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那抹沉痛（1）

东方的天光向他昭示着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本还生活在人世间，所以，他就只能朝着家的方

向走来。

猛抬头，在二十几层的楼房顶上，有个黑色的暗影在晃动，再仔细瞧瞧，那分明就是一个人

，此刻正站在楼顶的边沿上，依如他一样在徘徊着……天哪！不要跳啊！

张跃的心一阵紧缩，定睛望去，却发觉那身影是如此熟悉。此刻那影子呆立在那里，只要那

么一倾斜，那人就将结束尘世间的一切了……忽然间，他看清楚了，那人是老赵！张跃连忙

向他猛力摇手，可是，那影子却纹丝不动地呆立在那里，张跃大叫一声：“等着我！”

于是，他飞速狂奔进入电梯，到了最顶层，从防火梯直奔楼房顶上，在晨光中，穿着睡

衣的那人还站在楼顶边沿上，晨风吹得衣服飒飒作响。

“老赵——”张跃压抑着嗓音道，“你这是干什么啊？快下来，危险！”

老赵默默地回转身，望着张跃，此时的张跃已经飞步来到他的身边，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别管我，”老赵声音沙哑地说，“我真想从这儿跳下去，一切烦恼就都结束了……”

张跃把老赵从楼边沿拉下来，两个人就在楼顶坐下来。张跃还在气喘吁吁，老赵却已是满眼

的浊泪。

“老赵，”张跃哀伤地劝慰他说，“千万别这样，我们还有家，还有老婆和孩子……”

“家？”老赵的眼里闪现着难以言表的嘲讽与失意，“老婆？孩子？”

正在此时，一个女人怒骂的声音在这无规则的韵律中冲向楼顶。

“死鬼，死鬼跑哪里去了？”

伴随着女人的声音楼下传来叮叮咣咣锅碗瓢盆激烈斗争的声音，接着：

“你就这么没有本事？”

“好好的官位就被人家夺走了？”

“说什么机关调整，你把谁得罪了？要老娘我跟着你受苦？”

“笨蛋！蠢猪一个！呜——”

“我不跟你过了……离婚……呜——”

…………

含在老赵眼里的泪水随着这女人的怒骂声默默流淌下来，张跃忙对老赵说：“别跟女

人一般见识，妇道人家毕竟是妇道人家……”

“唉——”老赵深深地叹了口气，“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这样的啊……”

楼下女人的声音不再飞上楼顶了，两个中年男人就这样坐在那里，望着东方的太阳慢慢地升

起来，街上车水马龙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

“走吧，”张跃开口道，“回家换换衣服，当一天和尚还得撞一天钟啊！”

“可是我不想回去，”老赵说，“待在这里，远隔尘嚣，多么好啊！”

张跃默默无言，呆呆地望着老赵说，“还是回去吧，我送你回去，之后，还得上班呢……”

说着，张跃拉起了老赵，向楼下走去。

到了老赵家门口，面对那厚重的防盗门，老赵没去开门，张跃犹豫了一下，终于去敲了房门

。

门开了，老赵的老婆游惠仍怒目圆瞪，看到张跃，脸色缓和些，但那脸上的脂粉却被泪水糟

蹋成像面粉糊般，身上那真丝衣裙衬得胸脯若隐若现，可真够时髦的。

“嫂子，还吵什么呀？”

张跃一边赔笑着进入房门，自认那笑容一定很僵硬，一边把老赵拖入家门。老赵一屁股跌

坐到沙发上，然后就蜷缩在那里，像个木雕，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正好，你来了，你们是好朋友，你倒是给我评评理!”老赵的老婆游惠看到张跃好像看到

了救兵，“他自己没本事，还怪我埋怨他！蠢货一个！”

这夫妻吵架本是经常的事，来人劝架也是常有的事，当斗争双方站在第三方的面前，有的夫

与妻能够在外人面前演出一手夫妻和睦的好戏，原因是夫妻打架属于内部战争，关起门来接

着再战，而有的夫与妻偏偏在劝架者面前吵得更欢了，彼此都在外人面前逞英豪，明明知道

自己的脸掉在地上，就是不肯捡起来。

“嫂子，”张跃听着这粗鲁的语言，眉头都似乎伸出了小拳头，他说，“有话慢慢讲，好好

讲，骂人可不是好办法……”

“谁骂他了？”游惠的声调高了八度，“笨就是笨！我本以为这一次调整他能升个副厅级什

么的，没想到好端端的一个处长位置也保不住了，还被派遣到外地去！让我跟着遭罪！”

这妇人真刻毒！张跃只觉得那个“笨”字仿佛穿线的针，顺着耳道钻入心脏，又被扯出来，

一滴滴鲜血似珍珠般在四处滴落。一时间，他竟无话可说。再看那赵处长仍旧蜷缩在沙

发里，依旧如木雕般。房间里异常的静默，忽然，卧室里传来老人的几声苍老的咳嗽。

也许是女人骂够了，也许是女人骂累了，也许是那苍老的咳嗽声提醒了这个家里还有个

年迈的公公存在着，游惠转身进入自己的卧室里?了。

此时，赵处长站起身来，趔趄了一下，终于站稳了，他来到张跃的身边，说：“你回去吧…

…唉，真没意思啊……”

“你多保重啊！”

张跃拍拍赵处长的肩膀，除了这一句话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他那千疮百孔的心。转身离

开房门的瞬间，他瞥见厨房的地面上，破碎的碗碴洒得满地都是。出了赵处长家的房门，张

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战场上的逃兵一样，一步三个台阶向自己的家奔去。

掏出家门钥匙，还没把钥匙插入锁孔，门就开了，妻子丛兢轻轻地推开了门。

“你到哪里去了？让我在这里好着急啊！”丛兢焦急地问，还没等张跃回答，她就迅速转身

步入餐厅，向厨房走去，伴随着她的身影，那利落的声音又从厨房飞出来，“你快点先吃饭

吧，我昨晚的实验刚刚做下去，今早得赶时间去，不然就又要前功尽弃了……”

张跃没有任何语言，就在丛兢急促的声音中进入家门，把鞋子脱了下来。此时，丛兢从厨房

出来，走到餐桌旁。

心底的那抹沉痛（2）

“你什么时候起床的？” 丛兢又问，同时，手里的碗筷被迅速地摆放在桌面上，“我怎

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张跃还是没有说话，径直到了卧室，丛兢迟疑了一下，跟着张跃进去。

“你怎么了？”丛兢关切地问，“看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没什么……”张跃终于开口说话了，“心情很烦闷，到外面走走，刚才看到赵处长在楼顶

上要跳楼，我把他拉了回来……”

“什么？要跳楼？”丛兢吃惊地问道，“他和游惠可是经常吵架的……”丛兢帮助张跃脱下

身上的衣服，又帮助他拿出了一件西装，递给他说，“我今早就是被游惠的大嗓门儿吵醒的，

醒了却发现你不见了……哦，夫妻吵架还不是经常的事，至于要跳什么楼——要自杀吗

？你可得好好劝劝他啊……”

“不，不只是吵架啊，”张跃已经把西装穿好，手扶着大衣柜门叹了口气，说，“唉，我

很理解他的心情啊……”

“你怎么了，张跃？”丛兢有些担忧，转而用更加关切的口吻问他，“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情吗？”

张跃无言，默默地扣西装的扣子，就那么两个扣子，却怎么也扣不上，丛兢帮着他把扣子

扣好，“你半夜三更地睡不着觉，肯定有什么难心的事情……”

“没什么，”张跃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异样，他转过身来，极度抑制着内心深处的波涛汹涌，

拍拍妻子的肩膀，“真的没什么，别这么担心我，走，快去吃饭吧，我们还要去上班呢

。”

此时，餐厅里传来儿子的呼唤声，夫妻俩走出了卧室。

餐厅里，张跃坐下来，他的身边是儿子张顺攀，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此时，她从厨房里拿

出碗来，一家人都围在餐桌边吃饭，丛兢坐在张跃的对面。

“爸爸，游阿姨他们一大早在吵什么呀？”儿子问，“爸，你半夜三更地离家出门去干什么

了？”

张跃无话，闷闷地在喝牛奶，丛兢说道：“都没什么，”丛兢瞄了一眼张顺攀道，“游阿姨

就是那么大的嗓门儿，不是经常听到她吵吗？没什么的，你爸他去……劝架了……”

张跃看了看妻子，却发现老母亲在紧张地望着他，于是，他说道：“妈，没事，吃饭吧。”

“儿子，”丛兢望望张跃，见他无意再张口，于是，她转向儿子说，“今年都高二了，明年

就要考大学了，要好好学啊，怎么样，班级上有竞争对手吗？”

“妈——”儿子张顺攀说，“竞争，可我不愿意竞争……”

丛兢听到儿子这样的话语，停下了吃饭，专注地望着儿子。

“竞争对手有，”张顺攀看了母亲一眼忙说道，“是一个女同学，她妈妈是我们的英语老师

，这学期才来的……”

“噢，有竞争就好，”丛兢笑了笑道，“这个社会是一个竞争的社会，小孩子从小就应该能

够面对各种挫折和失败，有竞争才有进步的动力，不过，我的儿子还不错，从小学到初中到

高中一直都是名列前茅的。来，好儿子，女同学是竞争对手，我们男子汉更不能被轻视，那

女同学叫什么名字啊？”

丛兢说着的同时朝张跃笑笑，张跃还是坐在那里面色忧郁。

“她叫单楠楠，我们的英语老师叫单莲娜。妈你说怪不？她跟她母亲一个姓……”张顺攀说

。

张顺攀的话音还未落下，张跃手中的碗“啪”的一声落到了餐桌上，牛奶便如火山爆发一样

肆意流淌。母亲立刻转身到厨房拿来抹布擦桌子。丛兢被丈夫的怪异神情所困惑，便目光直

视他的眼睛，却发现他在躲闪着自己的目光，有点耗子见到猫的感觉。

“单楠楠总是和我竞争，”张顺攀接着说，“我考第一，她总是考第二，我真担心有一天，

我这第一的宝座被她夺了去……不过，单老师倒是对我非常好，比对班级里任何一个人都好

，就好像我是她的孩子似的……”

此时的张跃已经走出家门，尽管脚步看似沉稳，内心却极度慌乱。儿子的声音如蛔虫一样

在大脑里生了根，无法挥去，更无法铲除。单莲娜，这个名字，这个已经沉淀在心底变得灰

白的名字，又被儿子的声音着上色彩，凌乱的思绪让他无法宁静。

“难道真的是她吗？她真的回国了吗？她怎么就成了儿子的老师呢？”

一连串的问号在张跃的大脑里翻飞舞动着，闹得他心绪无法平静，一封电子邮件的内容又在

眼前浮现：

张跃，你好！

还记得我吗？

我找你找得太久太久太久了！我明天就要回到阔别十八年的祖国了，我给你带去一个天大的

秘密。哦，对，请你现在别急着问我，否则，我会把持不住的，等我回国后再告诉你，好吗

？

盼望见到你的单莲娜

心底的那抹沉痛（3）

这个女孩子，坐在公共汽车上的张跃暗想，哦，那是十八年前的女孩子，现在应该是个成熟

的中年女人了，电子邮件写得这么亲密，还要报告给自己一个什么天大的秘密——秘密与他有

何干呢？忽然间，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顿时，浑身一阵冷战……

丛兢驾车载着张顺攀来到这个省会城市最好的省重点中学，张顺攀下车，脸上是一种若隐

若现的阴郁，这一切落在丛兢的眼里，在内心深处漾起一种无以言表的隐忧。她发动了车子

，在汽车的后视镜中，她发现儿子的步履相当缓慢，她不由得踩下了刹车，却发现儿子正向

自己车的方向看来，或许他感到母亲欲停车的意图，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向校门口走去。

丛兢从后视镜里观望着，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校园里，她才踩下油门向自己的大学校园赶

去。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真正地进入到自己的世界里。她像平常一样把车载CD 打开，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那激越与悲怆、昂扬而深沉的音符，仿佛生命力旺盛的病毒，顺着

她的汗毛孔入侵到身体的每一处，让她燃烧，浑身上下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她就这样，心

底蕴藏着那惊心动魄的生命之旋律走向实验室。在走廊里，几个研究生迎面走来，擦身而过

的时候，他们都向丛兢问候道：丛教授，早上好！

进入实验室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白大褂的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无菌实验台前忙碌着。

“啊，温柔，”丛兢边换白大褂边问，“你这么早就从医院赶过来了？”

“是啊，”温柔的眼睛并没有离开实验台，她的声音穿越空气，滑入丛兢的耳朵，“真是一

个激动人心的结果，如此重大的发现，我都兴奋得有些失眠了……”

“我们真是运气好啊，命运会如此眷顾我们，让我们来发现它……”丛兢的大脑里那强

劲的韵

律仍没有完全消退，她笑着来到温柔的身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但是，我们还面

临着巨大的困难……”

“你是指把它变成抗癌新药？”此时的温柔已经完成了手中的操作，她转过身来面对丛兢，

丛兢就在她身边坐下来。

“没错，”丛兢肯定了温柔的话，“一项研究成果转化成为药品要经过八至十二年的时间呢

，太漫长了，风险又大，成功的概率非常小，可是，我坚信我们的实验结果，无论再大的

困难，我都会坚持下去的！”

温柔望了望丛兢，被她的精神与决心感染得眼角有些湿润了，她也为这项重大发现的前途

担忧，她问：“你和那几个大老板谈得怎样了？他们有人打算投资开发新药吗？”

“谈过的，”丛兢声音平静地说，“他们刚开始的时候兴致很高，但是一听说新药的周期要

做‘八年’抗战的准备，一个个就都‘缩头乌龟’了，你知道，我们国家这些新贵——

大多数的亿万富翁，也都是小学没毕业呢，他们是历经艰辛发财致富的，投资项目选择的都

是短期效益，至少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才肯放心……”

“唉——”温柔叹了口气，“这些商人真是目光短浅，他们不知道，在医院里，我们看到

太多的癌症病人站着进来却横着出去，更可悲的是还有人源源不断地进来，我们医生是多

么希望他们能够站着进来也能够站着出去啊！”

“是的，”丛兢声音坚决地说，“这些实验数据表明，我也深信我们的发明会救人生命，至

少可以延缓人的生命，我还会继续寻找投资的，争取尽快地让它去实现其价值！”

“你有没有找找官场中的人？”温柔忽然间若有所思，她又问，“你有没有跟你的老公说说

，他在官场中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们找找投资呢？”

“他呀？”丛兢笑了笑，然后又摇摇头说，“他这个人啊，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

‘官场上的人’，整天都在算计着如何能够再官升一级，哪里还有心思操我这边的心？记得

从前我抑制不住兴奋告诉他我们的重大发现，可是，他听后却嘲笑似的说，‘癌症，这个世界

性的难题，难道就被你们两个人攻破了？世界上那么多大科学家都是吃干饭的？别发狂

了，女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跟他提起我们的事了，但我从中悟出个道理——

让人们相信我们的结果还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啊……”

“啊？”温柔听了，有些诧异，她疑惑的目光里还隐现一丝笑意，“你的老公会这么轻

蔑女人啊!”

“唉！”丛兢叹了口气，“这人到中年，生活平淡如水，似乎再没什么激情了，你得凭着当

年美好的回忆去和他继续生活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不然我也不会嫁给他了。”丛兢稍

顿了一下，笑道，“想当年追我的人多着呢，至今还有人为我终生不娶呢……”

话已出口，犹如发射出去的火箭，任凭它去翱翔了，也任凭观看者尽可能发挥想象了。丛兢

猛然闭口，却已发现无济于事了。她的话并非出于挽救女人的脸面，其实她自己也认为无需

在温柔面前去为自己的老公辩解，可她却道出了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把她带回那遥远的过去

，就在面对温柔惊诧而又羡慕的目光中，她的思绪也飞走了，飞向那二十年前……

心底的那抹沉痛（4）

又是一年一度的北国冰雪节盛会，也许是因为冰雕的冰取材于冻结的江冰，而雪雕的雪

取自于空旷的原野上更方便，冰雕与雪雕都设置在郊外的无人居住的江岸边上。那一天的下

午，正在读大学的丛兢给同班同学张跃打了电话约他晚上去看冰雕。张跃连声答应，可放下

电话颇感蹊跷——他听说昨天晚上她们几个同学已经去过那里了。也容不得他想许多，她约

他，他当然无比高兴陪她去。

在校园门口，少女时代的丛兢身着一件红色的过膝羽绒服。红色，让张跃的心灵为之一动

，他已经许久未见她穿上红色的衣服了，尽管夜色已黑，可那红色在银白色的路灯下，在冬

日地上白雪的映衬下，分外鲜艳，格外耀眼，而他身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疾步来到她的身边

。

“好久没见你穿红色的衣服了，”张跃说，“你穿红色的衣服特别漂亮！新买的吗？”

“是，今天买的。”她声音很低，“我今天就是想穿红色的衣服。”

“为什么？”张跃轻声地问。

“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她声音依旧很低，然后接着说，“在一起的时候穿……红色的

衣服。”

前半句话在张跃的心底掀起不小的波澜，任何一个男人听到这话都会想入非非，更何况这样

一个楚楚动人的女孩呢！

他笑笑，没再说什么，从军大衣的袖子里伸出了手，她就把那红色的绒线手套摘掉，把自己

纤小的手送入他的掌心里，他立刻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那只冰冷柔弱的手。那相握的

手便藏在绿色与红色叠加的袖管里，他的体温在不断地传送给她。

他和她牵着手来到冰雕游园，随着走动的人流观赏着一块块桌子般大小雕刻堆砌而成的亭台

楼阁和宝塔宫殿，冰块里面嵌着的彩色霓虹灯管造就了一个晶莹剔透、金堆玉砌、流光溢彩

、灿烂辉煌、奇异壮丽的冰雕世界，置身其中让人有种神秘感、虚幻感，仿佛人间仙境，世

外桃源，那种瑰丽鲜艳璀璨生辉的魅力是无法用语言尽述的。

“啊，”张跃赞赏道，“真漂亮啊！”

“可是，”他身边的她却声音低低地说，“那是冰，冰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呵呵，”他笑着反驳她，“这么美好的东西，人们欣赏还来不及呢，怎么忍心去破坏它啊

？”

“那是你，”她的声音依旧低低的，似乎还含有颤音，“你所代表的那种正人君子不会去破

坏，可就有那样的人见到美好的就想占有它，去破坏它……”

“你，”他突然感到她今天给他种异样的感觉，忽然看到她似乎打了个冷战，“你很冷吗？

”

他敞开了军大衣，把那红色拥进怀里，她就像个小猫一样依偎着他的臂膀，他们继续向前

走着。

在一处只有冰块堆砌、冰的中间没有空心的柱子前，她忽然停住了脚步，从衣袋里掏出

一枚一元的硬币，用力压在那冰面上，又把那枚硬币取下来，在旁边冰灯的光影的照耀下，

一个圆圈和其中的牡丹花就印在那冰块的侧面了。

“我喜欢这原始的东西，”她声音还是低低的，“没有任何的异物在其中，多好啊！可是，

这却不是能够用硬币来衡量的……”

“我忘记了，”他说，“你昨天已经看过了，你不喜欢看，那我们就回去，好吗？”

她没有回答，脚步如钉子钉在地上，可目光却越过这流光溢彩的世界，投向那并不遥远的地

方，那里是一片灰暗的轮廓。

“那是一片杨树林，”她的声音颤抖着，“就像我们那雪峰山上的杨树林，你带我去，好吗

？”

“你想家了？”他笑笑问，又答应她，“好，我带你去，傻姑娘，那儿可挺黑的！”

她默不作声，他们就向那个方向走去。

游人离他们越来越远，琼楼玉宇的冰雕世界也如童话般置于他们的身后，那片杨树林离他

们越来越近了。

墨蓝的天空特别晴朗，一轮圆月斜挂西天，淡黄色如凝脂般，那么明亮，使得周边的星星都

黯然失色。在这皎洁的月光下，空旷的白色的雪地比夜空更明亮。周遭竟是如此的寂静，只

有他们的脚踩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这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们两个。

到了那片杨树林，她从他的臂膀边脱开身，首先走了进去，他跟着她有一步之遥。

放眼望去，那一棵一棵的杨树在风雪中伫立，笔直向天，已经没有夏日那繁茂的片片树叶的

遮挡，月光从那树干间倾泻下来，沐浴着林中的一切，也沐浴着林中的人儿。她的手在一棵

树干上抚摸，又在另一棵树干上抚摸，在第三棵树干上，她的手不再抚摸了，而是背靠着树

，站在那里。

在这旷野中，在这片杨?林中，月光如水般在这红衣女孩的身上流淌着，远远看去，这是一

个

多么让人心动的画面啊！他悄悄地走过去，在她的身边，月光在她的眼中闪着光芒，他根本

无法抑制，其实也根本不需要抑制那激动的青春情怀，捧起那张美丽典雅的脸，那张让他魂牵

梦萦的脸，吻她，深情而长久地吻她……

然而，红衣少女的脸上却落下一串串的泪珠，在她的眼前出现了活生生的一幕……

就在这片杨树林中，一个并不高大的男人从背后向少女走来，那少女猛然回头，惊诧万分，

“你，怎么会是你？张跃呢？……你要干什么？”

那个男子似乎并没有理会少女的惊觉，而是走向前来，口里不自觉地发出声音来：

“我爱你，真的好爱你，我就是要得到你……”

说着的同时，那男子猛扑上来，少女倒下去了，任凭她如何挣扎，却也敌不过他的强壮……

丛兢从雪地上爬起来，一个趔趄，她的手从疼痛的下体中抽出来，一下子按在雪地上，她坚

持着站起身来，那鲜红的血液浸染了白色的雪，那冰冷的雪在体温的烘暖中又融化成了雪水，

红色的血液掺杂其中，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到雪地上，一个一个的小坑深陷下去……

此时，那个男人的双手来搀扶她，但被她愤怒而坚决地甩掉了，她勉强站起身来，那沾满鲜

血的手就又抓到那惨白的杨树干上，那被血浸染的树皮在凛冽的夜风中摇曳……

“喂！丛兢！”

丛兢忽然听到温柔在大声叫她，把她从往事中惊醒。她急忙顺着温柔的声音寻去，却看到温

柔的眼睛大得如牛了，特别是那黑眸子里像宇宙空洞一样想要吸入未知的一切。

“你怎么了？”温柔又问，“怎么不回答我呢？”

“哦，噢……”丛兢勉强笑笑，却发觉自己的眼角似乎多了些什么，心底掠过一阵痛楚，牙

齿上下紧咬在一起，她强控制着不让上下牙发出可怕的摩擦的声音，好一会儿，她终于能从

无比的愤恨中说出话来，“我在白日做梦。你问我什么问题了？”

“我是问你，”温柔继续说，“现在的社会，竟然还会有为了爱而终生不娶的痴情男人吗？

”

“为了爱？！”丛兢含泪的目光充满无限的恨意，轻蔑地冷笑了下说，“也许是一种歉疚吧

……”

“啊，”温柔感慨道，“那这歉疚的代价也太大了啊……”

丛兢又微微冷笑一下，内心深处一口元气却在心灵深处蔓延，似乎在抚慰着那久远的伤痕。

“真羡慕你啊，”温柔笑着说道，“有丈夫爱着，又有这么痴情的男人追求着，那是你的情

人吧？”

“那——是——他——自——己——的——事！”丛兢一字一顿地说，忽然发觉温柔正用一种

异样的目光看着她，瞬间，她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伤痛，转而淡淡地说，“我有丈夫，有儿

子，还有这么伟大的追求，忙得很呢，哪有时间搞什么婚外情呢？”

而此刻，丛兢的大脑中立刻闪回张跃夜半出门和早餐桌边的失态，疑惑像无数的蚊子在周身

飞舞，时不时叮自己一口，让她烦躁不安，她总觉得张跃那边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苦心经营忙竞争（1）

那座银白色的十层高的办公楼越来越近了，而张跃的脚上好似穿着钉子鞋的运动员，没

有跑起来的时候，鞋下的钉子就成了走路的障碍了，他只觉得脚似乎被光滑的水磨石地面吸

着，举步维艰。眼角的余光中，那淡绿色的窗格似乎印着无数张惨绿色的脸，有无数双黑黝

黝的眼睛躲在暗处在窥视着他，特别是那第八层，那些窗格的脸就更是极其的特别，在众多

的面孔中一个女人的脸——那张温柔中暗藏肃杀的脸，在天空中无限放大……

“这样一个女人的喜怒哀乐竟会决定着一个大男人的命运和前途！可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

呢？她为何如此手下无情？”

手掌心里好像多了些什么，脚步也似乎不呈直线了，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内心的慌

乱致使他不自觉地抬起头，平滑晶莹的玻璃在日光反射出的光芒中吞噬了大楼的一半，心底

忽然生出一阵暗喜：若是阳光真把那一半钢筋混凝土都吸了去该多好啊……但他很清楚，那

玻璃里面的人是不会受到阳光的干扰的！于是，他告诫自己：要稳住，要让他们觉得他对这

一切都无所谓，更要让他们觉得他大丈夫能屈能伸，能拿得起也能放得下……

他就这样竭尽全力掩饰内心的悲哀，拼着命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一步一步进入办公楼里

。他的办公室在五层，每日他都乘电梯。可是，今天，他再没有勇气把自己放置在那个有限

的空间里，他不愿见到任何人，也不知道如何向别人诉说。他始终认为这本来就是一个

竞争的社会，胜者王侯败者寇，优胜劣汰是一种自然法则，而他如今就是一个失败者。他

走到楼梯间，幸好大楼门厅到楼梯处没有一个人让他遇到。他就这样数着自己的脚步，一阶

一阶地向上走着，脚步沉重而缓慢。然而，在四层楼梯的拐弯处，一双布满灰尘的皮鞋挡住

了他的去路，他猛抬头，一个男人立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两个男人彼此对望，惊愕在楼道的相遇，转瞬间，那种违背常规的表情让彼此心照不宣。

