事，你有什么线索吗？”

“……”

“怎么样，你能把所有情况都告诉我吗？我是你的朋友，绝不会出卖你，而且会帮助你的！”

砂木注视着胡桃泽的表情，进一步解释说。胡桃泽动摇了，但又觉得把一切都端给砂木是危险的。尽管他一再表示来这里是自己的意志，可是谁又能保证不是受警察或国本数久的指使呢？砂木本来就是效力于国本开发公司的私人侦探。

然而，不管怎么说，他是救命恩人。况且，除他之外再没有可依靠的人。假如诗子被什么人掠走，眼下她也处于危险之必须设法把她救出来，但又不能向警察报案，自己是逃亡的罪犯，必须时刻躲避警察的眼睛，只有独自暗中寻找被掠走的同案犯——国本诗子。

“怎样才能找到诗子呢？”

思来想去，除了依靠砂木，别无他法。如果砂木是敌人的帮凶，充其量不过一死。胡桃泽下定了决心。为救诗子，他决定豁出去试一试，假如失败，诗子和自己注定被毁灭，但是至少可以摆脱这种死不了也活不成的困境。

胡桃泽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告诉了砂木，奇怪的是，砂木并不感到多么吃惊，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至今没有发现经理的尸体？”胡桃泽作结论似地说完，把视线转向砂木。与其说是询问对方，不如说是观察他的表情。

“确实是你勒死的吗？”砂木迎住胡桃泽的躲线，凝目审视着他。二人四目相对，互相探询着对方的可信程度。

“是的，确实是我杀死的。直到现在，我手上还残留着勒紧绳子的感觉。”

胡桃泽断然地回答说。既然吐露了真情，只好把性命交给砂木。

“噢，是么？”

砂木把视线移开，独自陷入沉思，痛苦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

“胡桃泽君！”片刻之后，砂木抬起眼睛，“你真的认为经理夫人把护照忘在家里了吗？”

“你是说其中有诈？”

胡桃泽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的表情。对此，他也曾产生过怀疑，认为诗子不是因为过于慌乱忘记带护照，而是故意丢在了家里。不料砂木也有同样的看法。

“夫人根本就没有护照！”

“你说什么？！”犹如当头挨了一棒，胡桃泽被打懵了。

“我通过关系调查过，国本夫人没有申请护照。没有的东西是谈不上忘记的。”

“不，不会吧？”

“千真万确。夫人压根儿就没打算跟你逃往海外。”砂木心想，这样讲对胡桃泽也太残酷了，但是眼下必须斩断他对诗子的情思，在胡桃泽动摇的心中牢牢打上一个休止符。

“我无法相信。”

“然而这是确凿的事实。为了逃走，即使再惊慌，也不会忘记头等重要的护照！”砂木一语点破了胡桃泽所持有的同样的疑虑。

“胡桃泽君，当时的情景，你再好好想想，夫人是否真的慌到神昏颠倒的程度？”

被砂木一提醒，胡桃泽想起来了，当时诗子比自己冷静得多。胡桃泽不愿让她看到残酷的杀人场面，要她在外面等着，她不听，说什么“要亲眼看着自己获得自由”，并说一点儿也不害怕。在去羽田机场时，她还担心胡桃泽没有摆脱杀人后的恐惧，主动替他开了车。

那么冷静的诗子是绝对不会忘记护照的。

“理出头绪来了吗？”砂木察觉到胡桃泽变化的表情。

“假如夫人一开始就不打算和你一起出国，那么，这件事将同经理的尸体没被发现有直接联系。”

“不，不可能。诗子……不，夫人对没发现尸体也感到不可思议。”胡桃泽反驳说。

“假若夫人唆使你杀死经理，尽快发现尸体对她是有利的。因为夫人可以开脱自己，说她是在你的威胁下被抢走的，这样她不仅无罪，而且变成了受害者。到那时，不论你怎样申辩，一个杀人犯的话是没有人相信的。”

“那么，诗子为什么唆使我杀死她的丈夫呢？”胡桃泽心中焦急，再没有余力选择字眼了。

“可以设想到多种理由。最大的可能性是丈夫成了累赘，妨碍她偷情！对你来说，这样讲也许太残酷了。不过，坦白地说，除你之外，她还有情人。为了达到和情人结合的目的，必须除掉自己的丈夫。然而，假如让心爱的情人动手，一旦获罪被捕，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这才唆使你，替她……”

“你是说，诗子让我扮演了刽子手的角色？”根据砂木的分析，胡桃泽显然上了当，他充当了诗子的第三个情人的替罪羊。

“对于诗子的情人，我猜个差不多。在告诉你之前，首先你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夫人确实没有与你一起逃往海外的意思。”

“哎呀，我该怎么办呀？”

胡桃泽失去了妻子，失去了职业，甚至连不惜杀人而刚刚夺到的恋人也无情地背叛了他！

胡桃泽一无所有了，他被剥得赤条条的拋在了绞刑架下。

第06章 替罪羊

一

“胡桃泽君，振作起来！现在迫切霜要的是弄清事实，考虑对策。”砂木鼓励着被推入绝望深渊的胡桃泽。

“对策？事到如今，还谈得上什么对策？”

“咱们先来琢磨一下，被你勒死的经理尸体为什么没被发现？”

“琢磨那些事，又顶什么用！”

“不，很有必要，尸体不会自动消失。至今没被发现，说明其中必有缘故。”

“你是说被谁藏起来了？”砂木逐渐把胡桃泽引入自己的思路。

“对，讲得对！”砂木满意地点点头。

“嗯。……为什么要那么做，砂木先生？”胡桃泽讲话再次郑重起来。这是与诗子已经讨论过的问题。如今砂木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又向胡桃泽提出了同样的疑问。

“如果夫人单纯地诱使你替某人杀死多计彦，把你推到被告席上的话，是没有必要藏尸灭迹的。毋宁说，希望早一刻发现尸体，把罪恶朝你身上一推，自己获得自由，尽快回到情人身边去。之所以没能如愿以偿，是因为其中发生了不测事故。”

“不测事故？”

“也就是说，尸体没有被发现。”

“这么说，诗子也知道这些事情喽！到九州之后，她有许多机会可以避开我与外界联系。”。

胡桃泽想起了她在杵筑旅馆里给“东京的朋友”打电话的事。

“如果夫人不是佯装不知道，那就会产生另外一种可能。”

“另外一种可能？”

“对。也就是说，夫人的后台老板也不知道匿尸的实情。”

“你是说匿尸不是诗子的‘第三个男人’干的？”自从胡桃泽怀疑诗子背后存在着第三个男人，一直认为是那人出于某种原因把多计彦的尸体藏起来了，不过，如果那人就是藏匿尸体的犯人，诗子应该知道事情的经过。

“第三个男人？讲得好！然而，如果匿尸的不是他，而是其他人，夫人自然就无法知道啦！”

“那到底是谁呢？”

“不清楚。这‘第四个男人’，不，谁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呢？总而言之，目前可以推定，经理的尸体一旦暴露，对第四个‘影子’是不利的。”

事件越发复杂起来。照此推断，难道把胡桃泽推下悬崖，掠走诗子的也是砂木所讲的“影子”？

“不管怎么说，经理没被发现的背后，必然隐藏着极其复杂的原因。因此，咱们可以稍微换个角度，考虑一下经理消失后，什么人受益最大。当然，你要除外。”

“那……”胡桃泽立刻想起一个人来，砂木也心领神会。

“对，你马上会想到他吧，即经理失踪后，那个代替多计彦行使职权的常务副经理。”

“可是，常务副经理不会……”

“怎么不会？一旦多计彦升天，身为常务副经理的国本数久就可以成为名副其实的总经理。不论是实际能力，还是血缘关系，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多计彦只有两个妹妹，而且都结了婚，她们的丈夫既没有攫取国本公司的野心，也没有经营公司的能力。多计彦又无后嗣，无论从哪方面讲，数久继任经理都是毫无异义的。”

“你是说，他就是诗子的第三个男人？他就是诱使我杀死多计彦然后再把我推向十字架的罪魁祸首？”

“又有什么理由不可以这样认为呢？胡桃泽君，一旦把诗子弄到手，数久还可以获得巨大利益。”

不知不觉地，砂木口中的“夫人”变成了“诗子”。

“巨大的利益？除了当经理之外……？”

“即使没有诗子，数久也照样当他的总经理，但是请不要忘记，多计彦和诗子之间没有孩子。这样一来，你想想，多计彦的财产将由谁继承免？”

“噢……”

胡桃泽痛苦地点点头，终于隐约觉察到蠕动在诗子背后的第三个男人的罪恶阴谋。

“胡桃泽君，你好像明白过来了，多计彦有两个妹妹，诗子和她们都是法定继承人，而诗子的继承份额多达三分之二。去世的多市郎氏为了不分散国本开发公司的财力，在多计彦的两个妹妹结婚时，作为陪嫁费，已相应地给了她们一笔现金，让其放弃了所剩财产的继承权，因此多市郎氏的巨额财产几乎全部由多计彦继承。多计彦一死，国本家整个财产的三分之二就变成了诗子的。假如数久同诗子结婚，作为她的丈夫，国本公司就等于落在数久手里。数久本来就是国本家的人，为了不使这个家族的财产外流，周围的人也会为他们的结合祝福的。”

“看样子，诗子与数久早就发生了关系，把我彻底当成了替罪羊！”

胡桃泽终于弄清了对方的整个企图。本来应该早点儿发觉，然而胡桃泽只是热衷于获得诗子，忘记了伴随着她存在的巨额财产，仅认为诗子为了爱情，可以毫不吝惜地放弃经理夫人的地位。

诚然，如果只是徒有虚名的经理夫人，诗子也许会断然放弃，可是，一个结婚数年、充分体会单靠爱情是无法生活的“成年女子”，能像天真的少女那样，为了一无所有的初恋的男人，白白地断送巨大的财产继承权吗？诗子再次接近他的当初，胡桃泽就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咳，我被当成了数久和诗子篡夺国本开发公司、攫取国本家财产的工具啦！”

胡桃泽为自己扮演的滑稽而可悲的角色不胜懊悔。

“显然，假如诗子害死自己的丈夫，势必失去财产继承权；如果数久成为犯人，那么，他既当不上经理，也无法再与诗子结婚。到头来只能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

“可是，为什么经理的尸体至今没有被发现呢？”

多计彦的尸体不暴露，诗子就不敢轻易露面。既然与丈夫同时消失，在其尸体的下落未被弄清之前，她就不得不潜起行踪。

另一方面，如果长时间与胡桃泽在一起逃亡，当多计彦被发现时，就有可能被怀疑为与其合谋杀死了丈夫。假如担上杀人犯的罪名，自然也会失去继承权。

“所以，只能认为尸体被第四个影子藏起来了。”

推理又回到原处。截止目前，砂木也不知道第四个影子到底是谁。不过，他的推理为胡桃泽开辟了新的视野。

当然，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砂木的推测是正确的，但是许多迹象表明，这种推测具有一定的可靠性。

“我该怎么办呢？事到如今，只好去警察署自首了。”胡桃泽已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砂木。如果他要他去自首，胡桃泽会马上去警察署。

“不，多计彦的尸体还没被发现，没有必要急于自首。”

所谓自首，准确一点儿讲，就是在犯罪事实还没有被人发现之前，主动去警察局或检察院交待自己的罪行，以求减轻处罚。因此，等尸体发现后再去自首就晚了，砂木明明知道这一点，却阻止了胡桃泽的行动。

“胡桃泽君，你很可能上了别人的圈套，设置圈套的到底是谁，那人又是怎样在背后操纵的，对于这一切，你不想把它彻底揭露出来吗？”

砂木挑衅性地看了看胡桃泽，接下去说：“我知道你犯了罪，却不去告发你，这样，我本人就要承担包庇犯人的刑事责任。即使触犯法律，我也乐意帮助你，帮你扯下设置陷阱的阴谋家的假面具！”

“你打算向我施舍同情吗？”

“有那个因素，但不只是同情。”

“那又是为什么？”

“我呀，很早以前就产生一个疑团。这次事件坚定了我解开它的决心。”

“什么疑团？”

“这个么……”砂木欲言又止，谨慎地环顾四周，然后压底声音说：“我怀疑多市郎氏也是被杀害的。”

“啊，真……真的吗？”

胡桃泽吃惊地瞪大眼睛。在本身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宛如瞳孔突然暴露在强光下，在惊愕地闪光中瞬间失去视力。砂木提供的新情况足以使人毛发倒竖。

“多计彦和诗子的婚礼是多市郞氏一手操办的。也就是说，老经理死在诗子确保了多计彦的继承权之后，这一事实具有重大意义。”

“你是说，诗子和数久在结婚之前就发生了关系？”胡桃泽被砂木不着边际的讲话弄得六神无主。如果真是那样，诗子将是一边和自己订婚约，一边向多计彦求婚，背后还有个数久作情人。不至于吧？难道从那时起，她就……？

“这一点尚不清楚，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即使结婚前没有关系，也可能结婚后与数久勾结在一起，密谋杀掉丈夫，夺取财产。为达到其罪恶目的，必须首先除掉多市郎氏。只要除掉创业者，也就等于铺下了篡夺国本公司的基石，剩下的只有在蜜罐里泡大的糊涂少爷——多计彦，数久想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

“可是，老经理不是死于心脏麻痹么？”

“医学上根本不承认心脏麻痹症。实际上，这种疾病只不过是一种原因不明的急性心脏病的俗称。即使因风湿病和梅毒引起的心脏壁破裂或冠状动脉出现血栓，甚至因匕首刺入心脏而停止跳动等，都可以叫作心脏麻痹。总而言之，多市郎氏死因不明！”

“你是说，数久为给自己篡夺国本公司铺路，杀害了多市郎氏？”

“还不敢断定，不过，有这种可能性！”

“你从老经理去世就产生了这种怀疑吗？”

“当初，我也单纯地认为死于心脏麻痹。可是，自从多计彦就任经理后，我开始朦朦胧胧地疑惑起来。”

“什么事导致你产生了怀疑？”

“因为数久的经营方针与前任经理截然不同。当然，其结果是挽救了国本开发公司。但是，就我个人观察，经营方针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未必都是为了公司。”

“那又是为什么？”

“多市郎氏死后，公司彻底清洗、疏远了当时的董事和老经理的亲信。我也是被清洗的对象之一，交替时期采取的过激的人事措施说明了一个问题，即只有除掉过去的老人，他们才能获得安全感。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怀疑，前任经理好像不是单纯地死于疾病，而是做了某种阴谋的牺牲品。”

“假如数久为篡夺公司杀害了前任经理，那他采取的措施不是迂回得太远了吗？”

为达到最终目的，数久首先必须使诗子就范，然后除掉多市郎，进而消灭多计彦，再与诗子结婚。中途，如果诗子变心，计划就会全部受挫。难道数久真的会在沙滩上构筑新的“国本帝国”，去冒那种不必要的风险吗？胡桃泽实在不敢相信。

二

“不，迂回的不是太远。”砂木似乎看透了胡桃泽的心思，继续说：“多市郎氏不闭上眼睛，就没有数久活动的余地；老经理一手栽培起来的董事也都目光炯炯，可是一旦让多计彦继承父业，数久就可以把新经理当作木偶操纵，君临于整个国本公司之上，随心所欲地发号施令。仅此一项，数久即可获得巨大的利益，因此构成杀人动机。为达到这一目的，数久首先唆使愚蠢的多计彦除掉亲生父亲，继而设法与诗子发生关系，并对国本家继承权产生野心！”

“难道是多计彦杀死了老经理？”

“其可能性很大。多市郎氏非常健康，谁也没想到他会因心脏麻痹猝死。可以想象，数久首先悄悄地给多计彦吹风：这样下去，你什么时候也当不上经理，只能以‘王子’的身份了此一生。为了早日出世成名，最好请多市郎氏卸任休息。当然，为了避免日后追究教唆责任，数久绝不会具体指使多计彦行动，而是暗地里一点一点地施放看不见的无色无臭的毒气，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地暗示、怂恿多计彦。久而久之，多计彦中毒日深，最后彻底被数久征服，设法害死了自己的父亲。这样，数久便达到了第一个目的。若有危险，也可以就此结束。可是，当他环视四周，发现无人怀疑自己，于是又从容不迫地开始了第二步行动，即利用你杀死了多计彦，不料其间‘影子’介入，多计彦的尸体随之消失。由此看来，数久步步紧逼，环环相扣，达到一个目的之后，再向下一个目标进攻，绝没有走冤枉路。”

“可是，死亡证明怎么办？如果填上暴死，警察没有不介入的！”

“这不难，只要与数久气息相通的医生到场，什么样的证明都能开得出。况且，也未必利用被拉拢过去的医生，只要死因是心脏麻痹，一般医生是不会重新检查死因的。”

“老经理临终时，哪个医生在场。”

“谁知道在不在场呢？”

“什么？你是说，身边没有医生？”

“为得到火化许可证，需要医生的死亡诊断书或验尸证明。在医生来不及诊断便停止呼吸时，由医生检查尸体后开具证明，不过，老经理临终时，据说国本开发公司的卫生所长大越医生在场。”

“那么，问问大越……”

“你忘记了么？两年前，大越医生因患脑溢血突然病故了。”

“噢，没有其他人能了解当时的情况吗？”

“当时，董事们全被请出房间，守在床前的只有大越医生、多计彦和他的两个妹妹以数久五人。而且只是传说，谁也不知道大越医生到底在不在场。”

“弄不好，大越医生也是被人害死的吧？”

“不，这不可能。如果再除掉大越医生，单是隐匿罪证就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当然，大越的死不是不值得怀疑，说不定与多市郎氏的死因有直接关系。”

“砂木先生，你对掠走诗子的人，手中有什么线索吗？”

“有线索的应该是你，不是我！你能估计到是谁吗？”

“一点儿猜不出。”

“看来绝不是突然袭击，而是有计划的行动。首先，对方是怎样知道你们来国东的呢？”

“哦，想起来了，进入九州之后，好像一直有人跟踪我。”

“对方是怎样知道你们来九州的呢？”

“莫非是诗子秘密通报的？”

“不，不会的，诗子的后台没必要抢走自己人，等把你作为杀人犯逮捕之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东京。也就是说，是那个把你推下悬崖的‘影子’抢走了她。可是，影子是利用什么方式摸到了你们的地址呢？”

“假如不是数久这条线，是不可能知道我们的地址的。”

“而且，既没有理由掠走诗子，也没有理由一定要杀害你。单从这一点来看，影子的存在也是一个极大的谜。如果诗子的第三个男人——数久企图利用你杀死多计彦，那么，他绝对不再杀害你。因为你是难得的替身，如果把你从悬崖上推下去，谁去为他充当杀死多计彦的犯人呢？你一消失，数久最容易遭到怀疑。对于他们来说，无论如何也要让你暂时留在这个世界上。”

“难道是过路人一时冲动……？”

“你不是觉得有人盯梢么？你想想，过路人会一直跟踪你吗？”

“也许跟踪我的是数久的人；或者过路人见到诗子，顿起邪念，立刻把我推下悬崖，然后抢走了诗子。”

“我再晚到一步，你就没命了。”

“我非常感激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假如跟踪你的是数久的人，当你这个宝贵的替身遇到危险时，对方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对，对呀！”

“他既要救出你，也会堵截掠走诗子的犯人，但是对方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所以跟踪你的不是数久的人，而是神秘的影子袭击了你，尔后掠走诗子。现在的问题是，对方是怎样知道你们的地址的？”

“这……”

“假如数久是诗子的后台，他们比你更焦急！”

“那为什么？”

“你勒死多计彦之后，他的尸体莫明其妙地消失了。数久接到诗子的联络，证明你确实除掉了他。但因诗子和你在一起，数久不敢轻易报案。若报案，势必连诗子也被裹进去。同时，在多计彦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如果有人发现诗子和你在一起，对他们也是非常不利的。警察必然询问诗子‘多计彦哪儿去了’。对此，诗子不敢回答不知道。因为照他们原来的计划，你杀死多计彦之后，以威胁的手段抢走了诗子。这样一来，诗子应该知道多计彦的下落。否则，在你藏尸期间，诗子是不会老老实实地等着挨抢的。同一个房间的两个人，一个遇害，一个被抢，在时间上必须保持一致。”

“那么，数久为什么感到焦急呢？”

“因为他不可能把多计彦夫妇失踪的真相长期隐瞒下去，即使谎称去了美国，但终究是要回来的。一旦经理长期不露面，不仅职工生疑，警察也会介入。到那时，遭到怀疑的首先是数久。”

“有道理！眼下，在多计彦和诗子全都失踪的情况下，数久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他会报案的，而且就在最近。多计彦的尸体消失，诗子的联系中断，他肯定慌了神。报案越迟，遭到怀疑的可能性就越大。我想，他不会迟疑的，反之，假如报了案，数久即可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同时把藏匿尸体、拐骗诗子的罪责推给数久之外的其他人。”

“诗子不会有危险吧？”

“生命暂时没危险。如果对方以杀害为目的，早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推下悬崖了。”

“砂木先生，谢谢你。你不仅救了我，而且还帮我理清了有关这次事件的种种疑虑。可是，我是杀人犯，东藏西躲的，即使想向设置圈套的人复仇，也难以成事啊！”

“千万别泄气，尽管我势单力微，但是愿意竭力相助。因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已故的多市郎氏用自己的全部心血建立起来的国本开发公司遭到蚕食。怎么样，让我们携起手来，去共同努力吧。”

“谢谢，只要你肯帮忙，我就胆壮啦！”

“依我看，咱们最好先回东京，观察一下敌人的下一步行动。至于临时住所，由我给你安排。”

胡桃泽决定采纳砂木的意见。尽管觉得全面相信砂木还为时过早，但是目前胡桃泽没有其他可依靠的人，再加上最后的避风港——诗子刚刚背叛自己。在残酷的精神打击下，他感到被谁欺骗也是同样的绝望，他豁出去了。

胡桃泽与砂木一起回到东京。他们返京当天，国本数久就向警察署提交了寻找多计彦夫妇的请求。数久的行动果然让砂木猜中了。

报案时，数久对前一时期在公司内外谎称多计彦夫妇去美国旅行—事，向警方敷衍说：

“过去，经理时常潜踪旅行，我们以为这次利用新年休息，也出去观光了呢。因为经理曾经讲过，他打算去考察美国西部片中出现的大地，我们以为他真的去了。谁知假期结束十几天，依然不见任何联系，这才前来报案。”

对于数久的解释，警察好像也没有产生怀疑。此事基本证实了砂木的推测，第三个“影子？的介人造成了多计彦尸体的消失。

然而，情况进一步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第07章 影子的真面目

一

胡桃泽由砂木作伴，回到了不准备第二次返回来的东京。本来，如果逃亡成功，现在应该同诗子悄悄地生活在地中海沿岸的某个村落里……

仅仅离开了十几天，东京的街道是那样的陌生，仿佛完全处在未知的色彩之中。的确，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一切都变了，胡桃泽失去了一切，赤条条地回来了。

不必说一无所有，即使留下点什么，失去了诗子也就等于失去了一切，对东京的陌生正是由于空虚的视野产生的折射。

从羽田机场飞往九州时，至少把它看成是与诗子一起走向新生活的出发点。可是，现在偌大个东京，却无自己的立锥之地，只是木然地被砂木带着寻找临时棲身的空间。

回家是危险的，胡桃泽住进砂木提供的西大久保公寓里。公寓是外涂灰泥的简易房，但地理位置不错，邻居之间很少接触，作为避难所，西大久保公寓是绝好的住处。

“近些日子，最好不要外出，估计数久正在搜寻你的行踪。”砂木忠告说。数久正为得不到诗子的联系而困惑，如果他不知道诗子被人抢走，必定认为胡桃泽把她藏在了什么地方。目前，数久寻找的主要对象一定是胡桃泽。

胡桃泽决定听从砂木的吩咐，万一被砂木出卖，敌人将立刻知道他的住处。不过，即使暴露也没关系。对胡桃泽来说，现在的生活不过是失去一切后的“余生”。

砂木定时来公寓联系。尽管数久报了案，但是依然没有发现多计彦的尸体，诗子也杳无音信。

返京后约摸过了一个星期，砂木又来到公寓说：“最近发现一个新情况。”

“什么新情况？”

“你认识丹泽吧？”

“丹泽？”

“就是那个轧死你儿子的、多计彦的小车司机。”

“噢，那个家伙！”

丹泽克己——胡桃泽永远也不会忘记，儿子英纪就死在他的车轮之下。

“丹泽怎么啦？”

“他现在为数久开车。”

“为数久开车？也就是说，多计彦死后，他又贴上了数久？”

丹泽原来是经理专车的司机。多计彦消失，丹泽为代经理开车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不，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胡桃泽盯着砂木，仿佛探寻他讲话的真正含意。

“表面上为数久开车，职务却是秘书科代理科长！”

“代理科长，就是那个丹泽？！”

“够让人吃惊的吧？过去，经理的专车司机的确属于秘书科，但是又有哪家公司的司机当代理科长的呢？”

“是啊，秘书科在整个公司都属于令人生畏的要害部门，其科长自然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啦。”

“据公司内部传说，丹泽是专供新经理数久驱使的‘哈巴狗’。”

经理的专车司机与上司的联系是密切的，因为司机具备这种条件。乘车期间，经理的心情是宽松的，会同司机谈起各种事情，有人甚至利用司机收集情报。因此，职工对经理、董事们的专车司机都存有戒心，很少在他们面前讲话，稍有不慎，都可能直接传到最高领导层的耳朵里。

随着经理的交替，有时候司机也会被更替。这便是经理与司机联系密切的证据。当然，也有不少司机作为公司一般职工连同小轿车一起过渡到新经理名下的事例。

但是，在胡桃泽眼里，多计彦与丹泽的关系相当亲密，关于丹泽的身份，与其说是国本开发公司的职工，更象多计彦的私人雇员。

多计彦的“亲信”丹泽克己随着生人的消失迅速转向数久，并且得到异乎寻常的提拔。这种现象不能不令人生疑。

“胡桃泽君，你怎么认为？”砂木目不转睛地盯着胡桃泽的脸。

“数久为什么那样优待丹泽呢？”

“是啊，一般与前任经理过于亲密的司机都会在经理易人时被撤换，而丹泽不仅没有被撤换，反有得到了奖励。”

“奇怪，这是为什么呢？”

“大概丹泽有特殊贡献吧。”

“特殊贡献？”

“对。我们不妨把丹泽看成是数久豢养的间谍。数久早就产生了取代多计彦的野心，因此秘密派丹泽监视他的行动”

“有道理？丹泽帮助数久实现了他的野心，所以得到破格嘉奖。”

“或许，丹泽就是数久和诗子之间的联络员！”

“丹泽很可能知道数久企图把我当成替罪羊的内幕。还有，是不是丹泽掠走了诗子？”

“不会吧。丹泽是数久的人！”

“如果背叛了数久呢？即使不背叛他，假如丹泽对诗子产生邪念，超越数久的指示，也会抢走她，倘若他是数久和诗子的联络员，恐怕对我们的情况也了如指掌。”

“噢，这想法很有意思。也就是说，一直跟踪你、并把你推下悬崖的，都是那个丹泽喽？”

“是的。”

“哎，你被推下悬崖时，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孔吗？”

“没有，因为太突然了。”

胡桃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最初，从远处看，那人脖子上挂着照相机，像个旅游观光的客人。在悬崖边的小路上让道时，由于不想和对方的视线碰在一起，所以低着头，没有看到对方的面孔，仅注意到了对方脚上的那双鞋。

那人真的是丹泽吗？若是丹泽，见面后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对于这一点，对方自然也非常清楚，因此，他会竭力避免接近胡桃泽。而且，那人好象也没有戴帽子和口罩。

“大概不是丹泽吧？”想到这里，胡桃泽失去了自信。

“尽管目前尚不清楚是丹泽还是那个影子，但是有必要盯住他！”砂木下结论似地说。

“砂木先生，能否让我监视他？”

“你有工作，不，老缠在这件事上。我是闲人，而且这也是我的义务。”

“不过，数久很可能在找你？”

“所以，我不能老躲着，数久是企图把我陷害为犯人、从中渔利的罪魁祸首，我想尽快剥掉他的画皮！”

“好吧！现在，丹泽一个人住在若叶町的公寓里，以前住的是练马的简易房，去年年底才搬过去。”

这也是可疑的迹象之一。

“有关丹泽的情况，我再去详细收集。你千万不要勉强，在远处悄悄地监视着他就行了。”砂木叮嘱说。

如果丹泽是神秘的影子，诗子很可能也被关在他的公寓里，胡桃泽想弄清这个谜，重新夺回失去的诗子。

根据砂木的推断，她与数久私通的嫌疑极大。然而，眼下毕竟没有超出推测的范畴，在直接问清诗子之前，他是不会相信的。不，他不愿意相信诗子背叛了自己。

对于胡桃泽来说，诗子是唯一可依靠的精神支柱。尽管砂木的残酷推理从根本上动摇了它，但是胡桃泽仍然不愿放弃心灵上的依托。

“诗子，但愿你平安无事！”纵使对于背叛自己的女人，胡桃泽也希望她活下来。

丹泽住在一所高级公寓里。公寓位于新宿若叶町德宅区的一角，名字叫“卡莎若叶”。一眼看去，楼体外观格外豪华，与其说是公寓，倒象是一座疗养地的宾馆。显然，住户多半是高收入的艺人或自由职业者，邻居间很少接触。

“卡莎若叶”门前有家漂亮的小餐馆——银莲花，客人大部分是公寓里的住户。

第一天晚上，胡桃泽走进餐馆，若无其事地打听丹泽的动静。诗子若被关在丹泽房间里，必定让“银莲花”定时送饭。

“如果有人来定饭，店里也派人送吗？”胡桃泽试探着迈出了侦察的第一步。

“不，我们人手少，忙不过来。外面定菜，一般不送。”

在敞亮的厨房里，老板模样儿的胖男人一边炒米饭，一边回答说。除了老板，店里只有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是呀，最近到处人手不够啊！”胡桃泽随口附和着，继续问：“也有客人自己来取吗？”

“你想，有端回去吃的，远不如吃完再走。先生都看到了，我们店门面小，做不出象样的菜。”老板把胡桃泽订的虾仁饭盛在盘子里。

“那里那里，这不是挺香么！公寓里的人口味高，大概对饭菜很挑剔吧？”胡桃泽慢慢逼近了主题。

“是啊，因为这些人吃腻了山珍海味。不是我吹嘘，尽管小店不大，可是味道绝不次于一流宾馆的西餐！”说完，老板得意地耸耸鼻子。显然，胡桃泽的话讲在了他的心坎里。

“不夸张，味道的确不错！”胡桃泽把虾仁饭撮进匙子里，赞赏说。

“快餐发源于美国。我在那儿待过一段时间。这米饭不仅炒得颜色好，而且还有种法国风味。”胡桃泽不遗余力地夸奖老板的手艺。

“前面公寓的人也都这么说。”老板笑眯眯的，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尽管胡桃泽的褒奖不着边际。

“公寓里的人来的多吗？”

“这儿的顾客有六成来自前面的公寓。”

“如果熟了，有人托你送菜，大概也不好拒绝吧？”

“噢，不忙时，由她出去送菜。”老板指着唯一的雇员说。女侍五官俊秀，脸上施了一层厚厚的脂粉。

“我的朋友也住在‘前面’。”

“噢，叫什么名字？”

“六楼的丹泽先生。”

“丹泽？”老板好象不认识。

“他是国本开发公司的干部。怎么，丹泽不常来这里吗？”

“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最近搬来的吗？”

“嗳，还不到一个月呢。”

“没到这儿来过。”

“哎呀，可惜！这么好的餐馆就在鼻子底下……也好，下次我告诉他！”

“你是专门来找丹泽先生的吗？”

“是的，他好象不在家。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一点儿动静。不过有时候，那人即使在家里，也不开门。”

“唔，那又是为什么？”

“丹泽很有艳福，经常把这个带进公寓。”胡桃泽伸出左手的小指头，表示女人。

“怪不得不开门。今天也是这么回事么？”

“谁知道呢，从外面看不清楚，窗户被拉满的窗帘挡得严严实实，敲门又无人回答。不瞒你说，我有点儿急事。如今联系不上，正着急哩！”胡桃泽撒谎说。实际上，他根本没去敲门，只是发现窗帘上映出灯光，估计里面有人，但不知是不是诗子。

“打电话试试？”

“那家伙装得非常彻底，有女人时，连电话也不接。哎，有了，有主意啦！”胡桃泽突然想起什么，握起拳头咚的一声擂在桌子上。

“怎么样，老板，你带两份米饭替我送到丹泽房间好吗？”

“可是……人家没订呀！”老板露出吃惊的表情，无可奈何地说。

“没关系。如果你在门前喊一声，给您送饭来啦！那家伙再顽固，也会探出头来的。到时候，你扯个谎，就说送错了，道声歉也就完事了。怎么样？请你收下它。”

胡桃泽漫不经心地把一万日元丢在桌子上，像是付饭钱，当然，其中也包含着为丹泽送饭的小费。

老板乜斜着眼睛，瞅瞅纸币，不动声色地说：“原则上，我们不送饭。”

“老板，拜托你了，请你想想办法，弄清楚他是否在家。”

“先生不一起去吗？”

“若有女人，我不便露面。等女人走后，我再去。”

“也就是说，只要弄清楚丹泽先生房间里有没有女人，就可以了吗？”老板非常乖觉，很快领悟到胡桃泽的用意。

“对对对。我是很着急，但不便直接闯进去，只好拜托你了。”

“那好吧。店里恰好不忙，我让这位姑娘替你去一趟。洋子，麻烦你了。”老板点头应允，然后朝坐在凳子上翻阅周刊杂志的女侍吩咐说。

洋子把两份儿作“诱饵”的虾仁饭放进饭盒，朝丹泽房间走去。胡桃泽跟在身后，端详着洋子的背影。姑娘约有十七、八岁，但身体已发育成熟。她来在丹泽门前，按了按门铃。

门马上开了。

“我是银莲花餐馆的，给您送虾仁饭来了。”姑娘说。

“虾仁饭？我没有订呀！”门内传来丹泽熟悉的声音。丹泽站的位置恰好是胡桃泽的视线达不到的死角。

“咬，是这儿呀！莫非记错了房间？”姑娘装出一副困惑的表情。瞧她那副神态，够得上演员的水平。

“614室确实订了两份儿炒饭……”

“614室是我的房间，我住单身。大概你听错了。”

“实在对不起，我回去再查一下。”姑娘道过歉，刚要转身离去，丹泽从后面叫住了她。

“好不容易送来的，那就留下吧。正好我也饿了。”

“这……”姑娘略一踌躇。

“你再给客人送份儿新的去，不就行了吗？”

姑娘点点头，从饭盒里取出一份儿虾仁饭。

“两份儿都留下吧。”

“你不是一个人吗？”

“这点儿饭，我能吃得了。”

女侍提着空饭盒返回来。真是歪打正着！丹泽留下两份儿“诱饵”，说明他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怎么样，屋里有女人吗？”等银莲花的女侍回来后，胡桃泽急不可待地问。

“看不清屋里是否有人，不过，门口没有女人的鞋，大概就他一个人。”

“看到你突然去送饭，他神色不慌张吗？”

“不，没有，也看不出刚才故意装作不在家的表情。先生敲门时，他没有答应吗？”

“唉，是的。谢谢你的合作，洋子姑娘！有这次机会，那个房间说不定真的来订饭。到时候，能否请你再注意一下，看看屋里是否有女人？”

胡桃泽迅速掏出五千日元，塞给女侍。方才给老板的一万日元是到不了她手里的。

“不不，这怎么行！”

“收下吧。只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老板和614室。”

“先生是情报所的？”

对胡桃泽来说，洋子的推测是极好的托辞。于是，他顺水推舟地说：“嗯，算是让你猜对了。我受女方的委托，在作婚前调查。如果614室是个玩弄女性的人，谁与他结婚岂不苦了一生！”

“既然这样，我会努力协助的。为了女同胞的幸福么！”银莲花的女孩子相信了胡桃泽的话，事态朝着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第一次的收获不算大，没有弄清诗子是否被关在丹泽房间里。平时，丹泽大部分时间不在家，窗子上经常挡着窗帘，晚上也不开灯。假如诗子在那里，即使丹泽不在家，也应该有灯光，……难道诗子失去了人身自由开不了灯？

从那之后，洋子再没有向胡桃泽提供任何信息，614室也没有再要过两个人的饭菜。丹泽与近邻没有来往，也无法向邻居打听消息。如果贸然惊动邻居，很可能产生严重后果。在确认诗子的安全之前，断不可盲目行动，以防丹泽警觉。

二月上旬的一个夜晚，胡桃泽又出现在银莲花餐馆里。恰好老板不在，店里只有洋子。

“啊，先生，我正等着你呢！”洋子焦急的眼神里蕴含着某种期待。

“有事吗？”

“太奇怪啦！”

“奇怪？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吃惊？”

“先生，你来看！”

她把胡桃泽拉到窗前，从那儿可以看到“卡莎若叶”公寓。614室窗上挡着窗帘，从里面透出桔黄色的灯光。

“哪儿奇怪？不就是亮着灯嘛！”

“大白天，一直亮着哟！”

“一直……？”

“起初，我也没有察觉。可是昨天下午两点前后，天空忽然暗下来，象是要下雨。当时，我无意中向对面一看，蓦地发现614室有灯光。直到现在，就那么一直亮着。”

胡桃泽想起来了，昨天午后，由于冷空气南下，东京地区出现了不合时节的大雨和狂风。

“噢，大概是下雨时打开的吧？”

“当初，我也这样想。可是，等天空晴朗之后，对面的灯仍然亮着。”

“噢……”

胡桃泽凝神思索着，倘若读书、写东西，即使白天开着灯，也没有作么可奇怪的。但是，身为司机的丹泽昼夜开着灯是不会有此雅兴的。

614室的灯光一定出于其他原因。

“哎，洋子姑娘，昨天下雨之前，对面亮灯了吗？”

“嗯……”她歪起脑袋想了想，“下雨时，我才察觉。不过，让您这么一说，我好象觉得从很早之前就亮着。”

“真的么？”

“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总有那种感觉。”

“索性去看看！”

“我也一起去，好吗？”洋子彻底作了好奇心的俘虏。

二

胡桃泽决定带着银莲花的女侍去丹泽房间察看动静。带上她，万一有人责问，也好遮饰过去。

“店里没人行吗？”

“没关系，不就是到前面的公寓吗？”洋子不以为然地说，仿佛只要老板为此事说三道四，她便随时准备辞职似的。

“为谨慎起见，最好带上饭盒。”

“为什么？”

“无缘无故地偷看别人的房间，不被人怀疑么？我们要装作送菜的模样！”

“到底是私人侦探！”洋子完全相信了胡桃泽的话。

站在614室门前的胡桃泽，回头看了看跟来的洋子：“你先按按门铃。”

“我……”

“如果有人出来，我就不好办啦！”

“我也不好应付呀，带来的饭盒是空的。”

“哎——，就说是来收餐具的，不慎找错了门。”

“我有点儿害怕！”

“没关系，有我跟着呢。”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洋子伸手按了按门铃，看那架势，似乎随时准备逃走。室内鸦雀无声。接着又按了两三次，依然无人回答。

“好象没人。”她回头瞅了瞅身后的胡桃泽。

“敲敲门！”

敲门也没有人出来。

“好像真的没人。”

“可是，亮着灯呀！”

“也许出门时忘了关。”

洋子说完，不经心地握住了门把手。

“哎，门没有锁！”

洋子小声喊。一转把手，门被打开，露出一条缝。

“这人真马虎！”

透过不大的门缝，洋子把好奇的视线投进室内。假如丹泽不在家，这是窥探室内的绝好机会。胡桃泽急忙上前一步；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啊，主人不在家，万一有人发现，会被当成小偷的！”洋子瞪大眼睛，惊恐地说。

“那就请洋子姑娘在门口望着风，万一出事，也好请你作证。”

“先生真的不会偷东西吧？”

“喂喂，你这孩子真会开玩笑。”胡桃泽苦笑着，挤进门内，进门是约有两平方米的水泥地板，右手是厨房和浴室，木质地板深处是用拉门隔开的卧室与客厅。一眼看去，室内布局是那样的合理紧凑，足以发挥各种设施的机能。

“谁在家呀？”

胡桃泽故意问了一声，然后轻轻打开拉门。刹那间，他惊呆了，闯入视野的是一副可怕的惨景。门内是一间冲着凉台的六铺席大小的和式房间。房间正中躺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尸臭扑鼻而来，但是还没有达到令人作呕的程度。

尸体俯卧着，黑色血块凝固在脑后头发上，由侧脸的特征可以辨认出死者是丹泽。尸体旁边丢着一只带血的铜制笔架。显然，那就是作案的凶器。

尸臭不十分浓，由此可以判定，被杀害的时间不会太久，当然，也不排除因室内切断了暖气，尸体保存较好的可能性。

胡桃泽从惊愕中清醒过来，抬起浑浊的目光搜寻室内。卧室的隔壁是四铺席半的西式房间，室内只有一床一橱，不见诗子的影子。

“先生，这是什么味呀？”洋子等得焦急，从拉门后探出头来。

“不要进来！”

胡桃泽慌忙制止，但是已经晚了。室内的惨状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洋子水晶般的瞳孔里。宛如猫被人踩了一脚，洋子尖叫了一声，战兢兢的僵立在那里，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问：“死……死了吗？”洋子声音颤抖，几乎听不太清。

“是的，彻底死了。”

“被……被人害死的？”

“好象是。”

“那，凶手是……是谁？”

“谁知道呢。我刚刚发现！”

“不，不会是你杀死的吧？”

在恐怖的驱使下，洋子不由地倒退几步，她比胡桃泽晚一步进入现场。虽说时间极短，但是胡桃泽进入丹泽房间后，洋子的视线完全被隔断。等她随后出现在房间时，面前竟然躺着一具尸体。

“喂，不许胡说！如果是我害死的，难道没有一点儿动静？另外，你看这尸体，至少是在昨天之前被杀害的。”

“那，那到底是谁？”

洋子说完，突然一愣，似乎想起什么，没等她开口，胡桃泽急于辨解地说：

“追捕犯人是警察的事。我马上给警察署联系。等警察来了，请你务必证明我是清白的！”

洋子木然地点点头，好像不知道胡桃泽讲了些什么。胡桃泽深感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丹泽之死，必须立刻报告警察。作为第一发现者，免不了要受到严格盘问。

有女侍作证，他可以洗清警方对自己的怀疑。但是，由于胡桃泽杀死了多计彦正在逃亡中——尽管目前还没有发现多计彦的尸体，但数久已报了案。等发现他的尸体，胡桃泽必然遭到追捕。眼下，胡桃泽绝对不能把自己的存在暴露给警察。

然而，即使胡桃泽不报案，现场已被洋子发现，丹泽遇害的事实无论如何也是掩盖不住的。最终免不了警察介入。

“怎么办呢？”胡桃泽一筹莫展，忽地想起同砂木联系。

“洋子姑娘，镇静点儿。我去报告警察，请你马上回餐馆，绝对不许对别人乱讲，等警察赶来之前，一定要保密，记住了吗？”

胡桃泽叮嘱说，洋子犹如失去意志的木偶，机械地点点头。第一次看到血淋淋的尸体，整个神经系统都被吓瘫痪了。在这期间，胡桃泽可以脱离现场。即使向警察报案，也要等自身的安全得到保障之后。

将来报案时，胡桃泽打算瞒下自己的身份。这样做，可以避免警察的调查。他的存在，自然会从“银莲花”的老板或洋子口中冒出来但是他们都不知道胡桃泽的住址和姓名。

对于匿名报案的胡桃泽，警察必然作为怀疑对象之一。这不要紧，必要时，银莲花餐馆的女侍会证明他是无罪的。

胡桃泽一心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思索着，匆匆与洋子分了手。此刻，恰好有辆空车驶来，中途换过几次出租汽车，终于回到自己的住处附近。胡桃泽利用公共电话要到砂木家。谢天谢地，幸好他在家。

“丹泽被人砸死了？！”

砂木异常吃惊，等他听完胡桃泽发现丹泽尸体的全部经过之后，在电话旁思考许久，才开口问道：“这么说，你还没有向警察报案吧？”

“嗳，我想等和你商量之后再说。”

“餐馆的女孩子很快会从惊惧中清醒过来，说不定她现在已经要通了110号台。”

“那，我该怎么办？”

“报重了也没关系，你必须马上与警察署联系。不过，你很可能遭到警方的怀疑。”

“他们不会把我当成犯人的。”

“为什么？”

“因为银莲花餐馆的女侍可以为我作证。”

“那种证词管什么用！警察可以认为你一两天前杀了人，今天又去察看动静！”

胡桃泽不由得连连叫苦。作为尸体的发现者，他很乐观，认为不会把自己当作杀死丹泽的凶手。即使开始时遭到怀疑，警方也会迅速明白过来，因为那是一具死了很长时间的尸体，而且还有证人——银莲花餐馆的洋子。

但是，他丝毫没有想到还存在着发现者可以提前到达现场、行凶杀人的可能性。这样一来，没有人能够证明案发时胡桃泽不在杀人现场。昨天寒流经过时，他在简易公寓里，白天，那儿的住户几乎都不在家，没有人看到他的影子。更何况，胡桃泽时刻都在努力避开人们的视线呢！

银莲花餐馆的老板和女侍都知道：最近，胡桃泽经常在丹泽公寓徘徊。他们的证词对胡桃泽也是不利的，只要无法证明案发时，他不在杀人现场，不仅多计彦，甚至连丹泽一案也会追到胡桃泽头上。

“形势不妙啊！你的指纹也留在现场了吧？”砂木的追问犹如雪上加霜。

“砂木先生，我该怎么办呢？”胡桃泽惊恐万状，彻底失去了主张。

“如果你现在被捕，恰好是数久所期望的。不管怎样，你先瞒下身份向警察署报案。倘若餐馆的女侍报了案，你却沉默着，那么，遭到怀疑的可能性就更大。警察方面有我熟悉的朋友，等了解一下调查情况再决定下一步对策。在此之前，你千万不要盲目行动。或许现场能够发现犯人遗弃的意外罪证，破案并非没有一点儿希望。”

砂木安慰胡桃泽一番，然后挂上了电话。

三

向警察报案后，胡桃泽身心虚脱，像是散了架，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站起来。尽管砂木安慰他说有可能发现犯人遗弃的意外罪证，但是若发现不了，抓不到真正的凶手呢……胡桃泽越想越沮丧，环顾四周，再也没有出路，胡桃泽彻底绝望了。

不知砂木忘记讲，还是有意避开，还有一点对胡桃泽非常不利，因为他具有杀害丹泽的动机，丹泽是直接害死他妻子和英纪的罪人。尽管不是故意的，但结局是悲惨的，他夺去了胡桃泽家属的生命，毁灭了整个幸福的家庭。

事实也是如此，即使胡桃泽横砸死丹泽，也不解心头之恨。事故发生时，如果不被警察抱住，说不定真的结果了丹泽的性命。

抛却往事，胡桃泽的思绪重新回到眼前的凶杀案，“到底是谁害死了丹泽呢？”

报案时，由电话传来的警察的追问声“喂喂，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依然响在耳际，继而转换成“犯人是谁？犯人叫什么名字？”胡桃泽苦苦思索着……突然，凝缩的思绪掠过一道闪电。

“难道我又中了别人的圈套？”

胡桃泽凝视着闪光的方向，欲寻找杀害丹泽的凶手，可是思来想去，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自己更具备作案动机的人。倘若警察知道胡桃泽的存在，马上会把他当作头号嫌疑犯。

是谁设的圈套呢？最值得怀疑的是国本数久。但是，数久不可能知道胡桃泽的行动。连对方的住址都不知道的人是无法设置圈套、陷害他人的。

莫非数久和砂木狼狈为奸，是一鼻孔出气的狐狸？如果这一情况属实，胡桃泽的行动必然通过砂木全部传给数久。不过，近几天的事实无法使这一想象成立。

砂木推测了数久和诗子的关系，从理论上为胡桃泽指出他们就是挖掘陷阱，欲置其于死地的罪魁祸首。显然，这对数久是不利的。由此看来，数久和砂木没有勾结在一起。

“会不会是砂木独自设的圈套？那么，他为什么陷害自己呢？”

胡桃泽百思不得其解。但是，诸多客观因素确实证明砂木存在着这种可能性。胡桃泽言听计从，砂木掌握着胡桃泽的一切行动，现在的公寓是砂木供的，丹泽的行为可疑也是他通报的……

“对，那就是欺骗自己上钩的诱饵！”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出现在胡桃泽的脑海里，欲把胡桃泽的注意力引向丹泽是极其容易的事情，因为周围早就具备了这种客观环境。等胡桃泽充分暴露在丹泽身边后，砂木再设法杀死丹泽。仅凭这一点，胡桃泽也会遭到怀疑。更何况人死之后，他又木然地出现在丹泽房间里，并留下多处指纹。如此等等，岂不等于自掘坟墓？

“难道去丹泽房间也非偶然，而是被巧妙地骗去的？”胡桃泽的思路继续向前发展。

“这么说，那个叫洋子的女侍……？”丹泽房间里的灯光是她告诉胡桃泽的，并坚持说从前一天就一直亮着，从而激起了胡桃泽的兴趣。假如敌人打算设置陷阱，必然预见到胡桃泽要去银莲花餐馆。事先在那儿安排好心腹，引胡桃泽上钩。对，女侍就是他们设置的圈套和香饵，背巷小餐馆绝对配不上她那美丽的相貌和苗条的身段，而且，去丹泽房间送炒饭时的演技也绝不是一般的女孩子所具备的。想到这里，胡桃泽心中终于浮现出一个主意。

“试探一下洋子！”

可是，胡桃泽不能直接去银莲花。根据他的报告，警察正在赶往丹泽房间。倘若贸然行动，就等于主动投进警察撒下的大网。

他飞快地翻开电话簿，要通餐馆，对面传来老板的声音。

“你找洋子嘛？不知道她跑到哪儿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店里这么忙，我正犯愁呢！”

“哎，她还没有回去么。”

胡桃泽抬起胳膊，吃惊地看看表，自从发现丹泽的尸体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不用说，她没有直接回餐馆。

“洋子离开那儿多长时间了？”

“嗯……大约有两个小时了吧。刚才我有点儿事，托她照看着铺面，谁知回来一看，早就没了人影。”

洋子果然溜走了。

“她住在哪儿？”

“不知道呀！三个月前，洋子看到我在店门口贴的招工广告就留下来了。别人都嫌我嘴碎，不愿意在我这里干。洋子是有点儿狂妄，但是很可爱。……哎，你是谁？听声音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洋子的朋友，打搅了。”

“喂喂，等……等等！”

没等老板讲完，胡桃泽慌忙挂上了电话。果然不出所料，是圈套，洋子扮演的角色就是诱使自己步入陷阱。他咬住嘴唇，凝神思索着，躲在洋子背后的是谁呢？砂木最可疑，大概是他让洋子潜进银莲花的，如今洋子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再也没必要留在那里，所以立刻撤离了餐馆。

“这儿危险，必须马上离开！”想到这里，胡桃泽深感不妙。这儿是砂木提供的住处。在某种意义上讲，恰是储藏猎物的仓库，为的是把捕获的猎物保存到最美味的状态。在这期间，接到密报的警察随时可能闯进来。

一旦被抓住，休想再逃脱！

已经勒死了一个，警察会毫不犹豫地把另一个人遇害的罪责强加到具有杀人动机的胡桃泽头上。如果他真的再被扣上砸死丹泽的罪名，就等于被投进“双重圈套”，即使被逮捕，胡桃泽也想等彻底揭露了对方的全部阴谋之后。因为他知道，一旦被捕，任何警察都不会为他这个双料的杀人犯开脱、帮助他澄清事实！

必须马上逃走，尽快逃到砂木的视线达不到的地方！胡桃泽脚下犹如着了火，一溜烟儿逃出公寓。

第08章 消失的女侍

一

警察通过110号台接到一个身分不明的男人的报告后，火速赶赴现场——新宿区若叶町公寓。

在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举报中，凡是报告火警或安放炸弹等重大案情的，多属于捉弄警察的恶作剧。但是，报告有人遇害的，基本上都是既发的事实，因为报案者害怕牵连自己。

首先到达现场的刑警跳下警车。经过现场勘察，认定为凶杀案，在保护现场的同时，立即用报话机报告给了警视厅通讯指令室。

刑警一科、法医和所辖署的警察先后赶到，草场也在其中。

作案现场在新宿区若叶町“卡莎若叶”公寓的614室。被害人是国本开发公司的秘书科代理科长丹泽克己，三十二岁。法医鉴定结果，死因为钝器所伤，致使头盖骨破裂。凶器是丢在尸体旁边的铜制笔架，死亡时间估计在二十四小时至三十小时前。从室内没有搏斗、挣扎的痕迹来看，凶手可能是死者的熟人或朋友。

警察自然要把不明身份的报案者列为头号嫌疑犯，不愿牵连进去的发现者在报案时往往隐下姓名，但是有时候，犯人出于良心上的自责或故意向警方挑战也采取这种方式，不管此次的报案人属于哪一类型，目前都需要把其视为灰色人物立案侦察。

警方在周围进行了细致的调查。第二天，刑警也出现在银莲花餐馆。来人是草场，他很快了解到，大约在丹泽遇害的一个星期之前，有一个男人经常在公寓附近徘徊。

草场找银莲花的老板详细询问了那个男人——胡桃泽英介——的待征。在回答草场的问话时，老板想起一件事。

“昨天的电话很像是那个男人打来的！”

“昨天的电话……怎么回事？”草场敏感地问。

“昨天，恰好在警车和其他车辆赶来，周围闹轰轰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听声音很像那个男人。”

“什么内容？”

“他问洋子在不在餐馆。”

“洋子？”

“这儿的雇员。我一直在担心那孩子呢！”

“那位雇员，她还在店里吗？”

“昨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现在的年轻人，太不负责任啦！当然，我压根儿也没有指望她。”

“昨天什么时候不见的？是不是在发生凶杀案之后？”

“让你这么一说，倒象是，这丫头，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这个月的工资，她还没有领哪！嗨，早不走晚不走，专等出现凶杀案再走，不被当成杀人犯才怪哩！哎，等等，莫非那孩子……”

老板发现刑警表情严肃，不由地一惊，急忙缄住口。

“请把她的住址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

老板惊恐地说。警方在餐馆了解到一个徘徊在丹泽身边的男人和案发时立即消失的年轻女人。二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呢？身份不明的报案者和曾经出现在银莲花餐馆的男人是不是同一人物呢？

警视厅立刻成立了专案总部，专门负责侦破此案。目前调查的焦点是集中寻找上述人物。

这时候，胡桃泽英介已经逃出砂木提供的简易公寓，黑暗中的彷徨把他进一步推向可怕的深渊。

二

当砂木发现胡桃泽消失时，起初认为很可能遭到数久一伙的绑架；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刚刚发现丹泽的尸体，为了逃避警察的追捕，也许他主动躲起来了，若是后者，胡桃泽也该给自己通报一声啊！

“不，胡桃泽开始怀疑我！”

砂木迅速作出准确的判断。如果信任自己，他绝不会从现在的公寓里逃出去，因为那儿是最安全的地方！

砂木为胡桃泽不信任自己而悔恨。

“这个傻瓜，身上带的钱又不多！方一被警察捉住，休想逃脱惩罚。”

可以肯定，丹泽遇害的背后隐藏着复杂的案情。那么，到底是谁，为什么杀死丹泽呢？

砂木仿佛觉得，此次凶杀案同多计彦和诗子的失踪有密切关系，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摸下去，一定能够找到多计彦的尸体。

警方还不了解多计彦夫妇失踪的内部情况，尽管数久要求警方寻找二人的下落，但是根本不可能知道多计彦被胡桃泽勒死，诗子在和胡桃泽“私奔”途中被人掠走。因此砂木认为，只要从草场那里及时了解到丹泽凶杀案的调查进度，就可能先于警察找到多计彦夫妇。

砂木也来到现场附近。周围划有保护线，没能进去。他打算找银莲花餐馆的女侍了解一下情况，可是从老板口中得知，案发后，女侍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砂木非常重视这一信息。女侍为什么潜起行踪呢？仔细想来，大致有以下可能。

一是对做工突然产生厌恶感，迅即离开了餐馆。据老板讲，三个月前，姑娘看到门口的招工广告飘然来到店里。看样子是个毫无定性的女孩子，和随便进店工作一样，现在又随便离职。

二是本人与事件有牵连，即直接参与了杀害丹泽的行动，或者她就是行凶的罪犯，在事件暴露的同时，必然躲藏起来。

三是被人抢走。那么，别人为什么要抢走她呢？据了解，女侍颇有性感，也许有人以奸淫为目的骗走了她。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此事发生在案发后，尸体被发现和发现者被拐走，二者是前后进行的呢？还是属偶然的巧合？

也许女侍看到了对犯人不利的东西，譬如对方的相貌等。总而言之，她握有致犯人于死地的证据。为堵住她的嘴，案发后犯人立即抢走了她。

“这样一来，女侍的处境是异常危险的。”正当砂木为自己的判断而吃惊时，两个男人走进餐馆，冲老板劈头问：

“打听女侍的就是他吗？”

砂木转过身，循声望去，只见草场把一副长脸拉得更长，戏谑地说：“噢，原来是你啊！我们可不愿意让别人随便闯进自己的地盘！”

看样子是餐馆的老板对砂木刨根问底地打听女侍的消息产生了怀疑，暗中报告了警察。

“哎，我说伙计，你怎么对女侍这么感兴趣？”草场不等砂木回答，把脸一沉，又跟着问了一句。

“听说案发时，餐馆的女孩子不见了。因此，我也想来凑凑热闹。”砂木半真半假地搪塞说。

“你怎么知道女孩子不见了？报纸上根本没发表有关她的任何消息。据老板讲，你是专门来找她的。”草场毫不客气地驳回砂木的搪塞。

“女侍的消失，是我刚才听老板讲的。”

“那么请问，你找她什么事？”

“丹泽是我的老主雇国本开发公司的司机，我从他那儿听说银莲花餐馆有个可爱的女孩子。于是我想，如果问问她，或许可以了解到丹泽身边的情况。”

“丹泽刚搬来，和女侍并不亲密。”

草场通过老板得知，女侍受胡桃泽（当然，草场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之托，曾去丹泽房间送过炒饭。

“大概是丹泽患了单相思。总之，我是听他讲的。”砂木巧妙地敷衍着，反正草场再也无法与丹泽对质。对于砂木的回答，草场颇有怀疑，但他决定暂时回避，转而抽了抽鼻涕，笑眯眯地问：

“你……好象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有啊！”

“真的嘛？前几天，你让我调查过胡桃泽英介的出境登记卡吧。他和这次凶杀案没有什么联系吗？”

到底是老牌警察，草场一语中的，但他好象还没有把胡桃泽彻底划进圈内，也不知道丹泽轧死了胡桃泽的儿子，因偶尔在银莲花餐馆碰到砂木，才把丹泽和胡桃泽两个同一公司的职员撮合在了一起。

“不过，警方迟早要把二人联系起来，然后进一步摸到被掩盖在二人背后的多计彦夫妇的踪迹。砂木暗想：必须快速行动，稍有迟疑，就会被警察抢在头里。

“胡桃泽么？他和丹泽没有任何关系！国本开发是家大公司，我的情报所负责处理职工的各种纠纷。”

“嗯，就算你讲得对，不过，我劝你千万不要把手伸得太长！否则，连你也要赔进去！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老兄，切莫吓唬我！别忘了，这也是我的工作。哎，找到女侍了吗？”

“没有，正在全力以赴地寻找。这孩子，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来飘去的，很难找到她的踪影。”

“对于她的消失，警方怎么认为？”

“嗯，是啊。警方会怎么认为呢？”草场把脑袋一歪，露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这人本来就长得滑稽，现在越发显得懵然混沌，让人高深难辨。

“依我看，老兄没必要隐瞒吧。警方自然急于要找到她，其中必定有些缘故。”

“是啊，是要找到她！因为她是在杀人事件发生的同时失踪的，说不定她就是杀人凶手！”

“诸位警官未必这么想吧？她是在丹泽之前来餐馆的。丹泽去年年底才搬进前面的公寓。说是公寓，实际上是一座成套出租的高级宾馆。女侍不可能在两个月前就预见到丹泽要搬到这儿来。至于警方的态度……与其说把她视为杀人犯，毋宁说恰恰相反。”

草场一惊，脸上的肌肉颤动了几下，“你怎么知道？”

“这点儿小事，只要动动脑子，谁都看得清楚。如果不快点儿找到她，女侍的性命就难保喽！”

“你也这么想吗？”

“是的。即使女侍再没有定性，老板让她守铺子期间也不会擅自溜走，而且，店里没有丢失任何东西，甚至连本月的工资也没领。因此，我觉得必须尽快找到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嗯，实际上我们正为这个着急呢。”草场终于吐露了真情。

“一点儿线索也没有找到吗？”

“公寓周围，我们都反复调查过，但是一无所获。与儿童不同，对方是女青年。平时，附近的情侣很多，即使被犯人带走，看上去像一对恋人，谁也不会产生怀疑。”

“恋人？”

“还有一点是个谜。你从报纸上也看到了，报案的是个身份不明的男人。现已查明，地点在西大久保的公共电话亭。不知道这个男人与本案是什么关系。总部已把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不过，如果他就是犯人，为什么又去报案呢？”

“故意向警察挑衅吧。”

“嗯，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据老板讲，丹泽遇害之前，有个男人多次出现在公寓附近。发现尸体后，又向餐馆打电话找那名女侍，当听说女侍不在时，似乎很吃惊。事后，我们请老板鉴定了报案时的电话录音，发现声音很像徘徊在丹泽身边的那个男人。你说是吧，老板？”

草场请在烹饪室的老板证实说。老板连连点头。

“嗯，绝对没错，发音恃点一模一样！”

“尽管不可遽下结论，但是至少可以说徘徊在丹泽身边的男人和报案者是同一人物。这人不知道女侍消失，更谈不上骗走她。然而，我们却把他当成了最大的嫌疑犯。假如他没有骗走洋子，那又是谁干的呢？这一点仍然是个谜。”

草场的一番话大致使砂木摸清了警方的动向。他们一方面把胡桃泽作为犯人进行调查，一方面又准确地估计到女侍不是被他带走的。

除胡桃泽之外，专案总部的办公桌上至今没有出现其他嫌疑犯的名字，尽管他们寻找女侍的方向是正确的，但是在追捕犯人方面，其指导思想显然出现了混乱。

第09章 秘密交易

一

“是谁杀死了丹泽呢？”

警察怀疑胡桃泽。砂木心里明白，犯人不是他！虽说没有二十四小时监视胡桃泽的行动，但砂木相信，他是清白的。诚然，胡桃泽憎恨丹泽。可是，若想动手，丹泽早就被他砸死了。况且，丹泽的罪孽是过失造成的，杀死其主子多计彦也就等于消除了对丹泽的怨恨。时至今日，胡桃泽不可能再杀害肇事的司机。那么，犯人到底是谁呢？

砂木心中浮现出一个人物——国本数久！多计彦失踪后，丹泽立即投到数久怀抱，并得到破格提拔。照理说，与前任经理关系密切的司机，即使被解雇，本人也甘受其罚，绝无怨言。

丹泽却属例外。这是为什么呢？砂木认为，这是数久对丹泽特殊贡献的褒奖。当然，在抓住对方弱点的时候，即使没有“贡献”，也能携到意外的好处。或许，丹泽正利用了这一点要挟数久，而且，开价刻薄，逐步升级。数久忍无可忍，终于除掉了丹泽。

“丹泽又抓住了数久的什么弱点呢？”

多计彦失踪后，丹泽得到提拔。也就是说，丹泽亨通的官运与多计彦的失踪有密切联系。

难道丹泽在数久的授意下掩藏了多计彦的尸体？不，不可能。对数久来说，藏匿多计彦的尸体是毫无意义的。毋宁说，他渴望早一刻发现尸体！现在，他已向警察报了案，要求寻找多计彦夫妇。那么，丹泽到底抓住了数久的什么把柄，以致于被杀害呢？蓦地，砂木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数久让丹泽害死了老经理多市郎？”

但这一想法很快被否定了。国本多市郎是六年前去世的。老经理死后很久，丹泽才进入国本开发公司。有关新职工的身份调查，都是由砂木一手承办的。在他的记忆中，丹泽进入公司之前与数久没有任何交往。

也就是说，两人的关系是在丹泽进入国本后建立的。数久很可能利用了丹泽或被丹泽抓住了什么破绽，砂木心想：“不管怎样，近几天必须盯住数久！”

二

刑警草场对砂木迅速盯上银莲花餐馆的女侍——洋子十分不满。砂木怎么知道餐馆里有个洋子呢？他说是从丹泽那儿听到的，但据老板讲，丹泽与洋子之间基本上没有接触。

银莲花的老板告诉说，砂木听说洋子消失时，显得非常吃惊，正当砂木埋头沉思，接到报告的草场立刻赶到了银莲花。

关于洋子，砂木好像事先了解一些情况，这些情况大概不是砂木从丹泽口中得知的，而是来源于那个徘徊在丹泽身边的飘忽不定的男人，那人曾经寻找借口，让洋子去丹泽房间送饭。洋子果真去了，而且那人跟在身后。从此，男人经常出现在银莲花餐馆里，同洋子海阔天空地聊天。

据此，草场得出一个结论，假定那人与砂木之间有过接触，那么，砂木知道洋子的存在也是极其自然的。可是，那个男人是谁呢？

为什么砂木不断询问胡桃泽英介的去向呢？对，那个男人会不会是胡桃泽？为验证自己的推断，草场立刻跑到国本开发公司人事科借来胡桃泽的免冠照片，请银莲花的老板辨认，结果正是他！

草场为自己的意外发现而高兴。由此可以断定，报案者和经常出现在餐馆里的男人都是胡桃泽！可是，砂木为什么隐满此事呢？

紧接着，草场对胡桃泽英介作了详细调查，收获是巨大的。两年前，胡桃泽的儿子被丹泽驾驶的轿车轧死，妻子含恨自杀，而且当时乘坐这辆车的经理国本多计彦今年年初同妻子一起失踪，堂弟数久向警方报了案，请求寻找二人，此事与丹泽一案一定有某种联系，而且，胡桃泽与经理夫妇同时消失。砂木正在寻找他们的下落。

“砂木这小子，肯定在袒护胡桃泽！”讨论案情时，草场隐下砂木这条线索，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陷入僵局的专案总部顿时沸腾起来，刑警们无不为草场的发现欣喜若狂。

三

“经理，您的电话。”

秘书把电话转给国本数久。多计彦消失，数久临时行使经理职权。但是，整个公司已把他当作名副其实的总经理。

“谁来的？”

“说是丹泽科长的代理人。”

“什么？！”

数久瞪大了眼睛。丹泽命归西天，他的代理人到底是什么人？不管怎样，数久决定接了电话再说，于是伸手按了按室内程控电话的切换按钮。

“喂喂，是经理先生吗？”

对面传来一串浓重的鼻音。大概是为了改变自己固有的声音。

“我是数久，你是谁？”

“丹泽的代理人。”

“丹泽死了。你为他代理什么事？”

“讲话何必冷冰冰的。经理夫人在我这儿呢。”对方戏谑地说。

“经理夫人？”

“就是前任经理的妻子嘛！”

“你说什么……诗子……夫人她？”数久慌忙压低不由地高亢起来的声音，转向秘书说：“请你出去一下。”

等秘书离开房间，数久迫不及待地问：

“夫人和你在一起吗？”

“对，人质在我这儿。”

“人质……，你把她监禁起来了？”

“一点儿不错！”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已经报了案，警察在寻找她！”

“哼，夫人当初一直与你联系吧？中途突然中断，你急了，没办法才报的案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废话，要想安全地赎回夫人，立刻准备五千万元，不贵吧，作为国本开发公司总经理夫人的赎金？”

“什么，你的神经是不是出了毛病，一下子到哪儿去弄五千万现金？！”

“神经非常正常，而且你也知道我没有发疯，好了，别再演戏了。五千万你出不出？”

对方的语气格外强硬，似乎忘记为改变声音使用的鼻音，赤裸裸地暴露出一副贪婪的凶相。

“没头没脑的，耍什么野蛮？你以为我会无缘无故地送给你五千万吗？”

“你和夫人的关系，我清楚，慢说五千万，即使花一亿也算便宜了你！我很需要钱，所以开价低了点儿，怎么样，我让你明白明白！”

对方把听筒换了个人，紧接着传来女人焦急的哀求声：“数久，是我……诗子啊，救救我！”诗子的声音断断续续。数久大惊，险些乱了方寸。

“夫人，你没事吧？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呀！求求你，快想办法救救我！”

“他们在折磨你吗？周围有什么标志？刚才的男人是谁？”

这时，诗子的嘴被捂住。话筒里又出现男人的鼻音。“怎么样，这下该明白了吧？本人既没有疯，也不是开玩笑，刚才女人的哀求更不是录音。要想把她赎回去，老老实实地交出五千万，票子要旧的！”

“知道了。我马上准备钱，务必放回夫人！钱……怎么交给你？”

“随后通知你。记住，如果你敢告诉警察，我就结果女人的性命！”

“绝对不告诉！”

“是真是假，我要看看动静。以盈利为目的的拐骗是要被问罪的。”

“钱，我一定准备。不过，要凑齐五千万旧票子需要时间。请放宽期限，并保证夫人的安全！”

“放心吧。夫人是宝贵的人质，本人是不会亏待她的，嘿嘿嘿！”对面传来一阵淫亵的笑声。“准备钱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需要四五天。不不，一周吧？”

“给你四天时间！今天是月底，下月四号我再与你联系。晚十点，你在家里等着！在此之前，不许露出任何破绽。”

咔嚓一声，对方挂断了电话。对方要的是经理室的直拨电话，查不出是从哪儿打来的。听筒里死一般沉寂，数久骂骂咧咧地把电话摔在桌子上。面对突然发生的事态，数久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周围又没有可靠的人商量。但他心里明白，即使对方不警告，自己也不会告诉警察。

打电话的家伙说是丹泽的代理人。看来，对方深知数久不敢向警察求援，才利用人质敲诈他。

数久悽悽然，不知所措。目前唯一要做的事是准备五千万巨款！

四

国本数久无论如何也要凑足这笔钱。否则，赎不出诗子，数久永远达不到最终目的。敌人非常了解底细，所以才提出数额巨大的赎金。

当然，只要能赎回诗子，数久就可以获得比五千万大几十倍的利益。不过，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要在短时间内凑齐这么多旧票面的现金，对数久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不待言，数久拥有的积蓄远不只这些。可是，手头没有现款啊！

四天交出五千万。这是犯人的命令，至高无上的命令！数久把身边的现金收集起来，勉强凑够了两千万。实在没办法，数久决定向银行借款。

对于突如其来的匿名电话，数久心中无数，猜不出打电话的是谁。既然对方说是“丹泽的代理人”，也许是他身边的熟人或朋友。丹泽在家中被人砸死，警方正在调查，但是至今没有发现重大线索，查出嫌疑犯。

打电话的是丹泽的朋友，还是其他人呢？他为什么要称自己是“丹泽的代理人”？丹泽已亡，如今是死无对证了。

这时，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数久脑海里。

“说不定砸死丹泽的凶手就是打电话的男人！”既然是丹泽的代理人，那就证明至少与丹泽有某种关系。而且丹泽死后，对方马上打电话进行敲诈。

“对方为什么要除掉丹泽呢？”数久苦苦思索着……。蓦地，他眼睛一亮：“大概丹泽摸到了敌人窝藏诗子的地点。作为犯人，掠夺诗子的目的是利用她索取巨额现金。恰在即将成功的节骨眼上，丹泽突然冒出来。对于犯人来说，为夺到五千万巨款，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除掉丹泽！”

实际上，丹泽就是数久为收集情报而秘密豢养的走狗。数久为他花了许多钱，丹泽也相应地出了力，杀死多计彦，数久就任总经理，靠的就是丹泽的力量。

孰料，即将大功告成时，诗子突然失踪，与胡桃泽伪装私奔期间的定期联络随之中断。最后一次信息是在国东半岛顶端的海滨旅馆发来的。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起初，数久实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实。自己的命运和诗子紧紧地拴在一起。两人之间虽然没有纯洁的爱情，但是没有诗子，数久便无法攫取国本家的财产和整个公司。

如果真的找不到诗子，她那份财产继承权必定转给多计彦的两个妹妹。再者，对于诗子来说，不论从哪方面考虑，与握有国本开发公司经营实权的数久重新结合，都是非常有利的。也就是说，两人的关系是在色情和金钱的双重诱惑下诞生的怪胎。

可以想见，诗子在与胡桃泽逃亡期间，不可能产生同情心，被胡桃泽俘虏过去。因为长时间和胡桃泽在一起，诗子的处境是危险的。作为诗子，必须努力寻找适当时机，公开自己的存在。否则，就会被人认为主动跟胡桃泽一起私奔。“主动”就意味着她是“同案犯”。到那时，必将失去巨大的财产继承权。

聪明过人的诗子绝不会采取那种愚蠢的行动。更何况，与毫无感情的多计彦结婚也是出于对国本家财产的贪欲。面对无穷的诱惑，在即将达到目的之前，诗子是不会殉于昔日那种天真的初恋的。

那么，诗子突然去向不明，又作何解释呢？百思不得其解的数久立即命令丹泽调查。因为丹泽对侦察这类事具有独恃的嗅觉。

照理说，此类业务应该委托给从多市郎时代就一直担任公司顾问的情报所长砂木，但是数久十分厌恶他。因为砂木忠实于老经理，宛如国本家豢养的一只嗅觉灵敏的看家狗，时刻以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数久的行动，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野心。多计彦夫妇失踪后，最早盯上国东半岛的也是砂木。由刊登在社内通讯上的随笔，断定胡桃泽已逃往国东的眼力更使数久吃惊。

从那时起，数久就意识到有必要跟踪砂木，命令丹泽监视他的行动。但是，砂木的动作实在迅速。在数久察觉其寻找社内通讯的同时，砂木已经搭机飞离东京。

丹泽晚了一步，好容易找到胡桃泽和诗子住过的旅馆，仅探知诗子被人掠走，砂木和胡桃泽已返回东京，此后，也许丹泽凭藉自己的独特嗅觉找到了诗子的下落，结果构成遇害的原因。所以，犯人才称自己是“丹泽的代理人”。

数久预感到，今后和自己打交道的对手是异乎寻常的极其凶恶的敌人。只有稳住对方，才能平安地夺回诗子。

五

限定的期限到了。四日晚十点，对方准时把电话打到了数久家。

“钱准备好了吗？”听筒里传来记忆中的声音。

“总算凑够了。夫人没事吧？”

“放心吧，精神着呢！因为我满足了她生理上的要求！”

“五千万，都是旧钞，我费了很大劲儿才凑齐。在哪儿交换？”

“急什么！等我搞清楚你是否勾接了警察再说。”

“这一点，请你相信。为安全地赎回经理夫人，严格保密是你我的先决条件，以五千万为代价，夫人的性命该不会有危险吧？”

“当然，谅你也不会那么愚蠢。不过，你的部下也可能有个别混蛋报告给警察。”

“此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嗯，这可没准儿。即使你不说，也可能被人察觉，或者凑钱时露出马脚。总之，还是谨慎点儿好。”

“你说怎么办？”

“钱都打好捆儿了吗？”

“每捆儿一百万。”

“把它拆开，像废纸一样搅乱它！”

“为什么？”数久实在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好容易点成捆的钞票，为什么要搞乱它呢？

“照我说的办！”

“点钱可费时间哟！”

“在数量上，我相信你不会搞鬼。把五千万充分搅匀，象废纸一样让它膨胀起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少啰嗦！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要想平安地赎回经理夫人，最好老老实实地照我说的去办”

“好吧，我马上做！那，然后呢？”

“然后把钱装进一个大塑料袋里，你一个人开车沿246号公路驶向郊外。”

“246号公路？”

“对，记住了么，你一个人开车来。如果车上载人或指使其他车辆跟踪，哪怕有一辆可疑的尾巴，也取消这次交易。也就是说，夫人的性命就此结束。懂么，不是改日交换，而是永远停止！就这样，把我讲的牢牢记在心上，谨慎从事！”

“你也真够小心眼儿的。此事关系到夫人的性命，你以为我会那么冒险吗？那么，沿246号公路开到哪儿。”

“先把表对好，现在是十点五分。对好后，马上出发。三轩茶社旁有个三岔路口，近前左手有座丹顶电话亭。从十点三十分开始，亭内电话每隔两分钟响一次铃。路上即使行车时间有点儿出入，也没关系。到达后，必定能碰上其中的一次铃声，你在亭内等候下一步指示。”

“万一电话有人用着怎么办？”

“上面贴有‘电话已坏，停止使用’的纸片。一纸两用，兼做标记。你把它揭下来，推门进去！”说完，对方挂断了电话。

数久按照命令，解开钱捆儿，像棉花一样把它搅拌开。捆得石头般沉重的纸币被弄得乱七八糟，体积膨胀了好几倍，宛如被装进垃圾袋的纸屑。若要点清数目，需要花费很大气力，数久实在不明白对方搞的什么鬼把戏。

他用塑料袋把钱装好，一个人开着心爱的“丰田”驶出家门。他在驶向指定地点期间，总觉得有人监视自己。这也难怪，对方要验证数久是否真的信守规矩，等弄清确实没人跟踪后，再作新的指示。

狡猾的敌人！数久不禁为其周到的用心而咋舌。

数久来在三轩茶社，三岔路口附近真的出现丹顶电话亭。犯人大概预先作了调查，到达的时间恰好是十点三十分。正如犯人所说，玻璃门上贴着“电话已坏，停止使用”的字样。数久把它揭下来，走进电话亭。

刚走进去，电话铃响了。数久拿起听筒，耳畔立刻响起熟悉的嗫嚅声。

“你很听话，好像一个人来的。”

“一点儿不错。夫人在什么地方？”

“等等，不要慌么！等收到钱再说。”

“不是同时交换么？！”

“同时交换？如果有那么好的办法，请你教给我。唯有人质才是本人的安全保障。收不到钱，我是不会放她的。”

“你负约！”数久冲着电话嚷。

“负约？我什么时候践过约？”

“你说过，交出五千万就归还夫人！”

“是讲过。所以，才准备与你做这笔交易。”

“那好，快把夫人交出来！”

“谁讲的要和你同时交换？先交钱后付‘货’才符合情理。”

犯人提出无理要求。不过，事实也是如此。此类犯罪，为了保卫自身的安全和达到诈骗目的，犯人多半要求先交钱后放人。

“放心吧。一旦收到钱，我马上把夫人还给你。放在我这儿也是个负担，本人也想早点儿轻松轻松。”

“夫人在哪儿？”

“你这个混蛋，我不是讲过么，先交钱！记住，再不照我说的做，立刻把女人碎尸万段！”对方恶狠狠的，语气里充满残暴的杀机。

“好吧，把钱交给你。告诉我，怎么交？”

数久不得不作出让步。这种交易完全是一边倒的买卖，拥有人质的一方占有绝对优势。不论凶犯多么蛮横，在安全夺回人质之前，受害一方只好咬牙忍受。

不过，虽说希望不大，受害者也有机会惩治犯人。那就是交接赎金的时候。犯人不接触交款人是得不到赎金的。对犯人来说，此时潜藏着极大的危险性。

正因为如此，犯人在同受害者一方交换人质时，将倾注最大的精力。此举的成败，关系到能否得到巨额赎金。

到底犯人打算用什么方法接收现金呢？尽管数久处于受害者的被动地位，但他面对如将开始的最惊险的一幕，依然对犯人的智商产生极大兴趣。

“从那儿进入世田谷大道。多摩大桥近手左侧还有座发生故障的电话亭。你必须十点五十之前到达那儿，在亭内等候指示。”

数久无奈，再次握紧方向盘进入指定路线。尽管对方还没有发出最后指示，但是一种越来越接近交易地点的紧迫感早已压在心头。

大桥这边出现发生故障的电话亭。数久准时到达。进去后，电话铃立刻响起，仿佛专门等着他。数久抓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国本数久吗？”对方试探地问。

“是我，你是谁？”

“这还用问么，我也是一伙的。下面照我的吩咐去做，钱带来了吗？”

“还要问多少遍？”

“我是问你带在身边没有。”

“就在身边。”

打电话期间，为了不使犯人或犯人以外的其他人夺走，数久把钱袋紧紧地抱在怀里。

“很好，你很能干！”女人莫明其妙地夸奖说。

“你朝电话下面看，那儿有个易拉罐大小的铁瓶。”

“嗯。”

数久腾出一只手，从电话机下面把它拿出来。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东西，分量相当重。

“那是只小喷雾器。拧开上面的旋钮，把里面的液体喷在钱袋上。”

“到底搞什么名堂？”

“你少废话，照我说的做！”女人强硬地说，数久只好服从，急忙把液体反复地喷在钱袋上。

“听声音，大致喷得差不多了。听我作最后指示。记住，在我发出指示以后，五分钟之内不交出现金，经理夫人就没命啦！”

“带来的钱就是给你们的。”

“把轿车丢在那儿，步行上桥！”

六

砂木察觉，近日来数久坐卧不宁，行动异常。自从怀疑数久插手害死丹泽后，砂木一直监视着他。

四日晚上，砂木发现数久驾车驶出家门，不知道要去哪儿，样子十分慌张。砂木立即来了精神。

砂木有一辆专门用于盯梢儿的摩托车。车是轻型的，350CC，便于拐弯。市内市外的跟踪，砂木都使用它，而且，再窄的胡同也能骑，交通堵塞时还可以寻找空隙钻过去。更重要的是，轻骑目标小，不容易被敌人发现。

数久沿246号公路驶向郊外，来在三轩茶社的交岔路口前，推门走进电话亭。令砂木不解的是，玻璃门上贴着“电话已坏，停止使用”的纸片。数久进去时，特意把它揭下来。砂木站在远处举起夜间望远镜，清晰地捕捉到数久的一切行动。

走出电话亭的数久重新钻进汽车，由三轩茶社路口向右一拐，朝狛江方向驶去。为了不被发现，砂木与数久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

途中，砂木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轻骑与数久的轿车之间夹着一辆双人摩托，好像也是跟踪数久的。砂木心头一震，没料到不以为然的盯梢儿却钓到一条大鱼。在多摩桥畔，数久再次进入“电话已坏”的公共电话亭。砂木断定，数久要在亭内接受什么人的指示。

不多时，数久从里面钻出来，把车丢在原处，徒步走向大桥。这时，一直跟踪轿车的双人摩托忽地越过数久，驶向大桥。

刹那间，砂木迷惑了，是监视数久呢？还是跟踪摩托？稍顷，砂木一咬牙，立即作出决定，飞速跨上轻骑，朝即将驶过大桥的摩托车追去。数久的行动固然可疑，但是新出现的双人摩托更具有吸引力。

砂木把数久丢在大桥中央，沿世田谷大道尾追着摩托车奔向神奈川方向。跨过大桥后，砂木不停地询问自己，数久到底要干什么呢？

进入川崎市的摩托车继续沿小田高速公路朝小田原方向急驶。车上载着一对恋人。摩托在柿生附近突然向右一拐，驶进一条狭窄的小路。路上没有其他车辆，跟踪极端困难。

但是，砂木十分自信，认为对方没有发现自己。摩托车高速行驶在起伏不平的夜间小路上。不多时，骑车人忽然发现是条死路，于是慌忙折回来。从对方的行动路线看，好像不是本地人，也不像发觉有人盯梢儿到处乱窜。只是在川崎市附近的山间小路上盲目地兜风。

“这两个家伙，简直没长眼睛！”

这时，砂木突然醒悟到，不是他们没长眼睛，说不定是自己上了当。他决心靠上去，弄个究竟。恰好面前出现一段较平坦的路，砂木一按油门，忽地蹿到摩托车前面。

砂木抬起手，示意后面的车停下，车上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如果对方掏出凶器反抗，砂木打算立刻征服他们。男人之间的一对一格斗，砂木完全有把握获胜。

年轻人老老实实地停下车。砂木跳下轻骑，一步步逼上去。男的不仅没有反抗，反而抓住女人的手哆哆嗦嗦地颤抖。砂木打开车前灯。

“哎呀，你看……我早就觉得没有好兆头！劝你不要干的么！”

女的声音打颤，懊丧地埋怨男的说。这是一对恋人，砂木不认识他们。看上去，都不过二十岁上下。

“劝他不要干什么？”砂木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两人的脸，厉声问。

“是……是别人让我们干的。如果不答应，要遭报复的，实在没办法，我们才来的。”

在手电筒光束的直射下，女青年战兢兢地抬起痉挛的脸；男的被吓破了胆，头也不敢抬。砂木躲在手电筒背后，两人逆光，看不清砂木，好像把他错误地当成了警察。

“所以，我在问你们，到底被迫干了些什么？”

“让我们跟踪那辆丰田车，只是跟在后面就行，因此给了我们两万日元。我觉得怪可怕的，劝弘志别答应，可是弘志想挣钱，结果……咳！”

“讲详细点儿，是谁让你们跟踪丰田的？如果能够如实地告诉我，我就饶过你们！”

砂木利用对方的错觉诱导说。男的终于抬起头，好像比女的还年轻一两岁，一张长满粉刺的脸上依然刻着天真的稚气。

“那人是地地道道的大流氓，我们俩不过是东京美洲狮同志会的普通成员，打算今天晚上在驹泽公园聚会。咋天，我们两个在常去的环七路旁的‘七个半’茶馆里休息，恰好有个男的走过来。那人一身黑装，只有脖子上缠的带子（领带）是白的，样子怪刺激的，那家伙突然掏出两棵（两万日元），说是给我们找点儿事做！”

年轻人忘记害怕，越讲越带劲儿，不断加快的语流中间或蹦出令人费解的黑话。听谈吐，两人好像是“飞车队”的成员。

“是那只黑乌鸦让你们跟踪丰田的吗？”

“嗳。从被跟踪人的家庭住址到时间、路线都详细告诉了我们，并交待说，过了多摩桥，不论去哪儿，随便转上一小时就行了。”

“跟踪人，连路线都清楚，你们不感到奇怪吗？”

“是觉得奇怪。可是，对方把两万元朝我手里一塞，瞪着狼一样的眼睛，仿佛在说，如果不答应，一定让你们的脑袋搬家！那人不是一般的痞子，肯定是个手段毒辣的大家伙。我们就干了这些，不犯法吧？”

“你们想想，跑一趟就给两万元，这不太离奇了么？”

“是离奇！不过，我们平时很少能搞到两万块钱。我需要钱，就是警察，也不会没收我们的钱吧？”年轻人捂住口袋，保护着好容易挣得的收入。

“放心吧，钱是你们的。不过，关于那个大家伙，你们仔细回忆一下，什么都可以，把想起来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我们没看清相貌，因为那人戴着口罩和墨镜。”

“体形呢，是胖是瘦？”

“体形不错，显得很精干！”

“身高？”

“大块头儿，一米七以上。”

“讲话有什么特征？”

“记不清了。”

“还能想起点什么吗？”

“嗯……”年轻人拼命搜寻着大脑中的记忆。当了解到砂木不会没收他的佣金时，十分愿意合作。

“对啦！”年轻人似乎又想起什么，“也许算不上大事，不值得一提！”他犹豫着……。

“没关系，什么都可以，讲吧。”

“那人脚上的鞋很不一般。”

“鞋？”

“对，是一双黑白相间的鞋。我记得配上那条黑色裤子，帅极了！”

“是不是鞋的前头是黑色的，鞋面是白色的？”砂木从胡桃泽口中得知，把他推下悬崖、掠走诗子的男人也穿这种鞋。

“我想，大概是吧。”

“怎么样，如果再见到他，你能认出来吗？”

“单凭面孔不行，听声音也许差不多。”

“谢谢你们，刚才谈的情况很有参考价值。今后，我还可能找你们聊聊，请把姓名和地址告诉我。”

为表示感谢，砂木掏出五千日元，递到小伙子面前。但是，错把砂木当成警察的年轻人吓坏了，连连摆手说：“不不，收下警察的钱，会闯大祸的！”

“别害怕，我不是警察。”

砂木熄掉轻骑的前灯，把这对张惶失措的恋人丢在黑暗里。

“不过，也和警察差不多。”砂木推着轻骑，诚恳地警告说：“今后，如果再有不三不四的人托你们办事，千万不要答应。为了两万块钱，说不定会搭上性命的！”

“嗨，我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了。”在返回的路上，砂木为自己的粗心而好笑。敌人为了转移砂木的视线，竟然雇了一对幼稚的只知道飞车兜风的恋人。能够把精通此道的砂木骗住，足见敌人的手段之高明。

“嗯，就凭如此严密的防备措施，背后必定隐藏着巨大的阴谋，……到底是什么阴谋呢？敌人故意将诱饵安排在数久车后，显然是为了摆脱监视。那么，设置圈套的又是什么人呢？莫非是国本数久？”

砂木回忆起来了，数久曾经两次进入停止使用的电话亭。那儿的电话也许是数久故意弄坏的，然而，似乎又不象。……嗯，很可能是骗出数久的什么人为向他下达命令而使用的标记。同时，门上贴着“电话已坏，停止使用”的纸片，再也不必担心别人占用。也就是说，使电话发生“故障”的人一定是设置圈套的敌人。

“那么，敌人为什么要采取这么复杂的措施呢？”可以想见，敌人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与数久接触。如此隐蔽的行动，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呢？砂木把轻骑丢在桥畔，徒步来到桥上察看。刚才越过数久，追踪双人摩托时，砂木没发现桥上有人等待数久。

砂木继续搜索大脑中的记忆，数久每次进入电话亭，手里都提着包袱似的东西，好象十分重要，大概是把它交给秘密接头人。

数久有车，但他为什么徒步上桥呢？其中定有文章！

“对，数久上桥前去过电话亭。敌人通过电话指示他从那儿步行。也就是说，接头人就藏在数久步行能够到达的范围内。”

电话亭——面对完全中断的线索，砂木又找到了新的希望。

七

女人悠然地向数久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把车丢在原地，从那儿徒步上桥。桥正中左下侧的水面上停着一只亮着红灯的船，你冲着红灯把钱丢下去。怎么样，记住了吗？从现在起，五分钟之内哟！我们已经试验过了，从电话亭步行，男子只需五分钟就能够到达桥正中。好啦，快去吧！”

“等等，什么时候归还夫人？”数久死命地追问说。

“明天早晨把她还给你！”

宛如电话线被剪断，听筒里阒然无声。数久愣了愣神，只好照吩咐沿左侧步行到桥上。探头眺望水面，并不见红灯。数久按住心头的不安，匆匆赶到桥正中。恰在这时，水面上忽然出现四只红灯，在黑暗中构成一个长方形，意味着船的长度与宽度，大概要数久投在船正中。

船缆在桥桩上，随着缓缓的河水不停地摆动。数久抱住钱袋深深吸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他犹豫起来。

犯人限定的时间眼看就要到了。数久终于拂去心头的踌躇，松开了僵硬的手。扎好口的钱袋鼓鼓囊囊地向桥下飘去。数久以为投得很准，结果却稍微偏离了目标，钱袋落在黑漆漆的河面上，

但是，钱被搅得像一堆废纸装进塑料袋里，里面吸足了空气，利用本身的浮力悬在水面上，轻悠悠地向下游漂去。更使数久吃惊的是，漂在河面上的钱袋摇摇晃晃地发出银白色的光。他仿佛受到沉重打击，木然地立在桥上。直到这时，他才悟出犯人一连串奇妙指示的用意。

喷雾器里装的是夜光涂料，让数久再三喷洒后，即使掉进夜幕下的河里，也能立刻找到钱袋的位置。另外，把喷雾器放在临近交接前的电话亭里，也是为了防止时间一长，数久通过夜光涂料推测到交接方式及地点。

漂在河面上的钱袋眼看就要被冲走。这时，船上伸出一只长杆网兜，把钱袋捞上去，灯光随之熄灭，紧接着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达声。啊，犯人使用的不是一般的小船，而是摩托艇。眨眼间，它载着五千万巨款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数久茫然地注视着下游吞噬了一切的夜幕，与其说他为失去巨款而痛惜，莫如说他被敌人高明的手腕吓破了胆。

许久，数久麻木的神经终于恢复了常态，开始体会到五千万被夺走的苦涩，弄清了对手滴水不漏、天衣无缝的诈骗计划。这附近，多摩川的河水流速缓慢，万一数久投下的钱袋被水冲走，也能追得上；同时，让他把车丢在桥下，为的是延缓追赶的时间。等数久投下钱袋，即使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小轿车，也休想追上远去的摩托艇，更何况无法判断犯人弃船后的行动方向。天晓得他逃进东京，还是逃向神奈川？犯人躲在暗处，巧妙地夺走了赎金。谁能料到，连数久这样精于权术的人竟然也像幼稚的玩童糊里糊涂地受了骗！而且，在与犯人接触的过程中，不用说对方的相貌，就连一丁点儿线索也没有得到。假如犯人不如约归还诗子，就等于白白送给对方五千万！

数久失去了追赶犯人的力气，嗒然若丧地回到轿车旁。尽管失去了巨款，但他又感到只好如此。逼到这一步，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钱，只有交出钱，别无良策！纵使犯人违约继续扣押诗子，为了保全她的性命，也只好忍痛满足对方的要求。

数久没有请警察保护。对此，他不后悔。即使警察到场，在犯人周密细致的计划面前，也会束手无策。到头来，只能无味地激怒敌人，葬送诗子的性命。

截止目前，数久接受了犯人的一切要求，应该说，给对方的印象不算太坏。即使犯人不马上履行诺言，大抵也不会加害诗子。和拐骗幼儿不同，犯人既不用照顾人质的生活，也没有受到警方追捕的威胁。一般情况下，人质的性命陷入危机之日，也正是犯人遭到追捕，处境绝望之时。

在这一点上，数久想得太乐观了。毋宁说，他认为诗子会回来的。到那时，数久的处境将非常被动。诗子是同丈夫—起失踪的，如果她突然出现，警察必然要询问多计彦的下落。万一诗子吐吐吞吞回答不上来，岂不暴露真相，误了大事！

事实上，砂木的推测是正确的。诗子唆使胡桃泽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对于她本人的失踪，原打算以被胡桃泽掠走的形式掩饰过去。谁知中途有变，如今连多计彦的尸体也下落不明。找不到多计彦，诗子就无法向警察交待。失踪前，周围的人都知道他们夫妇呆在家里。假如说不知道丈夫的去向，诗子必然被怀疑与胡桃泽合谋，杀害了国本多计彦。

总之，数久的心理非常复杂。他盼望诗子早一点儿回来。因为诗子回不来，数久就实现不了蓄谋已久的野心，攫取不到国本家的巨额财产；另一方面，在警方彻底搞清多计彦的下落之前，他又害怕见到诗子。

自数久协助多计彦管理国本开发公司以来，他得心应手，所向披靡，犹如快刀斩乱麻，彻底整顿了联合公司，把多计彦玩弄于股掌之上。可是现在，数久彷徨了，沮丧了。面对无形的敌人，他不知该如何对付。

第10章 飞车队的年轻人

一

数久计算着多计彦失踪后的时间。一月一日深夜，胡桃泽袭击了多计彦，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月。

数久豁出去了、不管怎样，暂且相信敌人。等到明天早晨，诗子回来后再作打算。

“唔……”

数久的大脑一激灵，蓦地感到杀死丹泽的可能就是那个诈骗犯！现在，警方设立了专案总部，正全力搜捕犯人。如果刺杀丹泽的和抢走诗子的是同一案犯，那么，犯人必将受到警察的猛烈追捕，处境极为艰难，这样一来，诗子也将陷入困境，甚至难以保住性命。或许犯人为了筹措“逃亡资金”，才精心抢走了这笔现金。

但是，有什么根据证明杀死丹泽的凶手和抢走诗子的犯人是同一案犯呢？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多、太远了吧。

“这还用问么，我也是一伙的。下面听我的指示，带钱来了吧？”

这时，数久耳畔再次响起下达最后命令的年轻女人的声音。

“对，就是那个女人！”

数久握着方向盘，不由地大声喊。当初只认为她是单纯的同案犯，现在看来像是犯人的情妇，是协助男人夺走赎金的死党。他们扮演了不同角色，一个驾驶摩托艇接钱，一个用电话下达了最后命令。

如果杀人和诈骗是同一人物，那么女青年也会隐约出现在杀死丹泽的现场。嗯，当时是有个女的，发现丹泽的尸体后，餐馆的女侍随之失踪。警方好像认为她是被杀害丹泽的凶犯抢走的，目前正在搜寻她的踪迹。数久再三揣度，那个女侍到底是不是最后下达命令的女人呢？

数久急忙回到家中，找出报导丹泽事件的报纸。上面介绍说：女侍洋子去银莲花餐馆工作的时间比丹泽移居“卡莎若叶”的时间早一个月，不可能那么早就预见到丹泽仅凭一时兴趣移居到“卡莎若叶”的行动。因此，洋子被犯人抢走的可能性极大。

数久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又被不符合情理的事实否定了，不过，据说洋子是个飘忽不定的女人；伙同男人骗走五千万的情妇在电话中的语气也格外轻佻。两相比较，二者的性格十分相近。另外，从讲话的语气判断，年龄也同洋子差不多接近。

“难道洋子被犯人裹胁后，又同其合作，一起去多摩川骗走了五千万巨款？”

数久继续思索着……既然犯人身边跟着情妇，至少可以起到抑制对方兽欲的作用，减轻诗子遭受蹂躏的痛苦，同时也增加了一旦失去利用价值，随时都可能被处死的危险性。

数久焦躁地推测着各种可能，在煎熬中期待着天明。眼下对他来说，除了等待再没有其他摆脱困境的途径。

二

“电话亭！”

砂木心想，也许从那儿可以发现什么线索。为了同数久联系，敌人在电话亭上作了标记。说不定通过它可以摸到敌人的蛛丝马迹，尽管可能性极小，但有实地侦察的价值。

砂木沿原路返回，跨过多摩桥，钻进桥下的电话亭。环视亭内，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再仔细搜索，也没有任何收获。那么狡猾的敌人是不会留下罪证的。

砂木大失所望，正要离开：“哎？”

他摇摇头，半推开的门再也开不大了，进来时没有察觉，出门时才发现有件东西卡在半开的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

“这是什么呀？”

砂木伸手抽出塞在门下的物体。“哎，像个罐子！”

物体不大，长短似易拉罐。罐上没有任何标志，很难判断是不是犯人丢的。不过，既然拋在电话亭门下，肯定是出入亭内的人丢的。

砂木决定带回去，仔细研究研究。

三

胡桃泽逃出公寓，但是无处藏身。过去一切都由砂木提供方便，时刻处在他的保护之下，只要耐着性子躲起来就行了，可是现在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庇护，哪怕是一餐冷饭也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寻找。

失去对砂木的信任，胡桃泽痛切地感到没有一个人值得相信的孤独与凄凉。过去，身边至少有诗子和砂木，如今诗子背叛了自己，砂木也无法让人相信。

胡桃泽在孤寂的深渊中茫无目的的流浪，破碎的心犹如—片沙漠，像病入膏肓的患者为延长有限的生命在沙漠中无休止地跋涉。他太累了。不止一次地想去警察署投案自首，每次都是诗子的面影打消了这种自暴自弃的念头。他要重新夺回诗子，亲口问问她对自己是否有真心！

连日来，胡桃泽辗转于市内的低档旅馆，身上的钱很快就要花光了。一旦花光，他打算去郊外的酒吧或餐馆做工。在东京，去这些地方谋职并不困难。由于长期缺人，哪家店门口都贴着招工广告。手续更简单，既不需要身份证明，也不需要履历表。只要对工种不挑剔，总能对付着活下去。

可是，那种行尸走肉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胡桃泽的前途没有一丝光明，倘若局势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则另当别论，而现在却是背对着光明一步步滑向人间地狱。

胡桃泽有自己的打算，在跌进地狱之前，他想找到诗子。如果和诗子在一起，即使下火海钻刀山，他也心甘情愿。

当初，胡桃泽认为，抢走诗子的是丹泽。可是经查证，丹泽遇害时，诗子不在丹泽家里。那么，是谁抢走了诗子呢？

最可疑的是杀死丹泽的犯人，胡桃泽同砂木的看法是一致的，认为凶手与诗子的失踪具有密切联系。不同点在于胡桃泽把砂木本人当成了嫌疑犯。也就是说，砂木杀死丹泽，企图嫁祸于胡桃泽。因为洋子的证词洗不掉警方对胡桃泽的怀疑，犯人行凶后也可能回去观察动静。但是，观察动静应该一个人去，决不会故意带上洋子去现场。在这方面，洋子的证词对胡桃泽是有利的。

综合各种情况分析，洋子很可能是犯人的同伙或者被犯人裹胁了去。不管哪一方面，洋子都知道胡桃泽不是犯人。诗子可能被关在洋子的住处。

“一定要找到洋子！”

但是从那次事件之后，洋子至今杳无音信。警察也在拼命寻找她，一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警方有组织的搜寻尚且如此，潜入地下的胡桃泽更难先于他们找到洋子。

胡桃泽思索着有无警察疏忽的线索，自己比警方接触洋子早。不，他们至今没有接触过洋子。她失踪后，警方才开始行动，其中或许有警方遗漏的蛛丝马迹。

“洋子谈话中，有没有暗示自己住处的痕迹呢？”胡桃泽专心回忆着与洋子的简短对话。尽管绞尽脑汁，但是也没有从中发现有价值的东西。与洋子较长时间的对话有两次，一次是托她去丹泽房间送饭，一次是在发现丹泽的尸体前，洋子告诉他：丹泽房间的灯光一直亮着。现在看来，那就是唆使胡桃泽上钩的香饵！

如果洋子扮演了引诱胡桃泽上钩的角色，她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环视四周，胡桃泽感到自己被困在铜墙铁壁之中，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一丝通向希望的曙光，反而越挣扎越痛苦，越往泥沼中滑。

“倘若找不到洋子，势必被判为‘双重杀人犯’！”若论杀人的罪恶与责任，也许一个与两个没有多大区别。但是，杀死多计彦一案，诗子也应该承担罪责。有她相伴，胡桃泽甘受任何惩罚。只有与她在一起，才能忍受这黑暗中的彷徨和痛苦。

“难道洋子没讲一点儿有用的东西吗？”胡桃泽失望地闭上了眼睛。面前漆黑一片，他依然在黑暗中摸索。不是为了寻找光明，而是在同样的黑暗中选择自己乐意接受的方向。

四

当时，胡桃泽之所以盯上“银莲花”，是因为考虑到餐馆位于丹泽的公寓前面，估计那儿的住户会经常利用它。

胡桃泽的判断是正确的。银莲花餐馆的老板说，他的顾客有六成来自前面的公寓。

与洋子接触最多的人自然是银莲花的老板。关于洋子的事，问他最方便。但是，老板认识胡桃泽，而且知道警察正在追捕他。那种地方，万不可贸然闯进去，说不定警察已在那里张下了网。

“除了老板，什么人与洋子接触较多呢？对，既然公寓的大多数住户都是银莲花的顾客，他们当中一定有常请洋子送饭，去餐馆找她闲聊的人。洋子在客人面前无需顾忌，说不定会讲些有用于自己的东西。”

想到这里，胡桃泽精神大振，决定立刻付诸于行动。他翻开电话簿，找到银莲花的号码，拿起听筒拨过去，对面立刻传来老板熟悉的声音。

胡桃泽定了定神，努力用假声说：“我是警察，有件事想了解一下。”

“哦，什么事？请讲吧。”老板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显然对胡桃泽这个假警察没有产生怀疑。

“前面公寓里的住户，有人常从你店里要菜吧？”

“前面有许多先生都是小店的常客，只是现在人手不够，一律不再外送饭菜了。”

“不，不是现在，怎么说呢，有女侍的时候，银莲花对外送菜吧？请你把那时候常从店里要菜的人告诉我。”

“女侍，你说的是洋子吧？那姑娘在的时候，一般不好拒绝，有的甚至点名要她送菜。洋子走后，店里的营业额下降了许多！”老板冲着听筒唠叨说。

“请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

“最多的是417室的伊泽先生和503室的大泷先生。”

“他们两人现在怎么样？”

“那才叫势利眼、色迷迷呢！洋子一走，再也不来订菜了。像我们小店，有年轻美貌的姑娘当女侍和没有就截然不同了。……哎，还没有找到洋子吗？”老板完全把胡桃泽当成了警察。听那口气，迫切希望警方为他找回洋子。

“我们正在努力寻找她。你那地方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吗？”胡桃泽利用老板的错觉，进一步试探着问。他期望直接从老板口中得到点儿最新消息。

“哦，以前都告诉你们了。洋子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参考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替换衣服和化妆品，当然，这些都交给了警察。这……您是知道的。”

“是啊，我们都收下了。另外，有关平日的去向，她没讲什么吗？比如，熟人、朋友、常去的餐馆、酒吧等，那么妖烧的女子，总有三两个男朋友吧？”

“这倒怪了，洋子身边没有一个男人。刚才提到的伊泽和大泷先生对她很有点儿意思，可是两人都碰壁了，洋子不睬他们。哎，您是上次来小店的那位刑警吧？怎么声音有点儿变了？”

老板产生了警觉。想问的，胡桃泽也已经问完了。

五

胡桃泽初战告捷，他了解到“卡莎若叶”公寓的住户——伊泽和大泷两人从银莲花餐馆订菜的次数最多。不知道警察是否意识到这一点，比胡桃泽先行了一步。不管怎样，两人是继老板之后，经常接触洋子的重要人物，自然需要认真对待。

关于接触方式，胡桃泽颇费踌躇，是直接登门拜访呢？还是先打个电话试探一下？欲深入了解，最好接触本人。但是，这要公开自己的身份。顶着面纱出现，反而招致对方的警惕，本来能了解到的情况也了解不到了。

尽管胡桃泽心中焦急，但他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决定谨慎从事。他先利用电话，从公寓的管理员口中打听到了伊泽和大泷的职业和习惯。

伊泽在一家专业报社当记者；大泷是一名自由职业者，非正式聘用的摄影师。两人上班的时间都没有规律，很难找到他们。胡桃泽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扑了个空，最后终于在工作单位找到了伊泽。

“洋子？噢，就是那个银莲花餐馆的女侍么？我们没有深交，谁知道她跑到哪儿去了！”

接电话的伊泽说。对方讲话的语气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的职业习惯和放荡不羁的性格。

“男人？嗯，不像有特别亲热的男人。我一直认为她是‘跑单帮的雏儿’，所以拿话试了试她。结果她把得相当牢，—点儿便宜也不给。哎，你是警察吗？……警察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听伊泽讲话的口气，警察还没有到过他那儿。

“什么，常去的餐馆和娱乐场所？……她没有讲过。怎么，那孩子出事了吗？”

胡桃泽一无所获，只好寄希望于大泷。第三天晚上，胡桃泽终于把他堵在家里，重复了同一问话。

“啊，洋子么，她可是个好姑娘，太惹人爱啦！体态匀称，姿色优美。我千万百计地暗示过，希望看到她的裸体。正当她快要答应的时候，却不知跑到哪儿去啦！我也觉得挺遗憾的。”

“关于去向，她没告诉过您吗？”

“你是问她去了哪儿？这个么……我根本没有想到那么快她就不见了。看样子，她没有男朋友，嗯，也不像处女。据她本人讲，没有特定的恋人。”

“来银莲花之前，她在什么地方工作？”既然大泷不知道洋子的住处，胡桃泽只好从她过去的活动场所寻找突破口。

“哦，洋子好像不愿意谈自己过去的事情，这一点也给她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也许她早就想溜走，故意隐瞒过去的事情。总之，那姑娘是个令人感兴趣而又难以捉摸的女孩子！”

大泷和伊泽不同，频繁接触洋子似乎出于职业方面的关心。

“闲谈时，她没透露以前常去的地方吗？”希望越来越小，胡桃泽急了，缠住大泷问。

“噢，想起来了。大概去银莲花之前，洋子常坐朋友的车在公路上兜风。”

在胡桃泽真诚的启发下，大泷终于挖掘出大脑中的记忆。

“开飞车兜风？”

“是的。她对车型非常熟悉，什么TR4性能怎样，菲阿德又如何如何。瞧她讲话的神气，很像眼下流行的飞车队成员。”

“听说飞车队有好几个组织。洋子属于哪个组织，她没讲吗？”

“嗯，没有讲。大概她不是正式成员。譬如，有朋友在飞车队，不过偶尔坐他们的车兜一圈儿。”

若是正式的飞车队成员，警察署都为他们立了档案，零星混子就难办了，没有任何资料可供参考。

“TR和菲阿德都是小轿车，她没提摩托车吗？”胡桃泽从周刊杂志上了解到，飞车队骑的主要是叫作“音迷”的轻骑。

“轻骑？啊，对了对了！”大泷恍然大悟。

“她不止一次地提到过七个半。”

“七个半？是750CC的摩托车吗？”

“好像是，我对这方面不熟悉。”

“七个半怎么啦？”

“哦，在我的记忆中只留下了这个词。至于她骑七个半到哪儿去了，都干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有关洋子的事，大泷再也想不起什么。但是，胡桃泽已感到收获的喜悦。因为正在一筹莫展的节骨眼上，他得知洋子是飞车队的成员。这说明，胡桃泽只要找到与飞车队有关的人，就有可能捕捉到她的消息。

“七个半”到底是什么含义呢？是单纯指的摩托车型号或表示飞车队组织的名称，还是意味着飞车队成员聚集的场所呢？

也就是说，“七个半”可能指人，也可能指开飞车的年轻人汇集的地点。这个地点很可能是过去搞赛艇或汽车迷经营的以飞车队成员为顾客的冷饮店或小吃店。

胡桃泽立刻打开电话簿，找到两家“七个半”。一是世田谷区的茶馆，一是板桥区的服装店。

世田谷区的“七个半”像块磁石，把胡桃泽的视线吸引住了，地点位于环城线七号公路马镇一隅，距离驹泽公园很近，作为飞车队的集合地点，报界经常介绍这家公园。

“去‘七个半’试试！”

胡桃泽盯着电话簿一角，自言自语地说。

六

胡桃泽很快找到了“七个半”，茶馆门前的招牌不大，也没有什么特殊标志。不，要说标志，周围的景像足以印在过往行人的脑海里。

茶馆座落在与“环七”平行的背街马路上，从750CC的重型摩托到250CC的轻骑，大大小小的摩托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门前，店里传出时髦的爵士乐，淹没了环七公路产生的所有噪音。

出入于茶馆的年轻人也与其他地方不同，各式头盔的颜色浓艳刺目，皮夹克上衣胡乱镶满了勋章似的金属牌，皮手套、长围巾、变色镜、下身一条运动裤。仅凭这帮年轻人的打扮也称得上飞车高手。另外，从头盔或变色镜下乳毛未脱的面孔判断，绝大多数是不满二十岁的少年。

少女们的撒娇声从神气十足地端着肩头的少年堆里传出来，她们为能够和这些不怕死的少年英雄们在一起感到自豪。因为他们是主宰公路的上帝，一切车辆在他们面前都会屈服。

法律约束不着他们，任何人也阻止不了他们的行动。只要车轮下有路，他们会驶向天涯海角。少女们对他们寄于热烈的憧景，毫不可惜地把自身的贞操和未成熟的稚嫩提供给饥饿的他们，并为能给这些“速度的英雄”充当女保护神感到由衷的幸福和满足。

进入店里，少男少女们和着唱片高声歌唱。一边唱，一边剧烈地扭动着身体。

瞪大眼睛哟，

寻觅伊甸园。

人生哟，

漫漫人生路，

请上帝指点。

可惜呀可惜，

上帝垂示之前，

我已与他闹翻。

问前程哟，

直到人生最后一站，

谁也答不出，

谁也寻不见。

寻不见哟，

直到灵魂获得自由，

自由地翱翔蓝天。

年轻人如醉如痴地唱着，狭窄的店堂里充满了粘乎乎的体臭。不，与其说是人的体臭，更像来自野兽的腥膻。

刹那间，来到店门口的胡桃泽呆住了，不禁停下迈进门坎的脚步。店堂不大，里面放着五六张隔开的茶桌，每张桌上可坐四人。在柜台和茶桌之间的狭窄通道上，裹着紧身服的年轻人围着一名少女迷迷糊糊地唱，手脚和着唱片使劲儿地舞，身体弯弯曲曲，不时地扭成麻花儿形。

墙壁被各种型号的摩托和赛车的照片占得满满的，没有一点儿缝隙。上面用红色粗笔歪歪斜斜地涂写着“杀死警察”“捣毁公路收费站”等等。

这儿的气氛与胡桃泽格格不入，年轻人也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口的胡桃泽，他们各自陶醉在自己的欢乐中，谁也没有余暇顾及外人。

胡桃泽僵立在那儿观察了片刻，庆幸自己找对了地方。—点儿不错，洋子的那身打扮极像这儿的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酷似在年轻人的簇拥下陶然狂舞的少女们的体臭。胡桃泽确信：“洋子来自这家茶馆！”

这时，附近响起扯天裂地的马达声，几辆重型摩托先后横在门前，戴着骷髅头盔的年轻人纷纷跳下车。看年龄，要比在茶馆里跳舞的那帮人稍大些。

“哥们儿，你是进呀还看不进？”裹一身黑皮的头目似的家伙瞪着眼睛恶狠狠地冲呆立在门口的胡桃泽说。

胡桃泽被他们拥进店内，茶桌旁没有空座，胡桃泽也不愿意坐在着了魔的年轻人堆里。他提心吊胆地来到柜台最里边的高脚凳前，要了杯咖啡，同时进来的那伙儿“黑头盗”好像口渴了，要的全是可乐。

“咳，又是巴维新·波音德么！”

头儿一口气喝干可乐，发泄地说。“巴维新·波音德”大概是唱片中的乐曲名。

“哼，与其蹦达着学猴儿跳，有本事你们把东名拉过来！”头儿抬起手，用手背抹掉沾在嘴唇上的可乐泡沫。

“大哥真行，能拉东名入了伙，而且他还带来了七辆车！一下子能拉这么多人的，除了大哥，我们队上没有第二个。”身边的小兄弟谄媚说。

“没本事的小沙弥才在这儿学猴儿蹦达哩！”另一个随声附和。如果他们的议论传入跳舞者的耳中，免不了要发生一场恶斗。多亏店中的喧嚣淹没了他们的谈话。

“畜生，可乐甜乎乎的不带劲儿。老板，有啤酒吗？”头儿把目光转向柜台里边的中年人。

“很抱歉，凡是酒类，本店概不经营！”目光凶恶的男人回答说。看样子，过去他也是威镇一方的地头蛇。

“嗨，啤酒不算酒。老板，你也太叫真了，何必那么死扳！”

“警察可不那么认为，让开车的人喝酒，一律被罚为同案犯，哪怕是啤酒！”

“哥们儿不是来听老爷子说教的。好吧，再来瓶可乐！”头儿把空瓶子朝柜台里边推了推。

“把这些可乐都算在我帐上！”胡桃泽插嘴说。刹那间，“黑头盔”的哥们儿齐刷刷把视线转向胡桃泽。

“为什么？”头儿不怀好意地盯着胡桃泽，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没什么，不过表示一点儿敬意。一下子能拉七个人人伙，的确了不起！如果店里有酒，本人还想同大家干一杯，以示祝贺呢！”胡桃泽若无其事地说。对方一动不动，努力辨识着胡桃泽讲话的真伪。

“老板，给他们拿可乐吧。”

胡桃泽话音刚落，头儿举起一只手，制止说：“慢着，我们不愿意平白无故地接受别人的招待。你的好意我们领了。谢谢！”

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儿热情。

“我在找人！”

胡桃泽斜眼儿瞅着老板走过来，坦率地说：“只知道她叫洋子，十八九岁，长着一张十分可爱的脸蛋儿。直到最近，一直在新宿的银莲花餐馆作招待。”

倘若这伙儿人看过报纸，知道洋子失踪，自然会成为议论的话题。

“你是警察么？”头儿脸上的肌肉一紧，全身立刻作出能够自卫的反应，俨然是一副久经杀场的老手。

“警察？哈哈哈，本人是站在警察对立面上的人。怎么样，你们认识洋子吗？我已经了解过，她去新宿的餐馆之前，经常出入于这家茶馆。”

胡桃泽瞅瞅年轻人，又扫了一眼柜台里边的老板。不知他们怎样理解“警察对立面上的人”，但是可以肯定，多少减轻了对胡桃泽的防范。在警察面前，这种茶馆的经营者和顾客大都裹着一层铠甲。经营茶馆固然不犯法，但是汇集在这儿的顾客多半都是警察的死对头。

胡桃泽感到，同时向老板和顾客都讲明来此的理由是正确的，因为单独询问哪一方都不会诚实地告诉自己。

果然，老板窥视顾客的脸色，顾客揣度着老板的表情，双方对突然冒出来的胡桃泽打听同伴的消息，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根据他们的态度判断，好像认识洋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老板隔着柜台小心翼翼地问。

“坦率地说，我是洋子的顾主。洋子连工资也没领就走了，我在找她。虽然钱不多，但这是洋子辛辛苦苦挣的报酬。作为雇主，洋子不领走，我心里过意不去。”胡桃泽煞有介事地说。既使他们看过报纸，对胡桃泽这番话也会信以为真的。

“美德美德，这年头儿少见！如果有工资没领，找到她，什么事不都解决了！”小兄弟疯狂地大笑。

“要不，我们先替她收下。”另一个戏谑地说。

“少胡扯！”老板大声喝住众人，依然用警惕的目光盯着胡桃泽。

“刚才说，你是警察对立面上的人。这话什么意思？”

“噢，你问这个么？我使用洋子很长时间，是违犯劳动基本法的。连同这个月没领走的工资，我真担心她去告我哩！”

“嗨，劳动基本法算个毬，我违犯得多啦！如果连那玩艺也遵守，我这茶馆用不了三天就倒闭！”紧张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洋子来过这儿吧？现在，她在哪儿？你知道她的消息吗？”趁对方放松戒备，胡桃泽不失时机地问。

“不知是不是你找的那个洋子，直到去年秋天，的确有个叫洋子的行踪不定的姑娘常来我这里。”

“年龄十八九岁，圆脸儿，眉清目秀，人长得相当漂亮。”

“大概就是她！”

“洋子那妞儿，我们邀过她许多次，可她从来不答应。哎，大哥，那婆娘坐过弘志的车吧？”小兄弟窥视着头儿的脸色，谄媚地问。

“弘志？”又一个新人物出现在胡桃泽面前。

“你看，那儿有一对跳舞的年轻人。男的就是弘志。”老板抬手指了指埋头跳“猴子舞”的恋人。

七

那是一对二十岁左右的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胡桃泽拨开狂跳乱舞的人群，来到二人面前。

“对不起。有件事，我想打搅你们一下。”胡桃泽大声说。过了许久，二人也没有察觉到叫的是自己。

“什么事？”

胡桃泽重复好几次，男的终于应声说。女的如同软体动物，仍然和着音乐扭动着腰肢，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胡桃泽。

“你们认识叫洋子的姑娘吗？”

“洋子？”

二人迅速作出反应，胡桃泽眼睛一亮。“我在找她。如果你们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请告诉我。有件东西我要交给她！”

恋人的四只眼睛对视在一起。

“刚才我听老板说，你们是洋子的朋友。”胡桃泽想，搬出老板，也许能解除他们的警惕。

“你是什么人？”

男青年毫不客气地反问道，看他那表情，满脸都是厌恶。

“洋子的雇主。因为工资没领，我要找到她！”

“工资？”男青年疑惑地问。这时，音乐停止。老板站在柜台里边喊。

“弘志，那人好像不坏，如果你知道洋子在什么地方，就告诉他吧。”

老板的远距离支援正是时候。店主发话，使弘志明显地打消了顾虑。

“最近没见到洋子，只是听说她在哪儿就业了，不是很长时间也没到这儿来了么？”

弘志看看胡桃泽，又瞅了老板一眼说。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胡桃泽仍不甘心，追问道。

“去年十月前后吧。当时，她板着面孔说什么，不能老这样一天到晚地闲荡，过几天找件象样的工作就业！”所谓象样的工作，大概就是银莲花餐馆吧。

“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我怎么知道！凡是来这个店里的人都不打听对方的职业和身份。大家凑在一起去公路上兜一圈儿，分手后谁也不认识谁。”

“啊，连我嘛？”染着红发的恋人在弘志身边噘起嘴。

“当然不算你。”弘志毫不顾及胡桃泽的视线，伸手搂住少女早熟的腰。胡桃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对心态反常的少年恋人。

“去年十月以后，你们真的再没见到她吗？最近是否偶然在哪儿碰到过？”

“没有！”

“洋子只是名字吧？你们知道她姓什么吗？”

“洋子足够了，要姓干什么，怪啰嗦的！”弘志不屑地说。

“洋子不是常坐你们的车么？在那期间，她没讲住在哪儿或者干些什么吗？说不定，洋子也许是个学生，她没讲学校里的事情吗？”

“她没讲，我们也没问。因为我们都是陌路人。”

“这么说，你们经常带着陌路人兜风喽？”

“没怎么带她。只是因为回去同路，她要我们带她一段。”

“同路？噢，你们送到她家附近吗？”胡桃泽经过长时间的询问，终于摸到了一点儿有分量的线索。

“没有送到她家附近。我们住狛江，她总是在半路上下车。”

“半路上？……在哪儿？”

“世田谷大街的农业大学附近。连声谢谢也不说，径直朝暗处走，那女人也真怪啦！”

“你迷上她了吧？”恋人气哼哼地噘起了红嘴唇。

“瞎扯些什么！那种神经病，谁喜理她！”弘志慌忙否认，语调中满是被戳到痛处的狼狈。

“哼，你少骗人！你说你不爱她，那为什么还千方百计地打听她的住处？”

“喂，你疯啦！我不会干那种事，我与她无关！”

“与你无关？那为什么看到洋子和男人走在一起就不舒服？而且还专门调转车头看看那个男的到底是谁？”

“咳，那只是出于好奇。过去她总是一个人，突然看到有男人作伴，还有不让人吃惊的！哎，对了，不是你先发现的嘛？”

“那也没必要返回去呀！”

二人争风吃醋的争吵，使胡桃泽得到了意外的收获。

“和洋子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你问我，我问谁？路过时只是影影绰绰地看到了她。”

“你不是回去专门看的吗？”

“等我返回去时，人早就没影了。”

“那是什么时候？”

“四、五天前吧，在246号公路旁的驹泽附近。”

“哎，你不是说最近没有见过她吗？”

“谁知道是不是洋子，说不定认错人了呢。”

“我看一定是洋子。”弘志的女友插嘴说，口气中充满自信。

“你有什么根据断定是她？”胡桃泽转向那女人。

“我的视力好。洋子的长相很有特点，不会看错的。”

“那么，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什么模样？”

“像个职员，戴着眼镜，西装革履的，穿着十分整齐。当时我想，洋子的交际也真够广的。”

“你还记得他的年龄和身体特征吗？”

“因为我坐在车上，那能看得那么准。……哦，对了，好象腋下挟着个纸袋。”

“什么样的纸袋？”

“就是职员们常带的那种，上面写着公司的名字。”

“噢，是装资料的牛皮纸袋吧？”

“对对对，就是资料袋。因为车速太快，一闪就过去了，我记得上面好像有个‘国’字。”

“国？！就是国家的‘国’字吗？”

“嗳。不过。我的视力再好，也没有绝对把握。我刚才讲过，因为是在车上看到的。”

“洋子和那个职员模样的人，当时在干什么？”

“两人在人行道上走得很急，好像哪儿有车等着他们。”

“你知道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吗？”

“等我们拐过弯来回头去找，早就没人啦！”

室内又响起了音乐。在不同的茶桌上用可乐和果汁驱走干渴的年轻人又忘情地扭动起身体。

胡桃泽谢过弘志和他的女友，走出“七个半”茶馆。等洋子重新出现在“七个半”时，他想请老板、弘志等人给自己联系。可是，他无法把联系地点告诉他们。胡桃泽如同漂泊不定的浮萍，一夜换一个地方。今天晚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宿在何处。

胡桃泽围绕与洋子在一起的男人思索着，假如弘志在四、五天前见到了洋子，时间肯定在丹泽遇害之后。也就是说，洋子从银莲花失踪后，和一个不明身份的职员走在驹泽附近的马路上。

——那个男人是谁呢？

目前，唯一的线索是他挟在腋下的资料袋上的“国”字。倘若表示公司名称，那就是带“国”字的公司。

最先出现在胡桃泽脑海的是“国本开发公司”。可是，仅凭一个“国”宇就断定携纸袋的洋子的男伴儿是国本开发公司的职工或者有关人员，也有点儿太武断了。

名称中含国字的公司有的是，而且飞车队的少女也可能看错。尽管她自诩视力好，可是一谈到资料袋上的字，就失去了信心，更何况与国本开发公司毫无关系的人也能搞到公司的纸袋。

奇怪的是，虽然有若干障碍阻碍着胡桃泽把资料袋与国本开发公司联系在一起，但是从少女那儿得到的消息不断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洋子的男伴儿一定是国本开发公司的职工或者与国本有关系的人！”

不知为什么，这一判断牢牢地在他心中扎下了根。

“不过，国本开发公司的职工为什么和洋子在一起呢？”那人一定与丹泽遇害有关！胡桃泽认为：说不定就是国本数久。可是，丹泽被抹掉之前，数久和洋子之间似乎没有任何联系。

事件前毫无关系的两人，事件后为什么跑到一起了呢？胡桃泽不知道国本数久已被掠走诗子的犯人骗去五千万元，所以依然把他看成是杀死丹泽的最大嫌疑犯，但他又无法理解数久与洋子的关系。

就胡桃泽平时对职员的印象来看，经理或董事之类的大人物是不会挟个大纸袋的。即使特别需要，充其量也不过在公司楼内，而且数久不戴眼镜。

眼镜也许是用于化妆的。不过，腋下那个表示身份的资料袋是无法让人理解的。

倘若既不是数久，又不是砂木，那到底是谁呢？胡桃泽在飞车队少女的启发下，开始寻找这个新出现的人物。

第11章 乱伦的代价

一

砂木收好喷雾器，刚要走出电话亭，蓦地发现玻璃门上模模糊糊地印着几个字，不禁瞪大眼睛凑过去，但见上面断断续续地映出“向往……东……拳……防……原文……台密……”等几个字。字都是反的，像是出现在湖水里的倒影。

“这是什么意思？”

砂木凝视着玻璃门。仅凭这几个不连贯的字，他猜不出什么意思，但是总觉得非常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上面的字显然是从一篇文章中反印下来的。那么，“原文”是什么内容呢？突然，砂木又有了新的发现。

“这儿是贴纸片的地方！”

国本数久来时，曾经揭下“电话已坏，停止使用”的告示进了电话亭。如今隐约留下字迹的地方正是贴告示的那个部位。

可以想见，告示的背面涂抹了浆糊，揭下来时带浆糊的部分把字反印在了玻璃门上。可是，这张用作告示的纸来源于何处呢？砂木断定：

“告示纸的出处隐蔽着一个男人。那人就是骗出数久，策划某种阴谋的元凶。”

砂木隐约感到，这个谜一般的男人就在自己附近。尽管一时回忆不起来了，但他觉得最近一个时期确实接触过告示背面的文章。原文的出处则是解决此案的钥匙。

砂木详细记下了玻璃门上的字，然后去杂货店买来挥发油和脱脂棉，又匆匆返回电话亭。恰好电话没人用，他用棉花小心翼翼地揭下带字的残留在玻璃门上的簿纸片。纸质不错，基本上没有损坏字的原形。

二

国本数久处于极度的焦躁之中，犯人轻而易举地骗走了五千万巨款，但是诗子并没有被放回来，而且对方再也不联系了。倘若诗子真的回不来，就等于白白丢掉了这笔钱。

只要诗子掌握在犯人手里，就不得不听凭对方的摆布，不论可怕的升级达到何种程度，也只有打掉牙吞到肚子里去。

纵使知道白白送给犯人，也要这样做。因为在和对方打交道期间，有可能获得某种线索，碰上夺回诗子的机会。数久打定主意，不让警察插手，不请任何人帮助，依靠自己的力量同敌人决斗。

数久在不安和焦躁中意识到，由于敌人抓住了自己的弱点，在短时间内恐怕不会放回诗子。

果然，当天夜里终于没有见到诗子，直到第二天早晨，犯人也没给任何消息。数久犹如被闷在葫芦里，既不知道诗子的安危，也无法了解犯人的真实意图，随着时间的消失，数久越发坐卧不宁。犯人始终沉默着，仿佛在远处欣赏着数久心急如焚的丑态。

由于数久听到了诗子急切的求救声，这更使他难以忍受犯人长时间的沉默。

犯人要求五千万赎金时，曾经说过，“我知道你和诗子的关系，慢说五千万，即使花一亿，也算便宜了你！……夫人是宝贵的人质，本人不会亏待她的。”犯人知道她的价值。

犯人不立刻归还人质，显然隐藏着进一步利用她的阴谋。假如这一推断成立，犯人会主动打电话来的。即使要求升级，也需要一定的交涉和联系。

翌日深夜，数久在家中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突然，枕头旁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从听到铃声的那一瞬间，数久便预感到是犯人打来的。

“我是国本数久。”

“怎么，睡不着觉了吧？电话接得这么快！”对面传来熟悉的鼻音。

“骗子，你归还的夫人呢？她还没有回来！”数久禁不住高声嚷。

“哎哎，何必这么着急，咱们慢慢谈！”

“快点儿归还夫人，我已经如约交出了五千万”

“我听得见，何必可着嗓门儿喊。本人的确收下五千万元。不过，你不是也违约了嘛？”

“违约？什么意思？我一切都是按照你的指示去做的，五千万都是旧票子，像废纸一样搅开，装进塑料袋从桥上丢给你的。既没有告诉警察，钱袋也是用喷雾器喷过的。我简直像木偶，做完了你要我做的一切！”

“你盯梢了吧？”

“盯梢？”数久初次听说有人盯梢。

“对，幸亏我多了个心眼，事先布下诱饵对付你这一手。否则，很难说不被你抓住尾巴。哼，能说你信守了诺言？”

“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有人盯梢。你少找碴儿。”

“不是故意找碴儿，我有真凭实据。跟踪者就是你养的那个私人侦探砂木！”

“砂木，他为什么……？”

“我正要问你哩！万万没想到你指使他用轻骑盯梢！”

“不知道，我根本没有指使砂木！”

“哼，少装糊涂！你不发话，谁会让他干这种事？别忘了，砂木情报所是国本开发公司的情报所！”

“现在不是了，多市郎经理在世时，砂木的确经常出入于公司。可是，现在他已同国本脱离了关系。我想，大概是偶然让砂木撞上了我们的行动。”

事情也只能这样认为。然而，对方严厉地驳斥说：“你能狡辩得过去么？砂木跟踪我们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被我布置的诱饵吸引过去，结果跟踪了他们。有比这样的证据更确凿的么？铁证如山，你是赖不掉的！”

数久茫然了。他猜不出砂木利用什么方式摸到了这次诈骗案的线索，仅知道砂木根据刊登在社内通讯上的文章尾随着胡桃泽和诗子赶到国东半岛。后来诗子被人抢走，胡桃泽随砂木回到了东京。

因此，砂木很可能知道诗子遭劫的全过程，但他不可能知道犯人向数久索取了五千万。

尽管对方再三责问，但数久确实不知道砂木的行动。

“也罢，真没想到你会老老实实地交出这笔钱。不过，我的目的不是图钱。即使被跟踪，也没有关系！”犯人莫明其妙地说。

“什么，钱不是目的？”

