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

（法国）罗曼·罗兰　著

韩沪麟　译

译林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约翰·克利斯朵夫／（法国）罗曼·罗兰（Rolland, R.）著；韩沪麟译. —南京：译林出版社，2011.2

（经典译林）

ISBN　978-7-5447-1489-1

Ⅰ．①约…　Ⅱ．①罗… ②韩…　Ⅲ．长篇小说-法国-近代　Ⅳ．①I565.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79392号

书　　名 | 约翰·克利斯朵夫
作　　者 | ［法国］罗曼·罗兰
译　　者 | 韩沪麟
责任编辑 | 冯一兵
原文出版 | Editions de Minuit, 1955
出版发行 |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译林出版社（南京湖南路1号　210009）
电子信箱 | yilin@yilin.com
网　　址 | http://www.yilin.com
集团网址 |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印　　刷 | 江苏凤凰盐城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 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 | 42
插　　页 | 8
字　　数 | 1209千
版　　次 | 2011年2月第1版　2011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 ISBN　978-7-5447-1489-1
定　　价 | 65.00元（上、下册）
|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 （电话：025-83658316）

译序

一

罗曼·罗兰一八六六年一月二十九日出生于法国勃艮第地区的克拉姆西镇。他的父亲一族上溯五代都是公证人，母系一族上溯几代虽不是清一色的公证人，但也有几个从事这一行当。他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扎根在尼韦内这片土地上，所以罗兰常常不无自豪地称自己为“土生土长的高卢人”。罗兰从小就体弱多病，终日关在深院高墙之内，小他两岁的妹妹在他五岁时就夭折了，给他母亲精神上的打击很大，因此罗兰的童年生活始终笼罩着一层阴影，他的一生都为之受到影响。

一八八〇年，在母亲的坚持下，罗兰离开故乡到巴黎读中学。他一生都不喜欢巴黎，他曾写道：“我在十五到十七岁，呼吸到的净是污浊的气息。”他在巴黎不再像童年时在故乡对宗教那么虔诚了，而是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立思考、敢想敢为的品格。十八岁时，他如痴如醉地阅读了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的著作，称之为是他“多年来心灵的甘霖”；而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又让他很受启发，使他在道德和审美观念上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罗兰曾两次报考巴黎高等师范学校，但均告失败，一八八六年终于被该校录取，初攻哲学，后改攻历史学，他的导师便是法国著名的历史学家米什莱，真可谓“名师出高徒”了。

当时，他有两个最亲密的朋友，一个是克洛岱尔⁽¹⁾，另一个是苏亚雷斯⁽²⁾，这两人日后也都成了大名。罗兰在青年时代就立誓不以教员为终身职业，并且立誓从事任何工作都不得有碍他的思想自由为前提；为了逃避毕业后当教员的命运，他告别了亲爱的母亲，只身来到罗马，在罗马的法国学校注册入学。罗曼·罗兰称罗马是他的“再生地”，他在那儿享尽了日光，沉湎于生动活泼的历史研究之中，领略到雕刻艺术之美，品尝到初恋的甘苦，产生了创作的欲望，并且发现了自己的写作才能。在那儿，他结识了一名年逾古稀的贵妇，名叫玛尔维达·冯·梅桑博格，她是个法裔德国人，社会关系极广，为他引荐了当时许多伟人，如马志尼、尼采、瓦格纳；也就在那儿，他写下了最初的几个剧本，而早年在巴黎高师时酝酿创作一部“音乐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的设想，也勾勒出大体框架，他由此对“古老的德意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罗马，罗曼·罗兰与玛尔维达相伴去德国游览了一些景点，迷恋上瓦格纳的音乐，在莱茵河畔流连忘返；一八九一年七月间他回到巴黎后，稍事休息，便结婚了。他的妻子是法兰西学院一名教授的女儿，名叫克洛蒂尔德，富有、善交际、赶时髦、有教养，而崇尚独立自由的罗兰当时没有固定的工作，小家庭只能依靠妻子的嫁妆为生，这门不般配的婚姻在一九〇一年便解体了。罗兰在回忆这段往事时这样写道：“我必须离开我曾经爱过、现在仍深爱着的那个女人，因为我们在生活中，谁也不愿为对方做出牺牲。”

为了生存，罗兰一时只能违心地执掌教鞭了，但与此同时，他写了大量剧本，诸如《圣路易》、《狼群》、《丹东》等等，均发表在《半月刊》上，从此与该刊创建人查理·贝居成了终身好友，在往后的数十年间，他俩的友谊虽有过不少波折，但一直延续到罗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一九〇三年，《贝多芬传》使罗兰一举成名，这是他的“伟人传记系列”的第一部；接下便是《约翰·克利斯朵夫》；他在一九〇三年至一九一二年的十年间，写了十个分册。这部巨著不仅受到国内外广大读者的欢迎，确立了罗曼·罗兰在世界文坛的地位，也使他从此不再受经济的困扰，从而一劳永逸地从教师生涯中解脱出来。

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罗兰发表了著名的《超然于纷争之上》的评论集，他的本意是希望莱茵河两岸的人民团结并进，共同创建欧洲文明，不料却同时遭敌对双方的怒斥和辱骂。他对西方失望了，尽管他在一九一六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他对欧洲的前途仍然不抱信心；一九一九年凡尔赛条约签订后，他在一篇文章中写下了这么一段话：“可悲的和平。屠杀无辜百姓的两国政府间的可笑的默契。谁又想到明天会如何？”

在罗兰看来，“明天”的希望在东方，首先是印度古老的哲学，他认为“欧洲自身已不足以拯救自己”。一九二三年，他出版了《甘地》一书，那是他与许多印度知识分子通信、交谈后，自己苦思冥想的成果。一九二六年，他在维尔奈夫自己的别墅接待了泰戈尔和尼赫鲁，又于一九三一年接待了甘地。

一九一七年，俄国革命的成功给罗兰带来了新的希望；但他对革命仍顾虑重重，认为倘若共产主义是为人民服务，有利于和平的，他就拥戴和鼓励；倘若它是压迫人民，对和平构成威胁，他就揭露，并且与它分道扬镳。

一九二三年，虽然他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主持了世界和平大会，后来二次世界大战仍然不可避免地爆发了，这回，他心灵上受到的创伤是永远不会愈合的了。在这期间，他又创作了《欣悦的灵魂》、《心灵历程》，续写他的《革命戏剧》系列等作品。一九三四年，他娶了一位俄国少妇为妻，其母是法国人；婚前，他与第二任妻子通信达十年之久，这是一次成功的婚姻，直到他临终前，他的妻子始终是他的生活和工作中最忠诚的伴侣；自罗兰离世之后，她仍抱着对罗兰最诚挚的爱忘我工作，积极出版罗兰的著作，宣扬罗兰的思想，致力于罗兰未竟的事业。

罗兰早在一九一七年就预感到德国会再度崛起，威胁世界和平，果真在一九三三年希特勒上台。罗兰执笔奋书揭露暴君的丑行，在一九三五年，他把这些文章结集出版，并且极具讽刺意味地把该书安了个书名：《不要革命，要和平》。

一九三八年他从瑞士回到法国他的第二故乡凡兹莱与家人团聚，撰写他的《回忆录》。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三十日，一代文学巨匠罗曼·罗兰辞世了，就在同一天，他为纪念他的亡友而写的《贝居传》出版。

二

我们对罗曼·罗兰的生平有个大致了解之后，下面我再较详细地介绍一下罗兰在他一生各个时期的一些重大活动和重要细节，这些也许有助于我们加深对罗兰的认识，以及对《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理解。

罗兰一生中，特别是他闻名全球之后，结识了许多朋友，其中托尔斯泰给他的影响非常之大。早在一八八七年四月十六日，他就给托翁写了一封信表达他对老人的敬仰之情，后者于当年十月间给当时尚在巴黎高师就读的罗兰回了一封长长的信，提出他对次年发表的随笔《什么是艺术？》的最初的设想。托翁写道：“对人类的善与美表现在把所有人都团结起来。”罗兰热爱和平，憎恶暴力，提倡多民族友爱相处的信念，与托尔斯泰的思想是不谋而合的。

前面提到的罗兰的好友、法国作家苏亚雷斯是犹太人后裔，比罗兰小两岁，他与罗兰是中学同学，后又是巴黎高师的校友，他俩一起玩音乐，有着共同的理想和信念。苏亚雷斯曾给罗兰写过许多信，其中有一封是他离开马赛的父亲家重返学校后给父亲写的信，信中提到了罗曼·罗兰，他写道：“我从未那样喜欢过他。我们只需彼此看上一眼，就明白对方当时的心情。”

苏亚雷斯在高师毕业后，写了一本小说《埃摩的香客》，就是罗兰与另一位朋友暗中资助出版的；也多亏这本小说得以问世，苏亚雷斯从此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后来，罗兰又把他介绍给出版商贝居。

伟人大都是在母亲的关爱下成长起来的，罗兰也不例外。他的母亲深爱着罗兰，一心想把他留在自己身边，但罗兰自高师毕业后，不喜欢教书，只身去了罗马，在那里，他给母亲的第一封信上这样写道：

“我住在三楼，房间大而宽敞，底层是大使馆，可以弹钢琴，我以后打算租一架。”

母子俩常常通信，罗兰在信中详尽地描述了意大利旖旎的风光，介绍了隔日被邀请去参加盛大晚宴的情景。罗兰作为一个艺术鉴赏家，与同学或是乘坐玛尔维达的马车跑遍了罗马的名胜古迹，饱览了近郊的田野风光，教堂和博物馆更是他常去的地方；他在意大利的托斯卡纳、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岛也小住过一阵子；这个国家艺术大师的杰作使他惊叹不已，米开朗琪罗的《摩西》更使他感触尤深，他说道：“天哪，我多么喜欢《摩西》啊，我去参观过多次，似乎见到摩西本人了!我凝望了他一个小时，发觉他并不像乍见面时那么悲伤。事实上，他是两个人的化身……”

一八九一年他从意大利回到巴黎后，觉得当地的空气沉闷而压抑。法兰西各剧院拒绝上演他在罗马写的剧本；他彷徨歧途，在无所适从之中认识了著名的语言学教授勃雷阿尔的千金，觉得她不仅风姿绰约而且是个音乐行家；值得一提的是马塞尔·普鲁斯特得知他与克洛蒂尔德订婚的消息后，写信给他母亲说：“勃雷阿尔小姐找到了知音，她嫁给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人，集科学、文学与艺术于一身，但我尚不知道他的名字。”（一八九二年八月十七日）

这期间，罗兰边在准备他的论文，边在几家中学授历史和道德课；一八九五年六月，他通过了论文答辩。这一对新婚夫妇很快就产生了裂罅，克洛蒂尔德渴望丈夫迅速功成名就，却不理解他，不知道他对上流社交生活厌恶之极；而罗兰则对妻子爱慕虚荣、爱嘲讽和轻佻的性格深感烦恼，两人最终分手了。

罗兰离异后，过了一段孤独的日子，深感到“再伟大的人也不能独自一人生活，离群索居体现不出人生价值”，于是他开始寻觅友谊。他在罗马时在玛尔维达夫人的府邸曾认识一名意大利女子，名叫索菲娅；在一九〇一年夏天又遇见了她，并接受她的邀请，到她别墅小住过。也许罗兰最初是想娶她为妻的，但后来放弃了这个想法；翌年，索菲娅嫁人了，他俩达成默契，成了忠贞不贰的朋友。罗兰在索菲娅身上看到了意大利女子性格上倔犟和慷慨侠义的一面。他俩自一九〇一年至一九三二年间从未中断过通信。罗兰在信中把自己在艺术、音乐和文学上的见解告诉她；索菲娅则始终对他温情脉脉，鼓励他发奋进取；我们可以从本书的格拉齐阿身上看到索菲娅的身影。

贝居在罗兰的一生中占有重要地位。他俩认识时，贝居才二十五岁，也是巴黎高师的毕业生，靠了妻子的嫁资开了一家书店；就是他率先把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分期发表在他创办的《半月刊》上的。罗兰在给玛尔维达夫人的一封信中是这样介绍贝居的：“我认识不少革命人物，其中一个叫查理·贝居，他大约二十六七岁，曾是个积极的社会主义者，可他又突然离开了社会党，认为该党太专制，过于狂热。”贝居在发表《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第一卷《黎明》时，激动地对罗兰说，他刚读完前八十页就被迷住了，兴奋异常。《约翰·克利斯朵夫》一经问世，便受到了批评界和读者的瞩目，但其发行量仅局限于《半月刊》的读者；不久，书商罗朗道夫也想出版《约翰·克利斯朵夫》，贝居认为该书版权已归己有，与罗兰发生龃龉，但最终《黎明》还是在罗朗道夫那里再版了。这样一来，贝居出版该书的发行量受到限制，《半月刊》难以为继，在罗兰的斡旋下，两家出版社达成协议：该书的以后的各卷先由贝居出版，几个礼拜后再由罗朗道夫出版。

罗兰与贝居虽然心灵无法沟通，且友谊也经受了多次考验，但两人都很念旧情，在罗兰自感重病缠身，不久于人世之际，还委托贝居搜集他的文稿，出版他的手迹；可惜贝居本人在一次世界大战的前线牺牲，先罗兰而去了。

《约翰·克利斯朵夫》的问世是罗兰生命的转折点。一九一三年，他获得法兰西学院文学大奖，随后他就向巴黎大学递交辞呈，从此以全部身心投入到文学创作之中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罗兰因年龄与健康原因没有入伍，在日内瓦的由红十字会主办的战俘管理所工作。从战争一开始，他就接受不了法国与德国交战的事实，企图联合欧洲具有独立思想的人士共同捍卫思想自由，尽可能减少战争带来的损失。他发表了结集为《超然于纷争之上》的系列文章，结果引起轩然大波。法国的许多上层人士纷纷谴责罗兰不爱国，而德国方面，以托马斯·曼为首的一帮文人又声称罗兰与柏格森、丘吉尔是一路货色，是德国最可恶的敌人。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九日，罗兰给当时的美国总统威尔逊写了一封信，恳求他在国际谈判中充当仲裁和调解的角色，他说：“阁下既然是华盛顿和林肯的接班人，就当以人类的事业为己任，而非仅为一个党派、一个民族的利益。”

罗兰母亲因儿子不在身边，又听到社会对儿子的种种非议，积郁成疾，于一九一九年三月撒手人寰；罗兰在母亲逝世前赶到巴黎照看了母亲两周，他自己身体也欠佳，又为母亲丧事痛苦异常，加之他的老友都因他在战争期间发表的主和文章疏远了他，于是他在一九二二年又毅然决然地重返瑞士。

一九一七年一月十九日，马克西姆·高尔基首次给罗兰写了一封信，此后，两人的友谊与日俱增；罗兰夫妇终于在一九三五年踏上苏联国土去造访高尔基，高尔基在家中热情接待了他们，并请罗兰撰写一本专为儿童阅读的《贝多芬传》，还对他在大战时写的政论大加赞赏。罗兰由他年轻的妻子当翻译，在苏联逗留了两周，同时受到官方的接待，在莫斯科大剧院观看演出，参观了克里姆林宫，两次受到斯大林接见。

一九一九年战局明朗，罗兰想利用当时有利的气候，组织全世界知识分子结成“反对奴役和压迫同盟”，世界上有上千名知识分子在他写的宣言书上签名，其中有泰戈尔、茨威格、爱因斯坦、高尔基、辛克莱。在此之后，他又与法国著名共产党作家巴比塞、乔治·杜阿梅尔等人筹备召开一九二〇年一月于伯尔尼举行的国际知识分子代表大会。此时的罗兰虽然积极参与左派的活动，但他更加崇尚独立和自由，拒绝加入任何党派，同时谴责任何暴力行为，包括俄国的十月革命，从而与巴比塞发生了政见分歧。他给巴比塞写的最后一封信中，声称：“倘若无产阶级尊重真理和人权，我就与之在一起；倘若它践踏真理和人权，我就反对它；我反对任何特权阶级，面对全人类的价值，阶级无高低上下之分。”

罗兰与印度的关系始于一九一九年。是年十月十四日，泰戈尔给罗兰写了一封信，两人于一九二一年在巴黎见面，他俩的通信一直延续到1940年；而甘地在本世纪三十年代初游历欧洲时，曾接受罗兰的邀请，在他的别墅小住过五天，他们每天都交谈，话题涉及到非暴力、如何在欧洲保持和平，以及社会主义等问题。

值得一提的是，我国的孙中山夫人宋庆龄于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在上海也曾给罗兰发过一封电报，敦请他参加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统一战线。这也许是罗兰与中国发生联系的最早的记录了。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六日，罗兰的父亲爱弥尔·罗兰在九十一岁高龄去世了。罗兰在悼词中是这样说的：

“我的老爸使我对革命有了认识，他在九十一岁高龄仍然抱着强烈的政治信仰，主张与人宽容的处世哲学。我的老爸是民族主义者，而我是国际主义者，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父子相互理解，彼此相爱!”

一九三三年，德国发生国会大厦纵火案，罗兰对德国法西斯的卑劣行径义愤填膺，断然拒绝接受晚年德国政府为他颁发的歌德奖。

在罗兰的政治生涯中还有一个细节也是不该疏漏的，就是他曾于一九三四年五至六月间在报纸上发表过一封公开信，谴责号称民主国家的法国政府当局竟然拒绝托洛茨基在法国政治避难的请求，认为这是整个欧洲的耻辱；而接纳托洛茨基的土耳其却为欧洲上了一堂如何保持人类尊严的道德课。

罗兰在积极从事政治活动的同时，从未放弃过文学创作。早在《约翰·克利斯朵夫》完稿之际，他又酝酿创作另一部长河小说《欣悦的灵魂》了。倘若说，前一部巨著的主人公是个男性的话，那么后一部巨著的主人公就是一个女性。他在书中用形象化的语言强调了妇女在社会上的作用，认为妇女应该得到彻底解放；书中也谈到了战争，提醒人们在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仍然不能放松警惕，抱有幻想。这部巨著从一九二一年开篇到一九三三年封笔，前后也花了十余年时间；其间，他还续写他的《革命戏剧》系列，发表了许多音乐评论文章，等等。

三

现在，我们该分析一下罗曼·罗兰作为小说家、音乐家和剧作家有哪些特色了。

长久以来，许多批评家对罗兰的伟大精神、明晰的思辨才能和先知先觉的禀赋是诚服的，但他们对他的作品的文学价值却抱着怀疑态度。

首先，我们该把作家放在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下对他进行分析。罗兰生于一八六六年，卒于一九四四年。他的一生穿越了法国第三共和国的整个历史时期（一八七〇—一九四〇），这几十年间法国的经济虽得到发展，但经过普法战争和巴黎公社起义，拿破仑分子和封建残余势力仍很有市场，加之两次世界大战，以及对法国的政治生活产生重大影响、在思想领域形成壁垒分明的左右两派的德雷福斯事件，社会激烈动荡，思想混乱，人心浮动，世风日下，个人主义泛滥，追求享乐成为社会时尚；在文学上则呈现出萎靡不振、矫揉造作、缺乏生气的所谓后象征主义的特征。作为人道主义作家、思想家的罗兰，面对严酷的社会现实，当然会比一般作家更多地关注社会问题，参与政治生活，积极而鲜明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文学作品中也不可避免地表现出他的思想倾向和价值取向。因此，以纯文学的写作方式和技巧，或是以唯美主义的文学标准去要求、界定罗兰的作品显然是有失公正的；我想罗兰本人也不愿意后人把他归纳在纯文学作家或是唯美主义作家的行列。在《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献辞中，罗兰就开宗明义地宣称把该书“献给世界各民族在受苦，在斗争，然而必将获胜的自由灵魂”。

他也曾明白无误地阐明了他对当时文学的看法：“我们的文学太讲究艺术了，几乎忽视了文学自然的本色……你们说我不是艺术家，这也许说得过分些，不过我对艺术有自己的观点，与他们不同。”

因此，他的文风平白直露，通俗易懂，语言则热情奔放，简洁明快；他作品中的人物形象，都是从现实生活中提炼加工后栩栩如生地展示在世人面前，使人感到异常熟悉。在艺术上，罗兰追求的是自然和谐，因此他的作品中也很富大自然的色彩，江河、草木、风雨、火焰的描绘常见于他的字里行间。

他也是本世纪初出现的长河小说的鼻祖，《约翰·克利斯朵夫》、《欣悦的灵魂》则是长河小说的典范；在他之前，人们从未对这个小说体例有个明确的定义。由于音乐是罗兰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他本人就是一个道地的音乐评论家，所以他的小说不仅对音乐多有涉及，且也富有乐感。他在《欣悦的灵魂》的引言中写道：“这部作品就是一首音乐。像《约翰·克利斯朵夫》一样，我把它献给和谐：和谐是我梦中的王后，亦是我生命的绮梦。”因此，罗兰在作品中更多关注作品的“音色”、“和声”和“节奏”也就顺理成章了。所谓“长河小说”，不仅仅指情节连贯，篇幅特长，而且也指作者自始至终带着他的主人公，越过人生的种种关卡，走向生命的终结——一切都归于大海。

罗兰的小说创作中具有代表性的这两个长篇，虽然内容迥异，但都贯串了作者的主导思想：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人生道路虽屡遭挫折，但自始至终地在与命运、与其生存环境作不懈的斗争，并且以宽容与谅解对待世人，对世界充满了爱心。

罗兰始终没把艺术当成目的，而是当成一种手段，认为艺术是一种“表现性的语言”。真正的艺术该是有高尚道德，富有战斗性，亦是诗意盎然的；它能触动世界各国数代人的良知，有助于他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我想罗兰在文学创作上的战斗精神，以及对文学的理解，该与我国的鲁迅近似；他俩也都在生前写了大量战斗性的杂文和随笔。

罗曼·罗兰天生是个音乐家，后来阴差阳错才走上了文学道路，于是他说他只能用“文学形式来表现音乐”了。我们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就可感觉到音乐在全书占有的分量了。在本书开篇，音响的三个元素：河流、风和大钟唤醒了刚刚出世的克利斯朵夫，尔后，音乐又伴随了他整整一生，使他超凡脱俗，卓尔不群，帮助他克服了人生一个又一个艰难险阻；惊心动魄，可歌可泣，最终又辅佐他的心灵复归平静的大海，使他顺利地抵达“人生的彼岸”。在罗兰看来，音乐是全人类的共同语言，是所有艺术中表现力最深刻的一种，亦是沟通人类的最美妙的工具；它可以抚慰我们的心灵，使之欣悦，使之宁馨；而世界也因为有了音乐而变得更加美好。

罗兰在追述他与音乐的关系时曾说：“音乐牵着我的手迈开了我的人生的第一步。音乐是我的初恋，我在爱上女人之前就爱上它了……我是在瓦格纳的光辉照耀下长大的……在年轻时我就狂热地喜爱音乐，德国音乐和法国音乐我都喜欢；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音乐必然是世界性的。”他在罗马时几乎天天弹钢琴，在许多沙龙里小有名气，晚餐后，来宾们常请他弹奏巴赫、莫扎特和贝多芬的曲子。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罗兰最喜爱的音乐家就是贝多芬。他曾写道：“我之所以最喜欢贝多芬，是因为他的感情，他的精神，他的一切都是伟大的。”一九〇一年四月间，罗兰还专程去波恩参加一系列纪念贝多芬的活动，尔后，他就着手撰写闻名遐迩的《贝多芬传》；一九二六年，他又去维也纳参加纪念贝多芬逝世一百周年的庆典，并且作了重要发言；那次活动大大加深了罗兰对贝多芬作品的理解，使他的杰作《贝多芬传》更臻完美。

罗兰与他同时代的音乐家也有着广泛的交往，如一八九九年他在柏林与理查德·施特劳斯相识，此后通信不辍；他认为施特劳斯是“当代德国唯一的音乐天才”；又如他与法国音乐家德彪西也彼此赏识。德彪西曾于一九〇四年三月间给罗兰写过一封信，谈到了音乐作为一种艺术的功能，罗兰则对德彪西创作的《佩利亚斯与梅丽桑德》特别欣赏，认为其艺术价值在理查德·施特劳斯的《莎乐美》之上。诚然，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一书中，罗兰借德国音乐家克利斯朵夫之口，猛烈地抨击了德彪西艺术，但就其本人而言，他深爱着德彪西的音乐创作中道地的法兰西风味。

罗兰亦是音乐理论家，他不仅研究作品本身，而且还研究作品与作曲家的个性及与其所生存的周围环境的关系。

罗兰是音乐社会学的创始人，亦是当今所说的艺术心理学的创始人。在他看来，艺术（包括音乐）不仅是生命最凝炼、最持续的存在形式，起着先知先觉的作用，也由于创造艺术的艺术家作为人类社会的一分子，能借助艺术表现人生，提炼人生，自始至终伴随着人类文明史的延续和发展而显得格外重要。

罗曼·罗兰在文学生涯上的起步是从戏剧开始的，直到他将近四十岁时，他写的剧本数量远比小说多，以后他才把主要精力投入《约翰·克利斯朵夫》和《欣悦的灵魂》的创作之中，到了他七十岁高龄，他又写了剧本《罗伯斯庇尔》。他的剧本可以分成两大类：出道时的一批戏剧和《革命戏剧》系列。

他初写的第一批剧本有《恩培多勒克》（一八九〇）、《奥尔西诺》（一八九〇）、《尼利奥尼家族》（一八九一）、《尼奥贝》（一八九二）、《卡利古拉》（一八九二—一八九三）、《芒都城受围》（一八九四）、《圣路易》（一八九四—一八九五）、《萨伏那洛拉》（一八九六）、《阿尔特》（一八九六—一八九七）、《被征服者》（一八九四—一八九五）共十部，不过在他生前仅出版三部，即《圣路易》、《阿尔特》和《被征服者》；而在这三部中，也只有一部《阿尔特》在一八九八年五月被搬上了戏剧舞台。罗兰最初的几个剧本模仿莎士比亚剧本的成分较多，有点“东施效颦”的味道，罗兰深知其不足之处，所以他到了罗马后，又进一步研究了莎士比亚剧本的精髓，再加之受到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艺术的熏染，初尝了爱情的甘苦，所以后来写的剧本也就成熟多了，也许这也是那三部剧作得以出版，《阿尔特》得以上演的原因。

一九〇三年，罗兰写的《大众戏剧》问世了。罗兰一反以往写作的套路，试图开拓戏剧的新品种，把人民大众搬上舞台。在他看来，有产者的所谓文明已走上绝路，眼下该注意的是要免使蒸蒸日上的无产阶级日后也走上没落阶级的老路，应该“为新的世界创造一种新的艺术”。他所说的“新的艺术”必须为广大民众喜闻乐见，是朝气蓬勃健康向上的。这样，剧本中政治和社会的命题也就需要美学上的创新与之相适应；罗兰首先在历代的英雄史实中，后来又在革命的英雄业绩中找到了剧本创作的丰富的源泉。

罗兰想在《革命戏剧》系列中全方位地表现法国革命的风貌，后来这个设想都浓缩在他的八个剧本之中了，其中四个写于一九〇〇年前后，三个写于一九二五至一九二八年，一九三九年还写了一个；这八部戏剧较全面地再现了法国从一七七四年至一七九七年这段史实，计有《圣枝主日》、《莱奥尼达王朝》、《七月十四日》、《狼群》、《理性的胜利》、《爱情与死亡的游戏》、《丹东》和《罗伯斯庇尔》。这八个剧本情节显然有许多不连贯之处，但结构是和谐统一的；这些剧本写就的时间跨度将近半个世纪，历史在演变，罗兰本人的思想也在发生变化，而剧本创作的社会背景也各各相异：罗兰于一八九八年创作《狼群》时正是德雷福斯事件在法国闹得天翻地覆之际；而他在一九三九年创作《罗伯斯庇尔》时，法国人民阵线运动正方兴未艾，成为法国一股不可或缺的政治力量。这八个剧本的写作技巧迥异，譬如《七月十四日》、《丹东》和《罗伯斯庇尔》是以“大众戏剧”的原则写成的，而《爱情与死亡的游戏》、《圣枝主日》和《莱奥尼达王朝》的广度却没前者那么大，有点室内剧的味道。统而言之，这八个剧本的格调还是相对独立又统一的，都是在尊重历史事实的基础上加工而成的。虽然罗兰在剧本中改动了日期、人物的姓名和细节，但他创作时始终没有逾越史料的基本框架，剧中的人物也与历史人物的基本心理特征相对应，换言之，他的剧作是深深扎根在革命的英雄史实之中的。罗兰深深爱着他的剧本中的英雄，革命斗争使这些人（无论革命的还是反革命的）面目狰狞，操戈相向，但他们都在为各自的理想而斗争，因而都有着崇高的人格和品德。然而，罗兰认为他们之间的斗争是历史的误会，彼此仇恨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剧本的主导思想始终是调和折中，这也是罗兰一贯的政治主张。这些剧本与《约翰·克利斯朵夫》一脉相承，可以说都是作者的信念之作，鼓励人们相互理解，彼此相爱。正由于作者让剧本赋有明显的导向的使命，因而免不了带有夸张的成分，这样反而削弱了作品的艺术效果。

罗兰从未设想过创作系列的《战争戏剧》，但也写过两个剧本涉及到这类题材：《为时不晚》（一九〇三）和《利吕里》（一九一九）。《为时不晚》讲述的虽然是一八九九至一九〇二年间英国人和荷兰人之间爆发的一场战争，但剧情并无明显支持哪一方或是反对哪一方的倾向，它谴责战争本身，认为是对西方文明和基督教文明的一种亵渎；这个剧本仿佛就是系列政论《超然于纷争之上》的一个序幕。《利吕里》是作者在凡尔赛条约签订的当月在瑞士的日内瓦发表的。这是作家度过了一次世界大战整整四年的苦闷期之后发自内心的一声呼号，他以轻松、戏谑的口吻，谴责和嘲讽一切形式的谎言、怯懦和丑行，它也是罗兰的全部剧本中风格最独特、最富有戏剧效果与诗意的剧作了。

四

关于《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成书过程，作者在他为本书写的《引言》中已介绍得很详尽了，这里不再赘述。

有许多读者看完这部小说之后，断定约翰·克利斯朵夫就是贝多芬，就是依照贝多芬的一生写成的。这显然是一种误解和误导——贝多芬不是约翰·克利斯朵夫。

诚然，作者在创作该书时，的确借用了贝多芬这个人物形象，小说中也确有贝多芬的影子存在，特别是贝多芬的禀赋、精神、性格等诸多方面，但非具体细节。因此，这里有必要先概略介绍一下贝多芬的身世以澄清事实，并且也可方便读者窥见贝多芬与约翰·克利斯朵夫有哪些相似之处。

贝多芬生于德国科隆附近一个小镇的一所破旧的阁楼上，在莱茵河畔长大。父亲是一个不聪明又酗酒的男高音歌手，母亲是女仆。

他的童年艰辛，四岁时就被父亲整天关在家里练琴；少年时代就得操心家里的收支，为每天的面包发愁。他十一岁加入戏院乐队，十七岁时他最亲爱的母亲去世；由于父亲只知酗酒，不能主持家政，他便成了一家之主，负责两个兄弟的教育；贝多芬看见父亲常常因酗酒闹笑话，实在有辱家门，便羞惭地请他退休；而有关当局担心其父会把养老金挥霍一空，无法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于是就把这点钱交给贝多芬收领。

贝多芬对莱茵河的感情深厚，称它为“我们的父亲莱茵河”；他在莱茵河畔的故乡消磨了最初的二十年，日后成了浪迹四方的游子之后，还常常梦见故乡“迷雾笼罩着的白杨，茂密的矮树，细柳把根须浸在静寂而湍急的水流里；还有村落，教堂，果园……远远矗立着废圮的古堡，显现出瘦削而古怪的轮廓”。我读了罗曼·罗兰撰写的《贝多芬传》之后，觉得罗兰在讲述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童年和少年在故乡的生活情景时，确实借用了贝多芬的家世和在故乡生活时的一些情景，至于贝多芬在二十岁后离开故乡踏上了去德意志的音乐首都维也纳的征程之后，便和书中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彻底分道扬镳了，也就是说他俩的经历南辕北辙；倘若说仍有相似之处，那就不是具体细节，而是更多表现在生存状态、精神和性格上了：贝多芬因为社会地位低下，爱情上屡遭挫折，作品卖不出去，常常为金钱而苦恼；他于一八一八年曾写道：“我差不多到了行乞的地步，而我还得装出日常生活并不艰难的样子。”失恋和贫困使贝多芬完全放纵了他的暴烈和粗犷的性情，使他对社会、习俗和舆论更加无所顾忌，更加嫉恶如仇；物极必反，他最后终于“用痛苦换来了欢乐”，创作了流芳千古的不朽之作《欢乐颂》。他用百折不屈的信念（当他的崇拜者称颂他的天才时，他想到的既非学术，亦非艺术，而是“信念”）、坚不可摧的意志终于战胜了世俗的平庸，战胜了自己的命运，战胜了痛苦。

我从罗曼·罗兰的生平和他撰写的《贝多芬传》的对比参照中，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与其说约翰·克利斯朵夫的身世与贝多芬相似，还不如说小说的主人公更多地反映出作者本人的生活经历与体验；但这三者有一个共同点，即：对人类的爱和信心。罗兰在撰写现实中的贝多芬的一生和创造他的小说中的形象——约翰·克利斯朵夫时，是把这两个人当成“英雄”歌颂的——不是凭借强力，在虚荣的野心的驱策下，为人类酿造巨大灾难的所谓“英雄”，而是一生以慈悲为怀，爱人类胜于爱自己，倾心为公众服务的真正英雄；他认为在这个腐朽的社会上、鄙俗的环境里，不甘于庸碌、稍有理想的人，日常都受着周围的压力，在与命运抗争；这些人都可以从贝多芬和约翰·克利斯朵夫身上得到慰藉，汲取力量，增强信心，并以他们为楷模，寻求真理，坚持真理，一息尚存，战斗不止。

“生活是创作的源泉”这句至理名言在罗曼·罗兰和他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比照中可以得到充分的印证。

作家所写的第一部重要小说，往往与自己的经历有关，本书也不例外。罗兰的家庭和童年生活虽然与他书中的主人公殊异，但作者对母亲的至爱，对母亲亡故的切肤之痛，都在克利斯朵夫身上得到宣泄，我们从这两个人的身世中都可以看出，母亲是他俩一生中最亲的人，并且影响了他们的一生。可以设想，倘若罗曼·罗兰没有一个如此关爱他的母亲，他能把克利斯朵夫对母亲的爱描述得如此深切，如此感人吗？

罗兰在学校教授过历史，弹得一手好钢琴，在意大利，特别在罗马醉心于艺术，受到强烈的艺术熏陶；他在他的忘年交、贵妇人玛尔维达的引荐下，出入当地上流社会沙龙，认识了不少社会名流，结识了艺术上的几个朋友，与他们一起欣赏音乐。后来，他与玛尔维达结伴游览了德国一些城市，迷恋上了瓦格纳的音乐，在莱茵河畔流连忘返，凡此种种，都在书中得到了形象化、艺术化的再现，给罗兰提供了小说的素材。罗兰的感情生活，我们仅知道他在罗马初尝爱情的甘苦，遭遇过一次婚姻的失败，而第二次婚姻却是十分美满的，除此而外，没有更多的资料可以与克利斯朵夫一生色彩斑斓的情史作一番比较；然而他的第一次婚姻却几乎可以完完全全移植到克利斯朵夫一生唯一的知己——奥利维埃的夫妇关系上了。

罗兰在书中几乎全方位地对他所处的时代进行了极为深刻的剖析：法国、德国、犹太人的民族特性、上层社会的伪诈和堕落、有产者的空虚和幻灭、艺术家的苦恼和消沉、教师的清贫、工会和教会、文艺界掮客的丑陋、文化商人的可恶、文化人的悲哀、穷人的境遇、德雷福斯事件在法国社会造成的深远影响、政党间的勾心斗角，特别是对艺术（着重于音乐、雕刻、绘画方面）的细致精微、鞭辟入里的见解等等，所有这些，都与他的生活经历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联，都是他思想和情感积累、沉淀、提炼的结晶。反之，倘若我们觉得罗兰在描述工会活动、工人上街示威、与警察发生冲突、奥利维埃在冲突中死于非命的这几个章节写得稍欠厚实，显得粗糙浮泛的话，也许可以说，这是罗兰一生从未参与过工会运动，与社会下层接触不多的缘故吧。

作为思想家，罗兰当然不会像照相那样原原本本地把社会现实照搬到他的小说中，而是在书中倾注了他的全部思想和情感；亦可以说，他以小说之名，借主人公约翰·克利斯朵夫之口，直言不讳、酣畅淋漓地表述了他的价值观、人生观、社会观，林林总总，包罗万象，其磅礴气势如洪水决堤，其绚烂瑰丽如霞光满天，其丰富厚实如一部大百科全书。

关于青年，他表达了以下这一段高瞻远瞩，又饱含深情的见解：

“新的一代起来了，他们更愿意行动而非宽容，更渴望拥有而非真理。他们要生存，要占有生活，哪怕欺骗也在所不惜……因此他们讨厌听见痛苦的呼号，因为这使他们想到了怀疑和痛苦的存在：这股狂风曾搅乱了刚刚消隐的黑夜，并且继续在威胁世界，他们想否认，想遗忘也办不到。他们不可能听不见，因为狂风还在他们身边劲吹。于是这些年轻人便恨恨不已地掉过脸去，声嘶力竭地叫喊，以此对外界充耳不闻……

“克利斯朵夫倒是很友善地看待他们的。他对世界不顾一切地向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向着一个新的秩序攀登深表敬意。在这股冲力下，人们有意识地固守自己的利益，他并不在意。人在向着一个目标勇往直前时，就该神情专注地盯着前方看嘛。他呢，坐在世界的转折点上，回首身后黑夜的悲壮与辉煌，瞻望前面希望的曙光在微笑，那是一种清新而充满激情的朦胧美，他由衷地感到高兴……年轻人不愿缅怀多灾多难的往昔岁月，他却愿与他们一起憧憬未来。”

罗曼·罗兰的这段话可能说得极端一些，但没有极端又哪来的才华!这段话也可能有多种注释。但就我本人的体会，从我祖辈、父辈、我这一辈以至到下一辈，一代代年轻人以及他们的时代，似乎都不可逆转地朝着更加实际、更加理性的目标坚定走去而不及其余。一个新的、适应这股潮流的新的秩序必将建立；那些牢骚满腹、喋喋不休、对年轻人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对新的社会秩序的建立过程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保守的人们，在读到罗曼·罗兰的上述文字之后，当有所启迪，有所反省的。

罗兰在讴歌人类的创造力时，这样写道：

“欢乐，疯狂的欢乐，阳光普照着现在和未来的一切，那是创造的神圣的欢乐!只有创造才是欢乐。只有创造的人才有生命活力。其他一切人都是在地上飘动的影子，与生命无关。生命中所有的欢乐都是创造带来的：爱情、天才、行动——这些力量的火焰全都从创造的烈火中迸发出来的。在这熊熊大火周围没能找到自己位置的人，那些野心家、自私自利者、无用的浪子，都千方百计地想就着它的微温取暖哪。

“创造，无论从肉体方面还是从精神方面而言，就是脱离肉体的樊笼，卷进生命的漩涡，永存于天地之间。创造就是消灭死亡。”

克利斯朵夫是德国人，来到巴黎后处处看不惯，这也是罗曼·罗兰本人一生不喜欢巴黎的真实写照。然而罗兰是法兰西优秀的儿子，他是热爱法兰西的，对祖国的现状，他借奥利维埃之口是这样分析的：

“你曾否看清了法国精神的悲剧所在呢？你曾否对帕斯卡渊博的知识作一些思考呢？一个民族上千年来不断在行动、在创造，以哥特艺术、古典主义和大革命思潮影响了整个世界；这个民族无数次经过火的考验，从中得到锻炼，但从没灭绝，一次又一次死而复生，对这样的民族又怎能妄加臧否呢!……你们所有的同胞还不是都一样吗。你的同胞来到我们这里只看见一些腐蚀我们的寄生虫，文学、政治、金融界的投机者，以及他们的供应商、雇主和娼妓；你们依据这些吞噬法兰西的恶棍来看这个国家。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受压迫的真正的法国，想到外省的民俗风情，想到这个勤勉的民族，他们对短命的主子们的闹剧根本不在乎……是啊，你们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是可以理解的，我不会责备你们；你们又如何能知道呢？就连法国人对法国也不甚了了。我们之中最优秀的人遭到禁锢，成了我们自己的国土上的囚犯……我们明明知道在法国有成千上万个人与我们的思想一致，我们也知道我们是代表他们说话，可就是不能使他们听到我们的声音!敌人控制了一切：报纸、杂志、戏剧……舆论界不谈思想，要不就是把它当成娱乐的工具，或是党派的武器。贫困、过度的劳累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政客只知道聚财敛富，只对他们能收买的无产者感兴趣……

“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里，好事也会转为坏事的；只要一批伪劣的所谓精英分子控制巴黎，借助舆论到处宣扬，法国的其他声音就被窒息了。更有甚者，法国老百姓也糊里糊涂，他们噤若寒蝉，不敢亮出自己的思想……”

罗曼·罗兰对当时法国文坛的一些现象，特别是某些文人的阴暗心理、丑恶嘴脸是这样描述的：

“他代表了玩世不恭又善于分析的那一类文人。这些人不温不火地、彬彬有礼地、含而不露地攻击即将消亡的旧社会的一切伟大的东西；攻击家庭、婚姻、宗教和祖国；在艺术上，攻击一切富有生气的、纯洁的、健康的和大众化的成分；在思想感情领域反对一切信仰，也反对对伟人和人自身的信念。这些人除了这种在心智上去腐蚀一切的需要而外，剩下的就是带有女人味的，而且是女才子味的色欲，因为对他这类人来说，一切都是，或者都可以变成文学的。一切都可以是他的文学题材，诸如他的艳遇、恶习、朋友的恶习等等。他也写过一些小说和剧本，在里面颇有才具地叙述了他双亲的私生活，他们的私情，他朋友的私情，他自己的秘史，他与众多情妇的关系，其中就有他与最相知的朋友之妻的一段恋情……把内心赤裸裸地示众，这是一种恶习；也是一种情感上的愚蠢癖好，喜欢张扬，暴露隐私。他们讲个不停，却什么也没说。这喋喋不休就没有完结的时候吗？——天哪!池塘里的青蛙歇一下行不行!

“在诸多方面，克利斯朵夫最受不了的谎言是爱情的表白，因为在这个题材上他更有资格与真实作个比较。这如诉如泣，不偏不倚的对爱情的歌颂，已成俗套，简直不说明什么，既反映不出人的欲望，也反映不出女性的心灵。不过，写这些东西的作者大概在他们的一生中至少曾恋爱过一回!难道他们有可能以这样的方式去谈情说爱吗？不，不；他们在扯谎，像以往一样在扯谎……”

罗兰对虚伪也有其独到的见解：

“任何民族，任何艺术都有其虚伪的一面。社会的食粮只有一点点真理，而多数是谎言。人的精神是脆弱的，它不怎么适应绝对的真理，他们的宗教、道德、政治、诗人、艺术家把真理裹上虚伪的面纱呈现于他们面前。虚伪对每个民族的精神都相宜，只是样板不同而已：使各民族间难以沟通的是虚伪，使他们彼此蔑视的也是虚伪。在他们面前，真理只有一个，而他们称之为理想主义的虚伪却各各相异。所有的人从生到死都与虚伪为伴，虚伪成了他们生存的条件。”

在克利斯朵夫的心目中（也可以说是罗曼·罗兰的内心独白），他最崇敬的是他的舅舅高特弗里埃，他是这样赞美他舅舅的：

“他的全部智慧在于他不求智慧，在于他从不勉强做什么事情，而是随遇而安，接受命运的安排，热爱人生。他就这样得到了神灵的真谛；他确实给盲姑娘、克利斯朵夫以及许许多多没有颖悟到此道的其他人带来了福音，但他不是用反自然的离经叛道的俗套来慰抚他们的，而是给他们带来了大自然的宁馨与谐和，他是以田野和森林为榜样积德从善……”

在本书的结尾，克利斯朵夫大致经历了“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的生命历程之后，与他的舅舅一样，最终得到了心灵的“宁馨与谐和”，与大自然合二为一，游到了“人生的彼岸”，与高特弗里埃在天堂聚合了；这或许也是罗兰本人对生命的存在形式的一种肯定吧。

应该说，《约翰·克利斯朵夫》与纯文学意义上的经典小说相比较，全书的谋篇粗糙些，情节简单机械些，叙述故事也不够娴熟，大段大段的议论太多，甚至作者还有炫耀知识之嫌（这也是法国作家的通病）；但我觉得，这部小说所肩负的使命原本就不是纯文学性的，其意义远远超出纯文学的范畴。因此，我们不妨可以把它看成是一部鞭挞丑恶，催人向上，讴歌真善美的信念小说、哲理小说、教化小说，惟其如此，这部巨著才在出版后长达近一个世纪里盛名不衰，在法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鼓舞了一代又一代人——特别是年轻人的斗志，它的影响确比一般的纯文学性的小说大得多。

有的读者对书中叙述的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之间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友谊啧啧称羡，认为这是人类友谊的典范；有的读者被安多纳德和奥利维埃之间生死与共、相濡以沫的手足之情深深感动，认为安多纳德是集女性美德于一身的天下最好的姐姐；也有的读者对克利斯朵夫与安多纳德那一段含蓄、凄美、可歌可泣的爱情扼腕叹息，认为作者把男女间的精神化的爱情推向了极致；还有的读者对克利斯朵夫的母子深情以及高特弗里埃、安娜、格拉齐阿等人的鲜明个性印象特深，认为这些都是本书的出彩之处；由此可见，本书即从小说自身的艺术效果而言，自有相当的魅力，更莫说作者正是通过文学的艺术和语言，极为成功地表现出小说主人公对信念的执着和对人类的挚爱这个精神主题了。

我得承认，我特别喜欢约翰·克利斯朵夫这个人物，喜欢他特立独行，“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鲜明个性；喜欢他奋发进取、嫉恶如仇、敢爱敢恨、正直忠诚、隐忍坚毅又仁慈博爱的性格特征。我想，世上像克利斯朵夫这样类型的人多些，更多些，就会大大推动社会的进步，人类的明天也会变得更加美好。

五

最后谈谈本译本。

傅雷先生译本是根据一九二六年法国奥朗道尔夫书店出版的版本译出，作者原序写于一九二一年一月一日；本译本根据一九三一年法国阿尔拜·米歇尔出版社出版的版本译出，作者引言写于一九三一年的复活节。从这两个版本对照看，内容基本没有变动，但也有不少处有出入，也就是一九二六年版的原文，有的在一九三一年版的书中没有，反之亦然。新版本比老版本多了《〈约翰·克利斯朵夫〉引言》、《与约翰·克利斯朵夫告别》、《致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朋友们》和《罗曼·罗兰年表》，这里也全部译出了。

作者在原文中夹杂了不少外来语，如德文、意大利文、拉丁文，或出自不同人物之口，或直接引自原文诗歌警句格言，或直接引用乐曲原文的标题等等，我想作者在引用法文以外的文字时，自有其用意，作为译者，就该尽可能忠于原文，于是便请教了法国学者和本地懂这些文种的同事，再把傅译本上有的译文加以对照比较，基本上都译出来了，并且加了注。

还有，上一辈的翻译家们常常把“bourgeois”，音译成“布尔乔亚”，他们这样译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bourgeois”这个字涵义广泛，用一句话是说不清的。这个词，在法文中的涵义，该是不属于贵族、僧侣阶级，受过教育，有一定文化教养，有一定资产，不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一般说，文学艺术家、律师、教授、经理、医生等等都属于“bourgeois”的范畴，本译本大致译成“有产者”、“资产者”、“上层人士”等等；至于在我国阶级斗争的年代，把“bourgeois”统统武断地译成“资产阶级”，不仅语焉不详，而且有服从政治需要之嫌了；如非得把“bourgeois”划分成一个阶级，也许“中产阶级”更接近些。

从广义上说，同一本书的后译者是没有资格对前译者说三道四的，除非他从未参照、借鉴，乃至引用前译的任何成果；具体地说，在我前后用五年多业余时间翻译这部巨著的过程中，虽然是脱开傅译本照原文直译的，但遇到“疑难杂症”时还经常参照傅译本，从中受益良多，在这里，我对已离开我们的伟大翻译家傅雷先生表示深深的敬意和缅怀之情。

“文如其人”，译文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所以说，同一本原著，其译文也一定是千人千面，译风是不可能雷同的。当今，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真正有价值的名著都不止一个译本，这样可以使不谙原文的读者从比照中加深理解、体会原著的原意和风貌，这也就是我斗胆再译一次《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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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克洛岱尔（1868—1955），法国诗人，剧作家。

(2) 苏亚雷斯（1868—1948），法国作家。晚年分别出版两大本与克洛岱尔和与罗曼·罗兰的书信集。

上　　卷

献给
世界各民族
在受苦，在斗争，然而必将获胜的
自由灵魂

《约翰·克利斯朵夫》引言

约翰·克利斯朵夫将要进入他的第三十个年头。自他的一位感情丰富，通常目光较敏锐的作家朋友俯身在他那个小小摇篮里看他时，就对他预言过，他跨不出一打亲人的小圈子，可他从此却走了很长的路。他横穿地球，整整转了一圈，如今，他几乎能说出世界上所有的语言。当他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旅行归来时，他那三十年来也用一双脚板在世界各地乱闯的父亲有时几乎认不出他了。请读者允许我追述一下，在他小时候我把他抱在怀里时他是什么模样，以及在什么情况下，那小子闹着要来到人间的!

我的一生中有二十余年都在酝酿《约翰·克利斯朵夫》这本书。第一个念头于一八九〇年春天在罗马时就产生了。书中的最后几句话写于一九一二年六月间，不过该书的形成时间并非以这两个日期为限。我又重新找到一八八八年写的草稿，那时我还是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

最初的十年（一八九〇—一九〇〇）是一个缓慢的孵育过程，我睁大双眼，沉湎于内心的这个梦幻之中，同时也做了其他一些事情：四部反映大革命时期的戏剧（《七月十四日》、《丹东》、《狼群》、《理性的胜利》），系列作品《信念的悲剧》（《圣路易》、《阿尔特》），《大众戏剧》）等。克利斯朵夫是我的第二个生命，外界是看不见的，我在那里与我的灵魂最深处对话。直到一九〇〇年岁末，我通过某些社会关系，也卷入巴黎的《广场上的集市》之中；我同克利斯朵夫一样，在那里感到异常陌生。我如同一个怀着胎儿的孕妇，心里装着《约翰·克利斯朵夫》，它是我的不可攻克的“城堡”，是我的“平静的孤岛”，在恶浪滔天的汪洋大海中，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登上去；我在那儿默默地积聚力量，以便投入未来的战斗。

一九〇〇年之后，我完全自由了，独自与我本人、我的梦想、我灵魂中的千军万马厮守在一起，于是我义无反顾地投入滚滚波涛之中。

第一声呼喊是在一九〇一年八月的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在瑞士的施维茨一侧高高的阿尔卑斯山上发出的。在今天之前，我从未把它公之于世。然而，成千上万个陌生的读者已经觉察其回响，那是从我的作品的城墙上反弹出的声音，因为思想里最深刻的成分决不是大声表述出来的：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看不见的朋友们只消看上约翰·克利斯朵夫一眼，便足以感觉到那可歌可泣的弟兄般的情谊，那便是本书的源泉所在；也可感觉到他那内涵丰富的绝望之情，滔滔不绝的伟大力量即由此而来。

一九〇一年八月在莫尔夏克我曾写道：

“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我呆在深山之中，天上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我想到已死和将死的人们，想到悬在虚空中的整个大地，它在死神的怀中挣扎，不久也将死去。我把这本必将消失的书，献给所有不能永生的一切，并想借以大声疾呼：‘弟兄们，靠拢过来吧，忘掉一切分歧，一心想着我们一齐遭受的共同的苦难吧，世上没有敌人，没有坏人，只有受难的人；唯一持久的幸福是我们彼此间理解，从而相爱：在生命前后的两个深渊中，智慧和爱情是唯有的一线光明，它沐浴着我们的漫漫长夜。’

“我把我的书和我本人献给不能永生的一切；献给使一切平等、使一切和解的死神；献给吸纳生命百川的陌生的大海。”

远在这部作品最后定稿之前，相当数量的章节和主要的人物形象已经勾勒出来了：克利斯朵夫从一八九〇年起；格拉齐阿从一八九七年开始出现；一九〇二年的整整一年中都在构思《燃烧的荆棘》中的安娜的全部形象；奥利维埃与安多纳德的形象在一九〇一年与一九〇二年间形成；克利斯朵夫之死在一九〇三年，即在写《黎明》的最初几行前的一个月。因此，在我记下“今天是一九〇三年三月二十日，我开始正式动笔写《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时候，我只需把麦穗抽出扎紧便能成捆。

一些目光短浅的批评家，凭空说我是偶尔灵机一动，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投入《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创作的，现在读者可以看出，他们的断言是多么荒谬了。早年我在接受法国传统和高师的教育时，甚至在我的遗传因子中，就喜欢凡事先打下基础，并有此需要。我出生在勃艮第建设者的古老世家。我在一部作品打下基础，勾勒出框架之前是决不会动笔的。从来没有一部作品像《约翰·克利斯朵夫》那样，在落笔之前已经在思想里经过如此完整的组织了。就在一九〇三年三月二十日当天，我已在我的提纲里⁽¹⁾明确这首长诗的分段了。我预先特意把该书分成十个部分，即十册，并且我已为此制定了框架、主体部分以及篇幅比例，差一点就像我已经写成了似的。

为这十册书的最终定稿工作前后花了十余年时间。一九〇三年七月七日在瑞士的汝拉山脉中的一个小地方开始写（后来在《燃烧的荆棘》中受伤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也该埋葬在这个风景区内，离松树和山毛榉悲壮决斗处不远⁽²⁾），直到一九一二年六月二日在马惹湖岸边的一个名叫巴夫诺小镇上封笔⁽³⁾。本书的大部分篇幅是在巴黎的地下公墓上的一座摇摇晃晃的小房子里写成的，地址是蒙巴那斯大街一六二号。房子的一边，沉重的大车和都市无休无止的喧嚣声震撼着地面；另一边，生长着千年古树的修道院的一座座老园子孤零零地沐浴在阳光下，满树的雀儿叽叽喳喳，枝叶喁喁私语，乌鸫唱着悦耳的歌。这期间，我生活孤独，经济拮据，没有朋友，除了我在教书、撰稿、研究历史等繁重的工作中自找乐趣而外，无快乐可言。我从为谋生的活计中，每天只能为克利斯朵夫抽出个把小时，常常还不足一小时。然而在这十年间，我没有一天不是与他在一起度过的。他甚至无需开口，我就知道他呆在我的身边。那是作者与他的影子⁽⁴⁾对话。而圣克利斯朵夫的脸对着他。他的目光也始终未离开这张脸……

“无论你何时看见克利斯朵夫的面容，

你肯定不会在这一天死于非命⁽⁵⁾。”

我在巴黎生活时，周围一片沉寂、冷漠，或是具有某种讽刺意味。在这种环境里，我依据我的总体构思，把这部涵盖面广、不计功利、与法国文坛的传统模式彻底决裂的无韵的长诗一直写到结束，这里，我想介绍其中的几个设想。成功对我并不重要。这里不涉及成功与否，而涉及到遵循内心的轨迹。

我把这个长长的故事写到一半时，在有关《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笔记中，我又读到了我在一九〇八年十二月间写的一段话：

“我不写一部文学作品，而是一部信念之作。”

当人们有了信仰，行动就不计后果了。胜利或是失败，又有何干？“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在当时法国道德沦丧，社会解体的背景下，我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自负的使命是重新点燃沉睡在灰烬下的灵魂的火花。为此，首先要清除堆积的灰烬和垃圾。唤醒一小批英勇无畏，决不妥协，准备做出一切牺牲的人与霸占空气和阳光的《广场上的集市》针锋相对。我希望把他们组织起来，在充当他们领袖的一个英雄的号召下，团结在他的周围。为了使这个领袖存在，我只有把他创造出来。

我要求这个领袖具备以下两个基本条件：

1．具有一双独立、明亮而又真诚的眼睛，如同伏尔泰和百科全书派引进到巴黎来的自然人——“原始人”那样的眼睛，目的是通过他们率真的观察，讽刺他们那个时代的社会上的可笑之人和种种罪恶。我需要这样的望台：以率真的目光去观察、去判断今日欧洲。

2．观察和判断只是出发点，接下便是行动。你所思所想，你是怎样的人，要敢于承认，敢说敢当!十八世纪的一个“天真人”只能局限于嘲讽，但对付当今严酷的斗争，他显得过于势单力薄了。应该出现一个英雄。成为英雄吧!

