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简桢还在撑着头打电话。

中国驻俄罗斯使馆签证处的电话不是占线就是没人接，她一边拨号，一边刷新着Outlook，看俄罗斯那边有没有新邮件过来。

还是没有人接电话，那边的秘书又发邮件过来了，要求她今天务必解决，不然奇科娃无法如期到北京来参加会议。好像这件事是她的错。

明明在这次全球会议之前一个多月，她就给全球参会的老大和他们的秘书们发了详尽的北京旅行/公务攻略，结果还有两天就要开会的时候俄罗斯分公司的总助忽然发邮件来说，他们老大奇科娃的签证还没有拿到，请北京方面的人帮忙催一下，他们的人就在使馆门外，但是进不去。

简桢有点急了，想了想，在网上查了使馆科技处的电话，勇敢地打了过去。谢天谢地，那边有人接听，简桢抓紧机会一口气把话说完，强调他们是国内一家很大的食品制造商，现在要开全球会议，她作为组织者现在遇到了这样的麻烦，实在束手无策，只好求助于科技处。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简桢的心直跳，知道自己找上门的这个理由很牵强，电话那边的男士，不知道是对祖国亲人的要求格外对待，还是被简桢语气里的焦虑和恳切打动了，略带犹豫地说，那你把申请人名字告诉我，过15分钟再打过来，我去签证处帮你看看。

简桢如释重负，百般感谢之后，一分一秒地算着时间。

“方先生，怎么样？”再次接线的时候，简桢握着话筒的手都有点发抖。那边的声音很恼怒：“我刚才去问了，你们的申请根本就没递进来，现在签证处都不收材料了他们才来，捣什么乱啊？”简桢万没想到等来这么一个结果，又恼火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那边可能也觉得自己的态度差了些，放缓了语气说：“我劝你别管了，他们这些俄罗斯人最懒了，自己不想办法，老等着别人给出力。”

简桢无语，只能道歉后再致谢，挂了电话。她怎么能不管？现在俄罗斯那边认定这是她的事，她人微言轻，总不能事后拉着人逐个去解释这不是自己的责任。

想了很久，她写了个邮件给奇科娃的助理说清原委，同时抄送给了自己的上司中国总经理杨树森——她需要一个人作旁证，又不能显得太小题大做。把邮件反复看了几遍，觉得措词应该没有问题了，便按了发送。

简桢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打算再等10分钟，俄罗斯那边还没有回信的话她就回家了，反正干等也做不了什么。此时桌上的电话响起来，简桢只觉得头疼。

她清了清嗓子：“喂？”

“Jessie，我看到你邮件了，你还没走呢？”是杨树森。

“哦，刚把俄罗斯那事弄完，”简桢疲惫地说，“还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呢。”

“咳，甭管他们，该做的都做了，还能怎么着。你赶紧回去吧，明天就要开始来人了，接机的车都安排好了吗？”杨树森也有点儿烦了。

“嗯，好了。”简桢前段时间天天为车的事抓狂，公司所有的车都排了班，派到机场现场调度的是新来的文员Lucy，简桢只盼着她不要出错。没法子，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基本都要在酒店盯着了。

“那行了快走吧，注意安全。”杨树森催她。

杨树森是个待人和气的男人，与简桢是校友，在公司里就对简桢格外关照些。杨树森比简桢高3届，也不同系，上学的时候并不认识，这层关系是杨树森录用了简桢做行政经理之后才跟她说破的，两个人扯来扯去，居然还真扒拉出几个当年大家共同的熟人。可共事两年来，简桢跟杨树森也没有因为这层关系走得更近，说起来这里面原因挺多。

简桢拖着双腿走出办公室，十月夜晚的凉意让她不禁抱住了胳膊。肚里没食，感觉好像格外冷，待回家洗了热水澡，吃过东西，这才恢复了点元气。她靠在床上心不在焉地换着台，不觉朦胧睡去。

简桢是从自己找不到去酒店的路的噩梦中惊醒的，一看表只有6点多，叹口气，起来了。

简桢挑了件红色的上衣，配米色麻制的裙子，衬出自己的白皮肤、精干短发和纤细身形，她仔细化了个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加油吧。

EPF中国办公室今天气氛与以往不同，虽然这次会议是行政部的事，但是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地穿戴整齐，连精神面貌都比以前好很多。也难怪大家摆出这个架势来，往常年年在美国西岸或者其他欧美旅游胜地召开的EPF全球高层战略会议，有史以来第一次安排在了中国，中国公司成立了还不到三年的时间，也不知道是杨树森给总裁Adams灌了什么迷魂药争取到的。

财务部经理徐迪今天穿了一条黑底白花的连衣裙，身形凹凸有致，正从办公室出来冲咖啡，迎面碰?简桢。徐迪是北方美女，高大丰满又爱穿高跟鞋，气势上十分迫人，她打量着苗条俏丽如女学生般的简桢说：“穿这么美？还没到正日子呢。”

简桢心里冷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说：“我们小人物哪有什么正日子，正日子是老大们的吧。”也不等她回话，转身进了办公室。

助理吕莹过来跟简桢汇报：“参会人员的礼品袋一会儿我让Lucy和刘师傅送到酒店前台，回头他们就去机场了。”

简桢点头：“好，知道了，我过会儿去酒店，你把办公室的事盯好就行了。”

打开电脑先看邮件，照例又是十几二十封未读邮件，一个全球化的企业，屁大点事也要全球通知一遍，简桢跳过那些发往worldwide的信，先看俄罗斯的邮件。

她惊异地看到，奇科娃将如期前往中国，因为他们在莫斯科找到了一个公司，可以让奇科娃在没有签证的情况下上飞机，然后在北京接她入境。

“偷渡？”这是简桢脑子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

第一章（2）

她赶紧上网搜索俄罗斯公民到中国有没有落地签证这一说，找不到准确的相关信息，但是看起来似乎是没有的……

简桢无语了。

她想了半天，又措辞小心地写了一封信：

因为我没有查找到相关入境信息，所以有些担心，但也不能贸然反对，请你们谨慎应对，有任何变故，请随时打我手机，祝好运。

简桢头疼地想，今天要不要提前走一下机场海关的关系以防万一？

处理完邮件，简桢收拾好东西，给吕莹写好memo（备忘），让她代为处理一些日常工作，然后填了个支出凭单去财务部支取现金。

徐迪瞟了一眼支出凭单，对她说：“这两天不是没有用现金的地方吗？你怎么要支这么多。”简桢耐着性子解释：“这两天不用，可是这两天以后就要用了，那时候我在会上，哪儿能再跑过来借款？他们晚上吃饭都没安排在酒店里，而且租的大巴的停车费按规定都是我们这边付，包括一些机动的费用，我手里总要有些现金的。”

徐迪还要发难，简桢不欲与她废话，其实这点钱简桢不是垫不起，只是名正言顺的事，干吗因为怕了她刁难就不走正常手续，索性直说：“这些支出走的都是总部的cost center（成本中心）， Melissa给了我授权，电子邮件附在后面了，麻烦你付款吧。”言下之意，这事由不得你做主。

简桢祭出两人共同的大老板Melissa，徐迪脸色便有些难看：“我又没说不付，不过你这么早跟我说，现在现金不够，要不你等等。”她转头对坐在对面一直没吭声的出纳说：“你去银行跑一趟？”

看出纳嗫嚅的样子，鬼才相信公司里拿不出这么点现金来，简桢只觉得这种小女孩式的把戏很可笑，说：“不用特意跑了，我赶着去酒店，要不我哪天中间回来一趟吧，到时候提前打电话给你。”

“好的，谢谢合作啊亲爱的。”徐迪脸上带着笑。

“哪里，应该我谢谢你。”简桢也笑。

简桢离开公司，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享受这短暂的安静。其实她并不需要这么早亲自去酒店盯着，她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时值十月中旬，北京最好的季节已到尾声。秋高物燥，临近中午，人人只觉得身上暖烘烘的。已过了早高峰的三环路，车流量似乎一点也没减少，EPF的司机刘兴唐从GL8上下来，觉得自己后背上立刻冒出了一层汗。

他无心理会对方司机的指责与拉扯，让Lucy赶紧打122报警，自己则掏出电话来打给简桢。

简桢一看号码就有不详的预感，刘师傅他们现在应该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刘兴唐第一句话就是说：“简桢，坏菜了。”

他几乎听得到简桢在那边先深呼吸了一下，声音还是很镇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在三环上跟人追尾了。”刘兴唐心里悔死了，“都赖我，我想早点到机场再擦擦车，开得太快了。”

“你们俩怎么样？没受伤吧？”简桢赶紧问。

刘兴唐觉得眼窝热了一下：“人没事，就是车大灯碎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沉默，刘兴唐觉得心也跳脑子也嗡嗡的，想不出个对策来。

“这样。”简桢沉着的声音让他安定 ，“你让Lucy打车先去机场，你马上去修车，你这车回头每天都要用，得赶紧修好。修完给我打电话。”

“那机场那边呢？”刘兴唐也着急，“我倒是能从别的地方借车，不过都是金杯之类的，一时上哪儿借好车去啊。”

“这个你别管了，我想办法。”简桢利落地挂了电话。

怕什么来什么，简桢咬紧了嘴唇。

GL8 GL8 GL8……简桢脑中飞速地转过无数的租车公司、旅行社、酒店，一个名字倏地跳进了她的脑海。她赶忙翻开电话名录，手指似乎都不那么灵活了。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都没有接，估计是还没起床。简桢又拨了一遍，再接不通她就打算另外想办法了。

“喂？”果然那边的声音睡意朦胧。

“是我，简桢。”话说完立刻听着一通乱响，对面大约是坐起身来了。

林浩宇昨天跟几个朋友打牌到凌晨，睡下没多久，这下被吵了起来。

“怎么着？有什么吩咐？”他尽量让自己口齿清楚一些，一边伸手去床头摸烟一边问。

“求你帮个忙。”

“说。”

“把你那辆GL8连司机借给我。”

“行。”

“一个小时内到机场帮我接人。”

“没问题。”

简桢觉得再说下去有点小家子气，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车子收拾干净点，今天接的是我们大老板。”

“嗯，我再派个人在路上的时候把车里面好好擦一遍。”

态度配合到简桢已经不好意思再嘱咐下去了。

她干巴巴地说：“那你把司机电话告诉我，我让我们机场的同事跟他联系。”

“139XXXXXXXX。”

简桢听着耳熟：“这不是你电话吗？”

“嗯，司机上午都出去了，我昨天睡公司了，马上替你跑一趟吧。”

“哎呀，这多不好。”这下子简桢有点过意不去。

第一章（3）

“你记着我的好就行。”林浩宇在那边笑了。

“我欠你个人情，回头请你吃饭吧。”简桢赔笑说。

“拣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怎么样？”林浩宇打蛇随棍上。

“行。”简桢只犹豫了1秒钟，林浩宇两肋插刀，她也不能不够朋友。

“那说好了，我洗把脸就走，保证不给你耽误事儿。”林浩宇笑嘻嘻地挂了电话。

简桢给Lucy打了电话，嘱咐要了，待会儿杨树森会开自己的车去机场，有他在那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到了酒店，跟前台打过招呼，确认礼品袋已经放好，简桢终于能松口气坐在大堂喝上一杯咖啡了。

“Jessica！”一把很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男人的声音浑厚温暖，让简桢不由得回过头去。她座位的不远处，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背影正与一个外国女人拥抱，而后那男人背对着简桢坐下。

他们讲的是英文，断续能听到一些人名，简桢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听人壁角，忙惭愧地把耳朵收回来。

正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简桢赶忙抓起电话跳起来跑了出去。

Lucy打电话来：“Jessie，GL8到了。司机来跟我打过招呼，我给他买了两包烟。”

简桢笑了：“嗯，做得对，回头我给你报销。”中国公司这边的账是要并到EPF亚太公司的，有时候很难跟外国人解释清为什么你可以免费使用一辆车但是要给人家买两包烟，这两包烟钱到底算是租车费还是算其他办公费呢？徐迪也常以这个为借口不予报销，通常这些时候简桢都是自掏腰包了事。

Lucy说：“没事，我跟门口的出租车要了张同样金额的发票，回头两张票一起给你。”这孩子够机灵。

想着西装笔挺的林浩宇接过那两包烟时的表情，简桢差点笑出声来。

人总算顺利接到了，杨树森陪着大家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正候在大堂的简桢，冲她微微摆了一下手，简桢会意地跟上来，顺势被杨树森介绍给总裁Adams。

简桢短发黑亮，白皮肤大眼睛，看上去像哪个日本偶像剧里的女主角。她个子并不矮，但因为纤瘦，站在一堆洋人里还跟个小女孩似的。Adams很喜欢跟年轻女孩子一起工作，这不是什么秘密。这里面倒是没有什么猥琐的内幕，一个繁忙的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有权利让自己的工作环境赏心悦目点。EPF颇有几个很受重用的年轻女中层，有人偷偷议论过，说EPF阴气太重，那些意气风发忠心耿耿的女人们，常常压得与他们一起工作的男人们抬不起头来。

杨树森看着Adams笑容满面地跟简桢握手、寒暄，一队人被简桢带到前台去办手续，他在一边原应该可以松口气了，却仍然觉得心头重重的。

这次全看他和简桢的了。

简桢忙完，看到杨树森还在一边没走，过来问：“还有别的事吗？”

杨树森问她：“你跟Melissa有安排吗？”

简桢颇为庆幸地说：“Melissa真是好人，不用我陪，说她自己有安排，她还知道胡同游呢。”

杨树森点头说：“那你先回去吧，晚上我要请他们到我家吃饭。”语气透着疲惫。

简桢想跟他说两句宽心的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想起这些人如果晚上去他家吃饭，那车最好交给刘师傅，不然总不能让林浩宇再跟过去。

“你离开酒店了吗？”简桢站在酒店停车场一边打电话一边张望着。

林浩宇正在公司附近吃午饭，看是简桢的电话连忙跑到门口去接：“我啊，我没在，干吗要用车吗？”他有点结巴。

简桢疑惑地问：“你在哪儿啊，你不是刚送完人吗？”

林浩宇看瞒不过了，才说实话：“我没去机场，我还是让我们司机去的。刚跟我说人送到了，晚上再去接一趟就行。”

简桢哭笑不得，原来早晨的两肋插刀只是个造型而已。

“那你晚上还跟我吃饭吗？”林浩宇小心地问，“我真打算自己去来着，结果一问正好有个司机回来了，就让他去了。那个……公司今天事情挺多的。”

“林浩宇，真有你的。”简桢笑了，“吃吧，干吗不吃，我没那么小器。”

“那下班我去公司接你？”林浩宇高兴了。

“别，6点亚洲之星见吧。”简桢不想让同事看见他。

林浩宇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打扮——其实也就是把那头他引以为傲的浓密黑发梳整齐，抹点Gel。三拳两脚收拾完毕，看看镜中棱角分明的自己，林浩宇摆?个自觉很有魅力的pose：“简桢，咱俩走着瞧。”

下班时分的CBD，坐地铁比开车快，简桢先到了饭馆，点了杯果汁一口气喝下大半，才觉得心里的燥热被压下去少许。下午又接到邮件，说英国的总经理Wilson突然得了重感冒，也许不能及时来参会，但是只是“也许”而已，他计划到达的时间是明天夜里，简桢也不知道要不要给他留房间、是不是安排接机。有个奇科娃已经觉得闹心了，现在又多出一个。

餐馆的灯光很亮，今天是周末，生意也不错，穿着东南亚传统服装的侍应们穿梭着走来走去，衣服上的金线晃得简桢眼花。背景音乐也是东南亚的流行歌，叮叮咚咚的，好像雨点打在简桢心上，她觉得今天选错了地方吃饭。所以看到林浩宇的时候，语气就有点焦躁：“赶紧点菜，吃完我好早点回家，还要看邮件。”林浩宇颇为委屈，她从未做过他的甲方，但是对他的态度却永远像个甲方。

泰国菜酸酸辣辣的，颇为刺激味蕾，简桢的身体好像有点觉醒了，人也放松了下来，看林浩宇一脸怨妇相，才知觉自己态度不够好。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林浩宇，她平时的教养含蓄矜持都没了，老想张嘴数落他。

简桢讨好地给林浩宇倒上酒，他的脸果然马上就软下来：“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吧。”

简桢笑了：“职业病，看谁杯子空了就想给倒满了。”

林浩宇见她的笑容颇为疲惫，有些心疼，问她：“最近很累吗？我听我们司机说你们这次来了不少老外。”

简桢点点头：“嗯，主要是心累，要操心的事太多了。”她不再是平时神采奕奕的那个样子，脸上的妆有些残，眼影晕开了，有点像黑眼圈，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了，现在看上去，也就是个CBD里到处可见的刚刚下班的白领。

外企的那些事，林浩宇似懂非懂，但是他清楚简桢这种不上不下的职位，最累——工资没多高，天天还要打扮得跟模特似的，穿得体体面面，上伺候老板下对付同事，手里有点小权不假，可简桢这个死心眼的女人，又不肯弄钱。

可是，他就是爱她这点，林浩宇无奈地想。

简桢跟林浩宇的相识，多少是带点戏剧性的。那时的简桢刚刚加入EPF，接手的第一个工作就是把EPF中国公司从昌平的工厂搬到CBD的写字楼里去。

那是简桢最累的一段时间——没有经验，没有帮手，又想把事情做好，只有拼体力和耐力了。为了怕有疏漏，简桢从20家装修里挑了10家竞标，跟财务部和杨树森一起看报价。

第一章（4）

很快不要说杨树森，连财务部的人也吃不消这种车轮大战，放手让简桢一人主导。有一两家公司看出苗头，晚上给简桢打电话，表示愿意拿出一定的百分比来给她作为回扣，简桢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回答：“哦，那这单你们就不要做了。”把他们都纷纷吓退了。

简桢并不是圣人，只是她的底线比较高。从小生活优裕，EPF这份薪水数字也不难看，想让她出卖自己，不是人人都出得起那个价钱。

林浩宇的公司是10家中的1家。

开始林浩宇并没有把这单当回事，他的公司经常一接就是整栋楼的装修，EPF这样的小单，做不做两可。只是公司业务例会上，当新来的业务员小秦满面放光地说自己在谈EPF，对方主管很和气，觉得谈下这单很有希望的时候，他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就像小秦一样大，跟着同乡闯北京，从家装开始做起。

“这样吧。”他忍不住对小秦说，“哪天业主来公司的时候，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出来接待一下。”其他的业务员纷纷向小秦投去羡慕的眼光，不知道这小子走了什么运，老板要替他促成这一单。

简桢那一天把10家公司都跑了一遍，给家具样板拍了照片，林浩宇确实是唯一一个给她留下印象的。

那次从林浩宇的公司回来，简桢跟要好的人事经理许永纯说：“最近生意很难做吗？我今天去一个vendor（供应商）那里，他们老板直对我放电。这世道，连男人也要出卖色相了。”许永纯大笑着说：“人家是看上你了吧？让你说得这么不堪。”

简桢嗤之以鼻：“看上我，看上我这单生意了吧？”