明明被诈去五千方，如果钱不是目的，真正的意图又是什么呢？

“嗯，如果说一点儿也不为了钱，那是撒谎。因为人绝对没有嫌钱多的。我的主要目的是想试探一下经理夫人对你到底有多大价值！本来，我也估计个差不多，但是很不放心。这次行动圆满地达到了目的。也就是说，即使出五千万，你也愿意赎回这个女人。”

“当然啦，经理夫人是任何财富也代替不了的，你必须立刻归还夫人！”

“夫人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多计彦失踪，谁都承认你是下届经理。眼下你不是已经过上经理瘾了么？应该说，夫人不在，对你更有利。一旦夫人回去，说不定她要当总经理呢！尽管如此，你仍然为她掏出了五千万，这说明你朝思暮想的不仅是经理的权势，而且妄图侵吞国本家的财产。”

“你……你胡说！”

“看你这么着急，一定是让我揭到了你的痛处。掩盖也是徒劳的，我很清楚，你和夫人不是一般的关系！”

“满口胡言！”

“经理失踪，你就是大家公认的经理。如果警方摸到了你和经理夫人不同寻常的关系，以怀疑人为职业的警察会怎么想，更何况你是国本家的一员，其财产的归属愈发使人一目了然。也就是说，现任经理消失，受益最大的是你！”

在对方淋漓尽致、咄咄逼人的指责下，数久无言以对。可恨哪，敌人竟然了解得这样详细！正当数久极度绝望时，对方又给他致命的一击：“经理失踪，也有你一份儿功劳吧？”

“与我无关！”

“哼，夫人和胡桃泽逃走，单单经理去向不明，难道受益最大的数久先生甘愿寂寞不成？我想，你自然乐意在背后做点什么吧？”

“笑话，我能做什么？否侧，首先怀疑的是我！你以为我会那么蠢吗？”数久挺直了腰杆，多少恢复了丧失的信心。

“噢，那当然，你很聪明！为了证明数久先生不平凡的才智，今后就看你的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知故问！夫人回不去，你对国本家的财产，休想动一指头。因此，为了赎回夫人，你不论出多少钱，都再所不惜！”

对方赤裸裸地暴露出诈骗犯的真面目，而且牢牢地抓住了国本数久的致命弱点。

“你……”数久悔恨交加，一时语塞。

“你刚掏出五千万，心里一定不受用，不过，你放心吧，今后我会从容些，慢慢向你要。昨天收下的五千万仅仅是试探夫人对你具有多大价值的小零头。”

“你到底什么时候归还夫人？”

“别着急。既然我已经探明她是棵摇钱树，傻瓜才轻易放人呢！你就等着吧，我会慢慢想办法，最大限度地利用她的！”

“万一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饶不了你！”

“噢，你有什么高招？”

“报告警察，哪怕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哈哈，你不是因为不敢报告警察，所以才这么苦恼、一筹莫展的么？”

对方发出一阵冷笑，把要讲的话讲完，嘭的一声挂断了电话。数久被犯人无情地戏弄一番，却没有得到有关诗子的任何消息。他心里清楚，这种局面才刚刚开始，对方的嘲弄还会接踵而至。

数久对掌握自己命运的看不见的敌人恨得咬牙切齿。可是，悔恨是无益的，反而无谓地给自己增加压力。

数久的懊丧远不止被夺去五千万元现金，正如犯人所说的“要求赎金不是目的”，由于他规规矩矩地满足了对方的要求，结果被人彻底摸清了埋藏在自己心中的野心，以及同诗子的暧昧关系。

假如犯人把这种色情和欲壑造成的乱伦同多计彦的失踪联系在一起，势必对二人产生致命的威胁。而且听犯人的口气，有关多计彦失踪一事，早已对数久产生了怀疑。

值得庆幸的是，对方还没有抓到确凿的证据。不过，数久对犯人的真正用心已感到毛骨悚然。用五千万元探得诗子的身价和自己的野心的敌人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另一方面，砂木的动向也令人担心。犯人说被砂木盯了梢，那么，他是从哪儿摸到的线索呢？况且，砂木的行动是冲着数久的。这个对手比犯人更加可怕！

数久早已察觉，砂木一直用怀疑的目光看待自己。但是，掠走诗子的犯人从自己手里骗走五千万的事实，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秘密。万一让砂本摸到实底，他也会像犯人一样怀疑自己同诗子的关系。不，实际上砂木已经产生了怀疑，下一步恐怕要付诸行动，彻底搞清二人的关系了。

即使搬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保障诗子的安全——但是不向警察报案，独自筹措五千万巨款与犯人私下交易的行为无论如何也是解释不通的。

一旦被砂木抓到不敢向警察报案的真情……想到这里，数久一阵发冷，止不住浑身战栗。

目前，首先应该摸清砂木的动向，封锁他的行动。可是在关键时刻，最得力的心腹丹泽克己命归黄泉了。

数久把秘书科长龟井找来。龟井过去是长期被埋没在基层得不到提拔的“垫底科长”。多市郎死后，数久迅速把他提拔为相当于国本开发公司首席优秀人才的秘书科科长。龟井感恩不尽，不久成为国本数久的心腹之一。砂木对长时间不见多计彦夫妇感到不解，年初来秘书科询问经理去向时，数久曾命令龟井监视砂木的行动。

然而，数久深知门外汉龟井是绝对监视不了私人侦探砂木的，他依靠的是丹泽。如今丹泽消失，只好启用龟井。数久向龟井下达了命令：

“砂木最近到处乱窜，行迹非常可疑。那种人朝秦暮楚，极不可靠。尽管表面上属于我们公司的间接雇员，但是暗地里很可能成为竞争对手打入我们公司的间谍。你立即雇个可靠的私人侦探，监视他的行动。”

第12章 腐烂的尸体

一

居住在东村山市的中学生渡部敏也为了给爱犬“阿虎”寻找秘密墓地，跑了整整一天，最后选中位于多摩湖畔的狭山丘陵地带的灌木林。

三月十五日深夜，敏也来到这里。开发住宅区的浪潮已波及附近，山林不断遣到推土机的蚕食，大片大片的丘陵转眼变成住宅区。敏也选中的地点在几座相连的山丘深处，估计近期内不会遭到推土机的侵扰。

阿虎是敏也从小饲养的一条混血犬，敏也五岁那年，在门前发现淋得透湿、冻得发抖的小狗。大人以为养不活了，是他央求爸爸抱回家的。后来，小狗对敏也产生了感情，常常要跟他到幼儿园去，往家赶都赶不回去。

前几天不知在哪儿吃了馊食物。敏也带它找兽医看了，并作了紧急处理，但不知为什么，阿虎痛苦地折腾了三天终于死去。兽医说不是毒死的，是寿命到了极限。那天黎明时分，阿虎摇摇晃晃地撑起四肢，面对彻夜守护着自己的主人站起来，汪地叫了一声，声音酸楚而凄凉，如同掠过冬野的寒风，继而睁大红得充血的眼睛注视着敏也，片刻之后，扑地倒地。敏也慌忙抱起时，阿虎已经断了气。

敏也懂得阿虎的心情，它使出最后一点儿力气向主人告别。阿虎死后，敏也没心思上学，饭也不吃，在尸体旁守了一天。不论父母怎样劝说，他也不离开阿虎冰冷的尸体。

可是，总不能把一条死狗放在家里。他们家很穷。父亲在立川市一家个体商店里做工。带阿虎去兽医站看病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实在没余力购买埋葬狗啦猫的墓地。敏也必须自己为阿虎寻找安身之处。假如糊里糊涂地埋在规划内的新开辟地区，很快就会被推土机掘出来；同时，随便掩埋动物的尸体，一旦被市政府或保健所的人发现，也会说三道四，甚至惹恼警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敏也旷课了一天，东寻西找，终于找到了今天夜里来到的地方。这里树林很深，又远离居民区，不仅推土机，平时连人也很少进来，不会惊动阿虎安然长眠。附近有—条勉强能通过一辆汽车的便道，路面凹凸不平，基本没有车辆通过。

敏也用酒精给阿虎擦试干净，裹上塑料布置入棺（桔子箱）中。凌晨一点，敏也把阿虎的小灵柩放在自行车货架上离开家门。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外面没有星星和月亮。沿着白天选好的路线到达目的地一看，周围完全变了样，阴森森的树木恰似无数幽灵，树梢随微风一齐晃动，远处隐约传来人的说话声，树木之间好像立着人影，可怕极了。

敏也真想丢下阿虎，拔腿跑回去。但是，为爱犬寻找安身之处的强烈愿望终于战胜了企图逃走的冲动。

他把自行车放在树林边上，扛起阿虎的灵柩，借着手电筒的光朝深处走去。白天和夜里的景象大不一样。凭直觉，他认为自己走的方向是正确的。

几分钟后，他来到选定的墓地。周围是浓密的橡子树，树枝上粘着白天用塑料胶带作下的标记。敏也放下灵柩，拔出插在腰间的小铁锹，开始挖坑。

为了阿虎，敏也拼命忍耐着压在心头的恐怖。即使大人深夜来到荒郊，也会感到胆战心惊。敏也本来就胆小，如果没有对动物的强烈爱怜，一个才读初中一年级的孩子是绝对不敢独自来到这里的。

“阿虎会保护我的。”

顽强的信念支撑着敏也不停地挥动小铁锹。土很松，敏也挖得相当快。为了能在夜间提高挖坑的速度，敏也特地选中了土质松软的地方。脚下似乎有人掘过，不用费多大力气就可以把铁锹插进土里。敏也打算把阿虎埋得深一些。

少年只顾埋头挖坑，恐惧心理逐渐淡薄，发冷的身体慢慢暖和过来，开始汗津津的。

“再努把力就行啦！”

敏也用手背擦去额际的汗水。这时，一股异臭钻进鼻孔。敏也初次闻到这种气味，臭得简直无法形容。

“大概是阿虎身上的吧？”

敏也怀疑异臭来自爱犬的尸体。父母曾严厉告诫过他，快埋掉阿虎吧，会变臭的！否则，他还会让阿虎在自己身边多待些日子。

可是，尸体一直被放在寒冷的地方，来前又用酒精仔细擦洗过，照理说，不会腐烂得这么快。因为从家里搬出来时，没有一点儿臭味！

再说，早春的深夜特别冷，路上也不会突然变坏的，敏也把鼻子凑近灵柩，没有闻到特殊气味。

那么，怪味是从那里冒出来的呢？唔，好像来自脚下的土坑里。

“不，怎么会呢？”

敏也摇摇头。这时，他蓦地想起土质很松，似乎早已被人掘过。尽管自己有意寻找土质松软的地方，但是这儿也太特别了。

不祥之兆在敏也心中急遽扩散。

“不会的。肯定是自己吓破了胆，为了寻找逃走的借口，淘气的鼻子故意作崇，才闻出了怪味！”

敏也狠狠训斥着自己，继续挥动铁锹。他认为每掘一锹都是检验自己勇气的尺度。一锹，再一锹地挖下去，突然，铁揪传到手上的感觉大变，锹尖儿铲在软乎乎的东西上。

“哎，这是什么呀？”

敏也把铁锹一插，手电筒对准了墓坑。透过微弱的光环，他看到了不该出现的景象。异臭一阵阵扑来，但他的嗅觉已被熏得失灵了。

刹那间，敏也的心眼看就要爆炸了。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吃惊。当被吓傻的神经刚一恢复，敏也啊的一声悲鸣，抱头逃出树林。

橡子林起风了。树梢在黑暗中沙沙地摇曳着。

二

三月十五日深夜，在东京都东大和市辖区多摩湖畔的丘陵地带，从树林中发现一具男尸。发现者是居住在东村山市的初中生，因掩埋心爱的动物偶然掘到尸体。

初中生跑回家，倒在床上不停地颤抖，父母十分疑惑，经再三追问，才说出看到了腐烂的尸体。父母急忙报告了警察署。

由110号台接到报案的警视厅通讯指令室立川分室当即向所辖署和在辖区内担任巡逻的干警发出指令，让大家火速赶赴现场。

由于发现者年幼，再加上意外的惊吓，对现场状况解释不清楚，但是从掩埋尸体的地点推测，他杀的可能性极大。

大批警察接到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先后赶到白天都很少有人进去的丛林之中。在寂静的深夜，最先到达现场的是由发现者担任向导的巡逻车，附近派出所的外勤人员也随后赶到。

现场处在浓密的橡子林里，车灯的光束照不到，只能利用手电筒从事保护现场的简单作业。不一会儿，总署的法医和技术员也急如星火地来到现场。

由于周围地形复杂，又是在深夜，所以几路警察联合作出决定：暂时保护现场，等天亮后再进行正式调查和搜索，并派人把发现者送回家中，改时间再详细了解发现尸体的经过。

翌日上午八时半，开始全面勘察现场。

尸体蜷缩在中学生为埋葬爱犬而掘开的坑底。技术员举起照相机拍下现场，待仔细搜索过周围之后，才动手挖掘尸体。

死者是三十多岁的男性。为掩盖受害者的身份，衣服全被剥光。因天气寒冷，且埋在土中，尸体变化不大。随着现场勘察的进展，众人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从裸尸掩埋判断，多半属于犯罪所致，而且尸体有明显的他杀痕迹——颈部出现绳子的勒痕。同时发现脑后部左侧的颅骨塌陷，似为钝器敲击所伤。最后结果要等法医鉴定后才能确定，不过据估计，犯人有可能没把受害者勒死，随即施以钝器，然后埋在远离人家的树林中。

死者生前的营养状况良好，稍胖，四肢肌肉不发达，基本上不从事体力劳动。

法医从死者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中发现微量的人体组织残片。这是重大线索，大概是受害者反抗时从犯人身上抓挠下来的皮肤。

由于被埋在阴冷的土中，残片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埋在土中的尸体变化仅相当于空气中的八分之一——完全能够鉴定出血型。同时，只要测出残片附着在被害者指甲中的时间，即可推算出犯罪的时间。从而大大缩小办案的调查范围。

警察对现场及其周围也进行了细致缜密的搜索，但是除了少年丢下的动物的“灵柩”和一只小铁锹外，没有发现其他有助于破案的东西。

尸体当天作了解剖。综合各方面的情况，确定为凶杀案。立川署立即成立了专案总部，负责侦破此案。

三

死者身份很快被查出。

警方与报案的离家出走或失踪者的名单逐一对照，结果发现与一月上旬和妻子同时失踪的国本开发公司的经理国本多计彦的特征相一致。总部立刻让报案人国本数久前来辨认尸体，证明死者确是国本多计彦。

不久，法医解剖的结果全部出来了，据鉴定，死因为钝器打击下的头盖骨破裂，脖子上的勒痕是死者活着的时候在外力的作用下留下的。考虑到埋在土中的因素，死亡时间大约在六十到九十天之间。

总部认为，最初犯人企图用绳子勒死受害者，但未果，继而用钝器打击脑后致死，然后又把尸体埋在了狭山。

但是，目前尚不清楚是在现场杀害后直接掩埋的，还是另有第一现场。同时，无论在狭山还是在被害者家中，都没有发现任何犯罪痕迹。实际上，行凶后已经过去两三个月，不管在哪儿作案，犯人都有足够的时间抹掉一切罪证。

最令人担心的是与被害者一起失踪的经理夫人国本诗子的安全。由于至今没有消息，估计丈夫的厄运也会同样降临到她头上，所以警察重新搜索了发现多计彦尸体的现场周围。

由警视厅、机动刑警队、辖区警察署和地方消防署等部门组成的混编搜索队以现场为中心进行了拉网似的大规模搜寻，但是没有发现诗子的尸体。

专案总部首先把怀疑的目标指向报告多计彦失踪的国本数久，但不久了解到，该公司的规划部成员胡桃泽英介在经理夫妇失踪的同时，即一月上旬去向不明。警方转而把他视为重要嫌疑犯。

通过调查胡桃泽英介的经历，发现国本诗子在该公司秘书科工作时，与其有不寻常关系。而且，胡桃泽的儿子被多计彦的轿车轧死，妻子自杀。也就是说，胡桃泽英介具有报复经理夫妇的“双重动机”。

更具有决定性证据的是，从被害者指甲中采到的人体组织残片，经化验证明是人体皮肤的一部分，血型为AB型。对照国本公司医疗所的职工血型记录，数久为O型，胡桃泽是AB型。据此，胡桃泽成为不容置疑的嫌疑犯。

同时，此案与稍前在新宿公寓遇害的丹泽克己事件关系甚大。丹泽是轧死胡桃泽之子的司机，是破坏胡桃泽幸福家庭的直接责任者。

专案总部的绝大多数人认为，胡桃泽为了报仇，是连杀两人的罪大恶极的凶手。

当日，警方以杀人嫌疑罪签发逮捕令，作为第一类通缉要犯通告全国各地，缉拿胡桃泽英介。

四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

胡桃泽看到报纸上有关案情的报导，犹如晴天霹雳，被彻底击垮了。

他看的报纸不是买来的。昨天晚上，胡桃泽寄宿的简易旅馆附近有座公园。游客把看过的报纸塞进公园连椅旁的垃圾筒里，胡桃泽把它抽出来，发现上面醒目地刊登着有关两起杀人事件的调查情况和对案情的分析。

多计彦的尸体终于被发现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当初胡桃泽勒死多计彦后，尸体为什么不见了呢？显然有人在他作案后赶到现场，运出尸体埋在了狭山。

不知道是谁，为什么这么做？不过，藏起来的东西随时都会冒出来。尸体果然被发现了。但是，现实给人们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如今发现的尸体根本不是胡桃泽勒死的。

“当时，我勒住了多计彦的脖子，直到现在手上还留着勒紧绳子的感觉，可是报纸上却说什么‘脑后部为钝器所伤，死于头盖骨破裂’。这怎么可能？我没有用钝器击打多计彦，是用绳子勒的，我这双手‘记’得清清楚楚。报纸上说，脖子上的勒痕是活着的时候留下的。而且，我把尸体丢在了多计彦卧室，现在却被埋在狭山丘陵的树林里。多计彦不是我勒死的！”

上午，胡桃泽躲在绝无人影的公园，不住地冲着报纸抗议，可是抗议有什么用？通缉令已发往全国，胡桃泽是杀人犯！况且，在看到报纸之前，连胡桃泽本人也认为多计彦是自己杀死的。

死因与胡桃泽施加的外力不同，证明另有其他人作案。可是，即使胡桃泽出面承认脖子上的勒痕是自己干的，警察也是不会相信的。不，不仅警察，恐怕世界上谁也不会相信！

而且，胡桃泽留下了不容置辩的证据。绞杀多计彦时，临终的痛苦使他抓破了胡桃泽的手背，皮肤残片至今仍然留在多计彦的指甲里！蓦地，胡桃泽想起当时的情景：

——诗子吃惊地说：“哎呀，你受伤了。”并用嘴无限深情地吮吸着受伤的手背。

“对，还有诗子呢！”

胡桃泽醒悟到，唯有一人能够证明自己不是杀人犯，那就是“勒死多计彦”的同案犯——诗子，是她唆使自己干的，并且一直呆在杀人现场。

因此，她能够证明多计彦确实死于他人之手！

——可是，诗子在哪儿呢？

诗子自从在国东半岛被人掠走，至今杳无音信。警察好像认为胡桃泽在除掉多计彦的同时一起杀害了她！

——假如诗子平安地出现在面前，只要我不供出她是企图杀死多计彦的同案犯，她能为我提供有利的证词吗？

“大概不会吧？”胡桃泽陷入困惑之中。

据砂木分析，诗子与数久勾结在一起，妄图把杀人的罪名强加在胡桃泽头上。现在，尽管砂木其人不可相信了，但是他的分析是有根据的。

诗子和数久结合能够获得巨大利益。与此相反，袒护胡桃泽不仅没有好处，从某种意义上说，反而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危险。万一与胡桃泽合谋杀死丈夫的真相败露，就会失去莫大家产的继承权，并且作为同案犯，被关进监狱。

总之，对诗子来说，只要除掉多计彦即达到了目的。至于谁去充当杀人犯，与她毫不相干！

显然，诗子为救胡桃泽冒险提供有利证词的可能性不到万分之一。毋宁说，作为埋葬同伙儿的绝好机会，她会一口咬定胡桃泽就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胡桃泽终于觉察到，随着多计彦尸体的出现，自己已被牢牢地捆在绝对摆脱不掉的十字架上。

犯罪本来是为了夺回诗子，为妻子报仇倒在其次。可是，如今不但诗子背叛了自己，而且还要替不知姓名的犯人承担杀人的罪责。一旦被捕，就是罪不容诛的连续杀人犯。

“不，不能……绝对不能束手待斃！”恰恰相反，一定要捉住杀死多计彦和丹泽的真正凶手！胡桃泽在绝望中挣扎着，眸子里慢慢燃起炽热的火焰。

第13章 无形的敌人

一

胡桃泽被追得走投无路。过去的逃亡生活不需要顾忌警察，但是以后的情况则截然不同了。遭到全国通缉的杀人犯不仅须要逃避警察的追捕，而且必须躲着所有人的眼睛，即使找家简易旅馆住一宿，也要战战兢兢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时值正午，远方响起报时的汽笛声。冷清的公园騷动起来。午休时分，在附近公司或机关工作的人常来公园小憩。一对青年男女愉悦地说笑着朝胡桃泽屁股下的连椅走来。

茫然自失的胡桃泽被连椅弹起来，慌忙躲开二人，绝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的面孔！今后要躲进世人厌弃的最黑暗的角落里。

胡桃泽急忙逃出渐次热闹的公园。他无处可去，身上的钱也所剩无几了。家中多少有点儿积蓄，但是回去取钱就等于自投罗网，警察一定在那儿布下了暗岗。

尽管胡桃泽发誓要捉住杀死多计彦和丹泽的真正凶手，可是眼下却手足无措，全国到处缉拿杀人犯，自己连藏身的地方也没有。

四面楚歌的胡桃泽豁出去了，他准备与砂木搞一笔交易。胡桃泽本来就是从砂木的“保护”下逃出来的。但是仔细想想，那人未必就是敌人。即使砂木想把杀死丹泽的罪责转嫁到胡桃泽头上，如果有人作证案发时他不在杀人现场，那么，砂木苦心布置的圈套岂不等于枉费心机！反过来讲，假若砂木真的是设置陷阱的元凶，他一定会在除掉丹泽的时候，设法把胡桃泽骗到没人的地方，以证明胡桃泽去了杀人现场。对于砂木来说，要做到这一点是非常容易的事，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再就是银莲花餐馆的洋子，如果她是砂木的同谋，必然主动接近胡桃泽。

现在固然不可完全相信砂木，但他是从国东半岛的悬崖下救出自己的恩人；被诗子利用一事也是砂木经过细致分析，然后告诉自己的。胡桃泽深深感到，砂木多少具有“朋友的成分”。此时此刻，只有同他取得联系，才是摆脱绝境的唯一办法。

胡桃泽把电话要到砂木情报所。砂木有一部对外保密的直拨电话。恰好他在那里。

“听声音是胡桃泽君吧。你在哪儿？为什么突然躲起来了？”砂木责备说。

“砂木先生，我想见见你！”

“我也想见到你啊！多计彦的尸体被发现，你遭到通缉。这些，大概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那不是我干的，我只勒过他的脖子。”

“我也觉得奇怪。报纸上公开的死因与你讲的不一致，多计彦不是窒息而死，而是被人用钝器击碎了脑后的颅骨。”

“所以说，那不是我干的。好像我没把多计彦勒死，后来又有人砸死了他！”

“即使你讲的都是事实，警察也不会相信的。今后，你打算怎么办？为什么离开了原来的公寓？”

“因为对你失去了信任。”

“噢，果然是这样。不过，我可是你的忠实朋友哟！大概是因为我把你的注意力引向了丹泽，所以你开始怀疑我。可是你不想想，如果我打算陷害你，丹泽死亡时，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骗到没人的地方，以证明你去杀人现场作了案！”

砂木讲的正是胡桃泽刚才想到的。

“现在，我谁也不相信！”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打电话？”

“想同你做笔生意！”

“和我做生意？”

“对。我眼下处境艰难，身上的钱也快花光了，想请你买下我的情报。”

“如果需要钱，我会高兴地借给你，不过，要钱干什么？”

“寻找杀死多计彦和丹泽的凶手，找到诗子！办这些事都需要钱。”

“在被通缉的情况下，你能办得到吗？”

“不管办得到与否，能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嗯，你要卖给我什么情报？”

“砂木先生，你曾经讲过吧？我不能眼看着前任经理国本多市郎氏用自己的全部心血建立起来的国本开发公司被人糟蹋！”

“是讲过。”

“你的这种心情，现在也没有改变吧？”

“没有。所以，我才努力搭救你这个陷入圈套的朋友。”

“我先问你，银莲花的女侍是不是你的爪牙？”

“怎么可能呢？我也在拼命寻找她！”听砂木斩钉截铁的语气，洋子好像真的不是他撒下的诱饵。胡桃泽提了提精神，继续说：

“关于那个洋子，我摸到了一点儿线索。”

“噢，找到洋子了吗？”

“目前还没有。只是得到一点儿信息。”

“什么信息？”

“洋子与飞车队有联系。有人曾经看到过她同国本开发公司的职员在一起。”

胡桃泽把在“七个半”茶馆获得的消息告诉了砂木。

“这情报，你是在哪儿得到的？”

“上马附近的环七公路旁有家茶馆，叫‘七个半’，是那儿的飞车队的年轻人告诉我的。他的名字叫‘弘志’。”

“弘志？”

砂木想起跟踪数久时遭到两名年轻人欺骗的痛苦记忆，其中那个男的也叫“弘志”。

“那个叫弘志的是不是脸上长粉刺的小伙子？年龄在二十岁左右，身边有个比他大一两岁的女朋友？”

“噢，你都知道了？”

胡桃泽泄了气，本打算提供一份儿重要情报，不料却被砂木抢在了头里。

“不，不知道。只是在哪儿见过这么个人，我想大概就是他。……哎，他真的看到过洋子和国本开发公司的人在一起吗？”

“对。”

胡桃泽毫不含糊地回答。砂木揣摩着这份儿情报的意义。这时，残留在电话亭玻璃门上的字迹犹如点点磷火清晰地闪现在砂木面前。

“向住……东……拳……防……原文……台密……”透过断断续续的文字，砂木突然回忆起原文的出处。

“我向往的地方是国东半岛，她宛如一只握圆的拳头伸向周防滩……半岛哺育了藤原文化，镶嵌着天台密教与八幡信仰融合成的……”

对，玻璃门上的墨迹来自刊登在社内通讯上的胡桃泽的随笔。这篇随笔的一部分内容为什么出现在公共电话亭上呢？国本开发公司的社内通讯……。

胡桃泽提供的情报唤醒了砂木的记忆。一方是“国本开发公司的职员”，一方是“国本开发公司的社内通讯”，双方都与国本有密切联系。

大概国本数久从一开始就插手了这次事件，但是仔细分析，和洋子在一起的“职员”好像不是数久。

莫非是受命于数久的马前卒？另一方面，数久接受某人的指示，曾经走进发生故障的电话亭。也就是说，被人骗出来的国本数久不可能事先把“电话已坏，停止使用”的告示贴在玻璃门上。

由此可以断定，贴告示的是数久以外的另一条线上的人，而且来自拥有国本开发公司社内通讯的地方。

作为持有社内通讯的场所，占有量最大的是公司内部，其次是职工家中，向外部发行的数量极少。现在又冒出了和洋子在一起的“职员”。电话亭上的字迹和“职员”紧紧地拴在了一起。砂木确信：

“除数久外，与国本开发公司有关的人参与了这次事件。”

“喂喂，我提供的情报有价值吗？”胡桃泽不禁询问在电话中沉默的砂木。一旦被拒绝，胡桃泽将失去唯一的指望。

“你……可以把这份儿情报让给我，并希望你能与我合作！”

“不，我只能有保留地相信你。”

“胡桃泽君，请你全面相信我！和我携起手来共同铲除陷害你、蚕食国本开发公司的蛀虫！”

砂木伸出温暖的手，向不知身在何处的胡桃泽发出诚挚的邀请。

“胡桃泽君，你现在在哪儿？万一被警察抓住，你再也逃不出来啦！”砂木继续劝道。

“在被警察捉去之前，必须找到证明你无罪的证据，警察是不会同情嫌疑犯，帮助你洗清罪名的。只要抓住你，他们会立刻以杀人罪向法院起诉。到那时，你注定要被判为极刑，永远失去寻找敌人的机会！”

“那，我该怎么办呀？”

本来打算做交易的胡桃泽开始失去主张，转而乞求于砂木。

“再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被警察抓住。到我这儿来吧，我把你藏起来。首先稳住阵脚，然后再向敌人进攻！”

胡桃泽手握听筒，思忖了片刻。不可完全相信砂木，委身于他需要押上最大的赌注。

但是，长期流浪下去，必定被警察捉去。反正早晚都要蹲黑屋，索性把生命押给砂木！

“胡桃泽君，你听到了吗？现在在哪里？再也没有时间犹豫了，全国都在通缉你！”

在对方的催促下，胡桃泽终于把自己的地点告诉了砂木。

“知道了。请在原地稍候，我马上去接你！”说完，砂木匆匆挂上了电话。

二

多计彦的尸体被发现后，国本数久自然也逃不脱警察的怀疑。如果多计彦从地球上消失，他是第一个受益者，另外还有多计彦的两个妹妹。假如哥哥死去，嫂子失踪，国本家的一切财产必然归于她们二人。根据财产继承法，她们享有的权利最大。

幸运的是，在法医鉴定的多计彦的死亡时间里，二人利用新年休假分别随丈夫出国旅行，从根本上排除了参与犯罪的可能性。

当负责此案的警察把视线集中于数久时，从多计彦的指甲中发现了犯人的皮肤残片，由于血型和胡桃泽英介的相同。数久暂时摆脱了警察的视线，但是并没有完全被排除在怀疑圈之外。

然而另一方面，如果把数久看作杀人犯，就无法解释诗子的失踪。因为数久根本没必要杀害或监禁诗子。倘若在多计彦的尸体出现之前，诗子被掠走她的犯人放回来，数久肯定陷入困境。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诗子的继续失踪竟然拯救了进退维谷的数久。

正当数久暂时躲过警察的怀疑，暗暗松了一口气时，那个影子般的敌人又出现在电话里。

“多计彦变成一具尸体，你马上要荣升为经理了吧？”对方讥讽地说。

“还没有正式决定，要等董事会表决！”

“董事会长不是你国本数久吗？这和已经决定大概没有什么区别吧？”

“这不关你的事！夫人在哪里？快把夫人放回来！”既然多计彦已死，数久希望诗子早点儿回来。

“经理升天，你突然着急起来啦！哼，算是让我猜对了，夫人果然和你私通！”对方一语击中数久的要害。

“你，你胡说！”

“越发火，越证明这是真的。不过，有件事我感到奇怪。”

不知犯人又要耍什么花招。

“奇怪什么？”数久禁不住问。

“经理为什么被埋在偏僻的狭山了呢？”

“这还用问么，一定是犯人行凶后埋的！”

“现在，胡桃泽遭到通缉，可是当初是他把夫人骗出来的。因为国本诗子是我从他手上夺到的。”

“……”

“也就是说，胡桃泽行凶时，夫人就在现场。不管他是在家中杀死经理后运到狭山掩埋的，还是把经理骗到狭山杀死的，夫人都老老实实地跟着胡桃泽。”

数久为犯人准确的推断而战栗，但他仍坚持说：“大概因为胡桃泽限制了夫人的人身自由。”

“不，从经理家到狭山有相当一段距离，如果使用小轿车，把尸体塞进后面的工具箱，或捆上夫人让她坐在座位上，一旦有人盘问，岂不立即露馅！胡桃泽会冒那么大危险吗？”

“使用卡车呢？”

“卡车？胡桃泽不是有辆旧轿车吗？我在报纸上看到过，那辆车一月初被丢在了羽田机场的停车场。”

“……”

“而且，逃往国东后，夫人对胡桃泽很亲热，根本不像被剥夺了人身自由！”

大概犯人尾追着“私奔”到国东半岛的诗子和胡桃泽，亲眼目睹了诗子扮演的两人和睦相处的场面。

“这一点，我实在弄不懂，看夫人的态度，好像同胡桃泽合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另一方面，国本诗子又和你私通。否则，你不会白白地为夫人交出五千万元。你们两人肯定不是一般的交情！”

“哼，不着边际的猜测。我纯粹是为了赎回夫人。快把夫人放回来！”

“纯粹？嘿，嘴真是至宝啊，总是为主子服务！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想请教数久先生，就是被害人脖子上的勒痕。犯人也真够仔细的，把人砸死后，又用绳子绞下勒痕。”

“不，你弄颠倒了。是先用绳子勒的，由于被害人的反抗而未得逞，然后又用钝器击碎了头骨。”

“噢，你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

“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也是啊。不过，这又是勒脖子，又是击头部，实在令人费解。”

“有什么费解的？”

“头骨是用钝器击碎的吧？也就是说，犯人事先准备好了凶器。如果同时带上绳子和钝器，你想想，犯人先用哪一种？”

“先使用哪一种都行！”

“不，你错了。若是我，先使用钝器。绳子那玩艺儿，至少要缠到脖子上一周。否则，岂能致人于死地！这一来，万一被受害人察觉，嚷起来的可能性极大。钝器却不同，瞅准时机，只要击中要害，一下子就能解决问题。一击不成，还可以连击数次。如果从背后偷袭，被害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可是，犯人却先使用了绳子。”

“大概犯人没带钝器吧？”

对方听罢，不无嘲笑地说。

“嚯，你好像在千方百计地袒护杀死经理的犯人呀！”

冷不丁地被对方一击，数久慌了神，急忙辩解说：“开什么玩笑，谁袒护胡桃泽？！”

“谁说的胡桃泽是犯人？”

“不是他，是谁？”

“胡桃泽不过是嫌疑犯，还没有被定为真正的犯人！”

“那么，到底谁是犯人？”

“你问我，我问谁！不过，听你讲话的口气，好像一心要把胡桃泽定为杀人犯！”

“胡桃泽就是杀人犯！”

“哎哎哎，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对方揶揄地笑了笑。

“当然，一旦胡桃泽成为杀人犯，你就可以放心啦！”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用我给你解释么？经理消失，最大的受益者是你。因此，当经理遇害的猜测变成事实时，警察首先把怀疑的目标指向了你。可是后来，胡桃泽竟然遭到通缉。对你来说，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与我无关！”

“哼，说得轻巧！待会儿老子倒要问问诗子的肉体，她会告诉我与你有没有关系！”

“你，到底想干什么？”

“噢，不干什么。估计事件背后很有些名堂，就让夫人暂时呆在我这儿吧。”

电话被对方挂断，虽然这次没提出具体要求，但是好像敏感地觉察到什么。一旦敌人弄清真相，必定设法诈取更多的现金。简单地说，敌人又找到了发财的机会。

“糟糕！”

数久木然地把听筒放回原处，暗淡的目光游移在半空，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即使敌人没有处死诗子，起码也找到了恫吓自己的有力证据。

“啊，这可怎么办呐？”

飞速的联想使数久胆战心惊，经过长期的谋划，即将捞到手的巨大利益和经理宝座由于“无形的敌人”的不断攻击，从根本上动摇了根基。

“在此之前，自己不能反击吗？不，决不能等着挨打，应该主动出击！”

数久终于意识到必须奋起反抗，才能摆脱被动挨打的局面，达到自卫的目的。可是，敌人阴险狡诈，满心想反抗，就是找不到敌人的影子。

“有没有线索帮助自己找到敌人及其老巢呢？”数久仔细回忆着与犯人“接触”的整个过程。

三

数久的自卫本能告诫他，“如不尽快消灭敌人，敌人就会消灭自己”。对方手中不仅握有数久为攫取国本家财产而祭起的法宝——国本诗子，而且对于多计彦的死，多少也嗅出了其中的秘密。从诈取五千万元的手段来看，对方绝不是一般的敌人。自卫的警钟催促数久：“必须尽快动手！”

但是从哪儿进攻呢？最好选择一个突破口。过去的所谓接触只是通过电话，欲寻找敌人留下的破绽，唯一的线索是电话里的讲话。

对方是无懈可击的狐狸，要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丁点儿有参考价值的东西，也绝非易事。但是，数久仍然拼命地搜寻着大脑中的记忆。

巧妙地夺走五千万赎金的犯人违背诺言，拒不交还诗子。当天晚上，数久一夜也没等到消息，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接到对方的电话。数久怒不可遏地责问对方“为什么践约”，对方却反咬一口，说数久没有信守诺言，让砂木跟踪了自己。实际上数久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是砂木独自探听到消息后，毅然行动的。

“等等！”

数久飘移的思绪忽然停于一点，朦胧的记忆逐渐清晰地再现于眼前。

“你豢养的私人侦探砂木……”

这么说，犯人认识砂木。只要盯住他，就能查出躲在暗处的敌人。况且，公司内部只有几个人知道砂木的情报所是第一任经理多市郎出资创办的调查机构，现在国本开发公司已经基本上断绝了与砂木的联系。

尽管如此，对方仍然说砂木是数久豢养的私人侦探。凝缩的思绪放射出强烈的光芒，照亮一直隐蔽在意识深处的积淀。还有，敌人清楚地知道公司仅少数人使用的数久的直拨电话，其中也包括同诗子一起逃走的胡桃泽。实际上，胡桃泽不过是国本开发公司的一个平头百姓，对方却认识他，而且了解“多计彦消失，数久受益最大”，由此推知，对方也认识诗子。

总而言之，犯人熟悉国本开发公司的内部事务。当然，也可能是敌人为掠走诗子，诈取五千万元事先作过周密调查。不过，犯人曾明确讲过“要钱不是目的”，而是为了试探诗子在数久眼里到底具有多大价值。

数久终于得出结论：

“犯人很可能潜藏在国本开发公司内部。”

四

胡桃泽又被砂木平安地保护起来。从他准备的公寓里跑出来仅仅过了四十几天，胡桃泽就完全变了样，他宛如一条被主人抛弃的丧家犬，浑身脏兮兮的疲惫不堪。

疲劳足以削弱人的意志，如果砂木再不出面保护，他真的绝望了，会索性让警察捉了去。

砂木为胡桃泽提供了一套旅馆式公寓。这儿原来是砂木的第二办公室，房间里的东西都是砂木的，只要出入注意，完全不成问题。这类公寓一般都用于隐身，邻居之间没有来往，互相不知道对面住的什么人。钥匙往兜里一装，出入公寓都不用经过服务台。

对于“逃亡者”来说，自然是理想的去处，可是砂木却要冒着包庇、藏匿犯人的风险，提供服务。

四十天后重新见面的胡桃泽和砂木都接触过飞车队的成员弘志和他的女友，二人认为：

“只要盯住弘志他们，或许可以找到失踪的洋子。”

“我去监视‘七个半’茶馆。”

砂木果断地说，然后向胡桃泽问清了地点，立刻去了“七个半”。胡桃泽只好暂时躲在房间里。砂木跟踪过弘志，并记下了二人的住址和姓名，男的叫桥川弘志，十九岁；女的叫泽村真子，二十岁。二人如同夫妻，没结婚就同居在大田区公寓里。但是据砂木估计，洋子不会去他们家。因为双方关系不是十分亲密。所以，砂木把监视的重点放在了“七个半”茶馆。

来到茶馆的砂木很快发现，最近桥川弘志和泽村真子再也没来这里。砂木异常担心起来，急忙向老板打听：“两人从什么时候不见的？”

据老板介绍，自从胡桃泽询问洋子的去向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去，两人几乎天天泡在这里。

离去的时间基本上同胡桃泽来茶馆的时间相一致。

蓦地，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砂木心头。胡桃泽走后二人立刻消失的事实不能不令人担忧。砂木赶到二人的住处，发现弘志和真子最近十几天一直没有回家。

两人都是二流私立大学的学生。由家中父母寄钱，供他们在东京“游学”。“游学”是名副其实的，两人基本上不去学校，成天骑摩托车东游西荡。

由于平时经常这样，即使二人十天半月不回家，公寓的邻居也不感到奇怪，只认为他们骑摩托车野游去了。

“在房间的时候，两个人像疯子，不是大声放唱片，跳猴子舞；就是没完没了地干那个。唉，明明都还是孩子，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两人不在，少了许多騷扰，邻居家的主妇像割掉了身上的的毒瘤，显得格外清爽。

砂木把电话打到二人老家，家里人都说他们没有回去；向聚集在“七个半”茶馆的同伴打听，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处。

诚然，弘志和真子不属于特定的飞车队成员，好像喜欢这儿的气氛才来茶馆的。即使这儿的常客，绝大多数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弘志和真子的消息已断绝了十天，他们的去向成了众人解不开的谜。

“不至于被杀害吧？”

砂木努力说服自己，企图抹去心中的不安，但是大脑的想象却剧烈地朝坏处倾斜。

第14章 垂直的坟墓

一

砂木来“七个半”的前十天，也就是胡桃泽向弘志和真子询问洋子下落的第二天，二人骑着即将散架的摩托车飞驰在大街上。

他们兜风没有路线，没有目的地，只是尽情地朝着有路的方向疾驶。对他们来说，所谓道路，就是专供骑摩托车的人兜风的。

当初，摩托车是挪用家中寄来的学费购买的。因迟迟交不上学费，校财务科已发出通知，若在规定的期限内补交不上学费，两人将被开除学籍。

房租也拖欠了许多，房东要把他们赶出去，父母寄给的钱只够学校的用度和往返公寓的车费，实在无法最大限度地享受“游学”东京的欢乐。为了及时受用青春的快活，他们索性抛下学业，把寄来的钱全部用于挥霍。

二人同居，一是为了方便生活，二是为了节约房费。但是，享乐和生活毕竟不是一回事，家中父母寄来的钱不包括享乐费。放浪的生活使他们在经济上发生恐慌，再加上小小年纪便沉溺于性生活和速度的强烈刺激，他们的感性彻底麻木了，不论干什么都觉得没意思。仅仅度过了人生的四分之一，就感到了人生的无聊和空虚。

无精打采的二人只有在毫无交通堵塞的高速公路上开足马力充分发挥摩托车的功能时，才能稍微恢复一点儿生气，才能体会到生存的实感。他们产生了错觉，似乎把机械的性能连成了自己的能力。这种错觉又反过来刺激着他们磨损得如同老人一般的神经。

但是在驶上高速公路之前，严重的交通堵塞不仅不能使他们的大脑中枢兴奋起来，反而越发感到压抑，感到窒息。

眼下已卷进拥挤不堪的车流，动不了窝的焦躁，犹如一堆干柴，随时都可能燃起熊熊烈火。

过了好一阵子，摩托车终于缓缓移动，弘志即将加速时，真子突然抓住他的手。

“干什么你，这有多危险！”

弘志被真子一拉，车把随之一歪，摩托车险些翻倒，惹得弘志脑门儿窜火。

“简直像虫子爬，哪儿来的危险！哎，弘志，你看那儿！”

“看哪儿？”

“就在那里。喂喂，快点儿。否则就看不见啦！”真子指着人行道的一角，连声嚷。一名身着超短裙的年轻女子的背影眼看就要从大街上拐进路旁的小胡同。

“那女的怎么啦？”

“你忘了，那不是洋子吗？”

“洋子？不会是她吧？”

“没错儿。虽然穿着变了，但是我刚才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她的侧脸。就是她，绝对没错儿！”

“洋子怎么会到这里？”

附近一带属于中野坂上町，山手大街在前面与青梅街交汇。

“不知道，弘志，前几天不是有人去茶馆打听过洋子的消息吗？”

蓦地，弘志也回忆起缠住自己再三询问洋子下落的男人。那人目光灰暗，仿佛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小鬼，浑身散发着瘆人的气氛。

“大一概是同男人幽会吧，不关我们的事！”弘志很快失去兴趣。正要随车流驶过去，忽然犹豫了一下，摩托车东倒西歪地跳起舞来。后面的司机恶狠狠地还给他一串喇叭声。

“怎么骑的哟？”在后座上被甩来甩去的真子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说不定还能弄笔钱呢。”弘志决心已定，钻出车流，把摩托车开到路旁。

“你要干什么呀？”真子冲着弘志不满地问。

“真子，你在这儿下车”弘志冷不丁地说。

“下车？就我一个人下去吗？”

“下去盯住洋子！”

“盯她干什么？”真子被弄得懵里懵懂，一点儿猜不出弘志的用意。

“有人找洋子吧。那家伙再三打听洋子的消息，可能还会来。如果把洋子的住处告诉他，肯定能得到一笔赏金！”

“噢，是这么回事！”真子点点头，俨然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

“既然明白了，还不快去！再磨蹭，人就没影了。我找个地方把车存起来，回头去找你。注意别让对方发现了，一定要找到她的住处。”

“知道了。你快点儿来！”

真子下了车，盯住洋子拐进前面的胡同。不一会儿，把车停在附近胡同的弘志追上来。

“她去了哪儿？”

“那家茶馆。”

真子指指背巷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茶馆的绿色玻璃门上用彩漆喷着店名——翠绿。

“搞不清她和谁见面吗？”

“透过玻璃门，我朝里看了看。人好像在里面，但看不清楚。咱们进去吗？”

“那不行！万一被洋子发现，就盯不了梢了，还是在外面等她出来吧。”

“说的也是。”

从门外窥视店内，青烟袅袅，犹如水底。但迟迟不见洋子出来。

“畜生，她在里面干什么？”

弘志等得不耐烦了，他好动，在一个地方呆不住。为了消磨时间，一会儿去电话亭假装打电话，一会儿站在书店门口翻翻漫画书。可是，这些毕竟用不了多少时间。

他后悔起来。当初认为能捞到钱才干的，但是如果那个表情阴郁的男人不去“七个半”，即使找到洋子的住处又有什么用！而且左等右等不出来。等她出来，说不定自己还失去了跟踪她的兴趣呢。

“同学，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手持鸡毛掸子的店主人由里边走出来。站在书店前恰好可以监视到翠绿茶馆的入口处。弘志老在那儿浏览漫画书，主人终于忍不住了。处在背巷的书店，生意本来就不怎么样，光让人白看书怎么受得了！

“买还不行吗？我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险些争执起来，弘志毕竟理屈，不得不顺手抓起几本周刊杂志，气乎乎地嚷着要买。虽然花不了多少钱，但对于眼下的弘志来说，着实心疼得厉害。

“弘志！”

正当弘志极不情愿地掏出仅有的一点儿钱准备付款时，真子风风火火地赶来，见他买书，不由地一愣，急忙上前阻拦，但是已经晚了。

“给我包上书皮！”弘志瞪起眼睛，发泄地说。

“什么，周刊杂志也包书皮啊？”店主人一脸迷惑和吃惊。

“哪家书店又有明文规定，说周刊杂志不能包书皮呢？”弘志抢白说。店主人无奈，只好依着胡搅蛮缠的顾客。

大概店主人第一次碰到客人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周刊杂志的封皮簿，书皮难包。刚包好两册，翠绿茶馆门口已出现人影。

“弘志，出来啦！”真子喊。

“老板，不用包了。”

弘志仅把包好书皮的杂志拿在手上，若无其事地离开书店。洋子和一个职员模样的男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在门口一左一右分了手。乍一看，两人根本不认识，不过是偶然碰巧同时从茶馆里出来的客人。

真子认出来了。中年男子就是以前在马路上看到的那个腋下挟着“国”字资料袋的洋子的同伴儿。

应该跟踪谁呢？二人犹豫片刻，决定盯住洋子。只要找到洋子的住处，就不难弄清男人的底细。

二

桥川弘志和泽村真子的消息彻底中断了。过去每天出现在“七个半”茶馆，现在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砂木先生，你是否认为二人被洋子结果了性命？”胡桃泽问。

“我也不愿意这样想。不过，你在‘七个半’向他们打听了洋子的去向之后，二人就消失了，这一点不能不让人担心！”

“也许是偶然的巧合吧。据说，洋子从去年十一月就不去那家茶馆了，不可能知道我向他们打听过她的消息。”

“问题就在这儿。也就是说，洋子是否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你是说洋子知道有人打听她的去向吗？不过，即使知道，对她又有什么妨碍呢？”

“若是洋子本人，也许没有妨碍。”

“你是说……”

“洋子背后隐藏着杀死丹泽的犯人！假如暴露了洋子的住处，危险就会直逼犯人脚下。”

“可是，我向弘志他们打听洋子的消息时，两人也不知道她住在哪儿呀！”

“假如你离开‘七个半’之后，两人在什么地方碰到洋子，情况又该怎么样？”

“难道他们盯了梢？”

“对，本来桥川弘志就有意于洋子。你一向他打听洋子的消息，恐怕越发产生了兴趣。”

“若是那样的话，仅男的去不就行了嘛？”

“不，平时他们俩形影不离，弘志会说服真子同他一起跟踪洋子！”

“你是说，后来被洋子发现了？”

“是这样。”

“可是，仅因为这点儿事，也没有必要抹掉他们两个呀？”

“是啊，倘若仅被查到住处，自然没必要大动干戈。不过，假如洋子房间里藏着绝对不能让人察觉的人质呢？”

“人质？”

“对，因为洋子消失的时间处于丹泽死亡之后。”

“噢，难道洋子和杀死丹泽的犯人在一起？”

各种迹象表明，洋子有可能被杀死丹泽的犯人抢走，后来又与犯人结为朋友。飞车队的桥川弘志和泽村真子不是在街上看到洋子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么？那就证明她没有被剥夺自由，而且在与那人的共同生活中逐渐产生了感情，后来便主动帮助他做事。

“不仅如此！”砂木含蓄地笑了笑。

“还有什么？”

“你忘记了嘛？我们当初认为丹泽就是掠走经理夫人的犯人。”

“啊，对对对！”

胡桃泽记得，当时监视丹泽的住处就是出于这种考虑。

作为砸死丹泽的犯人，胡桃泽和砂木最先想到的是国本数久。但是，数久显然不是抢走诗子的“影子”。退一步讲，纵使被诈去五千万，在即将获得巨大利益的关键时刻，数久是绝对不会冒险杀人的。

况且，数久还没有夺回诗子。对他来说，丹泽依然是夺回经理夫人的有用“人材”。不可能成为杀死丹泽的犯人。

那么，犯人又是谁呢？尽管目前尚不清楚是什么人干的，但是可以推测出犯人杀死丹泽的动机。即数久命令丹泽夺回诗子。丹泽忠实地执行了主子的命令，追得敌人无处藏身。为摆脱穷途末路的困境，敌人以攻为守，伺机除掉了丹泽。

这样一来，杀死丹泽的犯人和掠走诗子的“影子”便成为同一人物。倘若洋子的后台真的是“影子”，诗子必然被关在洋子那里。

或许桥川弘志和泽村真子发现了洋子！

“胡桃泽君，你……这该明白了吧？如果两人真的发现诗子，必然对犯人构成极大威胁。诗子对国本家的财产拥有最大份额的继承权，对公司的经营也具有不可低估的影响。因此，可以肯定扣押诗子的犯人正在策划一个巨大的阴谋。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犯人被别人发现自己和洋子在一起，就等于暴露了自己是杀死丹泽的凶手。这对犯人是非常危险的，所以必须除掉他们两人。”

“两人真的被杀害了吗？”

“很有这种可能。”

“那该怎么办？”

“如果向警察署报案，势必威胁到你的安全，警察也会去‘七个半’调查。”

“难道我们就袖起手来，等着他们去送死吗？”

“不，我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

“清查国本开发公司。不是和洋子在一起的男人很像国本开发公司的职员吗？”

“你认为犯人在国本内部？”

“很难断定。不过，极有可能。”

“不太好查吧？仅总公司就有两千名职工，再加上子公司，这么多人怎么查呀？”

“先集中清查总公司。犯人似乎非常熟悉公司内部及上层情况，譬如你和经理夫人逃往国东时，即被犯人迅速察觉，所以可把重点集中于公司上层，特别是你、经理夫人和数久身边的人。”

“我去国东半岛没有告诉任何人呀！”

“也许有人像我一样由社内通讯猜出了你的去向，再不就是夫人走露了风声。”

“那么，犯人到底是谁呢？”

“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们一定能够把他挖出来！”

三

三月二十五日下午三时左右，一辆乘用车行驶在神奈川县境内的中津溪谷公路上。

中津川发源于丹泽山脉的大山与塔岳相连的山脊鞍部，是注入相模川的支流，河床在爱甲郡清川村落合附近被两岸峭壁挤在中间，形成一条深不见底的溪谷。

轿车里一行四人。一名是虾名市住宅区饭卷铺的老板，名字叫薮原，其余三人是薮原在银座饭卷铺进修时的同事。今天同事们利用休息日聚集在一起，祝贺他在虾名市住宅区独立开了一间饭卷铺。

为招待从东京赶来的同事，薮原特意带大家来到近郊的中津溪谷。长期生活在银座高楼大度里的同事们一投入美丽的大自然怀抱，一个个乐得眉开眼笑。

瀑布劈开岩壁，数段水帘倒挂悬崖，然后落入谷底，在山间荡起回响。翻腾的激流沿山谷继续下泄，不时跌在重重叠叠的白色巨石上，溅起团团水花。继而，湍流为岩石阻隔，在下一个阶梯积一潭湛蓝的溪水。

尽管是枯水季节，但在城市人眼里，大自然依然是那样丰富多彩，令人陶醉。

溪谷中段有座小石桥。四人进入桥畔旅馆，在可以眺望到溪谷的房间里要了个火锅。回去时由薮原开车，三人以火锅为肴，喝起烧酒。

四人在溪谷旁的旅馆里愉快地度过了两个小时，又饶有兴致地踏上归途。本来回去时可以原路折回，可是薮原为了让生活在都市内污浊空气及喧嚣中的同事进一步领略大自然的风光，决定另选一条路线。

溪谷向山里延深数公里，沿途虽未披上新绿，但森林覆盖两岸，犹如绵延的壁毯，报春的樱花点缀其间，俨然是一幅活的山水画。

从小石屋到落合有一条公路沿溪谷悬在山腰，两地大约相距四公里。即使绕道落合，也多花不了多少时间，薮原一来想让同事欣赏一下美丽的溪谷全貌，同时也想借此机会炫耀一番自己的定居地周围的迷人山色。

薮原向同伴提出自己的打算，三人立刻表示赞成。有车代步，沿途又可以欣赏怡人的风光，有这样的好事，傻瓜才不同意哩！

“附近有新石器和青铜器时代的古墓，还去看看吗？”薮原提议说。

“古墓有什么好看的，顺着溪谷，到山里去瞧瞧！”同事们乘着酒兴，越发来了精神。薮原欣然领命，开车驶向溪流上游。眼下距离旅游季节尚早，很少遇到观光客人，路上也没有来往的车辆。

为使同伴儿看得清楚，薮原特意放慢车速，缓缓而行。小石屋附近岩壁突兀，巉岩林立，奇石怪树纷纷扑入眼帘。再向里去，溪水流入谷底，两岸树木衔枝叠翠，遮盖其上，慰为奇观。

自从移居此地，薮原已来过数次，每次都有新的感受。

“怎么样，瞧这森林多美！一到春天，满山碧绿……”讲到这里，薮原发觉三人已把窗外景色置于脑后，舒舒服服地做起太平梦来了。

“哟，这么快就睡着啦？我这向导当得多没劲儿？”薮原苦笑，随之想起某作家在一篇作品里写道：“在景色优美的地方进入梦境是最好的享受。”薮原决定不叫醒他们，让他们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做个好梦！

轿车驶至小石屋与落合正中，这儿的公路距离谷底最远，溪谷被淹没在茂密的树林里，看不到它的踪影。

“薮原兄，停一下车好吗？”迷迷瞪瞪的同事发话说。

“景色还可以吗？”薮原故意问。

“哦，没有看，好像酒喝多啦！”

薮原把车停在路旁，三人下了车，站在悬崖边一齐小解。

“啊，真舒服！”

“溪谷要出彩虹喽！”

“下游岂不发大水！”

三人嘻嘻哈哈地逗乐说。满足了生理要求，刚要返回车内，其中一人好像看到了什么，惊奇地把身体探出悬崖。

“喂，危险！万一掉下去就没命啦！”

尽管树林遮挡视线看不见谷底，但是路边岩壁接近垂直。公路外侧一般都埋有护路障。这儿是急转弯，便被省去了。三人小解的地方正是没有护路障的地方。悬崖直插下面的树丛，裸露出被什么东西划出的岩石，愈发险得高而险峻。

“这儿有擦痕，好像有东西掉下去了。”

窥视崖下的伙伴儿说，在他的吸引下，另一个欲回车旁的同事也把视线移过来。

“真的！”

“下面的树也被撞倒了。”

“大概是岩石滑下山谷了吧？”

“你们看，树林中有什么东西！”

“对，好像是汽车残骸。”

“真要是那样，可就糟啦！”

“薮原兄，快来呀！”

他们浑沌的大脑突然清醒了许多，连声招呼薮原。薮原跑来一看，果真有一条擦痕直通崖下，不像是落石或塌方，下面的树林在坠落物体的作用下被扯裂般地撞倒。由于崖壁腹部突出，下面的情况看不清楚，仅隐约发现倒地的树林之间散落着金属碎片，周围有被烧焦的痕迹。

“汽车掉下去了。”

“怎么办，薮原兄？”

三人不约而同地把彻底清醒的视线投向薮原。

“那地方我们下不去，情况无法搞清楚，还是先去报告警察吧。”

意见得到统一，轿车朝市区方向疾驶。与来时不同，在汽车性能和驾驶技术许可的范围内，薮原全速返回市里。

四

厚木署接到四名厨师的报告，立即赶到现场，一名青年警官抓住绳子爬下悬崖。

越接近事故现场，树木被撞击的痕迹越明显。由于地形关系，从裸露出的地表到树林一带成为视线的死角，从悬崖上看不清楚。一跨过岩壁中腹，坠下物对树木的影响显得更大。小树和树枝被切断，粗大的树干被剥去树皮，周围飘溢着鲜木头气味，宛如被锋利的刀片横扫过一般，半截松树枝或杉木梢上挂着残破的金属片。

“喂，情况怎么样？”上面传来询问声。

“我再到下面看看。”

青年警官离开绳子，山坡依然很陡，幸好脚下已是林带，可以抓住树木缓慢移动。流水声越来越大。不多久，青年警官在隆起的崖下发现了“坠落物”。

眼前躺着一副被摔瘪了的金属架，掉在树林之前好像被挂在岩角上，然后又被弹落在这儿。尽管已失去原形，但毫无疑问这是一辆轻型轿车。

坠落时因受撞击起了火，车体被烧得乌黑。紧接着，青年警官在金属残骸中又发现了更加残酷的景象。

“了不得啦！”

青年警官不禁大声喊，当他茫然伫立的时候，同事们已沿着固定好的绳索陆续爬下来。

轻型轿车的残骸中塞着三具青年男女的尸体。用“塞”这个字眼儿来形容是最恰当不过的了，三具尸体犹如被扣进废铁桶的肉块。

由于车门紧闭，人没有被甩出车外，三具尸体互相重叠，胳膊腿绞在一起，已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谷底距离公路高约一百八十米。从小石屋至落合段的公路最为弯曲。好象三名男女出来兜风，因开车不小心跌下山谷，如同从罐头里往外抠肉，好不容易从汽车残骸里拖出尸骨。一名青年男子，两名同龄女人。

“大概身边围着两名女人，髙兴得过火了吧。”一名警察说。从尸体的情况判断，轿车是几天前翻下山谷的。一到旅游旺季，溪谷便拥进大批观光客人，沿途公路上也会出现成串的汽车，但现在季节尚早，特别是近几天天气不好，无人进山，所以事故现场发现得晚。加之出事地点与悬崖构成死角，如不像发现者那样出于某种需要探出身体，很难察觉有人出事，所以越发推迟了发现的时间。

警察从没有燃尽的车体里查到了受害者的身份——东京大田区的桥川弘志和女友泽村真子，两人都是G大学的学生，但是搞不清另一名女性的身份。

坠落时，尸体损伤严重。幸好早春季节，又被抛在阴冷的谷底，尸体没有腐烂。面对不明身份的女尸，警方认为：

——莫非是中途搭车的陌生人？

恰在这时，被找来辨认尸体的弘志的朋友看到第三具尸体，不由地大惊。

“这……这不是洋子嘛！”

“洋子是什么人？”警察立即问。

“仅知道她的名字，她经常去‘七个半’，是弘志和真子的朋友。”

“七个半是什么意思？”

“世田谷区环七路上的一家茶馆的名字，是飞车队的集结地。”

据弘志的朋友介绍，洋子是常在“七个半”游荡的青年女子，谁也不知道她的准确身份。

直到这时，对于翻车事故，谁也没有发现任何起因于犯罪的疑点，所辖署准备作为一般交通事故处理，但有一名刑警提出，女尸的特征与在东京新宿公寓发生凶杀案后失踪的女侍十分相似，于是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那个女待的名字也叫洋子，东京警视厅曾通报各署注意“洋子很可能被犯人抢走”。对照警视厅的电文，确有多处符合，遂决定与东京联系。

草场接到报告，心情非常沉重。敌人果然下了毒手！当初即感到洋子有生命危险，所以公开了此案，并关照各署谋求合作，但下面一直没有反应，只有在长野县中野市郊务农的天野喜一郎来电话询问。据天野讲，如果“洋子”真是他的女儿，其真实姓名应该是“天野容子”，今年十九岁。

容子从初二即误入歧途，开始在市区“胡闹”，两年前突然从中野市消失，从此再没有消息。

当时根据其父亲提供的情况分析，警方认为洋子就是天野容子。

草场同中野市郊的天野喜一郎取得联系后，急赴中野溪谷。厚木署得知死者中有一女性同新宿公寓的杀人事件有关，立刻改变部署，决定对现场重新进行细致的搜索。从东京赶来的草场一行也加入了搜寻现场的行列，据银莲花的老板辨认，女尸确为“洋子”。

三具尸体交法医解剖，均发现服用过大量安眠药。如果与凶杀案无关，即使从开飞车而被摔死的尸体里查出催眠剂，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因为平时他们多半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驾车飞驶。然而，死者一牵连到杀人事件，药物的存在便增加了对刑事犯罪的怀疑。

杀死丹泽的犯人为了封住目击者的嘴，很可能欺骗三人喝下大量安眠药，连人带车推下悬崖。奇怪的是，这对不幸的恋人为什么也葬身车内呢？为消灭目击者而残害无辜也太残忍了，同时对罪犯来说，杀死三人也就等于加大了三倍的危险性。

那么，这对恋人到底在案情中处于什么位置呢？草场思索再三，乱糟糟毫无头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同车而亡的事实使洋子的死因越发复杂起来。

第15章 奇怪的杂志

一

县警察局、厚木署和草场三队人马忙了半天，眼看归于徒劳，恰在这时，厚木署的侦察员从悬崖中部的草丛中发现了一堆垃圾。

发现者姓四位，在厚木署负责外勤。那是几本常见的带漫画的周刊杂志。他捡起来看了看，样子很像观光客人丢在车站垃圾箱或电车行李架上的杂志，而且又远离乘用车坠毁的现场，认为与案情无关，正准备丢下它，但他停住手：

——哎，这杂志有点儿奇怪！

在附近草丛中搜索的同僚发现四位手上托着东西沉思，便大声问：“喂，发现了什么？”

同僚的喊声把四位从沉思中唤醒。

“这杂志有些名堂！”

“你看，还包着书皮呢！”

“包着书皮？”

“怪就怪在这儿，谁家的书店出售杂志时还给包书皮呢！”

“说的是啊。”同僚也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四位手中的杂志。

“书皮上还有店名呐，叫隆盛堂。地址在中野坂上，好像是家大书店。”

“若是大书店，书皮也太寒酸了。从纸的质量判断，不过是一家僻街小店。”

同僚讲的对，书皮好象是大出版社无偿提供的，店主人仅在赫然印有出版社和杂志发行所的正下方用橡皮戳印上了自己的店名。二者相比，店名显得干瘪而小气，若是大书店，必然有自备的书皮纸。

“不管怎样，这杂志的确不一般，说不定是从坠毁的车内甩出来的，发行日期也大体一致。”

“嗯，只是距离现场够远的呀！”

“从悬崖上翻落时，车内的东西甩到这儿是可能的。”

“是有研究价值。”

的确，包书皮的杂志值得怀疑，草场对四位交给上司的杂志也产生了兴趣。如果是从车内甩出来的，去书店即可查到购书人。一般的书店是不给杂志包书皮的，特别是带漫画的杂志根本就称不上书。买它的人不是读，而是看。经厚木署同意，草场借走了在现场捡到的杂志。

下面的警察署同警视厅的竞争意识非常强烈，在还未决定联合调查神奈川事件之前，警视厅的刑警跑来参加现场勘察，实属例外。

草场谢过厚木署的好意，来到中野坂上书店。隆盛堂位于中野坂上背巷，与名字恰恰相反，店堂狭小冷清。两间铺面所放的图书不多，店前摆着各种周刊杂志，其中也有在现场发现的那种，只是已经换了期号。

巡视店内，好像也出租书刊。在昏暗的店堂深处，坐着戴眼睛的店主人，年纪约五十岁上下，光秃秃的脑壳油光发亮。店内没有一名顾客，草场心想：

“这哪儿像隆盛堂，简直成了罗雀堂啦！”

惭愧，若让店主人知道了，岂不大动肝火。草场抑制住翻腾在心中的思绪，走进店内。店主人投来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说：

“看样子不是名好顾客。”

草场迎住主人的目光，掏出带书皮的杂志。

“我是警视厅的，为调查一件案子，在寻找买杂志的人，请问，这是你这儿出售的吧？”

主人一听是警视厅的，神色不免紧张，但立刻恢复镇静，闪着镜片后的眼睛说：

“买那玩艺的人多啦，我怎么记得清楚！”听那口气，仿佛买杂志的人不是顾客似的。

“哦，是这样……上面有你店的印记，这儿的杂志都包上书皮出售吗？”

“不包！”

瞧他这副冷冰冰的尊容，即使买精装书，店主人也绝对不给包书皮。草场继续问：

“既然这样，你大概会有印象吧？因为让包书皮的顾客毕竟不多，而且发行日期也不太久。”

“包书皮的杂志？”主人转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子。

“回忆起来了吧？”

“噢，确实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赖在店前看书，我批评了几句，他便抓起五、六本让我给他包书皮。显然是因为挨了训斥无处发泄，所以才提出这种无理要求。”

“大约在什么时候？”

“杂志是大上个星期的，估计十天前吧。他既然要买，我也不好拒绝。”

“那个年轻人是不是他？”

草场把从厚木署借来的桥川弘志的头像递到店主人面前，相片是用来登报的。

“对对对，一点儿不错，就是他！这小子态度十分恶劣，像个地痞。哎，他怎么啦？……我敢保证，好事绝对找不到他！”

“是否有个女的和他在一起？”

草场又掏出泽村真子和洋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天野容子）的照片。

“嗯，好像和这个女的在一起。我正闷闷不乐地包书皮，那个女的走过来，我这才知道他还有个同伴儿，不过，我只顾包书，没看清女人的相貌，大概就是她。”隆盛堂的主人指着泽村真子的照片说。

“她呢？”

“不知道。”

“这么说，站在你店前看书的就是这对恋人喽？”

“不，好像不止看书……”

“你是说……”

“男的一页书看很长时间。假如真感兴趣就让他尽情地看去，书总是卖给人看的！可是他却不然，直挺挺地立在那儿，既耽误生意，又碍眼。”

草场十分理解店主人的心情，接着问：“既然装着看书，他到底要干什么？”

“嗯，不知道。”

“有什么不正常的行为吗？”

“站在那儿假装看书，本身就不正常！”

草场刨根问底的追问，惹得店主人极不高兴。

“那对青年买完杂志后，去了什么方向？”

“啊，对了！”

在草场的启发下，店主人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刚包好两三册杂志，女的便走来说，‘出来啦！’男的急忙抓起包好的几本，转身就跑了。”

“噢，他讲过‘出来啦’这句话吗？”

“是的。”

——什么人从哪儿来了呢？

草场梳理着渐趋明朗的思绪，站在摆满杂志的店前问：“小伙子就站在这儿吗？”

“是的，就在这儿。”店主人点点头。

——桥川弘志站在这儿假装看书，好像监视着什么人。他到底监视谁呢？

“泽村真子……不，和小伙子在一起的那个女的是从哪儿走来的？”

“从路那边。好像在对面的香烟铺打过电话。”

草场把视线移向马路对面，香烟铺门前的确有架公共电话。

“电话……？”

草场来在烟铺门前，如果弘志他们监视什么人，两点的视线必须能够达到同一目标。以书店和香烟铺为底边，位于等边三角形顶点的就是翠绿茶馆，灵敏的嗅觉告诉草场，猎物就在那里！

谢过隆盛堂，草场推门走进茶馆。茶馆外表虽不起眼，但内部装潢却非常豪华。地上铺着绿色的长毛地毯，室内气氛典雅而庄重，椅垫儿软绵绵的，坐上去格外舒服，每个茶桌上配一盏蜡烛式的小台灯，凭添了许多家庭气氛，收音机以适度的音量播放着轻音乐。

或许时间尚早，店里客人不多。草场寻个座位坐下来，口渴了，在开始调查之前，他打算在这儿稍歇片刻。

一杯红茶润过喉咙，草场又投入紧张的工作，他首先公开了自己的身份。

一听说是警察，茶博士也有点儿紧张，但当他看到草场刑警那张傻呵呵的面孔，嘴角立刻露出了笑容。

“你问的是这个女人吗？……嗯，十天前的事情，想不起来了。”

继而，草场问遍了茶馆的所有从业人员，人人摇头，没有一个记得。大概洋子不是这儿的常客，被警察追踪的人是不可能使用熟店的。

“请再好好想想，有迹象表明，这个女人曾在你们店里和什么人见过面。你们也许从报纸上看到了，她就是在神奈川县中津溪谷翻车死亡的三人之一。”

“啊，是她！”一名女侍重新审视了一下照片，不禁眸子一亮，说：“我想起来了。”

“噢？！”草场心头一紧，似乎掂出了女侍讲话的分量。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人，只是发型不同。大约在十天前，是有一名这个模样的顾客。”

“你是怎样想起来的？”

“嗯……女顾客身边有个男伴儿。我不小心绊了一跤，冰水撒在客人膝盖上。”

“她有个男伴儿吗？”

“嗳，像个普通职员。”

“相貌有什么特征？”

“记不清了。我被吓坏了，只顾拼命为客人擦试膝盖。”

“那个男的生气了吗？”

“没有，而且从自己兜里掏出手帕一边擦，一边连声说‘没关系，没关系’。”

“你听到他们讲了些什么吗？”

“没有。我们店里有规矩，除非叫，我们一般不凑近客人，更不许站在客人身边偷听人家讲话。”女侍强调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因为那个男的很可能是杀害女顾客的凶手，所以哪怕是任何琐碎的细节，也请你回忆起来告诉我！”

“啊，是那人杀害的女顾客？！”一听说自己的女同胞被人杀害，女侍在同情意识的作用下，忽地热心起来。

“他们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吗？”草场启发说。

“遗忘的东西……”女侍的目光停在半空，“对，手帕！”

“手帕？”

“男的用自己的手帕擦拭膝盖，弄得湿漉漉的，就放在这儿了。”

“那副手帕呢？”

“因为是我不注意弄湿的客人的裤子，我想下次见面时，哪怕把手帕还给人家也好，所以洗干净后，熨好放起来了。”

“你现在带着吗？”

“为了便于随时还给客人，我把它放在储衣箱里了。”

“能给我看看吗？”

女侍欣然起身，拿来一副质地厚重的毛巾方帕。方帕正中印着花纹。

“噢，是这样的呀！简直像剪开的半块毛巾。”

“很实用哟！大概因吸水过多，带不回去了。”

的确，如果这种手帕吸足水，犹如抹布，休想直接装进衣袋里。

“这是什么印记？”

草场指着方帕正中的“㊣”问。女侍摇摇头。

二

三具尸体的解剖结果同时出来了。由于剧烈的撞击，三人均死于全身摔伤，内脏破裂。死后的推定时间为五至八天。

被解剖的尸体缝合后，分别有亲属领回。所谓“洋子”，经天野喜一郎辨认，确系其次女容子。

由于厚木署无法最后确定是他杀还是死于事故，于是决定设立临时专案总部，开始从两方面调查。

草场刑警把从翠绿茶馆的女侍手中借来的手帕带回，出示在案情分析会上。

“据调查，天野容子失踪后，秘密接触过一个男人。这就是那个男人携带的手帕。”

围绕这一发现，大家进行了热烈的讨论。一名侦察员首先问道：“这种手帕是不是旅馆提供的剃须巾？”

“剃须巾，什么意思？”另一名侦察员不解地问。

“旅馆备有各种毛巾。譬如我们平时使用的擦脸巾，洗澡后披的浴巾，这一地区每家必备的擦脚巾，在浴池里使用的搓操巾，还有刮胡子的时候捂在嘴上的剃须巾……”

“看来，虽说都叫毛巾，种类真不少呢！我一条毛巾既擦脸又搓澡，还用它刮胡子，没想到你对毛巾这么有研究！”

“咳，刚跟女儿学的，她说什么用一条毛巾擦脸又擦脚不干净。我才不信呢，自己的身体擦哪儿不一样。”

“那么，你是说这块方帕属于剃须巾？”

“很象。这个‘㊣’印记中的H，大概表示旅馆名称。”

“也就是说，天野容子接触的那个男人是旅馆里的人喽？”

“那倒不一定。这么小的手帕，住宿的客人随手就可以带出来。”

“首先必须弄清手帕上的印记表示什么意思！”

大家决定从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入手，首先向旅游协会询问了有无带“㊣”徽的旅馆。如果手帕是某家旅馆的剃须巾，而且那家旅馆又加入了旅游协会，自然很快就能查到。

调查立刻得到结果，这是在东京、伊豆、北阿尔卑斯、轻井泽等地都拥有联号的“国本宾馆”的馆徽。

专案总部沸腾起来。要说国本，被害人丹泽克己是国本开发公司的职工，国本宾馆是国本开发公司作为骨干企业经营的综合服务产业中的“龙头”。

调查的触角伸到国本开发公司内部。职工遇害，先调查所在单位是办案的常识。胡桃泽英介突出出来。因为他被丹泽轧死了儿子，所以首先杀死了其雇主国本多计彦。胡桃泽有足够的犯罪动机和不可动摇的证据。

那么，容子见到的是不是胡桃泽英介呢？草场再次来到翠绿茶馆，把胡桃泽的照片拿给从业人员辨认。她们回答说：

“不太清楚。”

这种暧昧的回答使草场仿佛感到是胡桃泽，又好像不是。

胡桃泽寻找过天野容子，是否他在哪儿追到容子并且杀害了她？胡桃泽具备杀害多计彦、砸死丹泽的动机，如今又凶恶地出现在遇害人容子身边。

围绕两次杀人事件对胡桃泽产生的怀疑极大地影响了办案人员对第三个凶杀案的看法，他们忘记了容子失踪时警方作出的判断，即不是胡桃泽所为的事实。

胡桃泽的确寻找过容子。那么，又是谁掠走了她呢？二者是矛盾的，专案总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不，不是没有察觉，而是忽略了它。警方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胡桃泽兴奋起来。

假如跌死在中津溪谷的三人也是胡桃泽干的，此案就成了罕见的连杀五人的特大凶杀案。

第16章 黑幕一角

一

胡桃泽接受了砂木的保护之后，又过了大约两个星期。其间从中津溪谷发现天野容子和飞车队一对恋人的尸体，而且警方把刑事犯罪的责任扣在了胡桃泽头上。胡桃泽通过报纸、电台得知这一消息，不禁恨得咬牙切齿。然而，不论多么悔恨，也难以找到解脱的办法。

砂木为了给胡桃泽洗清冤屈，不顾一切地工作着，但是对于一天到晚只能躲在房间里逃避追捕的人来说，其进度缓慢得让人焦急。

尽管砂木劝他沉住气，但他不能不着急。最近几天，警察搜集的都是对胡桃泽极其不利的证据，称他是连杀五人的魔鬼！

砂木再三叮嘱他，不能离开房间半步！可是，躺躺坐坐，一天二十四小时闷在仅有一、二十平方米的房间里，给自己作伴的只有周围的墙壁和电视。孤独、忧愁、焦躁、悔恨一齐涌上心头，简直折磨得人发疯。

砂木每隔两三天送一次食品，维持生命自然不成问题。但长期下去，岂不成植物人啦！即使不成为植物人，也会让人急疯的。总而言之，只要不离开房间，与被关在监狱里没有什么实质上的不同。

自己逃出来是为了找到真正的凶手，夺回诗子，可是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小。仅以砂木为窗口，与外界基本上被隔绝的状况，不能不使胡桃泽承认前途的暗淡和渺茫。

胡桃泽躺在床上以索然无味的视线茫然地从电视屏幕上滑过。这时，外面响起门铃声。胡桃泽急忙把视线投向房门。今天砂木该送食品来，而且门铃的按法同与砂木约定的中间空一拍的方法大体相同。

胡桃泽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口。为谨慎起见，在开门之前，他依然问：“是砂木先生吗？”

“我是东洋百货商店的……”门外传来不熟悉的回答声。

“什么事？”

“我是为隔壁的大泽先生送货的，他好像不在家，您能代他收下吗？”

“我们之间没有来往，你去交给服务台吧！”胡桃泽冷冰冰地说完，又回到电视机前。走廊响起一串脚步声，百货公司的送货员好像去了服务台。

胡桃泽想，真是个没长脑袋的家伙！此处的住户，没人把这种旅馆似的公寓当作生活的大本营，不过拿它作市中心的第二办公室或隐蔽地点使用。位置上虽然相邻，但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交往，甚至相互之间不知道隔壁住的什么人。

“送货员恐怕是打零工的学生吧？”胡桃泽很快把那名糊涂送货员丢在了脑后。不一会儿，他同砂木准时取得了联系。砂木曾嘱咐过他，让他不要接从外面打进房间的电话。尽管两人规定了特殊暗号，但是电话铃声响过之后，别人极易利用通话前的间歇插进来，所以每天早晚两次由胡桃泽定时同砂木联系。届时，砂木将把收集到的情报转告给胡桃泽。

“没有什么新情况吧？”胡桃泽问。

“除公开报导的以外，目前警方好像没有什么明显的行动。你那边怎么样？没有可疑的人上门吗？”

“没有，一切正常。不过，老是闷在屋里，连心脏都快要发霉啦！”

“请忍耐些，警方怀疑在中津溪谷摔死的三人也是你干的！”

“太不象话啦！早晚我要被逮捕，万一被警察捉去，连砂木先生也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现在还来得及，我去自首吧？”

“千万不要泄气！你不是犯人，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为你捉住真正的凶手！”

“我精神上受不了啦，支撑不到那时候了！”

“那怎么行，打起精神来！这边的调查已有很大进展。眼下正秘密清查国本开发公司内部，近期内必有结果，现在倒是需要你提高警惕。假若你被捕，过去的一切努力岂不等于白费！”

“那好吧。我会注意的。照你的嘱咐，我决不迈出房间一步。”

“不仅不出去，也不要接电话，更不要回答上门访问的人！”

“哦，只是刚才……”胡桃泽吞吞吐吐地说。

“刚才怎么了？”

“东洋百货商店的送货员来了，说是邻居不在家，要把东西放在我这儿。”

“送货员没看到你吗？”

“没有。我隔着门告诉他，让他送到服务台去。”

“左右两户邻居，货是送给谁的？”

“说是大泽先生。”

“大泽……？”砂木陷入沉思。

“砂木先生，大泽又怎么了？”

“你看到送货员了吗？”

“没有，我关着门回答了他。”

“弄不好，你可能被发现了。”

“啊，被发现了？”

“隔壁房间好像是大泽先生用来和女人约会的爱巢。大泽当然是假名字。你想，那种地方还用得着让百货公司的人送货吗？”

胡桃泽不安起来。

提起爱巢，的确酷似。隔壁房间经常传来男女作爱的声响，惹得长时间禁欲的胡桃泽心猿意马，控制不住自己。

“再说，凡是往那儿送的东西一律交服务台转交。那地方，进门一看就知道是旅馆式公寓，把东西托给隔壁实在可疑！”

“可是，这种事动底是谁干的呢，莫非是警察？”

“警察不会绕这么大弯子。”

“那是什么人？”

“大概是真正的凶手！”

“真正的凶手？”

“我认为可能是杀死丹泽、掠走诗子，进而为封住天野容子的口，连飞车队的一对恋人也被其杀掉的犯人察觉到我们的行动，开始寻找你的踪迹了。”

“这么说，呆在这儿是危险的啦？”

“对。不过，假如有人秘密报告了警察，恐怕现在你已进了警察局。之所以警察还未行动，大抵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还没有断定是你；二是有意不报案，等待时机收拾你。总而言之，敌人听到了你的声音，随时都会向你布下陷阱。为了安全，你必须马上转移！”

“哎，奇怪。对方怎么盯上了你的公寓？”

“敌人一直在监视着我。我也太大意了。与你由国东返京时，大概已被敌人发现了。”

“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呢？”

“首当其冲的是数久。不过，若是数久，不可能掠走诗子。很明显，国本开发公司内部还有另一只手！”

“你是说除数久外，国本开发公司内部而且在数久身边还隐藏着一个真正的罪魁祸首？”

“对，所以能够搞到数久的绝秘情报。”

“可是，百货商店的送货员真的是犯人的同党吗？”

“其可能性极大。从目前情况判断，能把你我放在一起考虑的除了数久和他身边的犯人外，不会有其他人。胡桃泽君，请你准备一下，马上离开那儿。天一黑，我就去接你，咱们再另找个地方隐蔽一下。”砂木的语气使胡桃泽感到情况格外严峻。

二

夜幕降临。不多时，砂木来到公寓附近。

“乘电梯去地下停车场。我在那儿等你。”

胡桃泽遵照砂木的吩咐立刻赶到指定地点。砂木开着没有熄火的轿车已迎在那里。门自动弹开，胡桃泽匆忙钻进车内，与此同时，汽车飞一般驶出公寓。

“先在座位上躺一会儿吧。如果监视我们的对手是警察就不好办啦！”

不需要砂木提醒，胡桃泽已横躺在后排座位上。透过车窗，只见街上的灯火疾速向后退去。虽说不知道经过的是什么地方，但是对于长期关在屋里的人来说，稍微接触到外界就感到无比新鲜，甚至连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饱含汽车废气的街道上的空气也是甜的，轿车穿行在夜晚的大街上。

“果然来了。”砂木盯着望后镜，嘟囔说。

“什么来了？”胡桃泽不解地问。

“盯梢的，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们。”

“警察吗？”

“不，好像不是。大概是我的同行！”

“私人侦探……？”

“嗯，是不是职业侦探，目前还搞不清楚。不过，对方终于上钩啦！”砂木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哎，什么意思？”

“跟踪我们的人不是警察，就是我们要寻找的凶手。只要我们反过来悄悄地盯上他，就能查它个水落石出。”

“反跟踪吗？”

“对。我料定敌人会来这一手，所以早就安排好人啦！”砂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车还在行驶，映在车窗上的灯光稀疏了，似乎已来到郊外。

“可以啦！”砂木说。意思是胡桃泽可以坐起来了。

“外面是什么地方？”胡桃泽贪婪地眺望着好久没有见到的夜景。

“祖师谷。前面有家朋友经营的旅馆，进去兜一圈儿，麻痹住跟踪者，然后由后门返回市区。”

“还没甩掉后面的尾巴吗？”

“跟得挺紧呢！敌人好像还没有察觉我们已经发现了他。”

“砂木先生！”

“嗯？”

“大概你为了诱出敌人，才让我换的地方吧？”

“对不起。这样做对你有一定危险，所以没有告诉你。不过，为了找到真正的敌人，眼下是绝好的机会！”

“危险点儿，又有什么关系！为了洗清罪名，只要用得着我，你就尽管吩咐。”

“警察追得越来越紧，我熟悉的刑警似乎已经察觉到咱们两个的关系。在警方逮捕你之前，无论如何也要剥开敌人的画皮。”

“你也和我一样，时刻处在危险之中。如果被警方发觉咱们在一起，你就是同案犯，至少逃不脱藏匿、包庇犯人的责任。我早就想请教一下，你为什么这么热情地帮助我呢？”

“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吧。我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关心我、提携我的多市郎氏用自己的心血构筑起来的国本开发公司被一伙儿小人白白地糟蹋掉！”

“仅仅为了国本开发公司吗？”

“还有对你的好感。”

“真的就这些吗？”

“不骗你，就这些还不够吗？”砂木疑惑地反问道。

“我感谢你的帮助，可是我与你无亲无故，你没有义务冒着犯罪的风险保护我，因为我是杀人嫌疑犯！”

“不，你是冤枉的。仅对多计彦下了手，最后还是别人夺去了他的生命。况且，我不是为人情才去做的。而是出于自己的良知。胡桃泽君，请不要胡思乱想了。你看，说话的功夫就到了。进入旅馆直奔后门，那儿有准备好的车子等你。为了使敌人不产生怀疑，动作尽量快些。其他事情有反跟踪的人替我们去做。”

轿车碾着白砂驶进饭庄式的旅馆前院，浓郁的绿色遮掩着房舍，诡秘的灯火透过树木若隐若现地忽闪着眼睛。或许是职业上的需要，砂木竟熟悉这么幽雅的场所。

三

径直穿过旅馆，胡桃泽最后在中板桥一所公寓里落了脚。房东依然是砂木的熟人，房客大部分是单身。作为临时避难的逃犯。的确十分安全。

第二天，砂木送食品时说：“终于捉住了老狐狸的尾巴！”

这也是胡桃泽最关心的事情，于是急切地问：“什么人？”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砂木煞有介事地盯着胡桃泽的脸，“你还记得大越时夫这个名字吧？”

“大越？嗯……”

似乎在哪儿听说过，但一时回忆不起来了。

“你忘了么，他是国本开发公司医疗所所长大越医生的儿子呀！”

“噢，是他？！”胡桃泽为意外人物的出现而吃惊，不禁大声说。

“大越医生是填写多市郎氏死亡诊断书的人。”

“那么，大越的儿子为什么跟踪我们呢？”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绝不可轻视突然冒出来的大越时夫。因为不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另有背景或后台？”

“你打算今后怎么办？”

“监视大越！若有后台，近几天他们一定会接头。”

“大越躲在哪儿。”

“他自己家里。地址在成城学园，房子是大越医生早年盖的，现在大越时夫一个人住一所宅院。”

“家中没有亲人吗？”

“时夫是独子。父亲因心脏麻痹去世的第二年，母亲患脑溢血相继病故。时夫一直没有结婚，和一个老佣人住在父母留给他的房子里。据说，他是附近有名的古怪人。”

“有没有迹象表明，诗子被关在大越家里。”

“目前正在调查。听附近商店的人说，时夫购买的食品稍多于他同老佣人需要的量。院子很深，若想关一两个人，哪儿都能藏得下。”

二人经过长期的暗中摸索，终于捕捉到了有分量的情报。虽说不知道大越时夫同整个案件是什么关系，但他作为对国本多市郎的不明死因具有重大牵连的大越医生的独生子，绝对不是无色透明的存在。或许他就是掠走诗子、杀死丹泽、容子和飞车队一对恋人的凶手；同时胡桃泽不曾勒死的多计彦也可能与他有直接关系。仅凭跟踪胡桃泽的事实，也无法否认他同一连串事件的暧昧关系。

“你见过他一次吧？”砂木问胡桃泽。

“也许见过。那是在国东半岛的悬崖上，只是擦肩而过，没有看清对方的面孔。不过，大体记得身高和体格，说不定把我推下悬崖的就是大越！”

“极有可能。再冒次险怎么样？”

“去见大越吗？”

“不错，是想请你去辨认一下。即使当时没看清面孔，再见到他时，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

“咱们试试。”

“我已派人监视着他。等选个合适的地点你去认认他。不过……可是非常危险呀！”

“这点儿危险，我乐意闯一闯。”

两天后，砂木来接胡桃泽。在车里，砂木告诉说：“大越时夫出窝了，眼下正在国本宾馆的房间里。”

“国本宾馆？”

“对，684号室，那儿是公司的专用房间。”

“噢，他去了公司的专用房间？”

“嗯，范围越来越小了。大越的后台老板说不定就躲在那儿。”

“不会是数久吧？”

“恐怕不是。数久和诈骗犯是对立的。况且他来这儿也太惹眼。我问过服务员，说数久最近没来过宾馆。很快就到了，请戴上这个。”

砂木递给胡桃泽一副能遮半边脸的墨镜和礼帽。

国本宾馆是座落在千代田区一番町护城河街上的能容纳七百名客人的中型宾馆，在昭和三十年代建设宾馆的热潮中率先问世，当时称得上日本最大的豪华型宾馆。此后，拥有千人客房的超大型宾馆相继落成，国本降格为中型宾馆。

虽然规模不是太大，但是作为国本联合公司的核心企业，设备及服务质量在同行中均属上乘。特别是在新兴宾馆一味追求规模，服务质量日益粗糙的今天，国本宾馆稳定而周到的服务获得国内外的好评，在服务行业其业绩是出类拔萃的。

进入正门是宽敞的门厅。最近，许多宾馆纷纷在门厅里增设酒吧、茶室，不断蚕食不能生利的空间，唯独国本宾馆依然把一楼的大部分地方让给门厅，从而提高了宾馆的地位和风格。

砂木和胡桃泽一到达宾馆，部下便若无其事地走拢来，耳语说：

“目标还在684，走廊里也放了‘眼睛’，一旦出洞，上面会立即与我们联系。”

两人在能够看到电梯的角落里坐下来，假装浏览报刊。不多时，砂木的部下又蹭过来，叼起香烟，咔嚓咔嚓连打了两下打火机。

好像是暗号。砂木嗫嚅说：“马上就下来，从右边数第二台电梯！”

胡桃泽透过报纸一角，把视钱全神贯注地投向电梯口，门楣上的楼层显示器迅速变换着数字，到达一层的铃声响过，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数名男女。其中四、五名外国人，三名日本人。

“倒数第二个男的，就是穿深灰色夹克衫的那个。”砂木轻声说，但是并未唤起胡桃泽的深层记忆。距离目标稍远了些，也未看出那人的面部特征。

“怎么样？”砂木催促说。眨眼间，男的快步向出口走去。

“唉，走远啦！”砂木的语气充满焦躁和惋惜。恰在这时，一件熟悉的东西闯入胡桃泽视野，他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压低声音喊。

“鞋，鞋！”

“鞋怎么啦？”

“在国东半岛擦肩而过的男人也穿着这种鞋！”方才掠过视野的鞋和在国东半岛悬崖上见到的那双鞋出奇地吻合在一起。

脚尖儿尖细，顶部是黑皮，鞋带儿前的部分为白色。刚才的男人就穿着它。当然，穿同一种鞋的人并不鲜见。可是，大越脚上的鞋却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基本上可以断定，大越时夫就是抢走诗子夫人的犯人！”胡桃泽的发现坚定了砂木的判断。

“今后怎么办？”

“首先弄清684号室的接头人。”

“那么、诗子呢？”

“估计被监禁在大越家里。要证实这一点，恐怕相当困难。”

“若被关在那里，能马上夺回她来吗？”

“这个么，不是我们的力量所能办到的，应该报告给警察。”

“那诗子她……”

“她不会再回到你身边来的。这也是不得已的事。胡桃泽君，你就放弃她吧！因为她欺骗了你！即使能夺回她的躯体，也得不到她的心。我们下一步应该把她通报给警方，然后观察数久的动向。走吧，这儿不可久留，其他事由部下代劳，咱们先回去吧。”

两人正要动身，只见砂木大惊失色。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胡桃泽刚想发问，砂木急忙阻止说：

“不要动，用报纸把脸挡起来！”砂木的语气格外紧迫。说罢，自己也低下头，佯装专心阅读杂志。

俄顷，砂木紧张的神色松弛下来。

“哎呀呀，真够险的！”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

“我认识的刑警忽然出现在门前，就是负责调查丹泽一案的那个草场。”

幸好比对方早一瞬间，才没被草场发现。如果刚才径直走出宾馆，双方不碰个对面才怪哩！

“他好像去了警视厅，咱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儿！”胡桃泽几乎被砂木拖出宾馆。钻进车内，咚咚的心跳才慢慢平静下来。

“负责丹泽案的刑警为什么跑到国本宾馆去了呢？”

“说不定已经盯上了大越。”

“被监视的也许是大越的后台吧？”

“这就奇怪了，草场的态度是那样的从容！”

“你和草场什么交情？”

“我们俩经常交换情报。那人虽然表情傻乎乎的，但是侦察办案的本领却不寻常。”

“假如警方发现大越时夫行迹可疑。我们的处境会有改善吧？”

“目前尚难断言。如果他们是真正的凶手，你的不实之罪即可得到澄清。不过……”

“不过什么？”胡桃泽见砂木欲言又止，先自着急起来。

“假若大越等人发现自己被警察盯上，万一逃走或销毁罪证……”

“啊，那就糟啦！”

难怪胡桃泽懊丧。真的那样，就无法证明胡桃泽的清白了。

“有这种可能，还有件事更使我担心。”

“噢？”

“对我们来说，国本诗子是最好的证人。如果能够找到她，就等于掌握了敌人的一切阴谋，反过来讲，敌人一旦发现风声不对，必然马上转移诗子。万一找不到合适的隐蔽地点……”

“你是说诗子非常危险？”

“但愿我是杞人忧天。”

“这该怎么办啊！”

“莫急，现在更需要谨慎行事。因为我们还不知道警察是否摸到了大越的形迹。”

轿车到达胡桃泽的临时避难所。

“近日必有喜讯，请再忍耐几天！快了，敌人已经露出了尾巴。”

砂木鼓励了胡桃泽几句，匆匆离去。

四

砂木的话滞留在胡桃泽心中，沉甸甸的，其分量逐渐加重，大越十有八九是掠走诗子的犯人。以那双特征一致的鞋为契机，往日的记忆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瘦长的身材，黑色紧身裤，胸前挂着照相机，俨然一副游客打扮。整个特征与大越本人完全吻合。

可是，正如砂木所说，假如大越发现自己处境危险，必定杀害诗子。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砂木主张弄清诗子的下落后立刻报告警察，并忠告胡桃泽，要他放弃诗子！

然而，若能轻易放弃，当初就不冒着死罪行凶杀人了，从套住多计彦脖子的那一瞬间起，即便是上刀山钻地狱，胡桃泽也决心和诗子在一起。

纵使有砂木竭力相助，证明自己是无罪的，如果诗子不回到身边，又有什么意义？一定要把她夺回来，问明她的真意！

诚然，在第三者看来，诗子的背叛是显而易见的，可是胡桃泽依然想从她口中亲自验明此事。

这也许是痴情者对爱情的单方面眷恋，但是对于失去一切的胡桃泽来说，唯独这种眷恋才是生存的全部意义。

——一定要亲手救出诗子！

骤然萌发的思绪在胡桃泽心中迅速膨胀，最后凝聚成一个决心。大越时夫若是抢走诗子的犯人，诗子很可能被囚禁在他的家中。基于其父是公司医疗所所长的缘故，胡桃泽隐约记得大越家的地址和内部情况。那是一所拥有许多房间的二层楼住宅，周围不与邻居相连，窝藏人质不成问题。况且，家中只有大越和女佣两人，防范不可能十分严密。

“欲救诗子，眼下正是好时机！”

尽管砂木严禁外出，可是一旦胡桃泽下定决心，诗子的面影就以任何东西也阻挡不住的力量吸引着他，胡桃泽再也呆不住了。

“也许今晚就能见到她！”

朝思暮想的女人的幻影模糊了胡桃泽的双眼，使他看不清前面埋伏着的危险。他以焦躁不安的心情好容易等到深夜十一点，急忙戴上砂木给的礼帽，嘴上又捂了副大口罩，一溜烟儿跑出公寓。

砂木多少给了点儿零用钱，胡桃泽雇了辆出租车。为了使司机不产生怀疑，他中途换了两次车，午夜4020电子书终于在大越家附近下了车。

寂静的住宅区街上没有一个人影，院中的树木像把伞罩着大越家，黑魆魆地横亘在夜幕中。从树缝中依稀透出一两点灯光在微风中颤抖，矮矮的石基上围着铁丝网，上面乱糟糟的爬满了常春藤。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不妙。万一有狗，可就糟啦！”

胡桃泽仿佛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伏兵。他绕院子一周，发现一处容易钻过铁丝网的缺口，小心翼翼地进入院子。

院内是杂草王国，一隅闪着蓝莹莹的光。好像不是远处折射过来的灯光。胡桃泽从一旁绕过去。从前一定是所非常漂亮的院子，自从换了主人再也无人收拾，杂草丛生，任其破败。也好，胡桃泽到处都可以藏身。院中没有出现令人担心的看家狗。

胡桃泽拨开草丛，向正房摸去。越往前走，房子显得越大。老式的二层小楼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居住，街上的灯光被遮住，胡桃泽躲在暗处打量着眼前的怪物。

这是一座大正年间建造的日西式混合建筑。为寻找入口，胡桃泽沿墙壁摸索着向前走。窗户倒是不少，个个都关得紧紧的，里面显然插着插销。

房子很大，但无隙可乘。胡桃泽放弃一楼，抬头仰望楼上，二楼离开地面，说不定主人疏忽，可以发现入口。

二楼有阳台伸出。阳台底部相当坚固，好像是楼板的延伸。旁边有棵老樱花树，顺着树干爬上去，估计能够跳上阳台。

胡桃泽毫不犹豫地抱住树向上爬。树干粗糙，很好抓。不一会儿就爬到了与阳台平行处。站在下面往上看，阳台不过几尺高。一旦爬到树上，不免有点儿头晕。

阳台与树干之间有相当一段距离，要想跨过去，的确需要一定的勇气。不过，阳台正面的落地窗好像关得不紧，更重要的是他仿佛感到诗子就在阳台里面的房间里。这给胡桃泽增添了无穷的力量。

稍示踌躇后，胡桃泽纵身跳过去，双手勉强抓住阳台的栏杆。刚想缓口气，不料木质栏杆咔嚓一声被折断。在风雨的剥蚀下，木头腐朽了，承受不住胡桃泽全身的重量。

突然失去支点的胡桃泽握着半截朽木一个跟头儿跌下来。更糟糕的是，下面堆放着垃圾桶、破旧废弃的木连椅、桌子等，胡桃泽扑通一声掉进垃圾堆，声音之大足以震醒附近的邻居。大越家的狗不知睡在哪儿，也随之狂吠起来。

黑漆漆的房内拉亮了电灯，有人飞一般跑来。胡桃泽欲逃走，可是跌伤了腰，下半身麻酥酥的动不了窝，右腿疼痛难忍。手电筒的光束犹如探照灯划破夜空，胡桃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五

“谁？”

黑暗中传来凶狠的怒斥声。胡桃泽屏住呼吸，不敢弄出半点儿动静。

“你这个贼！”

胡桃泽被抓住衣领提起来，剧疼爬遍全身，直至神经末梢。对方把他拖到空荡荡的客厅。

“说，你溜进我家的目的是什么？”问话的是大越。身上穿着睡衣，大概是从被窝里直接跑出来的，

“叫警察吗？”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令人发瘆的老佣人站在远处问。

“嗯，慢着，等搞清了他的身份再说。”大越拦住要打电话的女佣，厉声审问胡桃泽，“你是什么人？跑到我家来干什么？”

“饶了我吧，我什么也没有偷到手。”胡桃泽打算假装小偷，竭力讨饶，以防止大越报告警察。对方也是有污点的人，估计不会大肆声张。如果一口咬定自己是未得手的小偷，说不定还能逃出这里。

“这儿没有可偷的东西，附近富户有的是，你为什么钻进我家里？”

大越似乎怀疑胡桃泽侵入民宅的目的。这就证明他家中藏着与盗窃无关的东西。

“从外面看，你家院子挺大，所以我选中了这里。”

“撒谎！真正的小偷，白天都是看好了的。谁来偷这种破烂房子的人家！”

“都怪我白天没来探路，只是觉得院子大准有钱。”

“等等，你这张脸，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大越以追回记忆的目光审视着胡桃泽的脸。钻铁丝网时，胡桃泽摘掉了口罩；从阳台上掉下来时，礼帽不知摔到哪儿去了。

“你……不是一般的贼！”大越用手电筒猛地托起胡桃泽的下巴。

“我是初犯，什么也没有偷到手，你就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妻子，如果让人知道我偷东西、被抓住了，老婆没脸上街，孩子也没法去上学了。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你就行行好，饶了我吧。”胡桃泽始终采取低姿势，以求摆脱眼下的困境。

“不是不可以饶你。在放你之前，我要记下你的住址、姓名和职业，快说！”面对大越的逼问，胡桃泽一时语塞。

“怎么，不敢讲吗？”对方居高临下地训斥说。

“请你放了我，什么也别问了，今后，我再也不做这种蠢事啦！”

“想得倒美！私自闯进别人家里被捉住，还要人家什么都不要问，简直厚颜无耻！”

“求求你了，饶了我吧。”

“既然你不回答我，那就让我来告诉你！”

“……？”

“胡桃泽英介，曾经在国本开发公司供职。”

“你怎么知道？”

“是我想起来的，因为咱们见过面。我的记性不坏吧？而且，作为全国通缉的杀人犯，派出所、商业街……到处都贴着你的照片。你的面纱被彻底扯下来了。说吧，你来这儿要干什么？”

“既然你把话讲明了，还用问我嘛？你把诗子弄到哪儿去了？”

“诗子，不知道。诗子是什么人？”

“少装糊涂，就是你把我推下悬崖趁机抢走了国本诗子，并把她藏在你家里！”

“你胡扯些什么？我一点儿也听不明白。”

“既然听不明白，那你为什么不把我交给警察？你不仅囚禁了诗子，而且还杀害了天野容子和飞车队的一对恋人！”

“我越听越糊涂了！”

尽管胡桃泽对大越装疯卖傻的态度感到焦急，但他仍然耐着性子继续说：

“让警察来这里搜查一下，你不就明白了吗？”

“噢，一旦警察出现，最难办的不是你吗？”

“我是无辜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自首？”

“夺回诗子之后，再去自首也不迟！”

“那种女人，到底她在哪儿呢？”

“她在哪儿，你心里最清楚：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好啦，私自闯入民宅的是你！可恶的贼，还是少啰嗦，闭上你那张臭嘴吧。”

“你应该明白，我不是贼！哼，快去叫警察来，让警察一搜，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胡桃泽已下定决心，只要发现诗子，既可逃出虎口，又能够澄清对自己的怀疑。他渴望警察突然出现在这里，以便结束几个月来无休止的逃亡生活。

“搜查居民住宅需要搜查证。我是受害者，把你送不送警察署是我的自由！”

大越说完，不知想起什么，龇牙一笑。笑得是那样冷酷，犹如无机物的笑，吓得胡桃泽浑身直打寒战。

再者，如果诗子藏在这儿，大越绝对不叫警察，岂止不叫，还会拼命隐瞒胡桃泽侵入的事实，因为谁也不知道他潜入大越家，放走胡桃泽对大越来说是非常危险的。想到这里，胡桃泽不禁毛骨悚然。

六

草场刑警去国本宾馆查证丢在翠绿茶馆的手帕时，视线的余光扫到砂木的身影，砂木呆在宾馆里并不奇怪，问题是行动可疑，用杂志遮住半边脸，似乎在监视什么人。

草场抢先半拍发现了砂木，是因为砂木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他所监视的对象上。

“砂木到底监视谁呢。”

草场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兴趣，然而下一个瞬间，他的兴趣又被坐在砂木身边的人吸引过去。那人被礼帽和墨镜遮住脸，外面又挡了一张报纸。两人的视线都冲着同一方向。顺着两人的视线望去，即可捕捉到砂木寻觅的猎物。看样子，他们监视的对象是走出电梯的人。

——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砂木身边的男人强烈刺激着草场的记忆。

——哎，那人到底是谁呢？

正当草场即将唤起大脑中的记忆时，一台电梯降到一楼，男人的脸变换了角度。

“胡桃泽英介！”

草场不胜愕然。那张侧脸暴露了因杀害国本多计彦而遭到全国通缉的嫌疑犯的特征。

胡桃泽逃遁不久，砂木曾托他调查过胡桃泽的出国登记卡。从那时起，砂木就盯上了胡桃泽。但不知什么时候两人接上了头。问题是，胡桃泽作为杀人嫌疑犯遭到通缉，砂木为什么冒着包庇杀人犯的风险与他接触呢？

是否立刻逮捕胡桃泽，草场犯了踌躇。这也难怪，欲放弃眼前的重大嫌疑犯，又怎能不在草场心中掀起巨大波澜！

然而，两人的行动非同一般，胡桃泽出现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是非常危险的。那么，是什么力量促使他冒着被逮捕的危险来到国本宾馆呢？

——再放他几天！

草场作出决定后，向身边的同僚耳语几句，请专案总部火速增援。有关手帕的查证工作早已被抛在脑后。

砂木迟一步发现了草场。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砂木、胡桃泽和他们监视的大越已处在警察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负责跟踪的警察分两批，一批盯住胡桃泽；另一批盯住大越。

胡桃泽进入板桥公寓后，深夜再次行动。他所去的地点正是另一拨儿警察刚刚追踪到的大越家。

换过三次出租汽车的胡桃泽潜入大越院内，从樱花树上准备跳上阳台时，栏杆被折断，他从上面跌下来。

“胡桃泽被大越捉住了。”

“已被拖到屋里审问。”

“大越时夫好像不愿意公开此事。”

一份份情报飞到草场身边。

“奇怪！”

草场歪起脑袋思索着，胡桃泽的行为显然构成了私侵民宅罪。一般市民深夜捉住闯入自己家中的可疑者，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报告警察。可是，大越却把胡桃泽拖到屋里，并不报告110号台。

“大越真的没有报案吗？”草场不放心，再次询问部下。

“已问过通讯指令室，截止目前，110号台无人报案！”

大越到底在干什么呢？伴随着诸多疑问，草场心中涌起一阵强列的焦躁和不安。

“怎么办？”

警察把目光移向草场，催他早点儿作出决断。

七

砂木只顾侦察躲在684室与大越接头的神秘人物，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处在警察的包围之中。

不大功夫，部下报告了那人的姓名。砂木吃惊地瞪大眼睛，叮问道：“不会搞错吧？”

这是名出乎意料的人物，但从至今搜集到的情报判断，完全符合案情的发展。

“不会错！”部下断然回答。

“对方没有察觉我们监视他吧？”

“估计不会，因为我们格外谨慎。”

“好，干得好！”

砂木不禁为摸到深藏在地下的敌人而欣喜万分。眼下必须尽快查出那人与大越秘密接头的目的。如果那人真的是大越的后台，那么，他为什么让大越抢走诗子，杀害丹泽、容子和那对无辜的恋人呢？这一连串事件又与国本数久是什么关系呢？如此等等，要调查的事情太多啦！

经过艰苦的摸索，终于揭开了黑幕的一角。过去一直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今后则截然不同了。砂木只顾为自己的收获而高兴，压根儿不知道胡桃泽擅自行动。

同时，警方也犯了一个大错误，他们只为监视胡桃泽和大越奔忙，忽略了砂木为侦察684号室的接头人布下的暗哨。

“进去看看！”

草场指示说，心中不免激起阵阵不祥的预感。警察冲进大越家，实在称不上“冲”，因为对大越没下逮捕令，只好按响门铃，暂时采取查访的形式。

按过几次门铃之后，帮佣的老太婆由窗户探出脑袋，满脸都是疑惑与惊恐。

“我们是警察。刚才巡逻的警车发现一名在逃的嫌疑犯躲进院内，我们想进去查一下。”

草场放开喉咙大声说，音量足以震醒附近的邻居。这样可以起到阻止大越加害胡桃泽的野蛮行动。

“啊，警察！……请，请等一等！”女佣大惊，急忙跑进去告诉主人。

俄顷，大越不高兴地出现在大门内，若无其事地辩解说：

“刚才有个小偷窥视屋内，我把他捉住了。因为没有偷到东西，所以没有报案。”

既然警方说目击到犯人，大越估计赖不过去，只好勉强认账。

“那人不是小偷，是在逃的杀人嫌疑犯！他在哪里？”

大越把草场等人领进前厅，里面杂乱地放着餐桌、椅子和沙发等。看样子，这个大房间兼有饭厅等多种用途。胡桃泽的四肢全被捆住，像条毛毛虫蜷缩在地板正中。

“嚯，捆得够结实的呀！”

草场讽刺说。仅此一项，大越的行为即可构成非法刑讯罪。

“因为是杀人犯嘛！”

“噢，这么说你是知道的喽？”

“不不，刚听说。小偷么，当时我想千万不要让他跑了。”

“你认为什么也没有偷走，就不打算叫警察了吧？”

“是的，是这样！”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又把他捆起来？”不仅捆得结实，而且还给胡桃泽嘴里塞了东西。警察突然闯进来，大越没来得及掏出。

“嗯，这……这个么，当时我慌了，捉住后就把他糊里糊涂地捆上了。”

故作镇静的大越动摇了，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胡桃泽英介，你犯有杀人嫌疑罪。现在我宣布，你被逮捕了。”

草场对闭目横在地板上的胡桃泽说，一名警察上前为他掏出口中的堵塞物。胡桃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警察不到，胡桃泽不知道还要被折磨多久。更可怕的是，他那战栗的神经已感觉到大越穷凶极恶的杀机。如今被逮捕，终于替他在长期的逃亡生活上打上了休止符，胡桃泽反而产生获救般的快感。

胡桃泽稍微缓过神来，对逮捕自己的草场说：

“请搜查这所院子，诗子……国本诗子很可能被关在这里。”

“国本诗子？”

“就是国本多计彦的妻子，大越在国东半岛从我手中抢来的，就关在这所宅院里。”

“既然他这么说……”

草场把目光转向大越。大越脸色陡变，恼怒地喊：“你胡说！住在这儿的只有我和老佣人，你，你纯粹是血口喷人！”

“不是我血口喷人，而是你别有用心。你把我推下悬崖，抢走诗子。我为了救她才冒险来到这里，不料摔倒了被你捉住。”

胡桃泽竭力分辩，只要能找到诗子，即可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哼，死到临头，我看你是急疯了。”大越很快镇定下来，冷笑说。

“不过，大越先生，他和国本夫人同时失踪。我们一直认为夫人是在他的要挟下被骗出来的，那后来……？”

“怎么，难道你们相信杀人犯的狡辩嘛？如果你们怀疑我，那好，就请搜吧。本人不会强迫你们拿出搜查证的。”

大越态度从容，一字一顿地说。胡桃泽凝视着大越泛起笑容的脸，突然不安起来，假如诗子真的被关在这里，大越为什么这样镇静？其泰然自若的神情表明了他的自信，还是证明他演技的髙明？

草场心想，胡桃泽再三要求搜查大越家，这说明国本诗子不在他手里。遭通缉的犯人带着女人逃跑是非常困难的，板桥公寓好像也没有诗子。既然胡桃泽冒死潜入大越家的目的是为了救出诗子，那就有一定的可信性。

草场猜不出大越为什么从胡桃泽手里抢走诗子，但他觉得搜查一下或许可以发现某种线索。

“请吧，请搜查吧。”

大越催促说。根据一般常识，即使有搜查证，也尽量避免夜间行动。草场犹豫了，但在主人的催足下，他毅然决定搜查。一楼六间，二楼三间，其中不乏弃之不用的房间，大越连作土窑用的地下室也领草场等人看了一遍，岂但诗子，连只会喘气的动物也没有发现。

“怎么样，这该放心了吧？杀人犯讲的全是胡说八道。你们这一来，彻底搅了我的睡眠，请诸位马上回去吧！”大越得意地说，俨然一副炫耀胜利的语气。

翌日清晨，砂木被叫醒。草场带给他的消息犹如劈头浇了一桶冷水，他的睏意被彻底浇飞了。

“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暂时不逮捕你。但是，你必须老实告诉我，为什么要包庇胡桃泽？”

草场的语气丝毫没有妥协的余地。砂木如实地讲了自己与胡桃泽的关系，以及证明他无罪的所有根据。

“大致的情况，我明白了。大越时夫同此案是什么关系？胡桃泽说他抢走了诗子……”草场进而询问说。砂木又介绍了大越的出身和发现他跟踪自己的经过。草场点点头：

“噢，怪不得你和胡桃泽出现在国本宾馆。”草场思索片刻，继续问：“当时，谁在684号室？”

天亮后，大越对昨天晚上的事情终于产生了怀疑，警察为什么来得这么巧呢？尽管他们说是巡夜的警察发现胡桃泽潜进院内，可是车上坐不了那么多人呀？

他们当初不可能看清是小偷还是杀人犯，而且胡桃泽从阳台上掉下来刚刚被抓住，警察便一窝蜂冲进院子里。

用“一窝蜂”来形容是最恰当不过了。即使接到巡逻车的报告，也不会在一瞬间聚集十多个人。

这帮警察是不是跟踪胡桃泽的呢？若是那样，突然出现这么多人是极其自然的，可是，胡桃泽是怎样盯上自己的呢？莫非跟踪胡桃泽时反被盯了梢……？

对，本以为他进入祖师谷旅馆了，可是后来发现，他从后门直接溜掉了。大概从那时起，自己就被盯了梢！还有，这种事绝不是胡桃泽一个人所能办得到的，背后必定有砂木合作。

“若被砂木发现，事情就麻烦啦！”一连串可怕的联想掠过大越脑际。

“假如砂木盯上了自己，估计684号室的接头人也逃不出他的眼睛！”

大越愈发慌了神，一旦被砂木揭穿与接头人的关系，就意味着彻底毁灭。极度的不安搅乱了大越的心。

第17章 恶犬噬主

一

“慌什么！”

接到大越飞报的“他”意外地沉着。

“即使被人发现你我见面，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没有抓到任何证据。”

“可是……”

“只要诗子不被发现，就用不着担心。眼下最危险的敌人是不必要的惊慌！”

“在溪谷摔死的那三个人，不会被警方找到破绽吧？”

“不会的，我们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沉住气，一定要沉住气！”

“不过，万一被人查出你、夫人与数久的关系……”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咱们两个之外，只有我老婆和数久。你就放心吧，耐心等待局势的发展。”

“诗子不会被发现吧？”

“那帮人没有任何理由把我们同国本诗子联系在一起。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找机会把她挪个地方。不过，近几天最好不要盲目行动。没有正当理由，警察是无权搜查的。”

“我真担心！”

“没必要。砂木和胡桃泽的反跟踪的确给我们造成威胁，但是绝不会因为我们跟踪他们就把你我和诗子搅在一起。胡桃泽是通缉犯，谁都有权跟踪他。作为一名善良的市民，我们在协助警察逮捕凶恶的罪犯。提起精神来，再努把力就可以击败数久。他是杀害多计彦的主谋，只要搞到证据，他就彻底完蛋！瞅准机会，我们再利用诗子诈他一家伙！”

“嗯。总之，砂木很可能摸到了咱们之间的关系，你也千万小心！”

“我这边，你就放心吧。不过，你一个人绝对不要单独行动，等和我商量后再说，恐怕警察也盯上了我们。盲目行动将导致我们的毁灭，就这样吧。”对方叮嘱说。

二

局势对胡桃泽非常不利。首先，杀害国本多计彦的嫌疑已近乎驳不倒的罪证；同时对丹泽克己怀有刻骨仇恨，具备杀人动机；就是中津溪谷一案，胡桃泽也被牵连进去，而且愈陷愈深。

面对警察的审问，胡桃泽一口咬定自己没有犯杀人罪。他不否认曾经起过歹意，但导致死亡的脑后砸伤确实与自己无关，并再三申辩自己作案后，是其他人使用钝器砸死了国本多计彦。

然而，至于谁是真正的凶手，胡桃泽提供不出任何证据，只是一味地要求搜查大越家，竭力主张：

——国本诗子一定在大越家。大越才是抢走诗子，进而杀死丹泽、天野容子等三名男女的真正凶手！

但是关于大越的杀人动机，胡桃泽讲不出，仅以大越脚上的鞋和抢走诗子的犯人的鞋是同一型号作为唯一的根据指控大越，未免显得证据过于单薄了。

而且经大越许可，警方大体搜查了他的住宅，除佣人外没有发现其他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大越是受害者。当他抓住胡桃泽后，非法监禁入侵者的确可疑，但他声称盗贼入室一时乱了方寸，事情也只好不了了之。

砂木的处境也极为艰难。他明明知道胡桃泽是被通缉的杀人犯，却仍然提供避难场所，帮其逃走。砂木的行为显然已构成包庇罪。如今警方之所以没有逮捕他，靠的不过是同草场的友谊，但友谊所起的作用毕竟是有限的，警方随时都可以逮捕他。

砂木无奈，不得不甩出最后一张王牌。他神秘地告诉草场，国本宾馆684号室的接头人就是杀害丹泽和在中津溪谷掀翻汽车摔死三名男女的重大嫌疑犯。

“噢？”

草场听罢，伸手使劲儿搔住头发。这是他表示不满的习惯。

“怎么，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吗？”

“对，眼下的事实无法让我同意。”

“为什么？”

“你拿我当小孩儿糊弄嘛！别忘了，你对684号室的所谓接头人的看法只不过是猜测。单凭猜测就把人定为杀死四人的嫌疑犯，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可是，大越同684号室的人秘密接触的事实，你总不能否认吧？”

“大越去见谁，那是他的自由！”

“不，大越是抢走诗子的犯人！”

“仅因为同犯人穿一样的鞋就断定是他干的，你也太武断了吧！”

“不，你听我说……”

“同一型号的鞋有的是！你的论调和杀人犯胡桃泽如出一辙。既然你控告国本宾馆684号室的接头人是凶手，那么，你能提供可靠的证据吗？”

“这……”

“如果有，请你马上拿出来。倘若平白无故地诬陷他人，你的处境会更加不妙。据我们调查，国本开发公司内部肯定还有胡桃泽的同案犯。到那时，我就爱莫能助了。”

草场的话显然不是单纯的恫吓。砂木甩出去的王牌不但没起作用，反而产生了相反的结果。

三

“你终于当上经理了吧？”

国本数久把听筒放到耳朵上，急忙辨别打电话的人。

“又是你？”

数久低吼道。昨天的董事会，他被正式选举为总经理，选举结果还没有对外公布，预定今天下午首先在公司内部发表。

“我给你道喜啦！”对方冷笑说。

“还没有公布，你是在哪儿听说的？”

“你身边到处是我的情报网！你那一套天衣无缝的犯罪计划终于成功了。”

“你说什么？！”

“你的犯罪计划终于成功了。”

“本人没有触犯任何法律。我问你，经理夫人在哪儿，快归还夫人！”

“等等，听我说。我终于弄清了里边的奧秘，就是多计彦被埋在狭山树林中的奥秘！”

“什么，你说什么？”数久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胡桃泽来说，转移多计彦的尸体是非常危险的，更何况身边还带着诗子，他们逃走时，必然把尸体丢在现场。”

“不，大概为了延缓被发现的时间，他们转移了尸体。”

“即便如此，夫人为什么老老实实地跟着胡桃泽逃走呢？如果她真的成为胡桃泽的同伙儿，你就不好办了吧？”

“与……与我有什么关系！”

“还有，胡桃泽作案后，用铁锤之类的钝器砸死多计彦的谜底，也被我彻底揭穿了。”

“谁听你信口雌黄，早点儿归还夫人！”

“对于你，绝不是随意捏造。怎么样，先听我为你揭开谜底吗？”

“我不愿意听！”

“你害怕了？不愿意听也得听，听听我的著名推理！”

紧接着，对方一连串的讲话宛如锋利的匕首直刺数久的胸膛。

“混蛋，你……你胡说！”

数久浑身发抖，几乎讲不出话来。他绝望了，眼前一阵发黑。明知道被对方察觉失态对今后更加不利，但他犹如痉挛控制不住自己。

“我没说锗吧？你的狼狈相仿佛就在我眼前！”

对方已占绝对优势。听筒送来一阵开心的笑声。

“你有证据吗？证据！”

数久叉开腿，努力支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其情景酷似伤痕累累而又不甘灭亡的野兽。

“证据？不需要那玩艺儿。我根本不打算告发你，只是自寻乐趣，努力创造自己的杰出推理！”

“什么推理，分文不值！”

“噢，不见得吧？如果报告警察，他们肯定感兴趣。倘若刚刚就任的总经理被警察传了去，大概名声不太好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依靠攥在手里的诗子夫人企图向我寻衅吗？”

“寻衅？这字眼儿不怎么好听！本人确信第一任经理多市郎氏也死得蹊跷。噢，不管怎样，你现在夺取了天下。但是，你的宝座只有在我沉默的前提下才能太平。只要我忘记它，你就可以尽情地享受土皇帝的殊荣。这次就交一亿元吧。”

对方的语气是那样的轻松，好像顽童在要零花钱。

“一亿？！”

“对，上次要求的数量不多，是我们对你太客气啦！这次强算你买个经理当当，够便宜的吧？”

“我没有那么多钱。不，你没有理由向我要钱！”

“有没有理由，扪心问问你自己！我并没有说让你掏腰包，上次交了五千万，大概手头紧了点儿，不过，只要掏出经理的交际费，另外在帐外帐上做点儿手脚，对你来说，这几个钱不成问题，不就是开张汇票么！”

对方连公司内部的小金库也摸得如此详细。

四

这时，电话突然中断。对方好像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中途花光了硬币。

奇怪，公司内部只有极少数上层干部知道的事情却被对方迅速握在手里，反过来敲诈自己。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呢？

数久一直被看不见的敌人任意捉弄，他为这种被动的局面懊伤不已。倘若摸到敌人的蛛丝马迹，定有反击的机会，可是现在却一筹莫展，假如轻举妄动，还会危及诗子的生命。

“诗子真的没事吗？”

不安从心底急遽升起。最初交出五千万赎金时，犯人故意找碴儿，以有人跟踪为借口没有归还诗子。当时认为，数久意外诚实地交出巨款，反而刺激了对方的贪欲，借故扣住诗子以诈取更多的好处。但是现在看来，敌人依然不履行诺言的原因并非出自贪婪，而是诗子已被处死，再也无法生还了。

“不至于吧？”

数久努力拂去心头的不安。杀死诗子对犯人是不利的。诗子是棵巨大的摇钱树。只要把她牢牢地攥在手里，就可以尽情地从数久身上榨取自己需要的任何东西。

另一方面，如果犯人得到五千万赎金即感到满足，事情反而不妙。诗子熟悉犯人的相貌，对拐骗者是异常危险的存在。类似的诈骗案，多半在攫取赎金后或者在此之前即把人质杀害。

此次电话对方要求追加赎金，说明犯人并没有为五千万而满足。第一次来电话时，诗子确实活着，但此后的安危已成未知数。数久当初极为乐观，认为人质是榨取巨款的重要资本，一般不会加害于她，但仔细想来，诗子犹如波浪中的浮萍，生命没有丝毫保证。

即使犯人手中没有人质，也可以要求赎金，任意操纵受害者。

——莫非犯人已经杀害了诗子？

可怕的想象再次涌上心头，继而迅速膨胀。敌人到底是谁呢？估计就在国本公司内部，而且接近上层。否则，敌人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弄到了没有公开的消息。

“犯人就在知道我就任总经理的干部们中间！”数久翻起眼皮凝视着半空，仿佛觉得犯人在刚才的电话里留下了某种能够触摸到的线索。

知道此事的只有出席董事会的人，也就是全体董事。会议结束还不到一个小时，或许有的董事散会后立刻告诉了身边的亲信。

可是，倘若犯人隐蔽在董事们周围，在现实中获取此类情报的可能性极小。况且，董事们也不知道诗子和数久的关系。应该说，犯人所处的位置比董事们更近，恐怕就在数久身边。

除董事们之外，是否还有人列席董事会？

“三浦总务科长，龟井秘书长，速记员……”正当数久在大脑中过滤着自己的部下时，电话铃再次响起。数久拿起听筒，又是犯人打来的。

“让你久等了，我刚换来了硬币。”对方用浓重的鼻音解释说。

“你……你是龟井！”

数久大声喊。凭直觉，他没有把握断言一定是他。可是，当数久回忆起作为秘书科长随数久出席董事会的龟井的面孔时，突然感到电话中的鼻音很像龟井难以改变的声音。

被数久揭穿身份的对方似乎慌了神。这一来，数久越发来了精神，可着嗓门儿一迭声的嚷：

“即使改变声音，也去不掉你发音上的毛病！我终于弄明白了，打电话的就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龟井，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对方清醒过来，似乎觉得长时间沉默对自己不利，终于反驳说：

“你搞错了，我不是龟井！”

“噢，那你认识他？”

数久乘胜追击。过去一直被动挨打，今天总算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什么深井浅并的，我不认识。本人没时间听你胡扯，还是好好想想你自己的处境吧。说，你到底交不交钱？”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对方居高临下地逼问，然而，由于被数久击中要害，显然还没有恢复元气。

“你说你不是龟井，那好，我马上找龟井验证！”

“废话，我不认识龟井！”

“只要这个时间没人证明龟井在办公室里办公，那你就是龟井。如果真有勇气，你敢放下电话，神态自若地站到我面前吗？”

“女人的性命，难道你不管了吗？”

“哼，先叫来龟井再说！”

这一次，数久首先挂断了电话，然后拨内线要秘书科，令龟井马上来经理室。

“科长刚刚出去。”秘书小心翼翼地回答。

“什么，刚出去？去了哪儿？”

“嗯……”秘书显得十分为难。

“喂，愣什么神！连自己的科长都不知道在哪里，你当的什么秘书！快去把他找来，告诉他立刻来经理室！”

“是，是！”

对方诚惶诚恐地说，训罢秘书，数久越发增强了信心。

若是龟井，即使知道数久与诗子的关系，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秘书科长总是跟在经理身边。尽管数久分外注意，但是与诗子的联络电话很可能被龟井窃听去。在这一点上，董事、总务科长、速记员是没有这种机会的。

——犯人一定是龟井！

但是，动机又是什么呢？提拔龟井的是数久。如果犯人真的是他，岂不是家犬咬了主人的手，恩将仇报？

难道是为了钱？诗子当然认识龟井。这样一来，龟井即使把钱弄到手，也不会轻易放还诗子。数久好不容易捉到敌人的尾巴，但对诗子的安危愈发悲观起来。

五

秘书科长龟井良治从外面回来后，直奔经理室。

“龟井么？刚才到什么地方去啦？”数久瞪起眼睛，盯着龟井。

“我错了，因有件私事急需处理，擅自离开了办公室。经理，您找我什么事？”龟井怯生生地问，与平时站在数久面前的驯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在问你，刚才去了什么地方？”

“因为是个人的私事……”

“不敢讲吗？那么，一小时前你在哪里，有人为你作证吗？”

“作证，您太夸张了。”

“一点儿也不夸张，二十分钟前，有人给我打来恐吓电话。”

“恐吓？不，不会吧。”

数久凝目注视着龟井吃惊的表情，说：“打电话的就是你！”

“我恐吓经理？真……真是荒唐！”龟井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为受到不白之冤而震惊。

“装什么蒜！你干的一切，我都清楚。讲，把诗子藏在了什么地方？”数久怒不可遏。

“经理，您到底怎么了？您讲的话，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那我问你，刚才你去了哪儿？”

“我也有不愿意告诉人的私生活。”

“好吧，这个暂时不问你。旁边有部电话，你用手帕捂住嘴，去要我的直拨电话！”

“为，为什么？”龟井吓得脸色苍白。

“我要你拨电话！”

龟井战栗着，呆立不动。

“不敢么？耍点儿小聪明，固然可以改变声音，但是发音上的习惯是无法改变的。我要好好鉴定你的声音！”

正当数久欲给困兽最后一击时，自动通话器的铃声响了。秘书科报告说，有警察要见龟井。数久心头一震，问：“找他什么事？”

秘书也不清楚。数久转向龟井，“龟井，你知道吗？”

龟井神情一变，突然骄横地说：“放心吧。有关你参与杀害前任经理多计彦的事，我决不讲出去。不过，这要取决于你今后的做法。”俨然一副威胁的架势，仿佛警告数久：“我已抓到了你杀害多计彦的证据！”

数久目瞪口呆，正想暗示龟井什么，龟井起身说：“警察正等着我，我去见他们。刚才的事，回头慢慢谈！”

龟井的背影像座小山映在数久眼里，他仿佛第一次看到自己饲养的狗扯下温顺的假面具，赤裸裸地露出锋利的毒牙！

六

草场把龟井找来，了解他与大越的关系，但得到的只是暧昧的因答。

据龟井讲，他和大越不过是一般的朋友关系，出于工作需要，他常在国本宾馆要个房间，大越偶尔也去那儿坐坐。

龟井彻底封死了门，一时难以找出破绽，驳回他的辩解。虽说大越跟踪了胡桃泽，但并不能因此就断定龟井是他的后台。

凭草场的职业嗅觉，认为龟井确有可疑之处。但是，单凭直觉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继而，草场询问了国本数久，但数久回答说，他根本不知道龟井与大越的关系。大越的父亲曾经是国本开发公司的医生，当时任总务科长的龟井也许通过这层关系认识了大越，龟井也作了同样的供述。

警察走后，数久责问龟井：

“你把经理夫人藏到哪儿去了？现在很清楚，你就是掠走诗子的犯人！”

“经理，请您不要横加罪名，您凭什么指责我是犯人？”龟井坦然地否定说。其平静的态度反而使数久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假如他是掠走诗子夫人后又连杀数人的凶犯，自然掩盖不住内心的动摇。

“你就是犯人，电话里的声音就是你的！”

“声音相似的人有的是！”

“谁能证明你没有打恐吓电话？”

“要我找证人？您也太小题大做了，我不过上班时间出去一会儿。工作时间外出是不对的，但是谁都这么做！”

“所以我问你，当时你去了什么地方？”

“即便是经理，有时也会离开公司，出去会客吧？”

“你出去和女人幽会？”

“随您猜测。因为我讲出来，会给别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龟井，纵使你强词夺理地狡辩，我也绝不饶你！我知道，你抢走了诗子，又夺去五千万巨款！”

“经理，感情用事也是有限度的！这种大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干的？不就是单凭直觉么？”

“绝不是单纯的直觉！”

“那你拿出证据来！经理也没有权力审问人。请你不要忘记，挨审的不是我。”龟井棉里藏针，毫不示弱。

“你……什么意思？”

“哼，无风不起浪。”

“你把话讲明白！”

“如果我讲清楚了，有损经理的名声，就像经理吹毛求疵，败坏我的声誉一样。”龟井把嘴一裂，冷笑说，过去那种作秘书科长的驯顺表情荡然无存。家犬摇身变成凶猛残暴的怒狮，正虎视眈眈地窥视着主人，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主人的咽喉。龟井暗示数久：

“为了双方的安全，你最好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这是一种交易，数久不得不以沉默代替应允。他的损失是巨大的。也就是说，数久丢掉了刚刚夺得的主动权，重新变成了挨打的弱者。

两人之间默默地打成协议。为了自身的安全，他们必须互相包庇，双方都不戳穿对手的隐秘，不自觉地组成一条时刻窥探对方破绽、随时准备背叛盟友的奇妙的统一战线。

第18章 蓝色幽灵

一

胡桃泽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越是申诉，情况对他越不利。

不料，在负责此案的警察中，有一人对胡桃泽拒不认罪的强硬态度颇感疑惑。这人就是逮捕胡桃泽的草场刑警。砂木告诉过他，胡桃泽是冤枉的。砂木的话固然不可全信，但胡桃泽用细麻绳勒过脖颈后，又用钝器击伤头部的作案手段的确奇特。总部的大多数人认为，由于案犯用绳子没有勒死多计彦，所以又使用了钝器。可是，为什么他不首先使用钝器呢？