在我写的《贝多芬传》的引言中，我已经给“英雄”下了定义，这篇引言与《约翰·克利斯朵夫》开篇写于同一个时期。我拒绝把“通过思想或是暴力得胜的人们”称为英雄，我心目中的英雄是那些心灵伟大的人们。把“心灵”这个词的意义再扩大开吧!它不仅仅囿于感情的范畴，依我理解，指的是内心世界的广袤王国。能主宰这个王国，并且依靠它原始的力的英雄是有能力与敌对的世界抗衡的。

贝多芬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对我的英雄的最初概念中。因为在近代社会，在西方人的心目中，贝多芬是出类拔萃的艺术家中的一个，他们把对人类博爱精神与创造天才，即支配无垠的内心王国的主宰——结合起来了。

不过，读者千万别把约翰·克利斯朵夫看成是贝多芬的翻版!克利斯朵夫不是贝多芬。他是新时代的贝多芬，是贝多芬式的英雄，然而是独立自主的，投身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即我们所处的那个世界里。他与波恩的那个音乐家⁽⁶⁾在身世上的相似之处仅仅表现在第一卷《黎明》中克利斯朵夫家庭的某些特征上。倘若我故意在作品的开篇造成相似的假象的话，那是为了肯定我的英雄与贝多芬属同宗同祖，为了把他扎根在莱茵河以西地域的历史之中：我让克利斯朵夫的童年生活浸沉在一个古老的德意志——古老的欧罗巴的氛围之中，不过，大树一旦冒出地面，就生长在“现时的一切”之中了；克利斯朵夫本人不折不扣地成了我们之中的一员，成了经历一八七〇年至一九一四年间西方两次战争的一代人的杰出代表了。

倘若说他成长的世界已被此后接二连三发生的可怕事件破坏、蹂躏了，但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克利斯朵夫这棵橡树仍将长留于世。风暴可以折断大树上的几根树枝，但树干是岿然不动的。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每天，从世界各国飞来的鸟儿到这里寻觅栖身之地。最让人感动，并且大大超出我创作该书初衷的是，约翰·克利斯朵夫在任何国家都不是一个陌生人。我看见从最遥远的国土，差异最大的种族，从中国、日本、印度、美洲国家、欧洲的所有民族那里来的人们都异口同声说道：“约翰·克利斯朵夫是属于我们的。他是属于我的。他是我的兄弟。他就是我……”

这就证明了我的信念是真实的，我通过努力达到了预定目标。因为在我创作之初，我写过以下这段文字（一八九三年十月）：

“尽管人类大家庭的表现形式是多种多样的，我们都要始终不渝表现出人类的团结。这应该是艺术，也是科学的首要目的。这也是《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目的。”

现在，我本该就《约翰·克利斯朵夫》的艺术形式和风格的选择陈述我的几个观点，因为这两者与我对这部作品及其目标所抱有的观念是密不可分的。不过我试图在一篇总论中详细阐述我的美学观念，它与我的同时代的大多数法国人的观念是相悖的。

这里我只需说一句，《约翰·克利斯朵夫》的风格（有人依据该书，总是错误地判断我的全部作品）是受激发我的全部力量，以及激发《半月刊》始办之初我的伙伴贝居的全部力量的主导思想制约的。这个主导思想粗粝而富有朝气，然而出于对一个黏滞的时代和环境的强烈反感，又是极为纯洁的，因为我们当时也可以说是极端的清教徒。它就是：

“照直说!痛快淋漓地说出来，无需粉饰，无需做作!说出来是让别人理解!不是为极少数雅人所理解，而是为成千上万个人，为最淳朴、最卑微的人所理解!别担心让别人把你理解过头了!无遮无拦、直言不讳地说吧，说得一清二楚，一针见血，需要时，不妨说得重点儿!倘若这样你会更加坚实地扎根在大地上，又有何妨!再说，倘若为了更有力地宣扬你的思想，需要你重复说过的话，那就重复吧，用足全力吧，别去寻找其他的字眼!别漏掉一句该说的话!让你的语言变成行动吧!”

就在今天，这些仍是我为了反对当时的唯美主义而坚持的原则；我在鼓励行动，并且本身也包含行动因素的某些作品中也是应用这些原则的，但并非在我的全部作品中。善于心领神会的读者在《约翰·克利斯朵夫》和《欣悦的灵魂》之间会看到技巧、艺术、文句的匀称和谐等要素存在着根本差异，更别说诸如《利吕里》或是《科拉·勃勒尼翁》那样的作品了：那些作品的内容决定了节奏、音色、和声的完全不同的技巧与组合。

此外，即便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每一章也不是同样严格地符合开篇的要求。最初的战斗中所表现的严格的清教徒精神在作品中的第三部分（从前被冠名为《旅途的终结》，现在分为《女朋友们》、《燃烧的荆棘》和《新生》），就有些松懈了。随着我的英雄的年事增长，内心渐趋平静，作品的音乐也变得更加复杂，色彩更加细腻。但是墨守成规的评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满足于对整个作品，对主人公整个一生作同样的判断——非黑即白。

读者以后在我的笔记本里将会找到丰富的资料，从中看到我在创作《约翰·克利斯朵夫》时的内情，特别是反映在《广场上的集市》和《屋内》里的对当时社会的看法。现在谈及还当是过早⁽⁷⁾。

也许，还有必要把原计划中要写进书中的一部分提一下，但我最终没写成。那就是原本要安排在《女朋友们》和《燃烧的荆棘》之间的整整一章，其主题是革命。

那不是当今在苏联大功告成的革命，其时（一九〇〇年至一九一四年间）革命是失败的；不过正是昨日的失败者造就了当今的胜利者。

其实，在我的笔记里，被删除的这一章的轮廓已经相当清晰了。那里面，克利斯朵夫被逐出法国和德国，逃亡到伦敦，与世界各国的逃亡者与流放者组成的几个小组混在一起，并且与他们中的一个领袖成为知己，此人是一个类似马志尼⁽⁸⁾和列宁那样道德极为崇高的人物。这个坚强有力的鼓动者以他的智慧、信念和个性，成了欧洲所有革命运动的核心人物。克利斯朵夫积极参与了在德国和波兰突然爆发的一次运动。这些事件、起义、战斗和革命者之间的分歧占了该章相当大的篇幅，最后，革命被粉碎了，克利斯朵夫又成了逃亡者，历经千险万阻，终于来到了瑞士，在那儿发生了恋情，接下来便是《燃烧的荆棘》。

在描述这整整一代人的长长的悲剧中，我原来还准备了一段类似大自然的交响曲作为结尾——不是《大海的静默》⁽⁹⁾，而是《大地的静默》，生命的伟大斗士又平静地回归大地。

我写道：

“我无意中总是有一种需要，给这一部部人类史诗一个类似我打算为我写的《革命戏剧》系列安排的那样的结局⁽¹⁰⁾：激情和仇恨都融化在大自然的和平之中了。人类的骚乱被无垠的宇宙的寂静所包围，如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主导思想永远是团结——人类之间的团结，人类与宇宙的和谐……

“千千万万个人，你们拥抱吧!那将是世界之吻。⁽¹¹⁾”

但我最后选择了“和谐，那是爱与恨的庄严的结合⁽¹²⁾”作为《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结尾，那是进步行动中的有力的平衡。因为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结局并非是一个终结，而是一个阶段。他绝对没有完结。即便他死了，也只是一个节奏的转换，是伟大的永恒的呼吸中的一次换气……

“总有一天，我将重生投入新的战斗⁽¹³⁾……”

因此，约翰·克利斯朵夫还是新的一代又一代人的战友。他即便死上百次也无妨，他永远会再生，永远会战斗下去；他是，并且永远是“在斗争，在受苦，然而必将获胜的世界各民族的自由男女”⁽¹⁴⁾的兄弟。

罗曼·罗兰

一九三一年复活节写于

瑞士莱蒙湖畔的维尔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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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所有有关《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原始提纲、笔记和草稿分放在两个纸箱里，由我于1920年交与斯德哥尔摩的瑞典科学院诺贝尔档案馆了；除了《安多纳德》的手稿，由我的故乡尼韦内小城收藏下来：我是在1928年把它交给尼韦内的尼埃弗尔地方档案室的。

编者注：1952年，诺贝尔图书馆把以前从罗曼·罗兰手中得到的资料又转交给刚刚成立的罗曼·罗兰基金会。同年，国家档案馆又为该基金会制作了《安多纳德》手稿的微缩胶卷。

(2) 本书中的一个情节。

(3) 以下是各册写就的日期：

《黎明》和《清晨》，自1903年7月至10月；《青春》，自1904年7月至10月；《反抗》，自1905年7月至1906年春天；《安多纳德》，自1906年8月至10月末；《广场上的集市》，自1907年6月至8月末；《屋内》，自1907年8月末至1908年9月；《女朋友们》，自1909年6月至9月初；《燃烧的荆棘》，自1910年7月末至1911年7月（因发生一次重大事故和写作《托尔斯泰传》而中断过）；《新生》，自1911年7月末至1912年6月。

(4) 在十卷中的《广场上的集市》之前，有一章题为《作者与自己的影子对话》，即罗曼·罗兰与约翰·克利斯朵夫对话。不过有人至今仍存疑：这两人中谁是“影子”呢!

(5) 在中世纪教堂（特别在巴黎圣母院）的圣殿入口处，刻在圣克利斯朵夫雕像基座上的这段铭文，作者最初在《半月刊》上发表的每一章的末尾都引用过，具有某种象征意义。

(6) 指贝多芬。

(7) 关于这话，我有责任告诉读者，千万别把书中的人物与真人对号入座。《约翰·克利斯朵夫》不是一部索隐小说。倘若说它常常针对某些真人真事，它可没有刻意去描绘过去或是当今的任何人。当然啦，书里的所有人都是根据我大量的人生阅历和回忆，并在我创作时经过融会贯通而重新塑造的。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当代知名人士在我的讥讽中认出了自己，因而对我恨之入骨，他们在1914年，战争期间，在我的《超然于纷争之上》发表之际，或利用这篇文章对我发难了。

(8) 其时我们准备着手写《马志尼传》，作为我的《英雄传记系列》的一个组成部分。我收集有关资料已有多年。出于种种原因，我放弃了这个计划，在这里也就不详述了。

(9) 这本是歌德一首著名诗歌的标题，后由贝多芬改编成音乐。

(10) 《革命戏剧》系列的结局后来被写成《莱奥尼达王朝》。

(11) 原为席勒的诗句，后被贝多芬改编成音乐，放在《第九交响曲》的《欢乐颂》中。

(12) 见《约翰·克利斯朵夫》中的最后一场。

(13) 约翰·克利斯朵夫临终时的最后一句话。

(14) 原文如此，与本书献辞稍有出入。

黎明

在天未大明的拂晓时分，

当你的灵魂在你的身心沉睡之时……⁽¹⁾

——但丁《神曲·炼狱》第九首

Ⅰ

湿润而稠密的雾气渐次散去，

旭日的光辉徐徐升起……⁽²⁾

——但丁《神曲·炼狱》第十七首

屋后江河咆哮，向上涌动。从黎明时分起，雨点就打在窗棂上。雨水在雾气弥漫中顺着窗玻璃的裂隙汩汩下淌。昏黄的天色暗下来了。屋里潮湿，了无生气。

婴儿在摇篮里躁动。虽说老人进屋时已把木屐放在门口，但他在地板上的走动声仍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孩子哼哼唧唧起来。母亲从床上探出身子，欲抚慰孩子；老祖父摸索着点燃了灯，怕婴儿被黑夜吓着。火焰照亮了老约翰·米歇尔红红的脸、又粗又硬的白胡子、粗暴易怒的神态以及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趿着一双宽大的蓝色软底鞋，向摇篮走去，外套散发出潮气；路易莎示意他别走近。她长着一头看似发白的金色头发，两颊瘦削，像绵羊般柔和的脸庞上有几颗雀斑；她的嘴唇厚而苍白，难以合拢，笑起来怯生生的；她的那双湛蓝的眼睛四顾茫然，瞳仁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儿，饱含温情，此时她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孩子。

孩子醒了，哭了起来。他那迷惘的眼神游移不定。多么吓人啊!无边的黑暗、融融的灯火、混沌初开时脑中的幻觉、周围令人窒息而嘈杂浮动的夜色；在他上方，这几张硕大的脸庞如幻似影，像无底的黑洞之中透出几束摇曳不定的天光似的专注着他，露出痛苦的神情。他们的目光把他穿透，直射进他的心灵深处，他怎么也闹不明白!……他没有力气喊叫，吓得不敢动弹，眼睛和嘴都张得大大的，只能直着喉头喘气。他那颗浮肿而巨大的脑袋皱巴巴的，形成了可笑又可怜的怪相；他的脸和手上的皮肤呈棕色，泛着暗红，上面还有黄巴巴的斑痕……

“天哪!他多丑啊!”老人肯定地说道。

他走去把油灯放在茶几上。

路易莎像挨训的小姑娘似的噘起了嘴，约翰·米歇尔用眼角瞟着她，笑了。

“你总不至于要我说他好看吧？说了你也不相信。行啦，又不是你的过错。孩子生下来都这样。”

方才，灯光和老人的目光使孩子吓得呆呆的一动不动，这时他习惯了，嚷嚷起来。也许他从他母亲的目光里感到一种抚慰，使他敢于诉苦了吧。她向老人伸去双臂，说道：

“把他递给我吧。”

老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开始发表议论：

“孩子哭，大人不该迁就，随他哭去。”

不过，他还是走过去抱起孩子，嘴里却嘟嘟囔囔地说道：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孩子。”

路易莎用发烫的双手接过孩子，藏在自己的怀里。她带着喜悦而尴尬的神情笑吟吟地注视着他。

“啊!我可怜的小家伙啊，”她满脸羞涩地说道，“你真难看，真难看，可我是多么爱你哟!”

约翰·米歇尔又转身回到火炉旁；他开始捅火，嘴里叽叽咕咕的，气鼓鼓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其实他并不真的在生气。

“好闺女呀，行啦，别难过了，”他说道，“他还会变的。再说，漂亮管什么用？我们只希望他将来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就行啦。”

婴儿接触到母亲暖烘烘的肉体稍稍平静下来。他急吼吼地吸吮母乳，啜啜有声。约翰·米歇尔在椅子上微微往后仰着，不无夸张地说道：

“做一个诚实的男子汉才是最美的哩。”

他没说下去，琢磨着能否再把这个想法引申开，但他终究再也说不出什么了，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又气呼呼地问道：

“你丈夫又出去了？”

“我想他在剧院，”路易莎柔声柔气地说道，“在排练吧。”

“剧院关门了。我刚刚经过那里。他又在撒谎。”

“不是吧，别老是责备他好吗。我也许听错了。大概他是在上课吧。”

“也该回来了。”老人不悦地说道。

他迟疑片刻，接着又有点羞于启口似的，更加压低嗓门问道：

“莫不是他又……？”

“不会的，爸爸，不会的，爸爸。”路易莎赶忙补了一句。

老人凝视着她，她避开他的目光。

“你说谎，不是这么回事。”

她悄悄垂下泪来。

“老天啊!”老人叫喊道，朝壁炉踢了一脚。拨火棒咔嚓一声落了下来。母子俩都吓了一跳。

“爸爸，求求您了，孩子会吓哭的。”路易莎说道。

婴儿迟疑了一下，不知该叫喊还是该继续吃奶；既然他不能兼而有之，于是选择了后者。

约翰·米歇尔生气了，又咕咕哝哝地埋怨道：

“我做了什么对不起老天的事啦，怎么生出这么一个醉鬼儿子？我省吃俭用，活得也够累的!……可你呢，你就不能阻止他吗？妈的!说来说去，这是你的责任呀。如果你能把他留在家里……”

路易莎哭得更厉害了。

“请别对我发火了，我已经够苦的了!我已尽力而为了。您不知道他撇下我一个人在家，我有多害怕吗？我老像是听到楼梯上有他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我心想：‘老天哪!他会是什么样子呢？……’我老这么想，愁死人了。”

她抽动着身子呜咽不已。老人动了恻隐之心。他走到她身旁，把散开的被单盖在她抖抖索索的肩上，用他那双粗大的手抚摸着她的头说道：

“行啦，行啦，别害怕啦，有我哩。”

她为了孩子，安静下来，勉强笑了笑，说道：

“我方才不该对您说这么多。”

老人看着她，摇摇头说道：

“可怜的闺女呀，我没能为你做一件好事。”

“是我自己不好，”她说道，“他本来就不该娶我的。他后悔了。”

“他有什么可后悔的？”

“您心里明白。您当初不是也不愿意我做他的妻子吗。”

“别谈论那件事了。说来也是，当时我还真有点不满意哩。说句不怕你动气的话，像他那样的棒小伙子，受到家庭精心培育，成了一个杰出的音乐家，真正的艺术家，他本该攀上一门更好的亲家，而不是娶了你这么一个一无所有，出身贫寒，又没有手艺的姑娘做妻子的。克拉夫特家的人娶一个不懂音乐的女孩为妻，一百多年来绝无仅有。不过，你也知道，自从我认识你之后，我没有对你怀恨在心，而是一样疼爱的。再说，一旦做出选择，就决无反悔之理，只需堂堂正正地尽到责任便是了。”

他转过身子坐下，停顿了一会儿，又带着他通常说名句格言时的庄重口吻说道：

“尽责乃是人生第一大事。”

他往炉火上啐了一口，等着对方回话；看见母子俩都没什么反应，本想再发挥几句的，可最终还是缄口不语了。

他俩再也不吱声了。约翰·米歇尔坐在壁炉旁边，路易莎坐在床上，都在伤心。话虽这么说，但老人想到儿子的这门婚事心里仍不是滋味。路易莎也想着同一件事，她没什么可抱怨的，只是怨自己不争气。

她本是一个女仆，在嫁给约翰·米歇尔的儿子迈尔西奥·克拉夫特时，所有的人，特别是她本人，莫不感到挺别扭的。将近半个世纪之前，老人定居在莱茵河边的一个小城里，这个家族虽没有钱，却备受尊崇。父子都是音乐家，在科隆到曼海姆一带的音乐圈子里小有名气。迈尔西奥曾是宫廷剧院⁽³⁾的小提琴手，而约翰·米歇尔往日曾指挥过大公爵的乐队。迈尔西奥的这门婚事使老人深受屈辱；他早已为儿子设想了种种前途，本想造就他成为一个有名望的人而他本人没有如愿。这当头一棒彻底摧毁了他的宏图伟业。起先，他冲着迈尔西奥和路易莎大发雷霆，咒骂不已。可他毕竟是个正派人，一俟他对儿媳的品德操行深入了解之后，他原谅了她，甚至对她表现出父爱的温存，不过这种感情常常是以粗暴无礼的方式表现出来的。

谁也猜不透是什么原因促使迈尔西奥去结这门亲的，他本人更是莫名其妙。可以肯定地说，他绝非是看中路易莎的相貌。她个儿矮小，面色苍白，弱不禁风，毫无动人之处，站在迈尔西奥和约翰·米歇尔面前，便形成了奇特的对照：父子长得高高大大，肩宽膀圆，脸色红润，孔武有力，能吃能喝，爱笑爱嚷，俨然两个庞然大物，她仿佛被他俩压扁了；世人看她不顺眼，她自己也尽量不抛头露面。倘若迈尔西奥本分老实，别人会以为他仅仅爱路易莎的淳朴善良而不顾及其他条件的，可他又是个再虚浮不过的人了；像他这一类小伙子，知道自己长得相当英俊，妄自尊大，也确有些天分，本可以去攀一门富家千金，谁知道呢，甚至如他所吹嘘的那样，说不定在听他授课的殷实人家出身的女学生之中，可以选择一位去追求的，可他突然间挑中一个平民百姓人家的女儿，她身无分文，没受过教育，更谈不上美，也没主动去接近过他……这简直像是为赌气而为之了。

有一些人尽干一些出人意料，并且也事与愿违的事情，迈尔西奥就是其中的一个。他们不见得没有先见之明，俗话说，有先见之明的人，一个顶俩……他们自称决不会上当受骗，会稳稳地驾驶他们的小船开往预定的目标。可他们什么都算计了就是没想到自己，因为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自知之明。他们的头脑中常是一片空白，碰上这样的时候，他们就撂下舵不管，而小船一旦漂荡不定，就会与其主人开玩笑，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了。于是无人驾驭的小船径直向礁石撞去，于是诡计多端的迈尔西奥娶了厨娘为妻子。他决定与她共同生活的那一刻，他既没有醉，也没有糊涂，也没经受过感情的矛盾冲突，远非如此。也许我们除心灵、思想和感官之外，冥冥中还存在着其他的力，这神秘的力量在其他感官熟睡的间隙中，主宰了一切；那天晚上，迈尔西奥把那姑娘带到陡峭的河岸，在芦苇丛中坐在她身旁，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与她私订了终身。也许就在那一刻，在姑娘羞怯怯地看着他时，他在她那苍白的瞳仁里与那神秘的力不期而遇了吧。

刚完婚，他就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不迭。他对可怜的路易莎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而路易莎总是谦卑地请求他原谅。他天性并不恶，也就不再往下说了；但过不了多久，他在朋友间或是在他那些有钱的学生之中又抱怨起来；如今，这些女学生也瞧不起他了，当他纠正她们弹琴的指法，触摸到她们的手指时，她们也不再战栗了。于是他郁郁不乐地回到家中，路易莎一直在提心吊胆地候着，一眼便看出他又在为那件事生闷气了；要不然，他就呆在酒店里迟迟不归，在那儿自寻其乐，宽以解怀。碰上这些夜晚，他回家时就开怀大笑，直笑得路易莎心里发怵，心里比平时听到他那含沙射影和恶意中伤的话更加难受。她丈夫每发作一次，他那所余不多的良知就失掉一点，而家里的钱也随之少了一点，她总感到自己也有责任。迈尔西奥堕落了。正当他处于该发奋图强，开发他那平平的资质的大好年华，他却在高坡上滚落下来，让其他人去占据了他的位置。

不过，把他与长着一头金发的女仆撮合的那股神秘力量大约在自行其是吧？反正它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小约翰·克利斯朵夫在命运的驱使下已呱呱落地了。

天墨黑墨黑了。老约翰·米歇尔在火炉前沉思默想，想着眼前的苦恼和往日的辛酸，路易莎把他从幻境中拉了回来。

“爸爸，大概不早了，”少妇亲切地说道，“回家去吧，还要走不少路哩。”

“我等着迈尔西奥。”老人答道。

“别等啦，我求您了，您还是走吧。”

“为什么？”

老人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她没吭声。他又问道：

“你担心，不愿意我看见他？”

“嗯，这样也许结果就更糟，您会生气的。我不愿意这样，求您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起身说道：

“走吧。”

他走到她身边，用他那粗硬的胡子碰了碰她的前额，并问她有什么需要；然后他把灯芯捻小，在阴暗的内室里撞着了几张椅子，这才走出房门。他还没走到楼梯口，就想到儿子醉醺醺回家的模样；他在每一级楼梯上都停顿了一下，想着儿子独自回家可能遇到这样那样的危险……

孩子躺在母亲身边，又动来动去了。他内心深处升起了一种莫名的痛苦。他尽力抗争着，扭动着小身体，紧攥双拳，蹙起眉心。痛苦却对自身的能力非常自信，在悄悄地进逼。他不明白痛苦是什么，会进逼到什么地步。他只是觉得这苦难无边无涯，永无尽头。于是他伤心地大叫大嚷。母亲用温软的手抚摸着他，他的痛苦稍减，可还在哭，因为他始终感到痛苦永伴着他，就植根在他体内。成年人痛苦时可以知道它缘何而起而减轻其症状，可以在思想上把它限制在身体的一个部分，可以医治，必要时把这部分挖掉；他可以确定它的范围，把它从身上除掉。孩子就没有根治痛苦的自欺欺人的办法了，他与痛苦的首次相会更加悲壮，更加真实。他觉得痛苦与他的生命一样也是无边无涯的；他觉得痛苦扎根在他的胸中，在他的心里，主宰着他的肉体。事情就是这样：痛苦只有把他蚀耗尽之后才会离他而去。

母亲紧紧抱着他，轻声柔气地说道：

“行啦，行啦，别哭啦，我的小祖宗，小宝贝……”

他还是抽抽噎噎地哼着，仿佛这个尚无知觉的、不成形的小东西已经预感到生命中将充满着苦难，与生俱来，无可慰藉……

圣马丁大钟在夜空上响起，庄严肃穆，节奏舒缓。钟声在雾雨的空气中漾开，如同在苔藓上潜行。婴儿呜咽一声之后戛然中止。美妙的音乐如同一股乳泉在他心灵里缓缓流动。黑夜大放光明，空气温暖而湿润。痛苦消失，心花怒放，于是他吐出一声叹息，潜入梦乡。

庄严肃穆的三口大钟继续鸣响，预示次日是个节日。路易莎也在沉思着，她边听钟声边回忆着往昔的种种不幸，设想着熟睡在她身边的可爱的婴儿日后会是什么样子。她躺卧在床上已有几个小时了，身心疲惫。她的手心和身体发烫，鸭绒被沉沉地压着她；她感到黑暗在窒息、压迫着她，但她不敢动弹。她瞧着孩子，在黑暗中，她也能看清他那张皱巴巴的脸……她打了个盹，乱糟糟的形象在她的脑海里纷至沓来。她依稀听见迈尔西奥在开门，心狂跳起来。静寂中，江涛不时发出更大的轰鸣声，如同一头咆哮的野兽。窗上有时传来点点雨声，大钟余音袅袅，更加舒缓，最后消失了。路易莎在孩子身旁睡着了。

这当儿，老约翰·米歇尔在屋檐下等着，天上下着雨，他的络腮胡子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他在等着他那个不孝之子归来，因为他一刻不停地想着这个醉鬼闹出来的种种荒唐事。虽说他不相信真的会发生什么灾难，然而这天夜里他如不亲眼看见儿子回家就离开，他会整夜合不上眼的。他听到钟声更加悲怆伤感，因为他联想到他的希望已成泡影。在街头，这样的时分，他顾影自怜，不禁羞愧万分，潸然泪下。

时光悄悄流逝。昼夜交替，犹如那无垠的大海上的潮涌汐退。岁月轮回，周而复始；一天，又一天，恍如一日。

无穷无尽、默默消逝的岁月，是由黑暗和光明交替的均匀节奏、由在摇篮中做梦的懵懂婴儿的生命节奏表现出来的。生命的迫切需要，无论是痛苦还是欢乐，是如此规律有序，因此尽管它们是从昼夜交替之中而来，表面上却像是在牵着昼夜前行。

生命的钟摆在沉重滞缓地运动着，而生命就在这缓慢的搏动中整个儿消失了。余下的只是梦幻，一段段残缺而嘈杂的梦幻、随风飞舞的原子尘埃、一阵阵令人晕眩的旋风，让人欢喜、令人生畏……喧闹的声响、游移不定的阴影、龇牙咧嘴的形状、痛苦、恐惧、畅怀大笑、梦幻、梦幻……一切都只是梦……而在这一切凌乱纷繁的梦幻之中，也有如春风扑面的亲切的眼神，有从母体，从奶水充盈的乳房里溢出又传遍他的肉身的欢快的暖流，有自身的、下意识聚积着的逐渐壮大的力量，还有在婴儿的如小囚室般的微躯里汹涌澎湃、轰然作响的海洋。谁能洞穿他的身心，便会发现一个埋葬在黑暗里的大千世界、正在聚拢的星云、在渐渐成形之中的茫茫宇宙。他的生命是无限的。它包含着一切……

流年似水……记忆的小岛开始在生命的大河上崛起。起先是若隐若现的星星小岛，这只是一些刚刚冒出水面的礁石。在它们周围，大片平静的水面在晨光熹微之中继续扩展。随即，又露出了许多新的小岛，被阳光染得金光灿烂。

一些形态从灵魂深处浮现，异常清晰。无穷的岁月，随着它那单调而有力的钟摆，周而复始，永无变化，在岁月之中，又勾勒出首尾衔接的日日夜夜；它们的面貌有的欢快，有的悲伤。然而，时光的链环不时地断裂，而种种记忆却能超越岁月而缀补成片……

江声……钟声……不论他的回忆有多么遥远；在岁月的长河中，不论他处在生命的什么时刻，都会听到它们深沉而亲切的歌声……

夜晚，睡意蒙眬之际……一缕苍白的月光照亮了窗户……江水轰鸣。万籁俱寂，涛声更加雄壮，凌驾万灵之上。它时而抚慰着它们的睡眠，似乎自身也在波浪的絮叨声中昏昏欲睡；时而它激动了，怒吼了，如同一头狂怒的野兽，欲吞噬一切。吼声稍息，眼下便是柔情万千的曼声妙语，银铃般的震颤，嘹亮的钟鸣，孩子般童稚的欢声笑语，一曲悦耳动听的歌声，一曲低吟浅唱的音乐。这是母亲伟大的声音，它永远不会安息!这声音为婴儿催眠，如同在他出生之前，自洪荒年代开始，已为世世代代的人催眠，从生至死；它串缀了孩子的思想，浸渍了他的梦幻，它以谐和的粼粼涟漪像大氅似的包围着他，直到他长眠在莱茵河畔静静的小公墓里……

钟声响起……黎明来临了!钟声遥相呼应，轻缓而伤感，亲切而安然。在这悠扬的钟声里，升起了无数个梦，有对往昔的思念、欲望和希望；有对故人的追忆；孩子虽不认识这些人，却是他们的化身，因为他们在他的生命里转世投胎，他也就是他们的再现。在这支乐曲声中，数百年的梦在震颤。多少伤愁，多少欢乐!此刻，在内室的深处，孩子听见这乐声的同时，似乎也看见悦耳动人的声波在清新的空气中徐徐而来，看见鸟儿在自由飞翔，看见温暖的微风轻轻拂过。一角蓝天对着窗户笑意漾然，一缕阳光穿过帷幔，泻到他的床上。这是每日清晨，孩子醒来时映入眼中的亲切的小天地，这是他在床上所能看见的一切，他拼命想识别并命名这一切，以成其主宰……他的王国亮堂起来了。这是用餐的桌子、捉迷藏的壁橱、他滚爬其上的菱形地砖；那是墙纸，墙纸上的怪相怪貌向他叙述着滑稽可笑或是恐怖吓人的故事；那是时钟，嘀嘀嗒嗒的唠叨声，只有他才能明白在诉说什么。这间卧室里有多少东西呵!他并不一一都得识辨。每天，他在这个属于他的天地里孜孜不倦地探寻着——一切都属于他。——没有一样是无足轻重的，它们价值相当，无论是一个人或是一只苍蝇，一切都在平等地生活着：猫儿、火、餐桌，以及在阳光里舞动的尘埃。房间犹如一个国度；一天便是一生。在这大千世界之中，如何才能认识自己呢？世界是多么大啊!置身其间非迷路不可。还有那一张张的脸，一个个姿势、动作、声音，这些都在他四周旋转个不停!……他疲倦了，闭上眼睛睡着了。他蓦地沉入甜美而深沉的睡眠之中，不论在何时、何地，在他所呆的任何地方，在母亲的双膝之上，或是在他爱躲藏的餐桌之下!……一切都那么美好。自由自在……

混沌初开的日子在他脑海里喧喧嚷嚷，宛如云影飞渡之下随风摇曳的一片麦田……

阴影消遁了，旭日东升。克利斯朵夫在白日的迷宫里又找到了他的小路。

清晨……他的父亲尚在睡觉。他仰卧在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跃动着的一缕缕阳光。这是玩不厌的游戏。倏地，他爽朗地笑了，这是孩子来自天堂般的笑声，听者无不心驰神往。妈妈向他倾下身子，说道：“你怎么啦，小疯子？”于是他笑得更欢了，也许是他努力在笑，因为他有听众了。妈妈故意放下了脸，把一个手指放在他的嘴上，免得他吵醒爸爸；可妈妈疲惫的眼睛忍不住也笑意漾然。他俩窃窃私语……陡地响起了爸爸愤怒的咕噜声。他俩都悚然惊起。妈妈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姑娘似的，慌忙转过身子，假装在睡觉。克利斯朵夫埋进他的小床里，屏声静气……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藏在被窝里的小脸蛋又冒了出来。屋顶上，风标在飒飒作响。屋檐的水管里嘀嘀嗒嗒。三经钟的钟声响了。风从东方吹来，河对岸村庄里的大钟遥相呼应。成群的麻雀站在爬满常春藤的墙头上嘁嘁喳喳，好似一群孩子在游戏，其中总有那么三四只叫得最欢。一只鸽子在烟囱顶上咕咕地叫唤。孩子在这一片喧嚷声中悠然神往。他轻声哼着一支曲子，愈哼愈轻，旋而又放大了嗓门，直至大声欢唱，爸爸来火了。他嚷嚷道：“这个小秃驴闹得一刻不停!走着瞧，我这就揪你的耳朵!”于是他又躲进被窝，不明白自己该笑还是该哭。他受到惊吓，感到委屈；大人把他比做驴子，又使他忍俊不禁。他在被窝里模仿驴叫。这一回，他挨打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哭。他做错了什么？他是多么想笑，想动啊!可爸爸不准许他动。大人怎么总是在睡觉？他们何时才起床？……

一天，他再也憋不住了。他听见街上有一只猫，一只狗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发出的声音。他从床上溜下来，赤裸的小脚笨拙地踏在地砖上啪啪作响，他想下楼去看个究竟，可门紧闭着。他爬上一张椅子想打开门，终于连人带椅摔下来。他疼极了，又叫又喊，于是又挨了一顿打，他总是挨打!……

他与爷爷呆在教堂里。他厌倦了，感到很不舒服。大人不许他动，他们都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后来又都默不作声了。他们都摆出一本正经、愁容不展的面孔，他瞧着他们，害怕了。邻居利娜老太坐在他旁边，装出凶神恶煞般的表情。有时，他连祖父也认不得了。他有点心虚了。过了一会儿，他适应了，变着法儿解闷。他摇摇摆摆，昂起颈脖看天花板，做鬼脸，拽祖父的衣服，察看坐椅上的草垫，想用手指在上面戳一个洞。他倾听鸟儿鸣唱，又连打呵欠，差点没把下巴颏打下来。

突然，响起了瀑布般的轰鸣：管风琴奏响了。他全身打了一阵哆嗦。他转过身子，下巴搁在椅背上，乖乖地呆着。他听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完全不懂它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它在发光，在旋转，什么都分辨不清。可是这挺舒服。他似乎觉得这一个多钟头，他不是坐在一幢令人讨厌的老房子里的一张令人难受的靠背椅上，而是像鸟儿似的悬在半空；而当乐曲像河水一般从教堂的一端至另一端潺潺流过，充盈着穹顶，迸射在墙上时，他就像被乐声带走了，插上翅膀，四处翱翔，忽东忽西，悠然自得。多么自由，多么舒服呀，阳光明媚……他昏昏欲睡。

老祖父对他可不满意了，因为他在听弥撒时的表现不佳。

他呆在家里，坐在地上，双手搓着脚。他拿定主意把草垫当成一条船，地砖当成一条河。他想象在他从草垫上跳出来时便淹在河里了。他看见家人走进内室时若无其事的样子，感到十分惊讶，并且有些生气了。他一把拉住妈妈衣裙的一角，说道：“你看清楚没有，这是水!该过桥。”所谓桥，就是在红色菱形地砖之间的一道道缝隙。他母亲走过去，甚至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他很伤心，就像剧作者看到观众在上演他的剧本时聊天那么难过。

不多一会儿，他又走神了。地砖也不再是河了。他整个身子卧躺在地上，下巴支在地砖上，哼着自己编的小调，神情严肃地吸吮着大拇指，流着口水。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地砖之间的缝隙上面。一条条菱形线就像一张张鬼脸。一个不易觉察的小孔放大了，变成了一个峡谷，四周群山环绕。一条蜈蚣在蠕动，如象一般大。此刻，即便天上打雷，孩子也不会听见的。

没有人管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他甚至可以不要草垫船、地砖上的窟窿以及上面奇形怪状的动物了。他自己的身体就够他玩的了!他观察自己的手指甲，一看就是几个钟点，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这些指甲长得都不一样，好似他认识的一个个人，他让它们说话、跳舞，或是打架。还有身体的其他部位哩……他继续观察属于自己的东西……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哪!其中不乏稀奇古怪的哩!他好奇地，全神贯注地看着。

大人发现他傻乎乎的样子，有时就狠狠地训斥他一顿。

有些日子，他趁妈妈不留神时溜出家门。起初，大人追他，把他抓回来。到后来，大家都习以为常了，让他独自出门，只要不走远就行。他家住在街头上，再往外便是田野。他只要还能看见人家的窗户，便一个劲地往前走，小腿迈出稳稳的步伐，偶尔也用一只脚跳着走。然而，一旦他拐过小路，走进荆棘林，大人看不见他之后，他旋即变了样儿。他先停下来，吸吮着手指，琢磨着这天他要讲述哪一个故事，因为他有一肚子的故事。可不是，这些故事都大同小异，其中每一个都可以有三四种说法。他进行选择。通常，他捡起同一个故事，有时从上一天结尾处续起，有时安上一个不同的开头；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或是偶尔听到一句什么话，都可以让他产生新的思路。

他随时随地都有材料来源。用不着事先构思，沿着栅栏，随时都可以找到一段普通的木头或是一根折断的树枝（如找不到就折断它），由此变着法子玩耍。这些都是仙人棒啊。如果这根棒再长些直些，就会变成一支长矛，要不就是一柄剑了。只要手一举，就召来一支军队，克利斯朵夫是这支军队的首领，他身先士卒，以身作则，向山坡发起冲锋。倘若树枝太软，就成了一根马鞭子。克利斯朵夫骑上马，在一条条沟沟坎坎上一跃而过。有时坐骑失足，骑士跌进沟里，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的一双脏手和破皮的膝盖。倘若木棒很短，他就自封乐队指挥：他既是指挥，又是乐队；他又指挥又唱歌，之后，他向灌木林行礼，灌木绿色的小尖尖也随风频频点首回礼。

他还是魔术师。他迈开大步行走在田野上，仰望天空，摇晃着胳膊。他向彩云发出命令：“我命令你们向右拐。”可彩云还是向左飘去。于是他咒骂它们，重申前令。他用眼角瞟着，心怦怦直跳，想看看是否好歹有一朵小云服从他的命令；可是一片片彩云仍然无拘无束地向左前方飘去。于是，他跺脚，用棍棒威胁，气鼓鼓地命令它们向左去，果然，这一次，命令生效。他很高兴，对自己的权力沾沾自喜。他用手指点一下花，吩咐花儿变成金色的四轮马车，像童话中说的那样；虽说这样的事情不曾发生过，他倒不乏耐心，相信迟早会变成事实。他找到一只蛐蛐，使之变成一匹马，他轻轻地把小木棒放在它的背上，口念咒语。小昆虫跑开了，他挡住它的去路。过了一刻，他又俯身伏在地上，呆在它旁边，望着它，忘记了自己是个魔术师，把可怜的小昆虫翻个个儿，看它扭曲着身体，开心极了。

他还想出点子把一段旧绳子系在他那根魔棍上，郑重其事地把绳子抛进水中，等着鱼儿上钩。他心中有数，没有鱼饵和钓钩，鱼是不会去吃绳子的，可他想，就只一次该为他破例吧。他永远信心十足，居然把一根鞭子插进街上的阴沟盖缝隙里去钓鱼，他不时地把鞭子提上来，情绪激动，希望绳端总有一回要沉些，像他爷爷叙述的一个故事里说的，他想钓上一个宝贝。

他在游玩时，不时会想入非非，忘掉一切。他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甚至把自己也忘掉了。这样的时刻是突如其来的。他在走路、登楼梯时，他的脑子里会突然出现一片空白……他似乎什么也没想。当他清醒后，他有点头晕，原来自己还是呆在阴暗的楼梯上。他跨上几级楼梯的当儿，仿佛度过了整整一生。

爷爷晚间散步时常常带着他。小家伙让爷爷牵着，在他身边一路小跑着。他们走过一条条田间小路，穿过一块块已开耕的农田，田里散发出浓郁的芳香。蛐蛐在鼓噪，大个儿乌鸦斜蹲在小路上，远远看他俩走来，等他们走近时，又笨拙地飞走了。

爷爷干咳几声。克利斯朵夫明白是什么意思。老人急不可耐地想讲述一个故事，就等孩子求他了。克利斯朵夫是个知趣的孩子，他们配合得很默契。老人对孙儿倾注了无限的爱，有他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听众，他欣喜异常。他爱叙述自己一生中的趣闻轶事，或是古代当代英雄豪杰的故事。这时，他的嗓门就会变得有声有色，激情洋溢。他带着孩子般喜悦心情，声音抖抖颤颤的，想压也压不下去，仿佛他本人也陶醉其中了。不幸的是，他说话的当儿，经常找不着词儿。这使他常常失望，因为他说话激动时，词儿也就上不来。但他事过即忘，从没有气馁过。

他说到了雷古卢斯⁽⁴⁾、阿米尼乌斯⁽⁵⁾、吕措⁽⁶⁾的轻骑兵和克尔纳⁽⁷⁾，以及想刺杀拿破仑皇帝的腓特烈·斯塔伯斯。他在追述空前绝后的英雄业绩时容光焕发。他口气庄重地说出许多历史上过时的词汇，让人如听天书；他有办法使听者急不可耐，说到紧要关头，不往下说了，装作憋住了气，一个劲儿擤鼻涕。而当小家伙实在等得不耐烦，紧张地问道：“后来呢，爷爷？”时，他真是乐不可支了。

等克利斯朵夫长大一些时，总有一天会识破爷爷的诡计，也会狡狯地对故事的下文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的，果然如此，可怜的老人肯定会很难过的。可眼下，他完全被讲述者控制着，听到悲壮之处，心狂跳不已。他不太清楚爷爷说的是什么人，这些丰功伟绩发生在何时何地，爷爷是否认识阿米尼乌斯，天晓得，那个雷古卢斯是否就是他在礼拜天在教堂里见过的那个人呢。但爷爷讲述到英雄业绩时，他与老人的心中都充满了自豪，仿佛是他俩干出来似的，因为老人与孩子都稚气未脱啊。

克利斯朵夫不那么高兴的时候是当爷爷说到激动人心之处时又念念不忘地议论起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来了。通常，这些说教涉及到一些耳熟能详的哲理，如“温良比强暴好”啦，“荣誉比生命可贵”啦，“戒恶行善”啦等等，可是他觉得这些话都是模模糊糊的。爷爷并不怕小孙子反感，他总是热衷于夸夸其谈；他不必顾忌重复老调，也不怕句不成段；甚至有时他说到中途接不起来了，便随想随说，以填补思想里的空白；他的声调抑扬顿挫，以显出说话更有分量，而做的手势却是反意。小家伙恭恭敬敬地听着，他想，爷爷很会说话，但有点儿噜苏。

他俩都喜欢重提那个科西嘉征服者⁽⁸⁾的传奇故事，他曾征服整个欧洲。爷爷很熟悉这个人，他差一点儿和他交战。然而，他是懂得承认他的对手是伟大的，他多次说过：倘若这么一个人物能在莱茵河这一边⁽⁹⁾出生的话，他宁愿献出一条胳膊。可是事与愿违，命该如此；但他是欣赏他的，也曾与他交锋过——就是说，差点与他交上了锋。其时，拿破仑离他们仅有十法里⁽¹⁰⁾远，他们的小分队向他逼近，突然士兵中出现一阵慌乱，纷纷向树林逃去，他们边逃边喊道：“我们被出卖了!”爷爷说，他曾想把逃兵再集合起来，但没办成；他冲到他们前面，又是威胁又是哭求，可他自己也被人流席卷走了。次日，他已离战场不知多远了——他把失败的地方称之为战场。克利斯朵夫不厌其烦地让他谈起那个英雄的伟绩，他对英雄戎马倥偬、驰骋世界的赫赫战功入迷了。他常看见英雄后面跟着无数的人，他们叫喊着听从他的号令，而他只要一挥手便让他们冲锋陷阵，并总是使敌人望风而逃。这是一个神话般的故事，爷爷又不免添油加醋一番，使它更臻完美了。他征服了西班牙，并且几乎征服了他不能容忍的英国。

有时，克拉夫特老人在讲述那振奋人心的故事时，对他心目中的英雄也会愤愤然地骂上几句。爱国主义在他心中燃起，也许皇帝在失败时，他心中的爱国热情比在耶拿⁽¹¹⁾战役打胜仗时更加高涨。他不往下说了，只是向河对岸举起拳头，轻蔑地啐上一口，骂几句不太脏的话，诸如：瘟疫、野兽、德性，因为他不会有失身份乱骂一气的。倘若他这样说是为了培养孩子心中的正义感的话，应该承认，他没有达到目的；因为在孩子的逻辑思维上，结论很可能是：“如果像这样伟大的人都没有道德的话，那就说明道德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头等大事是做一个伟人。”可是老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萦绕在孩子头脑里的这些想法。

他俩有时也沉默不语，都在回味着这些可歌可泣的故事。有时爷爷走在半路上，看见一个有身份的学生家长在散步。这时，他一定会停下来，深深地鞠躬，说一些阿谀奉承的话。孩子不觉羞红了脸，不知爷爷为什么这么做。爷爷内心是尊敬当朝当权的人，尊敬“成功”的人；他在故事中讲述了一些英雄，他如此热爱他们，也许就因为他认为他们是成功之人，比其他人高明的缘故吧。

天气太热时，老克拉夫特便坐在树荫下，很快便打起盹来了。这时，克利斯朵夫坐在他旁边一堆乱石下的一块界石上，或是坐在一块高高的，怪模怪样、凹凸不平的石头上。他晃着一双小腿，一边哼小调，一边胡思乱想。要不，他就仰面躺下，望着乱云飞渡，它们像牛、像巨人、像帽子、像老太婆，或是像一望无尽的风景。他与它们说悄悄话，担心小块云朵会被大块云吞没。他害怕那一片片黑得发蓝的云，以及那些跑得飞快的云。他觉得云朵在他的生活中占据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爷爷和妈妈居然对这个问题满不在乎，他很不理解。倘若这些可怕的家伙要使坏，那可了不得。幸而它们一一飞过去了，从不停留，规规矩矩的，但似乎有些傲慢无礼。孩子抬头看的时间一长，终于头昏眼花了，他挥手蹬腿，好像就要从半空中掉下来了。他眨巴着眼皮，睡意蒙眬……万籁俱寂。树叶在阳光下轻轻摇曳，天空上青岚缭绕，几只去向不定的苍蝇营营乱舞，像大风琴在奏鸣；蝈蝈儿陶醉在夏日之中，刺耳而欢快地尖叫着，四周开始安静下来……林木高处，啄木鸟发出幻觉般的颤音。远处的田野上，一个农夫在吆喝着牛；一匹马在灰蒙蒙的大路上发出的马蹄声。克利斯朵夫的双眼合拢了。在他身边的一条沟渠里，一只蚂蚁在一根枯枝上爬行。他失去知觉了。几个世纪过去了。他醒转来，那只蚂蚁还没爬完那根枯枝哩。

有时，爷爷睡得很久；他的脸绷得紧紧的，长长的鼻子显得更长，嘴巴张得大大的。克利斯朵夫不安地看着他，担心他的脑袋变成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他大声唱着歌，要不，就从乱石堆下稀里哗啦地滚下来，想吵醒爷爷。一天，他想出个法子，往他的脸上扔几根松针，并且对他说是从树上掉下来的。老人信以为真，克利斯朵夫却大笑不止。后来，他又想故伎重演，这下可糟了：正当他举起手时，他看见爷爷正在望着他。事情弄僵了，因为老人是严肃的，他不允许别人戏弄他，于是在一个多礼拜之中他俩在一起时都很冷淡。

路愈难走，克利斯朵夫就愈觉得它美。在他看来，每块石头的位置都有一个特定的含意，他都熟记在心。他觉得，一个车辙的印痕就如一次地壳的突变，与陶努斯山脉⁽¹²⁾有着同等重要的意义。在他家方圆两公里之内，他的脑子里装着整个地区凹凹凸凸的地形图，因此，他如在沟槽里稍作变动，他就认为自己的重要性不亚于带上一队工人干活的工程师了；当他用脚跟把一块干泥巴的尖顶踩碎，把下面的凹处填平时，他就觉得自己一天没有白过。

时不时地，他们会在大路上碰见一个驾着马车的农民，他认识爷爷。于是他俩就搭上他的车。真是人间天堂啊。马儿跑得飞快，克利斯朵夫开心地笑着；有时那个农民又捎带上其他路人，于是，他又摆出严肃而满不在乎的神态，装得像这架马车的老乘客似的，心里充满了自豪感。爷爷和农民自顾自侃着，没把他放在心上。他被夹在他们的膝盖之间，似坐非坐，有时完全腾空着，几乎被他俩的臀部挤扁了。他感到幸福无比，大声说话，也不期望别人回话。他看着马耳摆动，这对耳朵又是多么古怪哟!它们忽左忽右，四处乱动，时而向前挺直，时而耷拉在一边，陡地又转向后边，他看得哈哈大笑。他捅了捅爷爷让他去看看，可爷爷不感兴趣，他推了推克利斯朵夫，叫他别闹。克利斯朵夫心想：人长大后，对什么都不好奇了，到那时，他就神通广大，无所不晓了。于是，他藏匿了好奇心理，对什么都显得漠不关心，好比自己是大人了。

他默不作声了。马车的滚动声使他昏昏欲睡。马的铃铛声悠悠扬扬，叮叮咚咚。空气中弥漫着音乐，如同一群蜜蜂似的，在银铃周围缭绕；乐声按着马车的节拍，轻快地荡漾着，那就是歌曲取之不竭的源泉啊，一支接着一支绵绵不绝。克利斯朵夫觉得这些曲子美极了，其中的一首特别美，他想引起爷爷注意。他唱得更欢了，大人还是没在意。于是他升了一调再唱，接着又来一次，唱得声嘶力竭，这时老约翰·米歇尔发火了，对他说道：“安静一些好不好!你像在吹喇叭，真是烦死人啦!”这下把他镇住了，他的脸一直红到鼻子，受到斥责，他这才不吭声了。他对这两个大粗人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不理解他的歌之美妙，那是通向天国之歌啊!他觉得这两个人特丑，一个礼拜没刮胡子，身上散发出臭味。

他看见马的影子才稍稍得到些许宽慰。这也是一个令人迷惑不解的景象。这个黑的幽灵躺在一侧，沿着大路飞驰。入晚，返程时，马影又罩在草原上面。路旁有一个石磨，影子的脑袋爬上了石磨，马车经过之后，又恢复原样了。马影的口环像个瘪皮球，耳朵又大又尖像一对蜡烛。究竟这真是影子还是生灵呢？克利斯朵夫不愿意与它单独呆在一起。他不愿意跟着影子跑，像跟着爷爷的影子走似的，先是踩它的头，后来踩它的身子。太阳落山时，形态不一的树影亦可让人产生奇思妙想。树影横卧在大路上形成了一道道栅栏，有点像沉郁而丑陋的幽灵，仿佛在说：“别走远啦!”轧轧的车轴声和的马蹄声则重复道：“别走远啦!”