“赵……处长——”张跃拍拍那个男人的肩膀，“唉，我们是难兄难弟啊……”

“不，”赵处长低声地说“我比你惨得多……”

赵处长说话的同时，眼神缥缈，目光似乎无法聚拢凝焦，晨风中凌乱的头发似乎还没有理顺

，张跃心底掠过一股冷。此时，一连串踏着节奏的脚步声毫不客气地挤进耳道。两个男人不

约而同地迎接那声音，却见另一个男人仿佛一股飓风铺天盖地地向张跃袭来……

“张处长，”他说，“您好！”

赵处长一声未吭，转身离去。

“哦，对不起，”这个男人说，“打扰你们了，刚好我这里有点急事，回头我再向您汇报…

…”

张跃没有任何回答，耳边是那个男人的脚步声弹着地面离他们远去。

处长！其实自己只不过是个副处长！汇报？谁向谁汇报？张跃冷笑了一下，抬起脚步。

他出了楼梯，不得不走在走廊的过道里，因为他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他越过一间一间敞

开着门的办公室，这些个办公室里的人都是他的属下，平日里，他随意差遣，是何等盛气

凌人，在他的眼里他们都是庸才，有的甚至连庸才都不是！他时常心里默念，也应当感激造

物主造出这等人来衬托自己这样的智慧与灵气，可如今……他的余光中，在一间办公室里他

的助理小郑——他的心腹，他把他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培养成一个颇有成绩的职场红人——此时

，他正和其他的同事说说笑笑，好像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声，那房间里立时鸦雀无声了。

当张跃越过那扇开着的门后，笑声又飘荡出来……而那个郑助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见到他立

刻就尾随而来！他继续向前走，眼角余光中陆续闯进不少惊愕诧异的目光，那目光在穿透他

的身体，最让他感到浑身痛苦的是那些不屑而又幸灾乐祸的嘲笑的面孔，让他有种撕裂的痛

！本来不到二十米的走廊，却好似有二十万光年的路程，他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终于到了办公室，这个副处长办公室。他习惯性地瞄了一眼那个镶着金色的门牌，曾经多少

次他都在努力筹划着把那个“副”字去掉，然而，现在，即将抹掉的不仅仅是这个“副”字

，还有后边那两个字。

在这个二十多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摆设着一个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和一盆富贵竹，

还有一个茶桌，茶桌上是一套天然木雕的茶具，特别的是办公桌上放置着一头玻璃雕刻的老

虎。书架上摆着的书有各种世界名著，张跃有个嗜好就是喜欢买书，然后放在这里“束之

高阁”。这些书他从没有好好看过，摆在这里是给?人看的，这代表主人的文化素养；富贵

竹当然代表高贵，告诉到这个办公室来的人，这儿的主人高贵；这茶具代表着品位，主人不是

一个平庸的人；而这个办公桌上的老虎，就好似“惊堂木”，明示着威严！此刻的他半躺进办

公桌后的椅子上，无限的哀伤涌上心头，他即将和他精心设计的这一切说“再见”。

可是，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无不是自己亲手缔

造，可是自己却即将离开这里，而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来代替他的位置的人正是口口声声

唤他“处长”的那个楼道里遇到的人——孙铎！

“砰、砰、砰——”

有人敲门，他像往常一样随意地说：“进来！”

进来的人正是孙铎。

“处长，”他还是从前那种毕恭毕敬的语气，“厅里组织中层领导干部去雪域考察，请把您的身

份证号码告诉我，好集体订飞机票……”

苦心经营忙竞争（2）

“呵。”张跃嘴角咧了咧，不知是苦笑还是嘲笑还是讥讽，只那么一瞬间，他就把自己内心

深处流露出的什么拽了回去，转而仍是一副君子坦荡荡的大度神态，可说出的话来听着好像

米饭里掺了沙子：

“祝贺您啊，祝贺高升！从我们大学时代起，许多年了，我们好似并蒂莲在一起二十多年了

，又好似比翼鸟，我想得到的也都是你想得到的，事业，爱情……如今能获得我这个位置，

你还真不容易啊……”

这话分明就是告诉他孙铎，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处于劣势，明恭暗讽。

“你别误会！”孙铎认真地说，“其实，我也没有想要来替代你的位置，就像许多年前一

样，我本无心……我正要向上级请示，我觉得你比我更胜任这个位置，只是，唉，你运气不

好啊，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正说着，孙铎的手机电话却响了起来。

“哦，身份证……”孙铎合上电话后说，“办公室来电催促，正等得急呢……”

张跃从抽屉里把身份证拿出来放到桌面上，孙铎记下号码后立刻出了他的办公室，目送着

孙铎到门口，他照着孙铎刚才的背影狠命地一拳砸过去：假惺惺！一贯的伎俩！

本是一句发泄的话语，却不料思绪像一盘卷曲的鞭炮，点了捻就立刻噼里啪啦地爆破，他

就在这潜意识的炮声中回到了二十年前……

大学开学了，在大学生宿舍里，张跃精心安排着自己的床铺，把那方寸之地修理得像个小王

国。他把一本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的书放在床头柜上。

“你看这么高深的书啊？”

他的舍友，也是他的大学同班同学孙铎，这个来自南方的学生，就住在他的对床。一开始，

张跃对他没有什么坏印象，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印象，也许因为他没有特别突出的什么地方

，就仿佛土豆堆里的土豆，你把他扔进去，很难从那大堆里再把他挑出来的，普通得不能再

普通了。可是，那一天，当丛兢来过他们的宿舍后，孙铎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让张跃对他刮

目相看。

“这女孩可真好！气质特别好！”孙铎望着她离开宿舍的背影说，“她足可以倾倒一个师的

男生哪！”

“有那么夸张吗？”张跃漫不经心地问，心底却在极力赞同他的观点。

“你这老兄！”孙铎却感慨道，“你也许能够理解弗洛伊德那么高深的东西，可是，你的情

商可有点不够噢，对这么有魅力的女孩不动心，你就不是个男人啊……”

他笑笑，想，动不动心是我自己的事，怎能向你表白？你又不是我表白的对象。

“我要加入那一个师的行列，” 他忽然语气坚定地说，“我要得到她，非她我终生不娶！

”

张跃正在收拾东西的手也忽然被他如此的话语镇住，另一个同学则在取笑他了。

“哈！好一个痴情的男生啊，不过，像你这样痴情的男人可不多了，赶紧去克隆几个，真让

我佩服啊，等有了结果向我汇报啊，看看你的能量到底有多大，有多强……”

“好好，”孙铎得意的声音，“不信你瞧着，我一定是众多男人中的胜利者……”

“可是，” 张跃心里酸楚楚的，嘴上却显得十分平静，“人家嫁不嫁你还是另外一回事呢

！”

“我会让她嫁给我的，”孙铎的声音更加坚定了，“不信你瞧着，我一定会让她嫁给我的！

”

张跃不再和他争执，更不再与他争论什么，心底却生出一股自信足以把他的话击得粉身碎骨

，可一种无形的担忧却隐隐地在撞击着心灵深处的甜蜜。

“叮铃铃——”

一串紧密的电话铃声把他从意识的漂移中惊醒了，张跃抓起了电话。

“你好！”张跃拿着电话，脑海里还是往昔残缺的记忆。

“你好！”对方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这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仿佛一盆盆成串的冷水泼在张跃的额头上，激得他半躺在椅子上的身

体立刻绷紧了，潜意识里的那个女人仿佛飘落在眼前，可是，他还是不能肯定，于是，他紧

张地问：“你是谁？你找谁？”

“张跃，我就找你啊，”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微笑的声音，“我都听出你的声音了，你怎么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啊？”

“对不起，”张跃头脑中那个形象更清晰了，但他还是说，“我真听不出来……请问你有事

吗？”

“哎呀，你——”女人声音有些嗔怪道，“我是单莲娜啊！我找你当然有事了！”

“哦，你好！”张跃的心还是悬在那里，“你不是去美国了吗？”

“我回来了，”电话中的女人咯咯地笑了，“我就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可千万别这么说，”张跃紧张地说，“我可受用不?……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张跃言外之意，若没事，他就要挂电话了，出于礼貌，他没有把听筒放下。

“当然有事了，”那女人声音兴奋地说，“我电子邮件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要带给你一

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苦心经营忙竞争（3）

“对不起，”张跃悬着的心收得更紧了，他抓着电话的手竟然冒出微微的汗液，“我还有事

，很忙，以后再聊吧！”

说罢，张跃一下子就把电话按在机座上，由于用力过猛，听筒弹了出来，那声音就变成一个

声音，这声音又仿佛一把无头无尾只有双刃的利剑在大脑中穿过，他把听筒拿起来，手就按

在那里许久，生怕那声音再冲出来。可是，悬着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秘密？什么秘密

？他隐隐地感到，她所说的秘密对他来讲好比潘多拉盒子，他不愿意去揭开它，他实在不愿

意知道那里究竟会飞出什么东西来。

张跃已无法安静地坐在办公椅子上，他索性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那方寸之地徘徊着，忽然，

他又两步并作一步奔到电话机旁，抓起了电话。

“赵处长，”张跃紧张地说，“你现在哪里？”

“你不是打我办公室电话吗？张跃，你怎么了？”电话里是赵处长的声音。那声音显得那么

苍老，即便如此，他张跃还是能听得出来的，他的声音已经伴随着自己有二十年了。

“哦，我……”张跃疑惑他的声音这么无力，忽然又想起早晨赵处长站在楼顶的情形，“你

现在还好吗？”

“我……”那边的声音短暂的停顿，“我有点不舒服……唉，无奈……”

“别——”张跃一股酸水在口里生津，他努力吞咽了一下道，“中午我们去老地方聊聊吧…

…”

“好……”

中午，张跃和赵处长先后向单位旁边的一家咖啡屋走来。

这家咖啡屋身居闹市深处，很不起眼的门匾似乎也暗示了这里生意的冷淡。不过，这对两个

失意的男人来说却是心中的天堂胜地，屋里一排一排的座位都空着，本没有什么人，也就没

有什么声音了，可他们还是找到了最僻静的角落相对着坐下来。

“你知道吗？”张跃无限伤感地说，“我现在这样总结我的人生，表面看起来曾经风光过，

内心却彷徨，容颜虽未衰老，心却已沧桑，似乎有才华，实为江郎才尽，大成就难有，因此

郁闷经常，比骡子累，比蚂蚁忙，比岳飞更忠良的人啊，容易遭到暗算……”

“你遭到谁的暗算了？”赵处长一张阴郁的脸面向张跃道，“这次调整是规定，处级领导干

部不能在同一个岗位上工作超过六年……”

“可是，”张跃打断了赵处长的话，“可我还是个副处长呢，这一次的调整按理是调不到我

的头上的，我就是被人暗算了。但是这手段确是非常高明，借刀杀人，这刀都借到厅长手里

了，真是冠冕堂皇得天衣无缝般，让你无处申辩，有话又不能说，比哑巴还难受……”

“唉——”赵处长叹道。张跃的话碰到了赵处长的心尖上，如果说张跃运气不好，那他就是

最倒霉最晦气的一个，他说，“是这样的，政策规定，得服从组织的安排，当初是要把我

平调到另一个部门，可不知怎么的就把我发配到边疆去了……”

“什么？”张跃打断赵处长的话，“你是说把你安排到边远的地方去了？”

“是的，离省城要十多个小时的路程呢，”赵处长继续说道，“垂直管理，如同充军发配一

般……”

“那你的处长位置还有吗？”张跃焦急地问，“今天早上游惠在那里大叫什么处长的位置也

保不住了，是真的吗？”

“她那是为了她自己的虚荣担忧，进一步瞎猜的，”赵处长无奈地说，“唉……换了个名词

，叫赵局长了，看似鸟枪换炮，实则大炮变成鸟枪，没实权了……”

“哦，这也还行嘛，”张跃却从他的话里寻到一缕光亮，“位置保留，还是处级干部，充军

发配又何妨呢？我才叫惨呢，厅里决定把我调上去，可厅里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就没

有坑，我就连一个萝卜都不是了，好像一具被抛弃在皇陵中的尸首，连陪葬的份儿都没有，就

将在众目睽睽下暴晒，惨啊……”

“告诉你，”赵处长说，“你的位置太好了，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呢，谁替代了你

？”

“就是我的那个手下，孙铎。”张跃语调中掩饰不住嫉恨，“这小子一直都跟我争，从开始

争老婆到争位置，现在终于把位置争去了，可是，却还口口声声地说不是他自己争的，还跟

我虚伪地解释那么多，不过，我们谁都知道这次的大调整都是领导们开会定下来的。”

“唉，”赵处长沉重地叹了口气，“大局已定，还说这么多有何用呢？我本来拼命地干还

想再官升一级，可是却落到如今这种地步，这人生真没什么意思啊……”

“唉，”张跃望着赵处长无神的眼光飘向窗外渺茫的苍穹，安慰他道，“那倒不必这么悲观

，我们还有老婆?还有孩子，还有家庭呢……”

“老婆？”赵处长嘴角掠过一种更加失落的笑容，“她？你不是不了解她啊……”

张跃闭口了，眼前浮现早晨赵处长的老婆那怒目圆瞪的架势，他默默地摇摇头。他的那个老

婆张跃当然了解，赵处长结婚的时候，张跃去做伴郎，从那个时候起，他就领教了这位“嫂

夫人”的个性与野心。

“我真觉得没意思啊，”赵处长声音沙哑了，“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我真想跳下去，真想一

了百了……要不是你来了，我可能就真的跳下去了……”

“啊？老赵！”张跃望着赵处长那般失落与无神的目光，直到现在他已完全相信了赵处长的

话是源于内心深处的，他把身子向前倾斜，抓住手中的水杯说，“千万别这么想，老赵！也

千万别再上楼顶了！烦心的时候，记住还有我这么个老朋友在，听到了吗？”

那赵处长没有任何的言语了，双目紧闭向椅子背靠去。

本来就安静的咖啡厅没有了两个人的对话就如同墓地一样安静。张跃的目光透过茶色的玻璃

看到大街上车水马龙，隔了层玻璃仿佛隔了个世界，那热闹非凡的情景像无声电影，屏幕中

的情景似风般刮过，屏幕外的人似乎无法融入屏幕内的世界。忽然，一个女子的身影贴着窗

玻璃走过，那身影的残痕就在记忆的深处去对号入座，他的身体立时挺直向后背靠去。

“你看到……刚才那个女人了吗？”张跃犹豫的声音，那紧张的情绪好似小偷的手伸进了别

人的口袋却被捉住。

“看到了，”赵处长虽然满心失望情绪但头脑还是清醒的，“好像是那个单……莲娜……”

“真是她吗？”赵处长的肯定更让张跃紧张起来，“我正要问你呢，她何时从美国回来了？

到我们单位附近来干什么？我这不是幻觉吧？”

“不是，”赵处长说，“她回来了，现在一所中学任教，前些天，她来过我这里，说是来探

望我这个老朋友，探望我这个老乡，可是，她却很关心你呢……”

“关心我？”张跃越发有些惊恐，“关心我什么？”

“这么多年了，”赵处长慨叹道，“她对你还是念念不忘啊，向我询问你的工作、家庭、婚

姻、孩子……一系列的问题。”

“那她，她——”张跃欲言又止，终于张口问道，“她和她的丈夫一同回来的吗？”

“不是，”赵处长说，“是和她的女儿回来的。”

“哦……”

张跃不再问了，许多年前的惊恐又在心头摇荡不已，顿时，胃里的什么东西似乎已经到了嗓

子眼儿了。他本想和赵处长探讨一下单莲娜电话里所谈到的“天大的秘密”，可是，心灵深

处的恐惧迫使那涌到嗓子眼儿的话又被逼了回去。

错位异心起祸水（1）

十月，在北国已经是“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了。可是，在南国，在馨城

，午后的天气依旧如夏日一般，闷热中孕育着暴风雨来临前的能量，这能量烘托着丛兢的心

，迫使她驱车来到张跃的办公楼前。

在这座省城里生活了二十年，路过这座办公大楼也不知道多少次了，看着它从一座几层的红

砖楼变成一幢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也曾目睹过那狭小的院落变成如今这敞开式的碧草葱翠百

花争艳的公园般的绿地，她从来不曾踏上一个脚印。而今天，她却来了，怀着一种别样的心

情向前走着，也怀着另外一种心情时而向四周观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那略显紧张的触物

立时召回的眼神，暗示着她似乎又在避讳着什么。

与此同时，丛兢并不知道，就在她的车的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停了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女

子出现在车挡风玻璃后面，车子停下了许久，她都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像一株

植物。

丛兢越过花丛，脚步急促，这一路上她没有遇到任何一个熟人，在一个办公室门前，她终于

停住了脚步。

“砰、砰、砰——”

没有人回答。

“砰、砰、砰——”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犹豫了一下，想转身走开，忽然发觉门和框之间有个缝隙。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正把身体深陷在办公椅上的张跃脱口问道，这不速之客让他惊愕，不亚

于美国9·11事件的突然爆发。

“我来看看你，”她把早晨出门时拎在手上的雪白的女式皮包放在椅子上，“我真担心你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唉——”张跃叹了口气，示意她在面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既然你来了，”张跃直言不讳地说，“我就告诉你，今天是你第一次来我的办公室，也许

是最后的一次了，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位置了，乌纱帽可能也要没了！”

“为什么？”她问，听到这个消息很震惊，“今天早上游惠大吵大闹的事儿也波及到你了吗

？”

张跃以沉默代替了回答，就那么一瞬间，丛兢就恢复了常态，“没就没了吧，没什么大不了

的，人都是三起三落活到老的……”

“瞧你说得多么轻松啊？”张跃音调提高了八度，眼前那葱翠的富贵竹提醒他这是在办公室

，他压低声音也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我一直都有出人头地的奋斗意识，为了母亲，为了

妻子，为了孩子，为了家人，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人们会把我看扁的，把

我当成什么都不是……”

“别人的看法那么重要吗？”丛兢皱皱眉头问。

“当然要在乎别人的看法！”张跃又显出平日里那高高在上的架势说，“活着就是为了活给别

人看的，女为悦己者容，不是为自己看的，否则就都不要穿衣服得了；做官做给别人看的，

大了说是为了国家，为了哪个城市，小了说是为了家，为了农村的一亩三分地……光宗耀祖

，患得患失才是正常人，我这可能是低级的看法，这个观点也许偏激、庸俗，但却是大实话

啊！”

丛兢听了他的话，张了张嘴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她默默地走到富贵竹边，手轻轻地抚

摸着那竹节，似乎在一节一节地向上数着。许久，她的背后传来一声叹息。

“唉——”张跃哀伤道，“这下好了，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什么都不是了，你可以不理我了

，离开我吧，去找他吧，现在他是个胜利者……”

“你——”丛兢猛然转回身来，眉头皱成一座山峰，“你在说什么呀？想当初我嫁给你的时

候你可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连个小科级都不是，感情怎么会随着社会地位的波动而起伏呢？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听了这话，突然间，张跃心里一阵酸楚，他步履沉重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对不起，”张跃无限歉疚地说，“以后我不能给你作为官夫人的荣耀了，我会被舆论所

淹没，无颜见任何人，你想想人家一见面就会说‘他找个博士老婆，这个家伙水平这么差，

看来那博士水平也不怎么样，否则怎么会找这么个老公’，你可以想象得出是什么样的感觉

！”

“你是不是为别人着想的太多了？别人的看法怎么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心理压力？可这种压

力全源自于你自己的内心深处！”丛兢接着他的话说，很明显，她并不赞同他的思想，“我

倒是想问问你，你活着是为了谁活着？哦，我忘了，你刚说过，是活给别人看的，就这一点

来说，我劝你一句：好好为自己活着吧，活得实在些！”

“砰、砰、砰——”

又传来敲门声。

夫妻两个顿时没了声音，而房间里却回荡着敲门声的余韵。

进来的人是孙铎。他忽然看到了丛兢，就在那一刹那，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惊愕的神态，那神

态中依旧掩饰不住对她深切的爱恋，抑或是贪婪。

错位异心起祸水（2）

“你……来了……”孙铎看着她，舌头像根铁条，当他的目光从她的身上转移到张跃的身上

的时候，舌头就变成弹簧了，“处长，这是您的机票，后天早上的飞机。”

说着，他把机票放到张跃的办公桌上，立刻转身向门外走，虽然他似乎没有再正眼瞧一瞧丛

兢，可张跃分明感受得到她已经完全被拥入孙铎的余光里。丛兢没有任何言语，不自觉

地上下牙齿紧密接触，只觉得眼前忽然迷蒙，心口闷得似乎无法喘气，她努力做了一个深呼

吸，随着孙铎离开房间的关门声一口气也舒出了体外。

“后天你到哪里？”丛兢瞬间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走近张跃的办公桌前，拿起了那张飞机票

，仿佛在审视着学生的考卷，万分认真而仔细。

“去雪域考察，”张跃凄苦地笑了笑，“这本该他去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

…”

“本该他去？”丛兢的目光飞扬，疑惑地望着张跃，“什么意思？”

“是啊，”张跃感慨道，“他一直都在和我竞争，竞争女人，竞争位子，现在他成功了，就

要替代我了，可是就在我即将离开的最后时刻也不放过折磨我……”

“怎么会是这样？”丛兢半信半疑又尽力压抑着自己说，“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不要再提了吧!孙铎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是啊，你了解他！”张跃只觉得心底迅速升腾起一股无形的东西，堵在胸口就要冲出这有

限的空间了，“那你去改嫁他吧，他把我搞掉了，替代我了，也替我做你的丈夫吧，多么好

的事情啊，一箭双雕，一举两得，你不恨他了？现在反倒帮他说话呢！”

“你——”丛兢眉宇间迅速聚拢几座山峰，她转过身去，声音颤抖着说，“我不跟你争，我

觉得你现在的心态有问题……”

她声音哽咽，紧咬下唇，硬是把泪水憋回去了。

“我看你底气这么足，”丛兢从椅子上拎起手包来，边向门口走边冷笑着说，“没什么问题

，我的担心真是多余了！”

丛兢的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地面，那清脆的声音仿佛音符从高到低地滑过，而每一个音符仿

佛都踏在张跃的心上，随着那声音的远去，心也似乎停止了跳动般，他颓然地再次陷入椅子

的深处。

丛兢出了张跃的办公室，满腹的委屈，心底在咒骂这个丈夫真不识好歹，把人家的关心当成

驴肝肺，真是枉了自己的一片真情。她一步一步地向大楼的电梯走去，却总觉得后面似乎有

双眼睛在把她GPS定位，到了电梯处，她猛回头，却见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丈夫张跃的身

影，心底也被这空荡感染得有些失落——看来丈夫真的是遇到麻烦了。

丛兢一步跨入电梯，与此同时，另外一座刚刚升上来的电梯里走出了个女人，黑色的风衣、

黑色的墨镜，四周巡视了一番后，若有所思的模样，然后，步履缓缓地向张跃的办公室走

去……

丛兢独自一人站在电梯里，没有另外任何人，真是见鬼了，这么个厅级单位竟然没有人出来

活动，大概官员们都出去考察或者检查工作去了。正寻思着，电梯就到了一楼，门开了。

分开的两扇门中间出现了一个男人，不偏不倚地站在中间，一时间，她竟然不知所措，而那

个男人却进入电梯里，在她身边，在这有限的空间里，她明显地闻到他喘息的声音，头上微

微的汗也在蒸发着，弥漫四周。他回手按了电梯的最高层按钮。

“你——”此时的丛兢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她冷冷地说道，“我要出去！”

“对不起，”孙铎饱含歉意地说，“我没别的意思，这么多年没见到你了，我只想多看你

一眼……”

丛兢的手指按了电梯的楼层指示灯一层，可是，电梯还是向上运行着。

“这光天化日之下，”丛兢愤然道，“难道你还想像当年吗？”

“不，不！”孙铎连连解释着说，“你别误会，你看这电梯里装着探头呢，监视着呢……”

丛兢抬头望望，果真头顶角落里有个电子眼。

电梯里竟然没有声音了，而孙铎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丛兢，他不仅仅是从上到下地扫描，那

眼神似乎长出无形的双手正在一层一层地剥离丛兢的遮羞衣服。

“你还是那么美，”孙铎感慨道，“气质不减当年，还是那么令人迷醉，我这一生真是不幸

啊……”

相信绝大多数的中年女人听到男人如此的赞赏即使脸上佯装严肃，内心也会心花怒放的。可

是，在丛兢的心里却是由愤怒转为同情，甚至还掺杂着一丝的怜悯。她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

，但她无言，把目光聚焦在显示楼层的电子屏幕上，心底那痛伸出了小手攥着她的精神，令她

至今仍无?从容面对他。

电梯终于又回到了一层，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丛兢似乎走过了二十年的生活之路，而孙铎

却责怪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为什么这么真理！他目送着这个令他魂牵梦萦二十多年的女人就这

