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大亨归来

第1节大亨归来

两年后，我终于又回到了北京，这个我日夜思念的城市。

1997年12月25日，北京火车站，大雪纷飞。

走出出站口，我闭上眼，大口地呼吸着熟悉的空气。

在广州和上海两年辛苦的工作，一事无成，我却愈发思念檀冰。所以，我回来了。

庆幸的是，同行还有阿浩。

阿浩做了杭州夏总的“二爷”之后，本来该青云直上了，但公司却发生了大的变故，遭遇一连串巨额欺诈和客户毁约，终于导致破产。我回北京的时候，正逢他回到山城无所事事，于是打电话把他从山城叫了出来。

我们用我在广州和上海工作攒的钱，进了一堆货，一起回北京摆地摊。

回北京的事情没有告诉檀冰，一个女孩子盼的应该是绚烂的鲜花和熠熠生辉的戒指。而不是一个扛着编织袋紧走慢走向她奔过来的盲流。

“面的”载着我、阿浩和塞得满满的货，一路颠来倒去地狂奔到北京北郊的清河。那里有同学帮助联系好的临时租房。

灯光昏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而且房子也很小，里面一张大床占去了一半以上的空间，再放一张方桌，就难以下脚了。

连水暖都没有，只有一个生煤球的破炉子。

我和阿浩硬撑着把几大箱货搬进房间，堆叠在方桌上放好后，就打开被褥摊开到床上，扑上去死死地睡了过去。

阿浩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问了我一句：“要摆摊……咱俩早就可以摆了，你还念什么大学？”

我无语。其实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当初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弗洛伊德在写给妻子玛莎的信里说：“能够和三两个人欣赏这种风景，我实在不愿意去做个精神科医师，或者自称是什么新心理学派的创始人。我宁愿做个制造商，制造一些如卫生纸、火柴、纽扣之类有用的东西。然后自己拿去卖。”

爱因斯坦在1954年接受《记者杂志》专访时就说：“如果我能回到从前，而且必须决定怎样谋生，那我不会想成为一个科学家、学者或老师。我宁愿做个水电工或摆地摊的，因为我希望在今天的情况下，过像这样的独立生活。”

伟人和巨匠尚且如此返璞归真，我念完大学来摆地摊，又会有什么不合适呢？只是檀冰，在我心里是纯洁高贵的公主，当她发现她朝思暮想的人原来只是一个站在街边叫卖的小贩，还会向他奔去么？

第2节冰河期

第2节冰河期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家里把成箱的鞋和文具搬上买来的三轮车，骑着它在街上找了个热闹的地方，就把摊支起来，开始叫卖。

公交车一到站，就下来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斜眼瞥了瞥我们和我们的三轮车。

“现在摆摊儿都摆到车站了，这道多挤啊，真是添乱！”几个老太太嘟囔着从身边走过。

我们尽量装作很老练，恬着脸继续叫卖着。

“我们可是这辈子第一天摆摊儿啊，大哥大姐，大爷大妈们，照顾照顾生意吧！”我和阿浩心里说着。

半天过去了，还没开张。

边上晃晃悠悠来了个人，也推着小三轮，停在我们身边。看了我们几眼，然后支起了一个土制烤箱，倒上炭，用黑漆漆的扇子摇扇着烧了起来。

“方向，他这干吗呢？”阿浩好奇地问我。

“烤羊肉串的。”我边说边咽了咽口水。

那人刚点着火，呼啦啦就围过来一群少年。他的生意红火，更显得我们的冷清。

渐到黄昏，天空飘起了小雪，来吃羊肉串的人络绎不绝，这哥们儿一直烤得满头大汗。

等几拨人吃饱喝足散尽了，我递给那烤羊肉串的人一支烟。

“大哥贵姓啊？”我笑着说。

“我姓沈，你哥俩新来的吧？”那家伙接过烟，看了看牌子，摁炭火上点着了。

“是啊，我们也就是想混口剩饭吃”。

“看你也不像做小买卖的人啊，倒像个大学生。”老沈打量着我。

眼真毒，但我也不好意思承认，毕竟还是有点丢人。

“您笑话我们了，我们都是苦命人哪。哎沈哥，你看咋就没人来买我们的东西呢？”我赶紧打岔。

老沈过来看了看我们的东西，摇摇头：“小兄弟，你老哥不瞒你说，你这生意要砸！”他边扒拉他那炉子边说。

“怎么讲”？我笑着问。

老沈吸了口烟，靠在墙上：“小兄弟，你这是运动鞋吧，那可都是年轻人买的东西”。

“对啊”。我点头。

“但凡是年轻人，都好个面子，现如今这中学生、大学生穿衣戴帽都奔名牌！你这没牌子的运动鞋，指定没人要！”

“啊？”我张大嘴。

“而且你这又在路边摆摊儿卖，人家小年轻要是买了你路边摊儿的鞋，回去都不好意思跟朋友说！”老沈喷的唾沫星子四溅。

“但名牌鞋要好贵的，四五百一双呢，现在年轻人才挣多少钱啊？抢钱去买啊！”我不解地说。

“你瞧我穿的是啥？你猜猜多少钱？”老沈指了指脚下。

乌黑八秋的一双运动鞋，鞋帮上赫然印着硕大的一勾。

“嗬！耐克！沈哥，行啊。这鞋少说500块吧！”我笑着说。

“500？呵呵，50！还饶了我一双鞋垫呢，”老沈龇牙乐着：“这都是假名牌，市场里卖这鞋的，倍儿火！”

“但造假犯法啊！”我瞪圆了眼。

“切，这天底下又不是你一个人造假，你去早市瞧瞧去，阿迪达斯、耐克、彪马，啥名牌没有啊，你这鞋肯定卖不过他们！”

这时候，有一帮少男少女围了过来，老沈丢掉烟头，拿起扇子，使劲地鼓风开始做生意。

我低头一看，果然一水儿的名牌运动鞋。那些巨大的著名商标，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老沈的话一点没错。

我们默默地收了摊，然后在老沈的摊上要了羊肉串和啤酒，吃喝了起来。

接连几天都没有什么生意，我和阿浩都很郁闷。

忽然有一天，阿浩问我：“为什么咱们回北京十天了，你都不告诉你那女朋友？你不是为她才回北京的么？”

我沉默了。十几平方米的出租房，一堆乱七八糟的货，我这个样子见她？开玩笑。

天越来越冷，每天我和阿浩在路边的寒风里摆摊叫卖，收摊的时候，手脚从来都是已经没有知觉了。脸也被风吹开了口子，洗脸进了水之后，钻心的疼。

半个月后的一天，刮大风。但我们还是坚持出摊了，因为昨天曾有个顾客买鞋的时候忘带钱，说今天还回来。

北京的冬天，风刮起来没有预兆。天气预报就没真正意义上准过。中午的时候，大风把我们放在车上的货掀了一地，我和阿浩连忙蹲在地上收拾。

忽然我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在忙着帮我们捡货。

我抬头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直晃得我睁不开眼。只有一个纤细而熟悉的身影。

“冰冰！”我刹那间愣住了。

檀冰笑嘻嘻地看着我，晶莹剔透的她，犹如风中轻舞的百合。

一股莫名的心痛袭遍全身，我一把紧紧抱住了在寒风中孱孱弱弱的她。

“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冰冰挣脱了，直直地盯着我。

我无语，只是使劲地亲她的脸蛋。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喃喃地在我耳边说着。

两个人又哭又笑。

阿浩站在那里，傻傻地看着我们俩。旁边老沈也张着嘴看着，手底?烤着的羊肉串一片焦糊。

鲁迅先生在《记念刘和珍君》里说的那样：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不仅是1998年的那个冬天，在后来的十年中，每当我境况最低潮的时候，冰冰都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使我多了数倍的勇气。使我每次跌倒后都能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3节火拼地头蛇

第3节火拼地头蛇

第3节火拼地头蛇

后来的几周，我们开始以很低甚至是低于进货的价格甩卖这些货，檀冰每到周末不上课的时候就从学校赶来，在摊上帮着我和阿浩卖货，还把那些笔记本等文具拿去到她学校的男生宿舍推销。

收摊的时候，天已全黑，由于我和阿浩只租了一间房，而且只有一张床。我面露难色地看着檀冰。这么简陋破败的环境，可能都没有她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北京女孩下脚的地方。

“我还是送你回学校吧？”我尴尬地说着。

“那……你不想让我留下来陪你么？”檀冰忽闪着眼看着我。

“想啊，但是地方太小，还有阿浩……”我为难地说。

外面响起阿浩打水回来的声音。

她居然脱了鞋，爬到大床的最里面，揭开被子躺下了。

“向哥哥，我睡最里面，你睡中间，浩哥睡在外面吧。”她害羞地说着。

冬日的夜，漆黑不见一点星光。外面万籁俱寂，只有北风不时呼啸着经过，拍打着这间简易房的窗户玻璃，冰冷的风从门与窗的缝隙中钻进小屋。屋内炉火摇曳。

阿浩在床的最外面睡得鼾声四起，我睡在中间，冰冰缩在我的怀里。

我掖了掖被子，看着怀里像孩子一样安静沉睡的冰冰，倾听着她均匀的呼吸。

这是上天赐给我一生中最好的礼物啊，可是我却连给这份礼物装一个匣子的能力都没有。

给她最好的生活，我在心里发誓。

第二天，冰冰早早地回了学校。我就和阿浩商量，准备把所有的货全部清仓，然后寻找一个更有前景的生意去做。

我们把所有剩下的鞋和笔记本全装上了三轮车，一路推到了早市。

小营早市是清河镇最热闹的集市，每天人流量超过四五万人，是甩卖便宜货的最好的地方。

但大市场里面要交管理费的，我们不想花那份钱，于是我们把摊支在了门口一个不很显眼的地方，希望保安不会发现。

甩卖的超低价格吸引了很多中老年人，他们围着三轮车，挑选检查着散落在车上的鞋子，那谨慎的态度，是恨不得拆开揉碎了看啊。

到中午的时候，一车的鞋和笔记本已经快处理完了。

就在我和阿浩在整理被老太太们挑得乱七八糟的货的时候，走过来几个保安，走在前面的家伙是个光头，他们手里转着警棍。晃晃悠悠地走到我们的身边。

“谁让你们在这里摆摊儿的？”光头指着我和阿浩。

这里四面没墙，上面没顶，不种花不种草的大空地，怎么就不让摆摊儿了？我心里想着。

但我陪着笑脸：“行！行！我们马上走。”

“赶紧走啊！不然给你们没收了！”光头领着这帮人耀武扬威地走了。

“好嘞！”我回答着。

你有胆就没收一个试试！孙子哎！我心想。

光头一走，大市场里就出来一帮中学生，他们在我们的摊前挑选着各种各样的笔记本。

“小姑娘们赶紧买啊，要收摊儿了。”阿浩边说边看着光头离去的方向。

早市最热闹就中午这会儿，这会儿收摊就太可惜了。

我们慢慢腾腾地收拾，边收拾边卖，磨蹭了二十多分钟。

这时候，光头带着人又回来了。看我们还没走，就骂骂咧咧地指挥几个保安来夺我们的车子。

我一把推开一个保安。抢过了车的龙头。阿浩矮身一发力，那推车的保安就一个趔趄探出四五米，“扑腾！”坐在了地上。

“哟嗬！怎么着，造反了你们还？！”光头冲上来一警棍就朝阿浩脑门上砸去。

这厮一米八五以上的大块头，跟座黑铁塔似的，抡圆了棍子过来，还真像泰山压顶。

我猛地冲上前，拦腰抱住了光头。

“误会！误会！”我忙着跟他打圆场。

“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走，已经收拾完了，这就走！”

“操，把他们的货和车全没收了！”他掏出对讲机，高声叫嚷着来人。

一会儿就有七八个保安跑了过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和阿浩没再反抗，连车带人一起被扭送到了市场管理处的办公室。

光头一进屋，把警棍“咣”扔在桌子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翘着二郎腿，斜叼着一只烟卷。

“你们两个！是交市场管理费还是交罚款？”他斜着眼看着我们。

“多少钱呢？”我问。

他从桌上扯过两张收据，扔到我面前。

数额都写好了，一张800的，一张200的。

“这是什么意思？”阿浩翻着眼问道。

光头指了指屋里另外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你给他们解释解释！”

那小子走了过来，拍打着我手里的两张收据：“你们要是在这儿摆摊，就交每月800的管理费，如果以后不摆也可以，但今天就交200罚款。”

“我们以后都不来卖了，你把我的车和货还给我们吧！”阿浩冷冷地说。

“那不行！先交罚款！”光头大声嚷嚷。

“凭什么！那是我们的东西，你凭什么扣着！”阿浩也提高了嗓门。

光头沉下脸来：“小丫挺的，不交罚款，你还甭想出这门儿！”

阿浩不管他，上去推着车就往外走。

几个保安立刻在门口堵住我们。

我想了想，从兜里摸出50块钱，放在桌上。

“这本来是我们哥俩的饭钱，您要是真罚，我们也就这么多了。您抬抬手，我们哥俩就过去了，以后再不来给您添乱了，成么？”我陪着笑脸说着。

“少啰嗦，这是规矩！钱不够就扣货！”光头瞪着眼。

阿浩扒拉开堵在门口的保安，就要往出走。

光头上前一把揪住了阿浩。

阿浩回手就是一个大肘子，正砸在他的嘴上。

“嗷！”一声惨叫，光头退后几步，捂着嘴，血顺着手缝汩汩地流了出来。

“给我打！”他气急败坏地下令。

七八个保安跟炸了窝的马蜂似地扑了上来，橡胶棍像雨点似的砸在阿浩身上。

阿浩左躲右闪，但还是结结实实挨了好几棍子。

警用橡胶棍是橡胶裹着钢芯，打在身上没有伤痕，却极易落下严重的内伤。

我上前狠狠几脚踹倒了两个打得最卖力的保安，然后奔到墙边，抄起一个煤气罐，举到屋里中央，一脚蹬翻了屋里的火炉。

“住手！”我一声大喊。

所有的人都停住了，怔怔地看着屋子中央举着煤气罐的我。

我脚下是撒了一地的炽热的煤球，熊熊的火苗还在燃烧。

“谁都别动，否则大家就都成爆米花！”

阿浩从地上爬起来，看来伤得不轻。

光头看到我这同归于尽的架势，再看看架在炉火上的煤气罐，脸刷地白了。

他的脚慢慢地往门口挪。

“阿浩你推车先走！”我大声喊着。

阿浩看了看我，我示意他赶紧走。阿浩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推着车走出了门。

“你们谁敢拦着，我就爆了这煤气罐！你们谁要是想变成两截儿，就来拦啊！”

保安们纷纷让开了路。

我一手抱着煤气罐，一手提着冒着火的炉子，挪到门口，保安们纷纷惊恐地散去。

“谁也不许出去！”我大喝一声。光头和一屋子保安盯着我手里的那个定时炸弹，茫然而战栗。

大约僵持了几分钟，我估摸阿浩走得远了，就一使劲把煤气罐往他们身上扔了过去。

屋里人惊呼着到处躲闪。我撒腿就跑！

《旧约·约伯记》里说道：人生在世必遇患难，如同火星飞腾。

今天如果有一点火星窜进了煤气罐，我也许再也见不到檀冰了，事隔多年以后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有些后怕。

《新约·马可福音》里说道：人就是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

所以《旧约·传道书》里又说道：活着的狗比死了的狮子更强。

我本是烂命一条，很难超越短暂的生死。我曾认为我是不值钱的命，如同残次品，随时会交回到上帝的手上。

但现在，我和阿浩要在北京好好地活着，我们不能在这里止步，哪怕生死悬于一线。

第4节一切都给你

第4节一切都给你

刚跑出市场，迎面碰到阿浩提着双节棍，带着我的几个同学往这边冲，个个手里都抄着家伙。

“别去了，都回！”我大声喊。

大家发一声喊，就又一溜烟跟着我跑回了住处。

“现在怎么办？”阿浩坐在家门口水泥墩上，使劲地甩着双节棍，眼角的瘀青还往外渗着血。

“兄弟，咱撤吧，这儿恐怕待不长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家默默地帮着我们收拾东西，三轮车和剩下的鞋子我托给了房东，随身的行李我们打了四个大包，门口拦了辆小面，直奔白石桥路那边的国家气象局，那里有我们前段时间看过的一间地下室学生宿舍。

这个学生宿舍是半地下的，大约二十几间宿舍，每间十平方米左右，塞着四个高低床，住八个人。有考研的学生、在北京上班的少男少女，还有失业待业的，全部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我们往楼道里搬行李的时候，路过几个女生的宿舍，因为阿浩脸上挂着彩，就有好几个女生探头探脑、好奇地看着。

“看什么看？！”阿浩被看烦了，就凶狠地冲她们嚷嚷。

吓得这几个小姑娘赶紧一缩头都回去了，但关上门之后，又听见她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本来房间里还有些宽敞，但我和阿浩搬进来之后，这房子就住满八个人了，满满当当的。

所以屋里原来的那几个人显得很不高兴，嘴里嘟囔着，甚至是骂骂咧咧。

我和阿浩也装作不知，闷头收拾自己的行李，却不小心叮叮咣咣掉出了二节棍和我的一把大砍刀。

阿浩弯腰去拾那些东西，并抬头扫了一眼屋里那些人。

几个人打了个冷颤，就低下头去。原来那个骂骂咧咧的人，赶紧闭眼装睡着了。

每天早上，这屋里有工作的人就都出去上班了，我和阿浩心里暗暗羡慕。

后来才知道，这几个上班的仁兄，不是在广告公司拉业务，就是在地铁里发传单，还有两个干脆就是挨家挨户发报纸和送牛奶的。

虽然这些人收入都很微薄，但是都很开朗可爱。每天这几个仁兄回到地下室，就给我们散烟，还跟我们聊他们白天所遭遇之事。

那个广告公司业务员，一边嚼着大饼蘸辣酱，一边跟我们说他的客户过几天就要跟他签个千万大单，满脸的憧憬和陶醉。

送牛奶和报纸的就经常跟我们说他们的客人怎么怎么有钱，开奔驰，住别墅，从他手里接过牛奶就喂给狗喝，看见那狗东西汩汩地喝，他自己也直咽唾沫。

而在地铁发单子的那家伙更逗，小小年纪，就色迷迷地跟我描述他白日里在地铁里见到的那些姑娘，如何如何前凸后翘、面如桃花，哪个是水蛇腰，哪个又是大白腿。

我和阿浩开始还挺感兴趣，后来却发现他们每天总是这些事，没一点新鲜的。

我和阿浩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的。两个月过去了，到了夏天。我们俩仍然失业中。

渐渐地，我们快弹尽粮绝了。居然连食堂里的粥都买不起了。

幸好檀冰经常来看我们，我们就靠她每月给的三四百块钱度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父母给她的全部零花钱和大部分的伙食费。当我和阿浩还在地下室抽烟喝酒的时候，她在学校每天就只吃两袋泡面。连根火腿肠都不舍得买。在我最失意落魄的那段日子，我很希望她能够陪我多待一会儿，晚上不舍得她走。

檀冰居然弄来一块窗帘布，因为我睡下铺，她便在四周搭起一个遮帘。在周围同屋的七个男人的鼾声中，晚上就和我一起挤在那张小得可怜的床上，缩在我的怀里陪我一直到天亮再回学校去上课。

檀冰就像上帝派来的天使，在我人生最惨淡的时期，给了我莫大的温暖。

阿浩对我说：如果哪个女孩子能对他这样，哪怕他立刻就扔那死了，他也闭眼了。

落魄的夏季，闷热的午后。

窗外只有蝉鸣，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在顶楼那间从没人去过的满是灰尘的教室里，当我第一次试着去解檀冰那可爱的小花边衬衫的纽扣时，她仿佛意识到了我想要做什么，顿时羞红了脸，抓紧我的手，紧紧地依偎在我怀里。

我拥吻着她，炽热的手隔着衣服摸索她的全身，动作极其生硬，却假装熟练和大胆。

檀冰承受着我疯狂的抚摩，浑身酥软地靠在我的肩上，抬着头看我，呢喃着说：“向哥哥，你……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啊……”

“除非你不要我。”我急切地撕扯着她的衣服。

我把已经近乎全裸的檀冰摁在课桌上，让她趴在上面。然后急切地解下了自己的裤带。一切动作都那么简单粗暴。

冲动是魔鬼，狂热燃烧的欲望使我已经顾不得檀冰的哀求，我极度兴奋地动着。

檀冰并没有躲闪和反抗，只是紧咬着嘴唇承受着我的疯狂的冲击。

毕竟是第一次做男人，我身体里很快就有了泄洪般的感觉。在低沉、近似野兽般的呐喊声中，我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开闸，一泄如注。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我的身体上还挂着几丝殷红。

檀冰转过身来，像只受惊的小鹿似地扑到我怀里。娇羞无比地用拳头捶打着我满是汗水的胸口：“向哥哥！人家都喊疼了，你还不住手，你劲儿太大了，真的弄得人家好疼好疼的……”

我搂住她，深深地吻她。

夕阳余晖飘进窗户，从女孩儿到女人，檀冰那清秀的脸庞，竟在这落日里，更添了一份妩媚的颜色。

没有浪漫的森林和小木屋。没有满屋的鲜花，甚至连一张舒适的床也没有。金枝玉叶般的檀冰就在一间废弃的教室里把自己给了一个没有工作、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混子。

在我人生最低潮的时候，檀冰义无反顾地给了我一切——理解、帮助、爱，还有她最宝贵的处女之身。这是上帝对我此生最大的恩赐，但这也可能是惩罚的开始。

因为我得到了那原本并不属于我的珍宝。而以后我必将失去，如堕深渊，痛苦万分。

19世纪浪漫派法国作家司汤达在《恋爱论》说：恋爱有四种类型——热情之恋、趣味之恋、肉体之恋、虚荣之恋。但是当历史的车轮走到21世纪的今天，爱却变得如此复杂！现在的爱，只有兼具了这四种类型，才能长久。而一旦这四种类型单独存在的时候，却又都成了短命的……

第5节莫欺少年穷

第5节莫欺少年穷

至于浪漫，在上一个年代会是一束花和一封书信，或是一次烛光晚餐和一场电影。

每个男孩子，只要用心，都能为他的爱人去做到。

但社会发展到了今天，浪漫却被利用了，浪漫变味了，变成了商人们为了赚取高附加值利润而煽情的一个又一个谎言。所以，浪漫的成本提高了，男人想要满足女人的浪漫，不仅要用心去琢磨各种形式，还要从本就羞涩的囊中再拿出人民币来养活那些寄生在“浪漫”之上的吸血行业和社会渣滓。

现在的姑娘，也已经不满足于只看你是否用心，而是要看你舍不舍得为她们花钱。

我厌恶那些靠情侣们婚姻和爱情发财的社会寄生行业，比如婚庆公司、婚纱影楼、珠宝商、欧洲几日游公司，那些在情人节把玫瑰喊到上百元一支的花店。正因为它们的产生，使得爱情的代价和浪漫的花费成了年轻人难以承受的痛。

我更痛恨那些吸血鬼——房地产商和利欲熏心的银行家们，他们抓住新人结婚必须买房的心理，把房价一路炒高。为了应付天文数字般的房价和仍在不断高涨的走势，小情侣们不仅花光自己所有的钱，还会掏空自己父母的一辈子积蓄。然而这一切都还不够，因为那只是房子的首付款……以后的十几二十年，小两口还要给房地产商和银行当半辈子的房奴，每个月节衣缩食以慢慢还贷……

房地产商和银行家是这个社会最贪婪的鼠类，他们正如英国诗人拜倫的私人医生兼暧昧的伴侣──约翰·波里杜利笔下的吸血鬼一样。他们对这个社会所做的事情，是赤裸裸地掠夺与迫害。北京、上海、深圳、杭州这些城市的工薪阶层，一旦买了房，便如同是自己跳进了那个楼盘的地基深坑，埋葬了自己。

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这些城市里矗立的一幢幢埋着无数房奴尸骨的大楼，那便是见证。

终于，在无所事事的两个月后，我和阿浩分别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在一家搞国际货运的公司做信息专员，而阿浩则去了一家大型的夜总会负责保安队伍的技能教练。

因为夜总会提供宿舍，阿浩为了节省每月一百多元的床位费，就搬出地下室，住进了单位宿舍。我默默地帮他收拾行李，然后一路送他到上班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在小酒馆里，又喝得有些醉。

“方向，不好意思，我也是没办法。”阿浩拨弄着手里的酒杯，眼睛红红的。

我叹了口气：“不用说了，毕竟能省钱嘛……要不是咱们现在真的很难，你是不会搬的，这我知道的！”

“不过，咱俩现在都有工作了，你还有宿舍住。这值得庆祝啊！”我笑着举起酒杯。

阿浩一饮而尽。

“我跟你一起老是花着檀冰的钱，我都快疯了，所以，我能省一些就省一些，回头发了工资，我先还她钱！”阿浩放下酒杯，看着我说。

“说啥呢，咱们是兄弟！再说了，檀冰是我马子，还不还她钱是我考虑的事情，与你无关。”我大声嚷嚷道。

旁边桌的一对情侣侧目看了我们一眼，皆露出鄙夷的表情。

然后那女的回过头来小声跟那男的说：“你那朋友上礼拜跟我借的二十块钱，他跟没跟你说什么时候还我啊？”

北京，第一天上班。

人力资源部经理把我的身份证、毕业证、学位证等等都拿去复印了一溜够，然后给我安排了座位。

可是座位上并没有电脑和电话。甚至上面还堆放着一堆报纸、文件等杂物。

我走进人力资源部经理的办公室，小声地问他为什么我没有必要的那些办公设备。

“哦，你要用电脑和电话可以去前台。”他说。

“可是那很不方便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他看了我一眼：“先这样吧，以后慢慢解决。”然后就低下头去，再也不理会我了。

我怏怏地回到了座位上。

下午，我的部门经理进了公司，我见过他，相当严肃的一个家伙。他效率很高地给我安排了一大堆工作，整理一个季度的货运单据，统计各个客户发来的发货清单等等，并与上年度同一时期的各项数据进行比较，然后再出一份分析报告给他。

真是不养闲人啊，我紧张地做了起来。

我在整理单据的时候，发现只要是牵涉到俄罗斯的业务都不太对劲，因为所有的货运发票、提单、发货单、合同，都没有涉及到海关和商检。只和中国境内和俄罗斯的几家货运公司发生关系。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后来才明白，他们做服装外贸生意，根本不走中国的海关和商检、税务等，而是把货给到中国的物流公司，由中国的物流公司在边境口岸交给俄罗斯的通关公司，由通关公司负责向俄罗斯海关官员行贿，五个集装箱的羽绒服成衣在报关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集装箱的布料或者化纤原料，数量少了，品种变了，就能省下很大一笔高额关税。中国的服装企业、俄罗斯客户、腐败的?罗斯海关关员，三家皆大欢喜。只是俄罗斯国家税收流失罢了。但是通关的地方一般都在哈巴罗夫斯克、布拉戈维申斯克、海参崴这些地方，这些地方都在俄远东地区，离俄罗斯联邦政府中心莫斯科何止万里之遥，中央政府也鞭长莫及。只能临时去检查，正好查到谁腐败就揪出来，再查到哪批货是非正常手续、逃了巨额税收的，就扣下。但每年有限的几次临时性的检查，对于每天走这种形式进入俄罗斯市场的铺天盖地的中国商品来说，如螳臂当车，蝼蚁推象……所以这种形式从90年代初一直繁荣延续到今天，在北京雅宝路，几千个商户聚集在这里和每年蜂拥而至的俄罗斯服装商人们做服装贸易，看货订货，讨价还价。

而成交后所采取的物流方式，就正是这种特殊形式——“灰色清关”。

忙碌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月底开支的时候了。财务通知我去领薪水，我故作矜持地磨磨蹭蹭半天才过去，领过信封，躲进厕所里，急不可耐地拆开一看，里面居然只有700元！

当时我就急了，面试的时候，我填的薪水要求明明是1500元！

我径直走到部门经理的办公室，他正在那里打电话。我坐了下来，烦躁不安地等着。

好不容易看他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过去：“段经理，为什么我的薪水只有700块呢？”

“噢？”他想了想。然后笑着对我说：“没错啊，试用期间50%啊！”

“啊？那为什么？！”我咬牙切齿地问。

“公司规定如此啊！”他不紧不慢地说着。

“段经理，您也看到了，这段时间我可是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啊。我认为不应该只给我一半工资。”我豁出去了，开始跟他理论。

“那你找财务问规定去，我没办法。”他翻着眼睛看我，那双狗眼，白多黑少。

“这是谁定的规矩？也太欺负人了吧……”我憋着想时刻发作的火。

“老板定的规矩，你找他说去啊！”段面无表情地说着。

“好，您告诉我他的电话，我要问一下。”我铁了心了，就是不干了，也要争回这口气。

“你还真找啊，老板每天那么忙，哪有时间管你这点小事儿？！”段一脸的惊讶和嘲讽。

“对他是小事儿，对我是大事儿，你还是把电话号码给我吧，我问问他。”我有点火了。

“你算了吧你，这活能干你就干，不能干就走人。”他很跩地看着我。

这个月，我兢兢业业、唯命是从地帮他干了海量的工作，居然一点也不为我着想、不体恤下属。看着他那副嘴脸，我想上去抽他，而且我也已决定这么去做了。

第6节生活所迫

第6节生活所迫

“妈的，我让你跩！！”

我一把就把他从大班椅上揪了起来。

我一拧腰发力，咣当！他被狠狠地抛出去，砸在门上，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外面大平面办公的同事们“轰”一声都围了过来。每个人都很诧异，办公室里居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几个和我同时进来的新员工，直冲我挤眉弄眼。我明白，他们也很解气。段这厮平时耀武扬威，阴阳怪气，手下人早就不服了。

“告诉你，你和这破×公司不把试用期员工当人，老子不伺候你们这帮畜牲了！”

我拉开抽屉收拾起属于自己的物品，塞进包里，转身就走。

段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气急败坏地喊着秘书，让打电话叫保安。

“段经理，保安部一直占线……”秘书战战兢兢地回了话。看来老天都不帮他。

我走到他的面前，把胸卡一把扯下，狠狠地扔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大踏步走出了公司。

“wow!好酷！”我听见后面传来公司女同事们小声的惊呼。

我骑着自行车飞快地从那家公司回到地下室。进到屋里，把东西往桌上一扔，我重重地躺倒在床上，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轻抚我的头发。睁开眼，发现檀冰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一阵心酸，坐起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檀冰在我怀里柔柔地说：“你不上班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今天我打电话到单位才知道你上午刚走了……”

“噢……”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男人丢了工作，在女人面前立刻变得发蔫。

“为什么好好的不干了？找工作多不容易啊……”檀冰看着我。

“没什么意思，工资太少……”我挠了挠头。

“唉，有点总比没有强，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呢？”檀冰看到我沉默无语，连忙又说：“向哥哥，没事儿的，我知道你总有办法的。”

我知道她意识到刚才的话可能伤到我的自尊了，所以赶紧安慰我。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她伸出手，在我眼前慢慢地画了一个“z”字。

“哥哥累了，要睡觉觉了，zz……zz……”

我昏昏闭眼，沉沉睡去。

由于有了一个多月的工作经验，我在找工作的时候有了一定的方向性，往几家国际货运代理公司投了简历后，就回到地下室静候消息。

一个多月过去了，依然杳无音讯。隔壁几个送奶、送水和发传单的小兄弟就纷纷介绍我去他们公司做，我笑了笑拒绝了。

他们下班后，时常喊我过去打麻将，我一般都不去，蒙头看着几本关于国际物流方面的书。这帮檐下燕雀，安知我方向的鸿鹄万里之志哉，我这么想着。

可是，几天过去了，又快到了吃不着饭的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兜里那点剩下的工资一点点地消耗殆尽，眼看又要闹粮荒了。

不能再让檀冰为了我吃方便面了，我得另想办法解决燃眉之急。傍晚时分，揣着最后十块钱，我嚼着口香糖，推开了隔壁宿舍的房门。

屋子里乌烟瘴气，一张桌子旁坐着四个人在噼里啪啦打着牌，四周还围了几个人在看。我熟悉的金锁也在桌上玩儿着。

大家看到我进来，都点头打招呼。我挨着金锁坐下。

“怎么样，手气如何？”我笑着问。

“甭提了，没这么背过！一下午就胡了一把，连自摸都没有过，都他妈的快输完了！”金锁一脸晦气。

“哈哈，那真的太背了！你起来，咱换换手，让我替你摸几圈。咱俩加个磅，输赢都算双份。”

金锁满面狐疑地看着我：“你行么？都没见你打过麻将！”

我笑着没理他。“哥几个我替金锁玩会儿行么？”我笑着问其他几个人。

因为都是熟面孔，所以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

“我可把饭钱都快输光了，你要是再输，就要管我饭了！”金锁撇着嘴说着。

这小子可不是开玩笑，他每天早起送奶，每月就七八百块，除掉这宿舍床位租金，也就剩一个饭钱。

“先拿点零钱出来……”我自言自语地从兜里很随意地抽出十块钱放在桌上。然后还故意往回掖了掖口袋，似乎是害怕里面很多张百元大钞掉出来。

1992年我在监狱时，救了胡老六一命之后，他就用肥皂刻成麻将和牌九，又撕了练习本，画成扑克牌，给我讲解和示范了很多赌场出老千的伎俩。

麻将主要靠码牌、偷牌和掷色子这些手里的功夫。要是玩儿熟了，起手就能是清一色、字一色、大四喜、一条龙、七小对这样的大牌。但这老千不能经常使用，要到关键的时候才能用。因为总是这样的天牌，傻子都能看出来你作弊。

我当时很痴迷地学了几招，没想到今天用上了。前两把我故意连着点了对门两把小炮，十块钱很快就输光了，但这样也把牌局推到了三连庄。

金锁急了，直在边上埋怨我，并大有轰走我的意思。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由于是三连庄，这一把番数就会很大。洗牌的时候，我很快就理好了牌。并暗暗做了手脚。然后我故意把两个色子都碰到了地下，弯腰去捡的时候飞快地从嘴里的口香糖扯下分别是半个米粒大小的两个小块，把它们分别粘在了色子上面。对门接过来两个色子一掷。果然是三点。从我这边开始抓牌。大家抓牌的时候都瞪圆了眼，我也故意做出努力祈求好运的样子恶狠狠地抓牌。不用看，我都知道我抓到的是一副天大的牌，而且不出意外，五圈内就能自摸。 摸到第四圈的时候，我把十三张暗扣着的牌立了起来。 看到这一手疯牌，金锁的眼睛立时就暴鼓了出来。他本来就是金鱼眼，现在鼓得都快掉地上了。

三个一万、两个九万，二、三、四、五、六、七、八万各一张。只是差一张九万，就可以听牌了。如果再摸进一张九万，就是龙头凤尾清一色九莲宝灯，可胡九张牌。逢万就胡。妈的，我也暗自骂道。一不小心码了这么疯的牌，太大了，这样不好……摸进一张东风，我表情严肃地打了出去。下家打出一张九万，我看了他一眼，是地铁发广告的小刘。又过了两圈，我故意把每张打出去的牌打在小刘面前。渐渐地把他面前刚打的那张九万往我这边划拉。

第三圈，我抓进一张七条，骂了声娘，把七条打了出去，小指和无名指顺势把面前的那张九万偷了上来。金锁一直瞪着眼睛，却愣没有看见我偷了这张九万。

这样手里就剩十四张，必须再丢出一张废牌。否则就是相公。

第四圈的时候，我把多余的一张废牌也趁乱划拉了出去。

九莲宝灯已然听牌，现在是逢万必胡。

刚想胡，就抓进一只二万。我故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打了出去。

金锁立刻急了，金鱼眼使劲瞪着我。意思是“这么大的牌，自摸还不胡？！”

他也太不讲究了，如果我第五圈就自摸这么天大的牌，也未免太快了，大家会起疑心的。

我使劲踩着他的脚，来回地碾，他龇牙咧嘴地总算平静了下来。

后面两圈，大家有点憋不住了，连吃带碰，还有开杠的，都挺生猛。金锁又坐不住了。大滴的汗居然落了下来。

算了，我胡了吧，别让这小子再急出个什么状况来。

当我把牌推倒时，三个人先是各自都叹了口气，当他们扫了一眼我的牌时，顿时就傻了眼。

没想到居然这么大。六十四番的大满贯，又是三连庄，还是自摸。

一共赢了1536片，每片五毛，这一副牌就700多。三个倒霉兄弟骂骂咧咧地掏钱，埋单。

我苦着脸，小心翼翼地跟大家说，真他妈的没想到，这把运气居然这么好！

金锁兴奋地收着钱，红光满面，额头还沁着刚才的汗。

接下来的几把牌，我赶紧连着输，把刚才的700多往外倒腾出去200。

7点的时候，我起身跟金锁说，你来玩儿吧。我还要出去办点事儿。

拿着分来的钱一数，不多不少，赢了250块。

恩，这一个月的饭钱出来了，我心里又踏实了。

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到地下室就抱着我那把破吉他在楼道里胡乱弹唱。每次自己都闭上眼睛陶醉在自己的歌声中。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几个大胆的小姑娘围在我身边也听入了迷。

我一看，全是恐龙，我的那个气啊。索性又闭上眼睛。

檀冰来看我的时候，正巧发现这种情况，就把那些小姑娘们都轰走，然后拎着我的耳朵进宿舍。

我就在这样的无聊中打发时光。

草鞋皇帝刘玄德早说过：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唯贤唯德，能服于人。

我看看坐在牌桌上的三个人：送水的、拉广告的、地铁发传单的。唉，都是苦命的人啊……

我忽然有点后悔了，我方向出来混，靠的是“义

第7节把信送给加西亚

第7节把信送给加西亚

两周后，我接到一家公司的复试通知，同样也是一家做俄罗斯服装外贸业务的。

由于在前一家公司对这块的业务有了一定的了解，所以我很顺利地过了几关，见到了主管业务的副总。

这是个身材微胖，但很干练的中年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翻看了两眼我的简历。

看到我进来，就挥手示意我坐下。

“对外经贸大学毕业……半年工作经验。”他边看边自言自语。

“才干了半年外贸……人力资源部怎么搞得?!”他继续自言自语道……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犀利而有穿透力。我不禁振作了一下精神，准备迎接他的发问。

“你认为做国际贸易最重要的是什么？”来者不善，一下就问本质的东西。

我迟疑了一下，说：“风险的预判和成本的控制。”

他点点头：“很好，那么你能用两句话简单地说明一下么？”

“通过卖方的资信调查，和两国政府对双方经贸合作的态度，以及以往此类贸易的记录，能最大程度了解我们的业务风险系数。而成本控制是对繁琐的国际贸易每个流程的成本控制。”我不急不慢地说着。

“如何调查？如何控制？”他接着又问。

“对不起，请您稍等一下……”我起身把外套脱了下来，放在旁边椅子上，然后活动了一下脖子，再低头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

我开始喷，敞开了喷……

半小时后，他终于问我的薪水要求了。

“你的薪资是1500对吧？”他看了看，说道。

“是的。”我点了点头。

“那好，什么时候能来上班？”他笑着问。

“哦，随时可以，但是……1500是我原来在上家单位的薪水，他们那里规模比您这小多了，而且薪水方面比较苛刻，所以我想，如果到您这里，我希望能有2000的薪水……”我满脸堆着笑。

“嘿……居然耍滑头。”他笑了起来。

近一个小时的交流沟通，我了解到了他很爽朗的性格。

“没问题，你明天就来报到吧！”

“谢谢。”我起身告辞。

“不过，我要提醒你两点。”副总忽然严肃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难道他要反悔了?

“无论你离开的那家公司如何，不要在下一家公司面前去评价它的是非，这点请你记住。”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道。我尴尬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以后工作中你要注意，做国际贸易生意，你说的效率提升办法是对的，但是也是理想化的，不可能单方面的努力就能使业务飞速运转，海关、商检、物流、供应商、最终市场，任何一处环节效率低下，整个业务就没法跑步前进。你只有让自己去迅速适应，而无法去彻底改变。”

很受启发！我鞠了个躬，转身离去。

我在街上找了个公用电话，跟檀冰说了终于有了新工作而且薪水能拿到2000的事情。

她高兴地在电话那边叫了起来：“向哥哥，等到你发工资以后，我们就不用再吃方便面啦！”

我鼻子一酸，居然流下泪来。

上班第一周，我拼命尽快熟悉新公司的业务。我被安排的是信息部，负责向部门经理汇报公司正在开发的客户的行业信息工作。这个并不难。

由于公司主要做的是“拼箱”业务，也就是把零散的业务的物流，收集到足够一个标准集装箱，然后再交由航船公司运输出海。干这行的公司很多，各有各的业务渠道和资源。竞争相当激烈。

由于是那位副总招聘的我，所以我经常去他房间聊聊天，并请教一些业务方面的问题。

有一天他就让我去调查一下各家公司现有客户的情况，最好还要了解一下他们的报价和服务。

这是一个难度很大的问题，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我去做，但是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问我要多久，我说三周时间吧。

回到家里，我失眠了。

白天答应得那么痛快，但我凭什么能去做到这种绝对商业机密的事情？半夜几次爬起来，想抽自己。

105年前，美国和西班牙战争爆发时，美国总统麦金莱必须立即与古巴的起义军首领加西亚取得联系。但加西亚在古巴绵延广阔的崇山峻岭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也没有任何邮件或电报能够送到他手上。而美国总统又必须尽快地得到他的合作。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总统找来一个叫罗文的人，把一封写给加西亚的信递到他手中，只跟他说了七个字：“把信交给加西亚”。

罗文接过信之后，并没有问：加西亚是谁？他在什么地方？我该怎么去？而是立刻出发，在海里漂流了四天后到达古巴，再经过三个星期，徒步穿过这个危险的岛国，历尽艰险，终于把那封信送到了加西亚手中，并带回了非常重要的一系列情报。

我相信自己是有敬业精神的，对上级的托付，我会立即采取行动，难关和困难，我并不放在眼里，相反，极具挑战性的任务往往会令我很兴奋。

一方面这种人在公司里是稀有动物是真正的精英，但另一方面会被绝大多数平庸的同僚视为异端，当一个人显示出发自内心的敬业精神和出色的执行能力之时，一定会横招周围人的嫉恨。

第8节职场祸福总相依

第8节职场祸福总相依

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到天亮的时候，我决定了一个方案。

第二天，我翻开报纸，运气相当不错，国展正好有一个大型招聘会。

周六，我带着一沓子个人简历，来到国展。站在国展门口的人行天桥上，往下看，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世人提出了“读书无用”论。

这次招聘会，最低门槛是大专，而眼前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几乎把上千平方米的馆前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最少也有七八万人吧，并且还有很多找工作的大学生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赶来。

这次参加招聘会的二百多家企业，总的需求才两千人不到，也就是说，涌进会场的那么多毕业生，其实只有1/30的人才能最终得到一份工作，大学生们毕业后就业的形势真的相当严峻。

我左冲右突，终于挤进了沙丁鱼罐头般的招聘会场。

拜访了这里所有的物流企业，恬着脸抓住每一位负责人侃侃而谈。由于比普通大学生都有经验，几乎所有招聘的经理都把我的资料单独放进另外的口袋。

第二周，我接到了十五家单位的面试通知。

每次面试的时候，我都详细地询问了他们的情况，当然着重是副总让我调查的内容。

有好几家企业面试我的考官十分健谈，我像是个高速运转的录音机，暗暗地记下了许多关键的数据。不知不觉中我就掌握了很多情报。

也许这样做，很不道德。但是，士为知己者死，副总给了我工作机会，我终是要用百倍努力来回报的……而且这年头，各为其主，成王败寇啊……

第三周的周五，我把十家物流公司的详细调查报告，摆在了副总的面前。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开始翻看报告。

“您先看，我出去了。”我带上了房门。

又过了一周，周四的下午，部门经理叫我过去，告诉我两个月试用期提前结束。并递给我一张盖着公章的纸。

我心里偷着乐，终于提前转正了！努力终于有了回报。老天不负有心人啊。我拿过那张纸一看，却傻了。

“试用期员工方向：经公司研究决定，你的两个月试用期提前结束，公司不予录用。试用期间工资请予本通知当日到财务部支领。”

我几乎是冲进了副总的办公室。

“为什么要辞退我？”我咆哮着。

副总很诧异：“你搞错了吧，有这样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我把那份决定书拍到他的面前。他看完之后，脸色凝重起来。

“其实你的工作相当优秀，我是要重点培养你的。”他指了指放在案头的我的那份报告。

我一时有点发懵，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站起身往外走，回头对我说：“这样，你在我这稍等一下，我去人力资源部和你们部门经理那边去了解了解。”

十多分钟后，他回来了，进门时，脸色很难看。

“没办法，我只能说抱歉。”他看着我，摊了摊手。

我已经冷静了很多：“领导，是我的工作不够好还是我的考勤不合格？”我想知道原因。

“都不是……”他摇了摇头。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我咬着后槽牙狠狠地发问。

“可能是公司的人都认为你越级汇报，而且不太适合公司的文化和氛围。”

我明白了，部门里大部分平庸混事儿的同事们厌恶于我的工作效率和成绩，可能将来会对大家产生影响，部门经理又是大老板的嫡系，每日也无所事事地与那些人混在一起，而我又每日并未向他做详细的汇报，却直接汇报给副总，他一定不爽。

现在明白已经晚了，副总虽然职位高，但毕竟是聘请过来的，没必要为了一个试用期的员工去与老板的嫡系亲眷抗衡。

我木然地走向门口。他在后面叫住了我：“方向，我只能说我很遗憾。你这些天的工作，我会让财务多给你些加班津贴和误餐补助。还有，你若是愿意的话，我会给你推荐其他更大的公司……”

他还没说完，我就走出了办公室。背朝着他，挥了挥手告别。

又失业了，我去了阿浩工作的那家夜总会，在边上的小饭馆里，和他喝得烂醉。最后阿浩开着老板的车，把我送回了长椿街的租住房。

他扶我上床的时候，在耳边跟我说：“方向，本来想让你睡我那里的，但是单位有规定，不得留外人住宿。”

社会很残酷很现实的，每个人都求自保，连生死兄弟也不例外。

北京是个改变人的地方，而我历经了这几次打磨，也决定改变我多棱的性格，否则我无法改变颓废的命运。

那位副总没有食言，他推荐我到了一家更大的做俄罗斯贸易的物流公司。由于是业内推荐，所以我很顺利地入了职。

这家公司在雅宝路，中国外贸服装业在北京最大的集散地，三千多个服装外贸企业扎堆在这里，与每年到来的几十万俄罗斯商人讨价还价，看样订货、发运清关。我现在在的这家公司，就是专门帮着中国商户和俄罗斯“倒爷”们做灰色清关和运输的。

所谓灰色清关，就是非正常报关。俄罗斯是个传统的重工业大国。轻工业尤其是服装工业严重落后，所以服装基本全部依赖进口。20世纪90年代以来，先是黑龙江的中国商人大包小包地把服装扛到俄罗斯的哈巴罗夫斯基、海参崴等边境城市，在那里的服装市场摆摊叫卖，到后来俄罗斯的商人开始进入中国，直接到国内采购服装运回俄罗斯各大城市贩卖。这就是所谓的中俄两国特殊的贸易形式——“倒爷”贸易。而北京雅宝路是俄罗斯商人最重要的服装采购场所，他们在这里按照EXW（工厂交货）的方式大量订购中国服装，然后通过灰色清关运输出境。由于灰色清关是将采购的服装按照吨位或包装箱尺码计税，而且再通过对俄罗斯各入境口岸的官员进行黑金腐蚀，基本都以极低的价格报税。联邦政府很想控制税收的流失，但由于俄罗斯属于全国性的系统性腐败，海参威到莫斯科何止万里之遥，所以山高皇帝远，就无法从根本上肃清这种灰色清关。于是这种做物流兼操作灰色清关的大小公司就应运而生了。且每年赚走千万甚至上亿的利润。