爷爷和赶车人毫无倦意地穷聊下去。当他俩说到本地经商之艰难、说到吃亏蚀本时，便提高了嗓门。孩子不再幻想了，不安地瞧着他俩。他似乎感到他俩在吵架，真担心会动起手来。其实，情况恰恰相反，那是他俩正敌忾同仇，说得最投机的时候哩。通常，他俩心平气和的，无怨无恨。他俩在说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时，扯着嗓门大喊大叫，享受叫喊的乐趣，这是平民百姓找乐子的一种方法。克利斯朵夫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听他们在大叫大嚷，看见他们绷着脸，不免忧郁地想到：“他俩的样子多难看，肯定彼此都有仇恨在心。瞧他眼珠骨碌碌地在转!嘴巴张得大大的!发火时，口水都溅到我的脸上来了。天哪!他要把爷爷杀了……”

马车停了下来。那农民说道：“你们到了。”于是这对仇人握了握手。爷爷先下车。农民把孩子递给他，然后一鞭子抽在马身上，马车离他们而去，祖孙俩又回到了莱茵河畔低洼的小路口。太阳向田间沉沉落下。小路曲曲弯弯，几乎与水面齐平。脚踏过处，茂盛而柔软的青草沙沙地弯下来；桤木俯身在河面上，树身一半浸在水里。一群群小苍蝇在飞舞。平静的水波推着一条轻舟悄悄地滑过。涟漪亲吻着垂柳发出唧唧啜啜声。夕光清朗，暮霭四合，空气清新，灰蒙蒙的河水闪着粼粼银光。爷孙俩转身回家，蛐蛐在歌唱。妈妈亲切的脸庞在门口笑迎……

啊!多么甜美的回忆，多么赏心悦目的景象啊，它们像和谐的音乐在升华，在他整整一生中萦绕低回……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云游四方，那些名城重镇，汹涌大海，梦幻般的风光，所爱之人的身影都没能像他童年散步时的情景、像他每天无聊时把小嘴贴在窗玻璃上吹水汽时依稀看见的小花园一角那么鲜活准确地镌刻在他的心上。

现在，黄昏降临，家门紧闭。家哟……这是抵御阴影、黑夜、恐惧、陌生……的遁身之地呀。敌对的一切都休想跨过门槛……炉火烧得正旺。一只金黄色的鹅在铁叉上悠悠地转动。油脂和炙烤鹅肉的美味在房间里弥漫。口福之乐，无可比拟的舒适，对宗教的热忱，以及蹬足跺脚的快意哟!累了一天之后，眼下暖意融融，又有亲人的话语相伴，克利斯朵夫的身体酥软融化了。他饱食之后又心荡神迷了。脸庞、影子、灯罩、在黑黑的炉膛里爆着的火星、飞舞着的火苗，一切看来都是那么恬适温馨，神秘莫测。克利斯朵夫把下巴搁在盘子上，尽情地享受这幸福的时刻……

他已睡在温暖的小床上了。他是怎么上床的呢？他只是感到乏力，懒洋洋的。屋里亲人的说话声与白天的所见所闻在他的脑子里纷至沓来，嗡嗡作响。父亲拿起了小提琴；高亢而柔和的提琴声在夜色中如怨如诉。可至高无上的幸福感是在妈妈走上前来时油然升起的。她提起昏昏欲睡的克利斯朵夫的小手，如他所愿，向他俯下身子，为他轻轻哼一首古老的、没有文字意义的民歌。父亲认为这首歌子荒唐可笑，可克利斯朵夫却百听不厌。他屏声静气，既想笑又想哭，他的心陶醉其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心里柔情似水，他把两只胳膊围住妈妈的颈脖，使出全身力气把她搂得紧紧的。她笑着对他说道：

“你想把我掐死么？”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他是多么爱她呀，他是多么爱周围的一切呀!爱一切人，爱一切事物!一切都好，一切都美……他入睡了。蛐蛐在炉膛里鸣叫。爷爷讲述的故事，一个个英雄形象在愉悦的夜空里浮荡……以他们为榜样，当一名英雄!……是的，他将会如愿以偿的!……他已经是了……啊!活着该多么有意义呀!……

他那小小的身心里充盈着太多的力量、太多的欢乐和太多的豪情!多么充沛的元气啊!他整个人仿佛不停地在旋舞着，让他累得喘不过气来了。他像一只小蝾螈⁽¹³⁾似的，日日夜夜在火焰里舞动。他的热情，什么也不能使之消减，而一切却能使之加温：一场狂乱的梦，一道喷泉，一个取之不尽的希望宝库，一声笑，一首歌，以及永恒的醺醺醉意。人生尚没有挽留住他，而他却已经随时都在超脱，在无穷无尽的太空中遨游了。他是多么幸福啊!他为幸福而生!他整个儿心灵都相信幸福存在，他以小生命的全部激情向往着幸福……

可是人生本身很快就会让他就范了。

Ⅱ

天色渐渐澄明，

我远远看着消遁的曙光，

仿佛听见大海的呻吟……⁽¹⁴⁾

——但丁《神曲·炼狱》第一首

克拉夫特家的祖籍在安特卫普⁽¹⁵⁾。老约翰·米歇尔年少气盛，好斗成性，他经常斗殴，在一次出了乱子之后，终于离乡背井，这一回才算有了一个了结。在将近半个世纪以前，他在一个显贵官宦云集的小城落了户，小城里红瓦尖顶的一幢幢房屋，以及浓荫密匝的一个个小花园，都鳞次栉比地建筑在柔软的山坡上，与父亲莱茵河⁽¹⁶⁾淡淡的绿水相映成趣。当地所有人都爱好音乐，他既是一个杰出的音乐家，自然很快地便受到人们尊重。四十岁过后，他娶上克拉拉·沙尔托里乌斯为妻，这才在当地生了根。克拉拉是亲王唱经班指挥的女儿，后来他继承了岳父的职位。克拉拉是一个心平气和的德国女子，烹调和音乐是她的两大嗜好。她对丈夫崇敬备至，只有她的父亲才配得上同样的殊荣。约翰·米歇尔也赏识自己的妻子。在婚后十五年中，他俩琴瑟相谐，相亲相爱，一生有过四个孩子。后来，克拉拉先死，约翰·米歇尔哀恸不已，五个月之后，又娶了奥蒂丽·舒兹为妻，新娘才二十岁，脸蛋红扑扑的，身体健壮，性格随和。奥蒂丽的美德与克拉拉不相上下，因此约翰·米歇尔也对她倾注了同等的爱。婚后八年，她为他生下第七个孩子后，也先他而去了。他先后共有十一个孩子，只有一个存活下来。他对子女个个喜欢，然而这一次的打击并未对他那副与生俱来的好性格产生不良影响。最严酷的考验是三年前奥蒂丽的去世，当时在他那把年纪再重创一种生活，组建一个新家庭已不合适。不过，老约翰·米歇尔沮丧了一阵之后，又恢复了精神平衡，再大的灾难也不能使他一蹶不振了。

他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而他身上最为突出的便是健康了。他对忧愁有一种本能的反感，他需要弗拉芒特式⁽¹⁷⁾的狂欢极乐，需要像孩童似的畅怀大笑。他再悲伤，也不会少喝一盅，少吃一口，而音乐则更是从不停歇的。在他的指挥下，宫廷乐队在莱茵河流域各地区小有名气，而约翰·米歇尔那健全的体魄和易冲动的性格也随之名闻遐迩。他尽管作了努力，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因为这个性情暴烈的人，骨子里却胆小怕事，就怕声名扫地；他喜欢君子之交，害怕飞短流长。他冲动起来，就会恶性发作；他会突然间控制不住自己，不仅在乐队排练时如此，即便在音乐会上，当着亲王的面，他也会狂怒地扔掉指挥棒，像个魔鬼附身的人似的，直跺脚，火冒三丈地冲着他的一个乐师，语音含混不清地咒骂一通。亲王可以觉得有趣，可挨骂的乐师便怀恨在心了。要不了多久，约翰·米歇尔又为他的一时冲动羞愧难当，急急乎讨好奉承，希望对方能不计前嫌，但无济于事；事过不久，稍有不顺，他又加倍发作。他那极端暴躁的性格随着年龄增大日甚一日，最后弄得自己的地位也岌岌可危了。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一天，他又发作了，几乎引起整个乐队罢演，于是他提出辞呈。他本以为他为乐队效力多年，他们会想方设法挽留他，会恳求他留下来，然而事与愿违，而他又清高自恃，不愿收回辞呈，最后伤心地走了，深感世人情如纸薄。

从此以后，他就不知道如何打发光阴了。他已逾古稀之年，但仍很强健有力；他照常干活，从早到晚满城乱转，授授课，聊聊天，高谈阔论，什么都要过问。他心灵手巧，想尽办法不让自己闲着：他开始自己动手修理乐器，先是设想，然后通过实践，有时竟也能改良了乐器的音质。他也作曲，并且会全力以赴。从前，他曾写过一首曲子，名叫《弥撒祭乐》⁽¹⁸⁾，他经常提及，视为家族的荣誉。他一心想说服自己这是一部天才的杰作，可他心里又十分明白，他是在心灵极为空虚的状态下写就的，因此他不敢再看他的原稿，因为每看一次，他都能在自己所谓的乐句中认出其他作曲家的残章片段，那是经由他费了好大的劲，一点点辛辛苦苦地拼凑起来的。想到这里，他十分伤心。有时他灵感上来，感到很有些价值，于是他心抖手颤地走到案头上。这回他真的能抓住灵感吗？可是他刚刚握住羽笔，又觉得寂静中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他想方设法要找回消失的声音，可是到头来只是听到了门德尔松或是勃拉姆斯的一些著名的旋律。

乔治·桑说过：“有一些不幸的天才拙于表达，如同热奥佛洛依·圣伊莱尔⁽¹⁹⁾——他也是那些著名的哑巴或口吃人士中的一员——所说，他们只能把他们那些不为人知的灵感带进坟墓了。”

约翰·米歇尔就属于那么一种人。他在音乐上与在言语上一样，都不能表达自己，而他却总是浮想联翩，他是多么想说话，想写作，想成为一名伟大的音乐家、一名雄辩的演说家啊!这是他的隐痛，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他自己是不承认这一点的，并且有意不去想它；可是他又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事，一想到就心灰意冷。

可怜的老人哪!无论在哪方面，他都不能完全成为自己。他身上有着多少美妙而生命力旺盛的种子，可是这些种子老是生长不了。他对艺术的尊严，生命的道德价值怀有深沉的、感人的信仰，可是这种信仰常是以夸张而可笑的方式表现出来。他生性孤高傲岸，可在生活中，他对上层人士却尊敬有加，几乎有点低三下四了。他渴望自行其是，可事实上，他驯服达于极点。他自认为卓越不凡，可对什么都十分迷信。他具有英雄的激情，真正的勇气，然而又胆小如鼠!总之，他的人格发展到中途便夭折了。

约翰·米歇尔曾把他的雄心壮志寄托在他的儿子身上，起初，迈尔西奥也答应完成其父的未竟事业。他自童年起就显露出音乐的天赋。他学音乐无师自通；他是小提琴手，早就掌握了精湛的拉琴技巧，以至他长时间之内成为宫廷乐队的宠儿，甚至是偶像了。他弹钢琴以及玩弄其他乐器也是得心应手。他善于言辞，长得一表人才，虽说笨重了些，可在德国，这正是一种传统的美：宽广的额头略显呆板，面部线条粗犷而匀称，蓄着一撮拳曲的小胡子，活脱是莱茵河畔的一个朱庇特。老约翰·米歇尔为儿子的成就沾沾自喜，他听着儿子不凡的演奏陶醉了，而他本人可从未有板有眼地学会一样乐器啊。当然啦，迈尔西奥如欲表现出他所思所想不是难事一桩，可悲剧在于他几乎什么也不想；他甚至不朝那方面想。他简直就像是个蹩脚的喜剧演员，一心只追求乐声的抑扬顿挫，而不关心这里面所包含的内容，他出于虚荣心，只会焦虑不安地关心听众有什么反应。

最令人不解的是，他虽然始终对舞台上自身的形象极为关注，如同约翰·米歇尔对社会秩序唯唯诺诺，唯恐恭之不及那样，然而在他俩身上总有些唐突、冒失、莫名其妙的东西，因此，外人都说克拉夫特家的人都有点神经兮兮的。开始，他们对迈尔西奥也没多大反感，仿佛他这些古里古怪的脾性正是人们所说的天才的证据，因为在常人看来，一个普通的艺术家不会是那样子的。可是人们很快便发现问题之所在，原来他神经兮兮乃源自于杯中物。尼采说过：巴克斯⁽²⁰⁾是音乐的上帝。迈尔西奥不假思索就会同意这个说法，可是他的上帝却对他无情无义，它非但没有给予他所欠缺的思想，而且还把他仅存的一点也拿走了。自他结了这门荒唐的亲事之后（在外人看来是荒唐的，于是家人也这么看了），他愈来愈自暴自弃了。他不再刻苦深造了，完全相信自己技高一筹，结果没等多久，他的优势尽失。其他高手纷纷脱颖而出，取代了他，并且得到听众的青睐。他虽感到不是滋味，但他非但没有重整旗鼓，反而更加泄气了。他与酒吧的伙伴对敌手大骂一通算是报了仇。他盲目自负，居然打算继承其父做乐队的指挥，但当别人就任此职后，他就认为自己遭到迫害，装出一副怀才不遇的可怜相来了。老克拉夫特德高望重，他多亏他父亲，才在乐队里保住了小提琴手的位置；不过，他在城里教课的差事渐渐丢失了。他的自尊心受到沉重的打击，而他的钱包也就更显羞涩了。几年来，由于时运不济，家庭的收入减少许多。他们过了一段丰衣足食的殷实生活之后，捉襟见肘的日子悄然而至，且日甚一日。迈尔西奥不愿正视这个问题，他在穿戴和娱乐上并不因此而少花一个子儿。

他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半好半坏的人，这也许更糟；他生性懦弱，没什么魄力，又缺乏韧劲，但他却自以为是慈父、孝子、贤夫和良民；倘若要成为这样的人，只要易发善心，遇事心软，像动物的感情那样，爱家人如同爱自己的手足也就算够格了。甚至没法说他十分自私，因为他个性不强，够不上这个评价。他什么都不是，在生活中，什么都不是的人可真是可怕!他好似一个被抛向空中的无生命的重物，要掉下来，肯定要掉下来，而他坠落时却把他身边的人都拉下去了。

小克利斯朵夫开始懂事的时候，正是家庭经济状况最困难的时期。他已不再是独子了。迈尔西奥每年都要让他妻子生下一个孩子，全然不顾及后果。其中两个出生不久便夭折了。另外两个已经有三四岁了，迈尔西奥从不过问。路易莎必须得出门时，就把两个小的让克利斯朵夫照看，他已有六岁了。

克利斯朵夫付出的代价不小，因为为了尽这个义务，他不得不放弃在田野上度过的美好的午后时光。不过，他仍很自豪，因为别人把他当成大人啦，他认真负责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他费尽心思逗弟弟玩，把自己的游戏做给他们看，学着以前妈妈对婴儿说话的口气，装模作样地对他们说话。或者，他学大人那样用双臂轮番抱他们，抱不动时，便咬紧牙关，用全身力量紧紧把弟弟搂在胸前，不让弟弟掉下来。两个弟弟总是要人抱，他们是不会厌倦的，而当克利斯朵夫力不从心时，他们就不停地哭闹。他俩让克利斯朵夫吃足了苦头，而他也为此经常感到十分为难。他俩很脏，需要母亲般的照料。克利斯朵夫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们欺负他，有时他真想扇他们几个耳光，但他转而又想：“他们小哩，还不懂事。”于是便又宽宏大度地听凭他俩扎他，打他，折磨他。恩斯特不为个什么也会大吵大闹的，他蹬脚、发怒、满地乱滚。他是个神经质的孩子，路易莎早就嘱咐克利斯朵夫要迁就他的任性。至于罗道尔夫呢，他调皮得像一只猴子；他总是趁克利斯朵夫抱着恩斯特的当儿，在他背后干坏事；他损毁玩具，把水打翻，弄脏衣裙，把盘子弄掉下来，在壁橱里乱翻一气。

因此，路易莎回家后看见屋内一片狼藉时，她既不表扬克利斯朵夫，也不呵斥他，而是愁容满面地对他说道：

“可怜的孩子呀，你可真没用。”

克利斯朵夫受到责备，心里很不好受。

路易莎不放弃任何挣钱的机会，在一些特殊的场合，如婚宴和洗礼宴上做厨娘。迈尔西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因为这事有伤他的自尊心；不过他对她瞒着他干的事并不反对。小克利斯朵夫还没意识到生活的艰难，他除了受到父母的约束而外还没感到有什么不便的地方，就是父母的约束也不是很严格的，因为他们几乎是让他自生自长的。他一心只想长大成人，干自己爱干的事情。他没想到人每走一步都会遇到阻碍的；他更加没想到的是，他的父母亲自身也是完全不能做主的。他首次发现同样是人，有的统治，有的被统治，而他与他的亲人不是属于第一种人。这时，他的整个身心都在反抗，他平生第一次鸣不平了。

一天，他母亲在一堆别人送的旧衣服中，拣了几件最干净的，让他穿上，好在路易莎心灵手巧又有耐心，把这几件衣服改头换面过了。早先妈妈就嘱咐过了，要他去她帮佣的一座房子里去找她。他想到单身一人走进人家的邸宅时，心中一阵胆寒。当时，一个家仆在那家大门口来回溜达，他叫住了孩子，用盘问的口气问他有什么事情。克利斯朵夫涨红了脸，吃吃地说他想见“克拉夫特太太”，这也是妈妈早先嘱咐他这么说的。

“克拉夫特太太？你找克拉夫特太太干什么？”家仆继续问道，含讽露讥地强调了“太太”两个字。“是你母亲吗？上楼去吧。你母亲在走廊尽头的厨房里。”

他的脸羞得越发红了；他听见别人昵称他母亲“路易莎”，感到十分难为情。他受到羞辱，一时真想跑到他那亲切的小河边去，躲进那片他编故事的小树林中去。

在厨房里，他被一群仆人围着，他们以大惊小怪、叽叽喳喳的方式欢迎他的到来。在厨房最靠里端的一排炉灶前面，他母亲冲着他在微笑，温柔的神情中稍稍带些尴尬。他向她奔去，扑到她的大腿之间。母亲系着一条白围裙，手上拿着一把大木勺。她开始让他加倍地难堪了，一会儿让他的下巴抬起来让大家瞧，一会儿又让他与大家握手，向他们问好。他不愿意，把身子转向墙壁，把头埋在胳膊里。过了一会儿，他稍稍壮了胆，在藏身处偷偷地露出一只炯炯有神、漾着笑意的小眼睛，可一旦他发觉别人也在看他时，他又把眼睛藏起来了。他窥视着每一个人。此时母亲脸上的神情既紧张又庄重，以前他可未见过。她放下一只锅子又端起另一只锅子，品尝着，指点着什么，满有把握地吩咐如何配料，厨房下手在一旁认真听着。孩子看见别人非常尊重他的母亲，心里充满了自豪；母亲在这间摆放着簇新亮堂的金铜器皿的漂亮小间里担当了多么重要的角色啊。

说话声戛然而止。门开启了。一位夫人走进来，身上硬挺的衣料作响。她向周围疑疑惑惑地扫了一眼。她已不年轻了，可穿着一条浅色衣裙，宽宽的袖口；她提着裙摆以免碰上什么，但仍然走近灶头，看看菜，甚至还尝上几口。她稍稍抬起手时，袖口滑落下来，露出臂肘上一段赤裸的胳膊，克利斯朵夫看了既觉得丑，又觉得不雅。她对路易莎说话的口气是多么干涩而刺耳啊!克利斯朵夫吃了一惊。他躲在角落里，不让人发现他，可这已无济于事。贵夫人问这个小孩是谁；路易莎上去一把把他拉回来，介绍给夫人。她抓住他的双手不让他把脸藏起来；克利斯朵夫虽然还想挣扎一番，逃之夭夭，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一回他该服服帖帖的了。贵夫人看了看孩子慌慌张张的脸，她作为女性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温和地向他笑笑。可是，她旋即又摆出保护人的神色，对他的品行认真地提出一些问题，克利斯朵夫没有回答。她也瞧了瞧孩子的衣服是否得体；路易莎赶紧拉起他的上衣说，衣服非常合身漂亮。她又整整他的上装，把褶皱拉平，克利斯朵夫上身一紧，几乎要叫出声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向那位夫人一个劲地连声道谢。

贵夫人拿起他的一只手，说她想把他带到她孩子那边去。克利斯朵夫向母亲绝望地看了一眼，只见母亲对女主人笑得那么巴结，他感到没有指望了，于是便跟着夫人走了，好似被牵向屠宰场去的一头羊。

他俩来到一个花园里，只见一男一女两个年龄与克利斯朵夫相仿的孩子气鼓鼓的，似乎在闹别扭。他俩看见克利斯朵夫，便分心了。他们走上前端详新来的小朋友。夫人走了，克利斯朵夫愣愣地站在花园的小径上，不敢抬起眼睛。那两个孩子站在离他几步远处，从头到脚地打量他，指手画脚，用臂肘相互推搡着，窃窃地笑着。他俩终于拿定了主意。他们问他是谁，从哪儿来，父亲是干什么的。克利斯朵夫默不作声，他吓坏了；他吓得连眼泪都落下来了，那个小女孩尤其让他害怕，她梳着金黄色发辫，穿着一条短裙，两条小腿光溜溜的。

三个小孩开始玩耍了。克利斯朵夫心神略定，那位小少爷站在他面前，指了指他的衣服，说道：

“咦，这是我的衣裳。”

克利斯朵夫糊涂了。他听见对方说衣服不是他的，生气了，使劲摇头否认。

“我可认出来啦，”那小孩说道，“这明明是我的蓝色旧上装，这儿还有一个斑点哩。”

他手指着他的衣服，仍然细细看下去，又看看克利斯朵夫的脚，问他的那双缀满补丁的鞋子的鞋头是用什么做的。克利斯朵夫的脸涨得通红。小姑娘噘起嘴巴，向她兄弟耳语说，他是个穷小子，这话被克利斯朵夫听到了。这下他想出话来了。他压低嗓门，结结巴巴地说道，他是迈尔西奥·克拉夫特的儿子，他的妈妈是厨娘路易莎。他觉得厨娘这个称呼与其他的称呼同样叫得响，而且自己说得没错。他以为这么一说就会奏效，从而扭转他们不公正的看法。想不到这两个孩子掌握了新的情况，更来劲了，而且似乎也没有更看重他的意思。相反，他俩更加傲慢地问他将来想干什么，想当厨子还是想当看门的。克利斯朵夫又默不作声了，仿佛一块冰穿透了他的心。

两个富家孩子见他沉默不语，兴致更高，他们突然对这个可怜的孩子产生了一种孩子间的说不出缘由的厌恶，便想方设法引逗他，以此为乐。小姑娘最为起劲。她发现克利斯朵夫穿的衣服过紧，奔跑有困难，便想出个鬼主意，让他玩障碍跳。他们用小凳子做成障碍，催克利斯朵夫跳过去。可怜的克利斯朵夫不敢说他跳不过去，只得憋足劲儿，冲上前一跃，结果倒在地上。那两个孩子发出阵阵嘲笑声。再来一次。他眼里噙着泪水，孤注一掷，这次终于成功了。可这两个小屠夫并不满足，他们认定跨栏高度不够，又在上面垒上了东西，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克利斯朵夫想反抗，他声称不跳了。于是小姑娘就说他胆子小，害怕。克利斯朵夫接受不了，他明明知道自己会摔下来，但仍跳上去，结果重重摔在地上。他的双脚碰着了障碍物，所有东西与他一齐落下来，他的双手磨破了皮，差点儿还摔破了小脑袋；最糟糕的是，他那身衣服在膝盖处及其他地方裂开了。他又羞又愧，还看见那两个孩子高兴得围着他手舞足蹈；他难受极了，觉得他俩瞧不起他，敌视他……可为什么？为什么呢？他真恨不得一死了之!世上没有比孩子首次发现人性之恶更加痛心疾首的了；他以为世人都在虐待他，没有任何人支持他，什么都完了，完了!……克利斯朵夫想站起来，小公子推他，又把他推倒了；小公主用脚踢他。他又试着直起身子，这时他俩一齐向他扑去，坐在他的背上，把他的脸往地面上按。他终于发作了，灾难太深重啦：他的双手火辣辣的，漂亮的衣服被撕碎了，这已经够惨的了，再加上耻辱、悲伤、对不公正的反抗，所有这一切同时汇聚成了一腔疯狂的怒火。他以双膝双手为支撑猛地一拱，像一只狗似的抖擞了一下身体，摔开他那两个迫害者；当他俩再次冲上前时，他低着脑袋向他们反扑过去，打了小姑娘一巴掌，又一拳把小男孩打翻在花坛中。

一片嚎叫声。两个孩子尖叫着跑回家去了。传来了一阵阵撞门和怒喊声。那夫人提着裙摆飞快地奔过来。克利斯朵夫眼睁睁看她奔过来，并不打算逃跑。他已经被刚才的行为吓呆了，那是一件始料不及的罪行，可他毫不反悔。他等着。一切都完了。才好哩!他已经绝望了。

贵夫人向他冲去。他感觉到她在打他。他听见她恶狠狠地，像连珠炮似的在对他说话，可他什么也听不清。他那两个小仇人又转回来看他出丑，在一旁拼命起哄。家仆也来了，叽叽喳喳议论不休。他们又把路易莎叫来了，想彻底让他就范。路易莎出来后非但不庇护他，相反还不问青红皂白地冲着他就是一巴掌，并且强迫他赔礼道歉。他执拗地拒绝了。于是，她就更加使劲地晃动他，拉着他的手向贵夫人和两个孩子走去，逼他跪在他们面前。他又是跺脚又是吼叫，并且还咬母亲的手。最后，他在家仆哄笑声中跑掉了。

他跑掉了，心痛如绞，本来他就愤愤不平，现在又挨了几下子，脸上火辣辣的。他不愿意再想这件事情，又不愿在街上哭，于是便加快了步伐。他恨不得已经回到家里痛哭一场，发泄心中的块垒；他喉头发紧，血直往脑袋上涌，这时才禁不住落下泪来。

他终于回到家中，三脚两步跨上那黑糊糊的旧楼梯，冲进自己的小窝。他睡的小床安放在一扇窗户的下沿，窗外便是河。他一头扎在床上，泪水哗哗直淌。他不十分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可他就是要哭；发泄了一通之后，他还是流泪不止，因为他一个劲地想哭，硬要同自己过不去，仿佛他这样做，既在惩罚自己，也惩罚了别人。稍后，他想到，爸爸就要回家了，妈妈会把什么都说出来的，他的苦难还刚刚开始哩。于是他拿定主意离家出走，上哪儿都行，再也不回来了。

他刚下楼，一头撞上回家的父亲。

“干什么去，小家伙？上哪儿？”迈尔西奥问道。

他不吱声。

“干了什么坏事吧。干什么来着？”

克利斯朵夫就是不吭声。

“究竟干什么啦？”迈尔西奥又问道，“你说话行不行？”

孩子哭了，迈尔西奥嚷嚷起来，一个哭得愈凶，另一个嗓门愈大，这时，路易莎匆匆忙忙走上楼梯。她走到他俩面前，仍然惊魂未定。她先是狠狠地对克利斯朵夫怒斥一通，又打了他几个嘴巴，迈尔西奥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后，甚至于还没完全弄清楚，也凑上去扇他耳光，用劲之大能把牛打死。两个大人又骂又嚷，孩子则厉声嚎叫着。后来，大人之间又发生争吵，火气同样的大。迈尔西奥边揍儿子，边说儿子没错，他说该看到在人家帮工的后果了吧，那些人自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路易莎则边打孩子，边冲着她丈夫嚷嚷，说他野蛮，她不许他碰孩子，并说他已经把孩子打伤了。克利斯朵夫果真出了点鼻血，他自己倒不在乎，母亲却拿起一块湿布胡乱地堵住他的鼻子，他并不感激她，因为她仍在对他又吼又叫。临了，大人把他推进一间黑洞洞的小屋里，关起来，不许他吃晚饭。

他听见他俩相互对骂，不知道该恨哪一个，也许是妈妈吧，因为她从未料到妈妈也这么坏。整整一天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儿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先是他忍气吞声，后来那对孩子仗势欺人，而那位贵夫人又偏心眼，还有他父母亲对他不公正；最后，他虽然没有明确意识到，但却像伤口那样让他锥骨刺心的是，他一直引以为荣的父母亲在那些可恶可憎的人面前居然会那么低三下四。在他看来，这样的怯懦，实在是很卑劣的，虽然这是他平生第一回依稀产生这样的感受。他对双亲的热爱、对他们的敬重、对生活的信念、爱人及为人所爱的天真需求，尚不明确，但已十分坚定的道德信念，所有这一切都在他的心目里发生动摇了。这是心灵的彻底崩溃，它被一股暴力碾碎了；他无法保护自己幸免于难。他透不过气来，以为自己快要死了。他全身发僵，内心无望地抗拒着。他用拳头、双脚和头朝墙乱顶乱撞，神经质似的嚎叫着，在家具上撞得伤痕处处，倒在地上。

他的父母亲赶来了，把他搂在怀里。现在他俩都争着关心他了。妈妈替他脱下衣服，把他抱到床上，坐在他的床头，守在他身旁，看着他慢慢消气。可他决不心软，决不原谅；他假装睡着，免得再去拥抱她。他觉得妈妈坏，而且没有骨气。他万万想不到她为了糊口，让他活下去，受了这么大的罪，也想不到她责备他是出于怎样的无奈啊!

等到孩子的眼里源源不断的眼泪流到了最后一滴之后，他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他累了，可他的神经过分紧张，简直无法入眠。迷糊中方才的景象又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尤其是那个小女孩，眼睛亮闪闪的，小鼻子傲傲地翘着，长发披肩，赤裸着双腿，说话既天真又拿腔拿调的。他猛地一惊，仿佛又听见她的说话声。他回想起方才自己与她在一起时是多么笨拙啊!他对她不由得火冒三丈了；他不能原谅小女孩辱没自己，因而强烈地渴望羞辱她，也让她哭一场。他思索用什么办法加以报复，可一筹莫展。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会想到他的。可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他假想一切都如愿在进行。首先，他假定自己已变得有钱有势，地位显赫；同时，他也认定她已爱上他了。于是，他开始自编了一个荒唐的故事，临了，他还真以为这个故事再真实不过了。

她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可他瞧不起她。他走过她家门前时，她躲在窗帘后面眼睁睁看他过去，他也知道她在窥视他，可就是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照样同朋友有说有笑的。他甚至远离故土，到外面漫游，这样可以让她更加伤心。他在干一番大事业。——这里，他在叙述中添加了爷爷讲述的英雄故事中的某些片断——而她呢，在他外出期间得了相思病。她的母亲，就是那位傲气十足的贵妇跑来求他：“我可怜的女儿病得很厉害，来吧，我求你了!”他这才去了。那时，她躺在床上。她的脸色苍白，脸颊都凹陷下去了。她向他伸出双臂。她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捧起他的双手，在上面边哭边吻。这时，他才善心大发，温情脉脉地看着她，嘱咐她把身体养好，默认了她的爱情。故事进行到这当口，他还想美滋滋地延伸下去，口中念念有词，把那段对话和双方态度又重复了几遍，直至实在困得不行了，才心满意足地进入了梦乡。

待他睁开双眼时，天已大亮；这天的阳光没有上一天早晨那么无忧无虑的了：世界发生了些微变化。克利斯朵夫体验到了人间的不平。

家里的经济状况有时特别拮据，并且这样的时候愈来愈多了。碰上这些日子，大家吃得很苦，没有人比克利斯朵夫的体会更深的了。父亲视而不见，他总是先为自己上菜，总有够他一个人受用的食物。他谈天说地，接着又放声大笑；他可没看见妻子的眼神，她一边勉强地跟着赔笑，一边偷偷地看他装菜。盆中的菜等他装完，已去掉一半了。路易莎为孩子们分菜，每人两个马铃薯。轮到克利斯朵夫时，盘子里仅剩下三个了，母亲没有为自己拿一份，他早就知道了，因为轮到他之前，他已经在计数马铃薯了。于是，他鼓起勇气，满不在乎地说道：

“只要一个，妈妈。”

她微微有些不安。

“像大家一样两个吧。”

“不，一个够了，我求你了。”

“你不饿吗？”

“是的，我不太饿。”

可是她也仅拿一个，他俩细心地剥皮，把自己那个马铃薯分成一块块很小很小的，尽可能地细嚼慢咽。他的母亲看着他吃。他吃完之后，她就说：

“嗯，把这个拿去吧。”

“不，妈妈。”

“这么说你生病了？”

“我没生病，可我真的吃饱了。”

有时，他的父亲说他难缠，又把最后一只马铃薯占为己有了。眼下，克利斯朵夫也不买他的账了，他把那只马铃薯留在盘子里等小弟弟恩斯特开口，因为他永远是贪得无厌的：从晚饭开始他就瞟着那只马铃薯了，最后，便问他道：

“你不吃吗？给我吧，你说呢，克利斯朵夫？”

啊!克利斯朵夫是多么憎恨他的父亲呀，他恨父亲从不想到他们，甚至都没想到过他把他们的那份也吃掉了!他饿极了，对他也恨极了，真想明明白白把实情告诉他；可他的自尊心特强，他觉得，只要自己尚未自力更生，就没有那个权利。父亲拿走他的那块面包是他自己挣的；他本人一无所有，对大家都是一个包袱，他没有说话的分儿。也许以后，他会有权说话的，如果真有以后的话。啊!在这之前，他是否会饿死呢!……

忍饥挨饿的滋味，他比其他孩子有更多的体会。他那强健的胃仿佛在上刑；有时，他饿得全身打颤，头脑发晕；他觉得心口似乎有一个洞，洞在打转，且愈旋愈大，如同有只锥子在往里钻。可他决不哼一声，他觉得妈妈在注视着他，便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路易莎的心都揪起来了，她猜到孩子省着不吃，是为了让别人多吃些；她不让自己这样去想，可这个想法却驱之不去。她不敢把话挑明了，也不敢问克利斯朵夫此事是否当真；因为即便是真的，她又能怎样？她自童年起还不是经常缺吃少穿的吗。别无他法时，抱怨又有何用？她身体虚弱，本来吃得就不多；说实在的，她也体会不到孩子在挨饿时会更加难受的。她什么也不对他说，可也有一两次，等小的上街去玩，迈尔西奥上班去了，也就是等其他人都不在家时，她就请老大留下来帮帮她。克利斯朵夫帮她拿线球，她绕线。陡地，她抛掉手里的东西，激动地把他拉过去，虽说其时他的身体已经有点沉了，她还是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把他抱得紧紧的。他猛地用两只胳膊搂紧妈妈的颈脖，两个人绝望无助地拥抱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我可怜的孩子哟!……”

“妈妈，亲爱的妈妈!……”

他俩不再说什么了，可他俩心心相印。

直到很久之后，克利斯朵夫才发现他父亲是个酒鬼。迈尔西奥嗜酒有个限度，至少开始是这样的。他发酒疯时并不野蛮，通常是以纵乐的方式表现出来。他胡说八道，整小时地声嘶力竭地唱歌，把桌子敲得震天响，有时，他又像玩命似的与路易莎和孩子跳舞。妈妈神情忧伤，克利斯朵夫看得一清二楚。她闪在一边，低着头做手中的活计，避免去看那个醉鬼；有时，她轻轻地规劝他安静下来，因为他尽说些粗话，让她羞得满面通红。可克利斯朵夫并不理解，因为他实在太需要欢乐的气氛了，所以父亲大声嚷嚷地回家时，对他不啻是个节日。家里的空气很沉闷，在他看来，疯一阵子也是一种宣泄。他看见迈尔西奥动作粗野，玩笑过分，打心眼里高兴。他与父亲一起唱歌跳舞，看见母亲以责备的口吻阻止他这样去做时，觉得她不近人情。既然父亲也这么做了，还会有什么不对呢？他一向机灵，过事不忘，虽然父亲的一些言行举止，孩子的良知是接受不了的，可他还是崇拜父亲。这是孩子本能的需要!这无疑也是永恒的自爱的一种表现方式。当人们承认实现自己的愿望，满足自己的虚荣已力不从心时，作为孩子，他们便寄希望于父母，而被生活所征服的大人却反过来又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了。对孩子而言，父母是他们理想中的人，可以保护他们，为他们争气。对父母而言，孩子将会成为他们理想中的人；在这种为自己利益着想的自负的愿望之中，爱和自私在心理上得到完美的统一，使人心里陶陶然如沐甘霖。因此，克利斯朵夫对父亲的怨恨也都一笔勾销了，他热衷于寻找崇拜他的理由：他欣赏他的身段，他那强有力的胳膊，他的嗓门，他的笑声和兴高采烈时的神态。当他听见外人赞扬父亲的音乐天分，或是当迈尔西奥不无夸张地叙述外人是如何赞扬自己时，他也得意非凡。他相信父亲自吹自擂的话是真的，把他看成是一个天才，是祖父的故事里的一个英雄。

一天晚上，将近七点钟光景，他孤身一人在家。两个弟弟跟着约翰·米歇尔散步去了，路易莎在河边洗衣服。门开了，迈尔西奥突然闯进来。他没戴帽子，衣衫不整，歪歪倒倒地走进门，一头跌坐在桌前的一张椅子上。克利斯朵夫笑了，他以为父亲又在逗乐了，于是便向他走去。可当他挨近父亲时，他再也笑不出来了。迈尔西奥坐着，双臂垂下，两眼茫然地看着前方，睁睁闭闭的；他的脸呈猪肝色，嘴张得老大，不时发出难听的咕噜声。克利斯朵夫吓呆了。他原以为父亲在闹着玩的，但见他久久不动，便害怕起来。

“爸爸!爸爸!”他叫喊道。

迈尔西奥还是像一只母鸡似的直打嗝。克利斯朵夫绝望地抓他的胳膊，拼命地摇动他：

“爸爸，好爸爸，说话呀，我求你了!”

迈尔西奥的身体像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似的摇摇晃晃，似倒非倒；他的脑袋向克利斯朵夫的头倾斜，直愣愣地看着他，叽里咕噜地吐出一些互不连贯的、刺耳的话音。克利斯朵夫与迈尔西奥对视时，真的吓傻了。他逃到房间里端，跪在床前，把脸埋在被褥里。他俩就这样长时间地对峙着。迈尔西奥在椅子上笨重地摇来晃去，怪模怪样地笑着。克利斯朵夫堵起耳朵不听，浑身打哆嗦。他的感受真是没法形容，他又恐惧又难过，总之一切都乱套了，仿佛自己的一个又敬又爱的亲人死了。

没有人进来，屋里仍然只有他俩；黑夜降临，克利斯朵夫愈来愈胆怯了。他不可能听不见，父亲的嗓门已完全变了，他的血都凉了。瘸腿似的钟摆为这变腔变调的噪音打着节拍。他实在无法忍受了，真想一溜了之。他要出门就必须经过他的父亲，想到这样又会与他的目光相会时，他就不寒而栗。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借助双手和膝盖向房门口爬去，屏声静气，也不东张西望，只是紧紧盯住桌肚下迈尔西奥的双脚，只要稍有动静，他就停止不前。醉鬼的一条腿在打战。克利斯朵夫终于挨到了门口，他用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按住门把，可一不留神手松开了，门砰地合上了。迈尔西奥转过身子去瞧他，他的坐椅失去平衡，轰的一声，他栽倒在地上。克利斯朵夫吓呆了，不敢再溜走，他紧贴住墙根，死死盯着横卧在他脚下的父亲，大呼救命。

迈尔西奥倒下后才稍稍醒转来。他诅咒、发誓，用拳头在不听使唤的椅子上乱打一通，三番五次地想站起来，然而那只是徒劳，他只能坐着才把身子靠稳在桌子上。他终于认出周围的环境，并且看见克利斯朵夫在哭泣，他向孩子打招呼。克利斯朵夫想跑，可动弹不得。迈尔西奥又叫他，他看见孩子不过去，又骂骂咧咧地发火了。克利斯朵夫磨磨蹭蹭地向他走去，浑身索索直抖。迈尔西奥一把把他拉过去，让他坐在自己的双膝上，他拉拉孩子的耳朵，叽里咕噜，含混不清地开导他说孩子该尊重父亲什么的。过后，他又突然改变了想法，用胳膊搂住他摇来晃去，又是胡言乱语又是狂笑。蓦地，他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变得愁眉苦脸，怜悯起孩子与他自己来了；他搂紧他，在他身上边吻边落泪；最后，他晃动着他，哼起《我从内心求告》⁽²¹⁾，为他催眠。克利斯朵夫一动不动，由他摆弄，他吓得心都凉了。他在父亲的怀里喘不过气来，闻到他酒后不断打嗝的嘴里喷出的一股股酒气，脸上又被他可嫌可恶的亲吻和泪水弄得潮兮兮的，他厌恶之极，又怕得要命。他想喊叫，可发不出声音。他仿佛觉得在这恐怖的气氛中呆了有一个世纪之久，这时，门打开了，路易莎提着一篮子衣服走进来，她惨叫一声，撂下篮子，冲向克利斯朵夫，出其不意地从迈尔西奥怀里一把夺下孩子，大声喊叫道：

“啊!讨厌的酒鬼!”

她的眼睛里冒出了怒火。

克利斯朵夫以为父亲会把他宰了。可是迈尔西奥被他妻子突如其来的凶相镇住了，什么反应也没有，继而号啕大哭。他在地上打滚，用头撞家具，说妻子言之有理，他是酒鬼，是他造成了家人的不幸，毁了可怜的孩子，他想去死。路易莎转过身子，对他不屑一顾；她把克利斯朵夫带到隔壁房间，抚摸他，尽量安慰他。孩子仍在发抖，没有回答母亲的提问；接着也伤心地大哭起来。路易莎用水抹洗他的脸，亲他，对他好言相慰，与他一起哭泣。后来，母子俩都平静下来。她跪下，也让孩子跪在自己身边。他俩同声祈祷，愿仁慈的天主帮助丈夫、父亲能摒弃恶习，改邪归正。路易莎侍候孩子睡下，孩子希望母亲呆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路易莎在克利斯朵夫的床头上呆了很长时间，孩子在发烧。醉汉则在地砖上打呼噜。

又过了些日子，克利斯朵夫上学去了。他上课时不是仰望天花板上的苍蝇，就是打邻座同学几拳，把他们从凳子上打下来；他上课动个不歇，嘻嘻哈哈的，根本不听讲，老师很不喜欢他；一日，克利斯朵夫自己从凳子上滑落下来了，老师就提到一个众所周知的人来射影他，说克利斯朵夫想步他后尘，还引以为荣。所有孩子都大笑不止，有些孩子还把这个隐喻点明了，还加了一些直截了当的刺耳的旁白。克利斯朵夫站起来，羞得满脸通红，抓起墨水瓶，使劲向他首先看见的那个嗤笑他的孩子头上砸去。老师用拳头捶他，他受到下跪的体罚，并且还要加做许多课外作业。

他回到家时脸色苍白，一声不响地生闷气，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他再也不去学校了，父母亲对他的话也没放在心上。次日早晨，妈妈提醒他该上学时，他平静地答道，他已经说过不上学了。路易莎请求、叫喊、胁迫都无济于事。他执拗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就是不动。迈尔西奥把他毒打一顿，他吼叫反抗；打完之后，父母亲又规劝他去上学，可他总是气鼓鼓地说一句：“不去!”大人让他先把原因说出来，他咬紧牙关，什么也不说。迈尔西奥把他拖到学校里，又把他交给老师。克利斯朵夫坐到座位上之后，一样样地把身边所有的东西，如墨水瓶、笔什么的都砸个稀巴烂；他把笔记本和书都撕了；他以挑衅的目光看着老师，并且把所有学习用品都干净利落地一样样毁掉了。老师把他关进黑房间。过了一会儿，老师发现他把手绢围在颈脖上，用尽全身力气拉紧两头，原来他想自缢。

学校不得不把他打发回家了。

克利斯朵夫不怕吃苦。他那强健的身体是他父亲和祖父遗传给他的。他家的人从没娇生惯养过，生病也罢，没病也罢，他们从不抱怨，没有什么能使克拉夫特父子的习惯有丝毫改变的。无论严冬还是盛夏，无论是什么天气，该出门时他们就出门，成小时在大雨下淋着或是在烈日下烤着也无所谓；有时，他们或是疏忽或是根本就不在乎，能光着脑袋、敞开衣服连续走几里路也不觉得累，他们带着怜悯而轻蔑的目光看着可怜的路易莎，路易莎嘴上不说什么，但已累得脸色煞白，双腿发胀，心都跳得快炸开了，她不得不停下来歇歇。克利斯朵夫多少受了祖父和父亲的影响，有点儿瞧不起母亲，他不理解人怎么会生病；每当他跌倒了，或是碰撞着什么，或是割破了皮，或是烧伤了，他从不哭；可他对伤害他的人却很敏感。他父亲和他的两个弟弟对他的粗暴，在街上与他打架的顽童，这些都把他锤炼得结结实实的。他不怕挨打，不止一次，他回家时头上带包，鼻孔淌血。有一天，他与一个伙伴斗殴，被对方压在地上气都喘不过来，他直打滚，对方还残忍地把他的头往石板地上撞，大人不得不把他解救出来。他觉得挨一顿揍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随时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过，他却惧怕空洞虚无的东西，只是由于他自尊心极强，从不与人说起罢了；他最痛苦的莫过于童年时代那拂之不去的恐怖感，特别有过两三年时间，恐怖的感觉像疾病一样折磨着他。

他害怕藏匿在黑暗中的幽灵、似乎总在窥视生命的恶煞，以及蠢蠢欲动的妖魔，那是所有孩子头脑里都藏着的恐怖玩意儿，他们又把平时所见的一切与这些玩意儿混淆在一起了。这些可能是人兽性消失之前的最后残迹，是人之初接近虚无时仅存的幻觉，是胎儿在母腹中昏睡时残存的倦意，是幼虫在破壳前唯有的见证。

他害怕阁楼的那道门。门对着楼梯，似乎总是半开着。每次他必须经过这道门时，心就狂跳不止。他一个冲刺，看也不看就蹿过去了。他总觉得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在他身后。阁楼门关上的日子，他通过半开的猫洞，可以清晰地听见门后有声响。这本不足为怪，因为里面确有大耗子；不过，他想象中却是一个妖怪、一些支离破碎的骨架、一些钉钉挂挂的肉、一只马头、一只能让人吓死的眼睛，或是离奇古怪的不成形的东西。他不愿意去想，但又老是不由自主地去想。他用颤抖的手确信门已拴牢，可他下楼梯时仍禁不住要频频回首。

他害怕夜里逗留在外面。有时他留在祖父家过夜，或是傍晚被派去做什么差事。老克拉夫特住在城外不远处，经过他的家，便是去科隆的大路。这幢房子与城里最近处的亮着灯的窗户之间，有两三百步之远，在克利斯朵夫看来还要长三倍。他走了一段路，便拐弯了，于是什么也看不见了。黄昏时分，田野一片荒凉；大地黑的，天际泛起一抹惨白的日光。从路旁的小树林钻出来，爬上一个小坡时，还可以看见地平线上那一圈黄澄澄的微光，可这圈微光并不明亮，比黑夜更加沉郁，它使周围的一切变得更加黑暗，那是临终之光。乌云已渐渐下沉，与大地齐平。小树林显得越发高大，抖抖索索的、瘦骨嶙峋的树身犹如奇形怪状的老人。路旁界石发出幽幽的反光，好似一件青白罩衫。夜影浮动，有个侏儒坐在地沟里，草丛中有闪闪磷光。空气中掠过什么，让人不寒而栗，昆虫发出尖厉的叫声，不知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克利斯朵夫的心老是悬着，提防大自然中蹿出什么不祥的怪物来。他奔跑着，心都快跳出胸膛了。

直到他看见祖父房间里的灯光时，才稍稍宽心。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老克拉夫特经常迟迟不归。这样，他就越发胆寒了。这座旧屋坐落在荒野之中，即使在大白天，也让孩子胆战心惊的。倘若祖父在，他什么都不用害怕，可是老人有时让他一个人在家呆着，不打一声招呼就出门了，克利斯朵夫根本就不知道。屋里静悄悄的。所有家什都很亲切顺眼。房里有一张白木大床，床头的搁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圣经》。壁炉檐上供着假花，还放着两个女人和十一个孩子的照片，老人在每张照片下方注明了死者的生卒年月。挂在墙上的镜框里镶嵌着经文和莫扎特、贝多芬粗劣的彩色肖像。房间的一角有一架小钢琴，另一角有一把大提琴，另外还有杂乱的书架、挂在墙上的烟斗、在窗台上养着的一盆盆天竺葵。他恍若置身在朋友之中。老人来回的走动声从隔壁房间里传来，可以听出他不是在刨木便是在钉木；他自言自语，骂自己愚蠢，要不就用粗哑的嗓门哼歌，把一段段赞美诗、伤感调、进行曲和酒歌胡乱地掺和在一起。克利斯朵夫安心了。他坐在窗旁的一张大安乐椅上，膝上放着一本书，他俯身看着书中的图画，自己也身临其境了；天渐渐黑下来，他的眼睛也迷糊了，最后撂下书本，浮想联翩，如梦似幻。一辆马车的车轮在远处的大路上碾过；一头母牛在田间哞叫。城里的大钟睡意蒙眬，有气无力地敲着三钟经。捉摸不定的欲望，不祥的预感在沉入遐思的孩子的心灵中觉醒了。

克利斯朵夫心里一慌，蓦然惊醒。他抬起双眼，只见茫茫黑夜；他侧耳细听，周围万籁俱寂。祖父刚刚出门。他打了一个寒噤，倚在窗台上，想再看个究竟：大路已荒无人烟，万物呈现出狰狞的面目。天哪!它会来吗？——谁？……他说不上来。可怕的东西……几道门都关得不严实哪。木楼梯吱嘎作响，仿佛有人上楼。孩子一跃而起，把单人沙发，两张椅子和桌子拖到房间里最安全的一个角落；他把单人沙发顶着墙，把一张椅子放在左面，另一张椅子放在右面，桌子挡在前面。在中央，他放了一架人字梯，站在最高一级梯级上，手上拿着那本书以及其他书本，作为受围困时的防御武器；他放心了，在孩童的想象之中，这样的防线，在任何情况下，敌人是决不可能越过的，这里是禁区啊。

有时，敌人就从书本中出现。祖父随意买一些旧书，其中有带插图的，给孩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既诱惑他，又使他害怕。这些都是离奇古怪的幻影，是《圣安东尼的诱惑》⁽²²⁾，在书中，小鸟的尸骨在瓶底拉屎，无数的蛋在破膛的青蛙里像蛆虫在蠕动，脑袋在爪子上爬行，屁股像在吹喇叭，还有日常器皿和动物尸体裹着大氅，像老妇人一般，边行屈膝礼，边庄严地前行。克利斯朵夫害怕极了，可是正出于厌恶，他倒反被吸引着去看，他长时间地盯着看，不时怯生生地向四周瞟上一眼，看看有什么东西在窗帘的褶皱里爬动。一本解剖书里的人体结构图更使他看了恶心。每当他即将翻到这幅图时，他就哆嗦着慢慢翻开了这一页。图上五颜六色的筋筋骨骨在他看来具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图上干巴巴的图案，在孩子的脑子里，又添上了杂驳斑斓的想象。他分不清这光怪陆离的画面与现实之间有什么区别。入夜，这些图画在梦中出现，比他白天看见的活生生的人还要印象深刻。

他害怕睡觉。有好几年了，他老做噩梦睡不安稳：他在地窖里闲逛，突然看见龇牙咧嘴的人体从风洞里进入；他孤身一人呆在房间里，又听见过道上响起脚步声；他向门口扑去想关门，可是刚抓到门把，就有人从外面把门把拉住了，他转不动钥匙，气力不支，大喊救命。从门里面，他就知道谁想进来；他与家人在一起，蓦地，他们的脸色陡变，他们做的事情全是不可思议的；他安心地在念书，而他又感到一个无形的幽灵在他周围游荡；他想逃跑，可他又被捆绑住了；他想叫唤，嘴巴又被堵住了。他的颈脖被死死地钳住了。他猛地惊醒，气喘吁吁，牙齿直打战，直到醒过来好长时间之后仍在发抖，他无法把苦恼驱赶掉。

他蜗居的房间其实是一个小旮旯，既无窗户又没门。铁杆上挂着一条旧帷幔就算是门，把他与父母的房间隔开了。混浊的空气使他透不过气来。他的两个弟弟与他同床而眠，老用脚蹬他。他的头脑始终在发烫，似睡非睡，白天牵挂着的小小心事，这时也会在无形之中夸大了。在神经极度紧张、与做梦相差无几的精神状态下，哪怕微小的震动他都忍受不了，地板一响，他心里就一惊。父亲的呼噜声出奇的响，惊天动地，简直不像是人在呼吸，他听了不寒而栗，好似一头野兽鼾睡在他的一侧。夜把他折磨够了，周而复始没完没了，他躺了有好几个月了吧。他喘着粗气，从床上支起半身，坐着，用内衣袖管擦抹他汗水淋漓的脸面。有时，他推推他的弟弟罗道尔夫，想把他吵醒，对方只是叽咕几声，把他的被子全卷过去，又沉沉地入睡了。

他就这样焦灼不安地睡着，直到帷幔下的地板缝里透出了一线苍白的光。遥远的泛白的曙光悄悄泻进来，也使他蓦地变得心平气和了。他敏感到曙色已透入内室，可其他人都还没能觉察到黑暗中的这一线光明。倏地，他退烧了，血流平缓了，如同一条漫溢的河水退回到了河床，他感到全身温暖和畅，通宵熬夜的灼热的双眼慢慢合上了。

傍晚，他又不无惊恐地看到上床的时刻到了。他怕做噩梦，拿定主意不睡着，熬个通宵。可是，太累了，他最终还是睡去，而梦魇总是趁他最不介意时乘虚而入。

可怕的夜晚啊!对大多数孩子来说夜是多么温馨，可是对少数孩子而言，夜又是多么凄凉!……他害怕睡觉。他又害怕不睡觉。无论醒着还是睡着，他总是被妖魔鬼怪——幻想中的幽灵包围着，这些鬼魂在童年将逝的弱光中浮动，又好似在疾病的昏影中闪现。

然而，想象中的恐怖不多久便在现实的恐怖前退缩了，这种恐怖将销蚀所有的人，哲人竭尽全力想遗忘和否认它也没用：那便是死亡。

一天，他在一个壁橱里乱翻，摸到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条小孩穿的裙子和一顶带条纹的无檐软帽。他如获至宝似的把这些东西拿给母亲看，母亲非但没对他露出笑脸，相反还很生气，勒令他把东西放回原处。他迟疑着不肯走，并且问为什么，母亲一把从他的手中把东西抢过来，一声不吭地塞进壁橱里他够不到的那一层里。他很气恼，再三向她提出问题让她回答，她不得不告诉他这是他的小哥哥的东西，在他出世前，小哥哥已经死了。他很沮丧，他可从未听见妈妈提过这件事啊。他沉思片刻，想知道得更详细些。看来母亲无意理会他，不过她还是说了一句，他名字与他一样，也叫克利斯朵夫，但比他乖多了。他又问她其他问题，可她再不愿答理了，只是说，他的小哥哥已升入天堂，在为他们大家祈祷。克利斯朵夫再也打听不到什么了，母亲要求他别出声，让她安静一会儿。她似乎当真埋头干她的针线活，但显得很忧虑，眼睛也不抬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望他一眼，这时他已躲到房间的角落里生闷气去了。她脸色逐渐开朗，让他到外面玩耍去。

这次断断续续的谈话深深震撼了克利斯朵夫的心。这么说来，世上曾有过另一个孩子，一个母亲生下的小男孩，像他一样有相同的名字，和他长得也相像，可他已经死了。死，他还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总是件可怕的事情。另一个克利斯朵夫，他可从未听人说起过，却已经被彻底遗忘了。倘若轮到他死呢？还不是一回事。晚上，他与全家人用餐，看见他们有说有笑聊大天时，这个想法始终盘踞在他的头脑里。原来小兄弟死了之后家人还会高高兴兴的!啊!他从未想到过母亲如此自私，居然在他的小哥哥死之后还会笑。他厌恶他们每一个人，他想为自己痛哭一场，首先为他自己的死痛哭一场。这时，他又想向他们提出许许多多的问题，可是他不敢，他想起先前妈妈厉声喝住他别出声时的口气。最后，他还是没憋住：有一回，他睡下时，他请妈妈前去吻他。

“妈妈，他也睡在我的床上吗？”

可怜的妇人打了个寒噤，装出满不在意的口气问道：

“谁？”

“那个死去的小男孩……”克利斯朵夫轻轻地说道。

母亲一把把他抱紧了，说道：

“别说了，别说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克利斯朵夫的头一直靠在母亲的胸前，这时他听见母亲的心在剧烈跳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说道：

“再也不要提起这事了，我的宝贝……好好睡吧……哦不，这不是他睡的床。”

她吻了他；他感到她的面颊被泪水濡湿了，他希望这是事实；他这才得到些许宽慰，因为她还挺伤心的。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里用惯常的口吻心平气和地说话时，他又犯疑了。究竟什么是真的，现在还是刚才？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也没能找到答案，他希望母亲心里一直是难过的，当然啦，他如看见她终日郁郁不乐的话，他也挺难受的，可是不管怎么说，这样总好些!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太感到孤独了。想着想着，他睡着了，翌日，他也就把这件事忘了。

几个礼拜之后，与他平时在街上玩耍的一个小家伙没出来玩。另一个孩子说他生病了，少他一个人大伙儿照玩不误，并且习以为常，因为他病了嘛。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在他那个放床的旮旯里早早地睡下了，他看见父母的房间里灯亮着。有人敲门。那是一个女邻居。他边有意无意地听着，边同往常一样自编着故事。陡地，他听见女邻居说了一句“他死了”。他的血顿时凝固了，因为他知道指的是谁。他屏声静气地听着，只听见父母亲惊呼一声。迈尔西奥嚷嚷道：

“克利斯朵夫，你听见没有？可怜的弗里茨死了。”

克利斯朵夫振作了精神，平静地答道：

“听见了，爸爸。”

他紧张极了。

迈尔西奥又问了一句。

“听见了，爸爸。你要说的就这么一句话吗？你心里不难受吗？”

路易莎理解孩子的心情，说道：

“嘘!让他睡觉吧!”

大人说话变轻了。可是克利斯朵夫竖起耳朵，没漏听任何细节：伤寒啦，冷水澡啦，昏迷啦，父母亲的悲哀啦什么的。他呼吸急促了，透不过气来，喉头上像有什么堵着似的，他吓得索索发抖；所有这些可怕的事情一齐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了。他记得特别清晰的是，这种病是传染的，也就是说，他自己也可能得这种病死去，他吓得全身冰凉，因为他还记得他最后一次看见弗里茨时握过他的手，就在当天，他还走过他的家门。不过，他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免得又要与他们说话；女邻居走后，他的父亲又问他：“克利斯朵夫，你睡了吗？”他不答理。他听见迈尔西奥对路易莎说道：“这个孩子没有良心。”

路易莎也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走去轻轻地撩开帷幔，看看小床。克利斯朵夫赶紧合上眼睛，像他的弟弟睡着时的那样，也学他们那样均匀地呼吸。路易莎踮着脚走开了。他多么希望留住她啊!他多么希望告诉她，他有多害怕，求她拯救自己，至少慰抚自己一番啊!他旋即又担心大人瞧不起他，说他胆小；再说，他心里也明白，再说多少话也于事无补了。几个小时之间，他五内俱焚，自以为那种病已进入自己的体内，头脑涨痛，心里难受，他越想越害怕：“这下完了，我病了，我快要死了，快要死了!……”他又从床上坐起来，轻声叫妈妈，可他们睡着了，他不敢吵醒他们。

从这时起，死亡的念头毒害了他的童年。他常会神经质地无病呻吟，时而这儿受压迫，时而那儿又阵阵剧疼，时而又突然透不过气来了。他偶遇不适便想入非非，以为在这些症状中都埋有杀机，欲夺取他的生命。有多少次，他母亲就坐在他几步远的地方，这时他在忍受着临终前的痛苦，而她却全然不知!他尽管胆小，但由于多种感情掺和在一起，最终还是坚持住没把心中的疑惧说出来，这里面有自尊心在起作用，因为他不愿意求助他人；有羞耻心在起作用，因为他不愿让人说自己是胆小鬼；亦有照顾母亲的意思，他不希望母亲担惊受怕。可是，他不停地在想：“这回，我真的病了，病得很重，咽喉炎发了……”他是偶然记住“咽喉炎”这个词的……“天哪!饶了我这一回吧!”

