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三雄：一代官商胡学岩

熊诚

目录

前言

第一章 胡雪岩深交王有龄

第二章 钱助他人升官路

第三章 兄弟与红颜之间的选择

第四章 生死杭州情

第五章 蓄精养锐大上海

第六章 结识左宗棠

第七章 闲时赏花花自香

第八章 喜得贤内助

第九章 建船厂、借洋债

第十章 悬壶济苍生

第十一章 京城谋洋债

第十二章 误中美人计

第十三章 与洋商斗法

第十四章 空前的寿典

第十五章 大厦倾颓

前言

随着时代的发展，全球一体化的进程悄然加快了步伐。而在这其中商业一体化是最明显的，社会已经进入商品社会，商业空前发达。

中国是个农业大国，而且经历了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商业一直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商人的社会地位也很低，直到进入改革开放的今天才有了改善。对商业的研究也随着商业的飞速发展而形成了一个高潮。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对清朝大商人胡雪岩的研究和著述才引起了人们、特别是商界人士的普遍观注。

胡雪岩（1829-1885），雪岩只是他的字，本名胡光墉，祖籍安徽绩溪，后随父迁居杭州，以钱庄起家，后又发展典当、丝行、药号、茶行等多种行业，拥有资产两千多万两白银，名副其实的富可敌国；而且他还是个戴红顶子的官员，虽然他没有拿过大印，没有坐过大堂，但却以商人的身份戴上红顶子，赏穿黄马褂，紫禁城可以骑马。因此许多关于胡雪岩的著述大多称其为“红顶商人”。着重说明他亦官亦商的身份，更大力渲染他依靠官场势力发展商业的过程。这种论点固然有一定道理，但未免有失偏颇。

细观胡雪岩与官场中人的结识、交往的过程，不难发现，他对官场中人的助力往往比官场中人给他的助力更大。像王有龄，如果没有胡雪岩的帮助，很难想象落魄已极的他能够最后成为浙江巡抚；再如左宗棠，没有胡雪岩作为后勤总管，兢兢业业，为他免去后顾之忧，也许他的一切功业将成就得更加艰难，甚至历史也将有所改变，在左宗棠的功业中，胡雪岩的作用，谁也无法否认。当然，在商言商，胡雪岩在这个过程中也得到了利益。但笔者认为这无可厚非，商人是以谋取利润为宗旨的，关键要看这中间的手段，更要看他赚取利润后的作为。胡雪岩取得利润后又做了什么呢？一部分被用于扩大他的产业，一部分用于他的生活，当然他的生活是奢侈的，有名份的太太就有十二个，衣、食、住、行更不用说。但是也要看到他将大部分的利润做了公益事业；常年的舍衣施药、建义渡。甚至专门建了胡庆余堂药号，而不从中拿一分钱的利润，这就不能不说明胡雪岩和一般的商人有所区别了，依笔者愚见认为胡雪岩当被称为一代儒商。

儒者讲“仁、义、忠、勇。”综观胡雪岩一生，于这四个字无一不合。舍医施药，广行善事当可称之为仁；力助王有龄于危难，是为朋友之义，与洋商斗法，救蚕农于危境是为民族之义；王有龄被困杭州，孤身闯出敌营买粮，之后更再闯绝域，明知左宗棠在京城待不长，而甘冒险为他借洋债是为忠勇兼备。作为一个商人做到这一点，难道不应该被称为儒商吗？

许多人认为儒商必须是博学多才的“儒者”，而胡雪岩在这方面无疑是不合格的，他并没有学过多少“四书”、“五经”，只不过粗通文墨而已，但笔者认为，“儒”者是一种精神，是一种思路，只有符合这种思想，并能施之于行的人皆可称为“儒”！因此笔者认为，胡雪岩是中国的一代儒商。

笔者并没有为胡雪岩树碑立传的想法，只是试图从客观的角度让读者能更深入地了解一下这位清朝的大商人。如果能从中受到些许的启发和借鉴，则笔者心愿足矣！笔者才识浅薄，难免有很多差错，希望各位专家、读者批评斧正，则不胜感激！

作者

2002年12月

第一章 胡雪岩深交王有龄

胡雪岩幼时家贫，只读了两年私塾即辍学务工，后虽刻苦读书、好学不倦，但也绝称不上学识渊博之士，惟能学以致用、身体力行、急公好义，终成一代儒商。

胡光墉（1823-1885），字雪岩，世人多呼其字不道其名。祖籍安徽绩溪，幼时随父胡鹿泉迁居浙江杭州。

胡雪岩幼时即表现出聪明过人的潜质，深得胡鹿泉的喜爱，决心将他培养成才，将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于是把他送入一私塾求学，怎奈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胡鹿泉因病过世，余下孤儿寡母，坐吃山空。生活日益艰难，实在无力支付他上私塾的资金。胡母无奈之下把他送到杭州信和钱庄做了一个打杂的小徒。正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雪岩精明伶俐，而且能吃苦，每天任劳任怨，为钱庄的老板伙计们打洗脸水、倒尿壶、买早点，把上上下下一干人等都服侍得周到细致。忙完这些又到店前扫地、洒水、擦桌、抹凳，开门以后更是手脚不闲。有客人来时见机行事，扶老助幼，从不以势利眼看人，不光是老板满意，就是店里的伙计和客人也是交口称赞，杭州城内几乎人人都知道信和钱庄的小胡人品好、人缘佳。毕竟胡雪岩上过两年私塾，也算粗通文墨，而且一直自学不倦，腹有诗书气自华，那气质和一班目不识丁之辈自不可同日而语。

老板和伙计们满意之余，便有意无意地教他一些做生意的常识，胡雪岩冰雪聪明一点就会，老板更加赏识他，满师以后马上就招他做了正式的伙计，站柜台直接和客人打交道，胡雪岩同样做得游刃有余，没多久老板张胖子又把一个更重要的差使——收账交到了他的手里。

收账就是讨债。有些人欠了钱庄的钱，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及时还给钱庄，钱庄就得派人去要，能否要得回来，能要回来多少就全看收账人的能力了。这份差使不仅能锻炼人的能力，而且总能得到不少的油水。胡雪岩此时的经济状况也改善了不少，也能到茶楼酒肆走动走动了，并结识了对他一生起了极大作用的王有龄。

王有龄字雪轩，福建候官人，幼年时随父亲到过云南，又来到浙江。后来王父死于任上，他们一家人困居浙江难回故里。

此时的王有龄已是落魄己极。原来，有龄的父亲在世时教子甚严，也希望他能有出头之日，光耀门楣。一面让王有龄苦读诗书以期能金榜高中，一面花钱在吏部为他捐了个盐大使的八品候补小官，以备一旦科举不中再走捐官一途。

清朝末年变乱从生，国库空虚，朝廷为了充盈国库，在选拔官吏上，一方面继续采用科举考试制度，另一方面开始大肆地卖官鬻爵，用钱捐官也一样可以仕途得意。王有龄的这个盐大使便是如此而来。

谁知王父突然去世，家道也随之衰落，王有龄也参加了几次科举都名落孙山、无功而返，又没有其他的谋生本领，坐吃山空，这个盐大使只是个虚名，类似于现在的职业资格证书，有名无实，就更不用说享受朝廷的俸禄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王有龄的情绪自然日益颓废，整天泡在茶楼酒肆长吁短叹，打发时日。一众人等也就更看不起他，他也懒得与人交往，就更显落落寡欢，自暴自弃。

胡雪岩为人极爱交友，常言人生中没有几个知己，那么这一生就算白过了。遇上他认为不错、值得一交的人，不论贵贱，他都会引为知己。对待朋友更是诚心实意，尤其是朋友有危难之时，他更是倾力相助，绝不含乎，这是胡雪岩的人生原则之一。王有龄独特的气质也吸引了胡雪岩，几次邀请他喝酒都被其婉拒。

这天下午，正是杭州城一年一度的清明大集，茶楼早己挤满了人，胡雪岩到时，哪里还有空位？王有龄因为无事可做早已占了一桌独斟自饮，别人也不愿和他共坐，店小二征求了胡雪岩的意见把他们二人拼在了一桌，王有龄也没反对，于是二人一桌一直喝到夕阳西下，胡雪岩借机请王有龄去酒楼喝酒。

王有龄还待推辞，早让胡雪岩软硬兼施，拖到了酒楼，王有龄无奈之下不愿欠人人情，先声明这一顿由自己做东道。胡雪岩见王有龄如此落魄还有此豪气，更认为王有龄讲义气够朋友，值得一交，就不置可否一带而过。

酒至半酣，胡雪岩觉得既然自己认为是王有龄的朋友，就得为朋友考虑尽做朋友的责任，能帮助则帮助，能劝则劝，于是就说：

“王兄，你也三十多岁了，为什么不找些事来做？整天泡在茶楼酒肆，恐怕不是长久之计，也不是大丈夫所当为呀！”看了王有龄一眼又接着说：“你要是有心做，我可帮你找个工作！”

一番情真意切的劝说正触到王有龄的伤心之处，几杯酒下肚，不由王有龄将胡雪岩引为知己。多年来哪里有人真正关心过自己呢？于是将自己如何三番科举不第，如何日子清苦，大志难申，种种经过一一讲给了胡雪岩。

说完这一切，王有龄一声长叹“唉！”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好像要把这些年的气闷也一口吞下。

胡雪岩默默地听着，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帮这位王兄了。

王有龄自顾自地苦笑了一下说：

“其实我又何尝想就如此颓废一生呢？要是我有点本钱到京城去活动活动，也许还能得个一官半职呢！那就不一样了。唉，不说这些了，来，喝酒！”

胡雪岩眼睛一亮，并没有举杯喝酒，听到朋友的事有希望，这是他最高兴的，连忙问：

“王兄，不知你需要多少本钱？”

王月龄看了胡雪岩一眼，随口答道：

“500两应该够了。”

“哦……”

胡雪岩听完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办法。

王有龄见他不说话，只道是自己提到钱的事，虽然并没有开口向人家借，但人家不好说借也不好说不借。暗自埋怨自己大意，忘了交浅不可言深的古训，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劝酒。

“来，来，喝酒，今天咱们什么烦心的事都不要去想，只管一醉方休！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来，干！”

胡雪岩也端起杯来与王有龄干了杯，心里已然有了决定，却并没有说出来。

喝过酒，王有龄又突然想起一事。

“胡雪岩，雪岩二字可是你的名字？”

“不，我的名字是光墉，胡光墉，雪岩是字，别人叫惯了的！”

王有龄一听极高兴，“哈，你想不到吧，我叫雪轩，只和你差一个字。”

胡雪岩也极为兴奋，“雪轩，雪岩……好极了，像兄弟的名字！”

说完举起酒杯，“来，雪轩兄，干了这杯酒，从此是兄弟。”

王有龄也举起酒杯，感动地说：

“好，从此是兄弟，干。”

因为高兴，二人喝了不少酒，菜也差不多了，王有龄抢先付了酒账，胡雪岩也不争抢，二人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楼，互相道别之际，胡雪岩对王月龄说：

“雪轩兄，你记好了，后天这时候，你在这等我，不见不散。”

“好啊，喝酒吗？”

“你来了就知道了。”

王有龄大着舌头接道：

“好，不见不散，下次你请客啊！哈……”

二人这才各奔东西回家而去。

胡雪岩在路上边走边想，500两银子并不是小数目，自己虽然手头上己经攒了几十两，却还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可人家雪轩兄拿自己当兄弟看，肯说出这些话来，自己又怎能眼看着兄弟有困难而袖手旁观呢？不行，这个忙无论如何我都得帮。可怎么帮呢？这么多银子到哪里去弄呢？

正当胡雪岩苦思无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原来信和钱庄有一笔坏账，多少年也收不回来，老板已经不抱希望了。主意已定，胡雪岩立即行动。胡雪岩做事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再加上他能言善辩，终于说动那家人答应了过两天还账。这笔钱刚好有400多两，加上自己的积蓄应该够500两了。

坏账归坏账，老板也没有抱什么希望，但你如果要回来私自转借别人这就是另一回事了。用现在的话来说那就是挪用公款，钱庄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私挪款项，更何况胡雪岩此时还只是钱庄里的一个伙计。一旦胡雪岩擅自做主将这笔银子转给王有龄，不但会坏了自己的名声，而且极有可能砸了自己的饭碗。

对于钱庄这一行来说，坏了名声被老板辞工的伙计就很难再在这一行中立足了！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不由得胡雪岩不三思而后行，但一想到王有龄那郁郁不得志的神情，落魄已极的处境，胡雪岩真的不忍心坐视不理。他见不得朋友有难，如果朋友有难而不帮他，一生都会自责。最后他做了一个影响了他一生的决定，先帮朋友，自己的事走一步算一步。

王有龄回到家后，因为喝了不少酒，倒头就睡。难得有这么痛快的时候，多少年无处可诉的心里话一吐而出，还认了一个兄弟，岂不快哉？所以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才醒。

隐约他记得曾和胡雪岩相约明天下午在酒楼相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了，索性也不再想它，见了面自然知道了。

和胡雪岩的一顿酒喝下来，使王有龄觉得和胡雪岩非常投缘。一方面是因为胡雪岩谈吐不俗，另一方面却是因为像他这种落魄之人别人避之惟恐不及，而胡雪岩却和他兄弟相称，使自己有了被人尊重的感觉，所以对明天的约会王有龄就有了一丝期待。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醒了，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人也精神了不少。早早到了酒楼，点了个便宜的小菜，一壶酒，一边喝一边等着胡雪岩，可是酒喝完了，菜也吃光了，胡雪岩也没来，自己又没有多少钱了，干脆就出去溜了一圈，告诉伙计，一会儿胡雪岩来了，让他等着。可他逛商店一圈回来，胡雪岩还是没来，不由得有些生气，但又一想胡雪岩不像个言而无信的人，便又耐心地坐下来等，直到日落西山，胡雪岩才气喘吁吁地跑来。

“对不起，雪轩兄，有点事来晚了”！

王有龄一笑：

“没关系，来了就好了，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胡雪岩点了几个菜，又要了酒，却迟迟不说话。王有龄有点纳闷。直到伙计上完菜，旁边也没有什么人了，胡雪岩才开口说：

“雪轩兄，这是兄弟我帮你凑的一些银子，给你上京用。”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

王有龄一听就愣住了，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放在桌上的银票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王有龄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哎哟！”疼痛是最好的证明，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胡雪岩一笑：

“雪轩兄，赶快收好，这些银子有一点是我自己的积蓄，其余的可全是向朋友借的。”

胡雪岩并没有说出实情，他怕王有龄不接受。

“你……”王有龄早已不知说什么好了。

“好了，别发呆了，快收好，丢了我可就再也无能为力了。”

“雪岩，你……”王有龄这才明白，胡雪岩是因为给自己筹款才来晚的。

“雪轩兄，我看你不像无才无志的人，因为缺这几两银子被困于艰难处境之中，我们又很投缘，难得你把我当兄弟看待，做兄弟的又怎能不帮你一把？可惜的是我能力有限，只能筹到这些，希望能对你有用。”

听了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王有龄心里除了感动，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之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说实话，王有龄虽然觉得胡雪岩并非是势利小人，但是也并未奢望他能资助自己，毕竟他们相交时日不多，偏偏胡雪岩就做了，这怎么不让王有龄深感于心呢？

胡雪岩伸手拍拍他的肩，王有龄双手紧握他的手，想说句感谢的话，可是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终于遇到知己，这样的知遇之恩从天而降，这么多年，人们只知道他的落魄，给他的总是不尽的嘲讽和鄙夷，没有人像他这样真诚地对待自己，帮助自己，想到这里，泪水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干脆埋下头来，轻轻地抽泣着。

“雪轩兄，雪轩兄，男儿有泪不轻弹，大丈夫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将来得了实职，不论大小，一定要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出来，别辜负了我这个朋友，更要对得起自己和黎民百姓。”

“对。”王有龄听了胡雪岩的一番话也停止了抽泣，端起酒杯：

“来，好兄弟，干了这杯酒，你我的情义与天齐老！”

“来，干了！”

两人豪情万丈地喝了一通酒，心情好，酒就喝得多而且还不易醉，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吧！

第二天，胡雪岩送走了王有龄，径自回到信和钱庄来找老板张胖子。胡雪岩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迟早会被老板知道，与其被老板查出来，不如早点坦白，况且自己也不是那种做暗事的小人。

“老板，那家坏账我收回来了。”

“好啊，小胡你可真厉害！”老板很高兴，毕竟这是一笔没抱希望的坏账，能收回来等于是一笔额外之财。

胡雪岩话锋一转，“我又把它借给朋友了。”

“啊！”老板一时没回过味来，“你说什么？”

“我把它又转借给朋友了！”胡雪岩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板终于听明白了，也更惊讶了：“小胡啊，你不会不知道钱庄里的规矩吧？”

“知道，但我的朋友确实需要这笔钱。”

老板犯难了，他是相信胡雪岩的，可这事无凭无据的，虽说是笔坏账，收不回来谁也没话说，但你收回来又擅自转借他人这就坏了钱庄的规矩，不处置恐怕难以交待，处置吧，胡雪岩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眼看着己经能独挡一面了，就这么辞退了委实可惜，而且这么一来，胡雪岩就很难再在钱庄这一行里立足。怎么办呢？老板一时难以决断，只好把手下两个管事的叫来一同商量对策。

两个管事虽然与胡雪岩平时私交也不错，也都很喜欢他，但这关系到行业规矩的大事也无能为力。

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特别是那个年代，人们把规矩看得分外重要。最后老板不得不对胡雪岩下了逐客令。就这样胡雪岩失去了工作。

因为他坏了钱庄的规矩，别的钱庄也都不敢请他，所以胡雪岩一时找不到工作，成了当时的待业青年。

当时胡雪岩已经成家，还有在堂老母，一家三口就靠胡雪岩一个人支撑，他这一失业，不用说日子一天天的艰难起来。甚至一日三餐不继，靠自己的妻子为人家缝洗衣服苦度时光。

却说王有龄带着胡雪岩资助的500两银子来到了京城。先定做了一身新衣服。打通关节少不了场面上的事，穿得可不能太寒酸。而且也少不了要花钱，于是又去钱庄将一些银票换成碎银子。

这些事准备好了，可是该到那里去打通关节呢？王有龄当初所想未免太过天真，且不说500两银子是多是少，单说这北京城里的候补官员之多，就知道这事的难易了，有人曾夸张地说，北京城里有半城人是等着打通关节好上任的候补官员，更别说像王有龄这种捐来的八品候补盐大使了。王有龄一连几天也没想出个好办法，真是一筹莫展，坐困愁城。

过了两天他才想起自己做的衣服早该取了，于是直奔那家裁缝店。进了裁缝店，看见伙计正和一个人面红耳赤地争执着，一见他来了，如释重负，连忙冲他说：

“您可来了！这位客人有事和您商量！”

“怎么回事？”

“您自己说吧。”伙计对那人说完，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这位先生，这件衣服是您订做的吗？”

“是啊，怎么了？”

“啊，是这样，有件事您得多帮忙。”

“有什么事，您尽管说。”

王有龄因为受了胡雪岩的恩惠，近来对人更是格外客气，而且对人能帮则帮。做好事受惠的又岂只一人而己啊。王有龄再看这个人年龄比自己略大，有些胖，穿得也不错，看气质估计是大户人家的仆人。会有什么事要自己帮忙呢？王有龄正在暗自纳闷，那个人已经说话了：

“我家大人前几天吩咐我给他订做一身衣服，没想到因为一些别的事让我给忘了，今天该拿衣服回去了，到这儿以后，本想让师傅给急赶一套，谁知他又病了，你说气不气人。后来我看见柜台后边挂着的这一件衣服料子、尺寸正合我家大人的意，就想和这个伙计商量，高价把它买下来，他不乐意，这不，您就来了。”

“不就是一件衣服吗？您要是急用尽管拿走，我再订做一件不就成了吗，有什么关系呢？”王有龄听完当即就大方地答应下来。

那人很高兴，连声道谢，二人就攀谈起来。

“您府上可是云南？”王有龄随口问道。

“没错啊，您怎么知道？”

“我也在云南住过，听您的口音里还带着云南味哩”

那人倒也是豪爽性子，一听是同乡，付钱给伙计让他给王有龄重新做一身衣服，然后拉着王有龄就走：

“走，难得碰上老乡，咱哥俩喝一盅去！”

王有龄也很高兴，不再推辞，两人来到一个就近的酒楼，那人点了几样好菜，要了一壶好酒，一边吃喝一边互通了姓名，那人姓杨叫杨福。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因为有了这层交情，两人谈得甚是投机，天南海北，风土人情，莫不神侃一番。杨福也把自己的情况一一向王有龄诉说了个明白。

杨福是一个钦差大臣的随从，一些大事小事多由他处理，也算是个心腹，是从云南跟着他家主人到北京来的。

“这么说，你家大人也是云南人？”

“对呀！”

杨福频频点头称是，又道他家大人如何聪明绝顶，年少时即有才华，后来参加科举，高中两榜进士。皇上龙颜大悦，亲自召见，封官加爵，从此平步青云。最近更是圣眷日隆，领了圣旨要去浙江查案等等，直听得王有龄羡慕不已。

杨福说得口渴，喝了一口酒问王有龄：

“王兄，酒喝了不少，我也说了不少，你的事也该说来听听吧！”

王有龄于是也把自己如何由滇入杭，又为何来京，一一讲了一遍。

那时候等级观念极严，杨福一听王有龄有功名在身连忙起身：

“真是失敬，原来您是位老爷啊！”

“哎呀杨兄！”王有龄赶忙站起来拉杨福，“别说这等外道话，别说我这个有名无实的八品小官，就是真官，咱们也是老乡，以兄弟相称最好。”

杨福见他如此诚恳，便也顺势坐了下来，二人继续喝酒谈心，王有龄又把来到北京后的遭遇讲给了杨福。杨福听完后想了一会，突然一拍脑袋：

“瞧我这糊涂！你是在杭州吧？我家大人正要到杭州查浙江巡抚的案子，这钦差大臣可不是干假的，那浙江巡抚怎么也得卖三分面子吧！让我家大人给您说句话，谋个差使还能有什么问题！”

“这事成吗？”

王有龄一听也很高兴，可高兴归高兴，还是有些不踏实，主要是这杨福只是那钦差大人的一个仆人，不知说话有几分斤两。

杨福似乎看出了王有龄的心思。

“老弟，放心，能帮的我杨福绝不含糊。”

经过半天的接触，王有龄也看出杨福并不是那种光说大话不做实事的人，所以也就轻松了许多。

“我们大人历来极好交友，又极义气，我再替你说几句好话，应该能成事！”杨福又给王有龄吃了一颗定心丸。

王有龄连声道谢，又频频劝酒，直喝到尽兴，二人才约了再见之期各自归去。

王有龄在下来的几天里到吏部办好了手续，又做了一件极好的衣服，准备了几样过得去的礼物，单等去拜会钦差大人。

到了约好的日子，杨福果然没有失约，带着王有龄去见了钦差大人，说来也巧，这钦差大人却是失散多年的王有龄家的至交何桂清，这何桂清当年家贫，王有龄的父亲正在为官，家境不错，又见何桂清聪明上进，就资助他去读书，直到王家迁走，此后由于路途遥远才渐渐断了音讯，何桂清应算是欠了王有龄一家的恩情，好在何桂清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当下答应为王有龄设法。

这一次王有龄的运气也着实不错，何桂清马上就要领圣命南巡浙江，调查关于浙江巡抚的案子，而这位巡抚大人与何桂清是同榜进士，这样一来，他有求于何桂清，再加上同科之谊，料想不会驳了何桂清的面子。给王有龄安排个差使应该不成问题，但何桂清又不便亲自出面去说这件事，最后二人终于想到了一条妙计。

那位浙江巡抚肯定已经得了风声有人要去查他，那么让王有龄带一封何桂清的亲笔手书提前去找他，略做暗示，相信他不会不知事情轻重，一定会卖给何桂清这个面子把王有龄给安排好，何桂清又怕万一那巡抚安排不力，特意在信中说王有龄是自己的堂兄。

王有龄一番巧遇，不但遇到了儿时的玩伴，而且解决了仕途大事，当真是双喜临门、喜不自胜了，第二天他便向何桂清辞行，何桂清又给了他一大笔银两做盘缠。辞了何桂清，王有龄快马加鞭向杭州城赶去，恨不得一步赶到，立刻就拿到官职走马上任，心中暗道：“雪岩，我回来了。”

昼行夜宿，一路风尘，王有龄终于回到了杭州，此时的他颇有“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遍长安花”的得意之情，不待安顿就赶去进见浙江巡抚，开始巡抚还称病不见，后来一听有何桂清大人的亲笔手书后，就紧忙请进，最后还亲自恭送出门，看来何大人的面子毕竟不薄。

三天不到，王有龄就接到了巡抚衙门的公文，派了一个“海运局”的“坐办”，正是一个肥差，以后当能有一展宏图的机会。

这期间王有龄已经去找过胡雪岩，却听说胡雪岩已经因为擅自借款的原因而被逐出了信和钱庄，听得王有龄愧怒交加，愧的是胡雪岩为了帮自己砸了饭碗而自己却连人家的地址都不知道，如何去找；怒的是信和钱庄如此不讲情面竟然逐走了胡雪岩。愧也罢，怒也罢，事己至此又奈之何？只能慢慢去寻找了。

此后，王有龄忙于上任之事，胡雪岩也未找到，直到有一天胡雪岩的太太为王家洗衣缝补，与王太太攀谈之中才知道胡雪岩的消息，更不怠慢，不骑马也不坐轿，老婆二人随着胡太太步行到了胡家。路上胡太太告诉王有龄，胡雪岩其实已经知道他上任的事，只是不想找他，以免落个挟恩图报的嫌疑，王有龄听罢更是感动。

“雪轩！”胡雪岩为这意料不到的重逢惊喜不己，二人己拥在一起，许多时日的感慨涌上心头，不由得泪如雨下，王有龄看到胡雪岩憔悴的面容也是百感交集涕泪横流。

哭过之后，二人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王有龄又拜过了胡太太，吩咐自家媳妇去买些酒菜来，两家人围坐共叙离别之情。

“雪岩，你为我吃了这些苦头，叫为兄怎么过意得去呀！”

“雪轩兄，你说这话岂不是不拿我做兄弟吗？自家兄弟说这些话可就见外了！”

王有龄一听更忍不住鼻酸，认为这个兄弟交得值。

“好，不说这些，我只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现在还言之过早，眼下倒有个当务之急想请你帮忙。”

王有龄连忙应承：

“雪岩，你尽管讲，为兄的义不容辞！”

“你先借我一笔钱，把那500两银子还给信和钱庄。很多人说是我把那些钱私吞了，也有的说我狎妓赌博挥霍了，这种事解释不清，我也懒得去解释。我想请你去还钱，一方面可以证明我胡雪岩没有说谎，也没有挥霍这些钱，还我一个清白的声誉；另一方面，这笔钱确是从钱庄借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还钱没话说，本来就是我借的。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还！”王有龄略一沉吟：

“你和我一起去，我穿了官服，叫几个差官大张旗鼓去还钱，好好看看他们的嘴脸，为你出口气！”

胡雪岩一听连忙拦阻：

“雪轩兄千万不可，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也不尽是人家的错，都是熟人，何必呢！”

王有龄一听大是佩服！

“好兄弟，这份仁义，大哥不如你！”

饭后二人秉烛夜谈，直至天明方罢。第二天，王有龄依言穿了便服，乘了一轩小轿到了信和去还钱，报上名帖倒把信和钱庄的老板张胖子闹得不知所措，他不明白这王有龄新官上任不在任上办公，跑到这里做什么。赶忙迎进来。

王有龄开门见山说是来还钱，又把经过一说，更把张胖子羞愧得无地自容，对胡雪岩更加敬重，而且说什么也不收这500两银子，王有龄最后动了官威才好歹让张胖子收了钱。

待王有龄一走，张胖子马上提了各式礼品和这半年多的工钱赶到胡雪岩家，一则是赔礼道歉，二来是想请胡雪岩回信和钱庄帮忙。他也有些私心，他认为王有龄现是海运局的坐办，官虽不大，职权却不小，手上的钱款颇丰，胡雪岩又对他有如此大恩，如果把胡雪岩挖回来，对自己的信和钱庄无论是名是实，都有好处。

胡雪岩也因为除了钱庄生意外，对其他的方面都不是很熟，老板又如此有诚意，面子也讨回来了，便有些肯了，谁知此时王有龄派人来请，便好言让张胖子先回去，自己考虑考虑再给他答复。

那么王有龄又有什么事这么急着来找胡雪岩呢？原来是他的前任给他留了一个难题，他左思右想无计可施，知道胡雪岩脑袋活络，就派人来请他去给出出主意。

胡雪岩当即赶到王家，王有龄把事情原委向胡雪岩说了一遍。

原来江浙乃是全国知名的富庶之地，清廷更是着意搜刮，年年向江浙征收大批的粮食，而这些粮食的运送都是经运河到北京，后来因河道水浅不利行船，无奈之下改由海运，也就是先运到上海再转到京城。而王有龄的这个海运局“坐办”正是负责此事，由于浙江连年干旱收成大减，粮食收不上来，眼见日期将至。这粮食可是朝廷的皇粮，到期不能足额运到，那罪责可想而知，难怪王有龄如坐针毡了。

胡雪岩听完，仔细想了一会儿便有了计策：

“雪轩兄，我倒有个办法，不知是否可行？”

“你快说！”

“江浙的米是米，上海的米就不是米吗？依我之见不如到上海去，就地买了米，再就地交接，只要足额还有什么问题呢？”

王有龄一听大喜过望，连称妙计。

“雪岩兄，太好了，你可真称得上是孔明再世，帮了我的大忙了！”

胡雪岩连称不敢，又接着道：

“这事可不能传出去，一是这批米数目太大，如果一些粮商得到消息，难保不趁机抬价，到时候多花钱不说，差价太大怕也难以交差。二是这办法毕竟是和朝廷的规矩不合，怕一旦暴露朝廷怪罪。”

王有龄一听频频点头称是：

“对，这事一定要仔细筹划，不能出任何差错，雪岩你再帮我想一下，看看还有那些地方要注意！”

胡雪岩又默想了一下：

“首先得让巡抚大人同意，我想这一点不成问题，因为交不上粮，他这个巡抚脱不了干系。第二是要找一家钱庄先垫上这笔款子，咱们去找信和钱庄，这事对他们来说一是举手之劳，和官家打交道不会担心失了本钱，二是可以借机和官府搭上线，对他的信誉也有好处，相信问题也不大，关键是得找到上海的大粮商肯卖米给我们！”

王有龄听罢直道有理，又简单商量了一下，王有龄径自去找巡抚大人，而胡雪岩自去信和钱庄找老板张胖子。

道明来意，张胖子一是敬佩胡雪岩的为人，又明知自己没什么亏吃，还能卖个交情，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满口答应，而且决定亲自陪同胡雪岩和王有龄到上海。

功德圆满，胡雪岩回报王有龄，王有龄也已回来，说巡抚大人也已应允，胡雪岩又叮嘱王有龄为防万一要打点一下。

王有龄无不一一照办，给巡抚大人家里汇支出了两万两银子，其他人等也各打点了一下，这样上上下下也就待看其成。

为了方便行事，王有龄又给胡雪岩在海运局安排了个职位。待一切安排妥贴，胡雪岩一行人就乘船直奔上海。

到了上海，通过朋友得知漕帮有十几万石米想出手。

漕帮即是靠在运河里运输护送讨生活的一个帮派，虽说现在势力有所减弱，但对方根基深，而且规矩甚大，不太好打交道。

胡雪岩没有贸然行事，而是亲自登门拜访漕帮的龙头老大魏老爷子。

胡雪岩以后辈之礼进见，给了漕帮极大的面子，颇为得体的谈吐，让魏老爷子极为欣赏，最后才谈到正事。

“雪岩这次来主要是想买些米粮。”

“不知胡小哥要多少米呢？”

“十几万石应该够了！”

魏老爷子一愣，随即问道：

“不知胡小哥要这许多米做何用处？”

胡雪岩也不隐瞒，当下把朝廷催粮的事说了。魏老爷子见胡雪岩如此直率，更为高看一眼，帮派中人尤其重义、重信，最恨别人相欺，魏老爷子当下找来自己的关门弟子尤五，和胡雪岩商量买米之事。

由于魏老爷子年事已高，想安享几年清福，就把帮中的大小事物悉数交给钟爱的关门弟子尤五管理，所以这次的买粮一事也让胡雪岩和尤五直接去谈，只是告诉尤五，这位胡小哥极是义气，不可难为，而且称其为“门外小爷”，极其看重，无形之中便与胡雪岩平辈相交了。尤五本就是个性情中人，与胡雪岩谈得也甚投机，况且自己师父如此推举，更是尊重胡雪岩，十几万石米便以不高的价格谈好了。

由此可见做生意决不可有欺诈之心，胡雪岩正是以待之以诚的心态来和漕帮魏老爷子、尤五谈买米之事，也正是这份诚意才使这笔生意做得如此顺利，还交了两个极好的朋友，为自己日后的商业发展打下了不小的基础。

这件事圆满解决，对王有龄的帮助极大，不但解决了一个难题，又得到了巡抚的赏识，不久之后便官运亨通了。而胡雪岩通过这次买米，不但帮了朋友的大忙，而且还长了见识交了朋友，最重要的是他己经想到了自己下一步发展的方向，那就是开钱庄。

钱庄，又称银号、钱铺，类似于现在的银行，可存可贷。

钱庄的利润在于存贷之间的利息差额，特别是战乱时期，汇价波动较大，钱庄的利益也有增加，而且钱庄无疑是聚拢资金的最好地方。做生意最重要的因素莫过于本钱，本钱越多生意也就越好做，也容易取得大的利润。

胡雪岩想开钱庄，一是因为他从小在钱庄长大，对钱庄的一切无不了然于胸，做生不如做熟，二是他不想回信和。他认为回信和是“回汤豆腐”，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二老板，既然如此不如自己做，开创一番新事业。

胡雪岩想开钱庄的想法一产生倒把自己吓了一跳，你道为何？开钱庄那是需要大本钱的，而胡雪岩此时真可说是分文皆无，怎么办？胡雪岩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两天，谁来也不见，直到第三天晚上，胡雪岩才出来简单打扮了一下直奔王有龄的官邸。

“雪岩，你来了，这两天你怎么回事，连我也不见，搞什么名堂？”

王有龄一见胡雪岩就不停地埋怨他，此时的王有龄早把胡雪岩当成了军师，买米一事做得非常漂亮，据说自己有可能还要高升，有许多事他都希望让胡雪岩帮着拿个主意，谁知一连几天胡雪岩都避而不见，怎不让他生气。

胡雪岩也不理他的气话，突然冒出一句：

“雪轩，我要开家钱庄！”

一句话差点让正在喝茶的王有龄把满口的水喷光。

“你说什么？”

“我要开家钱庄！”

王有龄这才看出胡雪岩不是在开玩笑！

“雪岩，这个想法当然好，可本钱从哪里来，我刚上任，想帮你也不能光用这个‘坐办’的虚名吧！”胡雪岩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

“我都想好了，上次咱们买米让信和垫的二十万两银子现在朝廷已经拨了吧？我想让信和的老板缓些时日，用这笔钱周转一下。”

“你的意思是借鸡下蛋！好主意！不知信和老板张胖子同意不同意？”

王有龄也觉此计可行，只是摸不准信和老板的心思。

“这点好办，张老板那里我去说，应该没问题！另外我还有个想法！”

王有龄对胡雪岩的聪明早有领教，也不再插言，让胡雪岩继续说下去：

“我想先把钱庄的门面撑起来以后帮你打点一下，争取外放个州县，那样你也可以大展拳脚施展一翻，另外把那公库让我的钱庄来代理，本钱不就有了吗？”

王有龄一听不禁拍案叫绝，连称好计，于是各自准备。

胡雪岩先找到信和老板张胖子，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又道：

“这二十万只是做做样子，不日就还！”

张胖子一则对胡雪岩的为人深感敬佩，二则这里面有着巡抚身边的当红要员王有龄，况且自己如果不答应，就显得不仗义，于是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而且还先送了两万两银子的喜钱。

就这样，三天过后，胡雪岩的“阜康”钱庄便在一阵鞭炮锣鼓声中正式开业了。

胡雪岩的名声好，再加上信和钱庄的捧场，王有龄的支持，阜康钱庄一开张就有很多人争相存银，一时好不热闹。

开业后的第二天，胡雪岩正在后面歇息，店堂的总管来请，说是有个绿营兵来存款，竟然有一万余两，总管生怕这钱来路不正，惹起官司。

胡雪岩一听，便叫总管把那个绿营兵请到后堂来，随后叫人备了一桌酒席。

胡雪岩等那绿营兵进来后以礼相待，询问对方姓名，得知那绿营兵姓罗名尚全。

“罗先生，您来我们钱庄存款，我胡雪岩不胜感激，特备水酒一杯，咱们略饮一番如何？”

罗尚全也不客气，欣然入席。酒过三巡，罗尚全才说，自己听说胡雪岩为人豪爽仗义，才来到这里存款的，并把自己的身世也向胡雪岩和盘托出。

原来这罗尚全年轻时好赌，而且仗义疏财，没过几年便把家产挥霍一空，还把从未来的岳丈那里借来的一万五千两银子，也都输得一干二净。他未来岳丈一气之下让罗尚全和自己的女儿解除了婚约，而那笔债就算是施舍给他了。

罗尚全发誓，今生今世一定要还上这笔钱，从此以后他不但戒了赌，还参加了绿营军，想方设法地多赚钱，到如今已攒下了一万多两银子，却碰上太平天国起事，绿营军就要开赴前线，罗尚全不能把这些银子带在身上，又怕自己一旦不能生还，黑心钱庄老板赖帐，听说了胡雪岩的侠义之名，所以就来到了阜康钱庄。

胡雪岩听完当下表示，四年后罗尚全来取款，连本带利一万五千两银子，分文不少，如果罗尚全不幸阵亡，由胡雪岩负责把这一万五千两银子还给他岳丈。

罗尚全此时更对胡雪岩的侠义行为无比佩服，存折也不要，径自回了绿营军，回去之后把自己到阜康钱庄存款的经过讲给其他士兵听，而且大肆宣扬胡雪岩如何侠义。于是又有许多士兵把自己的积蓄存到了胡雪岩的阜康钱庄。几天时间，光这些士兵的钱就有了三十多万两，一时就把钱庄的本钱问题解决了。

而胡雪岩也正是从这时走上了发达之路，到后来竟至以商人身份绶二品顶戴，赏穿黄马褂，紫禁城可以骑马。

胡雪岩的起家靠王有龄，而王有龄扶助胡雪岩正是基于胡雪岩对他有义呀！这相对于一些见利而忘义的奸商之流，岂不更符合儒家精义？这正是称胡雪岩为一代儒商的原因。

第二章 钱助他人升官路

胡雪岩一生以助人为乐，也经常得人助。正所谓助人者始得人助，为商者在能力范围内千万不要吝于助人，人是一种感情动物，特别是中国人，受儒家思想影响，信奉受人滴水当报以涌泉的信条。所以你帮了别人，别人更会反过来帮你。胡雪岩的事业腾达，正来自于此啊。

且说胡雪岩义名在外，为人厚道，杭州城内无论官民尽皆愿意把自己的钱存到胡雪岩的阜康钱庄，使得胡雪岩的阜康甫钱庄一开业就显出一派兴旺景象，胡雪岩又知人善任请了一个叫刘庆生的得力手下为他打理内务，自己就抽出身来帮王有龄的忙。

王有龄因为在胡雪岩的帮助下顺利解决了“漕米”的老大难问题，博得了上下的一致好评，也替巡抚大人去了一块心病，这巡抚大人答应为王有龄请功，王有龄自然高兴。谁知一等再等，却不见有什么消息，心中纳闷，不得其解只好又来找胡雪岩商量。

胡雪岩就通过巡抚大人的一位何姓师爷了解了这位巡抚大人的想法。

原来这位巡抚老爷黄宗汉为人最是贪财，虽然王有龄办事得力，但想要外放肥缺，不给那巡抚黄大人一点好处恐怕难以成事。

胡雪岩掌握了巡抚大人的这一爱好就对症下药，主动以王有龄的名义给黄宗汉家里再送两万两银子，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没几天王有龄便得以外放湖州知府，而且兼任原职海运局坐办。

江浙本就是全国有名的富庶之地，而这湖州更是江浙中最富的地方，到这里做知府无疑是个大大的美差，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王有龄可真是“钱”途无量了。

在清朝，尤其是晚清时期，吏制极其昏暗，拿红包、吃回扣、要孝敬、索赂贿蔚然成风，竟然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各级官吏巧立名目向下级搜刮，冬天要“炭敬”，夏天要“冰敬”，各种节日要有“节敬”，真是卡不尽的油水，刮不净的孝敬。

王有龄是四月份接到的任职令，他的一些随从师爷等都劝他赶快赴任，为什么？因为马上就是端午节，正好可以在上任之初就收到一大笔“节敬”。只有胡雪岩力排众议：

“雪轩兄，我觉得还是在端午节后再上任的好！”

“哦，这是为什么呢？”

胡雪岩淡然一笑：

“雪轩兄请想，在端午节前上任无非是为了收‘节敬’那点银子，您收了，那你的前任就收不成了，银钱乃身外之物，一花就没。这前任知府本就被扫地出门，够倒霉的了，何必再落井下石呢？你端午节后再上任，他不会不知道其中情由，他会承你的人情，舍了几两银子交个朋友，岂不是比为了几两银子得罪一个人要好得多吗？人生在世谁也不能说没有求人帮助的时候，不知雪岩说的您以为如何呢？”

一席话直说得王有龄和一干人等敬佩不已。

王有龄果然听了胡雪岩的建议，在端午节后方才上任，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湖州的公库让胡雪岩的阜康钱庄代理，胡雪岩的本钱越发厚实了。

这天胡雪岩刚从湖州王有龄的官邸赶回杭州，阜康的主事刘庆生就来找他：

“老板，浙江藩司麟桂大人托人捎了个口信！”

胡雪岩一愣，这浙江藩司麟桂和自己并未谋面，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他给自己捎什么口信？就问刘庆生：

“哦，庆生，麟桂大人捎的什么口信？”

“麟桂大人的意思是想找咱们阜康钱庄借五万两银子！”

胡雪岩一听有点纳闷，这五万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正在沉吟之际，刘庆生又道：

“听说这麟桂大人就要调走了！”

“调到哪里？”

“不太清楚。”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听巡抚大人的何师爷说的！”

刘庆生见胡雪岩一时没说话，就接着说道：

“老板，我的意思是说两句为难的话，把他敷衍过去算了！”

胡雪岩看了刘庆生一眼还是没说话。刘庆生只好又接着解释：

“何师爷说这麟桂大人因为任上亏空了五万两银子，怕给别人留下话柄，不利于仕途发展才急着找银子填补呢！”

胡雪岩听完一拍桌子：

“庆生，你赶快取五万两银子给麟桂大人送去，越快越好！”

刘庆生一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板，您说的是……”

“给麟桂大人送银子！”

“老板，您不考虑考虑吗？”

刘庆生办事历来小心谨慎，这也是胡雪岩重用他的原因。刘庆生之所以让胡雪岩再考虑一下，也是怕一旦麟桂不还银子，钱庄岂不是亏大了！

“庆生啊，帮人就是帮己！记住我这句话，快去吧！”

刘庆生只好道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胡雪岩之所以肯借银子给麟桂，一是他这个人急公好义，见不得别人有危难，二是他也听说麟桂这个人很正直，不是那种欠债不还的无赖之人，所以胡雪岩二话不说就让刘庆生去送钱。

过了不大一会儿，刘庆生回来了，不待进门就喊：

“浙江藩司麟大人到！”

这一下可是出乎胡雪岩的意料之外，自己只是一个小商人，人家一位堂堂朝廷五品大员，亲自来到自己家，那还得了？赶紧整衣出迎，刚要大礼拜见，早被麟桂一把扶住：

“雪岩兄不可！”

胡雪岩一见这位麟大人仪表堂堂而且与自己兄弟相称，大是感动，忙把麟桂请入后堂，叫人摆下一桌酒宴，屏退左右与麟桂把酒言欢，俨然一对多年老友。

“久闻雪岩兄为人仗义，今日才知果然名不虚传啦！”

麟桂这席话也确是有感而发，自己任上亏空了五万两银子，临走之时不想留人以柄，也不想让后任麻烦，奈何自己手里一时又没有那么多银子，听说胡雪岩讲义气，就抱着一试的态度捎了个口信，谁知人家不但立刻答应而且给送到了家里，这份豪爽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他已决心要交胡雪岩这个朋友。

“麟大人太客气了，我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己，倒是大人屈尊来到寒舍使我深感荣幸之至啊！”

两个人越谈越高兴，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到了酒酣耳熟之际，麟桂悄声对胡雪岩道：

“雪岩兄，你要尽快到上海开一家阜康分号！”

“我阜康钱庄刚开不久，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哇！”胡雪岩一叹。

麟桂一拍胡雪岩肩膀：

“雪岩兄，实话对你说吧！我马上就要调任江苏，负责江南、江北大营的军饷筹集，你在上海开一家阜康分号，以后各省的饷银都通过你的阜康钱庄兑换到江苏，还怕没有你赚的银子吗？”

胡雪岩听罢连忙起身道谢。

第二天胡雪岩就动身去上海筹备上海阜康钱庄，等到钱庄开业，麟桂也调到了江苏，一声令下，各省的饷银都要通过阜康钱庄兑换。胡雪岩的利润不但大大增加，而且顺便把阜康钱庄的势力发展到了上海。上海十里洋场，是中国商业最发达的地方之一，胡雪岩在这里站稳脚根无疑等于占领了商业的制高点，对日后的胡氏商业帝国建立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这边胡雪岩的生意兴隆，那边的王有龄却又遇到了麻烦事。

湖州治下有一个新城县，县令是个既贪婪又无能的人，在任期间花天酒地不理政事，只知搜刮，不断地加捐加粮，弄得民怨四起，终于有个图谋不轨的和尚借机扇风点火，挑唆起了一批人聚众抗粮，把那个知县也给杀了。消息传出来，巡抚大人黄宗汉大怒，严令王有龄带兵去围剿。王有龄召集手下来商量怎么办。

有人主张多带兵将直接开赴新城，一个闹事抓一个，两个闹事擒一双，干脆利落。王有龄细思之下觉得硬剿难免有所损伤，给自己长期在任留下个酷吏的名声不大好，况且据说新城民风强悍，硬剿之下万一激起民变，本来现在太平天国就闹得很凶，再把这里给点上一处火头，那才叫吃不完兜着走哩！不光在老百姓面前得不了好，就是在朝廷方面也必将办自己一个做事不力的罪名，仕途岂不是毁于一旦？正当王有龄难定行止之时，手下有个叫嵇鹤龄的候补知县出了个主意，“先抚后剿”，就是先尽量安抚，讲明利害关系，给予一定的照顾，如果这一切还不奏效，再以大兵围剿，到那时师出有名，又显得知府大人有情有义，有勇有谋。

王有龄一听果然有理，就想让嵇鹤龄去办这趟差事，谁知这嵇鹤龄就是不卖王有龄的面子，坚决不去，其他人不是才干不足，就是胆小怕死，无人去新城做这个“安抚史”。

王有龄只好又把胡雪岩请来商量对策。胡雪岩也认为嵇鹤龄的计策可行，王有龄就告诉胡雪岩：

“这个嵇鹤龄确实是个人才，怎奈太过于恃才傲物，所以历任府台都不肯也不敢用他，我倒是有心让他去做了这个差使，也好有借口给他个实职。谁知道他却说‘三年不派差，派差就是个送命的差，我可不做这冤大头！’你说怎么办？”

“这么说他是怕死？”

“不是，此人有勇有谋，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眼里！”

“那是不是你的赏格不够呢？”

王有龄一拍桌子：

“这就更不对了，嵇鹤龄虽然穷得家徒四壁，仓无隔夜粮，可就是不谈钱，你说可气不可气！”

胡雪岩和王有龄又谈了半天，对嵇鹤龄有了更多的了解。

原来这嵇鹤龄确实有真才实学，只是为人太过清高，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友，嵇鹤龄因为这种恃才傲物的性格，多少年的候补知县从没放过实缺，以致家贫如洗，靠典当过活。

胡雪岩这时才对王有龄说：

“雪轩兄，你放心吧，我有办法让他出山！”

王有龄高兴之余连忙催他快去办。

其实胡雪岩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只是他想，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你好，你有什么事情、困难我都帮你解决，我不信你就不感动！胡雪岩又听说嵇鹤龄新近、丧妻，于是一大早就到嵇鹤龄家去吊唁，却吃了个闭门羹，嵇鹤龄以“跟胡先生素昧平生，不敢请见”为由拒不相见，胡雪岩并不气馁，不慌不忙直入灵堂，一言不发捧起点燃的线香，毕恭毕敬地行礼如仪，嵇鹤龄无奈之下只好出来答礼，胡雪岩几句真诚得体的话，把嵇鹤龄的傲气消减了不少，嵇鹤龄对胡雪岩义助王有龄的事也略有耳闻，对胡雪岩心存好感，再看到胡雪岩确实对自己颇为器重，所以对胡雪岩好感更增几分。

胡雪岩随后才送上一个信封：

“嵇大哥，这些东西是王知府托我给您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这是什么意思？”

嵇鹤龄有些不高兴了。

“嵇大哥请放心，这不是银子，只是几张无用的废纸！”胡雪岩赶忙解释。

嵇鹤龄越觉奇怪，废纸？给我废纸做什么呢？好奇心一起不由就撕开了信封，再一看里面竟是一叠借据和当票，借据上无一例外盖着“注销”的印记，说成废纸也一点不错。

“这，这怎么使得啊？”就在嵇鹤龄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胡雪岩一挥手，手下的人更是把他当了的东西全都送了进来，更令人佩服的是胡雪岩深知嵇鹤龄是读书人，而读书人大都清高，决不肯无端接受自己的馈赠，他为嵇鹤龄还债赎当都是用嵇鹤龄自己的名义。既解除了他的危难又保全了他的颜面，这更使嵇鹤龄心生知己之感，这时胡雪岩再说新城之事，嵇鹤龄便当下应允：

“胡先生待我恩重如山，这件事鹤龄敢不从命！”

胡雪岩忙道：

“嵇先生切莫如此想，否则雪岩倒不希望您去了！”

嵇鹤龄知道胡雪岩生怕是自己因为受恩图报，委屈自己，心里更是感动，连忙接道：

“这件事是我义不容辞，主意是我出的，而且我也认为这件事我去把握更大一些！”

“嵇先生，你也知道我和王知府关系非浅，而你我虽然初识，但一见投缘，想和你交个朋友，我不能光为王知府考虑，不为嵇兄着想，你愿意到新城去办这趟差，王知府当然高兴，不过千万要注意安全，如果没有万全之策就不能去冒险！”

嵇鹤龄一笑：“这种事怎么会有什么万全之计呢？只不过随机应变而己。”待看到胡雪岩担心的样子，连忙把话锋一转：“不过请胡先生放心，自保的办法我还是有的！”

胡雪岩这才放下心来，对嵇鹤龄更生敬佩之心，他觉得嵇鹤龄有才华又有骨气，于是提议二人结为金兰之好，嵇鹤龄对胡雪岩也是敬佩有加，深感这位胡先生有情有义，即使读书人中也少有如此人物，于是欣然从命。嵇鹤龄年长为兄，胡雪岩为弟，从此二人开始了一生不变的友谊，一时传为佳话。

嵇鹤龄到了新城之后，凭着机智才华，本着首恶必除、余皆不究的方针，再加上当地土绅敬佩他单枪匹马深入危城的勇气和胆识，也看出了他的诚意，愿意和他合作，全力支持，把那个为首的和尚用计诱杀，其他人见大势己去，一下子就瓦解冰消了。嵇鹤龄又回报王有龄，建议他实现承诺，王有龄也欣然纳之，对其余的一干人等继往不究，一切风波就此消弭。

平抚新城之乱，嵇鹤龄应记首功，王有龄也大力保荐，谁知道这个浙江巡抚黄宗汉光见打雷不见行雨，只是表面上表扬了一翻，嵇鹤龄候补依然是候补，倒弄得王有龄很是过意不去，几次去黄宗汉那里探听口风，频频试探，奈何这位黄大人是位太极高手，圆滑得很，王有龄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是胡雪岩对这位巡抚大人的脾气摸得透，以嵇鹤龄的名义给黄大人家里又汇去两万两银子，立竿见影，第二天嵇鹤龄就得到了王有龄走后的空缺，海运局的‘坐办’，胡雪岩在湖州有王有龄支持，在杭州又有海运局的嵇鹤龄扶持，生意更见发达。

王有龄自从当上湖州知府以来，靠着胡雪岩的出谋划策，自己的官场经验和上面的关系一直处得相当不错，上至巡抚，下至巡抚家人、仆从，以至浙江各级官吏都打点得极其到位，皆大欢喜。谁知有一天他因公事去拜见巡抚黄宗汉，竟被拒之门外。王有龄百思不得其解，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又找来胡雪岩商议对策。

胡雪岩一听就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文章，让王有龄先别急，自己去打听一下原委。他找的是巡抚的何师爷，这何师爷平时也没少得了胡雪岩的好处，有什么事对胡雪岩从不隐瞒。

两人到了一个酒楼里，胡雪岩特地挑了一个僻静的雅间，要了几道好菜和一壶好酒，与何师爷边喝边聊一些风花雪月的闲事，最后倒是何师爷先开了口：“胡先生，今日之酒不知有何事？还请直说。”

胡雪岩听罢也不隐瞒，就把王有龄被巡抚拒见这事说了。

何师爷一笑：“原来是这件事啊！”于是把个中原因一一对胡雪岩说了。

原来巡抚黄宗汉有一位表亲，姓周，用钱捐了个道台，胸无点墨，为人却又飞扬跋扈，极不讨人喜欢。黄宗汉也知道他的品性，不敢放他实缺，怕他给自己惹上麻烦，又顾及到是自己的表亲，就把他留在身边，在自己的巡抚衙门里做点文案的闲差。

湖州知府空缺，这位周道台极力摔掇黄宗汉把这份差使给自己，黄宗汉一则怕他不能胜任，二则王有龄给自己使了那么多的银子，所以最后还是让王有龄做了湖州知府，因此这位周道台就恨上了王有龄，认为是王有龄抢了他的差使，从此常在黄巡抚面前说王有龄的坏话。这次更说王有龄治下的湖州府今年大丰收，得了不少的银子，但是孝敬巡抚大人的银子却不见多，分明是王有龄不把巡抚放在眼里，黄宗汉一听，有钱不孝敬我，那还得了，所以今天就给了王有龄一个下马威。

胡雪岩听完心里有了计较，谢了何师爷，回到钱庄马上让伙计取了两万两银子的银票给巡抚黄宗汉送去，就说是湖州知府王大人早替巡抚大人存好的，伙计一时疏忽忘了送。然后，又赶去通知王有龄此事。王有龄一听大呼冤枉！

“雪岩，今年湖州的收成不比往年好，也不比往年坏，所以给巡抚大人的节敬也按照原来的数目，哪里多得了许多银子？”

“这和银子无关，倒是和人有关，那周道台从中做梗倒也麻烦！”

王有龄忙问：“那该怎么办？”

“这事还得找何师爷！”

当天夜里，胡雪岩派人给何师爷送了一封信，何师爷果然连夜赶来，和胡雪岩密议了一会，然后带着胡雪岩给他的一千两银子高兴地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胡雪岩就兴冲冲地跑到王有龄家。

“大哥，喜事来了！”

“哦，喜从何来？”

“那周道台有把柄在我们手里了！”

王有龄一听也觉兴奋，忙问：

“雪岩你快讲，他有什么把柄！”

胡雪岩就详细地向王有龄讲了起来。

原来清朝晚期洋务运动兴起，各省风行造船造炮，好不热闹。浙江因为官员盘剥，朝廷征缴又烈，以致财政反比其他省更为空虚，哪里建得起船厂炮厂，没有船面子上又不好看，于是就打算向洋人买船，按说这购船大事应该知会父母官巡抚大人，只因这浙江藩司是军机大臣文煜的学生，所以并不怎么卖黄宗汉面子，可是这次要买的炮舰款额太大，其中的回扣就不下几十万，不报巡抚总觉心里不踏实，毕竟自己还是巡抚的属下，这浙江藩司也是个精明之人，他索性把周道台拉进来，一是因为周道台会洋文，和洋人交涉得力，也花费不多，再者他是黄宗汉的表亲，一旦出了什么事情，他黄宗汉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这位表亲。

周道台有钱就赚，哪管他三七二十一，居然一口应承，瞒着黄宗汉要帮藩司和洋人谈判。这件事本来做得天衣无缝，谁知道让何师爷无意间听了去，何师爷深知这件事太大，不敢泄露半点风声，只是和胡雪岩相交极深，又受了人家的恩惠，就对胡雪岩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王有龄一听大喜：

“好小子，这次我可饶不了他，待我把这件事告诉黄大人，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胡雪岩却道：

“此事万万不可如此去做！”

“为什么？难道就这么便宜了那小子？”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如果断了人家的财路，不但多了周道台一个敌人，而且传出去难免别人不说我们是告密的小人。”

“那你倒是说说该如何是好？”

胡雪岩略一思忖计上心来，就告诉王有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这天深夜，周道台从他相好的翠姑那里回来疲乏已极，刚要脱衣就寝，就听外面有人敲门，气呼呼地开了门一看，却是巡抚大人手下的何师爷。他和何师爷并没有什么交情，况且他这个人目空一切，仗着表亲黄宗汉更是不把何师爷这一类人看在眼里，今天见何师爷竟然半夜三更来敲自己的门更是火大。

“何师爷，怎么有这等雅兴，深夜不睡却跑来我这里，不知有何见教？”

“为人不做亏心事，何怕半夜来敲门哪？”

何师爷阴阳怪调的口气，更气坏了周道台：

“何师爷，你倒说说我有什么亏心事，如果说不出来，可莫怪我不客气！”

“好啊，那你把这个好好看看吧！”何师爷随手把手中的两封信递了过去。

周道台打开信一看就傻眼了，你道为何？

原来这竟是两封告密信，信里把他向洋人购船一事讲得明明白白，再看收信人正是巡抚大人黄宗汉。

何师爷又告诉他，这两封信不知道是什么人丢进巡抚衙中的，正巧被他看了致函就截了下来，不忍看着你周道台出事，这才赶来通知你。无形之间卖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周道台哪会不知这件事一旦捅出去的后果，顿时冷汗如雨，前倨后恭，对何师爷一迭声地称谢。暗怪自己得罪人太多，虽然这次侥幸被何师爷截下，将来那人再来捣鬼又该如何处理？运气不会总这么好吧？

何师爷更是趁机猛在旁边敲边鼓：“我说周大人，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哇！竟然敢背着黄大人做这等事！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次我替你挡了驾，但是黄大人迟早还是会知道的，那时候他拿藩司大人没办法，还不迁怒于你，对你开刀？藩司大人是在拉你做替罪羊啊！”

周道台一听更吓得六神无主，连声说：

“何兄啊，何以教我，还请不吝指点，必不敢忘！”

何师爷假做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既然你已经和洋人谈好了，如果失约，那洋人一定不肯善罢干休。依我之见，还是把此事告诉黄大人吧。”

“迟了，迟了，黄大人一定会怪我越职借权。”其实这周道台到这时候还舍不得那几万两银子的回扣呢！

“那事到如今我看只有一个办法。”

周道台急道：“何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是什么办法吧！”

“巡抚大人并不反对买船，只是恨那藩司不给面子而己。现在和洋人己经谈好，不买肯定是不行了，真要买，巡抚衙门里一时也凑不齐这么大一笔数目，要解决这件事一定要一位富户资助，如果日后黄大人问起来，你不要说同藩司合作的事，只说和那富户商议好了，再请大人过目就成了。”

“可是这急切之间让我去那里找这么个富户？”

“全省官吏中，我看只有湖州知府王有龄能干，又受黄大人赏识，他的好朋友胡雪财又是浙江大贾，为人仗义，向他求助最好！”

一说到王有龄，周道台就变了脸色，一言不发了。

何师爷忙道：“周兄切不可意气用事，眼下能帮你的只有王有龄啊。天下人人爱财，赚钱也是天经地义，只是你找错了人。如果让王有龄来做，上面有巡抚大人撑腰，下有巨贾胡雪岩支持，你照样和洋人交涉，钱还少了你的？又没有风险，何乐而不为呢？那想告密的人这次没有得逞，难保他还有什么招数使出来，万一让黄大人知道了这个……”

何师爷故意不把话说完，让周道台自己去想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周道台本就不傻，怎能不知，再一想想也确实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于是谢了何师爷，决定就依何师爷之计而行。

第二天一早就来到王有龄的府上。王有龄非常热情，一听周道台说罢来意，想了一会儿就道：“这事我本来不该插手，既然周兄你找到了我王某人，我也义不容辞，只是所得的好处我是万万不能要的，全当交你周兄这个朋友，如果周兄答应，我马上就去办。”

周道台一听心想，这王有龄果然是义气，自己也不能不识抬举，连忙说怎能让王兄白白辛苦。两人推辞半天，王有龄坚决不要这笔好处，周道台只好作罢，心中己把王有龄做了朋友。于是王有龄就到黄宗汉那儿说自己的朋友胡雪岩愿意借资帮浙江买炮舰，事情可以让周道台办理，又夸了周道台一番。黄宗汉一听有油水可捞，哪管他由谁来办，何况是自己的表亲，于是当即应允了下来。

事情办得相当顺利，一干人等都得了好处，皆大欢喜。经过这件事，周道台见王有龄做事大方、为人仗义，不禁后悔当初说人家坏话，亲自到王有龄的府上去负荆请罪，两人倒真成了一对好朋友。周道台又每每在巡抚大人面前为王有龄帮衬，黄大人对王有龄更加信任，使王有龄在官场上更加如鱼得水。

王有龄官场得意，胡雪岩在商场上也是无往不利，那时候在男人看来，三妻四妾是非常正常的，也是一个男人有能力的体现，更别说是到青楼寻欢作乐了！胡雪岩也不能免俗，而且是个天生的多情种子，早年家境不好倒也还本份，如今有钱有势难免就在外面拈花惹草，这两天在青楼里遇到了一位阿巧姑娘，惊为仙人。

这位阿巧姑娘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人如其名，做人甚是乖巧，胡雪岩非常喜欢，就为她赎了身，在外面给她买了一座独门小院，用现在的话就是在外面包了个“二奶”。你道他为什么不直接纳这阿巧做小妾，原来此时的胡雪岩己算是杭州甚至是江浙一带数得上的巨商了，是个有头有脸的士绅，还捐了个道台的顶子，娶个青楼女子面上未免不好看，也让人说闲话，还不如在外面，让你有吃有喝，不亏待了你，何必要那虚名呢？阿巧本是在青楼受苦，被这大老板看上为自己赎身，有吃有住，和大户人家的太太相比也差不到哪里去，也不存入胡家的奢望，安心做胡雪岩笼中的金丝鸟。对于阿巧的通情达理，胡雪岩更是喜欢，在阿巧这里便多有留连，甚至有时竟在她这里办公待客。

这一天，胡雪岩又到了阿巧这里，两个人正柔情蜜意，要待翻云覆雨之时，王有龄派人来找，好兴致被破坏，不由有些生气，但王有龄和自己的关系非浅，真可说是患难之交，何况他既然派人找到这里，可见事情不小，于是赶紧整衣正冠，随着来人赶去王有龄的府邸。

“雪岩，真是对不起，打扰了你的雅兴！哈……”一进门王有龄就调侃了一顿胡雪岩。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拿我开心吧？”

王有龄这才正色说道：“有消息说黄巡抚不日即将调任他处了。”

“哦，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

胡雪岩略一沉吟又问：“那么不知是何人接任呢？”

“上面还没有确定，不过根云昨日己经来信，他有意来接这个差使，只是还需要打点一下！”

根云是何桂清的字，王有龄能有今天也多亏他当初的扶助，现在是江苏的学政，掌管着江苏一省的教育、科举，等于今天的教委主任一职，与巡抚同为二品，惟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与巡抚相比相去甚远，所以想要接这个浙江巡抚。

胡雪岩听完就对王有龄道：“雪轩兄，做人不可忘本，何大人在当初帮过你，这次这个忙我们是义不容辞。”

王有龄道：“这是一定的。”

“况且，何大人如果调任浙江巡抚你我都有莫大助益。只是这事的具体情况我们并不清楚，别鲁莽行事。不如我明天去一趟苏州，当面见一见何大人，探探情况然后再做打算。”

王有龄也觉得这样做比较稳妥，于是给何桂清写了一封信，让胡雪岩收好，又嘱咐了一些话，胡雪岩就告辞回去准备了。

胡雪岩回到阿巧的住所，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件事，去见何大人肯定是要有一些见面礼的，可送什么呢？

阿巧见胡雪岩回来以后闷声不语觉得奇怪，就问了胡雪岩一句：“不知老爷何故如此沉默呢？”

胡雪岩素知阿巧聪明，而且身处青楼时见多识广，对人情看得最透，于是就坦率地告诉阿巧，自己正为给何大人送什么礼为难。

阿巧一听就问胡雪岩：“不知这位大人是哪里人士？”

“云南人。”

“既是云南人在江苏做官，离乡之人最易患思乡之病，我看不如送他一些云南特产，以解他思乡之情，又显得老爷你和他交情非浅。”

胡雪岩一听果然有理，就派人搜集了一些云南特产，而又以吃的居多，像宣威火腿、紫大头菜、鸡趾菌、咸牛肉干等等。置办妥当以后胡雪岩己经决定阿巧一同去苏州，一则可解旅途寂寞，二则这阿巧聪明、处事得体，也许还能帮自己出些主意什么的也不一定。

第二天胡雪岩辞别王有龄，带着阿巧直赴苏州。到苏州胡雪岩并没有直接去何桂清的学政府，而是找了一家客栈先安顿下来，原来他还是听了阿巧的建议，“您和何大人素未谋面，直赴府邸恐有唐突！”

安顿好之后，胡雪岩便将王有龄的书信和五千两银票随着一些云南土特产托人送给了何桂清。

对于胡雪岩，何桂清早已从王有龄那有了一定的了解，也很想结交这位仗义财神，只是一直没有机缘。如今收到礼物，吃了家乡的特产更为高兴，又听说胡雪岩就在苏州，当下不顾身份径自轻车简从直奔胡雪岩落脚的客栈。

胡雪岩正和阿巧在客栈里谈天说地，忽然之间客栈的掌柜气喘吁吁地闯进来。

“胡老爷，胡老爷，何学台亲自前来拜访，己经到楼下了！”

胡雪岩一听也着急起来，按说自己应该穿上官服以官场之礼迎接，可时间己经来不及了。怎么办？还是阿巧比较镇定，问那客栈掌柜：“何大人穿什么衣服来的？”

“穿的是便服。”

“这还好，我也只好便服出迎了！”胡雪岩说完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走出去了，阿巧赶紧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躲进了里面的小屋。