因为工作性质的要求，我拼命地恶补俄语和物流方面的业务知识，久而久之，居然可以用俄语和“倒爷”们进行简单的业务交流了。并且熟悉了灰色清关的所有操作。

春去秋来，一年多后，我已在公司开始独当一面，由于资历浅，但进步快，也招致了许多同事的非议。

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当他的创造力退化时，破坏力就变得渐强。开始有人向领导打我的小报告，说我和部分俄罗斯散客之间有勾结，在运费核算、清关数量方面做手脚，损公肥私了。

当公司里的几个要好的同事跟我透露了这个危险信号时，我开始有点不以为然，但后来领导对我说的一些微妙的话语和一些看我的眼神中间，我读出来了一种不信任。这就让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准备摆平这件事情。

在流言渐起的半个月之后，我请那几个要好的同事吃了顿饭，席间，我喝了不少酒，带着醉眼蒙眬，我恳求他们一件事情：让他们也联名检举我危害公司利益的事情，而且要写得很夸张。

他们立刻睁大了被酒精烧红的眼睛，质问我不识好人心，居然怀疑是他们打了我的小报告。

我大笑着说：“一个人、两个人的造谣很可怕，但所有的人都去传播流言，而且都不尽相同，反而不可怕了，老板的性格是多疑的，少数人诬蔑我损害公司利益，他一定会对我设防，但如果所有人都站出来胡乱诽谤，老板反而清醒了——他会明白，那是大家对这个员工的嫉妒！等老板意识到这一点，先前的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他们摇摇头，表示不可思议。但在我的坚持下，他们还是去做了。

老板果然没有再追究下去，反而给我安排到了一个更核心的部门——大客户部。而随后又发生了一件事情，使老板决定把这个部门的主管大权交给我。

西方有一句流传千年的谚语：你可以躲开一头大象，却躲不开一只苍蝇。在这几次职场的福祸轮转之间，使我看到了人性险恶的一面，人生犹如行船，也许惊涛骇浪都闯过来，却在一块礁石边上沉没了。所以说须时刻保持警醒。

第9节锋芒渐露

第9节锋芒渐露

那是进入到这个部门的一个多月之后，部门经理向老总推荐了一个原来就有业务往来的大客户——俄罗斯KB集团，他们占据了车里雅宾斯克市和叶卡捷琳娜市的当地服装市场近一半的份额。以前都是小单合作，现在对方想把全部的物流业务和清关工作都交给我们代理。如果按照保价执行，每年可以有五百多万美金的利润空间。

老总很重视这件事情，双方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客户对我们所提供的报价和清关服务很认可，但唯一的要求是，和他们这样的大集团采购商长期合作，必须缴纳50万美元的风险保证金。以保证我们的运输和清关效率不至于出问题而影响他们在全俄罗斯的生意。

在公司将要签署长期协议并交付保证金的前几天，我忽然想起了大学时候的一个同学阿斌，前两天听别的同学说他最近分到了商务部，而且正好在俄罗斯那边做商务参赞的助理。负责两国经贸市场信息的收集工作。

我赶紧跟同学要到了阿斌的电子邮件，在给他的邮件里我把KB集团与我们公司的事情大概作了介绍，然后请他帮助了解一下这个集团的背景和最新情况。

两天后，阿斌就给我回了邮件，看完之后，我很震惊。

KB集团虽然一度占领了俄罗斯服装市场较大的份额，但由于内部管理一直有问题，导致经营不善，而且管理者疯狂挪用资金，企业现金亏空，再加上供应商催货款，银行催还贷，资金链基本已经断裂，企业正面临崩溃。而在资产重组清算的时候，公司的几名高层却人间蒸发了。估计都有很大的经济问题。

我跑步进入经理的办公室。

“经理，关于和KB集团签约付款的事情，我建议是否应该再慎重一点。”我说。

“哦？为什么？”经理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他们……”正想跟他说邮件内容，但我忽然打住了。

因为我想起《马太福音》里面的一句话：“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

毕竟KB破产的这件事情还没有得到最后证实，想到这里，我就跟他说：“经理，这笔保证金数额太大，尽管KB是老牌公司，但是最近几年我们一直没有跟他们合作大单子，无法知道他们最近的发展态势和经营情况啊！”

他不屑地看着我，摇了摇头：“KB集团在全俄都是数得着的大企业集团，不仅政府背景相当深厚，而且有经营历史四十多年，每年向全俄各终端商场供货十几亿美金，几乎是在全球开展采购！很多供应商都排着队要跟他们合作，我们这次终于抓住这个机会，可以借助他们的渠道打入全俄的服装物流市场。难道你有不同意见？”

“嗯，是很好的机会，但是咱们公司不是有规定么，每个新合作伙伴的背景资料都是要求调查的，更何况这次牵涉付这么多保证金，我觉得资信调查还是有必要的。”我扬着头说。

“年轻人怎么学得这么教条主义？方向，五年前我和KB合作的时候，你还没有出道呢，俄罗斯人最讨厌别人不信任他们，懂吗？”经理冷冷地说。

我退了出来，转身走向走廊尽头。从楼梯上了三楼，那里是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听完我的简短汇报后，微笑着问我：“嗯，你说得有道理。那你准备怎么办？”

“咱们在付保证金之前，能不能让他们出示一下最近两年与俄罗斯境内各服装零售超市或卖场的框架性供货协议，还有今年他们在俄罗斯两个银行的信用评级资料呢？”我说。

老板低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明天你在会上向他们提出来吧，但是一定注意要委婉地提。”

在第二天签署合同的会议上，我郑重而委婉地提出了这个要求，KB集团的俄罗斯人立刻表现得很生气，他们表示，俄罗斯境内几乎所有大型商场连锁都是他们的客户，之间确实有很多这样的框架性协议，但这属于他们的商业秘密不方便提供！而且如果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就拒绝把这份物流服务合同交给我们，转而与其他公司合作。

我看到老板有些犹豫了，就站起来用俄语郑重地告诉那几个KB集团的代表，50万美金的保证金对任何一家物流企业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请理解我们的谨慎。其实框架性协议只是证实一下你们的业务规模与发展态势，并不包含具体的价格、数量等等可能涉及核心商业机密的细致条款。

老板也附和着点头同意，并请俄罗斯人理解。

几个俄罗斯人开始妥协，表示欣赏我们很严谨的工作态度，但毕竟牵涉商业机密，所以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们签十年合同，保证金也可以分期付清，在完全认可我们的物流服务之后，双方所有战略合作伙伴的信息都可以互相共享。

我暗示部门经理，可以暂时休会，两天后再坐下来谈。而部门经理却告诉我说，对方已经做出让步，别蹬鼻子上脸，见好就收。

老很明智地宣布了今天暂时不签署协议，互相考虑一下，明天再谈。

在我的协调下，老板安排驻俄罗斯的同事在莫斯科和阿斌见了面，通过多方调查取证，确定了这几个俄罗斯人其实是KB集团那几个人间蒸发的高级经理。由于KB集团后期管理长期混乱，所以他们就拿着KB集团的公函与印章，打着这个行将枯朽的昔日帝国的名义，到处招摇撞骗。

当我把商务部的调查取证报告摆在老板面前时，老板拍着我的肩膀问我下一步处理这件事情的建议。

“把那几个骗子请出我们的宾馆吧，否则住店费都是我们的损失！”

当那几个俄罗斯人仓皇离去之后，我所在的部门经理也被开除了，因为老板在顺藤摸瓜彻底调查此事的时候，通过电脑数据监控和公司国际长途电话明细调查，发现了他与KB集团往来的大量邮件，原来这是一个里应外合的骗局。

很顺理成章，一周后公司会议上，老板宣布由我担任大客户部经理的职位，负责公司所有重要客户的跟踪服务与合同执行，并负责带领团队开拓公司新业务。

冬去春来，公司的业务稳步地往前发展，利润指标一直不错。半年多来，由于我的努力所作出来的成绩，经常得到老板的赞赏，公司的大部分员工也都很尊敬我。渐渐，我觉得自己已经具备自己独立操作这项事业的能力，已经可以把控全局了。由于到年底的业绩不错，我的奖金很丰厚，基本达到了六位数。兜里有了底儿之后，我隐藏了很久的躁动禀性又开始回归，所以我在公司做事情变得越来越激进，越来越以自我为中心，甚至会和老板激烈争论。我很反感他保守的思想，因为那严重桎梏了我施展各方面的能力。于是，我萌生了自己出去单干的想法。

檀冰这时候也大学毕业了，因着她的高干父亲的面子，她进入了一家银行就职。虽然听着不错，但刚进去的大学毕业生，其实工资也很少。

2000年，北京的房价开始发力上扬，我现在的积蓄，还不太够买房和买车的。所以我想，和檀冰商量一下，索性把它们全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去，去创造更大的人生价值。听到我的计划之后，她非常支持。

我决意要走，老板也拦不住。在走之前，他单独请我吃了一顿饭，席间他语重心长地说了三句话：“方向你的业务很优秀，但你现在还不太具备做老板的资历。创业，远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不行的话，你再回来！”

罗曼·罗兰在那部传世巨著《约翰·克里斯朵夫》里说到，生命是一张弓，那弓弦是梦想。——也许现在我还不具备全部的资历，但是至少我有百分百的勇气!要是等到我有资历的时候，那勇气和激情却又都消耗殆尽了。

第10节office 惊艳

第10节office 惊艳

2002年11月，我的“北京中邮物流”公司很顺利地成立了，工商、税务、银行等等一切都很顺当地办妥。两周后就开张了。

平静的海面下总是使藏着旋涡和礁石，成立没几天，檀冰就因为她单位的工作调动，被派去了上海，剩下我在北京独撑大局。

集老板、财务总监、人力总监、业务总监、业务员、司机于一身，我在北京西三环紫竹桥的高档商用公寓美林花园租好房子，挂起公司铜牌，开始招兵买马了。

第一步是会计，约了以前熟识的一位大姐，过来谈了十分钟，就定下来了。兼职！每周来做一次报表。

第二步是人事行政经理，在一批小姑娘中，我挑了一个年纪稍大的眼镜女。因为她一看就是工作狂和加班超人那种。

第三步是业务经理，网上招聘发出去，乌泱泱来了一堆人，良莠不齐。

那些经验丰富、能力很强的人来了一谈，得，庙小养不起大和尚。我依依不舍地送走他们。

也有很多没有多少实际经验的面试者，每次看到他们紧张介绍自己的时候，我就想起当初我面试的场景。所以我一直鼓励他们，尽量使气氛融洽。

两周的面试很快结束，最后，我留下了四个小伙子。学历不高，都是专科生。但对业务都很有想法也很坦诚。

两天后行政经理进到我的办公室，又递给我一份简历。

我皱着眉头告诉她，招聘已经截止了。怎么还给我呢？

她为难地告诉我，外面还有一个女孩子是前几天通知的，当时您是让她今天来的。人家现在在外面等着面试，都坐了快半个小时了。

“啊？那赶紧让人家进来！”我连忙吩咐。

我回到总经理办公室刚给自己倒上一杯水，行政经理就领着那个女孩子进来了。

我和那女孩子对了个眼。

天，好媚的眼睛！藏在淡淡的眼影和长长的睫毛之下，略带着些慵懒而迷离的眼神，如丝如媚。

对男人来说，这种眼睛和眼神，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但现在，她看着我，却带着一丝愤愤不平。

我心里觉得好笑，这女孩儿该不会是等久了，生气了吧。

“请坐吧！”我伸手示意。

“嗯……谢谢。”她转身走向我面前的沙发。

身材凹凸感很强，曲线毕露。从挺翘的胸部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子不会超过23岁。我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合身的毛衣将她的腰束得很细，下面是牛仔裤紧紧包裹着浑圆的臀部，腿很直。

我怎么这么龌龊？招聘员工哎！又不是在酒吧寻一夜情！我暗暗地骂自己。

她坐下，捋了捋那一头波浪般卷曲的栗色头发。并没有直接看我，而是先好奇地打量着我这间办公室的四周。

我低下头，慢慢地看她的简历，却心不在焉。我相信，如果一个男人在招聘时录用了一个他认为第一眼就有感觉的女人，就算很草率，上帝也不会责罚他的。因为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有更多机会，这是上帝赏赐给她的，我们应该尊重上帝的旨意。

半小时后，她走了。我打开已经封好的员工大名单，在上面又加了一个名字——徐琳。

所有员工上班后第一个周末，我让行政经理组织大家晚上一起去联欢一下，虽然很落俗套，无非就是吃饭喝酒加K歌，但大家依然很高兴，开了两辆车欢呼雀跃地去了。

第一次和自己员工一起喝酒，我本想保持清醒和领导尺度。但端起酒杯，就想起这几年的辛酸苦辣，一时百感交集，再加上经不住大家的劝酒，居然喝得有点多。

在去K歌的路上，我叫住了司机：“老张，靠边停车吧。我有点累了，你们去吧！”

司机不解：“方总，您是领导啊，您不去大家怎么唱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领导在场，大家反而会更放得开，小雷带着钱，她会负责结账的，你们好好玩儿！”

我让司机老张在路边把车停好，就打开车门下了车。让他们两辆车都走了。

刚下了雨的马路上，泛着光。来来回回的车灯刺眼的光线使我一阵眩晕。

酒劲儿有点上头，我摇摇晃晃地在路边拦着出租车，忽然脚底一滑，就要往后摔倒。

有双手在后面扶住了我，我本能地抓住了它。

软软的，小小的，暖暖的，是女人的手。我一回头，徐琳笑吟吟地看着我。

“方总，您没事儿吧……”她抿住嘴，极力掩饰着笑。

“嗨！没事儿……这路怎么这么滑，北京市的道路排水越来越差了。”我掩饰着领导的窘态。

她柔媚的眼睛看看我，又扭过头去笑了。

“你，你怎么没去唱歌？”我问。

“我呀，我妈妈是军队歌舞团的，我是从小唱歌跳舞到大的，早够了，嘻嘻……”她笑着说。

“哦，这样啊……要是不喜欢唱歌，那就早点回家休息吧！”我撑住身体，继续挥手打车。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身边，?拉开门的时候，忽然又是一阵酒精作用引发头昏，我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方总，你行么？”她在车外看着我。

我在车上看着车外面媚眼如丝的徐琳，脑海里猛地浮现檀冰那晨星般闪烁的眼睛，心里陡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檀冰去上海已经快半年了，我一直一人独处。每次想要的时候，总是自己解决。

关上车门之前，我心里斗争了好几次。

“呃……行吧……”我缓缓地关上车门。

“我……我还是送您回去吧！”她居然挡住我将要关上的车门，上了车。

我们俩一路无话。

只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很奇特，不仅仅是因为香水，而是一种很女人的味道。那是檀冰所没有的。

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徐琳搀着我进了小区，一直走到我租住的那栋楼的单元门口。

我摸索着家门钥匙。

“方总，那您早点休息，我回家了。”小女人看着我说。

“呃……好吧，谢谢你，你路上注意安全。”我木木地说着，眼神不敢与她对视。

徐琳转身走了，留下一个很性感的背影给我。我闭上了眼睛，有点幻觉。

我继续摸索着家门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奇怪，难道忘在办公室了？还是刚才一滑的时候掉在马路上了？

回不了家了，我抑郁地走出楼门，寻找着那个消失的小女人的背影。

而夜深沉，唯有皓月当空，群星闪烁。像檀冰的眼睛，在千里之外的上海看着我。

我忽然很想念她，不知道她怎样了。是不是也有相同的遭遇。

黑格尔说过，如果不是每个丈夫都觉得他的妻子美，那至少是每个未婚夫都觉得他的未婚妻是美的。我当然认为檀冰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儿，因为刻骨铭心的爱情，使她在我心中已经完美无瑕。但男人有时候并不需要完美的女人，而更需要女人的女人。主啊，原谅我吧，五年了，每个男人都会有审美疲劳。但我已经尽力克制了。

第11节公关小姐

第11节公关小姐

周一，我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以往客户的资料，忽然想起了有几个很不错的客户，手里都有不少物流业务，只是我原来在那家公司上班的时候，还未来得及做过开发。

这几个没有开发的客户让谁去跟呢？我琢磨着外面大平面办公区的几个业务员。

那几块料，行么？忽然我想起以前和这几个客户见面时老板和我一起去的，那时他们在宾馆里打桥牌，边上还有好几个看着比较风骚的女人陪着。不像老婆，像小秘。

我挠挠脑袋，乐了，拿起电话拨了个外线：“徐琳，你进来一下。”

我把那几个客户资料放到她面前。

“这几个客户很有潜力的，你研究一下如何开发，回头跟他们沟通一下，然后告诉我结果。”

一周后，徐琳告诉我，她跟那几个客户都约好下周陆续见面谈了。而且见面地点各有不同，一个是去拜访客户公司，一个是约在星巴克，一个干脆约在了后海的岳麓山庄。

“岳麓山庄？”我看着她。

“嗯，刘总说他特别忙，从周一上班一直忙到周五下班。那我就约他周五下班后，他就挑了这个地方啰。”徐琳笑嘻嘻地说着。

“刘总真是好雅兴啊，那地方不错，凭栏远眺，湖光山色美人，尽收眼底啊！”我也笑着说。

“方总，这是谈公事而已，您不要多想了。”徐琳笑着说。

“再说了，我这不也是为了公司嘛，大周末的，我还不想加班呢……”她又娇嗔道。

我听过徐琳电话里的声音，相当磁性，而且发嗲的时机拿得恰到好处。但她发嗲和谈事儿两不误，这就是她的本事。这足以勾起那些老男人无穷的兴趣……

虽然公司还有另外几个员工，但是我还是放心把业务交给她去做，一来是对那次她送我回家而心存感激，也因为我相信她的能力和魅力。

当两周后徐琳把一份草拟的合同送进总经理办公室给我审阅的时候，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快？！”我拿着合同，眯着眼看着。这是陈氏集团的一个外贸分公司的零担物流协议。虽然现在这行业竞争激烈，利润微薄，但陈氏是相当有实力的企业，就是他们一个外贸分公司的物流量，如果顺利的话每季度我们也能有十几万的利润。

我拜访过他们管物流姓刘的副总，名片上次我给了徐琳。

“这就搞定了？”我捏着合同，冲她晃悠着。

“是啊，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修改的，您改完后我就给对方传过去。”她认真地说着。

十分钟后，我把改完的合同递到她手上：“后海景色如何啊，看来刘总很赏识你啊！”我微笑地看着她。

“他是您的朋友嘛，当然关照我啦，再说我也是赶巧嘛……”徐琳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急忙替自己申辩着。

“哼哼，刘总这老东西，我跟他认识两年了，每次逢年过节都没少打点他。可业务方面他从始至终就没松过口！居然跟你见一次面就掉下口食儿来，这……你这赶得也太巧了吧?”

“方总，我知道您希望公司能尽早开张，其实我也盼着这一天的。所以有些事情不用您教，我也可以为您去做的。只要不超越我的底线……”徐琳拢了拢胸前栗色如波浪般的头发，看着我，眼神柔媚万分。

我忽然无语了，看着她手里那份开张的合同，我不知道是得到，还是损失。

一周后，拿到了客户的首付款，我立刻奖励了她5000块。

隔天一早，我刚走进办公室，就发现桌上多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捧鲜艳的百合，粉色的米兰和紫红色的情人草点缀其间。很雅致，很美。

“阿姨，这花是你放的吗？”当打扫卫生的阿姨进来把茶递给我的时候我问她。

“没有啊，我早上来的时候，花就在这了。”阿姨说。

“哦，没事儿了。”我说。

我喝着茶，看着桌上的花。拉开抽屉，发现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吃的，巧克力、腰果、锅巴、曲奇饼、核桃仁，还有好几听啤酒。

我把徐琳叫进了办公室。

“上次给你的还有另外三个客户，跟进情况怎么样？”

“哦，对于我们提出的那几条新运输线路给他们带来的运价优惠，他们原来还比较疑虑，怕价格太便宜会导致运输周期过长而延误他们的交货，但后来知道您是跟UPO这样大的集装箱滚装船船主公司有过五年合作而且有固定舱位，就放心多了。更何况我们在保险上还可以免费给他们增加几个季节性海险，所以大家都很看好，只不过是他们还要再研究一下。”

“既然所有的客户都看好，为什么只有刘总跟你成交了？”我故意逗她。

她叹了口气，两只手撑在我的办公桌上：“您那三个客户，我在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老色迷迷地看着我，谈不了几句公事就开始打岔，旁敲侧击地问这问那的……”她无奈地说着。

“哈哈，那是他们关心你嘛！”我大笑着，觉得不经意召了这么一个公关小姐，真是件有趣的事情。

“哎呀！一开始还就问问多大了，住在哪呀什么的，但到了后来就问得很直接啦，问我有没有男朋友啊，这……这让人家怎么回答呀？”她轻轻地跺着脚娇嗔道。栗色的头发在起伏的胸前散开来。

“那你到底有没有啊？”我脱口而出，刚问完，就后悔了。领导怎么能这样做？打探女下属的隐私？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有……可能没什么希望吧。”徐琳俏丽的脸蛋潮红起来，像孩子一样羞涩地微微扭动着身体。她的领口开得比一般女孩子要更低一些，那里有一道很深的沟，若隐若现。

我移开视线，望向边上的百合花：“这花是你摆的吧？”我缓缓地说。

“哦，您的房间太单调了，我家门口正好有家花店开业打折。我就给您带了些上来。”徐琳伸手去轻轻摆弄那瓶花。

“那你家门口的超市也刚开业打折么？”我指了指抽屉里那一大堆零食。

“哎呀，方总，您教我做业务，又给我发奖金。人家感谢你也是应该的嘛……再说，这两个月都没有见您踏实地吃顿午饭，您身体要是不好，以后怎么带领大家啊？”

徐琳跺着脚，为自己辩解着。神情却已娇羞无比，胸前的起伏更大了。

汽车销售冠军、世界吉斯尼纪录保持者美国人乔·吉拉德在斯坦福商学院演讲中的开场白就是：你一生中卖的唯一产品就是你自己。我以前总认为自己应该是去征服别人，去说服客户。而后来的失败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把自己卖出去，才是真正的成功开始，因为，那样的话，你就成了对方的一部分。他就不会轻易舍弃你。徐琳能把自己卖给了她的客户，现在又快卖给了我。我预感，她将来会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第12节鬼丈夫

第12节鬼丈夫

檀冰几乎每天晚上都从上海打电话过来，一半是因为想我，一半可能是为了查岗。所幸我在北京守身如玉，每天晚上都乖乖在家。

昨天她说最近因为工作的事儿要回来北京一趟。于是我很期待。

檀冰是在我们相识四年之后，离开我去上海工作的。我也不知为什么，在她走后这几个月，我并没有十分想她。这和四年前我在上海工作时，日日夜夜思念她的那种感觉截然不同了。

有人将这解释为“审美疲劳”的普遍现象，而我知道：我们之间不是。

美国阿拉巴马海岸，紧邻墨西哥湾，海岸高岩耸立，脚下是地球上最咆哮的加勒比海。任凭多少年的海浪和潮水的冲刷，海岸始终屹立不倒。而我对檀冰的爱正如同这阿拉巴马的海岸，无论生活中再发生多大的变故，甚至是“伊万”这样能掀起35米以上巨浪的飓风或“完美风暴”，都无法动摇我对她的爱。因为檀冰不仅是我一见倾心的女人，更是在我最困苦落魄的时候仍紧紧依偎在我身边的女人。

还有一个关键因素：我们都是童男童女开始的第一次恋爱。在这个太容易失身的年代里，此份纯情弥足珍贵。

但是，我现在确实一想起她来，心里就堵得慌。

那是因为和她在一起，我有压力，而且越来越大。

毕业后，由于我我一直磕磕绊绊，经常面临失业的窘境，所以檀冰一直没有跟父母提起过有我这样一个男朋友，这点我也能够理解。所以我至今还没有告诉檀冰我曾有过那段牢笼中的经历。否则，她是到死都不敢把我这样一个昔日的亡命之徒领进她那在中央做高官的父母家里的！

我们就这样瞒着她的父母，一直做着地下恋人，在见不得光的黑暗中相守到现在。

我从来不往她家里打电话，因为她母亲很敏感，警惕性很高。

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遇上她父母打来电话，檀冰就接得非常紧张。而且我在边上不能说话，不能出声。

而我现在开公司了，算是有事业了，所以我想等檀冰回到北京出差的时候跟她父母谈谈。

檀冰周二的飞机到北京，非常不巧，我当天非常非常忙，陈氏集团那边的货运的业务出了一些糟糕的状况，我不得不和徐琳一起加班。所以就没法去机场接她，我就让她晚上直接到公司来找我。电话里檀冰非常不高兴。

下午六点多，我正在和徐琳在办公室里忙着处理那笔业务，忽然听见公司的门“砰！”的一声，我抬头一看，是檀冰走进了公司。

“冰冰！你回来啦！”我笑着走到檀冰面前，像以前一样伸手去摸她的脑袋。

徐琳一看赶紧抱着一大堆资料回到外面大平面办公区去了。

冰冰一把就推开了我的手，紧走两步，很不高兴地把自己扔在了沙发上。

“怎么了？回来了还不高兴啊？”我笑着坐在了她身边。

“为什么不去接我？”她小嘴撅得老高地问我。

“我今天特别忙，晚上可能还要加班，真是对不起啊！”我笑着说。

“不接我，就是为了和刚才那个女人一起加班吧？”她忽然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望着我。

女人总是如此敏感，甚至是神经质般的敏感。

我拉过她的手来，放到膝上。她的小手冰凉，也许是气急了。

“小猪啊，你想啊，有员工加班，说明敬业啊，对公司忠诚度高啊！”我说。

小猪是我对檀冰的爱称。自从她在地下室帮我做了个绣着小猪的枕头之后，我总这么叫她。

“哼，我看她是对你个人忠诚吧！”檀冰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我，我知道她一定一脸醋意。

“你刚回来就瞎说什么呢？”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明白了，有小狐狸陪着哥哥，哥哥就干脆把接小猪的工夫也省了，是不是啊？！”檀冰忽然抽出手来，使劲地用双手拧我的脸蛋。

“小孩子乱讲话！哪里有什么小狐狸，是公司业务出了些问题，我们不得不加班修正呢。然后后天我们又要去新客户那里竞标，还要准备标书，所以真是走不开。否则我一定会去接你的！再说了，人家一个女员工，做事还是一直挺努力的，你犯不着说她狐狸精啊，哈哈！”

“我不管，她就是长得像小狐狸！小狐狸精、臭狐狸精、坏坏狐狸精！！”檀冰咬着后槽牙，小拳头愤愤地捶着沙发，粉嫩粉嫩的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太可爱啦……我一把抱住了她，使劲地亲。

也许诗人和小说家们会把恋人久别重逢的夜晚描绘得相当诗情画意，烛光与红酒，戒指与鲜花，还有小提琴拉出悠扬的曲调。但其实现实中远没有这么浪漫。当人们知道将要失去对他们所占有的事物的控制时，会极度害怕失去，而这种恐惧若得不到百倍的抚慰，就会转化成一种莫名的愤怒和仇恨。

但是檀冰怒了的时候，也是天底下最可爱最可爱的怒。

第二天，我在去客户的路上，接到了檀冰的电话。那边她的声音很沮丧：“向哥哥，我跟爸妈说啦！但是他们非常生气！说我们居然瞒着他们交往了五年，对他们极度不尊重。我爸爸现在正派人查你的底细呢。”

我心头一紧，预感不太好。

第二天檀冰到我住的地方，哭着告诉我，父母坚决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因为我各方面都达不到他们的四条基本要求：第一，他们要求女婿是北京户口，而我不是；第二，必须是研究生以上学历，而我不是；第三，要有住房和稳定的工作，而我没有；第四，要有卓越的家庭背景，而我没有。

我安慰着她，说不要紧，然后拿起电话，给她家里拨了个电话。我想亲自跟她父母谈谈。

接电话的是她父亲——肖局长。

“肖叔叔，您好，我是方向。”我尽量放慢语速，力求显得沉稳。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你不用说了，你们的事情我们不同意，请你尽快离开我女儿。”

“肖叔叔，我们恋爱了五年，有很深的感情。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去拜访您。”

“没有这个必要了。”肖局长挂了电话。

结果，虽然都在意料之中。但是在结果没揭晓之前，总是抱着仅存一丝的侥幸心理的。

但现在，他父亲斩钉截铁的回答，就让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幻想的空间了。

第二天晚上，我送檀冰返回上海。在机场安检处，她哭哭啼啼跟生离死别似的，我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脑袋，哄着她。

当她一步一回头地消失在安检通道之后，我也转身离去。忽然鼻子一酸，一阵莫名的伤感袭上心头。居然无法控制地落下泪来。

是为了爱人的离去而忧愁么？答案是否定的，而是这五年的相濡以沫，我和檀冰已经从男女感情升华到无法割舍的血脉亲情了，如今她父母横亘于前，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这份亲情的斩断，痛啊……

檀冰走了之后，我和徐琳之间，感觉又有了微妙的变化。

而我一直在抗拒着这种微妙的变化，每天不管多忙，都要和檀冰通电话。我知道檀冰比我更难受，她必须很痛苦地在我和她父母之间做出选择。

我们俩互相在电话里安慰对方心灵深处撕扯的痛苦与无奈，但是又必须要对未来做打算。

如果我们从此不在一起了，就等于斩断了这份近乎亲情而刻骨铭心的爱情，这是两个人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但如果以后还要在一起，那么我们必须比以前更加隐蔽才行，因为我已经浮出水面，进入她父母的视线了，以后檀冰每一次晚归，她父母都会怀疑是与我在一起。所以我和檀冰就要配合好，以使我在她父母眼前、耳前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才不至于大家发生干戈。

最后，我们决定还要在一起，不妥协，不放弃。

于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檀冰成了在父母面前编瞎话的公主，而我则成了不见阳光的鬼丈夫。

我们坚持在走，但这种痛苦也渐渐走向绝望。

英国18世纪重要的思想家埃德蒙·柏克（Edmund Burke）在《法国大革命论》里有一段文字：Never despair， but if you do， work on in despair下面注释道：不要绝望，如果真绝望，在绝望中继续工作。

第13节忍无可忍

第13节忍无可忍

檀冰回到上海后的两个月，我公司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几乎让我全军覆没。

一直合作的UPO船舶集团由于高层权力斗争问题，主管部委撤掉了原来的领导，新上任一个总裁兼CEO。立刻，国有企业“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改制风暴随即而来，领导层和关键管理岗位都作了大换血。而接下来就是整合合作商和规范各种条款，我公司因为刚刚起步，业务量小，所以被他们列入了淘汰名单。这就意味着我将失去原来的优惠和自由条件的固定货舱。那么我这边几个赖以生存的客户将要丢掉。不仅维持运转的业务荡然无存，甚至还要面临索赔。

UPO船舶集团内部调整后，分管物流调配的换了个四十多岁的人，姓贾。这个人我有听说过，是市里某某领导的公子。早前依靠家庭的势力，一直在社会上做紧俏的物流线路运力倒卖，自己以前开过物流公司，与社会上的三教九流勾结在一起，也干过不少欺行霸市的事儿。后来被人举报，就收敛了许多。没想到这次居然整到大型国企里来做肥缺的管理了。

于是我起草了好几份合作意向书和年度舱位定金的支票，当然还有礼金在内，拜访了他好几次。却都被他公事公办地推出了办公室。

老贾你根本不是干净人，在这里装什么蛋？！放我一条生路你能死啊？！我心里骂道。

马上要给客户安排外运了，如何保证我的舱位，我一直很犯愁。檀冰知道后，就很不放心我公司的事情，总打电话来给我出主意，想办法，不过每次到了快挂电话的时候，又总没忘记有意无意地提醒我要和公司的员工保持距离，唉……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觉得她的想法简直太多余，正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哪有心思想那些？！

但是随后的一件事情，使情况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周前，我又拜访了老贾一次，是带着徐琳去的。我本来准备这是最后一次努力了，若实在没办法，就放弃了。重新再找一家船运公司，就算价格高到赔钱也没办法了。那总比丢了客户又得索赔强。

没想到他的态度比前几次好了很多，把合作意向书留下了，说尽量帮我们运作一下。让我下周等通知，如果行的话再把定金支票给他们财务拿过去。

我终于长出一口气，这下总算看见曙光。但是我也有些担心，因为我看见他狼一样的眼睛总在徐琳身上扫来瞄去的。

第二周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公司接待几个客户的时候，老贾打来电话，说可以给我们按照以前的条件继续合作，让我们把支票送过去。我赶紧说谢谢贾总，但我这里有客户走不开，我马上安排财务送过去吧。他说：不用，就让上次和你一起来的徐小姐送过来吧，正好意向书还有些地方我要交代她修改一下。

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就让徐琳去财务取了支票过去了。

事情搞定，当晚因为高兴，招待一个客户时就多喝了点。晚上10点钟的时候，我迷迷瞪瞪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手机响了。我拿过来一看，是徐琳打来的。

接起电话就感觉不太对劲。

“方总……”电话那头她停了一下，忽然哭了起来。

“怎么了你？”我很诧异。

“我刚从酒吧出来。”她抽泣着。

我预感不太好，一定有事儿发生过。“你现在在哪？跟我说。”我问她。

“好了，现在没事儿了……”

“快说！”我火了，翻起身来就穿鞋子。

“在……滚石。”她犹豫着说道。

“你待在那儿，找个安全的地方，我马上过来！”我拉开门，冲下楼。

在二环路飙车赶往三里屯的滚石时，我给阿浩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

他说他在上班，能赶过来尽量赶过来。

桑塔纳刮风一般地冲到滚石门口。“吱嘎！”一声停住了。

我下车就给徐琳打电话。她马上接了电话，手机应该就紧紧攥在她的手里。

“小琳，我在滚石门口了，你快过来！”我忽然发现自己对她改了称呼，因为忽然有了一种想保护她的冲动。

我看到她从马路对面一步一挪地过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她穿这么短的裙子，腿很白，很直。但是左腿有明显的一处瘀青。

她走近了，借着灯光，我看到她眼睛微肿，满脸的泪痕刚刚擦尽。

她散乱的头发和泪眼蒙眬的样子，看得我一阵心疼。“怎么了你？”我问她。

她抬头看着我，幽幽地说：“方总，我说过我没事儿，您还赶过来干吗？”

我把手轻轻地搭在她小巧圆润的肩上，感觉到她在一阵阵地颤抖。

“你刚才说他们，他们是谁，他们怎么了？”

“您很想知道么？知道了又怎样呢？”她扭过头去，委屈的泪水又在眼眶里开始打转。

我一阵心痛，双手缓缓扳过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

“小琳，在公司我是你老板，在外面，我就是你的家长啊！”我怜爱地说道。

她软软地偎进了我的怀里，娇小的身子紧紧地贴在了我身上，她特有的那种很女人的香气，令我心里一动。

“家长？那就是老爷咯，老爷会把自己的丫环往狼口里送么？老爷舍得么？”她抬头看着我，喃喃地说。

我顿时明白了，原来是老贾这个畜牲，今天徐琳去送支票，然后这厮肯定是把徐琳带到这里来唱歌了，到现在都没放她回去。

“姓贾的对你怎么样了，他在哪？！你快说！”我火冒三丈。

“老爷答应我不去找他，我就跟老爷说。”她紧张地抓住我的手。

“好吧，我不找，你说。”我放松下来。

徐琳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开始说起晚上的遭遇。

原来徐琳被老贾今天硬拉过来KTV唱歌喝酒，她不太敢去，就半道打电话请示我，我又喝多了睡着没听见，她只好咬牙来了。在KTV一起唱歌喝酒的还有老贾叫来的其他一些社会上混的狐朋狗友。刚开始这家伙还正人君子，但两杯洋酒下去，脸一红就不是人了，一开始只是动手动脚，后来干脆把徐琳往套间里面拽。徐琳极力反抗，把他惹火了，甩了徐琳一个耳光，骂道：“你不就是一公关小姐么？装什么良家妇女啊？你去圈里打听打听，我老贾是谁？你让我爽了，我就照顾照顾你老板的生意，否则，我就让你们那个小破公司完蛋！”

“这畜牲……你让他碰了你了么？”我的牙狠狠地咬着，吱吱直响。

“哪有？！我马上就逃出来了，还被桌子磕了一下，腿到现在还疼呢！”

“他在哪个房间？！”我问。

“好像是313还是331，我好害怕，记不清了……”她说完就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我转身就往滚石KTV里冲。

“不要去啊！求你了，以后公司还要靠他帮忙的啊……”她赶紧在后面拉着我的手。

“没事儿，我就说个理去……”我甩开她的手，走进了KTV。

推开313包间的房门，就看到几个人在里面狼嚎般地唱歌，还有四五对男女在沙发上互相搂搂抱抱，桌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七八个红酒瓶。

我忽然很后悔让徐琳去跟这样的人接触。

“哦？方总来啦？”老贾嘻皮笑脸地跟我打招呼。

我强压着怒火，在他身边坐下。那边上几个男的也斜着眼看这边。

“贾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儿。”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什么事儿以后再说，见面先喝一杯。”他把红酒瓶推到我面前。

“舱位的事儿您帮我办了么？”我缓缓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红酒。

“哈哈，就你们那点小事儿，在我这里根本都不是事儿，办了办了！”他大笑道。靠在沙发上，腆着肚子，相当得意。

“很好，但是一年之内我不想付钱。”我也笑着说。

“你什么意思？”他翻着黑少白多的眼睛看着我。

“没什么意思，你既然碰我的女人，那这就是代价，公平交易对吧贾总。”我缓缓地说。

“操，原来你小子是兴师问罪来了啊？”

“没那意思，只是公司小，资金运转不开，希望贾总给个方便。”

“你一个公关小姐要抵200万舱位费？你疯了吧？”老贾瞪着他那金鱼眼睛。

“徐琳这丫头不懂事儿，惹你生气了，但她不是公司的公关小姐，而是我的马子。我现在就叫她进来陪你喝一杯！”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把在外面哆哆嗦嗦的徐琳带了进来。

我倒了两杯红酒，一杯给贾总，另一杯递给徐琳。

老贾“嘿嘿”笑了一声。

徐琳看看我，又看看酒。我点点头。

她闭上眼，一口就把酒干了。

老贾盯着徐琳丰满饱满的胸，笑得无比淫荡。

“小徐啊，你这样的女孩子，跟着方向不觉得有点亏吗，到我这来吧，我给你开三倍的薪水。要车有车，要房有房，你要什么就有什么，哈哈！”

其他几个家伙听着哈哈大笑。

“贾总，你喝多了。”我冷冷地说。

“怎么样，考虑考虑吧？”这个畜牲，居然伸手去摩挲徐琳的臀部。

包厢里的人更是狂笑起来。

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说过：上帝容忍邪恶的人，但不能永远。

而对于老贾这种人，上帝应该早就闭眼了。

第14节北京，有情无义之城

第14节北京，有情无义之城

“嘭！”一声闷响。

当鲜红的血和着红色的酒从他脸上淌下来的时候，老贾才知道我手里的那个红酒瓶已经在他脑袋上开了花。他捂着脑袋，倒在了沙发上。边上几个人立刻扑了上来。

我一把拽住徐琳，就向门口扑去，一边抄起墙角挂衣服的铁脚架子开始抡。

不知道为什么，在徐琳面前，我竟然有如此的能量。明明知道今天不可能全身而退，却偏偏要逞这个能。

这四五个人都是混社会的，手脚都不善。

我用铁架子打翻了两个人，但后脑勺却狠狠地挨了一记酒瓶。顿时有些发蒙，歪歪斜斜要倒。

徐琳尖叫起来。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走廊里也站满了周围包房跑出来看热闹的人。

当第三个酒瓶砸在头上之后，我扶着桌子慢慢地倒了下去。坐在那里，手里仍然不停挥舞着铁架子。

坐下的时候，压到了一大块碎玻璃，锋利的边缘划开了我的裤子，深深扎进臀部。

我已不知道疼了。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停地淌过面颊，我知道那是自己的头在流血，眼冒金星。用手摸了摸裤子，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手上全是血。

不行啦。这几年一直忙于工作和事业，没有时间健身和练拳了，现在居然这几个流氓就能要了我的命。我苦笑着。

三个人围着我一阵猛踢，我弓起身来护住要害部位。任凭他们踢打。

阿浩呢，你在哪里？怎么还没有到，我要完蛋了。

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有人紧紧地抱住了我。

虽然头部经受了多次重击，鲜血模糊双眼，我已经看不清了，但我明明知道抱着我的是个女人。

“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了！”我听见她在喊。原来是徐琳扑在了我的身上，用身体护住了我。

几个人仍然在踢，但都踢在了她的身上。徐琳紧咬着嘴唇，死死地挡在他们和我之间。

由于失血过多，我意识开始模糊，渐渐昏迷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躺在病床上。右手上插着吊针，正在被输着液。我的左手，被另一只软软的手握着。

徐琳坐在床边，嘴角尚有一小块瘀青，一双很媚的眼睛红肿着。看到我醒来望着她，她眼泪就又流了出来。

“小琳，怎么回事儿？”我问她。

原来我刚刚昏迷过去，滚石KTV的十几个保安就冲了进来，把踢我和徐琳的人拉开了。

然后，KTV经理进来，安排了两辆车送我和老贾以及被我用铁架子打伤的那两个人去医院。

“那你受伤了吗？”我问她。

“我没事儿啦，你看你，伤成这个样子，还管人家……”她爱怜地伸出手摸着我的额头。

“医生怎么说？”我问。

“你失血400CC以上，需要输血、补充营养，并消炎。还有你头上的伤口缝了二十多针，昨晚给你缝的时候你一直昏迷……”徐琳轻轻抚摩着我头顶包裹着的纱布，两颗晶莹的泪珠滑落面颊。

“这算什么？我死不了！那你呢？”我微笑地看着她。

“我就一点轻微的擦伤而已，医生说不碍事的。”她轻轻地枕在我的胸膛上。饱满而柔软的胸部压在了我的手上。

我条件反射地往回抽了抽手。她却挺胸，更紧紧压住了我的手。

一阵燥热的感觉从丹田之处急速上涌，顿时我又眼冒金星。

“我还有多久能出去？”我问她。

“我们就一直这样待着多好啊……”她喃喃地说着。

“嗯？！”我瞪圆了眼。

“哦……医生说明天再做一次血常规检查和颅骨CT，没事儿就可以出院了。”她赶紧说道。

“他们人呢，伤得怎样？”我急切想知道对方伤情，心里要赶紧找点平衡。

“好像他们有三个人也都没出去，现在还住在医院里呢。”徐琳说。

“哦，那就好……”我点了点头。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把手机给我。”我说。

徐琳把我的手机递给我，上面还有殷红的血点。

阿浩半天才接电话。“你昨天怎么没来？”我问他。

“方向，不好意思啊，昨天夜总会里客人很多，老板不让我出去啊，更别说带一帮人出去了……”他说。

“我差点死掉，你知道么？”我说。

“……”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样子么？”我大声地说。

“你怎么样了？”

“我头上缝了二十多针，流了满地的血。”我的牙快咬碎了。

“……方向，我要劝劝你，我们都不小了，别再这样了……”他居然开始教育我。

我无语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是十几年的兄弟？

“……方向，你也知道，我不想丢掉这份工作的……现在干这行人多，要是我被老板开了，就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工作了……”

我挂了电话，闭上了眼。突如其来的失望、迷惑、伤悲和孤独感，一齐涌上心头。

北京，这个地方，真的能把一个人彻底改变么？他既然能把义人变成懦夫，又能把好人生生就变成了坏人，那么坏人来了呢，是不是就会变得更坏到骨子里去呢？还是变成更会伪装的坏人呢？

那么现在偎在我胸前的这个女人，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开始敬畏这个城市了。

古希腊欧里庇得斯的悲剧《安德洛马克》里写道：特洛伊城陷落，皮罗斯俘获了特洛伊将领赫克托尔的妻子安德罗玛克，并与她一见钟情，因此一再拖延与斯巴达公主赫耳弥俄涅的婚期。公主妒火中烧，唆使钟情于她的希腊特使俄瑞斯忒斯杀死了皮罗斯，最后自己也悔恨自杀。

我所向往的朋友，正如这本史诗里所说的那样：他们襟怀坦荡，为人正直，有求必应，勇于冒险；他们能忍受一切，勇敢地牺牲一切，对朋友永不变心。

当然，这也正是我想在朋友的眼里成为的那种人。

第15节欲火焚身

第15节欲火焚身

也许因为极度愧疚，阿浩并没有到医院来看我，而是托人捎了一千块钱给我，我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拿那纸把钱包了起来，让送钱来的人给他带了回去。

檀冰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并没有跟她说我受伤的事情。只是告诉她最近公司有活动，在郊区搞封闭拓展训练，一周后就回公司上班。让她不用担心。

一周后，我出院了。

北京午夜的三环路，不再像白天那样拥堵。三三两两的车辆在归家的路上。疲惫，但却疾驰。

从傍晚就飘起的秋雨，如烟如雾，笼罩着这个没有夜生活的城市。让人惆怅慵懒，又令人的孤独无比悸动。

车，飞驰在雨水浸润的路面上，雨刮器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今天温度很低，但车里却没有开空调，因为两个人的热度和这段生与死的经历，已足够温暖彼此落寞的心。我和坐在副驾上的徐琳，一路都没有说话。

这几天在医院，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了。那么剩下的，就是该做点什么了。

车开到徐琳住的翠微小区时，雨渐渐停了。

“你到家了。”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嗯。”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就下车的意思。

“早点休息吧，这些天你够辛苦的。”手握着方向盘，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嗯……”她点了点头。缓缓地拿起她的包，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挂挡，倒车。掉过头来的时候，发现她还站在小区门口。

“怎么还不上去？”我摇下车窗。

“小区灯坏了，我一个人害怕，你能不能送我到楼下？”

这时候我才发现小区里面黑漆漆一片，看来路灯确实坏了。

徐琳住的这个小区，物业比较落后，路灯坏了也没人来修。一路上很多地方都很暗，而且天又开始下起了雨，我打着伞，随着徐琳一起走，几次我俩差点摔倒，两个人相互搀扶着，手自然就握到了一起。

夜深了，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的脚步声。

“明天你应该投诉小区物……”我刚要说话，徐琳就用食指放在了我嘴上。

“别，别说话，我喜欢这种宁静……”她缓缓地偎进我的怀抱。

“静得能听到你的呼吸和心跳，还有雨声……”她抬头看着我。

那无比娇美的脸仰望着我，星眸闪烁，魅惑无边……很肉感的身子在我怀里微微地扭动着。

我拼命地压抑着内心的沸腾。然而，在医院的这些天来，几乎无话不谈。那点领导和员工之间的矜持，已如风蚀的残垣断壁，此时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奔放暴发的洪流？！

我扔掉手中的雨伞，正要……这时，手机响了。

“真衰！”我心里骂道，摸索着掏出来一看，是檀冰的。

“向哥哥，你在哪里啊？”檀冰忧郁而不安的声音。

“哦……我在送一个同事回家。”我说。

“谁？是徐琳吗？”檀冰有着超乎常人的预感，水瓶座的人就是这样可怕。

“嗯。”我不想骗她。

“什么？！你？！方向！这么晚了你送徐琳回家，你今晚是不是就不回去了？！”

