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如果妈妈知道(1)

第一季　别哭，我最爱的人

你们，是我此生最爱的人，

我生命的初发和生长，都贯穿了你们的记忆。

时光走得过于残忍，我伸手抚摸你们脸上岁月的痕迹，

请不要哭泣，请再给我一个额头上的亲吻。

如果妈妈知道

他不忍见到她的眼泪，

他永远不会提起。

父亲去世后，母亲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

父亲罹患的是眼底黑色素恶性瘤。父亲在电话里向他转述病名，声音安静疲倦，仿佛是另一个春日迟迟的午后，花影扑朔。他失声道：“不可能的，医生怎么说？”父亲静静道：“我自己就是医生。”

刹时，泪水布满他的眼圈。

他家世代行医，包括父亲，也包括他。所以他明白不管是摘除眼球也好，化疗也好，放疗也好，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主治医生最后强调一句：“当然，接下去主要看家属意见。”他咬牙挤出一句话：“他是我亲爹！”

母亲是父亲最落魄的时候遇见的，总共没读过几年书，见识应对是彻底的家庭主妇作风，遇此大事只会哭。所有事，他得一肩担当。

为了报销，他去找父亲的院长和书记，两人一个海归，一个马列，口径却同出一辙，“单位财政紧张……”

他暗骂“这帮孙子”，脸上却还赔笑，“那是，那是……”

接下来请他们吃翅肚羹，小小一碗，半明不暗地漾着，如初冬落雪微融的湖。这帮孙子也作个姿态，“太贵了吧？一小瓶人血白蛋白又是什么价钱？”

酒过三巡后，渐渐称兄道弟，他与众人大说大笑，荤段子一个个上，却深知，只要一低头，势必泪如雨下。

这年头，吃人的并不嘴软，拿人的亦不手短，第二日院长照旧打官腔：“有制度呀，癌症医药费是包干的。像你父亲现在用的这些药都不在报销范围的……”他想他还是太天真了。

有家医疗器械公司，多年来游说他加盟。他打电话过去：“你们还要人吗？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预支半年工资。”

自此无尽的奔走、出差、应酬。而母亲开始说他不孝。确实，忙起来几天不能去探望父亲；难得抽时间去站一下，还没开腔，手机、CALL机、商务通，一个不能少地轮番闹着革命。

母亲便哭：“你爸怎么摊上你这么个儿子？你只会整天说工作忙，你给爸洗过一次澡、陪过一天没有？你去赚钱，你就不要这个爹吧。”他只有沉默。那时父亲已从单人病房转到混杂的五人间，许多双鄙视的目光投向他，投向一个重财轻亲的奸商。

第2节：如果妈妈知道(2)

父亲轻轻唤止母亲，别这样说孩子，咱们的孩子是好孩子。眼神里，是难以言传的疼惜与抱歉。

刹时间，他觉得再也撑不下去了。

护士正好来下催款单，他转身就去缴费处。这是拿钱来买命，药费、护理费、杂费，一天下来几千，催款单比十二道金牌更酷烈。他一直瞒着母亲说，可以报销。母亲也就信了。

有时在深夜，从机场、火车站、卡拉OK出来，他一身微醺疲倦将倒，却一定要去医院看看。已经开始打最大剂量的镇痛药物，父亲仍无法安眠，醒得很痛苦，见到他，轻轻牵一牵嘴唇，笑容安静如葬。

他怎么会看不见死亡的肆虐？肿瘤细胞自父亲眼底开始，如蒲公英在风里轻轻吐蕊，有毒邪恶的花丝，经过淋巴，流过血液，向周身扩散，脑、肝、胆……所有内脏被一一俘获占领，身体正从内部杀死自己。

“痛呀……”父亲说痛时，他的心脏有如铁锤铁钉砸向自己般痛楚。

一念之间，他想，如果停止这一切，当生不再是欢，时间变成酷刑……他不敢想。

父亲断断续续地说：“你要体谅你妈，她糊涂了，年纪又大了……”这是父亲挣扎着趁还残存的一点理智说出的遗言。

出了医院，夜色薄蓝，路人看见一个男人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有泪洒在柏油路上，却看不到痕迹。

到底也只撑了半年。——比医生原来说的多了三个月。

想静静地哭一场都不能。

他结账，联系殡仪馆，发讣告，说感谢领导、同事、亲友的客套话以及照场。身体轻飘地像被抽空的木乃伊。

追悼会上，他的手机响了， “有事没？没事出来喝酒吧？有几个朋友在。”

忽然想起偶尔看到的一句话：“今天，母亲死了，也许是昨天。”他怎么跟那端的喧嚣笑语说人生的至大至悲？说出来也不过这么轻飘。

而他又怎么敢不去？他欠人家三十多万。也就是维持父亲多活近一百个日子的费用。

丧仪一结束，他小声对母亲说：“妈，我得出去一趟。”母亲已经哭得迷糊了，三两个亲戚搀着她。母亲的瞳孔恍惚好久，才看清他，“哇”一声大哭起来，“拿刀砍死我吧，我怎么生出你这种不孝的儿子……”

人说孝即无违，一次次，他忤逆天意也忤逆母亲，他究竟做对了没有，他不能肯定。他只是别无选择。这一生，他想他是西斯廷壁画上的犹大，七生七世不能得赦的罪人。

那天，他还是去了。

母亲再也没有原谅过他。

而他，宁愿母亲恨他薄情寡义，怨他不够尽心尽力，他不介意母亲恨他十恶不赦，只要这样母亲能够渲泄老来丧夫的悲苦。他明白，罪，也是责任的一种，必须终生背负。

药单上那些“自费”的字样；护士说再不能缴费就要停药的口吻；那些一扇扇关上的门；那些冷淡的笑容；闷热尘沙的大道上他越来越疲倦的脚步；他跟年长他二十岁的已婚女人厮混过；他也曾经昧着良心，把质次价高的器械卖给客户……

他永远不会提起，因为：如果妈妈知道，她会哭的。

第3节：雪落无声爱有声(1)

雪落无声爱有声

三十年后，

她最喜爱的仍是荷包蛋。

三十几年前，他们在武汉一所大学相遇，一个湖北一个河南，却同姓。同学们起哄，说：“你们认个兄妹吧。”

他说：“行。”

她没作声。可是下学年开学的时候，她对他说：“俺跟俺娘说了，俺认了个哥！”

他大吃一惊：“啊——”

应该毕业那一年，恰巧是文革的开始，天下大乱，没人管事，他们就凭空多读个大六。那年没有功课，同学中多的是激进分子，一把把的“司令”、“总指挥”，你方唱罢我登场。他们只跟着老师，勤勤恳恳地，在校园里的道路两侧，种下了许多棵小树。

分配前便已宣布，所有的去向都是边疆艰苦之处，都是乡下孩子，都没什么阅历，面对一堆的名字：丰满、六盘水、玉溪、资水……像在抽签，抽取一生的命运，而绮丽的名字背后，到底有没有丰饶的身世？

他到底灵活些，到图书馆借了地图册来研究，又挨个到老师家咨询。然后跑来跟她说：“我问了好些人，他们都建议说丹东最好。我们一起去吧？我给你也报了名。”

她说：“好。”

——这就算求婚了。

走之前，照例在蛇山上留个影。远远，浩瀚大江，一桥飞架南北，他依当时流行，作个指点江山状，而她只拘谨地抱膝而坐，黑白照片，也看得出她红彤彤的苹果脸，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上。两个人看上去，都纯朴、健康而傻气，像他们头顶明净无渣滓的天空。

第二年夏天，生了大女儿，再隔一年，二女儿也来了。而那时，鸭绿江边的安静小城，天正寒，地正冻，积雪盈膝。

第4节：雪落无声爱有声(2)

仿佛一头撞在冰墙上，撞碎两砣冰块：没有。

没有肉，没有鱼，没有新鲜蔬菜，凭了出生证领到五斤鸡蛋，其余，是空白。东北的冬天可以酷寒到什么程度，他终生不能忘。

而他在南方鱼米之乡长大的男人，在他的故里，女人坐月子要喝清甜的蛋酒和煮得奶白的喜头鱼汤。他心疼女儿的哭，心疼她的瘦——那样迅猛，像一脚踏空，从十几级台阶上一跤跌下去——却无能为力。

愁在心里，也不改他爱说爱笑、喜交朋友的天性。一次去附近驻军办事，见一个小解放军在修收音机，工具摊了一桌子，却只会拆开来又装好，拼命地拍，又使劲地摇。

他实在看不过眼，一句“我看看，”三下两下完工，喇叭里悠扬传出“我失骄杨君失柳……”小解放军喜得小心翼翼捧住，像捧了一盆易碎的珊瑚花，连连道谢。他也就走了。

几天后正在车间里，忽然厂办紧急召他，他刚一进门，便有人跳起来指着他大叫：“就是他。”原来是前几天那个小解放军。旁边一个络腮胡子，说是营长。桌上，摊了起码十几个各式各样的小收音机。

实在太多了，营长也有点不好意思，问：“你方不方便？不方便就算了。”他却一口应下。捧回家，便开始加班加点、没日没夜地修，还自掏腰包购置零件配上。

一个星期后，营长看着那些漂漂亮亮、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的收音机，简直乐得连胡子都飞起来，重重拍他的肩：“咱们往后就是朋友了，你有困难，尽管发话。别的不说，我们部队上，起码物资比你们地方上要丰富得多。”

他心咚一下，想起她逐渐消瘦的容颜。下班路上，便走了神，一跤跌滚，雪团轰然飞起，像他心里的起落：怎么能向人要东西呢，这成什么了？但是是营长主动说的呀，而且自己的妻子在坐月子。

到家时他已下定决心，明天就跟营长讲。可是凌晨醒来，缠绕终夜的犹豫重又袭上，这样好吗？营长跟他要好，常常到厂里找他聊天，豪爽的络腮胡子笑起来大幅地颤动，每次都说：“有困难尽管说。”他心里翻肠搅肚，却一次也说不出口。

雪越发下得紧了，一个陡然放晴的早晨，他起来，她早已坐在窗边，回头看见他：“嘿，你看那太阳，黄黄的，像个荷包蛋呢。”他整个人僵在已经冰冷的炕上。

第5节：雪落无声爱有声(3)

他不是不想学雷锋，但是雷锋没结婚，也没有一个丑丑的二女儿，小脸红红，睡着了嘴还在叭唧叭唧，不知何时便惊醒，大哭起来。

他简直不知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害怕打仗的逃兵，在他嘴里你推我搡，谁也不肯先出去，出了口，也是那么轻，像是随时可以化在空气里。

营长答应得痛快：“要什么都行，明天来拿袋子来装。”

他却愣半天，仿佛听不懂，忽然中学生似地一个大鞠躬。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半路上，只觉得脚下越来越冰冷刺痛，他一低头才发现，他居然忘了换一双出门穿的厚鞋。

南方人本来就不十分适应北国天气，那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又绝不是一双家里穿的轻便鞋可以抵御的，然而他心里念念的是，万一去晚了呢？

寒气沿着他的腿攀爬向上，仿佛树林里的杀人藤在捕猎它的猎物。他的脚底剧痛，漫漫长路，好似用利刃铺成，让他每一步都踉跄流血。茫茫雪野里，远远看见军营的轮廓，却好像是海市蜃楼的幻景，永远都走不到。

一把拉住营长的手，他喃喃：“热水，给我热水泡脚。”人已不支地靠在门上。

整个连队都乱起来，匆匆帮他脱鞋检视，又拿雪来搓脚——幸好没冻坏。营长急得跳脚，“你看你看，换双鞋再来嘛……”

他说：“是我心急。孩子没满月呢。”

营长问：“是儿子？”

他答：“不，姑娘。”

营长“噢”了一声，又问：“头胎？”

他的两只脚轮流收缩，咝咝吸气，“老二。老大也是姑娘。”

营长一跺脚，“丫头片子，也值得？”

他抬一抬头，“不能这么说，男孩女孩，还不都是我的孩子。”

那粗豪的汉子意外地愣住了，半天，习惯性地揩一把胡子。

那天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大块腌肉，一个毛扎扎巨型刺猬似的猪头，一捆带鱼，十斤鸡蛋……营长拎来一双石头般厚重的军用皮靴，还有一袋袋动物冰糖，“给侄女们吃。”

他推辞，“孩子们还小，不能吃这个。”

营长瞪一眼，“还不兴长大了？”

“咝啦”一声，他打了一个蛋，想想，又打了第二个，空气中充满荷包蛋的浓烈香气，他颤巍巍端到她面前，她俯下脸狠狠地闻了又闻，再抬起头，眼里全是流离星光……

三十年后，她的小女儿问她最心爱的食物，她毫不犹豫地答：“荷包蛋。”

而我，是他们的第三个、也是最小的女儿。那包晶莹剔透的动物冰糖甜过我们三姐妹的童年，那双军靴一直穿到我们都长大了，还没有坏。

当年他们在校园里种下的小树，都已长大成材，那浓绿的树荫，在我整个的大学时光里，一直温柔地笼罩在我头上。

第6节：一个鱼头七种味

一个鱼头七种味

它七种滋味里，

最浓烈、最让人心醉的一种是：爱。

在朋友家吃晚饭，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鱼刚上桌，朋友已不声不响地一伸筷，把鱼头挟到了自己碗里。

回去路上，灯火淡淡的小径上，我不禁有点疑惑：“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饭，我怎么都不知道你爱吃鱼头？”

他答：“我不爱吃鱼头。”

“从小到大，鱼头一直归我妈，她总说：一个鱼头七种味，我跟爸就心安理得地吃鱼身上的好肉。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本书，那上面说，所有的女人都是在做了母亲之后才喜欢吃鱼头的，原来，妈骗了我二十年。”朋友微笑看我，声音淡如远方的灯火，却藏了整个家的温暖。“也该我骗骗她了吧，不然，要儿子干什么？”

我一下子怔住了，夜色里这个平日熟悉的大男孩，仿佛突然长大了很多，呈现出我完全陌生的轮廓。

不久后的一天，我去朋友母亲的单位办事，时值中午，很自然地便一起吃午饭，没想到她第一个菜就点了砂锅鱼头。

朋友的话在我心中如林中飞鸟般惊起，我失声：“可是——”

朋友母亲笑起来嘴角有小小的酒窝：“我是真的喜欢吃鱼头，一直都喜欢。我儿子弄错了。”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我问。

她慌忙摆手，“千万不要。孩子大了，和父母家人，也像隔着一层，彼此的爱，搁在心里，像玻璃杯里的水，满满的，看得见，可是流不出来，体会不到，”她的声音低下去，“要不是他每天跟我抢鱼头，我怎么会知道，他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大得学会体贴妈妈、心疼妈妈了呢？”

砂锅来了，在四溢的香气里，我看见她眼中有星光闪烁。她微笑着拈了一个鱼头放在我碗里，招呼我，“尝一尝，一种鱼头七种味呢。”

学着她的样子，我细细地吮咂着，第一次，我那样分明地品出了，它七种滋味里最浓烈、最让人心醉的一种：爱。

第7节：奇迹的名字叫父亲(1)

奇迹的名字叫父亲

淡定坚忍的目光里，

是血浓于水的缠柔。

一九四八年，一艘横渡大西洋的船上，有一位父亲带着他的小女儿，去和在美国的妻子会合。

海上风平浪静，晨昏瑰丽的云霓交替出现，一天早上，男人正在舱里削苹果，船却突然剧烈地摇晃，刀子滑落在他衣服上。男人跌坐在地上，全身都在颤抖，嘴唇瞬间乌白。

六岁的女儿被父亲瞬间的变化吓坏了，尖叫着扑过来想要扶他，他却微笑着推开女儿的手：“没事，只是摔了一跌。”然后轻轻地拾起刀子，很慢很慢地爬起来，不引人注意地，用大拇指揩去了刀锋上的血迹。

以后三天，男人照常每晚为女儿唱摇篮曲，清晨替她系好美丽的蝴蝶结，带她去看大海的蔚蓝。仿佛一切如常，而小女儿尚不能注意到父亲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更衰弱苍白，他看向海平线的眼光又是那样的忧伤。

抵达的前夜，男人来到女儿身边，对女儿说：“明天见到妈妈的时候，请告诉妈妈，我爱她。”

女儿不解地问：“可是你明天就要见到她了，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呢？”

他笑了，俯身，在女儿额上深深刻下一个吻。

船到纽约港了，女儿一眼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认出母亲，她大喊一声：“妈妈……”周围忽然一片惊呼，她一回头，她的父亲已经仰面倒下，胸口血如井喷，刹时间染红了整片天空……

尸解的结果让所有人惊呆了：那把刀无比精确地洞穿了他的心脏，他却多活了三天，而且不被任何人知觉。惟一可能的解释是因为创口太小，使得被切断的心肌依原样贴在一起，维持了三天的供血。

这是医学史上不可多得的奇迹。医学会议上，有人说要称它大西洋奇迹，有人建议以死者的名字命名，还有人说要叫它神迹……

“够了。”那是一位坐在首席的老医生，须发俱白，皱纹里满是人生的智慧，此刻一声大喝，然后一字一铮地说：“这个奇迹的名字，叫做父亲。”

几年前，武汉发生了一起火车与汽车相撞的事故。

一辆早班的公共汽车搁浅在一个无人看守的道口，驾驶员下车找水去了。是农历正月，天寒地冻，十几名乘客都舒舒服服地呆在还算暖和的车厢里，谁也没有想到大祸将临。

第8节：奇迹的名字叫父亲(2)

没人留意到火车是几时来的，从远远的岔道。只能说，是呵气成霜的车玻璃模糊了众人的视线，而马达的轰鸣和紧闭的门窗又隔绝了汽笛的鸣响。当发觉的时候，顷刻间，一切已经停止了。

——一切都停止了，却突然间爆发出孩子的哭声。

那是一个大概两三岁的小孩子，就躺在路基旁边一点点远的地方，小小整洁的红棉袄，一手揉着惺松的眼睛，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一味哭叫：“爸爸，爸爸……”

有旁观者说，在最后的刹那，有一双手伸出窗外，把孩子抛了出来……

他的父亲，后来找到了。他的座位正对着火车那一面，几乎是第一个被撞上的人，他身体上所有的骨头都被撞断了，他的头颅被挤扁了，他满是血污与脑浆的衣服看不出颜色与质地……是怎么认出他的呢？

因为他的双手，仍对着窗外，做着抛丢的姿势。

好几年前的事了，早没人记得他的名字，只是，在经过这个道口的时候，还会指指点点：“曾经，有一个父亲……”

还有，那个孩子现在长大了吗？

很久很久以前，中原一户农家有个顽劣的子弟。读书不成，反把老师的胡子一根根都拔下来。种田也不成，一时兴起，把家里的麦田都砍得七零八落。每天只跟着狐朋狗友打架惹事，偷鸡摸狗。

他的父亲，一位忠厚的庄稼人，忍不住呵斥了他几句，儿子不服，反而破口大骂，父亲不得已，拎起菜刀吓唬他，没想到儿子冲过来抢过刀子，一刀挥去。

老人捧着受伤的右手倒在地上，鲜血淋漓，痛苦地呻吟着。而铸成大祸的儿子，竟连看都不看一眼，扬长而去。

从此生死不知。正是乱世，不知怎的，儿子再回来的时候，是将军了。起豪宅，置美妾，多少算有身份的人，要讲点面子，遂也把老父安置在后院。却一直冷漠，开口闭口“老狗奴。”他自己夜夜笙歌，父亲连想要一口水喝，也得自己用残缺的手掌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

邻人都道：“这种逆子，雷怎么不劈了他？”

许是真有报应这回事吧。一夜，将军的仇家寻仇而来，直杀入内室，大宅里，那么多的幕僚、护卫、清客，逃得光光的，眼看将军就要死在刀光之下。突然，一个老人从后院冲了进来，用惟一的、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握住了刀刃，他的苍苍白发，他不顾命的悍猛连刺客都惊了一下，他便趁这一刻的间隙大喊：“儿啊，快跑，快跑……”

自此，老人双手俱废。

三天后，逃亡的儿子回来了。他径直走到三天不眠不休、翘首期盼的父亲面前，深深地叩下头去，含泪叫了一声：“爹——”

一刀为他，另一刀还是为他，只因他是，他的儿子。

第9节：人家的儿女

人家的儿女

说声谢谢，给曾在我们成长道路上，

以父母之心对待过我们的人。

其实已经走过了，和我同办公室的老王又转回去，从派送广告的男孩手上接过花花绿绿的纸张，还认认真真说一句：“谢谢。”

偷眼一看，原来是些“难言之隐”、“济世良方”，我们不觉相视窃笑，老王觉得了，抬一抬头，解释，“不是我，是我儿子。”

我们更是笑出声来，他等我们笑过了，才说：“我儿子，不是在北京读大学嘛，上次写信回来，说找了个勤工俭学的工作，就是给人家发广告。”

我们都愕了一下。老王圆圆胖胖笑起来，“信上说，可难了。好多人从身边走过去，看都不看一眼，有人勉强接了，立刻就扔，还得捡回来，重新派出去。两百张，要站十几个小时才发得完，才挣五块钱。”

“后来我给他回信，说，男孩子，无论怎么苦都应该坚持下来，可是我跟他妈……”老王一张脸仍是笑笑的，声音却不知不觉滑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

他扬一扬手中的广告，“都是人家的儿女啊。”那灰暗的薄透纸窸窸响了起来。

我们都不由自主静了下来。

只是这样简单、这样平实的一句话。可是那个把在路上哭泣的儿童送回家的陌生人，在生死来袭刹那将救生衣让给年轻士兵的将军，甚或那个喜欢给邻家孩子一颗糖，让他的一天都变得十分甜蜜的老伯伯，在他们心底，是不是，都有这样的一句话呢？

前方，又是一个抱着大叠广告纸的少年，而我们一一接下他递过来的希望，并且郑重回他：“谢谢。”