胡桃泽使用绳子，结果被多计彦抓破皮肤，留下了决定命运的罪证。再就是丹泽一案，总部认为犯人作案后，掠走了天野容子，而胡桃泽恰恰相反，一直拼命寻找容子的踪迹。由此证明胡桃泽不像杀死丹泽的犯人。

关于容子和飞车队的恋人摔死在中津溪谷一案、也没有任何证据说明是胡桃泽干的。

因此，只要解开多计彦事件的疑团，其余各案即可迎刃而解。

大越以“偶然看到在逃的通辑犯，作为普通市民协助追捕”为由，指责警方“怀疑善良的市民”，从而把自己牢牢地保护起来。

警方对大越尚且无计可施，躲在大越背后的龟井更是稳如泰山。草场再次来到翠绿茶馆出示龟井的照片，请从业人员辨认，但是大家的记忆早已淡漠，没有得到可靠的证言。

正如胡桃泽申诉的那样，只要找到国本诗子，即能揭开一切谜底。可是，警方投入大量人力，至今杳无下落。草场不得不延长对胡桃泽的拘留期，在有限的时间内突击调查，但是案情仍然不见进展。如果继续拖延下去，胡桃泽免不了要在否定犯罪事实的情况下被起诉，经过长期的艰苦努力和地狱般的逃亡生活，最后等着胡桃泽的依然是无法挣脱的绞架。

二

是夜，小见山忠男恋恋不舍地把未婚妻井关美代送到岳母家。他们决定两个月后举行婚礼，最初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但男女双方都十分满意。两人的关系发展得非常顺利，越接触越觉得对方是理想的伴侣，现在相爱至深，每天掰着指头计算时间，专等着新婚之日了。

说起来奇怪，当初两人都不怎么热心，只是不忍心拒绝父母的好意，由家长陪同勉强见了面，谁知二人一见钟情，从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起，即被对方强烈地吸引过去。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他们深深感到，“终生伴侣”未必主动寻找，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即可偶然相遇。

现在是两人一生中最愉快的时期。美代家在成城学园住宅区，居住条件不错，周围十分安静。正因为如此，所以晚上夜静得早。路上行人极少，一个女孩子走夜路格外不便。

吃罢饭，看过电影，两人在茶馆里度过甜蜜的时光，不知不觉地忘记了时间。

小见山自然舍不得让漂亮的未婚妻一个人走在行人近乎绝迹的寂寞的马路上，尽管他家住在千叶，与成城的方向恰好相反，但仍然要把心上人护送到家中。

“今天晚上就住在我家吧。”美代深情地说。春天的空气甜丝丝的，两人交叉着手指漫步在夜幕下。

“怎么好意思！”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儿是你妻子的家，也就是你的家呀！”

“说的也是，不过，还赶得上末班电车。”

“你也太那个了！”

“别急么，快了快了。”

小见山把美代的意思理解错了。尽管他们在感情上心心相印，如同一人，但是作为夫妻最神圣、最值得纪念的活动，他们打算留待新婚之夜进行。

“你发坏，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坏你坏……”美代把身体轻轻撞过去，小见山温情地接住，贪婪地吸住她的双唇。近前是一所大宅院，院子里的树茂如伞盖，住宅区的灯光都媳灭了，周围一片静谧。星光映在美代仰起的脸上，越发显得娇嫩美丽。

不久，这位俊俏温柔的女性将成为自己的妻子。小见山陶醉了，无穷的喜悦如甘泉从心底涌起，他揽着美代沉寖在蜜汁般的爱情里。

“哎？”

忘情地接受着未婚夫狂吻的美代突然身体一颤，奇怪地叫出声来。小见山不解地问：“你怎么啦？”

“刚才，我好像看见一个女人躺在这家院子里。”美代吓得脸色苍白，早已从爱情中惊醒。

“女人，不会吧？”

“真的，一个蓝幽幽的人影穿过树缝盯着我！”

“大概是你看错了。”

小见山努力把美代拖回甜蜜的爱河中，一旦到了岳母家，便失去了与未婚妻接吻的机会。

“没看错，就在那儿。”

美代避开小见山覆盖下来的脸，抬手指了指近处张着铁丝网的大院，毫不含糊地说。

三

院子无人收拾，任其长满杂草。透过铁丝网，草丛中映出一道蓝莹莹的光，形状恰似躺在地上的女人。

定睛凝视，光亮愈发鲜明。

“我怕！”美代紧紧偎在小见山怀里。

“莫怕莫怕，有我呢。……咦，到底是什么在发光呢？”

“快走吧，与我们无关！”

“我去看看。”

“不，别去，因为在人家院子里。”美代急忙栏住打算钻过铁丝网的小见山。

几天后，美代把自己可怕的经历告诉了附近搞推销的少年。孰料，少年瞪大眼睛问：“阿姐也看到过么？”

“噢，这么说你也见过？”美代为少年意外的回答而吃惊。

“嗯，就在昨天晚上，大约夜里十二点左右，我在下北泽看完晚场电影，回来时路过那家门前，看到院内闪着蓝光，有朋友吆喝说‘像个女人躺在那里！’其他伙伴儿还一起嘲笑他，‘傻瓜，天气这么冷，谁家的女人躺在院子里！’可是仔细一看，草丛里真的有东西发光，宛如一个人躺在地上，朋友说是幽灵，吓得大家跌跌撞瘇地逃回家。”

“那儿是谁家的院子？”

“是大越先生家。父亲生前是医生，现在住的是他儿子，不知道干什么工作。”

“家属呢？”

“还是单身，家中只有一个帮佣的老太太。”

“啊，那么大房子就住两个人？”

“嗳，所以我们都叫它‘鬼宅’。”

“鬼宅？你们也太恶作剧了。不过，那光确实够吓人的。”

“真的，大越家真的闹鬼啦！”

不数日，大越家闹鬼的消息传遍成城学园，也传进来附近调查的草场耳朵里。

截止目前，草场依然没有得到有关大越违法的任何证据，但他并未放弃对大越的怀疑。诚然，协助警察追踪通缉犯称得上“善良的市民”，可是据胡桃泽和砂木讲，大越假装商店送货员侦察过胡桃泽避难的房间，其行为显然超越了市民协助破案的权限。

关于此事，大越拒不承认。即使如此，胡桃泽潜入他家时，大越所采取的措施也足以令人生疑，作为一名正直的市民，捉住坏人难道不应该向警察报案吗？看那阵势，倘若草场再晚到一步，大越很可能结果胡桃泽的性命。从那之后，草场怀着对大越的种种疑虑，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

——大越家出现幽灵？

警察不信鬼神。若是平时，草场会一笑了之。可是，出现幽灵的是大越家，这是不能放过的。

草场决定看个究竟。观察两天，没有发现异常动静。第三天晚上十一时左右，大越家院子里的确发出蓝莹莹的光，在暗处愈发鲜明。虽说形状不完全像人，但如果事先听人说过，倒也有几分相似。

二十分钟左右，蓝光消失。消失的过程相当缓慢，犹如电池耗尽电源次第变淡。抬首仰望，一弯瘦月恰好被云层遮住，指向天空的树梢在黑暗中不停地摇曳。

霎时间，草场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一种非科学的幻觉掠过脑际。他定定神，暗自责骂自己，“窝囊废！”

怯懦与警察无缘。他使劲儿摇摇头，努力拂去不合刑警身份的恐惧心理。

四

草场把砂木找来，详细叙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最后说：“这种现象实在少见。”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砂木的脸，似乎不愿放过任何细微的反应。

“也就是说，你认为大越院中藏着什么东西？”

“嗯，对。”草场点点头。

“你以为是什么呢？”

“不知道，仅有这种感觉。”

四目相对，两人互相揣摩对方的心思。谁都有自己的想法，但又不愿讲出口。

“那你为什么不去搜查呢？”

“嚯，说得轻巧。没有搜查证，警察敢随便搜查人家嘛！”

“办个搜查证不就行了吗？”

“那能那么简单，眼下又没有抓住大越的任何证据。”

“这就怪了，那你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我？”

“为什么告诉你，你还不清楚？”草场齜牙一笑。

“你这个家伙，纯粹耍滑头。这么危险的差事，你打算让我去冒险？”

“嗯，就是这个意思，相信你能够发现有利于胡桃泽的线索。我无法公开活动。你想想，如果在职刑警以侵入民宅罪被告发，该是什么后果！”

“知道了。我反正是不值钱的私人侦探，即使被抓住，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哎哎，你别不知足。如果胡桃泽以杀人罪被起诉，你也逃不脱包庇罪。之所以你没被逮捕，还不多亏了我！”

“我算服了你。万一被大越捉住，希望你帮帮忙把我救出来。看那样子，在送交警察之前，大越绝对轻饶不了我。”

“放心吧，我一直盯着你，假如真的中了圈套，我会狠狠收拾他！”

“一旦中了睡套，事情就晚了。”

“这一点，请放心，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二人达成默契。砂木本来就是为救胡桃泽的，只好接受草场派给的差事。

翌日深夜，砂木潜入大越家。乌云遮蔽天空，四周漆黑，看不见一颗星星。砂木趴在草丛中，好久没有发现关键的蓝光。据草场讲，未必每夜都发光。草场观察了三个晚上，最后一次才发现。虽然听他讲过大致的方位，但不发光，实在难以找到准确位置。

砂木在杂草中潜伏了两个小时。尽管大越家的小楼静卧在黑暗中没有一点儿声息，但偷偷钻进别人院子里盲目等待的心情毕竟紧张。头上的云层变淡，天空透出微弱的光。今天晚上白等了，正当砂木开始失望时，蓝色光晕慢慢出现在眼前的乱草中，“终于出来了！”刹那间，砂木髙兴得几乎跳起来。

暗处映出冷冷的光，鲜艳得如同蓝色火焰。砂木拨开草丛，进入发光处。土质很松，似乎最近被人掘过。发光部位没有草，光是从地下渗出来的。透过草丛由墙外观察，如同草本身发光。

砂木把带来的铁锹铲向发光的地面。光忽地碎了。证明铁锹触动了发光体。砂木用手指摸了摸，没有摸到什么。铁锹铲进土里，一点儿也不顶手。砂木观察着楼内的动静，一锹一锹小心翼翼地挖起来。

既不能出声，还要随时准备逃走，挖得速度相当慢，但由于土质松软，坑一点点儿加深。

铁锹尖遇到阻力，与铲土的感觉不同，好像触到渔网上，怎么也铲不进去。砂木抽出铁锹，把手伸进土中，手指尖摸到软乎乎的固体，象一层橡胶皮。砂木抓住它从土里拖出来，光源包围了他的手指，砂木浑身一颤，急忙扔掉发光体。

发光体在掘开的坑底闪着冷冷的光，犹如星体的残片，砂木抑制住心头的恐惧，把脸贴近坑沿儿，凝目观察瘆人的物体。

砂木再次把它提起来，原来是一块白色塑料布，大小似包袱皮，大概塑料布沾有发光涂料。涂料穿过土层射出蓝莹莹的光，

砂木一下子泄了气。本来期待着找到致大越于死地的重大证据，结果仅挖到一块带夜光涂料的塑料布。难道这就是“幽灵”出没的原因？砂木失望了。

“哼，什么幽灵！”

砂木十分怨恨草场虚张声势，让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掘这种破烂玩艺儿。哪怕是一块塑料布，倘若被捉住，也是私侵民宅的现行犯！

砂木准备离开现场。他懊丧极了，再也没有力气把土坑恢复原样。当朝墙根移动时，忽然一股臭气钻入鼻孔。

他把脸转向臭气扑来的方向，使劲儿闻了闻，恶臭好象来自刚挖的坑底。

砂木又惊又喜，因为他猜到了臭气的根源。于是，操起丢下的铁锹，在夜幕的掩护下重新开始猛烈的挖掘。

砂木再也顾不上留意监视大越的动静，在某种预感的驱使下，他忘记了一切，只顾拼命地往下挖。

第19章 复杂动机

一

由于砂木放弃了对大越的监视和警惕，挖掘速度成倍加快。坑越深，臭气越浓。砂木第一次闻到这种臭气。他心里明白，这就是地地道道的“尸臭”。

锹尖产生异样的触觉。此番不折不扣地铲在皮软物体上。砂木放慢挖掘速度，一锹一锹谨慎地把土挖上来，埋在坑底的物体逐渐显露出来。

埋头挖坑的砂木丝毫没注意周围的动静。黑暗中，一个杀气腾腾的人影从背后猛扑过来。砂木听到风声，急欲回头，但是已经晚了，脑后重重地挨了一棍，震得两眼直冒金星。

——糟糕！

砂木正要闪身自卫，谁知又连挨数棍，连手中的铁锹也被打落在地上，没等砂木站稳脚跟，凶器再次裹着风声砸下来。砂木险些跌倒，即将昏迷的模糊意识告诉他，这下全完了！

恰在这时，似乎有人朝他跑来。

——草场，救命！

不知是否喊出声音，凶猛的打击眼看又要落在砂木毫无防护的头上。

关键时刻，砂木被草场救出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草场再迟到一步，砂木就没命了。

大越刚抡圆木棍，就被草场从身后勒住脖子。大越拼命挣扎，企图夺路逃走。如今尸体被挖出，用木棍毒打挖掘者……人赃俱在，大越再也难逃法网。

砂木忍着剧疼，协助草场，以现行伤害罪逮捕了大越。随着发现埋在院中的尸体，大越名下又增加了杀人弃尸罪的嫌疑。

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了，尸体是国本诗子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二十至四十天前，死因为钝器所致。

警察突击审讯杀人要犯大越时夫。他不单纯是杀害诗子的嫌疑犯，而且国本多计彦和诗子同时失踪，——两具尸体一个被埋在狭山，一个却出现在大越家的院子里，同时作案手段相同，都死于头盖骨破裂。

案情的发展，对澄清胡桃泽的申诉具有重大意义。他一直竭力申辩，自己用麻绳确实勒过多计彦，但是头盖骨的损伤绝对与他无关。

如果多计彦不是胡桃泽杀死的，那么，对其后发生的丹泽、容子、飞车队年轻人的死等一连串疑案都需要重新审查，胡桃泽有希望摆脱眼下的困境。

对大越的审问非常严厉。诗子的尸体出现在他家院子里。事到如今，监视、跟踪胡桃泽的事实再也不是“一般市民协助警察缉拿罪犯”的借口所能搪塞得了的。

大越时夫大势已去，他已涉嫌数起凶杀案。

二

面对严酷的审讯，大越屈服了。在诗子的尸体旁边被逮捕，抵赖也是徒劳的。大越供认说：“砸死诗子的不是我！”

——“那是谁？”负责审问的警官厉声问。

“是天野容子。我砸死丹泽后走出他的房间，不巧被送饭盒的容子撞见。我担心容子记得我的相貌，便设法拢络住她，让其拖上胡桃泽发现了丹泽的尸体。事成之后，我觉得再让她到处乱跑是危险的，所以趁胡桃泽打电话之机，强行拖走了容子。为了彻底把她改造成可靠的助手，我和她发生了肉体关系。谁知她真的迷上了我，而且爱得愈深嫉妒心愈盛，错以为我爱上了从国本半岛抢来后关在家中的国本诗子，于是醋性大发，趁我不在砸死了诗子。后来听说是诗子睡觉时，被她用铁槌砸死的。尸体无处隐藏，只好掘坑埋在院子里。

“和我发生关系后，容子开始随便行动。违背我不许外出的命令跑到街上去，为捉弄、威胁、挟裹诗子的同案犯龟井良治，任意把他叫出公司。结果被飞车队的桥川弘志和泽村真子发现，并盯了梢。我从数久手中夺取赎金时，作为对付跟踪者的诱饵，曾经雇佣过他们，所以两人认识我。我感到事情不妙，急忙找龟井商量。龟井命令我干掉容子和飞车队的那对情人。

“龟井说：留着容子将危及我们的生命。如果把她同飞车队的速度狂一起干掉，警察必然判断为超速开车酿成的恶性事故。同时，我也觉得留着容子必成后患，因为她日益胆大妄为，居然以我老婆的面孔出现，丧心病狂地杀死了重要人质，所以愈发坚定了我的决心。

“跟踪容子找到我家的那对年轻人要挟说：容子一定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如果不如数交出我们要求的现金，就立即把她的住处告诉警察。我假装答应他们的要求，和容子一起把他们骗到中津溪谷，让他们喝下掺入安眠药的饮料，等昏睡后连同汽车一起推下悬崖。为了给人造成纯属车祸的假象，没有特别藏匿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

“你为什么抢走国本诗子？”

“当然是为了钱！家父在国本开发公司当过医生，其间，我认识了龟井。第一任经理国本多市郎死去时，多计彦和数久强迫父亲填写了死亡诊断书。不久，家父忧郁成疾，暴病而卒。不情愿地违背职业道德的行为显然加速了父亲的死期。父亲之所以没有遵循医德、拒绝填写死因不明的证明书，是因为在国本开发公司任职期间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当时，医疗所在接种预防脑膜炎的疫苗时，护士错把消毒液当成疫苗吸入注射器。父亲没有察觉便给人作了皮下注射，结果造成十名职工药物中毒。作为不应有的过失，父亲险些被解职，幸亏国本数久庇护，才没被推上法庭，留任原职。关于填写死亡证明一事，显然由于家父负恩于数久，才没有断然拒绝，我了解家父的苦恼，从心里厌恶数久，并对多市郎的死因产生怀疑。

“可是，家父匆匆离去，再也无法查清真相，不久，龟井接近了我。他知道我对数久抱有反感，所以告诉了我一件意想不到的消息，即国本多计彦的妻子诗子与数久关系暧昧。诗子企图唆使她的第一个恋人胡桃泽英介杀死丈夫，自己假装被其掠走，然后再把他推给警察，等此案了结后再同数久结为夫妻。如果我们在诗子与胡桃泽逃亡途中抢到她，即可向数久索要巨额赎金。数久心怀鬼胎，绝对不敢声张，更不敢报告警察。也就是说，这是一次既安全又可靠的赚钱机会。龟井问我干不干……”

“龟井是怎样摸到数久和诗子的计划的。”

“他是秘书，很容易窃听到数久的电话。有关详细情况，你们直接去问他。”

“龟井对数久和诗子两人有仇吗？”

“这一点，你们也直接去问他。”

“那后来呢？”

“后来，诗子和胡桃泽的行动计划通过数久全部传到龟井耳朵里。我按龟井的指示跟踪到国东半岛，把胡桃泽推下悬崖，抢到诗子，最初，诗子企图反抗，我威胁说：如果再不老实，我就把你作为杀害多计彦的同案犯交给警察！于是她规矩多了，这样一来，只要诗子掌握在我们手里，杀害多计彦的罪责将由胡桃泽一人承担。将来一旦揭穿数久的阴谋，就可以从根本上粉碎数久精心策划的篡夺国本开发公司及其国本家财产的整个计划。而且，诗子也被逼进无法求助于警察的痛苦境地。

“我带诗子乘车到小仓，然后转乘飞机回到东京，一直把她关在我家里。”

“你为什么杀死丹泽克己？”

“丹泽的确是个侦探行当的高手，径直冲我追来。大概是通过父亲那条线盯上了我，并很快发现诗子软禁在我家里。尽管他受命于数久，却不向数久报告，自己竟想捞笔外快。作为保密条件，他向我索要赎金的80%，即四千万元现金。

“我与龟井商议，都认为让丹泽继续活下去异常危险。我们刚刚制定了粉碎数久蚕食国本开发公司的宏伟计划，在这个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如果让丹泽那个无赖插足，不仅煞费苦心得到的赎金被夺走，而且我们的脑袋始终被丹泽攥在手中。他随时可以开销我们，把我们置于死地。

“至于除掉丹泽的方法，警方的推测是正确的。”

“五千万赎金，你们是怎样夺到手的？”

“何必问我，你们去问当事人数久好啦！”

“伪装成商店送货员去胡桃泽房间侦察的是你吗？”

“是我。龟井让我监视砂木，因此我找到胡桃泽的避难地点，亲自试探过胡桃泽是否呆在房间里。”

“杀害国本多计彦的是你吗？”

“不是我，是胡桃泽。”

“胡桃泽再三申辩说，他只勒过多计彦的脖子，没有使用钝器，你应该知道，多计彦死于头盖骨破裂！”

“那你们去问龟井。有关多计彦的事，我都是听他讲的，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根据大越的供词，丹泽、容子和一对变态恋人的死因都已明朗，唯独多计彦一案仍然处在迷雾中。

在逮捕大越的同时，法网也撒向了龟井。警察分头搜查了龟井家和他任职的秘书科，但是人已逃得无影无踪。

多亏草场一摸到他与大越的关系，就在周围布下了监视网，及时得知龟井欲逃往欧洲。

翌日，龟井刚出现在羽田机场出入境管理局门前，便被等在那儿的刑警抓获。等押到专案总部时，他已彻底认输，老实交待了一切犯罪事实。

三

龟井坦白说：

“杀害多计彦的是国本数久。当然，第一个下手的是胡桃泽，但是，在他作案后，多计彦苏醒过来。书生行凶，这是常有的事。前去观察动静的数久发现多计彦缓过气来，不免大吃一惊。多计彦不死，加罪于胡桃泽再与诗子结合的庞大计划就会落空。因此，数久急忙操起身边的钝器砸死了刚刚苏醒的多计彦。行凶后才发现事情办得不妥，由于精神过于紧张，作案手段和胡桃泽不一致。一旦尸体被发现，胡桃泽必然不承认是他干的。而且，估计胡桃泽作案后经过了很长时间，国本数久才去了多计彦家。我听说，死后不久被解剖能推算出相当精确的死亡时间。倘若有人证明当时胡桃泽不在杀人现场，事情就难办了。所以数久断然埋掉尸体，企图使法医鉴定不出死因和死亡时间。但事出意外，尸体被过早发现，好容易设下的计谋仅成功了一半。”

“你讲的‘一半’是什么意思？”

“虽然能瞒过死因，但由于尸体被掩埋，拉长了法医能够鉴定出的死亡时间带，再也无人可以证明胡桃泽当时去了杀人现场。”

“你为什么指使大越掠走诗子？单纯为了钱，还是出于个人恩冤？”

“我妻子曾经是国本数久的秘书。他以提拔我为条件，把自己玩儿过的女人推给了我。时间不长，我真的升为秘书科长。在这一点上，数久信守了诺言。但是婚后，他仍然和我妻子保持不正当关系。他一边把我放在身边，一边又与我妻子偷情，以此嘲笑我的愚蠢和无能。数久就是这样一个虐待狂！对此，我不能公开抗议，也不能和妻子离婚。离婚就等于向数久宣战。只要吃国本家的俸禄，即使向他进攻，我也没有获胜的可能。我顽强地忍耐着。忍耐的岁月堆积了屈屏，孕育了复仇的力量。我戴上驯顺的面具，甘当数久的部下，耐心等待复仇的时机。恰在这时，我窃听到了数久与诗子的秘密电话，电话内容阴险而狡诈，在我为他们的罪恶计划而吃惊的同时，发觉自己盼望已久的复仇机会已经到来。利用他们的计划，不仅能够击败数久，而且还可以攫取他们即将获得的“战利品”中最丰厚的一部分。紧接着，我在数久房间里安装了窃听器，专门偷听他同诗子的联系。所以，我的行动总是走在数久前面。一天，数久不在时，诗子从国东旅馆打来电话，因此，我得知胡桃泽已逃到国东，迅即联络对数久早有反感的大越，巧妙地使他就范。他干得非常漂亮，只是他迷恋女人，同时占有诗子和容子，到头来两人都没有逃出被杀掉的厄运。我在诗子面前用口罩捂上了脸，并且改变了声音，第一次夺得赎金时，我让他放掉诗子，但他迷恋诗子的姿色，没有执行我的命令，结果导致失败。”

“数久杀害多计彦是你窃听到的吗？”

“不，是我根据多计彦的死因和胡桃泽的供词不符，以及发现尸体较晚等情况推测出来的。前些时候，我拿自己的推测去唬数久，不料他真的认了账。这是我们当时对话的录音带。”

“你是怎样夺到赎金的？”

“用电话指示他从多摩桥上把钱丢下去，桥下有摩托艇等候，得到钱立刻逃离了现场。”

“关于第一任经理国本多市郎的死因，你知道什么吗？”

“公开的死因为心脏麻痹。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但是总感到多市郎死得蹊跷。当时我想，假如多市郎的死与数久有关，那就是最好的复仇武器。可是，填写死亡诊断书的大越医生不久病卒，我只好设法接近了他的儿子。”

“关于大越医生的死因，你有什么疑问吗？”

“他在民大附属医院死于脑溢血，估计为正常死亡。不过，如果违心地填写了死亡诊断书，因此而受到良心上的谴责，也可能加速死亡。”

根据龟井的供述，国本数久作为重要参考人被传到专案总部，审问的焦点集中于多计彦一案。起初，数久矢口否认，因有龟井的供词作基础，严厉的审讯把数久一步步逼进死角。当专案总部作为王牌，重放了龟井提交的录音带时，数久吓得面如土色，双肩一松无力地垂下头。尽管他在录音带中没有讲亲手杀害了多计彦，但与龟井的对话基本上默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

数久终于屈服了，他交待说：

“你们的推测是正确的，是我最后砸死了多计彦。当初，我与诗子合谋，企图唆使胡桃泽除掉多计彦，然后攫取国本联合公司的经营权和国本家的财产，可是，胡桃泽臂力不足，凌晨五时左右，我去察看动静，不料多计彦苏醒过来，躺在床上刚刚睁开眼睛。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根本没有想到他还活着。紧接着，多计彦采取的行动结束了我的惊愕和困惑。他看到我，错以为犯人又回来了，冷不防朝我扑来。出于自卫本能，我抓起装饰厨上的笔架朝多计彦头部砸去。一下砸在要害处，他死了。死后，我发觉自己陷入困境。照时间推算，胡桃泽和诗子已到达机场宾馆。尸体被解剖，即可推算出准确的死亡时间，宾馆自然可以证明胡桃泽不在杀人现场。

“我听说鉴定死亡时间有一定幅度，死后经过的时间越短，推算得越准确。倘若如此，不仅我们精心安排的篡夺计划归于破产，而且还要搭上性命。为破坏准确的死亡时间和死因鉴定，我开车把尸体运到狭山埋掉。因为附近有家结核疗养院，我曾经几次去看望在那里疗养的朋友，对那一带比较熟悉。

“随后，我想指示诗子继续以被挟持的方式跟胡桃泽逃亡，直到尸体腐烂为止。可是，由于胡桃泽缠着诗子寸步不离，等诗子从杵筑把电话打到我家里才互通了信息。谁知中途又被龟井乘虚而入，我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结果反被自己饲养的狗咬了手。”

“国本多市郎是不是你杀害的？”

“不不，老经理确实死于心脏麻痹。”

“那么，发病原因呢？”

“多市郎氏本来心脏就不好，曾患过风湿性炎症，再加上一次心理上的打击，终于形成心脏病发作的诱因。”

“大越医生必定了解此事喽？”

“嗳，所以他填写了死亡诊断书。”

“你是说，多市郞氏受到心理上的打击才发生病变的。那么，这心理上的打击是不是人为地造成的？”

“你们似乎怀疑多市郎的死因。多计彦告诉我时，老经理已经过世了。说是心脏病突然发作，要怀疑，请你们怀疑多计彦。因为老经理死后，受益最大的是他。我不会制造那种让多计彦继承经理我再从他手中夺取权力的迂腐计划的。”

对国本数久的追究到此为止。关于多市郎的死，即使有疑问，当事者多计彦与大越医生已死，再也无法获得推翻数久供词的证据。

警方认为，因有录音带，国本数久不得不承认砸死多计彦的犯罪事实，但为了把罪行降低到最小限度，国本数久企图把多市郎的死亡真相掩盖到底。反正已死无对证，你警察纵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摸到半点儿线索。

胡桃泽的罪行由“杀人犯”改正为“杀人未遂”，但是，胡桃泽并没有因此而得救，生活的最后依托——诗子死了。也就是说，他失去了一切。

第20章 人去天倾

一

经过长时间的努力，终于查清了以国本多计彦为发端的连续杀人事件。胡桃泽注定要被起诉，但是考虑到受人唆使等因素，估计量刑不会太重。遗憾的是，对于眼下的胡桃泽来说，量刑轻重已没有多大区别。

胡桃泽失去了幸福的家庭和职业，失去了不惜杀人而得到的女人——国本诗子。他失去了一切，赤条条的，俨然成了一具活着的躯壳。

尽管如此，胡桃泽仍然衷心感谢冒着生命危险为其东奔西走的砂木。没有他的帮助，也许早就背着莫须有的罪名死去了，从这一意义上讲，不论怎样感谢砂木都是应该的。

可是，仅凭单纯的好感，砂木能这样帮助自己吗？虽然他一再声明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恩人多市郎氏创立的国本开发公司被蛀虫糟蹋，但这与救助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砂木冒着包庇杀人犯的风险为自己提供住处的做法也过于仗义了。

不过，既然本人这样讲，胡桃泽只好相信，因为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胡桃泽君，提起精神来。你还年轻，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凭你的能力，在哪儿都能找份儿象样的工作。判刑后，很可能监外执行。你应该忘记过去的一切，走向未来，寻找新的幸福。”

砂木来拘留所探视时，再次鼓励还未接到判决书的胡桃泽。

“砂木先生，谢谢你，实在太谢谢你了。老实说，我希望被处以极刑，眼下即使被放出去，也没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现在最适合我的是避开人群的监狱生活。”

“瞎说，老讲气话怎么行！喂，把眼光放远点儿，径直朝前看，女人不止诗子一个。”

“不，我不是留恋诗子。现在想来，最理想的女人是妻子麻纪子。尽管没有什么特长，但她温柔。温柔是女人最大的优点。”

胡桃泽深有感触地说。被捕后，结束逃亡生活的紧张和不安，胡桃泽有时间反省过去了。在拘留所隔离室里，亡妻的面影不时地浮现在眼前，轮廓清晰而亲切，足以驱走不惜杀人而追求的诗子。

梦境里也是妻子含情脉脉的面影。麻纪子微微低着头，在给自己钉衬衣袖口的钮扣，缝裤兜上的绽缝；站在厨房精心准备晚餐。爱子英纪躲在她背后，令人感到无比幸福和眷恋。自己愚蠢啊，不懂得妻子的温情和优点，反而被恶女人俘虏过去，任凭她摆布。

胡桃泽终于醒悟了，麻纪子才是自己“唯一的女人”，才是无以代替的真正妻子！自己明明找到金子般纯洁的终生伴侣，却把人家视为诗子的“替身”，看作来去匆匆的陌路人。无穷的悔恨扯咬着他的心。

“适合你的女性有的是，很快就会出现在你身边。”砂木半安慰半鼓励地说。

“不，我再也不要女人！”

“我不相信，这样吧，我再给你介绍一个，重新组织起幸福的家庭！”

砂木自信地说，似乎已有为胡桃泽选中的目标。

二

在胡桃泽拘留期满的前两天，审讯室的龟井提出要见胡桃泽。在审理相关案件的罪犯时，一般不许犯人见面，以免订立攻守同盟。龟井似乎颇有缘故，得到警官的特殊许可。

“你找我干什么？”

接到通知的胡桃泽激起一阵好奇心，见到龟井，便迫不及待地问。尽管他们都是关联事件的嫌疑犯，但数久夹在中间，两人没有直接产生对立。杀害诗子也是天野容子撞自干的。

“砂木挖出国本诗子的尸体，胡桃泽先生可以免遭不白之冤了啊！”龟井不紧不慢的语气里似乎潜藏着某种含意。

“是的，多亏他救了我，这又怎么啦？”

“砂木为什么不顾触犯法律为你奔走呢？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龟井饶有兴致地窥视着胡桃泽的脸。

“大概是为了报答第一任经理的知遇之恩吧。”胡桃泽揣度着龟井讲话的真正意图，字斟句酌地回答说。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是的。”龟井淡淡地一笑，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我应该为你祝贺啊！”

“你说什么？”胡桃泽反问道。

“不，没什么，你太善良啦！”

“我善良？”

“对。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反正与我没关系。不过，如果你真心感谢砂木，我觉得你也太可怜了。所以，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终于说走了嘴。”

“到底什么意思？”

“我想，砂木是为了赎罪才为你奔走的。”

“赎罪？他向我赎什么罪？”

“你夫人结婚前已同砂木发生了关系。”

“什么？！“胡桃泽犹如当头挨了一棒，眼前一片漆黑。

“而且持续的时间很长，甚至打过胎。”

“你敢胡说，我决不饶你！”胡桃泽暴怒了，遭到警官的严厉斥责。如果再不注意，有可能被中止会面。

“不是胡说，你妻子真的是砂木的情妇。”龟井盯着胡桃泽的脸，仿佛欣赏一件珍奇的玩物。

“你有证据吗？”

“我本人就是最好的证人。他们两人从旅馆里出来时，被我偶然撞见过。还有，你大概记得，麻纪子曾经是我的部下。那姑娘工作认真，温柔多情，富有东方女性的魅力，我格外关照她，她也信任我，有时甚至找我商量个人的私事。那时候，她正和经常出入于公司的砂木要好，不幸的是，怀孕后被甩掉了。麻纪子无法处理腹中的胎儿，悄悄找我商量。我把她带到大越医生那里堕了胎，知道此事的只有我、大越医生和她本人。此后不久，麻纪子就和你结了婚。”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轰的一声巨响，胡桃泽最后的精神支柱崩塌了，亡妻的美好形象被无情的现实彻底摧毁。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觉得你单纯地相信砂木未免太可怜了，所以才多嘴告诉了你。”

“不不，砂木他……不会同麻纪子……”胡桃泽喃喃自语，龟井从他茫然的视野中消失，只有对方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是的，现在告诉你这些事过于残酷了。不过老实说，我也和你一样，娶了个被玷辱过的妻子，背负着同样的不幸。砂木救你是出于自己的良心。不知是抛弃情人后受到了良心上的谴责，还是明白了麻纪子的真正价值。总而言之，他是为情妇的丈夫冒险奔走的。”

“住口，我再也不愿意听！你出去，出去！”胡桃泽擂着桌子嚷。在场的警察急忙上前制止。

三

龟井的话再次把爬到半腰的胡桃泽捅进地狱。电脑给他选择的“唯一理想的女性”竟然也是别人玩腻了的破烂儿。砂木说再给介绍一个，以便组织起新的家庭，说不定他要给介绍的也是自己玩腻了的“剩货”。

凭直觉，胡桃泽以为龟井没有撒谎。尽管胡桃泽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是他讲的“我也和你一样，娶了个被人玷辱过的妻子，背负着同样的不幸”的自白比任何证据更有说服力。

诗子死了，麻纪子也死了。她们的死不止是单纯的物理现象，而且从胡桃泽心中抹去了有关她们的一切记忆。胡桃是要忘记它，而是要埋葬它。

她们永远走了，在胡桃泽心中留下了难以弥补的空洞。之后，他要在黑暗的空洞中长期流浪，在心灵的废墟上无休止地“旅行”。

立在废墟上的女人不停地呼唤胡桃泽。她们脸上没有五官。仅仅是一块肉质的平面板。麻纪子，诗子都是如此。两人身边站着英纪。不知为什么，相貌酷似砂木，说起来，英纪确实不像自己。当时，人们都说英纪像他母亲。

蓦地，胡桃泽发觉龟井谈话中有句可怕的暗示，——咱们都“背负着同样的不幸”。婚后，他妻子仍然同数久保持着不正当关系。这同样的不幸……？莫非砂木不是为昔日的情妇赎罪，而是为自己的儿子报仇？

“胡桃泽，去审讯室！”

胡桃泽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唯有警官的呼叫回响在地狱般的黑暗中。

——完

根据角川文库1987年版《指名手配》译出。

有耕耘就有收获

评森村诚一的思想倾向及创作

有耕耘就有收获。《子夜悲歌》就是日本著名作家森村、多年躬耕于文坛结出的又一颗硕果。

森村诚一的创作有着扎实的文学基础和丰富的生活积累，一九三三年，他出生在日本埼玉县熊谷市，自幼嗜书如命，小学期间即通读了《世界文学全集》。十二岁那年，正是日本军国主义政府战败前夕，熊谷市遭到美军飞机的轰炸，他亲眼目睹了无辜市民死于炮火之下的悲惨景象，在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对不义战争的刻骨仇恨。大学时代爱好法国文学，尤其推崇罗曼·罗兰反法西斯主义的斗争精神和终生为人道主义理想而奋斗的品德。森村一九五八年由青山学院英美文学系毕业后，曾供职于大阪、东京等地的大宾馆。高级宾馆常常是资本主义国家上层社会的缩影。森村在那些供职达十年之久，对于宾馆里发生的一切，进进出出的人物，都有比较深刻的观察和认识，为他日后的创作积累了大量的素材。

一九六五年，森村发表第一部小说。四年后，以《高层大厦的死角》获得第十五届江户川乱步奖，该书以新颖的构思，曲折的故事情节和严密的逻辑性蠃得了广大读者，一跃而为文坛新秀，甚至被视为推理小说界的旗手。近二十年来，森村不负众望，踔厉笔耕，以惊人的速度高质量地发表了上百部推理小说、纪实性作品和评论集，成为日本最流行的多产作家之一。

森村诚一的作品为什么在日本畅销呢？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能够把社会上发生的重大事件迅速转化为作品，以通俗的文艺形式再现于读者面前。共同的话题能够在读者中产生强烈的共鸣，其作品象一块磁石吸引着众多读者。艺术是没有国界的。森村诚一也是我国读者比较熟悉的作家，特别是近年来，他的作品不断被译成中文出版，《人性的证明》、《野性的证明》、《腐蚀》、《太阳的黑点》、《花的骸》、《恶魔的饱食》等都受到我国读者的欢迎。

森村诚一性格刚毅，工作非常勤奋，且有严肃的创作态度。他曾经说：“我从事创作，主旨在于揭露社会的弊端和追求人生的真谛。”因此，他的作品不仅具有强烈的时代特色而且有着深刻的思想内涵。他时刻不忘抓住人们最关心的社会问题。淋漓尽致地揭露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种种矛盾和人与人之间勾心斗角、互相倾轧的丑恶关系，力图通过自己的作品唤醒人们的良知，恢复丧失了的人性，激励读者战胜邪恶，寻求光明。

在艺术风格上，森村诚一的作品既有社会派推理小说的特点，又有感人的文学性，小说中的故事情节复杂多变，悬念丛生，令读者时而捧腹，时而震惊；在捧腹中让人得到精神松弛和艺术上的享受，在震惊中让人了解真正的不加粉饰的日本社会。在对人物刻画方面，森村诚一也有独到之处。他善于通过扑朔迷离的案件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和不同性格。为了名誉和地位不惜借刀杀人的暴戻者；表面上装得一本正经，骨子里却专说假话教训别人的伪君子；勾结财界，中饱私囊，宿娼纳妾，草菅人命的高官；忍气吞声，忘我工作，年年岁岁疲于奔命的下层职员……，作者笔下的人物都具有鲜明的个性和强烈的感染力。

《子夜悲歌》发表于一九七四年，书中的国本数久性奸诈，擅权谋，与经理夫人素有奸情，两人密谋杀害经理后，再嫁祸于正直的胡桃泽英介，从而达到篡夺国本公司和国本家财产的罪恶目的。作者通过一连串惊心动魄的事件成功地描写了国本数久的贪婪、残暴和日益膨胀的野心，同时对于被经理多计彦夺去亲生儿子、妻子含恨自杀的胡桃泽英介寄予了深切的同情。整个故事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不论是扣押人质诈取钱财的手法，还是跟踪盯梢杀人灭口的过程都极富新意，不落俗套。因此被日本文坛推为作者成熟期的力作。

继《子夜悲歌》之后，森村诚一又接连出版了《人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和《野性的证明》，三部作品先后被改编成电影或电视，在日本引起轰动，从而把森村文学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应该说，《人性的证明》是作者七十年代最有代表性的杰作。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八杉恭子是红极一时的家庭问题评论家，她害怕从前同黑人姘居时的私生子有损于自己今日作为社会名流的地位和声誉，竟然杀死了远涉大洋从美国赶来寻母的儿子。作者的目的在于强调人必须有善良的人性，如果丧失了这一作人的基本条件之后，人的价值也就不存在了。

进入八十年代，森村诚一怀着对侵略战争的仇恨，由推理小说转向纪实体作品的创作，撰写了《恶魔的饱食》及其续集。揭露了鲜为人知的日本关东军细菌部队用活人作试验，灭绝人性地残害我国同胞的种种暴行，使广大读者进一步认识到中日战争的性质和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的凶残，激起了无数正义者的愤慨。

森村诚一是一位正直的作家。他爱自己的国家，但是更反对日本侵略别国的不义战争。他不赞成文学作品只写日本是战争的受害者，竭力主张按历史的本来面貌描写日本当年的侵略行为，告诉子孙后代“日本军国主义对中国民众犯下了罄竹难书的血腥罪行。这种灭绝人性的罪孽绝不允许在人间重演。”并指出：“我的意图并不是要煽起中国人的旧怨，而是为了坦率地承认日本以往的错误……历史应该遵循一条正确的道路。前嫌可以捐弃，教训必须记取，如此才能不忘战争的悲剧，防止发生新的不幸。”（原注：均引自《恶魔的饱食·续集》中文版（1982.9）。作者“致中国读者”的信）

由此可见，森村诚一不仅是日本著名作家，也是中国人民的忠实朋友。目前，日本国内一小撮右翼分子极力掩盖日军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甚至否定侵华战争的历史，不遗余力地为军国主义分子扬幡招魂，企图复活日本军国主义。《恶魔的饱食》的问世，无疑是对右翼分子的沉重打击，自然也激起了少数人对森村的憎恨，他们砸毁森村住宅的玻璃，频繁地打恐吓电话，寄匿名信，企图使森村屈服，但是作家的骨头是硬的，他仍然紧握手中的笔继续揭露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弊端和军国主义的暴行，在布满荆棘的征途上孜孜不倦地探索人生的真谛。

我们相信，森村诚一作为辛勤的耕耘者，今后必将在文坛、在中日友好的沃土上迎来新的收获期，结出更多更好的果实奉献给读者。

译者

一九八九年，于济南

祖母为女士的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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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女士的追悼会是在三月末梢，这天的阳光却仿佛五月。参加下午一点开始的追悼会的人们，在初夏般的阳光照射下，个个额上冒着汗。

前一天由于不知道“春三番”或四番低气压从日本海卷过来，整天风雨交加，原以为今天的追悼会天气必然不佳，但一夜之隔，前一天的恶劣天气一变而为晴朗的大好天。

可能由于这样，丝毫不感到丧事的阴暗和悲伤。难得地聚集的遗族们脸上，对死者的哀悼似乎不如与亲友们久别重逢的喜悦来得浓厚。

各自为生活而忙碌的人们，若非遇到婚嫁葬祭等情事，不可能全家族聚集一堂。

在礼节上，殡仪时应该尽量表情悲哀。但在没有一片云的天空下，在一丝阴影都要驱逐的强烈阳光下，难得见面的一族人重逢，忍不住不绽开笑容。

小时候分开的同伴，由于定居远方，或远嫁的姊妹们，亲戚、朋友，大家都流露着怀念的表情。经过长久的风霜之后，从对方脸上各自认出了记忆中的面貌，一桩又一桩地诱发出回忆的话题。年幼的玄孙们吃吃笑着闹着，在参加殡仪的人们之间嬉戏。若非闻到线香味，几乎以为是什么庆典。

聚集的遗族们如此之多，正表示死者是如何的长寿。

福原为是明治七年五月二十六日出生，两个月后就要庆祝百寿，而死于九十八岁。她不是生病死的，是像枯树一般老衰而死。

一位遗族代表在追悼会时对与会者们说：

“故人经历明治、大正、昭和三个年代，活了将近一世纪，于前天三月二十九日午后四时二十八分，享尽天年长眠了。活着的岁月愈长，遗族也愈多。我们盼望故人能再多活些年，但这是寿命。人要享尽天年是相当不容易的事，而能够享尽天年的故人，以及遗族们，由此含意而言，应该心无遗憾了。”

事实上遗族们的表情也看不到遗憾的阴影。丧主福原为治——死者的次男，虽然有认命的表情，却没有悲叹。

晴朗的天气驱逐了遗族们阴暗的表情是原因之一。

其中只有一个人，在追悼会中偷偷流泪。

“幸好天气晴了。”

“奶奶不晓得走到哪里了？”

“老人家一向喜欢开朗，与其哭哭啼啼，不如高高兴兴，她反而喜欢。”

遗族们这样交谈着，只有他一个人悲哀流泪，觉得很不好意思，好像做了坏事一般。他竭尽所能要隐藏悲哀，但哀痛恰似怒涛，把他淹没。

遗族代表致词——活着的岁月愈长，遗族也愈多——这话正好道出了他的内心。

对他而言，享尽天年的人追悼会才更悲哀。他不过是死者众多遗族之中的一个孙子而已，然而，这位祖母等于是他的母亲、父亲，以及指导他求生的智慧和技术的良师。

这位祖母现在死了。晚年住在次男为治家里，大约一年之久，不能行动，看不见听不清，几乎过着植物一般的生活。虽然如此，她活着，对他就是莫大的支柱。

这位祖母已经不在。当他接到叔叔的通知而赶来时，祖母已经成为尸体。临终时的情形，据叔叔他们说，大约十天来脉搏突然变为衰弱而赶快连络亲戚们，但由于这种情形曾经发生过好几次，所以大家都很乐观。

由于大家的生活也都很忙碌，无法每次脉搏衰弱就赶回来。

祖母的心脏极为强壮，衰弱后又恢复的情形已经重复好几次了。

有的人想趁她活着之时和她见面，但由于人老衰弱，几乎辨认不出谁是谁。她只是一口气尚存的 “ 植物人”而已。

这天也是因为脉搏恢复正常，大家放下了心，正在起居室休息时，为治的最小女儿进入祖母病房后出来惊悸地说：“奶奶已经断气了。”

“因此，临终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随侍在侧。”

为治说着，声音哽咽。没有一个人知道，悄悄结束最后一口气。这是享尽天年的祖母最好的临终，他想。

2

福原健介从刚懂事时，就由祖母抚养。他对父母尚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却都被祖母强烈的印象所吸收。对祖母的记忆，鲜明地烙在他的脑中。

健介的父母在他出生后未几，相继生病去世。因此，他从小就在祖母抚养下长大。

通常祖父祖母都特别溺爱孙子，因为本身对育儿不必负责，所以对孙子总是一味的骄宠。不愿意在孙子面前担任坏人角色。

然而，健介的祖母对他管教严厉。他不听话时，顽皮时，就用拍打棉被的竹棒，毫不宽容地打他。还会以火炙他。甚至感情暴露，好像憎恨健介一样。

骑在背上，用火烫下去的炙热烧痛，至今想起来仍不寒而栗。祖母的严厉比爱更深刻地留在印象中的原因，可能是这份烧烫的感觉而来的。因此，祖母与母亲的印象重叠。在这样打骂责罚之后，祖母一定紧紧抱着他，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祖母要哄骗年幼的健介睡觉时，常常为他念书。从桃太郎、一寸法师等日本著名的童话故事开始，到他进入小学以后，就改为基度山恩仇记、铁面具等西洋小说。

顽皮的时候，祖母就不为他念书了。

这是健介比任何打骂都害怕的惩罚。

健介有时问起父母的事，祖母一定露出悲哀的表情，抱着他说：

“我是你的父亲，也是你的母亲，所以不要问这个。”

在年幼的健介心中，明白不能向祖母询问父母的事。

健介几乎没有祖父的记忆，因为在他出生以前，祖父就去世了。虽然如此，在他的记忆中，好像参加过祖父的葬礼。

他的记忆是在火葬场。因为年纪太小，当时不知道那是火葬场，长大以后才猜想是火葬场。

他确实记得火葬场没有别人，只有他和祖母，用筷子捡拾祖父的骨骼。

后来调查户籍，发现祖父福原吉太郎在健介出生前十多年就死了，所以那不是祖父的骨骼。可是，健介记得在拾骨时，祖母对他说：

“喏，这是祖父的遗骨，你也来捡吧。”

后来他问祖母这件事，祖母却回答说：“我不会这样说。”

——是你听错了——她坚决地否认。

“那么，那是谁的遗骨？”他追问。

——是你爸爸或是妈妈吧？

那是遥远的小时候的记忆，祖母这么说，他就无话反驳了。

也许祖母说的不错，是健介的记忆错误。小时候的记忆是无法订正的，在长久的岁月中固定，不能动摇。

不过，在朦胧中，有一个记忆是鲜明的，这绝对不是他弄错。

用竹筷和木筷拾起死者的骨骼，收入骨壶时，祖母悄悄偷了一节骨骼，藏在她的袖内。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在他幼稚的心中，认为这样做是让死者高兴。反正这件事强烈地留在他的印象中，所以后来又有谁去世，到火葬场捡拾骨骼时，他向祖母提议，不要全部埋葬，分一些带回家，祖母表情可怕地说：“这会使成佛的人灵魂不能升天。”

大概是说，骨骼分开，灵魂也会分散，所以不能那样做。然而，健介确实亲眼看到祖母自己不知“偷”了谁的骨头。而祖母所偷的是祖父的骨头，后来捡拾的骨骼才是父母的。祖母确实说那是“祖父的遗骨”。也许她是一时疏忽说出来的，但在健介幼稚的脑中，这句话变成分骨，或盗骨，鲜明地刻划着。

可是，不可能去拾他出生以前去世的祖父遗骨。

祖母是很古老的人，一定有许许多多的亲戚。那是她违背分骨禁忌偷取来的遗骨，想必是她所不能忘怀的人。

“那遗骨究竟是谁的？”

这疑问随着他的成长而膨胀。

3

关于健介的父母死亡的情形，不论是叔叔为治，或是族内其他的人，没有人肯告诉他。

其实那是一点不必隐瞒的事，早死的父母死亡的情形，让独生子健介知道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却隐瞒着不告诉他，可以猜想而知他们不是普通的死。

健介的父亲是祖父吉太郎与祖母所生的三个儿子中的长男。

福原家是东京邻县S县北部的田园都市G市的古老的商人，祖母为，和母亲鹤，都是从近乡古老的家庭嫁来的。

健介是为吉与鹤的独生子。在不时兴节育的时代，为与鹤都是子女少的原因是，婚后没有多久就丧失了丈夫。

为是丈夫死后没有再嫁，鹤则是丈夫去世未几，她也相继死亡。两人都是生病而死，但究竟是怎样的情形，祖母和两位叔叔都不说。

愈不说愈想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那是健介的记忆？或是小时候所做的噩梦？有一幕不清晰的影像。每当他感冒发高烧时，就忆起来。

他梦见站在悬崖上面，不知谁突然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身体垂直地被空间吸取的感觉，记得清清楚楚。掉下去的地方大概是草坪，有个女人疯狂般抱住奇迹一样获救的健介。这张女人面庞是祖母的面庞，但不知怎么，背后另有一张放大的陌生女人面庞。

那是不认识的女人，健介却觉得似乎是他的母亲。

健介不曾看过父母的照片。不知是由于某种原因而废弃，或是根本没有拍过照片，他从不曾见过父母的容貌，却直觉地知道这女人是他的母亲。

而那朦胧的影像可怕的地方，并不在被推落悬崖这件事本身，而是有那背后推落的人。健介觉得这个人是父亲。与母亲一样，他不认识父亲，但他仍认为那是他的父亲。

当他凝眸注视把自己的儿子推落崖下的魔鬼般的父亲时，就像水中倒影被涟漪漾散般消失。

发高烧时，这噩梦好几次出现，每次都是轮廓清晰。

相同的梦做过好几次的情形是有，但只在生病时才重新出现的噩梦，究竟代表怎样的含意？如果这是记忆，那么，他对父母的记忆就只有这些。这些小时候的记忆，是太过于荒凉，太过于恐怖了。

除生病以外想不起来，也不愿意想起来。

好几次健介认为祖母其实不是他的祖母，而是他的母亲。年纪老大以后所生的孩子，面子上觉得不好看，因而做为长子的孩子而报户籍的例子并不少。

在健介出生前很久，祖父就死了，所以祖父不可能是他的父亲。那么，想像得到的是祖母为在丈夫死后，与别的男人发生关系，生下健介。

通奸所生的孩子耻于入籍，便做为没有子女的为吉的儿子，这是情有可宥的方法。这样一来，为那形同母亲的严厉管教也就可以了解。

假使祖母为是健介的生母，那么她生健介时，是在快五十岁的时候。从年龄上说，并不勉强。

但健介念念不忘的是做噩梦时，从祖母背后一闪即逝的年轻女人。想要看清她的容貌时，就立刻消逝，变成为的面貌。

这张模糊的面庞在为的背后，不住地说她是健介的母亲。

4

两年前的春天，就是为虚岁九十七岁时，健介请假回到G市，那时为请求他一件奇怪的事。现在回想，当时为大概已经预知自己的死期不远，因而悄悄给他留下遗言吧。

继承福原家的为治照顾着为，她已经行动不便，住在阳光照射的房间，几乎都躺在床上。

不过，两年前那时候她的脑筋还清清楚楚，健介则在东京成家立业，同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

为治叔叔告诉他说，祖母近来相当衰弱，所以觉得也许趁现在去探视比较好，便带着妻儿回乡省亲。为了老人家，应该常常回来，但现实生活繁忙，无法这样做。

看到健介回来，祖母为无比的欢欣。

“阿健，回来得好。啊，孩子们也长这么大了。”

健介的孩子，等于是为的曾孙，看到他们成长，为那对布满皱纹的眼睛老泪纵横。

眼见刚毅的祖母老泪纵横，健介心里已明白祖母的死期近了。祖母早就很衰弱，甚至大小便都要家人替她处理。

剩下祖母和健介单独在一起时，祖母从枕下的布提袋中取出两个纸包，压低声音说：“阿健，我有事求你。”

也许她本人以为压低了声音，其实是发不出较大的声音。

“什么事呢？奶奶。”

健介的脸挪近似乎有事的祖母枕畔，他自己也已经是头发花白的年龄，但在为的面前仍然和小时候的孙子一样。

“你听着，不要弄错。这里有两个纸包，红色纸包着的是你母亲的遗骨。”

“我母亲！”

“对。把这遗骨埋葬在大沼久山寺鸣濑家的坟墓。”

“鸣濑家的坟墓？”

“对，也许你感到奇怪，这鸣濑家第十代主人鸣濑德松是你真正的父亲。”

为突然说出了意想不到的事，而且继续对惊愕的健介说出更令他惊骇的事实。

据为的说法，健介的母亲鹤是市郊外大沼村古老家庭的女儿，她与同村世家鸣濑家的儿子德松偷偷相恋。

但在当时恋爱是被视为淫乱的行为，良家儿女绝不能与人谈恋爱。而且鸣濑家与鹤的娘家几代来相互仇视，同时双方已都由父母决定了结婚的对象。

两人相恋后，鹤才被强迫分开，嫁给福原为吉。这时候鹤已经怀了德松的孩子。最初为吉以为是自己的孩子，后来看到健介愈长愈不像自己，因而发现鹤欺骗了他，狂怒之余，产生杀意，要杀健介。

“为吉趁鹤不注意时，把你带到郊外的崖边，推落崖下。鹤发现后，带着菜刀赶来，一刀刺入为吉背部。为吉因此不治死亡，你却掉在柔软的草地上面，连擦伤都没有。后来鹤在狱中生病死了。”

为的话没有条理，但其中有一件事是健介有记忆的。

（原来如此，到底我不是被噩梦所困扰的，而是小时候可怕的经验定着于幼小的记忆中，在生病时变成噩梦出现的。）

他每次发高烧就出现的噩梦，现在总算明白其原因了。祖母为又继续说：

“你母亲死前，监狱来通知我去。鹤握着我的手说：妈，我实在不应该这样求您，但我还是请求您在我死后，分一根我的骨骼，丢在鸣濑的墓旁。鹤是杀我的儿子的可恶媳妇，我拾了一根她的遗骨，打算违反她的愿望，把它丢在最讨厌的地方。这就是那时我收下来的遗骨，她一直到死都还念念不忘你的父亲，所以她才希望等这男人死后，把自己埋在他的墓旁。

德松活得很久，但也在不久前死了。鹤是杀死为吉的凶恶女人，但悠久的岁月让人遗忘仇恨，我渐渐想依照鹤的愿望，把这根遗骨埋在德松的墓旁。可是，我已经不能行动。所以，我把这件事交给你。这样，你的父母也会更高兴。相爱的两个人的遗骨，经过几十年后，由他们的儿子亲自收埋。”

为说完，把红色纸包交给健介。包着的纸想必与其内容同样年代悠久，鲜丽的红色早就褪色。“另外这一包也是一个人的遗骨。听好，绝对不能弄错。红色纸包着的放在鸣濑的坟墓，白色纸包的是要放在我的骨壶。”为露出严肃的眼光说。

“这遗骨是谁的？”健介问。

“与你无关，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自己都已记不大清楚。”

为说着，眼睛望着远处。她回忆将近一百年的悠长岁月视野，想必恰似经过漠漠旷野的旅人，回首遥望自己的足迹一般苍茫吧？

“听着，这些话你不能告诉别人，收在你一个人的心中就够了。现在我终于安心了，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觉得好像卸下背了很久的重荷。”

为闭上了眼睛，难得说了这么多的话，已经筋疲力尽。闭上眼睛后，那张干瘪的面孔看起来像死骸。

健介还想多听一些，但这时家里的人进来，其后一直没有机会单独和为在一起。她显然存心避免和健介单独在一起，每当健介进入她的房间，虽然她很高兴的样子，但立刻有事叫家里的人进去。

健介终于没有机会询问白纸包着的遗骨是谁。

5

就这样过了两年，祖母为去世了。当时她交代的奇怪的事，变成了为给予健介的遗言。他尚未把母亲的遗骨埋在鸣濑的坟墓。

因为鸣濑家不可能容纳 “外人” 的遗骨，所以只能尽量埋在靠近坟墓的地方。

但在此之前，健介必须先了解几件事。

首先是白纸包着的遗骨，这遗骨必定是在健介眼前偷取的那根遗骨。母亲的遗骨，与其说是答应母亲的请求而留下来，毋宁说是为了复仇，要把它埋在与她的愿望相反的地方。所以为根本不考虑吉利不吉利的问题。

不过，白纸所包的遗骨，完全违反了当时的习惯。打破习俗，对当时的人而言，需要有极大的勇气。

究竟是什么原因，致使为鼓起那么大的勇气？

第二，祖母为什么代替母亲抚养健介？健介是背弃且杀死为的儿子的可恶媳妇与别人所生的孩子。

为不会恨鹤杀死她的儿子，自己则死于监狱，恨得想杀死健介吧？

再想想，为曾经加予健介的责打，都是超过了爱的鞭打。不止一次，健介在被祖母鞭打时，恐惧地觉得自己会被打死。

可是，在打过后，为一定抱着他痛哭，请他原谅。

对杀害儿子的不贞的媳妇所生的孩子，根本用不着道歉。虽然这不是健介该负责的事，同时也不能要求为表现祖母的爱情，和代替父母的抚养责任。

然而，为固然不时暴露自己的感情，却仍怀着母亲的爱抚养健介。

这样说，祖母应该是世上少有的心胸宽大的人。然而，健介明白祖母绝非那般宽容的人。

为是性情刚毅的女人，有恩不会忘，受屈辱同样永远记住。

她讨厌歪曲的事，而对正义感几乎到达固执的程度。有一次健介偷了附近一家糖果店的糖时，受到的责打使他永生难忘。

不但用火炙他，而且把他关在仓库一天，不准吃饭。

为绝不是会原谅媳妇不贞的宽容女人。而她却以母亲都赶不上的爱情和责任养育健介，这究竟是基于怎样的心理？

发现自己和为没有血统关系后，健介比以前更觉得为的亲情深浓。她的心中确实藏着别人不知道的谜。使健介觉得这谜似乎与白色的骨骼有关。

在揭开谜底以前，健介踌躇着，不能决心把母亲的遗骨埋葬于父亲的坟墓。

可惜他无法听到为亲自说出她心中的谜。一方面因为她不愿意说，另方面她日益老衰，变成意识不清。健介觉得要打听白纸包的遗骨身份，最好是到为的出生地去询问那些老一辈的人。为的生活行动半径，与她岁月悠久的生命相比，极其狭窄。地点可以说，只集中于夫家福原这边，以及娘家那边而已。

嫁到福原以后的生活，大体上知道，但那以前就几乎没有人了解。因为已经没有比为更老的人活着。为在出嫁以前的生活已被漫长的岁月风化，茫茫然看不清楚了。假使到她的出生地去，也许还能寻访几位说出为从前种种传说的老人（尽管比为年轻 ）。

不过，因为每天忙碌，虽然心中挂虑，却至今仍抽不出时间跑一趟。

接着，为就死了。在快要庆祝百寿的时候，结束了将近一世纪的生命。

养育健介的谜，以及白纸包的遗骨身份，仍然收藏于老迈的心中，像枯树倒塌般悄悄死亡。

要是在她意识清醒时再看她一眼就好了。懊悔已太迟了。

健介觉得为一死，仿佛同时丧失了父亲和母亲。尽管为等于是植物人，但只因她活着，就觉得自己受到了保护。既然活到九十八岁，为什么不活到九十九岁？不，为什么不活到一百岁，一百五十岁？

健介偷偷地像男人般地哭着。为对于他是永远的，尽管已经老衰，把她当做老衰仍屹立的枯树。尽管是枯树，躯体的部分仍能挡风。

健介盼望永远在祖母为的遮荫之下。

他终于明白不能再依赖为而生活。当祖母将白色纸包委托他时，他就感到祖母的死期已近。但那只是观念上的感觉而已。

将这根遗骨纳入祖母骨壶的日子已到的真实感觉，无论如何涌不起来。

但这一天终于来临，同时这一天可能也是揭露为的谜底的好机会。

出殡时，除了福原家的人以外，祖母的娘家堀切家也有人来参加。这两家结亲时，已是很远很远以前的明治时代。

正如吉太郎与为的结婚同样遥远，这两家的关系也相当遥远。很久以前嫁出去的女儿，在她的寿命终结时，两家才重新聚集。其后两家的链锁再度断裂、分开，成为他人。

为参加祖母的葬礼而来的祖母娘家的人们，也已经换了好几代，都是一些不认识她的人。岁月具有连血液都能风化的作用。

6

出殡的时间到了，参加葬礼的人们烧香，遗族们每人放一朵花在棺木里面，然后棺木钉上了钉子。墓碑、拐杖、供物、照片、牌位等由遗族们分担。

棺木以灵柩车载着，近亲则跟随其后。一起到火葬场的，只有故人的近亲而已。

火葬场是在郊外，以前是没有住屋的旷野，当火葬场的烟囱吐出烟时，在萧条的原野衬托下，呈现出火葬场特有的荒凉萧瑟气氛。

健介曾经就读的中学是在这火葬场附近，每次上学经过这里，看到阴郁的天空下耸立的烟囱冒着烟时，他就想：“啊，今天又有人被烧了。”连他都为之黯然神伤。

但事隔多年，现在重新来到这里，发现以前孤立于旷野中的火葬场已被都市化的波浪掩没，市区的住屋也发展到这附近来了。好似住屋与住屋之间勉强保留的空地一般。

虽然如此，还是与在市区的感觉不同，是郊区的气氛。黄色的菜花点缀于绿色之中，樱花已经开了九分。

平时被关在市区的孩子们难得来到广阔的郊外，都欢天喜地的跑跳。花丛间飞舞的昆虫翅膀声和着鸟儿鸣叫声，徐徐和风，明亮的阳光在大气中跳跃。

大地充满了春天的活力，火葬场荒寂的气氛丝毫找不到。

遗族之一说：

“好明朗的葬仪。”

另外一个笑着说：

“恰似全家族会齐的郊游。”

这样的对话没有人见怪，气氛一直都是轻松明朗的。

然而，只有健介一个人感到很残酷。他认为火葬场应该是在阴郁的天空下，悄悄吐露出烧人的白烟。在晴朗明亮之中，在充满生命活力的空间，排出焚烧结束生命的死者白烟，未免太残酷。

“喏，那就是烧奶奶的烟。”

有人指着烟囱的方向说，白色的烟袅袅升上蓝天，上面大概也没有风，白烟笔直升上去。

“这是名副其实的升天。”

“据说，如果是年轻人，烟是黑色的。”

“可能是因为对生命的执著未断，冒着留恋的油脂，所以才是黑色的烟吧。”

“享尽天年的人，连烟都是干枯的。”

在这样交谈的遗族们眼前，白烟突然变成黑色，恰像转换频道一样突然鲜明。刹那间，大家都哑然瞪视着空中。

烟的颜色愈来愈浓，活像蓝天出现一道黑沟。这时健介觉得祖母是在向子孙们抗议，她尚未干枯。

为的躯体大约烧了一个钟头。据说高龄的遗体烧起来比较快，骨骼的量也较少。在捡拾骨骼时，健介趁亲戚们不注意，偷偷把白纸包的遗骨放入骨壶。这时，想必是眼花，仿佛看见骨壶微微动了动。

当时他涌起完成祖母所交代的两件事之一的安慰感。

拾完遗骨后，亲戚们全部回到福原家，举行吃素期满仪式。

这时与守夜的时候不同，大家围绕着成骨灰的死者，谈谈死者生前的往事，彼此安慰一番。

这正是健介看中的机会。祖母娘家的人也有数位参加，趁这时候接近他们，向他们打听祖母未婚前的生活情形。

为治向参加的人致谢，一一介绍亲戚们。都是以祖母为中心的亲戚，所以第一次见面的亲戚很多。

正如健介的预料，堀切家也有好几位来参加。据为治的介绍看来，祖母的本家已经断绝后代，这天来参加出殡的是分家的亲戚。

几杯下肚，席上气氛正愉快时，健介便移到分家亲戚中最年长的一位，叫做堀切真三郎的老人旁边。

他是一位七十岁左右，面貌有几分像为的老人。

健介以自然的态度向他斟酒搭讪。

“我是奶奶的长孙，叫做健介。”

刚才为治叔叔介绍过，但也许没有印象，所以再度自我介绍。

“啊，原来你是为吉的儿子，常听你奶奶说起你。”老人和善的眼光看着健介。

“大家聚在一起的机会很少，所以我想趁机请教您，奶奶在嫁到福原家以前的事，福原家已经没有人知道，要是不趁现在听一听奶奶的事，真的就要失传了。”

“对，这是对的，先祖的事迹，子孙应该为下一代仔仔细细记录下来。我知道的一定会全部告诉你。不过，说真的，你奶奶结婚前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她活得太长了。”

“奶奶为什么嫁到福原家来？”

“据说是父母做主决定的，因为对方的父母有交情。”

“对不起，您和奶奶是怎样的关系？”

“我的父亲是你奶奶的义弟。”

“怎样的义弟？”

“堀切家没有子女，所以收你奶奶做养女。但后来生了我的父亲和伯父，因此，就把本来预备继承堀切家的你的奶奶嫁到福原家。”

为继承香火而认养的养女，后来因为生下了子嗣，便以出嫁的形式把她送到福原家。这是当时以家为中心的社会常见的事。

“奶奶被认养以前的家，您清楚吗？”

“唔，可能没有人知道。听说好像是堀切家的佃农，但为女士从不说她自己的事。”

堀切本家既然已断绝后代，为出生的家大概也已不存在。根据记录，为和吉太郎结婚时是十九岁。那么，被堀切家收养时，是在这以前。

健介试着想像眼睛闪亮的少女，抱着满怀希望，从贫农家来到主人家的情景。

全身浴着吹过田园而来的和风，这位将近九十年前的少女，对自己的生涯究竟描绘了怎样多彩多姿的远景？岁月的间隔太大，无法想像。

这时健介忽然想起一件事。

“既然奶奶被收为养女，就是说，后来堀切家没有男孩出生的话，就由奶奶继承吧？那么，那时难道没有决定奶奶的新郎吗？”

“啊，对了。”老人想起地说，“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你奶奶已经去世，应该可以说了。”

“怎样的大事？”健介第一次感到有了反应，不由得探出上身问。

“这件事已经没有时效了，其实是早在我出生以前发生的事，所以我也是听来的。你奶奶被收养后，到我父亲出生之间有十多年，本家已经替她决定了对象，是从雇用的人中，挑出的好青年。但因为我的父亲他们兄弟出生，有了子嗣，便把你奶奶嫁到福原家来。据说，你奶奶很喜欢这青年，决心跟他厮守终身。后来这青年自杀，闹得大家都知道了。”

“自杀！”

“当时没有死成，在村里待不下去，只得离开村子。后来过了很多年，就这样死在外乡。”

这消息若是正确，为可能照顾过昔日情人的临终。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大概偷偷通知了。为何携带健介同往送终，虽然不知道，但也许是想让他看一眼自己最疼爱的孙子。根据健介朦胧的记忆，“祖父”的死比他的父母早，所以那时候想必祖母也以为健介是嫡亲的孙子。

“他们似乎爱得相当深，但当时父母之命是绝对的，不像现在不喜欢就可以断绝关系。何况那是老地主养父母决定的亲事。

当然不能违抗。”

老人说着说着，渐渐对健介产生亲切感，口吻也变为亲热轻松。

“被强迫下嫁的对象，就是我的爷爷吉太郎？”

“对，所以我说已经没有时效了。哈哈哈。”老人张开牙齿已掉落的嘴巴笑着。

“ 再讲教一件事，本来要当奶奶的人赘婿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唔，那么久以前的事，我记不清了。对了，和你爷爷的名字有一个字相同，叫吉什么的？”

“吉藏吧？”老人旁边比他小几岁的堀切家亲戚插嘴说。

“对，就是吉藏，我想起来了，没有错，是吉藏。”

“吉藏！”

健介愕然失声。他的父亲为吉这名字，原以为是祖父吉太郎与祖母的为字合起来的，原来不是，而可能是祖母被拆散的情人名字。

既然如此……联想迅速地转动。为吉不是吉太郎的儿子，他是吉藏的儿子，这可能性很大。

为和吉藏伤心话别，嫁给吉太郎时，大概已经怀了吉藏的孩子，然后把难忘的情人名字与自己的名字合并，给儿子取为为吉。替吉藏拾骨时，为携带健介同往是因为认为健介是吉藏的孙子。

这想法觉得没有错。为吉是为嫁给吉太郎那一年出生。

（祖母嘱咐我放入她骨壶的那根遗骨，可能是吉藏的。）

在漫长的岁月里永志不忘地思念着情人，这份强烈的感情打动了健介。这份爱情，在女人美丽的肉体被岁月的流失所侵蚀而衰弱后，依旧熊熊燃烧着。

在人世间无法达到的恋爱，待肉体焚化成骨后才完成的这股坚毅，抗拒了风化一切的岁月的作用。

祖母在活了九十八年寂寞的人生后，终于在骨壶中与相爱的人永远拥抱在一起。

这是轮回吗？情人遗物——为吉所娶的妻子竟然与她相同，为发现这事时的惊骇是何等的大！

“如出一辙……”

这么想着，健介突然闪过一个新的念头。

他向堀切家的老人恭敬地致谢后，转身寻找别人。

“吉太郎爷爷是怎样死的？”

为治突然被健介问到这个问题，楞了一下。

在给大家斟酒和被回敬之间，为治似乎已喝了不少的酒。继承香火的长子为吉已死的现在，为治是福原家的家长。母亲的死似乎突然使他变为苍老。

想起来他的年龄也已相当大，但一直被母亲的年龄所掩盖，所以不大觉得。

为死后，他似乎才一下子真正感到自己的年龄。

给在场的亲戚们斟酒，尽量装出开朗的样子，但丧失长寿的老母亲的哀痛，拭也拭不掉。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为治把喝了酒后变红的眼睛转过来。是一对哭过般的眼睛。

说不定真的哭过。

“不为什么，只是和奶奶比起来，爷爷死得太早了。”

为治不再怀疑。

“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所以知道的不多，据说是死在附近的河里，好像是喝醉酒，掉落河里的。你奶奶说，爷爷酒性很坏。唉，反正这是古老的话，不要再问，喝酒吧，痛痛快快地喝吧，难得有机会全家族的人都聚在一起。

为治叔叔说着，把酒樽递过来。

7

翌日，健介单独到大沼村去，这里也已经不是从前的郊区面貌了。

鸣濑家菩提寺的久山寺很快就找到，是在村庄有名的古老沼泽边，恰似被遗忘的一所寺院。

不过，墓地倒相当明朗。墓地内樱树很多，近乎盛开的花朵一簇簇。

今天也是个大好天，使得花开得更加紧密。茶花遍地都是，一路上到处都像铺了黄色地毡。

可能是来访的季节和气候正好吧？

若是在梅雨的阴郁期来到，想必看到的是日本古老 “墓场”的荒凉吧？

鸣濑的坟墓很容易寻找，因为它象征了这一家的风格，是这墓地中最好的坟墓。

他在这座墓前拿出祖母交给他的红色纸包。几乎与他的年龄同样长久的遗骨，轻轻一碰就纷纷掉落。

他在手中把它捏成粉状，撒在墓碑四周。昔日相爱的父亲与母亲现在合成一体。

然而，没有把吉藏的遗骨放入为的骨壶时那份感慨。

这是因为健介的双亲早在他懂事以前就去世，以及祖母在他心中的残像太大，以致双亲的具体像浮现不出来。

现在第一次站在亲生父亲墓前的真实感，丝毫涌不起来。他在形式上合了一下掌，便马上回到寺院这边等候着他的计程车。

“回去吧。”

车子开动，随着身体的摇动，他同时感到完成祖母所嘱咐的欣慰，和宛如冷风吹过内心的空虚感。

空虚的是已经不能再为祖母效命，在为她而做事之间，悲哀也得到了排遣。

车内忽然转为明亮，原来车子正穿梭于一大片锦绣般的茶花园之间。

健介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车子，没入祖母的回忆中。

——为怀了吉藏的孩子，不情愿地嫁到福原家。不久出生的儿子为吉渐渐长大后，出现了别的男人的特征，因此被发现不是丈夫吉太郎的儿子。

吉太郎的震怒是可想而知的，以为是取自他的名字的孩子名字，原来是妻子旧情人名字中的一个字。因此，吉太郎在愤恨之余，打算杀害为吉。

为了保护儿子，为把吉太郎推落河中。

不知吉太郎是不谙水性，或是心脏麻痹，不得而知，因为没有人看见为的行为。或者为了名誉，福原家暗中了结了这件事。

无论如何为没有被捕下狱。然而，为吉遭遇了相同的事。为舍命保护的儿子，情人遗留的命根为吉，被媳妇鹤杀死。

鹤的动机也与为相同，是为了保护与爱人所生的儿子，也就是健介。

为一定惊骇恼恨交集，然后把这可怕的轮回视为自己的命运而接受了，并且视健介为己子，加以抚养。

为杀害吉太郎只是健介的想像而已，但这样想像最能了解她抚养健介的心理。

为在抚养健介的过程中，同时看见了儿子为吉的容貌，以及背弃为吉，杀害为吉的鹤可恶的形象吧？

做为女人，她了解鹤万不得已的心境。被迫与相爱的人分离，嫁给陌生人的女人之无奈，她自己经历过，比谁都了解。已经掏给情人的心，没有被岁月风化。并且为了保护儿子，母亲变成了魔鬼。这种心情，因她也同样做过魔鬼，所以痛切地了解。

然而，为所保护的儿子，被别的“母鬼”杀死了。

为对健介暴露感情，可能因为被这两个鬼挟持着，痛苦矛盾，不知何去何从的姿态吧？

但这母鬼如今已成佛了，在骨壶中与她所爱的人遗骨拥抱着安眠。

往五月般的蓝天袅袅上升的黑烟，对生命的执著，想必已完全断绝了。

想起来健介是被“两位母亲”所保护的，为与鹤，这两位母亲的面貌集中在祖母为的身上。若无其事地活着的人生命，像这样在先人牺牲性的爱情中，在世界延续生根。

祖母化为烟升天了，她可能犯过的罪，也随着烟消逝。

“祖母已经不在人间了。”

回想祖母漫漫几近百年的往事，光凭想像而获得的，唯有对死者满怀的思念而已。

“祖母活着时，为什么不多去探望她？”

这是徒然无益的后悔话，今后将不能不与更多的人别离，将尝到更悲哀的别离滋味。

——生活的忙碌会排遣这份悲哀和感伤吧——这么想时，车子已经进入市区。

在寂静中渐渐疯了

<一>

矢吹邦彦和柏木武男是F大学同年级学生，两个人都专攻经济学。这个F大学不但在私立大学中是个名牌学校，就是在实业界也由于它的毕业生表现异常活跃而颇有名声。学生的大多数也是实业界的子弟。

F大学长期向实业界输入的人材逐渐形成了一种势力，这种势力已经相当强大，可以说，到了“不谈F大学而要淡日本的实业界是不可能的”的程度。经济系又是这个大学里公认的一个最优秀的系。

几乎在所有能登上日本证券市场的第一流公司里，都有F大学经济系出身的人，而且还都是些出头露面的人物。

矢吹和柏木的学业成绩在F大学经济系里经常是名列前茅的。两个人都是小地方出身，家里又都很穷，按说，以他们这种出身想进入财界人士的子弟云集的F大学是不大可能的。但是高中的老师珍惜他们超群出众的学业成绩，就说服了他们的家长。与其说是孩子们的学业成绩好，还不如说是中学老师的话打动了父母的心。因为老师说：“学费问题可以用工读或者奖学金的办法来解决。”

他们离开家乡的时候，当地的报纸做了报道。亲戚们、邻居们，连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也都出来为他们送行。

这么盛大隆重的欢送仪式，使他们心里有了一种“不学成则死不……”的那个大时代式的责任感。

这样的感慨是很令人悲怆的。小地方出身的青年往往中途夭折，正是因为故乡对他们期待得太过分了。

人们生长在极小极小而又闭塞的社会里，并且还得仍然在那里生活下去，他们就往往把希望寄托在由那里跳出去的年轻人的身上。他们想，现在自己节衣缩食来供养这些外出的年轻人，将来在他们成功的时候，就可以靠他们把自己也从这闭塞的社会里拉出去了。

总之，矢吹和柏木就是背负着家乡的这种期待进了京城。

一想到家乡的父母和弟弟妹妹为了自己的学习而节衣缩食、省吃俭用，那就连一天、一小时也不敢浪费了。所以，他们的学习劲头，从一开始就跟那些享受富裕的生活补贴而“晃晃悠悠”地学习的一般学生大不一样。

然而，如果把这两个人的成绩拿来比较一下的话，还是有微妙但却无法弥合的差异的。柏木在秀才聚集的F大学里，仍然是一个成绩经常保持绝对领先地位的秀才。至于矢吹，实在说，他的成绩也算不错，可是却不能算是个完美无瑕的秀才。虽然也可以算在“上游”群里，却只能算是这个“上游”群里的下游。

柏木是属于天才型的，而矢吹则属于努力型的。比起矢吹那样经过倾注心血的努力之后才将就巴巴地够着了上游群，柏木从没有过什么危机感。

不久，他们该毕业了。但也是该他们闯最后一关了。你在学校里尽管取得了多么好的成绩，也跟社会地位或者收入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也就是说，若是考不上“好的公司”的话，即使进了F大学，并且拼命地积攒起那个“优”字成绩，也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在F大学里向好的公司推荐的人选，是从成绩优秀的人当中挑最优秀的。

在这个意义上，大学对他俩来说并不是什么寻求真理的地方，而只不过是个为了得到一张奔向尖子职员之快车的乘车券而已。

由于他们要求就业，大学的就业介绍部就把他们推荐给菱井银行了。

说起菱井银行，不仅是日本国内数一数二的拥有大量储蓄额的大银行，在国际上也是颇负盛名的财阀集团的核心力量。只要一说起你是“菱井人”，社会上对你也就会另眼看待的。

甭说别的，就只说他们要是果然进了菱井银行，恐怕他们的家乡也会举行灯火游行的吧！

就是从名牌大学F大学来看，菱井银行也算是最好的就业场所了，招人单位自然要提出很严格的条件。所以使秀才聚集的F大学，应试资格也只能给那些学业成绩特别优秀的人。

成绩并不见得那么差，只因为少了一个优字就不能参加这个就业考试的，在F大学里是大有人在的。

“你嘛，是绝对可以考上的。”

就业部介绍在推荐应试人选时，给柏本打了保票。其实就是没这个保票，柏木自己也有十分把握。

菱井银行的就业考试是以难着称的。不过，再难也没关系，柏木就是专门为了这个考试才学到现在的。对于他们来说，大学也只不过是个四年制的“就业预备学校”而已。四年来，他们就是专门为了就业而学习的，这和大学的学习目的倒是相差得很远。这种学习，现在可已经到了该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柏木在考试之前就已经象个被录取的人了。只要一旦真的被录取成为“菱井人，那他第一件要事就是“衣锦还乡”一穿着新做得的西装，胸前别着菱井胸章回乡去，家乡的人们不知要怎样迎接自己呢！

推荐柏木自然是毫无问题的了。关于矢吹，在就业介绍部里却出现了争论。因为要求到菱井工作的人太多，并且这些人里有一些比矢吹的成绩要好。

不过，尽管矢吹的成绩多多少少是有些不能令人满意的地方，却因为看中了他的干劲，就业介绍部最后还是决定推荐矢吹。

菱井在物质上的待遇是最好的，推荐的时候自然要挑选那些不会落选的人。至于一个人是否适合工作需要，他个人的愿望如何，就顾不得了。这一点，对矢吹来说却正好相反。

认真考虑起来，菱并银行这个职业对矢吹并不合适，可是他却万分感激能把他推荐到这儿来。他也有着小地方出身的青年身上常有的那种坏毛病一一获取功名的野心是急不可耐的。

考试是在从市中心第一流饭店租来的大会议厅里举行的。考试资格限制得相当严格，可那天仍有三百左右的人从全国一流大学里选拔出来参加了考试。据说只从里面取十二名。

即使是这样，柏木也有绝对的把握，所以他毫不紧张。

题目相当难，柏木却都一一作了回答，他对自己的答案还挺满意。

定在几天以后发榜，规定通知书只发给合格的人，把它寄到家里或者自己填写的通讯处所。

几天过去了，却只给矢吹寄来了通知书。“可能是各地区邮电状况不同吧。”柏本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这样想，并且耐着性子等了三天。三天过去了，柏木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去找当地邮局询问，但邮局里根本就没有寄给他的邮件。

“不可能！柏木不由地对工作人员吼叫起来了。”

“可是，不管你怎么说，没有就是没有嘛！”工作人员既生气又轻蔑地回答他。

“给了矢吹通知，却不给我通知，绝不可能！”柏木不死心。因为他在考试回来以后又找了参考书核对了一遍，确信自己的答案是接近百分的水平。何况连矢吹都考及格了而自己反而名落孙山，这是不可想象的。绝不会有这种怪事！

“奇怪啊，你是绝不会落选的呀！矢吹虽然在柏木面前一本正经地表示奇怪，可从心眼里是洋洋得意的。这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

这种安排和学业成绩的顺序太不一样了。尽管这个及格和落选之间只是很小的一条分界线，可是分界线的一方连结着菱井人的尖子身份，而另一方却依然是没有确定职业的无业学生。

这可是有天壤之别的！

以后还要进行口试，体格检查，但矢吹已经闯过了最大的难关，其后一帆风顺的路程是显而易见的了。

柏木还是不死心。

“也许是银行的人事部门弄错了吧？”他这个想法在脑子里一出现，就越来越觉得象是这么回事。

“不管怎样，直接去问一下吧！”

柏本实在是不甘心，就要求和菱井银行的人事部门工作人员会面。

“什么柏木武男?说名字没有用，还是说说你考试的号码吧！”人事部门的工作人员对这种事是司空见惯的。所以说话时面无表情。

未校对：

等到柏木说了号码以后，那个人走到另一间办公室里，但很快又回来了。说道：

“啊，是xx号吧，总分是二百二十六分口满分应该是五百分口学科考试的合格标准是四百五十分以上，所以你什么也谈不上。明白了吗？”

人事部门工作人员流露着鄙夷的神情好象在说：若是考四百分左右的人来打听打听例也还有情可说，在二百分上下晃悠的人，还好意思专门来打听，真不知道脸皮有多厚！

“二百二十六分！”

柏木最初是吓了一跳，后来倒呆住了。

他想要说绝不会有这样的怪事，但又说不出束_自己的解答逐个都和参考书核对过了，满以为再差也不会下四百八十分，怎么也没想到是二百二十六分！绝不会有这么惨的成绩啊！

“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吧?”柏木终于说出声来了。

“请你别胡找碴儿！这个统计表是用电子计算机算出来的，绝不会错！”

人事部门的工作人员象啐唾沫一样地说完了，就从座位上站起来，简直不答理你再跟他说话了。

几天以后，柏木武男住的公寓的管理员来叫他去接电话。敲了好几下柏木的房间门，没有动静，管理员就想走开。正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特别的臭味。

“奇怪！”

管理员吸了吸鼻子站住了，突然他听见一种好象使劲往外喷射什么东西的声响。

这味儿和声音都是从柏木的房间里出来的。

“不好了！”管理员领悟到事态严重，又使劲敲了敲门。公寓的住客们也听到动静来到了走廊。

在大家的帮助下把房门打开了，一团浓重的瓦斯冲进了走廊。人们稍微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就用湿毛巾之类的物品当口罩，把躺在屋里的柏木抬了出来。

急救车把柏木进进了医院，但由于吸进的一氧化碳实在太多了，无法救活了。从他整理过的整齐的物品看来，这不是什么事故，而是事前准备好的自杀。

不过也没有发现什么特意留下来的遗书。只是后来才在一个手册里的一角上发现他草草地写的一句话：“对不住家乡的父母和弟弟妹妹。”

公寓的住客们都是以敬畏的心情来看待柏木这个F大学的秀才的。然而柏木平时总爱带着一种高人一等的傲慢情绪，所以他在这个公寓里人缘儿并不怎么好。

最近他总是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情绪消沉。但人们万万没料到他会自杀。

验尸的警察断定柏木是因为菱井银行的录用考试失败面自杀的。

具有讽刺意昧的是，使得管理员发现事件的那个电话，正是菱井银行打来的白他们在电话里想要告诉柏木，他没被录取，是因为电子计算机算错了，实际上他的成绩是整个应考人里的第一名。

当警察把柏木自杀的事通知菱井银行时，银行并没有表示惊讶，反而若无其事地说；“我行并不想招收这种只因就业考试失败就自杀的意志脆弱的人，尽管电子计算机算错了，但从发现意志脆弱这一点上看，计算机在最后判断上还是正确的。”

<二>

矢吹邦彦终于当上了朝思暮想的菱井人，而且还不是个普通的菱井人。他成了菱井集团里的核心机构——菱井银行的一员。他那踌躇满志的摸样儿是可想而知的。

柏木自杀的事早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不管是不是因为电子计算机出了故障而引起的不幸，反正，柏木是个怯懦的人。

柏木主耍是因为怯懦才自杀的。当然，电子计算机也确实是出了故障。现在矢吹是个胜利者，柏木是个失败者。对于胜利者来说哪有功夫去多想失败者的事呢。

给新就业的人员安排的特别训练，现在正等待着趾高气扬的矢吹。

在同行业里，菱井银行的特别训练是以它的短期，速成，猛烈而着名的。新就业的人员要被关在富士山脚下的银行研修所里一个月。他们要在那里学习银行业务知识，并且开始被灌输银行行员应有的精神准备。

从早晨六点起床长跑开始，到娩上十点就寝为止，每天的课程都排得满满的。这期间，禁止与亲友会面，也不准外出和喝酒。阅读的东西只限于公司发给的菱井史和菱井银行史等书。

这一个月的目的，是要在那些过惯了晃晃悠悠生活的大学生的头脑中灌输菱并银行的精神，人为地把他们改造成为硬骨头的菱井人。

过了就业考试关，那些秀才们本来有点翘尾巴了。经过这次猛烈训练，他们才又充分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原来是这样的不足。

特别训练以后，每个人的工作安排也都定下来了。矢吹被分配到总行经理部的计算中心。一个新进银行的人员一开始就被分到这样一个部门工作还是很少有的。

菱井银行近来引进了电子计算机，组成了全国各分行与总行之间的联机系统。这样一来，菱井银行今国各分行的储蓄的存付情况，就能立即被送到中心处理装置上来进行处理。

所有的数据都及时地集中到日计表上，并接着转记到盈亏计算书或贷借对照表上去。

控制这种联机系统的是总行计算中心。它成了菱井银行的脑髓部门。矢吹就被分配到这个部门来了。

研修所一结业就被分配刭这里来的矢吹，成了那些分配到分行坐柜台或跑外勤的同届学员羡慕的对象。

“我就是尖子，精华。”

矢吹更加自信了。

<三>

矢吹在工作场所里认识了能代聪子。聪子是一个教机器操作法的技术人员，是电子计算机制造商派到银行来的。

人们往往把计算机的本体叫做硬件，而把使用这个机器的整个程序叫做软件。那么可以说聪子也就是这个软件的一部分了。

她和矢吹年龄相仿。生着一双清秀的眼睛和一副可爱的脸蛋儿，性格也很温柔。在计算室里人们亲呢地称她为“电子计算机小姐”。

矢吹一下子就被聪子吸引住了。可是尽管对她多么迷恋，矢吹却总也没个机会和她授触接触。

在计算室里聪子是大家都想望的人。她的家庭不错，本人还是某所女子大学的毕业生。在群英荟萃的银行里，倾慕她的人可真是不少。

对于这样一个女性，倘若新入银行的失吹去接近她，那一定马上会被老行员们盯上的。

特别是计算中心的室长，他在工作中是以严厉出了名的。不管你是老行员还是新行员，只耍你作风松松垮垮或者工作中出了差错，他都是毫不客气的。

他还是就业考试时使用电子计算机进行判断的总负责人。关于柏木的自杀，说“能找出意志脆弱者的电子计算机，在最后判断上还是正确的”说这种话的也正是他。

他叫纳见。而人们背后管他叫“鬼见”。

说实在话，矢吹真怕他那两只眼睛。刚一进银行应该全神贯注地工作，这时侯要是在银行里惹起恋爱事件来，那肯定不会讨纳见的喜欢。

当前这段时间，就得要专心致志地工作来获得上司的好感。

矢吹有意地让自己专注于工作，顶住了来自聪子的诱惑。

矢吹从学生公寓搬进了银行的单身宿舍。一个人一间，设备可以和豪华的饭店相比。

要跟以前的三张席头儿的廉价公寓来比较，那简直就没法说了。自己能够当了这样豪华设施的主人，那就更觉得自己是个尖子了。

单身宿舍离市中心大约有四十分钟的路程，在一条私人铁路的沿线上，需要在这条线的终点站换乘国营电车。

有一天矢吹下班回宿舍的路上，看见一个工人模样的男子倒在终点站月台上。

月台上行人很多，人流从这个倒下的人的两侧绕着，就象河水遇到了一块挡住去路的岩石。这样既妨碍交通，对这个人又很危险。

“是酒鬼吧？”

“是吧？”

乘客们皱着眉头说着，却没有一个人动动手把他扶到安全的地方。

大家都忙着回家，没功夫跟这种醉鬼打交道。

也有的人怕对他太亲切了，说不定会让他赖住不放。

矢吹也看出他是个体力劳动者。

“噢，真危险。”

矢吹这么想着。因为这个人是在一翻身就会掉到铁轨上的地方躺着。

“假如衣服穿得好一点，这些乘客也许不会这么冷冷淡淡地走过去的吧！”

想到这里，矢吹有点可怜这个象干体力活的男人了。

再仔细看看又不象是个酒鬼，其实这时也还没到出现醉鬼的时候。

着这个人的样子，可能就是因为身体不好，走着走着倒下了的。

矢吹轻轻地推了推这个工人模样的男人。

“喂，喂，怎么啦？躺在这儿多危险哪！”

这个人微徽地睁开眼睛，眼里露出了极力求助的神情。

他好象要说什么，可是只哼哼了几声。连开口说话都显得十分痛苦。他一再地指着胸口。

“心脏病犯了？”

要是这样，那就是刻不容缓。矢吹决定先把他扶到长椅上。

矢吹一边抱起这个体力劳动者，一边招呼人们：“请哪位找一下车站工作人员和急救车。”

“我去吧！”

从群众中出来一位年轻的女人，原来就是能代聪子。

因为治疗得及时，这个体力劳动者得救了。

这个偶然的机会，使矢吹和聪子之间开始了交往。

小心谨慎的矢吹把和聪子的交往，只限制在银行外面，而在银行内装出同从前一个样子。所以谁也没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正在酝酿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在银行里装成素不相识，它本身就证明了他们的感情里包含着男女之间的那种互相倾慕的意思。这种慕恋的感情迅速地增长起来。

聪子的住家正好和单身宿舍在一个方向，所以俩人一块回家的时候是很多的。一遇到这样的时候他们总要在路上终点站闲逛一下。

开头是喝点茶，但很快就升级为吃饭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在一个餐厅里，聪子和矢吹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她转过她那炯炯有神的黑眼珠说道：“我啊，真讨厌人家管我叫电子计算机小姐。”

“那是为什么呢?”矢吹问她。

“这样总觉得我也成了计算机的一部分了啊。”

“怎么会呢？你不是掌握这个时代最先进的计算机的技术人员吗？你应该为自己的职务感到骄傲才对呀！”

“是吗？”聪子用疲倦的口吻说了这句话。这跟平常是不一样的。她平时在计算室里总是用她的活泼，开朗的情绪向周围散播着新鲜的空气。今晚这样的情调是很少有的。

“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吧？”

“投有，没有。”

聪子象小孩子那样摇摇头，接着说。“因为有了软件的关系，电子计算机才算有了价值。把我也当成软件之一跟机器一道给派到这儿，遣到那儿，我觉得我成了计算机的一个附属品了。”

“这种想法可要不得。你非但不是计算机的附属品，而且是可以驾驭它的主人，不是吗？你今天怎么了？”

“矢吹，你觉得目前的工作有意思吗？”聪子捧起脸来问道。

“当然了。在全菱井银行的中枢机构工作起来没有意思，那才怪呢！你对自己工作要有信心啊！计算机这个行业是能最先获得未来的职业呀！”

“说起来也是。”

当矢吹说出了上面那些鼓威的话后，聪子点了点头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活生生的表情。然而矢吹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在这个表情里却有一种轻蔑的目光悄悄地闪了一下。

矢吹和聪子的关系急速地发展起来了。矢吹对她是满心欢喜，而聪子也不讨厌他。这种男女之间感情的交流，真是比语言走得快。

在计算室里没有一点人的感情和情绪。连接着全国各分行的计算中心，只是在不停地收集着情报和及时地发出着指令。人，不过只是在注视着这永久性的作业而已，却又不能直接参与到其中去。

那真是一个在寂静之中却达到了极度紧张的天地。

也许正是这种环境的反作用，他俩一到银行外面就奔放起来。

尤其是聪予，象是换了个人一样，特别大胆。而第一次和异性交际的矢吹，在恋爱的阶梯上，就被掌握了主动权的聪子一步一步地扯了过去。

情人接吻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当允许最后的那个阶段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就在这个时候，矢吹却犯了个小小的过错。

其实连过错也都算不上的一点小事，却给了他一个致命的影响。

那天中午，两个人到了屋顶的平台上。市中心的天空尽管被烟雾所污染，还能使人觉得空阔，至少比白墙围裹着的计算室里面要强一点儿。他们在角落里的长椅子上坐着聊天，结果一个没注意把下午上班的铃声错过了。

当他们忽然觉得房顶上投了人影的时候，已经快过去十分钟了。他们赶紧往办公室跑。

可是不凑巧，电梯还不能马上来。

“走楼梯还能快点。”

聪子一提醒，他俩就向那儿跑去。一个人影都没有，俩人就手拉着手地往下跑。慌里慌张中放松了警惕。

不幸的事总是要发生的。当他们到了他们办公室所在的那个楼层时，突然从曲折式的楼梯的平台上，小跑着上来一个抱着公事文件的男人。

原来是纳见室长。他们俩人吓了一跳，赶紧放开拉着的手。纳见扫了他们一眼，他们俩的“亲密”的样子，已经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眼前了。

两个人的脸唰地变了颜色，呆愣愣地站着。纳见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看手表便继续往楼上走去。

就在那天快要下班的时候，矢吹被叫刭室长那里。

“为什么叫你到这儿来，你是很清楚的。”纳见也不叫他坐下，只是给了他一个白眼。

“是，很对不起。”矢吹打算好好认个错儿。纳见的时间观念是那么严格，虽然才迟到十分钟，也是一点辩解的余地也不给的。

何况已经上班了，还和女孩子亲密地拉着手。一个新进银行的人，这样肯定给了他一个太不象话的印象。

“我不是叫你来认错的。”

在纳见的薄嘴唇上露着微笑。纳见的脸上本来就缺少感情。宽宽的额头，下巴向下缩，高高的鼻粱子，细而多白眼的眼睛。在这个逆三角形的脸上出现微笑就更加突出了刻薄的面相。

说不定纳见正是意识到自己表情所产生的效果而才笑的。

“只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您说……”

对这种话里有话的口吻，矢吹感到可怕。

“没什么，不过有个简单的减法计算。十二减去一，剩多少呢？”

“那是……”

矢吹把答话咽住了。他觉得叫自己做这样简单的计算一定是有什么原因而不由地恐怖起来。

“是的，答案是十一。本来应该有十二的地方，缺一就成了十一。但是无论如何需要有十二个定员，那就必须用第十三个来顶替那欠缺的一个，你懂这个意思吗？”

纳见把冷冷的目光射向了矢吹。虽然还弄不清这是什么意恩，但可以体会到纳见的目光里含着恶意。

“好象不太懂，好吧，给你作个解释吧！十二个数字是银行从学校毕业生里录取的人数。减去一是指自杀的柏木。为了填满缺额而补上去的第十三个人是谁，在这儿还用对你说明吗？”? ?，纳见又微笑了。仍然只不过是微微动了动嘴唇，眼睛还是冷冰冰的。

矢吹顿时感到脑髓象被痛击了一下。

啊，原来是这样啊。柏木的成绩是第一名，只是由于计算机失误才没被录取。而我自己却是个后补进来的呀！

假如计算机没有失误，那么自己一定是一开头就得被淘汰下去了。支撑着矢吹的尖子意识，一下子带着声响倒塌了下来。

纳见满足地望着矢吹这个样子，又给加了最后的一击。

“记住，你是沾了计算机失误的光才进了菱井银行的。

原来是个定员之外的人。假如能时时刻刻把这件事铭记在心的话，今后就不会再干出在上班时间和女孩子缠在一起的事啦！”

纳见的办公桌是在办公室的最里边，但和部下们并没有什么东西挡住。他们的对话简直极残酷地被在办公室的人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当然，其中也包括能代聪子。

这件事成了转折点。和聪子好容易才亲近起来的关系也出现了一条鸿沟。两个人都努力想填补这个鸿沟，可是似乎越努力，鸿沟就越深。

同时，矢吹是因为计算机失灵才进了银行的新闻却在银行里传开了。

“纳见简直是个狠毒的鬼。到现在还提这件事。”

虽然人们中也有这种表示同情的呼声，可是多数人是用轻蔑和好奇的眼光来看待矢吹的。弄得矢吹觉得谁都在这样地看他，就连那些不知道这个传闻的人，他也觉得是在这样看他。

矢吹的这种受害幻想症越来越重。这也使他和聪子间的鸿沟越来越深了。

从此，在矢吹的心里逐渐积累起了对纳见的憎恨。

<四>

电子计算机的程序设计者和机器操作者，应该是各不相干的两种职业，但在日本却还没有明显的区分。

本来程序设计者，就是计算机的指挥官。电子计算机要记住机动灵活的程序，才能发挥威力。给机器下命令的程序就是由程序设计者编排的。

倘若把电子计算机比成凶猛的野兽，那么程序设计者就是驯兽师。

这样来说，程序设计者实际上就由计算机的制造商来担任了。他们为了能把计算机提供给使用者，就编排出用途较广泛的程序群，并把它作为“软件”贮存在计算机体内。

近来，制造商又把“软件”包装起来提供给使用者，所以，使用者只要记住了机械的操作法或程序的规定，谁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操作。

正因为这样，有些人尽管也被叫做程序设计者，其实指的却是那些使用计算机的操作工匠。不过，一般也只是由于制造商搞的程序不够用的时候，才由他们自行设计程序。

这就是人们称呼的“使用者的程序”。菱井银行计算中心就承担着制作这些程序。不过也只是制作一些原来程序的辅助性的东西。所以与其管他们叫程序设计者，还不如叫他们编码员更合适。

矢吹的工龄短，所以就连这种编码员的事也轮不上他来干。因此说他是使用计算机的人，不如说他是计算机的奴隶更符合他的职务。

机械的性能是优良的，很少出故障。计算中心同全国分行用联机系统直接联系，从没有中断的时间。在这里的生活就只是眼睛看着机器并等待着。

等什么呢！等下班的时间到来。不过可不能睡着了。

只要机械在动，就必须监视它。监视机械用不着思考判断，可又得持续地保持极度的紧张。这样，伴随着你劳动而来的疲乏并不是那种有充实感的快活的疲乏，而只是给人一种毫无意义地熬去时间的那种消感。就如同干多少活，机械就被磨损了多少一样。

开初，矢吹的尖子意识和新来的人对工作的好奇心把那种消耗感都给吸收掉了。自从纳见对他讲了那件事以后，这些东西一点也没有了。

有，也只是单调的劳动后带来的疲劳。同时还有连这样的劳动都是人家可怜你才给你的那种受侮辱的感觉。

和能代聪予的关系也就随着她的外勤结束调回本单位而同时结束了。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再有象那阵子那样，一天天活着是最愉快，最有劲头的感觉了吧。

在一生中最有丰硕成果的时期都得关在菱井银行这个大铁笼子里，要一直到退休，才算“刑期期满”了吧。

毫无欢乐，毫无意义，只有物和物。矢吹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着，却还抱着一点点愿望。

他要报复一下纳见，因为纳见是由于计算机失误而录用他的当事者。他要报复一下这个以他是定员之外的称呼侮辱了他，并且破坏了他和能代聪子之间关系的人。也只有这一点，才是这个象无期徒刑犯的人能够继续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五>

中午休息的时候，矢吹一个人来到尾顶平台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天空，要是以前的话，能代聪子总会在他身边的。

“要辞职离开银行了吗？”

“是啊！”

“是要结婚了吧？”

“我倒想呢，可惜不是！”

“那为什么呢？”

邻近长椅上的女职员的对话，传到了正在凝望着空中的烟雾，追忆着能代聪子的面容的矢吹的耳朵里。

这两个人和矢吹来往虽然不很密切，却都是同一个计算室的。

一个是比矢吹早一年进银行的，在女职员里是个骨干；另一个是最近刚进银行的。她俩工龄长短不一样，却似乎很要好，因为不第一次看见她俩在一块儿了。

倒不是有意要偷听。只是由于谈话的人是本单位的两个女职员，也就不由地想听了下去。

“也不为什么。反正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不想干了。”

“说是这么说，还是有了好亲事了吧？”

“跟你说不是就不是嘛。你现在还年轻，到时候你也会不想干了。女职员是不能长期地干下去的呀！”那个年纪大的人，心有所悟地说。

“为什么呢？”年轻的问道。

“公司工作太严厉了，这跟女人的温柔是不相容的呀！如果长期这么干下去的话。人就得变得干巴巴的啦。”

“是吗？”年轻的歪着头，她听着这么说还是没有实际感受。

“公司这个地方简直跟战场一样。男人算是大兵吧！从经理一直到普通职员，都让各种军级捆绑着。什么合理化啦，效率化啦，反正每天都像军队里的士兵那样被赶着，而我们呢？算是护士吧，还是个随军护士。在战场上是没有女人们的幸福的。”

“可是在家里更没意思呀？婚前帮助妈妈干家务活，结了婚呢？就多了个生孩子的事儿。这种生活我也不愿意呀！”

年轻的望了望天空。她长着一双对未来仍然充满了希望的眼睛。那个年纪大的佷羡慕地瞧了瞧她又说：

“趁这个时候，尽情地享受青春吧！到了象我这样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我太累了，按一个一个存户户头，在存款余额上乘上利率，算出支付利息，这种工作已经让人太厌倦了。要再这么干下去，总觉得我会在寂静中渐渐地疯了啊！”

年纪大的好像和矢吹有同样的心情。矢吹听着听着一下子就发生了兴趣。

“你这是太多虑了。”

“你不懂，再有两年你准会理解的。在这个战场上没有声音。既没有炸弹的爆炸声，也没有士兵的呐喊声。正因为这个战场上寂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才更可怕。这里天天都进行着激烈的战争。你能理解到这种可怕吗？我在这样的地方已经呆了三年了，我实在受不了啦。”

“你准是神经衰弱了。”

“也许吧。可是这种神经衰弱症，不辞掉银行的事是绝对好不了的。我不干了。我已经受够了。出卖着自己的青春来算利息，不管怎么算出来的利息，末了他的零头儿也还得被舍掉的。为了计算舍掉的零头儿来消磨我的青春，我是绝对不干了。”

年岁大一点的女职员刚说完，下午的上班铃响了。

两个女职员急急忙忙站起来，回自己办公的地方去了。平台上的其他人也像退潮似地全部被大楼吸了进去。

矢吹以旁观者的眼光目送着她们，却并没从长椅上站起来。在一下子空闲起来的平台上，他嘴里象念咒似地反复说着两个女职员临走时说的话：“被舍掉的计算”。

一案两命

<六>

计算中心的室长纳见，在这几个星期里，总是闷闷不乐。纳见对工作一丝不苟，在行内是早一听说有定论的。

即便是在开会这样的场合里，只要有一点弄不清的地方，他也要刨根问底。因此有些人一听说出席会议的人里有纳见，就不想参加了，他也有这种忧郁心情的时候，往往是由于工作不顺利而引起的，比起由于身体不适而引起的时候多。但这次他心里总不能轻松愉快，却不是因为工作不顺利。相反地，工作上一切都是再顺利不过了。

可是总觉得心里不痛快。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却总是不痛快。因为总觉得没有像精密器械的所有齿轮全套顺利运转那样爽快、充实的劲头儿。总觉得有的齿轮的运转是虚的。也弄不清哪一个齿轮是真转，哪一个齿轮是虚转。这就是他闷闷不乐的原因。

“我多虑了？”有时候他也这么想。可是纳见更相信他自己积年累月而形成的第六感觉。“不，不知在什么地方一定有鬼。目前这种工作状况绝不是毫无漏洞的。”纳见尽管闷闷不乐，却毫不放松地搜寻着自己郁闷的原因。

跟纳见的闷闷不乐正相反，矢吹像是苏生了。

脸也有生气了，动作也有劲了，声音也有弹性了。矢吹原来在那见面前会害怕得缩成一团，现在像换了个人一样活泼起来了。当然纳见也注意到这一点。从那件事以后他就对矢吹不放心了。在矢吹周围，他暗暗布置了严密的监视网。但矢吹的工作里连一根毫毛的毛病也挑不出来。“他经手的工作室完满无误的，所有的账簿都没有漏洞，数字也是完全一致的。”

负责进行秘密侦查的监察官像纳见这样报告着。

“完满无误吗？”

纳见失望地嘟哝着。

从普通储蓄的柜台到顾客之间短短的对话里纳见得到了启发。

“我想打听一下一件小事。支付的利息总是以一日预案为单位甲酸在存折上，是不是有些利息里也还有几角几分的呢？”

纳见正巧从那儿经过，无意中听到了柜台上的这个对话，他立即站住了。

他终于发现了“虚伪的运转”。

纳见回到本单位，立即命令他的部下说：

“马上把储蓄总额的利息数和按各存户计算出来的支付利息计算表给我拿来。”

把很快就送来的两个表格一对照，他终于肯定了自己的发现是正确的。他把监察官叫了来。

“你比较一下这两张表。”他把文件推到检察官面前。

“完全一致啊！”监察官向他投来了奇怪的眼光。

“是完全一致的，可你不觉得奇怪吗？”

“……”

“好吧，你来看。这一份表是按个人的各户头算出来的储蓄利息的总合计，各户头的不满一日元的零头儿利息都舍掉了。另外一份表式总储蓄额乘上利率而得出的利息总数，也就是会所个户头的零数儿没有被舍掉。这样，这两个数完全一致，是不是奇怪呢？”

“噢！”监察官叫出了声。

按这种情况，两个计数表不一致是对的，而相反地要是一致了那才是奇怪的。可是正因为两个表的计算是一致的，专业监察官才没觉得奇怪。

这时刻，倒是专业这两个字妨碍了他发现错误！因为监察官的本职业务就是揭发表格账目的不一致的。

“一定有人私吞舍掉的差额。要彻底调查一下各个户头。”

纳见这样给监察官下达了命令，调查立即有了结果。

但不知为什么，监察官不愿报告。

“到底是谁在私吞？这个狮子身上的虫子到底是谁呢？”

被纳见追问得没办法了，监察官终于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纳见愕然失色得差点跳了起来。

原来，这个名字就是纳见他自己的。

“我也觉得这是个差错，还得在调查调查。”

监察官用安慰的口气说了说，可是呆若木鸡的纳见根本就没有听见这些话。

随着调查的深入，更加清楚了案件的细节。

这是利用电子计算机的心是犯罪行为。也就是设计人看准了支付各户头利息时，要把一日元以下的零头儿舍掉这一点，而设计出一套把计算出来的零头而全部合计存入纳见自己户头的程序。虽然各户头的零头都是些很微小的数，但整个菱井银行所有的户头都合计起来的话，可就成了巨额了。

而这个犯人又是计算中心室的室长，这件事震动了整个银行的干部。

纳见辩解说他跟这件事毫不相干，可是又揭露出来了一件以他的名义私自订货购买穿孔卡片的事情。这一下他的抗辩被粉碎了。

银行方面由于对外讲信用不敢把这件事公开，就给了纳见惩戒处分，把这件事掩盖起来了。

当纳见被赶出银行时，有一个人在暗地里发笑。他就是矢吹邦彦。他正是这个事件背后的主角。他为了这个阴谋，偷偷地编制了能把全部舍掉的零头儿合计起来而存入到纳见户头里的程序，趁操作者交接班时让电子计算机储存记忆起来。

为了不让纳见托词逃掉，他又以纳见的名义发出了穿孔卡片订货的通知。

纳见靠他独特的嗅觉闻出了坏事的味道，然而挖出本来面目一看，原来就是他自己。这真是个极大的讽刺。

“活该！你用电子计算机失误的事来给我一个定员外人员的羞辱，现在却因为电子计算机的正确计算而使你失去了你苦心经营起来的地位。”在暗地里露出阴惨微笑的矢吹，倒没觉得她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像纳见那样失去了感情的，在寂静中渐渐疯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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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片桐干夫为什么要杀害濑川靖子，内情不甚了了，并不是象推理小说那样可以一一进行理论分析的。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人的行动，乍一看象是有什么意义的，但据说是有某种精神上的原因。

也许确实如此。可是人杀害人的原因，并不是可以用痴情呀、复仇呀、利欲熏心呀等简单的语言来说清楚的，而是更大的、复杂的、含糊的东西在心底里的搅拌、酝酿及沸腾，最后上升到杀意，然后付诸行动的。

譬如说，勃然大怒可以杀人。这是一时感情冲动杀人，其原因是心中的怒气。可为什么会怒火中烧呢？也许是由于肌肠辘辘，或者是由于精疲力尽？或者是受害者的脸孔使犯人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也许不是出于单纯的一个原因，而是几种原因重叠在一起而产生的反应。

无论如何，片桐杀害靖子的动机，即使是利欲熏心，但也不是那么单纯的。对片桐来说，他是为了自己生存的理由而动手杀她的。

只要是靖子还活着，就没有他生存的余地。对片桐来说，把她排除掉，是一种“正当的防卫”。

可是，靖子对他造成的威胁和防碍，在法律上又说不上是“紧迫的不正当的侵害”。因此，尽管片桐极力辩解自己的行为是正当的防卫，但在法律上是不被承认的。

二、

濑川靖子，是片桐所在公司电话总机室长。片桐几年前到公司工作时，她已担任这个职务。可以说她是一位老职员了。

公司内部各部门，都非麻烦电话总机不可。虽然装了直通电话，但外面通过电话总机号码打进来的电话，都得由总机转到内线各部门。

公司各部门职员虽然并不认为他们通过电话交谈的内容被偷听，但总觉得她们掌握了他们个人的秘密。

对于其中资格最老的靖子，公司地位高的职员都得让她三分；至于那些年轻的处长和科长们，在靖子面前，都显得诚惶诚恐。

她之所以受人敬畏，除了资格外，还有一个原因。

在长期当公司女职员的过程中，她节衣缩食，储蓄钱财，然后以公司职员为对象放债，经营高利贷业。

利息是十天收本金的百分之十，达到了所谓“十天抽一成”的厉害程度。到期催收本息也十分苛刻。但借款不需要任何担保，写张借条就乐意借给你，因此几乎所有职员都受过她的照顾。

公司职员中也有个坏家伙，借了钱到期顾左右而言他，企图赖账。靖子被迫登门索债，他只穿了一条内裤出来接见。

“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随你怎么处置。”他以豁出去的态度说。

“好，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靖子好象是拿他没办法似的退出去。

“金色母夜叉，也拿他没办法呀。”公司里很快就把事情传开了。

可是两天内靖子就把对方写的借条贴在公司重要职员办公室外走廊的墙壁上。

借债者一看，先是愕然，接着是脸色铁青，最后乖乖还债。这一事件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赖她的债了。

也有职员本人辞去公司职务，但故意秘而不宣，在离职前向她借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他估计靖子在公司内是金色母夜叉，在公司外恐怕未必会上门逼债吧。

可是她还是追上门来。借债者从一开始就准备赖债的，他辞职后，即使把他的借条贴在重要职员办公室外走廊上，他也不怕。

“要起诉就起诉吧，这么一点钱，还不够交诉讼费呢。”他对讨债的靖子冷笑道。

那一天她只好乖乖地告辞，可是几天之后，她在借债人附近散发怪传单，内容如下：

——诸位先生：我是三十多岁的独身女人，曾借十万日元给你们住宅附近的某某先生。借款期某月某日老早就已期满。可是这位先生在期满前三天辞去公司职务。他在借款时就己准备辞去公司职务，但还是隐瞒此事，向我借钱。显而易见，他从一开始就企图赖债的。债期到了，催他还债，不仅丝毫没有表示诚意，反而振振有词地说：“要起诉就去起诉吧，数目还不够诉讼费呢。”

夫人一定明白，十万日元对一个独生女人来说，是多么大的一笔数目。我是工资微薄的公司女职员，靠微薄的工资过活，积蓄十万日元，要付出多少血汗和辛劳。

某某先生竟然忍心诈取我这样的女人的微薄积蓄，是地地道道的恬不知耻的家伙。

诸位先生，为了使你们避免象我那样蒙受损失，敢请你们注意居住在你们附近的如此厚颜无耻的家伙。——

怪传单散发后，除了借债者本人外，家属也蒙受耻辱。夫人不敢出门，孩子在学校受到讥笑。最后甚至发展到向带来商品的推销员买东西都困难。

“我要控告她破坏名誉！”借债者虽然气得暴跳如雷，但由于首先错在自己，也徒呼奈何。

在此同时，靖子继续发传单。

“你是怎么搞的？我们都被弄得无地自容了。”

夫人哭哭啼啼，原来气壮如牛的借债者最后也只好屈服，如数还清债务本息。

三、

片桐和靖子之间的关系，最初也是从借债人和债权人的关系开始的。

片桐喜欢和朋友打麻将，一向输多胜少，日积月累，债台高筑。为了还赌债，只好向靖子借款。靖子放债，条件苛刻，早有定评，可是为什么对片桐又另眼相待呢？

“那位老姑婆，对你好象有意思呀。”朋友们嘲弄说，嘲弄之外还包含着妒忌。靖子虽然自称年龄三十多岁，是被称为“老姑婆”的老处女，但姿色还十分诱人。作为一位中年的高利贷者，使人想象她是一位粗俗的中性女人，眼角和脸上已出现皱纹，但事实上却体态丰腴、富于魅力；腰部曲线也美，胸部与臀部也使男人容易产生非分之想。

“到这个年龄，这身体不能说仍是无主的吧。”借债者的男人中，有人这样随心所欲地解释。也有人想通过与她建立关系，既可享艳福，又可把债务一笔勾销，以期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但他自私自利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这一要求遭到坚决的拒绝。

只有片桐获得她的青睐。这不能不引起其他男人的注意。

片桐一向为上了年纪的女人所喜爱。他两颊丰厚，双唇稍圆，一副孩子相，十分逗人。当他长到二十五岁时，仍象个高中生。在高中时代，不仅女同学对他怀有好感，而且还成为高一班男同学的偶象。他那柔软而丰润的童颜，温文优雅的态度，极易刺激女人的母性本能。

片桐也许在这方面征服了濑川靖子。

“行啊，什么时候都行。”

到了还债的日子仍无法偿还，她总是非常宽容。甚至于旧债未清，又借新债。

片桐老早就发现自己的特质容易引起上了年纪的妇女的好感，便努力练就进一步引起她们好感的看家本领。

他首先把自己装成孤苦无依，极需别人援助的样子，这样刺激女人的母性本能，使她们从庇护男人的过程中获得精神上的满足。

他用这一方法使靖子产生好感，他象小孩子向母亲要零用钱那样，向她借钱，结果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几次债上加债之后，一直保持缄默、但爽快给钱的靖子，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我借钱给你，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靖子胆怯地说，态度有点失常。

片桐听了，不禁吃惊。他想她会不会以借债为交换条件，要求建立进一步的关系。靖子并非没有吸引男人的魅力，但他并不喜欢她。他更喜欢娇小型的女人。虽然有的朋友说娇小的女人没有魅力，但他觉得富于魅力的女人容易引起人们的欲望，但与之实际相交往往平淡无奇。

也许他曾接触过的女人是这样的，因而使他没有产生好感。他对靖子的诱惑虽然心里明白但始终没有动手，原因即在此。

可是他也察觉到，如果靖子公开提出要求，由于自已借了她相当多的钱，不虚加以应付恐怕也不行。

“什么要求？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效劳。”

他心里虽略知一二，但却装聋作哑，这是他的一个技巧。

“我想接吻呀。”

“接吻？”

片桐感到有点意外。他没想到她的要求是这么温和的。他对靖子咄咄逼人的样子，是深为了解的，因而忧心忡忡。

“如果仅仅这点，我是乐意做的。”他心里这么想着。

他在略感意外之后，态度立刻变得优雅起来。“你，你要我和你接吻吗？”片桐故意结结巴巴地问道。

“使人怪难为情的。不过，我以前就对你有好感呀。”靖子象在做她不擅长的事，变得羞答答的，前后判若两人。

“真的可以这样做吗？”

“嗯，我对你没有反感呀。”

如何说些赞扬的话来使她高兴呢？如果引起她的反感，一怒之下立即索债那就等于把自己驱入困境，还是讨好她吧。片桐暗暗咋舌，他原以为她会提出发生肉体关系的要求，现在听到她提岀这小小的要求，感到松了一口气。

他对女人并无饥渴之感。也许是已经过了一见女人就爱的年龄。他对不喜欢的女人一向敬而远之。仅仅接吻就可以免除“苦役”，那当然可以免为其难。

片桐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嘴唇贴在靖子的嘴唇上，靖子紧紧地把它咬着，拼命地吮吸。

靖子把向下弯腰的片桐紧紧地搂在怀里，不让他离开。仅仅因为借了她的钱，片桐必须强颜为欢。他口头上虽然没说“吃亏”，心里却是极为勉强。

由于呼吸变得困难，片桐好象把胶合在一起的肉挖出来似的把嘴唇移开。靖子的嘴巴由于失去了片桐的嘴唇，原来抑制住的呼吸，兴奋地吐出来，变成了极大的喘气。就在这一瞬间，片桐闻到一股恶臭。

这是靖子的口臭。她并不是有强烈口臭的人，所以至今未引起人们注意。但由于长久以来被压抑着的性兴奋突然发作，腹腔内或口腔深处积压着的气体一旦吐出来，就会吹到由于接吻而站得很近的片桐的鼻子正面。

从此，片桐开始对靖子感到厌恶。

四、

两人的关系立即升级。如果不太斤斤计较接吻时的口臭的话，靖子成熟的肉体还是十分有魅力的。

每次发生关系，靖子都给一些小恩小惠，这使片桐获得了难得的零用钱。他不仅可以享受她那熟透的肉体，而且还可以获得一定的报酬。

对于片桐这样独身的男人来说，能有这样的美差使，是再好也没有的了。因此最初他是心满意足，积极地讨好靖子，给她带来肉体上的愉快。

片桐又性喜赌博。赛马、赛船、赛车、麻将，总之只要是可以侥幸取胜的玩意儿，他无不乐此不疲。

如果是高明的赌徒，也许可以腰缠万贯；但他毕竟是个蹩脚的赌徒，只凭个人爱好，输多胜少。

正因为如此，偶然赌赢了就兴高釆烈。他觉得从公司里领工资，是他本来应得的一份；可是如果赌博赢了，那是凭自己的才能，从社会中取得的一份财富。

在兴奋和胜利感的推动下，他更加大胆地下注。可是下注多了输得越多。

片桐获得靖子这个“资金来源”，对他来说是意味着更加不幸的事。由于可以从她手里借得更多的钱，就使片桐赌博的数额越来越大。

他已不满足于每次发生关系后靖子所给的零用钱，而是要求借给他更多的钱。

有一次，在例行行为之后，靖子出神地回味宫能享受的快感，心照不宣，身心舒展，突然全身象受冰冻而变硬似的。

“片桐君，请你不要误解。这件事和向你提供借款，是两码事。本来我完全没有必要给你零用钱的。我之所以给你，完全是出于我的一片好心。我的钱比你多一些，所以借一些给你。如果你感到不满意的话，那今后就不借给你了。”

“等，等一等。你的话不会有其他含义吧？”

“你问我话里有什么含义吗？对我来说，没有你这样的男人也是无所谓的。只要我肯出钱，男人有的是。请你不要放肆。你和我的关系到今天为止，我是完全不介意的。只是，截至目前为止借给你的钱，必须全部归还。这些借款，全部超过了归还期限。”

片桐听了以后，默不作声。他本来企图掌握主动权，可这主动权被她夺走了。

每次例行行为之后，只给一点零用钱，实际上成了为满足她的要求而服务的奴隶，而她的要求由于她成熟透顶而与日俱增。如果不愿这样做，那就必须立即归还所借全部金额。

这种事情现在还不至于发生。

“我就说到这里吧。这时候谈金钱问题，你也太愚蠢了。”

靖子的语调变得稍微柔和一些。片桐看了她的眼色，就知道她欲望重燃，要求他重整旗鼓，再满足她的要求。

片桐一点也不敢拂逆她的意志。靖子首次行动中流出的汗水仍未干透，又把勉强凑上前来的片桐搂在怀里。

就在此时，片桐又闻到曾使他想把脸背过去的口臭。

五、

接着发生了不管是对片桐还是对靖子都是不幸的事件。这就是片桐的另有新欢。

如果他不另有所恋的话，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四月的某一天上午，电话铃声响处，片桐听到从前未听过的接线生的声音，要他接外线电话。

“哦，我们公司又来了新的接线生吗？”

新电话接线生音质悦耳，语调优美，使人听了之后象是受到四月春风的吹拂一样，为之心旷神怡；又使人对她的人品引起不尽的遐想。她的口齿也很清楚。由于片桐工作所在的部门经常要用电话与外面进行联系，公司内，所有电话接线生的声音他都熟悉。现在他听到的声音是过去没听到过的。

片桐昨晚象是为了偿付借款的利息似的，作为靖子的对象而献殷勤，带着内心受到污染的心情上班，听到那悦耳的声音后，精神为之一振。

这一声音好象起了吹散乌烟瘴气的作用。

片桐打完外线电话之后，迅速去叫总机。幸运的是，接电话的又是刚才声音清脆的接线生。

“哦，我，我叫片桐。”自己渴望与之对话的人一旦出来，片桐的舌头象是有点失灵似的。

“哈哈……”对方对片桐唐突的自我介绍，好象觉得很怪，爽朗地笑起来：“我，我叫大川美津子，是才到公司参加工作的，请多关照。”

当时她就只说了这么几句客气话。

也许这是初次一般互通姓名，美津子对片桐讲话的声音并不包含什么感情，但在片桐听来好象比对其他人更亲切似的。话虽这么说，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电话机中的声音而已，至于她对别人说话的声音如何，他是没有听过的。

片桐只听过美津子的声音未见其人。公司内的接线生有二十多人，接电话的并不限于她。可是她却是经常替他接电话的。

“也许她特别注意我的电话。”片桐这样随心所欲地猜测。

电话是一种“音之密室”，两人可以进行任何内容的谈话。当然在办公室里的电话交往，不该放肆地谈话。何况两人的关系也没发展到这么密切的程度。

尽管如此，在电话中和声音优美的人一边通话，一边想象对方的容貌，也是一件乐事。

片桐并不想去勉强看清美津子的容貌。因为他也曾有优美声音与现实形象并不一致的幻灭经验。这么大的公司，如果不是有意识相会的话，两人接触的机会是不存在的。

五月下旬，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片桐和这位声音优美的人相会了。

在梅雨似的雨雾中，片桐带着懒散的心情，从车站步行到公司。今早由于稍迟，四周认识的人不多。

有一位年轻的女人，不知是不是因为忘了带雨伞，在离前不远处，在雨中朝同一方向慢跑。

片桐对她的后影产生了好感，从后面追上了她。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你到伞底下来，咱们一起走。”片桐从后面把雨伞伸过去。

“哦，”她吃惊似的回过脸来，她的脸孔就象是从后影想象的那么美好。

“你到哪里去？”

“我到……”她没说下去。对于一个突然从后面赶来伸出雨伞而不认识的男人，是否要说出自己工作的地点，她感到犹疑。作为一个有头脑的女性，感到犹疑，也是很自然的。

片桐对对方的警惕，反而有好感。

“我在XX商事公司工作，如果是同一方向，我就送你去吧。”为了解除对方的警惕性，先主动说明自己工作的地点。

“哦，我也是在那里工作的。”

“什么，你也是吗？”

“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呀。”

两人之间的隔膜消除了。在XX商事公司的总公司，职员就有千人以上。在公司里每个人都是公司的一分子，彼此不相识。现在在公司外以这样的方式相遇，自然产生了特别的亲切感。

“本公司有这么标致的姑娘吗？”片桐不断地盯住对方。

外眼角细长，唇形工整，两颊丰满，给人温和优雅的感觉。不知是不是穿了衣服反而显得苗条，看起来她身材是娇小型的，然而胸部四周，却相当丰满。

从身上的装束看，显然她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总而言之，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他都是有好感。

“你在XX商事公司哪一科？”

“也许你是……”她眼睛向上看着片桐，回答他的问题：“营业三科的片桐先生吧？”

“你是电话总机的大川小姐。”片桐几乎同时这么说。他想起在什么地方听过这种声音。不过，由于过去是通过机械传送的声音，现在初听喉头真实的声音，一时联想不起来。

片桐对大川美津子长得比她优雅的声音还要漂亮感到惊奇。这种惊奇之情很快又变成心中的大喜。他由于害怕幻灭，不想去接近这位电话接线生，现在她本人的美貌超出他的想象，反而使他惊慌失措。

六、

就这样，片桐开始和美津子来往。两人之间的特殊感情迅速增长。

美津子高中毕业后，留在家里搞家务，她不想老是当母亲的助手让青春虚度在厨房里，取得了电话接线生的文凭后，来到这家公司任职。

她就职的动机，从一开始就希望与外界有广泛的接触，而最先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片桐。

片桐是第一流商事公司的小头头，手法老练，态度温和，曾经使上了年纪而经验丰富的妇女为之倾倒，初出茅庐而阅世未深的美津子，很快就被他征服了。

可是这一回片桐的态度是认真的。他到目前为止一直是服侍上了年纪的妇女，认识美津子以后，深深地认识到男人需要女人的照顾。他认识到女人不仅生下男人，而且抚育男人。男人没有女性的柔情蜜意是活不下去的。

美津子是具有绵绵柔情的女人。他截至目前为止所接触的妇女，都缺乏这种气质。而这个正是他在妇女中所寻求的。

对美津子的倾心越深，对濑川靖子的憎恶就越强烈。她是和美津子正相反的女人。

不，与其说靖子是女人，倒不如说是“女夜叉”更恰当。

靖子身上根本不存在女人温文优雅的举止，她所有的只是贪婪的物质享受和性的欲望。她不过要求片桐当她的奴仆，满足她旺盛的性要求，以代替该偿还的借款的利息。

他对靖子的厌恶，与日俱增。靖子对这一变化不会觉察不出来的。

“你最近的行为有点古怪。”片桐由于极度的厌恶，终于陷入无能的状态。对此，靖子眨着眼睛问道。

“别神经过敏。这仅仅是由于过度的疲劳。而你的要求又越来越强烈。”

“不要胡说八道。我所要求的，不过是五周一次罢了。这和我提供给你的东西来比，是微不足道的。对于处在壮年期的你来说，这本来是易如反掌的。你也许是和其他女人搞上了关系？”靖子阴险地笑道。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答应不和别的女人来往。我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仅仅和你来往是不行的。”靖子似把片桐的一时无能归咎于肉体上的原因，片桐对此稍微放心一些，因而象演戏一样提出抗议。他虽然被迫强颜为欢，但却不打算让他的性自由受到约束。

靖子从一开始也没有要求他这样做。而片桐和美津子也还没有进入最后的关系，他要是不和靖子稍微敷衍的话，也是闲极难忍的。

如果让靖子觉察到他目前的无能，纯粹是精神原因造成的，那就有点麻烦了。

“你以为我是蒙在鼓里吗？”靖子又阴险地笑道。

“什么事情？”

“不要装蒜了。”

“没有装蒜。”

“我知道你和大川美津子的事情。”

靖子一语道破，片桐哑口无言。

“你看，没错吧？我老早就注意到你和美津子之间的可疑行为。美津子是我的下属人员，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怎么能当电话总机的室长？”

“在恋爱自由方面，我不想受到你的束缚。”片桐终于起来反驳了。他和靖子的关系，说到底是金钱关系。他并不打算把恋爱自由出卖给金钱。

“是呀，我也不想把你束缚到那种地步。你和美津子之间的恋爱玩意儿，那是和我完全没有关系的。你想爱美津子，那是你的自由。可是，你的服务工作也不能因此有所怠慢。”

“我的服务工作？”

“是呀。现在，我把事情说清楚。我和你之间仅仅是性的关系。仅这一点就够了。我借钱给你，你在性的方面为我提供服务，以代替应偿付的利息。男人需要女人时，可以用金钱来买。因此女人收买男人一点也不坏。你就是我所收买的。你是我卧室里的奴隶，奴隶必须为主人服役。”

靖子振振有词地指责，片桐半句也不敢反驳。虽然他感到气愤，但事实确实象她所说的那样。

“好，你弄清道理后，就好好做你份内的事吧。以后再考虑和别的女人恋爱的事。”

靖子说完后，欲火如焚，把整个身体压在片桐身上。

可是，片桐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发挥男人的职能。

“我懂了。你和美津子勾搭上以后，就开始憎恨我了。以前，你也讨厌我，可是还不憎恨我。现在你突然如此无能，是由于憎恨的缘故。”靖子露出恐怖的表情叫道：“好，你既然决心要这么干，那我也不客气了。你作为奴隶，只要没有尽你的本分，那就休想溜掉。我将毫不犹疑地干扰你和美津子的关系。我不惜釆取一切手段来破坏你们之间的关系。”