“我这就回去啊！”我往边上走了走，不想让徐琳听见檀冰在电话里嚷嚷。

“好吧，你送吧！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你也永远不要给我打电话！”檀冰挂了电话。

我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走回到徐琳身边，捡起地上的伞。

她捂住嘴，哧哧地笑。

“有什么可笑的？”我看着她。

“你刚才……把伞扔掉是想做什么啊？”她幽幽地问我。

“我没扔，是风大，没抓住。”我拒不交代。

第二天，我上午睡到很晚，下午才进办公室。

昨晚回到家后，电话里哄了檀冰老半天，终于把话说圆了，就说公司封闭训练结束，回到市区很晚了，大家都很累，都打车回去。为了节省公司费用，我就用自己的车把顺路的几个员工沿路送回去，正好徐琳是最后一站。

电话里好说歹说了一个小时，她总算将信将疑地被我对付过去了。

今天下午，雨仍然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我斜靠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魂不守舍。

忽然发现桌子上的花又换了，花瓶里前几天还是忧郁害羞的情人草，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大束绽放的粉色玫瑰。

我起身打开电脑，开启了QQ，找到了和徐琳的对话框。

“屋子里的花是你换的？”我跟她说。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桌上的咖啡我都换了四袋了，热了凉，凉了又热。”她发了一个生气的图标。

“哦……今天你穿得很性感，身材很好。”天知道，我怎么憋出来一句这个。

“身子长成这样，我也没有办法啊。”她又发了一个淘气脸蛋儿的图标。

“你以后不要穿太紧的衣服，否则你让外面的男同事怎么正常工作啊？”我继续打字。

“啊？不会吧，我的身材没有你说得那?好啊，我都嫌自己的臀部太翘了，不太协调呢！”她信息回得很快。

网络交流最大的好处在于，人在面对面时无法启齿的话题和难以敞开的心扉，在网络里可以大胆地说出来。尤其在中国，男人含蓄，女人腼腆。这种传统文化与高效率快节奏的现代生活明显不相适应，所以，QQ就帮助中国人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也就是为什么腾讯公司这只概念股，今天得以在美国纳斯达克登陆股市并受到华尔街的热捧，甚至还创造了中国最赚钱的网络公司的资本神话。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我想换个话题。再这样下去，我要缴枪了。

我严厉地说：“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你要记住上次的教训，以后不要穿成这样，尤其是去见客户！”

她似乎很委屈，发了一个大哭的图片，并说：“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人家现在长胖了，特别是胸和屁股。所以我现在所有的衣服都绷得很紧啊……呜呜呜呜……”

天哪，真不该讨论这个话题，受不了了。

不由自主地，我把手伸向了自己的下面。

她一直在跟我说话，我却没回复，我沉浸在自己的手所渐渐带来的高潮中。

“你在干吗？你是不是在……”徐琳忽然说了一句。

我惊住了，一切都停止。

“这几个月我帮你收拾，发现你的手纸用得很快……嘻嘻，你是不是……”她发过来一个调皮的图标。

我怔在电脑前。

“不要你用手！我现在就到你的办公室来，可以吗？”她发过来信息。

轻率的玩弄恋爱正如玩火一样，随时有自焚的危险。如果说恋爱是甜美的酒浆，但随便乱喝，也会变成烈性的毒汁——这是丁玲说的。

但，那个年代并没有人能理解他，所以他的学生柏拉图，干脆创造了无性的“精神恋爱”。

对待婚姻、感情和性的看法，男人和女人就像来自截然不同的两个星球的生物。各自有完全不同甚至对立的立场，但却都视为真理。而我的真理是：与其活在被檀冰的家庭断然拒绝的痛苦绝望之中，不如回归原始的本性，没有必要刻意去约束自己。所以，我爱檀冰，但我更热爱真理。

第16节鲜美的河豚

第16节鲜美的河豚

她轻轻推开了门，一闪身进来，然后轻轻地再把门关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下面的要求越来越高涨。

我悄悄地把桌上檀冰的照片合了起来，然后，不知道是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坐在那里。

徐琳慢慢地走到我的后面，轻轻地把头枕在我的椅背上，栗色卷曲的长发散落下来，拂扫着我的脸庞。

一缕女人香幽至，纵使英雄亦断魂。

“你，昨晚为什么不留下来呢？也不发信息给我？”

从徐琳进公司第一天，我就隐约预感她会吸引我。只是没想到，她如此吸引我。冲万军之阵取首级易，揽温玉在怀行寸步难。

我拿过一张报纸，若无其事地挡在大腿上看着，因为那里的变化太明显了。

“你喜欢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喃喃地说着。

“你……是个百分百的女人……可是，我有女朋友。”我憋出很傻的这么一句话，却是真心话。

徐琳转身过来，坐在我的腿上。

“我不会和她抢的……我只想让自己属于你……”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从趾骨直冲入大脑的那种燥热的冲动。

她轻轻靠在我耳边呓语，吐气幽兰：“从滚石KTV那晚开始，我就跟自己说，要伺候爷了。”

我伸出手来，握住了她柔若无骨，丰腴肉感的小手。

她从我的大腿上滑落，在我身边蹲了下去。她挣脱我的手，轻轻地掀开我放在腿上的报纸。

她看到了我大大膨胀的欲望，先是惊讶，然后娇笑起来：“爷啊，为什么这么压抑自己呢？”她笑得花枝乱颤，然后居然去解我裤子的拉链。

“小琳……你做什么？”我慌乱起来。

“爷，您不知道女人是应该伺候男人的么？”她看着我，面泛桃红，媚眼如丝。

我仰起头，全身每个细胞都像注满了燃料，猛烈地燃烧了起来，从来没有这样过……和檀冰这么久，做爱的时候都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更没有尝试过这种方式……

当我被徐琳全部含住的时候，浑身痉挛起来，意识再度模糊。

她深深地吮吸着我的巨大，不时看着我，并用她很柔软肉感的手来安慰我，以防止我因为过度兴奋而随时可能尽早结束。

我竭尽全力使自己冷静了几秒钟，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里毕竟是办公室，外面还有十几个员工在办公。我的办公室是一套豪华的公寓，房间隔音的效果很好。我听不见外面办公区的电话声、交谈声，自然，他们也听不见我房间的声音。

但我还是从她的娇小的口中暂时逃离，拖着被解开的裤子起身，跌跌撞撞走到门边去检查了一下门有没有彻底关好。万一有哪个冒失鬼闯进来汇报工作，这好戏就大了……

我才发现徐琳进来的时候已经把门反锁住了。

我再转过身来的时候，徐琳已经站了起来，一边拢着头发，一边整理自己稍显凌乱的衣服，在她俏丽的嘴角闪烁着一丝亮光。我知道，那是刚才含住我的时候，我所遗出的液体。

还有比这更性感的风景么？

“方总，我出去了。有什么事儿您再叫我吧。”她平静了下来，若无其事地从桌上拿起进来时抱着的文件夹，往门口走去。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一伸手，将她拦腰抱起。她轻声惊叫着，挣扎着。

我紧走两步，把她摁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开始粗暴地撕扯她的紧身短裙。

“啊……不要啊，不要在这里……!”徐琳被我从背后压在老板桌上，慌乱地轻声尖叫着，用手拼命地去护住她短短的裙子。

“为什么不要？”我喘着粗气，把她压在身下：“那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弄我，现在又说不要？！”我狠狠地说着。

“因为……”她涨红了脸，欲语还休。

完蛋，是不是她今天正在生理周期？我沮丧到了极点：“因为什么？”我依然压着她，并没有给她任何活动的空间。

“这里是你的办公室啊，我……我害怕同事们听到，因为……我的声音会很大的。”

“你说你喜欢大声叫，对么？”我全身每个毛孔都为这女人而极度膨胀。

“嗯……”她一低头，潮红了脸，千娇百媚地说道。

在性的方面，我有强烈的返祖意识，喜欢在女孩子的身后牢牢控制住她，徐琳被我这样从后面抓住，也许很不习惯这种方式，她极力挣扎反抗着。

但如同被固定在车床上的一块汉白玉，所有挣扎反抗都是徒劳。她的臀部相当丰满挺翘，裙子是紧身的那种，包得非常圆。她扭动着躲闪，我一时难于顺当地脱下她的裙子。

急得我一咬牙，就腾出一只手来：“嗤！嗤！”铁指如刀，一阵裂帛之声，她那昂贵的Sisley的裙子转瞬就被我撕烂……

当一切平静下来，我和琳靠在沙发上，感受着彼此仍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忽然袭来。而且，以后在公司如何处理和琳的关系呢？刚才?那一声失声的喊叫，有没有被外面的员工们听见？一时百感交集。

我点燃了一支烟，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爷能帮我别一下裙子么？”她不知道从哪找到几枚曲别针，居然把被我撕裂的裙子的裂缝处一一别了起来。

我帮她别好最后一枚曲别针。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摩她又圆又翘的臀部。

“好啦……不要啦……进来您的办公室都快半小时了，外面的同事们早就说三

道四了！”她娇笑着躲闪，抱起文件夹，开门出去了。

我看着她曼妙婀娜的身姿，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是我的意志力太差，对你犯了罪。而是你的诱惑无处不在，叫我入了地狱。

琳的确是很吸引我的女人，而且从她刚才全身心投入的激情来看，她也非常喜欢我。但我们彼此都明白：我们互相并不属于对方，而且，这段故事迟早是要结束的。

只有越轨了之后我才知道，我是永远不会离弃檀冰的。

女人说：洁身自好，坐怀不乱的男人才是经得起考验、有安全感、值得一辈子托付的男人。

但爱情和性学家说：坐怀不乱的男人其实是变态，只有越轨之后不弃糟糠的男人才是经受住考验的男人。因为《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记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稳定的婚外恋，才有稳定的家庭。

而女人又何必去为此担心呢？难道你们认为一个尝过鲜美河豚的人，他就从此拒绝喝粥吃饭了么？

第17节獾子

第17节獾子

第二天，我去了翠微商场。在珠宝柜台前寻摸了半天，直到楼层保安都开始注意我的时候，我才终于挑出了一只钻戒。

三片树叶形的白金片上分别镶着一颗小钻石，很典雅。

付了钱，拿着这钻戒。我走出商场，在眩目的太阳下再次观摩着。

我举过头顶，看到它在阳光下闪出五彩的光芒。

忽然想起，这光芒正如同七年前，我第一次在阳光下，见到向我轻轻走来的那无比清纯的姑娘——檀冰。

有的女人，靠钻石闪耀自己。但是好女人，比钻石更闪耀。

一周后

灾难总是盘旋在华夏大地的上空，2003年4月，一场突如其来的“非典”迅速在北京蔓延开来，每天被确诊和死亡的人数直线上升，并见诸于报端和电视新闻。人们在恐惧中纷纷逃离这座大都市。

人心惶惶，我也只得宣布全公司无限期放假。

阿浩的那家夜总会更是早早地就关了门，他到了我公司，说这段时间就住在你这里吧，这一年咱俩比小姐都忙，终于找到机会歇一歇，痛痛快快跟你喝点酒了。

我和他一起下了办公楼，开着车往家走。

一路回家的时候，看到行人比往常稀少了很多。在这个被瘟疫笼罩着的城市，人们都选择闭门不出。来来回回开着的公交车里几乎全空，往常几乎要把人挤成照片的车厢里空荡荡的，只零星散落着几个人，还都戴着厚厚的口罩。

我和阿浩相视一笑，现在人，无论有钱没钱，都惜命得很啊。

我们决定去健身房锻炼身体。

走进家门口的一家健身房，才发现这里已人满为患，器械区、跑步机上、跳操房，都有很多人在锻炼身体。屋子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熏醋的味道。

我和阿浩刚和前台负责接待的小姑娘搭了一会儿讪，就走过来一蛮牛似的肌肉男，名为教练。他跟我们一通推销，我拗不过他的热情，就直接办了两张卡，和阿浩换上运动服和跑鞋，上了跑步机。

好久没有健身，全身都僵化了，而且感觉有点虚得厉害，没跑几分钟，整个人就像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是汗。

这时旁边来了两个三十多岁，平头、光膀子的家伙，他俩打开我和阿浩边上的跑步机，跑了起来。

这二人脖子上都带着粗大的金项链，随着跑步节奏，上下摆动，金光一片。而且其中一个背上赫然文着一只巨大的蝎子。

看来这两个平头不是善类，貌似黑社会。

我再仔细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这两个长成黑社会模样的家伙，居然是一对双胞胎！

我回过头，发现阿浩也在看着他俩。

那两个家伙发现我们在看他们，其中那个文了蝎子的居然主动跟我们打了个招呼。

我也冲他们点了点头。我本对这类人无所忌惮，只是我现在做正当生意，和他们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进到器械区之后，我和阿浩就开始咬着牙和那些铁疙瘩们较着劲。由于疏于锻炼，原来轻而易举的重量，现在我却举得很吃力。而阿浩却轻松推举着近二百公斤的杠铃，我一看就来气，这厮一定一直在偷偷练！虽然他拳脚比我好，但是在绝对重量上面，我原来一直比他强的。

从器械区出来，我跟被抽了筋似地一步一挪到休息室。

路过跳操房的时候，发现那两个家伙居然在里面，跟在一群女人后面跳拉丁操。

看到他们那笨拙的动作，我俩大笑起来。

我们坐在休息厅喝水的时候，这俩家伙随着一群女孩子走出了跳操房，走着道还不忘在那群女孩子身上瞄来瞄去的。

我们窃笑，这双胞胎太逗了。

他俩看到我们坐在那里，就走了过来，要了两杯水挨着我们坐下。

“哥们儿，我咋瞅你那么眼熟呢？”蝎子说话一口浓厚的东北腔调。

“哦，我就住对面小区，天天路过这里。”我笑着说。

“哈，我们也住对面小区，在28号楼，原来咱是邻居阿！”蝎子笑了起来，还用手直挠头。

这黑社会还蛮可爱的哦。

他随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认识一下，我叫郑鑫。”

我接过来一看，“××广告公司副总经理”。

嗬！敢情东北黑社会的，到了北京都从良做传媒了啊。

出于礼节，我也回递给他一张我的名片。

“厉害啊，自己开公司做老板啊！”他看着名片笑着说。

“你看人家，又帅又开公司当老板的，哪像咱们，整天打工，人还长得跟獾子似的。”他跟边上的双胞胎兄弟说着。

从他并不掩饰的表情来看，我能感觉到他是真心羡慕。

而且，我也觉得他俩长得确实是像两只獾子。

“嗨，小破公司，瞎干的，没什么出息，快倒闭了都。”我说。

“哈，你太谦虚了，这么年轻就当老板了，你二十几啊？”

“25，属龙的，你呢？”

“俺俩都32，属狗，俺俩三胞胎。”郑鑫笑着?绍他的同胞哥哥郑焱。

三胞胎？居然还有一只獾子？

然后他热情地从包里掏出来一叠照片给我看，上面有他们兄弟三人照片，居然还有和很多明星的合影。

冯巩、潘长江、赵本山、巩汉林……

“哟？！怎么你们尽跟长得这么难看的明星合影啊？”阿浩笑着说。

我翻着眼睛看着他，阿浩这家伙说话也不给人留面子。

郑鑫尴尬地笑了笑：“那就对呗，要是和那些帅哥明星合影，我就跟个粑粑似的，显得我多砢碜啊。只有跟这些老丑的人一起照，我才帅啊！”

大家聊得很投机，又都是邻居，于是就相约一起去边上的大排档喝酒了。

半夜，我和阿浩都没有睡着，聊起今天遇见的郑家兄弟，又是忍俊不禁。

可是谁又知道，几年以后，这三胞胎獾子居然取得了不可思议的巨大成功，让我无地自容……

美国通用电气前总裁杰克·韦尔奇，被人奉为“打工皇帝”，他用毕生心血把通用做成了世界第二大企业。他曾对哈佛的学生们说过：只有拥有自信，才会在竞争中获胜。自信的人敢于敞开胸怀，敢于展现自我，更敢于面对别人的挑战。

我到后来才知道，在郑鑫、郑磊、郑焱他们这三胞胎兄弟的电话本中，竟然记录了几千个朋友的电话和名片！而且大部分都保持着经常的联络。他们善于结交朋友，并勇于展现自我，特别是郑鑫开放幽默的心态，能给朋友们带来快乐，自然他就有更多获得帮助的机会。而这一点，我是从认识他们之后，才刚刚学着上路。

第18节一语惊醒梦中人

第18节一语惊醒梦中人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檀冰电话。

“向哥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感觉到檀冰特别兴奋。

“什么好事儿啊？”我觉得她一惊一乍的样子好可爱。

“今天我爸妈打电话来说，同意先见见你了！哈哈！”她高兴地嚷嚷着。

“哦？”听到这个消息，我又兴奋，又有些紧张。半年前她父母还坚决不同意呢，难道又峰回路转？难道她爸妈被我们坚守七年的感情而感动？

周五傍晚，我买了一些礼物，来到了檀冰家在的西直门小区。

其实，这个小区我很熟悉了，这七年来，每次送她回家的时候，我们俩总是在她家窗户下面依依不舍地告别，还东躲西藏，生怕被她父母从窗口发现。

今天居然能上门了，我窃笑。只是不知道是入天堂，还是上刑场。

当檀冰父母打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拿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站在门外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意识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儿。

“阿姨，我是小方啊。”我鞠躬。

“哦……是小方啊，进来吧！”檀冰的母亲笑着说。

虽然是善意的微笑，但我仍然能感觉到这位阿姨的矜持与戒备。

我进屋后，发现檀冰的父亲，肖局长，也在家里。

肖局长有典型的党和国家干部的那种气质，微微有点发福，身材魁梧，面如满月。透过质量考究的眼镜，能看到中庸而威严的眼神。

她母亲也戴着眼镜，头发稍许花白，但气色保养得很好，属于知识分子和官宦家庭大户人家太太的风格。

我坐在沙发上，她父母坐在对面。也许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大家有点尴尬。

“小方，你老家哪里的啊？”还是檀冰的母亲先打破了沉默。

“哦，我家是山城的。”我小心翼翼地说。

“山城？”他们好像并没有听说过。

“安徽省的。”我解释道。

“哦，安徽。”她母亲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那你的户口呢？还没有弄到北京么？”她继续发问。

“还没有，在计划中。”我很沮丧，怎么一来就问这个问题。

“哦，这样……”她母亲看了看丈夫：“你父母也在山城？”

“嗯，他们都退休了，在家呢。”我说。

“小方，你大学念的什么？考研了吗？”她父亲问我。

“国际经济贸易，没，还没有考研……”我低声说。

“不是听冰冰说你准备考么？还没有啊？”她母亲问。

“哦，工作忙，没顾上啊，等稍闲的时候一定考。”我实话实说。

她父母的脸更阴沉了，大家一时竟然又没有了话题。

空气异常沉闷，我局促不安起来。面对客户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总能应付自如。但现在面对的是檀冰的父母，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如坐针毡。

“小方你在北京买房了吗？”檀冰母亲终于忍不住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还没有，现在是租的房，有打算买的。”半年前他们了解的我的局面，到现在没有一点改观。我终于看到她父母不再掩饰他们很失望的表情了。

“不过，我现在正在经营一家物流公司，本来打算买房子的钱是投进公司里去了，要是运营的好的话，明年就能收回成本，年底就能买房了。”我赶紧补充道。

“小方，你既然来了，我们就把话说明吧。”檀冰父亲说道。

我抬起头，等待审判结果。

“小方，你和冰冰有这么多年感情，我们做父母应该是有心成全。但是说实话，你各方面的素质和条件都达不到我们的期望。而且不客气地说，你还影响了我们檀冰！我们檀冰是名牌大学出来的，原来学习一直很好，本来我们还想培养她出国深造的，但是她就是不愿出去，而且也渐渐荒废了学业。这跟和你在一起贪玩儿是很有关系的！”

我一头雾水。

“我们檀冰的人品、学历、长相、家庭条件各方面都很好，本来完全可以有一个向更高层次发展的前景，也能有更好的生活，但我们没有想到她在感情选择上会犯这么一个低级的错误……导致现在她自己也一事无成。”她父亲的话并没有打算给我留什么面子。

我想争辩什么，但又缄默了。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另外，小方，你不仅是外地户口，而且现在你在北京连房子也没有一处，那么就连最普通的一个安稳生活都不能给檀冰啊，你让我们怎么放心把宝贝小女儿交给你呢？”她母亲的话字字如刀，扎在我的心上，疼得我皱起了眉头，却无可反驳。

因为她父母说的都是实情，只不过说出了现实的残酷。

但我不想就这样放弃：“叔叔，阿姨，我知道我配不上檀冰，所以这七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啊，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公司，虽然小，但如果公司经营的顺利，有了钱，我会考虑把户口、学历、房子都一步步解决的。”

“小方，人不能太自私啊，鈴冰已经25岁了，一个姑娘家再这么折腾下去，就成大问题了。难道你要让她一直等下去么？！而且做生意没有稳赚不赔的，万一你公司失败了，又怎么办呢？难道她要陪着、等着你再从头来过？”他母亲缓缓地说。

“但我真的很爱很爱她，我相信檀冰也是一样的，我们可以一起奋斗的！”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感情是不能当饭吃的，年轻人！我和檀冰的爸爸奋斗了一辈子，就是为了给冰冰创造条件，好让她能从更高起点去生活。不要和我们一样去吃那些苦。但是如果跟了你小方，又要重新去风餐露宿、吃苦奋斗。那样的话，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小方，你还负担不起一个家庭的担子，许多起码的条件都不具备啊。”

“你们说的都对，但是叔叔阿姨，我和檀冰七年的感情已经很深很深了，我相信，买套房子可能花几年时间努努力就可以做到！可是这份感情一旦失去，我们两个人一辈子都再也找不回来了啊！”我几乎要落泪。

“小方你还别说！其实你们俩交往了这么多年，一直是瞒着我们，偷偷地进行。要是我们早知道，冰冰也不至于被耽误到这么大年纪！”她母亲有些激动了。

“你们俩不太合适，小方，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吧，不要再互相耽误了。”她父亲也表明了态度。

我失神落魄地出了檀冰的家，外面正下着雨。

人在雨里走着。雨滴在身上，血却滴在心上。

平生第一次，自尊心受到如此的挫折，却又无可抗辩。她父母每一句话，其实都是有凭有据的实话，只是每字每句都击中我心里最隐暗、也是最痛的地方。

原来，在北京，爱一个人是那么容易，但想要有一个家，却是那么那么的难。

车尔尼雪夫斯基在他的代表著作《怎么办？》里谈到爱情的时候说到：爱情的意义在于帮助对方提高，同时也提高自己。

而鲁迅先生作为务实的海派人士，在这方面的言辞就更为尖锐：如果一个人没有能力帮助他所爱的人，最好不要随便谈什么爱与不爱。当然，帮助不等于爱情，但爱情不能不包括帮助。

其实我一点都不怨恨檀冰的父母，他们的理智、人生阅历和社会生存法则，其实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两个人傻傻地爱了七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什么也给不了檀冰。而她也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说一定要给她什么，那我给她的只有七年的颠沛流离、煎熬苦恋、伤心绝望和无休止的等待……

第19节上海，为爱而饥渴

19节上海，为爱而饥渴

回到家里，就接到了檀冰从上海打来的电话，她在那边痛哭失声。

“呜呜……爸爸妈妈说，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向哥哥，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呜呜……”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我一筹莫展。

“他们给我介绍了男朋友，说等“非典”过去了，就让我回来见，呜呜……”

我一听，火直往上冒：“好啊，那你就见吧！你也不小了，赶紧趁早找一个你父母满意的、有钱有势有背景的公子哥嫁了吧！”

“我不要！不要见他们啊……呜呜……我只要跟向哥哥在一起……呜呜……我就是心里好难受好难受……”她伤心欲绝。

本来我被她父母当面奚落，自尊心受了很大的伤。而且又想起这么多年我只能一直扮演地下情人的角色，是个永远只能躲在黑暗里的男人，于是心里窝着大火。

但我一想起檀冰在电话那边泪眼婆娑的样子，我的心立刻就软了。

“唉……冰冰，别哭了啊，乖……”我安慰道。

2003年５月，“非典”的阴云仍然密布在北京上空，我订了一张飞往上海的机票。去看望忧愁而孤独的檀冰。

她父母的反对，反而更燃起我对她的思念。我想立刻就能去到那苦苦爱着、等着我的人的身边。

第一次觉得飞机飞得这么慢。

但凡是北京来的航班，全国各地的机场都如临大敌，大上海更是如此。

飞机降落在跑道上之后，所有的乘客和机组人员被要求停留在机上等候检查。

穿着消毒隔离服、戴着厚厚面罩的医生和同样全副武装的护士，走上飞机仔细地测量每一个人的体温，并观察身体状况和反映。

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这批疫区来的旅客才得以走出机场。

的士司机一听我是北京来的，立刻神色慌张地从座位下掏出口罩，迅速戴上，一脸死相地开出了航空港。

一路上，我掏出了给檀冰买的那枚戒指，在手里把玩着。我没有告诉她我今天来，我想突然袭击。

凭着对上海的熟悉，按照檀冰给我的地址，我很快就找到了她租住的小区。

我爬到四楼，找到了檀冰的房间。

锈迹斑斑的防盗门，门口墙上挂着破损的报箱，落满灰尘。

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在已有裂缝的水泥地面上，我心里一酸，檀冰从小在家娇生惯养，在父母身边呵护备至，从未出过远门受过苦。现在却孤零零地一个人为了份工作而飘零到这个地方，我真的什么也没帮到她。

我把一支在机场买的玫瑰插在门上，并把戒指套在了上面。

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查水表的！”我压低嗓音，变着声说。

“嗯？不是前天刚查过么？”檀冰在里面好奇地问。

“那收一下水费单子。”

“哦！”玎玲咣当，檀冰打开了里面的房门。我闪在一边。

“咦？人呢？”她诧异地隔着防盗铁门往外面张望。

然后我听到她窸窸窣窣地取下了插在铁门上的玫瑰花和戒指。

“咦？是什么呀？”她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是查水表的。”我从楼道里闪了出来。隔着门站在她面前。

“哇！！向哥哥！！！！”她打开铁门，扑进我的怀中。

“呜呜……”她喜极而泣。

我抱着哭哭啼啼的檀冰，走进了她的房间。

在客厅里我把她放下，她的两只手却死死地勾住我的脖子。

“好了好了，你个小胖猪，我抱不动咯。”我笑着说。

檀冰流着泪，撅着小嘴，把头深深地埋在我的怀中，就是不下来。

我腾出一手掏出纸巾，给她抹眼泪。

“让我好好看看你，宝贝儿猪。”我端详着她的脸蛋。

“北京‘非典’好可怕噢，我担心死你咯。”檀冰用小手摩挲着我的胸膛，柔柔地说着。

“没事儿，哥哥身体最棒了！”我笑着说：“小猪喜欢这个戒指么？”我指着她手里攥着的玫瑰花。

“哇……戒指？！！好漂亮哦！”她才看到上面还有一枚戒指。

我把檀冰放了下来，两人坐在沙发上。我把钻戒取了下来，拉过檀冰的手，戴在了她纤细修长的中指上。

檀冰转着圈儿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睛瞪得大大的。“哇噻……”她张着嘴，发出惊叹。

然后她“呵呵，呵呵”笑个不停。

我心里又是一酸，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给她买一个像样的礼物啊……

忽然我发现糟了，不知道是戒指的环太大了，还是她的手指太纤细了，套在她的手上直晃荡。

我着急地摆弄着，钻戒在左右晃动中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好漂亮的戒指啊……”檀冰微笑着。

“以后在指环位置缠上些红线，可能就能紧一些。”我尴尬地说着。

“没关系的……”檀冰沉浸在完全的幸福?，根本不在意这枚戒指的大小合适与否。

她搂住我的脖子，吻住了我，温暖、粉嫩的小舌头伸进了我的嘴里。

我拦腰抱起她，走进了卧室。

初夏的上海，傍晚闷热而潮湿。

我们在大汗淋漓中，疯狂地占有着对方的身体，当檀冰带着我进入到她散发着香气的身体里面、并呻吟着承受着我一次次猛烈的冲击的时候，当我感受到她温暖湿润而又紧紧的包容的时候，当听到她如饥似渴地要我，并发出压抑已久的叫喊声的时候。两个人似乎忘记了这个社会对我们的一切阻碍，忘记了这个世界给我们的那么多磨难，忘记了她父母，忘记了徐琳，忘记了我那在风雨中飘摇的公司。

英国王储查尔斯与卡米拉在历经35年的爱情长跑之后，终于结合在一起。这让世人难以理解：为什么几十年如一日，王储就是对相貌平平的卡米拉割舍不下？！即便身边已经有貌若天仙的戴安娜？

可是我理解他们。因为与其说是爱情长跑，不如更准确地定义为一种血浓于水的亲情的召唤。刻骨铭心的初恋，至少对于性格倔强的男人这一方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割舍的。

查尔斯终于可以在爱情长跑中胜出，因为他是王储，富有天下，号令诸侯。那女人也必然等得起，就算机会成本再高也在所不惜……而我呢，一个家徒四壁的创业者，一个北漂的浪子，一个随时可能又要流离失所的人，则注定是要在这场长跑的途中弹尽粮绝而倒下……

而且，我若不匍匐倒下，到最后的最后，必然正如那女孩子父母所说的那样——耽误了那深爱我和我所深爱、也羁绊了那为我坚守和我为之执著的女孩。为了她的幸福，放手吧……否则到了那个时候，这场苦守的爱情对卷入进来的所有的人来说，都是场浩劫。

第20节资金危机

第20节资金危机

在上海的一周，我们像初恋的情人一般，登上外滩的摩天高楼俯瞰大上海和黄浦江，并触摸天空，求神祝福我们的爱情。我们牵手徜徉徐家汇夜晚那眩目的万千霓虹、城隍庙金店的金碧辉煌。在中国最繁华的地方，为我们的爱作无声的见证。

檀冰到上海快一年了，却是第一次如此开心。“五一”这七天，她像孩子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紧紧地依偎在我的怀里，走在街上遇到拥挤的时候，她就拼命地紧抓着我的手。仿佛生怕大上海汹涌的人流将我卷走，自己又落了孤单。

而徐琳很明智地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也没有发一个短信。但我还是把手机的声音设成震动或者无声，并且基本寸步不离身体，生怕叫檀冰看了去。

相聚总是短暂，分别却转瞬即来。

2003年6月，“非典”的阴霾终于散去了，经历过一场浩劫的北京，有一种百废待兴的感觉。我从上海回来后，就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了。

因为上次为了徐琳的事情和老贾火拼，就丢掉了优惠、固定的舱位。在这之后，公司几笔业务全部暂停了，在我的奔走调停之下，客户幸亏都没有要求索赔，只是以后合作的机会就少了很多。

为了尽快使业务有新的突破，我努力地寻找着机会。徐琳也每天陪我加班到很晚。

但由于我的这家小公司没有大的背景和丰富的外界资源，更没有资金实力，所以只能零打碎敲一些大公司不屑于做的小散户生意，没有固定的大客户就没有稳定的业务，有时连半个集装箱的货都凑不齐。这样一来，和船公司谈判合作的地位就很差。

而“非典”过后的低迷又使出口业务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我的小公司在这样的变数面前，摇摇欲坠。

每月到了员工开支和交房租的时候都是捉襟见肘，简直要了亲命了。

七月份的一天，中航运的一个朋友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们新从国外进口了两架货运飞机。很多有实力的物流公司都来抢舱位，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可以帮我预留一些舱位。

那时正流行的“包机包税”，这是中国和俄罗斯贸易之间独有的一种特殊的运输及通关方式，中国出口到俄罗斯的服装，装上飞机运到莫斯科，下飞机入境海关时，由俄罗斯当地的清关公司按照整机服装的尺码或重量来报税，这样的方式就能比正规的服装按件计税法则要便宜很大一部分，而且很多时候都按布匹或羊毛这种半成品或原料来报税，这样在税率上又能省下一大笔。所以，中国的产品有了这样的成本优势，到了处于中档消费的俄罗斯市场，就远比欧洲国家的昂贵进口服装要有竞争力。

所以这种包机包税的方式从一开始就受到热捧，成为雅宝路大大小小物流公司“掘金”的不二法门。

只要有飞机，只要有舱位，就能赚大钱。

我赶紧问他还有没有空余的舱位，他说一架已经满了，另一家还有几个舱位，但都交了订金。不过客户还在犹豫中，只要我抢先付了全款，就把这腾出来给我。

“那您赶紧帮我预订两个舱位！”我兴奋地说。

“好的，但你要尽快过来办手续啊，公司营业执照、报关员资格证或代理报关行的资质证书等等……最重要的是把全额定金和信保金拿过来交上！”

“好的，下午我就把证件带过去！一共需要多少钱呢？”

“80万左右。”他说。

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哪里去找这么多现金？公司每月四万左右的开支都已经很困难了，上个月和会计对完账，账上最多只有50万现金，就算全拿出来，下个月全公司喝西北风，那也差着50万块啊。

“唉，方向，你订是不订啊？”我朋友那边着急了。

我犹豫了，想放弃。可是我眼前又浮现起檀冰父母不屑的眼神和檀冰泪水盈盈的脸庞和那期望的眼神。

“订，当然订！”我咬着牙说。我再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了，人生机会稍纵即逝，不能再碌碌无为了，否则何时才能与檀冰光明正大地一起生活呢？

“哥们儿，我顶多给你留到后天中午，否则我把不住了，好多人问我这事儿呢。你可赶紧啊！”朋友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大脑里过电般地飞快地搜索着。

钱、钱、钱！我从未这么着急地想这个东西。

新西兰女作家凯瑟琳·曼斯菲尔德说过：我必须承认，我不喜欢金钱，但我最不喜欢的是没有钱。

罗曼·罗兰说过：如果有人错过机会，多半不是机会没有到来，而是因为等待机会者没有看到机会到来，而且机会过来时，没有伸手抓住它。

我在机会面前，从来不缺乏判断力，但总是四肢乏力。

第21节美少女战士

第21节美少女战士

跟几个朋友拨了电话，闲聊着，几次想说借钱的事儿。但怎么都没好意思开这个口，最后还是硬生生地给咽回去了。

翻遍了朋友的电话录之后，我沮丧地斜靠在老板椅上。

这时徐琳推门进来，看到我愁苦的样子，好奇地问：“方总，你怎么了？”

“哦，没事儿。”我摆了摆手。给她签完字之后，她转身出去。

我丢开签字笔，把头深埋在两手之中，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若不订这个舱位，公司将往哪里去？每个月都在亏损，迟早也是撑不下去。但是要舱位的话，哪里去拆借30万块钱呢？时间只剩下48小时不到，真愁死我了。

忽然我感到一双柔软的手在轻抚我的头，又闻到了那熟悉的香水味儿。我抬起头，看到徐琳站在我身边。

“爷，什么事儿这么不开心啊？”她微笑地看着我。

“唉……”我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手。男人在六神无主时，也相当脆弱。

“爷每天都心事重重的……”她的手划过我的头发，轻轻地揉按着我的面颊。

“爷压力很大。却从不跟人家说……”她贴着我的耳边，柔柔地说。

徐琳的按摩，手法相当到位，很舒服。

“也没有什么事儿，就是现在要订飞莫斯科的货舱，但资金差很多。”我还是比较愿意和她谈一些业务的事情，因为现在公司仅有我的业务利润勉强维持着公司的运转，她也相当于我的左右手了。

“是包机包税么？”她边揉按着边问，吐气芬芳，一双素手慢慢地移向我的胸膛。丰满坚挺的乳房也不时磨蹭到我的肩膀。

“嗯，你也知道?”我诧异地问。

“是啊，我前几天知道这件事情，但是费用不低，我知道公司的运营状况，所以就没跟你说。”

“那你觉得应该订舱位么？”我侧过身，看着她。

“事情都由爷做主，我只是按爷的吩咐去做啊！”她娇笑着说。

“别闹了，说真的。”我定睛看着她。

“嗯，当然值得订哦。”她莞尔一笑，继续按摩着我的胳膊。

“要是订舱，80万现在还差30万呢！”我愁眉紧锁。

“嗯，跟我估计的差不多。”她停了下来，沉思了一下：“天兴公司和远泰企业那边各有一笔运费未结，加起来可能有个10万块钱，我催一下，争取下周就能结来。”

“下周？后天中午前就要交钱了！”我叹了口气。

“啊？这么急？”徐琳杏眼圆睁。

她低头想了一下：“实在不行，我豁出去了，下午就上门去找天兴和远泰的老总要钱，上回他们走韩国一批货咱们都免费给他们加了好几种保险，他们倒是欠咱们人情呢。”

刚说完，她又秀眉紧蹙，跺着脚说：“哎呀……十万要回来也不够啊，还差好远呢。”

我看着她，笑了。

我承认，我很喜欢徐琳，甚至很稀罕她。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性感诱人，也不是因为她会伺候人，而是因为她有一种为事业而献身的精神，并且她能把事业、感情、性、自由这四者处理的相当无缝！恐怕在这世上，我很难再找到这样的伙伴了。

第二天下班之前，徐琳从客户那里带回来两张支票共15万，会计很快就把支票入了账。

“现在还差15万……”我看着徐琳。

“哦，那赶紧再想办法啊！”她说。

“嗯，我在想。”我低头沉思。

她忽然用手狠狠地拧了一下我的耳朵。

“啊？你干什么？”我捂着被拧红的耳朵，瞪着她。

“方总！你一点都不知道心疼员工，今天我出去要钱，从早到晚，陪着两个好色的家伙，脸都笑僵了，你都不表扬人家一下？！”

哦，这丫头邀功呢。

“感谢你为公司做出的贡献！本公司首长准备亲切接见你，并与你共进晚餐！”我大笑。

“哼……谁稀罕。”她扭过头去。

揭开冷战序幕的美国总统杜鲁门，他对美国最大的贡献有两个：第一是用原子弹威慑和美元外交，给美国网罗了世界上很多地处战略要塞的国家作为盟友，这就是“胡萝卜加大棒”；第二，他往返奔赴于大西洋上空，在欧洲事务上有力地牵制了斯大林，使当时极其强大的共产主义阵营只扩展到了中欧，为美国的欧洲利益作出了有力的保障。他曾经这么言简意赅地分析“领导”的能力——领导是具有这种能力的人：让人去做不愿做的事，并喜欢做。

我知道女人不愿去接触她所讨厌的男人，但是为了她所喜爱的，她可以放弃原来的自己，渐渐适应一个全新的自己。

那就是，做一名美少女战士。

第22节破釜沉舟

第22节破釜沉舟

离交钱还剩不到24小时了，我让会计最终盘点了一下，加上徐琳带回来的15万支票，和公司账上流动现金50万，然后我把自己储蓄卡上最后的2万块钱划拉出来，还差整整13万。

时间紧迫，万不得已我拨通了父母的电话。

可是，我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清楚自己的意图，实在难以启齿啊。

爸爸最后还是听出来我有事儿要说：“向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啊……也没有什么。”我脑门居然沁出了汗珠。

我知道父母刚在老家买了房子，几乎花尽了他们两个教师一辈子的积蓄。剩下的，真的仅仅是他们养老和看病的钱了。

心里在剧烈地斗争着……

“公司运转不开了？”爸爸是明白人，对自己儿子很了解。

“啊……是这样……”我鼓起勇气把事情说了。

“但是我没有这么多啊！”爸爸为难地说。

“那……有几万也行。”我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爸爸立刻挂了电话，骑着自行车，跑去银行给我汇钱。银行迅速实现瞬时转账，一小时后我到银行去查询，卡里已经到账83000块钱。

我想放声大哭，却哭不出来。

有零有整，这应该是爸爸最后所有的积蓄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给了儿子。

明天上午就要去交钱了，还差最后5万块，一咬牙，我给所有认识的可能有钱的朋友都打了电话。恬着脸把借钱周转的事儿说了。

人情冷暖，患难识真啊，居然没有一个人肯帮忙，都在推辞，不是买房子花完钱了就是生意赔了，要么干脆说不在北京，反正都是一个结果——不借！

晚上9点，我筋疲力尽，彻底绝望地回到租住的小区。路过28号楼的时候，看到郑鑫的房间亮着灯，我忽然燃起了最后的希望。

十分钟后，我和郑鑫坐在了他楼底下的花园。

两人胡吹海侃了一阵之后，我向他道明了来意。

“哦……这样。”他眨着眼睛，想了想。

“三哥，我很快会把这钱给你还上的，只要包机飞一趟，这投资就全收回来了。”

我赶忙给他信心。

郑鑫的表情很复杂，他在琢磨这事儿。平常他一直在我面前表示自己是个很讲义气的东北人，总说他以前是如何如何帮助朋友、扶持兄弟等等的故事。

今天，我真给他出了难题了。我知道这样利用他好面子的弱点，很不地道，但是我已没有别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他带着我去小区门口的银行，取了钱交到我手里。我给他留了张借条。他看都没看，随手揣进裤兜。

道别之后，我上车回公司，在反光镜里看到他在银行门口，又掏出借条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手包里。

当我把现金支票交到中航运公司的财务时，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收了过去，扔给我一份合同，让我填写并盖章。

不到半小时，所有手续全办好了。

这80万对于那些大物流公司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我，确实是赌了亲命了。

果然，包机报税的业务很好做，当听说我有直飞莫斯科的舱位，以前的客户都打来电话要求我们帮助发货。很快我的仓位就全部签了出去，公司上下一片欢腾，长久惨淡经营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在自己的办公室，坐在老板椅上偷着乐，如果这样飞个三四次的话，我连本带利就全赚回来了。

而且生意会越来越好，每个月单单这一块儿就能带来三四十万的净利润。

有了钱就买房，和檀冰结婚，这是我第一个要实现的愿望。

我给檀冰打了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她在那边吻我，流着泪说：“我们等了七年，终于可以走进婚礼的殿堂了。”

破釜沉舟代表着果敢决断的勇气，人在关键的时候，必须如此一博，往往置于死地而后生。但同时，它也代表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一旦失败，将是灭顶之灾……

两周后当我正沉浸在幸福的憧憬之中时，中航运的一个电话，让我傻了眼。

第一架飞机在俄罗斯清关的时候出事儿了，货物被俄罗斯海关全部查抄！由于灰色清关没有航空提单和货运明细单，以及完税证明。全部被罚没了！这样的话，收货方和发货方的损失就必须由承运人全部负责了。

天啊，一个舱位的货可价值好几百万哪，还好中航运会按照合同赔我，我再赔给客户。但这样会扯皮很久，我不仅收不到运费利润，还要陷入无休止的理赔程序甚至官司。

正当我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周后中航运又打来一个万分抱歉的电话，不谛于五雷轰顶，我彻底蒙了。

另一架飞机，在中亚境内失事了。从万米高空连货带人摔在了土库曼斯坦境内茫茫沙漠中。熊熊大火，将货带人，还有我的梦想，一切烧为灰烬……

两周后，我解除了和中航运的合同，而我的公司也面临着解散。

　?这次货物赔偿额多达四百多万，除去保险和一些免责，以及中航运承担的大部分赔偿，我们作为主承运人之一，需要赔偿的额度是1/10，虽然不用背上债务，但血本无归了。

员工们都很理解，一个个平静地办理着离职手续。

由于公司现金已经告罄，所以最后这一个月的工资，只能按照一半发放。但没有人说什么。也许，是因为公司运营这两年多来，我从未训斥过任何一个人，也从未因业绩问题辞退过任何人。所以，到了最后，员工都理解我。

徐琳没有领工资，她说，把我那一份补给打扫卫生的阿姨吧，她家里有两个孩子，比我更需要钱。

会计大姐走的时候，眼睛红了，说：“方总，虽然公司不干了，但你和你的这些员工，真的都是好人，为什么老天却不照顾好人呢？”

是啊，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呢？是不是我不够虔诚，应该每日都要向上帝这样祷告呢：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这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第23节曲终人散

第23节曲终人散

徐琳晚上给我打电话，约我见面。

我到了她家楼下，给她打电话，她让我上楼。

推开房门，她扑进我怀里，一动不动。直到我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她的手都没有离开我的脖子。我发现自己肩膀已经湿透了。

几百个日日夜夜，她也是为这个公司耗尽了心血，公司倒了，她有多难过，我知道。

我环顾四周，居然满墙都是彩色泡沫板拼出的“I love Jordan”的图案。

Jordn是我的英文名字。

我的眼睛湿润了。说实话，我从不信她曾爱过我。

她放开我，走到书橱边上，从上面拿出一瓶葡萄酒和两个玻璃杯。

“方向，我想跟你喝酒……”

我一看，居然是一瓶1954年产的玛戈酒庄的顶级波尔多红。

这小妮子对葡萄酒还真有品位。

这瓶酒的价钱，可是在五位数左右啊。

她看见我盯着她手里的酒发愣，就笑了起来。

“前几年我在进出口公司工作时，有个台湾客户，想包养我。要给我钻戒、汽车，可是除了这瓶酒，他给我的东西我都没有要……”

“为什么？”我迷惑。

“因为我妈妈喜欢喝，她也喜欢收藏红酒。”她幽幽地说。

“那现在给我喝了，你妈妈知道还不生气啊？”我也笑了。

“她不会生气的，因为……”徐琳边说边启开了酒瓶上的软木塞，给两个酒杯都倒上了半杯酒。

“因为啥？是不是你妈妈也一定喜欢我啊……”我边说边对着梳妆镜整了整刚打了定型的头发。

“你想什么呢？是因为……我妈早死了。”她脸扭向窗穿外。

玛戈的波尔多红，平衡、柔顺，入口有浓烈的橡木味道，十分独特。

我品味着这极品的红酒，一时语塞，狼狈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人有时候，真不该借题发挥。

“在我的记忆中，爸妈很少吵架。但妈妈有忧郁症。她喜欢芭蕾舞，把我送进少儿歌舞团。她喜欢葡萄酒，总是半夜起来听钢琴曲并喝酒。”徐琳起身打开音响，然后坐在地上的大床垫上。她靠着墙，摇晃着手里的酒杯，听着钢琴曲。

那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怆”第四乐章，旋律时而低沉徘徊，时而激昂咆哮，诉说着斯拉夫人的骄傲、奋斗、辉煌，最终是失败和毁灭……带着刻骨的忧伤。

“我妈妈总幻想着我马上就要长大，明天就要嫁人，然后嫁到很远的地方，永远不回来……又总说我爸爸身体不好，还抽烟、喝酒、熬夜玩牌，也会早早地离开她。她很害怕孤独，害怕一个人……”

我无语，只有继续品味着那酒，那酒醇厚、带着近乎浓烈的忧伤……

“有一天我放学回来，记得那年我刚上初一……回到家里，发现没有人。我饿了就去厨房找东西吃，推开门撞到一个人，晃晃悠悠吊在房梁上。我抬头一看，是妈妈。我吓傻了，然后大哭。”

我张大了嘴，呆在那里。

“我和爸爸都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傻，以为这样就不孤独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擦拭落下的眼泪。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一直和爸爸一起过，我到北京上了大学之后，爸爸给我带回来一个阿姨。我们表面互相客气，但性格还是合不来，于是大学的寒暑假我都很少回家，等到毕业后，我就彻底离开家，在北京上班了。”