何桂清虽然穿的是便服，但后面跟着两名听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官老爷，胡雪岩迎到楼下大厅一看，前面这位来客相貌与王有龄介绍的完全一样，赶紧上前请安：“何大人，辛苦了！”

“请起，快请起。”何桂清一拱手说：“想必这位便是雪岩兄了！”

“不敢，不敢，在下正是胡雪岩。”胡雪岩边说边在前面引路，将何桂清带到自己的屋里。在这期间胡雪岩的心思己经转了几个圈，情况有些尴尬，人家一位堂堂的二品大员来拜访，地点又在客栈，既没有像样的客厅接待，自己又没带仆人，根本就没法讲究官场的仪节。

索性就当他是自己人吧！胡雪岩当机立断，先改了称呼，直接称何桂清为“根云兄”。

宾主入座，胡雪岩赶紧说道：“根云兄，请上坐，让我这个候补知县参见！”

即是便服又是这样的称呼，如何以官场礼节参见，何桂清哈哈一笑道：“雪岩兄，不要说这些杀风景的话。我听雪轩谈起老兄，可不是这么酸腐之人哪！”

“是，恭敬不如从命！”胡雪岩一揖到地站起身来说：“请根云兄里面坐！”

一见面即请入内室那意思很明显就是把何桂清当成自己人了，何桂清也不客气，迈步就走了进去，可刚一进门又赶紧退了出来，因为他看到了一具女士用的镜箱，还有两件女衣。

“贵眷也在这里，我太唐突了。”

“无妨，无妨。”胡雪岩一面说一面转身喊道：“阿巧，快出来拜见何大人。”

何桂清正在迟疑不绝之际，突然眼前一亮，便再也不肯退出来了，望着肌肤胜雪、行如柳摆的阿巧，向胡雪岩问道：“雪岩兄，这位怎么称呼，是嫂夫人？”

“不是，不是！”胡雪岩也不好解释阿巧是自己的什么人，只好含糊过去，只道：“根云兄就叫她阿巧好了。”

问答之间，阿巧已经含笑叫了一声：“何大人！”同时盈盈地拜了下去。

“不敢当，不敢当，快快请起！”

何桂清自是不便主动去扶，那时候男女授受不亲，哪像现在这般随意，到底阿巧跪了一跪。站起来轻声说道：“何大人请坐！”随后便取出茶具为他们泡了一壶好茶，又道：“旅居客栈，没什么招待的，让何大人见笑了！”

“客气，客气。”既然胡雪岩确是把自己当自己人看待，何桂清也不再拘束，坐下来后首先向胡雪岩道：“雪岩兄，我可要多谢你了，在这异地他乡竟然能尝到家乡风味，实在难得哟！”

“这些可都是阿巧的主意，你要谢便谢她好了！”胡雪岩一指阿巧笑道。

“可人，可人！”何桂清的视线落在了阿巧的身上。

“倒叫何大人见笑了！”阿巧连忙接下话来。

“谢谢，谢谢！”何桂清嘴上说着，目光却怎么也舍不得离开阿巧，蓦然警觉，这可是失礼之极的了，赶紧收拢眼神，心里暗思量，这阿巧是胡雪岩的什么人呢？说是妻子却又不像。嘴上却道：“雪岩兄真是好福气，有这等聪颖秀丽的女子相陪，真是羡刹人也！”

胡雪岩一时不知这何大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便作答，只道：“哪里，哪里。”怎知这位何大人早被阿巧给迷住了，有些神魂颠倒，不由自主，以至于胡雪岩再说什么竟根本没听清，直到阿巧悄然离去，他才警醒，既不安又觉好笑，想想自己不能再留下去了，不然这样下去闹出什么笑话可就不太好了。

“雪岩，我先告辞！”何桂清的称呼又变了，但这无疑是把关系向更近的方向拉了一步。

“今晚请你到我那里小聚一番，我有些事想好好地请教请教！”

“这可不敢当啊！”胡雪岩非常客气。

“雪岩，我不是客气，雪轩跟你的交情我都知道，他也跟我提到，说你‘足智多谋，可共生死’，他的话我想不会假的。我有些事还要你多多帮忙哩！”

“既如此，雪岩遵命。”

当天晚上，胡雪岩到了学政府，何桂清先说：“雪岩，今天这顿酒，只有你我二人，咱们无话不谈。”言下之意让胡雪岩知道，自己也把胡雪岩当自己人了。

胡雪岩顿时感到一丝温暖，心里很感动，但也相当慎重：“根云兄，当初雪轩把信交给我的时候，曾特别叮嘱过您有什么吩咐一定照办，我也跟您说，只要我胡雪岩能办到的，请根云兄尽管吩咐。”

话己至此，何桂清也就无所顾虑，坦率地说：“黄宗汉大人与我是同年，他如果不走，我也不便有所表示，现在听说他有调动的消息，说起来，我接他的缺也无不可，只是现在他还没动，我要是马上活动，怕人家说我赶他下台，说不过去，这学政的差使也没什么干头，所以，我想不如先找一个差使过渡一下！”

“不知根云兄可有腹案？”

“‘仓场侍郎’现在空缺，我觉得这到是个不错的差使！”

‘仓场侍郎’胡雪岩是知道的，驻通州，专管漕粮的接收和存贮，有十一个仓监督，是个肥缺，而且对王有龄和自己都能有所照应，便道：

“根云兄这个想法不错！”

何桂清又道：“我己经写了信到京里，想进京一趟，准定设法调去仓场。只是这其间少不了上下打点，花费恐怕不是个小数目。”

胡雪岩一听连忙插话道：“根云兄，这点你放心，我们做钱庄生意的钱不能做死了，留在钱庄里也没什么用，您这次进京需要多少说个数就行了！”

何桂清一听高兴极了，这次上京城“跑官”的费用终于解决了，心中对胡雪岩更为感激，一拍胡雪岩的肩膀：“怪不得雪轩佩服你，果然有情有义，雪轩以前虽然不得意，可是却是个眼高于顶的人，平日很少对人有所赞誉，偏偏对你十分看重，还是真有眼光啊！哈……”

“那是雪轩兄的抬爱！”胡雪岩这个人从不因别人的夸赞得意忘形，这更使何桂清高看了不少。

正事谈完，两人又亲近了不少，于是开怀畅饮。酒过三巡，不由都有了几分酒意，何桂清不由想起了阿巧，于是借着酒意向胡雪岩说道：“雪岩，我还有件事要请你帮忙啊！”

“根云兄请吩咐，力所能及，雪岩敢不效劳！”

“我内人体弱，性情又极贤慧，常劝我纳一房侍妾，一则为她分劳，二则照料我的饮食起居。我也觉得有此必要，只是一直也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还请雪岩你帮我物色一个，不知可否？”

“这容易得很。请问根云兄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何桂清不由脱口而出：“就像阿巧姑娘那样的最好！”

官场上春风得意的何桂清居然迷上了风月场中出身的阿巧，这使得胡雪岩多少有些意外，其实就是胡雪岩自己也对阿巧的容貌和乖巧喜爱不己，怎么能怪何桂清对之痴迷呢？真要把阿巧让给何桂清，说实话胡雪岩还有点舍不得，可胡雪岩又一想，俗话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女人天下多的是，这兄弟又有几个，想来想去决定不能再装糊涂了，于是笑道：“要像阿巧那样的倒不如就是阿巧好啊！阿巧也算有福之人，竟能得到根云兄的抬爱，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呢！”

何桂清见胡雪岩竟然以美相让，真是欢喜莫名、喜出望外，对胡雪岩感激不尽，从此何桂清对胡雪岩的事无不像对自己的事一样尽力扶持，使胡雪岩在生意上的事又多了许多保障和方便。

胡雪岩从商绝不是那种只知利己不知利人的奸商，他始终是先考虑别人的利益，让别人得利，而别人得利，反过来这些人又帮助自己，所得之利又数倍于前了。

第三章 兄弟与红颜之间的选择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在儒家思想中，女人的地位是很卑微的。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即便是买妓送友这种现在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在清朝以前也被称为是侠义之举。

上海和杭州的钱庄都走上正轨，王有龄在湖州知府任上也做得有声有色，胡雪岩不时来往于上海、杭州、湖州三地，一是为了生意，二是为王有龄出谋划策，打点上下关系。

这一日胡雪岩又应王有龄之邀到湖州一聚，胡雪岩为了方便，专门包了一艘小船，这艘船的船主姓张，极本分的一个人，老张的妻子张王氏却极有头脑，在生意方面往往有一些独到的见解，胡雪岩坐他们的船久了，也曾和这位张王氏闲谈起生意上的事，常为她的一些见解拍案叫绝。

这老张夫妻二人只有一个女儿叫阿珠，这一年刚满十七岁，长得很漂亮，而且常年生活在船上，还干些体力活，所以除了皮肤有点黑之外倒别有一番健康的美感，与那些大户人家的弱质千金自是各擅胜场。胡雪岩对这位阿珠姑娘早有好感，而这位阿珠姑娘似乎也对这位有钱有势的胡大老爷芳心暗喜，只是一直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只能暗地里以眉目传情罢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江浙之地自古景色之美冠绝天下，此时一叶小舟荡于河上，两岸青山滴翠，河面波光鳞鳞，好一派江南水乡风情，胡雪岩也感于这景色之美，坐于船头，几样小菜，一壶老酒，一边饮酒一边欣赏这湖光山色，怡然自得，不禁生出许多感慨。商场波橘云诡、瞬息万变，官场更是尔虞我诈、险恶非常。自己虽然是殚精竭虑，一方面有王有龄、何桂清在官场关照，一方面自己在商业上确实精明强干，打下了一片江山，可也是小心翼翼，一时也不敢懈怠，如此看来反倒不如这老张一家每日放舟河上，饱览青山秀水来得快活自在了。

正当胡雪岩浮想联翩之时，却被一声娇脆的女声打断。

“胡老爷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胡雪岩抬眼一看正是那可人的船家女儿阿珠，此刻正巧笑倩兮地看着自己，美景美人相得益彰，不由得胡雪岩看得痴了，哪里还顾得上回答人家姑娘的问话！

看到胡雪岩那张目结舌的呆样，倒将阿珠逗得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胡老爷的嘴里莫非含着一个大胡桃？”

胡雪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没话找话掩饰自己的窘态：

“原来是阿珠哇，怎么不在舱里帮你妈妈干活啊？”

“舱里太气闷，我娘让我到舱外来择菜！”

胡雪岩一看，果然见阿珠手里还提着一篮新鲜蔬菜，忙道：“看来我倒是错怪了你呢！”

阿珠便不再说话，把菜篮放下，就坐在胡雪岩的对面低头择菜，只是不时偷眼看一下胡雪岩，等到胡雪岩看她时便赶快低下头去，胡雪岩此时更是肆意欣赏这位妙龄少女。一双又粗又黑的大辫子从后面直垂着，随着身体的活动而轻轻地摇摆，可以从衣领看到一截圆润的脖颈，一双小手长长的手指灵巧地跳动着，仿佛是十个小精灵在跳舞，由于劳动的关系，身体很丰满，两个人就这样的沉默着，气氛却有些暖昧和温馨。

不大一会儿，一篮蔬菜便择完了，阿珠双手一伸，腰一挺伸了个懒腰，这等山野女子不比那些千金小姐，可不管什么仪态不仪态的，没那么多的顾忌，而她这一伸懒腰，整个身体的曲线更是玲珑浮突，让胡雪岩看得个清清楚楚，热血沸腾。

“阿珠！”胡雪岩的声音有些发颤。

“什么事，胡老爷！”

胡雪岩稳定了一下情绪，“你多大了？”

“回老爷话……”阿珠站起来，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回答着。

胡雪岩看到她那娇俏的模样很觉有趣，忍不住假装不高兴地逗她道：“怎么这么客气，哩哩嗦嗦的。不愿意告诉我就算了。”

阿珠一听有点委屈脱口就道：“谁不愿意告诉你啦？我……我17岁！”抬头一看胡雪岩一脸得意的样子，知道自己被胡雪岩给逗了，不过阿珠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一丝甜意涌了上来，满脸羞赧地低头摆弄自己的那条大辫子。

“阿珠，这几天我吃的可是你做的饭？”

“是我娘做的！”

“哦，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吃到你做的饭哪？”

胡雪岩这话可就有些挑逗的意思了，谁知阿珠并不生气反而低声应道：“胡老爷既然想吃阿珠做的饭，阿珠给您做就是了，只是不知胡老爷是不是真心想吃我做的饭呢！”

“当然是真心想吃，而且想吃一辈子呢！”

“胡老爷你真坏！阿珠不理你了！”说着提起菜篮子羞笑着跑回舱里去了，扔下个胡雪岩呆愣在船头回味着。

俗话说知女莫若母，张王氏一见阿珠那既羞又喜的神情，早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倒是先替阿珠高兴了，因为她觉得胡雪岩这个人既有钱有势，又很稳重大方，如果阿珠跟了他，绝对受不了苦，何况阿珠只是个船家女儿呢？可又怕人家胡雪岩不过是一时兴趣并不诚心娶阿珠，心中下定了主意，有机会一定要探探口风，而且从这以后更是有意无意地为他们俩制造一些独处的机会。

这天晚上胡雪岩因为白天贪赏风景，又多喝了酒，睡在船头，所以受了点风寒，张王氏便借口与老张上岸去寻亲，让阿珠照顾胡雪岩。

阿珠倒是特别关心胡雪岩，特别给胡雪岩做了一碗姜汤，小心翼翼地端到胡雪岩的舱里。“胡老爷，胡老爷，好些了吗？”

胡雪岩本就没有什么大病，睡了一觉早己好了，此时正在床上假寐，听得阿珠叫了，他索性继续装睡，看看阿珠怎么办。

阿珠见胡雪岩睡着了，就把姜汤放在床前的桌子上，自己悄悄地坐到床边看胡雪岩，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她觉得胡雪岩虽说长得不是特别英俊，但却有一股男人气度，很吸引人，越看越爱看，竟想趁胡雪岩睡着的时候摸一下他的脸，谁知还没摸到就被胡雪岩一把捉住了自己的小手，吓得阿珠差点喊出来，待看到胡雪岩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就像自己做贼被他捉到一样，羞得赶快低下头去，任由自己的手被胡雪岩握着，阿珠感到胡雪岩的手很大，也很温暖、很舒服，真想就这么一直让他握下去。

“你父母呢？”胡雪岩嘴上问着手可没松。

“他们去岸上探亲了！”

“那你怎么不去呀？”

“我娘让我照顾胡老爷！”阿珠这才想起自己来是给胡雪岩送姜汤的，忙抽出手来说：“不知道胡老爷好了没有，赶快把这碗姜汤渴了，病就好了！”说着便要去端姜汤，胡雪岩一把又拉住了她的手：“姜汤治不了我的病！”

“那什么药能治？我去给你弄！”阿珠一听有点急了。

“我的病只有你能治！”

阿珠本也是聪明伶俐的女子，一听这话怎么会不明白，举起另一只手娇嗔地就要打他，可这拳头到了胡雪岩的身上早己轻得连只蚊子也打不死了，口里兀自说道：“胡老爷，你可真坏！”

此情此景哪个男人能不动情？胡雪岩顺势把阿珠拉到了怀里，阿珠刚说了一句：“胡老爷……”就被胡雪岩的一个热吻给堵在了口里，阿珠随即瘫软在胡雪岩的怀里了。

因为和阿珠有了进一步的关系，胡雪岩和老张一家也格外亲近起来，这天船已近湖州，胡雪岩特意把老张一家三口都叫到自己的舱里，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有说有笑还真有一家人的味道。这顿饭胡雪岩只说是为了感谢老张一家人的照顾和辛苦，并没有说关于阿珠的事，胡雪岩在心里还有些犹豫，因为几天相处下来，他体会到阿珠醋劲特别大，如果要到家里做小，他不知和自己的夫人能否合得来？要说不娶，又觉得对不起阿珠的一番情意和老张夫妻的一番照顾，一时委决不下，索性先拖一段时间再说。所以在席上只是谈些奇闻轶事和商场上的事情，老张老实本份，极少说话。倒是张王氏和胡雪岩谈得很多，阿珠则是一边吃一边看着胡雪岩，一脸的幸福模样。

“胡大老爷，您现在开的阜康钱庄生意好得很，本钱不愁，为什么不向别的行业再发展发展呢？”张王氏和胡雪岩相处久了，便也不隐瞒什么，向胡雪岩提了个建议。

“这一点我也想过，钱庄里的银子摆在那里大元宝是不会生小元宝的，只是目前还没有想好做哪一行！”

张王氏一听又道：“我们江浙是丝业之乡，几乎家家户户养蚕、缫丝，岂不是现成的好买卖！”

胡雪岩一听大喜：“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略一沉思又想起了一件事，“这主意好是好，只是我对这一行并不熟悉呀！”

“我有个表叔当年曾经做这一行，所以对这行我到是知道一些。”

“哦，太好了！这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本钱我出，你们夫妻俩正好就在湖州开起一家丝行，利润五五开，怎么样？”

胡雪岩这话说得漂亮，本钱由自己出，利润五五分，老张夫妻俩等于是白捡银子；这话也说得利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言下之意是点明了未来的婿夫关系，老张夫妻岂能不为胡雪岩尽心尽力？其实胡雪岩还有一层考虑，只是不能和老张夫妻说明，那就是现在王有龄正任湖州知府，而王有龄和自己的关系尽人皆知，如果自己出面去开这丝行，怕他人拿此做文章对王有龄不利，由老张夫妻俩出面，一是他们本乡本土，二是王有龄照顾一下，别人也说不出什么太大的毛病。

老张夫妻当然十分高兴，胡雪岩当即取出一千两银票交给张王氏，“这里是一千两，如果不够随时找我要！只是要尽快把门面支起来，做生意一定要讲究效率。”

张王氏收好银票对胡雪岩说道：“这点，胡老爷您放心，保证能赶在这茬丝下来之前！”

胡雪岩又交待了一些生意上的事，船已到了湖州，胡雪岩就别了老张夫妻和阿珠，径自去到王有龄府上，一进门就对王有龄大叫：“雪轩兄，喜事呀！”

王有龄一见胡雪岩也很高兴，再一听他说喜事，不由打趣道：“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就知道了，是不是又走了桃花运了？”

“不是，不是！”于是胡雪岩就把准备让老张夫妻帮自己开丝行的事说了一遍。

王有龄也见过老张夫妻，想了一会儿对胡雪岩道：“老张本份老实不是出头的料子，那张王氏倒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奈何是个女人，不太方便去跑外场，这生意是好生意，只是似乎还缺个跑外场的好手哇！”

胡雪岩一听颇觉有理，“只是这一时之间到哪里去找这么得力的人呢？”

王有龄却笑着说：“我手下有个‘户房’书办叫郁四，别看只是个书办，在这湖州可是个顶有实力的人物，有时候连我这个知府也不能不卖他个面子，他现在就做着这蚕丝的生意，好人手一定是有，不过这个码头可得拜一拜呀！不然同行是冤家，得罪了他别说帮你，不把你挤出这一行才怪呢！”

胡雪岩是何等机敏的人，怎能不知如何去做，马上备了厚礼去郁四那里何拜码头，可巧赶上郁四后院起火，两位姨太太闹得不可开交，胡雪岩施展机智把这一段家庭纠纷给处理得皆大欢喜，郁四感激之余早把胡雪岩当成了自己人，听说胡雪岩要开丝行，当即表示支持，至于跑外场的帮手郁四也答应为胡雪岩物色，胡雪岩十分高兴，告辞出来，带着王有龄派来的两个知府衙役往王有龄的府上赶。在路过一个广场的时候，却见那里围了许多人，不由好奇心起，凑上去看，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差点没把胡雪岩气死，你道为何？原来正是阿珠被一个无赖样的家伙纠缠，旁观众人只知轰然叫好、看热闹，并没一个人出手相助，胡雪岩赶紧叫过那两个衙役：“去把那个泼皮无赖给我抓起来。”

“是！”两个衙役答应一声挤进人群一边一个早把那个无赖给扯了出来。此时阿珠也看见了胡雪岩，一腔委屈正愁无人可诉，见了他当即扑过去，一头钻进胡雪岩的怀里哭泣起来。

胡雪岩见她并没受到什么伤害，心下略定，拍拍阿珠的肩膀道：“阿珠，不要哭了，你看那些人都在看我们呢。”

一听这话阿珠倒真不敢哭了，女孩子毕竟脸皮薄，这大庭广众之下在一个男人怀里哭哭啼啼实在是不太雅观，赶忙脱开身来擦干眼泪，偷眼看了一下，却并没有人注意他们，不由破啼为笑：“你又骗我！”真个是梨花带雨，爱杀人也，胡雪岩强忍住想吻她的冲动，问起原由，阿珠就把其中曲折告诉了胡雪岩。

原来胡雪岩走后，老张夫妻二人也分头去准备开丝行的事去了，阿珠一个人实在无聊，便跑到湖州城的街头看热闹，其实她还有个私心是想也许能在街上碰到胡雪岩。这家伙见阿珠年轻貌美，又是孤身一人，色胆包天，竟上前调戏，阿珠恼羞成怒，就给了他两巴掌，这下可捅了马蜂窝，这家伙挨了打更是不肯善罢干休，正在纠缠之际，胡雪岩就来了。

胡雪岩一听又是为阿珠担心，又觉得好笑。不禁又逗阿珠：“呵，可是真想不到，我们的阿珠竟有这等本事，武功很是了得哩！”逗得阿珠娇笑不己。

那两个衙役这时早已把那个泼皮带到胡雪岩的面前，请示怎么处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阿珠不等胡雪岩说话，冲上去照着那无赖脸上又是两巴掌，打得那无赖大叫：“姑奶奶饶命！”惹得旁观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也把阿珠笑得颇难为情，赶紧藏到胡雪岩身后去了。

胡雪岩见那无赖也吃了苦头，阿珠也没受什么伤害，便让两衙役教育他一番放了就是。那两个衙役领命之后却把那无赖拉到一边一顿好打，又索要了不少银子方才放了他，这小子从这以后倒是老实了许多，再不敢如此放肆了。

胡雪岩因为事情顺利也不急着回王有龄那里，索性打发那两个衙役回去复命，自己陪着阿珠在湖州街上闲逛。

他们俩人看上去倒很相配，男的男子汉气十足，一脸的成熟稳重，女的青春靓丽，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他俩也注意到别人的反应，阿珠心里一股甜蜜溢于脸上，胡雪岩心里也很得意。他喜欢这样引人注目，这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更有一种成就感，索性拉起阿珠的手毫无顾忌地走在大街上，有说有笑。阿珠本来还有些羞涩，见胡雪岩这样主动，又是自己喜欢的人，加上船家女儿不像闺房小姐那些讲究礼法，慢慢地也就偎近了他。

胡雪岩有美女为伴，生意又很顺利，心情自然格外地好，领着阿珠一家商店一家商店地逛，买衣服，挑手饰，也不问价钱，只要阿珠喜欢的一律买下来。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也不觉沉重。胡雪岩一路不停地给阿珠讲一些笑话，逗得她咯咯娇笑不停，引得路人十个有九个要停下来望几眼，他们也不理会，旁若无人地自顾说笑。不知不觉午饭时间已过，两人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就进了一家大酒楼。

阿珠本是船家女儿，哪里来过这么大的酒楼，一时眼睛都不够用了，看哪里都新奇。胡雪岩一下子点了十几个好菜，满满的一桌子，那伙计看得都有些吃惊：两个人叫这一大桌子的菜，准是有钱的主。侍候得更加殷勤小心。

“先生、太太，今天小店刚进了一些新鲜的水果，都是从广东运来的，不知要不要尝尝鲜？”

胡雪岩也将错就错：“你不用问我，今天是我太太当家，她要你就上好了。”

阿珠娇嗔地白了胡雪岩一眼，居然也自然而然的摆起了太太的架子：“给我上一盘芒果，记住啊，一定要新鲜的。”

伙计忙不迭地答应：“好哩，马上就来。”不一会儿，一大盘黄澄澄的芒果就端了上来。

胡雪岩从桌上塞给阿珠一块银子，阿珠先是一愣，转眼便明白了怎么回事，便也架式十足地对那伙计道：“难得你这么用心，这点小钱拿去喝茶吧！”

伙计一看，我的天啦，这块银子足有二三两重，够我一个月的工钱！还是小钱，早把阿珠当成了财神奶奶，太太长太太短地把阿珠哄得眉开眼笑，舒心不已。

一顿饭吃得开心已极，只是时间太快，天已近晚，胡雪岩让伙计找了个可靠的脚夫，帮阿珠挑着买来的东西，护送她回去。阿珠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船上。

胡雪岩也到了王有龄府上，把今天的收获向王有龄一讲，王有龄也替他高兴，两人又商量了一下下一步的行止，天近三更才各自安寝。

第二天一早，胡雪岩尚未起床，王府的家人就过来叫他，说郁四老爷派人来请他过府，胡雪岩赶紧起来洗漱停当来到前面，只见郁四派来的一个很精神的小伙子，穿的并不是仆人的衣服，不禁有些奇怪，就问道：“小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那小伙子赶忙施礼：“回胡老爷，小的姓陈，叫陈世龙，但人家都叫我‘小和尚”。

胡雪岩一听觉得有趣：别人都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外号，偏这陈世龙竟是随口道来，一点也不忌讳，就又问道：“这‘小和尚’之名因何而起呢？”

“只因我喜欢吃喝又好赌，他们都说我前世一定是个和尚，这一世要补回，所以就给我取了这样一个不雅的外号，倒让胡老爷见笑了。”

胡雪岩一听更觉有趣，觉得这个小伙子坦率得可爱，回答得不卑不亢，心下己有几分喜欢。随着这‘小和尚’去郁四府的途中，竟和他谈得很投机，也把他的一些事情记在心里。

原来这‘小和尚’竟然还是郁四内家的一个表亲，只因他整日游手好闲，混迹于湖州赌场街头，吃喝玩赌，所以郁四很不喜欢他，但毕竟份属亲戚，也不好不管，见他待人说话倒还伶俐，就让他管一些迎来送往的事，也算是给他一口饭吃。

一路攀谈，胡雪岩竟然对这‘小和尚’的好感越来越强，只因他认为‘小和尚’与自己交往一点也不露怯，又对答如流，一般的地位低下的人见到像自己这种有地位的人时很难做到这一点。所以胡雪岩竟有了收他做自己徒弟的想法，只是并没有向‘小和尚’点明，他还想再考察一下，毕竟这‘小和尚’的外号得来有因。

到了郁四府上，‘小和尚’将胡雪岩送到客厅，对仆人交待完就退了下去。

不大一会儿，郁四从内里出来和胡雪岩宾主寒喧了一下便落了座，一边喝茶一边谈起如何帮胡雪岩开丝行一事，待敲定了一切细节之后，胡雪岩不由向郁四打听起了‘小和尚’的情况。

“郁兄，不知令亲陈世龙这个人怎么样？”

郁四一听胡雪岩问起陈世龙，不由一愣，一时不知胡雪岩是什么意思，又不好不答，只是含糊应道：“哦，他是我内人的表侄！”抬眼看了胡雪岩一眼，见胡雪岩正聚精会神地听，也只好继续讲下去：“这小子太精，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只是不务正业，跟您胡兄也不说假话，我有点讨厌他，但看在内人的份上又不能不管他，也只能派他闲差，每月给他些银两，其他的我也不想管，随他去吧！”

胡雪岩仔细地听完，略一思忖又问道：“吃喝嫖赌又有几人不爱，只要有人督导一下，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只请问你郁兄一句话，这陈世龙可有吃里扒外的行为？”

“这倒没有！这小子虽说吃喝嫖赌，但心术还算是正的，从来不做那吃里扒外的事！”

胡雪岩一听当即起身对郁四施了一礼，郁四连忙起身回礼：“雪岩兄你这是何故？”

胡雪岩一笑：“我是想斗胆向郁兄要一个人。”

郁四也是聪明人，还不知道说的是谁？连忙正色道：“雪岩兄，如果你说的是那‘小和尚’的话，我劝你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我不放人，我只是替你着想，这小子除了说话还算得体之外一无是处，我怕你把他带了去要受累呀！”

胡雪岩又一笑：“郁兄放心，只要您肯放人，我倒是有信心把这小子培养成一个跑外场的好手！”

话说到这份上，郁四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我让他跟着你就是，只是要拜托你多加管教了。”

“多谢，多谢！”

当下郁四让人把‘小和尚’叫了上来，告诉他，“胡老爷想收你做个徒弟，这是你的福气，你要好自为之，把你那些毛病都改一改，别让胡老爷和我失望。”

那“小和尚”为人甚是灵通，早己倒身下拜：“多谢师父栽培，请受弟子大礼参拜。”

胡雪岩连忙阻止：“且不忙行师徒礼，我且有几句话问你，你如果做得到，我便收你做徒弟。”

“小和尚”跪在那里连声说：“请师父吩咐！”

“你可能戒赌？”

胡雪岩一句话正说到“小和尚”的致命处，不由犯难，这“小和尚”赌瘾甚大，让他戒赌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可又一想，能遇上这位胡老爷，人家又肯提拔自己，那可真是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自己这一生的转机岂不就在这里，如果错过了又到哪里去找，“小和尚”本就聪明，心里也知道吃喝嫖赌并不是长久之计，想到这里不敢怠慢，当下朗声应道：“我愿戒赌，请师父监督。”

胡雪岩一听心下甚是喜欢，当下受了“小和尚”的拜师礼，喝了敬师茶，“小和尚”又谢了郁四这些年的照顾之情，当真是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胡雪岩又拿出一百两银子交给他，权当作见面礼，告诉他可以随意使用，便让他出去了，自己和郁四又谈了一些闲话，才告辞回了王有龄府上。

却说这“小和尚”手里从没有这么多银子，好赌的人身上有钱，手心就会发痒，终于忍不住又去了赌场，那些赌友见是“小和尚”，纷纷邀他下场，“小和尚”思虑再三，终于忍住了想赌的念头，在赌场转了一圈就回家了。他可不知道这一转念之间对他的意义有多大，他的一举一动早被胡雪岩派去的一个人全看在了眼里，回去向胡雪岩一说，胡雪岩感觉是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小和尚”说话算数，很有血性。于是把“小和尚”找来，先问他：“你到赌场为什么不赌啊？”

“小和尚”一听心头一震，马上跪下来道：“师父在上，请饶弟子一回，我忍不住又去了赌场。”

胡雪岩一笑道：“快起来，你虽然去了赌场却没有赌，也不算破戒，还算说话算数，我有什么饶不饶的？”说完又让小和尚在旁边坐了，和他略叙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见“小和尚”一点就会，更是高兴，这才让小和尚从第二天起到老张夫妻那里帮着跑外场建丝行，最后又教了他一些外场上的禁忌、规矩，这才放心地让他去了。

从这天开始，胡雪岩也忙于在湖州开丝行的事情，又回了一次杭州就把阿珠给冷落了。待到丝行正式开业，老张夫妻就在城内的丝行安了家，把那条船转租给了别人。在老张夫妻和“小和尚”的共同努力下，丝行的生意蒸蒸日上，胡雪岩看那“小和尚”确实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跑外场如鱼得水，不由暗自得意自己眼光的独到。这天，胡雪岩来到丝行，正看见“小和尚”望着在柜台内的阿珠发呆，心里己明白了三分，原来这小子喜欢上了阿珠，而自己此时正为阿珠的事发愁，阿珠的性子他知道，和自己的太太绝对和不来，如果将来自己再娶个小的那更不得了，不闹得鸡犬不宁才怪，而今眼看这“小和尚”对阿珠十分倾倒，不如成全了他，只是不知道阿珠同意不同意。胡雪岩决定先试探一下“小和尚”，对阿珠再想办法，主意拿定，找个机会单独对“小和尚”说道：

“世龙啊，你看阿珠怎么样啊？”

小和尚一听忙道：“阿珠小姐品貌俱佳，而且一片心都放在师父身上，当然是神也难找的了。”

胡雪岩趁机暗示道：“这我知道，就为这点，我只好慢慢来，好在我和她规规矩矩、干干净净，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胡雪岩这一席话无疑是说他决定不要阿珠了。“小和尚”深感惊异，“师父，有句话我实在忍不住要问。阿珠小姐哪一点不好？这样的女子，说实话，打了灯笼也难找哇。”

听这两句话，胡雪岩更看出“小和尚”对阿珠已是情根深种，心想：这事一定能圆满解决。心里十分高兴，表面上却叹口气道：“唉！如果阿珠不是十分的人才，我马马虎虎娶了，倒也没什么。就因为阿珠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人，我才于心不忍哪！”

“于心不忍？”“小和尚”听着有点糊涂，“这是为什么？”

“第一，我己有太太，阿珠到我家里一定是个小的，岂不委屈了她？第二，我现在十天有九天在外面跑，把阿珠一个人冷冷清清放在湖州，心里又岂过意得去？”

说到这儿胡雪岩故意一顿，才低声对“小和尚”道：“你虽然是我的徒弟，我却把你当自己的小兄弟一样，你也聪明，这些话暂且不要跟阿珠和她爹娘说。好在我的意思你也知道了，该当如何应付，你自己应该有数。”

“小和尚”听到这己经恍然大悟，喜之不胜，原来师父是要把阿珠让给自己，不过师父不愿说明，自己也不便道谢，反正心里记着这份情就是了。

为了撮合“小和尚”和阿珠的婚事，胡雪岩一边冷落阿珠，一边托人转告阿珠做小的委屈。再加上“小和尚”人长得英俊，又能言善道，会讨女孩子欢心，而且是胡雪岩看重的徒弟，前途也自不待言，所以在各方夹攻之下，阿珠便也顺水推舟嫁给了“小和尚”陈世龙，二人婚后非常恩爱，“小和尚”对胡雪岩感激之余，更尽全力为胡雪岩做事，帮了胡雪岩很大的忙。

此年太平天国运动兴起，并颇有燎原之势，胡雪岩待湖州丝行的生意一上正轨，由于不放心杭州的家小和生意，便急着赶回了杭州，好在杭州并没受什么影响，钱庄的生意也一切如常，心情略定。

这一天，几位好友相邀在一酒楼吃酒。一边吃酒一边谈论太平天国起义的事。其中有位先生低声说：“这长毛来势汹汹，所向披靡，莫非说大清气数已尽，该当改朝换代了？”

众人七嘴八舌，莫衷一是，胡雪岩听了半晌默然不语，其他人见了都道：“胡大先生见识非凡，对此时局必定洞若观火、一清二楚，心中早有定数，何不即席对我等指点一二？”

胡雪岩连道：“岂敢，岂敢，不过雪岩以为大清朝立朝二百余年，目前根基尚固，恐怕还不至于一朝就倒，另外听说那长毛信奉的是外国邪教，并不是很得人心，所以我觉得他们必不能长久。”

其余几人连称高论，胡雪岩又道：“目前时局不稳，我们还是莫要论那国事，以免犯了忌讳，徒增烦恼！”

座中有位蒋姓师爷接道：“胡大先生所言极是，我们且饮酒，那国事如何，自有朝廷设法。”

有人更道：“美酒佳肴，若有唱曲的佳人相陪，岂不更妙？”

恰好酒店掌柜听到了，忙上前说道：“几位老爷要听曲子，凑巧今日小店中就有一位姑娘，只是不知是否中各位老爷的意？”

众人一听一齐大叫：“果然如此，先叫上来看看便是！”

店主人一听，兴冲冲走进后院，不多时，果然领上来一位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不施脂粉，清纯靓丽，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左右一扫，直让人脸热心跳，真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这姑娘落落大方地上前给众人行了礼，自称姓黄，小名叫黄姑，原来在安庆班唱旦角，只因湘军和太平军在安庆大战，所以逃难来到杭州。黄姑说话清脆悦耳，珠圆玉润，不愧是艺伶出身，一点也不怯场。

胡雪岩一开始倒也未曾在意，只是后来听她说话，才觉得这口音很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听过。

黄姑请众人点曲儿，大家少不了推让一阵，最后还是蒋师爷点了“情探”，李先生点了“罗成叫关”，钱老板点了一曲“秦雪梅”，胡雪岩却没点，只是摆摆手道：“先唱了再说吧！”

黄姑先向众人告了个罪，说是因为父亲病了不能操琴，所以只能清唱，众人因为这黄姑清秀可人，实在不忍苛责，都道：“无妨，无妨，只管唱来就是。”于是黄姑拿出响铃儿和铜钹儿，拉开架势，走了一个过场，便开口唱了起来。

一开口便如银瓶乍破，倏然飞起，直上云霄。众人暗自叫好：音色甜美，如瀑布飞泻，又似银蛇绕峰，果然是个好角儿。

这些人不免轻声相和，陶醉其中，只有胡雪岩心烦意乱，黄姑的声音是如此熟悉，肯定是一个和自己相熟的人，只是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一边努力回想，一边仔细观察她的动作神情，想试着从中找到一点线索。

黄姑一曲唱完，随手将大辫子往后一甩，正是这一个动作犹如电光一闪，激起了胡雪岩脑海中尘封己久的记忆。啊，是她，一定是她！胡雪岩激动地就想上前去相认，略一想又忍住了。胡雪岩此时毕竟已是杭州城乃至江浙一带有名的绅士了，堂堂阜康钱庄的大老板，海运局委员，新近又捐了个候补道台，好歹也是个老爷，如果贸然上前相认，岂不被朋友们笑话。

那么这个黄姑究竟是何许人呢？竟让素来稳重的胡雪岩激动得险些失态？原来这黄姑并不叫黄姑，而是叫孙么妹，是胡雪岩儿时青梅竹马的邻居。

十几年前，在安徽绩溪的一个乡村，胡家因为胡雪岩的爷爷染上了抽大烟的毒瘾，家中良田祖产几乎变卖一空，无处安身，最后只好在祠堂旁边族人公房中安身，成为全村的笑柄。

胡雪岩的父母终日为生计奔波，无暇照顾胡雪岩。刚学会走路的胡雪岩总喜欢溜到邻居孙家，和孙家的小女儿玩耍。随着年龄的增长，胡雪岩慢慢知道了孙家是个卖糖葫芦的，他家有吃不完的糖葫芦。还知道这个陪自己玩的小女孩叫孙么妹，比自己小几个月，胡雪岩和孙么妹整天形影不离，正所谓两小无猜，有一次胡雪岩一夜未归，家人四处寻找，到了天明，却发现他和孙么妹钻在稻草垛里睡得正香。还有一次胡雪岩上山砍柴受了伤，孙么妹撮起小嘴为他吹拂伤口。直到胡雪岩被送到杭州信和钱庄当伙计，从此天各一方，音讯渐渐断了。

想起这些温馨又伤感的往事，胡雪岩立时产生了一种冲动，决定要私下里和黄姑见上一面，叙叙别离之情。可如何相见呢？胡雪岩灵机一动便有了办法。

众人听了几首曲子，天已经很晚了，便纷纷赏了黄姑，胡雪岩付了酒账，和从人一起走出了酒楼。

没走多远，胡雪岩随手向袋里一摸，脸色一变，失惊叫道：“我的搭裢不知哪里去了？”众人相顾，谁也没看见。胡雪岩又道：“丢了银子事小，里面有一本账本，却非同小可。”胡雪岩要回去取，大家要陪他一起回去，胡雪岩不肯，众人无奈各自散去，胡雪岩吩咐仆人在外面等着，自己进了酒楼。

黄姑还没走，看到胡雪岩去而复返很奇怪，就问：“老爷有事？”

胡雪岩道：“正是为你而来。”

“为我？”黄姑不明白胡雪岩何出此言。

“你真的认不出我来了吗？”胡雪岩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发颤。

黄姑仔细看了半天，摇摇头，表示没认出来。

“孙么妹，难道你忘了和你在山洞里一起烧芋头的胡雪岩了吗？”

黄姑一听，万千往事齐涌心头，蓦然想起也激动万分，声音也有些不稳：“你是胡……”想叫胡雪岩，见胡雪岩此时的衣着打扮，没敢叫出来，就改口叫道：“你是胡老爷？”

“还是叫我雪岩吧！能在这里遇到你可真是巧得很。”

黄姑泪水涟涟哽咽着向胡雪岩诉说了这些年的遭遇。孙么妹十岁的时候，父母因病，双双辞世，她被一家姓黄的好心人收养，改姓了黄。黄家是江湖艺人，四处卖艺为生。黄姑就跟着学唱旦角，因为肯吃苦，人又长得漂亮，逐渐有了名气，成了安庆班的台柱子。谁知又碰上太平军的一场大乱，只好又跟着养父逃到了这里，养父又病倒了，正是处于危难之时。胡雪岩连忙安慰她，并跟着她到后院看她的养父，见她养父病得实在不轻，马上掏出一百两银子吩咐店掌柜去请大夫诊治。

接连几天，胡雪岩忙着为黄姑父女租房子，请仆人，又和杭州城的戏班老板说情，让黄姑补了一个角儿。

胡雪岩向来极重乡邻关系，凡是家乡来的人无论高低贫富，一律盛情款待，礼如上宾。而对黄姑则更多了一份眷念和情愫。

黄姑因为生活安定了，忧郁也一扫而光，气色好了不知多少，更显得靓美动人，使得胡雪岩总是心猿意马，到黄家的次数越来越多，黄姑也对胡雪岩有意逢迎，正是郎有情妾有意，互相都有了想进一步发展的意愿。只是由于他俩青梅竹马，感情非同一般，胡雪岩不愿草率，让黄姑受委屈，他希望对黄姑明媒正娶，对黄姑有个交待。胡雪岩也为此在积极地做准备。首先花了一笔银子为黄姑的养父买了一个衙门的差使，一是报答黄姑养父对黄姑的恩情，二也是为了让黄姑有个公人千金的身份，添些光彩。

黄姑对胡雪岩所作的这一切除了感激之外，更在潜意识里己把他当作了未来的丈夫，更加温柔体贴。

这天胡雪岩到黄家，不知不觉天色己晚，黄姑养父常年在外，哪里会不晓得人情世故，所以找个借口避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俗话说灯下看美人，黄姑本就长得极美，在朦胧灯影之下更加动人，胡雪岩一时便看得呆了。黄姑见他那副呆相，不由扑哧儿娇笑道：“看什么，没见过么？”

“唉，见是见过，只是不知你怎么变得这么美？比天仙好像还胜几分！”

女人有几个不爱美的？特别是自己的情郎夸赞自己美，黄姑心里高兴，嘴上却说：“可有人却瞧不起我呢！”

“哦，是哪个这样有眼无珠？我到要教训教训他！”

“不是你，还有谁？”黄姑横了他一眼，幽怨地说：“整天往我这里跑，邻居早有了风言风雨，这般不明不白的算是怎么回事儿？”

胡雪岩心里一热，便接道：“我的心思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两人坐得本就极近，刚好一阵风吹来把一点烛光也吹灭了，屋里顿时漆黑一片，正是天赐机缘，胡雪岩慢慢地把手伸过去，把黄姑抱在怀里，一股少女的清香扑面袭来，真让人心神俱醉。黄姑的呢喃更在此时响起：“雪岩，好好疼我！”

胡雪岩和黄姑一起倒向了床上，眼看干柴遇上烈火，一场男女之间的战争就要展开，胡雪岩突然想起了儿时的那美好时光，不由一震，暗想，我怎么能这么做？我既然有心娶她就应该把完美留到洞房花烛之夜，怎能如此草率？想到这里胡雪岩松开手，又点燃了蜡烛，黄姑不由又羞又气，哭出声来：“你，你不想要我了？”

“怎么不想？正因为我想要你，不敢唐突，明天我就派人来下聘礼，我要明媒正娶。”黄姑这才明白是误解了他，内心更为感动。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也合该黄姑不是胡家的人。第二天，一件意外之事打乱了胡雪岩的计划。正当胡雪岩准备给黄姑下聘礼之时，王有龄差人送来一封信，信中说太平军进展迅速，己经逼近上海，苏南地区被攻破了三十多个州县，苏南高邮正设了阜康钱庄的一个分号，一旦被太平军没收，损失总有几十万两银子，胡雪岩一时忧心如焚，再也顾不上下聘之事，立刻派人去打探高邮分号的情况。

几天之中胡雪岩都是在焦急地等待中度过的，直到第八天晚上，派出去打探情况的伙计、满身鲜血的分号档手田世春赶了回来。胡雪岩闻迅赶到，赶快叫人把田世春扶到床上，灌了一碗参汤，田世春这才醒了过来。

“胡大先生，我回来了。”田世春挣扎着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胡雪岩虽然急于知道分号的情况，却并没有追问，而是先找来大夫为田世春诊治。这田世春也确是了得，身上中的刀伤竟有18处。待大夫给他收拾了伤口，上药包扎，一切就绪，缓过气来的田世春才慢慢地道出原委。

田世春很精明，不然胡雪岩也不会让他独挡一面，负责高邮的阜康分号。他早就密切关注着时局的变化，预料到太平军必会打到高邮，就以做短期生意为主竭力回收贷账。在感到情况不利的时候，田世春己将钱庄的存银40万，雇了几辆马车向杭州转运了，谁知马车行动太慢，被一支太平军的前哨马队追上，田世春看对方只有十个士兵，索性背水一战，和伙计们抄刀、执杖与那一伙太平军打了起来。那十几个太平军没料到商队伙计敢和他们硬打，一时竟慌乱起来，田世春年少时也学过拳脚，和伙计们拼力砍杀，竟把那太平军打得落荒而逃，只是自己也被砍了十几刀，就这样钱庄的40万两银子丝毫无损。

胡雪岩惊喜交加，不由大叫：“好小子，了不起，千里护银，杀退贼寇，可歌可泣！”说罢不停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我该怎么赏你呢？我该怎么赏你呢？”

胡雪岩深知银子丢了可以再赚，一名忠诚如田世春的伙计可是千金难求。赏他银子必不可少，只是这些似乎还嫌不够，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对我忠心的人会有什么回报。

田世春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而且正当青春年少，尚未成亲，如果替他张罗一门亲事，为他选择一个美貌女子，为其完婚，不仅一切费用自己出，再送他一笔丰厚的家产，这样的奖励，既有人情味，又胜过大笔的银钱，岂不更好！

胡雪岩思来想去没有想到合适的人选，却忽然想起了黄姑，不如……想到这里，胡雪岩觉得心里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因为对黄姑，他己有一种“妻子”的感情。他在痛苦的挣扎着，终于在女人和自己手下的伙计之间，天秤倒向了伙计这一边，换言之是自己事业这一边。他做了决定，那就是把黄姑让给田世春。

等田世春伤好之后，他把田世春带到黄姑家，介绍给黄姑父女，并极力称赞田世春的能干和功劳，并且说要让田世春做阜康的二把手，今后黄家父女见了田世春就和见到他胡雪岩一样，黄姑不明所以也没有往心里去，只等着胡雪岩接他过门。

回到钱庄，胡雪岩问田世春对黄姑印象如何？田世春早就知道自己的这位老板和黄姑从小就要好，马上就要成亲了，不知道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小心翼翼地答道：“黄姑娘才貌双全，当然是位难得的好女子。”

“那嫁给你做老婆怎么样？”

“我？”田世春大惊失色：“胡大先生，您别和我开这种玩笑，您，您不要她了？”

“我根本没要过她，谈什么不要呢！放心，我可是一个指头都没碰过她。”

田世春这才相信是真的，老板把心爱的女人送给自己，该是多么的信赖和关照，便有些口齿不清地道：“若能与黄姑娘成婚，田某定当为老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其实胡雪岩要的也正是他的这句话，又略显黯然地道：“人非草木，谁能无情？黄姑待我之情我不是不知，但我看你们郎才女貌，我也总该有所表示。只希望你今后一定要善待黄姑，知道吗？”

田世春连忙点头称是。于是，胡雪岩暗里对黄父许以重金，要把黄姑娘嫁给田世春，黄父见胡雪岩态度坚决，而那田世春人品条件也都不错，便不再坚持，应允下来。只是瞒住黄姑一人，到最后洞房花烛之夜，才知所嫁之人并不是胡雪岩而是田世春，奈何木已成舟，无可挽回了。而田世春从此以后更是对胡雪岩忠心耿耿，直到胡雪岩破产也没有丝毫变心。

第四章 生死杭州情

太平天国起义风起云涌，攻城掠地，所向披靡，颇有风卷残云之势；而那些满清八旗子弟在过了二百多年安逸享乐的日子以后，早已不再是那支精骑善射的常胜之师了，在太平天国的猛烈进攻之下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杭州两度失陷，胡雪岩官场上的两大靠山，一逃一死，胡雪岩不但痛失挚友，生意也遭到重创，这正是胡雪岩多劫的一年。

太平天国越闹越凶，由南到北，旦夕千里，眼见离杭州不远，胡雪岩已不能不早做打算。

胡雪岩起家在杭州，生意的重心也在杭州，虽然近来在上海也有所发展，但根本之地毕竟还在杭州，况且此时何桂清已任浙江巡抚，王有龄任湖州知府，这两人不同程度都受过胡雪岩的帮助，在商场上对胡雪岩都是倾力相助，使胡雪岩的生意无往不利，但这太平军一到，哪里还能保全，无奈之下，胡雪岩先是把部分资金暗里转运上海以防不测，但他身为有名的士绅大贾不能做得太过，如果太过明显一定会引起更大的恐慌，对市面不利，对何桂清的巡抚面上不利，对自己的名誉更不利。是以其他生意仍旧照常运转，只是托人将自己的家小带出杭州，择一比较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

这一日胡雪岩正在湖州王有龄府上和王有龄商议应对局势之策，外面有衙役来报：

“禀大人，杭州被围，巡抚何大人派人请援，请大人定夺。”

胡雪岩和王有龄一听之下相顾失色，都没想到太平军行动如此迅速。王有龄因为何桂清于他有恩，不能见死不救，而胡雪岩也多蒙何桂清关照，何况自己的生意多在杭州也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时回去解了杭州之围。

王有龄一面通知邻近州府，一面召集治下的各县长官议事，其实不过是征调官兵一事，到也迅速，不到一天，聚集了五千官兵，王有龄亲自领兵和胡雪岩一起，日夜兼程驰援杭州。

兵到中途却听探马来报言称杭州已失陷。问及巡抚大人何桂清如何，那军士却支吾其词，王有龄不由发急，催问之下方才得知，何桂清竟然临阵脱逃，而且逃走之前还杀了十几个劝阻士绅，如今不知下落了。

王有龄虽然和何桂清交情非同一般，但听到何桂清的这些所作所为颇为不齿，在他看来，即是朝廷命官，就要负起守土之责，即便守不住也要与城共存亡，像何桂清这样弃城而逃，而且杀死劝阻士绅更是不忠不义之辈了，当下拔剑割下一幅衣袖，往空中一扔，叫道：“根云兄，你我今日割袍断义，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看来这王有龄真是气极了。

胡雪岩对何桂清的所作所为也很不齿，又见王有龄在气头上也不便规劝什么。

下面官军请示行止，王有龄马鞭一挥：“继续向杭州进发，他何根云丢的杭州城，便让我王有龄来替他收回来。”众官兵见主帅如此豪勇，士气高涨，一齐随着王有龄杀奔杭州。

胡雪岩怕王有龄意气用事反遭不测，暗地里派出一小队人马先赶到前面去探听情况，不多时回报，言称：江南大营统帅和春大人已派几路大军数万人马前来解救杭州，太平军在杭州的将军是忠王李秀成，兵马详细数目不详。

王有龄一听更是挥师急进，不一日便来到了杭州城下，却见杭州城头遍插太平军的大旗，不见一兵一卒把守，王有龄和胡雪岩一时也摸不清头脑，不知这些太平军在搞什么名堂，依王有龄的脾气就要下令开炮攻城，胡雪岩做事一向谨慎，劝王有龄不要急躁冒进，还是先派人摸清情况再做道理。王有龄一想也对，便派了几个干练的兵士潜进杭州城。

不大一会，兵士便站在城头向王有龄报告：“大人，杭州城内并无敌人的一兵一卒，所有的敌人都不知去向了！”

原来太平军用的是空城计，不知是否还有什么阴谋诡计，王有龄拿定了兵来将挡，水来上掩的主意，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率队进了杭州城，先派兵上城守卫，然后就招集杭州城内没有逃走的士绅商家，一起探讨善后事宜。

杭州经此一乱，十拿九空，不是逃了就是死于战火，侥幸生还的也惶惶不可终日，街上死者枕藉，无人收埋，店铺关张，市集不存。

众人正在商讨之际，朝廷降下旨意，倒是王有龄援救杭州有力，特旨调任浙江巡抚，原浙江巡抚何桂清失职负恩即免职，待查实后再行严处，众人一听都前来道贺。王有龄一下由湖州知府升为浙江巡抚，心中自是高兴，想及何桂清的下场不免又有些伤感，只是当务之急是整顿杭州，只好把这些私念抛到一旁。

王有龄深知胡雪岩的经营头脑，是这善后事宜最为适合的人选，于是就让他全权处理，自己则去安排军兵守城，以防太平军去而复返。

胡雪岩先是以浙江巡抚王有龄的名义发下安民告示，稳定民心，又派人请回逃走在外的士绅商贾，开市行商，又捐出一笔银两，买了许多棺材，雇人把路上的死者收敛掩埋。经过胡雪岩一番操持，杭州城也慢慢恢复了秩序，有了一点生气。王有龄一见雪岩果然办事得力，索性把“征办粮械”并“综理漕运”差事一并交给胡雪岩办理，更以浙江巡抚的名义通令全省：“凡解饷者必由胡雪岩的阜康钱庄汇兑，否则不纳。”这样胡雪岩一方面帮了王有龄，一方面乘机发展了自己的生意，财产更是比前更足，声望也更见响亮。其时正是1860年4月，到了5月浙江全境己经没有太平军的踪影，可江南大营却被太平天国的李秀成和陈玉成攻破。王有龄和胡雪岩才明白那太平军打杭州、弃杭州都是声东击西之计啊！

一年之后即1861年（咸丰十一年）4月末，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率部由江西玉山进入浙江境内，5月李世贤率军攻占金华府城，建立侍王府，接着攻克武义、兰溪、永康。8月，太平军陆容部攻占东阳，黄呈忠部进占诸暨牌头。与此同时，陈炳文部也攻占石门、海盐、平湖一带。9月下旬忠王李秀成由赣入浙。此后，太平军兵分几路出击浙江全境：李世贤一支攻温州，其右路连克遂昌、松阳、处州、青田；左路经诸云克仙居、台州、黄岩、太平、乐清；李秀成部将陆顺德一支经桐庐、富阳攻占萧山、绍兴；李世贤部将黄呈忠、范汝增率领的军队攻下诸暨、嵊县后，一路经上虞、余姚、慈溪，一路经新昌、奉化两路包抄，于12月9日进占宁波。李秀成所率的一路经桐庐、临安攻克余杭，再次进抵杭州，并且向杭州城里射了一支劝降信。

王有龄接到劝降信后，读罢就撕得粉碎，大骂李秀成不止，坚决抗战到底。

见王有龄誓死不降，李秀成指挥太平军开始攻城。11月上旬，太平军攻破城外馒头山及望江门、候潮门、凤山门外的清军大营。接着，在凤凰山、清波门一带挖地道，又在海潮寺至凤凰山顶架木云梯围攻杭州。

此时的杭州城粮已尽，一升米一两银有价无市。满城饥民哀号之声不绝于耳，饿殍遍地，凡草根、树皮、水草、浮萍、旧皮箱也都食尽，真如人间地狱一般。

王有龄本以为坚守一段时间，等待援军，谁知数月下来，并无一兵一卒的援军到来，眼看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心急如焚，急召胡雪岩赶来商议对策。

“雪岩，眼下局势不用我再说，你也清楚，你看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胡雪岩近日虽说不至于吃不上饭，可一则替王有龄处理一大堆城务事项，另一方面忧心自己家小安危，也打熬得憔悴己极，只是精神还算不错，闻听王有龄问自己对策，略一沉吟就回道：

“雪轩兄，这守城不外是两样事情最为紧要，一是援军，二是粮草。如今这两项一项也没有，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王有龄不待胡雪岩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我知道，所以我想让你替我做一件事！”

“雪轩，你我之间的交情，但有事情吩咐下来，雪岩万死不辞！”

王有龄一拍胡雪岩肩膀：“雪岩，就凭你这句话就不枉我们兄弟相交一场，今生我欠你太多，恐怕只有来生再报了！”

胡雪岩一听这话连忙道：“雪轩，不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何况你我兄弟又谈得上什么谁欠谁的？”

王有龄稳定一下情绪正色对胡雪岩说：“雪岩，正如你所说，守城两项要紧的事，一是援军，二是粮食，援军我已经派人向曾国藩大帅那里去讨了，粮食方面更为紧要，不然不等援军到来，我们自己先自就饿死了！所以我想让你去上海买米，你看如何？”

胡雪岩一听连连摇摇头，急道：“不可，不可，这种情况下我决不离开雪轩兄！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王有龄听完不由热泪上涌，强自忍下对胡雪岩说道：“雪岩你且不要急，听我给你讲，你可知道‘赵氏孤儿’的故事？”

胡雪岩虽说并未读过多少书，但关于这个故事他倒是听过，因为胡雪岩爱听戏，戏曲里面就有这出戏。当下答道：“这个我知道，你的意思是？”

王有龄接着说道：“你知道就好，没有米，不但我们俩要死，城也保不住，这全杭州的百姓又有几人能活命呢？如果你办米顺利，也许我们杭州城还能守到援军解围的那一天，我们兄弟也就有了生见之日啊！”

胡雪岩还待说让别人去办的话，却见王有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吓得他赶忙也跪倒下去，口里连叫：“雪轩，你这样做，岂不是要折杀我吗？”

王有龄道：“你如果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我这是替全杭州城的百姓求你！”

胡雪岩点头不迭：“我答应，我答应，有话你先起来再说。”

王有龄这才站起身来，胡雪岩还不住地埋怨王有龄不该这么做，王有龄也不反驳只是轻笑：“为了杭州百姓，只要你答应出去买米，就是跪你三天又有何妨！”

胡雪岩既然答应了王有龄，只好想办法做到，为不负朋友所托，当天夜里辞了王有龄，趁黑潜出了杭州城，虽然瞒过了太平军，却还是摔伤了一条腿，最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上海。

胡雪岩到上海主要是找他的好朋友古应春。古应春还是通过漕帮的老大尤五认识的，古应春的太太是尤五的妹妹。

古应春在英国开的汇丰银行做买办。熟悉清末这段历史的人大都知道这买办就是所谓的洋人在中国的代言人。大多的买办都是帮着外国人坑中国人的钱，名声也都不是很好，惟独这位古应春，对洋人既不像有些人那样低三下四一副孙子样，巴结惟恐不力，也不像有些人一提到洋人就像是洪水猛兽，不卑不亢，也绝不仗洋势欺压中国人，反而总是为国人争取应得的利益，这反而得到了洋人的尊重，世事就是这样，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胡雪岩对待洋人的态度也正是如此，所以和古应春相交下来，见地相差无几遂成莫逆。古应春的太太人称七姑奶奶，为人识见不下须眉，胡雪岩十分敬佩，认了做结义姐姐，也算是一门干亲。

胡雪岩一身狼狈地出现在古家，把古应春一家差点吓个半死，那七姑奶奶看着己快不成人形的胡雪岩，难过得流下泪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慌手慌脚地让人又拿姜汤又搬椅子，平日蛮有条理的一个巾帼强人也乱了章法，倒还是古应春和他的徒弟萧家骥沉着，一见胡雪岩的腿受了伤赶紧叫人去请大夫，这边又安排仆人熬粥，他们看出胡雪岩好像几天没吃东西了，久饥之下不宜吃干硬的东西。

忙了一通，等胡雪岩略定了定神，七姑奶奶便迫不及待地追问胡雪岩的伤势，胡雪岩告诉她因为躲太平军，摔了一跤跌破了腿，没有及时用药可能是感染了。七姑奶奶又大呼小叫一连声地叫人催大夫快点过来。

不大一会儿，大夫没来，粥倒是先熬好了，胡雪岩也不管热不热，稀哩呼噜地吃了一大碗，还想再吃却被七姑奶奶阻住了，让他等一会儿再吃，胡雪岩知道是为他好，只能忍着不再吃了。

粥刚吃完，大夫也到了，看了看伤口，用了药，说很严重，要痊愈怎么也要半个月左右。

胡雪岩却说必须三五天内就要赶回杭州。

古应春一家和萧家骥都大惊失色，他们都知道杭州城已经被围，胡雪岩刚逃出来，不知他为什么还要回去。

胡雪岩这才把自己这次来上海的目的说了，最后又加了一句：“雪轩兄和杭州城数万百姓军民都等着我买米回去救命呢。”

古应春听完沉吟片刻才说：“这事确是不能耽搁，至于买米我看还得请五哥来帮忙。”

胡雪岩也道：“这事确实要请他多费心。”

古应春也不管天色早晚，派了仆人去请尤五。这边胡雪岩又对古应春说：“我还有一事请你去办！”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包，却是王有龄的两封血书，一封是给闽浙总督庆端的，大意是请求督促一直在衢州裹足不前的李元度加紧往杭州打，以便牵制一些太平军的兵力，减轻杭州城的压力。还有一封是给江苏巡抚薛焕的，要求筹饷、筹粮，同时附了一折参团练大臣王履谦的奏本，言他勾结劣绅，对省城之危置若罔闻，甚至唆使荞民害死朝廷命官，给了太平军以可乘之机，不损一兵一卒占了绍兴，而王履谦自己却带了家眷金银细软逃之夭夭，杭州粮道因此而断绝。王有龄在奏本中措词异常严厉，甚至说：“不杀此人，臣死不瞑目。”可见对王履谦也是恨极了。

待古应春等人看完，胡雪岩才接道：“这是雪轩的两封血书，关系重大，我现在身体不便，就只好请你替我送交到薛抚台那里了。”

古应春接过血书就要走，胡雪岩又叫住他道：“你见了薛抚台，一定要告诉他，杭州城水深火热，己与人间地狱无异，望他早谋良策救杭州城数万军民于水火！杭州军民必为他建生祠，视为再生父母，我胡雪岩就是为他做牛做马也再所不辞。”

古应春连声应是眼含热泪，揣着两封血书急急而去。

胡雪岩因为一路劳累竟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七姑奶奶不忍惊动他，叫仆人们都退了出去，自己坐在旁边照顾，也不知过了多久，古应春和尤五一同走了进来。胡雪岩很是警醒，感觉到有人进来，也就醒了。

尤五见了胡雪岩也不免伤感，古应春怕他再问起事情触及胡雪岩的伤心之处，对身体大不宜，就道：“小爷叔是受王抚台的重托，到上海来办米的，越多越好，这事就得靠你了！”

古应春叫胡雪岩“小爷叔”，是因为漕帮原来的老大魏老爷子称胡雪岩是“门外小爷”，尤五是魏老爷子的关门弟子，就叫胡雪岩是“小爷叔”，而古应春也就随着这么叫开了。

尤五略想了一会儿说：“米总好办一些，只是怎么运到杭州，不知小爷叔想过没有？”

“运河不通了，只有走海道，经鳖子门一条路。”

尤五对运河了如指掌，但对海道可就一窍不通了，只好老实地说道：“这海道的事我搞不清楚，得去找沙船帮想办法。”

漕帮走运河，沙船帮走海道，自从漕米海运开始，漕帮和沙船帮就成了对头，让身为漕帮老大的尤五去跟沙船帮打交道，有点强人所难，胡雪岩看出尤五有些为难，心里一急，挣扎着不顾腿伤扑通一声跪在了尤五面前，尤五吓得一跳老远，“小爷叔，你这是干什么？折煞我了。”古应春夫妇也慌了手脚，就要扶雪岩起来，谁知胡雪岩死活不起，“雪轩为杭州军民跪我，我今天是为了雪轩和杭州城军民求您！”

尤五赶忙应道：“小爷叔你快起来，什么事我都答应！”

胡雪岩这才在古应春夫妇搀扶下站起来坐到床上。

“看来我只有硬着头皮去求郁老大了。”

郁老大叫胡馥华，是沙船故里的龙头，漕米海运以后，狠发了一笔财，为人仗义，也想和尤五和解，只是尤五为了帮众一直也没和郁老大圆这个场。这次尤五亲自登门，他很高兴，殷勤招待，两家也冰释前嫌，把酒言欢，酒酣耳热之际，尤五把这次来的目的向郁老大说了个清楚明白。

郁老大一听，沉吟了老半天才道：“五哥，这事风险太大，我总得和弟兄们交待一下，另外我想先见见那位胡大先生，然后我再给您回话，您看成吗？”

尤五也知道这次的风险确实不小，将心比心，换成自己也得三思而行，好在郁老大并没有一口回绝，这事就有转机，也就不再多言，只和郁老大喝酒，席间更谈些江湖上的奇闻轶事，最后和郁老大定了第二天的相见时间地点，宾主尽欢而散。

尤五马上又回到古家，和胡雪岩说了此行的收获，又告诉胡雪岩：明天郁老大登门拜访。

胡雪岩连声说好，又向尤五道了辛苦，尤五也问胡雪岩的腿伤如何了。

七姑奶奶抢过话来，直夸那大夫医术高超，胡雪岩的伤口好得很快，估计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众人这才安心，天已不早，又谈了一会儿话，就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天，郁老大果然依时来到，和胡雪岩等人一一见了面，胡雪岩也不隐瞒，把这一行的危险全部向郁老大如实讲明，那郁老大也是江湖人物，江湖人物最看重的就是一个义字，见胡雪岩为朋友甘冒大险，为杭州军民不怕再蹈绝域，深感钦佩，不由也激起了侠义之气，当即表示，一定帮忙，只是提醒胡雪岩，船在海上不要紧，只是到了钱塘江，两岸都是太平军，怕不妥，如果请一些有洋枪的人随船护送，太平军没有炮船，只能用小船攻击问题就不大了。

胡雪岩点头称是，又问古应春可有好人选。

古应春说请官军要有督抚批文，过程繁复，恐怕来不及，不如请洋人的军队。

古应春的徒弟萧家骥说：“那外国人另有一套规矩，打仗是一回事，救老百姓又是一回事。如果说这一批米是军粮，他们不便护送，如果是为了救老百姓就没什么问题了。”

古应春却道：“请外国军队恐怕不容易，一方面因为要请他们必须由朝廷出面，程序也不简便，另一方面，他们国家已经有旨意，让他们严守中立，也就是清政府和太平军谁也不帮”

“那可如何是好？”胡雪岩不由发急。

“也不是没有办法，现在上海有个美国人叫华尔，自己组织了一个‘洋枪队’，说白了就是雇佣兵，谁出钱给谁出力。”古应春又想起来这件事，赶忙告诉胡雪岩，末了又加了一句“只是要雇华尔的‘洋枪队’，恐怕钱是少不了的！”

“钱多少不要紧，只要能救杭州军民和雪轩，多少钱也值了！”

胡雪岩一席话不由使众人更加敬重，郁老大这时也插话道：“我认识‘四明公所’的董事杨坊，他和华尔相熟，又是浙江人，相信他会帮这个忙。”