不过她确实想错了。

像简桢这样的外企行政主管林浩宇也见得多了，他把她们分成3类：贪心的，臭屁的，还有见了他这种帅哥就骨头轻的。

只是简桢，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长得漂亮，气质有些冷，但态度是非常平易近人甚至是客气的。可若因此觉得她是好相与的，那又完全是错觉，她很轻易的就能以非常职业的态度据人于千里之外，让林浩宇根本不敢提钱的事。可事前跟伙计夸了海口，这单还非做不可，两厢一坐，不由得脸上就带了试探讨好的意思。他在这里七情上面，小秦在一边看着都肉麻，简桢却完全视若无睹，真真应了那句“作媚眼给瞎子看”。

简桢走了林浩宇也颓了，他觉得简桢就像是小学时班里那种最漂亮最得宠的女生，油盐不进，随时会翻脸不认人，杀手锏就是“我告诉老师去”。

林浩宇本想就算了，看着小秦期盼的目光，又说不出口来，想了半天，去办公室关了门给简桢打电话。

却又碰了个软钉子，简桢在电话那边轻声笑，声音依旧是那么温柔甜美，“没别的事我先挂了。有结果我会通知小秦，我工作很忙，你也不要总打电话了。”

小秦后来看着林浩宇的脸色也觉得不落忍，跟他说：“林总，EPF这个单咱们已经尽力了，给的价钱都是最优惠的，不成只能说明我做的工作还不够。您放心吧，我会继续努力的，决不辜负您。”

林浩宇胡乱跟小秦摆了摆手，脑子里萦绕的都是简桢那声轻笑。她是甲方，所以她就可以无视他这个人的存在，把他跟小秦，跟那些就知道刷大白搭龙骨的人划作同类。林浩宇想到这里，当年那股一无所有闯北京的冲劲又上来了。他抄起电话又打给简桢。

简桢声音倒没有不耐烦，只是有些奇怪：“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我想退出这次竞标。”林浩宇简洁地说，这是1秒钟前他刚想到的。

简桢有点意外，林浩宇公司的综合实力是比较强的，这次中标很有希望，怎么会要退出呢？

“请问你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吗？你们的报价我都已经报上去了，你中途退出我对上面也要有个解释。”简桢忽然有点心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上次跟林浩宇通话时的态度有些不好。

“我不想和你做生意。”林浩宇直通通地说，简桢在这边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好在林浩宇说了下半句：“我要跟你做朋友。”

简桢答不上话来了。

林浩宇想着简桢举着话筒为难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有些好笑。

“我看你对我们这一行好像也不怎么了解，你要是有时间呢，我愿意跟你聊聊一些专业上的东西，对你做这个工程肯定会有帮助。”林浩宇又加了把火。

简桢在那边还是没有说话，林浩宇几乎能想像到她那种像小孩看到了好吃的东西又怕上当的表情，忍不住咧嘴笑了。

半天简桢说：“为什么？”

倒是把林浩宇问住了。为什么？为争一口气，还是为了简桢这个人？他也很难说清，但这不重要。

“这个工程对我，绝对是小菜一碟，做不做都没什么影响，但是我知道对你很重要。你要是觉得我居心叵测，那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现在就可以挂电话。你要是信得过我，聊聊你又不损失什么。”林浩宇开始攻心了。

果然简桢心果然乱了，她想了想说：“下班我去你公司找你吧，顺便把你们的报价和合同带回去。”

挂下电话，简桢去杨树森那里要浩宇公司的合同，杨树森犹豫了一下，跟简桢说：“有个事我一直没想好跟不跟你说。我有个朋友的公司也是做装修的，前两天听说咱们要搬家，就说也想参与一下，本来觉得他说得有点晚了，现在正好有一家撤了，要不我让他赶紧报个价？”

杨树森这样说，简桢哪有说不的道理，等报价拿来，比最低的那家少报5个百分点，工程自然就给了他们。

而简桢就是这样跟林浩宇做了朋友。他教她分辨名目繁多的板材，指点档次高低，介绍了经验丰富的监理给她帮眼，在她与施工单位争执不下的时候给她指出问题的关键。

第一章（5）

新办公室竣工的那天，简桢跟林浩宇一起吃了饭，她破例喝了点酒，脸色粉粉的，林浩宇忍不住伸手想去摸她的脸，被简桢挡住了。“林浩宇，”她一直连名带姓地叫他，像叫小学同学。“你帮我，我很感谢，可我没法回报。吃饭没问题，每次都可以我请，只是你想要的，我给不了。”话说得很有距离，但是配上她红扑扑的脸，就不觉得那么不中听，林浩宇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想要什么啊？你怎么知道？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世俗。我是看你一个女的弄这些不容易帮你一把。就不兴我们成功人士回馈一下社会了？”

简桢笑了：“那我代表社会谢谢你。”

转眼，林浩宇回馈社会也有两年了。

看着简桢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拨着碗里的甜品，林浩宇心里有点淡淡的不快，她从不掩饰对他的懒于应酬，有时候一顿饭半天不讲话，说白天说话太多累得慌。林浩宇生活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女人，在老家甚至还有个父母给他物色好的未婚妻，随时愿意来北京完婚。只是他放不下简桢，他在这一行看多了丑恶黑暗肮脏的东西，但她是干净的，她是他生活里最精致剔透的一样东西，跟她在一起，好像周围都被照亮了。有一次他冲动地跟简桢说：“简桢你不如到我公司里来吧，做一样的事，但我不会让你那么辛苦。”简桢狡黠地看着他说：“我才不要去，回头你娶了老板娘回来，我就成了碍眼的粗使大丫鬟，还是给资本主义打工好，钱货两清，互不相欠。”

她从来没把她的未来跟他的联系在一起。

“送你回家吧。”林浩宇也不想这么坐着相对无言了，扬手示意结帐。

简桢也没跟他抢，她每年圣诞新年生日总是送贵的重礼物给他，林浩宇也算是她硕果仅存的异性朋友了。

“你今天话真少。”林浩宇貌似关心实则抱怨地说。

简桢坐在他吉普车的副驾上，一直默默地出神。

“浩宇我觉得真累。”她忽然说。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浩宇，林浩宇的心咯噔一下。

她却没了下文。

林浩宇沉默地看着前方，两年来有关她的一切，就像路两边的景致一样，顺序出现，又飞速地被甩在后面。

简桢住的是低密度高尚小区，邻居们大约都在外面过周末夜生活，很多家的灯都黑着。她从高高的车上爬下去，站在灯影里，面孔半明半暗。

她背后是黑色的铁艺大门和欧式白墙，夜色隐去了她脸上的疲态与残妆，她站在那里，就像个公主。

他却不是她的王子。

林浩宇知道，自己从来不属于这样的地方，虽然他随时可以买上十套八套。

很多次他送她回来，等待她开口说一句：“上来坐一会儿吧。”

就像今天。

可她却每次都说：“今天太晚了，就不请你上去坐了。”即使那时才8点。

曾经有过那么几次，林浩宇带着工人去给她修修补补，得以登堂入室，他坐在阳台上，简桢端出茶来，他还记得夏天是菊花普洱，秋天是桂花金萱——他并不懂这些，是她告诉他的。他们相对低声谈笑，他们的快乐在空气中传向很远的地方。在阳台上能看到简桢的卧室窗户，浅紫色的纱帘，影影绰绰着一个他走不进去的世界。

那是他们的好时候。

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跟她走到一起了。

只差那么一点点，不过也许这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一点点。

林浩宇忽然觉得自己也很累，好像都没有力气下车跟简桢告别，他只是在车里看着她，对自己说：“傻瓜，她永远不是你的。”

也许真的是应该结束这段自欺欺人的关系，到了该疏远她的时候了。他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简桢看着林浩宇的车远去，今天他没有下来跟她告别。她心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对他说“上来坐一会儿吧”的时候，他就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早上起来简桢做了早餐，周末时间充裕，她津津有味地弄了好几样——果汁，吐司，煎蛋，咖啡。简桢最喜欢酒店的早餐，心情好的时候，她会特意早起，去公司附近的酒店吃自助早餐，看着琳琅满目的餐台，总是有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丰衣足食这样一大串词涌上心头，让她一天都觉得心满意足。

许永纯就嘲笑她：“你个小资，去酒店也不知道挑贵的吃，花100块钱就吃那些10块钱都不到的东西，真是会败家。”

简桢来EPF第一个面试就是许永纯做的，她比简桢大几岁，早已成家，孩子都快上幼儿园了，为人开朗快言快语，两人按说没什么共同点，却一见如故。许永纯一直把简桢当作妹妹，还老张罗给简桢介绍对象。

吃过早餐，简桢开始大肆洗刷厨房。她住一套小小的一居室，家具电器一应俱全，好在她只是一个人，所以并不觉得浅窄。这是妈妈为她置下的，却不是作为嫁妆，妈妈说，爸爸妈妈不在你身边，这套房子就相当于你的娘家，买这套房子给你是为了不让你日后为了个落脚的地方随便跟人同居，也为了让你结婚以后在两个人的家之外还有个去处，将来你会明白。

她起身换衣服，准备去酒店。今天周末，不需要穿得太正式，晚上有Party，也不能太抢眼，她毕竟是个配角。想了想，选了安全的小黑裙，戴了妈妈送的生日礼物——田崎珍珠的耳钉，怕显得过于隆重，又在外面套了件小外套。临出门，她套上那双好久不穿的黑色高跟鞋，今天要显得高一些，不然在那帮鬼佬跟前更像小孩了。

第一章（6）

这次会议选在嘉里中心，定下这个酒店中间费的周章不亚于那次搬家。简桢看遍了北京的五星酒店，看环境看客房看会议室看报价，层层上报层层批复，一顿饭一顿饭地定菜单，一个会一个会地确认房间、时间、设备、茶歇小食，简桢跟酒店宴会销售部的Yuki开玩笑说，开完这个会咱俩可以结婚了。

Yuki接了简桢的电话后一直在大堂里等着，碰头后带她去看晚上准备开PARTY的偏厅。桌椅都已经错落有致地摆好，中间留出了活动的地方，花新鲜芬芳，桌布浆过雪白，门口的指示牌醒目清晰，简桢满意地笑了，说：“挺好的。”

Party6点开始，简桢利用难得的一点空闲时间在商场里闲逛，Lucy从机场打电话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奇科娃接到了，很顺利的就出关了。”简桢松了口气，真是个好消息。“你这两天辛苦了，回头星期一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倒休一天吧，我帮你跟Shirley说一声。”简桢觉得这小孩不错，不像一般的新人眼高手低的。“哎呀没关系的，到时候再说吧。”Lucy得了夸奖，开心地挂了电话。

为期一个星期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简桢到现场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人了，总部几个大佬的秘书都在，有的简桢是打过交道的，忙上去打招呼.

Fay是美国总部的行政经理，是个五十出头的优雅女人，过来亲切地拉着简桢，为她介绍其他人。Adams的特别助理Helen是个年轻的长着小苹果脸的美女，言谈间非常爽利能干的样子，两人还是第一次见。简桢待Fay走开，半是认真半是恭维地对Helen说：“没有想到能担负这么重要职务的人这样年轻又美丽，真是意外。”Helen很开心，说：“你也是啊。”

简桢正忙着说话，Yuki忽然打电话来：“亲爱的，前台告诉我你们有一个客人no show。我们今天满房，这样的话，房费我们要照收的。”简桢以为说的是Wilson，奇怪地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他的房保留到明天中午12点，今天房费另算。”Yuki说：“我说的是杨树森那间，不是Wilson。”

简桢忙挂了电话去找杨树森，好不容易等他跟别人的交谈告一段落，她过去把他拉到一边：“你怎么还没去check in啊？”杨树森这才想起来：“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不住了这次。”

简桢心里觉得不快，为什么总做这种last minute(最后一分钟决定)的事。简桢说：“还要用你的房卡签单呢，你干吗不住啊。”杨树森的样子有点不耐烦：“反正我肯定不住，我那间房你住就是了。”简桢有点生气，在这儿一耗一天也就算了，她家这么近，连夜里的时间也要搭上吗？

杨树森看出简桢脸色不好看，但是他又实在不想让简桢知道他不住的原因是老婆不高兴。公司里这么多人，简桢是唯一不怕他的，她尊重他的领导地位，工作上从来都按流程办，在别人面前跟他讲话的时候也从来都是温良恭俭让，但是私下里，对他有什么不满意都挂在脸上，有点得理不饶人的意思。也许这是漂亮女人的通病吧？不过她跟徐迪正相反，徐迪当着人经常给他下不来台，单独相处的时候倒是满温柔的……

“你都不住我干吗要住这里啊？”简桢低声嘟哝。

“这个会不是你当家吗？中国这边总要有个人来盯现场啊，那肯定就是你啊。”杨树森耐着性子说。

简桢想要跟他再争取一下，电话又响了，还是Yuki：“亲爱的，前台又催我了，你那边怎么样啊？”简桢叹了口气：“你让他们等一下，我马上过去，这间房我住。”

简桢也没理会杨树森，抬腿就往前台跑，一会儿向大家介绍中国公司同事的时候就差她一个人那才腻歪呢。

嘉里中心确实是个好酒店，地毯很厚很软，在简桢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摔了出去。

简桢大约只用了0.1秒的时间就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还好她已经拐过了偏厅门口，同事们应该没有看到，外面大厅散座颇有几桌正在用餐的客人，简桢没有勇气抬头。

她一路涨红着脸，表情之沮丧绝望让前台的职员用最快的速度帮她办完了入住。往回走的路上简桢尽量目不斜视地穿过餐厅，心虚地觉得大家可能都在看她这个倒霉鬼。好在她赶上了杨树森致欢迎词和介绍中国公司员工。

等大家散开以后，简桢径直去问候晚到的Melissa：“这两天过得好吗？”Melissa笑说：“挺好的，不要担心我，我在哪里都不会觉得闷。”她拉着简桢说：“Jessie， 你跟Stella还没见过吧？”

Melissa说的Stella，是EPF香港总经理周海珊。EPF在香港没有工厂，只是把当地作为一个亚太地区物流中转站，所以EPF香港的规模并不大，跟EPF中国有合作往来，周海珊本人还是第一次来北京。

简桢赶紧笑着跟周海珊打招呼，对方四十出头的年纪，打扮得非常精干利落，五官清瘦，没有化妆，一双眼睛很是凌厉。

周海珊对简桢说：“我们EPF做行政的都很能干，Jessie，你这次会议接待做得非常好，我们大家都很感谢你呢。”这番夸奖，当着Melissa说出来，对简桢来说是double credit（双倍加分），她不由得对周海珊好感顿生。周海珊见识很广，又是EPF的老臣子，对总部的人都颇为熟悉，由她在中间穿针引线，三个人聊得非常开心。

简桢应酬了一圈，抽空叫Lucy过来，嘱咐她替自己盯好，赶忙回家取了随身的行李准备打持久战。

第二天一早，简桢提前来到会场，确认投影仪和麦克风都没问题，查看了准备的茶点，Yuki给她在门口摆了桌椅，她开了电脑坐在那里浏览邮件。

“请问辉瑞制药的会是在这一层吗？”简桢正对着电脑屏幕默默傻笑，头顶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她慌忙抬头，看到了一双会笑的眼睛。

“啊？”她忽然有点反应不过来，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那人又笑了：“我是想问辉瑞制药的会是不是在这一层。”

“我不知道哎。”简桢喃喃地说，“我不是这个酒店的。你去问问餐台那里的服务生好吗？”简桢不知道那人为什么会来问她，因为她穿得很像大堂经理吗？但是她记得这个声音，前天在咖啡厅听到的那把好听的声音，低沉浑厚，很有男人味，就像这个声音的主人——浓眉下有双深邃而懒洋洋的眼睛，面孔俊朗，下巴刮得趣青，身上有很好闻的古龙水味。

“好的，谢谢。”他冲她一笑，走开了。

第一章（7）

简桢的目光不由得跟着他，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敞着领口，着一条深灰色长裤，背影是个很漂亮的V字，看得出一定是经常健身的那种。

冷不防那人忽然回过头来，简桢来不及收回目光，被闹了个大红脸.他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像是说：“Got you。”

简桢一个上午都被那个笑容弄得精神恍惚，午餐也没吃进去多少。午饭前Wilson赶到了，他的感冒还很严重，经过长途旅行，人也有些虚弱。简桢让酒店为他熬了鸡汤，Wilson感谢地说真是太有心了。简桢说，你要是不怕疼的话，我们中国有种治疗叫刮痧，对付感冒很见效。给他形容了一下，Wilson其实并不是太明白，但还是慨然说：“我都听你的。”

当天晚餐安排在酒店外吃，不知道是菜点得不合适还是太多了，最后剩了很多，Fay善意地提醒简桢是不是应该叫人打包。这件事让简桢心里觉得颇为懊恼。

第二天一上班，简桢先给吕莹打电话布置工作：“找我的电话你过滤一下，有几个vendor要发报价过来，你就替我先支应着吧，其余人让他们打我手机。”吕莹兼任前台，所有的电话都是先到她那里的。“另外，有个要紧事。”简桢嘱咐，“晚上订餐的那家帮我取消。帮我在东三环沿线交通方便的地方找个饺子馆，要环境好有包间，最好有英文菜单，没有英文菜单也要有带照片那种菜单的。”吕莹是简桢一手带出来的，不用多话，自去执行了。

简桢又打给许永纯：“今天Lucy来了吗？我准了她今天倒休，没顾得上跟你说。”“她打电话告诉我了。”许永纯倒不关心这些，“怎么样啊，昨天会开的？”简桢没精打采地说：“能怎么样，我就是一看门的，蹲守在门口，随时等待召唤呗。”许永纯逗她：“呦，那不成小狗了？”“去你的，少拿我开涮。”简桢也笑了。

今天她换了浅蓝色的短袖羊绒衫和灰色的宽腿西裤，为了不再被错认为大堂经理。现在正是酒店销售旺季，这一层的会议室都是满的，闲时她也四处溜达一下，并没有看到有辉瑞制药的会议，不过酒店的服务员说2、3、4楼都有会议室，并不只是在这一层。

晚上这顿饭吃得不错，简桢暗自庆幸临时改了计划。原来总怕显得太简省，现在看来，虽然已经尽量选了清淡的菜来点，中国菜对他们来说还是有点油腻了。这会儿，让他们喝点小酒，吃点饺子，按自己的心意选点凉菜，大家都很高兴。

回来的路上，Adams并没有坐杨树森的车走，而是跟大家一起上了大巴。简桢一向最后上车，独自坐在第一排，车刚刚开动，Adams就说：“我要坐在Jessie的旁边，让她给我做向导。”

于是简桢只好打起精神，一路胡乱指着些标志性的建筑物跟Adams介绍那都是些什么地方。忽然他打断她，指着三环边一栋高楼说：“Jessie，这样的一套两个卧室的房子，在北京要卖多少钱？”简桢一时有点说不上来，她的房子买得早，不过因为是精装修，要一万多一平米，现在早已经涨了50%有余。Adams指的这个房子位置更好，但是看不出档次来，她估量着说：“这样一套房子怎么样也要150万了现在，还是没装修过的。”Adams想了想说：“那不是要超过20万美元？中国的房子真是不便宜啊。”“是啊。”简桢随口说，“房价这么贵，Adams给我们涨工资吧？”周围的人都笑了。