“可怜的孩子，一个人在北京，很难的……你有点你妈妈的遗传……总是为明天担忧。”我轻轻地抚摩着她妩媚的卷发，目光温柔如水。

她顺势缩进我的怀里，吻住了我。

也许是玛戈庄园的红酒有催情作用，也许是这份心力交瘁悴的事业画上句号之后使心里一切的沉重都荡然无存了，于是我压抑已久的亿万精虫们得以释放它们积蓄已久的能量……

那晚，我和徐琳做了七次，高潮去了又来，来了又去，一直持续到天明。

我们筋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如同从北太平洋逆流而上数千里到达阿拉斯加产卵和排精的大马哈鱼，完成了这浩荡的使命并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和生命之后，含笑而死，顺流漂下（只是不知道鱼会不会笑）。

晨曦，从窗帘缝隙间若隐若现。在睡着之前，我又一次温柔地抚摩着她。

忘了是谁说过这么一句话：如果你知道即将失去，必更珍惜。

两年前，徐琳是因为我的事业而来到我身边，而到昨天，我的事业已经结束了。她，也该离开我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檀冰不久也要从上海调回北京工作，我和徐琳都明白，我们之间，不得不走到尽头。

我已经是鬼丈夫了，深知其中愁苦，就不愿意让徐琳再去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情人……

马太福音第六章里讲到：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野地里的花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神还给他这样的妆饰，何况你们呢？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事业以失败而告终，我关掉公司算是舍掉了一个包袱。但所欠的那些债务是给我套上了另一个枷锁……明天，我将如何养活自己，又如何归还那些债务呢？我陷入深深的忧愁中。

第24节挣扎

第24节挣扎

一个月之后，我找到了一份在投资公司做策划经理的工作，檀冰也从上海调回了北京。

我们白天各自上班，晚上见面一起待一会儿，当然，一切都只能在暗中。不能让她父母听到一点风声。

北京的冬天，在西伯利亚和蒙古大陆吹来干烈寒冷的西北季风中开始了。我在北京的西郊城乡结合部与人合租了一套两居室，成了我和檀冰临时的爱情避难所。

檀冰下班后，会开车到我的单位，然后接上我回我租住的地方，我们在家附近找地方吃了晚饭，然后，檀冰跟我回到家里，躺在床上，钻进我的怀里睡一小会儿。

北风呼啸地敲打着窗户，我们在黑暗里互相安慰彼此疲惫的心灵。我仍然每天在不断地给她信心——我会再去赚钱，赚了钱去还债，然后再赚钱，够了就买房子，有了房子立刻结婚，生宝宝。每一个夜晚，我就这样画着未来美好生活的饼，檀冰总是在认真地听着，听得困了，就沉沉地睡去。

每到夜里11点的时候，我会准时把她叫醒。

小猪，小猪……11点了，该回家了。

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坐了起来。然后又躺下，钻进我的怀里。

该走了，否则爸妈会怀疑了。我安慰她，真不忍心这样催促她。

“哦。”她困倦地回答着。然后，悉悉索索地穿上衣服，下床，穿鞋，拿上包。

我陪她下楼，目送她开车离去。

好几次，我上楼之后，发现车还在楼下，并没有离开。

我知道，她在我的那辆破车里哭。

每天，都这样挣扎……

半年来，我带着团队调研、考察、策划、协调各种可行的投资项目，写了很多商业计划书和可行性报告。但我这家投资公司的老板，过分谨慎，半年来居然没有做任何项目的投资决定。于是，我仍然每个月只守着那六千多的薪水。

每天省吃俭用，债务在一点点地还。幸好，所有的债主都体谅我的处境，都没有催过我。

而且郑鑫和他大哥郑磊也开始做自己的公司了，他们在投资一种新型的媒体，开始做的确实很艰难，我去过他的公司，几个人挤在一个比卫生间大不了多少的地方办公，而且每天要出去跑业务，没有车，要顶着风走很远的路。

如果我欠他的那几万块钱还给他，他完全可以买一辆车，不必在风中受那苦。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跟我提过一个钱字，我只是经常接到他的电话，询问我的境况。并且说很相信我的能力，现在他很缺人，很希望我能来帮他一起做。

每次当他说这些的时候，我都在剧烈的思想斗争中，也许，是因为我很珍惜这份难得的兄弟般的情谊，害怕我们俩都很强势的性格一起共事会破坏这感情，所以，我每次都婉言谢绝了。我能感觉到，他每次都很失望。

阿浩在夜总会也不是很如意，那个夜总会属于家族式管理，所以他终究还是融入不了属于老板心腹的那个圈子，后来去了一家射击俱乐部负责安保工作。近况也不知如何。

好像他这一两年也陆续谈过几个女朋友，却都不如意。要么就是他和那些女孩都是相互满足需要的那种关系（有些甚至直接就是夜总会的小姐），要么就是因为他夜总会的工作给不了正经女孩儿以安全感。所以到后来都分手了。

自从上次老贾那件事情之后，阿浩一直没有好意思跟我再联系，而我这一年也是经历了公司失败，再加上自己的感情问题困扰，所以，根本懒得与外界联系，只专心致志地在自己所供职的公司打这份工。

从2004年开始，北京的房价，翻着跟斗往上涨。已经远远超过了工薪阶层所能承受的极限。

一对小恋人刚看好一套房，100平方米两居室70万，虽然在四环外的城郊了，但是小恋人咬咬牙还是决定去筹钱买房结婚，于是那男的回去把亲戚朋友炸个遍，花了一个多月，东借西借，撕破了脸弄到了首付的15万。然后兴冲冲拿着钱再去订房的时候，售楼小姐微笑着说：“对不起，已经卖完了。”两小恋人连忙央告，请再帮帮忙给找出来一套吧。小姐拿出本子翻了翻，说：“您运气真好，还剩一套呢。”

小恋人满心欢喜拿来一看：户型超烂，朝向超烂，挨着电梯。

两人一商量，算了，还是要吧。售楼小姐就一边拿计算机算着，一边说：“现在这套房房价涨到90万了，首付25万，您看是做公积金呢还是商贷？”

两小恋人急了，一跺脚：“才一个月就涨了10万？奶奶的，我们不要了！有钱还怕买不着房子？！”

半年后，两小恋人再来同样的地段一看：天，110万！更买不起了！

但是双方家长都在催结婚了，怎么办，贵还是要买啊。于是男的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借钱筹钱。

把父母的老底都榨干了，终于够了首付30万。但，男的一算账，以后每月按揭再加上还银行贷款利息，每月要付5000块左右，两人工资被干掉一半多，压力太大。

?　“还是再等等吧，现在房价太高，没准会降价。”男的说。女的说：“那好吧。”

一年后，房价继续猛涨，那附近地段的房子已涨到了140万。是原来的两倍。

“那我们买个小户型的吧，一居室，就便宜一些。或者买郊区的。”女的说。

“我爸妈身体不好，以后要来住，一居室怎么够哇，而郊区太远了，上下班路上要花三个小时啊。”男的说。

“那我们还结婚么？”女的问

“当然结啊！只是我们现在首付付不起啊，就算付得起，月供也太吃力啦，再等等吧，房子不会再涨了，等我们再攒点钱凑够首付，然后加了薪，还得起月供，我们就买房结婚好吗？”

女的说：“我跟了你三年，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你心里只有你的父母！等，你还要我等多久？等到我再也没人要了么？”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北京大街小巷，每天都在重复上演着上面这样的一幕。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鬼，我信——房地产开发商和银行就如同嗜血的魔鬼，因为买房是刚性需求，你可以不买车，可以不去旅游，但是你必须得买房结婚。你想结婚买房就得乖乖过来让我们吸你的血，房地产开发商张开血盆大口，大大地一次性吸饱喝足了之后，一把丢给银行，咂咂嘴再去吸下一个人的血。而银行则欢天喜地接过那被吸了一半血的人来，慢慢地吸剩下的血。你起早贪黑地造多少血，银行就吸走多少血。

2007年的中国首富榜统计出来了，前十名富豪，一大半都是房地产商。

中国工商银行上市了，上市伊始就成为当时市值最高的股市航母。

北京商业银行上市了，其员工中立刻产生了上百个千万富翁。

在北京活着的青年人，被吸的，和正排着队去被吸，不仅自己去被吸，还连带着父亲、母亲。父母割断自己的血管，把他们所有的血，颤颤巍巍地全挤出来，交给自己的孩子，再供在这个世界上最卑鄙、无耻、贪婪的人和撒旦的复合体——房地产商和银行的饕餮餐桌上。

我们就这样挣扎着。

漂泊诗人北岛，艺术界称他为“中国的普希金”，在他的诗集《回答》中这样写道：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不是听说万恶的旧社会已经过去了么，为什么如今还有吸血鬼横行？

到底是谁纵容了这一切？或者合谋这一切？

第25节心如刀绞

第25节心如刀绞

2004年春节，我接到姐夫的电话，父母在老家山城双双出了车祸。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我慌得不知道怎么办，只知道把银行卡上所有的几千块钱全取出来，连夜奔回山城。

赶回老家医院的时候，父母已经躺在重病房里。

我走到他们的身边，已经认不出他们的样子了。由于车祸，父亲和母亲的脸庞已经变形。脸上、身上都插着各种管子，浑身伤痕累累。

我喊着爸爸，他睁开眼睛，看到我，就向我伸出手。我走到他身边，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却说不出话。他指了指旁边病床上的妈妈。

我知道他担心妈妈。我在妈妈的耳边呼唤她，她始终昏迷不醒。监视器显示脉搏微弱。

我奔向医务室。

医生说：“车祸造成你母亲颅脑严重损伤，目前仍然是抢救阶段，存活概率50%，而且就算脱离危险，以后也会留下终身残疾。”

“肇事者呢？”我问。

“跑了，不知道是谁。好像警察正在找。”医生说。

我拿出两条中华烟，递给医生：“请你尽心尽力照顾好我父母。”

我回到房间，跪倒在父母床前，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肇事逃逸的司机。

走出医院，我直奔交警队。

左问右问，当我找到处理这个案件的交警时，发现居然是高中同班同学老卢，我早听说他后来做交警了，没想到这么巧。

太好了，我心想。有老同学督办，这就不怕抓不着那个家伙了。

“卢，原来我妈的案子是你在办啊！”我笑着跟他打招呼。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我。表示迷茫。我离开山城已经十年了，物是人非，可能已经不太认得我了。

“我是方向啊！”我笑着说。

这时边上一些人都往这边看着，我感到一些尴尬。

“哦，你回来啦！”他笑了一下，又低头写手里的卷宗了。

我连忙递过去中华烟，给他点着。

“你父母现在病情怎么样了？”他吐出烟圈，问我。

“我爸爸还好，但我妈妈现在还在抢救。”我说。

“哦……”他掏出手机在看。

“卢，那个肇事司机怎么样，有消息了么？”我有点着急。

“哦，我们正在抓人，但是目前还没什么线索啊！”他漫不经心地说着。

“可是……”我正要往下说，这时来了好几个办案的人，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老卢又开始接待他们。一堆人吵吵闹闹的，我皱着眉头，想发作，但是又忍了。

好不容易等到这批人走了，我还没问两句，边上一个交警过来对老卢说：“领导有事叫你过去。”

“不好意思啊，你等我一下，我过去一趟。”他说。

我起身：“你先忙吧，我爸妈还在医院，我也要回去照顾，你手机号给我留一个吧，我晚上再找你。”

晚上，我到了老卢的家里，他爱人抱着刚一岁的女儿出来见我，我赶紧掏出一个红包，塞到了小孩子的衣服里。

“你这是做什么啊，都是老同学，你还搞这一套。”老卢看着不高兴的样子。

“咱们也好久没见了，哈哈，你结婚也没跟我打招呼，就算是补一份礼了！”我笑着说。

他也没再推托。

很无聊的东扯西拉了几句，我就起身告辞。

“你放心吧，我们尽快把人抓到。”送我出来的时候，他说。

出了老卢家，我一人走在路上，心里凉凉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什么比钱更亲切的了。

第二天下午，老卢给我打来电话，人抓到了。

肇事司机是我们山城最大的一家公司的副总，当天晚上是酒后驾驶一辆本田轿车，撞了我父母后，发现两位老人不省人事，由于恐惧就选择了逃逸。

但是交警这边并不向我们透露具体人的姓名，因为害怕矛盾激化。

交警责成这家公司和肇事司机本人一起尽最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来医治我父母，且必须满足我们家属提出的一切合理要求。

他们还算尽力，三天后，我母亲苏醒了过来，脱离了生命危险。

一个月后，伤势较轻的父亲先痊愈出院了。

经过悉心的照料、大量昂贵的药物使用，再加上省城的专家会诊，妈妈在两个月后也出院了。

理赔的工作进展也很顺利，因为父母是很善良的人，让我收起暴躁的脾气，要好好地跟对方谈，千万不要太难为那个肇事司机。毕竟不是故意伤人。

我和姐姐表示理解。而对方也非常想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不愿再纠缠下去。于是交涉了几次之后，对方公司赔了20万。

一个恶梦结束了，但另一个更长的噩梦才刚刚开始，因为妈妈从此留下了终身残疾。走路永远一瘸一拐。

办完这一切，我又奔行数千里，心力憔悴地回到北京。

檀冰欣喜地告诉我，她父母听说了我爸妈的事情之后，意外地有松口，说只要我们在北京买了房子，就赶紧结婚吧。

她看好了一处房子，在城北的上地信息环岛，大一居，70平方米，只需首付20万，然后月供三千多。

我想说：我没有钱。

确实，这次回家，打点医生、交警，再加上来回费用等等，已经把我卡里仅有的全部掏空了。

而且我还欠郑鑫几万块钱的债务没有还清啊。他公司创业期的运营一直比较艰难，我不还他钱，却要去给自己买房子。人不能这么不义啊。

但是我看着檀冰对家无比渴求的眼神，我犹豫了。

我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脸，她眼角已渐渐生出细细皱纹，身材已经渐渐臃肿，已不再是七年前那阳光中向我走来的青春浪漫的少女，她也老了……

我一阵心酸，视线模糊起来。

“好，太好了……我想想办法。”我说。

“向哥哥，我知道你很难，我好心疼你的，但是我爸妈这次既然答应了，我们就赶紧趁热打铁啊，回头他们再变卦，我们俩就再没有机会了。”檀冰靠在我的怀里，忽闪着眼睛看着我。

“唔……”我闭上眼睛，只感觉心里一阵难受。

“向哥哥，北京房子涨得好快啊！售楼小姐说，再过几个月，这样的房子首付就要30万了……那样我们两个就一辈子都买不起家家啦……”檀冰期期艾艾地说着。

买房，买房，买房！但是钱在哪里？妈妈用一辈子的残疾换了20万，我跟她要这钱么？

夜里11点的时候，我叫醒了她：“小猪，醒醒，该回家了。”

她起来，大哭：“跟着哥哥，都习惯了半夜走了……呜呜……以后就是结了婚，半夜也会起来走走……回爸爸妈妈家……呜呜……”

我才知道什么是心如刀绞。

在北京这物欲横流、万劫不复的地方，若没有属于自己的房子，那么相爱的人就算同在一个城市，也终是咫尺天涯……

有时候我宁愿变成塔克拉玛干沙漠中的一粒胡杨树种子，只有万分之一克的重量，风起的时候，我便启程，随风飘荡数千里，遇到湿润的空气，便能落下来繁衍，就有了自己的家。

有些时候，有些地方，做人，不如做草木。

第26节绝望人间

第26节绝望人间

我终于还是没有跟父母要这笔钱。

我开始向所有的朋友打电话借，为了檀冰，我只能放下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

很奇怪的是，有些朋友很有钱，我满怀希望却一分钱都没有捞着，而没钱的朋友倒是能慷慨解囊，但是他们所借的，对于买房子来说，杯水车薪。

两周后，我彻底地放弃了希望，跟檀冰摊了底牌。

檀冰虽然失望至极，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父母也没有再提这个事情。毕竟现在我很困难。作为高级知识分子和女方家长的矜持，他们没有再逼我。

但是，在这之后我和檀冰总会为这些事情吵架。她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已先后买房结婚，而且她的好多大学同学都已经生了孩子。每回看到路上的结婚车队驶过，她就会很忧愁。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压力越来越大，我疯狂地找机会挣钱，但总是没有成效。我们俩之间变得很敏感，甚至是神经质。一点小事儿就能闹得天翻地覆。后来，索性见得少了。

2005年的春节就要到了，北京的人们在节日前的忙碌中，等待着幸福的长假和团圆。

一个周末的早晨，妈妈打来一个电话，刚听了两句，我就彻底的蒙了。

爸爸被诊断出来食道癌，而且已是晚期。

我失神落魄地赶到单位，订了机票，准备两天后回去。

在单位坐着胡思乱想之际，手机响了，是檀冰。

“向哥哥啊，爸爸有个朋友，是房地产开发商的老板，他们新开了一个楼盘。可以比市场价便宜10%卖给我们家呢，也就是说能省差不多十万块钱呢。”

“哦，那挺好的。”我心不在焉地附和着。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咱们不是也攒了些钱么，你这次回家，正好让你父母支援咱们买房啊。”

我不得不告诉她父亲的事情。

她表示非常的惊讶，赶紧问了我几句有关的情况。然后我们俩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半天。

“我回家看看爸爸，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么？”我期待地问她。

“我就不去了，你回去好好照顾爸爸吧。”她说。

“房子的事情，我回家看情况吧，找机会跟他们说说。”我怕她太失望。

“不用了，先紧着看病吧！”檀冰淡淡地说。

24小时之后，我回到了山城的家。

当看到无比消瘦的爸爸的时候，我忽然失语了。这半年总听妈妈说爸爸瘦了、憔悴了，我们都以为是车祸之后的免疫力低下，没想到竟然是癌细胞在折磨着他。

我在床边握住爸爸的手。

记得小时候，爸爸的手很有力，总是在风雨里抱着我，牵着我，不让我跌倒。

现在他的手，瘦削、无力，失去了血色。

“儿子啊，你回来啦。”

“嗯，爸，没事儿的，我带你到北京去治疗，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微笑地轻轻拍着他的手。

“爸爸生病啦，这次不太好啊……你以后要好好地照顾妈妈啊……”爸爸微笑地看着我。

我想哭，却不敢哭。

妈妈一瘸一拐地在厨房和客厅里走来走去给我做吃的。我知道她已经竭力克制自己的悲伤了，我怕我哭了给她听见，她会彻底的崩溃。

我马上去街上，订了三张回北京的机票，我要带爸爸去北京最好的医院，尽一切可能救他。

晚上檀冰打过来电话，问了几句爸爸的病情，然后，终于忍不住还是问我有没有跟父母提买房子的事情。

“冰冰，房子的事情能不能再等等，我爸妈现在很难，大夫说他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带他到北京来看病。”我说。

“好吧，来吧。”她在电话那边仍旧淡淡地说。

“冰冰，能不能帮我在北京租间大点的房子，过几天我要把爸爸妈妈接过去。”我恳求她。

“好吧。”她答应道。

三天后，我带父母回到了北京，在檀冰给我租的房子里住下。

由于每周要频繁带着父亲去放疗，还要照顾半身不遂的妈妈，家里家外，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我去做。不得已，我辞去了工作。

在租来的房子里，爸妈第一次见到了檀冰。爸妈很喜欢她，妈妈包了一个大红包给她。

每天带着爸妈出去散步，每周三次带爸爸去肿瘤医院放疗，这家医院是全国著名的肿瘤专科医院，各地慕名前来的病人很多。随行就市，于是这里的大夫很傲慢，对病人和家属都是呼来唤去，救死扶伤的精神在这里只是贴在墙上的字儿而已。

我压抑着不满的情绪，还是包了个红包给爸爸的主治大夫，他连看都没有看，随手就扔进了抽屉里。只不过是冷若冰霜的样子稍微升温了一两度。妈妈摇摇头叹息：他们早已经收得意识麻木了。

一天晚上，我做好晚饭，给檀冰打电话，约她过来和爸妈一起吃晚饭。

在吃饭的时候，檀冰却当着父母的面跟我说起了她爸爸的那个开发商老板的房子的事情，她说已经去看过了，户型和位置都很不错，明天还要去售楼处谈谈。问我去不去。

我连忙暗示她不要再说了。

檀冰就不再说了，低头吃饭，并且颇为不屑地摇了摇头。

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爸爸说话了。

“向向，你和檀冰去看看吧，你也该买房子啦，马上三十的人了。该成个家啦！”

“对啊，你们俩一起去看看吧，明天中饭我自己会做的，如果房子不错，回来跟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妈妈赶紧附和着说。

“爸，妈，现在是治病要紧，房子的事情，不着急吧。现在太贵了。”

“房子还是要买的啊，向向，爸爸知道你没有钱，不要紧的，爸爸会帮你的……”爸爸边喘气，边吃力地说着。

放射治疗对全身的伤害很大，爸爸每次回来都要呕吐，然后昏昏沉沉靠在床上或椅子上，平时几乎不说话。因为说话稍微多一点，他就会很累。

“爸，您别说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您能早点好起来。房子的事情，以后你们也别再提了。”我赶紧说。

“啪！”檀冰把筷子丢在桌上，不吃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失望、鄙夷、愤恨。我几乎认不出她了。

我赶紧起身把她拉到厨房里，不能让父母受这种刺激。

“你咋了？”我诧异地问。

“我们，分手吧……”檀冰缓缓、冷冷地说着。

马太福音第25章中这样记载：“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更多；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全部夺过来。”这就是著名的“马太效应”。

我已经失去了我的事业，现在又将要失去父亲，檀冰已是我剩下唯一的精神支柱了，难道，这也要被夺去么？冥冥中，是谁在操控这一切呢？

《拜伦诗选》里面这样写到：我从没有爱过这世界，它对我也一样。

也许，我的一切已经走到了尽头，因为这个世界从不曾爱过我。

第27节死很难么？

第27节死很难么？

我别过脸去，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我已经崩溃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原本极度坚强的内心，崩溃了。

檀冰回房间拿了包，连和父母招呼都没有打，径直走出了家。

我追上去拉着她的手，被她重重地甩开了。

我火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愤怒使我失去理智。

“你说清楚，为什么分手，是因为我没钱，我穷么？”我喊着。

“你放手！好痛啊！”檀冰使劲挣脱我的手。

我用力一推，她顿时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汩汩地往下淌。

我们俩都吓傻了。

我上前一把抱住她，她推开我，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

“喂……是警察吗？有人打我，我好害怕……位置……位置……我在鼓楼西大街的马路上。”她哭喊着打着电话。

她居然报了警？！

“你叫警察来抓我？”我惊愕地看着缩在墙角的檀冰，揪心地痛。

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咱们去医院吧，先包扎好伤口。如果要分手，随你吧……”我看着她。

我把地上的包捡起来，放在她手上。

要拉她起来，她坐着没动。

正僵持间，一辆警车闪着灯过来了，在我们俩身边停下。

“是你报的警吗？”警察下来问到。

“是……”檀冰回答。

“打你的人呢？”警察盯着我，问她。

我也看着他，神情呆滞。

“没事儿了，是误会，谢谢你们啊！”檀冰捂着流血的伤口，不让警察看见。

警察刚走，檀冰就拦了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是爸爸最后一次放疗，早晨我起来照例做好饭，让他和妈妈吃完饭之后，就开车带他去了肿瘤医院。

回来的路上，我去了机票代售点，用银行卡里最后的钱给爸妈买了回程的机票。

回到家里，我跟妈妈说，治疗结束了，我送你和爸爸回山城静养吧。三天后的机票已经买好了。

妈妈看着在门口虚弱地坐着的爸爸，一时老泪纵横。

“是啊，你爸爸这个样子，我真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但我们在这里，你也不能上班，你没有工作怎么在大城市里生活啊……”妈妈深深地叹气。

“妈，别说了……”我硬着心肠说着。

就算不孝顺吧，就算他们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我不要再看到这一切了，我已经彻底放弃希望了。但是我不想让父母在这里亲眼看到我最后的选择。

三天后，爸爸和妈妈回山城了。

目送爸爸那已经枯干的身子在妈妈一瘸一拐的搀扶下消失在机场安检通道里之后，我转身走进停车场，发动车子，轰油，挂挡，上了机场高速。

车速已经到了160km，桑塔纳的发动机已经炙热。

泪水，没有任何控制地流淌着。

因为车速太快，方向盘在我手中不安地抖动着。

目标，地狱。我心里想着。

是选择高速路的护栏来结束自己，还是选择身旁的另一辆车来完成呢？

车祸，死的样子可能很难看吧。

要许愿么？人真的有来世么？

想着想着，就过了五环路了。

要赶在进城之前，最迟也要在进四环路之前做这件事儿。

我将油门踩到底，车速指针向180km摆动。桑塔纳咆哮着向四环路飙去。

檀冰会伤心么？我死了，她是庆幸终于解脱了，还是背上一辈子的枷锁呢。

应该是解脱吧，我心想，我也希望她这样想。

视线开始模糊，我又看见，八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下的那女孩儿微笑着向我走来。

“你好，我是方向。”我向她伸出手。

忽然，烟烧痛我的手指，一看，四环路已经过了。

无论如何要在进三环路之前，把自己结束。我摇下车窗，丢掉烟屁股。狠狠地说着。

我寻找着可以结束自己的目标，最好一下子就over，不要痛苦，更不要撞不死。

我还有什么没有办完的事吗？我最后这么想。

对了，郑鑫的钱还没有还啊……他要是知道我死了，应该会难过吧，是为我难过，也会为钱难过，但是又为哪个难过得多一点呢……

我欠的钱没有还，但是不是也有人欠我的钱吗？我忽然想这个问题。要有的话，他们肯定会笑吧。

阿浩好久没联系了，他要是知道我死了，会不会把我的骨灰带回家给爸妈呢？

我死了，爸妈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伤心的人了吧……

车已经进了城里。

计划失败。

不能就这么失败了，我不能再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活着了，我心里想着。

我把车停在家门口的一个药店前。走了进去。

“营业员！”我喊着。

“先生您需要什么？”两个穿白大褂的小姐迎了上来。

“我睡眠不好，买点能帮助睡觉的药。”我翻着眼睛说着。

“我们这里有紫环睡眠仪、安睡宝睡眠枕、还有睡眠精油，都是名牌产品。”她们热情地介绍着。

“我要安眠药。”我直说了。

两个小姐也翻着眼睛退下了。

我跑到西药柜台，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白大褂。

“安眠药，大瓶的。”我说。他看了看我，没说话。

“家门口工地晚上施工，家里睡觉不好的人多。”我补充道。

“你有医生处方吗？没有处方，不卖的。”他慢条斯理地说着。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了药店。行动取消。

莎士比亚在史诗般的巨著《尤里西斯·恺撒》里曾发出这样的感叹： Cowards die many times before their death—Shakespeare—懦夫在死之前，就已经死过很多次。

莎翁这是在借恺撒之口，来主张一个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应该表现得豪爽与慷慨。但如果我现在选择死亡，是不是反而是真正的懦夫呢？

如果说上帝要我继续活下去，是要继续加给我无穷无尽的磨难，还是他要我耐心地等待，等待终于有一天，他也会用幸福的甘霖将我沐浴，再用那无上的荣光将我照耀呢？

我，方向，还是继续坚强下去吧。

第28节梦醒时分

28节梦醒时分

这件事之后，我和檀冰僵持了一周没有再联系。

到了周五傍晚，北京起了五六级的大风，气温骤降至-10℃，我到中轴路檀冰上班的公司楼底下，给她拨通了电话。

手机刚通，她就接了起来。

“你还找我干吗？”她说。

“你在哪？”我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我在单位啊……你要干吗？要来打我吗？”她气鼓鼓地说着。

“我在你楼下！今天风大，我等你下班，送你回家。”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哦……那，那好吧。”

其实这几年一连串的打击，使我原本极度自信的心理几乎完全崩溃，但唯独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从未动摇过信念。再大的风雨，再大的阻隔，我依然坚信，在我和檀冰之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都不会真的离我而去。

八年的相濡以沫，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啊。

两天后，接到母亲的电话，他们准备下周去深圳姐姐那里常住。

姐姐和姐夫在深圳买了大房子，在那里父母可以住上属于自己孩子的大房子，而且姐姐和姐夫也都是那里的民航系统的小领导，收入都不错，可以照顾好父母。

也许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的父母，只会选择去和有能力照顾他们的子女在一起。

空有一颗孝心，已经没有用了。

我又回到原有的模式中，白天去找工作，面试。晚上回到家，做饭。等着檀冰从她单位下班回家来吃饭，吃完饭睡一会儿，晚上再叫醒她，目送她开车离去。

以前一直是这样，但现在我渐渐发现，她开始以各种理由不来家里吃饭了。而且，也几乎从不主动打电话给我了。

我清楚地知道原因——其实我们俩的感情没有多大问题，只是她渐渐长大了，明白过来了。在我的公司失败后，我很难再有任何经济能力支撑起一个家，没有钱在北京买房子，来实现她拥有一个家的梦想。

在这个物质决定感情的世界上，按道理已是应该分手了。但八年的感情毕竟难以割舍。所以我们就在这种鸡肋般的感觉中痛苦地恋爱着。

冬天终于过去，北京迎来春天，后海边的垂柳早早的绿意盎然，玉渊潭的樱花也如画般绽放。

一天傍晚，檀冰打来电话，主动约我在一家我们常去的饭馆见面。我很高兴，也许北京的春天让大家心情都好。

吃完饭，檀冰把车钥匙放在我的面前。“还给你。”她说。

“嗯？”我表示迷惑。

“哦，我以后不用这车了，你白天没车用也不方便。”她微笑着说。

“没事儿的，我现在还没上班，暂时不用的，以后上班也不用，我喜欢坐地铁，快！”我把钥匙推回给她。

“真的不用了，我有车。”她淡淡地说。

我看着她。

“其实……三个月前爸妈就给我买了辆别克，我白天上班开别克，晚上要到你家来的时候是开着你的车。”

我看了看停在饭店外路边的一排光鲜锃亮的车中，我那老旧的桑塔纳就像一只灰头土脸的丑小鸭蜷缩着。

“噢，这样……”我喃喃地说。

“一直没跟你说，主要是怕伤你自尊，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咱们的桑塔纳的，只不过爸妈让我开别克。”

“没关系的，有车是好事儿啊。别克，挺好的……也般配你。”我慢慢地把车钥匙装进兜里。

“还要跟你说一声，我爸妈给我在南三环买了房子，首付已经付过了。”她望向天空的雨，淡淡地说。

“呃，好，你爸妈真好！”我心乱如麻。

“我，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杯子里的啤酒在手里晃荡着，不知道是该一饮而尽，还是浇在头上。

“我爸妈买房子的时候，查过我的储蓄状况，他们发现我工作五年，卡里只剩几百块钱。而且买车买房我自己没有出一分钱，现在他们要让我给个交代……你说怎么办呢？”檀冰看着我，缓缓地说。

天气真的越来越异常了，春天居然也会打雷。

几声沉闷的雷声之后，外面开始下起了雨。旁边坐着的几桌人起身搬进屋里。

的确，开公司的时候，我所有的钱全部投在公司运转里，甚至自己的生活都会面临困难，那时候檀冰就会从薪水里拿出一部分和我一起花。而且在开公司之前的几年，面临过几个月的失业，她也一直在帮我。所以，没有积蓄，也是实话。

“那，我卡里还有两千块，都给你吧。”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有没有五万块？”

“五万块？我哪有这么多。”我苦笑着说。

“那能不能跟你父母说一下呢？就算帮我一把，真的很急啊！”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很想帮，但我做不到。爸妈这种身体状况，我无论如何不能开这个口啊。

“这，这恐怕不行啊，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而且，爸爸看来撑不了太久了。”我忧愁地说。

檀冰抿着嘴，不?话。

“那我抓紧上班吧，有好几家公司看中我的，薪水也还不错，我下周就应该上班了，完了再挣钱帮你还按揭房贷吧！”我赶紧说道。挠了挠头。

“别再给我画饼了，方向。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看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么？我现在不是让你说这些啊！”檀冰脸色变得苍白。

我无语了。是啊，现在的社会，真理是Cash is God！兜里没有蹦儿，嘴上却逞能，多么可笑的事情……

“再过几天，我就跟你整整十年了，十年我一直在等，希望能和你结婚，希望我们有个自己的家。可是这些年来，你除了失业，就是失败，失败之后又是失业。我都等到29了，还有什么指望啊？！”檀冰激动起来。

我低头猛抽着烟，说不出话来。

“现在我爸妈给我买房买车，你以为多好的事吗？你知道我每天回家承受多么大的压力吗？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他们有多鄙视我你知道吗？他们让我对他们有个交代，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

我抬头看着她，迷惑不解。

“我现在很困难你知道吗？！你到今天还要让我等、等、等！你太自私了！”檀冰恨恨地说着，望着我。

别的食客都搬到屋里去了，只有我们这一桌还在小雨里坐着。

我抓过住的手，放在手里：“冰冰，实在没办法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把房子和车还给爸妈，我们租一个房子，然后马上结婚，然后我们一起努力工作，靠自己的力量去创造幸福。”

“方向，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样弱智的话……那我们没有再谈的必要了，再见了！”她挣脱我的手，拿起包，起身走了。

她已完全不掩饰那种对眼前这个穷光蛋的轻蔑，尽管那是与她相依为命了快十年的男人。

她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我连忙出去发动了车子，在后面一路跟着她，摇下玻璃喊她的名字，让她上车来。可是她头也没回一下。

一直跟着她走到一辆银色的别克车面前，她打开车门，发动车，离开了。

崭新的别克，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

雨水从窗外打进来，带着早春夜晚的凄凉。桑塔纳熄火了。

原来我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一切都远去了，梦，终归要醒。

给不了你幸福，盼不到那一天，因为我一无所有，但我愿为你舍了生命，因为那是我的仅有……如果你问我能给你什么，这就是我唯一的回答……

第29节命运谷底

第29节命运谷底

接下来的一周，我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中，度过了难熬七个黑夜和白天。

回忆像一幕冗长的无声黑白老电影，跳闪着一个又一个镜头……从年少时对父亲和母亲的印象一直变幻到他们日渐老迈衰弱的残年，从公司起誓成立之时的雄心万丈一路走到土崩瓦解的失败，从檀冰无比青春稚气的纯真笑颜渐渐蜕变成冷若冰霜、写满鄙夷的脸，从娇媚迷人、伴我闯荡的徐琳一直到最后一次做爱后说好不再相见……

生存还是死亡，哈姆雷特式的呼喊，这些天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激荡着。

一个昏昏欲睡的早晨，阿浩的电话把我吵醒。

原来他是向我道歉，好久没有联系我，希望我不要介意。

他很快发现我状态很不对，就问我的情况。

我心灰意冷的懒得多说话。

他就让我去他工作的射击场，发泄一下积郁的心情。

桑塔纳一路狂飙到北京昌平的北方射击场。

在门口，阿浩在那里等着我。

我们紧紧地拥抱，并没有任何的生疏。

在他的办公室里，我们俩猛抽着烟，我把所有的遭遇都告诉了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带我进了射击场。

气手枪、步枪、霰弹枪连续暴打了一百多发子弹之后，我摘掉耳罩。

任凭周围射手的枪声冲击着自己的耳膜，心和耳朵一样撕心裂肺的疼痛。

阿浩在边上抽着烟，看着我，缓缓地说：“人的一生就像这子弹一样，射得再远，到最后都会落地的。你想开点吧。”

接下来，这一年我都没有上班。也许是因为失去檀冰的痛苦和公司失败的阴影，使我一直找不到努力工作的状态，所以干脆就不去耽误东家。

平时窝在家里，给几家报社和杂志社写稿子，赚点稿费，勉强糊口度日。

闲的时候，就去阿浩的射击场，跟他学学抢械和射击。

在最后一片顽强的树叶也飘落在风中之后，2005年的秋天褪去了，而生命中最冷的一个冬季终于到来。

虽然有准备，但是还是没有想到，它来得那么快。

北京第一场雪刚下，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爸爸快不行了。

我把存钱罐里所有的零钱全翻了出来，凑够了买火车票的钱，连夜挤上了回山城的列车。

回到山城，正是深夜，我推开那个熟悉的院门，走过幽暗的小花园。看到爸妈的房子还亮着灯。

我进了客厅，听见妈妈在那屋叹息。

“老方啊，这么多年，你怎么就偏不听我的话呢……”

爸爸咳嗽了一声，想说什么，但终究沉默了。

妈妈啜泣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我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眼前的景象令我目瞪口呆。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爸爸斜斜地躺在床上，无比虚弱。由于淋巴结癌细胞转移，他的脖子上鼓起了两个拳头大的肿块，而且已经溃破，不断地往外渗出血。

妈妈在一边给他换敷止血的草药，一边抹着泪。

看到我的时候，爸爸呆滞的眼神，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他微笑着向我招手，我扑到床边，握住他干枯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泪水却夺眶而出。

“爸……你都这个样子了，为什么……不早叫我回来？”我悲伤地抚摩着爸爸的脸。

“向向，爸爸怕你工作忙啊……”妈妈哭了。

“儿子啊，你回来啦……爸爸的情况不太好啊……”他微笑着，竭尽全力伸出手来，轻抚我的头。

血，还在不停地从包裹肿块的厚厚纱布里往外慢慢地渗着。

我瘫倒在地板上。

第二天天亮，我把爸爸抱上了出租车，送到了医院。爸爸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开始昏迷。

我发了疯似地冲到急救中心，抢了一个担架车，把爸爸推进了病房。我几乎是绑架般地抓过一个小护士，命令她抢救爸爸。

大剂量地输入氧气、静脉注射了升压药之后，爸爸渐渐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我守在身旁，就朝我微笑。

爸爸是个坚强而无畏的男人，风雨兼程这几十年，他把一家人的重担都挑在肩上，从农村到小城镇，从小城镇到城市，一路带我们走过来。在我的记忆中，从未见过爸爸有任何抱怨和畏惧。

虽然我长大离家已十几年，但无论我去了哪里，在我的感觉中，爸爸就在家里等着我回来。

但是现在，那曾经养育我、保护我的爸爸，正一点点地燃尽他的生命，慢慢松开我们紧握的手。要说再见了……

妈妈和护士在给爸爸换肿块上的纱布时，我心里忽然难过，赶紧走出病房。

在无人的阳台上，我看见山城的冬天，阴沉得见不到一丝阳光。

抬头望天，任凭泪水滑落脸庞。

第三天，姐姐和姐夫带着小外甥从深圳赶来了。

爸爸看到女儿和外孙，心情又好了很多，人似乎精神了一些。

又有一些朋友和同事来病房看望，大家围着他，爸?艰难地与每一个人打招呼，到后来就只剩点头微笑的力气了。

2006年的春节，也在这个辛酸的时刻到来。

除夕夜我在家做了一桌饭菜，和姐姐一起带到医院，我们围着爸爸，吃了顿年夜饭。12点，新年的钟声敲响过后，姐姐和妈妈回家去了。剩下我陪着爸爸。

整个肿瘤科住院部就剩下我们爷俩。所有的病人都回家过年了。

爸爸住的是重症监护病房，也就是说，他是随时有生命危险的病人。

我安慰着爸爸，陪他说话。帮他削苹果。洗脸，揉脚。

我知道，这可能是陪爸爸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爸爸叫我过去，我坐在他身边，耳朵靠近他。

他艰难地说：“向向……在书房……柜子里，有一本蓝……蓝色的书……”

“哦。”我点头。

“书里有三……三张存折，密……密码是……112112。”爸爸说完，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爸爸，我不要那个，你没事儿的，你很快就能出院的！”我大声说着。

“向……向向……，你和檀冰的事……买房子，爸……爸爸帮不了你，爸爸难过……”爸爸努力地说着。

“爸爸，别说了……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爸爸好起来……”我泪如雨下。

“爸爸，等你好了点，我们就离开这里，好吗？”我用毛巾擦拭着爸爸的额头。

爸爸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我。

“我把你和妈妈接到北京，我们三个人永远不分开了，好不好？”

爸爸握紧了我的手。

“租的房子虽然小一点，儿子没有钱，但就是穷，我们也能在一起啊……您和妈妈跟我回北京吧，不在这个伤心的地方再待下去了……您就不用再每天盼着儿子回来了，好吗爸？”我控制不住，任凭眼泪流淌。

“好，好，爸爸跟你走……”爸爸紧握着我的手，欣慰地笑着。

我给爸爸洗脚，擦脸和身子，一直忙到新年的钟声敲响过后，我终于坐下来，迷迷糊糊地倚在爸爸身边睡着了。

早上我再醒来的时候，爸爸已经完全陷入昏迷，眼睛紧闭。呼吸急促。

我冲进值班护士的办公室，大声呼救。

血压表显示爸爸已经临近最后的时刻了，护士和医生手忙脚乱地拿升压药、接氧气。

接到我的电话，妈妈、姐姐和姐夫都从家里赶过来了。

我们紧握着爸爸的手，不停地大声呼唤他，希望他能醒来再看看这个他曾无限留恋的世界。

爸爸，不要在昏迷中离开我们。我在心底说。

可是他再也没有醒来。

上午10：40，爸爸停止了呼吸。

我发了疯似地给他做人工呼吸，使劲地按压着他的心脏。

姐姐和妈妈失声痛哭了起来。

医生用听诊器测了测，翻开爸爸的眼睛看了看：“没用了，心跳停止，瞳孔已经扩散。”他摇了摇头，走了。

我不信他的话，疯狂地继续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床边。

我看到一滴眼泪从爸爸的脸庞滑落。

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爸爸流泪啊。也许，那是冥冥之中，是他对儿子的不舍，对生命的不舍吧……

爸爸静静地、安详地躺在病床上。再也没有痛苦，再也没有对生命的渴望挣扎。

爸爸去世了，享年67岁零4个月21天。

办完父亲的丧事，在我执意要求下，妈妈和姐姐以及所有的亲戚，同意我把爸爸的骨灰盒带回到北京。

北京城北，居庸关长城脚下的凤凰山陵园，是爸爸长眠的地方。

只有妈妈、姐姐和姐夫，阿浩和我的两个大学同学，陪着我把爸爸的骨灰盒入土为安。

站在爸爸墓前，我暗暗发誓。

爸爸，今天只有六个人为你送行，三年忌日之时，儿子会带着六百个人站在这里。

公司失败，爱情结束，父亲去世，在方向走到命运的谷底的时候，他想把为父亲写的第一篇，也是唯一的一篇散文作为命运挣扎时代的谢幕。

《生命是幻觉》——和父亲说再见

当一个家失去了父亲，不谛于天堂坍塌了支柱……

而对于那漂泊了十四年之后回到家里的儿子来说，就从此永远失去了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机会……

《韩诗外传》：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人生很多事情来不及啊……

萧伯纳将此解释为：人生有两出悲剧，第一出是踌躇满志，第二出是万念俱灰……

跨越数千里，他将父亲的骨灰埋到北京的城北，就是为了能隔几天就能去跟他说说话；

跨越数千里，他把父亲的遗像带到北京的住处，为的就是每天回来能够看见黑白世界里父亲的眼睛；

如今一切已经过去，依然是工作，依然是奔波，依然是拖着疲惫回到家里，但是现在却多了挥之不去的绝望。

他走到遗像面前，与父亲隔世相望，良久良久，那生命的幻觉依稀浮现……

仿佛听见父亲说：孩子，不要绝望。如果真绝望，在绝望中继续工作；

他立刻对父亲说：爸爸，我的确是在继续工作，我也不想在人前流露我的悲伤；

父亲叹了口气，说：孩子，我知道你做到了。其实所有的人都很不幸，但是最不幸的是那些用不幸来装饰自己的人啊；

他说：爸爸，我明白了，可是我仍旧悲伤！

父亲笑了：孩子，要知道你每悲?一分钟，就失去了六十秒的快乐啊。我已把所有的悲伤都带走了，把快乐都留给了你了，难道你还要忧愁么？

他的泪顿时如雨而下，跪倒在地上：爸爸啊，你一生波折劳累受苦，为何却不等我为你做任何事情就匆匆离去！

恍惚中，父亲伸过手来安慰他：孩子，我们最值得自豪的不在于从不跌倒，而在于每次跌倒之后都爬起来啊……

他把头深深埋在两手之间，这时又出现了生命的第二次幻觉，那是回忆……

父亲在临终前的早晨，对他微笑。二十分钟后，父亲就没有了意识，说不出话，只有渐渐微弱的呼吸。

他紧紧地握住父亲的手，他不敢相信，父亲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刻……

父亲停止呼吸的时候，他疯狂地为父亲做人工呼吸，做胸外按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仍在疯狂地继续，他没有放弃……

他的嘴唇破了，流出了血。父亲的胸部被他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塌陷。

医生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不停地对他重复着一句话：“测不到心跳和血压，瞳孔已经扩散，没用了，放弃吧……”

他绝望地跪在病房的地上，把父亲的头抱在怀里，他模糊的双眼分明看见有一滴泪水，从父亲的眼角滑落……

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父亲的眼泪，他知道，这是父亲生命中最大的不舍，是他对唯一的儿子的无限眷念;

……

待他从这一切回忆中醒来，将泪水拭去，再次抬起头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黑白世界里的父亲，又沉默了。

这时，他听到远处教堂的歌声在唱着：

“我为失去一双鞋而懊恼，我走到街上，却发现有人失去了一双脚，仍在拄着拐杖快乐地歌唱，主赐予的生活多美好……”

幻觉渐渐离他远去。

父亲的离去，使他已经失去生命中的一半，而剩下的另一半就是他的全部。

而这剩下的一半里，残疾的母亲、已消亡的爱情、绝望大于希望的未卜事业。

父亲希望他像男人一样去战斗，而不要像女人一样悲伤……

拿破仑说：不能使你发奋的爱，不如不爱。

泰戈尔说：让逝者拥有不朽的荣誉，让生者拥有不朽的爱情。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看着父亲的遗像。

天赐食物与鸟，但不投之与巢，继续战斗吧，他对自己

第1节三亿美金的穷酸

1节三亿美金的穷酸

2006年春天，在父亲去世之后的两个月，我偶然间上网浏览，看到了俄罗斯政府颁布了“禁止外商在俄境内从事零售业”的法令，并于近日开始命令在俄外商限期出境，逾期不走，俄政府将实施驱逐。

我知道机会终于来了。

在五年前，我开始做对俄贸易的物流业务的时候，就曾预感到这一变动。

中国“倒爷”大包小包地扛货过境，在俄的批零市场里进行批发和零售贩卖，而且到后来俄罗斯人也参与到“倒爷”的行列中来，一时满洲里、绥芬河的边贸突飞猛进，大批的美元和卢布从俄罗斯境内流入中国，然后换成大包小包、一车皮一车皮的生活用品运往乌苏里斯克、海参崴、哈巴罗夫斯克这些俄罗斯边境城市。

价廉物美的中国商品严重地冲击了俄罗斯本不发达的日用消费品行业。这迟早会引起俄国内的普遍不满。再加上这几年中国羽绒服在俄罗斯市场供不应求，不少利欲熏心的小厂家为了赶工期交订单，就把鸡毛、空心棉、稻草、泡沫都充进了服装内胆里。而且根本来不及做杀菌消毒处理就运到俄罗斯。社科院俄罗斯经济研究室的程博士就曾告诉我，他在俄罗斯的时候看到：一架满载中国羽绒服的货机飞抵俄罗斯机场，接货的人刚打开舱门，满地的蛆就从边门缝里面咕悠咕悠爬出来了……这些事情后来都上了俄罗斯的各大电视台的新闻。