给每一个，曾在我们成长道路上，以父母之心对待过我们的人；也给每一个，终将如此对待我们的儿女的人。

第10节：北风乍起时

北风乍起时

是否成年之后的我们，

都是那不肯回头的北风？

看完电视以后，一整晚他都睡不好，第二天一上班就匆匆往深圳打电话，直到九点，那端才响起儿子的声音：“爸，什么事？”

他连忙问：“昨晚的天气预报看了没有？冷空气南下了，厚衣服准备好了吗？要不然，叫你妈给你寄……”

儿子只漫不经心，“不要紧的，还很暖和呢，到真冷了再说。”

他絮絮不休，儿子不耐烦了，“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买。罗嗦。”撂了电话。

他刚准备再拨过去，铃声突响，是他住在哈尔滨的老父亲，声音颤巍巍的：“天气预报说，武汉今天要变天，你加衣服了没有？”

疾疾阵阵，从他忘了关好的窗缝里乘虚而入，他还不及答话，已经结结实实打了个大喷嚏。

老父亲急了，“已经感冒了不是？呀，怎么这么不听说，从小就不爱加衣服……”絮絮叨叨，从他七岁时的劣迹一直说起，他赶紧截住：“爸，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老人答：“还不是下雪。”

他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在寒潮乍起的清晨，他深深牵挂的，是北风尚未抵达的南国，却忘了匀一些，给北风起处的故乡，和已经年过七旬的父亲。

人间最温暖的亲情，为什么，有时竟是这样的残酷？

一代又一代，我们放飞未来，爱是我们手中的长线，时时刻刻，我们记挂着长线那端的冷暖。却还有多少人记得，在我们的身后，也有一根爱的长线，也有一双持着长线的、越来越衰老的手？

传说北风是天空最小的孩子，最后一个被放出来，天空叮嘱他一定要回家。可是贪玩的北风，只顾一路向前，宁肯在大地上流浪，也不稍一回顾，渐渐，他找不到回家的路途。

所以每当北风起时，天空都有那样忧愁的脸容，风里有些低低的呜咽，我们从来不曾听到。

是否成年之后的我们，都是那不肯回头的北风？

他想，在下一次寒潮来临时，他仍会赶在北风之前，向深圳投去问候和叮嘱，可是他的第一个电话，应该是往哈尔滨去的。

第11节：一则关于父亲的传说

一则关于父亲的传说

于是，

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父亲。

那真的只是传说吗？说是每个初长成的男人都会在某个辗转难眠的夜里与神相遇。

神问：“你真的要做这桩选择吗？”

“在起初，你只是春风化雨之际撒下一粒种子的人，生命之芽将在母体的温暖里渐渐萌发，吸取着母亲的精华而成长，而你爱的女人，注定在美丽如蝶的新生命破茧而出的刹那独自承担所有撕裂的痛楚——一切仿佛与你无关。

所以那时你年轻的喜悦与惶惑，你翻几十本字典选名字的固执，你在产房外的焦灼徘徊，都很少有人在意。

却要在人生行路的尽头，蓦然回首，才知道你肩头的责任，不能计量，也不能详述，即使用整个世界的重量放在天平的另一端，也不能平衡它的沉重。

你要辛勤工作，照顾家人的生活，维护一个幸福的家，让你的妻儿可以自在地享受天伦之乐；而你所一手谛造的快乐，你却只能观望而不能进入，因为你是父亲，你的严厉会破坏掉整个气氛。

你要深爱你的儿女，设想他们的将来，尽你的一切来帮助他们实现，仿佛那胸中怀着参天大树的园丁对他的小树；但是没有一棵树会心甘情愿被修剪，总是在修剪过后，树数着自己枝头新鲜的刀痕，怨恨那讨厌的园丁。而沉默的你呀，又要去向谁说你心头的痛？

你要一刻不停地拼搏，马拉松运动员算得什么，不过区区几十公里，你却是迢迢遥遥的一生，一路披荆斩棘而来，双足沥满鲜血。长江大壑你要舍身为舟，渡儿女平安而过；满天风雨你要挺身做伞，辟出小小的一片晴空，而即便你已倾尽所有，谁又能为谁修建一条黄砖道？你注定是渺小的普通人，无法保证儿女们直达幸福的绿野。

最后，你会失去他们。有时你是那个挽着女儿走上结婚殿堂将她交出给世界的人；有时你是在儿子成家后孤单地在电视机前等着他们偶尔电话的人；有时，仅仅是一个转身，你会突然发现你心爱的小宝贝比你还要高一个头，正不耐烦地，要飞向万里云天。整个世界都已抽身而去，你已老去，像石磨里的豆子一样，被岁月碾得粉碎，只剩下一些残渣，却仍将全部的爱化成甘洌的豆浆。

你真的还要做这桩选择吗？”

那些被问到的人啊，有些人会毫不犹豫，有些人会想了又想，还有些人在长长的沉默后，眼中带了泪，可是最后，他们都肯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父亲。

第12节：明窗有垢

明窗有垢

都曾是透明闪耀的玻璃，

都曾映照蓝天……

开始抽第一支烟的时候，她只有十七岁。

细长淡绿的香烟夹在她纤秀莹白的指间，偶尔凑唇边吸一口，青烟袅袅里，越发衬得一张脸孔如新桐初引般的别样风情。

那时还是好玩居多吧？她却一直记得男友惊怒的表情，“你怎么可能抽烟？只有坏女人才抽烟。”

她只冷眼看他，将香烟在烟灰缸里轻轻一捺，烟头上一点星红，仿佛他们单纯年少的爱，瞬间化灰。

若真爱，就该爱她的全部，连同她的缺点，有如爱玉的瑕，鲫鱼的刺，阳光里的尘，所有的缺陷都不能妨碍爱的一往无前。连一支烟都容不下，还能容下什么？

渐渐成了习惯，她在情爱面前燃起一支烟。缓缓吐出烟圈，仿佛设下圈套，等那男人自投罗网，流露出诧异、不悦、嫌厌，而她信手点燃另一支烟，等待开始下一段恋情。

日子有如一支支燃着的烟，或长或短地过去，花样年华终究成烬，她遇到了一个不在乎她抽烟的男人。只是，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那是因为他抽烟比她更凶。

两个都不肯退让的人，在颠簸起伏的人生路上，像盛在同一个箱子里的两个花瓶，不断冲撞迸裂，双双伤痕累累。吵得最凶的一次她记得，她一把抄起他的CALL机就要扔，又有点心疼CALL机的贵，正在犹豫，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便狠狠把CALL机砸到地上。

儿子一岁半的时候她离了婚，却常常想起那次吵架：如果她能克制一点，如果他说了一句劝慰的话，如果他们都对自己稍稍修改……她的婚姻，也不至于碎得这样不可收拾吧？

只是更离不开烟了。时常午夜梦回，坐在床头默默抽烟，仿佛要以那一点微温，焚尽无边暗夜。待到晓光初破，地上早已散满烟蒂。

不知多少朋友亲人劝她戒烟，“你看你牙齿都薰黄了，原来一粒粒水晶宝石似的，现在算什么？”她只笑：“烟晶。”

以为生是烟的人，死是烟的鬼了，却没想到，她竟为一个男人戒了烟。

他管她管得紧，家中所有香烟扫荡一空不说，还经常抽查她的皮包和办公室抽屉，一旦发现漏网之鱼，便立即上演虎门销烟。甚至她上厕所超过五分钟，他都会过来敲门，“不要躲在里面抽烟啊，我待会儿要检查的。”

像赤脚的人骤然套进太紧的鞋，连血液都凝滞不畅，她怎耐得住这种约束。当他又一次盘问：“你今天又偷偷抽烟了？”她按捺已久的脾气终于海啸喷发：“还轮不到你来管我。”虎虎地抽出一支烟，自顾擦燃，让他不知所措地沉在烟雾腾腾里。

许久，屋子里尽是他的哽咽：“抽烟损害健康，我才不让你抽的，你还生那么大气……你这么久没抽烟，家里干净多了，我还天天做清洁……我是为你好……”

她怔住，不自觉，环顾四周。室内一尘不染，阳光清香地奔腾，天空的蓝竟让她情不自禁后退一步——她记忆中的天空，总隔了一面污垢处处灰蒙蒙的窗。她不自觉环他入怀，窗明如镜，深深映出她的泪痕。

白璧的微瑕，只因与生俱来，带着时光里永不可改变的记忆，是它的另一种美丽。而人世间，我们哪一桩恶习不是后天沾染？都曾是透明闪耀的玻璃，都曾映照蓝天，却在不知不觉间，沾满尘渍，却还骄傲愚妄地，以为这便是本来面目。

爱是无边的包容，有时，却也是坚决的不容，仿佛花园里的杀虫剂，或者一方柔软的抹布，以泪水、耐心和温柔的疼惜，轻轻拭去一切污垢，让生命净如明窗。

只是，这生命中最重要的一课，竟然是由她十五岁的儿子教会她的。

第13节：叫妈妈来听电话

叫妈妈来听电话

她，是他的牵挂，

是他们之间的一座桥梁。

我在等CALL机，突然过来一个男人，匆匆，一边揩汗，一边劈手抓话筒，瞥眼看见我，手在半空里顿一下。我示意他先打。

显然是打给家里，他用很重的乡音问：“哪个？”背忽然挺直，脚下不由自主立正，叫一声“爸爸”，吭吭哧哧一会儿，挤出一句：“您老人家身体么样？”

再找不出话，在寸时寸金的长途电话里沉默半晌，他问：“爸爸，您叫妈妈来听电话吧？”小心翼翼地征求。

连我都替他松一口气。

叫一声“妈”，他随即一泄千里：“家里么样？钱够不够用？小弟写信回来没有……”又“啊啊唔唔”“好好好”“是是是”个不休。许是母亲千叮万嘱，他些微不耐烦，“晓得了晓得了，不消说得，我这么大的人了……”——中年男人的撒娇。我把头一偏，偷笑。

他又问：“老头子么样？身体好不好？”

他发起急来，“要去医院呐……米贵不贵？还不吃饭了？再贵也要看病呀……妈，你要带爸去看病，钱无所谓，我多赚点就是了，他养儿子白养的？……”

他频频道：“妈，你一定要跟爸讲……”——他自己怎么不跟他说呢？

他陡然大喝一句：“你野到哪里去了？！”神色凌厉，口气几乎是凶神恶煞，“鬼话，我白天打电话你就不在家！期末成绩出来没？”显然是换了通话对象。

那端一一报分，他不自觉地点头，态度和缓下来，“还行，莫骄傲啊。要什么东西，爸爸给你带……儿子呀，要这些有什么用？……”恫吓着结束，“听大人话。回头我问你妈你的表现，不好，老子打人的。”——他可不就是他老子。

卜劳恩的《父与子》幽默温情，中国家庭里的父子，却常常让人想起“一山容不得二虎”，只因为都是男人吧，难以有母子的天然融和，到八十岁还可以是妈妈的小心肝。

短短几句话，简单鲁直，看似无情，却句句扣人心弦，包容了：爱、尊敬、挂念、殷切的希望，而需要一座桥梁来联结——“叫妈妈来听电话吧。”

因而，隔着最冰冷的脸容、最严酷的态度、最遥远的距离，以声音，拥抱。

第14节：爸爸妈妈很懂事

爸爸妈妈很懂事

一切的错，父母都会原谅，

等他自己懂得。

六月晴朗的夏夜，我与朋友在大学附近的“靠杯酒”吃烧烤。我的隔壁坐了两个男生，正笑谈众生。其中一个，说起与女友相恋的事。

“……差不多算定下来了吧。我下次给你看照片，四月看樱花时照的。也很巧，我们刚刚约好时间，她爸爸妈妈就过来看她——她是第一年嘛，从来没离过家门，她爸爸妈妈不放心啊……兰州，她是兰州人……我们的计划不就都打乱了？我们就跟他们说：‘我们要去看樱花。’他们就说：‘武大樱花很出名的，我们也要去看。’——我们肯定不想跟大人一起去玩，她就不作声。她爸爸妈妈很懂事，说：‘那你们就玩你们的吧，别管我们，我们去逛逛街，下午就直接上火车，你们也不用送我们了。’她爸爸妈妈真是懂事……”

——一个虾球险些哽在我喉咙里。

油烟滚滚，路灯光透过梧桐的密荫落下来。那男孩的脸，年轻，单纯，坦荡的笑容，大学里最常见的类型，手里夹支烟，但姿势别扭，是作秀，好孩子自由之后决心学点坏。

女友是兰州人，听他也带点北方口音，从那么远的地方考了来，前程远大，一定是爸爸妈妈心上的骄傲与希望。所以一切的错，父母都会原谅，等他自己懂得。

有车开来，流光打在他光润的侧脸上，瞬间暗了，恍如时间，一路过去。当他长大，记起旧时月色，樱花似雪，会不会也同时想起，那一双万里迢迢，来看女儿的老夫妻？

只怕那时，他也是“很懂事的爸爸妈妈”中的一员吧。

第15节：小满一个人的妈妈

小满一个人的妈妈

人生如一幅绵缎刚刚打开的时分，

母亲与孩子，互相完全彻底地拥有。

大姐的女儿小满，过几天就满两岁了，正是最黏妈妈的时候。每晚闹瞌睡闹得一塌糊涂，一定要她妈哄着才能睡。

大姐不胜其烦，躲到我房里，只听见小满一个人在小床上的黑暗里，一迭连声：“妈妈妈妈妈妈……妈妈过来妈妈过来……”大姐狠着心，只作没听见，不理不睬。

忽然小满凄凄惨惨喊出一声：“妈妈呀，你在哪里啊？”已经带出哭腔了。——当时我便想起，“周总理，你在哪里啊？”顿时，所有育儿书上的指点都不管用了，她妈立时冲过去，俯身千哄万哄。

小满疼她妈，疼得扎扎实实。傍晚，大姐在厨下正煎炒煮炸，忽然绊着什么，原来是小满悄没声地溜进厨房，小手热情洋溢地抱住她的腿。

锅里正沸沸扬扬，大姐无暇料理她，只喝道：“小满快走，有火，危险。”她更不依了，拖着她妈的腿学舌：“有火，危险，妈妈也走，妈妈也走。”我惊奇于她小小的痴心，是谁教给她的呢？爱的本能，也无非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危险，赶快一起走？

饭后，我和大姐边清理饭桌边聊天，聊得上了劲，两人端着油腻腻的脏碗站在桌边忘了走。这时，一直全神贯注在看《大风车》的小满忽然直起身来，小手一一指点着周围，念念有词，“姥姥坐着，外公坐着，爸爸坐着，妈妈站着。”从沙发上滚爬下来，赤着脚，咚咚咚跑到墙边，吃力地搬起小板凳，又一路咚咚咚地，跑过来，把小板凳搁在大姐脚边，频频拉她的裤脚，“妈妈坐，妈妈坐。”

大姐大吃一惊，然后喜孜孜地坐下来。我简直气结：我还不是站着，怎么小满想都没想到我？

晚上，大家七横八竖靠在沙发上看《还珠格格》，我有点累了，顺势躺下去，恰好枕在大姐腿上。才靠了一会儿，小满已经急急过来，双手按在她妈身上，表情严肃，大声道：“小满的妈妈。”——啊，是吃醋了。我跟她讲理：“只枕一会，不要紧。”她只管气滚滚地瞪着我，执拗地重复：“是小满的妈妈。”很委屈的样子。我试图说服她：“也是小姨的姐姐呀，都做了小姨二十几年的姐姐啦，小姨靠一下也不行吗？”

第16节：打折的爱

她爬，爬，爬，好不容易爬上来，迅速整个人合扑在她妈身上，小手箍紧她妈的肚子——那产后发胖的浑圆身段，岂是她那一双小胳膊小手围得满的——大声宣告：“是小满的妈妈。”尽她的力气能发出的最大声音了。

我忽然放弃了，一切的理论与逻辑。

大姐不仅是我的姐姐，还是丈夫的妻子，父母的女儿，上级的下级。就好像小满终究也会长大，渐渐渐渐，她是谁的心上人，谁的妻，谁的母亲。

生命如此广大，我们只是密如沙砾的凡人中，那最不起眼的一个。却当人生如一幅绵缎刚刚打开的时分，母亲与孩子，互相完全彻底地拥有。

她是妈妈的小满，而她，是小满的妈妈，除此，再没有别的了。

打折的爱

我有一支棒棒糖，

只给你半根。

大姐的女儿小满，不足两岁，却已是我们家的一根久经考验的小油条。

早晨不肯吃饭，声音比电视里科索沃的战火还响几分：“我要吃果冻喜之郎！我要嘛！”

她爸爸吼她：“不许哭！”她一惊，顿住半秒，立时把头转向她妈，小嘴一咧，抽抽搭搭，一只手万般委屈地指着她爸作控诉状。

她妈忙甜言蜜语：“小满最乖，最爱吃稀饭，来，吃一口给他们看……”调羹伸到嘴边了，忽然“哐啷”一声门响，是姥姥晨练回来了，简直比声控还来得快捷，小满已经嚎啕大哭：“姥姥，我要吃果冻喜之郎！”

我一旁惊得半碗稀饭全洒出来。她才两岁，家里的权力分配与走向已经判断得如此精确，时刻也拿捏得分秒不差：妈妈管爸爸，姥姥管他们俩，外公和小姨都中看不中用……我在单位混了五六年，人际关系还没她摆得平。

一晚我已上床，小满忽然托着我的茶杯“咚咚咚”跑到我的床头：“小姨的水。”我受宠若惊，边接茶边表扬：“小满真乖。”她遂理直气壮向我腕上的双鱼银钏一指：“小姨，给我鱼。”……原来，是等价交换？我像从半天云里掉下来，声色俱厉：“不行。”

她发急：“给我看一下嘛。”正纠缠不休，她忽然小胖腿一抡一抡跑出去，一会儿，双手攥着一块雪饼跑过来，往我手里塞，“给小姨糖。给小满鱼。”

是实践的总结吧：听话妈妈就带她去肯德基，把保龄球捡起来就有酸奶喝，喊了爷爷奶奶就会得糖。那么，她已经低声下气做了这么多好事，难道还不应该换到那两条鱼？

第17节：妈妈说他是小狗狗

——后来有一条鱼的尾巴就翘向一个奇怪的方向，那是我们从沙发底下把它勾出来的时候在墙角上撞的。

我叫她“臭小满”、“坏小满”。她把我的包一路拎到大门口，指挥姥姥：“给小满穿鞋，小满上班。”姥姥问她：“上班干什么？”“赚钱。”“赚钱干什么？”“买棒棒糖。”“给谁吃呀？”“给小满。”她极有把握地答。姥姥接着问：“还给谁吃啊？”“给妈妈，给姥姥，给外公，给爸爸，给二姨……”小满一个一个地点过来，忽然看见了我，“也给小姨，”屈起一根手指头，想一想，“给小姨半根。”全家人至此才哄堂大笑。而我一把将她搂到怀里，在她小脸蛋上狠狠地亲了又亲。

妈妈说他是小狗狗

每个孩子，

都该是妈妈的小狗狗。

他说：“我妈妈说我是小狗狗。”

一口咬定，来自襁褓记忆：七个月，开始出牙，咯咯笑或者哇哇哭，便露出两颗晶莹乳齿，细瓷幼玉。吃奶的时候格外专注，头埋在母亲怀里，全力以赴，小牙齿也跟着用力，一口一口，轻微而尖锐的痛，把母亲乳房咬出一圈细小齿痕，如精灵歪歪斜斜的足迹。

母亲负痛，虚虚扬手吓他，又作势要推开他，他只是抓紧，张嘴“咳嗨咳嗨咳嗨……”也要哭，是一个强横的、予取予夺的小小土匪。母亲便由他咬，搂着他轻轻摇，唤：“小狗狗呀，你是妈妈的小狗狗。”

真的吗？记得那么遥远的、意识尚未成形的事？七个月，不过一团雾蒙蒙的肉，只晓得吃睡哭的大头蝌蚪呀。

应该是长大之后，母亲或者家人，带着爱怜笑意说起时被他听见了吧？

然而我看见，他笑起来，露出一颗格外尖、锐利如小兽的犬齿，忽然心一软。

他们说，神话也无非是原始的记录。那么，就当这是一则神话，全世界每一个婴儿，都曾经是初民，在大地母亲怀里，哺乳，安眠，学习，渐渐长大，那永远不会离开，不能舍弃的满怀温柔，而他是，妈妈的小狗狗。

——他全部记忆的起点，有丰美甘泉。

却为什么，有的孩子，势必要爬在泥沼里？

邻居一对夫妻，正闹离婚，砸得一地碗碟碎屑。我们去解劝，便各自抓牢一个听众，诉说对方不是，公鸭嗓和3个C的女高音，越说越大声——甩开旁人，扭在一起，撕扯。

第18节：这就是父亲

他们十个月大的小孩，不会走，也不会叫爸爸妈妈，在墙角“哎哎”地哭，哭哑了。爸爸妈妈都聋了，听不见，只是一声一声地嚷，“姓张的，我是不会要你们家的孩子的。”“你休想把孩子丢给我，谁生的谁带走。”

小孩在尘里、灰里、玻璃屑、摔碎的家俱间爬，到处探摸，咿哑咿哑，滚得一身土，是只被遗弃的小脏狗。忽然给他捞到一个烂苹果，缺了一半，大概是给老鼠吃掉了。他便抓抓，往口边送，张开新生乳牙的嘴，啃。

我回头看见，惊叫，一个箭步冲上去，抱起他来，一掌打掉苹果。

小孩不明白到嘴的苹果哪里去了，却没哭。十个月，竟然有哀愁的黑眼珠，静静看我。

这一片污脏的泥地，会否成为他生命中第一段记忆平原的底色？而谁，来给他“妈妈说我是小狗狗”的温暖呢？

这就是父亲

他只记得，

要保佑自己的女儿。

清晨，住院的父亲对陪床的女儿说：“你昨晚睡得真香呀，比我睡得还死……”