Adams乐不可支地说：“我会的我会的，亲爱的，要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马上就给你们涨。”

这种大型集体晚餐，都安排在了会议的前3天，于是简桢也就连着3天晚上没有吃好睡好，她后怕地想：幸亏当初没自不量力地安排天天晚上出去吃，不然非折腾吐血了不可。

结果星期三那天下午开完会，Helen过来找简桢，问她：“Jessie，晚上我们所有的女生想一起出去吃饭，你跟我们一起吧？”

“好啊。”简桢笑着说，其实她特别想晚上回家一趟，或者随便去哪儿一个人待会儿，酒店里又热又乱，她心里有点烦躁。

“我们去哪儿啊？”简桢问Helen。

Helen说：“我们想吃泰国菜，你有没有好的推荐？”简桢立刻建议了一家，又打电话确认好座位，于是大家约好了6∶30在大堂见面。

6∶15，她就到大堂等着了，还没有人下来，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对着门口发呆。

旁边的Centro酒廊开始迎来晚上的第一批客人，刚刚下班的白领们解了领带，来赶买一送一的happy hour，也好避开此刻交通的高峰，顺便商量去哪里晚饭。外面华灯初上，出租车来来往往，人人都有个目的地，有人赴约，有人回家，有人投宿。只有她，茫然地坐在那里。

临近6∶30，大家陆续下来，三五成群地说着话。

Helen忽然拉拉简桢：“Jessie，你看那里有个帅哥一直在朝你看。”

简桢扭头去看，就见那天那个男人正站在Centro门口在跟几个人说话，今天他全套西装领带，打扮得很整齐，看起来格外英挺，好像洋酒广告里的模特一样。那男人看简桢转过头来，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简桢胡乱地点了个头，急忙转过脸来，Helen好奇地问她：“你们认识？”简桢说：“一面之交，不熟。”脸却腾地红了。Helen看看她的表情，忙识趣地转换了话题。

晚上吃饭的地方是紫天椒，简桢最喜欢的泰国菜，饭馆的位置和装潢都很低调，但是菜的水准一直保持得还好，在北京算是不容易了。大家都吃得很满意，Melissa连叫了几瓶红酒，这几天开会确实很辛苦，每天从早到晚的比上班还累，晚上是她们难得的放松时间了。

简桢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每个人，随时看要不要添饭、需不需要加饮料或者倒酒，在座的人又多，又怕有人受冷落，自己基本上没吃多少。

餐馆的灯光幽暗而柔和，很适合情侣约会和朋友小聚，简桢缩在宽大的座位里，一时有点走神。

“Jessie，你英文讲得很好啊。”周海珊夸奖简桢，打断了她的沉思，旁边的人也表示赞同。简桢有些不好意思，说：“谢谢。”Fay说：“你哪里学的这么好的英文啊？”简桢说：“我专业就是学英语的。”大家点头：难怪。周海珊忽然问：“听说你跟Sam是同学是吗？”

“是啊，我们一个学校毕业的。”简桢回答，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怪怪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想了想，很随意地说：“我听说Sam在学校时是个特别优秀的学生，学生会主席那种。所以我们虽然同校，但是在我加入EPF之前都不认识他。因为他Too good to be my friend。”

大家都笑了，说是啊是啊，每个学校都有那种成绩好得不像真人的学生，我儿子学校就有那么一个……

好在这一晚话题再也没有回到简桢身上，吃过饭出来，才发觉下雾了，空气有点湿冷，却格外清新，让人精神一振。马路上车辆已经稀少，有种难得的宁静，让简桢几乎想抛下身边这些人，就这样一个人，在路上慢慢前行。

连续几天的失眠让简桢第二天起得有点晚，只觉得头痛欲裂，拉开窗帘，外面居然下雨了，路上行人匆匆，都换了厚重的衣服，看来是降温了。在酒店里，常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无论外面天气如何，发生了什么，所有的酒店都是一样的，干燥，温暖，也刻板，压抑。

简桢来到会场，正好碰到杨树森在门口倒咖啡，他的样子也略显憔悴，这样两边奔波着，他看起来也有点扛不住了。简桢不由得问：“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叫点什么给你？”杨树森摇摇头：“谢谢不用了，没胃口。”端着咖啡进去了。

第一章（8）

待所有人都安顿好了，简桢快步溜出去吃了个早餐，她狠狠灌了一肚子咖啡，又到楼下药店买了止痛药吃下去，才觉得自己还魂了。

再次回到楼上时，桌上比离开前凭空多出了个白色的软纸包。简桢凝或，去问门口的侍应，他们说东西是楼下商场的人送上来的，说给门口的这位小姐。简桢的心咚咚跳了起来，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条柔软的白色羊绒披肩，附了张小卡片，上面是漂亮的手写体：“With Warm Regards”，后面的署名是“You know who I am”。

简桢不管不顾地离开了会场，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那条披肩像个烫手的火球一样被远远地扔在一边的床上，她把卡片也扣在桌子上，似乎一看到那几个字，就又会看到那双会笑的眼睛。

对方是什么意思，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从小到大，男生的追求，简桢经历得太多，她一直知道怎样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也知道如何适当地暗示和鼓励。

可是此刻，她不知如何去做。

电话忽然响起来，是Yuki：“亲爱的，我刚才去你们会场找你你没在，现在有时间吗？”

“嗯，什么事？”简桢打起精神来。

“是这样，我们客房销售部的经理想看看你有没有时间聊聊。”Yuki说。

简桢大概已经知道了是什么事，有点不太想见：“客房预订你这里不是也可以做吗？”

“嗯，是这样，不过我只管会议，不管散客……哎呀，看在我一直表现很好的份上，就当帮我个忙吧好吗，不然她会以为我在中间拦着不让她见你。”Yuki央告简桢。

“行，好吧。让她10分钟以后去咖啡厅找我吧。”简桢无奈地说。

等从咖啡厅回来，简桢一上楼梯就觉得气氛不对。

门口的服务生一脸好奇和紧张地盯着紧闭的会议室大门，看简桢走过去，他们才讪讪地走开，简桢隐约可以听到里面有争吵声传来。

她吓了一跳，不知道是应该假装没事一样守在门口，还是远离这是非之地。想了想，她还是起身去了楼下超市，用最长的时间买了一包即时贴才回来，谢天谢地，门里似乎安静下来了。

上午的会议拖到1点才结束，等在专用小餐厅的简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眼看着那些按时摆好的自助一点点灰败了下来，就好像是那些开完会的人们的脸色。

看起来似乎是没有什么异样，大家还在交谈，也有人跟简桢打招呼说笑，但是整个屋子里流动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似乎每个人都有些讳莫如深的意思。

杨树森没有来吃午饭，他跟几个第三世界国家的经理一起下楼了，经过简桢身边，他也没有看她一眼。

一定发生了什么。

简桢心里有点紧张。

Adams过来坐在简桢身边：“Jessie，告诉我，你们中国人每天吃这么好，为什么个个都那么瘦？”

简桢装了一个笑容：“因为我们每天都骑自行车啊。”

Adams笑起来：“你骗我，街上也有很多出租车和小汽车，而且欧洲车很多啊。你开车吗？”

简桢笑着摇头：“我没车，EPF是要给我配车吗？”

Adams大笑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跟Jessie说话真的要小心，她很会给她的中国同事谋福利啊。”

周围的人都附和地笑起来，紧张气氛似乎也随之消散了，简桢暗自希望自己刚才只是多心而已。

下午的会看上去一切照旧，杨树森他们也都按时回来了。可简桢心里一直觉得不怎么踏实，明天就是这次会议的最后一天了，让所有的一切都快点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吧。

晚上会议又超时了，好容易等会议结束，简桢收拾着东西，想要不要回家一趟。降温了，她都没带暖和的外套。

“Jessie，你现在有时间吗？”杨树森忽然叫住她。简桢心里一沉，这几天杨树森都是行色匆匆的，跟她几乎没有什么交流，今天特意找她，肯定没什么好事。

她回过头去静静地看着杨树森。

杨树森看着她晶莹清澈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干吗要跟她说那些呢，只不过因为此刻她是离他最近的一个自己人，所以忽然就成了救命稻草吗？他几乎有点可怜自己。

“算了，没什么事，你走吧。”杨树森黯然说。

简桢想假装看不到他脸上的失意硬着心肠走开，又有点做不出，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还是开口说：“没关系，我现在没事，你有事跟我讲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好了。”

杨树森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要不晚上我请你出去吃饭吧。”

简桢没想到这次的事情居然严重到要专门吃饭的地步，只好说：“行，那我上楼穿件外套。”

迅速换好衣服，要关门的时候，简桢想了一下，还是一把抓起床上的披肩围上，身上顿时觉得暖烘烘的。

“Jessie，我可能要离开EPF了。”两个人坐在一家日式小酒馆里，等侍应上完了菜，一直沉默的杨树森忽然说。

虽然一路上简桢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想了很多的可能性，包括眼前的这个，但是当这句话真的从杨树森嘴里说出来，她还是意外地抬起了头：“怎么会？”

杨树森脸上的表情很苦涩，没有多看她，端起清酒来一饮而尽。

在杨树森断断续续的诉说里，简桢知道了个大概——今天会上负责全球销售的副总裁总结上个财年的销售状况，特别提到了中国，关于业绩不佳执行不利的问题。

第二章（1）

杨树森边喝边说，又语焉不详，具体两个人各自说了什么、又因为什么导致了杨树森的爆发简桢最后也没弄清楚，不过可以知道，杨树森当众激烈抨击了EPF现行的所谓全球一体化营销理念，基本上是不计后果，以烈士的姿态完成了他的全部发言，最后大家不欢而散。

杨树森一直认为总部的决策层只会制定一些离现实三万英里之上的营销计划，对各个地方，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国情完全没有基本认识。做营销的同事也常常会有这样的抱怨。只是简桢觉得，光抱怨有什么用，要不就让总部看到本地市场的诉求作出调整，要不就有多大头戴多大帽子，不要打肿脸充胖子地扛下那么多销售任务。不过简桢也只是敢自己腹诽而已，事情应该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她能想到的，杨树森不会想不到，何况，她只是个行政经理而已，哪里轮得到她建言。

简桢想了半天，对杨树森说：“工作上有分歧是在所难免的，你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做什么冲动的决定，EPF中国有今天也不容易，你不能说走就走，对自己，对公司都太不负责了。”

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些话很空洞。

但是听在杨树森耳里又是不同，他一挥手，几乎碰撒了桌上的酒瓶：“咳，有什么啊，不就是一份工吗，说起来好听，外企的总经理，其实就是外国人的傀儡，一点决定权都没有，什么都要请示，要等上头决定，这么憋屈的工作，我早就不想做了。”他有点酒意了。

简桢很头大，既然做了决定，又何必来找她说？平白要听他一个秘密，相当于担着一个雷，万一哪天他后悔了，弄不好还要杀她灭口。

“我觉得你最好回家跟张梅商量一下再说，毕竟她是你最亲近的人。”简桢赶紧把这个雷往外推。

杨树森笑了：“张梅？她知道什么？她就知道拿着我的卡消费。我要说我不干了，她能跟我玩儿命。Jessie啊，你们女人，真是好啊。做女人真轻松，嫁个好老公，什么也不用愁了，自然有老公替你们奋斗去。”

简桢有点反感。她很讨厌男人喝酒，酒这个东西，就像神话里的“真话水”，喝到一定程度，所有人都会原形毕露，即使是杨树森这种平时保持得纹丝不乱的人。

小酒馆里放着日本音乐，叮铃当啷的这会儿听着格外凄清，两个人相对发呆，简桢无意识地用筷子把鱼生戳了一个又一个小洞，她忘了，她跟杨树森其实从来都没有过共同话题。

“你喝多了。待会儿别开车了。”简桢温和地说，招手叫来服务员：“结帐。”没必要再耗着了。

杨树森有点愣神，好像从来没有看到过简桢这样独断而严厉，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失态了，他忽然恢复了清醒。

简桢看着杨树森表现如常地付了账，还不忘开了发票，心里有些暗笑，看来还没喝多。杨树森这人，有些小的地方，是让简桢有点看不起的，就好像今天这顿饭，钱也不多，又不是工作餐，他还是习惯性地开了发票要拿去报销。确实有些便宜不占白不占，但是简桢看不上这些，男人就要有个男人的样子，一些小节也许很不起眼，但很容易就把人的意志和风骨慢慢就磨没了。

杨树森还是坚持自己开车，并送简桢回了酒店，简桢也不想跟他过多纠缠，独自回到房间出神。

晚上吃的生鱼片似乎还结结实实地顶在胃里没消化，让她心里觉得有点堵得慌，一旦杨树森离开EPF，公司肯定会有大波动，还不知道会不会殃及池鱼。好在自己只是个做行政的，应该不会影响到自己，简桢对这点倒不是很担心。

虽然如此，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些乱，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拿起手机，愣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会议的最后一天，人人都有点归心似箭的意思，简桢吃过午饭回到会场，会议已经开始了，她犹豫地问门口的服务生：“有人找过我吗？”对方点头，简桢心跳加速起来，那人却说：“是你们一个同事问你去哪里了”。简桢哦了一声，重新坐回桌前发呆，过会儿周海珊忽然从屋里出来，跟简桢说：“Jessie，我刚找你没在，你能帮我个忙吗？”简桢连忙站起来，周海珊递给她一本护照：“麻烦你帮我定明天或者后天去洛杉矶的机票。”接着详细交待了一番，周海珊做事跟简桢有点像，布置工作的时候会把要求讲得很清楚，可能出现的一些变数，包括应变措施都会提前想到，让人执行起来轻松得多。

虽然如此，简桢还是打了一下午电话才搞定。借这次机会简桢才发现原来周海珊拿的是英国护照，是年届45岁的天蝎座，就这个年龄来说，她保养得还是不错的。

当天会散得很晚，大家走出来，脸上都带着疲惫。很多人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周一又要开始工作了。这份高薪，绝对是离家万里的奔波和长期的体力透支换来的。

简桢在最后一天会议的收费清单上签了字，径直去找Yuki，核对这一周来所有的费用账单，全部算完，两人相视一笑，明天所有的人离店后，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合作愉快。”简桢跟Yuki握手，“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Yuki提议，简桢笑着拒绝了：“我太累了，一个星期没好好睡觉了，要去躺会儿，明天一早还要送机。”话音未落，简桢的手机就响了，是非洲公司的Marvin：“Jessie，你能来帮我看看吗，我电脑好像出问题了。”

简桢答应马上过去，挂了电话叹口气，她就知道她没有那个运气能踏实过完这最后一晚。

Marvin见到简桢，第一时间表示抱歉：“我要在巴黎转机，可是到现在酒店还没确认好，有几个邮件今天一定要看。”简桢忙说：“没关系，我帮你看看。”

简桢一边电话连线着为公司做IT外包服务的工程师，一边捣鼓Marvin的电脑，可是始终，都没法帮他登录到EPF的内部系统上去，更不要说看邮件了。

“这样吧。”简桢也不想做无用功了，“你用我的电脑吧。我把你的帐户加到EPF中国的目录下面。”Marvin连声感谢。简桢把电脑设置好交给他，说你用完了以后还到我房间就行，我今晚都在。

她回房小睡了一会儿，本打算休息一下就去吃晚饭，结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10点了，她试着往Marvin的房间打了个电话，没有人接，看来是出去了。

简桢忽然想起件事，找出所有人的行程表一看，Marvin居然是明天早晨7点钟就要离店的，那他打算什么时候跟自己交接电脑呢。简桢有点心烦。

第二章（2）

她又打了几次电话，都无功而返，最后只好留了一通言：如果你出去了，不管多晚回来，请给我房间打个电话，不要怕打搅我。

还是没有电话。

简桢只好穿了衣服，下楼去找。EPF的人晚上一般都会在Centro喝酒聊天，今天周五，里面已经是人满为患。简桢乍从明亮的大堂来到昏暗的酒吧里，视线一时不能适应，一边目光迷离地满场乱看着，一边往人群深处走。

“你是在找我吗？”一个人笑着在她身后说。

不用回头，她认识这把声音。

被他占了先机这么久，这次她不会再扭捏。简桢转过身来：“是啊，我专门来感谢你的礼物。”

他今天着了便装，淡蓝色的T恤勾勒出健美的身形，手里拿着一瓶百威，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只到他肩部的简桢。

她的眼睛，流光溢彩，透着调侃与倔强，他没看错，她会是个好对手。

他笑了，伸出手来：“我是Tim。”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简桢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她迟疑了一下：“我是Jessie。”

“要喝点什么吗？难得周末，放松一下吧。”他提出了邀约。

这是个难以抗拒的诱惑，但是简桢这个时候没有心思：“抱歉，谢谢，不过我真的是来找人的。而且这里太乱，我不太喜欢。”

被拒绝了呢，他不以为意：“我也知道很多清静的地方，或者，我们可以去我房间？”他看着她的眼睛，眼角溢出诱惑的笑意。

简桢只觉得背后人群攒动，似乎有股大力在把自己向Tim推动，她有点站立不稳，恍惚间好像踉跄了一下，也许没有。他们并没有身体上的接触，但是她觉得Tim身上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热流正在向自己涌来，她觉得浑身燥热。

“我还是走吧。”她喃喃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Tim。

“什么？”Tim俯下身来。

简桢又说了一遍：“我还是走吧。”

“好吧，up to you。”Tim还是不急不慌的样子，他忽然凑近简桢，在她的耳边悄悄说：“女孩子有权随时改变主意，我在1812，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简桢直到进了电梯，还是觉得被他碰过的那边耳朵在发烫，可当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脸上居然波澜不惊，没有一丝的彷徨。

这一夜，简桢在梦里打了无数个电话，到底是Marvin的1023还是1812，还是1823或者1012，她没有拨对过。

醒来已经是快7点了，打Marvin的电话，居然还没有人接，简桢有点慌了，难道是出事了?