所以，我早就预感这个禁商令迟早会来。

所以五年前我在做中邮物流公司的时候就专门研究出一份关于“如何度过俄罗斯可能出现的零售贸易禁令期”的全面预案，只是自己公司倒闭之后，就没有平台去实现这个预案。

翻阅了大量近期中国与俄罗斯商贸方面的资料之后，然后又拿着当初开公司剩下的名片去拜访了商务部欧洲司的几位主管俄罗斯贸易的处长。

掌握了更多情报和政策之后，我去了雅宝路，找到了那里最大的做服装鞋帽贸易的海阔集团公司。

由于多年对俄服装贸易，海阔集团在俄罗斯各大主要城市中的市场份额相当大，每年一亿美金的皮鞋出口额，而且全都是以中国自主品牌销售。这足以令它傲视全国的同行业界。当然还有另三家强劲的对手与它在俄罗斯争抢地盘，产品线雷同、价格相近，顾客重叠，所以经常为争抢大客户、剽窃对方情报、抄袭对方设计款式而发生冲突，甚至还出现过几家在雅宝路互相砍杀的情况。

第2节福祸双至

总之，既生瑜，何生亮。既惺惺相惜，又水火不容。

这就是典型的中国商人。

但是俄罗斯禁商令一下，他们的机会也来了，因为他们不属于自己在俄罗斯经营，而是依托俄罗斯的众多经销商在销售批发他们的产品。俄政府禁商令使中国人在那里摆摊零售的形式被取缔，但俄罗斯人自己经营零售却不受影响，所以海阔集团在俄罗斯的市场能够空前发展，就像正规军避免了大大小小游击队的骚扰。这是个全面进入俄罗斯市场的绝佳时机。

当我把厚厚的一叠可行性报告放在海阔集团老板周总的办公室的时候，这个中年人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

秘书和保安随后也冲了进来。

“抓住他，就是他，直往里闯！”秘书小姐指着我，命令保安。

几个保安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慢着！我就说三句话，说完就走人。”我喊道。

秘书这边上前跟周总道歉：“董事长，对不起，这个人进门就说找您，因他没有预约我就说您不在，但他说看见您的车了，然后就冲进来了。”

“让他赶紧出去。”秘书转身又命令保安。

保安就过来撵我……

“等等，小杨。”周总说。

“你找我什么事情？”他问我，拿出一根雪茄点上。靠在椅背上。透过袅袅上升的烟雾，他盯着我。

豪华的办公室，性感的秘书，凶神恶煞的保安，手指尖燃烧的雪茄，宛如当年山城的江涛，只不过这个人的动作和语调更为优雅和自信。

“您的公司现在一年销售是一亿两千三百万美金，如果您从雅宝路走出去，把办公室设在莫斯科，您每年能做到3亿美金。”我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

“中国商务部和俄罗斯政府马上会有这方面的政策下来，现在走出去是这五十年来最好的机会，所有的运作计划已经在这份报告里面了。”我指着放在他面前的报告。

周总瞟了一眼放在那里的报告。

“您完全可以把它扔进纸篓，不过如果您采纳这个计划，不让我来做也没关系，但一定要有懂的海外物流工业园和供应链管理的人来帮您操作。”

周总凝视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雪茄就在他手指之间静静地燃烧着。

屋子里的人也都没有动，没有说话。

“你叫方向？”他指着计划书上首页的签名和联系方式。

“嗯。”我回答。

他开始翻看我的计划书。

看了几页之后，他站起来，拿着我的计划书，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露出微笑。

我激动地走上前，准备和他握手。

凭我的直觉，他已经完全被我的观点和周密的计划书吸引了。

也许，他马上就会现场委任我为海外服装工业园区和大物流区的事业部总监。因为我知道周总爱才如命是雅宝路圈内出了名的。

“谢谢你对我们的支持，你可以走了。”他居然把报告放回到我的手上。

几个保安几乎是架着我离开的。

我临出门，整理整理了衣服，回头冲着他们大喊了一句：“悲哀！”

往外走的时候，天下起了瓢泼大雨。

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司机试探地望着我，我摸摸兜里，只有十几块钱。那是明天的饭钱。我苦笑着对司机摇了摇头。

我把计划书塞进怀里，冲进大雨，向公交车站走去。

因为没有钱加油，好久没有动我那辆普桑了， 现在到哪都是腿儿着。

身后传来那几个保安的笑声，我知道他们笑什么。

一个落魄到挤公交车的穷酸，居然十几分钟之前，在亿万富翁的面前高谈阔论惊天伟业和三亿美金？！

真是可笑，确实可笑。

美国钢铁大王卡内基是真正的白手起家者，他对全世界青年的第一句励志之言就是：成功的第一步就是你要敢和别人不一样。我现在有一种与人截然不同的宝贵品质，那就是——死不要脸的精神。

这也许是挣扎到最后的疯狂表现吧。

反正我不管了，我现在已是彻头彻尾的无产者，卡尔·马克思不是说过么——无产者丢掉的只有枷锁和铁链，得到的是整个世界！

第2节福祸双至

晚上，我买了半斤大饼。回到住处，从冰箱里取出昨天吃剩的半盒鱼罐头，泡了开水，正往嘴里塞的时候。听到手机的短信声。

难道是海阔集团的周总想明白了跟我联系？！

我顾不上手里沾满的罐头油，抓过手机就看。

“您的手机余额已不足十元，请尽快充值，以免影响正常使用。”

居然又欠费了。

兜里就十几块钱，拿什么交手机费呢？

愁……

忽然，手机响了。

陌生的号码。

不接了，接了也许就欠费了。谁知道中国移动怎么计算的接听免费？

吃完饭下楼找个公用电话给他回过去吧。我摁掉了电话。

喝完我的山寨版鱼汤，我从储蓄罐里翻出几毛零钱。下了楼。

按照刚才的号码，我用电话打了过去。

“您好，感谢致电海阔集团，请拨分机号，查号请……”

我心里一咯噔。

原来真是海阔给我打的电话。谁呢？

我请总台小姐给我转周总办公室。结果接电话的却是个女的。

“你好，我是方向，刚才是……您给我打电话么”我问。

“您好，方向先生，我是周总的秘书杨柳青，刚才是我给您打的，您没接电话，我怕打扰您就没再打了。”那边的声音好甜。

原来是昨天赶我出门的那个小杨秘书。

“嗯，我刚才跟几个外商在中国大饭店谈事儿。不太方便接电话。”

我忽然发现，自己现在太能忽悠了。

“哦，真抱歉打扰您了，方老师。”杨柳青立刻又恭敬了很多。

“没关系，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我问。

“是这样，方老师，我们董事长请您明天晚上七点在玉渊潭的基辅餐厅吃个便饭。”她连称呼都改了，这秘书还真是会见风使舵。

“这样啊……”我故作矜持起来。

“明天我还有几个重要的会议……晚上时间不太确定，要不这样，明天中午你再给我打个手机确认一下吧。”我开始装深沉。

“好的，那明天再联系您。”杨柳青说完，就要挂电话。

我忽然想起来手机马上欠费的事情，就赶紧叫住她。

“噢，是这样的，我记错了，我参加的那两个会议是在后天举行的。明天晚上应该没问题的！”我说。

“好的，那我转告董事长。谢谢您。”

“明天你不用给我打手机了，我肯定七点准时到那。”我又叮嘱了一句。

别回头她明天再多事打电话给我，发现我手机欠费。天大的牛皮立刻吹破。

我回到家里，看到桌上没吃完的大饼，上前一把抓起来，狠狠地扔进了垃圾篓。

第二天晚上7点，我准时坐在了基辅餐厅的大厅里。

这是一家俄式风味的餐厅，准确来说，应该是乌克兰餐厅。

但其地道的俄罗斯菜肴和餐厅环境，足以和西直门外的那家“老莫”相媲美了。

刚坐了一会儿，就有乌克兰姑娘在席间穿梭着跳舞，后面跟着一个乌克兰老兵，拉着老式的手风琴在伴奏。

那是一首苏联卫国战争时候的老歌《小路》，曲调很悠扬。客人在这里喝着伏特加与红菜汤，听着这些曲子，渐渐感觉已置身于一望无际荒凉的西伯利亚。回到荡气回肠的苏联卫国战争时代。

周总和另一位同行的中年人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正听得入神。

“久等了吧，方向。”周总很客气。

“哦，我也刚刚到。”我笑着起身，给他让座。

“这位是马副总，我的人力资源总监。”他介绍道。

我和这个中年人有力的握手。

“服装行业里，周总是最看重人力资源的，马总一定是这方面专家中的专家啊，以后请多指教！”我居然会恭维人了……忽然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哪里哪里，方先生太客气了，这都是周总价值观决定的。”马总乐得眼睛眯成了缝儿。

“哈哈，大家不要互相吹捧了，去包间谈吧。”周总笑着说。然后大踏步上前走去。

几道菜之后，马副总开始试探性地问我话。

当然都是关于我的职业经历等等基本情况。

我一一作答，只是一字不提自己开公司那几年的事情。

蚀了老本，那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

“自己做过老板，要再重新回归到打工者，这种角色转换，心态调整很重要啊！”马总喝了一口茶，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声。

我诧异地看着他，难道他们对我都做了背景调查？！

“经历过失败，才会更成熟。我们周总也是很看重有过这种经历的人。”马总解释道。

我微微点头：“您是怎么知道的呢？”我好奇地问。

“其实三年前，你自己经营公司的时候，跟我们海阔集团有过接触，好像是你的一个女助理……”

“是叫徐琳么？”我脱口而出。

“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我那时在公司负责物流业务。她给我们做过一些业务方案，其实你那时的公司蛮有想法的。”

“但我们最后还是失败了。”我叹了口气。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失败吗？”周总微笑着看着我。

“请赐教。”我谦虚地说。

“第一，你缺资金，”他伸出手指头，“稍有损失，就无法承受，资金链很容易断裂。物流这个行业竞争很激烈，不可能每单都赚钱，有时候为了信誉和承诺，赔钱也要做。但你赔不起，就算能赔一次，也伤筋动骨。”

我频频点头。

“第二，你缺资源，方先生你那时多大岁数？”周总问我。

“25岁。”我回答。

周总笑了：“人脉是生意里面很重要的资源啊，我们和物流公司合作，从来都是用熟悉的伙伴。就算是有时候偶尔会用新公司，但那也都必须是朋友推荐的。”

“雅宝路很看重口碑。”他笑着补充道。

“嗯，确实我开公司之前这方面的积累太少。”我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三，管理经验也很重要。马副总刚才说的你那个女经理，或者是你的女助手，她始终是一个人在跟我们接触，其实，像我们这样的大客户，你应该亲自来拜访我们，然后派一个团队来为我们服务。而不是?个女孩子在和我们的业务经理说来说去……”

“对，团队协作这方面，我还是很欠缺。”我心悦诚服地说着。

“但是我在你的报告里有看到《人力资源战略》的部分，这说明你还是有了长足的进步，或者说是觉悟吧！”周总笑着说。

好记性啊，过目不忘。

“哦，请问周总您对这份计划书有什么具体意见呢？”我顺着话问。

“小方，其实你的这个想法，我在今年初的时候就有过，只不过当时我的企业还没有这方面的人力架构，我自己也没有形成成熟系统的想法，就算有，也恐怕是想得到，却做不好。所以就一直没有开始运作。但这又是必须要走的路。”周总缓缓地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周总，我觉得这是势在必行的，虽然你们是雅宝路实力最强的，但不敢说是谁先走出去啊！”我摸了摸下巴。

“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并仔细地深入研究再做出全面计划，然后来找我。这也算是我们之间的缘分。”周总看着我，微笑着说。

马总非常适时地举杯：“是啊，董事长说的好，为了缘分，干杯！”

我们微笑着互相致意。小饮浅酌。

临别时，周总拍着我的肩膀：“方老弟，具体合作的方案，我跟几个股东商量一下，你等我的消息。”

也许是头天晚上用脑过度，第二天我一觉睡到中午，被手机吵醒，我迷迷糊糊接过电话。

“方向！你还睡觉啊？！”是阿浩。

“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人家都要结婚了，你还在家睡大觉？！”

“谁结婚啊？”我问。

“檀冰啊 ！她要结婚了，婚礼就是这周日，在崇文门的基督堂！”阿浩说。

我的心脏忽然急剧地抽搐了起来。

挂了电话，我坐了起来，喘了半天的气。过了好一会儿，待平静了下来，我抓起手机就给檀冰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的手机已暂停服务，请充值后使用。”

我的头，重重地磕在墙上。

三毛在《随想》里这样记录她所发现的真理：爱情，如果不落实到穿衣、吃饭、数钱、睡觉这些实实在在的生活里去，是不容易天长地久的。

就算你的女人承认你是一个虚怀若谷，放眼八荒的人物，但至少眼前你连自己的手机费都付不起……那么，她该嫁谁，自当去嫁给谁。

但，当一切成了事实之后，真的很痛。

第3节悲剧的谢幕

第3节悲剧的谢幕

2月14日，上午。崇文门基督教堂。

由于举办婚礼，车很多，胡同里、教堂附近几十米内停的都是奔驰、宝马之类豪华轿车，奥迪最多，停了整整一大溜。

我开着破旧的桑塔纳从崇文门大街转弯驶入教堂所在的胡同。

我想找一个稍微隐蔽的地方停下来。但是满满当当，没有车位。

转了半天，终于发现一个地方，但与前后车距离很挤。几乎不可能入位。

我的停车入位还是相当具备水准的。三揉两倒，硬是给落位了。

打开车门，还没出来，就有一个人跑过来，看着像是维持婚礼车辆秩序的。

“您好，您不能停在这，这车位已经预留了。”他说。

妈的，怎么不早说？！

我本想跟他理论，但是怕引起人注意。万一檀冰父母看见我，那现场太尴尬了。

我无奈地又钻回车里，费了半天劲把车又开了出来。

我继续往胡同深处去找车位。

在后视镜里，我看见一辆崭新的本田车在那个人的指引下，无比费劲地在捣腾着进那个车位。

又走了几百米，才停好了车。我关了车门往回走。

一直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发现那本田还在那里倒腾。

“臭把式都买日本车，傻×！”我鄙夷地看了那手潮的司机一眼。

教堂里的人很多，黑压压地来了差不多三百多人。

我走到角落里坐下。

刚落座，就听见前面鼓起掌来。

原来是新郎出来了。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礼服，在男傧相及牧师的陪同下，由圣坛旁边的房间进入了婚礼主台。

第一感觉这是个很白净的家伙，三十岁左右，架着副眼镜。一看气色就是养尊处优的那种官宦子弟或富商公子。

他在和大家一一点头示意打招呼。

阿浩这两天帮我打听过了，新郎叫白林，是北京某房地产开发集团的少东家，家资亿万，在美国读过几年野鸡大学所谓MBA的烂书，现在回国帮他父亲做生意。家里的朋友基本也都是这个行业的人。这次结婚，他们的亲戚还专门送了一套在城郊的别墅作为新房。

据阿浩跟去他射击俱乐部的房地产行业的客人打听，这白林，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以前也有不少情人。但是这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是檀冰父亲的老朋友，这我很早以前听檀冰提起过的，好像当时双方父母都要介绍他俩之间认识，当时我并没在意，没想到今天居然……

婚礼进行曲的音乐声适时地响起，我身后的教堂大门随即大开，在女傧相、花童、捧戒指的儿童、拿蜡烛的儿童的前导下，檀冰身着粉色的婚纱在教堂大门口出现，后面还有两个长翅膀的小天使，在托着她的礼服的长长婚纱跟随着。

教堂里响起一片掌声。

其实檀冰家在北京的亲戚并不多，大部分都是他父母在政界方面的朋友，门口那么多奥迪车也说明了这个问题。再有就是门口很多豪华轿车都是来自男方的亲友团。

檀冰披着盛装的婚纱，穿着水晶鞋，手捧鲜花，缓缓地从中间的通道走向主婚台。

她路过我的这排坐椅的时候，我双手交叉放于胸前。

我低头祷告，心却在滴血。

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服。

我抬起头，看到檀冰站在我的面前。泪水已模糊我的眼睛，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向哥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她幽幽地说着。

“嗯……”我垂下双手，精神恍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檀冰的父母远远地、露出极其惊讶而又尴尬万分的表情。

“向哥哥……对不起……”檀冰说。

“什么也别说了，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忍住心里的绞痛，微笑着跟她说。

“你……你还爱我么？”她握住我的手，问我。

“傻孩子……我当然爱你，可是……”我情不自禁伸手轻抚她的面庞……

“如果再给我们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们还能在一起么？”檀冰的眼泪潇然而下，冲淡了新娘的妆容。

周围的人蹬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在一起，不分开，哥哥一直都在等着的……”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

“向哥哥，带我走吧，我们离开北京，好吗？”檀冰手里的花束落在地上，她软软地靠着我。

“好！”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大声说着。看着全场目瞪口呆的人群。

刚喊完个好，我一个激灵。忽然清醒过来了。

原来一切都是幻觉。

檀冰此时已经走上了主婚台，新郎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拉到了身边。

听到我喊“好！”，前面几排的亲友们都回头看着我这边方向，我尴尬地慢慢鼓起掌。

亲友们也就都顺势跟着鼓起掌来，居然还有人都跟着嚷嚷“好！！”

这时候，牧师走到台上，开始祷告：

“让我们低头祷告，天父?帝，你是天地万物的创造主。你创造世人也眷顾世人，我们仰赖你的大能保守。求你赐予我们洁净的心、正直的灵。不让私欲拦阻我们认识你的旨意，也不让软弱拦阻我们顺从你的旨意。

求你赐福新郎和新娘，当他们来到你的面前，愿意共同进入婚约之时，让我们与这对新人分享从你而来的喜乐，并支持他们建立他们新的家庭。我们祷告，奉主耶稣基督的圣名。 阿门。”

随着一段音乐响起，白林带着檀冰来到了两根白色的蜡烛前，在牧师的引导下，两人又共同点燃了“婚姻之烛”。

这时牧师微笑着看着白林。

“白林先生，你愿意娶肖檀冰作为你的妻子，与她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疾病或是健康、美貌或是失色，你都愿意爱她、安慰她、尊敬她、保护她，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她永远忠心不变吗？”

“我愿意！”他含情脉脉地看着檀冰。

牧师转向檀冰：

“肖檀冰小姐，你愿意嫁给白林并作为他的妻子，与他在神圣的婚约中共同生活……无论顺境还是逆境、疾病或是健康、贫穷或是富裕，你都愿意爱他、安慰他、尊敬他、顺从他，并愿意在你们一生之中对他永远忠心不变吗？”

我听到檀冰说：“我愿意。”

教堂里忽然有人在大笑，众人回头看时，一个人从走道里慢慢地走向门口，然后消失了。

也许悲伤到了极限，人可以彻底释然。我大笑着走出教堂门口，仰望天空，心里极度悲伤，又无比轻松。

阳光格外刺眼。

但我分明又看见了，十年前的那个洒满阳光的午后，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儿微笑着从阳光里向我走来，我伸出手，向她微笑。她却从我的身边走过去，消失了。

天，就忽然暗了下来。

原谅我，真正到了诀别的时候，我已无话可说。

拜伦在十四行诗里咏叹道：“All tragedies are finished by a death， all comedies are ended by a marriage”（一切悲剧以死亡结束，一切喜剧以婚嫁告终。）

他们的喜剧，已经拉开帷幕。我的悲剧，也结束

第4节帝国计划

第4节帝国计划

再次走进海阔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

周总看我进来，就站起来，与我握手。并和我同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杨秘书给我端进来一杯水。

周总叫住她：“小杨，把这个撤了，去我柜子里把那套茶具拿出来，再泡点君山。”

他指着他的书柜。

小杨看了我一眼，就去书柜里去取茶具和茶叶。

乳白的茶具，非瓷非木，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但手感极好。

“这是深海虎鲨的鱼骨做的，一条鲨骨只能做这么一套。” 周总笑吟吟地看着我。

“周总这里可都是精品那。”我笑着说。

小杨弯腰给我泡茶。她职业装里穿着浅蓝色毛衣，里面紧包着的丰满在我面前荡漾。

我低下头。

茶叶色泽金黄光亮，汤色橙黄明亮，茶叶形状很饱满，一个个立在水中，仿佛在跳舞。

我好奇地端起了茶杯，浅尝了一口。香气高而清纯，滋味爽甜纯厚，好茶。

“是君山银针吧？”我又喝了一口。

“小方你很识货啊，我喝过很多茶，但现在只喜欢这洞庭湖里青螺岛上的君山银针。”

杨秘书微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方向，今天我让你来，是想跟你谈谈下一步的打算，也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好的。”我说。

“这些天商务部、市政府、区政府的领导都来视察，我时间根本安排不开，要不然上个礼拜前就叫你来了。”他微笑着看着我。

“政府官员能主动来您这儿，那都是对海阔的重视啊！”我喝了口茶，静静地看着他。

浙商的精明是世界共识的，而温州人在务实中又不乏大胆，这种双面性更是其中鲜明的特色。今天，他想和我具体谈什么呢？

“是这样，我想我们可以充分合作，你的设想我是同意的，你的整体运营计划也是很到位的，这件事我们可以开始实际运作了。”

“好，您打算何时开始，如何开始呢？”我压抑着极度的兴奋，装作胸有成竹、不露声色地微笑着问。

周总起身去办公桌上拿了一盒雪茄，切掉烟口，递给我一支。

“刚空运过来的，哈瓦那雪茄，尝尝。”

我掏出火机，点着雪茄，靠在沙发上。

的确很独特的香味，简直是一种享受……

这些古巴烟叶都是生长在可可种植园的中央，所以才芬芳独特。

“小方，有两件事我要事先向你声明。”周总一脸正色地说。

我透过烟雾看着他的眼睛：“您请说。”

“第一，虽然我同意，但是还要征求全体董事会的意见，因为毕竟牵涉投资额十几个亿，将来要实现营业额数十亿，这是一个物流帝国的计划。”

周总在烟灰缸里轻轻地弹着雪茄灰。

他说的是实话，据我了解，海阔集团这些年由于管理全面正规化，所有权和经营权逐渐分离，而且周总作为非常看重人员激励的老板，为了保证中高层的稳定和对优秀人才的吸引，海阔对内部出色的职业经理人普遍实施期权奖励，所以周总的股份在这几年不断稀释。

“我的很多中层干部都持股，而且都直接参与重要部门的经营管理，如财务部、市场部、物流部以及人事部门。连俄罗斯以及东欧各国家代表处的大区销售总经理也都是董事会成员，你将如何说服他们全力配合？”周总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这倒不难，反正迟早也是要与他们彻底沟通这些部门的运营办法，业务流程和岗位职责，倒不如早点谈更好！况且，他们既然是股东，更会站在谋求海阔的发展角度来积极地看待问题。”我坚定地说。

“很好。”周总露出微笑。

“然后您的第二个问题是？”我问。

“另外就是海阔这次做这个投资计划，如果按你所说，你将出任海外物流园的总策划和总调度，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而且你人员配置要求、资源调度要求都没有问题。当然也包括你的三百万年薪要求。”

上帝啊，我等你好久了，今天你终于打车赶过来了。

我强烈压抑着心里的激动，故作镇定地看着他。

我以为周总会狠杀我的年薪，没想他是这么痛快的人。

“但是，有一个前提。”周总吸了口雪茄，看着我。

“前提是你需要入股进来，作为这个投资项目所组建的子公司的股东兼董事会成员之一。”

我顿时凉了大半截，入股？？开玩笑，我现在连房租和电话费都交不起，你让我在这个投资数亿的项目里入股？

我要有这入股的钱，早就与檀冰买房结婚，也早就把父母接到北京来了，爸爸也不至于那么早就离开人世……

我看着周总，咽了口唾沫。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方，你考虑考虑，想好了，我就把全公司的高管都招齐，国外的老总们都要回来，人一到齐你就过来一起讨论。”周总说。

“讨论没有问题，我随时可以过来……但关于入股的事情，我可能做不到，我没有那么多资金。”我坦白地说。

周总笑了笑：“不用你多投，99%以上的资金由我和其他股东来出，你只要出资十几万占很小一股就可以了，因为这也是我们温州人合伙做生意的规矩。”

“说实话，我出来这么多年，还从未和不熟悉的人合作过，你是第一个，我想可能是你和我有缘分吧。”周总说。

“哦，我很荣幸……”我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小方，你考虑考虑吧，我等你回话。”周总微笑着端起茶杯。

走在大街上，我魂不守舍。

一个三十岁开外、满腔抱负、胸怀远大的职业经理人，还经营过几十个人的公司，在物流行业混了十年，居然连十几万家底都拿不出来。实在难以跟周总启齿，怎么办？人家都几个亿要拍出来了……

为了梦想，筹钱吧！

“先生，去哪？”出租车停在身边，司机探着身子问道。

“去……”我钻进车子，却不知所云。

司机发动车，缓缓地上了路。

“去航天桥吧！”我思考了一下，跟他说。航天桥附近，那里是郑鑫的公司。

比尔·盖茨在北大演讲时，曾有学生给他递纸条，问他成功的秘诀。他对大家说：“在每个国家都会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乐于再次重复，美利坚宪法的起草者本杰明·富兰克林曾跟我爷爷说：你应该做的就决心去做，决心做的就务必去做。而到了我这里，这句话就变成了——成功其实很简单，就是强迫自己不断地干下去！”

我不会在任何困难面前倒下，因为我已经彻底的一无所

第5节有钱人的哲学

第5节有钱人的哲学

在路上，我拨通了郑鑫的电话。

“三哥，我正往你公司去呢。”

“哦，老方啊，来吧！”他说。

“你现在方便吧，我等会去跟你商量件事儿。”

“来吧，正好我让你看看我的新车，嘿嘿。”他笑着说。

“三哥，你跟我说过了啊，年前你不是又买了辆蒙迪欧么？怎么最近……”我说。

“嗨，我又新买了一辆，老花钱了！你来了就知道了。”他故作神秘。

我挂了电话。“师傅，我赶时间，麻烦你快一点。”我催促司机。

进了郑鑫公司，我直奔他办公室。

他在房间里打电话，示意我先坐下。

一会儿就有人进来找他签字，一会儿就接手机不停。真是生意繁忙啊。

我等了一下，他挂了电话，起身把门关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身边坐下。

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摆了摆手。

我靠，怎么着？忌了？三哥，有了钱了就怕死了？我讽刺他。

他大笑着。

我们寒暄了一阵，他接了个电话之后，就说领我下楼去看车。

“我的新车刚去装了警报器回来。”他在电梯里眉飞色舞地跟我说。

电梯里面其他两个人侧目而视，露出鄙夷的目光。

到了楼下，正好一辆黑色的车开了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人，说：“郑总，车弄好了，您看看。”

好家伙，全新的奔驰S500，前脸全钢格栅板里面暗藏的警灯耀眼地闪烁着。挡风玻璃里面还放着一块“政协”的通行证。

我看着郑鑫。这两年你郑老三是真做大发了。

两年前，他和他们家三胞胎的老大一起，在北京到处应聘找工作，但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因为小公司他们看不上，大公司又不敢要他们——因为这两人长得实在太像黑社会混混了。于是哥俩一咬牙跺脚，凑了点卖血钱，搭了个三五个人的草台班子开了个小公司。

而他们做的业务更是让我大跌眼镜——他们居然在大学里做精神文明教育。

我是亲眼目睹的，两个在黑社会里厮混的獾子，带着一两个业务员，真的就一家家地去谈大学，找校长、找学校后勤老总，然后找各大学餐厅的承包经理，要求在大学餐厅里挂广告牌，当然一开始被大学断然拒绝，因为高校不允许做商业广告。

但他们转过头去，又去找政府，拿着他们找人设计的各种公益广告画面，敲开教育部、人事部、劳动部、共青团中央、公安部、红十字会等等的大门，凭着东北人天生的超级忽悠功夫，愣是把这些政府官员给说服了，结果都纷纷跟他们公司签了协议，委托他们在大学里宣传自己部委对大学生的精神文明教育。然后，他们拿着这些红头文件回头再去找各个大学。当然，大学这次纷纷就都给开了绿灯——政府的面子得给啊！

于是他的公益广告画面两三个月内铺满了北京几乎所有大学的食堂餐厅和学生宿舍楼。然后他们苦撑了几个月的经营费用之后，又做足了各高校的公关工作，就逐渐把公益广告换成了商业广告，由于是第一家在高校设置商业广告的媒体公司，企业就非常看好，于是他们开始挣钱了。

短短两年，他们就得到国内传媒界最大的风险投资机构——分众传媒的巨额融资，现在全国开了十几家分公司，把全国高校比较集中的城市几乎都覆盖了。

“方总，请上车。”郑鑫打开后车门，满脸得意地对我说。

我公司失败后，他却一路辉煌，而且每次都要拉着我来见证他的一个又一个的成功。

也许他是无心之举，也许是人们经历长期困顿压抑之后，忽然一天劈头盖脸地暴发了，那炫富的心理也就必然随之爆发了，我开始不适应他这样炫耀，现在却渐渐麻木了。毕竟，他是我的兄弟，我盼望他好。

“哈哈，三哥，你真行。”我还是很赏脸地钻进了他的车。

在这辆价值近两百万的奔驰S顶级车里，我开始跟他宣讲我的来意。

“哦……这样啊！”他微微地抖着腿。手轻轻地摩挲着全牛皮的座椅。

“三哥，十几万现在对你来说是个小数目，而且，你可以入股海阔公司的这个项目，两年建好物流园区，当年就能实现赢利，虽然本金不能撤，但每年利润分红，就足以十倍于本金了啊！”

“而且你要是投资入股，我只拿年薪，所有分红全归你。”我补充了一句。

“呃……老方啊，其实我这边也很有发展，我跟你说过无数次了，让你来帮我做，但你就是有自己的想法。”他开始转移话题。

“嗯，我也仔细考虑过，你这边的事业确实很有前景，我也很想帮你一起做。但是我们是兄弟，而且咱俩都是性格比较固执的人，如果真绑在一起做上下级，可能真破坏了兄弟间的感情啊！所以我一直想在外面自己再做个平台起来。”我说。

“这个事情，有风险啊，毕竟是在国外?… ”他自言自语。

“三哥，海阔集团你也听说过吧，他们生意很大的，一般不会做盲目的投资的，这次确实是个好机会啊，而且钱也不多，我又在那边直接运作，你放心吧”我继续努力着。

“老方啊，其实有些话我早就想说，我劝你还是脚踏实地干点实事吧，有些事情你玩儿不起，不是你玩儿的。”他看着窗外说。

“就算老哥你支持我一回咯。”我几乎绝望了。

“唉，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你，现在我在成都和哈尔滨又开了两家分公司，资金压力也很大啊，这车……”他指着我们坐的这辆车。

“这车其实也是为了充门面买的，郑磊（三胞胎中的老大）还为这事跟我急眼了呢！”他说。

我心灰意冷地沉默了，我方向还不至于做一个死缠烂打、不知羞耻的人。

“三哥，没事儿，我知道你也很不容易，那我再想想办法吧！”我笑着说。

“哦，好，反正你要好好考虑考虑风险问题。”他如释重负地说着。

“我看你也挺忙的，现在……噢，还是上班时间。那我先走了？”我看看表。

“对对，我都忘了，马上还有两个客户要来，那你先走，有什么事情电话联系。”郑鑫赶紧接茬说道，打开车门，先下了车。

坐在回来的出租车上，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既然知道是这种结果，为什么还要来自取其辱呢。

出租车在西三环的车海中蹒跚前行，我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木然望向窗外。

“您去哪啊？”司机问我。

“噢……师傅，去石景山射击场吧！”我缓缓地说。

我现在去找阿浩，在那里，我要狠狠地扣动扳机，让爆裂的枪声刺痛耳膜，然后大口地喝酒，让酒精麻醉我那得而复失的痛苦。

与有钱人相处的艺术，类似于和女人相处的艺术。

要想和一个女人保持长期的友谊，你最好打消与她进行身体交流的念头。女人的身体就是女人的命，你若贸然光临她的身体，她并不觉得这是人生中最美妙的爱情，而认为你这是发出了要娶她为终身伴侣的信号。于是她就缠住你了，你的正常生活秩序将一去不复返了！所以凡谨慎的男人，决不会陷入所谓的婚外恋。

有钱人更是如此。所谓有钱人，差别就在他比我们有钱，正如女人奇妙，就奇妙在她与我们有着不同的身体。因此， 有钱人坚守自己的钱袋，正如女人坚守自己的身体，这根本不存在高尚不高尚，乃是一种天性。

其实我们辩证地去看，现在这个物质社会里，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有钱人也不好当，很多都是充场面而已，毕竟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借的人心慌，被借的人彷徨。说实在的，借钱的人应当感恩才行，多少也是钱，真金白银的，掰开都是有血有汗的。

所以要想与有钱人保持长期的朋友关系，请牢牢记住：永远不向他借钱！

庄子说过一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

我今天以一个急功近利的小人的心态，领教到了君子的处世之道。而教给我这个道理的，是曾经帮过我，而今天拒绝了我的人。

羞辱与鄙视，是通向财富彼岸的一条船，它只能更燃烧我到达彼岸的欲望，而我在做君子之前，只能想方设法、死气白赖地去做小人。否则，我一辈子都没有做君子的机会。

第6节正义之师

第6节正义之师

我一人呆坐在房间里，环顾四周。

忽然我发现，桌上的相框里还有一张檀冰的照片。

那是几年前我带檀冰去海边钓鱼的时候拍的。

那一次我一整天都在指导她如何钓鱼，她就是学不会，我几乎快要蹿了火的时候，她终于笨笨地钩着一条小花鲈。她惊慌失措朝我尖叫着指着在海里跟她左右较劲儿的鱼。

往事如烟。

好久没见檀冰了，不知道她婚后是否幸福。忽然有了想去看看她的冲动。

开着那辆破旧的普桑，直奔顺义的别墅区，那是檀冰的新家，也是她和那个房地产集团少东家白林的新房。

人在感情方面遭遇挫折，也许会进一步产生受虐症的倾向——我居然想亲眼看到他们两个拥抱着走进别墅的花园洋房，看着她与白林幸福地拥吻，甚至想看到她被白林……

这种受虐的痛苦需求经常会没有预兆地袭来，今天就让它来得彻底一些吧！！

我要去看到那些令自己最最痛苦的事情，再次揉碎自己那已经满是伤痕的心。没有心了，就无所谓痛苦了。

40分钟后，我到了机场高速路边的那片别墅区，门口两个相当彪悍的保安将我拦住，面无表情地告诉我，没有里面业主的邀请，我不能进去。

我把车停在离门口不远处的一个僻静处等着。看看檀冰和白林是否会从外面进来或从别墅区出去。

宝马、奔驰、保时捷、凯迪拉克，一辆辆地出出进进，门口那两个保安毕恭毕敬地敬礼和放行。

我心里暗骂：“什么世道？狗眼看人低……”

抽完一盒烟，到晚上10点的时候，仍然没有看见白林的那辆宝马Z8或者檀冰的别克出来，我郁闷地发动车子，准备往回走。

忽然，我看见小区里面有辆车开着大灯出来，眩目刺眼的光线，晃得我什么都看不清。

“妈的，开什么大灯？！好车了不起啊？ !”我骂道。

那辆车从我身边开过。

宝马Z8！！！

我仔细一看，车里面只有一个人，依稀就是白林那狗东西。

“他妈的，狗东西有钱就抢走我马子，有好车就拿灯晃我……老子我…… ”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直追上去。

奶奶的，老子今天就跟着你个狗东西，到没人地界别你下车，狠凿你丫一顿！

我心里这么想着，但这破车可真是有点跟不上他那Z8。

一路追的很辛苦，要不是京顺路堵车，Z8那八缸400马力V8发动机，我只能在后面闻到它远去的烟火味。

Z8从东二环拐进了平安大街，这条路上三步一岗的红绿灯又帮了我大忙，我偷偷地跟在后面。居然咬得很死。

他一直开到后海边上，把Z8停在了荷花市场边上的停车场。

这里满是酒吧街，人多眼杂。没处下手。

我停好车，兜里揣着一把扳手，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他走进一家酒吧，坐在了靠窗的一个包厢里，拿起手机打起电话来。

难道檀冰也要来泡吧么？他们俩还挺浪漫。

要是檀冰在，就下不了手啦。

我坐在紧靠他的另一个包厢里。

五分钟后，一个挎着精致的小包，衣着时尚闪亮，身材很婀娜的女人走进他的包厢。

他们很亲热地互相打招呼，然后好像还紧紧地坐在了一张沙发上。

妈的？！这小子才跟檀冰结婚几天啊？就有外遇了？！！！

妈的，以后檀冰还不老受欺负了？！！

我的火腾地就上来了，恨不得立刻拿着扳子抡圆了拍他脑门上。我强忍着，公共场合行凶，人家又有钱有势，回头自个儿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要下黑手才行。我暗自思忖。

听动静，他们干柴烈火似地缠绵到了一起，好像彼此都饥渴了很久。

我忽然灵光一现，于是拿出了手机。打开夜拍模式。

我站在沙发上，从两个包厢的上面的相通空间，偷偷地往下看去。

两个狗男女在急切地相互抚摩着，那个女的还呢喃地说什么让白林带她去什么酒店。

手机咔嚓，咔嚓，证据到手。

第二天中午，我来到桦苑房地产公司，那幢颇为气派的大楼。

大门口一帮民工模样的人，静坐在台阶上。每人举着一张白纸，上面都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拼起来一读就是“桦苑桦苑，还我工钱”。

我仰望楼顶“桦苑地产集团”的几个金碧辉煌的大字，狠狠地吐了一口。

在前台，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见副总裁白林的要求被前台小姐礼貌地拒绝了。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的秘书出来见了我。

我把一张纸条交给了她，让她现在就交给白林。

不一会儿，秘书回来了，很热情地把我带到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前。

“请进吧，白总在里面等着你。”

我刚进去，秘书小姐就在门上挂了个“会议中，请勿打扰”的牌子。

第一次和这个抢走我女朋友的家伙面对面，心里居然有点紧张。

我按捺住扑上去撕咬的强烈冲动，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你是谁？”他阴森森地盯着我。

“方向。”我掏出烟，点上。

“方向？！”他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沉默了一下，他问我：“你为什么跟踪我，你为什么知道我是谁？”

“那你就不需要知道了，只需付钱给我就可以。”我努力地憋出一点笑容，尽量表现从容不迫。

他冷笑了一声：“你凭什么跟我要钱？”

我把手机打开，里面的照片出现在他面前。还有一段录制的视频。

“好一段人欲如火的三级片啊！”我冷笑。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你想怎样？”他极力地压抑着怒火，面目狰狞地问我。

“20万，这事儿就算完了，我不认识你，你也没见过我。”我把烟灰弹进他的紫砂茶杯里。

“几张照片你就要20万，穷疯了吧你？！”他咬着后槽牙说。

“恭喜你，答对了！我真的快穷疯了！”我摇晃着脑袋：“我这就下楼到对面北京电视台，我去那疯去，现在记者们都缺新闻来源，每天在台里正闲得蛋疼！”

我边说边注意他的表情变化，白林眼睛喷着火。我很开心。

我来回踱着步：“桦苑房地产集团的少东家的花边新闻，不知道有多少记者会很感兴趣啊，京华时报、信报、新京报，加起来在全北京发行快到200万份啊，哈哈，桦苑地产这免费广告做得太值了。”

白林的脸由红变绿，由绿变紫，脸上青筋暴起，却又无可奈何。

“还有你岳父肖局长，估计知道了不会让你们公司太好过吧，心肝儿小女儿刚嫁给你，你就干这种事情，老岳父火大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人家在国务院可有后台啊……”

我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冷笑着继续说：“离婚，你的损失该不小吧，少说要分走你几千万吧，哈哈，你要省了这20万，却换来个身败名裂、还要割走几千万，这买卖你会做么？”

“别说了！你把手机给我，我给你钱！”他铁青着脸边说边向我走来，伸出手要抓我的手机。

“想抢啊？打架你可不是我对手。”我一闪身，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抄进肘窝，发力一拧。

他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我一手压住他，一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张大的嘴里：“这上面有个账号，今天下班之前你马上把钱给我打进去。”

他痛苦地哼哼着。

“下班前我要是看不到钱，明天早上你就坐在你的别墅阳台上边喝茶边看电视和报纸新闻吧。”

“哎哟……我给……我给你！你放手啊你！哎哟……”他龇牙咧嘴地喊着。

我点点头：“好，算你聪明。你放心，我刚才说过的，只要20万到了我账上，以后谁也不认识谁了。那些照片和视频我自然会删掉。但是，我要帮檀冰教训你一下。”

然后我又发力一拧，听到他的手骨脱臼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使他浑身抽搐，张大了嘴却喊不出声。

我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听着！我虽然算是敲诈你，但敲诈犯也还算是人。你们做房地产的根本不配叫人，你们的钱都他妈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你看看你们大楼外面，连给你们做房子的民工的血汗钱你们都要克扣！你们他妈的简直就是和谐社会的吸血鬼，是人渣！畜牲！”

骂完后，我松开手，他赶紧从桌上爬起来，不料又被我一脚踹飞到地上。

抓过他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手，丢在他脸上。大踏步走了出去。

泰戈尔说过：当人是兽时，他比兽还坏。

房地产商是这个社会最邪恶的魔鬼，从来没有停止过从所有人的兜里贪得无厌地掏钱，而当他又是个花花公子的时候，那他就是魔鬼中的道德败坏者，应该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虽然我在犯罪，但我是正义的。

第7节交锋

第7节交锋

当我在ATM机上查到账户已经是六位数时，我和阿浩兴奋地叫了起来。

我们俩把取款机拍得震天响。

转过头来，我掩面而泣。

也许，这是冥冥中，檀冰给我的礼物。

而嫁给白林这样的人，她注定一生难以幸福。

回来的路上，阿浩忽然跟我说：“方向，这孙子在外面有女人的事情，应该告诉檀冰吧？！”

“好。”我拿出手机给檀冰拨电话。

刚摁了几个号码，我想了想，又把手机揣进兜里。

“算了，男人的这种事情，她不知道也许比知道更好。”我叹了口气。

阿浩也沉默了。

海阔集团大会议室

包括周总在内的五大股东及律师、会计师、外聘的专家顾问团，几个核心部门的业务负责人，整个大会议室座无虚席，甚至我还看见了两个高大肥胖的俄罗斯人。

这应该是他们在俄罗斯的代理商。

我把会议设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用100分钟的幻灯片来讲解整个俄罗斯物流园的商业计划书。

前导部分是两国外交经贸政策、行业市场大环境。主体部分是物流战略、供应链战略、财务预测、人力资源战略等等。

第二部分也是100分钟，是用沙盘来模拟整个物流园区的布局和规划，以及两国之间的上下游服装鞋业产业链创新设计优化方案。

第三部分还有100分钟，用来回答所有人的提问及全面交流沟通。

这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

由于我的各项计划基本都能不断地得到周总的首肯和赞许，所以大家都在很认真地听，前两个部分进展的很顺利，我几乎都认为最后那100分钟设置的有点多余，因为计划实在太完美太无懈可击了。

但接下来的这最后100分钟却成了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刻。

这世界上没有人相信完美，所以总要寻找它的瑕疵。

首先就是负责营销的刘副总开始发难，当然，他也是股东之一。

“请问方先生，您的赴俄投资计划，虽然很有前瞻性，也符合中国政府开始奉行的‘走出去’大形势，但服装鞋帽业不是IT业和银行业，它是传统的生产型行业，如果没有原料厂、辅料厂、加工厂，如果唯独就我们一家企业走出去，是不可能成功的！我们无法脱离这整条产业链而独立生存发展！”

他顿了一下，接着看着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他把话说完。

“方向先生，现代企业竞争已不是企业单独之间的竞争，而是各自的整条供应链之间的竞争。您的计划要发动整个供应链的各节点企业都搬去俄罗斯，那么我可以告诉您，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每年有上千款的鞋还有几百款的服装，原辅料、加工厂总共一百多个供应商，难道您要都说服他们去那冰天雪地的地方么？”

周总微笑着看着我，大家都在看着我。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

“刘总，您确实看到了这个计划的最大难点之一，借这个机会我也作个补充说明。”

刘总双手抱肩，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供应链的凝聚力和运行效率决定了一个贸易型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我想说的是，在别人都在扩充产品线的时候，我们要压缩，在别人做多品牌的时候，我们要做少品牌，少而精，少而强！因为……据我所知，海阔集团有1/3的产品品种和旗下的一半品牌都不挣钱！”

刘总和周总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小子怎么知道？！

其实在他们的店里我考察过好几次，还和几个一线销售小姐聊得很上路。基本情况，也都掌握了一些。

我喝了口水，继续说。

“我建议果断地压缩品牌数量与产品线，也就是压缩供应商群体，只保证少数核心的大供应商，形成长期战略联盟伙伴关系。据我所知，国内一些大的原辅料厂商都有国外拓展的计划，这个相信你们负责生产的老总应该清楚。”

台下有几个股东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当然，在做这个手术之前，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市场调研，发动中国在俄罗斯的所有机构，包括商务部、新华社、以及各种华人商会，收集第一手资料，然后派出代表出去对俄罗斯所有50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市进行服装鞋帽市场考察，然后拿回报告和这几年的销售数据进行环比、同比等对比，把现在不挣钱、未来也不会挣钱的品种全砍掉，集中精力发展现在赚钱和以后能有大市场前景的品种，这样的话，不仅市场能明确方向，设计部门也有了清晰的思路，供应商数量更可以精简到合理的范围。刘总，我查阅过海阔集团的某些供应商资料，在价格、交期、质量、人员素质和公司实力各方面能完全达到国际化要求的，可能可以精简到15~20家供应商，我与他们的老板做过一些沟通，比如狮王皮革企业的张总和寰亚纺织集团的CEO马先生，他们都表示近期有去俄罗斯考察并投资的打算。”

我正在跟大家狂喷宏图大略时，周总的秘书杨柳青进来给大家倒水，她走到我身边。

她倒水的动作很妖娆，手如同柳叶迎风般地柔软轻缓。

“这次调研的任务非常之艰巨，这对海阔集团全面进入欧洲资本主义世界发展的成败起到决定性作用，据我所知，刘总是海潮集团最资深的实战派专家，您对俄罗斯有着深刻的了解和熟悉，所以如果让您来总体负责这次调研计划，就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刘总。

他笑着喝了一大口茶：“方先生，咱们就事论事啊，您可别先给我戴高帽子……别夸我，我会晕。”

大家都笑了起来，周总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俩。

刘总态度温和了很多，他接着说：“方先生，您刚才的设想，其实也正是我一直想为海阔做的一件大事，确实应该好好地彻底摸一次市场了，以前都是代理商指名道姓地下订单，我们接单生产，基本都处在被动，有时候代理商市场信息不准确，我们也跟着一起投入了错误的大量生产，结果形成了我们和代理商的双方库存，确实应该自己出去好好走走了……但是，还是那个问题，如果核心供应商无法走出国门，怎么办呢？”

“俄罗斯禁商令一下，代表大势所趋啊刘总，您不必担心，大部分都会进驻到我们的俄罗斯物流园的，这有四个原因，一是我们能加大对他们的订单，二是他们也能够接触到更多直接客户；三是整个俄罗斯我们是唯一的服装物流园区，要进来就只能选择我们；四是我们的规划是有超前十年的，也就是说，十年之内我们园区的一切物流软硬件都能保证是全俄罗斯乃至欧洲最先进的，换句话说，极有可能成为整个欧洲的服装物流贸易中心……”