胡雪岩一听大喜，连忙拜托郁老大请杨坊，杨坊来到之后，胡雪岩又把前前后后一事向他说了一遍，最后说明请他帮忙请华尔的“洋枪队”，帮忙护送粮食。

杨坊倒也爽快，说晚上带他们去见华尔。

胡雪岩又把到杭州一路上的大概情况，向他们都细说了一番，因为胡雪岩有伤在身不能去，所以只好让古应春和萧家骥去，不得不把这详细情形都说明白，这洋人的性子，胡雪岩因为做蚕丝生意和洋人打过交道，所以是了解一些的，知道他们做事仔细，而且极好面子，于是偷偷告诉古应春：请将不如激将。古应春也暗记于心。

到了晚上，杨坊带着古应春和萧家骥来到沪西静安寺华尔的营房。

杨坊给他们互相引见了之后，四个人围坐下来相谈正事。

杨坊又把此事的原由向华尔说了一遍，华尔听完连连摇摇头：“对不起，我很同情，但是我不能帮你们。”

古应春懂得英文，一听之下忙用英语问道：“华尔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不能帮忙的原因是什么？”

“第一，浙江不是我派兵的范围；第二，这任务太危险，没有成功的把握。”

“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慈善任务，与派兵作战不同，至于说任务危险，我倒不认为，家骥你给华尔将军解释一下。”

谁知这华尔却说：“不！我不需要解释！”态度蛮横，让杨坊也很没面子。

古应春一听之下就想发火，但一想到胡雪岩的话，略一想就有了主意，当下冷笑着用英语向杨坊说：“别人都说华尔将军讲公理正义，仗义敢为，今天一见才知此言差之千里，依我看不过是一个胆小如鼠、贪利忘义的佣兵而己！”

华尔最不喜欢别人说他们是佣兵，而且是胆小如鼠，贪利忘义的佣兵，那能不火，一拍桌子站起来对古应春大叫：“你，你说谁是胆小如鼠，贪利忘义的佣兵？”

古应春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回了他一句：“我说的是谁你还不知道吗？”

“我，我，你必须向我道歉，我们不是佣兵。”华尔真是气极了，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

“哦，这么说你们是正规军队喽？”

“当然！”

“那么，请问您归谁指挥？我找你们的上司好了，我有办法让他命令你去做这件事。”

这一番话倒把华尔将住了，说受谁指挥呢？说出个人来，万一这个姓古的真找到这个人，让他来命令自己，岂不是大失面子？

古应春见他不说话了，又道：“说实话，说你贪利忘义也许不对，但说你胆小如鼠，我觉得一点都没错。”

华尔一听又火了：“你知道不知道，说一个军人胆小是最大的侮辱？”

古应春冷冷地回应道：“如果是侮辱的话，也是你的表现是这样的，也就是说你是自取其辱。”

华尔更急了，一把抓住古应春的衣领：“你说我哪里的表现胆怯了？”

萧家骥一见华尔要动粗，就要动手，古应春给他丢了丢眼色，意思是说：不要紧，虽然萧家骥领会了古应春的意思，但也怕万一华尔动粗，古应春吃亏，还是上前来阻挡，杨坊也怕事情闹大，上来相劝，华尔虽然没有挥拳相向，但也不放手。

古应春的声音更加冰冷：“只有胆怯的人，才热衷于私斗。”

一听这话华尔倒不好不放手了，却转身对杨坊说道：“这个人不仅仅侮辱了我，更侮辱了我们这个团伙，如果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必须为他的言论负责。”

杨坊不知道古应春是受了胡雪岩的密计，不免埋怨他，用中国话对他说：“我说古老兄，你这是搞什么名堂？本来是求人的事，这下撕破了脸，怎么收场？”

古应春对他摆摆手示意杨坊：稍安勿躁。转身用英语对华尔说道：“华尔将军，杭州数十万人，就要饿死了。他们需要粮食，非常需要。如果你肯帮忙将粮食运到杭州，将会救了他们。请问为这数十万人的生命是毫无价值的吗？”

这句话威力太大了，华尔默默地点了根烟，坐下来狠狠地吸了一口，才说：“先生，我承认这不但有价值，而且有很大的价值，可是这个险是不可能冒成功的！”

“我倒认为成功的可能很大，只是我希望你不要一听到太平军就害怕了！”

“你又在侮辱我，我的军队才不会怕他们！”

“好啊，光说不能证明你的勇敢，这需要实际行动！”

华尔被古应春一激再激，终于受不住了，脱口说道：“好，让我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吧！”接着站起来，走到一张地图前面。

古应春心里暗自高兴，也带着萧家骥和杨坊跟了过去。

那张地图画得很详细，还钉着一些各色的小旗子，也不知是作什么用的，只有萧家骥曾经在轮船上工作过，看到了几次航海图，所以看了一会就明白了。

“海上不会有什么问题，有可能出现危险的地方，要从这里开始。”萧家骥指着地图上鳖子门的地方对华尔说：“其实也只有这一个地方比较危险。”说着便指给华尔看：“这里南北两座山，中间是钱塘江，大概有七八里路，过了这里，江面又宽了，危险也就不大了。”

华尔仔细地听完问道：“这一段的江面有多宽？”

“这倒没测量过，不过从岸上用长枪、子弹打到船上也就没有什么力量了。”

华尔摇摇头：“这步枪我不怕，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炮台？”

古应春接道：“没有，他们连洋枪都不太会用，不会懂你的兵法，而且这一带清军少，也没有水师会通过这里去支援杭州，所以他们不会把大炮放在这么没用的地方。”

华尔点点头：“那就最好，不知道我们用什么船？”

“海船！”

海船要大一些也坚固一些，华尔听完更放心了，想了想又道：“我看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我们最好在黑夜偷渡这里。”

话说到这里无疑是己经答应了这次行动，包括华尔在内，所有人都很高兴，古应春他们是高兴华尔终于同意帮忙，而华尔则是高兴这回古应春不能再说他胆小如鼠了。

商量好了各项细节，古应春几人告辞，急急赶回来向胡雪岩报喜。

胡雪岩一听当然高兴，先向杨坊道谢。

“为了家乡做事，也是应该的，当不得这个谢字，只是胡先生，不知如何运进杭州？”

胡雪岩叹了口气：“不瞒杨兄，如今我也不知如何运进杭州，但我想，只要粮船一到，城里知道了一定会拼力杀出一条血路，接粮入城。”

杨坊点点头，只说了一句：“但愿如此吧！”便不再说下去。

胡雪岩看出他有事，只是他不说，也不好开口问，好在古应春问了杨坊一句：“不知杨兄还有何顾虑？”

杨坊这才道：“如果万一米运不进杭州城，那该怎么办呢？总不能把它送给太平军吧？也不能丢到江里去吧？”

“依你又该如何？”胡雪岩现在最怕米运不进杭州城，只是杨坊说的也是实情，就耐着性子问他。

“如果运不进杭州城，可不可改运宁波？

“这又有何不可呢？”胡雪岩快人快语当下应承下来。然后各人自去准备各项事仪。

第三天上午，十八条船在一百一十二个华尔的手下护送下从上海启锚，经崇明岛入海，又转钱塘江，又夜渡那八里狭江，好在并没有受到太平军的骚扰，不一日到了杭州城外，十八条船围成一圈停在江心。

胡雪岩登上船头向杭州方向一望，从杭州城以外直到江边密密实实都是太平军，竟无法估计具体数目，别说上阵交锋，就是看着都叫人心惊胆寒。

粮船一到，杭州城里不知道得没得到消息，城外的太平军却已经知道了这船里装的是粮食。自古以来两军交战，粮草都是最要紧的，太平军的领军将领马上派出小船来抢，胡雪岩急忙让华尔的洋枪队严阵以待，等到那些小船一到射程以内就乱枪扫射，船上的太平军士兵不是死就是伤，一时不敢再靠近，只是在子弹射程以外来回穿梭。

古应春等人因为上海有事没有前来，只派了萧家骥随行，而尤五也派了得意的徒弟李得隆跑来照应，此时二人一齐向胡雪岩请示：“胡先生，我们怎么办？”

胡雪岩一时也无计可施，只道：“原来我走的时候，雪轩兄说他会派人和我联系，让我不要上岸，如今看来，就是想上岸也上不去，只好等一等了。”

且不说胡雪岩和船队在江心苦等，单说王有龄在城内的情形。胡雪岩走时城里的粮食已经吃完。此时更是粒米无存，树根草叶也已吃净，总之凡是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饿死的人满街遍巷，也无人掩埋，那些士兵比普通百姓稍好一些，原来有什么吃的先供应他们，此时却是无粮可供了，便也只好挨饿，眼见得不要说打仗，只怕不打仗也快饿死了。

王有龄此时已感到山穷水尽，只是寄望着胡雪岩买米回来，所以靠着这线希望还能支撑。这一天城里守卫抓了一个奸细，一顿打下来，那家伙受不住招了出来，原来这家伙是太平军派来给城里一个军官送信的，约定里应外合攻下杭州城。这家伙还说钱塘江中停了十几条大船，装的都是粮食。

王有龄一听精神大振，知道是胡雪岩买粮回来了。先把那个奸细杀了，又派人把那个通敌的军官抓来就地正法，处理完马上去找杭州将军瑞昌，通告他胡雪岩买粮归来已到杭州城外的消息。瑞昌听罢也非常高兴，马上把这个好消息通告了全城军民，一时士气大振，王有龄和瑞昌又商量如何才能把粮食运进城来。其实这事也不用如何商量，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只能是整顿人马杀出城去，争取杀出一条血路，护送粮食进城，于是瑞昌选了一位叫杰纯的勇猛善战的副都统担当重任。

虽说兵士们得知城外就有粮食，士气也极为振奋，怎奈久饿之兵，哪里有力气冲锋陷阵，几次拼杀，在太平军的顽强抵抗之下都无功而返，振奋的士气渐渐又低落下去。王有龄和瑞昌情知没有什么希望，也不愿将士们再做无谓的伤亡，只得罢兵再等待机会，其实他们心里也明白；哪里还有什么机会？粮食就在城外，却无可奈何，又何谈其他。只是都不说破，让军民再抱有一线希望而已。

这样又过了一天，王有龄已是彻底绝望了，稳定了一下情绪，备好了笔、墨、纸、砚，亲手磨的墨，坐下来提起笔来写起了遗折：

我主圣上并两宫太后

万岁、万岁、万万岁

罪臣有龄前将杭城四面被围、江路阻绝、城中兵民受困情形，托江苏抚臣薛焕据情代奏，不知是否达到？现十门围紧，贼众愈聚愈多，迭次督同饥军，并密约江干各营会合夹击，计大小昼夜数十战，竟不能开通一线饷道。城内粮食净尽，杀马饷军，继以猫鼠，食草根树皮，饿殍载道，日多一日，兵马忍饥固守，无力操戈，初虞粮尽内变，经臣等涕泣拊循……

王履谦贻误全局，臣死不瞑目。眼下饷绝援穷，危如累卵，辜负圣恩，罪无可赦。惟求圣上简发重兵，迅图扫荡，则臣等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现折报不通，谨将杭城决裂情形，合词备兵折稿，密递上海江苏抚臣薛焕代奏。仰圣瞻天，无任痛切惊惶之至。

罪臣浙江巡抚王有龄

顿首百拜

王有龄写完遗折，仔细封好，就在这时候，有兵士来报说胡雪岩派人来了。王有龄听罢脸上有了喜色，忙问：“在哪里？”

“回大人，在花厅上等着呢！”

“哦，可知那人姓什么？”

“他说姓萧，是古应春的学生。”

古应春王有龄是知道的，而且见过几次面，印象很不错，一听来人如此说，马上让兵士去把人请到客厅。

来人正是萧家骥，原来胡雪岩苦等了三天，眼见太平军的大营乱了几阵便没了消息，再也等不下去了，便派了萧家骥冒死潜了进来，和王有龄联系。

萧家骥一见王有龄既以大礼拜见，恭恭敬敬地一跪三叩首，王有龄久饿之躯不能还礼，只能急叫：“萧义士，不可行此大礼！”

萧家骥因为对王有龄的气节很是敬佩，依旧把礼行完才站起来。

王有龄无奈只好让人给萧家骥安排了座位，等萧家骥坐好才先问起古应春：“令师现在可好？”

萧家骥恭恭敬敬地回道：“还好，还好！”

王有龄又问起胡雪岩：“雪岩可有信给我？”

“胡先生怕遇到太平军，所以没有写信，只有口信，你交办的米三天前就到了，只是一时不知如何运进城里，因为王大人曾交待，米船一到，自会派人跟他联系，一直等到昨天，还没有消息，实在焦急，特地派我冒险上岸来送信，请王大人赶快派兵，打通粮道，接粮进城。”

不等萧家骥说完，王有龄已是热泪盈眶，连道：“难为雪岩啦！我也知道他回来了，可还是没有用，将士们让这些长毛困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打不出去呀！有米却吃不到，真让我死不瞑目哇！”

讲到这里更是放声痛哭，萧家骥也心酸不己，泪水也随之而下。

过了半晌，王有龄止住悲声对萧家骥说道：“萧义士，请你转告雪岩，不用再等了，你们走吧！”说过不由得又流下泪来。

萧家骥眼见杭州城内惨状，又见王有龄一副慷慨赴义的神情，实在有些不忍，“王抚台，能否再想想办法？”

王有龄何尝不想把希望留到最后，只是眼见城内也是无能为力，而城外胡雪岩那里也不算安全，太平军无时不在打那些粮食的主意，万一胡雪岩再有什么不测，可就太对不起朋友了，想到这一声长叹：“不用再想了，不能让雪岩再跟我受拖累了。”

萧家骥见王有龄心意已决，再者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好想，只好最后提出一个办法：“粮船再在城外等三天，希望三天之内官军能杀出一条血路，运粮进城。”

王有龄强打精神说道：“好吧，就依你之言，我们在这三天之内再拼一下，如果不行，你一定要劝雪岩离开。”

萧家骥含泪称是。王有龄又将自己的遗折交给萧家骥：“萧义士，这是我的遗折，请你交给雪岩。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城破之日，就是我亡命之时。请雪岩替我将这遗折面呈薛抚台，请他代缮出奏。这件事关乎我一生的结果，我重重拜托你了。”

萧家骥赶忙应了一声：“是！”将那遗折小心收好。

王有龄最后又说：“请替我转告雪岩，我们相交一场，我为有他这个兄弟自豪，让他不要为我伤心。”然后挥手示意萧家骥离开。萧家骥对着王有龄又深施一礼，猛然转头向外奔去。

胡雪岩接到王有龄的遗折，呆了半晌，眼泪无声地落着，他知道王有龄恐怕是死定了，只是他不敢想到这一点，他还要尽最后的努力，为朋友，为杭州军民。

那些护船的洋兵却不干了，太平军不断在船队四周游弋，形势越发危险了，他们让胡雪岩赶快走。

胡雪岩说：“无论如何，请你们再等三天，来了一趟，就这么回去，我不甘心，那么多危险都过去了，就别在乎这三天了。”

“形势一天比一天坏，反正也没办法，迟走不如早走！”那队洋兵的翻译传达洋兵带队的话说。

“这三天内，如果城里能够杀出一条血路，请你们帮忙打，我送你们五万两银子，如果有伤亡，我按照你们的营规加一倍的抚恤，而且只等三昼夜，如果还没消息，再开船到宁波，我送三千两银子！如果你们不同意，就先把我推到钱塘江，你们再开船好了！”

胡雪岩的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翻译把话传给那洋人，那些洋人也受到感动，答应再等三天，只是让那翻译告诉胡雪岩，说话必须算数，三天一过一定要开船。

胡雪岩知道这样己经很不容易了，于是对那翻译说道：“好，就这样定了！”待那翻译走后，他对萧家骥和李得隆说：“我也知道留在这三天也没什么用处，可我必须这样做，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吧！”

虽说胡雪岩明知无望，却还是日日夜夜守在船头，向杭州城遥望。江水滔滔，奔流而去，胡雪岩的泪水也像这江水一样不断地流着，他本来就是抱病而来，寒冬时节，心力交瘁，他不停地咳嗽着，那咳嗽声在这寂静的夜里越发显得凄凉而落寞。

萧家骥一直在胡雪岩身边陪着他，此时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对胡雪岩道：“胡先生，王抚台的生死大事，全系于你一身，您的一家也都在盼望，留住有用之身，才能做一些有用之事，您这样不知爱惜自己，恐怕王抚台也会责怪你吧？”

李得隆也从舱门走出来道：“胡老爷，我一直在舱门口没敢惊动您，我听得家骥兄这些话忍不住也要对您说，家骥兄这话说得在理，您这千金之躯，一定得保重啊！”

胡雪岩在两个小辈的劝慰下，进了船舱，又躺到床上，可他怎么也睡不着，偶尔听到巡逻的洋兵一声枪响，一定要出去看个究竟。

三天时间终于过去了，城里还是没有消息，奇迹没有发生，胡雪岩呆呆地站在船头，望着杭州城，眼睛红红的，只是没有泪，他的泪己经流干了，只有心里的泪在默默地流着，就像这钱塘江水一样永远也不会干涸。

洋人做事极讲原则，三昼夜时间一到，一定要开船，胡雪岩也不再强求，向杭州方向拜了几拜，再次痛哭失声。

这支船队带着胡雪岩的哭声渐行渐远。

而此时的州城，巡抚衙门，王有龄独自在花厅里，面向钱塘江的方向站立，两行清泪挂在腮边，嘴里喃喃自语：

“雪岩，永别了！来生我们还做兄弟！”

第五章 蓄精养锐大上海

事业基地杭州被太平军攻占，既是好友又是靠山的浙江巡抚王有龄殉职，这对胡雪岩来说却是巨大的打击，胡雪岩的事业又陷入了低谷。胡雪岩也有过失落，也有过仿徨，但他终究没有倒下，利用他的坚韧，凭借他的智慧，最终绝处逢生。

却说胡雪岩带着船队，离了杭州按照前议开奔宁波，谁知宁波也己被太平军攻占，好在宁波有租界，英法的军舰在江上巡逻，萧家骥跟着古立春也学了一些英语能和那些洋人说上话，找到一艘英国军舰，见了那艘舰的舰长，舰长的名字已不可考，不过是麦克、彼得之类罢了。萧家骥告诉那舰长，想请军舰护送自己的船队，并帮忙联络杨坊在宁波开的商号，又告诉那舰长，自己的船队运的都是粮食。先前那舰长并不以为然，当一听到粮食就眉开眼笑了，“没问题，没问题，我们的大英帝国军舰负责保护你们！”

那英国军舰的舰长为何这般前倨后恭呢？说起来倒并不奇怪。

在宁波有租界，当然就有洋人的侨民，再加上到那里避难的中国人，人数可观，民以食为天，粮食供应已经成了绝顶头疼的事，这种情况下运来数万石粮食岂能不把这些人乐得屁颠屁颠的。当下那舰长就派兵舰把胡雪岩的船队保护了起来，又派人去报告给他们领事馆，一方面又去联系杨坊的商号。萧家骥回到自己的船上向胡雪岩报告一切。

胡雪岩本来腿上有伤，没有及时治疗，连日奔波，又在杭州上了一把急火，此时听完萧家骥的报告，心情略为一松，再也支持不住，勉强应了一声“好”，扑通一声栽倒在床上昏迷了过去。

这一下可把萧家骥、李得隆以及一干人等吓得魂飞魄散，众人七手八脚，掐人中、灌姜汤，好不容易一口气回来，却还是不省人事，不断地说胡话，不是叫“雪轩，我对不起你啊！”就是喊“娘啊！你在哪？想死我啦！”

萧家骥见这么下去还了得，派人找了那个舰长过来，请他找了几个洋兵护送胡雪岩上岸，萧家骥嘱咐李得隆在这里守着粮船，自己和胡雪岩一起在那些洋兵的护送下到了杨坊的商号，商号早接了杨坊的信，一面殷勤招待，一面派人请了大夫过来给胡雪岩诊治。

虽说经过大夫一番细心诊治，胡雪岩还是一直昏睡了七八天才算清醒。萧家骥知道胡雪岩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不由长出一口气，赶紧让人准备一点稀粥。

胡雪岩一摆手问萧家骥：“家骥，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一句话问得萧家骥，又想哭，又想笑，心想：你要总是这般睡法，我可非被你吓死不可。嘴上却道：“胡先生，你病了，已经有八天了！”

“什么？八天了，杭州有什么消息吗？”

看来胡雪岩对杭州还是念念不忘，也许还是存着那么一丝希望的缘故吧。

萧家骥恭声回答：“暂时还没有消息。”

胡雪岩一声长叹，就躺在床上呆呆发愣，萧家骥也不敢做声，只是在旁边守着，不大一会儿，仆人端了一碗稀粥进来，萧家骥接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胡雪岩：“胡先生，还是先吃点粥吧！养好了身体，才能做事！”

胡雪岩这才挣扎着坐起来吃了一点粥，萧家骥又扶他躺下。

萧家骥刚想让胡雪岩休息，胡雪岩却把他叫住了。

“家骥，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你都和我讲讲，我闷极了！”

“是！”

萧家骥就把现在的情形向胡雪岩讲了一遍。

“英国领事馆和太平军的将领谈好，不但保护外侨，而且还贴出安民告示，准许老百姓做生意，倒也没有什么大乱子。特别是我们这批米起了很大的作用，民以食为天，有了粮食人心才安定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怎样呢，所以不光是老百姓和那些洋人感谢您，就是那些太平军也感谢您呢！”

“哼，我用他们感谢我什么？”

萧家骥知道胡雪岩因为王有龄的关系对太平军几乎己恨之入骨，连忙接道：“是，是，自是不用他们感谢，不过总算做了一件好事。”说到这，急忙把话题转过来，“杨坊那商号的经理让我问您，这批米的价钱怎么算？”

“我不要钱！”

“不要钱？”

萧家骥大惊失色，心想：这胡先生不是病糊涂了吧，几万石米不要钱？

“我只要他答应我，一旦杭州解围，三天之内把这批米给我准备好！”

萧家骥这才明白，略一想又道：“胡先生，您想过没有，这么做等于本钱压在里面，而且说实话，杭州解围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我看太平军这些家伙不会长久，三五年准会完蛋。”

“胡先生，三五年就算太平军能完蛋，你这些本钱，利上滚利又是多少？”

胡雪岩知道萧家骥是为自己考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一些：“你说的这些都不错，我也知道，只是我想也许有援兵到杭州解围，杭州能保住呢！再者如果粮道打通了，我们没有米岂不遗憾终生？就算杭州真的失守了！”说到这里胡雪岩眼圈又红了，呆了半晌才又接着说道：“就算杭州失守了，总有克服的时候，我们有米在这里，随时可以去接济百姓，也算我对杭州尽到心了！”

萧家骥眼见是不能再劝了，就道：“胡先生对杭州城真是仁至义尽了，我去和那个经理去说，他有便宜可占，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那就好，一会儿你就去吧！”

萧家骥刚要走，胡雪岩又道：“医生说我几时可以走？”

“胡先生，你病了这么久，怎么也要多休息几天，为什么就要走？”

“我必须马上回上海！”

“为什么？”

“我现在有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无论如何我要再努力一下，看能不能救得了杭州，第二件，我要做生意。杭州已经被围了，我必须把上海的生意发展起来，你明白吗？”

“做生意我知道，只是我不明白到上海怎么救杭州？”

胡雪岩一摆手，“家骥，一时我也和你讲不明白，你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萧家骥也不便再问，只能退出去找那杨坊商号的经理谈米的事，和那经理一谈，正中下怀，现成的好事，怎能不高兴，马上一口应下来了。办完这件事，萧家骥又跑去接那位医生。

那医生姓张，在宁波有一点名气，为人也还随和。一听病人有话交待，也不多问，带了药箱便跟萧家骥来到了胡雪岩的住处。

虽然张医生为胡雪岩治病有八九天的时日了，但胡雪岩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所以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胡雪岩病体虚弱，将就着在床上对张医生行了一礼，又说了一些感谢救命之恩的话，最后才问起：“先生贵姓？”

“晚生贱姓张！”那张医生以书生语气回话，倒让胡雪岩有些诧异，旁边萧家骥马上说：“张先生是宁波城里一名家，七世祖传的儒道。张先生也是有功名在身的！”

所谓的“功名”就是封建社会，科举制度中的秀才、举人、进士一类的进学等级了。胡雪岩素来敬重读书人，一听之下忙道：“真是失敬了！不瞒先生，我可是个白丁呢！”

那张医生也知道胡雪岩是个候补道台，不管是科举还是捐班毕竟是三品的顶戴，所以哈哈一笑道：“胡大人也未免太谦虚了，三品顶戴无论如何也是万人之上了！”

“可惜不是一人之下呀！”

一句话说得三人一起大笑，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张医生看了看胡雪岩的舌苔，把了一下脉，又问了饮食起居的情形，高兴地说：“恭喜胡大人，贵体己经无恙，我看再调养一下，半月以后必能康复如初。”

胡雪岩一听也很高兴，连声说：“多谢，多谢，这都是张先生医术高明，妙手回春。”

张医生直道：“不敢贪天功为己有，这都是胡大人福缘深厚所至。”

二人又客套了一番，胡雪岩借机道：“张先生，我有急事，必须明天就回上海，不知可否？”

张医生一愣：“胡大人，请恕我直言，您大病初愈，身体虚弱，连移床动铺也不宜，怎么可以再舟车劳顿呢！万一有个反复，倒是我这个做大夫的不是了！”

萧家骥一直没敢插话，此时才道：“张先生，我们胡先生实在是在上海有万分紧急的大事，路上也只有一两天，请您多开几服调理的药带上，小心照料，我想应该没有问题吧。”

那张先生一听之下把眼一瞪：“照料，哪个照料？如何照料？万一病势反复，你知道怎么办吗？”

一番话直驳得萧家骥哑口无言，心想：这干系确实太大，无论如何我是担不起的。

胡雪岩听完心里己有了计较，只是一时还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就先不再提这个话题，只是又说了一些感激的话，张医生于是又开了一张方子，嘱咐胡雪岩小心调养，便告辞回去了。

胡雪岩待张医生走后叫过萧家骥：“家骥，上海我是必须要回的，目前又是这种情形，我想请张医生到上海出诊，随船去，这样路上就不怕了！”

“他肯去当然好，只是怕他不肯。”

“为什么？我们多给他诊金如何？”

“这只是一方面，主要是宁波现在还在太平军手里，不太安全，离家远行怕出危险；还有眼下年关将近，那宁波人最重过年团圆，在外的还要往回赶，哪里肯这时出远门呢？”

胡雪岩听完略一皱眉，“过年这一层倒不用过虑，现在离过年还有一段时日，过年之前，我一定把他送回来，至于说危险吗，我想太平军也不会对过往商旅过份为难，到时打点一下应该没有问题。”

萧家骥也觉得胡雪岩分析得有道理，也不再坚持，答应再把那张医生请来谈一谈。到了张医生府上，萧家骥怕被他一口回绝，不好交待，便不提此事，只是说胡雪岩身体又不大舒服，请张医生再劳驾去一趟。医者父母心，张医生又匆忙带了药箱赶到胡雪岩的住处。

胡雪岩一见张医生背着药箱匆忙而来，早猜到了萧家骥没敢说，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家骥毕竟还是个孩子，脸皮薄得很。也不道破。

张医生一见胡雪岩气色如常，不像病情有反复的样子，心知是胡雪岩有事相商，所以也不相问病情。胡雪岩让萧家骥给张医生安排了座位，待张医生坐定了，才开口道：“又劳动张先生大驾，实在过意不去！”

“胡大人不必客气，有什么话不妨直接说出来，只要张某人力所能及，莫不从命。”

胡雪岩本待说厚金相聘他去上海，现在见那张医生很是豪气，如果说金钱之事倒显得自己小气，于是也不再提这些，只是道：“雪岩身上系着杭州城数万军民的性命，不得不尽快赶回上海去活动一下，找着援兵，而我的身体又是如此状况，所以想请张先生相陪一起去趟上海，不知能否应允？”

张医生本来对胡雪岩为杭州城送粮的义举就十分钦佩，现在一听胡雪岩还要为杭州之困奔波，更是感动，哪有不答应之理，当下应承下来。

胡雪岩连声道谢，又与张医生谈了路上应当准备的东西，药物，让萧家骥一一记下，最后让萧家骥取了一个红包递给张医生，那张医生死活不收，还是胡雪岩说如果张医生不收就不用他来随船护送，这才勉强接了。之后各人分头去准备。

第二天一行人便登船起锚，直奔上海。路上，胡雪岩按时服药，张医生也尽心照应，所以胡雪岩除了还是比较虚弱以外，并没有出什么异状，顺利地回到了上海，古立春早接了消息，派了轿子来接。

古应春因为一则是买办，二则跟着胡雪岩做生意，所以也很是发了一笔财，住的房子又大又舒服，胡雪岩住在这里就和住在自己家里一样，只是心情急迫，刚安顿下来就让古应春拿了自己的名帖出去活动，希望能为杭州早些寻到援兵，只是那些官场上的人只做些官样文章，说什么朝廷自有安排等等，其实只是曾国藩、李鸿章他们的湘军和地方军之间在争好处罢了。一直碰钉子，古应春不免灰心，回来告诉胡雪岩，胡雪岩对曾、李二人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安心养病，万事只待病好以后再做打算。张医生医术高明，胡雪岩尽心配合，所以胡雪岩康复得很快，不到十天，基本上就算痊愈了。

古应春一家都很高兴，摆了一桌酒席，一则为胡雪岩康复庆祝，二则是为张医生送行。张医生见胡雪岩的病己痊愈，年关又已将近，急着赶回去，胡雪岩、古应春也不好强留，只好备了这一桌酒相送。

席间，胡雪岩、张医生、古应春、尤五、七姑奶奶、萧家骥、李得隆七个人，再加上大小仆人穿梭奔忙，古家奶奶本来就是个热闹的人，这下更是指手画脚，指挥丫环仆人忙这忙那，不但不觉得累，反而兴致勃勃。

胡雪岩看着七姑奶奶在那忙碌，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感慨地道：“好久没见七姐这么高兴了！”自从胡雪岩来上海办米，又回杭州，再回上海，七姑奶奶一直悬心不下，又是怕胡雪岩有危险，又是担心他的病体，当真是没了一丝笑容，胡雪岩岂能不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对自己的这位结义姐姐感激万分，今天见七姑奶奶又有了笑容，不由感慨万端。

一切准备停当，众人落座，胡雪岩因为病体初愈不宜饮酒，特地拜托古应春多陪张医生饮几杯酒，以表心意。席间大家都很默契，一律不提杭州之事，免得胡雪岩再伤心，只是讲一些江湖轶事的笑料而己。气氛很是轻松喜气。酒足饭饱之后，胡雪岩又给张医生递上一个红包，张医生一再推辞道：

“胡大人，上次您给的红包己经太多了，这次实在是不便再收了。”

“这本不是给您的，眼看年关将近，这点小意思是给您家买点年货用的。”

胡雪岩就是这么一个人，既使是给你送礼、送钱也总能找到让你不能不收的理由，姑且把这也算是一种本事吧。

张医生连夜坐船回了宁波，其余之人各自安歇。

第二天一大早，古应春夫妇还没起床，一个丫环来敲门，说杭州有位刘三爷到了古家的商铺。

“刘三爷？哪位刘三爷？”古应春宿醉未醒，一时搞不清情况。

七姑奶奶机灵，立时想到了：杭州来的刘三爷不就是刘不才！一问伙计果然正是刘不才。

提起这刘不才，倒要补充交待一下，这刘不才是胡雪岩二姨太的亲三叔，祖上也曾有过一间规模挺大的药店，家底相当厚实，奈何刘不才嗜赌如命，俗话说十赌九诈，祖产、药店都被他输得一干二净，只有几张祖传的药方没被他押上，所有人，包括胡雪岩的二姨太，也即刘不才的亲侄女，都认为他无可救药了，整个就是一个“败家子”。等到胡雪岩娶了他侄女做二姨太，这刘不才却先放出话来，不认这门亲。为啥？他认为穷富不要紧，但不能给人做小，这一来胡雪岩倒对他上了心，向自己的二姨太细问了这刘不才的情况，二姨太一五一十向他讲了，说完还加了一句：“算了，既然我这个三叔不认这门亲，就随他去好了。”

其实，是亲三分向，这二姨太不是心狠，只是觉得自己的三叔做得太过火，让她不好说话。胡雪岩听完不但没生气，反而笑着对二姨太说：“我要用你三叔！”

“你说什么？”二姨太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你三叔帮我做事！”

“他那烂泥扶不上墙的主，能帮你做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的！照你所说，你三叔绝不是那种不可救药的人。”

所有的人，包括二姨太自己都认为刘不才无可救药了，胡雪岩却说不对，这让二姨太很诧异，也想听听胡雪岩的道理，于是也不插话，耐心地听胡雪岩往下讲。

“你看，他嗜赌，可是那几张祖传药方却绝不撒手，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还存着振兴家业的念头。还有，他虽然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就是不沾大烟，这又说明什么？”

二姨太只是听着，不发表意见，她知道胡雪岩还得接着说下去。

“这说明他还没有堕落到自践自戕、不能自拔的地步。就凭这两点，就是个可用的人。”

二姨太听完又是高兴又是感慨，高兴的是三叔只要肯做就会有一个好的出路，感慨的是自己对亲三叔还没有胡雪岩了解得深刻。

第二天二姨太亲自去看刘不才，把胡雪岩说的一席话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刘不才一听顿生知己之感。后来刘不才果然到了胡雪岩那里帮忙，这次杭州被围之前，胡学岩正是派他带了家眷出去避难。

古应春听说是刘不才还是有些奇怪，又问那伙计：“刘三爷为什么不在家里，跑到商铺去？”

“刘三爷说身上破破烂烂不好意思来。”

七姑奶奶对胡家老太太感情最深，心中着实有些掂记，当下再不迟疑，和古应春简单收拾一下直奔商号，一见之下果然是刘不才。

刘不才衣衫褴褛，气色还算不错，只是有些呆愣愣地，不像他往日那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刘三叔，你还好吧？”七姑奶奶先开口了。

“还好，还好！”刘不才回过神来，吁了一口气说：“几乎是再世为人，又在一起了，自然还好！”

一听这话，古应春夫妇都松了一口气，知道胡雪岩家应该都没什么问题，七姑奶奶还是不放心，又追问道：“胡家呢？也都好吧？”

“逃难的日子苦当然要受些，现在总算还都平安。”

“谢天谢地，谢菩萨保佑！”一听胡家大小平安，七姑奶奶差点把九天神佛都谢了一遍。

刘不才经过这一段对话，精神好了不少，看了一眼古应春，问道：“听说雪岩运粮回过杭州，不能进城又回上海了。人呢？”

古应春连忙回道：“他生了一场大病，不过现在好了。”

“我们怕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没敢告诉他，先过来看看。”七姑奶奶补充说。

“不好的消息倒是有一个。”

“什么不好的消息？”古应春夫妇一起急问。

“王抚台殉职了！”

古应春夫妇从胡雪岩、萧家骥那里知道杭州城破，王有龄殉职是迟早的事，但乍一听之下还是有些震惊，一时无言以对。

刘不才见他们夫妇的样子反而一笑：“依我看来，王抚台死得好！”

古应春夫妇一听更觉奇怪，齐道：“刘三叔，何出此言？”

“王抚台的官声，说实在并不怎么好，这一死就大大的不同了，忠臣义士，就连那太平军都佩服得不得了！”

古应春夫妇不便表示什么，只是暗自点头罢了。

刘不才又道：“杭州城破那天，‘忠王’李秀成单骑直奔巡抚衙，原意是料到王有龄会殉节，想阻他不死，可还是晚了一步，王有龄已经穿朝服自缢于桂花树下，李秀成敬他忠义，买来上好棺木盛硷，还下令保护王家一门大小，听说还要送王家大小和王抚台的灵枢来上海。”古应春夫妇又松了口气，才接着问起胡雪岩家小这些时日的情况，刘不才一一作答。

原来，杭州第一次被围之前，刘不才奉命护着胡家大小到三天竺避难，后来看三天竺也不安全，又继续往前走，再后来逃到一处深山，人迹不到的有水之地，搭了一座茅棚，送上七八石米，一缸盐菜，十多只火腿，总算没有挨饿。这和杭州城饿死的军民相比无疑是神仙日子了。只是米总有吃尽的时候，现在就是米尽粮绝了，刘不才只好到有人烟的地方，一方面想办法弄点粮食，一方面也探听一下消息呵，兵荒马乱，哪里去弄粮食？粮食没弄到，消息却听了不少，又得知胡雪岩在上海，刘不才赶回去向胡家老太太说了这一切，胡老太太就让刘不才到上海来找胡雪岩，而胡家老幼又搬到一处寺庙去住，胡家老太太信佛，常到寺庙随喜，胡雪岩也不是个为富不仁的奸商，所以那寺庙的主持也承情得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尽力护持，刘不才这才放心赶到上海。

一番经历说下来，古应春夫妇也似经历了一场大劫，面色难着，回了好一会神，才算平静下来。古应春带着刘不才洗了澡，换了一套新衣，刘不才却把那袭旧衣小心地收好，像宝贝一样。

“从前，我虽知稼穑之艰难，虽然也曾落魄，混到三餐不继的光景，可我从来不愁，从来不想着有了钱要省俭着用。经过这场灾难，我变过来了。这身衣服我要留起来，当作传家之宝。我要让子孙们知道，他们的老祖宗吃过什么样的苦头。”

古应春知道刘不才一直都是“天塌下来有人顶着”的散漫性子，今天见他如此郑重，不由惊异：“刘三叔，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倒真没想到。”

“我只是生气。”刘不才不等古应春询问，自叙自话说了下去，“进了杭州城，那副惨景自是可怕，但还不如人心可怕。雪岩在杭州也算尽了力了，平日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乡亲的事，倒是善事做了不少，可又怎样呢？现在有谁说他好？十个里面找不出一个！我不服气，雪岩要真垮了，杭州真回不去了，那冤屈一辈子都洗不清了！到有一天杭州光复了，雪岩风光回去，我还想看看那班人的嘴脸。”

古应春耐心地听完刘不才一番牢骚，心里己经明白了大概，只是还不太具体，就问道：“刘三叔，听你的话对雪岩很不利，具体怎么回事？”

刘不才缓缓点了点头，“应春兄，让你猜对了，雪岩的处境确实很不利。”刘不才把听到的看到的一些事都向古应春夫妇讲了出来。

原来，杭州城里胡雪岩己经成了众矢之的。有人说他借购米为名，骗走了藩库一笔巨款；有人说王有龄的宦囊所积，都由胡雪岩替他营运，王有龄一死，这些钱也被他全吞了。还有人说他如何沽名钓誉，伪善奸恶，总之胡雪岩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七姑奶奶一听就急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简直就是忘恩负义。”

刘不才一见七姑奶奶如此气愤，心里也是十分钦佩，古应春一摆手示意妻子稍安勿躁，让刘不才讲完。

“这都是平时嫉妒雪岩，或者在王抚台手上吃过亏、迁怒到他头上的人，得着机会，疯狗一样乱咬，不理他们就是了。哪知那些太平军也看中了雪岩，倒是麻烦事，雪岩为人热心、乐善好施，在杭州城威望很高，这一点任凭那些疯狗如何说也改变不了，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就是这话了。李秀成打听到这些后，就想找胡雪岩替他办善后。这一来更让那批疯狗坐立不安，你想，现在有一批人在搞，雪岩一出面，他们还有什么搞头？所以这批人就出了狠招，要鼓动京官告雪岩，说他骗走购米的公款，请朝廷降旨查办。”

听到这里，古应春夫妇大惊失色，七姑奶奶更是大叫：“这，这从何说起？不是要害他家破人亡吗？”

古应春的看法又自不同，摇摇头道：“我不太明白，如果朝廷真的降旨查办，逼得小爷叔走投无路，投到太平军那里去，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啊？”

“这批疯狗黑着哪！他们也怕这一点，就放出风声，说雪岩不回杭州便罢，一回杭州就要鸣锣聚众，跟他好好算账。”

七姑奶奶一愣，问道：“算账？算什么账？”

“谁知道他们要算什么账？这句话毒在‘鸣锣聚众’四个字上头，他们是想让雪岩变成过街之鼠，人人喊打！”

“哼！他们到底想要怎么样？”古应春有点急了。

“说白了，他们就是要逼雪岩说句讨饶的话，我看雪岩未必肯说呢！”

“不肯怎么办？一家老小都在人家的势力范围里！”七姑奶奶一脸的愁容。

刘不才又道：“还有呢！太平军管理浙江事务的陈烦文，因为善后工作太棘手，一定要雪岩出头办事。听说已经找到阜康钱庄的伙计，让他到上海给雪岩带信，我看这两三天内就该到了。”

古应春一听，情势紧急，不能不告诉胡雪岩，当机立断，“刘三叔，这事我看不能瞒小爷叔了，我们这就去告诉他，让他自己下决定吧！”

三个乘了轿赶回古家，胡雪岩刚起床，一见刘不才，分外激动，连忙追问家小的情况，刘不才把一切情由又说了一遍。

听到自己家小无恙，胡雪岩放下心头的一块大石，再听完刘不才讲到自己的情势，反倒不怎么担忧，叹口气道：“乱世之时，谁要讲什么礼义道德，也怪不得他们！”

胡雪岩不急，古应春可沉不住气了，“小爷叔，不管怎样，也得快点拿个主意呀？”

看见古应春一副急相，胡雪岩很感动，毕竟自己还有一些真正的朋友，肯为自己担心着急，这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和鼓励，使胡雪岩重新有了信心，说实话，这段时间胡雪岩多少有些颓唐。信心一来头脑也便灵活，冲古应春一笑道：“太平军那里既然叫钱庄伙计来传话，当然要等回信，然后才能定如何处理。现在人还没到，且不必答他。至于那群疯狗，我想他们还不会对我的家眷怎么样！他们不敢把我逼急了，他们也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再说对他们也没好处。第一，我可以回杭州，长毛要我，就会听我的话，他们也要想想，能不能斗过我？第二，就算我不回杭州，他们也有一些关心的人在上海，就不怕我报复？第三，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将来总有见面的日子，我想他们总要留点见面的余地，不至于把事情做绝。”

“那您的意思是……”

“我不回杭州！但是要他们替我把家眷送出来。”

“他们肯吗？”七姑奶奶的话是古应春和刘不才想说的。

“我可以保证，他们还指望着官军收复杭州以后保护他们，不受责罚。”

刘不才一听很感兴趣，“我看这些家伙一定肯的，他们又想吃羊肉，又怕惹身腥，害怕将来官军收回杭州跟他们算账。如果真有保护他们的把握，他们没有不肯的道理。只是空口说白话可不行。”

胡雪岩又一笑，“当然不会空口白话。”又对古应春说：“老古，你知道，我做人不做那不光明的手段，这次恐怕不行了，我一家大小都在他们手里，不得不想点暗招。”

古庆春听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暗招。胡雪岩又接着说道：“现在要请你替我写道折子，以我浙江候补道兼团练局委员，奉王抚台委派，筹划浙江粮饷，以及地方赈济事宜的身份，递给闽浙总督大人的。折子上要说明，王抚台生前已经顾虑到援兵不至，怕杭州不保，特意叮嘱我，他决定城亡人亡，一死以报皇恩，但杭州百姓，不可不顾，因为我不是地方官，没有守土之责，但是万一杭州失守，一定要尽力保护百姓。这是其一，其二要讲明我运粮到杭州，不能入城的情形，只是不用提转道宁波这一节，最要紧的是下面，一定要写详细。就说虽然我人在上海，不能回杭州，但是已派人跟某某人、某某人联络，请他们保护地方百姓，而且暗中布置，官军一到，可以相机策应。这些人都是地方公正士绅，秉心忠义，将来收复杭州，不但不能追究他们在太平军中供职之罪，还要大大地奖励他们。”

古应春几个人一听早已明白，齐声道：“懂了，懂了，这样他们就有个后路了。”

“对，是后路也是绝路，如果他们不听我的，哼，我就把这复文送给太平军，那就成了他们的绝路了！”

众人一听连叫“这一招厉害！不怕这群疯狗不听使唤！”

当下古应春写了折子，又读了一遍给胡雪岩听，胡雪岩见没有什么不妥，就让古应春去递给闽浙总督衙门。刘不才一路奔波先去休息，七姑奶奶去安排了。胡雪岩在屋里一边想心事一边等古应春回信。

不大一会儿，古应春回来了，说回文要两天后才能拿到，胡雪岩说：“那就再等两天好了，只是眼下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哪件要紧的事？”

胡雪岩双眼不由又红起来，哽咽道：“雪轩兄虽然故去，但他的身后事我却不能不管。他有些钱是我替他营运的，只是放出去的钱一时收不回来，外面又有些风言风语，雪轩信得到我，可不知王太太和他的家人信不信得过我？所以现在我如果不能拿白花花的现银由来，别人还不说我欺侮孤儿寡妇？这样的名声如何背得起？可是这一时之间哪里来这许多现银？”

“小爷叔，王府台一共有多少款子在你手里？”

“一共有十二万两银子！”

古应春一拍胸脯，慨然道：“小爷叔，您别上火，我想办法凑足这十二万两银子就是了！”

什么叫朋友？你有权有势，来巴结你的不是朋友；一起吃喝玩乐的不一定是朋友；当你有危难的时候才能看出谁是你的真朋友！像古应春这样的才是真朋友！胡雪岩心中一热，“老古，你肯帮这个忙，我也不说感谢的话，不过我不能拖垮你，十二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我自己能凑的也不会很多，也不过是三五万之数，还有七八万现银，只怕你也不容易。”

“小爷叔，我也跟你实话实说，七八万现银我委实一下子拿不出来，只不过暂时活动一下大概还没有什么问题！”

“那我就不多说了！”

胡雪岩知道朋友之间以心交心，说太多客套话反而不宜，只是心照不宣最好。二人又谈了一些闲事慢慢又转到了王有龄的身上。胡雪岩一叹，“书我读得不多，但也知道忠臣义士，但像雪轩如此之惨的，却也不多！我想总要想些办法替他声扬一下，留个长远的纪念，才能对得起雪轩的在天之灵！”

“小爷叔，我想朝廷应该有抚恤费来表扬忠义的，我们该做的不过是对王抚台的遗属多加照顾，也就是了。”

古应春和王有龄毕竟感情不如胡雪岩，体会不到胡雪岩的心情。胡雪岩和王有龄相识于患难之中，相交二十余载，那真是患难之交，过命的交情，如今天人永隔，岂能不伤心感怀，只想能为他多做一件事便是一件事！听得古应春不太热心，也不便多说，只在心里暗暗下决心为王有龄多做一些事。

又过了两天，古应春把银子凑齐交到胡雪岩手上，只能等王有龄灵枢到上海了。而胡雪岩折子的复交也已回来，所请照准。胡雪岩马上找来刘不才。

“三叔，这次恐怕又要劳烦你了！别人去我也不放心。”

刘不才最恨别人看不起他，说他纨绔，不干正事，胡雪岩却最能用他的长处，所以对胡雪岩最为敬佩，无论胡雪岩交给他什么任务，他都乐于从命，尽心尽力，办得也都极漂亮，这也是他得意的地方。所以一听胡雪岩这样说马上就道：“雪岩，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这老脑袋还不糊涂！”

“那是，三叔的精明我是知道的！”

几句话说得刘不才更是高兴，陡升一种顶天立地的豪气。

胡雪岩伸手取出那奏折的复文递给他道：“这是我的奏折复文，你带了他去找那老张秀才，把情况和他讲明，让他帮忙把我的家小送出来。记住宁可智取，不可强求。”

刘不才接过胡雪岩的复文，简单整理了一下，主要是把那复文藏好，就回了杭州。

杭州虽说被太平军攻占，但他们也知道市面的稳定对他们有益而无害，所以对往来商旅倒也宽容，盘查得不算严，刘不才把复文藏得严密，人又能言善辩，没费什么周折便混进了杭州城。刘不才一路上就在琢磨如何接近这个张秀才。刘不才对这张秀才有所耳闻，这个家伙本是个不学无术的无赖，用钱捐了个秀才出身，就自以为是，可以走动官府，平时包揽讼事，欺软怕硬，盘剥些银钱。王有龄做浙江巡抚，十分讨厌这个人，早就想找个机会行文学官，革了他的功名，只是一时没找到他的毛病，便先让他逍遥几日。

这张秀才和各衙门的差役都有句话——杭州各衙门的差役有一项额外收入，凡是有人开设商铺，就要向管理的衙役缴纳规费，私下里人称“吃盐水”。王有龄有感于商家负担太重，贴出告示，永远禁止，有的衙役明里不敢再收，却指使张秀才去收，三七分账。

张秀才满心欢喜，以为可以发笔横财，谁知霉运当头，被王有龄抓个正着，找他的毛病还愁找不到呢，他自己撞到枪口上，那还能饶了他吗？不但没收所得，赔偿店主，罚了一千两银子，更要革去他的功名。张秀才慌了手脚，一革功名，就成了白丁，不但见了官就要磕头，而且可以拖翻在地打屁股，锁在衙门照墙边“枷号示众”。

求告无门的情况下，想起王有龄和胡雪岩情如兄弟，便带了妻子去求胡雪岩。胡雪岩一是见他可怜，二是以为这只是一桩小事，便应承了下来。谁知王有龄说什么事都可以听胡雪岩的，惟独此事不行，说这件事与他威信有关，言而无信，何以为官？胡雪岩再三恳求之下王有龄总算让了一步，原来准备革掉张秀才的功名，打两百大板，枷号三月，现在只革去了他的功名，不让他受皮肉之苦了。

张秀才被革了功名不但记恨王有龄，而且迁怒于胡雪岩，认为他不肯尽力。

这张秀才在太平军进城之后，投靠了太平军，很是得势，在杭州城耀武扬威，一般人看不到眼里。只是这个无赖别人不怕，却偏怕他的儿子。小张吃喝嫖赌，一应俱全，十足一个纨绔子弟。刘不才对于这一套更是行家里手，所以他决定从小张这里找开缺口。

第二天，刘不才就到赌场去，和小张赌了几把，俗话说“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刘不才引起了小张的注意，刘不才又乘胜追击，凭着过人的口才和大方的手笔完全征服了小张，最后才提起胡雪岩的事。小张倒也爽快，一口应承。

“胡老板我不熟，不过只要够朋友，你说的我一定听，只要我做得到，一定不会含糊。”

“其实雪岩对人真的够朋友的。你家老爷虽然对他有误会，他照样替你家大人设想，已经给你家大人留好后路了！”

“哦，这倒要谢谢他了，只是不知留了什么后路？”

“我给你看样东西，你就明白了！”刘不才边说边从贴身皮带的夹层里取出那张复文，送到小张手里。

小张虽然读书不多，但简单的文字还是看得懂的，何况上面还有江苏巡抚的大印呢，看完之后不由愣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刘不才察言观色，知道他是怕被太平军知道，心里想：雪岩这一招真够狠的。嘴上却很关切地叮嘱：“这件事一定要小心，不能让太平军知道了，否则可就大事不妙了！”然后又故作轻松地说：“不过也不要紧，这件事，天知地知，我们这几个人知道，不会让太平军知道的！你带回去，请你家大人仔细收藏，等官军收复杭州，拿出来给官军，不但没有助逆谋反的罪，还有助太军平叛之功。岂不平步青云？”

小张回过神来不由苦笑：“老刘大哥，凭心而论，胡老板这忙帮得是够大的，可也够险的，万一让太平军知道，那我们一家大小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怎么会呢？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而且你看这形势，太平军能否长久？”

这一点小张倒是不能不承认，目前形势确是对太平军不利，左宗棠稳扎稳打，己快逼近杭州，收复杭州是早晚的事。自己父母的名声不好，不做一件大大的好事难以遮掩那许多劣迹。想到这儿，把牙一咬，对刘不才说道：“老刘，我承你的情，也承胡老板的情，我爹那里由我去说，谅来没有什么问题。胡老板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也由我一肩应下来。”

刘不才听完小张这一番话，终于松了口气，轻松地说道：“雪岩是个孝子，这你也知道，老太太和一家大小都在山里避难，日子太苦，雪岩希望仰仗你们父子送他们出杭州，回上海过几天好日子！”

小张略一沉吟，答道：“送出杭州地界没问题，只是到上海恐怕力有不及，还请你多担待。”

“这没问题！出了杭州，我自有办法！”

事情就此决定，小张回去跟那老张秀才一讲，老张秀才也知道“形势比人强”的道理，也没表示异议，于是父子二人偷偷地帮刘不才把胡家大小送出了杭州城。刘不才和这父子道别，护送着胡家大小回了上海。而张家父子仍旧在杭州城里做太平军的官，只一心等着攻打杭州的时候做内应，以建大功。

正如胡雪岩所说，世上没有绝对的敌人。只要你做得好，敌人也会变成朋友。小张父子本是胡雪岩的死对头，而胡雪岩却有本事让他们变成自己的朋友，不但把家小安全接回了上海，而且在以后的日子里，张家父子还帮了胡雪岩不少的忙。

第六章 结识左宗棠

世人多认为胡雪岩结交左宗棠是因为失去王有龄、何桂清两大靠山后要再找一个靠山。不可否认，在商言商，特别是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胡雪岩必须在官场上有所依靠，但我们也不能单纯地看待这一问题。史料记载，李鸿章对胡雪岩就很器重，也曾有过招揽之意，可胡雪岩不去投靠李鸿章，而偏要去侍候素有“湖骡子”之称的左宗棠，这是为什么？

收服张秀才父子远没有胡雪岩所说的只为保证家小安全那么简单。这是一着妙绝的棋，是胡雪岩事业再度腾飞，迈向辉煌的起点。直到多年以后，胡雪岩还不由为自己的这一杰作而暗自得意。

左宗棠接替王有龄做了浙江巡抚，可巡抚衙门所在地杭州还在太平军手里，这不能不说有一点讽刺，也是左宗棠这个“湖南骡子”所不能忍受的事情。左宗棠，字季高，号朴存，湖南湘阴人，生于清嘉庆十七年（1812），卒于光绪十一年（1885），是清末四大名臣之一。博学多才，满腹经纶，曾自撰对联一副：“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来抒发自己的感情，无奈科举不第，教书度日，直到太平军起事受胡林翼举荐先后到张亮基、骆秉章府中做幕僚，才显露才华，终于被破格录用成为现在的浙江巡抚。左宗棠有才，但也恃才傲物，如今身为浙江巡抚。怎么也要把这首府之地夺回来，既然“湖南骡子”打定了这个主意，杭州被夺回来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胡雪岩身在上海，一方面打理生意，另一方面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时局，特别是杭州的情况。

这天，胡雪岩正和古应春夫妇、刘不才等人议论时事，仆人来报：长安客栈有位杭州来的小张老爷派人来请刘三爷。

“杭州收复了！”胡雪岩一拍桌子兴奋地说。

刘不才整束了一下衣服匆匆赶到了长安客栈，一进门就见小张笑哈哈地跑过来，大叫：“老刘，杭州收回来了！”

“看你的满脸喜色就知道了！你们父子立了大功了吧？”

小张有点不好意思地讲了经过。原来左宗棠派手下大将浙江藩司蒋益澧猛攻杭州，城内的太平军眼见大势已去，乱作一团，张秀才父子趁机打开城门把蒋益澧迎进城内，又向蒋益澧出示了胡雪岩给他的复文，蒋益澧对张秀才父子极为看重，还给小张请了一张七品的奖札，委任他做了善后局的委员。投桃报李，张秀才感于胡雪岩的帮助，向蒋益澧进言说杭州的善后，没有胡雪岩是不行的，一定要把他请回来主持这个差事才行。

蒋益澧对胡雪岩早有耳闻，又听说太平军也动过他的脑筋，胡雪岩避而不见，怕胡雪岩对自己也不给面子，张秀才又说自己和胡雪岩有交情，如果让小张去请，一定就没问题。

蒋益澧知道这善后工作最是难做，如果没个得力的人是不行的，于是当下指派小张作为专使日夜兼程到上海请胡雪岩。

“我可与胡老板不熟，只好先找你老刘，这忙你却是非帮不可的！”

刘不才一笑：“这个没问题，现在我就领你去见雪岩。”

小张不敢怠慢，换上七品官服和刘不才一起乘了两乘小轿到了胡雪岩在上海的府邸。

一见胡雪岩，小张一声：“胡老伯！”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胡雪岩也回了礼叫声：“世兄快快请起。”

二人又寒喧几句，小张就说了这次的来意，胡雪岩也不做作，当下应道：“这是胡某人义不容辞的事，自当回去为父老们尽些心力。”

小张一听大喜，忙问：“不知我们何时起程？”

“我还有些东西须要准备。这样吧，你先在上海玩几日，我准备好之后，咱们一起走。”

暂且不表小张在十里洋场由刘不才陪着如何玩乐，先说说胡雪岩要准备的是何东西。善后工作其实最需要的无外乎两样东西，一样是米，一样是钱，而最重要的又莫过于米。王有龄一死，胡雪岩办事不能像原来那么容易，而这件事办得好不好，漂亮不漂亮，关乎胡雪岩今后的一生，岂能不慎之又慎，准备充分呢？钱，胡雪岩有办法，米就成了当务之急，所以胡雪岩要准备的就是米。送走了小张，胡雪岩马上派人把古应春夫妇和尤五找来。

“我想在三天之内筹到一万石米，不知道能不能办到？”胡雪岩开门见山把事情说了出来。

三人一听沉默不语，都觉得这恐怕不太容易。兵荒马乱，粮食奇缺，别说米价贵得离谱，就是有钱，这米也不多。一万石米筹齐，数目大，时间紧，谁能有把握？

还是尤五打破了沉默：“小爷叔，上次你运米到杭州进不了城，改运宁波，他们不是答应一旦要用，照数补米吗？”

“唉！”胡雪岩一叹，“杨坊现在吃了官司，我怎么能乘人之危，在这个时候去逼他还米呢？”

古应春一听，接道：“米虽不用他补了，但原来二两银子一石米，现在六两，难道还按当初的价钱算？”

“那倒不能，我跟杨坊谈了，他答应按时价付钱！”

尤五又道：“既然钱不愁了，那我们只好分头去找米，靠一个人怕是不成事！”

胡雪岩也认为有理，于是一干人分头联络，三天之内七凑八凑总算把一万石米凑齐了，装米上船，和小张一起带着船队，再次向杭州进发，不一日即到杭州城外。胡雪岩让小张先生进城去见蒋益澧，先只说送几百石米劳军，顺便探探城里的情形。

时间不长，小张回到了船上，先说了蒋大人请胡雪岩快些主持大局，然后才低声对胡雪岩说道：“这些官军的纪律比太平军也好不了多少！明火执仗的事层出不穷。”

胡雪岩听罢，眉头紧锁，默默地思索了片刻，眉头才松了一些，站起身来，换了官服由小张陪着上了岸直奔杭州城。

又回到杭州城，望着城头藩军的大旗，不由百感交集，心想：如果雪轩不死，凯旋之师该是何等风光。如今却……唉！想到这里，恨不得马上到王有龄殉职之处，大哭一场。只是现在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善后事宜刻不容缓，实在不能不先放下这悲痛了！

二人来到将益澧的公馆，胡雪岩递上名帖，不一时，中门大开，将益澧亲自迎了出来，小张给双方正式引见，二人也寒喧了一番，蒋益澧将胡雪岩迎入大厅，宾主落座，仆人献上茶来，三人一边喝茶一边进入正题。胡雪岩一拱手：“蒋大人克复杭州，不但有大功于朝廷，对杭州百姓更如再生父母，雪岩感同身受，在这里先代杭州百姓向大人道谢了！”

蒋益澧心中自然高兴，俗话说好语一言三冬暖，恶语一言三伏寒，谁不喜欢听好话呢？嘴上还要谦虚几句：“不敢，不敢，这些都是朝廷洪福，左大人运畴得当，百姓心向朝廷的结果，蒋某人那敢贪天之功为己有哇！”这蒋益澧倒是八面玲珑，面面俱到。

“蒋大人太谦虚了！”胡雪岩话锋一转又道：“杭州近年兵连祸结，百姓苦不堪言，人心思安，如今蒋大人坐镇杭州，正是百姓之福，只是……”

胡雪岩故意卖了个关子，蒋益澧正听得起劲，不由追问：“只是什么？胡大人尽管讲来。”

“百姓为国家根本，也是大人的为官之本，只是您属下各营的弟兄有些骚扰百姓的情形，这恐怕对您的威望不利呀！”

“这个吗……”

官军打仗，将领们为了求胜，多有信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格言的，蒋益澧也不例外，先向兵士们许下了赏金，现在就是军饷军粮都有些接济不上，还没什么赏金，无奈之下，也就睁眼闭眼，每攻下一城，对兵士们不守军法的情况三日之内也就不予追究。现在让蒋益澧出告示禁止，岂不是让他食言，将来如何带兵？

胡雪岩因为帮王有龄做过事，对这军中不成文的规矩也知道一些，所以见蒋益澧不做声，心知他也为难，正想把话拉回来，蒋益澧已经开口了。

“胡大人的责备，我很惭愧，不过您也知道，军中弟兄们出生入死，我这为将的也不能不为兄弟们着想一点啊，至于……”

胡雪岩是何等精明的人，一见话语不善，马上把话接下来笑道：“蒋大人，弟兄们救杭州出生入死，劳苦功高，我们地方上自然应该有所表示，不过杭州城百姓已经被那太平军给搜刮得差不多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好在杭州逃之在外的士绅人数还不少，我也大多可以联系上，我想斗胆在这里做个主，凑十万两银子送给弟兄们，以表谢意。”

蒋益澧明白，胡雪岩这是用十万两银子替杭州百姓买个平安。不禁也为胡雪岩的良苦用心所感动。只是自己军中几万人，十万两银子分下来，一个人所得有限，弟兄们能不能答应倒是个疑问，细思之下不免踌躇。

胡雪岩岂能看不出他的想法，只是目前杭州城就算士绅恐怕家底也有限，自己现在说实话更是个空架子，再要多出无论如何是承受不起的，念头一转有了主意，又笑着对蒋益澧道：“大人对杭州百姓的恩惠，全城上下必将永铭在心，将来士绅们写京信的时候，更要把大人的这些功德如实见陈。至于对您的谢意，另有安排。”

胡雪岩这些话可有些文章在里面。当时朝廷允许地方上有名望的士绅给朝廷写信，点评官吏优劣，朝廷也作为一项对官吏奖惩的根据，作用也不可小视。胡雪岩的意思就是告诉他，如果十万两银子还摆不平，对不起，在京信里面，我们就要不客气了。

蒋益澧也不是糊涂蛋，当然明白其中利害，况且目前杭州城内也实在油水有限了，何不卖个人情呢？于是下定了决心：

“好，胡大人的厚爱，我就代弟兄们先谢了，保证他们对杭州秋毫无犯。”说完就叫了师爷出来，请他出一张告示，整肃军纪，严禁对百姓骚扰，违者军法处置。那师爷不大一会儿写完告示，又让蒋益澧过了一下目，基本不错就拿出去张贴了。

这边三人继续谈善后事宜。

“善后最难办的无外乎是钱和米，不知大人的粮台和藩库现在何处？”

“浙江的粮台在余杭左大帅那里；至于藩库吗，不怕胡大人笑话，我的衙门都还没有着落，哪里有什么藩库呢？”

胡雪岩心里一喜，面上却装作一皱眉，“大人，这藩库掌管一省的收支，得尽快恢起来才是啊！”

这藩库其实就是掌管一省财政的衙门，类似于现在的财政局。蒋益澧打仗还行，对这方面的事，却不甚了了。只觉得胡雪岩说的有道理，只叫胡雪岩去做。

胡雪岩又为他讲钱庄代理藩库如何好，如何方便等等，见蒋益澧已深以为然，又说阜康钱庄以前就代理浙江藩库，现在仍然愿意承担这份责任，只是阜康以前的帐目还未清理完毕，自己想再立一个钱庄，叫“阜丰”好了，总之换个名字就是了。

蒋益澧不管谁代理藩库，只要有好处就行，当下表示：“我不管是阜康还是阜丰，只要是你胡大人的就可以。”

代理藩库一事解决，胡雪岩暗喜在心，又向蒋益澧道：“既然粮台在左大帅那里，胡某还有些米烦劳大人出个公文，我解了去左大帅那里，不过照我想来，终归这些米还要你蒋大人来分派。”

蒋益澧一听说有米，大喜过望，忙问：“胡大人，你说的这批米有多少数目？”

“总有上万石，是专门为接济官军和杭州百姓的！”

杭州虽然克复，可两次战火，粮米早尽，军士尚且无粮，何况百姓，饿死之人还是每天都有，胡雪岩送了上万石的米能不使蒋益澧高兴？当下冲胡雪岩一拱手：“胡大人，你这一万石米可是救命粮啊！我马上行公文，派人送你去余杭见左大帅，不过我希望您老兄速去速回，我这里还仰仗着您呢！”

此时蒋益澧对胡雪岩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蒋大人吩咐，胡某一定遵命。”

“今天天色已晚，胡大人，明天一早我把公文给你，再派得力的人护送，你看如何？”

“谢大人！”

两件大事已谈妥，又交上蒋益澧这个朋友，胡雪岩可谓收获颇丰，宾主又闲谈了一会儿，将益澧要留胡雪岩一起吃晚饭，胡雪岩因为心中有事，婉言谢绝，和小张一起告辞出来，不回胡家，径自去了张秀才家里。张秀才再遇胡雪岩即感且愧，好在胡雪岩只拿他做朋友看待，打消了他不少顾虑，胡雪岩又推心置服和他商计阜康复业、阜丰开业以及各项事宜，并请他帮忙，一番下来张秀才父子早已死心踏地地跟定了胡雪岩。胡雪岩也不再客气，让他抓紧筹备，只待自己回来大干一场。

第二天一早，胡雪岩到蒋益澧那里取了公文，蒋益澧又派了一个得力的武官和四个兵士护送胡雪岩，两天后胡雪岩一行人到了余杭左宗棠的行辕。左宗棠此时已是闽浙总督兼浙江巡抚，圣眷正隆，排场大得很，那些排场不必细表，单说那武官替胡雪岩递了名帖进去，隔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一个蓝顶子的武官，扯着脖子喊道：“大帅传见浙江候补道台胡雪岩！”

胡雪岩赶忙上前打个千道：“卑职在，烦劳引路。”

胡雪岩由那武官带着进了左宗棠办公的厅堂，只见一个便服老者坐在案后奋笔如飞，在那里不知是批示文卷，还是写信。胡雪岩也不敢打扰，只好恭身在下面等着，直到他写完了放下笔才上前请安：

“浙江候补道，胡雪岩参见左大帅。”

左宗棠抬起头，威严的目光一扫胡雪岩，又低下头去翻案上的文件，边翻边道：“你就是胡雪岩？”

“卑职正是。”

“我闻名已久了。”

语调虽平淡，可这话里透着不善，胡雪岩也不便置词，只道：“大人克复闽浙，荡平贼穴，建下不世之功，卑职特来给大人道喜。”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左宗棠却还是不卖账，语气不咸不淡也不让坐，只是道：“胡道台果然灵通，无怪乎王抚台在时就称你是能员。”