她匆忙洗漱穿戴了冲下了大堂，早晨这会儿走的同事很多，她要找人打听一下。

结果出了电梯，就看到Marvin正在前台结帐，脚边放着她的电脑。

简桢如释重负，又有种说不出的愤怒，他破坏了一个本该很安静的晚上。

“Jessie。”Marvin好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地转过脸来朝她微笑，“我正要把你的电脑交给前台让他们转交给你，真巧你就来了。”

简桢站在那里发楞，是啊，她怎么没想到Marvin可以把电脑交给前台呢，难道他会带着去非洲吗？一个星期的会议生活，把她基本的思维逻辑和判断力都给折腾没了，简桢觉得这个会再不结束自己也要崩溃了。

她如同做梦一般在大堂转来转去，跟同事话别，接受他们的问候和感谢，机械地说些祝福的话语。美国的同事们结完账迤逦拖着行李上了大巴，Adams还在车下跟其他同事说话。

简桢应该跟着这辆车一起去机场的，把他们送到机场，在海关那里停住，情真意切地跟每个人拥抱告别挥手致意，这才是她一周会议的圆满ending，这一周她做的所有的一切，要包括这最后的一步才算完美。

但是她不想去了，她觉得自己多1分钟也撑不住了，让这一切提前结束在这里吧，她太烦太累了。

她上了车，跟同事们说：“到了机场，车会停在航站楼门口，下了车就可以进海关了，我就不陪你们一起去机场了，祝你们有个愉快的旅途。”

Fay带头鼓起掌来，所有人脸上都带着鼓励和赞许的笑，简桢忽然觉得内心无比的骄傲与委屈，眼泪几乎涌上来，她连忙向大家告别走下车来。

Adams站在车门口，拥抱简桢：“甜心，”他像父亲一样叫她，吻她的脸颊，“辛苦了，希望能很快在总部再次见到你。”

简桢拖着脚步回到酒店，刚才门外的冷风已经把她吹透，她整个人却是麻木的，这一切总算是结束了。

她来到咖啡厅吃早餐，虽然饥肠辘辘，但是却看什么也没有胃口，她一直坐在桌前抱着咖啡杯发呆。

直到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抬头，是Tim。

“我昨天等了一夜你的电话。”他半真半假地说。

他晨运回来就看到她在大堂来回告别，看来他们的会议今天是结束了。

简桢想笑笑，说我打了一夜的电话，却只是牵了牵嘴角。

“我今天也要离开北京了。”他说。已经耽搁得太久了。

简桢还是没说话。

Tim有些尴尬，也许他这次心急了点。只是他来去匆匆时间紧迫，缘份又不知深浅，她跟他，很容易就错过了。

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却忽然开口：“走吧。”

Tim挑起一边眉毛，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简桢向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回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不耐烦，一丝挑战：“你来不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第二章（3）

Tim默默地看着她。她只穿了件小小的T恤，身形纤瘦柔软，站在那里平静而安定，却张力十足。

男女关系最有魅力的时刻就是这一秒的碰撞，彼此已到最大的极限，将破未破，极尽诱惑。

Tim忍不住贴近她，轻轻搭上她腰间：“你那里还是我那里？”

今天是北京入秋以来最冷的一个周末，街上的行人都少了很多，人们行色匆匆，抱怨着这糟糕的天气。

嘉里中心18层房间里，暖意盎然，暗香浮动，一道厚厚的遮光帘把外面那个明亮而现实的世界挡在了窗外。

简桢独自坐在窗下的沙发上，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Tim并没有关紧浴室的门，她能听到里面传出的水声，急促的，细碎的，像打在她心上。

走进房间，她避开了Tim的亲吻，让他先去洗澡，她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虽然刚才以那样决绝的姿态走入这个房间的也是她。

她深深呼吸，站起来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动，电视边台面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一张扣放着的卡片，一端是长长的蓝色挂绳，看样子像是展会的出入卡或是公司的门禁卡。那张卡片被很坦然地放在那里，只要翻过来，简桢就可以看到他的名字和身份。

简桢的目光像被烫到了一般收了回来。就是这样一张薄薄的卡片，一面是空白的未知，另一面，是鲜活的现实。

Tim闭目站在花洒下，感觉淋漓水流和血管中滚动的液体一内一外地烫着他的皮肤。那天他在酒店的大厅闲坐，而她的出场十分别致，扑通一声像只小猫一样摔在地上。看到她灵活地从地毯上爬起来的那一刻，他心里就燃起了对这具身体的渴望，他想要她。

也许这不是个寻常意义上的开始，也许，他们可以选一个较为缓和的方式。

Tim一边擦着头发出来一边问简桢：“跟我一起吃午饭好不好？”

适才紧闭的窗帘被拉开一边，光线斜斜照进半个房间，屋内她香水的味道还若有若无。

但是简桢已经走了。

在嘉里中心的每一天，每一天简桢都思念着自己的小家。可是当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与她一周前走时并没有任何区别的房间，她却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与欣喜，她只觉得屋子里太静太冷。

简桢拎着电话，发呆，她觉得自己应该跟谁说说话，最好不要一个人待着。想了很久，她打给苏西：“有空出来吃晚饭吗？”

约的是火锅店，简桢先到，等了片刻看到苏西进门，抬手向她示意。

苏西穿了件金色的小夹克，这个时下流行却容易显得俗不可耐的颜色跟她帅气利落的外型相得益彰，让简桢纵然满腹心事也不由得分神说：“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啊。”

“是啊，不是为了见你吗？”苏西坐下来。 “你会开完了？”苏西给自己倒上可乐。

“嗯，是啊。”简桢不欲继续这个话题，“今天不容易，还能约到你，怕你出差了。”

苏西点头：“本来有安排，但是我把出差往后推了，刚去云南项目上待了半个月，我觉得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简桢有点抱歉：“哎呀其实你跟我说累了就是，没关系的。”

苏西笑了，招手让服务生点菜，跟简桢说：“我跟你什么时候客套过，在云南一直吃得不好，今天对我来说，这就是休息了。”

简桢跟苏西从大学起就是要好的朋友，看着对面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黝黑的伙伴，简桢好像又回到了两个人在学校宿舍里相对坐谈的那些日子，心中就这样安定了下来。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简桢问。

苏西舔了下嘴唇，仿佛那里粘了胶水般，有点艰难地张口：“也谈不上顺利不顺利，做环保工作的，有时候觉得就像是把河里的水舀到海里，整天在做无用功，可有时候取得点成果，又很有成就感。”

简桢安慰地说：“其实做任何工作都是这样，工作哪有做完的那一天呢，每天还不是周而复始做那些事，至少你做的事很有意义，我都不知道我天天在干吗。”

苏西笑了：“咱俩这是怎么了，那么久没见，见了就诉苦。说点高兴事吧。”

“小钟好吗？”简桢问候苏西的男友。

“嗯，挺好的，最近也是老出差。跟我的时间还老错着。”苏西笑了。钟志强也在国际组织工作，跟苏西是在工作中认识的。

苏西看了简桢的神色有点疑惑，觉得她有点心不在焉。虽然她们一直是彼此倾诉心事的对象，但是如果一方不主动提起，另一方是不会追问不休的，她?简桢自己开口。

简桢却端起一盘蘑菇来煮到锅里：“我们开动吧，我中午就没吃，饿坏了。”

在深秋的夜晚，没有什么比跟要好的朋友在一起相对吃上一顿热乎乎的火锅更惬意的事了。她们间或说两句八卦，打听下其他同学的近况，似乎一切如常，但是简桢却知道，以往流淌在两人心间像清泉一样的默契，现在碰上了小小的石块，分做两股细流，断续地分开与交汇。似乎每一段谈话，都会牵动她心中那个甜蜜而罪恶的秘密，而她永远不会与苏西分享。

两人几乎坐到打烊，才在火锅店门口依依告别，苏西看着简桢围上白色的羊绒披肩，半开玩笑地拍拍她肩膀：“支持下我们的工作吧，真是不环保啊。”

简桢一开始没有会意，看苏西眼光落在披肩上，忽然醒悟过来，想解释，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神情颇为窘迫。

苏西笑了：“哎呀我开玩笑的，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别放在心上，我以前老说小钟宣传起自己的工作来面目可憎，现在也学得有点像他了。”

简桢温柔地笑了，看着苏西，认真地说：“你说的是对的，是我不好。”

苏西凝视着简桢，两人相识已快10年，她看得出，今天的她有心事。她不会问，就像过往的每一次，但是她想简桢知道，在她需要的时候，自己总会在那里。就像简桢为她做过的那样。

第二章（4）

每次苏西都是让简桢先走，简桢在出租车里回头看着站在路边目送她的苏西，摘下颈上的披肩，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垂下胳膊，让它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后座的下面。

简桢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是洗了澡以后，还没等到头发完全变干她就睡着了，这一夜，连梦也没做一个。

当初做决定的时候，只是想任性一回，觉得春风一度，可以雁不留痕，却怎知事到临头才发现，她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一半那样潇洒。是该庆幸，自己悬崖勒马，没有让欲望做了自己的主人，去偷尝那如蜜糖般隐秘的快乐，还是该遗憾，错失了人生中也许唯一一次堕落的机会，原来堕落的快感如此巨大，决绝盲目如飞蛾扑火。简桢仍然记得她说出“走吧”的那一刻，内心如同山崩地裂，声音却又是波澜不惊。

她好像不再认识那个自己，又好像发现了一个新的自己。她小心地在那个临界点收住了脚步，可是此时，她清楚地知道，无论做没做，那一步，其实她已经迈出去了。而她与Tim无缘再聚，只有她这样没用的人，才会把自己弄得如此尴尬与狼狈。

星期一早晨的全体例会上，杨树森宣布了自己辞职的消息，所有的人都很惊诧，除了简桢。

她不去理会别人的态度，只是尽量埋首工作。

简桢拿着一大堆整理好的会议票据去财务那里报销，徐迪一看那数量就头疼，她刚要刁难简桢两句，仔细一看她脸色，不说话了。徐迪一向知道，简桢这人虽然看上去亲切随和，但是骨子里是很精明厉害的。今天的她面无表情，似乎所有的锋芒和心计都收得严严实实，有点难以捉摸。早晨大家刚收到Melissa给中国公司全体人员的感谢信，准确地说，是给简桢一个人的，信中盛赞她的接待工作非常令人满意，联想到最近公司可能出现的变动，徐迪决定这段时间不要给自己树敌。

“好，回头报好了我给你送过去。”徐迪难得地客气。

“谢谢了。”简桢也没表现得很意外，礼貌地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杨树森随即出差了，二十几天的时间，他要跑遍华东所有的主要市场，不知道是临别做些贡献，还是想单独离开EPF这个环境。

杨树森的出差，似乎带走了这个星期一直波动在每个人心里的震荡和疑惑，看上去一切又回到了以往。

进入了11月以后，天愈发的短了。北京难熬的冬天正式来临，空气中的寒冷变得锐利起来，若再助纣为虐地刮起北风，就简直要让人怀疑起人生来。

简桢每天下班时分都要咬半天牙，才能下决心离开温暖明亮的办公室冲到冰冷黑暗的马路上，翘首以盼着出租车带她回到另一个冰冷黑暗的所在。

简桢一回到家就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调好空调。她手边永远放着个恒温的电热水壶，一杯一杯完成任务般地喝着热水，让身体内外都暖起来。

有的时候，在一个转身的瞬间，耳边飘过的某段旋律，眼前倏忽而过的某个行人的身影，都会让她不由得想起TIM，从而脸热心跳起来。他是记忆里的一颗糖，被她时不时的偷偷拿出来尝一尝，但是糖太多了，不利于健康，简桢也知道。

只是，可以确定的是，这一生，他与她再也不会相遇，一切已成过去。

暖气比杨树森更早地来到北京，日子好像忽然就好过了些，人人都感觉舒展了许多，只是本已干燥的北方，室内被暖气一蒸，大家的鼻子里似乎都能喷出火来，常年封闭的写字楼里更是如此。这一天早晨，简桢来到办公室，明显觉得大家有种躁动，许永纯还没来，吕莹一向早到，跳过了惯例的问候，吕莹简洁地跟她说：“快去看邮件。”

这是一封Adams发给全球雇员的邮件，正式宣布了杨树森“因个人原因”将在11月底离职的消息，在邮件中，Adams高度赞扬了杨树森对EPF中国的贡献，是他让EPF在中国从无到有、发展壮大，并建立了自己的管理体系和营销网络；至于敏感的业绩问题，当然没提；再加上“Sam的离去是EPF的损失，我本人也觉得非常遗憾”这类套话，可以说，杨树森的离开，至少从表面上看，是体体面面，风平浪静的。

Adams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在这封信的后半部分宣布，在找到更好的人选之前，将由Stella Chow暂时代任EPF中国总经理。

在看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简桢像EPF绝大部分人一样，第一个反应是：Stella Chow是谁？

随即她脑海里很快出现了一张清癯的面孔、两道精明而锐利的眼神。这个与她多次接触却没引起简桢特别注意的人，EPF香港的周海珊，即将接管她新的领地。

简桢刚登陆上MSN，许永纯的对话窗口就跳出来说：“中午咱俩外边吃饭去，别叫别人。”简桢知道，许永纯肯定是要跟自己说周海珊的事。

简桢跟许永纯随便进了一家茶餐厅，选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两人心不在焉地点了单，待服务员转身一走，许永纯马上说：“快说说，这个Stella Chow你知道多少？”简桢捏着茶杯，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一边回忆着一边说：“我其实对她印象不深，不过见第一面觉得人看上去还是挺能干的，给人感觉也比较职业。”她看着对面许永纯脸上慢慢升起了“这还用你说”的表情，赶紧进一步挖掘：“我跟她打交道不多，她应该还是比较好相处的，对人很客气，也比较乐于肯定和夸奖别人。”

许永纯点着头说：“听上去还不错，那你这次合适了，歪打正着，给新老板留了个很好的第一印象。”

许永纯也贡献了她的情报：“我跟澳洲那边的HR经理Sophie打听了一下，她说周海珊人不错，待人很亲切。确实也非常能干，香港公司是她一手一脚建起来的，Adams对她很赏识，总部的人跟她关系都不错。”

这样看来，周海珊倒是跟EPF其他的女高层没什么两样，许永纯和简桢的大老板都是女的，一直是工作上身先士卒，生活里平易近人的，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放下心来。

她们点的粥面适时地端了上来，两个女人专注地调理着手中的午餐，此刻，生活中的烦恼，工作中的喧嚣，都离他们很远。

对周海珊的即将到来，比较有情绪的还是钱永强他们这帮做业务的。钱永强跟简桢关系很好，某天下班约简桢吃饭，关心的是跟许永纯一样的问题。钱永强比杨树森略大，本来觉得屈居在一个资历比自己浅的人之下就挺别扭的了，但好歹还可以安慰自己——杨树森学历高英文好，一直在外企工作，比他这个从国企出来的强；可现在居然要沦落到要给一个香港女人当手下了，钱永强觉得自己越混越回去了。

第二章（5）

“简桢，我真有点不想干了。”钱永强苦着脸说， “我不是瞧不起女人，说实在的，我也没什么野心，不是非要当这个中国总经理，但是突然弄个空降兵下来，连个招呼都不打，真让人接受不了。”钱永强觉得自己很委屈。

简桢笑了，这话她信，钱永强这人，做业务是一把好手，但是很怕外企这些繁文缛节，总说当头的有一半时间和精力都要用来内耗，他是个痛快人，对杨树森的位子倒是从不觊觎。钱永强的太太美而贤慧，女儿活泼可爱，是他的最大成就，他只求能有份稳定优厚的薪水，让他工作之余尽享天伦之乐就是。

钱永强看着简桢：“你还笑，你倒好，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赚钱买花戴，看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为了五斗米折腰，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简桢撇嘴：“看看你，说出去也是EPF的副总经理，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就差抹眼泪了。你怎么了你就折腰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挣多少？少跟我哭穷，这顿饭你必须买单。”

钱永强笑了：“看把你刻薄的，你说你这张嘴这么厉害，谁敢娶你。”

简桢犀利地说：“这就叫刻薄了，我就是烦你说话不负责任。你就是说说而已，我不相信你是真不打算干了。你找好下家了吗？年终奖你不打算要了？Stella你都没见过，其实就因为她是个女的，还是华人，你心里不爽了，要是换个鬼子，你不也认了？”

钱永强脸上有点挂不住：“你看看你还来劲了，找你出来是拿你当个贴心人，说说知心话，这还给我上开课了。”

其实这些话，钱永强不说简桢也明白，钱永强这人，有时候嘴上贫贫，其实倒是没什么别的心思，所以一直跟那些殷勤的单身男士保持距离的简桢，同事里，反而是跟结了婚的钱永强偶尔有些来往。

两人相对坐在韩国烤肉店，简桢麻利地往烤盘里放肉，透过蒸腾而起的烟雾看着钱永强：“我觉得是这样，其实最不应该担心的就是你。”她用筷子拨着烤盘里的洋葱，闲闲地说，“你自己都说了她是空降，现有的人里面，职位最高的就是你，业务上又是你拿总，香港那边原来只做转口贸易不做生产和销售，她最倚仗的人肯定是你。我就纳闷，你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再说了，她现在只是acting（代理），最后中国总经理也不一定就是她呢。”

简桢说的这些，钱永强心里其实早就翻了几个个儿，但是这话必须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才更有说服力，所以他一摆手：“哎呀算了不说这些，咱俩赶紧开动，你看这肉都快焦了。”说着把一大块排骨夹到简桢盘子里。

几乎EPF中国所有人都暗自期盼一切能保持原样，既然谁也不想也不可能做那个老大的位子，那么还是让杨树森继续顶着最好，谁会喜欢命运被抓在一个陌生人手中的滋味呢。

但是一封周海珊即将来北京交接的邮件，让所有人彻底绝了念头，历史的车轮，还是滚滚向前了。

最烦恼的人，却是简桢。

因为有一个问题没法解决：周海珊来了坐哪儿。

归来算去，只有简桢让出自己的办公室。

简桢按说也不应该有自己的办公室，在一个以销售为大的公司，行政部门的地位是最低的。装修的时候，简桢本留了一间小屋给陈久同。结果杨树森指示说让销售部坐在一起，利于沟通，给陈在角落单独设了个工位，这个办公室就给了简桢，陈久同为此心里还着实不爽了一阵子。

这次轮到简桢让位，她才体会到当时陈的心理。别看只是多了一道门，里面干点什么外面都听得见，但是至少在人来人往的屋子里隔出了个自己的小天地，不会感觉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偶尔偷懒摸鱼，别人也没那么容易看到。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简桢苦着脸收拾个人物品的时候，不由得这样想。

周海珊和杨树森的交接，没有所有人想象中的一半那样尴尬。杨树森很坦然，似乎还是这个房间里的主人。周海珊很低调，低调到像一个识趣的客人。

杨树森召集了中国公司全体会向大家引见周海珊，顺便让大家把手里的工作都汇报一下。周海珊话很少，因为她的普通话很差，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或者记笔记，偶有听不明白的就中英文夹杂地问几句。

最后周海珊简单地说了两句，她说自己不会长期留在北京，因为香港那里还是她负责，也离不开她，所以她会一直两边跑，每月大约会有一半的时间在这边。大家心里一算，如果她再出个差的话，估计跟她相处的时间也不多，在座的人多少都放松了一些。周海珊对杨树森表示感谢，说看得出来EPF中国是个很好的团队，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她的工作。

这样看来，周海珊的出现不过是暂时让EPF中国不要出现群龙无首的局面，至于以后，还未成定局呢。虽然大家都感觉，EPF中国总经理的任命像老相声中楼上那只靴子一样依然悬而未决，但是知道至少短期内不会落下，也暂时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会散了，杨树森依旧回到他的办公室关着门忙他的，招呼周海珊就成了简桢的任务，她赶紧带周去看她的办公室。周海珊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看，回头问简桢，说的是英文：“这原来是你的办公室吧？”开全球会的时候大家来参观过EPF中国公司。

简桢点头：“是啊，这段时间你先在这里办公吧，等月底我把SAM那间给你收拾出来。”简桢不太习惯当着这么多同事跟周海珊讲英文，有点局促。

周海珊摇头：“没关系，你还继续用你的办公室，我有张桌子就行。”