一位戴眼镜的女士在那两个俄罗斯人后面坐着，一直不停地翻译着。

我接着说：“海阔集团真想做国际服装业鞋业的一流品牌的话，供应商全球化是必然的！我们来看看世界五百强第七位丰田汽车，它的发动机是在日本和上海设计，传动系统在马来西亚生产，底盘在泰国生产，轮胎在菲律宾采购，像这样全球化供应链的成功典范不胜枚举……而在全球时尚界，我知道我们海阔曾向往西班牙的ZARA和香港利丰，但我今天在这里想说的是，只要我们有恒心和毅力，我们就不是ZARA第二，也不是利丰第二，而是要做海阔第一！”

周总和刘总为我鼓掌，大家也纷纷跟随。整个大会议室里气氛热烈。股东们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那位女士还在拼命地翻译，两个俄罗斯大胖子一边听，一边讳莫如深地陷入沉思。

我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小憩，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真不容易啊，我心里苦笑。

但没想到，接下来财务总监、律师和俄罗斯代理商的轮番的发问，句句直指要害，又让我连出了三身冷汗。

我的朋友们啊，只要你有充分的准备，无论什么时候来，你都能赚到大钱的。莫要为一生不得志而怨嗟感叹，更不要嫉恨那些富裕阶层，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织网。

至少你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相信我，也许下一个5秒钟，财富之门就为你打开了。你所得的财富，比起那原先你羡慕的先富之人，更大。

当然，你要主动，财富是一个绝对腼腆的朋友，你不找它，它永远不会找你的。

第8节鏖战

第8节鏖战

“我也有个问题！”掌声刚落，就听见有人发问。

我寻声望去，原来是海阔集团的总会计师郑总。

“海阔若在俄设物流园，投资额度是相当大的，方先生你说两亿美金的投资能在五年内收回，我想提醒你：同业的另一家大型企业庄登集团在国内两大物流园是十年才收回20亿人民币的投资成本，您如何保证我们能在一个政策多变的境外国家迅速收回投资呢？据我了解，俄罗斯是国际货币组织划定的十大高投资风险国家之一。”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点点头，低头喝水。

总会计师看了看周总，接着说：“当然，利益永远和风险成正比，我并不是反对这个战略，只是从财务的角度想请教您，未来将如何规避这些风险？”

在专业人士面前，我很没有底，但沉默显然是不行的，因为资金安全是作风谨慎的股东们最关心的问题。

我放下杯子，咳嗽了一声，稳定了一下情绪。对他说：“两亿美金的投资成本，如果按照传统的销售、租金、利润模式，的确如您所说，5年内回收有相当大的难度，但我最近拜访了IDG、美森等几家著名的海外风险投资商，他们有几个Director是我大学老师的好朋友，给我提了几个建议。”

听到这几家赫赫有名的国际大风投，总会计师点了点头。

“资产运作是做加法，资本运作是做乘法，他们帮我测算过这个项目的投资ROI，我们在俄罗斯设物流园，将是第一家在其境内投资兴建的国外轻工业产业基地，首先全俄罗斯的新闻记者及各类媒体都会投入极大的关注，免费的密集报道宣传将大大提高我们海阔集团在俄罗斯的知名度，这对我们在俄罗斯的产品销售额有大幅的提高！”

主管营销的刘总微笑地点头。

“物流园给我们带来的品牌大幅提升，也将有力地刺激销售增长，海阔现在在俄罗斯的年销售额是1亿两千万美金，可以保守地估计一下，提升40%的销量，那是3600万美金，按照30%的利润估算，是1080万，未来五年总共有5400万，这就可以冲抵掉物流园一部分投资。”

这种理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但这里每一个人都分明听得是如痴如醉。

“还有一个现象大家可能也都了解了，俄罗斯在普京政府的铁腕管理以及正确的能源兴国战略下，经济正在迅速复苏，强劲的石油价格走势和高尖端武器的出口，使这个1亿四千万人口的国家居民收入已经恢复到了90年苏联解体之前的水平，在莫斯科，居民人均月收入为1500美金，而这个传统的重工业国家在服装鞋帽产业上的一片空白，使其只有完全依赖进口。中国“倒爷”纷纷涌入俄罗斯贩卖生活用品服装鞋帽，这个额度谁也统计不出来，但有一个数据是公认的——俄罗斯市场上70%的服装鞋帽是来自中国，那么根据俄罗斯市场需求总量乘上70%，这个数字是700亿美金左右，我们一年12个亿，感觉已经很不错了，其实，我们只做了这个伟大的邻居1‰的生意，还有999%由各个品牌在瓜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大概大家都以为这人是疯了。

反正我的话已说到这份上了，接下来我也就豁出去了。

这时杨柳青走到我身后，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擦了擦汗。

定了定神，继续忽悠！

“俄罗斯《禁商令》颁布之后，大批中国‘倒爷’被请出了俄罗斯境内，而像我们这样依托俄罗斯人做销售而不受《禁商令》影响的中国大型正规公司，在俄罗斯并不多，基本就集中在雅宝路这几家大户，而这些加起来统共不过1%的市场，俄罗斯居民面临99%的服装鞋帽需求短缺，所以，就有99%的企业迫切需要进入这个国家做正规生意！现在请大家看沙盘图。”

几位股东和老总站在了沙盘图跟前。我指着物流园区的全面规划。

“我测算了一下，像我们这样的企业，只要来二十家，就实现了100%出租率或出售率。我们为什么不能预见一下，物流园刚刚动土的时候，很可能会出现上百家企业排着队来与我们签租售合同呢？我们的出租率只要达到80%，按照刚才商业计划书里损益表中的利润，我们每年能实现三千万美金的净利润，而五年，是15个亿，加上刚才说的5400万，正好是两个亿美金，所以，五年收回成本没有问题。”

大家在沙盘面前陷入了沉思。

“顺便再说一点，刚才算的是出租，如果有20%的入驻企业是选择一次性购买的话，物流园的回收期限还可以提前1年。”我擦了擦汗，补充道。

“俄罗斯政策多变啊！”不知道谁又嘀咕了一句。

“对，说的没错。俄罗斯和我们一样，是个历史上灾难深重的国家，所以他们在极力维护着自己的领土和人民幸福生活。纵观全球经济，地位突显的无外乎美国、日本、德国、俄罗斯、中国这几个国家，美国是俄罗斯传统战略竞争对手，全面合作是根本不可能的，日本也和俄罗斯有历史交恶，而且日本高劳动力成本使其纺织工业产品在俄罗斯根本没有竞争力，德国是重工业大国，服装鞋帽同样是短板，只剩下中国了，物美价廉的中国服装鞋帽正是这个只造飞机、大炮、坦克、火车、石油、天然气国家的最好的互补！这两年是中国的俄罗斯年，明年还是俄罗斯的中国年，两国元首频繁互访，正在空前地统一思想，结成战略合作伙伴。《禁商令》明面上是禁止外国人从事零售业，但透过现象看本质，其实这正代表了俄罗斯政府为中国正规企业赴俄投资肃清了道路！而且这可能是两国高层的共识！要知道，‘倒爷’这种民间非正规贸易，不仅使俄罗斯损失了海关税收，中国政府也损失了企业所得税，所以，没准这《禁商令》还是老胡和老普一起洗桑拿泡脚的时候商量的呢。”

大家哄堂大笑。

我看见杨柳青笑得花枝乱颤，胸前波涛汹涌。

周总看着大家，表情满意。

“方先生，我已经明白您的意思了，看来我的担心有点多余，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两亿美金的投资，资金压力毕竟比较大啊！”总会计师说。

“可以贷款，国家外汇管理局、财政部、贸促会、商务部、国家开发银行等等，都有这方面政策，‘走出去’政策决定了境外投资的低息贷款。所以两亿美金的投资额，我们可以自己投一半，然后贷款一半，可以申请三年期的1亿美金贷款，到期时用人民币偿还。”我喝了口水。

“物流园建设期为两年半，时间长了点，这是因为气候和冻土层的问题，但我测算过，物流园竣工的时候正好可以赶上海阔公司的IPO计划，目前同行业股票上市时的市盈率基本在10~15倍，因为是传统行业，所以不会发生像百度那种高科技股的数百倍市盈率的神话，但物流是新概念，俄罗斯也是新概念，供应链跨国整合更是新概念，目前中国真正有资金的股民是中年人，他们大都经历过苏联援助中国的年代，对苏联有相当的好感，而中俄贸易的腾飞，完全可以触动他们的思想深处的东西。”

“我们的物流园一旦建成，挟着这些所有利好的概念，完全可以预期它的市盈率冲上30~40倍，按照我们现在两亿人民币的净利润，上市时的市值应该在80亿左右，那时候我们对公众发行其中一部分股票，比如10%，则有8亿左右，这部分正好用来偿还我们的银行贷款，是没有问题的。”

郑总看着周总：“周总，我没有问题了。”

好不容易啊，终于过了最难过的财务关了！

周总和杨柳青耳语了几句，然后她就走去俄罗斯人那里，对两个胖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

然后两个胖子看了看我，又叽里咕噜回了她一堆。

我的俄语不是很好，他们声音又小，所以只听清了几个“交货”、“运费”什么的单词。

杨柳青转过头来，看着我说：“方先生，我们的代理商说，您的俄罗斯物流园设想非常好，俄政府完全会支持您的这种投资行为，只是它到时候如何解决我们现在生意上出现的很多问题，比如交货期、通关效率、货物安全等等，而且，你们在俄罗斯建立了强大的物流园之后，是否会甩掉我们这些代理商，而直接与零售商们做生意呢？”

这个问题我是有准备的。

我走到会议室的大白板面前，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表格。

“物流园的核心目的之一是优化所有供应链，我们会建两条不同的供应链来运作两种不同类别的服装和鞋帽。”

在杨柳青这回直接担任了翻译，她的翻译水平好像并不比那个戴眼镜的女士差，也很棒。

“对于时尚类的服装和新款皮鞋，我们会用快速反应性的供应链，所有原辅料配饰等，从国内空运到莫斯科的物流园区，在那里进行加工，为这一类产品所设置的配送中心和仓库以及现代化高效率的运输工具，操作人才也是现代化人才。所以请放心，所有您所订购的时尚类商品，都不会耽误交期。”

“而对于历年经典款型的皮鞋，以及衬衫、T恤、棉服、羽绒服这些功能型产品，由于对时效性要求相对不高，所以尽量用功能型供应链来运作，以求最大限度压低成本，以往是小批量，分成很多次通关和运输，也就面临了多次的通关风险，由于物流中心在俄罗斯境内，所以我们会从国内大批量地一次性发货到物流园，这样就大大地降低了多次通关的风险和货损概率。”

杨柳青的翻译下，二胖憨厚地频繁点头示意。

“而至于是否越过你们直接发展零售商的问题，现在我很难回答你，这关系到公司的营销政策，是周总、刘总说了才算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物流园建成之后，那你们就可以在莫斯科直接看货下订单了，而不用来回地在莫斯科和北京之间往返了，一万四千里路，太辛苦啦。不过如果你们在这里有很多女朋友需要常常来看望一下，那倒是例外。”

周总忍不住笑出声来。杨柳青使劲憋着笑，跟两个俄罗斯朋友飞快地翻译着。

晚上10点，会议终于结束了，我精疲力尽地走出会议室。

周总送我出来，在过道里，他拍着我的肩膀，问我：“方向，你入股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只有二十万，您看着办。”我微笑着说。

“好，那没问题了，我们内部再最后商量一下，你回去等我消息。小杨，你安排车送方先生。”

“好的！”?柳青曼舞轻盈般地走了过来。

“周总，您还有没有事儿了？我能不能也走了呀？”她微笑着看着周总。

“嗯，我们还要继续开会……”周总看了看表：“哦，算了，不早了，那你送完方先生就先回家吧。”

“谢谢周总，周总再见！”她笑靥如花地绽放。

“方先生，今天辛苦啦！我送你吧！”她竟然用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好大胆的女人！

她的香水味道，顺着夜风中萦绕着我……是种很女人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了徐琳。

“哦，没事儿，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早了，你也先回吧！”我本能地逃避着。

“这可是周总交代我的工作啊，那人家完不成工作，周总要生气的！”她掏出车钥匙，用遥控器打开了不远处的一辆红色的宝马车。

我看着在夜色中如丁香般娇艳而优雅绽放的杨柳青，出现了幻觉。

她一会儿变成了徐琳，一会儿又幻化成了檀冰。

也许一天的会议鏖战，我是真累了，跌跌撞撞跑去拉开自己那破桑塔纳的车门，钻进去，连道别都来不及，就发动车，轰隆隆冒着一溜黑烟，跑了。

杨柳青在后面很惊讶地看着离去的桑塔纳。

居然自己会被人拒绝，对她来说，这可能还是生平第一次。

夜里10点半，海阔办公室，灯火依然通明。

所有的股东都没有走，在周总的主持下，做最后的决议。

法国文艺复兴之后最重要的人文主义作家蒙田，在他的著名的散文《尝试集》里谈到：真正的学者就像田野上的麦穗。麦穗空瘪的时候，它很挺拔，高傲地昂着头；麦穗饱满而成熟的时候，它总是表现出温顺的样子，低垂着脑袋。

朋友们，如果你想做一个思想家，教育家，请遵循他的理论，而如果你要叱咤商业，要获得别人的信任，请记住，一定要给大家以信心，没有人是完美人，任何人都有弱点，都有无知愚蠢的时候，但当大家都翘首期待你的答案的时候，你若谨守着谦虚的美德而保持沉默和深沉，那不仅会使你失去很多机会，对方也会失去很多机会，这个世界也会失去很多前进的机会。

商业世界从来都是外向性格人的天下，不要做谦虚谨慎的人，只需勇敢地去发挥，给对方以足够的信心。信心大了，瑕疵就可以容忍。

第9节风云终再起

第9节风云终再起

海阔集团五个大股东聚齐，董事会成员都在场，代表着企业有极其重大的方向调整。

律师、CFO还有所有的独立董事均列席旁听。

“大家发表一下意见吧！”周总严肃地巡视大家。

“我没什么意见，可以干。”其中一个股东郭总一边翻看着我的计划书COPY件，一边点头说道：“我觉得可行，再说了，你周总如果认可的事情，我们跟着干就是了。”

周总微笑着点头。

“我觉得现在搞还不到时候。”另一位股东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

“哦？老洪，你说说看。”

“其实，也没什么太多可说的，总之……感觉这事儿很悬。”他微闭双眼，靠着椅背。

“做，还是不做，我们应该有更明确的理由的。”周总目光如炬。

老洪咳嗽了一声，说：“嗯……我的意思就是说，我们现在每年的业务都在稳步增长，而且未来几年的订单也不少，主业牵扯我们大部分精力！我们自己企业的管理现在还没有完全捋清楚，可能没有时间再去搞这么庞大的一个工程啊。”

大家静静地看着他。

“不仅当初我们的年计划里并没有这个计划，而且我们创业之初也只是把东西在中国生产出来然后卖到国外去，我们的优势也只是在国内，做好这一块，就足够了，我们每年几个亿的销售，能稳定就很不错了，现在市场竞争很厉害，很多牌子都跟我们在抢俄罗斯的市场，我们还要在国内多下点工夫啊。出去做那么大的事情，我觉得不妥，而且我们都是物流园这方面的门外汉，除非迫不得已，我们就没有必要去投那么多钱去做跨行业的事情！”

大家都频频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周总。

周总想了想，就问另一个股东：“老谢，你的意思呢？”

老谢说话前先闻了闻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是啊，咱们老朋友梁老板，服装做得好好的，去年却跟风去搞了什么三星商业地产，也是因为跨行业太大，结果地段没有选好，开发团队也没有选好，最后几个亿的资金套在三星那个项目上了，他现在都后怕了，早知道这行水太深，不如踏踏实实做一辈子服装。”

“老谢，梁老板那事儿跟在咱们这个物流园根本不能混为一谈的！”

大家看去，说话的是管营销的刘副总。

“当初梁老板做那个三星商业地产的时候，我劝过他。在雅宝路和建国门一带，三星的竞争对手太过密集，北有雅秀大楼，南有秀水大厦，东有太平洋等几家大商场，西边是服装一条街。三星大厦是租给服装鞋帽商人的，人家有心的租户过来一看，好家伙，顾客全部被这东南西北中发白的给拦截分流了，而且，他那个大厦挤在中间，又挨着酒吧街，交通非常拥堵，开车的顾客要堵上半个小时才能进得来，再加上三星成本高租金贵，你们想，谁还来租呢？”

老洪也点点头：“嗯，老梁他还驴脾气，像秀水、雅秀这些的大厦都卖假名牌和A货，生意那么好，可他偏偏规定所有租户一件假货都不许卖，这样一来，客流量又少了一半多。”

周总活动了一下腰背，站起来缓缓地踱步：“老梁套在三星那个项目，是他自己的原因，并不代表跨行业一定失败。你们说呢？”

刘总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对，俄罗斯物流园这个项目和老梁那个模式是完全不一样的。第一，通过两国这十年边贸，物美价廉的中国服装鞋帽已经完全被俄罗斯人接受了，我们这几年跑俄罗斯市场考察也深有体会，它的市场在迅速扩大。正如方向先生刚才所说，经济复苏极大地刺激了解体之后一直被压抑的消费欲望，整个盘子在不断扩大，我们会有更多机会。

第二，方向先生对俄罗斯的情况掌握的还是比较到位的，俄罗斯到目前为止还真没有大型的服装鞋帽产业的物流园，也就是说，没有一个集服装鞋帽批发、物流配送、仓储加工、设计展示等为一体的综合基地！上个月，我安排在庄登集团的内线告诉我，他们最近正在接触俄罗斯的一些官员，并去看了一些郊区的土地，很有可能他们也在酝酿这事情！庄登是我们的老对手了，一旦被他们抢占那个桥头堡，我们就很被动了。这绝对是此消彼长的。”

他看着周总，周总示意他接着说。

“如果我们一直死守在国内，肯定要在将来丧失一切，人家华为多大的集团？！老板任正非都说了，华为离倒闭只剩3个月！所以华为在拼命地国际化，每到一个国家，都要在物流和营销方面尽量本土化，而我们的服装业和华为的IT产业同为产品贬值特别快的行业啊，如果我们不深入到消费第一线，尽量做到本土化营销，那么一定很快就会有人去做。做起物流园来不仅是收租金，更多的是把整个俄罗斯及东欧市场的信息以最快速度采集，并反馈给中国总部，只要哪里出现需求，我们立刻就能用最快的供应链区满足它！别人做了，那市场就是别人的了，我们确实有很多老客户，但是，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一旦别人的货更能适应市场需求、价格更便宜、交货期更快，客户凭什么要跟我们合作呢？”

“那刘总的意思是赞同咯？”周总微笑着说。

刘总点点头：“我很您一样，今年年初就有这个走出去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有碰到具备全盘操作的能力的人，我个人感觉，方先生还是有把握的。”

“好，你和老郭算两票赞成，老谢和洪总算是两票反对。”周总说。

“我们是保留意见，也是还没想好。”老谢和洪总赶紧表示。

“不赞成而保留意见，那就是反对啦，这个项目以前我们会上会下也讨论过多次了，我们干脆今天就做个决定吧，现在两票赞成两票反对，剩下……”周总把目光投向主抓财务的CFO郑总。

郑总想了想，说：“以前都是在财务角度上来探讨，但是今天已经和方向先生交流了很多这方面的数字了，我现在想说点别的东西，这可能是我这几年一直在脑子里的东西……”

大家好奇地看着他。

“我记得八年前，我们几个来北京时，除了周总，大家都不是做服装、也不是做鞋的。但现在我们海阔的服装鞋帽每年在俄罗斯能卖一个多亿美金！以前我们穷的要死，现在我们这几个人，随便哪个人的家底都足够几代人风风光光过一辈子了！”

周总听着听着，眉头紧皱了起来。

“但中国有句老话，富不过三代，爷爷死拼下来的江山，儿子快活享用，到了孙子，就是败家了……我个人认为，我们对后代负责的最好方法就是，不仅要留下财富让他们有高的起点，还要交给他们一个未完的事业让他们像老子一样去奋斗去实现！”

“中国服装产业品牌走向世界，我们已经艰苦地迈出了第一步，如果就此满足，就此停止了，那么前功尽弃！古奇、登喜路、范思哲、夏奈尔等等这些国际上的大品牌，都是几代人的努力才造就的，我们也应该走出去给子孙后代留下更大的空间发展啊，否则子孙必定坐享其成、坐吃山空啊……”

周总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今天方先生的路演会，我听得很仔细，刚才我又详细地看了看他的全部计划，我现在很激动，他想做的事情，正是海阔这些年一直想做的。而且交给他来做，或者由他负责来做，我也有信心，因为他的全套计划相当严谨，考虑到了很多我还未考虑的重要问题。并且解决方案是趋于完美的。所以，我不仅支持去俄罗斯搞物流园的计划，而且我个人觉得负责总体执行的人选也是非方先生不可的！”

第二天早上，我正躺在床上发呆，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看不懂的号码，好像不是大陆的。

“喂？哪位？”我接起电话。

“老方，最近怎样啊？”

原来是郑鑫。

“还好吧，就那样。”我说。

“还没有上班啊？”他问。

“噢，没有找到工作……”我说，我已经对他的问候习以为常，他一定是在国外旅游，然后再打个电话跟我炫耀一下。

“跟你说一声，我现在香港呢，忙着筹办这里的分公司呢！”

“哦，在香港开分公司啊？三哥真是越做越大啊！”我笑着说。

“我靠，这公司开的，香港消费真他妈的高啊，光装修分公司就一下花了我二百多万。”他在那边一定是极度得意地哭丧着脸。

我对他的肆意炫耀已经麻木了。“恭喜恭喜！”我淡淡地说。

“什么时候我带你来香港转转，买块劳力士什么的，我都买了三块了。哈哈……”他在电话那边大笑着。

“好，有机会吧，回来后电话联系。”我疲惫地挂了电话。

我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银行卡，含在嘴里。

卡里有20万零43块，20万是白林给我的封口费，43块是我原来的积蓄。

忽然，电话响了。不认识的手机号。

“方先生，下午好呀！”很嗲很嗲的声音，我马上听出来了，是那个杨柳青。我一阵激动。

“哦，你好！”我故作镇定。极力平息自己的呼吸。

“我是杨柳青，您现在方便说话吗？”她现在相当乖巧。

“嗯……我手边有些事情正在忙，不过……你现在说吧！”

“噢，是这样，周总让我通知您，公司董事会研究后决定正式启动这个项目，现在要进入新事业部组建阶段，您明天能过来会见所有的董事并办理入职手续吗？”

……

挂完电话后，我爬出被窝，踉踉跄跄走到墙边。

在爸爸的遗像前。我跪倒在地，止不住地泪流满面。

“爸爸，我又要开始上路了，你能在天上保佑我么？”

德国心理学家霍尔曼在成功心理学中提出过非常著名的“凹点”心理。由于这条心理学定律来源于高尔夫，又被人称作“高尔夫”特征心理。高尔夫的用球在最早时是非常光滑的。但一些赛手在新球上会特意弄出并不美观的伤痕。原来，有伤痕的球比光滑的新球有着更优秀的飞行能力。于是，根据空气动力学原理，科学家设计出了表面有凹点的高尔夫球。这些凹点，让高尔夫球的平稳性和距离性比光滑的球更有优势。从此，有凹点的高尔夫球就成了比赛的统一用球。

根据这个原理，霍尔曼指出：“有阅历的心灵，有着更持久的战斗力，因此也更容易达到个体溜制定的目标。而所谓阅历，主要指经历的失败，以及这些失败在心理上所留下的痕迹。如同高尔夫球表面的凹点。虽然不美观，但的确有利于提高心理的承受力。”换句话说，霍尔曼的意思是，成功更青睐曾遭受挫折的心灵。

弟兄姐妹，如果你曾遭受不公正，你曾历经磨难

第10节风雪留佳人

第10节风雪留佳人

俄罗斯，冰天雪地。

北极圈上空形成的极地高压，成就14级以上的暴风，一路卷起冰山和冰原上的无数冰碴和暴雪，以每秒50米的速度呼啸着越过北冰洋，在俄罗斯大陆最北边的摩尔曼斯克登陆，狂野肆虐着整个俄罗斯大陆西北地区。

虽然莫斯科已经是摩尔曼斯克往南一千多公里了，但在这里，风吹打到脸上，依然如刀割一般。

克里姆林宫、红场、大彼得罗夫剧院、东正教大教堂、克格勃大楼，这些宏伟辉煌的建筑，历久经年，在这个古老的城市的风雪中巍峨屹立。

坚强的俄罗斯民族就如同他们的建筑，不仅在恶劣的自然环境里生存了下来，而且还在两次世界大战的满目疮痍中建立起伟大的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与另一个超级大国美利坚分庭抗抵了数十年。虽然解体之后曾面临严重的物资匮乏、物价飞涨，生活状况也曾一落千丈，但进入21世纪之后，随着大量的能源输出和科技兴国，俄罗斯的经济得到了迅速的复苏。已基本恢复到了解体之前的强大。

俄罗斯人平均受教育程度是世界上最高的，共有470万大学生就读于567所高等院校。而且每1000个俄罗斯人中，就有137个人受过高等教育。就算是解体后最落魄、生活最拮据的时候，他们的教育事业依然每年都在高速发展。

这个伟大的邻居，正敞开他们博大的胸怀，欢迎我们这些从远东穿越过西伯利亚荒原，不远万里来到他们身边的中国商人。

一下飞机，海阔集团在莫斯科的同事就把我和周总、杨柳青一行接到了代表处，我们在那里休息了十几个小时，用来调整倒时差。

第二天一早，我们直奔设在莫斯科友谊大街6号的中国大使馆。

中国大使馆占地面积相当大，黑色的栅栏，路边的墙角安装的很多红外感应器和摄像头。正门可以看到飘扬的五星红旗。

感觉很是亲切。

我们见到了商务参赞高云。

高云是典型的北方人，身材高大。虽然两鬓已经花白，但两道乌黑浓密的剑眉和他孔武有力的握手，都充分向我们说明了他的精力无比充沛。

高参赞很和气，也很真诚和爽直，作为周总多年的朋友，听到海阔集团要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设两个物流园的计划时，很高兴地轻拍着沙发以示赞许，并马上询问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将如何开展。

于是周总微笑地向他介绍我，这就是总策划和监督执行者方向。

高云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周总，低头端起茶杯。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那眼神看似平淡，其实暗藏了对年轻人能力和经验的怀疑。

只不过这么精明的外交家，是不会显露任何心机的。

我微笑地把一本装订精美的计划书放在他面前，并摊开一张纸，飞快地在上面画了一些图示，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这个事业的全面战略部署和关键的一些要点和流程。

高云认真地听着。

讲解完了之后，我收起纸，又回到了正襟危坐的姿势。

高参赞点点头，问：“方先生以前来过俄罗斯吗？”

“第一次来，不过我在做物流公司的时候接触过很多俄罗斯同行。”我笑着说。

十分钟后，我们起身告辞，高参赞把我们一直送到大院门口。

临别时他拍拍我的肩膀：“小伙子，你的计划我会再详细看一遍，希望你能按照你今天所说的去实现，给国内企业做个榜样。”

然后他对周总微笑着说：“老周，你什么时候回国？”

“这次可能要待一段时间。”周总微笑着说。

“嗯，小方呢？”他问。

“我……”我刚要回答。

“小方可要一直在这边把这事情搞上马之后再说啦，他可是立过军令状的，也是股东啦，哈哈……”周总笑着说。

“好，年轻人，四海为家！这事情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让小方来找我。”

周总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小饭盒递给他。高云接过来交给跟在后面的秘书，然后握手与我们道别。

回来的路上，我在车里问周总，那饭盒里是什么。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贿赂官员这种敏感的事情怎么能问？！

周总笑着说：“那是北京护国寺小吃豌豆黄，每次我来都给他带，五年了，年年如此，除了这个，其他的东西高参赞一概不收！”

两天后，我从莫斯科的几个大市场做了系统的调研之后，回到代表处，刚进房间，周总递给我一个纸袋。我打开来，原来是我给高参赞的那本物流园计划书。

翻开一看，里面居然有很多记笔记之处，有重点圈出、有提出疑问、有补充提示，甚至有些地方就是直接整段修改。笔迹刚劲有力，且行文间不失心思缜密。

这全是高参赞的亲笔字，周总在边上看后说。

我合起计划书，看着周总。

“您这五年的豌豆黄，真的没有白买啊！”我微笑着说?

“哈，是吗？”周总笑着递给我两张请柬。

我拿过来一看，是“莫斯科对外贸易部新年酒会”。

周总点燃一支雪茄，靠在沙发上：“高参赞连同计划书一并送过来的，他让你和我一起去认识一些俄罗斯工商界的头面人物。”

“嗯，我们的计划要是有政界和工商界支持，就能把最大的障碍变成最大的动力！明天咱们把小杨带上吧，我俄语还差火候，而她可以翻译，我要把计划说给明天认识的每个人听！”我很兴奋。

周总摆了摆手：“在这个国家，计划做得怎么样是次要的，官员们对东方一个民营企业来投资一两个物流园，是不会太有热情的……”

我看着他。

“其实，方向，与其说是我采纳你的方案，不如说……是我要跟自己赌一把。”

他望着天花板，缓缓地说。

“咱们的物流园投资多少。”他问我。

“莫斯科这个两亿美金，圣彼得堡那个一个亿。”我说。

“嗯，多少年收回成本？”他又问。

“快则5年，慢则8年。”我说。

这些问题他应该早就知道啊，为什么又问？

“其实是要投资将近四个亿的。”他说。

“啊？”我一脸惊讶。

周总指了指墙角的柜子：“你打开看看。”

我过去一看，里面有一个密码箱。我从里面拿了出来。

“你打开。”周总说。

我轻轻一摁，箱子就开了，并没有上密码。

哗！！全是劳力士手表和成捆的美元。估计怎么着也得两百万美金了。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脑子有点眩晕……

不行，要稳住，不然太没出息，别叫周总以为我没有见过世面。

我轻轻地合上箱子，将它放回原处。

“周总，放在这里不太安全吧？”我故作镇定，压低声音问他。

“这不算什么，只是见面礼而已。”周总轻描淡写地说。

人家的轻描淡写才是真的轻描淡写啊，我撇撇嘴，嘲笑自己。

“我做好了十年才收回成本的准备，本来我每年三千万美金的纯利，一直就想找个投资方向，但一直没有找到好项目。所以账上确实几个亿美金全趴着。现在物流园这个计划，我以前是很想做但又一直犹豫的，现在既然海阔集团都明确这个思路，那么我也就把精力都投在这边，大不了每年的纯利我扔一半进这个项目罢了。”周总看着我说。

“那这见面礼……?”我发现我又多嘴了。

“你在计划里不是也列出来了吗，要建物流园，这大大小小会涉及到俄罗斯多少部门啊？！我跟老毛子这十年的交道，太明白了，在俄罗斯没有美金，别说让政府给你批土地、办执照什么这些大事儿了，就算报修一根水管也能拖你个半年！”

我点点头，是啊，伟大的苏维埃共和国已经是过去时了，现在这里是俄罗斯。

“小杨，你进来一下。”他抓起电话。

杨柳青进来，轻轻地把门带上。她好像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脱下外衣。她的腰真的很细，连穿着羽绒大衣都能看出来那曼妙的曲线。脖子上围着一条昂贵、丰满的狐狸毛领，使她原本娇媚的脸蛋更加娇媚。

“周总，您找我？”她微笑着问，星眸闪动，皓齿轻启。

“你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只要是高参赞所介绍的官员，是涉及方总的计划里所提及的那些政府部门、工商界头脑，你都要负责把他们的电话和地址要到，要秘书的也可以。”周总吩咐道。

“好的。”她从兜里掏出便签，然后摘下羊皮手套，露出纤细柔软的手。记录着周总所说的话。

我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别处。

“方总的俄文名片都印好了么？”周总问她。

“嗯，印好了。”杨柳青看着我。

“你自己的呢？”周总又问。

“我有名片的啊！”杨柳青说。

“嗯……你的是以前的名片对吗，是总裁办秘书那名片？”

“对啊！”杨柳青怔怔地看着周总。

“你抓紧重新印名片，以后你改成‘海阔集团（俄罗斯）有限公司CEO助理’。”周总说。

什么？这不成了我的助理吗？在从国内出发之前的董事局大会上，我刚被任命为海阔集团（俄罗斯）有限公司CEO，聘用期限为两年。

难道周总真的要把他的秘书发给我？我不解地看着周总。

“周总，那你把我留在俄罗斯，不要我啦？”杨柳青跺脚，撒起娇来。

“哈哈，不是我不要你，是方总这边更需要你！”周总哈哈大笑。

“那……”杨柳青犹犹豫豫的想说什么。

“有什么其他要求，明天会后你再跟我和方总说，现在我还要和方总讨论明天的事情，你赶紧去印你的新名片吧！”周总叮嘱道。

“哦，那好吧！”杨柳青转过身，低着头走了。

我的胳膊忽然感到钻心的疼，差点失声叫了起来。原来她走过我旁边时，偷偷地使劲掐了我一把。

她一定是误会了，以为是我刚才跟周总死气白赖地要了她。

我苦着脸，低头看着茶几。

“方向，好像你还没结婚吧？”周总微笑着看着我。

“啊……还没有。”我挠挠头。

“你有女朋友吗？”他笑着又问。

“周总，我现在根本不考虑这些事情。”我笑着说。

“哈哈，不着急，大丈夫何患无妻啊，还是霍去病说得好，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啊。男人，还是必须要先做一番事业的，我相信你是已经做好了大干五年准备的，对吧？”周总递给我一根雪茄。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物流园一旦启动，我就算是钉在这里了。

只不过男人不成功便成仁，马革裹尸倒也无怨无悔，但现在还搭上一个千娇百媚的杨柳青，让她在这风雪蛮荒之地也做了蔡文姬。天知道周总怎么想的。

我忽然想起了糊涂管理学里的一个《绝缨宴》的教程典故，说得是春秋时期，楚庄王平定叛乱后大宴群臣，并让宠爱的许姬歌舞助兴。席间忽然一阵疾风吹过，筵席上的蜡烛都熄灭了。这时一位武将斗胆拉住了许姬的手，拉扯中，许姬撕断衣袖得以挣脱，并且扯下了那人帽子上的缨带。许姬回到楚庄王面前告状，让楚王点亮蜡烛后查看众人的帽缨，以便找出刚才无礼之人。

楚庄王听完，却在黑暗中传令众将官都去掉帽缨才点上蜡烛。

几年后，楚庄王伐郑。一名武拼力死战，大败敌军，直杀到郑国国都之前。战后楚庄王论功行赏，这员战将表示不要任何赏赐，进而坦承7年前宴会上无礼之人就是自己，今日此举全为报7年前不究之恩。楚庄王大为感叹，便当场把许姬赐给了他。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绝缨宴”。

所以说，在这个世界上，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多施恩，少结怨，善恶总有回报。宽容，也许是我们最大的智慧。

但是，周总把杨柳青留在我身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第11节权力与美女

第11节权力与美女

我和周总、杨柳青驱车赶往莫斯科大学去参加高参赞所说的那个酒会，一路上我开始观察这座伟大而沧桑的城市的建筑。一如十五年前我刚到北京上大学的时候透过校车的窗户看首都一样。

俄罗斯人自己说：“莫斯科不是一个城市，莫斯科是一个世界”。

回想起两周前刚来的时候，在莫斯科效外的莫托罗多机场踏上俄罗斯的土地，从郊外白桦林密布的公路驱车赶往这座萦绕梦中的城市，呼吸着茂密森林和大片湿地的馥郁清香气息，耳边真的就回荡起那伴着悠扬的手风琴、抒情而略带伤感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莫斯科确实是一个世界，50年代斯大林时期建立而基本未变的巨大的暗红色建筑还是莫斯科的建筑主旋律，十条车道的主干道和平大街，直通红场和克里姆林宫，普京的车队也在此出入，这条莫斯科大街磅礴壮阔，令人心潮澎湃。

对莫斯科是那种由来已久的亲切感和历史沧桑混杂在一起的情感。我们这个年代的青年热爱并怀念列宁的苏联和斯大林的苏联，我们也可以后悔对赫鲁晓夫打错板子，反伤了自己，我们也可以后悔无视勃列日涅夫的真诚，蹉跎岁月，但我们今天可以基本认同普京的做法，一个庞大的俄罗斯，没有集中的意志，是不可能不散架的。

当普京说“为斯大林同志干杯”时，我们至少可以放心中俄之间关系的基础还在，我们对莫斯科还可以足够期待，因为，莫斯科不只是莫斯科，她与中国、与我们的生命也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看着大彼得罗夫剧院、瓦西里教堂、普希金广场，还有莫斯科大学，大部分是斯大林时期的遗物，其风格被称为斯大林哥特式（Stalinist Gothic）建筑，它采用了大量哥特式建筑上挺拔、尖顶、高耸入云的风格，但其底层则以体量大、方正、稳重、对称等为特征，四面看上去都是正面，其气势之宏伟，体现了社会主义发展时期的那种豪迈气概，万众一心，蓬勃向上，众志成城和壮志凌云。建筑上的雕塑也非常精美，非常写实、朝气蓬勃。

这些恢宏的建筑，在美轮美奂的青铜雕塑的护卫中，厚重、质朴而庄严，那个时代的纯真气息一下子就吸纳扩充到我的血液之中，那个威武的苏联时代的身影仿佛于我眼前再现。

20世纪50年代新中国北京的十大建筑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火车站、展览馆、军事博物馆、农业展览馆等也都是苏联式的，是苏联人帮助建设的。

但是今天，莫斯科耸立的欧洲第一高楼“联邦大厦”(Federation Tower)，却是由中国人建造的。

历史在轮回，世界在轮回中前进。

感谢莫斯科波澜壮阔的交通堵塞，让我有时间在车里静静地冥想这一切。

十公里不到的路程，我们到了莫斯科大学的时候，已经在路上花了半个多小时。

我们在门口交请柬并签到的时候，一个政府工作人员模样的人笑容可掬地上前来，招呼一个金发碧眼的俄罗斯女服务员取过我们的礼帽和外套，然后引我们穿过走廊进了大堂。

杨柳青莲步轻盈，紧紧地傍在周总边上，他俩在前面行走，我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周总是典型的中国造南方男人，个头不高，粗壮敦实而又精神矍烁。

杨柳青穿着一条露背的拖地长裙晚礼服，娇巧圆润的肩膀下，孔雀蓝色的晚礼服骄傲地展示着她滑若凝脂的完美后背，佩内洛普·克鲁兹晚礼服巧夺天工的腰臀部收紧设计，使她背部呈现夸张的S型：一尺八寸的小蛮腰，浑圆饱满的臀部曲线，加上纤细修长的腿，还有蕾丝裙边下面露出的天鹅绒缎面琥珀色舞鞋，捧护着她那双盈盈不足一握的小脚。一切都尽情含蓄的张扬着她的极致性感。

居然穿成这样，这浪蹄子今晚想干啥？我心里暗暗骂道。

这两人走在前面，女人甚至比男人还要稍高一些，我不禁哑然失笑。也许杨柳青感觉到我在后面注视着她，就转过头来，冲我眨了一下眼睛。我连忙也点头示意。

莫斯科大学的宴会大厅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高档的商务酒会。

散布在四周的条桌上面铺陈着洁白的餐布和银色的酒具。伏特加、威士忌、白兰地和各种红酒在大厅明亮的灯光下五彩斑斓。

人们散落在四周，相互寒暄，侍应生托着酒盘，在人群中穿梭服务。

我来回踱着步，不时侧耳倾听他们的交谈，发现这里除了大部分俄罗斯人，还有一些北欧人、爱沙尼亚人以及波兰人，甚至还有德国人。

我看见高参赞在那里和两个俄罗斯人在交谈，周总和杨柳青也看见了，我们就都迎上去打招呼。

“老黄，你来的正好，来，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高参赞微笑着向我们招手。

我们走上前去，周总与高参赞和那两个俄罗斯人握手。

“伊万先生，这是中国海阔集团的周总裁，他们一行三人刚从北京过来。”高参赞介绍道。

周?微笑着递上名片，那位矮胖的俄罗斯人接过名片，看了一下，递给了他身后的那个高大的随从。

“老黄，这是俄罗斯中央区的副行政长官伊万先生。”高参赞给周总介绍。

嗬！中央区的副长官，相当于北京市副市长的级别啊，绝对俄罗斯政府的中央大员了。怪不得这么矜持。

“哦，幸会幸会，我们这次来俄罗斯投资工业园区，以后在这里还劳烦伊万首长多多关照啊！”周总谦卑地欠身道。

杨柳青非常流利地翻译着。

伊万长官看了杨柳青一眼，对周总和高参赞说：“参赞先生、周先生，俄罗斯政府是欢迎中国企业来俄投资的，只要你们遵守俄罗斯法律，相信你们一定会赚到大钱的。”

听完杨柳青的翻译，周总非常高兴地邀请伊万长官和高参赞一起合影。

伊万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周总和杨柳青站在他和高参赞的两侧，笑容满面。

我举起相机，看着镜头里三个老气横秋的家伙和一个娇艳欲滴的女人，闭上眼睛，按下了快门。

拍完照，周总又向伊万长官介绍了几句我们这个物流园的项目，其间好几个举着酒杯过来找伊万长官攀谈的外国人，都被高参赞巧妙地暂时隔开了。杨柳青审时度势，速度极快地翻译着。伊万长官边听边微微点头。

时钟敲响八点整，主持人走过来邀请伊万长官上台说几句致辞。因为酒会中的舞会就要开始了。

伊万长官整了整衣服，迈步走到了临时设在会场中央的麦克风前:“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莫斯科大学，我是伊万·彼得洛维奇。”

人群中一片掌声。随从递给伊万长官一大杯红酒。

“在座诸位，有俄罗斯本国人，也有来自各国的朋友，你们都是为俄罗斯经济的伟大振兴作出卓越贡献的人，今天，我谨代表中央区，深深感谢你们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辛勤付出。现在请举起你们的酒杯，让我们一起为俄罗斯干杯，为我们国家之间的友谊干杯！”

这回没有人鼓掌，全场都是咕咚咕咚的喝酒声，这俄罗斯人和东北欧人还真实在。

伊万长官把空酒杯递还给随从，然后微笑着对着麦克风大声说：“女士们，先生们，愿你们今晚快乐，举起你们的酒杯，去寻找你们美丽的舞伴，尽情欢乐吧！”

简短的致辞结束，获得更热烈的掌声。

掌声落，音乐声起，那是约翰·施特劳斯的《维也纳森林》

这时候，全场的男男女女们都在这舒缓、愉悦、悠扬的华尔兹中开始翩翩起舞。

高参赞把我们带到另外几个人的面前，继续介绍。

“这位是中国海阔集团总裁周先生，那位是瓦洛佳房地产集团的总裁谢尔盖先生和夫人，这是莫斯科副市长安德烈先生和夫人。”

周总与他们一一握手。杨柳青也微笑着向安德烈市长伸出了葱葱玉手。

安德烈市长高大魁梧，浑身散发着俄罗斯老男人迷人的成熟气息。在与杨柳青握手的时候，还拉过来放到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杨柳青这小狐狸精，媚眼如丝，居然当着安德烈夫人的面与市长先生眉来眼去。

幸好安德烈夫人在与谢尔盖夫人攀谈，并未看见。

高参赞是有心的，今天带我们见的一些政府官员及工商业界巨子，都是以后物流园所要涉及到的部门绝对领导与合作对象。甚至，他还带我们与塔斯社的副社长诺曼诺夫和《消息报》的总编伊琳娜嘉娃干了一杯。

晚会在十点结束，我们在与高参赞告别的时候，他笑着说：“老黄，今天我把你们该认识的都介绍给你们了，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了，这件事情一定要踏踏实实做下去，这是中国民营企业第一次在俄罗斯投资一亿美金元以上的大项目，我报上去之后，商务部也给了关注，要求参赞处提供必要的协助，所以说，你们要抓紧时间把它落实啊。”

“高参赞您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是要做大事的，以前是光有想法，没有政府支持，资金不足，也没有人去做，现在这三者都具备了，我们就不再犹豫了。方向，你说对吧，有没有信心？！”

我微笑着说：“没问题，今天还是很有成果的，我们明后天就开始去找政府的几位长官谈土地规划的事情。”

高参赞点头道：“嗯，事不宜迟，但俄罗斯官方办事节奏缓慢，你们要有充分的耐心啊。”

回到代表处，我和周总一直谈到很晚。安排了更周密的事业进程计划。

到凌晨4点快结束的时候，杨柳青穿着睡衣从她房间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走进我们的办公室。

刚进屋，就被满屋的烟味呛得直咳嗽。

“呀，您们抽了好多烟啊！”她边咳嗽边指着我俩面前满满的烟灰缸。

“哈哈……”我和周总笑着看着她。

“您们还不睡呢？都4点了。”杨柳青指着墙上的挂钟。

“哈哈，小杨，明天你让代表处王经理给你另外租一套公寓吧，一个女孩子家总睡在代表处也不太合适。”周总微笑着看着她。

“啊？我一个人可不敢住在外面，周总你又要把人家丢在外面。”杨柳青撅着嘴，娇嗔道。

“就住在代表处对面特维尔大街上，绝对市中心，24小时都有警察巡逻，很安全！”周总说。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周总轻拍我的肩膀，说：“杨柳青这个女孩子，以前在圣彼得堡留学时，好几个俄罗斯的高干子弟，也就是咱们中国说的衙内，都追求过她。现在放在你身边，你要利用好她，这个女孩子的经历虽然复杂了一些，但她在公关方面还是很有些天赋的，利用好了，关键时候就是一张牌，但要是你自己……男人出来时做大事儿的，要经得起考验。”

周总的话意味深长，我点了点头。

破冰中美关系的尼克松总统曾说过一句话：“权力是最好的催情剂”。

第12节春色无边

第12节春色无边

物流园的计划很顺利地进行到了土地最后审批的阶段。项目可行性报告审批、公司注册、执照办理等等都已办妥。

通过商务部和外汇管理局的协调，大量的美金从海阔集团一路绿灯源源不断地划入到俄罗斯的分公司的账户上。我和周总、杨柳青等不停地拜访俄罗斯大大小小的各级官员，成捆的美金和金灿灿的劳力士就从我们手中放入了他们黑色的公文包里。

涉及到物流园的一切都在高效率地进行着。

感觉我们是在用自己的努力来加快中央区和莫斯科市整个交通运输以及商业系统的工作节奏，但我知道，那是美金的魔力。没有办法，对我们来说，时间就是一切。

在我和周总拜访并斡旋俄罗斯政商两界的工作中，杨柳青的确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一是她精准流利的翻译，二是她很善于与俄罗斯的官场之人打交道。她会把周总和我的话以俄罗斯人喜欢的方式来表达给他们。这一点，以我那极其蹩脚的俄文水平也能感觉得到。第三是她很会展现她的个人魅力，得体而时尚地穿着，那些顶级品牌服装的裁剪淋漓尽致地凸现她傲人的身材，完美的钻饰与宝石的搭配，使她原本就娇美的容颜更加妩媚迷人。她总能让那帮俄罗斯老男人们愿意多花半个小时来听我们的各项计划。虽然心不在焉，但至少印象深刻：不仅这是第一次看到中国人来投资物流园，也是第一次看到中国女人居然也有这么深的乳沟和浑圆的屁股。

我把驾照在俄罗斯备了案之后，周总就在这边新买了辆卡迪拉克，让我载着我们三人一起行动。每天精疲力尽地完成了所有的拜访工作之后，我先把周总送到宾馆，然后再送杨柳青回她租住的公寓。最后自己才回代表处睡觉。