他相信宗教，全心全意地相信他母亲说的话：灵魂死后就要升天，在天主面前，倘若它是虔诚的，就进入天堂的花园。他对这次旅行虽有兴趣，但更害怕。他一点也不羡慕有些孩子在熟睡中被天主召去而没让他们受苦，照他母亲的说法，那是天主的恩赐。他在入睡之际，想到天主对他也会开这样的玩笑时，就会吓得索索发抖。他想，睡得好好的突然从暖暖的被窝里被拉出来，带向天空，放到天主面前，这种感觉大概是很可怕的。在他想象中，天主是一轮巨大的太阳，声如雷鸣，这让人多难受啊!它会灼痛人的眼睛、耳朵和整个灵魂!再说，天主还会惩罚人：谁知道呢……还有其他刑罚呢，他虽没见过，但从谈话中可以猜得出来：譬如把身体塞进一个木盒子里啦、把人孤零零地扔在地洞里啦、被人丢弃在阴森森的墓冢中，就是大人常带他去祷告的那个地方……天哪!天哪!多么悲惨哪!……

然而，活着也不快活，看见爸爸成天醉醺醺的粗暴地对待自己，无端地受到种种欺负，被其他孩子侮弄，加之大人对他的那份怜悯亦让他自尊心受不了，谁也不理解他，甚至妈妈也不。所有的人都瞧不起他，不喜欢他，他感到十分孤单，形单影只，他是多么无足轻重啊!啊，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想活下去。他觉得体内有一股愤愤不平的力在汹涌澎湃。这股力是多么无可限量啊!眼下，这股力尚无所作为，似乎还很渺茫，被堵着，包裹着，不得发挥；他完全不明白这股力想干什么，将来会怎样。然而，他能肯定，它存在于他体内，并且在躁动，在沉沉地咆哮着。明日，明日，看它如何反戈一击吧!克利斯朵夫顽强地想活下去，以便向人间的一切恶行、一切不公复仇，惩罚恶人，创一番事业。“呵!只要我活下去就好……”（他沉思片刻）“……只要活到十八岁就成!”有时，他也自许到二十一岁。这是最大年限了。他以为，能活到那个年龄就足以统治世界，他向往着心目中的英雄，想到了拿破仑，以及年代更久远的、也是他心目中最崇敬的英雄彼得大帝。可以肯定，他能像他们那样伟大，只要他能再活上十二年……十年。他想象不出自己会去怜悯在三十岁上死去的人，这些人都是老头了，他们已享受过人生：倘若他们白白虚度，那是他们咎由自取。可是现在就死，那是多么令人失望啊!小不点儿年纪就弃世而去，在大人的头脑里永远留着一个只配挨训受骂的小孩子的印象，那就太不幸了!他突然哭得死去活来的，仿佛他已经死了似的。

惧怕死亡的念头在他童年时代着实折磨着他，只有在对生活厌倦时，他才不那么怕死。

在沉沉的黑夜之中，一束光芒像在混沌的天地中的一颗孤星开始显现了，它将照耀着他的一生，这就是：神圣的音乐。

祖父刚刚送给他的孩子们一架旧钢琴，那是他的一个顾客让他处理掉，而他又细心巧妙地把它大致修整能用了。这份礼物并不讨人喜欢。路易莎觉得房间不添东西已经够挤的了；迈尔西奥说，爸爸约翰·米歇尔本没有为这架琴破费，它只配当柴火烧。只有小克利斯朵夫对新来的客人欣喜不已，可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是一只神奇的木匣子，里面充满着动听的故事，如同《一千零一夜》那本厚书，他的祖父不时给他念上几页，他俩都对书中的故事心驰神往。父亲在试弹几个音符时，他听见钢琴里蹦出了一串轻快的琶音，如同暴雨过后，微风吹过处潮湿的枝枝叶叶纷纷落下。他鼓掌叫喊道：“再弹下去!”可是迈尔西奥不屑一顾地合上琴盖，说这架琴不中用了。克利斯朵夫一言不发，他不停地围着钢琴转悠，只要大人一走开，他就掀起琴盖，按下一个键，仿佛在用手指翻动一只大昆虫绿色的甲壳。他原来想把沉睡在此的虫子拯救出来哩。有时，他在慌乱之中把键按得太重了，母亲就冲着他叫喊道：“你就不能安静会儿？什么也别碰!”要不他在合上琴盖时碰疼了，便天真地做了一个鬼脸，吸吮着那只碰疼的指头……

现在，他最高兴的，就是母亲白天外出帮佣或是上街去买东西的时候。他仔细听辨她下楼梯的脚步声，她上街走远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打开琴盖，移近一张椅子，爬在上面，肩头刚刚与琴键一般高：他已经称心如意啦。为什么非得等到一个人在家才动手呢？只要他悄悄地玩，谁也不会阻止他弹琴的。可是有人在他怪难为情的，他不敢。再说，有人在一旁说话、活动，会让他玩兴大减。孤身独守的时刻才美不可言哩!……克利斯朵夫屏声静气，让周围的气氛更静谧些，同时他也太心慌意乱了，仿佛他就要去开一门大炮似的。他把手指按在琴键上时，心跳得厉害；有时，他刚按下一半，又放松琴键，去按另一个键。谁知道这个琴键弹出来的又是什么呢？……蓦地，声音出来了，有的深沉，有的尖厉，有的如小铃叮当，有的又如雷声轰鸣。孩子长时间地听着，听一个又一个琴键发出的声音减弱、消失。这琴声如同人在田野里听到的悠扬的钟声，随风飘荡，或近或远；倘若侧耳细听，可以听见远处传来各种不同的声音，但合成一个和声，回旋翻转，如同昆虫在飞舞；它们仿佛在向你召唤，把你带向远方……远方……愈来愈遥远，直至那神秘的僻静之地，然后，它们就沉下去，隐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啊不!它们仍在细语喃喃……轻轻扑动翅翼……这一切是多么妙不可言啊!它们如同鬼怪精灵，服服帖帖，乖乖地被囚禁在一只陈旧的箱笼里，他又犯糊涂了!

可是，最美妙的莫过于把两根手指同时按在两只琴键上。他说不准会发出什么声音。有时，两个精灵视同仇人，彼此抵触、打架、对峙，发出恼火时的咕噜声；声音渐渐高扬，发出怪叫声，时而怒气冲冲，时而又心平气和。克利斯朵夫喜欢这种游戏：这场景就如被拴住的怪物在噬咬捆缚它们的锁链，顶撞囚牢的墙壁，仿佛它们即将破墙而出，就像童话里被囚禁在打上所罗门⁽²³⁾印玺的阿拉伯柜子里的精灵那样。又有些精灵向你献媚邀宠，它们想方设法逗你玩，可是它们又都像发疯似的处处噬咬你。克利斯朵夫不明白它们究竟想要什么：它们引诱他，使他神摇意夺，几乎使他害臊了。

还有些时候，有些音符彼此爱慕，声音胶合在一起，如同人们接吻拥抱；这些声音优美而柔和。这些是善良的精灵，它们的脸庞笑吟吟的没有皱纹。它们爱小克利斯朵夫，而小克利斯朵夫也爱它们；他听见它们的声音时眼眶里充盈着泪水，他不知疲倦地呼唤它们，它们是他的朋友、亲人、知己……

就这样，孩子在声音的森林里漫游，他感觉到周围有无数种陌生的力在窥视他，呼唤他，不是想抚爱他，就是想把他吞掉。

一天迈尔西奥当场撞见他了。他大喝一声，把孩子吓得够呛。克利斯朵夫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双手捧住耳朵以防挨揍。然而迈尔西奥一反常态并没有发火，脾气还挺好，反而笑了。

“你对钢琴有兴趣，小家伙？”他轻轻地敲着孩子的小脑袋问道，“要我教你弹琴吗？”

这还用问!……他喜不自禁，嘟囔着说愿意。于是他俩一齐坐在钢琴前，这一次克利斯朵夫坐在一摞厚厚的书籍上，专心致志地上完了第一堂课。他首先知道了这些吵吵闹闹的精灵都有一个怪怪的名字，中国式的、单音节的，甚至是单字的。他惊讶不已，他原先想象中是另一码事，以为它们都该有像童话里的公主那样悦耳动听的名字哩。他不喜欢父亲与它们交谈时那种随随便便的态度。再说，当迈尔西奥激发它们说话时，它们再也不是原有的精灵了；它们在他的手指下蹦出来，一个个都变得无精打采的了。然而，克利斯朵夫很高兴地懂得了它们之间的关系，等级，这些音符如同统率全军的国王，或像是一支首尾相连的黑人队伍。他惊奇地发现，每个士兵，或是每个黑人都能轮番变成同一支队伍的君王或是首领，甚至在键盘的上下可以编列出整支整支的队伍。他爱抓住牵动它们的绳索玩耍。可是这些要比他早先发现的要难摆弄多了，他再也找不到使他心醉神迷的森林了。他很用功地学习着，因为功课不让人厌倦，他对父亲的耐心颇感意外。迈尔西奥不厌其烦，他让孩子弹一个琴键可以重复十次。克利斯朵夫看见他自己找罪受，迷惑不解了：难道父亲喜欢上他了？他变得多么好啊!孩子用心学习的同时，心里充满着感激之情。

倘若他知道此时他的老师的头脑里在转什么念头的话，他就不会这样自鸣得意了。

打这天起，迈尔西奥就把他领到一位邻居家中，他家每礼拜举办三次室内音乐会。迈尔西奥当第一小提琴手，约翰·米歇尔当大提琴手，另外还有两位，一位是银行职员，另一位是席勒街上的老钟表匠。时不时地，药剂师也来凑数，充当笛手。通常他们在午后五点会齐，一直聚到九点钟。他们每奏完一曲，就畅饮啤酒。这期间，邻人进进出出，他们一言不发地听音乐，倚墙站着，不是摇头晃脑，就是用脚打节拍，整个房间里烟雾腾腾的。一页复一页，一曲复一曲，演奏者耐心十足，乐此不疲。他们聚精会神，默不作声，蹙额皱眉，兴奋时就哼几声，他们完全没有能力表现出一首曲子美的所在，甚至根本就感觉不到。他们的演奏也不太准确，不太合拍，但规规矩矩，忠实地按谱奏章。他们对音乐悟性虽高，但浅尝辄止，在平庸中见长，这在号称世界上最热爱音乐的民族里十分普遍。他们仿佛胃口很大，对“食物”的粗精并不挑剔，只要量够即成；对他们强健的胃来说，什么音乐都是好的，分量足更佳；他们对勃拉姆斯和贝多芬不加区分，并且在同一个作者的作品中，也分辨不出空洞的协奏曲与激情高昂的奏鸣曲之间有何差异，因为两者没有本质的差别。

克利斯朵夫藏身在钢琴后面那个属于他的小天地里，谁也不能打搅他，因为谁想挨近他，非得爬进去不可。里面黑洞洞的，面积大小仅够孩子蜷曲着身子躺在地板上。烟雾弥漫刺激他的眼睛和喉咙，尘埃飞扬，像一大球一大球的羊毛，可是他毫不在乎，神色庄重地听着，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而坐，肮脏的小手把琴布上的窟窿愈挖愈大。他不爱听那些人演奏的曲子，可是也决不讨厌；他从来不想发表见解，因为他觉得自己还小，什么都还不懂。音乐时而使他昏昏入睡，时而又把他惊起；不管怎么说，音乐不使他厌倦。他几乎每听见上乘的乐曲，就会激动不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肯定没人会发现他，于是便做出各种各样的鬼脸：他皱鼻子、咬牙齿，要不就是伸舌头，眼中露出凶狠或是慵怠的目光；他有时心中升起欲火，想走出来，想击打，想把世界化为齑粉。他太不安分了，终于有一天钢琴上冒出了一颗脑袋，冲着他叫喊道：“怎么回事，小家伙，你疯了不成？你对钢琴手下留情行不行？把手放下来好吗？再闹我就揪你的耳朵!”他又羞又恼。别人有什么权利来扫他的兴呢？他又没干坏事。大人总是无休无止地来折磨他!他的父亲还随声附和。他们一致责备他太好动，不喜欢音乐。渐渐地，他相信自己真是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了。这些安分守己的公务员专心致志地在演奏乐曲，倘若有人对他们说，在这个圈子里唯一能真正感悟音乐的人还是这个小男孩时，他们准会感到不可思议的。

倘若大人真想让他乖乖的，又为何尽给他演奏一些进行曲呢？在这些乐章里有嘶鸣的战马，击碰的利剑，战争的呼号和胜利的喜悦；他们希望他像他们一样摇头晃脑，用脚打拍子，真是这样，那么他们仅需给他演奏一些平淡的梦幻曲或是一些喋喋不休、空洞无物的乐章就行啦；这样的乐曲不少，譬如说戈德马克⁽²⁴⁾的曲子，刚才，老钟表匠还不无欣喜地说道：“多美啊。没有突兀不平之处，棱角都磨得圆圆的……”这时，孩子才安静下来。他昏昏欲睡，不清楚他们在演奏什么，甚至到后来他都听不见什么了；然而他很幸福，四肢酥软，想入非非。

他的梦想全是有头无尾的不连贯的故事。他难得看见一幅清晰的图像：母亲在做蛋糕，用刀把手指间的面粉刮掉；头天夜间看见一只水老鼠在河里游去；他想用一根柳条做成鞭子……天知道这些记忆怎么此刻会一一重现!然而，通常情况下，他什么也没看见，不过他却感觉到心事浩瀚，仿佛有一大堆非同寻常的情景一一显现，无需道明也不必道明，因为不言自喻，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其中有些情景相当悲凉，悲凉得无以复加，但决没有日常所见的那么令人难堪，既不丑恶也不使人感到耻辱，如同克利斯朵夫被他父亲打耳光，或是想到某些让他屈辱难忍的事情那样。他的灵魂里充满了宁馨与忧郁；也出现过一些辉煌绚丽的情景，散发出欢快的光波，这时，克利斯朵夫心想：“是啊，是这样的，我将来就要向往这样的境界。”他全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这么说；可是他感觉到他该这么说，极为自然。他听见了大海的呼啸声，他离大海很近，仅隔着堤坝。克利斯朵夫心目中根本没有海洋的概念，不知道海洋想拿他怎么样；他只是意识到海水上涨，越过堤坝，而这时!……是啊，本该如此，这样才会心情舒畅。只要听见海水的声响，在海的咆哮声中荡漾，那么一切不足挂齿的忧愁和屈辱都淡化了；诚然，它们仍然是令人伤心的，但不再使人感到屈辱，受到伤害：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几乎是柔情缱绻了。

常常一些平庸的音乐也会使他醺醺欲醉。写出这些东西的作者都是一些可怜虫，除了想挣点钱糊口或是在生活空虚时异想天开而外，一无他想，他们只是拼凑音符，循章作曲，要不就是为了标新立异，违章作曲。然而，在这些乐曲中，即便由一个傻瓜所奏，也具有非凡旺盛的生命力，能在天真纯洁的心灵中唤起暴风骤雨。也许平庸之人心目中升起的梦幻能比雄辩有力、强行把你带走的思想显得更加神秘，更加自由，因为无意义的行为和无内容的泛泛之谈并不妨碍他们静修冥想……

孩子就这样寄身一隅，物我两忘，直到蚂蚁攀上了他的双腿才恍然醒悟。此时，他才意识到他还只是个孩子，还是个手指乌黑，双手捧起脚丫，把小鼻子在墙上磨蹭的孩子。

那天，迈尔西奥踮着脚尖走进来，发现孩子坐在高高的琴键前面。他凝视良久，脑海里忽地划过一道亮光：“一个小天才!……我怎么早先没想到呢!……这对家庭是多大的幸运啊!……”他以前一直认为孩子像他母亲，一个乡巴佬而已。“可是试试看也不破费什么，说不定还真会走运呢!孩子以后会带他周游德国，兴许还能到国外去，果尔如此，生活会变得多么愉快和高尚啊。”迈尔西奥在行动中从不放弃寻找高尚的动因，而且很少没有找不到的。

他的信心十足，于是，在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晚饭后，便又把孩子按在钢琴前面叫他重温白天的课程，直至孩子的眼睛累得睁不开为止。到了次日，再来三遍。第三天，又是老一套。往后，每天如此，克利斯朵夫很快就厌倦了。又过了一些时候，他已难以忍受，最后，他再也坚持不下去，试图反抗了。大人传授他的课程并没什么意义，只是要他的手指尽快在键盘上滑过，不是让大拇指一带而过，便是把牵连在中指与小指之间的碍事的无名指也练得娴熟自如。他觉得很不受用，简直无美感可言。魔幻般的共鸣声、诱人的鬼怪、刹那间感受到的梦幻般的天宇都消失了……音阶、训练；训练、音阶，既枯燥单调又乏味无聊，比餐桌上老是议论那几样重复的菜更加令人讨厌。孩子听父亲讲授时开始心不在焉了。他被狠狠地训斥一通，极为勉强地练练停停。他时不时的被父亲捅一下，便报以恶狠狠的冷眼。使他最不能容忍的是，一天傍晚，他听见迈尔西奥在隔壁房间里泄露了天机。言下之意，他以后要把克利斯朵夫像珍稀动物似的展示在世人面前，所以眼下才如此折磨他，成天强迫他按那几个象牙琴键的。他简直没有时间去看他那条心爱的河流了。大人为什么老是不放过他呢？他气极了，自尊心受到挫伤，自由受到威胁。他拿定主意不再玩琴，或者弹得愈糟愈好，让父亲打退堂鼓。这样做虽说过分了些，可是争取独立自主更加重要啊。

从下一堂课始，他就把他的计划付诸行动了。他故意把音符弹错，并把经过音弹得一团糟。迈尔西奥先是叫喊，继而是怒吼；他有一根粗大的戒尺，戒尺像雨点般地落了下来。孩子每弹错一个音符，他就用戒尺敲打孩子的手指，同时在他耳边吼叫不已，让他震耳欲聋。克利斯朵夫疼得脸都歪了，他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强忍着照旧乱弹一气；每当他预感到要挨打时，他就把脑袋缩进肩膀里。可是他不久便发现，这个办法不灵，因为迈尔西奥与他同样固执：他发誓说，孩子不能错过每一个音符，哪怕坚持两天两夜，也要把音弹准为止。克利斯朵夫较着劲就是不弹准确，最后引起迈尔西奥的怀疑，因为他看见那只小手每弹一下总是沉沉地歪在一边，用意是很明显的。戒尺打得更厉害了，克利斯朵夫的手指失去了知觉。他伤心地、无声无息地流着泪，哽咽着，把抽噎的泪水往肚子里咽。他心里明白，这样下去并无好的结局，于是孤注一掷，最后摊牌了。他停下来，预感到一顿毒打在等着他，不免胆寒，但仍然坚强地说道：

“爸爸，我不想弹琴了。”

迈尔西奥气得直喘气。

“说什么……说什么!………”他叫喊道。

他使劲晃动孩子的胳膊，几乎把它扭断了。克利斯朵夫浑身发抖，提起臂肘挡住父亲的拳头，继续说道：

“我不想练了，因为我不想挨揍。再说……”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大巴掌把他打闷了。迈尔西奥吼叫道：

“哼!你不想挨揍吗？你不想吗？”

接下来拳头又像雨点般地落下。克利斯朵夫啜泣不已，抽抽噎噎地说道：

“还有……我不喜欢音乐!……我不喜欢音乐!……”

他从座位上滑落下来。迈尔西奥猛地一拽又把他按在凳子上，提起他的手腕在键盘上乱敲，大声叫道：

“你一定得弹!”

克利斯朵夫也喊道：

“不!不!我就是不弹!”

迈尔西奥败下阵来。他把孩子赶出门，对他说：他如果不继续练琴，整天整月没得饭吃，吃一顿都不行。说完，他在他屁股上猛蹬一脚，把门关上。

克利斯朵夫呆在楼道上，那条楼梯肮脏而黑暗，梯级已被虫蛀蚀了。从天窗的一块碎玻璃处吹进来一股冷风，墙上渗水，湿漉漉的。克利斯朵夫坐在油腻腻的楼梯上；他情绪激动，心中充满了仇恨，心怦怦直跳，口里含混不清地诅咒起他的父亲来了：

“畜生!你就是畜生!一个畜生……粗人……野人!嗯，野人!……我恨你，我恨你……哦，我真希望你死，你死呀!”

他的胸口在膨胀。他绝望地看着黏糊糊的楼梯、蜘蛛网，风从破碎的窗缝钻进来，把那蜘蛛网吹得晃来晃去的。他孤立无援，痛不欲生。他通过楼梯的横档向深邃的黑洞里张望……摔下去又如何？……要不从窗口跳下去？……嗯，倘若他以一死图报复呢？他们会多么后悔啊!他仿佛听见了自己从楼梯上跳下去的声响，上面的门迅即打开，一些人惊惶失措地叫喊道：“他跳楼了!他跳楼了!”脚步声从楼梯上纷至沓来。他的父亲和母亲哭泣着扑到他的身体上。母亲呜咽着说：“是你的错!是你把他杀了!”父亲呢，晃动着两只胳膊，双腿跪下，一边把自己的脑袋直往楼梯扶手上撞，一边叫喊道：“我是一个浑蛋，一个浑蛋啊!”他想象到这个场面，心里好受了。他几乎要可怜那样为他伤心的人了；可是他转而又想，他们这是罪有应得，出口气心情舒畅……

他做完这个梦之后，发觉自己仍然呆在黑的、高高的楼道上；他又向楼下瞥了一眼，再也不想往下跳了，甚至还有些胆怯，把身子向里面缩了缩，心想真有可能摔下去哩。于是他又分明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囚徒，一个终身囚徒，如同笼中一只可怜的小鸟，除了被撞得鼻青眼肿、戕害自己而外别无生路。他哭呀，哭呀，用脏兮兮的小手擦拭自己的眼睛，不一会儿，脸上被涂得乌七八糟的了。他边哭，边想，东看看，西瞧瞧，倒也分了心。他歇了半晌，不再呻吟，又仔细观察那张晃动的蜘蛛网。然后，他又哭了一阵，但没有那么伤心了。他听着自己发出的啜泣声，机械地打着哼哼，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去做。他倏地站起来，窗口吸引着他。他坐在内沿，小心翼翼地藏身在里端，眼睛瞟着那只既使他感兴趣又使他反感的蜘蛛。

莱茵河在屋下流淌。呆在楼梯的窗口上，仿佛悬挂在河上，天空都在晃动。从前，克利斯朵夫蹒跚着下楼时，总免不了朝这条河望一眼，可他从未看到像眼下那样的景致。人在忧伤时，感觉更加灵敏。在泪水洗刷了记忆的残迹之后，一切似乎又凸现在他的眼前了。在孩子看来，莱茵河好似一个有生命的东西，无可诠释，但比他所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强大得多!克利斯朵夫俯下身子想看得更加仔细些。他把嘴和鼻子都贴在玻璃窗上。它往哪儿去？它想干什么？它似乎对未来确信无疑……什么也阻挡不了它滚滚向前。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下雨还是出太阳，家里高高兴兴的还是凄凄惶惶的，它总是在流淌，使人不能不感到，它对一切都不在意似的，它从没有过烦恼，只是为自身的气势而怡然自得。能像它那样，越过草原，穿过柳枝，在闪亮的小石子和沙砾上淌过，无忧无虑，无挡无碍，自由自在，那是多么快活啊!

孩子出神地看着、听着；他觉得自己被河水带走了……他闭上了眼睛，看见了光怪陆离的颜色，有蓝色、绿色、黄色、红色；还有那大片大片飞逝的阴影和太阳的光幕……景色愈来愈清晰了。这儿是广袤的平原，芦苇，以及在微风拂动下带着芳草和薄荷清香的摇曳多姿的庄稼。四处都是鲜花，有矢车菊、罂粟和紫罗兰。多么美啊!空气是多么香甜啊!平躺在厚厚的、柔软的草地上又是多么舒服啊!克利斯朵夫感到神清气爽，甚至有点儿飘飘欲仙了，就像过节时他的父亲在他的大玻璃杯里斟了一点儿莱茵美酒……

河水在流淌……故乡在变化……眼下的树干俯身在水面上，那锯齿形的树叶，如同一只只小手，在涟漪中浸湿了，抖动着，又回旋着。树丛间一座村庄倒映在河面上。波浪轻拍着一堵白色的墙，墙上的杉树和坟墓的十字架尽收眼底……后面便是岩、绵延的群山、山坡上的葡萄、一小丛松树林和废圮的城堡。再往后又是平原、庄稼、小鸟和灿烂的阳光……

绿色的河水泛着油光，无止无尽地流淌，一意孤行，波浪不兴，几乎没有皱褶。克利斯朵夫不再去看它，他紧闭双眼，更加聚精会神地倾听。海水绵延不绝的澎湃声充溢着他的心灵，使他头晕目眩。他向往着这永恒的、驾驭一切的梦。波浪滔天，伴着急速的节奏，热烈而欢快地往前冲去。不绝于耳的节奏之中，音乐声升起，如同葡萄藤攀架而上：琴键清越的琶音、小提琴悲痛的哀鸣、笛子那珠润玉圆的柔声……景色消失了。河流消失了。河面上浮荡着黄昏落日时的温馨的气息。克利斯朵夫的心情激动不已。他看见什么啦？啊!可爱的小脸蛋!……一个长着棕色鬈发的小女孩，倦怠而嘲讽似的在叫唤他……一个长着一双蓝色眼睛，脸色苍白的男孩在忧郁地看着他……还有其他的笑脸，其他的眼睛，有的眼睛放出好奇而挑逗的目光，让你羞涩；有的眼神温情而忧伤，如同小狗的和善的目光；有的眼神庄严肃穆，有的眼神痛苦不幸……而这个女人，脸色苍白，头发乌黑，嘴唇紧闭，她的双眼似乎吞食了半张脸庞，恶狠狠地注视着他，让他很不受用……在所有这些脸庞之中有一张最亲切的脸，她那双灰色的眼睛清澈明丽，樱唇微微开启，一口洁白的牙齿熠熠闪亮，她正对着他微笑哩……啊!那是多么仁慈、亲切而美好的微笑啊!它以万种柔情使人心醉神迷，多么可爱，多么令人赏心悦目哪!继续下去，再向我微笑吧!别走啊!……唉!它不见了!可它在心中留下了不可消失的纤纤柔情。再没有痛苦，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缥缈的梦，一首清越的音乐，在阳光中浮动，好似室女座上的众星在妩媚的夏日的晴空上闪烁……刚才发生了怎样的一幕呀？这又是什么样的景象，使孩子激动不已、神摇意夺呢？他以往从来没有看见过它们，然而又似曾相识，并且已经把它们认出来了。它们从哪里来？从宇宙的哪一个黑洞里钻出来的？从历史……还是从未来中来？

眼下，一切都消遁了，所有的形象都融化了……孩子如同翱翔在天宇之上，最后一次，透过轻轻的雾霭，又看见了盈盈的河水躺在田野上，庄重而和缓地流淌着，似动非动。蓦地，在极目处，一片汪洋，一线滚动的波涛如同一道天光出现在地平线上，这便是大海。大河向大海奔去。大海也似乎向大河奔去。大海向往大河，大河需要大海。大河即将消失……音乐在回旋，舞曲优美的旋律疯狂似的在颤动；所向披靡的、飞舞着的旋律把一切都荡涤得干干净净的……自由的灵魂神游太空，如同陶醉在天穹上的飞燕，尖声鸣叫着刺空而去……欢乐啊!欢乐啊!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呵，至高无上的幸福啊……

时光在流逝，夜晚降临了，楼道沉浸在黑夜之中。雨点落在丝绸似的河面上，打出一个个漩涡，奔腾欢跳的湍流把漩涡一带而去。有时，一根树枝，几片黑色的树皮无声无息地漂过，随波逐流而去。凶残的蜘蛛饱餐之后隐退到最最黑暗的角落里去了。小克利斯朵夫伏在窗洞边上，苍白的脸蛋上脏兮兮的，但却焕发出幸福的光芒。他睡着了。

Ⅲ

太阳露出阴郁的脸。⁽²⁵⁾

——但丁《神曲·炼狱》第三十首

他必须做出让步。虽说他固执而顽强，戒尺毕竟制服了他。克利斯朵夫被安排在这架刑具面前，上午三小时，晚间三小时。他神情专注又厌恶万分，心都揪起来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沿着他的腮帮和鼻子淌下来。他在黑白的琴键上挪动着那双常常被冻得红彤彤的小手，每弹错一个音符，戒尺就可能落下来，并且伴以老师的谩骂声，在他看来，这比挨打更加令人恶心。他觉得自己并不喜欢音乐，不过他又相当地努力与刻苦，惧怕迈尔西奥是一个原因，此外，祖父的谆谆教导对他的影响也很大。老人看见小孩子哭泣，神色庄重地对他说，为了人类最美好最高尚的艺术，为了慰藉苍生，为他们增光，受点苦值得。克利斯朵夫对祖父的这番话铭感在心，而祖父把他像大人那样对待，也使他深受感动，因为这个理想与他那稚幼的坚忍精神和初露端倪的自豪感非常契合。

然而，更为重要的原因是音乐在他身上所激发出来的激情不由自主地征服了他，迫使他献身于这门他仇视而又反抗无效的艺术。

在德国，每座城市照例有一家剧院，演出歌剧、喜歌剧、轻歌剧、悲剧、喜剧和杂耍，总之一切能演出的都上演，不论种类，不拘一格。演出每个礼拜三次，从晚上六点到九点。约翰·米歇尔老爹一场不落，对所有演出一视同仁，都有兴趣。有一次，他带着小孙子去了。早在好几天前，他就花了好长时间给孙子讲解剧情。克利斯朵夫一点都不理解，可是他预感到将发生非同寻常的事件了。他一方面焦灼地想去看这场戏，一方面又怕得要命。他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他害怕自己遭到雷殛殒命。他知道将会有一场战斗，可他不能确信自己不会丧身。头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烦躁不安，到了演出那天，他甚至希望祖父受阻不能前来。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祖父还没到，他又失望了，不时地向窗外张望。老人终于来了，他俩一起动身了。他的心在剧烈跳动。他口干舌燥，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俩来到这座神秘的建筑物前面，在家里，大人常常谈起它。在剧院门口，约翰·米歇尔碰见了熟人，孩子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十分害怕失去祖父，同时他也不明白，在这样的时刻，大人们如何还能静下来交谈，而且还在笑。

祖父在乐池后面的第一排老位置上坐下，臂肘靠着栏杆，马上与低音提琴手喋喋不休地谈上了。他置身在他那个圈子里，由于他是音乐的行家，那里的人爱听他高谈阔论，他也就倚老卖老，甚至可以说，卖得有点过分了。克利斯朵夫什么也听不见，他在全神贯注地等待开场，同时，他又觉得剧院的场面也够恢宏壮观的，而蜂拥而至的观众又使他惧怕。他不敢回过头去，以为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他。他把放在膝间的小帽子攥得紧紧的，眼睁睁地盯着那神奇的帷幕。

台上终于敲了三下。祖父擤擤鼻子，从口袋里掏出剧本，他总是一字不落地按剧本看戏，有时甚至疏忽了台上的演出。乐队开始奏乐。音乐声起，此刻克利斯朵夫平静下来。他置身在声音的世界里，好像找到了自我；打这时起，演出再新奇怪异，他也见怪不怪了。

帷幕开启，露出了一些纸糊的树，和一些同样不真实的东西。孩子欣喜地张大嘴看着，但并不感到惊讶。剧情的背景发生在想象中的东方，可他一点观念也没有。诗歌体的台词噜里噜苏全是废话，他不可能理出个头绪来。他什么也看不明白，把一切都搅混了，把某个人错当了另一个人，于是只得扯扯祖父的衣袖向他提一些幼稚的问题，显然，他压根儿没看懂。不过，他不仅不厌倦，相反还兴趣盎然。在那个荒诞的剧本之上，他自己杜撰了一部小说，与剧情毫无关联；情节发展不时违背他的意愿，他得时时修正，乐此不疲。舞台上的角色发出不同的声音，他从中做出选择，并且提心吊胆地注视着他所关心的那些人物的命运。他格外醉心于一个美人儿，她年纪不大不小，长着一头长长的金发，眼睛大得有点儿出格，光着脚丫在行走。舞台上光怪陆离的景象并不使他反感。演员们的化妆粗俗不堪，高矮不等的合唱队员分站在舞台两侧，做出一些愚蠢的手势，因声嘶力竭脸形都走样了；舞台上还有一团团乱糟糟的假发、男高音歌唱家的高底靴，还有那脸上涂得五颜六色的脂粉的漂亮女角，他以儿童敏锐的双眼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春情萌动，对他那个心目中的恋人产生了错觉。孩子天生具有幻觉的特异功能，它能攫获瞬间产生的不悦的感觉并使之慢慢转化。

音乐创造了奇迹。音乐使一切事物都蒙上了一层薄雾，因而使一切都变得美丽、高尚而动人。它使灵魂产生爱的渴求，又把洗涤一空的灵魂填满了爱的幽灵。小克利斯朵夫激动不已。剧中有些词句、动作和乐段让他感到烦躁不安，他不敢抬起眼睛。他判别不出是是非非，于是脸上时而泛红，时而泛白；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担心周围的人发觉他的窘态。歌剧演到第四场，一对情人遭到了不可避免的打击，男女主角终于厉声尖叫，孩子觉得透不过气来了；他的喉咙像着凉似的难受，他双手卡住脖子，连唾沫都咽不下去了，眼中涌满了泪水。幸而祖父与他一般激动，老人仍然带着童稚的心灵欣赏戏剧，演到动人的场面，他若无其事的轻轻咳嗽以掩饰自己情感的失衡；可是这没能逃过克利斯朵夫的眼睛，他感到欣慰异常。他热极了，昏昏欲睡，坐得很不舒服，可是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在想：“还会演下去吗？可别结束啊!……”

陡地，一切都结束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帷幕落下，全体观众起立，幻境消失了。

这两个孩子——爷爷和孙子，在深更半夜一起回家了。多么美丽的夜晚啊!月光是多么宁馨而皎洁啊!这两人默默无语，各自沉浸在回忆之中。老人终于开口对小孩子问道：

“你满意吗？”

克利斯朵夫答不上来，他仍在激动，不免有几分害怕，担心开口便会破碎他做的美梦；他振作了精神，长长叹了一口气，咕哝道：

“哦!是的!”

老人笑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从事音乐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你说对吗？创作出一些精彩的歌剧，比什么都光荣，是吗？那便成了人间的天主啊。”

小家伙懵了。怎么回事!创造这一切的原来还是人!他可从未想到过，他以前觉得这出歌剧原来就是这样，是上天的杰作……做一个这样的人，一个这样的音乐家，他总有一天也会成功的!啊!只要成功一天，仅仅一天就好哇!然后呢，干什么都行!死了也心甘!于是他问道：

“祖父，写这场戏的人究竟是谁？”

祖父对他说到了弗朗索瓦玛丽·哈斯莱，一位年轻的德国艺术家，住在巴黎，是他的老相识。克利斯朵夫神情贯注地听着。他又冷不防地问道：

“你呢，祖父？”

老人打了一个哆嗦。

“你说什么？”他问道。

“你也写过这些东西吗？”

“当然啦。”老人说道，有点儿沮丧了。

他沉默不语，走了几步之后，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可是他终身的隐痛啊。他一直想写一部歌剧，可灵感就是出不来。他的文件夹里确实也放着一两场乐谱，可他对它的价值始终没有把握，不敢拿出去示人。

他俩再也不说话了，默默地回到家中。两人都没有睡着。老人心情不好，捧起《圣经》寻求慰藉。克利斯朵夫在床上反复回忆着晚上那一幕幕戏。他记得最微小的细节，那个裸脚的女郎又呈现在他眼前，正当他沉沉欲睡时，一段音乐又在他耳畔响起，如此清晰，仿佛乐队就在眼前似的；他惊醒了，从枕头上支起身子，在睡意蒙眬之中，心想：“总有一天我也会写出这场歌剧的。啊!我真能成功吗？”

打从这天起，他只有一个心愿：看戏。大人给他努力的报酬便是让他去剧院，因此他更加勤奋地弹琴了。他脑子里老盘旋着戏：上半个礼拜他想着看过的戏，下半个礼拜他又想着下一场戏。他担心演出那天生病，他愈担心就愈觉得自己可能同时得了三四种病了。到演出那天，他连晚饭也不吃，像灵魂受到煎熬似的躁动不安。他一次又一次跑去看钟。他以为天永远不会黑下来；他实在忍不住了，在售票前一个钟头就奔出家门，担心到时找不到座位；他在空荡的剧院里第一个到，于是又忐忑不安起来。祖父曾经对他说过，有过两三回，由于观众太少，只好退票停演。于是他又瞅着进场的人，计数着。他点着：“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啊!还不够!……观众是不会嫌多的!”每当他看见几个头面人物走进包厢或正厅前就座时，他就松了一口气，心里想：“这个人嘛，他们可不敢让他退票的。哪怕为他一个人也得演。”可他还不能肯定，只有当乐队就座时他才彻底放心了。不过他仍然有点儿顾虑，帷幕会不会落下来呀，院方会不会像那天晚上那样宣布更改剧目呀。他那对亮闪闪的小眼睛紧紧盯着低音提琴手的乐谱架，看看写在乐谱上的剧名是否就是原来所期望的那个。两分钟后，他把一切都看清了，他又重新审视一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乐队指挥尚未到，他肯定生病啦……幕后似乎乱糟糟的，传来了混杂的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什么事故或是意外不幸发生了？……一切安静下来，乐队指挥终于上场就位了。一切都就绪了……怎么还没有开始!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又焦急不安起来。开场信号终于响了。他的心狂跳不已。乐队演奏序曲。在几个小时之中，他在极乐天地中沉浮，唯一扰乱他情绪的，只是担心会收场。

过了些时日，音乐界发生了一件大事，把克利斯朵夫刺激得更加兴奋。弗朗索瓦玛丽·哈斯莱，就是首次令他激动万分的那一场戏的作者，即将光临，他是来组织一场他的作品音乐会的。整个小城沸腾了。年轻的大师早已在德国引起激烈的争辩，半个月之内，他成了人们谈话的焦点。当他来到这座小城，情形又不同了。迈尔西奥和约翰·米歇尔老爹的朋友们不停地上家门来传递信息，他们带来了有关音乐家生活习惯和怪异行为的传闻，并且说得活灵活现。孩子听他们叙述，非常地投入。他想到这个伟大人物就在城里，与他呼吸同样的空气，踏着同一条石子马路时，便暗自兴奋不已，成天想着见到他。

在大公爵的盛情邀请下，哈斯莱下榻在他的府邸里。他除了去剧院主持彩排而外，通常不出门，克利斯朵夫被拒之门外；音乐家非常懒散，进出乘坐亲王⁽²⁶⁾的御辇。克利斯朵夫难得有机会一睹他的风采。只有一次，他左右开弓挤到第一排围观者的行列之中，在街上等了许久，当亲王的马车经过时，他仅仅看见坐在车厢里端的大音乐家的皮大氅。有人把音乐家在那座府邸里下榻房间的窗户指给他看，他又用了好长时间窥视着那些窗口，聊以自慰。通常他只能看到百叶窗，因为哈斯莱起身很晚，窗户几乎整个上午都是紧闭着的。由此，消息灵通人士便说哈斯莱受不了日光的刺激，他只能在夜间活动。

克利斯朵夫终于被允许接近这位大人物了，就是开音乐会的那一天。仿佛全城居民都来了。大公爵和他亲近的人占据了一个御用的特大包厢，包厢上方架起了一个冠冕，由两个面颊丰满单膝着地的小天使托向半空。剧院布置得像过节一般。舞台上装饰着橡树枝条和盛开的桂树。所有多少有点水准的音乐家都在乐队里占有一席，并引以为荣。迈尔西奥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约翰·米歇尔指挥合唱队。

当哈斯莱出现时，全场处处响起了欢呼声。妇人们起身争相看他。克利斯朵夫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哈斯莱的一张脸既年轻又细腻，但看上去有点儿浮肿、疲惫。他没有鬓角，拳曲的金黄头发围着一颗过早谢顶的头颅。他有着一双蓝蓝的眼睛，目光黯淡。在黄色的小胡子下面的一张嘴带着嘲讽的意味，隐隐约约地老在扯动着。他的个子很高，站得不挺直，这并非因为受到什么妨碍，而是疲劳或是厌倦的缘故。他轻松自如地指挥着，高大而不灵便的身体像他的音乐一般晃动着，手势忽儿平稳，忽儿激动。显而易见，他在神经质地发挥着才情，他的音乐与他如影随形。它那震颤而节奏强烈的生命力感染了通常无精打采的乐队，克利斯朵夫激动得不能自持了：他虽担心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但还是不能安稳地坐在原位；他摇晃着身子，站起来，音乐使他如痴似癫，他禁不住摇头晃脑，手脚齐动，引得邻座不得不把目光尽量左避右闪。再说，所有听众都已深受感动，音乐会的盛况比作品本身更具魅力。演出结束时，全场爆发出如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按照德国的习俗，乐队的小号齐鸣以示演出成功，并对得胜者表示敬意。克利斯朵夫心里充满了自豪，战栗不已，好似这些荣誉都是加冕给他的。他看见哈斯莱的脸上洋溢着童贞般的得意的光彩，自己也得意非凡。妇人抛掷鲜花，男人挥动礼帽，听众一齐向舞台拥去。每个人都想握一握大师的手。克利斯朵夫看见一个热情的女人把大师的手提到自己的唇边，而另一个则悄悄地把哈斯莱遗忘在乐谱架边上的手绢偷走了。他也想挤到舞台前沿去，虽说他不明白出自什么样的动机，因为倘若此刻他真的呆在哈斯莱身边，他一定会不胜惊恐地逃之夭夭的。不管如何，他还是像头小公羊似的用头在裙摆和大腿之间左冲右突想挨近哈斯莱，但他没能如愿，他个儿太小了。

幸而祖父在剧院出口处找到了他，把他带去参加献给哈斯莱的专场小夜曲演奏会。夜深了，四下点燃了火把。乐队的原班人马都已到齐。人们都在谈论着刚刚听罢的杰作。人们簇拥到亲王府邸前面，静悄悄地聚集在大师的窗户下。虽然哈斯莱与府邸里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仍然装出神秘兮兮的模样。在宁馨而美丽的夜幕之下，人们开始演奏哈斯莱的几个著名篇章。他与亲王一起出现在窗口，人们欢呼着向他俩致敬。他俩频频挥手回敬着。一个仆人走上前去代表亲王邀请音乐家们进入府邸。他们穿过一个个大厅，大厅的墙上都涂满油画，绘着一个个泛着红色的赤身露体的男人，他们头戴盔甲，做出挑战的手势。天花上仿佛蒸腾着大片大片的云彩，如同海绵一般，还有大理石雕刻成的男人和女人，穿着铁片似的短裙。大伙儿走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他们走进一个亮如白昼的大厅，餐桌上已摆满了饮料和珍馐异馔。

大公爵在里面，可是克利斯朵夫没有看见他，他的眼里只有哈斯莱了。哈斯莱向音乐家们走去，向他们表示感谢。他斟词酌句，每一句话得磨蹭半天，不期然又冒出一句俏皮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人们开始就餐。哈斯莱把四五个音乐家拉在身边。他看见了祖父，对他说了几句恭维话；他忆及约翰·米歇尔是首批演奏他的作品的人之一，说他经常听到一位朋友提起祖父的人品，他的这位朋友曾经是祖父的学生。祖父忙不迭连声道谢，并又对哈斯莱赞美一番，小家伙虽然对大师崇拜得五体投地，但听了祖父的话仍感到怪肉麻的。哈斯莱听了似乎很顺耳，很高兴。祖父说到后来，变得语无伦次，叽里咕噜了一通之后，不知该再说什么，便牵住克利斯朵夫的手，把他介绍给哈斯莱。哈斯莱对克利斯朵夫笑笑，漫不经心地摸摸他的脑袋。后来，当大师知道孩子热爱音乐，为了等待见到他的那一刻，已经几夜没有睡安稳了，他才把孩子搂在怀里，亲切地向他提出一些问题。克利斯朵夫兴奋得涨红了脸，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甚至不敢正视他。哈斯莱托起他的下巴，强行让他抬起头。克利斯朵夫壮大胆向他瞟了一眼，他发现哈斯莱的目光笑眯眯的，非常亲善，于是他也笑了。他依偎在这个伟大人物的怀中感到无比幸福，幸福得无以形容，居然泪如雨下。哈斯莱看见孩子的爱是如此的真切，也很激动。于是他显得更加亲热，他吻着孩子，像慈母似的对他温言细语。他对孩子说一些笑话并给他抓痒，引发他笑；克利斯朵夫饱含着泪花笑了。不一会儿，他就完全不认生了。他干脆明了地回答哈斯莱的问题，还凑近他的耳朵，把自己小小的打算悄悄说给他听，仿佛哈斯莱与他早就是老朋友似的。他说，他想成为像哈斯莱那样的音乐家，像哈斯莱那样干一番事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一向怕羞的他，这回居然信心十足地畅所欲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已心醉神迷了。哈斯莱大笑不已，他说道：

“你长大成为一个出色的音乐家之后，请到柏林来见我，我愿为你效劳。”

克利斯朵夫兴奋得无言以对。哈斯莱俏皮地问道：

“你不愿意吗？”

克利斯朵夫使劲点了五六下头，坚定地表示愿意。

“那就说定了？”

克利斯朵夫像刚才那样又做了一回肯定的表示。

“那就亲亲我吧。”

克利斯朵夫张开胳膊搂住哈斯莱的颈脖，使尽全力去吻他。

“行啦，小家伙，你把我的脸弄潮了!放开我，去擤擤鼻子好不好？”

哈斯莱笑了，他亲自用手绢为既羞涩又兴奋的孩子擦鼻子。他把孩子放下来，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向餐桌，在他的兜里塞满了小点心，并且对他说道：

“再见吧!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话。”

克利斯朵夫沉浸在幸福之中。世界的一切仿佛不复存在了。他脉脉含情地注视着哈斯莱的表情和手势的变化，只见哈斯莱举起酒杯开始说话。他的脸突然绷紧了，他说道：

“今天我们在欢庆的同时，不该忘记我们的敌人。我们永远不该忘记敌人的存在。我们之所以没被打垮，并非他们手下留情，他们会不会垮也不取决我们。因此，我提议，除这些人而外，为所有的人干杯!”

在场的人都一齐鼓掌，并且对这句别出心裁的贺词哈哈大笑。哈斯莱与其他人一齐大笑。过后，又变得和颜悦色的了。可是克利斯朵夫感到有些别扭，他虽然不够资格去评说他心目中的英雄的一言一行，但这天晚上大家都兴高采烈、心情开朗，大师却想到了一些丑恶的事情，令他扫兴。然而，他的想法只是模模糊糊的，很快就被过度的兴奋和祖父杯里的那一口香槟酒取而代之了。

在回家的路上，祖父不停地在自言自语，因为哈斯莱方才对他的恭维话使他不能自持了。他大声说道，哈斯莱是一个天才，一百年只出现一个。克利斯朵夫默不作声。他把他那醉人的爱深深藏在心中：大师曾经吻过他，把他搂在怀里的啊!他是多么善良、多么伟大啊!

“啊!”他躺在小床上，紧紧地抱着枕头想道，“我真想去死，为他而死!”

这天晚上，闪亮的流星在克利斯朵夫生活的小城上空倏然而过，对他小小的心灵起着决定性的影响。在他整个童年时代，哈斯莱便是他活生生的榜样，是他崇拜的偶像。六岁的小男孩决心模仿他也要创作乐曲了。说真的，在很久以前，他已经在作曲了，只是自己没有发觉罢了；在作曲时，他没有想到自己正在作曲。

对一个有音乐天赋的人来说，一切都可成曲。所有在颤抖、躁动、搏跳的一切、烈日炎炎的夏日、朔风呼啸的夜晚、流动的光波、闪烁的群星、暴风雨、鸟儿的歌唱、昆虫的唧唧、摇曳的树枝、所爱之人或是所恨之人的说话声、炉火的噼啪声、门吱呀作响、静夜时分血管里汹涌的鲜血……所有存在的一切都是音乐，关键在于是否能听见。人间的所有音乐都在克利斯朵夫的心间回响。他所看见的一切，感觉到的一切，都转化成了音乐。他整个儿人变成了嗡嗡的蜂房。可是谁也没注意到，他自己更是全然无知。

他像所有的孩子那样嘴里不停地在哼着小调。一天中的任何时候，不论他在干什么，譬如说他在街上漫步，单脚在蹦跳的时候，或是双手捧着脑袋，仰面躺在祖父房间的地板上，专心致志地在翻看书中的插图的时候；或是夜色降临，坐在厨房最阴暗的角落的一张小椅子上茫然出神的时候，他总是闭着嘴，鼓起腮帮，嘴唇掀动着，像吹小喇叭似的不停地发出单调的咕咕声。他劲头十足，可以连哼数小时。他的母亲起先不曾留意，后来总会不耐烦地吼他几句。

嘟嘟囔囔久了，他也会厌倦，于是又需要活动，闹出点响声来。这时，他就创作音乐，且声嘶力竭地放声歌唱。他为生活中的不同场合编出不同的音乐，有的是清晨当他像小鸭子似的在脸盆里扑水时唱的；有的是坐在钢琴——他所憎恶的那架工具的前面琴凳上，特别是当他从琴凳上爬下来时唱的（他下来时比上去时唱得更欢）；有的是当妈妈把汤放在餐桌上时唱的，这时，他吹着军乐走在她的前面；他也会奏着凯旋而归的进行曲，庄严地从餐室走向卧室。他带着两个小弟弟组成仪仗队，三个孩子神色庄重地一个接一个鱼贯而过，各奏各的进行曲。克利斯朵夫理所当然地把其中最雄壮的一支留给自己享用了。每一首曲子都有其特殊的用途，严格区分，克利斯朵夫决不会把它们混淆在一起。换了一个人或许会搞错，可他却能把其中的细微之处分辨得一清二楚。

一天，他在祖父那里围着房间兜圈子，头往后仰，肚子挺在前面，边哼着他的曲子，边打转，转呀转呀，几乎要晕倒了。这时老人在刮胡子，他停下来，脸上还沾满了肥皂水，盯着他看，问道：

“小家伙，你在唱什么哪？”

克利斯朵夫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再唱一遍!”约翰·米歇尔说道。

克利斯朵夫又唱起来，可他再也找不到那个调门了。祖父注意他了，他很自豪，又随意唱了一大段歌剧，想让祖父对他的优美嗓门夸奖一番，可是老人想听的不是这一段。约翰·米歇尔不再言语了，似乎不再理他了。不过当孩子在隔壁房间里自个儿玩耍时，他仍然把房门半开着。

几天以后，克利斯朵夫围了一圈椅子，自己在中央上演一出音乐喜剧，那是他根据那场戏剧的片段记忆拼凑而成的；他像看到的那样，在小步舞曲的伴奏下郑重其事地迈开步伐，向挂在餐桌上方的贝多芬肖像行大礼。当他用脚跟旋转时，不经意透过半开的门扉看见祖父正在向他凝视着。他心想老人在笑话他吧，不免羞得无地自容。他霍地停止演出，跑到窗边，把脸紧紧贴着窗玻璃，装着在看窗外什么感兴趣的东西似的。老人一声不吭地朝他走去，把他搂在怀里。克利斯朵夫这才明白祖父对他很满意。他那小小的自尊心得到很大的满足，他看到有人赏识他，沾沾自喜；可是他不十分明白祖父究竟赏识他什么，是他作为剧作家的才能，还是作为音乐家、歌唱家、舞蹈家的才能呢？他想大概是他那歌舞的才能吧，因为他表演过了。

一个礼拜之后，他早已把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了，祖父却神秘兮兮地对他说道，他有一样东西要拿给他看。他打开书桌，抽出一本乐谱，放在琴架上，让孩子弹奏。克利斯朵夫感到莫名其妙，好歹勉强照着弹了。乐谱是手写的，是祖父特别用心地用粗体字写的。每个标题都用花体字写成，并饰着花边。祖父坐在克利斯朵夫身边，为他翻乐谱，过了一会儿，他问孩子这是什么音乐。克利斯朵夫只顾弹奏，听不出弹的是什么，回答说他不知道。

“留神听，你没听出来吗？”

对啦，他的确似曾相识，可他还是不知道他在哪儿听到过……祖父笑着说道：

“想想看。”

克利斯朵夫摇摇头说：

“我不知道。”

说实在的，他的脑子里曾闪过一道亮光，他觉得这些调门有点儿耳熟……哦不!他不敢贸然说出来……他不愿意承认……

“祖父，我不知道。”

他的脸红了。

“嗨，小笨蛋，你不记得啦，这些都是你哼出来的呀？”

他相信了；不过听祖父这么一提，他反而猝不及防：

“啊!祖父!……”

老人这才喜滋滋向他解释乐谱了：

“嗯，这是咏叹调；那是你礼拜二躺在地上唱的进行曲；而上礼拜我让你重复一遍，可你再也找不到调门的那一首曲子，是小步舞曲。这又是你在我的扶手椅上跳的那一支曲子……看看吧。”

在曲谱的封面上，他用优美的歌德体写下了这么几个字：

欢乐童年：咏叹调，小步舞曲，华尔兹，进行曲

约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特作品第一号

克利斯朵夫眼花缭乱了。他的名字，优美的标题，这本大乐谱，还有他的作品!……他不停地嘟哝道：

“哦!祖父啊!祖父啊!……”

老人把他拉到身边。克利斯朵夫扑到他的双膝上，把头埋在约翰·米歇尔的怀里。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光。老人比他还要高兴，但却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口吻继续说道：

“当然啦，我根据你的基调，给你加了伴奏和和声……（他咳了一声）——，还有，我也在小步舞曲后面加上了一段特里奥⁽²⁷⁾，因为……因为这是规矩；还有……总而言之，我想加上去不坏。”

他把特里奥演奏了一遍。克利斯朵夫能与祖父合作感到很自豪。

“不过祖父，你该加上你的名字才对啊。”

“没有必要啦。除了你，别人没有必要知道。不过，以后嘛，等我入土了，这支曲子能让你回忆起你的老祖父，是吗？你不会把他忘记吧？”

可怜的老人没把话都说出来，他预感到小孙子的作品不会像他那么快地湮没，因此挡不住诱惑，窃窃自喜地而且也很天真可爱地把自己创作的一小段曲子也放进孙子的作品之中；他那分享幻想中的成功的愿望也是够谦卑、够感人的了，因为他仅仅只想以匿名的形式把他的一星半点思想嫁接出去，好歹让自己还有些东西留存于世。克利斯朵夫深受感动，在祖父的脸上狂吻一阵。老人越发激动了，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会想起我的，是吗？以后，当你成了一位优秀的音乐家，伟大的艺术家，能为家族、艺术和祖国争光的时候，当你名满天下的时候，你会记得是你那老祖父第一个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他早就预言过你会成功的，是吗？”

他说着说着眼中饱噙泪水。他不愿意让孙子窥见他过于伤感了，咳了一阵，沉着脸把孩子打发走，自己却珍惜地把乐谱收藏起来。

克利斯朵夫回到家里，兴奋得飘飘然。周围的石子仿佛也跳起舞来。他在自己家里受到的接待让他清醒了一点儿。他禁不住得意洋洋地忙着向家人讲述音乐上的成就，结果却引来他们一阵大吼。他的母亲讥讽他；迈尔西奥说是老人家疯了，说他与其把孩子弄得神魂颠倒，不如管好自己。说到克利斯朵夫，他劝孩子别再想着这些无聊的事情，命令他立即坐上琴凳，先练四个小时再说；并说，他首先得把琴弹得像个样子，至于作曲，如果他以后没有更合适的事可做的话，有的是时间干这营生。

听迈尔西奥这一番训斥仿佛他是在防止孩子过早地骄傲自满，忘乎所以；其实不然，他真实的想法恰恰相反。他自身从未产生过用音乐表现思想的念头，也认为无有此需要；他作为演奏的行家里手，自命不凡，认为作曲是次要的，而只有演奏的艺术才能表现出真正价值。听众对哈斯莱那样的作曲家喝彩，他当然也不会无动于衷，他对某人得到的成功的喝彩也总是带有几分敬意的；然而敬意之中也藏有一点儿嫉妒，因为他觉得他本人也该获得此殊荣的。他根据自身经验，知道真正有造诣的演奏家也同样能名满天下，甚至这样的成就更具个性，因此也更令人喜悦，更足以自豪。表面上他对天才的音乐大师表示深深的敬意，但同时他也热衷于讲述他们的趣闻轶事，让人对他们的才智和私德颇有微词。他把演奏家放在艺术阶梯的峰巅，因为按他的说法，谁都知道舌头是人身上最高贵的器官，倘若没有语言，思想又有何用？倘若没有演奏家，音乐从何而来？

无论父亲训诫克利斯朵夫出于何种动机，毕竟对克利斯朵夫还是有益的，因为祖父对他的夸奖很有可能使他骄傲自满，这样一来就取得了平衡。看来一次训诫甚至还不够，因为克利斯朵夫很快就认定祖父比父亲聪明得多；倘若说眼下他坐在钢琴前面并无恶感的话，那不仅是为了服从，更重要的原因是，当他把手指机械地在琴键上滑动时，他可以像平时那样一任想象自由驰骋。他在没完没了地弹奏着练习曲时，耳畔总有一个声音在回荡：“我是一个作曲家，一个伟大的作曲家。”

打这天起，他就认定自己是作曲家，于是便开始作曲。他还不怎么识字，便已经从家用账本上撕下碎纸片，在上面勾勾画画，涂鸦一气了。可是他愈是费劲地想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并且想用文字把想法固定下来时，他愈是头脑空空，除非涉及到某件具体的事情。他凭着坚强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写乐句，既然他是天生的音乐家，好歹也写了一些言之无物的乐谱。于是他得意洋洋地拿到祖父跟前，祖父毕竟老了，很容易流泪，这回他又高兴得流下了眼泪，并且声称，曲子写得不坏。

这样下去，可真要把孩子宠坏了。幸而他本性纯良，加之有一个人对他施加了良好的影响；这个人从不以为自己对任何人会产生什么影响，但在世人的眼中他可称为忠厚善良的楷模。他就是路易莎的哥哥。

他长得与妹妹一般矮，瘦瘦小小的，背还有点驼，很难准确估计出他的年龄。他大概还不足四十岁吧，可看上去有五十岁，甚至更大。他那小小的、泛红的脸上布满皱纹，长着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目光和善，有点像枯萎的勿忘草。他怕受凉，平时总戴着一顶鸭舌帽，而当他把帽子掀掉时，就会露出一颗光秃秃的、红红的锥形小脑壳，克利斯朵夫和他的小弟弟看见觉得很好玩。他们常常拿他这颗脑袋逗乐，问他把头发拿去作什么用了，迈尔西奥也拿他开粗俗的玩笑，于是他们更来劲了，说是要鞭抽他的脑袋。他总是第一个先笑，耐着性子让他们寻开心。他是一个做小本生意的流动摊贩，背上一个大背篓，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跑。背篓里什么都有，油盐酱醋、纸张糖果、手绢围巾、各式鞋子、罐头日历、曲谱药品等等，一应俱全。有过好几次，有人想让他有个安身立命之地，为他置一点儿家业，盘下一个杂货铺、针线店什么的，可是他总不能适应。他往往在夜间，悄悄起身，把钥匙放在门下，背上背篓上路了。他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不露面，然后才回来。常常在傍晚，家人听到有人轻轻叩门，然后门开了半扇，他那一颗秃顶小脑袋谨慎地探入门里，目光总是那么慈善，嘴角上总是带着怯怯的微笑。他边说“大家好”，边把鞋底擦干净，再进到屋里，由上至下向每个人点头致意，接着便在屋里一个最不显眼的角落里坐下来。坐定后，他点燃烟斗，弓起背，静静地等待着众人取笑。祖父和父亲，这两个克拉夫特家的人很瞧不起他。他们觉得这个发育不全的人模样很可笑，而他那流动摊贩的卑微营生又有损于他们的体面。他们想让他明白这一点，而他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觉，并且对他们格外表示尊重，这么一来父子俩心软下来，尤其是那个老人，他对人们对他尊重与否非常敏感。他们经常与他开粗俗的玩笑取乐，路易莎脸都红了。通常，路易莎在克拉夫特家人面前只有无条件地顺从的分儿，因此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和公公总是言之有理的；可是她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哥哥，而哥哥也把对妹妹的爱深藏不露。兄妹俩是他们家里最后两棵苗子，两个人都谦卑有加，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来；他俩患难与共，相濡以沫，默默地忍受着生活中的不幸。克拉夫特家的人天生体魄健壮，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成天痛痛快快地过日子，而这两个虚弱而善良的可怜虫生活在他们中间，似乎身在局外，或是生活在边缘上，只有他俩彼此理解照应，但从不言明。

克利斯朵夫毕竟是孩子，做事不假思索且常带恶意，他也像父亲和祖父那样瞧不起小商贩。他拿舅舅像玩具一样取乐；他经常对他嘲讽挖苦，而舅舅总是一成不变地默默忍受着。其实，克利斯朵夫打心眼里喜欢他，只是没意识到罢了。首先，他喜欢舅舅是因为舅舅好玩，可以任意摆布；其次，就是从他那儿总是可以获得一件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一颗糖果呀、一张画片呀，或是别的什么新鲜东西。舅舅虽说很穷，但总能想方设法给每个人捎来一件礼物。家里每个人的圣名命名节，他是牢记在心的。每到节日，他总是按时到达，从兜里掏出一件精心挑选的礼物。家人对此已习以为常，几乎都忘了向他表示谢意，而他本人则似乎在献礼的同时就已得到充分的满足。克利斯朵夫睡眠不好，夜间常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他有时也会想到舅舅实在是个大好人，于是对那个可怜虫一时感激涕零，可是到了见面那天，他又依然故我，因为他只顾得上拿他取乐了。再说，他也太年幼了，尚不知道知恩图报；在孩子的语言中，善与蠢几乎是同义词，而高特弗里埃舅舅仿佛就是两者生动的体现。

一天晚上，迈尔西奥去城里吃饭，路易莎安排两个小的睡觉去了，高特弗里埃自个儿呆在楼下的房间里，后来他出门，走到离家不远的河边上坐下。克利斯朵夫心不在焉地跟随其后，他像往常那样装做小狗不停地骚扰他，累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在草地上一躺，滚到舅舅的脚边。他反扑在草地上，把鼻子埋进草里。他缓过气来后，又想与舅舅开玩笑，想出了几句话，冲着他大叫大嚷，脸仍埋在草地里，自己笑弯了腰。什么反应也没有，克利斯朵夫好生奇怪，抬起头，正想把俏皮话再说一遍，目光不期然落到高特弗里埃的脸上，这时四周金黄色的雾气氤氲，落日余晖照亮了这张脸。克利斯朵夫的话没说出来，只见高特弗里埃微闭着眼睛，半张着嘴，露出了笑容；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流露出难以言状的凄苦痕迹。克利斯朵夫把头支在两只胳膊上，静静地凝望着他。夜幕降临，高特弗里埃的脸渐渐消隐。四周阒无声息。克利斯朵夫看见高特弗里埃的脸上泛出一种神秘的光彩，悚然一惊。大地沉浸在暮色之中，星星出来了，天空一片明净。微波拍岸，发出哗哗声。孩子神志迷糊了，他的嘴里咀嚼着一茎茎小草，一只蟋蟀在他身旁吟唱。他昏昏欲睡……陡地，在黑暗中响起了高特弗里埃的歌声，他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仿佛发自内心深处，二十步开外是听不见的。这歌声自有其动人真诚的韵味，仿佛他的思想已飞出天外，从那清澈如湖水般的歌声中，可以看清他内心深处的忧患；克利斯朵夫从未听见过这样的歌声；他也从未听见过这样的歌曲。歌声悠悠，单纯，天真，行进节拍缓慢，曲调忧郁，有些单调，从不加速，却伴以长时间的休止，然后又继续前行，没有结尾，最终消失在沉沉的黑暗之中。歌声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却不知走向何方。清明高远的境界掩饰不了困惑和迷惘，而在平和舒缓的声音中透出与生俱来的焦虑和不安。克利斯朵夫屏声静气，生怕惊动它。他激动得全身冰凉。歌声止息之后，他慢慢地挨近高特弗里埃，怯怯地叫了声：

“舅舅!……”

高特弗里埃没有回答。

“舅舅!”孩子又叫了一声，把双手和下巴放在高特弗里埃的双膝上。

高特弗里埃亲切地问道：

“什么事，小子？……”

“舅舅，那是什么？说说，你在唱什么呀？”

“我不晓得。”

“说说，究竟是什么!”