这是第二夜。前一夜，六十岁的父亲，突然嗜睡、意识模糊、行为怪异，老伴和女儿女婿马上送他入院，大家取钱交钱、答医生问、办手续，乱作一团。他只不断地站起、坐下、喃喃自语……

折腾半晚，天明父亲醒来，如大梦一场，“我在医院？我怎么会在医院？”医生说他的病只是偶然、暂时的，彻查的各方面指数也都正常，全家人才好歹能睡个安稳觉。

因此女儿听了父亲的话，只笑笑，想：睡得沉些，也是应该的。没有答声。

过些日子，父亲病愈出院，偶有一次与女儿唠家常，说起病房的门：弹簧门，一开一启都无声无息，没有插销，大约是不必要，白天黑夜，医生护士川流不息，用脚一抵就开了。而病房的窗，当然也没有铁栅栏。

父亲说：“我就怕有坏人进来，对你不利呀……”

所以，父亲方朦胧睡着，陡地惊醒，转脸看女儿和衣睡在隔邻的病床上，斜扑着一动不动，心略略安了些，又闭了眼。睡意才一来袭，父亲又猛地一醒，赶紧看一眼女儿……心一直提着放不下，醒醒睡睡，就这样折腾了一夜。

三十岁的女儿，看着父亲，简直想不通：有坏人进来，他能怎么样？六十岁老者，才从死亡的悬崖上被拖回来，一整天就喝了几口粥。一只手上还插着针，涓滴不已，是生理盐水和氨基酸——有糖尿病，连葡萄糖都不能打。真遇歹徒，只怕他连呼救都难。

第19节：冬祭(1)

他却还记得，要护佑自己的女儿。

已婚而没有小孩的女儿，想笑，却扑扑地落了眼泪。她忽然懂得：这就是父亲。

冬祭

只是移民了，

去了更远的地方。

忽然，我梦到了父亲。

我梦见我和父母、姐姐们一起去旅行，我们好端端地坐在机场大厅里，忽然来了恐怖分子，手持火箭筒武装劫机。顿时火焰和尖叫声四起，穿各种航空公司制服的空姐们跑得一塌糊涂，机场用灯打出字样，叫旅客们不要带行李，赶紧逃生。

我去抱起父母的大衣，我甚至记得那些衣服的明蓝色和温度，可是父亲——他一向是个节俭的人，一定不肯扔掉行李。我们都大声喝止他，他不听，还一个劲儿地揪背带，刹那间，一万年太久的刹那间，他倒下了，脸色像水泥板一样灰白，他去世了。而在梦里，我忽地反应过来，父亲已离世两年多了。

我就这样从梦里哭醒。家里空空荡荡，衣服和阳光都摊得一床都是。没人可以安慰，连一口热水也无，我就哭得像一个无比疼痛，却还没来得及学会说话的婴儿。

这是父亲去后，我第二次梦到他。第一次，是我回武汉为他做了一周年祭，再回到北京的时候。梦里居然还很高兴，因为我在北京的家，父亲没来过，我一直很担心他找不到，不能来看我，看我这个最小偏怜女。他有多宠我，我心里有数。

在那个梦里，我是在武汉的家，我看不到父亲，可是我能感知他的存在。他进进出出不知在干嘛，只有母亲能和他说话。我就通过母亲问他，“你在那边好不好？”“缺不缺钱？”非常非常地平静，并且恍然大悟，他不是死，只是移民了，就像有些人去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亚一样，而他是去了更远的地方。有多远呢？就当是去了月亮吧。他终于回国探望我们了。我没有签证，去不了他的国，但总有一天我会去的。我还记得，我在梦里明亮得几乎喜悦的心情。

然而这一次我梦到他，在血与火、恐怖与激烈之间，他的脸，墓碑一样的苍灰。他的墓志铭，是我拟的——如果早知道我的笔会来写父亲的盖棺论定，我但愿文盲终老。

泣不成声，打电话给朋友。朋友却只说这冬天的严寒，说那个世界和我们这个世界一样，也需要一件厚实长大的羽绒服。问我：“你会烧纸吗？”

第20节：冬祭(2)

他教我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烧之前先画一个圈，表示这是私人的产业，防止野鬼来争夺。我一边抽泣一边怯怯地问：“给人家一点也可以吧？我想其他的鬼也冷。”——我的慈悲或者乡愚。但父亲一生都是这样的人。

岁末大寒，北京始终是一座我陌生的城，秋天我和母亲一起去买过菜的露天市场已经关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买纸。凌晨三点，我从阳台上把新出的散文集拿进屋。两年来就出了这一本书，从一年五本书到两年一本书，中间发生了什么，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我在厨房烧，因为我怕火，厨房是离水最近的地方。如果不合程式，我父亲会体恤我的心，原谅我的笨拙。我甚至可以娇纵地说一句：还不是你惯肆的。

书原来这么难烧透，封面封底都有胶，遇热就奇怪地皱缩起来。我折腾好久才想通应该撕成一页一页地烧。我的确是老幺，笨手笨脚了这么多年。火终于燃着了，小小的噼啪声，小火苗鼓动着像旗帜遇风的声音。

这是我能给父亲的惟一的礼物了。我的眼泪，呛咳着落下来。

第21节：雨一直下

雨一直下

他以一个软弱的手势，

拒绝了生的幻相。

你可了解南国六月的雨？

疾风，豪雨粗如绳，雷声一声远一声近。小巷深处，一根高压电线被吹断，耷拉在人家铁门上，阴险地沉默着。

这家人下了班，妻子替六岁的小女儿撑着伞，丈夫淋着雨上前开铁门，萤绿火花一烁，他一声惨叫，向后猛挣，却整个人被吸在铁门上，电流攫住他，如蛛丝紧缠住落网的蝇，大雨哗哗落地下来。

妻子惊呼一声，伞一扔冲上去——

丈夫全身都被贴紧在铁门上，惟一空出来的左手，轻轻摇一下，挣扎着，再摆一下。是制止。

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却知道这是电，是游走的死亡。他不要妻子碰到自己，不能让她再搭上一条命。

雨好大，已经下了一个月，天地俱湿，仓促间，找不到一寸干土、一根干的竹篙。巷深，几无行人经过，他的妻子，紧紧抱住想跑上前的女儿，狂呼乱喊着，眼睁睁，看着他死去，以电的速度。

男人痉挛，抽搐，扭曲，脸色惨白，口不能言，有焦糊味道传出——然而他的左手，微弱地，再挥一下。他不动了。雨声震耳欲聋，什么都听不到了……

六分钟后，终于有人断开电闸，他的上身已经烧黑。雨地里还有他的自行车，车篓里一把新买的大白菜秧子……

这是怎样的死法？如地狱般的烈火。他不能说一句话，只能一分一秒地，知觉自己惨酷的死亡。多么痛苦绝望的清醒，他以一个软弱的手势，拒绝了生的幻相，他不能自救，却救了自己的妻与女。

本地报纸有一小块新闻，说他年仅三十三岁。

雨一直下，谁会懂得，这南国六月，深沉的雨……

第22节：母亲的心

母亲的心

永远不肯死去的，

是那一颗母亲的心。

朋友告诉我：她的外婆老年痴呆了。

先是不认识外公，坚决不许这个“陌生男人”上她的床，同床共枕了五十年的老伴只好睡到客厅去。然后有一天出了门就不见踪迹，最后在派出所的帮助下才终于将外婆找回，原来外婆一心一意要找她童年时代的家，怎么也不肯承认现在的家跟她有任何关系。

哄着骗着，好不容易说服外婆留下来，外婆却又忘了她从小一手带大的外孙外孙女们，以为他们是一群野孩子，来抢她的食物，她用拐杖打他们，一手护住自己的饭碗：“走开走开，不许吃我的饭。”弄得全家人都哭笑不得。

幸亏外婆还认得一个人——朋友的母亲，记得她是自己的女儿，每次看到她，脸上都会露出笑容，叫她“毛毛，毛毛”。黄昏的时候搬个凳子坐在楼下，唠叨着：“毛毛怎么还不放学呢？”——连毛毛的女儿都大学毕业了。

家人吃准了外婆的这一点，以后她再说要回自己的家，就恫吓她：“再闹，毛毛就不要你了。”外婆就会立刻安静下来。

有一年“十一”，来了远客，朋友的母亲亲自下厨烹制家宴，招待客人。饭桌上外婆又有了极为怪异的行动。每当一盘菜上桌，外婆都会警觉地向四面窥探，鬼鬼祟祟地，仿佛一个准备偷糖的小孩。终于判断没有人在注意她，外婆就在众目睽睽下挟上一大筷子菜，大大方方地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当然是宾主皆大惊失色，却又彼此都装着没有看见，只有外婆自己，仿佛认定自己干得非常巧妙隐秘，露出欢畅的笑容。那顿饭吃得……，实在是有些艰难。

上完最后一个菜，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的朋友的母亲，才从厨房里出来，一边问客人“吃好了没有”，随手从盘子里拣些剩菜吃。这时，外婆一下子弹了起来，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用力拽她，女儿莫名其妙，只好跟着她起身。

外婆一路把女儿拉到门口，警惕地用身子挡住众人的视线，然后就在口袋里掏啊掏，笑嘻嘻地把刚才藏在里面的菜捧了出来，往女儿手里塞：“毛毛，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吃呀，你吃呀。”

女儿双手捧着那一堆各种各样、混成一团、被挤压得不成形的菜，好久，才愣愣地抬起头，看见母亲的笑脸，她突然，哭了。

当疾病切断了外婆与世界的所有联系，让她遗忘了生命中的一切关联，一切亲爱的人，而惟一不能割断的，是母女的血缘。她的灵魂已经在疾病的侵蚀下慢慢地死去，然而永远不肯死去的，是那一颗母亲的心。

第23节：我的故乡在哪里(1)

我的故乡在哪里

那儿有你最深爱之人的坟茔，

是你初涉尘世的地方。

你曾经以为你没有故乡。

你生在东北小城，冬来积雪漫过你稚嫩的膝。有一年水管冻裂，父亲带你去打井水，井是白茫茫雪地上一只孤单的黑眼睛，冒着热气。

你又跟父亲上山打山楂，秋色浓烈。依稀听见，广场上有大喇叭在说一个伟人的死，你们打了好几麻袋殷红的果子，像一辈子都吃不完。

可是上小学填表，你在籍贯上填“湖北黄陂”。——父亲是黄陂人。

你甚至没回过父亲的老家，只去过一次黄陂县城。是大四快毕业，班上组织去郊游，县城主街也破破烂烂，录像厅挂着黑板，斗大的字写着“欲火焚身”。晚上，男生们语焉不详地一个个失踪，再过一会儿，他们“哗”一下同时出现，吃吃怪笑兼垂头丧气。终于有男生告诉你，“欲火焚身”是写消防员生活的。

而黄陂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县，它沦为大武汉的一个区，如通县之于北京，或者番禺之于广州。她们都曾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姑娘，此刻是豪门里的承欢姬妾。

你妄想怀乡，如怀一块昂贵的璧，那块璧却碎成一地玉屑。

而表格也不再填籍贯，改为出生地，你便写“辽宁丹东”。只七岁，你就离开了，经沈阳、北京、武汉，一程一程漫长的火车。你与行李一起，车窗里进车窗里出，泥鳅一样在人头上滑过，躺下小小的身子占座位，而且不哭。

丹东是你父母的异乡。他们像所有文革初年的大学毕业生一样，被看不见的政治大手拨弄，去这僻远、苦寒的流放之地，生儿育女，艰难地活下来。一有指望，就想离开。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你后来才知道，这不是一个滥俗的名词，这是许多人命运的转折之点。母亲遂每周都去当时的电子局长家里，不带礼物——那时不兴这个，也带不起，只带孩子们——有你吗？你不记得了。陈述，周旋，乞求，说到动情处，母亲落下泪来。

他们走得那么高兴，而丹东也很快将他们和你统统忘记。旧同事的小孩出外上大学，才又忽然发生了联系，仅限于此。丹东其实与你不相干，即使你回去，到哪里寻找缅怀之地？当儿童笑问你从何处来，你会否惊慌地问：“啊，你说什么？”东北话，不是你的乡音或母语。

现在你在北京，你很自然地对人说：“我是武汉人。”你当然是。你在武汉定居，二十多年。你渐渐不再觉得武汉话鄙俗不文，甚至爱上它的红尘颜色，可是仍然不会说。在汉口你老东张西望，连香格里拉都找不到；火车站你总被人当外码子；外地来的朋友请你带路去起义门，你没好气地说：“等我上GOOGLE查一下。”内心深处，你一直是那个刚下火车的小姑娘，被四十度热浪袭昏，周围大声嘈杂如开骂。你和武汉，老隔了一层，不能一把抱在怀里。

但北京更加与你无关。隆冬，窗外阳光好得几乎猖狂，而风声如哨声凄厉。大风这件事，超出你的经验值，你对温度的评估系统没包含过这个因素。你遂穿了薄薄黑裙、薄薄红羊毛大衣出门：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就冲回去，换高统靴，穿上一件把你从头蒙到脚的哈利波特大棉袍——这不是你的城，你无法如一个温柔的妻子般知冷知热。

虽然你并不烟视媚行，你又何尝不是这世上的吉卜赛女子？都一样地，没有原乡。

那一天，一个男孩陪你穿过王府井后面的小巷。真破败，你走了几步就迷路，不是说北京是一座东南西北明确的城吗？男孩笑咪咪说：“不包括胡同。”你看见小院里放了一大堆乌乌的垃圾、烂菜叶、破菜帮，鸟都不会落在上面啄食。你心里嘀咕，过年了也不清出去？蓦地一惊，这分明是人家的冬贮大白菜。

这是“胡同游”不会来的地方，男孩说。他妈妈是北京人，他生在宜昌，对同学来说，他是说北京话的外地孩子；回北京姥姥家过寒暑假，他又成了不会说北京话的外地孩子。他笑起来：“所以，我是没有故乡的人。就好像你，你会把武汉当作故乡吗？”

第24节：我的故乡在哪里(2)

你猝不及防地愣住，很久很久，北京那么冷，眼泪还在眶里就凝成冰，割着你的视野。你只努力睁大眼睛，让微笑滑过，如小孩在北海的冰面上溜冰，轻轻地说：“不……武汉，是我的故乡。”

不仅因为那里有你的同学、朋友、你努力绽放过的青春、你曾深深爱恋过的少年，六渡桥的老房子里，他带你见过他庞大的全家。还因为，你父亲也在那里。

武汉有多少条大街小巷，父亲骑自行车经过；不远处的小菜场，原来父母经常一起去买菜；东湖，是父亲教你游泳的东湖；水果湖的大小馆子，父亲都去吃过，老是嫌太贵太油腻；你也曾在武汉最大的商场，不顾父亲的反对，给他买极昂贵的羊毛衫——他到最后都不舍得穿。

而现在，父亲永远睡在了武汉的石门峰公墓里。

武汉怎么可以不是你的故乡？当你想念，当你铭记，当你在深夜里无声哭泣。

他们说夏娃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堂。而你终于知道，当一座城市，有你最深爱之人的坟茔，那里就是你的故乡。

第25节：何人煎出春意长

何人煎出春意长

把家的味道种在异乡里，

生出故乡的青苗。

怎么没人跟我说过，北京的冬天如此严酷。一地污脏的雪，狂风卷起满街的废纸垃圾袋，下午三点落日惨淡，随后是深邃的夜，奇寒彻骨。冷，如我所不了解不能接受的冷。

我想回家，想到贪婪的程度。元旦只有一天假，我宁肯飞去又飞来，也得回家一趟。抱住妈妈的时候，我嗅到她身上家的味道，赶紧头一低，脸颊在她背上一揩，旧棉布的感觉，好舒服。

妈妈特特地为我下厨，我心安理得在客厅，袖手旁听厨房里油的微沸、蛋香、糯甜涌出来。妈在煎糍粑。那扑鼻香，好亲，像裹着大毛巾打扫卫生的邻家小妇人，汗涔涔地，异常诱人。

等不及，站在锅边就尝一个，被浮油烫一记，却仍塞得满口软糯，此刻说什么，都会是甜言蜜语。妈妈说：“不急，都是你的。”去接个电话回来，其余的，居然都被姐姐们吃了，是真急了，吵嚷道：“妈妈给我弄的。”年过三十，我仍是家中的最小偏怜女，妈已经端出新的一盘。我的形容词，匮乏到只剩了一个香字，满口满心，都是暖。

春节再回家，在灶旁与妈妈絮絮家常，她一直在煎糍粑，一小块一小块圆圆的，香味像蘑菇一样蓬开。记得小时候，爸的乡里亲戚来拜年，左手一只鸡，右手提几大块暗灰白色的糍粑，有茶几面大小。家里把糍粑贮在水里，是无意的水磨，它们便越来越明透，如云石，也一般硬，敲一敲，铛铛有声。每天早晨，糯香唤醒我的胃，是爸，很早起床，下厨为我煎糍粑……我的泪，像无声风暴，打在烫热的糍粑上。

想带点回去，又犹豫怕不能久搁。临走那晚还是去了超市，货架店堂都冷清，而糍粑，卖完了。

第二天是早八点的飞机，我六点起床，原来妈已经醒了，问我：“机票、身份证、手机充电器都带好了吗？”仿佛我还在读大学，第一次出远门。临上车前，她忽然慌慌张张跑向冰箱，拽出一个塑料袋，“带去吃，半袋糍粑。”

来不及重新整行李，就搁在手提包里。才从冷冻室拿出来，一大坨生硬的冰贴着身体，像北京严冷的冬，渐渐微温。

我并不是一个精于厨艺的女子，一下飞机就急急打长途电话给妈，一手举话筒，一手端锅。倒油，略热后将糍粑平摊下去，开小火，翻动，才片刻工夫，糍粑就冒青烟，面上焦黑。

我手忙脚乱关火，内里居然还是冷白的。妈说：“火还不够小。”

添油回锅重开灶，火苗只隐约可见一点蓝影子，看糍粑一点点带了碎金色，渐次深沉如湖面烁金，用筷子细细给它翻个身，锅里极弱地“噼啪”着。

有一句诗是如何说的？“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妈妈没有一双纤手，我也是。厨房间的女人，掌心有茧，指缝有油，手背有刀的痕迹，如战士——百年的玫瑰战争还有休战，一日三餐却一餐也少不了。

但此刻，我轻拢慢捻，有一种女娲造人的庄重悲悯，慢一点，从容一点，即使不能造出最美的天使，至少也得秀外——不糊，慧中——熟了。藉由这慢热，我与糍粑，生出缠绵意。

弄好了，一时不忍下嘴，任它热热地泛着香。凝视几上，我才买的一盆红杜鹃，开得无忌如童言。北风撼窗，这日子却不是不丰足的。

吃得很小心，袋子却终归越来越空，如减肥成功的人穿旧时的一条裤。北京有糍粑卖吗？也许有，但我哪有本事上穷碧落下黄泉地觅呢？

正惆怅间，应酬时遇到一位阿姨，说：“咦，你可以自己做呀。糯米在清水里泡一夜，蒸得九分熟，倒进臼里，用擀面棍用力舂，待米饭软如云团，压成一块一块，就好了。”

我诧异地看着她，她是河北人，先生是四川人，却在湖北生活了二十年，她笑：“住长了，哪里都是家了。”下巴精致如细瓷。

听起来就物力维艰，我连念头都没敢起。逛街时，却忽然看到了臼，其实没见过，但一看就知道是它。闲搁在一家小店的一角，大海碗大小，石制磨砂，内里是豆沙绿粗陶，表面绘了大雪天气，四野皆白，一个武士挽袖举杵，如杀伐，却原来他身侧跪坐一个女子，正低首翻动饭团，银黑色十二单衣翩然若仙。是因了他的刚猛，她的柔弱，他们双双制出的糍粑，才这般生时硬如铁，熟后软如蜜吗？

第26节：其实真的很想

老板的开价十分天文，我还是买了，很辛苦地抱回家。小路上，眼底带过一抹渺茫的绿，但这是万木萧疏的北国之冬，我不由停脚喘口气，脚下一条活泼泼的小河，而垂柳枝头，真的是新芽吗？呀，原来已经五九，北京的四季，如皮影般分明。我抱紧石臼，如抱紧整个繁花的春天，背上微微濡汗。

慢慢地，我也会，把异乡住成故乡吧。

其实真的很想

当离别有如长河将我们隔在两岸，

我们又要向谁去说……

门重重撞上的一刹那，悔意像风一样掠过我的心头，然而门是我自己撞上的，我也已经负气冲了出来。

独自走在繁华寂寞的大街上，我渐渐平静下来，却又隐隐地生出不安。不知母亲现在在家里怎么样，会不会暗自垂泪？毕竟只是这样小的一件事，而我在气头上却说了那样伤人的话。门重重扣上的声音，又在我耳边震响，几次驻足，想要回家，心底却又有一个声音赌气地在说：“偏不回去。”

迎面遇到了一个朋友，他问我：“怎么脸色不对？”我不好意思说是跟母亲发生了争执，便搪塞地问他：“女朋友呢？”

良久，他说：“我们分手了。”

在整个城市的车声人声里，我听见他幽静的声音，“我们最后一次吵完架，我站在那儿余怒未息，她，蹲在地上收拾那只摔碎的玻璃小熊。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玻璃片的碰撞声，和，另外一种声音，那是她的眼泪。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打在地面上，好像每一滴都打在我心上，我心里越来越痛。我其实真的很想从背后用力地抱住她，吻她柔软的头发，并且告诉她我爱她……”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听不见了。对着他哀痛的脸，我不知该如何安慰。许久许久，他转身离去，人海如潮，将他淹没，他是这大城中另一个孤寂的人。