有一天，从莫斯科税务局回来之后，又去考察了几个大的服装连锁店，回来已是很晚了。送完周总，手表已经指向夜里11点。

在送杨柳青回去的路上，她在副驾驶座上沉沉地睡着了，我也哈欠连天地强打着精神开着车。

卡迪拉克在和平大街缓缓地前行着，街边的路灯，照进车里。杨柳青熟睡的样子在我眼前忽明忽暗，我用余光默默地观察着她。

稍稍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娇美的脸庞，珠光莹润的嘴唇微闭着。在皮草短裙下面，平时夹得很紧的两条黑色丝袜的玉腿，此时也倦怠地微微张开着。

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有碰过女人了。

不知道是过度的疲倦使意识暂时失控，还是在这个熟睡着的天生尤物面前我难以把持住自己，我的手不禁慢慢地伸向了她的腿。

也许是太累了，杨柳青并没有什么反应，我的手渐渐向里摸去。

她居然穿的是一条连裤的吊带丝袜。我感觉热血上涌，一边看着前方的路，一边继续把手伸向最深处。

可是裙子太紧，手进不去了，怎么办？我从手套箱里取过一把剪纸刀，轻轻地剪开了裙子。

我的手一直到快要触及她最敏感的部位的时候，我停住了。

会不会太猥琐了？还要继续么？我心里想着，一边慢慢地摩挲着她大腿内侧细滑柔软的肌肤。

杨柳青“嘤咛”了一声，夹紧了双腿。

手在里面，抽出来她一定会醒，可不抽出来又怎么办呢，我吓出一身冷汗。

索性再往里吧，我黑着脸，缓缓地用手指向里探着路。隔着她柔软的内裤，颤抖的手指寻找着她最敏感的地方。当我触及到那里的时候，我从心里惊叹了一声。

杨柳青的下面，就像她傲人的38D胸部一样丰满，我的指尖隔着她薄如蝉翼的内裤，完全能感觉到那肥嫩饱满的外部轮廓。甚至已经有了动情的湿润。

我咽了口唾沫，罪恶的欲望使我血脉喷张，我已顾不得体面，稍微调整了坐姿之后，指尖迅速挑开内裤的蕾丝花边，沿着她柔软的体毛，几只手指就要探进那极致性感的地方。

“方总，摸够了没有？”杨柳青梦魇般的轻语，如同当头一棒。

我蒙在了那里，呆若木鸡。

手停在那里几秒钟之后，慢慢地收了回来。我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继续往她的住处开去。

卡迪拉克超安静的车内环境，我相信她听得见我极其尴尬的心跳。

杨柳青整理了一下被我剪坏的裙子，一言不发地靠在椅背上。

空气在尴尬中燃烧。

我方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现在我又该说些什么呢？我在脑海里拼命地找词儿。

“青青……我，挺喜欢你的。”我开始瞎编乱造。

“喜欢我？”她幽幽地问。

“嗯……”我抿了抿嘴唇，这才发现刚才的奔腾欲火，已将嘴唇灼干。

“哼……你认为你有资格说这个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

“别以为你现在开着周总的卡迪拉克就敢跟我说这句话，还对我做刚才的那种事情。”她避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

我握着方向盘，无地自容。

这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一直延续到车子停在她的公寓楼下，然后她打开车门离去之后。

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渐渐消失，我的脑袋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

过了好久，我才抬起头来。

“臭娘们儿，我有没有资格，大家走着瞧！”我从牙缝里蹦出这句话。

接下来几天，我和她若无其事地像往常一样工作着，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情，当我从卡里取出一万美金作为那条裙子的赔偿放在她的面前，并道了歉之后。她看都没看，拿过钱就放进了抽屉里。

我相信她也不会去和周总汇报，因为她毕竟是个职业女性，而且有大局观，而最重要的是，她似乎也不是那么讨厌我。

但我深深明白，杨柳青绝对不是徐琳，她不会像徐琳一样在工作中爱上我，甚至她都不会喜欢我，所以就更谈不上如徐琳般的忠诚。

我们之间，只能是合作，正如她所说，对她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先有资格。

于是我愈发怀念徐琳，也愈发想征服杨柳青的身体。

你想要的，我能给你，而我想要的，也一定要得到。

第13节亚伯拉罕的活祭

第13节亚伯拉罕的活祭

工作进展得一马平川、相当顺利，土地勘查和估价已经进入尾声，我们马上就要作为中国人拥有50年的俄罗斯土地了。

正在我认为跨国生意也无非如此，并无前辈所说的沟壑纵横、险象环生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工作陷入了危机。

那天，商务部参赞处打来电话，土耳其的一家实力颇强的服装公司，最近要在莫斯科搞一个同样的物流园，也看重了我们规划的那片土地。而且俄罗斯政府今年也就只批了那一块土地来做物流园试点，所以出现了两家同争一处的局面。

按道理说，凡事儿都有个先来后到。但只要政府没有最后签署土地出让协议，理论上来说，土耳其公司都有机会。

而且，他们找的是俄罗斯联邦政府的最上层路线，甚至是国家杜马都有人帮他们做说客。

按照俄罗斯法律，土地即已明确只有一块，那么中央区没有权利再增加，但有权自己全权选择该土地的受让方。而这个决定权，就在中央区行政长官和莫斯科市市长手里。

我们与高参赞连夜进行了会面，他嘱咐周总和我要尽快采取行动，因为土耳其也是俄罗斯传统的战略合作盟国，这几年俄土两国经贸往来也非常活跃，在俄罗斯，土耳其也是中国轻工业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且这家土耳其公司与俄政界高层交往甚密。一旦有什么政策偏向，让他们抢了这块地，占据了物流园这个桥头堡的位置，我们海阔集团前功尽弃不说，以后中国的轻工产品特别是服装鞋帽在俄罗斯中央区、乌拉尔区、西伯利亚区乃至整个东欧的竞争优势将面临很大的冲击。

我插了一句：“既然俄法律如此，那么只要中央区的伊万长官或者是莫斯科市的安德烈市长权利支持我们，那么就可以了对么？”

高参赞点了点头：“只要搞清楚对方的各项主要条件和开出的土地价码，你们都稍微略高一些，那块地就是你们的了。”

“嗯……”周总陷入沉思，然后他看着我。

“周总，我们是没有办法知道对方的底价的，也许……只有一个办法……”我手指轻叩着茶几。

“哦？”周总扬了扬眉。

“只有等他们给中央区和莫斯科市报完条件和价格之后，我们再报，就没问题了。”

“你的意思是指从政府官员那里搞到他们的报盘？”周总看着我。

“嗯，也许，只能如此。”我抿着嘴。然后抬起头看着高参赞。

我发现高参赞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那么，高老师，我们用任何公关手段都可以吗？”我边说边看了看周总。

高参赞盯着我看了一下，然后对周总说：“老周，这个你们自己考虑吧，总之一切要遵守俄罗斯国家法律！只是行动要快，而且滴水不漏，千万别留下什么话给别人说。”

在回来的路上，周总在车内点燃一支雪茄，靠在卡迪拉克宽厚的椅背上。

“方向，你准备怎么干，有把握吗？”他转过头，看着我。

“把握不算很大，一半一半。”我从后座的小冰箱里取出威士忌倒上，舀了几块冰块放了进去，放到嘴边浅尝了一口。

“你的目标是……”周总问。

我缓缓地摇晃着手里的酒，说：“安德烈，莫斯科市的安德烈市长。”

周总诧异地看着我：“为什么不找伊万长官呢？中央区行政府长官要比莫斯科市长高出两个级别啊。”

“您说得对，理论上是这样的。”我喝了口威士忌，感觉冰块不够味道太浓，就又加了一块。

“我查过伊万长官和安德烈市长的履历，伊万是叶利钦时代的元老，虽然位高权重，但经历过政局大的跌宕，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现在对联邦政府是言听计从，没有什么主见，而且已是垂垂老矣，言行十分保守，是等着踏踏实实拿退休金养老的主儿。这种官遇事考虑的太多，只要中央联邦政府那里有人力挺土耳其那家公司，伊万长官是不敢也不愿帮我们撑腰的。”

周总微微点头：“那安德烈又怎样？”

冰块已经在卡迪拉克车内温暖的空气中溶化，我喝了一大口。

“安德烈是俄罗斯政府为数不多的由普京钦点的副市长级别的官员之一，因为他是普京的嫡系，在普京掌控克格勃时，安德烈时任最精锐的第九局长官。两人私交很不错，而且同属圣彼得堡帮。”

“我操，这你都知道？”周总猛地一拍沙发，烟灰掉了一身。

“我和杨柳青已经用互联网把上次在酒会上高参赞介绍给我们见面的所有俄罗斯重要官员查了个底儿。还有安德烈的秘书切尔金先生，他收了我们不少好处，很多官员的内部资料，只要不涉及绝对机密，还是可以稍微透露点给我的。”我笑着说。

“很好，你接着说。”周总笑着弹掉身上的烟灰。

“再接着说安德烈，他作风很像普京，在他主管莫斯科经济的这两年，做了不少大事儿，修缮地铁，疏?莫斯科伏尔加运河，申办冬奥会，包括这次物流园在内的一系列大型招商引资，都是相当成功的。本来今年就改往上升迁，但似乎中央联邦政府那边并没有立刻的补缺。”

我接过周总递给我的雪茄，点燃，吐出烟圈。感受着这种植在可可园里的特级雪茄的醇香。

“而且普京明年就要卸任，在接班人的团队里，似乎没有考虑他。所以为了弥补安德烈的心理失衡，就又给了他很多特权。所以安德烈名义上市副市长，但实权比市长还要大，中央区行政长官都要听他的意见。”

“普京的意思，是让他安安心心地做几年莫斯科的山大王？”周总笑着说。

“可能还真的是这个意思……哈哈……”我笑着看着周总。

“水浒108将里，浪子燕青不从招安，浪迹江湖，聚啸山林，始得善终啊……到底是嫡系战友，让他居安一隅，多捞美元实惠比卷入险恶的政治斗争要强多啦！”周总若有所思，点点头。

“是的，安德烈明白这点之后，也就不怎么顾忌与商界人士公然交往了，咱们上个月在莫斯科大学的酒会上看见他时，他不就是跟瓦洛佳房地产集团的总裁谢尔盖先生在一起吗？”

“唔……”周总回忆起来。

“方向，你这些情报一分析，我们在他们这些秘书身上花的那些钱，也还就真值了。”他笑着说。

“安德烈有普京撑腰，别说土耳其公司来要地，就是土耳其总理埃尔多安亲自来了，也不见得就给面。”我晃动着杯子里剩下的冰块，笑着说。

“那么从安德烈市长那里套出土耳其公司的报盘书，需要多少钱，切尔金秘书有给你明示么？”周总问。

“对安德烈来说，美金的意义不大。”我说。

周总转动着手里的雪茄，透过烟雾看着我。

“你的意思是？”

我想了一下，笑着说：“周总，您手里现在有张牌，这张牌对安德烈来说，可能要比美金好使一百倍。”

周总斜着眼看着我。

“就看您舍不舍得了。”我边说边笑。

“你指杨柳青？”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周总立刻明白了。

“对，就是杨柳青，那天的酒会上，安德烈是所有宾客中唯一亲吻杨柳青手的人，而且据我后来观察，他对别的女士并不那样，我相信，他在搞女人这方面，是有一定品味的，只要有选中的目标，他比搞经济建设更大胆、更直接。”

“你小子，观察的够细致啊！”周总哈哈笑了起来。

“呵呵，现在就看周总您舍不舍得用这张牌了。”

“哈哈，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样有效，我没有什么舍不舍得的，再说小杨现在我已经交给你了，已经是你的人了，只要你舍得，那就没问题啊。”周总笑着说。

我举起杯子，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我望向窗外。

卡迪拉克穿过阿尔巴特大街，迎着风雪，向代表处驶去。

特维尔大街高级公寓区杨柳青住处

“什么嘛？！方总，你这是让我去当交际花嘛！”杨柳青杏眼圆睁，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这可是天大的美差啊，你不要搞错咯。”我坐在她对面，笑嘻嘻地玩转着手里的卡迪拉克车钥匙。

“哼，什么美差，分明是逼良为娼……”杨柳青扭过头去。

“哦，不逼不逼，你完全可以不去啊，我一点都不强求。”

我微笑着走到桌边，打开那个尼泊尔手工锡银制的精致烟筒，取出一支女士香烟点燃。

这个女人，抽根烟还尽穷讲究，整个这么个烟筒。我心里想着。

透过跳动的火苗，我看到她一脸矜持的样子，但我能看出来她分明是正在暗自考量。

“青青，这可不是逼良为娼啊，你知道安德烈是什么档次的男人吗……普京钦点的副市长，总统最信任的中央大员，还是超级俄罗斯大帅哥……算了，这你也是知道的。”

我边说边拿起桌上一只苹果，吭哧吭哧地啃了起来。

“切，谁稀罕！我又不是没……”杨柳青刚说到这，立刻抿住嘴不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没有过，哈哈，圣彼得堡市长的外甥涅尔果夫，西北区税务总局局长的二公子梅尔韦杰，警察署长的小舅子哈巴耶夫，俄罗斯的猛男帅哥公子哥，你谁没见过……”我扔掉剩下的半个苹果，俄罗斯的苹果很难吃，又干又没味道，像咧巴。

“你？！”杨柳青拍着沙发，站了起来，想要说什么，又蔫蔫地坐了下去，只剩下满脸惊讶地看着我。

“你留学的圣彼得堡大学，我已经都了解过啦，校友们对你的印象很深啊，在吸引那帮衙内同学方面，你是相当出色的。否则，周总怎么会把你派到我身边，我又怎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交给你这么关键的任务呢？”我微笑着看着她。

“方向……你太狠了，你是狼……”杨柳青喃喃地说着。

我丢给她一个信封：“废话少说了，明天就开始行动吧，这是五万美金，你的活动经费，信封里还有个小本，上面记着安德烈的秘书切尔金的电话，还有安德烈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日程安排，以及他每天下班和出行的路线图。当然，还有安德烈的个人喜好、宠物情况、业余爱好等等资料。我给你十五天时间，这些时间你的工作时间完全自由，十五天后你来汇报。”

她张大了嘴，看看信封，看着我。

我指着电话机：“周总现在应该还没有睡，你赶紧打个电话给他，表表决心吧！”

她犹犹豫豫拿起电话，忽然又放下，抬起头问我：“我在圣彼得堡的那些事情，周总知道吗？”

“我只知道我知道的，我不知道他所知道的。”我笑着说。

杨柳青转着眼睛想了一下，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反正不许你告诉他，要是他知道，就是你说的！”

她又拿起了电话，我背过身去不看她。

“喂？周总吗？”她小声说。

“哦，是小杨吧？”周总在那边问。

“是我，周总，刚才方总跟我说……”她支支吾吾。

“嗯，方总已经和我商量过了，你听他安排吧，你有什么困难吗？”

杨柳青欲言又止，抬头看着我，眼神期期艾艾。

我扬了扬下巴，示意她。

“没……没什么，那好吧，我尽力就是了。董事长晚安！”杨柳青挂了电话。

“这就对了！你是知道的，这个物流园计划我们大家都花了很多的心血，不仅那么多美金和劳力士都投了进去，而且在未来的几年里，你的青春，我的青春还要与它一起燃烧，你的人生价值要在这里得到十倍百倍千倍的提升，现在到了一锤定音的关键时候，杨柳青同志！接下来的十五天里，董事长和我都在看着你，全海阔的人都在看着你，全中国服装行业的人都在看着你，全党、全国人民都在看着你啊！”

我发现，我居然也有马丁·路德·金的天赋。

“呀！那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啊？！”杨柳青又张大了嘴。

她坐在那里，默想了一下，自己摇着头：“不行不行……”

我踱到她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香肩：“放心吧，这件事情，只有我和周总两人知道，这是绝对机密，打死也不会告诉第三个人的。不过……”

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要是你能一下子把安德烈的小魂儿给彻底勾过来，他休妻再娶妻，到时候你成了他明媒正娶的老婆，那我可是要让全中国人都知道的，怎么着你也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俄罗斯诰命夫人啊！”

杨柳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服了你了方总，让我想想吧。现在我困啦，要睡觉啦。”她站了起来。

“妈的，赶我？你以为老子希罕在你这儿待啊。”我心里骂道，狠狠地掐灭烟蒂，走出了房门。

外面雪停了，莫斯科夜晚刮起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往脖领里钻。我竖起衣领，往停车位走去。

路边站着几个越南女孩子，上身裹着羽绒服，下身依然穿着超短裙，露出比我胳膊还细的大腿。

她们正要跟我搭讪，却发现我像是个中国人的时候，就大都没了兴趣。

我走过转角，遥控打开了车锁。

她们看我打开了卡迪拉克的车门，就疯了似的跑过来向我招手。

“你们这些柴火妞，哪凉快哪待着去……”我瞥了一眼她们，又抬头看了看杨柳青那亮着灯光的窗户，骂骂咧咧地关上了车门。

莎士比亚在他的《戏剧集》里说道：虽然权力是一头固执而强大的熊，但金子可以拉着它的鼻子走。

现在我要再加上美女，把这个难以驯服的美女交给精力旺盛握有权柄的安德烈先生。

要想得到，必要先学会放弃，是的，我把肥美的羔羊交给权力大、地位高的征服者，正如同亚伯拉罕把独子以撒带往摩利亚地的高山上献活祭给耶和华。

我和亚伯拉罕有同样大的信心，征服者在接受如此诚意的献祭之后，必授予我权柄，我拥有了权柄，就可以去征服更多的一切。当然，这一定也包括当初我无法驯服的这个女人。

虽然是运筹帷幄，但的的确确是无奈之举，我心里很复杂，对于杨柳青，我谈不上喜欢，但又真的不舍得。

在梦里，我咬牙切齿。

第14节城下之盟

第14节城下之盟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在寻找让杨柳青接近安德烈的机会。

当最新款的SONY shot8200摄像机放进切尔金秘书的黑色公文包里之后，他微笑地告诉我，后天京都的副市长带队到莫斯科为京都周做前期协调工作，会与安德烈会晤几次，而现场的汉语翻译工作，是由他来安排。

我连忙告诉他，这个翻译人员我想推荐个人选给你，就是那天的在莫斯科大学的酒会上与我们同行的杨小姐。

切尔金眼睛一亮，他表示，杨小姐俄语很专业，人很漂亮，安德烈先生对她印象很好，应该不会反对。

但是他又说，以往的翻译人员都是由政府工作人员中有留学中国经历的俄罗斯人来担任，杨小姐并非俄政府工作人员，也非俄罗斯人，恐怕不好报给安德烈先生，而且政府办公厅的长官恐怕也难同意。

我想了一下，就对他说，你们政府不是经常招募市民做志愿者为政府服务吗？杨柳青持有的是长期有效的工作签证，能否让她以志愿者的身份，来担当此次陪同翻译的工作呢？

切尔金秘书竖起大拇指，连说了两个“哈拉哨。”（好的意思）。

就这样，杨柳青被我扣上了志愿者的帽子，塞进了政府临时工作人员的队伍。

与其叫志愿者，不如叫高级慰安妇更合适。

京都的伍副市长来莫斯科的这几天，安德烈几乎全程陪同，莫斯科所有的媒体都报道了此事。杨柳青如同一只花蝴蝶，在安德烈身旁轻舞翩跹。

我和周总在电视上看到新闻时，大笑。

不过我也暗中祈祷，千万别叫伍副市长给看上了她，回头再把人给带回京都。那我的计划就彻底泡了汤。

幸好，这事儿没发生，我想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咱们中国是泱泱大国，不缺人才。

三天过去了，我没有向杨柳青询问任何关于安德烈的事情，我相信周总既然把她派给我，就应该有他的判断力。至少在工作上，她会不辱使命。

我只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驱车路过她的公寓楼下，看看她是否在家。

很奇怪，接连几天，每次去的时候，灯都是亮的，这骚货都没出门。

难道安德烈市长真的是柳下惠，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我把车子停在路边，进到她的公寓，坐电梯到了她的楼层，在她的门前，我在门缝里听了一下。

里面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没有人在家。

我纳闷，第二天就在杨柳青下班后跟踪她，我发现了秘密。

原来这个骚货，早料到我会去楼下窥视她，就在晚上出门时把房间的灯打开，使障眼法让我以为她在家。

你有这个必要吗？我心里想。

其实，她就应该每天都去幽会，那才是本职工作。

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女人在向另外一个男人献身的时候，不愿让另一个男人明明地知道吧。

到了第十天的晚上，我照例把周总送回宾馆，再送杨柳青回公寓，快到的时候，我把车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胡同。

“方总，您怎么停在这里呀？”她诧异地问。

我把火熄了，关掉所有的车灯，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方总，您怎么了？不舒服吗”她看着我。

“我没事儿，就是有点累。”我双手枕在脑后。

“哦，那您早点回去休息吧，不用送我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吧……”她打开车门就要下去。

“待着，别动。”我低声吼道。

杨柳青吓了一跳，不安地左右前后看了看，然后想对我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无奈地坐回到副驾驶座上了。

“安德烈那边的进展如何？”我低声问她。

“哦，哪有那么快啊，上次给他做了两天陪同翻译之后，我这些天还没有想好怎么再接近他呢。”杨柳青说。

“我们马上要给市政府提交最后的项目报盘了，各项条件和价码现在都无法最后确定，空在那里，都等着你的情报，这个你是清楚的，对吗？”我说。

“是呀，我知道啊，但我现在还没有更近一步走近他呀……哼，你们这些做领导的，只知道下命令，给期限，却不考虑人家做事情的难度……”她捋了捋头发，漫不经心地说着。

我点起一支烟，猛吸一口，把烟慢慢吐在她脸上：“难道，上了床还不算走近吗？”

“你什么意思啊？”她杏眼圆睁，但并不看着我。

在她貌似气愤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二月五号晚上10点到第二天凌晨5点，二月七号晚上10点到凌晨5点半，还有昨天晚上一个通宵，你都在哪里？”

“你!……我……”杨柳青顿时慌了神，那双娇媚的眼睛变得异常复杂。

我打开CD，放起了威尔第的《阿依达进行曲》。

也许因为紧张，随着激昂的进行曲，她胸前傲人的双峰微微起伏着。

“在基洛夫大街拐角处，有辆?色的奔驰，没有牌照，这几个晚上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千娇百媚的中国女人，这个女人一路换了三辆出租车，才赶到那里，然后这辆奔驰载着她驶向西部郊区乌利诺扬山谷的一栋别墅，那一路，好美的白桦林啊……”我缓缓地说。

“方向……”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不做克格勃，真的太可惜了。”杨柳青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彻底投降。

“其实，你早就从安德烈那里了解到土耳其那家公司标书全部内容，对吗？”我看着她。

杨柳青从包里抽出一支女士香烟，我给她点着了火。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呢？”她默默地看着前方幽暗的小巷。

“安德烈是个敢作敢当的人，后面有普京撑腰，本就无所畏惧。再者他性格使然啊，这标书并不是什么国家最高机密，既然他能喜欢你，所以你要是开口向他要，他就不会不给你。”

我弹了弹烟灰：“而你，一定会在上床之前，就搞定这件事情。”

“所以，你就认定标书一定在我手里？”杨柳青幽幽地说道。

“让我再大胆设想一下。”我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安静。

“你现在的薪水是3万元人民币一个月，而我看过今年海阔集团人力资源部所作的员工职业生涯规划，你个人期望的是百万年薪，期望与现实有不少差距。”

她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很安静地在听。

“而你另一个愿望是有充分的自己掌握的业余时间，现在，由于物流园项目启动而你被安排在莫斯科常驻，所以这一个愿望又成泡影，于是，你心里很不爽。”

我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她用拿烟的手捂住脸。

“你现在连正经意义的固定男友都没有，也许是你自视颇高，但我觉得更大的原因是工作占据了大部分时间，所以工作成了你的全部，于是你就一直寻找着工作上更大的成就感和报酬来弥补这一切损失。”

杨柳青表情凝固了，手里一段很长的烟灰静静地在她指尖燃烧。

“土耳其那家公司的标书现在你已经了然于胸，只是现在就拿出来，你认为似乎为时过早，你想等到最后的最后，到市政府给我们提交我们的标书期限的最后一天，甚至是最后一小时，你再来和我、和周总、和股东们谈交换条件。到那时，城下之盟，你要多少，就能得到多少，因为你知道在那个时候，你已经成了整个物流园计划启动期这盘棋的胜负手了。”

“方向……以你的智商自己去做个事业，未必比海阔小。”杨柳青缓缓地说。

“哈哈，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但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啊。我们都是打工的，是阶级弟兄，所以你尽可能坦诚地与我沟通。”我盯着她。

“好，你问吧。”她迟疑了一下。

“刚才我说的，你有什么不同意见吗？”我问她。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有什么同不同意的。”她喃喃地说。

“青青，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现在作为你的直接领导，我自当会尽力为你争取。虽然这里面有些我是无法承诺的，但有些我还是可以为你办到的，而且，我所帮你争取的，也许是你所想象不到的。”我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方总……你？”她终于开始转过头来，正视着我。

“这是海阔集团的授股说明书，你现在已经拥有海阔集团旗下海外物流园项目的控股公司的5%股份。”我打开信封，展示给她看。

杨柳青眨了眨眼睛。

“整个物流园的战略会议你是全程参与的，你应该明白这5%的价值，你也更清楚，等到三年后这个控股公司或者海阔集团IPO之后，这5%意味着什么。”我把信封叠好，放在她手里。

她将信将疑地接了过去，看了足足有三遍，然后把它收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小包里。

“真的很感谢您，方总，跟您共事，我很幸运。”她拢了拢头发，看着我。

“不用客气，我们是阶级弟兄。”我关掉了CD。

莫斯科到了深夜，路上很少有行人，僻静的小巷，更加僻静。

“安德烈，他很厉害吗？”我笑着问。

“您指什么？”杨柳青看着我，笑着说。

“你明知故问。”我微笑。

“啊？……还可以吧……只是太那个了，有点受不了……哎呀，方总你不要问了嘛！”她开始发嗲。

我的身体又有了强烈的反应。

杨柳青深深明白她所持的5%股份的意义，如果物流园按照原计划每年实现预期赢利的话，她在三年以后，可以用这股份从海阔或股市上交易到数千万元人民币，那时她还未满30岁，正可谓是一个标准的青春美丽大富婆。她可以周游世界，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做她任何想做的事情。

我已经帮她争取到了她想要的，那么现在，我要取走我想要的了……

第15节光头党

第15节光头党

我永远难以忘怀2006年的冬天，海阔物流园在暴风雪中开工。

暴风雪席卷了整个俄罗斯，每天12级以上的狂风从西伯利亚酷寒高地升起，越过乌拉尔山脉，与掠过极地冰原的北冰洋沿岸飓风汇合，向莫斯科奔袭而来。

一夜之间，这个城市数十万的建筑物和1400万人瞬时湮没在风雪里。

莫斯科郊外，零下10℃，一排排推土机和吊车咆哮轰鸣着，几百万方的冰雪和大块黑色硬土切割分解刨出，龙门吊将山一般的水泥倾泻而入，五百个中国建筑工人挥汗如雨，在广袤的瓦列克谢平原上建造着属于他们同胞的物流工业园。

花花绿绿的美元、金灿灿的劳力士，加上一个伟大的设想，我们来到莫斯科。而杨柳青的“援交行动”，使我们有了足够说服俄罗斯政府的条件，在土地招标中，我们不仅击退了土耳其人，取得了莫斯科郊外瓦列克谢平原唯一的物流园开发权。而且获得了安德烈市长的绝对支持，同意我们使用清一色的中国建筑工人。这节省了我们一半的人力成本，并提高了两倍速度。

我几乎每天奔波于工地与市区的代表处之间。与数百张的工程图纸和各项工程的承建商们打交道。

将近半年的建设期使我筋疲力尽。

也许因为身心俱疲，我再也没有碰过杨柳青。而她成了股东之后，比原来更积极地为物流园工作着。我们几乎都忘记了那一夜的激情，因为，我们之间没有感情，纯粹是一次交易。

来莫斯科快半年了，我忽然想起还未联系过圣彼得堡的老同学张斌，于是我翻出电话簿，找到他的手机号码。

电话通了，“阿诺？”是他的声音。

我干咳一声，用半生不熟的俄语严肃地说道：“张先生，这里是莫斯科警局，有人举报你非法组织观看色情表演，请你到莫斯科警局协助调查。”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傻逼了吧？”我哈哈大笑。

“我靠，你是……方向吧？”他大笑起来

“哈哈，这你也听得出来？！”我笑着说。

“你怎么到俄罗斯了？”他问。

“我早来莫斯科了，一直想去圣彼得堡看你呢，但是太忙走不开。”我说。

“我现在正在莫斯科呢，上个礼拜来的！”他说。

“是吗？！那你现在在哪？”我一把抓起车钥匙。

沙皇时代的古老街道，18世纪彼得大帝留在这个城市的街灯，写满沧桑的斑驳墙壁爬满常青藤。在古老与现代文明交融的莫斯科，老同学的聚会当然要选在复古风格的康采夫斯基酒吧。

侍者为我们推开厚重的镶着青铜边的木门，穿过满是壁画的走廊，我们在一张红榉木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我俩整整喝了一箱巴瑞奇7号啤酒。

张斌这小子有长进，不仅已经在那家俄罗斯中资公司混到了首席代表的位置，而且酒量比在北京上学的时候好了很多，居然意犹未尽地要整点泉水伏特加。我笑着摆了摆手。

“斌啊，你现在是俄罗斯通了，怎么着，乐不思蜀不想回国了？”

“唉，回不去啊，我都申请了好几回了，可是每申请一次，老板就给我加一次薪水，看来是宁愿多花钱也不让我回了。”张斌叹息道。

“那是器重你！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我笑道。

“我这有啥，吃点死薪水罢了，你可不得了，这物流园太有前景了，太有眼光了，你小子要干大发了。”张斌敲着酒杯边缘。

“上回调查那几个俄罗斯骗子的事情，你算帮大忙了，否则老板不至于这么信任我，说吧，怎么谢你？”我举起酒杯。

“客气啥，老同学。”张斌笑着举起酒杯。

“那么，这么着吧……你们这里有什么消遣的没……?”我低声问他。

“嘿嘿，你的意思是……?”张斌瞪着血红的眼睛，坏笑着看着我。

“让你爽一次？”我也坏笑着。

“嗨，别提了，你看……”张斌朝刚刚走过去的酒吧女招待的背影努了努嘴。

“俄罗斯姑娘那身材，超‘S’。”

“那说得难听点呢？”我笑着问。

“嘿嘿。”张斌撇了撇嘴。

“哈哈……”我俩相视大笑。

周围的人投来鄙夷的目光。

“不过这里有档次不错的脱衣舞，咱去过过眼瘾吧。”张斌点起一根烟。

“服务员，埋单！”我招手。

20世纪30年代的苏联为了战备的军源，不允许妇女堕胎，违者将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当时，社会道德观念视妓女如洪水猛兽。苏联解体后，从西方“拿来”一切的俄罗斯“引进”了西方社会的“性解放”。欲望和性充斥着莫斯科的大街小巷。“红灯区”和“性解放”像瘟疫一样，吞噬着俄罗斯的传统道德观念，并带来了各种性病和艾滋病。

从大街上“租”妓女是最简单，也是最危险的方式。据莫斯科内务部资料透露，“莫斯科每天晚上大概有4500名妇女上街卖淫，90%以上年龄介于18岁至30岁之间。她们大部分来自乌克兰、白俄罗斯和俄罗斯其他地区。妓女们通常从晚上8点到凌晨4点上街活动。为了不引起警察们的注意，通常都有一个代表站在一个特定的地方，其他妓女就待在不远的院子里，等着来人挑选。莫斯科人叫她们“黑蝴蝶”。

在宾馆里工作的妓女不同于夜幕下的“黑蝴蝶”，据内务部提供的数据，这些妓女平均年龄为20岁至22岁，一般都具有高等或中等教育文凭，多数会讲一门外语。

与“黑蝴蝶”、宾馆妓女相比，在按摩院里工作的妓女相对更具合法性。为了招揽回头客，按摩院对妓女的健康状况有比较严格的检查措施。据知情人透露，提供色情服务的按摩院在莫斯科有200余家。

红灯区中规格最高的要数模特沙龙。这些姑娘都是从模特学校严格挑选出来的。身材好，相貌出众，平均年龄在18岁至20岁之间，个个都拥有明星气质。这些姑娘是俄罗斯新贵红纱帐里的“鸳鸯鸟”。据有关资料显示，莫斯科目前至少有10家以上这样的高级沙龙。

加里宁大街是全市最现代化的大街，也是著名的红灯区，我跟着张斌走到一间有着卡通兔女郎霓虹灯的房间面前，正要进去，被两个彪形大汉拦住了。

张斌上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那两人看了我一眼，一摆手让我们进去了。

顺着暧昧的灯光走廊往里，旁边三三两两站着几个黑发、褐发、银发和金发的女孩子，各个前挺后撅，异常的丰满。她们在男人的怀里扭来扭去，浪笑着。

张斌说，其实她们都不是妓女，都是来这里寻欢作乐，享受人生的女孩子。

在走道表演大厅之前，路过一闪虚掩的门，我瞥了一眼。

一个背上满是纹身的家伙，正肆意的“摆弄”着一个黑色头发的中国女孩子。那女孩子虽然已略施粉黛，但那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看起来绝对不超过18岁。

女孩子大声地呻吟着，睁开眼睛看见我，就伸出一只细长的脚，把门关上了。

“中国女孩子到了这里都这么OPEN吗？”我边走边摇头。

“那个是越南妹！中国女孩子都不在这里做，都会要求男人带她们去宾馆！”张斌看来深谙此道。

在舞厅里已经坐了很多人，跟我想的有些差异，居然这些来看脱衣舞的看客们都衣冠楚楚，气度不凡。而且很多亚洲人。

“俄罗斯当地人收入都不高，舍不得来这里给小费的。来这里看俄罗斯美女的大部分都是全世界各地的游客，尤其是在国内饱受性压抑的中国游客，你看，前面那几桌全是中国人。”张斌指着前面说。

坐了没几分钟，强劲煽情的音乐就响起了，舞厅的灯光忽然熄灭，人群发出欢呼。

舞台中央的几盏大功率射灯全部亮起，强烈的光柱照向空中。

两个俄罗斯女郎仿佛从天而降，随着太空索缓缓降到舞台中央。

紧窄薄透的裙子包裹着她们浑圆的臀部，胸前的暴乳在紧身衣的束缚下，挤出令人眩晕的深深乳沟。

她们微笑着巡视全场，眼神如火般的挑逗着每一个人。

舞厅口哨声四起，下流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一个女孩子开始缠绕上了钢管，摆出各种高难度的绕杆舞姿。而另一个则趴在地板上，用她无与伦比的细软腰肢展示着各种极其撩人的姿势。

前面那几个中国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垂涎欲滴。

我想，他们已经把各自的帐篷撑起来了吧。

同为黄色皮肤，我尴尬地举起酒杯而低下头。

我和张斌在舒缓挑逗的音乐中继续叙旧，不知不觉已喝得微醉。

夜里十二点的时候，前台那三个中国人起身离去。我也和张斌埋单。

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打不到出租车了，而因为要喝酒，我的车留在了张斌公司的楼下。

没办法，溜达回去吧。

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卖艺的流浪汉还坐在路灯下，一把吉他，弹着忧伤的布鲁斯。

我俩穿过一条街道，去电车站看看还有没有末班车。

忽然，隐约听见前面有几声惨叫声，我眯着眼看去，发现有一群人围着两三个人拳打脚踢，好像还拿着铁棍和酒瓶在招呼。

我靠，莫斯科治安原来这么乱？！

闲事儿少管，我转身要走。忽然想起刚才那被打的好像是那在舞厅看跳舞的中国人。

我正想冲上去帮忙，老张一把拉住我：“别去，那是光头党！”

我一看，可不是，一个个的脑袋都剃得铁青。

来莫斯科之前听说过这个恐怖的名字，他们都是一帮二十岁左右的俄罗斯族年轻人，这些人不偷不抢，就是为了打人杀人，目标是犹太人、高加索人、亚洲人等一切非俄罗斯人种。

这是俄罗斯的纳粹，极端种族主义者。

我俩的酒全醒了，我拉着老张就要跑，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是晚了，那些人已发现了我们。丢下那三个痛苦哀嚎的中国人，向我们冲过来。

我俩没命地跑，但由于不熟悉地形，跑不了两个街区，居然又转回了老地方。被他们这帮人前后堵了个正着。

这十几个家伙个个人高马大，他们锃亮的光头，在惨淡的路灯下泛着令人胆寒的青光。

他们嘴里骂着“日本猪，去死吧”，目露凶光，向我们逼了过来。

张斌用俄语大声喊：“我们不是日本人，我们是中国人！”

由于害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些人愣了一下，停住了，一个穿这蓝夹克领头模样的人指着我俩说：“你们中国人也不是好人，你们到俄罗斯来，赚走了我们的钱，让我们变得贫穷，你们也该死！”

他们又一步步逼了过来。

我赶紧抄起路边流浪汉的两个酒瓶，紧紧地握在手里。他们都从身后抄起了刀子。

我赶紧蹲下身又拿起一个酒瓶，用手里三个酒瓶玩起了杂耍。

他们又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我的表演。

街角这个流浪汉，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继续弹着他的吉他。

扔了酒瓶，走过去丢给那流浪汉几百卢布，说借你吉他用一下。

他把钱塞进衣服里，把吉他递给我。

我拿着吉他，对这帮光头党们动情地说：“伟大的布尔什维克们，难道你们忘了么？五十年前我们两个国家是并肩作战的，我们一起与日本人战斗，我们一起和美国抗衡，我们两个民族是世世代代的朋友啊！”

那十几个光头党默默地看着我。

我点起一支烟，然后把烟盒扔给他们。

我坐在流浪汉边上，弹起那首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歌曲“小路。”

忧伤苍凉的歌曲回荡在小巷，虽然我的俄语半生不熟，但是十几个年轻人在边上默默地看着我。几个人捡起烟盒，从里面拿出烟来抽。

他们渐渐随着我的节奏，合唱了起来。

一曲终了，我大汗淋淋。这时候几辆警车开了过来，张斌大声叫喊起来。

光头党们正欲抽身离去，但却被警察团团围住了。

几个警察走了过来，看看我们，示意我过去。

光头党们狠狠地盯着我。

“你们在干什么？”警察问我。

我回头看了看他们，转身对警察说：“我们在唱歌。”

“这些人是光头党，你知道吗？”另一个警察说。

“不知道啊，他们挺可爱的啊。”我耸耸肩。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们，一摆手，所有的警察就跟着他走了。

《三国志·吴书·鲁肃传》：“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请将军单刀赴会。” 说的是孙权讨要荆州，刘备耍赖不还，鲁肃便设计请关羽到东吴赴“鸿门宴”，关羽拿到请柬后慨然应允。只带一把青龙偃月刀、一个周仓和一条小船渡江而来。赴宴时关羽谈笑自若旁若无人，在气势上镇住了鲁肃。鲁肃在宴会上索要荆州时，关羽匣中宝剑鸣响，鲁肃禁不住害怕，遂指示埋伏的刀斧手一齐拥出，关羽瞅准时机接过周仓奉上的大刀挽住鲁肃，大大咧咧地胁持人质安然离席。直走到江边见周仓招来船只接应，才放开被吓晕的鲁肃，上船闪人。

我想，当凶险无法逃避时，只要有勇气去面对，坦然敞开心扉，再危急的时候，也可能化大难于无形。俗话说穷的怕富的，富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也怕那立马就寻死的。

就算死，也死得让人胆战心惊。

第16节不可愤怒

第16节不可愤怒

我把那把破吉他还给那个流浪汉，对他笑了笑，弯腰又掏出几张钞票放在他面前的帽子里，他举起手里的酒瓶，咧着嘴冲我示意。

我站起来一回身，发现已经被那十几个光头党围住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

蓝夹克盯着我，手向后一伸，后面的人递给他一个锡制的酒壶。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尤里。”我瞎编了一个。

“尤里，你是一个不错的家伙。”他把酒壶递给我。我拿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伏特加初入口并不像二锅头那样辣嗓子，但是随即而来的独特的怪异酒精味立刻让我连着打了几个寒战。

“我叫瓦洛加，以后莫斯科南岸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我有一个请求。”我说。

他看着我。

“请你以后不要再为难中国人了，可以吗？”我笑着说。

“哈拉哨。”他点点头，拿过我手里的酒壶，一挥手，十几个光头很快跟着他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张斌走过来，瞪大着眼睛。

“他们就……走了？”张斌看着远处。

“这伏特加真他妈地难喝。”我狠狠地吐了一口痰。

“你说……他们会不会有梅毒？”

半年后，2006年仲夏

中国建设团队高效率的施工和装修，加上俄罗斯世界一流的重型工程机械的保障，物流园已经在夏天建成投入使用。卓越的眼光和成功的规划，使这里成为俄罗斯、乌克兰及东欧地区最繁忙的服装鞋帽贸易区。五十万平方米的大园区，被四百多家来自中国、越南、印度和土耳其的服装鞋帽厂商、批发商一抢而空。每天迎着俄罗斯升起的太阳，他们面带太阳般灿烂的微笑，接待着那些背着成捆美金和卢布、如潮水般涌入的买家。

后续的管理和不断修正、规范也是很费精力的事情，海阔集团董事会现在已有一半都在这里忙碌着。而周总也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这边。

周总把新娶的娇妻接到了莫斯科，还有前妻留给他的儿子亮亮，也都带到了莫斯科常住。

亮亮是他结发妻子给他生的儿子，虽然周总原来对妻子一直很好，但是男人事业有成，避免不了有些风花雪月的事，而他的前妻是一个眼里揉不得半颗沙子的女人，于是拿了他一个多亿的财产，主动离婚分了家。周总为了让前妻能把孩子留给他，就把在北京紫玉山庄和上海桃园的共两套价值三千多万美金的豪宅给了她。

亮亮很聪明，也很懂事，似乎知道老爸为自己所做的付出，所以平时都很听话，而且对人十分有礼貌。学习也很用功，刚刚十岁，就会用俄语和英语进行日常对话了。

所有的人都知道，周总视这孩子如掌上明珠。

而周总新娶的这个女孩子，才二十三岁，刚到法定结婚年龄，是他刚出道时的师傅的独生女。师傅英年早逝，十年前临终时把十三岁的女儿托付给了他。周总就把这小姑娘当女儿又当小妹妹般地养大，等到花蕾初绽的时候，就娶了过来。

在周总身边看见这个小娇妻的时候，我有意无意地观察，发现她虽然不是那种性感的肉弹类型，但有种很青春脱俗的甜美，而且似乎散发着初为人妇的曼妙幽香。我总会想起她与周总近乎乱伦的那种关系，不由得小小地心潮澎湃一下。

但我知道，她和亮亮，是周总除了事业之外的全部。

这一点，不仅我知道，别人也知道。那就是在俄罗斯无孔不入的绑架黑帮。

莫斯科、圣彼得堡、哈巴罗夫斯克、海参崴，从西到东，横跨俄罗斯大陆一万多公里，黑帮分子在全俄罗斯有纵横交错的犯罪网络。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俄罗斯本地的地痞流氓和从格鲁吉亚、阿塞拜疆、车臣等死硬黑暗之地流窜过来的不法分子。每个人都有案底，或是刑满释放人员，或是不务正业的社会渣滓，甚至有些人身上还背着命案。他们一般不对俄罗斯人下手，而是结成团伙，疯狂地压榨中国倒爷们，因为他们认为中国人来做生意，赚到了钱。

原来他们只是试探地干干“踩包”的勾当，就是在中国倒爷的货到俄罗斯，在车站卸包的时候，他们三五成群上去一脚就踩住那装满了服装鞋帽生活用品的大包，说你拿错了，这是他们的货。中国人辛辛苦苦弄来的货，当然不让。于是他们就很痛快地说，拿200美金来，这货就转给你了。中国人算算得失，也就忍气吞声地交了钱买个平安。

后来他们开始去市场收保护费、人头税、治安费等各种名目的钱，还有的黑帮又开始做起皮肉生意，派几个姑娘在街上一站，看见中国人就上去搭讪，要是搭话，就必须立刻成交。否则就会冲出七八个家伙一顿臭揍。

到了最后，越来越膨胀的贪欲和对有钱的中国商人的憎恨，他们干脆做起了绑架勒索的万恶行径。

海阔集团的物流园，生意越做越大，树大招风，这些大小黑帮早已垂涎欲滴了很久，只是由于我们和市政府、警局等权力部门都交道不错。周总出出入入，总是四五个保镖寸步不离，于是他们还有些投鼠忌器，一直还没敢轻举妄动。

周总的小娇妻和亮亮的到来，使他们终于等到了机会。

一个周末的下午，周总和我去视察完一个新引入的立体仓库后，回到在市区的公司。

刚坐在沙发上休息的时候，周总的手机响了。

他接电话的时候，我起身去倒了两杯白兰地，递给他一杯。

我正欣赏着周总办公桌上方那幅傅抱石的水墨画的时候，忽然听见“叮咣”一声。

我回头一看，周总的酒杯掉在地毯上，酒洒了一地。

“你们要多少钱？”他声音颤抖。

怎么了？我迷惑地走到他身边。

“五百万美金？……我没有那么多现金，你们要给我时间。”他边说边看我，很紧张。

“OK，OK，我给，我给，你们放心，钱我一定给，但你们不要伤害他们。”他急切地接着说。

糟了，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但是怎么会这样呢？我已经安排了两个保镖保护他们的安全啊。

“怎么联系你们？我把钱给谁呢？”周总焦急地问。我仔细地听着对方在电话里的声音。

“我再打给你，不许报警，否则立刻杀人。我给你48小时去筹钱，时间到了没见到钱，你等着看尸体吧。”那边挂了电话。

周总丢了电话，缓缓地坐倒在沙发上。

“嫂子和亮亮被抓了？”我小声地问。

“方向，赶紧给高参赞打电话。”周总神情恍惚地吩咐我。

“好！”我拨通了电话。

高参赞听了后很震惊，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周总，他会立刻汇报给商务部和公安部籍外交部，然后以政府的名义给俄罗斯当局施加压力，责令他们在保证人质安全的前提下限期破案救人。

周总平静了一下，问高参赞如此操作的成功率有多高，以前有没有先例。

高参赞想了一下，告诉他，成功把握不大，一来俄罗斯警察能力相当差，二来俄罗斯警匪勾结情况很普遍、警察涉黑、匪徒从政甚至进国家杜马的情况也是有的。黑黑白白纠缠一处，警察行动走漏风声是家常便饭。抓捕不成功不说，万一匪徒怒了撕票灭口，就追悔莫及。

周总说，那容我想想吧。

高参赞安慰他，老周，你别着急，你权衡一下再告诉我，我暂时先不替你做决定。

周总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几个圈，手里的烟一支接一支，头发全竖起来了。我知道他在极度矛盾中煎熬。

这时候，财务总监柳芭女士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只密码箱。

“周先生，钱准备好了。”她把箱子放在了周总的办公桌上。

“嗯，谢谢。”周总掐灭烟头，拿过笔在支出凭单上签字。

丢下笔，他把头埋在了两手之间。

柳芭拿着签完字的凭单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使了个眼神。我跟着她走出房间。

“方总，有些事情我也许不该问，但是我很好奇，周先生拿这么多钱，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我。