这话也不是什么好话，胡雪岩情知是左宗棠在刁难自己，原因何在暂时还捉摸不到，不过关键还是先有个座位再说。官场规矩是文官见督抚，品级再低也应该有个座位，于是又给左宗棠请了个安道：“卑职此来不光是为了大人道喜，也是作为浙江士绅，代表百姓向大人致谢，谢谢大人拯救黎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都说左宗棠脾气大，是“湖南骡子”，可人家胡雪岩一礼再礼，左宗棠也不得不给人看个座了。

“胡道台所言实在太过，左某实在不敢当！”又冲旁边的差官一摆手，“还不给胡大人看座？”

胡雪岩虽说有了座位，但眼见左宗棠的脸色依然阴沉着，只好抱定兵来将挡、水来士掩的法子，先听你说什么。

左宗棠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冲着胡雪岩冷冷地道：“这两年我在浙江，听人谈起胡大人，说你起居享用，胜似王候，当真是阔气得很哪！”

胡雪岩一笑，“大人，卑职不说假话，比起一些清苦的候补官员来说，我确实算是过得不错的了！”

左宗棠脸色更沉，“我接到一些禀帖，言你怎样怎样！我想查一查，如果确有其事，左某绝不留情，一定要参上一本。”

这情形可就有点僵了，胡雪岩知道，这时候不能软，况且自己也没什么错处，当下抗声道：“如果雪岩确有不法之事，任凭大人处置。不过，自问为官行商不敢为非作歹，亦没有营私舞弊。只是受王抚台知遇之恩，誓共生死，处事不避劳怨，得罪了一批人却是真的！”

“有没有为非作歹，营私舞弊，一查便知。单说你所谓的与王抚台誓共生死就很成疑问了。王抚台业已殉职，你又如何呢？”

“大人责备末职没追随王抚台于九泉之下，我无话可说，只是大人可知其中原因？”

左宗棠一愣，“哦，其中有何原因？左某倒想听一听。”

“我想请教大人，杭州被围得如同铁筒一般，王抚台苦苦支撑，最需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援军。”

“大人所见极是。”胡雪岩越说越激动，仿佛又看到了王有龄那双似乎死不瞑目的眼睛，“可援军在哪里呢？李元库在衢州，见死不救，其他人也不见踪影，何曾有一兵一将来援？”

这一席话说得左宗棠也有点坐立不安，王有龄的杭州被围，虽然左宗棠不及救援，但总是自己也没到。胡雪岩恍似未觉，继续说道：“王抚台孤守危城，誓死不降，请问大人，守城又要靠什么？”

“靠军民用力。”

胡雪岩一叹，“大人说得固然不错，可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军民如何用力？”

“不错，没有粮食，不但守不了城，而且还极有可能出乱子。”左宗棠频频点头。

“左大人自是比卑职更清楚其中的利害。王抚台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与我商议，让我冲出城去，到上海办米。我本不想去，我与王抚台的关系，想来大人也知道一些，我的意思是与他生死与共，但是……”

胡雪岩说到这里，不由泪如雨下，讲不下去了，左宗棠似乎也被感染了，不再追问，只等他平静下来继续说下去。

“王抚台是捐班出身，但也读了许多书，他见我不肯去，就给我讲‘赵氏孤儿’的故事，说去上海买米就跟‘立孤’一样，让我做保全赵氏孤儿的程婴。后来竟然跪求我，大人您看我去不去？”

“去！当然得去！”左宗棠一顿，又道：“那你这米办到了没有？”

“办到了，可还是没有用。”

胡雪岩就把他如何到上海办米，如何带船队回杭州，不能进城，苦等多日，不得已望城一拜，痛哭而去，将那批米转而接济了宁波，等等情由一一说了一遍。

左宗棠听完沉默了片刻，突然一拍桌子，叫道：“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倒险些害了一个义士了！”

胡雪岩马上站起身，翻身跪倒，口中叫道：“左大人，卑职所言，句句是实，大人尽可调查！”

左宗棠此时对胡雪岩已经转变了看法，见胡雪岩跪在地上，也连忙站起身来喝令旁边的武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胡大人扶起来。”

胡雪岩顺势站起身来，重又坐下，对左宗棠道：“左大人，我从王抚台那领了公事去办米，王抚台已经殉职，您现在是本省长官，这件公事就只有向您交待了。”

“哦，你是来交代公事的？是那笔公款吗？”左宗棠问，“当时你领了多少银子？”

“领了两万两，如今面缴大人。”说着，胡雪岩从身上掏出一个红封袋，递向左宗棠。

“这是公款，不能私相授受。”左宗棠不肯接，只道：“请您和粮台交涉吧。”转身吩咐手下把粮台官员找了来，收了胡雪岩的银票，开收据，盖上印信，算是了结了一件公事。

待那粮台官员退下了后，胡雪岩又对左宗棠说道：“左大人，卑职当初奉令采办米粮，如今我还是要把这米办来才算对得起王抚台。”

“你可把米办妥了？”左宗棠怀一些希冀，直望向胡雪岩，要知道现在办米比筹饷还难。

“回大人，卑职办来了，一万石米就在杭州城外的江面上，请大人派员接收。”

“你说的是真的？”

“是！已经先给了蒋大人几百石，充作军粮了。”

左宗棠一听，强压住心中欣喜，向左宗棠道：“护送胡大人来的是谁？”

“是李武官！”

“快把他请来！”

“是。”

时辰不大，李武官进来回话。

左宗棠当场问道：“李武官，你知道不知道有几百石军粮从钱塘江上运到城内？”

“有，大帅。”李武官随后又道：“这些米是胡大人从上海运来的。”

“好了，没你的事了，你可以下去了。”又转身向差官吩咐道：“快请胡大人升炕！”说罢率先起身，领着胡雪岩来到里间，把胡雪岩让上火炕，中间一张小桌，二人对坐。这短短盏茶时间，左宗棠对胡雪岩的态度转变，礼遇也随之提高，一开始连个座位也不给，如今已以升炕对坐了。

左宗棠掩不住内心的兴奋，对胡雪岩说道：“胡兄，有你这一万石米，不光是杭州的百姓可以得救，肃清浙江境内的太平军余党，也是指日可待了啊！你老兄真是国德无量，我左季高先向你道谢了！”

“大人言重了，雪岩只是尽自己的本份罢了！”

左宗棠接着又是一声长叹，“哇，好一个尽自己的本份！如果人人都能像老兄你这样尽本份，我大清何愁不强啊！”说罢更是摇头不已。

胡雪岩对左宗棠的为人也知道一些，晓得他是当今朝廷为数不多的能做事的官，也是少数清廉自持的官，胡雪岩虽是商人，对这种官也颇为敬佩，如今见左宗棠又是长叹，又是摇头，知道他又为了官场上一些人的行为而郁闷，不由开解道：“左大人的心事，卑职也略晓一二，大人只知做事，不把功名富贵放在心上，当然看不惯某些追名逐利、对朝廷大事反而不用心的人。”

左宗棠听胡雪岩一句话，引发了自己内心的一些感慨，如今这胡雪岩竟然能猜到自己感慨的是什么，不由生起一种知音之感，面上不便太过表露，只一笑对胡雪岩道：“胡大人所说的这种人，能否举出一二？”

“比如江苏李中丞，李大人。”胡雪岩直言不讳，这已犯了官场大忌，只是胡雪岩见四下无人，又觉得左宗棠这个人不似那种奸诈小人，让人油然而生信赖之心，所以随口道来，不以为意。

“哦，愿闻其详。”

“李中丞会做官，少做实事，罪过是别人的，功劳是他的！而大人是会做事，不会做官。”胡雪岩一顿，又道：“大人其实并非不会做官，只是不屑于做这样的官而己。”

左宗棠听完，也不说话，微笑着看着胡雪岩，那神情有点让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胡雪岩和左宗棠对视着。过了半天，左宗棠仰头大笑，“哈……说得好，太好了！试问天下有几人敢如此评价李少荃，胡兄好胆识。”

“胡某只是就事论事，那里谈得上胆识？”

“老兄，你且不要妄自菲薄，依我看来，满朝上下，能有你老兄如此见识的，屈指可数。冒昧问一下，胡兄的大号如何称呼？”

“草字雪岩。阳春白雪的雪，岩壑的岩。”

“雪岩兄”，从胡道台到雪岩兄，左宗棠俨然已把胡雪岩引为知己了。

“雪岩兄，这些年你都在上海，对那李合肥的所作所为，应该知道一些，且说说他和我比如何？”

“这，比哪一方面呢？”

“就比功绩吧！”

胡雪岩略一思忖道：“凭心而论，李中丞收复苏州，当然是大功一件，只是因人成事，比不上大人孤军奋战，来得难能可贵。”

“好，总算有人说了一句公道话。”左宗棠略摇头道：“我吃亏在两个方面，一是地方没有他好，二是人才不如他多啊！”

“李中丞丞也算是会用人的了。”

“雪岩兄，我有句冒昧的话请教，以你的大才，和在王抚台那里的业绩，李合肥没起延揽之心？”

“有过，可我不能去！”

“这是为什么？”

“第一，李中丞对王抚台有成见，我和王抚台是过命的交情，岂能为他所用？”

“好！第二呢？”

“第二，我身为浙江士绅，当为浙江出力，更有王抚台的公事未了，我总要有个交待。”

“难得，雪岩兄，像你这种信义之人，真是我生平仅见哪！”

“大人谬赞了！”

“话又说到这米的事，一万石米，要五六万两银子，我粮台上一时恐怕付不起这许多。刚打了胜仗，赏军士要现银。我想，你先把缴来的那两万两银子领回去，剩下的我们商量一下，看是怎么个付法。”

胡雪岩听罢，一摇头道：“这个请大人不必操心，一万石米，全都由卑职报效。”

“你说是报效？”左宗棠这下可有点愣了，五六万两银子，报效？胡雪岩不是疯了，就是别有企图。

“不错，卑职全部报效。”

左宗棠盯着胡雪岩，良久才说：“老兄，你有什么企图，不妨实说。”

“卑职并无企图。第一，为了王抚台的在天之灵；第二为了杭州百姓免于饥馁；第三，为了大人的‘身无半亩，心忧天下。’”

“哈……，好，好个胡雪岩！”左宗棠高兴得大笑不止，为什么？前文已有交待，左宗棠少有大志，为自己写了一副对联，便是这“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今天被胡雪岩用得恰到好处，岂不得意，当下大喊一声，“来人，备饭，今天我要留胡大人一起吃顿晚饭。”

官场上，长官留下属吃饭，那是极大的面子，那说明关系已是非同一般了。

左宗棠吩咐把酒菜就摆在里间，酒是好酒，绍兴的窖藏陈酿，菜是湖南口味，不多，但很精致，宴席的规矩一般都是最后一道菜为最好的，只是这桌菜最后上来的却是一小盘湖南腊肉。

望着胡雪岩迷惑不解地神情，左宗棠一笑，“倒是叫雪岩兄见笑了，这腊肉是拙荆亲手调制的，不远万里，从湖南送到这里，味道已经变了。但我只想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拙荆当年委屈绸缪的一片苦心而已。人吗，最重要的是不能忘本哪！”

对于左宗棠的夫人，胡雪岩也曾听人谈起过。知道这位周夫人是富家子女，且知书识礼，极是贤良，当初嫁给左宗棠的时候，左宗棠还极为落魄，但这周夫人确信自己的夫君，“身无半亩，心忧天下”的左宗棠将来能出人头地，一直鼓励慰藉，甚至在左宗棠自己都灰心失意的时候也不放弃。左宗棠做的是上门女婿，周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他的脾气又大得很，人缘不佳。周夫人一面怕夫婿一怒而去，一面又要给他做足面子，左右调停，着实费尽了心力。好在左宗棠今天成了封疆大使，周夫人也算扬眉吐气了。

胡雪岩见左宗棠居高位而不忘本，对周夫人如此敬重，足见得是个不会负人、不肯负人的性情中人。这比起李合肥以利禄权术驾驭部下的行为，正是云泥之别。胡雪岩更抱定了倾心结交的念头，所以，当左宗棠问到什么的时候，一丝也不保留，从杭州的善后到筹饷，都拿出了一套好方法，滔滔不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左宗棠除了认真聆听外，不时也询问几句。二人交谈甚欢，很快已到脱略形迹、无所不谈的境地了。

酒足饭饱，左宗棠命人撤去酒菜，献上茶来，二人边喝边谈，胡雪岩书读得虽不多，但人极精明，经商的人接触各色人等，对人情世故也了若指掌，对善后一类的事他更是轻车熟路，谈到后来，以至于左宗棠叹气道：

“雪岩兄，现在我只发愁，为什么上天只给一个雪岩兄！”

“大帅说笑了！”

“不是，我不知该借重你在那方面给我帮忙？当务之急是善后，可每个月二十几万的饷银我看也得靠你。唉！你自己说吧，愿意做什么？”

“筹饷当然是大事，不过只要有了办法，找一个品性好的人，应该可以担承起来。雪岩倒想为本乡乡亲多尽几分心力。”

“雪岩兄，你知道我最看重你哪里吗？”不等胡雪岩回答，自己已经接了下去，“就是你有一副侠义心肠。你说你没读多少书，我说你比那些所谓的饱学之士更具儒风啊！”

“大帅过奖了！”胡雪岩赶忙回话，左宗棠这几句话把雪岩可捧得太高了，他有点受宠若惊。

左宗棠也不管胡雪岩怎么想，又接着说下去，“太平军作乱，杭州两度遭祸，这次更惨。善后事宜，千头万绪，我既然身为闽浙总督，又兼署浙江巡抚，自然责无旁贷，只是贼迹未绝，尚要顾及军事，对于这方面的工作，恐怕无暇分身，既然有雪岩你这样的人才，又肯为桑梓出力，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为大帅分忧，又能为地方做些实事，是雪岩求之不得的事。”

“好，好！你和蒋大人见过面了吧？”

“见过了！”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蒋大人是个爽气的人，跟雪岩谈得投机。”

“那就好，地方上的善后事宜也谈过了吧？”

“还不曾深谈。不过承蒙蒋大人看重，委托我一个小钱庄代理藩库，眼前急需的款项，我尽力帮忙就是。”

“那更好了，万事不如赈济急。现在我们有一万石米，军需民食，总能维持一两个月，后援应该就能接上了，再有你的钱庄代为支应藩库的开销，也可无虑，只是杭州的赈济应当马上开始。我想设一个善后局，请你做总办。你意下如何？”

“雪岩领命。”

“此真乃杭州百姓的喜事了。公文我马上让他们准备，交蒋益澧转送你吧。”

这样的结果当然是胡雪岩求之不得的，因为他为人处世，一向奉“不招忌”三字为座右铭，自己的身份与蒋益澧差不多，但在左宗棠的手下，归根结底，只能算是一个客卿，如果和左宗棠走得太近，甚至越过蒋益澧这一关，直接听命于左宗棠，设身处地为他人想一想，心里也一定会不舒服。

现在当着本人在此，而委任的札子却要交由蒋益澧转发，便是尊重蒋益澧的职权，也是无形中为他拉拢蒋益澧，只不过公事上小小的一道手续，便有这许多的讲究，更可见做官用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可见左宗棠对自己不薄，为自己想得很周到。这样想着，胡雪岩对左宗棠更加了几分钦佩之心，也愿意替他多做点事，至少也得多为他策划几个好主意。

心念刚动，左宗棠正好又谈起筹饷之事，胡雪岩决定献上一条妙计。这一计他想了好长一段时间，本来的打算是“货卖识家”，不妨“待价而沽”。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相当的好处，他是绝不肯轻易吐露的，此刻对左宗棠多少有知遇之感，所以也不再藏私，倾囊而出。

“大帅，依雪岩看来，筹饷之道多端，但大致不外乎两条途径。第一是办厘金，也就是抽税，这要靠市面兴旺，强求不得；第二就是劝捐，这几年捐得起的都捐过了，‘劝’起来也比较吃力，再说牧牛也不应该在一块草地上呀，现在我想到有一批人，他们捐得起，而且一定愿意捐。”

“哦，捐得起，又愿意捐，那真是太好了！”左宗棠一听很高兴，急忙问道：“是哪一批人？”

“太平军！太平军盘踞东南十几年，搜刮了不少，现在让他们捐出来一些，岂非是天经地义？”

“不错，不错！”左宗棠一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雪岩，你接着往下说。”

胡雪岩又为左宗棠分析了一番，这十几年里，有些心眼多的太平军，发了财以后脱离了太平军，转而藏了起来，太平天国一旦被消灭，归附的当然依国法治罪、叛逆的当然罪不容赦，可被迫从逆的也不在少数。株连过众，也不是大乱之后的休养生息之道。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网开一面，给人一条自新之路。只是一概既往不咎，未免太便宜了他们，还是应该有所薄惩，愿打愿罚，各听其便。

“大帅知道，人大多是宁愿受罚而不愿挨打的，除非他实在是罚不起。”

胡雪岩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据我所知，罚得起的人很多，他们大多数都躲在洋人的租界里，官府一时拿他们没办法，可他终究是出不了头的‘罪人’，如果动以利害，晓以大义，反正手头上的也都是不义之财，舍了一笔，换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大帅你说他们肯不肯？”

“我看是一定肯的！”左宗棠笑道：“这些人不甘寂寞，说不定不但要爬起来做人，只怕还要站出来做官呢！”

“要做官也可以，捐两笔就是！一笔是做人，另一笔是做官，做官也要捐的！”

左宗棠大笑：“好，好，如此说来，我倒要赶快向吏部领几千张空白捐照来呢！”

“大帅尽可选得力之人去领。”

“领是容易，只是交给谁去做这件事呢？”

胡雪岩也不说话，等着左宗棠说出人选，谁知左宗棠就是不说，无奈之下只好说：“让我慢慢地找一个得力的人，向大帅保荐就是。”

左宗棠一拍桌子：“还物色什么？就是你自己好了！”

胡雪岩正待推辞，早被左宗棠打断，“你不必推辞了！你遇到我，就容不得你再作主张。你不要怪我不讲理，谁让你才深如海呢？不要说只有这两件事，我看再多兼几个差使，你也一样应付自如。我想，你的手下总有一班得力的人吧，尽管开张单子，我关照一下蒋益澧，让他一律给个名衔，你往来沪杭，监督一下，不就成了吗？”

左宗棠如此看重自己，不由得使胡雪岩想起王有龄在杭州被围时常说的两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己。”遂慨然应允：“既然大人认为我做得了，我且试试看。”

“这还用试？我包你成功！只是我希望你两件事都要做好，浙江的军力，正在紧要关头，千万别出‘闹饷’的乱子才行。”

“大帅放心，雪岩一定尽力而为，不负您的重托。”胡雪岩略想了一下又道：“我想请示大帅，这个捐就叫罚捐如何？”

“罚捐倒也名副其实。不过……”左宗棠沉吟好久也未说下去。

胡雪岩也知道左宗棠有顾忌，开办“罚捐”可能会引来非议，被人指作“包庇逆党”，这可是一个很重的罪名。然而是否“包庇”要看情节而定，和予人自新之路，是似是而非的两回事。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说，他还想再看看左宗棠是不是有担当的人。

左宗棠平生自负的便是这“担当”二字，他所考虑的是想改个名字，想了好一会，也找不出适当的字眼，只好道：“好吧，暂时就叫‘罚捐’，只是这个罚捐，用不用给朝廷上个奏折？”

“上奏折，怕有人反对，办不成事。不上奏折，又怕将来那些‘都老爷’参上一本，利弊皆有，还是请大帅您做个决断。”

“办是一定要办的，不过我虽说不怕事，可也犯不上无缘无故背个黑锅，雪岩，你倒是再想想看，有什么既不怕他人掣肘，又能为自己留下退路的办法没有。”

胡雪岩略一沉思道：“大帅，我想，凡事只要秉公办理，就一定有退路，开办之初，先不要上折子，等有了成效，再奏明收捐的数目，以后直接资部备案，作为将来报销的根据，应该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左宗棠大为赞赏：“凡事只要秉公办理，就必有退路。这句话说得当真好极了。就这样办。只是你所说的成效很重要，朝廷原来有上千万两的银子，经常封存内库，为的就是供大征伐之用。这笔巨款却让赛尚阿之流的那些旗下大爷挥霍一空，所以‘皇帝不差饿兵’，成了一句空话！如今朝廷不但差的是饿兵，各省还要自己筹饷。如果我们办得有成效，收得上银子，还不准再办，那可以，请朝廷照这个数目拨下来一笔款子好了。”

一番话说完，胡雪岩对左宗棠的处境、想法、因应之道也从这番话里有了更深的了解。胡雪岩明白，在左宗棠看来，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任何筹饷的方法，他都照准不误。

关于善后、赈济、筹饷几件事，一一有了定案，几乎都交到了胡雪岩的头上，胡雪岩虽说觉得担子不轻，但他自信这些还难不倒他。在左宗棠行辕中又盘桓了两天，才回杭州。回来时和去时相比，胡雪岩更是风光了，左宗棠派了自己的亲兵队护送，到了杭州武林门外更有一班杭州士绅恭候迎接，包括张秀才父子在内，胡雪岩刚下马，小张已跑上来，一把拉住马头上的嚼环，笑道：

“胡大人，我们这里前天晚上就知道您己经荣升浙江善后局的总办了。都盼望您回来呢！”

胡雪岩望着这一班人不禁感慨万端，想到自己的好兄弟王有龄惨死在杭州城，心中似在隐隐作痛；想到自己也曾出生入死，也曾落魄，不由有恍如隔世之感；又想到自己又扬眉吐气，看着这些人巴结、羡慕的眼神，不由得升起无限得意之情。但随后胡雪岩就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自己可以得意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第七章 闲时赏花花自香

“儒者自风流”这句话对胡雪岩来说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官场上有左宗棠给他撑腰，事业比王有龄在世时更进了一步，真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胡雪岩不是那种有钱不花的守财奴。他花钱的地方很多。对朋友大方；对手下也绝不苟刻；对于慈善事业从不落于人后；对女人，他就更舍得花大本钱了。

左宗棠对胡雪岩倚为得力助手，胡雪岩对左大帅也尽心尽力，在帮了左大帅的同时，自己的生意当然也与时俱进，日进斗金，对他来说已经是小菜一碟了。有了钱，胡雪岩的女人也便多了起来，姨太太就有十几个，还不包括他在各地包养的没有名份的女人，夸张一点说，连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个女人。

整日不是忙于生意就是流连于花丛的胡雪岩，这一日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结发之妻。他的妻子与他也算得上是患难夫妻，嫁给他时，他还只是个钱庄的小伙计，而且因为用公款资助王有龄，还曾经失业过，那段日子，胡太太甚至于要替人家洗衣服来贴补家用，也算受了不少的苦。胡雪岩对这个贤良的女人不能说没有很深的感情，只是毕竟年纪大了，不如那些青春貌美的女人对他的吸引力大。

胡太太是正房，胡雪岩不管宠爱哪个姨太太，这正房大夫人的权威他从来都不触及。但女人要求的并不只是权力和尊重，她们是感情动物，生理上也有需求，胡雪岩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他却只是一个人，雨露分沾是不可能的。胡雪岩有多长时间没去胡太太那里了，他都有些记不起来了。今天他决定去看看她，问候一下，也应该抚慰一番，这对家庭也是有好处的！

胡太太住的房子没话说，除了老太太就算她了。胡雪岩进去的时候，胡太太因为没有什么事已经上床躺下了，见胡雪岩来了就要起来，胡雪岩赶快上去按住，“别起来了，你就躺着吧！我来看看你！”

一句话说得胡太太眼角一酸，眼泪就要下来了。怕让胡雪岩看到，赶紧转过身去用被角偷偷拭去。胡雪岩整天在外面忙，就是在家里也很少到她这里来，她虽然是个贤良又传统的女人，对自己的男人娶了那么多女人不想说什么，但毕竟也希望丈夫多疼自己一点。

“家里的事务让你受累了！”胡雪岩坐在床沿上轻声地说道。

“家里的事务不算多，人也就是这么几个，累不到哪去，再说，累也是应该的，谁让我在这个位子上坐着呢！”

胡雪岩觉得她越来越疏远了，缺乏热情，有点让人不可接近，这也是胡雪岩不常到这里来的原因之一。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胡雪岩站起来，走到窗子旁边，向外看去，劫后的杭州还是有些萧条，几家灯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路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匆匆而过，间或还可以看到一队巡逻的官兵迈着不甚整齐的步子走过。

胡太太见他不说话，便坐起来问道：“饿了吧？我让秋荷给你做点吃的。”

胡雪岩确实有点饿了，酒楼的饭菜不知为什么总是让他没什么胃口。再者他也想回味一下当初和妻子相濡以沫的那种感觉。

几杵小菜很快就准备好了，胡雪岩又吩咐秋荷拿了一壶酒，对妻子说：“今天我们夫妻一起喝杯酒如何？”

“好啊！”胡太太难得见胡雪岩有这么好的兴致，高兴地简单披上一件衣服，从床上下来和胡雪岩对着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小酌，不时说几句闲话，胡太太忽然有了一种错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时候夫妻两个虽然不算富裕，但感情很好，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日子平静而又温馨。她心里不由想到：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宁愿雪岩不发财，还像原来那样，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可她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胡雪岩呢？他是否也想到了这些，他也希望自己没有发财吗？不，他不是甘于平淡的人，他生来似乎就是为了做一番事业的。但他也有感情，此时他也想起了那段清苦但却美好的日子。

“你还是那么漂亮！”胡雪岩的语音有些发颤。

“你也还是那样会哄人开心！”胡太太一叹，“唉，哪里还谈到什么漂亮？人老珠黄了！”

“不，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么漂亮！”

朦胧的灯光下，胡雪岩仿佛又回到了新婚之夜，想起了他们是如何笨拙地把对方变成真正的男人和女人。

此时他们不再需要桌上的那些食物，他们需要的是另外一种食物，或者说需要对当时的一种回味，让秋荷把东西都收拾下去以后，一对老夫妻双双倒在床上，将他们新婚之夜的一切又重复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胡雪岩走的时候，胡太太还没醒，只是熟睡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海棠是胡雪岩众多姨太太中的一个，此时的她正独倚高楼，任自己的思絮飞舞。天气热得像蒸笼，她不停地把那把香扇扇来扇去，可还是香汗直流，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只有几只知了在树丛中不厌其烦地叫着，使这闷热的空气中充满了一种古怪的骚动气氛。

海棠本来是青楼中的一个红妓，过着迎来送往，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的日子，是胡雪岩看中了她，把她从青楼里花巨资赎了出来，娶做姨太太，锦衣玉食，倒也风光。只是胡雪岩公事、私事忙个没完没了，经常几个月也见不到一次，就是偶尔过来也是照个面就走，海棠本是过惯了那种日子的，加之她又正当青春年少，对异性的渴求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只是碍于胡雪岩对她不薄，不好给他弄顶绿帽子戴。

海棠有的时候也在想：一个女人是不是就这样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平平淡淡过一生才是个好女人？平素受的教育是这样的，只是她内心里却潜伏着另一种想法，这也是万万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也是她要时时压抑的。有时她又羡慕胡太太，可以对家人发号施令，将她们呼来唤去的，也能满足一点虚荣心，可她不行，她只是个“小”的，是姨太太，这些都轮不到她。她只能无聊地待着，等胡雪岩偶尔来一次，亲手为他做几样菜，当着他的面，戴上他买的精美的首饰，穿上他买来的漂亮衣服，就像他的一个玩具。即便是这样她也渴望他来，听他称赞自己的漂亮，陪他喝上几杯甜酒。晚上坐在窗前，吹着习习的凉风，欣赏天上明亮的月亮。“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种感觉永远是那么甜美，当然最美的是在芙蓉帐里被他拥有的感觉，那才是最美的，她希望每天都这样。可是她明白，这只能是一种奢望，胡雪岩不可能永远属于她，他有他的事业，他的夫人，还有像她这样的无数个女人，这一切都在分割、掠夺她的胡雪岩，她也时常在想如果嫁给一个平凡的人，也许会好些，最少他没有那么多钱，就不会有那么多女人，只有她一个，那该是多么幸福啊！

这么多的空想，又有什么用呢？胡雪岩又有很长时间没来了。这个该死的，不知又跑到哪个女人那儿去鬼混了。想到这儿，她心里不禁又恨起来，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压抑使她对身边的男人总是充满了异样的心态，甚至达到了意淫的程度。对她吸引力最大的是那个叫阿勇的仆人。和他的名字一样，阿勇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当初胡雪岩把他领回来的时候，他瘦得皮包骨头，不成个人样，可到了胡家以后，吃得好，睡得好，不多时日就变了人似的，容光焕发，身强力壮，浑身上下散发着无穷的男性的魅力。阿勇家里遭了灾，一家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因为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没人用工，他也找不到工作，只能去讨饭，讨饭也很少能讨到，这时候人们大多连自己都没有吃的，哪有剩饭给乞丐吃呢？就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碰到了胡雪岩，从此他有吃的了，也有穿的了，又有点人样了。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他把胡雪岩当成救命恩人，甚至是不容侵犯的神。胡雪岩即使让他去死，他都会不犹豫地答应。胡雪岩当然不会要他去死，还对他很好，只是让他来侍候他众多姨太太中的一个——海棠。对于胡雪岩的女人，阿勇总是毕恭毕敬的。

无聊的时候，海棠总要找个人开开心，以便打发日子，女人只有个丫环，一天到晚死气沉沉的，只有阿勇还能帮她出一些有趣的主意。一想到阿勇，她忽然有了一种不可扼制地冲动。

“阿勇！”

阿勇还在门房里打盹，听到叫他，赶紧振作精神跑过来。

“胡姨太，您叫我？”

不知为什么，海棠现在很讨厌“胡姨太”这个称呼，不耐烦地对阿勇说：“不要总叫我胡姨太，叫我海棠。”

“小的不敢！”阿勇搞不明白这个女人的心思，但还得回话，“胡姨太，您有什么事吗？”

“叫你别叫我胡姨太，姨太，姨太的，烦死了。”海棠知道自己有点儿不可理喻，又转过话来，“我也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想叫你陪我聊聊天儿。”

“小的不敢，您还是……”

“叫你来你就来嘛，怕什么？”海棠的声音有些发嗲。

“胡姨太，这……不太好吧？”阿勇说着，脚还是不由自主地挪动了。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何况阿勇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长时间的接触，阿勇己经对身边的这个女人逐渐没有了那种敬畏之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亲可近的男女之间的那种感觉。海棠的美貌，海棠的娇艳都让他感受到了无比的魅力。可是他始终忘不了胡雪岩对他的恩情，这个女人是胡雪岩的，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可是对恩人最大的不敬了。所以尽管有时候，海棠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让他内心怦动不已，可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内心的躁动。没事的时候只好偷偷地跑到青楼妓馆里去找个妓女发泄一通。

今天院子里没什么人，天气似乎也有着一种和他内心相似的骚动。两个内心骚动着情欲的男女心不在焉地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海棠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阿勇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

海棠终于忍不住了，娇嘻地说道：“天这么热，你还穿这么多，是想把自己热死吗？”

这明显地是一种挑逗，阿勇的心砰砰地跳得厉害，迷迷糊糊地答道：“是多了点，是多了点。”

“让我来给你把外衣脱掉好不好？”说着海棠伸手就要帮阿勇脱外衣。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阿勇毕竟没经过这种阵仗，连忙伸手来挡。

也该着他们俩的好事不成，正当他们干柴烈火一点就着的时候，胡太太派丫环阿娥来请海棠去吃酒，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吓得阿勇、海棠赶快收敛起来。

海棠找个借口让阿勇出去了，自己赶忙简单收拾了一下和阿娥去见胡太太，路上一连声地叮嘱阿娥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还答应给阿娥许多好处，阿娥口里连连答应，心中却另有计较。

原来这阿娥早就对阿勇情有独钟，只是一直没有恰当的机会接近阿勇，进而表白，如今这等好机会岂肯轻易放过。于是以后经常借故与阿勇接近，两个少男少女更易产生感情，海棠毕竟是胡雪岩的女人，阿勇一时情迷，不但懊悔而且害怕被胡雪岩知道，所以再见到海棠时，总像犯了什么错似的，每次总慌慌张张地来，急急忙忙地做完该做的事就走。海棠也因为被阿娥的这次冲吓，不敢再那么大胆了，反倒是阿勇和阿娥的感情进展迅速，己经到了如胶似膝的地步。海棠因为心里有鬼，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阿勇和阿娥的事却被别的仆人知道了，他俩也不避讳，这关系也就渐渐地变成公开的了。

胡雪岩是过了一段时间才从仆人口里知道这件事的，他不但不生气，还很高兴，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儿，成全了他们，只会对自己更忠心，仆人也是人嘛！于是，亲自为二人做媒，给阿勇和阿娥成了家，又把阿勇调到一个店铺里做伙计，工钱也给的不少，足够这小两口过日子的了。

阿勇非常感激胡雪岩的大恩大德，因而更加卖力地为胡雪岩做事，和阿娥的小日子过得也是有声有色，海棠倒也平安无事，内心里有着一丝愧疚，因而对胡雪岩更是体贴、关怀了。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海棠和阿勇的这一段插曲也就随着时间地推移慢慢流逝了。谁知这阿勇少年心性，精力旺盛，阿娥又怀孕了，这夫妻间的事做不成了，他耐不住寂寞，又偷偷地溜到妓院去找原来相识的旧相好小红袄。

久未谋面，阿红对这阿勇的印象还不错，况且还些风尘女子对客人讨好的本事都是练出来的，半真半假地对阿勇数落道：“怎么，娶了老婆就把老娘给忘了？你这人没良心的，这么长时间也不来找我。”

阿勇一听这假嗔似怨的语声，身子先自酥了一半，忙辩解道：“我怎么舍得呢，这不是来看你了嘛！”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坐到桌边，桌子上早摆好了几碟小菜，一壶好酒，两个人喝着酒，调着情，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阿勇的舌头己经有些不听使唤了，说起话来也不知所云了。

“我，我阿勇现在也很知足了，老婆娶了，别人的姨太也让我泡了。”

“姨太？谁的姨太？”

“当然是大人物的了。”阿勇半醉半醒，不知死活，还在那里洋洋自得呢！

小红袄知道阿勇原来是胡姨太——海棠的仆人，就道：“你说的可是胡姨太？那个海棠？”

“除了她还有哪个？她以……以前和你一样，也是个，是个妓女，耐不得寂寞。”

小红袄乍然听到这新闻不由呆住了，胡雪岩她不但认识，而且熟得很。胡雪岩也是花丛老手，这里也是常来常往的，对她更是格外关照，出手大方，而他的姨太太居然会红杏出墙，而且是和自己的仆人，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可是条有价值的新闻。

小红袄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对阿勇刻意逢迎，使出些狐媚手段，把他侍候得舒爽已极，满意地走了。

过了几天胡雪岩果然又来了这里，找小红袄亲热，二人翻云覆雨，浓情蜜意之后，小红袄就把这件事对胡雪岩一一道来。

胡雪岩一听不由得呆了，他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女人竟然会给自己戴了一顶不大不小的绿帽子，更想不到自己好心救回来的仆人阿勇，会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来。他很想好好收拾他们这一对狗男女，但是……，他呆呆地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了决定，压低声音问小红袄：

“小红袄，你我恩爱一场，你要对我说实话，这件事你可曾告诉过别人？”

“没有，我知道胡老爷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可不敢乱说。”小红袄也很乖巧。

“那就好！”胡雪岩松了口气，随手抽出一叠银票总有上百两，甩给小红袄，郑重而严肃地对她说道：“就当你没有听说过，要知道祸从口出！”

小红袄从来没见过胡雪岩这么阴沉的脸，知道胡雪岩不是开玩笑，吓得忙不迭地说：“您放心，我根本就什么也不知道。”

胡雪岩也没心思再和她纠缠下去了，只是敷衍了几句就穿好衣服，匆匆地走了。

一路走着，一边想着该如何处置这件事，他倒能理解海棠，他知道自己这些时日有些冷落了她，出了这种事情也不能全怪她。可这毕竟是件丑事，影响到胡家的声誉。如果没有妥善的处理，后果恐怕不堪设想，他能容忍海棠，但对如何处置阿勇，可费了一番脑筋。

思来想去，他还是把阿勇叫到了自己的房里，把所有人都支了开去，却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坐着，阿勇低头站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地，胡雪岩越不说话他越是不安。

胡雪岩终于开了口，“坐下来说吧。”语气很和气，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小人不敢。”阿勇还是有些不安。“老爷找我有什么事？”

“想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告诉我！”胡雪岩的语气逐渐加重。阿勇的心也一阵阵发紧，

“什么事？老爷尽管问。”

“你，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老爷，我说。”阿勇情知瞒不下去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道：“我不是人，我忘恩负义，您处置我吧，我不该和胡姨太……”

“别说了。”胡雪岩一声大吼打断了阿勇的话。然后又沉默了，事情看来不会错了，他该有个决断了。

“阿勇，你凭良心说，我胡雪岩待你怎样？”

阿勇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哭着说道：“老爷对我恩重如山，如果没有老爷小的早就饿死了，而且老爷又把阿娥许给小的，给我成了家，老爷的恩德，我，我就是几辈子也还不完。”

“哦，你就是这么还的吗？”

“老爷，小的知道对不住老爷，老爷您任打任罚，小的毫无怨言，只求老爷您留小的一口气，好给老爷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胡雪岩仰头一叹，“唉，阿勇，听你一番话，你倒是还有良心，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打你要罚你呢？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好了，就当没发生这事一样，‘懂吗？”

阿勇怎么也没想到胡雪岩竟然这么宽宏大量，更感激得连连磕头，应道：“我懂，我懂，谢老爷大人大量！”

“了就好，‘懂了就好。”胡雪岩一挥手，“起来吧！”

“是！”阿勇战战兢兢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阿勇，你要知道，我想处置你，易如反掌，如果有一天再让我听到这个消息，我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知道吗？”

“小的知道，小的也不敢！”

“好了，去做事吧！”

阿勇连声应是，转身出去了。

阿勇的事情处理得让胡雪岩自己感到很满意。他知道就算把阿勇杀了也不能怎么样，自己也没那份狠心，如今阿勇一定会感激自己，多一个感激自己的人有什么不好呢？至于海棠吧，就当没这回事了，胡雪岩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地来到了海棠的住处。

胡雪岩到了海棠的屋里才突然发觉，自己怎么不知不觉又来到这里了？既然来了，也不好就走，只好走了进去，看见海棠，毕竟心里有了一层隔膜，面色有些不太自然。

海棠见他的这种神情就问道：“老爷，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哦，是有点伤脑筋的事，不过会解决好的。”胡雪岩随口敷衍着。

海棠直觉着胡雪岩在掩饰着什么，本来就忐忑不安的心里更怦怦跳个不停了。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

“雪岩，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不要这样闷着，人家心里不好受。”

“真的没什么。”

“不对，你肯定有什么事，求求你就直说了吧！”海棠说着伸手去拉胡雪岩。

胡雪岩不耐烦地甩开她，站起身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海棠的俏脸上已经有泪了，“看来，你是为我而心烦了。”内心含愧的日子过得不舒服，海棠决定索性把事情说出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总比这样好些，海棠想到这里，擦干了眼泪，抬起头来冲着胡雪岩说道：“雪岩，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是我对不起你。”

胡雪岩也冷静了下来，不等海棠说出过错，便打断了她的话：“海棠，不要这样说，你千万不要这样说。”说着更走到床边，拉起海棠的手，道：“我知道，我对你关心不够，冷落了你，是我的错。”

海棠真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地问：“你是说，你，你原谅我了？”

“为什么不呢？这也不全是你的错！”

“雪岩！”海棠激动地扑到胡雪岩的怀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会永远对你好的。”胡雪岩低下头，轻声说。

海棠抬起头，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中含满了泪水，不觉已溢出来，顺着眼角爬上了脸颊，正是“海棠春带雨，人比花更娇。”

胡雪岩不由得痴了，半晌才轻柔地为她擦去泪水，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双双躺了下去。海棠似乎是在补偿似的，对胡雪岩极尽温柔，使胡雪岩体会到了一次又一次人间妙境。

不算明媒正娶的姨太太，胡雪岩在有他商业分号的每一个地方大致都有一个女人，他给这些女人买了房子、用具、仆人，还给她们足够用的钱，使她们衣食无忧。在这些女人当中最受他宠爱的是宁波一个叫柳云的女人。不光是因为柳云漂亮，也不光是因为柳云为他生了一个儿子，更是因为她为胡雪岩受了很多苦。

胡雪岩认识柳云是在他的阜康钱庄开业不久，王有龄升任湖州知府的时候。胡雪岩想把生意扩大，宁波是个必选之地，于是单枪匹马来到宁波，打字号，为生意铺门路。

人在他乡，最易愁闷，而妓院青楼无疑是消愁解闷的最佳场所。胡雪岩就来到了宁波一家最大的青楼“倚红阁”，选了一个名叫凝霜的姑娘。那时的妓女都有一个花名，这凝霜也是花名，她的真名就叫柳云。

柳云并不是那种自甘堕落的女人，沦落风尘自然有她的苦衷，几年的妓女生涯，早使她厌倦不已，萌生了从良之心，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可靠的男人。凡是出入这种场所的男人又有几个是本份之人呢？他们一个个都是来了便急哈哈地做那件事，做完之后更是一点温柔体贴都没有，扔下该付的钱就走，也有好心一点的，能多给她一些额外的份子。几年下来倒也攒下了一笔不小的数目，是为了以后从良过日子作打算。那天一见胡雪岩，便觉得这个人值得信赖，有了托付终生的打算，所以服侍起来别有一番心意在里面。

柳云的一番心意也使胡雪岩感激不已，身处异乡的他也得到了不少的慰藉，白天去忙自己的生意，晚上便来柳云这里尽享温柔，胡雪岩己不光把她看作妓女，更多地把他看成是一个可供倾诉的朋友，对她诉说商场上的酸甜苦辣，而柳云把自己的经历全部告诉了胡雪岩。

柳云原来住在一个很偏远的乡下小村，父亲在她小时候开着一爿小店，家境倒还算富裕，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这一家。正所谓人有旦夕祸福，这天柳父到他村讨帐，回来晚了，半路上被一伙强盗拦住，本来把钱给他们还可以保住一条性命，谁知柳父是个舍命不舍财的性子，拼死不放手上的钱袋，结果惹恼了那伙强盗，几刀下去，抢了钱而去。等柳云母女寻去，只剩半口气了，勉强说完经过便驾鹤西归了。柳母把他的尸体找人弄回家里守着尸体哭了三天三夜，才在邻人的劝说下葬了柳父，那年她十五岁，已是个大姑娘了，出落得婷婷玉立，人人都说她是个美人胚子，可这有什么用呢？柳母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家里的事都由她一个小女孩操劳，还要照顾卧病在床的母亲。

一天，邻村一个以前和她家挺熟的男人来到她家，问寒问暖地，又买了一些东西给这母女，最后问柳云愿意不愿意跟他去外地做活，可以挣钱养家。当时她担心母亲没人照顾就婉言谢绝了，那男人劝了一回见没有什么结果，也就走了。

一年以后，柳母到底还是追随着自己的丈夫走了，柳云哭成了一个泪人，幸亏有好心的邻居帮她料理了后事，可以后的生活怎么办呢？就在她茫然失措的时候，那个男人又来了。

“小云，你一个小女孩怎么生活呢？不如跟我到外地做工，也好挣钱糊口啊！”

柳云无奈之下跟着那个男人走了。谁知道那个男人是个人贩子，把她卖给了这家妓院就跑了。

柳云明白过来的时候己经晚了，妓院的老板就劝她：“姑娘，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好吃、好穿、好住，又有享不尽的快乐，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

柳云虽说年龄还小，但也知道这里不是好地方，说什么也不干。

老板一看，这还了得，“我花了钱，你不干，老娘不是要赔死吗？”于是开始天天折磨她，不给饭吃，用皮鞭子抽，柳云就是不从，最后老板真急了，让人把她按在地上，解开她的裤带将一条拔了牙地毒蛇塞进她裤裆里，柳云当即吓得昏死过去，老板叫人把蛇拿出来，再一盆水把她浇醒，做势还要把那条毒蛇放进去，柳云无可奈何，终于屈服了。

老板这才满意地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孩子嘛。”

柳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第一个男人，一个脏兮兮的丑八怪，把她弄得死去活来，气息奄奄。以后的日子就是强装笑颜接待每一位客人，然后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地哭泣。

听完柳云的叙述，胡雪岩不由升起了一种想保护她的欲望，心里己经有了把柳云赎出来的念头，谁知不凑巧的是，太平军进入浙江，杭州吃紧，王有龄招他回湖州商议对策，无奈之下胡雪岩让柳云耐心地等他，局势一稳定，一定回来赎他出去，然后就匆匆赶回了湖州，接着就是杭州被围，再接着就是帮王有龄运米，到来宁波又染病，总之一直也没有机会再去“倚红阁”见柳云，直到官军二次克复杭州，胡雪岩重回杭州，结识左宗棠，一番忙碌停当，已过去了四年之久，才又重回宁波，到了“倚红阁”一问，却都说凝霜姑娘己经从良了，是跟一个乡下男人走的，她自己花钱赎了自己。据说那乡下男人待她很好。又说她跟那个男人走时，一定要带着自己养的一个儿子，现在大概也有三四岁了。

胡雪岩不死心，花了大笔钱雇人打听柳云的下落，总算黄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人告诉他，说柳云的男人己经死了，自己带着一个小男孩，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胡雪岩问明了柳云的地址，在城郊找到了一间茅舍，正想叫门，木板门却开了，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从里面探出头来，瞪着一对明亮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胡雪岩，胡雪岩也在端详着这个小男孩，看了一会他不由心头一震，这孩子的五官面貌怎么这么像自己，不会是自己的儿子吧？正当他满腹狐疑时，小男孩已转身向里面跑去了，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有人来了。”

一个农妇打扮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小男孩在后面跟着，女人穿得很朴素，脸上也没打脂粉，虽然己经刻上了岁月的痕迹，还是能依稀看到往日的风韵。胡雪岩也变化很大，更白了，也胖了，柳云一时并没有认出他，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这个男人来找她有什么事儿，眼睛流露出一丝戒惧的神色。

“小云，你不认识我了？”

“请问，先生是……”

“我，我是雪岩，胡雪岩哪！”胡雪岩激动地叫道。

柳云的脸上抑制不住，一丝喜色涌上来，胡雪岩看到那双大眼睛里的泪花在闪动，“真的是你，雪岩？”

“是我！”

二人的双手就要握在一起了，柳云突然意识到儿子还在旁边，赶紧收回手，对那小男孩说道：“思岩，去给客人倒杯茶。”

“唉。”小男孩飞快地转身跑进里间去了。

思岩，胡雪岩朦胧中觉得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又不能确定，柳云已经说话了：“进来坐吧。”

“噢！”胡雪岩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下意识地答应一声，跟在柳云后面走进了屋内。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只是过于简陋。窗子已经破了几个洞，不时有一阵风从洞里吹进来，那窗纸便哗哗地作响，一张破旧的木床，上面的被子也有些残旧了，木桌子也裂了缝，但擦得很亮，还有两把简易的木凳，是用现成的木桩做成的。

“坐吧。”

胡雪岩顺从地坐了下来。那个小男孩己经端着沏好的茶放在了桌上，怯怯地对胡雪岩叫着：“请喝茶。”

“真乖！”胡雪岩爱抚地拍着小男孩的头问道：“你叫思岩是吗？”

“对呀！”

胡雪岩抬起头望向柳云，目光中带着疑问，柳云轻轻一笑，“怎么样，喜欢他吗？”

胡雪岩点点头，柳云又道：“看他像不像你？”

胡雪岩终于确定了，激动地说道：“你是说他，他真的是我的儿子？”

“怎么，不相信？”

胡雪岩一把抱起小思岩一边亲着小思岩的脸蛋，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不相信？从他的名字，我就猜到了几分，再看他的长相，不是我的儿子，又是谁的儿子。”

柳云看着这父子俩，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不过这次是幸福的泪水，过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对小思岩道：“思岩，快叫爸爸，他是你的爸爸呀！”

父子天性，小思岩被胡雪岩抱在怀里顺从地叫着：“爸爸！”

胡雪岩一边高兴地应着，一边又狠狠地亲了一口小思岩。

“瞧你，把孩子的脸都亲红了。”柳云假装生气地数说着胡雪岩，脸上却是一脸的幸福笑容。

“唉，是，是我不好！”胡雪岩傻乎乎地应着，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孩子。

“饿了吧，我去做些吃的。”柳云说着转身出去了。胡雪岩在里间哄着小思岩玩，父子俩不一会儿就玩得不亦乐乎了。

不大一会儿，柳云端着做好的饭菜走了进来，一碟咸菜，一盘豆腐，看到这里，胡雪岩不由心里一酸，这就是她们母子用来招待客人的菜，平时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有什么好菜来招待你。”

“跟我还这么客气。”

大鱼大肉胡雪岩吃得多了，突然吃一顿这样的素菜，倒觉得很可口，所以他吃得很饱，也吃得很高兴，因为有柳云，还有自己的儿子小思岩陪着。

吃完饭，柳云把小思岩送到了邻居小婶家，她知道她们两个应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两个人呆呆地对望着，还是胡雪岩先说道：“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苦不苦的都已经过去了。”

“我要补偿你！”

“谈什么补偿不补偿的，这辈子能再见到你，我也就满足了。”

“既然上天让我找到你了，我就要让你下半辈子过好，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了。”

“不必了，我不希望你这样。”

“我一定要这样。”胡雪岩动情地一把拉住柳云的手，“我现在有钱了，有能力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我以后怎么样都无所谓，以后能照顾好思岩就行了。”

“我当然会照顾好我们的儿子，我也一定会照顾好你。”

柳云听了胡雪岩的一番肺腑之言很感动，一双眼睛充满柔情地看着胡雪岩，四目相对，二人都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动着二人渐渐地靠近，直到彼此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第二天胡雪岩就在宁波城里找到了一所宽敞明亮的房子，家具都是现成的，只等人去住就行了。柳云母子走进去的时候，被里面的豪华惊呆了。一切都是新的，都是那么高贵，不知道和王公贵族的居所相比还会差吗？小思岩也有了自己的房间，还有自己的仆人，这些都是小家伙做梦也想不到的。

一连几天夜里，胡雪岩都在和柳云没完没了地恩爱着，像是要把几年来欠下的情全都补偿回来。

但胡雪岩不可能长时间地留在这里，他还有他的家人，他的事业，他只能在恋恋不舍中地告别这对母子，登上了去上海的客轮。

胡雪岩不喜欢总在船舱里呆着，他嫌太闷，他喜欢在甲板上去吹风，凭栏远眺，那让他有一种仿佛可以征服世界的豪情，不过现在他要征服的是一个女人，一个外国女人。

那个外国女人长得很漂亮，一头金发，高高的鼻子，白晰的皮肤，身材很高挑，而最显眼的就是胸前的那对山峰，是那么高，那么大，让人恨不得上去抓一把，看看是不是真的。

胡雪岩分不清她是哪国人，只是觉得她很漂亮，胡雪岩觉得自己女人睡了不少，却还没尝过洋妞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好奇心和好胜心驱使着他走近那个女人，他和古应春经常接近洋人，所以也学会了几句英文，所以他就用英语向那个洋妞打了个招呼。

那时候，中国人里会英语的很少，所以那个女人很吃惊，没想到他会讲英语，只是感觉他的英语不太流利，而她的汉语却是不错的，于是就用汉语回道：“你好！”

这一下倒让胡雪岩吃惊不小，他也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讲汉语，不过他马上就镇静下来，随口称赞道：“你的汉语说得真好！”

“谢谢，谢谢，我讲得不太好。”

“能请教你的芳名吗？”

“没问题，我叫露西娅，是美国人。”

这个美国妞很健谈，胡雪岩便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我叫胡雪岩，是个商人。”

露西娅重复了几遍胡雪岩的名字，发音不是很准确，逗得胡雪岩哈哈大笑，她就跟着笑。

胡雪岩笑够了，又问道：“你一个人去上海，不感觉到孤单吗？”

“不。”

胡雪岩很佩服外国女人这种超人的胆识。

“一个人站在这里想什么？”

露西娅不回答，反而调皮地反问胡雪岩，“你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透透气，船舱里太闷了。你呢？”

“我想家。”

“第一次出门吧？难怪你要想家了。”

“你说什么？”露西娅没听懂。

“我是说你第一次出门，想家是一定的，我也去上海，咱们可以做个伴。”

露西娅一听也很高兴，拍着手道：“那太好了，我也不至于无聊了。”

胡雪岩趁机发出邀请：“一起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好啊！”露西娅很大方地接受了。

吃的是中餐，露西娅一开始有点不习惯，筷子也不会用，又把胡雪岩笑得前仰后合，胡雪岩就手把手地教她，她倒是很聪明，不多时间也使得有模有样了，中餐味道好，露西娅美美地大吃了一顿，吃完了还不住声地说：“中国菜，好吃，好吃，真好吃。”

胡雪岩在这一天里花了不少心思让露西娅高兴，买了东西，又讲笑话让露西娅直喊肚子痛。

晚上休息的时候，露西娅又来到胡雪岩的船舱，胡雪岩已经脱了衣服准备上床了，听见敲门声，穿着睡衣开了门，一见是露西娅，心里暗暗高兴，嘴上却说：“找我有事？”

露西娅笑眯眯地走进来，坐到胡雪岩的床上道：“睡不着，找你聊天。”

外国女人对两性之间的事很大方，不像中国女人讲究什么三贞九烈，露西娅的大方倒把胡雪岩弄得面红耳赤，好在他也是花丛老手，见过大阵仗，不一会便定下神来。

一连三天，胡雪岩和露西娅就在船舱里厮混着，饿了去吃点饭，困了就睡，其余的时间就是没完没了的办那两性之间的事。

露西娅的性欲极强，几乎是需索无度，而胡雪岩仗着在北京买的一批壮阳药。两个人倒也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旗鼓相当。一直到船到上海，两个人才不得不穿上衣服整理行装上岸。

露西娅对胡雪岩还真有点依依不舍，临行又一再叮嘱胡雪岩去找她，又把自己的地址留给了胡雪岩，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慢慢离去。

第八章 喜得贤内助

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于“齐家”，胡雪岩却遇到了一点小问题，胡雪岩的事业越做越大，妻妾的数目也越来越多，人一多，事情就越多，麻烦也越多，胡太太渐渐就压不住了，这成了胡雪岩极为头疼的一件事。

随着事业的不断发展，胡雪岩的妻妾群也在不断扩大，红楼梦里有“金陵十二钗”，胡雪岩有十二楼，其实又何止十二楼，明里暗里也不知有几个十二楼。女人间事情本就极多，争风吃醋更是不可避免，甚至互相拆台，撕破脸的事也时有发生，胡太太还要惊动胡老夫人，这让胡雪岩头疼不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后院尚且起火，还能侈谈其他？

上帝对胡雪岩真很眷顾，就在他被琐事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又给他送来了一位贤内助——卢四太太。

在高阳先生的作品里，卢四太太被称为罗四太太，据笔者考证，罗乃卢之音误，史有其人，卢四太太芳名卢韵荷，是个极其聪明能干的女子，如果说七姑奶奶是带有男性豪爽的巾帼须眉，那么卢四太太就是脂粉中的张良、诸葛。

胡雪岩又跑到上海去了，一方面是有生意上的事，另一方面也因为后院的女人们让他有点头疼，到上海放松放松，古应春夫妇当然很高兴，招待得也很热情，奈何胡雪岩心中有事，常常郁闷。这一天，胡雪岩偷偷带了贴身的忠仆阿贵到外面散心，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随着人流来到一处寺庙，这天正是庙会的日子，善男信女从四面八方赶到大小庙宇去求神进香，胡雪岩就这样鬼使神差地也到了这里，等他醒悟过来的时候己到了庙门之间，刚想要转身而去，又一想，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是出来散心的，到这庙前，不如也去进一柱香，解解心，于是不退反进，迈步走了进去。

进香的人很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虔诚地排成一条长龙，一个一个顺次给菩萨进香。胡雪岩也夹在里面，本来也没有什么事，就让阿贵去买了几柱香，在队里排着，一边排着队，一边漫无目的地观望着周围的香客。突然之间他被前面一个少妇的背影吸引住了。那个背影是如此的熟悉，胡雪岩确定这个人自己一定认识，但是一时之间光从一个背影是无论如何想不到是谁的。由于这个少妇和胡雪岩之间是隔了几个人的，那少妇也不回头，只是微低着头随着前面的人慢慢地向前移动。

胡雪岩已经被这个似曾相识的背影给吸引住了，不断地想知道她到底是谁，可一直快到菩萨像前，这个少妇也没有回头，他也没想起这个少妇是谁，就在这时，那少妇已到菩萨像前了。

“小兰，把香给我！”那少妇转过头来对身后的一个丫环模样的小女孩说道。

一瞬间，那张熟悉的脸，那一口熟悉的杭州话让胡雪岩猛然想了起来，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了她，莫非真是神明指引？胡雪岩不由得呆在了那里，直到后面的人不住地催他往前走时才回过神来，而那少妇已进完香，向外走去了，胡雪岩赶紧叫过阿贵，吩咐他跟着那少妇主仆，搞清楚她们的住处和一切情况，然后回府向他汇报。阿贵一脸狐疑地去了。他不知道主人又在搞什么名堂，主人的女人己经够多的了，难道对一个少妇又有了兴趣？这些当然只是他的想法，他万不敢说出来，只是照着主人的吩咐去做好了，其他的事不是他这个仆人应该过问的。

胡雪岩倒是也很虔诚地向菩萨进了香，而且还随了一百两银子的喜，他认为这是菩萨显灵，才让他在时隔十几年后又遇上了她。进完香，胡雪岩兴冲冲地赶回古家，古应春出去办事没回来，只有七姑奶奶和几个丫环在闲聊，一见胡雪岩满脸的喜色，不由笑道：“小爷叔，今天是遇到什么喜事了，这么高兴？”

“是有喜事，是有喜事！”胡雪岩一边坐下，一边连声应道，掩不住的一脸兴奋之色。

“哦，快说来听听，是什么喜事？”

“七姐，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起的一个卢四小姐？”

七姑奶奶略一想道：“记得，你说人家如何的精明，如何美貌，天仙似的，可见对人家念念不忘呢！”七姑奶奶说到这儿，狐疑地望着胡雪岩道：“你不是说你们早已失散了吗？怎么突然又提起她来，难道……”

“七姐你猜着了，我今天又看到她了。”

看着胡雪岩一脸兴奋的样子，七姑奶奶不由打趣他道：“那好啊，你不就可以鸳梦重温了吗？哈……”

“唉，只是不知她现在的情形怎样？”胡雪岩叹了口气说道。

“你没问吗？”

“当时是在庙会上，人太多，不好相见，不过我让阿贵去打听了。”

“那还好！”七姑奶奶顿了一下又道：“如果她是一个人，又如你所说的那么精明强干，你就娶了她，你家里的那些婆娘，真得有这么一个厉害角色才能压得住，还能帮你分些担子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些都得等阿贵打听明白了再说。”

两人也只好说些闲话等阿贵回来。在这里，容笔者先把这卢四姐是何方神圣交待一下，不然读者要纳闷儿，这卢四姐是哪个？竟然让胡雪岩这么十几年了还念念不忘。

胡雪岩认识卢四姐的时候，还只是信和钱庄的一个小学徒，而卢四姐家开了一爿小货店，由于母亲多病，父亲有时要进货送货，所以十几岁的卢韵荷就站柜台，出货算帐，极其伶俐，一时人人尊称她为卢四姐。货店和钱庄总有些金钱上的往来，只是数目很小，信和钱庄的老板就派了胡雪岩这个机灵的小学徒来回跑动。

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正是情丝渐发的时节，卢四姐长得很漂亮，人又精明活泼，胡雪岩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为人更已显出了伶俐的作派，时日一长，两个小家伙彼此都对对方产生了一丝好感，胡雪岩便在心底已把卢四姐当成了未婚妻，二人虽然都有意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表白。

一天傍晚，胡雪岩白天忘了替钱庄给卢四家送一笔货款，胡雪岩这人从小就很守信用，所以匆匆忙忙跑到卢家送钱，巧的是卢父又去上货不在，卢母去邻居家串门，只有卢四姐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望着急匆匆闯进来的胡雪岩，卢四姐心里不由有些激动。

“给你们家送货款。”胡雪岩气喘吁吁地说：“白天事多，一下子就忘记了，为人要讲信用，不然老板也不高兴。唉，伯父呢？”

“上货去了。”卢四姐又说：“其实，你倒不如明天送来，这笔钱我转手还要还给别人，左手来，右手去，干净利落，你今天晚上送来，万一来个贼什么的弄了去，你的好意不就办了坏事？”

“唉呀，我这个笨蛋，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胡雪岩这一声倒把卢四姐逗笑了。

“哪有自己骂自己是笨蛋的？”

“怎么没有，我不就是！”胡雪岩红着脸说道：“都怪我白天忘了这事，这样吧，钱我带走，你要把钱还给谁，告诉我，明天我替你送去。”

“好啊！”卢四姐看着自己芳心暗许的胡雪岩，越看越觉喜欢，不由脸一红，没话找话道：“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胡雪岩见卢四姐一副小儿女的羞态，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当下笑道：“你说你不知道怎么谢我？”

“是啊！你自己说，只要我有。”

“有，你当然有！”

“是什么，你说吧！”

胡雪岩红着脸，憋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什么，倒把卢四姐惹急了，“吞吞吐吐地，一点也不像个男子汉，有啥就说嘛！”

“卢四姐，你让我亲一下好不好？”一激之下胡雪岩冲口而出。

呆了半晌，卢四姐才红着脸嗔嗔道：“讨厌，这话亏你说得出口！”

有过恋爱经验的男人大都知道，当一个女人似怒似嗔地对你说“讨厌”的时候，意味着什么；胡雪岩天生情种，对卢四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更是心领神会，一把便将卢四姐抱在怀里，卢四姐因为早对胡雪岩有意，也就半推半就，两个少男少女向对方献出了自己的初吻。人都说初恋是最让人回味的，何况从那以后，卢四姐时常接济一下做学徒的胡雪岩，所以也难怪胡雪岩十几年后对卢四姐还是念念不忘了。

后来，卢家遭了天灾，人走屋空，不知去向，害得胡雪岩好一阵子郁郁不欢，没想到今天在上海又让他见到了初恋的情人，就怪不得他像个初恋的小男生一样惴惴不安地等着阿贵带回来的消息了。

胡雪岩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终于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心不在蔫地和七姑奶奶有一句没一句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惹得七姑奶奶直想笑。好不容易阿贵回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胡雪岩开始就是责怪阿贵回来太慢。

“是！”阿贵不知怎么回事就挨了训，内心的委屈也没法说，只好一连声地应是。

“先让他说说打听了什么吧！”还是七姑奶奶为阿贵解了围，也提醒了胡雪岩轻重缓急。

胡雪岩也知道自己不该对阿贵发这无名之火，赶忙放缓语气对阿贵说：“好了，你说说，可曾打听清楚？”

“回老爷的话，打听清楚了。”

于是阿贵就把打听到的情况向胡雪岩一一道了出来。

据阿贵说，那少妇前年死了丈夫，目前一个人寡居，开了一间卖刺绣的小绣行，日子倒还宽裕，又把绣行的地址向胡雪岩说了个清楚明白。

胡雪岩听完，心里暗暗高兴，只要她现在是一个人就行，当下赏了阿贵十两银子，让他去吃顿好酒，阿贵见赏了这么多银子，受宠若惊，连声道谢，早把受的委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想，只要有这么多的赏钱，天天挨训才好呢！

且不说阿贵道了谢，拿着银子快活去了，却说胡雪岩听了这个好消息，如获至宝，高兴地对七姑奶奶说道：“七姐，看来还得你帮忙走一趟她的绣行，替我捎个信。”

“哦，不知这个信怎么个捎法？”

“你就说，杭州胡雪岩找她就行了！”

“你说得倒是轻松！人家一个嫣居的女人，能随便见你一个大男人？”

“那你说怎么办？”

七姑奶奶见胡雪岩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由乐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行了，这事交给我了。”

“太好了，还是大姐对小弟好。”

“就会说好听的！”

七姑奶奶历来是男人的爽气性子，当即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雇了一乘轿子按照阿贵说的地址，来到了那间小绣行。

一进门就见到一个美貌的少妇在柜台后，正与几个客人口说话，言谈极是明快，那些客人极为满意，纷纷买了刺绣告辞而去，七姑奶奶一看之下不由暗暗点头，心想：小爷叔的眼力果然不差，家里有这么个精明厉害的贤内助，的确可以解除后院的火情了。

此时客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七姑奶奶和她的丫环念翠，卢四姐迎上来笑道：“这位夫人不知选点什么？”

“东西是要买的，只是想先问您一件事。”

卢四姐很纳闷，问道：“不知夫人想问什么事？”

“请问您是不是卢四姐？”

“你怎么知道？”卢四姐这次可真的有些吃惊了，自从丈夫死后，这个名字就很少有人知道了，而自己确认，这位夫人从来没见过。

“你且不要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只问你认识不认识胡雪岩？”

“你是谁？”卢四姐明显地震了一下：“哪个胡雪岩？”

“杭州的胡雪岩哪！”

卢四姐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却不回答七姑奶奶，反而带着疑惑的语气反问道：“你，你认识他？”

一看卢四姐的表情，七姑奶奶心下就服了数，看来，卢四姐也并没有忘记胡雪岩，这真是一对痴男怨女。嘴上却己经把自己一家与胡雪岩的关系一一向卢四姐说了个明白，最后又把今天胡雪岩如何在庙会上巧遇卢四姐，又如何派人打探，如何派她来的情形说了，然后又道：“小爷叔以前就跟我说起过你，对你念念不忘，这次能遇见你，把他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想过来又怕不方便，就让我来请你到我家去一坐，他也在那里！”

卢四姐内心对胡雪岩还是很有感情的，毕竟他曾是第一个自己倾心爱慕的男人，只是这些年来的遭遇，以为今生再也难相见了，慢慢地胡雪岩的影子才淡了，如今再度被勾起记忆，胡雪岩的影子不知怎地反而更加清晰了，她恨不得立时再见到他。

正在她沉思回味时，那边七姑奶奶已经在催，“卢四姐，你肯不肯赏我这个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不去怎么好意思。况且那正是自己内心渴望的。于是爽快地说道：“古太太，不要这么客气，卢四去便是了。”

七姑奶奶很高兴，等卢四姐向伙计交待了店铺里的生意。就雇了轿子一起回了古家。胡雪岩正在焦急地等着呢，一见卢四姐，百感交集，一腔的思念竟都哽咽在喉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望着卢四姐，而卢四姐也是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两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那副模样着实引人发笑。

“你们这是怎么啦？没见的时候，想得要命，见了面却像两只呆头鹅似的傻站着。”

听见七姑奶奶的笑谑，两个人才醒过来，更羞得手足无措，好在七姑奶奶又及时解了他们的围。

“小爷叔，还不请人家进去？”

“对，对，快请进，快请进！”