靖子把由于欲望得不到满足而爆发出来的怒气，转向无辜的美津子。

七、

靖子开始她那残忍而冷酷的报复。

公司里的高级职员，对于老资格的电话总机室长，一向都不能不让她三分。在她自己所管辖的工作范围内，她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干她要干的事。

特别是电话总机室，早已成为男人无从插手的“女人岛”，作为头目的靖子，她对下属人员的私刑，具有女人特有的残酷性。

她首先把美津子从电话交换台排挤出去。作为一位电话接线生，离开了电话交换台，就什么工作也不能干了。靖子又不让她干沏茶或打扫卫生的事，又不准她离开总机室。什么工作也不让干，又不能离开工作场所，实际上是软禁在一定的地方了。又没有人与之交谈，这和受严刑拷问没有什么不同。

甚至上厕所小解，也要事先取得靖子的同意。美津子每次提出这一要求时，靖子故意提高嗓门，冷笑地说：

“怎么，又遗尿了。你好象患遗尿症的小孩。”

同事们为了讨好靖子，跟着笑起来。

在封闭性集团里，巴结头头，已成为在那集团里生存的条件。其他的接线生，当她们知道靖子憎恨美津子，尽管弄不清是什么缘故，也一起把矛头对准她。

以前对美津子不抱恶意甚至于有好感的人，现在对她也十分刻薄了。

她们对美津子的刻薄，以这样的形式表现出来，她们作为办公室女职员从直感中懂得，这是讨好靖子的最好方法。

想起来，欺侮和虐待他人，比起爱护他人更加使人开心。特别是封闭性的集团中，这是一种娱乐消遣，又是一种自我防卫。

这是因为有人成了欺侮和虐待对象之后，自己就不会受到类似的待遇了。就这样，电话总机室中把一切女人残酷的私刑都加在美津子身上。这私刑不是施加在肉体上，而是施于精神内部，伤痕很深，甚难于治愈。美津子最初闹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受到这种待遇。

“这样下去，我要发疯了！”美津子向片桐诉苦。

片桐要把美津子从靖子的私刑中救出来，他作为奴隶就必须很好地满足她的欲望。

可是，尽管他已作出一切努力，仍然处于无能的状态，靖子越是生气，片桐心中越焦急，就越加无能。其结果，美津子受到的私刑也就越重。因此片桐对靖子的憎恨，有增无已，他也就更加萎缩不振了。

在这恶性循环中，靖子终于走到迫使片桐还清所借全部债款的地步。

“利息，看在过去友谊的份上，给免了。可是全部借款请在本月底偿还！”

这应该说是最后通牒。靖子对片桐作为男人所能取的作用，是完全感到绝望了。这时片桐向她借的借款已近百万日元了。

对于一位公司职员来说，要拿出近百万日元的数目非经几年的节衣缩食、惨淡经营不可。除去生活的开支以外，每月的工资所剩无几，要筹到这笔数目，绝非易事。靖子又迫他月底还清，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如果不还清的话，从靖子现在的做法来看，她会釆取怎样严厉的措施，也是不难想象的。

片桐不想失去他现在的职务，他工作所在的公司，是第一流的公司。失去了它，要另找其他工作代替，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他现在已获得美津子这位真正的恋爱对象，他更不希望失去目前的职务。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解决问题的良策却想不出来。

在焦急和绝望中，片桐能够做的，只是尽可能多的和美津子幽会。

美津子这几个星期经受靖子的私刑后，精神上十分痛苦，脸容憔悴。片桐没料到后果是这么严重，几天不见，她已变得这样弱不禁风了，怜悯之心，油然而生。

他知道造成这一可悲状态的原因是他本人。他遣责自己的同时，更加热爱美津子。

美津子怀着感激的心接受他的爱情。她对片桐与靖子之间的关系虽然不很清楚，但凭着少女的敏感，她最近也觉察到自己的遭遇与片桐和靖子之间的关系有关。

因此，对美津子来说，她与片桐的结合，就等于对靖子强烈的复仇行动。

有生以来首次允许男人侵犯自己的美津子，象是有什么东西贯穿自己全身，因而使她感到难于克制，流出了眼泪。这不是由于遭受损失感到悲伤而流出的眼泪。

“我憎恨靖子！”她在全身松弛的过程中，对片桐哭诉道。她现在遭受残酷私刑，象是难于向片桐说清楚似的。她觉得与其追究靖子虐待自己原因，倒不如憎恨靖子本人。她觉得靖子如果是自己的情敌，那她现在的行为显示了她已获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可是，仅仅这些决不能治愈她的创伤，因而内心产生憎恨。

随着男人的侵犯，现在这种感情发泄出来了。

在听到美津子的喃喃自语时，片桐这段时期心中动摇不定的一个意志，变得坚定起来……

八、

“你没有看清那个男人的本质，不行。绝对不行！这一婚姻眼看就要陷入悲惨的境地，做父母亲的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的！”

“你又不是长得丑陋不堪，还愁嫁不出去？偏偏爱上有妇之夫，你真是……”

大川正造怒不可遏，他妻子晴子吓得缩成一团。

“依爸爸妈妈说，究竟嫁到什么地方去？除了立花先生，我嫁到哪里去都不会幸福的。对我来说，所谓良好的归宿，只有嫁给立花先生。爸爸妈妈，请你们同意。”

他们的女儿清子，紧绷着脸，怎么也听不进父母的话。

“清子，你以为你真的能和立花结婚吗？”

正造勃然大怒之后，呆若木鸡地问道。

“是呀，那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俩人共同宣誓要这样做。立花先生说，等孩子长得稍大一些，他一定和妻子离婚。请稍微等一等。我发誓等他。”

“这样的誓言可靠吗？那男子不过是贪你年轻美貌。他既不希望他的家庭遭到破坏，又暂时舍不得离开你。你要看清男人自私自利的心肠。你是头脑聪明的女孩，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那是男人欺骗女人的甜言蜜语呀，等你年岁大了，到那时就后悔莫及了。”

“立花先生不是这种人。爸爸妈妈请你们相信我的选择是不会错的。”

由于恋爱而失去理智的清子，完全不理解双亲的苦口婆心。她不明白父母为什么不理解自己的恋爱，而是站在自己的前头，碍手碍脚，使她觉得不胜其烦。

父母亲替自己找的对象，可能身分很好，完美无缺，可是恋爱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一旦爱上了，就什么也阻挡不了。双亲拼命劝阻，他们并不了解恋人的苦心，一切都不过是祈求安全无事罢了。

可是，从正造夫妇方面来看，不管女儿如何热恋，是绝对不能同意的。如果她的对象已经离婚，那可以另作别论，可是现在他还有妻子和儿女，无论如何也不会抛弃他的家庭的。

也许自己是年老的一代，没有恋爱的经验，可是他们知道，自己经历的人生无论如何比女儿长。年青时的热情是不可忽视，但它毕竟是一时之物。人生大部分时间是在平凡的、没有感情起伏的情况下度过的。

为了度过这大部分平凡的时刻，不能不釆取安全第一主义。父母亲在世俗的社会里生活的时间比女儿长，对男人的自私自利意识看得更透彻。

九、

正造夫妇是三个月前注意到长女清子的反常行为的。

大川正造在市中心第一流公司中担任要职，一向以拥有清子这样的女儿而感到自豪。父母赞美自己的女儿，虽然不能说是绝代佳人，但周围的人一般都是同意他们的赞美的。

在理智的、澄彻的眼睛深处，隐藏着女人的饱满的温情。

占据着细长的外眼角的三分之二的一双黑眼睛，总是闪耀光辉，却也包含许多难解之谜。工整的嘴唇和丰厚的面颊，虽然构成美丽的脸庞，但笼罩着一些阴影。

身材苗条，四肢结实，一望而知的清瘦型身材，可是穿着衣服的的躯体，又隐藏着优美的曲线，奥妙地显示着衣服内的份量。

正造夫妇是极平凡的一对男女，虽然不能说是特别丑陋不堪，但他们介绍清子是自己的女儿时，对方都毫无例外地露出惊异的脸色，甚至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因此，两人对女儿有无上的光荣感，但有时也感到生气。

他们知道公司里的年青小伙子私下说清子是高不可攀的。他们虽不认为自己与清子相差甚远，但不管怎么说她是正造夫妇的掌上明珠。

清子从女子大学毕业以后，很快就有人来谈亲事，可是高不成低不就。岁月磋砣，所谓少女的美，那是昙花一现的东西，鲜花盛开引以骄傲的时间是短促的。在褪色和萎缩之后，什么价值也没有。这也可以说是美的“商品价值”吧。

在达到最高价值的时候，必须找到尽可能理想的买主卖出去。这是关系到“花”的一生幸福呀。

“哦，什么结婚的，我还没有考虑呀。我还想做许多事呀。”

清子最初笑而拒绝。正造等人最初也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刚出校门的女儿，突然叫她结婚，也许还没有这种紧迫感吧。人生是漫长的，然而青春苦短。不管对方如何宽容，结婚对女人来说都是一种束缚。

现在应该展翅高飞了吧。这是父母的希望。好不容易通过种种关系而谈的亲事，都没谈成一件，他们只好带着苦笑，把谈亲者一个一个送走。

岁月如流，而女人年岁的增长又好象特别快似的。清子从女子大学毕业以来，不知不觉地二十四岁了。

最近，女孩子结婚年龄提前了。到了二十四岁，百分之六十都已结婚了。正造夫妇知道女儿二十四岁的份量后，内心感到恐慌。

“明年，清子二十五岁。过了二十五岁，就接近三十岁了。”

正造开始时是愕然，继而觉得女儿已经达到三十岁似的，又急忙谈女儿的亲事。这一次谈亲事，已不象过去那样从容不迫了。而是有点迫不及待。

人们对清子的评价还是不错的。来求亲的还是不少的。正造从这些求婚者中仔细挑选，可是又遭到清子的拒绝。

清子把父母拉来的求亲者都一一拒绝了，甚至对方的照片连看也不看一眼。谈亲活动好象注定要失败似的。最初提出的借口“年纪还轻，还有许多事要做”，似也说不通了。

“清子莫非已有中意的男人？”大川正造夫妇好不容易领会到这一点。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么老是托人来求亲，不是失礼之举吗？

话虽这么说，对女儿选择的对象，还是不能信任的。自己的女儿是未经世故的姑娘，对于男人未必有识别的能力。仅凭相面而未经过双亲的认可还是不行的。

世间一般父母，对于女儿的恋爱对象，最初都怀有敌意或不安心情。他们害怕在自己发现之前，女儿已被对方夺走了。

大川正造和晴子严厉地盘问清子。清子才吞吞吐吐说出她中意的男人实际上是立花。

立花章一是大川所在公司的重要职员，是他手下的优秀职员。他对立花的评价也很高，曾经多次邀请他到自己家里来，商谈公司事务和私事。当时清子也出来接待过他。

清子就这样爱上了立花。如果他是独身的话，那或许有可能的。可是他几年前就已结婚，现已有个二岁的孩子。他们怎么能让自己宝贝似的女儿去爱上有妇之夫呢？

从法律上来说，也根本不可能。

可是，等到他们发现此事时，已经迟了。清子与立花的关系已经陷得很深了。他们曾经一起去旅行，最初清子几次在外面留宿，当时已发生关系。

“除了立花先生外，我已不准备嫁给其他任何人了。”清子把自己所受到的损害，反而变做说服双亲的武器。

“年青人都不免要犯错误的，但只要认识错误，及早改正，还是可以重新获得幸福的。”

“我并不认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你把我和立花先生的关系隐瞒下来，把我嫁给不明真相的人，爸爸不觉得可耻吗？”

“混蛋！”

大川生平第一次打了清子一个耳光。不管立花是如何以甜言蜜语愚弄自己女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步的。至于立花原是他手下的优秀职员，那是另外的问题。

他对自己优秀的职员一向十分尊重，没想到立花却背叛了自己。

为了保护女儿，也为了发泄因被背叛而激起的怒气，大川决定把立花章一调到偏僻地方的营业所去。他手中掌握的大权，允许他这样做。

“正当呼天喊地要死要活的时候，把他们分开。一个月以后，清子就会从梦中清醒过来，一定会同意嫁给双亲所为她找的对象。”

大川终于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十、

立花调走后的一周内，大川正造夫妇是在紧张的心情中度过的。他们害怕清子会离家出走，去追寻立花的踪迹。

在立花调动前，大川抑制心中的怒火，说明其中道理。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进一步责备你了。可是，只要你在身边，她就不接受由父母亲给她拉的亲事。你决不会这样轻易抛弃你的家庭吧？因此，请你离开清子，不要和清子进行任何联系。务必请你遵守诺言。等清子出嫁以后，一定把你调回总公司。”

大川的要求实际上是一种交易，立花只好忍气吞声地考虑了。这里也有立花这个公司职员保全自己的打算。为了保全自己，他牺牲一切都在所不惜。如果他真爱清子的话，一句话就可以拒绝。

如果他接受大川的要求，正如大川所观察的，立花从一开始就只想玩弄清子。清子和他拼命恋爱的实质，不过如此。

立花出乎意外爽快地接受了，大川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立花产生一股憎恶感，甚至达到想杀死他的地步。

自己二十多年来精心抚育的女儿最宝贵的贞操，就是被这个男人无情地糟踏了。

立花的调动是在极为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他遵守诺言，没有主动与清子联系。清子与他联系，也不把调动的事说出来。

公司职员不能不保全自己，所以他还不敢违反诺言。

他秘密地离开东京。清子没有什么异常现象，一周的时间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大川正造夫妇象是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紧张的心情减轻了一些。大川的对策象是获得成功，可是，当他们正准备进行新一轮的婚事商谈时，清子突然失踪了。

这一天大川到公司上班去了，家里留下他的妻子和清子。清子对她母亲说要出去买点东西而离开家里。由于她是穿着便服出去的，以为她真的是到附近的地方，可是过了两三小时还没回来。

做母亲的心里感到不安，走进清子卧室里查看，发现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急忙给公司里的丈夫打电话。

“她没有留下书信？”

“没有啊。”妻子哭泣着说。

“为什么让她出去？”

“整天关在家里也不行呀。”

“混蛋！”大川在电话里大骂妻子，可是他知道怎么骂也是无用的。他立即想起了立花。

大川给立花所在的营业所挂电话，恰好他在。

“什么？清子离家出走？你说我和她串通一气？不，绝对不是！”立花矢口否认。

“不管怎么说，清子离家出走，除了到你那边去，是不会到其他地方去的。到了你那边，好好地劝阻她。好不好？我女儿不管怎样赖着不走，你都不能再和她发生关系。”

“好。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常务董事……”

“什么？”

“您女儿该不会知道我在这里。我没有对她说过，只要您没提起，那就……”

“我会告诉她吗？”

大川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了。他想事情也许象立花所说的那样，一心保全自己的立花，该不会违反自己的禁令吧。

清子经不起立花的诱惑，终于吞下了禁果，可是大川手上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只要他一声棒喝，立花只能退缩一团。

“明白了。如果您女儿到这里来，我一定会用我的生命护送她回去。”

立花用过于热情的言词来宣誓自己的忠诚。他对大川表现得越忠实，就意味着对清子的更大奸诈。

大川为这一矛盾而感到焦躁不安。

可是，不管矛盾多大，他觉得还是相信立花的话为宜。

十一、

大川首先向所辖区的警署提岀搜寻他女儿下落的请求，同时和清子经常到访的亲友家联系。在此之后，除了耐心等待，别无他法。

急忙从公司回到家里的大川，走进清子卧室查看，希望能找到有关她的行踪的线索，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也许是去自杀。”夫妇心里存在不祥的恐惧。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是恐惧却是摆在面前的现实。

“你，该怎么办？如果清子有三长两短，我……”妻子呜咽着说道。

“混蛋！不要胡说八道。清子不是这样持短见的孩子。不久，她一定会回来的。”大川呵斥妻子，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单纯安慰人的话。

“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就不如投其所好。”大川咬着嘴唇想道。这已经是亡羊补牢了：“譬如说，你要当立花的第二夫人也行。只要你愿意活着，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可是，清子，求求你。要答应活下来……”

大川对行踪不明的女儿不断呼喊，尽管如此，在这期间也许清子正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之路。

双亲对此，也只能是束手无策。只能等外面的信息。可是，当信息到来时，已经太迟了。

正当大川正造夫妇焦躁的心情达到顶点的时候，客厅的电话铃声响了。在那一刹那间，大川心里犹疑了一下，不敢立即去接电话。也许电话会给他们带来女儿可怕的消息。

“你去听电话吧。”他妻子声音沙哑地说。由于内心的不安，连话也说不出来似的。

大川终于伸出手去拿电话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话筒压到耳边。

“喂，喂！”

通过电话传来微弱的声音，而这声音是似曾相识的。

十二、

“爸爸，我是清子……”电话里传来对方微弱的声音。

“清子，你现在在哪里？”对方自报名字以前大川已听岀是自己女儿的声音。女儿还活着，这使大川松了一口气。但是由于对她所在地点不明，又感到不安。

“爸爸，我不辞而別，请你原谅……”

“我更想知道你在什么地方。”

“不过，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的。”清子答非所问，使大川感到不安。

“千万不要因想不开而寻短见，你妈现在就来和你通话。”

大川向妻子招招手，把电话筒拿给她。

“你和她通话，尽可能把时间拖长，在这期间，我想办法弄清她的电话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

妻子意识到自己责任的重大，脸色铁青，手脚僵硬。也许会通过通话的结果决定女儿的生死。

“清子，我是妈妈，你现在在哪里？”

“请您原谅，我不想告诉您。”

“清子，清子！不要胡思乱想，马上回来。和你父亲一起好好商量。我们也已反省自己有点顽固。”

“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如果你不方便回来，我们去接你。你在什么地方，就只告诉妈妈一个人吧！”

“妈妈，一切都太迟了。无论如何，我已经不想活下去了。”

“清子！”晴子发出了悲哀的惨叫声。

大川家有两个电话。由于他必须经常用电话与公司联系，有一个电话是公司替他装的。

大川打电话给电话总局，要求查明清子现在打电话的地点。

现在（手打者注：此时间应系本作品写作时间，而翻译出版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反方向追踪对方电话所在地点的方法，还是比较原始的。那就是，只要对方打电话来，在拿着电话筒通话期间，可以用肉眼追踪电话回线的接续开关，查明对方的电话。

在东京这样的大都市里，要追查对方的电话，最快也要二十分钟。要把通话时间延长到二十分钟，并非易事，但不管怎样，都要姑妄一试。

电话反方向追查，如果不是警察局出面要求，电话局一般是不接受的。可是大川提出女儿可能自杀，所以破例接受了。

大川向妻子做出手势，要她把通话时间尽可能拖长。这时通话还不到一分钟。晴子心中充满了绝望感，头昏眼花，额上冷汗直冒，两眼泪汪汪，连拭眼泪的时间都没有。

“清子，千万不要自寻短见。什么事情都要从长计议，不会太迟。问题在于你下决心。”

晴子拼命地劝说。她知道这一言一语，与延长女儿的性命有关。

“不行了，妈妈。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你说些什么。再好好地商量吧。关于立花先生的事，究竟有什么可能性，大家朝这个方向好好地考虑一下。”

“行啦。关于立花先生的事，是我错了。还是爸爸妈妈对。愚蠢的是我。”

清子说了使人感到有些意外的话。她本来是为了和立花恋爱而离家出走的，现在却说对立花不感兴趣。那么她是为什么出走的呢？

“清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商量一下。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我已经感到很疲劳。关于爱的问题，关于商量的问题，关于活下去的问题，一切都……”

清子说话的样子，确实是象完全累垮的人。一言一语，都变得缓慢了。现在电话局已查明电话是从郊外打来的。要查明具体地点，还需两、三分钟。

“不要这么说，我们都进行反省。因此，我请求你，不要做出使父母亲担心的事情！”

“爸爸妈妈……，我真对不起你们。……不过，确实已经迟了。我已经认清了立花的本质。”

“立花先生怎样了？”

“……那个人，只不过是把我当做玩物。我，自己是愚蠢的。我离家岀走之前，曾经和他联系。他说他不愿再见我了。最初，我以为是怕父亲。……后来才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他，为了保全自己的家庭，真的不想再见我了。……看错人了。就在这时候，……对我保密，不知调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现在……对自己……也感到讨厌……觉得什么也没有意思了。”

不知是被疲劳所压倒，还是感情激动，声音从最初就软弱无力，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所以，妈妈，我请求您……让我这样……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说些什么？你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想活下去了。”

晴子的话，好象给对方相当大的打击似的。

“妈妈，请您饶恕我。我要是不在人世了……请您不要悲伤……我……是……坏孩子……请代我问候爸爸，问候美津子。”

清子在电话中抽泣。她所提到的美津子，是她的妹妹大川美津子。

“你要考虑一下，你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怎么活下去？所以，我要求你不要自寻短见。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请告诉我。爸爸妈妈马上去接你回来。”

“太迟了……请原谅……太迟了。我……已经……服了……药。”

清子在给父母打电话前已服药。她说话时断断续续，是由于药效的作用。

“你，太可怕了！”

晴子发出惨叫，呼唤她的丈夫。

“清子已经服了药呀！”

“你说什么？！”

大川为之愕然，从妻子手中夺过话筒。

“清子，明白吗？是爸爸。请你好好地听爸爸的话。把手指放入喉咙中去，让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好，快点把手指放进去！赶快！”

“太迟了……请原谅……”

电话至此，“咔嚓”一声挂断了，清子好象已陷入昏迷状态。

应该说是不幸中之大幸，就在这时反方向追查打电话地点的努力成功了。

清子所在的地点，终于查清楚了。那是在箱根温泉游览区小涌谷里的“小涌谷旅馆”。这是通过反方向追查查出旅馆的代表号码。

电话局立即和所管辖区的警察署及消防局联系，请求他们救出自杀者。

十三、

旅馆等地发生自杀案件，通常是由旅馆方面通过检查房间发现的。过了旅馆规定的付款离馆时间后，旅客仍未离开房间，而打电话或直接敲门又无反应者，旅馆方面感到怀疑时，可以派人用另一把钥匙开房间门进行调查。

不是由旅馆方面发现，而是在旅馆方面发现以前由外面打来电话，说馆内有人可能自杀，这种情况应该说是极为少见的。

所辖地区警署的警官和急救车的突然驾到，使旅馆方面大吃一惊。

可是，在旅客登记部，却没有大川清子的名字。

“也许是用假名住进去的。”人们这么说。

如果是使用假名，一定是与本名有点关系，或者是与朋友故旧的名字有关系，略加变通，随意捏造出一个名字。这种情况是常见的。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在非使用假名不可时，也会从容易联想到的事物或现象，结合起来捏造出假名。

旅馆方面一向认为，如果自己的地方出了自杀者，那是有损信誉的。一般是不能将那房间开给旅客，必须加以改装。即使如此，旅客知道真相后，一般都感到恶心而不愿住进去。

从信誉和生意经两方面来考虑，旅馆方面都必须拼命地把大川清子找出来。

时令是夏季，旅馆处于几乎客满的状态。

“小涌谷旅馆”是一私营铁路公司在箱根温泉区投资兴建的综合性旅游观光中心。中心里有旅业部，能接待旅客一千二百名左右。在接近客满的情况下，要找出使用假名的旅客，是相当困难的工作。

而且这项工作又必须在十万火急中完成。

“快！”警官也好，旅馆总经理也好，都感到万分焦急。

旅客抵达时一般要求在旅客部登记。旅馆职员根据旅客的登记，按照日本元音的顺序或拉丁字母的顺序，填入旅客姓名一览板中。

首先，当然必须查单身的女客。可是在游览胜地的旅馆，在旅游旺季中是不会有单身女客的。

“单身女客，除非是事先预约或有人介绍，一般是不接待的。”旅馆方面这么表示。在游览胜地的旅馆单身居住的女客，一般被认为是行为不正经的女人。

特别在旅游旺季，有许多团体旅客或带家眷的旅客来旅行，对于单身旅客，那怕是逗留的时间不长，一般都敬而远之。

可是，通过反方向追查，大川清子确实是潜藏在这家旅馆。她已服药，生命垂危。也许她正在悄悄地咽气。

可是又不会有人考虑自杀者是带着朋友来住的。

“这样说来，也许是用两个人的名义来预约，实际上却是一个人来住的。”旅馆职员说。

“有这种可能性吗？”

“在旅馆里共住，可是来时是分别到达，这样的旅客是有的。”

“如果是这么回事，可以立刻查出来吧？”

“不，在登记部，只由一人代表。”

“一般是由男的代表吧？”

“那也不一定。一般是用先到的旅客姓名登记。”

“接待的职员和账房职员，能记得吗？”

“因旅客人数众多，恐怕记不起来。”

“各楼服务台职员该知道吧。名义上是两个人，在房间里实际上是一个人。”

“可能知道。不过各楼服务台职员很多，一一查询也很费时间，还是先找各台的领班来调查。”

结果大家还是认为从旅客名单中寻找是最快的办法。

通过账房职员拼命调查，终于找出三名近似的旅客，她们是：

小川安子，及其他一人——东京都大田区——本馆362号室

大河靖子，及其他一人——东京都中野区——本馆541号室

中川清枝，及其他一人——神奈川县S市——新馆寿之间

她们三人都在旅馆住了几天。

“以这三人为对象进行调查！”

警察、消防队员及旅馆职员组成混合队，兵分三路，急忙奔向各个房间。

十四、

第一路人马火速到新馆的“寿之间”。听到房间有女人呻吟的声音，连门也不敲，就用钥匙开门进去。从旅客姓名来判断，这个房间是十拿九稳的。

警官和消防队员蜂拥走进房间里，突然眼前展显色彩鲜艳的一幅图画，倒吞几口气，跺脚兴叹。

他们跑到床前，把印着花鸟草木山水、颜色鲜艳的绸被掀开，只见一个体态丰满、肤色洁白的女人和一个肥胖的男人躺在那里。

“哦？”

“你们，这是干什么的？”

男人感到愕然，用被遮盖身体，开口骂道。女人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掀开了被盖，状似产妇，狼狈万分；看了一眼闯进来的男人们，羞得无地自容，急忙缩入被盖里。

由于在旁若无人的闯入者中，有身穿笔挺制服、威风凛凛的警官，男人也不免畏缩。在这样情况下被一群人闯进来，谁也要畏缩的。

“哎呀，搞错了！”闯入者中的一个人这么说。

“不行，搞错了人。”旅馆职员对这一错误的出现，感到无可奈何。想到这一事件的后果，脸色变得铁青。

“什么？你说搞错了人！？”畏缩的男人耳朵灵敏，听到旅馆职员的话：“你以为说一声搞错了就可了事吗？”

旅客因最不愿被人看见的私生活被人侵犯而怒气发作。警官们把这件事交由旅馆方面处理，急忙向别的房间跑去。

现在，人命关天，与私生活相比，人命重要得多了。

奔向本馆541号房间的一路人马，并没有侵犯旅客的私生活。这是因为当他们站在房门口时，并没有听到古怪的呻吟声。

他们严守访问的规矩，先按门铃。里面有人出来开门。

“谁呀？”问了这一声之后，出现了四十岁左右女人的脸孔。显然这不是清子。

不过，这一队人马为了慎重起见，询问是否有人同住。他们注意到登记部写着还有其他一人。

“当然是我的丈夫。”女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好象是一位艺妓。

“我们想见见你的丈夫。”旅馆职员有点强词夺理似的说。

“我丈夫有什么问题？”女人看到职员后面站着警官，眼中露出不安神色。

“不，这是由于登记部没登上姓名的缘故。”

“他现在正在洗澡。”女的似不愿男的露脸。也许他们是在进行秘密幽会。

从房内传来男人粗野的声音。对这一房间的疑虑顿时得到澄清。这一对男女是不会与大川清子有任何关系的。

奔赴本馆362号房间的最后一队人马，按了几次门铃，房内都没有人出来开门。

“迫不得已，用副钥匙开门吧。”警方这样要求道。

尽管旅馆职员不想用副钥匙，但事关人命，也只好同意了。

很快地打开了房门。

十五、

濑川靖子的死，如果和她贪得无厌的生活方式相比较，那是太轻率而简单了。

关于氰酸钾的毒性及其效果，闻名久矣，可是如此立竿见影，总是使人意想不到。

片桐象是为了最后一次缴纳“利息”似的，搂抱靖子，利用男女云雨之后喉咙干渴，给她送上暗中放有氰酸钾的啤酒。她毫无防备地一饮而尽，就这样轻易地死了。

靖子临终痛苦的表情虽然是可怕的，可是通过掩人耳目的手法，几乎完全可以把罪行掩饰过去。

当然在男女云雨时不能在靖子体内留下痕迹，同时从一开始就注意不在房内留下任何物品和指纹。

毒品是从知己的照相器材店偷出来的，不会从此查出逃犯的足迹吧。

不久将发现靖子的尸体，世上的人们一定会认为，这位贪婪的放高利贷的婆娘，是由于经商失败而自杀的。

“自己和濑川靖子没有任何关系。”

事后逃离现场就行的片桐，在临行前，象是艺术家在完成自己的杰作之后带着欣赏的眼光，环视牺牲者的尸体和室内的情况。

唯一使他担心的是，靖子“顾客往来账本”中所记载的自己的名字。可是，她的顾客，光在公司内就近百名。象他那样借巨款的，也有几人。

“何况我杀害靖子，并不是为了金钱。”

片桐眼前浮现出大川美津子的笑脸。现在不存在任何妨碍他们结婚的障碍了。幸福的人生，宽阔的光明大道，已展现在他们眼前。

片桐展望未来，象是在新的人生道路上跨出第一步似的，从房间里走出去。

十六、

用副钥匙打开本馆362号房间、一拥而入的救援队员，已觉察到他们已来迟一步。床上的那个女人，脸露痛苦的表情，早已气绝了。

“好象氰酸中毒。”

警官中有人见过氰酸中毒的尸体，对死者的死因作岀正确的判断。这一判断为随后而来的法医人员所证实。

氰酸钾、氰酸钠等氰酸盐，进入胃中后，通过胃分泌的盐酸而引起分解，产生了氰酸，在一般情况下，中毒者引起休克，在瞬间死亡。

氰酸中毒的尸体，其死斑稍呈红色，但医生中也有人不知普通死斑的颜色的。能一眼就看出氰酸中毒者，一般是富于现场查勘经验的人。

大概一小时后，有关家属从东京赶来。家属三人中，即父母亲和自杀者的妹妹。

“我女儿，我女儿平安无事吧？”做父亲的一见到旅馆职员，劈头就问。

“请到房间那边去。”旅馆职员不好回答，只好这样说。

“那，那……”做母亲的从旅馆职员的脸色觉察到事态的严重，倒在了丈夫的怀里。

“晴子，坚强些！”

做父亲的虽然觉得头晕眼花，但作为一个男人，总应该鼓励自己脆弱的妻子。

不久，被带到现场的大川夫妇及美津子，看见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上面罩着白布。他们从账房被带到这个房间的路上所死抱着的一线希望，完全粉碎了。

“十分遗憾，当我们赶到时，已经迟了一步。这是由于服食了即效性毒物的缘故。”

在家属面前，警官对氰酸钾中毒现象，感到束手无策。

“即效性毒物？那就怪了。女儿在临死前还和我们通过电话呀。”

大川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警官听了自杀者父亲的话，脸色不禁为之一变。这是因为他们觉察到自己犯了一个重大错误。

原来大川夫妇是通过反方向的电话追查，发现自杀者的地点。服食氰酸钾的人，是不可能这么长时间打电话的。

话虽这么说，可是躺在床上的这位“自杀者”究竟是谁呢？感到愕然的警官，掀开了覆盖在死者上的白布。

“哦？”家属一见死者的面孔，都异口同声地喊叫起来。

“这不对呀！”

“不是姐姐！”

“哎呀，这个人！”

三人口中连续发出惨叫声。

“你们说弄错了，那她究竟是谁呢？”焦急不安的警官愚蠢地问道。

“难道我们会弄错吗？”

“清子，我的女儿，你究竟在哪儿？”

家属们这么一反问，警察感到更加狼狈。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女儿清子是在和家人通电话时，由于药性发着而挂断电话的。

救援工作分秒必争。接到紧急报告赶到现场的警察，是从登记的假名中找到线索，赶到这个房间的。而这个房间的住客，又恰巧是服氰酸钾而死的，所以就以为是那位自杀者。

冷静地考虑起来，应该是可以马上识别出来的，只是警察也好，旅馆职员也好，由于这偶然的巧合而一时被弄糊涂了。

不过，如果这是偶然巧合的话，那么还有一位自杀者，该在什么地方呢？通话前已服药的她，现在生命情况如何呢？

如果无法救她一命，那可以说是受阻于偶然发生的事件。可是警察早就接到报告，由于另一个自杀或他杀不明的女人案件而让时间白白地过去，是要负重大责任的。

十七、

“这个女人，是我们公司里的职员。”大川美津子不去理会家属的吵嚷和警察的狼狈，死盯住死者，突然说出奇怪的话：“她是我们公司电话总机室室长濑川靖子呀。虽然最初看起来脸孔有点不同，一时认不岀来，但不会弄错的。”

“美津子，那是真的吗？”大川问道。

跟着他而来的女儿，不管怎么说，都是自杀者的妹妹。

通过反方向追查而搜索自杀者的过程中，偶然发现的死者，又与自杀者家属有某种关系，这又是偶然中的偶然。

不管怎么说，由于有这位家属（即自杀者的妹妹），使本馆362号房死者的身份立刻弄清楚了。可是，这对于救援他们赶来要救出的最初的自杀者，却没有任何作用。

必须在旅馆内从新再进行搜查。

“从假名进行调查，结果却弄出错误。也许她是用与真名完全没有关系的名字住进来的。”

话虽这么说，在可以容纳一千二百名旅客的大旅馆，在它处于客满的情况下，要到各个房间去查找，那是相当费事的。

可是，除了这个办法，别无其他办法，也只好这么做。警官从账房拿到几张住宿旅客登记一览表的复印稿。

“小涌谷旅馆”，除了本馆以外，还有新馆、旧馆、别馆、离馆。大川清子一定是住在其中的一个馆。

警察、消防队员和旅馆职员组成的混合队伍，正要分头到各馆去找的时候，和大川夫妇一起来的美津子，突然疯狂地叫道：

“哎呀，有我的名字！”

“什么，你的名字？”

大川大吃一惊，眼睛看着她。混合队伍队员也都把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看，就在这里，小川美津男，虽然不完全是我的名字，很明显是模仿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警察方面有点领导者派头的人郑重地问道。

“我叫大川美津子。大小的大，三竖划川，美丽的美，大津的津。确实是模仿我的名字。”

“这位旅客是男的吗？”

旅馆职员对警察的询问无法正确回答。他们一般是根据预约时或抵达时登记的名字，记入住宿旅客登记一览表。

女的抵达时以男人的名字登记的情况也是常见的。

不管怎么说，既然从住宿旅客登记一览表中发现了模仿自杀者妹妹姓名的名字，当然不能轻易放过。

“小川美津男”住在别馆14号房。别馆和本馆隔着一条汽车公路，而且位于对面山上。他们一行必须从本馆出来，越过公路，到对面山上去。由于旅馆规模大，一但发生了这样的案件，一点机动性也没有。

本馆的前面，有一公共汽车停车站。有一大群观光者在那里等车。他们手里提着土特产，以悠闲的神态注视着惊慌失措奔向别馆的一行人。

“哦，片桐先生！”

大川美津子好象从等车的观光者中看到熟人似的，正想停下脚步。

“谁在那里？”

旁边走着的一位警官问道。就在此时，一辆公共汽车驶了过来，观光者的模样被公共汽车遮住了。

“好象有一位公司的同事。不过，算了。”

美津子又加快了脚步。活着的人，什么时候都可以见到。现在首先必须救出生命垂危的人。

十八、

14号房间静悄悄的，敲门也没人应声出来开门。只好用副钥匙打开。大家一拥而入，发现床上躺着已返魂乏术的大川清子。看样子还是不久前断气的。

在她的枕头底下，滚落了一个安眠药的空瓶。

消防局人员摇摇头，没有把尸体运往急救车。

“清子！”

“姐姐！”

做母亲的和美津子猛扑床上的尸体，开始嚎啕大哭。

当地一名警官，把视线从呼天喊地的家属身上移开，然而自言自语地说：

“假使没有本馆362号房的尸体，也许可以及时抢救。”

本馆的死者，象是青酸中毒，多早赶到都是没用的；可是别馆的死者是服食安眠药的，及早抢救，是可以救回一命的。

哪一方面都是人命关天，可是如果抢救顺序倒转过来的话，也许其中一人是可以得救的。同一旅馆里，几乎在同一时间里，出现了两位自杀者，这毫无道理的偶然巧合迷惑着人们，在本馆延误家属的到来时间，这是致命的。

“自杀者两人！”

警官凝然不动地思索着自己的想法。本馆的死者仍无法判断是否是自杀。尽管说别馆的死者是自杀，但本馆情况未必如此。双方的死同时发生，未必都是自杀。

可是警官又注意到更大的偶然的一致性。

“自杀者的妹妹大川美津子说本馆的死者是自己公司的同事，而且刚才……”

在本馆搞清弄错人后，在奔赴别馆途中，美津子又说在公共汽车停车站好象看见认识的人，而且她说：

“好象是公司的同事。”

如果事情是这么回事的话，本馆362号房死者、大川美津子及公共汽车站的游客都是同一公司里工作的同事，而他们三人都不期而然地出现在同一地点。

在旅游旺季，同一公司的人有几个同时出现在名胜风景区旅馆，那并非不可思议。可是其中一人突然死于非命，那就不是单纯的巧合了。

警官又暗中把大川美津子叫到自己身旁问道：

“刚才，你在公共汽车停车站看到公司里的同事？”

“哦，是片桐吗？”美津子也好象惦念这件事。

“你可以肯定那是片桐吗？不会弄错吗？”

“大概……不，确实是片桐先生。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没有时间和他打招呼。”

美津子并不知道她的话会把她的恋人驱入困境，因而干脆地回答。

当晚，她感到于心有愧，仍然在内心深处保持着一种情绪。她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出现在箱根温泉区。尽管她已注意到，可是在非常事件高潮中，竟无暇加以查实。

她感到惦念的事，突然又受到警官的盘问。

警官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汇报给了上司。上司支持他的看法，迅速派出负责侦查工作的刑警。

刑警首先彻底追查本馆362号房死者濑川靖子与片桐干夫之间的关系。不需费多大功夫就查明两者之间有金钱借贷关系和肉体关系。

刑警到访时，片桐的表情惊慌失措，好象已自行说明自已是犯人。

他苦行策划的罪行，很快暴露无遗。

片桐并不知道美津子和清子是俩姐妹。美津子如果没跟父母来箱根温泉区营救她的姐姐，片桐的犯罪行为是不会这样轻易被识破的。

没有人来追踪片桐谋杀意图的轨迹。只是自杀者最后打给父母亲的电话，使它和片桐的轨迹重叠。

也许这对他来说是不幸的事，但真正不幸的是自杀者大川清子。

如果救援队不是在濑川靖子的房间拖延过久而痛失良机，是完全有抢救回大川清子生命的可能性的。

片桐供述了他的罪行之后，刑警喃喃自语：

“片桐结果一案两命。他对大川清子虽然没有谋杀的动机，但如果他没在旅馆杀害濑川靖子的话，十之八九清子是可以抢救回来的。” （完）

书籍相关

《生命的交叉》作者：[日]森村诚一 杨军译

内容简介：被评为“幸福家庭”的主妇高原耀子突然感到了丈夫对她的冷漠，进而他又突然失踪、后经警方调查，丈夫浩一早有一相好女性，名叫眉村理枝。耀子绝望了，她决心找回丈夫，而此时理枝也在寻找浩一。这时，一名叫三技孝夫的人又在遑杀一名将父母迫害致死的歹徒。

书中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和人物关系，在当时的日本社会年轻主妇和公司的“白领丽人”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这是作者描写以家庭、夫妻、情感矛盾的社会派推理的力作之一。

作者简介：森村诚一，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有日本推理文坛五虎将之一之称。从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日本推理小说家人才辈出，但称得一流的作家屈指可数。所谓第一流的推理小说家，除了作品的数量与质量之外，还要形成自己作品的独特风格，在日本侦探小说史上有新的突破。以此标准衡量，能和一代宗师比肩的仅有森村诚—一人。森村诚一自六十年代脱颖而出，一直致力于推理小说的创作，他不仅继承发展了松本清张社会派推理小说的特色，而且还在作品主题、人物塑造、故事构思、语言对话上独树一帜，成为七十年代最具影响的推理小说家。

译者简介：杨军（笔名：逸博、篱下、平山、三佳、云海、碧湖……），1953年12月生于中国北京市。1976年通过北京人民广播电台学习日本语。1985年发表第一篇日本语翻译短文。迄今为止，已经出版了40多部（套）的日本语小说连环画及100多篇中短篇的翻译作品，共计1000多万字。近年来多以翻译日本推理小说为主，1998年获“全国首届侦探小说大赛翻译奖”，2001年5月获“全国第二届侦探小说大赛翻译奖”；1999年7月《北京晚报》连续刊登日本长篇推理翻译小说《夜行列车杀人案》，也为《北京晚报》历史上首次刊登日本翻译小说；1996年《生活时报》、1998年《人民公安报》、1999年《北京日报》给予过报道。现为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中国法制文艺委员会会员，北京侦探推理文艺协会理事。格言：是播种，总会有收获。

·第01章 移情疑惑

·第02章 追根溯源

·第03章 割裂的爱

·第04章 希望破灭

·第05章 黑暗路口

·第06章 通向虚无

·第07章 雅典之行

·第08章 再被追踪

·第09章 异国迷雾

·第10章 危险倾斜

·第11章 丈夫替身

·第12章 林海遗物

·第13章 食人森林

·第14章 拒绝继亲

·第15章 敲诈代价

·第16章 两个前途

第01章 移情疑惑

1

高原耀子对丈夫浩一近来的冷漠产生了疑惑。他们结婚六年，有一个上幼儿园的5岁儿子。

浩一的工作单位是一家有些名气的商事公司。他与上司和同事的关系不错，由于工作性质，他常常出差和应酬。平时如果没有特别的安排，他总是一下班就回家。

结婚前的恋爱时期也没有大起大落的感情纠纷，所以他们之间的爱情还算是风平浪静的。

他们住在距离市中心约1小时路程的住宅小区。小区沿地铁而建。是一套三居室的住房。儿子健康，收入也相对稳定，在日本应当是那种被称为“幸福平均值良好的家庭”。

所以耀子对丈夫的漠然不可思议，这也许是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敏感嗅觉。丈夫的衬衣上没有沾上口红的印迹，身上也没有残留其他品牌香水的气味，夫妻之间也并未疏远。即使浩一有时因工作上的原因不得不在外过夜，耀子也非常相信丈夫不会去做越轨之事。

丈夫一如既往，从来是温文尔雅。他呵护妻子，热心工作，每天上班从不迟到，一到休息日在家里时也不会当个“甩手掌柜”，他是一个典型的朝九晚五式的丈夫。

但是最近耀子感到丈夫身边产生了一种可疑的现象。最近丈夫在叫自己时，中间总要稍稍停顿一下。

“喂——耀子。”

让人感到他是在想一下才叫出来的。

“我说——你。”有时丈夫也这样喊耀子。他从未这样叫过妻子，以致耀子不能不认为丈夫本来要喊出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只是意识到后连忙“改正”过来才出现了这样奇怪的叫法的。

“也许是我们的生活过于顺利了才这样疑神疑鬼的。”

耀子安慰着自己。万一这样怀疑丈夫的事情让他知道了，以后什么事情都会防备自己了。丨

人就是这样，两个人的关系太好了反而会产生一种无名的不安，正如月亮一样，一旦圆满了马上就向亏月转去。耀子记不起来是哪本妇女杂志上介绍过，在医学上管这叫“神经不安症”。

“难道我也得了这个病了？”耀子这样想。

“这是幸福的不安，真是罪孽！”

但这种不安却不易消去，反而和水库的水位一样，越来越发高涨。

仅仅是漠然，并没有抓住什么实证。要想抓住实证又产生了不安，这便形成了恶性循环。

直接问浩一吧，他肯定是一笑了之；说不定还会嘲笑自己“有病”的。

家中的独生子贤一非常听话。是不是家里轻闲得没事儿才想找点事儿了呢？

贤一比起别的孩子来有点发育迟缓。做事反应几乎比别的孩子慢一倍。别的孩子会走了的时候他还不会走，一年半之后才会趔趔趄趄地行走，而且说话也比较晚。

同年龄的孩子都能和妈妈一句一句地交谈了，贤一却只会像鹦鹉学舌似的重复话。

他只是重复着母亲的问话，而且一定要按他认为的程序穿衣服，一旦稍有先后的变动就一定要重来。

由于语言发育迟缓，所以他和孩子们也玩不到一块儿去，而且他和别的孩子做游戏总也不明白规则，弄得同龄的孩子都不愿意带他玩。平时他在外面也只是孤孤单单地一个人玩，要么抓个虫子折磨它，要么用沙土和泥捏个碗什么的。

耀子看到别的孩子生龙活虎般地玩耍，而自己的孩子则孤零零地在一旁和泥，心中不免非常惆怅。

(送到幼儿因去是不是会赶上其他的孩子？）

(要是这个样子去幼儿因会不会反而受气？）

耀子认真地考虑着。

“也许这孩子天生智力低下？”

这是她最大的担心。由于过于担心，她去了专家那里看过，后来知道不会是“低能儿”后才放了心。只是暂时不能达到同龄孩子的智力水平而已。

由于后来她光顾操心贤一的事情了，对丈夫的怀疑也顾不上琢磨了。于是她终于听从大夫的意见让贤一上了幼儿园。果然贤一迅速懂事了，也和同龄的小朋友玩到一块儿了，眼看着贤一一天比一天懂事，耀子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了。

要是贤一真不行了，耀子也一定会受到沉重的打击而得了癔病的，但丈夫似乎非常明白耀子的心理，他始终不急不躁，温柔有加地对待妻子，在孩子的事情上尽可能平息妻子的焦躁不安。

浩一是一个非常心细的男人，也许这就决定了夫妇之间关系的破裂。当耀子因为贤一的事情解决后有了空闲时，才发现自己已长时间冷落了丈夫。于是她马上调整了位置，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丈夫身上。

耀子宛如又回到了当年新婚的时期。由于工作性质，浩一可以晚些去上班。孩子送到幼儿园去以后，家中单独剩下夫妻两人可以有一个小时的空闲。

每当这时，耀子就羞答答地换上丈夫喜欢的红色内衣或粉红色的睡衣躺在丈夫身旁。

夫妻之间的轻轻的“接触”是为了激惹起晚上真正的合欢的“预约”信号，但更多的时候是这种“预约”提前到了，清晨就发生了。

“我不让你去公司。”

“那怎么行呢？”

“我太想让你要我了！”

“不是说好了在晚上吗？”

“你不是不愿意中途停下来吗？”

两个人就这样“半推半就”地完成了“接触”。

有时就是在已经大亮的房间里做爱。每当耀子在感官的高潮到来之前都会在眼前出现色彩斑斓的耀眼光芒，她不愿意让这快感马上过去，总是央求丈夫让她再多体味一会儿甘甜的滋味。

所以耀子和丈夫都希望这样的欢乐放在晚上无人打扰的时间里进行。

为了这一天夜里的极度兴奋，他们总希望清晨只是轻轻地“接触”一下，保持着这种激惹起来的欲望到晚上喷薄而出。于是清晨的“刺激”成了一天的“戏前”工作了。也就是说，清晨的“接触”起着“充电”的作用。

那一天丈夫肯定会早早回家，并尽快进入“状态”，完成准备了一天的热情行动。

每当这个时候，他们的身心都沉浸在极度的兴奋与期待之中。因此要把孩子安顿好了。耀子也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处在了“战前”的紧张时刻。在这段时间，她必须相当长的时间“冷落”丈夫，同时也明白让丈夫的期待愈久他的兴奋程度就会愈高。

有时耀子向丈夫那边看一眼时，就会感到丈夫是如此的寂寞。就这样他们过着平稳的生活。耀子也坚信丈夫是忠实于自己的。这种信任不是缘于爱情，而是由于每日对孩子的照料和对于丈夫的期盼，对主妇来说无暇考虑有没有失去丈夫的危险。

“不过这个家庭真的很美满，在这之前我一直这样认为。”

耀子长出了一口气。但今天她再想到这些事情时就感到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我不仅巳经走到了悬崖边，而且有可能正在滑下去。”

她这么想时，又抓不住确实的证据，心中的不安便与日俱增。

耀子无法消除这种不安，她要査找这种不安的根源。只是感到了丈夫的漠然还不行，一定要深入到这个实体当中。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总之要有一个结论。

(他会有女人吗？）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是一般的逢场作戏，还是巳经到了谈论婚嫁这种地步了？

无论哪种场合，必须秘密进行调査。在没有抓住丈夫的“尾巴”之前让他知道了，那他就把一点儿线索处理掉了；如果不是事实，也免去了对丈夫千般万般的道歉了，而如果处理不当，也许真的会“启发”丈夫的外遇之心的。

耀子相信作为一个妻子的本能直觉。她要对丈夫进行秘密调查。

她只有怀疑，没有一点儿线索。她的敏感如同一架天线一样收集着各种信号进行评判，但却一无所获。

“是不是我多心了？”

耀子觉得自己是不是过虑了。浩一在这一带的住户很有人缘，主妇们也都非常羡慕，因为他长相坚毅，身材结实、魁梧。

他都30多岁了，但身体没有怎么“发福”。他在学生时代喜欢划船，肌肉和皮肤如同20来岁的小伙子一样健美。孩子晚上入睡后，夫妻俩打开卧室的灯，反复进行着爱的“典礼”。每当这个时刻，耀子都感到丈夫的肌肤是那么令人心动，他的体力充沛，令自己极度兴奋的技巧也让自己赞叹不已。

“你的身体太棒了！”

浩一和耀子紧紧相拥在一起，不停地变换着体位，并寻找着新的刺激姿势。每当这时浩一都由衷地说道。

“你也是。”

耀子忍耐着“羞怯”答道。

“你越来越棒了，也成熟了。是不是我们的技巧更加纯熟了？这太重要了，现在你成了我的一辆‘专用车’了。”

浩一温柔地享受着妻子那柔嫩和热切的身子，看上去他完完全全陶醉在这辆“专用车”舒适的车座里似的。因此当浩一突然奔放地“加大油门”时，耀子也能明白，所以她从不计较丈夫让她做出什么样的姿势。她只是平静地用手引导着丈夫开拓他未曾开拓过的新领域。

“我怎么能无端地去怀疑这么出色的丈夫？！”

贸然闯入那令她不安的实体，结果一无所获。也就是说那个实体是不存在的，丈夫是清白的。

正当耀子中止调査时，突然又察觉到了什么。其实并不是又发现了什么证据，而是她那敏感的“天线”又捕捉到了什么信号。

丈夫的公司是“双休日”。因此他常常在星期五的晚上给耀子买回来她喜欢的点心和特产。

“我买回来你非常爱吃的点心了！”

开始耀子只是单纯高兴地从丈夫手中接过点心盒子，而包装盒的纸上常常标有“香格里拉”的店名。这家店子位于涩谷，是耀子从未听说过的一家店子。

也许是因为浩一知道自己喜欢点心而特意去买回来的吧。果然和丈夫讲的一样，耀子把点心放进嘴，静下心来慢慢品尝：的确是上等的点心，味道甚浓。

“这个点心真是太好吃了！”

耀子非常高兴地称赞道。于是后来一到星期五浩一就给她买回那里的点心来。

后来耀子有一天突然在想：为什么丈夫特意要去涩谷买点心？丈夫上班要乘坐地铁，从新宿上车。不应当经过涩谷。但绕一下道还是可以的。第二次去涩谷买点心可以认为是为了让妻子高兴，那么第一次去涩谷是不是有事去那里的呢？

“他不喜欢甜食，可他怎么会知道香格里拉有这么好吃的点心呢？”

这个疑问产生后，接着又产生了第二个疑问。

(去涩谷也许不是有什么公事，因为他的工作太忙了。）

（他一定是从公司的女孩子们那里知道那家店子的点心好吃的。为了让妻子高兴特意在周末绕道去买回来。我却怀疑丈夫，实该受到惩罚。）

她为自己解释着，但还是无法消除心中的疑云。

“在周末！”

耀子在无意中回答自己的解释时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丈夫常说，在周末要把工作安顿好了才能回家。耀子也没有对丈夫的事情有过什么怀疑。平时他有因为要和客户谈生意或应酬而晚回家的时候，而且他即使说下午回家也常常不能按时回家。耀子也对此习以为常。

但仔细想一下的话，作为工薪职员，即使家里没有特别的事情，从常识和人情来讲，周末也应当是尽可能早些时候回家的。

而浩一在周末的星期五经常是夜里10点钟左右才回家。这个比较“固定”的时间让耀子感到奇怪。要是有工作，那就应当和平时一样不会这么有规律吧。

也就是说丈夫在星期五的夜里要留下来再工作整整4个小时(除去下班所花费的单程1小时）了！

(他每个星期五都要加班吗？）

耀子便抑制不住自己好奇的心情，在一个星期五的夜里8点钟给丈夫工作的公司打了电话。如果浩一此时在公司里，那就说明丈夫是“清白”的了。

但公司的值班人员告诉她，她的丈夫巳经下班回家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耀子压抑着紧张的心情问道。

“5点半吧！我去看一下打的卡。”

值班人员去核对了打卡机。

“多谢您了！”

耀子冲着电话听筒低头行礼。不一会儿值班人员回来了，告诉耀子是5点31分打的卡。

“5点31分！”

耀子情不自禁地冲着电话大声喊了起来。如果值班人员说的是对的话，那丈夫早就应当回家了。按说值班人员是没有必要撒谎的。

“那个打卡机不会有错吧？”

耀子寄托了一线希望。也许是打卡机出了毛病吧，要不就是什么人按错了时间。

“不，没有错。因为今天我还亲眼看到高原先生下班走的。”

值班人员的话彻底粉碎了耀子的一线希望。她又鼓起勇气问道：

“对不起，我还要麻烦您一下，以前他星期五下班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也许打卡机是一两个月之前定的时间，那么就可以知道前几次星期五的下班时间了。

“这个嘛，上星期五是5点12分、上上星期五是5点整、再上一次是5点25分，再上上一次……”

耀子绝望了，她不需要再听下去了。她忘记道谢就挂断了电话。丈夫说每个星期五要处理和安排下周的事情，所以要晚些时候回家。

上上星期他是5点整下的班，为此他就会在5点钟前收拾好等着5点按时下班。

他在5点下班10点多才回的家。这段5个小时的空白时间里，丈夫干了什么？

从常识来考虑，他当然在“香格里拉”了。他在涩谷的香格里拉附近遇见了一个女人，和她度过了亲密的5个小时后，为了讨妻子的欢心，或是为了补偿内疚吧，他在那里买了点心带了回来。

他之所以在香格里拉买点心，并不是因为那里的点心好吃，而是因为那里是他幽会的地点。

“告诉他点心好吃的是女人。”

耀子认为自己抓住了丈夫不忠的证据，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发怒。她知道丈夫在这之前并没有其他女人。

如果有了，那么自己有可能会失去丈夫。也许那个女人会像吸血鬼一样吸干丈夫的一切。

耀子这才回忆起了丈夫对自己的冷漠。丈夫有了幽会，星期五的夜里自然不需要妻子了。

“好好休息一下，星期六的爱才更有滋味”是个借口。所以夫妻俩常常是在星期六晚上爱得死去活来。

开始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星期五，夫妻俩也是粘在一起一直到筋疲力尽。改变了的好像是第一次从香格里拉买回点心后的那天晚上。

由于丈夫花言巧语地欺骗了自己，致使自己没有任何怀疑。作为一名公司职员，星期五好好休息一下，星期六再尽情的欢娱也是正常的。

而那个星期五的早晨耀子记得丈夫没有向她“预约”，像是有意躲避自己的样子。

那个星期五丈夫回来时也似乎疲倦得很。耀子只认为是工作太累了的缘故，而实际上是被那个“幻影女人”吸取了丈夫的“精髓”。

为了不让妻子发觉自己的不忠，他便编了一个借口，说要恢复一夜的精力。而耀子便感到了不自然，产生了疑惑。

坚如磐石的妻子之座感到已经动摇了，耀子深知浩一是自己的唯一依靠。

“必须夺回丈夫！必须赶走入侵的第三者！如果她再夺走，我还要再次夺回来！”

耀子瞪大了双眼，向“幻影之女”发出了宣战！

2

然而，即使抓住了丈夫星期五是5点左右下班的，这也不是决定性的证据。香格里拉的点心和5点下班结合起来看也不能一定是可疑的事情。而且还有许多是未知数。

耀子打算最近去一下香格里拉，问一问那里的店员。也许浩一会带那个女人去的。

他极有可能与那个女人幽会后一块去那个店里。如果那个“幻影之女”住在附近，也许还是店员把点心送到那里去的呢！

可作为家庭主妇，耀子并不空闲。她一大早把丈夫和儿子送出门后，就要准备这一天里的各种家务事。干完这些之后，孩子又要去幼儿园接了。带着孩子可不适宜去调査丈夫不轨之事。

白天还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来访；下午还必须为丈夫下班回家做好准备。

耀子的心里还有一件事，就是要瞒着丈夫，不让他知道自己去香格里拉。因为她又担心抓住丈夫有不轨的行为。

在这期间，浩一接到了去欧洲出差的命令，是为了出口一种新产品，先行对开拓欧洲市场进行可行性调査。这样一来，这趟差出的时间还短不了。

丈夫去海外出差不是早先定的。海外也有分公司，而这家公司也的确是经常有人外出的。只是这次出差的性质“时间不一定”是第一次。好像这次出差的任务也非常重。丈夫在公司里受到重用，作为妻子的应当感到高兴，但耀子却高兴不起来。

“哼，寂寞的不会只是我一个人的！”

耀子想起来那个“幻影之女”也会因丈夫出差而感到寂寞的。

“可万一丈夫利用这次出差的机会把她也一块带走了呢？”

想到这里，耀子的心情又不免急躁起来。她向丈夫打听过这次出差，好像是丈夫单独去。当地已有公司的人在那里打前站了，但主要工作基本是由他做主安排。

因此他不是没有把同伴带去的可能。费用从公司多支出一些，还是可以挤出一个人的费用的。耀子还没有出过国，所以她一想到丈夫带着那个“幻影之女”双双行走在那漂亮的外国城市的身影，心中就不免醋意大发。

由于要准备出差的材料和手续，浩一下班回家的时间更晚了。

连休息日他也去加班，也不从香格里拉买点心回来了。这一点耀子倒不怀疑了：因为丈夫忙，也许都没有时间和那个女人幽会了呢！

但在计划出发的日期确定的一个月后，耀子又发现了新的“情况”。

这天耀子早晨送走丈夫之后准备洗衣服。在放入洗衣机之前，她先把内衣用清水投一投。这是昨天夜里洗完澡后她顺势泡好了的。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科学的洗衣法，她只是觉得事先泡一泡后容易洗涤。

内衣一放进水里，纤维的东西立即被水浸透了。

“咦？”

耀子无意中看了一下盆中浸泡着的衣物，突然呆呆地定住了目光。其中有一件衣物有一点一点儿也没有浸湿，像是一块油污。

“内衣怎么会沾上油？”

耀子不解地捞了出来，原来是丈夫的裤衩。仔细一看，“油污”处正好是裤衩正前偏下的部位，那里有一小块污迹。

“怎么会有污迹？”

耀子心中起了疑心。她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她和丈夫学着百般做爱的姿势，当然也熟悉了丈夫的爱液的气味，她对丈夫说过那种气味和栗子花的味差不多。

“可昨天夜里我们什么也没干呀？”

耀子又勾起了疑心。

“会不会是丈夫做梦遗精了？”

要是梦中遗精，污点的面积不会这么小。而且每次做爱完毕丈夫都要让耀子和自己去洗一洗，说怕得膀胱炎或子宫癌。所以不会再沾上的。

“这么说还是……”

耀子面色苍白地联想到了不吉之兆。如果说自己没有和他有沾上这个东西的机会，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浩一和那个“幻影之女”有了幽会之后没有清洗便沾在了裤衩上。

他说容易得膀胱炎啦、子宫癌了等等让妻子洗干净下身阴部，并不是为妻子着想，而是自己做了那种事后就入睡感觉不好而巳。

他知道不洁的性生活会导致疾病，但夫妻间的做爱后的清冼也是为了防止怀孕。

丈夫和那个女人幽会后为了长时间地保留她的“体香”而故意不清洗的。从此一点，耀子感到了自己与那个女人之间“待遇”的差别。

“丈夫是那么爱着那个女人。”

“和我完了事儿后就像对待卖淫妓女似的连忙清洗！”

耀子愤怒地把嘴唇都咬出血了，她站在水池旁发呆。

3

从那天起一个星期后的夜里11点多钟，耀子接到了一个电话。今天一天从白天到晚上就一直无聊地看着电视的耀子，心想会不会是丈夫的，伸手拿过来了话筒。

“啊？是夫人吗？太晚了，实在对不起，高原君回家了吗？”

耀子听出来这是科长安藤隆彦打来的。她连忙对平时对丈夫的关照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后，便回答说还没有回家。

“奇怪呀！今天7点左右他就离开公司下班了……”科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后又说道：“会不会中途又有了什么事情？那么明天再说吧。”

科长似乎要搪塞过去似地说了一句。这个科长可谓是用心良苦，他不想因为今晚的唐突电话给部下的家庭蒙上一层不快的阴影。

“有急事吗？”耀子问道。

“不，没什么事。因为我怕在明天早上的朝会上忘记说了。明天一早再说吧。这么晚了，实在抱歉了。”

“要不他回来后再给您回个电话？”

“不必了，反正明天还要见面的。”

科长说完就挂断了电话。都11点了还打来电话，肯定是有了什么急事儿。但耀子更关心的是丈夫去了什么地方，而不是科长的什么事情。

安藤科长说浩一是7点多钟下班离开公司的，肯定是去找那个女人了。今天不是星期五，但不是星期五也不会妨碍他们幽会。不过耀子已经把这个“幻影之女”和星期五联系在一起了。

“由于快要去国外出差了，所以他们的见面也频繁了。”

她已经在餐桌上摆上了丈夫喜欢吃的饭菜，他一回来马上可以热一下就吃。有酱汤、捞面，都这个钟点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已经在外面吃过了。但耀子希望他回到家后哪怕只吃一口。所以平时再晚，她也要给丈夫准备饭菜的。

让耀子心中不满的是丈夫事先一点儿消息也不给。也许这会儿丈夫正和那个女人采取自己不知道的什么体位在做爱呢——一想到这里，耀子的无名火就不打一处来。

她已经看不下去电视了，于是她关掉电视机。室外十分寂静，公共汽车在这个时间已经停驶了，也听不到行人的脚步声了。

这时，突然一阵汽车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夜晚，是一辆出租车送来了回家晚了的人。是不是丈夫回来了？耀子竖起耳朵仔细一听，下车的人朝另一栋楼走去。

就这样，12点过去了、1点过去了。

出租车的声音也没有了。以前浩一有过凌晨3点回来的时候。所以这会儿死了心还早。虽然耀子认为还不用担心，可她又想起安藤科长特意打来电话的事情。

“他会在干什么？”

要和女人幽会，这个时间也太晚了吧。以前他要是不得不在外面过夜，他一定会打回电话的。

“会不会出了交通事故？！”

可要真是那样，医院和警方早就来电话联系了。他身上总带着名片和月票，不会因“身份不明”而迟迟不来联系的。

“要不就和那个女人死死地粘和到一块儿，懒得回家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丈夫肯定铁了心要和自己分手了。在耀子收集丈夫不伦的证据之时，她就有了这个预感。

即使强迫丈夫留在自己身边，他也总有一天会离自己而去的吧？冷漠引起的不安，以及与外面的女人幽会。厮混的证据越发明显，耀子的预感也越来越清晰。

“这一天终于来了！”

耀子认为丈夫总有一天会抛妻弃子离开这个家的。他今天竟然发展到“不辞而别”了！这一系列的想法让耀子怒不可遏。

隔壁的房间里，独生子贤一坚信双亲的爱情是他的避风港，正无忧无虑地进入甜蜜的梦乡之中。他做梦也想不到父母的“龟裂”正一步步扩大。

“那个人舍得我，舍得了孩子吗？”

在公司里他是当仁不让的精英，而在孩子面前他则是一个十足的混账父亲！

平时他回来得再晚，也要去看一眼儿子的睡相，并亲一亲他那可爱的脸蛋儿。

要是头天晚上回来晚了可以多睡一会儿晚点上班的时候，为了送孩子，他也会勉勉强强地睁着惺忪睡眼起来一下的。

早先他是支持自由党的，自从有了孩子之后他改变了政治观点，支持反对自卫队的政党。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征兵制复活的牺牲品。

“他为了孩子的幸福会和世界为敌的。”耀子这话并不夸张。

难道今天他真的会舍弃孩子和那个女人走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女人的吸引力比亲子的感情力量更大！

4

这天夜里，浩一终于没有回家，而耀子也就一夜未眠。因为丈夫这是第一次无故外宿不归。仅仅这一点，耀子就受到了重大打击。

为了慎重起见，她又向警方进行了打听，但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还没有接到因交通事故或因犯罪导致的身份不明的死者的报告。她又问了一下亲戚和朋友，丈夫也都没有去他们那里。对妻子来说，丈夫的无故外宿不归是最重大的打击了。于是耀子又猜想会不会是被狐朋狗友叫到什么地儿喝醉了酒，“沉没”到了什么地方。但她从安藤科长的话中又感到丈夫是不是又有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丈夫可以因故不回家而会直接去公司，耀子只有寄托这一个希望了。

“就这么一晚上丈夫扔下贤一和我‘蒸发’到了什么地方，真让人心急如焚。”

耀子不禁想起来有时丈夫一夜不睡，伏案工作到天亮的身影。

这天早晨，耀子把孩子送到了幼儿园后，等到9点半给丈夫的公司打了电话。如果按平时的上班时间，这会儿丈夫应当到了。她心中一边压抑着丈夫可能接电话时的百般辩解的紧张心情，一边等着总机将电话转到丈夫的分机上。

“是夫人吗？昨天晚上太失礼了。实际上我刚才给你府上打了电话。”

来接电话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安藤科长。耀子的心中猛然闪过一道不祥的预感。

“那我丈夫他？”

安藤对战战兢兢地问自己的耀子说道：

“他是不是已经出家门了？今天早上的早会没有他还真麻烦。”

安藤也有点疑惑。

“这么说他还没有到公司？”

“他是不是刚出家门？”

安藤似乎不相信浩一一夜未归。

“昨天我丈夫一晚上没有回家，他去了什么地方，科长有线索吗？”

耀子哭丧地问道。她的预感不幸言中了。他不仅仅一夜未归，而且到上班的时间他还没有到达公司。

今天早晨有一个丈夫必须参加的会议。丈夫从来不会拿工作开玩笑的。作为妻子的耀子非常清楚丈夫的为人。

——丈夫出了什么事儿吗？

(会不会被女人留住了？或者是丈夫自己决定去了什么地方？）

好几个可能在耀子的脑子里迅速闪过。

“他没有回家？！”安藤的声音也异常吃惊。

“昨天我丈夫去公司时有什么反常的样子吗？他可从来没有彻夜不归的时候。所以我非常担心……”

耀子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坐立不安起来，连声音都断断续续，语不成句了。

“夫人！夫人！”

对方突然听不到了耀子的声音，慌忙大声喊道。

“那我丈夫在公司里有没有人传说他有其他女人？”

虽然耀子难以启齿，但这会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认为丈夫如有外遇，首先应当是公司里的同事。

“传说他有女人？”安藤吃惊地反问了一句。

“高原君没有那样的女人呀！他在公司是很正派的人，公司对内部人员的男女私情也是非常反对的。所以公司里特别花心的男人也从不和公司的女职员勾勾搭搭的。”

虽然安藤这么说，但耀子认为也许公司里没有公开，但免不了有地下的“活动”。不过目前只能相信安藤的话了。

“夫人请放心吧，我想他肯定是在一个熟人家里待着呢。我们这里马上会找到线索的。他来公司后肯定会非常难为情地解释半天的。高原君这个人还是特别规矩的人，所以让他偶尔‘潇洒’一次也没什么关系。我们一旦有了消息会马上通知您的，所以请放心吧！”

尽管安藤讲了这么多安慰的话，可耀子心中也没平静多少。丈夫去哪儿了呢？耀子从直感上什么结论也没有得出来。——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他的行踪不明。耀子只是“听”到了从失踪的丈夫身后传来的那个“幻影之女”的笑声。这是从自己手中夺走了丈夫的胜利者的笑声。

第02章 追根溯源

1

后来近中午时分，安藤科长又打来了电话，说他们又和经常来往的客户打听了一下，还是没有浩一的下落。

在他的亲戚和密友那里也没有任何消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浩一失踪的气息越发浓重了。

失踪前的浩一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大概是他和那个女人早就密谋好了的“失琮”吧。他们合伙成功地欺骗了察觉到他们关系的妻子。

看样子浩一不是打算和那个女人一块儿外出旅行、偷欢而失踪的。要是他打算秘密外出几天再回来的话，他应当找个借口的。而这样一声不吭就失踪的事实，会不会表明他不打算再回来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丈夫不在的“空虚”，使得耀子产生了一种绝望感。

但是，他要打算“永久”地抛妻弃子，也多少要准备一些钱吧？他肯定要带上自己的常用物品的。

如果丈夫真的不再回来了，那么从明天开始就必须马上考虑孩子和自己的生活了。耀子这时马上从感觉上变成了母亲的身份，她认为应当尽快査一下家里的存款。

其实她应当早就关心这些，但是由于丈夫的失踪事件过于突然，竞然使她忘记了这些事情。

家里靠工资和奖金多少有了些积蓄。高原家的存款，自从结婚后已经有了近170万日元。一名公司职员就职后的家庭一般可以存款126万日元，从全国平均值来看也不过是160万日元。所以高原家的存款是比较高的。

但是这些存款是结婚后6年的积累，所以说其中也有妻子耀子的功劳。

从名义上讲这笔存款是丈夫的，但是从法律上讲也为夫妻共同拥有。

如果丈夫有了相好，他应当偷偷地拿走，并且不会给自己和孩子留下什么的。

于是耀子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回到了当初的不是作为被抛弃的妻子的立场上来了。她马上打开了存放存折的抽屉，这里不仅放着存折，而且还有股票、耀子的首饰等家庭的贵重品。

“他可别连我的东西都拿走！”

耀子看到自己的钻戒和首饰都在，股票和存折也都整整齐齐地放在那里。不过，也许是他偷偷提走了钱后再放回来的吧？

“哎呀！1695192元！一点儿没少哇！”

耀子打开了存折，看到最后一栏的数额时非常惊讶，而且这个数字她曾经记得很清楚。也就是说，丈夫一分钱也没有动。

“他把钱全留给了贤一和我？”

莫不是他自己还偷偷存了一大笔自己并不知道的钱吗？或者也许是那个女人很有钱？

耀子确认了反正自己的贵重物品还在之后，又开始査找丈夫的随身物品。也许丈夫会留下什么“遗言”的。

但不可思议的是，丈夫的所有东西都留在了家里。西服柜子里的东西仿佛和昨天一样一动没动过。鞋、领带、衬衫，除了昨天上班穿着的那一身之外全都在衣柜里。为了去欧洲出差而新买的手提包和铝合金外壳的皮箱也还都在。

重要的是，浩一是身着平时的服装离开家的，但耀子不死心，她想在这些东西里找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发现字条之类的东西。从这一点来看，似乎不是当初自己预料的有计划的“失踪”，而是回家的途中一时感情冲动去了什么地方？

从安藤科长的话来看，丈夫昨天在公司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常表现，所以应当说浩一不是“预谋”失踪的。

“一定是被那个女人诱惑而突然离家出走的！”

要是果真如此，那么他也许几天后是会回来的。耀子的心中留下了这一点点的希望。

但是深知丈夫向来行为规矩的耀子无论如何也乐不起来。因为丈夫即使特别深深地爱上了一个女人，也不会这么扔下妻儿老小和公司的工作远走高飞的。

从丈夫的性格来判断，他不应当是一时冲动而失踪的，一定还有其他原因隐藏在其中。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耀子越来越朝坏的方向考虑了。

反正浩一的失踪肯定和那个幻影之女有关系！也许找到了那个女人的下落就会找到丈夫的下落。

“要不去一下香格里拉吧！”

从那回来之后再报警也不迟。而且这个时候判断丈夫失踪还为时过早。

耀子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香格里拉”。

2

她带着从幼儿园接回来的贤一去了涩谷。什么也不知道的贤一好久不和母亲一块儿上街了，他高兴得一路上欢蹦乱跳。

大概哪个孩子都会是这样的吧，贤一也特别喜欢电车。离市中心越近，各种各样的电车越多，贤一看得眼花缭乱，越发兴奋起来。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带他出来，而且对一夜未归的父亲的去向也没有引起什么不安。

耀子看着兴奋地一个劲儿地盯着电车的儿子，心中突然涌出了一股怜悯的酸楚感来。

(他不知道他的爸爸把他抛弃了。如果他知道他正和他的母亲在追查他父亲的下落，不知心中会受到怎样的创伤呢！）“啊，绿色的电车！和爸爸给我买的一样！”

贤一并不知道母亲心中的苦楚，指着一辆电车大声地喊道。

“香格里拉”位于神南町的一角。从涩谷车站的西口朝涩谷公会堂方向走就可以到达。这一带有许多年轻人喜欢的瑞士山区小木屋式建筑的吃茶店和快餐店，充满了浓郁的异国请调。

对面大街的“香格里拉”很显眼，一问就可以找到。耀子一去才知道，这家“香格里拉”还兼营快餐。在它的大块玻璃的陈列窗里摆放着许多各种各样的糕点样品，还是好几家生产糕点的厂家的专卖店。耀子一进大门，柜台后面是一间间高高台阶的房间，里面有色彩斑斓的桌子和沙发座，淡淡的多彩照明使这里更显示出一种浪漫温馨的情调来。

这里面几乎是清一色的女顾客。室内墙壁的装修色彩也是令女士喜欢的米黄色。

耀子恍然大悟，她终于明白了丈夫为什么会来这里买点心了。他是和那个女人在这里“碰头”。

也许这里的女服务员会记着丈夫和那个女人的样子。

“啊！是爸爸买过的点心！”

贤一指着柜台里的一种点心兴奋地说道。那是“香格里拉”独特造型和色彩的点心，所以贤一记得非常清楚。

“阿贤，想要那个点心吗？”

“嗯，不是得爸爸每次买回来吗？”

孩子随便说出了这句话。但他并不知道爸爸也许不会来了，然而耀子却不能这样对他说。

于是耀子朝吃茶部走去。她向前来服务的女服务员要了一杯咖啡？她又为贤一要了一份那样的点心后，取出了几张浩一的照片问道：

“见过这个男人吗？听说他常常光顾这家店子。”

女服务员看耀子突然拿出几张照片吃了一惊，她仔细看了看后马上摇了摇头：

“不，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其他小姐知道吗？”

耀子拼命追问道。这个店子里还可以看见另外四五名身穿同样工作服的女服务员。

“噢，她们都是新来的。”

这名女服务员答道。这时，又一名客人走进来坐在了耀子旁边的一张餐桌旁。于是这名女服务员又连忙走过去要点什么茶点。看来她似乎不愿在耀子这里多耽误时间。

“拜托了，这个男人是我的丈夫，他失踪了，求你问一下你的同事吧！”

耀子转过身诚恳地对她说道。

耀子认真的样子使那名女服务员回过头来，“失踪”这个词也引起了她的兴趣。

“行，我去问问，请把照片借我一下。”

她从耀子手中拿过照片后，记下了刚才那名顾客要的茶点，朝她的同事那儿走去。

——不，没见过，不认识。

耀子看到她们都一一摇了摇头对那名女服务员说道。

当她看到最后一名女服务员在被问到后也摇了摇头时，耀子几乎都虚脱了。也许见过浩一的服务员今天正好不在，不过耀子似乎再也没有信心再来打听了。

一无所获的耀子被这初次的挫折击垮了。

“谁也没见过呀！”

这名女服务员一副抱歉的样子对耀子说道，并退回了照片。耀子道谢后接过了照片。吃完了点心的贤一盯着妈妈的手惊叫道：

“啊，是爸爸的照片！爸爸今天回来了吗？！”

他突然问耀子。心情极度沮丧的耀子没好气地答道：

“你爸爸今天不回来了，因为他被判了死刑！”

“你爸爸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被判刑太可怜了！”

耀子又补充了一句。同时她又突然想起了另一条线索。

“阿贤，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她说完便起身朝吃茶部的面包房走去，她把丈夫的照片让那儿的人看了看。

面包房的人员看后也摇了摇头。正在耀子万般无奈的时候，一名从面包车间出来的、岁数大一点儿的店员也凑过来看了看那几张照片。

终于有人第一次有了反应。

“您见过这个人吗？”耀子满怀希望地问道。

“是不是这个人我不知道，但我在店里见过和他很像的一位客人。不过他是戴眼镜的。”

也许为了化妆而特意戴上眼镜的吧。

“是他一个人吗？是不是他还有个女伴？”

耀子像抓住了一线希望似的问道。这是仅有的一线线索。如果再断了的话也许哪儿也找不到了。耀子的“热心”引起了店员的好奇心，

“啊，是的。平时他来时总是带着一位二十一二岁、愁眉不展的漂亮小姐。每次都是那个小姐买点心，钱是那位先生付，有时他还多要三四块松饼。对了，你们也都记得吧，就是那对经常是星期五6点左右来见面，9点多再来买点心回去的情侣嘛！是不是和照片上的这个人很像？只是不戴眼镜。”

这个店员边问边向同事们看过去。

“是星期五6点吗？”

耀子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音。店员和顾客们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了，耀子似乎并不计较这些。

“是那个客人，那对情侣中的先生肯定是照片上的人。那6点至9点他们俩去什么地方了？”

店员对耀子的刨根问底有些困惑。耀子从她们的神色中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又变了一下口气：

“那个小姐是不是住在附近？”

“大概不是吧，她穿的是外出的服装。”

上岁数的店员看来观察的比较仔细。如果那个“幻影之女”住在附近，也是可以穿着平时的衣服来这里的。或是她下班后来到这里，或是9点钟送浩一出来时也没有必要再换衣服。

如果这个女人家住附近，她就没有必要在这里见面，男人可以直接去她家，这样又快又省事儿。

耀子还想再问一下，如果那个女人家不在附近，那这一带一定有一处可供他们幽会的场所。

于是耀子决定乘胜追击，她又问道：

“这一带有没有那种供情人休息的汽车旅馆①。”

①汽车旅馆是日本专门为非夫妻关系的男女幽会提供的场所。——译者注。

上了岁数的店员诡秘地笑了笑，虽然她似乎是个已婚妇女，但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是多少有些为难吧。

“要是有，我自己去找。”

“不过，这一带有很多呢。”

原来她为难的样子是因为这一带太多的缘故。

“我记起了一件事。”

一名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店员突然插了一句。

“什么事儿？”

“怎么了？”

耀子和那个上了岁数的店员同时朝这个店员看去。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有的时候吧，那个先生打公用电话，说是去什么饭店。”

“什么名字？”

“没太听清楚。不过是说‘平时去的含羞草’。”

“‘平时去的含羞草’？什么意思？”

“一定是一个房间的名字，要是找一下有这个名字房间的饭店就可以找到的。”

年轻的店员转了转眼珠答道。

“明白了。麻烦各位了！随后我自己去办吧。”

耀子向店员们道谢后离开了面包房。这么长的时间里，耀子差点儿忘了贤一。

从他们在“香格里拉”碰面来看，他们的幽会地点一定在这附近。看来他们常常这样幽会。为了最大的利用时间，所以不会太远。

3

耀子出了“香格里拉”后，在这一带步履蹒跚地走着。如果附近有饭店的话，周围应当可以看到广告。

“妈妈，我们去哪儿？”

牵着耀子手的贤一问道。大概他对母亲今天的样子感到奇怪吧！

“嗯，不去哪儿。再等一会儿就回家。”

耀子一边哄着已经有些看腻了四周景致的贤一，一边朝道路两边张望着。

她终于看见了一块路标。在一栋建筑的外墙上写有一块装饰华丽的广告牌：

“花翁饭店备有淋浴2小时2千日元”从标志上来看，这家饭店在30米的前方。耀子看到前方的大道旁果然有一栋饭店模样的建筑。她想给那个饭店打个电话问问，否则带着贤一不好进去。

她抄下广告牌上的电话号码，来到一座公用电话亭里。耀子拨通了饭店的电话号码，不一会儿对方来接了。

“这里是花翁饭店。”

耀子听到对方的声音后便问有没有“含羞草”房间。

“有的。这是一间比家更温馨、更安静的房间。”对方答道。

耀子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她终于找到了丈夫和那个“幻影之女”的幽会场所。

如果去“花翁”，肯定会得到那个女人的一切证据，而找到了那个女人，也许就会找到丈夫的下落了吧。

说不定丈夫和那个女人就“住”在这家饭店里呢！耀子打算再问一下。

“请问饭店里有没有一位叫高原浩一的客人？”

“是高原先生吗？啊？”

对方说完又慌忙改口：

“不，没有。”

耀子明显地听出对方显然知道高原浩一，她们一定认为耀子肯定不是浩一带来的女伴，于是才慌忙否认了。

看来丈夫还是使用真名入住的。这个胆子也太大了吧！他肯定认为妻子根本找不到这里，才这么“放肆”的吧。

“这就够了！”

耀子生气地回敬了一句后就挂断了电话。

“阿贤，现在去找爸爸吧？”

耀子坚决地向贤一说道。

“去找爸爸？是去爸爸的公司吗？”

贤一认为爸爸还在公司。耀子本不想让天真无邪的孩子卷入这令人心碎的夫妻纠葛中去，但耀子心中实在无法压抑住心头的怒火。

她打算带着孩子闯进这个不顾家庭、不要妻儿、忘恩负义的男人待的房间。

她要让孩子永远记住丈夫那丑恶、尴尬的狼狈场面，这是妻子的复仇。但会给孩子的心灵带来怎样的创伤，此时此刻耀子已经无暇顾及了。

“不是去公司，就在附近！”

耀子紧紧地拉着贤一的手，朝30米开外的花翁饭店走去。

花翁饭店的大门并不豪华，猛一看不像是个饭店，样式十分普通。在大门口竖着一块告示牌，上面标有住宿和短时休息的费用明细表。但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专为那种男女提供服务的地方。

饭店周围也是一般的住宅。如果就这样把孩子带进去，会不会遭到拒绝？但此时依照她的心情，就是来到了淫窟，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和孩子一同闯进去的！

她推开大门，走进了饭店里。这个饭店是典型的日式旅馆。两侧的墙壁是日式的土墙，使走廊里十分昏暗，再往里走是一个大厅，看上去这个建筑巳有了不少的年头。也许这样走进来可以彻底地掩饰真正的面目，而且这种仿古的建筑越来越多地应用到汽车旅馆里来了。因为这样更方便“情侣”到这里住宿。

耀子不知里面有没有人，便轻声呼唤了一声，于是立即走出来一名50来岁，气质文雅的妇女。

“欢迎。”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耀子拉着的贤一。

大概还没有带着孩子来这里的客人吧。耀子在听到这名妇女的“欢迎”声时，立即记起来她就是刚才接电话的那个人。“我想见一下高原。”耀子出其不意地说道。

“啊？！”

这名妇女的脸上一下子流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来，好像她也一下子明白了耀子就是刚才打电话的人。

耀子从她的表情看出，丈夫的确是在这里。

“我是高原的妻子，我丈夫昨天夜里应当住在了这里。由于他无故缺勤，没有去公司上班，已经惊动了许多人。我丈夫在哪儿？请让我见一下。”

耀子大声地喊道。她认为就算是妨碍了对方的生意，作为妻子也有权利这样做。

“他从昨天夜里就没有回家？”这名妇女从困惑转成了怀疑。

“夫人，您是不是弄错了。他就是瞒着妻子到这样的地方来我们也没有办法。所以非常抱歉，高原先生的确常来这里，不过这一个月来就没有见过他，而且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他并不在这里。这是真的。对我们来说不应当回答关于客人的一切事情，所以刚才您的那个电话实在是一个误会。”

这名妇女的表情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作假，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丈夫又去了什么地方？

“我丈夫经常带女伴来吗？”

“这个嘛……”

对方的话有些含混了。但从她的样子来看是真的。

“他的家在市中心，没有必要一个人再花钱来这个地方休息！”

耀子一边挖苦地笑着，一边意识到自己的笑可能比哭还要难看。

“对我们来说，客人的一切私事我们都不能过问。刚才夫人打来电话时过于激动，这是个误会，因为您的声音和高原先生的女伴的声音非常相似。”

这名妇女说道。这个人不愧是干这行的老手，她很巧妙地把自己弄错了的责任推到了客人的妻子身上。

“我的声音和高原的女伴相似？”

“是的，非常甜美、柔和。”

“你别开玩笑！”

耀子认为对方在耍弄自己。

难道一个充满嫉妒和愤怒的来捉丈夫“奸”的妻子打来电话时会甜美和柔和？！

“我不是开玩笑，所以我说我弄错了嘛！”

她一脸真诚地说道。这倒让耀子一下子羞愧起来。拉着孩子闯入丈夫不伦场所的自己似乎不是自己了。这时无论自己多么生气，也与孩子没有关系。而为了报复丈夫，却把孩子也牵扯进来了。

想必此时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像个癔病的病人一样奇丑无比了吧。

在这个见惯了男女爱憎场面的妇女的眼睛中，肯定会认为这样的妻子被丈夫甩了是理所当然的吧。

“反正昨天夜里我没有见到高原先生。如果夫人您还是不放心，是不是再找找其他的线索？”

这名妇女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同情的样子。但耀子再也没有其他的线索。

“求求你了，我丈夫可能和那个女人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你知道那个女人的工作地点或住址，请告诉我。”

“工作地点和住址？”

这名妇女有些不解的样子。

“你们有没有住宿登记？”

“因为住宿的客人很少，所以我们一般都不登记。”

大概住这种地方的客人都很讨厌被登记下来吧。因为他们只是“因故”才来这里的，所以双方都是心照不宜，没有登记的必要。

“但至少有我丈夫的名字吧？”

他倒是常常用这个名字预约，但我认为也许是个假名字。

由于来这儿的客人都不用真实姓名，所以如果丈夫用的是真名，也许那个女人用的也是真名呢。

“我丈夫怎么称呼那个女人？”

“好像叫她‘小利’。”

这名妇女用一副“终于想起来”的样子答道。

“小利？”

耀子在心中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认为也许这是她的真实名字。而且她认为自己在这里终于抓住了那个“幻彩之女”的影子了。

但这也太少了，仅仅有了这点“线索”也毫无作用。

“你刚才说的‘小利’是姓吗？”耀子又追问了一句。

“不，平时他总是‘小利、小利’的叫。”

对方连耀子这一点点希望也击得粉碎。

“那个叫‘小利’的女人什么样？长相和身体有什么特征？她还有什么细小的特点？她应当知道我丈夫的许多事情吧？现在我除了找到那个女人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找到我丈夫了。”

耀子仍不死心地追问下去。

从浩一的房间里他的遗留物品中已经找不到他的下落的线索了，而如果知道了那个女人的住址，则有可能找到丈夫去了什么地方的线索。

也许丈夫还就住在了那个女人的家中呢。

“可是这个……”

这名妇女面带为难的神色。从她的职业要求来看，她也是不能回答耀子的问题的。因为这既关系到客人的隐私，同时也涉及到了自己的利益。

但今天闯到这里的是一对情侣中其中一人的真正的妻子。她认为丈夫失踪而决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于是这名妇女突然产生了一种超越职业责任的同情。尤其是她看到耀子带着一名五六岁的幼儿来到这里时，心中更加产生了怜悯。她顿了顿之后开口讲道：

“看上去那个人比较清纯、善良的样子。她的眼睛略带忧愁，使人感到有些抑郁。年龄有二十二三岁，特别是从她的脖子和双手的皮肤可以看出是很年轻的。”

这名妇女不愧是干这行的老手，察言观色非常细致。但这些并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耀子又追问了之后，她又讲到那个女人不胖不瘦、皮肤白晳，圆脸，头发是向后梳成的一束马尾式。

但说了半天，那个女人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比方说什么地方有个黑痣一类的特点。

这些还是抽象的描述。那个“幻影之女”仍像在雾中一样。但除此之外，这名妇女也再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

“那间叫‘含羞草’的房间空着吗？”

耀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但她又突然想起了这一点便又问道。

——看一下丈夫使用的那个房间，也许会找到什么线索的——

“空倒是空着。”这名妇女答道。

“我可不可以稍稍看一下那个房间？我可以付使用费。”

去看丈夫和别的女人寻欢作乐的房间，对妻子来说是一件十分残酷的事情，但事到临头，耀子也不得不这样做了。同时她意识到贤一都带来了，差这一步不去会后悔一辈子的。而且带着孩子去那个房间，心理上会多少是一种平衡吧。这名妇女稍稍想了一下，马上点了点头，带着耀子向里面走去。这条走廊十分安静，似乎没有一个人。不一会儿，她们又穿过了一个小小的石头庭院，走上了另一条走廊。

“含羞草”在这条走廊上，里面的样子是日本式的茶室风格，有四张半草席大小，而且是个里外套间。里面好像是卧室，可以看到床上的卧具。

浴室在卧室再里面一点。

刹那间，耀子仿佛看到了丈夫在那张床上和那个女人疯狂做爱的丑陋情景。她羞愧地把目光收回了，转向了外间的这间茶室。茶室里摆放着一张黑植木的桌子、两把椅子、电视机、冰箱，从圆形的窗户还可以看到庭院里的绿色。这的确是一间与世隔绝而又充满了温情的隐蔽爱巢。耀子是第一次“深入”到这种饭店的内部，但她也马上理解了丈夫和那个女人选择这样的地方的确充满了一种男女浪漫的情愫。

已经早就烦了的贤一跑到电视机旁拿起电话机玩了起来。这不是那直拨式的电话机，上面没有拨号盘，是必须由总机转接的那种旧式电话机。

没等耀子制止，贤一已经好奇地拿起了话筒，里面马上传来了问话。

“贤一，不可以！”

耀子冲过去迅速从贤一手中抢了过来，然后冲着话筒“喂喂”地说了几句。

“对不起，我弄错了。”

耀子说完后便挂断了电话。刹那间她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丈夫在这里时会不会也打过电话呢？两个人偷欢之后，也许他会想起还有什么忘了的事情。于是耀子记起来有时丈夫在很晚的时间打过电话。那个电话会不会是从这里打来的呢？

(也许是丈夫打的，但那个女人也许也打过，这样的话总机应当记下他们的电话号码的！）

自问自答之后，耀子马上问这名妇女。

“我们的总机很小，一般是把电话转到服务台，由服务台负责向外联系。”

“接转人员在吗？”

“啊，我去叫一下。”

因为这会儿她有时间，加上她对这件事产生了好奇心和同情心，她已经成了耀子的同情者。

她马上消失在走廊的深处。不一会儿她又带来了一名40多岁的胖女人。

“因为我觉得直接问一下好，所以她也来了。”

她说完之后，那名胖女人便答道：

“我记得电话号码，但打电话的是谁我不知道。因为只要对方一来接电话，我们就把电话和客人的接上了。”

由于这种饭店都不希望引起客人对总机有可能兼听的反感，所以一旦接通立即就关闭了联系，由客人双方去讲话。

耀子问清了电话号码，记在了本子上后，便决定马上回家。但那名妇女没有收耀子付的房费。这并不是她不好意思，而是因为这名妻子的丈夫做了这种事情，作为提供了这种机会的饭店人员多少有了一种要“赎罪”的心理吧。

耀子原想继续追査一下这个电话号码的主人，但由于贤一在，实在不方便，她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而且虽然此时此刻自己急于想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这样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万一受到对方的拒绝，那么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就会再次失去，耀子又认为无权通过电话局査一下这个电话号码的主人，所以必须考虑一个万全之策来。

自己必须沉住气，通过找到电话号码的主人，慢慢查出来与那个“小利”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大街上已经笼罩在暗色之中。平时这个时间，自己正在为刚刚回到家中的丈夫忙碌着。然而今天自己正在拉着孩子的手，走在这条毫不熟悉的大街上。她急切地寻找着丈夫的下落，同时一种“被弃之妻”的感受迅速涌上了心头。

“妈妈，肚子饿了。”

被母亲带着东走西走的贤一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耀子把贤一送到幼儿园去后，便开始查找从花翁饭店打听到的那个电话号码。

耀子首先判断这个电话号码是那个女人公司的还是家里的。如果是她家里的，那么晚上打很容易找到她；而如果是公司的，那么9点以后找到她的机会会更大一些。为了不让她引起警觉，她决定先打一下电话接触一下为好。

如果高原藏在了那个女人的家里，这个号码就不会是她家里的。极有可能是打给那个女人以外的人，例如她的家人等等。因为那时正是丈夫和她在一起的时刻。

然而她不可能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要不就是打电话和公寓的管理员联系？可这有什么必要呢？

(不管怎么说不能等到傍晚，现在就试试吧。）

耀子下定了决心。9点半左右，她拨了那个电话号码。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当她意识到这个电话号码的那边是那个夺走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时，她无论如何也镇静不下来。

铃声响了三次后，一个女性的英语声音传了过来，而耀子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公司”两个字。

耀子在等着日语的问话。于是她一下子不知所措。她在学生时代学过英语，但由于成了家庭主妇后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这里是血液处理公司。”

大概是对方意识到耀子不懂英语吧，对方于是又用日语重复了一遍。这是一名日本女性。也许这是一家外国商社，所以通常要先用英语应答。

“噢，对不起，我打听一件事。您那里有没有一位叫‘小利’的女士？”

耀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利’是姓吗？”对方又问了一句。

“啊，反正是这么叫的，也许是姓，也许是名字吧？”

“本公司没有叫‘利’的人。有过一名叫眉村‘理’枝的人。”

“也许是她吧，我想问一问她。”

“眉村小姐辞职了。”

耀子一下子惊呆了。她一定是那个“幻影之女”！她从这家公司辞了职，一定是和浩一躲到了什么地方！

这是耀子也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说“有过”这个过去的词了。

“她是什么时间辞职的？”

“啊，等一下。”

对方顿了顿后答道：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耀子愕然了。丈夫刚刚失踪，而那个女人是一个月前辞职的！难道这场戏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了吗？

第03章 割裂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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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耀子从这家血液处理公司打听到了眉村理枝的住址，同时对方还告诉了她电话号码。但耀子没有打，她担心万一丈夫在她家里，听到电话后会立刻逃掉的。

第二天耀子决定“突然袭击”理枝的家。她知道这样做有些失礼，但此时此刻根本顾不了这么多了。

血液处理公司只说了一个理枝辞职的理由：个人私事。但看样子他们也不了解更深的内幕。

但耀子的心里并不想弄清理枝辞职的理由，她更急于见到这个女人。

理枝的家住在川崎市西部。从新宿乘小田快车40分钟就可以到达。那里是一个小站。但似乎与那个历史上的公害城市川崎很遥远，那一带遍地是绿色的丘陵。

耀子按着地址，下车后找了20来分钟，终于找到了理枝的家。她的家位于丘陵地带的半山坡上的住宅小区内。

这是一栋预制板式的平房，但窗户很大，是一种低档的建筑。

耀子转到了大门口，上面挂着一块写有“眉村德藏”字样的姓名牌。也许是理枝的父亲吧。耀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镇静了一下心情，按了门铃。

里面马上就有了动静。门开了，露出了一名身穿草绿色毛衣和休闲女裤、梳着披肩发的年轻姑娘。

她的面目清秀，由于光线的原因，显得她脸庞棱角分明。

耀子刹那间感到仿佛早就见过了似地问道：

“你是眉村理枝小姐吗？”

“这……您是？”

对方一下子惊奇地盯着耀子。

“我是高原浩一的妻子。”

耀子紧紧地盯着对方的反应。对方果然惊愕地“啊”了一声，然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两步。她果然就是理枝！

但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了解开这个谜，耀子果断地迈近了一步。作为被夺丈夫之妻，是绝不可以输给这个女人的！因此她决定趁理枝未反应过来时击溃她的防线。

“我丈夫在这里打扰你了……”

“浩一先生他……”

理枝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来者是浩一之妻后又变了一下口气。

“高原先生来这里了？”

她反问道。听上去不像是她装出来的。

“高原三天前就没有回家。”

“没有回家？”

理枝似乎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她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回答耀子的话。

“你不知道高原的下落吗？”耀子又追问下去。

“高原先生没有回家？我不知道。我辞职后一直待在家里。”

“高原没有和你联系过？”

好像这个家里没有高原。那么两个人肯定是秘密联系着的。耀子仍然逼问着。

“没有联系，我们分手了。”

说到这里，理枝的眼角竟然流下了一滴泪，顺着颊部流了下来。

“理枝，怎么不把客人让进来？”里面传来了她母亲的声音。

耀子被让进了会客厅。这时，一对理枝双亲模样、50岁左右、气质很好的两个人来到了耀子的面前。

“您是高原先生的夫人吗？初次见面，我是理枝的父亲。理枝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理枝的父亲向耀子低下他那花白的头行礼。

“实际上我们知道了您丈夫和理枝的关系后，就想和您见一面，但后来他们俩说好了分手，我们就认为暂且不会再伤及他人了。”

“我丈夫和理枝小姐分手是真的吗？”

“您什么都不知道吗？”

理枝父亲的目光中流露出怜悯和怀疑的神色。怜悯是由于耀子的丈夫被他的女儿夺走过；怀疑是为什么她要来这里？

“我隐约知道丈夫有了外遇，不过我刚刚知道他们分手了。”

“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

站在一旁的理枝母亲像被剌伤了感情一样，气愤地说道。在这种场合下，她应当和耀子一样，能够理解一名妻子的心态，但她的眼睛中分明流露的是自己的女儿被一个有妇之夫玩弄了的气愤目光，也许她认为这个男人的妻子一样可恶。“夫人别讲这种话！”

只有当父亲的一直保持着冷静，他制止了妻子的恶语。

“您要真的不知道，我可以讲一下事情的经过。”

理枝像要转移一下气氛似地说道。

2

眉村德藏觉得女儿好像有了男朋友是在两个月前。他给眉村理枝介绍了几次对象她都推掉了，而且借口加班，回家的时间也经常晚了，并且还常常出去旅行。她解释说是公司组织的旅行，平均两个月去一次，在外面住上两三天。他终于有些不安。一次趁女儿说外出旅行不在家的时候他去了公司，才发现她说了谎。

他推测如果和一个男人可以外出旅行，那么关系一定很深了。他等着女儿回来后打听一下。结果他才知道女儿是和高原浩一有了恋爱关系。由于双方的公司之间有业务往来才从相识到相恋，而且已经有两年了。这不仅仅是恋爱，对方还有妻室。两人的年龄又差了10岁之多。眉村惊愕了，他的妻子也十分狼狈，只是一个劲儿地埋怨。

理枝于三年前大专毕业后经学校介绍进了现在的公司。眉村是一所一流私立大学的教授，虽然待遇并不富足，但不至于非要女儿外出工作。

但是他不想让女儿从学校跨入婚姻的围墙，便同意她就职工作了。这便是他希望的“社会实习”吧。

女儿和一名有妇之夫恋爱，而且高原目前并没有打算离婚的愿望，并且还表示不想舍弃儿子。据女儿讲，高原表示“要等到儿子可以脱离父亲的那一天再结婚”，并说“即使离婚也不能不要儿子”。

高原是这样讲的。眉村意识到自己恨这个男人到了想杀死他的地步。作为女人来讲，一旦年舲大了，“价码”就要跌下来。上了岁数、失去了美貌再后悔也就晚了。眉村还有一个正在上大专的女儿（理枝的妹妹）和正在考大学的儿子。

这件事将会影响到二女儿的婚事，而且对正在考大学的儿子的精神上也会产生不利的因素。所以这不是理枝一个人的事情。

但理枝却相信了这个大她10岁的男人的话。从眉村的人生经验来看，不可以相信这样男人的话。如果这个男人有诚意，而且非理枝不娶，那么他现在应当马上和现在这个家庭决裂。而他一脚踏在温暖的小家里，另一只脚又踩在可以“尝”到年轻姑娘的鲜美滋味的爱河中。

对于这一点，理枝是这样回答的：

“结婚只是形式。我就爱高原。我能和高原一块儿生活的。”

这是她第一次公开了这件事情。因为对于父亲来说是绝不会同意的。

“理枝，你要好好听你爸爸的话，你可不要不冷静呀。你陷入了单相思了呢！现在你的这个想法可是不合理的呀！”

“不，我非常冷静。我都23岁了！我有辨别的能力，我也见过不少男人。他才是我唯一看中的异性。无非是我和他的相遇晚了一些。他结婚没结婚并不是问题。一个人就是结了婚也是可以遇到真正的知音的。难道这不算是纯真的恋爱吗？”

“在社会生活中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则！”

“可现在的这些规则根本无视人类的情感。真正的爱情，是那些规则、身份、年龄所无法理解的！”

“你懂什么是真正的恋爱吗？”

“我见到他的一瞬间就明白了。”

“可是恋爱中的人是最糊涂的。你认为不是恋爱的事情也许才是实在的恋爱。理枝，你要好好想一想。你不要被男人骗了。你是个刚刚从大学毕业的毛丫头，会有许许多多的男人靠近你、欺骗你的。他还有自己的家庭，和你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高原先生绝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真爱你为什么还不脱离自己的家庭？他对你讲的那些海誓山盟，不过是花心的男人们惯用的伎俩。没有一个父亲会把女儿托付给这样的男人的！”

“这不是当父亲的从自己的认识角度来看待的问题，父亲这样讲太没道理了，而且我已经决定了！”

“你刚23岁呀！而我们比你至少多活了两个、甚至三个这个年龄。和你恋爱的时间比起来，我们经历的时间比你长得多。你一时的任性会使你悔恨终身的！”

“我不是一时的任性！”

无论眉村怎样解释，理枝就是说不通。这是他从没有见过女儿的样子。她是个缺乏理性，对事物缺乏正确判断力而又有些小聪明的女儿。

在她陷入了单相思的狂迷之中，任何说教都显得苍白无力。以至眉村感到了把女儿牢牢地迷住了的那个男人的可怕。

反正眉村和理枝的对话毫无缓解的余地，于是眉村决定见一下那个高原。

3

会面的地点在赤坂的一家饭店。对方是高原一个人，这一方有眉村、理枝和作为观察人的理枝的舅舅吉冈大造，共三个人。理枝的母亲出于感情上的考虑没有参加。

在约定的时间，他们四个人在饭店的大厅里见了面。高原给眉村的第一印象就是他比自己想像的要年轻。他有一副棱角分明的脸庞，健壮的身板，虽然说都30岁往上了，但看上去不过才20来岁。

(这就是要夺走我养育了20多年的女儿的男人！）

眉村那明显的敌意“传染”给了对方。于是双方在冷淡和僵冷的气氛中简单进行了寒暄。他们在大厅的咖啡屋的角落里坐了下来，但由于吉冈说要去一处再安静点的地方，于是高原又到服务台开了一间客房。

这是一个双人间。眉村和吉冈并排坐在长沙发上，理枝和高原则分别坐在两张床上。四个人相视而坐。

高原终于第一个开口，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这次令爱的事情给您带来了麻烦，深表不安。仅仅谢罪是不够的，但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是没有想到的。”

高原深深地低头行礼。

“你一开始知道理枝的家长会反对你和理枝交往吗？”

吉冈多少有些冲动地问道。他在世田谷区开了一家书店，由于夫妇之间没有孩子，因此对美貌的外甥女十分喜欢。从一开始他就冷静不下来，认为是这个男人玩弄了外甥女的感情。

“开始我是非常克制自己的感情的。但后来我陷入了这个感情的漩涡中后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一般来说，人是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的，这就是所谓的理智。对不起，您比理枝大上10岁，又是一家一流公司里的拔尖人物。从年龄上讲，您也是一位具有判断力的人。难道您不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违反人的常理的吗？！”

“舅舅！”

理枝悲伤地喊道：

“请不要这样讲，不要上来就责备人。这不只是浩一先生一个人的责任！”

“不，这完全是我的责任。”高原自责地抬起了头。

“这个事情的责任全在我。我是有妇之夫，没有恋爱的资格。我和理枝这样的爱情关系没有料到会让两位老人如此不高兴。所以您两位怎么指责我，我都认为是有道理的。但是，我必须承认我对理枝的爱是无法抑制的，也许真诚的恋爱就是这样的吧。我们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她是在我失去了和她恋爱的资格后爱上的唯一的姑娘。”

“那你打算和目前的家庭分手吗？”眉村第一次开口讲话。

“像您知道的那样，我还有个5岁的孩子。从某种意义上他还无法脱离父亲的关护。也就是说，在他没有可以离开父亲的这种关护前我是不能离开他的。”

“也就是说你要等到他可以独立成年的时候？”

“是的。我想等孩子再大一些的时候再离开那个家，和理枝结婚。”

“具体是什么时间？”

“大体上到他上大学的时候吧。”

“混账！”

吉冈愤怒地破口大骂道：

“这不是要10年、15年吗？！而且要是他永远也离不开父亲呢？！孩子即使大了也不可以不要父亲的！他成年时就不需要父亲了吗？而且一个家庭是要经过很长的岁月才可以逐步完善的。那么理枝就要在这无限的时间中苦苦等着吗？！女人上了年龄就会失去美丽，你难道用这么轻率的语言来葬送理枝的一生吗？！”

“除了相信我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这也没法写合同，又不能进行登记。但对我来说，理枝是我唯一钟爱的姑娘。我很遗憾，我对我所爱的姑娘只能作口头上的承诺。但一个男人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

“高原先生，你是想在什么都不失去的情况下得到你所想要得到的全部。如果你要真的爱理枝、要和她结婚，为什么不可以和你现在的家庭分离呢？这样一来，受伤害的只是你一个人，而目前你的这种做法却使我们全家永无宁日！你想过这一点吗！”眉村又说道。他是在尽力压抑着自己冲动的感情说着。

“在我碰到理枝小姐后我就下决心和我现在的家庭解除关系，但我一回到家，看到孩子那天真无邪的脸，我的心又动摇了。”

“不错，你是一个父亲，而我也是理枝的父亲，作为同样的父亲的心情是不应当有什么区别的。”

面对眉村的责问，高原只说了一句“我……”便无话可说了。

双方的确都是父亲，但高原却多了一副不能恋爱的枷锁。

“爸爸、舅舅，你们不要责怪浩一！”

理枝哭泣着说道。她无法忍受父亲和舅舅当着自己的面数落一个自已所爱的男人。

“这不是责怪，我们是在商量一种能让理枝得到真正幸福的办法。”

“我说过了，我的幸福是不能失去浩一先生的。”

“可你只考虑你自己。自从发生这件事后，你的母亲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她时刻在为你的事情担心！你也没有想过弟弟妹妹们吗？”

“我知道这会让他们伤心的。但这是我个人的事情。也许爸爸的话是对的，可我觉得那是一种不懂得恋爱的理论。可我不行！我不能离开浩一！否则我还不如去死！”

“理枝，你怎么能这样讲话？！你忘了哺育你成长的父母了吗？”

“我这样讲有什么不对？难道相爱的人非要结婚不可吗？有没有浩一先生的夫人我对他的爱都是不能变的！”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爱！我也不希望在你对这个世界不明了和对我们有成见的情况下结婚！”

“我不是为了这个世界和亲人去结婚的。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浩一的爱！”

“父亲大人。”

这时高原插了一句：

“您能不能设想一下什么能使理枝得到最大的幸福吗？”

“做父母的当然想过！而你没有担心这一点的必要！我认为你所要考虑的，是什么时候从理枝面前离开！”

“我认为我会使理枝得到幸福的，反之也许她会更加不幸。我们从精神到肉体都是不可以分开的。如果硬要拆散我们，那将会给理枝带来不幸的！”

“也许不幸，但也许会幸福。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们结了婚，有了孩子，也许你会老了。将来会是什么样，这还是个未知数。作为理枝的亲人，当然要为她选择一个安全的托付。”

“我非常了解理枝的性格，并且不亚于您对她的了解。她不曾让作为父亲的您所知道的内心世界都让我知道了，因此我完全可以负责任地说，请您不要使理枝小姐不幸吧。”

“理枝仅仅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儿，我并没有看出她有什么异常来。”

“我很遗憾，在我一生中只遇上了这么一位让我倾心的姑娘。这使我无法回避，也无法向世间解释这个似乎不通常理的事情，除了理枝小姐外，我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女人了！”

“这是不可以在理枝面前讲的话。你反复讲这些话，只会增加她的盲从心理。这不是一个不能和她结婚的人在她面前讲的话！”

“他不是否认没有这种可能性，刚才他不是讲过了吗？一旦孩子大了，他一定要和我结婚的，而且浩一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理枝，你什么也不要说。现在是我们在和高原先生谈话。”

“我可以不说话，但你们也不要讲让浩一先生不高兴的话。”

“反正我们希望高原先生应当在今天明确地表态和理枝分手。在你还没有和你的家庭分离的时候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我不！我一生都压在浩一先生身上了！我不能没有他！”

理枝高声喊叫着扑到了高原的怀里。

“理枝！你是爸爸的女儿！我虽然不能强迫你做什么事情，但这件事是我绝不同意的！高原先生，你在她和你的家庭之间选择了你的妻子。所以，我请你以一个男人的名义，从今以后断绝和理枝的来往！”

“……”

“高原先生！你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男人吗？！”吉冈大声喊道。

“请不要这么残酷地讲。对浩一先生来讲，孩子和我都是他的必要！让他选择其中之一太残酷了！”

“作为世间的人就要忍耐一切！这是一条社会法则。请高原先生遵守这个法则，和理枝分手吧！我作为理枝的父亲，要求作为也是父亲的你作出这种承诺！”

“我……”

“浩一先生！！”

这对不幸的恋人深情地对视着。

“我……要我和理枝分手，就如同挖去了我的灵魂一样！”

说到这里，高原的声音呜咽了。他强烈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说下去：

“我什么要求都没有了，我要背叛世间的这个规则。我不认为我的恋爱是虚伪的、不负责任的，但我深知比起爱的力量来，世间的‘规则’是不可抗拒的！”

说到这里，高原的眼睛中闪动着亮晶晶的泪花，那是他必须痛苦地进行选择而站在了十字路口的男人的眼泪。

“就这样说定了！”眉村又叮问了一句。

“是，说定了！”

“浩一！浩一！不要这样！！”

理枝紧紧地扑在高原的怀里，紧紧搂着他。高原无力地随着理枝的抽动而抖动着身体。

“请你发誓，从今以后永远和理枝断绝来往，而且即使理枝主动和你联系，你也绝不理她！”

“浩一先生，我不！爸爸，求求你了，你就饶了我吧！”

“理枝，忘了这一切吧！不要因为你给爸爸添伤痕了。”

“高原先生，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你在这里只能使理枝更加混乱。如果你真的为她的幸福着想，就请默默地回去吧。”

眉村和吉冈两人用力把理枝从高原的身上拉了出来。

“请允许我再讲一句，万一这样的结果会导致理枝的其他不测，您也不同意我和理枝恋爱吗？”

“遵守世间的规则重于一切。即使发生了什么也是不得不那样的，而且我的女儿不是那么放不下的人，请放心吧。”

“好了，请快点离开吧！”吉冈又插了一句，

“理枝小姐，再见了！多保重！你一个人外出时别忘了带上警报器。虽然我们分手了，但我会在遥远的地方关注着你的。”

“浩一，别走！”

高原刚刚走出房间，理枝突然挣脱了父亲和舅舅的束缚追了上去。

“理枝！”

“等一下！”

两个男人慌忙追了出来。他们赶到电梯间旁，从两侧架住了理枝。

在这一刹那间，电梯门关上了。

“高原先生，请走好！”

“别走！”

理枝悲痛欲绝地哭喊道。但高原乘坐的电梯已经开始缓缓下降了。

“再见！”

电梯间里高原那悲恸的告别话，理枝根本听不见了。

4

“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高原先生，随后理枝就辞去了公司的工作，一直待在家里。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她外出，她的母亲就必然要紧跟着她，当然她要保证不再和那个高原先生来往。特别从两天前，理枝连家门都没有出去过一次。所以我们真的不知道高原先生去了什么地方。”

眉村德藏的话讲完了。他们之间又笼罩上了凝重的气氛。从这家人的立场来看，这件事有些微妙。作为一名对高原有夺女之恨的亲属，眉村夫妇在成为女儿的婚姻的“被害人”的同时，把耀子看成了是“加害者”。

夹在了理枝和高原之间，耀子和他们构成了一个三角形。在这几个人之间，气氛依旧凝重不堪。

仿佛要逃避这沉闷气氛似的，耀子开口说道：

“刚才讲得都是真的？”

“是真的。”

眉村点了点头。从他看来，自己的女儿和一名有妇之夫的“爱情”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因此他的话也许是应当相信的吧。

“高原说的也是事实。”

“这对夫人来说也太残酷了。”

眉村自己也非常明白这一点。但为了表示出自己的同情吧，眉村说完后也还是保持着沉默。

耀子渐渐地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了。高原说理枝是他“唯一钟爱的姑娘”，那么自己是怎么样理解的呢？

(我视高原为唯一相爱的男人才和他结了婚，然而高原却说他所爱的唯一姑娘是理枝，那么这样一个男人又会去了什么地方呢？）

难道作为一个男人，都会在结婚后产生新的恋情吗？如果每次新的恋爱的结果都是将原来的妻子视同旧了的凉鞋一样扔掉，那么夫妻到底是什么？

结婚前自己和高原的恋爱，和现在他与理枝的恋爱有什么不同吗？

在恋爱的最“高潮”时，无论什么人都将对方视为“自己的唯一”吧。“唯一”，是指从始至终一成不变的人。无论恋爱多少次，这个数字是不会变的吧。高原说“等孩子上了大学后再和理枝结婚”，那么妻子不就成了为丈夫生育子女的机器了吗？

夫妻到底是什么？耀子意识到六年间的夫妻生活的积累，在理枝的出现便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不禁为之愕然。

高原在卧室里和自己疯狂地做爱、各种各样的“仪式”，难道全是虚伪的性欲的发泄，全无爱情可言吗？

高原与理枝的关系已经存在两年了，也就是说丈夫欺骗了自己两年。

绝望和惊愕的打击，使耀子变得极度的愤怒，然而这又是无处可以发泄的愤怒。高原不在现场，理枝在双亲的庇佑之下，自己只能徒有这些怒火而无济于事。

而且高原和理枝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了。一个月前，眉村便将他们生扯硬拽开了，从那之后理枝也再没有单独外出过。

也许有过电话联系，但在理枝双亲的严密监视之下，他们之间是不应当有接触的机会的。

并且从一开始见到理枝时她那悲痛的样子来看，她不像是在演戏。

这时在门厅与里面房间的接合处好像有人，原来是理枝站在那里。她的脸色因为失去了血色而显得苍白，好像她巳经在门后全听到了父亲的谈话。

“高原先生真的没有回家吗？”

理枝强忍悲切向耀子低头问道。她在认真地打听高原的情况。从她的表情上耀子可以看出来，她也的确不知道高原的下落。她的表情是装不出来的。

“真的。”耀子答道。

“出了什么事儿吗？”

理枝的嘴唇哆哆嗦嗦起来，她几乎站不住的样子，用手扶住了墙壁。

“理枝，你不必担心什么！”

眉村说道。这时理枝抬起头来，突然朝耀子一旁走了过来。她一下子抓住了耀子的手说道：

“对不起，夫人。”

她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耀子。两个眼睛充满了血丝，看样子她一直躲在门外哭泣着。

于是耀子心中对理枝那满腔的仇恨一下子奇怪地消失得无影无踪。理枝是夺夫之女，自己应当是仇视她的。

然而此时此刻她仿佛觉得由于高原这个“媒体”，她反而成了与自己最近的人了。高原失踪了，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己，仿佛是理枝了。

在高原失踪之后，受到这个打击最重的也许就是理枝了吧。耀子作为妻子是可以寻找丈夫的下落，然而理枝无论多么爱高原，她也无权这样做。

因此作为妻子，耀子不是没有感到嫉妒，但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反而将同样关注高原的女性看成了亲人。应当说这就是女性的心理扭曲吧。

第04章 希望破灭

1

5月16日早晨，位于新宿区柏木一丁目的公寓管理企业、日平建设公司总部由于受到了警视厅的搜査而乱成了一团。

日平建设公司是于20世纪60年代中期，建筑市场空前繁荣的时期利用5000万日元资金成立的公司。同年9月，他们得到了东京都的经营许可证，对大型公寓进行建筑和管理。

作为该公司的周转资金，他们开始考虑如何利用大众手中的闲置资金进行投资，并成立了以社长隅谷博久为首三名骨干参与的小组，提出了公寓投资法这一新招。

这种方式共有两种：一种是“参加经营式”；一种是“特别所有式”。前者是“一股50万元，三年返还。期满后除了返还本金外还以每月1分2厘的利率支付利息”。后者是“每股100万元，期限一年。期满后除返还本金外还支付本金20%的利息”。也就是以“最优惠的投资增值方式”广泛收集民间的闲置资金。

于是在这种高利率回报的引诱下，他们从大约300多名投资者手中征集了4.3亿元的资金。投资者中有将退休金、养老生活金投入进来的。

在这个投资商法的启动过程中，初期的确运行正常，可以对投资者兑现当初的利息回报。

后来，心气极高的社长隅谷又将这些资金投入了建设保龄球场和汽车旅馆。

而且他还大建豪华私宅，并从赤坂赎出了艺妓，供自己享受。

隅谷30多岁，仍为独身。他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一家一流的商社，过了几年职员生活。那些年里他默默无闻，但心中却等着出人头地的一天。正好在房地产热的时期，他看准了行情，竭力说服了几名好友，共同投资成立了“日平建设公司”。其中大部分资金是他继承父亲变卖土地得来的钱。

他们利用投资商法的新招数，事业竞然越来越大了。其实这并不是隅谷的个人能力，但他毕竞在30来岁的时候成了一家公司的社长，而且事业有成。

开始时，他还可以和从同一商社出来的朋友共谋大计，但后来他便渐渐地变成了“一言堂”，独断专行。为此，朋友们都离他而去。

这个时期正处于泡沫经济之中，所以他的一些错误决断暂时还没有看出多大损失。但进入了日本经济停滞期后，加上他的体力下降，身体患病等等多种因素，他的混乱经营导致的业务滑坡就愈发明显了。

由于他多方出击，牵扯了许多的资金，因此需要巨额资金的主业——公寓建设便显得捉襟见肘了。

但此时的隅谷不但不迅速收缩战线，反而隐瞒事实真相，肆意夸大成果，欺骗更多的投资者上当，又募集到了一大笔资金。但他同样无视商业禁忌，继续进行多方经营。

于是原本下滑的各种经营便产生了致命的失败伏笔，而一旦显露出来便再也无力挽回。面对困境，他只好出卖股票，搞投机买卖，然而他又失败了，使他的经营不啻雪上加霜。但他仍然骄奢淫逸，一个月的时间就在银座和大阪挥霍掉二三百万日元。而这时再也没有规劝者出现了。

于是他便进入了恶性循环。他发出多少诱人的回报条件也没有了投资者，他只有通向破产的一条死胡同。

接下来他将公寓建设的地址卖给第三方，企图争取到资金，但条件再优厚也无人问津。

由于投资者得不到合同上规定的利润，便向警方报案，于是警视厅便立案进行侦察，很快便发现了他的破产迹象。从而导致5月16日早晨，警方进驻日平建设总部和位于新宿区爱住町的社长隅谷博久私宅一事。

然而为时已晚，那时公司里巳空无一人，隅谷也早早地逃匿到他处。

在后来的调査中发现，该公司已经早与银行解除了商业合同，他们在银行的存款仅仅为9600万日元了。

警察的介入完全成了“马后炮”。于是无奈，警方便以“欺诈、违反出资法、违反住宅建设法”的罪名向全国发出通缉隅谷博久的通缉令。

2

5月21日早，三枝孝夫去看望住在板桥的双亲。三枝是一家航行国际航路公司的船员。这次是去南美航行两个月后刚刚回来。

他喜欢大海，也因此当上了海员。但最近由于父母年事已高，非常希望他结束海上的漂泊回到陆地上工作。这次返航，他就打算辞职另谋职业了。

作为船员来说，看不出这个职业有什么不好，但他的父母却一直认为“就那么条木板在大海上航行，说不定哪天就下地狱了”说这是个危险的行当。

而且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都快30岁了，仍然独身。也许因为从事的是这么一个危险的职业吧，他们总是为儿子担心。

由于当年是晚婚，所以当父亲的今年70多岁了，母亲马上也就70岁了。他们每次看到航海回来的儿子都要说“真想早点看到孙子，那就安心了”的话，这样也不无道理。

父亲在一家大电器公司干到退休，后来又去了一家小公司补差，几年前刚刚辞了职回家。现在位于板桥的公寓的一套小房子里居住，靠退休金倒也自在悠闲。但他们很想利用这些年的积蓄和退休金再赚点儿钱，为将来三枝的婚事筹划些钱。比方说有了钱可以再买一套大一些的公寓和儿孙们住在一起。

因此三枝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回陆地工作，早日了却年迈父母的心愿。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父母后，他们当然非常高兴。于是马上为他寻觅适当的职业。尽管他当了许多年的水手，但按他的条件找份工作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三枝这次回来时一边想像着父母那高兴地合不拢嘴的样子，一边又带了许多国外的特产。

他到了公寓门前下了车，来到房间门口时，突然萌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门锁上了，这会儿刚刚是早上8点多钟。他又按了按门铃，没有人答应。平时这个时间他们应当起床了。

“不在家吗？”

三枝歪着头想了想，但又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父母知道自己今天要回来，应当在家等自己的。

门中央挂着信箱，里面还插着今天的晨报。虽然这栋小公寓里住了10多户人家，可周围邻居的门都锁上了。

“爸爸，妈妈，我是孝夫！我回来了。”

三枝用力地敲着门。如果在家，知道儿子今天回来，也不应该起这么晚呀！突然，三枝闻到了从里面飘出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的心一下子紧缩了，面色也变得十分苍白。

3

从门缝飘出来的是煤气味！而且室内无人回答。三枝惊愕地用身体猛撞大门。要是去找管理员，也许会找到备用钥匙，但时间来不及了。三枝急得要发疯了，他情急之中几下就把门撞开了。室内的煤气臭味一下子冲了出来。

三枝差点儿被熏倒。他连忙拿出一条毛巾捂在口鼻处，迅速闯进屋里。这是一套三张草席大小的厨房和六张草席大小的日式房间。

三枝闯进房间的同时，看到了倒在那间日式房间里父母的身影。在抢救他们之前，三枝立即推开了窗户，让煤气飘散出去。

否则自己也会被熏倒的。这时他又赶到厨房，看到煤气灶开关开着，灶眼儿“嘶嘶”地喷射着煤气。他连忙推开窗户，关上煤气灶开关。他本想动作快一些，可多少也吸入了一些煤气，所以头也有些发晕。

他把头伸到窗外，用力地大口大口吸了几口气。这时屋里的煤气也飘散了不少。

“爸爸！妈妈！”

他马上来到了父母身边，交替搂抱着双亲。但巳经晚了，三枝知道父母已经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知道父母已经不能回答他了，但他还是大声地问道。他看到从煤气灶引过来了一根胶皮管，明白了这不是意外事故。

他们苦苦等着儿子回来，却在他回来之前自杀身亡？三枝呆然地盯着父母的尸体。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大早上的嚷嚷什么？”

“三枝先生家漏煤气了！”

“不得了了，快叫救护车吧！”

在破了门前立即堆满了人，他们都朝屋里张望着。本来互不来往的人也意识到出了大事，全都赶了过来。

不知是谁打了电话，不一会儿派出所的人就来了。接着又来了一辆巡逻车，不久从总署来了法医等一行人。

法医当场进行了检査，证明了是因吸入大量的煤气导致一氧化碳中毒身亡。死亡时间大体上经过了6-8小时。也就是说今天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夫妻俩打开煤气灶开关，并用一根导管引入房间自杀身亡。

没有他杀的迹象。利用煤气他杀的案例极少，而且发现了遗书一封。

从遗书中得知，夫妻俩用退休金和多年的储蓄购买了一种公寓建筑基金，打算赚笔钱为儿子结婚用。不料对方破产，无力偿还。两人无脸见到儿子，又担心给儿子凭空再添麻烦，索性一死了之。

而那个如恶狼倾吞了父母资金，导致他们在绝望中自杀身亡的公寓建设基金的始作俑者，正是日平建设公司。他们所谓“公寓建设投资商法”不仅掠夺了三枝孝夫父母的一生积蓄，也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三枝反复地看着父母生前留下的遗书，心中激起了对日平建设公司隅谷博久的仇恨。

由于该公司的不正当集资已引致人命案的发生，警方立即严厉追査隅谷的行踪。同时该公司还贪污巨款，涉及的被害者也极多。

后来发现，他们不仅仅欺骗了投资者，还将土地倒卖给了两三家公司，从中牟利。

将隅谷捉拿归案，绳之以法，关系到警方的信誉。但尽管警方发出了全国追缉令，仍然找不到隅谷的下落。

第05章 黑暗路口

1

从眉村理枝家回来的高原耀子明白了丈夫的失踪与理枝没有关系。由于理枝父亲的干涉，她和高原浩一中断了恋爱关系，在她父母的“监视”下，她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出家门了。

看上去高原和理枝之间也没有联系过。如果有过联系，理枝不会那么吃惊的。耀子看出理枝知道高原下落不明时的惊愕和悲伤不是装出来的。

(那么高原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而且他为什么要隐藏起来？）

他弃妻而去，如果说原因的话，只能认为是为了理枝。但理枝却对高原的事情一无所知。

难道他除了理枝外还有第三个女人？

“不可能！”

耀子马上否认了这个念头。他在家中依然关爱妻儿，又对理枝倾注了如此激情的爱意，绝不会再有精力去爱另一个女人了。

要不就是和理枝在演戏？

“不，那不是演戏可以到达的效果！”

虽然耀子心存不满，但她又不得不承认高原和理枝之间的爱情是认真的。她尽管没有直接问过丈夫，但从理枝的表情和她父亲的谈话态度来看，高原对理枝的爱是真诚的。因此他还对理枝表示了因有一个孩子而使他难下决心。这一点他也没有欺骗理枝的父亲。

由于眉村也意识到了高原是真心爱着理枝的，所以才痛下决心强行拆散了这对情人。

目前还不能认为高原在失去了理枝后又另有新欢。高原不是那种像更换电视频道一样可以迅速更换情人的男人。可他失踪的谜的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耀子设想了好几个可能，但最终都被自己否定了。于是她决定将此事与高原的上司安藤科长谈一谈，然后报警。

公司方面也不明白高原突然失踪的理由。工作上他也没有什么麻烦事。耀子在安藤面前完全像是自己的责任一样一再道歉。

但是如果提出寻人启事也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警方认为每年大约发生10万以上的人离家出走的案子，即使他们受理此案，实际情况也是无法一定落实。

警方只是询问了高原的长相，离家时的着装等情况后答应一定查找，然后劝回了耀子。因为同时担心他会自杀，所以也向各游览地区的警方发出了通知，不过如果是与理枝无关的失踪，这种情况下多半是不会自杀的。

如果是因为不能结婚而要殉情的话，大体上都是与恋人同行，至少和恋人告别后才会自杀，而这一点与事实不符。

因此对高原的寻人启事只能是向周边市的警方发出査找此人的一般启事。但对耀子来说，总比不受理要好得多了。

2

耀子从警察署回来后发现门前有客人在等着自己。

“啊，理枝小姐！”

耀子的家住在三楼。刚上到三楼楼梯她就发现了有人站在自己家的门口。当她看到竞是理枝时，十分惊讶，因为她根本没有想到理枝会来。

“等了很长时间了吧？对不起，因为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你要来。”

“不，突然来访有些冒昧。”

两个女人在门口就这样进行着奇妙的交谈。因为她们应为情敌，在高原的两边是水火不相容的敌手。

但这时耀子连忙从手提包里找出门钥匙，准备让理枝进去，而理枝的表情也是非常高兴等到了耀子回来。

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了敌意，而且把对方看成了最能理解和抚平自己悲伤心情的朋友。

“啊，快请进，等这么长时间让您受累了。”

耀子连忙打开房门，把理枝迎了进来。

“你终于可以出门了！”

“我说要去公司办理失业保险就出来了。”

理枝一边好奇地打量着第一次踏入自己所爱的人的家中，一边对耀子说道。

“我马上去沏茶。”

“夫人不必客气了。”

“我去警察署提出了高原的寻人启事，但他们说多半没有什么结果，可总比不受理好哇！”

“那么，后来一直没有浩一先生……不，高原先生的下落吗？”

理枝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浩一的妻子面前使用了只有她和浩一在一起时才使用的爱称不妥时，慌忙改了口。

“好像真的去了什么地方？”

她们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两个人先后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刚刚沏好的茶水。但却都压抑不住对那个“共同的”男人行踪不明的不安。这种奇妙的静谧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在这刹那间，两个女人要共同承担起一个女人无法承受的压力的共同需求，使昔日的“情敌”变成了“战友”，由此而产生的相互信赖的平静充斥在两个人中间。

然而这样也无法使她们的神经安定下来，这种在重压下的平静不久就会崩溃的。

尽管如此，这短暂的平静也使耀子忘却了失去丈夫的郁闷。

（我是不是糊涂了？）

耀子忽然感到自己的这种平静有些不可思议。理枝是担心高原的事情找上门的，说起来这件事有些可笑：理枝是夺走丈夫的情敌。她为了寻找情人，竞公开地找到情人妻子的家里；而自己作为“受害者”也竞然心安理得地予以接待。

理枝的来访，是向自己宣告尽管高原失踪了，她依然非常关心他。这对耀子来说应当是不能允许的吧。

但耀子却欢迎了她的到来，而且并没有因此而激起心头的仇恨。这对一个妻子来说也许应当是件耻辱的事情吧，但她却没有这种耻辱感，反而有了一种依靠或有了“同盟者”的感觉。这件事本身就是异常的。而这个来访的理枝也是异常的。她们相交的视线表达着友好的感情是不合道理的。但是她们又像一个孤立无援的人突然看到了情投意合的人一样急于结成同伴。

虽然还不是共同受了伤的战士在为对方抚平伤口，舔拭鲜血，但由于对方的创伤也深，也流着鲜血而产生了同情。

“我知道今天我来是非常失礼的……”

理枝一边喝着茶一边尽可能地缓解着可能产生的尴尬局面说道。

“由于还不知道高原先生的下落，我想认真地去找一找。”

“找高原？！”

“是的。前几天夫人到我家去的时候，我才知道高原先生没有回家。夫人当时非常生气。我和高原先生的事情的确失礼了。不过高原先生真的没有对我说任何事情就隐匿了起来，当然您不会相信的。为此，我和我的父亲也闹翻了。所以，一旦有了高原先生的消息，请务必告诉我一下，而且我也要……”

“明白了。”

耀子打断了理枝的话。仅仅听她对丈夫那“一往情深”的关心就使耀子忍无可忍了。

理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番表白伤害了耀子的感情，只是坦诚了自己的看法。但她的确又撕扯了一下耀子的伤口，大概这是因为她还年轻的缘故吧。