样消失在窗外的阳光下，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一生还会有缘吗？

错位异心起祸水（3）

丛兢手里握着方向盘，在街上行驶着，身边是一辆一辆的车闪过，她的大脑里却如放像机一

样在一幕一幕地回味着刚才的一切，两个男人的形象交替出现在记忆的深处。忽然，一声尖

锐的喇叭声灌入耳膜，她本能地踩下刹车，车立时停下来，她发现自己的车就要吻上人家的

车屁股了，惊得她一身的冷汗！四周瞧瞧才知道自己已经把车开到了江滨大道。于是，她索

性把车开到了江边的一个停车场。

这停车场可不是我们在电视剧里常见的那种地下停车场，而是位于江边公园里，环境幽美。

丛兢把车停在车位上，前面就是那碧绿的江水，此时，江面上的运沙船正在缓缓移动，江

水的波纹缓缓地拍打着岸边，在丛兢的眼中，那流动的江水结冰了，那绿色蒸发了般，一片白

色铺天盖地而来……

“我要去告他！”一个女大学生悲愤欲绝、泪流满面地说，“恶人应当受到惩罚的！”

“你冷静，冷静些，好吗？”男大学生在她身边抚慰着她，“恶人是应当受到惩罚的，你告

了他，他会被学校开除，甚至进监狱，你会觉得出了口恶气，但是，恶人在受到惩罚的同时

，你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你得为你的名声着想，自己还能否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下去……”

“可是，”女大学生屈辱而又无奈的泪水却滚滚而落，“我恨死他了，恨死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男大学生一把把她拥进怀里，女大学生放声大哭。

“哭吧，哭吧……”男大学生抚摸着她的肩膀说，“把心底所有的屈辱都哭出来吧，这样你

就会好受些……”

江水已经被寒冷冻成厚重的冰，冰面上光滑如镜，冰层在冻结形成的过程中有自然的白色的

裂纹，像翡翠一样，却比翡翠晶莹剔透。

就在这江面上，一个红衣女子迎风伫立着，远处有两个男人在彼此走近。

“有什么事找我，不在宿舍说还要到这里来？”孙铎在抱怨，“这里这么冷！”

张跃一句话都没说，心底无数的恨都凝聚在这拳头上，他一拳砸到孙铎的胸口，孙铎一下子

跌倒在冰面上，张跃又走到他身边，照他的屁股又是一脚。他爬了一下，趔趔趄趄没爬起来

，又趴到冰面上在那里喘着粗气。张跃蹲下身来。

“杨树林比这里还冷，是吗？”

他愕然，又一下子明白了张跃这是为什么这样痛打落水狗。

“从现在起，你离她远点儿，不要再去纠缠她，否则你随时都会去坐牢，难道你不在乎你的

前途吗？”

孙铎仍旧趴在冰雪地上，满身是雪，蓬乱的头发中的雪已经和着汗水凝结成冰块，在寒风中

像重锤一样在飘荡，看到他如此狼狈不堪，张跃把他丢在冰面上，走到红衣女子身边，

挽起她扬长而去。

可是，随着江边吹来的风，孙铎的声音若隐若现地追随而来。

“真爱无罪！我爱她，就是爱她，我这辈子非她不娶——”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汽笛声把她从时光隧道中送回到现实，她猛然想起有个特别重要的约会，

有人给她的研究项目介绍一个亿万富翁，这么好的机遇错过了这辈子都会懊悔的。于是，她

理智地不再追逐逝去的伤痛，想起这许多年来总结的人生道理——自己一向奉行的‘三’字

真经：无论任何事，痛苦不过三分钟，快乐会延伸至三小时，孤寂的感觉少至三秒钟。很快

，那源于心中自我构想的美梦漫过以往的伤痛，她看看时间紧迫，急忙发动汽车，向约会地

点赶去。

张跃颓然地半躺在办公桌边的椅子上，心里明明白白自己是冤枉了妻子，正隐隐地有些懊悔

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他还以为丛兢返回来了，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步向门口走

去，一边说着：“我来了，我来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色眼镜的女人出现在门口，一股浓郁的法国香水味扑鼻而来，张跃

直感到置身雪雾中，浑身有种刺骨的寒冷。

“请问，”张跃客气地询问，“您找谁啊？”

“就找你！”女子鲜红的嘴唇动了一下。同时，她伸出手来，摘掉那硕大的黑色墨镜。

“是你……”张跃不禁脱口而出，“你……找我有事吗？”

“当然了！”女子坚决地说着，指指张跃身后说，“难道我们就在这里说话吗？”

“哦……”站在门口的张跃不得不向旁侧退了一步说，“那、那就……请进吧。”

那女子就一步跨入张跃的办公室，像隔壁邻居一样熟悉的样子，直奔沙发，撩起黑色风衣就

坐了下来。张跃见状，便走到桌边准备泡茶，一边问道：“你在美国一向可好？像你这样在

国外发展的人物深受国人的羡慕啊……”

“物质生活当然还可以，”单莲娜微笑了一下说，“可要饮尽那份孤独啊，这是世界上任何

物质都不能替代的……”

一句话，饱含感情，一时间，张跃不知道如何接下文。正尴尬之际，忽然传来敲门声。张跃

忙去开门，郑助理正要入门，眼睛似乎瞥见了他办公室里的女人，于是，他低声跟张跃说了

几句后就走了。

张跃转身回到沙发边上，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谁都明白，他笔挺的身子就像逐客令

，只不过不是文字而是肢体语言罢了。

“真对不起，”张跃说，“刚才同事通知我去开会……”

单莲娜笑了笑，站起身来说：“你忙吧，我就不多打扰了，什么时候你有空，我们坐下来仔

细聊聊……”

张跃站着的身体已经向门口移动，单莲娜的脚步也随之向门口移去，从张跃身边飘然走过

。张跃正要关门，忽然，单莲娜转身道：“见到你，我真高兴，唉——这么多年了，等你有

空时，我们真得好好聊聊，记住噢，我本想告诉你的秘密，下一次我就告诉你啊……”

“有什么秘密？”张跃笑道，“都快‘奔五’的人了，还能有啥秘密？你还跟当年似的像个

孩子……”

张跃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郑助理的身影，他忙把门关上，就在关门的刹那间，他已经看到了

单莲娜那张开欲言的口。

张跃木然站在已经关上的门后，且听得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渺茫了，紧缩的心也

随之松弛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在房间里踱了一圈，空气随着身

体产生的涡流不断在身边环绕，仿佛空气中遗留着两个女人的气味，眼前交叠涌现着丛兢和

单莲娜的身影，此刻，他双手抱头，慢慢蹲下了身子，潜意识中他默默地庆幸道：“好险啊

，丛兢刚刚前脚出门，单莲娜后脚就进来了，假如丛兢再晚走一会儿，或者那个女人早来

一会儿，那情景……”

他不堪设想两个女人相遇一室的情景，却又在责怪自己为何要这样设想，可意识深处却无可

阻挡这种设想的逐渐扩大……

潜梦索怀心难却（1）

张跃悻悻地看着妻子的背影，以为她在生自己的气，下午在办公室里他本无意去责骂她，只

是她成了他的出气筒。忽然，那黑色的风衣黑色的墨镜在眼前蝙蝠般地闪过，心底萌生的那

种歉疚侵袭着他。他拉开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声音特温柔地说，“对不起，我的脾气不太好

……要不，你也骂我几句？”

丛兢无动于衷，无言无语，可是，手在麻利地洗碗擦台面。

“这面部肌肉下的神经坏死了？”张跃用手捏捏丛兢的脸，“怎么就没有一点表情呢？”

“别碰我——”丛兢顺手挪下张跃的手，一边说道，“你也不想想，如果一条狗向我‘汪汪

’了几声，难道我也向他‘汪汪’几声吗？”

一句话说得张跃忍不住笑了笑，可这瞬间的笑意却如昙花一现，继而心底那阴郁又偷袭般

跃上心头，他转身出了厨房。在沙发上坐下，怎么都不舒服，站了起来，在客厅里绕了几圈

，他来到了阳台上。

天色已经大黑，遥望远处，在夜色的笼罩下，大山如黛，轮廓迷蒙，若隐若现中难觅真实；

近处，华灯齐放，万家灯火，城市的景观灯五彩斑斓，飞舞跳动，像一个青春期的青年一样

，给这安静的夜色带来色情般的躁动与不安。

邻座的楼房里，从上到下，厨房里都有人影晃动，这是晚餐的时间，大家都在准备吃饭，补

充能量，这难以抗拒的生命规律每个人都在尊承着，从远古至今，也会流传到

久远。偶尔有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音在楼与楼之间的空间相遇。

一双手搭在了双肩上，这双熟悉的手一触到身上就知道是谁了，他没有回转身，目光在空中

毫无目的地飘移着。

“先吃饭吧，”丛兢的双手从他的肩头滑落，“好吗？”

“我不饿……”张跃回答，手在胸口抚了抚。

“别，”丛兢转到张跃的面前，“饭还是要吃的，事情遇到了，想个解决的办法，愁是没有

用的……”

“这一次我可真是惨透了，”张跃伤感的声音，“很失败啊，失败得不知道该如何翻身，何

时能够翻身啊！”

“别把事情看得太重，”丛兢说，“你这半辈子都很顺利，一路攀升，其实，这工作的调整

还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嘛……”

“我怎么能不看重？”张跃声音有点提高了，“我是男人啊，大男人的位置都没有了，何以

立足于世？你是女人，你不懂……”

“嘘——”丛兢故意一口气吹到张跃的脸上，“轻声点，邻居都听到了……”

丛兢拉着张跃的手，到餐桌边坐下。张跃瞅着满满的一碗米饭，大脑里“位置”二字仍在立

体萦绕，并沿着中枢神经下行，充满胃的空间。

“我，”张跃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吃不下去……”

“唉，你们这些个男人啊，真是活得太累了，这人啊，不是一定要出人头地才能够活着的…

…”丛兢边吃饭边说，“你看那些个没有做成高官、没有发大财、没有成为大名人的曾经努

力过的人，难道就都应该自暴自弃，就都无法活了吗？那地球上还会剩几个人存在？”

这本来是劝慰张跃的话，可这话却也让他心痛。

“那是他们的事，可我不一样！”张跃把他经常说的话又搬了出来，“我生来就是聪明绝顶

的人，我有着足够的力量立足于这个世界，我本不应该是个平庸的人……”

“唉！” 丛兢叹了口气，“可是，你倒是也想想，看看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不平庸的人啊

？我一直都在劝你，这个世界聪明的人很多，而特别聪明的人没有几个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爱迪生只有一个，瓦特只有一个，罗斯福只有一个，秦始皇也只有一个！我的意思，只要

我们努力了，成功只是一瞬间的事，而追求成功的过程才是最有意义的……”

“可我追求的是结果，”张跃努力地说，“哪怕是那一瞬间的辉煌就足够了，而不是漫长

的过程……”

“行了，我暂时不和你争论，好好休息去吧，”丛兢声音如平常道，她确实看到张跃有些精

疲力竭，“我觉得你的思想有点问题，你得调整你的思想，现在这样的思想很可怕，它会逼

着你走向死胡同的……好好休息去吧。”

这梯子很长很陡峭，仿佛把伸向远方的铁轨倾斜着立起来，黑暗中那一个连着一个的阶梯模

糊但轮廓却很清晰，在无尽的上方，银白色的光亮耀眼炫目，忽而迷蒙继而支离破碎得像钢

化玻璃。目光陪着两足和两手臂，犹如未进化完全的原始人一样在艰难地向上攀爬

着，汗水和着泪水在把惨白的光分割着……

狭窄的梯子忽而逝去，湛蓝的天空竟然没有一丝云彩的痕迹，感觉到一种与天相容的超脱与

愉悦，?头看去，人类文明造就的摩天大厦就踩在脚下，十八层楼顶的边沿上留下一个一个

缓

慢的徘徊的脚印。终于，飞身与天共舞，地面却飞速迎面撞来，一个飞翔着的躯体沉重地砸

向地面的瞬间，脑浆迸裂、鲜血飞溅……似乎有个灵魂飞离那躯壳，在空中驻足观望。在几

秒钟前还是一个圆球般的头颅，现在却像一盘餐馆里的比萨，色彩斑斓，皮肉如饼紧紧地贴

在已经凹陷的水泥路面上，迸裂的脑浆缠绕断骨如馅嵌在其中，徐徐热气似乎还在升腾着，

黑色的眼珠和白色的牙齿伴随着红色的血飞溅在四周，那只有皮肉连接的脖子底下，一汩汩

的鲜红的血液还在缓慢地流淌着……

潜梦索怀心难却（2）

“天哪——啊，啊——”

“你怎么了？快醒醒——”

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又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喊他，张跃从梦魇中猛然惊醒过来，睁开眼

睛，白色的天花板上一个圆形的吸顶灯提醒他，他这是在家里的卧室睡觉，窗外已经有微弱

的晨曦洒进来，落在床角边，是那般淡然，全不是梦中鲜血淋漓的红色，就在大脑中重现

梦境的瞬间，他不禁又一阵战栗，竟然感到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做什么噩梦啦？”身边的那个声音响起来。

张跃顺着声音望去，看到身边的妻子丛兢闭着眼睛说话，她似乎还在半睡半醒之间，可是，

他却睡意全无了，心底那痛开始隐隐发作起来。此时，丛兢的一条手臂伸过来，习惯地放

到他的胸脯上，她的手立刻就被他涔涔渗出的汗水所侵蚀。

“你怎么了？”她的手又在他的身上滑行了几下，同时，她睁开了眼睛，有些吃惊地问他，

“做什么样的噩梦把你吓成这样？”

“唉——”张跃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巴，停顿了一会儿，看到她那执著欲知的目光，终于说道，“我梦到我从十八层楼上跳了下去……”

俗语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丛兢闭着的眼睛立刻睁开，她支撑起身体关切地俯视着张跃。

他还沉浸在梦中的凄惨中，她有意化解一下他内心的恐惧，于是嫣然一笑道：“怎么样？那

飞一样的感觉一定非常美妙吧？”

“你这个人！”张跃的目光不由得从雪白的天花板转向身边妻子的脸上，掀开被子下床，

声音却愤然而出，“你是巴不得我真的跳下去，死了好，是不是？哦，对了，盼着我死的还

不止你一个呢，不是还有那么一个执著的人至今在为你守着单身吗？”

“你——”丛兢顿觉胳膊酸了，身体滑落到床上，她翻了个身后，又侧身躺下，声音不急不

躁地从口里发出来，“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容易激动。常言道，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还有什么事情至今仍然糊涂呢？连我哄你的一句玩笑话都听不出来……”

张跃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道：“玩笑！拿人的生命和前途来开玩笑！大博士，也只有大博

士才会如此的捉弄人，是不是？”

“天啊，”丛兢再也无法躺在床上了，她爬出了被子，也开始穿衣服，面对如此讽刺的话语

，丛兢非但没有和他大吵而是更加担忧了，她柔声地说道：“你最近变得爱吹毛求疵，能把

心态放平稳些吗？”

张跃正在系裤腰带，丛兢的话仿佛一股力量拉住了他的手，顿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动作，把

裤腰带的剩余部分归于它应该在的位置，走出了卧室，接着传来房门关闭的声音。

丛兢也穿好了衣服，走出了卧室。望着已经关紧的房门，她叹了口气，默默摇摇头。

此时，婆婆从卫生间里出来，手捂着胸口，痛苦万状。

“你怎么了？”丛兢跟着她进入她的卧室，“哪里不舒服吗？”

“这里疼……”婆婆的手依旧按在腰部，丛兢见状，刚要转身出门去叫张跃，才走出一步就

折身回来了。

“算了，别告诉他了，”丛兢自言自语地说，转脸面向婆婆，“他现在心烦着呢，明天我带

你去医院，让温柔帮你检查一下。”

“没事的，”婆婆在床上躺下了，说，“你这么忙，哪里有空啊，我就这样，痛一会儿就好

了……”

“再忙生病也要去医院看啊，”丛兢笑了笑说，“你就别客气了，我这就给温柔医生打个电

话，她是个很不错的医生呢！”

在丛兢真诚的关怀下，婆婆感激地点头称是。

第二天丛兢就带着婆婆来到这座省城最好的医院，温柔询问了老人家的病情后，就带着她去

做彻底的检查，婆婆被医生带进B超室检查的时候，丛兢和温柔就停留在外面等候的几排坐

椅旁边。

“温医生，”旁边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到她们身边，“您看看我这病吃什么能好起来？”

这是一种柔弱而又苍白无力的声音，丛兢望着她，只见这女子面色焦黄，下嘴唇上的一个大

水泡简直超越了上嘴唇。

“你怎么了？”丛兢不由得问道。

“医生告诉我，”那个中年女人哀伤的神情，“我患的病是慢性白血病，他们告诉我我的寿

命只有两至十年，好像给我判了死刑，缓期执行而已……”

“哦，别难过，”丛兢本能地安慰她道，“总会好起来的……”

“我也在想办法能让自己活下去啊，”那个女子仿佛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接着说道，“可是

，医疗费用昂贵，去年我还做了人身保险，一直身体很好的，所以，今年就撤了保险，谁

知道会得这种病啊？早知道就不撤保险了，我真后悔啊……”

　?那女子楚楚可怜的样子和强烈的求生欲望深切地震撼着丛兢的心，她不由得把那同情的目光

转向一直无言的温柔的脸上。

“其实，”丛兢直盯着温柔的眼神，“我们可以把我们的东西送给她……”

刚要说出来的话被温柔一个手势拦截，丛兢把余下的话不得不吞回肚里。

“按照医生的治疗方案去做吧。”温柔的语气没有一丝的异样，她对那个白血病患者说。

看着那个患者离开了她们身边，丛兢疑惑地望着一向温柔的温柔。

“你看她多可怜啊！”丛兢忍不住问，“你怎么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啊？”

“你才看到一个，”温柔微微一笑，“我每天都和这样的病人打交道，也许看得多了，熟视

无睹了……”

潜梦索怀心难却（3）

“那她的病医院里就真的没有办法拯救吗？”丛兢又问。

“现在的癌症治疗能够根治的非常少，”温柔回答，“我们医生只能延长病人的寿命，至于

能否延长或者延长多久和病人本身的情况还有很大的关系呢……”

听到这里，丛兢只觉得脊柱里似乎有只蚂蚁从上到下穿梭而行，她的同情心令她痛苦万分。

“那就把我们的东西拿给她试试，有什么不好呢？”

丛兢为刚才温柔那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手势而发出疑问。

“你不知道，”温柔严肃地望着丛兢说道，“医院里有规定，医生是不能推荐或者授意患者

试用没有正式批文的药品的。”

“哦，”丛兢若有所悟，一会儿就大彻大悟，“是应该这样规定，否则出了人命那到底是患

者的死期到了还是我们成了刽子手？说不清的……”

“呵呵……”温柔笑着说道，“不是我们医生铁石心肠，对每一个患者，从内心深处我们都

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可是，有的时候没有办法，我们也期望医院的太平间能够太平，可是

，那里却总不会太平的……”

丛兢深深地叹了口气。

“咦？”温柔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她问，“昨天你的那个约会如何？亿万富翁对我们的项目

感兴趣吗？”

“兴趣倒是很大，”丛兢的脸上从一种悲伤的同情转化为一种茫然，“看他也真是财大气粗

，做房地产的，听到我们需要三千多万才能够完成临床试验，连声说‘这点钱，好说好说’，

当听说他的投资要在七八年后才能见效后，他的眼睛就瞪得像牛眼睛，不，应该说像两个夜

间探照灯，‘要这么久啊？我投资房地产，今年投下去，明年就能收回来的啊’……”

“不是一路人……”温柔嘟哝道。

“没错，没错！”丛兢看着温柔，“你还真是聪明，合作者需要共同的理念，否则是无法合

作下去的。咱们博士就是和土老板不一样的，我们都是同龄人，当我们刻苦在书本里寻找‘

黄金’的时候，他们就真在泥土中挖‘金子’啦，听说这个房地产商真的小学都没上完，靠

捡破烂为生，也听说他捡破烂不是到大街小巷去捡而是专到墓地去‘捡’的……”

温柔扑哧一声就笑了。

“就这样，”丛兢也笑了，说，“这就是他的第一桶金，你知道，我们现在就是缺这第一桶

金，缺的还不是一小桶，而是一个超大号桶的第一桶金啊！”

“我倒没有做发财的梦，”温柔真诚的眼神望着丛兢道，“我只是想我们的好东西能够真正

地实现价值，你没看到，像刚才那个病人，我也真心希望她能够好好地活着。”

“是啊，”丛兢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们现在是

找投资，是在和商人打交道，商人以盈利为先的。你不知道，那个土大老板临别的时候仍然

是笑容可掬，显得那般尊重知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可真伟大啊，我需要和我

的手下再商量商量……可我明白，他这是商人惯用的伎俩——在给足我面子！”

温柔被丛兢说话的语气逗得笑了起来，此时，B超检查室的门开了，婆婆被一个医生领出来

，丛兢赶紧迎了上去。医生告诉她说检查结果报告单需要明天来领，自然温柔说明天她上班

的时候顺便来拿就是了。

和温柔道谢道别后，丛兢带着婆婆向医院外走去，就在门诊大楼的门口，又遇到了那个白血

病女人，她的心犹如被强烈的地震震撼了般，无限的同情让她再次望向那个女人，而那个女

人似乎也在回望她，求助的渴望眼神令她久久无法忘怀。此时的丛兢努力压抑着，命令自

己不可以冲过去告诉她自己这里有新研发的抗癌药物或许可以救她生命，心底涌动的热血把

她的决心沉淀成一块坚不可摧的钻石：一定要找到投资，一定要把项目进行下去！救命啊，

世界上有什么事业能比给人生命更伟大呢？！

自杀未遂心遗憾（1）

张跃一走进办公大楼，就看到白色的公告板上整齐地张贴着两排公文纸张。现代的科技

也真是发达，为了那公告白板长期保持清洁也能让公文轮流坐殿，磁铁被做成按钮的

形式用于把纸张固定在白板上了。平日里没有多少人会在意那里的会议通知，可是这些天，

这么重大的人事变动都牵扯着每个人的神经，几乎每个进入办公大楼的人都会到那里观望，

兴奋的不动声色，悲哀的默默无言，静悄悄的竟然跟瞻仰遗容似的。那鲜红的公章意味着这

最后的决定终于公布了，一切都不再是谣传了，事实就摆在眼前，从前还残留的那种自欺欺

人的质疑都被这几张白纸上的红圈圈所圈住。

他看到了，自己的的确确是被免去现在的职务，被调到新的部门去了。在别人的免职后面都

有新的职务的任命，惟独他没有！

张跃真不知道是怎样走进办公室的，头脑里除了模糊地似乎有几个人和自己打过招呼外，一

片空白！他颓然地倒进沙发椅子里，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瞬间过后，在眼珠和外界

光亮的中间是红色的肉帘，他愿这眼帘永远地挂在那里，永远不再被拉开！

但是，此时，桌上的电话铃声骤起，那血色的肉帘自动地拉开了，他又命令它们闭上。但是

，那电话铃声却顽固地响着，一会儿，他的手机也大唱起来。

“谁啊？”张跃变调的语气问。

“张跃，你快来——”电话里是赵处长的老婆游惠急促的声音，“你快来，老赵吃了很多安

眠药……”

“什么？”张跃听到这个消息一身的冷汗，“我马上就去！”

到了赵处长的家，只见赵处长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白色的床单旁边有一摊鲜红的血液，那

血液还没有凝固，看起来是从口里喷出来的，时间还没多久，在这摊血的旁边是一个破旧的

医药箱和半瓶散落的安眠药。那个衣着时髦的游惠发呆似的看着躺在床上的赵处长，年迈的

老父亲守在床边，老泪纵横。

“还不赶快打120！”张跃焦急地说，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咸涩，他用力吞咽下去，然后摸出

手机拨了120急救车。

张跃跟着救护车来到了医院的急诊室。医生护士像跑马灯一样围着赵处长的床转动着，眼看

着一个坚硬的东西从他的口里通过食道强行进入身体，他闭着眼睛本能地痛苦地抽搐着，就

这样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赵处长身体里的安眠药终于被折腾出来了，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在哪儿？”赵处长懵懵懂懂地问。

“在医院里，” 张跃疲惫地说，一双手紧紧地握着他的一只手，那只冰冷的手，“现在没事了，没事了……”

“我不是在睡觉吗？我太累了，太累了，我想休息，永远地休息，永远不要醒来，”他问，

“可刚才好像在和什么怪物争斗……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才，”呆呆的游惠终于恢复点正常的思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充满幽怨地说

，“刚才医生在抢救你，给你清洗肠胃，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呢！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平时你总是说‘我想自杀’，我还以为你随便说说，释放释放胸中的压力，可你为什么要真

这样做啊？”

这句话提醒了赵处长，他还弥留在人世间，心底的痛刹那间涌向心头，他无言以对，闭上了

眼睛，哀伤地说：“为什么把我送到医院来，就让我死好了，一切就都解脱了，解脱了

……唉！”

此时，一些人从病房外进来，张跃当然认识这些人，他们是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他悄悄地离

开床边，把位置腾空给他们。就在病房门口，游惠刚好打开水回来。

“消息这么快？”张跃指指房间里的一堆人，“他们怎么知道的？”

“是我告诉他们的，”游惠蛮有道理似的说，“我家的老公都这样了，他们也该关心关心了

！”

“你呀！”张跃低声怨道，“你以后让老赵还怎么做人啊？唉——”

张跃只觉得喉咙里又一股咸涩，在门缝里人缝中望了赵处长一眼，便转身离开病房。游惠望

着张跃的背影，懵懵懂懂的，回味张跃脸上的表情，就像小学生面对考卷上的红叉叉，不知

道错在哪里了。

张跃从医院里走出来，就站在门前那不锈钢架构的玻璃的雨遮棚下。此时的他哪里也不想去

，既不想回单位，也不想回家，更无兴趣逛街，那是女人的专利，他当然不屑一顾。

“就让我死好了，一切就都解脱了，解脱了……”

“就让我死好了，一切就都解脱了，解脱了……”

赵处长那绝望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脑际回响着，又似乎穿越脑际向天空弥漫着，张跃不由