三人顺序进了客厅，分宾主落了座，仆人端上茶来，胡雪岩和卢四姐的情绪也稳定了一些。

相形之下，卢四姐反应得较快，先道：“从前，我叫你的名字，现在不知道又该怎么称呼？”

“还是叫我雪岩好了。”

“那不行，听七姐说，你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再直呼名字，岂不让人笑话？”

胡雪岩还要说什么，七姑奶奶抢先一句道：“这样好了，大家都叫他胡大先生，我看卢四姐，你也这样叫吧。”

“大先生。”卢四姐轻轻地叫了一声。

七姑奶奶见他二人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就想让他们单独相处一段时间，借口安排晚饭走了出去。房间里便只剩下胡雪岩和卢四姐两个人。

“算来，我们总有十年没见了吧？”卢四姐轻声问道。

“是呀，十年了，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呢？我一直在找你，却始终音信皆无，你过得还好吗？”

一言触到卢四姐的伤心事，眼睛不由一红，一层水雾涌上来，好容易才克制住了，轻轻一叹：“唉，总算挨过来了。”

卢四姐把自己如何逃难来到上海，如何成家，丈夫如何病殁，留下一个女儿和自己如何开了间小绣行谋生，一一向胡雪岩道来，真是几多艰辛、几许感慨，直让胡雪岩听得唏嘘不已。

“大先生这些年过得也还好吧？”卢四姐讲完自己的遭遇又问胡雪岩。

“唉，我也是一言难尽哪！”胡雪岩便把自己这十年来的起起落落一一道来，讲到惊险处，卢四姐便要惊叫一声，关心之情溢乎言表，让胡雪岩更感温馨，内心已决定，一定要把卢四姐娶回家来。

讲完之后胡雪岩问卢四姐：“韵荷，这些年你受了许多苦，当年你帮了我许多忙，现在我总算事业小有成就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千万不要客气。”

“谢谢你，我现在的生活还过得去，等我真的需要的时候，再请大先生你帮忙。”

“韵荷，没人的时候，你还是叫我雪岩好不好？一口一个大先生，让我心里不舒服。”

卢四姐没吱声，既没表示同意也没反对，只是脸有些红红的。

“韵荷，你一个人这样混也不是长久之计。”

听了这话卢四姐不由抬起头来向胡雪岩望去，正好望见胡雪岩热切的目光，四目相对，不由都想起了当年在一起的日子，特别是那销魂蚀骨的初吻，想到这里二人脸不由得都红了。卢四姐更羞得低下头去，以躲开胡雪岩那充满柔情的双眼，两个人都在想心事，一时都不说话，房间里静得有些奇怪，也有些暖昧。

正在这时古应春回来了，七姑奶奶领着他进到里间给卢四姐做了介绍。

“七姐夫。”卢四姐大大方方地行了礼，称呼也很亲切，古应春对这个女子印象深刻，觉得确实是个女中的人物，再想起胡雪岩的评语，心下已暗暗点头，于是便像熟人一样地热情招待，四个人不一会儿便如多年至交了，这时酒菜己经做好，七姑奶奶领着到了客厅，又谦让了一番才各自入座。

一顿饭在欢笑中结束，卢四姐要回家，七姑奶奶死拉活缠说什么也不让走，却之不恭的情况下，卢四姐也不再坚持了，胡雪岩和古立春陪着她俩闲聊了一会，到前面去休息了，留下七姑奶奶和卢四姐谈些女人家的体己活。

“有时候想想，人生真是很奇怪，本来以为这一生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谁知道今天又遇见雪岩，还结识了七姐，现在想想，还像做梦似的！”

对着卢四姐的一番感慨七姑奶奶笑道：“依我说，这就是缘份！你和小爷叔有缘！”

一提这话卢四姐反倒幽幽地叹了口气，“七姐，你我一见投缘，见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瞒你，我并没有想给自己竖座贞节牌坊，不过这缘份二字讲究的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不知七姐认为是不是呢？”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七姑奶奶一时摸不清卢四姐到底是什么意思，惟一知道的是，自己的一番苦心和胡雪岩的心思，她已经明白，至于同意不同意则还不清楚，只好又试探道：“道理上是这样的，不过话说回来了，这些事也要看准了些，现在的好男人不多了，像我们小爷叔这样的就更少了！”

这话已经几乎是挑明了说，卢四姐这么精明的人岂会不知，只是心里有一些顾忌，不得不暂时避开这个话题，而且还可以试探一下对方，于是不答反问：“七姐，我这十几年没回杭州了，不知胡家老太太还健在吗？”

“老太太健旺着呢！”

“胡太太呢？”

“身子也还不错，只是小爷叔后院那些女人不省心，这胡太太人是好人，只是能力有限，压不住她们，事情太多，压力太大，不是她能担得起的！”

“哦，那大先生是怎么考虑的？”

七姑奶奶就说道：“小爷叔的意思是想找一个像四姐你这样精明强干的人替胡太太分忧，当然更是替他解除后顾之忧。”

卢四姐听完也不回话，只道：“七姐，我有些困了。”

“好，今天是有些乏了，先睡了吧！”

于是二人熄灯就寝，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二人起床梳洗，来到前厅，仆人们己经准备好了早饭，不大一会儿，胡雪岩和古应春也来了，四个人简单吃了早餐。饭后胡雪岩因为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出去，七姑奶奶就说：“小爷叔，昨天不算，今天晚上我想正式请卢四姐吃晚餐，你有没有空？”

不等胡雪岩答话，卢四姐抢着说道：“七姐，怎么好这样子叼扰呢？你也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本是应该的。”一顿又道：“就算是客气，也是这一回。”

卢四姐就不作声了，胡雪岩便笑着对她道：“七姐就有这本事，随随便便一句，就能把你的嘴封住，让你无话可说。”

“话还是有的。”卢四姐轻轻白了胡雪岩一眼，道：“恭敬不如从命。”

七姑奶奶笑道：“唉，你这话才真的太客气了。”

“那么还有句不客气的话：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好，好，下不为例。”

胡雪岩和古应春两个人相视一笑，都在想：卢四姐也是个角色，针锋相对，口才上丝毫不逊于七姑奶奶，正是一时瑜亮，旗鼓相当。

七姑奶奶是急性子，追问胡雪岩：“小爷叔，今天晚上你到底有没有空？”

“有空，当然有空，就是没空，也要抽出空来啊！”

“卢四姐，你看，还是你的面子大吗？”

卢四姐一笑：“七姐，我只是沾你的光而已。”

当下几人定好，就在家里，找个好厨子来吃一顿家宴。胡雪岩和古应春去忙生意的事，七姑奶奶又雇了轿子送卢四姐回绣行。到了门口七姑奶奶因为要作些准备，直接回去了。卢四姐回到绣行先打理了一段生意，吃罢午饭，又把店里的伙计叫过来，吩咐生意上的一些事，告诉他们自己下午还要出去，晚上才能回来，然后又和丫环一起把房间简单整理了一下，一切停当，时间还早，就把衣服换妥贴了，在那里等着。

傍晚的时候，丫环跑上楼来说：“胡老爷来了。”

卢四姐没想到是胡雪岩来接，好在事先整理了一下，所以也就大方地请胡雪岩上楼来坐，胡雪岩也不客气，上了楼，四周打量了一下道：“韵荷还是那么喜欢干净！”

“唉，一个寡居的女人有什么好干净的？倒让你见笑了。”

卢四姐有些羞怩地回应着。

“卢四姐，有点小意思，你千万要给我个面子。”

“雪岩，你又搞什么把戏。”

胡雪岩没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冲下面喊道：“阿贵，把给卢四姐的东西拿上来。”

不大一会儿，阿贵送上来一个精致的木匣，递给胡雪岩后又下去了。

胡雪岩又把木匣递给卢四姐，示意卢四姐打开看一看。卢四姐也不好推辞，心想，打开看看是什么再做道理。

卢四姐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张折子，两张是大商号的折子，上面都有印章，内容是不管卢四姐吃、穿、用，全凭这折子随便支用，到时由胡雪岩的阜康钱庄付帐。这份礼可不小，再看另一张折子，却是一张阜康的存折，存银一万两，名字是卢四姐的。

卢四姐看完随手放在桌子上，不说收也不说不收，只微微

笑道：“胡大先生，你可真够大方的，一万两银子，还说是小意思。”

这神情、语气把胡雪岩搞得一时不明究里，只好含糊地说道：“我只是怕你不肯收。”

“我先替你保管吧！”卢四姐不想在这上面多纠缠，又道：“好了，我们走吧，别叫七姐久等。”

说实话，胡雪岩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除了当今皇帝和太后还没见过之外，一品大员也见过几位，可也没感到太大的压力，可对卢四姐这么一位弱女子，他却有一种压力，可也是一种吸引力，这也真是个怪事。

胡雪岩顺从地和卢四姐赶到了古府。

七姑奶奶和古应春已经在等待着了，因为已经是熟客了，所以也省去了一些俗套的寒喧，直接入座，菜是古应春特地从大酒楼里请的好手艺的厨子做的，色、香、味俱全，吃得主客尽兴。吃完饭围坐闲谈，看着胡雪岩坐立难安的神色，七姑奶奶明白他的心事，于是便推说天色不早，自己不太舒服，让胡雪岩送卢四姐回家。胡雪岩情知七姑奶奶有意给他们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卢四姐也乐得装糊涂。和古应春夫妇道了别，胡雪岩又雇了两乘轿子送卢四姐回家。

回到卢四姐的住处，卢四姐就张罗着招待胡雪岩，胡雪岩的心思哪在这里，就对卢四姐道：“我们也不用这么客气，吃也吃饱了，喝也喝好了，不如你叫人泡壶好茶，我们谈谈天好了。”

“好吧，主随客便，请到楼上去坐吧！”

楼上明灯亮烛，加上闺房特有的馨香，气氛很是温馨，一对有情人，四目交投，感觉当然不同，卢四姐内心忽然有一种想投入这个男人怀抱的冲动，表情却难免不自然起来。

“韵荷，我当初的那番心思，不知你还记得吗？”沉默了好久，胡雪岩终于忍不住，先说道。

“知道是知道，只可惜，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卢韵荷了，人老珠黄了。”

“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哪个敢说你‘人老珠黄’，我胡雪岩第一个抽他老大一个耳光，罚他个有眼无珠的！”

听了胡雪岩的话，卢四姐不由笑了出来。其实女人没有人不怕老的，同样，没有女人不喜欢会说话的男人的。胡雪岩见卢四姐露出了笑容，胆子也大了起来。

“韵荷，你比从前更漂亮了，就像熟透了的苹果，又红又甜，想想都让人垂涎三尺。”说着还做了一个鬼脸。

“瞧你那馋样！”嘴里似怨似嗔地抢白了胡雪岩一句，卢四姐的心里可美滋滋的，天下就没有女人不喜欢男人说自己漂亮的。卢四姐也不例外，更何况他们两个本来还是一对情侣。两个人又谈了些往事，有高兴的，也有凄苦的，有时欢笑，有时又抽泣，不知不觉已近夜半时分，卢四姐怕人讲闲话就催胡雪岩！

“雪岩，天也不早了，你也回去吧，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是晓得的。”

“是，我晓得，我就走。”胡雪岩说着竟不舍地站起身来向楼下走去。

“后天中午一块吃午饭吧！”在胡雪岩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卢四姐轻声道。

“好，好，我一定来。”胡雪岩兴冲冲地走了，卢四姐却呆坐在那想心事。他在想什么呢？

卢四姐当然能看出胡雪岩的心意，只是她知道胡雪岩不但有了妻子，而且还有不少姨太太，她如果嫁过去，一定也只是个姨太太，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对于给人家做“小”总觉得心里转不过弯，但对胡雪岩的一段恋情又割舍不下，一时心情矛盾，怎么也解不开。

第三天上午，胡雪岩提早来了，店里还有七八个客人。

“胡大先生先请坐一下。”卢四姐招呼着：“我马上就好了。”

胡雪岩点点头，端起一杯茶，悄悄坐在一边，看卢四姐处事，只见她口讲指划，十分明快，不一会七八个客人全都心满意地满意而归。

“佩服，佩服。”胡雪岩看着正用手帕擦汗的卢四姐笑道：“你越来越能干了。”

卢四姐擦完了汗，也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道：“能不能干，等我替你买的地皮涨了价，你再夸我不迟。”

“什么地皮？”胡雪岩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买了地皮，一时摸不着头脑。

“等吃饭的时候，我再和你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弄几个菜。”

时间不长，卢四姐和丫环端了几个精美的小菜出来，放在桌上。

“没有什么好东西请你，不过，你天天吃那些鱼翅海参，想也腻了，换换口味，说不定，还能多吃几口饭。”

胡雪岩欣然入坐，一尝之下，赞不绝口，直夸好吃，卢四姐当然也很高兴。

“你刚才说什么地皮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卢四姐一笑，“你不是送我一万两银子？”

胡雪岩点点头，“这和地皮有什么关系？”

“我用它给你买了一块地皮。”

“这方面的事我可不大在行，我只知道那东西压本钱，资金回笼慢，一直也没做过，再说那银子是给你的，你怎么替我买地皮？”

“你不知道，现在洋人在上海到处修路，路修到哪儿，哪儿的地皮就涨价，这块地皮，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准会涨价，你别不信，我把手续都给办好了。”说着卢四姐便取出了买地皮的一应手续给胡雪岩看。

“不要，不要！地皮是你的，我叫人把手续换成你的名字。”胡雪岩看完之后连连摆手。

卢四姐脸一沉，“胡大先生，我为什么要你的银子？你是我的什么人？”

胡雪岩脸一红，“我”了半天也没说出来。卢四姐脸色缓了一缓，又道：“雪岩，我也不是有意让你难懂，我是想试试自己的眼光，证明一下我的能力，你不要想得太多。”

“不，我不会想太多，我不会想太多！”无奈之下，胡雪岩只好接受现实，心里却更想把卢四姐娶回来了，为什么？一是胡雪岩的性格本就是不服输的性格，在卢四姐面前，他总有一种受压的态度，他不服气，二是在大多数男人看来，女人和马有异同之妙，只有驯服了烈马，那份成就感才更加强烈；三是卢四姐的能力正是胡雪岩目前所需要的，他的后院那些女人正要有卢四姐这样的主才能压得住。胡雪岩打定了主意，反而冷静了下来，和卢四姐吃完饭，又聊了一些生意上的事，卢四姐在生意上的眼光就连胡雪岩自己有时也要自叹不如，眼看时辰不早，不待卢四姐说，主动告辞出了门直奔古府。

一进门就对七姑奶奶说：“七奶，帮我想想办法，我一定要娶卢四姐进门。”

古应春和七姑奶奶不由都乐了，胡雪岩还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这么性急过呢。

七姑奶奶笑道：“小爷叔，你的妻妾也不少了，为什么对卢四姐还这么死不放手？”

“这个卢四姐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哦，有什么不一样。”

胡雪岩就把卢四姐为他买地皮的事说了一遍，还把那手续拿出来给古应春夫妇看。

古应春一笑道：“真是个厉害的角色，我也听说这块地皮马上就要修路，价钱肯定是要涨的了！”

胡雪岩一听更是急切地望向七姑奶奶。

“小爷叔，我也替你想过，卢四姐如果嫁给你，那是如虎添翼，只是怕她不肯做小，事情就要难办。”

胡雪岩一听，不由犯难，胡太太无论如何是自己的患难夫妻，下堂而去是万万使不得的，自己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再说传出去，名誉也不好。沉吟半晌才道：“七姐，你替我跟她说说，只要她肯在名分上委屈一点，其余的我都照原配看待她。”

“好吧！我心里有数了，我去说说看，好在你家婶娘贤慧，也不会亏待她的。”

“那——”

“好了，小爷叔！”七姑奶奶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用再说，这件事我比你还急，恨不得明天就吃喜酒。”

七姑奶奶答应了胡雪岩，心里却没底，因为她曾经试探过卢四姐，知道她不愿做小，怎么办呢？思来想去，倒让她想出来了一个主意。第二天她先去找了一个在十里洋场十分有名的算命先生“李半仙”，使了不少银子，让他如此如此，依计行事，俗话说算命为口，怎么说怎么通，“李半仙”收了大把的银子当然乐于助人，一口应承。

一切安排妥当，七姑奶奶又去找卢四姐闲谈，七姑奶奶百般试探，卢四姐见七姑奶奶为人爽气，早把她当作好姐妹，也不隐瞒，说了自己的顾忌，七姑奶奶也不强求，只是说：“讲究一个缘份，人强总强不过命！”说到这里七姑奶奶故意一顿才又说道：“说到命，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听过李半仙这个人吗？”

“有些耳闻，据说算命挺准的！”

“是呀，依我看，不如去算一下，也好心里有个数。”

卢四姐本身也处在矛盾之中，不知如何能解开这个结，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七姑奶奶去见了那个半仙。本就是跟七姑奶奶串通好了的，那李半仙舌灿莲花，只说卢四姐必须给人做小，不然便克夫，克己，而说的那对象与胡雪岩暗合，算命的嘴不比媒婆的嘴差，说得头头是道，让人无从反驳。

那时候的人多半迷信，就是这精明的卢四姐也被说动了心思，只是当着七姑奶奶的面，不便表示什么，快快地告辞了七姑奶奶回了绣行，而七姑奶奶则暗喜于心，兴冲冲地回去告诉胡雪岩这个喜讯，可巧古应春也在家。七姑奶奶就把这一段故事向二人一一道来。

“小爷叔”，古应春笑道：“看来这好事要成了。”

“多谢七姐成全。”胡雪岩当然高兴，嘴却合不上。

“不过也不能大意，卢四姐为人最是精明，如果让他看出点破绽，知道我们在骗她，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知道，我知道。”胡雪岩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古应春在官场上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此时便给胡雪岩出主意道：“小爷叔，依我看，你不如先回杭州，晾一晾她，说不定会更好。”

七姑奶奶也道：“我看这主意不错，而且你必须先禀告老太太。”

“老太太也认识卢四姐，还经常夸赞她呢，我想老太太一定会答应的。”

“那婶娘呢？”

“她也说过，要找个帮手。”

“小爷叔，你一定要说好。”七姑奶奶还有些不放心。“如果婶娘不同意，这我可做不来。闹得你们家不和不说，我还得挨骂，划不来。”

七姑奶奶外表豪爽得像个男人，其实心思很是细密，而且能和胡家上下都处得极好，深受尊敬，都因为在一些有出入的事情上能把握好分寸，胡雪岩当然知道这些，当即表示，一定会跟胡太太说实话，决不让她将来为难，七姑奶奶这才放心道：“那好，我就在这等你的消息，这边我再给你努一努力，相信问题不大。”

“多谢七姐！”

“小爷叔准备哪天回杭州？”古应春问。

“那就明天走吧！”

七姑奶奶又道：“也好，我去告诉卢四姐一声，看她如何反应。”

于是七姑奶奶又来找卢四姐。

卢四姐其实已经认命了，只是还有些伤心，哭了半天，眼睛都哭肿了，不过这一哭发泄完，倒也轻松不少，见七姑奶奶来了，强打精神招呼。

“七姐来了，快请上楼来。”

七姑奶奶上了楼，一看卢四姐红肿的双眼假做惊讶地说：“唉呀，你这是怎么了？水灵灵的一双眼睛给哭成这样，要是让小爷叔见了，不心疼死了才怪呢！”

一言正说到卢四姐的伤心处，不由扑到七姑奶奶的怀里又哭了起来，弄得七姑奶奶赶紧安慰，“卢四姐，先别哭，有什么委屈对七姐我讲，哭坏了身子可不得了。”

卢四姐好不容易才收住眼泪，和七姑奶奶一起坐到床边，一边用手帕擦泪一边道：“七姐，为什么我这么命苦，不是守寡，就要做小？”

七姑奶奶也不知怎么劝好，只是拿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之类的来说，后来见不顶事，干脆说道：“小爷叔明天要回杭州，不知你要不要带信带东西。”

卢四姐一听倒真不哭了，忙问：“明天就要走了？什么事这么急？”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只听他说什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又说不想在这里受煎熬什么的，一个大男人却不知怎么了，像个女人似的伤感，你说怪不怪？”

卢四姐听完，又惊又羞，惊的是胡雪岩看来有些心灰意冷，羞的是这七姑奶奶明知故问话里话外都在套自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她本是玲珑心，略一思考就有了主意。

“七姐，我正有一封信给我母亲，想请胡大先生代为转交，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怎么不方便！”

七姑奶奶也不是笨人，一转念便明白了，不由得笑道：“我是个直肠子直肚子，不惯这么转弯抹角地说话，如果你要有心，你家老太太那禀告一声当然是应该的，不过我想没有什么问题，至于小爷叔那里更不用担心，他跟我说过，只是在名份上委屈你一些，但一切对待都和胡太太一样，我看这缘份倒真是天定的呢！”

一席话羞得卢四姐把头藏到七姑奶奶的怀里不肯出来，口里直道：“七姐，哪有你这样说得那般直的，岂不要羞死人家？”

七姑奶奶一边拍着卢四娘的肩膀一边打趣道：“这有什么好羞的，男女之伦也是人间大道。”

卢四娘也知道七姑奶奶的性子，慢慢也就抬起头来，只是脸还是红红的。

“七姐，既然这样，我一个孤身女子，以后都还要你照应，万事给我做主。”

“放心，我把你当亲妹子，我不给你做主，哪个给你做主？”

就这样，一件好事终于定了下来，胡雪岩高兴万分，先回杭州去拜见了卢四的母亲，卢母见胡雪岩一表人才，有钱有势，又是早相识了，哪有不同意之理。胡家老太太也认识卢四姐，知道她精明能干当然喜欢，胡太太本就没什么意见，见老太太都己点头，况且，自己确实也有些吃紧，便也点了头。

一切停当，便找了现成的媒人，男方是古应春，女方便是七姑奶奶，下聘、迎亲一切如仪，卢四娘便第二次做了新娘。

自从嫁入胡家，卢四娘便成了卢四太太，不但把胡家后院管理得井井有条，解决了胡雪岩的后顾之忧，而且还经常帮胡雪岩出主意，使胡雪岩在商场、官场上都更加如鱼得水。喜得胡雪岩常常暗自庆幸自己真是得了一位贤内助。

第九章 建船厂、借洋债

后院的火总算扑灭了，可左宗棠这边的火，胡雪岩不但不能灭，还得多加点柴。左宗棠越来越信任他了，相应的，他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了。

胡雪岩办善后是有一套的。一方面他有左宗棠撑腰、蒋益澧支持；另一方面他是杭州知名士绅，有一定的威望；最重要的是他有能力和办法。

第一阶段是采取这样七条措施：

一、掩埋尸体

大兵之事常随大瘦，胡雪岩明白这个道理，一大堆的尸体在城里横七竖八地没人管，时间长了，尸体腐烂，很难保证不发生大规模的瘟疫；所以这是当务之急，胡雪岩就捐了一些银子买来一些棺木，雇人掩埋尸体，同时也算做了善事。

粮食虽然有了，可经过大规模的战乱，好多人家已家破人亡，再加上别处逃难的人，大多分文皆无，你让他到哪里去弄钱买米，而这些人如果没饭吃，就算不出乱子，饿死了人，善后工作谈什么做好呢？所以胡雪岩又得白掏腰包，再邀上一些殷实些的大户施粥。

三、恢复商业

百姓要生活，过日子，就要有日用品，战乱之时，商人跑的跑，死的死，这时就要把他们招回来，给他们一些优惠的条件让他们继续行商，以恢复市面。

四、抚恤忠烈

且不说战争的双方谁对谁错，对双方来讲都是一些“忠烈之士”，对这些人必须有个态度，不然谁还能再去做这种“忠臣烈士”？

五、遣散受害妇女

每逢战争，总有一些女人要遭殃，被掳、被奸、流落敌营，这些女人必须想办法送她们回家。

六、恢复耕作

农业是基础，别说十万石粮食，就是二十万石，三十万石也总有吃完的时候，总不能长年到别处去买米。所以恢复农耕更是当务之急。

七、恢复书院，优待学子

那时讲“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必须把书院恢复，让人有读书的地方。

这样一来，善后工作便进入正轨，效果也日益显现，左宗棠很高兴，对胡雪岩也更加倚重，胡雪岩趁机进言让左宗棠下令官兵、衙役不要骚扰，使农民能安心耕作，使商人能安心行商。

左宗棠连连点头道：“雪岩你说得有道理，这道命令是一定要下的。你且说说，命令中要禁止什么？”

胡雪岩略想了一下答道：“第一，军饷的来源是厘金，是殷实大户的捐献，与种田的百姓无干。今年是兵劫之年，大人想来必是要上折子请免的，只是怕各地的大小衙门借口讨债，那老百姓怎么还敢下田耕作？”

左宗棠一拍桌子：“那还得了？这样的人一律杀无赦！”

“第二是怕官兵抓差拉夫。”

“这也不会，我早就下令严禁。”左宗棠略一沉吟，道：“现在我再下一令，农忙季节，一律不准骚扰，而且还要保护，如有违者，军法处置。你看如何？”

“那就好！还有就是怕官兵杀耕牛！耕牛是农民的根本，没有耕牛如何耕作？”

左宗棠一听之下更是大点其头，连道：“我马上下令，谁杀耕牛，我就杀谁！不要以为我左某人的刀不快。”

胡雪岩起身向左宗棠施了一个礼，道：“大帅，您这样替百姓着想，今年的秋收有望了，我代百姓先向大帅致谢了！”

左宗棠也站起身来道：“雪岩说得哪里话来，我做这些岂不都是为官的本份？何用谢我！”

有了左宗棠的帅令，胡雪岩办起事来更加得心应手，也着实为杭州战后作了不少事，杭州人在感恩左宗棠的同时也对胡雪岩感激不尽。而左宗棠对胡雪岩也更加器重。

太平军的肃清工作进展顺利，只是曾国藩、李鸿章等人都被朝廷封了爵位，而左宗棠却还得等一等。他对此一笑了之。他最美心的事是创办造船厂，由中国人自己造船，可建造船厂需要银子，银子从哪来？先找胡雪岩商量吧。

“雪岩，我想自己建船厂。”

“大帅，这怕不容易吧？”胡雪岩吓了一跳，“造一个船厂，没有五百万两银子下不来，造一条兵轮，总也得二三十万银子，不造多，就算造十条，也得两三百万，闽浙是您的治下，再加上两江恐怕也不见得有这个力量。”

“雪岩，你不要急，等我说完，你就知道我的打算的。”看了胡雪岩一眼继续道：“这船厂我是一定要建的，至于时间倒不必着急，我这次入闽剿匪，要紧要慢还不是收发由心。”

胡雪岩也是聪明之人，怎会不知这其中玄机，左宗棠对剩下的太平军早有把握，时间可长可短。

这长短之间，完全看他是怎样一个打算，勤劳王事，急于立功，当然穷追猛打，指日即可肃清。假如这剩下的太平军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借以要饷、要兵，那就时日多些了。只是到底左宗棠想要长还只要短呢？想到这里，他对左宗棠道：“大帅，不知您准备在福建待多久呢？”

“问得好！”左宗棠也在想：这胡雪岩果然是个聪明人。想到这，一笑又反问道：“雪岩，依你看，我应该在待福建多久呢？”

“如果大帅决心建船厂，当然要久些才好。”

“正合我意。”

“只是总不能一直打太平军吧！”

“太平军剩下的小毛贼，不堪一击，如果打时间长了，岂不有损我的威名？不过呢，也没有马到成功的必要。”左宗棠说到这里对胡雪岩一笑又道：“雪岩，广东这块地盘，在我的亲家郭嵩那里，如果他肯相助一臂之力，就好办了，我也就顺其自然，早日扫清贼寇，如果不然的话，恐怕就要多费些银饷了。”

这郭嵩本是左宗棠的好友，又是亲家，不知为何，近来和左宗棠有些不睦，胡雪岩也不好细问，只是道：“只要广东能听大帅的话，事情就好办了。将来大帅出来，办船厂，有广东、闽浙支持，声势就可观了。”

左宗棠志得意满地说：“正是，南洋还有省站在我这边，两江也不敢与我为难了。”

胡雪岩皱了一下眉头又道：“大帅，两江虽然不敢公开为难，却难得不在分摊的银两上做文章。办船厂的银两，由海关洋税中抽调，是天经地义的事。南洋的海关中闽海关、厦门海关不成问题，如果粤海关肯支持，就是三关，浙江的宁波由大帅您管辖，那位新来的巡抚马大人怎么也要给您这个面子，剩下的汇海关最重要，也不知他肯不肯出力？”

“雪岩，你考虑得很细，你先估算一下大数目，我再等广东有了确切的消息，看准了机会才好上折子。”

“是。”

“至于汇海关，你得帮我想个法子，让他们多出些血。”

“法子我倒有一个，只是怕挨骂！”

左宗棠一愣，“要挨骂？是什么办法？”

“借洋债！”

“哦，这个办法嘛……”左宗棠听完沉吟半晌也不说什么，看来是有些顾虑。

胡雪岩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只是既然说了，索性说完，“借债要担保。汇海关如果推说目前没钱，那他总有有钱的时候。我们就用汇海关的收入做担保，来借洋债。”胡雪岩看左宗棠已经被吸引了，才又说下去，“只是，朝廷总认为自己是天朝大国，向洋人借债，怕有失体面，那些都老爷群起反对，可也是件吃不消的事。”

左宗棠听完，站起来踱了好一回方步，似在思索什么难题，最后，他终于停下来，像是做出了决定，回到座位上坐下，对胡雪岩说：“雪岩，本来朝廷不准借洋债的，不过我想，这也不是决无可能的事，只是要换一套说法。”

“换一套说法？”

看着胡雪岩莫名其妙的神情，左宗棠有些得意地说：“朝廷怕的是向洋人借债，损了大国的体面，可我们却说，第一，洋人愿意借债给中国，是仰慕天朝，自愿助顺；第二，洋人敢借债，是表示信赖中国，一定可以肃清洪逆，光复东南财赋之地，有能力还债。你想朝廷会不会准呢？”

“大帅果然高明！”胡雪岩此时对左宗棠确实很是敬佩，一件事，说法不同，结果也将不同。

左宗棠话锋一转，“这办船厂事，眼下不能着急，时机还不到，但是却不能不做做准备，这些还得靠你！”

“是，大帅，您雄才大略，雪岩心知，只要有效劳之处，万死不辞！”

左宗棠哈哈大笑，“哈，哈，雪岩，我们两人自是不必客气，你帮我的已经不少，但以后恐怕要更多地仰仗你！”

“大帅太客气了！”

“眼下，最重要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胡雪岩一愣道：“不是饷吗？”

“饷当然重要，只是古语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呀！”

“大帅，雪岩明白了，您说的是西洋火器！”

“正是！”

“大帅请放心，我一定会为大人采购最精良的西洋火器，其他一应事宜，也决不叫大帅失望。”

“好，汉高成功，功在萧何。你尽管去做，一切有我担待。”

左宗棠入闽剿匪，大胜而归，又把郭嵩赶跑了，用蒋益澧取而代之，可谓一时志得意满，朝廷因为西北回乱又起，左宗棠屡战屡胜，实为当时朝廷不可多得的一员大将，于是，调左宗棠为陕甘总督去收复西北。

左宗棠赴任之前，特地专折向朝廷力保胡雪岩，使胡雪岩得了个布政使的头衔，这一下子可不得了，因为布政史已是从二品，便可以戴红顶子了。

捐班出身的官，戴到红顶子，极不容易。作为一个商人戴红顶子，更是绝无仅有的事。这就是后人多把胡雪岩称为“红顶商人”的原故。

胡雪岩是个极重义气的人，想起王有龄，饮水思源，又特地到王有龄的老家去了一趟，先是赡恤王氏遗属，又哭奠了一番，才回来办一件大事，那就是替左宗棠建造船厂。

其实造船厂一事，胡雪岩从左宗棠第一次提起以后就开始做准备了。要建造船厂就必须和洋人打交道，这方面古应春驾轻就熟，胡雪岩也就多多倚重，把他当成和洋人打交道的一个得力助手，联系到了一个法国人，一切建船厂的计划、图样及预算都由这个法国人在法国托人办理，再寄给胡雪岩。一年多来，已经基本策划完备了。当时左宗棠还在闽浙总督任上。胡雪岩带着那个法国人去见左宗棠，呈上图样，左宗棠虽不是工学出身，但注重经世之学，对造船之事颇为内行，一见图说详明，大是满意，亲自去视察厂址。

胡雪岩选的建船厂地址是在马尾，水清土实，而且交通便利，所以左宗棠也表示满意，并让胡雪岩马上筹备实施。

筹备其实就是筹集资金、造厂买机器、雇师匠，这初始的费用要三十多万银子，工厂建完就要开工造船，材料薪水，每个月又得五六万的银子，一年又是六七十万，两年以后造出第一艘船，怎么也要花去一百五十万银子，五年通算下来要三百多万银子。这三百多万两银子，怎么筹集？

左宗棠的意思是先办起来再说，船厂办起来，你总不能让他再废了吧？朝廷就能想办法拨钱！胡雪岩也觉此计可行，于是左宗棠当即给朝廷上了一道折子说：“购机器、雇洋匠、试造轮船、强军事用以强国。”

其时太平军尚未全灭，捻军又起，西北回民也起来闹事，真是烽烟四起，满人那些八旗子弟早已腐败不堪，难当大任，曾国藩托病不出，李鸿章搞政治尚可，搞军事无法与左宗棠相比，朝廷只得倚重左宗棠，所以左宗棠的折子几乎是一上即准，这次也不例外，没过多久就已下旨照准。

一番紧锣密鼓，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左宗棠却又接到了调任陕甘总督的上谕。左宗棠是个想干大事的人，想起历史上许多平定西域的史实，不由雄心大发，跃跃欲试，只是胡雪岩却有些担忧。为什么？他是怕左宗棠一去西北，他又失去了靠山。

正当胡雪岩心事忡忡的时候，左宗棠慕中一位胡雪岩的好友提醒了他。

“雪岩兄是否怕左大帅走后，失去凭依？”

“唉，正是如此！”

这位老兄一笑道：“依我看来正是相反。”

“哦，愿闻其详。”

这位老兄就替胡雪岩分析了一下形势。依他看来，出征西域，不是短期能够奏效的，这次的情势与太平军、捻匪不同，他们是祸乱中原，威胁到京师安危，实乃心腹之患，必须火速除之。所以严命带兵将帅克日成功，不得延误。而平定西域，那里天高皇帝远，有可缓冲处。私事上对胡雪岩也是更为有利，西北用兵，军需供应都要靠东南支持。胡雪岩已被左宗棠派到上海常住，以后的差使恐怕还要多且重。至于日后则更为可观。从前经营边疆，都是派亲贵或者满洲重臣挂帅，现在派了左大帅，可见朝廷的器重，事成之后封候拜相自是不可避免，那时，胡雪岩的靠山岂不更大了？

一番话说得胡雪岩愁容顿消，喜上眉梢。

再说左宗棠虽说接了上喻，对收复西域雄心勃勃，但他并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对船厂之事更为看重，又和胡雪岩商议道：

“造船厂的事，我一定要办，不管上面催得怎么紧，我也要把这件事办好了再走。”

“是！”胡雪岩因为心中有了底，应答便也从容了许多，“大帅，只是这办好之后交给那个人？”

“问得好！这船厂是我的心血，如果交给一个不放心的人，怕他给我半途而废，那就枉废了我的一番心血。这个人倒是得好好思量一下，眼下，你就替我多费心吧！”

“这是雪岩义不容辞的事，不过我恐怕也只能管到大帅您离开福建为止了。”

左宗棠把头一摇，“雪岩此言差矣，你怕我离开福建以后不便再插手是吧？哼，我左某人的面子，就算当今朝廷也要给的，何况其他人？”

胡雪岩素知左宗棠恃才傲物，目无京子，不过目前来看也确是实情，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听左宗棠继续说下去。

“我仔细想过，这船厂建成比那李二先生所办的洋务不知要强过多少倍，没有你在这里，我哪里放得下心来，你只管做好了，万事还有我左某人的一张脸，怕他谁来？”

左宗棠所说的李二先生正是李鸿章，左宗棠素来看不起他，凡事都要比他高明才好，左宗棠的好胜心之强由此亦可见一斑了。

胡雪岩奉了左宗棠的命，尽心去办船厂，因为筹划得当，不久船厂已成，而左宗棠所选的继任者也已考虑好了，那便是沈葆祯，这个人也素有干员之称，胡雪岩也早有耳闻，暗赞左宗棠确有知人之明。

船厂一事大事已定，左宗棠便开始筹划他的西征大计。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想打胜仗，首先必须解决三件事，那就是兵、粮、饷。左宗棠殚精竭虑，写出了一个筹划的概略，然后又找来胡雪岩商议，左宗棠先把他写的概略让胡雪岩看。

胡雪岩见左宗棠先写的是募军。

左宗棠深知行军打仗，不但要有智理在握，尚需因地制宜，因人成事。西北与东南地势迥然不同。南方的兵士到了西北，饮食即不习惯，也耐不住那里的严寒。所以左宗棠只打算带六千子弟兵做亲兵，而作战的大部队则要在当地招募，用左宗棠自己的话说是“要与关中豪杰共事业。”

“大帅！”胡雪岩看到这忍不住问道：“照这样打算，那得何年何月才能平复西疆啊？”

“何出此言？”

胡雪岩也不隐瞒，应声说道：“招募兵勇，再练成征战之师可不是旦夕要成之事，岂是短期可以做得到的？”

左宗棠一笑道：“雪岩，经营西域，没有十年不能竟全功。”

胡雪岩一听，当下惊道：“十年！那得要多少银子啊？”

左宗棠一见胡雪岩大惊失色的样子，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哈……”把胡雪岩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好不容易左宗棠停住笑，正色对胡雪岩道：“我说雪岩哪，你不要怕，我打算在西北办屯恳，这才是长治久安之计，不能像李二先生那样道地的一个汉奸，将来不遗臭万年才怪呢，西域地大物博，实在是一块肥肉，惦记着这块肥肉的狼也不少，沙俄、英、法等等，不一而足，先是阿古柏借着英、法的势力入侵，自称大汗；然后便是沙俄借口帮助清廷收复失地，进占了伊犁，左宗棠对这些洞若观火，上书朝廷早日收复国土，就在这时候李鸿章跳出来说海防重于塞防，西域不过是四肢，就是没了，人也能活，而东南则沿是心腹，断断不能有差错。气得左宗棠大骂汉奸，并说要把李鸿章的四肢斩去，看看他能不能活得好。好在清廷倒不全是糊涂虫，加上国人议论纷纷，终于下定决心要收复西域，并把这项重担交到左宗棠的肩上。

胡雪岩虽说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对左宗棠的所作所为，大是敬佩，进而也尽心辅佐，现在听左宗棠一说便也不再说什么，只低头沉思。

“雪岩，你在想什么？”

“大帅，我在想十年之间的饷如何筹法。”

左宗棠望着胡雪岩道：“我左宗棠能遇到你也是一大幸事呀！”

“大帅言重了，雪岩能得大帅知遇之恩，才是真正的幸事呢！国家能得大帅更是国家之幸事啊！”

这番话恭维里带着实情，听得左宗棠高兴万分，抚掌大笑，“好了，我们别在这互相吹捧了，先看看怎么筹出十年八年的饷来吧。”

胡雪岩先不回答左宗棠的话，又接着看他的那份节略，在节略里，左宗棠要练马队，又要造“两轮炮车”，开设“屯田总局”——办屯恳要农具、种子、车马，还要垫发未收成之前的一切粮食杂用，算起来这笔银子，数目也当真不小。

胡雪岩放下手中的节略向左宗棠问道：“大帅，练马队、造炮车，是征战必需，朝廷一定会准，只是屯恳，朝廷恐怕会看作不急之务吧？”

“这你就不懂了，朝廷中到底还有不少读书人，他们会懂的。”

胡雪岩也知道自己读书不多，不由脸一红道：“大帅说的是，我确是不懂，大帅您多指教。”

左宗棠也不客气，就把西域用兵的利弊详细跟他讲了一通。原来，自秦汉以来，西征都是春发秋还。为什么呢？第一，秋高马肥，敌人尽展所长；第二，秋过以后，天气严寒，南方的兵士不能适应。

“这些不便，才使当年汉武帝时代卫青、霍去病，年年大胜，年年要出征，不能克竟全功。如今平回乱，也是这样，如果也是春去秋回，胜仗也能打他几场，可是回乱就算平了吗？”

“恐怕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

左宗棠笑道：“一点也不错，所以我要花大气力，把那块地好好地翻它一翻，让人断了根去，便再也长不出来了。”

胡雪岩连连点头：“大帅，我懂了，只是不知大帅将来练多少兵士？”

“具体数目，现在也不好说，得到了关外看情况才能定。不过你先按五万人来算吧。”

胡雪岩快速地在心里默算着：五万人，每人粮饷、被服、武器以及一应用具等等，以五两银子以内算，每月也需二十五万两。算好之后又道：“大帅带多少兵士出关？”

“大概六千五百人吧！”

胡雪岩又在心里算道：每人行资算十两，也要六万五千两，还要马上就有。

“大帅想练多少马队呢？”

“至少也要三千。”

三千匹马连同马具没有三十几万银子下不来。

“两轮炮车又要多少？”

左宗棠一捋胡子道：“西北之地，非常辽阔，炮车行动快，威力大，是最好的利器，当然是越多越好！”

听到这，胡雪岩不由心里一沉，不是因为造炮车要银子，而是因为炮车威力奇大，不知又有多少人死于其下了。两军对垒，难免有死伤，但也有许多无辜百姓惨死于交兵之中，胡雪岩和左宗棠不同，左宗棠是三军主帅，要建功立业，打胜仗，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必不可免的，可胡雪岩却认为自己帮左宗棠购军火无形之中便造了杀孽，胡老太太素来信佛，长劝他，可胡雪岩也是身不由己，不得不然，老太太也明白，只好平日里烧香拜佛，行善积德，定期给胡雪岩赎“罪衍”，但总是不能安心，一提起这军火之事，老太太便是几日不见欢颜，胡雪岩是个孝子，想到这些不由黯然。

左宗棠不知何故，忙问：“雪岩，你怎么了？身体不适？”

胡雪岩知道，这想法不能和左宗棠说，因为说了也无济于事，只好遮掩道：“谢大帅关爱，我没事！”

左宗棠这才放心，吁了一口气，这也可见胡雪岩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之重要了。

胡雪岩稳定了一下情绪又道：“大帅，炮车数目不定，这笔预算怎么打呢？”

“哦，这样吧，先抽二十万两银子作造炮车之用好了。”

“屯田又需要多少银子呢？”

“这也不太好说。”左宗棠话锋一转道：“好在屯田不是三年五载的事，而且负担会越来越轻。我想有五十万两，先周转，应该够了。”

胡雪岩在心里把以上种种一算，不由失声道：“大帅，这就不得了，不得了！”

“怎么？”

“大帅，我给您算算看，行资六万，买马三十五万，造炮车二十万，屯田五十万，粮饷一年三百万。合计四百一十一万，这还是第一年所需。”

“多少？”

“四百一十一万。”

说实话，左宗棠自己也没想到要这么多的银子，四百一十一万，零头不算还四百万，就算先筹一半，也要二百万两银子，哪里去筹？

胡雪岩又道：“而且，西北交通不便，这笔钱还必须先筹齐了带上不可！”

左宗棠有些不解其意问道：“这是为何？”

“大帅请想，西域不比福州到上海，交通方便，路途也近，紧急需用，我可以接济得上，西北和上海远隔万里，而且交通不便，万一缺粮少饷，到那里去想办法？”

左宗棠一拍大腿道：“雪岩，你说得太对了，这笔钱还真得先筹出来不可！就算不能筹足一年之用，至少也要半年的才好。”

“大人说的是，在别的省份，一时困窘尚可有厘税可以调拨，有钱粮可以划提，或者有关税可以暂时周转，实在不行还有邻省可以通融接济。西北地瘠民贫，无可腾挪，邻省只有山西尚算富庶一点，也好不到哪里去，万一粮饷出现问题，发生兵士闹饷、闹粮事件，乱子可就大了。”

左宗棠深有同感，好在有几个省应解“协饷”，可以应付一下。到这时，左宗棠手里已经有福建、浙江、广东三个省份了，当然要筹划在内。

福建原本每月给左军军饷四万两，闽海关每月再奉一万两。太平军肃清，这四万两改为接济甘肃，左宗棠是现任陕甘总督，这四万两当然是左宗棠的了。至于那一万两，改为接济左宗棠的马尾船厂，那船厂是左宗棠的心血，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这笔钱。

浙江巡抚马新贻一则感念胡雪岩为浙江清免了许多钱粮；二则左宗棠毕竟把浙江从曾国荃的手里夺来给了他，不能不念旧情；三则这平定西北是件大功业，马巡抚也知道左宗棠于私利上不太计较，于公事上兢兢业业，朝廷上下，实不多见，基于此上三点，马新贻已主动表示，每月奉送五万两，加上船厂的两万，共是七万。

广东巡抚是左宗棠赶走亲家郭嵩后安排的蒋益澧，自己人，当然也少不得，总得有四万。

胡雪岩听左宗棠说完一一加起：“福建四万，浙江七万，另加海关三万，目前只有十八万，一年才只二百一十六万。离四百万相差近一半呢！”

左宗棠忙道：“当然不只这些。朝廷让支持西征的还有七个省，江西、湖北、河南、江苏、河北、四川、山东，算起来一年应该够了。关键是这都要一个月一解，我要的是一次把半年的筹齐。”

胡雪岩沉吟半晌毅然道：“大帅，那我先替您筹这半年的款。”

“半年？半年可就是二百万两啊！”

“是的，大帅，我先给您筹二百万两带走。”

左宗棠当然高兴，只是还有些不太敢确定，于是又追问了一句：“雪岩，你到那里去筹这二百万银子？”

“大帅，还记得当初我跟您说的借洋债的事吗？”

左宗棠这才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

“只是还要大人批准，而且要朝廷准了才行。”

左宗棠一拍桌子叫道：“你尽管去办，朝廷那里由我去顶，即想让马儿跑，又不想给马吃草，天下要有这等本事的人，让他来替我好了！”

胡雪岩有了左宗棠的这番话，当然心中就更有底了，顺口问道：“大帅，不知您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出关？”

左宗棠一笑对胡雪岩说：“给我的上谕是直接出关，你觉得怎么样？”

胡雪岩茫然不解，“大帅，我不太明白。”

“也难怪你不明白，你在生意上的精明是无人能比的，可在官场上有些事情就不清楚了。你以为这上谕真是皇上和两宫太后的意思？”

“难道……”

“当然不是！这只不过是那些李二之流的挟天子以令诸侯，怕我进京去找他们的麻烦，哼，我偏要去寻些他们的晦气。动身之前，上折子请求见驾，我想，两宫太后还不至于不见我。”

胡雪岩当然知道，他说不至于不见是留了余地，本意却是不得不见，由此更可知左宗棠此时的权势之盛了。

“所以我想十一月初动身，慢慢地走，年底再到京就是。至于出关吗，最早也要明年的春天。”

“大帅，这也就是说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我想应该可以解决这二百万两银子的事了。”

“好，那我就放心了，你把这事办得越快越好，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只管找我就是。”

胡雪岩当然明白，这事关乎西征大业的成败和左宗棠日后能否封候拜相，更关乎自己的事业兴衰，怎么敢不努力更努力？

当下拜别了左宗棠连夜赶往上海。

胡雪岩到上海第一个要找的当然是古应春，古应春现在俨然成了胡雪岩的左右手，胡雪岩这次更要借助于古应春。前文交代过，古应春是英商汇丰银行的买办，是银行中华籍员工，名义上是管理帐目及一些日常事务，事实上，凡是与中国人的一切交涉，大至结交官场，小至雇工无不靠买办办理。而中国人与外国银行有业务往来，更得找买办，所以古应春在汇丰银行权力很大，他又能言善辩，手腕灵活，老板对他极为赏识，胡雪岩要借洋债当然更要他的帮助。

因为他二人的交情不亚于金兰之好，所以直接就说：“老古，你替我找几个外国银行的总经理，我要请他们吃饭。”

“小爷叔，是什么事，你先跟我说说。”

“我要向他们借钱。”

胡雪岩以前也曾向外国银行借过钱，只是都在十几、二十万之内，只凭胡雪岩一句话，无不手到拿来，如今却要请那些洋人吃饭，可见一定是个大数目。古应春也不多问，只把一本簿子拿出来道：“小爷叔，上海一共有十家外国银行。”说着便指给胡雪岩看。

这十家银行分别是：

一、利中银行；二、利高银行

三、汇泉银行；四、汇丰银行

五、阿加刺银行；六、麦加利银行

七、友利银行；八、法隆银行

九、丽如银行；十、汇隆银行

胡雪岩这一下子倒无所适从了，这么多家银行，怎么请法？这些银行都是由不同的国家开办的，而这些国家之间争名夺利，互相排挤，连带这些银行也都明争暗斗，如果都请到一起，正事没办，先打成一片就不好收场了。如果分开来请，又太费时间，所以一时拿不定主意，只是呆呆出神。

古应春见此情景，心知肚明连忙说道：“小爷叔，您也不用一窝端，照我看，想好了，哪个有用请那个，其他的就甭理他。”

“哦，这倒也是。只是我怎么知道哪个有用，哪个没用？”

古春一笑，“小爷叔，你听我的准没错！只请我在的汇丰银行的老板就成了。”

说起汇丰银行，其实并非是纯正的英国银行。它的原名是“香港上海银行有限公司。”同治三年创设，总行在香港，资本总额，港币五百万元，由英国的怡和洋行、汇记银行、美国的旗昌洋行，以及德国、中东的高入投资，就是华人也有投资入股的，其中就有古应春一个，古应春能够当上汇丰银行上海分行的买办，也和这点有不可分割的联系。

香港上海银行有限公司的上海分行，比总行晚成立一年，总经理是个英国人，叫格林。古应春曾经到英国留过学，与格林是同学，两个同窗之间彼此都很了解，格林知道古应春精明强干，而且忠诚可靠，所以乐得让老同学放心去做，而自己逍遥自在。

古应春当上买办之后先在格林面前建议把银行的名字改一改，香港上海银行，下面再加上一个上海分行不符合中国人的阅读习惯，读起来分外拗口，总让人有莫名其妙的感觉，再说也不响亮，用胡雪岩的话讲就是“这样的牌子就别指望它有什么大出息！”

格林一听就同意了，按中国人的习惯，取名为香港上海汇丰银行，中国人就把它简称为汇丰银行或者干脆就叫汇丰，叫起来琅琅上口，这么一来果然把这个牌子做响了，生意也好了许多。格林对古应春更加器重，古应春借机又提出一个建议：股东的国籍不同，彼此的立场也不一致，意见分歧，容易形成内讧的局面，不利于银行的长远发展，让格林以英国的股本为主，逐渐把其他国家的股份收买过来，同时再联络本国的一些银行，互相支援，这样势力便会更加雄厚，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格林听后和本国的大股东一商议，觉得古立春的建议很好，而且可行，所以也就欣然采纳，在收买他国股东股份的同时联络了两家本国银行，麦加利银行和友利银行。友利银行是上海资格最老的外国银行，创立于咸丰四年。是英国的海外银行之一，总行在英国伦敦，印度孟买和中国上海设有分行。

麦加利银行是英国女皇发布敕令，特许在印度、澳洲、上海设立分行的股份有限公司。总行也设在伦敦，咸丰七年在上海开设了分行，广东人根据译音叫它“喳打银行”，喳打是英语“特许”一词的音译，上海人读不习惯，干脆用第一任总经理麦加利为名，叫他麦加利银行。这家银行根本就是为了方便英国商人在印度、澳洲、上海经商贸易开设的，所以和胡雪岩的阜康钱庄不但算是同行，而且在商业上也有些往来。

“这三家银行，有用便是有用，只是不知够不够？”

古应春一听不由大惊失色，问道：“小爷叔，你到底要借多少银子啊？三家银行还不够？”

“二百万两！”

“什么？二百万两！”古应春连说：“这可是个大数目。”略一顿又道：“不过三家银行应该可以够的，只是不知你是替谁借？”

“当然是给左大帅了。”

“造轮船。”

“不是，是用在西征上的粮饷。”

古应春不但四书五经读过，而且还留过洋，可谓见多识广，通晓中外，可这向外国人借钱打仗的事还从没听说过，一时不由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这事恐怕不容易。”

胡雪岩斩钉截铁地说道：“老兄，我也知道这事难，可一定要办成，我的事业，左大帅的一生荣誉都系在这上了，你必须帮我办成它。”

胡雪岩的性格古应春了解，只要他想办的事，就决不退缩，而他也最欣赏和佩服这种性格，他决定尽一切努力帮胡雪岩做成这件事。既然做，就得明白胡雪岩的想法。于是古应春问道：“小爷叔，你先说说这二百万两银子，如何一个借法？”

“期限一年，前半年只还利息，下半年按月还本，分六期还清。”

“关键是，到时候用什么来还？”

“左大帅西征，朝廷己经有旨意，让各省支援粮饷，只是按月一付，我想这些应该可以吧。”

“小爷叔，这些只是账面上的事，毕竟还没到左大帅的手里，万一到时候，他们借故拖欠，或者不付，怎么办？”

“我阜康钱庄担保。”

古应春连道：“不可，不可，洋人做事，直截了当，既然你阜康钱庄担保，钱直接借给你阜康钱庄不就成了。只要你担保，他们可不管你做什么用，只是那样你不但担的风险太大，而且太过于招摇，举国上下议论纷纷，对你可不是件好事！”

胡雪岩本就奉行“不招忌”的原则，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但除此之外又想不出个好主意，只好向古应春道：“老古，那些洋鬼子的规矩、脾气，你知道的最多，你倒是看看，这件事该怎么办？只要事情能办好，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小爷叔，洋人办事和我们中国人不大一样，我们是讲信义，洋人呢，虽然也讲信义，但是更讲法理，而且凡事先算坏，再想好，就拿借钱来说，先想你将来能不能还上这笔钱？如果还不起又怎么办？只要把这两点解决了，那洋人倒不是不肯借的。”

胡雪岩连连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这钱一定还得起。各省支持款项，朝廷都有明旨。西征是朝廷的大事，哪一个省如果耽误了战机，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这些情况我都可以向洋人说明白，关键是担保呢？”

“我的阜康钱庄要是不便担保，那就只有请左大帅自己出面了。”

古应春又一摇头：“小爷叔，左大帅只能出面借，却不能做担保人。”

“这可如何是好？”胡雪岩一时也无计可施了。苦思了半晌，终于有了主意，“老古，你看这样行不行？请各省的督抚作保。先出印票，到期以后向各省去收兑。”

“这倒是个方法，只是那各省的督抚肯不肯做这个保人？”

胡雪岩终于露出点笑容：“这个不用管他，自有左大帅出面，现在有谁不给他面子？”

古应春一听不由也笑了，“那就好办了，先和我们汇丰的老板见个面，探探情况再说。”

古应春出面把格林约到了一处僻静的酒楼，一边喝酒，一边谈起了借款的事，格林听完很高兴，只是说那印票必须由各省海关出才行，他为何坚持这一点呢？原来，他相信胡雪岩，也相信左宗棠，却不相信各省的督抚，如果有什么变动，印票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而现在海关都由洋人当务司，就不怕不守信用了。

胡雪岩见事情成功有望，也就不再坚持，心想，这些事，左大帅一定能解决。那格林虽是洋人，因为在华日久，也便知道了华人中的一些陋习，于酒至半酣之际提出了他要得些回扣。

胡雪岩一听不由哭笑不得，心想，这些洋鬼子学得倒快，连回扣都知道讨了，但有求于人，没有办法，也就答应了。

格林虽然口头上答允了，但洋人做事毕竟谨慎，还要向大老板汇报、讨论。然后和胡雪岩一一谈判，无外乎是讨价还价，一连数天，搞得胡雪岩焦头烂额，幸亏他精力过人，才能坚持下来。

格林本来与古应春有同窗之谊，虽说洋鬼子不太注重这些，毕竟也有些影响，再加上胡雪岩名声在外，以仗义著称，再加上左宗棠在朝廷上声誉正隆，洋人也不是不知道，所以最后双方终于草拟了一个协议：

一、借款总额，二百万两白银。

二、月息八厘。

三、借款笔据，应由各海关出印票。

四、自同治六年七月起，每月拨白银二十万两，半年还清。

胡雪岩把这些条件飞报左宗棠，左宗棠当即同意。只是上折子后，迟迟不见回复，等到批准的时候已经是开春时节了，不但春耕，而且丝茶两市方兴，正是放款的时候，所以利息提高到了一分三厘。这是从未有过的高利贷，于是流言四起，说胡雪岩从中得利，尤其是李鸿章一派的人更是大加挞伐，好在胡雪岩巧妙周旋，终于把这笔款借成了。

左宗棠有了粮饷出关西征，把胡雪岩调到上海任西征转运局的总办，专责为他筹粮、筹饷、购买军火物资等等，胡雪岩的名望和财富与日俱增，渐渐博了一个“胡财神”的雅号。

第十章 悬壶济苍生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胡雪岩经历了两次杭州兵祸，亲眼见到了许多人因为患病无法医治而痛苦地死去，这使他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使他产生了创立一所药号以“广济世人”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卢四姐的一次病倒促成了他的这个愿望。

如果说古应春是胡雪岩在外面最好的助手，那么卢四姐就是他在家里最好的助手。换言之，如果说古应春是他的左手，那么卢四姐就是他的右手。

卢四姐自从嫁入胡家，不但扑灭了胡雪岩后院的火，而且对胡老夫人和胡太太恭顺有加，深得喜爱，姨太太们和丫环仆人对她敬畏甚至过于胡雪岩，有许多事从前使胡雪岩颇伤脑筋的，如今让卢太太也处理得顺顺当当。举个例子就能说明卢四太太帮了胡雪岩多大的忙了。

逢年过节少不了收礼送礼，特别是胡家，胡雪岩是有名的“财神”，又是戴红顶子的布政使，左大帅跟前的红人，巴结他、给他送礼的自不在少数，登计造册，哪些人该回礼，回多重的礼，这都是有说道在里面。送礼就更麻烦了。胡雪岩为人处事一向讲究“花花轿子人抬人”，需要打点的更是数不胜数，上至皇亲国戚、王公大臣、督抚、巡抚、知府等等，下至师爷、衙役、商铺老板、街房邻居、老乡、故旧这些人，漏了哪个都不行，给谁送礼？送多送少？送什么？都是学问，一个不当就会得罪人，以往胡太太做不好，胡雪岩就必须亲自过问，如今卢四太太一进门，这样的事就再也不用他操心了，保证让所有的人都满意。胡雪岩深为娶了这个贤内助而得意，谁知卢四姐却突然病了，当时他正在上海，一听这个消息，什么都不顾地赶回了杭州。

一进家门直奔卢四姐的住处，只见卢四姐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一条毛巾，脸色苍白，丫环们有的在外面煎汤熬药，有的在给卢四姐用热水换毛巾，一见胡雪岩进来一齐行礼：“老爷！”

胡雪岩赶忙一摆手示意别吵醒了卢四姐，可卢四姐己经听到了，挣扎着要起来。

“雪岩，你回来了。”

胡雪岩几步赶过去，扶住卢四姐道：“不要起来，你怎么样？”

“还好，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伤寒。”

“伤寒怎么这么多天还不好？”

“我也不太清楚。”

胡雪岩一听很生气，对站在门口的阿贵喊道：“阿贵，去把陈老大夫请来，快点儿去！”

阿贵正是胡雪岩再遇卢四姐时带的贴身仆从，因为胡雪岩觉得他还算伶俐，又是卢四姐最相熟的，所以就把他送给卢四姐做仆从。阿贵一听，连忙跑去请陈大夫了。

陈老大夫是杭州城最享盛名的大夫，医道之高据说比宫里的太医也不逊多少，胡雪岩与他有些交情，所以胡家有人患病，多去找他。

阿贵去不多时，用一乘小轿将陈老大夫接了来，陈老大夫一进门，胡雪岩早已迎了上来，躬身道：“实在对不住，又劳烦您老先生。”

陈老大夫也忙回了一个礼，道：“胡大先生太客气了，悬壶济世是我辈的本份，又何况你我之间的交情？”

“多谢！多谢！”

陈老大夫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卢四姐，经过一番望、闻、问、切之后，站起身来对胡雪岩道：“贵眷只是偶染风寒，并无大碍，我开一个方子，你照方子配几副药，吃下去之后，静心调养，就应该不碍事了。”说完，要来纸笔，一挥而就，写了一张方子。

胡雪岩接过方子递给阿贵，让阿贵到望仉桥叶种德药号去照方抓药。待阿贵拿着方子走后，胡雪岩又对陈老大夫说道：“老先生，贱内的病既然只是偶染风寒，为何这许多天仍不见好呢？”

陈老大夫一愣，“哦，贵夫人染病几日了？”

“回老先生，我家太太己经病了五日了。”一个丫环答道。

（卢四姐嫁入胡家以后，胡雪岩命令所有丫环仆从一律称为太太，而下面这些人也就都叫她卢四太太，以下通用）

陈老大夫一愣，又问道：“请过大夫吗？”

“请过的，我们太太说您年纪大了，不忍惊动，就请了小张大夫来。”

“小张大夫的医道也可以，他怎么说？”

“小张大夫也说是染风寒，开了方子。”

陈老大夫一听沉吟半晌才说道：“这就有些怪了，按说三天之内就应该康复才对呀！”

胡雪岩在旁边听得也是一头雾水，搞不清状况。心想：那小张大夫的医道也可以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陈老大夫又替卢四姐仔细检查了一番，对胡雪岩道：“这样好了，贵夫人吃过药以后，明天我再来看一下。”

胡雪岩一看也只好如此，叫人拿了一个红包给陈老大夫，陈老大夫还要推辞，胡雪岩不允，只好道谢告辞。胡雪岩送出好远，又打发轿子把陈老大夫送回家去，才又回到卢四姐的住处，这时阿贵已经抓药回来了。

胡雪岩马上吩咐丫环煎药，丫环正准备煎药的时候，刘不才来了，刘不才家原是开药号的，对各种药材是了然于心，见丫环正要煎药就顺便扫了一眼，这一扫可就发现了问题了，原来这方子里有两味药质量太差。

刘不才转身来到里间对胡雪岩道：“雪岩，这药是在哪个药号抓的？”

胡雪岩一愣，“三叔，有什么不对吗？”

“这里面有两味药根本就不顶用了。”

胡雪岩这才明白，卢四太太的病之所以迟迟不见好，不是方子出了问题，而是在药上出了差池，心头微愠，忙又喊来阿贵。

“阿贵，你去叶种德药号，把这两味药调换一下。”

“是。”

阿贵拿着那药来到望仙桥的叶种德药号。提起这叶种德药号，在杭州可是大大有名，是1808年宁波人叶善山所创，规模之大为杭州之首，声望之隆，一时无两。发展到这种规模，上至大老板下至伙计难免有些骄纵，在质量上也就不像创业之初那样严谨了。这次的情况也绝不是偶然事件。阿贵一进门，那药店伙计就看到了。

“哟，阿贵老兄又来了，你家财神奶奶还没好吗？”

这话里透着一股挖苦，阿贵岂能听不出来，心里暗道：“我们家老爷又如何得罪你了？有钱也是自己凭本事赚来的，关你什么事？只是胡雪岩再三告诫，出门办事不得张扬。再说自己今天是来换药的，不要再生事端。”所以阿贵陪笑脸道：“老兄，多谢您的关心。我家太太好些了。”

“好了你还来干什么？”

“老兄，我来请你帮忙把这两味药给调换一下。”

那伙计冷冷扫了一眼那两味药对阿贵说：“为什么要调？”

阿贵强压住火道：“老兄，这两味药实在是不顶用了啊！”

“不顶用了？”那伙计恼羞成怒一拍桌子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们叶种德堂卖的药能不顶用吗？你是不是仗着你家胡财神的势来找不自在啊？”

阿贵心里这个气呀，心想：你这不是强辞夺理吗！可嘴上还得心平气和地说：“老兄，说笑了，我哪敢如此说！也可能是一时大意也说不定！只求您给调换一下就成了，实在不行，我另外付钱总可以了吧？”

阿贵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倒坏事了。为什么？胡雪岩虽然信奉“不招忌”的原则，可毕竟“财神”的名声在外，要说不招忌，那是不可能的，有些人就看不得别人有钱，别人有钱，他就不舒服，这伙计就是这种人，一听阿贵说要用钱另买，气就不打一处来。

“哟，你们胡老爷有钱是不是？可我们店里啊就是这种药，没得换！要好药哇，让你们老爷自己开一间药号不就成了，反正他有的是钱。”

一番阴阳怪气的话可把阿贵气坏了，当场就要和那伙计理论，又一想，自己一个仆人又能和他理论出什么道理来？不如回去向胡老爷汇报，至于其他的事让胡老爷自己做决定好了。想到这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转身出了叶种德堂回了胡家。

“老爷，小的无能，药没换来！请老爷责罚！”

胡雪岩一听说药没换成本来很生气，但一见阿贵气乎乎地感到很奇怪，反而压住火气问道：“怎么回事？”

阿贵就把个中因由一五一十向胡雪岩说了个明白，这一下可把胡雪岩气坏了，心想：我招谁惹谁了？这不是欺人太甚吗？想到这不由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我就开个药号让你瞧瞧！”

卢四太太一见胡雪岩是真的气坏了，挣扎着安慰道：“雪岩，不要和这等人一般见识！我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他不给换就到别家去买，又不是只有他一家药号！”

胡雪岩也不说什么，只是让阿贵到别家药号去买药了，见卢四太太确实没有什么大碍，就安慰了一番，告辞出来去给胡老夫人请安。这一路上胡雪岩的内心并不平静，他在想什么呢？

他真的打算要开一家药号。今天的事只是一方面，这叶种德堂确实让他很生气但还不至于让他气昏了头，冒然做决定开药号，其实开药号早就是他的一个愿望。

俗话说大兵之后必有大疫，胡雪岩经历了两次杭州兵劫，亲眼见到了许多人不是死于刀兵就是死于疾病，这给他留下了深刻而痛苦的印象，而且胡雪岩替左宗棠采购军火，总觉得自己造了杀孽，虽然自己也努力做了许多善事，还是觉得不能弥补自己的罪过，而开个药号可以广济世人，救死扶伤，无疑是最好的弥补罪过的方法。这个念头的产生不是一朝一夕的了，只是一直以来公事繁重没有机会来实现。今天受了叶种德堂的气，这个念头就更强烈了。而且西征转运局的工作也已走上正轨，自己能抽出一些时间了，想到这儿，胡雪岩已经下决心，要开个药号了。

胡雪岩要开药号，胡老夫人首先表示支持。

“雪岩哪，这可是件大公大德的事，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娘支持你。”

胡老夫人表了态，胡雪岩又去找病已痊愈的卢四太太。

“韵荷，我想开个药号，你觉得成不成？”

卢四太太一笑道：“你不是因为受了那叶种德堂的气，一时心血来潮吧？”

“坦白地说，有这方面的因素，但不全是。”