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让简桢又高兴又有点不安，只好继续客气着：“外边比较吵，你还是坐屋里吧。”

周海珊笑了：“我看你屋子里有很多文件，到时候你坐外面用起来不方便。我这几天还要去工厂，也不是天天都过来，就这么说定了，你给我找张桌子就是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简桢本来就求之不得，也就却之不恭了，跟吕莹很快的给周海珊收拾出一个角落里的工位来，接好电话和宽带，周海珊便安静地坐在那里看邮件查资料，大家相安无事。

第二章（6）

除了杨树森，办公室里跟周海珊走得最近的就是简桢了，周海珊会时不常的跟简桢要一些存档的报表和协议，或者相关的客户资料，有些不归简桢部门保管，她就负责跟销售那边去调用。每天午饭时间，简桢也会例行公事地问周海珊一声要不要一起吃或者给她叫外卖，在别人眼里，简桢算是这个新上司跟前的第一红人了。

简桢跟许永纯吃过午饭后在附近的超市闲逛，看到个雅致的马克杯，简桢心思一动，买了下来。

周海珊没有自己喝水的杯子，一直用的都是给客人准备的茶杯。虽然用过的杯子每天都有清洁阿姨给洗干净，但是简桢有洁癖，总觉得那杯子不知道多少人用过，虽然喝水的人不是她，但是看着周海珊用那个杯子她总觉得别扭，这个杯子是买给周海珊的。

简桢特意挑了个周围没人的机会把杯子送给周海珊，周海珊很高兴，拉着简桢说了会儿体己话：“我都不知道到哪里买东西，还有做指甲，你到哪里做指甲的？”她跟简桢一直说英文，虽然两个人的年龄和级别都有差距，但在讲英文的时候，这种距离就缩小了。两个人像小女人一样热烈地讨论了一番关于周海珊在北京的衣食住行问题。

许永纯第一眼看到周海珊用的那个杯子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简桢一眼。在她心里，简桢是个骄傲的、不屑于讨好任何人的女人，怎么这次周海珊成了例外呢？还是她并不了解简桢？

许永纯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没两天，还是忍不住跟简桢说了：“我觉得你对Stella可够好的。”简桢一愣，想了想，说：“你是说我巴结她吗？”许永纯有点尴尬，没答话。简桢认真地说：“我的工作，就是照顾这个办公室的每个人，包括她。这是我的工作我没得选。我不能因为她是老板，我对她好有拍马屁的嫌疑就冷淡着她来表明立场，那我才是大傻瓜。再说，我觉得她人也挺好的，我愿意对她好。”

许永纯赶紧拦着她：“好了好了，我就随口说说，看带出你这一车话来。这是好事，新换了领导，还能投缘，咱们打工的，不就求个太平吗？”

事后简桢想想许永纯的话，觉得有点委屈。做行政的，管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对男老板，把握不好，很容易就暧昧了，因为打点的都是他贴身的小事——办公环境舒服不舒服，出行计划的周到不周到，时间安排得合理不合理……现在换了女老板，没有这些顾忌，自然可以相处得更近些，何况周海珊孤身一个人在北京，人生地不熟，听说她至今单身未婚，一个40多岁的女人，这样在外面奔波，应该有人对她好一些。

简桢觉得，别人这么想也就罢了，但是许永纯也这么想，她有点难过。

许永纯自己不觉得，她是那种说过就算、凡事不太往心里去的人，转头又跑来找简桢打听：“周末的告别饭定了地方没有？”

周末就是月底，杨树森在EPF的last day。

是周海珊说，我们星期五晚上出去跟SAM吃个饭吧。就这么决定了。

晚饭选在Friday’s，倒是很应景，简桢觉得这里比较热闹，会免得冷场尴尬。果然，开始大家尚有些拘谨，还安排领导讲话，介绍杨树森生平事迹之类，待吃到一半，借酒盖脸，钱永强之流就开始讲杨树森的笑话，爆他们一起去外地出差时酒桌上的糗事，气氛迅速活跃起来。

大家都喝得很尽兴，却也没醉得出了圈，因为周海珊在，所以对杨树森的离开，没有人表示出太过于强烈的不舍和别情。一朝天子一朝臣，EPF的历史上，杨树森这一篇算是翻过去了。

这一晚大家都很开心，宴到尽头便带着酒意愉快地告别，仿佛这只是一次长假前的聚餐，或者是签了大单子之后的庆祝，周末过去，所有人还会在办公室里重聚，他们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愿意提起，有一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那里。

待所有人离开，简桢结完账，正在等着开发票，从旁边卫生间里忽然走出一个人，却是杨树森。他脸色涨红，脚步有点发飘。

“咦，我以为你走了。”简桢脱口而出，居然谁也没有留意到主角失踪了。杨树森向着空气里的不知道谁摆了摆手，却没说出来什么。

“你没开车吧？”简桢皱着眉问。杨树森还是没答话，但是紧跟在简桢身后往楼下走。

门口没有杨树森的车，还好，他不是开车来的。简桢四处看着，想帮他叫辆出租车，杨树森却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Jessie，陪我走走好吗？”

看到杨树森恳求的眼神，简桢只好说：“我们走到路口那里再叫车吧。”

“嗯？”她看到杨树森的嘴在翕动，忽然意识到他正在跟自己说着什么。

“我是说，我春节过了以后要去江苏了。”杨树森低声说。

简桢就是江苏人，忙问他：“是吗？去哪里，是工作吗？”

杨树森点点头：“我南京那里有同学，我们商量好了，会在那里合作一个项目。”

“哦，恭喜你啊。”简桢干巴巴地说，她不想知道得太多。

杨树森脸上的表情有点苦涩：“Jessie，你一直是我的好帮手，可是我没有资格要求你跟着我走。虽然我们的前景会很好，可是现在，我什么也保证不了，不能就让你放弃现在的一切。”

简桢有点糊涂，是什么让他觉得她可能为他放弃一切的？她忽然觉得有必要跟杨树森说清楚，难不成他对她一直有误会？

“SAM，你事业上有更好的选择，我挺为你高兴的。你是个很好的上司，不过我觉得现在的工作挺适合我的，我也没想要做什么改变。”

杨树森忽然停下来，看着简桢。月光下，她的脸很白，比白天看起来还要小些，神色稍显不耐烦。她还是个小女孩，任性的小女孩，不识愁滋味，什么都挂在脸上。她的世界就要翻江倒海了，她还茫然无知地在水边玩沙子。

“你是我带进EPF的，又是我学妹，我总觉得对你有责任。”杨树森自嘲地笑了一下，“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最好是我想得太多了。”他喃喃地说。

简桢强忍着要跺脚哈气取暖的冲动，向路口眺望着出租车。她并不想表现得人走茶凉，但是她也不想深夜在大街上陪一个醉鬼说话。

杨树森看着她的侧脸，漂亮女孩子，对男人，都是残忍的。也好，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是，他也不必有什么不安了。

“徐迪会跟我走。”杨树森忽然说。

简桢猛地回过头来，看着杨树森，这是这一晚上对她冲击最大的一句话了。

难道……

第二章（7）

是的，杨树森用眼神确定了她的疑问，就是你想的那样。

一辆出租车戛然停在他们面前，杨树森打开车门，把几乎冻得僵硬的简桢塞了进去，简桢脸上那意外疑惑好奇的表情，随着车子的离开在他眼前倏忽而过。杨树森不由得笑了出来。是的，亲爱的姑娘，就是你想的那样。

临近年底，大家都有点人心惶惶的意思。快过年了，又改朝换代，想着不知道能不能拿到双薪和令人满意的奖金。

正在此刻，周海珊召开了她正式上任以后的第一次中层会议。

周海珊的态度很亲切，但是全程讲英文，重点就是再次表达了一下自己希望借助在座诸位的帮助，更好地服务EPF的良好愿望，她说全公司的任何人，都可以随时借用电话、电子邮件或者面谈的方式跟她畅所欲言，提出一些有关公司全局和个人发展的意见和建议，她会努力把其中一些可行的付诸实施，有需要她去跟总部争取或者斡旋的，她将尽力而为。

她同时还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就是虽然今年EPF还是没能实现盈利，但是大家该拿的双薪和奖金一分也不会少，“责任并不在你们。”她轻轻地说。

她也很赞赏后勤部门的工作，“你们都是很专业的人。”周海珊笑着说，“除了一点。”周海珊说，她刚刚发现EPF中国是没有员工手册的。虽然各部门都有一系列的规章制度，也要求每个新员工加入的时候学习领会并签字认可，但是从中，并不能体现一个企业的spirit（精神），只是些教条而已，EPF是一个什么样的企业，需要什么样的员工，要达成什么目标，还需要更全面更精准的表述。

“而且要有英文版。”周海珊强调，“我们毕竟是个外企，有些方面，要跟总部保持一致，用同样的工作语言，才会让别人听到你的声音。”

“让别人听到你的声音”后来成了周海珊的口头禅，在鼓励大家大胆建言的时候，在希望有人承担任务的时候，在她寻求答案的时候。

起草员工手册的工作，落到了简桢的头上。这个工作不难，却是个琐碎的苦差，简桢天天加班，到EPF内网去查找资料，跟其他国家相熟的同事了解手册应该涵盖的要点和结构，跟各部门重新确认相关的规定和补充相应更新，再逐一翻译成英文。简桢是个快手，又是第一次执行周海珊布置的任务，憋着要做得漂亮，结果不到一个星期就弄完了。

她把手册的文档发给徐迪、许永纯、陈久同和钱永强，请他们下班之前确认手册中与他们的工作有关的信息，她好呈送给周海珊。因为起草的时候已经都讨论过，所以其他几个人很快就回邮件确认了，除了陈久同。

第二天还不见陈久同有回音，简桢只好打电话给他：“Tony，我的邮件你收到了吗，什么时候给我确认？”陈久同手里正忙着，不耐烦地说：“我也有活要赶，还顾不上看你那个，我周末看一下再告诉你吧。”

简桢一听就很烦，当天已经是周五，如果陈久同确认了，她就可以做到一周内反馈给周海珊。但是拖一个周末，就多了两天，效果就打了折扣。 “不会占用你很长时间的，你能不能尽快看一下，其实跟我们上次说的一样，没有做别的改动，你回个邮件给我确认一下就行。”简桢耐着性子说。

“哦，那就当我同意了吧。”陈久同打算挂电话。

“怎么能就当你同意了，你要给我个正式确认啊，好歹写个邮件说我看过了，我认可，1分钟的事，你能不能配合一下？”简桢声音都提高了。

“你跟我嚷嚷什么啊？就你的事重要？Stella让我写市场分析报告，也等着要呢，我都加班加点好几天了，你别老打断我思路行不行？下周一再说吧。”陈久同挂了电话。

简桢还从来没这么被人抢白过，愣了半天，放下电话，想要做一点别的事，心里却不住地觉得冒火，对着电脑看了半天，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一气之下，她写了个邮件，发给了包括陈久同在内的4个中层，同时抄送给了周海珊。“Dear All，”她这样说，“谢谢你们昨天及时的回复，很感谢大家的配合。目前我只差Tony的确认，然后我们就可以有一个全新的EPF中国员工手册交予全体同事们过目讨论了。”

几乎是点了发送的同时，简桢心里忽然感到一丝不安，从前她一直是个平和隐忍的人，从来都是她迁就别人，为他人着想，此刻，她却似乎变了一个人，那样的易怒和浮躁，甚至，有点愚蠢。

她立刻点开OUTLOOK的菜单，打算召回刚才的邮件，可是网页刷开，她又停住了，想起周海珊那句话：“让别人听到你的声音。”

为什么她要做沉默牺牲的那一个？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她去成全别人？她明明有能力，为什么要被别人拖累？简桢默默地关掉了?口，靠在椅子上出神。

下班之前，陈久同的确认邮件果然到了。

周海珊显然周末一直都是在工作的，简桢星期一一上班就看到了周海珊周末发来的邮件，高度赞扬了她起草员工手册这一工作完成得十分出色，她的细致、高效，让周海珊感到非常满意。

这些话，当天在办公室打照面的时候，周海珊又重复了一次，看得出来，简桢的这次工作做得比她预期的要好。周海珊的首肯，让在杨树森手下一直只是听差办事的简桢忽然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和信心。

“Jessie，我还有个想法，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周海珊把简桢让到自己办公室，关了门说。

“我想单独配一个助理。”周海珊随便地斜倚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简桢。

简桢有点糊涂，这应该是HR的事，为什么找她来说？她小心地回答：“我觉得这个没问题吧，我让Shirley找你来谈细节好了。”

周海珊笑了，摆摆手：“重新招聘太麻烦，我月底要回香港过圣诞，也没有那个时间。我找你商量的意思是，你看吕莹怎么样？”原来是看上了她的助理。

简桢怎么可能反对。

“其实这都是小事。”周海珊进入正题，“我感觉我们后勤这边，3个部门有点各自为政，所以我考虑，是不是在副总经理下面设一个运营经理，统管行政财务人事3方面工作，这样很多事情执行起来也快些。”周海珊的笑容很温暖，“我已经跟总部写了申请，估计很快就能批准，到时候我希望你可以来申请这个职位。”

简桢刚才还略有些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这是一种暗示与承诺，这是一种有利于她的暗示与承诺，一成不变的EPF中国，忽然因为周海珊的到来，增加了很多的可能——被认可，被肯定的可能，有目标和前景的可能。

“呃，谢谢你给我提供的这个机会，我会放在心上的。”简桢有点开心，也有点慌乱，不过脸上的笑容是由衷愉快的。

“Jessie，麻烦你帮我跟吕莹谈一下我的想法，如果她愿意接受，就请你跟Shirley一起起草一个她的工作职责描述（Job Description）好吗？”周海珊请求简桢。

第二章（8）

出去的时候，简桢跟周海珊交换了一个会意的微笑，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这一天简桢过得很忙，收到许永纯发给她的吕莹和Lucy两个人的工作职责描述的时候，她才忽然想到关于运营经理的那件事。如果她得到了这个职位，那么意味着她将会是许永纯的上司了，作为HR的负责人，许永纯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个职位的设置？她会不会也对此有兴趣？应该不应该跟许永纯谈谈呢？

只是，谈什么呢？

试探许永纯的心意？提前得到许永纯的谅解？

前者太虚伪，后者太草率，毕竟只是周海珊的一个提议，也许得到这个职位的会另有其人呢。

简桢在EPF这两年，因为升无可升，所以抱定了安心做好手里工作的念头，一直心无旁骛的。此刻，一个这样的机会，可能会把两人难得的亦师亦友的关系彻底打乱，这让她从内心里感到不安起来。

“Jessie，”像是听到了她的心思，许永纯打过电话来，“那两个Job Description你看完了吗？觉得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简桢忙定了定神，赶紧说：“没问题，我觉得可以。”她忽然觉得有点心虚，想再说两句什么，一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许永纯在电话那边也欲言又止，似乎同样有话说，停顿了一下，才说：“哦，那好吧。谢谢，我发给Stella了。”

挂了电话，简桢惆怅地想：为什么一切不能像原来一样呢？

作为美资企业，每年临近圣诞的时候，简桢都要配合销售部给一些重要客户准备圣诞卡片和礼物，今年礼品的预算也额外追加了，周海珊就如同一个豪气的财神爷一般，有求必应，不计成本。渐渐大家都看出来，没有总部实权人物的撑腰，她是做不到这样的大手笔的。

她雷厉风行的做派给了所有人信心和压力，据说开销售会的时候钱永强抱怨EPF产品的单一和高端路线影响了市场占有率，周海珊立即就说：“我可以从Adams那里直接申请一笔特别预算，请你给我一个计划，我们用这笔钱来做什么解决你说的问题，是做专题市场调查，是购买市场分析数据，还是加强市场部建设。同样做冷冻食品的，如果通用磨坊公司可以靠湾仔码头实现本土化和扩大市场份额，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不要怕想法太超前、梦做得太大，全世界都看好中国这个市场，我们不能守着这么大的蛋糕饿死。你尽管想，我来帮助你执行。”

结果就是钱永强从此每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私下里颇有怨言，觉得自己简直是自讨苦吃。

周海珊要回香港了，“Jessie，我要到1月10号才回来，这段时间，办公室就拜托给你了，有什么事，及时让我知道。”周海珊殷殷地嘱咐简桢。

“嗯，放心吧。”简桢点头，心想，能有什么事。她不在，所有人肯定都趁机躲懒，这一个月，大家都累坏了。

临近月底，很多vendor来结账，简桢要核对完才能把账单转给财务部。今年缺了吕莹做帮手，好多事要亲历亲为，简桢只怕忙中出错，所以格外小心。

她正仔细看着当月的IP话费清单，Lucy忽然来敲门，手里拿着个盒子：“你的快递。”

这是个略有些奇怪的包裹，收件人处只写了Jessie，发件人那里是一个陌生的上海的地址。简桢疑疑惑惑地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个Christian Dior的Hypnotic Poison的香水礼盒。是谁，会送她这款名为“蛊惑”的香水呢？

在盒子的底部，有一张小小的“Merry Christmas”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TIM。

简桢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向了心脏，让她手脚发凉，喘不过气来。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恼怒，她一时想不明白，TIM怎么会知道她的地址呢？

她有心打电话去问他，又没想好接下来说什么，踌躇间分了神，心里也静了下来。

当然他是可能知道她地址的。在酒店里出出进进一个星期，会场门口一直写着公司的名字，稍加留心上网搜索一下就是。简桢拿过包裹箱，也照办煮碗一番，搜出来的结果是“上海KS医疗器械贸易有限公司”。盯着这个名字愣一会儿，那个她记忆里渐渐模糊到只剩一个微笑的TIM，忽然变得立体起来。

他本是一个游离于她的世界，几乎像她用想象虚构出的人物，现在这样贸然地插足她的生活，让她有些害怕，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是男女间游戏的高手，每一步都有他的深意。

“蛊惑”他说。

只是，谁又是谁的蛊惑？

这一场欲迎还拒、你退我进的探戈，谁又是谁的领舞者？

脚边就是碎纸机，把那张卡片放进去，她就不必继续踌躇。他是个识趣的人，这次探路若没有了下文也不会再来。

只是，然后呢？

她将继续上班下班营营役役期待能早日结束跟新老板的磨合重新回到数年如一日的工作当中，她将继续在每周六给父母电话让他们知道她还活着没有生病并不打算独身只是暂时还没找到理想伴侣，她将继续星期六大扫除星期日做瑜伽每个月剪一次头发，她将继续等待苏西许永纯这样的朋友在工作之余见爱人之余抽出时间与她相聚。

是的，一切都会继续。

这一天跟那一天，这一年跟那一年，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原来，理智、原则、坚守、信念，没有什么敌得过寂寞。

纠结了3天以后，简桢回到家，终于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准备拨出这个电话。

想到她不知道是第几个这样被他纳入彀中的，心情不是不悲壮的。

“喂？”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简桢的脸不由得红了。

简桢清了清嗓子：“我是Jessie。”。

Tim轻轻笑了：“你收到我的礼物了？”