得仰起头来。

天空中不?何时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的，近处的房屋、汽车和行人都被这雨淋得透亮，竟

是那般清晰，可远处的一切却在雨雾中迷迷蒙蒙，让他看不真切。看着看着，他就慨叹，这

远处和近处居然概括了他的人生，真希望有个世外桃源或者与世隔绝的地方。目光在茫茫雨

空中搜寻，忽然，那飞檐的老式房屋倒给了他暗示：和尚庙，那四大皆空的地方不知道有多

好！

于是，他叫了辆的士，的士司机听到顾客说要去鼓山的寺院，又不和他砍价钱，真是乐得

口里含金般，巴不得今天再多几个这样的主儿，倒可以像中了彩票一样，暴富一把过过瘾。

自杀未遂心遗憾（2）

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向上爬行，路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也遮挡了不少的飞雨。

这盘山公路自然是一边山涧一边靠山了。的士司机可无心欣赏雨中的山林风景，他最欣赏的

是张跃手里的票子。车子很快就到了山顶寺院，几公里的路程竟然没有车相会。张跃满足了

司机的发财梦，就下了车。

一股山林的清香伴着雨雾微风轻柔地扑面而来，尽管含着些许的凉意，却沁人心脾。张

跃浑身一阵颤抖，释放出来的能量给他带来了不少的精神。也许是雨天又不是节假日，没有

几个游人，眼前就是寺院的大门，那朱红色的门柱是那般庄严、肃穆，真是安静极了。

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张跃感慨，忽然想起一句什么古诗说：天下名山僧占尽。这话的确不

假，这是一个多么好的修身养性的地方啊，这许多年来到过这里也不计其数，可都没有像

今天这样让他如此爽心悦目。

踏过那非同一般的门槛，沿着小径向里面走，却见一把大扫把在地面上摆来摆去，秋风扫下

来的落叶就被这把大扫把强行团结在一起。顺着扫把向上看，是一个年轻的穿着灰色和尚服

的和尚。此时，在心灵的深处，张跃也有归隐山林的潜意识，他自然仔细观察了这个也许不

久的将来即成为同事的和尚，不知道其法号为何，自己就给他定了个名——扫地和尚，又觉

得太直观，遂改为“清洁和尚”。进入寺院，在一个方形的天井中，两旁各有一个藏经楼。

张跃又跨过那非同一般高的门槛，进入这藏经楼，上了带有脚底自弹音乐的木板楼梯，在二

层看到有个和尚坐在那里，目光低垂，就好像来人是一个魂魄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躯体，

张跃给了这个坐着的和尚一个名字——管经书和尚，也觉得太直观，遂改为“识书和尚”。

出了藏经楼，走过一个小石板桥，到正殿上。在雨中仍然不灭的香炉旁边，在大殿门内两侧

，各有一排桌子，上面摆放着各种烧香，像超级市场的货架，人们挑拣各种烧香，然后在旁边

的“随喜功德”箱里投放钞票，既没有超市里的POS机也没有售货员——在佛门圣地，善男

信女巴不得多捐些钞票给佛，哪里敢懈怠少给银子？在所有的生意场中都有讨价还价的公平

竞争，惟独这和尚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生意！正寻思之际，忽然看见那位低首垂目的和尚已

站起身来，到旁侧抱来更多的烧香放到桌面上补足空缺……张跃嘴角微微挂着笑意，他把这

个和尚定名为——随喜香火和尚，更觉得太直观，遂改为“无价超市管理者和尚”。

烧香拜佛后，张跃向大殿后方走去，走过曲径长廊，飞马观石壁上善男信女的捐赠，在一个

小小门内，他看到了几个正在烧火煮饭的和尚，他就给他们定名为——烧煮和尚。和尚成天

食素，植物蛋白的品质大都不如动物蛋白，自然没什么油水，怎么能被烧煮呢？这就更不妥

当了，遂改为“大厨和尚”。

看来看去总觉得缺少什么，正在此时，钟声响了，和尚们都集中到大殿去了，张跃也随着众

和尚来到大殿，这时他才看到原来这里有那么多的和尚！再看那台座上一个老和尚就座了。

张跃寻思，想必这就是禅师了，也许是住持吧。自己从前虽然对佛教不甚了解，但总知道住

持是庙中最大的官，这么多的和尚也就都是他的手下。再看那扫地的、管经书的、烧火煮饭

的，想想自己为凡夫俗子的时候，混了十几年才混个副处长，他们这些和尚要熬到猴年马月

才能够攀上这住持宝座啊？

天哪！他自己恍然大悟，仿佛悟出了世间并不为众人所知的大道理：这里也有人管人的管理

，这里也有等级划分，而且职位划分得清楚着呢！

回到家里的时候，在山顶那种赏心悦目的心情被心中的另一种感悟所吞噬，他面带阴郁。

“你今天都到哪里去了？”丛兢躺在床上问，“我给你打电话都不在服务区……”

张跃没有说话，脱了衣服，在丛兢的身边躺下。

“哦——”丛兢又道，“我没有盘查的意思，总觉得你现在情绪不太好，所以才问问的……

”

“唉——去了医院，又去了鼓山。”张跃无力地回答。

“咦？”丛兢身子稍微挺起来，“你到医院干什么去了？”

“你还不知道？”张跃反问道，“赵处长自杀，吃了大量安眠药……”

“什么？”丛兢大惊，身子挺直了，“现在他人怎么样了？”

“没事了，”张跃说，“已经抢救过来了……”

“怪不得路过他家的时候会那么安静呢，”丛兢说，又感慨道，“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我很理解他的心情啊，”张跃声音充满惆怅与?感，“我还没勇气自杀，不过我想出家，

就去了鼓山寺，可是，我又回来了……”

“天哪，”丛兢声音显得吃惊，“你可千万别吓唬我，千万别有这种思想啊……噢，你去了

鼓山寺？”

张跃点点头，顺手拿出一根香烟，丛兢伸出手来本欲阻止他，可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来。

“你还想出家啊？”丛兢故意笑笑，面容掩饰不尽她欲缓和张跃的心态，她又笑着问道，

“你怎么又不想出家回来了呢？是不愿意让我守活寡才回来的吗？”

张跃也不由得笑了一下，可那笑很快就被阴郁所替代。

“唉——”张跃心底无限感慨，“那和尚庙也是个等级社会，也有什么职位划分的，什么住

持啦，烧香的做饭的管经书的……等级划分得清楚着呢！那猴年马月过了几个我也熬不到住持

啊！”

自杀未遂心遗憾（3）

“你呀，”丛兢听了，却真的笑了起来，“那佛门圣地，本是四大皆空，哪有什么等级之分

？可在你的眼里什么都有等级的，你是带着有色眼镜看着和尚们……嗯，你修炼得还不够啊

，要修炼得看不出住持和扫地和尚有什么不同，那才叫功夫，还没到那境界，还是俗人也…

…”

“总拿我开涮，”张跃怨道，“你心情可真好啊！”

“瞧你这个人！人家在哄你开心还不懂啊……不过，我是诚心诚意地奉劝你——别把官位看

得太重，好吗？”丛兢望着张跃那张阴沉的脸说，“其实，我们生活中不是每一件事情都那

么顺利，每一个想法都能实现的啊！你问我吗？——我没什么喜事，我找投资，谈了十家，

十家都以失败告终，屡败屡战，我可不会像你们那样，忧郁啊，自杀啊……噢，对了，今天我带

咱妈去医院了，明天去医院拿报告单，你去拿吧？”

“哦……”对母亲的歉疚混杂着对妻子的感激，张跃侧身瞄了一眼丛兢，忽然说道，“明天

一早，我还得出差，可是，今天已经宣布我即将离任了，真不想去……”

“这有什么？”丛兢鼓励他说，“不是已经定好的公差吗？当然要去啦。”

“为什么一定要去？”张跃把身子懒懒地落到被子里，“可我不想去，更不愿意去……”

“你想想啊，”丛兢平静地说，“你不是总是很在意别人的想法吗？越是这个时候就越应该

表现出你男子汉大丈夫样子，能屈能伸，我说的不只是‘表现’，而是真的应该做到这样，是

发自内心深处的而不是应付别人的眼光的……”

张跃无言，搂过丛兢假寐。

“你明天去出差好了，”丛兢劝慰他道，“明天我去医院，温柔会帮我去拿妈的报告单的

。不过，明天晚上儿子班级要开家长会，你出差，我只好去了。”

夜色中，闭着眼睛的张跃忽然间睁开了眼睛，一个女人的面孔在眼前摇来晃去……

“我爱你！”一个青年女子温柔甜美的声音，“我想嫁给你……”

“可是，”张跃坚决地说，“这是不可能的！我已经结婚了，我们才新婚半年……”

“可是，”那女子上前拉住张跃的胳膊，撒娇似的说，“可我们也已经……”

“别胡说！”张跃反驳道，“别威胁我，我不会的！”

“你——”那女子委屈的泪水流出眼眶，嘤嘤的哭泣声压抑着传来。

第二天早上，张跃从浑浑噩噩的睡梦中醒来，一抹朝阳的霞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洒在正伫立

在窗边的女人身上，那灿烂的色彩更加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材还有那种说不出的高贵气质。

丛兢转过身来微笑着对他说：“你看，这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开始了，忘却昨日的烦恼吧

，多么美丽的朝阳啊，新的一天孕育着新的希望……”

“唉——” 张跃叹了口气说，“我宁愿永远活在黑夜里，时间最好停滞，白天不要来临…

…”

说着他把被子拉起蒙上了头，进入了自我营造的黑暗里，在这黑暗里释放自己疲惫的身体与

沉重的灵魂。可是，没多久，被子就被拉开，他又重新被带到明亮的晨光中。丛兢望着张跃，

目光好似一个母亲在关照孩子。

“起来吧，”丛兢轻声地说，“去出差吧，不要有太多的思想压力，把自己当成一个平常的

人、普通的人，这个世界就宽阔多了。”

“唉……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处处在和我作对，”张跃身子软软地靠向床头，“哪里谈得

上宽阔？”

“你心事太重！”丛兢说，“放轻松点，好吗？”

张跃陡然一惊，昨夜梦中的情景让他不敢再听“心事”二字，他爬起床，迅速穿了衣服。他

急匆匆下楼时路过赵处长的家，略一驻足，听听门里静悄悄的，想必他还在医院里，看

看手腕上的表，得马上赶往机场，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于是，他继续匆匆下楼。

让张跃没有料想到的是，同上飞机同赴雪域考察的还有孙铎——他的替代者，以及他的助理—

—小郑。

汽车在雪地上向雪山上爬行着，车窗外白雪皑皑，一边是白色的千尺峰岳，一边是银色的万

丈峡谷，山河如此壮美，引得车内人慨叹不已，而张跃就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边的位置上。

以往郑助理通常都坐在他的身边，而今天，他身边的位置却空着。虽然在有限的车内空间里

，他一个人享受两个人的空间本就与众不同了，他却又发现在他前两排的位置上郑助理和孙

铎坐在一起，两个人正在交头接耳，甚是亲密！话语声音不大，在周围的人听来若有若无

，也许如此才引来无数耳朵都竖立起来生怕漏掉他们密谈的每个字。

“听说厅长非常赏识您啊……”郑助理毫不掩饰巴的心境，那语调就像平时对他张跃

毕恭毕敬一样，而今天，他却觉得听起来让人皮肤上立刻拱出数亿小疙瘩，“您老兄可真是

魅力无穷啊，真羡慕您啊……”

“呵呵……”孙铎毫不掩饰心里的得意，“我只是很幸运，哪有什么魅力啊？你真过奖了…

…”

这边称兄道弟，那边自贬实褒，一唱一和，车内人心知肚明，此时，又有人给孙铎递上香烟

，还有人给他打开饮料送到他的嘴边，还有人……

多么的明显，孙铎——这个替代者，众星捧月般，他成了这个车的中心，成了这个车的主宰

，那些曾经是自己属下的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寻言与其靠近，有趣的是大家似乎彼此

默契地排队接近，否则一哄而上就如商场中抢购廉价的商品般热闹了——真是人间百态啊。

而所有这些人的行为，被称之为崇敬也好巴结也罢，在被宣布之前都是他张跃的专利啊，现

在都被那个替代者所享用！

自杀未遂心遗憾（4）

看到这一切，张跃内心酸楚，一种莫名的痛从脚底升到天庭穴，再向周身扩散。从某种意义

上来说，他似乎更理解他们，也许迫于生存与竞争的压力，自然应当维护好与即将上任的上司的关系

啊！就像排队，当发现队伍站错了的时候，要及时调整自己站的位置。可是，婚姻也好，

事业也罢，从来都是只见新人笑，谁人知道旧人哭啊，就在此刻，张跃似已深刻领会并看透

这人生的哲理了。也正如在台上的时候看到下面的人是笑脸，在台下向上看到的是屁股一样

，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体会到了人间百态的行径，心底一阵恶心。

窗外的风景真美！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稀疏的雪花，远处的山峰，近处的道路，都在雪雾中现

出迷蒙与神秘。斜坡上，那山谷的积雪被风裁剪成不规则的立体几何形状，向万丈深渊中的

谷底漫射。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张跃的潜意识一直都在盼望着雪崩，可是这一路上，除

了车轮轧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外，却没有山崩地裂的壮美。

不，绝不与这些污浊之物同葬此处，真是玷污了这里纯净的一切，要以这种壮美的方式离

去本是自然界的恩赐！试想想埋在这天然的棺材中，保持完好的体型，沉睡千万年后，科技

发达到能够把人复苏的时代里，有人再把自己苏醒，那岂不是逃离现在的一切，成了那个时

代的新闻与珍品呢……

车子突然停住了，任凭车轮如何在雪地上原地空转，车子就是不动。司机请车上的人们都

下车，去推车。张跃也离开了温暖的车厢，一阵肃杀的寒风迎面刺骨，可他却感到异常愉悦

，冻的感觉真好！他就站在山谷的边沿，望着一泻而下的白色山坡，远处雪地深处似乎泛着

蓝色的幽光，仿佛无数的幽灵在向他招手。他们用力把车子推出了雪坑，一一排队上车，恰

在此时，他脚下不远处的雪地裂开了缝，接着耳边响起扑簌簌的声音，一股雪浪从地面翻

卷升腾起来，哦，雪崩！这就是他盼望着的雪崩，大自然赐予他的，他独自一人的，不包含

那些污浊之物的归宿，在他正在欣喜的同时身体却在下沉……

他已经置身雪雾中，脸上脖子上侵入无数的雪花结成微小的冰凌，沾在脸上瞬间化成了冰

，接着又沾上了一层冰凌，无数的冰凌吸入心肺，阻遏生命之源，身体在急剧下沉中疼痛难

忍，瞬间毫无知觉了，在一片白蒙蒙的雪雾中，他仿佛走进神圣而又纯洁的天堂……

当他向天堂之路飞奔时，忽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量猛然拽住，让他无力腾空驾越银白色的雪

云向前奔去，他根本无法和这种力量抗衡，霰雪纷纷离他渐渐远去……仿佛尘埃渐渐落定

，一切都归于原有的平静，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在苍蓝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面孔。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锐利的鸣笛，打破了这里原有的宁静。

“救护车到了！”有人在喊叫，他这才明白周围有许多人，很嘈杂。

“张处长他怎么了？……”

“不会想不开吧？……”

“张处长不会也像赵处长一样，也想……自杀吧？”

…………

“你真命好啊，”一个男人的声音，熟悉得如同一幅书法刻在大脑深处的某个地方，“若不

是我奔过来拉住你的手，你可就葬身在这万丈深渊里了……”

是孙铎，这声音仿佛一根经过灼烧的银针，直插入生命之穴，惊得张跃立刻清醒了，明白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

“以后可要多加小心啊，可别再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了，我们这次外出大家平安而来也要平

安回去的，” 孙铎说，“人生最大的喜悦莫过于生命的失而复得啊，你该请客庆祝一下啊

！”

这声音多么刺耳！好像他在教育小孩子！还没有上任就开始讲官话了！张跃闭上了眼睛，不

愿去看那张令他憎恶的面孔。

“医生，”孙铎对救护车的医生说，“我们这么不小心，我一定跟我的队伍强调多多注意安

全啊……请你们多帮忙照顾好他，好吗？”

哦，张跃豁然明白，孙铎的话分明是向大家宣布他张跃倒霉，碰巧赶上了雪崩，雪崩时只有

他张跃在的地方发生而他们所在的地方却没有！他们是幸运者，而张跃是不幸中的更幸运者

！

“为什么救我？”张跃低沉的声音反应出他的意识很清醒。

“呵呵……”孙铎嘴角咧了咧，说道，“人之初，性本善，出于生命的本能，我去拉你一把

，说实话现在有些后悔了，若你死了，我就可以得到我梦寐以求的爱情了，你说是不？”

对这苍白的大实话，张跃无言以对，重新闭上了眼睛，心底的那种积蓄已久的憎恶似乎都如

浓云?雾般渐渐散开稀薄淡如薄纱了。

“郑助理，”又听到孙铎说，“要不，你留在这里照顾他一下？”

沉默。

“没关系，”医生说，“你们都忙去吧，照顾他是我们的职责……”

张跃依旧紧闭双目，可是大脑里却出现了以往那曾经令他感动很久的一幕。

“处长，您身体不舒服，我送您上楼吧？”郑助理像照顾亲爹一样热情的语调，“我最

关心处长的身体啊，没有处长就没有我今天的一切啊……”

“没关系，”张跃得意地笑笑说，“就一点小感冒，不至于上不去楼吧？”

“还是我扶着您吧……”郑助理还是那么热情，让张跃原本只病了三分，在他的搀扶下，从

一个小感冒仿佛成了一个中风的病人。张跃看着郑助理如此关切自己的身体，忍不住像部队

首长爱抚地拍着小战士般拍了拍郑助理的肩膀，“你真是我的哥们儿弟兄啊……”

…………

此刻，张跃虽然闭着双眼，但耳朵听到那雪地上的杂乱的脚步声在渐渐远去……头脑中时而

出现孙铎和郑助理两个面孔，它们似乎都长着两对翅膀在上下翻飞，不过一个是苍蝇，一个

是蜜蜂，内视自己的心灵深处，他终于看清楚了，原来孙铎是那个大头的蜜蜂，从前却把他

当成苍蝇了。他不愿再去瞧了，那头苍蝇是谁已经无需深入考证了。

情敌初遇乱心境（1）

晚上，丛兢驾车赶到儿子的中学，一到学校的门口就被这里壮观的情景所镇住了。但见

校园里汽车排横队、摩托车列纵队，人在车中间穿梭，如早晨菜市场一样热闹，只是缺少

了那里的吆喝换以文明的讲话，这可真是校园里少有的热闹。丛兢一看这场面就知道是全校

在开家长会，现在的孩子大都是独生子女，而每一个学生至少有一个家长来参加会议，有的

是父母双双而至，有的不止双

亲，还有婆婆、公公、外公、外婆……学校里人口剧增了几倍。这孩子可是命根，是希望，

是家中的小太阳，单位的会议可以不参加，可这家长会，孩子的老师的通知可比单位领导的

命令威力大，准一叫一个到，不信你调查调查。

儿子张顺攀看到了丛兢，他迎向自己的母亲，见到母亲第一句话就说：

“妈，我这一次可真险啊，第一的宝座险些被单楠楠拿下！”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真害怕

啊……”

“哦，”丛兢心疼地抚摸儿子的头，“可真苦了你啊！哪一位是你的竞争对手，能告诉妈妈

吗？”

“喏，就那个，穿淡蓝色连衣裙的那个。”张顺攀转过头，手指在胸前含蓄地伸出暗指。

丛兢微微一笑，领会了儿子的行为，她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那个身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少女似

乎也在向她这边张望着。就在这一瞬间，丛兢猛然觉得这张面孔好似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

想不起来。

“妈！”张顺攀叫了一声，“瞧你，都快看呆了，会被人家发觉的！”

丛兢一惊，把目光转向儿子，在儿子面前微弱的失态有点让她窘，她笑笑掩饰着自己，可眼

角的余光还在辐射着那女孩，记忆的空间里还是寻不到她的位置。

“妈，”儿子又给丛兢指指一个女人，“她就是我们的英语老师，单楠楠的母亲，是从美国

回来的，英语特棒，你说怪不怪，她女儿和我是对手，可她对我却非常的好！”

“是吗？”丛兢应和着儿子，“她可真是一位好老师啊……”

“妈，走，”儿子高兴地说，“我带你去认识认识她——”

丛兢随着儿子向他的班级走去。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正在那里迎接家长们进入教室。丛

兢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扫描了一遍，感知她和自己年龄相仿，只是那张脸的眼角处如饱经风霜

的茄子，局部的缩水显得有些疲惫，纹路不知道是爱笑的原因还是泪水长流的杰作。

“单老师，”儿子兴奋地说，“这是我妈妈——”

单莲娜凛然回身，那脸上的吃惊不亚于听到太平洋的海啸迎面而至。丛兢看到了海啸骤然升

出又闪电般自灭的全过程。

“您好！”单莲娜很快恢复了常态，面带笑容，“欢迎，欢迎！丛博士，顺攀的座位在那边

，您请！”

丛兢以微笑回报单莲娜的客气，向儿子的座位走去，坐在儿子的位置上，暗自思索着：这单

老师叫自己的儿子叫得可真亲切，但她总觉得这单老师怪怪的，又责怪自己也许太敏感了，

儿子成绩好，当然老师对他就好了。她稍稍侧身，回头看看，学生的位置已经快被家长们坐

满了，耳边传来小声的议论：

“你知道那个张顺攀吗？”

“知道啊，他的座位在那里……”

“那一定是他母亲了？”

“我想应该是，你看人家那孩子是怎么培养的，年年总是考第一……”

“听我儿子说，张顺攀的母亲是博士呢……”

“有这样的母亲教孩子当然行了，唉，我们可不是博士、教授……”

…………

丛兢不露声色，像一个烧开水的不锈钢壶，外面不露痕迹，其实里面已经沸腾了，她稍稍伸

展了一下课桌下的腿脚，缓释了一下心情，看到单莲娜已经走上讲台，家长会开始了。

“这一次的中期考试，总的来说还不错，”单莲娜说，“但是，我们知道，学生的成绩总有

高低的，这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

丛兢感到这教室里静悄悄的，相信远离尘嚣的月球上可能都没这么安静，个个家长不管你是

厅长还是教授，在孩子的老师面前统统都变成了一个小学生，相信公事开会都没有这么认真

地听讲过。

“对于成绩不理想的学生，”单老师继续说着，“请家长们配合我们把学生的成绩想办法提高上

去，同时更应当多注意孩子的情绪，这很重要……对于那些成绩好的学生的家长，也不是就

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听到这话，丛兢把自己整个的身心都聚焦在这位单老师的身上。

“我们对这些好学生，”单老师说话的同时，还真的瞥了一眼丛兢，那瞬间的目光对碰，单

莲娜似乎不抵丛兢的目光的能量，她很快把目光调向别处，略?的停顿后，继续说，“成

绩好的学生，我们也应当注意他们的心态，有的学生成绩特别好，可是却非常害怕考试，这

种心理并不卫生，值得我们家长注意了……”

丛兢惊讶，这话分明就是说给自己的，自己的儿子就多次流露出害怕考试的心态。此时，

手机电话铃声不经意地响起来，引得众人目光的焦点转移到她这里。她立刻按断了手机铃声

，歉意地向周围人笑笑，同时，把手机设置成振动状态，可是那个陌生的手机号码还是顽固

地叫着，她硬是没接。此时，一条短信息出现了，她仔细瞧瞧，立时紧张起来，只见那信息

写着：张处长不慎跌落，差点与雪崩共存，现住在医院里——孙铎。

情敌初遇乱心境（2）

丛兢再也坐不住了，她悄悄站起身来，从教室的后门走出来。她立刻拨动张跃的电话号码，

可是对方的电话已经关机。她望望已经暗淡的夜空，踱了几步，终于拨通了发来信息署名孙

铎的手机。

“您好！”手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丛兢一听那声音便知道是孙铎的，“哪位？”

“张跃他怎么了？”丛兢焦急的声音，“他现在怎么样了？”

许久，对方无音，丛兢更担心了，她又再次问道：“快告诉我，张跃到底怎么样了？”

“看把你急成这样！”电话的另一端终于有了声音，“我就没有人关心，可怜呢……”

“你？”丛兢想要立刻挂断电话，但她却真为丈夫担心，因为她已深知张跃这段时间情绪特

别低落，生怕他出什么事。忽然，她转念一想，问：“你不是又在诓我吧？真无聊！”

“不是！”对方却有些急了，“还是我救了他的命呢……”

“他到底是怎么了？”丛兢真的有些按捺不住了，“是你害了他吧？！”

“不，不，不！”孙铎极力否定着，“我已经把他送上飞机，估计现在他快到馨城了……别

总用老眼光看人，好吗？”

丛兢没有任何回答，她挂断电话，听到张跃已经返回馨城，心电图那异常的波峰终于变得平

稳了，但还没有亲自看到张跃本人，总还觉得不托底。突然，手机又叫了起来，一个陌生的

号码显示。

“您好！”丛兢礼貌地问道。

“能听出我的声音吗？”对方一个浑厚的男中音，“猜猜我是谁？”

丛兢心里还挂念着张跃呢，哪还有心思和这陌生人兜圈子玩，于是，她直接地回答：“你告

诉我吧，我猜不出来！”

“徐戊宝，您还记得这个名字属于哪个世纪哪个年代吗？”对方的声音带些自信的笑意。

“哦，”丛兢有些惊讶，“当然记得啊，老同学，你这是在哪里啊？”