不期然地，我想起了另一个朋友。

那位朋友的父亲身居高位，公务繁忙，自然地冷落了家庭。作为儿子，他总是在怨怪父亲对他的疏忽，而从不肯去细品父亲的心。

一次，有人请父亲观看日本艺伎团的演出，因为他想看，父亲特意推掉其他宴请，带了他去。所谓艺伎就是每人涂一脸白粉，左挥挥扇子，右舞舞手绢的玩意儿，他很快失去了兴趣。年少任性的他完全没有想过，坐在众人瞩目的第三排领导位置上的父亲是不能想走就走的，只是吵着：“不看了。”

第27节：所谓伤心(1)

父亲很失望，然而还是说：“你先走吧。”

他就真走了，跑到剧场的门口，却又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他看见父亲正戴着老花镜，专注地观看着演出，一舞终了，父亲认认真真地鼓掌。在寥寥无几人的剧场里，他的掌声显得格外孤单。父亲竟然已经老了，而他从来都不知道。

在日后，他反反复复地对我说：当时，其实他是真的很想再回去，像这世间一切好儿子应该做的那样，坐在父亲身边，陪他一起看完这一场冗长无味的演出……

路人向我投来惊奇的眼光，我才发现，我的眼中已蓄满了泪。在空间的旷野上，要怎样的偶然才能碰到我们所爱的人？而在时光的荒漠中，我们与深爱的人的缘分，又能有多久？当离别有如长河将我们隔在两岸，我们又要向谁去说：“其实真的很想……”

在离我最近的电话亭，我拨通家里的电话，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我忽地哽咽起来，“妈，对不起，是我不好……”

而我最后一句话是：“妈，其实真的很想告诉您，我永远爱您。”

所谓伤心

有没有可能，一扇门突然打开，

出来的正是他的父亲……

他突然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他却自己先笑起来，“我小时候傻乎乎的呀，尽做蠢事。”一边漫不经心，啜着一杯可乐。

那年他上初二，考完期末考试，有人建议去一家新开的快餐店聚餐，一大群男孩子便欢天喜地骑了自行车冲过去。七兜八转，经过一个巷口，他忽然瞥见：永福巷。心里一凛，双手同时急捏闸，自行车戛然而止，其他人的车早已经浩浩荡荡大河般从他身边涌过去。——他父亲住在永福巷。

他一两岁，父母就离了婚，他随母亲生活。五六岁那年，父母为抚养费问题几乎上了法庭，从此，母亲绝口不提父亲，他也再没有见过父亲。

是谁告诉他他父亲的地址呢？他早已无法回想，也从不曾用心记过，却在此刻迎面而来，是他心底的一记失声：“呀，原来在这里。”——仿佛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那阳光竟如此奇特，将巷口的水泥地照得一片雪亮。那光晃痛了他的眼睛。他胆怯地，犹疑地向前跨了一步，赶紧立住，他尚不知道父亲的门牌号码呀。

第28节：所谓伤心(2)

下午四点多钟的样子，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深巷空寂无人。他小心地探头。向巷内看去，一排排紧闭的门，关紧的窗，隐约听得咕咕的鸡叫声。他莫名地想，城市不是不让养鸡的吗？

这样静，仿佛根本没有人家。

而他的心擂鼓一样砰砰跳起来。找还是不找，怎么去敲那一扇扇沉默的门？又怎样认出那张本该十分熟悉的面容？他没想过。将自行车锁好，他一步步走进去，才走了几步，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好像来过这里的。

是真的。灰白的、泥灰半剥的墙围，深红木门上油漆裂痕处处，旧年的春联褪尽残红，温柔地坚持着，那油垢的窗纱是人家的厨房吧？所有的，都似曾相识。

是还在襁褓里的时候，由妈妈抱过来的吗？——他的父母总也恩爱过吧？也许，是那年打官司，母亲曾带他来与父亲争执过？要么，在无意间路过，草草几眼，便已刻骨铭心？

或者只因为，这里住了他至亲的人。

他大大方方地向前走，回家一样谙熟自然，沿着七拐八绕的巷道。他甚至筹划着，见到父亲时，他要说什么。上课，老师，他最要好的朋友，想买一条裤脚有流苏的牛仔裤，有一次他骑车闯了红灯，被警察罚站——因为自觉太没面子，他向来没告诉过人——还要说什么……

阳光蓦然令人晕眩地扑来，他面前已是车水马龙的大街，他吃惊地站住，然后慢慢地，惘然地回头，原来这条巷只有这样短。他突然明了，他可能根本就找不到父亲。

却又不甘地，重新走回巷内。脚步越来越沉重，不断地左看右看，有没有可能，一扇门突然打开，出来的正是他的父亲……

来来回回，无穷无尽，他不知自己走了多少趟。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回家了，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提着菜篮的主妇，窗里透出晕黄灯光和饭菜香，而他，更加焦虑地东张西望……

“你在干什么？”突然一声大喝，一位中年男人向他大步走过来。一时间，所有的血都冲上头顶，难道，难道是父亲认出了他？

那男人对他当胸一掌，“你这小子，一个下午都在这里晃来晃去，鬼鬼祟祟的，想偷东西？”

恶狠狠的脸贴得那么近，连五官仿佛都变了形，他寻不回一点记忆。直到又一掌，将他推得一个踉跄，他才挣命似解释：“我没有，我找人……”

第29节：所谓伤心(3)

“找谁？”那男人虎虎地吼着，“我看你半天了，还在装！”又搡一把。

他眼里饱饱的泪马上就要坠下来。“我真的找人，”他竟这样冤屈他。他不知不觉间，声嘶力竭，“真的……”

没人听他的，人群围拢，议论纷纷，“现在不得了呀，这么小的伢就会做贼……”“谁家的野小孩，有娘生没娘教的……”那男人更凶了，一把揪起他，他身不由己被甩出好几步，“快滚快滚，不然抓你去派出所。”

直到骑上自行车飞速逃窜，两行眼泪才终于决堤而出……

我问，很小心很小心地问：“后来呢？”

过很久，他的眼睛从那杯喝不尽的可乐上抬起来，笑了。只是一笑，而时间突然像指间的水珠一弹而去，叫我记起，他早已是个明朗而沉着的成年人。

后来，差点被他妈打了一顿：考完试不回家，在外头玩，害家里人到处找，问遍所有同学，都说一起去的，突然就不见了他，外婆的心脏病几乎都发了。是他爸一直拦一直劝，“算了算了，男孩子都是这样的。”

他忽地省起，“忘告诉你了，我妈，在我四岁时就又结婚了。我爸，也就是我后爸——怎么叫起来这么拗口——对我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我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笑容渐渐地，掺了苦，像可乐喝到后来，当甜与泡沫都尽的时候，“当时，是鬼迷心窍吧。你知道，我长得不大像我妈，人家都说，我可能像我爸，我就想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这么多年不见，他有没有想过我……”眼睛慢慢地看出去。

而我们是在肯德基，正是最吵最吵的时段，音乐震天，鸡香四溢，小朋友们正欢天喜地在跟着唱，“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那么多那么多小孩，那么多那么多带着儿子来吃肯德基的父亲呀。

他的突然想起，是因为如此吗？

第30节：上上上上上

上上上上上

她是流星划过他的天空，

仓促而永恒。

母亲并不是父亲的第一任妻子。

父亲两岁那年便订了亲。到他十岁时，女孩的父亲死了，母亲改嫁，养不活这个女儿，便把她送到婆家当童养媳。

那时祖母新丧，父亲家里也是一贫如洗，爷爷每天去地里劳作，大伯去武汉学徒，父亲帮人家放牛，家务便全交给女孩。

她大概是八九岁吧，却比同龄小孩更加矮小，够不着灶台，便踩着凳子在灶间弄饭。用一个小一号的桶打水，歪歪斜斜地拎回来。

虽是朝夕相处，父亲却好像连话都没跟她说过，就更不清楚，她每天到底要做多少事了。

一九四九年解放，政府开办了学堂，农会的同志挨家挨户动员家长送小孩去上学，到了爷爷家，只见女孩正在灶前做饭，就问：“元伢子（父亲的小名）呢？”

“他在放牛。”

干部问：“等他回来，你问问他，他想不想上学啊？”

女孩忙答：“上，他上。”从凳子上跳下来，双手在围裙上直揩，“我去喊他。”

那样的热切与激动，连几个村干部都笑起来。他们逗她：“那你叫他去上学，考中状元，他就不要你了——你看过《秦香莲》没有？你还要他上学呀？”

女孩毫不犹豫，大声答：“上，上，上，上，上。”——一连五个“上”。

父亲上高中的时候，那女孩被她母亲接走了，没多久就嫁了人。父亲读大学离开村庄，再也没有见过她，只听说，她后来流产死了。

怎么回忆，父亲都想不起她的样子，只记得，仿佛是姓高，名字里，有个“琴”吧？

父亲却说：如果她有个孩子，如果她的孩子现在生活拮据，如果她的孩子找上门来向他求援，那么，他真的很愿意资助的。

会不会，父亲也想问一问：当初，她连说五个“上”的时候，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第31节：睡成一支缠枝莲

睡成一支缠枝莲

所有人都缄口不言，容孩提岁月，

盛放如小兽，如掌上莲花。

薰风午后，先生用数码相机为小睡的她与女儿拍下一张照片。

照片上，五岁的女儿睡得横七竖八，嫩胳膊嫩腿都张着，是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也是一朵天真无忌的剪纸娃娃。

她却诧异于画面上的女子，侧卧在粉紫银灰色雨点纹的床单上，头靠在枕上，腰背抵住床沿，身体弯成半圆，双手微张，隔着半尺遥遥护持着女儿。墨荷色长发半挂于床缘，翠绿真丝睡裙。女子睡姿静好，如倦鸟，翼下敛着幼雏。

这是她吗？她忽然，不认识了自己。

她睡相之恶，向来是众人的笑柄。

幼儿园时期，几乎每天都有一个与她合睡的小朋友被蹬哭；九岁，家人早晨起来，发现来做客的小表妹蜷缩在沙发上过了一夜，眼泪汪汪，“表姐踢我……”；大二那年，全寝室女生被“咚”一声惊醒，惟有滚到床下的她，犹自蒙被呼呼大睡。最权威的自然是先生，每每一副罄竹难书状，“那一次我们在庐山……”她扑上去堵他的嘴。

几时起，她开始了睡如弓？

她极力回想，是初为人母吧：一小团粉红的肉抱在怀里，轻得不像人身，却哭，咯咯笑，打喷嚏，似小精灵错投人间，大人稍微伤到一点，就会回返天堂一般。

太知道自己的恶睡相，太怕自己会压到女儿，无论多累，睡得多死，她身体的线条总是醒着，如锦瑟新调，绷得极紧，偶尔翻个身，已经惊醒，无端地一头大汗，第二天醒来，腰酸背痛。从不知，睡觉可以辛苦若是。

女儿甚得她的真传，一两岁，睡觉时就会以肚皮为圆心，自动旋转。三四岁，不甘蜇居小床，一定要上大床，上了大床，就像伊索寓言里进了帐篷的大象，步步紧逼。难以想象，女儿小小的身子，要占掉整张床的四分之三。

而她退得步步为营，最后只剩了床边的半席之地，不能放纵自己掉下去，也怕自己守得不够，女儿从手脚的间隙滑落床下，身体便曲成弧度，双手张开，是永远的守卫，哪怕，在睡梦里……

童话里的守护天使，到底是怎么来的？当孩子们奔过街巷，四散在原野里，或者仅仅只是，栖在梦的浮云间，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守护天使们，是怎么默默执行着自己的职责？每一个父母都知道吧？却所有人都缄口不言，容孩提岁月，盛放如掌上莲花。

看到照片上翠衣的自己，她恍惚看到一支温婉谦卑的缠枝莲。

第32节：唤

唤

这一生，风来雨住，俯里仰里，她都知道，

父亲会在遥远的地方，回应她。

她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常带她去大学的露天电影院看电影。开演前几分钟，她忽然跑去买冰棒。买好了一回头，所有的灯都灭了，墨黢黢的场上，无数黑压压的人头和背。试着向记忆里的方向走几步，全没有相关线索。一急，她带着哭腔大喊：“爸，爸爸……”顿时有无数此起彼落的应答和笑声，那些十七八岁的大学生们在占她便宜。她都快放声大哭了，父亲从人群里挤出来，微蹲身把她一牵。

有段时间，她不大肯喊父亲。岁月清平，没有革命也没有战争，青春的天然别扭全投到身边至爱的人身上。跟家里人说话，老有种气鼓鼓的味道，动不动还呛他们一两句。一次为什么事，迫不得已要去父亲办公室找他。脚步踩在木地板上，激起巨大回声，她噤声不敢动。有人过来问她找谁，她一时混乱不堪，“我……”是该说“我爸”还是父亲的名字？就噎住了。

有父亲同事过来，是她该喊叔叔的，却死撑着只当不曾看见。那人道：“胡老师在的呀，你喊一声。”喊？像小孩一样大叫“爸爸”？在这安静窒人而端肃的成人世界？太羞人了。

忘了是什么事这么着急，不能再等下去，她只得小声小气叫一声：“爸……”声音像飞不起来的鸟，到半途就折翼跌落。

脚步却匆匆响起，父亲从上一层楼急急跑下来。

时光是冷酷的跷跷板。她一天一天走向生命之巅，也就是父母缓慢退场的时候。她一直天真，糊涂，不大谙世事。父亲总说她长不大，说她到八十岁，还会是父母眼里的小孩。她却没想到，自己没那福分。

一昼夜的仓促，已足够决生死了。

早上七点，刚吃完早餐的父亲突然呕吐；八点，他独自到医院打针；上午十点，她去医院看父亲，一眼看见殷红的血，正一点一滴输入父亲的血管；中午，父亲转入危重病房；下午，她和姐妹们，把隐瞒已久的父亲病情向母亲和盘托出；傍晚，身为医生的二姐，听完主治医生的最后陈述，极力克制、尽量冷静地说：“是，我们选择不手术。是，我来签字。”——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知道手术的徒劳。

而仍然一无所知的父亲，还在病房里，打问她北京的新居，絮絮叮嘱细节。父亲周身插满管子，每一根里面都是一个生的希望。他只觉不耐，说这针怎么总也打不完，屡屡想要调快点甚至拔下来。她连忙安抚父亲说：“房子装修好了，你和妈去住一段时间吧。”父亲想一想，说：“等明年春天吧。”

夜深了，父亲渐渐睡过去。她宁愿相信这是睡，而不是时断时续的昏迷。第二天凌晨七点，父亲恍惚地醒一下，嘟哝几句，口齿已经很不清了，却都听得懂，是让在他身边守了彻夜的女儿们去休息。

八点，医生过来，喊父亲“胡老师”，父亲眼皮动一动，是残存的一点意识；八点半，再喊他“胡老师”，没反应；喊名字，也没有。

她倾身上前，轻轻叫一声：“爸，爸，你听见了吗？”

父亲的头，微微向她的方向动一下，嘴里含混地“唔”一声。

这是父亲给世界留下的最后的声音。而血压计上的指数，一格一格地跌落……八点五十三分，医生关掉了所有仪器。

第33节：人是哺乳动物

痛与恨紧密相连。她自此不信鬼神，诸天神佛都瞎了眼；每一位桑榆暮年的老者，她都看着不顺眼，为什么人人都比父亲多了时光？她却又一次次，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他们。

深冬时节，她上班。看见门外有灰灰的微光——终这一生，她都是孤儿了，天气与心态一般悲凉。出门才看清是落雪，已经来不及，踩在雪后成冰的台阶上，一跤滑倒，“哎呀”一声。分明是叫天天不应，她却听见耳侧有低微的一声“嗯”，跟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声完全一样。

刹时间，她跪在冰冷污脏的雪地里，泪如雨下。

这就是父亲为她留下的全部了。这一生，风来雨住，俯里仰里，她都知道，父亲会在遥远的地方，回应她。她只做了父亲三十年的女儿，而父亲的疼爱和宠眷，却会长长久久地伴着她。

人是哺乳动物

劝君莫打三春鸟，

子在巢中盼母归。

像狗用气味指引方向，我找到商场的卫生间。事毕洗手，看见黑魆魆里有个女子，俯身在洗脸池上，低低呻吟几声。渐渐适应光线，原来她在挤奶。年轻，丰腴，售货员的短袖衬衣勒得入肉三分，她下重手捏着，咬牙耐痛，小小的乳白河流，泛着奶香，流在臭味的卫生间里，落在不干净的水槽里……眼里带过一角她丰沛如全麦面包的胸，那是流蜜与奶油之地。

而我只想问一句：“你的小孩，几个月了？”

起先，只像白衬衣胸前的暗花，一点点，微湿的扩散，是无形无状的天然湖泊。她仍在专注听，双手搁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突然醒觉，她匆匆站起就走，一手掩胸，脸上泛满羞惭。——她应该羞惭吗？

会议休息，看见她在长廊边打手机，隔得好远，也听见话筒里婴儿哭得震天。关上手机，她怔怔站一会儿，抽支烟，有大姐过去相劝：“对小毛毛不好。”

她含泪道：“半岁了，已经断奶了。”艰难地微笑一下，解释她的泪：“奶胀得痛。”

她说：“我的孩子，今天满月。”

外甥女考上外校小学，一年级学生的第一次班会，年轻的班主任已经能叫出所有小朋友的名字。她三重下巴，胸腰臀无一不圆，分明，还没来得及从产后的赘肉里脱身。

而她，会和所有学生一样，周一来，周五回家——这是一所寄宿制的小学。至于她的孩子……她说：“我是母亲，我爱我的小孩，我会将这爱，给全班所有同学。”眼圈红了。

第34节：老鸹老鸹去哪里

我知道，哺乳高于死亡，因此，哺乳期的女子不能判死刑。法律也网开一面，在孩子的嗷嗷待哺面前。

我也知道，活下来，比死更艰难。想留在家里喂孩子一年的奶？不，这意味着下岗，失业，失掉孩子一袋一袋的奶粉钱。孩子需要她甘甜的奶汁，然而也需要她的工资，想保留这个，必得放弃那个。

乳汁和心，都在胸中胀痛。

生存到底有多严酷，我不敢说。

而人，是哺乳动物，男女都是。

默默想起来的，是句不相干的旧诗：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盼母归。

老鸹老鸹去哪里

异地与故乡，家与家，那么近那么远，

我总在不停离开不停回来。

深冬，我在东三环上挤得寸步难行。的士司机倒司空见惯，索性摇下车窗抬头看风景，自言自语道：“打了一天野食，也快回家了。”

我一惊：“什么？”

他说：“老鸹呀。”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行乌鸦飞过，翅翼粗黑如柴，呱呱数声。黄昏的空气，碎玻璃渣一样掉了我一身冰冷。不一会儿又是一行，断断续续地，向着日落的方向去，天色越发暗淡下来。

司机继续说：“你要没事，晚上到长安街去，两边，那个树上，呵，站满老鸹，黑压压的，能吓死你。”

他说的情景我见过。初冬的一晚，酒足饭饱，出得门来，忽然觉得街道异常空静，下起零零落落的小雪，而大片乌鸦正肃穆地飞过来，那景象，是乌云压城城欲摧，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惊悚。雪粒打在身上，灰灰的一团团，原来是鸟粪。所有的乌鸦，静静站在树梢上，却没有一声鸣叫，只如排阵列兵。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奇异的等待，仿佛我在等待噩梦、杀戮或者玄幻世界里的邪灵。但朋友只是“哎呀”一声：“我新买的福特呀，都给这鸟粪毁了。”匆匆带我离去，避难一样惊慌。

那是南池子一带吧？我们事后笑说，可能曾经是一位四品带刀侍卫的家，那些乌鸦，都是人家的堂前宠物。这笑话也不算太离谱，乌鸦是满族的神鸟，四百年前“从龙入关”，在北京城里住下来，故宫就是它们的家，日落紫禁城时分，城墙是黯下来的陈年血迹，必有一行乌鸦凄厉地飞过，像一路滴下来的血点。

第35节：走在每一位母亲的情怀里(1)

新时代了，乌鸦也得四处觅食像上班族，然而一晚一晚，它们照旧回到记忆之城，即使这城并没有发出“归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之召唤。“回家”，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四百年的阳光，四百年的冬日，荒废而固执。

而我，我上一次回家还是夏天。北京城这么广大古老，我从东到西，跨越城市，去赶一班去南方的火车。经过一条荒废的河，河边有胡乱生长的苇，一小丛蜻蜓无所事事地飞。我闭上嘴一言不发，虽然我很想说“师傅师傅，请你停一下车，我想看一眼它们是不是红蜻蜓，有没有透明美丽的羽翼。”

小时候，音乐课上教过这样一首歌：“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姐姐出嫁去远方，现在好不好……”小小的心，觉得这歌好奇怪，难道不能给姐姐写信打电话吗？为什么要拜托给蜻蜓？时常在傍晚的湖畔，大声唱起歌来，蚊围着人，蜻蜓也围着人，像两三层光环围绕。歌里即使有哀愁，也被打蚊子的“啪啪”声惊碎了。

到现在，我终于也成为出嫁去远方的姐姐，才知道，异地与故乡，家与家，那么近那么远，我总在不停离开不停回来。乌鸦有巢，蜻蜓有宿处，我的家，却永远在火车票的那一端。

走在每一位母亲的情怀里

在这一瞬间，她们看到的不是我，

而是她们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女。

那天是周末，春日的黄昏有新榨橙汁的颜色与气息。老早就说好了要和朋友们去逛夜市，母亲却在下班的时候打来了电话，声音里是小女孩一般的欢欣雀跃：“明天我们单位组织去春游，你下班的时候给我到威风糕饼店买一袋椰蓉面包，我带着中午吃。”