“我不晓得。是一首歌呗。”

“是你作的吗？”

“不是，不是我作的!怎么想得出来的!……是一首古老的歌子吧。”

“谁作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你小时候听到的？”

“在我出世之前，在我父亲、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出世之前……这首歌就有了。”

“真怪!没人对我提起过呀。”

他想了想。

“舅舅，你还会唱其他歌吗？”

“嗯。”

“再唱一首，好吗？”

“再唱一首干吗？一首就够了。想唱时，该唱时就唱。歌唱又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在开音乐会时不是一曲接着一曲吗？”

“这又不是开音乐会。”

孩子又陷入深思。他还不太明白，不过不再问下去了。说来也是，舅舅唱的不是音乐，不像其他的音乐。他又问道：

“舅舅，你自己也编歌吗？”

“什么？”

“编歌呗!”

“编歌？噢!我怎么会编歌呢？歌是编不出来的。”

孩子依照自己的思路坚持说道：

“可是舅舅，这一首歌不是人家从前编的吗？”

高特弗里埃坚决地摇摇头，说道：

“那是本来就有的。”

孩子又问道：

“可是舅舅，难道就不能再编一些新的歌吗？”

“有什么意思？表现什么情绪的歌子都有了。悲伤时有；高兴时有；累着时有；思念远方的家时有；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卑贱的罪人，好比一条蚯蚓，自暴自弃时有；别人对你不好，想哭时有；晴天丽日，你望着天堂上的天主，他对你永远慈悲为怀，朝着你笑，你心情豁然开朗时也有……总之，什么都有，都有。那么你又要我另外编什么歌子干吗？”

“为了做一个伟人哪!”孩子说道，他的脑子里充满了祖父的教导和天真的幻想。

高特弗里埃温和地笑了笑。克利斯朵夫有点儿生气了，问道：

“你笑什么？”

高特弗里埃说道：

“哦!我嘛，我微不足道。”

说完，他抚摸着孩子的头问道：

“你想当一个伟人是吗？”

“是的。”克利斯朵夫骄傲地答道。

他原以为高特弗里埃会对他赞扬一番，不料他却说道：

“做伟人干吗？”

克利斯朵夫被问住了。他想了半天，说道：

“编好听的歌呀!”

高特弗里埃又笑了，说道：

“你为了做伟人才编歌哪；你想做伟人就是为了编歌哪；你就像想咬自己尾巴的狗……”

克利斯朵夫非常恼火。通常都是他嘲弄舅舅的，现在却反过来了，换了其他场合，他是忍受不了的。再说，他也从未想过高特弗里埃会变得如此聪明，居然理由充分地把他难住了。他想据理力争，或是回敬他一句，可就是办不到。高特弗里埃继续说道：

“就算你长大了，有从这儿到科布伦茨⁽²⁸⁾那样高，你也编不出一支歌来的。”

克利斯朵夫不服气了，说道：

“我就是要编!……”

“你越想编，就越编不出。要想编歌，先得像它们那样。听呀……”

圆圆的月亮在田野后面升起来了，月光皎洁明亮。四野及粼粼的水面上，浮动着一层银白色的雾霭。青蛙正在絮叨，草地那边传来了蛤蟆欢叫声，像吹奏着悦耳的短笛。蟋蟀尖利的颤音似乎在与抖动的星星遥相呼应。微风轻拂着桤木的枝条。一只黄莺清亮的歌声从河后面矗立的一带山丘上徐徐落下。

“还用得着你歌唱什么吗？”高特弗里埃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不知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克利斯朵夫说话）“……难道它们唱的不比你将来编的歌更动听吗？”

这些声响在夜晚传来，克利斯朵夫不知听过多少次了，可他从未听得如此真切。说得对呀，还需要唱什么呢？……他感到心间充满了柔情与惆怅。他真恨不得拥抱草地、河流、天空和可爱的星星。他心里对高特弗里埃舅舅充满了爱，眼下，他觉得舅舅是天下最好、最聪明、最美的人了。他想，他以前对他的看法太片面了，不禁后悔不已。他真想对他大声喊道：“舅舅，别再难过了，我再也不使坏了!原谅我吧，我多么爱你呀!”可他说不出口。蓦地，他扑倒在高特弗里埃的怀里，可就是不把话全部倾吐出来。他只是不停地说着：“我多么爱你呀!”说完，又激动地搂着他。高特弗里埃吃了一惊，也动情了，不停地喃喃说道：“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说完，他也紧紧搂住他。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牵着克利斯朵夫的手说道：“该回家了。”

克利斯朵夫在回家的路上有点儿茫然若失，因为舅舅没有明白他的心事。回到家中，高特弗里埃对他说道：“倘若你愿意，我们晚上再去听善良的天主的音乐，我再唱其他的歌子给你听。”克利斯朵夫带着无比感激之情拥抱他，并向他道晚安时，他这才看出来，舅舅已经洞悉他的心了。

打这天起，他俩在晚间经常外出散步；他们默默地沿着河边或是穿过田垄走着，高特弗里埃慢条斯理地抽着烟斗，克利斯朵夫有点怕黑，牵着他的手。他俩坐在草地上，静默了一刻工夫，高特弗里埃向他聊聊星星和云彩；他教克利斯朵夫识别大地、空气和水上的气息，以及蛰伏在黑夜之中舞动着、爬行着、跳跃着或是浮游着的小小天地里发出的歌声、叫声及嘈杂声；教他判断雨天和晴天的先兆和夜的交响乐中的无数种乐器。时不时地，高特弗里埃唱支忧伤或是欢快的歌子，不过总是一个模式的；克利斯朵夫听他唱时，又像第一次那样感到迷茫不解。他每天晚上总是翻来覆去唱一支歌，而克利斯朵夫早已发觉，每当他要舅舅唱其他歌子时，他却唱得很勉强；而当他自己想唱时，他就会唱得十分动情。他不得不等待许久，憋着气不吭声；而每每正当克利斯朵夫想着“这下完了!今晚唱不起来……”时，高特弗里埃已引吭高歌了。

一天晚上，高特弗里埃不唱歌了，克利斯朵夫忽然想到要把他历经千辛万苦才编出来的得意的曲子唱给舅舅听听。他想向舅舅表明，他是多么伟大的艺术家。高特弗里埃静静地听着，然后对他说道：

“多难听呀，我可怜的克利斯朵夫呀!”

克利斯朵夫挨了一闷棍，话都堵住说不出来了。高特弗里埃带着怜悯的口吻又对他说道：

“你编这玩意儿干什么？多难听呀!谁也没强迫你去做呀。”

克利斯朵夫气得涨红了脸，冲着他大声辩解道：“祖父认为我的曲子很好听。”

“哦!”高特弗里埃不紧不慢地说道，“当然是他说得对啦。他很有学问，音乐在行，而我对此一窍不通……”

可是又过了一会儿，他仍重复道：

“我还是觉得这支曲子难听极了。”

他安详地瞧着克利斯朵夫，看见他的表情又气又恼的，便笑着对他说道：

“你还作过其他曲子吗？也许我喜欢其他的哩。”

克利斯朵夫心想，说不定他的其他曲子真能改变舅舅的看法，于是一首接着一首唱出来。高特弗里埃什么也不说，等他把曲子全部都唱完了，才摇摇头，严肃认真地对他说道：

“比第一首更难听。”

克利斯朵夫抿着双唇，下巴颏在颤抖，他想大哭一场。高特弗里埃本人也很沮丧，但仍坚持道：

“真的很难听哩!”

克利斯朵夫像哭诉似的，大声问道：

“你为什么说难听呢？”

高特弗里埃以坦诚的目光注视着他，说道：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嗯……难听……首先是因为没什么意思……对，是这样的……无聊得很，等于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回事。你写了一点儿东西，可什么也没说，你又何苦写呢？”

“我也不知道，”克利斯朵夫伤心地说道，“我原想写一首好听的曲子的。”

“就是嘛!你是为写而写。你是为成为一名伟大的音乐家，让人赞赏你才写的。你太自负，扯了谎，现在遭到了报应……就这么回事。谁在音乐上自高自大又要扯谎，就必然遭到报应。音乐本身是质朴而真诚的。否则，它成了什么啦？成了亵渎天主、对它大逆不道的工具，而天主恩赐给我们美丽的歌儿，说的都是真话和老实话。”

他看见孩子很失望，想拥抱他。可是克利斯朵夫气呼呼地不理他，他一连数日都在生舅舅的气。他恨高特弗里埃，不停地喃喃自语：“他是一头笨驴!什么也不懂，不懂!祖父多聪明哪，他认为我的曲子好听!”可是不行，他内心还是很明白，舅舅的话是对的，这些话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他为扯过谎而无地自容。

此后，虽说他心里有气，但每当他作曲时，总想到舅舅，他常常撕掉已写下的篇章，因为他想到舅舅的话时就感到羞耻。倘若他一直写下去，写完了一首乐曲之后，自己又觉得不那么真诚，他就会小心翼翼地把它藏起来，害怕舅舅批评；而当舅舅听了他谱写的某首曲子，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嗯，不太难听……我挺喜欢的……”这时，他才心花怒放。

也有的时候，为了报复一下，他耍了一个诡计，把大作曲家的作品当成是自己写的唱给舅舅听；当舅舅不巧认为这些东西也不好听时，他就更加乐了。不过舅舅并不会给迷惑住，他看见克利斯朵夫拍着手在他身边欢呼雀跃时，他仍坚持原先的看法：“也许写得并不坏，但没什么意思。”舅舅一直不愿意出席家里举办的小型音乐会。无论曲子多么动听，他仍禁不住要打呵欠，显得无精打采的样子，要不了多久，他就听不下去，悄悄地溜掉了。他常说：

“你瞧，小子，你在屋里写的东西都不是音乐。音乐在家中就如屋里的太阳。音乐在外面，只有当你呼吸到仁慈的天主赋予的新鲜空气时，音乐才是音乐。”

他常常提到仁慈的天主，因为他是很虔诚的，与礼拜五斋戒日虽然忌荤，却自命不凡的克拉夫特父子完全不同。

突然间，也不知出于什么动机，迈尔西奥改变了主意。他不仅赞同祖父把克利斯朵夫的性灵之作收集起来，而且还花掉好几个晚上把他的手稿誊抄几份，使得克利斯朵夫大惑不解。每当有人问迈尔西奥这么做的原因时，他总是煞有介事地回答道：“以后再说……”要不，他就笑眯眯地搓起双手，像开玩笑似的用劲撸了一把孩子的脑袋，或是快快活活地在他的屁股上打几个巴掌。克利斯朵夫不喜欢这种亲昵的举动，可他确实看见父亲情绪激昂，就是不明白原因何在。

迈尔西奥和祖父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得知，他，克利斯朵夫，居然要把《欢乐童年》赠给莱奥博大公爵殿下。迈尔西奥早就打听过亲王的意愿，得知他很高兴接受孩子的敬意。于是，迈尔西奥得意洋洋地宣称要立即行动，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第一，向亲王起草一份正式的赠献申请书；第二，发表作品；第三，组织一次音乐会演奏该作品。

迈尔西奥和约翰·米歇尔又长时间地讨论了好多回。整整两三个晚上，他们兴致勃勃地研究着，也不准旁人去干扰。迈尔西奥执笔，老人则大声口述，仿佛在朗诵诗。有时，他们俩大发脾气，要不就是猛击桌子，那是因为他们想不出词儿来了。

接着，他们便是叫克利斯朵夫过去，让他坐在桌前，提起笔，父亲在右，祖父在左，他被夹在中间。祖父向他口述，可他什么都听不明白，因为他每写一个字都十分地艰难；因为迈尔西奥老是冲着他的耳朵大叫大嚷；还因为老人口述时声调抑扬顿挫，克利斯朵夫被那铿锵有力的语气迷惑住了，压根儿听不进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老人也激动异常，他坐不住了，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表情跟着申请书中的词句而变化，还不时地在孩子写的那张纸上瞥上一眼；克利斯朵夫看见两颗大脑袋悬在他的背上，吓坏了，拖出舌头，笔也拿不稳当，两眼昏花，笔画老是向下拖，或是把写上的又涂掉；这时迈尔西奥咆哮如雷，而约翰·米歇尔则更是雪上加霜：只好再重写一遍，临了，本以为大功告成，不料在完美无瑕的纸上又滴下一大滴墨水，于是两个大人揪克利斯朵夫的耳朵，克利斯朵夫大哭不止，可大人还不许孩子哭，以免把信纸弄脏了，结果便是从第一行开始重新口述一遍，克利斯朵夫真以为这份苦差使会这样没完没了地干下去了。

这件事总算做完了，真不容易。约翰·米歇尔背倚在壁炉上，兴奋得声调有些抖颤，又再把大作念了一遍；迈尔西奥则瘫在坐椅上，眼睛朝着天花直翻，摇着下巴颏，充作行家，回味着书信的风格。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高贵而尊敬的殿下!

自余四岁起，音乐即为余幼年之最大喜好。自余与艺神缪斯结下不解之缘后，缪斯频频赐余以灵感，使余对音乐更是喜爱无加，依余之愚见，此乃神助矣。眼下余已届六龄，艺神不时值余灵感骤起之际，在余耳际絮叨：“勇敢些!勇敢些!记下汝魂灵之和声!”余尝思：“不才年方六龄，何来勇气？艺界中将如何评论不才？”余诚惶诚恐。颤抖不已。唯此乃艺神之意志，不可逆拂，故余斗胆作曲数章。

噢!尊敬的殿下!

余岂敢将不成气候之稚作伏呈于殿下足下，敢否？……余岂敢奢望殿下以父爱为怀，不吝垂顾此拙作，使余三生有幸？……

之所以为此，实因殿下素来提携资助科学与艺术，慷慨大度，置初显峥嵘之才子于神圣保护之下。

鉴于此坚定不移之信念，余乃斗胆奉献涂鸦之作于殿下足下以表崇敬。啊!尊敬的殿下，至盼一瞥在此匍匐于殿下足下之少年作者及其作品!

对高贵而尊敬的殿下

无限忠诚与驯服的奴仆

约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特敬呈

克利斯朵夫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感觉到完事后一身轻松；他担心大人会让他再度受罪，便一溜烟跑到田野里去了。他对所写的文字一无所知，因此也毫不放在心上。可是祖父读了一遍又一遍，揣摩复揣摩；等一切就绪，迈尔西奥与老人声称这确是一篇杰作。信与乐曲的副本一齐呈送给大公爵，大公爵亦不表示异议。他大发慈悲，让人传话说，信与乐曲均为上乘之作，照准举办音乐会，把音乐学院演奏大厅交由迈尔西奥安排，并答应在演奏那天接见这位儿童艺术家。

于是，迈尔西奥着手尽快地组织音乐会，宫廷乐团⁽²⁹⁾答应协助；由于首战告捷，他想进一步扩大成果，便同时筹备印行一版精美的《欢乐童年》专刊。他本想在封面上刻上一幅镂版图案，画面上克利斯朵夫坐在钢琴前，而他，迈尔西奥手拿小提琴站在孩子旁边，但后来不得不放弃了，其原因倒不是舍不得钱——顺便说一声，他迈尔西奥花钱是不心疼的——而是时间不允许了。他转而换了一幅象征性的构图，图案上有一只摇篮、一支小号、一只木马，中间是一架竖琴，喷射出万道光芒。标题下印有长长的献词，亲王的名字以大号字体标出，在作者署名处上写着：约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特先生，六岁（其实他已七岁半）。乐谱雕镂的成本昂贵，祖父为支付这笔钱不得不卖掉一只雕有人物肖像的十八世纪的旧柜子，古董商华姆舍曾多次表示想收买，他一直不肯割爱。迈尔西奥一口咬定，乐谱认购款肯定能弥补成本开销，甚至有盈余。

还有一个问题够他操心的，那就是举办音乐会那天，克利斯朵夫究竟穿什么衣服上场。这件事，家人着实研究了一番。迈尔西奥提出让克利斯朵夫打扮得像四岁孩子那样，穿上短裙光着腿；可是克利斯朵夫比他的年龄看上去还要高大，大家又都认识他，所以瞒不了人的。于是迈尔西奥又出了个绝妙主意，他决定让孩子穿上燕尾服，系上白领带；老实巴交的路易莎不赞成，说不愿让她那可怜的孩子出丑，不过她的话无人理睬。迈尔西奥认为孩子这身打扮会让听众眼睛一亮，振奋精神，这样便能达到预期效果。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裁缝来量孩子的衣服尺寸，还需要买细质衬衣和漆皮鞋，这些都贵得惊人。为了让孩子适应现场，他们又多次让孩子穿上礼服弹奏乐曲。一个月之内，他几乎屁股不离琴凳，还得学会如何行礼致意，几乎没有一刻自由的时间。他一头恼火，但不敢发作，因为他想自己将完成一番大业了，既自豪又胆怯。这段日子里，家人对他也格外照顾，在他颈脖上围上一条围巾怕他着凉；把他的鞋烘干怕他脚冷；而在餐桌上，他可以吃到最好的菜。

伟大的日子终于来临了。理发师前来主持化妆，卷烫克利斯朵夫那一头桀骜不驯的头发，一根不落，直到把他的头发全都收拾得像羊毛一般服帖为止。全家每个人都在克利斯朵夫面前审视一番，并且一致认定他已打扮得无懈可击了。迈尔西奥把他上下左右打量个够之后，拍了拍脑门，又出去买了一朵大花，别在孩子的衣纽上。路易莎看见孩子，把胳膊举得高高的，不无忧伤地大声说，他简直像只猴子。这句话又使克利斯朵夫很难受，他对自己这一身奇装异服不知该自豪还是该害臊，只是本能地感到很受委屈。在音乐会上，他更是羞涩得无地自容，这就是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他的最大感受。

音乐会就要开始了。大厅里有一半座位是空的。大公爵没有光临。一位热情而又消息灵通的朋友传话说，宫中开御前会议，大公爵不会到了，并说这个消息绝对可靠。迈尔西奥很沮丧，烦躁不安，来回踱方步，不时向窗外张望。老约翰·米歇尔显得也很忙乱，他为小孙子操心，不停地向他叮嘱这叮嘱那的。克利斯朵夫看见家人如此紧张，也受到感染，他倒不为演奏担忧，而是想到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躬身行礼，有点不自在，他越想就越着急。

然而，听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演出总得开始。乐队奏起《科里奥兰序曲》⁽³⁰⁾。孩子不知道谁是科里奥兰谁是贝多芬，他虽然经常听到贝多芬的曲子，但不知其作者的尊姓大名，他从不关心作品的作者，只是把听到的乐曲按自己意愿安上一个曲名，依据乐曲的内容编造一些小故事，或是幻想出一些小小的场景；通常他把乐曲分为三类：火、土、水，每一类里还有许许多多细微的区别。譬如说，莫扎特属于水：他是河畔的一片草地，河上浮动的一缕薄雾，或是春日绵绵细雨或是天上一片彩虹；贝多芬是火：他时而烈火焰焰，浓烟滚滚，时而又是一片着火的森林，一方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时而又是九月澄明璀璨的夜空，一颗星星冉冉升起，又缓缓流过、缓缓消逝，令人怦然心动。这一回也一样，那个英雄的灵魂以其排山倒海般的热情把他也燃烧起来，并把他投入到烈火焰焰之中。其他一切都消失了，其他又与他何干!迈尔西奥手忙脚乱，约翰·米歇尔焦虑不安，大家都忙忙碌碌，还有听众、大公爵，小克利斯朵夫与这些人又有何干？他被这疯狂的意志笼罩住，卷走了。他跟着它，气喘吁吁，眼睛里噙着泪花，双脚麻木，从手掌心到脚底板整个儿痉挛了；他的血在沸腾，他在颤抖……他躲在一根台柱后面聚精会神地听着，乐队在两个节拍之间戛然中止，他的心仿佛受到了猛地一击；静止了片刻，在铜管乐和定音鼓的鼓噪声中，乐队又奏起了军乐，节奏强烈而整齐划一。两种音乐的转变是如此突兀，克利斯朵夫不禁咬牙切齿，用脚跟狠命蹬地，把拳头朝墙壁伸去；只见迈尔西奥欣喜若狂：原来亲王驾到了，乐队以国歌在向他致敬哩。约翰·米歇尔用颤抖的声音向孙子作最后的交代。

又重新奏起序曲，这回总算演奏完毕。轮到克利斯朵夫上场了。迈尔西奥巧妙地编排了节目，使得父子两人的精湛技巧都能同时得到发挥。他俩首先用钢琴和小提琴同时合奏一段莫扎特的奏鸣曲。为了起到渐进的效果，他早已决定让克利斯朵夫一个人登场。他们把他带到舞台入口处，把台前的钢琴指给他看，在最后一次叮嘱他该如何行事之后，把他从后台推出。

克利斯朵夫早已熟悉剧院的舞台了，所以不怎么害怕；可是一俟他单独站在台上，面对着数百双眼睛，他突然感到恐惧极了，本能地退缩了一下，甚至向后台转过身子意欲逃跑；他看见父亲在对他做恐吓的手势，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只好继续往前走。再说，听众已经看见他了，在他向前迈开步子时，大厅响起了一片惊讶的嘈杂声，并伴以笑声，而且愈演愈烈。迈尔西奥没有猜错，孩子奇装异服产生了预期的效果。听众看见蓄着长发，皮肤像茨冈人般的小家伙，穿着上流绅士的全套晚礼服，怯生生地一步一顿走出来时，全场爆发出一片哈哈大笑声。大家都站起来看他，旋即大厅里笑声震耳欲聋，笑声中虽无恶意，但却能使意志最坚定的演奏家也会心慌意乱的。那声音，那目光，那举起的望远镜，把克利斯朵夫吓呆了，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尽快向钢琴走去，在他看来，钢琴似乎就是大海中的一个孤岛了。他低着头，目不旁视，沿着台边栏杆，快步向前走；他走到舞台中央，也忘了像事前说定的那样向听众致敬，却转过身去，径直向钢琴走去。琴凳太高了，没有父亲的帮助，他坐不上去。慌乱之下，他也来不及等了，自己用膝盖蹭上去，这个举动更使全场听众乐不可支。不过克利斯朵夫是得救了：他只要面对他的钢琴便无所畏惧了。

迈尔西奥终于出场了，听众欢乐的情绪使他也借了光，他们向他鼓掌，掌声还相当热烈。奏鸣曲开始了。孩子满有把握地演奏着，神情专注，嘴唇紧闭，眼睛盯着键盘，双腿半悬在琴凳上。他愈弹下去，愈感到自在，仿佛置身于熟悉的朋友之中。他听见一片轻轻的喝彩声，他想所有人都在屏气静声地听他弹奏，并且欣赏他，心里不由得沾沾自喜，好不得意。他弹奏完一曲，又胆怯了，向他致意的喝彩声既使他兴奋，更使他羞赧。迈尔西奥提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向舞台边栏，让他向听众行礼，他就更羞得不知怎么是好。他顺从地行礼，把头弯得低低的，傻头傻脑的很可爱。他感到屈辱，仿佛做了一件愚蠢而下流的事情似的，又感到脸红。

父亲又让他坐到钢琴前面。他单独演奏《欢乐童年》。这回全场沸腾了。每当他奏完一段，听众激动地大叫大嚷，希望他再弹一遍；他为成功而喜悦，但同时自尊心似乎又受到伤害，因为赞扬声仿佛是无形的命令。临了，全体听众起身向他欢呼，大公爵示意全场一齐鼓掌。眼下是克利斯朵夫一个人呆在台上，他不敢在琴凳上动一动。掌声愈热烈，他的小脑袋也压得愈低，脸蛋羞得红红的，神情如惊弓之鸟；他一个劲地朝后台看。迈尔西奥上前来抱他。他把孩子搂在怀里，叫他送飞吻，并把大公爵的包厢指给他看。克利斯朵夫装作没听见。迈尔西奥举起他的胳膊，压低嗓门恫吓他。于是他满不情愿地稍作表示，眼睛也不抬，不去看任何人；他又把头转到一边去，他真是太不幸了。他心里很难受，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一点也不喜欢场上的人们。他们向他鼓掌也是白搭，他还是不能原谅他们笑话他，拿他的羞涩取乐，也不能原谅他们眼睁睁望着他悬在半空送飞吻的可笑模样。他几乎憎恨他们的掌声了，一俟迈尔西奥把他放到地上之后，他呼的一声向后台蹿去。一位夫人向他扔了一束紫罗兰，花朵擦着他的脸，他愣了愣，跑得更快了，途中还撞翻了一张椅子；他愈跑得快，听众就笑得愈欢；听众笑得愈欢，他便跑得愈快。

他终于跑到了舞台的出口处，那里挤满了人欲睹他的风采，他用脑袋为自己闯出一条路，慌忙在后台的最里端躲藏起来。祖父喜不自胜，向他说尽了好话。乐队的乐师们都放声大笑，一齐向孩子祝贺，孩子不愿意看他们，也不去握他们的手。迈尔西奥竖起耳朵，仔细辨听经久不息的喝彩鼓掌声，他想把克利斯朵夫再次带到台前去。可孩子发脾气了，就是不允，他钩住祖父的上衣，用脚狠踢那些挨近他的人。他终于伤心地哭了，大人不得不由他去了。

这时，一个侍卫官前来传令：大公爵请艺术家们去他的包厢。孩子哭成泪人儿似的，如何去晋见亲王？迈尔西奥气得咒骂不止，克利斯朵夫看见父亲发火，哭得更伤心了。祖父为了止住他那滂沱泪水，答应给他一斤巧克力，条件是他立即安静下来；克利斯朵夫生性好吃，立马就不哭了，泪水往肚子里咽，终于让人抱走了；不过大人事前得向他做出郑重的承诺，不能再莫名其妙地把他送上舞台。

在亲王包厢会客室里，他看见一位穿着便上装的先生，脸盘像小狗模样，胡子翘翘的，嘴唇下的短髭又短又尖。他长得矮矮胖胖，脸上红扑扑的，亲切而随意地把他叫过去，用两只胖墩墩的手拍拍他的脸蛋，称呼他为莫扎特再生⁽³¹⁾。此人便是大公爵。接下来，他又被介绍给大公爵夫人、他的千金及随从人员。由于克利斯朵夫不敢抬起眼睛，这次光宗耀祖的接见给他留下的唯一回忆便是从腰肋到脚踝之间移动着的一大堆裙裾和制服。他坐在年轻公主的膝盖上，既不敢动也不敢喘大气。公主向他提出一些问题，迈尔西奥以仆人惯有的卑恭，唯唯诺诺地代答着。可是公主并不去听迈尔西奥说什么，只是逗着孩子玩。他感到脸上愈来愈烫，想到在场每个人都会看见他那张羞红的脸，便想找个台阶下，于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热得脸都红了。”

这句话引起少女咯咯大笑。不过克利斯朵夫并不怪她，不像刚才他对听众那么反感，因为她的笑声很和善悦耳；公主拥抱他，他也挺受用。

这时，他看见祖父神采奕奕，却又怯生生地站在包厢门口的过道上，他很想进来，说几句话，可是又不敢，别人没有邀请他，于是他只能远远地分享孙儿的荣耀。克利斯朵夫感到阵阵心酸，他一定要让可怜的老人受到公正的对待，让大家知道他的价值所在。他的嘴嚅动着，直起身子在他新的女友耳边絮叨道：

“我想告诉您一个秘密。”

公主笑了，问道：

“什么秘密？”

“您知道我演奏小步舞曲时那段漂亮的三重奏吗？……”他继续说道，“您知道吗？”他轻轻地哼了几句，又说道，“唉，那是我祖父创作的，不是我。其他曲子是我作的。可是这一首，最漂亮的，是我祖父的作品。祖父不让说。您也不会说出去吧？……”他又指着祖父说道，“祖父在那儿，我很喜欢他。他对我可好啦。”

年轻公主听了这段话笑得更欢畅了，大声嚷嚷道：“他多么可爱啊!”继而在他脸上狂吻一阵，并且出乎克利斯朵夫和他祖父的意料，还把他的话向大家说了。众人都附和地笑起来，大公爵向老人祝贺，老人不知所措，想解释几句又没能说明白，只是像一个罪犯似的嘟囔了几声。克利斯朵夫再也不理少女了，任她再挑逗，就是不吭声。这次公主背叛了他，使他从此对王公国戚的印象极坏。他气得火冒三丈，再也不听别人在说什么，也听不见亲王笑着称他为宫廷钢琴家、宫廷乐师⁽³²⁾了。

他与家人一齐走出了剧院，从剧院的走廊一直到街上，总有一群人把他围住恭维他或是拥抱他；他非常生气，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拥抱他；也不同意别人未经他的许可就支配他。

他们终于回到家中。门刚合上，迈尔西奥便叫他“小傻瓜”，因为他居然说三重奏不是他作的。孩子总认为自己做得对，本该得到表扬而不是埋怨，很不服气，说了几句气话。迈尔西奥动怒了，说要不是曲子弹得还凑合的话，他就该挨揍，并说由于他不懂事，音乐会的效果全被破坏了。克利斯朵夫具有强烈的正义感，他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生闷气，他对父亲、公主以及所有的人都瞧不起。邻人纷纷前来向他父母亲贺喜并且与他们一起笑个不停，仿佛乐曲是他的双亲演奏似的，仿佛他是他们手上的一件玩物似的，这一切又使他大受委屈。

在这当儿，宫廷中的一个仆人奉大公爵之命送来一块豪华的金表，并以年轻公主的名义送来一盒精美的糖果。克利斯朵夫对这两件礼物都很中意，他不知道更喜欢哪一件；可当时他的心情很糟糕，不想与她言归于好；他一面赌气，眼睛却一面瞟着糖果，心里琢磨着是否接受一个辜负了他的信任的人的礼物。他正打算做出让步时，他父亲要他立即去写字台写一封由父亲口述的感谢信。这太过分了。或许是他忙碌一天神经太紧张了，或许是他感到迈尔西奥要他起首写的几句什么“小贱仆……音乐匠……尊贵的殿下……”等字眼使他下意识感到羞耻，总之，他泪如雨下，旁人对他也一筹莫展。仆人冷言冷语地在一旁等着。迈尔西奥只得亲自动笔写信。他当然不会因此而原谅孩子。更为不幸的是孩子把金表掉在地上打碎了。他被骂得狗血喷头。迈尔西奥对他大声叱责，扬言取消他晚餐的一道点心。克利斯朵夫也大声喊说他偏要吃。路易莎为了惩罚儿子，声称首先把他那盒糖果充公。克利斯朵夫气极了，说妈妈没有这个权利，那盒糖果是他的，是他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谁也无权拿走。他被刮了一个耳光，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从妈妈手中夺回了糖果，摔在地上，猛踩一通。家人打了他一顿，把他抱回房，脱下衣服，按上了床。

晚上，他听见父母在与朋友分享那顿丰盛的晚餐，那是他们在一礼拜前为庆祝音乐会演出就着手准备的。人间竟能如此不公，克利斯朵夫躺在枕头上真要气死。他们放声大笑，频频碰杯。家人对客人托辞说，孩子太累了，于是再也没有人关心他了。不过晚餐后，当客人们即将告辞时，有一个人迈着蹒跚的步伐悄悄进入他的房间，那是老约翰·米歇尔。他倾身向床，激动地拥抱他，对他说道：“我亲爱的小克利斯朵夫呀!……”他好像怪不好意思似的，从兜里掏出几块糖塞给克利斯朵夫，然后便一言不语地退出去了。

克利斯朵夫感到心里一阵温暖。可是白天情绪波动太大，他太疲倦了，甚至都没有力气去拿祖父留给他的心爱的东西。他累得仿佛都散了架似的，顷刻便进入梦乡。

他一夜没睡安稳，不时地惊起，像触电似的全身颤抖。一支乐曲始终在梦中追逐着他。到了半夜，他醒了。他在音乐会上听见的贝多芬的序曲在他耳畔轰鸣。房间里充满了这支乐曲的节奏声。他在床上支起半身，揉揉眼睛，不知自己是否睡着过……没有，他没有睡觉。他熟悉这支乐曲，他熟悉这怒吼声，这疯狂的咆哮；他听见这颗狂暴的心在胸膛里跳动的声响以及鲜血的沸腾声；他感到肆虐的狂风打在他的脸上，鞭抽着，扫荡着，戛然而止，它又被坚强无比的意志力压服了。这个巨大的灵魂渗透到他的身心，使他的四肢和心灵膨胀，变得像巨人一般。他踩着地球行走。他是一座大山，狂风暴雨在他的内心咆哮。那是疯狂的暴风雨!痛苦的暴风雨!……啊!刻骨铭心的痛苦哟!……可是这痛苦又算得了什么!他感到坚强无比!……忍受苦难吧!忍受再忍受吧!……啊!坚强是多么难能可贵哟!人在坚强时，受苦受难又是多弥足珍贵哟!……

他笑了。他的笑声在静谧的夜空上回荡。父亲惊醒了，大声问道：

“是谁？”

母亲嘘声道：

“嘘!孩子在做梦!”

三人都不出声了。周围万籁俱寂。音乐消失了。房间里只响着他们在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他们都是苦难的伴侣，彼此依偎在一叶轻舟上，轻舟被一股经天纬地的力抛进茫茫的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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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为意大利文。

(2) 原为意大利文。

(3) 原为德文。

(4) 雷古卢斯，公元前3世纪罗马将军和政治家。

(5) 阿米尼乌斯（公元前18—公元19），公元前后日耳曼一部族首领，曾大败罗马军团，被推崇为日耳曼民族英雄。

(6) 吕措（1782—1834），普鲁士陆军少将，曾组织志愿骑兵团，抗击拿破仑大军。

(7) 克尔纳（1791—1813），德国爱国诗人，在吕措的志愿兵团中战死，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

(8) 指拿破仑，他出生在法国科西嘉岛。

(9) 指德国。

(10) 一法里约合四公里。

(11) 德国东部城市。1806年10月14日，拿破仑在该地大败普鲁士军队。

(12) 陶努斯山脉是德国西部森林茂密的高地，以莱茵河、美茵河和兰河为界。莱茵河沿岸山坡陡峭，岩危立。

(13) 中世纪传说能生活在火中的一种动物。

(14) 原为意大利文。

(15) 比利时的一个重要的工业城市。

(16) 原为德文。德国人称莱茵河为父亲河，多瑙河为母亲河。

(17) 中世纪公国，包括今法国北部省、比利时的东、西弗拉芒特省，以及荷兰的泽兰省。那里的居民以乐天达观著称。

(18) 原为拉丁文。

(19) 热奥佛洛依·圣伊莱尔（1772—1844），法国博物学家和动物学家。

(20) 希腊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罗马名。

(21) 原为拉丁文。

(22) 法国作家福楼拜的名著。作者通过中世纪圣安东尼克服魔鬼种种诱惑的传奇故事，说明科学和宗教是并行不悖的思想的两极。

(23) 所罗门（活动时期在公元前10世纪中叶），以色列最伟大的国王。大卫之子和继承人。

(24) 戈德马克（1830—1915），匈牙利作曲家，崇拜瓦格纳，受到匈牙利民歌的启发，创作了大量优秀歌剧。

(25) 原为意大利文。

(26) 亲王是大公爵的尊称。

(27) 特里奥（Trio）为音乐的三个组成部分，或称三重奏，三重唱。

(28) 德国一城市，在莱茵河的汇流处。

(29) 原为德文。

(30) 科里奥兰是英勇善战的将军，为族人所逐，于是与本族死敌联合，其母得知，跪在他面前哀求，他受感动，由母亲送回本族受惩。维也纳剧作家科林把这个故事改编成悲剧，后又由贝多芬谱成著名的序曲。

(31) 原为拉丁文。

(32) 原为德文。

清晨

Ⅰ　约翰·米歇尔之死

三年过去了，克利斯朵夫将满十一岁了。他继续接受音乐教育。他跟祖父的一个朋友，圣马丁教堂的管风琴师弗罗里昂·奥尔赛学和弦，此人非常博学。老师教导他说，他最喜欢的和弦，以及使他听了舒心悦耳，浑身打颤的和声是不好的，要不得的。孩子问他原因时，他只是回答和声受清规戒律限制，就这样。克利斯朵夫天性不爱受约束，他反倒更喜欢和弦和和声了。他的一大喜悦便是在公认的音乐大师的作品中找出类似的乐曲，并带给祖父和老师听。祖父回答道，出自音乐大师之手，当然是优美的，贝多芬或巴赫这些大音乐家就不必受清规戒律的限制了。老师更不通融，他气恼了，悻悻地说，克利斯朵夫列举的乐曲并非是大师们作品中的上乘之作。

克利斯朵夫可以自由出入音乐会和剧院，他学着玩弄所有的乐器，对小提琴更是情有独钟；他的父亲希望在乐队给他谋求一个位置。他实习了几个月，很称职，被正式任命为宫廷乐团的第二小提琴手。他可以挣钱糊口了，正当其时：因为家境日渐艰难，迈尔西奥更加贪杯，而祖父确实很老了。

克利斯朵夫深知家中的困难，他显得少年老成，总是忧心忡忡的。虽说他对这份差事勉为其难，晚上在乐队里易打瞌睡，但他还是坚强地顶了下来。他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对剧院心驰神往了。四年前，他很小的时候，他的最大的野心便是取得现在这个位置。可眼下，他对奉命演奏的大部分乐曲都不感兴趣。他尚不敢对这些作品下断语，可他实在认为它们都是平庸之作；偶尔当他演奏优秀的乐曲时，他对同行无个性的演奏水准亦很不满意，因为他所钟爱的作品经他们之手，也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变成了乐队这班人的一面镜子，这些人就等帷幕落下，喘一口气，搔搔痒，笑着擦擦汗，心平气和地聊着鸡毛蒜皮的小事，仿佛他们刚才只是做了一个钟点的体操似的。他又在近处看见了昔日心目中的美人，那个金发裸足的女歌手。他在幕间休息时在餐厅里经常见到她，当她知道克利斯朵夫曾经迷恋过自己时，便高高兴兴地拥抱他，可他一点儿也不感到欣慰，因为他对她的脂粉、气味、粗胳膊和贪吃的习好非常反感，现在他已讨厌她了。

大公爵倒没忘记他那个小小的钢琴师，其证明倒不是因为他按期收到那菲薄的酬金——不主动索取是难以兑现的，而是他不时地被召到宫堡里去，其时大公爵府上必有贵宾，或是亲王殿下本人心血来潮想听他演奏了。召见几乎总是在夜晚，而恰恰在这时，克利斯朵夫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于是他不得不撂下一切，匆匆忙忙去赶场子。有时晚宴没有结束，家仆让他在前厅里等着。这些仆人经常见到他，对他讲话随随便便的。随后，他被引见到一个明镜高悬，灯火辉煌的客厅里，里面那些吃客无礼而好奇地打量着他。他得走过打足蜡的光滑地板去吻亲王殿下的手；随着年龄增长，他感到愈来愈别扭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显得很可笑，自尊心受到伤害。

他坐到钢琴前面，就要为这些白痴演奏了，他就是这样称呼他们的。有些时候，周围冷漠的氛围压迫着他，他弹到中途几乎想停下来。他需要空气，他似乎透不过气来了。等他演奏完毕，客人对他恭维不迭，把他一一介绍过去。他曾想，这些人把他当成亲王府宠物园里的一头珍奇动物了吧，而那些恭维话则是说给主人听的吧。他觉得自己受到侮弄，敏感到病态的程度，由于他不敢宣泄出来，因而痛苦尤甚。来宾最普通不过的表示方式，他也以为是一种冒犯，譬如说：有人在客厅一隅笑，他心想那是在嘲笑他，但他不知道是嘲笑他的举止、服装呢，还是嘲笑他的面貌或是手足。一切都会使他感到屈辱；倘若客人不与他说话，他觉得受辱；而与他说话呢，他也感到受辱；要是客人像给其他孩子那样给他一些糖果呢，他又会觉得受辱；而更为忍受不了的是亲王居高临下地随随便便塞在他手上一枚金币让他回家。他因贫穷而痛苦，因被人当成穷人看而痛苦。一天晚上，他回到家中，感到手上的那枚金币是那么沉重，竟把它扔进了地窖的风洞口里。事后，他很快又一肚子委屈地取了回来，因为家人在肉铺赊账已有好几个月了。

父母亲想象不到他的自尊心会受到如此折磨，相反因他在亲王府得宠而沾沾自喜。善良的路易莎看见孩子晚上在王府中度过，接触的都是社会上层人士，简直想象不出天下会有更美的差事了。迈尔西奥则把这件事作为与朋友吹嘘的取之不尽的话资。然而感觉最好的还是他的祖父。表面上，他自命清高，我行我素，蔑视权贵，但事实上，他却不切实际地钦慕金钱、权力、荣耀和社会地位。他看到小孙子能够接近社会特权阶层，感到无比自豪，洋洋得意，仿佛他本人也享有了这份光荣。他尽量克制自己不露心迹，可还是禁不住喜上眉梢。克利斯朵夫去宫堡的那些晚上，老约翰·米歇尔总能找到什么借口，把自家安排停当后在路易莎家里逗留。他像孩子似的，好不耐烦地等着小孙子回家。克利斯朵夫回来之后，他又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向他泛泛地提出一些问题，如：

“怎么样？今晚过得还好？”

或者亲热地提示他几句，如：

“哟，我们的小克利斯朵夫就要告诉我们一些新鲜事儿。”

或者说几句巧妙的恭维话逗逗他，如：

“向我们的小贵人致敬!”

可是克利斯朵夫总是气鼓鼓的，一头恼火，冷冷地说了一声“晚安”，就走到一个角落生闷气去了。老人不甘心，又提出一些更加具体的问题，孩子只好不耐烦地答个“是”或“不是”。家里其他人也插进来问长问短，引得克利斯朵夫眉心愈皱愈紧，要想从他嘴里掏出几句话简直比登天还难；约翰·米歇尔终于生气发火了，对他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克利斯朵夫也不客气地顶了几句，结果总是闹得不欢而散，老人离家时把门狠狠地带上。克利斯朵夫就这样把这些可怜的人的仅有的乐趣都给剥夺了，而他们对他那恶劣的情绪一无所知。倘若奴性已经扎根在他们的灵魂里的话，那可不是他们的错!他们从没有设想过还能有别的什么为人处世的方法了。

因此，克利斯朵夫更加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他对家人并没有什么成见，只是觉得与他们之间隔了一条沟堑。也许他本人夸大了他与他们之间的分歧，因为尽管他们的想法有所不同，倘若他能推心置腹地与他们谈谈心，兴许他也能取得家人谅解的。可是，即使孩子与父母之间感情依依，要这两代人的心灵完全沟通也真是困难重重，因为一方面，孩子出于对父母的尊重，使他们难以对父母开诚布公；另一方面，父母自认年长，人生阅历丰富，这种错误的观念又会妨碍他们去认真对待孩子的感情；殊不知，孩子的感情往往比大人的感情更值得重视，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更加真切。

克利斯朵夫家里的社交往来，以及他们交谈的内容，都使他与家人更加疏远了。

迈尔西奥的朋友是家里的座上客，其中大部分是乐队的乐师、贪杯者和单身汉；他们不是坏人，但很平庸。他们的笑声和走动声响彻屋宇；他们虽喜欢音乐，但夸夸其谈说不出真知灼见来。他们对音乐只是抱着粗俗而盲目的热情，深深伤害了孩子对音乐的纯真而天然的感情。每当他们赞扬起他也喜欢的一部作品时，他就好像受到侮辱，浑身僵直，脸色变得灰白，神情冷冰冰的，装作对音乐漠不关心；如果有可能，他竟会移恨于音乐了。这时迈尔西奥就会这样去数落他：

“这个人没有心肝，说不出个味儿。我不知道他像谁。”

有时，他们一齐唱着四部合唱的日耳曼民歌，曲调庄重，和声平板，行进缓慢而滞重，就像他们本人一样。这时，克利斯朵夫就躲进离他们最远的一间房间里，对着墙壁咒骂一通。

祖父也有朋友，都是些管风琴师、地毯商、钟表匠、低音提琴手和一些爱唠叨的老人，他们永远说着大同小异的俏皮话，没完没了地讨论艺术、政治或是当地世家的家谱，与其说他们对所谈的内容感兴趣，还不如说他们对说话本身、有说话对象更来劲儿。

至于路易莎，她只跟几个街坊女邻交往，她们对她说三道四，飞短流长，间或也有几个“好心的太太”借口关心她，约她在晚宴上帮忙，并且越俎代庖，过问她的孩子的宗教教育。

在所有的客人中，克利斯朵夫最反感的是他的外房伯父戴奥道尔，他是约翰·米歇尔的结发妻子——祖母克拉拉第一任丈夫的儿子。他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商行，专做非洲和远东的生意。他是新型的德国人的典型，表面上对民族传统中的原有的理想主义冷嘲热讽加以扬弃，其实是陶醉在胜利的狂喜中，对强权和成功顶礼膜拜，从而显露出他只是维护浮浅的既得利益而已。不过，在一夜之间要改变一个民族百年来形成的传统很难，所以被唾骂的理想主义随时随刻都会在语言、方式、道德准则，在日常生活行为中不时引用的歌德哲理名言之中流露出来，这是观念和利益的奇异的结合，是德国古老中产阶级的传统道德与商界掮客⁽¹⁾的寡廉鲜耻相结合的一个畸形产物；这种结合永远散发出一种虚伪的恶臭，因为它的目的是把强权，贪婪，德国的利益变成一切权力、正义和真理的象征。

克利斯朵夫正直的秉性与这种人水火不容。他尚无法判断伯父的观念是否在情在理，但他憎恶他，视他为敌人。祖父也不喜欢他，他对这种理论也不能苟同，然而一旦争论他就很快败下阵来，因为戴奥道尔口若悬河，毫不费劲地便能把老人天真而宽容的迂腐理论驳斥得体无完肤。最后，约翰·米歇尔对自己的菩萨心肠也十分羞愧，为了向外人表明他并非人们想象中很落伍的人，便学着戴奥道尔的腔调说话，而这些话一旦从他的口中说出，他自己也感到别扭。再说，无论他从什么角度去思考，戴奥道尔的阴影总是笼罩着他；老人对他务实的机巧手段非常赏识，尤其是他自己在这方面表现出绝对的无能。他幻想他的孙辈中有个把人能像他那样，这同样也是迈尔西奥的心愿，他希望罗道尔夫走他的伯父的路子。因此，家人都想方设法讨好这个有钱的亲戚，等待他来救困扶危。戴奥道尔看见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人物，便趁势摆出气使颐指的架势；他什么都管，什么都发表主张，对艺术和艺术家的轻蔑态度暴露无遗；他还故意羞辱他的玩音乐的亲戚，借以取乐。他对他们刻薄地冷嘲热讽，家人也只能怯懦地赔着笑脸。

克利斯朵夫首当其冲，成了他伯父嘲讽的靶子，但他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他咬紧牙关沉默着，脸色很难看。而伯父就喜欢看他有气不敢出的模样。一天，在餐桌上，戴奥道尔把克利斯朵夫折磨得太过分了，克利斯朵夫忍无可忍，向他脸上啐了一口。这可震怒天庭了。戴奥道尔从未受过这种侮辱，他先是愣住了，继而向他劈头盖脸地咒骂不已。克利斯朵夫为自己的行为吓坏了，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连雨点般打在他身上的拳头也感觉不到。不过，当家人拖着他要他在伯父面前下跪时，他拼命反抗，推搡他的母亲，溜出家门了。他在田野里狂奔，直到喘不过气时才停下来。他听见远处有人叫唤他，他想既然不能把他的敌人扔进河里，自己是否就葬身江底一死了之吧。他在庄稼地里过了一夜。黎明时分，他前去叩祖父的门。老人因克利斯朵夫出走正焦急万分，彻夜未眠，他都提不起精神呵斥他了。他把克利斯朵夫带回家里，家人发现他也折腾得够了，也没对他说什么；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敷衍他，因为晚上他还得到大公爵府上去。迈尔西奥在往后的几个礼拜里对他不停地埋怨，让他烦恼不堪。他装作不针对任何人，只是泛泛地说，有些人天生是坏坯料，有辱家门，要让这些人学会品行端庄、文雅礼貌犹如白日做梦。外房伯父戴奥道尔在街上碰见他时，就把头扭过去，捂住自己的鼻子，表现出极为恶心的样子。

克利斯朵夫在家中得不到多少温暖，于是就尽量不呆在家中。他受不了家人指使他做这做那，要他受太多的清规戒律的限制，要他敷衍太多的人，却不让他问问原因何在：克利斯朵夫可没有阿谀奉承的媚骨。家人愈是想驯服他，把他培养成德国有产阶层中的一员，他就愈要抗争。他在乐队和宫堡弹完一场场死气沉沉、令人讨厌而又故充高雅的钢琴曲之后，唯一的乐趣便是像一匹小马似的在草地上打滚，穿着新短裤也不爱惜，从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滑下来，要不就是与附近的顽童互扔石子。他不经常玩扔石子游戏，这倒不是害怕挨骂挨揍，而是他不太合群，没有伙伴，甚至街头上的野孩子也不喜欢与他玩，因为他玩游戏太顶真，出手也太重；从他这方面看，他玩时不太机灵，有点自卑，也不敢轻易参与，因此通常他离同龄孩子远远的。他虽极希望别的孩子邀他一起玩，但表面他还是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人家并不理会他，他只得装得满不在乎，心里却挺难受。

他的唯一的安慰就是在高特弗里埃舅舅没出远门时，能与他到处闲逛。他愈来愈离不开他了，很欣赏他那独来独往的脾性。如今，他非常理解为什么高特弗里埃对漂泊不定的生活感兴趣了。晚上，他们常常在田野里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高特弗里埃从来不计时间，所以他们经常迟迟不归，结果是被臭骂一顿。入夜，家人睡着后，溜出家门又是一大乐趣。高特弗里埃知道这样做不合适，可是他经不住克利斯朵夫苦苦哀求，而他本人也抵挡不住诱惑。夜深了，他来到克利斯朵夫的家门前，按约定暗号吹唿哨。克利斯朵夫本来就和衣等着，立即下床，提着鞋子，蹑手蹑脚地悄悄挨到厨房临街的那一扇窗户前，爬上桌子，高特弗里埃从另一面把他接住。他们出发了，兴奋得像小学生似的。

有时，他俩去找高特弗里埃的朋友，渔夫热雷米；他们借着月光坐在他的小船上划开去。桨上滴下的水珠发出一组组琶音，或是一连串半音音阶。河面上浮动着乳白色的水汽。群星在闪烁。河的两岸雄鸡鸣唱，遥相呼应。有时，深深的天穹上传来了云雀的颤音，它们对月光产生了幻觉，从大地蹿起。他们默默无语。高特弗里埃低声哼着一首小调。热雷米讲述动物起居的珍奇见闻；他说得简单又遮遮掩掩的，使这些见闻蒙上了更加神秘的色彩。月亮躲到森林后面去了。小船沿着黑黝黝的山峦驶去。水天一色，黑沉沉的。河水不泛一丝涟漪。万籁俱寂。小船在夜色中滑行。它在滑行吗？在晃动吗？还是停着不动？……芦苇东歪西倒，发出丝绸般的摩擦声。小船无声无息地靠岸了。他们下船上岸，徒步返回。有时他们回家时已是拂晓时分。他们沿着河边走，大片大片银白色的欧鱼，绿如麦芒、蓝如宝石，在第一道曙光升起时，蜂拥而至；它们像墨杜莎⁽²⁾那样万头攒动，争先恐后地、贪婪地争夺着他们扔下的那块面包。面包下沉，它们也就跟着沉下去，像陀螺似的旋转着，瞬息之间，像掠过一道光芒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河水染上了粉红色和淡紫色的闪光。小鸟苏醒了，有先有后。他们匆匆赶回家。克利斯朵夫像出门时那样，小心翼翼地回到了空气混浊的房间里，爬上了床；他困得不行了，很快进入梦乡，身上仍散发出田野清新的气息。

本来这样悄悄的活动并不坏，倘若小弟恩斯特某日不把克利斯朵夫偷偷出门的事情捅出来的话，谁也不会察觉的。这样一来，家人严禁他私自出门，并且对他严加看管。可他仍然见机就溜，他宁愿与小商贩和他们的朋友往来，也不爱去巴结任何上层社会的人。家人气愤极了。迈尔西奥说他品格低下。老约翰·米歇尔嫉妒克利斯朵夫喜欢上了高特弗里埃，责备他自甘堕落，与下层人为伍，而他本有幸接近上层人士，并且能为王亲国戚效力的。他们都认为克利斯朵夫不自尊自爱。

由于迈尔西奥酗酒和懈怠，家境日见窘迫。然而只要约翰·米歇尔尚在，日子凑合着还能过下去。迈尔西奥唯有对父亲的话还能听得进几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在劣迹秽行的下坡上不致滑得太快。此外，约翰·米歇尔德高望重，名闻遐迩，也使人们对酒鬼的劣行宽容几分。还有，家里缺钱用时，他也总是慷慨解囊。他曾是教堂唱经班的指挥，可以领取一笔菲薄的俸金；另外，他还授课，为人家的钢琴调音，又有几笔小小的进账。他把大部分收入都交给了路易莎支配，因为尽管媳妇百般掩饰家庭的拮据，他还是看出来了。路易莎想到老人为他们省吃俭用，内心非常不安。从前，老人爱好享受，日子一向过得宽宽绰绰的，所以他这样节俭就更加难能可贵了。有时，约翰·米歇尔发现他的资助还不够家庭支出，为了应付紧迫的债务，他不得不偷偷地卖掉一件家具、一些书和一些纪念品，这些都是他喜欢的珍藏。迈尔西奥发现父亲瞒着自己给路易莎送钱，还常常把钱强行抢了去。路易莎从不向老人诉苦，但小孙子有时会把实情说出来，这时，老人就会火冒三丈，其结果就是两个男人大闹一场，让人看了胆战心惊。他俩都有着异乎寻常的火暴脾气，没说上几句便口吐秽语，气势汹汹，眼看就要动手了。不过迈尔西奥即便在最冲动的时候，对父亲还是尊重的，那是自小养成的，他不得不有所收敛。无论他醉得如何不堪，结果总是他低着头，听父亲对他劈头盖脸地诅咒谩骂羞辱一通了事。不过他一瞅准机会，又会故伎重演，所以约翰·米歇尔想到往后的岁月，总是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他对路易莎说道：

“我的可怜的孩子啊，倘若我不在了，你们会怎样呢？……”他边抚摸克利斯朵夫，边说道，“所幸者我身体还行，可以坚持到这个孩子能撑住这个家哩!”