“你还是别问了，反正是用来救急的。”我抿住了嘴。

柳芭女士吐了吐舌头，走了。

我回到周总办公室，走到他身边。

“方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你陪我去送钱。”他站了起来。

“您选择和绑匪谈？但是……往哪送，送给谁呢？”我问。

“时间不多了，我上车再给他们打电话问吧，他们不就是急着要钱吗。”周总径直往外走，大衣也不穿。

“周总，您先等等。”我说。

“嗯？”他看着我。

“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说。

“都什么时候了，你快说！”周总急了。

“我想知道，嫂子和亮亮，现在还活着吗？”我缓缓地说。

“你？！”周总睁圆了眼睛。张大着嘴想了几秒钟，烦躁地走了两步，重重地把皮箱扔在了沙发上。“那你说怎么办？！”他望着我。

在今天的结束之时，我想再次谈一谈有关冷静对年轻人有益的话题，这样，以我们经常遇到的求职面试为例开始吧。

在求职过程中，你有可能头脑发热，而破坏了面试中重要的环节——信息面试(information interview)的效果。要冷静一点，记住这类面试与职位面试有些不同。你的任务不是用你的证书来打动对方，而是多倾听，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关于这方面的建议，我翻阅了克利夫·哈科姆(Cliff Hakim)的专著《当你失业时》(When You Lose Your Job)（Berrett-Koehler 1998年出版）。书中介绍了不少求职见解和策略。我节选了一些：

要有充足的理由。在安排信息面试前，要考虑一下你即将见面的面试者应提供一些什么信息。是对某一行业或公司的看法？对商业创意的反应？还是对看重你的特定技能的某些行业的看法？打电话预约之前要花些时间制订计划。

列出想问的问题。确定自己想了解些什么之后，列出问题清单，这有助于你对这些问题进行了解。笼统的问题和具体问题都要有，如“是什么让您获得成功？”“是什么趋势在影响这个行业？”要让对方用亲身事例来说明其观点。

限制你所要求的时间。你应该总是要求一个具体的时间长度（我觉得20分钟即可），随后应遵守这个时间限制。你能拥有的一个最佳的商业信誉就是珍惜时间，特别是别人的时间。

请求你会见的每个人把你介绍给别人。从长远来看，名片非常有价值。所以，请求你所会见的每个人把你推荐给别人。

让大家了解你的进步。当人们花时间与你会面时，他们就相当于进行了投资，他们想知道你对此心存感激。所以，写信感谢他们，并让他们了解你的进步，他们会非常高兴，而你也可以与他们保持持久的联系。

当你下一次参加信息面试时，你可以表示你心中充满兴奋之情，但同时也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我想，也许正因为被绑架的不是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所以我能一如既往地冷静去对待。如果有一天这一切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也许，我比周总更抓狂，也许，我早就抄起菜刀奔出门去了。

第17节鬼魅现形

17节鬼魅现形

“绑匪再来电话的时候，您一定要求听嫂子和亮亮说话。”我拿起桌子上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但是请您在电话里不要告诉他们钱已经筹齐，否则他们会认为五百万美金对您来说是毛毛雨，会变本加厉地多要钱。您就告诉他们要求的现钞数量太多，您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倒腾现金就可以了。”

周总低头沉默不语，狠狠地抽着烟。

我给他端过来一杯水：“不过周总您放心，我想，嫂子和亮亮现在应该还没什么事儿，因为他们还不确定您会有什么交换条件。但您钱筹得越快，嫂子和亮亮可能就越快面临危险。因为绝大部分绑匪都会在拿到钱后立刻撕票。”

周总抬头看着我：“那他们的期限是48小时之内啊，而且我已经答应了，不想让他们到时候狗急跳墙啊。”

“嗯，现在还有40小时多一些。”我看了看表，想了一下，说，“您别着急，绑匪上午一定会再来电话查问筹钱的事情，您就说在明天晚上之前一定筹齐，晚上九点钟之前约好地点把钱给他们，先给他们吃一个定心丸，也给咱们的行动争取点时间。”

“咱们的行动，你指什么?”周总不解地看着我。

“我还没有完全想好。”我说。

“奶奶的，我要求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他们还敢怎样？”周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出。

“您要知道，这笔生意您是绝对下风。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们不就是要钱吗？我不给钱，他们什么也得不到啊！”周总看着我。

“是，他们的确是想要钱，但就算跟您谈崩了拿不到钱而撕了票，对他们可没有什么损失，顶多是白忙活一次，下次他们还可以再去绑架别的富豪啊。而对您来说，您可输不起啊。”

周总无语了，靠在沙发上，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上午11点，电话响了。

周总迅速接起电话，我也赶紧取过子母机，并从桌上拿过帽子戴在头上，把话筒塞进帽子里，放在耳边仔细地听着。

“钱准备好了没有？”对方说的是俄语。

“钱没问题，但我要先听听我妻子和儿子的声音。”周总说。

对方沉默了一下。“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对方冷冷地说。

“我正在从五家银行分别提给你们，但现钞数量太大，我们要变卖一部分黄金来换现，你需要给我时间。”

“周先生，你现在必须明确告诉我什么时候给钱，否则我不能保证你妻子和儿子的安全。”对方又逼问了一句。

周总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明天晚上9点钟之前给你，你告诉我具体时间地点，我带钱过去，但是你们也要把两个人安安全全地交给我！否则你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我向周总竖起大拇指。

“不要跟我讨价还价，明天我告诉你时间地点，周先生，我警告你，你不要耍滑头，一切都要按照我们所说的去做，我们就算合作愉快。而且以后绝对不再打扰你。如果你有任何其他的想法和做法，那你只能等着收尸了。”对方的声音沙哑低沉，阴森诡异，听着有种凉气直透脊梁的感觉。

“合作没问题，但现在我一定要和我妻子和儿子说几句话！”周总坚定地说。

对方没有说话，可能正在捂着话筒商量。

“好吧，周先生，我让你们说三句话，记住，你们要是敢乱讲话，我立刻杀了他们俩！”对方狠狠地说着。我在话筒里听到了周总的小娇妻和亮亮的哭声。

周总大声地跟他们打招呼，安慰他们两个。

刚说了两三句话，绑匪就抢了过来：“明天我再打给你！”对方挂断了电话。

周总放下电话，急切地来回踱着步。

“周总，至少嫂子和亮亮现在还平安，您先不要着急。”我安慰他。

“方向，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周总回头看着我。

“离明晚九点，还有一些时间，我想先出去找人侧面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到这伙绑匪是什么人物。”

“好，那你尽快去办，但是千万别惊动那些王八蛋！”周总慢慢地坐回到沙发上去。

我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叫住了我。拉开抽屉，递给我一个小包。

我打开一看，是一大沓美金和一把手枪。

“你要安全回来，知道吗？”周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卡迪拉克风一般地开到莫斯科南岸谢里夫大街的酒吧门前。我走进酒吧，几个人斜着眼看着我，貌似光头党，我径直向他们走去。

他们变得诧异起来，平时亚洲人看见他们，是溜都来不及的。

“我要见瓦洛加。”我对他们说。

“你找他干什么？”其中一个手上带着硕大板指的家伙冷冷地看着我。

“我叫尤里，请你去告诉他，我有急事找他。”我说。

他们眼睛望向别处，不再理我。看来指望他们不行了，我转身准备走出酒吧。

忽然脚下一个拌蒜，原来其中一个家伙伸出一只脚，想绊我一大跟斗。

我身子弓起，前脚一收缩，后脚蹬地跳起，落在他的小腿胫骨上，踩着跨了过去。

他疼得龇牙咧嘴。

“该死的日本猪！”他恼羞成怒，忽然抡起一个酒瓶就要向我砸来。我抢前半步，迅速截住他举酒瓶的手，反肘一拧，把他压在吧台上。

旁边几个家伙“唰”一声全站起来，冲过来就要帮忙。我一脚狠狠地蹬在冲在最前面的家伙的裆上，他大叫着捂着老二蹲了下去。

带板指的家伙和其他几个光头党一看同伙倒了下去，抄起椅子就要向我砸来。我闪电般地掏出枪，指着他们。

四周的客人一看见枪，发出惊呼。

9毫米卢格手枪在酒吧幽暗的壁灯下反射着冷冷的蓝光，几个光头党举着椅子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样子相当滑稽。

“朋友，请转告瓦洛加，我是中国人，叫尤里。我是他的朋友，现在有急事要请他帮忙。”我客气地说着。

板指丢下椅子，掏出手机打电话。

十分钟后，板指带着我在另一个酒吧见到了瓦洛加。我们相互辨识了一下，都认出了彼此，相互击掌。

“过得怎么样，尤里？”他笑着看着我，递给我一大杯伏特加。我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年来，在俄罗斯，对这种怪异的烈性酒已经适应。他看了一眼空杯子，竖起了拇指。

“瓦洛加，我有件事情比较麻烦，需要你帮个忙。”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那个板指也要坐，被瓦洛加狠狠地瞪了一眼。就赶紧走到一边去了。

“说吧，如果我能帮的忙，我一定帮你。”瓦洛加转过头，笑着对我说。

我看了看左右，没有说话。瓦洛加使了个眼神。旁边几个人就起身走开了。

我低声对他说：“我老板的老婆和儿子昨天被绑架了，我想请你打听一下是谁干的？”

“你老板？”瓦洛加疑惑地问。

“我老板是莫斯科东郊的北冰洋物流工业园的董事长。”我说。

瓦洛加点了点头：“哦……我知道那个地方，我有几个朋友在那里上班，那个物流园很大，很了不起。”

“是啊，就是因为做大了，就被人盯上了！”我点起一支烟。

“具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在什么地方？对方是俄罗斯人还是阿塞拜疆人？”瓦洛加问。

“昨天晚上八点多的事情，地点……应该是从瓦西里大街到谢涅金购物中心的路上。绑匪与我们通过电话，说的是比较纯正的俄语。”

“嗯……”瓦洛加低头沉思。“那地方不是我的范围，我可能帮不了你啊。”他为难地说。

我看着他：“瓦洛加，我不想把事情搞大，我老板也只是想花钱消灾，只是怕给了钱之后他们还撕了票，最后人财两空。我只想知道他们的游戏规则到底是什么，以决定是报警还是与他们交易。”

我掏出那沓美金，放在他面前。看到这么一大把美金，好几个光头党都侧目过来。

瓦洛加看看钱，又看看我。我把我的名片拿出来，放在钱的上面说：“瓦洛加，十万火急，我只能靠你了。”我微笑地看着他。

他耸了耸肩：“尤里，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不过，交你这个朋友我很高兴，那好吧，我试试看。”

下午两点，离绑匪最后期限还有31小时。我和周总在办公室沙发上躺着，两个人面前的烟灰缸都塞得满满的。

茶几上的手机发出震动，我拿起一看，是瓦洛加。我一激灵，坐了起来。

“怎么样？”我问。

“尤里，这件事情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是索恩采沃那帮人干的。”瓦洛加说。

索恩采沃，这个团伙我曾听说过，他们是莫斯科南部最大的黑社会。

“以前他们干过几票，但都是针对本俄罗斯富豪的，据我所知，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外国人下手，可能，也是准备了很久了才这么做。”他继续说。

“他们绑架的形式是什么？会撕票吗？”我问

“这个，我还不太肯定。”他有一点踌躇。

“以前他们那几次都是什么样的呢？”我追问。

“都是拿到钱之后，就把人杀了，然后所有参与的人都跑到格鲁吉亚去避风头。这个团伙做绑架业务的有好几个分队，一般都是各分队单独作案，作完就跑，其他分队成员并不直接参与，顶多是负责提供枪支、汽车和出境签证等协助。而直接作案的人跑了以后，警察就算知道是团伙干的，但是因为其他人没有直接参与，警察顶多抓过来问几句，最后也只好放人了事。”

看来并不是完全的坏事，至少在拿到钱之前，绑匪并不会撕票。

“那你知道他们都在哪里活动吗？”我问。

“有好几个地方，尼兹夜总会、库尔干酒吧、废轮船厂……”瓦洛加说。

最后，我问瓦洛加：“索恩采沃这帮人有可能与要绑的对象身边的人合作来作案吗？”

“这绝对不可能，索恩采沃的人不相信任何非集团内部的人，更不用说是中国人。”

“好的，瓦洛加，非常感谢你。”我挂了电话。

《史记·孟尝君列传》载：战国四君子之一的孟尝君出使秦国，被昭王扣留，孟尝君的一个食客装狗钻入秦营偷出狐白裘献给昭王的妾以说情，昭王的妾便私令释放了孟尝君。孟深夜逃至边境函谷关时昭王又令追捕。追兵将到，但因天还未亮，所以出城之门紧闭。万分危急时，?一食客装鸡叫引城里众鸡齐鸣，守城的秦兵以为天已亮，便打开了城门，孟尝君得以安全逃回齐国。

用一颗宽厚的心，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也许昨天的敌人，能够成为你今天的朋友。

有了瓦洛加的准确情报，我要开始行动了。但是，我必须立刻从国内召回一个人来。

第18节你有把握吗

第18节你有把握吗

距绑匪规定的最后期限30小时 海阔公司莫斯科会议室 绝密会议

一张巨大的莫斯科地图出现在海阔分公司会议室宽大的投影屏幕上，周总和他的四个保镖围坐在四周。我拿着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地图。

“尼兹夜总会、库尔干酒吧、伊拉俱乐部、钢厂、莫斯科河轮船码头、西郊大农场，这六个地方是索恩采沃搞绑架业务的团伙经常活动的地方。”

周总和几个保镖眯着眼看着激光笔指示的几个地方。

“各位，索恩采沃干这种活，不收到钱不会撕票，但钱一到手，立刻杀人灭口。所以现在我们一不能尽早给钱，二必须要求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就是预防他们狗急跳墙，所以必须先找到他们藏匿人质的地方。”

我点起一根烟，为了使自己精神更加集中。虽然在会议室是绝对禁烟的，但周总也从兜里掏出雪茄点着了。

“这么多地方，你怎么找到？一家家排查吗？”周总指着问。

“是这样，索恩采沃做事比较谨慎、疑心也重，所以尼兹夜总会、库尔干酒吧这两个地方人多眼杂，可以暂时先排除。”说完我转身看着其中一个保镖。

“阿四，昨天你是在谢涅金购物中心等董事长夫人和亮亮，没有等到，对吗？”

“是的。”阿四答道。

“按照规矩，你应该每天去接的对吗”我看着他。

“是……可是夫人说……”阿四想要辩解。

“夫人是说她自己开车来就行了，对吗？”我问。

“是。”阿四回答。

“我记得曾经和你说过，无论什么情况，你都要去接的。实际情况是前天晚上你去巴娜拉赌场玩到天亮，出来后颠三倒四，就偷懒没有去接，而是在购物中心等夫人自己来，对吗？”

“我……”阿四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愤愤地回头看了另外一个保镖一眼。

“夫人来了也好几个月了，你一直做得不错，每天都准时接送，偷懒也仅此一次而已，但是绑匪偏偏就在你偷懒的这天早上动了手，这是什么问题呢，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听我说完，周总转过头去盯着他。

屋里所有的人都盯着他。

阿四惶恐起来，面色煞白。

他站了起来，看着周总：“董事长，我承认那天偷懒了，我的确是失职，但我绝对没有做对不起您的事情啊！”

我冷笑了一下，来回踱了两步，走到他身边，忽然掏出枪对准他的头。厉声喝问他：“你这段时间在赌场输了多少，是不是一开始就被索恩采沃设了局？！”

阿四“扑通”一声跪在周总面前：“周总，我跟了您三年了，您了解我！我是喜欢小赌一点，但是绝对不玩儿大的啊，您不会怀疑夫人这事儿跟我有关吧？！”

我冷笑着看着他：“这事儿要跟你有关，你也活不到现在，还能在这里说话。”

周总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我收起枪，转身对其他几个保镖说：“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夫人和亮亮这次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卸阿四一只胳膊让他滚回国去！无论这事情处理得怎么样，是什么结果，从现在开始，你们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密切注意周围的一切人和事。俄罗斯这地方，天知道有多少黑道白道都惦记着我们这片产业，你们要用脑子去保护老板，而不光光是用自己这一百多斤！”

大家赶紧点头。

阿四站起来，退到一边，诚惶诚恐。

“咱们接着说，”我指着地图，“在这条路上，夫人和亮亮从这里离开家开车去谢涅金购物中心，在别墅区和谢涅金购物中心之间，只有一个地方适宜下手，那就是——夏洛夫大道。”我用激光笔示意。

“可是夫人的车是在彼得银行门口发现的啊。”其中一个保镖说。

“这就是绑匪的狡猾之处，你们看。”我指着夏洛夫大道。

“这里是别墅区通往谢涅金购物中心一路上唯一人少的地方，他们很可能是在这里用车截住了夫人的车，然后实施绑架，为了不把夫人的车留在马路中间而引起路过人怀疑而报警，就让其中一个人把车开到彼得银行附近停好车。人质一藏匿好，马上给周总拨通了勒索电话。”

周总点点头。

“但这同时也暴露了他们会就近藏匿人质的本意，”我顺着夏洛夫大道指着伊拉俱乐部， “这个地方，离夏洛夫大道只有1500米，那里有一个地下室，曾经是数年前索恩采沃贩毒团伙藏冰毒的地方，被查封后荒废了好几年，而这里就成了他们就近藏匿人质最好的地方。”

“但是时间过去了十几个小时，而且离绑架的地点太近，他们完全可能转移地点啊。”周总说。

“不错，他们肯定会再给您打完勒索电话后立刻转移，因为他们还是会害怕当时附近有人会看见绑架的过程。”

我用激光笔圈画着屏幕上的地图，“于是，他们很可能从伊拉俱乐部出来后选择转移到这里或者这里。”

“钢厂和莫斯科河轮船码头，这两个地方，我查过了，属于是苏联时代莫斯科重要的两个重工业基地，在苏联解体后就废弃了。从伊拉俱乐部到这两个地方都是人烟稀少的郊区路。路上根本没有交警，所以绑匪们不会碰到警察临时查车什么的意外情况。可以确保一路平安，而且废弃厂房正是藏匿人质最好的地方”

保镖们听着入神，渐渐激动起来。

“对，去西郊农场要穿过繁华的西南部市区，这也可以排除。”其中一个保镖附和道。

“对，没错。”我赞许道。

周总沉思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现在就先把钢厂和轮船码头都去暗查一下？”

“也许不用都查，他们很可能就在这里。”我指着轮船码头。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周总看着我。

“周总您还记得十几个小时前，绑匪最后一次打来的那个电话吗？”

“哦？”周总扬了扬眉。

“他们和您通话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是我集中注意力，还是听到了一个细节。”我掐灭烟蒂。

“那是什么？”所有的人都看着我。

“电话里有一个杂音，隐隐约约。但我可以确定，那是轮船的汽笛声。”我点了点头，继续说，“虽然那个码头废弃了，但是就在河边，还是有轮船经过的。”

“你确定？”周总微笑着说。

“对，我查过了莫斯科河运公司，昨晚通话的那个时段，正好有两班货轮经过那个轮船码头附近河面。”

大家一下子兴奋了起来。有人提议报警，既然地方确定了，应该让警察来围剿。

我摇摇头：“周总，我建议不要报警。”

“你的意思是……？”周总惊讶地看着我。

“第一，怕警匪一家而走漏消息。第二，我怀疑俄罗斯警察的能力，安德烈和我在圣彼得堡的大学同学张斌曾和我说过有关这里警察的很多糗事。第三，我想就算通过警察抓住了绑匪，救出了夫人和亮亮，但冤家从此就结上了，我们还要在这里做生意，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与索恩采沃团伙结上梁子。”

“嗯，很有道理！那你说怎么办？”周总闪烁着眼睛问道。

“我想请高参赞帮忙，迅速联系俄罗斯驻华使馆，今天就帮我在北京的一个朋友办好签证，坐最早的一趟飞机飞到莫斯科来。”

“你的朋友？谁？”周总问。

“我的兄弟，狙击手阿浩。”

下午两点三十分莫斯科机场距绑匪最后期限六小时三十分钟

阿浩从舷梯上下来的时候，我和周总的几个保镖已经等在那里。

我俩击掌，紧紧地拥抱。

“这次要靠你了，兄弟。”我对他说。

“没问题，枪准备好了吗？”阿浩笑着说。

下午三点十分周总办公室

当我把五架狙击枪放在阿浩面前时，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把每一架都试了试，仔细地查看着它们的部件。最后端起其中黝黑发亮一把，调试瞄准镜，校正风偏，装弹，上膛，端起来又瞄准了片刻。

“就是它了，‘德拉古诺夫’狙击枪，我早就稀罕，今天终于碰到了。”阿浩拿过一块纸巾，小心地擦拭着枪托。

“有地方试枪吗？”阿浩问。

下午四点整射击场距最后期限五小时

“噗！噗！”随着消音器沉闷的声音，狙击枪连续点射了十发子弹。

1000米外的十个罐头全部被打穿。

“移动靶。”阿浩摘掉眼罩，对我说。

“风速3米/秒，距离500米，495米，490米……”我在边上给他做观察员。

这在阿浩工作的射击场跟他学过，没想到今天又用上了。

七个移动靶全部被打爆。

周总和几个保镖鼓起掌来。他们已经有了很大信心。

阿浩把枪小心翼翼地收进枪匣。我们坐下来，性感的俄罗斯女服务员端上了柠檬茶。

周总把几沓美金推到阿浩面前。

阿浩看看他，又看了看面前的那堆钱。我也笑着看着阿浩。

“黄老板，这事儿我并没有100%的把握……这钱您还是先收着吧，要是能办成事儿，到时候再说吧。”阿浩有些拘谨了。

周总笑着看着我。

“是啊，周总你放心，我们会尽力。”我看了阿浩一眼，说道。

上厕所的时候，阿浩问我：“方向，人真的藏在轮船码头吗？你真的有那么大把握？”

我摇摇头“很难说，我已经派人去码头暗查了，看看我的推断是否准确，顺便帮你物色几个狙击点。不过，如果我赌错了，那里并没有绑匪的任何踪迹，那一切只能听上帝安排了。”

“有码头的地形图吗？”阿浩问。

“有。”

回到座位上，我抽出地图铺在桌上。

“什么时候行动？”阿浩边看地图边问。

我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周总：“一小时后，但要等

第19节兵临城下

第19节兵临城下

莫斯科河河岸，废弃的轮船码头，一片肃杀落寞。

枯草丛生，十几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散落在场子里。

码头上高高的大龙门吊车已经破旧不堪，静静地跨坐在同样破旧的两条铁轨上。几只乌鸦在上面打着盹。

码头南面的区域有几处铁皮房子，像是原来的仓库，窗户已经都没有玻璃，残缺的铁条窗框被风吹动得来回摇曳。

码头旁边公路的灌木丛中，停着两辆摩托车。

灌木丛后面的小山坡上，两个人潜伏着，一直举着高倍望远镜监视着码头里的一切。

“看见什么没有？”其中一个保镖问阿四。

“……还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啊……”阿四摇摇头。

“得了，抽根烟，歇会儿。”保镖说。

“你抽吧，我看着。”阿四摆了摆手。

“哎，阿四，你说难道真的跟方总说的那样，绑匪就在这里？”保镖点上烟，裹紧了衣服躺在一片枯草垫上。

“我觉得方总分析得很有道理……”阿四一边说着，一边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可是咱都在这儿杵了两个小时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连鬼影都没有一个……哼，我看悬，再说人家绑匪把人藏哪，这怎么猜得到？！”

“少废话！闭上你的乌鸦嘴，要是绑匪们不在这，这次行动不就扯淡了吗？！你是咒我被方总卸一只胳膊然后再被踢回内蒙古去啊?!”

那保镖头扭向一旁，不再说话了。

时近黄昏，天空又飘起了雪。

射击场离绑匪最后期限还剩三小时

“这是码头的两个制高点，分别可以俯瞰控制码头南北两个部分。”我指着地图对阿浩说。

“南边是集中成片的库房，北边是码头废弃的办公室。所以说南北两个区都有可能藏人质。”

“要是再有一个狙击手，就完美了。”阿浩看着图，托着腮帮子。

“是啊，不过我们可以选择两种方案。第一种方案是你所埋伏的南区正是绑匪所藏匿人质的地方，那我们就把他们引到房子外面来谈判交易。那样你可以控制了。”我看着他。

“第二个方案是万一他们不在你所控制的区域，而藏匿在北区。那我们就想办法把他们引到南区来。”

“嗯，你们谈判的时候记得带风标，我要目测风速。”

因为这是属于1000米以上的远程狙击，所以风速对弹道的影响比较大，需要风标，才能利于枪手做到精准的射击。

所谓风标，就是用丝巾缠在礼帽上戴着，或者在车前面插一面小旗，这样狙击手凭着丝巾或者小旗的摆动幅率可以测算出射击时受风速影响的偏差。

而且距离这么远，还要考虑子弹飞行过程中受地球引力的影响。

所以说，就算现在手里有世界上最精密的枪械，但远程狙击谁也没有100%把握。

周总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我抬头看了看壁钟，正好6点整。

我示意周总不要急着接电话。然后迅速拿起自己的手机，呼叫前方的阿四。

“阿四，你密切注意码头里的情况，看看等会儿有没有人出来！不要挂电话，随时把情况告诉我！”

“好！”阿四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把手机夹在脖子里，双手举起望远镜。

周总的电话一直在响，他按着电话，看着我。

“周总，您接电话的时候就装作听不清，说是他们那边的信号不好。我什么时候给您手势，您就什么时候恢复正常通话。”我压低声音说。

周总点点头，接起了电话。

“周先生，钱准备好了吗？”绑匪在那边说话。

“喂……!喂……!你说什么？听不清楚啊！”周总装作十分着急的样子。

“周先生，我问你钱准备好了没有？！”对方重复了一遍。“哦……钱啊，就差一点点了！晚上一定……喂！……喂！你在听着吗？你那边信号怎么这么不好啊？”周总戏演得真不错。

对方很不耐烦地又说了几遍。

周总一直装作听不清，很着急地要求他们找个信号好的地方。

轮船码头山坡

阿四的望远镜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家伙，阿四立刻锁定了他。

那是一个高大粗壮的俄罗斯男人，手里举着手机，从码头南边的仓库里出来，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时不时看看手机，像是在寻找着信号。

“方总，这帮孙子就在这！”阿四兴奋地叫着。

“继续监视。”我挂了电话。

我伸手对周总比画了“OK”。

周总赶紧对着电话说：“好，好，现在清楚了……”

我和阿浩摸出烟，兴奋地点上。用笔在地图上画着，抓紧商量方案。

周总挂了电话走过来。

“绑匪说晚上八点之前钱不筹齐，就立刻撕票，我已经答应他们，八点之前一定筹到钱。他们说八点给我电话再确定交易地点。”

“周总，地方确定了，我们走吧。”我说。

“你准备怎么干？”周总问。

“行动的车和人我已经安排好了，路上我再跟您细说。”我给他拿过风衣。

莫斯科河，沿河公路距绑匪最后期限55分钟

一辆奔驰600和三辆高大的“林肯领航员”疾驰在公路上，四辆车的灯光把这条寂静的城郊公路照得雪亮。五辆大排量的摩托车在车队之间来回穿梭着。

“前面五公里处就是轮船码头了。”我转过头对后座的周总说。

周总点点头，看了看身边的阿四。

阿四紧紧地抱着那个装满美金的手提箱。

我掏出步话机：“所有人准备，马上进入轮船码头，关掉手机、传呼机，用步话机保持联系。关掉车灯，只开小灯减速慢行！”

“收到！”保镖们纷纷回应。所有车灯全部熄灭，只剩微弱的雾灯和示宽灯徐徐前行。

绕过一个山坡，轮船码头已经在夜幕中展现在我们面前。

我拿起步话机：“二号车控制仓库左边，三号车仓库右边，四号车绕到后面去，机车手去四个角埋伏！”

“明白！”在码头前500米处的叉口，三辆“林肯领航员”和四辆摩托车分路驶向指定地点。

我回头看了看周总，他有点紧张，但目光中充满信任。

“狙击手进入预定地点！”我对着步话机说。

阿浩的摩托车从奔驰600后面闪了出来。我摇下车窗，伸出手去，与他击掌。

他向公路边上的山坡驶去。

“兄弟，今天能不能成功，要靠你了。”我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说。

奔驰车悄悄地驶入码头，静静地向仓库开去。

苏联时期修筑的厂区道路异常平整，3吨重的S 600没有丝毫声音地向前移动。

一道铁栅栏门挡在车前。

过了这道门，就是那个仓库小院了。

车停了下来。熄灭发动机。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周总看着我：“方向，钱我们既然已经带来了，要求当面交换就可以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跟他们交火！你要记住，我们是生意人，不是搏命的黑社会！”

“您放心。”我说完掏出步话机，压低声音说，“所有人听到请回答。”

“收到。”领航员和机车手纷纷回应。

“有没有到位，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异常现象。”我问。

“已到位，没有被发现，没有异常情况，over。”看来这帮保镖还真不是吃素的，还是有点侦察兵的素质。

“狙击手是否到位，请回答！”我忽然发现少了阿浩的声音。

没有回应。

“狙击手听到请回答！”我再次呼叫。还是没有声音，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我的手心沁出了汗。

“总指挥，你给我找的什么破地方，地上怎么净是……羊屎！over！”阿浩破锣嗓子终于响起。我长吁一口气。

“狙击手准备完毕，你们进入院子不要忘记戴上帽子！over！”阿浩说道。

我拿起身边的礼帽，礼帽上扎着一条橙色的丝巾，很漂亮。

那是给狙击手参考风速的风标。

晚上八点整，周总的电话响了。

“周先生，八点钟到了。”对方阴森森地说着。

“嗯，我们的钱已经准备好了。”周总说。

“很好，我告诉你交钱的地方，九点整在……”

“不用了，我们已经到了贵府宝地了，你们把人带出来吧。”周总挂了电话。

然后他挥了挥手。

我拿起步话机：“一号车现在进入现场，所有人原地待命，准备战斗，听我号令！”

奔驰车启动，大灯打开，将铁栅栏门照得雪亮。

油门踩到了底，12缸发动机发出烈马般的嘶鸣。

“冲进去！”周总大声命令道。

3吨重的奔驰600咆哮着急速冲出，铁栅栏被撞得灰飞烟灭。

奔驰车风驰电掣般地驶入了小院，一个急刹车，戛然而止停在了小院中央。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天这里不再平静，而是杀机弥漫。

这个曾经繁忙而辉煌的轮船码头，如今却破败萧条不堪。这个昔日苏联时代留下的庞大物流码头，曾见证了伟大的苏维埃一日千里的霸业。而如今却成了鸦雀仓鼠筑窝觅食之地，绑匪黑帮藏污纳垢的窝点。真是沧海桑田，世事难料啊。

但是人在辉煌得意、快意人生的时候，又有几个能看清未来呢？

第20节在劫难逃

第20节在劫难逃

保镖熄了火，四周恢复寂静。我所预想的索恩采沃绑匪们的躁动并没有出现。

死一般的寂静。难道他们已经转移了？我心里一惊。

肯定不会，我已安排人在山腰上一直监视着他们。其间只有一两个绑匪出去买了些食物和水，并没有什么动向。

我看了看小院的墙角，长出一口气，绑匪的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那间仓库的门就是绑匪进出的地方。”阿四指着西侧一扇紧闭的铁门。

“这帮家伙会有什么反应？走出来交易？”周总问。

“我去叫门！”阿四打开车门就要下车。

“回来！！”我从副驾驶猛地回头，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了他。

“哒哒哒哒哒……!!”一阵猛烈的冲锋枪扫射过来。我们赶紧伏下身子。

奔驰600微微颤抖了一阵。我起身借着右侧反光镜一看，哗！车子中弹的一侧除了留下密密麻麻的一些小白点之外，居然毫发无损。

“嘿嘿，德国造的防弹车真他妈的棒！”周总坐了起来，脸上居然露出了得意的笑。

“所有人注意隐蔽，不要暴露！”我低声对步话机发出指令。

司机打开全车雨刷，后备箱内置的大水罐，通过密布于车上的各个细小的水枪眼喷出无数道水柱，瞬间就把枪击造成的小白点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车太牛逼了！”我笑着回头对周总说。

“开玩笑，这可是我花了一百八十万美金专门订购的。哈哈。”周总笑着说。

四周又恢复了沉寂。我拿起车内话筒，打开开关，用俄语对着绑匪的房间大声喊话：“索恩采沃的朋友们！我们是来交易的，这里没有警察，只有我们四个人！还有一箱美金！”我的俄语虽然半生不熟，但我相信我已经准确表达了。

对方仍然是沉默。

“对方要是冲出来，就用火力给我压回去，但是记住不要朝人开枪！”我用步话机通知所有埋伏的保镖。

“狙击手准备好了吗”我呼叫阿浩。

“嗯，每一个角落都在控制范围，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阿浩回应。

其实，二十多个保镖的MP5冲锋枪早就从风衣里拿出来了，子弹都已上膛，刚才奔驰被对方扫射的时候，他们就准备开火了，只是没有我的命令，不敢妄动。

周总俯身上前：“方向，跟他们说，我们把钱都带来了，500万美金，一分都不少！让他们赶紧带人质出来换！”

“嗯。”我拿起话筒，“朋友们，500万美金就在这里，你们把人带出来吧。”我高声喊道。

那边沉寂了一下后也开始喊话：“你们先出来一个人，把钱拿过来！”

我把手枪子弹上了膛，塞进腰里：“周总，我先下去。”我伸手向阿四要那个装美金的手提箱。

阿四摁住我的手：“方总，我下去。”

我看了看周总，周总点了点头。

“周总，阿四走了，要是有什么意外的语，我老爹老娘就指靠您了。”阿四拉开车门就要下。

“等等！”我脱下身上的防弹背心，扔给了他。阿四感激地看着我。

阿四站在院子中央，慢慢地向西侧的那个仓库走去。到仓库门前，他举着箱子，大声说：“钱就在这里，你们把人带出来吧！”

没有回应。

对方肯定在商量什么，但我知道，他们现在的惊恐远远大于我们。居然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地，而且开的是防弹车，还用话筒喊话，他们也可能已经猜到自己被包围了。如果我是他们，就会让阿四把钱扔过去，然后提着钱箱，押着人质出来，伺机逃离。

如果能逃脱，就在路上杀了人质。然后潜逃到周边国家去，如果逃不掉，就拼个鱼死网破。

周总是绝对不想与他们硬来的，因为这些钱对他来说，一定还是娇妻爱子更重要。周总希望的是把钱给他们，然后把人安全地接回来，花钱消灾。

但我一个子儿都不想给这帮绑匪，500万美金，是整个物流园一千个中国工人半年累死累活的薪水啊！凭什么给这帮人渣！

“出来拿钱啊，没有警察！”阿四高声喊道。

忽然，他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趴在地上大声叫着，龇牙咧嘴，像是腿部中枪了。

“所有人不要动！有情况！”我对步话机喊道。

阿四撕开裤子，露出伤口，然后扯下衬衫一条袖子，三两下扎住了流血的伤口。 这些保镖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自救的本领很强。

“方向！”步话机里传来阿浩的呼叫。

“收到。”我对步话机说。

“情况不妙，对方可能也有狙击手。”阿浩说。

我皱紧了眉头，我听阿浩说过，狙击手在战场上最危险的敌人就是对方的狙击手。

我相信阿浩已经在搜索那个开枪的家伙。我转过身对周总说：“对方这可能是在试探，看看周边咱们还有没有别的同伙。”

“把箱子扔过来！”对方有人喊话。

阿四没有动，他在?我指令。

“让他们把人带出来，不见到人，你就是死也不给钱！”我通过他衣领上的麦克风说道。

阿四打开钱箱，露出满满一箱美金，冲着窗户高喊道：“钱都在这里，把人带出来，看不见人，我绝对不会给你的！”

过了一会儿，窗户那边就看到了周总的小娇妻和亮亮。

“老公！我们在这里啊！”“爸爸！爸爸！”女人小孩儿都在急切地喊叫着。

周总激动地对我说：“方向，把钱给他们，快给他们！给了钱放了人就让他们走，他们要是不放人，就告诉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我皱着眉对阿四说：“把钱箱扔过去。”

阿四合起钱箱，一抡胳膊，箱子飞过去撞到了门，摔在地上。一个俄罗斯人出来，飞快地捡了钱箱，然后连滚带爬地窜回屋。

“阿四，回车上来。”我喊道。

阿四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车上。

我拿着话筒大声喊话：“朋友，钱给了你们，你们快把人放出来，人一上车，我们立刻离开。”

对方大声喊话：“周先生来了吗？”

我看了看周总，说：“对方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看来您不出去，他们不会放人。”

“为什么非要我出现呢，他们要的是钱啊？！跟我来不来有什么关系？！”周总不解地问。

“他们有射手，他们让您出去，然后射手的枪口就能在远处牢牢地控制您，然后他们再撤离现场，射手的枪口控制着您，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掉。最后一直等到他们已经撤到安全地带，才会通知射手再撤退。”

“妈的，这帮畜生！”周总大骂。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这些绑匪，可以理解。”我说。

周总进退两难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拿起话筒大声对那边喊道： “你们尽管离开就是！我们绝对不难为你们，只希望以后你们不要再找到我们！”

那边回话了：“你们中国人根本不讲信用！你让周总出来站在院子中间，我就把女人和孩子带出来给他！”

周总打开车门就要下去，我拉住了他，说：“危险，您别去。”

我接过阿四脱下来的防弹背心穿上，戴上那条缠着丝巾的礼帽下了车。

我一步步走向院子中央，一路上，全是阿四的血迹。

礼帽上的丝巾，随风飘动。我低下头对大衣领子上的麦克风说：“所有人看我的手势行动！”

走到院子中央，我大声对着仓库说：“周总没有来，我是物流园区的副总指挥，海阔集团副总裁。我是这次的全权代表。你们跟我谈就行！”

看到对方没有反应，我又大声说：“我们中国人来这里，为的是赚钱，不想和任何人做敌人！只要你们现在把人还给我们，而且以后不要再找我们麻烦，那我们都当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

然后我低声对麦克风说：“阿浩，你发现射手了吗？！”

“就在三个窗户其中的一个！但是我不能确认具体位置，你想办法让他再射你一枪吧，那我就能搞定他了。”阿浩坏笑着说。

“妈的，臭小子，还是你射我一枪得了！”我骂道。

忽然，对面门开了，七八个绑匪鱼贯而出，中间夹杂着周总小娇妻和亮亮，女人和小孩子的脑袋上都顶着枪。

为首家伙拎着那个钱箱，挥舞着手枪，指挥着大家慢慢地向停在墙角的那辆车子走去。

我看了那三个黑糊糊的窗户一眼，一咬牙向女人和小孩子走去，上去要拉她们的手。

“噗！”我分明听到射手扣动扳机后那颗子弹的弹筒内火药击发的声音，有点沉闷，但是，那几乎是我生命中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我知道，一颗合金弹头正向我的头部射来。

而我，无法逃避。

第21节宁静与献身

第21节宁静与献身

礼帽在风中飘落，丝巾划过悠扬的曲线，落在地上。

我不能确认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因为视线已经模糊。眼前只是一片涌动的身影，还能听到周边嘈杂纷乱的声音。

身子晃了晃，我不知自己是否该就此倒下。也许，子弹并未能打穿头部，而是留在了脑组织内。否则，我早已失去任何知觉。

我无法呼吸和心跳，只有大脑在作最后的回忆。我的灵魂已经离开莫斯科，飞回了我所熟悉的国内……

仿佛看见遥远的山城，一辆囚车将少年带走，烟尘过后，原地只留下少年那绝望忧伤的父亲和母亲。

仿佛看见两个少年，从南方到北方，一路打杀而来，只为生存而挣扎。

仿佛又看见那少年透过大学的校车玻璃第一次看灰蒙蒙的北京，从那时起，便把青春埋葬在这里。

仿佛看见父亲临终前眼眶里滑落的眼泪，从此永别了父爱。

而那在蹒跚中独自远去的母亲，现在她可知道，她又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最后的最后，仍然是那个五月明媚的午后，檀冰在阳光中微笑着向我走来，我微笑地伸出手，而她却从我的身边走过去，消失了……

在我摇摇晃晃要倒下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狞笑：“尤里先生，不要耍花招，否则下一枪就打爆你的头！”

我定睛一看，周遭的环境忽然清晰起来。

绑匪头目继续狞笑着对我说：“站着别动！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把人给你放回来！我们是讲信用的！”

我弯腰捡起礼帽，上面已经多了一个洞。原来子弹只是射穿了礼帽。

我心里大笑：方向，原来你还活着！生死只在毫厘之间，看来老方我命硬一票！

装作掸礼帽上的灰，我低头小声地对大衣上的麦克风说：“我差点死掉！你看见射手了吗？”

“看见了，已经锁定他。”阿浩的声音。

“五秒钟之内报销他。”我戴上那顶被射穿的礼帽，站起身来。

“5……4……3……”

绑匪们继续挟持着人质快步向院角的车子走去。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眼看绑匪们就要上车离去。

“2……1！”我转身向阿浩埋伏的后山腰望去。

微弱的枪火闪了一下。“德拉古诺夫”的子弹，准确地射进了仓库二楼中间的那个窗户。

那个射手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下，就趴在了窗沿上。他的步枪从二楼坠下，在院子的地上砸得七零八落。

院子里的绑匪大惊失色，为首的家伙嚎叫着冲向车子。

“把车打废了！”我对麦克风下达指令。

也许因为埋伏的保镖们憋得太久，二十多支MP5瞬时同时猛烈开火，居然把那辆车子打得油箱爆炸，飞上了天。

绑匪们看着车子挂着火团飞上天空，又轰然落在地上，怔怔地站在那里。

“回仓库里去！回去！”绑匪头目忽然大声喊叫。

大家又都一齐涌向仓库。

我又一抬手。所有的保镖和摩托机车从院子各个角落全部冲了出来，将他们团团围在了中间。

绑匪们拢成一堆，为首的拖过女人和小孩，用手枪顶住他们的脑袋：“所有的人都放下枪！否则我就打死他们！！”他歇斯底里地狂叫着。

“还有你！”他调转枪头又对着我。所有绑匪的枪口都对准了我。

“不要冲动……千万不要冲动，把女人和小孩给我，我一定保证你们安全出去。谁都不会难为你们的。”我伸出手示意他们冷静。

“你让他们都放下枪！你这混蛋居然叫这么多警察？！”他举着枪破口大骂。

“朋友，你看看，这里全都是中国人，哪有一个是俄罗斯警察？”我笑着说。

那些绑匪四周看了看，仿佛信了。

“让我们走，你们的人闪开！”他转过枪口对准人质，向我命令道。

“你们把人先还给我，我就给你们一辆林肯车，让你们走。”我一挥手。

其中一个保镖迅速回到车子那里，把车开了过来，停在了他们身边。

匪徒们互相望了望，就慢慢地向车的方向挪去。

我挡在他们前面。

“说好了，先把人还给我们。”

“你让开，让我们先上车！”

“不交人，你休想离开半步。”我没有动，平静地看着他。

他近乎疯狂地用枪顶着周总小娇妻的脑袋：“我数三下，你不让我们上车我就先杀这一个！”

“3！”他咆哮着。

七八个匪徒和二十多个保镖剑拔弩张，立刻互相枪指对方。

院子就像一个火药桶，一点火星就会炸得灰飞烟灭。

阿浩的射线和绑匪的脑袋之间，恰恰挡着周总的妻子。

也就是说，阿浩绝对没有一枪狙杀这个家伙的可能。

现在的局势相当麻烦。

“2！”

我没有动——绝对不能让他们走掉。

否则他们一定会杀掉人质，为刚才的射手报仇。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方向！让他们走！”我听见周总大声呼喊，原来他已经冲出防弹奔驰车，跑到前面来了。

我叹了口气，脚步微微移动了一下。想要让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1！”我听见绑匪头目绝望地发出了最后的喊声。然后就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周总跪倒在地上，他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也痛苦地闭上眼睛，运筹帷幄这么多，怎么最后还会搞成这个样子？！

而绑匪在开枪之前，也是绝望地闭上眼睛，但是闭眼的瞬间，手震动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准备扣动扳机的食指不见了。

手枪从他手中滑落，他晃晃悠悠地蹲了下来，捡起那截被狙击枪打断的食指，狂笑着！！！

“混蛋！！干得漂亮！！”他大笑着兀自看着自己剩下的四根手指。

所有的绑匪都傻了，然后就是极度惊恐地四处张望。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抱着女人和小孩，扑倒在地上，死死地把他们压在身下。

所有的保镖一拥而上，两人对一个，控制住了那七八个绑匪。

看到局面稳定，我慢慢站起身，把女人和孩子拉了起来。

周总和司机迅速把他们接了过来，向奔驰车跑去。

保镖们用枪顶着那些绑匪的脑袋：“这些人怎么办？！”他们看着我。

我转身大声命令保镖：“不要开枪！”

绑匪们已经被缴械，七八条大汉张着嘴看着我。

“我再说一遍！我们是生意人，不是你们的敌人!我现在就放你们走！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以后谁也不再找谁的麻烦！”我边说边捡起地上那个装满赎金的钱箱。

“你们打断了我的人的一条腿，我们打断你们当家的一根指头，算是扯平。”我淡淡地说。

“不过，你们还死了一个射手，嗯……这样……”

我从钱箱里抓出几大沓美金，大概有十来万的样子，扔在他们面前。

“按照中国人的规矩，这算是给他的安家费！”我看着仓库二楼说道。

大家慢慢地收了枪，几个绑匪上楼去取了那个射手的尸体，搀着那个断指的头目，灰溜溜地往外走。

“等等！”我忽然大喊。

二十多支MP5冲锋枪又对准了他们的脑袋。

我快步跑回奔驰车那里，周总摇下车窗。“大嫂，借过一步说话。”我说。

周总小娇妻怔怔地看着我。

周总看了看我，转头对她说：“他要跟你说话，你出去吧”

周总妻子走下车来到我面前。我低声对她说：“大嫂，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你？欺负你？”

“嗯，他们除了很凶很凶之外，其他倒没有做什么。”她说。

“噢，知道了。谢谢。”我转身对那边大喊：“让他们走！”

绑匪们散去了，码头一切恢复平静。我从车外把钱箱递给周总。

他伸出手挡住了箱子。我诧异地看着他。

“这是你和阿浩的。”他说。

什么？这可是500多万美金啊！我彻底愣住了。

他缓缓地说： “你们的命，其实比这箱子里的东西更值钱，你们为我搏了命，这就是你们应得的！”

奔驰发动，载着周总和他失而复得的娇妻爱子，消失在莫斯科郊外浓浓的夜色里。

“放心吧，从明天以后，俄罗斯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我看着夜幕，自言自语。

远处，阿浩背着枪，向这边走来。

我拎着满是美金的钱箱，一步三晃地向他走去。

美国评论家门肯曾说，人一旦受到责任感的驱使，就能创造出奇迹来。

这次的成功，多少次命悬一线，我仍然坚守了。所以，奇迹自然就出现了。

但在这颗子弹向我射来的时候，我胆怯了，迷茫了，甚至出现了幻觉，差一点就跪倒在地下。

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人能将无所畏惧的心态一直保持到最后呢？

我忽然觉得人类有时候需要像动物学习，尤其需要向马学习。

马，内心敏感羞怯；外形强壮潇洒；气质高贵典雅，它是地球上最具宁静内心和最具献身精神的动物。面对万丈悬崖，能与你一起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的，只有你的马。

活着离开轮船码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将立刻拥有我梦想的一切，而有了这一切之后，我要回到那个曾让我为了生存、为了爱情、为了房子、为了一点点起码的尊严而痛苦挣扎了半生的城市——北京。

这个万劫不复的城市，将迎回万劫不复的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