“春游？”我大吃一惊，“啊，你们还春游？”想都不想，我一口回绝，“妈，我跟朋友约好了要出去，我没时间。”

跟母亲讨价还价了半天，她一直说：“只买一袋面包，快得很，不会耽误你……”最后她都有点生气了，我才老大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一心想着速战速决，刚下班我就飞身前往。但是远远看到了那家糕饼店，我的心便一沉：店里竟是人山人海，排队的长龙一直蜿蜒到了店外，我忍不住暗自叫苦。

随着长龙缓慢地移动着，我频频看表，又不时踮起脚向前面张望，足足站了快二十分钟，才进到店里，我站得头重脚轻，饿得眼冒金星，想起朋友们肯定都在等我，更是急得直跺脚。春天独有的暖柔的风绕满我周身，而在新出炉面包熏人欲醉的芳香里，裹挟的却是我接近一触即发的火气。真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的，双休日在家里休息不好吗？怎么会忽然心血来潮想去春游，身体吃得消吗？还说是单位组织的，一群准老太太们在一起，又有什么可玩的？而且春游，根本就是小孩子的事嘛，妈，都什么年纪了？

第36节：走在每一位母亲的情怀里(2)

前面的人为了位次爆出了激烈的争吵，便有人热心地出来，统计每个人买的数量和品种，给大家排顺序，计算下来我是第三炉的最后一个。多少有点盼头，我松口气，换只脚接着站。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轻轻叫一声：“小姐。”我转过头去，是个不认识的中年妇人，我没好气：“干什么？”她的笑容几乎是谦卑的，说：“小姐，我们打个商量好吗？你看，我只在你后面一个人，就得再等一炉。我这是给儿子买，他明天春游，我待会还得赶回去做饭，晚上还得送他去学校听课。如果你不急的话，我想，嗯……”她的神情里有说不出的请求，“请问你是给谁买？”

我很自然地回答她：“给我妈买，她明天也春游。”

不明白，当我做出回答的时候，整个店怎么会在刹那间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寂静，而所有的眼光一起投向了我。

有人大声地问我：“你说你买给谁？”我还不及回答，售货小姐已经笑了，“嗬！今天卖了好几百袋，你可是第一个买给当妈的。”

我一惊，环顾四周才发现，排在队伍里的，几乎都是女人，从白发苍苍到绮年少妇，每个人的大包小包，都在注解着她们的主妇和母亲身份。“那你们呢？”我问。

“当然是买给我们的小皇帝了。”不知是谁接了口，大家都笑了。

我身后那位妇女连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这家店人这么多，你都肯等，真不简单。我本来都不想来的，是儿子一定要。一年只有一次的事，我也愿意让他吃好玩好。我们小的时候春游，还不是就挂着个吃？”

她脸下忽然浮现出的神往表情，使她整个人都温柔起来，我问：“现在还记得？”

她笑了，“怎么不记得？现在也想去啊，每年都想，哪怕就在草坪上坐一坐晒晒太阳也好，到底是春天。可是总没时间。”她轻轻叹口气，“大概，我也只有等到孩子长大到你这种年纪的时候，才有机会吧。”

原来是这样，并不是母亲心血来潮？只是内心深处一个已经埋藏了几十年的心愿。而我怎么会一直不知道呢，我是母亲的女儿啊。

她手里的塑料袋里，全是饮料、雪饼、果冻……小孩子爱吃的东西。沉甸甸的，坠得身体微微倾斜，她也不肯放下来歇一歇，她向我解释：“都是不能碰不能压的。”她就这样，背负着她的“不能碰不能压”的责任，吃力地，坚持地，等待着。

第37节：走在每一位母亲的情怀里(3)

我说：“你太辛苦了。”

她的笑容平静里有着喟叹，“谁叫我是当妈的？熬吧，到孩子懂得给我买东西的时候就好了，”她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声音里充满了肯定，“反正，那一天也不远了。”

只因为我的存在，便给了她这么大的信心吗？我却在瞬间想起了我对母亲的推三搪四，我的心，开始狠狠地疼痛。

这时，新的一炉面包热腾腾地端了出来，芳香像原子弹一样地炸开，我前面那位妇女转过身来，“我们换一下位置，你先买吧。”

我一愣，连忙谦让：“不用了，你等了那么久。”

她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已略显苍老的脸上明显有着生活折磨的痕迹，声调却是天生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温煦和决断，“但是你妈已经等了二十几年了。”

她前面的一位老太太也微笑着让开了，更前面的一位回身看了一眼，也默默地退开去。我看见，她们就这样，安静地，从容地，一个接一个地，在我的面前，铺开了一条小径，一直通向柜台。

我站在小径的顶端，目瞪口呆，徘徊不敢向前。

“快点啊。”有人催我，“你妈还在家里等你呐。”

我怔怔地对着她们每一个人看了过去，而她们微笑地回看我，目光里有岁月的重量，也有对未来的信心，更多的，是无限的温柔。

刹那间，我分明地知道，在这一瞬间，她们看到的不是我，而是她们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女。是不是一切的母亲都已经习惯了不提辛苦，也不说要求，惟一的、小小的梦想，只是盼望有一天，儿女们会在下班的路上为自己提回一袋面包吧。

通往柜台的路一下子变得很长很长，我慎重地走在了每一位母亲的情怀里，就好像走过了长长的一生，从未谙人事的女孩走到了人生的尽头，终于读懂了母亲的心。

第38节：麦当劳的礼物(1)

麦当劳的礼物

要做些什么，才能拭去，

那一抹烙在妈手臂上的长长的泪痕？

大一圣诞节前的那个周末，我回了家，喝着妈特地给我煨的排骨汤，我心里一直在犹豫：该不该向妈要这笔钱呢？

爸去得早，和妈相依为命的日子，仿佛失窠的燕，风雨总来得格外急骤。自小我便看熟了妈的操劳，从不曾向她要过额外的花费。可是，这次是不同的，因为朱樱。

喜欢上朱樱是很自然的事。大学的第一次秋游，我们恰好走在一起，那天微雨纤长如丝，我替她擎着伞。山路曲折湿滑，她一路曳着素白裙裾走得艰难，我鼓足勇气伸出手去，良久，她才怯怯地握住。此时四周桂深似海，每一滴雨都芳香沁人，而她的掌心清凉柔软。

常常地，与朱樱徘徊在小径上，不知不觉，走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她惯常半低着头，然而双颊酡红。室友们为我出谋划策，建议我趁热打铁，给朱樱一个浪漫的圣诞夜。中式餐厅嘈杂，气氛差。情调好的地方我又消费不起，最后选定了麦当劳。再见朱樱，一句简单的话在我心头翻云转浪，终于按捺不住，喷薄而出，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半晌迅速看我一眼，轻轻点一点头，瞬间仿佛石破天惊，冰冷的冬日天空乍然开放大朵的红花。

可是该怎么向妈开口呢？最近这几年妈的厂子效益一直不好，我还记得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几天，为了筹备学费，那时妈的鬓边急速地漫上星星白花。然而我记起当我开口时，朱樱眼中那一刹的惊喜，流转如春潮暴涨，仿佛春日提前来到，她，又是怎样地在憧憬着一份麦当劳的礼物……

滚烫的汤梗在我喉间，我反复思量着，室内满满地，全是我喝汤的声音。妈坐我对面，静静看我，忽然说：“前两天，厂里开了会，说要下岗一批人。”

我猛抬头，嘴里的排骨“当”一声直坠进碗里，油汤四溅，我恍若未觉，失声道：“妈，你下岗了？”

我霍然站起，惊恐地盯着妈的脸。妈一愣，然后就笑了，笑容里是无限的疼惜与爱怜，“看你吓的。我说要下岗一批人，又不是说我，妈干得好好的呢。”她端过我的碗，“我再给你盛一碗汤来。”她瘦削的手背上青筋略略暴起。

我至此才松了一口气。想，妈现在心情应该不错，咬咬嘴唇一口气说出来：“妈，下学期要金工实习，学校要交二百块钱材料费。”我也没想到自己的谎可以撒得这么圆满，脸不红心不跳。

妈“啊——”了一声，有明显的失望神色，“又要交钱……”我不敢看妈的眼睛低声说：“要不然，我跟老师说……”妈已经转过身，拉开了抽屉，“我给你两张一百的，路上好拿。”

妈找了半天，也只找出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其余的都是十块钱的。她把每一张钱的纸角都压平，仔细地数了好几遍，才关上抽屉，把钱理好，折了四折，叠成一个小方块，递给我。

第39节：麦当劳的礼物(2)

我心中狂喜，却装着若无其事，接过来漫不经心地往裤袋里一塞，妈瞪我一眼，“你这孩子，钱怎么能这么放。”又给我拿出来，小心塞进我书包的夹层里，把双层拉链锁好，送我出门的时候还在反复地叮咛：“车上小心，现在小偷多。”我“嗯嗯”地答应着，却已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飞奔着，越跑越急，要即刻到朱樱的身边。

圣诞节的黄昏，下了雪，将圣诞的气息衬得更加繁华鲜明。麦当劳里人山人海，我们等了好久，才有一桌人起身，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抢到座位。朱樱伸手招呼：“小姐，清一下台子。”

一位女服务员疾步走过来，远远地，只见她略显单薄的身影，走路时上身稍稍地前倾，竟是十分熟悉。她走到我们面前，我在顷刻间呆住了：妈！

怎么会是妈？她现在，她现在应该在上班呀。陡然地，我记得在厨房幽暗的灯光下妈黯然的脸色，难道，妈在骗我？她，下了岗？

妈也在同时看见了我，一刹那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用力地盯着我，我看见惊骇、怀疑、失望、痛楚，仿佛巨浪滔天，从妈的眼中无穷无尽地涌出来 。她的身体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然而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去，利索地开始清理桌上的残杯剩盘。我想喊她“妈”，可是也许是因为震惊，也许因为周围喧嚣的人流，也许只是因为，朱樱。我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妈像每一个服务生一样穿着单薄的短袖衬衣，落雪天气，虽然开了暖气，她裸露的手臂上，仍在一层层地浮起鸡皮疙瘩，她托着托盘吃力地直起身来，我仿佛听见她的腕骨“咔”地响了一声。

她再没看我一眼，径直到邻台清理。双手各端着一叠托盘，穿行在人群里，不时给一些衣着鲜丽、喜气洋洋的人们让路。把废物倒入垃圾桶时，她停一停，伸手印一印额头，当她再一次从我身边走过时，我看见，在她的手臂上，那烙痕一样清晰的，分明是一道长长的泪痕……

妈消失在人群里，我的眼前渐渐模糊，无论我怎样地寻觅，都无法从那么多相似的红条衬衣里，辩识出她的身影。而在整个麦当劳的店堂里，竟有那么多中年妇女在清理、擦地，我一张张读着那些红帽红衣下沧桑的脸孔：她们是不是，也都是母亲？也都有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第40节：麦当劳的礼物(3)

那个周末的晚上，是不是，妈本来是准备告诉我她下岗的消息？是什么让她改了口，是不忍见我那一刻的紧张与焦灼吗？于是决定，将一切的痛苦咬碎了吞下，然后独自面对生命中所有不能规避的关渡。我紧紧地握住袋中的纸币，第一次知道了钱的分量。不过薄薄的几张纸币，柜台小姐唱歌似地报出数目，就可以轻易地交付。然而妈要站多久，清多少张台子？临睡前一盆泡脚的热水便可以平复周身的酸痛吗？而我，又要做些什么，才能拭去，那一抹烙在妈手臂上的、长长的泪痕？

我会永远记得，有一个晚上，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互相欺骗。母亲是为了给儿子一片无忧的天空，让儿子可以自如地成长；而儿子只是为了得到一夕狂欢，是母亲心上最痛的一刀。

许多成长岁月中，我记得的事，像旋风一样涌下来又翻下去，我竟不能止住自己的泪。泪光里我看见朱樱，她娟静的眉眼，精美的黑皮衣衬出她的玲珑腰身，忽然知道：对于我来说，爱情是太奢侈的游戏……

大二开学的时候，我把一叠钱放在妈的面前，说：“有我的奖学金，也有我当家教、打工的钱，妈，下个学期的学费我自己付，你以后不要那么辛苦了。”

妈久久地看着那些钱，双手突然蒙住了脸。她，哭了。

第41节：留痕

第二季　总有一种疼痛会让我们成长

一直以为心是烧过的灰烬，早已尘埃落定，

可是当滚烫的泪水洗去一层尘埃，又洗去一层血渍，

那竟还是颗活鲜鲜、亮莹莹、温温热热的心。

留痕

那份成长中的勃勃生气，

将少年的青春刻画得无比清晰。

少年时的他，狂热地爱着摄影，想用一架照相机追猎世界的美丽。当年岁渐长，那些千辛万苦拍来的照片大都散失。而惟一存留下来的，他也没有想到，竟会是一帧自己的裸照。

其实那个下午，一如他少年时代的每个下午，阳光无忧，却只因朋友一个诡秘的眼神，一切就都改变了。紧垂的窗帘营造出深黑的夜，他们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顿时，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那，是一本人体摄影集。

海滨狂野的风里披散长发的少女，线条如狮、肌肉贲张的壮硕男子，身体隐秘处的重重阴影，细腻光线中朦胧如诗的肌肤。暗旧脆薄的画页一张张掀过去，他们抬头互望，看见对方眼中有与自己一般的呼喊，那应该是每一个爱上摄影的人都不能抗拒的诱惑吧。

此时尚是八十年代初，人体模特儿还是珍稀动物，何况又只是一群少年，他们惟一的摄影对象，只能是他们自己。

那晚吃饭的时候，他心事重重，那样的时代，那样的年龄，性和发育仿佛都是一件至为羞耻的事，他甚至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一次自己的身体，而现在，他竟已经真的以裸裎面对过镜头的眼睛。衣袋里的照片，隔着衣服，滚烫地烙他，他想他做了一件傻事——不，他犯了罪。

深夜，他偷偷拧开煤气炉，刚把照片凑上去，灯“啪”地亮了，背后传来父亲惺忪的声音：“你在干什么？”他想把照片藏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父亲的眼睛立刻就瞪大了，左手慢慢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全暴了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大怒，情不自禁地一护头，而拳头却迟迟没有落下来。他从指缝间偷看，父亲还在看着那张照片，同时，一种他所不明白的东西，缓缓涌上父亲的脸颊。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却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父亲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他心惊肉跳地等着父亲秋后算账，父亲却绝口不提。他当然更不会问，慢慢地，也就忘了。

青春岁月的梦想与青春岁月一起过去。千篇一律的成长日子后，他长成一个最普通的男人，摄影早就放弃了，偶尔在聚会的时候拍一两张集体照，大家都说好，也只是大家都说好。

那也是一个星期六，阳光晴灿，他帮父母清理壁橱，抽屉里“啪”地掉出一张照片来，远远看去，画面上是一个白色的东西，他俯身拾起来，顿时，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了。他看见了自己。

那当然应该是他，他还记得自己在镜头前的惊惧恐慌，然而他看到的，却分明是一个陌生的少年，以奔跑的侧身面对着他，似乎刚大步冲进镜头，又好像在疾速地逃离，神情警觉，姿态却是如此狂放。初初发育的身体，是羞怯的，却饱含了生命的激情，那份成长中的勃勃生气，将少年的青春刻画得无比清晰。因为当初的仓促和时间的流逝，整个画面是暗黑的，惟有一束自由的光投在他身上，将他的全身镀上一层金边，仿佛他才是惟一的光源。

三十余岁，他仍然是一个英俊的男人，然而此时面对着自己十八岁时几近完美的胴体，他却深深震憾于青春的不可追回和不可比拟。

第42节：把梦想交给神

这一瞬间，他恍然触摸到父亲当年的心情。是什么使得父亲放下了暴怒的拳头？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他自己也曾有过的、这般夺目的青春？而他又明确地知道，终有一天，今天这个惹事生非的儿子也会长大，做人家的丈夫、人家的父亲，渐渐地老去，永远的忘掉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再没有人会比父母更渴望留住儿女的年少，而面对时间的匆匆无情，父亲惟一能做的，就是用这一张小小的照片，为儿子的青春留下永远的痕迹。

已经做了父亲的他，此刻终于缓缓掉下泪来。

把梦想交给神

时间永远不能回头，获得的便是获得，

而失去的就永远失去。

所有的少年，都曾是神的宠儿。

而据说，总会有一个清晨，当少年推开窗，世界在他的面前展开，神来到他身边，“你有什么梦想吗？说出来，我都可以为你实现，我是你的父、你天上的主。但是记住，你只能说一个。”

“为什么是一个？”少年央求道，“我有好多梦想呢。”

神微笑，“这世间的美好实在太多，没有人可以拥有全部。人的一生，只能选择一件最重要的，选定了，就得放弃其他的一切。因为生命是有限的，也因为天道是公平的。来吧，慎重地选，选了就不要后悔。”

少年讶异地问：“我会后悔吗？”

神说：“选择爱情就要忍受爱情的苦痛，选择智慧就意味着知识的寂寞，选择财富就有钱财带来的麻烦。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在痛哭和懊悔，因为总是在走了一条路之后，又觉得该走另一条。关于这些怨、这些悔，我已经厌倦了。”

刹时间，世界上所有他渴望的事纷至沓来，在他周围飞舞，哪一件是他不能舍弃的呢？少年期期艾艾着，“我想要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我还是要事业成功，但也许环游世界也很好……”他绝望地大喊起来，“别逼我，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神叹口气离开了，远远丢下一句话，“要快一点啊，我的少年。”

日日夜夜，少年有越来越多的渴望，越来越多的不能割舍。生命中一半的时间他用来列表，画一张比铁路还长的表，另一半的时间他用来修改这张表，因为他又发现他有所遗漏。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少年不再年轻了，他老了，更老了。神又来到他面前，“我的少年，你还没有决定你的梦想吗？可是你只剩下五分钟的寿数了。”

第43节：读星(1)

“什么？”他惊讶地叫道，“我还不曾享受过爱情的快乐，没来得及积累财富，智慧也与我无缘，我这般的错过我想要的一切。神啊，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带走我的生命？”

神说：“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不是你甘心情愿地要了这样的生活吗？难道我没有给你机会？我可从来没承诺过，让你长生不死。好了，我的少年，这是最后一分钟了，说出你的梦想，让我实现它，至少你可以有一分钟的满足。”

他的眼中含满了泪，“神啊，我什么也不要，只希望你能带我回去，回到许多年前，你问我的那个早上，让我可以好好地活我的一生。”

神只是悲伤地摇摇头，“即使是神，也不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时间永远不能回头，获得的便是获得，而失去的就永远失去。我的少年，你的时辰到了。”神带走了他。

而年轻的你啊，当神来到你的窗外，你的选择又会是什么呢？

读星

满天星子，

散乱如棋局。

那个站在走廊长窗前的男生，已经向窗外，凝视了多久？

是个深秋的傍晚，不知怎么那么冷，仿佛要预先给冬天打个底稿似的。凛冽的风把教室里平常的熙熙攘攘，扫了个干净。

只有那个男生，长久地站在走廊的长窗前，衣襟发梢都被浓厚的风吹得翻飞起来，而他就那么默默地站着，像已经站了一生一世，还可以再站一生一世。乍一看上去，恍然看到了武打片中末路的英雄，兀自虎背熊腰，可是连侧影都是寂寞的。

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我走向另一扇长窗。

风像一把极钝的刀，拉得人生疼，然而我还是在窗边立定了。窗外是满天星斗，真是冷，一颗一颗的星子像是一粒粒冰屑，才从冰箱里取出来，袅袅地冒白烟，连光都冻住了，衬着深黑的天幕，有一种不能描绘的美丽。

男孩转头看我，眼光中有迷惑。

我说：“读星，其实还不如读心呢。”说完，笑笑，回教室去了。

一会儿，对面的椅子响。

我抬头，是窗前的男生。

我们相视而笑。

认识他，原就是这么简单。

也是在一个有星有月的晚上，他第一次向我提起了从前。

是十四年那一年吧，衣服穿穿就短了，再买穿穿又短了。那样突飞猛进的青春连他自己都跟不上了，就由着青春走下去，走下去，真的下去了。

第44节：读星(2)

到底还是犯了事。

父亲做了一世警察，没料到这回被带到自己面前的却是自己的儿子，只说了一句：“你……”整个人就猝然扑倒在案上。他父亲一向都有严重的心脏病。

那一回，他被大哥吊在门框上抽得死去活来，大哥边打边问他：“你改不改？”他不回答。青春的激情和巨大的内疚在他心中来回冲突，一寸一寸啃噬着他年轻稚嫩的心，这份痛，有谁知道，又有谁能替他化解？他说：“你打死我好了。”没有一滴泪。门框上的陈年积灰落了他一脸，他的心也是死灰。

至此，他真的没有退路了。

当他们在黑暗的街头啸聚成群，大打出手时，他感到虚幻的快乐。可是稍一停，那份痛，又会排山倒海地扑上来。他怕死那份痛了，停都不敢停。

家里对他早死了心，真是打他也嫌手疼，气上来了，往往丢块搓板叫他去跪，一跪就跪到天亮。

然后就有了那个晚上。

那晚，他跪的地方正对着窗，一大片星空就悬在他面前，像一幅大画，避也避不开。满天星子，散乱如棋局，似乎有无穷的玄机，等待有人破解。他与星子遥遥对视，柔和的星光一直照到他心里去。有多久没有人这样看过他，又有多久他没有这样看过别人？星空在他眼前渐渐荡漾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是烧过的灰烬，早已尘埃落定，可是当滚烫的泪水洗去一层尘埃，又洗去一层血渍，那竟还是颗活鲜鲜、亮莹莹、温热热的心。

身后略有响动，他回头，是父亲。

父亲叹口气，“算了起来吧，洗了睡去。”

在父亲转身的那一刹，父亲头上早生的白发，刺痛了他的眼睛。

“后来呢？”我问。

他说：“长大了。”