“就在你身边……”对方笑着说。

“瞎说！”丛兢嗔怪道，“你在哄老同学玩吗？”

“岂敢，岂敢！”对方语气谦恭地说，“我真的就在馨城，明天你有空吗？还有张跃，我请

你们吃饭。”

“真是难得，”丛兢感慨道，“我和张跃商量一下，一定赴约，只是客我就请了吧，尽地主

之宜嘛……”

“好，”对方爽快地说，“我们明天见！”

放下电话，丛兢暗道：张跃，你现在在哪里？立刻又拨电话，终于有人接了，心跳得像活虾扔

到热锅里，可张跃却告诉她，他已经乘上机场大巴就要到家了。顿时，就好像热锅里的虾都

变成了红色似的，丛兢的一颗心终于平静下来。

徐戊宝，丛兢心里默念着，这个老同学，他的问话还真有点“文化”哩。想想自己的求学过

程，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这同学算起来少说也有百十来

号人呢，可这位徐戊宝还真记得呢。抬头望望满天闪烁的亮星星如同白昼，也如同那满天飞

舞的雪花……

远远的山峰就沐浴在冬日的雪雾中，积雪封锁的山比天空更明亮，色差使得山形轮廓更清晰

，山与天交接处是那般舒缓绵延，好似温润的白玉。两队高中生来到了山脚下，依旧男同学

一队女同学一队，沿着只能容纳两个人行走的雪中山路向上爬。

脚下是厚重的积雪，虽然有无数的脚印的叠加，但仍然看不到雪地下黑色的土地。脚踩在雪

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虽然没有韵律却比音乐更美妙。身边是片片松林，在风雪

中依然昂首挺立着，还有那棵棵白桦林，没有树叶笔直的树干却是那般刚毅向天而去。一个

红衣少女在山腰上跳动，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转身往山下看过来，丛兢本无心寻觅什么，

无意间发觉身后的一个男同学正在注视着自己，她慌忙回转身来，继续向山顶爬去。

忽然，一脚踩在一块坚硬的大石头上，身子顿时倾斜，重心和地面吻合的瞬间，手掌触地掀

起一片雪尘纷纷落下，丛兢整个身体侧卧在雪地上。此时的她豁然看到了一只戴着黑色皮

手套的手伸过来，她的目光顺着那黑色的手套望去，却见徐戊宝正注视着她。她伸出了手，

那戴着红色的毛线编织的手套的手，放到他的掌心里，在他的力量中丛兢一下子站起身来

，就在这瞬间彼此的手也就随之松开了。丛兢挂着霜雪的眼睛又望了徐戊宝一眼，似乎

是在向他表白感激……之后，丛兢就又赶到女生队伍中了。

在山顶上，同学们开始自由活动，每个人都在这同样的雪雾中体验着真实的“雪中登雪山

”的感觉。为了能够真正地学习到语文课文的《雨中登泰山》的写作手法和作者的情境，丛

兢就在这白色的茫茫万里?雾中寻找她心中的情境，目光在一片白桦林中驻留，她情不自禁

地走进那片白桦林。

她斜倚在一棵白桦树干上，时而仰望点点雪影的天空，时而俯视山下那安详而静谧的城市

，她不知道那个男同学徐戊宝正趟着脚下的积雪，任凭那底层如砂糖的白雪翻出来掩盖略显

黏稠的新雪，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就在距她有一米之遥的时候，丛兢蓦然发觉，急转过头

来，四目相对，一片红云仿佛从天而降，覆盖了她那本就红润的脸颊……

“你找到感觉了吗？” 徐戊宝轻声地问。

“刚才……”她说，那声音轻得如同雪落，“谢谢你……”

这答非所问的回答足见她有多么的紧张！徐戊宝轻轻地吐了口气。

“你选择的这片白桦林还真不错，” 徐戊宝接着说，“山色迷蒙中自有一片真实的情怀啊

……”

情敌初遇乱心境（3）

“你不是也来其中了吗？”她悄悄的声音，含羞颌首。

“你知道有首歌叫《白桦林》吗？” 徐戊宝望着正伫立在白桦林中的姑娘。

“知道……那是一首关于……”她说，咽下去后面想说的话。

“我唱给你听……” 徐戊宝说着，轻轻地唱起来，“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

的天空下鸽子飞翔，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徐戊宝深情地轻声唱，她就在这片白桦林中望着远处迷蒙的天空静静地听着。

“你理解吗？” 徐戊宝一语双关地问。

一团羞涩的红晕飞上丛兢的双颊，她悄悄地说：“那边有同学在望着我们呢！”

说完，她转身向白桦林外走去，而她的整个背影尽落在他的视野中……

丛兢开着那辆红色的标致车，来到了馨城一家新落成的五星级大酒店门前，她把车子在停车

场

停好后，就向酒店大堂走去。这酒店有三十几层高，外面全部是淡蓝色玻璃包裹而成，伸向

天空与天相接，而接近地面的那三层楼倒是透明的大玻璃一块一块拼接而成，就好像一个性

格特别外向的人一样，你在外面，可里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丛兢沿着这玻璃外墙边走

着，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楼梯跨步上有优雅的地毯如水般倾泻，两边各有上下扶手电梯在

陪伴着，偶尔有人上行下行，那电梯就把你当成了统帅，不用发出任何命令，所有的阶梯都

前呼后拥地为你开道为你送行；再向前，里面是一个宽阔的走廊，侧面的大理石在黄色的灯

光下闪着神秘的光芒，特别是走廊的两侧都间隔摆放着各种石头造型，那加工精致抽象的艺

术表现形式，无不展示这个酒店具有相当的档次与文明水准。

很快到了酒店的正门，立刻就有身着礼服的服务生笑容温和、恭敬而又不失尊严地为她推开

那两米高的玻璃大门。丛兢获得如此的服务，真是爽心悦目，相信每一个步入这家酒店

的人，在进门的瞬间都会把自己当成个大人物。再看这大厅才叫大，左右宽阔自不必说，就

是那棚顶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三层楼高，特别是那个红木雕刻的屏风，集古今国粹于一屏，

整个大厅气派、文雅、历史、文明、安静……简直胜过伦敦的圣玛丽亚大教堂！

丛兢在大厅的这个红木雕刻的屏风边的椅子坐下，按照约定，她就在这里等候那个二十

几年未见面的老同学徐戊宝。刚刚坐下后，丛兢忽然想起刚才停车的时候服务生告诉她要服

务台出具拜访的人的房间号码，以用来免停车费。于是，她来到屏风后面的服务台，还没等

她张口，一个特别温和的女子用特别温柔的语气问道：“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丛兢也报以温和的一笑，说明来意，那服务小妹立刻查询电脑，告诉她，徐戊宝住在三十六

层，并给她打了停车免费单。

丛兢道谢后，转身欲走，忽然她好奇地转身问道：“这酒店的客房都是什么样的级别？”

“是这样，”那服务小妹依旧温和的口吻，“三十八层是总统套房，三十至三十七层是豪华

套间，并且每高一层价格也高一层，以下是标准间……”

丛兢又回到了红木雕刻的屏风边的椅子上，暗想：这徐戊宝还真是发财了，住这么高级的大

酒店，还住这么高级的客房，一个星期的花销抵得上一个清洁工一年的收入呢。正想着，却

见一个中年男人向自己走来，丛兢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这男人第一眼看上去有些陌生，再看第二眼陌生灭了一半，看第三眼的时候，眼前的男人就

和记忆中那个少男的形象吻合了。

“你好！”丛兢首先认出了徐戊宝，徐戊宝却还盯着丛兢看，丛兢却难以读懂他的眼神，

就像许多年前一样。

“你也好！”徐戊宝也伸出了手紧握着丛兢的手，“你还能认出我来？”

“那当然，”丛兢轻轻回拉了一下，他的手终于放开了，“你就是横着宽了点儿，纵向长了

点儿，眼角多了些成熟啊！”

“呵呵，”徐戊宝笑了，“这要是走在大街上，我可没那本事认出你来……”

“怎么，”丛兢微笑道，“女大十八变嘛，这单眼皮都变成双眼皮了——老了！哈！”

“不，”徐戊宝却认真地否定着丛兢的自嘲，“你可不老，少女时的灵气没有减退，风韵却

足有增加，还是那么让人浮想联翩呢……”

也许四十多岁的男人与十几岁的大男孩就是不同，丛兢感觉到，这徐戊宝可不像当年那个大

男孩那样含蓄与羞涩，现在更多的是直接与进攻。她没有接徐戊宝的话茬，而是向那道玻璃

门外指指，示意他，他们该出去了。

“张跃呢？” 徐戊宝跟着丛兢走，问道?

“他在酒楼等我们呢，他才出差回来，有点累着了，我让他先去酒楼了，”丛兢说道，“我

还请了我的合作者温柔，噢，一个医生。”

“我这里还要约见一个经销商，” 徐戊宝说，“我一直安排不出时间来，你看……”

“那就跟我们一起去吧。”丛兢爽快地答道。

“你不介意吗？” 徐戊宝问，没等丛兢回答，他又补充说，“今晚我买单……”

丛兢笑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尽地主之宜，哪能让你这位客人买单呢！”

徐戊宝遂拿出手机通知他的朋友到丛兢订的酒楼房间。

情敌初遇乱心境（4）

当丛兢带着徐戊宝来到酒楼包房时，徐戊宝的那两个朋友已经先到了。经过相互介绍，丛兢

知道那两个人是夫妻，男的略胖，年龄也与自己相仿，女子年龄稍小些，相貌虽赶不上蒙

娜丽莎却也能和查尔斯王子的第二个夫人相媲美。老同学相见，张跃和徐戊宝自然客气地

问候一番，大家落座，张跃的一左一右就是徐戊宝和丛兢，再依次是温柔、那位叫小玲的女

子和她的丈夫田阿胜。

“你老兄这么多年在哪里升官发财啊？”张跃笑着问徐戊宝。丛兢侧身望了一眼身边的丈夫

，只有她深知，此刻丈夫的笑容就是单位里应付领导检查时那临时挂起的“欢迎××”的

条幅。

“你是不知道啊，”没等徐戊宝回答，小玲抢着说道，“你这个同学真厉害，发了，亿万富

豪啊，我们是看着他‘长大’的……”

小玲的眼光直勾勾的，那眼光恨不能立马就嫁给徐戊宝，成不了夫人，也要成个姨太太似

的，哪管是二奶、三奶……分不了一半的家产也要分个四分之一、八分之一的……

“瞧你这样子，” 徐戊宝半嗔半怪地说，“恨不能咬我一大口啊……”

一句话说得丛兢和温柔都微微一笑，在同桌的男人眼中，这女人还真有三六九等分，她们俩

这一笑衬托出小玲与两位博士的简历肯定大相径庭。

“开了一家药厂，” 徐戊宝转向张跃道，“你的单位真不错，是个非常有实权的单位啊，

怎么样，何时能把这个副处长的‘副’字去掉啊？”

张跃大吃一惊，这徐戊宝一个“副”字引起的巨浪仿佛太平洋的海水都倒吸入了他的心脏，

他的眼光怨恨地转向丛兢。

“呵呵，”丛兢向张跃笑笑，又转向徐戊宝说，“刚才路上我不是都给你介绍了嘛，张跃这

次要调到上级部门去了，官位可能会高升呢……”

说罢，丛兢眼睛的目光剜了一眼张跃，仿佛要把张跃思想深处那个大毒瘤剜掉，张跃立刻明

白丛兢话里的分寸，和丛兢结婚这么多年了，他深知丛兢非常晓得男人的脆弱：男人的脸面

就像女人的处女膜似的，经不起硬闯，一碰就会出血的。

“那你得赶紧行动啊！” 徐戊宝又面向张跃道，“找找社会关系啊！告诉你，这许多年来

，我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的，掉了馅饼也不一定砸到你头上，就在馅饼落下悬在空中的

时候，你得赶紧抢到那个位置，让它向你砸来。”

“找过，”张跃回答道，“上次别人介绍个朋友给我，说他和我们厅长熟，我就请他吃顿饭

，之后他告诉我说我的事跟厅长说了，很难，就不了了之了。你说他有没有跟厅长说，甚至

他到底能不能见到厅长都难说呢，这种事情，谁又敢去向厅长证实呢？其实，社会

上这样的人太多了，什么转折亲了，兄弟了，其实就是骗顿饭吃，找关系花冤枉钱——白吃

，这人哪，有社会关系的人不作声，没有社会关系的人反倒自吹自擂的……”

此时，第一道菜上来了，大家才知道要倒酒，服务小姐把客人的酒杯依次倒满。丛兢借口要开

车，众人都觉得自己的生命比亏待丛兢几杯酒更重要，于是，丛兢面前的酒杯与众不同地盛

着白色的酸奶。张跃以主人的身份敬大家酒后，落座，众人开始夹菜。

“这菜呀，” 徐戊宝夹了餐桌上的一个黄瓜凉拌菜，送到口里道，“还是我们中国的好吃

，上次我去了趟英国，就那么十几天的时间，差点把我饿死，天天吃汉堡啊、熏肉啊，我临

走的时候告诉接待我们的老外，‘欢迎你们到中国来，不到中国你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叫

好吃！’我就差一点说他们这辈子可白活了……”

说着的同时，徐戊宝口里的黄瓜脆脆的声音显得这凉拌黄瓜仿佛是国菜大餐，品得那么津津

有味，可张跃、丛兢还有温柔却都品出了这凉拌黄瓜之外的味道，就好像欧洲的国旗都斜

插在窗外向路人炫耀着什么似的。

“去年我们单位去美国考察，”张跃不甘示弱地说，“我们一个带队的副厅长，当年是个工

农兵学员，他不会讲英语，一进入酒店房间，发现床上枕头少一个，于是，他指着床对那‘

housekeeper’说：外是棉里是布的少一个（wai shi mian li shi bu de shao yi ge ）连

起来读，抑扬顿挫的，跟英语发音一致，那老外看看床又看看他，出去了，一会儿就真的抱

个枕头回来了……”

丛兢和温柔大笑，那个小玲看看两位女士，也跟着笑了起来。徐戊宝也笑了。

“还有，”张跃又说道，“吃饭的时候，在餐桌上，要喝牛奶，不会讲英语，他就把两手指

尖对尖成一个‘O’形，放在自己胸前乳房前，做成挤奶的姿势……”

说着的同时，张跃在自己的胸前示范了一下，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一直像弥勒佛禅坐的田阿胜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又特别地关照了一下温柔的酒杯，温柔忙

用手遮掩酒杯，可是，田阿胜的酒却还是倒了进去。

“温医生，”田阿胜说，“我们可是天天都在和医院打交道啊，你们可是我们的财神啊，特

别是你们那开药方的笔，多给我们添上一笔，我就发了额外的大财啊……”

“恭贺，恭贺！”温柔说，“但我们医生是根据病人的病情来开药单的！”

一向温柔的温柔，刚才说话的口气可有些偏离了她的名字的含义了。

田阿胜弥勒佛似的脸上笑容未变，端着酒杯面向大家，“来来，各位兄弟，我敬大家一杯，

请笑纳！”

大家都端起酒杯，却只有温柔正襟危坐，众人的目光刷地聚焦她身上。

“你们是兄弟，”温柔温和的语气，“我是女人。”

那个田阿胜反应倒是真快，他依旧弥勒佛似的笑对温柔道：“你有‘胸（兄）’，我有‘弟’

，我们也是兄弟嘛……”

情敌初遇乱心境（5）

刹那间，温柔的面色比桌子上的酱油颜色淡不了多少，丛兢也无语，小玲嗔怪地看了田阿胜

一眼。

“你看看，”徐戊宝道，“我这个兄弟呀，轻易不开口的，但一张口准能熏死个蚊子，他是

那种到和尚庙推销梳子，到尼姑庵去推销避孕套的主儿，您就别介意了，再说我们自古以来

对知识女性都称呼其‘先生’、‘兄弟’啦以示尊敬！来，我来陪这杯酒！”

张跃带头举起了杯，丛兢也跟着举起了杯，温柔的面色终于从酱油转化为餐桌上的螃蟹，

她也举起了酒杯。

“男士，”温柔对着田阿胜道，“在女人面前要有风度！说错话了，罚酒一杯！”

田阿胜依旧是那种弥勒佛似的笑，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说道：“我保证有风度，

若再犯错的话，我这‘田’姓就倒着写！”

如此信誓旦旦，拿自己的老祖宗开涮，在座女眷吓得瞠目结舌，没几秒钟，一桌子的人都大

笑不止，倒是那小玲懵懵懂懂地看着大家，显得那么无辜。

张跃忍不住直接告诉小玲：那“田”字不止倒着写，就是旋转着写都是一样的！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大家进入酒席正常吃态，老同学相见话自然很多的。

“徐老兄，”张跃酒过三巡，心底那点悲哀也似乎被酒精麻醉了三分，他不再刻意掩饰自己

仕途上的挫折，他说道，“这人在社会上混，还真难啊，你得处处小心翼翼的，不能张扬，

要有良好的内敛功力的……”

“是不要张扬的，”温柔接口道，“你没看到那办公室年底选先进，总是最老实的那一个人

是先进，有本事有能力遭人妒忌，民主选举，匿名画钩（打对号），会干活又会说的人得不

到先进——众人讨厌的。”

“我倒是觉得，”丛兢道，“在工作场所最好与人交谈，不谈论身边的人。可我就发现我的

同事两个人在一起时批评第三个人，三个人在一起批评第四个人，四个人在一起批评第五个

人，所有人在一起批评领导不好……”

“对对，”徐戊宝紧跟着丛兢的话后说道，“看来这办企业和机关单位差不多的，我就认为

人和人交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距离产生美，近了，连汗毛孔的沉渣都瞧得清楚了——弱点

暴露出来了……我一向与文人谈生意与政治，与生意人和政客谈文化的，譬如佛教，凡人了

解少因此闻经听讼会迷离眩晕，自然感到高深莫测。”

“佛教，”张跃接口道，“我还真理解了佛教呢！”

众人都在等待着张跃的下文，丛兢的心似乎已经蹦到了餐桌上。她的脚在桌下踢了张跃的腿

一下，那疼痛顺着神经反馈给大脑激活了他某个方面的意识。

“我是说，”张跃道，“有一天，我想出家，于是就去了和尚庙考察，待了半天，我就回来

了……”

“那旁边有尼姑庵吗？”徐戊宝笑着打趣问道。

“有啊，”张跃一本正经地说，“我回来不只因为这个啊！”

“那为何？”徐戊宝问。

“告诉你吧，是位置！”张跃把他最精辟的人生感悟公布于众，“无论尼姑庵还是和尚庙都

有职位划分的，什么主持啦、烧香的做饭的管经书的……等级划分得清楚呢！所以凡是人，

无论何处都需攀登自己搭建的‘心梯’！登上去也好，摔下来也罢，人这一生都不得不扒在

那狭窄的梯子向上爬，而且越向上越窄，你的身边也许会有许多人挤着你，偶尔有个空隙，

你就必须跻身进去，否则就必定有人挤进去，没有谁会给你留位置，因此，就得靠自己的努

力。也许你本无心伤害别人，但你的存在本身就对他人是一种伤害，同时你的存在也衬托他

人的成就，每个人大都如此吧……”

“老兄，”徐戊宝问，“你最近是否有什么挫折啊？我没此等困惑，但我能理解这此中的无

奈……”

“如此说来我这人生的总结并不完整。”张跃说着，一口酒下肚，他又说，“难道你就没有

困惑和焦虑吗？那你就不是人——是圣人呐！”

“七情六欲我一样都不少啊，”徐戊宝笑道，“凡人之躯有凡人之欲，我不过有圣人之思而

已，哈哈！吹牛了！”

“那我问你，”张跃不服气地说，“你的企业市场做得好，就在社会中有一定的位置，你就

在为这个努力着，而市场是有限的，你与他企无关，但你的存在也许就妨碍了别人，别人就

会跟你竞争嘛——”

“那是啊，”徐戊宝承认道，“我做多少年企业就争了多少年，可我的理解和体会没你那么

强烈啊！”

情敌初遇乱心境（6）

“总之，还是没逃出我的理论！”张跃带着些许胜利者的微笑，“其实，每个人都在爬梯子

，在爬‘心梯’！”

“心梯——”温柔重复道，“还真有道理呢！”

“这爬梯子也有讲究的，”丛兢转向温柔道，“徒手爬，使用工具爬，一步一步爬，跳跃式

爬，撑杆跳，一下好几阶，爬得快呢！”

“那是，”温柔更加醒悟道，“人也是工具，婚姻是撑杆，有的人利用好了，一下子跃上富

人台阶，有的人可越级升官……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譬如你，”张跃不管两个女人的议论，还是对着徐戊宝说道，“有了一块钱，还想十块钱

，有了十块钱还想一百块钱，有了一百块还想一千块、一万块，甚至一个亿，商人的贪婪…

…”

“哎呀，”沉默了许久的小玲又发出声音，“何止一个亿啊，他还会更多呢，不像我们只是

想如何把医院的业务多做点，够了首付就去买房子，按揭贷款，现在手中七八套房子连他一

根毫毛也不抵啊……”

此时，丛兢起身准备去洗手间，温柔跟了去。到了外边，温柔问丛兢道：“你这个同学这么

有钱也是一个药厂的老总，你为何不和他谈我们的研究项目，让他给我们投资呢？”

“开始，我并不知道他也是做药的，”丛兢边洗手边说道，“我听说，他是因为娶了一位太

太，丈人出资，也就是攀上了有钱的丈人才发达的，其究竟如何，我还不甚了解，毕竟二十

多年未见面了，不过，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那我先试探着问问，”温柔道，“好给你留有回旋的余地。”

“好！”丛兢赞同道。两个人又返回到房间。

“徐总如此大的企业，”温柔坐下后问道，“有没有考虑新的项目啊？”

“上新项目那是有考虑的，我们一般不上国家一类新药的，”徐戊宝说，“风险太大，我们

现在几个好的品种都是国外的仿制品，也就是国外已经在临床应用了，我们才肯做的，那国

外的数据可以参考的，风险小些。”

温柔看看丛兢，四目相望，分明在说，眼前这位和过去谈过的那些土老板没什么区别。这一次也认证

了丛兢的那句话：合作要有相同的理念才行的。

此时，张跃已经趴在餐桌边上，丛兢知道他今晚借酒消愁，正好酒席也差不多了。丛兢叫服

务生买单，徐戊宝要掏钱付餐资，张跃却坚持着抬起头来，命令徐戊宝收回已经掏出的钱

道：“别看不起兄弟啊！”徐戊宝就把手缩了回去。

徐戊宝陪着丛兢把张跃送回到家里后，丛兢开车送徐戊宝回五星级大酒店。在车上，丛

兢握着方向盘，徐戊宝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这张跃还真是艳福不浅，”徐戊宝说，“我怎么就没这福分呢？难道你们高中就开始谈恋

爱了吗？”

“不是，”丛兢否定徐戊宝的话，“我们同考入一所大学里，到了大学才开始的……”

“可是，”徐戊宝说，“你一直是我的梦中情人啊，当年那雪雾迷蒙的白桦林，我一直记忆

犹新……”

接着徐戊宝又轻声地唱了起来：“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车内无言，车窗外的树影奔驰着向后奔去，黑暗的车内时而有街灯入侵，却又很快地飞走了

，惟有不同频率的呼吸声令彼此能够感知对方的存在。

“那是一个悲剧，这首歌本来就预示着结局，”手握方向盘的丛兢目视前方，微笑着说，“

幸好当年唱歌的和听歌的没有走到一起，否则今天就永远不会有你这么个大活人坐在我的车

里了……”

徐戊宝不禁哈哈大笑道：“有水平，够水准！这博士就是不同常人，就连咒人死也是那么婉

转，那么冠冕堂皇的……哈！”

“没那意思，没那意思……”丛兢笑了笑说，“老同学跟我开玩笑，我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

人之身嘛……呵呵……”

车子很快到了大酒店门口，徐戊宝下车时，丛兢说道：“晚安！祝你好梦！”

徐戊宝扒在车窗处说道：“明天我约你再聊聊，好吗？”

丛兢报以微笑，不置可否地又一次道别，车发动了。

生死一念心殇尽（1）

幸亏第二天是星期六，张跃一直睡到了中午，睁开眼睛，头脑里闷闷的，好像还有千万

个瞌睡虫仍然无休止地翻飞着，他就一直躺着，直到这些虫子的翅膀扑棱不起来了，这才稍

稍倚床坐起身来。追忆昨晚酒桌上，在老同学徐戊宝的面前，自己死要面子，死要尊严，这

个

副处长的位置马上就要没了却还刻意让人家感觉自己要高升了般，这毕竟是拿屁股充大脸的

事，显得了一时显不了一世，内心的空虚如同腿被压久后麻木了，伸直后，血液迅速充斥血

管壁的刺痛，一声叹息不自觉地从口里溜出来。

“以后别再喝这么多酒了，”年迈的母亲进入卧室，刚好听到他叹息的声音，“你最近很不

顺利吗？”

“哦，没事，没什么……”张跃赶紧回应道，“您不用担心，没什么的……”

“可是，”母亲坐到了床边，“我听说楼下那个赵处长好像吃了很多安眠药，从医院回来后

，一直要自杀，好几天了，他媳妇都在身边守着呢……”

“哦，这样！”张跃疲惫地听着，说，“我这才出差回来，还没见到赵处长呢，唉，我很理

解他啊……”

“可是，”母亲焦急道，“要想得开啊，孩子……”

说着已是老泪纵横，那混浊的泪水仿佛淌入张跃的心，冲刷着雪崩时刻自己的轻生之念

，望着母亲，他竟颤抖了一下。

“丛兢呢？”张跃问，身边的被窝里冰凉的，看来她已经离开床很久了。

“一大早就出去了，”母亲说，“她走的时候告诉我说不要叫你起床，让你好好休息，直到

睡醒再起来吃饭。”