但耀子此时并不想“失去”理枝，尽管她知道理枝伤害了自己，但同时她知道，理枝所受到的打击也是很严重的。

“不过说找，怎么找？”

耀子顺着理枝的话题追问道。

“高原先生是个办事很规矩的人。”

不仅理枝意识到了这一点，作为妻子耀子当然也非常了解高原的性格。正因为这一点，她才更加担心高原的下落。自从结婚以来，他在工作单位和家庭中从来没有发生过不说好就去了什么地方的事情。

理枝接着说下去：

“夫人上次说过，高原先生最后离开公司的那一天是7点左右吧。”

“对。”

耀子并没有对理枝讲过这件事。但是那天她去理枝家时，理枝一直躲在门外偷听了耀子和眉村德藏的谈话。

“这么说，高原先生是在那天下班后回家的途中去了什么地方。”

理枝对自己所爱的人也不得不像谈论别人一样用随便的口吻讲道。实际上她的心里也很痛苦，但耀子只能允许到这种程度。因为目前耀子作为妻子不能容忍另一个女人用亲密的口吻说到丈夫的名字，这是她起码的权利。

理枝深知这一点，她必须牢牢记住不可在耀子面前流露出自己对高原的感情色彩，尽管这样对她来说非常残酷。

“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高原先生不是自己主动去了什么地方？”

“不是自己主动？那是被什么强迫……”

在理枝的提示下，耀子突然感到自己的面前又开阔了一片视野。她不得不考虑丈夫的失踪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和儿童、妇女不同，一个成年男子会被绑架？耀子从一开始还真没有朝这方面想过。而且高原是喜欢体育运动的男人，身体比较强健，也不是顺从接受别人强迫力量的人。

那么至今高原还没有消息，难道真的是他为了反抗歹徒的侵犯发生了不测事件？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过惯了平静如水的生活的耀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丈夫会有什么不幸降临到他的身上。他从不与人争斗，绝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除去和理枝的恋情（当然对耀子来说是绝不允许的，只是他本人偷偷地干这种事），高原还是规规矩矩的人。

但这一点，正好也“证实”了理枝的话，高原由于不会屈服恶势力从而会导致自己发生了不幸事件而失踪至今天。除此之外不好再有其他的解释。

(自己怎么就没有早一点意识到这一点呢？）

理枝直接提起后自己才有了怀疑，难道不是说明自己贪图安逸、对丈夫的怠慢和蛮横，不知不觉中使一个女人应有的敏感性降低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丈夫失踪后，作为妻子立即想到“另一个女人”的存在。除了“这个女人”是理枝外，不能设想还会再有“另一个女人”。丈夫对于妻子的爱，与其用语言来表达，更重要的是责任与安定的感情。而这种安定，是照拂、是怜恤，绝不是恋爱。

对于爱着一个有妇之夫的理枝来说，从一开始就不是、或是不需要这种安定的。当然她和高原是认认真真地恋爱的，但那是一种“践踏”人伦道理的恋爱。她要避人耳目，是一种一次都不能让别人发现的不安。这种恋爱是畸形的，但由于被迫隐藏因而才更有刺激的惊险，这也就是她那个年龄的姑娘喜欢的恋爱游戏规则吧。因此那样的恋爱在每次见面时都会“燃烧”起炽热的爱情来。

对于背叛了的丈夫的妻子来说，她不可能产生对丈夫炽热的爱情。妻子的安定（哪怕是错觉）妨碍了这种热情的燃烧。

不安定、不实际的恋爱的苦恼燃烧身心的“另一个女人”，也许会使用什么强迫力迫使自己所爱的男人失踪的吧。

理枝对于高原来说就具有这种“刹车”的作用，但耀子又明白这件事不是理枝所为。而且耀子也知道尽管高原对理枝也是不辞而别，但这丝毫没有起到削弱理枝对高原的爱。

虽然妻子的地位没有动摇，但耀子已经感到自己成了一根筷子一样、没有任何绚丽色彩的“不毛之爱”了。

这样的妻子，和具有“热源”、是一具“燃烧体”的女人不一样，耀子从理枝的感觉中意识到自己巳经失败了。

“对夫人来说，有没有高原先生会出现这种情况的线索？”

“没有。高原不是招人恨的人，这一点理枝小姐也非常清楚吧。”

“不过会不会有特殊的情况？会不会他想联系但无法联系呢？”

她们越说越向“高原被绑架”的方向发展了。但到底是因为什么使得高原无法摆脱束缚和家人联系呢？不祥的念头在耀子脑中一一闪过。

“我这样想过，高原先生被限制了自由的地方，会不会是在家和公司之间的什么地方？”

耀子也终于明白了理枝的意思。自己真是太愚钝了！简直成了天下第一号的“木头脑袋”。

“就是说，调査一下高原上下班的路途也许会发现什么线索呢？夫人，我们要不一块儿找一找？说不定在这条路线上会发现什么线索。比起一个人来，两个人的眼界要宽一些，看得更准一些。夫人，请允许我和您一起找找吧！拜托了！”

耀子绕过她和理枝之间的桌子来到她的身边：

“理枝小姐，谢谢你了。”

耀子暂且放弃了和一个情敌联合找丈夫是否合适的念头，刚要同意，突然感到门口有人，好像是上幼儿园的儿子回来了。

3

高原上班的路线是这样的：从住于都下的住宅小区的家出发，乘地铁K线S站到达新宿，再换乘中央线到达东京。其间步行的路途有从家到S站、从东京站到公司这两段。这两段的距离相比，从家出发的一段稍稍长一些，高原行走大约需要10分钟左右。

由于工作的关系，高原去吃饭和谈生意的机会比较多，但常常去市中心的饭店和银座的酒吧。耀子只是知道他常去“花掉你的钱”的酒吧去。但那样的地方并不是高原天生就喜欢去的地方。

耀子和理枝都非常明白这件事。耀子认为丈夫在自己的妻子之外有了理枝这件事是件非常遗憾的事情，但同时她又有信心认为除理枝外丈夫不会再有另外一个女人，也就是说，耀子不认为丈夫与理枝分手后会马上投入到另一个女人的怀抱中去。理枝也有这个自信，而且她的这个自信是和耀子相通的。

在理枝所爱的男人的妻子面前她有这样的信心，说明了她对高原的信任和了解。

因此她认为高原失踪，是除此之外的原因引起的，而这个原因只能从工作关系上去找。

但是安藤科长说过，大凡是高原去过的有业务关系的地点都找过了，没有任何线索。

难道安藤在说谎吗？作为丈夫的上司耀子见过他好几次，看上去不是那种撒谎的人。

高原也非常敬重安藤。他常常向耀子夸耀自己“常常受到上司的关照”。这次去欧洲的出差也是在安藤科长大力推荐下才得以同意的。

难道安藤的调查并不严密？但是他在那天夜里11点左右打来电话，说因为工作上的事情问高原在不在。因为高原不在有些工作要受到影响，所以安藤应当是尽心尽力地去寻找高原的。

尽管如此还是一无所获。那么只能认为高原还是失踪于与“生活”有关的事件中了。高原进入了哪里的生活？如果有的话，那又是怎么样的生活？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他极有可能是在家到公司的路途中的某一个地方被人拉入了来历不明的生活圈子中的。

如果有除了与理枝有关系的第三个生活圈子的话，那么也可以说他还可能有第四个生活圈子。

高原的上班路途大半是在通勤的电车中的，回家的时间不固定，但上班的时间基本上是固定的。有时在一个月中有一两天早上9点出门，但大多是早7点半左右就要出家门的。

而且耀子听他讲，乘坐电车时一般都上后面的两三节车厢。但最为可疑的是高原有可能失踪于从公司下班回家的途中。早上上班时间是高峰期，而下班的时间就相当富裕了。单一的职员生活只有在晚上下班时才有较大的变化情形。

高原的“最后离公司”时间是晚上7点左右。那天夜里没有与其他机构的交易工作，没有和理枝约会（与理枝分手之后），也没有对耀子说那一天要特别晚回来。

后来确认，高原和安藤科长在那天一块儿去了东京车站，而且应乘坐中央线的高原和要乘坐地铁的安藤分手后通过地下通道朝车站方向走去了。

对于他后来去了哪里就再没有了消息。公司和家里，包括理枝都再没有接到过他的联系。

按理枝所说的，这似乎是查找高原下落比较有把握的方向，但同时也表示了这个事件也许朝更糟的方向发展。

“从公司到东京车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从他和安藤科长一块儿去东京车站的话中可以这样认为。然而他和安藤先生分手后是不是真的上了电车？要不就是他当着安藤的面让他看着自己朝车站方向走去，而实际上去了别的地方呢？”

“如果这不是他的意志，就是受到了绑架。”

理枝认为，如果高原有了另外的女人，那么他就在电车里和“她”相遇，或是下车后再和“她”见面。当然也许他根本就没有上电车，去了他那个“第四个生活圈子”呢。

如果不是这种可能，那么他就会和平常一样按同样的路线上下班了。耀子也同样是这个看法。

“虽然不知道高原先生乘坐哪辆电车，但我们可以大致在那段时间里上一下电车，沿着他上下班的路线走一走？”

理枝向耀子建议道。由于她还在父母的“监视”之下，所以还不自由。而耀子表示要把孩子放到娘家，然后按理枝说的试着找一找。

“如果有了什么消息，请一定告诉我。”

理枝又加上了一句。她希望不要让耀子引起反感。看起来理枝的这个请求有些奇怪。因为高原和她的关系，由于家人的反对已经开始分裂了。因此在这之后自己只好把各种建议向打算寻找丈夫的妻子和盘端出，然后再恳求她把得到的消息通知自己。但是，这种奇异的关系也是她不得已而为之的了。

由于高原的失踪，这两个女人得以接近了。

4

耀子每天下午7点多钟从东京站上了电车。但一连几天一无所获。她认为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车站、人流、车窗外的风景，几天来千篇一律，没有什么变化。

耀子一想到丈夫每天也是这样重复着如此单调的过程，不禁也可怜起他来。他每天进到连接公司和家庭的“猪厢”里，重复着无聊的行程，不知心中有多么郁闷。

在这单调的重复过程中，人生是多么无聊。耀子自己也当过公司职员。在长时间中断了那种生活又忽然进到了车厢里，马上想像出通勤者简单划一、毫无表情地涌在一起，便想到高原的人生是多么的乏味。

会不会正是由于高原腻乏了这单调无味的生活而要去寻求一种新的生活？耀子从这些通勤者面无表情的冷漠表情中突然悟出了这个可能。

要是理枝在场，她会怎么看？难道不是由于有了她才使得高原的生活多了不少剌激的绚丽色彩吗？

可今天高原失去了这多彩的生活呀！失去了这富有激情的生活的一个月后，他突然失踪了。

耀子不认为高原是那种在失去了一个女人后的一个月又找上了另一个女人，进入另一个生活圈子的人，但万一他在失去了理枝后难熬寂寞真的隐遁了呢？

在耀子看来，这些通勤者们都在忍耐着这无聊的人生。不，不是忍耐，而是在忍耐中忘记了这乏味的人生。从他们的表情上就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点。也就是说，一个人在每天枯燥的重复过程中会渐渐地磨去自己的感情，成了对任何刺激都毫无反应的冷血动物。

因此他们都不会感受到这种生活的痛苦。与其说他们是在忍受着，倒不如说作为人来讲对外界环境有着极强的适应本能。

高原由于和理枝的恋情又复苏了他那纯情的童贞时代；而由于失去了它，再恢复过去便会使他受到重重的伤害。也许在精神深处出血并不严重，但毕竟他要止血，去弥合伤口。

耀子仿佛看到了高原内心进出的鲜血，同时又绝望地去用手止血的样子。

理枝也深知高原的创伤很深。她在这一点上并不比作为妻子的耀子要少。因为高原的伤也是理枝的伤。从同样的伤口里喷射出了同样的鲜血。

耀子和理枝不同，似乎看不出她的伤口和丈夫的伤连在一起。由于丈夫的伤被两个女人撕开，因此耀子知道自己是无法抚平丈夫的伤口的。

抚平伤口就得寻找夫妻两个人之外的一只手。丈夫当面忍受着痛苦，要去生活轨道之外寻找可以弥合自己伤口的人。

理枝不是也表示出她内心的不安了吗？仅仅这一点，为了消除两个女人心中的不安，耀子就必须和她站在一条“战线”上。

但是如果高原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失踪”了的话，那么耀子是无论如何也鞭长莫及的。失踪的前方，有丈夫的新世界。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耀子和理枝面前展示的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广阔地平线。

“还没到绝望的那一步呢！”

耀子在告诫着自己。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可以在车厢里找到丈夫的足迹的。她无法确定丈夫待的车厢是哪一节，而且在众多的乘客“践踏”下也不能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

无论怎么看，电车里的乘客的面容每天都不是一样的。在同一环境中是不可能忠实地再现同一情景的。

但是他的步行路径却几乎是同一状态“残留”着的。即使受到刮风下雨的自然条件的变化影响，土地仍然不变。

耀子对通勤电车的寻找死了心了。她决定在丈夫步行的道路上找一找。大凡通勤者，步行的路径都是基本不变的。

耀子像带着显微镜一样仔细地观察着丈夫上下班的小道。她反复了好几遍，从家到车站的道路也已经被这里的住户踏踩了许多遍，但她还是不厌其烦地在早晚上下班时间尾随着上下班人流，确认丈夫有可能走的具体路线。

按照这条路，耀子从家走到车站要十二三分钟。要是男人的话10分钟就够了。这是一条最短的路。

为了慎重起见，她又寻找到另一条人们常走的、稍稍远一些的路走了走，但这个小区里有上千名上班的人员，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是不会舍近求远地走这条路的。

然而这两条路上都没能找到有可能是高原的痕迹。而这时邻居们也才终于意识到高原许多天没有露面，以及耀子几天来的奇怪举动。

贤一也非常想爸爸。这让耀子非常为难。她终于开始绝望了。对她来说唯一的安慰就是和邻居的夫妇交谈。

“我说，厕所里的灯泡坏了，您今天下班回来是不是可以从街上帮我买回来一个？”

“小区里的商店里不是有吗？”

“噢，他们只有荧光灯的。”

耀子刚把贤一送到幼儿园回来，走在门口时听到了邻居夫妇俩的对话。她听到这话后马上走进屋里，关上了房门，然后僵直地靠在了门上。

高原最后上班那天的早上，自己也是和他说了同样的话。

“我说，家里的咖啡没有了。今天你要是没有特别的事，别忘了去街上买回来。”

小区有食品店和超级市场，但是专门去一趟还挺麻烦。要步行10分钟到车站周边的店子里才有耀子喝惯的那种。

小区里的超级市场也有速溶咖啡，但要买咖啡豆或咖啡专用壶的必须到街上去买。

在S町的一家商店里有各种各样的咖啡，速溶的、咖啡豆。高原喜欢喝咖啡，家里是绝不能少了的。

因为家里巳经没有了，所以耀子让高原下班时买回来。那天早晨高原点点头同意了。

专卖咖啡豆的店子离S町中心稍远一些。要是去那家店子就要走一条平时人们不常走的路。

(如果他去买咖啡了，应当走那条路的。）

高原绕那么远就是因为有这件“特别的事情”。于是耀子马上去了那家店子。

“是高原先生吗？我是见到他了。8点左右，他买了一种刚刚进口的非洲咖啡。”店老板答道。

“那一天是几号？”耀子紧张地屏住呼吸问道。

“等一下。那天的咖啡豆是刚刚批进来的，我看一下账本。”他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一个账本走了出来：“啊，知道了！高原先生就是那天来的。他买了100克，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那一天正是高原一夜未归的日子。高原的确到这家店子里来了。

失踪的时间就是从这家店子到家这段时间里，而且看来他的失踪不是他的本意。

打算不再回家的人，不会答应妻子的要求并且真的买来东西带回家的。

于是从咖啡店到家的这段路成了耀子进行观察的重点了。开始她非常注意左侧。但什么也没有发现。下一次她又注意右侧，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现。

(难道他到咖啡店是个幌子？）

耀子产生了这个疑问。但她又马上打消了这个疑问。他没有必要制造这么一个幌子。因为这一带不会碰上邻居的。从咖啡店到家是一条穿过庄稼地的南北向的窄道。中途要越过一个铁路交叉路口；过了这个道口就是一条与铁道并行的柏油公路。

耀子开始想到会不会是在这里出了车祸事故。但如果是车祸，肯定会赶来许多人的。原来这一带都是庄稼地，后来随着城市化的扩大，渐渐地呈现出了一派城市的风貌。过去每户人家在地里干活都是星星点点，稀稀落落的。但是现在夜里的行人也还是不多的。

从咖啡店到家的小区，除了这条道没有别的路了。可在这里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呀……

(高原失踪都过了好几天了，所以就算当时留下了什么痕迹，现在也没有了吧？）

耀子彻底死心了，反复几次搜索都以徒劳无功告终。这天，耀子便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朝小区走回去。

她正要走上铁路的岔路口时，突然有电车通过的笛声响了。于是她向后退了几步，等着电车通过。不一会儿，随着电车的轰鸣声，电车驶了过来。

车速很快，驰过后卷起了一阵强大的风力。耀子惊恐的“啊”了一声，连忙用手捂住了头。但围巾随着这巨大的风声刮了起来，在半空中飞舞着。

但幸好围巾没有被刮得太高，不一会儿就掉在了电车铁道和柏油公路之间的一块草丛中。耀子连忙朝那块草地走过去，正要捡起围巾，无意中看了一下脚下，不禁大惊失色。

在自己的脚底下有几小撮巧克力色的粉末。她突然感到脑子里一阵炽热。她连忙伸过手去捏了起来，然后放近鼻子闻了闻。虽然沾了一些泥土，但还是有明确的咖啡气味。

也许是因为洒在了电车道旁边的草丛里所以没有被人发现吧。幸亏“风”刮起了围巾，否则还是发现不了的。

“他来过这里！”

耀子盯着手中的咖啡粉末，一时间竟呆住了。从这儿回到家仅仅几分钟的路程。丈夫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失踪了。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再找找，也许还会找到什么线索的！”

耀子渐渐恢复了常态，决心再找找这一带。

5

咖啡粉末都落在了草丛的根部。大概是高原失踪后雨水的冲刷作用吧。

耀子取出随身带着的面巾纸，把这些咖啡粉末收集了起来。偶尔通过的车辆里不停有人朝草丛中的耀子看过来：他们感到一个主妇蹲在草丛里的样子很奇怪。

但她并不理会别人怎么看。由于在这条道路的旁边发现了咖啡粉末，她必须重新考虑和高原的失踪是不是有关联。

喜欢喝咖啡的人不少，也许会是什么人随便丢下的。只有查明了这些粉末是不是那家店子新进的那种，才能确定“是不是”高原。

于是她打算把这些粉末拿到那家咖啡店去“鉴定”一下。

由于过去了许多天，而且被风吹过，这点量实在太少了。也许太少而无法进行鉴定，于是她又认真地在草丛中找了起来。

“咦，这是什么？”‘

耀子发现草丛中的泥土压住了一小块纸。耀子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在这一小块纸上还沾着咖啡粉末。看上去沾得还很牢固。

这是一张报纸裁下的纸片，大概扔弃了好长时间了吧，纸都变成黑褐色了。如果不是沾着咖啡粉末，看上去像是血迹呢！

耀子又无意中看了一下这张纸片的背后，不禁眼光又是一亮：纸片的背后不是泥土，而是沾上了不少咖啡的粉末。

背面沾上的咖啡粉末，可能是这块纸片在地上正好沾上了地上的咖啡粉末。这张纸片也许是从电车的窗户里扔出来的，也许是风把路边的纸片吹过来沾上的。

但耀子最为注意的是在这块纸片上不知是谁的一只鞋印。一定是这个人的体重踩在这张纸片上把下面的咖啡粉末沾了上去的。

那么，草丛里掉了咖啡粉末，上面又“盖”上了一块纸片，然后又有人在上面重重地踩了一脚，这一切都是偶然的吗？(这三件事，是不是同时发生的呢？）

如果是的话，那么肯定与高原有关。

(这样一来，那块纸片也许还是从高原的口袋里掉出来的。和咖啡一块儿！）

于是耀子又重新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块纸片。这是一份公寓建设者募集资金的宣传单。

“你将成为公寓的经营者！”

这是一句颇能打动人心的话。而且还有好几句说明投资如何如何好的理由。

耀子想起来这家公司的老板名字了。前一段时间报纸上报导过这家公寓建设投资公司由于甜言蜜语欺骗了不少人，然后卷了一笔巨款宣布破产逃跑了。

丈夫失踪之后，耀子再没有好好地看过报纸。今天看到这张纸片，耀子不禁想起了这件事。

这张宣传单好像是他们破产前写的。由于进行了大量印刷，随地掉下一张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耀子注意的是日期：传说那家公司破产的日子，正是丈夫失踪的前后。

也许是同一天，或是只差一两天破产的。这一线索绝不可以忽视。如果这张纸片是从高原的口袋里掉出来的，那么他为什么装着这个东西？

夫妻间从没有讲过要买房之类的话。现在住的小区是低层建筑，而他们对高层公寓不感兴趣。

难道高原打算给理枝买吗？不，他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钱，而且他又没有参加这项集资。

高原的失踪，难道不是被什么人绑架的吗？耀子又想起了理枝的话。

(如果不是高原掉的东西，那也许是绑架者掉下的东西。）

也就是说，高原和什么人在这个地方相遇，高原买的咖啡和那个人的纸片掉在了这个地方。问题是相遇之后。高原下落不明一事，应当是“相遇”后在他身上发生了某种事件。

耀子把收集起来的咖啡粉末送到了那家咖啡店。店老板闻了闻掺了一些泥土的咖啡末，又取了一点儿放进嘴里品了品，然后又和本店的产品仔细比较了一下，肯定地说：

“是本店的产品！”

这时，正好一个男人推门进了店内。

第06章 通向虚无

1

在名古屋市西区樋之口町新开张的新闻饭店当客房服务员的节田胜治，对几天来一直停在员工停车场地中的“卡罗拉”车非常怀疑。

这家饭店位于名古屋市的一端，是一家装修豪华，服务极佳的高档饭店，还云集了国内外的客人。

由于它临近新干线，所以经由东（京）名（古屋）高速公路的乘车客人也很多。

因此，这家饭店特别修建了分割成若干区域的停车场。有时一些没钱支付高额停车费的客人的车也趁管理人员不注意时偷偷溜进免费的员工停车场里。

引起节田怀疑的这辆“卡罗拉”牌轿车是东京练马区的牌号，而饭店里没有从东京来上班的员工。开始他认为这是一辆客人的车。但过了好几天它依旧停在那里，于是他开始产生了怀疑。

即使是长期包房的客人，由于要开车出去办事，也不可能始终停在一个车位。所以节田认为这辆车自从停在那里后一直没有开动过。

车门是锁着的，而且看不见里面放了什么东西。饭店外部人员也没有将车一停好多天的。而节田是从前天早上注意到这辆车的。但他记得这辆车停了好几天了。不过由于没有过特别的记号，所以到底停了多少天他也说不清楚。

节田决定向客房部经理报告此事。经理听说后，立即和服务台联系。服务台和来自东京的客人一一进行了联系，但无人承认。

为了谨慎，饭店又和东京以外的客人进行了联系，还是没有找到车主。

由于放置了许久，于是饭店便向警方报警。当地警方向东京的车辆管理部门询问，得知了车主的姓名后不禁多少有些紧张。

原来该车车主是受到全国通缉的、一家经营房地产，但涉嫌诈骗的日平建设公司的社长隅谷博久。

得知这一线索后，警方便怀疑逃亡的隅谷为什么将车停在名古屋的饭店？于是首先认为他有可能潜伏在饭店里。

被通缉的逃犯（也许当时他逃亡时并没有受到通缉）不会用真名藏在饭店里的。

但是根据服务总台的了解，没有一名和隅谷相似的人住在饭店里。当然从客人登记本中也没査到可疑的住客。

“是不是隅谷只是把车扔在了这里？”

有人这样推测，但他又去了什么地方，下落一点也不清楚。

于是警方对“卡罗拉”的内外进行了严密的搜査。在前保险杠的左侧和左前灯处，有小小的凹陷处，但没有发现血迹和人体组织的痕迹。所以认为是与其他物体撞击后形成的伤痕。

车检和其他检査——对车主的调査，由于有关证件都被拿走，可以看出来开车来的人已经为了延迟发现车主身份而作了手脚。但车挡风玻璃上的车号没有抹去，不知是忘记撕下来，还是当时来不及处理掉。

从车内部什么都没有发现。搜查人员又只好重点搜査车的后备箱。他们仔细地辨别着后备箱里的各种工具和备用轮胎，发现里面有许多的垃圾。

垃圾中有几根毛发，但不清楚是什么毛发。也许是司机钻进后备箱，摆弄工具时掉下的头发。这种情况并非少见。

“这是什么？”

一名搜査人员从工具箱下面拿出了一件塑料袋样的东西。因为当时铺在了下面，上面放着改锥、钳子等小工具而未加注意。

“上面写着什么字。”

“‘蚕豆店’？”

同伴们围了过来，大家都在观察这个塑料口袋。这个塑料袋呈半透明状，信封大小，底下有少许巧克力颜色的粉末。找到这个塑料袋的搜査员把口袋口贴近鼻子闻了闻。

“咖啡？”

“真是咖啡味！”

“这可怪了。”

“什么怪？”

“名字很怪。”

“是啊，‘蚕豆店’，应当叫‘咖啡店’嘛！不过这两种东西也差不多嘛。”

“没有地址。”

“有电话号码。”

他们一边交谈着一边分析为什么把咖啡袋放在后备箱里。特别是里面还有一些咖啡。

司机喝完咖啡后。顺手把口袋扔在车座旁还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扔在后备箱里，而且还压在那些工具的下边。

他们拨通了口袋上的电话号码。原来这是一家位于东京都下区S町一家叫“蚕豆店”的咖啡专营店。这个口袋的确是那家店的。

隅谷的住址是都内的四谷，是特意从四谷到都下的S町去买咖啡吗？

仅凭电话还不能确定隅谷在“蚕豆店”里买了咖啡。那么到底是谁买的？由于在电话中讲不清楚，于是决定派一名刑警带着那个口袋去东京。

这名叫野泽的刑警乘新干线上东京，相继转乘国营电车和私营铁路，于第二天中午时分到达了S町的那家咖啡店。

这是一家小店铺，但整个店子里飘荡着清新的咖啡香味。这家店子在这一带很有名，野泽在电车上一问工作人员，便马上得到了准确的指路。而来到店子附近，则是咖啡的香味把他“引”进来的。

野泽走进店子时，已经有一名客人在店子里了。这名像是住在附近的家庭主妇正在和整理货架的店老板聊着天。

“那这是我丈夫买的咖啡吗？”

“肯定是，这是那天刚刚进口的，高原先生非常喜欢我这个店里炒后的咖啡豆，所以我特意加工了一些给他留的。是真的，我知道高原先生喜欢什么样的。”

店老板模样的这个男人的话，充满着职业性的信心说道。好像那名主妇是来鉴别咖啡粉末的。野泽非常幸运地想，正好自己也是有同样问题来这里的。于是马上取出了从隅谷的汽车中发现的咖啡袋。

等他们俩说完，野泽连忙说道：

“我是昨天下午打电话的名古屋的警察，我想了解一下卖出这个袋子的客人的事情。”

店老板一听是特意从名古屋来的一名警察，表情一下子变了。

“噢，您别害怕，我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您知道不知道卖给这个袋子的客人的线索？”

为了让对方平静下来，野泽特意用尽可能温和的口吻问道。刚才的那位主妇似乎意犹未尽，打算走开。但也许她听说从名古屋来了一名警察而感到好奇，便又停下了脚步。

“这个！这是卖给高原先生的——”

店老板忽然用兴奋的口吻说道。野泽开始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但店老板的话引起了那位主妇的注意。

“真的吗？”

那名主妇在货架旁徘徊着，听到这句后马上转过身来问道。

“没错！磨粉的颜色和大小都是高原先生喜欢的。这个口袋是专门装100克的最小口袋。平时高原先生担心买得多了变质、变味，一般都买100克咖啡。其他客人一买就是250克或者400克什么的。所以最近一个时期，这样的小口袋只是卖给高原先生一个人了。”

店老板肯定地说道：

“看，夫人，是不是和您拿来的样品一样啊？”

于是店老板把野泽拿来的咖啡粉末倒在手上，让那名主妇和自己拿来的咖啡粉末比较了一下。

“等一下，您刚才说的是什么事儿呀？”

野泽似乎意识到其中必有一件重大隐情，但还是不清楚和这名主妇有什么关系。

追寻丈夫足迹的高原耀子和査找隅谷博久踪迹的警察仅仅因为一点点咖啡末联在了一起。

2

高原买的咖啡末，在扔在了名古屋饭店的汽车里发现了。而且车主是高原耀子在S町的铁路岔口附近捡到的一块广告宣传单的主人日平建设社长——隅谷博久。

当然可以推测高原与隅谷两个人在S町的铁路岔口“遭遇”，然后高原被隅谷“请”上了车，去了名古屋。

但是为什么从名古屋就失去了高原的线索？他去没去名古屋？这两个人在这之前没有任何接触的线索。至少高原耀子从未听说过。丈夫的身边也从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

这么说来，只能认为隅谷“强迫”丈夫上了他的车。而且当时丈夫对于隅谷的强制性正处于无力反抗的状态。

高原是被汽车带走的。耀子的脑子里顿时描绘出一副恐怖的情景。

——漆黑的夜晚，高高兴兴买了咖啡的高原，向等候他的温暖的家急急忙忙赶回去。他来到S町的铁路交叉路口。也许高原放松了警惕或是突如其来的一辆汽车撞上了丈夫。

在钢铁的撞击下，血肉之躯的丈夫不堪一击，被撞到了草丛之中。肇事司机立即停下了车，朝被害者赶去。

(也许这会儿高原已经不在人世了。）

耀子被自己的想像吓白了脸。虽然她推测丈夫被歹徒掳去的可能性极大，但她还不敢想像丈夫是活着还是被杀了。

由于又出现了几个新的情况，那么高原本人发生了不测事件的可能性增加了。

“接触”事件发生之后的推测就容易了。

被害者高原受到了重伤。肇事者企图逃逸。这是在一个最不幸的时间里发生的不幸事件。

肇事者一边寻找着被害人一边窥测着周围。不幸中的万幸，此时此刻既无人影也无车踪。这是一处远离城镇中心的地方，连目击者也没有。

肇事者出于自己的本能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把被害者送到医院，让他离开被害现场，自己就是安全的。或者在事故之后，肇事者打算把被害者送到医院并放到了车上。但中途渐渐平静下来后，又产生了抛尸的念头。

(不，不，不会是这样的。装咖啡的塑料袋是从后备箱里发现的。隅谷从一开始就打算把高原扔掉的，于是才把他塞进了后备箱里。他之所以没有马上逃走，是由于找高原而耽谈了时间。）

但从事故的现场并没有发现肇事后留下车体的碎片或涂料的粉末等物体，也许专家还进行了搜查，但一无所获。

最初在草丛中发现咖啡粉末时，之所以没有想到是车祸，是因为它们散落在岔道口与公路之间的绿色草丛中的缘故。所以更多地是从电车的事故来考虑的。

耀子把自己的推测向野泽刑警讲了。野泽也同样考虑着这个问题。因为隅谷的车上有曾与什么物体“接触”过的痕迹。尤其是在后备箱中找到了几根毛发的东西。如果证明了那些毛发是高原本人的，那么耀子的想像就可能不幸言中。

如果高原受的是内伤，那么在后备箱和现场找不到任何血迹和人体组织碎片就并不奇怪了。

野泽便决定确认一下毛发的资料，并同时想请辖区警方协助搜查一下S町铁路岔口的现场。

检査的结果，从毛发的粗细、血型等方面证实了就是高原浩一的毛发。同时也对耀子提供的“车祸”现场进行了严密的搜査，果然找到了数量极少的、与隅谷的汽车涂料、材质相同的脱落涂片。

这样一来，耀子的悲观想像被科学验证了。她追迹丈夫的足迹而发现的这些线索成为了严酷的现实，使她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3

但是高原（的尸体）扔在了什么地方？而且隅谷把车扔在了名古屋后人去了什么地方？这依然是一对难解的谜。

警方认为隅谷逃离东京的时间是5月16日的一两天前。

高原在东京站和上司安藤分手后，断绝消息是5月14日晚上7点。这样推测，他和隅谷不幸遭遇是当天夜里他从“蚕豆店”回住宅小区时的8点至9点之间。

名古屋饭店的服务员怀疑隅谷的车是在那数日后的时间。肯定是这段时间里隅谷从东京去了什么地方扔下了高原，然后开车来到名古屋，然后又扔下了汽车。

由于服务员说他在几天前才开始怀疑上了这辆车，所以可以推测隅谷从东京到名古屋是14日夜至15日清晨的时间吧。

这样一来，扔下高原的地点极有可能是东京——名古屋之间。而且这个地点是不能离东名高速公路过远的地方。

但是最近东名高速公路沿途地区并没有发现被撞伤的人员事件及身份不明的死者的报告。

警方认为高原被撞死后抛尸于某处的可能性极大。为了慎重起见，他们又扩大了搜索范围，并向全国发出了搜査令，但仍一无所获。

由于资料不完全，所以警方无法公开这个事件，不过那名名古屋的饭店的服务员在东京有当记者的朋友。

服务员无意中对一辆汽车产生了怀疑，使得警方格外注意，多次调査事件中逐渐发现了一起重大案件。

他这样对那名晚报的记者朋友讲。

——卷走投资人资金的犯罪嫌疑人开车撞死一名行人，而后将尸体遗弃山中。从一只装咖啡的塑料袋引出事件真相——

这样的文字在这名记者的脑海中不时闪耀着。

“这可是个有趣的记事。”

记者的直觉使他无比兴奋。由于凶手和死者下落不明，这个事件更加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如果写成惊险记事，说不定会成为颇有轰动效应的独家新闻。

原本这家晚报常常刊登一些过时和被人“炒”过的社会“新”闻，而不受市民的欢迎，也受到同行的嘲笑，一旦刊出这篇记事，形成自己的风格，读者的数量肯定激增。

也就是说一旦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进行独家的跟踪报道，必然出现通勤者人手一份的局面。

于是这名急于成名的记者便投入到挖掘深层的报道中来。

——丈夫消失到了什么地方？哭泣的年轻妻子伫立在黑暗的铁路岔口。一亿违法集资的犯罪嫌疑人谜一样肇事后消失——

数月后头版头条的这条记事，使三枝孝夫受到了震惊。

自从他的父母因受隅谷的违法集资陷入困境自杀以来，他一直独自苦苦地寻找消失匿迹了的隅谷的下落。

不过，说是在找，但也绝不可能做到像警方那样内行地去搜査。他只是在隅谷可能去的地方的周边査找，有了线索再追寻下去。

但是这种方法有一定的局限性，尤其是警方也不允许他再这样査下去。

而且就算是找到了隅谷，他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置他。他的父母因为隅谷而死，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他。不过仅此而已。

平日里他像没事人儿一样。幸亏他当了多年的船员，一个人寂寞惯了。

由于双亲被逼而死使他的热血沸腾了。他疯了般地四处打探隅谷的下落。

这种盲目的寻査过程，使他不断受到挫折。后来再也没有什么线索了。心中的怒怨无处发泄，他像一只困兽一样待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来跛去，无聊时就翻翻晚报来打发时间解愁。也就是这个时候，三枝的眼睛一亮。

这么长的时间他已养成了习愤：一旦看到“隅谷博久”几个字就会产生反应。哪怕是一点点的记事或消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但是这次引起他注意的不是记事内容，而是一名男子的照片。

“不，不是隅谷这家伙！”

三枝又把报纸向远处稍稍移动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猛一看像隅谷，但却是别人。由于面部的光线作用，看上去某些部位极像隅谷，但这个男人的眼睛和嘴角与隅谷相去甚远。

“这个男人一定是被隅谷轧死后抛尸的受害人高原吧。”

三枝意识到由于仇恨而使自己的眼睛常常看走了眼，于是又重新看了看这个男人的照片。这个男人有一副运动员的精神气质，显示出坚强的意志；年龄也比自己大一些，但表情却充满了青春的风采。

在公司里踌躇满志的这个男子，在一天夜里突然弃妻抛儿离家出走，却与隅谷纠缠到了一起。高原的归途与隅谷的逃亡路线在夜里的某处有过“接触”后，两个人从此下落不明。而且这两个人的长相在某些地方还大致相似。

“这里面有什么名堂吗？”

三枝陷入了沉思之中。而且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三枝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他第一眼误认为这个男子很像隅谷，起码大致像，但他又意识到的确是一个误解。这一点肯定有什么名堂，是什么呢？

他在寻找隅谷的同时，渐渐地对弄清隅谷和高原两个人的下落产生了兴趣。

4

高原耀子突然接到了一个男子上门拜访的请求。他有一副和丈夫一样结实的体魄，但比起丈夫来这个年轻男子更淳朴一些。而且皮肤明显地有长期日晒后的健康的黑褐色。

他有30岁左右，举止和言谈周正。

他自称叫“三枝孝夫”。虽然耀子并不认识他，但并未产生戒备心理，热情地把他迎进家中。这是由于他开口宣称知道丈夫的一些线索，加上他那淳朴的样子，耀子没有任何怀疑。

“突然造访，非常抱歉。”

三枝一再向耀子低头行礼，然后端端正正地坐下，然后向耀子说明自己突如其来拜访的理由。

在耀子聆听的过程，她被三枝的话吸引了。耀子没有特别的意识，但从报纸上看，丈夫果然和隅谷的面部多少有相同之处。

但三枝强调，并不一定因此而与两个人的失踪有什么必然的联系。隅谷受到了全国通缉当然要躲藏，如果他把高原掩埋在了深山里那么他就更必须躲藏了。

会不会是两个人的长相相近纯属偶然呢？但三枝坚信这一点也许隐藏着解开他们失踪之谜的答案。

“所以我想向夫人打听一下，您丈夫失踪后没注意到什么异常吗？”

耀子没有马上回答。她曾有过非常重大的发现。这就是眉村理枝的存在。但巳经明确了，她与丈夫的失踪并无关系。除此之外，她……再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发现。

“比方说，平时的东西丢失了？对不起夫人，还有其他女人的存在？”

三枝又有些犹豫地补充了一句。

“有其他女人的存在。不过她和我丈夫的失踪没有关系。”

耀子万般无奈地承认了丈夫外遇的事实。但她没有说出理枝的名字，这是由于她和理枝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连带关系。而她又没有发现丢失了什么东西。

“可是这样的事情与我丈夫有什么关系吗？”

目前基本上证实了高原被隅谷的车撞后拉到了什么地方，“丢失的东西”和理枝的存在不应当有什么意义。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从感觉上总觉得这是这个事件的关键。”

由于高原并不是计划失踪的，所以他没有特意带走什么东西。存款和首饰等东西都在。因此，她们母子的生活暂时还不会陷入困境。但平心而论，耀子真希望高原有意带走了什么东西，这样至少还有他活着的希望。

“高原平时使用的东西也没有丢失的。”

“会不会有夫人不知道他买回过的东西没有了？”

三枝问完后又连忙捶了捶头说道：

“啊，当然这些夫人是不会知道的。”

但三枝的话却启发和触动了耀子。

“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买回了……”

耀子两眼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地说道。

“您发现了什么？”

三枝被耀子的这个反应吸引过去了。

“倒是买过。”

“什么东西？”

“我丈夫最近要去国外出差。”

“去国外？”

“对，是去欧洲，所以他说在最近去办了好多手续。”

“他确实办了护照和进行了防疫注射。”

“这些东西都没了？”

“是的。我丈夫失踪后我想起了这些还找过。”

“是不是放在了公司？”

“四五天前公司送回了我丈夫的私人物品，里面没有这些东西。”

“找到这些东西很有必要。”

“好，我马上问一下。”

但耀子心中还有些纳闷：这些东西丢了和丈夫的失踪有关系吗？

如果随着丈夫的失踪而这些东西也失踪了的话，这就是一件绝不可以忽视的大事了！

于是耀子马上给丈夫的公司打电话。平时恨不得踢破自己家门槛的人，仅仅这么几天就变得相当冷淡了。

丈夫应当还没有被除名。工资还应当按月送来吧。但前几天耀子去公司取领丈夫的私人物品就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公司的冷酷。

虽然高原对公司也有这样那样的不满，但耀子从没有体验过。而且公司仅仅是通知她去取领丈夫的私人物品，并不是通知她办理辞退丈夫的手续。

如果不是站在公司方面来考虑的话，那么很容易使人感到公司是一种无视员工亲属心情的无情职业者。

从此后耀子对这个公司再无好感，并认为所谓公司是不讲信用的机构。除了再去领取工资外，她再不想与他们有什么交往了。

由于她对这家公司深恶痛绝，以至都忘记了电话号码。后来耀子好不容易才从平时的常用电话表中找到了公司的电话号码。

“护照已经发给高原先生本人了，应当在他手里。”

对方说道，并将办理护照的旅行社的电话号码告诉了耀子。耀子又给那家旅行社打了电话，但结果令她大为吃惊。

“高原先生的护照和机票于5月14日办理好的。当天本人就去交通会馆的分馆取走了。”

要是5月14日的话，那么丈夫还没有失踪。为了慎重起见，耀子又问了一遍。但对方回答说高原领取时他也在场，所以不会弄错的。

“三枝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儿？”

耀子对今天刚刚认识的三枝投去了无助的目光。

“也就是说，您的丈夫是带着护照和机票失踪的。”

三枝蛮有信心地说道：

“您的丈夫和隅谷长相有相似之处，而且两个人都失踪了。”

从三枝的话中，耀子在脑子里渐渐地勾勒出一幅图案来。只是这幅图的出现得过于快了一些。

“夫人。”

三枝抬起了目光说道：

“我也许是瞎说啊，会不会是隅谷化妆成您丈夫的模样逃亡国外了呢？”

“真的？！”

说是“瞎说”，但其中却有着明显的“真实”性。

“如果逃往了国外，首先应当认为他取道羽田机场。虽然关键之处是羽田机场的出入境管理部门，但如果一旦顺利通过了这一关，那么到了国外，对都是模样差不多的日本人恐怕就更分辨不清是真是假了。”

“可是……”

耀子也倾向三枝的推理，但她又害怕这是事实。因为承认了这一点，就等于否认了高原的生存。

“肇事的凶手和您丈夫长相差不多呢！而且还有护照和机票。即使长相不太像，可如果要是从照片上看也不一定能看出什么破淀来。而且两个人的年龄又比较接近。隅谷的身上还带了骗来的一亿日元。就像那天的黑夜一样，隅谷将会永远隐姓埋名了。他要是在日本国内，就会整日提心吊胆地活着；而一旦他到了国外，有那一亿日元，他会如鱼得水，舒舒服服地过上一辈子的！带着现金出国并不是件难事。税关对回国携带走私物品査得比较严，而出国相对松一些。万一他抢走了您丈夫的出国手续……”

说到这里的三枝，一看耀子变了脸色，连忙止住了口。他只陷于自己的推理之中，一时间忘记了这个结论是建立在“牺牲”耀子丈夫的前提下。

当时被抢走了自己出国手续的高原，恐怕没有料到自己失去那些东西的严重后果吧。

“对不起，我光顾着推断这件事了。”三枝向耀子道歉。

“不，您讲得有道理，也许就是您说的那样呢！”

“当然了，也不能只认为隅谷肯定是从您丈夫手中抢走或翻出来拿走的，也许还是偷走的呢！”

三枝用安慰的口吻说道。但他知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自己的安慰显得那么苍白。

耀子什么都明白了：黑暗中加害丈夫的凶手，肯定装扮成自己丈夫的模样逃往了国外。

只有那个男人才知道丈夫的真实下落。所以纵然有千难万难，自己为了找回丈夫，就是到国外也要抓回隅谷。

但是隅谷从羽田去了什么地方？这岂不像大海捞针一样困难吗？

“夫人，我决心去把这家伙抓回来！”

明白了耀子此时此刻心情的三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耀子深知自己的力量，如果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她就不得不死了这条心。但由于有了三枝，有了三枝那对隅谷的刻骨怒火，也燃起了她的勇气。

“在这之前，还是先商量一下怎么去国外调査吧。”

三枝像临战而胸有成竹的将军一样站了起来，充满信心地说道。这时的耀子第一次在丈夫失踪后产生了对男人身上的味道发生依恋和迷乱的感觉。

5

隅谷博久轧死高原后逃往了国外的这个推断也越来越成为耀子的看法。

但是如同一个迷而存在一样，高原依然没有一点消息。这个事件充其量只是“知道”了隅谷的去向。

三枝讲过自己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住隅谷”，当然还是为了为父母报仇。并不是为了找到高原。只是在追查隅谷这件事上两个人的目标是一致的。

“那么从哪儿调査好呢？”

对耀子来说，即使知道隅谷逃往了国外她也无能为力，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办。

“要不就报警吧，在这之前我先去羽田机场碰碰运气。您丈夫是5月14号夜里下落不明的，加上隅谷逃到名古屋的时间，那么他极有可能是十五六号出的国。航空公司都有乘客的名单，査一下那几天的名单也许会明白的。”

长年从事海员工作的三枝虽然知道航船和飞机不一样，但在某些方面还是共通的。

“可他会用真名乘飞机的吗？”

“要出国旅游必须有护照，他在去办理乘机手续时一定要和机票对上的。但是如果护照和机票上的人名相符，机场是无权拒绝他登机的。”

“看来还是……”

“不过这只是对非常熟悉国外旅游的人而言。”

“那隅谷会怎么办呢？”

“不知道，大概他忙得不可能有机会去国外旅行吧。”

“买机票时不看护照吗？”

“不看。只是在进入另一国家，入境要签证时才要求核对机票的。要是在国内委托旅行社办理的话，不用机票也可以。反正先去羽田机场的各个窗口问问再说吧。如果名单中有他，就可以知道他去哪儿了。”

三枝胸有成竹地说道。他又说，万一不行再报警，去找出入境管理事务所也可以査到。

因为那里留有底卡，是和护照上的名字一样的，无法造假。

三枝去羽田机场了。他要以5月15日为中心进行核査。

共有26个国家的航空公司进驻于羽田机场。其中有15家有自己的专门服务窗口。其他的11个国家是委托代理公司代办的。

幸运的话三枝马上就可以査明白。

他先去了日本航空公司，没有结果。然后他又去了荷兰的“KLM”航空公司。

他不知道是哪架航班，就无法査找乘客名单，不过好在国外的航班每天仅有几次，所以找起来并不困难。

由于隅谷是使用别人的机票上飞机的，因此他极有可能是乘坐了外国航班飞走的。

果然在5月16日13时发自东京的KLM862航班上有一名用英文登记的日本姓名“K.TaKaHaLa”。862航班是经由汉科克、卡拉奇、贝鲁特、雅典到达阿姆斯特丹的。

这名日本人的目的地是贝鲁特。不过目前还不能断定这个人就是隅谷博久。只是出国的日期是5月16日，与隅谷出国的时间非常接近。如果此人是他的话，那么就是警方同时査封他的公司和住宅时逃走的。

三枝决定将自己的看法和这一发现报告警方。因为在日本不允许个人调查出入境管理事务所记录的。

三枝报警后，警方立即行动起来。结果从出入境管理事务所査明，5月16日那一天“高原浩一”出国。

目的地是雅典，旅行目的是观光，乘坐的航班是KLM。这就是说，乘坐荷兰航空公司的那名叫“K.TaKaHaLa”的日本人就是高原浩一。（注：这是在某些场合下，日本人使用姓名的拼音。由于也有同音字，所以单从拼音看不出实际是哪个汉字。——译者注）但是在登机记录卡上的字迹不是浩一本人的。

于是表明，那个“K.TaKaHaLa”极有可能是隅谷博久。警方又将那个笔迹和隅谷的进行了对照，证明了具有他的字迹特点。

登机记录卡上的字没有进行刻意的伪装。而且在几处都有隅谷字迹的特点。由于鉴定中一般避免使用“肯定”，因此仅对字迹中有多处相似的证据证明是“同一”字体。

隅谷之所以没有伪装自己的笔迹，大概是他自信不会有人査到这里，或是当时他也没有时间琢磨写什么字体进行伪装了吧。

但无论如何，鉴定的结果还是非常有意义的，几乎可以认定就是隅谷本人。

隅谷博久冒充高原浩一逃往国外一事已经得到了证实。

但是警方并没有打算派人出国捉拿隅谷归案。因为还没有证据证明隅谷有杀人（汽车肇事事故不一定完全是故意的）或肇事逃逸；而涉嫌诈骗和违反集资法的情况下，警方又一时没有那么多经费出国调查。

因为即使要出国调査，也必须掌握一定的证据方可。

6

三枝孝夫比起警方来多少更便利一些。反正他也在失业，多少还有些存款，这笔钱放着暂时也没用。

当前他最热心的事就是捉拿隅谷，除此之外他别无兴趣。

为了让父母高兴，他辞去了他喜欢的海员生活。但由于父母的去世他再也没有在“陆地”上寻找职业的兴趣，他还打算返回大海。

但到目前为止，他还一事无成。为了给父母报仇，他必须抓住隅谷。仅有这件事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

看来隅谷去了雅典，但他并不知道隅谷只是到达雅典呢，还是以那为跳板又去了其他国家，但只有到了雅典才能接着查下去。也许会发现新的线索。

由于国际交通的开通，使得国内外没有了距离感。去一趟雅典也和在国内出差一样的感觉。

“我也想去！”

听了三枝的打算后耀子说道。可这件事是不能和他商量的。因为自己还有一个上幼儿园的孩子。自己不可能扔下孩子不管，去査找丈夫的下落。而带孩子去国外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夫人，您别担心。我肯定能抓住隅谷，会找到您丈夫的下落的！”

三枝安慰着耀子。单身一身轻。三枝迅速办好了出国手续就从羽田机场去了雅典。耀子非常羡慕能随心所欲的这个年轻人。

促使三枝采取果断行为的动力是他的愤怒，对父母无辜被害的愤怒。他的这种愤怒无处发泄。

但是耀子不行，她有孩子。女人的行动总是受到制约，而且一个女人到了雅典，如同到了另一个星球一样陌生。所以耀子非常羡慕那些常去京都、大阪，而且说走就走的男人们。

自从嫁人后，育儿和家务事使她无暇再有别的什么奢望了。她完全被圈在了家庭的小圈子里。甚至她今天感到这是一种桎梏。

刚刚认识的三枝，出现在了耀子失去丈夫的空虚生活之中。他给耀子留下了令她向往的男人特有的体味而远去。

第07章 雅典之行

1

三枝去了雅典的第二天，丈夫的上司安藤突然来拜访耀子。

“啊，科长先生！”

由于事先没有联系，安藤的突然来访让耀子吃了一惊。这会儿孩子还没有从幼儿园回来。自从高原失踪后，安藤变得对耀子关心起来。

他不但去了好几个有业务联系的地方打听高原的线索，还常常来看望耀子，询问耀子的生活。在丈夫失踪后对耀子表现出不冷不热的公司里，只有安藤一个人始终对耀子关心备至。

他刚刚40岁，耀子在丈夫不在了的时间里感到了他的温暖，同时也感到了他的身份。

“啊，夫人，今天又来打搅了，十分对不起。”

今天安藤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耀子奇怪地看着安藤。

“在我出差不在公司的时候，听说公司把高原君的私人物品退还给您了？因为我没来得及做这件事，所以有些抱歉。”“啊，是为了这件事儿呀！那没有什么。”

耀子答道。但她因此又想起了公司当时的冷酷样子，心中又不免有些不快。

公司嘛，怎么说都应当是让员工想起来令人向往的地方，而现在的公司只注重利润，毫无亲情感。对已经没有贡献了的人也不应当过河拆桥吧。不能像对一只老母鸡一样，无论你过去下过多少蛋，而一旦你下不了蛋了主人就再也不理你了。

坦率地讲，当时送还丈夫私人物品的时候就觉得似乎是被安藤“一脚踢了出来”的样子。所以从那之后，耀子也再没有和安藤有过联系。

“我出差回来后才知道了这件事。我吃了一惊，这不马上赶来了。送私人物品的人也没有多想一想，会不会让亲属伤心。实在是对不起了。因为高原君现在还算公司的员工嘛，不应当把私人物品这么早送回来。”

“您这么说，太让我不好意思了。”

听到安藤这么讲，耀子冷却了的心又渐渐地温暖起来了。要是公司的人不慎重地做了这件事，对耀子来说就不大要紧了。由于公司太大了，所以这件事考虑不周也不足为奇。

“所以我今天来，就要做件不好意思的事情：希望把高原君的私人物品再要回去。”

“什么？”

耀子琢磨着安藤的话的意思，并看了看他。

“高原君的社籍还在，办公桌、椅子也都放在那里，所以公司认为他的私人物品还是放在那里的好。”

“这就没有必要了吧。”

耀子明白了安藤的诚意，但她对高原能回来已经彻底绝望了。就算给他留着位子，但通过这几天的调査，她也意识到丈夫不可能回来了。

所以再次要回他的私人物品（也许说是“遗物”更为准确）放在公司里一点儿必要都没有。有安藤这番好意就足够了。而且私人物品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物品。

在这几年为公司工作，现在像垃圾一样不值钱了的东西，在公司派人送来时耀子只是简单地问了一下都有什么东西，看也没看就扔在房角里了。

后来她都打算送到废品回收站或废纸交换站去了。

“不，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然而安藤郑重其事的样子对耀子说道：

“高原君的物品放在公司里，就是证明了他的社籍的存在。如果没有了这些东西，那么他的社籍就成了空的了。从这个意义讲，请您务必让我带回去吧。”

经安藤这么一说，耀子倒注意起来了。也许安藤说得对，他也是一番苦心和好意。这些东西放在公司，也许对在职的员工是一种安慰：对尚无结论的员工，公司没有半点儿冷落。

看来高原的东西不是私人物品，是半个“公司物品”了。

“您要是这么说，我就不好拒绝了。”

耀子向安藤低头行礼，表示了感谢。她认为丈夫真是有福，遇上了这么一位善解人意的上司。于是她马上去找出上次送来的高原的私人物品，但她突然脑子一热。

(这是要把它们当成丈夫还活着的证据放公司里吗？）

“夫人，您一个人很寂寞吧？一定要坚持。今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安藤在她的背后说道。也许他意识到了耀子心里的活动，便这样对她说道。于是她也突然想对安藤说一下如何怀疑上了汽车肇事的隅谷，假冒丈夫的名义去了希腊的事情。

2

于13点从羽田机场起飞的KLM862航班是波音747喷气式大型客机，经过马尼拉、汉科克、捷利、贝鲁特，于第二天早晨比预定时间晚约30分钟，于当地时间6点10分到达了雅典机场。

考虑到了时差差7个小时，所以应当是从东京飞行了24小时到达了希腊的首都。而且由于向北绕行飞行了一个圈儿，所以比预定时间晚约30分钟才到达。

雅典机场面对大海，只有一条机场跑道。所以和有好几条跑道交错的羽田机场比，雅典机场过于小了一些。

机场旁边就是裸露着石灰岩岩石的高大山峰，和绿色植被丰富的日本比较，三枝明显地感觉到了异国风情。

到达市内有约50公里的距离。三枝毫无感慨，甚至毫无表情地目睹了机场四周景致后进入卫星厅，上了停在候机大楼前的驶向市区的公共汽车。雅典已经完全进入夏季了，在日本这会儿也进入了梅雨期。但这儿典型的地中海式气候则是刚刚进入干燥期，天空清澈、万里无云。

与其相反，早就耳闻的碧蓝的爱琴海，看上去大概是由于晨光的作用吧，整个海面呈现出一种浅褐色。

三枝坐在了靠山一边的座位上。在机场看到的赤褐色山峦一直连绵不断。对侧的车窗可以看被晨光映成了泛着白光的大海。

不仅大海，整个风景也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白色”。也许是由于石灰质的山峦上几乎一片绿色都没有而“反射”出来的面貌吧。汽车不一会儿就驶入了市内。白色墙壁的建筑明显增多了。大概这会儿正是早晨的上班高峰，大街上的行人很多。

市区三面环山，只有西南方向平缓地一直通向大海，从而形成了一片冲积平原。面临城市的海面上有几座散在的岛屿。

市区的中央有一块四方桌子样的高地，名叫“卫城之丘”。但他此行并非观光旅游，所以面对同车的其他日本游客兴奋地用照相机拍个不停的样子无动于衷。

三枝在“辛达姆玛”广场下了车，大部分的乘客也在这里下车。“辛达姆玛广场”在英语中是“宪法广场”的意思。也是饭店、餐馆最为集中的地方。

这里的饭店共分成AA、A、B、C、D五个级别。国家经营的观光协会发行的小册子中介绍，市中心共有4家AA级、6家A级和5家B、C级的饭店。大概D级的饭店不对外国人开放吧，所以小册子上没有介绍。

三枝打算一家一家的饭店査找。但在这之前，自己首先要找一家饭店住下来。这会儿还没有到真正的旅游旺季，找一个房间还是不成问题的。但三枝想去不对外国人开放的D级饭店或青年旅社，而且这会儿他的肚子也饿了。

三枝的目光中流露出前途未卜的神色。在这个异国他乡，自己的好奇心中还夹杂着几许不安。

3

关于高原被一名叫隅谷的男人冒名顶替去了雅典的事情，数日后眉村理枝才从耀子那里得知。

理枝紧紧地盯着耀子，那双眼神的十分凝重。耀子对理枝的推测不置可否，没有答话。

“这么说，也许那个隅谷知道高原的下落。”

耀子只对她讲了隅谷扔在名古屋一家饭店的汽车，和在汽车的后备箱里发现的咖啡粉末，以及羽田机场的乘客名单等等一连串的事实。

归纳上述事实，当然可以得出这个结论：隅谷逃往了国外。但这个结论与高原是否活着并无联系，但理枝出于对高原的爱而十分关注。

对于双亲被害的三枝来说，找到高原的线索的安慰是另一个问题，当然不能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两者截然不同。“要不我去一趟雅典？”

理枝双手托着下巴说道。耀子来时就有这个预感。她猜想理枝会这样说的。她不但说，而且说了之后就马上会去的。

“我也想去，但我有孩子走不开。”

耀子对理枝解释道。因此自己陷入十分为难的境地。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对理枝这样解释。自己是高原的妻子，她本来就不应对一个打算去国外寻找自己丈夫的女人说这件事的。

不过如果自己没有孩子会不会去雅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因为自从知道了丈夫有了理枝这个女人后，即使推算丈夫有可能已经死亡了，她也不想去寻找丈夫的吧。

以“孩子”作为借口而说自己无法出国有些过于牵强附会。主要是自己没有这个愿望。仅仅想一下要去一个未知的国度里找一个已经负心了的丈夫的线索就令耀子心寒。

要是没有孩子还能找出什么借口吗？幸亏有个孩子。但理枝说她一个人去。耀子明白这是由于理枝与自己对丈夫的感情不一样的原因。

耀子的解释不是冲着理枝，而是冲着丈夫。

“是啊，这怪不得夫人，您家的孩子也很重要啊！”

理枝安慰道。耀子与理枝的这种微妙关系，在最近又多少掺进了一些复杂的情结。

“不过要是出国，恐怕要征得父母的同意啊。”

“我叔叔是新闻记者，他在巴黎。以前一直让我们去巴黎玩，我父母也想换换心情去法国旅游，我想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也许她的父母是为了让她和高原分手才要带她去国外旅游的吧。他们不知道高原那个时间要去欧洲出差，本想采取让女儿出国而与高原“隔离”。

然而理枝反过来又利用了父母的苦心，正好去国外打探那个男人的消息。如果她的父母知道了是这个原因，肯定要大吃一惊的。

由于高原的消息一直断绝，最近理枝的父母对她的“监视”渐渐松动了，对她的外出也不那么限制了。

于是她便常常来耀子这里。两个人聊聊天，相互开导一下，心中的不安会多少减少一些的。

双方都尽可能避免谈及高原的事情。然而两个人实际都是由于共同的原因——对高原的下落不明担心而走到一块儿的，所以免不了对他的不安和担心而忍不住偶尔说一下，大概这样才能得到安慰吧。

但是耀子心中还有另一种不安在心中煎熬着。她不想让理枝去雅典。因为她觉得理枝一旦去了那里，那么丈夫将会永远回不来了。

让理枝一个人去雅典，等于作为妻子的自己打起白旗全面投降了。

因此无论如何她不能让理枝出国，然而她又没有力量阻止理枝出国。

“隅谷并不一定在雅典呀！”

因为他极有可能在飞机上改签出国的目的地。

“但是他也可能会在雅典下飞机的。”

“我不认为他会留在雅典。”

“我去到雅典的航空公司和饭店打探一下就会明白的，也许会査到他去了什么地方。”

“就算顺利地找到了隅谷，他也绝不会对你说实话的。因为说了实话就等于他认罪了呀！而且像那样的人，说不定还会对你怎么样的呢！”

“不要紧，找到隅谷后我就报警，或找当地的大使馆，那儿的警察对女人的求援都会非常热心的！”

“一个没结婚的年轻姑娘单身去国外太危险了。”

耀子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意图，竭力劝阻道，但理枝却不以为然地说道：

“没有去过也没有什么，不就是雅典嘛。坐飞机一晚上就到了。而且现在希腊在日本颇有影响，听说每天都有日本人去呢。我的一个朋友还利用年末的连休日去过呢！”

“可我还是担心呀！语言、风俗和我们差得太远了！”

“真的没事儿！而且雅典还有我们公司的分公司，万一有了什么困难我还可以找他们求助呢！”

理枝充满了信心的样子说道。于是耀子记起来理枝是在一家外国公司工作过。虽然她没有明说，但也许她有过出国旅行的经历。

“无论如何也要去。”

耀子想把三枝孝夫的事情告诉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三枝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他是偶尔在追査隅谷的过程中和耀子遇上的。仅仅是同路人的关系而已。

不过，要不就把三枝的事情告诉理枝？三枝已于两三天前去了雅典，他正在査找隅谷的下落。三枝和理枝的目的都是寻找隅谷，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一致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三枝可以说是理枝可以信赖的援军。也许和一对搭档的刑警一样，成为有效的同伴。

然而耀子感到自己不希望说出来，和高原不一样，三枝完全是另一种风格的男人。高原总给人一种“窝囊”的感觉，而三枝却给人一种男性的阳刚之气。

也许是职业的影响吧，他有如海一样的胸怀，又是充满了热情的人。在他那张饱受海风和太阳侵袭的脸庞上，一点儿也没有都市的腐朽、市侩和圆滑熏染的俗气。想到这里，耀子仿佛又闻到了三枝身上的男性体味，心中不免一阵躁动。

耀子本能反对让三枝和理枝成为一对“黄金搭档”。她对三枝的好意，不仅仅是出于对理枝的嫉妒。

三枝和理枝还是一对互不相识的“同士”，耀子的嫉妒尚无从谈起。也许应当说是“嫉妒的预感”更为准确一些。

但她对于三枝和理枝“合作”的担心却是真的。这种奇异的心理，使耀子不能再把理枝“让”给高原以外的男人了。

对耀子来说，理枝是自己有夺夫之恨的情敌，是作为一个妻子来说绝不能容忍的女人。

耀子在心底仍然不断地产生着对理枝的僧恨。围绕着高原而产生的对理枝的僧恨是无法消除的。但事实上，耀子又对对自己丈夫充满了执著的爱的理枝有一种连带的感情。

大概是一种对同一事物热爱的“同志感”吧。而在这个时侯，作为“新人”的三枝又出现了。他和耀子、理枝的目标都是一样的。在共同的目标下，理枝不可能保证不对三枝产生心仪的感情变化。

理枝是一名具有魅力的年轻姑娘，三枝又是一个颇有男子气的单身男人。两个人没有“结合”到一块儿的障碍。

因此耀子非常担心三枝要取代高原而成为理枝的“朋友”。也就是说耀子的嫉妒又从高原转到了三枝身上。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本来（假定耀子是爱三枝的话）是应当担心理枝再次“夺走”三枝的，但从形式上又反了过来。

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容忍自己把理枝再推到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一直到弄淸了高原的生死，自己有义务“保护住”理枝。为此，耀子终于忍住了没有再对理枝说出三枝的事情。

“什么？”

理枝看出耀子想要说什么便问了一句。

“那我们说好了，绝不要去冒险！”

耀子连忙找了一句话掩饰过去。

“好吧，我保证。”理枝爽快地答应了。

4

她是第一次出国，但由于在美资的商社里工作了三年，她对于国外没有距离感。她还与总社在纽约的员工有过联系，而且和大部分的欧洲客户也有来往。

虽然雅典的分公司并不大，但那里有落脚点，也有公司派出的员工在驻。理枝已经不是这家公司的人了，而且雅典的员工也是从纽约派过去的，所以实际上理枝有了事情也不好托付分公司的人。不过理枝有一种非常想去看一看自己十分陌生的地方的强烈愿望。

她对父母说想去巴黎看看叔叔，并顺便去雅典和罗马旅游一趟。她的父母对女儿在家闲着也感到出于无奈，对女儿提出去欧洲玩一玩、散散心的要求也只好同意了。

如果这次不去，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她的父母也被“高原之乱”弄得心力交瘁了。实际上他们并不知道此时高原还不知生死呢！理枝心中十分庆幸。

他们认为古城罗马的遗迹、异国的风土人情也许可以“治愈”女儿被伤害了的心，总闲在家中也不是办法。

于是他们马上给女儿在罗马和雅典预订了一流饭店的房间。其实他们并不知道女儿为了掩他们的耳目去罗马和雅典的真正目的。

“路上多加小心！”

“没关系，那儿又不是危险的地方。”

“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及时联系！”

她的父母一直把理枝送到羽田机场，就像送孩子上幼儿园似地反复叮嘱着理枝。

理枝一边强作欢颜地点头答应着，一边用眼睛的余光寻找着秘密送她的耀子。耀子防备着她的父母为理枝送行。

由于理枝的父母认识耀子，所以她只能偷偷地来送理枝。如果被他们发现了，肯定会怀疑为什么高原的妻子来送自己的女儿。在最后这一步时，尽可能不要出什么意外。

理枝当然懂得耀子的好意。她的视线越过父母用眼神向耀子“说道”：您等着吧，我一定会把高原的消息带回来的！

由于理枝的父亲通过外务省的学生的帮忙，很快就办下了护照和签证。他和妻子送女儿来到机场，却仿佛已经到了别的国家一样，对女儿非常担心。这倒不是记忆忘却的作用，而是与女儿的心被隔绝起的作用。

初夏的爱琴海呈现出碧绿的颜色。早晨的晨光把机场到通向市中心的沿海大道铺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光泽。呈现出石灰岩的裸露山峦，宛如一条银色腰带的橄榄树林林带，被翠绿的、宛如地毯的青草覆盖的海岸平原、白色建筑的民舍以及湛蓝湛蓝的天空，在这些情物的衬托下，显得爱琴海深不可测。

在理枝那双还没有适应时差而处于朦胧状态的双眼里，对于希腊的第一眼就是刚才那如画的美丽印象。

虽然气温似乎很高，但空气格外清新，因此并不使人感到暑热难当。

同一辆公共汽车中的乘客发出一阵欢呼声。原来从车窗里已经可以远远地望见著名的“卫城之丘”和“巴台农神庙”了。不一会儿公共汽车就驶入了市中心。

理枝虽然记不清从羽田机场到这儿过了多长时间，但她仍然对日本没有产生距离感。

她下榻的饭店是距离宪法广场很近的“金斯宫殿”。那是一家和东京市中心的饭店没有什么两样的高档饭店。虽然没有当地的独特风格，但对于一个独身女性来说会使她产生一种安全感。理枝对于初次来到的一个国家，最担心的就是住处的安全。当她看到入住的饭店和在东京见到的并无两样时，心中便有了安心感。在总服务台处有一名男服务员。

他精通英语。由于理枝多年在美资公司工作，所以讲英语对她来说并不困难。这名服务员一边为自己的英语无法与理枝相比而一再抱歉，一边对她介绍说由于预订的单人房间已被先到的客人入住了，所以只能为她提供一套双人房间。当然由此产生的房价将由饭店支付。对理枝来说，花单人间的价钱住上宽敞的双人间当然喜不自禁，也就没有意见了。

在办理入住手续时，她急不可耐地想打听一下“有没有以高原名义入住的隅谷”，但后来她终于克制住了。她先进了自己的房间，洗了一个热水澡。

她几乎没有化妆就离开了日本。到一个未知的国度里，她感到了一种肩负重任的沉重。

化妆是为了决一胜负。理枝对自己的化妆和服装并无自信，同时也感到自己技不如耀子。但是为了高原而追到了一个前途未卜的异国他乡，那么就必须使自己进入到“最佳”的状态。

这套房间位于六层。房间内的设备与东京和大阪的没什么两样。窗外目力可及的饭店高楼林立，大街上的车流和人群拥挤不堪。但看上去比东京要略少一些。

一时间理枝竞然忘记了这是在雅典。当她回过味儿来时，强烈的寂寞感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这家饭店和她以前与高原去关西地区旅行去过的大阪的饭店非常相似，稍有不同的是从林立的高楼中看到的天要比大阪的蓝，再就是身边没有高原。

双人床硕大无比，更显示出了寂寞。她非常后悔同意要双人间了。如果她坚持换回单间是不会有问题的。空旷的另一个人的“空白”，似乎在诉说着没有高原的苦闷。

“浩一呀，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理枝对大床的“另一半”空白说道。

“理枝，你终于来找我了！”

理枝仿佛听到了高原的声音。但实际上这张空床上什么声音也没有。为了医治这种伤感，她又去洗了澡。然后她换好衣服、又化了化妆，便朝一楼的总服务台走去。

“战斗”的序幕就要拉开了。

第08章 再被追踪

1

在总服务台，刚才为理枝服务过的服务员还在。

“房间不合适吗？”

由于饭店没有按预约提供客人所需的房间，服务员以为理枝来投诉了。

“您这里在5月中旬左右，有没有住过一名叫K.高原或叫H.隅谷的日本男性？”

要是有外国人投宿，大多数情况下要看一下护照的。因此理枝认为极有可能是“高原”在饭店住过。但不提示一下也许饭店不大愿意帮助査找。而从护照上来讲，也许用“隅谷”的名字登记可能性就极小了。

现在理枝提出的护照还说明了护照的号码，这是临来时她和耀子通过出入境管理处査到的高原的护照号码。理枝目前只有这两个人名的线索。

“‘高原’？‘隅谷’？”

原本理枝没抱多大希望，因为也许隅谷不一定正好住在了这家饭店。但对方一听这两个名字马上有了反应，这倒让理枝吃惊不小。她真的没有料到，不费吹灰之力竞然找对了门。

“您认识他吗？”理枝向服务员问道。

看着理枝兴奋的目光，这名服务员讲道：

“实际上两三天前有人问过同样的事情。”

“同样的事情？什么人？”

“是个日本男青年。”

“日本人？什么样的日本人？！”

理枝性急地问道。这名服务员面带困惑地答道：

“反正我一看就知道他是日本人。”

“您怎么会知道？”

“日本人讲英语的发音独特呗，说话也快。反正和中国人、东南亚人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儿？理枝有点儿莫名其妙。是什么人比自己早两三天来这里打听高原和隅谷呢？

“您记得是什么日子吗？”

对方看理枝十分认真的样子，便取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

“那天我是下午班，应当是6月4日，是下午3点左右吧。和您刚才问的一样，问有没有叫‘高原’或‘隅谷’的先生在这里住过。”

于是他便给这名日本人査了一下当时和前一段时间的住客登记本。

“我记不清他什么样了，但他问那个人什么样？反正挺着急，要不就是很慌张的样子。”

理枝从“发音快”这一特点上再问问有其他什么特点没有。

“对对，他的样子很急。我便马上给他査了一下记录，但他一直非常着急的样子。但我査过后告诉他没有他要找的人，他又反复问我‘真的没有？’，然后又问我有没有别人问过这两个人。”

“问这两个人……”

理枝又重复了一句服务员的话尾。这个来历不明的日本人问这句话的意思证明了他知道理枝的存在。但这个人到底是谁？如果他知道理枝也在寻找“同一个人”的话，为什么不能和他共同查找呢？

(到底是谁在和自己查找“同一个人”？）

但理枝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她只是从高原耀子那里知道隅谷以高原的名义有可能逃到了希腊，因此自己马上追来了。

如果是为了同一个目的来雅典，那么只能认为是耀子一条线上的人。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在自己来之前耀子是应当对自己讲的。

于是理枝的心中涌上了一块不祥的乌云：这个神秘的日本人会不会要加害于自己？

“有什么不对吗，小姐？”

服务员看理枝一下子沉默了，有些不安地问道。他长了一副奶油小生的脸，但看起来他还是很认真的一个青年。

理枝一下子回过味儿来。为了慎重起见，她把随身带来的、从报纸上剪下的隅谷的相片和高原的照片让这名服务员看了看，但他摇了摇头。

正好这时又到了一批美国的游客，安静的大厅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理枝知趣地向这名服务员道谢后离开了大厅。

2

吃过饭后，理枝回到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来到了雅典的大街上。

她的目的并不是游览观光。这些饭店的地址是她从那名服务员那里得到的。

打电话问也是可以的，但不如亲自去一趟更有把握。特别是在忙的时间里，对方有可能连査也不查就回答你的问题。

要是一个异国的年轻姑娘上门打听一件事情，也许哪家饭店的服务员都会热情帮助的。理枝深知，利用自己的“年轻美貌”说不定会得到意外的结果呢。

虽然现在自己的心中只有高原，但她也明白自己的“魅力”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是“通用”的。

而且她又增加了一个调査对象，那就是刚才服务台的服务员说的“问同一件事情”的日本人。因为那个人既然问到了“金斯宫殿”饭店，那么他也会一家一家地找的。也许会找到他投宿的饭店，找到这个日本人的。

“金斯宫殿”饭店的服务员对这个日本人巳无印象，但其他饭店的人也许会记得他的特征的。

室内的一流饭店都集中在了宪法饭店及其周边地区。理枝首先从最近的一家饭店找起。虽然这会儿还不是旅游的旺季，但大街上的游客非常明显。

理枝非常想加入到他们的行列当中。无论多么忙，如果能和高原漫步在这充满异国风情的国度里旅游，那该是多么高兴的事情呀！

然而这一切都必须是“和高原”在一起。如果没有他，多么美丽的风景都不会打动理枝的。不，她也不会碰上令她感动的风景的。

理枝正是通过“寻找高原”这个“媒介”才来到这里的，才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失去了这个“媒介”，赤裸了她内心的伤口会如同又洒了一把盐一样令她疼痛难忍的。

AA级的饭店里没有记录。她又转了一家A级饭店也毫无收获。这时她巳经感到了疲倦。她打算明天再查一下另外5家A级的饭店，如有可能，再査一下B级的饭店。调査工作不能过于草率，因此一天不可调查得太多。

第一天只调査了一流的饭店，因此速度很快。但也并不是因为是一流的饭店才节约了时间。这是因为“先来的那个客人”已经问过了。而理枝不过是跟在这个日本人的后面又重复了一遍。因此饭店方面当然还记得这些结论，所以能马上回答理枝的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有人在她之前也在追査高原（当然也包括隅谷）的行踪。

理枝只得到了这一条线索。迄今为止她打算寻找“冒名了高原的隅谷”，也就是说她要把高原作为目标进行寻找。

因此，对于追寻高原而来的人来说，理枝认为一定是“耀子的人”。但也许是为了追寻隅谷的人呢。隅谷是罪犯。在他伪装成高原之前有许多人在找他。由他的诈骗而造成了很多受害者，他还受到了全国的通缉。

“这样的话，说不定是从日本来的警察呢”——理枝这样认为。由于她太痴情于高原，把高原看成了中心，所以这会儿才意识到了这些。

但当她査问了几家饭店后，她发现了其中的疑问：饭店方面对这个日本人有不同的看法。

比方说，“雅典宫”饭店认为这个日本人“体格健壮，皮肤较黑、而”金斯宫殿“饭店则说这个日本人”消瘦，皮肤较白“。为什么同一个日本人在他们的眼睛里竟然有如此反差的印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有两个人在找隅谷吗？

也许隅谷作恶多端，有好几个人在找他吧？

在这些饭店査找的过程中，天气渐渐地热了起来。作为古代文明发源地之一的希腊，和旅行者们大体上都会去朝拜的古代“神”殿一样，理枝同样怀有一种紧张和好奇的心态，但她是担心在这不熟悉的国度的大街上会突然碰上一个过去的熟人。

沐浴在夕阳中的大殿，在这些充满了原始风貌和现代风格交织的城镇中超然脱俗。它那从远古带来的色彩和造型无不充满了2500年历史的巨大魅力。

享受着现代生活的人们却对古代遗迹如此钟情。理枝看到这些也凭生了一种感慨。她突然产生了想去一下卫城看看的愿望。在夕阳照射下，卫城是最具有神秘色彩的时刻，仿佛它周围的街道全都沉浸在甘甜的空气之中。

但理枝又马上意识到没有高原在自己身边，顿时一股空荡的寂寞感又油然而生。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背离了那充满了无比诱惑的卫城，返回了饭店。

她去服务台取房间的钥匙，刚才的那名服务员还在。看到理枝，似乎有话要对她讲。

“有什么事儿吗？”

理枝问道。也许是父母担心，从东京打来了电话？

“啊，没有特别的口信，又有一名日本人来打听‘高原’和‘隅谷’了。”

“是日本人？”

“对。就是小姐出去后一个小时左右来的。”

“什么样的日本人？”

“皮肤有些黑，体格很健壮的人。我看不出来日本人的年龄，不过有30左右岁吧？”

“皮肤黑，体格健壮？”

理枝又重复了一下服务员的话。由于她问过这名服务员，所以他特意观察了吧。这个特征倒和今天理枝去过的一家饭店提供的印象符合了，而且他说今天来的是“另一个”日本人。

“今天这个人的确是和前几天问同一个问题的日本人不是一个人吗？”

理枝又叮问了一句。

“是的。虽然我记不太清楚上次来的那个日本人，但肯定不是一个人，前一个日本人多少小一些，而且瘦一些。”

他的话很自信。这么说来的确是两个人了。而且他又加上了一句：

“今天来的这个日本人还说如果‘高原’或‘隅谷’来了的话，一定要和他联系一下，还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住的饭店名字。”

“真的？”

理枝一阵激动。因为这样一来一名“来客”的身份就可以明确了。如果是警方的人，自己讲明情况，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收获呢！而且也许会和自己一道寻找，不必像现在这样，如同一个没头苍蝇似的“瞎撞”了。

由于理枝初次出国，于是得非常仔细了。

“你对他说没说我的事情？”

“不，我绝不会作出对小姐不利的事情的。”

这名服务员明显作出了对理枝好感的样子来。

“他住的饭店远吗？”

“啊，不远。坐车也就10分钟吧，小姐打算去吗？”

服务员有些不安，因为天色有些暗了，也许为自己不能送一位异国的漂亮小姐而不安吧。实际上理枝也不安。但她还是想尽快查明这个人的身份。

服务员说的名字理枝并不认识。既然他公开了自己的名字和住址，看来不一定是坏人。

“要是坐车10分钟的话，我想去一下。”

“那不是适合外国人去的地方，最好天亮之后再去。”

“那个地方有威胁吗？”

“那倒不是，但那条道儿黑，饭店也不好打听。”

“让出租车去他还能不知道吗？”

根据今天的经验，理枝认为这儿的司机明显比东京的司机要热情。也许因为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外国姑娘吧。

“今天晚上我正好值班，脱不开身。明天一早我就下班了，然后我带你去如何？”

他终于对理枝表明了他的愿望，理枝非常感激他的热情，但她是个想起什么就马上要去办的性格。在她身上体现了某些日本人性急的脾气。

这名服务员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对叫来的一名出租汽车司机详尽地说明了理枝要去的饭店地址。

“我巳经对司机讲清了，他会把你带到的。那么，多加小心。早去早回吧。”

3

为了慎重起见，这名服务员又将一份地图交到理枝的手里，从地图上看，那个日本入住的饭店好像位于布拉卡地区。汽车用很快的速度又来到了卫城之丘。

这座宫殿也使用了夜间照明设施，使它仿佛浮现在雅典的夜空之中。理枝回头一看，大街的中央是一座高耸的山峦，半山坡上闪耀着点点灯光。这名司机用蹩脚的英语对理枝说道，那座山叫“利卡波斯特”山。

城市面对大海缓缓地倾斜过去，渐渐远去的灯光使雅典给人一种深奥的感觉。

汽车驶离了大道，进入了一条狭窄的小路。这条小路宛如迷宫一样，汽车不停地绕来绕去。到处还可以听到吉他的声音和高昂的歌声。这一带大概到了普通百姓的居住区了吧，理枝完全成了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异国人。

刚才那名年轻的服务员之所以表现出了不安的神色，理枝一下子就明白了。但当时他好像不敢对理枝说得太明白，而这一带的确是下等酒吧和廉价餐馆的聚集地。这时汽车终于在一幢破旧的二层建筑前停下了。

昏暗的电灯泡吊在入口处。朦朦胧胧地照在“饭店”两个字的广告板上。反正看上去也就是可以称之为“窝”一样的“饭店”。

“是这家饭店吗？”

理枝问道。司机爽快地点了点头。理枝又看了看服务员标在地图上的字，和广告板上的字多少有些不同，但用希腊语拼读一下似乎也对。也许用日语的罗马字拼读和希腊语略有不同吧。理枝克制着心中的不安下了汽车。出租车走后，理枝便决定暂时不回去了。

实际上她应当让司机等一下，万一不是这个地方呢。理枝后悔不迭，但已经晚了。反正已经到这里了，理枝又重新鼓足勇气，朝饭店的大门走去。

大门里面有一个服务台。

一名长了一副典型的矮平鼻梁的希腊男青年用吃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理枝。也许他想到了古希腊的一句谚语：鸡窝里来了只金凤凰。

“对不起，房间已经没有了。”

对方用惋惜的口气说道。他认为理枝是来投宿的。虽然他不希望这名年轻漂亮的小姐走开，但似乎也没有办法。

他的英语讲得也非常蹩脚，但理枝还是听僅了。于是她马上问道：

“这里住了一个日本人？”

“没有，一个也没有。”男青年答道。

“不会的。肯定住在这里，他留了这里的地址。”

理枝说着拿出了那张地图，这名男青年看了看后说道：

“这不是那家饭店，还要再往前走，叫塔伯鲁那。”

“塔伯鲁那？”

“对，是希腊的快餐饭店。”

这名男青年热心地对理枝解释道。看来那名司机还是带错了路，但应当离这里不远吧。

于是理枝又走出饭店，按那名青年所指的方向走在昏暗的胡同里。两侧的建筑大概是酒铺，从里面传出嘈杂的音乐和喊叫声。理枝觉得整个小镇空气十分干燥，但脚下却湿漉漉的。大概是住户随意泼洒的脏水或排泄物。湿润中还散发着一股股的骚臭味。理枝终于发现了那家叫“塔伯鲁那”的饭店，和刚才那家饭店一样，入口处昏暗不清。理枝快步走了进去，来到了服务台。

但很不凑巧，她要找的那个人外出了。服务台的服务员用英语也讲不清楚，所以理枝也听不明白。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可以在这儿等吗？”

“不好办，我们这里没有年轻姑娘待的地方。”

和刚才那家饭店不一样，这儿的服务员异常冷漠。看样子他不会让理枝在一个房间里等的。

理枝只好说就在大厅里等，但对方还是摇头不同意。没有办法，理枝只好在饭店外面等候了。

因为好不容易找到了，所以理枝决定等下去。她在饭店门口一站，从大门旁边就传来了一阵大声地唱歌声和说笑声。在胡同的前方，有两名男子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看上去他们都喝醉了酒，步履蹒跚，摇摇晃晃。

醉酒的人都爱大声唱歌，但都是五音不全，如同干号。看来这里也和各国一样有通用的醉酒样。

理枝有些害怕，自己刚刚被人家“赶”了出来。肯定不能再进去。于是她尽可能地朝胡同的另一头靠过去，想把这两个人让过去。但这两个人发现了理枝，便朝她走了过来。他们醉醺醺地对理枝说着什么，反正理枝也听不懂，只是看得出他们在做着下流动作。这一点各国的流氓也都无师自通。

理枝装出不理睬的样子给这两个人让开了路，但突然其中一个人突然怪叫一声猛然抱住了理枝。

理枝无处可逃。这个男人上来就强吻理枝，一股酒臭气扑面而来。

另一个男人也上来从后面搂住了理枝，并用他那双毛茸茸的手和散发着恶臭的嘴浑身上下地把理枝摸了个够。

“救命呀！”

理枝拼命喊叫。但由于醉汉闹事在这儿是家常便饭吧，根本没有人出来阻止他们。

理枝极度恐惧，她出于生理的厌恶而拼命地反抗着。但这种反抗反而激惹了这两个醉汉的性欲。他们开始认为一个异国弱女子轻而易举就可以制伏，不料理枝的反抗使他们欲火顿时升腾起来。

“住手！救命啊！”

理枝拼命扭曲着身子，大声呼喊着，但她渐渐明白自己即将落入他们的鹰掌之中。

这两个醉汉拼命地把理枝朝无人的背阴处拖过去，理枝明白，一旦把自己拖到无人之处，自己就完了。于是她更加拼命地绝望地喊道，大喊高原的名字和父母的名字。

突然她隐约听到了一阵格斗声。紧搂着自己的双手松开了，自己一下子被人推倒在地，重重地摔了一下。但她马上明白了，摔倒的不只是自己，那两个醉汉也摔倒了。

“不要紧吧？”

耳边响起了清晰的日本话。理枝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拖了起来。这是一个体格健壮、皮肤略黑一些的日本人，他怔怔地盯着理枝。

“放心吧，那两个家伙没用了。”

这个日本人说着，又轻蔑地扫视了一下躺在地上的那两个醉汉。仅一个日本人就像扔孩子一样把那两个家伙打倒，他们吓醒了酒，从地上爬起来慌忙逃命去了。

“一个单身姑娘是不能来这种地方的，又是这个时间！”

扶起理枝的这个日本人和蔼地对她说道。

“对不起。”

从危急中被解放出来后，理枝一下子流出了委屈的眼泪。

“你的衣服都脏了，我住的饭店就在这儿，你要是愿意，和我回去整理一下吧？这家饭店差点儿，但至少不会有歹徒的。”

这名男子小心地问道。理枝不禁掠过一丝预感。

“您是不是三枝先生？”

理枝脱口说出了她在金斯宫殿饭店打听来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

对方十分惊奇地反问了一句。于是理枝便对他讲了自己为什么来雅典和怎样知道了他的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这样。我就是三枝，别在这儿站着了，去我的房间吧。”

三枝带理枝进了刚才那家饭店。

“我的钱不多了，只好住在这样的饭店里。”

三枝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于一个人打跑了两名歹徒的人来说，此时此刻他又是一副纯真的样子。他们进屋后，三枝又有意地把门开开一条缝，目的是为了让理枝放心。

三枝先让理枝稳下心神后，才对她讲明了自己为什么来追查隅谷的原因，同时他也讲到了他与高原耀子是同一目的，为了追査化妆成高原的隅谷来到雅典的。

“你认识高原先生的夫人？可她为什么没有对我讲你来这里的事情？”

三枝不解地歪着头想了想，理枝对这一点也不理解。她问到三枝来这里的目的时，三枝明确地说明了其中也有耀子的目的。

如果说明了自己是为了爱高原才来这里找他的话，自己就必须对三枝说明自己与高原耀子的这种奇异的关系，反正这个私人秘密与三枝也没有任何关系。

“这么说，你也是毫无收获了？”

三枝终于弄清，他和理枝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来这里的，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坚强不屈、誓达目的的神色。

“我是今天早上刚刚到的，刚刚转了四五家饭店。”

“今天早上刚到的？”

三枝反问了一句，然后点点头，目光又突然一亮：

“那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在找隅谷？”他有点自言自语的样子说道。

“怎么，你也发觉还有一个人在找隅谷吗？”

理枝是今天早上刚刚到达就发觉了，所以早她几天到的三枝当然也不会不知道。

“是的，我昨天才知道。”

“昨天？”

“对，我在别的饭店找隅谷时才知道也有一个人在找他。所以我才考虑为了隐藏自己，住在了这样的三流饭店，然后去一流的饭店里找他。昨天我去一家饭店时才知道了这件事。我又去了二流的饭店问了问，才知道我去过的第二天也有一个日本人打听过同样一件事。这个人和我相反，一开始就住在了一流的饭店里。我综合判断了一下，这个男人比我晚到一两天。”

“那个人也发现你在找隅谷吗？”

“大概知道了。在雅典，从AA级饭店到F级饭店——这是一家F级的饭店——有100来家呐！也许要全部査一遍，但他很可能在哪家饭店知道我去过了的消息的。”

“你全都査过了？”

“差不多，还有几家D级和F级的没有查过。但基本上都査过了。”

“有什么线索吗？”

“今天我从去的一家D级饭店打听到了一些线索。”

也许他是先去了金斯宫殿饭店才去那家饭店的，如果他先去了那家D级饭店并有了线索，就不会留下口信了。

于是理枝非常想马上知道三枝目前都掌握了什么线索，但她又想了想，问道：

“三枝先生，你是不是可以把已经找过的饭店告诉我？”

“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万一干得不好，会吓跑隅谷的。”

“这么说，另一个找隅谷的人，肯定也会知道你的地址了。”

“对，他应当知道的。”三枝有些如梦初醒的样子。

“我刚刚知道了就来找你，那么那个人一旦知道了也一定会马上来找的吧，不过——”

——为什么这个人没有来找三枝呢？

两个人相互看了看，那个人明明知道了三枝，也知道了他的目的，但不露面，看来他是决心单独找隅谷了？

于是他们马上意识到那个人对他们来说也许是潜在的敌手。这是理枝第一次听说除自己之外还有人在找隅谷。

“眉村小姐，你是不是让那个男人知道你也在找隅谷？”

三枝的话中似乎也有了对那个不明身份的男人的戒备。但为什么对自己和理枝产生敌意呢？

如果是警察，他就没有必要产生敌意，而应当马上和先到的三枝取得联系。

“也许不要紧吧？”

理枝问过金斯宫殿饭店的总台服务员，他说担心那是个坏人，所以并没有告诉三枝，理枝也在找隅谷，而把三枝留下的地址告诉了理枝。这表明了他对理枝的“忠诚”吧。

这么说，那名服务员是可以信赖的。而去其他饭店时三枝就没有留下自己的联系方法。

“不管怎么说，在査清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之前还是小心为妙。”

“三枝，你也太麻痹了。”

三枝随便说明了自己的住址，万一有人要陷害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的。

“我不要紧，不会有人打我的主意的。”

三枝爽朗地笑了笑。从刚才他打跑那两个歹徒的事情证明了他的自信是有根据的吧。

“那么我们再接着刚才的话说，下一步怎么办？”

“是啊。在一家位于吉布西区的饭店，一个星期前有一个像是隅谷的男人住过。”

“一个星期前？”

“对，正好和我打了个前后脚。我刚到他就离开了。”

“后来他去哪儿了？”

“听饭店的人讲，他好像是去了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

“伊斯坦布尔！”

“服务员记得他在办理退房手续时给伊斯坦布尔打过一个国际电话。那名服务员还真不错，帮我査了一下电话号码，那是一家伊斯坦布尔饭店的电话。”

“那就是说，隅谷预约了那家饭店……”

“大概是的。我用电话问了一下，好像住了三个日本人，其中一个人像是隅谷的长相。我明天去一下伊斯坦布尔，现在已经办好了机票手续。”

“我也一块儿去吧？”

“那就要马上订票。”

“我去办。终于抓住他的尾巴了！不去的话说不定他又要逃了！”

“我不是警察，没法证明这件事情。是不是让日本的警方给伊斯坦布尔的警方联系一下？”

“可我想在警方抓住他之前先见到他！”

理枝认为隅谷被警方逮捕后再打听高原的事情就困难了。

“我懂了。要不在伊斯坦布尔发现隅谷后先监视他，然后再报警？反正先订好机票才行呐！马上问一下航空公司吧。”“我一回饭店就马上去办。”

“去伊斯坦布尔的最早一班飞机是早晨7点的土耳其964航班。如果赶不上的话就只好坐上午10点的同一航空公司的976航班。你也可等退票，不过常常是很多人等退票，不一定能碰得上，所以订票为好。”

理枝用眼睛看了看三枝，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怎么啦？”

“三枝先生……你去隅谷住过的那个饭店时，那个人是不是也去过了？”

“不，我是昨天去那家叫巴斯帕利亚，巴雷斯的A级饭店时才知道的有人也在找隅谷。那个人好像是从AA级饭店査起，还没査到D级饭店呢！”

“这么说，我们比他快了一步，可是……”理枝突然不安起来。

“‘可是’什么？”

“如果那个人在暗中观察着你，也买好了去伊斯坦布尔的飞机票？因为他完全可以在暗中跟踪你呀！”

“对！”

三枝一下子也变得惊愕不已。他是最早来找隅谷的下落的，然而那个“第三个追迹者”有可能早就跟踪上他了。这样一来，他跟在三枝的后面，调查的效率当然就高得多。这就和扫雪车的原理一样，他在后面几乎不用再费什么力气。

而且他可以和三枝同步于吉布西区的饭店里抓住了隅谷的行踪，并先于三枝赶到伊斯坦布尔。

——这样一来，也许“第三名追迹者”已经到了伊斯坦布尔了呢！

“要尽快确定一下！”

直到刚才还四平八稳、胸有成竹的三枝，这会儿如同火上房了一样心急火燎地取过电话机。他拨通了位于吉布西区的那家饭店，打听在自己走后有没有人再问过同样的事情。听到对方的回答后，他的表情严峻起来。他放下听筒后对理枝说道：

“他果然去过了。在我刚刚走之后。和你考虑的一样，‘敌人’在跟踪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敌人’说不定已经到了伊斯坦布尔了呢！”

理枝也受到了三枝的感染，不由自主地把跟踪者说成了“敌人”。因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但对方却悄悄地隐瞒了自己的行踪，尾随在“同行”者身后，这不明显地让人感到了某种敌意吗？

由于这个人的真实意图不明确，如果他先抓住了隅谷的话，会出现什么局面呢？这是令三枝和理枝不安的。

万一那个人是为了保护隅谷而跟踪三枝而来的呢？

“明天要坐最早的飞机，7点离开雅典。早晨我先去机场，看看能不能找到退票。”

“我也去。”

“这恐怕不行吧，你不是今天刚刚到的吗？”

“我就是为这件事才来的嘛！”

“可是……”

“我能起得来。”

“没有办法，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去接你。”

“好吧。”

“一会儿我送你回饭店。”

“你送我到大道上就可以了，我再一个人坐车回去。”

“那么不负责任可不行，刚才的事情都忘了？我一定送你回去。”

“好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笑了起来。顿时他们两个人仿佛是多年的朋友一样。

这时理枝才发现，三枝的脸上也重叠上了高原的音容笑貌。她并不是从三枝联想到了高原。而是三枝有许多地方和高原太像了。这时理枝明白了耀子为什么没有把三枝也到雅典来作同一件事情的消息告诉自己的原因了。

肯定耀子也有了同样的感受。她也把三枝当成了高原的化身。三枝与高原之间并无共通之处。但对于对高原那样的男人有着共通的爱的耀子和理枝来说，不能说她们也存在着对同一男性都有爱的可能吗？

在这两点之间（两个女人）联连而形成的一个底边，任何一个点（高原或三枝）不成了一个等边的三角形了吗？

通过高原而形成的爱，同样在这种情况下会再对另一个男人产生共同的爱的。当然这样的机会很少。而这个恋爱对三个人来说都是不幸的三角关系。

然而理枝在受到歹徒袭击时曾经高喊过高原的名字。因此使三枝赶来冒险救了她。因此理枝才意识到三枝代替了自己心中高原的形象。“高原”移入了三枝的身上。

“那就非常感谢了。”

理枝和三枝漫步在雅典之夜。她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的旅行。

“今天刚到，你一定没有时间去参观一下卫城之丘和古代市场遗迹吧？”

“我本来就不是来旅游的嘛。”

“可好不容易来了雅典，不去看一看太遗憾了。”

“三枝先生都看过了？”

“不，我对寺院和墓地不感兴趣。”

“是啊，可寺院和墓地正是雅典的特点。”

“我不喜欢雅典这个城市。因为我觉得这儿的人都仅仅在利用祖先留下的财产。不仅雅典，京都、罗马都一样，现在的人什么也不创造，只是依靠这些古代遗迹活着，太讨厌了！”

在漫步中，理枝渐渐地知道了三枝这个人的人品。她不讨厌历史遗址，经过长年历史岁月“风化”，这些历史遗迹浓缩了人类历史。新建的任何建筑都无法有这样的作用。靠漫长的历史岁月的堆积所产生的久远的传说，形成了一座城市的风格。

人类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眨眼之间闪过的匆匆过客，而下一代人则成了上代人的“接力队员”。

史迹就是这样的接力赛，三枝说的他对于史迹的讨厌，是不是讨厌这些人悠闲地盘腿坐在历史面前，毫无进取之心。

他们马上就上了一辆出租汽车。在车上还没能讲几句话就到了饭店。分手时虽然有些伤感，但一想到明天还可以见面，理枝就马上和三枝告别了。

服务台那里还是那名男青年。理枝向他打听了一下航空公司的事情。结果和三枝同一时间的航班正好还有机票。她委托服务员为她代购机票后，便回房间了。这时她才感到了极度的疲劳。

她洗了淋浴后倒在了床上，她迷糊了一会儿后突然睁开了眼睛。

（“第三名追迹者”在跟踪着三枝。那么也许在黑暗中也在监视着我和三枝的接触。）

（这样一来，那个男人也一定跟踪我们来到了这家饭店，并再跟踪三枝回去……）

她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了。内心深处产生了一股恐怖的冲击。这时她听到走廊上有了脚步声，而且来到自己的门前便停了下来。

第09章 异国迷雾

1

“什么人？”

理枝小心翼翼地朝门外的来人问道。

“我是三枝。”

理枝听出来这的确是刚刚分了手的三枝的声音。她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她想开开门，但又产生了另一个疑惑而不禁心情紧张起来。

自己巳经换上了睡衣，这个样子让一个刚刚认识的男人看到不太好。

“不要开门，你就听着好了。”

仿佛知道理枝的担心似的，三枝在门外对着房门说道：

“分手后我才发现今天晚上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也许会有危险的。于是我问了一下服务台，正好还有空房间。于是我就马上搬过来了。”

三枝也同样想到了理枝刚才想过的那些事情。

“我的房间在同一层，是617室。明天我来叫你之前，任何人叫门都不要开。拜托了！”

三枝嘱咐了一遍。不过和三枝刚刚在两三个小时之前认识的，但他却能如此细腻地关心自己，理枝不禁心头一热。

“太感谢了，真的。”

理枝冲动地打开了房门。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不要开门吗？！”

三枝的话中透出一股严厉的斥责口气。理枝马上明白了三枝是个办事非常认真的人。

他们于第二天早晨5点半钟离开了饭店。到机场不过20分钟，但为了拿到订好的机票，还是早点到为好。

6点的雅典天亮的很早。卫城之丘上、巴台农神庙处在朝阳的映照之下，大街上几乎还看不到一个行人。

到达机场正好走昨天来的方向相反的道路。由于车少，他们转眼之间就到了机场。雅典的居民、道路、遗址们都还没有“睡醒”，只有机场完全“醒”了。

他们来到机场一看，早上7点出发的964航班只有两个空位子了。他们感到非常幸运，马上换了974航班的机票。他们赶上了964航班，但等了半天还不起飞。

他们去问了一下原因，航班起飞的时间也没有更改，所以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而所有的乘客都非常安静地等着。要是在日本，这样不遵守时间又不给乘客以答复，乘客早就“闹事”了，决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对不起，我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三枝似乎把这个责任缆在了自己的身上，对理枝抱歉地说道。

“这谁也没有办法，原来咱们也是要计划10点才走的嘛。”

理枝安慰地对三枝说道，

“要坐976航班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嘛。”

“可976是旧式飞机，时间会晚好多的！”

“算了，还是等着吧。”

结果到了9点多钟964航班才开始办理登记手续，出发时已快10点了。

飞机起飞后，从雅典到伊斯坦布尔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飞机在漫漫云海之中，隐约可以看见下面混白色的爱琴海。由于光线过于强烈，所以云层、大海和天空都呈现出耀眼的白色来。以致由于反光，散在于海面上的大小岛屿也看不清楚了。

这时空中小姐开始给乘客配发食品。再过一会儿，飞机便开始下降了。

机舱内顿时点起了“禁止吸烟”和“系好安全带”指示的灯光。

“啊，快到了？”

等了那么长时间却眨眼工夫到了，理枝不禁惊叹了一句。

“也就是东京到神户的距离嘛。”

“是那么近吗？”

“是的。在欧洲，国与国之间在陆地上都是连着的，因此距离很近。”

三枝对理枝讲道。处于四面环海，“闭关锁国”的日本对于大多数地域狭小、相互“融合”在一个大陆板块的欧洲国家是截然不同的感受。连在美资商社工作的理枝对希腊和土耳其两个国家经过一个小时就到了的感觉也是非常惊奇的。

由于土耳其不算欧洲国家，所以理枝认为距离应远一些。这种距离感的差异，是由于人长期处在闭锁状态下所产生的错觉。

进入下降势态的飞机在云层上方开始盘旋，但始终不降落。由于空中云量过多，从云中向下看到的大海和陆地时隐时现。而白云的堆积，反射的阳光十分强烈。

“怎么回事儿？好像又转回来了。”理枝心中突升一种不安。

“一定是在机场上方弄不清方位了，它在盘旋中等待机场的引导。”

“可也太长时间了。难道等了30分钟还不行玛？”

“要是羽田机场，这么长的时间的确不多见。”

反正上了飞机，时间长短随他去吧，此时此刻的三枝一点儿也没有刚才在机场等飞机时的焦急的心情。而实际上他是在用自己的意志克服着心中的急躁和不安。

也许这段时间里隅谷又逃走了呢！终于抓住了狐狸的尾巴，又让他趁着飞机的故障从眼皮底下逃走了！那么到这里后会有什么结果也不知道了。

另外还有那个也在找隅谷的身份不明的“第三者”。他到达隅谷的所在地后要干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因此三枝心中也渐渐不安起来。

飞机终于渐渐下降了。眼下的云海向上飞腾着。从空中看上去如同泡沫一般。仿佛要把飞机吞没似的。

飞机的角度开始倾斜地冲入云海之中。浓雾般的小颗粒拼命地抽打着窗户。又过了一会儿，飞机终于冲破了云层。

首先进入眼帘的是红褐色的大地，海面上反射着强烈的光泽。中间夹着这块海峡的欧洲与西亚大陆连绵起伏。

刚才在空中“犹豫不决”的飞机，此时正以迅猛果敢的速度向下继续下降，冲向前方出现的一条机场跑道。

距离大地和海面越来越近了。在接地的一刹那间发出刺耳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完全密闭的机舱里来了。

2

机场可以说是最没有特点的地方。但伊斯坦布尔的耶希尔机场则例外，它具有自己独特的风格。首先是它那红褐色的土地，仿佛是从火星带来的一般。机场周围很少绿色，连绵起伏的土地除了红褐色还是红褐色。

然而在这片红褐色的大地上有寺院的白色圆屋顶和尖塔。与远处的市区相连接的是铁锈般的红褐色的土地。但这并不使人感到荒凉。在雅典就看到的远古色彩，仿佛是同一地域造就的一般，同样呈现着古老的色彩。

机场工作人员的态度也和雅典机场的差不多。候机大厅里漂浮着浓重羊肉膻气味，充满了地方的色调。

通关时手续十分简单；递上护照后对方似乎看也不看就给盖上了海关印章。

这时，理枝突然发现一名皮肤较黑、颊骨突出、眼窝深陷的土耳其人的目光在盯着自己。在这个中近东的国家还残留着“神秘的东洋”习惯，每个人都是长袍头巾，让初到此处的人无法完全看清他们的真实面目。

而出现在远方装潢漂亮的清真寺圆屋顶和尖塔，无疑使每个人都仿佛置身于梦幻中的奇怪世界中一般。

理枝仅仅知道隅谷在这里，但她认为他不可能一个人来这里的。因此她也庆幸遇上了三枝，并和他一同到此。

他们在机场乘上了公共汽车。平坦的高速公路直通市中心。在雅典，主干道都沿海而建，随时可以看到大海，但这里的公路只是顺着连绵起伏的平原而建，而且汽车的数量极多。也许是由于快要进入市中心的缘故吧。

“饭店叫什么名字？”

理枝还没有问过那家饭店的名字。

“桑多利亚饭店，据说在塔克西姆广场附近。”

但理枝还是不知道具体位置。不一会儿汽车驶入旧市区。道路上还有不少马车慢悠悠地与公共汽车并行。在这样的地区，马车并不是用来观光的，而是在生活中有实用价值。

石块铺就的坡道，四五层的木制建筑和脏乱阴郁的胡同，仿佛看到了居住在那里的人如同醉鬼、强盗一样可怕。

“在伊斯坦布尔，日本女人非常少见。要是一个人走在背街小巷里当然非常‘危险’！”

“土耳其是亲日的国家。所以这儿的人对日本人都是友好的。因此土耳其的男人都非常喜欢日本女人。你注意到没有，在机场时就会有紧紧盯着你的土耳其男人。他们很少看到年轻漂亮的日本姑娘。如果要是没有我在你身边，马上就会有人上来向你‘求爱’的。”

“求爱？”

“对，但不是那种求爱，而是和你搭话，但也许会吓你一跳的。”

理枝已经从昨天夜里的遭遇中体会到中近东人的“直率”了，不由得又害怕起来。

“哪个国家的城市都有坏人。昨天没有碰上有刀有枪的就算幸运了。实际上伊斯坦布尔是个美好的城市，尤其对游客更好一些。”

三枝一边看着理枝的表情一边宽慰道。

3

伊斯坦布尔的市街包围着博斯普鲁斯海峡。并位于欧洲大陆分界处。靠近亚洲一侧称乌斯克塔鲁，欧洲一侧称之为金角湾；市北是新市区，市南为旧市区。

游客住的饭店几乎都集中在欧洲一侧的地区。三枝说的桑多利亚饭店也在那一带。

两个人在塔克西姆广场下了汽车，“塔克西姆”是“出租车”的意思。在这里集中了公共汽车、电车和合租出租汽车。所以这里也是市内交通中心。

桑多利亚饭店位于距离广场稍远，面临大海的一条小巷里。好像东京车站的八重洲一侧的车站大楼的建筑一样，是充满了现代气息的大厦。这里集中了不少现代化模样的大楼，和旧市区那中世纪建筑简直是两个世界。

周围也有不少餐厅，看上去似乎多是快餐厅。从外面看不出当地的食物是否合乎口味。除了餐厅之外还有不少商店，无论哪家商店都将商品尽可能地摆放在外面，和在塔克西姆广场看到的商店一样。由于时近中午，无论哪家餐厅里都有不少食客。

这种场面只有在日本的电视剧里看到过：许多的食客圈在简陋的木桌椅周围，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嚼，似乎并不注意就餐的环境如何。当然看不见“白领”人在其中，而且年轻姑娘也非常少见。

他们又走进一条更加狭窄的小巷子。这里行人极少，有一栋木质结构的老朽模样的公寓。旁边还有一栋石块建造的大楼。有一条不知通向什么地方的地下通道似乎也可以到达那里。

理枝没有想到这种地方还可以住人的。从下车的市中心塔克西姆广场的背后居然还有如此破旧的贫民区。

但看上去这栋“贫民楼”不那么肮脏。似乎有一种久远历史沉积而形成的建筑风格。其间的通行小路在一整天照不到阳光，铺就的至少有百年以上的石头路面上漂浮着潮湿的雾气。这里很少有狗，但猫却不少见。

木制的公寓几乎都开着窗户，有四五层。由于小巷两旁都有公寓，所以原本不宽的小巷显得更加狭窄了。离这里不远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倒是晴空万里，而这一带却是一派潮湿，昏暗而寂静。这里的气温也因没有日射而令人感到十分湿冷。

突然理枝猛地抓住了三枝的手腕。

——怎么回事儿？！

三枝一问，理枝马上点了点头。他顺着理枝那双惊恐的眼神望去，公寓的一扇窗户里伸出一个老太婆的头，用怪异的眼神盯着他们两个人。

大概她没有见过外国人到这么个破旧的地方来吧，但理枝看着她如同童话故事中的老妖婆一样面目可憎。

他们又穿过了几条小巷，在一条小胡同里找到了要去的那家饭店。从外表看和三枝在雅典住过的饭店没什么两样。

他们进了大门，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了里面的布局。他们来到了服务台，但没有一个人。整个饭店如同死亡了一样寂静可怕。

“也许在午睡。”

土耳其人和西班牙人、巴西人一样，应当没有午睡的习惯。但为什么整个饭店如同睡了一样安静呢？正当三枝看了看手表的时候，里面有了动静。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悄悄地走出了一名土耳其的饭店服务员，他确认了一下理枝后，突然睁开了还在瞌睡着的眼神。三枝为了确认一下这名服务员是否懂得英语便问了一句：

“有没有一位叫‘高原’或‘隅谷’的日本人住在这里？”

他一问，马上有了反应。

“有高原先生。”

“几号房间？”

三枝把身子向服务台里面又问了一句。他感到马上就要抓住大鱼的尾巴了。他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要在服务员和他联系之前到房间里抓住他！

“一楼的18号房间。”

“我想马上见一下他。”

三枝一说，这名服务员便问道：

“你们是高原先生的朋友吗？”

三枝回答后，对方的回答使他吃了一惊：

“高原先生昨天就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离开饭店了？”

两个人顿时感到了不安。

“不，行李还在，没有办退房手续。昨天晚上8点左右他接了一个电话后出去的，从那就一直没有回来。”

“电话？谁打来的？”

“不知道。”

“是日本人打来的吗？”

“不知道，是用英语说找高原先生的。”

“外出时没说去哪儿吗？”

“没有。我想他一定是找到了一处比待在饭店里更有趣儿的地方吧？”

他第一次笑着说道，同时在昏暗中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

“这个叫‘高原’的日本人是他吗？”

三枝说完取出了几张隅谷的照片让服务员看了看。

“对，是他！不过这些照片这么像通缉照片呀！”

说着他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三枝和理枝。反正这个目的达到了。

“我是昨天预约过的三村。”

三枝对这名服务员说明了自己是预约要住在这儿的客人。因为三枝这个名字，隅谷有可能在看了他的父母自杀一事的记事中见过，所以他故意用这个假名字预订房间。这个级别的饭店并不査看客人的护照。

理枝的房间也在昨天通过电话又追加了。服务员一听是预订的客人，于是便解除了对他们两个人的怀疑。

“理枝小姐，因为你太累了，还是回房间休息一下的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去大厅等一下。”

因为他担心服务员等隅谷回来时告诉他有一个叫三村的日本人找他，他肯定要逃走的。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还要等他，这可太累了，而且你也没有吃饭呢！”

理枝吃惊地说道。说是大厅，其实不过是在服务台前摆了三四对沙发。在那里等多长时间纯属浪费。

而且由于他们出发的早，到这会儿还没有吃早饭，胃里已经开始感到饥饿了。

“我有办法了。”

理枝用她那热切的目光朝一直站在那里的服务员望过去。那名服务员一下子被来自异国的漂亮小姐盯着，又看理枝走过来，不禁有些受宠若惊。

“有件事要拜托你。”

理枝盯着服务员说道。

“什、什么事儿？”

这名服务员被理枝盯得心猿意马，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了。

“如果‘高原’先生回来的话，我想让你悄悄地告诉我，绝对不要让他本人知道，我想让他惊喜一下。”

“如果这样我会非常高兴的。”

这名服务员受到一名年轻漂亮姑娘的委托喜不自禁地说道。

“多谢了，虽然少了点，但请你收下。”

说着理枝把几张一美元一张的纸币塞进了他的手里。

“不，我不能要，能为小姐效劳我非常乐意！”

他慌忙推了回去。

“不必客气，收下吧。”

理枝一边说着又一边“深情”地看了一眼服务员，然后回到了三枝的房间里。

“行了，交给那个服务员了。咱们可以慢慢休息着了。”

“真了不起，你用了什么魔法？”

“不好意思说，不过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理枝说完后，还真的感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不检点”。她的面颊微微泛红，但为了三枝，她心甘情愿“堕落”一回，不过她刚才握着服务员的手时却没有想那么多。

“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理枝安静下来后又不安地说了一句。伊斯坦布尔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是6月份，但在这条小巷子建的饭店却永远不见天日一般，令人阴暗难忍。

两个人办理完入住手续后巳经都过了4个小时了，隅谷仍旧没有回饭店。后来三枝又去了好几次大厅，但服务员说隅谷的确还没有回来。

被理枝施过了“魔法”的服务员深知自己的“责任”重大，对于隅谷尚未回来一事一再对来打听情况的三枝反复说着“请放心、请放心”。

根据服务员讲，隅谷到这里办好住宿手续后就一直“闷”在屋里没有出门，他在登记本上的“职业”一栏中他填写的是“贸易”，但从来没见有商人和他见面，也没有来过电话。

昨天晚上是第一次有人给他打来电话，而他外出后就一直未归。

“隅谷被人用电话叫出去的时间正是我们到达的前后，也许有人在我们之前在雅典找到了他住的饭店了呢。”三枝对理枝说道。

“可那个人到底是为什么事把隅谷叫出去的？”

“这个……”三枝歪着头想了想，

“据饭店的人讲，隅谷到伊斯坦布尔后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那为什么这个人一叫他就出去了呢？”

“也许隅谷正等着这个人来呢。”

“那么叫他的人一定是知道隅谷的去向。当然打来电话的人和在雅典饭店找他的人是同一伙的。”

“隅谷在伊斯坦布尔不应当有熟人呀！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两个人什么也弄不明白，心中渐渐产生了不祥之兆。

4

在与博斯普鲁斯海峡相望的特布卡布宫殿下方的悬崖下发生了一阵骚乱。作为奥斯曼帝国的王宫旧址，据说一度曾拥有千名宫妃。凡来伊斯坦布尔的游客必来此观看，如同朝拜式的人潮如涌。这座宫殿在市内是仅存的最壮美的建筑，而且站在宫殿上可以望到隔海的亚洲大陆的突出一端。

各国船只频繁来往于博斯普鲁斯海峡。于是伊斯坦布尔和亚洲的土耳其的斯屈达尔地区形成了轮渡线，来往于两地。而且还修建了一条经由伊斯坦布尔、贝尔格莱德、意大利的里亚斯特、巴黎，到达法国加来的称之为“东方快车”的铁路线。

从海峡另一边吹来的海风，像集中了大海的颜色一样蔚蓝、透凉。色彩的多样化风景使得这一带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壮美。但在这风光明媚之中也有极不协和的“异物”，漂流于海峡之间。

乘渡轮的美国游客从土耳其的马尔马拉岛回来的时候，正从甲板上用望远镜观看着处在夕阳的幻想中的伊斯坦布尔街景。

蓝色寺院那硕大的画顶、守卫在圆顶周围的六个尖塔，加上沉浸在夕阳中的街景，以及海峡中夕阳的反光照射，使伊斯坦布尔处在一种梦幻般的意境中。

那些美国游客们已经纷纷拿出了照相机，拼命地抢拍这几乎是一闪即纵的虚幻世界。这明明是真实的城景，而又让人感到是在一个虚拟的世界之中，像是一个美若天仙的少女故意留给人们一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美丽幻影一般。

不知这些游客拍了多少张，但他们似乎仍然意犹未尽。他们知道这幻影是一种天作之合，完全是假的。但尽管如此，他们也情不自禁地要把它拍摄下来，满足自己置身于其中的欲望。

只有一名游客没有拍照，但为了把这奇妙的景致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他一动不动地紧紧地盯着这梦幻般的世界。

特布卡布宫殿耸立在断崖之上。在它那硕大的阳台上拥挤着许多游客。它的下方可以看到一列正在行驶中的列车，再下方便是闪耀了阳光反射下呈现出晶晶亮的从马尔马拉岛到博斯普鲁斯海峡之间的海水。行驶在海面上的船只的航迹将推开的海水猛烈地冲打在岸边的礁石，不时地涌动阵阵白色的浪花。在那一带有一块黑色物体随波逐流，看上去像是一根木头。

美国游客们又发现了这个“新景观”，为了弄清它的真实主体，他们又在迅速地变化着镜头的焦点。异物在人们的视野里渐渐扩大、明晰了。同时悟到了那个物体的他们顿时惊愕了。

伊斯坦布尔的警方得到了情报：从位于卡拉塔桥畔的渡轮码头向特布卡布宫殿下方的岸边浮过来一名死者。于是他们立即派人赶赴现场。

由于发现的人是乘坐渡轮的游客，因此无法清楚特定现场。于是警方立即分成陆地的海上两个小组，对这两处进行调査。

死者和报警说的一样，是漂浮在特布卡布宫殿下方的金角湾、海峡的入口处的弯曲水路上。那一带通行的船只很多，但由于尸体是漂浮在船只稀少的断崖下的岸边，所以没有被船只发现而被正在拍摄风光的游客用望远镜发现了。

尸体被警方的巡逻艇拉了上来。粗看入水时间不太长，也没有看到大的外伤，但使警方紧张的是头部的伤痕。

现场暂定为头部的裂伤系被钝器殴打形成的。由于伤口被海水浸泡，已经没有了血迹，但仍然可以看出是被人用暴力击打的样子。

从受伤的部位来看也不是自杀。而且死者系外国人。于是巡逻艇迅速要将尸体运抵市中心的总署的重案科（相当于日本的搜査一科）。

巡逻艇停靠在卡拉塔桥畔的码头，又把从总署赶来的几名警官重新带回发现尸体的水域。

如果不是杀人事件就没有必要进行现场取证，只需要让法医和鉴别科进行详细的调查。

“直接死因系溺水而死。”

“死后大致经过了10-12个小时。”

“30岁左右，亚洲人，也许是中国人，或是日本人。”

“身上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证据。”

一边听着法医和部下的报告，茨阿夫阿警官一边把目光转向了金角湾的上游。那里是伊斯坦布尔有名的夕阳海景，此时此刻正是一派茜草颜色。

他认为这具尸体正是被海潮从那充满了夕阳暮色的方向漂下来的。

他对这个事件初步有了非常棘手的预感。

“一名不明身份的亚洲人。”

茨阿夫阿摇晃了一下他那80公斤体重的身躯，朝海面吐了一口唾沫。

被人们称之为蔚蓝色的博斯普鲁斯海峡也由于来往的渡船过多而遗留出一条条油污污迹。

“这个亚洲人什么线索也没有！”

茨阿夫阿自己实际上也是亚洲人，但他似乎忘记了这一点，皱了皱眉毛说道。

“头儿。”

一名部下走了过来。

茨阿夫阿转过头，把他那粗壮的头颈扭向来人。

“这是在死者裤子兜里找到的。”

这名刑警拿着一件纸制的东西，由于被海水浸泡而肿胀了，看上去像是一个卡片。

“上面好像画了地图。”

茨阿夫阿紧紧地盯着这张纸上的线索。

“‘SANTRA’这是什么意思？”

看上去像是英文，但是又拼不出是什么意思。

“会不会是游客用的‘饭店指南’？”

这名刑警提示道。一般的高档饭店，为了避免住宿的客人外出迷路，一般都给客人们发放一份“地图”。

“很像！”

茨阿夫阿的眼睛一亮：

“马上去市内查一下叫‘SANTRA’的饭店！而且査一下最近一两天没回饭店的亚洲人。”

茨阿夫阿像发现了猎物的猎狗一般兴奋起来。

5

当受到警方的询问时，一直在饭店里苦于没有线索进行下一步行动的三枝和理枝，马上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警方来人只说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发现了一名死亡的亚洲人，并没有说死者是隅谷。

但他们马上想到死者一定是隅谷，而且是被杀的。当然凶手就是在雅典和他们“同行”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要杀死隅谷，三枝和理枝一点也不清楚。但他们知道，一直像谜一样出现在他们左右的这个影子已经伸出了他的“利爪”。

饭店方面回答只有一名日本客人至今未归。

“为了确认死者的身份，请认识他的人马上去辨认一下。”

警方命令道。

那名向理枝表达过好感的年轻服务员马上把这一命令转告了理枝。

“一会儿我要去警察那里，如果你们也能去，咱们一块儿去吧。”

理枝也巴不得有这个机会去辨认一下死者是不是隅谷。于是他们两个人和服务员一块儿去了警察局。

“警方的头儿去了卡拉塔桥的现场了。”

“到那儿要多长时间？”

“这个，要30来分钟吧。”

他指的是步行要30分钟，这让理枝感到吃惊。这在日本是不可想像的。于是理枝连忙叫了一辆出租车，把服务员推进了车里。

在车里服务员第一次告诉理枝自己叫“特鲁克马塔”。

“在饭店里叫我‘马塔’就可以。”他又补充了一句。

乘车仅5分钟就到了码头，巡逻艇已经等在那里了。岸边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察。两个人下车后远远就看出来了。因为全世界的警察好像都有一种共同的风格。

三枝和理枝跟在马塔的后面上了巡逻艇，顿时引来了周围看热闹人的好奇目光。马塔用土耳其语和他们说了几句什么，于是从人群中走过来一名人高马大的警察，他就是茨阿夫阿。

马塔又向他做了个解释，于是茨阿夫阿指了指船舱。两个人进了船舱，一名警察马上拉开了盖在地上的一条床单。

马塔的脸色一变，不禁倒退了两步。理枝也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三枝的胳膊。她是第一次看到变了形的死尸。

“理枝小姐，你还是不要看这个了。”

三枝像是要挡住理枝的视线似的把理枝拉到身后，自己则仔细地辨认死尸。由于在水中放置过久，死者的脸部都已经变了形状，但他还是看出死者是隅谷博久。茨阿夫阿向马塔问了几句什么。

——“怎么样，是你们饭店的客人吗？”——

——“是，是一位日本客人。”——

——“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住下的？有人找过他吗？来伊斯坦布尔千什么？”——

大概这些问题他都要一一问清吧。马塔的回答似乎还让茨阿夫阿满意。然后他又把头转向了理枝和三枝。

“你们认识死者吗？”

他的英语讲得还算标准。

“你们和死者什么关系？”

他边问边用怀疑的目光扫视着理枝和三枝。

死者的身份弄清楚了。茨阿夫阿对杀人凶手初步是这样判断的：凶手首先是日本人，其次是外国人，第三是土耳其人，但他更倾向于是日本人。

如果是日本人或者外国人的话，那么就与土耳其没有什么关系了，但如果凶手是本国人，那可就成了外交事件了。

土耳其是历史上的亲日国家。尤其是在日俄战争中，由于日本人和长久统治土耳其的沙皇俄国开战，并打败了沙俄，所以土耳其对日本产生了近一个世纪的亲切感情。

从那时起，在土耳其的教科书中除了说明日本是土耳其的友好国家外，还大肆宣传日本的先进情况，甚至还将与沙俄开战的日本将领东乡平八郎称为“英雄”写在了小学课本里。因此决不能有损“土日”感情的事件发生。但是他非常自信凶手不是本国人这一判断。因为死者到达土耳其后一直把自己关在饭店里，如果是和本国人发生过矛盾的话，他不会一直住在那家饭店里的。而他开始这样认为，也可能是饭店的服务员把他骗出去，然后把他打昏再扔进海里的。

在后来对饭店的彻底调査后证明了与饭店的从业人员无关。原本在伊斯坦布尔的外国人就不少，其中大部分都是身份不明者。在他们之间就常常发生矛盾。在金角湾发现外国水手的尸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那些事件经调査后都证实了系外国人之间的争斗所致，与本国人毫无关系。

茨阿夫阿在发现了死尸后马上核査来土耳其的日本人的伴侣名单。因为他认为最有可能是“情杀”。

如果査明凶手是外国人，他就很难处理，但也不能轻易“释放”凶手。

由于发现尸体的地方是海水流急的海峡，所以有必要首先査明被害者的入海地点。他马上与日本驻伊斯坦布尔的使馆进行了联系，外交官也马上赶到了现场。为了商量死者的尸检事宜，他们在査验了尸体后马上又回到了饭店。

漫长的伊斯坦布尔的一天终于进入了暮色，灯火阑珊的街景映照在海崃的海面上，使大海也显得色彩斑斓。

第10章 危险倾斜

1

隅谷的被杀，使三枝和理枝此次行程失去了目的。他们来到土耳其的意义一点儿也没有了。

茨阿夫阿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们两个人。而且也许是这个原因，他们随后被“请”进了警车里，然后送他们回到了桑特拉饭店。理枝感到了心灰意冷。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理枝有气无力地向三枝问道，同样三枝也失去了目的。知道高原下落的人已经没有了，而且打算为父母报仇的“仇人”也没有了。

理枝的一句“我们”使三枝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但是反过来理枝又感到自己什么事情都离不开三枝了。

(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寻找高原的下落？他有一位那么爱他的妻子。)

在见到她之前她并没有想过这些。在自己见过高原耀子之后才意识到和高原的感情投入是一次巨大的失策。

(高原口口声声说得那么好，结果他还是没有离婚！）

自己苦苦追求的毫无结果的恋爱，其结果不是以消磨了自己的青春为代价吗？高原极有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自己将不再是寻找恋爱的下落，而是寻找恋爱的残骸。

隅谷死了，自己第一次意识到毫无意义是什么样的感觉了。理枝突然之间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

“可是，到底是什么人杀死了隅谷？”

三枝失去了这次来土耳其的目的，但他仍然兴致勃勃地问道，看样子他又瞄准了另一个目标。

理枝对此已经无所谓了。无论是谁杀死了隅谷都与她毫无关系。与其探讨这个问题，还不如回饭店睡觉。

被爱情的冲动所驱赶，一路奔波，从日本赶到雅典、伊斯坦布尔寻找隅谷的下落所产生的极度疲惫，一下子迸发出来了。

“我太累了！”

“还是回饭店好好休息一下吧，因为隅谷已经不可能再逃到哪里去了。”

理枝发觉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三枝也看出了理枝的情绪变化。

“可是房间还锁着呐。”三枝对理枝说道。

“那怎么办？”

理枝突然意识到自己变得什么主意也没有了。

“在雅典的那个男人也许还在寻找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但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是啊！现在最让人担心的就是那个“杀死”了隅谷的凶手了。他知道自己在寻找隅谷，不知道他对隅谷有同样仇恨的三枝持什么态度。

理枝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冷汗。这是一种不知被什么人追踪了自己的恐怖感，而且她仿佛听到了在饭店的外面传来了这名“杀手”的脚步声。

“三枝先生，拜托了！”

“什么？”

“今天晚上请你到我的房间里来好不好？”

由于恐怖，理枝说出了一个姑娘不该说的话。这时，警察也到了饭店。

2

三枝听到理枝的这句话后感到了为难。他也开始感到自己迷上了理枝。自己是昨天夜里才刚刚和她认识的。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们从雅典一块儿飞到伊斯坦布尔，又共同遇上了这起杀人案，仿佛两个人在一起经历了很长的时间。

因此三枝也产生了这种错觉：自己和理枝相爱多年。三枝明白，由于理枝心里害怕而提出要自己和她住在一个房间里。但和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同居一室，他不敢保证自己会把握住自己一夜“相安无事”。这一点让他颇伤脑筋。长年漂泊在各国的港口和领海上，他在各国各地也没少找过那样的女人同居。

但眼前的这个姑娘可是纯情清白的女性，他绝对不敢对这样的姑娘产生邪念而“下手”的。无论如何也不能以任何理由玷污了理枝的感情，哪怕是对方出于“报答”。

爱是不可“报答”的。两个人的爱情燃烧，无论谁点燃的爱情之火，也当以情投意合为宜，需以一定的约定为前提。

目前为止的这种“爱情”已经有了“约定”。追求这个“约定”的责任，从一开始就应当有一个界限，免得以后产生不必要的纠纷。但理枝不是这种“约定”的理想人选。三枝本能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认为自己正渐渐地被拖进对理枝的爱慕而不能自拔而感到不安。

“三枝先生，求求你了，今天晚上我一个人太害怕了，会睡不着的！”

在饭店的大厅里，理枝又说了一遍。

三枝明白她的这个要求并不是出于“爱情”，但她应当知道一对男女同处一室过夜意味着什么。

“可是……”

三枝难于启齿。因为那是一个单人间，而且只有一张床。

“我要是睡不好会非常难受的！”

“那么，我今晚就坐在沙发上陪你吧！”

三枝妥协了。尽管心中为难，他还是暗暗窃喜。这种窃喜是对一个特定的女性产生了爱意的“危险”信号。

两个人达成了默契。而茨阿夫阿则开始指挥部下进行调査。当然三枝和理枝也是被调查的对象。

3

不一会儿，从日本领事馆赶来了一名叫青木的工作人员。警方向他进行了详细的解释后，他便和茨阿夫阿进行了对策研究。

首先排除了三枝和理枝。因为他们今天上午刚刚到达伊斯坦布尔，没有作案时间。

伊斯坦布尔好像是第一次发生日本游客被杀事件。也许是因为这一点吧，土耳其警方投入了非常大的力量进行侦破。

警方同时对大厅的服务员和其他饭店从业人员进行了调査取证，并査明从昨天起投宿的客人的情况。结果发现饭店里除了隅谷外还有另外两名日本人：一名是来自京都的学生；另一名是受某出版社之托来拍照片的摄影师。他们也是两天前刚刚到达的，和隅谷没有任何关系。于是警方的调査对象从日本客人转到了其他投宿者身上。桑特拉饭店是市内C级饭店。有客房50套左右。与设施相比，价格还算便宜，因此平时外国人的学生团体居多。

但是昨天晚上一个团体也没有。当天的入住率为60%。案发时，已经有大多数客人出门旅游去了。去了哪些地方尚不明确，但在这些客人中没有日本客人。

那些客人基本上都是住一宿的“过路客”，应当和被害者没有关系。

“会不会有未核对护照的客人？”

茨阿夫阿厉声向大厅的服务员马塔问道。当然他们是用土耳其语交谈，说什么听不懂，但从马塔一边一张一张地核对名单，一边报告名单后面填写的护照号码来看，似乎茨阿夫阿对饭店不严格执行登记制度而发火。

马塔只是一个劲儿地赔着笑脸。这时，警方也对其他从业人员一个人一个人地进行调查取证。由于此时饭店里充斥着许多警察，实际上饭店处于“开门休业”的状态了。

“这家饭店够差劲的！”

茨阿夫阿问完了马塔和几名从业人员后向青木发着牢骚。

“什么也没有弄清楚？”

三枝一问，茨阿夫阿眼睛一亮：似乎在说“怎么把你们给忘了？”同时他也发现理枝正混在看热闹的土耳其人当中，便认真地看了她几眼。

“什么也没査出来，白忙活！问这儿任何人都是一问三不知！”

茨阿夫阿说完又无奈地晃了晃他那熊一般的身子。他那蹩脚的英语讲得又快，三枝和理枝也什么都没听清楚，其中他还夹杂着几句土耳其语，大致是不满意这次调查吧。

青木在中途简单地翻译了几次。

“大厅许多时候没有人值班，有客人来找他们才出来人，就和上无人汽车一样。因为这是一家C级的饭店，都这个样子！”

青木也面带不悦的样子对三枝解释道。

“可看上去茨阿夫阿警官非常生气呀！”

理枝看到茨阿夫阿大声地训斥着饭店从业人员和他的部下，便向三枝问道。

“到底是什么时间被杀的，有线索吗？”