若干年后，他考取了大学，站在他身后陪他读星的，换了一个人。

——是个女孩。

女孩好穿白衣，长发依依，朴素的衣饰也盖不住她通身夺目的光彩，她是学校里公认的明星，便有男生戏谑地叫他“摘星手。”

你是星吗？我少年时代最苦最痛的日子凝视着我的是不是你？他怀着模糊的喜悦想，把女孩的手握得更紧。

就常常那样握着彼此的手，并肩读星。

繁星，就像是好大的一棵丁香树，在春天开满了细碎洁白的花，细嗅，似乎还有暗香盈盈；疏疏朗朗不多的几颗，又恰似浪子天涯，几千几万里远；亮到炯炯的时候，除了钻石以外简直无可比拟；幽暗下来，会让人想起陈年信笺上几滴若无若有的泪痕。

第45节：读星(3)

多少的心事就是在那样的星空下结绳。

星子，是另一种睡莲，日落而放，日出而闭，夜夜在天上织一张大网。仿佛千万年前就订下了生死之约，要千万年守节情不移。可是那样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的网又能网住什么呢？

他们到底还是分了手。

他心中说不出的就只是恨：这么好的女孩，这么好的一段情，为什么也不能留住？可恨得也很渺茫，因为不知道该恨谁。那几天，是最好的晴，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是落雪的感觉。

晚上，他站在寝室的窗前，仰头眺望。

很意外地，竟没有一颗星星。

黑沉沉的天幕在窗前直挂下来，像一块黑丝绒窗帘。看久了，觉得自己这边是无边的静夜，那一边才是别有洞天，数不尽的繁华旖旎都藏在里面，一丝光也不透。

他的星呢？

他站了许久许久。

他等了许久许久。

那一侧，想必是红烛明妆，藏也藏不住，一抹红光出帘来。

天是真的快亮了。

始终没有星星。

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心中却一片洞明。

其实他的爱不过是用青春去爱青春，从来也没有用心去爱过心。青春是火一样热、水一样不羁的，谁又能用水和火建一座家园？

从来没有一个规定，要年少无知的爱情，必得长久，正如从来没有一个规定，要星夜夜出现。

星不过是人家高楼上的美女，远远地看路上的行人，也会巧笑倩兮，却与路人毫不相干。

“后来呢？”我又问。

他不回答，只是轻轻揽住了我的肩头。

第46节：人间行走(1)

人间行走

我们总是可以，

不断地与美丽遭遇。

他们说：这世界因为有了人，便有了人的肮脏，而每一天的每一个人，寂寞地行走在这人间，从晨到暮，足下崭新的鞋，渐渐地灰旧，蒙尘，终究破败不堪，如同我们都曾年轻流丽过的心。

然而我知道，即使这段路真是如此地艰难曲折，路边却总有些景色，让你流连，让你在刹那间微笑。

在图书馆里借来一本《哪里的天空比较蓝》，在灯下翻看的时候，里面飘飘荡荡掉出张纸来。

是封信。

兰：

天气热，你要注意安全及身体，另外：

１、方便的话，带着发票（在皮夹里）及保修卡到中南电视柜盖单投保；

２、督促荣莉将摩托车执照拿来；

３、如果天要下雨，一定切记上班前将门窗关好，以免计算机受潮；

４、热水器不要用；

５、注意饮食，别太偷懒（我买了菜在冰箱里）；

６、想办法和科技社的车英联系；

７、我爱你，

……

——落款的名字实在看不清楚了。

呀，还有这样的情书。我把这封写在废公文纸背面，正面是半篇工作总结的信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感叹：真是好文章，好在真情实感，浑然天成，而写的人又完全不自觉，每句话都扎扎实实却是字字珠玑。这种文章，我就写不出来。

后来每次从图书馆借书回来，我都会首先把它从头到尾翻一遍，但是很遗憾，这种艳遇再没有发生过。

大街上，两个女孩，人手一只蛋筒冰淇淋，人潮涌涌里叽叽喳喳。快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其中一个漫不经心地迈步，准备过街，另一个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们还是走人行横线吧，这样就算被车撞了也有理一些。”这一个眼睛顿时瞪圆，“胡扯。被车撞了还谈什么有理没理，命都没有了。”两个人笑得软了腰，你捶我我捶你的，我都走过去了又回头看，她们俩还是走了人行横线，左顾右盼的。

公共汽车上后座有个女人，着一身黑，据说黑衣显瘦，可是一眼看去，还是只觉得她是脱了形的胖，正一把大嗓门地向同伴说着初恋，“……结果有一天他突然问我，说别人的女朋友都给男朋友打毛衣，我怎么不给他打？我们就一起去买了六斤毛线，乳白色的，准备打情侣装……我是不会呀，当年就不会，可是他都这么说了……你晓得的，我妈妈死的又早，两个哥哥当时都没结婚，家里一屋子男的，连个帮一把的人都没有。我自己照着书，打了整整一年，到第二年秋天，要上门了，还连半件都没打起来，急得我呀……我二哥当时刚刚认识我二嫂，就硬着头皮求她，其实那时他们俩也才见过两次诶！结果我二嫂一个星期就给我搞出来了。怎么样？我二嫂不错吧，所以后来我二哥有歪歪心思的时候，我就跟他讲：不漂亮归不漂亮，手又巧，心肠又好，你还想怎么样？不过，你别跟那个谁说，他还一直蛮喜欢这件毛衣的，总穿，还总是告诉别人我手蛮巧……嘻嘻，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别人帮我打的……”

第47节：人间行走(2)

我使劲看她，想她年轻时，也曾有一把纤丽的腰身和娇俏的笑容吧。即使是今天，沉浸在爱情记忆里的她，笑起来眉毛弯弯的，也会让人忘了她的胖，忘了她的人至中年。

那天中午，我算是跟邮局小姐纠缠不清了。先是她看见我手里一大迭汇款单，惊问：“多少张？”我答：“十三张。”她便大叹一口气。然后她一张张对过，报出总额，却比我算的少四十几块，我说：“你算错了。”她白我一眼，“我是用电脑算的。”我回瞪她，“谁说电脑不会错？”扰攘半晌，证明的确是电脑错了——她又没有零钞付我，问邮票行不行。我要四十六元五角邮票做啥？又问我能不能给她三块五，她付我五十。我翻遍了全身也只有三块，小姐已经不断地重申：“你先去外面把钱破开再来吧。”我把皮包翻个底朝天，徒劳地寻找那个救苦救难的五毛钱，心怀侥幸地自言自语：“要能有个人借我五毛钱该多好。”

身边一个声音：“你只要五毛钱？”

是个高个子女孩，一把短发，烫得七彩缤纷什么颜色都有。她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个硬币递过来，宝蓝色的指甲闪闪烁烁缀着银星。我大喜过望，连声道：“小姐，谢谢你，我该怎么还你钱？”

她买邮票、信封，写地址，丢进邮筒，而在她做这一系列工程时，我像个白痴一般一直追着她喋喋不休地道谢且询问还钱方式，她终于在门口停下来诧异地说：“只是五毛钱呀，你还真要还？你好罗嗦啊。”便出了门，阳光下的水晶鞋闪闪烁烁。

暮春，薰风吹得人欲醉欲睡的中午，我突然看见有一只蝴蝶停在我的窗台上，一动不动，仿佛也在午睡。我一伸手轻轻捏住它，它惊觉，双翅用力扑扇，却无济于事。只需略略加力……我可以感觉到掌中的欲望，好像已经看见它翅上的亮丽银色像鱼鳞般纷纷散落……但是它是蝴蝶。也许它有点近视，分不清花朵与我灰蒙蒙窗台的区别，或者只是累了，我想起我曾在开往厦门的夜车上靠在身边的陌生人身上睡了一个晚上。而且它那么小，翅膀如许单薄，是品种原因还是因为年幼？我指尖一弹，它如蒙大赦，振翅飞去，转瞬之间缩成黑点。

这人间，有太多的污秽与悲伤，然而我庆幸的是：在街头，在巷尾，人与人相错的刹那，生命里小小的转折，我们总是可以不断地与美丽遭遇。因而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觉得那些所有穿坏的鞋，和付出的感动，都是值得的。

第48节：知礼

知礼

礼是心里存了一句话，

“敬惜人意，小心轻放。”

因为杂志多，我在单位里相当于一间单人图书室。九点半邮递员一来，同事们就在我门口大叫：“信来了。”我拆邮件，拆出杂志来，他们便随手借去。

有些还了，有些还的时候中间的彩页被同事的小孩留作包书纸了，但大部分都不知所终。我如果追讨，他们会奇怪，“什么？你还要？不是人家寄给你的吗？你又没花钱。”

不舒服是自然的，但我在单位里人微言轻，良久，也只得习惯。

一位王姓同事常向我借杂志，倒是个有借有还中规中矩的人。一次他说，太太在坐月子，想多借几本。我手边不多，他便说旧的也行。正好抽屉里一堆积年的旧杂志，我就全了他。

他谢了又谢，一本本数给我看：一、二、三、四……一共十一本，报纸包得平平整整地走了。过大半月，他还回来，仍是一、二、三、四……十一本数清了才交付给我，封面上的破损都用透明胶纸粘好。又嘱我也点一遍，比钱钞过手还要来得谨严。然后递过一个盛满水的塑料袋，里面有两条喜头鱼。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说：“礼尚往来嘛。”

忽然有点感动，倒不为那两条“半斤尚不足，三两颇有余”的鱼，而是他说的那一个字：礼。

人说富而有礼，但此事与贫富无关。不还我杂志的同事未必是为了占那点小便宜，不过是忘了，或者怕麻烦，反正一本杂志嘛，无所谓。他却把它当作一件有所谓的事，认真尽力地去做了。

许多人以为言头话尾带几个“请、谢谢、对不起”便是礼，但不，那只是礼貌——礼的外貌，而且泰半敷衍。

礼是心里存了一句“敬惜人意，小心轻放”的话，自然而然地，言行间有了尊重与温柔。像电灯泡里的光，不费吹灰之力，便射到每一个角落，整间屋子、整个人都立刻光亮起来。

有情天地，是近乎乌托邦的奢求，但有礼的社会——应该还是有希望的吧？

第49节：忘了他的刀

忘了他的刀

舌头比刀更锋利，

只是我们不知晓。

在医院工作的二姐说了个故事：

男女两亲家很要好，男亲家是个卖肉的，女亲家一次去菜场看到他，拍他一下肩膀打招呼，男亲家转身挥挥手，刀光直贯对方心脏——他忘了手里还握着刀。

我也听过一件类似的事：一人在切菜，一只蚊子好死不死飞过来，正停在他左手背上，他不假思索，右手一扬，重重拍下——手掌当即一切为二。

蓄意的、满眼血光的执刀而上，也难以如此一刀中的吧？

人生大部分的受伤与伤人，往往只出于无意：几句同事间传来传去的闲话，一封丢来丢去最后找不到的信，甚至一个不出声、无意的眼神，都可能酿成惨祸——细微动作的杀伤力，有时真是无法想象。

而所有人都是无辜的，舌头比刀更锋利，但他们不晓得。

我也曾有过惨痛经验。

有位熟人，平时没上没下玩笑开惯了。有一天，我带笑说他一句：“鬼话。”他忽然翻了脸，打着官腔狠狠训斥。原来他的脸型是四四方方、木刻石雕的国字脸，我以前竟没注意。

过几天，我才恍然大悟，他的任职通知书下了，他已升了处长。

——他正提刀自立，踌躇满志，是我自己，稀里糊涂撞上去，忘了他的刀。

第50节：“不悔”二字怎生说

“不悔”二字怎生说

他的不悔简明笃定，

十年如一日。

十六岁，他便知道了诱惑。

那时他在全城惟一一家五星级宾馆做门童。玻璃门的开合之间，他短发微湿，眉目清秀，身体饱满热烈如萨拉热窝的血玫瑰。偶一抬头，能看见某一层的豪华湖景套房，素白镂空窗纱无风自动。到晚，窗纱后的中年女子打电话叫他上去，开宗明义：“你愿意跟我去深圳吗？”

一百万，买他的三年青春。中年女子缓缓喷出一口淡蓝的烟，“三年后你也还年轻，想读书，创业，交女朋友，或者吃利息……都很简单。”她金发染过，发梢却灰白。

他起初只是眩晕，怀疑是幻听，渐渐，心在胸中“的的的”，如万马奔腾：一千个昼夜，一百万，原来春宵一刻真的值千金，是他一生都赚不到的钱。他竟然口吃了，“我，我……”却还是拒绝了。

他说得非常简单朴实，“她比我妈妈年纪还大一些呀。而且我当时也没有‘那个’过，我也想给我自己喜欢的人———其实男人也很重视这个的。”

我笑问：“现在后悔了吧？”

——十年后的今日，他是泰康保险的业务员，日日行走在烟尘滚滚的街上，疲于奔命。尚年轻到不足以说贫富，却的确有时，拮据到连吃一碗粉都是素的。

他诧异地看我，“我为什么要后悔？一百万是很多，可能我一辈子都赚不到，但这样的钱没意思呀。”

他的不悔简明笃定。我却深深震撼，为自己那漫不经心的一问而反思良久：是什么，使我不假思索地推定，他必然后悔？而如果，此时有欲望的幻影前来勾引挑逗，我究竟能否也大声说出“不”，一如曾经十六岁的少年？

靡菲斯特尚且不屑购买我的灵魂，我已自动拍卖并且全场二折起售；大难还不曾当头灭顶，我早选择了屈从。是太知道自身的脆弱及诱惑的势不可挡吧？当我在生命里流徙如雁，而风正凄凄。

我曾认真构造我的生命，细细粉刷道德、操守、原则……如装饰我的新屋，而岁月过去，新屋年久失修，他们层层剥落。危墙之下，犹自能说出“不悔”二字。真个的，掷地有声。

第51节：手工业者的职业病

手工业者的职业病

这所有的痛，

就是要交的饭票之一。

这几天，多写了几个字，右手腕就一阵阵不舒服起来，酸、麻、胀痛，那种掣肘的无力感很难受。我几乎是愤怒地想：我用两只手打电脑，为什么只有一只手疼？简直是为了呼应我的愤怒，我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很快就牵牵拉拉提不起来，一伸一屈间，生理感觉是指缝间生了鸭子的蹼，牵一发动全身的沉重。

——求求你，腱鞘炎，不要来，等我写完这些稿子再说。

教科书上是这样说的：腱鞘炎多发于半机械化产业工人、体育工作者、戏剧和杂技演员、伏案工作者及家庭妇女，是手工业者的职业病。

还有腰椎病、颈椎病、肩周炎……大概都是。常常地，在电脑前一坐十五小时，腰痛得直不起来，我心想我这么胖，胖得都没腰了，腰竟还会痛；而肩背紧张，我不能洋派地耸肩，我会听见自己关节的咯咯吱吱；两只手臂都是软的，我去超市想挑一只柚，正拎在手里掂分量，忽然一阵软弱袭击我，柚脱了手，轰轰烈烈满地滚……胆战心惊去拍过片子，医生说看不出骨头的明显变形，只有轻微的骨质增生——也许补钙补多了？随即收起笑容警告我，骨头一旦变形就变不回来了。而我，还这么年轻。

有朋友慷慨悲歌道：“我把腰写断了，我自己医。”而我该向谁带怨含嗔地说“我为你，落下了一身的病”？我从来不敢说文学选择了我，我不是詹姆士一世的钦定本，反而是我五体投地，选择了文学。“我自愿的。”这一句经典台词，是所有创作者胸口的红字，与天地抗衡。

在发廊，小妹帮我按摩，手一搁上我的肩背，就问：“你是做电脑工作的吧？”我正想叹苦情，却从大镜子里看见，隔壁有个洗头小妹，正皱着眉，在一下一下用力甩手，满脸痛楚。她们为客人按摩，一捏就是四十五分钟。我只付出十元钱，到她们手里的才有多少？在辛苦之前妄谈辛苦，太轻浮，我只说：“啊，可能上网聊天比较多。”很想很想对甩手的小妹说：用热水袋敷一下，会舒服一点。我已经久病成医。

因此不抱怨，我谢谢祖师爷赏了我饭吃，但这饭不是免费的，我怎能不付代价呢？想中五百万大奖也得先买一张两元钱的彩票呀。我必得不断地写，这所有的痛，就是我交的饭票之一。

这么痛，或许我还是写不出什么来，但没有值得不值得。写作这件事，不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大奖获得者与血本无归者，付出的，是同一个两元。

第52节：寂寞之柚

寂寞之柚

当寂寞浸满柚汁，

舌尖是清冽的苦涩。

那时我还在机关，偶然出差，都有人接待，招呼得再周到也没有。稍微走得有点意兴阑珊，马上引我去一家院落小坐，头上一棵高大的树，开满累累小白花，像蓝天下的一大团雪。闲闲喝一杯茶，花香里有蜜的甘甜，那人说是柚花蜜，信手一指，原来我们就是坐在柚树下。一群蜂，嗡嗡地聚着。

花阴下不见阳光，花瓣偶尔飘洒，有一片落进茶杯，我是坐在春光里的玉人儿。接待的人将一路的照片分发，对我说：“以后你来，我请你吃柚子。”又许我花嫁日子送我好柚木，家具百年不坏。我当然知道这是客套，甚至全与我无关，只因为我背后的一个单位。但他笑了一路，每一句话都说得无比诚挚，像真的一样。——电影演员，也只消镜头对准的时候，才需要这样用力地笑吧。我忽然觉得了惨伤，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即遇良人，万里来归。人人都说可惜，我放弃了便再也回不去。然而我想起柚树下那人的笑脸，我知道我放弃了一些什么，就这样做了一生的决定。

生活原来这么琐碎麻烦，交个电话费都不知多少手续；买张火车票也得排队登记，时刻悬着心；工作上所有人都可以对我提要求。我仿佛突然知道，水果、蔬菜以及一束芳香的百合，都是人去买回来的。买菜，不过是一万件苦役之一。我是谪仙，而“你耕地来我浇园”，一点儿也不诗意。

年底是最忙的时候，恰如短兵交接，我心底常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大叫：“拼了拼了。”他又出了差。没人能够开解我，我越发焦躁得像一把天火烧，嘴唇裂开，滴下血来。我便去买柚子来。

结束一天的工作，已是凌晨两点，我把柚子抱在膝上，一点点往嘴里掰，甜，一粒粒，微有涩意。吃了一两瓣，吃不下去了。

我想念那些无忧无怖的日子，全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爸爸妈妈姐姐姐夫们，后来又有了小满。茶几果盘上搁了金黄的柚，谁都去掰一瓣来吃。往往是，我才吃得兴起，柚子就只剩最后一瓣，我和姐姐们对抢，抢到半瓣一口干掉，扎着都是汁水的手悻悻地说：“等我将来自己有了家，我买柚子，就我自己一个人吃。”还“哼”一声，完全是倚小卖小的娇。而今，在异乡，只有我一个人，和一只圆滚滚的、永远吃不完的柚子……

我突然知道，这就是寂寞，是我为我的决定付出的代价。但，我仍然愿意。

第53节：一点新一点旧

一点新一点旧

日子，一点新一点旧，一点借来的，

再剩下一点点忧郁。

旧小说里有些陈词滥调，别样动人，那些作为次配角的中年艳妇们出场是这样的：“某氏，作姑娘时生得千伶百俐，且缠得一双好小脚。父母疼惜，不大管教，某人又懦弱，拘束她不得，成日家未免有些无所不为，有些不好说之处。看看年近四十，某氏渐渐灰了心……”我看着看着，哈哈大笑，曾经的“七十年代”，风流云动过的一批人，也泰半“年过四十了”。

的确有过“七十年代”吗？当然我不是说，那十年间没有新生儿出生。只是，我记得很清楚，一九九七和一九九八年，《小说界》《芙蓉》《山花》《作家》陆续推出“七十年代作家”、“七十年代女作家专号”，像惊蛰的第一声雷，这是一切的开端。二〇〇〇年，卫慧的《上海宝贝》红极一时。然而那一年，还有一本书也在热销，《三重门》，作者是八十年代的韩寒。我记不得所有七十年代作家的名字了，七十年代还不曾占尽芳华、艳其最后一春，就已经踉踉跄跄败退了。

我也是七十年代生人。当局者合该迷迷糊糊，我只知道我二十四、五岁，第一次参加作协的活动，同座中我最小，多有中老年男作家过来与我谈心，大谈特谈他们获得全国第一次（或者第二次）啥啥奖的心得——他们提到的年份，多半我还没出生。忽然我就老了，三十之后，偶尔饭局，人人叫我姐姐或者前辈。有帅哥被介绍给我，我正眼放绿光浮想联翩，帅哥却比我更激动，曰：“我是看你的书长大的。”我还不曾“无所不为”就已经“灰了心”，放浪形骸这一件事，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们没法不是夹缝。没有上过山下过乡，不懂得饥馑，因而不敢妄说苦难；可也没遇到过物质极大丰富，童年的第一双球鞋不是也不可能是阿迪达斯。六十年代的，冷冷地说：“我们是喝着狼奶长大的。”八十年代的，呼哈着周杰伦的《双截棍》，却说“但我们喝的是可口可乐。”我们呢？显然无论城乡，最熟悉的饮品，是白水——是否因此，注定了平庸？七十年代，一切都是来不及或者已过期。

因此，我但愿“七十年代”这个名词不存在，我可以假装忘掉这些窘困。从来都不曾得天独厚，至少也别指着我鼻子，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晚娘养的。

而二十八到三十七岁的我们，要做的事实在太多，早慧的已经名成天下，大器晚成的也总得立志，还得兼顾成家立业生子养老……无可选择的，如每一个年龄层所必要经历的，这十年，我们得是“中华民族的脊梁”，或者不到十年，我们就要自动让位。日子，一点新一点旧，一点借来的，再剩下一点点忧郁。