“嗯。”简桢轻声说。

“我这两天一直有些担心，怕这样做会吓到你。可是我有个感觉，如果我不这样找你，你大概是永远也不会找我了。”TIM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简桢只觉得一边耳朵痒痒的，仿佛有人在向里面轻轻吹气。

简桢本来一直挺直了腰坐着，此刻不由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沙发上，举着电话，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是说“你说的对” ？那何必又没骨气地打这个电话。

第三章（1）

还是举手投降？不，并不是因为爱面子，就算是此刻，她也没打算把自己彻底交出。

她默不作声，他也不出言催促，两人在电话一端数着对方的呼吸，似乎都陷入了睡眠。

“快过新年了。”还是他打破了沉寂，“假期你打算做什么？”

她翻了个身，声音慵懒：“不知道，吃吃睡睡吧。”

“跟我一起？”他笑，简桢几乎可以想象得出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可以啊。”此刻难道还装处女不成。一个情人，最大的意义，就是在公众假期可以用来作伴，其他时候，倒不显得有那么重要。

“哦？”他没想到她答应得那么痛快，“那来上海好不好？可以住在我家里，或者，你更喜欢酒店？”他的声音里有不可抑制的笑意。

简桢的脸有些发烫，“我不去上海，我不送货上门的。”她说。

他骇笑：“你还真是有性格。那换我送货上门好了，我去北京找你？我可以去住酒店。”

“不好，这样对你也不公平。”简桢说，其实，她是不想跟他在北京见面，她想远离周围的一切，尤其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许那会帮她忘记她是谁。

“我们取个北京上海中间的地方好了。”简桢提议，“等我拿地图看一下。”她地理知识很差。

Tim这次彻底笑出声来，她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对手，跟她在一起，不会觉得闷。

“不用拿了，我是活地图。”Tim说，“我们中间的地方是徐州或者蚌埠，你确定想去这些地方？”

简桢不想去江苏，感觉离父母太近了：“山东吧。”

“那去青岛好不好？那里我比较熟。”Tim提议。

简桢没去过，但是至少知道是个很美丽的城市，“就那里吧。”

两个人像要一起春游的小朋友一样，商量起了细节。

说到最后，彼此心情慢慢都有了变化，简桢不由得绽开了愉快的笑容，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期待一件事，如此开心了。

“那好吧，我们青岛见。”Tim说，这个电话已经打了太久，彼此心里都有些恋恋的意味。是的，他已经告诉她，他的名字叫叶天，去酒店前台报他的名字即可。简桢可笑地说：“叶天，你好，我是简桢。嗯，简单的简，木字旁的桢，不不不，不是榛子的榛，右边是忠贞的贞。”也许见了面，她会告诉他，那个字，是刚木的意思，妈妈给她这个名字，是希望她做一个有用的人，还有，坚强。

准备行装的时候，她颇有些踌躇。

抛却舒适的运动款，改穿蕾丝内衣，会不会显得过于用力？是穿得暖还是穿得美，这是个问题。

因为这次旅行，比以往的哪次都单纯，大家皮相对皮相，肉体换肉体，铁了心的就是为了享乐。取悦对方，也就是取悦自己。

简桢看着柜子里的衣服，自嘲地笑：“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叶天定的酒店就在海边，是一家花园庭院式的酒店。

进房间以后，简桢先洗了个澡，拿出衣服来挂好，她忽然不像刚才在路上那样想到叶天就感到惴惴不安了。上飞机前他们刚通过电话，那时她还有着对自己的惊讶以及对这趟行程的不确定。但是即使叶天这次不来，简桢也相信自己会在这里度过一个很好的假期。

门铃忽然响了，简桢还是觉得有些紧张，慌忙跳了起来，在镜子里大约看了一下自己，跑去开门。门口却站着行李员。

他把一个旅行包递给简桢：“这是叶先生的行李，他说在1楼的西餐厅等您。”

西餐厅不大，只有不到10张桌子，简桢一眼就看到了叶天。高大英俊的他在房间内格外地引人注目，看到简桢，叶天从桌边站起，微微欠身，笑看着她走过来。他头发剪短了一点，看上去有点孩子气，浅蓝色的马球衬衫，深色的牛仔裤，让他看起来非常挺拔。简桢觉得自己的脚步有点慌乱。

“我私自替我们做主了，先在这里吃晚饭，好吗？我希望你不介意我替咱们安排了今晚的活动。”叶天像是昨天才跟她见过面，很自然地说。

简桢看着菜单，有心想说飞了几百公里跑到这里吃牛扒算怎么回事，可到底还是没把自己这煞风景的话说出口。毕竟狠狠唱了一出“空城计”的人是自己，对方这次温文尔雅只字不提，已经该打高分了，再说不吃牛排，难道两个人对着一盘宫保鸡丁谈情说爱吗？那是要爱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得出来的事。

而他俩，不过是来合作一个开心假期。

所以她绽开一个微笑：“好啊。”

“我觉得你跟上次有些不一样。”叶天说。

他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同，上次的简桢，是难以捉摸的，甚至有点神经质的，有点点危险而刺激。所以当她明明先下了战书，最终却只留给她一屋子轻飘飘的香水味的时候，叶天疑惑、怫然，而下一秒钟就大笑了出来。没错，那只小猫干得出来。而这次再见，她似乎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像个好脾气的小女人一样坐在那里。他觉得他不会看错人，只是他不知道哪一个简桢，是真的。

简桢笑了一下：“是吗？”听着耳边缭绕的不知名的英文怨曲，一时有点恍惚和走神。

羊排煎得有点过火，简桢一边尽量不动声色地手上使着劲，一边问叶天：“你说对青岛很熟，以前在青岛生活过吗？”

“嗯，有段时间经常来出差。青岛其实不大，可以去的地方也不多，所以没用多长时间我就把这里转遍了。”叶天想了想，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接着说下去，却笑了。

叶天忽然伸过手来，把简桢的盘子跟自己的换过来：“我来帮你切。”把简桢吓了一跳，一时忘了出言拒绝。

叶天的手势非常灵活，肉剔得很干净，他说：“这里一定很少人点羊排，在冰箱里放太久了，肉有点干。其实点羊排说明你是会吃的人，只是他们做得不够好。”

简桢有点不好意思：“是我手劲太小了，刀叉又用得不好。”

叶天笑了：“不是你劲小，你是没掌握到诀窍，不像我，我是专业的。”

简桢奇怪地问：“难道你还做过厨师？”

叶天抬起眼睛，斜睨简桢，露出调皮的笑容：“我要说了，你该吃不下了。”他坐正敛颜道：“我以前是外科医生。”

简桢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嘴巴半天合不上。她对专业人士有盲目崇拜，尤其是医生，觉得他们个个都身怀绝技，了解很多常人所不知道的问题。她无法把代表权威的白大褂，跟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男人联系起来。

“你怎么会是医生呢？”简桢喃喃地说。

叶天不欲继续这个话题，把盘子又换回来：“切好了，快吃吧，多吃点肉身上暖和，一会儿带你出去玩。”他呷一口杯里的红酒，“最好你也喝点酒，外面冷。”

第三章（2）

简桢还没有从刚才的震荡中恢复过来，机械地问：“干吗还出去玩啊？”

“今天是新年前夜啊，你不是这么早就急着睡觉吧？”叶天促狭地说，冲她挤了挤眼睛。

简桢的脸红了，她不想在冷天的夜里出去，可也没法承认自己想要回房“睡觉”。

“来来来，你也喝点。”叶天示意侍者给简桢倒上酒。

“新年快乐。”他说。

简桢抿着嘴笑了，叶天看起来一直兴致很高的样子，她不打算扫兴了，于是端起酒来跟他碰杯：“新年快乐。”

红酒很香滑，非常容易入口，简桢本不喜欢喝酒，也毫无困难地喝完了一大杯，脸色绯红了起来。她忽然觉得很高兴，快过新年了，而她不会一个人度过，多开心啊，她轻声地笑起来。

叶天看着她的脸色：“没事吧？不能喝酒别喝了，要不要上楼躺会儿？”

这回是简桢不干了：“不，你说要带我出去玩的。不许耍赖。”

叶天笑了：“怎么会呢。”

他拉起简桢的手：“咱们这就走。”

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牵手走在路上，有点点陌生感，尴尬混合着甜蜜，叶天把简桢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一直紧紧地攥着。

他们跨过东海路，下了台阶，就是海滩了。海滩上，人倒比马路上多些，三五成群的，有人放鞭炮，有人放烟火，虽然只有几处，却让整个海滩都显得很热闹。

叶天说：“我们躲他们远点。”拉着简桢往远处走。

简桢穿了双小靴子，踩在沙子上只觉得非常吃力，渐渐有点跟不上，叶天感觉到了，停下来，打量了一下简桢，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拿着。”简桢迟疑地接过来，叶天转过身来，一躬身：“来，我背你。”

“啊，不要。”简桢扭着身子，难为情地说。

叶天不由分说，用手一带抄起她放在了背上。

简桢只觉得一阵头晕心慌，眼前发花，一时说不出话来。待定下神来，才发觉他的背宽厚温暖，他的心跳有力地穿过他的身体，传递到了她的身上。

“你很轻。”叶天笑，声音里不见有喘息声，“我天天健身，背你不成问题。放心吧。”

简桢轻轻环着他的脖子，又怕搂得太紧，又怕自己出溜下来，身子都是僵的，叶天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她往上送了送，她的脸就紧贴着了叶天的脸。简桢没有勇气看周围是不是有行人看他们，只觉得视线里的烟火越来越少，周围渐渐安静得她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叶天有点出汗了，身上的须后水混合着酒和烟草的味道向简桢涌来，让她有些眩晕。简桢忽然扭过头去亲吻叶天的耳朵，他立刻怕痒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别亲那里，当心我腿软了咱俩……”话还没说完，他们已经一起摔在了沙滩上。

两个人躺在那里，半天没有起来，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到了中天，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似乎格外的大而明亮。忽然一朵烟花冲上了天空，炸开，变成无数五颜六色的流星，无声地散开，洒向海面，闪烁着消失了。烟花接二连三地升起，整片天空似乎都被照亮了。

叶天从地上起身，拉起简桢：“来，我们也来放。”原来袋子里的是烟花。

叶天把烟花一字排开插在沙滩上，简桢跟在后面一个个踩实，两人用线香把烟花从两头向中间分别点燃，赶紧远远地跑开，站在一起。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兴奋，看着喷薄而出的缕缕金光银丝，简桢的身体颤抖起来。叶天解开大衣，把她拉到怀里，她环着他的腰，抬头看着他，眼睛里闪动着晶亮的光彩。

“新年快乐。”她轻轻地说。

叶天用覆盖下来的深吻代替了他的回答。他们的背后，烟花耀眼绽放，如同白昼一般。

作为最早迎接日出的城市之一，青岛的居民们都有早起的习惯。即使在这样寒冷的冬天，4点多的时候，居民楼里的灯光已开始零星亮起。新年的第一天，对勤劳的人来说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简桢勉强睁开眼睛，发现叶天没在床上。

简桢挣扎着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总算清醒过来，从窗帘的缝隙中看出去，叶天正坐在阳台上。

晨曦的光影流转于他的侧脸，简桢看不清他的表情，隔着一层玻璃，她却能感到他的忧伤。这一刻，对她来说，他变得亲近又陌生，他们曾无限的亲密，却又从未触摸到真正的彼此。

简桢走了出去。

“你醒了？”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我睡不着，怕吵醒你。”

叶天起身拉过简桢：“快点进屋穿暖和点，带你去吃早饭。”

两个人在这一天走了很多地方。他们依偎着在八大关散步，穿过密布常绿的高大的龙柏，看那些充满欧式建筑风格的别墅，猜测它们原来主人各自的身份。在行进中，两个人最初的那种陌生和拘谨慢慢消失了，他们终于习惯了这种情侣的状态，终于能放开怀享受这个难得的假期。

晚上，两人去跳舞，非常热闹的一个拉丁酒吧，让人很难把这里同白天悠闲低调的城市联系起来，各种打扮各种肤色的客人混杂其间，来自南美的歌手不知疲倦地唱出一首首桑巴和SALSA，不需要听懂歌词，从激情四溢的音乐和他们陶醉的表情中便可知道，他们在热情地赞美生活和爱情。

简桢和叶天几乎没有停下来过，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随着密集的鼓点扭动，累了，便把节奏放慢点，反正已经几乎没有座位可以坐下。这一场火辣的舞蹈，从深夜一直跳到凌晨，似乎人人都不知疲倦。终于歌手们累了，酒吧要打烊了，台上的歌手从6名变为4名、2名，直到全部退下。头顶旋转闪耀的彩灯变淡转暗，化作一束束追光打到舞池里人们的身上，舒缓的音乐响起，这是最后一曲。

第三章（3）

情侣们依靠在一起，似乎音乐结束他们就不得不分离。这是一段短暂的契约，没有他人，没有明天，没有外面的世界，没有责任与承诺，现在共舞的两人，他们就是全世界。

叶天低头看着简桢，她脸上带着的欣喜与沉醉，这是对他最大的褒奖。他俯下身去，贴近她，轻轻地问：“宝贝，你爱我吗？”

明知道问的不是真心，明知道答的不是真心。

明知道，只有一个答案。

简桢毫不犹豫地回答：“爱你。”

第二天起身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两个人懒洋洋地叫了送餐到房间里吃了午饭。午后阳光正好，简桢冲了两杯热茶，跟叶天端着去阳台坐。

冬天，海上没有浪，太阳的光芒被细碎的波纹折射成一面面金色的小镜子，闪耀着柔和的光。简桢忍不住感叹：“要能一直生活在这种地方也挺好。”

叶天微笑着看她：“那我们就永远不要走好了。”

简桢淡淡一笑。永远，两个人分明已经买好了第二天离开的机票，后天，就要各自上班了。可她还是说：“好啊。”

叶天不理会她那抹讽刺的微笑，自顾说下去：“青岛这里很适合居住，我们可以买一套楼层很高的公寓，每一个房间都看得到海，连厨房也是，这样你给我做饭的时候，心情就会比较好。开一个小公司，每个月做一点点生意就够了，然后就到渔村去跟渔民出海钓鱼，回来在沙滩上点起一摊篝火，把鱼烤来吃。周末到市区跳跳舞，不想做饭了，我们去吃大排档，你要是生病了，叶大夫还可以照顾你。”

简桢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这一刻她几乎爱上了叶天，虽然他说的，她一个字也不相信。

她不敢相信。

叶天伸出手来抚摸她的脸颊，他的手指细长而冰凉，深谙她身体每一处暗藏的开关，已经带给她太多罪恶的快感。

简桢用脸依偎着叶天的手，胡乱说着掩饰心思：“我还要养一条大狗，北京不让养的那种。”

叶天顺着她说下去：“好啊，我们养一条哈士奇，每天吃过晚饭，我们去海滩上遛狗，我出差不在的时候，它可以给你壮胆。”

简桢忽然对这个信口开河的游戏有了兴味，也加入了进来：“夏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到沙滩上扔飞盘啊，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我不知道多羡慕，就是夕阳下剪影慢动作的那种。嗯，我要把头发留长，跑起来的时候飘啊飘的，也要慢动作才好看。”

谈话没法进行下去了。

叶天揉乱简桢的头发：“你个小坏蛋。”

晚饭，两个人果真去了大排档。挤在本地人中间，吃大串的烤鱿鱼烤大虾，佐以本地出的鲜啤酒。简桢在北京，是从来不会光顾这种地方的，她怀疑叶天在上海的时候也是，可是此刻，他们是在休假，是两个兴高采烈的游人。

简桢主动跟叶天碰杯：“这个假期，我很开心，敬你。”

叶天微笑着回应她：“我也很开心。”

这一晚，他们并没有更多地在外面流连。这是他们在青岛的最后一晚。

回来简桢先洗过澡，靠在床头胡乱换着电视频道，叶天很快洗了出来，却在简桢床边坐下来，他的眼睛直视着简桢。

简桢有点慌乱，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看着他。

“我们怎么办？”叶天问她。

简桢哑然，顿觉手足无措，抬起手来擦了擦他脸上的水珠，看着他深深的眼眸。此刻的他，收起了平日里的狡黠与漫不经心，看起来格外像个孩子。

一直是他带着她向前走，立定心思制造回忆，一直是他与她兜兜转转，似假还真。此刻，他问她，该怎么办。

简桢温柔地笑了：“我很喜欢和你做伴。”

叶天的眼睛亮了一下，笼上了一层笑意。

简桢说：“不如我们明年新年的时候再来。”

叶天摸了摸她的短发：“明年太久了，五·一好不好？”

简桢讨价还价：“十·一吧？”

叶天笑了：“六·一儿童节。”

简桢忍不住亲吻他的脸：“建军节吧……”

叶天把简桢抱住，解开她浴衣的带子，吻上她的颈窝：“要不三·八妇女节怎么样？”

简桢一个人登上了回北京的飞机。她与叶天的这次假期，在酒店见面，在酒店分开，各自前往机场。

走前的一晚，他们有过一次长谈。

“我出差很多，到时候找机会去北京看你。”叶天向简桢提议。

简桢有些犹豫，虽然叶天就这样不由分说地进入了她的生活，但是她并没有准备好这样快地重新开始一段关系。

叶天轻轻碰了碰简桢：“你在想什么？”

简桢踌躇着说：“我是觉得，我们还需要给彼此一点时间。”

叶天略一皱眉：“你不是想回到北京以后又躲起来不见我吧？”

简桢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天握住她的双肩，看着她的眼睛：“那你答应我，永远不要再对我不告而别。”

简桢看着叶天，他的神情竟然是认真的。他会是认真的吗？而她几乎还不认识他。

简桢点头：“我答应你。”

叶天得寸进尺：“那情人节我们一起过好不好？”

看着他恳切的眼神，简桢心一软，刚要答应，忽然想起情人节期间正是春节，她是一定要在家陪爸妈的。

“哎呀，那时候是春节，我一定要在家的。你过年不也要陪你父母吗？”简桢说。

第三章（4）

叶天神色一黯，没有回答。

简桢以为他心里不快，正要说话，却听叶天低声说：“我父母早就不在了。”

这是第一次，简桢看到一向神采飞扬的叶天，身上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他不再像一个美轮美奂的电视广告里的人物，忽然变得那样的真实，真实到让人觉得心痛与残酷。

在这样一个分别的夜晚，因为这个话题的提起，两个年轻人都再也无心讨论有关他们之间的事情，只是静静的依偎在一起。他们都有太多太沉重的过去，只有在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两颗孤独的心，才可以这样，平等的，单纯的，相伴。

也许，对目前的他们来说，这是最好的方式。

上班的第一天，简桢只觉得身心俱疲。这几天积了不少邮件，周海珊的也赫然在内，简桢先打开她的看。这封邮件是发给中国公司全体的，她说因为香港那边有事走不开，她估计10号不能及时回来了。虽然她相信有简桢、吕莹这样的得力帮手，中国公司这边她在与不在，不会有什么不同，但是她也不希望因为她的缺席而耽误了一些工作的进程，所以强烈要求中国公司的诸位同事，有事尽管直接与她取得联系，一切以工作能够顺利开展为重。看得出来，她对中国公司这边是非常牵挂的。