于是胡雪岩就把自己的想法向卢四太太全盘托出，卢四太太听完半天没说话，胡雪岩对卢四太太的能力、见解是看重的，所以他迫切地想知道她对这件事的看法，此时见她不说话，不由追问：

“韵荷，你看这事到底如何？”

卢四姐见他一脸焦急的神情，不由一笑，道：“看把你急的！我是在想这事是可行还是不可行。”

“哦，那可行吗？”

“我看可行！一，这开药号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功德无量；二，浙江又有天时地利之便！”

“这怎么说？”

“浙江气候好，药材多，像浙贝、元胡、白术、白芍、麦冬、玄参、郁金和菊花，号称‘浙八味’，数量多，品质好，就是皇家御医也要选用。据韵荷所知，早在南宋时期，咱们杭州的中医药就己经很有名气，当时南宋朝廷设立了‘惠民和剂药局’，收集医家和民间验方制成丸、散、丹，并把药方编成《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朱丹溪所创的滋阴说就源自杭州罗原师门；再说现在杭州城的许广和国药号就是明朝许御医创立的；把你气得要死的叶种德堂是叶谱山在嘉庆十三年创设的，他们的生意都很好。”

胡雪岩听完呆呆地望着卢四太太，好像第一次见到似的，惹得卢四姐娇嗔大发：

“唉，你傻了！”

胡雪岩被骂不但不生气，反而涎着脸笑道：“韵荷，我想知道，你这美丽的脑袋里还有多少东西？”

卢四太太白了胡雪岩一眼接着道：“这些当然都是优势，可也有劣势。”

“什么劣势，你且再说来听听。”

“第一，你对药号的生意应该算是个外行；第二，许广和药号和叶种德药号都是历史悠久、享有盛名的药号，和它们竞争，困难自不必说。”

“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呢？”

卢四姐略顿了一下才道：“首先应该请一个内行的人来主持，其次是要有些非常手段。”

“什么非常手段？”

“这个我暂时也没想好，总之是能打响知名度的方法。”

胡雪岩听罢不由连连点头，“韵荷，如果你是个须眉男子，我胡雪岩怕也不及你十分之一。”

这句话说得卢四太太心花怒放，笑嗔道：“拍马屁的本事，小女子可不及你的十分之一呢！”

二人一齐大笑。笑罢，卢四太太正色对胡雪岩建议道：“雪岩，刘三叔原来不是开药号的？他可是内行呀？”

“不可，不可！”胡雪岩一摇头，“刘三叔内行固然是内行，只是这脾气不适合独挡一面，主持其事。不过倒可以让他管理制浩这一方面的事。”

卢四太太对刘不才也有所了解，知道胡雪岩说的也是实情，这刘不才爱赌，祖传的药号基业便是被他赌光的，虽然替胡雪岩做事以后收敛了许多，也替胡雪岩办了不少事，但他个性散漫，确实不太适合主持这么大的一个药号，遂不再说这个问题。

“不过，刘三叔倒是熟悉许多这方面的人物，可以让他推荐一下，另外他有几张家传的方子，在药号开业之初倒是不可缺少的！”

卢四姐一听也觉得不错，就对胡雪岩道：“那你何不去找他仔细谈谈？”

“好，我去和他说说！”

刘不才听说胡雪岩要开药号，一则以喜一则以悲。喜的是胡雪岩虽然富可敌国，依然有这种济世为怀的心胸，着实令人敬佩，足见这个人的人品不坏，自己的侄女嫁给他也是福份，悲的是人家要开药号了，而自己家传的药号断送在自己手里，实在有些对不起列祖列宗。虽然百感交集，但还是表示自己一定尽力帮忙。

胡雪岩就问他有没有相熟的这方面的人，刘不才考虑了一下才郑重推荐了一个人——江苏松江天成药号的经理兼股东余修成。

据刘不才讲，这余修成博学多才，而且在经营方面颇有头脑，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心地善良，办事严谨持重中不乏灵活机变。胡雪岩一听很是高兴，当下让刘不才到江苏去延请这位余修成，自己在杭州先做些准备工作。

不一日刘不才携余修成一同返回，胡雪岩为二人摆了一桌接风酒，卢四太太亲自张罗，并旁边做陪，按当时的习俗，这女眷一般是要回避的，可这卢四太太一则对这些风俗不以为然，二则胡雪岩也想让她帮助考察一下这余修成到底如何。所以便以自家人不必拘礼为借口堂而皇之地坐到了席间。

酒过三盅，菜过五味，不等胡雪岩开口提及药号的事，那余修成反而先问了起来：

“胡大先生，余某想请问一下，您开这药号是为图利呢，还是为广济世人，做做功德？”

胡雪岩一笑，并不正面回答，而是坦诚言道：“余先生，不瞒您讲，雪岩现在虽称不上富甲天下，但钱庄、当铺、茶行、丝行，也开了几十家，为左大帅筹粮筹饷，也不可说就毫利未取，几千万两的身家还是有的！”

“当然，‘财神’之名余某素有耳闻。”

“不敢，不敢！”

余修成一顿又道：“这我就明白了，既然胡大先生不以外人待我，余某也就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如果您开药号是为求利的话，余某二话不说，您另请高明，如果是做功德，余某倒有意接下这个担子。”

胡雪岩心中暗道：我这还没试探人家呢，人家倒是试探了我。不过这样看来，这余修成确是一个坦诚的人。正当他要再试探一下的时候，卢四太太抢先说道：

“余先生，小女子见识短浅，倒有一事相询。”

“不敢，不敢，”余修成赶忙接道：“夫人尽管问来。”

“先生所言，如果是为求利则拂袖而去，个中原因还请道其详。”

“夫人问得好！”

其实这个问题不光卢四太太，就是胡雪岩和刘不才也很想知道，试想，在商言商，商人无外将本求利，像胡雪岩这种不求利的人不说是绝无仅有也可说是凤毛麟角。

余修成看几个人都在看着他，清了清喉咙说道：“经商求利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惟独这药号却是仁义的行业，事关人命，如果以求利为本，就难免出现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的情况出现，如此一来不但可能会致死人命，有违医者救死扶伤的本份，失去了仁者之心，而且时间一久，信誉大失，利求不成反而要关门大吉了。试想我如何能做出这等事来？当然要先溜之大吉了。”

这番话说得不但入情入理，而且很是风趣，直听得胡雪岩三人同声叫好，“余先生说得太好了！”

胡雪岩心下己经对余修成十分满意，由衷地说道：“常听人言‘功自诚心，利从义来’，今日听先生一席话，方知此言不虚呀！”

卢四姐却道：“余先生，如果是为济世救人又当如何呢？”

“这就要有长远的、全局的眼光，不能着眼于蝇头小利，要成大气候，必须下决心，花大本钱建成集药厂、药号和门市一条龙的规模。以诚信为本，以质量取胜，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既可济世救人，又能取利。”

胡雪岩三人对此都非常赞同，胡雪岩更当即表态，请余修成来负责筹划，并且以后的一切运作事宜都由他全权负责，而且向余修成保证，药号的一切投入尽可向胡雪岩提出，以后药号的利润则分文不取，全部用于扩大生产和广济世人。

余修成见胡雪岩如此器重，又如此豪气，不再推辞，当仁不让地接受了下来。众人又谈了一些药号方面的事便各自休息，只有刘不才被胡雪岩安排住在了和余修成隔壁的客房没有回家。刘不才感到不解，可也没问就回到了住处，简单洗漱一下后正准备休息，胡雪岩来了。

“刘三叔，我要开药号，想请你协助一下余先生，您看怎么样？”

“雪岩，这你就是不说，我也会帮，余先生各方面的能力都没话说，只是刚开始人面上可能不太熟，这一点我会照应的。”

“那就多谢三叔了！”胡雪岩话锋一转又道：“您那几张方子……”

“雪岩，按理来说，我能有今天都靠你，原来没人看得起我，只有你不同。别说是几张方子，士为知已者死，就是我这条老命给你都是应该的，只是这几张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不能死了以后没脸见他们，所以这几张方子请你还是高抬贵手吧！”

胡雪岩看着刘不才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哈……”

“你笑什么？有什么话你就说好了！”这一笑倒把刘不才笑得不明所以了。

“三叔，你别紧张！”胡雪岩止住笑对刘不才正色说道：“我不要你的方子！”

“那你刚才说……”

“三叔，我是这样想的，你替我管理药品制作这个部门，方子由你把着，你只让工人制作，别人还能偷了你的方子去？”

只要不要他的方子，刘不才什么都行，当下一考虑，这也是个办法，就点头应承下来。胡雪岩又道：

“你的方子制成的药，按销售额给你提成，咱们亲兄弟明算账，只要你的方子好，药销得好，你的银子当然就少不了。”

“这些都是小问题，好说，好说。”

“这可不是小问题，我知道三叔你还想把祖传的药号恢复了，我如果出钱给你，你的性子又不肯，你靠这几张方子赚钱，天经地义，几年下来有了钱自然这份心愿就能了了。”

刘不才听了不由大是感激，连声道：“雪岩，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这样帮我我都不知怎么感谢你了。”

“三叔，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帮你是应该的，何况我的药号开业你这几张方子也是帮我的大忙。”

皆大欢喜，圆满解决，胡雪岩带着兴奋的心情回了卢四太太的住处，这一夜的缠绵自不待言。

第二天一早胡雪岩邀上余修成，刘不才一起去选建药号的地点，三人在杭州城转了一圈终于选定了一个地址，吴山脚下的大井巷。

吴山座落于西湖之南，由紫阳、云阳、七宝、峨眉等10多个小山头组成，西连凤凰山、将台山和玉皇山，又因山上有座城隍庙，所以又称“城隍山”。吴山历史悠久，有很多古迹，如：春秋的伍子胥庙，晋朝的郭璞井、宋代的东岳庙、明朝的城隍庙，在山岗上，由于石灰岩长期受浸蚀形成了一组惟妙惟肖的“十二生肖石”；山顶有一座高8米的双层江湖汇观亭，登楼北望，西湖如镜，南眺钱塘，似锦如练。“吴山大观”正是“西湖十八景”之一，文人墨客多有登临。就是普通人士来到杭州，也多到此饱览湖光山色，以致这里常年游人如织。

此外，杭州自唐宋以来就佛寺遍布，素有“东南佛国”的美誉，从每年春暖花开直到立夏将近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各地的善男信女身背香袋，成群结队涌入杭州各寺院烧香拜佛，许愿还愿。这种年年必不可少的具有宗教色彩的大规模活动带来了大批的经商者。他们或在寺院附近定点设铺，或随着人流四处游走，出售一些胭脂、梳子、木鱼、丝卷、玩具、花篮等一应杂物。范祖述原著，洪如嵩补辑的《杭俗遗风》就有记载：“城中三百六十行生意，一年中约不过春市一市之多。大街小巷，挨户擦背，皆香客也……各色生意，诚有可意计者矣。”杭州人把这种集市称为“香市”。吴山香市是杭州城规模最大的一个。

而大井巷就在吴山脚下，是登吴山的必由之路，胡雪岩三人选中这个地方不言而喻，正是要利用这里的丰富的客流。

选好了地址，接下来便要建厂了，胡雪岩因为上海的差使，不好长久离职，就把这个任务全都交给了余修成，而由刘不才和卢四太太协助，只是偶尔回来看看而己。

不只一日余修成派人通知胡雪岩，一切竣工，只待胡雪岩回来剪彩。胡雪岩当下兴冲冲赶回杭州，余修成、刘不才和卢四太太甚至胡老太太一家大小一齐去看这新建的药号。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吴山脚下，不等近前便见到了极为壮观的一栋建筑，馏金描彩，看得一行人一齐击节叫好。余修成请众女眷先进内观看，而领着胡雪岩和刘不才漫步登上了吴山，胡雪岩虽不解其意，也不发问，只是随着他向上走，待走到半山，余修成请胡雪岩向山下望去，这时胡雪岩发现，那栋建筑从上面看去极像一只美丽的仙鹤，惊叹之余向余修成问道：“余先生，这建筑像极了一只仙鹤，不知是否取松鹤延年之意？”

“胡大先生果是非常之人，一猜即中，这一是寓意人们祛病长寿，更象征着我们店铺生机长存啊！”

“好，好，先生高明。”

一行三人又下得山来也进了建筑里面，里面的格局也颇为机巧，不但雕栏玉栋，竟然还别出心裁地为顾客准备了休息之所，不能不佩服余修成用心之良苦，不光是胡夫人一行看得兴高采烈，就是胡雪岩这些在上海十里洋场见过大世面的人物也不禁频频点头，赞不绝口。

众人直盘桓了几个时辰方才尽兴而返，女眷们自去休息，胡雪岩、余修成、刘不才和卢四太太却在一起来商量一件大事。什么大事？一个药号也好，店铺也好，名字无疑是非常重要的。而胡雪岩这家药号到目前为止还没起名字，近日就将剪彩，这事可不是当务之急？

“余先生，您看这药号取什么名字好呢？”

余修成略一沉思道：“店铺名字当然要合乎经营范围，再就是要上口、易懂，只是目前我倒真的没有什么好的名字。”

卢四太太也道：“这名字当真要取得好一些！”

话虽然这么说，可毕竟还没有名字，一时四个人议论纷纷，也取了几个名字，商量之下，因为各种原因都没通过，还是卢四太太说了一句：“依我看来不如就叫‘庆余堂’。”

剩下的三人先是一愣，然后便一齐鼓掌叫好。

“好，夫人这名字起的好，‘积善人家自有余庆’不但把经营的范围点了出来，而且这经营宗旨也一目了然，真是女中奇才也！”

余修成几句话夸得卢四太太的脸不由红了，连声说道：“余先生太过奖了，小女子不敢当。”

胡雪岩吟哦了半天，“庆余堂，胡庆余堂。”然后一拍桌案道：“好，就是它了，胡庆余堂。”

胡庆余堂就这样定了下来，因为不日即将开业，事还必须博杂，胡雪岩必须在这段时间和余修成等人把准备工作都做好，所以几个人又接下去探讨各方面的事情。

家有家规，店有店规，一个店不能没有店规，余修成请胡雪岩总结一下店规。胡雪岩道：“其他方面的规矩大同小异且不去说它，只是正如余先生所言，这药号生意，事关人命，丝毫容不得马虎，我认为首戒‘欺’字。”

余修成接道：“胡先生所言极是，这中药自古以来就有单方秘制的特点，一旦制成药品，一般人很难辨识真假优劣，所以有‘药糊涂’之说。可是药品事关人命，许多生药材都含有对人体有毒的成份，必须经过水制、火制或水火炮制后，才能既保持药效又能除去或者中和其中的有毒成份，在达到药用要求后，还需对药材作取舍搭配，而这就要求药的种类、数量和质量必不能有半点虚假和马虎。”

刘不才一边点烟一边接道：“余先生所言一点不错，这药材不比别种商品，如果以假充真，以次充好，或者减少贵重药品的配量都会影响疗效，甚至危及性命，当真是不得了的事！”

几个人又各自发表了一下自己的见解，最后由胡雪岩整理了一下，这就是后世有名的“戒欺”匾，全文是：“凡百贸易均着不得欺字，药业关系性命，尤为万不可欺。余存心济世，誓不以劣品弋取原利，惟愿诸君予以欺世人，是则造福冥冥，谓诸君之善为余谋也可，谓诸君之善自为谋也亦可。光绪四年四月雪记主人跋。”

这雪记是取胡雪山字为记，说明这家药号的归属。戒欺匾在开业以后挂在药号的大堂上，别的招牌、匾额都是向外挂的，而它却是向里挂着，而且正是对着坐堂经理的位置，这正包含着胡雪岩期望坐堂经理严格把关、督促店员恪守“戒欺”这个店训的一片苦心。

店规既有，当然得有店员，胡雪岩几人又一齐探讨这店员的招收问题，一致认为，这店员首重人品，要诚实、守信。胡雪岩更提出这店员必须要尊重、善待顾客。

卢四太太听后不由又笑道：“你是不是又想到那次受叶各德堂的气了。”

“推己及人而已，谁受了这样的气也不会高兴。下次他岂会再来光顾？没人光顾，别说是广济世人，恐怕连自己都济不了了。”

余修成和刘不才、卢四太太心知胡雪岩读书不多，说的话文白参半，但理却是不错的，而且有几分滑稽，不由一起大笑。

店员的要求就此而定，而药号当然要有药，依余修成的说法那便是，“药号要想生存发展，药品的质量才是根本。而药品的质量一取决于选料地道，二取决于加工的精细程度。”

对于第一点，选择地道的药材，胡雪岩的方法早就成熟于心，当下向三人一一道来。

由于作为中成药的主要原料的天然动物、植物、矿物品种多，分布广，属性复杂，而中药特点是多味配方，每味药材的真伪优劣直接关系到药品质量，有一味掺了假，这疗效就要大打折扣。所以胡雪岩的打算是不通过药材行采办药材，而是直接从药农那里收购，反正自己的钱庄、当铺等等生意分号遍布，就算再单独设立采购机构也再所不惜，采购的药材又真又精，对于药材的产地，余修成和刘不才整理了一个单子给胡雪岩，胡雪岩就根据这个单子派人到各地去采购，比如说：“驴皮就到河北新集、山东濮县去收；怀山药、生地、牛膝、金银花则去淮河流域；当归、党参、黄花去陕西、甘肃、银耳去江西；麝香、川莲去贵州；龟板则去湖北汉阳；虎骨、鹿茸去东北三省；而豆蔻、西洋参、犀角、木香则直接向进口行家订购。

对于第二点，胡雪岩则特别叮嘱刘不才要严格把关，一点也不可马虎。刘不才也唯唯答应。

大致这些事情谈完夜已过半，四人才各自休息。一夜无话，第二天众人按前议各自去准备，忙忙碌碌，待一切准备就绪，鞭炮声起，胡庆余堂雪记药号便正式开张了。

开业当天的热闹自不必表，胡雪岩不但是杭州乃至全国知名的士绅大贾，有着财神之名；又是圣眷正隆的左大帅眼前红人，本人又有着布政使的头衔，戴的是红顶子，商场、官场都来捧场，一时杭州冠盖云集。单说当天胡雪岩就头戴花翎、胸挂朝珠、身穿官服，郑重其事地亲自接待顾客，让人新鲜之余也不得不表示敬佩。胡雪岩告诉店员“顾客乃养命之源。”顾客没有了，哪里有生意做，没有生意这药店如何存在，药店没有了，你这店员只好回家吧！所以胡雪岩要求店员对顾客必须热情，还把这一条作为考核的重要依据，他要求“顾客到店后虽未到柜，店员就要先站立主动招呼顾客，绝对不能背朝顾客；顾客上门，不可回绝，务使买卖成交；顾客配药，不好缺味，务使顾客满意而回。”

除了保证药品的质量和店员的素质之外，胡雪岩也非常注意宣传，开业之前便雇人身穿印有“胡庆余堂药号”字样的号衣，在水陆码头向下车、登岸的客商、香客免费赠送药物，使外地人一到杭州，就能知道杭州有家胡庆余堂药号，而且胡雪岩还在《申报》等报纸上刊登广告，胡雪岩免费所做的善举通过受其惠、见其事的人一传十、十传百而闻名遐尔，使胡庆余堂尚未开始营业就已经名扬四海了，到开业以后，生意自然好得不得了。

胡雪岩始终坚持“广济世人”的初衷，对买不起药的病人一律免费，在流行病多发的暑热天，免费供应清凉解热的中草药汤和各种痧药；远近香客赶来烧香，大批涌入杭州城的初一、十五的时候，将药品降价出售；遇到急诊病人，即使是隆冬寒夜也接待不误。冬天是气管炎、支气管炎、哮喘病多发期，胡雪岩让药工轮流值夜班，病人无论何时敲门求药，都是接待，而且还要为急症病人现熬鲜竹沥，劈开新鲜的淡竹，在炭炉上文火烘烤，待竹沥慢慢渗出、过滤，然后当场让病人喝下。

胡庆余堂开业以前，许广和、叶种德堂等杭州原来的药号都是以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来关注它的发展，特别是叶种德堂。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胡雪岩“一怒创堂”的事慢慢流传开来，而且越传越奇特，叶种德堂质量问题和店员的服务态度在外面就更被传得越来越不堪，叶种德堂的老板听得恼怒不已，可也无可奈何。悠悠众口，你全都堵得了吗？只好把那惹事的伙计辞退了事。可这影响毕竟无法挽回了，生意大不如前，眼见胡庆余堂生意日渐红火，自己的门前日渐冷落，他不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以图改善，反而迁怒胡雪岩，欺负他对药号不熟悉，联合其他几家药号要挤垮胡庆余堂。其它几家药号也受胡庆余堂的影响，生意大不如前，于是一拍即合，决定挤垮胡庆余堂。可如何挤垮它呢？几个一商量决定从价格上压倒它。你高丽参卖二钱要银子一两，我卖1钱7；你淮山药5厘银子，我卖4厘……不信人有怕便宜的！计议一定，几家便开始实行，果然拉回来不少的顾客，几家药号老板不由大是高兴，就等着看胡庆余堂的笑话了。

“胡大先生，这一段时间顾客少了很多，长此下去恐怕不是善策！”余修成忧心忡忡来找胡雪岩。

“哦，这是什么原因？是我们的药品质量还不好吗？”

余修成连连摆手，“不是，是叶种德堂联合其它药号挤压我们。”

“如何挤压？”

“比我们价格低！”

胡雪岩一听之下不由火发，“又是这个叶种德堂，简直是欺人太甚！好，他的价格低，难道我不会低，看谁低得过谁！余先生，你回去按我说的，他一两银子，我就半两银子，和他斗一斗！”

余修成听完即不说行，也不说否，只是坐在那里不动。胡雪岩见了很奇怪。

“余先生，你是怕我斗不过他们？怕我的银子没有他们多？”

“不是，胡财神的银子自是不会比他们少！只是这毕竟是两败俱伤的办法，不是上策！”

胡雪岩一听大是诧异，忙问：“余先生，请教，何为上策？”

“胡大先生，可有兴趣听余某讲个故事？”

胡雪岩心想：这时候你还有心情讲故事，真是个有趣的雅人。必是有了万全之策，也就一笑道：“雪岩洗耳恭听。”

余修成清了清喉咙，煞有介事地讲了起来：

“古时候有个人叫韩康，他是一位深谙医道，遍识百草的采药人。这韩康以采药、卖药为生。因为韩康懂得各种药材的生长习性，知道药材在哪里生长，而且能吃苦，经常深入密林、高山、险峰、绝壁，所以他采的药非常地道，很受欢迎。可有一段时间，又来了一伙采药的人，他们采的药就差多了，甚至有时候竟然以假乱真，但卖药的时候，他们可以讨价还价，价格比韩康的低很多。原来买韩康药的顾客借机就想和韩康也讨价还价。”讲到这余修成故意一顿问胡雪岩：

“胡大先生，你猜这韩康会如何回答？”

“雪岩不好妄加猜测，请先生明示。”胡雪岩一脸的诚恳。

韩康说：“我的药值这个价，我也只卖这个价。这就叫真不二价。”

“高明！”胡雪岩一听恍然大悟，“先生，是否后来那些领吃了讨价还价的药不见效，而韩康的药却药到病除，所以韩康的生意也就越来越好的！”

余修成一笑：“胡大先生说的正是！”

胡雪岩却哈哈大笑，对余修成道：“余先生是借着韩康说我胡雪岩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们要降价就由他降去，我们只要保证货真价实，不怕顾客不买我们的药。明天我们就挂上一块‘真不二价’的牌子，如何？”

“胡大先生才是高明！”

“全赖先生教我！”

第二天，胡庆余堂果然挂出了“真不二价”的牌子，来买药的顾各见了牌子新期制做，自是更感放心，而且把这些都说了出去，再加上胡庆余堂的药当真是货真价实，所以走失的顾客也都慢慢地回来了。反观叶种德堂几家药号，药材的成本就在那摆着，用质量好的药材降价就要赔本，用质量不好的药材，药效自然就难以保证，搞到后来信誉反而更受影响，也支持不下去了，只好把价格又调回来，可也元气大伤，一蹶不振，再也难以和胡庆余堂抗衡了。

胡庆余堂发展的速度很快，不数年便已发展成为与北京同仁堂并称为“南有庆余堂，北有同仁堂”的全国知名的大药号，不但实现了胡雪岩和胡老夫人广济世人的初衷，而且利润也很丰厚，胡雪岩也信守承诺，不取胡庆余堂分文，所有利润，不是用于扩大再生产，就是用于广济世人，行善赈灾，做了无数的功德。

胡雪岩后来破产，所有家财不是充公就是易主，惟有胡庆余堂的牌子不倒。

第十一章 京城谋洋债

左宗棠西征凯旋，被朝廷封为二等恪靖候，一等轻骑都尉，赏穿黄马褂，并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入军机处，终于出将入相，胡雪岩也被他举荐而得了一件黄马褂，胡老夫人还被封为一品浩命夫人，他的事业可算红极一时。万事必盛极转衰，胡雪岩能避开这一宿命吗？

胡雪岩为了协助左宗棠西征可谓殚精竭虑。筹饷、筹粮、采购军火。可以说左宗棠西征能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胡雪岩这个后勤总管居功至伟。左宗棠平定西域立下不世功勋，凯旋归来被朝廷封为二等恪靖候，一等轻骑都尉、赏穿黄马褂，并且以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入主军机处，这在一个没有进士及第的人来说可不得了了，堪称是千古一人。左宗棠实现了自己出将入相的宿愿，也没忘了为他出力的胡雪岩。

经过左宗棠的力保，朝廷也赏了胡雪岩一件黄马褂，还给胡雪岩老夫人封了个一品浩命。这样一来就是巡抚大人到了胡府门前，骑马的也得下马，坐轿的也得落轿。怎么说？他们只是二品啊！

一介行商戴上了红顶子还混了一件象征着莫大荣誉的黄马褂，胡雪岩的风光当然没得说了，事业当然水涨船高，只是世界万物莫不盛极而衰，胡雪岩现在就遇到了一件麻烦事。

这件麻烦事还是左宗棠的事，左宗棠虽说西征凯旋，但沙俄贼心不死，英法也虎视眈眈，虽然左宗棠把自己的手下大将刘锦棠和杨昌浚安排到西域驻守，但兵饷问题不解决总是心里不踏实，再说李鸿章那批人仿佛不把西域送出去就不罢休似的，总让左宗棠担心不己，如果饷筹好了让刘锦棠他们没有后顾之忧，西域安定，李鸿章他们也就没有借口往外送了。可这饷的问题又大费周折。

西域一年的军饷要500多万两。从光绪五年起朝廷就下旨让各省协饷，也就是各省都协助给钱，必须保证500万两，剩下80万两，总就可以应付过去了。可哪知道，这旨意是旨意，拿钱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两年之间，各省欠的协饷竟然有420万两，西域这里成了后娘的孩子，刘锦棠当然心急如焚，没有军饷，军心就难稳，万一出了什么乱子，怕前功尽弃。左大帅辛苦半生的功业也难免付之东流，马上飞报左宗棠，左宗棠更急，当下就上奏朝廷，朝廷对那些各省督抚也只能下旨微责一番。而那些督抚也是各有一本难念的经，朝廷也不好严责，只对左宗棠表示，“西饷可缓，洋款不必着急。”左宗棠不能不急，怎么办？还得自力更生，那就是借洋债。借洋债就得找胡雪岩。

左宗棠现在对胡雪岩也不像以前那么信任了。为什么呢？第一是洋债的利息太高，朝廷上下议论纷纷，说胡雪岩从中沾利；第二是胡雪岩采购军火有浮报的情况，左宗棠已经有所察觉。但左宗棠仍旧离不了胡雪岩，毕竟胡雪岩在这方面的作用是无人可以替代的。

光绪七年三月初七，胡雪岩带着泰来洋行的经理，德国人福克，汇丰银行的代表，英国的凯伦应左宗棠之约到了北京。

北京当然也有胡雪岩的产业，他就住到了前门外的草厂十条胡同的阜康钱庄。阜康钱庄北京分号的经理叫汪维贤，也是个极能干的角色，官场、商场的情况都很熟，胡雪岩看重的也正是他的这一点。

胡雪岩把那两个洋人安顿好之后便把汪维贤叫过来打听情况，确切地说就是打听左宗棠在朝廷里的境遇，“圣眷”是否还像以前之隆。

汪维贤也不隐瞒，直言说：“大先生，依我看，左大帅在京里恐怕待不长了。”

胡雪岩大吃一惊，左宗棠是他的靠山，如果左宗棠倒了，他还能有好果子吃吗？忙问汪维贤：“这话从何说起？”

汪维贤就把这其中的原因向胡雪岩讲了。

原来新疆回乱一起，沙俄就以保护俄国侨民为借口，出兵占了伊犁，说什么暂时接管，等回乱平了再还给中国，左宗棠西征，先后收复了乌鲁木齐、吐鲁番，天山南北次第平复，左宗棠就向沙俄交涉，让沙俄遵守前言归还伊犁，沙俄本就是借口，吃到嘴的肥肉，岂肯轻易再吐出来。左宗棠当然不会看不出来，准备与沙俄刀兵相向，李鸿章这一派人，一怕惹恼了沙俄，二怕左宗棠功劳太大，撺掇朝廷调回左宗棠，而沙俄那面再派个人以正式的外交途径解决。左宗棠虽然心有不甘，只是朝廷旨意不能抗命，只好回京述职。且说朝廷派的这个人是左都御使崇厚，这崇厚与李鸿章是一丘之貉，除了卖国之外一无是处，他和沙俄谈判了半年多签定了“中俄返还伊犁条约”，内容是割让伊犁从西以南的大片土地给沙俄；而且增开通商口岸多处；允许俄国人通商西安、汉中以及松花江流域。

这消息传回国内，举国上下一片声讨之声，事实上这个崇厚也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他的所作所为都是李鸿章背后授意的。李鸿章是个胆小鬼，更是一个卖国贼，他怕中俄交恶，一旦开战，俄国出动海军，攻打天津，他身为北洋大臣守土有责，却不知如何抵挡。还有就是他怕左宗棠的势力再大，骑到他头上，这家伙是宁可被洋人骑在头上撒尿，也不愿被左宗棠超过的。只是这次做得过了火，两宫太后大发雷霆，士林也对他大是不满，连恭王和众大臣也觉得中国太过委屈，必须把这件事推翻。左宗棠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不是读书人出身，不把李鸿章和崇厚的十八代祖宗都骂得不得安生才怪呢！

朝廷终于把崇厚革职拿问，对这项不平等条约不予承认。可这国际上有“万国公法”，签了的合约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算就算，说不算就不算了，各国的公使都说中国不守“万国公法”，群起抗议，中国的朝廷可不管你这些，还是派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为钦差大臣，到俄国去要求改约。

这曾纪泽倒真不愧是曾国藩的儿子，他本身对这“万国公法”很熟悉，而且他知道英法两国对俄国独吞这块肥肉很不满，就游说这两国出面对俄国施压，迫使俄国修改了条约，伊犁收回，不再割地；嘉峪关通商，不明定可通至某处；松花江通航取消；只是赔偿军费增加了四百万卢布，共为九百万两。

由于曾纪泽为朝廷换回了很多利益，朝廷很是满意；左宗棠也觉得尚可接受，在军机处也就没什么，后来李鸿章再提“海防”计划，他的话就多了，由海防转到陆防；又转到西域的形势和他西征用兵的经过，滔滔不绝，他本就是个恃才傲物之人，此时年高功也高就更加目无余子。军机处只听他一个人又说又笑，连军机处的首脑也插不上半句话，只好默默地在旁边坐着，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干脆把折子一收，不议了。

胡雪岩一听，惊问：“不会吧？李合肥的海防，规模大得很哩！北洋舰队、电报局，有多少人也看着这些肥缺呢？难道真的不议了？”

“当然不会不议，只是想把左大帅支走罢了！”

胡雪岩不由心里一阵发冷，只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不肯放弃，又问道：“你可知道醇王对左大帅如何？”

“醇王和左大帅交情倒是很不错。醇王敬佩武人，左大帅又有这么大的战功，当然拿他当英雄看，正是英雄识英雄，他们常常有往来，而且醇王还要请他到神机营看操呢！”

“哦，这个消息你是从何而来的？”

“我是听‘小军机’徐老爷说的。只是具体日期还没定，听说是等你大先生来再定。”

胡雪岩知道这“小军机”徐老爷就是军机章京徐用仪，他和左宗棠的关系不错，他的话可信度还是挺高的。只是为何看操却要等自己来才决定，还是搞不大清楚。转念一想，就请这位“小军机”徐老爷来问一下不就清楚了吗？于是请汪维贤写了封请帖，又备了礼品让人送到徐用仪的府上。

徐用仪是在傍晚时候来的，因为他和胡雪岩是有交情的，所以也不拘礼，身穿便服乘小轿，直入中门，和胡雪岩简单寒喧了几句，胡雪岩便引客入席。菜是先准备好的，不多，但都很精致，胡雪岩对吃还是很讲究的。

“大先生，咱们都是自家人，送我那么贵重的礼，真是太过客气了！”

胡雪岩一笑：“徐兄是京官，不比外放的人富裕，我送你一些倒还是能物尽其用嘛！”

“惭愧，惭愧！”

“徐兄和左大帅经常见面吗？”

“现在是左相喽！”徐仪一笑。

“说的是，我习惯了，一时还没改过来。”胡雪岩不由脸一红。

“我和左相不但常见，而且天天见，都在军机处嘛！”

胡雪岩微一沉吟才道：“老人家精神还好吧？”

“好倒是好，只是……”徐用仪一皱眉，接道：“只是好得有些太过了！”

胡雪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说道：“徐兄是说左相话多？”

“唉！”徐用仪一叹，又道：“话不但多，嗓门又大，整个军机处没有听不到的。”

“左相的性子如此，也没有办法。”

徐用仪略一点头，压低了声音对胡雪岩说：“大先生，你我交情非浅，有句话我也不想瞒你，只要你心里有数。”

“徐兄尽管讲来。”

“左相那蒸不熟煮不烂的脾气你知道的，朝廷里那些人怎么受得了？我看他是待不长的，用不了多长时间准得外放。”

胡雪岩的面色随着徐用仪的话，越来越沉，等到徐用仪话说完，不由长叹一声“唉！”才道：“左相一世英雄，就这个脾气有些太过了！”

徐用仪也不好接话，两人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胡雪岩才道：“徐兄，我这次来是为借洋债的事儿。左相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不尽力，只是听说朝廷里有人不同意，你倒是替我想个章程，哪些人需要打点，怎么打点。”

徐用仪知道胡雪岩和左宗棠的关系，自己和左宗棠的关系也不错，和胡雪岩也有交情，于情于理，这个忙是得帮的。于是对胡雪岩道：

“大先生，借洋债的事要打点的人很多。总理衙门的章京，户部的司官，这样吧，我给你开个单子。”

“好！”胡雪岩马上令人送上笔、墨、纸、砚，徐用仪一边思索一边写了一张单子，在每个名字下面写上该送多少银子。最后把笔一放，对胡雪岩道：“大先生，现在管户部的是宝中堂，而且他不是总理大臣，对借洋债不大赞成，对他送礼可得好好研究一下，一定要万无一失才行。”

胡雪岩连连称是，压低了声音道：“徐兄，我和宝中堂没打过什么交道，不知你有什么路子？”

徐用仪也压低声音，如此如此向胡雪岩说了一遍。胡雪岩听了马上派人把古应春请来。

古应春正好这时也在北京，一听胡雪岩找他，连忙赶来，胡雪岩就对他说道：“老古，你对古董字画在行，我想请你去琉璃厂一家‘海岳山房’古董店，问那伙计，宝中堂喜欢什么？他说喜欢什么，你就买什么，东西要好，价钱多少都行。”

古应春知道这是要送礼，也就见怪不怪了，古应春对于这些当官的收礼方式也有些了解。

当官的受贿，当然不能堂而煌之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还要找一隐蔽的方法，比如这“海岳山房”古董店就是这么一个所在。你要送礼给某某人，这伙计便告诉你，他喜欢什么，多少价钱，其实这东西压根就是他自家的东西，这中间的勾当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

古应春到了“海岳山房”打听清楚了行情，留了个心眼，没买，而是又回来和胡雪岩商量。

胡雪岩打算送宝中堂五万两银子，徐用仪却道：“我看用不了那么多，多了反而会让他疑心，这笔洋债你大先生又能占多少好处。”

胡雪岩一笑，“好，那就送两万好了，最好还送些别的人情。”

古应春不懂，忙问：“什么人情？”

徐用仪却很清楚，胡雪岩准备想从宝中堂的弟弟宝森那想点办法。

宝森原是直隶的候补知县，不能说胸无点墨，这肚子里的墨水也有限，只是靠着宝中堂的面子，总也能有些差使，有时州县出缺，派他去坐堂问案，却是笑话百出，上司看在宝中堂的份上，也只好格外的宽容。后来，曾国藩任直隶总督，比较讲究吏治，见这宝森实在太不像话了，就是看他老兄面子想关照他也关照不了，也就不再派给他差使。这位宝二爷几次让他老兄向曾国藩求个情，宝中堂怕被驳了面子，以后不好相见，无奈之下，把宝二爷由候补县加捐成了候补道台，走了关系派到了四川。

宝中堂把他弟弟派到四川是有原因的。四川总督叫吴棠，也是个无才、无能的人，不过由于他在慈禧当年落魄时有过援手之恩，慈禧不忘旧情，格外恩宠，官场上顺风顺水一路坐上了四川总督的宝座，这位督抚大人把公事全交给属下，自己只知吃喝玩乐。把宝森送到他那里真是个好地方。宝二爷到那以后，吴棠果然给他派了好差使。谁知这吴棠酒色过度，一命归西了，朝廷派了丁宝祯继任四川总督。这丁宝祯可不比吴棠，曾经把慈禧太后宠信的太监安德海都给杀了。他一到任果然大加整顿，贪官、庸吏参的参，调的调，宝森也不例外，只是对他比较客气一点，算是礼送回京。宝中堂也无可奈何，只是这位宝二爷不死心，整日向他老兄讨差使，宝中堂哪里有什么差使给他，他便与宝中堂吵，吵得宝中堂不胜其烦，可毕竟是兄弟，只好能躲就躲，能避则避，头痛至极。

“把这宝二爷调开岂不是也算帮了宝中堂的一个忙？”

徐用仪一笑点头道：“大先生果非常人，这样的送礼方式实在是新奇！”

“徐兄过奖了，我只是本着人情之常来想罢了。”胡雪岩说道：“我把宝二爷请到上海、杭州去逛个一年半载，开销自然是我出，也让宝中堂的耳根清净一些。”

徐用仪和古应春都觉得这方法不错，接下来胡雪岩又问徐用仪：

“徐兄，左相要去神机营看操？”

“不错！只等你大先生来了。”

“为何要等我来呢？”

古应春也道：“如果是赏银的事，直接和阜康钱庄说不就成了吗？”

徐用仪一笑道：“恐怕不光是赏银了。这一点大先生还是早有准备为好。”

胡雪岩当下了然，点点头道：“我明白！”

三人又喝了一会儿酒，徐用仪告辞，当然胡雪岩少不得再送他一些银两，胡雪岩一向是很够朋友的。

第二天，古应春按胡雪岩的吩咐，去准备给宝中堂的礼品，和胡雪岩交办采购的东西，而胡雪岩带上两个洋人去见左宗棠。

“雪岩，这次的洋款利息一定要低些，不要让我太失面子。”

左宗棠显然对上次洋债的事还有些不快。

“是，左相说的是！”胡雪岩见左宗棠花白的头发，不免心生感慨，对他的话也不以为意，只想为他办好这件事，心中更有一层想法便是，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为左相效力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终于和两个洋人达成了协议，年息九厘七毫五，合月息八厘一毫二丝五。头两年只付息，不还本，第三年起，每年拨还一百万，四年还清。一共是六年。

这样一来左宗棠很满意，只是问：“要不要海关出票？”

“不要！”

“只要陕甘出票。”

“是，只要‘陕甘总督部堂’的关防就足够了。”

左宗棠连连点头，感慨道：“陕甘总督的关防，总算也值钱了。”

胡雪岩忙不迭地点头道：“那还不是因为左相您老人家的面子？”

左宗棠年纪大了，却更爱听好听的话了。一听胡雪岩的话，不由抚髯大笑，笑罢才道：“好，雪岩你这次办得很好。我过两天就上折子，这回宝中堂应该没什么可说的了！”

胡雪岩知道左宗棠对宝中堂可能有办法，可自己的那份人情该送的还是要送，这样的人总归是有用的。

事情谈完，胡雪岩便先送两个洋人出去，左宗棠嘱咐胡雪岩回来一起用饭，胡雪岩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送客回来，也不再客套了，分宾主落座，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左宗棠说得多，胡雪岩说得少，左宗棠说的大多是他一生戎马，打太平军，平捻匪、回民起义，收复新疆的文治武功，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胡雪岩只是偶尔插上一两句恭维的话，左宗棠更是高兴，一直又说到醇亲王要请他去神机营看操：

“雪岩，你知道吗？这神机营可是八旗劲旅中的精华。醇亲王因为是皇上的父亲，别的政务都不能管，只管这神机营。可见这神机营的重要，那李合肥在北洋也好几年了，醇王就从来都没请他去看过操，我一到北京，头一回见面，他就约我，让我定个日子，他好下令会操。你想，这是人家敬重我，我能不替人家做个面子？”

“那是应该的！”胡雪岩接着道。

“只是怎么样个犒赏，我还没想好，所以想等你来了好给我拿个主意。”

胡雪岩道：“左相，犒赏兵士用银子就好，我替大人预备就是，只是官长给银子却未必妥当。”

“还是雪岩想得周全，只是送什么好呢？”

胡雪岩其实早己成竹在胸，但却不便表现出来，装着思索了一会儿才道：“左相，你看这样可好？每人送一架望远镜，一个挂表，对官长也实用。”

“好，这两样东西好！”左宗棠一听便拍案称好，略一顿又道：“神机营的官长也有一百多人，这一百多份，不知道能备齐吗？”

“左相定了主意，我马上写信到上海，尽快送来，我想应该不会误事。”胡雪岩又接着说道：“依雪岩看，您看操的日子，最好等借洋款的事办妥了再定。不然有人一定会背后说闲话，说你很阔，西晌一定很宽裕，洋款缓一缓不要紧，那样反而不好。”

“对，此言极是有理。这虽然是个小事，但怕坏了大事，我记得就是。”

二人又闲谈了一会儿，胡雪岩借口怕影响左宗棠休息，告辞回到阜康钱庄。古应春也把胡雪岩交待的事办好了。

“老古，给宝中堂的东西送去了吗？”

“放心吧，送去了，另外，你交待的望远镜和挂表的事也已经安排好了。”

胡雪岩吁了一口气对古应春道：“老古，你我兄弟多年，什么话我也不瞒你。你知道，因为上几次借洋款利息高，和军火的事，左相己对我有些不满，而且左相在京里恐怕也待不了多久，年纪又大了，我怕这次是最后一次为他做事，左相对我不薄，做人总得讲个知恩图报不是？所以这次借洋款，大家的好处除外，我不但分文不要，还打算倒贴几万银子，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得圆满了，要让老人家心里舒服，要是宝中堂不摆平，说些不好听的，就算办成了，老人家也会不高兴，所以宝中堂那里一定要先疏通好了。”

“小爷叔的意思我明白，宝中堂那里只差您说的宝二爷了。”

“好，那就请文大人做个东道，把宝二爷请去吃顿酒再说。”

文大人就是文煜，他和胡雪岩交情很深，他的家资有上百万的银子都存在胡雪岩的阜康钱庄，私交也颇深。胡雪岩一说，文煜立即照办，给宝森发了请帖，说是请他过府小酌。

宝森应约而来，一见除了主人文煜之外还有两位客人，却不太熟。文煜连忙为他们引见，宝森才知道，这二位就是有名的胡财神和古应春，互道久仰之后一齐入席。

胡雪岩是有为而来，刻意结纳，几人谈得非常投机。胡雪岩和古应春于席间更是大谈上海十里洋场的花花世界，听得宝森不由神往。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古应春借机问道：“宝二爷有几年没到上海了？”

宝森一听，满脸赧然地道：“不怕几位笑话，我还没去过上海呢！”

“那可多少有些遗憾。”古应春故意对胡雪岩说道：“在上海吃花酒如果和宝二爷一起，可真是有趣得很啦！”

胡雪岩也连声称是，二人又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宝森恨不得马上去上海的十里洋场开开眼界。

胡雪岩怎么看不出来呢，当下说道：“就算不为那些风花雪月之事，宝二爷也是该到上海去见识见识的。现下大家都在讲洋务，不到上海怎么知道什么是洋务？宝中堂的身份、地位自然不好去，宝二爷倒不妨去替宝中堂看一看，也算考察一下嘛。”

其实这是胡雪岩为宝森找的一个比较堂皇的理由罢了，宝森这点倒是知道，高兴地说道：“雪岩兄也不必为我涂脂抹粉，我也不为他，我只是想长点见识，只是将来到了上海，还请你多关照一下。”

“这是自然，自家兄弟不必客气。”胡雪岩谦虚了一下又问道：“宝二爷何时可以启程？”

“这恐怕等向文士人请假才能定了。”说着笑望向文煜。

朝廷对在京城的旗人有个规定，不能随便出京。而文煜正是宝森正白旗的都统，难怪他要望向文煜了。

文煜一笑：“行了，老二，我准你的假就是。”胡雪岩一见问题都已解决了，就对宝森说道：“宝二爷，既然文大人已经准了你的假，你就放心跟我走就是，一切都不必费心，雪岩全都担下了。”

毕竟是初次相见，这么厚重的礼遇，让宝二爷有些不知所措。接受吧，初次相见，交情尚浅；不接受吧，这上海的十里洋场又是那么诱人，一时只能不置可否地坐着。

文煜当然知道他的想法，在旁边说道：“老二，你不了解雪岩的性子，他这个人最是豪爽，你不接受，他反而会觉得你看不起人。再说你在京城也实在没什么意思，不如到上海去散散心，朋友相交就在一个缘字。”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宝森当然高兴，“只是我先向胡先生道谢了，以后如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小弟莫不从命。”

胡雪岩一笑，道：“宝二爷说得哪里话，朋友相交，提这些不免就俗了！”

“胡大先生说得是！”

胡雪岩转头又对古应春道：“老古，明天叫维贤到宝二爷公馆去招呼一下，行李什么的也不必带了，缺什么在上海准备就是。”

酒足饭饱，众人尽兴而返，第二天一大早，汪维贤亲自登门拜访宝森，对他极是客气，连称“二爷”，简单寒暄了几句，道明是胡雪岩派来看宝森如何准备的。

“二爷，不知您准备带几个人？”

“我只带一个就好了！”宝森因为自己本就分文不花，再带许多人去，岂不太不会做人？只是他是个烟鬼，替他打烟的是无论如何少不了的，于是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有这口嗜好，实在见笑了。”

“二爷说笑了，我觉得带一个人未免太少，虽说胡大先生在上海的仆人也有，只是不如二爷自己带的服侍得称心，我说怎么也得多带两个。”江维贤极会说话。

宝森坚持只带一个，汪维贤只好道：“好吧！到上海，大先生也会安排。”说完又送给宝森一支极好的烟枪，喜得他眉飞色舞，连称：“多谢，真是让大先生费心了。”

送走了汪维贤，想一想，分文不花便能到上海十里洋场花花世界潇洒走一回，不免得意，人都有这种特性，有了得意的事，总要向别人说说，以炫耀一番。宝森此时也是这种想法，于是起身直奔他老兄的府上。

宝中堂当天正好不上朝，可他家的门人一见“二老爷”来了，心知这大老爷对二老爷很头疼，赶紧抢先一步进内通报。宝中堂一听刚想让仆人说自己出去未归，宝森已经进来了，只好认命般地挥挥手让那仆人出去了。

“大哥，我要到上海去一趟，过两天就走。”

宝中堂一听这个宝贝弟弟要走，不由心情一松，他是让这个弟弟给缠怕了，但毕竟是亲兄弟，关心还是假不了的，当即问道：“你到上海去干什么？”

“有人请我去那儿玩两三个月，衣、食、住、行全包，我一个铜板都不用掏。”

“哦，这么厉害，到上海玩两三个月，一切全包，是谁这么大方？”

“杭州的胡雪岩。”

“原来是胡财神！”宝中堂心里一惊，他知道胡雪岩是专为替左宗棠借洋债来的，当即脸一沉道：“你可不要随便就答应人家什么！”

宝森一愣，道：“他能有什么事求我？”

“谁知道？不过这个人不能小视。这一趟是替左相筹划借洋债的，说不定托你来和我说这件事呢。”

宝森听完不屑一顾地一声冷哼，“哼，你有那海岳山房，他找你还用得着我吗？”

说得宝中堂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能和他翻脸吗？只好装着没听见，反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也就这两天吧！”

宝中堂点点头，喊了一个仆人过来，让他去取二百两银子来。不大一会儿，仆人捧着二百两银子来了。

“这二百两银子给你拿去路上花用，出门在外要多留神。”

“多谢大哥，”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虽说宝森和他老兄三天两头要吵一次，可感情还是有的。宝森拿着银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刚走，一个仆人悄悄对宝中堂说：“海岳山房来人，替胡雪岩送了一份礼。”

“哦，送的什么？”

“一个古董花瓶，大的。”

这古董花瓶其实就是两万两银子。宝中堂心里暗想，这胡雪岩既然送了两万两银子，就用不着再在宝森身上下功夫。可他还是去作了，而且这份人情还不薄，看起来真是个讲义气的人。再加上宝森走了，自己难得可以清静一下，对胡雪岩就有了不小的好感。想到这随口问道：

“那他说了些什么没有？”

“没有，他只说佩服中堂大人为国操劳，本想登门请安，又怕您太忙，所以送上东西以表诚心而已。”

宝中堂心里不由暗暗佩服胡雪岩的精明，他不说请你帮忙，反正你心知肚明，两万两银子你不退，不帮忙，难免良心上不好受。宝中堂虽然明知如此，可这两万两银子还真舍不得退，不退就得想办法帮忙，自己一向主张“西饷可缓，洋款不急。”要是忽然转向，岂不让人怀疑？苦思了半日才让他想出了一个妙招。什么妙招？

左宗棠立的功太大，所以他的一些事两宫太后，一般都是得过且过，尽量满足，就是有什么些许差池也不太过苛责，所以宝中堂就想暗地里知会左宗棠，让他来个先斩后奏，上头也没办法。拿定了主意，第二天到了军机处找个机会对徐用仪把这个意思婉转地告诉了他。徐用仪也是老于世故的人，岂能不明白，心下暗自高兴。下了朝先去见胡雪岩，胡雪岩当然也很高兴，二人一起去见了左宗棠，告诉他这一好消息。

其实左宗棠本来就想这么办，可没想到宝中堂这么合作，也是十分高兴，这件事也就算大事已定了。

可就在这时候，大清朝却出了一件大事。什么大事？东宫太后慈安突然归天了。

左宗棠一听到消息，让胡雪岩先自回府，吩咐仆人把府上的一应红的物什全换成白的。比如，红烛换成白蜡，红灯笼换成白灯笼，诸如此类，实在换不了的，便用白纸白布盖上。自己和徐用仪穿好官服急如星火直接进宫，到了宫里一看，一干大官都已经在内务府朝房里等着他呢！左宗棠一看，这支亲贵有醇亲王、惠亲王、御前大臣伯彦讷汉沽、奕中堂；军机大臣有宝中堂、李鸿藻、王文韶；此外更有六部尚书、“毓庆宫行走”的师傅、南书房的翰林等等。

这些人为什么等左宗棠呢？原来清朝朝廷的制度是，国家大事的权限在军机处；而军机处的领班恭王不在，论资历、官位，那便是该左宗棠为首了，所以一干人等只好等他来了才好行事。

左宗棠却是有苦难言。他是第一次做京官，常年在外征战，虽说博学多才，但对这朝中的规章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徐用仪察言观色，连忙上前，假做挽扶左宗棠，低声在左宗棠耳边道：“听宝中堂的！”

虽说左宗棠一向争强好胜，遇到这种情况也不得不退位让贤，于是和几个亲王打了个招呼，然后对宝中堂一拱手，说道：

“宝中堂，左某初遇大丧，不知朝中体例，军机处职司伺事，都请您主持可好？”

宝中堂也知道左宗棠实在不知道怎么办，这个时候也不是客气的时候，当下应道：“左相放心，这是下官责无旁贷的事。”

于是宝中堂先领着一行众人进了乾清门，到“内奏事处”看药方。

朝廷规矩，帝后身体不适，那些药方都存于内奏事处，王公大臣是有权看的。

药方一共有五张，最后一张上写着“酉刻”说是“六脉将脱，药不能下。”众位大人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又到南书房。

按宫中定制，凡是有大丧的时候，都是以乾清门内西边的南书房为“活丧办事处。”到了那里，第一件事就是把官帽上的顶戴和红缨子都摘下来；然后再按爵位官阶，次第坐好。

醇亲王先开口说道：“这真是想不到的事，必须赶快把六爷追回来。”

“六爷”就是恭亲王。

宝中堂答道：“已经派人去追了，只是要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醇王又道：“不知道有没有遗言留下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惠亲王突然接口道：“哪里会有什么遗言！中午的方子已经说‘神志不清’了，以后牙关都撬不开，怎么还能开口说话？”

一句话说得一干大臣们全都作声不得，只是人人都在心里猜测：慈安太后得的是什么病？是真的病死的吗？

疑问是疑问，只能闷在肚子里，有谁敢问出来？以前是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如今可只剩下一位慈禧太后只手遮天了，谁问出来岂不是自己找不舒服吗？所以只是按部就班地依着朝廷旧制办这国丧罢了，至于那些疑问最好就让它烂到肚子里，别让祸从口出才是。

徐用仪也一直跟着众官员治理国丧，直到第三天晚上才算有了些空闲，跑到胡雪岩的阜康钱庄。胡雪岩因为借款的事被耽搁下来也正暗自着急，见徐用仪来了，赶快让进密室，摒退了下人，只有二人对坐，胡雪岩迫不及待地问徐用仪：

“徐兄，宫里状况如何？”

“慈安太后归天了！”

“那洋款的事怎么说？”

徐用仪一叹：“唉，大先生，现在这种时候，谁还有空管这事，依我看，这事恐怕要拖一段日子了！”

“那如何是好？”

徐用仪一笑：“大先生，即来之，则安之。不会拖太长时间的！”

胡雪岩一想，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好想，只能一笑置之了。既然如此，那就问一下这慈安太后的事好了，于是就问徐用仪，“徐兄，这慈安太后得的是什么病？怎么事先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徐用仪两旁看了看，见确实没有别人，才压低了声音对胡雪岩道：“其实慈安太后并不是病死的！”

“哦，那是怎么死的？”

“被人下了毒！”

胡雪岩一听之下也不由大惊失色，忙问：“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

“大先生，你是聪明人，慈安太后一死，谁得的好处最多？”

胡雪岩略一转念，心中已是了然，对徐用仪道：“从前是两宫太后并尊，以后可就是慈禧太后一个人的天下了！徐兄是说是那西太后慈禧？”

“大先生，你我自家兄弟，说说无妨。虽说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只是没人说破而己，那毒是下在点心里面的。慈安太后有睡午觉的习惯；睡醒以后，总要吃些甜点心。出事那天，她午觉醒来，西太后慈禧派梳头太监李莲英送来一盘甜点，做得很好吃，慈安太后就多吃了几块，不到半个钟头就毒发了。”

胡雪岩一听这宫中秘闻也不由心中暗惊：难怪人说这宫中比什么地方都凶险。忍不住又问徐用仪：“徐兄，不知道这西太后因何对东太后如此恨之入骨，非要杀之而后快呢？”

徐用仪也不隐瞒，讲出了下面的一段话来：

这慈安和慈禧两宫太后原来都是“选秀女”，家世也差不多，慈安的父亲是广西右江道；而慈禧的父亲则是安徽池太广道。虽说原来身分一样，但当文宗的皇后驾崩以后，再立皇后的时候，却立了慈安，便使那时封号为“懿贵妃”的慈禧大为恼火，因为慈安没有儿子她有儿子，而且是惟一的皇子。她认为如果不是她的肚子争气，大清朝的帝系就绝了，自己对帝氏宗社立了大功，而这立功的人反而得不到奖赏，当然怀恨在心。

那文宗为什么不立有子的慈禧为皇后呢？这里面又有另一层的说法。文宗对慈禧的个性可以说是了解得很深，深知她精明能干，争胜好强，而且喜好揽权；自己又知道在世之日不多了，一旦自己不在，儿子太小，这皇后成了太后，如果骄纵不法，谁能制得了？所以文宗就把慈安立为皇后，可他还是不放心，因为母凭子贵，儿子将来登了基，这慈禧还得成为太后，到那时候，两宫并尊，慈安为人忠厚，肯定要受欺侮，待要想把慈禧先行赐死吧，又于心不忍，苦思之下终于决定给慈安留下一道密旨，密旨的内容大意是：西宫援母以子贵之义，不得不并尊为太后，然其人绝非可倚信者，即不有事，汝亦当天决。彼果安分无过，当始终曲全恩礼；若其失行彰著，汝可召集群臣，将朕此言宣示，立即赐死，以绝后患。文宗写了这道密旨还不放心，又亲自教慈安怎么召集群臣，怎么说，直到慈安完全领会才放心。慈安本性善良，虽然把这道密旨收好了，可并没打算真地要用它。

二十年后，正如文宗所料，两宫并尊，慈禧渐渐露出了骄纵的本性，慈安太后很生气，但她毕竟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不想马上用到密旨，只是和慈禧密谈了一番，其间劝诫慈禧要多加收敛，并拿出了文宗的密旨，这下可把慈禧吓坏了，当即向慈安讨饶，慈安也没打算真杀了她，只不过是警告她一下而已，见已经求饶，所以也就这样算了。从那以后慈禧对慈安恭敬有加处处逢迎，慈安见她当真改了，善良的本性促使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竟然当着慈禧的面把那道密旨给烧了。

密旨烧了，慈禧对慈安不但不感激，反而更加忌恨在心，处心积虑要把她除掉，反正现在密旨已经没有了，还有什么能制得了她？从前她讨好慈安不过是做做样子，让慈安放松警惕而己，现在密旨已毁，下手的时候也就到了，于是慈安便死在了一盘甜点心上，其实这甜点心正是那毒如蛇蝎的慈禧早就安排好的！

胡雪岩听完慈禧的所作所为，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对徐用仪道：

“徐兄，这个女人好毒的心肠！”

“大先生，正所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今后这个女人要有一段风光的日子啦！”

胡雪岩低头沉思了一下道：“那不知道这慈禧太后对左相借洋款的事又是什么态度？”

徐用仪一笑对胡雪岩道：“大先生，你还是不放心你那借洋款的事？”

“那是自然，这事一天不办成，我是一天不安心哪！”

“大先生尽可放心，慈禧太后虽然心狠手辣，但却比慈安太后精明强干，对左相也很器重，所以这笔款子还是没有问题的。”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徐用仪并没有料错，慈安死后没几天，左宗棠便与洋人签了协议，这笔洋款终于借成了，胡雪岩的一颗心也终于放到了肚子里。只是他贴进了几万两银子，而且李鸿章也在暗处准备要扳倒他了。

李鸿章为什么要扳倒胡雪岩这么一个商人呢？李鸿章知道，左宗棠能成就如此大的功业，除了本身的能力之外，胡雪岩的功劳绝对是首屈一指。李鸿章和左宗棠现在几乎成了誓不两立的死对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扳倒左宗棠，而要扳倒左宗棠，就必须先扳倒胡雪岩，只要胡雪岩一倒，他认为左宗棠就成了没有牙的老虎，不足为虑了。

第十二章 误中美人计

胡雪岩的商业王国太大了，大到让精力过人的胡雪岩也无法顾及全局，而且他最为自信的用人也出现了问题。千里长堤，溃于蚁穴，胡雪岩的商业王国第一个缺口是从哪里打开的呢？

左宗棠终于在京里待不下去了，连慈禧也受不了他的脾气。可他毕竟劳苦功高，总也不能让他回家种田吧！于是就让他去两江任总督，这是个清闲的肥缺，朝廷的意思是让左宗棠去那里养老，也让臣下看看朝廷对功臣毕竟不薄，不至于寒心。

左宗棠上任之前通知胡雪岩，自己要路过上海，打算在上海停留一段，以便乘着李鸿章回家守制的时候，把他在南洋中的势力清除出去。

胡雪岩听到消息时人在杭州，马上赶到上海做准备，他和古应春研究的结果是，要给左宗棠挣足面子，一定得靠洋人。他们分头去活动，最后各国驻上海的海军都答应左宗棠来的时候以隆重的礼节迎接。一切准备停当，却又接到左宗棠的来信，说是因为要先回湖南老家，再从陆路来上海，那样时间就长了，还要两个多月才能到上海，胡雪岩不想在上海等这么久，杭州有些生意出现一点不好的苗头，他不放心，所以他就对古应春和七姑奶奶说要第二天回杭州。古应春和七姑奶奶当天晚上摆了一桌酒，给他饯行。席间，三人边喝边谈，从相识到如今，一起所经历的酸甜苦辣，感慨万端。又谈起胡雪岩的事业，七姑奶奶不由有些忧虑地说：

“小爷叔，你的事业现在是够大的了，钱庄、典当、丝行、药号。你一个人未必顾得过来，用手下人也多注意一些，我听应春说你那典当行里可能有些不大对劲！”

胡雪岩一听感到很奇怪，心想：老古怎么没和自己说过？所以转过头去望向古应春：

“老古，你听到了什么风声？怎么你没和我说过？”

古应春脸一红，道：“小爷叔，我只是听说了一点，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就没好说，只是跟她提了一句，她太关心你才跟你说了。”

“哦，你听到的是什么？没关系，没有证据我可以查。”

古应春才把经过说了出来。

“小爷叔，你还记得朱福年吗？”

“当然记得，他不是我们典当行上海的经理嘛！”

“他跟我算了笔帐，你二十三家典当行，生意也都不错，可每年您的盈余有多少？”

胡雪岩一听恍然大悟，这朱福年正是当初和庞二合作收丝时收下的一个人，这个人的叔叔当过当铺的朝奉，对当铺的规矩内幕很熟悉，胡雪岩总认为他算的帐是不会错的。其实胡雪岩只是事情太多，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已，如今经古应春一说怎么会还不明白？盈余肯定不止这些，那剩下的哪里去了？不言而喻。

“谢谢七姐，更得谢谢你老古。”

七姑奶奶对胡雪岩真是比对亲弟弟还亲，闻言把眼一瞪，说道：“谁用你谢来着，主要是你得想点办法，把问题解决了才是正事。”

“是，七姐教训得是。”

“不是我说你，这些年你的事业大了，有钱了，我总觉得你用人的眼光却退步了！”

七姑奶奶还要说，被古应春打断了，“好了，你就别说了！现在关键是让小爷叔想个办法解决问题。”

“那还不容易，依我说把帐一查不就清楚了，该辞的辞，该用的用，谁也没话说。”

胡雪岩默想了一会儿，才道：

“帐是要查的，只是二十三家查起来不容易，又怕走了风声，反而不好。”

古应春点点头道：“小爷叔说的是，还是得想个万全之策。”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都在想办法，还是七姑奶奶先说道：“我看不如这样，就是把二十三家典当行的经理来个大调动，交接的时候不就能把帐目查清吗，这一来也不怕打草惊蛇了。”

“好！这个主意好！”

胡雪岩和古应春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下具体细节，才散席休息。

回到杭州，胡雪岩就把公济典的经理黄有声找来，通知他要把二十三家典当行的经理来一次大调动，让他分别通知其余二十二家典当行的经理来杭州集中。

这黄有声就是七姑奶奶说的那种该辞的人，这老小子没少捞钱，人家当的貂裘，他给换成竹衣，金镯子换成铜镯子。心里有鬼，一听说要把典当行的经理来个大调动，那还不露馅了？心里着急，可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心想，先拖一段时间再想办法，小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大先生，这眼下就要到了年底，有了钱的要求赎当，没钱过年的还要来当，生意正是忙的时候，这时候调动，乱哄哄的，恐怕不太好吧？”

胡雪岩仔细一想，黄有声说得也有道理，况且，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在乎这两个月，于是点点头道：“你说的也对，那就这样好了，等过了年，生意淡些的时候再来调动好了。”

黄有声把胡雪岩给应付过去以后，回到家里越想越害怕。怕什么？当然是怕查帐，他的帐是查不得的，一查就全完了。躲了初一，如何躲这十五？怎么想办法一劳永逸才好呢？他躺在床上支起二郎腿，转起老鼠眼在那想主意。

“出了什么事？愁眉苦脸的。”黄有声的姨太太巧云走进来问他。

黄有声正心烦，就随口顶了一句，“什么屁事也没有！就是有什么事，你个妇道人家还能有什么办法？”

“那可不一定，说出来听听，也许我就能帮上点忙呢！”巧云被说了一句，有点不高兴了，也就回了一句。

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黄有声抬眼看了巧云一眼，看着巧云那秀巧的五官、丰满的身材，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馊主意，这个馊主意就应在巧云身上。

巧云原来是胡雪岩府上的一个丫环，长得原先并不怎么出众，头发又黄又焦，眼睛也呆滞得像睡不醒似的。黄有声呢，他原是安徽人，也算胡雪岩的老乡，一个人在杭州谋生，胡雪岩见他一个人，挺冷清的，就把巧云送给他做了姨太太。谁知道这巧云自从嫁给黄有声以后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头发又黑又亮，粗糙的皮肤也变得又白又嫩，像能透出一汪水似的，身材更是曲线分明，丰乳、细腰、肥臀，没有一处不让人感受到一种致命的诱惑。特别是那双眼睛，变得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含羞带怯，又似充满深情，当真是狐媚得可以。

胡雪岩本是天生情种，见巧云出落得如此美丽，不禁暗自后悔，自己怎么早就没看出来，早知她这么漂亮，怎么也不肯把她送给黄有声的，可是现在已经送出去了，总不能再讨回来吧？只能背地叹气，只是见到巧云时难免在言谈神气中不时流露出一种渴望。

黄有声对此当然早有发觉。只是胡雪岩是老板，巴结还来不及呢，怎好为了一个女人和他翻脸，所以就假作不知，如今事态紧急，也许这巧云还真能帮自己渡过这一道难关呢！只是不知巧云能不能答应。这小子老鼠眼一转，又有了鬼点子。他装着悲哀的语气对巧云说道：“巧云哪，我也不瞒你，我们有大祸事了！”

“大祸事？”巧云一听就有点急了，连忙问道：“有声，你闯了什么大祸了？”

“唉！”黄有声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指着巧云的头上说道：“你可知道你这头上戴的、手上戴的，都是怎么来的吗？”这小子真够坏的，他不说自己得的好处，只说巧云得的好处，这样是为了胁迫她而己。

“怎么来的？你买来的呗！”

“唉，如果是我买的就不问你了，实话告诉你吧，这些都是我从典当行里以人家的名义赎出来的。”