“好像是今天早上5点至10点之间的样子。但是没有任何线索，因为从法医学的立场来看，打捞上来的时间太晚了。而且即使要进行司法解剖，由于他是外国人，还得办理许多的手续，这样一来，再耽误一些时间，就算是解剖了也未必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

青木问了一下茨阿夫阿后，又无可奈何地向三枝解释了一下。

“也没有发现凶手的遗留物？”

“目前还没有发现。死者的头部像是用木棍一类的硬物击打的，然后就扔进水里了吧。只是査清了死者系头骨骨折导致的死亡。反正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外行人一眼也可以看出来的。现在他们也在拼命査找，估计会找到什么线索的吧。”青木悲观地又说了一句。

结果，在隅谷的房间没有找出任何像是凶手线索的东西来。只是在他的旅行包里找到了“高原浩一”的护照。

因此证实了隅谷是用什么办法弄到了高原浩一的护照逃到了国外。

“日本的警方还没有给领事馆打来电话。由于日本和土耳其两国是‘入境签证相互免签，的协议国’所以一般的护照可以在对方国家里逗留3个月。逗留期满后，不管同意与否都必须出境。如果发生了非法逗留事件，则将要通过ICPO(国际刑警组织）将其驱逐出境。”

茨阿夫阿从三枝和青木口中得知死者是日本从事非法商业活动、抢夺他人护照而逃亡国外的罪犯时，不禁吃了一惊。日本和土耳其都是ICPO(国际刑警组织）成员国。

在以往，如果发生罪犯逃亡他国，罪犯的所属国则无搜査权，逃入国家一方也无逮捕权。为此，明明知道犯罪在什么地方，由于有国境线的阻挡，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罪犯逍遥法外。

为了尽量减少这种不合理的情况发生，除去政治、军事、宗教和人权等原因外，为了将凡是涉及到杀人、抢劫、纵火、欺诈等刑事罪犯早日绳之于法，ICPO便日益得到许多国家的共识，并大大地发展起来了。然而，由于这是一个没有特别明确的国际条约约束的松散型组织，因此也不具有强制搜査权和逮捕权。日本与土耳其之间又没有签订以逮捕、引渡国外逃亡罪犯的“罪犯引渡条约”，因此只能通过外交交涉达成互谅方可引渡罪犯。

土耳其方面也无法从日本直接引渡在日本国的罪犯，所以不能逮捕外国的罪犯。所以好不容易可以求助ICPO了，但又无法对罪犯采取实际的制裁。

由于日本的警方没有将通缉隅谷的通缉令发到土耳其，所以也不能一味地指责土耳其警方不配合。

但是土耳其方面对在本国发生了一起日本人被杀事件十分震惊。他们倒没有“绕道”找ICPO，而是直接与日本警方进行了联系。然而由于ICPO日本事务局就设在警视厅内，结果ICPO和日本警方几乎同时得知了此案。而下达与日本警方取得联系的指令的正是茨阿夫阿警官。

他不像平时办理国内案子的拖拉样子，对此案异乎寻常地表示出了积极的态度。

在与日本警方联系的同时，土耳其警方也对那家饭店及其周边进行了搜查取证。

4

其结果，不仅茨阿夫阿一无所获，警方的其他调查人员也和他一样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死者的周围也没有出现可疑的人物。

夜里10点多钟，警方留下了两名警察后，大队人马都回去了。三枝和理枝很晚才吃了饭后，一块儿坐到了理枝的房间里。

虽然他们身心疲惫，但谁也毫无睡意。他们的神经处于高度兴奋状态，所以睡眠失去了平衡。而且两个人一旦坐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这种兴奋的程度更加明显。

“是谁杀死了隅谷呢？”

两个人的话题始终围绕着隅谷被害。警方都査不出来的事情，当然，们更是“一头雾水”了。然而他们又没有别的话题可谈。他们只是在消磨时间。

“打电话的那个人会是凶手吧？”

“是在雅典和我们前后脚的那个日本人？”

“大概是的，因为隅谷在伊斯坦布尔没有熟人。假如是一名不认识的人打来电话，隅谷当然会说让他来饭店的。”

三枝的看法和茨阿夫阿一样。隅谷到达伊斯坦布尔后一直待在饭店的房间里，而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就出去，应当说是和他非常熟悉的人，或是有什么瓜葛的人。

“会不会是有恨隅谷的人从日本追来了？”

“有这个可能。我不就是这样的嘛！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叫他出去的电话就不好解释了。只能认为他听到那个电话后逃走了，而不是去见面了。”

“但是隅谷不应当知道有谁恨他呀？”

“我认为在这种场合下隅谷的戒备心理是最强的，特别是从日本来找他的人。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地，可是……”

三枝不认为是有人为了保护隅谷而打电话让他逃了出去的。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给他打的电话呢？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杀他的人？”

“至少是不希望在饭店干这种事让人发现的。”

“如果是日本人的话，去机场一问也许就会弄清楚的。”

“对。还记得我们入境时的情景吧？来土耳其旅游的人在入境时都要在护照上盖章的。”

“可没有登记呀！”

“那倒是。”

“问一下羽田机场呢？”

由于羽田机场都留有出国人员的登机卡，也许可以从中找到线索。

“这也不一定行。因为这几年中日本的出国人数都在百万以上，从羽田机场的名单中査找与隅谷有关的人是不可能的，而且又是一个不知道姓名的人。”

结果两个人对凶手的线索什么也没有找到。

“太累了。我就在沙发上，你也好好睡一觉吧。”

三枝安慰着说道。再去找马塔换一间双人间太麻烦了，而且由于这家饭店的双人间很少，也没有合适的了。

“不，我不要紧，还是你在床上好好休息吧。”

“今天晚上该我‘值班’，万一凶手来了我可以保护你。我一晚上不睡什么事儿都没有，不要紧的。”

“那我也不睡。”

“不行！”

三枝突然变得严厉起来。理枝要是不睡就不好了，和她聊天也好，沉默不语也好，一对身体和心理健康的年轻男女在异国他乡同处一室的事实，使三枝感到了心理上的一种重压。

要是有一个睡了，这种紧张还多少可以松弛一些。因此三枝坚持让理枝睡觉。

时至天亮，理枝终于抵制不住困倦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是杀死了高原的梦，而且是在一座山里发现了腐败了的高原的尸体的梦。但奇怪的是她竟然一点都不伤心。

一个客观事实使她格外冷静了：自己从高原的妻子手中夺走了他，为寻找他的下落来到了异国的炽热感情，被另一种渐发的情感所替代了。而且这样的悲伤和愤怒巳经仿佛麻痹了似的，她感到的只是虚脱。

不知不觉间，高原的尸体又变成了隅谷。她受到了刺激，拼命地跑了起来；但突然被人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了，是那个杀死了隅谷的凶手追来了，但她看不清凶手的脸。她尖叫一声，从梦中惊醒了。

“怎么回事儿？做噩梦了？”

三枝担心地看着理枝。理枝睁开眼后一下子松弛下来，但同时她发觉自己正无意识地抓住了三枝的手。于是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搂在了一起，紧紧地吻着对方。

就像理枝刚才梦中一样，高原死了（至少在她的心里是死了），而又有人杀死了知道他下落的隅谷。

已经没有理由在伊斯坦布尔留下去了。她也没有心思去欧洲旅行。

但尽管如此，她也不想马上回日本。高原不在了，自己的心也凉了。

回去的心情没有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也没有了，与寂寞为伴的自己去哪儿呢？

此时三枝出现了，而且他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完全像来代替高原一样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理枝像落水者抓住了一只救命工具一样，紧紧地搂着三枝。

第11章 丈夫替身

1

高原耀子从警察那里得知在伊斯坦布尔发现了隅谷的尸体后，心里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她从心底就认为迟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或是结果。

而且也许是唯一知道丈夫下落的人没有了。这个终于实现了预感的终止符，彻底结束了查找丈夫下落的希望。

取而代之的是耀子心中产生了新的希冀。因为隅谷被杀以后，她也失去了追查隅谷的三枝和理枝的消息。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呢？”

尽管两个人是分别行动的，但在伊斯坦布尔，两个人应当会见面的。因为他们是来自日本、追査同一个人的男女。日本人的国外旅游已经普遍化了，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不会看不见日本人的今天，追查共同的一名死者的两个人的邂逅不会是戏剧性的事情。

“我干吗这样担心他们两个人会如何如何？”

耀子意识到了自己的“小心眼儿”，但又不得不陷入厌恶和嫉妒的烦恼之中。她无法解脱自己对三枝和理枝的“关心”。

这些事件的核心人物是高原。在伊斯坦布尔再发生什么“事情”也与高原没有关系了。

耀子是一名被丈夫抛弃、处于孤立无援、心中有着创伤的妻子。但她还摆脱不了高原的影子，她想把高原作为一名自己生活中的匆匆过客而忘记，对妻子而言这是一种本能。丈夫的离去，作为妻子希望得到一种慰藉来弥补寂寞的心灵。

丈夫过去爱过的女人因丈夫的失踪而离开了自己的生活，耀子本应感到庆幸，然而在她看来又得另当别论。这种感受和理枝是一样的。她们俩都因高原而产生了同样的遗憾。而在这种遗憾中又多少掺杂了某种“友情”。

但是现在理枝发现了新的“关心”对象。她与三枝在伊斯坦布尔相逢（她还不清楚是为什么相逢的），产生了又一种错综复杂的感情。她不知道自己应当怎样“发展”，这一点耀子是非常清楚的。至少理枝已经从高原的影响中摆脱出来了。年轻姑娘具有飘逸的心，对于一个生死不明的旧恋人来说她是不会产生任何束缚的。这对理枝来说不是不现实的事情。年轻姑娘的心理结构就是这样。而且理枝已经向父亲保证了她一定会与高原一刀两断，她对高原肯定是心灰意冷了。对此，在耀子没有去她家之前是根本不知道的。

得知高原“遗弃”包括自己在内的两个女人而“去”的消息后，理枝寻找的是一种理智的“恋情”。

仅仅几天时间，理枝又陷入了对另一个男人的未知之美的僮憬之中了。

这是一次“天赐良缘”的海外旅行。隅谷之死，使自己的这次寻找高原之行失去了意义，她突然感到自己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醒来的时候，三枝就在自己身旁，理枝又被“拽”入新的梦中。这与高原的那个梦断然不同，这是一个现实的“梦”。两个人之间没有重大的障碍。

从无希望的梦中醒来后，一个新的希望的梦展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但另一方面是，自己怎么办？依然是处于“等候”的状态。如果高原的下落始终不明，那么自己将永远是这种“等候”的状态。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幼小的贤一从开始就天真无邪地剌痛耀子一般地问道。

“啊，爸爸回来了！”

贤一听到了有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时就兴奋地喊道。但往往是收款员或推销员的脚步声。

“爸爸！”

贤一欢呼着跑到门口，打开房门一看是别人，便又耸耸肩说道：“不是爸爸呀”，一脸的无助和伤心。

后来，贤一发现一涉及到爸爸的话题时，妈妈的表情就非常不快，便总是说：

“我没有爸爸也可以。”

他努力在母亲面前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来。然而这更加刺伤了耀子的心。

“‘等候’的不只是我，还有贤一。”

大概这种悲伤是连带的吧。自己和理枝是情敌，作为被同一个男人所伤产生的伤口，她们在抚平时总是会产生连带感情的。如果知道了高原的消息，她们将又会成为“不共戴天”的情敌。尽管双方都知道这一点，但在没有找到高原下落的期间里两个人还是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然而对贤一来说却没有这种“补偿”的作用，耀子一看到他那双小小的眼睛，就深切地体会到贤一对失去了父亲的无限寂寞，并在他那幼小的心灵中在强忍着悲痛的样子。而每当这个时候，耀子那原本受过了伤的心又仿佛被人洒上了一把盐，痛苦万分。

耀子完全像看别人的生活一样，对自己的希望曾抱有美好的愿望。然而贤一从一出生就和自己产生了不可否认的血缘关系。自己被丈夫的背叛而产生的愤怒，使她不得不重新审阅自己的婚后生活。

这种“背叛”导致的精神上的打击，使她看到了人与人之间那脆弱的关系。

但是有了孩子就要非常慎重地对待业已存在的夫妻关系了。对孩子来说，父母都是别人无法替代的血缘亲情关系，夫妻之间的关系破裂，与孩子是无关的。

而且父母两人无论是哪一方的“缺损”，都无法弥补孩子心中的阴影。失去父亲的悲痛，在丈夫背叛了自己的妻子的心中，与有孩子的夫妻矛盾是截然不同的。

任何时候，其中的一方对于另一方要“溶入”这一关系中来都是十分困难的。

孩子夹在父母的矛盾之中，使耀子处于无法解决的痛苦煎熬之中。

这是一种“三角”关系。作为妻子一辈子都不能原谅丈夫对自己的背叛。这种意识必然导致报复心理的产生。

但这样一来，最不幸的就是孩子。耀子已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孩子要找到“父亲”出现在这个家中。

“你回来吧！为了贤一！”

耀子心中时时刻刻地祈祷着。这种心态和当初有了极大的改变。当时那种突然失去了丈夫所产生的性饥渴已经没有了。作为女人，性就像毒品一样。一旦中断了“定期”性生活的初期是极其痛苦的。而经过一段时间，过了这段“截断期”，就会忘记这种欲望。

不是失去了这种欲望，只是忘记了。如果一旦复活，又会产生无可复加的欲求。

因此，现在的耀子不是产生了对丈夫的依恋，而是为了贤一而希望高原真的回来。

夫妻关系的恢复，夫妻之间的性生活的恢复，将会使人产生无尽的遐想吧。夫妻生活就是具有如此的魔力。

如果不能恢复的话，那么耀子将会和失去了对生活希望的痴人一样，生活将索然无味。

但无论如何耀子明白，理枝将永远从自己与丈夫（假如丈夫还会活着回来的话）的关系中离去了。从理枝听说高原下落不明之后的刹那间，耀子就明白理枝与高原不可能再恢复到“往日的情怀”了。

也许这样的年轻姑娘心中的浪漫希冀在熄灭之前还要保留一点点余温吧。

理枝的恋情必须有人来代替，心灵的创伤要有新的恋情才能愈合。

然而妻子则不是这样。妻子也可以有别的恋情，但这必须以包容对孩子的“恋情”为前提。

如果妻子与丈夫之外的男人产生新的恋情，那么孩子则有可能失去父亲，同时也会失去母亲。

结果耀子就成了被丈夫抛弃的孤身一人了。而且一旦失去了丈夫，贤一就成了她生活中的唯一了。

“隅谷死了，三枝和理枝已经失去了此行的目的了，但是我绝不能停止对高原的寻找。”

接到警方的通知后，耀子又一次地感到了孤独感。只有贤一才能在这种情况下安抚她那冰冷的心。

也许当孩子真正能“救”自己之日，是确认丈夫死亡之时吧？

2

三天后，三枝和理枝从国外回来了。在发现了隅谷的尸体后的一两天里，他们作为重要的参考人被伊斯坦布尔的警方传讯了多次，那时他们就非常想回国了。

在隅谷的遗物中没有任何可以提示高原下落的线索。耀子得知他们回国的消息，是他们突然来家中拜访的那天。

“哎呀，你们打个电话的话，我一定会去羽田机场接你们的！”

那天耀子把孩子送到了幼儿园，刚刚打扫完卫生。她无意中打开大门时才看到了三枝和理枝站在了大门口。耀子看到他们时，不觉稍稍有些吃惊的样子。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夜里。因为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才今天来拜访您。”

耀子感到理枝没有什么其他的变化。

“那太累了，其实你们应该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拜访你们才对呀！”

“不，夫人。我们这次去，一无所获。另外，隅谷的事情您已经知道了吧？”

“啊，警察已经来过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也不知道隅谷是不是真的知道高原的下落。不过你们两位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哇！”

耀子没有料到理枝会这么快回来，或是她没有料到她和三枝两个人一块儿回来。

“可不是，当时心里一点儿底儿也没有，非常担心。不过见到了三枝先生后我就多少放心了。”

当然理枝不能不提到三枝，说完她还向三枝看了一眼。对于自己走之前耀子一句都没有讲过三枝的事情，此时此刻理枝什么也没有说。然而耀子感到了三枝和理枝对自己的作法明显表示了不满。

“我们在雅典真是巧遇呀！”

三枝终于开口，对耀子讲了他和理枝在雅典如何相遇的事情。

“多亏了三枝先生，我们才平安地到达了伊斯坦布尔。”

理枝说完后，三枝又接着说道：

“可万万没有料到这次空跑了一趟，我正在失业，完全成了一只到处流荡的蝼蛄。不过，弄不好我还可能成为犯罪嫌疑人呢！因为好歹隅谷也是杀我父母的凶手，我完全有杀死他的动机。而且我不是还一直追他到了伊斯坦布尔吗？用警察的话讲，我这是有杀人动机。”

“当时我们都成了犯罪嫌疑人了！”

理枝的口吻中有不满的口气。

“这可太过分了！”

耀子无意识地大喊了一句，她非常反感理枝把三枝说成“我们”。三枝的确有杀人动机，但理枝你和隅谷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嘛！而且你和三枝都在伊斯坦布尔受到了警方的盘问，不是也没有任何的根据吗？

（实际上你还是对高原藕断丝连。）

耀子在内心喃喃说道。

“好了，我都忘了给你们倒茶了！”

耀子连忙站了起来。自从他们进来之后，三个人一直就没动地方说了半天话。

“实在对不起了！”

耀子对理枝和三枝说了一句马上去了厨房。其实耀子的本意并不是打算怠慢他们，而是由于他们的突然到来使她一下子乱了方寸。而且对这两个人的“同时”到达心怀不满。隅谷死了，丈夫的下落几乎成了无望；而理枝又和三枝一块来，还用轻松的口吻把他们俩说成“我们”，这些事情都让耀子气不打一处来。

这样一来，耀子便认为这两个人是计划好了来让耀子生气的。正好她早上还把家里打扫了一番，否则让他们看到家中的杂乱说不定还会嘲弄她的。

作为一名主妇，如果把家弄得不像家，在日本就成了奇耻大辱。这时耀子便不由自主地看了看理枝，不觉大吃一惊：她竞然没有化妆！她不是主妇，当然没有那么多家务事，为什么这个样子出门呢？

于是原本生着气的耀子更加气愤了。

（他们两个人昨晚一定是住在了一起，但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是也与自己没有关系吗？可是——）

耀子一边冲着咖啡，一边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好香啊！”

从厨房里飘出来的咖啡不禁使三枝用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我不太喜欢喝咖啡，但我喜欢这种香味，所以就常常冲上几杯。一边闻着咖啡的香味一边可以陷入遐想之中。哎呀，瞧我，冲了这么好的咖啡我却说一堆这样的话……”

“不，没有什么……”

耀子刚说到这里就止住了话头。因为高原也常常这样讲。他总说他是为了闻咖啡香味才冲咖啡的。

高原的最后遗迹就是咖啡的粉末。耀子这会儿从咖啡中的香味似乎闻到了丈夫那熟悉的体臭味儿。

她突然看了一眼理枝。理枝的眼神似乎也沉湎在咖啡的芳香之中。似乎她也从中回忆起了什么？

耀子在看理枝的时候，心情又突然坏了起来。她在两个咖啡的杯子里各放了一块方砂糖，推到了两个人面前。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厨房里。

三枝和理枝不知道已经放了砂糖，伸手拿起了杯子。

“一块吗？”

理枝向三枝问道。她已经完全知道了三枝对咖啡的爱好。他对于每杯咖啡要放的方糖都和高原一样。于是三枝从方糖盒子里拿出了一块放了进去。

“不对，太甜了。”说完摇了摇头。

“哎呀，我不知道都放了。”

于是理枝把自己那杯递给了三枝，然后把三枝刚喝了一口的杯子端到了自己的嘴边。

一直躲在厨房里观察两个人的耀子看得清清楚楚，“果然！”

（这两个人的关系可不一般了呀！他们今天是为了告诉我他们之前的关系才来的！）

本来自己就对他们两个人心怀疑虑，这样一来彻底暴露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使耀子近乎歇斯底里了。

“对不起，我弄错了，每一个杯子里都放了一块方糖。我这杯是新冲的。”

耀子在厨房向他们说道。

“不了，夫人。正好，我觉得口感正好！”

三枝不知道刚才那一切已被耀子发现了，他大声说道。

一喝完咖啡，三个人之间的话也就说完了。正好这会儿是午饭的时间了，所以三枝和理枝意识到不让要耀子为自己准备午饭，便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回去了。”

虽然他们这样说了，但耀子一句挽留的客气话也没有说。隅谷之死，使他们两个人找到了“结合”点。

三个不同的人生，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交叉，而且不久又要各奔东西了。就像天空的繁星一样，看上去是密集的一片，但实际上每一个星星之间相隔都是十分遥远的。

送走这两个人，关上了房门的时候，耀子才意识到那个共同爱过自己丈夫的女人将永远与自己无缘了。但是她也将从自己的“身边”带走三枝了。

不过三枝不是自己的丈夫，他不过是追査隅谷而偶尔从自己身边“路过”的一个人而已。

“结束了！”

耀子沮丧地喃喃私语道。理枝在追寻高原期间，她的心一直在悬着。因为理枝找高原的事情，实际上是两个女人之间的“争夺战”。

但理枝中止了这场“战争”。她不是失败了，而是失去了再与耀子“战斗”下去的兴趣。对手停止了战斗，但耀子还不得不一个人继续“战斗”。

带有丈夫体味的三枝也离自己而去了，他原本是与理枝毫无缘分的人。

“我回来了。”

这时耀子听到了门外有人说话，是贤一从幼儿园回来了。由于刚才的客人，自己都忘了去接贤一了。

——今后我就只能和这个孩子相依为命了吗？

如果自己一生都将只能和这个孩子生活下去的话，那一定是非常寂寞的。对孩子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他还有他的将来，对于他的母亲来说是一种痛苦的生存，然而他却不会体会到这一点。

对孩子来说，单亲的生活也许不是不可能的，但母亲的生活意义要与孩子的必要保护混合起来的话，只能是母亲来承担。

“那么我这辈子就永远只和这一个孩子生活在一起了吗？”

不久的将来，这个孩子就会长大成人，并且最终要离开自己。这种由于“离子”而给母亲造成的寂寞和悲伤比起丈夫的背叛来说更为残酷。然而谁也阻挡不住这个现实的到来。

“妈妈，您在想什么？”

贤一看到耀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非常奇怪，便突然问道。耀子不禁心中顿生爱意，她用力地搂住这个小小的身子，尽情地用脸摩擦着贤一的脸。

高原在的时候，贤一就会大声喊叫着挣脱母亲的搂抱，但这会儿便乖乖地任凭母亲搂着。似乎他一下子懂事了，知道要安慰寂寞之中的母亲。

“小贤，小贤只有妈妈一个人了！我谁也不给！”

耀子把嘴堵在贤一那如同扇贝一般的耳朵边喃喃说道。

“刚才那个叔叔和阿姨是说了爸爸的事情吗？”

贤一又突然问道。

“你怎么知道一个叔叔和阿姨的？”

“我从幼儿园班车下来时碰见他们了，他们好像认识我。”

“他们说什么了？”

“嗯，说了，他们说我长得非常像爸爸。”

理枝也许不打算多说一句什么，但这句话对一个痴迷地等待爸爸消息的人来说是太残酷了！

高原已经死在伊斯坦布尔了。不仅仅这些，而且隅谷也被杀死在了那里。耀子的心中交替出现这两个人的影子。会不会是理枝追到了伊斯坦布尔而产生的错觉？耀子心中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是谁杀死了隅谷？”

如果是三枝杀死了隅谷，那便与耀子没有关系。

但是，真的没有关系吗？隅谷是撞死了高原逃逸的吗？而且是他抢走了高原的护照，并利用它逃往了国外。

高原一直用那本护照出国，一个从未见过他的人伪装成了高原。

也就是说肯定是另一个人杀死了隅谷，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从凶手直接下手来看，不一定是日本人干的。在国外，利用一名外国人杀死隅谷是一步高棋。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隅谷之死就与高原没有关系了，或者凶手就是高原身边的人。

“可高原到底是被谁杀的呢？丈夫不应当有这么恨他的人呀！”

耀子的这个念头向这个事件之外展开了。难道这样就会有一个结果了吗？

“妈妈，你的脸好可怕呀！”

贤一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第12章 林海遗物

1

六月末，富士五湖一带非常安静。由于旅游旺季还没有到来，山岳、湖水、树木丛林显示着夏季即将“开幕”之前短暂的静谧。

六月天，由于梅雨期湿冷的衬托吧，伴随着五月的新绿和“连休黄金周”的大空闲，即将到来的、被称之为“夏季一亿人旅游”的前夕，任何一处旅游点都显得非常闲静。

但是由于今年梅雨期的过早到来，以致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准备旅行。于是罕见人影的大自然便显示了绝好的清静景致。

旅游旺季仿佛是都市的延伸与扩大。人与车的“泛滥”成灾破坏了大自然的宁静。而没有人烟的自然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自然”。这源于根本的自然是充满了神奇之美的境界。

位于东京都练马区的A女子大专的远足俱乐部的五名成员，乘着这夏季的清香灵静，打算探访充满了幽静的富士北麓的湖水和林海而来到了这里。

此时学校当然还没有放假。比起学习来，先进入这所结婚前的短暂的、受到约束训练的“新娘学校”，成了她们交友的场所。

她们从湖口乘坐了第一班公共汽车来到了这里。幽静的山麓顿时充满了纯真的欢声笑语。

她们今天的计划是探寻散在于富士北麓的溶岩洞穴后，再走一走青木原的林海。

当然在她们这个年龄时是充满了好奇心和冒险兴趣的。在来这里之前，她们前几届的同学对她们“谆谆教导”道：

“溶洞里的道路七岔八拐，弄不好就转了向，走不出来的！”

“去青木原？那里是著名的原始森林区。只要走进去，连当地人也有走不出来的！而且听说森林的深处到处都是死了的人的白骨呢！”

但这些恐怖的警告反而“煽动”起她们的好奇心，决意非冒一次险让这些前辈们领教一下“新新人类”的壮举。

她们准备了绳索和照明用具。但到了实地一看，这些洞穴都已被开辟成了旅游景点：灯光充足，上下都有“楼梯”，再也没有“冒险”的必要了。

虽然不是没有尚未得到管理的洞穴，但由于对她们来说的确是过于危险了，因此当地人坚决拒绝了她们进洞的要求。“要是不能进洞，那就去林海吧！”

她们执意来一趟非要体会一下冒险的滋味。于是便朝靑木原的林海走去。但她们一进到林海里便默不作声了。林木繁茂的参天大树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六月的太阳，完全成了昏暗的夜空一般，她们走的是一条游人们常常走的废道。

在入口处有不少游人，而且还有汽车从这里驶入。但林海中散乱的熔岩隆起地貌起伏剧烈，巨大的树根盘根错节、深深扎根于岩石之间，给人一种神秘的色彩。

熔岩的一侧长满了苔藓，时不时地还真可以看到一具具白骨。

但任何人都不说“回头”的话。虽然谁都在这充满了神秘气氛的林海中想逃到有阳光照射的地方，但由于自尊心作祟，谁也不开口提出这个“建议”。

恐怖和虚荣心促使她们越走越远。

“听说里面有从未有人进去过的洞穴，去那里吧！”

不知是谁提了这个建议，胆怯的人又不愿让人说自己胆小，因此竞无一人反对。在这种场合下，男女都是一样的心理状态。如果有一个女性，男性会因她的胆怯不进而借机下了台阶，返出这恐怖之谷；而如果有一个男性，他也会为了“拯救”迷途的其他女性而“英明”地指出退却的种种理由，从而顾全了大家的面子。

但此时此刻全体人员都是女性，面子和虚荣心完全没有上述两种场合下的“理由”。

虽然大家都个个心惊胆战，却都战战兢兢地朝更深处走去。

“哎呀，那是什么？”

走在最前头的“领导”人小村叶子停下了脚步。

“叶子，怎么了？”

从后面跟上来的同伴也都吓得停下了脚步。

“那个树根下是什么东西？”她指着前方一棵大树树根说道。

那根大树的树皮上有一块红褐色的鳞状物；树根下有一片地毯一般的苔藓。大家朝叶子指的再前边一点儿的方向望去，在树根下的确还可以看见既不是树根，也不是熔岩的一种物体。由于表面上覆盖了一层苔藓，所以猛一看如同地面的一部分一样，但其轮廓明显地有“人工”的痕迹。

“像是一只大皮包。”

“这里怎么会有皮包？”

“哎呀！”

“一块儿来看一下吧。”

但只有发出号召的叶子一个人朝前走去。她感到了一种不祥之兆，于是劝同伴们也一块儿前来壮胆儿。看到她向前走了，于是大伙也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

比起向前走，大家更害怕的是那件“不明物体”。

“是皮包呀！”

叶子上前提起了那件物体。果然是一种公司男性职员常用的皮革文件包。

看上去扔在这里很久了，表面上已经生长了一层苔藓。

“是谁扔在这里的？”

“里面有什么东西？”

“空的呀！”

“好怪呀！”

她们相互看了看。如果是一只不要了的东西，干吗要扔到这种地方来呢？如果是皮包的主人因故来这里的，里面应当有东西的。

“干吗要扔在这里？”

叶子拎起来，口朝下倒了倒，突然从皮包里掉出了一块名片大小的白色卡片。另一个同伴上前捡了起来。果然是一张名片。

“写的什么？”

“高原浩一、XX商事、东京都中央区八重洲……”

“还真是公司职员呀！可他干吗把皮包扔在这里？”

“也许他就在这儿附近。”

于是大家从皮包上的苔藓联想了起来。

“妈呀！”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本来就是“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这一声尖叫仿佛是大家看到林海深处慢慢走过来一个浑身暗绿色苔藓、表情僵滞的“活鬼”一般，纷纷争先恐后向后退去。叶子将皮包一扔，大家就像听到了号令一样拼命朝入口处逃去。

2

“科长，有个A大专学校的女学生问公司里有没有叫高原的人。”

一名接了这个电话的部下不知如何回答便向安藤问道。

“A大专的学生？问高原君？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但这名部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好吧，我看看。”

于是安藤从部下手中接过了听筒。

“喂，我是高原君的上司，找他有什么事儿吗？”

对方要找高原接电话，看来并不知道高原已经失踪了一事。

“那么，贵公司是有叫高原的人了？太好了！”

对方兴奋地说道。

“太好了？什么意思？”

安藤怀疑地问道。由于他尚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对方高原已经失踪了的消息。

“是这样的，我们在一个地方捡到了一个皮包，里面有高原先生的名片，便认为可能是和他有关的人的皮包，但有些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是因为捡到皮包的地方呀！那不是应当丢东西的地方！”

“在什么地方捡到的？”安藤一下子紧张起来。

“是在富士山麓的青木原呀！而且是在密林深处。”

“你带着那个皮包了吗？”

“不，没有。因为害怕就扔在那里了。我们觉得皮包的主人也许就‘在’附近。”

“那是什么样的皮包？”

“皮革的，是男士用的那种公文包。”

“里面只有名片吗？”

“大概别的什么也没有了吧。反正当时我们特别害怕，也没有仔细看。”

“你记得皮包的准确位置吗？”

“那倒不太准确，不过可以找到。”

“麻烦你一下，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地点？”

“那么，高原先生不在吗？”

这名女大学生似乎不大想和接电话的人谈下去了。安藤也认为最好暂时不告诉她高原已经失踪了的事情。

其他科员们都在埋头自己的工作，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高原君外出了，我想那个皮包和他本人没有什么关系。等他回来后我再问问他。那么你是不是告诉我捡到皮包的地方？而且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也请不要报警。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去人到你们那里。”

安藤认为，在这个阶段必须打消这个女大学生的好奇心理，而且这件事也不能让高原的妻子知道。

幸运的是看来这个大学生并不知道高原浩一被车撞后被肇事者拉到什么地方“处理”掉了。在这个各种信息如洪水泛滥的每天里，既使她听说过也会早早忘记了的。

长时间失踪的部下终于又有了线索。安藤问了这名女大学生的姓名和住址，道谢后挂断了电话。

3

耀子对高原的生存已彻底绝望了。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几个月没有消息还会生存在这个社会上。

开始认为他也许“躲”到了国外，然而确认了是隅谷抢走了他的护照后这线希望也破灭了。

由于受到了这个打击，耀子的记忆力受到了损伤，她仿佛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耀子认为丈夫已经不在人世间了。如果被凶手藏到了什么地方，那一定是一般人永远难以发现的地方。

她不再期望丈夫回来了。就算是有这种期望也无济于事，但她还是希望起码能够找到他的尸体，亲手埋葬他。虽然仅仅过了六年的婚后生活，但他们毕竟爱过，并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这个叫贤一的孩子就是他们爱的见证。

在无数对人间的家庭组合中，有相互不同的形式和选择，这都是有缘无分的缘故。

为了一个爱和为了善始善终的家庭形式，那就必须把丈夫的遗体找到。用自己的手安葬在自己的土地上。

“下一步我应当考虑一下贤一和我今后的生活了。”

耀子在清醒时意识到了这一点。在结婚前的恋爱中，而且在没有贤一的新婚时期，两个人曾发誓“死也要一起死”。

“如果你不在了，那么我也就没有了生存的意义”当时也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如同夫妻不可能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一样，死亡的时间也不尽相同。一方死后，很多时候另一方也在“坚持”着活下去。

失去了配偶，失去了亲子，家庭还可以以“残缺”的形式存在下去的。追随丈夫的“殉情”者极少，但也不是没有耐不住对丈夫的思念而自杀的人。为了孩子而活着的另一名亲人，则必须活下去。尽管这是一种残酷的生存。

男女之间的爱是浪漫的，但一旦有孩子的“介人”，热恋中的山盟海誓就必须在以孩子为中心的现实中经受考验。

有了孩子，就可以第一次真正地理解人的感情了。爱与恨，幸福与不幸福，欢乐与悲伤都可以通过孩子诠释人的原点和本性，发现人类的悲痛之根。

“尽管这样，我也要弄清高原到底死在了什么地方。”

这是耀子的疑问。由于在名古屋发现了隅谷的汽车，那么从东京到名古屋之间的地方就成了最可疑的地方。但虽然说是“之间”，不过仍然在云雾之中一样，完全不得要领。

而且也不是完全排除了高原是自杀的可能，但自杀的地点以及被埋在了什么地方，唯一的见证人只能是隅谷。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站在隅谷的角度会埋在什么地方也是毫无线索。由于隅谷已经死亡，也无法向他本人询问了。

正当耀子对找到丈夫遗体也将要失去信心的时候，丈夫生前的上司安藤科长打来了电话，说有人在富士的青木原林海中发现了像是高原的遗物。

“我想先和夫人联系一下，然后再求助当地的警方査找，不过您可以决定一下到底怎么办，因为还是没有高原君的下落。”

安藤有些遗憾地说道。他的妻子也是去年因病去世了，因此口气中也带出了伤感的口吻。

4

三枝孝夫从伊斯坦布尔回来之后就仿佛大病了一场一样。他满怀信心地追到了隅谷，却得到了这么个结果，完全像一个失去了目标的游客一样顿时索然无味地伤感。

由于隅谷之死，对他的仇恨一下子消失了。这仇恨引发的燃烧一直推动着他追到了伊斯坦布尔。而由于隅谷之死，这熊熊的烈火忽然一下子熄灭了。

尽管如此，一直到回国之前，他还多少有些“余热”，那就是对“谁杀死了隅谷”产生的疑问。然而一旦回到了国内，这仅有的一点“热情”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自己的仇人是隅谷，是他逼死了自己的双亲，隅谷被谁杀死的与自己无关，被隅谷欺骗、仇恨他的人不在少数。也许是他们当中的什么人和自己一样追到了伊斯坦布尔报了仇、雪了恨。如果是这样，难道不是“同志”吗？

“凶手”在作案前给隅谷的饭店打来了电话，这一疑点还没有弄清。三枝也对这一点并不特别在意，因为毕竞隅谷是死了。

回国见过耀子后他再没有见过理枝。在伊斯坦布尔的饭店里两个人的确共度过良宵，但他的心底里还存有进一步发展的障碍。

他感到和理枝在一起的时间仿佛很久了似地，但实际上仅仅是从雅典到伊斯坦布尔的三四个小时而已。在回国的途中的飞机中就不应当计算在内了吧。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三枝觉得自己仿佛被卷入了理枝的感情漩涡之中。他无法抗拒自己的意志，在伊斯坦布尔和理枝共度了感情剧烈升华的那一步。

但他从感情上仅仅是那一夜而已。

在当地，为了配合警方的调査，他多逗留了一两天，而随后与理枝之间便产生了障碍。

理枝是个年轻漂亮，对男性绝对有吸引力的姑娘。那天晚上三枝也尽情地体味到了一个成熟的女人对盼望已久的男性的贪婪癫狂举动。使他意识到人间竞有如此美妙之事。那成熟而羞涩的裸身，在自己的“耕耘”中尝到了令无数男人为之倾倒的销魂一刻。

而且理枝非常懂得男女情爱的技巧，因此三枝那年轻的肌体也饱尝了理枝的“鲜美”。那一夜间，使得三枝不断地一次次产生独占理枝的欲望，一次次地征服了理枝。

而理枝也充分展示了自己的魅力，使得三枝次次就范。然而，正是这些使三枝陷入疯狂的爱意举动过去之后，使他冷静时意识到其中与爱有着明显的差别。也许这种意识是一种误解？是双方对爱的不同理解吗？

也许男女之间的爱不过如此。因此被人们称之为“爱的初期”。三枝也陷入了对理枝的“狂爱”之中。他一生中总会遇上理枝这样的女人的。这是他的“经验”之谈。

但他又理智地考虑过：用自己的这种欲望贯穿理枝的防御到底好还是不好？她正希望得到男人的爱怜和耕耘。要是三枝提出和她结婚也不会有多大的障碍。

目前三枝正在失业之中，但他相信如果自己想工作是完全可以找到理想的岗位的。也许理枝会是一个好妻子。她已经不是处女了。虽然这一点有些令三枝遗憾，但三枝明白，正是自己的出现，才使理枝痛下决心，与“前男”断绝感情的联系，执意投入到自己的怀抱中来。而且据观察，她的那个男人是高原。与三枝相比，他的身体显然不再会受到年轻姑娘的向往。当然从经验上来讲，他又具备“勾引”涉世不深姑娘的法宝。

双方摒弃“前嫌”，善待现在和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美满的家庭的吧。这个预测不能说会有多大的误差。然而三枝的心却“挂”上了“制动”，它与吸引他的巨大漩涡产生了剧烈的摩擦。那么究竞是什么使他产生了这种“制动”呢？三枝没有感到理枝是“为了自己的女人”。她不是为了自己而和自己相遇的女人。难道是因为在一起的时间过于短暂了吗？如果这个印象异常鲜明的话，难道不是任何人都要想一想对方是不是“为了自己才出现”的异性呢？

一直在审视着自己内心深处的三枝此刻豁然开朗。他意识到自己心中早有了一个妻子的标准，而理枝的出现晚了一步。或是她在自己的命运中必然要晚到一般。

尽管这两者之间几乎是没有多长的间隔时间，但由于理枝是“后来”的，所以三枝先入为主的印象起了作用。

如果是理枝先到一步的话，也许三枝还会有“她是为了自己而出现的女人”这一感觉。然而理枝无论如何是晚了一步。与其选择“第二位的女人”，当然不如选择“命中注定有缘”的女人。这便是在三枝的激情过去后欲“急流勇退”的根源。那命中注定的人是谁？当三枝第一次搂抱着理枝时，他的脑子里晃过了耀子的身影。他搂着理枝那白如凝脂的裸体陷入激情的冲击时，突然感到仿佛身下是耀子。

高原耀子已为人妻，而且还有了孩子。但三枝第一次去拜访时，失去了丈夫的耀子却深深地打动了三枝。

难道是失去了丈夫后可以令男人产生一种怜悯之心？耀子也不是那种将悲伤言于表面的女人。但她那内心深处的悲痛使任何一个男人都会产生一种“英雄舍身救美”的气概来。

三枝并不“知道”这个女人的一切。只“见”过娼妇的三枝把女人看成是在男人的冲击下会发生娇声和扭动、以使男人产生更强烈的占有欲的动物。

女人没有思想。她们断绝了过去，可以全身心地为目前对她们最有影响力的男人奉献一切。完完全全地彻底奉献，毫无伤感和悔恨的奉献。

不仅那些娼妇如此，任何一个女人都具有这种共通的本性。例如：这个理枝，在寻找自己的恋人的途中就可以毫无保留地彻底献身于自己。理枝不想讲明过去的事情，但非常明显，她正是由于热烈地爱着高原才万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寻找高原的踪迹。这是她无法隐瞒的事实。

对于理枝来说，高原意味着什么？她真的是那么爱高原吗？而在她“爱”了三枝后还爱高原吗？

男人无论和多少女人做爱都可以全情投入。而女人也可以以爱的名义与许多的男人做爱。而恰恰是这种“爱”的名义美化了单纯的性的本能。

难道爱就这么廉价吗？难道一个女人可以在性的本能驱动下可以像蝴蝶一样随意和任何一个男人发生如此真情的爱吗？

不伴有爱的性的交合难道可以像随意关闭、开启的电路一样随时产生同样的激情吗？这太不可思议了。因此三枝认为，女人如同一只只能提供性的服务而没有思想的动物一样。

男人也可以像动物一样满足女人的性欲，而他可以执著地爱一个女人而不惜动用杀机。男人对爱和欲望的转变与女人有着天壤之别。女人必须依赖有经济力量的男人，因此女人可以随时随地傍住“现在”的这个男人，这是她们的一种“习性”使然。

因此女人顺应环境的力量是相当强的。男人则必须努力改变环境。一旦由于无法改变环境而导致自己败北也不会“低头”，这样的实例举不胜举。

三枝也有过好几次与爱擦肩而过的经历。而且也都是女性主动对他的追求。她们在三枝的身边喃喃私语着“我爱你”时，也都彻底、奔放地与三枝做爱。

但三枝一想到这些女人也许对每一个发生这样关系的男人都发出过如此撩人魂魄的话时便提不起兴致来。

他认为女性是相当的利己主义者。他之所以选择海员这个职业，就是希望在世界各地的港口中去寻找能为了自己而生的那个她。

很明显，高原耀子并不是“三枝的女人”。她已为人妻，已为人母，只是丈夫下落不明。

这样的女人不应当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女人。尽管这样，在三枝第一次见到耀子时，心中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男人对女人都有一种企图深入对方内心深处的好奇心。有下意识者，也有无意识者。也许无意识这样做的男性更多一些。

男性的本质是浪漫的。他们在外表上要做出“力拔山兮”的样子，但在内心深处还是对女性充满了美好的憧憬的。

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自己的女人”时，足以令三枝惊愕不已。他不能允许她成为“自己的女人”。然而在事实上耀子没有想到更多的不便，便托他去寻找自己的丈夫。

尽管这样的事情情有可原，但这并不表明耀子“接纳”了三枝。

但是三枝却误解了这个信号，认为她“就是我的女人”。耀子请他去寻找失踪了的丈夫的下落，使三枝更加确认耀子对自己已有心仪。

这是因为她没有了丈夫，而借让自己寻找她的夫君来探查自己是不是“自己的男人”。

因为自己的丈夫没有了，她要“了解”一下三枝是不是能“成为自己的”男人。

“高原耀子在了解我。”

三枝“聪明”地发现了这一“秘密”。

他第二次拜访了耀子。但是没有了理由。现在想起来这是他犯的一个“错误”：他和理枝一块儿去耀子的家时，在耀子的眼睛中分明流露出了“你们在伊斯坦布尔已成就了‘好事’”的眼神。

在耀子的面前，三枝认为与理枝一块儿去看耀子是件尷尬的事情。但这次去只是见了一面。一旦高原之死确认无疑了，三枝就决定加强“进攻”。

这是一种利用他人的不幸而达到自己目的的心理。

“就是没有理由也不要紧。去见见她。她是我的女人！”三枝反复地对自己说道。

5

理枝回国后每天也是过着无聊的生活。她和三枝一块儿去过耀子的家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三枝。就是想见，他也没有联系过自己。自己也没想过要去找他。

在伊斯坦布尔那令人销魂的一夜，仿佛是一场梦而早已烟消云散了。而且和高原的那些日日夜夜，更像远古的梦一般逝去了。和高原那一次次情爱激荡的过程，也仿佛是自己看到的一样，不敢相信那曾是自己和他的所作所为。

与高原爱情的余韵，在与三枝的爱合之中荡然无存了。就像吃了无数次的美味佳肴已经全都吸收到了体内而无法长久留香一样，自己和高原那历次的爱意情事只是在一夜之间便被三枝“蹂躏”得彻底“摧毁”了，她感到三枝“驶过”自己的印痕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体内。

然而这条印痕好像从未有过似的，现在消失地无影无踪了。当时那如醉如痴、近乎疯狂的做爱已经一点一滴都回忆不起来、感受不到了。

理枝对于女人这种冷酷的结构感到吃惊。

高原的生存可以说是彻底没有希望了。理枝认为隅谷死的时候他也死了。而在自己心中的高原则更是早就死了。

在确认了隅谷和高原死亡了的那个晚上，理枝对三枝以身相许，与其说是自己“允许”了三枝，倒不如说是自己有了这方面强烈的需求更合适吧。也是为了在自己的身心里彻底除去高原的“痕迹”。

父母对女儿几天时间就从国外回来一事感到非常惊讶。同时敏感地意识到这次女儿出国回来后心境有了复杂的变化。

肯定是通过高原的事情才发生了这个变化的，对父母来讲非常高兴。

在不知道女儿和高原相爱期间，他们非常希望为女儿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友。但是现在他们认为只要能使她对高原死心的人，只要不是罪犯或家族有不良犯罪倾向的男人就行。

反正只要把女儿从这种畸形的婚恋中拉出来就行。所以理枝的父母吃惊的是这次女儿出国也许受到了什么创伤。

理枝像卸下了心理的压力一样，在与父母的高度紧张和解后陷入了严重地疲惫不堪状态。

在这个时候，理枝的朋友来看她了。这是一个和理枝在同一所大专和同一个爱好俱乐部的低一届的同学，叫小村叶子，她人非常活泼、好动。由于叶子的到来，家中响起了久违的理枝的欢声笑语。

她的父母也非常高兴小叶的到来。目前对理枝最重要的就是明快的、青春的笑声。这是治疗她伤痛的最好“药物”。

“我说前辈呀，明天是‘禁止登山’解禁的第一天，‘旅行爱好部’的人要去富士山。”

她们聊了一些别的话题之后，叶子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啊，上山了吗？”理枝也问了一句。

叶子是这个“旅行爱好部”的负责人，知道不少登山的事情。今年由于天气不好，山上还积了不少雪。

在这个时候和一伙年轻姑娘登山是件冒险的事情。

“嗯，没有去富士山，去青木原和熔岩洞穴了。”

“那种地方是不是特别容易迷路呀？”

“要是别离开行人的道路问题不大。不过那天弄得大家心情不好。”

“有你还能这样？”

“别提了。那天先去了溶洞，但都弄成旅游景点了，一点没有原始味儿，于是我们就去林海了，在那儿出了点儿事儿。”

叶子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怎么了？”理枝好奇地问道。

“发现了一件好像是自杀的人的遗物。”

“发现自杀者了？”

“没有找，也许有的，但因为闹得大家心情非常不好，就没有找下去。”

但她没有说自己和女伴们惊慌失措逃出来的过程，她认为那样太“栽面儿”了。

“是什么遗物？”

“皮包。就是男人们常用的那种公文包。好像扔那儿好久了，都长苔藓了，但是一个用了不少年的皮包。”

“知道是谁的吗？”

“里面就有一张名片，我们按地址打了一个电话。咦，挺怪的。”

“怪什么？”理枝越发感兴趣了。

“有那个名片上的人，但对方好像不让他和我们直接讲话，是他的上司来接的电话，他说是有那个名片上写的人。”

“那么皮包里有名片，皮包就是名片主人的了？”

“也许吧，但是又不一定，反正是接电话的人说的。”

“那你就直接问嘛！也许是别人的名片放在皮包里的呐！那自杀的人就不是皮包的主人了。”

“那也是。”

叶子突然不安起来。

“名片写的什么名字？”

“这个……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叫‘高原’什么。”

“高原？！”

理枝的脸色突然一变。由于父母不在身边，她非常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叫‘高原浩一’？”

对理枝来说，“高原”这个名字只能是“高原浩一”。

“对，是这名字！”

叶子激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可你怎么会知道呢？”

叶子奇怪地看着理枝。

“我认识的一个人叫这个名字，是被一个叫隅谷的搞经济诈骗的人用车撞了后失踪了。”

“啊，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恐怕她不怎么看报纸吧，理枝认为如果告诉她一个叫隅谷的人在伊斯坦布尔被杀的消息的话，也许她会记起来。

“要是这样的话，那么在那个发现了皮包的地方也许埋着那个叫高原的人呢。”

“也许吧。”

于是叶子的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

“那么，那个叫高原的上司怎么讲这件事情的？”

叶子紧张地歪了歪头想了想，没有作声。

“我不想为难你。那么你给他的公司打过电话后又怎么样了？”

“我们把发现皮包的地方告诉他了，就这些。”

“皮包呢？”

“因为我们觉得那个皮包太晦气，就扔在那里了。”

理枝想尽快结束谈话似的连忙对叶子说道：

“叶子，你可不可以带我去一趟那个地方？”

“干吗？”

叶子听罢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其实我认识那个叫高原的人，而且我也想尽快告诉他的夫人。”

“啊？你认识他呀！不过公司方面也许会通知他夫人的。”

“你们发现那个皮包并给高原的公司打电话是什么时间？”

“是6月29日！我们回来的第二天就打电话了。”

今天是7月3号，理枝想了想。这么说来，耀子应当得到这个消息了。可为什么她没有和自己联系呢？

自己为了寻找高原都去了一趟国外。可现在发现了高原的遗物却在国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理枝感到不可思议。去国外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当初她也不认为一定会有什么结果。而且这个行动更多的是出于个人的感情。

“反正得给他夫人打个电话。”

于是理枝让叶子坐在那里，自己去打了电话。但是耀子不在家，电话铃响了半天没有人接。她出门了？理枝越来越觉得奇怪了。

（对，再和三枝联系一下吧！）

三枝和高原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三枝察觉了高原是理枝的前任男友。而且俩人都是通过耀子这个共同的“起点”在追査隅谷下落的过程中在国外相遇。关于高原的消息，除了和三枝联系外没有别的办法。

理枝这次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找三枝了。理枝记起了三枝的电话号码。此时此刻她又想起了让自己大为动情的“伊斯坦布尔之夜”，不禁两颊绯红。她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拨动了那个电话号码。

一个中年管理员模样的女人来接电话。

“三枝先生不在家。”

对方生硬地答道。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似乎对方要挂断电话，理枝连忙补充问了一句。

“三枝先生旅行去了。”

“旅行？去哪儿了？”

不会又出国了吧？

“去什么富士山了？”

“富士山！”

理枝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是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昨天一大早。”

“和谁一块儿去的？”

“不知道，我又没有专门盯着人家！”

理枝手拿听筒呆呆地站在那里。耀子不在家，三枝去了富士山，难道这是偶然的吗？

（如果是偶然的呢？）

“喂、喂！问完了吗？我挂了啊！”

从听筒里传出来了对方不高兴的声音，理枝连忙道谢后挂断了电话，然后回到叶子身边。

“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呀！”

叶子看到理枝表情的变化不禁大声问道。

“叶子，求求你！”

“怎么啦？你说吧。”

“我想求你带我去一下发现高原先生皮包的地方。”

第13章 食人森林

1

7月1日的下午5点左右，高原耀子从安藤那里得知了在富士山麓的青木原森林里发现了好像是丈夫的遗物的皮包的消息。

从安藤在电话里描绘的皮包的样子，倒是像丈夫失踪的那天早上出门时带着的皮包。

“是去那里旅游的女大学生报告的，听说皮包里装着您丈夫的名片。”

“要是那个皮包，那肯定是我丈夫的。皮包在科长先生那儿吗？”

“不，那几个学生认为不重要，就扔在现场了。因为只是一个皮包，也倒没多大事情。不过，夫人要去看一下吗？”

“地点明确了吗？”

“我向那个学生认真地问过了。如果您想要去，我也陪您去。但不过是发现了皮包而已，您不要往坏的方向考虑。”

安藤安慰般地补充了一句。

“您那么忙，这件事还要麻烦您跑一趟。”

耀子万般无奈，只能请安藤帮这个忙。同时她也意识到丈夫的不幸即将被证实了。而她又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面对这个“事实”，有安藤和自己一同去，这样多少还会壮一下胆子。

丈夫自从失踪之后，公司的人马上对自己疏远了许多，只有这个安藤还是依旧对她有求必应。

从公司送还丈夫的“遗物”后，安藤也来过一次。他坚持说丈夫的“社籍”没有被除名，因此还要将送来的“遗物”带回公司。

对于饱受了冷遇的耀子来说，安藤的到来给了她以极大的温暖。后来他又来过几次，不断地鼓励她，安慰她。

安藤的妻子于去年因病去世。夫妇两人也没有孩子。为此，安藤的好意多少分担了一些耀子的寂寞。

高原的生存几乎是绝望的了，但因为安藤的协调，每月还依然给耀子按月发放工资。

“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请尽管对我讲”。

安藤常常安慰耀子。耀子并没有提过什么要求，但由于常常得到安藤的好言安慰，所以耀子的心中积聚了对安藤的感激。

由于耀子对理枝和三枝的“接近”，使得耀子决心和他们“分手”，同时从心理上“接近”了安藤。尽管说是“分手”，但在耀子的心中只是自己的打算；实际上从那两个人从伊斯坦布尔回来后一块儿来看她的时候，耀子就意识到自己将和他们的人生轨迹发生分歧。

从另一条道路来的一个“来者”，在与其一瞬间的“接近”后又立刻分手了。

虽然“交叉”的时间非常短暂，但耀子却意识到自己和三枝有了感情。只是这个感情没有能再进一步发展下去就被理枝夺走了。她夺走了自己的丈夫，又从自己的手中夺走了三枝。

这个事情看上去像是“抢劫”，但自己的丈夫和三枝两个人毕竟在本质上有所不同。

于是这三个人之间便无法建立“友情”了。理枝对耀子来说有夺夫之恨，而三枝也离她而去。在这种状态下，只有安藤是她唯一的寄托。

对安藤这个人耀子早有耳闻。高原曾经多次谈到“多亏了上司的关照”一类的话。言语之中流露出他对安藤的感激之情。

仅仅这些，就使得耀子在面临巨大压力时对安藤产生了极大的依赖。

耀子和安藤通过这个电话后，便査看了一下富士五湖地区的地图。

耀子找到了要去的地方，口中不禁惊讶地念叨了一句：

“原来如此！”

她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说青木原的森林是一大片极容易迷路而无法走出来的原始森林。难道不会成为肇事者隐匿被害人尸体的绝好场所吗？

特别是这个地理位置正好位于东京和名古屋之间。耀子看看地图，便明白了那是一片人迹罕见、交通不便的原始森林。

从东京走高速公路的话，可以从河口湖的终点处的高速公路出入口进入139号国道；开车约两个小时便可以进入那片原始森林。隐匿好尸体后，再沿同一条国道便可以从富士山入口进入东（京）名（古屋）高速公路。隅谷一边物色弃尸的场所一边可以向名古屋放心驶去。

作为凶手的心理，上述推理应当是一个比较合理的判断。

在这个问题上，隅谷完全可以实现化妆成高原逃向国外。他这点“智力”还是有的。为了防备万一发现高原的尸体，他还会采取除去高原一切的身份证明的手法延缓警方对此案的侦破。这样一来当警方发现死者才是真正的高原时，已经为时过晚。

这是一个危险的赌注。但他在这个狭窄的日本小国别无选择，隅谷身负诈骗罪和肇事逃逸罪，加上他有可能隐匿了伤者，很可能再加上一条故意杀人罪。

隅谷在赌博，然而他最终成功地逃离了日本。他被何人所杀虽然是个谜，但至少已经非常清晰地暴露了隅谷的一系列“足迹”。

当耀子整理行装打算去青木原时，三枝打来了电话。她没有问三枝为什么事情打来电话，便告诉他因为发现了丈夫的皮包而要去一趟青木原。

“夫人，我也一块儿去行不行？”他听完之后突然问道。

（如果他也来，我会更踏实一些的。）

耀子刚要答应，突然在眼前又浮现出了理枝的身影。三枝要来，肯定理枝也会和他同行的吧，因为理枝肯定是爱三枝的。

理枝曾经是那样痴情地爱过高原，以致高原都想过要与自己分手，再和理枝结婚。

而今天理枝要和新的恋人来“确认”过去的恋人，这对死者来说不是太残酷了吗？而且三枝已经成了与自己无关的人了嘛！

“不，这件事对三枝先生来说是没有关系的，请为了理枝小姐的将来多想一想吧。”

耀子尽可能平静地说道。

“干吗提起理枝小姐？”

三枝有些尷尬地问道。耀子认为自己达到了目的。

“反正我这是好意。”

三枝似乎明白了什么，挂断了电话。耀子认为他不会真的过来，但觉得也没有必要再嘱咐他一遍。

当前重要的是要给娘家打个电话，要“安置”一下贤一。

而另一方面，三枝对耀子的态度发生了突然的变化也迷惑不解。从口气上完全是对局外人的意思了。

“也许她看出了我和理枝的关系了。”

他认为只能是这个原因。但为什么会使耀子这么生气，三枝还是一头雾水。

“如果这样一来，就是高原耀子已经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了，这是因为她嫉妒我和理枝的关系。”

三枝从男女两性的交往关系上进行推测。

“要真是这个原因，那明天这事儿还真去一下不可了。无论如何我也要确认一下呀！”

他已经从刚才的电话里打听到，明天一早耀子要从新宿乘头班火车出发。如果自己早早地到达站台，不就可以“抓住”她了吗？

三枝决定“强行”和耀子一块儿去青木原。

2

位于富士山西北方向的青木原原始森林，在行政管辖上，大部分地区隶属山梨县西八代郡上九一色村，另一小部分位于南都留郡足和田村和鸣泽村。

这片原始森林生长在从富士山中喷发出来的火山岩桨上，十分茂盛。面积据说有60平方公里，人迹罕见。因此有人预言，如果开辟成一旅游景点，一定会有巨大的经济效益。

因此，有不少公司几度试图把外部的文明“引进”这片原宿森林，甚至打算一直引到非常深的密林深处，企图达到最佳的旅游热点。

据当地的向导讲，除非想死的人才可以走到密林深处，否则一般的人是无法领略到密林深处的绝美境界的。

一大早从东京乘头班火车出发的高原耀子、三枝和安藤三个人，在富士吉田下车后又乘上了一辆出租汽车，于上午10点左右到达了富士风穴入口处。从国道步行至风穴入口处要10分钟左右。

“旧的小道有好几条，但由于几乎没有人走过，所以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和蔼的司机一边打开车门一边对他们三个人说道。

“听说密林深处到处都是死人的白骨，可到底有多少？”安藤漫不经心地样子问道。

“听警察说，至少有200多具尸体呐！是他们与消防人员、当地的青年志愿人员箆头发似地扫荡了一遍才弄清的。但一具尸体也没有发现，因为很多白骨已经土化了，和熔岩分不清了。”

于是高原耀子想：如果高原真的死在了这里，那也会白骨化了的。

“因为返回的公共汽车很早就没有了，所以请注意一下时间。”司机叮嘱后便开车走了。

由于今天不是休息日，所以汽车很少。这辆车一走，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听到了只是各种鸟叫的声音。

“要是把发现皮包的女学生带来就好了。不过因为她们有课来不了，而且我都问得很详细了，我想会找到的。”

安藤对其他两个人说道。尽管在硕大的原始森林里找一个皮包如同大海捞针一样难，但安藤看上去非常有信心。

而且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这个皮包对那几个女学生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把她们叫来一块儿找，也许什么都找不到呢。

当耀子在新宿等安藤时，向他介绍三枝说“他是自己和丈夫共同认识的朋友”。由于她认为在这种场合下三枝与隅谷没有关系，因此她也没有更多谈及。

“那几个女学生走的是这条道。听说是看到了风穴之后才进去的。”

这条道相当窄，是穿过风穴后通向密林深处的。这条道起伏不平，但路迹清晰，看来不至于迷路。要是开车也可以开进来不少呢。眼前就可以看到有好几条浅浅的车胎印迹。

喜欢开车的人看来不光喜欢走平坦的大道，似乎也愿意走一走没有人走过的地方。

随着他们的深入，森林的密度也越来越浓了，中途还可以看到好几条岔道，看样子通向更深的地方，车胎的印痕也终于看不见了。

由于熔岩的流动造成了这条道路的坎坷不平，加之大树的裸露的树根盘根错节，汽车行驶下去非翻车不可。

“就是这一带了！”

在密林中走了大约30来分钟后安藤停下了脚步说道。他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打开了笔记本，好像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女学生介绍的地形。

头顶上被各种树木的浓密的叶子遮住了阳光，地面上的熔岩和树根由于苔藓的“铺盖”而分不出来了。在这潮气凝重的密林深处，有一种令人生畏的寂静，仿佛地下长眠着许多具白骨一般恐怖。他们停了下来后，立即感到身后一股瘆人的寒气。这是由于原始森林的千百年来“沉积”的冷气和心理上的恐惧形成的寒冷所致。

唯一可以使人感到并非处在地狱的是那些明快的鸟叫声。除了罕见的鸟叫声外，由于密林中鸟儿极多，因此叫起来常常是许多鸟一起叫，以致分不清这些都是什么鸟了。由于这会儿时间还早一点儿，因此森林中的鸟叫非常热闹。它们在树枝上欢叫着，飞来飞去。由于森林中树木品种繁多，所以鸟的品种也不在少数。

“有什么记号吗？”

耀子向四周看去，仿佛这一切都是一种树木、一个绿色，其他什么也分不清楚。

“不，没有留下特别的记号，也没有明显的特殊标记。她们说从风穴向里边走约30分钟的地方。我们的步速和学生们的差不多，所以不会弄错的。大概就在这周围了。”

“这条道也不会弄错了吧？”这次三枝又问道。

“我和她们确认了好几遍。青木原没有更多的道路，而且从风穴往南的路只有这一条，不会弄错的。”

安藤非常自信地说道。如果道路没有弄错的话，那么时间还是挺富裕的，要是仔细找不会找不到的。

“会不会被其他游客捡走了？”耀子又问了一句。

“不会的。在这种地方捡东西会让人认为会沾上什么晦气的。”

“不是的，因为巳经坏了，不能再用了，但会不会捡走交到警察那里？”

“当然会有这种可能性的。如果我们找不到再回去问一下当地的警察吧。但我看一般的旅游者不会来到这个地方，所以大概不会的。”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搜索着向前走着。

“啊！”

“在那儿！”

“是那个！”

三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大声喊了起来。在裸露着一大块熔岩的岩石旁边，一个皮包样的东西扔在了那里。

如果不注意看还真很难发现。由于上面长了一层苔藓，所以几乎和地面的颜色是一样的。不过由于巳经有了思想准备，所以毕竞看出来它的外形有“人工”的痕迹。

三个人连忙赶了过去。这是一只皮革的公文包。

“夫人，是它吗？”

安藤捡起来确认般地向耀子问道。耀子接过皮包，仔细辨认后确认这是自己丈夫使用过的皮包。形状、材料、做工、使用的程度、手摸的常用部位及风吹雨淋的经历，可以看出是高原每天带着它上下班的。

耀子两眼直盯盯地看着这具阴冷的皮包，仿佛闻到了高原那热悉的体味一样。

“怎么样，是高原君的吗？”

安藤问道，耀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想说出来，但却发不出声来。

“那一定是高原君的了。”

安藤像为了慎重起见一样又说了一句。

“没错，它的确是我丈夫的。”

耀子终于可以发出声音来了，而且不知不觉地从眼中流出了两行热泪。几个月以来，终于“看”到了丈夫了。她仿佛拥抱着丈夫的身体一样紧紧地把这只皮包搂在怀中。

皮包的阴冷，通过衣服传感到耀子的肌肤，她认为这是丈夫遗体的阴冷。

（你在这里好寂寞呀！）

耀子在心中默默地说道。刹那间，她仿佛感到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和丈夫在一起，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一般。鸟叫声也一下子突然消失了。连风声也听不见了，一种空白的极度寂静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身心。

“夫人！”

耀子突然听到了安藤的声音。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双手正紧紧地抓着安藤的手腕。

“夫人，您不要紧吧？”安藤担心地问道。

（我这是怎么了？）

刹那间，失去了自我的耀子仿佛又回到了现实中来。

“我们还是稍稍休息一下吧。”

三枝连忙补充了一句。耀子这时也感到了一阵阵头晕。

“不，不必了。”

耀子靠着安藤身体的支撑渐渐地恢复了体力，这时才突然感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失态了。她慌忙离开了安藤：

“对不起，我一下子感到特别累。”

耀子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在她抓着安藤手腕的一瞬间，仿佛被丈夫搂抱一样，她陷入了一种幸福的感受之中。这是和丈夫一样有力的身体。也许安藤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时她已经把安藤的面容当成了丈夫的模样。

“那您这样行吗？”安藤担心地又问了一句。

“没事儿，真的不要紧。”耀子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低着头说道。

“要不我们再找一找里面？”

三枝为了打破这个尴尬的场面从中插了一句。耀子听到这句话，如梦初醒一般，连忙打开了皮包。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那个女学生说的名片也不在了。

“夫人，您丈夫平时都在皮包里放什么东西？”安藤问道。

“因为我也从不打开看，所以我想也就是些公司的文件和上下班路上看的书什么的吧。”

“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哇！”

“也许被肇事的凶手扔了。”

“这是为了不让警方査明高原君的身份。这么说，高原君在这附近……”

安藤用复杂的眼神向四周看了看。

“要不我们先在这儿找一找？”三枝提议道。

“那样做是不是很危险？我们不熟悉这儿的地理，胡乱找的话，也许会迷路的，还是报警的好。”

安藤慎重地对大家说道。

他们最终又按原路走出了林海。他们打听了一下，本地的派出所位于本栖湖畔。但他们决定还是向富士吉田的总署报案。

因为要大致进行一下搜査需要不少人手，所以实际上要真的进行的话也要等明天了。只找到了一件数月前失踪人员的物品就要求警方动用力量进行搜查，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同意。

用电话说不清楚，所以他们决定亲自去富士吉田。从班车时刻表上看，最近的一班汽车马上就要到了。

公共汽车到了。车上基本上都是本地人员。安藤三个人是从风穴那儿走过来的，很明显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从城市里来的。这些人也并不关心他们去原始森林干了什么。

由于交通和各种传媒的发展，现在的乡下人不再对城里人的到来感到好奇了。也渐渐地习惯了城市来的观光客的当地人，对旅游者的穿着打扮也失去了往日的兴趣和热情。

来这里旅游的人只是给当地带来了喧闹和金钱，也给闭锁的乡下带来了都市的文明和稀罕的消息。所以现在这些地方也再不是过去的封闭的山村乡下了。电视机和汽车的普及速度也令城里人感到了吃惊。

公共汽车开动了，乘客们开始了聊天。好像刚才一直在聊开花的事情。

“最近森林的树木也不像以前那么好了。”

“都是汽车来得多了，噪音和尾气破坏的原因吧。”

“也不光是车的原因吧。”

“为什么呢？”

“听说最近不少来旅游的人因迷路走不出来死在森林里的。”

“那又怎么样？”

“树是长在熔岩上的。岩石的裂缝成了天然的花盆。人要是死在那里，尸体正好成了养分，存在坑里，不就把树滋养了吗？”

“那死人就成了肥料了？”

“是的。死在树根旁的人白骨化的特别快。因为是树干对尸体有天然的吸收能力。”

“那不成了吃人的森林了！”

“不过自从这里通过了汽车后，就算是迷路也可以根据汽车的声音找到出来的方向，森林不会把进去的人全‘吃’了！”

“又是车对游客有益处了？”

“应当是这样的吧。”

本地的乘客露出黄牙“嘿嘿”地笑了起来。他们虽然是无意地谈起了这个话题，但对耀子他们来说却不能不说是一个残酷的话题。

耀子却记住了刚才乘客们聊天中说的“人死在树根下白骨化快”的事情。那么高原也有这样的可能，他很有可能白骨化了。这些乘客抱怨最近森林长得不好了，可耀子却看到森林长得黑绿黑绿的，而且生机勃勃。这是因为它们吞食了高原的缘故。它们吞食了丈夫的血肉，便如此茂盛。

路边的树枝果然如同一只只吸血的食花虫一样不时地抽打在车窗上。耀子突然感到，也许是吸食了丈夫血肉的树枝在向自己申诉着丈夫的遭遇。

当地的乘客在鸣泽村下车了。

第14章 拒绝继亲

1

富士吉田署听取了他们的报告。要说是发现了失琮者的随身物品，警方也许不会当成大事吧，所以他们说是发现了一件与全国通缉的罪犯有关的物证（隅谷死后通缉令已经解除了），于是警方果然引起了重视，并决定进行搜査。

如果要以发现皮包的地点为中心进行搜査，那就不需要很多的人手了。

最终富士吉田署派出20名警官，本栖湖派出所派一名警官，上九一村再出动30多名消防队和志愿人员共同组成了搜査队。由于调配人员花了不少时间，于是决定行动从明天早上开始。而且由于不是寻找活人，所以就没有必要立即进行。经当地警方的介绍，安藤三人住进了河口湖畔的一家饭店。他们在休息之前又在大厅里碰了一下头。

“都累了吧。明天可非常重要，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休息。”安藤特别叮嘱着耀子。

“科长先生，公司方面的工作不要紧吗？”

耀子担心由于明天才进行搜查安藤会不去公司问道。

“这就是我的工作，因为高原君是我的直接下级嘛。工作上的事情不必担心，我也想亲自找到他。不过三枝先生怎么样？没有关系吧？”

安藤说着把目光转向了三枝。他的意思是希望三枝别待在这里了。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让第三者加入进来，耀子也明确反对三枝同行。

但三枝还是硬在新宿车站“堵”着了耀子一块儿来了。由于耀子没有看到理枝和他在一块儿，所以也不得不同意了。没有理枝，耀子不好坚决拒绝三枝一同前往，反正多一个男人会增加自己的信心的。

“我没有关系，反正我也是个失业者嘛！”

三枝爽快地说道。他对耀子对自己的态度的突然变化十分敏感。并且认为是从自己和理枝一块儿回国后发生的。他还注意到，耀子开始对安藤有所接近。

这是三枝从耀子发生贫血或低血压时候倒在安藤的手臂里的情形中悟出来的。

“在那种情况下她应当靠在我身上才对。可安藤那家伙当时正好在她身边……不过，安藤对耀子是不是也有那种意思？”

由于一开始是安藤得到了关于高原遗物的线索的，并且是他提议去现场査看的，所以这件事情的主动权从一开始就掌握在了他的手里。今天耀子突然发生了晕厥，他又“乘机”搂住了耀子，可以说安藤已经牢牢地把握住了对耀子的“主动权”。

三枝对耀子没有任何优势的“权利”，他却对安藤这种“夺爱之恨”十分反感。如果这成为事实了的话，三枝下决心再重新夺回耀子来。

无论如何，此时的耀子的心中正在发生着变化。除非弄明白这个原因，否则自己决不罢休。三枝暗暗下定了决心。

2

夜里9点钟，他们三个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由于真正的“旅游旺季”尚未到来，所以这个时候的饭店里非常清闲，而且今天这家饭店的住客似乎只有他们三个人。

安藤的房间位于耀子和三枝两个人的房间中间。耀子简单地冼了一下澡后就躺在了床上。但她一点也睡不着。身体固然有些疲倦，但此时心情正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所以妨碍了她的入睡。

再有一点，不知道贤一在他的姥姥家过得怎么样？平时他都是和自己在一起睡，身边突然没有了母亲，环境发生了变化，他能适应吗？

平时自己身边总有一个令自己感到可爱的空间，如同另一个自己一样，但一下子被除去了，于是就仿佛虚脱了一样无力支撑。想起来贤一自打出生后就一直没有和自己分开睡过呢。

明天也许就可以证实丈夫的死讯了。今天夜里一直要怀着对丈夫的追忆入睡身边没有了孩子，耀子不得不把思绪转到了丈夫身上。

一般来说，夫妇俩加一个孩子的家庭居多。仿佛是一个三角架一样缺一不可，高原和贤一从来就一直生活在自己的身边，构成了这个家庭的稳定形式。

而今天夜里，他们两个人都不在身边。自己只能孤独地自言自语。耀子仿佛看到高原站在贤一的身后对自己说着什么。

耀子就这样胡思乱想，在床上辗转不安，怎么也睡不着。她死了心，心想与其睡不着，干脆就别强迫自己了吧。

也许做点事情会累得睡着了。于是耀子打算起床去院子里散散步，再考虑些事情。夜空中看不见月亮，但却繁星点点，布满了夜空。

饭店建在湖畔的一处高地上，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远处的富士山和湖水的全貌。饭店的前院种了不少低矮的灌木丛，修建了一条供游人散步的小路。这处的山峦被夜色笼罩，朦胧一片。湖水水面波光涟涟，反射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耀子站在了那条小路的尽头，这里修建了一座錡望台。她呆呆地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湖水。

如果明天发现了高原的遗体怎么办？耀子望着平静的湖水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希望自己抱着丈夫的遗体，这也是她执意要来的目的。但果然发现了丈夫的尸体时自己会把持得住吗？面对高原的尸体，是不是表现出他对于他的伤感和美好的回忆都将成为一个历史的结束？

希望早一天找到高原的心情，以及不能以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结果，最终会抵消对丈夫的追忆吧。

在耀子盯着湖水的过程中，她觉得湖面渐渐的清晰起来。近而银色的湖面渐渐地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色漩涡，又仿佛是一个人的眼窝一样，让人感到深不可测。

耀子突然觉得那是丈夫的眼睛，并在向自己召唤。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又走了三四步。

“危险！”

当她即将要跨出錡望台时，突然从背后传来了一个人的喊叫声。然后一双有力的手把她从边缘拉了回来：再有一步她就要越过錡望台的栅栏了。

从錡望台到下面湖水是一座陡直的悬崖，虽然有一道栅栏，但一般成年人还是可以轻易地越过去的。

“太危险了！”

当耀子从梦境中清醒过来时，才发现救了自己的人是安藤。

“我睡不着觉就出来走在，这才看到夫人站在錡望台。我一直盯着你，发现你要越过栅栏了，这才上前拉住了你。”

安藤紧张地说道。

“对不起，这个湖水太美了！”

耀子抱歉地说道。但她没有解释自己刚才的错觉。的确，要不是安藤早来一步，自己就和湖水融为一体了。

（万一真的那样了呢？）

想到这里，耀子感到背后一阵冷汗。

（那不可思议的吸引力是不是高原的呼唤？）

似乎在证实自己的想法似的，这时突然起了阵阵微风。湖面上也骤然涌动起了小小的波涌。无声的波涌声也“灌进”了自己的耳朵里。连远处的灯火和湖水的潮湿气味都仿佛传入了耀子的耳朵里一般。

她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几步，口中低声哺喃道：

“太可怕了！”

安藤应当没有听到她的话，但随着她的后退，像等在那里似的，安藤温柔地搂住了耀子。

在安藤的怀中有了一种被保护的安逸感。安藤从后面搂住了耀子，然后对她悄声说道：

“夫人。”

他的声音令耀子一阵酥心的感觉。

“我去年失去了妻子。”

这是安藤第一次对耀子讲自己的“身世”。

“等一下，请等一下。”

耀子在安藤渐渐强有力的臂膀中开始了颤抖。

“为什么要等？”安藤紧紧追问道。

“一定要证实了高原的死讯后再——”

安藤手臂的力量减弱了。

“真的吗？我从一开始就对夫人——”

“先不要讲这些。”

湖水水面更加“骚乱”了，也许是高原听到这话后生气了吧？那深邃的眼窝仿佛紧紧地瞪着耀子，风中也似乎有了一股湖水的腥气味。

3

第二天上午9点，一行人在发现皮包的地方集合了，富士吉田警方来了21名警官，当地的消防人员和青年志愿人员来了30人，加上三个人，一共是54人。他们决定以捡到皮包的地方为中心进行八个方向的査找。

现场指挥官是富士吉田署的村上警部。他的计划是每隔五米一个人，从捡到皮包的地方向森林深处、即南方步步为营地査找。

“找一个小时后，如无结果，再返回原点，依次再向北、西、东三个方向査找。如果有尸体的话，这样查找应当发现的。”

村上宣布了自己的这个计划后，所有警官都纷纷行动起来了。皮包发现的地点是从风穴向南的方向。是一条被当地人称之为“土路”的废道一公里左右的地方。不知是怎样形成的，但这条“土路”却比较宽阔。但是再向里走就没有路了。所以除了本地人和从城里来的探险人员及自杀者外是没有人走这条道的。

“马上行动吧。”

村上的命令一下，几路人马便立即行动起来。由于耀子三个人不熟悉当地地形，便分别夹在当地志愿人员当中。

耀子和三枝、安藤都被间隔开了。因为她不希望被人们知道她是作为“遗族”参加这次行动的。

尽管这么多的人，在如此茂盛浓密的原始森林还是有走失的危险。于是这几行人一边不停地相互招呼着，一边向密林深处寻找着。这行人时时用红色的塑料绳拴在树梢上作为返回时的标记。因为这里的地形太复杂了，以致众多的本地人也不敢保证回来时没有标记可以顺利返回。随着深入，外面过路汽车的声音也渐渐地听不到了。于是人们再一次地切实感受到青木原的博大。

不时有几只野兔和松鼠从人们的面前窜过。以致常常把耀子吓一大跳。

大家查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有发现。

森林的密度和起伏不平越来越明显了，前进的步伐也越发困难了。有不少大坑隐藏在树丛之中。于是村上警官为了避免发生危险，命令大家返回原点。

回到原点稍做休息之后，这次再继续按刚才的队形进行搜索，但仍然一无所获。于是大家再次变化了一下搜索方向，但大家对找到的希望也渐渐地失去了。村上警官改变了行动方法，分成若干个小队，一小队由四五个人组成，呈扇形分散地进行搜索。

隐藏尸体最有可能的方向是南方。随着深入，人迹越来越少。搜索方向改为北方时，在最近公路的附近就明显地有人来过的痕迹。因为离公路近处有好几条旅游线路。如果把尸体扔在这里，那么极有可能被其他旅游者发现的。

由于地面是熔岩所形成的，所以基本上不考虑凶手会挖掘土地抛尸的。

到了下午，一行人都露出了疲惫的样子，特别是耀子，几乎都走不动路了。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休息了，当她随小队人马返回原点时，意外地发现了有人在等她。

原来是理枝和小村叶子。耀子是第一次见到小村叶子。经理枝介绍，耀子才知道她就是发现了皮包的人，但耀子不知道她们俩是怎么知道了搜査事情的，也许又是三枝通报的吧。

“是三枝先生，你……”

对于“背叛”了自己的三枝，耀子明显地流露出了自己的不满。她两眼死死地瞪着三枝。刹那间她竟忘记了自己已经疲劳至极。

一方面，理枝也明显愤恨地盯着三枝，看来她也是非常生气三枝不对自己讲一声就随耀子来到了这里，她认为三枝在这个问题上“背叛”了自已。

理枝也认为三枝是“自己”的，因为在伊斯坦布尔时理枝对三枝以身相许，并在心中发誓非他不嫁。虽然她没有公开说出来，但让三枝在自己的身体内“打”上“烙印”就是再明白不过的佐证了。

由于高原而产生了“友情”的理枝和耀子，此时又因为有了三枝而相互之间产生了敌意。

而且这并不是简单的三角关系。耀子已经明确地对三枝和理枝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与他们分手。在分手之后，她是绝不允许三枝把理枝叫来的。由于这个事实，耀子在心底对三枝还尚存一丝的好感也顿时荡然无存了。

“你干吗来？”三枝也吃惊地问理枝。

“三枝先生怎么也在这里？”

理枝那双生气的眼睛也毫不示弱地盯向三枝。正在这时，一小队人马面带紧张神色返回到这里了。

从他们的表情上看一定发现了什么。已经先期回来的人一见此情此景，立即迎了上去。

4

“前面发现了一个天然洞穴，我们派人下去看了看。”

最前面的一名队员说道。他的声音由于兴奋而有些嘶哑。

“发现什么了吗？”村上也紧张地问道。

“里面发现了一具人样的尸体。但因为光线不足看不太淸楚。”

森林中到处是熔岩形成的散在洞穴。由于越深入地形越复杂，所以一般人很难靠近。

“有洞穴吗？”

村上立即绷紧了嘴唇。这次行动对洞穴也在搜査范围之内，但要是将全部的天然洞穴査一遍，今天的人手是远远不够的。

“带我们去一下。”

村上对刚刚回来的那名队员说道。这次行动时也准备了一些登山绳和手电筒。那个洞穴距离发现皮包的地点正西约100来米，由于洞口很小，又覆盖了浓密的植物丛，所以不注意就会放过去的。洞口位于两块岩石之间，也就是刚刚可以侧身穿过的那么宽。入口处还有不少水滴，因此湿漉漉的。

“在什么地方？”

“就在那里，深有5米左右，可以看见洞底。”

“不过没有绳子是下不去的。”

“因为没有支点，所以下不去。”

“好吧，把绳索和手电筒拿来。”

村上和另一名队员先后下到了洞底。耀子他们则等在洞口上方，似乎过了很长时间。

大家忍不住了，便有一个人趴在洞口向下面望去，并大声向下面问道：

“看见什么了吗？”

“正在捆绑，再去找几个人手，一会儿要拉上去。”

于是马上又来了几名队员。不一会儿，一名队员站到了洞口。

“行了吗？芽”

洞底又传来了问话。

“好了。”

于是他们便向洞底放下去一个睡袋。

“上边的人要当心点儿，因为尸体已经冻硬了。”

这时洞口的队员都集中精神，准备拉出尸体。大家小心翼翼地拉出了尸体后，下到洞里的队员才慢慢爬了上来，上来的人都面无血色，嘴唇冻得发紫。这时因为洞底下温度太低的缘故吧。村上警部是最后一个上来的。装好尸体的睡袋平放在了洞口旁的空地上。

“因为洞里温度很低，所以尸体几乎没有变形。夫人，请您来确认一下吧。”

村上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对耀子说道。

“如果是您丈夫，您一定要坚持住！”他又补充了一句。

于是一名队员拉开了拉链，露出了尸体的面部。

“请吧。”

耀子紧张地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只有一个理枝似乎扶不住她，于是三枝也过来一起扶着耀子。一阵微风吹过，头顶上的树枝“哗哗”作响。由于在密林深处过于昏暗了吧，大家的面部显得非常惨白，而其他部分都仿佛溶入了这黑暗的密林中一样。

耀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像被命运驱赶着似的向睡袋露出的脸部看了看。几条手电筒的光亮都集中在了那里。耀子瞪大了眼睛看了又看。

果然是她的丈夫！由于长时间处于冷冻状态，他的面色苍白无色，看上去十分僵硬。而且仿佛睡着了一般。

“啊！”

耀子发出了一声尖叫，双手紧紧地捂在了脸上。

“是您丈夫吗？”

村上又确认般地问了一句。

耀子点了点头。她的身后也传来了呜咽声。那是理枝的哭声，不知道理枝和高原是什么关系的小村叶子惊讶地看着理枝。

耀子意外地没有那样的悲恸。只是有一种失去了目标的虚脱感。

“一切都结束了！”

耀子仿佛被永远地抛进这无底的森林里的深洞一般。尽管周围还有安藤、三枝和理枝，还有几十名搜査队员，但她仍然感到自己孤立无助。

“我们发现您丈夫的身上有明显的外伤，所以也许要进行司法解剖。”

村上的声音似乎非常遥远，耀子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5

经过尸检证实了高原的头部和手、腿均有打击伤。由于是典型的交通肇事性外伤，因此鉴定结果为“因脑骨骨折导致颅内压增高、压迫脑干造成死亡”。他在受伤后未经抢救，延误了时机，引起颅内出血、颅内高压，压迫了呼吸、心跳中枢而导致死亡。

和最初预计的那样，隅谷在逃跑中途开车撞上了回家途中的高原，然后他拉上濒于死亡的高原，没有去医院抢救，而是抛尸，把高原扔在了青木原的洞穴里。

高原被扔进洞穴时就已经死亡了。尸体一直处于冷冻的状态。洞内温度在夏季也是零度左右，所以尸体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解剖并缝合好了的高原的尸体又送了回来。葬礼十分寂寞。公司方面只有安藤来了。并且带来了公司与高原的结算手续。耀子像虚脱了一样听任安藤的解释。

在告别仪式时，理枝和三枝也来了。在青木原见过一面后，耀子就决定不再理睬他们，并不再和他们来往了。在青木原时，三枝还是用火辣辣的目光看着耀子，像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当然都是在躲着理枝的情况下他才敢这样做的。三枝和理枝之间已经既成事实了吧。

耀子和他们俩拉开距离后，便和安藤有所接近了。安藤在确认了高原之死后也渐渐地“侵入”了耀子的心中。

高原去后的空虚感暂时还无法填充起来，安藤的到来也不能完全弥补耀子心中的悲痛。高原和安藤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两个人。虽然耀子在心中还爱着高原，但她又认为自己不能拒绝对安藤的爱。

安藤是在没有确认高原之死时“侵入”耀子的心中的。耀子知道，这种“物理”的“侵入”，最终会导致肉体的“侵入”。因为无论任何一方都有这样的要求。他们都是结过婚的人，这一点无法掩饰。

尤其对耀子来说，高原先背叛了自己，现在确认了他的死讯后，她就没有必要为“叛徒”丈夫“守节”了，从今以后她也不会对高原有什么责任了。

由于警方的通知，在户籍本上注明了高原的死亡时间。耀子将丈夫死亡的日期定在了发现遗体的7月3日。

在传统的“七七四十九天”的忌日里，安藤向耀子明确地表达了他对耀子的求婚，耀子也做好了同意的准备。

一个单身女人在生活中毕竞是非常困难的。如果是安藤，耀子认为倒也比较合适。他在公司还小有地位，是一个不可拒绝的男人。由于他也没有那么多的“事儿”，所以他们的再婚也没有特别麻烦的。也许贤一也会“赞同”妈妈的这一选择吧。

但是，到了最后一步时，耀子又有了一点动摇。为此，她决定稍稍等一等再答复安藤。

“耀子小姐，干吗不能马上回答我呢？你讨厌我吗？”

安藤已经不再称耀子为“夫人”，而是直呼其姓名了。他像一个20来岁的热血青年一样，抑制不住心中对耀子的渴望对她问道。

“我不讨厌你呀！”

“那为什么？”

“再等一等吧！”

“等一等？等到什么时候？”

安藤一句话把耀子问住了，她答不上来。她的确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

导致耀子犹豫的是贤一。他会接受安藤吗？贤一的性格比较内向，对安藤的到来会表示出异常的反感吧？平时安藤来时，贤一都躲在别的房间里，叫他多少次他也不出来。安藤每次来都给贤一买什么变形金刚、漂亮的连环画书等。虽然贤一的样子不太高兴，但他还是都接受下来了。不过是拿了这些东西后又跑回自己房间里。

“阿贤，你讨厌安藤叔叔吗？你看他经常给你买来那么多你喜欢的东西。这个叔叔多好哇？是不是？”

耀子这样一问，贤一就大声答道：

“反正我讨厌那个叔叔！”

这完全是生理上的一种拒绝症。

如果贤一心存这样的想法，耀子就不能答应安藤的求婚。否则贤一就成了心理上的孤儿。因为他会连母亲也“失去”的。

耀子的再婚，必须使贤一认同接受一个新的父亲。这是绝对的条件。

“不要急着结婚嘛，过一段时间也许贤一会接受安藤的！”

在安藤热情似火的求婚攻势面前，耀子冷静地拒绝马上答应此事，但安藤却按部就班地一次次向耀子发动了求婚“攻势”。

接下来她默认了安藤对她的亲吻，但坚决拒绝了他进一步的要求。耀子担心不久她就无法抵御他的“进攻”，会向安藤全面“开放”的了。

“你会怎么认为呢？”

耀子一次次地冲着丈夫的牌位发出这样的呼问。她知道自己无法在没有男人的生活中继续下去的。

第15章 敲诈代价

1

三枝就业了，靠了以前在同一条船上的前辈船员的介绍，他进了一家大型的旅游公司。在这一行里他如鱼得水，待遇也算说得过去。这是他比较满意的一个职业。

他分在了海外旅游部，公司也许是想利用他过去当过船员的这个特点接待游客。

在他就业的同时也和理枝订了婚。她的父母也认可了三枝。从高原之后，她的父母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三枝这样称心如意的女婿。而且他们看到女儿同意了这门婚事，也为她感到放心。

由于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矛盾，所以虽然说是“订婚”，实际上和结婚没什么两样。只是理枝感到她与三枝之间仍然有耀子的影子，但随着她与三枝的交往越发亲密，这个阴影也越来越淡漠了。那种“柏拉图”式的精神爱情远不如这种有了肉体的爱情持久。

“耀子迟早会嫁给安藤的。”三枝这样预测。

得到了理枝的他没有阻止耀子心仪于安藤的权利。耀子毕竞是“排在”理枝后面的，三枝目前是真心实意地爱着理枝。

“她是自己梦中的女人”。三枝认为自己找了这么多年的理想女人就是理枝。安藤和耀子“接近”时，耀子并没有拒绝的样子，这样在三枝心中便将耀子的好感大大地打了折扣。

因此他心里并不觉得受到了多么大的打击，仿佛是终于去掉了一块心病。

起到这个作用的就是安藤，他在设法接近耀子。但从三枝看来，他们实在不如自己和理枝那么和谐、般配。

“她毕竟是一个和自己无缘的女人呀！她自己都不知道应当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三枝自己嘲解道，但心中不免还有些“疙疙瘩瘩”的。

“她和哪个男人都可以，唯独与安藤不合适。”

三枝在心里总是有这个念头产生，为什么却不清楚。

“大概因为她的原配丈夫是高原先生的缘故吧。”

当三枝遇见了理枝的时候，理枝敏感地意识到在三枝的内心深处还隐约残存着对耀子的一点点“留念”。

2

和理枝的结婚仪式定在了10月底，连地点也找好了，并且基本上都准备好了结婚的东西，当然主要是理枝这边准备了。

对三枝来说，只剩下选择一处可供两个人生活的理想地点了。但此时此刻他内心深处对耀子的“留念”好像越来越强烈了，以致他都无心去做这件事情。

随着日期的临近，他越来越多地去理枝的家了。三枝喜欢理枝的家。而且他们全家人都非常欢迎三枝的每次到来，一家人在一起时也气氛融洽。因为对理枝的父母来说，三枝简直就是他们女儿的救命恩人了。

由于他们看三枝一直没找到新居，便认真地规劝三枝和他们一块儿住。而且他们也不想完全放开理枝不管，以至为他们腾出了很宽敞的一间新房。

三枝也不好推辞，便想顺从理枝父母的好意。三枝每天一下班就到理枝家来，这样对他常年独身也有了营养上的补充。

理枝也时常到三枝住的公寓里来。但那是为了给三枝补充肉体上的“饥饿”。但这样的“补充”后来就不那么必要了。

为了三枝，理枝一进到厨房里便精神起来了。原本对“厨艺”不太喜欢的她，自从和三枝订了婚约后，每天从母亲那里潜心学习做饭的“技艺”，甚至她还打算去一家“家政学校”学习。可以说是正式进入“家妇”的“临战”状态了。

在当年和高原的恋爱中，理枝可没有下过这么大的工夫。她此时已经切身感受到自己已经从“被人娇宠”中转变过来了。

“理枝，把半成品先从冰箱里拿出来。”

听到母亲召唤，理枝马上拉开了冰箱的大门。她突然看到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虫子迅速从冰箱里爬了出来，钻进墙缝里了。她尖叫一声，开着冰箱门逃进了厨房里。

“怎么啦？冰箱的门还开着呐！”

“蟑螂！有蟑螂！我看见蟑螂就恶心！”

理枝面色苍白地站在厨房朝冰箱那儿看着。

“说什么呐！哪有什么蟑螂呀！”

母亲一边苦笑着一边去冰箱那取出所需的东西，然后关上了冰箱的门。

这时正好三枝过来听见了母女俩的对话。

“妈妈，我想休息一下。”

理枝看到三枝过来，便迅速委屈的说道。

“去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够了。”

母亲和蔼地说道。也许女儿结婚之后就再听不到这样的话了。

“冰箱里有蟑螂吗？”三枝过来问了一句。

“不，冰箱里哪能有蟑螂呢？它们可是怕冷的虫子呀！”

“可我刚才开冰箱门时的确爬出来过。要不我连门都来不及关呢！”

“你！”

“怎么了，干吗这么大声！”

理枝吓了一跳，她看到三枝的目光有些凶的样子。

“你是不是有一个小几届的同学叫小村的？”

“小村小姐怎么了？”

“她在现场发现高原的皮包时，皮包的拉链是开着的吗？”

“那我不知道。”

“要不问问小村小姐。”

“问问也可以，不过是为了什么？”

理枝不喜欢又提起高原的话题，特别是在三枝面前。自己和高原的事情她并不想对三枝隐瞒什么，事实上她也隐瞒不了。但在新的“买主”面前，她不愿意让他知道“商品”有更多的瑕疵。

理枝是个聪明的姑娘。一个在热恋中再昏头的女人也不会忘记要在新的“恋爱对手”面前保护自己的隐私。也许这是女人生理上有天生弱点的缘故吧。

“也没有什么，不过还是问一问吧，最好马上。”

“也不知道这会儿她在不在家，我怎么问呀？”

“安藤按她说的去了发现高原的皮包的地方，但当时高原先生的夫人要看看皮包里有什么东西，就打开了拉链。但小村小姐是第一个发现那个皮包的。当时由于她感到害怕就扔了皮包，当时是不是特意拉上了拉链才扔的？”

“不会的吧？”

理枝也被三枝引到了这个话题上来。大概是三枝从理枝刚才打开冰箱门发现了蟑螂后吓得没关冰箱门就逃跑时联想到的吧。

“那我马上问吧。”理枝也来了精神。

“然后再问她一下，她发现那个皮包后什么时候和安藤联系的？要准确的日期。”

三枝又补充了一句。

小村叶子正好在家。和三枝推测的一样，她是开着拉链扔下皮包逃跑的。但她手中牢牢地抓住了那张名片，这才和安藤联系上了的。

“她是回来后的第二天，也就是6月30日下午3点左右告诉安藤的。”

“这样一来，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

“怎么回事儿？”

“高原先生的夫人是7月1日下午5点左右接到了安藤打来的电话的。安藤为什么过了一天多才通知夫人呢？”

“是有些可疑。”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要是这么说，小村小姐还说，她告诉了安藤先生后，他还嘱咐小村小姐暂时不要报警。说是怕被有好奇心的同学传出去。”

“对，你不是还听说当时安藤对小村小姐说‘高原外出了不在’吗？”

“现在想起来是有些奇怪。你不是说是安藤带着你们去的吗？而实际上他不是第一次去那里吗？”

被理枝一说，三枝顿时连连叹气：

“实际上这里面有一个重大的事实。”

“对。安藤不应当知道那个地方。但我们去时就像被安藤带着路似的……”

“——应当是这样的，小村叶子打来电话时，他应当请小村小姐带路去的。这不证明了安藤不知道那个地方吗？可他是怎么事先知道那个地方的呢？而且他还拖了一天多的时间通知高原耀子。”

“难道安藤得知了这个消息后自己一个人去了一趟青木原吗？所以他通知高原先生的夫人才晚了……”

“这么说是安藤拉上的拉链……”

不知不觉间，他们在称呼安藤时已经不加尊称，直呼其名了。

“可那又会怎么样呢？”

“我想他会先去一步，看一下皮包里还有什么东西。”

“皮包不是空的吗？”

“也许他正是要确认一下是不是空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干？”

“也许里面装了什么对他不好的东西吧？等一下！”

三枝说到这里紧紧地盯着理枝。他看着理枝，但又像在想着别的事情，理枝也看出来三枝在想着其他事情。

“隅谷装扮成高原逃到了国外，而发现高原的遗体时身上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为了彻底地伪装成高原，隅谷拿走了他身上的所有东西。这是为了万一发现了高原的时候，还可以延缓发现高原真实身份的时间。而且隅谷拿走了高原皮包里的全部东西。是不是因为空了的皮包没有用就扔掉了呢？反正高原的东西被隅谷拿走了是事实。他拿走了需要扮演高原的‘道具’后就把没有用的扔掉了。一方面，高原身上带的东西有对一个人有危险的东西，这些东西一旦公开，这个人立即会身败名裂。为了找回这些东西，这个人一直追到伊斯坦布尔去找隅谷。这个人不知道是否可以完全彻底从隅谷那里找回那些‘危险品’。也许最终找回来了，为了灭口，还把隅谷杀死了。但作为‘危险品’绝不会仅仅是一个隅谷。这时高原的皮包出现了。也许它里面还有‘危险品’，为此他无论如何也要再实地核实一下！”

“这个人不就是安藤吗？！”

听到三枝大胆地推理，理枝一下子惊呆了。她没有料到安藤竟然和隅谷被杀有关。按三枝的推理，“这个人”有许多地方与安藤相符。

“可安藤怎么会知道隅谷冒名顶替了高原先生了呢？是不是一开始你认为的他们两个人从相片上有些相像？可这个事情安藤不应当知道哇！”

受三枝的影响，理枝对安藤也直呼其名了。

“高原夫人的话可能是这个原因。关于这一点，一问就能知道。”

于是三枝马上当场给耀子打了电话，理枝对于三枝有点线索就马上和耀子“联系”也没有生气。

“明白了！我去雅典的第二天安藤就去了她家，她对安藤讲了隅谷有可能利用照片的相像出国了的事情。”

“啊！”

“不仅仅这些，刚才她还说了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儿？”

“安藤借口说要保证高原的职位，把公司刚刚退回去的遗物又要了回去。”

“看来高原手中还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对，非常可疑！”

“这么说，在雅典和伊斯坦布尔有一个总赶在我们前面的日本人就是他了？”

“对。这件事也容易査明白。如果他是那个人的话，那么5月末到6月初他一定在羽田机场的出境管理处有登记。”

“但是希腊和土耳其方面不会有登记的。”

“在护照上会盖有出入境的印章的。”

“可他要扔掉了护照呢？”

“晚了，我们报了警后，他们会马上去羽田机场査去的。”

这会儿该吃饭了，可俩人一点儿食欲都没有。

3

警察认可了他们的推理。由于发现了高原的遗体，使警方增加了对他们的信任度，于是积极进行了调査。

结果査清了安藤的出国情况。即6月3日他离开过日本，6月9日夜里回国。隅谷的被害时间是6月7日夜里。即使考虑到时差，安藤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公司方面也证明了安藤曾于6月3日开始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特别是在外务省的护照科查到了安藤办理了多次出国的护照。他办理的5年有效期的护照曾多次出过国。

于是对安藤的杀人嫌疑越发浓重了，但是没有抓住他曾多次进入土耳其的证据，因此无法下达逮捕令。最快和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査看他的护照。如果在他护照中有伊斯坦布尔的入国印章和日期，就可以将其逮捕。

但目前找不到机会。如果强行让他出示，他可以说已经丢失。

而没有证据警方是不能强行搜査的。

不过此时他还没有向警察提出护照丢失的报告。要提出补办护照申请，他就要说明丢失的时间和地点。只有警方证明后，外务省才可以补发护照。

他没有提出丢失报吿，说明护照还在他本人手里。要是随意叫来调査，他也许会装糊涂来搪塞过去的吧。于是一名警察悄悄地了解了一下情况。

“听说安藤最近要出差去欧洲，但没有申请新的护照。”

“那就是打算用旧的了。”搜査股长两眼一下放出光来。

“我查了一下，他本人好像还不知道准确的出发日期，后来他去羽田问了一下。”

于是股长下达了新的命令。在羽田机场的出入境管理事务所，出境者必须出示护照。但这和机场登机前的检查不一样，不是强制性的。

于是警方只能在羽田布控，此时此刻就单等安藤露头了。

4

九月初，耀子被安藤叫了出来。虽然她还没有接受他的求婚，但此时耀子已经无法拒绝安藤的每次约会了。

安藤指定的约会地点是位于长着灌木丛的安静的胡同里的一家饭馆。为了来见他，耀子已经把贤一放在娘家了。为了不因自己和安藤约会而疏远了儿子，于是耀子只能把贤一放在和自己的“气息”非常相近的娘家。

耀子安排妥当后赶赴约会地点。她走进了这栋古朴风格的建筑的一扇不起眼的大门，就可以看到从庭院里种植的茂盛的江南竹和杉树的间隙里泄露出来的房间的灯光。她踏着猩红地毯走了进去，来到了安藤等着她的房间里。

这是一间墙壁挂有日本古代都市市井壁画的日本式房间。

“啊，终于又见面了。”安藤微笑着迎了上来。

“好静的店子呀！”

耀子此时才意识到这是一间只有她和安藤俩、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密室般的房间。

她感到室内的空气仿佛由于安藤焦急地等候了半天一样充满了焦躁的热气。也许是自己心头无法压抑的激动产生的这种感觉吧。如同打破令耀子尷尬的处境一样，此时侍者送来了饭菜。

“请问，要什么酒？”侍者问道。

“我不要。”

“多少来一点儿吧。”安藤在一旁插了一句话：“我会送你回家的。”

他不容反驳地说了一句。他像一名常常送她回家的“护卫”一样对耀子说道。似乎今天晚上耀子非喝一点儿才会作罢。被安藤劝了几杯后，耀子心头渐渐地热了起来。

“今天晚上贤一在哪儿？”安藤一边给耀子继续倒酒一边问道。

“放在我妈家里了。”

“是因为我吗？”安藤有些醉意地问道，“最近我要去欧洲出差。”

安藤又喝了一口酒后说道。

“啊，去欧洲？”

耀子突然听到，不禁吃了一惊。好像他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似的。

“要去很长时间吗？”耀子屏住呼吸问道。

“啊，再来一杯。”

安藤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给耀子倒了一杯酒。

“我想不会很长的，但也许不会马上回来。”

“我……”

耀子一口喝干了刚才安藤倒满的酒水。

“我会很寂寞的。”

她对安藤说道。这是她的真心话。

自从失去了高原后，安藤成了唯一可以补充她内心世界空虚感的男人。因为她感到自己的寂寞导致的空洞一天天地扩大，乃至空洞的四周出现了寒风，使她的心渐渐地冷却下去了。她无法忍受这种由于孤独产生的寒冷。

就是和贤一躺在一起时也无法填充她的心灵，因为贤一毕竟是孩子，安藤和贤一是无法比同的。

“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耀子的酒杯不知什么时侯又被安藤倒满了酒。

“我在离开日本之前，一定要得到你的答复。”

安藤放下酒杯，郑重其事地看着耀子。趁着醉意，耀子的脸色也十分红润。

“耀子小姐，请不要看别处。”

耀子被安藤盯得不好意思，正要把目光移向他处时，安藤大声说了一句。

“听不到你的回答就不要回去。”

“这可太让我为难了，我……”

耀子像个姑娘似地羞涩地捂住了脸。似乎她喝了不少的酒，已经无法辩断自己应如何回答了的样子。

“答应和我结婚吧。”

安籐不知不觉中坐到了耀子的身边。当耀子发觉安藤的手正抚摸她的乳房时，她已经无法推开他了。在自己醉以前，精神首先麻醉了。

也许此时她完全倾心于安藤的爱抚了吧，耀子没有察觉侍者的到来。马上明白耀子已经处于“昏迷”状态的安藤更加肆无忌惮了。

“等一下。”

耀子打算说一句，但马上被安藤的吻堵住了嘴。醉意点燃了耀子的激情。两个人都有过男欢女爱的经验，早就控制不住了感情的宣泄。

不知什么时间，屋里的灯关上了。黑暗中耀子被安藤脱去了所有的衣服并压在了下面，她感到自己新的人生又要开始了。

5

警方在羽田的出入境管理事务所和日本航空登记处，证实了安藤6月7日从伊斯坦布尔的耶希尔机场乘坐飞机进入了土耳其，6月8日又从同一机场返回了日本。

安藤的犯罪事实几乎是板上钉钉了。警方又开始调査安藤身边的事情。结果査出来他曾利用职务之便犯罪的事实。警方便准备好了逮捕令，打算等他一经回国就逮捕他。

10天后，安藤按预定计划按时从欧洲回国了。警方从乘客名单中发现了他的名字，便等候在“国际航线”的到达通道。

安藤乘坐的航班于夜里9点多钟到达。

据广播公布的机场情况，航班好像没有晚点，几乎是正点到达。如果到达的时间正是高峰之际，即使按预定时间到达东京的上空，也会因为机场起落繁忙而多数情况要转道千叶方向盘旋待命。

在“等候”安藤的时候，从其他飞机上下来的乘客陆陆续续经过了检疫、入境管理、海关后来到了大厅。许多来迎接乘客的人都聚集在大厅的出入口，等待着丈夫、妻子或朋友的到来。

随身携带小山一样的海外特产的回国人员一见到迎接自己的人便上前热情握手、拥抱，或是相互拍拍对方的肩膀。

也许是什么名人到了吧，顿时“叭叭”地响起了一阵闪光灯的声响和耀眼的光亮。还可以听到有人欢呼着什么。而从国外来的外国人则拼命地钻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大厅外面。

时间临近了，大厅的广播说安藤乘坐的航班即将到达。不一会儿又有一拨新的乘客从通道走到了大厅里。

“终于来了！”

刑警们都瞪大了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在一队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手提进口“洋酒”的团队后面，一名40多岁，绅士模样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一只手提着一只中型的旅行包，完全一付国内旅游者的轻松打扮。

“来了！”

正当刑警们打算动手时，突然从大门口最前端的人群里走出了一位身穿和服的妇女。她迅速走到了安藤的身边。

“回来了，等了你半天了。”

她的眼睛中充满了热切的目光。

“耀子小姐。”

两个人羞于周围的人没有拥抱，只是把身子轻轻地靠在了一起。但刑警们却“无情”地“插”到他们两个人中间。

“你是安藤隆彦？！”

“是我，你们……”

安藤对突然如其来的“围入者”用怀疑的目光看着。

“我们是警察。关于伊斯坦布尔的杀人事件要问你几个问题，请和我们走一趟。”

就像突然被凶器顶住了似的，安藤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是逮捕证。”

警察向安藤出示的“逮捕证”是“杀人嫌疑”的罪名。同时耀子也被要求一同前往。

“你真的……”

耀子说了半句就停了下来，安藤手中的旅行包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6

安藤被带到了警察署。他马上坦白了犯罪事实。大概是因为他当着耀子的面被捕的吧，他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我利用职务之便，从几年前就进行贪污。我为了从下面的中小企业收取回扣，擅自提高收购物品的价格。在签订文档商品的合同中由于没有我的签字就不能生效，所以在每笔交易中对方都给我提取3%的回扣。但后来实际就达到了10%。开始我还担心这么干会不会露出马脚，但由于我的胃口越来越大，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由于我捞了不少，所以想洗手不干了。最近听说我有可能要提升部长，而且弄好了我还可以升到常务董事一级。虽然这几年回扣的确令我心动，但我也不得不为今后的前途着想。而这一切都被高原君发觉到了。而且高原君对我进行了秘密调查，并且在报告公司之前向我提出了忠告。他要我‘坦白’，向公司‘自首’，退回一切非法所得。他的调査非常准确，对我的回扣数量也查得一清二楚。直到高原君失踪的当天他还在劝我去向公司‘自首’。但我们没有谈拢这个问题，我们在东京车站前不欢而散。分手后我知道他会回家的，而且第二天他也许就要向公司举报我了。那时高原君把有关我的一切情况都装在了他的那个公文包里了。如果一旦公开，那么我将身败名裂。和他分手后我非常担心这一点，于是给他家里打了电话，但他没有到家。从那时起他就失踪了。后来我找了个借口又从他夫人那里要回了公司刚刚送回去的、高原君的遗物，想从中查一下有无关于我的那些材料。那时我从夫人口中得知了隅谷有可能抢走了高原君的护照逃往了国外的消息。于是我便利用我的护照追踪隅谷到了伊斯坦布尔。因为我认为我的那些材料肯定和护照都被隅谷抢走了。尤其是我一想到‘高原笔记’如果落到了隅谷那种歹人的手里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我从高原夫人那里还得知三枝也在追查隅谷的下落。因为我出发时已经比三枝晚了，为了提高效率，我牢牢地跟在三枝后面。而且当我知道隅谷住在了伊斯坦布尔的桑多利亚饭店后，便抢先一步把隅谷骗了出来。我之所以用电话而没有去饭店找他，是不希望被别人发现。因为几年前我曾经住过那家饭店，也许那儿的服务员会记得我的。隅谷接到了我的电话后开始有些吃惊，但后来他马上喜出望外，他毫无戒备，因为他看过了高原的笔记，知道了我这个人及其事情。大概他沉醉于‘天上掉了个馅饼’的高兴中吧。于是他便打算怎样敲诈我一笔。他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地和我讨价还价，最后我们同意我出3千万日元‘赎回’我的材料。那基本上是几年来我通过不正当手段弄到的钱的全部。其实我只打算付给隅谷1千万。但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已经花了不少，也只能拿出这1千万了。但隅谷冷冷地笑着，他骂我不够‘朋友’。我问他把高原君弄到哪儿了，他只是笑而不答。他像一只逮住了老鼠的猫一样，得意地把高原的笔记本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并不打算杀他。我们一边交涉着一边来到了没有一个人影的金角湾岸边。我在那时突然昏了头，一把夺过那个笔记本，并和他厮打起来。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隅谷已经头破血流地倒在了地上。而我的右手还拿着一块沾满了鲜血的石头，我惊呆了。后来我把隅谷抱了起来，但他已经死了。由于当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不会有人看到这一切的。于是我便把笔记本藏在身上，把隅谷的尸体扔进了金角湾里，迅速离开了现场。我来到大路上，乘车到了机场，乘坐最近的一班飞机飞到了雅典，从那儿回到了日本。我之所以没有毁掉那本护照，是因为我知道马上要出差，重新申请护照反而会受到怀疑。隅谷的房间里可能还留有高原的其他笔记本，但我突然杀了人只能逃走，顾不上那么多了。后来我听说了隅谷的死讯，心里着实紧张了一阵子，但没有听说从他的房间里找到高原的笔记本的消息，也没有发觉有人跟踪我。当我终于放下心来的时候，一名女大学生打来了电话，说是发现了高原的皮包。我一问皮包的形状，便认定就是那天我们分手后高原带在身上的皮包。也许那里面还留有一部分我的材料。虽然那个大学生说是空的，可我不亲眼看一眼总是放心不下。万一那些材料被别人看到，肯定会认为我是为了‘自卫’杀死了高原的。于是我连夜出发，第二天一大早去找那个皮包。开始我没有开车，打算从东京租车去。但后来怕留下‘足迹’，便一路改换公共汽车、电车、火车到达了青木原。虽然这样花费时间，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天正好时星期日，旅游的人很多，正好便于我隐藏在人群之中。我开始还担心皮包会被其他游客捡走，但幸运的是它还在现场。我找到了皮包，确认了里面的确一无所有后又扔在了原地。我回到东京后便和高原夫人进行了联系。”

“你扔下皮包时拉上拉链了吗？”书记员问道。

“是的。不过开始拉链就是拉上了的，所以我看完里面之后也拉上了。”

这名书记员歪着头不解地想着：报案的女大学生说她是开着拉链扔下皮包逃走的呀。

“除了你之外，森林里还有其他人吗？”

“那时我谁也没有看见，不过中途我看到有人在附近休息的痕迹，我认为也许是星期六有人去过吧。”

书记员点了点头。小村叶子发现皮包的时间是29日星期五。第二天星期六也是休息日，也许是其他游客进去也发现了那个皮包，但他看了看是空的后便扔了。而且无意中顺手拉上了拉链。

在那之后安藤到了，他认为拉上拉链的人是小村。

安藤的全部罪行都坦白了。警方认为“天衣无缝”。

第16章 两个前途

1

耀子听说了安藤坦白了杀害隅谷的消息后大吃一惊。不仅仅是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自己待的地方、忘记了时间。

(安藤杀死了隅谷，而告发他的是三枝）

这两个人在高原失踪后都是深深留在自己记忆中的男人。特别是安藤，自己在最后一刻已经认可了他。

她答应了安藤在他回国后立即和他结婚。她也告诉了贤一，告诉了亲朋好友。

失去丈夫之后，自己如同一艘失去了重心、迅速陷入摇摆不定的河流中的小船，而这时飘来了一艘大船，牢牢地稳住了方向。

一个人是杀人凶手，另一个是告发凶手的人。贤一之所以拒绝自己和他结婚、会不会是闻到了他手上的血腥味？

耀子的思潮如涌。

“如果和安藤结了婚，丈夫记下的那些足以使他垮台的材料就永远不会再见天日了。

而此时的耀子又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这些时候三枝叔叔也不来了。”

突然贤一在一旁插了一句话。十分巧合的是，这一天正是三枝和理枝的结婚仪式。他虽然给耀子送来了请柬，但由于耀子还在丈夫的丧期中，不能前往。

“三枝叔叔再也不会来了。阿贤，你喜欢三枝叔叔吗？”

“嗯。”

“为什么？”

“就是——”

贤一歪着头想了想又说下去：

“就是他像爸爸。”

听到这话，耀子的心突然受到了重重的一击。

（这个孩子是为了不让我伤心才这样说的。）

“阿贤。”

“干吗？”

“想见爸爸吗？”

“嗯。”

“我带你去见爸爸？”

“爸爸在哪儿？”

“在遥远的天上。像星星一样，他回到了他来的地方。”

“我想去。还是咱们三个人在一起好。”

独生子的贤一真希望家里还是三个人乐融融地生活。

“我们马上就去吧！还是三个人一块儿多好！”

耀子的眼睛里又浮现出青木原森林那阴冷的景色。那里有一处不知通向什么地方的洞穴。孩子的父亲、自己的丈夫长眠在那里。

我要追他而去，他一定非常高兴吧？如果现在就出发，天亮前也许就会到达。于是耀子开始准备行装。是不打算回来的简单的行装。

2

同一个时候，在市中心的一家饭店的最高一层的房间里，三枝和理枝正依偎在一起看着远方的大海。今天的结婚仪式结束后，两个人准备明天的新婚旅行住在了这里。

“真好哇！”

理枝陶醉在幸福之中，把头靠在了三枝的肩头说道。

“是的。”

三枝点了点头，然后双手扶住理枝，把她面向自己转了过来。

在外面的灯光中，理枝成了一个剪影。三枝用手把理枝的下巴托了起来，然后凑过去轻轻地吻着她的芳唇，他看到理枝的眼睛里映照着室外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光。

“真美呀！”

三枝又说了一句。他紧紧地搂住了成了妻子的理枝。

（她就是我的梦中情人。）

三枝此时才有了这样的感觉。渐渐地，两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全文完）

简介

第01章 路遇狂犬

第02章 社会公敌

第03章 专递上门的人命案

第04章 不夜城的阵亡者

第05章 衰败之家

第06章 切入镜头（A）

第07章 连接的线路

第08章 整体图像

第09章 民间外交

第10章 遗物中的异物

第11章 杀人团队

第12章 又一个团队队员

第13章 切入镜头（B）

第14章 摄政王偏房

第15章 切入镜头（C）

第16章 摄政王偏房（续）

第17章 不认的老家

第18章 飞来横祸

第19章 咨询出的连结线

第20章 迷离中结案

第21章 切入镜头（D）

第22章 迷离中结案（续）

作者后记及述评

书籍相关

《螺旋状垂训》作者：[日]森村诚一 王建新 译

内容简介：田代裕子被自己所爱的人抛弃，她不想回家，独自徘徊的时候遇到了鲛岛，素不相识的二人进了情人旅馆。鲛岛走后，裕子被杀……这仅仅是故事的开端。当警方收网追踪鲛岛时，鲛岛却失踪了。是有意逃匿还是命丧九泉……与鲛岛有关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一件件看似无关的事件，骤起波澜，浓缩成一个螺旋状的漩涡。森村诚一的确是编故事的高手。

作者简介：森村诚一，日本著名推理小说作家，有日本推理文坛五虎将之一之称。从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日本推理小说家人才辈出，但称得一流的作家屈指可数。所谓第一流的推理小说家，除了作品的数量与质量之外，还要形成自己作品的独特风格，在日本侦探小说史上有新的突破。以此标准衡量，能和一代宗师比肩的仅有森村诚一一人。森村诚一自六十年代脱颖而出，一直致力于推理小说的创作，他不仅继承发展了松本清张社会派推理小说的特色，而且还在作品主题、人物塑造、故事构思、语言对话上独树一帜，成为七十年代最具影响的推理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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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螺旋状垂训

作者：森村诚一

翻译：王建新

图源、OCR：hezhibin

TXT精校：暮松（2011.02）

字数：141千字

出版：群众出版社出版发行

出版日期：2000年10月第1版

定价：14.00元

ISBN：7-5014-2296-6 / I·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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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路遇狂犬

耶稣讲完这些话，众人都希奇他的教训；因为他教训他们，正像有权柄的人，不像他们的文士。

——摘自马太福音第二十八、二十九，山上教训

1

这下，裕子可算领教了什么叫男人的自行其是了。以前她就觉得目黑这人有些自私，但既然已经把什么都给他了，当然就不愿被他抛弃。正因为如此，对他的本性，裕子一直不愿去正视。

裕子一直爱着目黑。他是第一个向自己倾诉爱意的男人。这使裕子一时心血来潮，轻易地把身子交给了他，全身心地投入了他的怀抱。

对男人毫无免疫力的裕子万万没有料到，到头来，自己也是一个他的“One of them”——目黑没过多久就对裕子腻了。不过，他没有和裕子分手，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另外的女人。

对一个没有女人的孤身男子来说，眼下，裕子这种献身型的女人确实管用。她不仅能为他洗衣做饭、清理房间、满足他下半身的欲望，手头紧时，她甚至能贴钱给他花。只要能忍受她年龄较自己大这一点，对目黑这样一个单身男人来说，裕子是再合适不过的女人了。

裕子心里也早就明白目黑是在利用自己。可是，对一个女人来说，被男人利用正是一件惬意的事。这男人离开了我就活不下去——这种自傲诱发了裕子的母性本能，使她隐隐产生了一种优越感。

虽说裕子早就有心理准备，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然而，当这种担心真的成为现实时，她还是觉得难以割舍。在这种时候，以前心里暗暗作好的思想准备完全不起作用了。裕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离开了目黑就活不下去的女人。

尽管如此，当目黑提出分手时，裕子却没有说这些——她想保持一点小小的傲气。

“行啊。为了你的前途，咱们就分手吧！不过，将来你结婚时，可别忘了让我认识你太太。”裕子没事似地、故作轻松地回答说。事后想到这事，裕子十分恼火，她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逞能说这些。

目黑也实在是太过分了。我比你大四岁，本来就没指望过和你目黑结婚，你目黑也没提过结婚的事。裕子心里想过，自己比他年龄大，又没有学历，只是一个普通的穷职员，就算不和自己结婚，目黑大学毕业后会找到一个既年轻、又漂亮、条件又好的对象的。到时候自己再退出来就是了。

可是，目黑提出分手的理由，并不是他有了另外的女人。他说的是，自己毕业后进一家大银行的事谈妥了。谁都知道，银行这种地方是很刻板的，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和一个年龄比自己大的女人处于半同居状态，事情就糟了。

“他们的审查十分严格，要是家庭成员中有黑道上的人，或是有什么人的职业不正经，这样的人他们一概不收。所以我觉得，我们俩的关系对我进银行绝对不利。”目黑说。也就是说，他抛弃裕子，是为了就业。

“我这四年究竟怎么啦？”裕子和目黑约好了，两人从此不再见面。目黑离去后，一种空虚感无情地向裕子袭来。

裕子和目黑是四年前在六本木的一家舞厅里相识的。在公司为新职员举办的欢迎活动中，安排了一场迪斯科舞会。在舞厅里，裕子遇到了一群自掏腰包在那儿跳舞的大学新生。目黑就是其中之一。舞池很小，大家身子擦着身子。跳着跳着，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对方打了声招呼，随后就结成了对子。那天，裕子和目黑只是交换了名片。两天后，目黑打来了电话。

从此，裕子就不断在经济上接济目黑这个大学生。一直持续了四年之久。在这段日子里，目黑和其他女人也有过交往，之所以能和裕子保持这种关系，无非是因为，对目黑来说，裕子对他的奉献最无私，最令他随心所欲。

两人就这样分了手。说到底，裕子只不过是被目黑利用了。

“我真傻！”目黑走后，裕子败自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地说。不知什么时候，泪水顺着面颊淌了下来。眼前的这个房间里，渗透进了自己和目黑这四年的生活，几乎每个周末两人都是在自己这间公寓里度过的。尽管两人现在分手了，但这四年的记忆是不能一下子抹去的。

尤其是今晚，在这个房间里过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怀着一种虚脱感，裕子走上了街头。

周末的街头多姿多彩。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上去个个都幸福无比。裕子下意识地向六本木走去。这条街上，留有她的回忆。四年前在这里和目黑相识时，她以为自己的人生要变了，然而现在，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不，的确是变了。至少四年前自己心中没被人挖出这么一个深深的空洞。那时，虽说谈不上幸福，但也没觉得自己不幸，只是在走着平平常常的人生路。

然而毫无疑问，此刻自己绝对是不幸的。和往常一样，这里的“杏仁”商场前聚集着一对对青年男女。就在不久前，她也常在这里和目黑约会。目黑总是要迟到三十分钟，准确地迟到三十分钟。可是，他却不准裕子也按他的时间表赴约。

和他交往一段后，裕子明白了，他迟到的时间是随约会的对象而变化的。对方是要紧的人时，他要么准时到，要么稍稍提前点到。而裕子，在他眼里，则属于那种“迟到三十分钟也没关系”的人。不过，三十分钟一过，他就会如期而至。“杏仁”商场前，站着许多正在期盼久候不到的男朋友的女人，每次，当裕子感觉着她们向目黑那不同于一般日本人的有棱有角的面孔和修长的身材投来嫉妒的目光、挽起他的胳膊离去时，她苦等三十分钟积下的怨气就云消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胸中涌起的那股优越感。

可是，今天晚上，无论怎么等，目黑都是不会来的了。想到这儿，裕子真后悔不该到六本木来。本来是想来这儿回味过去的，不料却撩得伤口揪心地作痛。

正准备离去时，裕子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扭头一看，一个男人正对着自己笑。这人身着一件像是手工编织的、类似北欧渔民穿的那种防寒背心，下穿一条牛仔裤，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岁。五官显得平淡，没什么特点，但眉毛线条很粗，且生得匀整有致。

这人胸前挂着一件柱形的图腾饰品，手腕上套着腕链，潇洒大方，脸上透出一种对自己的穿着充满自信的神情。的确，他称得上是相当不错的男人，却不是裕子喜欢的那种类型。

“看样子，是等的人没来？”男人得体地笑了笑，说。

“我不是在等什么人。”话刚出口，裕子就有点后悔了。遇到这种情况，如果没那个意思，按说是不该答理的。

“让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一个人度周末的夜晚，太可惜了。我正打算去跳迪斯科，不介意的话，咱们做个伴怎么样？”果然不错，他开始套近乎了。听口气，对这种场面他已经驾轻就熟。裕子踌躇了一下，转念一想，反正，回到空荡荡的公寓里去也实在难受，为了填补这种空虚，要不就和他去看看？

就在裕子犹豫的那一刹那，那男人趁势说：“那好，咱们就这么定了，走吧！”说着，他伸手轻轻搂住了裕子的腰。裕子和目黑的交往，也是以这种形式开始的。伤心的裕子心里在想，说不定，这就是辞旧情、迎新恋的机会。也好，就算是得不到新恋，对心灵的伤口来说，总可以说是一种止血的急救手术吧！

男人说自己叫“鲛岛”。这人跳舞时节拍感相当强，老练自如，只是感觉上和裕子不协调。这种感觉，不仅要求舞步的技巧，还要能感受到两人溶为一体、被一种透明的气氛屏障将自己这一对与其他众多舞客杂乱的喧嚣隔离开来的情趣。目黑的舞技并不怎么好，但一开始他就能和裕子共享这种情趣。可是，这种感觉在鲛岛身上找不到。这天正值周末，舞池里拥挤不堪。如果能找到这种感觉，按说，这种杂乱还会使两人兴致更高的，可是今天晚上，裕子感觉到的只是累。

原本最令人畅快的电子流行乐这时却刺得裕子神经发麻，她头疼起来了。

“走吧！”裕子说。

“怎么，刚来就要走？”鲛岛一脸疑惑。

“对不起，不知怎么回事，我有点累。”

“那就别勉强了。”鲛岛没有坚持。走出舞厅，只觉得外面的空气好清新。

“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鲛岛贴在裕子的耳边说。就这么分手吧，似乎又觉得于心不忍，更重要的是，裕子不愿回到她那冷冰冰、空荡荡的公寓里去。或许，是对目黑无情拋弃自己的一种逆反心理在作怪吧。

在鲛岛看来，裕子的沉默就意味着同意。他把裕子带进了一家背街的情侣旅馆。没料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让猎物上了钩。鲛岛心里一阵得意。他一定在想，到了这一步，简直就是鱼儿进了篓。于是，他态度突然傲慢起来，说话也粗俗多了。

“一起洗个澡？”鲛岛劝道。

“你先洗吧！”

“这是什么话，都到这一步了，还装什么正经！”

“我们可是今天晚上才认识的啊！”

“谁都有第一次的，男人和女人走到一起，不就是那么回事嘛！开始时觉得有点别扭，日子长了，就没事啦！”

“我等会儿洗。”

“你可别想溜。”鲛岛似乎不太放心，他让浴室的门半开着，草草地冲了一下淋浴。

“好了，你快去洗了来。”鲛岛蜻蜓点水似地冲完了澡，用浴巾裹着身子，躺在床上催促着。看样子，他的情欲在沸腾，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男人的蛮横不讲理更加剧了裕子在舞厅时的不合拍感。穿着衣服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他年纪轻轻地却晃着一身赘肉，看了真叫人恶心。

裕子后悔极了，她觉得真不该和一个这样的男人进情侣旅馆。不过，现在还为时不晚。

“实在不好意思，我怎么都调不起那个兴致来，我想回去。”裕子尽量用轻松随便的口气说。说完，她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

“对不起，房费由我来付。”裕子不想激怒鲛岛。

“你不是开玩笑吧？”鲛岛压低嗓门说，声音里透着一种恐怖。裕子听了，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落到坏人手里了。

“我是说今天不想那个，我们还可以再约时间嘛！”裕子心里在想：总之，得先稳住他，然后再想办法脱身。

“你以为我是孩子？到现在还找这种借口，我会信吗？”说着，鲛岛翻身跳下床来，扑向裕子。

“求你了，别乱来！”

“妈的，你给我闭嘴，快把衣服脱了！”鲛岛吼着，伸手去剥裕子的上衣，扣子被扯脱了，掉在地上。

“你别……”

“没那么便宜！”

裕子的反抗使鲛岛的欲火越烧越旺。他从身后抓起拼命挣脱自己往外跑的裕子的头发，把她按倒在地下，然后骑到她身上，狠狠地搧了裕子几个耳光。裕子两眼直冒金星，嘴唇裂开了，在流血。

“饶了我吧，求你了！”在这个露出了狰狞面目的男人面前，裕子吓得缩成了一团。见裕子不再反抗，鲛岛以为她被降服了，得意地把嘴伸向裕子的嘴唇。可是，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裕子使足了劲，狠狠地咬住了鲛岛的舌头。鲛岛痛得发出一声尖叫。

“婊子，你干得好！”

鲛岛吐出一口血水，一怒之下，卡住了裕子的脖子……

2

丰原津濑守着店摊子，迷迷糊糊地望着街头。活到快八十岁了，这条街也完全变了模样。这年头，一寸土地一寸金，在这儿开这种没什么赚头的老杂货店的，除了她，也没有别人了。街坊们要么把地卖给了银行，要么转给了不动产商，谁都在悠哉悠哉地过着闲日子。

可是津濑却不愿这么做。她把祖辈传下来的这片地视为珍宝，在上面盖了这间老店子，稳稳地守着它。现在，眼睛耳朵都还顶事，管个店摊什么的没问题。

这是一条历史悠久的老街。现在，它却又领导着日本的时尚新潮流。早年，这儿有六棵大树，这条街亦因此得名——六本木。战后，这里曾是美国占领军的军营，这使得这条街大大地美国化了。

随后，这里又新建了一批饭店、酒吧之类夜间营业的商业设施，强化了这条街的娱乐色彩。此外，外国使馆、高档珠宝店也相继出现，使这条街成了一座国际化情调浓郁的高品位的娱乐城。

然而，这里仍保留着它的传统气息。七丁目一带，旧货店、古玩店和那些豪华的珠宝店、咖啡屋毗邻而立，相映成趣。

津濑太婆简直算得上是这六本木的主人。她甚至知道这儿每一家店铺的历史、每一户居民的家庭构成。然而，其中有些店铺已经延续好几代了，店主几度易人的商店也不在少数。这儿已经面目全非，连津濑这个活字典都有点跟不上了。

对她这个了解这条街的历史的老者来说，旧东西的消失确实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然而无论它怎么变，她对这条街都一往情深。

这是因为，无论怎么变，六本木这条街的情调总不会变。这种情调就是：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强烈的个性、强烈的独立性。

即使津濑太婆弓着腰从身着最新时装的女郎或是电影明星身旁走过，谁也不会觉得意外。政界、财界的大人物到来时，街上还会出现自卫队员。这里的人，肤色不一，服装各异。

在强调个性的六本木，无论什么都不统一。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个性。对这种多样性，大家都相互认同，相安无事。这儿是成熟的成人的世界，这儿有最典型的都会特征。这种特征，是这里的居民和涌入这里的外来者多年来一贯具有的，只是战前没有今天这样浓烈的国际色彩而已。

津濑老太太喜欢的正是这一点。六本木将它的个性发挥得最淋漓尽致的时刻，不是深夜，而是凌晨。在这一时刻，那些通宵达旦地在迪斯科舞厅或是咖啡屋玩累了的年轻人会走向地铁车站的头班车，而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的，却是送报纸的，或是跑早马拉松的。

大家都对对方毫不在意。在那些勤奋向上的、充满健康活力的早起族面前，那些不健康的、颓废的熬夜族按说是应该感到惭愧的。可是他们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反过来，那些早起族也不会向熬夜族投去轻蔑的目光。双方绝对平等。

若无其事地进行深夜和白昼的更替——这就是六本木。

每当津濑太太早上起来闻闻空气的味道时，她总会想：对，这就是六本木！

六本木位于东京的中心，而且是中心的中心，按说空气也不会新鲜，但它里面却含有一种六本木独特的味道。

但是，凭着近八十年的生活经历，津濑太太却能分辨出这种味道。

十月中旬的一个夜晚，九点左右，津濑太太在守着店摊。今天是周末，多晚都会有客人光顾，所以她才不同往日，现在还在“加班”。不过，这时她已经打算关门了。躺在她膝上的猫，算起来也是第十代了吧。