张跃点点头，暗想：今天是星期六，休息日，她去哪里了呢？

突然，手机铃声大叫，张跃忙打开手机，还以为是丛兢的信息，却收到一条这样的短信：

我无声息地飘落，

无尽的哀伤幻化成空寂的自由，

我微笑着，微笑无根

我快乐着，快乐悲鸣

轻松的瞬间，

我依旧期待着，

飘然的灵魂再次绽放。

也许一抔温馨的土壤，

裹住我的灵魂赋予力量，

生命苏醒花儿复盛；

也许一股阴冷的寒风，

吹散我的精神分解意志，

灵魂僵死花儿早凋。

我仍期待着，

我仍盼望着……

再见了，我人世间最好的朋友！

这是赵处长的手机号码，张跃读着赵处长的短信，体会着他的心情，正在疑惑最后一句话时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接着就听到极度惊恐的大叫：“有人跳楼了！”

张跃和母亲屏息静听，楼下一片嘈杂，只这么一瞬间，张跃立刻掀掉被子，向窗外看去，却

见一群人的中间，有一个人趴在地上，他只觉得一阵眩晕，转身冲出楼门，向楼下飞奔而去

。

拨开人群，张跃冲进去，只见一个男人趴在血污中，虽然身体还能辨别出人的形状，只是那

头部再也不是圆球状了，倒像个铁饼，那鲜红的血液伴随着黑色黄色的浆液在四处流淌漫延

。和赵处长同事二十余年了，就这种惨状，张跃也认得出来他的。在赵处长这不堪入目的

尸体的周围，人越来越多，这些个男人、女人、老的、少的脸上似乎都有种扭曲的表情，怜

悯、惋惜和叹息交叠胀满张跃的耳鼓，张跃呆愣愣地看着赵处长，大脑如同一张白纸！

忽然，一声尖锐警笛的声音呼啸而来，接着传来急刹车的声音，把张跃从震惊的瞬间空白

唤回到现实，他忽然眼前模糊了。

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从警车上迅速跳了下来，命令围观的人赶快散开，然后用不到十厘米宽

的陈旧的蓝色布带子围成了一个形似栅栏的屏障，把赵处长的尸体圈了起来。他们脸上

漠然，就像一尊尊雕塑永远保持初始的表情。还有几个人，戴着雪白的手套，镁光灯在赵处

长的尸体上像闪电一样不断地晃过，就像那些个明星大腕出场一样，惟一不同的是尸体边上

没有任何一个话筒，也许因为他的嘴已经无处可寻，无口齿漏风的缺口可供采访。有只白色

的手套用镊子在血泊中捡起一张身份证，那位警察仔细看着上面的文字。

生死一念心殇尽（2）

天上的阳光明亮，朵朵不规则的白云在空中飘荡，就像这脱离躯壳的魂灵，但却无能力抵挡

灿烂的阳光的倾泻。那个警察仰起头来，不得不手遮凉棚望向赵处长才跳下来的楼顶，接着

，他和身边的人嘀咕了几句：“从这个现场来看，不像他杀，这可能是自杀……”

此时，游惠提着菜篮子来到这蓝色的屏障前，一眼看到了血泊中的赵处长的尸体，一声歇

斯底里的惨叫划破整个小区上空。游惠的身体软软地向地面滑落，张跃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她勉强撑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半爬到赵处长的尸体边，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不是说好了，你不寻死了吗？你早上明明告诉我说要好好活着，让我去给你买菜，你说

好多天没有好好吃顿饭了，可是，你……为什么……骗我啊？怎么就……不等我……等我…

…一会儿呢？你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呢？……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

她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只有抽噎的声音把体内那万般沉重的痛苦

抽出来，她又向地面瘫了下去，张跃把她扶了起来，她转身抱着张跃大哭道：“他明明说要

去上班的，怎么就跳楼了呢……”

赵处长的尸体已经被一块白布遮盖起来，然后被抬上了车，几个人戴着口罩正在收拾血腥的

现场，接着那蓝布带子屏障立刻被撤除，随着载着尸体的车子的轮胎的滚动，赵处长所

制造的现场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围观的行人已经散去，再走来的新的行人若无其事地从那个

掩盖的血痕边匆匆走过，太阳依旧挂在天空中，仍然按照它永恒的轨道一分一秒地移动着

。总之，一切的一切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张跃和游惠跟车来到医院的太平间前，赵处长的尸体被一个陈旧的破车推着，颠簸着滚过一

个狭长的过道，然后来到了一个阴森森的房间，几个大男人把他从那个车子上搬下来，动作

沉重生硬，仿佛搬的是一块大石头而不是一个人。的确，这本来就不是人，而是一具没有思

想、没有生机、没有活力的尸体。接着他的尸体被拖到床上，他们全然不顾床上的草席已

经卷起正硌在腰间，皮肉相连的头部耷拉在床边，其中有个人发现了，便随手把他的头抬起

来置在床上，也不顾及脖颈已经扭曲……

在馨城这家五星级大酒店里，在那雕花红木屏风的深处有一个自助餐厅，这里汇聚全世界

各色名菜，这一日是法国风情特色，每个餐桌上铺上了法国国旗，晶莹剔透的玻璃餐具和银

色的刀叉下面是那国旗上特有的法国浪漫的红色、蓝色和白色。也许这是中午，整个餐厅里

的客人还没有服务员多，很安静，丛兢和徐戊宝相对而坐。

“昨晚有些乱说话，”徐戊宝微笑着说，“别笑话我浅薄噢……”

“哪里！”丛兢道，“你还真够谦虚的，时刻都在反思自己的言行啊……”

“咱在博士面前，哪敢不谦虚啊？” 徐戊宝笑着说，“才女啊，我们高中的时候你是最有

灵气的女孩子，如今依然如此啊！”

他扬扬手，服务生便推来一个精致的小车，那车上是一瓶精致的棕色酒瓶。

“我开车，”丛兢忙说，“我不会喝酒的，喝一点脸都会红的……”

“哎——”徐戊宝笑着望了丛兢一眼说，“我就喜欢看红色，特别是红润的脸色……没关系

的，大不了我送你回去……”

说话的时候，徐戊宝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丛兢的面孔。

“可是……”丛兢还想说什么，可徐戊宝已经请服务生打开了那瓶酒。

他亲手为丛兢倒了一杯酒说道：“来来，老同学，我从前的梦中情人，哦，不，现在的梦中

情人，哦，一直的梦中情人，这可是正宗的法国葡萄酒，一八七○年酿制的，非常不错的，

尝一点点吧，好吗？”

丛兢望着淡黄色的酒液在高脚杯里旋转着，就好像看着实验室里那黄色的培养基，面露难色

。

“来，”徐戊宝却首先举起了杯，“为才女干杯！”

“不敢，”丛兢说，又补充道，“不敢当！”

“来吧，”徐戊宝坚持道，“博士，我真佩服啊，想当初我大学差点没毕业啊……来！”

丛兢面对徐戊宝不好再去驳回他的面子，她端起酒杯，和徐戊宝的杯轻轻碰了一下，把那杯

里的酒送到唇边，蜻蜓点水般地沾了一下就放下了。

“我这许多年身处异地他乡，”徐戊宝说，“有很多时候感到很孤独的，我已经享受这种孤

独二十多年了，虽然我有老婆也有孩子，可是内心深处却异常孤寂……”

“你是不是经常思念故乡啊？”丛兢问，她已经从徐戊宝的话中体味到他内心深处情感的匮

　?乏，但她尽力避免碰触这块心灵深处的禁地。

“是啊，”徐戊宝意味深长地说，“我经常怀恋故乡的风，故乡的雪，特别是冰窗花，那

是世界上最变幻莫测的花，在室内外空气的温差下，依窗玻璃表面的凸凹，从玻璃四周最冷

的地方开始生长蔓延，一片森林，一片草地，一个花朵，几枝鲜花烂漫；瓜果梨桃，车水马

龙，这个世界上所有有生命的东西都能生长出来，世界上还有哪种花能与之相比，能如此变化无

穷。有道是荷花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可这冰窗花，就是再不洁净的玻璃，都能生

出各种有形体的东西，岂止荷花这惟一品质？”

丛兢在认真聆听着，徐戊宝却真的陶醉在往昔的怀恋中。

生死一念心殇尽（3）

“还有那春季兴安岭上的杜鹃，秋季的五花山，火红火红的山丹花，就像你……”

丛兢笑笑，顺着酒杯边沿看去，余光中，徐戊宝却含笑看着自己。

“其实，我有的时候也很想家的，”丛兢道，“想不到，功成名就的你对故乡的山水还如此

眷恋，真让我感动啊！”

“你知道，”徐戊宝自己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说道，“我好奇地问问你，有谁会记得二十几

年前在故乡的雪山上某个女孩的衣服与山丹花同系吗？”

“哦，”丛兢笑笑道，“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有谁会记得呢？当然除了你以外……”

“不愧为才女，”徐戊宝笑道，“不但智商高，情商也很高啊……你知道，玫瑰的红色是美妙

的爱情的象征，可这山丹花的色泽比玫瑰更加鲜艳和浓郁，你说，是吗？”

说罢，徐戊宝的眼神里出现的那种专注立即把丛兢罩了进去，丛兢的目光刚刚抬起就经受

不住那全部的能量，她不得不躲闪他的目光而去佯装端详那吧台上的洋酒。此时，手机电话

铃声骤然响起，这么熟悉的铃声此刻却吓了她一跳。

“你说什么？！”丛兢温和的表情刹那间阴云密布，而又充满惊恐，“好好，我马上回去！

”

“怎么了？”一直端详丛兢的徐戊宝等丛兢合上手机电话后就迫不及待地问，“是张跃的电

话吧？”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丛兢一边问徐戊宝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手袋。

“没什么大事，”徐戊宝道，“我只是想和你聊聊，能再陪我一会儿吗？”

“恐怕不行了，”丛兢就要起身了，那姿势就好像短跑运动员的预备式，“对不起，我必须

得走了，一个朋友出了大事，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聊，好吗？”

说着，丛兢已经站起身来。徐戊宝也随着站起身来。

“你坐下，”丛兢歉意地说，“你还没怎么吃呢，接着吃吧，真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没关系！” 徐戊宝跟着丛兢边走边说道：“我送你走吧……”

“没事，我自己能走，”丛兢说，“又没喝酒，哦，没怎么喝酒，车还是能开的……”

“那好，”徐戊宝道，“我送你到餐厅门口。”

在那透明如无物的大玻璃门口，徐戊宝一直目送着丛兢，直到她的车子消失在茫茫的车水长

龙中。

丛兢急匆匆告别徐戊宝立刻赶回到住宅小区，才进入小区院门，就听到退休的老头老太在议

论纷纷。刚才张跃电话中告诉她赵处长跳楼自杀了，她还有些不相信，可现在，耳边的议论

证实了张跃的话语，顿时，那紧缩的心就收得更紧了，当她进入自家的楼道，在一楼就能听

到赵处长家里的声音，好像很多人，人声嘈杂，夹杂着一个苍老的怒骂声。

丛兢推开赵处长的家门，果真里面很多人，张跃也在里面。赵处长的老婆游惠哭得眼睛像两

个水泡，赵处长的老父亲正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央。

“都是你——”老人家的拐杖指着游惠怒斥，“都是你逼死了我的儿子！”

说着，老人家苍老的脸上落下泪来，泪水被满脸的皱纹割裂着纷纷而落。

“你逼着他升官啊，”老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升官啊，升官啊！这日子还嫌不好吗？这

下你就好了，是不是？”

游惠只是蜷缩在沙发的角落处抽噎着。

“我的儿子啊——”老人家大哭起来，那哀号的声音响彻整个楼宇，“你为什么留下我这

孤独的老头子啊？你不孝啊——孽种！我的儿子啊——不，他没死，他没死，他没死，你—

—”老人家的拐杖又指向游惠，“你骗我！你骗我！你这个坏女人，都是你逼死了我的儿子

啊……”

老人家颤抖的声音忽然间弱了下去，众人急忙上前扶着他坐到沙发上。

“老人家，”丛兢走上前去，说，“老人家，多保重身体啊，身体要紧啊！”

“我这把老骨头有啥用啊！”老人家声音又哽咽了，“儿子都没了，我这老骨头还保什么啊

……”

说着，老头差一点又背过气去，众人忙着按老人的人中，急忙叫来急救车120把老人家送入

医院。赵处长的死毕竟不同于一般的生老病死，自杀，这事件本身就会给人们的心灵带来地震

般的震颤，这一次，不用游惠去请，厅里的领导都来了，面对病床上痛失爱子的老人家，

单位里派人夜间陪护，再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了。

张跃和丛兢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两个人匆匆忙忙在卫生间里洗了个澡，就躺在床

上，疲惫的身躯得到了缓解，可是，两个人都无法入睡。

“你说，”丛兢转过身来，看着张跃说，“这老赵本是个性格开朗的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啊！”

张跃看看丛兢，一句话不?，目光望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丛兢悲哀地说道，“生死只是一念之差，就在他要跳楼的时候，如果有个人能够

劝慰一下，或许就能够改变他的主意呢……唉，当时怎么就没有个人呢？”

张跃点燃了一支烟，丛兢闻到了香烟的味道，刚想斥责他吸烟有害，但当她看到张跃那痛苦

的表情时，心就像海绵一样柔软了，她暗想：这很少抽烟的张跃今天的确是在生命的极限

奔波呢，就给他一点发泄的空间和自由吧。

“真不知道，”丛兢又感慨道，“那个时候，游惠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唉——”

“去买菜了，”一直不说话的张跃淡淡地说，“她老公的命都没有她的菜篮子重要啊……”

生死一念心殇尽（4）

“别这样说，”丛兢不忍心地说，“你看她哭得可挺惨的，已经很后悔了……可是，现在后

悔有何用啊？”

这一天紧张的神经都在床上得到释放，丛兢太累了，没多久就睡着了。可张跃却只是一根烟

接着一根烟抽着，就在这烟雾迷蒙中他迷迷糊糊地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忽然，一声悲哀的叹息传来，张跃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隐隐约约地在过道的那

一边还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具尸体，身形略显羸弱但却衣冠整齐，五官端正，面部虽然

没有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却明显地看得出来经过精心的整理，至少胡子已经刮得干干净

净，他突然意识到：他这么像赵处长。

“有什么好叹息的？”张跃禁不住问，“人世间还有很多美好的嘛，为什么要自杀啊？”

“美好？”赵处长那压抑在心底已经死去的愤怒又重新燃烧起来，“这个世界充满欺骗、

狡诈、陷阱、明争暗斗、黑白不分、是非颠倒、物欲横流、利己损人、男盗女娼……”

赵处长似乎恨不能把他对人世间所有的憎恶都用他们自己制造的最阴毒的词语宣泄出来。

“的确，”张跃道，“我不知道从何时起就认为：世人皆浊我独清，我憎恶那个混浊的世界

，也不愿和他们兼容，我清楚，不浑浊，所以逃离浑浊，只要能够逃脱，去哪儿都行，哪管

天堂还是地狱……可是，我不否认你所说的这个世界上有恶劣现象的存在，可人世间美

好的事物是占主导地位的，很多很多美好的自然风光，江河湖海各有其宏伟壮阔，树木森林

、草原雪域都有其美妙神韵，而让我最为留恋的是人类最美好的心灵啊……”

“既然你觉得人世间那么美好，你就留在那儿好了，干吗还要离开呢？”赵处长也毫不客气地

讽刺他，“你比我年轻，还没有到了老得一定要死的地步！”

“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完全轻松了，就可以自由自在了吗？”张跃问，“你死的时候形象

多么难看啊，死了，被人拖着就那么被扔进太平间，你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规整了呢？”

“可现在这样子就是我赵处长！”那个幽灵般的声音显然愤怒了，“告诉你，想当年，不，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一个有一米七八高的大汉，鼻子不歪，眼睛不斜，两耳对称，称

不上帅哥但绝对对得起观众的！其实，”那个幽灵有些哀伤地说，“我本不想糟蹋自己的形

象，可是，我自杀了六次都没成功，都被我那个婆娘给破坏了，我恨透她了……这是第七次

，我终于成功了！”

“唉——”张跃哀伤地说，“我真的觉得很累，人死了也还会为着体面和尊严去奋争，唉—

—”

房间里死一般的沉寂，张跃转身望望，原来那个面色和谐、整整齐齐的尸体不见了，取而代

之的是赵处长趴在地上那扭曲的身体，铁饼般的头颅，以及那鲜红的血液掺杂着脑浆在汩汩

地流淌着……

“啊——”张跃拼命地大叫，“我没有死啊，我没有死——”

丛兢慌忙起身，揪揪张跃的鼻子，把张跃从噩梦中还魂到人世间。他睁开眼睛，暗淡的天光

从窗外倾泻入室，一轮下弦月斜挂西天，星星在闪烁迷离的光芒。他就这样呆呆地望着窗外

，似乎在寻找着赵处长的灵魂是否升入了天堂，他从来不迷信，可此时此刻的他却希望天堂

真的存在。也正如许多人世间的文学作品所描绘的那样，活着的人永远不知道死亡的世界是

什么样子，人们常常冠冕堂皇地为死去的人升入天堂而祈祷，拿人类善恶的不成型标准来诅

咒所谓的作恶多端的人下地狱，可天堂里是否真的伫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是否飘荡着万紫

千红的流云，是否飞翔着成群结队的仙鹤；地狱里是否阴暗晦涩，是否鬼怪横行，是否酷刑

比比皆是，活在人世间的人永远都无从知晓，可是，这赵处长到底升上了天堂还是下了地

狱？

赵处长跳楼坠地那不堪入目的尸体又在眼前浮现，张跃努力排遣，可还是不断地闪回，想想

刚才梦中的对话，心底就在埋怨赵处长为什么不选择好一点的自杀方式，就是死也让自己死

得潇洒、体面、干净，最好无任何痛苦，达到目的的结果就是想要摆脱现实的烦恼，对自己

死后的期望就是来生获得幸福！这赵处长许多年来的工作都是周密思考的，但对离开这

个世界的方式却不知道为何不精挑细选、全方位地设计一下呢？

就在这胡思乱想中，他睡着了。

初冬的早晨，阳光微曦，城市的楼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阴霾中。

张跃陪着游惠来到殡仪馆的遗体美容院。遗体美容室简单、空旷，只有一张供尸体躺放的

床，完全不同于为活人而开的美容院，四周没有任何可供美容者自我欣赏的镜子。其实这里

没有镜子是对的，没有一个死去的人还能从镜子中观赏到自己的遗容，而真正能够反映出遗

容的是活人的眼睛。游惠的眼睛仿佛就是赵处长遗体的镜子，她认真而仔细地看着那个男美

容师在修复赵处长的身体，腿和胳膊修复好后，就剩下面部，可他的面部已经极端扭曲，局

部撕裂，眼睛有眶无珠，根本无法看出他从前的模样。美容师终于把他的面孔整出个人样来

，虽然眼睛、鼻子、嘴巴都已经归位，但还是和曾经的赵处长有着太平洋和大西洋般的差距

。

生死一念心殇尽（5）

“已经跟照片上的人差不多了。”那个美容师说。

“不，照片那是个平面，” 游惠端详着赵处长的遗容说，“在我的脑海中他是立体的，这

块高了点，显得他走形了。”

美容师按照她的要求又整了一下，可她还是觉得不到位，她还在恳请美容师再修整赵处长的

遗体面容。

“人已经死了，”那个美容师满脸阴云，看起来比尸体更可怕，“再修整也整理不出活人的

样子来的，他毕竟已经没有活人的灵气了……”

“不！”游惠坚决地打断美容师的话，“在我的心中，我要他活着！我要恢复他应有的灵气

，我真后悔没有管住他……”

“你这样的家属，”那个美容师很无奈地说，“我整形了上百具遗体，头一次遇到你这样的

家属……我已经尽力了……”

游惠原本求助的目光望着那个美容师，忽然那目光转向赵处长的遗体，她就那样专注地盯着

赵处长的面孔，手按到了他那冰冷的脸上。

“别怕，我轻点，不会很疼的，好吗？” 她的手指在小心翼翼地向下按压着他的脸部，口

里还在喃喃地说，“我真后悔啊，我平时没有很好地关心过你……我知道，你一向都注重外

表形象，衣着得体，你一向不喜欢蓬头垢面的，这我知道，我知道……”

一汪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我尽最大的努力恢复你的形象，恢复你从前潇洒的形象，啊？”她揩了揩脸上的泪水说，

“我知道，你一向不愿被人看不起，更不愿这支离破碎的形象被人点评的，是吗？你放心，

我会去做的，啊？”

又一汪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我努力着，还给你一个完美的形象去另外的世界里，” 她还在喃喃地对着赵处长的遗体

说，“我应当陪着你的，去买什么菜啊……我一定还给你一个完美的形象，好让你那老

父亲看到你完好的形象，好吗？”

她的声音已经颤抖不止了，她的手轻轻地从赵处长的额头向下抚过，那半睁开着的眼皮就

闭合无缝隙了。

她的头低下去，伏在床边，痛苦不已，忽然间抬起头来。

“可是，”她声音含有巨大的悲痛与幽怨，“你为什么真的就去跳楼啊？为什么啊？我真后

悔啊……”

她已经泣不成声，美容师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张跃一直站在角落里看着美容师在给赵处长整容，也看着游惠在痛哭流涕，他相信那是真情

所致，心底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现在你知道伤心落泪了，当初干什么了？！可是，他什么

都没说。刚才游惠对赵处长遗体表现出来的温柔是张跃认识她二十余年来头一次见到的，

只可惜，赵处长生前这一辈子都没有受用过，好在在人世间最后的弥留时刻还能激发出一

个与其生活二十年的一个女人潜在的天性的温柔，真是难得！可是，难道一定要用死亡作为

代价吗？张跃悲哀地叹了口气，还是默默无言地看着这一切。

此时，一片嘈杂划破了殡仪馆死一般的沉寂，赵处长的老父亲被单位的同事孙铎搀扶着进入

遗体美容室。在门口，老人家一脚没踏进去，差一点跌倒了，幸好左右有他们搀扶着，当他

的腿脚还没站稳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望向赵处长遗体放置的那张床，他浑身一震，踉踉跄

跄地走到儿子的遗体边，颤抖着双手抚摸他那已经整过容的面孔。

“你醒醒，我的儿子！”老人家竟没有眼泪，“你醒醒，别睡了，睁开眼睛看看，爹来看你

来了，爹来看你了……你快站起来啊，站起来啊……”

赵处长老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渺茫，到后来气弱游丝般，他又昏厥过去。

张跃赶紧搀扶着老人家，孙铎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没多久，老人家就又被送到救护车上，

医生又开始抢救了。

张跃跟着救护车赶到医院里，老人家终于醒过来了，望望病床边周围那么多人，他突然就笑

了，满头银发蓬松着，有几绺在眼前垂落。此时，他看到周围的男人就笑得更甜了，发出喃

喃的声音：

“儿子，过来！”他支撑着要坐起身来，张跃就扶着他，他就指着一个男同事说，“你不是

躺在那里吗？什么时候醒的？”

“大叔——”张跃说，“您清醒清醒，他不是您的儿子……”

“不！”老人家却是一脸的怒气，“谁跟我抢我的儿子，我跟谁拼命！来，儿子，别走，别

离开我啊……”

那个男同事愣在那里，此时医生们进来，那个男同事就向后靠去。

这时，老人家忽然从床上跳了下来，直奔向那个男同事，看看不是，又要向门外寻去，口里

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号：

“谁把我的儿子带走了？”老人家的苍?白发似乎已根根竖起，颤抖的身体正在倾斜着，可

还挣扎着向门外奔去，手腕上挂瓶的针头已经拔出，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又随着手臂的挥

舞而飞扬着，满房间都是！

生死一念心殇尽（6）

此时，医生和赵处长的同事们都惊呆了，他们上前把老人家好不容易扶上床，医生也把那个

伤口的血止住了，医生还给老人家注射了一针镇静剂，他总算安静下来了。

“初步判断，”那个医生说，“他受到强烈刺激，精神有些错乱了，我们尚需要进一步治

疗，看能否恢复……”

“什么？”张跃目光呆滞望着那医生，“你的意思，若不能恢复，那么他就是疯了？”

医生肯定地点点头。孙铎和单位的同事都在那儿摇头叹息着，无不为老人家的发疯而动容。

丛兢急匆匆来到学校的实验室里，温柔又是很早地来到实验室。望着身着白大褂的温柔，

丛兢对这个不折不扣的合作者内心深处存在无法言喻的感激，两个人没有任何的约定，都凭

着对科学研究的一腔热情走到一起来的。

“怎么样？”温柔看到了丛兢问，“你那同学打算给我们投资吗？”

许久，丛兢没有回音，温柔抬起头来扫了一眼丛兢。

“还没谈到投资呢，”丛兢终于说，徐戊宝那口口声声的“梦中情人”又在耳边闪响，她说

道，“若是能够找到别人来投资，我就不想找他的……”

此时温柔正在显微镜下看癌细胞在药物的作用下的生长状况，她把细胞培养板放进细胞培养

箱后，来到丛兢的身边。

“怎么了？”温柔问，接着说道，“你这个同学好像缺少一些魄力的，上一次，我们一起吃

饭的时候，我们不是试探了他的投资意图，他比较倾向仿制品，对于我们这全新的东西他好

像还没这个胆量冒如此大的风险呢……”

“还没和他谈到这个，”丛兢也穿上白大褂说，“不过，这是需要做思想工作的，这么大的

投资，人家认识我们需要一个过程的，若是换了一个人，也许早就能够谈到这里了……”