听说周海珊回来的日子推迟了，大家都长舒一口气，眼看离春节也就是一个月的样子了，她最好能节后再回来，省得大家神经绷得太紧了再也放不开。

简桢手头的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除了一些即将到期的合作协议要修订之后请周海珊或者总部批准，春节前，她不会太忙了。

她跟叶天常常会在MSN上聊聊天。她很喜欢这种沟通方式，私密的、有主动权的、从容的与他说话。

叶天总是要忙一些，每次简桢在线上，看到“Tim 刚登录”的窗口在右下角升起，心里就有一种暖意。大多数时候，叶天总是会抢在她前面，发给她一个笑脸。两个人有时候只是简单问候一下，叶天就忙别的去了，有时候凑巧两人都有空，那么就聊上一会儿。

简桢问：“最近还出差吗？”

叶天说：“最近不怎么跑了，该做的单子都差不多了，过年前就是让财务催催账，给客户送送礼、联络一下感情这种事了。”

天下的销售都差不多，EPF这边的销售也是忙了一年，最近总算是松快了。快过年了，大家都无心工作，专心玩乐了。

简桢嘱咐道：“自己当心身体，喝了酒就别开车了。”想到公司里的那些销售们，每到这时，话里话外带出来的，无一例外都是可以想见的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的应酬场面，简桢内心略有些小小的不安。最近他们偶尔晚上通电话，叶天都在外面，有时候背景会传来零星的乐声、人声、觥筹交错的声音，简桢只能让自己假装听不见。

他们还没到需要互掌握彼此行踪动向、管头管脚的程度，何况两人中间相隔千里之遥，问清楚了又能如何呢。

叶天时不时地勾引简桢一下：“要不要来上海？”简桢总是犹豫很久，才慢吞吞地回复：“还是春节以后吧。”

于是，万事俱备，只等过年了。

新年假期后一个多星期没有音信的周海珊，忽然给简桢个人发了个邮件。

信里周海珊的语气很恳切：

“Jessie，我在香港一直不得脱身，非常惦记中国公司这边的情况。作为一个对中国公司、中国市场并不熟悉和了解的人，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承受着来自各方面，包括我给自己的压力。我希望与我一起工作的，将是一个优秀的、专业的团队，是值得信赖能够长久合作的伙伴。我知道，中国公司存在着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有些是客观的，有些是人为的，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解决。但是我倾向于把过去的错误留给昨天，让一切有个新的开始。而这一切，没有每个人的配合，是做不到的。

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让我感觉到，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职业的、值得信赖的人，我相信，你会帮助我更好地管理中国公司的日常性事务，甚至有可能在更高层次协助我的工作。无论是从职业角度，还是从个人角度，我都非常信任你所能给予我的信息和你的判断，并期待我们有更紧密的联系。

Jessie，我热切地想得到你的帮助，在诊断EPF中国现有的弊病和漏洞方面，在为未来制定更好的计划方面，或者说与EPF有关的各个方面，Jessie，可以这么说，我是否能对董事会实现我雄心勃勃的承诺，我是否能带领EPF中国走向一个更好的前景，在这个公司里，我全靠你了。”

虽然英文的语法方式减弱了这封信上很多字面上的直接冲击，但是周海珊的拳拳之情仍然跃然纸上。简桢读着信，有点意外，也有点被打动。她有些不安于周海珊对她的倚重，一个销售为主的公司里，她作为行政负责人，能帮她的太少，不过也就是尽量减少她的后顾之忧罢了。而对销售，她又懂什么呢。

这封信到底怎么回，简桢犯了难。

想了很久，简桢还是决定跳出事外，不针对个人，不痛不痒地说上一些。简桢建议周海珊加强市场部建设，EPF中国是没有独立市场部的，只有两个市场执行专员，基本上都是配合EPF亚太区的市场活动计划，原样拿到中国本土执行就是。EPF主打的是高档冷冻食品和冰激凌，原来只是专供星级酒店的，产品本身就不够本土化，所以在中国也没法打开市场。如果现在能变被动为主动，用市场需要引导产品的研发和改进，尝试增加大众化快速消费类型的产品，也许销售会有所改观。

写完了，简桢也觉得有点敷衍，这样的话，是个中国公司的人都写得出来。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辜负了周海珊的信任。只是，简桢确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能帮得上周海珊的，她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

周海珊很快回信了，篇幅不长，表示简桢说得很对，这也是她目前最大的concern（关注问题）之一，她会跟有关部门商讨相关事宜，她很感谢简桢的建议，希望简桢可以随时跟她保持联络，让她知道更多的情况。

简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比起前一封信来，她感觉到周海珊的语气冷淡了许多。简桢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不是那种习惯揣摩圣意的人，对她来说，确实需要在场面上给予老板更多尊重，但是，毕竟还是同事关系，最好大家都能照章办事，就事说事，不需要猜测谁的心思。

至少，这方面，杨树森是个省事的。他情绪都挂在脸上，跟小孩似的，简桢跟他也是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说，不用绕弯子打哑谜。

简桢有个直觉，周海珊从她这里，并不想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但是简桢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是正确的答案。

3天后，周海珊的另一封邮件让简桢发现，自己原来果然是给了一个错误的答案。

第四章（1）

这一次周海珊开门见山地说：

“Jessie，我最近听到一些rumor (传言)，关于Sam的经济问题。我很想知道，你在这方面知道些什么。我是个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十分痛恨在我工作的地方听到这样的事情，希望藉由你的帮助，肃清这些隐患，完善EPF中国的团队建设，保持住EPF的形象，你以任何方式提供的信息和协助，我都将十分感谢。”

简桢一看之下，吃惊不小。她不知道周海珊的这些rumor是哪里听来的，又是些什么样的rumor，但是为什么要追究一个已经离开了EPF的人的经济问题呢？查得到怎样，查不到又怎样。闹大了，肯定会有损于EPF的形象，牵扯太多人进去；若查不出什么来，只怕也会弄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大家哪还有心思工作、过年？

杨树森经济上有没有问题，简桢也不敢说。大的问题，估计是不会有的，EPF一年的预算就那么多，杨树森能截留的资金也是有数的，每年财务审计也没听说审出问题来。但是小的方面，不是完全干净，这也是肯定的。虚报个餐费，让公司的车给自己办点私事、占公家点小便宜这些是免不了的，大家都看在眼里。杨树森作为EPF中国的当家人，什么都是他一句话的事，谁会说个不字？中国这里都是现金交易，拿票来报就是，谁还能一笔笔打电话去查？他的这个位置，很多事只能凭良心和自觉，这是EPF给他的权利造成的。

而此刻，周海珊让简桢来捅这个窗户纸。

原来所有的赏识、信任和许诺，都是有条件的，要把杨树森踩在脚底下，才有资格跟周海珊推心置腹地对话。

她其实一直都有点奇怪，不知道周海珊为什么会那么看重自己，只以为子期难得，差点把周海珊引为人生第一知己，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完全通过考试。

这大约是最后的一关了。

过了，自然顺风顺水，周海珊没准真能成为她事业上的推手。她若通不过，周海珊所给她描绘过的美景，甚至是她现在手上原有的一切，也许就都没有了。

只是简桢觉得，有必要吗？

再说了，杨树森的事情，问她，不如去问徐迪。

在公在私，徐迪都是难逃干系的。

既然周海珊说rumor，那她从哪里听来的rumor就让她问谁好了，简桢，从来不是个是非之人。

只是，这个信还是要回的。周海珊对她有颇多期待，她不想让周海珊因为这一件事对她失望，在这个公司里，简桢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简桢心里有点乱，觉得有必要找个人商量一下。

她打开MSN，问许永纯：“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

许永纯这种下班恨不得就展开翅膀飞回家的人，居然回复说：“好。”当然马上补充了一句：“就在门口吃吧，吃完我好马上回去。”

“最近Stella问起我一些公司过去的事。”饭桌上，简桢踌躇了半天，还是决定不把话说得太明白。

许永纯抬起头来，明显的全身收紧了，她研究着简桢的表情：“嗯？那你怎么说？”

简桢有点心烦：“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所以才烦。我老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多想想以后不好吗？”

许永纯斟酌着字眼说：“她问的事跟你本人没什么关系吧？”

“跟我倒是没关系。只是我以前没遇到过这种事，不好把握分寸，所以才想问问你，换了你，你会怎么办？”简桢看着许永纯，忽然觉得她好像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许永纯垂下眼睛，躲开简桢的目光，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我可说不好，你又不说具体是什么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呗。不过既然不关你的事，又不是眼下的事，她要问到了，是怎么回事就告诉她呗。再说了，有些人，你替他说好话，他念你好吗？”

简桢认真地看着许永纯的表情，她一向是热心爱替人拿主意的大姐，从来没这么模棱两可地跟自己说过话，除非，她不想跟自己讨论这个话题。

除非，这件事她也有份参与。

一些简桢心中始终疑惑着的念头，忽然清晰了起来。

这从来不是简桢与周海珊两个人之间的事，这从来不是回答完1+1=2就水到渠成那样自然的事。简桢已经习惯了把许永纯当作自己职场的导师，把她摆在一个中立客观的位置，但是这一次，恐怕两个人答的是一份考题。

简桢问错了人。

她觉得有点不安，似乎自己在试探许永纯的心思，逼迫许永纯向她交底和表态。此刻许永纯心里会怎么想她呢，会不会觉得她城府太深？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话说开了解释一下，消除误会？还是，最好不要画蛇添足呢？

饭桌上出现了片刻尴尬的沉默，简桢赶忙说：“你说得没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就是想起来了，随口问问你。”

许永纯笑了：“就是，多大个事啊。”

两个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简桢问了问盼盼的近况，许永纯心不在焉地答了，两个好朋友第一次在如此沉闷的气氛下，草草地吃了饭。

回家的路上，简桢坐在车里，怅然地靠在后背上，想着许永纯今晚的表情。如果简桢没猜错，“我全靠你了”这样的话，估计周海珊一字未动地跟许永纯也说过一遍，甚至包括那个operations manager的职位，简桢也不是唯一的候选人，而眼下，她跟许永纯，也许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别人，正处在同一个舞台上，周海珊，是台下唯一的观众，正冷眼看着他们的表现。

第四章（2）

简桢只觉得背后发冷，那个笑容可掬的周海珊，那个在办公室一角静静工作的周海珊，那个不知道去哪里买东西让她总想要去照顾的周海珊，原来，只是个误会。

而她一直信赖依靠的许永纯，现在要跟她争同一件东西了。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简桢啊简桢，你打算作何选择。

到家还不到9点，简桢无力地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得到完全的安静，好倾听来自内心的声音。

毕业的时候，想尽办法留在了北京，妈妈盼着她做一个有出息的人。

第一份工作，是给国外通讯社的驻华记者做助理。接听电话，翻译稿件，订机票，做现金帐，贴发票买咖啡……从一点点小事做起，遇到过很多困难，学了很多东西，才让她得到EPF这个职位。

在一个做销售和生产的公司，行政是最无关紧要的部门，转型太难，也没机会升迁，眼看事业没什么奔头了，她遇到了周海珊。

她给了她机会和希望，她会让她的路变得更宽。

只是，这不是免费的午餐。

如果有些东西，要靠真才实干以外的手段来获得，那她宁肯不要，否则，她对不起父母给她的教育。

从小，她看了太多逢迎的笑脸，言不由衷的赞美。藏在身后的礼品，为的是换取一次晋升，一个机会，或者一套房子。她父亲是个清正的人，但是太多人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愿望和需要，他们接受社会地位带来的不平等，屈从于权利阶层对他们的予取予求，他们主动或者被动地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每到这时，妈妈就会让她走开，让她不要对眼前的这些产生优越感，也不要觉得这样是行之有效的正常手段。爸爸妈妈从来没有特别为她讲过这其中的道理，但是他们用18年的言传身教，告诉简桢，一个人如何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尤其是别人的尊重。

她可以跟周海珊说杨树森经济上不清白，作风上也有问题，她可以说徐迪，甚至可以说与杨树森共进的那顿走了公帐的晚餐，以及所有的道听途说。她说什么不重要，周海珊的目的，不在于事实，而是态度。

可是，跟周海珊一样，对简桢来说，这件事，也跟杨树森无关。她如果这样做了，那她跟那些讨好地夸她是世界上最美最乖的小姑娘的人没有区别，甚至，她还不如这些人，至少这些人，没有伤害到别人。她就像那个在她上初中那年到处写匿名信向她爸爸泼污的人一样，从见不得光的地方，射出一枚暗箭，打倒对方，来铺平自己的道路。

她不会忘记当时爸爸的烦恼，妈妈的愤怒。她不要做那样的人。

简桢打开电脑，登录进OUTLOOK，她现在要给周海珊回信。

大不了，她从此被打入冷宫，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职位，在以后的日子里继续跟林浩宇之流的商家几十几百的算计纠缠，看所有人的脸色，听所有人的调遣就是。

让更乖巧的人去渔翁得利好了，简桢只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会觉得对自己没法交代。

“Dear Stella，”这封信她打得非常迟缓，而且不断删改，想让自己的语气看上去尽量中立平缓。

“Sam的问题，抱歉我给不了你太多的信息。就我的工作范围来说，跟Sam的直接合作，尤其是经济方面的，十分有限，因为我所经手的所有支出，都要经过Sam和财务的双重审核，而且很少涉及到大额采购。因EPF现有制度所限，我对Sam的很多行为和决定，无权过问，也无从监督。我承认，因中国对现金交易的监管不利，可能造成一些漏洞的存在，但是我个人因没有什么切实有力的证据，所以不打算贸然对一些事妄加揣测。”

写完她想了想，还是另加了一段。

她希望周海珊能尽早罢手，这个公司惟一可能有问题的两个人，一个杨树森已经走了，一个徐迪，即将走了，剩下的人，简桢对他们的操守都有足够的信任，只要周海珊管理得法，她所担心的问题不会再出现，为什么不能让所有人有一个新的开始，清清白白地做人呢？

简桢并不想得罪周海珊，就好像她不想讨好她一样。她是跟EPF中国一道成长起来的，EPF的办公室是她亲手建起来的，她不想离开EPF，也不愿看到EPF四分五裂。

“Stella，我十分尊敬你的敬业精神和工作能力，也对你即将带给EPF中国的未来充满信心，我相信在你的带领下，我们会是一个非常棒的团队，能做出更好的成绩。请给我们大家充分的信任，我们会以令你满意的工作表现来回报的。”

这段话，是简桢所能做的最大让步了。她没法把话说得更明白，她已经向周海珊表示了自己没有敌意，愿意合作的意思，这还不够吗?难道真的要提着杨树森的头来证明这一点吗？

简桢再次看了一遍这封邮件，按了发送。她知道，自此，她在EPF，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了。

简桢去卫生间放了满满一缸热水，倒了很多薰衣草的浴盐，她疲惫疲地让身体滑进浴缸，今天的睡眠恐怕不会太好，她要做足准备。

小小的浴间里水汽蒸腾，简桢把脸埋在膝上，细密的水珠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滴到腿上，带来一点凉意。

让这一切快些过去吧，简桢想，不要再给我机会，也不要再考验我了。

早晨进办公室，简桢坐下连咖啡都顾不上喝，马上打开了电脑，果然，周海珊有邮件回复。

信很短，但是简桢看了4、5遍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Jessie，有关Sam的事，我决定追查到底，我知道Sam已经离开了EPF，我此次的行为也并不针对他个人。我只是无法容忍自己的团队中存在这种欺上瞒下、互相包庇的行为，你在其中也许有你的立场，无论那是什么，我尊重你的选择。”

那个covering(包庇)像探照灯一样刺痛了简桢的眼睛。

第四章（3）

简桢只觉得一瞬间所有的血都涌到了头上，她双手冰冷，却异常地灵活，几乎不假思索地回复到：

“Stella，我不知道你说的包庇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如果Sam真做了什么被我发现，我早已经汇报给总部，不必等今天你来问我。我跟他不是朋友，我也并不信任他，但是说话要讲证据。我经手的唯一一项大的采购是办公室装修，全部标的下来还不到100万，坦白地讲，这些钱全部给我，我也不会放在眼里，我是不可收买的，又何必去包庇Sam做什么手脚。是EPF赋予Sam绝对的财权和决策权，我能做的就是严格照章办事，尽量减少工作环节上的漏洞，这之外的事，不是我的责任。”

简桢一口气打完所有的文字，重新看了一遍，心情还是无法平静。她知道她的语气很冲动，态度也很强硬，但是她觉得自己一个字也没法更改。周海珊的指责让她非常屈辱，她联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周海珊看似无意的那一句询问：“听说你跟Sam是同学？”也许她从来就没相信过她。她更难以接受的是，周海珊会把她跟杨树森联系在一起，那是一个简桢瞧不起的、无法尊重和认同的男人，而在周海珊眼里，他们已经成了一路货色。

简桢发送了邮件。她知道，也许有一天她会为自己今天的冲动后悔，但是此刻，她做不出第二个反应。

邮件发出，周海珊那里不再有回复。

简桢一时冲动，本打算来个鱼死网破，现在突然被釜底抽薪，反而没了主张。

是周海珊被激怒了吗？是她被驳得哑口无言了吗？那么简桢的答案是否算做通过了呢，还是周海珊会给她进一步解释的机会？

此刻简桢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是放是收，好像都是错，总不能再写信去挑衅或者认怂，事情就僵在了那里。

简桢这里一消停，她的宁静忽然衬托出了周围的喧哗，她发现，除了她，大家都很忙。

她不记得往年的情形，放在以前这是不是正常。今年，这种闲适忽然有了别的意味，似乎人人都怀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共同进退，而她成了局外人。

她看着陈久同动作过大地走来走去做忙得不可开交状兼训斥下属，她看着钱永强每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有时候连午饭都不去吃，她看着徐迪带着会计出纳一本本地翻财务记录，她看着吕莹除了在各部门跑来跑去就是在电脑上奋笔疾书……

简桢有点心慌了。

本来她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但是这次偏偏鬼只在屋子四周飘来飘去，来去无踪。

她觉得非常的孤独。

甚至，她开始怀疑。

难道自己做错了?为什么看起来，只有自己，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答案。

她心里觉得有些混乱。

公司里似乎人人如常，简桢痛恨他们看起来是那样的轻松而没有心事。是他们根本不需经过这样的折磨，还是他们轻松地过了自己那一关，继而过了周海珊的关？简桢无从知晓。

简桢期待有人作她的同盟军，她相信大部分人不会喜欢公司里起什么风浪，也许，他们跟简桢想的一样，而这样，周海珊就知道她这么做是错的。

只是，这个期待，太过渺茫，也无法证实。

叶天几次在MSN上震她，她都无心理会。她觉得无从诉说。是诉苦、求助、倾诉、示弱、示强？好像老是差着那么点意思。

叶天索性打来电话：“在忙？”简桢叹了口气：“现在不方便，晚上回家再给你打电话。”