就在这时，窗口里伸进来一只手，一枚百元硬币磕得柜台咚咚作响。抬头一看，窗外站着一个身着背心的男人。

“是要烟吗？”穿背心的男子不耐烦地连连摇头，只说了声“换钱”。听声音，好像他舌头不太好使。

这人嘴角上还沾着血，大概是嘴受伤了吧。津濑太太心里在想：这人怎么这么粗鲁？不过，凭着她多年的经验，津濑太太强忍着没有吱声，只是递过去了十枚十元的硬币。

穿背心的男子谢都没谢，抓起零钱就塞进小店前的公用电话，拿起话筒拨起号来。说话时，他用手捂着话简，津濑太太也没听清他和对方说了些什么。

3

十月十三号上午十点多钟，六波萝树情侣旅馆的前台当班服务员秋元绿看了看表，觉得有点不对劲——昨晚八点左右进店的303房那一对，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离店的意思？

凭着她的职业直觉，秋元知道：昨晚那一对，是当天晚上才认识的。两人着装的情趣很不相称，而且女方的年龄似乎还大些。刚结识的情人一般是不会在这里过夜的，他们往往是双双满足欲望后便干干脆脆地离店。可是这一对，不仅在这里过了夜，而且到现在还不动身。

“看来，他们还不是一般的合得来。”想到这儿，连干这一行的她都觉得下流，不由得脸红起来。

“不过，这时间也太长了吧？”她又看了看表。就算他们舍不得穿好衣服分手，可我得打扫房间，迎接下一拨客人哪！这种类型的旅馆，房间周转得越快越合算。

秋元拨通了303房的电话，可是却没人接。像这么叫都没人接，大概是进浴室了吧？

可是，隔了一阵再拨，还是没有反应。她想，自己并没有一直守在前台，房客已经溜掉了也说不定。最近，年轻客人中也有人这么做过。

秋元真后悔，要是向他们收预付定金就好了。当时，只是看到女客人的衣着不错，所以才轻信了他们。

秋元决定去房间看看。她拿着原配钥匙朝303号房走去。为慎重起见，她先敲了敲门，但是没人应声。插进钥匙前，她扭了扭锁柄，门开了，原来房门没有锁。秋元意识到，自己的不祥预感正在一步步地化作现实。

“有人吗？”秋元叫了一声，进了房间。303房和一般旅馆的标准双人间没什么两样，每天的房费是一万二千元，里面有一个小过道间，房里的陈设，并没有情侣旅馆特有的那种情调。

秋元穿过过道，战战兢兢地朝房里一看，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里面的情景比她刚才想象的还要可怕。

4

十月十三号上午十点五十分，警视厅综合指挥中心的110报警台接到了急救队员的电话报告：港区六本木三丁目的六波萝树旅馆里发现了异常死尸。原来，是现场的发现人先拨119告急，然后由赶赴现场的紧急救护队员将案件转告110的。

最先赶到现场的，是辖区警署的巡警。随后，机动刑警队、辖区刑警，刑警一科、法医鉴定科的警察都赶到了现场。

案发现场是六本木三丁目的一家背街的情侣旅馆，在六本木十字路口南边不远的地方。旅馆附近有酒吧、饭店、公寓等建筑物。据说这里原是一家公务旅馆，是后来应客源的需要才转为现在的经营模式的。

发案的房间是三楼的303房，被害人看上去像是一个公司职员，年龄大致为二十五岁左右。

尸体仰面躺在双人床上，颈部两侧留有指痕。显然，她是被凶手用手卡死的。

死者的脸肿着，呈暗紫色，上眼皮和眼球上有一些小血斑，像是被跳蚤咬过似的。从脖子的前面留有拇指、后方留有另外四个指头的痕迹这一点看，死者是被凶手骑在身上用双手卡住脖子窒息而死。据对尸体情况的分析，估计案发时间为十二至十五个小时之前。

房间里不怎么乱，只是床单有一点皱。被害人上穿一件毛料的青苔色西装，像是定做的。上衣有三颗扣子脱落了，显然是凶手强行扯掉的。可是在现场只发现了两颗。裙子被掀上来了，内裤被扯掉了。很明显，凶手曾向被害人施暴。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穿着高级面料出门装的死者不带手提包外出，这是不可能的。

据对案发现场的情况进行分析，看来，罪犯和被害人进入房间后不久就发生了争执，罪犯卡死被害人后，带着被害人的所携物品逃离了现场。

结束现场取证后，警方询问了旅馆的工作人员：“被害人是什么时候和同行的男子进店的？”

“昨晚八点钟左右。”

“是初次住店的顾客吗？”

“是。”

“那男子的衣着、年齡、相貌特征，还记得吗？越详细越好。”

“那人看上去二十多岁，瘦高个、蓄着长发、皮肤白净、很俊。身上穿的，是一件粗纹编织背心和一条牛仔裤。”

“你们还注意到了些什么？”

“我觉得，他们这一对，好像是刚结识的。”

“为什么？”

“女方的穿着比较高雅，而男方却显得很随意，看上去不协调。再就是，那女的好像不太乐意。”

“你是说，是男的逼她来这儿的？”

“也说不上是硬逼。我只是觉得，她好像有点犹豫。”

“那男的离开时，你们没有看到吗？”

“深夜十二点以后，我在服务台后面的值班室打瞌睡，他要想偷偷溜走，是不成问题的。”

“看上去女的好像作过反抗，附近房间的客人没听出什么响动吗？”

“房间里的墙壁装了隔音层，隔壁是听不到的。再说，就算是听到了什么，别人也不会当回事，大家都是顾客嘛。”

看样子，从旅馆服务员那儿也问不出什么来了。由于案犯在房间里停留的时间不长，既找不到他遗留在这里的物品，也没有发现明晰的指纹。

当天下午，管辖这一地区的麻布警署组成了搜查本部，初步确定将下一步侦破工作的重点放在查明死者身份，在案发现场附近进行调查走访，寻找罪犯留下的物品上。

两个陌生的男女在街头偶然相遇，一下子就情投意合，这没什么。问题是后来两人又不知为什么产生了纠葛，进而发展成了杀人案。对这个既施暴又杀人，还将被害人的物品洗劫一空的凶手，刑警们充满了义愤。

参入搜查本部的是警视厅刑侦一科的那须行动小组。由机动刑侦队和辖区警署的警员配合他们的行动。

被害人的身份很快就查出来了。在离案发现场二百米左右的路上，一个行人拾到了一个手提皮包，并把它交给了警方。包里有化妆品和一个空钱包，还有上班月票和一个英语学校的学生证。警方就是根据这些东西查明被害人身份的。

经查，死者名叫田代裕子，二十六岁，家住涉谷区东1－30X－10X公寓的208室，就职于中央区日本桥堀留町二街XX号的浅沼贸易公司。

警方迅速对被害人住处和就职处展开了调查。得知：被害人出身于岩手县北上市，在当地高中毕业后，进了由其同乡任经理的浅沼贸易公司。

死者生前工作勤奋，在公司里没有关系特别亲近的男友。警方没能从公司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然而，去死者居所调查的人马却了解到了一些新的情况。

田代裕子住在一栋出租公寓里，公寓位于山手线、东横线和驹泽大道交汇的三角区内。这里，国铁、私铁的电气火车、汽车的噪音不绝于耳，是一个都市型的三角洲。

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有嫌疑的年轻男子，他曾频繁出入田代的住处。不过，虽然这个男子的年龄与旅馆服务员描述的那个男人相吻合，但这人皮肤偏黑、中等胖瘦、中等个子、蓄的是运动员那种平头，学生模样，额头上有黑斑。这些特征，都和进旅馆的男人不符。

何况旅馆服务员还说过，这对男女是新结识的。按说，旅馆服务员在多年的职业经历中培养出的观察力是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偏差的。

“知道那男人的名字吗？”

“他进进出出总是避着人，所以……”

“他在这儿过过夜吗？”

“周末一般都在这儿过夜。”

这么说来，那就不是初交了。刑警们让管理员打开房门，进里边看了看。不用在房里翻箱倒柜地搜，电话机旁就有一个电话本，里边记着好几个男人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刑警挨个给这些人挂了电话，其中一个就是目黑诚次。一听说来电话的是警察，目黑就说：“这事和我没关系！”

“你说和什么事没关系？”当地辖区警署的刑警吉原追问道。

“不是田代裕子被杀的案子吗？”

“我可还什么都没说哟！”

“那，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你是不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和田代裕子的关系？”

“我不是说了，我和她没什么关系吗？”

“还没问你，你就说和田代没关系。这本身就让人觉得你和她有某种关系嘛！要是真的没关系，你就应该等着我们问你。”

“是嘛。我只是不想被牵扯到这件事里边去。”被警察这么一逼，目黑说话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痛快了。

“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你经常在田代房里过夜吧？”虽说这事还没经过证实，但吉原很有把握。果然，对方沉默了。于是，吉原又乘胜追击地问：“看来，还真不能说没关系。”

“可、可是，我和那起案子真的没有任何关系。那件事发生的头天晚上我就和她分手了。”

“关于这个嘛，我们可就得好好问问你了。”

“眼下正是决定我就业去向的关键时刻，要是被警察叫去了，事情就麻烦了。”

“那好，那就让我们去找你。”

“那更不行！”

“你呀，这可是在破杀人案啰！死者是曾和你关系亲密的女人，作为一个死前和她有关的人，你应该和警方合作才对。是不是犯人抓到了会对你不利？”

“没那回事。”目黑的嗓门已经很低了。尽管只是在电话里交谈，但总让人觉得他不是凶手。和吉原一起的刑侦一科的河西一直在电话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时，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分析说：

“根据这个情况看，看来裕子是在被自己的爱人抛弃后，心里很伤心，来到了街上，后来又和主动上前接近自己的陌生男子进了旅馆，结果被他杀害了。”

“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她以前的那个恋人的责任可就大啦！”

“看来，还得了解他们是为什么分手的。”

“女人碍了自己的事，于是就把她杀掉，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看样子，对这个叫目黑的男人，咱们不能放过他。”

“说不定，还真能查出点什么来。”

总之，侦破工作有了目黑这条线索。

第02章 社会公敌

１

目黑诚次无法证明案发时自己不在场。他是位于东京都内的某名牌大学经济系的四年级学生，二十二岁，住在中野区本町二丁目的一家出租屋里。十月十二号案发那天夜晚，他说自己离开田代裕子住处后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接着就睡了。可是，他拿不出证明这一事实的客观证据。

“你是几点钟从田代那儿离开的？”这一回，是河西在问。

“下午五点左右吧。”

“你说离开那儿后就直接回来了，那么就是说，你到家的时间怎么说也不会超过六点，那么早就睡了吗？”

“我觉得很累，情绪很糟。”

“为什么？”

“恐怕，还是舍不得和她分手吧。她对我确实很好。”

“既然是对你这么好的女人，为什么要和她分手呢？”

“因为这会影响我找工作。我想去的地方对人的要求很苛刻，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和女人在交往，事情就糟了。”

“于是，你就去劝她死了这份心？她痛痛快快地答应你了？”

“她说，为了你的——不，为了我的前途，她可以干干脆脆地退出来。”

“问题是，就在那天晚上，她被人杀害啦！”

“一定是和我分了手，心里难受，想出去换换心情，结果没料到遇到了杀人魔，要不……”

“要不是什么？”

“要不就是，她是为了和我赌气，所以才跟着素不相识的男人走的。”

“我们不妨这样认为，你向她提出来分手，可是她不答应，于是你就恼羞成怒，把她带到情侣旅馆去，把她卡死了。”

“没……没有的事！我不会那么做的，我一直爱着她！”

“为了找工作，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把她甩了，你还说你爱她，这，说得过去吗？”河西说着，瞪了这个市侩的年轻人一眼，眼睛的余光却在观察他的手指头。

目黑的手指细长细长的，是适合弹钢琴的那种，和留在被害人脖子上的指痕一点都不像。

面对河西逼人的目光，目黑垂下了眼睛。

“吉原，你看呢？”回家路上，河西问。

“这家伙只有那么大本事，不是作得了杀人案的人。”

“哦，原来你也这么想啊？我也有同感。那双手，拨算盘珠子还行，人的脖子，卡不了。”

“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将来成为日本社会中坚力量的，难道就是这种人？”

“是啊，这一次，被害人成了这种中坚力量的牺牲品。”

“被男人抛弃了，原想到街上去治心里的创伤，结果呢？心的伤没治成，反而丢了性命。”

“真可怜。”

“我最恨的就是这种罪犯。一般说来，杀人总有某种动机，有泄愤的，有报仇的，有痴情的，有为某种信念的，还有图财的。总之，杀人犯总有某种与被害人在一段时间的接触中形成的动机。罪犯是不可饶恕，但他们的动机是或多或少还有一些人性。这种犯罪中，被害人是确定的，罪犯不会加害于其他人。可是，从那种连刚在街上认识的人都杀的杀人案中，我们找不出人性。他们遇到谁就杀谁，把人当作蚂蚁。”平日言语不多的吉原怒气冲冲地说。

“一定要把这家伙抓到！”

两个刑警在发誓。人们常说，“恨犯罪不恨人”，但是有一种犯罪，罪犯本身就可恨，他们对无关的人下毒手，在这种罪犯看来，杀人这一行为本身的意义大于动机，他们的矛头对着所有的人，完全可以说，这种人是整个社会的公敌。

2

当天下午，警方对被害人进行了尸体解剖，结果进一步证实，被害人是脖子被勒导致窒息身亡。从解剖的时间往前推算，被害人死后已经过十八－二十小时。也就是说，这起杀人案发生于头一天晚上八点至十点之间。

另外，还从被害人的体内、内裤上发现了Ａ型血的分泌物，看来，罪犯在被害人死后进行了奸淫。被害人是Ｏ型血，但在被害人的嘴唇边发现了Ａ型血迹。这说明，被害人在反抗过程中咬过罪犯。

按说罪犯身上某处应该有伤。这样一来，就不能排除罪犯遇到目击者的可能性。在继续监视目黑诚次的同时，警方在案发现场周边地区展开了调查走访，并根据旅馆服务员的描述制作了案犯模拟相。

十月十二号这天是星期五，六本木一带十分热闹。但这却起了负作用，使案犯便于在人群中隐藏。街上每一个人都忙于追求自己的享乐，对别人的事毫无兴趣。六本木的这种“成人式的自我独立性”，成了警方调查的一大障碍。

还有，只来这儿玩一夜就走的人多，定时经过这里的人少，这种现象也给破案增加了难度。

河西和吉原的主要任务是对案发现场附近的居民进行调查走访。

离六菠萝树情侣旅馆几百米处有一家六本木少见的杂货店。这是一栋旧两层楼房，一楼是商店。玻璃瓶里装着糖果，搁架上放着冼衣粉、餐巾纸、面包等东西，放公用电话的搁板下有一个装冰淇淋的冰柜。

排放着香烟的玻璃橱窗后，一个膝头上躺着猫的老太婆似睡非睡地坐在那儿。看样子，她的视觉听觉都丧失得差不多了，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河西和吉原交换了一下眼色，随随便便地靠近老人，大家都没指望在这儿会有什么收获。他们掏出模拟相，问老人最近是否见过这个男人。老人毫无反应，冷漠得像一具木乃伊。河西他们已经没什么兴趣再问了。

两人正要转身离去，老人干巴的嘴唇鼓鼓瘪瘪地蠕动起来，好像在说：“哦，这个人啊，来过。”

两人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于是，吉原又问了一遍：“大娘，您刚才说什么？”

“这人来过。”老人一字一字地清楚地回答。两人一怔，急忙扭过身来，又问：“真的？”

“就在这儿。他换了钱，还在那儿打了公用电话。记得好像是十二号晚上九点左右。”

“大娘，那男人没对您说什么吗？”

“他用百元硬币敲着柜台，只说了声换钱，真讨厌。嘴上还沾着血，怕是和谁打过架吧？”

老人的描述正好和被害人嘴边有血这件事相吻合。

“他在打电话时说了些什么，还记得吗？”吉原眼角扫着冰柜上方的电话机，又问。这个距离，按说是听得见的。

“他说话时用手捂着嘴，我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不过，我知道他拨的电话号码。”

两个刑警一听这话，高兴得几乎想跳起来。真没料到，就是眼前这个干枯的老太婆，她手里竟然握着我们想要的线索！再看看她的脸，刚才看上去还像一具毫无表情的木乃伊，现在简直就像一尊菩萨！

“是您替他拨的电话号码？”即便是这样，老人的记忆力也够厉害的了。就在这时，一个行人走过来准备用公用电话。老人在嘴唇上竖起食指，仔细听着，那人的电话一接通，老人便扭过身来，压低噪门说：“刚才拨的号，我也知道。是四六七——八七二九。嘻嘻。”

“您怎么知道的？”

“整天坐在这儿，日子一长，各种各样的声音也就听得出来了。只要是真声音，我都辨得出。打电话的时候，拨号的盘要倒回去，对不对？听它声音的长短，不就可以知道电话号码了吗？”

经这么一说，刑警们明白了。电话机的拨号盘各不相同，反倒回去的时间长短也有个性差异。但在同一台电话机上，各个数码倒回去所需的时间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根据这个时间的长短反推出所拨的号码，这个并不难。

老人每天在这里看店，听着同一部电话机的拨号声。日子一长，自然就能分辨出打电话的人所拨的号码了。但是，要把它记下来，就另当别论了。

“可是，那人拨的电话号码，您还……”

“当然记得，嘿嘿……”

“请您一定告诉我们。”刑警把身子凑近老人，央求道。

“三〇九——五三八七”

“真厉害！您是怎么记下来的？”

“什么厉害不厉害，把它记成‘牛奶垃圾不喜欢’不就行啦？（老人是把这几个数字的日语发音转换成读音相似的词语记下来的。译者注）刚才那人拨的电话，不就是‘别靠近，讨厌的肉’嘛！”

老太婆说着，嘴角露出了笑容。

3

有了老太婆的证词，警方马上就查出了那天晚上和犯罪嫌疑人通话的人是谁。三〇九——五三八七，是住在世田谷区南乌山三街的鬼头胜也的电话号码，此人是一个公司职员。查明电话的户主后，河西和吉原马上动身找到了鬼头的住处。从新宿乘上京王线快速电气火车坐四站，十几分钟就到了千岁乌山。鬼头的住处在京王线北边的甲州大街口上的一栋私人出租屋里。从车站西口出站后，穿过满街是自行车的购物街，再往北走一阵就到了。

迷宫般的居民区里，孩子们骑着自行车窜来窜去。甲州大街的北边，有一条被称为“小京都”的寺庙街，这里是世田谷区深处好不容易才保留下来的一片闲静之处。

出发前和鬼头联系好了，但没告诉他登门造访的目的。这是因为，虽然已经查清了鬼头本人的身份，但还不清楚他和嫌疑犯究竟是什么关系。

鬼头所住的房子是一栋时下流行的两层楼拼装建筑。据说，这种把构件拖来直接组装的房子功能齐全，住起来感觉也不坏。但它看上去与其说是居民楼倒不如说更像写字楼，不仅外观如此，里边也是功能浓缩型的。

鬼头约摸二十五六岁，目光锐利，一看就知道是个干练角色，他似乎在学生时代喜欢过某种运动项目，由于走上社会后突然停止了活动，身体有点微傲发胖。这人身板硬朗，皮肤带着一种刚洗过澡时的那种光泽。显然，对警方的登门，他是有所防范的。

寒暄几句后，刑警马上说明了来意。

“你是问，十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前后给我打电话的人吗？”鬼头像是在记忆里搜寻。

“这只是最近的事，你不会不记得吧？”刑警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好像是鲛岛吧。”

“Samejima？”（这是“鲛岛”这两个字的日语读音。译者注）

“他是我大学时的同学，鲛鱼的鲛，岛屿的岛。”

“鲛岛是干什么工作的？”

“他大学退学后，在到处打零工。”

“你是说，十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前后打电话来的，就是这个鲛岛？”

“对。记得的确是那天晚上。”

“他找你有什么事？”

“说是好久才总算进了点钱，想约我去喝一杯。”

“他说他进了钱？”两个刑警不禁对视了一眼——被害人的钱包是被掏空了的。

“我当时觉得，这在他是少有的事。日子总是过得紧巴巴的，怎么今天想到要请客？我笑他说，怎么十月份就下雪啦？他说是发了工钱。”

“那，你和他一起去了？”

“那天晚上我很累，于是就对他说，下次有机会我一定去。结果惹得他发了火，说我不够交情。这一年我很忙，和他只是偶尔通通电话，没见过面。”

“当时，你没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他说话时好像舌头不太灵便。我当时还想，这家伙怕是已经喝醉了吧？怎么，是不是鲛岛出了什么事？”

“请告诉我们他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犯了什么事，你们警察要找他？”

“现在还说不准，所以，我们必须见到他本人。”

“鲛岛这人脾气暴，但本性并不坏。要是没搬的话，按说他还住在这儿。”

鬼头翻开通讯录，递给刑警。

犯罪嫌疑人的住址和身份终于查出来了。鲛岛保之，二十六岁，从Ｆ大学东洋文化专业退学后，现无固定职业。家住练马区贯井四街三十X号钻石庄。据鬼头说，他当初没考上大学，在社会上荡了两年。进大学后，三年制的专科留了三次级，后来索性退了学。

河西、吉原迅速和总部联系，让他们通过计算机核实鲛岛的前科。结果是，他曾犯过伤害罪和强奸罪各一次。看来，这次他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警方立即对鲛岛的住处实施了监视布控。因为一旦意识到自己被警方盯上了，他很可能外逃。要保证万无一失。

搜查本部的计划是，让他自愿出庭，在法庭调查的基础上对他实施逮捕。搜查本部五名机动队员迅速赶往鲛岛的住处，与从鬼头家直奔那里的河西、吉原汇合。

和它那豪气十足的名称相比，鲛岛租住的钻石庄实在有点名不副实，它只是一栋时下已不多见的单间木结构出租屋。恐怕是入住者干的恶作剧吧，房子大门口的标牌被人用记号笔划掉了，改成了“碎石庄”。

钻石庄位于西武池袋线富士见台站的北面。时下，住宅开发方兴未艾，而在这里，却还能找到昔日武藏野的遗风，看得见一片关东火山灰形成的深红色的旱地。

首先得确认当事人是否在家。大家决定向房东大嫂道明原委，请她去查看一下。说来也巧（对破案班子而言），鲛岛已有几个月没交房租了，正好请她去催。

不一会儿，房东摇着头回到了守候在附近的刑警们面前。

“怎么样，在吗？”大家急不可待地问。

“哎，看样子好久都没回来了。”

“没回来？”

刑警们脸色大变，吓得房东往后退了一两步，说：“信箱里积下了好几天的报纸。”

“伙计，叫他给溜啦！”刑警草场不无遗憾。他是那须搜查本部的一员。

“不可能。就算鬼头给他报了信，可是从报纸没取这一点看，至少可以说他不是今天跑的。”河西宽慰草场说。大家决定进房里看看再说。于是叫房东拿来原配钥匙打开了门。站在门口，这单间里的一切都一目了然。床上还清清楚楚地留着人睡过的痕迹。房间里一片狼藉：被油垢染黑的枕头四周，报纸、杂志、堆满烟蒂的烟缸、酒瓶、橘子皮、擦鼻子的纸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呈扇形扔得四处都是，清楚地反映出房间的主人自甘堕落的生活情景。房门口的水池里，堆满了用过的碗碟、快餐食品的包装袋。如果是夏天，这儿说不定会生蛆的。水龙头拧得马马虎虎，在嘀嘀嗒嗒地滴水。

房间里充满了难闻的臭气。

“这哪像人住的地方！”看见房间里邋遢成这般模样，那须搜查本部的刑警禁不住叫出声来。房东却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根据食品垃圾和房间里的情形分析，看来主人已经有好几天没回家了。从十三号的晚报开始，报纸就没人取过。十三号，正是田代裕子遭杀害的第二天。十二号的晚报和十三号的晨报在房间里面。

这意味着，十二号案发当天晚上鲛岛回过家，看过十三号的晨报后，他外出一直未归。鲛岛看过的十三号的晨报上，还没有刊登田代裕子被害的消息。最先刊载这条消息的，是十三号的晚报。而这份报纸鲛岛没有取去看。

是不是作案后为躲避警方的追捕立刻外逃了呢？如果如此，他就应该多少带点随身物品走。房里本来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不过，将壁柜的一角隔成的挂衣柜里，还挂着几件有模样的衣服，旅行行李箱也在。外逃时连这些东西都不带，这是不合情理的。

刑警们心头掠过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可能还会回来。好不容易才搞到了一笔钱，找地方挥霍去了也说不定。”那须班中最年长的刑警、山路部长说。或许是年龄的缘故吧，曾一直是他的商标的那“鼻子下的汗”最近消失了。

被害人的钱包里装着多少钱，现在还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这笔钱被鲛岛掏走了。等到这笔钱花得差不多了，他或许还会回来的。钻石庄被置于了警方的严密监视之下。

然而，鲛岛一直没有回来。后来从目黑诚次那里了解到，田代裕子的钱包里一般都放着三万元左右。假设鲛岛是十三号离开家的，那么，无论他怎么省着用，那笔钱应该早就花光了。

鉴于这种情况，警方将鲛岛作为“杀人抢劫”嫌疑犯，向全国发出了一级（一经发现，当场拘捕，移送东京警方）通缉令。

第03章 专递上门的人命案

1

和枝喝得真痛快。加上那男人会劝，她觉得今晚的酒特别有味。虽说对方是初次相陪的新客人，但和他就是谈得投机。这男人五十多岁，衣着很讲情趣，谈吐也高雅。他不苟言笑的脸上透出一种阅历凝成的稳重，连抽烟的姿态都显得深沉——这正是和枝理想的类型。

酒店快关门了，男人提出送她回去。

“那，会不会惹你太太生气？”和枝娇滴滴地对男人说。

“我哪有什么老婆？”

“嗳，真的？”

“嗯，前几年得了一场病……”

“孩子呢？”

“也没有。反正，是天涯孤独之身吧！”

听说话的声音，男人的心情好像很沉重。可是和枝已经上了头，她也顾不上这些了。

“好一个超高级的单身汉，太棒啦！我做你媳妇，怎么样？”

和枝说着，骑到男人膝头上，双手抱住他的脖子。

“像我这么个老头，合适吗？”

“年轻人，愣头愣脑的，我不喜欢。”

“你可真会说话。”

“怎么样？要是拿定了主意，就请你出山。今晚，就算是我们俩的初夜。”

“听你这话，你不是初进洞房吧？”

“啊，说漏嘴了。反正，你怎么说我都爱听。”和枝站起来，腿晃悠悠的。

“喂，你没事吧？”

“没——事，这点酒，你和枝姐（日本人一般俗称陪酒女为‘姐’。译者注）是不会醉的。”和枝靠在男人肩头上，出了店门。

“我，还想喝。”一出店门，和枝就说。

“我也是。怎么样，再走一家？”男人随手推开了身旁一家酒吧的门。他扶和枝在台前坐下，然后离开吧台，好像要去卫生间，可是，他却走到墙角的公用电话旁拨通了给什么人的电话。站在吧台里的店主只听见男人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快了，我马上就去那儿。”男人挂完电话，回到和枝身旁。

“哎，你刚才给谁打电话了，给女人打的吧？”和枝纠缠着。

“哪里！我是突然想起了一件要办的事。”男人解释道，显得有点慌乱。

“今晚你可别想回去。”

“真厉害。”

“摆上桌的菜不吃，还算什么男人？”

“行了，走吧！再这么喝下去，别说吃桌上的菜，咱们自己会先摔倒的。”

男人喝了一两杯后，扶起烂醉的和枝准备走了。经验丰富的店主注意到，这时，男的比那女的清醒得多。

两人来到大街上，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男人告诉了司机想去哪儿。看来，他知道女人的住处。晚上车少，出租车跑得快，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男人付了车费，还说了一声：“零头就不用找啦！”

和枝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男人扶起她，把她拉到车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人靠在一起歪歪扭扭地在朝前走。不过，司机很快就不理会这些了，他今晚的定额还没跑满呢！

2

按了门铃，却没人应声。又敲了两下，还提高嗓门叫了一声：“您家有快递！”还是听不出里面有响动。佐川犯难了，搞上门快递这一行，最烦的就是收件人不在。放在家门口走吧，专递服务又没有到位。眼下，这种家里没人的情形太多了，简直不明白这些人都去了哪儿，都干什么去了。请邻居代收吧，连邻居也是一家一家地不在。就算是邻居家里有人，也经常被他们拒绝，理由是：和隔壁家里没来往。

一旦撞上这种事，就得接二连三地反复跑，这会大大影响工作效率。今天又是一个倒霉的日子，收件人一个个都不在。看样子，一天送四十五家的定额是没指望完成的了。送件的效率一低，就会影响下午的收件，结果是记件提成越拿越少。

这个月的开销大，孩子要过七五三（日本民俗。男孩子进三岁、五岁，女孩子进三岁、七岁那年十一月十五日父母为孩子举行的庆贺活动。译者注），亲朋好友的婚礼，丧礼都得到场，不多挣几个怎么行？

“这下可惨了。”佐川嘀咕着。不过，他还是不死心，又扭了扭门锁柄——门轻巧地开了，原来这门根本就没锁上。

“原来家里有人哪！”

明明有人在家，为什么偏偏不答理？佐川火不打一处来。如今假装家里没人的也真多，而且是无缘无故地这么干——懒得和人打交道的“心烦族”正在急剧增加。

这时，隔壁一事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来。看样子，她是这家的女主人。

“像这么叫都不出来，肯定是不在嘛！”女主人的语气里带着责备。大概是佐川的叫声令她生烦了吧。

“可是，这家的门没锁啊。”

“哦？这就怪了。难道是敞着门出去了？”女主人一脸好奇。

“说不定是睡着了。”佐川又作出了新的想象。他从门空隙里伸长脖了，又对里面叫了一声：“石野，你的快件！”

可是，还是没有反应。也不像是有人在里边故意不吱声，家里好像根本就没人。站在佐川身后的女人也探头看了看：

“我说吧，家里没——人，既然好不容易跑了一趟，那就把东西放我这儿吧！”中年妇女劝佐川说。

“不行，我还要收件人盖章呢！”

“我来签个字吧！”

“那就再好不过了。”

没想到隔壁的女人这么热心。佐川请她签了宇，正准备走时，“哎，你看！”女人吃惊地叫道。

“怎么啦？”佐川扭身回过头来，问。

“房里的灯开着呢！”女主人说。因为周围很亮，起初谁也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原来，门口过道间旁厨房的天花板上亮着灯。

“肯定是没关就出去了。”

“奇怪呀，这家的主人是夜晚出去干活，早上总是起得很晚，按说是在家的。再说，今天的牛奶也还没拿进去呢！”

经这么一说，佐川才注意到，门外小窗里放着满满的一瓶牛奶。

“肯定是还没睡醒。”

“我隔壁这家是从来不开着灯睡觉的。我说，对不起，你能不能进去看看？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女主人双手捂着胸口，说。

“我是来送快件的。”

“别这样，拜托了。要是她在房里心脏病、脑溢血什么的发了，我们不管总不合适吧？再说，自杀了也说不定的。”

“你别吓我。”佐川不好意思走了，有点骑虎难下。他战战兢兢地从厨房向房里走去。门上吊着珠串帘，门帘里边是一间八个塌塌米大小的和式房间。佐川拨开门帘，准备往里走。

刚钻过门帘，佐川立刻愣住了，双腿硬绷绷地站在那里再也没往前挪——他眼前出现了可怕的一幕。

“哎，出什么事了？”女主人急不可待地问。

“太太，你最好别看。”佐川急忙从房里出来，催着女主人跑开了。

3

十一月十五日上午十一点前后，110接到报案，在目黑区绿丘三街的一栋公寓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这栋公寓位于目黑区最南端。这片地带，像一根伸出的盲肠，夹在世田谷和大田区中间。

这是一栋四层楼房，能住二十户，现有十七户人住。房间以单套间为主，住户大多是单身，或是没孩子的小家庭。

发现案情后报案的，是一个来这里送快件的司机。据说，他发现这家人门没上锁，进而生疑，于是进去看了看，不料发现了死者。

死者是这家住户的户主石野和枝，二十五岁，职业是酒店招待员，就职于银座七街的黑马酒店。警察随即赶到现场，对现场的情况和女尸展开了案发现场取证。警察是从现场的外围一步步地靠近尸体的。因为如果一开始就靠近尸体，有可能带上先入观，进而影响破案的思路。

案情被发现时，门没有上锁，室内没有搏斗或者翻箱倒柜的迹象。除使案情发现人生疑的厨房顶灯外，尸体所在的和式内室的吊灯也开着。面朝东方正门的玻璃窗上挂着印花布窗帘。

起居室的中间放着一张低茶桌，桌上放着威士忌瓶和两只玻璃杯，说明这里来过客人。玻璃杯都是空的。

与邻家相隔的墙边放着大衣柜和挂衣柜，柜门都关着。另一面墙边是三面镜和挂衣架。地上胡乱扔着脱下的外套。毕竟是单身女人的住处，房里整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厨房的洗菜盆里堆满了垃圾，发出难闻的气味，衣柜里乱塞着一些没洗的衣物，冰箱里几乎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些发了霉的面包和凝成了块的牛奶。

死者趴倒在茶桌旁，身上的衣服并不怎么乱，只是沾着一些脏物、有些皱，估计她死前曾痛苦地挣扎过。脖子上有一圈用细绳索勒过的痕迹，呈水平线状。脖子后方的痕迹是交叉的。据此可以推断，凶手的作案方式是：趁被害人不注意时从后方将绳索套在她的脖子上，然后用力猛拉绳子的两头。看来，被害人没来得及反抗就窒息身亡了。尸体的成色还比较新，从被发现时往前推算，估计死亡时间是在十——十三个小时之前。

死者的脸因淤血呈暗紫色，表情很痛苦。室内没有发现作案用过的绳索。

浴盆里有六成脏水，估计是死前头天晚上洗澡后留下的。

既然死者能随随便便地把罪犯请进家门，那么，案犯和被害人的关系按说不会是陌生人。

警方还向另一个案情发现人——隔壁的主妇了解了情况：

“石野好像是昨夜一点钟前后回来的。她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回家，也有时不回来。”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是有人在一起？”

“好像有什么人和她一起，我不大清楚。因为那时候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只是听见隔壁有动静。”

“没听见惨叫声或是争吵声什么的吗？”

“好像没听见。这栋房子的墙壁很厚，隔壁的声响不怎么听得见。”

“那你是怎么知道隔壁的人回来了的呢？”

“我听见了开门声和冲厕所的声音。”

“隔壁经常来客人吗？”

“由于起居时间不一样，我们很少碰面，像是常常有男人来。”

“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像不是同一个人。有的用车把她送到家后马上就走，有的稍微呆一会儿再走。不过，一般都在这儿过夜。”

虽说和隔壁的住户碰面机会不多，但她的观察看来也够仔细的。能从隔壁的主妇那儿了解到的，恐怕也就是这些了。

当天，警方对被害人的尸体进行了解剖。验尸报告上的结论，和此前的推测差不多。死亡时间是在同日清晨一点至两点之间，死因是勒脖子导致的窒息，作案工具是几厘米粗的绳索，死前、死后都没有情交或是强奸的迹象。

经对血液中的酒精浓度进行分析，可以肯定，被害人死亡时处于昏睡状态。

辖区警署碑文谷署成立了破案搜查本部，决定把目前侦破工作的重点放在查明被害人的人际交往关系、在服务处所的工作状况、遇害当天的活动以及在案发现场展开走访调查上。

第04章 不夜城的阵亡者

1

碑文谷署分派给刑侦一股的刑警水岛道雄的任务是调查被害人的交友关系。他决定首先从被害人上班的酒店和那天夜里她的行踪着手展开调查。他的搭档是刑侦一科来的一个叫菅野的年轻刑警。这人大大的眼睛、鼓鼓的下巴、身材很结实，看来马力不小。

以外貌上看的话，水岛也不比他差多少。只是，他那小坦克般的身子里积满了应有尽有的成人病。最近，妻子告诉他，这是缺乏锻炼的结果。在她的鼓动下，水岛开始练跳绳，没料到事与愿违，膝关节又痛了起来。对刑警来说，腿是命根子，这种伤可是大毛病。

黑马酒店在银座七街的一栋酒吧楼里。这栋瘦高瘦高的建筑里聚集了几十家类似的酒吧或是会员制酒店。但是，尽管它们是同居一栋楼的同行，但各家却都有自己的小圈子。店主和服务员不同自不用说，连店堂的气氛、顾客的层次、甚至连店里使用的语言都相去甚远。这儿，真是一片令人大惑不解的天地。

和宾馆、餐厅一样，大家的目的都是要客源爆满，大家都得在相同的时间段关门。所以，被害人当天夜里不可能去别的酒店干活。因为各家招待员的活只能由自己店里的人来代替。就算是跳槽去了另一家，也得有一个适应过程，因为那儿又是一番天地。

如此看来，随着社会经济大潮的涨落，店面在两三千家，女招待员在一两万人之间浮动的这个“银座”，其实只不过是一个狭小的天体。无论怎么转来转去，你都被限定在自己所属的小天地内。如果把这些女招待员比作银座这个夜的海洋中的热带鱼，那么可以说，她们都在各自的水域中生活。

“啊，银座真漂亮！”水岛伫立在霓虹斑斓的银座酒吧街的一角，像是在闻一桌美餐的味道，鼻翼一扇一扇的。

“你喜欢银座？”菅野大惑不解。在他看来，很难把水岛和银座联系到一起，因为这对搭配有点不伦不类。

“我特喜欢。”

“为什么？”菅野一脸疑惑。

“一下子也说不清楚。我总觉得，银座里到处都充满了梦。”

“梦？也许也有梦，但我看还是霓虹灯多些。”

“对，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同是霓虹灯，银座的和哪条夜生活街的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它能激发人的野心。新宿、涉谷、池袋的，日本全国任何地方的霓虹灯都没有这种效果，只有银座的才有。”

“我只是觉得它漂亮，但看不出有什么诱人之处啊？”

“这正是银座的特征。这条街处于日本商魂的巅峰，但外表却很含蓄，优雅大方。涌向这条街的男男女女，都希望自己能拥有银座所象征的财富和权力。是银座人，在银座上班，这本身就是他们成功的证据。那些离开银座的，心也总是向着银座，一旦有机会，他们就会回来重温旧梦。银座是炽热的生存竞争的大熔炉，但它表面上却丝毫不让人感到它的压力。它平和泰然，风情万种。明明紧张得危机四伏，但看上去却像千万个机会在向追寻者微笑。实际上这里根本无梦可寻，可它却令人想人非非。这里讲求效率和实在，但给人的印象却是阔绰、挥金如土。这里是人生的背街窄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外表却装点得像华丽的大道。你感觉到没有？银座的女人不像新宿、池袋的女人那样有生活气息，这是因为她们身上背着梦。我想，她们一定对银座喜欢得要命。哎，说了这么多，好像我是银座通似的，其实啊，我对银座一无所知。反正这个世界也和我无缘，我只不过是把自己的胡思乱想胡乱地拼凑起来而已。”

说到这儿，水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经你这么一说，我倒真像有点懂了。要是译成英语的话，银座不是Silver Seat对吗？想想看，坐在人生的Silver Seat上，那感觉该多棒！”

菅野的目光里充满了对银座的实感，他抬起头，又望了望那些密密麻麻的霓虹灯一眼。

石野和枝也在这里追寻过梦吧？她，这个在看上去华丽多姿的、用电装饰成的森林中追梦的猎人，反而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要查明她的死因，恐怕就得先剖析她的梦。

2

通过对黑马酒店招待员的调查询问，警方了解到了一个事实——当天夜里，石野是和一个客人一起回去的。

“那是她的一个新客人。我们这儿，来的一般都是常客，很少有初接识的客人。可是，那个客人一来就点名要和枝陪酒。”

“哦，第一次来却点名要和枝？”

“也说不上是点名。他进来时说，我知道你们这儿不是点名式，我想问问，和枝在不在？”

“那是几点钟的事？”

“十点半前后。”

“你觉得他们以前认识吗？”

“不认识，好像是初次见面。”

“那，他怎么知道和枝的名字呢？”

“搞不清楚，说不定是别人介绍的。”

“进来后，一直呆到关门？”

“对，我们是十二点关门。那人提出来要送和枝，两人是一起出去的。当时，和枝好像已经醉得很厉害了。”

“能说说那男人的相貌特征吗？”

“我没仔细观察。只记得那人好像五十多岁，黑头发，像个文化人，大概是公司里的什么干部吧。”

“戴眼镜吗？”

“没戴。”

“他们谈了些什么？”

“我也没有意去偷听，记得那男人好像说过，他太太几年前因病去世了，他现在是天涯孤独之身什么的。”

“他说话有什么特征吗？比如方言音什么的。”

“这个倒没注意。”

“要是再见到他，你能认出来吗？”

“我没把握，因为当时店里还有许多别的客人。”

“除了那天夜里的那个客人之外，和枝还有别的关系特别亲密的客人吗？”

“至于店外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那是个人的私生活。既然是干这一行的嘛，来店的客人中和她关系好的还有好几个。”

“请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们。”

“这样做，对这些客人不太好吧？”

“要知道，现在是石野和枝被人杀害了。我想，凡是和她关系多少有点亲近的人，他们都会和警方合作的。”

“明白了。”

“她是什么时候进这个店的？”

“差不多一年了吧？在这之前，她好像一直在银座的酒店里做。”

“是哪些店？凡是你知道的，都请告诉我们。你们店的女招待中有和她关系特别好的吗？”

“和枝好像和店里的女孩子没什么来往，因为她有点倔。”

“她这么倔，却能和一个刚认识的客人一起回去，看样子很合得来嘛！”

“好像是。那个客人也在拼命地讨好和枝，似乎不把其他的女孩子放在眼里。”

“哦？还真够倾心的。”

水岛听到这儿，眼睛一亮一那个“最后的客人”知道她的名字，是专程为她来的，而且，对一个自己如此中意的女人，他竟然能不碰她的一根指头就把她杀了。

离开黑马酒店前，水岛他们从另一个女招待那儿得到了一条重要线索：“那天晚上，我和和枝差不多是同时离开酒店的，她说还没喝好，和那个客人又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店。”

水岛他们抓住这条线索不放，立刻找到了离黑马酒店所在的建筑数十米远的这家酒吧，它在一栋对外包租的楼房的地下室里。

这是一家由店主一人经营的台式酒吧间，没有雇女招待。店主对那天的事还记得很清楚：

“那个女的是这儿的常客。那天夜里，她进来时好像已经醉了。喝了两杯兑水威士忌后那男的就说：再喝我们都会醉倒的，于是就扶着那女的走了。不过，从说话的声音和走路的姿态看，他清醒得很，好像没喝多少酒。”店主作证说。

“对那个男的的举止，你有没有什么记得很清楚的？”

“让我想想。对，他打过电话，用的就是那台红电话。”

“打电话？你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吗？”

“我也没仔细去听。不过，因为离他很近，我还是听见了。他好像说了什么‘马上就到那儿去’什么的。”

“马上就到那儿去？”

“是不是原话我记不清了，但好像就是这个意思。”水岛和菅野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人都在琢磨这句话。

“别的还记得什么吗？”

“没别的了。”

走访酒店能了解到的，也就是这些了。两人离开酒吧时，银座已是华灯闪烁。在这个季节，今晚算是暖和的。街上行人很多，一片繁华景象。

“马上到那儿去，这话的意思好像不是要回家呀？”

“且不管是真是假，他说过自己是天涯孤独之身。就算是给老婆打电话，他也应该说我这就回去。再说，哪有送女人送到半路上给老婆挂电话的？何况两个人还谈得很投机。我是说，如果那男人真的有那个意图的话……”

“他是不是在给什么等着的什么人打电话？”

“我想的也是这个。男的约女的喝酒，把她灌醉，然后……”

“这么说，那男的通过电话联系的，就应该是同谋……”

“要杀害她，并不需要有同案犯。如果不是同案犯——那就是说，说不定还有什么人对这件事很关心，想知道作案的结果。”

“去那儿？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接电话的人在那儿等着？”

“我看，这指的说不定是被害人的家。那男人怕店主听见了，不便说清楚，这种可能也是有的。还有，他那句话的意思或许就是告诉对方他马上要采取具体行动。他那么说足以让对方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推敲着那男人说的那句和银座多彩的霓虹灯形成鲜明反差的话。

3

石野和枝的那个“最后的客人”是谁，结果还是没有查出来。警方对所有和和枝有过亲密关系的男性逐一进行了调查，后来又一一排除了他们作案的可能性。

从调查结果看，除和几名男子有过较密切的关系外，被害人似乎还和有的男子有过逢场作戏的关系。

有一个她生前的客人作证说：“我是和她发生过性关系，对她的死我很同情。但是我看，别人杀害她的动机绝不会是出于痴情。她不是那种会爱上某个男人的女人。她并不讨厌做爱，但神经却总是清醒的。‘把身子借给你’，这是她常说的一句话。也就是说，男人想要，她就给。所以，和她在一起，没什么劲。对这种女人，男人是痴不起来的。她被杀一定有其它的原因，一定是因为某种与男女关系无关的事得罪了别人。”

还有几个男子也说过类似的话。于是搜查本部决定，把调查的重心由她现在的交友关系转移到她的过去中去。因为罪犯的作案动机很可能与她的过去有关。也许，在她的人生经历的某一个点上，她得罪了别人，以至招来了杀身之祸。

也不能完全排除案犯一时冲动下作案的可能性。就像她的一个客人说的，案犯因为和她“做爱没劲”，很恼火，一时兴起而把她杀了，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但问题是，被害人死前死后都没有和人发生性关系的迹象，连衣服都没乱，也不像作过反抗。所以，即便是一时兴起作案的，其杀人动机也不太可能是出于痴情。

经对被害人履历进行调查后警方得知，被害人出身于埼玉县川越市的一个农户家庭，双亲健在。她高中退学后在大宫市一家酒吧干了一年招待，随后来到了东京。先是辗转于青山、赤坂一带的会员制酒店、舞厅之间，两年前来到了银座。这次的黑马酒店是她在银座干的第三家。她是一年前进黑马的，这一次，比以前在任何地方干的时间都长。高中在读期间，她曾因与女流氓团伙交往而多次受到警察的训导，而且好像还背着校方在娱乐业的店子里打过工。

在追溯石野和枝的过去的过程中，警方发现，在赤坂的会员制酒吧任招待期间，她曾与人同居过一年左右。

那个男子叫鬼头胜也，二十六岁，是一家名叫“三立商事”的大商社的职员，一个“不会真正爱上男人”的人竟然会与人同居一年之久，警方当然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水岛和菅野找到了鬼头。鬼头说，这事在公司里谈影响不好，希望到自己家里去谈。

鬼头住在京王线上的千岁乌山站附近。这个男人，到底不愧是生意场上的厉害角色，从目光中你根本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表面上看，他很稳重，只是在发笑时脸上才会透出一丝卑俗。

“你们是想向我打听和枝的事吧？从报纸上看到她被人杀害的消息，我也吃了一惊。不过，两年前我就和她分手了，以后根本没来往。我想，我的话对你们可能没多大用处。”

看来，他心里早有防范。

“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和和枝同居期间的一些情况。你们是怎么好上的？不，我们不是想打听你的私生活，只是想供破案时参考。”

“有一次，厂家请客，我碰巧去了赤坂她所在的那家叫‘香泽丽’的店。竟然会在那儿碰上她，真没想到。聊着聊着，我们的关系就越来越亲近了。”

“你等等！刚才你说没料到会在那儿碰到她，你是说，你们以前认识？”

因为鬼头的话里似乎有这层意思。

“说认识也谈不上，只是我们以前曾见过一面。”

“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三那年出去修学旅行时，我们在十和田碰到过。碰巧她们学校也组织去了那儿。我们只是相互告诉了一下联系地址就分手了，以后我们一直没联系过。没料到几年后却在那儿碰到了她。”

“在修学旅行途中相遇，这可是美好的青春回忆呀！”

“那怎么能说得上是什么青春回忆哟！”鬼头苦笑着说。这苦笑背后好像隐含着什么，不过，这个且先不去管它。

“那么，你们后来又为什么要分手呢？”

“因为我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青春的回忆和男女两情相悦是两码事。与其说她不愿意侍候男人，倒不如说她这个女人根本就不具备这种本性。直到现在我都认为，幸好和她早早地分了手。”

听到这里，刑警不禁联想起石野和枝房里那空荡荡的冰箱和堆满脏碗碟的洗菜盆。

“打那以后，你还见过她吗？”

“完全没有。再说，也没有那个必要。”

“顺便问问，十一月十四号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是要我拿出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

“别看得那么严重，凡是和她多少有过关系的人，我们都是这么问的。”

“是啊，我和她同居过，能不牵扯进去吗？”鬼头苦笑了一下，又说：“十一月十四号，我们公司组织旅行，我去了箱根。我们是以科室为单位去的，唱完卡拉ＯＫ后，整个晚上都在聊天，你们去向公司里的同事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这种一查就明真假的谎他是不会撒的。再说，即便想制造不在案发现场的假象，要让同事都说公司搞了旅行，订这种攻守同盟也不现实。从鬼头说话时那充满自信的神情看，他那天没有时机作案是确切无疑的了。

“再向你打听一下，你能不能想起来石野和枝有什么事得罪了别人？”

“和枝做的让人怀恨在心的事嘛……”鬼头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阵，说：“嗯。不过，也不至于为那件事去杀她呀！”

“你的意思是，她还是做过得罪人的事？”刑警紧追不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像这种程度的事生活中谁都会碰到的。”

“你说说看，再小的事都行。”

“是她告诉我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管什么时候的事都行。”两个刑警向前探了探身子。

“听说在高中读书期间她曾吓唬过同学，结果让那个同学伤了腰。”

“伤了腰？”

“听说那个同学后来腿瘫痪了，站不起来。”

“这可不是小事。那，现在治好了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在学生时代就相当霸道。那个同学让她看着不顺眼，于是她就去整别人，那同学受了惊吓，腿神经都麻痹了。”

“她是怎么整的？”

“一天深夜，她把那个同学一个人关进了理科器材室，那间屋子里有很多像尸体骨架、标本这类很吓人的东西。同学们还在传，那里面夜晚闹鬼。不过，那个同学的胆子也太小了。”

“就是胆大的人，夜里被关在那种地方也会怕的。你知道那个同学的姓名吗？”

“我问过她，可是现在想不起来了。你们去她的母校问问就知道了。”

“会去的。那么，她为什么要那样整别人呢？”

“不知道。她在学生时代大小也算个不走正道的女孩子，我想，恐怕是对方说了她什么坏话，或是有什么地方让她看着不顺眼吧。”

4

走访了鬼头胜也后，刑警马上就案发那天他的去向进行了取证。结果证明，十四号那天他的确是去了箱根，晚上就住在箱根的旅店里。而且，整个晚上他都和同事在一起。

为杀害和枝而背着那么多同事往返于箱根和东京之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何况，也找不出他杀害和枝的任何动机。

鬼头胜也的嫌疑也排除了。现在，就得考虑从鬼头那儿了解到的新的对象的作案嫌疑了。

“高中期间伤了腰，作为犯罪的动机，这能成立吗？”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如果到现在还没治愈的话，产生杀人动机，这也是说得过去的。”也有人表示赞同。

“即便如此，那么请问，这么多年前的旧账怎么会到今天才翻起来算呢？就算是有过仇，过这么多年也该生锈了吧？不会到今天还想着去杀人的。”

“由于某件事的触发，那锈脱落了，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还是必要继续往下查。”大家终于达成了一致。

第05章 衰败之家

1

石野和枝的母校，是川越市私立女子高中。

经向校方查询，警方知道了那个“伤了腰”的学生的姓名。

“那件事，当时在学校引起了很大的震动。在此之前，学校里也发生过流氓学生团伙行凶的事件。但是，让人因心理恐惧而导致下肢瘫痪的，这还是首例。”

当时任石野所在年级的年级主任、现任校务长的校方负责人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一脸苦涩地说。

“那个被害的学生现在情况怎么样？”

“反正，没听说她治好了。或许还在作康复治疗吧。”

“还在治疗？”

“这孩子本来就胆小，有点受虐狂想症的性格。医生说，她好像已经认准了，只要自己的脚不站起来，就不再会有谁来吓唬自己。所以，毕业以后，她不敢走向社会，多少有点以残为荣，借此逃避社会的意思。”

“加害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呢？”

“学校方面就此进行过调查，也没找出明显的动机。”

“对石野和枝，校方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高二上学期时，鉴于性质恶劣，学校对她们两个都作出了勒令退学的处理决定。”

“什么，你说是两个人？”

“对。加害的学生是两个人。”

“两个？”刑警愣住了。如果这次杀人案的动机真的和“伤腰事件”有关，那么，说不定当年的另一个加害人已经出事了。

“另一个叫山冈明子，也是称霸学校的团伙的一员，那次事件的主谋，好像就是山冈。”

“这么说来，山冈明子的安全就更令人担心了。”

“你们有山冈明子后来的消息吗？”

“学校不知道，你们去她家里问问就明白了。”

2

下肢瘫痪了的被害学生名叫今井洋子。家住川越市幸街。洋子家袓上是这一带有名的大户人家。江户时代，家里曾有人在官府当差。祖辈创业留下的一家做冬靴的老店一直延续至今。在土墙筑成的店面一溜排开的老街的一角，刑警找到了洋子的家。

今井家的房子，柱粗梁壮，敦厚的土墙上，涂着厚厚的黑灰浆漆。

在攀高斗富的这条街上，翘卧在厚实的屋瓴角上的、雕着驱邪兽图案的屋瓴大模大样地俯视着街上近邻家的屋脊，显示着它昔日的辉煌与威严。一楼门外墙上，贴着一块黑底白字的土陶标牌，上书“今井屋”几个大字。窗户是玻璃的，店堂的前厅里面，建有一个商品陈列台。

店里无人光顾，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店堂里光线很暗，一片死寂，沉静得令人不相信这里还会有人在做生意。

水岛对着里边叫了几声。好久，屋里才终于有了动静，走出一个头发半白的五十开外的男人。看样子，他就是这家的主人了。他长着一副温厚的脸，只是，和这间屋子一样，脸上毫无生气，一片漠然。

“欢迎光临。”尽管如此，应答声还是生意人那一套。

“请问，这里是今井洋子家吗？”水岛问道。

“啊，是啊——请问您是……”男人觉得奇怪。看样子他已经意识到，来者不是顾客。

“我是警察，想见见今井洋子。”

一听这话，对方就僵住了。随后，他又一脸猜疑地问：“您有什么事？”

“您是当家的吧？”

“我是今井。”

大概眼前这位就是洋子的父亲今井绅平了。水岛掏出名片递过去，问：“您认识石野和枝吧？”

“就别提她啦！”主人温和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反感。

“和枝她死了，这事您知道吧？”刑警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主人的脸。

“她死也好，活也好，和我们不相干。”主人冷冷地扔出这么一句。

“事情是这样的，石野和枝被人杀害了，我们正在破案。听说您家女儿被石野害得下肢瘫痪了，后来情况怎么样了？”

“洋子她死啦！”

“啊？”

“死了。自己坐在轮椅上从坡上滚下去，摔死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份。”

“是趁看护的人不注意连人带车从坡上冲下去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谁也没能拦住。”

“您是说，她是自杀的？”

“虽说没留下遗书，但肯定是自杀的。轮椅上装着刹车，再说，她根本就用不着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去。”

“她的腿没治好，对吧？”

“问题是她自己没有治好的愿望。本人没有决心，送她去设施再好的康复中心，给她配再高明的康复大夫都是不可能治好的。确切地说，她就是在康复期间失去生活的信心的。”

“您孩子还年轻吧？”

“二十四岁。这孩子，精神比腿瘫痪得还要厉害。康复时也是精神疗法和腿的治疗同时进行的。她不仅不想站起来，更要紧的是，她不愿意活下去。”洋子的父亲沉着脸说。

太阳已经偏西了。本来这屋子里就够暗的，这下更显得暗了。灰暗的墙壁、发黑的地面里浑然渗满了房间的主人在岁月中刻下的生活史。眼前这位父亲黯然的哀叹，听上去比这家人祖祖辈辈悠长的历史的分量还要沉重。

刑警真不忍心向这位父亲打听他十四号那天夜里的去向。但是同时他们也明白，这种悲痛越是沉重，当事人就越有犯罪的嫌疑。

“对造成您女儿过轮椅生活的石野和枝，您是怎么想的？”

“我当然恨。可是事到如今又能怎么样呢？再恨，女儿也不能死而复生。”

“石野的同伙山冈明子的消息，您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对这种人，我提都不想提。”

“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害她，女儿向您提过吗？”

“她什么都没说。大概是出于想忘掉那段可怕经历的自卫本能吧，她好像真的把那件事给忘了。”

在店堂里交谈的这段时间里，没来过一个顾客。店里经营的暖靴这种商品已经过时，生意已不再红火。不过，看来店铺本身的衰败更加厉害。店堂后面的居室里，也听不到任何响动，虽说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却没有一点生机。

水岛忽然想起来了一个新的问题：“除了这个女儿，您还有孩子吗？”

“就洋子一个。我的那位身体弱，生洋子时都是难产，医生告诫过，生第二胎很危险。”

“那，这店呢？”水岛环视了一下这古色古香的房子，问。

“本来，我是打算等哪天洋子招了女婿把这份家业传给她的，现在看来，这今井屋到我这一代为止啦！这产品也跟不上时代了，我又没心思转行搞别的，也许，现在退下来正是时候吧。”

“这么老的店，太可惜了。”水岛深有感触地说。用多年心血辛勤培育起来的家业，就这么让它在时代的潮流中消失，实在令人惋惜。

人称川越为“江户之母”，这座城的形成时间要比江户（东京的古称。译者注）早半个世纪。在作为德川家（德川家族执政的封建王朝，首代将军为德川家康，一称江户幕府，始建于1603年。译者注）北方门户的川越城，历代城主都由德川家族的至亲或重臣担任。

宽永和明治年间的大火后，土墙建筑的商家在川越大增，进而成为川越的历史见证。但是，由于采光、通风条件不好、维护费用高、结构不合理等四大缺陷，这种房屋后来又梳子断齿般地一一悄然消失了。待到人们意识到这一点时，曾几何时还满城皆是的传统土墙屋仅剩下二十多栋了。

眼前的这个今井家的房屋若转卖他人，这条街将又会少一栋旧城的标志建筑。想到这里，水岛不禁对这一家的衰败感慨万千。

“水岛……”菅野抬眼看了看水岛，暗示他快点向对方作案发时是否在场的取证。

“问了些不该问的事，实在对不起。最后，这位菅野君还有点事想向您打听一下。”水岛将接力棒交给了普野。一方面，从感情上说，他不忍去问，但更重要的是，趁这位年轻的菅野单刀直入地提问时，他自己可以在一旁观察对方的反应。

“行啊，只要是我知道的，问什么都行。”今井洋子的父亲扭身对菅野说。

“十一月十四号那天夜里您在哪儿？”菅野直来直去。

“十一月十四号夜晚——看来，你们是在怀疑我？”今井无奈地笑了笑。

“凡是相关的人，我们都是这么问的。”

“那天的事我记得非常清楚，我参加了店主协会组织的旅行，那天夜里在鬼怒川。”

又是一个去旅行的。一个去了鬼怒川的人，要想背着店主协会的同伴来东京作案后又回去，这是不可能的。改日当然要去店主协会调查取证，但是现在看来，今井那天不在场几乎是无疑的了。这时，街上的报时钟敲响了两点。自宽永年间以来，人们一直把这座时钟视为这座小城的标志，这座传统的大钟，在时代大潮的冲击下，如今也被改成电动式的了，成了电子撞钟，只是那“伪造”的音色还保持着过去的原样而已。

3

和今井洋子的父亲告辞后，两人直奔山冈明子的家。明子家在市内私铁车站背后开着一间酒吧。按照明子母校提供的地址，两人很快就找到了这儿。这片地区给人的感觉，首先是俗不可耐，和今井家那一带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酒吧“时尚”位于繁华闹市的一角。房子的外形像一座古代的城廓，给人一种情侣旅馆的印象。一楼用作居室和车库，二楼是营业用房。木板和钢管扶手构成的楼梯很花哨，和二楼城堡式的装修倒很协调。不过，店没有开门接客。

走到楼前却找不着进居室的大门。两人正转来转去地寻着，突然发现一只套着颈圈的黑猫轻车熟路地顺着房子侧面的窄巷朝屋的背面跑去。跟着这只猫，两位刑警总算找到了进生活用房的侧门。

按了几次门铃后，屋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染了发的中年女人从半开的门里探出头来，带出一股刚起床时房里充满的那种暖烘烘的闷气。女人不吱声，只是用眼睛在面前这两位不速之客身上晃来晃去。

“请问，这就是山冈明子的家吧？”菅野开口就不太客气。

“你们是什么人！”女人的目光里含着戒备。这女人在使劲让自己显得年轻，她大概就是明子的母亲吧。

“我们是警察，想见见明子。”

“是不是明子出了什么事？”女人一脸紧张地问。从话里就听得出，明子不是那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想见见她。”

“哎呀，明子不在呀！”

“你是说，这会儿她出去了？”

“几年前她就不在家住了。”

“那，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她和家里一点联系都没有。”

“你是说，你不知道她的去向？”

“对。”

“可是，逢年过节她总会问候家里一声，寄个贺年片什么的吧？”

“真是那样的话，就用不着操心啦！我只当没这孩子的。哎，你们找明子有什么事？是不是她干了什么坏事？”说是只当没这孩子，可是女人脸上还是露出了做母亲的担忧。

“有件案子和她有点关系，想要找到她。”

“难道她在哪儿被人杀了？”

“有这种可能吗？”

“警察突然找上门来了，我当然会以为是明子出了什么事。”

“眼下，我们还说不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这样说我就更担心了。你的意思是，明子可能要出事？”现在，她的睡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你认识明子高中的朋友中一个叫石野和枝的吗？”

“要说和枝，我当然认识，她以前常到家里来玩。”

“就是那个和枝，她被人杀了。你知道吗？”

“和枝被人杀了……”她半张着嘴木然地站在那儿，好久都没有缓过神来。这一切，两个刑警都清楚地看在眼里——她不像在演戏。

“为——为什么？是谁干的？”半晌，她才终于吐出这句话。

“和枝是十一月十四号深夜在东京的公寓里被人勒死的，罪犯还没有抓到，我们正在破案。”

“和枝被杀和明子有什么关系吗？”

“不清楚，所以我们才要找到明子。”

“可是，明子毕业后马上就离开了家，我想，她和和枝已经没有来往了。”

“你是说，她们只是学生时代有来往？”

“对呀。”

“不是毕业，是退学吧？”菅野故意把勒令退学说成“退学”。

“哦，对。”

“原因你是知道的吧？”

“说是她整了班上的同学。我干了这一行，没工夫管好自己的孩子，让人家的孩子受了那么大的罪，实在过意不去。可是，我一个女人家，要把孩子抚养成人，也只能干这个。我一滴血一滴汗，总算把店子盘到了今天这个模样，还不是为了将来留给她？这孩子，除了她父亲，哪个男人来撑这个家她都不答应。”

女人说出了心里话。通过这简单的几句话就可以体会到，为了让孩子长大成人，她这半辈子作了多大牺牲，吃了多少苦。

“你家先生他去世了？”

“孩子六岁那年他就患脑溢血扔下我们去了。要是她父亲还活着，我想这孩子是不会走上斜路的。警官，我孩子她现在究竟会在哪儿？”

“你向警方提出寻人请求啦？”

“没有。我每天都在想：她马上就会回来的。就这么盼着盼着，结果一直拖到今天都没去找警察。有人说在东京碰到过她，也有人说她去了伊豆的伊东，这些地方我都去找过。”

“电视、报纸的新闻你留意了吗？”

“我尽量不去看这些。”

“为什么？你不是在寻找女儿的下落吗？”

“我是害怕。怕哪天冒出一条新闻，说这孩子被人杀害了，或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什么的。”

“警视厅的认报处每年九月一号都要设一个‘去向不明者寻查咨询处’，为期一个月。可惜今年的受理时间已经过了。那儿备有无名尸照片册，随时都可以去查询。”

“那种东西，我怎么敢去看？”

“明子的户籍，居民身份登记都在你这儿吧？她会和你联系的。结婚、签重要协议、还有选举权资格认定什么的，要履行这些权利或义务，她就不能就这么老在外面荡下去。”

“以前也有人这么和我说过，于是我表市政府查了户籍表，发现她的户籍和居民身份都还在。”

“要是明子和家里有了联系，请务必告诉我们。”

4

在山冈明子家没查到任何有关她行踪的线索。天完全黑下来了。白跑了这一趟，这会儿才意识到，双腿沉得像灌了铅似的。

时钟敲响了六点，夜色中漂着饭菜香，肚子在提意见了。

“我说，既然好不容易到川越来了，咱们就潇洒点，尝尝这儿的特产风味鳗鱼怎么样？”

听了水岛的提议，菅野不禁咽了一口唾沫，连连点头说：“好，好主意！”

被荒川和入间川环绕的川越，富产鳗鱼和香鱼，味道都做得不错。市中心一带，保持着江户时代独特风味的淡水鱼菜馆随处可见。

想品尝这小城的特色风味，用不着去门面特别讲究的餐馆，轻轻松松就可以找到一家。在夜色中，只要顺着香味漂来的方向朝前走，准能寻着它的源头。

在一家菜馆里，两人一边咂巴着嘴唇享用着热腾腾的鳗鱼，一边议论着今天走访的收获。

“你说，山冈明子现在究竟会在哪儿？”

“这个用不着担心吧？即使罪犯真的想杀掉她，连她母亲都不知道她在哪儿，凶手能找到她吗？”

“可是，石野和枝不是找到了吗？”

“在那次虐待同学的事件中，山冈明子和石野和枝是同案犯，准确地说，明子是主谋。想报复的话，应该先对她下手才是啊？”

“因为找不到山冈，所以才先杀了石野。这也说得过去吧？”

“有这种可能。不过，从今井洋子父亲那里找不到作案的可能性。再说，他和石野接待的那个最后的客人，相貌也不像。”

“是啊，就算今井染了头发，他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也和那个最后的客人差得太远了。”

的确，无论怎么看，今井都不属于那种“沉稳的瘦长脸”。

“当然啰，他也可以让同案犯去实施作案。不过从目前的情况看，今井的作案嫌疑确实不大。”

“只是，有一点我觉得不对劲。”

“是什么？”

“案发当天晚上鬼头和今井都在外面旅行，这不在场证据也太天衣无缝了吧？”

“这事我也觉得奇怪。两个人都外出旅行，简直就像约好了似的。今井的话，我们还没有去证实。不过，这种一查就露馅的谎他是不会撒的。说不定，他们还真的约好了呢！”

“可是，鬼头和今井扯不上关系呀！鬼头和和枝是修学旅行途中相识、后来才同居的。再说，今井洋子的事是鬼头自己讲出来的。如果这件事对他不利，他会说吗？鬼头和今井两人都出去旅行，会不会只是一种巧合？”

“问题是，从石野和枝的经历看，除了今井洋子那件事，我们还没有发现其它会令人产生杀人动机的事啊。”

“那是她读高二那年的事，已经过去八年了。以前我们总是不明白，那么多年前结下的仇为什么会到现在才想起来去报。洋子去年自杀这件事解了我们的疑团。你想想，自己的独生女儿自杀了，对那个造成这种悲剧的人，做父亲的能放过吗？所以说，今井产生杀人动机是很自然的。虽说具体作案的不可能是他，但我们不能放松对他的监视。如果山冈明子哪天出了事，或者说，已经出了事，她的死就肯定和今井洋子的死有关。”

“你是说，这是一个毁灭者在燃尽前发出的最后的火光？”

说到这儿，两人眼前浮现出今井家那黑亮黑亮的店堂。它既象征着这家主人走过的漫长的衰败之路，又像投射在这家人心上的阴影。

闲聊之间，这顿鳗鱼也吃得差不多了。

案件的侦破走进了死胡同——今井洋子的父亲绅平没有作案的时机。这是向店主协会的好几个成员取证后得出的结论，不容质疑的结论。

第06章 切入镜头（A）

今井洋子刚准备走出校门，山冈明子和石野和枝不声不响地从两旁逼上来，架住了她的两只胳膊。

“赏个脸，跟我们走一趟吧！”明子凑近洋子的耳朵，低声说。

“找我有什么事？”说话时，洋子的声音都在抖。

“去了就知道啦！”和枝逗趣地说。

“可我还有事呢！”

“难道我们就没事？”

两人不容分说把洋子带进了教学楼后面存放体育用品的小房里。这个房是专门用来存放那些废弃不用的体育用品的，一般没人来。结果，这儿被那些流氓学生看中了，几乎成了她们聚会的场所。

已经有一帮流氓学生等在那里了，房里弥漫着烟雾。

是学校的大头领大泉优子和她的一帮打手。

“哦？上次告你们的，就是她？”优子扫了洋子一眼，问。

优子不仅是这所学校的头领，还和别的学年的流氓团伙来往密切，被她们奉为总头领。她的手下，把准帮员和赞助帮员（只交保护费者）都包括在内的话，据说有三千人。

和别的头领不同的是，大泉优子看上去一点都没有流氓相。她的裙子是标准长度，也从不染发，甚至不化妆，看上去和一般的高中女生没什么两样。而且，她的学习成绩也属上等。

不仅在流氓学生中，就是在一般学生中，她也有很高的威望。

“我没告她们什么！”洋子极力向优子申辩。

“不是你去把老师叫来的吗？”

“我是看到山冈和石野被人侮辱了。”

“你是说，她们两个被别人侮辱？哼哼。”大泉优子淡淡地笑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说：“这么着吧！你们两个下手也别太狠。这件事，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她带着几个手下没事似地走了。房里只剩下洋子、山冈和石野。

“饶了我吧，我可什么也没说啊！”洋子战战兢兢地说。修学旅行回来后，她一直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见她们两个一直没提那事，直到今天洋子才好歹总算松了一口气。没料到，她们还是找上来了。

“饶你当然可以。”没料到，明子爽快地答应了。

“真的？”

“只要答应和我们做一笔交易就行。”

“交易？”

“当然啦！害得夏目老师辞职的，不是你吗？这笔账总得清吧？”

“想让我干什么？”

“不会让你太难受的，咱们可不做那种野蛮事。曼哈利呀、杀婴呀，这些刑都太低档了。”

洋子不明白这都是些什么刑，只觉得听起来就可怕。

“我们也给你选择权，从三个当中挑一个——

一，剃光头；

二，早上全校集合时脱光衣服在操场上跑一圈；

三，在理科器材室过一夜。

明子和和枝一条一条地数着，像是在宣布一个得意的计划。洋子听了，顿时面色苍白，失去了血色的嘴唇抖动着，半晌说不出话来。其中的任何一条，她都无法照办。

“求求你们，饶了我吧！”许久，洋子才挤出这么一句。

“刚才不是说了，只要做其中一件就可以饶你嘛！”

“我实在做不到。”

“什么叫做不到？”

“哪一条我都做不到。”

“你是说，不想领我们的情？”两人变了脸色。

“饶了我吧？”

“你怎么这么不识相？这笔账不清是不行的。”

“要是实在不愿意的话，咱们现在就给她来个烧堤或是曼哈利什么的，怎么样？”两人起身逼了上来，一脸杀气。

“我，我答应……”为了逃过眼前这一关，洋子答应了。

“你早点答应不就行啦！何必让我们费神？”

洋子选了第三条。理科器材室在另一栋楼里，里面摆着人体骨架、各种动物的标本和一些理科教材。这里白天都阴森森的，学生们谁也不愿进去。大家都在说，这房里夜里闹鬼，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他看见里面冒过蓝光。

要在那里面呆一夜，想想就脊梁骨发冷。不过，相比之下，这比第一、第二条还是好受点。选第一条的话，头发得要好久才能恢复原貌，选第二条的话，会成为全校同学的笑柄，以至不得不转学。

而这第三条，只要自己能够独自忍受恐怖就行，别人不会知道。

“行刑”的时间定在两天后的夜晚。洋子事先在父母那里编好了托辞，说是要去同学家里熬通宵，大家聚在一起搞应考复习。

当时，每当考试临近，同学们就常常聚在一起复习功课，因此，洋子的父母也没有在意。

山冈明子也不知从哪儿搞来了理科器材室的钥匙。那天傍晚，她把洋子拽到理科器材室门前。

“记住，别在这儿大哭大叫的。当然啰，值班的老师不会转到这儿来，稍微有点声音是没人听得见的。我明天早上七点钟来接你，这床毯子拿去用，你就在这儿好好睡吧！”

说完，她把毯子塞给洋子，把她推进器材室内，锁上门走了。房里电灯的开关在门外墙上，门一关，里面顿时一片漆黑。黑暗中，好像有一群可怕的妖魔屏息等在那儿，令人毛骨悚然。

时间过得真慢，像是冻住了似的。门被反锁了，洋子只好用毯子裹住身子，紧紧地贴在门口。她想尽量离里边远点，好像在防范着里边那些随时都会一齐扑向自己的鬼怪。

缓慢的时针终于指向了清晨五点。再过二会儿，天就要亮了。洋子，快熬到头了，挺住！洋子暗暗地激励着自己。只要有了光，这些鬼怪就会恢复原样，成为一堆不中用的烂骨头的。

就在这时，洋子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微微抖动。怎么回事？还没等她定下神来，就听见器材室深处传来了咯咯的干裂声。她大吃一惊，抬眼望去，发现那里有一具骨架在发着蓝色的磷光——原来是这骨架放着磷光、合着地面震动的节拍在咯咯作响。洋子吓得缩成一团，连叫都没叫出声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明子和和枝来了。她们掏出钥匙开门一看，洋子整个身子裹在毯子里，贴在门口睡着了。两人不觉对视了一眼。她们在想，还以为她会吓得在这儿抖一夜呢，没料到她胆量还真不小。

“哎，天亮啦！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两人叫道。在这种时候，作为行刑的人，她们是不能露出惊讶神色的，因为那样做有损她们的面子。

毯子蠕动了几下，洋子从里边探出头来。

“起来，起来！再磨蹭下去，老师就要来拿东西啦！第一节就有理科课。”

洋子准备爬起来。可是，她只是坐在地上，半晌都站不起身来。

“搞什么鬼！”明子急了，催道。

“对不起。”洋子说话带着哭腔。

“再不快点，就没时间还钥匙啦！”和枝慌慌张张地说。

“我站不起来。”洋子已经在哭了。

“你撒什么娇，难道还想让我们背你不成？”

“我真的是站不起来。”洋子无奈地说。

“开什么玩笑！”

“真的，腿好像瘫痪了似的。”

“是麻木啦，揉一下就会好的。”

“我揉了好久了，就是好不了。”

“你说什么？”两人似乎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果然，尽管她们又是搓又是掐，洋子的下肢还是没有反应。

来得早的学生已经进了校门。

“怎么办？”和枝一脸紧张。自己本来只是学校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色，只是为了不被人看不起才加入流氓团伙的。

“先背到医务室去再说！”毕竟还是明子有主意。她们俩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这事和让洋子在理科器材室呆的这一夜有关。

“要是有人问你，可不能说在理科室睡了一夜，记住啦？”两人没忘堵住她的嘴。

然而，校医对洋子的症状产生了怀疑，因为这不像是一般的麻木。时间越长，症状就越严重，没过多久，就完全不能动弹了。昨天还好好的下肢，过一个晚上就不能动了，这令人费解。

于是，校医就向洋子了解事情的经过。她回答说是朋友把自己从家里背到学校里来的。可是，这种回答不能自圆其说。

“你这个样子，父母会让你来上学吗？”

“背你来上学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你头发这么乱，衣服这么脏，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追问使洋子无言以对，她哇地一声哭了。经和家长联系才得知，洋子昨晚没在家里过夜，而是在同学家里复习，准备应考。

洋子再也隐瞒不住了。她如实道出了两个女流氓学生将自己关进理科器材室的事实。

校方把洋子送进专科医院，对她进行了全面检查。医院为她拍了X光片，并对她一一进行了锥体线、脊髄、末梢运动神经、神经肌结合部、肌肉等项目的详细检查，结果均未发现异常。最后，医生作出了神经性下肢瘫痪的确诊结论。

一位专科医生说：“我看，深夜被关在理科器材室时的恐惧感可能是致病的最主要因素。换句话说，这是一种因受惊导致腰部力量丧失的状态。除非消除意识中的这种惊恐感，否则，病人是很难治愈的。所以，首先要用精神疗法对患者进行安神治疗，排除惊恐心理。”

新闻媒体了解到这一事件后，对它进行了大肆渲染，称这是“高中女生的恐怖私刑”。某位国立医院的权威发表评论称：“当前，由于校园暴力猖獗，那些老实本分的学生心中下意识地形成了一种自己被欺凌的心理，这种心理以心因型反应的形态表现出来，就是以病态为手段来达到在暴力面前进行自我保护的目的。这是歇斯底里症的一种类型。那些对一般正常人来说算不上什么的、或者说很容易解决的小事，在他们那里却可能诱发疾患。这次事件就是恐惧感引发生理病症的一个例子。”

不管人们对此现象作出什么样的解释，反正事实是：洋子从此过上了轮椅生活。若能消除恐惧感，或许她还有治愈的可能，这就得看她的心理状态如何了。

第07章 连接的线路

1

殿村重吉浑身是劲。人过六十，能这么精神是很少见的。去九州、西日本走访客户，忙于应酬，半个多月没和她联系，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要说这些日子完全没碰过女人，那也不是事实。

说得恰当一点，这样反而激发了他对她的身体的思念。看来，这两个人恐怕过得相当和谐。说句心里话，殿村本来是打算带着她同行的，只是考虑到见客户时不太合适，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么，对不起，这些日子蓄积起来的欲望，我一定要向她那年轻的身子发泄个痛快——哪怕是稍稍想象一下造物主专为让男人享受而造的那女人精巧的身子，殿村重吉就觉得兴奋不已。

离开羽田机场后，他顾不上回家，而是直奔她的公寓，可见他是何等心切。

“你等着，我马上就到啦！”殿村在心里暗暗地说。这话既是对自己说的，也是说给她听的。她一定等得耐不住了。平常，殿村总是担心车速太快，而现在，他的车正在匆匆地朝前赶。

终于到了。殿村让司机把车开回去。这意味着，他今晚打算在这里过夜。

为了养这个女人，他挖空心思在公司的账上做了好多手脚。虽说这家公司是自己一个人搞起来的，但是家产一大，即便自己是老板，也不便大模大样地用公司的钱养女人了。

在公司里，殿村原本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可自从养了这个女人后，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自己有些愧对公司里职员们的目光。

不过话说回来，作出这点牺牲还是值得的。殿村觉得，越和她接触越觉得两人亲密无比，近来，甚至还产生了一种两人已经溶为一体的感觉。这种一体感给殿村带来了一种耐久力，这简直是一种令殿村本人都难以置信的奇迹。

自从有了她，殿村在旁人眼里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看上去年轻了一大截，工作起来也有一股使不完的劲，这使得公司的业绩直线上升。

这下，殿村可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性了。既然到头来还是对公司的发展有利，那么，用公司的钱养个把女人，这也用不着问心有愧。

殿村抑制住自己身心的亢奋，站到了她的门前。他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门铃。原以为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的她会闻声把门打开的，可是却毫无反应。殿村稍稍扭了扭头，又按了一次。可是里面仍然不见动静。昨晚就给她挂过电话，说好了今晚要回来，当时她还娇滴滴地说要烧好洗澡水等着自己呢。怎么……

对，说不定是她等着等着，熬不住睡着了。那好，你就再好好地睡一阵吧，反正，今天夜里我是不会让你睡的！想到这里，殿村笑了笑，掏出了自己身上的钥匙。

原来盼着她把自己迎进房的，转念一想，让她蓄点体力也好。反正，我的耐久力足以让这个自己女儿辈的年轻女人都发出惊叫。

开门一看，里面一片漆黑。呵呵，你还真的睡了？这年轻女人也真够任性的。殿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明明知道今晚我要回来，却敢关了灯睡觉，她这是仗着自己年轻有恃无恐吧？要是公司里的人这样待我，马上就得走人，可是她心里明白，自己是绝对不会被炒鱿鱼的。

“嗳，我回来啦！”殿村呼着她的名字，打了一声招呼。可是还是没人应声。到这时，殿村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了。奇怪，怎么连房里的空气都冷冰冰的，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难道在我回来的这天夜里她出去了？这不可能！殿村想伸手摸开关，不料却绊了一下，原来是抬腿跨上地板坎时脚尖踢到了横在那儿的什么东西。凭触感，殿村已经明白那东西是什么了。

他向前打了个趔趄，顺势让手触到了开关。灯亮了，看到房里的情景，殿村手足无措地愣住了——他万般宠爱的女人倒在地板上，已经成了一具再也不能吱声的尸体！看样子，她断气好一阵子了。

在生意场上挥洒自如的殿村这时茫然了。凭他一个外行的眼睛就能看出，她不会是病亡的。

他终于缓过神来，先给公司的法律顾问打了电话。听说她被人杀害了，律师也吃惊不小。

“先别碰现场，让我来打110。你在那儿等着，我马上就赶过去。我没到，你什么都别说。”律师叮嘱道。

2

十二月四日夜里十一点左右，警方接到了110报警。不一会儿，警察就赶到了案发现场。

这是一栋位于世田谷区北泽五街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外形潇洒的三层楼小公寓。每户的结构和阳台形态都别具一格。据说，附近的居民都称这栋楼为“二奶娇寓”。

二楼以上为住户区，半地下式的停车场里泊的都是进口车或运动车。进出这栋楼的，要么是容貌不错的女人，要么是看上去有钱有地位的、有分量感的男人。被害人是一个叫山冈明子的女子，二十五岁，无业。死者两年前在新宿当陪酒招待，后来，被现在的资助人——某中型机械制造企业的经理一眼相中，成了他的“独享”。

发现案情的，就是这个经理。据说，他来这儿时门是锁着的，见按了几次门铃都没有反应，这才掏出钥匙把门打开了，一进门，他便发现她倒在门口。

尸体面部朝下趴在地上，头后部有伤痕，似为钝器所伤。头骨好像折了，由于被头发捂着，看得不太清楚。

据对现场情况的分析，这儿似乎来过客人。当死者准备领客人进内室、转身背对来访者时，被后者从背后用凶器击倒了。死者身着一件就寝前穿的宽松便服，衣服没有被扯乱，没有被施暴的迹象，房里的东西也没被翻动。

警方先向案情的第一发现人殿村重吉了解了情况。当然，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他会亲手杀害自己用巨款赎回的花瓶。

法医的验尸报告显示，死者的死亡时间为数小时前。警方对案发现场及附近进行了详细的检查，没有找到作案工具。

根据被害人让罪犯进入室内这一事实判断，罪犯可能是被害人的热人。但是，茶具、餐具都不在外面，没有被害人接待过罪犯的迹象。由此可见，被害人还没来得及接待客人就丢了性命。

第二天，北泽警署组成了搜查本部。

3

山冈明子被杀害的消息给石野和枝案的破案专班带来了极大的震动。虽说目前还不能认定这两起杀人案密切相关，但至少可以说，这两个人被杀决非偶然的巧合。这意味着，案情在向水岛和菅野预料的方向发展，看来，他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水岛和菅野也出席了北泽警署破案专班召开的第一次工作会议。看样子，随着案情调查的进展，这两个搜查本部有可能采取联合行动。

会上，负责案发现场取证的署长首先介绍了发案的概况，然后大家就今后的侦破方案展开了讨论。会议的焦点，最后集中到了本案和此前发生在目黑区公寓的石野和枝被杀案间的关系上。因为，是否认为两案相关将对今后的侦破方案的确定产生重大影响。

水岛站起来发言，列举了两案相关的根据。

“在高中的那次私刑事件中，本案的被害人和石野和枝是同案犯关系，这一点我们已经清楚了。可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如果这次的案犯是为了复仇，那么，本案被害人的居所连她自己的母亲都不知道，案犯怎么可能知道呢？”对水岛的看法，署长提出了顺理成章的疑问。

“这个问题，正是把两起案子联系起来的关键。不过有一点我们不要忘了，山冈明子和家里人没有联系，这并不意味着她和石野和枝之间也没有联系。”

“那么，罪犯又怎么可能知道石野和山冈间联系呢？”

“不能排除罪犯和石野、山冈都有交往的可能性。因为那次事件的被害人本来就是这两个人的同学。”

“你是说，罪犯有可能是她们的另一个同学？”

“至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我认为。”

“只因为山冈和石野是那次私刑事件的同犯，就把山冈的案子和石野的案子联系起来，这样看还为时过早吧？”

与会者中有人提出了异议，这也是预料之中的。

“在被殿村重吉豢养起来之前，据说山冈明子还在新宿的酒吧工作过，而且有相当复杂的异性关系。在被殿村重吉据为私有之后，她甚至还会背着殿村和以前的男子来往，这也说不定。所以我认为，在查清她的其它交友关系之前就先入为主，咬住那次早就该淡忘了的私刑事件不放，这是很危险的。”

“我并不是想把什么先入观强加给各位，但是，我也不赞成那次私刑事件被淡忘了的看法。不错，私刑事件发生在八年前，但那次事件造成的影响现在还在继续，而且，事件中的被害人去年十月自杀了。可以说，死者的亲属不但一点都没有淡忘那件事，还因被害人的自杀进一步加深了仇恨。我只是希望大家把那次事件作为这次案子的动机之一加以考虑。”水岛语气缓和地反驳说。不可否认，在警方内部，人们对联手破案往往有一种抵触情绪。

根据上级部门的定义，所谓联合破案，指的是“由相关都道府县的警员联手、侦破工作接受统一指挥的破案。”

而与此相对的协调破案，则是“相关警员密切配合，由各方分别承担辖区内案件的侦破工作”的破案。

当然，定义终归只是定义，只是字面上的东西。其实，在警察队伍内部多年形成的地盘保护主义意识和争功现象决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除的。

刑警们的一般心态是，发生在自己辖区的案子就是“自家的案子”，不喜欢局外人干预。这种把案件私有化、只在自己辖区内行动的倾向十分严重。如果碰到了由同一个案犯作的流窜杀人案，那么，后一起案子的侦破就要交给前一起案子的辖区管。所以，水岛关于这两起案子有关联的想法，在山头意识强的警察队伍中是令人难以接受的。

警察的协作精神，和源于班房传统的行内人各霸一方的势力范围意识是格格不入的。要让警员们转变观念，转而采取有组织的协调行动，必然会产生传统观念与现代意识的冲突。

这天的破案工作会议作出了如下决定：

一，对出入该公寓的人展开调查。

二，查清被害人的人际交往关系。

三，对该公寓的住户进行摸底排队。

四，走访案发现场附近的住户。

五，查明今井绅平在案发时行踪。

看来，这一行动安排决定中含有考虑进了水岛等人意见的成分。

警方立即着手对案发当天今井绅平的行踪进行了调查。然而，结果却令破案专班大失所望——在案发日的前两天，即十二月二号，今井绅平携夫人动身到夏威夷旅行去了，现在还呆在那边的旅馆里，预定回国日期是十二月七号。

航空公司的乘客名单中记有今井夫妇的姓名，成田机场的出入境管理处也有相应的记载，这种无作案时间的证据该是确凿无疑吧？

“去了鬼怒川，接着又去夏威夷？”菅野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我看啦，这个今井，为了证明自己不在案发现场，竟然不惜跑到国外去，总有点令人生疑。”水岛望着前方，说。

“你是说，这事还是和他有牵连？”

“是啊。一个生意人，选年关跑到国外去，有这个必要吗？就算他干的这一行在走下坡路，可是老式的靴子、鞋子什么的，年前是最走俏的时候。按说，他应该是在过完年后再不紧不慢地出去旅行才对呀？”

“有道理！可现在的事实是，今井不可能作案啦？”

“一定有同案犯。他雇人去干也说不定。”

“请杀手？”

“眼下确实有这么一帮家伙，他们自称无所不能，甚至对外扬言说，只要肯出价，请他们干什么都行，杀人也行。不过我看，今井雇这样的人干太危险了。好不容易跑到夏威夷去制造不在场证据，要是露了馅，岂不是白搭？绝对有一个值得今井信赖的同案犯！”

“那，这个同案犯又会是谁呢？”

“这个人和今井有共同的利害关系，他对被害人也有仇。”

“假设是由这个人对和枝和明子下手的，那么今井又会是什么角色呢？”

“说不定今井的任务是作诱饵，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也可能是由他出钱。无论怎么说，他的铺子是江户时代传下来的，总有点家底吧。”

“你说的诱饵，我还是不明白。”

“也就是说，他可以把那个对被害人怀有局外人难以发现的深仇大恨的人掩盖起来。只要今井浮在面上，我们就意识不到真正的杀人犯和杀人动机了。”

“潜藏的动机？对石野和枝的历史，我觉得我们也查得够细了。可是并没有发现有这种动机的人哪？”

“有遗漏的死角也说不定。我看，这个死角很可能和山冈明子有关，有人对她抱有潜在的杀人动机。”

“咱们再查一次。”

4

碑文谷警署的搜查本部中，很多人都认为山冈明子被杀案和石野和枝的案子有关联。他们是受了水岛的影响。

但是，水岛的看法中有一个最要害的死结，正如北泽署搜查本部中有人指出的——罪犯是怎么知道山冈明子的住处的？

根据水岛对石野和山冈间可能有交往联系的怀疑，警方对石野的遗留物再一次进行了认真的检查。作为物证，警方把石野遗留下来的东西，尤其是信件、记事本、名片、日记、电话通讯录等都完好地保存下来了。可是，从她的遗物中没有发现任何能显示她和山冈有过联系的证物。

如果杀人动机源于今井洋子被用私刑一事，那么，今井绅平按说是不可能知道山冈明子的住址的，难道今井绅平还可以通过别的渠道找到山冈？

“如果有什么秘密渠道的话，那么，今井绅平按说应该先向私刑事件的主谋山冈寻仇才对呀？”菅野提出了新的疑问。

“后处理主谋也是有可能的。反正，具体实施作案的又不是今井，先对谁下手，就得看实施者怎么干方便了。”

总之，山冈明子案的发生看上去似乎给石野案的侦破提供了新的转机，但是，由于没发现山冈和石野之间的联系渠道，这使碑文署搜查本部又走进了新的死胡同。

第08章 整体图像

1

与此同时，在“北泽”搜查本部，虽说大家没有接受水岛的意见，但还是在很大程度上受了他的影响。搜查本部对明子过去的人际交往关系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最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还是那次对今井洋子用私刑的事件。

从川越市的私立女子高中毕业后，起初，明子在大宫市经营娱乐业的店里打工，不久又来到都内，辗转于各种夜生活俱乐部、酒吧之间，其经历和石野大同小异。不同的是，两年前在新宿的一家酒店工作期间，殿村重吉看中了她，并把她养了起来。

自从殿村为她买下这套公寓后，山冈一直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在成为殿村的“独享”之前，明子曾和几个男人有过关系，但这些关系都不深，因此，明子和他们都作了“了结”。

“我不想限制她的自由，惟一的条件是不准她把男朋友带到公寓里来。她似乎也只对我一个人感到满意。我想，在她看来，和我在一起感觉不错，也不想失去我。以前的情况我不得而知，但有了我以后，我敢说，她没有和别的男人交往。”

这位历尽艰辛、靠自己的力量白手起家创立了中型公司基业的经理，说话时显得很自信。

从北泽署的人那儿听到殿村这句话时，水岛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对了，说不定案犯是个女的！”

“女的？”菅野顿时心里一亮。是啊，虽说谁也没认定过罪犯是个男的，但实际上，大家都抱着很强的先入观，潜意识里都认为罪犯是个男人。

“山冈明子生前对自己的境况感觉不错，又有那么好的房子住，花钱也不愁，日子过得安安稳稳。不仅有钱，自己的男人也不错，男人给她定的规矩只有一条——不准把别的男人往公寓里带。别说是男朋友，就是一般关系的男人，被害人也不会冒让自己的男人生疑的风险，把他往家里带呀！更何况还明明知道自己的男人马上就要回来。从作案方式看，那种事，女人也干得来。”

“水岛，我也想到了一点。”

“什么事？”

“罪犯会不会是谎称找她男人有事混进房里去的？”

“对呀！”这一回，轮到水岛眼睛发亮了。

“嗯，在她男人回来之前，只要谎称说是她男人让自己来这儿等的，一般说来，主人是会把她让进屋的。”

“要这样做，可得知道她男人回来的时间啰？”

“这个并不难。经理的日程安排，有关的负责人或职员不会不知道。再说，有女人的事总会有人知道的，他回来后肯定会先去他女人那儿，这一点，案犯不会想象不到。”

“这么说来，殿村公司里的人际关系，我们以前忽略了。”

“可是，既然是公司里的人，就不一定非得是女的呀？”

到头来，菅野的新思路反而把水岛的设想否定了。

“如果案犯是殿村公司方面的人，那么，山冈的案子和石野案子之间就连不上了。”

菅野的看法确实有点令人左右为难，因为他们俩心里的脉络都是认为山冈的案子和石野的案子有关，而抱有杀人动机的，总让人怀疑是今井绅平。这个人，不像是清白的。如果按菅野的说法，那么，对今井的怀疑也就站不住脚了。

“按说，这起案子的最大嫌疑人应该是殿村的妻子。身为糟糠之妻，好不容易盼到自己的丈夫在社会上占据了一席之地，可他却在公寓里养起了女人，想除掉她也是自然的。”

“是啊，正好她又是个女的，经你这么一说，越想越像是她干的了。”

“你想想，要是殿村的老婆找到公寓里来了，能不让她进去吗？于是，她就趁山冈转身背对自己的时候，用钉锤之类的钝器朝她狠狠地砸下去。”

“对殿村的妻子进行调查，这是北泽署的事，他们查过了吧？”

“谁知道呢？人家的事，我们怎么好过问？”营野显得很为难。要对殿村的妻子进行调查，显然意味着对北泽署势力范围的侵犯。

2

“北泽”方面对山冈明子的过去进行了详细的了解。由地方署的藤冈和刑侦一科下来的野中配成的搭档，把山冈的过去一点一点地挖了出来。因为北泽方面想从今井洋子事件之外的某个地方找出他们自己认为站得住脚的杀人动机。这样一来，山冈被杀案就可以作为“北泽单方的案子”来处理了。老练的藤冈心里想，说不定，这是自己刑警生涯中侦破的最后一起案子呢！因此，他干得格外投入，和刑侦一科派来的野中配合得很好。

一般说来，管段辖区的刑警和警视厅的人一起共事时，好差事总是轮着厅里来的人干。可是这次不同，廉冈和野中年龄差距大，形同父子，所以，很多事都可以让年轻的野中去干。

在一步步追寻山冈明子的人生道路的过程中，两人发现，她曾在新宿一个叫“鲁巴尔”的夜总会干过。尽管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而且山冈在这儿只呆了三个月，可是，有一个一直在那儿干到现在的女招待还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新。

“哦，你们是问明子是吧？她呀，说不上长得漂亮，可是身上却好像有一种吸引男人的魅力。我们店里的客人，个个都对她着迷。也许，男人就是喜欢她那种女人吧！”

“有没有和她关系特别好的？客人以外的男人也行。知道的话，请告诉我们。”

“我和她关系一般，再说，她不是没干多久就辞职走了嘛！她的隐私，我怎么知道？反正，在店里，她是最会应酬的。”

“她的事当中，有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的？无论什么小事都行。”

看来要白跑一趟了。不过，藤冈还在一个劲地提示。

“这么说，可让我为难了。”说着，女招待向刑警投来同情的目光。不过，她好像还在记忆中搜索，想想起点什么事让警察高兴高兴。

“对了，这么说，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只是，不知是不是对你们有用。”

“什么事都行，不妨说给我们听听。”

“有一天快关门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青年男子。看样子，他是看了我们贴在电线杆上的招男接待员的广告，来应聘的。明子以前认识他，据说是读高中时认识的。两人谈得很投机，那天晚上关门时，他们两人是一起走的。两人的关系看来相当不错，不会只是一般的熟人关系。”

“后来呢，那男的来干活了？”

“好像是店里满足不了他的要求。反正，那天以后他没再来过。不过，我最近在电视里看到过他。”

“什么。电视里见过？他是演员？”

“不，不是电视剧，是新闻节目，好像他和什么案子有关，警察在追他。”

“是案犯？”

“那天，我正心不在焉地在看着新闻，突然画面上冒出了一张男人的照片。我忽然觉得这人好眼熟，正准备定下神细看时，那条新闻播完了，没听清楚是什么案子。”

“那男人，你只是三年前偶然见过一次，他的脸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他肯定是明子的熟人，再说又是我喜欢的那种男人形象，我当然记得住！还有，连他的名字都和明子当时叫的一样。”

“他叫什么名字？”

“真可惜，相貌我记得很清楚，却把名字给忘了。好像是一种什么鱼的名字。”

“鱼？是不是叫‘鲔’、‘鳁’（日语中，前者为金枪鱼，后者为沙丁鱼。译者注）什么的？”

“不是这种鱼。”

“那，是海鱼还是淡水鱼？”

“记得是海鱼。”

“最大的还是小的？”

“是大海鱼。对，是shark，电影里不是出现过吗？”

“shark，他是不是叫‘鲛’？”

“对，是same，写成鲛字。”

“是他……”

“记得名字叫鲛川、鲛冈什么的。”

“你是什么时候在电视里看到这个叫鲛的照片的？”

“好像是十月上旬，是中旬吧？反正不是下旬。”

了解到了这一步，要查明这个鲛的身份和那次案件是不成问题的。尽管目前还不清楚他和山冈明子之间的关系，但是，既然连同事都凭着她的职业敏感意识到这两人“关系不一般”，警方当然不会忽视这个男人的存在。

两人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不料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原来，这个“鲛”，名叫鲛岛保之，二十六岁，无业，是十月十二日发生在六本木三丁目情侣旅馆的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警方将他作为全国一类通缉犯，正在追捕。

对石野和枝、山冈明子被杀案的侦破，现在又和另一起杀人案联系起来了。鲛岛涉嫌的那次杀人案中，死者叫田代裕子，生前为某公司的办事员。没发现她和山冈、石野有任何关系。

鲛岛不是预谋型作案，他和被害人之间以前没有任何关系。这么看来，按说，鲛岛不会和石野、山冈的死有关。

本来，藤冈和野中最初的出发点是想证明山冈案中罪犯的作案动机与高中时的那次私刑事件无关。可是，走到这一步却又撞上了另一起杀人案。看来，还想坚持认为这三起案子互不相关是不可能的了。

这三起案子怎让人觉得其中有某种相通的东西在起作用。而鲛岛保之，至今一直去向不明。

在此之前，警方将鲛岛视为公开缉拿的要犯，印制了大量告示、传单，下发至各警署、派出所，并在车站、电影院、公共浴池、告示栏、旅馆、旧货店、发廊等显眼的地方张贴。

与此同时，电视、广播电台，报纸等都在生活栏目中加以报道，或刊登了通缉犯的模拟照片。在新闻媒体如此大张旗鼓通缉的情况下，罪犯竟成功地藏匿了近两个月，这实在不容易。虽然已经收到了上百条相关的举报消息，但罪犯目前仍然下落不明。

“藤冈警官！”不知为什么，野中改变了对藤冈的称呼。藤冈听了，扭过头来。

“您说，鲛岛会不会还活着？”藤冈大吃一惊，

“你是说，难道他……”

“我突然觉得，新闻媒体撒下了这么大的网，按说他是逃不掉的。”

“他要是死了，总会有人发现尸体吧？”

“要是死在人迹稀少的地方，或是投海自杀了，找不到尸体也是可能的。再说……”

“再说什么？”

“再说鲛岛还可能是被人杀了，尸体被藏起来呀！”

“那，又会是谁杀了他，杀他的动机又会是什么呢？”

“据说，警方找到他的住处时，根据对现场情况的分析，鲛岛杀害田代裕子后是先回家、然后才出去的。房里很乱，衣服什么的都没带走，看样子，他是准备马上回来的。可是，他没有回来。按说，他当时还不知道警察在找他。既然是这样，他会不会是想回来却回不来了呢？”

“尸体要是被藏起来了，我们的事可就麻烦啦！”

“假设鲛岛是被人杀了的话，那为什么又要藏他的尸体呢？”这一回，轮到野中自己提出疑问了。

“只要鲛岛的尸体不被发现，就可以给警方造成一种假象，好像是鲛岛认为自己逃不掉了，于是死了心，在一个人迹稀少的地方自我了断了。”

不知不觉间，藤冈已经在野中的假设的基础上又加上了自己的假设。

“那么，罪犯是谁，他的动机又会是什么呢？”野中观察着藤冈的脸，试探着。这家伙，这么年轻就被提拔进了刑侦一科，自然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您这家伙，和我想到一块啦！”

“你明白了？”野中得意地笑了。

“一天到晚和你一起在外面跑，你瞒得了我吗？是啊，如果鲛岛果真是被人杀了，那么，杀害石野和山冈的就不可能是他，他只是另一个被害人。而这三个人，很可能就是被同一个人杀害的。”

“对，我正是这么想的。”本来是想挖出一个和石野案不相关的杀人动机的，现在倒好，倒怀疑起这三起案子之间的相关关系来了。

“鲁巴尔店的同事不是说鲛岛和山冈看上去关系不一般吗？既然两人是高中时的熟人，而石野又是山冈的同学，那么，鲛岛很可能也认识石野。也就是说，有一件什么事和这三个人都相关也说不定。这究竟会是什么事呢？”两人在描绘这三起系列杀人案的整体图像。

“不行！鲛岛死没死都还不清楚。”藤冈好像是在告诫自己。

3

对殿村重吉的妻子，警方也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她比殿村大四岁，已经六十四了，早就人老珠黄。对她来说，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女人，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殿村拈花惹草，和他吃饭没什么两样。要是不让他玩女人，他会营养失调、会死的。要是每次发现他有女人就闹，谁还当得了他的老婆？”殿村夫人咯咯笑着，说。一旁的殿村也苦笑着凑上一句。

“我们家这太婆呀，已经不是女人啦，她只是阴物，岂止是不要床，她压根儿就不愿上床！”

看来，这一对男女，与其说是夫妻，倒不如说只是两个亲戚。甚至已经到了男的欲望一减，女的就劝他出去找女人的地步——殿村妻子的嫌疑排除了。

与此同时，警方还对十二月十七号回国的今井绅平作了调查。得到的答复和预先预料的没什么两样：“山冈明子在哪儿，在干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和我不相干。”

今井说话时连眉头都不皱，毫无表情。可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生疑，觉得他这是在做作。

“你为什么偏偏选年关前去海外旅行呢，这时候不是很忙吗？”刑警问道。

“没那么忙，要到年关前几天才忙起来，到那时候里里外外的事可多啦！再说，也不是今年，往年到这个时候我也是要出去走走的。”今井绅平轻巧地躲闪开了。

“你认识一个叫殿村重吉的吗？”

“不认识。”

“那，鲛岛保之、田代裕子呢？”

“不认识，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人？”

“好，既然不知道，就不谈这个。嗳，和你一起去夏威夷旅行的，都是些什么人？”

“是旅行社组的团，一行共三十人，大家都相处得很好。这次，我们结成了旅伴会，大家定下来了，下次也一起出去。”

简直可以说是滴水不漏的无作案时机证据。

第09章 民间外交

1

山冈明子被杀案，给六本木情侣旅馆女职员被杀案的搜查本部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这是因为，因涉嫌六本木案而被警方在全国通缉的重大嫌疑人，现在又成了另一个警署承办的另一起杀人案中的相关人物。

尤其是吉原和河西，对北泽署的藤冈和野中提出的“鲛岛死亡论”惊讶不已。说他们俩没有这种预感当然有点言过其实，但是，在他们的想象中，按说鲛岛不是那种为逃避罪责而敢于自杀的角色。

当然，如果认为他是另一起杀人案中的被害人，就另当别论了。

迄今为止，吉原和河西一直是从以鲛岛为加害人的角度出发展开对鲛岛的调查的。如果把他放到被害人的角度看，那么，整个侦破工作的出发点就得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弯了。

吉原和河西认为，对于那种怀疑鲛岛是山冈明子、石野和枝这两起杀人案的相关人物的看法，尤其需要考虑，这种看法的源头是碑文谷署的刑警水岛，这个人和河西及那须班子的成员是旧交，大家曾在“柿树公寓木台阶密室杀人案”（参见拙著《致死海流》）的侦破工作中共过事。

“让参加破案的人员聚一次吧！”在河西的提议下，麻布署的吉原、河西，北泽署的藤冈、野中，碑文谷署的水岛、菅野等六人举行了一次非正式的碰头会。如果郑重其事地召开什么破案工作联席会议的话，由于事关各警署的脸面，各方面都会打自己的小算盘；相互牵制拆台，不对外公开自己掌握的信息。那种会，多半会流于形式，是不可能取得什么实质性效果的。

只让各署在一线具体负责侦破的刑警碰头，这样做，大家可以推心置腹地谈，反而能够达到互通情报、沟通思想的目的。这种碰头会，行内人称之为“民间外交”。

河西和水岛见面时先叙了一阵旧。

接着，六个人相互交换了自己掌握的背景材料。

水岛简要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调查进展情况，当他提到石野和枝和鬼头胜也曾同居过一年时，河西和吉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你说的鬼头，是不是三立商事的那个鬼头胜也？记得他好像是住在千岁乌山……”。河西插了一句。

“你知道鬼头胜也？”

“鬼头和鲛岛是高中、大学期间的同学，鲛岛在逃离前还给他挂过电话。”

这一回，轮到水岛、菅野吃惊了一这样一来，不就有一条线把案子中的四个相关人物串起来了吗？面对这一突然展开的新局面，六个刑警一时愣住了，有点不知所措。

隐隐觉得这四个人好像各自处于某种地位，扮演了不同的角色，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又捉摸不透。六个刑警面面相觑，目光里都写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如这样，咱们理一理思路吧！”最初提出鲛岛和山冈明子、石野和枝案有关系的水岛，这时充当了交通警的角色。

“首先，十月十二号夜里，一个叫田代裕子的公司女职员在六本木的情侣旅馆被人卡死了。我们认为犯罪嫌疑人是鲛岛保之，作案性质是一时兴起杀人。在失踪之前，鲛岛给自己高中、大学时的同学鬼头胜也打过电话。

“接着，十一月十四号深夜，准确地说，是十一月十五号凌晨，石野和枝在自家公寓里被人勒死了。我们认为犯罪嫌疑人是她那天最后接待的那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而被害人和枝呢，又和鬼头胜也同居过一年左右。

“十二月四号夜晚，山冈明子在自家的公寓里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经对她的人际交往关系进行调查，结果发现她与鲛岛保之关系密切。山冈和石野是高中时的同学，当时两人曾一起对同学今井洋子动私刑，导致后者下肢瘫痪。而洋子的父亲今井绅平有无懈可击的无犯罪时机证据，显示他与这两起案件无关。

“上述男女四人中，两个男的、两个女的分别是同窗，且分别是有性关系。不过，其中山冈和鲛岛的关系还没有相应的证据。

“另外，从目前的调查结果看，没发现田代裕子和这四名男女间有任何关系。总体情况，就是这些吧？”

水岛刚说完，河西就接过话头说：“这四个人中，只有鬼头一个人没出事。”

“是啊，两名女的被杀了，一名男的下落不明。”吉原又补上了一句。在场的其他四个人，则各自在品味着这话的意思。

“如果按藤冈的意思，把鲛岛放在被害人的位置上看的话，那么，杀害他的动机就应该和杀害石野、山冈两人的动机相关。可是这样一来，对石野、山冈怀恨在心的今井绅平，却又显得杀害鲛岛的动机不足了。”菅野发言说。在座的都觉得，“动机不足”这种说法，确实打到了点子上。这是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现今井和鲛岛之间的联系。今井没有理由对鲛岛下毒手。换句话说，如果认为这三起案子相关，就必须排除今井绅平的作案嫌疑。

“那咱们就暂且不考虑今井绅平。现在，让我们假设这两起杀人案和鲛岛的失踪是同一个动机的后果，那么，唯一没出事的鬼头又会是一个什么角色呢？”藤冈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你是说，把鬼头放到作案者的位置上去……”在场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把他放到被害人的位置上去也未尝不可。”野中的话，好像是投向会场的一枚炸弹！他这话，听上去好像只是把藤冈的思路反过来了而已。而野中的本意也很单纯，他只是看到大家把一直被视为加害人的鲛岛放到了被害人的位置上，既然如此，像这样看看鬼头也无妨。

“你的意思是，鬼头是作案人的下一个目标？”全场哑然了。

“我看，与其把鬼头看作加害人，不如把他看作被害人更合情理。目前的情况是，鬼头和山冈的关系还不清楚，三起案子的作案动机也不明。再说，在石野被杀案中，他鬼头还有确凿无疑的不在场证据。所以我想，可能这四个人中有一个什么共通的背景，而其中的三个已经被除掉了，像这样考虑反而自然些。”

“那么，你是说，鬼头哪天也要被除掉？”菅野道出了大家的紧张。

“这种可能性，不，应该说危险性，我看是有的。”

——这种推断太大胆了。如果野中的判断成为现实的话，那将是一起罕见的大规模系列杀人案。

“这么一来，就得对鬼头加强保护了。可是，要说服上面不容易呀！”水岛叹了一口气，说。作为搭档，他倾向于菅野的观点，但问题是，目前还没有理清石野、山冈的被杀、鲛岛的失踪这三者间究竟是个什么关系。不具备任何证据材料的假设的基础上再加上一起新的杀人案的假说，搜查本部是不会同意的。或许，他们只会对此一笑了之。

“我看这样吧！我们再去查一查是什么共同的东西把这四个人联系在一起的，只要找出了这个公约数，说不定，会出现转机的。”藤冈提议道。

2

“民间外交”收到了成效，大家有了看问题的新角度。然而，这毕竟只是“民间”范围的事，缺乏让搜查本部改变既定方案的说服力。

水岛和菅野又一次走访了鬼头。他看上去很忙，说是已经接到通知，明年四月要去驻纽约分公司上任。

“恭喜，你高升啦！”水岛话里有话——案犯总不至于追到纽约去杀人吧？由于鬼头的调任，野中的话恐怕难以变成现实了。

“什么高升不高升啰，说起来好听，其实只不过是海外流放。”鬼头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说。

“调任纽约，大好事嘛！”

“形式上说是归纽约分公司管，谁知道会把我一个人赶到下面什么偏僻角落去？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日本。行啦，搞贸易的，就这个命嘛！”

“单人事务所？是不是和我们警察在下边的驻在所差不多？”

“对，名称正好叫驻在员。工作性质嘛，在当地的商务旅馆里租一间房，百事都干。我们公司进美国晚了，形势很严峻。”

“这不正好可以大干一场嘛！”

“要这么说的话，倒……”鬼头那含有傲气的笑脸里，透着身为经济大国日本的中坚力量的经济动物的野心。他嘴上说自己是被流放海外，心里却在想通过这次调动大干一场。

“好了，鬼头，咱们谈正经的，调动之前有几件事想问问你。你认识一个叫山冈明子的女人吗？”

“你是说Yxmaoka（‘山冈’这两个汉字的日语读音。译者注）？”

“听说她和石野和枝是高中的同窗，关系相当不错。”

“哦，那个山冈啊，我认识。”看脸色，鬼头这时好像在回忆往事。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过嘛，当年修学旅行时我在十和田湖认识了石野和枝，当时，山冈明子也在场。多年没听人提起她了。哎，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没理会鬼头的反问。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当时鲛岛保之也在场吗？”

“在，在！鲛岛和山冈明子好像还很谈得来。山冈她怎么啦？”

“你还不知道？”尽管两个刑警的目光都聚焦在鬼头脸上，他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不知道。”

“她被人杀害了。”

“什，什么？”鬼头的表情凝固了。一会儿，他好像突然醒过来了似地，说：“难道她的死和和枝被杀，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怀疑，也许有这种可能。”

“也就是说，是同一个人干的？”

“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目前还不能下结论，但我们认为，这之间也许有什么联系。”

“是什么人干的，他为什么要杀和枝、山冈她们？”

“眼下正在调查。嗳，想想看，有没有什么人对石野、山冈、鲛岛，也包括你，记了你们四个人的仇？”

“还包括我？”

“只是一种假设。”

“你是说，罪犯也想对我下手？别说鬼话啦！”说着，鬼头笑了。

“你别认真，只是一种假设嘛！”

“以前也听人说过，干警察这一行的，想像力就是离谱。按说，论想像力，我觉得自己并不比你们差。可是这种想象，我做不到，我真服了你们。”

“怎么样，想到什么了吗？”水岛仍然揪住不放。

“真的没有。我再说一遍，和和枝，我们两年前就分了手，以后没有任何联系；和山冈明子，我们只是在高中修学旅行途中碰过一面，后来她怎么样了，我一点消息都没有；和鲛岛嘛，我们只是偶尔通通电话，这一年里一次都没见过面。不可能为一件事大家一起得罪了什么人，更不用说让他记仇了。”

“那就好。对不起，我还是问一句，十二月四号夜里你去了哪儿？”

“怎么，又要取作案时机的证？太过分了吧？”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就算给我们提供一点参考吧！”

“我也没什么好介意的，只是心里不舒服。我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从没想到要给自己每天晚上的去向留下证明。”

“没什么作证也行，我们只想知道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等等，让我查查记事本。十二月四号晚上……啊，这儿记着呢！那天晚上，我陪客户去了银座，是凌晨一点多钟离开那儿的。把客户送回旅馆；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两点多了。”

“除了那个客户，当时还有没有谁在场？”

“我们科长也在。”尽管还没去确认，但可以说，这已经是无懈可击的无犯罪时间证明了。再说，本来也没怀疑过山冈一案的凶手可能是鬼头。

第10章 遗物中的异物

1

石野富久花了好长时间埋头清理女儿的遗物。尽管这孩子很野，老是和大人唱对台戏，可是她现在被人杀害了，当母亲的心里还是难受，她太可怜了。进高中后她就走上了斜路，结果读到二年级上学期受到了校方勒令退学的处分。作为母亲，她当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这孩子总有一天要出事。

退学后她马上离开了家，在东京的夜生活街打工，辞了这家进那家。有时候，她也会冷不丁地给家里挂个电话。而打电话的目的，十有八九是缠着家里给钱。

活着时，这孩子没少让家里人担心受累，现在，她在大人前边去了，以前为她受的苦反倒觉得值得回味。

每次向家里讨钱时，和枝总是说，她马上就去找个大腕，让妈妈过上舒心日子。明知她说这话只是为了讨好，但做母亲的听了心里还是舒服。

和枝被害后，石野富久接受过警方的调查。调查一结束，警方就把女儿的遗物还回来了。虽说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但这些渗进了女儿体气的东西又触发了母亲的哀伤。遗物是女儿生前生活的写照，是留在这世上让人思念的寄托。

父亲早就对女儿死了心。可是含辛茹苦抚养女儿长大成人的母亲，在任何时候，无论孩子对自己多么不敬不孝，她都是狠不下这个心的。

“看见它们就哭，把这些破烂拿去换卫生纸得了！”和枝的父亲说。可是，这种铁心肠的事富久是干不出来的。她似乎觉得，像这样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清下去，说不定哪天女儿能死而复生，很懂事地回来和自己扯家常呢！

就拿衣服的清理来说吧，每一件她都要紧紧地抱在胸前，凑近鼻子闻一阵，然后又找出女儿旧时的照片瞧一阵，也不知到什么时候才清得完。反正，对富久说来，店里的活干多干少，已经无所谓了。

遗物主要是衣服。另外还有一座三面化妆镜和几件小家电，剩下的，就是杂物了。这些东西，富久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她歇了一口气，准备处理最后剩下的那件包裹。

这包裹，就是别人寄给和枝的那个快递件。最先发现案情的，就是送这个包裹的快递员。虽说警方是把这个包裹作为遗物交还给富久的，但严格说来，它不是和枝生前的东西。和枝的死在前，领取包裹在后，它上面一点都没有和枝留下的气味。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富久才最后处理它。看样子，这里面装的不是食品。

邮包的寄件人是“平松优子”，寄件人的地址是千叶县船桥市。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是餐具和红茶，还附有一封信——

“和枝，好吗？人家送来的餐具、红茶，我这儿堆得没地方收拾，你能不能再帮我收下？可怕的年末又要到了，我得把东西清理一下。别生气，这些东西扔了也不好，你能收下就帮了我大忙啦！以后给你搞点好的。我的那个他最近情绪不好，好像是公司里出了麻烦。就这些，再见。”

信的内容就这些。

“优子？是不是那个大泉优子？”富久在回忆。她是和枝高中时的朋友，还到家里来玩过几次。虽说是流氓团伙的头，但论长相、论聪明都是不错的。就连那些规规矩矩的孩子都对她有好感，对她敬畏三分。和枝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但在优子面前，老实得像一只借来的猫。

“难道那次的那些东西也……”

富久想起了这么一件事：一年前，和枝曾用快递件给家里寄来了一大箱乳制品、毛巾、肥皂之类的东西。起初自己还觉得纳闷，不知女儿为什么突然想起给家里寄这些东西，后来一想，难得女儿有这份心，也就只顾高兴了。

看来，上次的那箱东西也是大泉优子先寄给她，然后再由她寄给家里的。从优子的这封信可以看出，和枝收优子转赠的东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们俩一直保持着联系，像这样转送东西也是很自然的。听人说，好像优子攀上了富贵郎君。想来，她家里一定是送礼的人不断，东西多得没法处理吧？于是，优子就把它们转赠给往日的手下姐妹——对，这很可能。

“孩子交上了好朋友……”想到这儿，富久眼睛都湿润了。取出包裹里的东西时，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砰”的一声响。

“什么东西？”富久愣了一下，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拾了起来。

“包裹里怎么会有这东西？”富久大惑不解。显然，这只是转赠礼品中夹杂的异物。

“一定是装包裹时从寄件人衣服上掉进去的。”富久心里想。

2

目黑诚次近来觉得心里像穿了一个空洞。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了，而且还觉得这空洞正在一天天地扩大。

目黑最终还是没被他最想进的那家银行录用。不过，赏识他的个性和能力的一家中小企业录用了他。现在目黑甚至觉得，这样反而还好些。

不错，从规模、知名度看，这家公司远不如那家银行。但是，银行面试时，目黑也得和其他应聘者一样按部就班地顺着号码排队，而这家企业则不同，目黑在这里享受了特聘的待遇。公司方面还告诉他——我们这儿需要你。目黑觉得，这家第二志愿的企业，让自己看到了自己的价值。不过与此同时，这件事也使他体会到，自己的心被凿开了一个空洞，空虚起来了。

为了图第一志愿那家银行的虚名，他失去了不可替代的东西，事到如今，这种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了。

“原谅我吧！”尽管他在心里乞求过宽恕，但是已经晚了。回忆起她对自己体贴入微的一件件往事，梦见她生前一个个温柔的举止，目黑曾一次次从睡梦中惊醒。醒来才发现，泪水已经沾湿了枕头。

和田代裕子分手时，记得她曾假装轻松地说过，为了你的前途，我愿意退出。当时的目黑哪里知道，她那做作的快活掩饰着多么深的伤痕。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可是到今天，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就在和目黑分手的那天晚上，恶魔闯进了裕子心中那被挖出的深深的伤口，为了弥合自己的伤口，她落入了魔掌。这不是她的错，给她造成致命伤害的是目黑，把她赶上死路的，也是目黑。

案犯还没有落网。那家伙去向不明，逃得连个影都没有。那些警察在干什么？目黑烦了。

即便杀人犯抓到了，裕子也不能死而复生。但是，像现在这样连罪犯是谁都不知道，裕子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当然，在一旁干着急是于事无补的。目黑想自己做点什么，向她赎罪。

那就去她丢了性命的地方看看吧！目黑想。不是要去那儿找警方破案过程中遗漏的蛛丝马迹，他们肯定什么都不会忽略的。只是想去那儿为她祈祷，请她安息——目黑来到了六本木的“六菠萝树”旅馆。

303室，这个田代裕子遇害的房间紧锁着。一听说是被害人生前的恋人来为她祈祷，当时最先发现案情的那个大堂服务员十分感动，破例为目黑打开了房门。

“我们这儿，为了给恋人祝福特地来过夜的，您是头一个。当然啦，以前这旅馆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杀人案。”服务员说。

303房是一个标准双人间，一个人睡在床上，觉得房里特别空。房间里的一切还是案发时的原样。一想到田代裕子就是在这间房里、就是在这张床上遇害的，目黑就觉得胸口堵得慌。房间目睹了罪犯作案的全过程，它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杀人犯摆脱了警方和媒体的追捕，他到底逃到哪儿去了？

目黑一夜没合眼，到拂晓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一看，都快九点了。

来到大堂前台，那个服务员正好在。

“怎么样，休息得还好吧？”服务员向目黑打招呼。

“我不是来睡觉的。”

“哦，对了。”

“你们这儿，怎么不像是情侣旅馆？”

“没错，当初就不是作为情侣旅馆开的嘛！”

“可是，报纸上不是说是情侣旅馆吗？”

“那是后来被房客们说成这个样子的。不过，偶尔还有一般的客人来投宿。”

“你说的一般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人？”

“比如为公事什么的一个人来过夜的。”

“还有单身在这儿过夜的？”

“有啊，双人床一个人不是也可以睡吗？还有的人因为约好见面的失约，也一个人在这儿过夜。”

“一个人睡双人床，太冷清了吧？”

“要是有了新的女朋友，欢迎再来。”

“要真是这样，她会出来闹鬼的。”

玩笑归玩笑，其实目黑心里在想，真想再看她一眼，哪怕是她化作鬼出来也行。

新年过了，破案没有取得任何进展。麻布、婢文谷、北泽，这三个警署的侦破工作都走进了死胡同。

刑警们士气低落，有人甚至吹冷风说干脆让搜查本部解散了拉倒。民间外交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将四名男女捆在一起的那条积怨于人的线索也没有找到。

看来，野中的假设终归只是假设。三起案子还是互不相关的三起案子，因为它们本来就是独立发生的，只是被上次的民间外交扯到了一起罢了。

第11章 杀人团队

1

这星期五夜里的雨下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再加上这天又是发工资的日子，根本拦不到出租车。这时，鬼头已经醉得迷迷糊糊了。自从上面通知他已经决定将他调往美国的那一天起，同事、客户中邀他喝酒的一个接一个。

今天晚上请他的是同一个科室的同事。喝一阵换一个地方，已经喝了好几处了。几个夜晚积下的疲劳向他袭来，鬼头终于顶不住了，只好扔下兴致正浓的同事，独自往家里赶。出了店门鬼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醉得不轻了。

自以为脑子还清醒，可腿就是不听使唤。在这种时候，偏偏又找不到车，而且，雨也越下越大——是那种夹着雪粒的冻雨。

抬头一看，原来自己已经晃到了地铁入站口。对，先跑进去躲一躲再说！看看表，还没到地铁收班的时喉。干脆，与其毫无指望地等出租，不如坐地铁回去，这样反而靠得住些。

走下楼梯，到站台上一看，等车的乘客还真不少！正好是酒店要关门的时候，再加上这该死的雨，乘客的绝大部分，不是浓妆艳抹的女人，就是那些坐不上出租车的、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是这些人构成了“末班车高峰”。

到了这个时候，地铁电车的间隔时间长，站台上的乘客自然就积压得多。电车老不来。鬼头开始后悔了——早知这样，还不如当初就横下心来等出租车。就在这时，车站的广播里传来了电车就要进站的消息。

电车终于露出了头，进站了。乘客们的注意又都集中到了电车上。当车头向自己靠近时，鬼头朦胧中觉得背后好像有什么异样的动静。他的自卫本能起了作用，可惜在酒精的作用下，条件反射神经太迟钝了。

身体还没来得及对感觉到的东西作出反应，他就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下。当时他站在站台边上，毫无戒备，根本不可能用腿使劲稳住身子。在突如其来的外力作用下，他身子失去平衡，跌落到了铁轨上。电车司机见状，立即使了急刹，机车发出一声怪叫。然而，二者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假如鬼头没有喝醉，说不定他还有救。可是，由于当时是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跌下去的，摔到了要害，动弹不得，就这么躲在那儿等电车冲了过来。

电车的急刹声里又加进了一声人的惨叫。

2

鬼头的身子被车轮铡成了两截，当场咽了气。事发现场是地铁丸之内线上的银座站，有众多目击者在场。但是，他们看到的只是鬼头摔下站台后的情景，此前的情况谁也没看见。

大家都喝了酒，就是那些没喝酒的，也顾不上去注意别人。鬼头跌落时大家只顾注意期盼已久的电车，谁也没看见他是怎么掉下去的。对现场进行调查后，警方也得出结论认为，这次事故是鬼头喝醉了酒，没站稳，不小心跌到铁轨上造成的。

一位乘客说，就在电车刚要靠站，他正从楼梯跑向站台时，曾看见一个女人从站台急急地上楼梯往外走。不过，警方没把这件事和事故联系起来。

3

鬼头一月二十五号在丸之内银座站跌下铁轨被电车轧死的消息，使各破案专班大为震惊。

此前，参与民间外交的六名刑警分别向各自所属的破案专班提出过自己的看法，认为两起杀人案和另一起被害人失踪案之间有相关关系。

然而，各搜查本部都认为，这种看法缺乏事实依据，没有予以采纳。

恰好在这个时候，民间外交碰头会敦促各警署关注的、可能出现的“第四个被害人”死了。他们预计要发生的“新的杀人案”成了实实在在的现实。对此，有人反驳说：“认为鬼头是被人杀害的，这样看不妥吧？从事发现场的情况看，他是喝醉了酒失足掉下铁轨的。再说，又没有目击者。”

鬼头的身子被切断了，惨不忍睹，目击者（跌落后的）都四散而去。拍摄站台情况的监视器主要是供电车上的工作人员用的，而且，鬼头跌落的地方又正好在监视器的拍摄死角上，几乎不可能再现事故发生时现场的原貌。

这种环境，反过来也能给案犯制造事故假象提供极大的方便。时间选在醉汉多的末班车进站那一瞬，不可能有注意力集中在案情上的目击者。而且事故发生后大家各奔东西，警方难以收集证词。这些因素，或许案犯都考虑到了。

接近被害人并不难。假装照料醉汉，瞅准时机把他推下铁轨，这是非常容易的事。而且，连作案工具都不用，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只要被害人跌下去了，在场的人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到被害人身上去，逃离现场也不难。

即使是不巧被几个乘客撞见了，这些胆小怕事的目击者也会用“事故现场实在太惨了，我吓得只顾逃了，什么也没看见”之类的话来搪塞。事实确实如此，有几个女人就是这样跑开的。

如果是一起蓄意策划的杀人案的话，那么应该说，案犯的确干得漂亮，做到了天衣无缝。

事到如今，三个破案专班都不能对民间外交会上提出的假设置之不理了。于是，三方聚在一起，在麻布署召开了一次破案协作联系会，旨在研究三起案子之间的联系。

会上形成了决议，以后三方要全面合作，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是：

一、继续寻找鬼头跌落时的目击者，认真走访。

二、对鬼头的人际交往背景展开调查。

三、查出四名被害人（鲛岛在内）同时被人加害的共同原因。

四、对这四个人的人际关系背景进行详细调查。

五、查明鬼头跌落铁轨当日今井绅平的行踪。

六、查明田代裕子和上述四人，尤其是鬼头之间的关系。

七、查明目黑诚次和上述四人，尤其是鬼头之间的关系。

八、查明鬼头跌落铁轨当日目黑诚次的行踪。

九，寻找鲛岛保之的下落。

以上这些工作安排表明，事实上，三个警署已经在协调行动了。

4

“这哪儿是什么事故？！”水岛说。

“果然不出所料，今井绅平没有作案时间。”菅野应了一声。

“这是意料中的。可是，三起案子都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不在犯罪现场，这反而让人觉得是他预先安排的。”水岛仰着头思考着。此前，警方对今井一月二十五号那天夜晚的去向进行了调查，结果是，那天晚上他参加了社区聚会，和人在离家不远的一家餐馆里喝酒，并且聊到深夜才回家。

“看来，这个今井也是一伙的。”没料到菅野用了“一伙”这个词。是啊，在对石野和枝案展开调查期间，山冈明子又被杀了，接着又是鲛岛、鬼头，案情越查越复杂。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刑警们才勾勒出了这些案子相关的整个轮廓，认为它们不可能是某一个犯罪分子单枪匹马所为。如果这四起案子是相关的，那么，只有当一伙人形成一个有机的合作体才能实现他们的目的，一个人没有这个能力。

“一伙的？”水岛回味着菅野的话。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这道光，照亮了以前一直藏在死角里的什么东西。好一阵，水岛都在凝神搜寻着这闪光掠过的东西形迹。闪光一掠而过，而那东西的形迹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菅野君！”水岛对营野越来越随便，连称呼方式都没了。

“什么事？”菅野也注意到，水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我怎么一直没想到这个？”水岛像是在自责。

“没想到什么？”

“今井绅平准备了三个无作案时机的证据。”

“是啊。”石野案发时，他参加店主联谊会旅行去了鬼怒川；山冈案发时，他又去了夏威夷；鬼头出事时，他又去参加了社区会的聚会。

“可是，被害人不是有四个吗？对其中的三个，他的无作案时机证据都是没问题的，剩下的一个我们还不清楚呢！”

“鲛岛！”菅野一惊。

“对，我们怎么把鲛岛给忘了？”

“可是，今井和鲛岛之间什么关系都……”

“要说没关系，他和鬼头也没关系。可是，鬼头出事时，我们去查了他当时的行踪，这是因为我们把鬼头落轨的事看作是整个案件的一环。而鲛岛呢，我们在怀疑和案件有关之前就怀疑到了他，可是却没对今井绅平取证。这是因为，我们把鲛岛看成了杀害田代裕子的凶手。按后来野中提出的假设，鲛岛也成了被害人了。我们当时就应该去向今井绅平取证才对。”

“你是说，是他今井把鲛岛怎么样了？”

“如果今井是一伙的，就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有道理！”不知不觉中，菅野也越来越倾向水岛的看法了。

“假设今井是一伙的，那么，他准备那些确凿的不在场证据也就顺理成章了——作案前有人向他通报了消息，他知道警方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于是就采取了安全措施。可是，他做过头了。他没必要为鬼头的死准备不在场证据，应该说，他根本就不应该为自保而采取安全措施。因为这样一来，反正让我们盯上了他对鲛岛的失踪是不是有不在场证据。这事本来是我们的盲点，反而让他给提醒了。”

“咱们这就去看！”

“如果今井是一伙的，按说就应该有他自己的分工。说不定，鲛岛的失踪就和他有关。”两人立即赶到了川越。

“是不是还有什么要了解的？”今井不慌不忙地问。

“有件事，对破案有参考价值，上次忘了向你打听。”

“打听什么都行，凡是我知道的……”

“十月十二号夜里到十三号这段时间里，你在哪儿？”

“十月十二号……”两人一齐把目光投向今井的脸——这张脸在变！

“嗯……十月十二号……是星期五吧？那天晚上我在家里。”

“在家里？”

“和往常一样，七点钟吃过晚饭后，看了一阵电视，十点钟左右就睡了。”

“那，十三号呢？”

“那天一整天都在家里。”

“那天有什么客人来过吗？有没有谁给你打过电话？”

“好像没有。”

“既然人在家里，总会有顾客上门吧？”

“那天身体不太舒服，没开门。”

“那，有没有谁知道你那天在家里呢？”

“老婆知道。”

“除太太外，还……”

“行啦！凭什么每天都得找人证明我去了哪儿？”今井终于把情绪露在了脸上。

“我们只是随便打听一下。因为前三次问你你都能清清楚楚地说出自己的去向。”水岛话里带刺。

“也不能说三次都清清楚楚就应该每次都清清楚楚啊！我没有这个义务嘛！都是民主社会了。”