不过他失算了。他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他过了八十岁，头还没有秃，一簇簇灰发中间仅生出一撮白发，他浓密的胡子有些还是全黑的。他仅剩下十几颗牙齿，但嚼食物还十分顶用。他在餐桌上用餐时的模样还真有趣。他的胃口很大。虽说他责备迈尔西奥贪杯，他自己的酒量也不小。他对摩泽尔一带出产的白葡萄酒情有独钟。至于普通葡萄酒、啤酒、果子酒，总之天主制造的一切优良饮料，他都能品尝。他不会因贪杯而失去理性，始终保持着节度。说实在的，他这个节度也够大的，换了一个酒量不大的人，以他的酒量喝酒会醉倒不省人事的。他的脚板硬，眼力好，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他六点钟便起床，认真仔细地梳洗，因为他既注意礼节，又自重自爱。他独居一处，自己照料自己，不能得到媳妇的照料；他打扫房间、煮咖啡、钉纽扣、敲敲打打、粘粘贴贴、修修补补，什么都干；他光身穿件衬衫在屋里走来走去，上上下下，不停地用他那宽厚悦耳的男低音唱着歌，一边还模仿着歌剧里的动作。然后，他就出门去，且不论天气好坏。他有条不紊地去办事，一件也落不了，不过他很少能准时，因为他不是在街角与老相识交谈几句，就是与似曾相识的女邻开开玩笑：他喜欢年轻娇美的脸蛋和老朋友。就这样，他总是耽搁了时间，但他安之若素。不过，他从不错过用餐的时间，哪家都可吃，不请自到。晚上，天黑了，他又花了好长时间去看小孙子，然后才回家。他躺在床上，合眼前，总要读一会儿翻旧的《圣经》；他一觉睡不过一两个小时，半夜三更又起身找一本折价旧书翻翻，历史、神学、文学或是科学的什么都有，他随意翻到感兴趣的一页就看下去，他虽一字不放过，但就是看不懂，因此很快又厌倦了，复而又睡。礼拜天，他上教堂，带孩子溜达，玩滚石球游戏。他从不生病，仅仅脚趾间有点儿痛风，因此他在半夜三更读《圣经》时也冷不防会咒骂几声。看来，他那日复一日的生活能延长到下一个世纪了，也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使他活不到那个时候；每当别人向他预言，他可活到一百岁时，他似以一个明辨事理的长者身份咕哝道，对天主的恩惠，没有必要拒绝。直到家人发现他动不动就淌眼泪，而且愈来愈容易发脾气之后，才发觉他真的是很老了。他很急躁，稍不顺心便火冒三丈，那时，他那红扑扑的脸和短短的颈脖就变成紫红色，气愤得说话都结结巴巴的，不到气喘不过来是不会停歇的。医生是本家的一个老世交，劝告他多加保重，既要善自珍摄又要节制饮食。可是，老人执拗硬充好汉，后果是更加放任自己。他瞧不起医学和医生，对死亡装得满不在乎，他常议论死，并一再肯定他对死根本无所谓。

一个夏日，天气很热，他畅快地喝了许多酒，又在集市上与人拌了几句嘴，才回到家里，便在园子里劳作，他喜欢翻地。他光着脑袋，顶着大太阳，余怒未消，气鼓鼓地用铁锹掀土。克利斯朵夫坐在绿荫下，手上拿着一本书，爱看不看的，边胡思乱想，边听蟋蟀催人入眠的聒噪声，并且时而下意识地看看祖父。祖父背对着他，弯腰拔野草。陡地，克利斯朵夫看见他直起身子，双臂在空中乱舞，脸朝地一头栽了下去。刹那间他真想笑，但他很快便发现老人一动不动了，他叫唤他，朝他奔去，使出全身力气摇他。他恐惧极了，跪下来，想用双手抬起祖父那颗贴在地上的大脑袋。祖父的脑袋太重，他又吓得直抖，好不容易才把头翻转过来。他看见祖父的双眼无神，眼白充血，恐惧得浑身冰凉；他把祖父的头放下，尖叫一声。他惊恐地站起来，拼命向外跑。他跑到户外，边叫边哭。一个男人路过，把孩子拦住了。克利斯朵夫压根儿说不出话，只是指了指屋子。那人走了进去，克利斯朵夫跟随其后。其他人同时也听见了他的叫声，纷纷从邻近的屋子里走出来。园子里很快就挤满了人。他们在花丛上乱踩一气，围着老人七嘴八舌。其中有两三个人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克利斯朵夫站在门口，背朝着墙，双手捂住脸，他不敢往里看，但他又禁不住看上几眼；一群人在他身旁经过时，他透过手指缝看见老人巨大的身躯完全瘫痪了，他的一只胳膊垂落下来，脑袋枕在一个扛抬人的膝上，那人每走一步，他的头就跳动一次；他的脸浮肿，淌着血，沾满了泥土，张着嘴，双眼圆睁着。克利斯朵夫大叫一声，拔腿就跑。他一口气跑到母亲家里，仿佛后面有人在追赶似的。他狂叫着闯进厨房，路易莎正在拣菜。他向她扑去，死命地抱着她向她求救，号啕大哭，脸变了形，话也说不清了。路易莎仅仅听他说了一句话，便明白了。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菜从她的手中落下，她什么也没说，就冲出房门。

克利斯朵夫一个人呆在屋里，蹲在一只衣柜旁边。他不停地哭着。他的弟弟在玩耍。他并不十分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想到他的祖父，只是眼前尽晃动着他方才目睹的惨相，唯恐别人还要让他回去再看一次。

傍晚时分，他两个弟弟在家里折腾够了，抱怨说他们玩腻了，肚子也饿了。路易莎匆匆忙忙赶回家，牵住他们的手，带他们上祖父家去。她走得很快，恩斯特和罗道尔夫像往常那样叽里咕噜的，可路易莎声色俱厉地要他俩别闹，他俩吓得不敢出声了。两个孩子本能地感到恐惧，刚刚进门，就哭了。天还没有大黑，夕阳的余晖折射进屋内，门把、镜子，以及挂在晦暗的前屋墙上的小提琴都映出奇异的光辉。老人的家已点上蜡烛，烛光摇曳，在渐渐消退的、淡淡的薄暮之中，屋里变得更加阴森可怕。迈尔西奥坐在窗下，放声大哭。医生在床边俯下身子，遮住了躺着的老人。克利斯朵夫的心扑扑直跳。路易莎让孩子们跪在床边上。克利斯朵夫偷偷瞟了几眼，他本以为会看见午后那恐怖的一幕，然而眼下的情景使他放心了：祖父纹丝不动，仿佛睡着了。一时间，孩子以为祖父已经完好如初了。然而他听见了祖父急促的呼吸声，再仔细辨看时，又看见他那张肿大的脸上还留着跌倒时碰撞出的一大块紫色伤瘢，于是他明白了，躺在床上的人将不久于人世，想到这里，他浑身都在发抖。他一面跟着路易莎祈愿祖父康复，一面却又祈求着，倘若祖父不能康复，那么就像这样死去吧。他对即将发生的事充满了恐怖。

老人从跌倒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知觉。他曾清醒过一会儿，仅仅来得及知道自己的处境，又昏过去，真是够惨的。教士已到，为他作临终的祈祷。人们把老人的头从枕头上扶起来，他缓慢地抬起眼皮，眼睛似乎已不听他使唤。他沉重地呼吸着，不解地望着一张张脸和灯火；突地，他张开嘴，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恐怖表情。

“这么说……”他嗫嚅着，“这么说，我快死了!……”

这个沉痛的颤音穿透了克利斯朵夫的心，将永远留在他的记忆之中。老人不言语了，像个孩子那样在呻吟。他又一次昏死过去，呼吸显得更加艰难；他哼唧不已，晃动着双手，欲与致命的长眠抗争。他在神志迷糊不清的时刻，还最后呼唤了一次：

“妈妈!”

啊!锥心刺骨的呼号哟!老人平时从未提及过自己的母亲，现在，他像克利斯朵夫那样，居然绝望地呼唤着他的妈妈，那是在极端恐怖之中发出的最紧急，也是最无助的求援声啊!……他又平静下来；清醒了一刻工夫。他的目光呆滞，眼神无意识地游移着，与吓得全身冰凉的克利斯朵夫的目光相遇时，突然冒出了火花。老人拼命想对他笑一笑，说些什么。路易莎扶起克利斯朵夫，让他靠近床。约翰·米歇尔移动嘴唇，试着用手掌抚摸他的脑袋。可是，他旋即又昏迷过去。一切都结束了。

家人把孩子打发到隔壁房间里去，大人忙忙碌碌的，无暇照顾他们。克利斯朵夫为恐怖驱使，站在半开的房门口，窥视祖父的脸，他那张悲惨的脸仰倒在枕头上，仿佛被一股残暴的力紧紧地卡住脖子……那是一张渐次变得枯萎的脸……生命转入虚无，仿佛有只唧筒渐渐把它抽干了……可怕的喉节声，机械的呼吸声，好像水面上破裂的气泡，那是躯体里的最后一丝气息，当灵魂脱壳之后，肉体尚在挣扎。接着，他的头往枕旁一歪，再也没发出声响。

数分钟后，在一片为死者哭泣和祈祷的混乱声中，路易莎这才发现克利斯朵夫神情紧张地抓着门把手，脸上毫无血色，紧闭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向他跑去，把他搂在怀里，孩子受的刺激太大了。当她把他带走时，他已失去了知觉。他直到躺在床上时神志才清醒一些，看见家人把他一个人撂在家里，又吓得大喊大叫，在极度恐慌之中，他又昏厥过去。后半夜以及次日整整一天，他都在发烧。后来，他平静多了，直到第二天夜里，他才睡着，并且睡得很沉，一觉睡到第三天中午才醒。他朦朦胧胧记得有人在他的房间里走动，母亲向他弯下腰，亲吻他。他还依稀听见远处传来教堂徐缓的钟声，可他不愿意挪动身子，让一切都在梦幻之中。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高特弗里埃舅舅已坐在他的床前。克利斯朵夫身心俱焚，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了。他重新恢复记忆之后，开始哭了。高特弗里埃站起身拥抱他。

“嗨，小家伙，怎么样啦？”他轻声问道。

“哦，舅舅!舅舅!”孩子紧紧依偎着他，呜咽着说道。

“哭吧，”高特弗里埃说道，“哭吧!”

他自己也哭了。

等到克利斯朵夫稍稍缓过气来，他擦了擦眼睛，愣巴愣巴地望着高特弗里埃。高特弗里埃明白孩子想问他什么。

“别问，”他说道，把一根手指放在嘴上，“别出声。哭要得，说话要不得。”

孩子坚持要问。

“问也没用。”

“只问一件事，一件!……”

“什么？”

克利斯朵夫犹豫一下问道：

“哦!舅舅，他现在在哪儿？”

高特弗里埃答道：

“他与天主在一起，我的孩子。”

可这并不是克利斯朵夫想知道的。

“不，你不明白，我问：他在哪儿，他？”

（他想说：他的身体在哪儿。）

他接着又抖抖颤颤地问道：

“他还在家里吗？”

“今天早晨，那个亲爱的人被埋葬了，”高特弗里埃说道，“你没听见钟声吗？”

克利斯朵夫放下心来。接着，他想到他再也看不着亲爱的祖父了，又伤心地哭起来。

“可怜的小猫咪啊。”高特弗里埃喃喃说道，爱怜地看着孩子。

克利斯朵夫等着舅舅去安慰他，然而高特弗里埃知道安慰也无用，并没有这样去做。

“高特弗里埃舅舅，”孩子问道，“难道你不害怕吗？”

（他多么希望高特弗里埃说不怕，然后再把这个秘密告诉他呀!）

可是高特弗里埃没有马上作答。

“嗯!”舅舅的声音有些变了……

“怎么会不害怕呢？”过了一会儿舅舅说道，“可有什么用？就这么回事，得顺从天意啊。”

克利斯朵夫使劲地摇摇头。

“得顺从天意，我的孩子，”高特弗里埃又说了一遍，“这是天意。应该高高兴兴地服从上天的安排。”

“那么我憎恨天主!”克利斯朵夫气愤地大声喊道，把拳头向天上伸了伸。

高特弗里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要他别出声。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对刚才不慎说的话害怕了，于是便与高特弗里埃一起祈祷，不过他的心仍义愤难平。当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卑恭的祷言时，却对那可怕的事实及罪魁祸首——恶魔般的主宰怀着敌意和恐惧。

日复一日，雨夜连绵，在新近翻动过的土地上，可怜的老约翰·米歇尔孤零零地躺在地下。曾有过这么几天，迈尔西奥恸哭着，呼天抢地，痛不欲生。可是一个礼拜还没到，孩子又听见他开怀大笑了。每当有人当他的面提起死者时，他板起脸，愁眉不展，可是要不了多久，他又兴致勃勃地说话，还手舞足蹈。他真的很伤心，可他不可能长时间地处在悲痛的阴影之下。

路易莎天性听天由命，逆来顺受，她接受这个不幸，如同接受其他一切一样。在日常的祈祷词里，她又添加了一个内容；她按时去坟墓祭扫，好似扫墓也成了她的一个家务。

高特弗里埃对老人长眠的那方寸之地格外照拂，令人感动。每当他去墓地时，他总会带去一件纪念品，不是他自己制作的一个十字架便是约翰·米歇尔生前喜爱的鲜花。总之，他每次必带，但从不拿出来示人。

路易莎有时也带克利斯朵夫去上坟。这块沃土上点缀着幽幽的花和森森的树，在阳光下散发出夹着松柏味的浓郁而沉吟的气息。可是他不敢承认他对墓地的反感，他责备自己怕死是怯懦的表现，亦是对死者的不敬。他太不幸了，他无时无刻不想到祖父已经死了。虽然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他常常想到死，并一直很畏惧。可是他从没有亲眼目睹过，直到他真正见识过后，才发觉他以前对死亡和生存的意义不甚了了。倏忽间，一切都动摇了，理性毫无作为。人们自以为活着，自以为对生活有了一些体验，但事实上，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有看透，只是生活在想象编织成的幻觉之中，现实的面目被遮盖住了。在想象中痛苦与现实中的流血、受罪是两码事，而想象中的死亡与肉体的痉挛和在现实中挣扎、走向死亡的灵魂之间毫无相通之处。人类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智慧在现实的死亡面前只不过是一场僵硬的木偶戏，而所谓人也只是行尸走肉，他们尽一切努力想让生命永存也是徒劳，事实上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腐烂。

克利斯朵夫昼夜想着这个命题。老人临终前的情景时时映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仿佛又听见老人苟延残喘的呼吸声。整个大自然都变色了，他觉得周围笼罩着冰冷的雾。在他四周，到处都可以闻到扑面而来的一股血腥气，如同横冲直撞的野兽，他知道自己被控制在这个破坏之神的股掌之中，但无能为力。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屈服，相反还怒火填膺，与“不可能”抗争；他被撞得头破血流，承认自己略逊一筹也无济于事：他与不幸抗争的决心决不会动摇。从那时起，他的生命无时无刻不在与残酷的命运进行斗争，他决不向命运俯首称臣。

他的脑子里尽思考着这些事情，但艰难的生活却不能不使他有所分心。约翰·米歇尔在世时，家勉强可支撑着，他不在了，家便濒临绝境了。克拉夫特一家人的主要收入与他同归于尽，贫困从此踏进家门。

迈尔西奥还要火上加油。他从唯一能控制他的人手中解放出来之后，非但不更加勤勉地工作，相反却更加放纵自己。他几乎每天晚上回家时都喝得醉醺醺的，挣的钱从不带回家。此外，他授课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有一次，他喝得烂醉到一个学生家里，丑闻传开，所有学生的家门都向他关闭了。在乐队，人们只是怀念他父亲才对他格外照顾。路易莎一直担心总有这么一天他会掀起一场风波而被辞退。有好几个晚上，他在演出终场时才来乐队，为此早有人警告过他了。还有两三回，他甚至完全忘了去演出。再说，他发起酒疯，说话行事都失去理智时，什么干不出来啊!一天晚上，乐队正在演出《女武神》⁽³⁾，他却想演奏小提琴协奏曲，别人费了好大的劲才阻止了他。有时在演出时，舞台上或是在他的想象中出现了一些逗乐的场面，他会开怀大笑，引得同事也跟着笑，正因为他会逗乐子，人们在许多事情上都不与他计较，不过这种性质的宽容比严格要求更令人难堪，克利斯朵夫真是羞得无地自容。

眼下，孩子已是乐队的第一小提琴手了。他千方百计监视他的父亲，必要时顶替他，在他发酒疯时强制他保持安静。可这样做并不容易，最好的办法是别去理他，否则，醉鬼发觉有人在关注他，又会做鬼脸或是胡说八道了。克利斯朵夫只能扭过头去，生怕看见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尽可能使自己一头扎进工作中去，可是仍免不了听见有人对迈尔西奥的议论以及同事的嗤笑声。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乐手们都是些老实人，他们发现后，对他十分同情；于是他们只得偷偷地笑，在他背后笑话他父亲。克利斯朵夫敏锐地感觉到他们的怜悯，他心里明白，只要他一走，讥笑讽刺声便随之而来，迈尔西奥简直成了全城人的笑柄。他对父亲是无能为力的，开导他不啻于受刑。演出结束后，他把父亲带回家里时，把胳膊让父亲挽着，耐心听他瞎扯，百般地遮掩他行走时东歪西倒的丑态。可是这又能瞒住谁呢？他虽然费尽心机，也很难顺利地把迈尔西奥领回家中。往往他俩拐过一条街，迈尔西奥就会说，他与朋友有一个重要约会，无论如何一定得去，克利斯朵夫很注意分寸，他从不强求他的父亲，否则迈尔西奥就会以父亲身份自居谩骂一通，引得邻人靠在窗口上看笑话。

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他挥霍殆尽。迈尔西奥喝酒花掉自己挣的那份还不够，还要喝掉妻子和儿子千辛万苦挣来的钱。路易莎只有哭的份儿，从前，她的丈夫毫不留情地对她说，家中的一切没有一件是属于她的，她出嫁时未带分文，从此以后，她就百般容忍了。克利斯朵夫想据理力争，可是迈尔西奥扇他的嘴巴，把他当野孩子对待，从他手中把钱抢走。孩子也有十二三岁了，长得挺结实，处罚不当时也会抢辩几句，不过他还不敢违抗父命，只能眼巴巴看他搜刮一空。路易莎和孩子唯一的办法便是把钱藏起来。可是迈尔西奥在这方面独具天分，他俩不在家时，他总有办法找到他们藏的钱。

钱永远是不够他花销的。他开始卖他父亲传下来的东西，床、家具、乐师的肖像等等什么都卖。对此，克利斯朵夫不置一词。可是有一天，迈尔西奥在约翰·米歇尔留下的一架老钢琴上重重地绊了一下，他一边按摩着膝盖，一边气势汹汹地赌咒说，家里小得已挪不开身了，要把家中旧物统统处理掉。克利斯朵夫听了竭力反对。自从他把祖父的房子——克利斯朵夫喜欢的，在里面度过一生中最美好时光的房子卖掉之后，他把祖父的家具都搬到自家来了，屋子确实是小了点；那架旧钢琴确实也不值几文，声音又抖抖的，克利斯朵夫现在弹着亲王慷慨赠与的漂亮的新钢琴，那架旧的也多时不用了，可是，不管这架琴如何陈旧如何不中用，它永远是克利斯朵夫最好的朋友：它向孩子启示了无限的音乐天地；他也在它那发黄光滑的琴键上发现了声音的王国；此外，他也是祖父的杰作，老人曾经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才修复这架钢琴给小孙子用的，对克利斯朵夫而言，这架钢琴好比是一件圣物。因此，克利斯朵夫抗议说，父亲无权把它卖掉。迈尔西奥要他闭嘴，他却叫得更凶，说钢琴是他的，不许任何人动它。他原以为这么说会遭到父亲一顿饱拳的，不料迈尔西奥只对他瞥了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再没吭声。

次日，克利斯朵夫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回到家里时虽然很疲倦，但心情尚好。他见到两个弟弟用狡诈的目光瞟着他，感到很纳闷。他们装着在专心读书，但目光却不时盯着他，窥看他的一举一动，而当克利斯朵夫注视他俩时，他们又装作认真读书了。他知道他们又要对他恶作剧了，但他早已习以为常，因此不动声色，心想等他揭穿他们之后，再揍他们不迟，他一直是这么对待他俩的。他一时不再答理他们，就与父亲闲聊，迈尔西奥坐在火炉边上，装着关心他，询问他一天如何过的，他从前可从来没有关心过他。克利斯朵夫在与父亲说话的当儿，他发现迈尔西奥偷偷地眨眼睛，与两个小的交换眼神。他突然感到心里一沉，奔向自己的卧室……放钢琴的地方空空的!他痛苦地惨叫一声。他听见隔壁房间里两个弟弟抿着嘴哧哧地笑，全身的血直往脸上冲，向他们冲过去，厉声问道：

“我的钢琴!”

迈尔西奥抬起头，平淡的神情略显惊讶，那两个孩子却咯咯大笑。他看见克利斯朵夫神情极为沮丧，也忍不住掉转头扑哧笑出了声。克利斯朵夫失去了理性，他疯狂地扑向他的父亲。迈尔西奥猝不及防，被掀倒在沙发椅上，孩子抓住他的衣领，冲着他大喊道：

“你是个贼!”

眨眼间，迈尔西奥打了一个哆嗦，把发疯似的抓着他不放的克利斯朵夫摔到地砖上。克利斯朵夫的脑袋撞在壁炉的铁架上，他用双膝支起上身，扬着脸，用嘶哑的声音，使劲地大喊道：

“你是贼，偷妈妈和我的东西!……你这个贼把祖父都卖掉了!”

迈尔西奥站着，把拳头伸到克利斯朵夫的脸上。孩子怒视着他，气得全身发抖。这时，迈尔西奥也发抖了。他坐下来，双手捂着脸。那两个孩子吓得尖叫着跑掉了。大吵一通之后便是沉默。迈尔西奥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什么。克利斯朵夫身子贴着墙，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迈尔西奥开始自责了：

“我是个贼!我把家里东西都搜刮光了。我的孩子都瞧不起我，还不如去死!”

他叽咕了一通，克利斯朵夫一动不动，只是狠狠地问他道：

“钢琴在哪儿？”

“在沃姆舍那里。”迈尔西奥说道，不敢朝他看。

克利斯朵夫向前迈了一步，说道：

“钱!”

迈尔西奥全线崩溃了，从口袋里掏出钱，交给儿子。克利斯朵夫向门口走去。迈尔西奥叫住他：

“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停下来。迈尔西奥抖抖颤颤地哀求道：

“我的小克利斯朵夫呀，可别瞧不起我啊!”

克利斯朵夫跳上去搂着父亲的颈脖，哽咽着说道：

“爸爸，亲爱的爸爸!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太不幸啦!”

他俩痛快淋漓地大哭一场。迈尔西奥自怨自艾道：

“这不是我的错。我可不是坏人。”

他许诺再不喝酒了。克利斯朵夫不信任地摇摇头。迈尔西奥承认只要手头有钱，禁不住还会喝的。克利斯朵夫想了想，说道：

“你知道吧，爸爸，恐怕应该……”

孩子不说下去了。

“应该什么？……”

“我不好意思说出来……”

“因为谁？”迈尔西奥天真地问道。

“因为你。”

迈尔西奥做了一个鬼脸，说道：

“说吧，没关系的。”

克利斯朵夫说道，家里所有的钱，包括迈尔西奥的薪金，都该交给一个人，由他按日或是按周支付他所需用的钱。这时迈尔西奥还带着几分醉意，只嫌罚得不够，又在这个措施上加了一条，顺势便说，他马上就写一封信给大公爵，请求把他的那份俸金定期以他的名义由克利斯朵夫代领。克利斯朵夫拒绝了，父亲的屈辱使他这个做儿子的脸红；但迈尔西奥渴望做出牺牲，坚持要写。他为自己的豁达大度陶醉了。克利斯朵夫不肯拿这封信，这时路易莎才回家，她知道事情原委之后，说她宁可讨饭也不能让自己的丈夫受这样大的屈辱。她还说对自己的丈夫有信心，相信凭着对家人的爱，会改过自新的。最后，三个人唏嘘不已，着实亲热了一番，迈尔西奥的那封信也被遗忘在桌上，随后被扔进柜子里了。

过了几天之后，路易莎在收拾东西时又发现了这封信，当时，她就知道并为迈尔西奥会故态复萌而发愁，所以没有把信撕掉，而是着意收起来了。她又把信藏了几个月，尽管她仍备受痛苦煎熬，但每次还是打消了利用这封信的念头。一天，她又看见迈尔西奥在打克利斯朵夫，并把他身上的钱抢走了，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当她与正在哭泣的孩子单独在一起时，她便取出这封信，交给他，说道：

“去吧。”

克利斯朵夫仍在犹豫，但他明白，欲想截留下一点钱而不使这个家陷入赤贫境地，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他去爵府了。本来二十分钟的路程他走了将近一个钟点。他为自己的行为而羞愧痛心。近几年孤独的生活使他变得更加孤傲好强，他想到自己将要把父亲的恶习公开出去，心里就像在淌血。他有一种古怪，然而又是可以理解的矛盾心理，一方面他明明知道所有人都知道父亲的那个恶嗜；另一方面，他又执意想掩人耳目，装做什么也没有发觉似的。他宁被人碎尸万段也不能公开承认这件事。可现在，他居然自己要捅出去!……一路上，他无数次想中途而返，他在城里已经转了两三圈，走到目的地时，又从原路折回。可这件事不仅牵涉到他本人，还牵涉到他的母亲和两个弟弟哪。既然父亲已抛弃他们，理该由他这个长子来救援他们啦。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也不必死要面子了，只得把耻辱往肚里咽。他走进爵府。在楼梯上，他差点儿溜走，他跪在一级阶梯上。在楼梯口手拿着门把又滞留了数分钟，直到听见有人来才不得不进门去。

办公室的人都认识他。他请求与剧院总管哈默·朗巴赫男爵阁下会话。一个年轻的职员，肥肥胖胖的，秃顶，肤色鲜嫩，身穿一件白背心，系着一根粉红色领带，前来与他亲切地握手，议论起头天晚上的演出了。克利斯朵夫又求见了一次，职员答道阁下此刻正忙着，倘若克利斯朵夫有什么申请书呈交，可与其他文件一并送上由阁下签署。克利斯朵夫呈交了信。职员在上面扫了一眼，惊呼道：

“哦!是嘛!”他高兴地说道，“是个好主意!他早该这么办了。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啊!老醉鬼!他怎么会下这个决心的？”

他突然住口不说了，因为克利斯朵夫从他手上夺过那张纸，气得脸发白，大喊大叫道：

“我不许您说!……我不许您侮辱我!”

那个公务员惊呆了，说道：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呀，请说说清楚究竟谁侮辱你呢？我只是把大家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你本人也这样想的嘛。”

“不对!”克利斯朵夫狠狠地说道。

“什么？你不这样想？你不认为他贪杯吗？”

“不是真的!”克利斯朵夫说道。

“那么他写这封信干吗？”

“因为……”克利斯朵夫说道（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我每个月来领取俸金时，就可顺便把父亲的那份带走。我父亲太忙了，没有必要分头来……”

他知道自己在胡扯，涨红了脸。那个职员带着讥讽与怜悯的表情看着他。克利斯朵夫把信纸搓在手里，示意要走。那职员起身，挽住他的胳膊。

“请等一会儿，”他说道，“我来安排。”

他走进总管办公室。克利斯朵夫在众目睽睽之下等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在那人回话之前溜掉，正准备动身时，门开了：

“总管阁下愿意召见你。”职员谦恭地说道。

克利斯朵夫不得不进去了。

哈默·朗巴赫男爵阁下是一个矮小的老头，衣着十分整洁，蓄着鬓角和小胡子，下巴刮得很干净，他从金丝边眼镜的上方望着克利斯朵夫，手上不停地在写什么，对他那尴尬的施礼也没点头致意。

“嗯，”稍停片刻，他说道，“您请求什么，克拉夫特先生？……”

“阁下，”克利斯朵夫急急忙忙地说道，“敬请原谅，我想过了，不再提出申请。”

老人对他突然改口并不深究，只是更加专注地看着克利斯朵夫，轻咳了一声，说道：

“克拉夫特先生，您愿意把手上的信交给我吗？”

克利斯朵夫发现总管的目光盯在那封信上。他手掌上还搓着这封信，连他自己也忘了。

“不必了，总管阁下，”他咕哝着说道，“现在不必了。”

“请您交上来吧。”老人和颜悦色地又说道，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似的。

克利斯朵夫愣巴巴地把那封信交上去，口中又说了一大堆含混不清的话，同时又很想伸手把信取回。总管阁下仔细地把信展平，念完，凝视着克利斯朵夫，耐心地听他胡乱地辩解，等了一会儿，才打断他的话，眼睛里闪过一道狡黠的目光，对他说道：

“行啊，克拉夫特先生，您的请求被批准了。”

他挥手示意孩子退出，自己又埋头写起来。

克利斯朵夫懵头懵脑地退了出来。

“别往心里去，克利斯朵夫!”孩子走过办公室时，那个职员和善地对他说道，克利斯朵夫听任他握住自己的手晃来晃去，连眼睛也不敢抬一下。

他走出爵府，羞得全身冰凉。他又想起方才几个人对他说的话来了。人们尊重他，同情他，又怜悯他，但他太敏感，自以为话中是带刺的。回到家中，他对路易莎的询问，爱理不理地答上几句，仿佛他把刚才做错的事，迁怒于她了。他想起父亲就痛悔不已。他想对他坦白一切，求得他的原谅。迈尔西奥不在家，克利斯朵夫在床上眼巴巴地等着，一直等到了半夜。他愈是想父亲便愈后悔：他把父亲理想化了，想象中的父亲是一个善良、不幸、众叛亲离的弱者。他听见父亲上楼梯的声音，从床上一跃而起想向他迎去，扑到他的怀里。可是迈尔西奥喝得烂醉如泥，实在令人恶心，克利斯朵夫居然连挨近他的勇气也没有了；他返身重新躺下，对自己的幻想只能苦笑。

几天之后，迈尔西奥知道了那天的事情，气得七窍生烟，火冒三丈。他不顾克利斯朵夫苦苦哀求，径自跑到爵府大闹了一场。回家时，他显得很尴尬，对刚才的经过只字不提。原来方才他碰了一鼻子灰。他们对他说，他本该换一种口吻来说话的，爵府之所以保留他的一份俸金，那是看在他那个品行端庄的儿子面上，并说，倘若以后他再闹出什么丑闻，哪怕一丁点儿，他们就取消他的全部俸金了。迈尔西奥立马便接受了这个条件，甚至吹嘘说是他首先提出这个建议的，克利斯朵夫看见父亲态度有所转变，也稍稍宽心了。

不过，迈尔西奥仍然在外面哭诉说，他被妻子和几个儿子剥夺了一切，他为他们耗尽了一生心血，可现在，他们什么也不给他了。他还想方设法骗取克利斯朵夫的钱，好话说尽，点子出够，克利斯朵夫看了想笑又笑不出来。由于克利斯朵夫不为所动，迈尔西奥也黔驴技穷了。每当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用严厉的目光审度他时，他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只是偷偷地耍些伎俩加以报复。他到小酒馆去大吃大喝，事后不付钱，说是由他儿子还账。克利斯朵夫怕闹出丑闻，也不出声，征得母亲的同意之后，两人省吃俭用，把迈尔西奥的欠债还清了。总之，自从迈尔西奥自己拿不到俸金之后，他对拉小提琴的差事愈来愈疏懒了；他在剧院乐队里缺席的情况太严重了，尽管克利斯朵夫一再为他求情，乐队还是把他开除了。于是父亲和两个弟弟的生活以及全家的开销全都由孩子负担了。

这样，克利斯朵夫在十四岁上就做了一家之主。

他毅然决然地挑起这副沉重的担子。他太清高，不愿意求助他人的施舍。他发誓要一个人渡过难关。自童年时代起，他看见母亲屈辱地接受施舍，四处乞求帮助就心痛如绞；那时，每当好心的妇人从她的主人那里收到一点儿礼金，欢欢喜喜地回到家中时，克利斯朵夫总免不了与她大吵一场。在她看来，主人这样做并无恶意，她高兴的是有了这点钱，可以使克利斯朵夫少受些累，并且在菲薄的晚餐上添加一个菜。可是克利斯朵夫却闷闷不乐，他整晚上不说话，也不碰那另添的菜。路易莎觉得很扫兴，唠唠叨叨一个劲地要儿子吃，儿子不让步，最后，她也来火了，对他说一些不中听的话，他又顶了回去；他把餐巾往桌子上一扔，出门了。他的父亲耸耸肩，说他装腔作势；他的两个弟弟嘲笑他，把他那一份吃掉了。

得想办法活下去啊。他在乐队的俸金不够用，只得再授课贴补家用。他有音乐天赋，名声好，特别是得到了亲王的保荐，所以在上流社会里招来了众多客户。每天上午从九点钟起，他就给小姐们教授钢琴，这些女孩子中有一些年龄比他大的，她们撒娇邀宠时会吓着他，而学业不上进时又让他生气。如果说，她们对音乐这一行是地道的白痴的话，那么戏弄人却个个是天才，程度不同而已。她们那爱嘲讽的目光不会放过克利斯朵夫任何一个笨拙的举止，他认为这近乎于残酷了。他坐在她们身边的琴凳上，脸红红的，显得十分拘谨，心里窝着火，还不敢动，尽量克制着，就怕说出什么错话，又怕说话的声音惹人耻笑；他竭力装出一副正经相，倘若觉着小姐们用眼角在瞟他，他就浑身不自在；他在向学生指点什么时，更是心慌意乱，就怕闹出笑话，事实上，他也确实很可笑，于是更加气恼，更易出口伤人。学生要报复他也真是轻而易举，她们不会错过任何机会，想出点子让他尴尬，譬如说故意望他一眼或是向他提出一些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都会使他羞得满脸通红；要不，她们就让他小小侍候一下，譬如让他把遗忘在柜子上的东西取来什么的，这对他来说无异是最严峻的考验，因为他不得不在女孩子狡黠的目光下穿过房间，这时，她们就找到机会可以无情地看他那笨拙的动作，不自然的步态，僵硬的手势，以及那因窘迫而显得不灵便的身体。

上完课，他得赶到剧院去排练，他常常连吃午饭的时间也没有，只能在兜里揣上一块面包和一块腊肉，在休息时吃。乐队指挥⁽⁴⁾托皮阿·帕弗很关心他，不时给他锻炼的机会，让他替代自己指挥乐队排练。另外，他还要完成自己的音乐课程，一天里剩下的时间便是上音乐课，一直忙到上场演出那一刻。常常，到了晚上，演出结束之后，他又被召到宫堡去。他在那儿还得弹上一两个小时的琴。公爵千金自以为懂得音乐，对音乐无论优劣一概喜欢，她给克利斯朵夫点了一些杂乱无章的乐曲要他弹奏，节目单子上平庸的狂想曲与大师的杰作兼而有之。然而公爵千金最大的乐趣还在于给他出一些题目让他即兴作曲，主题既肉麻又伤感。

将近半夜，克利斯朵夫才能从宫堡里出来，身心疲惫，双手发烫，头脑热烘烘的，腹饥难忍。他全身浸透了汗水，屋外不是大雪纷飞便是冷雾重重。他要穿过大半个城区才能回到家，他徒步行走，冻得牙齿咯咯直响；他困得要命，还得留神脚下的水洼别把他唯一的一套晚礼服给溅脏了。

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那个窝，他一直与两个弟弟同睡一室的。他在这间空气混浊的阁楼上，终于能卸下他那苦难的枷锁了，他从未感到生活是如此乏味与无望，也从未感到自己是那么孤独无助。他几乎失去脱卸衣装的勇气了。所幸的是一旦他把脑袋搁在枕头上，他就进入梦乡，苦难与不幸也不复存在了。

夏天天刚蒙蒙亮，冬日则远在拂晓前，他就起床了。他干自己的事的时间也就在五点到八点之间。就在这段时间里，他还不得不牺牲一部分去搞应命之作，因为宫廷乐师的头衔和大公爵对他的宠幸迫使他去创作一些应付宫廷庆典的凑兴之作。

就这样，他连生命之源也被污染了。他甚至做梦也不得自由。然而，失去自由的人往往更耽于幻想，而当人可以随心所欲时，灵魂也就慵懒了。克利斯朵夫的心理负担愈大，烦琐的事务愈使他脱不了身，他那颗反叛的心就愈渴望自由。设若他过得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话，他很可能就会随波逐流，无所用心了。眼下，他每天仅有一两个小时属于自己，他的爆发力就如岩石间的湍流似的汹涌澎湃。蓄力在一个有限的时空里尽情发挥，对艺术是良好的训练。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生的不幸不仅是思想的导师，也是风格的导师，它让精神和肉体懂得如何坚忍不拔。人在受到时间和说话的限制时，就不会说废话，而且养成了勤于思考的习惯，这样，即便生命比其他人短促，但时间却延长了一倍。

克利斯朵夫的情况就是如此。他在生活的桎梏下对自由的价值有了深刻的认识，决不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事务之中，也决不会说废话。他天生富有创造力，思想真诚，随兴所至下笔千里而不能自已，虽不加选择，但由于他不得不以最少的时间创作出最多的产品因而得到了补偿，这对他的艺术和精神的发展具有决定性的影响，老师传授的课程，大师的杰作都不能与之相比。在他性格形成的这几年之中，他养成了一种习惯，即把音乐看成了一种精确的语言，每个音符都有其意义；他憎恶那些只会说空话的音乐家。

然而，由于他本人还远没有发现自我，所以他当时创作的作品远不足表达他的思想情感。后天灌输给孩子的带有普遍意义的情感成了他的第二天性，在这光怪陆离的情感组合中，他致力于发现自我。他对自己真正的天性只有一些直觉，因为他的青春期的热情尚未脱颖而出，尚不能把他的个性从世俗的包壳中解放出来；一声春雷尚未拨开云雾，显露出一个纯净的天空来。在他身上，混沌而强烈的预感与离奇古怪的记忆掺杂在一起，像一个个不真实的谎言，他清除不出去，只能干着急。他看见自己写的东西完全表达不了他所想所思，感到很痛苦。他苦闷地怀疑起自己来了，但他不甘心失败，发疯似的想要写得更好些，写出伟大的作品来。可是失败连着失败。他在创作时，会一度感奋，但旋而便发现他写的东西不值一提，就把手稿撕掉、烧掉。屈辱之处还不仅于此，他还不能不看见别人居然把他的受命之作视为珍藏，他无法一一灭迹，而其中最平庸无聊之作莫过于协奏曲《王家的鹰》和合唱《帕拉斯颂歌》⁽⁵⁾了；前者为亲王祝寿所作，后者为阿黛拉伊特公主婚礼所用。这两部作品还花了高价出版了豪华本，把他的劣迹永传后世，而他可是对未来充满了期望的啊，因而他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多么紧张的岁月啊!没有间歇，不能松懈。超强度的劳动中无任何乐趣可言。没有游戏，没有朋友。他又怎么会有呢？午后，当其他孩子游玩时，小克利斯朵夫皱眉蹙额，集中精力，坐在满目尘埃，灯光昏暗的剧院演出厅的乐谱架前。入夜，当其他孩子睡觉时，他还在那儿，瘫软在椅子上，累得身体都蜷缩了。

他与他的两个弟弟根本无话可谈。小弟恩斯特已有十二岁了，他是个邪恶的、寡廉鲜耻的无赖，成天与几个与他同类的小坏蛋厮混，与这些孩子在一起，不仅不务正业，而且染上恶习，诚实的克利斯朵夫没想到弟弟竟会这样，某天给他发现了，他不胜惶恐。另一个弟弟罗道尔夫是戴奥道尔伯伯的宠儿，他是做生意的料子。他做事有条理，好安静，可是一肚子坏水。他自以为比克利斯朵夫高明得多，吃着克利斯朵夫挣来的面包，却心安理得从不承认他那一家之主的地位。他像戴奥道尔和迈尔西奥那样对克利斯朵夫耿耿于怀，也跟着他们说尽他的坏话。这两个弟弟都不喜欢音乐，而罗道尔夫学着他的伯伯故意轻视它。克利斯朵夫认真担当一家之主的角色，对两个弟弟免不了管束训斥几句，为此，他俩感到很受拘束，意图反抗；可是克利斯朵夫的拳头很硬，而且也明白自己的权利所在，他能使两个小的乖乖地听他的话。他俩也没少利用他，从不珍惜他对他俩的信任，常常让他落入他们设下的陷阱；他俩骗取他的钱，无耻地扯谎，背后嘲笑他。好心的克利斯朵夫总是上当受骗：他太需要爱了，只要听上句把甜言蜜语便可化干戈为玉帛；只要得到一丁点儿温情的表示，他什么都可原谅他们。他俩早已觊觎亲王赠送给克利斯朵夫的一块金表，有一次，他俩假惺惺地拥抱他，使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可是金表得手后，他们又取笑他，被他听见，自此之后，他对他俩不抱什么希望了。他蔑视他们，但他天生容易轻信亦好动感情，所以仍不时地受到他俩的欺骗。他明白自己的弱点所在，对自己也恨透了，所以当他再次发现他俩又在耍弄他时，便把他俩狠揍一顿。事过境迁，只要他们再投下什么诱饵，他还会上钩的。

还有更加令他难受的事哩。他从几个好献殷勤的邻居那里得知，他的父亲在背后说他坏话。迈尔西奥曾为儿子的成功着实风光过一阵子，尔后，居然又卑劣到嫉妒他起来，时时刻刻不忘贬低他的成就，真让人啼笑皆非，听者只能耸耸肩而已。对他生气也不值得，因为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其实这只是他本人潦倒失意而恼羞成怒的一种表现罢了。克利斯朵夫默不作声，他担心一开口就容易说出过火的话伤人，不过他心里积满了怨气。

晚上，全家凑在一起吃饭毫无乐趣可言。一家人围着一盏灯，桌布油渍斑斑，说话味如嚼蜡，还有那讨厌的咀嚼声，克利斯朵夫轻蔑、可怜这些人，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爱着他们的!他只有与善良的妈妈在一起时才感到骨肉之情难割难舍。可是路易莎和他一样整天操劳，到了晚上已筋疲力尽，累得连话都懒得说，吃罢晚饭，在椅子上补着袜子就能睡去。再说，她太贤惠了，丈夫和三个儿子她个个都爱，一视同仁。克利斯朵夫不能把母亲当成一个能说悄悄话的知己，可他又是多么需要有这么一个人啊!

他愈加自我封闭了，有时，成天不说一句话，赌着气，默默地做着他那单调和累人的工作。这样一种作息制度对像他这样年龄的孩子是很危险的，他正处在发育阶段，身心十分脆弱，经受一丁点儿摧残，就可能终身受害。克利斯朵夫的健康受到严重影响。他从上一辈那里继承了铁一般的身躯，一个完美无瑕的肉身，可是他过度疲劳，又过早地操心，等于给痛苦开了一个口子，使它乘虚而入，因此这个原本结实的身躯只是给痛苦提供了更多的养料。他早在幼年起就有神经失调的征兆，从小稍感不适就会头晕，易痉挛，还经常呕吐。七八岁时正是他的音乐生涯的萌芽期，他的睡眠就欠佳，睡觉时常常说梦话、叫喊、哭泣；而每次他心烦意乱时，这种病状就会复发，接着便是剧烈的头疼，时而后脖子疼，时而太阳穴疼，时而又像戴了一只钢盔似的疼。眼睛也不好使，不时地感到针扎进眼窝似的疼痛。他还有眼花的毛病，看不清东西时，只好休息几分钟。营养不足且不卫生，饮食又无规律，这又毁了他那健康的胃。他的五脏六腑处处疼痛，要不就是腹泻消耗他的体力，总之他被病痛折磨得十分虚弱。然而这一切远不如心脏病使他那么难受了：他心律严重不齐，有时心跳加剧，几乎要蹦出胸膛；有时心跳奇慢，似乎就要停止了。夜里，克利斯朵夫的体温骤然上升，忽儿高得惊人，忽儿下降以为得了贫血。他时而发烧，时而冷得索索发抖，他十分恐慌，喉头抽紧，颈脖上似乎长了一个瘤，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心理也很矛盾：一方面他不敢把真相告诉亲人；另一方面，他自己不断地进行分析，想得太多不仅增加了病痛感，而且又制造出新的症状来。一个病接着一个病，他几乎把自己所知道的病都得过一次了；他以为不久会变成瞎子，又由于他行走时有时头晕，他又担心会随时倒地而亡。他永远生活在恐怖之中，担心自己过早夭折，这个念头时时刻刻缠绕着他，压迫着他，紧随着他。啊!倘若他真得去死，可别现在就死，千万别在他成为征服者之前就死呵!……

胜利……这顽固而强烈的欲望不断地在烧灼着他，并且支撑着他忍受厌恶、疲劳以及生活中的腐臭的泥淖的折磨，只是他本人没有意识到罢了。他朦朦胧胧，但又强烈地预感到自己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的人，现在已经是什么样的人了!……一个病歪歪、神经质的孩子，在乐队演奏小提琴，创作一些平庸的协奏曲，是这样的吗？——不，那远不是现在这个孩子的真实面貌。这不过是一个外表，是瞬间的形象，而不是他的本质。他的本质、他的真实面目和他的思想与眼下的表现形式南辕北辙。他本人知道得十分清楚。这张红红的宽脸，隆起的眉骨，凹陷的小眼睛，大鼻孔，根部粗短的鼻子，沉沉的下巴，嘟着的嘴，总之，这张既丑又俗的面具对他可是陌生的。他在自己的作品中更加认不出自己了。他判断自己，知道目前的他以及他所作的曲子都一文不值。然而，他对未来的他及未来能做的事情却深信不疑。有时，他责备这种自信，认为是妄自尊大的表现；他为了惩罚自己，心甘情愿自污自卑，坚忍修行。然而他还是自信心十足，什么也不能使它动摇。无论他干什么，无论他想什么，他的任何思想，任何行动，任何作品都包容不了他，也都无法表现出一个完整的他。他明白这一点，他自有一种奇特的预感，他的最高境界，绝非他今天这个模样，而是明天的他……他必将成功!……这个信念使他热血沸腾，他陶醉在这个光环之中!啊!只要别半途而废就成!只要他不栽倒在阴险的陷阱里就成!眼下，却有人想方设法在他前进的路上遍设陷阱哪!……

因此，他驾着他的小船穿越时光的波涛，目不斜视，稳稳掌舵，坚定而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目标。无论在乐队与唠唠叨叨的乐师在一起，在餐桌上、置身在亲人中间，还是在宫堡里为了让这些木偶似的亲王们消闲而心不在焉地奏乐时，他都始终生活在不确定的未来之中，这是一个稍有风吹草动便能使之万劫不复的未来啊!

他只身一人坐在阁楼里的一架旧钢琴前面。暮霭四合。西沉的日光照射进来，停落在乐谱上。他费力地读谱，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罢。已逝的伟人在无言的乐谱上留下的温情，使他深受感动，热泪盈眶。他依稀觉得有一个亲人站在他的身后，亲人的气息轻抚着他的脸颊，两只胳膊即将搂住他的颈脖了。他激动得猛地转过身子。他知道，也感觉到，他不是孤身一人。一个博爱又被爱着的灵魂就伴随在他身边。他为不能抓住他而叹息。正在他出神入化之际，这个如隐似幻的影子仍然传递着一股股幽幽的温馨。忧伤本身也是一种美。他又回忆起他所钟爱的大师，已逝的天才，他们的灵魂重新又在音乐中复生了。他的心里充满着爱，心想这至高无上的幸福也许就是这些荣耀千古的朋友们自身的一部分吧，既然他们幸福的光泽仍然如此炽热。他梦想与他们一样，放射出这爱的光辉，只要一点余光——犹如神明的一个微笑——就足以抚慰他那颗饱受岁月摧残的心灵。该轮到他成为神明、成为欢乐的源泉、成为生命的太阳了!……

天哪!倘若真有一天他能与他所爱的人齐头并肩，真能达到他所向往的光灿灿的欢乐境界，他将看到的还只是一个幻影……

Ⅱ　奥托

一个礼拜天，克利斯朵夫受乐队指挥托皮阿·帕弗的邀请到他的乡间别墅去吃饭，别墅离城近一个钟头的路程。他搭上莱茵河上的渡船前往。在甲板上，他坐在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旁边，那少年见他来了，殷勤地挪动身子给他让座。克利斯朵夫一开始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邻座不停地看他，便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少年长着一头金发，头路分得恰到好处，脸颊饱满，红扑扑的嘴唇上长着一层汗毛；尽管他摆出绅士模样，他的脸还是不脱稚气，只是一个端正憨厚的大孩子而已；他的一身打扮十分讲究：法兰绒的西装，浅色手套，白皮鞋，淡蓝色的领结，手里还拿着一根小手杖。他并不侧过脑袋看，而是用眼角瞟着克利斯朵夫，颈脖僵直，像一只母鸡似的；而当克利斯朵夫回看他一眼时，他却涨得满脸通红，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一本正经地装着在认真阅读。几分钟后，克利斯朵夫不慎把帽子落在地上，他又殷勤地把它捡起来。克利斯朵夫发现对方如此风雅吃了一惊，又朝那个少年看一眼，那少年的脸又红了。他只是干巴巴地向少年道了一声谢，因为他并不喜欢别人刻意献殷勤，而且也讨厌别人去注意他。不过，受到奉承，他心里还是感到美滋滋的。

他很快就被眼前的风光所吸引，不再想到这件事了。他有好长时间没出城了，因而贪婪地呼吸着迎面扑来的新鲜空气，尽情地听着波浪拍打航船的哗哗声，惊喜地看着一望无际的河面，以及两岸不断变换着的景色：灰色、平板的崖岸、半身浸在水中的柳树、城内高高耸立的哥特式钟楼、喷着滚滚黑烟的大烟囱、金黄色的葡萄园以及富有传奇色彩的巨岩峭壁。正当他啧啧称奇时，他的邻座却怯生生地、咕咕哝哝地说了几句有关眼前那些修葺一新、覆盖着常春藤的废墟的掌故，像是在自言自语。克利斯朵夫饶有兴趣地向他问了一些问题，对方忙不迭地作答，很高兴能有机会显示他的博学，话中每每称呼克利斯朵夫为宫廷小提琴师先生⁽⁶⁾。

“这么说您认识我？”克利斯朵夫问道。

“哦，没错!”少年带着天真的钦佩口气说道，克利斯朵夫不觉沾沾自喜了。

他俩这才搭上了话头。小伙子在音乐会上见过克利斯朵夫多次，也听到过别人议论他，对他心仪已久。他虽没对克利斯朵夫明说，但克利斯朵夫已敏感到了，又惊又喜。他还不大有机会听到别人用激动而恭敬的口吻对他说话哩。他继续询问船友途经之处的历史沿革，对方把他新近得来的知识悉数搬出，使克利斯朵夫十分敬佩。他们表面上的话只是一种敷衍，其实他俩感兴趣的，还是想彼此深入了解，只是都不好意思说破罢了。他们又言不及意地胡扯一通，最后，才果敢地迈出这一步，由此，克利斯朵夫得知他的新朋友名叫“奥托·迪埃纳先生”，是城里一个富商的儿子。他们理所当然地有一些共同认识的朋友，话匣子慢慢打开了。正当他们谈在兴头上，船到了克利斯朵夫的目的地。奥托也下了船。这个巧合又给了他们一个惊喜，克利斯朵夫利用晚宴前的一段时间，提议与新友去散步，于是他俩就向野外一路走去。克利斯朵夫亲热地挽住奥托的胳膊，把自己此后的打算告诉他，仿佛他一出世就认识他似的。在这之前，他与他同龄的孩子交往实在太少了，现在与这个有知识、有教养，对他又友爱的少年在一起，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而克利斯朵夫全然没察觉到。迪埃纳看见年轻的音乐家对自己很信任，感到十分自豪，他不敢提醒他，他该去赴宴了。最后，他认为非说不可的时候，克利斯朵夫正在树林中往山冈上爬，回答说爬到山顶上再说，一俟他俩到了山顶，克利斯朵夫在草地上一躺，大有在那里呆到天黑的意思。过了一刻钟，迪埃纳看见他还不想动弹，又怯生生地提了一句：

“您不去赴宴啦？”

克利斯朵夫挺直了身子，头枕在双手上，平静地答道：

“不去了!”