她只觉得无限压抑，在办公室里已经没法静心坐下去，于是跟Lucy打了个招呼：“我约了人。” 收拾了下东西就匆匆出门。

她约了林浩宇。

林浩宇本来是有点怕见简桢的，但是又不好拒绝，于是就说好办公室见。在自己的地方，林浩宇比较能把握情绪。

跟简桢3个月没见了，她好像比上次黑瘦了些，看起来更娇小了，眉宇间却藏着心事。

林浩宇觉得很心疼，他有个冲动，几乎想拉着简桢的手说：“宝贝儿你嫁给我吧，我再也不让你那么辛苦。”

不过简桢会嘲笑他吧。

所以他只是说：“稀客稀客，快坐。”

简桢赔笑：“这段时间很忙吧，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她很少跟他这么客气，林浩宇觉得有些心酸，两人到底是生分了。

简桢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来，递给林浩宇:“还是上次我们装修的那个合同，你再帮我看一次，到底有什么问题。”

林浩宇有点讶异，接过合同，“怎么又调查这事了？上次不是没查出什么来过去了吗？”

简桢不想讲太多，疲惫地把头靠在沙发上：“我也不知道，反正最近又在问，我想来想去，可能有问题的也就是这个了。”

林浩宇把合同扫了一遍，差不多一年前简桢就跟他讨论过这个问题，说有人向总部告发她老板经济上有问题，其中提到在装修上有以权谋私的行为，总部向简桢查证，她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她不懂的行业猫腻，来找林浩宇商量。

合同林浩宇看过，现场林浩宇也去过，听简桢讲过来龙去脉，觉得不过就是她老板卖朋友个人情，把工程给了朋友。但是既然报价最低，用料和质量也没什么问题，旁人就说不出什么来，至于她老板中间收没收回扣，既然没抓住人现行，就不能作为罪状吧。

简桢具体怎么回复的林浩宇不清楚，但是好像这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第四章（4）

林浩宇无奈地放下合同，看着简桢，不明白她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烦恼。

“你们这种外企，最烦人了。钱也省了，活也出了，就行了，没完没了的追究什么啊。你们那么会算计，把消防弱电机房都分开包出去，装修和家具这块，最多也就挣你们十来万，在我们这行，不算黑了，要再拿好处费出来，就跟白干差不多，那不成了瞎折腾了。”

简桢皱着眉说：“可是没人能证明他没拿好处费啊。”

林浩宇笑了：“也没人能证明他拿了啊。”虽然他不很清楚这里面的情形，但到底怎么回事，他也能猜个大概。

“我看啊，重点不在好处费，就是你们那里找借口整人呗。”林浩宇说。

简桢默认了，她怎么能不明白。

当时的中国财务经理是为什么以及具体如何向总部告发杨树森的简桢并不清楚，只是总部财务的internal controller（内控）和管contract（合同）的人忽然问起她关于装修中标的事。简桢一开始有点害怕，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EPF本身就不大，很快就风闻是财务经理在跟杨树森斗法。简桢从林浩宇那里问了意见，原原本本地跟总部讲了过程，就没了下文。

杨树森跟财务经理从来没当着大家发生任何正面冲突，一直是该干吗干吗，甚至偶尔还有说有笑，但是3个月后，财务经理的劳动合同到期，EPF总部不予续签，变相开除，那人走得悄无声息。

很快徐迪来了，大家也就遗忘了她的前任。

以下犯上，撼动地方诸侯，对个人，对EPF，都是件成本太高的事，若没有一击致命的把握，谁敢冒这个风险？

所以人人自扫门前雪。

简桢也是这么做的，她曾经这么对杨树森，也打算这么对周海珊，可不知道怎么没处理好，一下子就从顺民变成了暴民。

“哎？我说你怎么回事啊，这事牵连到你了吗？”林浩宇坐到简桢身边，关切地看着她。

看着他的眼神，简桢心里一暖，她知道她可以完全信任林浩宇，可是她不想把自己的烦恼转嫁于他。于事无补。

“没事，”简桢掩饰地笑了一下，“估计又是一次走过场。表明我们是个严谨廉洁的公司。”

林浩宇冷笑：“也不知道那帮鬼子是真傻假傻，要真想干点什么，那是他们看看合同问问话能查得出来的吗？说实在的，我要是半夜去你家给你送10万现金，你把工程给我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们知道个屁。掘地三尺也看不出破绽来。做生意挣钱这点猫腻要是能让他们看出来，那我们中国一大半人得喝西北风去。”

简桢笑他：“你少来劲，天天行贿受贿的破坏社会风气，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林浩宇故作委屈：“你可真冤枉我了，行贿是有的，受贿可从来轮不到我。我们这种私人小公司，算是食物链最底层的了，只有我们求人家的份啊。”

简桢知道他说得没错，这也是为什么简桢没法到这种公司工作的原因，形势比人强，难道到了这种地方，还能抱着自己可笑的骄傲不放吗？

只是，就算是在EPF，骄傲，也是件太奢侈的事。

想到EPF，简桢就有点黯然，这个悬而未决的是非官司，难道要陪着她过年吗？

简桢回到公司，在楼下碰见了司机刘兴唐，她随口打了个招呼：“出去了？”

刘兴唐点头回应着她：“是啊，刚去机场接周总去酒店，吕莹没跟你说？”

简桢闻言一惊，表面上却不好表现出来，胡乱跟刘兴唐点了个头，抢先随着人流进了电梯。

简桢站在人群中，怀疑旁边的人一个个都能听到她激烈的心跳声。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即使周海珊这次的北京之行是个临时决定，居然人都到了北京了，她作为每次负责安排接机酒店的行政主管都不知道，可以说只瞒着她一个。

那一瞬间，简桢几乎都没有勇气走进公司，她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看着办公室里各自忙碌的同事，她仿佛是站在屏幕那一端的观众，眼前的一切，陌生而无声。

简桢心烦意乱地打开Outlook，发现吕莹果然给全公司发了会议通知的邮件，简桢在accept上点了一下表示确认出席，想了想，给周海珊也发了个appointment（会面）的邀请。简桢身上的锐气，已经被周海珊的沉默和回避给挫得差不多了，她没法跟她直接在电话里谈这事，只好选择这种方式。

如果周海珊不肯见她，只怕以后再难有机会澄清两人之间的误会，简桢也只有?条路可走了：离开EPF。

想到这一点，简桢只觉得胸口发闷，这次是飞来横祸，还是自毁前程，她不得而知。但是潜意识里，她还是暗自希望自己只是想得太多，简桢的为人和能力周海珊不是看不到，她若是个做大事的人，应该不会与自己计较。

简桢这一日，过得浑浑噩噩，以往日日形单影只地回家已成习惯，今天却显得格外凄惶。一度充满内心的骄傲与豪情，面对命运的不确定性，忽然失去了锐气。

EPF的办公室里，气氛果然不同以往，还有一周就要放假了，周海珊却又赶来，明摆着是不让大家过一个安生年。有关对杨树森所谓问题的调查，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卷入其中，每个人都不知道其他人说了多少，做了什么，事后是会论功行赏还是秋后算账，每个人心里都没底。

这几日，大家互相之间连说话都小心了许多。谁知道对方是敌是友？EPF同事间一直存在着的那种相安无事共同进退的氛围，忽然就不见了。

打开邮件，简桢发现周海珊确认了跟她中午1∶40碰面，她略松口气，决意今天不理会任何人，一心一意地等待着跟周海珊的会面。

当简桢鼓起勇气走进周海珊的办公室的时候，周海珊充满公司的存在感，像山一样向她压来。

她神态如常地邀请简桢坐在小几后的沙发上，从办公桌前转过身来，面对简桢坐在大班椅上，两人离了有差不多1米的距离。

简桢被周海珊居高临下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她差点说不出自己心里已经反复斟酌过多次的台词。还是周海珊先开口了，她跟简桢一直说英文：“你说想单独见我，因为有话要说，现在我来了，你可以说了。”

第四章（5）

简桢不易察觉地清了清喉咙，此刻，也只有用英文这些话才讲得出来：“首先，我想谢谢你给我时间见我。我这次主要是想对我上封邮件里的态度表示道歉。我并不是有意要表现得那么无礼，只是有些心急了，没有注意语气。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误会，我自己也没有把握机会跟你一一解释清楚，所以我希望今天，或者再找一个合适的时间，跟你好好的谈一谈，有关于我个人的一些想法，还有我们之间需要澄清的一些问题，希望你能够给我这个机会。”

简桢一口气说完，感觉脸上发烧，她还从来没跟人如此低声下气过，只是若为姿态好看，也不必要求这次见面了。

周海珊表情很平静，她的笑容得体而疏远：“Jessie，你不必有思想负担，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存在什么误会，你的想法，我想你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你所要传递的信息，我也完整接收到了。对你个人的意见，我很尊重。我并没有也不会针对你个人，所以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你不要放在心上。本来这件事，跟你本人就没有多大关系。”

周海珊诚恳地看着简桢，连呼吸都纹丝不乱，她的话绵里藏针，让简桢僵在了那里，再说下去，就显得有些不知趣了。

简桢有点茫然，不知道周海珊这话有几分出于真心，同时她也很恼怒，周海珊是下定决心不给她机会解释了。

简桢站起身来，略微提高了声音：“Stella，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确实没有针对我个人，就像我也没有针对你一样。我尊敬你作为公司领导的权威，也尊敬你以自己的方式管理公司的自由，我也并不是不想配合你，只是有些事的处理，我希望能以双方都能够接受的方式进行。就好比这次Sam的事，我希望大家能够坐下来，面对面、公开透明、就事论事地了解和反映情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进行有罪审判，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洗脱嫌疑。”

周海珊看着简桢，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外套，很好地包裹着她姣好的身形。周海珊忽然有一阵走神，心想：这样娇贵的颜色，穿一次就要打理一次，才叫麻烦。简桢因为激动而面色桃粉，鼻尖沁出了细碎的汗珠，周海珊看在眼里，几乎可以想象这个美丽的女子在生活里是如何的一帆风顺、心想事成，广东人口里的恃靓行凶，讲的就是简桢这样的人。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觉得谁都应该买她的账，可惜周海珊不吃这一套。

杨树森，EPF的这帮男员工，还有那阅人无数的Adams，都是这样被她打动的吧。周海珊想起北京全球会议结束后，Adams授意周海珊转道美国，回总部共商大计。几天的讨论，多番的谈判，该想到的该谈到的都说了，Adams点着EPF中国的组织结构图闲闲地说，我看这个operations manager的位置可以让Jessie来做，她有这个能力，一定能帮你在中国站稳脚跟。

周海珊曾经也这么以为，当所有的人都在保持距离观望的时候，只有简桢向她伸出了热情的双手，给她以支持和友谊。她职位并不重要，但是通晓公司里的大事小情，公司里的人也很信服她。本来她以为简桢，会是自己最好的帮手。

结果没想到，最滑头的就是她。

貌似忠厚顺从，其实虚与委蛇，不断地把球推向她这边，让她的工作毫无进展，只能从他人身上想办法，她怀疑有些人也是受了简桢影响，所以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如果一个小小的行政经理都能对她一番抢白、指摘她的种种不是，那她也不必做这个acting的掌门人，赶紧收拾包裹逃回香港，以实际行动证明Adams错看了她就是。

这是一场两个女人间的较量，而周海珊从来都没认输过。

周海珊冷笑了一下：“Jessie，说到公开透明，你对我做到了公开透明了吗？我刚来EPF的时候，对你是最信任的，工作上我倚仗你，事业上我给你提供晋升的机会，我一直在明确地表示，需要你的帮助。可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知道公司的问题Sam的问题，但是什么也不对我说，只是作壁上观，等我自己摸索，现在回头想起来，我都有种被愚弄的感觉。”

这是很严厉的指控了。简桢一时有些语塞，觉得非常生气，又觉得周海珊说得多少有那么点道理。事实上，两个人来回交锋到现在，她都搞不清她们到底各自在捍卫些什么。

简桢忽然觉得，现在两个人，已经完全不是上下级在就职业这样严肃的问题争执，而是变成了两个小女生吵架，吵什么不重要，最后只是看谁的声音最大。

周海珊也不相信自己会脱口而出这样情绪化的台词来。最近她压力太大了。作为Adams的人，她这次负担着兴利除弊、扭转乾坤的重任。一直以来，EPF高层都存在着鸽派与鹰派之争，Adams虽然年过60，但作风一直是狠辣而激进的，在中国问题上，双方第一次冲突，以鹰派的铩羽而归告终，虽然有人出来指证，但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又有人在背后力保，杨树森稳稳当当地在总经理的位置上坐了下去。

中国人擅长的就是偷师旁人的长处，为我所用，自己原有的那些还围在小圈子里藏得好好的，谁也攻不进来拿不走。若总是听凭他们天高皇帝远的在这里自说自话，那EPF中国的存在，就成了EPF的大笑话。周海珊此次肃清队伍、彻查问题，也不过是为了帮Adams扳回一城。

不从内部攻破，让他们自己人先打起来，周海珊怕是永远找不到突破口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把人的问题解决了才能创造效益。她如果没有自己的团队，自然难为无米之炊，就更谈不上将来被扶正，给Adams端上一桌满汉全席的可能。

因为摸不着头绪，简桢觉得很疲惫：“我从来都没说过公司没有问题，Sam没有问题，只是我觉得那都无关紧要，我从心里认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Sam走了，让他把他的问题也带走，所有人都有个新的开始。他是不是个好领导不重要，你是好领导就够了。为什么一定要在摧毁旧制度的基础上建立新秩序，自动清零不好吗？”简桢勇敢地直视着周海珊，目光里充满着倔强。

第四章（6）

周海珊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她的权威正在被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挑战，她尖锐地说：“我跟你不同，我要对整个公司负责，错误对我来说，不分大小，既然存在，就应该纠正。如果个个都像你这样明哲保身，姑息纵容问题的存在，小错终将累计成大错。Jessie，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公正客观的人，可是你辜负了我的信任。我不愿意这样讲，但是我不得不遗憾地说， Jessie，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做人虚伪。”

简桢好不容易压抑下来的冲动，一瞬间重新又涌了回来，她希望自己可以不那么有教养，能够畅快淋漓尖酸刻薄地对周海珊说出一些具有杀伤力的话。虚伪的人并不是自己，信任也不是刻意博取来的，如果周海珊对人人存疑，人人都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这个信任她宁肯不要。在职场上，她不介意奋斗，甚至偶尔使点手腕攫取，但是她不要恩赐。

也许他们职位上有高低，但是内心上他们是平等的，如果她执意要关起门来做小型西太后，也要问问简桢愿不愿意三拜九叩山呼万岁。

那一瞬间，简桢脑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万个念头，那些耳熟能详的英文脏字在简桢的舌尖心头快速地滚动着，几乎要从她的口中喷薄而出。

两人之间出现了令人窒息的静默。

简桢看着周海珊此刻的表情，她觉得她可以决定简桢在EPF的命运，她为此而颇有得色。一向把仪态保持得很好的她，此刻七情上面了，也就是个40多岁的女人，细看上去，皮肤松弛，五官晦暗，甚至有些狰狞。当然，想来简桢自己，这个时候，面目也不甚可爱。于是突然之间，简桢被发自内心的一阵茫然淹没了。

有必要弄到这个地步吗，这么丑恶？简桢不由得问自己。

一直在被争论不休的谁是谁非，是敌是友，从冠冕堂皇的职业层面很快就要上升到人身攻击了。两个外企白领的较量，变成了两个女人互相要给对方好看，一个仗着年轻，一个靠的是权柄。只怕看在旁人眼里，与公交车上的妇女骂街也没什么区别，两人齐齐沦为他人笑柄。

局面就要失控，再争下去双方都会输了尊严。

中午的那团沙拉还坠在胃里，搅动得简桢全身不适，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耐性了。让这一切迅速结束吧，既然，她跟她已经不能在一个屋檐下共存，这个地方，也无她留恋之处，何必还在这里胶着恋战？

想到这里，简桢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原来，困扰了她这么久的问题，最后只需要简简单单的这样一句话来解决。在迷宫里碰得满头包，却不知可以随时打开旁边的小门走出去。搞不懂新的游戏规则，不玩了便是。

是的，就是这个答案。那一刻她这样想。

她缓缓地开口：“Stella，一个人到底是不是虚伪，不是靠一句两句话能够判断的。时间是最有力的证明，可惜我们没有机会相互验证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也觉得我没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EPF了，请允许我现在向你辞职。”

刚才屋内紧张的气氛，突然冷却了下来，突然到周海珊不知道自己是达到目的了，还是被带到了沟里。

“你这么做，就是为了Sam？值得吗？”周海珊忍不住问，这是她一直没有搞清的一个问题，简桢为什么这样抗拒跟她合作。

简桢淡淡的笑了，值得吗？估计连杨树森都会这么问她吧。

“这件事，完全跟Sam没关系，我跟他也从来都不是朋友。这只是我做人的方式，坦白地讲，我工作的焦点从来都在事上不在人上，换了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做。我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至于值得不值得，别人是否理解，那不是我所关心的。”

说完这些，简桢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情绪也平复了下来。

她的思路清晰起来，飞快地说：“我也不想再为自己辩解什么，也许我们都是为了EPF中国更好，只是做事的方式不合拍，所以我想我离开对我们双方都好。我这个职位，工作基本上不需要交接，我会交出钥匙，给Lucy写好memo。公司还欠我15天假期，另外那半个月可以从我本月工资中扣除作为赔款，我希望今天就可以离开公司。”

事已至此，多留1天也无益。何必再假惺惺的互相对着１个月，简桢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表情去面对包括周海珊在内的每一个人。她不是个好演员。

如果周海珊要拿中国公司的一个人开刀，简桢确实是很好的人选，既可以敲山震虎，又不会大伤元气，而且从此可以永绝后患。一个年轻美丽又没有企图心的下属，因为无所顾忌，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

求仁得仁，周海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杨树森很幸运，不管因为什么原因，简桢维护了他。墙倒众人推的时候，简桢没有加上一脚。想起刚到北京时的一幕幕，周海珊忽然觉得，有一天，换了是自己在杨树森现在的情势上，简桢也会同样的对自己，可是其他人，对她不会留情。想到这里，周海珊几乎有些背后发冷。

就这样放她走吗？周海珊完全可以这样做，她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只不过她与简桢不同，简桢可以耍小孩子脾气，她不能。

简桢如果猝然离职，任何人都能看出是跟她有了矛盾，她甫一上任，就逼走了一个下属，这并不是个好的开始。

多年来她一直是靠着在EPF人面广、善交际，再加上百般的辛苦才有了今天，简桢虽然职位不重要，但是很难说这当口她的离去会不会被别人当作一个靶子用来攻击自己。总部有人很看重简桢，她不能不给对方这个面子。

自己临危受命，也靠的是Adams力排众议，她知道自己的这个位子来得有多么不易，前方还有更多的挑战，她不能在简桢这条小河沟里翻了船。

周海珊定了定神，对着简桢缓缓开口：“Jessie，我希望你不要太冲动。没人想让你离开EPF。就像你说的，我们都是为了让EPF中国更好，既然大家有共同的目标，那就应该齐心协力把这件事做好。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我也清楚。这样吧，如果你心情不好，可以先休个假，正好也快过年了，有什么事情，年后再来找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