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民主社会？水岛苦笑了一下，说：

“实在对不起。前三次你回答时心情都不错，没想到这次会冒犯你，请原谅！”

“也谈不上是什么冒犯。我只是想说，人过日子不能每时每刻都请人证明自己的去处。”

又被暗暗刺了一下的今井好像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态度温和地回答说。

5

离开今井家，在回家的路上，菅野说：“今井这家伙，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来了。”

“那尾巴只是在我们眼前晃了晃，要抓还抓不住。”

“今井今天的反应已经说明问题了。”

“他在那伙人中间起的什么作用，已经有点眉目了。他万万没有料到，我们会把他和鲛岛联系起来，他小看我们了。”

“上次我们为鬼头的事向他取证时，他怎么没防范？”

“道理很简单，因为他认为鬼头是被害人，而鲛岛却是加害人。”

“是嘛，这么一说，我心里也多少有点数了。”

“你想到什么了？”

“我明白鲛岛为什么去向不明了。”

“是为什么？”

“只要我们找不到鲛岛，那么就会一直认为鲛岛是加害人，一般人是不会去查加害人的加害人的。这是个心理盲区。”

“有道理。”

正因为是走进了这个心理盲区，所以刑警们才没想到去向今井取证，查他在鲛岛出事时的去向。将鲛岛从加害人的位置上转到被害人的位置上去思考问题，这是一个不小的转换。对加害者，当然要追查他的行踪。可是这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加害人可能又会是另一个加害人在另一起案件中的被害人。换句话说，不会去追捕罪犯的罪犯。从这个意义上说，只要把鲛岛藏起来，今井就有了安全保障。

“那么，田代裕子被杀，又怎么解释呢？”

“我看那是鲛岛的冲动型杀人。就在有人盯上了鲛岛、准备对他下手时，撞上鲛岛犯了杀人罪，于是，准备加害鲛岛的人就对此大加利用。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罪犯万万没有料到，鲛岛会一时兴起杀人。反过来说，正因为他杀人是出于一时冲动，事发后肯定会不知所措，对自身的危险处境毫无防范。罪犯正好钻了这个空子，对他下手，而且还可以把他作为自己的安全保障。对罪犯来说，这确实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

“假设今井是一伙人中的一个，那么，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去找他的同伙了。”水岛说完，叹了一口气。这露出的尾巴也太短了。今井不是说过吗，他没有每时每刻证明自己去处的义务。拿不出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这并不能证明他有罪。

现在就暂且假定是今井把鲛岛怎么样了，可是问题是，眼下还没有发现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任何关系。

“你看这么想怎么样？如果说今井是一伙人中的一个，他的任务是‘负责鲛岛’的话，那么，其他的人就是分管石野、山冈的。杀害这四个人的，是一个既分工、又合作的类似的团队的东西。杀害每个被害人都有专人负责。”

“杀人团队？”菅野的突发每想使水岛惊叹不已。

“你刚才不是说过，既然是一伙的，今井就应该在其中有自己的分工吗？你的话启发了我。诈骗案、银行抢劫案、森永食品敲诈案中，罪犯都组成了团伙。在杀人案中，组成一个团队，在其部分间相互协调的前提下实施作案，这也是很可能的。”

“我本来的意思只是想说他们之间是一种一般意义上的同案犯关系。杀人团队，这个叫法好！很有时代感！不过，其中得有一个杰出的领导才行。”

“如果把这些案子看作是一个系列的话，很有可能真有一个带队的能人。就像一个交响乐队，大家都随着指挥挥舞的指挥棒有条不紊地演奏一支犯罪曲。”

“这个乐队指挥，必须能找到对四个被害人有加害动机的人，还必须具有让他们形成一股合力的强大凝聚力和通盘策划的领导才能。否则，是干不了的。”

“按‘一杀一’的分工方式算，那么就需要有四名罪犯，或者说四名计划实施人。你看，今井就没能力解决两个。所以，除了他，按说还应该有三个执行人。”

“外加他们的指挥？”

“不。说不定，那个指挥也分担了一个。”

“总之，只要不是一个人管两个，这个团队的成员就应该有四个人。”

“怎么样？前一阵对石野和山冈的关系以及杀害她们的动机进行调查时，我们盯上了今井。这次，要不要再去查查鬼头和鲛岛的关系，以及条害他们两个的动机？”

“好主意！和寻找杀害四个人的同一个动机相比，像这样把他们分成两组找动机要容易多了。”

碰头会上，菅野谈了自己的设想，可是却没有顺利通过。首先，“杀人团队”这一思路就遇到了很大的阻力。

有人甚至嘲笑菅野，说他是推理小说读多了。

“水岛和菅野的想法中，假设和不切实际的成分太重了。首先，认为鲛岛保之是杀人案中的被害人，这终究总是推测，还没有找到事实依据。另外，鬼头胜也的死，很可能只是一般的事故，把它理解成杀人案，这也有点牵强。鬼头和石野和枝只不过同居了一年，石野和山冈也就是高中时的同学，毕业后没有来往。是的，她们两人曾一起对同学用过私刑，造成了对方的下肢瘫痪，问题是被害人的父亲有确凿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据，而且他无法知道山冈在哪里。至于山冈和鲛岛的关系嘛，他们只是在修学旅行途中萍水相逢，这是典型的青春浪漫故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今井绅平和鲛岛素不相识，更谈不上有加害鲛岛的动机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可是，水岛他们却牵强地编出了一个杀人团伙的故事，把今井说成了杀人犯，这和电影、电视里的那些情节没什么两样嘛！”

“当然啦，对他们的想像力还是应该肯定的。不过，我们不同意把它作为我们警方的破案方案。”水岛、菅野所面对的，就是如此强大的反对呼声。提出这种看法的人，对鬼头死后召开的破案协调会本来就不赞成，只是鉴于这是水岛他们早就预料到了的结局，这些人才稍稍放低了反对的嗓门而已。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反对派的势力又大了。这主要是因为目前仍然不能证实鬼头的死是一起谋杀案。

“是的，我们的想法或许是离奇了一点。但是，我们预料过山冈、鬼头会有生命危险，而这一预见后来成了现实，这该是铁的事实吧？只要老老实实地承认这一事实，就应该把石野、山冈、鬼头这三个案件联系起来看。我想，从这个前提出发去调查这些案子和鲛岛之间的关系，决不是什么牵强附会地把鬼头的死编造成杀人案。”

水岛反驳说。会议出现了僵局。结果，水岛、菅野的意见还是没有被采纳。其中的一个原因是，与会者认为，今井只对其中一件不能提供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仅凭这一点就怀疑他涉嫌杀人，这是缺乏说服力的。

第12章 又一个团队队员

1

水岛和菅野立即着手调查鬼头和鲛岛两人之间的关系，试图找出对他们两人同时怀恨在心的人，因为一旦查出了这个杀人动机，就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出它与石野、山冈被杀案之间的联系。

鬼头和鲛岛从东京都M市某高中毕业后，都进了位于东京的私立F大学。早在高中期间，鬼头就是学校流氓团伙的一号人物，鲛岛是他的副手，人称“鬼鲛搭档”。

进F大后，他们仍然保持着这种关系，F大学是战前为适应推行军国主义国策、培养管理殖民地的人材的需要创立的。随着战争的结束，日本失去了所有的殖民地，校方不得不对当初的办学方针进行了某些调整，但是，那种国粹主义精神却一直延续至今。

入学不久，他们俩便加入了大学的学生组织——玩命郎苦乐部（日语中“苦乐部”与“club”音通。译者注），并在其中挑了大梁。该俱乐部的前身是战争期间成立的“拓殖苦乐部”，该部当时的部训是“铸钢心铁骨、展大陆宏图”。学校里的人一致认为，在所有学生团体中，最忠实地继承了当时学校的办学宗旨的，就是这个玩命郎苦乐部。

鬼头和鲛岛在部里起着中坚作用，甚至有人称他们是玩命郎苦乐部的“中兴之祖”。在毕业那年夏天学校组织的集体夏令营活动中，因伤害他人、对女生施暴，鲛岛受到了勒令退学的处分。据说当时的情况是，在夏令营驻地，鲛岛和一个不期而遇的女大学生好上了，以至心血来潮强奸了对方。如果仅仅是两人伺的男女关系，对外还是瞒得过去的，坏就坏在听到那个女生喊叫后，另一所大学的一个学生闯进来和鲛岛发生了冲突，而鲛岛又打伤了他。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谁也捂不住了。记得鬼头说过，鲛岛在大学期间曾三次留级，后来干脆退了学。看来这话不假。

接受水岛和菅野调查的，是当时俱乐部的一个成员，对那次事件的经过，他记得非常清楚。他说：“其实，当时那个女生本来就有那个意思，要不，鲛岛是没那个胆的。没料到，别人以为那个女生是在呼救，所以才赶来了，结果和鲛岛打了起来，搞得那女生很狼狈，也只好说是鲛岛强暴了自己。不然的话，事情怎么收场？”

据说，当时的那个女大学生后来不知到哪儿去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关于这些，从事发地警方的档案中是可以查到的。不过，这一事件与鬼头完全无关，和这次案子的作案动机好像也没什么联系。

“鬼头、鲛岛都在俱乐部的那段日子里，有没有什么事和他们两个都有关系的？”刑警进一步问道。

“牵涉两个人的事？——我想想，对了，那次灌酒溺水事件，是他们干的！”这位前俱乐部成员想起了另一件往事。

“什么？什么叫‘灌酒溺水’？”

“在欢迎新生加入俱乐部的迎新活动中，他们逼一个喝醉了的新生去湖里游泳，结果那个学生被淹死了。”

“有这种事？”刑警向前探了探身子，问。

“事情的真相，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他们说那个学生是自己跳下去的，我看，是他们两个推下去的。这件事我从未对人提起过，现在，既然他们两个都死了，我想说出来也没关系。”

“好，那你就慢慢说给我们听听！”

2

“刚才那事，你怎么看？”返回的路上，水岛征求菅野的意见。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是啊，做父母的，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事情都过去几年了，如果因为这件事产生了杀人动机，那么，为什么要拖到今天呢？”

“会不会是和今井绅平一样，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又把旧恨点燃了？”

“咱们得把这事挖出来。”

“无论怎么说，对新开这个当时遇难新生的家属，咱们不能放过。”

在水岛和菅野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目标。

新开家住山梨县盐山市，家里开着一家旅馆，名叫“风林馆”。甲府盆地东北方修筑了一条名叫青梅街道的公路，公路线上有一条旅馆街，其中一家就是新开经营的“风林馆”。

二月八号这天，水岛和菅野去了盐山。列车穿过笹子隧道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开阔的视野。见到一直被狭窄的山谷夹在其中的车窗外，突然跳出的风景，一个乘客禁不住欢呼起来——他就是菅野。这一带，菅野曾坐中央线旅行过，不过那都是夜里从这儿经过的。眺望这里白天的景色，这还是第一次。

天高云淡，从车窗向左望去，顶上披着积雪的南“阿尔卑斯”山脉高高地耸立在甲府盆地的远方，就像围在盆地边缘的一排白色的大屏风。

列车描着大大的弧线，画着圈从俯视盆地的高原缓缓地绕向盐山市区。此起彼伏的山梁上，葡萄园随处可见。

列车绕到了山下，窗外的风景平淡下来。盐山站到了。

风林馆位于车站南侧的街上，它还保留着古时驿站的风味，其历史之悠久，可想而知。

屋顶是甲州独特的样式，二楼的屋顶上又突起一截屋顶。房间的布局结构为“内三层”。屋顶上铺着瓷瓦，窗户里拉式格扇，上面裱着纸。在日光照射下，它看上去更像一堵白墙。

一进门便是账房，里面没人。账房还兼备小卖部的功能，这儿，摆着明信片、地方土特产之类的商品。

叫了几声后，通向里屋的走道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来了。

“欢迎光临，是青柳先生吗？”一个五十多岁、看上去是店主模样的男人问道。看样子，他是把水岛他们当作是预约住宿的旅客了。店里静悄悄的，不像有客房，也许是旅客抵达的时间还没到的缘故吧。

刑警通报了自己的身份。一听说是刑警有事要向自己打听，店主连忙说：“哎呀，二位辛苦了，来，这边请！”说着，他把刑警带进了账房对面、正门旁的那间前厅。这里，有一台电视机，电视机前放着几个沙发。剩下的，就是那只放旧报纸的布兜了。这前厅也够寒酸的。

“我这就去让她倒茶来。”

“别客气。”主人头也不回，径直朝里屋走去。一会儿，一个脸色难看的中年女人端着放着茶具和点心的托盘来到刑警面前。

“给你添麻烦了。”刑警向她打招呼。

“这么远，到我们乡下来，辛苦了。”说着，她恭恭敬敬地垂下了头。可是，谈话时她的目光却投在地上，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极度紧张。

“听人说，这一带有个武田家的菩提惠林寺，‘心无烦恼火自凉’这句名言，就是这寺里传出来的，是吧？”水岛找了个话题和她聊起来。

“这个……我们是从外地迁来的，不清楚。”女人显然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正在这时，店主回来了。

“行啦，行啦，进去吧！”把女人打发走后，他又和刑警寒暄了一阵。水岛他们没有猜错，他就是这家的主人新开道宽。新开掏出烟来，向刑警们意思了一下，然后叼到了自己嘴上。

“别的，咱们就不聊了。请问，您五年前丧了子，是吧？”刑警直截了当地进入了正题。新开紧绷着脸点了点头。烟雾掩住了他真实的心情。

“向您提这件伤心的往事，实在对不起。能够详细谈谈孩子出事时的情况吗？”

“我当时不在场，孩子是怎么死的，不知道。我只能根据当时在场的人说的去想象。”

“那，在场的人是怎么说的？”

“说是他是喝醉了酒，自己跳到湖里去的。”

“那，对这话，您相信吗？”

“不信又能怎么样？又找不到其他的人作证。”

“您孩子爱喝酒吗？”

“不，他从不沾酒。”

“既然是这样，那他为什么又要喝那么多呢？”

“搞不清楚。我想，大概是别人灌的吧？”

“孩子的水性很好？”

“不，他是在山区长大的，是个秤砣。”

“明明不会水，他为什么偏偏往湖里跳呢？”

“警察说，他是喝醉了，胆子壮了。”

“孩子往湖里跳时，在场的是谁？”

“是同一个俱乐部的高年级学生。”

“他们为什么没阻止？”

“说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高年级学生的名字，您还记得吗？”

“我忘不了的。”

“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鬼头，一个叫鲛岛。”

“您有他们现在的消息吗？”

“没有。一来我不愿见他们，二来也没什么事找他们。”

着来新开的烟瘾还真不小，手指头总没闲着。

“您有没有想过，说不定是他们先把您孩子灌醉了，然后推到湖里去的呢？”

“想这个又有什么用？总之，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孩子。”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孩子是个独生子，也许是我太娇惯了吧，胆子特别小，甚至读小学时不敢一个人去上学。为了稍微磨练一下他的意志，于是我让他进了F大。明知道他不怎么情愿，我还是逼他进了那个比较前卫的玩命郎俱乐部。当我意识到，人天生的性格不会因为进了不合适的铸模就改变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如果不是进了那个俱乐部，这孩子不会死的。”

地板上发出了水滴落下的撞击声。刑警顺着声音寻去，顿时愣住了——说这些时，新开显得很镇定，可是没想到，他的眼泪已经顺着双颊落到了地板上。

一个劲地抽着網，脸上全无悲痛的神情，只是让眼泪滴落在地板上作响——透过新开的这些举动，刑警们似乎窥探到了一个失去爱子的父亲心里刻着的深深的伤痕。他们实在不忍心闯进这悲痛的深渊。不过反过来说，这山崖越是陡峭、越是不见谷底，刑警们反而越想弄明白那里酿成的仇恨究竟有多大。

窥视人心深处的爱憎，闯进去对它进行分析、解剖，挖出犯罪的动机，干刑警这一行的，有时不得不这么做，不得不铁下心来，成为一部解剖人心的非人的机器。

为了猎取罪犯的犯罪动机，必须和猎物融为一体。要与他分享爱恨情仇，寻觅他的足迹，侧耳细听他的呼吸，摸透他的生活规律和行为方式。最后，当和他之间的距离感完全消失时，突然给他致命的一击——刑警和猎人，心理上就是这么相似。在猎物乞求的目光下心慈手软，不给他那致命的最后一击，这样的猎人，不是猎人。

“最后还有件事想问问您，去年十二月十二号夜里到十三号这段时间里，还有今年一月二十五号夜里，您在哪儿？”刑警例行公事般地问。

“十月十二号和一月……”’

“二十五号。”泪水滴落地板的声音止住了。

“等一下，我去查查记事本。”说着，他向账台走去。不一会儿，他拿来了一个封面上鲜艳地印有“备忘录”字样的记事本，

“有了。去年十月十二号我参加了筹款会的旅行，去了升仙峡，一月二十五号参加了小学同窗会组织的每年两次的旅行，去了热海。”

又是这个“会”那个“旅行”！

“筹款会组织的那次旅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二号那天是在升仙峡过的夜，第二天转了几个地方，是那天下午五点钟左右回来的。”

“一共去了多少人？”

“每次都是二十个人左右。”

“热海的旅行呢？”

“参加同窗会旅行的也是二十个人左右。同班同学有五十个，现在参加活动的越来越少了。”

两个无作案时机证据都无懈可击。去取旁证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也是一目了然了。向新开打听了参加过这两次旅行的几个同伴的名字后，水岛和营野离开了风林馆，打算去向当地警署打个招呼再回去。一想到今天这一趟的结果，两人的脚步就沉重起来。

“真怪，怎么这么像？”

“什么这么像？”

“你难道不觉得这儿和川越的今井家很像？”

“是嘛？我开始也觉得，明明是第一次来，怎么好像以前什么时候来过似的，原来，是脑子里今井家的印象在作怪。”

“两家都是当地的老店铺，死的都是独生子，连房子的结构和气氛都差不多，对吧？”

“还有，连无作案时机的证据都是一个类型。一个是店主协会、社区的旅行，一个是筹款会、同窗会的旅行……”

“这么相似，总不能说是巧合吧？”

“你是说，有必然联系？”

两人都盯着对方的脸，想在那儿找到答案。几乎是在同时，两人眼睛突然一亮——大家想到一起去了。

“糟糕，这么要紧的事，怎么忘了问！”

“我们让他的眼泪给骗啦！”

“你也意识到了？”

“那当然，石野和枝那个最后的客人，对不对？”

“没错。新开给人的感觉太像了。”

酒店的女招待不是说过，石野和枝被杀害的那天夜里接待的最后一个客人是一个“五十多岁、黑头发、像个文化人，可能是公司里的干部之类”吗？新开道宽就是这个模样。

“我们向今井打听了他在鬼头、鲛岛案中是否有作案时机，怎么就没想到向新开了解石野、山冈案发时他的去向？失策了！”

“对鲛岛案，今井没拿出自己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

“按理说，新开就应该拿不出石野案发时他不在作案现场的证据。”

“哈哈！这下，这个杀人团队的班底慢慢地有眉目啦！”

“今井管鲛岛，新开负责石野。”

“要凑齐这套班子，至少还得找出两个人来才行。”

“你是说，对四个被害人分别怀有杀人动机的四个人都把自己想杀害的对象交给了另一个人？”

“不是简单的人的交换，是四起案子的大调换。肯定有个头，是他作的精心部署，是他有条不紊地统一指挥了这四次罕见的杀人计划的实施。”

“挖不出这个指挥官，就缺乏说服力。”

“如果我们说他们交换了被害人，弄得不好，人家又会说我们是电影看过了头的。”

“这个杀人团队里另外的两个成员又会是什么人呢？”

“他们肯定和这四个被害人有关系。”

“只要四个嫌疑人都浮出了水面，总指挥是谁不就自然而然地明白了吗？”

“谁知道呢？能实施这么周全的计划的人，保护层肯定厚得很。”

两人没去当地警署，又折回了风林馆。看到刑警又回来了，新开一脸惊讶。

“对不起，又来打扰了。刚才有件事忘了问您。”

“什么事？”新开脸上露出了戒备的神色。

“您认识一个叫石野和枝的女人吗？”

“不认识。”

“那，山冈明子呢？”

“不知道。”

在刑警锐利的目光下，新开连连摇头。

“打听这件事，也是为了供破案时参考。请问，去年十一月十四号和十二月四号夜里，您在哪儿？”

新开的脸色在变，他反问道：“请问，你们为什么要问这个？”

“办案参考用。”

“参考？是不是我和什么案子有牵连？”

“这个嘛，我们正在调查。”

“我不明白，又不让我知道是什么案子，又要我提供有无作案时机的证据，谁受得了？”

“作为一个国民，能不能麻烦您协助一下？到了该说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会告诉你的。眼下还属于破案的机密。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您，这和您儿子死亡的事件有关。”

“事到如今，就算查清楚了又能怎么样？那孩子又不能死而复生。”

“也许可以告慰一下他的亡灵。怎么样，请您协助我们一下吧！”

看到新开这样推脱，刑警们已经心里有数了。就鬼头、鲛岛案向他取证时，他问都没问就痛痛快快地回答了，可是轮到石野、山冈的案子时，他却这样反感。在这一点上，他也和今井绅平很相似。

“行，我去查了。”新开百般不情愿地翻开了账台上的备忘录。他似乎终于明白，再推下去，对他自己也不利。

“首先，十二月四号，这天我参加了旅馆同业协会的聚会，从傍晚六点一直到深夜十一点我一直在乾德庄旅馆。”

“十一月十四号呢？”刑警单刀直入地问。

“这本子上什么也没写，大概是在家里吧？”

“这事有谁知道？”

“恐怕，就老婆知道吧。”

“有没有房客知道？”

“十一月十四号那天，碰巧店里没住客人。”

“有这种事？”

“这没什么奇怪的。眼下经济又不景气，客人们都认为，反正是过夜，不如干脆到温泉旅馆去。结果客源都被盐山温泉、石和这些地方抢去了。”

总之，新开没拿出十一月十四号这天的无犯罪时机证据。

“果然不出所料！”这次离开风林馆时，两人的脚步轻快多了。菅野连说话的嗓门都轻松了许多。

“我真想向新开要一张照片。后来一想，太强求了也不好。我看，我们刚才的话，肯定对他形成了很大的压力。说不定，他现在正在给人挂电话商量对策呢！”

“会是什么对策呢？”

“那还用说，那个坐阵指挥的肯定在给他打气，告诉他：别乱，没有不在场证据就意味着有罪，六法全书翻遍了也找不到这一条。”

“我看差不多也就这么回事吧。”

“只要能够确证新开是石野接待的那个最后的客人，就打中了他们的要害。攻下了新开，事情就好办了。”

“干脆，咱们把新开抓起来，怎么样？”

“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们还得搞清楚新开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想起给儿子报仇。”

“儿子被人杀了，这仇怎么会忘？”

“那就更令人不解了，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山区的寒风从背后扑打在他们身上。车站到了。可是，里边空荡荡的。看样子，下一班列车要等好久才能来。当地的警署也没心思去了。两人站在车站里，觉得前边的路还很长，很长。

第13章 切入镜头（B）

“一口干！一口干！”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一个新生像吹喇叭似地举起一个一升的瓶子正在被众人逼着咕噜咕噜地喝酒。他已经醉成一摊烂泥了。瓶里的酒倒进嘴里，又从嘴角边溢了出来，尽管成了这个模样，旁边的那帮学生还是不罢休。

这是F大学中酒鬼成群的玩命郎俱乐部为新加盟的成员举行的欢迎会上的一个场面。每当有新生加入时，这个俱乐部都要在山中湖畔举行这样的迎新会，年年如此。参加俱乐部的新生不喝到神志不清的地步是下不了台的。这就是俱乐部所称的“强酒仪式”。提起它，新生无不谈虎色变。尤其是那些酒量小的新生，更容易成为迎新会上的众矢之的。在满场的“一口干，一口干！”的叫喊声中，即使是有点酒量的学生也会在这种轮番攻击下败下阵来。

所谓“一口干”，是进入生活富足年代后校园中流行的一种喝酒方式，它的喝法非常恶劣，只要有人把瓶子塞给了你，你就得一口气喝到瓶底，不能拖泥带水。

“既然进了玩命郎俱乐部，不会喝酒是不行的。第二要有胆量，剩下的就要靠酒量了。下定决心，喝！”这是本届部长大熊英时扯着噪门在叫。他是俱乐部创立以来酒量最高纪录的保持者——一口气三十六瓶。

“饶了我吧！”被灌酒的新生新开朝夫在乞求。他已经目光呆滞、舌头不听使唤了。

“这个玩命郎怎么这么没出息？行啦，给我拉出去，让他脑袋清醒清醒！”大熊心里明白，差不多到极限了。再灌下去，救护车来了可不好收场。凭多年的经验，他知道到什么火候罢手。

“明白！”两个老部员应声而起一是鬼头胜也和鲛岛保之。这两个家伙，人称“鬼鲛搭档”，对付新生手段最狠，谁都怕。

见是这两个恶名远扬的家伙，大熊犹豫了一下，可是又不好意思不让他们去。

“下手别太狠了！”大熊提醒了一句。被“鬼鲛搭档”搞得折了肋骨、破了鼓膜的人都有过，不过，这些事好歹总算捂过来了。外人根本就不知道。

大熊有点不放心，但一想到他们以前已经两次惹了麻烦，这次会注意的，最后还是让他们去了。之所以没把这两个危险分子赶出俱乐部，是因为他们的战斗力实在太强了。迄今为止，所有让玩命郎俱乐部威名大震的活动，其中唱主角的都是他们俩。

自从他们加入俱乐部后，以前孩子游戏般的俱乐部活动面貌大为改观，很快引起了国内外探险家的注意。

去人迹未至的地下洞穴探险、开辟险峻山岳的行进路线、骑自行车横穿亚洲大陆、在南美热带雨林中划独木舟冲激流——俱乐部开展的这一系列探险活动中，有的甚至刷新了探险史的纪录。而这些活动中的牵头人物，也是鬼头和鲛岛。所以，在俱乐部里，他们是核心人物。

虽然大熊意识到可能会出事，但他没说出口，原因就在这里。

两人挽住已经摇摇晃晃的新开的胳膊，把他连拖带拉地弄到了湖边。这儿停靠着一些供游客用的小船。把新开拉上船后，两人抄起桨向湖心划去。夜色中，冷风扑面而来，酒后发热的身子骤然凉下来了。湖岸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盏灯。

“怎么样，到这儿够了吧？”鬼头目测着小船与岸边的距离，问。

“行啦！”鲛岛点点头。说完，他靠近昏昏沉沉地躺在房舱里的新开，抓起他的领口，狠狠地搧了他几个耳光。

“喂，醒醒！”

“我不能喝了，饶了我吧！”新开迷迷糊糊地央求道。

“别担心，酒，不让你喝了，现在让你喝水！喝点凉水，清醒清醒。”

“谢谢！”

“你他妈的装什么迷糊，自己游到岸边去！”两人准备把新开掀到水里去。出于本能，烂醉的新开也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危险，他在船舷上挣扎着，死活不干。

“学长，饶了我吧，我不会水。”

“玩命郎装熊，这算什么回事？不会游，现在不正好学嘛！”

“别怕，有我们跟着呢，酒后洗个凉水澡，可舒服啦！”

说着，两人把拼死反抗的新开推下了水。小船剧烈地晃动起来，眼看就要翻了。

“当心，混蛋！”

“让我们也下水和你做伴，那可不行！”两人使足了劲，船总算稳住了。这时，新开在水里扑腾着，拍打起一阵阵水花。

“对，就这么干，这不是游得很好嘛！”

“喂，岸在这边，使劲！”两人坐在船舷上给新开加油。可是这时他们发现，刚才还在使劲拍打着湖水的新开怎么突然静下来了。

“哎，好像不对劲。”

“拉到船上来！”

说着，两人把船划到新开身边，合力把他往船上拉。小船斜着身子晃着，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等到好不容易把他拉进船舱时，新开已经一动不动了。

“哎，没气了！”鲛岛把耳朵贴在新开胸口听了一阵后，慌乱地叫了一声。

“给他做人工呼吸！”

“我没干过。”

“真没用，你来划！”鬼头把桨递给鲛岛，自己侧下身子给新开做起了口对口人工呼吸，然而，直到小船靠岸时，新开都没有缓过气来。

“这下可麻烦了。”直到这时，两人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怎么办？”

“扔下不管是不行的，叫救护车！你去告诉部长！”事情闹大了。由于新开在救护车赶到前已经停止了呼吸，于是急救队员报告了警察。不一会儿，警察也赶到了现场。

警察发现，死者喝了那么多酒，却又是淹死的，进而产生了疑问，怀疑是鬼头和鲛岛将这个新生拖上船，带到湖心，然后把他推下水的。

“新开君说想出去吹吹风，于是我们就把船划到了湖中间，他突然又说想游泳，说完就往湖里跳，我们想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等我们手忙脚乱地把他从水里拉起来时，发现他已经没气了。我们做了人工呼吸，可是太晚了。我们跟在他身边却发生了这种事，真是对不起他。”两人哆嗦着说。尽管警察不会轻信他们的申辩，但问题是这事发生在湖心，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一个目击者，也拿他们没办法。接到消息，新开的父母赶来了。

“这孩子不会游泳，怎么会自己往湖里跳？”尽管新开的父母不服，可是面对鬼头和鲛岛提出的“新开喝醉了，做事不会想到后果”的申辩，他们也无可奈何。

对尸体进行解剖后得出的结论是——新开死于心脏麻痹。由于他在大量喝酒后又突然跳进冷水里，进而导致突发性心功能不全，以至最后丢了性命。

第14章 摄政王偏房

藤冈和野中在深挖山冈明子的社交圈子。既然水岛、菅野查出的今井绅平不可能知道山冈的住处，那么，罪犯又是怎么查出连和家里人都不通音信的山冈的下落的呢？看来，这个罪犯按说是她离家出走后认识的熟人。

在对明子生前的社会关系展开调查的过程中，刑警们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这事，还得从走访殿村重吉的司机时说起。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摄政王的偏房——我们大伙私下都是这么称呼她的——死了，公司里的人可高兴啦！”司机龟井彻太低声说。

“为什么？”

“凡是她看着不顺眼的人，她都在经理面前说人家的坏话。要么把人家赶出公司，要么降人家的职。”

“她有这么大的权？”

“咱们经理太窝囊了。她只要对经理吹吹枕边风，说某某对她有意思，某某想握她的手什么的，马上就见效。就拿我来说吧，我开车送她的时候，比送经理多，所以成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为什么事惹着了她。”

“这可真是‘摄政王偏房’啊！”野中侃了一句，可是司机没反应过来，只顾自己说下去：

“我也差一点倒霉啦，幸好对方是她朋友的养女，这才逃了一劫。”

“对方是她朋友的养女？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一天，我开着车在路上跑，车上坐的就是摄政王偏房。突然，一个孩子冲到马路上，那一带是限速行驶的，但也禁止行人横穿。孩子和车的距离实在太近，已经来不及了。”

“轧了？”

“看上去好像没伤着哪儿，恐怕是撞到了头部吧，那孩子第二天就死了。要是当时送她去医院就好了，可是当时我看孩子很精神，就这么放她回去了。”

“你是说，那孩子的母亲是摄政王偏房的熟人？”

“对。因为有这层关系，双方协商得还算顺利。当时，她很恼火，说‘你技术太差了，不能让你干下去’。自己坐的车轧死了人，她能罢休吗？”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那孩子的母亲是谁？”

“叫石野和枝，是她读高中时的朋友。”

“叫什么？石野和枝？！”刑警惊喜得简直想跳起来。

“是啊。”

“是不是这几个宇？”

龟井看了看刑警递过来的纸条，点了点头。两个刑警抑制住心里的激动，又接着往下问：“石野和枝有养女？”

“当时，她在和一个男人一起过日子，我还以为那孩子是她和那个男的生的呢！后来才知道，孩子是那男的以前和另一个女人同居时生的。”

“鬼头胜也！”

藤冈和野中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想到，从司机这里竟然找到了山冈——石野——鬼头之间的连接点。

第15章 切入镜头（C）

“在这儿等会儿，好吗？”对孩子说话的，是一个化着浓妆、染了发的年轻“妈妈”。大概是西点店橱窗里的什么点心引起了她的兴趣吧，她把手里抱着橡皮球的三岁左右的女孩留在店门口，自己走进了店堂。

大概是在店堂里左挑右拣吧，妈妈好久都没有出来。对这种事，小女孩似乎也习惯了，她一点都不急，只顾拍自己的球。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机动车道上，汽车川流不息。小女孩拍着拍着，一失手，球蹦到了人行道上。就在这时，对面急急地走来了几个小学生。

球撞到了小学生的脚上，向机动车道滚去。小女孩急了，在后面紧紧地追。这时，迎面驶来了一辆小汽车。虽说这车没有超速行驶，但这儿毕竟是禁止行人横穿的路段，再加上孩子又是突然冲上马路的，司机制动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一声钢铁和皮肉相撞的闷响，孩子小小的身子像球往上弹了一下，摔到了硬帮帮的马路上。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连惊叫声都没有听见。

这时，那位悠闲的母亲还在店里不紧不慢地挑着。直到发现店门口驻足的行人围成了墙，却唯独不见自己的孩子时，她才意识到——出事了！

第16章 摄政王偏房（续）

1

鬼头胜也和他未婚的女友柴田清子生了一个女儿，三年前两人分了手，孩子暂时由鬼头抚养。石野和枝是在这之后和他同居的。

在和枝埋头购物的时候，孩子追球冲到了马路上，撞上了迎面驶来的小汽车。

这台车的车主是殿村重吉，车上坐着山冈明子。这可真是一次奇妙的重逢。当时，孩子好像只是受了惊吓，看上去并没有伤着哪儿。司机坚持要送孩子去医院，可是和枝却不愿讨这个麻烦。

然而，看上去虽然没事，其实孩子在摔到水泥路面时脑内受了损伤。事故发生当时，孩子还很精神，回去后当晚就哭着叫头疼，接下去就神志不清，还没来得及送医院，孩子就咽了气。

事不凑巧，鬼头这阵子出差在外。出差回来后，鬼头为这事和和枝失和，进而分了手。

这次事故的赔偿方式是：通过汽车伤害事故责任保险渠道向被伤害方支付了致死赔偿费两千万元并同时支付被伤害人收益损失费近三千万元，外加精神安抚费一千万元。这总额达六千万元的赔偿费，都是由鬼头领取的。

保险公司依据的理赔标准是：在假定被伤害人能活到全国人口平均寿命的前提下，二十岁至二十五岁婚龄这一段为女子就业期，此阶段的月薪按具有高中以上学历的女职工均值计，依此即可估算出被伤害人的收入损失总额。然后再扣除这一额度的百分之三十。这是因为，事故致死的女孩只有三岁，她自身不具备意识交通危险性的能力，也不具备采取某种行动前先确认该行动是否会危及自身的判断力，这是不容质疑的。但是，其身边有养母相随，在邻近车辆来往频繁的机动车道的人行道上活动时，其母应该充分履行对孩子的监护义务。这次事故的发生，与养母在这方面的过失有关，只按保险总额的百分之七十理赔，就是出于这一缘由。

在任意保险的赔付额的问题上，保险公司在估计时相当苛刻。保险公司的认定额度与受伤害方的索赔额度之间的差额，最后是由殿村重吉支付的，他想尽快了结此事拉倒。

关于对司机的刑事责任的追究，法院依据业务过失致死的法律条款裁定，判司机服役十个月，缓刑两年。

“鬼头的那个前妻柴田清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野中说。

“死的是柴田清子的亲生子，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知她心里最恨的是谁？”藤冈在低声问自己。

“那当然是石野和枝啦！她要是注意点，孩子会死吗？”

“要是她马上把孩子送进医院，说不定还有救。她却撒手不管，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死了。等于说，那孩子被她杀了两次。作为亲生母亲，柴田清子受得了吗？”

“咱们咬住柴田清子，怎么样？”

“嗯，查一查，有这个必要。”

2

鬼头胜也和柴田清子所生的那个孩子，名叫“真美”，由鬼头暂时抚养着。孩子死后，鬼头指认了自己和孩子的血缘关系。

警方透过受理指认报告书的户籍管理部门这一渠道查出了柴田清子的原籍。鬼头的指认目的很清楚——无非是想领取真美的赔偿金。

清子的老家是长野县东部町，好像双亲似健在。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假定柴田清子对石野和枝抱有杀意，那么，这事就得归“碑文谷”管。

此间又举行了一次民间外交六人会议。清子这一新目标的出现，使水岛和菅野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这次会上，他们把案犯间可能搞了被害人调换这一思路摆到了桌面上。

“这么说，这四个被害人中，已经有三个相关的嫌疑人露出来了。对山冈、石野有动机的是今井绅平，对鬼头、鲛岛有动机的是新开道宽，对石野有动机的还有柴田清子……”

北泽和麻布署的四个刑警对水岛提出的大胆设想惊讶不已。“杀人团队”这一设想上次大家倒是听说过，可是这次提出的罪犯交换被害人作案的假设，看问题的方式太离奇、大胆了。

“那么，他们是怎么具体分配作案对象的呢？”吉原问。

“依我看，鲛岛是由今井绅平负责的，因为在四起案子中，他拿不出不在场证据的只有鲛岛的案子。而新开呢，他的对象要么是山冈，要么是石野。不过，从石野最后接待的那个客人和新开的外貌特征相符、以及交换被害人的目的在于避开由动机持有人直接作案、以便不在场证据成立这一点看，我想，他负责的应该是石野。”

“这么说，山冈归柴田？”

“恐怕就是这么回事。”

“那，鬼头是谁干掉的呢？”

“很遗憾，现在还不清楚是谁。如果是，一杀一的话，按说还应该有第四个嫌疑人。”

“那，这第四个嫌疑人又会对谁有杀人动机呢？”

“如果他是头的话，对四个被害人都有动机也说不定。”

“有动机，但他却有把握不让我们知道，也有这种可能。”

“会不会是其中有谁对付了两个呢？”

“今井和新开都对四个被害人中的三个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据，他们按说是一对一吧？剩下的，只有柴田有这种可能了。但是，她和鬼头间有直接联系，按说是会避开鬼头的。”

“要说柴田，她还有可能进山冈的公寓呢！她是车祸中遇难的孩子的生母，说不定和山冈认识。”

“也许，她是打着见殿村重吉的幌子进去的。这样吧，藤冈、野中你们两个去信州跑一趟怎么样？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要找到柴田。”水岛提议说。

“我们去？这合适吗？”藤冈在推辞。

“话不能这么说，她可是杀山冈的嫌疑人啦！咱们之间就不用客气了，就算我们是协作破案嘛！放心去吧！”

“明白了。我们马上动身，等好消息吧！”尽管黑幕还没有撕开，但是大家已经感觉到：离最后摊牌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该收网了。

第17章 不认的老家

1

对地铁车站发生的鬼头坠轨身亡事件，当地辖署也并非完全不提疑问。中西庸二是负责事故现场调查取证的筑地署的刑警，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寻访那起事故的目击者。令他不解的是，死者遇难时，他的身子为什么会和铁轨呈直角相交形、头部朝前地扑倒在轨道上。

醉酒后不慎掉下铁轨的人按说是不会呈这种姿势的。只有当事人自己跳下去自杀或是有什么人从背后推下去时，死者的身体才会是这种姿势。

抱着这一疑问，中西对死者生前的同事和熟人进行了调查走访。结果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事会使死者产生自杀念头，相反，据说当时他已经接到四月份被派驻美国的通知，正准备大干一场呢！

然而，中西也没有想过这是一起杀人案，他只是为了解开死者姿势这个谜才去走访的。

事发两天后，一个在银座六街一家酒店里工作的女招待对中西说：“哦，你说的是那件事啊！就在那人掉进铁轨前后，我在阶梯上看见一个女的急急地从站台往上边跑。当时我还想，好不容易才把电车盼来了，这人真可怪！对，她还撞着了一个往下走的人的头，好像还把眼镜摔破了。”

“她长的什么模样？”

“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脸的模样不知道。那个和她撞了的人说不定知道。”

“电车来了，她为什么又要走呢？”

“那我怎么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呗！”女招待随口说的“出了什么事”这几个宇提醒了中西。如果那个女人是把鬼头推下铁轨的罪犯的话，那出的事可就大啦！

为慎重起见，中西去两个人撞了头的阶梯作了实地调查。

在靠上方约三分之一位置的一级阶梯上，中西发现一点放黑光的东西，他惊喜地拾起来一看，是一块眼镜的碎片。这镜片是上了色的，很薄，紧贴在地面上。而且那片地方正好是阶梯的边角，所以没被做清洁的人扫走。仔细一看，旁边还有几块同样的碎片。看样子，是来来往往的上下车乘客把它们踩成这个样子的。

中西拾起这些碎片，把它们精心保存起来。现在还不能断定这些碎片是否真是那个从站台上往站外跑的女人的眼镜上掉下来的，反正，保存起来再说。

2

藤冈和野中在小诸站下了火车，出站后马上叫了一台出租。他们打算离开这里返回东京前再去给当地警署打招呼。如果一下火车就去，这里的人肯定会派车的。可是，搞这种费时的走访让人家从头陪到尾，心里也过意不去。在火车上时，看见窗外的浅间山全身都铺白了，可是小诸却没有下雪，只是寒气袭人。

小诸是一个顺着山麓发展起来的小镇，老城址在面朝千曲川的断崖上，地势比现在的小城要低。出租车顺着十八国道向西跑了近十公里后，在田中站附近朝左拐进了北国大道，随后又穿过了信越铁道的道口。现在，这里已是东部町本海野地带，离柴田清子的老家不远了。

从车窗向外望去，在萧条的旷野的一角，有一排小屋紧紧地抱作一团依偎在那里，看上去就觉得冷飕飕的。线条曲缓的山梁一层层地向上重叠着，叠到最后的那座山吐着雪的寒光。

“二位是第一次来海野吧？”司机朝后扭扭头，和藤冈他们攀谈起来。

“是啊，这地方怎么样？”

“马上就到了，这可是个好地方哦！”

“是嘛。”

“这地方时代错了位。”

“你的话，我听不明白。”

“你等着，这就看得见了。”

说话间，车绕过一个被杉树林环抱的神社，又猛然向右一拐——看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别致的街景，两个刑警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他们陷入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是愣头愣脑地闯进了另一个时代。

顺着笔直向前延伸的街道放眼望去，路旁江户时代遗留下来的老式建筑鳞次栉比，大概有一百多栋吧。一条明渠从街心缓缓流过，渠上架着几十座石桥。街上看不到人，静得活像一座空寺。每栋房子都经过精心的修整，透出一种经历史长期沉淀的古香。

“果然不错，真是时代错位。”藤冈这才明白司机刚才的话的真正含义。街两旁一溜排开的格栅门窗紧闭着，水渠里浅浅地淌着清水。没有旅店，没有商店。除了坐的这台出租，路上看不到汽车。尽管如此，还是可以联想起数百年前这儿的风景——一路上，来往如织的游人，牵着背上驼着货担的马的马夫、扯着嗓门拉客投宿的女人、缓缓前行的“大名行列”、招揽生意的饭摊娘子……这些，汇成了一曲喧嚣的合奏。总之，如果没有沿街各家房顶上那林立的电视天线阵，外地来的人恐怕真的会以为自己穿过时光墜道走进了江户时代。

重要的是，这座城竟然能抵挡住汽车洪水的冲击，顶住媚俗的观光业开发的诱惑，完好地保住了这片历史刻出的土地。摧毁历史和传统的最大元凶是人们的生活方式的改变。人们不可能困在传统中生活，为了活下去，他们往往会让存有先祖留传下来的文化遗产的空间向现代让位——尽管谁都清楚传统的重要性。

能将这个客栈街的原貌如此完好地保存下来，恐怕是得益于这儿居民的爱乡之情和与时代潮流的勇猛抗争。

出租车在徐徐前行。

“怎么样，好地方吧？”听司机那充满自豪的语气，好像这儿是他的家乡似的。

“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有这海一座老城。”

“第一次来的客人都这么说，这还是变了的模样呢！修了十八国道后，许多人都开车往里边跑，不坐环城的公共汽车了。这不，我不是把客人带进来了吗？还有，老房子确实看上去又庄重又威严，可是住起来不方便，维修也麻烦，又留不住年轻人……”

“是啊，那些观光客呀局外人什么的，看了就走，倒是轻松，可是本地人可就不容易了。哎，我们要去的是柴田家。”

“柴田是吧？我记得他家好像是饲料庄。”

“什么？饲料庄？”

“哦，这儿有个规矩，不管是不是做生意的，家里都得有个庄号。你看，前面不是有三座观火台吗？他家就在第三座旁边。”

车在滑行。这条街顺东西方向呈带状，路旁全是老式客栈。临街的房子背后是耕地。

“这一共有多少栋？”

“听说有九十五栋，其中的四十栋是历史原貌。”

“真了不起。”

说话间，出租车在一栋老房子前停了下来，“饲料庄”到了。屋檐长长地伸到了街上，上面还有两层，格栅门是油烟色的。

“到底要多久说不准，到时候打电话请你来接，行吗？”藤冈站在门口和司机约了车，司机答应二十分钟以后再来。出租车离去了。这时，刑警们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种隔世之感。天是晴的，可一点都不觉得暖和。在这种恶劣的自然条件下，那些古色古香的房子像是不愿让体温散了似的，紧紧地靠在一起。

两人推开了饲料庄的大门。里面是一间没有铺地板的厅堂。厅里黑乎乎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空气静静地凝固着，但通过味道可以嗅得出，这屋里显然住着人。

藤冈朝里边打了一声招呼。前厅里边左侧的拉门应声开了；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这会儿，眼睛总算适应了。原来，这前厅一直通到后面，通道的两侧是厢房，左边那间好像是内室，右边那间是灶房。

“请问，这儿是柴田府上吗？”

“我们想见见柴田清子。”

“清子不在。”老妇人的目光在打量着眼前这两位不速之客。

“她到哪儿去了？”

“嗯，请问客人是……”

“我们是警察，从东京来的。”

“东京的警察找她？”老妇人绷紧了脸。

“请问，你们找她有什么事？”老妇人的声音在颤抖。

“请客人进来吧！”里屋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进去一看，这屋里燃着地炕，炕头端坐着一个满头银霜、神情傲然的老人。

“我是柴田清子的父亲。”老人自我介绍说。他身上，透出一种古代武土的风范。两人赶紧掏出名片，作了自我介绍。

“大老远的，东京的警察上这儿来，找清子有什么事？”看样子，老人已经意识到这两个人的造访非同寻常。

“我们在破一起案子，有点事想问问您女儿，于是就找来了。”藤冈说着，眼睛不住地观察着房里的动静，里面不像藏着人，也不像有人在其它房间屏住呼吸偷听着这边的谈话。

“你说的案子，是什么案子？”老人的神色更紧张了。老妇人蹲在一旁，像一团静静地哆嗦着的影子。

“这个嘛……”

“给客人沏茶去！”

见藤冈说话吞吞吐吐，老人把妻子吼走了。

“眼下还是破案的机密，请原谅，详情我们不能告诉您，我们只是有事想向清子打听一下，说不定，她的话会对破案有很大帮助的。”

不把案情或对当事人的怀疑吐露给家人或熟人，主要是为了防止他们得知消息后将涉嫌者隐藏起来，或是销毁相关的证据材料。

“清子已经好多年没回来啦！”

“您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她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连她的电话、明信片都没收到过。”

“清子生了个孩子，这事您知道吧？”

“是老婆告诉我的。那外孙也够可怜的，和那男人分手后，清子求过我们，想让我们带孩子，我说了，咱们柴田家不收留那种野种，让那男人管去！”说到这儿，刚才还铁铮铮的老人垂下了头。

“那么，后来您外孙死了，您知道吧？”

“这事也是老婆说的。要是当初我把那孩子收下来，她决不会死的，真可怜。”

“和清子同居的那个男人，您见过吗？”

“没有。我本来是想见的，可是他躲着我。本来，清子是打算和他结婚的，可那男的根本就没那个心。这混蛋，连男人的德性都不清楚，就……”

“清子是怎么和他认识的呢？”

“详情我不太清楚。错就错在我看她成绩还不错，送她去东京上了大学。当我发现不对劲时，她已经瞒着我们和那男的同居了。我想，既然成了既成事实，再责备也无济于事了，于是我就叫她尽快和那男的结婚，可是那家伙却含糊其辞不表态，到这时，我总算看透了他的居心，于是就叫清子和他分手，可是女儿不听，还傻乎乎地说，不结婚也行，哪怕是当小的也要一生陪着他。后来生了孩子，结果呢，果然被那男的甩了。”

“和清子同居的那男人死了，您知道吗？”

“真的？！”老人惊异的神情是发自内心的，不像是在做戏。

“他喝醉了酒，掉到地铁轨道上被电车碾死了。”房里发出了茶具碰撞的声音。原来，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房里，摆好了茶盏。

“是吗？那男人，他死了？我早就料到他不得善终，原来是被电车轧的。”老人说着，抬起头，凝视着半空。这时，随着一声活泼的“我回来啦”的叫声，孩子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暗影般蹲在一旁的老妇人顿时来了精神，起身应道：“回来了？冷吧？”

“是老大的孩子，这个是老么，在读小学，他上面还有两个。他爹妈到外地干活去了，孩子是我们在管。”老人解释说。看来，他不要清子生的孩子不仅仅是出于他那老顽固的观念——在这个家里，已经是儿子辈的说了算了。

放学回家的孩子好像是到别的房间去了。这栋枯萎的老屋，就因为里面多了个孩子，即刻洋溢起青春的活力来。

清子的父母这儿，已经完全无法接纳她了。刑警们意识到，从这位老父亲嘴里已经问不出什么了。于是，他们起身告辞。柴田听了，扭头向隔壁房里的老妇人叫道：“客人要走啦！”

老妇人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眨着眼睛，说：“让二位空坐了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顺着火烛钟台往北走五分钟，就是本海野的汽车站。”老妇人把藤冈他们送到了大门外。

藤冈没有用客套话回应她，而是问：“清子在哪儿，其实老妈妈您是知道的，是吧？”

老妇人的神情在变，她在犹豫。藤冈抓住时机，又补了一句。

“您女儿在哪儿，我们终究是会查出来的。为清子着想，我看还是越快越好。”

“是不是清子她犯了什么事？”

“与其被人怀疑下去，还不如早点还她清白。证明别人的清白，这也是我们的工作。”

“拜托了警官，这孩子太可怜了。被男人扔了，家里又不能回来，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的。您们帮帮她吧！”老妇人眼里饱含着泪水，抬头望着刑警，说。

“就算我们想帮，可是，找不到她，您叫我们怎么帮？”

“我这儿有一张她去年底寄回的贺年片。”

“给我看看。”

“务请多加关照！”老妇人连连垂头行着礼，说。

3

离开柴田家，两人朝公共汽车站走去。他们一路弓着背，想尽量让体温散发得慢点。被人遗忘的客栈街笼罩在残阳的暮色里，它是现代社会美的奇迹，同时也是一片被时代抛弃的小天地。

这座本来就被新开通的铁路掠去了其原有功能的客栈城，在汽车时代潮流的冲刷下，连保持了几个世纪的景观都在不断地受到毁损。以前，佐渡来的金银、盐及其它日用品送往外地时都得从这里经过，街头时常可以见到长长的大名队列、人声鼎沸的过往农民。可是现在，这里成了从国道上挤下来的车流过往的支线，它们在这里歇斯底里地抛下尾气、噪音和危险，然后呼啸着扬长而去。

据说，年轻人纷纷出走后，这里只剩下老人了。他们仅靠种些芦笋、花之类的东西了却残生。而那些离家出走的年轻人，而未见得能得到什么幸福。

柴田清子就是其中之一。或许，她就是为了奔向自己心目中大海一样茫然的未来，而把这座被历史遗忘的小城抛在身后的吧？

可是，当她想回家乡时，它已经不复存在了。

尽管海野客栈城古姿尚存，但这里已不再是她的家乡。

——第三个嫌疑人的家乡也萎缩在历史投下的阴影中，从这个意义上看，她和第一、第二个嫌疑人很相似。然而不同的是，前两个嫌疑人都在赖阴影而生，而第三个嫌疑人却想挣脱这个阴影。结果，她被自己的故乡抛弃了，成了无根的浮萍。

公共汽车老不来。这会儿再叫出租吧，也不见得比公共汽车先到。两名刑警在寒风中哆嗦着，决定继续等下去。不知不觉间，太阳落进了西山，眼前的一切，陡然阴郁起来。

按那张“最后的明信片”上的地址，警方查清了柴田的去向。她眼下住在中野区本町三街的一栋公寓里，在中野站前的一家超市上班。据观察，她身边似乎没有一起生活的男人，只是在独往独来地过日子。

和今井绅平、新开道宽不同，这女人一身轻。这意味着，如果警方上门，弄得不好，她会跑掉的。但是，又必须对她采取某种行动，因为，时间一长，她就会从母亲那儿得知警察去过她老家的消息。

警方再次对柴田清子作案的可能性展开了讨论。

“认为清子用交换被害人的方式杀害了山冈明子，这种看法的主观臆断色彩太浓了，是缺乏说服力的，我们暂且就算是这么回事。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不明白，一个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托给连血缘关系都不认的狠心父亲照管的母亲，难道会认为是石野没有履行好对自己孩子的监护责任，而产生杀害石野的动机吗？我倒觉得，清子连恨别人的资格都没有。”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有一点大家可别忘了，清子本来是要这个孩子的，只是由于客观上的原因她才没要。她本想把孩子托给父母带一阵子，可是被拒绝了。只是出于无奈，她才决定自己安顿下来，之前先让鬼头照顾孩子，难道不是吗？”

“难道说，这一等就要等到孩子满三岁？”

“我想肯定有什么原因吧。”

“不把这个原因查清楚，就不能断定她有杀人动机。”

费了好大的劲才摸出这个柴田清子，可是却不能打动搜查本部。当然，最要紧的是，在这次临时碰头会之前，各搜查本部就对这一系列案可能是某个杀人团伙在用交换被害人的方式作案的推测持怀疑态度，他们已经对这种思路没多大兴趣了。

在此后召开的民间外交会上，藤冈和野中向大家报告了走访清子老家的情况。

“我觉得清子值得怀疑。”水岛说。其他三人也持同感。

“我认为，一方面，身为母亲，清子有丧子之仇，另一方面，她还有失财之恨。”

接过水岛和藤冈的话头，野中又补充说，“作为对孩子的赔偿的那六千万元，是鬼头拿去了。为了得到这笔钱，他在孩子死后承认了自己和孩子的亲子关系。其实，其中有三千万元应该属于清子，在财产继承权上，她和鬼头的地位是平等的。鬼头会给她吗？这事只有清子清楚。不过，这笔钱被鬼头私吞了的可能性很大。明明被害方也有过失，却轻轻松松地得到了六千万元补偿，这和加害方的车上坐的是山冈有关，而她又是石野的朋友。根据以上情况分析，清子显然会产生杀人动机。”

“加上柴田清子，作案嫌疑人就有三个了。第四个嫌疑人、也就是那个制定杀人方案的头，要是把他也挖出来了，我想，搜查本部哪怕是再顽固也不得不信吧。”水岛话里带着几分遗憾。

“把四个被害人联系在一起的这条线，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是，三个嫌疑人之间有什么联系，我们还不清楚。我想，把这三个人连在一起的那条线，一定是握在那个头儿手里。只要抓住了这条线，策划这些案子的主谋是谁，也就自然而然地清楚了。”河西把他在上次会上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可是到目前为止，这条线还没有发现。

“哎，河西，依你看，田代裕子是不是和这条线没关系？”水岛问。确实，从表面上看，从这次民间外交中获益最小的是麻布署的人。

“要说直接联系嘛，倒像是真的没什么。可是有一点不能忘了，杀鲛岛的罪犯之所以把他藏起来，正是因为他知道是鲛岛杀了田代。只要鲛岛永不现形，就可以让杀鲛岛的人永远在田代被杀案后面藏起来。所以，对我们来说，找到藏鲛岛的罪犯比破鲛岛杀人案还要重要，因为这样一来，事实的真相也就清楚了。从这个意义上看，田代案也在同一条线上。”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要是让河西和吉原你们俩被排除在民间外交圈外了，那就太可惜啦！”水岛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已经露出了三条尾巴，但我们还不能拉。我想，只要把这三个人的背景查透了，联系他们的那条线肯定能找到。胜利在望啦！”河西提高嗓门说。

第18章 飞来横祸

1

电车要进站了，重野贵和子慌慌张张地奔向地铁站台，不料，下楼时刚踏上阶梯就和一个匆匆向上跑过来的人撞了个正着。两个人的头撞到了一起，对方戴着的太阳镜也被撞掉了。

太阳镜落地水泥阶梯上，一块镜片弹出镜框，碎了。贵和子一下不知如何是好，赶快拾起镜架交给对方，并连声道歉。

太阳镜的主人是一个约摸三十岁的女人，她把脸侧向一旁，接过镜架，撒腿就跑。

“这人怎么这样，你不也撞着我了吗？真是！”贵和子朝那人的背影说了一句。虽说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人的脸也没有看清，但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就是想不起来她是谁。

得了，管她是谁呢！不过，这人也真够怪的，电车明明还没进站，她为什么匆匆往外跑呢？按说应该是电车进了站她慌着往下跑才对呀！她的举止怎么和常人倒过来了？

贵和子下到站台一看，这里已经炸开了锅——原来是一个醉鬼掉到铁轨上，被电车轧死了。现在，贵和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刚才那女人是被事故现场的惨状吓跑了的。这不，我自己不也是被吓跑了吗！

一想起那天夜里撞见的情景，贵和子就觉得恶心。夜里，她屡屡被恶梦惊醒。真见鬼，怎么撞上了这种事？她想。

可是，日子一长，她又觉得那天的事有点不对劲了。记得她和女人相撞时，的确听到了电车的急刹声，这就是说，当时车还没有停下来。而醉汉跌下轨道的地方，是在站台靠近楼梯口处。电车的车头是在自己下完楼梯时从那儿经过的，换句话说，在醉汉被轧死的那一刻，自己已经要下完楼梯了。这么说来，那戴太阳镜的女人往上跑的时间不对呀？是不是太早了点？

那女人是在靠近楼梯上方三分之一的地方和自己相撞的，要在那儿和自己撞上，她离开站台的时间就应该在醉汉被压死之前。这么说来，那女人就不可能是被那场车祸吓跑的了。

那么，她为什么要跑呢？想到这儿，贵和子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了。

人们都说那醉汉是脚踩空了跌下去的。可是并没有现场目击者，谁也没有亲眼看到他跌下去那一刻的情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只要有人从后面使劲一推，他不就一下子掉下去了吗？虽说没真的试过，按说这点力气女人还是有的。更何况，对方还醉得稀里糊涂呢？

那女人当时的慌张神色不同寻常。再说，电车正要进站，她却反而从站台往楼上跑，无论怎么说，这本身就不对劲。

——一定是有什么事让她觉得呆在站台上对她不利！而且这件事肯定和那场落轨事故有关。

“贵和子，你在想些什么呀？”贵和子扭头一看，原来是她要好的同事百合。贵和子把心里萌生的疑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百合。百合听了，咯咯地笑了。

“你是电视看多啦！说不定，人家是发现了站台上有自己不想见的人呢？说不定，人家是突然发现自己丢了什么东西呢？就说我吧，就因为受不了地铁站台上的那股味，不也在电车进站前离开过吗？离末班车的时间一近，站台上就有那股怪味，就是那种酒味、吐出来的东西的味和女人化妆品混在一起的味，你说呢？”

“是啊，经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一个大男人，是不会被人轻易从站台上推下去的。”

“看来还是我想得太多了。”

“没错！我说，以后别坐地铁回家啦，还是找个人每天晚上来接你吧！”

“那，岂不更不划算吗？”百合的话，似乎有道理。但是贵和子还是觉得不对劲。这不是百合的话解释得通的。不管是站台上有自己不想看到的人也好，赶回去取忘了的什么东西也好，地铁站台的味道难闻也好，和别人撞了，却一声不吭就跑，这怎么说都不正常。

“经朋友介绍，我结识了一个女孩子，两人很谈得来，已经定了婚，双方父母也正式交换了聘礼，婚典的日子也定下来了。她毕业于东京某女大，家庭也很完整。

“可是，前些日子把她带去见我的朋友时，朋友显得很吃惊。后来他悄悄告诉我，这女孩以前在夜总会打过零工，还和男人混过。

“听了这些，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朋友说，你要是不信，就去问她本人好了。她为人正直、性格温顺、又有教养，看上去不像那种人。我很爱她，但是，像这样一个随意许身给男人的人，能作为我的伴侣陪我走完漫长的人生之路吗？我心里实在没底。

“我确实想过去问她。但是，如果朋友的话都是事实，那时我们两个人谁都不好受。想到这里，我又犹豫了。我是该这样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和她结婚呢，还是该一切推倒重来？请指教。”

“你的处境的确很为难。不过，眼下社会上这种事也不算少。最关键的问题是，你是否真的爱她？一方面你说自己爱她，一方面你又说自己没信心和她共同走完人生路，没错吧？这意味着，你对自己的爱没有信心。没错，恋爱期间、新婚初期的爱，在以后的夫妻生活中的确会发生变化，咱们就称它‘变质’吧，产生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在于，许多人当初深信不疑的爱，其实是‘性爱’，是好奇心驱使的爱。

“去向她本人确认那是不是事实，这种做法我不赞成。不要以为，夫妻中某一方的隐私只要双方分担，当事人心里的痛苦就会减轻一半，这样做只会加重痛苦。越是爱对方，越需要把它藏在心里。告诉对方，只会起到使双方伤心更痛的作用。这是因为，男女之爱，本来就是自私的。把自己愧对对方的过失告诉对方，有时的确可以减轻自己的痛苦，但是，这只是把自己的痛苦强加给了对方而已。

“你的处境，角度正好和我说的相反。要是问了她，说不定她会离你而去的。你能失去她吗？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与其去问她，不如先问问自己对她的爱有多深。我是这么看的。”

这是电视节目“知心话”中的一段对话。先由节目主持人朗读一封“我的烦恼”的观众来信，然后由客座佳宾——一位女作家侃侃而谈地作了回答。

两眼一直心不在焉地在电视画面上晃着的贵和子看到这儿，突然睁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

“她，她，就是她！”

这时画面上出现的，是女作家那充满智慧的脸的特写镜头。她就是前几天在地铁站阶梯上和贵和子相撞的那个戴太阳镜的女人。

“原来是夏目弓子，怪不得好面熟呢！”贵和子点了点头。夏目弓子是眼下文坛上如日中天的女作家，她的成名作是《早春记》。该作品以细腻的笔触刻画了女人由女孩到春心萌动的少女最后成长为成熟女性的整个过程中身心蜕变的轨迹。她的描写，简直精细到了就像把女人的心迹放到显微镜头下的玻璃样片上去观察的地步。该作品获女作家新人奖后，夏目一跃成了新闻媒体的宠儿。一度成为文艺界新潮词的“样片小说”一词，就是这样流行开的。

最近一段时间，夏目在广播、电视中频频出现，主持了大量有关社会现象剖析、人生道路思考的节目。对一个时下如此走红的女人，那天贵和子竟然没认出来，这是因为当时夏目不仅戴了太阳镜，甚至连发型、化妆都和平日不一样的缘故，说白了，是因为那天她化了装。

一旦清楚了戴太阳镜的女人是谁，贵和子心中的疑团就更大了。夏目弓子她为什么要化装呢？其中的原因一定和那天发生的醉汉落轨事件有关！

去告警察吧，他们肯定不屑一顾。说戴太阳镜的女人是夏目弓子，这只是我自己擦身而过时得到了印象，找不到任何证据。凭这点靠不住的印象就把一个名人说成是犯罪嫌疑人，这事万万做不得。

“行啦，反正这事和我也没关系！”想到这儿，贵和子甩了甩头，打算把这事扔到脑后去。

2

“我最近很苦恼。一月二十五号夜里十一点半前后，在我身边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当时，我在地铁银座站。听动静，好像电车要来了，于是我就慌慌张张地往站台赶。不料下阶梯时和一个往上跑的女士撞到了一起。她戴的太阳镜也掉到梯坎上摔破了。我看了她一眼，不料大吃一惊，原来她就是我最仰慕的作家，是先生您！可是先生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这么急匆匆地上楼跑开了。

“先生是名人，眼里是不会有我这么一个小小的读者的。更何况，先生您还不知道我是不是您的读者呢！这也难怪。不过，我觉得奇怪，先生当时为什么那么急呢！我下到站台一看，那儿炸开了锅，原来是有人从站台上掉进铁轨，正好遇上刚进站的电车，被轧死了。我想，原来先生是看到发生的事故被吓跑的。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先生跑开的时间似乎太早了点。

“从我们相撞的地点和那人被轧死的时间看，无论怎么说先生跑开的时间都发生在那人被轧死之前。事故还没有发生，可先生为什么要跑开呢？我真怀疑，那人说不定就是先生您推下去的。

“我马上又责备自己，不该这样怀疑自己尊敬的先生。可是越是想把这事捂在心里，疑团却越大。您说，我是不是该下决心去报警？仅仅凭自己的推测就让先生蒙受这样的嫌疑，这样下去怎么行？或许您会认为，我这点苦恼根本就不值一提，但在我看来，这却是一件大事。请指点迷津。”

看着自己写好的这封求教信，贵和子扑哧一声笑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吃饱了撑的。

一想到夏目弓子读这封信时的神情，贵和子就觉得有趣。如果她真的心中有鬼，肯定会吓出一身冷汗。如果是清白的，她肯定会笑弯了腰。不管怎么说，她会作出某种回应。

贵和子并无意让夏目弓子难堪，她只是想解开自己心中的结。无论弓子作出什么反应，哪怕是毫无反应也行，反正，写了这封信，贵和子心里舒坦多了。

3

不知怎的，那天晚上，贵和子老是觉得不自在。她老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自己。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心理在作怪，可是时间一久，她反而觉得这道目光越来越强烈了。

以前自己也被人盯过。一个女人，被人盯着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是，今天的目光和往常的不一样，不仅令人不快，而且带着一股恶意。这目光，像一把缠在身上怎么也挣不脱的尖刀。

问题是，还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这么盯着自己，这就更令人毛骨悚然了。这天夜里，贵和子不敢一个人独自回家。在这种日子，她喜欢的那个客人却又偏偏没来。由于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护航”人选，出于无奈，她只好把这差事交给了一个她讨厌的死皮赖脸的家伙。

果然不出所料，那家伙老是借着车子颠簸的空往她身上挤。只要不越轨，这种程度的动作就忍着点吧，只当是向他交了税的——贵和子一路上想。

“到这儿就行了，谢谢！”车到离家不远的地方时，贵和子说。她心里在想，要是让他送到家门口，日后会生出麻烦来的。

“怎么，不是还有一段路吗？我再送你一截。”

“我还要买东西。”

“这么晚了，商店都关门了吧？”

“有通宵超市呢！”

“那我就没辙了。当心点，路上有流氓呢！”

客人显得有些无奈。他也不想想，他自己未必就好到哪儿去？下了车，贵和子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夜生活娱乐业的活看上去轻松，其实，遇到这种心里没数的客人神经也够紧张的。话又说回来了，正是因为他心里没数，压根儿就不知道我讨厌他，所以才会痛痛快快地答应为我护航。贵和子想。

“多谢了！”贵和子冲着车的尾灯做着鬼脸，顽皮地点了一下头。这个不值深交的新客人的出现，使贵和子暂时忘记了缠在她身上的那道讨厌的目光。突然，自卫本能使她意识到，自己身后有一个杀气腾腾的东西，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正在朝自己扑过来。

贵和子下意识地猛然朝旁边一闪，那黑乎乎的猛兽擦着她的身子吼叫着呼的一声过去了。原来，这是一辆关着灯偷偷地溜到她身后，然后突然开足马力向她扑过来的车。

“想干嘛？！”贵和子怒不可遏地大吼了一声。车已经在黑暗中消失了，车牌也没有看清。

贵和子出了一身冷汗。好险啊！幸亏我年轻、反应快，再加上又没喝酒——贵和子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当时贵和子只是在想：这车怎么开得这样凶？回到家后，她定下神来，脑海里又过了一遍刚才的情景，这时她才隐隐约约地感到，刚才的车上也有一束缠着自己不放的那种目光。

“啊，难道？！”想到这里，贵和子大吃一惊，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一旦想到那可怕的目光，贵和子便明白了，今天晚上那暴走车的行为决不是偶然的。

黑暗中不开灯偷偷向前靠，车牌也看不见，到自己身后时突然加速猛冲，这完全是冲着我来的。

又是一身冷汗。

可是，干这事的是谁呢？贵和子心里清楚，自己没和人结过什么仇。虽说对有些客人感到不快，但也从来没露在脸上。再说，到店里来的客人中也没这样的人。虽说谈不上是些什么正派男人，但他们在社会上大小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在店里不正经，那都是逢场作戏。这种人，是不会对我下毒手的。

可是，除了店里的人，我在社会上也没和什么人交往啊。难道那车是过路行凶？趁兴杀人的罪犯也是有的，但这次不像。他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趁兴杀人的人不会用这种目光看人。那，他会是谁呢？

想到这儿，贵和子眼睛突然一亮，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过，她马上又排除了这种可能。不至于吧？她想。

对？绝对没错！经过好一阵苦思冥想之后，贵和子终于得出了结论——今天夜里的暴走车是夏目弓子作出的反应。我给她寄去了信，本来只想给她一个意外，没料到却打中了她的要害！弓子意识到我对她是一种威胁，想杀人灭口，于是就派了暴走车在深夜里来撞我。

“好狠的心啊！”

——清楚暴走车的来由，贵和子心里就燃起了新的怒火。要是我稍不留神，或是喝了点酒，现在早就横尸街头了。我这支离破碎的身子，和那天地铁轨道上躺着的惨不忍睹的尸体决不会有什么两样——贵和子想。

“这个女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竟然连我都不放过，决不能让她得逞！”

想到这儿，她咬了一下嘴唇：这不是报复，是自卫！要是我不采取任何行动，她肯定不会就此罢休的。在对方走第二步之前，我一定要拦住它！

第19章 咨询出的连结线

1

看了一个名叫重野贵和子的女人写给警方的举报信，中西大吃一惊。她所报告的情况，正好从侧面印证了中西近日产生的疑问。

如果她的证词是事实，那么，时下炙手可热的女作家夏目弓子就是杀人犯。而且，对重野贵和子，她是杀人未遂，倘若这次也成功了，她就是系列杀人犯了。

问题是，鬼头胜也之死，已作为意外事故结案了。即使中西现在提出那是一起杀人案，恐怕谁也不会把他的话当回事。

上面或许会说，贵和子的说法只不过是凭空想象，认为暴走车事件是夏目弓子策划的，这也缺乏事实依据。还有，重野贵和子的求教信和夏目弓子的反应是否呈相关关系，目前也无法证实。总之，这一切都源于贵和子的推测。

也许还有人会说，弓子那儿，来信堆积如山，她爱看哪封就看哪封。说不定，连贵和子给她写过信这件事本身她都不知道呢？人家可能看都没看，她却认为人家看了，而且起了歹心，像这样想，恐怕猜疑心太牵强了吧？

但是，中西却觉得贵和子的举报信打中了事实的要害。因为那些太阳镜的碎片是他本人从阶梯上捡回来的，他心里清楚。

中西把贵和子带到了碑文谷署搜查本部，因为鬼头胜也是“公寓女招待被杀案”中的涉嫌人物。而且中西还知道，搜查本部中也有少数人怀疑鬼头那次交通事故其实是谋杀案。

接待中西的是水岛。他听着听着，越来越兴奋了。

他意识到，第四个嫌疑人终于浮出水面了。尽管还不知道她是不是这几起系列案的总指挥，但是，这条鱼肯定不会小。

2

从表面上看，夏目弓子和鬼头胜也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只要咬住这两个人一直挖下去，很有可能会抓到什么。

警方马上对夏目弓子展开了全面调查，没料到发现了一条有趣的线索。

夏目出身于东京都大田区，从私立A学院大学英美文学系毕业后，她曾在川越市一所私立女子高中任过英语教师。这所女高，正是石野和枝、山冈明子、今井洋子的母校。到这儿任教后的第三个年头，她曾是这三个二年级学生的班主任。就在这年秋天学生从东北修学旅行返校后不久，夏目就辞去了这儿的工作，且辞职原因不明。

辞职几年后，她的小说受到了全社会的关注，一跃成了媒体的宠儿。从此，她就在社会舞台上大显身手了。

也就是说，她和两名被害人之间的联系已经找到了。而在水岛眼里，夏目是“第四个嫌疑人”，至此，与被害人相关的四名嫌疑人都登场亮相了。而且，从夏目弓子的能力看，她担任这个杀人团队的总指挥也是称职的。

“说不定，每一步行动计划都是她制订的。”水岛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

“你觉得夏目和鬼头、鲛岛之间也有联系吗？”菅野问。

“我看有。否则，她是不可能将各怀动机的今井、新开、柴田纠集起来，由她来担任总指挥的。”

“你是说，夏目手上有一条线，她是用这条线把自己和四个被害人以及另外三个犯罪嫌疑人都串到一起的？”

“没错！我们先从夏目和另外三个嫌疑人的关系查起吧！”

警方立即对夏目弓子的交友关系、在文坛的活动以及在媒体的活动展开了调查。他们深信，在其中的某个环节肯定能发现她和另外三名嫌疑人的连结点。

菅野从重野贵和子借请教的名义向夏目弓子写恐吓信一事受到了启发。即使重野写信的目的不是为了恐吓，但如果夏目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那么，重野的信当然对她构成了威胁。

或许，杀人团队的另外三个成员也有自己的人生烦恼，他们可能也向夏目提出过咨询。

除在全国性大报《全朝新闻》的心理咨询栏中主笔外，夏目还是一家民营电视台午间谈心栏目佳宾主持。

人们对夏目的解答评价很高，说她到底不愧是作家，人情味很浓。

由于电视这东西一闪即逝，对夏目和观众的联系无从查起。但报纸就不一样了，过去的事都可以翻出来。

《全朝新闻》有一套由六名有识之士组成的咨询班子，他们分别是律师、医生、作家、女演员、教育家和僧侣。根据读者来信涉及的问题，分别由专业领域相关的主笔作答。

在查阅读者来信的过程中，刑警们深深体会到，人真是一种“终日烦恼的动物”。这世上的事，什么都可以叫人烦——生病、人际关系、经济财产、婚外情、家庭暴力、孩子抚养、夫妻不和、噪音、公害、孩子厌学、孩子学坏、继承权、财产分割、合同……一句话，究竟有多少烦恼，谁也说不清。

对这类来信的回复，也是因时、因对象、因答复人而异。那些有烦恼的来信者，往往把答复当作解除烦恼的灵丹妙药。有些人，只要得到了答复，心里就轻松了许多。

由于作答的都是社会名流，都是某一领域的专家权威，作答又是通过报纸、电视等新闻媒体进行的，这样一来，那些来信者的烦恼似乎就得到了社会的“认同”，他们也就觉得自己得救了。烦恼这东西，由一个人忍受是沉重的，而一旦为全社会所共享，它就不成其为负担了。

那些个人隐私深处的烦恼，一旦拿到新闻媒体上展开讨论，它就成了全社会共有的烦恼。这样就可以分散来信者的个人压力。在这种心理作用下，即便问题根本没有得到解决，但至少可以使压力得到暂时缓解。

还有，一旦由名人、权威在媒体上作出了公开答复，那些提出问题的人都会把它视为权威性的垂训加以接受。接受了，烦恼也就随之消除了。

菅野查阅了夏目弓子作的所有答复。她是两年前开始参与这个栏目的解答的。答复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家庭问题、人际关系、性生活等方面。

有三封来信和答复稿引起了菅野的注意。

第一封来信：

——我是一个旅馆业主，今年五十三岁。四年前，我的独生子被他大学俱乐部的伙伴害死了——他们逼我那不沾酒的孩子喝了很多酒，然后又在夜里让他到湖里游泳。当时在场的两名高年级学生说是孩子自己跳到水里去的。可是，我孩子根本就不会水。我怀疑孩子是他们推进湖里的，可是，因为没有目击者，我无法证实自己的怀疑。

最近，我查明自己患了不治之症。我想，至少要在我去世之前为孩子报仇。我不能采取反社会的行动，可是孩子的仇不报，就这么死去我又不甘心。我该怎么办？请赐教。（盐山市 S先生）

对来信的答复：

——作为父亲，您心里一定非常懊恼，我理解您的心情。如果我遇到了这样的事，也会想到一定要复仇的。那两个高年级学生是您的不共戴天之敌。

但问题是，社会不容许以复仇的方式自救。因为一旦容许这么做，受到不法侵害的人都会随意对对方采取报复行动，整个社会秩序就会崩溃。

您的情况也不适用于法律所容许的正当防卫或危机下的自保。对孩子的敌人实施报复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设法证明孩子是那两个高年级学生杀害的，让他们接受法律的制栽。不容许“以牙还牙”，只允许不痛不痒的间接报复，这就是法制社会的秩序。但是，如果无法证实，那就只好找那两个学生面谈，至少叫他们对自己的行为表示忏悔了。

实在对不起，我能说的只有这些。面对您这个不治之症缠身的父亲此刻的心情，我却在谈这些，心里备感沉重。

建议您多读几遍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四十三、四十四，上面是这样写的：

“你们听见有话说：‘当爱你的邻居，恨你的仇敌。’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

第二封来信：

——我是一个私营业主，今年五十七岁。几年前，我那读高二的独生女儿遭到同班的两个女流氓的私刑折磨，当时的恐惧感导致她后来双腿瘫痪了。我带她四处求医，但终未治愈。一天，趁看护人员不留神，她坐在轮椅上冲下陡坡自杀身亡了。失去女儿后，妻子终日痛不欲生，祖辈传下来的家业我也无心继续干下去了。因为我们一直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视她为我们家的精神支柱。

为此，我对那两个害死我女儿的同班同学充满了仇恨。我女儿平白无故被她们夺去了正值青春年华的人生，而她们却在那儿得意地活着，想到这些，我常常彻夜无眠。给我出个主意吧！期待着你的回复。（埼玉县 I先生）

对来信的回复：

——我理解您此时此刻的心情。我想问问您，您在信中说她们对您女儿用了私刑，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们又是怎么用刑的？还有，您女儿为什么在几年后又想到要自杀？真的是自杀吗？她的自杀和几年前那次私刑事件有因果关系吗？还有，那两个“得意地活着”的同学，她们现在在哪儿？

即使考虑进上述因素，您女儿的死和那两个同学有关，这是不容置疑的。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憎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想，那两个同学与其说是在得意，不如说是已经忘了吧？随着岁月的流逝，说不定加害者会变呢！您要是和她们见了面，告诉她们您女儿死了，也许她们会为自己的行为后悔的。

不错，对您这个做父亲的来说，她们再后悔也没有什么意义。但这是对死去的女儿的一种慰藉。现在，加害人的忏悔和谢罪对她是最好的供奉。

万一您发现那两个加害人毫无后悔之意，果真是在得意，到那时，请再给我来信。

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四、十五中有这样的话——“你们饶恕人的过错，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错。”“你们不饶恕人的过错，你们的天父也必不饶恕你们的过错。”

像神教诲的那般仁慈，我们做不到。但是，我们可以忘记。如果把上面话中的“饶恕”一词改为“忘记”，我们就有可能做到了。

第三封来信；

——我是一个公司职员，今年二十四岁。两年前，我还在和一个男人同居，并有了一个三岁的女儿。后来，我对为所欲为的他绝望了，带着孩子离开了他。可是，孩子老是哭着要爸爸，无奈，我决定把孩子交给他照料一阵子。也怪我这人太大意，没料到他已经和另一个女人同居了。一天，这女人带着孩子上街购物时，孩子在马路上被车撞死了。经和加害人方面交涉，双方达成了赔偿协议。加上保险金在内，这笔钱的金额为六千万元。以前，那男人一直拒绝承认自己是孩子的生父，孩子死后，他却认了。他甚至还伪造了我的印章和身份证明材料，最后把这笔钱全吞了。更令人无法容忍的是，那个带着孩子上街却任由孩子往马路上跑的女人，认为自己在交涉过程中起了作用，竟然提出要得到一千万元的“分成”！我这人并不怎么看重钱，但是，这笔钱是对孩子生命代价的补偿，从某种意义上说，孩子是被这个女人害死的，哪怕是一元也不能给她，相反，她杀了孩子，应该受到惩罚。我怎样才能从他们手里夺回那笔补偿费，怎样才能惩罚那个女人呢？请指教，我等着您的答复。（东京 K女士）

对第三封信的答复：

——六千万元补偿金中至少有三千万元是你的。如果曾和你同居的那个男人在孩子死后作的亲子认定是违法的，那你就是死去的孩子的惟一继承人，补偿金应全额归你。伪造你的印章和身份证明材料、冒领了你应得的那一份的那个男人的行为不受法律保护，是无效的。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欺骗罪和伪造文书罪。

可以通过法律程序取回那笔钱。建议你先和对方交涉一下。如果他不答应，你可以去征求相当专业人士的意见，警视厅防犯综合处里设有一个家事咨询所，专门为各类纠纷提供咨询。如果发现有犯罪嫌疑，他们还可以为你破案。有的时候，只要有警方出面干预，就能迅速解决问题。所以，我建议你还是去找他们谈一下好。

马太福音第七章第七、八是这样写的：“你们有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因为凡祈求的，就得着；寻找的，就寻见；叩门的，就给他开门。”

菅野马上把这些稿子从报上剪下来，交给了水岛。水岛细细地看了好几遍后，低声说：“嗯，要的就是这个。”

“怎么样，错不了吧？”菅野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说。

“绝对没错。像这样吻合，难道还能是巧合吗？我马上把它提交给破案工作会议。”水岛说着，站起身来。

第20章 迷离中结案

1

“盐山市旅馆业主S先生是新开道宽，埼玉县私营业主I先生是今井绅平，东京的公司职员K女士是柴田清子。报上信中的年龄也和他们的实际年龄相吻合，所咨询的内容也和他们各自的实情一致。吻合到了这个地步，决不会是偶然的巧合。用不着去报社确认了，向专栏咨询的，绝对是他们三个。我反复琢磨过，一定是夏目弓子通过心理咨询栏目这条线操纵这三个人搞了这起罕见的调包杀人案。尽管我们还不清楚她的杀人动机，但是我们已经知道，她担任川越女子高中教师第三年那年，带学生搞完修学旅行返校后就辞职了，而且辞职原因不明。还有，案中的四个被害人——我看可以这么说——就是在这次修学旅行途中相识的。我想，在这次旅行途中，夏目弓子和这四个被害人之间也许发生了什么事，而夏目的动机，就和这件事有关。根据以上掌握的材料，我希望搜查本部批准我们以传唤重要参考证人的名义，让夏目、今井、新开、柴田到场作证。”

水岛的话，充满了自信与紧迫感。接着，被特邀出席会议的筑地署刑警中西站起来发言说：“在地铁丸之内线银座站阶梯上拾到的那些太阳镜的碎镜片，我拿到镜片生产厂家去进行了检测。结果说：这副镜片的右眼S值为-0.50，C值为-0.5，散光轴度为180度；左眼S值为-0.75，C值为-0.5，散光轴度为180度。镜片的茶色深度为百分之七十五，以上说的S是Sphere的略称，意思是球形镜面近视矫正值，C是Cylinder的略称，意思是柱形镜面近视矫正值。我拿着这些数据找到了夏目本人在随笔中提过的她常去的那家眼镜店，这家店位于银座四街，叫‘东京堂’。经核实证明，拾到的那些镜片与她本人去年十二月十一日在该店订制的镜片完全吻合。镜片是奥地利希鲁维特公司的产品，出厂编号为6021，镜架色型为21，半彩色，尺寸规格为51。”

中西说完，全场响起一阵“哦……”的惊叹声。虽说目前还没有掌握夏目弓子作案的直接证据，但是，间接证据已经举不胜举了。

碑文谷署马上和北泽、麻布方面取得了联系，三方聚在一起确定了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根据目前已经掌握的材料，可以认定：

1.夏目和新开、今井、柴田之间有共同作案的嫌疑。

2.夏目在川越女子高中任教期间，和山冈、石野、今井洋子是师生关系。

3.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一月二十五日鬼头落轨时夏目在事发现场。

4.今井拿不出鲛岛案发当天自己不在场的证据。

5.新开拿不出石野案发当天自己不在场的证据。

6.新开的相貌特征和石野接待的“最后一个客人”相吻合。

7.柴田清子对石野有仇。

8.今井有杀害石野、山冈的动机。

9.新开有杀害鬼头、鲛岛的动机。

10.夏目弓子有图谋杀害重野贵和子的嫌疑（待确证）。

鉴于此，为进一步确认以上四人的共同犯罪事实，三方一致同意，立即申办针对以上四人的逮捕证和居所搜查许可证。先分别对四人进行查问，寻找其证词间相互抵触之处，最后迫使其交待犯罪事实。在此基础上，再实施正式逮捕。

全面出击的号令终于下达了。从二月二十日下午开始，警方先后对川越市今井的住处、盐山市新开的住处、中野区本町柴田所居的公寓、以及位于世田谷区成城的夏目的住处实施了布控。据观察，发现他们并未外逃。

第二天上午七点，相关各警署统一行动，闯进嫌疑犯家中，要求他们主动去警署接受审查。

这时，夏目还在床上躺着。面对一大早突然找上门的刑警，起初她还有点惊慌，不过，没多久她就恢复了平静。难不慌不忙地对刑警说：“明白了。给点时间，让我梳理一下。”

柴田清子这时正在准备早餐。一听说刑警要带自己去警署，她顿时紧张起来，扯着嗓门叫道：“凭什么？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有话到搜查本部去说吧！”一听这话，她浑身哆嗦起来。

今井和新开倒是很平静。警察进门时，今井正和妻子面对面坐在桌旁用早餐，他妻子一看刑警来势汹汹，吓得叫了一声“孩子他爸……”就哭起来了。

“我没事的，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说完，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新开这时候正准备牵着狗出去散步。刑警进门后，他在娇声讨好主人的狗头上摸了摸，不声不响地跟着刑警就往外走。

2

最先招供的是柴田清子。

在警方就事先准备好的问题要她作答对，测谎器作出了强烈的阳性反应。

对于自己拿不出山冈明子案发那天的不在场证据这一事实，清子无话可说。

“要是可怜你死去的孩子的话，我看你还是实话实说好。是的，鬼头是个不称职的男人，但无论怎么说，他还是孩子的父亲嘛！自己的父亲是被谁杀死的都不知道，孩子不是死得不明不白吗？”

被审问的警官这么一逼，清子“哇”地一声哭了。她的供词，内容大致如下：

“我恨鬼头，也恨石野。给夏目先生去信后，我还向她请教过多次。后来，先生介绍我认识了今井和新开，这两个人也是通过人生咨询的关系和先生认识的，而且经常去先生家讨教。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石野和枝和山冈明子害死了今井的女儿，鬼头胜也和鲛岛保之杀害了新开的儿子，他们两人都想为死去的孩子报仇。

“起初，夏目先生开玩笑说，要是我们三个人联手报仇就好办多了。后来她又说，如果她也加入进来，四个人互相交换仇人，警方就找不到我们的杀人动机，绝对安全。在具体实施交换复仇行动时，要是其他人都为自己准备好无作案时机证据的话，那么，即使警察顺藤摸瓜，找到有动机的人门上来，也拿他没办法。

“对先生的方案，今井和新开表现得非常积极，先生的方案很快就进入了具体实施阶段。我也觉得，这下我就可以杀死石野和鬼头解恨了，所以我也表示愿意积极配合。

“方案的轮廓是先生勾画出来的，在此基础上，我们四个人又一起对方案进行了进一步完善。先生还说，决不能放过这样的恶人，在人生咨询栏目中，她深切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只能作些不痛不痒的答复。以前，对那些有各种各样人生烦恼的人，她只能用一些酸不溜的话打发别人，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她实在受不了了。她不能容忍自己和以前一样，只劝来信者对世上的邪恶表示宽容，对邪恶妥协。先生还说，这一次，她不仅要用口，而且要用行动来回答我们的问题。

“对先生能为我们这些苦恼的人不惜牺牲自己的地位和名声的精神，我们都十分感动。大家当场发誓，一定坚决服从先生的指挥。

“确定由谁负责谁时，我们十分慎重。首先要考虑的是，要切断和对方在动机上的联系，因此，复仇的直接对象应该避开。于是我们决定，由新开负责石野、今井对付鲛岛、我解决山冈，剩下的鬼头由先生负责处理。

“今井说，这几个人中，鬼头是最难对付的，把他交给先生这样一个女人，恐怕成问题，还是由他来对付好。先生说，一个人管两个，容易露出破绽，这样做很危险，还是由她来对付。

“下一步，结合对方的活动规律，我们分别确定了具体的行动日期，并且讨论了准备不在场证据的方式。在对石野、鲛岛、鬼头下手那天，我也安排好了，或是去朋友家里住，或是参加团体旅行。”动手当天对方的动向，都是四个人相互配合调查好的。

“十二月四号那天晚上九点，我去了山冈家。我告诉她，关于经济赔偿的事，填的表格上有些问题，想请殿村盖个章补充一下。她抱怨说，事情都过去两年了，怎么还没搞清楚？她嘴里嘀咕着，让我进了门。我瞅准空子，用事先准备好的锤子猛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她一下就死了。我清理了一下现场，跑掉后马上向先生作了汇报。”

新开在供词中称：“半年前，我查明自己的癌细胞已经开始转移，无法做手术了，只有靠断断续续地做理疗维持生命。医生说，我只能活两年了。开始一段时间，理疗的效果非常好，我还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四年前，妻子为儿子的事一病不起，没多久就离开了人世。在家里照顾我的，是离婚后回到娘家的妹妹。

“再活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我只希望在有生之年了却为孩子报仇雪恨的心愿。”

推倒一个，掀起一排。继柴田清子之后，今井、新开都相继供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最后，夏目也交待了自己的犯罪经过。

第21章 切入镜头（D）

“老师，不好啦！”今井洋子叫着，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她是夏目老师所带班级的一个学生。这时刚吃过晚饭，是饭后自由活动时间，夏目弓子抽这点空正在湖边散步。如果不想着法抽点空，带学生出来修学旅行的老师是没时间独自静静地呆一会儿的。乱七八糟的事堆积如山，简直要把人累垮。

学生的健康状况、明天的行程安排、确认订好的交通工具和住处是否有变、天气情况如何、账目的整理……老师简直成了一个耍转盘子游戏的艺人，忙得不可开交，哪一个盘子都不能弄掉了。听人说，带一次修学旅行，要掉好几公斤肉。

这会儿，夏目好不容易忙里偷闲，走出旅店，来到了湖边。看着暮色中长长地低悬在湖水上的纱雾，她觉得，这些天来身心的疲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出了什么事？洋子。”看见洋子一副大事不好的神情，弓子心头一紧。

“不知哪个学校的男生要强暴山冈和石野，就在前面的树林里。”

“真的？”弓子大吃一惊——这两个女孩都是她班上的学生。

“老师，快，快去救她们！”洋子说话时简直像在哭。

湖边离旅馆有一段距离，回去叫人已经来不及了。

“洋子，你回旅馆去叫人，我这就去！”

“可你不知道地方啊。”

“不就是前边的树林吗？”

“我带你去！”话音没落，洋子拔腿就跑，拦是拦不住的了。

在湖边树林的一角，四个男女高中生正坐在那儿你一口我一口地换着吸烟，看看他们身上衣服皱巴巴的样子，夏目马上就明白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男孩子身上穿着时下流行的半长风衣，下身是那种松松垮垮的叫什么罗卜裤的裤子，发型也很时髦，是额头两边切齐了的那种。女孩子穿的是拖地长裙，上衣的胸口开得很大，胸口处露出花纹抢眼的紧身内衣的一角，头发是烫过的，上面还罩着一层网纱。指甲是修整过的，涂着指甲油。头发侧面下方有一个什么东西闪着光，像是耳环。估计这东西平时都是用头发捂着的。

两个男孩子以前没见过。不仅在弓子带的那个班，而且在全校，女孩子都是有名的流氓头，为她们的事，弓子伤透了脑筋。

看样子，这两名女生不是被强暴了，而是做了一场两厢情愿的“游戏”。

“你来干嘛？”见弓子来了，山冈明子噘着嘴问。

“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什么事？”石野和枝看着弓子，嘻皮笑脸地问。

“没事就好，跟我回去吧！”弓子平平淡淡地说，她不想刺激她们身旁的男孩子。

“现在不是自由活动时间吗？”明子开始顶撞了。

“可是，抽烟总是不允许的吧？”

“谁还管这些？自由活动时间抽什么都行，你少管闲事。”和枝说话时一口流氓腔。说完，还喷出一口烟。

“那不行，你们还是未成年人，抽烟是法律明文禁止的。”

“你还有完没完啦？什么都得听你的，没那么好的事。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情趣，都让如给搅了，还不快走！”明子吼起来了。弓子心里明白，她自己是没法把她们叫回去的，不如先避避锋芒，回去叫人来再说。

“你等等！”弓子正准备转身时，一直一声不响地在一旁观察动静的两个男学生开口了。弓子假装没听见，准备带着洋子走。其中一个男学生拦住她们的去路，说：“没听见叫你别走吗？”

“没你们的事。”弓子不示弱，尽量显得强硬。

“你没事找我们，我们可有事找你。”两人露出一丝狞笑，长满痤疮的脸透着凶狠，一副小流氓模样。

“有什么事？”弓子把洋子拉到身后，问。

“你刚才说‘没事吧’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是不是说我们做了什么坏事？”

“你们敢说自己没做坏事？”

“我们不干坏事，要说好事嘛，倒是做了。嗳，你们说呢？”两个小流氓回头看了看明子和和枝。

“是啊，很好的事，很舒服的。”两个女学生脸上露出淫笑，应道。

“你们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吗？”

“当然知道，至少比你清楚。”

“将来后悔的是女的，你们要自重。”

“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是我们把你这两个宝贝学生强暴啦？”

“你们说没强暴，有什么证据？能告诉我这个老师吗？”

“太好了！这么漂亮的老师，我们倒真想向你请教请教！”

“你就给我们上性教育第一课吧！”两个男学生说话越来越放肆。说着，还从前后两个方向一步步向弓子逼过来。

“站住，你们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弓子知道和他们硬拼是拼不过的，只能用语言把他们控制住。这时，今井洋子躲在弓子身后，吓得直哆嗦。

“谁和你开这种玩笑？”

“要是不想让我们对你的学生干坏事的话，你就得用自己的身子护着她，这才叫老师嘛！”

“哇，过瘾，搞老师，真棒！”

“我来帮忙！”

看见两个男学生在一步步通近弓子，明子和和枝也凑了上来。

“给我站住！”弓子此刻意识到，这伙人真的是说得出做得到的。这儿离旅馆颇有一段距离，森林里悄然无声，不巧的是，湖面上连一艘游船都没有。

弓子想夺路逃走，但是，前后左右的去路已经被这四个人挡住了。

“上！”四个人一起冲了上来。山冈明子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今井洋子。

“喂，你们哪个先上？快点！”石野和枝在叫。一个男学生迎面扑过来，把弓子按倒在地上，另一个男学生和和枝按住了弓子的手和脚。弓子刚想呼救，嘴马上就被手巾堵住了。

——弓子被两个男生侮辱了。虽说只是短暂的一瞬，但这一瞬间袭过她身体的风暴却是致命的。由于弓子的抵挡，男人的魔爪这才没有伸向洋子。尽管如此，洋子还是在一旁吓呆了。

“怎么样，大先生，得了这次教训，再不会充英雄管闲事了吧？只要你不吱声，咱们不会说出去的。洋子，你要是多嘴，到时候也饶不了你，记住啦？”

明子和和枝甩下这句话，走了。弓子缓缓站起身来，把被剥掉的衣服穿在身上，拍了拍上面的泥土，整了整零乱的头发。今井洋子爬着挪到她身旁，哭着说：

“老师，都是我不好。要是我不去叫你，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行啦！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这不是你的错。我担心的是，不知他们以后会怎么对付你。刚才的事，你只当什么也不知道，行吗？”

“老师！”

“行啦！以后的事交给我。你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知道吗？”

弓子叮嘱道。洋子没被这帮疯狗侵害，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要弓子不透露出去，就可以把这件事捂下去。要不然，一旦外人知道了一个教师在带学生修学旅行途中被其它学校的男生轮奸，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女学生的帮助下进行的这一事实，新闻媒体就会趋之若鹜地大做文章的。

疯狗咬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还会愈合，可是，一旦被新闻媒体赤裸裸地展现在世人面前，那就和被全日本强暴没什么区别了。与其去咽这种耻辱，倒不如死了干脆。

案犯和山冈明子、石野和枝这两个胁从犯是不会主动泄露自己的罪行的。只要弓子自己保持沉默，就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剩下的，还有一个今井洋子。山冈她们的威胁已经把她吓住了。再说，洋子自己并没有直接受害，想来她是不会主动向人提起此事的。

叮嘱过今井洋子后，弓子一回到旅馆就冲了个澡。到这时，强忍着的伤心泪才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倒不是刻意要死守住自己的身子，已经二十五岁的弓子，由于一直没机会结交异性朋友，到现在还保持着处女的纯洁。可是万万没有料到，这纯洁竟然遭到了两条过路疯狗的蹂躏，想到这里，弓子的胸口就一阵阵作痛。

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个热心人，经他介绍，弓子的婚事基本上定下来了，已经定好了明年春天举行婚礼。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清白的身子却当着自己的三个学生的面被疯狗践踏了，用毒牙撕咬、啃烂了。活了这半辈子，我还从来没受过今天这样的屈辱，我决不能放过他们——弓子想，不过，这帮家伙是谁？山冈明子、石野和枝也是今天才和他们认识的，恐怕也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不过，这不要紧。加上山冈明子、石野和枝这两个同案犯，他们四个人是我终生的不共戴天之敌。我要把今天的屈辱刻在心底，把复仇雪耻作为今后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弓子在心中暗暗发誓，任由滚烫的水拍击着自己的身体。

修学旅行结束后，一返回学校，弓子就向校方提交了辞职报告。

第22章 迷离中结案（续）

“在主持人生咨询栏目的过程中，我收到了三个读者的来信，他们记恨的，正是那四个我不共戴天的仇敌。对此一方面，我感到吃惊，另一方面，我意识到，这是上天赐给我的良机，复仇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这四个人，我一刻也没有忘记，这伙人我死也不会放过。是他们，亵渎了我奉为天职的教师岗位，蹂躏了我的人格，玷污了我的身子。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每当遇到挫折的时候，我就会用这一信念激励自己度过难关。定好的婚事，也是我主动提出来吹的。作为一个女人，我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向他们复仇的信念的支撑。

“人生咨询把我和这伙人又联系到了一起。我抓住了这次机会。那三个来信的读者，是上天给我送来的复仇使者。我没费多大周折就把他们拉进了我的行动计划。我想，即使我撒手不管，他们自己也会分头去报仇的。我们成了共同的志向联系在一起的同志。之所以要交换复仇对象，为的是保证我们大家的安全。如果有人由此被抓，受到了法律的制裁，就谈不上是复仇了。

“我们制订的计划本来是天衣无缝的。没料到，在第一个目标鲛岛身上就发生了意外的变故。按原定计划，杀鲛岛的时间定在十二月十二号晚上，今井一直在盯着他。没料到在六本木他和一个女人扯上了关系，两人进了情侣旅馆，使今井错过了下手的时机。正当我们准备对计划进行调整时，报上报道了鲛岛在六本木情侣旅馆杀害了一个女人的消息。当时，报上虽然没有点明杀人犯是鲛岛，但鲛岛带女人进旅馆的事我们知道。

“我马上意识到，这是天赐的良机。如果能让鲛岛在被捕前消失，那么，我们的行动就会被鲛岛的案子掩盖起来。于是，我马上指示今井，让他把行动推迟一天。而且，我还让新开和柴田相应准备好不在场证据。

“我们威胁鲛岛说，我们亲眼目睹了他作案的全过程，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把他骗上了今井的车。在车上，我们对他说，我们井不想把他交给警察，但是如果不想让我们走漏风声，就必须帮我们办一件事，事成之后给他一千万元。在贪欲和自保心理的作用下，他答应了。趁他不注意时，我们让他喝下了事先备好的兑了氰化钠的可乐。氰化钠是我从一个在印刷厂工作的朋友那儿弄来的，我告诉过那个朋友，搞这东西是作杀虫剂用。鲛岛的尸体，我们埋在多摩山里了。

“这次意外的变故反倒帮了我们的大忙，帮我们搅乱了警方破案的思路。

“接着，又在十一月十四号（十五号凌晨）对石野下了手。为了把她骗出酒店，出于无奈，新开只好在第三者面前露了面，因为，要接近石野，就得首先骗取她的好感。其实，新开倚仗自己有交换被害人这把保护伞，在外人面前露了面，这是一个失误。我告诉过他，要制造不相识的人一时兴起作案的假象，可是新开比其他两个人性急，因为他知道自己得了肺癌，只能活两年了。还有，在半路上，他没事找事，又跑进一家酒店给我挂了电话，这又是一个失误。

“对鬼头胜也，我一定要亲手报仇，因为最先玷污我的就是他。是他破了我的身子，毁了我的清白。一月二十五号鬼头的行动安排，我们事先已经知道了。那几天，我让对他直接有动机的新开外出去旅行。可是，我一直找不到对他下手的时机，直到跟着他进了地铁车站才终于找到了机会。连我自己都没想过会用那种方式向他复仇。

“在那之前，我几乎有点想打退堂鼓了。我逞强，主动提出鬼头由自己负责，结果却找不到他的空子。我体会到，无论对人有多大的仇恨，要杀掉他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我来说，这不是有没有主观意愿的问题，而是客观上做不做得到的问题。要杀掉一个人，而且要万无一失，既不能被人看见，又不能留下任何证据，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三个仇敌已经干净利索地除掉了，轮到最后一个时，我却害怕了。就在这个时候，鬼头进了地铁站。他醉得很厉害，走路摇摇晃晃的——机会终于来了，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次机会。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在离开现场时，我和人撞了一下，把眼镜摔破了。如果没出这件事，就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了。去杀和我相撞的那个人？这种事我是不会干的。再说，人生咨询的来信也不是每封由我过目。而是由工作人员先看，然后再由他们从中挑出那些带有社会普遍性、读者反映强烈而且可读性强的信转交给我。我没有看过一个叫什么重野贵和子的人的来信。

“我想，一定是你们弄错了，把一个流氓的恶作剧记到了我身上。现在我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耶稣基督的那句山上垂训的真正含义，知道了什么叫做‘你们不饶恕人的过错，你们的天父也必不饶恕你们的过错’。”

根据今井绅平供词提供的线索，警方在神奈川县津久井郡藤野町的山林中展开了搜寻。今井本人也一起前往。时隔四个月了，而且尸体又是夜间埋的，连今井本人也说不出准确的埋藏地点。这里白天都很暗，警察搜了近三个小时也没有找到什么，大家都准备无功而返了。就在这时，一名刑警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只打火机。按说，是不会有谁把打火机掉在这种地方的。问了问今井，结果这东西也不是他的。

于是，刑警们开始在附近仔细寻找。后来，终于发现了一个地方土的颜色反差很大，挖开一看，尸体上的肉都快从骨头上剥落下来了。刑警们挖出了尸体和衣服。为了防止遗漏其它小件物品，他们还扩大了开挖的范围，仔细查找了一阵。

尸体还得运回去解剖。因为六本木情侣旅馆那次女职员被杀案还没有结案，而这起案子的犯罪嫌疑人又成了另一起杀人案中的被害人，他就这样被埋在土里被警方通缉了四个月之久。

遗体的挖掘多少带点宣传展示性质。尤其是这次的案情很特殊，一个在全国范围内遭通缉的嫌疑犯竟然是一个被埋在土里的另一起案件的被害人。因此，各家新闻媒体的记者蜂拥而至，唯恐错过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为扩大媒体的宣传效应而故意演戏，这也是警方的技巧之一。有的时候，警方明明已经找到了现场，挖出了尸体，却又故意重新埋上，等把记者叫来后再重新挖一次，特意让记者们摄入镜头。

当天下午验尸报告就出来了。解剖的结果令警方大吃一惊——死因、死亡时间都与案犯的供词吻合，唯独鲛岛的那双手出了问题——手的大小和情侣旅馆案中被害人颈部留下的痕迹不一致，鲛岛的手远没有那么大！那个罪犯的手指很长，而鲛岛的手指，无论他怎么伸，也不可能达到被害人脖子上的扼痕的长度。这可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证据了。

杀害那个女职员的罪犯，不是鲛岛。警方认为他有作案嫌疑的依据是，是他和被害人一起走进情侣旅馆的，而且他独自先离开了。但现在的事实是，被害人不可能是他那双手杀的，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人手不够”呢！

这下，警方可不好下台了。对一个不是罪犯的人发全国通缉令，还稀里糊涂地展开了侦破，这像怎么回事？一举破获了四起杀人案，可是，这四起案子的告破，反而使最先发生的那起案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最难堪的要数麻布署了。本来，他们把破案的成败押在了查出鲛岛的去向上，现在，他们得从头再来了。

“不是鲛岛，那，罪犯又会是谁呢？”警方又重新对案情进行了研究。于是，一度被排除在嫌疑人圈外的、身为被害人生前恋人的目黑诚次又被请到了警署。

“不是我！失去了她，我才知道她对我是多么重要。我思念她，想自己去查出真正的凶手，甚至后来还一个人去她遇害的那间房过了一夜呢！”

“哦？查出什么了吗？”

“你们警察都摘不清楚，我还能发现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体会到，一个人睡在双人床上，确实是够冷清的。”

“她没变成鬼出来吓你吗？”

“变鬼出来也行，我真想再见她一面。”目黑一脸深情地回答说。

“除了你，恐怕没人会一个人去情侣旅馆过夜吧？”

“那倒不一定。”

“没什么事，谁还会跑到那儿去过夜？”

“那些等人没等到的、跑业务的就会去。”

“跑业务的？”

“我听说，那家旅馆原本就是一家商务旅馆。”

“你是说，是顾客把它变成情侣旅馆的？”

“可以这么说吧。”

“哎，你不是留下了什么证据，回头又去拿吧？”

“没有的事！再说，就算有什么证据，你们警察还会漏掉吗？”

“这下可惨了！”

又找了一遍目黑诚次，结果还是没能打开新局面。询问结束后，警部那须心情沉重地说：“既然鲛岛不是罪犯，那就是说，真正的罪犯那天晚上就在旅馆里。可疑的，要么是店里的员工，要么是当晚在旅馆过夜的旅客，尤其是住店的单身客人，作案的可能性大。可惜，由于我们从一开始就盯上了鲛岛，让其他的客人从眼皮子底下钻过去了。”

第一轮侦破工作完全失败了。一旦第一步走错，对航向进行修正是不可能的，只有从头再来。问题是，那天晚上在情侣旅馆住宿的客人早已走散了，这种性质的旅客，也不会留下客人住宿登记的记载。和男伴一起在这里过夜的女客人被杀害后，一旦和她同行的男客人销声匿迹，警方的目光就一定会集中到他身上。可是，这次杀人案的凶手却在警方的视线之外。

尽管已经为时太晚，警方还是对当晚的住店客人和旅馆员工展开了调查。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破案专班收到了一份意外的证据材料。有了它，僵局一下子打开了。这份材料使警方大为震动，因为，它所揭示的案情真相远远超出了警方的想象。以这份材料为线索，警方立即对相关人的背景展开了秘密侦察。结果表明，证据材料是可信的，它所涉及的人充分具备作案条件，他很可能就是这起杀人案的真正凶手。于是，警方便要求他到场作证。负责对他进行审查的，是警部那须英三。

审查是在接待室进行的。之所以选这个地方，是考虑到这只是向对方了解情况，不是正式的审问。

“今天有劳您的大驾，实在对不起。”那须采取了低姿态。他那藏在深深的眼窝下的眼睛微闭着，看上去像是在打瞌睡，也不知他的目光在投向哪儿。

“听说是警察找我，我还吓了一六跳。不来吧也不大合适，于是就来了。”

这人叫平松武男，是田代裕子生前在浅沼贸易公司工作时的上司，职务是财务部部长。听他的口气，好像对警察突然把他这个“遵纪守法”的国民叫到这种地方来感到很委屈。

“有道理。无论社会是多么民主，被警察召见总不是件愉快的事。正是为了尽快把事情弄清楚，我们才把你请到这儿来的，请别见怪。”那须彬彬有礼地回答。说话间，他往烟斗里塞了一些烟丝，不紧不慢地抽起来。

“请问，找我来有什么事？”平松说完，眼睛扫了一下手表。看来，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您这么忙，耽误了您太多的时间也不好，那就对不起啦！”说着，那须使劲磕了一下烟管，“要说事嘛，也不为别的什么事。请问，去年十二月十二号，你是不是在六本木的一个叫六菠萝树的情侣旅馆里过的夜？”说完，那须睁开了他那似睡非睡的眼睛。

“六本木的情侣旅馆？”

“对。叫六菠萝树。”

“我什么时候到那种地方住过？”平松的语气强硬起来。

“是吗？可是确实有人看见你去那儿了。”

“弄错人了吧？再说，也没人愿意陪我去情侣旅馆呀！”

“不！你是一个人去的。旅馆的员工作证说，有一个长相和你差不多的人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那儿过过夜。”

“不一不就是长得像嘛？那不是我。”

“不，就是你，不可能不是你！”那须胸有成竹。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这儿有扣子！”

“扣子？”平松一脸紧张。

“田代上衣上有三粒扣子被扯掉了，我们找到了其中的两粒。大概是被害人作反抗时让这粒扣子粘到了罪犯身上、或许是掉进了罪犯的口袋里，后来被罪犯带走了吧？那粒扣子，我们已经找到啦！”

“从哪儿找到的？不，不管你们是从哪儿找到的，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夫人和石野和枝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吧？”

“嗯。”

“你是财务部长，每年盂兰盆节和新年收的礼品堆成了山吧？”

“也不至于那么严重。”

“你夫人拿这些东西没办法，听说她总是一拨一拨地分给朋友、熟人，是吗？”

“我可不干这种失礼的事。”

“你也经常帮她清理，对不对？”

“你问这些事干什么？这和你们今天叫我来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大着呢！田代的那粒下落不明的扣子，就是在你夫人送给石野和枝的东西里发现的。”

平松好像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不过，他似乎已经凭直觉意识到，这件事关系重大。

“如果罪犯不是你妻子，那么，按说这扣子就是她身边、说白了，就是你家里的什么人从六本木的旅馆带回家的。你说，这个人，除了你，还能是谁？”

“胡说！”平松也不顾及什么了，扯起嗓门叫起来。

“凭什么说我是在胡说？”

“那扣子，是你们自己塞到邮包里寄给那个什么石野和枝的！”

“扣子是石野和枝的母亲交给我们的，这儿有她的证词。”

“这是诬陷！我凭什么要杀田代裕子？”

“当然有杀她的道理。你以交政治捐款，买购物券为名，私吞了约三千万元，没错吧？”

“你，你有什么证据，说我……”

“当然有证据。我们已经牢牢地掌握了你的第二套账。反正，政治捐款是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黑账，你把它私吞了，谁也拿你没办法。还有，你在账上开出了一笔交际费，说是用于从百货商店买购物券赠送给其它公司，那家公司用购物券买办公用品后又在公司里报账，作为办公经费支出。用这种手段，你把这笔款装进了自己的腰包。可是，这些都被田代裕子查觉了。她告诉你，如果不把这个窟窿填上，她就要告到公司去。你想笼络田代，结果失败了。如果公司上层知道了这件事，你就会身败名裂。想来想去，你终于对她下了毒手。”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平松还在抵赖，但嗓门却明显低下来了。

“你说，没哪回事？你说呀！”那须突然提高嗓门吼起来。

平松交待了自己的犯罪事实：

“我本来并没有想杀田代。她查出了我的假账后，限我在秋季公司查账之前把这个缺口堵上。这人职业道德感很强，她还要求我对这事承担责任。

“我妻子优子是个虚荣心很强的人，喜欢珠宝。我是为了满足她的要求才在公司的钱上打起主意的。十月十二日下午，我找田代商量，希望她让我把还款期限往后拖一拖。她一口拒绝，坚决要求我按时还清。我想找个机会劝她不必那么认真，于是就在暗中跟着她。没想到，在六本木，她和一个男人进了情侣旅馆。我想，这下可抓住把柄了，得好好利用一下，于是就跟了进去。

“可是，进去后我不知道她进了哪间房，只好在里面到处转。一会儿，我看见和她同行的那个男人出来了。我觉得奇怪，走到男人出来的那间房门口一看，门没锁，田代躺在床上，已经昏死过去了。

“看来，是两人间发生了什么冲突，那男的卡了她的脖子后逃掉了。我走进房里时，她已经苏醒过来了。就在这一瞬间，我恶魔附身，萌生了一个歹毒的念头。

“我当时想，只要除掉了这个女人，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既然你差点被那个过路的陌生男人杀了，那就干脆真的去死吧！三千万元，这数字对公司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却是公司需要的人材！为三千万元让公司失去我，这对公司是一个损失。让你死，既可以救我，又能使公司避免损失。想到这些，我就上去卡死了她。后来果然不出我的预料，那个叫鲛岛的男人成了警方缉拿的案犯，恐怕，连田代自己都以为杀她的是鲛岛吧？我逃出旅馆时，前台没有服务员。”

有了平松武男的供词，这几起杀人案都顺利结案了。本案的案情很复杂，先是夏目弓子对侮辱了她的四名男女怀恨在心，后来她又通过人生咨询栏目这一渠道结识了对自己的仇人怀恨在心的三名男女，这使她萌生了报仇的念头，于是大家纠合在一起制订了周密的杀人方案，而这一方案又和另一起偶发的杀人案扯到了一起，进而呈现出错综复杂的局面。

四名犯罪嫌疑人被送交检察院后，今井绅平又对检察官交待了如下新的事实——

“本来，我是想把这件事就这么瞒下去的，还是说了吧！其实，我女儿洋子自杀后，我找到了她留下的遗书。这事我没有吿诉夏目老师。我想，要是知道了遗书的内容，夏目老师给我的答复恐怕又是一个模样了。

今井绅平交出的洋子的遗书是这样写的——

在修学旅行期间，一天傍晚，我出外散步时偶然撞见石野、山冈在湖边的树林里和她们刚结识的另一所学校的两个男生滚在一起。我吓坏了，扭头就往回跑，路上遇到了夏目老师。我信口就对她撒谎说有人要强暴石野和枝和山冈明子。

后来我曾为这事扪心自问过，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撒那个谎？想来想去，恐怕还是因为我很喜欢夏目老师，对她不久就要结婚有些嫉妒的缘故吧？

我明明知道，一边是学校出了名的女流氓头，一边是男流氓，在他们玩得正上劲的时候把夏目老师带去，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可是我还是把老师骗到恶狼爪下去了。

我的身子现在成了这个模样，也是罪有应得。我死后，请向夏目老师转达我的歉意。我想，既然反正是治不好了，还不如自己了结自己。用死去赎我犯下的罪。

就算是活着，也只会是父母的累赘。请原谅我的不孝，我先去了。——洋子。

夏目弓子对遗书的事全然不知。不过，即便知道了，她恐怕还是会去报仇的——她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女人。

警方又对四名犯罪嫌疑人的供词进行了进一步取证确认，结果二者完全吻合。至此，这四起杀人案的侦破划上了句号。搜查本部圆满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宣布解散了。此后，七名刑警私下相聚在一起，举行了民间外交告别宴会。之所以参加者是七人，是因为在三个警署的六名刑警之外还加上了筑地署的中西。

“哎，通过这次破案我才深切体会到，人与人之间的仇恨是个多么根深蒂固的东西。有的时候，自己以为已经淡忘了的事，一旦被什么东西触发，就会产生强烈的报复心，甚至会产生杀人的动机。”水岛感慨万分。

“是啊，有些仇恨是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风化的。”河西附合着。

“当今，人们对战争的记忆在一年一年地淡化。要是都像他们这几个人这样成天想着报仇，说不定哪天会爆发新的战争的。”藤冈把问题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是啊，是啊，要是都像这样刻骨铭心地记着，日本人就不敢随随便便到中国去啦！”经历过战争的吉原插了一句。

“还有，夏威夷、新加坡什么的，也不敢去。”菅野又加了一句。

“美国人也不敢到广岛、长崎来。”野中接过营野的话头说。

“说到底，我们每个人心里，有些东西应该忘，有些东西不能忘。夏目弓子的悲剧就在于，她把两者搞混淆了。”中西对大家的议论进行了归纳。

“总之，这次各位都辛苦了。希望今后经常能和大家相聚。不过，我可真不想再为这种案子和大家走到一起。”

说着，水岛给每个人的杯子里斟满了离别酒，“我是说，哪天这世上犯罪被彻底根除了，我们也就不会再见面了。”

“那样的话，我们可要失业啦！嗳，这么说来，我们现在成天和犯罪打交道，就是为了将来哪天失业。”

“放心，不会有这一天的。人们不是常说，‘海边沙子可淘尽，世上盗人不绝迹’嘛！”

“不需要我们这种人的社会才是理想的社会。要是哪一天这种社会真的实现了，我们这些人会去干什么呢？”

刑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河西的这句话一出口，全场顿时哑然无声了，大家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所从事的，是铲除社会邪恶的职业，可是干着干着，有一天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只有依赖邪恶的存在才能生存下去的人。

想到这些，刑警们不禁伤感起来。

——一个人不能侍奉两个主；不爱这个爱那个，就是轻这个重那个。你们不能又侍奉神，又侍奉玛门（“玛门”是“财利”的意思）。

摘自马太福音第六章二十四，山上垂训

作者后记及述评

作者后记

本书是继《高层的死角》之后第九部成形的作品。所谓成形的作品，是说它不是连载在杂志上，而是以单行本的形式直接出版的。因此，写作时也就无需在每一篇都设定一个高潮，而可以在统揽全篇结构、情节的系统性的前提下一气呵成。正是因为如此，它才具备了在整体质量上高于连载作品的可能。

还有，连载作品的交稿日期是有严格规定的，而单行本则比较从容。这反而使我在选题上颇费了一番周折，好久都难以下笔。前一阵我一直在和连载作品打交道，写单行本成了久违的劳作，结果导致神经绷得过紧。这也和这次的开头难有关。

我觉得，既然是一部成书的作品，我就应该把它写成一部虚构性和趣味性都很强的真正意义上的推理小说。对何为真正意义的推理小说，人们其说不一。但依我看，它应该具备下列特征：

一、对虚构和创作手法极为讲究。

二、因介绍犯罪动机及犯罪的社会背景的需要，有时会对社会现实和社会风俗展开描述，但这种描述不是创作的主要目的。

三、对案情的解迷过程是吸引读者的重心所在，且案情中超越现实的虚构性和趣味性色彩很浓。

四、犯罪情节的趣味性往往跨出了读者的理性思维的想象空间。

五、推理小说是很强调理论武装的，但是，“全副武装”的作品却往往会导致趣味性的不足，因而要武装得适度。

推理小说的创作目的，不是对犯罪过程本身进行描写，作品的重心在悬念，犯罪只是为了设定悬念而嵌入其中的。一句话，推理小说不是描写犯罪的小说。小说中的犯罪手段无论如何凶残、奸狡，但它毕竟只是一种游戏式的犯罪，是一种脱离现实的成人的童话。当今，为追求强烈的刺激效应，文字的表达也受到影视界的影响，变得日趋具有冲击力了，以致产生了这样一种危险倾向——它使读者分不清哪些是社会现实，哪些是虚构的想象。在电视、电影的影响下，有些人甚至糊里糊涂地效仿其中的手法实施现实的犯罪。此类事件一旦发生，推理小说便不得不首当其冲地面对非难的厄运。

不错，影像、文字作品中的血腥杀人场面的确不少。无论作者如何声明这些东西不是现实，但在观众和读者眼里它们都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活生生的场面，要分辨它们是否是现实是很困难的。尤其是被赋以影像形式的杀人游戏，它们和现实实在太相似了。其凶残性和打斗场面，甚至比现实还现实。观察只需通过视觉就可以直接接受这些东西，而无需经过大脑的翻译过程，这样一来，杀人游戏就会被认同为杀人本身。

然而，用文字写的“杀人”和实际的杀人行为是不同的两回事。就拿“杀”这个字来说吧，社会生活、经济生活、精神生活中，棒球运动的术语中，都要用到这个宇，不同的场合包含着不同的意义，读者读到这个字时，会进行各种不同的翻译。就这一点看，推理小说中描写的杀人游戏和影像中的杀人游戏，其目的有着本质的差异。前者的目的是为了展现罪犯和侦探间的斗智。正是这种虚虚实实的智的格斗带给了读者无上的智的享受。

之所以有教养的、文化层次高的人群中推理小说迷多，正是因为在阅读过程中他们能参与到罪犯和侦探间的智的格斗中去，和作者展开智慧的较量。这种智慧的较量和其它竞技项目不同的是——读者总是以自己的失败为满足。如果读者战胜了作者，他们就会大加抱怨。因为这意味着读者的智慧战胜了作者，读了这种智慧水平不敌读者的作品，读者会认为他们白白耗费了金钱和时间。

读推理小说的快感就在于心悦诚服地被欺骗、被超越，也正是为了寻求这种快感享受，人们才读推理小说。

正因为如此，推理小说的读者中有许多高人，或者说心怀不轨的高手。他们的口味是很刁钻的。说到推理小说，其实它门类繁多，读者的偏好也不尽相同。有时，即使写出了超水平的作品，如果它不符合读者的口味，他们也会对作品不满意。就我个人的偏好看，对那种冷面功夫小说和探险小说就不怎么感兴趣。在开发美国西部那片无法无天的土地时，自卫意识是必需的。而源出这种自卫意识的冷面功夫小说，却不适合日本的风土。一提到机关枪、左轮手枪在日本的疆土上狂泻乱扫的场面，我就会兴味全无。话说回来，作为一个不负责任、只图看热闹消遣的读者，这些东西我还是爱看的，只是自己实在无心去写。把菲利浦，马罗式的连珠妙语拿到日本土壤上来说，我也觉得多少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大薮春彦、北方谦三的这类作品，我还是爱看的。

我的推理小说，都是从日本风土出发的。我自认为自己是纯推理派，之所以常被人贴以社会派的标签，大概是由于我的作品背景无法摆脱社会环境和时代影响吧。背负日本的社会风土，是我写推理小说的一贯作风，甚至可以说是我的偏爱。和这种偏爱不合拍的读者，我只能说，他们是我无缘的众生。

说到底，作品与读者的相知相遇，责在一个“缘”字。今后，我将一如既往，珍惜这个缘分，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这本“螺旋状的垂训”，就是以缘为题的推理小说。我衷心期待着，通过这篇作品，读者和作者能结上新的良缘。

森村诚一

述评

安间隆次

有趣得无话可说——或许，你会觉得我这话像老生常谈，多少有点不实在，但这的确是事实。《螺旋状垂训》的确是一篇实实在在的妙趣横生的作品。

这也是很自然的，因为作者是编故事的高手。但我想说的是，即使是在这位高手编织的众多作品中，《螺旋状垂训》也属上品。迅速展开的大大小小一连串令读者意外的事件，先后出场亮相的多姿多彩的角色——这些看上去本不相关的东西，忽然间骤起波澜，一步步收缩成了一个螺旋状的旋涡，织成了一幕多彩的人生剧。对这种创作手法，我只能啧啧称奇。

让我们来看看小说的故事梗概吧。本书首先展现在读者面前的，是田代裕子的悲剧。她是东京某贸易公司的职员，在十月上旬一个周末的夜晚，那个她为之奉献了身心的、比她年轻的大学生无情地离她而去了。她不胜伤心，只身来到了六本木的夜生活街上。不料，在这儿她又经不住一个自称鲛岛的男子的诱惑，和他一起走进了一家旅馆，结果丢了性命。

读过森村推理小说的人都知道，下一步，该是警视厅刑侦一处的那须班出动，与辖区警署的刑警携手展开侦破了。此处，作者在对案发现场的情景所作的似不经意的描写中，已经为该案最后以令读者想象不到的方式结案埋下了引子。读到卷末，读者还得回过头来，将此处重新琢磨一遍——的确是妙笔。

经过详细的调查走访，警方得到了这样一条线索——案发当晚，一个可疑的男子曾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街上打过公用电话。森村对这个公用电话的描写，我想，它会深深刻在读者脑海里，令读者难以忘却的。这是一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图景——“一栋老衰的两层楼房，一楼是商店。玻璃罐里放着糖果和点心，”“摆着香烟的柜台后深处，一个膝盖上躺着猫的老太婆似睡非睡地坐在那儿。”“这是一家在这条领导日本时尚潮流的街上难得一见的杂货店”。那个可疑的男子打电话给谁了呢？“像木乃伊一般面部毫无表情”的老太婆竟然毫不费力地说出了他拨的电话号码。读到这儿，读者一定会惊叹不已。

老太婆告诉刑警的，是“目光锐利，一看就知道是个厉害角色”的公司职员鬼头胜也的电话号码。鬼头坦然承认，那天晚上给他打电话的，是他高中时起就一直要好的朋友鲛岛。鲛岛保之二十六岁，无业，有伤害罪和强暴妇女罪前科。鉴于鲛岛此后去向不明，警方向全国发出了通缉令。

田代裕子遇害后一个月，又发生了另一起案件，就职于银座某酒店的石野和枝、二十五岁，在自己家中被人勒死了。至于案情，只知道她是在案发当天深夜十二点前后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客人一起离开酒店的。这个客人是什么人，不得而知。

一个和枝生前的常客的证词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在谈到和枝和男人的关系时，这个客人说，和枝没有什么真正意义的情人，凶手杀害她的“动机、决不会是痴情”。她曾大大咧咧地说过，既然男人想要，我就给他们。因此，男人也不会迷上她，和她的关系，还没燃起来就会灭。听这个证人的意思，和枝和男人卷入感情纠葛的可能性不大。

据此刑警们认为，这个罪犯很可能和和枝的过去有关。对她的经历进行调查后刑警们发现了一个令读者为之一震的事实。可以说，故事的这一部分是小说的核心，是压卷之笔。

在小说中安排鬼头胜也这个曾和和枝同居过一年的男人出台，是本篇作品中将故事中的所有人物编织成一个大螺旋圈的关键。进一步说，这种手法也是整个森村文学世界所具备的现代特征之一。

以从鬼头那儿了解到了有关和枝过去的蛛丝马迹为线索，刑警们走访了和枝的母校——埼玉县川越市私立女子高中。在这里，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摆在刑警们面前——和枝二年级时参与的对同学用私刑的事件以及由此引发的那个受刑同学后来的自杀。和枝和她的同伙、学校的女流氓头山冈明子一起，在一天夜里将胆小怕事的同班同学今井洋子关进了理科器材室，洋子被吓瘫了，两腿从此再也没能重新站立起来，后来又在康复治疗过程中坐在轮椅上冲下悬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深夜一人独守家门的味道，想必大家都尝过。何况，洋子被关进的还是一间摆满人体模型和骨架的，传说中经常闹鬼的房间。在这样一间黑乎乎的屋子里被关一个通宵，那种恐惧感是难以想象的。今井洋子的家，是一家从江户时代延绵至今的老鞋店。高大的屋宇、阴森森的不见人影的店堂里，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看上去毫无活力的老父亲。这种对洋子家庭气氛的描写，和发生在洋子身上的残酷悲剧迭合在一起，凝成了一股强烈的现实冲击力，使读者为之震撼。

意想不到的事一件接一件发生。在记述这些事件的过程中，作者不乏对生活真实的深刻透视。这些描写，给作品注入了勃勃生机。和六本木的喧嚣繁华顽强对恃的小杂货店，川越老城区里的老字号鞋店，还有山梨县盐山市的老式旅馆，对它们的描写，都起到了这种作用。

此外，书中还有许多现实感很强的描写，如，整天在外东奔西走，“结实得像坦克的身子里积满了当今所有的成人病”的刑警，好不容易下决心跳跳绳，没料到却起了反作用，搞得膝关节都作痛起来，等等。

在非日常的序列中打进楔子般的日常，这就是森村作品的风格。用松本清张《清张日记》宁的话来说是：“作品中那些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之所以具有现实可感性，是因为在局部描写中凝集了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事。”

换一个角度看，反过来说，森村诚一的名作《车站》却是在日常中描写非日常的最好的例子。对东京新宿这样一个终日人流如潮、交织着无数各式日常的车站，透过它纷杂的表象，把藏在它深处的暗影揭出来展示给人看——对这种创作技巧，我由衷地叹服。作者本人也在《车站》的后记中这样写道：我觉得，自己“以新宿为舞台，描写了附着于日常现实中的非日常的人生活剧。”

回头还是来看看本书的故事情节。到这儿，情节的展开加快了节奏。

和石野和枝联手折磨今井洋子、并把她推向自杀之路的山冈明子被人杀死了。明子也好，和枝也好，她们死前都没有被人施暴的迹象。到这时，读者或许已经对罪犯是谁心里有点数了。但问题是，读者想象中的罪犯手里握着无犯罪时机的铁证。石野和枝和山冈明子，鬼头胜也和鲛岛保之，这两组在高中修学旅行途中因丑恶联系在一起的男女，在他们分别走上各自的人生之路后，仍然被高中时犯下的罪孽紧追不舍。和枝和明子先后被杀，鲛岛下落不明，剩下的鬼头也被人推下地铁站台被电车碾死。

再加上两个男子在大学期间的恶行，幼儿遭遇的交通事故惨祸，这些事件中的受害者对他们积怨日深，后来发展到这些受害人制定了巧妙精细的复仇计划。而这些情节，都包容在一份报纸的人生苦恼咨询栏目中。用这种构思方式，作者解开了读者心中的结，并将故事引向结局。对作者这种奇特而高效的构思，我不得不表示由衷的钦佩。

结案后，作者为辛苦奔波的刑警安排的那段对话也意味深长——“要是世上犯罪绝迹了，我们就得失业”；“自己从事的，是铲除社会邪恶的职业，可是干着干着，有一天却突然发现自己蜕变成了一个离开社会邪恶就不能生存的人，意识到这一点时，刑警们禁不住伤感起来。”像这样的句子，也只有从长期在低视角上观察社会与人之间的关系的作者的笔下才能流出。

作者自己也在本书的后记中说，“这等《螺旋状垂训》，是以缘为题的推理小说。”的确，在这篇小说中，形形色色的缘相呼相求，有时又相斥相抗，它们像一轮轮螺旋扑向读者，使读者掩卷后心中留下了又深又沉的垂训。说到“缘”，杰作《人证》、长篇宏著《人间之剑》自不用说，在森村的文学世界里，对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的奇异性和戏剧性进行全方位深入思考的佳作为数不少。“褐黑的底色上，剑身呈深海水色，凝视着它，就会被它吸人不可测的深渊，这把蕴含着不可言状的恐怖”的无名剑，它的一挥一舞，把幕府明治维新、昭和的战前战缓期这些风云变幻的时代连缀到了一起，从一份缘到另一份缘，从而汇织成了一部令人称奇的人间活剧。可以说，就是这把《人间之剑》，在森村诚一的文学宝库里，至今还在射着光辉，甚至是较昔日更为夺目的光辉。

说是有趣得无话可说的，可是结果呢？我却说了这么多实实在在的话。这是因为，在《螵旋状垂训》的迷人魅力之下，我已经无法抗拒、无计可施了。说到底，这本小说中弥漫的趣也好味也好，还得请各位读者自己去细细品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