第54节：南橘如何变北枳

南橘如何变北枳

时光之下，

未知便是永恒。

来北京没多久，我的包就被拉了两次。

一次是在家乐福外的天桥上，我左手一大包，右手两大包，低头一路疾走。忽然有位小姐经过，迟迟疑疑回头看我几次，立住问我：“你知道……呃……什么什么宾馆怎么走吗？”我还在糊涂，她忽然近身低声：“小心包。”我大惊回头，遇见西域女子的深深眼眸，若无其事退开。另一次是偶然翻包，咦，怎么又多了一道刀痕？是几时、何地、如何发生的，我全不知晓。

两次倒都没有财物损失。说来惭愧，我经常听到包里手机响，翻了五分钟，都还没找到它的方位，何况人生地不熟的小偷们。

到底还是去买了一个新包，我喜欢大的、有形有状的，这一款索性在前面搭了一大块兔皮，灰茸茸地很嚣张，在不同的电梯里把同电梯的人吓了好几次。

他们教我不要把包背在身后，创造第三次被盗的机会，挂在肩上又不停滑下来，只能斜背了，每走一步，它都打我的大腿，是一种活生生的提醒。天寒地冻，我裹着长款羽绒服，走久了又热，我顺手拽开拉链。在灯火通明的蛋糕店前面等人，无意一瞥落地玻璃窗里的自己：整个人消失在长大的衣服里，偏敞着怀，斜挎着包，一腔的满不在乎喷薄而出，我简直就像一个北京姑娘嘛——虽然我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原来不知道北京姑娘，文学作品里永恒的北京姑娘是《冬儿姑娘》或者《骆驼祥子》里的虎妞，冬儿是“傻大黑粗的，眼梢有点往上吊着……四五岁的时候，就满街上和人抓子儿，押摊，耍钱，输了就打人，骂人，一街上的孩子都怕她！”几棵老玉米被人偷拔了，“她坐在门槛上直直骂了一下午。”“打牌是许赢不许输，输了就骂。”“她也不做活，整天里自己做了饭吃了，就把门锁上，出去打牌。”

虎妞是三十七八岁，长得虎头虎脑，因此吓住了男人。她什么都和男人一样，连骂人也有男人的爽快，有时候更多一些花样。她看上了祥子，就使诈勾引他，给祥子带来所有的霉运：病，被抢车——连她难产死了，好像都不是她的悲剧，而是她给祥子下的套，好让他因丧事破产。

这粗粝印象不是我的错，请去质问老一辈文学家们。直到我踏上这方土地，忽然身边都是北京姑娘，她们的高挑美丽、她们的爽利、她们的语笑如风……《京华烟云》的姚木兰有一味最拿手的花生汤，是福建名吃，当然林语堂是福建人。可是译成中文，她就是地道的北京姑娘，正如我亲见的她们。

而我，也渐渐被这城收服。我能借助太阳识别方向了；我在落了第二场雪之后，终于去买了一生中第一件羽绒服，觉得太实用太暖和了；听了一冬的“正月里理发死舅舅”，我放弃向大家解释这是“思旧”的讹传，乖乖地在冬月剪了头发；跟帅哥，我学会了横他一眼，学余德利道：“怎么着？跟我叫板？”帅哥知情得趣，立时双手一抱道：“唷，您这可是挑礼了。”我是南人，如果我带出了北相，大约只因为我喝的是来自密云水库的水。

我曾以为我早已定型，我却没想到，岁月会一年一年推出修订本。那就是说，还有惊喜等着我了。原来，每一棵树、每一个人的未来都是不可知的。

第55节：总有一个陷阱在等我掉下去

总有一个陷阱在等我掉下去

每一个陷阱旁边，

都有一棵救命之树。

如果我生在遥远的愚氓年代，我一定会成为众神教的一员，我觉得大自然的一切都很不可思议，值得敬慕、膜拜、被蛊惑，闹笑话也在所不惜。

几年前，我初来北京，大冬天无事可做，去北海遛达。远远看了就在心里嘀咕：这湖，为什么长得皱皱巴巴的？一边回忆“波平如镜”、“水平面”等熟语，一边疑惑眼前这个像一块用过却没收拾的笼屉布般的湖。走近了，意外发现湖水是凝固的，对于一个南方人，这是完全超出经验的事。我的操作系统就此卡壳，正翻着白眼死机，旁边俩小孩用京腔说：“再冻几天，就可以溜冰了。”我看到的，是我生平第一个结冰的湖。

这段日子，亮马河是我上下班的必经之地，大雪后，它是城市里一段通往幸福的白色之路，露出一截一截灰色的冰。我每天在的士上伸着脖子看呀看，就是所谓的翘首期盼。我很想站上去，在冰上，会感到脚下怒河的春醒吗，还是坚如大地？在冰上若说了关于爱情的一句两句话，会随着冰化逝去还是沉入河底？但是我不敢。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亮马河上有几个小孩在玩。他们之于我，是耶稣一般的救世主。和尚摸得，我摸不得？小孩上得，我上不得？我立刻兴冲冲到了河边，再一想，万一我掉下去怎么办？我脑海中迅速出现了一条不存在的新闻报道：“昨天下午，一外来女子不明原因地掉进薄冰的亮马河，经几位武警官兵及过往群众紧急施救，幸免于难。她拒绝说明她掉进河里的原因，专家呼吁对外来人员的安全教育问题要引起重视……”

我想起家门口就有一条小河，窄窄浅浅，根本就是一个小水沟。这样的河，不会有危险吧。小河冰面呈极浅的绿色，薄荷雪糕一样清凉，仿佛有一种袅袅流动的情意。冰，好像很薄呀。我一时举步不定，但我难耐这诱惑。于是，我抓住一棵小树，小心翼翼把一只脚放在冰面上。喘不过气来，我就念儿歌：“一只青蛙四条腿，两只青蛙八条腿……”几十只青蛙在我心里狂跳。我才把第二条腿举起来，就听见冰面轻轻“咔啦”一声，我收势不及，掉进河里——幸亏我还抓着树。

我一步从河里蹿了上来，抬头一看，马路上居然站了几个闲人，正往我这边看。我当下的心情，是两句话：又羞又气；羞愤交加——前者来源于钱钟书小时候不好好学习挨了打之后的心得；后者是我的帅哥朋友年轻时忽然被大富豪提出要包养的刹那。我板着脸，装着若无其事，装着无视闲人，离开水沟，拦的士，回家，洗澡，把精湿的袜子靴子都扔了，闷闷地倒头就睡。好几个月，我都没好意思再去河边。

吃了一堑，我总归得长几智。后来我分析如下：一，我错误地估计了小孩与我的体重差，其实那略近于金鱼跟鲸鱼的关系；二，那确实不是一条河，那是某工厂排工业废水用的水沟，排出来的是热水。

而归根结实，我太好奇了。好奇心，是有毒的，除了会杀死猫，大概也足以让某一个良家妇女扑通一声，掉进凼子。我生为这样的人，大概就难以避免这样的命运，而我惟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在我即将掉进精神上、物质上凼子的时候，抓住一棵树。

第56节：这一代的传奇

这一代的传奇

假如你迷上艺术家的传奇，

请远离这个传奇的艺术家。

神交已久的朋友到北京来，我们在不见荷花的后海边喝一杯茶，我随手抚过他的头，他新生的发茬微微割我的手掌。

回到他的城市，他在电话里这样对我说：“你说话时候眼里都是笑，像一个姐姐或者妈妈，但不像你的小说，”他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也不像你给我讲的你的生活，你这么慈眉善目的人怎么可能这样，或者那样，更或者……”

我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阁下的意思是，我对你编织了一个绚烂的伪生活，以自高身价——我要真有那工夫，我何不营造给读者看，他们才是我的衣食父母。”——不好看的人，连爱恨情仇的权利都没有。

然而我明白他的意思，所有的艺术家似乎都要承担平行的两项任务：一，创造艺术品；二，把自己的生活变成艺术品。在作品里放浪形骸，私生活就不可以循规蹈矩；在诗歌里狂热讴歌爱情，就要有为爱而决斗的勇气；能写最激烈、最缠绵的《天鹅湖》，就得凄然喝下一杯含霍乱病毒的水。没有传奇，造也得造一个出来，否则，会让传记作家为难。

王尔德，他的任何一部作品，都没有他自己的生平更震憾人。他的小说戏剧，华美轻倩，轻轻挑衅如撒娇，而他的一生，却布满了罪恶和痛苦，使得好些后世知名人物绝不敢坦露性向。

卡米耶?克洛岱尔，她一定是有才华的，但我猜，只有专业者才看过她的雕塑并且懂得。我们了解她，是因为她曾经是罗丹的情人。她的爱情毁了她，而等到他与她都死去，这爱情静止，凝固，变成文字与影像，是她存于世的最重要的证据。

……

这样的艺术家，多的是。他们往往不长寿。有人说人生不在长只在精彩，所以也不必代他们说天妒英才。

成为一个传奇性的艺术家，是大部分艺术从业者的心愿。但，那个巴洛巴华美风格的时代早已遁去。斯时的所谓传奇，无非搞搞男女关系，隐世一两年，去海外游历下。没有传说，主动从自己的博客开始口口相传，若有若无，影影绰绰。大家不好奇，那就出尽一切力量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这些，只是广告。纯粹的商业化也是一种美，可口可乐有故事，比尔盖茨有传说，然而那是另一回事。

第57节：我们都是客与店(1)

而我，还是愿如一叶大江轻舟，水去哪里，我去哪里。不织造传奇，也不回避，我那有限的想象力，宁愿投给无限的文字，也懒得用在自己身上。

我们都是客与店

从来都是，强者决定一切，

弱者只能接受。

相熟杂志社的美丽女编辑，眉间有一道细细的浅纹，远看，仿佛是永远在微微蹙眉，使她的年轻妩媚里又多了一份丁香般的悒郁风情。

美丽的女子总是占便宜的，她对我提生平快事：杂志社一直想约某作家的稿，那位现在红极一时的老先生，大约是觉得他们杂志不够档次，总之屡约不成。于是老总便对她说：“你去，你去一定行。”她便千里迢迢去了北京，拎袋苹果拜会老先生，陪他聊天。老先生果然大悦，谈得兴起，连初恋故事都说给她听，最后她要走，他还特地嘱夫人将她送至车站，告诉她乘车的路线，一个星期后，寄给她两篇千余字的小稿。老先生年纪太大，难得写稿，一出手便引起重视，《小说月报》《新华文摘》纷纷转载，让他们杂志很露了一下小脸，也让老总在大会小会上狠狠地表扬了她。

她对我说时，眉梢眼底仍是一副“你看我如何”的德行，但是我存心打击她，“这样去求人家，低三下四的，好糗啊。”

她不以为然，“这就是编辑职业，理所应该，只要稿子到手，低三下四又怎么样？”

但是她批评我，因我不喊她“老师”，我不服气，“大家年纪相若，凭什么我要喊你老师？我还天天听你喊别人老师呢。”

她理直气壮，“因为你是初学者啊，你要求我给你上稿子，还要非常虚心地听取我的意见，我要你怎么修改你都得照办。别人，别人是我求他们‘赐稿’啊，赐，皇帝才叫‘赐’诶，我不喊他们老师难道他们会喊我？”

那是起初的事了，前不久她又打电话来，首先祝贺我被《文摘》转载了一篇文章，然后马上语气就不好了，“这样的文章为什么不首先给我？什么？别人向你约稿，我呢，我也向你约呀，我们是什么交情？……”

你听听，不摆老师谱了，转而来攀交情——我的地位正稳步上升。

专程送稿给她，她看完了，先沉吟半晌，然后很严肃地对我说：“我知道，你的稿子是第一位给了我，光为这个，我也要谢谢你。”她庄严地伸出手，我们之间进行同志式的握手。接着她说：“我不能说这篇文章不好，但是不适合我们杂志的风格，你要这样修改……”

第58节：我们都是客与店(2)

我拒绝，“如果不行，我到别的刊物发。”

她循循善诱，“我知道你现在不愁发，可是你给了别的刊物，别人也会给你改，还不如你亲自改比较好，对不对……”我犹豫不决。

正在这时，有电话，她起身去接。刹时间，我只听得她的声音又热烈又殷勤起来，“写完了？呀，太好了。老师，您赶快寄过来吧……什么报纸？……您别理他们，就给我们……不会的不会的，您的稿子绝对可以上……好，好，我尽量不修改，要修改一定通知您……再见，以后多支持我们，谢谢您，老师。”

她放下电话回来，我叹口气，说：“你对我的态度没有对人家好。”

她亦叹口气，“你对我的态度也没有以前好了。”

我说：“别人比我有名。”

她说：“以前你只要能上，叫你怎么改你都同意。”

我笑，“别人是名家，所以许退不许改，是客大欺店；我无名气，所以可以任意删削，是店大欺客。”

她也同意，“可不就是这样。”

“但是这都是相互的。所有的名家，都曾初出茅庐，恭恭敬敬叫编辑老师，成名后，编辑倒过来喊他老师他都不一定理睬，然而名气不是一件可以永恒的东西，一朝春尽红颜老……我就知道有人向杂志投稿，要上名人专栏，自称某某某，口气奇大，小编辑一打问，曾在某一年因某文获某奖，小编辑冷笑道：‘那年我还没生呐。’随手扔进废纸篓。而所有的杂志也是一样的，都曾有老总亲自推自行车上街叫卖的日子，积极邀稿，不用必退，等等，一旦风行天下，马上追着名家转，对我们这些无名之辈不屑一顾——哼，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谁知道什么时候一落千丈。”

我说得如此刻薄，但是她并不以为忤，只是笑道：“不仅是编辑与作者，这世界上有什么不是这样：丈夫与妻子，父母与儿女，商店与消费者，哪种关系里不是谁占主动权，谁就有说话的权利、挑选的自由？大家拼命地奋斗，不都是要占上风？从来都是，强者决定一切，弱者只能接受。”

“好。”我一拍桌子，把她吓了一大跳，“我已经立下了宏图大志。”

我一字一字地说：“我的理想就是：将来要成为中国泰斗级的女作家，然后各杂志社就会统统派出他们年轻貌美的小男编辑来向我约稿，我就作和蔼可亲状，跟他们痛说家史，哈哈哈……”

第59节：乾隆与春喜站在大门外

我笑得一定很像个歹徒。

乾隆与春喜站在大门外

所有美丽的民俗，

都是这样来的吧？

那是大年二十九，我在逛街，可是心里有些闷闷的。其实我想找的却是一件真正属于民间的东西，比如朴拙而精致的红窗花，再比如杨柳青的木刻年画，或者一幅手写的春联，总觉得，只有这些才能配得起真正中国的春节。各处都挂着精美的财神像，小孩子举着迪斯尼风格的牛面具蹦蹦跳跳，商店里有人在送附着广告的倒“福”字，一片花红柳绿，却都是千篇一律，仿佛同一家工厂的产品。

我终于放弃了，在小摊子上拣一对印刷好的金童玉女：是两个小娃娃，笑嘻嘻地对拱着手，和人家大商场玻璃门上的一模一样。付了钱，又不甘心，“这到底是谁啊？”

只是自言自语，女老板却接了口：“他们呐，是乾隆跟春喜。”

“什么？”我吓一大跳。

女老板笑咪咪地，“不信你自己看。”那一对小人儿，男孩戴着圆圆的瓜皮帽，穿小马褂；女孩头上顶着两个小抓髻，着小红袄，竟真是清代服饰。可是，这也不可能啊，起码，乾隆跟春喜是一对大人吧？

女老板倒认了真：“对呀，这就是他们小的时候呀。那时大家都是小孩子，也不分什么皇帝呀宫女的，反正玩在一起嘛，是小伙伴，要好得很。后来虽然长大了，地位有别，但是感情是一样的，要不然为什么乾隆下江南、出塞北总是带着春喜？”

《戏说乾隆》里没有这一段，清史里更不会有，可是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不由得要跟她争：“这应该是散财童子嘛，怎么会是皇帝？”

“咦，乾隆是散财童子的转世呀，除了皇帝，谁还有资格散财？”她说得更是理直气壮。把年画递给我的时候，她指指他们手上拎着的红灯笼，把上面的话念给我听，“‘恭喜发财，万事如意。’你拿回去贴在大门口，明年财运一定好——皇帝说话可是金口玉言呢。”

忽然间，我觉得我信了，他们俩就是乾隆与春喜，会站在我的大门口，给我带来一年的好运。

那其实只是一张大量贩卖的印刷品，平平无奇，却遇上了一颗聪慧的心，再遇上一双好奇倾听的耳朵，便在刹那间化腐朽为神奇，演绎成了一则传说。好像一颗种子，遇见了土地，再遇见了阳光与水，活泼芳香的花朵，便会在初春里自由地绽放。

第60节：她的一生一世(1)

所有民间的风俗都是这样来的吧？

所有的智慧与美丽，一切的传奇与故事，每一桩曾经改变过我们的人生与世界的奇绝妙想，都是这样来的吧？

拿着年画走在大街上，我不由得微笑起来。我仿佛看见，三百年后，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在年尾的大街上寻找：“有吗？乾隆与春喜，那是出于民间，最最中国最最民俗的……”

她的一生一世

家是生命的光，

是所有。

“啊，我就是。请问你是……”

我把牌子举得高高的，热切地在下火车的人潮中张望着，响应我的是一位中年妇女：枯瘦，衣着暗淡，脸色苍黄，憔悴疲惫如一张旧报纸。我看着她，有点不能相信她真的就是父母旧相册中最美丽的那个女子吗？那是二十四年前，她二十岁。

若不是因为美丽，她不会成为市电子局长的儿媳，工厂的女伴们羡慕她的福气，她却牢记着做了一辈子家庭主妇的母亲说的话：“不管是嫁到谁的家里，最要紧的是要做一个好老婆、好媳妇、好妈妈。”

丈夫被推荐到北京上大学的时候，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却没有对丈夫抱怨一句。照旧地侍奉公婆，承担起大家庭里几乎全部的家务；接近临盆，却还要挺着肚子上夜班；当锅炒菜之际，常常被油烟熏得作呕，强烈的妊娠反应使她吃不下东西。母亲心疼她，有时送些食物来，她却总是拿给全家人分享——她不能让妯娌说她吃小灶。公公曾提出要帮她从工厂调到市局，她想想自己初中生的学历，在机关里能干什么呢？她没有答应。

她的命运也曾有过其他的可能性。那是一九七六年，都说是最后一年大学推荐入学。丈夫已经完成学业，她所生的一儿一女由婆婆带着，负担没那么重了，她动了心，跟丈夫提起——依公公当时的权势和地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没想到丈夫一盆冷水泼过来，“你拉倒吧。你要读了大学，别说我们这个家，只怕全中国都盛不下你了。”对于大学的渴望，是她一生的梦想，仿佛小小的火焰，然而还没有成形便灰飞烟灭，她从此死心踏地做着贤惠主妇。

那个女孩是几时介入到她和丈夫之间的，她一点都不知道。虽然谣言早已沸沸扬扬，她却始终不肯相信，直到丈夫提出了离婚，她才恍然想起丈夫那些不归宿的夜；她偶然问他些问题，丈夫总是冷冷地说“反正你也不懂”的不耐烦；从多久多久以前，丈夫就已经不拿工资回家了？而这一切，都在惯常的过日子里被她忽略了。那年，女儿只有十五岁，儿子还不到十三。

第61节：她的一生一世(2)

丈夫的理由是：没有共同语言。例证就是：他是大学生，而她只读过初中。她使劲地看着丈夫的脸：他这么容易就忘了吗？难道不是他只用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毁掉了她的大学梦吗？

已经离休的公公动了怒，“我看你敢！”

丈夫不再提出离婚，可是，也不回家了。

八年后，她仍然不恨那个女孩。她向我们解释：“我丈夫喜欢音乐，那女孩呢，原来是他们单位的文娱尖子，拉得一手好手风琴，他们有共同语言。再说我吧，每天忙孩子忙家务，有时他想和我说个话什么的，我都没时间——这种事情，肯定是大家都有错。”

她不说丈夫不回家的那些日子里她的艰难。在两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她是怎样地承担起所有的重担？风吹草动的晚上，她有没有怕得不能入眠？冬天将至，有没有人帮她把那数百上千斤的大白菜拖回来，搬运上楼，再储存好？她不说，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离婚的事，她想都没想过。孩子怎么办？老人又怎么办？娘家的脸面又怎么办？她曾经去找过那个女孩所在学校的领导，可是见了面，又改了口，随便地扯了几句闲话就走了。女孩伤害了她，她却不忍伤害那个女孩：人家到底还是个没结过婚的闺女，如果让领导知道，以后还嫁谁去？这可是女人一生一世的事。

只是，她的一生一世呢？她没想那么多。

都说公公的癌症是丈夫气出来的，工厂里那些小姐妹说：“活该，谁叫他生出这种儿子来。你也别管他，他当年那么大的官，帮过你什么忙？要不然，你能现在还在工厂里？叫他去受罪。”她赶紧制止她们。

丈夫可以不尽丈夫的责任，她却不能不尽儿媳的义务。整夜整夜的陪床，送汤送水，帮长期卧床的公公翻身，把屎把尿，忍受病痛中公公的坏脾气，而女儿，也就在那一年高考。那样的日子该比石磨还要沉重吧，她因此一天天地，瘦成了脱尽米粒后的糠壳。

公公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看到自己晚年所写的回忆录能出版，算给这一辈子的革命工作画个完满的句号。家人去找了电子局现任的领导，他们面露难色，理由是现在电子局下属各企业效益都不算很好，何况她公公只是副处级……家人四处打听了一下，自费出书要两万多。家庭会议上，是她的一句话惊破了沉寂：“我还有些积蓄。”大家商议，儿女一家出三千，考虑到她有两个小孩念书，就只要她出两千。

第62节：她的一生一世(3)