说完，他看着奥托，发现他有点神色不安，便笑着解释道：

“这里多好哇，我不去了，让他们去等吧。”

他又支起身子问道：

“您有事吗？没有吧？您知道该干什么吗？让我俩共进晚餐。我认识附近一家小客栈。”

迪埃纳本想表示异议的，其原因倒不是有什么人在等他，而是他不习惯临时改变主意，因为他可是一个有条有理的人，做什么都需要事先有个安排。不过听克利斯朵夫说话的口气似乎不容回绝，于是恭敬不如从命，继续闲聊下去。

到了小客栈，他俩兴致没那么高了，双方都在考虑一个严肃的问题，即谁做东，而两人都暗暗希望自己是东道主并且以此为荣，迪埃纳的理由是自己有钱，而克利斯朵夫的理由却是自己没有钱。双方都没把话挑明，只是迪埃纳想以点菜时的口气明确自己做东的权利，克利斯朵夫明白他的意图，他等对方点完菜后，又加了几道精致的菜肴，想以此向对方表明，他请一顿饭也是无所谓的。迪埃纳还想作最后的努力，又抢先点酒，克利斯朵夫瞪了他一眼，把小客栈里最昂贵的酒也要了一瓶来。

面对着如此丰盛的一餐饭，他俩都显得有点尴尬，一时找不到更多的话说，又不能铺张开大吃大嚼，一举一动挺别扭的。突然间，他俩发觉彼此都很陌生，互相又打量一番。他俩都想再把谈话气氛活跃起来，可是没能奏效，很快又陷入冷场。最初半小时太僵了，幸而酒菜很快起了作用，两个人这才把心理上的距离拉近了。尤其是克利斯朵夫，很少能品尝到这样丰盛的美味佳肴，话就显得特别多。他讲述了自己生活的种种艰辛，奥托也不再有所保留，认为自己也不幸福。他身体虚弱，生性腼腆，他的同伴老是利用他的弱点欺负他。他们瞧不起他，见他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便对他怀恨在心，耍弄他。克利斯朵夫攥紧拳头说，假如他们当他的面再敢冒犯奥托，就给他们厉害看。奥托还说，他家的人也不理解他。克利斯朵夫对此深有体会，说到这里，他俩真是同病相怜，同气相求了。迪埃纳的父母想让他继承父业，做商人，可他想当诗人。哪怕像席勒那样，离乡背井，饱经风霜，他还是矢志不渝（再说，他能继承父亲的全部遗产，够他花的了）。他羞怯地说道，他已经写了几首诗，喟叹生活之不幸，不过他还不准备念出来，克利斯朵夫再三请求也没用。最后，他还是情绪激昂、含混不清地朗诵了两三首，克利斯朵夫觉得诗写得不俗。他俩彼此都挺赏识。奥托原来只知道克利斯朵夫在音乐上有声望，眼下他的人格及磊落不羁的性格也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克利斯朵夫特别欣赏奥托的温文尔雅和超凡脱俗的言行举止，并且相对而言，也欣赏他的学问，这正是他本人所欠缺，也是他所渴求的。

酒足饭饱之后，他俩都有点懒洋洋的，胳膊支在桌上，侃侃而谈，说说停停，别具情调。午后即将过去，该动身了。奥托最终还想夺过那张账单，但克利斯朵夫很不高兴地扫了他一眼，他只好呆在原位，听之任之了。克利斯朵夫唯一的担心就是他身上带的钱不够付账的，果真如此，他宁可把挂表交出去也不愿让奥托知道。不过他还无需这样做，这顿饭只花了他将近一个月的薪俸。

他俩走下山岗。夜雾开始在松树林中弥漫，树梢仍在红红的晚霞中轻轻摇曳，此起彼伏，发出一片哗哗声。土地上铺满了淡紫色的松针，走在上面悄无声息。克利斯朵夫想说些什么，但心事重重，不禁收住了脚步，奥托也停下来。万籁俱寂。苍蝇在夕阳中嗡嗡乱叫。一棵枯树枝落下来。克利斯朵夫抓住奥托的手，声音颤颤地问道：

“您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奥托喃喃道：

“当然。”

他俩的手紧握着，心狂跳不已，谁也不敢正视对方一眼。

歇了片刻，他俩又上路了。他们前后仅隔几步路，默默地一口气走到树林边上。他们害怕自己，因内心莫名其妙地激动而不安，于是加快脚步，径直走出树荫来到开阔地才停下来。这时，他们才定了神，又牵起对方的手。他们惊叹那徐徐落下的澄明洁净的夜色，时断时续地交谈着。

到了船上，他俩坐在船头。薄暮之中，他俩聊着一些不相干的话，可并没认真去听，因为他俩都有些疲乏了，但精神很舒畅。他俩再也无需说话、无需握手，甚至无需看着对方，他们只知道彼此挨得很近……

船快靠岸前，他们约定下个礼拜天再见面。克利斯朵夫把奥托送回到家门口。在煤气路灯的照明下，他俩怯怯地笑了笑，激动地、喃喃地道了声“再见”。他们已在一起呆了几个小时了，精神集中，为打破沉默往往要费不小的劲才能找出句把话来，因此心力交瘁，眼下分手了，他俩都松了一口气。

克利斯朵夫踏着夜色，孑然而归。他的心在歌唱：“我有一个朋友了，我有一个朋友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去想。

他困极了，一回到家倒头便睡。半夜里他醒来两三回，仿佛有什么念头老在扰动着他。他还在想：“我有一个朋友了”，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次日清晨，他恍如隔世。他想试试究竟是真是假，于是便开始回忆头天的一个个细节。他授课时还在分心；午后他在乐队排练时精力太不集中了，出门时，他几乎忘了他演奏的是什么曲子。

回到家中，他看见有他的信。他根本无需去猜是谁写的，只是连奔带跑把自己关进卧室，拆封看信。淡蓝色的便笺上字迹工整而纤长，措词也很得体：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先生（我能称之为我尊敬的朋友吗？）：

我老想着昨天的聚会，对您的美意感激涕零。您为我奉献的一切，那些妙言隽语，极为愉快的散步，还有那顿丰盛的晚餐，都让我不知如何感谢您才好。我仅仅恼火的是您为这餐饭破费太大啦。多么美好的一天哪!我们邂逅相遇莫不是天意吧？我隐隐感到我们相逢是命运使然。我是多么欣喜地等待着礼拜天再见到您啊!您没出席宫廷乐队指挥⁽⁷⁾的晚宴，但愿不致引起太大的烦恼。如果您因为我遇到了麻烦，那我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先生，我永远是您忠实的仆人和朋友。

奥托·迪埃纳

又及：礼拜天请别到我家来找我，倘若没什么不便的话，我们最好在宫廷花园⁽⁸⁾会面。

克利斯朵夫饱含着热泪读完了这封信。他吻了上去，高兴得扑哧笑出声来。他在床上翻了个跟头，冲向桌子，拿起笔立马便回信。他一分钟也拖延不得了。可他不常动笔，不知道如何把一肚子的话往外倒，笔尖戳破了信纸，手指上墨汁斑斑，他急得直跺脚。他伸伸舌头，打了五六次草稿，终于把信写成，字迹歪歪扭扭还错字连篇，简直不忍卒读：

我的灵魂!既然我爱你，你又如何敢于说出“感谢”之类的话？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在认识你之前，我是多么悲伤、孤立无援啊？你的友谊对我是最大的财富。昨天我真是快活极了!我读你的信时高兴得热泪滚滚，这可是我出世以来头一回啊。对啊，我亲爱的，无疑是命运让我们相知相识，它希望我俩齐手合力干一番事业哩。朋友!这是多么温馨的词儿啊!难道我真的有朋友了吗？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是吗？你会忠于我的，是吗？永远!永远!!……一起成长，一起工作，我把我的音乐上的灵感，所有在头脑里翻腾着的独特的创见与你的渊博的学问相结合，那该多么完美啊!你懂的东西太多啦，我还没见过一个人像你那样聪明的哩。有时我很不安，我觉得自己不配做你的朋友。你是那么高尚，那么完美，你能喜欢上我这么一个粗人，让我受宠若惊哩!……啊不!我刚才说了，决不许说“感谢”两个字。在友谊上没有施恩人和受恩人之分。我是不会接受别人的恩赐的。我们是平等的，既然我们相爱。我真想尽快见到你。既然你不愿意我到你家来找你，我不会去的，可是说真的，我不明白你何以如此谨慎；不过你非常明智，肯定有其道理……

仅仅再补充一句!请你永远别说到“钱”字，我讨厌钱，讨厌听到这个字眼。我虽说不富有，但是够我请请朋友的了；我能为朋友罄我所有是我的福分。你不是也会这样做的吗？倘若我需要，你不是也会罄你所有吗？可这是永远不可能的!我有一双强有力的手，有一颗好使的脑袋瓜，我总能挣到自己的一份面包。礼拜天见!哦!天哪!还有整整一个礼拜才能见到你哪!可两天前，我还不认识你哩!真奇怪，没有你在，这些年我如何能活过来的？

那个拿指挥棒的人想埋怨我。不过你不用为我操心!别人与我有何相干？他们现在和将来对我怎么想，我都不在乎，只有你才对我至关重要。好好爱我吧，我的灵魂，像我爱你那样爱我吧!……我无法向你表白我有多么爱你。我是属于你的，整个人都属于你。永远属于你。

克利斯朵夫

整整一个礼拜，克利斯朵夫等得心烦意乱。他故意绕了一个大弯子才在奥托的家附近转悠，不用说见他，他只要看见他住的房子就足以激动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了礼拜四，他再也憋不住了，发去了第二封信，比第一封更加动情，奥托也热情洋溢地回了一封信。

礼拜天终于到了，奥托准时来到了约会地点。克利斯朵夫在公园的小径上已经心急如焚地等了他将近一个小时了。他还没见到他人，便已发愁了。奥托可能病了吧，想到这里，他浑身都在颤抖，因为他决不相信奥托会食言的。他自言自语道：“天哪!让他快点来吧!”他用手杖敲打小径的鹅卵石，心想，如果三次打不中，奥托就不会来了；如果他打中了，奥托马上就到。这个试验并不难，他也试得十分认真，居然三次都没有击中目标，就在这时，奥托迈着安然而稳健的步子走过来了，因为他即使异常激动，也不会失态的。克利斯朵夫向他奔去，干巴巴地向他说了句“你好”；奥托回了句“你好”，他俩就再也找不到其他话说，只得寒暄几句“天气好极啦”，“现在是十点零五分或是零六分，顶多十点十分”之类的话，因为宫堡钟楼上的钟总是走得慢一些。

他俩走向车站，乘上了火车，下一个站点便是他们这次郊游的目的地。一路上，他们彼此没有说上几句话。他们试着用富有表情的目光来补充语言的不足，效果亦不佳。他们很想借助目光来表达他们非同寻常的友谊，然而眼睛什么信息也没有传递，看上去，他们简直在演戏。克利斯朵夫意识到了，心里很是委屈。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表达不出来，甚至不到一小时之前内心的感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奥托也许没他那么敏感，因为他没有克利斯朵夫那么顶真，他更看重自己。不过，他也很失望。事实上，这两个孩子在分手后的一个礼拜之间都相思甚切，回到现实之中却打了折扣。他们重逢后的第一个印象便与想象拉开了距离，理智上本应退而求次，但他们却不能接受现实。

他俩在乡下游荡了整整一天，还是别别扭扭的。这天正是节日。乡村小店和树林中挤满了小资产阶层的游人，他们喧喧嚷嚷，随处吃喝。他俩看了心情更加恶劣，于是把重逢时未能找回初次见面时的兴奋都怪罪于这些讨厌的家伙。然而他们还得说话，寻找话头也很伤神，双方都担心再也无话可说了。奥托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搬了出来，克利斯朵夫则讲解音乐作品和提琴演奏技巧。他俩无话找话，既折磨对方，又在折磨自己。可他们还是坚持说下去，就怕冷场，因为一旦陷入沉默的深渊，他俩都会冻僵的。奥托直想哭，而克利斯朵夫几乎想把朋友撂下自己溜掉，他已恼羞成怒了。

直到重新搭上火车前的一个钟点，气氛才有所松动。树林里传来了狗追捕猎物时的吠声。克利斯朵夫提议躲在小路边上，偷看被狗捕猎的小动物。他们奔进密林之中。那只狗时而跑远，时而又走近了。他俩也跟着忽左忽右，前进后退。狗愈叫愈凶了；从狗的狂吠中听得出，它已经急疯了。狗向他俩奔来。树林里有一条被踩出辙痕的小径，克利斯朵夫和奥托卧在小径边的枯叶上，悄悄地等待着。狗失掉了猎物的踪迹，不再狂吠，只是在远处最后叫了一声。什么声响也没有了，如果说有，那是无数小生物，无数昆虫和蠕虫无休止地在啃噬和摧毁树林时神秘的声，那是代表死亡的均匀的气息，没完没了。两个孩子听着，一动不动。正当他们泄了气，准备起身说一句“完了，狗不会再来了”的时候，一只小野兔从树丛里蹿了出来，径直向他们奔来。他俩同时发现了它，高兴得大声嚷嚷。野兔从地上跃起，往旁边一蹿，屁股一撅钻进小树丛里，枝叶刷刷倾向一边，如同水面上划出一道水纹。他们悔不该叫出声来，可是仍为这次奇遇而欣喜不已。他们谈到野兔惊惶乱窜时的情景笑得前俯后仰的。克利斯朵夫模仿得很不像样，奥托也跟着学。接着，他俩又相互追逐起来，奥托扮野兔，克利斯朵夫扮狗。他俩穿过树林和草地，越过树篱，从沟坎上一跃而过。一个农夫冲着他俩大骂，因为他们跑进了一块荞麦地里。他们不停地奔跑着，克利斯朵夫学着嘶哑的狗叫声，学得惟妙惟肖，奥托看了把眼泪都笑出来了。最后，他们叫喊着顺势从一个土坡上滚下来，活像两个疯子。他们直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才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对方。现在，他们快活极了，也心满意足了；其原因便是他们不再故意扮演至死不渝的知己的角色，而是赤裸裸地还以真实的面目：两个孩子。

他俩勾肩搭背地一路唱着小调返回了。快进城的时候，他们觉得不虚此行，于是在最靠近城边的一棵树上交错地刻上各自姓名的第一个字母。他们的愉悦填补了感情上的空白，在回程的火车上，他们面面相觑时，都会爆发出一阵大笑。分手前他们都认为这一天过得“棒极了”，而一俟独处时，就更觉得这句话有道理。

他俩比蜜蜂更耐心更巧妙地继续编织他们的友谊；凭借一些平凡的零星记忆，为自己，为友谊，成功地塑造了一幅动人的画面。他俩彼此理想化了整整一个礼拜之后，礼拜天又见面了；虽说现实与幻想之间差距仍在，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他俩都为能成为对方的朋友而自豪。截然不同的天性反倒使他们更加接近了。克利斯朵夫从没见过像奥托那么俊俏的人。他那双纤纤细手、一头美发、红润的面色、谦恭的语言、温文的举止、整洁的衣饰，都让克利斯朵夫欣喜异常。而他那过人的精力，我行我素的个性又让奥托心悦诚服。奥托受了传统家风的影响，对权威有一种近乎迷信的尊崇，眼下与这个具有反叛性格，蔑视陈规陋习的朋友结伙，既感到刺激又有点儿胆怯。他听见克利斯朵夫责难城里有名望的人，放肆无礼地模仿大公爵的样子，既惊喜又胆寒。克利斯朵夫发觉自己对朋友有吸引力，便变本加厉，像一个道地的革命者那样，肆意践踏社会的习俗和国家的法律。奥托听着，有些反感，又感到有些新鲜，他一面胆战心惊地附和着，一面又不断东张西望，就怕别人听见。

两人一块儿闲荡的时候，如看见一块“禁止入内”的牌子，肯定会跳过围栏，要不就越过私宅的围墙去采撷人家的果子。奥托吓得胆战心惊，就怕被人抓住。不过恐惧自有其诱人的乐趣；到了晚上回家时，他自以为成了英雄。他暗自钦佩克利斯朵夫，因为他顺从的天性在友谊中得到了满足，对方干什么他跟着干就是了。克利斯朵夫从不让他拿主意为难他，他自己决定一切，安排一天如何度过，甚至制订了一生的计划，他对奥托以及对本人的未来都作了精心安排，无需经过讨论。奥托听见克利斯朵夫配置他的财产，让他日后按自己的意图开一个剧院时，有点儿反感，但也表示赞同；他听见朋友那不容置疑的口吻，虽有点儿胆怯，但听见他满有把握地说，用他父亲，商务顾问⁽⁹⁾奥斯卡·迪埃纳先生积攒的钱作这样的用途是恰到好处时，也深信不疑，决不表示异议。克利斯朵夫倒不是故意与奥托过不去，只因为他天性专制，容不得他的朋友另有主张。其实，倘若奥托当真有自己什么主见的话，他会毫不迟疑地为他放弃自己的主意的，有可能的话，他还可以做出更大的让步：他渴望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他强烈地期望着能出现一次考验他对友谊忠贞的机会，等待着在与他外出时会遇到险情，然后挺身而出。倘若他真能为奥托而死，那真是死得其所了。在这之前，他只能谨慎小心地照看他：遇到难走的路，他像牵着小姑娘似的牵着他的手；他担心他累了、热了、凉了；他俩坐在树荫下时，他会把身上的大衣披在奥托身上，上路时，又会替他拿大衣；他简直想抱着奥托走。他常常像情人似的凝望着奥托，说实在的，他也真的动情了。

他并不知道，不懂得何为爱情。可有时，当他俩呆在一起时，他会产生一种奇特的、玄妙的感觉，就如他俩第一次在松树林初交时的感受一样，这时，一股热流往他的脸上冲，面颊上升起一片红晕。他害怕了。这两个孩子本能地达成一种默契，在一起走时，故意保持一点儿距离，彼此躲着点，一个在前，另一个就在后；他们装模作样地在树丛里寻找桑果，但心里并不清楚是什么使他们魂不守舍的。

他俩只是在信中互吐衷肠。如今他们再也不会因现实与想象有距离而泄气了，在任何情况下，想象都不会受到干扰，亦不会消失。他们每个礼拜要互通两三封情意缠绵的信，他们很少谈及具体的事。一旦涉及到什么严肃的事，笔调就从热情急转直下，直至悲观失望了。他们彼此以“我的宝贝，我的希望，我的爱，我的心”相称。他们滥用“灵魂”这个字眼。他们以悲剧的情调描述各自的不幸，并会因自己的苦命去影响朋友的情绪而痛苦。

“我的爱，我给你带来的不幸使我难受之极。”克利斯朵夫写道。“我不能忍受你受苦，你不该受苦，我不愿意你受苦（他在这句话下画了一条杠杠，把纸都捅破了）。倘若你在受苦，我哪有生活的勇气？我的幸福只能寄托在你身上。啊!你快乐吧，所有的不幸让我一个人担着，心甘情愿。请想念我!爱我!我需要他人的爱。你的爱情里有一股暖气，使我能活下去。你是否知道我冻得索索发抖!我的心里天寒地冻，朔风呼号。让我拥抱你的灵魂吧。”

“我的思想亲吻着你的思想。”奥托答道。

“我的双手捧住你的头，”克利斯朵夫又写道，“我的嘴唇从前和将来都难以表达的，让我以我的全部心灵来表达吧，我以全部的爱拥抱你。你去感觉吧!”

奥托故作疑惑：

“难道你对我的爱能与我对你的爱相比吗？”

“呵!天主啊!”克利斯朵夫写道，“不是相同，而是十倍、百倍、千倍于你的爱!怎么啦!难道你还感觉不出来？你要我做什么才能使你感觉到呢？”

“我们的友谊是多么美好啊!”奥托喟叹道，“古往今来难道出现过这样的友谊吗？它像梦一般温馨而鲜美啊，但愿别昙花一现!倘若你以后不爱我了，如何是好!”

“你在说胡话，我的爱，”克利斯朵夫答道，“原谅我说一句，你那没出息的担心真让我生气!你怎么会想到我会不爱你呢!对我来说，生命的意义在于爱你。在我的爱情面前，死亡无能为力。即使你想摧毁我的爱情，也办不到。有朝一日你背叛了我，粉碎了我的心，我瞑目时也会以你赋予我全部的爱为你祝福。从今以后，千万别再提心吊胆，自寻烦恼了，否则你会让我愁死的。”

可是一个礼拜之后，他又写了一封信：

“已经整整三天我没有听见从你的嘴里说出任何话来。我吓坏了。你把我忘了吧？想到这里我的血都凝固了……是啊!毫无疑问……你再也不爱我了!你想离开我!……听着!倘若你忘记我，倘若你背叛我，我会像杀一只狗似的把你杀了!”

“你在侮辱我，我亲爱的心肝，”奥托回答道，“你使我流泪。我可不是那样的人。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你对我有无限的权利，你甚至毁了我的灵魂，剩下的残片碎屑也永远为爱你而生!”

“天庭的神威啊!”克利斯朵夫大声呼吁道，“我居然使我的朋友哭了!……诅咒我吧!揍我吧!把我蹂躏在你的脚下吧!我是一个浑蛋!我不配你爱!”

他们在信封上写地址、贴邮票都有特殊的规矩，把邮票倒贴在信封右下方，以示与普通信的区别，这充满童贞的小小秘密对他俩具有爱情的神秘的魅力。

一天，克利斯朵夫授完课回家，看见奥托由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陪着在邻近一条街上。只见他俩笑呀，说呀，好不亲热。克利斯朵夫脸色变了，盯着他俩看，直到他们消失在街头拐角。他俩并没有看见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回到家里，仿佛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似的，一切都变得暗淡了。

礼拜天，他与奥托相会时，他起初什么也没说，等他俩转悠了半个来钟点，他才尴尬地问道：

“礼拜三，我在十字街头看见你来着。”

“哦!”奥托吃了一惊。

接着他的脸红了。

克利斯朵夫又问道：

“你不是一个人嘛。”

“不是，”奥托答道，“还有一个人。”

克利斯朵夫咽了一口口水，装出随随便便的口吻问道：

“他是谁？”

“我的表兄弟弗朗茨。”

“哦!”克利斯朵夫惊呼一声。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道：

“你可从未向我提起过他。”

“他住在莱茵巴赫。”

“你常见他吗？”

“他有时来这里。”

“那么你呢，你也常去他那儿？”

“有时也去。”

“哦!”克利斯朵夫又惊叹一声。

奥托想换个话题，指了指一只正在树枝上啄食的鸟。于是他俩把话岔开了。十分钟后，克利斯朵夫又突兀地问道：

“你俩相处得好吗？”

“同谁？”奥托问道。

（他十分清楚指的是谁。）

“与你的表兄弟呀。”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奥托并不十分喜欢他的表兄弟，嫌他老戏弄自己。不过隔了一会儿，他带着常人爱撒娇的古怪脾气又添了一句：

“他挺可爱的。”

“谁？”克利斯朵夫问道。

（他明白是谁。）

“弗朗茨。”

奥托想看看克利斯朵夫有什么反应，但克利斯朵夫似乎没听见，他正在榛树上折一根树枝做棍子。奥托接着又说道：

“他挺逗的。有讲不完的故事。”

克利斯朵夫满不在乎地吹着唿哨。

奥托更来气了：

“他非常聪明……非常出众!……”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仿佛在说：

“这个人与我何干？”

奥托被冷落了一下，正准备往下说时，克利斯朵夫粗暴地打断了他，指着一个目标示意他一起奔去。

整个下午他俩再没谈起这件事，但都提不起精神，表面上却表现得格外恭敬，特别是克利斯朵夫。他的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最后，他再也憋不住了，刚跑到半路，突然向离他身后五步远的奥托转过身子，狠狠地抓住他的双手，把一肚子的话全倒了出来：

“听着，奥托!我不要你与弗朗茨好，因为……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愿意你喜欢别人胜过我。我不愿意!你看见了，你是我的一切。我不要……你不应该……倘若我失去了你，我只有去死。我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来，我会寻死的。我也会把你杀了。呵不，对不起!……”

泪水从他的眼睛里哗哗淌下来。

奥托看见他痛苦得胡言乱语，深受感动，也有些害怕，立马发誓说他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像喜欢克利斯朵夫那样喜欢上其他人，弗朗茨对他可有可无，并说只要克利斯朵夫愿意，他再也不见弗朗茨了。克利斯朵夫全神贯注地听着，他又起死回生了。他笑了，好不欢畅。他忘情地再三感谢奥托。他为方才的一场误会而感到羞耻，可是他心上的一块石头毕竟落下来了，松了一口气。这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彼此瞧着对方，一动不动，手拉着手，他俩都感到很愉快，又有些羞赧。他们默默地往回走，话又多起来，大家又都感到很舒畅，比任何时候都心心相印。

不过，这种事情可不是最后一次。现在，奥托知道自己在克利斯朵夫身上的分量了，他有意无意地想滥用他的权利。他清楚克利斯朵夫的致命弱点何在，禁不住诱惑，想去捅一下。他这样做并非为了引克利斯朵夫生气，自己幸灾乐祸；相反，他是怕见克利斯朵夫生气的，而是为了在使克利斯朵夫难受的同时，他可以证实自己的力量。他并不坏，只是本质上像个女孩子。

他虽然信誓旦旦，但继续与弗朗茨或是另一个伙伴勾肩搭背，吵吵嚷嚷，而且故意笑得很开心。等到克利斯朵夫对他有所不满时，他装腔作势地打哈哈，根本不把克利斯朵夫的话当真，直到克利斯朵夫眼冒怒火，气得嘴唇直打颤时，他才改变口气，变得惊慌失措，许诺不再继续下去，可是次日他又故伎重演。克利斯朵夫给他写了几封怒气冲天的信，骂他为“无耻之徒”。

他写道：

“别让我再听人说起你!我不认识你了。让你与所有像你那样的狗都见鬼去吧!”

可是只要奥托说几句可怜巴巴的话，或是像有一次那样给他送去一朵象征他对友谊忠贞不贰的花，克利斯朵夫就会后悔不已，于是便写道：

“我的天使!我是个疯子。忘掉我的鲁莽吧。你是最好的人。你的一个小手指都比愚蠢的克利斯朵夫整个人都强。你是个宝贝，感情细腻，善解人意，我含泪亲吻这朵花。它在这里，在我的心上。我要狠狠地把这朵花嵌进我的体内，让我出血，让我更加强烈地体会到你的可爱和善良、我的可鄙与愚蠢!……”

不管怎么说，他俩彼此开始厌倦了。有人说，小吵小闹可以维持友谊的说法是错误的。克利斯朵夫埋怨奥托对自己不公。他试着说服自己，谴责自己霸道。他天性忠诚，易冲动，第一次尝到了爱情的甜头，便以全部身心投入，也希望对方全心全意地回报。他不能容忍友谊不专一。他随时准备为朋友牺牲一切，因此以为朋友为他牺牲一切也理所当然，甚至是必要的。不过，他渐渐认识到社会并不是以他那刚毅的性格为模子压出来的，他对社会作了不切实际的要求，最终只能改变自己适应社会了。他苛刻地责备自己，认为自己太自私，原本就没有权利独占朋友的感情。他真心实意地努力让奥托自由行事，尽管这样做他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他甚至能辱没自己，说服奥托别疏远弗朗茨；他还自己欺骗自己，想象奥托与别人在一起比起与自己呆着更快乐，因此也心甘情愿；可是奥托并不傻，他故意使坏，就按克利斯朵夫的意愿去做，然而一经成了现实，克利斯朵夫又会放下脸来，陡地大发一通脾气。

万不得已时，他也只能原谅奥托对别的朋友比对自己更好，但决不能容忍他说谎。奥托并不作假，也不虚伪，只是他天性讲真话困难，就如口吃的人说话不方便一样。他说的话永远不会全真，也不会全假；也许他对自己的感情有所顾虑，或是不能确信，总之，他很少以明白无误的方式说话，回答也总是模棱两可的；无论什么事情，他都喜欢故弄玄虚，神秘兮兮的，老让克利斯朵夫气不打一处来。每当他出差错被抓住了，他非但不承认，还矢口否认，胡说八道，蒙混过关。一天，克利斯朵夫气极了，打了他一个嘴巴。他以为这下他们的友谊算完了，奥托再也不会原谅他了。可是奥托赌了几个小时气之后，又若无其事似的主动亲近他了。他对克利斯朵夫动手打他一点也不反感，甚至还觉得自有其魅力。他如看见克利斯朵夫容易受骗上当，对他的谎言信以为真时，还真有点儿瞧不起他，自以为比他高一筹，而克利斯朵夫却对奥托逆来顺受、毫无反抗的性格也不满意。

他们相视时的目光再也不像最初的日子里那样温情脉脉了，他俩的缺点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奥托也不觉得克利斯朵夫我行我素的个性像以往那样可爱了，克利斯朵夫与他散步简直成了包袱：他完全不顾脸面，随心所欲，脱掉上装，解开背心，敞开衣领，卷起袖管，把帽子放在手杖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走路时摇晃胳膊，还吹唿哨；他直着嗓子乱唱一气，脸涨得通红，满头是汗，浑身沾满尘土，像赶集回家的乡下人。贵族青年奥托与这么一个伙伴为伍，如被人看见，会感到无地自容。每当他看见路上出现一辆马车时，总是故意拖后十来步，让别人以为他是自个儿在散步。

在回程途中的小客栈或是车厢里，克利斯朵夫只要一开口，就惹人讨厌。他说话时总是大声嚷嚷，想啥说啥口无遮拦，对待奥托过于热乎，让他受不了。他对知名人物横加指责，毫不留情，甚至对坐在身旁的人的外貌也评头论足；要不就是不厌其详地谈论自己的身体状况和私生活。奥托拼命对他使眼色，做手势暗示他也无济于事，克利斯朵夫似乎什么也没有察觉，旁若无人，根本不当回事。奥托看到邻座的脸上含讥带笑的，真想钻到地里去。他觉得克利斯朵夫太粗俗了，不明白自己如何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人。

最不能容忍的是克利斯朵夫经常若无其事地违法乱纪，对那些树篱、栏栅、禁地、高墙、“禁止进入，违者必罚”告示牌等等，总之对那些限制他的自由以保障神圣私产不受侵犯的一切禁令⁽¹⁰⁾根本不放在眼里，奥托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他提醒克利斯朵夫也是白搭，反而会使得克利斯朵夫变本加厉。

一天，他们越过了一道嵌着碎玻璃的高墙，进入一个私家花园，克利斯朵夫像在自己家里那样随意走动，奥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突然，一个守卫出现在他们面前，把他俩臭骂一顿，并威胁要告他们，最后粗暴地把他们赶了出去。奥托一点也经不住考验，他以为真的进了监狱似的，边哭诉，边愣头愣脑地说他是盲从克利斯朵夫无意间进入的。他被赶出去之后，非但不感到庆幸，反而对他的伙伴一味地指责，抱怨克利斯朵夫连累了他。克利斯朵夫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骂他“胆小鬼”，他们又争吵了几句。假如奥托能认路，他会离开克利斯朵夫的，但他不认识，只得跟着他走，不过他俩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理谁。

暴风雨即将来临。他俩都在气头上，没有意识到罢了。昆虫的唧唧声在灼热的田野上喧闹，旋而万籁俱寂。他俩的耳朵里灌满了嘈杂声，只是在数分钟之后才发觉周围出奇的静。他们举目望天，天阴阴的，上面布满了大朵大朵沉沉的乌云；乌云像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疾驰而来，好像有一个窟窿吸引它们一齐奔向一个地方。奥托惶恐不安，又不敢向克利斯朵夫明说；克利斯朵夫故意逗他，装得什么也没觉察到。不过，他俩挨近了，但仍不说话。这块大平原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天上没有一丝风。一股热气不时袭来，树上的小树叶也随之簌簌抖动。突然，平地刮起一阵大风，尘埃弥漫，把树干刮弯了，还疯狂地抽打着它们。刹那间又是一片死寂，比先前的静寂更加可怕。奥托终于颤巍巍地说道：

“暴风雨要来了，该回家了。”

克利斯朵夫说道：

“回家去吧。”

可已为时太晚。一束耀眼的火光突然闪过，夜空咆哮了，云层在怒吼。刹那间，雷鸣电闪，震耳欲聋，风雨大作，他们吓坏了，从头到脚都被淋湿了。他们呆在一片茫茫的田野上，无处藏身，最近的住户离他们也有半个多钟头的路程。狂雨乱舞，在阴沉惨淡的微明之中，一个霹雳打下来，红遍了大半个天空。他们想奔跑，可湿淋淋的衣服紧贴着身子，使他们行走不便，鞋里灌进了水，啪啪直响，雨水从身上汩汩地淌下来，他们艰难地呼吸着。奥托牙齿直打战，他气疯了。他冲着克利斯朵夫埋怨一通，说路途危险，不想走了，并威胁说他要坐在路上，就躺在耕犁过的田上。克利斯朵夫闷声不响地往前走，风雨和闪电挡住他的视线，天籁的轰鸣又使他头晕目眩，他也有点儿心慌了，但他不动声色。

突然，天地间太平了。狂风暴雨倏然而逝，来去无踪。他俩的模样也实在狼狈。说实在的，克利斯朵夫平时一贯袒胸露肚，衣履不整也是常事，可是奥托平时衣冠整洁，仪表堂堂的，这下可惨了，就像和衣从浴缸里捞出来似的。克利斯朵夫回头看他，禁不住哈哈大笑。奥托实在累得不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克利斯朵夫顿生恻隐之心，兴致勃勃地逗他说话，奥托狠狠地瞪他一眼。克利斯朵夫领着他走进一户农家。他们就着旺旺的炉火把衣服烤干，还喝了一杯温酒。克利斯朵夫觉得这次奇遇挺有趣的，可奥托完全不这么想，他在回家途中，硬是不说话。他俩赌着气回到城里，甚至都没握手道别。

自从这次遭遇之后，他俩有一个多礼拜没见面了，彼此心里都有气。取消周日的外出活动，等于在惩罚自己，于是他俩又觉得十分无聊，积怨也就自行消散了。照例又是克利斯朵夫主动伸出手去，奥托也不拒绝，他们又和好如初。

虽然他们常常闹别扭，但谁也少不了谁。他俩都有不少缺点，两人都挺自私。可是这种自私是天真的，不是有意的，只有成年人那样工于心计的自私才令人恶心哩；他们的自私甚至是可爱的，决不会影响彼此真诚相爱。他俩是如此需要爱和奉献啊。小奥托在幻想着自己充当主人公的忠肝义胆的故事时，在枕头上哭了起来；他臆想了一些哀婉动人的奇遇，他在里面变成了一个勇敢、大胆、坚强的人，保护着想象中的偶像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只要听到、看到美好或是新奇的场景时，总会想到：“倘若奥托在这里就好了!”他把他的朋友的形象与自己的整个儿生活合而为一了；奥托的形象不断在变化，充满了柔情，以致他把他真实的面目忘了，为他而陶醉了。奥托说了一些话，他会听了很久之后又想起来，并加以理想化，激动得不能自持。他俩相互模仿着。奥托学着克利斯朵夫的举止、手势和笔迹，重复着他过去说过的话，借用他的思想还当成是自己的，使克利斯朵夫很反感。可他没有发觉他本人也在处处模仿着奥托，照搬他穿衣的方式、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这里面魅力无穷。他俩相互渗透，心里充满了柔情，像取之不竭的温泉从四处喷射。他俩都以为自己的温情是对方引发的，其实他们不知道，那正是他们的青春在觉醒哪。

克利斯朵夫对谁都不提防，把文件纸张到处乱放。不过，他出于一种本能的贞操感，把他写给奥托的信以及奥托的回信都珍藏起来了。他没有把这些文件锁起来，只是夹在乐谱里，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有想到他还有两个调皮的弟弟。

很长时间以来，他发现他俩看见他时就想笑，并且常常窃窃私语；他俩交头接耳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嘻嘻哈哈。克利斯朵夫不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什么；此外，按照他对他俩采取的一贯战术，对他俩的所言所行装作不感兴趣。不过他也注意到了，他们说的有些话听了很是耳熟。他很快就确信他的弟弟偷看了他的信。恩斯特和罗道尔夫故作正经地以“我亲爱的灵魂”相称，而当他责问他俩时，又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两个小家伙装糊涂，说他们有权随意称呼对方。克利斯朵夫看见他的所有信件在原位未动，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了。

过了不久，恩斯特在路易莎放钱的柜子抽屉里掏钱时，被克利斯朵夫当场抓住。克利斯朵夫使劲地搡他，并利用这次机会把心里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他毫不客气地列数了恩斯特干的种种坏事，还真的不少。恩斯特不服气，蛮横无理地反讥克利斯朵夫无权指责他，并且把他与奥托的友谊含沙射影地说了几句。克利斯朵夫起先不明白，但他听到恩斯特把奥托也扯了进来，就强迫他把话说清楚。小家伙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他看见克利斯朵夫气得脸色发白，胆怯了，再也不肯说下去。克利斯朵夫知道以这样的方式是得不出什么答案的，便坐下来，耸耸肩，做出不屑理会的样子。恩斯特受此冷落，又变得放肆无礼，一心想让哥哥难堪，对他说了一大堆下流的脏话，且愈说愈难听。起初，克利斯朵夫强忍住没有发火，后来，他听明白其中的含义了，气得发疯。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没等恩斯特叫出声来，便向他扑去，抱住他在房中打滚，按住他的头往地砖上撞。路易莎、迈尔西奥和其他人听到孩子的惨叫声，都跑了过去。他们把恩斯特救出来时，他已被打得鼻青眼肿了。克利斯朵夫还不肯松手，直到挨了几拳才作罢。家人骂他是野人，他此时的模样也着实吓人：眼睛从眼眶里凸出来，龇牙咧嘴，意欲再次向恩斯特猛扑过去。家人问他事情的原委时，他更加怒不可遏，叫喊着要杀掉恩斯特。恩斯特拒不回答问题。

克利斯朵夫既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他躺在床上全身发抖，不停地哭。他并不是仅仅为奥托难过。他自己也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恩斯特事前是决不会想到他会给哥哥造成如此巨大的伤害的。克利斯朵夫像清教徒一般端庄正直，他不能容忍生活中乌七八糟的现象，目睹社会的丑陋不堪，他由衷地感到厌恶。他一直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纯洁无瑕，到了十五岁上仍然天真得如一块璞玉，纯洁的天性和紧张的工作使他免受外界的污染。他弟弟的一番话使他如临深渊，以往，他从未想到自己会与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有什么干系，眼下，他的脑子里闯进了这个念头，结果是他爱人与被人所爱的愉悦都受到了玷污，这不仅毒化了对奥托的情谊，而且也毒化了对所有人的情谊。

更为糟糕的是，他有时听到几句讥讽或含沙射影的话，也许别人是无意说的，可他认为话中带刺，以为小城里那些居心不良的人都在与他作对，尤其是自那天与弟弟吵架之后，迈尔西奥也提到了他与奥托外出游玩的事情，使他更加难以忍受。迈尔西奥说这话也许是无意的，但克利斯朵夫已有了戒心，听他说每一句话似乎都有弦外之音，他几乎真的以为自己有罪了，这时奥托也经历了一次性质相仿的精神危机。

他们虽然还偷偷地相会，但已不可能恢复到像以往那样情投意合了。他俩那纯洁率真的友谊受到了污染。这两个孩子真诚相爱，胆怯到从未敢像兄弟那样给对方一个吻，视天下最大的幸福莫过于见见面，谈谈未来，如今受到心术不正的人的猜疑，从而心灵受到极大的打击。他们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再光明磊落的交往也有可指责之处，于是彼此看一眼，握一下手都会使他们脸红心跳，总是有不洁的念头缠绕着他们。他俩的关系难以为继了。

不言而喻，他们见面的次数自然而然地减少了。他们勉强通通信，斟词酌句，口气也变得冷冰冰的，索然无味。他俩都心灰意冷了。克利斯朵夫借口工作忙，奥托推托说杂事多，最后终于音讯全无了。不久，奥托上大学去了，于是在他俩的一生中仅仅照耀了几个月的友谊便画上了一个句号。

其实，克利斯朵夫这一次与奥托的友情只是一个前奏罢了，新的爱情将占有克利斯朵夫的心，使其他一切都黯然失色了。

Ⅲ　米娜

约瑟芬·冯·克里赫夫人新寡不久，因她的丈夫，国会议员斯梯文·冯·克里赫尚有一些公务要她处理，一直耽搁下来，直到下面的故事发生前四五个月她才携带小女离开柏林来到她的故乡——莱茵河畔的这座小城定居了。

她在这里有一幢祖传的旧宅，带一个花园，花园之大就像一个公园，沿着山坡一直延伸到莱茵河畔，离克利斯朵夫的家近在咫尺。克利斯朵夫从他的阁楼上能看到悬挂在高墙之外的沉甸甸的树枝和长满苔藓的绿瓦红顶。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从花园的右首呈坡状直通到下面；从那里攀上一块界石，可以越过高墙向里面窥望，克利斯朵夫常常这样做。他看见甬道上野草蔓生，一块块草坪犹如荒芜的牧场，杂树丛生、盘根虬结；正门雪白的墙面上，百叶窗永远紧闭着。每年有一个园丁来这里转悠一两回，给房子通风透气。他走后，大自然又成了花园的主宰，一切重归寂静。

克利斯朵夫对这份静谧印象极深。他悄悄地在他那观察点往上攀，慢慢升高，他的眼睛，鼻子，然后是嘴露出了墙沿；现在，他可以把胳膊伸出来，并踮起双脚了；虽说这个姿势很不舒服，他还是这样呆着，把下巴支在墙上，看着、听着，而此时，月夜的草坪上散发出金黄色的款款波光，在松树的阴影下，又映射出淡蓝色的光泽。他呆在那里，物我两忘，除非路上传来的脚步声扰乱他的清梦。夜晚，花园里弥漫着芬芳：春天是丁香，夏天是刺槐，秋天则是枯枝败叶。晚上，当克利斯朵夫从大公爵府邸里回家时，不管有多劳累，他会在那家门口停下来，深深吸一口甜美的空气，然后再不胜厌恶地回到他那空气恶浊的房间里。还在克利斯朵夫贪玩的时代，他就在克里赫邸宅的大门铁栅前的小广场上玩，广场上铺着石块，石块缝里长出了野草。在克里赫邸宅大门的左右两边，矗立着百年的栗树，祖父坐在大树下，抽着烟斗，落下来的栗子正巧成了孩子们的飞镖和玩具。

一天早晨，他走过小巷时，像往常那样，登上界石，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着。他正要爬下来时，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把目光转向那座邸宅，看见窗户洞开，阳光涌进了室内，虽说里面空无一人，但老宅似乎沉睡了十五年，一朝苏醒转来，露出笑容。克利斯朵夫回家了，心里七下八上的。

在餐桌上，父亲谈到了街坊近来无聊的话题，说是克里赫夫人和她的女儿回来了，行李多得了不得。长着栗树的那个小广场上挤满了凑热闹的人，他们来看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克利斯朵夫听到这个新闻有些好奇，在他生活的小圈子里，这就算是一件大事了。克利斯朵夫去上班时，依据父亲那好夸张的、绘声绘色的描述，尽力想象着那神秘老宅的主人的模样。接着，他一心投入到工作中去，把这事忘了。到了晚上，当他走近那家门口时，想起了这一切，好奇地登上他那个观察哨，窥探墙内的动静。他除了静谧的小径而外，什么也没有看见，小径上森森的树木在落日的余晖下似乎安息了。几分钟之后，他不再去想那引发他好奇心的事情了，陶醉在安谧温馨的氛围之中。虽说他站在界石顶上摇摇晃晃的，但这个独特的小广场却是他心驰神往的理想之地。在阴森逼仄的小巷尽头，洒满阳光的花园显得格外耀眼神奇。在这片谐和的空间，他任凭想象自由驰骋，音乐声起，他在乐声中昏昏欲睡……

他就这么幻想着，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他简直不知道他究竟出神了多久了，因为他什么都没看见。突然，他吃了一惊，只见两个女人站在小巷的拐角处正面对面地凝视着他。其中一个是少妇，穿着黑色丧服，面目清秀但并不端正，长着浅浅的金黄色头发，身材颀长，仪态高雅，自然而然地侧着头，目光慈善而俏皮地看着他；另一个是十五岁左右的小女孩，也披戴全套丧服，站在她母亲身后，直想发笑；她母亲并没有看她，只是做手势让她别出声，她这才用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强忍住不笑出来。小女孩的脸蛋鲜嫩白净，泛出玫瑰和金黄色的光泽；她的小鼻子稍嫌粗了些，小嘴稍嫌厚了些，小下巴颏略显鼓了些，眉毛却很细腻，目光清澈如一潭秋水，满满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扎成了辫子，盘绕在头上，露出了圆圆的颈脖，额头光滑而白皙，活脱是个克拉纳赫⁽¹¹⁾画面上的小女孩的脸。

克利斯朵夫被这个景象惊呆了。他非但没拔腿溜走，反而被钉在原地不动。当他看见少妇带着亲切而俏皮的笑容向他走前几步时，他才从麻木中惊起，跳下，或者不如说，滚下界石，还夹带下了几撮墙上的石灰。他听见一个挺悦耳的声音亲切地叫他：“孩子!”接着又听见孩子咯咯的笑声，笑声清脆嘹亮，像鸟儿在啼唱。他跳下来时膝盖和双手都着了地，在巷子里愣了几秒钟，拔腿就跑，似乎害怕有人在追赶他似的。他很羞愧。当他独自呆在卧室里时，更是越想越难为情。从那天起，他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再也不敢途经那个巷子，就怕有人打埋伏等着他。有时他不得不走过这幢邸宅，就把身体紧贴墙面，低着头，快步如飞连头也不回一次。同时，他又时时回忆着这两张可爱的脸，于是他脱掉鞋子，悄悄地爬上阁楼；他巧妙地通过天窗去看克里赫家的那幢房子和花园，虽然他明明知道除了一丛丛树梢和屋顶上的烟囱而外，他不可能看见其他什么。

一个月之后，他在每周音乐会上演奏他自己创作的由钢琴和乐队合奏的协奏曲，在他演奏到最后一段时，偶然发现克里赫夫人和她的女儿坐在他正面的包厢里望着他。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一时简直乱了方寸，差点儿与乐队合不上节拍。他心猿意马地弹下去，直至曲终。演奏会结束后，尽管他不朝克里赫夫人和她女儿那边看，但还是瞥见她俩带点夸张地使劲鼓掌，仿佛想故意让他看见似的。他匆匆忙忙下了舞台，走出剧院时，他依稀看见克里赫夫人站在过道上窥视他。他再也回避不了了，但还是装出没看见，转过身子，慌忙从剧院的边门走出。后来，他又埋怨自己，因为他心里很明白克里赫夫人对他全无恶意；他也知道，倘若下次与她狭路相逢，他还会溜之大吉的。他真的担心与她在路上不期而遇。每当她远远地瞥见一个人影与她相像时，他就选另一条路走。

还是克里赫夫人采取了主动。

一天，他回家吃午饭，路易莎洋洋得意地告诉他，曾有一个穿制服的家仆来给他送一封信，接着就把一个大信封交给他，信封上镶了黑框，背面刻印着克里赫家族的纹章。克利斯朵夫打开信封，信上的内容正是他怕看到的：

约瑟芬·冯·克里赫夫人恭请宫廷乐师克利斯朵夫·克拉夫特先生于当日午后五点半在寒舍品茶。

“我不去。”克利斯朵夫大声说道。

“什么!”路易莎嚷嚷起来，“我已回话你会去的。”

克利斯朵夫对妈妈发了一通脾气，怪她多事。

“当时家仆在等回话。我说你正巧今天有空，届时，你不会分身的。”

克利斯朵夫发脾气，赌咒就是不去，但也没用，这次他是回避不了了。喝茶的时候到了，他不大情愿地梳洗打扮，可私下里对命运偶尔也会顶撞一下他的坏脾气并不懊丧。

克里赫夫人在音乐会上一眼就看出那个弹钢琴的人就是那天在她的花园墙头上露出一头蓬松乱发的小野人。她从邻居口中得知他的一些情况，对孩子艰难的生活和对待生活的信念产生了兴趣，希望与他谈谈。

克利斯朵夫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礼服感到很别扭，看上去活脱像个乡村牧师，他登门时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他尽量说服自己，相信克里赫夫人和小姐第一次看见他时，并没有记住他长得什么模样。一个家仆带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悄然无声；然后把他领到一间内室，内室的门开向花园。这天外面下着细雨，室内的壁炉里炉火正旺。站在窗户边上，向窗外望去，可以看见在雨雾中的树木那湿漉漉的身影。两个女人坐着。克里赫夫人手上拿着针线，小姐拿着一本书在看，克利斯朵夫走进去时，她俩看见他，彼此使了一个俏皮的眼色。

“她俩认识我。”克利斯朵夫忐忑不安地想道。

他费劲地行了一个笨拙的大礼。

克里赫夫人开心地笑了，向他伸出手：

“您好，亲爱的邻居，”她说道，“很高兴能见到您。自从我在音乐会上听到您的演奏之后，我就想告诉您，您让我们有多么愉快。既然告诉您的唯一办法是请您光临，因而我希望您原谅我的冒昧。”

尽管在这番友好的客套话里暗藏着一点儿讽刺意味，但女主人说得十分和蔼婉转，克利斯朵夫听了并不很紧张。

“她们不认识我。”他宽慰地想道。

克里赫的女儿已合上书，好奇地注视着克利斯朵夫，克里赫夫人指指她说道：

“我的女儿米娜，她可想见您呐。”

“不过妈妈，”米娜说道，“我们可不是第一次见面呀。”

说完，她放声大笑。

“她俩还是认出我来了。”克利斯朵夫沮丧地自忖道。

“没错，”克里赫夫人说道，“我们到来的那天，您已经来访过了。”

米娜听到这句话，笑得更欢了，而这时克利斯朵夫的表情却十分狼狈，小女孩看见他那副模样，笑得更是前俯后仰。她笑个不停，眼泪都笑出来了。克里赫夫人本想阻止她的，也禁不住跟着笑起来；克利斯朵夫虽说窘迫，也被她们所感染：她俩的开朗和善意是不可抗拒的，不可能为此恼羞成怒。等米娜喘过气来，问克利斯朵夫在墙上干什么时，他完全不知所措了。米娜见他惶恐不安，觉得很逗，而他却稀里糊涂地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克里赫夫人前来为他解围，为他倒茶并转移了话题。

她亲切地询问他的生活，可他的心还没安定下来。他不知该如何坐，该如何拿稳茶杯；他被紧紧裹在礼服、硬领和领带之中，硬邦邦地像戴上了一副盔甲；每次夫人给他递水、牛奶、糖或是点心时，他都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表示感谢，不敢、也不能向左右扭转脑袋；看见克里赫夫人接二连三地向他提问题，笑容可掬、仪态万方，他惊得目瞪口呆；在他发现米娜的目光不停地在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和举止上打转时，又吓得全身冰凉。克里赫夫人滔滔不绝地向他说话，米娜为了好玩，也不停地向他眉来眼去，其实她俩都在设法让他自然随意一些，结果更让他惶恐不安。

她们从他嘴里除了套出一大堆唯唯诺诺的恭维话和结结巴巴的回答而外，再也得不到什么，终于不得不放弃努力；克里赫夫人老是一个人在说话，也说腻了，便请他弹钢琴。克利斯朵夫比在音乐会上对公众演奏更为胆怯，演奏了一曲莫扎特的柔板，他在这两个女人面前心潮澎湃，既感到幸福又感到不幸；他的羞怯与惶恐与乐章里温柔与贞洁的情调非常协调，给曲子增添了春天的魅力。克里赫夫人深受感动，以上流社会惯用的语言对克利斯朵夫恭维有加，但她是真诚的，溢美之词出自一张可爱的小嘴也是柔和的。调皮的米娜默不作声，她惊奇地望着这个说话笨拙，而双手是那么灵巧的男孩。克利斯朵夫感觉到她俩的真情实意，也渐渐壮胆了。他继续弹下去，然后向米娜半侧过身子，不自然地对她笑了笑，垂着眼睛，怯生生地说道：

“这是我在墙头上创作的。”

他弹奏了一段短曲，里面当真有他在墙头上边看花园边发挥的音乐灵感，这些灵感倒不一定是他看见米娜和克里赫夫人的那天晚上产生的（他尽量说服自己就在那天晚上，但究竟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呢），而是先前的几个晚上产生的；那安谧舒缓的行板⁽¹²⁾透出一种清明和澄静：鸟儿在啼唱；夕阳西下时参天大树正在沉沉入睡。

他的两位女听众欣喜地听着。等他弹奏完毕后，克里赫夫人起身，像平时那样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对他连声道谢。米娜边鼓掌边嚷嚷“太妙啦”，并说，为了让他能再创作出与这首乐曲媲美的作品，她要吩咐仆人在墙上安一架梯子，让他舒舒服服地作曲。克里赫夫人让克利斯朵夫别听这个疯丫头的胡言乱语，并说既然他喜欢她的花园，就请他随时光临；她又补充说道，倘若他觉得麻烦，甚至不必事前与她们打招呼。

“您不必先与我们预约，”米娜学着妈妈的口吻重复道，“不过您不来，可要小心点!”