“咦？”温柔笑着说，“我可是感到，那个徐戊宝对你可是很着迷的噢……”

“你怎么会感觉？”温柔的话仿佛一滴水掉进油锅里，炸开了花，丛兢的心绪有些乱，“从

哪里感觉到？”

“你呀，”温柔笑道，“从男人的眼神里！正常的男人比女人外露，不正常的除外，从徐戊

宝的眼神里能够看出他对你的欣赏已经超出了常规……”

“别瞎说，”丛兢笑笑，可是这笑仿佛水面上的晨雾，根本就遮挡不住下面的流水，“都二

十多年没见面的老同学了……”

“其实，”温柔笑道，“你自己早有所感知了，只不过不肯承认罢了……”

温柔的这句话仿佛一道阳光驱散了晨雾般，一切心态都暴露在阳光下，毫无遮拦。

“唉——”丛兢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他这种心态真让我觉得不好办，所以

一直都没有提及投资的事情……”

“要是换了别的女人还不知道要如何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地去激发他的兴趣呢，”温柔笑着说

，“可你不用那么费劲的……”

“让我为科学而献身吗？”丛兢笑着对温柔说道，“这样不是贬低了我们伟大的研究吗？不

妥……我在争取，继续努力寻找新的投资……”

灵堂里，赵处长的遗体就静静地躺在冰棺里。

在追悼会开始之前，张跃和丛兢很早就来到了殡仪馆。女厅长在单位各个部门领导的陪同下

也来到灵堂，孙铎亲临她身边陪着她来到赵处长的遗体冰棺前。他们站在遗体前沉默了一会

儿。

“唉！假如我们多些关注……”女厅长面露哀伤，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又叹了口气，“唉

——”

上午十点，追悼会开始了，厅里安排孙铎主持追悼会，他看起来表情凝重，读起悼词的声音

也似沉重，但内心深处是否为担当此种重任而喜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悼词当然尽显赵处长

的生平与功绩，只字未提他是跳楼自杀，这是每个参加追悼会的人心照不宣的事。人们表现

出来的大都是扼腕惋惜与叹息：为什么走这条不归之路？

瞻仰遗容的时候，每个来者经过赵处长的遗体后，都和站在那里的游惠握手以示亲切慰问。

张跃和丛兢帮着招呼前来吊唁的客人。就在人们一一列队经过遗体的时候，有那么一个女人

的身影忽然闯入张跃的视线，就再也没有离开。那个女人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

好像那些个摆酷的歌星、影星在公共场所露面总要戴的那种一样。但那副黑色的墨镜就像两

个探照灯，不离不弃地跟随着张跃走，而张跃对这副黑色的墨镜已经不陌生了。

“你看，”丛兢来到张跃身边低声说，“那个戴黑色墨镜的女人，正朝这边看过来的那个女

人，好像是我们儿子的老师，叫单莲娜的那个老师……”

“哦，”张跃心头震颤，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是吗？你……?定是她吗？”

“肯定是！”丛兢语气特别肯定地说，“几天前我去给儿子开家长会，见过她的……”

“哦！”张跃含糊地应了声，后来连含糊的声音都没有了。

“她也会来参加追悼会？”丛兢似乎在自言自语，“她也认识赵处长？”

“当然了，”张跃脱口说道，“赵处长和她是同乡，二十多年前就认识了……”

张跃忙把舌头拴住，以至于后边的话没再泻出，他忙用手指头指指游惠，示意丛兢去安慰一

下正在凄凄切切、惨惨兮兮、哀哀婉婉的游惠，自己抽身向大厅外的洗手间走去。

“你好！”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温柔的声音不亚于晒干的馒头砸到后背上，只觉

得一种疼痛顺着脊梁骨上升，“又见到你了，看来我们还真有缘分，是吗？”

张跃不得不回转身，与此同时，那女人已经把黑色的墨镜摘掉，那双依如许多年前又像几天

前一样的眼神在注视着他。

“你好！”张跃调整了一下自己，“还真是巧啊……”

“相遇是巧合吗？”单莲娜向张跃迈进了几步，距离他更近了，“我不这么认为，我们相遇

是必然的……”

生死一念心殇尽（7）

“你看——”张跃道，“这么多年了，你的个性还是没有改变的……”

“呵呵——”单莲娜微微笑了一下，“有个秘密我得告诉你……”

此时，也有人到洗手间里来了，张跃便向单莲娜示意了一下，逃跑似的离开卫生间门前，那

人还真不知道自己当了一回救兵呢。

张跃来到大厅的时候，赵处长的遗体被推着向火化炉走去，他跟随着人流来到了火化室。看

着赵处长的遗体被推进了火炉里，熊熊烈火迅速窜遍周身，伴随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扑鼻而

来，那缕缕青烟也在升腾着，尸体渐渐地变小，一层一层地脱落，最后永远地化成了灰烬。

待火炉的火渐渐熄灭后，火化师傅用一铁钳，在那堆灰烬中挑出了几块残渣剩骨，便随着那

银白色的灰烬一起装入了精致的木雕骨灰盒中。丛兢一直陪在游惠的身边。

按照中国民族文化的习俗，前来吊唁死者的人们都要宴请一顿。从墓地回来，人们一起来到

了饭店。酒宴开始了，游惠端起酒杯只说了句感谢大家送老赵一程的话就再也没有任何语言

，可那泪水却在流淌。

作为葬礼的主持人，孙铎站起身来，帮助她招待客人，招呼着大家吃好喝好，大家辛苦了。

死去的人没有言语，可是留给活人许多刻骨铭心的暗示。酒桌上的人们敬酒的时候更是千种

心态，万般感触。

“人生得意须尽欢，撒手人寰一切都成空无，”孙铎说，“来吧，干杯！”

众人便举起酒杯，这时又有人说：“生命诚可贵，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家人，好好活着，

来吧，干杯！”

大家把端在胸前的酒杯又高举了些，又有人说话了：“英年早逝，何苦啊，来吧，干杯！”

这杯酒刚送到唇边，张跃望着酒杯中抖动的酒说：“离去也许是一种解脱啊，轻松就好，活

着太累了，来吧，干杯！”

众人的酒杯还都举着，一个中年人说：“无所追求，尽享天伦，不是也很快乐嘛，为何要以

死去抗争呢？来来来，为我们还活着，干杯！来来，为我们活着干杯！”

众人的酒杯这才端到唇边，为了自己还活着才干杯。酒已下肚，还没等酒精的威力发作，人

们的议论却更多了。

“死去后，伤心的是爱你的人啊……”一位中年女子叹息道，“自己走了，解脱了，却把痛

苦留给了活着的人……”

游惠听到这话，深有感触，泪水又涌出眼窝。

“我们总是忽视身边的人，身边的朋友……”一位颇有管理者风度的男人说，“生死本是一

线之间，一念之差，若在那个瞬间有人能够阻止……可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游惠掩面离座而去，抽搐的身子明明白白地告诉来宾，她懊悔的心情难以抑制。同情的、悲

哀的、淡漠的、麻木的目光聚焦在游惠的背部，可是，那议论还是没有停止。

“也许一次被阻止，还会有下次……”一位青年男子说，“他爱人不就是说过他自杀了许多

次吗？……”

“是的，听说了，只是我想不明白，”有人接下他的话茬，“为何认准一条死路不放呢？…

…”

“可能有病，非正常状态的病……”那位中年女子又说。

“对，关键是病，心病！心病未除啊……”那位有管理者风度的男人说，“发烧、感冒都有

对症的药物治病，即便是得了癌症，都有药物能够拯救，就算不能完全治愈但至少可以延续

生命啊，只是这心病无良药啊……”

“心病无法治愈啊……”那位中年女人对附和把自己的话题深入的男人道。

“不，也许有办法的，查查病因嘛……”有人建议。

“我们不是不知道他的病因，可还是无法治愈……”那位有管理者风度的男人摇摇头说。

“为什么呢？”那位青年男子疑惑地望着那位管理者。

“对啊，你说得对啊，那就去找厅长啊……”郑助理迫不及待地尽显自己的聪明说道。

“你想啊，你找厅长，可到厅长那里说什么呢？”那位颇有管理者风度的中年男子看着郑助

理说，“到厅长那里说‘位置失去了，人生的意义也失去了，我不想活了……’那厅长会如

何想呢？”

“那还不认为你这是在威胁她吗？”那位中年女人反问道。

“如果厅长害怕你真要去寻死了，就把位置还给了你，” 已经站在他们身边听了许久的

孙铎道，“那就有很多人去效仿，真要死的、假要死的，鱼目混珠，如法炮制……哈，乱套

了！”

“是啊，世界本来就是有序的，” 那位颇有管理者风度的中年男子说，“职位又不是这餐

桌上的花生豆，随便你要几个，就给你几个……”

生死一念心殇尽（8）

餐桌上有人笑出了声音，人们忽然意识到这是悲哀的葬礼后的谢餐，那笑声瞬间就收敛了，

可那议论还是没有停止。

“可是，就为了那么个职位，以生命做代价，值得吗？”

“我也觉得不值得啊……”

“是，不值得……”

“太不值得……”

“……”

热闹的酒宴聚会给人的感悟真多！

孙铎在帮助游惠招待着大家，耳朵里也不时溜进着人们议论纷纷的言语，而他的眼神则间歇

地留意着丛兢。此时，丛兢正陪着游惠在旁边的椅子上休息。

“吃点吧，”孙铎温和地说，“走的人毕竟走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的，身体要紧

啊……这些日子，你太疲劳了啊，一定多保重啊……”

孙铎说话的前半句看着游惠，后半句却看着丛兢说。

“谢谢！”游惠对他如此的关切，感谢着的同时，一汪泪水也流出来。而丛兢的目光却在望

着别处。

“我也说你呢，丛兢——”孙铎注视着丛兢，就在孙铎直呼其名的同时，丛兢的头

循声转向孙铎，他立马又说道，“这些天你也太累了，多多注意身体啊！”

“谢谢！”丛兢礼貌地道谢，可那感激的声音中透着一股阴冷，仿佛柔软的棉花中藏着一根

针，使得他再不敢碰触那柔软中的坚硬。那谢谢二字，有种无形的力量，把两个人的心拉

开犹如星际般的距离。

孙铎受到不很明显的冷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他就静静地用眼神来审视着丛兢，就是

她如此的冰冷也会在他心底掀起热潮来，许多年了，热潮虽然不似当年那样狂放不羁，此刻

，压抑着的一切却依然在心头荡漾得痛苦不堪……

此时，暗地里注视他许久的郑助理便来到孙铎的身边。

“孙处长……”郑助理悄声叫道。

“嘘——”孙铎压底着嗓音，训责的声音还暗藏着些许的喜悦，“别在这里这样称呼我！让

我成众矢之的吗？”

“啊，啊，那是，那是……噢，不是，不是……你看我这不是犯错误了嘛，说错话了，自己

掌嘴！”郑助理说着就要把手伸到脸上，看到孙铎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他的手就在脸上

摸了一把，温柔得好似摸在情人的脸上，说，“我这不是想让您心情好起来嘛……”

孙铎失落的脸上显出一线感激的笑意。那笑意刹那间凝固，孙铎总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

觉。因此，他非但没有愉悦的心境反而眉头有些皱紧，自己内心深处涌动的波澜竟然逃不过

郑助理的眼睛！

这边曾戴着黑色墨镜的单莲娜已经把墨镜藏了起来，现出了庐山真面目，似乎在向人们昭示

着什么，她端着酒杯来到张跃的座位前。

“真没料到，”单莲娜说，“我们分别后的第二次重逢会是在赵大哥的葬礼上，悲哀啊……

”

张跃立刻站起身来，尽全力表现得和其他的同事来敬酒一样，如此的礼貌意味着距离。

“来，”单莲娜又说道，“为重逢，为第二次的重逢干杯！”

“干杯！”张跃也举起了酒杯，手却微微地颤抖，那鲜红的酒就在酒杯中荡漾，他一饮却未

能终尽，酒杯中剩下的酒足可以养几条小金鱼呢。眼角的余光中发现丛兢正在照顾着游惠，

绷紧的神经立时松懈，他自由落体般跌坐到椅子上，耳边却回荡着单莲娜的声音：“改天我

找你叙叙旧，谈谈心，也谈谈新！”

葬礼后的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享受阳光，照常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忙忙碌碌

地为生活和想往去奔波着，照常去感受生活的酸甜苦辣，而死去的人却去了，与偌大的世界

相比，犹如一粒尘埃，去得如此微不足道，微不足惜！

张跃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是他最后一天待在这里，他极力保持镇静向孙铎交接工作。在交

接的过程中，他极力把业务条条理顺理清，一一传授给孙铎，好像老师教授学生一样，只求

哄得学生认可的真实，至于那多年来的精髓是教不出来，也不可能教授的。这种智慧绝对

是父母给的，与生俱来与生俱去的。一直和自己竞争的孙铎对张跃如此的奉献感激佩服，殊

不知，张跃已经清清楚楚，这个孙铎和厅长关系密切，自己的不卑不亢的大度精神说不定随

时就能塞进厅长的耳朵呢。孙铎不知道，张跃以实际行动铸造的传话筒交给他孙铎了，至

于孙铎何时传达到厅长的耳朵里，那就要视孙铎的感恩加佩服的程度了，因此，张跃的劲头

不亚于早市上吆喝的菜农。再说，他张跃男子汉大丈夫，可杀，不可辱！都说宰相肚里能撑

船，倒让他们知道知道，他张跃的肚子里能装得下几艘航空母舰呢！

新地惆怅忧心忡（1）

张跃到了新单位部门来报到，这个处室人员不多，外边较大的房间里有两个男人，从相

貌上看一个比自己年龄大些，另一个比自己年龄小些，相互介绍后张跃知道他们都姓李，一

个叫老李，一个叫小李，两个人都很客气地称呼他“张处长”。张跃也客气地和他们点头打

招呼，表面上还是处长的神态，可实际上内心早就如大地震后的房屋垮塌得一塌糊涂了。那

位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女同事，一半的脸被黑色的液晶电脑显示屏遮挡着，可这半壁身形也

足以向世人昭示她的孩子可能也该上大学了，她没有客气地站起身来，只是歪歪身子说了句

自己姓“钱”，抬眼瞄了一眼张跃后，眼睛生出的目光如同八爪鱼的触角，牢牢吸在电脑屏

幕上。张跃看到最里边还有一扇门，门牌上标示着“处长室”，他就向那处长室走去，只觉

得自己像一具干尸，只有皮囊看起来还像个人。

“处长，”张跃笑着说，只觉得自己面部的肌肉和表皮错位了般，“我来这里报到——”

“请坐，请坐！”王处长客气地站起身来，紧紧握住了张跃的手。这办公桌就像王母娘娘在

他们俩之间画下的一道银河，落座的时候，两只手不得不分开了。

“唉——”王处长叹息道，“我很同情你啊，当初领导把你分配到我这个处室时，我还为你

争取了呢，可是，没有办法啊，老兄——”

人通常都是这样的：好事落身时，所有人都会来表功，都表示自己曾如何尽力，就好像泰山

向你压来完全是靠着他来撑出一片天给你的似的；或者当泰山压顶的时候，是他力撑着才没

把你压趴下，就是泰山落下砸到了脚指头，也是他把泰山推开的，否则葬身泰山下的可就不

只是脚指头了……才落得好事给你的。自己在落难的时候，这王处长也来向自己表功，张跃

暗自慨叹，这口感的水平若自己是个三级小厨的话，那这王处长可就是个特级大师了。

“多谢王处长帮忙啊，”张跃命令自己的脸出现感激的纹路，“鄙人没有求你帮忙，处长就

忙于先了，王处长如此体恤下属，实在值得我学习啊……”

“哪里哪里……”王处长谦虚道，“只是难为你在我这里‘卧薪尝胆了’……”

“哦，哦——”

张跃仍然笑着应和着王处长，人情练达即文章啊，可他满脑子里贫穷得竟然搜寻不到一个能

够拿得出的词汇来。

“我们都知道，”王处长又说道，“赵处长怎就那么想不开啊，唉，年龄大了，没什么希

望了，也难怪，不过，你还算年轻嘛……”

呵！这王处长的希望的理由比失望的原因更加让人难过，张跃再也无法调配自己的面部神经

了，他也无法感知当时自己的表情是否像一座远离大陆的孤岛一样的特别。

张跃从处长办公室出来后来到被安排的办公桌边，坐下后，打开了办公桌上的电脑，他努力

让自己专心盯着屏幕，竭尽全力向那位角落里的“八爪鱼”学习，可是，他绝望地给自己下

了个结论：自己不及一个女人！没多久，他起身到卫生间去了。当他从卫生间走出来，才到

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里面的议论让他不好意思进去了。

“这小子怎么这么倒霉啊？”小李的声音，“这次轮岗不是变相撸了他的位置了吗？”

“我听说——”老李的声音，“说是厅长不喜欢他……”

“有人说他太像个官了，”钱“八爪鱼”说，“训斥手下人像训斥三孙子……”

“我还听说，替代他的那个孙铎跟我们新来的厅长关系……”

“嘘——”

与此同时，房间里鸦雀无声，却好像满房间的黑色的乌鸦杂色的花雀都飞到了张跃的身上，

让他不得不现身了。他进入房间，有意避开他们的目光，仿佛自己是个贼，又好像自己做了

亏心事，心底仿佛有块坚硬的石头抵在胸口，而且愈来愈沉重……

丛兢下班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张跃的鞋。此时，婆婆已经备好晚饭，丛兢和老人家

打过招呼后就向房间里走，张跃正在书房里。丛兢来到了他的身边，看到电脑屏幕上整块

都是橘黄色的围棋棋盘，伴随着脆生生的“嘣”、“嘣”的声音，一个个白色、黑色棋子贴

在棋盘上了，这声音像和尚念经敲打木鱼发出的声音那样缓慢而与世无争。丛兢站在他的身

后好一会儿，双手揉揉他的肩膀。

“今天你去新单位报到了？”丛兢轻声地问，“还好吧？”

张跃没有声音，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白色的黑色的棋子间隔着出现。

“到了新的单位，”丛兢说，“新的开始，反思一下自己，扬长避短吧……”

“我真的很凶吗？”张跃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他问，“从前很像个‘官’吗？”

“是啊，是啊！”丛兢脱口应道，“在单位怎么凶我不知道，但就是你这‘大男子主义’，

还有那种自高自大的情绪也真够我受的了……有句俗话‘船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官’

是要领导‘兵’的，可这‘兵’得追随‘官’啊，你得让‘兵’心甘情愿地追随你啊，三

国时期的刘备不会扛枪打仗，但会哭，哭得人心，得天下；毛泽东本是一个文人，没有打过

一发子弹却要了那么多敌人的命，成为开国元首……要得人心呢，不是因为是‘官’就对‘

兵’凶啊……”

张跃没有任何的反驳，眼睛依旧盯着屏幕。许久，他说：“当初你为什么选择我而不去嫁给

他孙铎呢？”

“你——”丛兢轻轻叹了口气，“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还总是揪着过去那陈芝麻烂谷子

的事干什么？”

“温故而知新呐，”张跃幽幽地说，“那个孙铎一直不服输你嫁给我，总是和我争夺，这一

次不知道怎么跟新厅长搞上关系了，终于夺了我的位置了，不知道是否还要夺我的家庭呢！

”

新地惆怅忧心忡（2）

“别想那么多！”丛兢道，“领导干部岗位轮换本是政策嘛，谁也不会在一个岗位上一辈子

的，不过，孙铎真的跟你们厅长关系很好吗？”

“应该是！”张跃道，继而叹息道，“提拔，提拔，要有人提，还要有人拔啊，可是，我呢

，只有人在领导面前‘提’及我的弱点、不足，却没有人‘拔’出我的优点、我的聪明智慧

、我的能力……可他孙铎却有人‘提’也有人‘拔’……”

“看来他的为人关系处理方面要比你温和多了……”

“哼！”丛兢话还没说完就被张跃打断，“他比我好，你去找他好了！”

一时间，丛兢哑口无言，深深地呼吸了口气，丛兢说：“我知道你心里郁闷，我不跟你争什

么，只是希望你在新的单位能够改掉自身的缺点和不足，让那些个传言不攻自破才好……”

“还是赵处长选择的洒脱，”张跃道，“离开了这个世界，就离开了这个世界里的痛苦，

离开了这个世界里的丑恶，离开了这个世界的喧哗，一切就都解脱了，解脱了……唉……”

张跃站起身来，从丛兢身边走过，到了餐厅时，母亲叫他吃饭，他只哼了一声就到门口，

蹬上皮鞋就向门外走去。丛兢追到门口，打开被张跃摔上的门问：

“张跃——你到哪里去？”

“放心，”楼梯廊道里传回一个低而沉闷的声音，“死不了——”

天色已经暗淡，暮色四合，偌大的住宅小区里竟没有行人，当然这本是吃晚饭的时间，散步

的人还没有出来。张跃走出小区，顺着街边来到江滨大道边的公园里。这个公园是沿江两岸

依天然地势稍加修饰而建设成功的，既有天然之美也有人工雕琢的俊秀，是馨城人纳凉的绝

好去处。可是，现在，在初冬的时节，江面吹来的风虽不似北方的风雪透骨寒彻，却也让人

备感凉意袭心。张跃就在这江边曲折蜿蜒的小径上漫步，眼睛就像那城市的灯光在江面上跳

跃似的，毫无定数。走着走着，草丛中传来悲切的哭泣声。他循声望去，在树丛下坐着一个

披头散发的女人。

“游惠！”张跃惊讶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游惠停止了哭泣的声音，站起身来。

“张跃，”游惠声音沙哑地说，“我真后悔啊，我不该逼着老赵去爬什么官啊，有人在就好

啊……可是，现在他扔下我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我真后悔呐……”

说着，游惠已经泣不成声，身体就要向地面倒下去，张跃立马上前扶住了她，她就势扑到张

跃的怀里大哭不止。

“别这样……”张跃低声地说着，同时双臂用力扶助她的身体，他看到几步之遥有一张石椅

子，说，“到那边休息一下。”

把游惠安顿在石椅上坐下后，张跃就站在椅子边，准备要离开她，此时，游惠又说话了。

“你说，”游惠回头望着张跃，在夜色和公园里灯光的协同作用下，她的脸被树影分割得七

零八落，简直不成人样。就这么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一向时髦光润的游惠竟然像一张湿透了的

干树皮似的。张跃听到游惠又说，“我今后可怎么办呢？我可怎么办呢？……”

说着，她又哭泣起来，声音抽噎，像烧煤的火车头刚刚启动，只听得一顿一顿地吸进气听不

见吐出气来。看到游惠那懊悔的不仅肠子就连脑浆可能都青了的样子，张跃总算给赵处长的

死的价值标上了个明码高价，全不是那天葬礼上人们品评得那么低廉与轻视，至少他的老婆

还是这么的以他为重！可是，那一句句“我可怎么办”的问话总让人觉得像吃了夹生饭一样

不怎么舒心，那瓢泼大雨似的泪水倒好像是在可怜她自己似的。看着看着，张跃心里未免

生出几分恨意来。

“自己照顾好自己吧！”张跃冷冷地说，“哭的时候久了，泪水流得多了会伤身体的，回家

好好休息去吧，活着的人总还得继续活着，哪怕如行尸走肉……”

“不，不——”张跃的话仿佛彗星扫过地球，生命消亡般的恐怖充斥着游惠的声音，“我不想

回家，更不敢回去，我公公见我就骂，我受不了了……”

游惠恐惧的话语就像汽笛，划破静谧的夜空冲破耳鼓直入大脑深处，张跃心底那痛又仿佛

沙船驶过生出的残浪，一个接着一个地向岸边撞来。他仰望长天，只怨恨自己的目光没有

巨大的能量能够把赵处长的魂灵还原成肉体之身，去的去了，到了早晚都要去的那个地方，可这活着的人该怎么活啊？飒飒江风从汗毛孔钻入体内，张跃一连打了好几个冷战。这

冷战撞击着他的神经，他的意识从模糊混乱中自动开始排序。

“你还是回家吧，”张跃劝慰游惠说，“你不能总待在这里啊!不要害怕，老人家思念儿子

过度，?激的话语还是可以谅解的，是吧？”

游惠还是在那里抽泣不止。

“要不，”张跃俯身说道，“我送你回家吧，好吗？”

游惠揩了揩眼泪站起身来。两个人就向家的方向走来，一路上，两个人像聋哑人在一起，游

惠偶尔还会禁不住地抽噎一下，像大地震后的余波，已经没有多少能量了，过十字路口的

时候，张跃打着手势，让她注意过往的车辆。

张跃离开家门后，丛兢犹豫着是否追他，张跃那一句沉闷的“死不了”却还是给了丛

兢一颗定心丸。她关上门后返回到餐桌旁，坐下来准备吃饭。

“他去哪儿了？”婆婆焦急地问她。

“我不知道——”丛兢摇摇头说道。

“他最近工作上不顺心，”婆婆依旧焦急地说，“会不会像赵处长那样想不开啊？”

新地惆怅忧心忡（3）

说着，婆婆放下手中的筷子，开始抹眼泪。

“妈——”丛兢看着婆婆那通红的眼睛说，“不会的，不会的，您放心——”

丛兢说话的声音像山谷里的回音，在逐渐递减而缓慢，这劝慰婆婆的话像餐桌上煮熟的鸭子

，只剩下嘴还是硬的。筷子从手中不经意地滑落了，她豁然转身，那身后的房门仿佛生出许

多无形的小手，直牢牢地抓着她的目光不放。许久那门仍然没有开，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