为少出的一千块，她永远觉得对不起公公和夫家的兄弟姐妹。她主动地跑出版社，联络印刷厂，校对，为了抢时间，对跟出书有关的每一个人陪笑脸，说好话。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送到公公面前时，公公已是弥留状态，他枯瘦的手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只是这么一句话，她狠狠地哭倒在公公床前。

公公去世没多久，丈夫就回了头，因为那个女孩已经远嫁海外。想起来她不是不恨的：当初他离开家，对她、对孩子没有一点顾念，何等薄情负义；那女孩抛弃了他，他便理直气壮地回来，自始至终，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对不起。”

伤痕累累，裂隙处处，却还必须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那时，儿女都已在大学就读，家里就只剩他们两人。寂寞的长夜里，一个在沙发上，另一个就远远地在餐桌旁，都对着电视机，彼此不交一言，屋里冷冷地，流动着彼此的疏离。

“那个……还有吗？”我忍不住问。她顿时满脸绯红。

开始是没有的。后来有一次，她把以前出去玩时拍的录相拿出来放，电视屏幕上他们母子三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丈夫看得愣住了，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时候拍的？”诸般新愁旧恨被勾起，她只当没听见。半晌，只听丈夫自言自语地说：“……怎么我不在里面呢？”她简直觉得好笑了，随手关上录相机。

半夜梦回，客厅的灯还亮着：是丈夫，还在看那盘没有他的录相。她看见丈夫微微佝偻的背影，头顶的头发已经脱得差不多了，荧屏的光笼在他脸上，呈现出她从没见过的落寞与专注。他，也老了。她想起他的沉默，儿女们对他的冷淡，忽然觉得，其实丈夫也是很可怜的。再以后，丈夫有所需求的时候，她就没有拒绝。

对于我的问题，她想了很久很久，终于露出笑容：“我想，我也该知足了。现在多少厂垮了，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好多都下岗了，我们厂还能发奖金呢；儿子女儿也争气，都考上大学了，又听话又孝顺；就是他……差一点，男人嘛，就是这样。少年夫妻老来伴，以前的事我也懒得计较了。”她最后总结道：“我想我这一辈子，还算是可以的吧。”笑起来时，嘴角一粒小小的酒窝，那是她曾经美丽的惟一遗迹。

第63节：我年轻的身体与痛(1)

她走的时候，是我送她，看见她上车时，艰难地拖着旅行袋，那里面有给儿子带的书，给女儿买的衣服，还有给丈夫捎的酒。身侧沉重的旅行袋，更显得她的苍白与羸弱，我无端地想起在那张旧得泛黄的照片上，她曾经如此青春美丽的容颜，刹那间，我仿佛看见流星的陨落。

永远没有人知道，用一个人的一生，来换取一个家，换取儿女的童年，换取老人的暮年，甚至包括丈夫走投无路时一个可以收留他的地方，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只是，有多少的美丽是这样地被虚掷？而又有多少的中国女人，是这样地度过了她们的一生？

我久久地站在喧闹的站台上，默默无声。

我年轻的身体与痛

痛苦，原是人生最本质的甜蜜，

是生命永世的情人。

无论时光会如何涌动如流水，关于那场病的记忆，都会像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一般，泅渡而来。

那一年，正是我年轻岁月中最顿挫无奈的日子，想尽所有的方法都不能挽回我的命运，他还是离开了我，从此世界在我眼前，仿佛一部老电影，全是黯黄的颜色。我整个人像一座被海浪冲刷的沙堡，垮下去，再也不能复原。

我开始失眠，感冒，并且感到左臂上有一点轻微的不对劲，像被压久了之后的麻木，又像是运动过度的酸软，历久不退。同时，我又发现那里常有一些烫伤、擦伤和青肿，却伤得莫明其妙，因为不痛。我有些发慌，便去医院求诊，两天后，诊断结果出来了：格林巴利。在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医生的脸上突然掠过的一丝怜悯和惊痛，像重锤一样击中我。他掉过脸去，不肯接我惊骇而疑问的眼光。

打电话给一个学医的朋友，他告诉我，格林巴利是一种神经系统疾病，主要症状就是失去痛觉。起于四肢，然后扩展到全身，病人往往因心肌、呼吸肌麻痹而死。他还说这病没有特效药，主要的治疗手段就是大剂量的激素注射，但效果并不明显，主要依靠病人自己的免疫系统。病程通常不超过两个星期，两个星期之内，病人或者死去，或者痊愈。

话筒像一只中弹的鸟一般直坠下来，我软软地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许久许久，我才能够恍惚地想：只是左臂上一点异样罢了，仿佛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当我打开门，怎么竟会是死神站在那儿呢？

第64节：我年轻的身体与痛(2)

我用力抱住自己的肩头，指甲深深地扣进肉里，仿佛要这样来保护我自己，然而就在这时，我心头一凛：天呐，我的右臂也失去了痛觉。

这一刻，如此迫近死亡，我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半晌，我只是茫然地坐在地上，看着阳光像刀锋一般切割着周围的世界，那么，这就会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太阳吗？以前，每一桩在无意中做的事都会是最后一次吗？我就会这样直接猝死吗？任何人、任何力量都不能帮助我吗？很想大哭一场，但是眼中干干的，没有一滴泪。

躺在病床上，好像是在与死神同榻而眠，听见他咻咻的鼻息在我全身游走，不断地在跟我争夺生存的空间。我的病情发展极快，虽然每天注射了大剂量的激素，我依然感受到死亡的速度，如沙海中的风暴般直扑上来，每一寸它所触摸过的肌肤，便立刻失去了痛觉。只是一个晚上，我的双腿双臂都失去了痛觉。没有痛的滋味至为诡异，无法形容，除非你能想象几条蛇正围缠在你的四肢上，嗅嗅舔舔，红信子伸伸缩缩，并且匍匐上升，渐及大腿，及腰际，及腹……死亡像沼泽一样包围我，而我在淤泥里陷下去，无法控制地陷下去……

我不能相信这一切。痛觉，一直是我最忠实的伙伴，在每一个关口让我痛，让我落泪，让我知道什么会给我伤害。今天，它怎么竟会离弃我，让我在漠无痛觉中一点点死去呢？

我一次又一次地咬自己的手和手臂。双手双臂都刻满了牙印，皮肤下面泛着血红，却没有任何痛楚。我齿间所伤的好像是别人的肢体，但它们的确是我的，我看得见它们，我可以触摸到它们，而所有这些知觉却都是虚浮的，像一个谎言。它们是不是已经死了，我的身体是不是正在这样离开我，当身体一寸寸消失，我要怎样才能维持灵魂的生存？

终于无法忍受这疑问，趁护士出去的间隙，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提起右脚，抵在床头的一根钉子上。我触及铁器的冰凉；当我轻轻磨擦，我感到铁锈的钝和沙；当我用力，我感觉肌肉凹陷成一个小圆坑；我再用力，竭尽全力，铁钉缓缓地一分一分进入我的身体，血珠，一滴滴坠下来，而我的脚竟像一方木板，一无疼痛……

不能把握的我的生死，会在两星期内揭晓。每一天，都好像一世那么长，又好像一秒钟那么短，常常会有零乱的思绪絮云横渡，不止一次地，我想起那些曾经困扰过我的事。在生与死的悬宕之间，它们都像破晓时分的月亮，纤弱而苍白，竟然会为这样小的事而痛不欲生，我嘴角微抽，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第65节：我年轻的身体与痛(3)

第十三天的早上，阳光像火焰般擦过我的面颊，我醒来，本能地知道有些什么不同，命运正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开始。我咬一咬手背，顿时全身一震，我小心翼翼地再咬一口，是的，那像斧头一般斫进的感觉是痛，那是痛！顷刻间，热浪像潮水般涌上我的眼睛。我活下来了，痛就是我生存的证据。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领悟了痛苦与生命的关连。生命是我们永世的情人，痛是我们不能摒弃的一份红尘因缘，没有痛苦的日子不是幸福，而是死亡，因为痛苦是生命的特权。

这十三天，仿佛是与死神在街头偶遇，相拥起舞，舞曲终了，他便离去，并无意带我一起前行。而在生与死的行程背后，我破解了一道关于痛苦的谜语。

出院那日，是暖晴的天，温煦柔甜的春风里，我清水蓝的裙摆长长地摆荡，在大厅的落地镜前，看见自己的身影青春如昔，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已经发生过了，我已懂得了痛苦的真谛。

如果生命可以浓缩成一个昼夜，欢乐是昼，痛苦是夜，昼和夜都是我们在时空中不可缺少的基石。我们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接受欢乐也承受痛苦，为了爱我们的人也为了恨我们的人，走过春天也走过冬天。在每一个花好月圆的时分学会珍惜，而每一个烟浓雨重的季节，只为我依然有着痛的能力而明了这世界更深的含意。因为痛苦比没有痛好，痛苦原是人生最本质的甜蜜。

以后依旧会有许多风雨让我痛，可是我会在痛苦中成长，而且喜欢，喜欢能有这样的世界，有乐也有痛；喜欢能有这样的身体，经得起乐也捱得起痛；喜欢能有这样的灵魂，在千帆过后开成一朵晨曦中的睡莲。

第66节：岁月背后的记忆(1)

岁月背后的记忆

我们只想逃避明天，却放掉了长长的一生，

和一生中所有的悲与苦。

十四岁那年，我曾与死神擦肩而过。

那年，某国领导人来访，学校组织了同学们在大桥上夹道欢迎。正是秋天，天上下着零零落落的雨，江风从四面八方冰冷地吹来，从早上八点一直到十一点多，始终不见车队的影子。我实在冻得受不了了，举目四望，欢迎的人群汇成长龙，不见首尾，想，肯定不会有人发现的，就和女友岳湘一起悄悄地溜掉了。

我们一口气跑到校园的操场上，一路大声说笑。一地泥水，岳湘敏捷地跳跃着，闪躲着，我说她的样子像在跳舞。“是吗？”她笑了，随即就地一个旋身。校园里一无人声，她跳着自创的舞步，自由地摆动着身体，舞步轻盈而灵活，我则拍着手，哼着跑调的歌。在空旷广大的操场上，我们是两只快乐的鸟。

突然，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出现在我们面前——班主任。

我一直记得他冰冷地笑着，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你们不去，是忘了是不是？那么，你们不会忘掉自己名字吧？好，”他的脸沉了下来，“每个人大声喊自己的名字，一百遍。”

我和岳湘都呆住了，我怯怯地抬起头，用乞怜的眼光看向他，他丝毫不为之所动，喝道：“快点。”

第一声，小小地出了口。他却喝一声：“这声不算，大点声，再大点声。”全班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在我们身上，那些好奇而闪烁的眼睛，像许多针芒，刺得我遍体鳞伤。我一咬牙，大声地喊了出来。顿时，教室里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哄笑声，我仿佛是一个指挥，每喊一声，都会掀起一片哄笑的声浪。

泪水急剧地泻下来，我绝望地左顾右盼，想找一张同情的脸孔，而在一片模糊里，我看见平日熟悉的同学们，像过年一样的兴高采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完一百声的，只听见班主任说：“完了。明天交一份检讨来。”

那晚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四周一片漆黑，然而那些哄笑声，那一张张幸灾乐祸的面孔，又向我围拢过来。我在全班同学面前出了丑，今天晚上，他们肯定都会告诉家人、朋友，然后，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了……我明天该怎么去面对他们？我没写检讨，老师又会怎么惩罚我？……

突然，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跃入我的脑海：死。对，去死吧，死了就不用去上课，老师也不能逼我交检讨了，也不用怕同学们笑我了。我用枕巾胡乱地揩着泪，怎么个死法呢？割腕？太疼了；吃安眠药？家里有吗？卧轨？我仿佛看见，火车压过我的身体，把我碾得粉碎，血肉横飞……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母亲叫我起床，早已是天光大亮。

漱洗、吃饭、上学，整套过程都是机械的、麻木的，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不顾一切的念头，如果老师再逼我，我就去死。然而奇怪的是，那天早读班主任没有来，而且一上午他都不见人影，甚至该他的语文课也改成了自习。教室里不时人来人往，都行色匆匆，神态凝重，有一种压抑的骚动气氛。

时间将恐惧拉得更长，快放学的时候，班主任终于来了，声音却是出奇地温和，“检讨写了吗？没写就算了。老师教育你们是为你们好，这次的事过去就完了，以后也不要放在心上。”他犹豫着，仿佛还想说什么，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中的惊惧和悲痛。

第67节：岁月背后的记忆(2)

半晌，我疑疑惑惑地想：他怎么会对我这么好，难道是因为，他猜出了我想死？

不是因为他猜出了我想死，而是岳湘真的死了。

应该就是我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喝下了满满一瓶洗厕液，当父母被她的呻吟和挣扎声惊醒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很久我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死的明明是我，怎么会是岳湘？

岳湘火葬那天，我去了她家。岳家门户大开，门里门外拥满了人，一片死寂里，只听见岳湘母亲的嚎哭声。那声音，那么的绝望痛楚，完全变了调，几乎不像人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最底层传出来的，“小湘啊——小湘啊。”我蓦地觉得，那是我的母亲，是喊我。

我不敢进去，在门口悄悄张望，从人丛的缝隙里，隐约看见木板上的白布下，凸现出一个小丘样的东西，只是半尺见方、不规则的一块，被白布随便的一裹，看上去，仿佛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裹。我一时竟看不出是什么，忽然我大叫一声，明白了：白布下，是岳湘的脚。

我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向楼下冲去。分明是那样纤长秀丽的双足，曾翩然起舞，亭亭立起时如白荷初放，此刻却只是一堆僵硬、难看的东西，没有一丝生气，原来死亡是一桩这样丑陋而可怕的事，那么，我不要死……我一跤绊倒在树根上，失声痛哭。

不久，班主任就被调走了，而我也在一年后考取另一所中学，日子像雨点般密集打下，岳湘却始终是我心底不可碰触的回忆，让我在每一个不能预料的夜，从睡梦里哭起。每一时每一分，我纠结地记着：若当年岳湘不死，死的就会是我，而岳湘是替我而死。

大二的夏天，一个蝉声如瀑的中午，无意中在报纸上看到了某国政变、领导人被暗杀的消息，而他，根本不会知道，曾有一个异国的女生因他而死。从不曾愈合的伤口又被撕裂，我在图书馆的长桌前，慢慢有泪盈眶。我绝望地想：或者，一辈子，我都不能忘怀往事对我的伤害了。

我昏昏沉沉地去上下午的课。当时，我正在金工实习，那天，轮我上磨工。磨床上，置好了待打磨的器件，粗大的圆坯表面，像冬天干裂的嘴唇，横七竖八的，满是裂纹与划痕，每一个，都说着一桩金属的往事。一眼看着它，就好像看到了一颗满是伤痕的心，仿佛是我的，我自己的心。我紧紧咬住下唇。

第68节：岁月背后的记忆(3)

砂轮发出巨大的噪音，在冷却液腥咸的味道里，碎屑飞溅，仿佛都是钢坯的血肉。两个小时后，机器停了。轻轻拂去尘屑，陡地，仿佛拨云见日，我看见它光洁明丽的表面，明净如一泓新水，它竟真的将一切过往全部磨去了。我不禁深深动容。

那一刻，我彻底地决定，我要忘掉岳湘。忘记，仿佛是在打磨自己的灵魂，任每一颗锋利的砂粒擦过，一点点，火星四溅地，抹去那些残破的往事，因为我要活下去，健康地、明朗地，我不要一生一世都活都在岳湘之死的阴影里。虽然是撕心裂肺的痛啊，我却是痛里新生的凤凰。

渐渐地，我真的很少想起岳湘了。

去年冬天，我去看了一场俄罗斯国家芭蕾舞团的演出。当音乐乍起，一小队羽衣女子轻快地出场，花冠在灯彩下熠熠生辉，如同天使，我却突然想起，那一个秋日的下午，在校园泥泞的操场上，岳湘十四岁的、如此真纯无瑕的舞姿，好像才慢慢懂得当年一切的错。

年少的我们，仿佛新新出窑的瓷器，晶莹无痕，却无比脆弱，稍一碰撞，便在顷刻间粉身碎骨，再也不能修复。那时，以为死亡就是把痛苦关在门外，却不知道门外还有整片的蓝天；我们只想逃避明天，却放掉了长长的一生，和一生中所有的悲与喜。

而如果，岳湘会知道，曾经的奇耻大辱，经过十年的光阴，只不过是岁月背后的记忆，那么，她还会死吗？

第69节：打起黄莺儿

打起黄莺儿

因为是最初的记忆，

所以格外珍贵。

大学附近的小音像店颇有文化气息，同行的朋友问着《红》《白》《蓝》和《洛莉塔》等等不大常见的碟子，竟都有货色。

我一时兴起，问一句：“有没有黄莺莺的歌碟？”

店员甲转头问乙，乙又问丙，答复我的是老板模样的丁，十分断然：“我卖了十几年磁带了，从来没听说过黄莺莺。”

怎么会呢？十几年前，有一曲《雪在烧》。画面上，大风涌动，一天一地的重纱云帐在翻飞鼓荡，女子在帷幕的中央急急拨弦，衣袂翩翩，琴音四散，“雪在烧，风中的等待……”倩女幽魂的画意。

另一首却极其温情，“一棵树问一方土，你是否真爱我？还是只是依着我，陪你度寒冬……”清朗上口的调子，朴素的词，最简单的问题，而又明明没有答案，或者即使有，也不是她想要的。这样的稚气而固执，我随即被感动了。

黄莺莺的名字，仿佛与什么欧阳菲菲、凤飞飞是一个时代，都有青楼名妓的艳相。但她的确不大红。她们若是美貌佳人红灯坐，她便不过是映在她们窗纸上的梅花——这话，是胡兰成说张爱玲与旁人的。

我读张爱玲比好些人早，高中时代在图书馆的民间文学柜里找出一本错插了的《传奇》，翻开第一页，“三十年前的月亮……”当下微微晕眩。

图书馆只许借一个月，可续借一次，我又借了朋友的卡，多看两个月。五百多页的书，抄录了三分之一，却再找不到她的第二本书。

在每一家书店里打探，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人家听，“张，弓长张；爱，就是那个爱；玲，王字旁的玲……”但他们只淡漠地摇头。

又上蹿下跳托朋友搜罗，终于有一个朋友从他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十八春》来，我立即起了贪念，“不还行不行？”他吓一跳，说：“图书馆的书呀。”我把书紧紧护在胸前，“我知道，丢了书不是要赔偿吗？三倍还是五倍，我来出我来出……”百般央求，他仍万分为难，最后我挥泪送还。

记得是个五月的傍晚，我在旧书摊上翻书，忽然看到《红玫瑰与白玫瑰》，一把抢在手里，“多少钱？”他答：“一块五。”我连价都忘了还。

——这城市的五月黄昏是淡蔷薇色的。

到张爱玲大红大紫，我的高热却已过去。像比别人早穿了一季的新衣，只淡淡看人家的姹紫嫣红，知道：张爱玲自有她的局限。

可是那些心醉神迷的日子——抱住我的第一本张爱玲，手都在发抖——而今收存的，是整本整本的抄录……

仿佛黄莺莺，也许她也不见得好，但因为我找不到，在回忆中，就格外好了。

第三季　那些你终究要学会的事

岁月总是行得太快，如此仓促的，

我们已经踏上另一方土地，陌生地前行，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你最漂亮

只因为喜欢，所以天地生辉，世界焕然一新，

你的一切都是好的。

我是无意间听到这段对话的。正午的大街上，人潮汹涌，日头焦渴，不经意侧身超过前面的一对情侣，听见那男孩说：“就是你最漂亮嘛。”

女孩声音娇柔，却很低，听不出如何回答的，只听那男孩又说：“我就是觉得你最漂亮嘛。”

女孩略略提高了调子，分明是撒娇，“骗人。”

男孩大概是急了，声音也大了，“我觉得就是你最漂亮嘛。”

我先是哑然失笑，然后便蓦地一凛。难道不曾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在青涩的少女时段，那笨拙的、无端的、然而又是执著的、一遍遍执拗地重复着的情话。不解释理由，因为根本没有理由，惟一的理由便是喜欢。只因为喜欢，所以天地生辉，世界焕然一新，你的一切都是好的。

而那样温暖的情话到哪里去了呢？从什么时候起，在我们的感情里，就是不断地比较你的弱点和我的长处，不断地计算你的付出和我的得到，而每一句赞美和每一个接受都变成彼此交付的代价呢？那样的，真正的两情相悦到底到哪里去了？

久久地，我驻足在街市上，想要对女孩说一句话：那男孩真的没有骗你。

电子游戏与人生

开机的一瞬是生，关机的一瞬是死。

生死之间，是此生惟一的游戏。

我们不能选择人生，但是我们可以选择电子游戏。

有人把自己对竞争、打斗的渴望倾注于博击游戏中；有人陶醉于简单的智力游戏，以分数不断自娱；贪心的人会挑可以吃到许多宝贝的游戏；甚至那些以色情娱人的，谁说它激发的不是人们最原始的占有欲？

电子游戏是一场白日梦，我们在梦中实现我们清醒时无法做到的事，胜利接踵而来的刹那，分数登峰造极的瞬间，好像人生所有的不如意都得到了补偿。

然而电子游戏终究是挫败的游戏。无论你玩得多么好，你的名字如何显耀在最高处，总有一个你始料未及而又注定要来的时刻，失败以你措手不及的速度前来。即便是，你终于证明自己的智力远高于设计游戏的人，真的可以通过所有的挑战和难关，到达终点，可是游戏已经结束了，那些分数、宝物、成功，全部失去了意义，关上游戏机后，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也许，电子游戏真正的魅力，在于它近似我们的人生。开机的一瞬是生，关机的一瞬是死。而生与死之间，选择什么和怎样去面对，便是我们在这一生中惟一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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