“啊，那，那胡大先生知道吗？”妙香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由急切地问黄有声。

“暂时是不知道，不过迟早会知道的！”黄有声哭丧着脸，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巧云一时也觉得没有办法了，低着头，眼泪在眼里直打转，突然又抬起头对黄有声说道：

“有声，胡大先生心眼好，你跟胡大先生好好说说，赔个罪，把这些东西还了，这点小事，我想他会放过你的。”

“小事？这可不是小事。”黄有声知道不能瞒下去了，只好全盘托出。

“不只是这么一点点，也不是我一个人，到时候胡大先生查出来，还有我的好果子吃？就算他不说什么，你想我还能在杭州混下去吗？别说杭州，整个这一行我都无法立足了！胡大先生过了年就要把二十三家典当行的经理来个大调动，那时候，就什么都完了。”黄有声说完故意顿了顿，看了巧云一眼，又接着说道：“你我夫妻恩爱，本想让你跟我过好日子，谁知……唉，我对不起你呀！”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等着挨罚吧？你倒是想个办法呀！一个大男人总是唉声叹气的有什么用呢？”巧云又恨又气不由数说起黄有声来。

黄有声装着很委屈的样子抬起头来对巧云说道：“办法不是没有，只是怕你不肯帮我。”

“我？”巧云一时愣住了，“我怎么帮你？”

“你是女人嘛，当然有女人的本事！”

“你，你是让我……”巧云到这时候还能听不出来，脸色当时就变了。

黄有声一见连忙道：“你看生气了吧，我要是有一点别的办法，还能出这个馊主意？哪个男人愿意平白无故给自己弄顶绿帽子戴？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呀！”

巧云一时呆住了，这太突然了，也让人太难为情了。

黄有声此时又加了一句，“况且我看你对他不是挺那个的嘛！”

“放屁，你说的是人话吗？”巧云这下可真急了。

“好了，别生气，我的姑奶奶，跟你说句笑话而已。”

“笑话？你这也算笑话？”

黄有声一见巧云如此，便又使出了软刀子，“巧云哪，这次可是只有你能帮我了，你要是不帮我，我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你死去好了，谁让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黄有声知道这是巧云的气话，也不以为意，只是又道：“巧云，你怎么也得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救我一救。而且这也是帮你自己呀。你难道真的不怕做寡妇？”

巧云一听这话，也不由伤感，一时又沉默了。

“就算我求你了！”

巧云半天没说话，她在想自己应该怎么做，帮不帮自己的丈夫。帮吧，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毕竟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不帮吧，自己的丈夫就要玩完了，何况从心里来说，自己对胡雪岩还真的有那么一点向往。唉，先试探一下再说。

“有声，你就不怕传出去丢人？这可不是多光彩的事。”

“咱们偷偷地做，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知道？”黄有声很有把握地说道。

“那，那你让我想想吧。”

黄有声明白，巧云这就是答应了，你总不能让一个女人在这种事上亲口说我愿意吧。这下可把他乐坏了，起身来抱着巧云使劲亲了一口，“好巧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去你的。”巧云娇嗔地一把把他推开了。

一想到明天自己的姨太太就要和别的男人上床，黄有声的心里就不是滋味，你想，一个大男人戴绿帽子当然不舒服，何况还是在明明知道的情况下，那就更不舒服了。他突然有一种在没戴上绿帽子之前再用一次的想法，于是搂住巧云的纤腰，在她耳边细语道：“巧云，我想你了。”

自从和黄有声结婚以后，由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巧云食髓知味，越来越迷恋那种欲仙欲死的感受。再加上明天的事情虽说是自己的丈夫求自己做的，但总感觉是对他是一种犯罪，在内心中有一种想补偿一下他的想法，一听黄有声的这句话不由一阵高兴，却又推开他说道：“急什么，你先上床，我洗洗身子。”

不一会儿，丫环把一个巨大的木盆端了进来，接着，用大勺一下一下地把盆里填满了温水，转身出去了。巧云脱得赤条条地进了木盆，仔细地擦洗着，看得黄有声不由血脉贲张。好不容易等巧云洗完了擦干了身子上了床，当下狠狠地把她压在了身下……

第二天，黄有声一大早就来找胡雪岩。

“大先生，我这几天要去宁波。”

“哦，去宁波做什么？”

“会一个老家来的朋友，估计要半个月左右才能回来。您需要再在宁波办些什么东西吗？”

“东西倒不用。只是你店里的生意能打理得好吗？”

“大先生请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的，不会出什么差错。”

“那好吧，你哪天走？”

“随时！”

胡雪岩又关照道：“有声啊，一定要把店里的事情都安排好，别出什么事，知道吗？”

“是，大先生。”

胡雪岩见黄有声说完话站在那儿不走，不由奇怪，问道：“有声，你还有事儿？”

“也没什么事，只是想问您，哪天中午有空儿？”

这个，胡雪岩还真不清楚，要问卢四太太，卢四太太现在是胡雪岩后院的大管家，就是胡雪岩的一切应酬都得归她管。胡雪岩就派了个丫环去问，不大一会儿丫环取了一个单子回来，胡雪岩接过单子一看，一连十天都有应酬，于是问道：“有声啊，你问我哪天中午有空做什么？”

“哦，是这样的，巧云自从到我家以后，总惦记着要弄几样菜孝敬大先生，我想正好请您吃顿便饭也算向您辞行。”

听黄有声这么一说，胡雪岩心里很高兴，因为这样不但可以尝尝好久没吃过的巧云做的菜，而且可以借机看几眼那可爱的人儿了。当下拿起那张丫环带来的应酬单子，看了一下说：“哦，明天中午的两个饭局，我去不去都可以，那就定在明天中午吧，我给你饯饯行。”

“不敢，那我就回去让巧云好好准备一下。”黄有声说完告辞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胡雪岩准时来到了黄有声的家里。

黄有声的房子一共两层，三间在上，三间在下，楼上两间打通了做客厅用，里面一间才是卧室，楼下用来做厕所和厨房。

胡雪岩来了，就直接到楼上去坐，里面用铜火盆生着火，热得很，所以他一进屋就把外衣脱了下来交给巧云。

巧云今天刻意打扮了一番，上身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小褂，下面是散脚的裙裤，胡雪岩喜欢年轻妇女穿裙子，胡家除了胡老夫人全部是袄裤之外，其余女人都爱穿裙子。当然是给胡雪岩看的，果然胡雪岩看得双眼直发光。

坐定下来后，巧云娇声叫道：“老爷！”这是她在胡府做丫环时的称呼，她一直没改，“您真是发福了，气色可比以前更好了，红光满面的。”

胡雪岩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道：“红光可能是太热的关系吧！”

毕竟黄有声在旁边，不好表现太过随便，胡雪岩转过头去问黄有声：“有声，你定好了什么时候去宁波了吗？”

“回大先生，今天下午就走，两点钟的船。”

胡雪岩摸出怀表看了一下，已经快到一点，便说道：“那咱们赶快吃饭吧，不然你一会儿赶不上船了。”

于是香喷喷的酒菜一会儿便摆满了一桌子。

“巧云的手艺是越来越高明了。”

“老爷太夸奖我了。”巧云娇羞地说道。

三个人围着桌子，开始边吃边喝起来，巧云不时地起来为胡雪岩夹上两口菜，或是敬上一杯酒，胡雪岩吃得很是高兴。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己经一点半多了，黄有声站起身来向胡雪岩道：

“大先生，您慢慢吃，不必着急，我得赶紧走了，不然真地赶不上船了。”

胡雪岩也起身道别，并叮嘱他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巧云送黄有声到楼梯口就让他给拦住了，“你回去陪大先生吧，不用送我。这几天在家一切要小心些。”说着还递给巧云一个眼色。巧云心领神会，也回了一个眼色，口里说道：“我知道，你只管放心去好了。”

巧云的话说完了，没有动身，眼见得黄有声不了楼，直到脚步消失了才转回身，顺手把楼梯间的门关上，门闩一拨，顿时里外隔绝了。

胡雪岩是何等精明的角色，见此情景不由心里一动，脑子里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金瓶梅》开头的情形。“西门大官人”变成了胡大先生。潘金莲变成了巧云。只是不知道黄有声会不会突然转身回来。

“是不是这两个人想害我，设好的圈套让我来钻？”面对这种暖昧的情形，胡雪岩心里可是很警觉的，心里想着，不由抬眼望向巧云的脸色。

巧云的脸色平静如常，胡雪岩没瞧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下，又一想，他黄有声即使有什么不良企图，量他也没那个胆量对自己怎么样。多半是另有所求，才出此下策。只是他们会有什么可求呢？这倒值得琢磨一下。

“老爷，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巧云的话打断了胡雪岩的思路，一时没想出来他们有什么可求，又一想，管他呢，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凭自己的本事，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吗！

人就是这样，一旦权势地位高了，盲目的自信便会产生，那就变成了自大，会影响一个人的判断能力，胡雪岩就是这样。特别是见到巧云那玲珑浮凸的丰满肉体就在眼前时更是欲令智昏，不由开口说道：

“巧云，我真后悔，当初真不应该糊里糊涂地就把你许给了老黄的。”

“为什么？”巧云故意装傻道。

“这你还要问我？”

胡雪岩大着胆子拉过巧云的手，轻轻地捏着道：“你是不是在装糊涂？”

“我哪里是装糊涂，只怪我自己命不好，不配住十二楼。”巧云的语气中明显有一种幽怨。

胡雪岩也不由一叹“唉！这也不能全怪我，我哪里知道你今天会变得如此招人爱怜呢？”

“老爷，你这是说笑了，我巧云还不是巧云？哪里变了什么？”

“女大十八变，你真是越变越好看了。就是……”

“就是什么？”巧云故意说道：“我除了能做一手好菜之外，哪里有漂亮的地方！”

胡雪岩一笑，道：“那倒不是，我是说你的脚！”

“脚？脚怎么了，不就是大了点吗？李中堂的老太太还是大脚呢！”

胡雪岩一听他提起李中堂老太太的大脚，不由会意地大笑起来。原来这是当时流传很广的一个笑话。当初李鸿章做湖广总督的时候，迎候自己的老母，当时在码头上挤满了一城的文武百官，都在那排长队迎接，上了岸，老太太坐到轿子里，隔着轿帘往外一看，红顶子的、蓝顶子的大官小官，在两边恭恭敬敬地站着，想到这种风光不由得意忘形，不知不觉中就把脚尖伸出了轿帘之外。这老太太是天足，没有裹脚，这在当时可很少见，旁观的老百姓们看了，难免窃窃私语，小声议论，李鸿章一见，不禁脸上发热，于是向轿中的老太太小声说道：

“娘，请您把脚收回去，露出来太不雅观。”

这老太太平生最恨人家说她大脚，一听之下，大发雷霆，也不管有多少人，大声训斥道：“小混帐，你老子都不嫌我脚大，你倒是来嫌我了。”惹得一众百姓忍不住哄笑，就是那些官员也想笑，只是碍于李鸿章，不敢而已。一个个强忍笑意，脸憋得猪肝似的，甚是辛苦。李鸿章更觉难堪，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来这段软闻便渐渐流传开来，巧云知道，胡雪岩当然也知道，难怪他要笑了。

胡雪岩笑罢，对巧云说道：“好，好，我不嫌你。”

“实在没什么好嫌的，你不知道大脚的好处。”巧云故意神秘的说道。

“哦，大脚还有好处？”胡雪岩坏笑着说道：“那我倒没听过，让我来看看到底有什么好处！”说着便伸出手去抓巧云的脚。

“不要！”巧云飞快地把一双脚缩到了自己的屁股下面。

此情此景不由让胡雪岩又想到了《金瓶梅》，想到了西门庆故意碰掉筷子，低头去捡时，借机捏藩金莲的小脚的场景。他正想如法炮制的时候，巧云又开口说话了。

“老爷，我的一双脚，你总有机会看见的。”

“哦？”胡雪岩明知故问地道：“什么时候？”

巧云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那神情，分明在告诉胡雪岩：你什么时候想看，什么时候看便是。

胡雪岩岂能不知“巧云”，一边说一边又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说道：“你过来坐，我有话对你说。”

“坐在这里说不是一样吗？”

“不！这话要贴在你的耳边说才有味道。”胡雪岩明目张胆地挑逗着。

巧云顺从地坐到了胡雪岩的身边来。

胡雪岩更大胆了，他将左手伸过去，搂住巧云那又细又软的小蛮腰，凑过头去，先嗅了嗅她的头发，又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巧云，你现在就去洗脚，好不好？”

“不好！”巧云娇嗔着回答道。

胡雪岩一愣，问道：“你不是说，早晚我会看见的吗？”

“是呀，可我没说是今天哪！”

胡雪岩有些恼了，“那么是哪一天呢？”

巧云见胡雪岩有些不高兴，娇嗔地说道：“老爷，您怎么这么急呀？”

“我，我怎么急了？”胡雪岩被说中了心事，不免有些尴尬。倒是巧云面色不改，泰然自若地起身去收拾了床铺，又洗了手，回来后竟自坐到了胡雪岩的怀里，软玉温香坐满怀，早把胡雪岩的三魂七魄勾走，只是迷迷糊糊地想那鱼水之欢了。手上不由乱动，谁知巧云却抓住他的手说道：

“老爷，我听说您要把二十三家典当行的经理来个大调换。”

胡雪岩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些问题，只是随口说道：“是啊！”

“那你准备把有声调到哪去？”

“那我也说不准，到时候抽签再定。”

“那就是听天由命了？抽到苏州就是苏州，抽到镇江就是镇江？”

“对呀！”

听了这话，巧云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挣脱了胡雪岩的怀抱，一头扑到床里，嘤嘤地抽泣起来。把胡雪岩闹得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

“巧云，巧云！”胡雪岩坐到床边，一边推着她的身子，一边叫着。巧云没理她，头也不回只是哭声停住了，双肩不时地耸动一下。

“巧云，你有什么伤心事？跟我说嘛！真是的，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这个样子呢？”

巧云呼地一下坐起来，眼泪汪汪地对胡雪岩说道：“我怎么能不伤心呢！你把有声调走，我能不跟着去嘛？人生地不熟的，我一个妇道人家还不知要受多少苦呢！你倒是好，想把我骗到手，尝到新鲜了，就一脚踢开，心可真够狠的了！”

胡雪岩见巧云含泪带嗔，真如一支带雨的梨花，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冲动，嘴上应付道：

“你也不一定要跟老黄去嘛，我可以给你另买一所房子。”

“做你的小云馆？”

“倒也不是……”

胡雪岩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巧云那赤裸的肉体，一时接不下话来。巧云却不放松。

“就算你是为有声买的房子，可我一个人住着，道理上说得通吗？别人怎么想，有声又怎么想？”

胡雪岩一时语塞，愣了半晌才说道：“巧云，调动的事是定好的了，也不是今天我心血来潮忽然想出来的主意，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好办法？”

巧云故意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办法是有，就是不知道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当然是想和你好呗！”这胡雪岩的脸皮倒也够厚的，不过这一招对女人还特别管用。

“哼，你只是想今天高兴一下吧？过后还不是玩过就算了！”

“怎么会呢？我对你可是真心的，当然想和你长久了，如果不是把你许给了黄有声，我非把你娶进门不可！”

“我没那个福气，只要你有这个心，常来找我，我也就满足了。”

“那是一定的。”

“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把有声调走！”

胡雪岩一愣，下意识地说道：“那可不行，所有人都动，他不动，别人能服吗？”

“那就都不动好了！巧云把个活色生香的身子向胡雪岩偎过来，我一个妇道人家对生意是不大懂，可我想，做生意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定有很多困难，别说做生意，就是熟悉也要几个月的光景，何必呢！”说着还挨着胡雪岩的胳膊嗲声嗲气地叫“老爷，你就答应了巧云吧！好不好嘛？”

几摇下来，便把胡雪岩摇晕了，早把七姑奶奶的告诫忘至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声道：“好，好，我的小姑奶奶，我不调了还不成吗！”

巧云一见目的达到了，高兴地在胡雪岩的脸上亲了一口，这一口无疑是一根导火索，把胡雪岩的一腔欲火给点燃了。

胡雪岩一把把巧云搂在怀里，两张嘴吻在了一起，胡雪岩的手也不闲着，两人身上的衣服纷纷被抛到了床下……

事过以后，胡雪岩终于警醒过来，知道自己误了事儿，可既然答应了女人的事，也不好意思反悔，也只好将错就错，让二十三家典当行的经理原地不动了。

黄有声的美人计终于成功了，可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情的内幕被胡府的下人们传开了。胡老夫人多多少少有些耳闻，但这老太太一向是主张“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没有真凭实据，她也不舍得责怪自己的宝贝儿子，当然更不会向胡雪岩的那些太太、姨太太们说。所以在胡府里倒也没产生多大的风波，可正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传闻却传到上海，就连古应春夫妇也都听说了。

“我想，小爷叔不会做出这种蠢事的！”古应春虽然心里已信了个八九分，他知道胡雪岩好色。但嘴上还得安慰自己的老婆。

七姑奶奶一脸的不高兴，“这也难说，现在他有钱了，心思就野了，什么出奇的事做不出来？何况你们男人又有几个不吃腥的？”

“怎么说着说着却说到我的头上了。”

七姑奶奶从心里往外替胡雪岩担心，古应春当然知道，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只好道：

“等他接左相的时候再说吧！”

胡雪岩是十二月初来上海的，因为左宗棠要十二月中旬到上海，他得提前来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小爷叔，老太太和夫人都好吧？”在古应春家里的小客厅里，胡雪岩和古应春夫妇围着茶几坐着，七姑奶奶先问道。

“七姐挂心了，她们都很好。最近上海有什么变动没有？”

七姑奶奶冷着脸道：“上海倒是没什么变动，不过我倒是听说你那里出了一件事？”

胡雪岩一愣道：“我那里？没出什么事呀！”

“哦，真的吗？那为什么你那二十三家典当行的经理没调动呢？”

“那是因为怕他们到生地生意做不好。”

“恐怕不是吧？”七姑奶奶是胡雪岩的义姐，交情自然不比寻常，说话也不顾忌。

胡雪岩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本来对这件事就自知有错，一听七姑奶奶提起来，立时面露窘色，古应春在一旁连连向七姑奶奶使眼色，意思是别让胡雪岩太难堪，可七姑奶奶装着没看见，继续追问道：“我也不怕你生气，凭着你叫我一声姐姐，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七姐尽管问，雪岩一定说实话。”

“好，我听说你是中了人家的美人计才停止这个计划的，是不是有这回事？”

七姑奶奶的话有点太直接了，古应春真怕胡雪岩接受不了，赶忙打圆场说道：“这些不过是有些人的道听途说，你不要信，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要他自己说。”七姑奶奶毫不放松，步步紧逼。

胡雪岩知道瞒不过，而且知道七姑奶奶确实是为自己好，索性坦白承认道：“七姐，你说的没错，是有这回事。”胡雪岩是打算承认了，让七姑奶奶骂一顿出出气，再想个办法补救，谁知七姑奶奶只说了一句。

“你真浑呀！”就突然一头向后仰去。

胡雪岩和古应春赶忙上去扶，人已经昏迷过去了。看来这次七姑奶奶对胡雪岩是动了真气，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然昏了过去。

这下可把胡雪岩吓坏了，“七姐，七姐！”他大声地叫着，一边使劲地摇晃着七姑奶奶。反倒是身为丈夫的古应春比较镇定，对闻声赶来的丫环吩咐道：“快去叫医生。”然后才低下头去叫着七姑奶奶的乳名，“阿七，阿七！你醒醒啊！”

过了好一会儿，七姑奶奶终于缓上来了一口气，慢慢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男人和其他的人，又慢慢闭上了。

医生来得很快，事情紧急，大家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赶快把医生叫到床前，急切地想早点知道七姑奶奶的病情如何。在七姑奶奶和医生外面围了一群人。

医生是个中医，他拉过七姑奶奶的手，把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搭在七姑奶奶的脉搏上，闭眼坐了好久，像有什么事搞不清楚似的摇了摇头，又弄开病人的嘴巴，看了看舌苔，半天没说话。这可急坏了胡雪岩，他没想到自己的一件蠢事会把七姑奶奶气成这样，胡雪岩一直把七姑奶奶当亲姐姐看待，她要有个好歹，岂不让自己愧疚一辈子？当下顾不得许多，拉着医生的袖子急切地问道：

“她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那医生又沉吟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道：“她的病很奇怪，在下医术浅薄，实在无法确定，不如再请位西医来看一下吧！”

“快去请西医！”古应春赶忙吩咐仆人，然后转过头来问医生道：“她的病是不是很重？”

“她的脉搏时缓时急，让人摸不清病情到底如何，不过在下估计可能是大脑有了毛病。”

“大脑？你是说她可能变成傻子？”

“在下并没有这样说，不过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听他这么一说，胡雪岩更是焦躁不安，望着静静地躺在床上的七姑奶奶，不停地搓着手，在屋里来回地踱来踱去。

医生按自己的判断开了一个方子，叮嘱家人仔细照看病人，就告辞走了。

好不容易又请来了一个西医。这个西医叫贝克，英国人，在上海也很有名气。西医和中医不同，不兴“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贝克取出听诊器，让古应春解开七姑奶奶的衣纽，把听筒按在她的胸前听心跳，听完之后叫人撬开病人的牙关，用温水把他带来的药片给她灌下去，站起身来告诉古应春：病人是长时间用脑过度，加上受了刺激，大脑出了严重障碍，如果六小时以后能醒过来，性命大概就能保得住，等天亮以后再来复诊。

贝克的医术当真可以，胡雪岩和古应春在七姑奶奶身边守了一夜，终于见她睁开了眼睛，胡雪岩却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古应春见了就劝他道：“你尽管放心去睡吧，下午还要接左大人呢，这里有我，到时我去叫你。”

胡雪岩道：“可我怎么睡得着呢？”

古应春一叹，“唉！”又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小爷叔不要这样。况且她现在不是有了好转吗？”

虽然古应春再三劝说，胡雪岩的一颗心还是为七姑奶奶担心，虽然眼皮重重的，却怎么也睡不好，一会儿惊醒，一会儿又睡去了，这样折腾到中午就醒了，又赶忙去看七姑奶奶了。她已经睡了，古应春也在床边打起盹，听见有人进来，急忙抬起头，一见是胡雪岩就问道：“小爷叔，你睡好了么？”

胡雪岩点点头，轻声问道：“七姐怎么样了？”

“贝克又来过了，说是大致没什么危险了，不过可能就此卧床不起，活上十几年倒还没问题。”古应春说完，不禁眼泪上涌，怕胡雪岩看到更伤心，连忙停下来忍住眼泪才接着说道：“小爷叔，你还是办正事吧，我不能陪你去了，见到左相，代我问好。”

“我知道。”胡雪岩一边点头，眼泪已是忍不住流了下来，走到七姑奶奶的床前说道：“七姐，是我对不起你，做了这等蠢事，你放心，回去我就把那对狗男女赶走，然后把二十三家典当行的经理来个大调换。”

七姑奶奶好像听到了一样，睡梦中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左宗棠的到来立刻就轰动了上海。

这一则是因为左宗棠的威望，他建立的功业为自古以来少有的，大清四大名臣之一自是非同小可；二则却是胡雪岩和古应春的多方联络，使得全上海的洋人十分配合，甚至连沙俄的军队也似乎忘了和左宗棠在伊犁结下的仇，和各国舰队一起升旗鸣炮，让左宗棠初到上海，立刻就来了一个开门红。这么大的场面，上海人自然要街谈巷议，奔走相告，左宗棠以两江总督的身份巡视上海的事也随之家喻户晓。

左宗棠对此自然很高兴，对胡雪岩也很满意，胡雪岩又帮他做了几件大事，左宗棠最后是带着十二分的满意离开上海去两江赴任的，可胡雪岩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原因就是七姑奶奶的事。

送走了左宗棠，胡雪岩拖着疲惫的身躯又来看七姑奶奶。进了门先和古应春谈起了左宗棠在上海的一切情形，古应春一听左宗棠很满意便也松了一口气，对胡雪岩说道：“小爷叔，年关快到了，你也该回杭州了，别让老太太挂心。”

“唉，我知道，只是我又放心不下七姐的病。”

“她现在好多了，只是还不能说话，只要慢慢调养，一定会好的，总之要带病延年了。”

七姑奶奶醒了，虽然还不能说话，但还是认得人的，一见胡雪岩不由流下泪来，嘴唇翕动，好似有多少话要对胡雪岩讲，胡雪岩知道她一向好强，如今却只能躺在床上，而且还不能说话，对她来说是何等的打击，就可以想象得到了。想起她对自己如亲弟弟一样的诸般好处，胡雪岩忍不住更是双泪长流。恨不能以身相代。

古应春见她俩泪眼对泪眼，虽然也是心中凄苦还是劝道：“小爷叔，不要这样，这样子让她也更难受。”

胡雪岩知道古应春说得对，于是抹了抹眼睛，强作欢颜，坐在七姑奶奶的床边说道：“七姐，我还有许多事，不能不回去了。你自己一定要好好养病，我记得以前有人给你算命，说你44岁上有一关，过了这一关，能活到七八十岁。今年你刚好44岁，等你这一关过了，老太太还等你来喝寿酒呢！”

七姑奶奶虽然讲不出话来，可还是能听懂，一个劲地在枕头上点头，意思是：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会好的。

“七姐，我知道你是被我气成这样的，以后那样的糊涂事，我绝对不会再做了。”胡雪岩说着说着，这眼圈又红了。

七姑奶奶本来正是因为气恼胡雪岩才得了这个病，听胡雪岩这么一说，心里感到了极大的安慰，气也消了，竟然含着泪笑了。

胡雪岩虽然酸楚，但也多少放下了点心。

离开古家，胡雪岩回阜康钱庄打点行装。晚上，古应春为胡雪岩饯行，两个人同桌对酌，心情都不好，俗话说，酒入愁肠愁更愁，两个人开始的时候只是低头喝闷酒，好半天，古应春才开口说道：“小爷叔，这次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我想也快，七姐的病我放心不下，过了年我尽早赶过来。”

“回去最好不要向老太太提起阿七的病，你知道她们的感情一向很好，老人家知道了又要惦记。”

胡雪岩低下头不知道是擦泪还是怎么，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对古应春道：“我知道。七姐以后就要靠你照顾了。我，我对不起你们两个呀！”

“小爷叔言重了，出了这样的事，谁都想不到的。”

“老古哇，我，我实在没想到，七姐对我这么操心。”

古应春欲言又止，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既然你看出来了，我就干脆告诉你吧！阿七为你担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树大招风，你无意中结下的怨家，不在少数，另外，这几年用人也不大同于以前，有的本领有限，有的品性不好。而且你现在的精神也大不如以前了。”

胡雪岩听完默默地寻思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些事我会考虑的。七姐对我好，我也知道，只是她的担心未免太过了。我也知道自己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等七姐以后好一点，你跟她说，我会好好地改的。”

“你这么说，阿七心里一定会很高兴的。”古应春欣然举杯道：“来，小爷叔，把这杯酒干了。”

“好，干了，祝七姐早日康复。”

回到杭州，已是年末，胡雪岩第一件事就是把黄有声赶出了典当行，巧云当然也和黄有声一起被扫地出门了，接着又把二十三家典当行的经理大调动了一次，借着调动的机会着实把帐目好好清理了一下，这一下才知道典当行里出了很多的问题，二十三家典当行里有十八家帐目有问题，损失自然不是小数目，胡雪岩真急了，十八个经理一律辞退，重新聘人，另外五家的经理则发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胡雪岩的原则是该奖的他不吝啬，该罚的也绝不手软。

虽然这事已经告一段落了，但毕竟给胡雪岩心里留下了阴影，加上惦记七姑奶奶的病，这个年胡雪岩过得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第十三章 与洋商斗法

胡雪岩在蚕丝生意上，一开始就和洋商斗法，一直斗了二十几年，虽然最后失败了，但之前却是节节胜利，而且确切地说，他不是败在洋商手上，而是败在了中国人的黑手里。

胡雪岩的典当行经过一场风波，虽说有了些改善，但毕竟损失了大笔的银子，元气也有损伤，而这时胡雪岩商业中的另一大主项丝业也遇到了大困难。

前文亦有交待，胡雪岩早在王有龄任湖州知府的时候就介入了丝业，派“小和尚”陈世龙协助老张夫妻在湖州开了家丝行，从那以后，丝行生意成了胡雪岩生意的一个大项，也成为他与洋商斗法的主要战场。

胡雪岩在湖州的丝行，开业之初并不顺利。本以为有王有龄这位知府大人撑腰，湖州百姓自会源源不断地将生丝送到丝行来。谁知开张数月，门可罗雀，眼见同行生意兴隆，却不明所以，只好来找胡雪岩。其实胡雪岩对此已经听说了，只是自己事务太多，一时抽不得身，见他们实在无计可施了，只好挤出时间赶到湖州。

胡雪岩心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不然自己丝行的价格不比别家的低，百姓没理由不来送丝。他到了湖州以后马上派一个精明的伙计暗中去打探原因，这个伙计果然不负厚望，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胡雪岩。

原来，湖州的丝行，一向统归“顺生堂”调遣。“顺生堂”虽是民间的社会组织，来历却非同小可。早在明朝崇祯四年，燕人洪盛英中了进士，官拜翰林。这个人精明练达，慷慨好义，豪侠之士纷纷慕名相投，拜在他的门下，当时人称“小孟尝”。后来清军入关，定鼎中原。洪盛英联合明朝遗民进行反清复明的活动。后来战败身亡，其徒众撤到台湾，在郑成功的指挥下，创设了“运论堂”。这是江湖“洪门”最早的秘密会社。

到了清雍正九年，清兵火烧少林寺，洪门子弟四散。翰林学士陈近南上书朝廷请求停止摧残少林寺，朝廷不为所动，陈近南一气之下辞官而去，回到湖北故乡，收罗洪门弟兄，以“洪”字为结盟之姓，创立了“三合会”组织。各地纷纷响应，借洪门为招牌，创立“天地会”、“哥老会”和“义兴党”等洪门团体，从此“洪门”在江湖上形成了声势浩大的气候。而“顺生堂”就是“洪门”在湖州的一个分支，以“洪门”为正宗，信奉“中堂明大复兴”的五字真言。本来，洪门与清朝对峙，屡遭朝廷的围剿取缔，处于地下状态。但洪门人多势众，根深缔固，深受百姓的拥戴，清兵屡剿不灭，反而越剿越多，竟然有燎原之势。同时，从洪门分离出去的青帮也与洪门遥相呼应，形成犄角之势。在无法剿灭的情况下，朝廷被逼无奈之下，对洪门的态度也不得不渐渐改变，改剿为抚，以收买笼络为主。

湖州“生堂”打出“安清顺民”的旗号。保统安民，排解纠纷，所以官府对它并不反感，时时还要借重它来安抚民心。顺生堂在湖州的主要财源，就是垄断生丝收购。湖州盛产生丝，每到收丝季节，顺生堂就派出堂下弟兄，保护商道安全，维护丝行秩序。丝行同业按一定的比例交些保护费，大家相安无事，各不侵犯。胡雪岩不知究里，贸然开设丝行，触犯了顺生堂的利益，虽然顺生堂知道他有知府王有龄在后面撑腰，不敢公开和他过不去，但却在暗里通知那些蚕民，不要把生丝卖给他的丝行。顺生堂的命令在湖州百姓的心目中甚至比那圣旨还管用，谁也不敢违抗，如果违反了，就是违犯了洪门家法，轻则棍责，挂铁牌；重则活埋、凌迟、三刀六洞，试想在此情况下谁还敢卖生丝给胡雪岩。

胡雪岩知道这些以后，暗暗自责，为什么开业之前不先了解一下情况呢？竟忘了江湖弟兄的存在。常言道：到了乡门，先拜土地。顺生堂就是湖州的土地爷，没有它的首肯，胡雪岩一个子儿也别想拿走。

怎么办？胡雪岩决定亲自上顺生堂走一趟，去拜一拜这位土地爷。

在拜访之前，他特地去向郁四问明了洪门的情况，包括门规和当家人的情况。

顺生堂的现任堂主是尹大麻子。他在洪门是有一定地位的。他的祖父是洪门盟主的关门弟子，凭着这点祖荫，尹大麻子才做了湖州洪门的首领。尹大麻子好勇斗狠，武艺高强，性子很是暴烈倔强。有一次，顺生堂的弟子因械斗犯案，有十五个人被官府缉拿入狱，尹大麻子挺身而出，力保弟子无罪。

当时的知府想让他知难而退，就冷笑着对他说道：你要是能把身上的肉割下来作保，我就可以不追究这件事了。谁知那尹大麻子听完毫不犹豫，借了衙役一把朴刀，大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用那刀尖从两颊剜起，一共剜下十五块蚕豆粒大小的肉块，鲜血淋漓，正好凑够十五个弟子的数目。知府大人也被惊得面如土色，不仅放了洪门弟子，还赐酒为他嘉勉。此后，虽然尹大麻子脸上布满十五个疤痕，名副其实的成了大麻子，但却成了顺生堂的英雄。

胡雪岩听到这里不禁暗道：这尹大麻子如此侠义剽悍，最好能和他成为朋友，最低限度不能和他成为敌人。郁四又详细地把洪门的家法、门规一一向胡雪岩详加指点，胡雪岩用心记了下来，又暗自盘算见到尹大麻子应如何行事，等自觉有了七八分把握，才孤身一人前往顺生堂。

顺生堂远在湖州郊外，一处僻静园林，四周古柏森森，白鹤轻舞，树木葱笼处挑出飞檐翘角，原来是经道观改造而成。

胡雪岩来到顺生堂门前，向门外站着的洪门弟子按江湖规矩递上拜帖，过了不大一会儿，只见一位身材魁梧、满脸黑肉、脸上十五块疤痕清晰可见的大汉在几名洪门弟子的簇拥下从里面出来。胡雪岩知道这就是尹大麻子，于是拱手为礼，说道：“雪岩久闻堂主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谁知那尹大麻子面沉如水，冷冷地审视了他好一会儿才突然说道：“客从何山来？”

胡雪岩有备而来，当下应道：“锦华山。”

尹大麻子听完似是一愣，随即问道：

“山上有什么堂？”

“仁义堂。”胡雪岩毫不迟疑。

“堂后有什么水？”

“四海水。”

“水边有什么香？”

“万福香。”

尹大麻子见胡雪岩对答如流，山名、堂名、水名、香名，答得丝毫不差，不禁暗自惊异，停了片刻才又问道：

“三子结拜？”

“义重桃园。”

“天下大乱？”

“英雄立志。”

尹大麻子问到这里见胡雪岩懂得顺生堂的内外堂口，知道他是没有恶意的，所以神色也有所缓和，脸上甚至流露出一丝笑意，只是还不是太明显，他看了一眼胡雪岩，又问道：

“听说来客知书达礼，会做诗？”

“诗么，雪岩不会做，却会吟。绵华山上一把香，五祖名儿到处扬；天下英雄齐结义，三山五岳立家邦。”

听到这里，尹大麻子脸上的笑容就不是一点点了，而是哈哈大笑着，拍了拍胡雪岩的肩膀道：“失敬，失敬了。堂规如此，不得不防，请不要放在心上。”原来，洪门先前屡遭清军围剿，为了防止官兵偷袭，便制定见面的许多暗号，这些堂口局外人是很难得知的。来客要是答不上来，或是对答有误，心怀不轨，那么兵刃相见，一场恶斗便不可避免。幸亏胡雪岩先请教了洪门弟子中的郁四，才能顺利过关。

顺生堂的香堂上，正中设天帝位，上悬“忠义堂”匾额，放着三层供桌；上层设羊角衣，左伯桃二人位，中层设梁山宋江位，下层设始祖、五宗、前五祖、中五祖、后五祖、五义、男女军师和先圣贤哲等位，各用红纸、黄纸书写。和青帮香堂不同的是，洪门讲究一个“义”字，而且特别突出。

胡雪岩在尹大麻子的引导下一边看一边心里暗自思量：为人要讲义气，做生意也要讲义气，这帮江湖兄弟更讲义气，看来这倒是和我颇有缘份。他本身便是个极讲义气的人，也就难怪他看到这些便感触颇深了。

香堂上的每一件东西，都不是摆设，都暗含着很深的含义。比如说香炉就寓有“反清复明”之意，灶台、七星剑则有“满覆明兴”之意，尺和镜用来衡量门下弟子的行为。这一切外来人很难理解。堂上张挂红灯，其中外层三盏、中层八盏、内层二十一盏，正合“洪”字拆开三八二十一之意。

尹大麻子领着胡雪岩看过香堂，手下人在堂下摆好了茶具，招呼客人入座。一套绍兴紫砂茶具，古朴大方，上等的碧螺春，芬芳宜人。尹大麻子斥退了手下，亲自为胡雪岩斟茶，胡雪岩正为他的好客而感动，堂主亲自斟茶，这面子自是非同小可。可仔细一看却发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原来这尹大麻子将花壶嘴对着茶杯把。胡雪岩猛然回想起来，郁四说过，这是江湖上茶壶阵的一个问句：你到底是门内还是门外？

胡雪岩知道之后当然也就应对从容了，他伸手把茶杯嘴对着茶壶嘴，重新摆好，意思是：嘴对嘴，亲对亲，都是一家人。

尹大麻子一见，将左手向上并拢三指，右手向下握紧四指，捧茶杯递给胡雪岩。胡雪岩明白他用“左三老右四少”的帮规考查自己，立时以左手掌向下搭在杯口、右手掌朝上托住杯底，将茶杯轻轻接过，此为“上三老，下四少”的手势，意为帮中自谦之意。尹大麻子又把两上衣袖头的上边翻开，用大拇指挡住，胡雪岩若无其事地顺手解开衣襟第二、三个纽扣，表示胸怀坦荡、无所顾忌之意。做完这些，尹大麻子才完全放心，胡雪岩是来结友的。但他们不言语，继续在茶桌上摆弄茶壶，意思是：“虎口夺食，欺人太甚。”胡雪岩马上又将茶杯摆成两行大雁的形状，茶壶放在颌头，即：兄弟同行，有福同享。尹大麻子又把五个杯子摆成半弧形，将三个杯子倒扣在弧内，意为：仗势压顶，鱼死网破。胡雪岩心知他是怪自己倚仗王有龄这个湖州知府的势力强行收丝，不服气。就把一张银票压在三个杯子下，说明以票致歉，多有得罪。尹大麻子又将两个杯子一个朝上，一个朝下，表示湖州是个小地方，一山岂能容二虎？胡雪岩一笑，把八个杯子合在一起，拿起茶壶将八个杯子全都倒满了茶水，告诉尹大麻子他提个建议：一起合作，共同对外。

尹大麻子眼睛一亮，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向胡雪岩施了一礼，恭敬地说道：“多谢先生指点，不然岂不坏了大事？”

局外人并不知道他俩刚才摆的茶杯阵到底是什么名堂，都对尹大麻子突然拜服感到诧异，就算洪门中的一些弟兄也是一头雾水，只有几个资历老的才明白个中玄机，见胡雪岩和他们的龙头达成了共识，也不禁会心微笑。

胡雪岩来之前，早已把当地丝行的行情打听得一清二楚。按时价，当地每担上好生丝也不过二两银子，而据他掌握的情况，上海洋商出口到英伦三岛的生丝启运价每担就超过了十两银子，两地相差五倍多。胡雪岩既为洋商的利润之高而心里不平。他的不平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洋商盘剥的是中国人，自己感同身受。他发现洋商在湖州低价收丝，一方面是因为湖州交通不便，消息闭塞，被洋人钻了空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顺生堂为维护当地秩序，获得稳定财源而听任洋人压价，被逼无奈。针对这种情况，胡雪岩就打算和尹大麻子结盟，垄断生丝收购，把洋人挤出湖州，就可以和洋商讨价还价，提高生丝价格了。

尹大麻子虽然是江湖人物，但却不是一般莽汉可比，他也知道洋人收丝压价，只是苦于没有好搭挡合作，自己又没有能力垄断生丝市场。所以当胡雪岩主动提出双方联手，共同对付洋商的时候，他就如遇知音，脑中一亮：以胡雪岩的财力，加上知府做后台，顺生堂如果和他合作，当然是如虎添翼，一旦垄断成功，顺生堂的财源将如滚滚巨流，不可限量，所以才会有他对胡雪岩前倨后恭的一番变化。

既然双方都有诚意，两人也不再打哑谜，尹大麻子叫人摆上酒席，两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间约定：双方合伙做蚕丝生意，先垄断湖州市场，把洋人挤出湖州。

其实胡雪岩心中的计划可不只是垄断湖州这弹丸之地而己，他要的是全中国的市场，甚至他还想把生意做到国外去。这些他并没有跟尹大麻子说。尹大麻子的眼界毕竟有限，跟他说他也未必会理解。

胡雪岩决心与洋商斗法，一方面固然是要谋利，更重要的却是他身上根深蒂固的一种民族之义。

江南是中国蚕丝业发达的地区，在洋人入侵之前，一般都是手工染丝业，由当地一些小手工作坊加工。因此，与蚕丝业有关系的人家数以万计，一旦市场上出现什么风波，往往就会使无数人家破产，沦为难民，甚至背井离乡，流落四方。古诗即有云：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说的正是养蚕人家的困苦生涯。在清朝，政府对江南，特别是江浙一带的蚕丝业最初是采取保护政策的，禁止垄断，哄抬价钱或贱价收购，所以江浙一带的蚕丝业一直发展得很好。然而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打开了中国的大门，洋人的势力一侵入中国，形势一下子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西方机器工业的生产效率，远远高于落后的手工作坊，而且质量也超出传统的手工技术。洋人先是大量收购生丝，然后再把生丝运回国去，这使得江浙一带的手工作坊因为缺乏生产原料而不得不关门。在许多手工作坊纷纷倒闭以后，洋人就控制了蚕丝市场。蚕农的蚕丝除了洋商无处可卖。他们就狠狠地压低价格，而刚出的生丝如果没有特殊的保护措施，不出一个月就会变质，从而分文不值，那些蚕农根本不敢久留。况且蚕丝业一直是江南一些地区的生产项目，维系着千家万户的命运。如果丝质变坏，洋人不收，这一年的工夫就成为乌有了。所以尽管洋人把价格压得特别低，蚕农也不敢在自己手里保存，只能心里滴着血把生丝送往那些洋人开放的丝行。

胡雪岩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他也知道洋人的机器很先进，是将来的必然趋势，但他认为从手工作坊到机器生产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正如一个体弱的病人不能用猛药一样，如果任由洋人肆意妄为，广大的蚕农绝大多数将会破产，甚至流离失所，这是胡雪岩不愿也不忍见到的，他决心与洋人斗一斗，最低限度可以减缓一下这个过程，让蚕农有个喘息之机。

胡雪岩和尹大麻子结盟以后，湖州的生丝被他垄断了，这一年到湖州收丝的洋商碰了一鼻子灰，因为无丝可收，只好收胡雪岩的，而且价格上也不得不做出较大的让步，这样一来，胡雪岩和尹大麻子自然赚了不少银子，蚕农的收成也比往年要好了不少。

虽然初战告捷，但胡雪岩没有沾沾自喜，他知道，洋人不会轻易就范的，考虑再三，他请已经升任浙江巡抚的王有龄上了一道奏折，奏折上写道：江南乃产丝重地，蚕农以养蚕为生者众，然近年来，洋人囤积居奇，其利几己被剥夺殆尽，富可敌国之江南之大户，于今所余无几，更无论弱小蚕农。民无利则国无利，民贫则国弱，民心不稳，则国基不固，有鉴于此，本抚台痛下决心，矫治弊病。兹有商贾胡雪岩者，忠心体国……云云。奏章中把胡雪岩的行为大大夸扬一番。同时对洋商给政府经济带来的危害也作出了准确的剖析。所以奏章一到京中，许多大臣都认为有理，纷纷上奏皇上，希望其他省份也效仿浙江胡雪岩的做法，给洋商点厉害瞧瞧。

洋商本来已经通过他们的洋务代表进京贿赂京城的一些高官，希望打击一下胡雪岩，谁知被胡雪岩先行一步，那些受贿的官员一见风头不对，谁也不敢贸然行事，结果洋人的这招就落空了。但他们并不甘心，他们放出风声，说今年他们坚决不收胡雪岩的生丝，价格低也不行，而在其他省份大量收购，不但高价而且是现银。

这一招果然厉害，如果洋人真的从别的省份收购到足够的生丝，哪怕是只够维持一个月的生产，对胡雪岩来说都是不敢想象的。胡雪岩苦思对策，第二天他就带上刘不才赶到了上海。

胡雪岩为什么要去上海呢？原来上海是洋商们的聚集地，这里聚集着各种各样的商行，包括大大小小的各国的丝行，而且所有运往国外的生丝几乎全都是从这里装上船的。洋商们在中国做丝绸生意，是通过他们在中国的经纪人做的，洋人出资，雇用一些精明能干的中国商人，由他们出面把生丝收到上海，然后再给他们一笔佣金，当然和洋人的巨额利润相比，这些经纪人的佣金实在是少得可怜，但他们自己没有足够的资金，因此不可能平等地与洋人讨价还价。

胡雪岩的想法是联络这些洋人的经纪人，一起对付洋人，而要联络这些经纪人，首先得找一个人，这个人要在他们之中有威信，说话要有份量，胡雪岩先找到古应春，把这个想法一五一十地向古应春讲了，最后问道：

“老古，你可知道，上海有没有这种人物？”

古应春略一沉思就向胡雪岩道：“小爷叔，要说上海这种人物倒是有一个，只是这个人并不好接触。”

“哦，你且说说。”

“这个人叫陈正心。家财万贯，为人豪爽，素有‘小宋江’的美誉，在上海的黑白两道都是一言九鼎的角色，而且本身也搞蚕丝的生意。”

“好，这个人是合适的人选。只是你说他不好接触又是什么原因？”胡雪岩迫不及待地问道。

古应春接道：“这陈正心，为人有个怪癖，只要和他投缘的，便把你当亲兄弟看待，即便是打他两个耳光，他也不以为忤；但他要是看你不顺眼，便是你送他一座金山，再叫他三声爷爷，他也不肯理你！”

“哈……这个人物倒真是有趣！”胡雪岩一听不由大笑，笑过又问道：“只是他看什么样的人才会投缘呢？”

“这倒说不准，没有一定的！”

“那他可有什么喜好？”

“有，陈正心好赌！而且赌得很大！”

“好，我有办法了！

古应春一愣忙问道：“小爷叔，你有什么办法？那陈正心我也曾试过去接触，可几次都被他拒之门外，好不尴尬，你可要小心行事。”

“放心，你忘了刘三叔也来了吗？”

“刘三叔？”

“你倒忘了，他最大的本事是什么？”

古应春这才想起，这刘不才正是赌场上的一把好手，而且这些年跟着胡雪岩历练得极其精明，和那陈正心是同道中人，当然易于接近。不由暗自佩服胡雪岩心机的灵巧。

胡雪岩当即叫人把正要休息的刘不才请来。

“三叔，想请你接近一个人，这位可是赌国一位高手，只有你才能接近他。”

刘不才一听不由发愣，原来，他自从跟了胡雪岩已经戒赌，这次胡雪岩却要他开戒，一番来之不易的决心和毅力，轻易付之东流，未免可惜。

“三叔，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依我看来，人皆有赌性，只要能控制自己，有时候这也是一种本事，况且我现在也需要你的这种本事，你帮我一个忙如何？”

见胡雪岩一脸的诚恳，刘不才哪好再推脱，他这一开戒，不但这次帮了胡雪岩的大忙，在这之后收服小张秀才的时候也足借了他的赌艺，这些前文也有交待，自不烦言。

刘不才既然答应了就先问胡雪岩：“雪岩，既然是帮你的忙，我自然没话说，只是你得把话说清楚，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我接近他以后该当如何？”

胡雪岩和古应春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不一会儿，刘不才已经对这件事和陈正心这个人有了大致的了解。最后胡雪岩才道：“三叔，明天晚上，老古会通过上海商会会长张大爷出面请客，陈正心一定会到，到时候，有人会安排你们在一起，至于其他的事就靠你了。”

第二天晚上，胡雪岩一行三人来到张大爷家，那张大爷其实已经不理事了，只是威望素著，财大气粗，为人又很开朗，所以大多数商界人物还都是很给面子的。

筵席一上各自就坐，刘不才旁边正是那位“小宋江”陈正心。酒席筵上刘不才有意谈些赌场轶事，引得那陈正心侧目而视，见刘不才话语风趣，而且俨然是个中好手，陈正心不由技痒，而对刘不才已是有几分投缘。席上便邀刘不才席后赌两把，刘不才欣然从命。一旁的胡雪岩会心一笑。

席后，陈正心又找了两位平素的赌友和刘不才要到他们家去赌，刘不才向胡雪岩望去，胡雪岩一点头，表示你只管做便是，刘不才便放心和陈正心三人到了陈府。

陈正心喜欢麻将，问刘不才可以不可以，刘不才一笑对他说道：“陈兄，有道是客随主便，在下一定奉陪。”

陈正心非常高兴，当下命人摆下牌局，四人坐定，开始打牌。刘不才怀里揣着胡雪岩给他的四万两银票，心里有底。他开始并不急于和牌，而是仔细观察每位牌友的打法和牌路。他发现陈正心的牌打得很老练，但是过于谨慎，往往一副好牌都被他在手里捏死了。而另外两位则是见牌就和，有时做起大牌来，又显得太过草率，总之和刘不才相比赌技不在一个档次上。牌风摸透以后，刘不才就随心所欲了，前四圈下来，他故意让陈正心输，虽说只是两万多两银票，对陈正心来说只是小意思而已，但人都有好胜之心，输是谁也不高兴的。

夜半时分，陈正心不想散，大家吃了宵夜后又挑灯夜战。

这次刘不才改变了打法，尽量压住另外两拉，并且全力帮助陈正心和牌，他全力给陈正心喂牌。陈正心的牌风顿时顺了起来，乱吃乱碰都有理，开始不断地和牌，而且还和了几次大牌，打得另外两位额头直冒汗。

刘不才见另外两位也想做大牌来挽回败局，他就以和小牌的方式来搅局，要不就给陈正心点炮，并且似有意无意地让陈正心看到自己的牌，不时还点两句有所指的话，当然是另外两位不明白的话给陈正心。陈正心也是此道高手，岂能不明白，心里不由暗暗感激，那两位越是和不了牌，打得越急躁，越没章法，最后一气之下散局而去。

刘不才却没走，陈正心留住了他。他赢了三万二千两，陈正心赢了四万两银子。陈正心对刘不才说道：“刘兄，我知道今天是你暗助于我，这四万两银子有你一半。”说着，拿出两万两银票推给刘不才。

刘不才当年豪赌的时候，也很少有一场进出这么多银子的手面，此时赢了这么多银子，见陈正中又给他两万两银子，不由愣在那里。

陈正心不免觉得奇怪。他心想：莫非刘不才嫌少？这个念头一闪而灭，看这个人不是那种人，肯定是想有一句话要交待。

而事实上，刘不才是在心里犯矛盾，说实话，这两万两银子可不是笔小数目，就是把自己家传的药号恢复起来也绰绰有余了，可如果自己拿了这笔钱，反倒显得自己有图而来的，让陈正心小瞧了自己，雪岩的任务怎能完成？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像胡雪岩、陈正心这样的朋友是不能完的！

这两万两银子不能要，而且还要更漂亮一些。想到这儿，刘不才暗暗一咬牙，向陈正心笑道：“陈兄，你是不是瞧不起在下？”

陈正心一听忙道：“刘兄，何出此言？你我一见投缘，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呢？”

刘不才用手一指那两万两银票道：“既然如此，这是何意？”

这一下倒把陈正心说得脸一红。因为江湖上的人对钱字看得可比义字轻多了，陈正心明白刘不才取义不取财，不禁心中暗道：惭愧。连忙说道：“这倒是在下失礼了。望刘兄莫怪！”

刘不才又一笑，伸手将自己赢的三万二千两银票推到陈正心面前。

陈正心先是一愣，然后语声带怒地说道：“刘兄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也是瞧不起我陈某人？”

刘不才不慌不忙地说道：“陈兄莫急，你的为人，在下久有闻名，当然不会在乎这区区几万两银子，只是我想高攀与你交个朋友，如果承蒙不弃，则不胜荣幸。”

“刘兄说得哪里话来。说实话，我陈正心交友讲个缘字，一般人还真不入俺的眼睛，只是你刘兄我一见就觉投缘，能和你做朋友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只是这银子是何意，还请道明。”

“做朋友不在一日，以后无论是在一起玩，还是有什么事，总有合伙的机会。这笔钱，我存在你这里。”

陈正心对刘不才的举动大是叹服，不但认为他轻财好义，而且够朋友。所以对刘不才已经是做兄弟看待了。

一连几天，刘不才都和陈正心在一起，感情愈见深厚，俨如几十年的生死之交，刘不才又乘机介绍了胡雪岩给陈正心，正所谓爱屋及乌，对刘不才的朋友陈正心当然高看一眼，何况他也听说过胡雪岩的一些事，特别是胡雪岩义助王有龄的事，更令他感到敬佩，所以和胡雪岩也成了朋友。

一天，三人闲谈之中，胡雪岩有意提起了自己与洋人斗法的事，陈正心大感兴趣，胡雪岩趁机请他帮忙，陈正心一口答应，当下广发请帖，召集上海各丝行老板商议，并不让胡雪岩出面，而是先向这些丝行老板对浙江胡雪岩的做法征询意见。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丝行老板纷纷抱怨洋人贪得无厌，并感叹上海没有胡雪岩那样的人物，甚至有人感叹道：“陈兄，不如您带头倡导，我等必定响应。”

陈正心见火候已到，把桌子一拍说道：“诸位兄弟，我陈某理解大家的心情，各位要是真有心和那些洋人斗上一场，我倒真的愿意领这个头。”

一听此言，各行老板都变了脸色。有人露出喜色，有人面带迷惑，有人则是面如土色。与洋人斗法，稍一闪失就砸了饭碗，这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万一与洋人斗法翻了船，那怎么办？自己的损失谁来承担？这可不是光凭嘴巴说几句漂亮话就能解决的。

众人在下面议论了半天，有一位老者站起来对陈正心说道：“陈先生，老朽的商行你也晓得，当天赚钱当天吃，若有个什么差错闪失，全行十几号人就非要饿肚子不可了。”

紧接着又有人说道：“是啊，陈老板，你底子厚，功力大，跟洋人斗是不怕。即使丝行生意不做，也还有别的生意，反正你门路也多。我们就不同了，丝行一关，就只有讨饭的份了。”

陈正心坐稳了身子，品了一口香茶，不慌不忙地对众人说道：“不要心慌，诸位，我陈正心虽然身为江湖人物，可也绝非莽汉一条，不会不顾大家的死活。跟洋人斗法，我这次铁了心的，诸位也都知道，我的主要生意并不在生丝上，但是现在我决心把大笔的银子用来做生丝生意。我并不要你们把生丝都压在自己手里，我只是希望大家不要把生丝卖给别人，更不能把生丝卖给洋人，而是都卖给我陈正心。”

陈正心说到这，停了下来扫了一眼各家丝行的老板，才又接着说道：“你们放心，在价格上，绝不比洋人少一分。”

这一席话听得下面的各位老板悚然动容，到这时，他们才真正相信陈正心是下了决心要和洋人大干一场了。有一部分人不禁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准备跟着大斗一番，也有一部分人心中还在嘀咕：洋人与我们合作了这么长时间，而且两方面从没有过什么差错，洋人每年收购的生丝都很稳定，而且需求逐年增加，如果你和洋人闹翻了，那以后谁还来收购生丝呢？

陈正心当然不会不知他们的这种顾虑，哈哈一笑说道：“各位，今天有位客人，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下。”

胡雪岩这时才从内室里走了出来，向众丝行老板行了个礼，走到陈正心的旁边。

众老板心中暗问：“这是何方神圣？”再仔细一看，那穿戴打扮和气质风度，就知道绝不是一般人物。

陈正心这才站起身来替众人引见：“这位就是浙江的胡雪岩，大家即便未曾相见，也都有耳闻了。”

众老板一听他就是胡雪岩，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胡雪岩！他就是胡雪岩！”胡雪岩在浙江的作为早已风闻天下，更何况是丝行中人，岂有不知之理？而且他们其中还有许多人在生意上与胡雪岩有过接触呢，只是未曾谋面而已，今日一见才算见到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陈正心接着说道：“各位，胡兄弟的来意，想必大家也猜到了几分，胡兄弟在浙江与洋人斗法，大获全胜，洋人又气又愤，无可奈何。今天胡兄弟来上海，也是为了丝上的生意。”

胡雪岩道：“各位，雪岩在这里先向大家告个罪，不能挨个登门拜访。今天，借陈兄的宝地与诸位见面，实感荣幸。在浙江，我能与洋人一较短长，全靠着浙江一干朋友帮忙，今日来上海，人地生疏，还请各位，多多帮助，多多指教。”

这番开场白，礼节周全，不卑不亢，听得各位老板暗自钦佩。然后胡雪岩就洋人的生意经大谈起来。他说道：“洋人的丝厂长期以来在中国进口生丝，进价极低，而制成的布、绸却昂贵无比，洋人越来越富，中国人却越来越穷。其原因就在于我国民心不齐。在这些事关民族利益的生意上，我们这些从商之人，理应同心协力，同舟共济，而不应该互相猜忌，彼此拆台。只要大家一条心，联合起来，把生丝压一段时间，洋人的工厂没米下锅，那么生丝肯定就会涨价。这样，不但我们这些人有利可占，就是那些蚕农也能多收入一些，也能让洋人不能对我们予取予求，知道收敛一些。”

众老板见胡雪岩言辞恳切，而且所说的又入情入理，无懈可击，自己又有银子可赚，何乐而不为呢？当下纷纷表示一定大力配合，坚决不把生丝卖给洋人。

胡雪岩一见大功告成，非常高兴，自己做东道请大家一起到“会宾楼”喝酒。陈正心见胡雪岩如此大方、豪气，自己面子上也增光不少，对胡雪岩更加信服。

第二天开始，上海的丝行老板一致向洋人提出加价的要求，否则不卖，他们对洋人说：“胡雪岩已经答应用高价收购他们的生丝。”

洋人这才意识到胡雪岩神通广大，从浙江又跑来上海与他们作对，恨得咬牙切齿，但也无可奈何，他们也私下对丝行老板们分化拉拢，对一些丝行老板放诺出高价，然而这些老板无一例外，全都拒绝了。那些老板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私下把生丝卖给洋商，不但会受到同行的谴责，而且还会背上卖国的恶名，更会得罪陈正心，他在上海的黑白两道可是不得了的人物，得罪了他，还想在上海混吗？

在这种情况下，洋商知道，除了和胡雪岩谈判以外，己经无路可走。国内的生产厂家的告急电报更是雪片般地飞来，正当他们要屈服的时候，陈正心手下一个叫胡四的人却来找洋商的头领——吉米。

“吉米先生，你们不必心急，胡雪岩只不过是个空心大老倌，他并没有多少银子，那些银子还是借的，只要你们坚持住，他一定会低价出手的。”

吉米一听大喜过望，立刻按兵不动。事实上胡雪岩这时的情况确实正如胡四所说，外强中干，他是压不起的，见洋商不为所动，不禁大急，急忙找人打探情况，这才知道是胡四干的好事。

那胡四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呢？原来胡四原在陈正心那里很受重用，而胡雪岩来了以后，陈正心放心地把一应事务大多交与胡雪岩处理，胡四出于嫉妒，才走了这么一招。另外他的帐目也有着不小的问题，他怕胡雪岩发现，就想利用洋人拖住胡雪岩。

胡雪岩了解了这一切来龙去脉以后，并没有拿胡四开刀，而是一方面巧妙地连吓带劝，让他心里警惕，另一方面，他找来一个古应春的朋友，这个人叫陈水生，在太古轮船公司做买办，专门负责招揽客货承运。这太古轮船公司是英国人的资产，而洋商头领吉米开的怡和丝行也是英国商行，他们的生丝货运正是交由太古轮船公司。

胡雪岩找陈水生的目的正是探听吉米对生丝的渴求程度，把握准了这一点，自己的回旋余地当然就大了。

“陈兄，你可知道，恬和丝行的生丝几时运往英国？”

“大先生，这事是我经手的，我当然知道，他们先是定了两班轮船的舱位，到期以后又说货不够，拖延到下两班，还赔了我们四百两银子的损失呢！”

“那么下两班什么时候到？”

“一班十天以后，另一班要半个月，大先生不知你问这些做什么？”

托人办事，白然要以诚相待，而且是好友，也不用怕李走露风声，所以古应春就把胡雪岩和洋商斗法的经过，现在的处境原原本本向他说了一遍，接着就请陈水生去“逼他们一下。”

“延过一次期，话就更好说了。”古应春低声说道：“我拜托你问一问吉米，货够了没有？到时候，能不能装船？如果不能，要趁早说，好让太古另外去招揽客户。”

“懂了。这个忙我可以帮你。”

“多谢，多谢。今天晚上我请你吃花酒，顺便听你的消息。”

“这么急？”

“拜托，拜托！”古应春长揖恳求道：“务必请你跑一趟。”

情面难却，陈水生真地丢下自己的事，去为古应春奔走，到了晚上在怡情院会合，他带来了吉米的消息。

“吉米说等三天看，如果三天当中没有回话再谈。”

“怎么叫‘再谈’？”古应春问，“是谈班期顺延，还是根本不要舱位了？”

“怎么不要？当然还是要的！”

古应春和胡雪岩听的正是这个回答。吉米非买丝不可，而且三天以内就会来谈判。

胡雪岩还不放松，主张再逼一逼吉米。一方面让陈水生再去跟他说，有客户求货运舱位，请他在三天以内，必须给出确切的答复，否则就得取消合约，而且必须全价收费。

“另一方面我们放出风声去，预备立间号子，直接写信给外国厂家，和他们直接做生意，看看这个吉米再怎么说？”

“对，这是个办法？”

胡雪岩立即和陈正心联络好，告诉他如此如此。于是他们的生丝一包一包用板车运到码头上去装船，陈正心更让胡四雇船运往杭州。

胡四一见也着急，连忙说道：“陈大哥，难怪你发脾气，洋人是不对。不过，他既然是来做生意，当然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我看，丝他们是一定要买的，就是价钱上有分歧……”

不等他说完，陈正心把大手一挥道：“这个免谈。少一个铜子，都休想，就算现在按照我的价钱，卖不卖还要看我高兴不高兴。”

“大哥，生意到底是生意。”胡四试探着说道：“要不要我去跟洋人再谈谈？如果肯依我们的价钱，钱也赚了，麻烦也没有了，岂不更好？”

“我不管，你去跟胡先生说，他怎么说就怎么做。”

胡四这时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找胡雪岩。

胡雪岩对他的帐目也早已心知肚明，借机点了他一下，又让他宽心，如果陈老板肯放，自己也欢迎他来帮自己云云，把个胡四感激得不得了。胡雪岩却一直不提丝的事。倒是胡四忍不住了，先开口说道：“胡先生，我们拿丝上的事想个办法，依我看‘只拉弓不放箭’，也就行了。”他的意思是说，这船可以装，但不用真运走。

胡雪岩一笑道：“我们在拉弓，那吉米知道不知道？”

“我想他是知道的。我们的‘放箭’他也会着急。”

“这个我知道，他万里迢迢到中国还不是为了做生意？生意做不成，他的盘缠开销哪里来？”

胡四也就接着话道：“胡先生说的是，只是我们做的也是生意，不卖岂不也没有利润？”

“这倒也是事实！只是那些洋鬼子，迁就不得，你越迁就他，他反而架子越大，哼，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是不去向他低头的！”

胡四一听连忙道：“胡先生，你看我去说说如何？”

胡雪岩看了看他，“哦，你去？你去如何说呢？”

“我就吓他一吓，如果不愿意买我们这批丝，劝他趁早就回国算了，他在这里永远也买不到我们的丝。”

胡雪岩正色道：“对，就这么说。这也倒不完全是吓他，反正这笔生意做不成，我们就斗气，不斗财了！”

胡四领命去见吉米，吉米先还装着很强硬的样子，谁知胡四把现在的情形向他一说，并把胡雪岩的话一说，便把吉米吓得再也不敢反驳了，他是商人，大老远从英国赶来，当然和胡雪岩他们这些地头蛇是斗不起这气的，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乖乖地按照胡雪岩的价格买下了胡雪岩的这批生丝。

胡雪岩和陈正心以及一班丝行老板当然皆大欢喜，胡雪岩也算初战告捷。

从那以后随着胡雪岩的实力进一步增强，他和洋人的斗法也是节节胜利，垄断了中国丝业近二十几年，让洋人又恨又怕，又无可奈何。可今年形势似乎不太乐观，因为胡雪岩今年在丝上己经积压了上千万两银子，而洋人今年似乎也颇为心齐，谁也不买胡雪岩的丝。胡雪岩多方打探之下才听说，是李鸿章手下的盛宣怀派人向洋人报信，说胡雪岩迟早会挺不住的，会压价出手的。

这李鸿章又为什么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呢？原来李鸿章和左宗棠是死对头，他也知道左宗棠离不开胡雪岩，又有人向他提出“倒左必先倒胡”的说法，所以他才打算先扳倒胡雪岩，至于怎么扳，后文自有交待。

第十四章 空前的寿典

胡雪岩凭着他那异于常人的敏锐，已经嗅到了危机的气息。他感到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无声地向他扑来。但他能做什么呢？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显示自己的强大，他要把老太太的寿典办得空前隆重。

“倒左必先倒胡。”当胡雪岩听到这句话时不由苦笑不迭。他不是后悔自己和左宗棠走得太近，不后悔为左宗棠办了那么多的大事。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倒左”呢？左宗棠不过是脾气耿直了一些，为民族利益立场强硬了点，不就是他为朝廷、为国家、为人民做了几件大大的好事，而让中国八百年来难得的扬眉吐气了一回！难道这些也做得不对？难道一定要和那些卖国求荣的人一样去做汉奸、置国人、国家存亡于不顾，捧着国人的民脂民膏和国土，腆颜无耻地去讨好洋人才算是识时务？他们又为什么要“倒胡”呢？只为了自己替左宗棠办成了几件事？难道没有胡雪岩，左宗棠就会变成一个和你们一样的卖国贼了吗？

胡雪岩己经意识到了危机，他似乎感到了一张黑网正向他扑来。李鸿章虽然己经守制回家了，但并没有停止对争权夺利的步伐，他在幕后依然指手划脚，他的爪牙依旧在向左宗棠、胡雪岩步步进逼。

生丝压了近千万两的银子，典当行一场风波，也元气大伤，药号胡雪岩本就没打算赚钱，只有阜康钱庄还算是个稳定的财源。胡雪岩明白现在只有华山一条路。挺过这一关，他也并没有什么仙丹妙药，他能做的就是显示自己的强大，让敌人对他望而却步，所以胡老太太的寿典就不再单纯了，它成了胡雪岩显示实力的一个舞台。

胡老太太的生日是在三月初八，请帖都是在年前就发出去的。等到二月中旬，京城以及各省送礼的专差就不停地赶到杭州，卢四太太是胡雪岩的后房总管，这些事当然由她来一手操办。