去，就要蹲下身来穿鞋，忽然，她又站直了身体，快步奔向窗边。这目光的速度当然要比脚

步的速度快得多，并且可瞬间翻越许多双脚不可能跨越的屏障。丛兢的目光就这样

从自己的窗户，穿过树叶的缝隙，越过小区亭台屏障，她看到张跃正在和游惠向家楼门走来

。终于看到张跃的身影，好像口中突然含上一块糖一样的甜腻，可游惠的身影却似糖含化

后口里残留的隐约的酸涩。

“你要去找他吗？”婆婆的声音依然焦急。看到丛兢欲出门的架势好似黑夜里的路灯突然亮

了般，可丛兢却立在窗口不再动了，心底那盏路灯好似坏了般又渐渐地就要熄灭了。

“没事，没事的！”丛兢头也没回地快语道，“这么担心本就是多余的！”

说话的口气就好像煮熟的鸭子掀开翅膀从餐桌上扑棱着蹦了下来。

忽然，有手机短信的声音传来，她转身寻到放在桌边的手机，一条短信息呈现在眼前：我已

离馨城，正归赴翠城途中，此次相见甚是高兴，让我找回已经失落多年的感觉，只是我这两天

的言谈中有太多的主观和自信，甚或自负，希望不致引君生厌，浅薄之处敬请谅解。这徐戊

宝还真谦虚啊，丛兢暗自慨叹，要说自负，张跃时常流于外部而不内敛，也难怪徐戊宝

能操纵亿万产业，原来时刻在自查自己。于是，她回短信道：你还真谦虚啊，我也非

常高兴，

在这么遥远的异地他乡还会遇到故乡人，很不容易啊！很为你今日的成就而高兴！我曾经一

度迷茫，不知自己人生定位何处，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让我坚定自己的方向走下去

，从这一点上我要谢谢你啦，呵……

不到半分钟，徐戊宝就回了个创世界纪录的手机短信的长信：如果不反感的话，我似

乎仍有少许未尽之言，索性一倾为快。故乡的山水与气象也许赋予了你我智慧和执著，灵魂

与气韵均与故乡丝丝相连，终生难脱。可生命之中很重要的是要寻求平衡，平衡之术并非

要削弱钝化进取之矛，但可让人身心放松愉悦，在个人追求与健康之间要多用心健康和运动

啊，我们正处于身体变化的敏感年龄。同学中到今日能攻读到博士学位的不多，特别是女同

学仅你一人，不知有多自豪！也印证了从前对你的直觉——聪慧而另类。现在知道另外一个特质

了——执著！车上无事，也因你不介意，我就啰嗦许多，快成长信了，发送信息时怕影响

移动网络的交通，被人抗议，哈，就此打住，我现在闲着，你忙不一定回复，Good Luck！

与此同时，张跃跟着游惠来到她的家中。他本以为赵处长的老父亲还会大骂游惠，就好像要

上考场的学生仍然没有复习好似的，张跃还真不知道如何去应对痛失爱子的老人家，可是，

房间静悄悄的，让人有种出乎意料的失落。张跃跟着游惠一脚跨进房门，看到客厅的沙发上

，老人家蜷缩在那里，就像一个淘气挨打的孩子，哭累了睡着了一样，老人家脸上的泪水在

节能灯下泛着光芒，鼻涕挂在嘴角，和着口水滴落在地上。游惠呆呆地看着老人家发愣，张

跃示意游惠拿条被子，游惠便去拿了，站到张跃的身边瑟瑟发抖般不肯到老人身边去。张

跃接过被子，悄悄地给老人家盖上，此时，老人家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口里发出混杂的声

音：“儿子，儿子啊……”

泪水、鼻涕和口水一并地在老人的脸上身上糟蹋着。张跃鼻子酸楚，想给老人家擦去污浊

又惟恐弄醒了老人家——他实在难得地睡着了。张跃示意游惠莫要惊动他，让他休息一下吧

。张跃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老人家，出了赵处长的家，张跃的视野中泪水如同钢化玻璃，纵

横交错的花纹分割世界，他一拳砸到楼道的墙壁上，心底比恶妇还凶地骂道：“赵处长，你

太自私了！你让可怜的老人家今后可怎么活啊？！……”

丛兢阅读了徐戊宝的长篇短信息，还没想好是否回信息的同时，防盗门的铁轴“吱扭扭”地

响了，丛兢竟像做贼似的立刻合上手机，自己本不是贼，也无心做贼，是徐戊宝把偷来的

东西一个劲儿地塞给自己，这样想着，心就放宽了些，可一转念，徐戊宝的字?句句可都

读到记忆中存储下来，总有种窝赃的感觉，也就在这时，张跃进入家门。

张跃的脸像台风就要登陆了的天空，无任何阳光可寻，他的身体俨然钢筋铁骨铸就，机器人

，不需要吃饭，声带也不怕违背达尔文的进化论——用进废退。他一头扎进了书房，打开电

脑仍一声不吭地下围棋，直到深夜，他才进入卧室，此时，丛兢已经睡熟了。

张跃熄了灯以后，躺下，迷迷糊糊中，赵处长好像来了，可张跃怎么都看不清楚赵处长的

脸，哦，也许是他的灵魂。刹那间，那个魂灵哈哈大笑起来，那声音肆意而无所顾忌。

“你笑什么？”张跃生气地质问，“我又不是你的下属，你干吗这么肆无忌惮？”

“什么下属？”赵处长却反问他，而后说，“对待下属应当关心备至，和谐友好，不肆无忌

惮，要把所有的人都当成朋友，而不是当成上下属，朋友之间就可尽情开怀，所以……”

“可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张跃有些愤然道，“等我没了职位你来告诉我，马后炮！

”

那个魂灵却又在哈哈大笑，笑声特别恐怖。

“你生气了吗？”张跃有些惧怕地问。

“生气？”赵处长笑笑说，“我对任何事情都不会生气的，我一向都原谅人家的缺点，忽略

人家的不足，突出别人的优点……”

“对任何事情都不会生气，人真能做到如此超脱吗？”张跃打断他的话，“若如此，这个人

类世界就不存在战争、凶杀、自杀了！可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对任何事情都处之坦然呢！你

没做到，因此，你自杀了，自杀了……”

新地惆怅忧心忡（4）

张跃大叫着，手足齐上阵，张牙舞爪着，丛兢忙起身大声叫道：“张跃！快醒醒！”

张跃终于睁开眼睛，彻底从梦魇中醒来，再无睡意。

“你总是这样做噩梦，这样失眠，真不是个办法啊……”丛兢又躺下身体说道，“就那么个

官位，自古以来，还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折磨致死呢……唉！要不，咱们也想想办法，挖掘

挖掘社会关系什么的，最好也能找个杆，不用撑杆跳它几阶，就是能够扶着它攀上你那‘心

梯’的一阶也行啊……”

徐戊宝的长篇短信息关于“健康”的之乎者也的汉字也在大脑里即兴跳起了街舞，丛兢

脱口说道：“我们这个年龄身体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你不能再这样，身体要紧啊！”

丛兢步入一家咖啡厅，这家咖啡厅很特别，三面全是咖啡色玻璃墙壁，如流水般落地，配上

咖啡色的百叶窗帘，在这敞开式的一百多平方米房间里，咖啡色的方桌依次排列在窗边，此

时咖啡厅里没什么人，在最远处的角落里，孙铎正向她扬起手臂。丛兢略一迟疑，而后从

容地向他走去，与他面对面坐下。

“遵照您的吩咐，”孙铎说，“我找遍了馨城，除了玩具店里能够找到六面透明玻璃房外，

再也找不到了，但不知这三面玻璃的咖啡厅的透明度是否达到了要求？”

丛兢笑笑，又环视了四周，窗外临街，车水马龙，偶尔行人从窗外花丛中走过。

“你笑起来还是那么让人着迷啊，”孙铎注视着丛兢道，“不要怪责男人犯错误，你自己本

身就是错误的根源，造物主造下你来引诱男人犯错误……”

“倒是一切都是我的过错了？”丛兢反问，温和的面容好似北方春季开化的江河上面还跑着

冰排。

“那倒不是……”孙铎揶揄一下后说，“当年，那完全是我的过错，人到中年，我也算体会

到了做男人的滋味，这男人大都是这样：男人二十哈巴狗，跟着女人到处走；男人三十是猎

狗，见着女人就想搂；男人四十是野狗，咬得一口是一口；男人五十是疯狗，带着伟哥到处

走；男人六十是死狗，只能摸摸小姐手。我嘛，想当年，二十岁的我当不成哈巴狗就突变成

一条猎狗，硬逮着了个美丽的小羊羔，品尝了最原始的滋味，自那以后，这原始的滋味在心

底扎下了根，时而像牛反刍似的，每次的咀嚼都有新意……”

“别说了……”丛兢打断孙铎的话，他这才发现在咖啡色的掩映下，丛兢的眼睛里噙着泪花

，“你牛反刍似的……什么新意……你知道别人被迫反刍的时候，忍受了多少的痛苦吗？”

“对不起，真对不起……”孙铎歉疚地说，“我能理解那种伤害，至今仍在你的内心深处刻

下阴影，否则，二十余年来你第一次约我还在顾虑我是否会再像当年那样无礼……所以特别

强调约会的地点这样透明……”

丛兢拿出纸巾吸了吸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孙铎看着丛兢落泪，二十年后还会因此而落泪，只觉得亏欠她太多，他又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辈子用什么方式能够补偿我的过错？你今日找我，有什么需要我帮

助的——我能够帮助的吗？”然后补充道，“我当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此时，服务小生端来咖啡和咖啡伴侣，孙铎看着丛兢把一块方糖放进杯子里，用小勺子在那

里搅啊搅个不停。

“你跟你们的厅长很熟悉吗？”丛兢把目光从旋转的液体表面转移到孙铎的脸上。

“是张跃——派你来的吗？”孙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她。

“他怎么会派我来呢？他不知道我来找你的，”丛兢诚恳地回答，“你知道他现在的处境，

郁闷得很呢，我真担心他这样下去会……”

丛兢不再说下去了，留给孙铎也留给她自己各种悲惨的想象的空间。

“你担心他会像赵处长吗？”孙铎道，“那我的梦就将永远都不是梦了……”

“你——”丛兢愤然道，“你的心可能不是红色的……”

“若一个人的心不是红色的却还能活着，那我一定能够入载吉尼斯世界纪录了，”孙铎却笑

着说，“别把人想得那么坏，好吗？”

看着丛兢沉默，孙铎想着鲁迅的一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不能让这伟大

的至理名言在此刻实现，孙铎赶紧又说道：“真的，不要把人想得太坏，你不是知道吗？那

次的雪崩，可是我一把拉住了张跃，他才没有葬身雪崩的……当然，那个时候本该结束的

梦却又接着做下来了……”

这倒是个真实的救人的故事。丛兢把孙铎强暴自己和他又救了张跃一命的两件事情放在天

平上称量，却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砝码来比较，心内暗自慨叹：这男人真是一个奇怪的动物

，集阴暗与光明于一身，你怎好用“好”或者“坏”来衡量呢？记得有谁说过：一个有魅力

的女人是女人们都会爱的类型，一个很棒的男人是作为同性的男人也很欣赏很喜欢的那种。

也难怪在他们的干部岗位调整时，他被提升上来。二十多年时光消逝，自己对他的意识还停

留在二十年前，今日却感到孙铎已经是个很成熟且有思想的男人了。丛兢正在那里暗自思量

调整二十年的时差，却听到孙铎又说话了。

“只要你开口，”孙铎语气肯定地说，“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愿效犬马之劳，在适当的时机

，我会在厅长面前见缝插针的，张跃还是很有工作能力的，调整嘛，很正常，可是，职位没

了可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正常的，张跃这样的结果我都没有料想到……”

“你真的不知道吗？”丛兢看了一眼孙铎，那眼神里还是能觅到真诚的，“张跃到底什么原

因没被安排职务呢？他没犯什么错误吧？”

新地惆怅忧心忡（5）

“没有犯错误，”孙铎道，“若犯错误了降职那是要通告的，可是，对他却只有免去职务，

没有新任命的文件，我倒是听说有人写他的匿名信，说是他的领导作风太强了……”

“哦，是这样……”丛兢听到这个消息好似水落石出，她内心豁然开朗，“如此说来，张跃

还是有希望的了，那么，我恳请你帮他个忙了……哦，是帮我的忙了……”

孙铎看着丛兢，丛兢却把眼神调离望向窗外，外面车水马龙全没在视网膜上留下什么痕迹，

眼角的余光中，孙铎却在端详着自己。

沉默，许久。

“张跃可真是有福之人呢！”孙铎叹道，“你竟然有为夫舍身临危的精神，也让我孙铎佩服

啊……我答应帮你的忙，不过，我有个条件……”

丛兢满怀希望的心情像小河潺潺流水突然被“条件”这两块巨石堵塞成堰塞湖。她看了孙铎

一眼，就全明白了那条件的分量，毕竟他还没说出两块巨石的结构、性质，丛兢的心底又如

暗夜出现一丝光亮，她询问的眼神延伸到孙铎的脸上。

“我品尝了那最原始的滋味，可从那以后，那就是美丽的梦了，”孙铎把身子倾向桌子的中

心，和丛兢拉近了物理距离，“别让我把梦带给灵魂，好吗？”

孙铎这话含蓄，如生日蛋糕，谁都知道外面用各色奶油浇注的奇葩异草、飞禽走兽的里面

是什么。此时的丛兢已经从往昔的阴霾中走出，现在能够像朋友一样地对待孙铎了，也因此

智商、情商都恢复到正常水平。

“心中有梦自会飞！”丛兢从容地说，“人不怕缺少感官和拥有，在一种美丽的期盼中活着

本身就是一种动力。可是，现实往往最具有破坏力，我这个人也最具有破坏力的，你说如此

幻梦的破灭岂不是太残忍了吗？”

“你是说，”孙铎领悟丛兢的梦的释义，说道，“让我维持原梦而去实现你的新梦吗？”

丛兢点点头，好像疾走的人忽然发现方向错了，忙转身回来，丛兢又摇摇头。孙铎却在那里

笑着看着她。

“当然，”丛兢用语言解释自己矛盾的肢体语言道，“这违背了天平的原理了……”

“也许不是，”孙铎说，“若用‘历史’去分析，也许就没有违背天平的原理了……”

心底的痛又被提及，丛兢情智都有些乱了，大脑神经错误地调配全身的血液涌向面部，面额

发烫，红得像高烧的病人。

“唉——”孙铎叹道，“这才建立起来的感情，像玻璃，经不起，一敲就裂，好了，我说过了

，答应帮你了……”

张跃早晨来上班，办公室里小李先到了，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老李和“八爪鱼”也到了。

这钱“八爪鱼”径直奔向自己的座位，按下电脑的开关键，眼睛就又吸在了电脑屏幕上。张

跃很好奇，真想探个究竟，到底有什么会如此吸引这位老女人，可是话已经到了嗓子眼儿了

，生生被体内豁然生出的小巴掌拽了回去：紧睁眼慢开口，祸从口出，不关自己的事不是不

多问吗？低

调，低调，再低调一些吧！他拼命勉励自己，命令自己的耳鼻口喉眼五官处于休眠状态

，可是这五官也不都是自己完全能够控制得了的，想想这五官除了说话可以毫不含糊彻底

地控制外，鼻、耳都是全方位对外开放的，眼还有眼帘属于半开放，也就是你首先无法控制

不闻，再则不嗅，再再则不睹吧。他们的议论就顺着这开放的渠道汇集在张跃的大脑中。

“哎，股神——”小李走到钱“八爪鱼”的身边，看着她的电脑屏幕，“发财了吧？”

“唉呀，还‘股神’呢，” 钱“八爪鱼”的眼睛还是盯着屏幕，“都成了‘股圣（剩）’

了，唉——”

“问君能有几多愁？”老李惨笑着问，又自答道，“恰似满仓中石油——”

老李套用一句古诗道出了钱“八爪鱼”的痛心处。可是，小李仍用不解的目光朝向老李。

张跃耳朵听着，从他们的语气中，他分析出了老李和钱“八爪鱼”都在炒股，都买了中石油

的股票，都亏了，都属于办公室炒股族——梦想着发外财，也难怪，俗语讲：人无外财不富

，马无夜草不肥。到了他们这种五十知天命的年龄，职位或职位的潜在梯层已成定数了，股

票可是个大市场，无定数，还有梯子可攀爬呢。唉——他们总有梯子可爬，可是自己呢？

正在自怨自哀自怜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像集结号，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张跃，他忙低

头去看，一个陌生的号码在手机屏幕上闪烁，他立刻按断手机拒绝键，推断准是什么“香港

六合彩”之类的电话，最近经常受到这类电话的骚扰。张跃歉意地向他们笑笑，虽然没有语

言，那笑却说出了别介啊，无心耽误大家发财赚钱了。随着笑容的消失，一时绷紧的神经

松弛下来。张跃盯着自己桌前还没打开的电脑屏幕，仿佛看到自己从前办公室里，就自己一

人，随意得很呢，可是现在，一个手机铃声同时有八只耳朵来听，其中必定有六只被迫兼职

特工——监听。突然，手机铃声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张跃按下接通键。

“你好！”张跃压低声音问，“请问哪位？”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与此同时，张跃的手机像忽然间生出了鱼鳞，在手心的汗水中游

泳般差点滑落，他瞄了一眼那六只耳朵，发现六只眼睛正忙自己的事，于是他快速走出办公

室。

“你总是跟我说秘密，到底什么秘密？”张跃换了个耳朵听手机，同时换了只手拿着，那才

下岗的手就在衣襟处摩擦着，横的竖的斜的污渍油画般着色衣襟，“好吧，晚上，我准时到

！”

新地惆怅忧心忡（6）

合上手机，他忽觉精疲力竭，差一点瘫倒在地上。他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呆呆

地望着那黑色的电脑屏幕。

“你怎么了？”老李看到他问，“脸色很苍白，身体不舒服吗？”

“哦……”张跃含糊着说，“最近是有些……”

“你知道吗，”老李说，“这身体呀要有精神来支配，你看我们这钱大姐，原来身体一年

四季有三百天都在修理期，可是自从迷上了股票，我们谁都没有她有精神呐……”

张跃礼貌地笑笑，算是对老李的劝慰的话的一个回应。那位钱“八爪鱼”对老李的话无任何

的反应，就好像那声音在传导到她的耳边之前全汽化了般。可是，张跃却注意到，她的眼睛

在盯着屏幕，手在键盘上跳着舞，时不时的目光向门口溜着。

“看什么看！”老李冲着她道，“王处长出差了，你听到了吗？”

这回她终于理会了老李，也向老李笑笑表示感谢老李帮助她铲除了赚外快的障碍似的。办公

室里安静下来，除了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外无任何杂音。张跃心底的担忧，那电话里女

人的话像长着翅膀的白蚂蚁爬在身上，那么抓心挠肝。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老李抓起电话听筒，其他六只耳朵自然上岗监听。

“处长，有何吩咐？”老李的声音含着笑意，电话里的声音很急促，老李的笑容消失了，他

紧张地问，“爆炸了？”

王处长一个短跑式的电话变成了马拉松。

“什么爆炸了？”老李刚放下电话，小李就好奇地问，钱“八爪鱼”也不免望着老李。

“王处长他们乘的那辆面包车，”老李开始讲，“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后面有一车总是按

喇叭，好像是在追他们似的，那车却怎么都没追上他们，后来那车就在一个匝道出了高速公

路，车上的人都在那里诅咒那车，庆幸尾巴终于不甩自截了，只是车里一位年龄大的处长有

些狐疑：这既非战争年代，他们又不是警车追逃犯，追他们干什么？他就让那司机把车停到

停车带，车停下来后，司机把车身检查了一下，那司机刚到车后见车尾一团火，就大叫：快下

车！不到一分钟，车爆炸了！”

“那车上的人怎么样？”小李着急地问。

与此同时，钱“八爪鱼”也问道：“车上有几个人啊？”

人命可是大事，张跃也暂时放下内心的隐痛，望着老李担忧地等待下文。

“车上六位处长，”老李平淡地说，“无一遇难，全部生还……”

“都没什么问题啊！”小李刚才极度担忧的口气转为遮掩不住的极度的失望。把身体向椅背

跌去。老李看了眼小李，意味深长地笑。小李的表情和老李的笑像卫生间淋浴房的磨砂玻璃

，遮住了细节，总给人一个朦胧的裸体轮廓。张跃理解小李就像理解他自己：那可是六位处

长啊，若他们随车爆炸或者葬身火海，那倒出来的不止一个处长的位置，足足有六个呢！

这是一座全馨城都难找到孪生的六层楼，一块块砖叠上去构成墙壁，错位交叠的砖与砖之间

勾出的缝形成了数不清的去“心”的“中”字，墙从底到上全是红色，那红色的颜料也特别

，并非砖的本色，既不是大红也不是暗红，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血液或者棺材的颜色，在那最

顶层的正中间一块白色的底上有个红色的“十”字，俨然印度女人眉心那颗红痣。丛兢又一

次地从这座楼走过，正回味着温柔曾经告诉过她这家医院在新中国成立前是一家教会医院，

历史悠久。是啊，但不知道有过多少人横着进来竖着出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竖着进来却横

着出去了？正寻思着，双脚已经踏入到白血病住院处。

一进入大门，便看到敞开式的医生办公室，直角两边是齐胸高的桌柜，这桌柜既能趴在上面

写字又起到把医生的工作区分隔开来的双重功用。再看这桌柜前已经挤满了人，自己的身边

不时有穿着白大褂和非穿白大褂的人擦肩触臂地走过。这医院里出乎意料的热闹，像早晨的

菜市场，站在外边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比站在桌柜里面的医生多得多，只是大多数的脸上布满

的是惊慌、隐忧、焦虑甚或失望与无助。丛兢勉强从人缝中看到温柔正在那里写病人的病历

，不时地和一个面色像白萝卜的病人说话，那“白萝卜”一直缠着温柔询问，无疑把温柔

视为救命稻草，更盼望着何时能把她变回“红萝卜”。丛兢不忍心打扰他们，就在一边等待

，温柔略一偏头瞥见了她。

温柔终于完成了手中的病历，来到丛兢的身边，两个人一起向门外走去。

“你这里可真忙啊！”丛兢说，“你也真够累的了，一边给病人看病，一边还要做科学研究

……”

“没关系的，”温柔笑笑说，“这是兴趣，你知道，只要做你自己感兴趣的事那是感觉不到

累的。”

“那是啊，”丛兢道，“每当我有一点泄气的时候，只要一见到你，泄出去的能量刹那间就

能生出十倍来，你真是能量填充剂啊……”

说着两个人都笑了。没有几步远，她们两个来到了医院里的动物实验房。这房间不大，从地

面到手能够触及的地方是一个层架，像超市门口的存包柜，不同的是全敞开式，一个格子一

个格子里面是密闭的鼠笼，每个鼠笼里有活蹦乱跳的不长毛的裸鼠。

“你说，”丛兢看着那白中透着微红的裸鼠说，“这A、T、G、C四个碱基组成的基因构成

了生物界，老鼠的基因和人的基因有90%以上的相似。因此人们用鼠来做实验，鼠身上有效

，人身上就可能有效，但不知道这么相似的基因，人为什么没有长成尖嘴的鼠样，鼠为什么

没有长成平嘴的人样？”

“如果像你说的这样，”温柔笑道，“那么统治世界的就是鼠了，那么鼠就会拿人来做实验

了……”

“对啊——”丛兢笑道，“这样一想心理就平衡了，我看着这些嫩嫩的裸鼠好好的被我们给

移植肿瘤，总觉得残酷呢。”

“如果你也是一个医生，”温柔说道，“每天看着那些病人，特别是看着很年轻的病人还没

有体味到人生是什么就不得离开这个世界，而我们束手无策地看着他们走了，你就知道这些

裸鼠的生命意义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说说笑笑中穿好了白大褂戴上了医用乳胶手套，全副武装地在超级干净的工作

台前察看裸鼠肿瘤生长情况。

“你看，”温柔道，“给药的和没给药的肿瘤大小差异很明显！”

“是的！”丛兢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真是个好东西！”

“投资找得怎么样了？”温柔给老鼠肿瘤部位注射了他们新发明的药，一边问丛兢。

“唉——”丛兢激动的心情罩上一层阴云，“像男人生孩子那样，希望渺茫……”

“你再看，”温柔把裸鼠排成一排道，“这药效果非常明显，裸鼠精神状态也好，不像那一

组给的是医院里正用在病人身上的药物，肿瘤消退的同时，裸鼠也快死了。”

“是啊，”丛兢看到裸鼠的确精神状态差异明显，声音坚定地说，“哪怕让男人生孩子，我

也要找到投资来实现这新药的价值！”

这时，手机响了，丛兢摘下手套看到一条短信息：我最喜欢故乡的山丹丹，也最怀

恋白桦林中那一抹红，小才女，你在忙什么呢？是徐戊宝发来的。

丛兢赶紧把手机放入衣袋里，脸额像被谁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直到两个人脱去白大褂，

从动物房出来，丛兢的脸还在微微发烫。

“你的脸很红，”温柔关切地问，“在发烧吗？”

“没有，没有！”丛兢一连地否认，“没有生病，也许激动的缘故。”

走到温柔工作的白血病住院处门外，温柔说：“这么好的东西，你可以和你那同学谈谈的…

…”

“可是，”丛兢说，“我总觉得他感兴趣的不是我们的好东西……让我考虑考虑……”

和温柔道别后，丛兢在走出医院的路上，手里一直都捏着那手机，直到汗渍污浊了手机屏幕

，那机盖也没有打开。徐戊宝的短信息到底回不回呢？该怎样回呢？就像一个要立项的科研

课题，她在思考着这种情感项目的背景、目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