寿堂一共设了七处，除了胡府所在元宝街设了一处之外，最大也是最隆重的一处选在了西湖灵隐的云林寺。设在这里是胡老太太的意思，她本是笃信佛家的居士，认为设在这里可以借佛门的天上法力替胡雪岩去去晦气，沾着佛光，胡雪岩是极孝顺的人，对老太太的要求当然一口应允，况且他也觉得寿堂放在这比元宝街胡府更能展示自己的气派。

走进云林寺的正堂，满眼都是寿联、寿幛，几乎所有寿联、寿幛的下款都署上了完整的官阶品级，胡雪岩向有“财神”的美誉，送礼给他，没有什么稀奇之物就不要现眼，况且送这寿联、寿幛更能衬托他的地位，又不费多少银两，正是礼轻情重，两全其美的事。胡雪岩本身是红顶子，又是左宗棠的红人，官场上的人除了那些王公亲贵因为朝廷有定制是不能和品官士庶应酬往来以外，自大学士、军机大臣以下，六部九卿、大小官员都送了寿礼；商场上自不必说，各行各业，各省各县几乎都有巨商大贾送上寿礼。

寿堂的正中上方高悬红地金书的匾额，“淑德彰闻”，上面印了一封御玺，印文是“慈禧皇太后之宝”，款书：“赐正一品封典布政使衔江西候补道胡光墉之母朱氏”。

皇太后慈禧的这面匾额在堂中挂，立刻引得前来拜寿的各方人士议论纷纷，齐道胡府深得宠信，气势不凡。

御匾下面的两幅寿联更是引得人们瞠目结舌。这两副对联一左一右并排而挂，左面的一幅正是左宗棠的，而右面的却是李鸿章的。左尊右卑，无疑是左宗棠占上风，但李鸿章久居首辅，百官之长，官位是武英殿大学士，本是应该在左宗棠之上的。有些人不免议论，说胡雪岩不该如此，待有那精明之士仔细看过才颔首微笑，心领神会。

原来在布置寿堂之时，曾有人劝说胡雪岩将李鸿章的寿联居中，左宗棠的居次，而胡雪岩执意不肯，非要把左宗棠的寿联居中不可，那劝说的人劝道：“大先生，大家都知道您和左相爷的关系，只是你按规矩来办事，左相爷想来也不会怪你。”

“左相不怪我，我自己就不怪自己吗？”

“大先生，你也犯不着得罪李合肥吧？”

“哼！”胡雪岩一声冷哼，不说话了。原来他也为李鸿章那“倒左必先倒胡”的言论而生气，如今一听说起得罪李鸿章的事火气更大，心道：“我就是不得罪他，他也未必会放过我！”

这下把那劝说的人弄得好不尴尬，退到一边再也不言语了。见此情景还是卢四姐机灵，悄悄上前对胡雪岩说道：“雪岩，要把左相爷的寿联居中，我倒有个办法。”

胡雪岩大喜道：“哦，你有什么办法？”

“只要把左相寿联的下款加上爵位就行了。”

原来，左宗棠送的寿幛，上款是“胡老伯母六秋喜九荣庆”，下款是不带官阶的“左宗棠拜祝。”左宗棠的本意是与胡雪岩交情深厚，加上官爵似是生分。

李鸿章所送寿幛的下款却是加了全衔的，“武英殿大学士北洋大臣直隶总督部堂隶毅伯”。

左宗棠的爵位是“恪靖候”，这候爵比伯爵要高一等。卢四姐的意思是把左宗棠所送寿幛的下款变成“恪靖候左宗棠拜祝”。这样一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左宗棠所送的寿幛摆于正中而不违规矩了。

胡雪岩一听也很高兴，当即命人添写，写罢之后，正待悬挂，卢四姐又道：“雪岩，如果把左相爷的寿幛挂在正中，那李大人的联幛就只好挂在东西板壁，面子上未免太过难堪；不如中间挂一幅瑶池祝寿图，把左、李二位大人的联幛分别挂在左右，那岂不更好？”

胡雪岩连声称“妙！”于是才会有这番布局。

为了防备寿典上人员混杂，招待不周，胡雪岩和卢四姐特地商量着分开七处寿堂接待，而且寿期也定为七天。

给胡老太太做七天寿的心思，胡雪岩心中已不止一日，皇宫里的规矩是“寿开七日”，胡雪岩当然不便明目张胆地和宫里攀比，但随着这些年买卖越做越大，胡雪岩的欲望和排场也越来越大，他早就打算照着宫里的规矩给老太太办一次大寿，本来是想等八十整寿再办，此时胡雪岩急于借这次寿典，壮一下自己的气势，也就把这事给提前了。

这么大的排场，自然少不了有人来看热闹。胡府的寿典节庆本来就是杭州城里百姓们议论的话题，再加上胡雪岩规定，只要是上门道贺的人，无论是谁，也不管礼物多寡，都有酒席吃，有戏看，所以更引得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今年的排场又是往年所不能比的，看热闹的自然也就更多。而且这些人的主要目的更是为了一件稀罕事，看洋人拜寿。

那年代不比现在，洋人在国人眼里还是个“稀罕物”，况且当时接受洋人拜寿的女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当朝的皇太后慈禧，另一个就是胡老太太了。杭州人的眼界不可谓不宽，也不是少见多怪的人，但是看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给一个中国老太太拜寿，倒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胡雪岩也在担心到时候洋人来了，百姓前后围观，评头品足，让洋人笑话。

因为古应春对洋人比较熟悉，所以胡雪岩把接待洋人的差使交给他，并再三叮嘱他别出什么差错。

一切准备就绪，这开贺的日子也就到了，第一天开始，杭州城里四处，城外三处，张灯结彩，车水马龙，比过年还热闹。只有灵隐的云林寺除外，因为浙江巡抚刘秉璋和藩司、桌司要到这里亲自拜寿，巡抚的亲兵衙役遍布，寻常人等是不能靠近的。

从山门到正堂，寿联、寿幛沿路挂满，寿堂上，胡雪岩亲自领着胡家的一干子侄，等在那里，准备答谢。胡雪岩还专门请了四位有名望的士绅做抵客。一位是告假回籍的内阁学士陈怡恭，专陪巡抚大人刘秉璋的，一位是做过山西臬司的汤仲思；另外两位也是候补道员的身份。

中午的时候，刘秉璋带着藩臬两司，三位浙江的父母官终于到了，一套礼节及各种规矩不必细表。单说主客席后，刘秉璋及臬司告辞一定是有事相商，于是将他引到一处僻静禅房，细问究竟。

“德兄，你我交情非浅，有何事尽管说来。”

德馨稍作思考才对胡雪岩说道：“胡兄，想来，李相回家守制的事您已经知道了？”

胡雪岩点点头道：“不错，我知道了。这样一来，李鸿章也要走，一下子两个总督出缺，不知道是哪一位大人接任呢？”

这一问却正问到德馨的心事。总督出缺，一般都是由巡抚调升；而巡抚出缺，藩司则有望相替，他找胡雪岩也正是为了这件事，当下回答：“湖广总督我看大概应该是涂轩大人接任，直隶总督就不好妄测天意了。”

胡雪岩对德馨的心思也看出了七八分，当下问道：“湖南巡抚又如何？德兄是否有这个意思？”

“唉，”德馨叹了口气，“不瞒胡兄，我确实有这个想法，就是怕早被人预定喽！”

“这可不一定。”胡雪岩想了一下又说道：“德兄，你要把主意定下才能想办法，不然就是雪岩想帮也无奈其何！”

“谁不想往高处走呢？我只是这路子太窄，心有余而力不足哇！”

胡雪岩一听之下爽快地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德兄不必灰心！”又想了一下说道：“这样，我先打个电报，让汪维贤去找宝二爷探探口风。”

因为宝森和胡雪岩的交情不浅，又是宝中堂的亲弟弟，有些事毕竟要灵通一些。

德馨一听当然高兴，当下由胡雪岩口述，德馨执笔，拟好了电报稿。这样一来，胡雪岩就不得不回城一趟了，因为电报必须要到上海才能发。德馨自然连道：“承情之至。”

二人一起坐轿回城。胡雪岩回到胡府，很远就见府上张灯结彩，灯火辉煌，但寿堂中却很安静，因为贺寿的日期已经排好，除了极少数的至亲以外，不会有人贸然登堂。胡雪岩下了轿就回到自己的书房，唤来手下得力的仆人阿福，向他交待明天一早就把电报送到上海发送，然后就在上海等回电。之后再赶回来，越快越好。阿福领命自去准备了。

胡雪岩一天下来感觉有些累了，刚想休息一下，卢四太太翩然而至。胡雪岩对这位姨太太与其他的姨太太自是不同，因为她精明强干，把胡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左、李二人的寿联一事足以证明她的聪明。胡雪岩常把她比成《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却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卢四太太的结果却比王熙凤好不到哪里，而胡家也和那贾府结局类似，当然这都是后话，只是说明卢四太太对胡雪岩来说，地位是很重要的。

“雪岩，你怎么不在灵隐陪老太太？”

“李鸿章兄弟回家守制，湖广、直隶总督空缺，这样，就会有两个巡抚的缺，德馨想占一个，我也只好回来替他活动一下。”

卢四太太又问道：“今天的客人多吗？”

“今天的客人还不算多，三品以上的官一共又有多少？不过从明天起就要忙了，我最担心的是后天，许多人都说要去看热闹，不知道会不会闹出什么笑话来？”

原来这第三天是专门接待洋人的。“洋人拜寿”总是给人以想象，比如说洋人拜寿如何拜法？是磕头呢，还是作揖？洋人不会用筷子，如何吃寿面？等等。就是卢四太太想想也觉好笑。胡雪岩假装生气地说道：

“我正担心，你倒还笑？”

“有什么可担心的，顺其自然就好了，有些笑话反而热闹不是？”

胡雪岩一听也对，就放下心来。卢四姐突然想起一件事，对胡雪岩说道：

“雪岩，拱宸桥海关送来一份礼，有份名帖在这里，你看看吧！”说着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帖子递给胡雪岩。

胡雪岩拿过名帖一看，上面写的是：“敬祝胡老夫人寿安。”下面的具名是：“愚弟赫路宾。”胡雪岩知道，这赫路宾就是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这个英国人在中国总有二十几年了，一口京腔说得已很是地道，而且也能识汉文；对中国的文化很痴迷，现在是朝廷的官员，所以用他的英文名字的译音取了个中国名字。名帖后面附了一张礼单。寿礼是四样，一套英国的精瓷茶具，一个大银碗，一匹西洋呢料，最后是一件紫貂大氅。

胡雪岩看完马上叫人来把这些礼物连夜送往灵隐云林寺老太太那里去，让老太太高兴高兴。卢四姐因为还要照应第二天的事，就先出去了。而古应春却又从云林寺赶了回来。

“老古，你怎么也回来了？”

“我是听说赫德来了，所以就回来看看。”

“我也是刚看了名帖才知道的！”胡雪岩又把赫德送的礼物说给了古应春听，古应春听罢点点头说道：

“照洋人来说，这份礼送得算是很重了。”

胡雪岩不免有些得意，毕竟洋人还是很看重自己的，他想了一下说道：“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古应春应道：“我知道！他住在梅藤更那里。”

对梅藤更这个人，胡雪岩原是熟识的，他是个英国的传教士，也是个医生，在杭州开了一家“广济医院”。胡雪岩还捐了一大笔钱，所以也算是老朋友了。一听赫德是住在梅藤更那里，胡雪岩便说道：“今天晚了，既然他住在老梅那里，我派人去通知一声，请他转告赫德一声，就说我们明天一早去看他。这也是我们做主人应该尽的礼数。”

“小爷叔，晚上去看医生也不算冒昧，不如我亲自去一趟。”

“也好，那你就辛苦一趟。”胡雪岩又问道：“你吃了饭没有？”

“忙得肚子饿都忘记了，实在也不觉得饿。”

“我也不饿，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好！”

古应春说完就走了。胡雪岩就躺在床上小睡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卢四太太唤他：

“雪岩，七姐夫回来了。”

胡雪岩连忙起来，揉了揉眼睛对古应春道：“讲好了吗？”

“讲好了，明天上午八点钟去看赫德，他中午到灵隐去拜寿。”

卢四太太一边把一条湿毛巾递给胡雪岩一边插话道：“吃饭呢？”

“这就得好好商量一下了。”

“对，对好好商量一下。他老远从北京到这里，当然是主随客便，我们只有看他的意思。”

“小爷叔，依我看，明天中午等他到灵隐拜了寿，请他到府上来吃饭。”

“这也不错，只是吃中国菜还是吃西餐呢？”

古应春想了一下道：“还是吃西餐吧，反正我这次带来了六个厨师，有一个还是法国皇帝的御厨，做出来的东西不会丢面子。”

“那也好！”

卢四太太听了忍不住又插话道：“不知道他们来多少人？我要先有个准备。”

“主客一共四位。”

胡雪岩一愣，看了古应春一眼道：“不会只有我们三个吧？”

“小爷叔，我忘了跟您说了，赫德这次来，一是拜寿，二是想跟您谈谈生丝的事！”

“哦，看来他是有备而来呀，这么说那个怡和丝行的老板也来了？”

“是！”

胡雪岩听完后，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思索起来，半天才道：“我看明天不要请那个丝行的老板。”

“小爷叔，这是为什么？”

“你想，赫德来的目的无非是想让我把生丝卖给洋人，那丝行老板在场，我还没考虑好如何答对，不太好。”

“好吧！”

卢四太太却说道：“我看还是预备下来吧，万一赫德带了他来呢？”

胡雪岩想想也对，万一带了来自己再随机应变吧！但也不能一点准备也没有，于是吩咐仆人准备了一点酒菜，和古应春二人一边吃一边把第二天与赫德谈判可能涉及到的各方面问题细细研究了一遍。

谁知第二天情况又发生了变化。胡雪岩匆匆忙忙来找古应春。

“老古，我看原来请赫德到我那里吃西餐的办法不行。”

“为什么？”

“赫德到杭州来的消息，不知道让谁给传出去了。德馨派人通知我，说要来作陪，他是好意我也不好意思回绝，这一来，请赫德到家，好像就不太方便了。”

古应春想了片刻才说道：“小爷叔，我看这倒不要紧，中午在灵隐开席，晚上再请他到府上好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二人急急忙忙到灵隐，刚到，山下已隐隐传来鸣锣喝道的声音，猜想是德馨来了，谁知胡雪岩迎出去一看，却是赫德，原来，赫德这个人极喜好中国官场的气派，特意借了刘秉璋巡抚的全套仪仗，前呼后拥，大大过了一回官瘾。

赫德穿的是二品的官服，红顶花翎，脑后也装了一根又粗又长的假辫子；胡雪岩和他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也就见怪不怪了，而其他一应人等都没见过洋人穿大清朝的官服，皆是大感新奇，都围上来也看稀奇，胡雪岩怕赫德难堪，更怕他被这些看热闹的人不识深浅给冲撞了，连忙吩咐仆人们在路两旁排成人墙，挡住围观的人。这才陪着赫德来到寿堂。

赫德在中国日久，对中国的礼节极为熟稔，甩一甩马蹄袖，像模像样地在红毡条上跪了下去，磕完头，与陪礼的胡雪岩相互施礼，这才交谈起来。

“恭喜，恭喜。”赫德的一口京腔居然韵味十足。“老太太在哪里，在下应该当面拜寿才对。”

胡雪岩显得有些踌躇，心里暗道：有这么一个戴红顶子的洋大人去亲自给老母祝寿，当然是件极有面子的事，但他一进去，女眷就得回避，难免她们不在屏风后面窃窃私语，评头品足，如果万一有个失礼，闹出笑话来，就反而不妙了！想到这就对赫德说道：“这可实在是不敢当，我跟老母说您到了便是。”

赫德知道中国人的规矩多，忌讳也多，见胡雪岩这么说，情知是有什么不便，也就顺势点点头，说道：“那就不好意思了！”

“哪里哪里！不好意思的应该是雪岩才对嘛。”

赫德见古应春在一旁相陪，就转过头去对他说道：“古先生，昨天在下拜托您向胡大人转的话可曾说过？”

“已经说过了！”古应春上前来回道：“胡大先生的意思是想请您晚上到他府上吃顿便饭，饭后尽可详谈。”

“好，这样最好。”赫德又转身对胡雪岩道谢，“那就多谢胡大人了！”

“赫大人太客气了。”

胡雪岩说完就把赫德让到一旁，上了茶，宾主边饮边闲谈几句，正谈着，德馨的仪仗也到了，只见德馨下轿直奔赫德。

“唉呀，赫大人，您来到杭州怎么也不通知卑职一声，卑职也好早些去迎候您。”德馨几句话中巴结的意味很浓厚，赫德早已适应了中国官场的这一套，应付起来很是自如。

“唉呀！这不是德大人吗？几年不见倒是发福了，为了我让您奔波实在是惭愧呀！”

“赫大人太过见外了，卑职在杭州总也算半个地主，这地主之谊总该略尽一尽嘛！”

胡雪岩知道这官场的客套如果没个台阶下总是没完没了，于是笑着对这二位说道：“二位大人就不要再客气了，有什么话咱们到席上去说可好？”

德馨和赫德齐声说好，入席时又少不了客套一番。惹得古应春低声对胡雪岩笑道：“小爷叔，我终于知道你宁愿行商而不愿为官的原因了！”

“哦，什么原因？”胡雪岩也压低声音问道。

“光是这番官话说下来也要累出半条命了，何况其他呢！”

胡雪岩一笑而过，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德馨是有意要巴结赫德，所以极力讨赫德欢心，一席酒吃了两个时辰方罢。德馨又向赫德说了一些要请他去做客之类的话，才依依不舍似的上轿回城。

这一天对胡雪岩是比较清闲的一天，因为来拜寿的洋人毕竟不是很多，到了下午三点钟，客人大都回去了，赫德也已先回梅藤更那里。胡雪岩和古应春简单安排了一下也一起回了城，先休息了一会儿，古应春亲自去接赫德，并让梅藤更作陪。

赫德来的时候，天还没黑，但萃锦堂的煤油灯、大红烛灯笼都已一片通明。萃锦堂是五开间的西式洋楼，楼前是一个大天井，东西有座喷水池，西面用朱漆杉木，围成一个圆形栅栏，里面养着一对孔雀，一见赫德进来竟然冉冉开屏，不由得把他吸引住了。上前仔细观赏，啧啧称赞孔雀的美丽，后来却突然指着那孔雀屏笑道：“快看，这只孔雀戴的是‘三眼花翎’，李中堂也没它阔哩。”

李鸿章戴的是双眼花翎，本是极荣耀的事了，如今赫德这么一讲倒多少有些调侃的意味在里面了。于是入座以后四个人便顺着这个话题谈起了李鸿章。

赫德带来的最新消息是：直隶总督由两广总督张树生署理，湖广总督果然是由湖南巡抚涂宗瀛升任。

胡雪岩一听忙问：“赫大人，那两广总督又由何人接替呢？”

“现在还不确定，不过听说曾九帅很有意思谋这个位子。”

“湖南巡抚又是谁呢？”

“这个倒没听说。”

胡雪岩听完笑着说道：“赫大人，如果德大人要争这个位子，依您看来会有几成胜算呢？”

赫德也笑着说道：“雪岩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要看他能下多大的本钱，还要看他走谁的门路。”

“哦，那依赫兄之意，又该走谁的门路为好呢？”两人都把称呼改了，这样显得关系更亲近了一步。

赫德听罢打了个哈哈道：“雪岩兄，这一点，你可比我更清楚吧？”

胡雪岩一听也打了个哈哈把这事挡了过去，正待再找话题的时候，丫环来报：

“太太要我来说，小小姐有点发烧，怕是出痧子，想请梅先生去看一看。”

胡雪岩一皱眉说道：“梅先生是来做客的，也不知道皮包听筒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梅藤更也说中文，只是却是一口的杭州腔，“听筒是我的吃饭家伙，随身法宝，怎么能不带。”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听筒，向那丫环扬了一扬说道：“走吧。”

小小姐是卢四太太生的小女儿，今年只有七岁，和她娘一样伶俐可爱，胡雪岩很喜爱她，视作掌上明珠，如今听说宝贝女儿病了，不免心焦，只是碍于赫德在场，不便离席，但也不免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幸亏有古应春陪着赫德闲谈，所以气氛不至于太过冷淡。

幸好时间不长，梅藤更就回来了，胡雪岩连忙迎上去问道：“小女怎么样？不要紧吧？”

梅藤更见胡雪岩一脸的着急，不由取笑道：“看你们父女之情实在感人！放心吧，令千金不要紧的！吃了药就会好的！”

胡雪岩这才松了一口气，当梅藤更开药方交给胡家的仆人到广济医院取药时，赫德已经和古应春谈到正题了，只是刚开了个头，因为人入席而打断了。

西餐当然就要照西方的规矩。桃花心木的长餐桌，胡雪岩和古应春分坐两端主位，胡雪岩的右首是赫德，左首是梅藤更。菜当然很讲究，法国皇帝的御厨，手艺自然非同凡响；酒当然更讲究；古应春有意为胡雪岩炫耀，让仆人一瓶一瓶地把香槟酒和红葡萄酒取了来，为两位客人介绍，哪一瓶为法国哪一位君王所御用；哪一瓶已有多少年历史，等等。当然还少不了英国人所喜爱的威士忌，那也是英国很珍贵的名牌。

这顿饭吃了足足有一个多钟头，先是海阔天空地随意闲谈，以后就自然地分成了两组，梅藤更跟胡雪岩谈他的医院，说医务想要扩充，可是地基又不足，胡雪岩答应帮他想办法，他又说门前的路太过狭窄，而且崎岖不平，轿马纷纷，加上行商的小贩云集，交通不便，向胡雪岩诉了许多的苦。胡雪岩又答应替他修路。梅藤更进一步要请他向杭州府及钱塘县请一张告示驱逐摊贩，胡雪岩却婉言拒绝了。因为胡雪岩知道这些小贩也不容易，养家糊口，把他们赶走，让他们怎么生活？再说胡雪岩可不想让人说自己替洋人欺负中国百姓。这不符合他的做事标准。

另外一组则是赫德和古应春，他们是用英语交谈，谈的是生丝生意的事。首先谈到的便是广东丝业的巨头陈启沅。

陈启沅是广州南海县人，一直在南洋一带经商，同治末年回到家乡开了一家缫丝厂，名字就是“继昌隆”，规模很大，有六七百工人，丝的质量也很好，远销欧美，很受欢迎。

赫德的意思是用陈启沅的事例先说动古应春，然后再对胡雪岩进行攻坚。

“古先生，你也知道，他的丝好，是因为用机器，机器替代人工，是大势所趋。我在中国二十年，对中国的感情，跟对我的祖国英国一样，甚至更为关切，因为中国更需要帮助；所以我这一回来，想跟胡先生谈怡和丝厂开工一事，实在也是为中国富强着眼。”

“是的，赫大人，我们都知道你对中国的爱护，不过，英国讲民主，中国也讲究顺应民意，继昌隆不也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吗？”

原来陈启沅前两年改用机器，曾经引起很大的风潮，失业的工人甚至捣毁了工厂的机器；陈启沅最后也不得不设法改良，制造一种小型的缫丝机，推广到农村，将机器之利，与人共享。赫德的意思是宣扬机器的好处，古应春在承认这一点的同时也告诉赫德：想用机器代替人手，独占厚利是行不通的。

到散席的时候，梅藤更因为医院有急务便先告辞走了，赫德因为有事就留了下来。胡雪岩吩咐仆人准备了茶水果品，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聊了起来。

“雪岩兄，你可曾见了我送的那套瓷器？”

胡雪岩不明白赫德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只好随口说道：“哦，见过了，当真不错，是上好的货色。”

“瓷器本是中华帝国的伟大发明，我们英国人学过，烧出了您看到的这种好的瓷器，这里面有技术，还有机器的功劳。中国人有很伟大的智慧，如果把你们的智慧和我们英国人的技术、机器结合起来，不只是瓷器，还会有更多奇妙的东西，比如说茶叶，还有丝绸。”

胡雪岩当然明白，赫德这是在点自己，他略想了一下才道：“赫兄，看来你对中国的文化已经是很熟悉了，但不知你对中医又有多少认识呢？”

“略知一二。”

“那就好！请问人参是否是好东西呢？”

“当然是好东西，是极好的补品。”

胡雪岩一笑，接着道：“可是有一个病人因为长期患病，身体虚弱已极，偶然的机会得了两支极大的人参，他一下子把这两支人参都吃掉了。赫兄可知这结果是怎样的吗？”

“恐怕不大妙。”赫德接着说道：“积弱之下补药过多，病人的体质恐怕承受不起！”

胡雪岩一笑道：“赫兄果然高明！”

赫德这才醒悟，胡雪岩也是借这件事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只是自己岂肯就这么放弃，于是装着听不懂，干脆把话挑明了：

“雪岩兄，你能不能跟怡和合伙？”

胡雪岩颇为诧异，怡和洋行是英国资本，也就等于是英国官方的事业，为什么要请中国人来合伙！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他不想表示态度，所以不置可否地一笑。

赫德只好接着说下去，“我是说怡和洋行所开的丝厂，他们愿意跟你订一张合同，丝都由你供应；市价以外，另送佣金。”还是为了原料：原来这怡和丝厂，早在光绪元年便已开设，自以为财大气粗，派人到乡下收购茧子，价钱虽然不低，但挑剔得也很厉害，甚至和当地丝商、蚕农都起纠纷，惹恼了浙江和苏州一带的人。早些年胡雪岩也和他们交过手，他们大败而回，因为无丝可收，机器闲置，开不了工，又因保养不善，损坏的损坏，生锈的生锈，无奈之下，只好闭门停业。

但就在去年，怡和丝厂重整旗鼓，新修厂房，买了意大利产的新式机器，准备复业，但原料却成了问题。因为近期又将有几家丝厂要开业，比如有个澄州人黄佐卿，开了一家丝厂，向法国买的机器也己经运到了；还有公平洋行，也打算在这方面投资。这三家丝厂一开工，需要大量的生丝原料，而生丝几乎被胡雪岩垄断了，没有原料，如何开工？怡和知道要想买丝只有找胡雪岩，所以才搬出了二品顶戴的赫德来做说客，对胡雪岩许以厚利，希望能让胡雪岩点头。

“市价以外，另送佣金”，这条件是很优厚的了。所谓“市价以外，另送佣金”，就是两笔收入，市价本就不会低了，再加上每包至少一两的佣金，数目之大可想而知。实话讲这不能不让胡雪岩动心，他如果答应了怡和，那么积压的上千万两银子就活了。而且可以大赚上一笔，自己的商业王国就会更稳固，即便是李鸿章那拨人再动手脚也奈何不了自己。只是自己却是站在反对丝厂这方面的，因为有陈启沅的例子在，机器马达一响，不知道有多少养蚕做丝的人心惊肉跳。

前文己简单介绍了蚕丝业的一些情况，现在再补充一下，江浙的养蚕人家，大部分是产销合一的。茧子固然可卖给领有“部帖”也就是营业执照的茧行，但茧行估价不高，而同行公议，价格划一，不卖茧则罢，只要你卖茧子就一定要受剥削，再者是收茧子有一定的日子，或者急于要用钱，人等不及，或者是茧子等不及，时间长了蚕蛾就会咬破茧子，所以除非万不得已，或者别有盘算，总是自家养蚕、自家做丝，这就要养活许多人了，因为做丝从煮茧开始，手续繁多，缫丝以后“捻丝”、“拍丝”、炼染、纬丝捻成经丝、还有“掉经”、“牵经”等等名目，最后是“接头”，才能上机织绸。一旦出现机器缫丝厂，茧子从机器这面进去，丝从那头出来，什么“拍丝”、“牵经”等等都用不着了，干这一行的工人，也就没饭可吃了。更严重的是，江浙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缫丝的纺车，妇女不分老幼，大都以纺织为副业，常言所说的“男耕女织”便是指此而言。孤寒寡妇的“棺材本”，小家碧玉的“嫁妆”也都大多出在一部纺车上。如果纺车成了废物，不知有多少人要因此而饥寒交迫了。所以，很早就有人向胡雪岩请求，让他出面控制机器缫丝厂，因为只有他有这个能力，可他们却不知道胡雪岩此时的情况，他现在也是举步艰难，但即便如此，胡雪岩还是点头应承下来。说他是打肿脸充胖子也好，为民族大义也好，不识时务也好，总之他是这么做的，而且他也不打算半途而废。

胡雪岩已经下定决心不与怡和合作，但赫德的情面也不能不顾，胡雪岩要想一个既不答应也不伤他的面子，还让他能向怡和洋行有个交待的说法。他转了半天的念头，才决定先用拖延战术。

“赫兄，中国人讲‘在商言商’，怡和这么好的条件，我是求之不得的。只是你也知道广东的情形，缫丝的机器都打坏了；如果我和怡和订了合同，引起什么风波，就不是我一个人的损失，地方上也要受害。赫兄，请你想一想，到那时候，下到浙江巡抚大人、上到军机处、总理衙门、皇上、太后，不是都得找我算帐。那些当官的厉害，您在京里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我一个小小的商人可担不起这份责任哪！”

“哦，这个……”赫德一时无话可说，弄得满脸通红，好不尴尬。

胡雪岩话锋一转又道：“赫兄，你是为我好，更是为了我们中国富强，这我知道，所以这件事情我一定要把它做成，你等我在各方面想出一个妥当的办法，只要不惹出什么风波，不破坏市面，让原来靠养蚕缫丝为生的人家有条活路，我一定按您的吩咐，只跟怡和一家订合同。至于额外的佣金，那是您的面子，雪岩受之有愧，是决不敢领的。”

话说得很漂亮，但细一想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了：不起风波，不坏市面，还要让养蚕人家有活路，要避免这三点的“妥当办法”，就是花十年的工夫也不见得能筹划得出来，这样一来，什么“只跟怡和一家订合同”，额外佣金“不敢领”，就更成了空头支票，顺水人情了。赫德在中国官场多年，对这些人情世故早摸得透熟，怎么会看不透其中的玄机。但他也能体会到胡雪岩的苦心，明明是办不到，或者说他不肯做违背良心的事，能给自己一个面子，不把话说绝，留个余地。这点还是挺让人感动的。

所以赫德深深地点了点头说道：“胡兄真是明理之人，比京中的几位大佬要高明太多了。有你这几句话，我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哪里，哪里！赫兄太过谬赞了。如果都像赫兄这样体谅，雪岩就轻松许多了。”

既然正事谈到这里不便再谈下去了，三人便一边喝茶，一边谈些轻松的话题，先从茶谈起，什么“铁观音”、“碧罗春”“普尔”等等各自发表一些观点，不由又谈到中国的饮食。

赫德大赞中国菜，不但好吃，而且品种众多，层出不穷，并坦言，自己舍不得离开中国，这口腹之乐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

“董大人常请我吃饭，他家的厨子，依我看来是世界第——！”

董大人是指户部尚书董恂，在总理衙门“当家”；他是扬州人，长袖善舞，用了两个出身于扬州“八大盐商”家的厨子，却有能做“全羊席”、“全鳝席”的本事，董恂应酬洋人，还有一套扬州盐商附庸风雅的花式，经常来个“投壶”、“射虎”的雅号。有时还拿荷马、拜伦的诗译成中文，喜欢中国文化的赫德跟他特别投缘。

“白乐天在杭州做的诗‘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为此湖。’我倒想改一改，‘未能抛得中华去，一半勾留是此者。’”

赫德竟然也晓得白乐天，并能把白乐天的诗顺手拈来并作修改，且还很是贴切，不禁使胡雪岩和古应春大是诧异，胡雪岩读书不多，每每引为平生憾事，对读书人很是尊重，此时听赫德吟咏，虽也能略知其中之意，但要深谈就心余力拙了。倒是古应春在这方面还算有些造诣。

“赫大人改得好诗，言简意深。”

“哪里，哪里，倒让二位见笑了。”

古应春又说道：“听说赫大人常和董大人一起做诗唱和，当真了不起！”

“唱和还谈不上，只是常一起谈诗、谈词，聊博一笑而己。”赫德又道：“倒是小犬从小读汉文，老师也是董大人推荐来的；现在己经开始做八股了，将来在科场上讨个出身，董大人答应替我上个折子，不知道朝廷能不能准？”

那时候，中国已经有留学生到外国留学了，古应春便是最早一批中的一个，只是却从没有洋人到中国来留学，更何况一个洋娃娃在中国读汉文做八股，还想赴考，就更是天下奇闻了，古应春当下说道：

“我想是一定会准的，难得贵父子这样仰慕中华，皇上一定会格外加恩的。”

“但愿如此！”

胡雪岩此时也插话说：“到那时贵父子同朝为官，不但是千古奇闻，也风光得很哩！雪岩在这里先向赫兄道贺了！”

“借二位吉言，借二位吉言！如果真能如此，赫某定当摆酒请二位喝他个三天三夜！”

“一言为定！”

俗话说，“好话人人爱听，高帽子人人爱戴！”一席话说得赫德极是高兴，嘴也笑得合不拢了。他这次来虽说是怡和的事没谈成，但也过了极为快乐的两天，正如他所说的“不虚此行了”。

送走了赫德以后，古应春也回去休息了。只是胡雪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当然明白不卖生丝给外国的缫丝厂也不是长久之计，机器缫丝是大势所趋，硬挡恐怕是不行的，况且自己也受不了，他的打算是尽量把这过程推一推，最好是能把这几家丝厂挤倒，然后出面把它们收过来自己搞，那时一手是丝，一手是丝厂，不愁没钱赚，蚕农那里也可以多给些补贴，就不会挤垮这些蚕农。胡雪岩想的是，这样的善举、义举、壮举，无疑是千金难买的口碑，到时候，无论是感恩戴德的蚕农，交口称赞的市民，还是在旁边驻足观望的商号、官府都会记住胡雪岩，特别是他的那些敌人，他们更会记住，因为到那时他们就绝不可能再打倒他了，在他眼里他们就成了蝼蚁，对他来说是构不成任何威胁的。只是他能坚持到那时候吗？这个问题连胡雪岩自己也回答不出来。

虽然李鸿章回家守制了，但他决不会就这样甘心在左、李之争中认输投降，他也不甘心就这样退出历史的舞台。他喜欢权力，他喜欢让人吹捧的感觉，喜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份尊贵。如是谁挡了他的路，他会毫不犹豫地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人从路上搬走，甚至踢开。左宗棠是一个，胡雪岩也是一个，事实上，他们两个是一个，那么就注定了胡雪岩要被清除。怎么清除？什么时候清除？胡雪岩不知道，可能只有李鸿章知道。

七天的寿典很快过去了，胡雪岩显示实力的目的达到了，这次寿典成了举国上下议论的焦点，人人都说胡财神排场大，气势足，是全中国最有钱的人，可事实真是这样吗？

第十五章 大厦倾颓

胡雪岩的商业王国终于轰然崩溃了。那些只知卖国求荣、争权夺利的阴险小人在暗处偷笑了；那些洋人则更可以无所顾忌地大笑了。可胡雪岩呢？他倒下了吗……

空前盛大的寿典过去了，胡雪岩的境况并没有好多少，积压的生丝还原封不动地在仓库里，最重要的是他替左宗棠借的那笔洋款，更像一把达摩克利斯剑始终悬在头上。

光绪三年，左宗棠西征军队粮饷不足，胡雪岩为左宗棠借了500万两的洋债。这笔洋债借还都用现银。当时胡雪岩呈报的借款条件中借期7年，月息1分2厘5，本利归还每年两期，一共分成14期。可是，办手续时都出了问题。

原来，这么大一笔款子，汇丰要请英国政府和中国政府打交道，以作保证。照例这保证由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照会英国公使，再由英国公使转知汇丰银行。这样做的好处是，一旦汇丰收不回借款，可以由英政府直接向清政府提出交涉。可报到总理衙门的汇丰银行的条件中写明的是：“月息1分，”这和胡雪岩报左宗棠转奏朝廷的“月息1分2厘5”就出现了明显的出入，朝廷当然要追查。当追查到左宗棠这里时被他顶住了，左宗棠说：“这笔借银是以英镑为据，再折成现银，而英镑牌价时有起伏波动，多出‘2厘5’的利息，完全是为了应付后面可能的牌价变动，这一是为了维护大清朝的信誉，二也是为了不能让经手人在中间吃了大亏。”随后左宗棠更在奏折中把胡雪岩大大夸奖了一番，说什么他前后奔波、劳苦功高。又一再禀明，这次之所以有这样的误会，完全是因为上一次在奏禀时胡雪岩和自己一时疏忽，没有及时说明的原故。朝廷看在左宗棠的面子上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当然是左宗棠舍着面子替胡雪岩硬顶下来的。左宗棠当然也明白胡雪岩在里面做了手脚。只是因为胡雪岩的交情摆在那里，也因为难得胡雪岩这样的人才替自己办理后勤的粮饷。但有了这一次，他对胡雪岩毕竟有了一些隔阂、芥蒂。

其实这件事胡雪岩也有自己的苦衷，一方面有见利心动的因素，另一方面是那汇丰银行的经理格林在中间也索要好处，不能不给，再者，当时胡雪岩经济上不宽裕，钱庄、丝业都需要经济支持，所以不得己才出此下策，谁知事机不密，露了出来，让胡雪岩好不懊悔。只是事已到此，无法挽回，所以总觉得对不起左宗棠，只能竭尽全力地为左宗棠做事，以求弥补。到了光绪七年，当左宗棠为西域军饷再借洋款400万两，并且因为惟恐朝中出面阻挠，而把风险压在胡雪岩身上时，胡雪岩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左宗棠也决非有意要把风险压在胡雪岩身上。实在是因为他急于贷款，又认为单凭今后各省协理筹饷的银子，也应该足以应付这笔洋债。所以他才大包大揽地禀明朝廷：还款现银可以由上海转运局经手交还，如果到时候上海交不上银子来，汇丰可以向户部如期兑取。这样一来，事实上就和胡雪岩自己借钱差不多，因为一旦各省的关票到不了上海，或者中间随便哪个环节出了点问题，汇丰拿不到银子，只好去找户部，而户部将拿胡雪岩是问了。

原来的时候，胡雪岩有很多现银，倒是不太害怕。可如今形势不同了，生丝压了近千万两银子，典当余不出几两，胡雪岩又答应不取药号一分银子，况且药号因为长年赊药，也不会有多少现银，那么只剩下阜康钱庄一块“金字招牌”了。

事实上，悲剧正是从阜康钱庄开始的。

胡雪岩阜康钱庄的总经理叫宓本常，是个很有头脑的经营好手。胡雪岩用人讲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以将阜康钱庄全国的分号大权都交到了他的手里。

宓本常无疑是聪明人，但正因为他是聪明人，所以他也就难免有聪明人常有的想法：不甘久居人下。特别是看到胡雪岩的风光之后，这就注定了他不会安分守己，也注定了胡雪岩的失败。

胡雪岩发现宓本常做手脚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情形之下。这天上午，胡雪岩心血来潮，突然一个人来到一空茶楼里喝茶，不知他是想回味当年在杭州信和钱庄当小伙计的岁月还是想一个人清静一下，总之他一改往日前呼后拥的排场，孤身一人去喝茶。他毕竟是有身份的人，所以还是选了一个雅间，这样他就可以一边品着茶香，一边想着心事，不会再有什么人来打扰他。但他却没想到，这里也不是世外桃园，旁边雅座里面几个人的说话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哎，你们听说没有，最近吴淞口外面又出事了？”

从声音判断应该是个中年以上的男人，而且语气中可以听出有些官气，以胡雪岩阅人之丰，他知道这个人应该是个在官府里有点职位的人。

“是不是口外面的外国人又打起来了？”

“是呀！听说那些外国人的大炮可比八旗军的红衣大炮还厉害呢！”

这又是几个闲客在发问。先前说话的那位清了清嗓子才道：“外国人倒是没打起来，不过这件事可也挺有意思的。”

这个人可能是官府里的差使干久了，官腔十足，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有意吊人胃口，以显示他的重要。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不单是他的茶友纷纷让他说出来是什么事，就是胡雪岩对他的话也产生了兴趣：什么事会比外国人打起来还有意思？

因为人声嘈杂，开始胡雪岩只听他说到“南北货”之类的话，这使他更有兴趣了。那是因为所谓“南北货”，就是把南方的货运往北方，再把北方的货运到南方。这样南北穿梭，赚取中间的差价。在商场中，“南北货”向来以高风险、高利润著称。但是，这种生意却没有人敢轻易涉足。因为南北货积压资金太多，如果没有极度雄厚的资金做后盾是不行的，另外由于路途遥远，不可测的情况太多，风险太大了。胡雪岩想要听的，正是想知道是谁有这个胆识有这种财力敢冒这种风险。

隔壁的那一堆人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可是这个始作俑者却不急于解答，而且不紧不慢地讲起书来。讲了半天，胡雪岩才知道：有三艘做南北货的船昨天下午在吴淞口外遇到风暴沉没了。

胡雪岩不由心里一惊：三艘！这足以证明这个做南北货生意的人实力不容小觑。让胡雪岩纳闷的是，自己在沪杭之间这么久，全国的大商家又有几个不认识的？为什么竟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人这时候做这个生意。难道是京里秘密采办的船队？胡雪岩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凝神敛息地接着听那位仁兄讲。此时他正起劲地讲述着三艘船上的珍奇货物，什么东北千年人参王、尺长梅花鹿茸……真是如数家珍，历历在目，听得胡雪岩也暗自咂舌：这位老板实力当真了得，将来要是真在上海现身，免不了还要加几分小心；或者，干脆可以两人合起来，就更可以得心应手了。

正当胡雪岩胡思乱想的时候，那边雅座里又有人叫道：“老李，你别拿话蒙人了，你骗得了别人，我和你一块喝茶也四五年了，你还能骗得了我？我问你，你说有那么三条船沉在吴淞口外，也就罢了，你怎么可能连人家船上的东西都知道得那么清楚？莫非是你自己游过去看了？还是你是这三艘船南北货的主人呢？啊？哈……”

经他这么一说，其余的茶客也觉得有道理，都觉得这位老兄是在吹牛而已，所以都跟着一起笑了起来，甚至还能听到他们笑得拍桌子把茶碗震得叮当作响。胡雪岩心里也轻松不少，原来只不过是几个茶客穷极无聊，在一起插科打诨，寻开心罢了。

等那边的人笑够了，胡雪岩才听到刚才“讲故事”的老李那急切分辩的声音。在茶楼里聊天，找着新闻以资助兴是很好的事，可最怕别人不信，现在，胡雪岩仿佛能透过木头隔板看到老李面红耳赤、口沫四溅的神情。

“你们不要不信，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是我今天早上在衙门当值时知道的消息，事主的口述还是我笔录的呢。”

这一下，屋里没人说话了。半天，冒出一个声音来：“船都沉了，还录什么？”

但立刻就被另一个声音顶了回去：“要不怎么说你大黑就没见识呢！你以为那么简单？‘沉就沉了’，不录在衙门里，将来那些东西万一捞回来一件两件的事，算是你的还是算我的？”

于是满屋子的人都议论纷纷，有人叹息货主命不好，有人说这货主人怕是得罪了海龙王，等等不一而足。只有那老李颇为得意：“呸，说给你们听，你们还不信，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先前反驳老李的那个声音似乎看不惯他的得意劲，又顶他句：“你不要谎话越编越大，要是真有这事，你倒是说说这沉船的事主究竟是谁？”

这一问真把老李问住了，因为这毕竟是衙门里的事，不该随便说的，所以他吱唔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见了吧，还不是骗人的？”那人一说，别的人也跟着起哄。

“好！”那老李的声音由干又羞又恼，听起来有占走调了，“怪只怪我多嘴，就算是我胡说八道还不行吗？”说完就一声也不肯出了。人真的很怪，你越是赌咒发愿说是真的，别人偏不相信，而你一旦故意说的假的，他倒反而认为是真的了。这些人也是这样，见老李这么一说倒相信他说的是真有其事了，一齐聚拢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打听，胡雪岩也忍不住放下杯子，全神贯注地听那边的动静。

那个反驳的人其实用的不过是“激将法”，想套出事主是谁，一看不成，就又用了“苦肉计”，先说了自己一大堆的不是，又可怜巴巴地对那老李说道：“老兄，刚才是我们的不是，看在多年一起喝茶的份上，你就告诉我们吧！你放心，从你嘴里出来，就烂在我们肚子里，绝不会让你为难！可你要是不讲出来，这块心病压在肚子里，可是要憋死人的。”

周围的人也一起跟着央求，那老李见面子挣回来了，也不好意思不讲，只是还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好，我告诉你们，可是不许外传。”

茶客们自然满口答应，俗话说的真是贴切——“隔墙有耳”，胡雪岩正在隔壁听得津津有味呢。

老李开口说道：“这三艘船南北货的货主叫张连顺。”

“张连顺？”

“谁叫张连顺？”

“你听说过吗？”

“没有……”

那边雅间里又是一片嘤嘤嗡嗡的声音，显然，大家对这个答案都不满意，有几个人又开始怀疑这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了。胡雪岩也失去了兴趣，听够了这帮无聊的茶客的闹剧，准备到别处走走了。

“也好，就让你们明白明白！”

胡雪岩刚要起身结帐，听见那边老李把桌子一拍，说道：

“这个张连顺其实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大老板，是张连顺的表哥……”

那边一片声地追问着表哥是谁。胡雪岩不由得又重新坐好。

老李故意又清了清嗓子，然后一字一眼地说道：“这个张连顺的表哥就是——阜康钱庄的总经理宓本常。”

胡雪岩一听，差点儿从椅子上栽下来。那边雅座里自然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议论纷纷，不过胡雪岩再也顾不得听下去了，他全部的心思就是：宓本常欺骗了自己，他做了手脚，现在必须马上赶到阜康，找到宓本常，查一查出入帐目。

对老李的话，胡雪岩还将信将疑，不过如果那三船南北货真是宓本常的话，那他的资本只能来自一个地方，那就是自己的阜康钱庄。因为胡雪岩简直再清楚不过了——以宓本常可能调动的财力而言，如果全用他自己的钱，他连半船南北货也搞不来。

胡雪岩有些头晕了，他勉强站起身来，叫进来一个伙计：

“这三两银子是茶钱，剩下的归你。还有，告诉台上，就是隔壁的茶钱我也一起付了。”

走出茶楼，胡雪岩有些头重脚轻，不过他还是支撑着来到了阜康钱庄。他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愿意，甚至是怕进自己的钱庄。因为他已经预感到这里有他不愿看到的现实。

其实，即使宓本常真的挪用了阜康的银子，胡雪岩也不会太难于接受，因为这差不多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他对下面的人一向比较宽松，真正让胡雪岩受不了的还是他看错了人。这一点他无论如何不能原谅自己。而二十多年的实际遭遇证明，看准一个人，比几十万两银子可能还要重要得多。宓本常是自己最相信的人中的一个，自己目前的处境他也是少数知情者之一，但就是在这种时候，他做出了这样的事，胡雪岩不能不伤心。

虽然内心翻江倒海，但胡雪岩看到宓本常时还是一如既往，谈笑风生。不过，胡雪岩却注意到今天宓本常的脸色不大好看。如果没有刚在茶楼听到的消息，胡雪岩可能不会觉得什么，但现在，胡雪岩很自然地把宓本常的脸色同昨天沉掉的三条船联系起来。

“本常，近来阜康的账目怎么样啊？”胡雪岩故意装得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声，不过他还是敏锐地注意到宓本常的眼珠非同寻常地飞快地动了一下。胡雪岩的心终于沉下去了，他知道不幸被自己猜中了。

宓本常很自然地从后面捧出阜康收支的账薄，放到胡雪岩的面前说道：“请大先生过目。”

胡雪岩点点头，很随意地在账薄间翻动着，他根本就没打算要在账上查出什么来，要是那样，宓本常也太蠢了，宓本常是蠢人吗？胡雪岩是钱庄的伙计出身的，也是从钱庄起家的，对钱庄里的一切他太了解了，他知道宓本常挪用的现银，只要在支取地薄子上填上被储户提走就可以了。等钱赚回来，再把挪用的款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库里，宓本常要做的只是补贴挪款期间这笔银子的利息而已，但这些和所赚的钱相比，几乎是不值一提的。

账上虽然找不出什么毛病，可胡雪岩还是大致掌握了宓本常挪用阜康库银的情况。宓本常以储户提存名义挪出去的库银，目前为止还有七十几万两。照胡雪岩的估计，那三艘船上面的货物，大概就有60万两，而这60万两是名副其实的打水漂了。

胡雪岩不打算去查库银，因为他实在不想看见那些银子被挪用一空之后的情形。现在真正使宓本常骑虎难下的是现银；而胡雪岩担心的，也正是阜康库中现银不足，一旦碰到大宗提款，会不会影响到阜康的信誉。

以宓本常的聪明，胡雪岩之所以要到阜康查帐，他不会不知道原因。两个人都彼此心照不宣而已。胡雪岩惟一感到安慰的是宓本常到现在还没有对他做银根吃紧的表示——照胡雪岩的想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宓本常既然是他阜康的总经理，挪用库款也就罢了，总不至于眼看着阜康要倒台面，连个警告也不发吧？

当然，被挪用的款子决不是胡雪岩账面上依稀看出的七十几万两，肯定会更多，至于会多出多少，胡雪岩不敢去想了，他知道他的那些敌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们知道吗？如果知道了呢？他现在不想处置宓本常，处置又能如何呢？走了一个宓本常，不知还会有多少个赵、钱、孙、李的“本常”出来。不处置，宓本常还会有所警醒，但愿这一次的难关过后他应该能将功补过吧！胡雪岩很客气地告辞了宓本常，出了阜康，迷迷糊糊地回到了他在上海的别府里，把自己锁在房里，他不许任何人打扰他，他要好好冷静一下，思考一下对策。

敌人不会等你想好了对策再来进攻的，他们等这个机会太久了，他们不会放过，更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当胡雪岩听到古应春叫门走出书房的时候，古应春告诉了他一个他最怕听到的消息——今天下午，阜康挤兑了。

只有亲自做过钱庄的人才能真正明白“挤兑”这两个字的份量：钱庄肯定要把储户存在柜上的钱贷出去生钱，或者再放贷，或者用这笔钱再去做买卖，否则存款的利息从哪来呢，钱又如何赚呢？

所以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明白，钱庄的银库里存的银子肯定要比帐上的少，而且要少很多。正因为如此，钱庄最怕的就是“挤兑”，也就是所有的储户都拿着存单来兑现钱。其实又哪里用得着所有的储户都来，只要一半的存单要求兑现，就足够让钱庄倒台了。

阜康虽然是金字招牌，但今时不同往日，肯定经不起这一“挤”，这一点，胡雪岩和古应春再清楚不过了。

胡雪岩的商业王国现在就好比是多米诺骨牌，胡雪岩想不到的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竟然是自己起家的阜康钱庄。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就在胡雪岩从阜康离开不到一个时辰的时候，阜康来了一个提银子的人。

伙计接过那人递上来的银票一看，上面写明是三万两现银，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伙计不敢自作主张，赶紧到后面把宓本常请了出来。

宓本常心里正烦得厉害：胡雪岩查帐，多半是对自己起了疑心，但胡雪岩对自己打算怎么处理，宓本常还不清楚，但他看出了胡雪岩没打算赶尽杀绝，心里不禁暗自感激，自己刚翻在海里的那三艘船货物让宓本常忿恨，为什么自己那么倒霉，又害怕自己为阜康引来大祸，因为现在阜康银库的情形远比胡雪岩想象中的更严重。宓本常不是不想告诉胡雪岩，他是害怕，也是愧疚，他只想挺过这一关，以后再用实际行动来回报胡雪岩，但当他接过伙计送进来的那张三万两的银票的时候，直觉告诉他，他可能没有机会了，这可能是个布好的局，他甚至猜想自己的那三船货翻到海里也是这局中的一部分而已。

事情已经容不得他再想下去了，到目前为止，他还是阜康钱庄的总经理，他必须把担子挑起来。

宓本常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柜台外面到街上，己经站了不少的人，都在下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看宓本常出来了，所有眼睛一起转向宓本常。

宓本常清了清嗓子，一脸笑容地说道：“是哪位先生要提银子？”

“是我。”柜台边上一个人朗声答道。

宓本常有一个一般人都没有的本事，那就是过目不忘，只要见过一面的人，他都会记住。当他第一眼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自己肯定见过。他略一回忆就已经想起来了，这个人曾经和盛宣怀一起来拜访过胡雪岩，想到这，他的心更沉了，他知道盛宣怀，更知道他和李鸿章的关系，当然也知道李鸿章和胡雪岩的关系。他又往那群人一扫竟又发现有几个人似曾相识。

戏既然到了这样的局面，宓本常也只能咬紧牙关唱下去了。

“是三万两银子都兑吗？”

“不错。”

“这您又是何苦呢？钱存在阜康，又不会少，还能生利息，摆在家里，反而招贼；而且三万两银子也不好搬运，不如我开成联号的小额银票，您也好带，也好用。”

宓本常一边说，一边随时察言观色。

“这些不劳费心，还是快兑银子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这个……”

“怎么？”提款的那人眉毛一竖，脸转向街上对后面的人说道：“这么拖拖拉拉，推三阻四的，是不是没有银子可兑呀？”

外面的人群立刻一阵骚动。

宓本常感到脸上热辣辣的，有无数的眼睛都在盯着自己做决定。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任何的一点拖延，都等于向别人宣告，阜康确实没有现银可兑了。真要那样，阜康立刻就会面临挤兑的危险。

“兑银。”

宓本常轻轻说出的这两个字，立刻像一阵春风一样，把躁动的人心抚平了。

等三万两现银装到外面的车上，看热闹的人群就要散去的时候，突然从人群里又走出来一个人，他扬扬手里的银票说道：“老板，兑现银！”

宓本常接过来一看，又是三万两！

围观的人群很少见到一次提三万两现银的人，这一次一连两个人都要提三万两现银更是平生仅见了，所以人群不但不散，反而越来越多了。

宓本常心里清楚，现在阜康银库里只有可怜的十几万两银子，如果像这样一次三万两银子，他是支持不了多久的！他虽然外表仍然平静，但额上已经不自觉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兑银。”

“老板，兑三万两现银。”

“兑银。”

宓本常终于支持不住了，吩咐伙计上起了挑门，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在大喊：“阜康没有现银了，他们不敢开门了，我们的血汗钱哪！”于是人们奔走相告，许多人：市民、小生意人、小官吏纷纷拿着银票赶来要求兑现银，这些人一直在排门外拍打喊叫到太阳落山，看看实在没有开门的希望，才恨恨地离开了。而“阜康银根不足，被挤兑关门”的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上海。

等到古应春大着胆子把这前前后后的经过都告诉胡雪岩时，胡雪岩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古应春突然看见胡雪岩眼里闪过一丝怪异的光彩，他几乎是咬着牙对古应春说道：“无论如何，明天都要把局面收拾起来。”

话说得底气十足，古应春以为胡雪岩有了什么好办法，心里略略放了一点心。可他竟然没有听出来胡雪岩的声音语调已经变了。

第二天一大早，离阜康开门还有一个时辰，排门外已经有不少人等着兑银子了。

阜康里面，胡雪岩正和古应春、宓本常紧张地商议对策。胡雪岩其实也没有好办法，他之所以说能把局面收拾起来是在安慰古应春，也是在给自己信心，宓本常现在最难受，他不能原谅自己，如果死能改变这一切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去死，但这无济于事，反而更乱上添乱。

“大先生，这排门不能开！”

“排门不开，等于我胡雪岩承认没有银子，那样一来，就真是彻底垮了！”

“可是……”

“撑，说什么也得撑住！把江浙各地银号的现银都给我送到上海来！这里有人对我下黑手，只要我们能支持住把他们压下去，提出去的银子很快就会再存回来……老古，我不是交待你打电报到各地阜康去催款了吗？”

不错，是有人向他下黑手，那么这只黑手会只伸向上海吗？

“小爷叔，各地的电报说……”古应春实在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

“阜康在各处的钱庄，都有挤兑。”

胡雪岩两眼一黑，终于昏了过去。

“大先生！”小爷叔！”

几只手同时扶住胡雪岩，摩打捶揉，好半天胡雪岩才缓过来。

“大先生，不如到上海邵友濂那里想点办法，或者他可以让官府出面弹压一下局面，或者调一些银子周转。”

宓本常说得很快，局面弄到这一步，他有很大的责任，但此刻阜康有被人砸开的危险，他也顾不得想胡雪岩会如何处理他，只能先想办法保住阜康再说。否则，他宓本常就是死了良心也会不安。

胡雪岩一声苦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宓本常：“你自己看吧。”

宓本常打开一看，正是邵友濂今天一大早写给胡雪岩的信：

光墉兄台鉴：

各省关票协等不到，前议归还洋款50万一事，还望兄速为筹措为盼。

即颂

大安

邵筱村再拜

头上悬着的那把达摩克斯利剑终于落下来了，而且是在最恰当的时机落下来的。胡雪岩能说什么呢？他苦笑着说道：“邵友濂倒是很客气，老古，你以前让我提防他和盛宣怀几个，是我当了耳旁风，才有今日之事啊！”

“昨天来挤兑大额现银的，正是盛宣怀的人，这些王八蛋！”宓本常也愤愤地说道。

“事己至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总是我们被人家拿住了七寸，腾挪无计，才有此败！”胡雪岩不由感慨。

“小爷叔为什么不去求求左相呢？”古应春突然抓住了一丝生机，在场的人全都眼前一亮。只是胡雪岩幽幽一叹，说道：“远水难解近渴，况且左相数次筹款，都是由我经手，我手里空了，难道左大人那里还会有吗？”

“可是左相至少可以警告一下邵友濂他们……”宓本常插了一句。

“在商言商，左相在官当然只有言官。而官场里的事，阳奉阴违的多着呢，总不能指望左相拉着邵友濂去开海关银库数银子吧！”

古应春半天没说话，这时忍不住说道：“小爷叔，我看，事已至此，不如赶快出手那些生丝是正经，至少手头可以松动一些，我们有个喘息的机会。”

“对！”宓本常接过话头道：“大先生那批丝至少有900万两银子，倒出手来，不就活了吗？”

“只怕这是救急，有人趁火打劫，价钱肯定会被杀到不足实价的三成……”古应春阴沉着脸说。

“什么？只能卖到不足300万？”宓本常无论怎样也不愿相信这样的事实。

“只怕还要低。”

宓本常看了看胡雪岩，从胡雪岩的沉默中不难看出，古应春说的不错。

“而且，我也不甘心。”胡雪岩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如果是在外国，碰到我这种事情，国家一定会出面把我的丝收下，而不会任由洋人压我的价。可是现在，我是替国家在和洋人斗，到头来，却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只恨我没有输在洋人手里，却输在自己人窝里斗中！”

一番话说得全场默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胡雪岩的这番话。所有人都注视着胡雪岩，平时，每当危急时刻，胡雪岩总能化险为夷，有他在，大家就永远能放心大胆地去干自己想干的事，可如今，胡雪岩和他们一起沉默不语，静静地忍受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敲门声，听愤然咒骂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两个伙计神色慌张地从前面跑进来。胡雪岩静静地看了两人一眼，两个伙计仿佛立刻被什么力量支持住了，变得镇定了许多。

“有什么事都不要慌，将来，你们自己出去独挡一面的时候，更要记住这一点，如果遇到事情，你们自己都撑不住，就不要指望别人会帮你渡过难关了。”

胡雪岩毕竟是胡雪岩，在这时候仍能镇定自若地教导自己的伙计。只是在古应春听来，却总有一种大限将至、托付后事的味道在里面，心里不由一酸，转过脸去。

“大先生，外面，再不下排门，那些人可能就要冲进来了！”

“有这么严重？”

“是的！”

胡雪岩环顾四周：眼睛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仰望着屋顶的梁柱，长叹一声：

“唉！难道我胡雪岩的阜康真的已经到了信誉扫地，要等着人家堵着门口骂娘，打排门的地步了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都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然而……

半晌，两个伙计才怯怯地问道：“大先生，外面……怎么办？”

胡雪岩一摆头，头向后一仰说道：“不下排门，告诉外面，阜康歇业。”

胡雪岩现在必须尽快赶回杭州，因为杭州是他的家，也是他事业的起点和大本营，他希望还能保住一丝元气。

胡雪岩是在晚上回到杭州的，他直接回到了元宝街胡府，家里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胡雪岩感到意外，难道杭州没得到消息？等他问了卢四太太以后，他才知道这最后一点希望也落空了。

阜康挤兑的事还是很快就传到了杭州，胡家还没来得及有所准备，杭州的阜康也被挤了，接着是典当行歇挂牌，除了庆余堂照常营业以外，杭州城里所有的胡雪岩的买卖生意统一关了门。胡雪岩明白，第一块骨牌倒下以后，后面的也会接着倒下去，这一点他早已料到了，所以他并没有感到多么吃惊。好在胡府并没有受到兑不到银子的人冲击。可能是杭州人受胡雪岩的恩惠最多吧。所以在所有“胡记”字号都各自风雨飘摇的时候，杭州城里的几家，却享有歇业后难得的宁静。

“情势到底怎么样了？”

卢四太太急急地问，她希望胡雪岩会突然告诉她，这一切都不过是个天大的玩笑。但从胡雪岩的沉默中，她实在找不出一点可能的希望。

“你们该为自己作些打算了。”

卢四太太从胡雪岩的话里知道：大势是无法挽回了。而胡雪岩的意思更不是只指卢四太太一个人，他要把所有的太太、姨太太都休了。

卢四太太再也把持不住，哇地一声跪伏在胡雪岩身前大哭起来。

胡雪岩大为伤感，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说道：“韵荷，别哭，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明天如何，我也不知道，你去把她们都叫来，我有话说。”

“不用去了，我们都在这。”

随着话声，胡太太和几楼的所有妻妾都鱼贯走了进来。

“你们都来了就好，这是你们的休书，都拿去吧。”胡雪岩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摞休书递给胡太太。

胡太太一言不发地把休书传了下去，她是一个贤慧的女人，这些年任由胡雪岩的姨太太娶了一个又一个，此时她们仍然一言不发。

“属干你们的东西都归你们所有，你们可以走了，把东西都带上，不然明天就未必保得住了。”

听了这话，这些女人有的暗喜于心，扭头就走了，有的还想留下来看看，最后见胡雪岩的样子确实不像是能东山再起了，也就都缓慢退下去了，最后只剩下胡太太和卢四太太。

胡雪岩看了她们一眼，他知道在这所有女人中也就只有她们两个才是真心爱着他这个人，而其他的女人不是爱着他的钱财，就是爱着他的权势，没有一个是爱着他的人，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当然也就走了，正因为如此，胡雪岩更要对她们两个好一些，所以他对她们两个说道：“你们两个也走吧，我这里还有十万两英国汇丰的款子，你们俩应该够花了，拿去吧，别为我担心，我知道这一生我欠你们的，来生再做夫妻，我再还你们吧！”

卢四太太低低哭泣，胡太太看了一眼胡雪岩手里的银票，转身走了。

胡雪岩对还在哭泣的卢四太太说道：“好了，不要再哭了，再帮我一个忙好吗？”

卢四太太抬起一双泪眼，看着胡雪岩说道：“雪岩，你说。”

“把所有的仆人都叫进来。”

卢四太太听完默默地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所有的仆人丫环在卢四姐的带领下都来了。

胡雪岩扫了一眼这些人，慢慢地说道：“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们到今天为止就算了结了这段主仆之缘，你们的契约我会交给你们，帐房上应该还有些银子，你们每人可以支一百两银子，走吧！”

大部分仆人丫环默默地看了看胡雪岩转身走了，他们知道胡雪岩向来说一不二，在这儿也没用，只有阿贵、阿勇没走。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走？”

“我们不想走！”

话不多，但很诚实，比千言万语似乎更让胡雪岩感动，他把头侧过去，尽量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半晌才转过头来说道：“好吧，既然你们不肯去，我也不强求，另外我想拜托你们两件事！”

“老爷尽管说。”

“第一件事是，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在老夫人旁边尽孝，我希望你们能替我服侍。”

“老爷放心，小的们一定尽心尽力，不让老夫人受一丁点委屈。”

“好，好！我想朝廷也不会为难老夫人，另外庆余堂应该也关系不大，养你们几个应该没问题，”胡雪岩说完这些略一顿，才又说道：“做人不能没有信义，那些在我们阜康钱庄存了银子的小户，没有兑到银子的还有一些，他们比起那些大户更不容易，我想请你们和卢四太太一起，去走一下，然后把帐房里剩下的银子分头去给他们送去，能送多少户就送多少户，明白吗？”

“明白了，老爷！”

说完这句话阿贵和阿勇再也忍不住，泪流如雨，哽咽着说道：“老爷，这时候您还想着他们，您是天下最好的人。”

胡雪岩不由一阵苦笑说道：“天下最好的人？唉，惭愧呀！这一次我不知要害苦多少人家呀？”

胡雪岩想到了那些兑不到银子的人，也想到了那些蚕农，他的心不由一阵阵地绞痛，他现在已经是无能为力了，挥一挥手道：“好了，你们去吧！”

卢四姐领着阿贵、阿勇走了，始终跟在胡雪岩旁边的古应春这时走过来道：“小爷叔，你也该休息一会儿了。”

“是呀，我是该休息休息了，这些年好累呀！”

卢四太太和阿贵、阿勇足足跑了大半夜把银子都送走了，卢四太太自己回了房。

第二天早上，阿贵和阿勇来向胡雪岩报告：

“大太太和卢四太太都死了。”

胡太太是悬梁自尽的，而卢四太太是服毒死的，面容都很平静。胡雪岩看了看，吩咐阿贵和阿勇把胡太太解下来，又让人去买了棺木，盛殓起来。一言不发地和古应春回到了书房。

书房里只有胡雪岩和古应春两个人了。胡雪岩看着这位自己平生第一知已半天没说话。古应春想安慰一下胡雪岩。

“小爷叔……”

没等他说完胡雪岩把手一抬阻止了他，“老古，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了。其实仔细想来，我又输了什么呢？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而且这些年来，我吃也吃过了，喝也喝过了，玩也玩过了，乐也乐过了，官也当过了，我惟一的遗憾就是我倒在了中国人自己的手里，如果有一天我东山再起，我一定要让那些洋人知道中国人也并不都是好欺负的。”

“小爷叔，我相信你一定还会站起来的。”

“哈……老古，你说错话了，我倒了吗？哈……”

这天早上，文煜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带着圣旨来到杭州胡府，摘了胡雪岩的顶戴花翎，抄了胡府，其实胡府已经没有什么可抄的了。胡雪岩以亏空军饷的罪名被解往京城，三月后被赦免。

李鸿章终于实现了倒胡的目的，他可以偷笑了，而那些洋人因为没有了胡雪岩这个强硬的对手更可以肆无忌惮地笑了。只是杭州人、浙江人、甚至中国人都能记得胡雪岩，记得庆余堂，后世人更遵他为“商神”、“红顶商人”，而李鸿章呢？人们也能记住他，只是记住的是他卖国求荣的丑恶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