她摇晃着一个手指，装作生气的样子。

事实上米娜根本没有那层意思，也不要求他对她先通报预约，她只是喜欢加强说话效果，并且本能地觉得这样做很可爱。

克利斯朵夫高兴得脸泛红光。克里赫夫人又谈到了他的母亲和她早就认识的他的祖父，最后终于以小小的心计把克利斯朵夫笼络住了。两个女人至真至诚的友谊打动了克利斯朵夫的心。他夸大了交际场上的这种惠而不费的善心和善意，还自以为是她们的肺腑之言。于是，他讲述了他对未来的打算，他的种种不幸，天真地向她们倾诉了一切。他没有注意到时间在分分秒秒过去，直到仆人前来禀报晚饭已准备就绪时，他才恍然大悟。这时，克里赫夫人说他们将会成为好朋友，并且已经是好朋友了，请他留下共进晚餐，他才由困惑转为喜悦了。他在母女两人之间就座，不过他在餐桌上所表现的才能远没有弹钢琴那样出色了。他在这方面受的教育太少，他一直以为，在餐桌上吃喝是主要的，至于如何吃喝无关紧要。然而，一向酷爱清洁的米娜却噘起嘴不满地对他看了。

按常规，他一吃过饭就该告辞。可是，他又随她俩进入小客厅，与她们一起坐下，压根儿没想到要走。米娜强忍着没把呵欠打出来，向她母亲做了个手势。他陶醉在幸福之中，没有察觉，他以为别人的心情都像他一样哩；米娜看他时仍然顾盼有神，其实那是人家的习惯；他误解了，其次，那就是他一旦坐了下来，就不知道该如何起身告辞。倘若克里赫夫人不是友善而不露痕迹地把他撵走的话，他真会呆上整整一夜。

他终于走了，而且也带走了克里赫夫人棕色眼睛里以及米娜小姐蓝色眼睛里放射出的柔柔的光波；带走了如花一般纤柔的手指轻轻地触碰他的手时的感觉；带走了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阵阵幽香，那股使他昏昏欲醉、销魂夺魄的芬芳。

他按说定的那样，两天后又登门造访，给米娜上钢琴课。从那时起，在这个托口下，他每个礼拜上午去两回，直到傍晚才回家，在那儿不是玩音乐便是聊天。

克里赫夫人很乐意见到他。她是一个聪慧而善良的女人。她的丈夫去世时，她才三十五岁；虽说她身心都尚年轻，却毫不留恋地告别社交界，其实她在那里已经很能周旋，游刃有余了。也许她已经享受过了社交场合的乐趣，并且明智地接受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的道理，所以她这样做就更加心安理得了。她念念不忘已故的克里赫先生，那倒不是他们婚后她曾经爱过他——对她来说，有真诚的友谊也就够了——而是她天性平和，重情感。

此后，她全心全意地培养和教育女儿，女人都有一种爱人与被人爱的苛刻的忌妒心理，而一旦孩子成为唯一对象时，母爱的溺爱往往就变成病态了；不过，克里赫夫人在爱情上的节制在母爱上也同样表现了出来，她虽爱米娜，但对她仍然能洞幽烛微，不放过她的任何缺点，如同她从不对自己作过多的幻想一样。她很聪慧、很敏感，第一眼便能看出每个人的弱点和缺陷所在，她只是感兴趣，并无恶意，因为她虽爱嘲讽，却不乏宽容大度；她在取笑别人时，也乐意给他们以帮助。

小克利斯朵夫给她提供了一次机会，以表现她的善心和批评才能。她在这个小城居住的最初日子里，重孝在身，不便社交，克利斯朵夫正好为她排忧解愁。首先是因为他有才华。她喜欢音乐，但不会弹奏。她在音乐中身心能得到休憩；在淡淡的闺怨中，思想能彻底放松。克利斯朵夫弹奏时，她坐在火炉边，手上拿着针线，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顺着手指机械地来回，那或喜或悲的悠悠往事又朦朦胧胧地在脑海里浮现，她从中体味到了静默的乐趣。

她对音乐感兴趣，对音乐家更感兴趣。她有足够的天资能觉察到克利斯朵夫是一个罕见的天才，尽管她尚看不出他真正的独创性何在，她已看到他身上升起了神秘的火苗，并且好奇而愉快地注视着它慢慢燃起。她很快就赏识他的道德品质，他的率真、胆识，以及在孩子身上尤为难能可贵的容忍和坚毅。然而天才归天才，她观察他时仍然目光敏锐，细致入微。她看见他举止笨拙，外形丑陋，不断闹小笑话，觉得很有趣，但并不把这些当真（她当真的事不多）。再说，克利斯朵夫滑稽可笑的冲动，粗野的举止，以及异想天开的性格使她自然而然会想到，他精神上很不平衡，不愧为克拉夫特家的后裔，这家人世代都老实忠厚，具有音乐的禀赋，但都有点儿神经质。

克利斯朵夫没有看出克里赫夫人对他微微的嘲讽之意，只是觉得她仁慈。居然有人对他以诚相待，这在他是多么难能可贵哟!虽说克利斯朵夫在宫堡的职务使他有机会天天接触上流人士，然而可怜的他仍然是个小野人，没有文化，没有教养。那些达官贵人只是出于自私，想利用他的才华才对他感兴趣，但决不会对他有所助益的。他去宫堡，在钢琴前坐下，弹奏钢琴，然后走人，没有任何人诚心诚意与他聊聊天，至多对他泛泛地说几句恭维话而已。自从他的祖父弃世之后，家里也罢，家外也罢，没有任何人会想到去帮助他提高文化素养，教他如何对待生活，关心他健康成长。他对自己的无知无识，举止粗鲁也很不满意，他拼命努力想造就自己，但毫无效果。书籍、交谈、榜样，他样样都缺。他本该把他的苦恼向某个朋友倾诉，可他找不到合适的人。即便与奥托，他也不敢诉说，因为还没等他说几句，奥托便摆出居高临下的架势和不屑的口吻，使他如同被烧红的铁灼痛似的难受。

现在他与克里赫夫人在一起，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他无需向夫人提出什么（那是克利斯朵夫自尊心最受不了的），夫人就会主动地、和风细雨地告诫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提示他如何着衣，如何用餐，如何行走得体，如何说话恰当，对他的习惯、待人接物的分寸和用语上的每一处欠妥之处都不放过。他的自尊心不可能为此而受到伤害的，因为她相当细心留神，以免引起孩子的多疑和难堪。她向他传授文学，而没有摆出师道尊严的架子；她似乎对他惊人的无知毫不在意，然而，她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去指出他的错误，都是顺口随意说说，心平气和，仿佛克利斯朵夫出错是很可理解的；她不会一本正经地给他上课，怕这样会使他惶恐不安，早就打算利用晚间聚会的机会，让米娜或是他读一些精彩的历史故事，或是德国诗人的华丽篇章。她把他当成自家的孩子，并且格外袒护照拂些，这些，克利斯朵夫是察觉不出来的。她甚至照料他的衣服，给他添换新的，为他织羊毛围巾，送他一些盥洗时的小用品，态度是那么真诚亲切，让他接受她的照料和礼品时毫不感到尴尬。总之，她对他几乎称得上慈母般的关心与照顾了。任何一个善良的女人对托付给她的孩子都有这种本能，并不需要在他身上倾注深情便能做到。可是克利斯朵夫却以为克里赫夫人这番深情厚谊是专为他一个人的，使他不胜感激；因此，他往往会突然激动不已，既让克里赫夫人觉得可笑，又让她感到很舒服。

克利斯朵夫与米娜则是另一层关系了。在他将再次看见她，给她上第一堂课之前，他春风得意，满脑子装着与女孩前几天见面时的种种回忆与她的脉脉含情的目光，可是，一俟与她见面时，发现时隔不久，她却判若两人，这使他十分惊讶。她偶尔看他一眼，也不听他说什么，即便她抬起眼睛盯着他看，目光里透出一股冰凉的寒气，亦使他惊诧莫名。他苦恼万分，反省好长时间，想知道他哪儿得罪她了，其实他根本没有得罪她。米娜对他的感情前后并无二致，也就是全然不把他放在心上。诚然，第一回她是笑意盈盈地接待他的，那是出自小女孩献媚邀宠的本能，她爱在生人面前试探自己的魅力，哪怕对邋遢不堪的小丑，她也会借以解闷散心的。可是到了次日，当她发觉征服他实在太容易了，便对他失去了任何兴趣。她早就目光敏锐地审视过克利斯朵夫了，认定他是一个丑陋、贫穷、缺乏教养的男孩，钢琴虽弹得不错，但一双手实在难看，在餐桌上拿刀叉的姿势不忍目睹，吃鱼还用刀子。在她眼里，他简直太乏味了。她之所以愿意向他学钢琴，甚至同意与他一起玩耍，那是因为她一时还没有其他伙伴；虽说她夸口说自己不再是一个孩子了，可她时不时地仍强烈需要发泄一下，疯玩一阵，那是因为她与母亲一样，服丧期间，精神一直受压抑的缘故。不过，她对克利斯朵夫的热情充其量与对一头宠物相仿；倘若她对他最冷漠的日子里，有时还会对他俏皮地看上几眼的话，那纯粹是因为她心不在焉，或者干脆是习惯使然。每当她以这样的目光看着克利斯朵夫，他就激动万分，事实上她的心根本没放在他身上，她自己在编织故事哩。这个小美人到了芳心萌动，憧憬未来的年龄了，她怀着极大的兴趣与好奇心整日想着何为爱情，正因为她对此一无所知，所以好奇之中丝毫没有掺杂着邪念。再说，她作为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她想象中的爱情就是终身大事，理想中的人也远没有界定。有时，她梦想嫁给一个军官，有时又梦想嫁给一个像席勒那样的高尚而端庄的诗人。新的打算永远否定掉旧的打算，每一种想法产生时她似乎都经过深思熟虑，不可动摇的，然而遇到铁板一块的现实，这样那样的想法都会退避三舍的。显而易见，当一些耽于幻想的少女一旦遇到了一个不那么理想，然而又是更为可靠的人出现在她们面前时，她们就心甘情愿地把幻想弃之不顾了。

眼下，米娜的情绪尚很平稳与冷静。她虽有贵族姓氏以及姓氏前的贵族标志，然而在豆蔻年华，她还并不看重这些虚名，心灵与德国平常的小女仆并无二致。

克利斯朵夫当然不会理解女性复杂的心理状态，也许表象比实际更为复杂些。他这两位新交的漂亮女友的一言一行常使他惶恐迷惑，然而对他来说，爱她俩就是莫大的幸福，因此在交往中，他把本该有所不安或伤心之处，也从好的方面着想，相信她俩爱他与他爱她俩程度相当。她俩的一句话、一个眷顾的目光都会使他喜滋滋的，有时竟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坐在静谧的小客厅的书桌前面，离克里赫夫人几步远，夫人借着灯光在做针线；米娜在书桌的另一端看书，他们都不说话；透过朝花园的那扇半启的门，小径上的细砂在月光下烁烁闪光，一阵微风从树梢上掠过……他感到心里充满了幸福，突地，不知怎么，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扑在克里赫夫人膝下，也顾不上她拿还是没拿针线，抓住她的手，在上面盖满了吻，把嘴唇轮番贴在她的面颊、眼睛上，呜呜地哭了。米娜从书上抬起眼睛，微微地耸耸肩，噘起了小嘴。克里赫夫人笑眯眯地看着这个趴在她脚下的大孩子，用那只空着的手抚摸他的头，以慈爱又不乏俏皮的口吻，甜润润地问道：

“嗨，我的傻孩子，您怎么啦？”

呵!这个声音、这个安详静谧而充满灵性的氛围是多么甜美啊!没有叫嚷声，没有冲突，没有粗暴，这是多难人生中的一块绿洲啊；一束柔和的光把周围的人和物染上了灿灿的金光，在歌德、席勒、莎士比亚等天才诗人的书本中出现了一个神奇的世界，那是力量、痛苦和爱情的激流!……

米娜埋头看书，用甜嫩的嗓门在朗读，个别音发得不太准确，脸蛋因情绪的波动而微微泛红，当她以将士和国王的口吻朗读时，故意加重了语调。有时，克里赫夫人自己也拿起书本，她读到悲壮的篇章时，揉进了自身仁爱灵敏而又温柔的韵味；但多数情况下，她总是坐在扶手椅上，膝上永远放着针线活，静静地听着；她随着自己的思绪浅浅地笑着，因为在所有的作品的精髓中，她总能找到自己的影子。

克利斯朵夫也试着朗读几段。可他每次都没能念完，因为他读得结结巴巴，时而念错字，又不知如何抑扬顿挫，似乎什么都没理解，可读到动人之处时，又激动不已，眼泪都快流出来，没法再念下去，于是他恼羞成怒，把书往桌上一扔，引得两位朋友哈哈大笑……他是多么爱她们啊!这两个女人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追随着他，她们的形象与莎士比亚、歌德的形象混合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谁是谁了。他第一次从亲爱的人儿的嘴里听到诗人甜美的诗句，唤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激情，在他看来，两者是一个统一整体。二十年后，当他重读或看到上演《埃格蒙特》⁽¹³⁾和《罗密欧》⁽¹⁴⁾时，总有几行诗句能勾起他对这些静谧的夜晚的幸福梦境的回忆，脑海里浮现出克里赫夫人和米娜那两张可爱的脸庞。

晚上她俩看书时、夜里做梦时、醒后睁着两只大眼睛躺在床上时、白天眯着眼睛站在乐谱架前或是木然地边弹奏边走神时，他总是成小时地凝望着她俩；他对这两个女人怀着天下最纯洁的爱。他虽不懂得什么是爱，但自以为已经在谈情说爱了，不过他说不准他爱的究竟是母亲还是女儿，他认真地思索良久，也不知道该选择谁。然而，他似乎觉得无论如何该从速做出决定了，于是他的天平倾向于克里赫夫人。一旦做出这个选择之后，他果然发现他原本爱的就是她。他爱她那双睿智的眼睛、朱唇微启时浅浅的微笑、年轻而美丽的前额、向一边分披的光滑细腻的秀发、轻咳一声时那柔和的嗓音、慈母般的双手、优美高雅的姿态，以及深藏不露的灵魂。当她坐在他旁边，曼声妙语地为他讲解书中他不理解的某一段落时，他全身幸福得震颤了：其时，她把手放在克利斯朵夫的肩膀上，他感到了她手上的微温、她的拂动在他的脸颊上的气息，还有她全身散发出的芬芳。他听得心醉神迷，不再想到书不书的，也什么都没听明白。她发觉了，请他复述她刚才说的话，他哑口无言；她笑着生气了，把他的鼻子往书上按，说他这样下去只能做一头小笨驴。他回答说，只要能做她的小笨驴，只要她不把他赶出家门，是人是驴对他无所谓。她装作生气，接着便说，虽然他是一头不讨喜的小驴，笨得出奇，她还是答应把他留下；还说，虽然他除了心地善良而外一无所长，说不定她还会喜欢上他。他俩都笑了，而他则在欢乐的波涛中畅游。

自从克利斯朵夫发现他爱上克里赫夫人之后，他就疏远了米娜，每每看见米娜冷冰冰爱理不理的模样心里就来气；他虽然回避不了她，但渐渐对她也无拘无束、无所顾忌了，他那副坏脾气在她面前暴露无遗。她爱刺激他，他也针锋相对。他们彼此嘲来讽去，克里赫夫人听了直想笑。克利斯朵夫与她斗嘴是占不了上风的，有时出门后气恼之极，甚至恨起米娜来了，心想，他之所以上她家完全是为了克里赫夫人的缘故。

他继续教她弹钢琴，每礼拜两次，上午九点到十点，纠正小姑娘在音阶和其他练习上的错误，授课的地点在米娜的单人套间里，那是一间离奇古怪的书房，完完全全地体现出小姑娘紊乱的思想。

桌上摆了一组袖珍的塑像，是一个由猫组成的乐队：有的拉小提琴，有的拉大提琴；还有一面袖珍小镜子，各种化妆品以及各种排列整齐的文具用品。在书架上放着音乐家小小的半身塑像，其中有气鼓鼓的贝多芬、戴着贝雷帽的瓦格纳和贝尔维迪宫⁽¹⁵⁾的阿波罗。壁炉护板上放着一只青蛙，状似在抽芦苇做的烟斗，旁边张着一面纸扇，上面画着拜罗伊特⁽¹⁶⁾的剧院。在双层书架上，放着几本书，其中有鲁布克⁽¹⁷⁾、蒙森⁽¹⁸⁾和席勒的作品，还有《苦儿流浪记》⁽¹⁹⁾，儒尔·凡尔纳和蒙田的作品；墙上挂着《圣母与西斯廷》⁽²⁰⁾的巨幅照片，周围镶着蓝色和绿色丝带，以及海高玛⁽²¹⁾的油画。另外还有一幅瑞士旅店的风景画装在银色的大蓟木框里；室内的拐拐角角，到处都悬挂着照片，有军官、歌唱家、乐队指挥和她的女友，所有照片都附有题词，几乎都附着诗句，或者说，依照德国人的概念，那些称之为诗的文字。在房间中央的一个大理石底座上，端坐着大胡子勃拉姆斯的半身雕像；钢琴上方，晃动着用线吊起的丝绒做的小猴子和一些舞会上的纪念品。

米娜姗姗来迟，气鼓鼓的，肿胀的眼睛像没有睡醒似的；她懒洋洋地把手递给克利斯朵夫，冷冷地道了日安，然后一声不吭，煞有介事地在钢琴前坐下。她独处时，喜欢无休无止地练音阶，这样可以拖延她慵懒的休憩状态，继续做她的美梦。然而，克利斯朵夫却强迫她多做难度大的练习，她为了报复，有时就故意把琴弹得糟糕透顶。她像许多德国女子一样，具有相当的音乐天赋但不喜欢音乐。她也像许多德国女子一样，认为必须喜欢这一门艺术，因此上课还是相当自觉的，除非有时顽皮劲上来了，以激怒老师的方式取乐。她那冷若冰霜的态度使老师更加火上浇油。最糟糕的情形莫过于她自以为该在一段动人的乐章上倾注感情时，故意变得异常激动，事实上她对这段音乐根本没有理解。

小克利斯朵夫坐在她身边也不是很谦恭的。他从不夸奖她，远非如此；她怀恨在心，于是他说一句她就顶一句，一次不落。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要争辩几句，即便她错了，还强词夺理说自己就是按乐谱弹的。他发火了，于是两人便针尖对麦芒地干仗。她眼睛看着琴键，余光却瞟着克利斯朵夫，见他生气就暗自高兴。有时她厌烦了，便想出一些荒唐的主意，目的只是为了停下课程，以激怒克利斯朵夫。她装作一口气憋不过来了，迫使他不得不去关心她；有时又猛咳一阵，或是像有什么要事非得向贴身女仆交代不可。克利斯朵夫知道她在演戏，米娜也知道克利斯朵夫心中有数，她就是要寻开心，因为克利斯朵夫只能把气憋在肚子里。

一天，她又寻开心了，把鼻子捂在手帕里，一边有气无力地咳个不停，仿佛她真的要闷过去似的，一边却用眼角瞟着一筹莫展的克利斯朵夫；突然她又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故意让手帕落在地上，强迫克利斯朵夫去捡，他虽捡了，心里却是极不情愿的。她像个贵妇人那样，高傲地赏了他一句“谢谢”，差点儿没让他大动肝火。

她觉得这个场面挺好玩，何不再来一次？次日，她又故伎重演，克利斯朵夫纹丝不动：他已经气疯了。她等了一会儿，气恼地说道：

“我请您把我的手帕捡起来，行吗？”

克利斯朵夫再也憋不住了。

“我不是您的仆人!”他恶声恶气地叫嚷道，“您自己捡吧!”

米娜被打闷了。她从琴凳上嗖地起身，把琴凳都踢翻了。

“啊!这太过分了。”她说道，狠狠地按了一下琴键，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克利斯朵夫等着，她就是不回来。他后悔自己方才的鲁莽，觉得自己像个野人。不过，他也忍无可忍了，因为她过分羞辱他了。他担心米娜去告状，从而失去克里赫夫人的欢心。他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因为一方面他后悔自己太粗鲁，另一方面他又决不会去向她赔礼道歉。

次日，他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上她家了，他预计米娜会拒绝再上课的。然而，米娜太高傲了，不会轻易去告状；再说，她也有自责之处，所以她还是去了，只是让他比平时多等了五分钟。她坐到钢琴前面，身体僵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只管弹琴，仿佛克利斯朵夫不在她身边似的。她倒是认真地上完了这一课以及后面所有的课程，因为她很明白，克利斯朵夫确是音乐的行家，她该向他学，把琴弹出个谱儿，否则就不配做一个出身高贵、受到良好教育的小姐，这也是她自诩的。

然而她毕竟厌倦了!他俩彼此都厌倦了!

三月的一个雾气迷蒙的上午，雪片像鹅毛似的在铅灰色的天空上飘舞。他俩呆在那个小套间里。天色晦暝。米娜像往常那样，弹错了一个音符还不承认，说是“明写着的”，克利斯朵夫知道她在撒谎，还是俯身仔细看乐谱上所写的那一段。她原本就把手按在谱架上，也不挪开。其时他的嘴正挨着那只手，他想看清乐谱，可是做不到，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样像花瓣似的纤细而白皙的东西。陡地，他像着了魔似的，以全身的力气把嘴唇压在这只小手上。

他俩都惊呆了。他往后退了几步，她抽回了手，两个人都羞红了脸。他们没有互说一句话，也没彼此望一眼，默默地难堪了片刻之后，她重新弹琴，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被压迫着似的，接二连三地把音符弹错了。他也没有察觉，因为他心里比她还要乱，脑门直跳，什么也听不见；为了打破僵局，他含混不清、颠三倒四地指点了几处。他想，这下米娜肯定对他没有好话讲了。奇怪自己怎么会干出这等事情，真是愚不可及又粗俗不堪。授课的时间过了，他离开米娜时没看她一眼，甚至忘了向她致意。她并不怨恨他，也不再觉得克利斯朵夫缺乏教养了；她刚才在弹钢琴时弹错了那么多的地方，那是因为她不断地用眼角瞟他，目光既好奇又惊讶，而且平生第一回带着一点儿温情。

她一个人留下时，也没像往常那样去找母亲，而是关在房中重温那个非同寻常的插曲，轻轻咬着嘴唇，苦苦思索着。她得意洋洋地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张可爱的脸蛋，想着刚才那一幕，微笑着，脸上泛红了。在餐桌上，她显得格外活跃兴奋。餐毕，她也不出去，午后在客厅里呆了好长时间。她手上拿着针线活，打不到十针非错不可，可这又何妨!她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背对着母亲，窃窃地笑；旋即，她突然感到需要放松一下，就在房间里蹦呀跳呀，扯着嗓门唱歌。克里赫夫人吓了一跳，叫她疯子。米娜跑去勾住她的颈脖，笑弯了腰，把她紧紧搂住，搂得她气都喘不过来。

晚上，她回到卧室，迟迟不上床睡觉。她久久地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尽想着那件事；由于白天想了一整天，所以实际上脑子里却是空空的。她慢慢地宽衣解带，不时又停下来，坐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克利斯朵夫：眼下，克利斯朵夫变得很有情调了，她觉得这并不太坏。她躺下来，灭灯。十分钟后，上午的那一幕突然又闯入她的脑中，她咯咯笑出了声。她的母亲轻轻起床，打开门，以为她不听她劝阻仍在床上看书。她看见米娜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在守夜灯的弱光下，睁着两只大眼睛发呆，便问道：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什么也没有，”米娜严肃地说道，“我在瞎想哩。”

“你倒逍遥自在，真开心。不过现在该睡觉了。”

“是的，妈妈。”米娜顺从地说道。

可她心里却不满地嚷嚷道：

“你走吧，走吧!”她心里一直嘀咕到门重新合上，又可以做她的美梦为止。她的神智渐渐迷糊，在将睡未睡之际，突然又兴奋地惊起：

“他爱我……多么幸福啊!他真好，爱上我了!……我是多么爱他啊!”

她抱住枕头，这回真的进入了梦乡。

这两个孩子再次见面时，克利斯朵夫看见米娜神态安详，很是惊讶。她向他道日安，问他可好，口气十分温和；然后她坐在钢琴前，又温顺又谦和。她简直成了温顺的天使了。她再也不调皮捣蛋，使小姐性子了，而且虔诚地听克利斯朵夫讲解，承认他言之有理，弹错了自己也会不满地惊呼一声，匆匆改正。克利斯朵夫简直弄糊涂了，他不明白她怎么会如此之快地取得惊人的进步的。她不仅弹得比以前好，甚至也醉心于音乐了。尽管他不轻易说人好话，这回也不免夸了她几句。她高兴得涨红了脸，连声道谢，目光湿漉漉地充满了感激之情。她也为他着意打扮了，扎些色彩鲜艳的彩带；她对克利斯朵夫微笑，神情忧郁地看着他，他看不惯，有些扫兴，同时也乱了方寸。现在倒是她想方设法与他聊天，不过他们的交谈已经没有了孩子气，她说话一本正经的，口不离诗人的名句，煞有介事，像个学究。他不大答腔，心里很不自在：现在的米娜已判若两人，使他迷惑不解。

她总是在凝望着他。她在等着……等什么？她知道得很清楚吗？她等着他再来一次。她心想：他一定以为上次的举止像个乡下孩子做的事，提防着不会再干了。于是她生气了。一天，他平心静气地坐着，与她那一双危险的小手保持一定的距离，她受不了了，没假思考，便闪电似的把手贴在他的嘴唇上。他惊得目瞪口呆，既气恼又羞愧。他终于动了真情，使劲地吻着她的手，但她那无意识的放肆无礼毕竟使他气愤，他几乎要抛下她走了。

可是他办不到，他已被制服了。他头脑乱哄哄的，种种念头纷至沓来，根本理不出一个头绪。这些念头像山谷里腾升的水汽，从他的心底里冒出。他在爱情的迷雾里到处乱闯，不管往哪儿走，永远有一个固定的暧昧的念头围着他在转悠，一个陌生的欲望像引诱昆虫扑火的火苗那样既恐怖又诱人。蓦地，自然——那盲目的力骚动起来了……

他俩经历了一个感情酝酿阶段。他们彼此观察，彼此需要，又都惶恐不安地彼此提防着。他们有时还闹些小别扭，赌赌气，但再不能像过去那样两小无猜了；他们闹过就不出声，沉默中，他俩都在积蓄着爱情。

爱情有一种奇异的反刍效应。自从克利斯朵夫发现他爱上米娜之后，他同时也发现他一直爱的都是她。三个月来，他俩几乎每天见面，他从未想到这一层，眼下既然他已爱上了她，他与她前世就该有缘分。

对他来说，最终认定了爱的目标无疑是一个福音。他已爱了好久，可一直不知道对象是谁啊!他的感觉就像一个病魔缠身，但不知病症何在，一旦确诊后而感到无限宽慰的病人一样。没有目标的爱是最折磨人的，它腐蚀和瓦解人的意志。诚然，明确了热恋对象会使人的精神过于集中，过于疲劳，但至少能使当事人知道原因何在，什么都比真空强!

虽然米娜让克利斯朵夫有种种机会，使他相信她对他并不是无动于衷的，但他还是忧心忡忡，老想着她瞧不起自己。他俩以前从未有过定见，可眼下，他们的思想比以往更加紊乱：一大堆陌生而又互不连贯的想象始终不能协调，因为他们总是从一个思想极端跳跃到另一个极端：不在一起时，他们认为对方可爱极了；而在一起时，又觉得对方有许多缺陷。其实无论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情形，他们都误会了。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身究竟需要什么。对克利斯朵夫而言，他的爱情事实上是渴望感情的一种形式，这种渴望很强烈，无以抗拒，从童年起他就饥渴难受，他渴求他人的感情，并且不问对方愿不愿意，同时也渴望把自己的感情强加于对方。在自我牺牲，也许更需要他人作完全牺牲的强烈的愿望之中，他也掺和了另一种混沌不清的原始性冲动，只不过他没有意识到罢了。米娜更多的成分是好奇，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小说”，于是尽量想从中获取自尊和感情上的快感。她宁愿把真实的感受想象成另一种境界。他俩的爱情在很大程度上是写在书本上的，他们重温读过的一本本小说，模仿书中的情调，其实自己并没有。

可是终于到了这么一个时期，这些小小的骗局，小小的自私表现，在爱情的圣光沐浴之下，自行消失了。这个时期或是一天、一小时，或是永恒的几秒钟……它来得是那么突然!……

一天晚上，只有他俩在闲聊。客厅里阴沉沉的。他们谈话的内容颇为严肃，说到了无限与生死问题。相对于他俩的那段情话来说，这个范围要广泛得多。米娜哀叹自己孤独，克利斯朵夫自然而然地接上去说，她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孤独。

“不对，”她晃动小脑袋说道，“这些都是空话。每个人都为自己活着；没有人关心您，没有人爱您。”

一阵沉默。

“还有我呢？”克利斯朵夫突然问道，激动得脸色都发白了。

兴奋的小姑娘猛地跳起来，抓着他的手。

门开了。他俩往后一退。克里赫夫人走进来。克利斯朵夫埋头看书，把书倒过来看，米娜低头做针线，把针都扎进手指里了。

整个晚间他俩没有单独在一起，他们也怕独处。克里赫夫人起身欲到隔壁房间去取一样东西，米娜一反常态却奔去替母亲拿，而克利斯朵夫就趁她不在的当儿回家了，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次日，他俩又见面了，双方都急于想继续中断了的话题，但没有成功。其实时机倒是很有利的。这时，他们正跟着克里赫夫人散步，原本是有许多机会可以随意交谈的，但克利斯朵夫张不开口，他很着急，只得在路上尽量与米娜保持距离。米娜装着没注意到他的无礼，但心里很不高兴，脸上也表露无遗。等到克利斯朵夫终于勉强吐出几句话时，米娜冷冰冰地听着，他憋足了劲儿才把要说的意思吞吞吐吐地说完了。散完步，时机也过去了，他因自己错过良机而郁郁不乐。

一个礼拜过去了。他俩都以为误解了对方的感情，甚至对那天晚上的一幕是否在梦中出现过都不敢确信了。米娜对克利斯朵夫耿耿于怀。克利斯朵夫害怕与她单独见面。他俩之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淡。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整个上午与午后都在下雨。他俩呆在家里看书，打呵欠，看窗外，互不说话，心情郁闷，提不起精神。将近四点钟，天放晴了，他俩走到花园。两人把臂肘支在花台上，凝望着下面一直延伸到河边的一片草地。大地散发着水汽，温热的水蒸气向太阳袅袅上升。雨露在青草上闪闪发光，空气中弥漫着湿土的气息与花香。蜜蜂闪着金光，在他们周围飞舞。他们肩并肩靠着，默不作声，谁也下不了决心打破沉默。一只蜜蜂摇摇晃晃地停在一串渗透雨水的紫藤上，把一串雨水抖落在自己身上。他俩都笑了，闷气顿消，原来他们是好朋友，不过，他们还是彼此不看一眼。

陡地，她头也不回就抓住他的一只手，对他说：

“过来!”

她奔跑着把他带到了一块林木蓊郁的小树林里，小树林矗立在一片森林的中央地段，里面小径纵横，两旁都种植着黄杨。他俩爬上小坡，在浸透雨水的泥地上打滑，湿漉漉的大树在他们上方晃动着树枝。快到顶端时，她停下来喘口气。

“等等……等等……”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轻声说道。

他看着她。她望着另一边；她半张着嘴，笑着，气咻咻的，小手在克利斯朵夫手里发抖。他们感觉到血液在两只紧握着的手心里奔腾，手指在颤抖。周围一片寂静。树上金黄色的嫩芽迎着太阳在颤动。一颗雨点从树叶上滴下，发出清脆的滴答声；燕子在天空划过，留下一串尖尖的呼啸声。

她把头转向他，闪电般地勾住他的颈脖，而他也同时倒进她的怀里。

“米娜!米娜!亲爱的!……”

“我爱你，克利斯朵夫!我爱你!”

他们坐在一张潮湿的木凳上，心里充溢着爱情，那是一种温馨、深沉，然而又是荒谬的爱情。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再没有自私、虚荣，也没有阴暗的心理。灵魂的所有阴影都被这爱的春风扫荡殆尽。“爱吧，爱吧”，他俩那荡漾笑意，饱含着热泪的眼睛这样说道。这个高傲、调皮的小姑娘，这个自负傲慢的小伙子，此时都强烈地需要为对方做出奉献、去受苦受难、去死。他俩都不认识了，本人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他们的心，他们的面庞、眼睛映射出善良而温柔的光，无比动人。那是纯洁，忘我，献身的几分钟，一生中绝无仅有。

他俩卿卿我我地厮磨了一阵，海誓山盟，终身相许，一边亲吻，一边说了一些互不连贯的哝哝情话，过了许久，这才发现天色已晚，于是手牵着手飞奔回家，也顾不得在狭窄的小径上跌跤或是在树上磕磕碰碰，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是陶醉在欢乐之中，陷入迷途了。

他离开她之后，没直接回家，因为他根本没有睡意。他走出城市，在田野上漫步，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徘徊。空气清新，田野暮霭沉沉，旷无一人。一只猫头鹰凄凉地叫唤着。他像梦游者那样走着。他登上葡萄园中央的一块高地。城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在平原上抖动，群星在夜空中闪烁。他坐在路边的一截矮墙上，眼泪扑簌簌地落下，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太幸福了，忧伤加之欢乐变成了无上的幸福。他对自己的幸福感怀不尽；又对不幸福的人们同情万分，这是对人生无常的一种惆怅，也是对生命长春的一种眷恋。他酣畅淋漓地哭着，在呜咽声中睡着了。待他醒过来时，已是东方欲晓时分。白色的晨霭在河面上缭绕，笼罩着城市，那里正睡着米娜，她累坏了，心儿也给幸福的微笑照亮了。

早上，他们又在花园里见面了，彼此又卿卿我我了一番。然而，他俩已失去头天那种无意识的本能冲动：她扮演恋人的角色；而他呢，虽说情真一些，但也在充当一个角色。他们谈到了各自未来的生活。他抱怨自己贫穷，社会地位低下。她摆出慷慨侠义的气度，显得洋洋自得。她说自己对金钱无所谓。其实，她说得没错，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钱，也不知道缺钱意味着什么。他答应她将来一定做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她觉得这个承诺挺动听也挺有趣，仿佛是小说里的语言。她认为自己应该像一个真正的恋人那样规范自己的生活，于是她读诗歌，变得多愁善感。他也深受感染，开始注意自己的衣着打扮，反倒变得十分可笑；他也注意自己的说话方式，从而变得非常自负。克里赫夫人嘴角挂着微笑望着他，心里揣摩他怎么竟变得如此别扭了。

不管怎么说，他俩总算度过了一个诗意盎然的时刻。这美妙的时光往往会在平淡的日子里遽然而至，如同穿过云雾的一缕阳光。一个顾盼，一次举手投足，一句无足轻重的话，都会使他们心里充溢着幸福。傍晚，他俩在晦明晦暗之中相求相探；手与手触碰时的抖索；颤颤的话音；所有这些细微的感情交流，到了夜里，在他们做着到点的钟声便会使他们惊醒的浅梦时，心头像泉水叮咚般地唱着“他爱我”时，又都会在他们的记忆中浮现出来。

他俩发现万物都有魅力。春天以其特有的柔情在微笑。朗朗的天空，温馨的空气，都是他俩从未领略过的。整个城市，红色屋顶、古老墙垣，还有那高低不平的路面都是那么可爱那么亲切，都让克利斯朵夫柔情缱绻。入夜，当所有人都睡去时，米娜从床上起来，倚窗遐想，激情澎湃。而在午后，克利斯朵夫不在时，她坐在秋千上，膝上放着一本书，眼睛半闭着，在慵懒与迷糊之中，身心似乎在春天的气息里浮荡，又想入非非了。眼下，她整小时整小时地弹钢琴，带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地弹着和音与某些章节，这些乐曲使她感动得脸色苍白，浑身冰凉。她听见舒曼的音乐感动得泪水涟涟，对世人充满了同情与怜悯；而他的心情也与她相仿。他俩在外面遇到穷人，便悄悄地给点儿钱，然后彼此会心地看一眼，为自己的大慈大悲而欣慰不已。

说实在的，他俩的菩萨心肠也是时有时无的。米娜会突然发现从母亲童年时代起就在家里帮工的老女佣弗里达那低三下四的生活是多么悲惨，于是她便跑到厨房，勾住正在缝补衣服的女仆的颈脖，使她惊得目瞪口呆；可是，两小时过后，她又会板着脸对弗里达说话，就因为她按了一下铃而弗里达没有及时赶到。克利斯朵夫呢，虽然他对全人类都充满着爱，甚至为了不踩死一只昆虫而绕道行走，但对自己的家却冷若冰霜。出自一种古怪的反作用力，他对外人愈加热爱，对家人就愈加冷淡和生硬。他很少想到家人，与他们说话时冲头冲脑的，看见他们就心烦。他俩的善心只是爱情过剩的表现，一阵一阵地泛滥开来，因此无论谁走运碰上了都会受其恩惠。其他时候，他们比平时更加自私，因为在他们的思想里只有爱的念头，而一切都围绕着这个念头转。

这个小女孩的面目，在克利斯朵夫的生活中占了多大的位置啊!他在花园里寻找她，远远瞥见小小的白裙子的时候；在剧院，他坐在母女俩的空位几步远处，听到包厢的门开启，那个他十分熟悉的轻快嗓音飘然而至的时候；在与陌生人谈话的当儿，当克里赫的亲切的姓氏被人提及的时候；都会使他激动不已!他时而脸色变白，时而脸色泛红；有这么几分钟，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旋即，他的全身热血沸腾，一股无名的力在奔突冲击。

这个天真而肉感的德国小女孩总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游戏。她把戒指放在面粉上，然后两人先后用牙齿把戒指咬上来还不许鼻子上粘到面粉；或者在一块饼干上穿一根线，然后每个人嘴里衔着线一头，看哪个以最快速度把嘴顺着线咬到饼干。于是双方的脸接近了，呼吸交融了，嘴唇碰到了，他们俩哈哈大笑，但仍勉强，手却是冰凉冰凉的。克利斯朵夫在本能的冲动下想继续咬下去，把她的嘴唇咬疼，可是他猛地又往后退缩了；她仍然在笑，但笑得不很自然。他俩各自又转过身去，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却又偷偷地窥视对方。

这些扰乱人心的游戏使他俩既感兴趣又感到不安。克利斯朵夫甚至感到害怕，他宁愿与克里赫夫人或是其他什么人呆在一起受到拘束，也比玩那类游戏心里踏实些。任何第三者在场都不会中断他俩心灵之间爱的交流，而拘束却只会使这样的交流变得更加频繁，更加动情。这时，他俩的一切都具有无限的价值：一句话、嘴唇的一次牵动、一个眼神都足以在日常生活的平庸的面纱下，暴露出他们丰富而新鲜的内心世界。只有他俩才能洞若观火，至少他们是这么想的；他们相视而笑，为他们小小的秘密而窃窃自喜。倘若听他们表面的谈话，外人只能听出客厅里的客套话，可对他俩而言，却是永恒的爱情之歌。他们能分清各自的表情与声音中的最微妙差别，如同一本打开的书；甚至阖上眼睛时也能分辨，因为他们只需倾听自己心脏的跳动便能听见对方心跳的回声。他们对生活、对幸福、对自己都抱着无限的信念；也对未来无限憧憬。他们爱着，也为对方所爱，怡然自得，没有一点阴影，一点疑虑，对未来没有一丝恐惧。那是春天所独有的爽朗。天上没有一朵云彩。他们的信念充满着朝气，似乎什么也不会使之动摇。他们的欢乐是如此丰美，似乎是取之不竭的源泉。他们究竟生活在现实之中还是梦幻之中呢？他们无疑在做梦。现实与梦幻毫无相通之处，没有，除非在这个神奇的时刻，他们自身也成了一个梦，因为他们的身心已在爱情的气息之中融化了。

克里赫夫人不久便发觉他们那小小的秘密了，他们自以为掩饰得很巧妙，其实是很笨拙的。一天，他俩说话时挨得很近，突然听到夫人不宣而至的启门声，这才惊慌失措地拉开距离，自那次之后，米娜已有戒心。克里赫夫人装作什么也没有察觉，米娜反倒有些遗憾，她宁愿巧妙地蒙骗母亲，那样便更具有浪漫气息了。

母亲就是不给米娜提供这样的机会，她太聪明了，根本无需担心什么的。不过当她在米娜跟前说到克利斯朵夫时，口吻开始含讥带讽，并且毫不留情地讪笑他的笨拙之处；总之，她只消几句话便可把他毁了。她这样做并非工于心计，而是出于本能，如同一个良家妇女为保护自己的贞操而不惜使坏。米娜尽力抵制、赌气、顶嘴，执拗地否认母亲的观点，但都是白费劲，由于克里赫夫人机智而冷酷，善于有的放矢击中要害，所以她的观察是无可置辩的。她说克利斯朵夫的鞋子太大了，衣服式样太丑了，帽子没有刷干净，说话带乡音，行礼十分可笑，嗓门既大又粗等等，总之，只要能刺伤米娜自尊心的小小细节，她一件也不会放过，不过说话口气是轻描淡写的，决无兴师问罪之嫌；而当米娜被激怒，奋起反击时，克里赫夫人又自然而然地扯到另一个话题上去了。然而米娜被击中了，伤疤并未愈合。

于是，米娜审度克利斯朵夫的目光也愈加挑剔了。他也隐约有所感觉，不安地问道：

“您为什么这样看我？”

她答道：

“没什么。”

可是不多久，她见克利斯朵夫开怀大笑时，就没好气地抱怨他的笑声太响。他很沮丧，因为他从未想过与她在一起时笑也该受到限制，从而快乐的情绪大打折扣。或者，在他忘乎所以地聊得正起劲的当儿，她装得漫不经心地对他的衣着说一句不客气的话；要不，就像爱挑剔的老学究那样指出他用词过于粗俗，结果便是把他的嘴堵住了，有时他心里还窝了一把火。事后，他又说服自己，认为她对他处处刁难正是关心他的明证，而米娜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他虚心接受，努力改正，可她并不满意，因为他本性难移。

然而还没等他有足够时间发现在她心中所发生的变化时，复活节到了，米娜要和母亲一起到魏玛那边的亲戚家走一遭。

出发前的一周，他俩又如胶似漆，感情如初了。米娜除急躁了几回而外，对他比任何时候更加依恋。在她启程的前夕，他俩在公园里逗留了很久很久。她把克利斯朵夫带到绿篱深处，在他的颈脖上系上一只香袋，袋里有她的一绺环发；他俩又海誓山盟一番，许诺每天写信；他们还在夜空上选择了一颗星星，说定每天晚上在同一时间里同时对它看。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头天夜里，他默默想了不止十回：“明天她将在哪儿？”而现在，他又想：“就在今天，早上她还在这里，而今天晚上……”八点不到，他就到她家了，她还没起床。他就在花园里散步，可他无心独步，又匆匆折回。走廊里放满了箱什和旅行袋。他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倾听开门声和地板上的走动声，听出在他上方的楼层上那熟悉的脚步声。克里赫夫人匆匆走过，浅浅地笑着，边走边向他含讥带讽地问个好；米娜终于出现了。她的脸色苍白，眼睛浮肿；她与他一样，夜里也没睡好。她看似手忙脚乱地在吩咐仆人做事，边把手伸给克利斯朵夫，边继续向老弗里达说话。出发前的一切已准备就绪了。克里赫夫人又转回来，与米娜谈论帽盒的事，米娜似乎不知道克利斯朵夫在场似的，而他却是一脸窘相地站在钢琴旁，无人理睬。她与母亲一齐走出了房间，接着又返回，到了房门口，她还冲着克里赫夫人嚷着什么事情，然后才关上房门。他俩又单独在一起了。她向他奔去，抓住他的手，把他带到隔壁的小客厅，客厅的百叶窗都已关上。这时，她突然把脸挨近克利斯朵夫的脸，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搂着他，含着泪花问道：

“你答应过，答应过，永远爱我是吗？”

他俩呜呜地哭了，但又尽量克制着，以免别人听见，直到传来了脚步声，他们才分开。米娜揉着眼睛，对仆人又摆出小主人的腔调，不过她的声音在颤抖。

她无意中落下一块又脏又皱，被泪水濡湿的小手帕，他把这块手帕偷偷捡了起来。

他搭上母女俩乘坐的马车，一直把她们送到车站。两个孩子面对面坐着，彼此几乎不敢正视一眼，就怕控制不住感情哭得死去活来的。两双小手怯生生地挨近，绞在一起，把手都捏疼了。克里赫夫人带着同情的心理，不动声色地窥视着他俩的一举一动，装得什么也没看见。

铃声响了。克利斯朵夫站在车厢门口，火车启动，他跟着火车跑，也没注意到前面有人，与铁路员工碰碰撞撞的，目光自始至终盯着米娜的眼睛；火车已远远地把他抛到后面，他仍一个劲地往前奔跑，直到火车消失得无影无踪为止。这时，他才渐渐收住脚步，气都喘不过来了；他又回到了站台上，发觉周围净是一些神情冷漠的人。他回到家里时，幸而家人都出门了，于是他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生平第一回尝到了离别的伤情。对所有相爱的人来说，这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折磨。人间空空的，生活空空的，一切都是空空的。已不再能自由呼吸：那是致命的苦恼。女友留下的一切陈迹仍在你的周围；眼前的一切仍不断地勾起你对她的记忆；两人度过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你孤身只影；在同一个地方，他还在重温那已逝的幸福；在这样的时刻，他更觉辛酸。于是，脚下似乎出现了一个豁口，你不由得倾身向前，头晕目眩，快要坠落了，终于掉下去了。你以为与死神打了个照面，而你确实看到了它，因为离别就如戴上了一个死亡的面罩。心上人活生生地离去，生命也随之消失，剩下的只是一个黑洞，一片虚无。

克利斯朵夫又重游了那一处处谈情说爱之地，希望让自己更加痛苦些。克里赫夫人把花园的钥匙留给他，好让他在她们不在时在里面散步。他当天就去了，差一点儿痛苦得晕死过去。出发时，他以为可以在那儿找到她的某些陈迹的，哪知眼前却全是她的芳踪，她的形象在每一块草坪上飘忽。他明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仿佛看见她出现在每一条小径的拐角；他执拗地往违心的方向去想，寻找那爱情的痕迹、那曲折通幽的小径、那挂着紫藤的花坛、那绿篱深处的石凳；他还一个劲地反复对自己说：“八天前，三天前……昨天，是这样的，昨天，她还在这儿，就在今天早上……”这些念头老在他心里翻腾着，直到他气喘得差点儿闷过去才丢开。在痛苦之中，他对自己也恨恨不已，恨自己浪费了以往那么美好的时光而没加以享用。他有多少小时，多少分钟享受着无限的幸福，可以看见她，呼吸着她的气息，从她那儿汲取心灵的养料啊，可他居然没有倍加珍惜!他让美好光阴白白流逝而没有细细品味!可现在呢!……现在已时过境迁了……没法挽救了!无可弥补了!

他回到家里，只觉得家人丑陋不堪。他看见他们的表现、举止和平淡的谈话，全都与上一天，与前几天，与她在的时候别无二致，他真忍受不了。他们照常过日子，仿佛这么大一场灾难没有在他们家发生似的。城里人也没有任何变化，人们各干各的事，嬉笑喧哗，忙忙碌碌；蟋蟀照旧在鸣唱，头上仍然是丽日当空。他恨这一切，觉得周围的一切太自私了，简直让他无法忍受。可他不知道，他本人比外界的一切更加自私。在他眼里，一切都失去了价值，他也失去了仁爱之心，什么人都不爱了。

他度日如年，只是机械地去干他本分的工作，几乎失去生活的勇气。

一天晚上，他与家人在用餐，一言不发，心情抑郁，忽然邮差叩门，交给他一封信，他还没辨认笔迹，就已感觉到是她写来的。四双眼睛带着明显的好奇目光盯着他看，等他看信，希望能借此打岔，给他们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中增添点乐趣。他把信放在盘子旁边，强忍着不拆开，若无其事地说了句他知道信的内容。他的两个弟弟恼火了，不相信他说的话，仍一刻不停地窥视他。这一顿饭的工夫，他经历了人间地狱。饭后他直到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才获得了自由。他的心狂跳不已，拆信时几乎把信纸都撕破了。他未及看信就先发抖，不过一俟他在开头几行字上溜了一眼，便转而又变得喜不自胜了。

这是一封情真意切的短信。米娜偷偷写来的，爱称他为“亲爱的克利斯特兰”；她对他说她经常哭，每天晚上都望那颗星星；她去过法兰克福，那是一个很大的城市，有很大很漂亮的商店，可她都不感兴趣，只是想他。她提醒他说，他曾发誓对她忠诚，在她不在时不见任何人，这样可以全神贯注地专想她一个人了。她希望她不在时，他整日埋头工作，及早成名，这样她也就出名了。最后，她问他是否还记得在她出发的那天早上，他俩道别的那个小客厅，请求他某天早上再去看看；她保证她的思想也飞到那儿，以同样的方式向他告别。信尾，她写着“永远属于你!永远!……”并加了一行附言，叮嘱他买一顶扁平窄边草帽，换掉他那顶难看的毡帽；她写道：“这里有身份的先生都戴这种帽子，草茎粗壮，再围一圈宽宽的蓝丝带。”

克利斯朵夫把这封信连读了四遍才完全看明白。他神摇意夺，连幸福都感觉不到了；他突然感到疲倦极了，便躺到床上，又把信读读吻吻，然后把信放在枕下，手还不时地去摸，看信还在不在。他感到全身酥软舒适，一觉睡到了次日天明。

日子变得好过多了。他只有一个想法，如何对米娜表示忠诚。他着手给她回信了，可是他无权自由发挥，他得把心事隐藏起来，这使他既困难又痛苦；他只能写一些客套话，笨拙地把自己对她的爱藏匿其中，而他说客套话时又总是显得很可笑。

他寄出信后，就干等着米娜回信。对他来说，生命的意义仅存在于等待之中了。他散步，看书，都是为了把日子熬过去。可他思想里只有米娜，他像得了神经病似的心里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对这个名字顶礼膜拜，以至口袋里老揣着一本莱辛的著作，因为书中有米娜这个名字出现。每天，他从剧院出来时，绕一个大圈子，为的是经过一家针线铺，因为这家店的招牌上就有MINNA这五个他心爱的字母。

米娜不厌其烦地叮嘱他刻苦工作，及早成名成家，所以他稍有懈怠便自谴自责。她既天真又慕虚荣，对他提出这个要求，他感动之极，视为是终身相托的表示。为了满足她的需要，他毅然决然地着手写一部专著，不仅题赠给她，而且是真正献给她的。退一步说，此时此刻，他也心无二用。他刚刚草拟一个提纲，便乐思涌动，犹如在水库里充溢数月的积水，一朝开了个豁口，便破堤而出了。整整一个礼拜他没出过房门，路易莎只得把饭菜放在他的门口，因为他连妈妈也不让进。

他写了一曲单簧管和弦乐五重奏。第一部分是一曲青春的憧憬与欲念的颂歌；最后一部分是一段爱情的调侃，克利斯朵夫还在里面穿插了一些野趣盎然的幽默情调。不过整部作品的灵魂是第二部分，即小广板，克利斯朵夫从中描绘了一个热情而纯洁的少女的灵魂，她就是，或者该是米娜的替身了。没有任何人能知晓这个少女影射何人，米娜更不能，重要的是他本人知道就够了；他在幻觉中感觉到已占有了整个儿恋人时，高兴得浑身打颤。他干这件工作最为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离别使他的思念更切，正是他释放情感的极妙良机；与此同时，从艺术的规律出发，需要在华美和明晰的艺术形式下努力控制和集中感情，又使他灵魂净化，生理平衡，从而身心得到极大的愉悦，那是所有的艺术家都能体验到的一种压倒一切的快感：在他创作的这段时间里，他不仅摆脱了欲望和痛苦的奴役，而且成为其主宰；在他看来，让他高兴的因素也罢，让他痛苦的因素也罢，这些都是他意念的游戏，取舍自如。但这个周期太短促了，因为事后他又会发现，现实的枷锁只能更加沉重。

只要克利斯朵夫潜心于创作，他就没什么时间去思念米娜，因为他已与她生活在一起。米娜已不存在自身之中，而是整个儿附在他身上了。不过，当他告一段落时，他又成了孤家寡人，于是比以往更孤单，更劳累；他想到给米娜发信已有两个礼拜之久了，可她还没回信哩。

他又给她写了一封信，而这一回，他没能像第一封信那样克制住自己了。他埋怨米娜把他忘了，用的是调侃的语气，因为他不相信她真会这样。他开玩笑说她懒惰，热乎地刺激她。他谈到了他的工作，神秘兮兮的，以激起她的好奇心，因为他希望在她回家时给她一个惊喜。他把买来的帽子不厌其详地描述了一番，还说，为了服从她这个专制小女皇的命令，他称病足不出户，谢绝一切宴请，因为他对她的吩咐是照办不误的。他忘记说一句，他甚至对大公爵的态度也冷淡下来了，因为他对她过于虔诚了，甚至连宫堡晚上的宴请活动也不参加了。整封信中，他的笔端处处流露出得意忘形的心情，还附加了许多只有情人才能意会的小小奥秘。他想象只有米娜才能破译出来，他觉得自己很机灵，因为他细心地把所有“爱情”的字样都写成了“友谊”。

写完了，他的心轻松了一阵子，首先因为写信就如与米娜交谈；其次，他认为米娜会立即给他回信的。因此头三天他是很有耐心的，他将邮局把信送给米娜，又把米娜的信捎回的时间他都算进去了。第四天过后，他又活不下去了。除去每个邮班到来前的一段时间而外，他心灰意懒，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急得直跺脚，求助神明，到处寻找她来信的征兆，炉火的爆裂声或是偶尔听到一句什么话，他都以为是一个好兆头。邮班一过，他又变得毫无生气了。他无心工作，也无心散步了，生活的唯一目的便是等待下一班邮差到来，他的全部精力也仅仅只够支撑他等待到那时了。天一黑，说明这一天又没指望了，他的心情格外沉重，觉得自己坚持不到第二天了。他坐在餐桌前几小时不说话，什么也不想，甚至抬不动腿走去睡觉；熬到最后他才勉勉强强爬上了床，睡得很沉，做了许多荒诞不经的梦，恍然觉得黑夜已无尽头。

时间长了，无穷无尽的等待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病。克利斯朵夫开始怀疑父亲、弟弟，甚至邮差收到信并把信藏起来了。他焦急得脸涨得通红，一刻也没怀疑过米娜的忠诚。倘若她不写信，那是她病了，病得奄奄一息，也许已经死了。他一跃而起，抓起笔，写了第三封信，上面涂了几句撕心裂肺的话，这次，他也顾不得控制感情与字迹了。邮班的时间快到了，他乱涂一气，装信时把页面搞乱了，封口时又把信封弄得脏乎乎的。一切都顾不上了!他不能静等下一班邮差来，他得亲自奔到邮局把信发掉。他在极度的烦躁不安之中等着。第二天夜间，冥冥之中他看见米娜病了，在召唤他；他爬起来，几乎赤着脚要出门去找她。可是去哪儿？哪儿才能找到她？

发信后的第四天上午，米娜的信到了，半张纸，口气冷冰冰的还带刺。米娜说，她不理解他怎么会如此惊慌失措，她很好，只是没有时间写信，请他日后别那么感情冲动，并希望终止通信。

克利斯朵夫大为沮丧。他不怀疑米娜的真诚，只是责备自己，心想，米娜看到他写的那些出言不逊、疯疯癫癫的信，是该生气的，于是直骂自己愚蠢，用拳头猛击自己的脑门。可这样的辩解也是白搭：他不得不承认米娜爱他远不及他爱米娜的程度。

往后的日子实在太悲惨了，难以言述。虚无是描绘不出来的。本来，给米娜写信是克利斯朵夫生存的唯一乐趣，眼下，他只能本能地苟活下去了；生活中他唯一感兴趣的事，便是晚上就寝前，他像一个小学生似的在日历上又撕去一页，与米娜分手的时间不知何时才有尽头。

她回家的日子过了。她该一个礼拜前回来的。克利斯朵夫先是失魂落魄，继而便是狂躁不安。米娜在动身前曾答应过他，把到家的日期和时间告诉他的。他不时地等着消息，以便去迎接她；他作了种种推测，也猜不出她滞留的原因。

一天傍晚，老邻居，家庭装饰工费休像往常那样饭后来他家边抽烟斗边与迈尔西奥聊天。他与祖父是世交。克利斯朵夫眼睁睁地看着邮差经过房门，没有动静，心如死灰，正准备上楼回房，突然听到一句话，悚然一惊。费休说次日一大早，他要到克里赫家去挂窗帘。克利斯朵夫的心一紧，问道：

“她们回来了？”

“别开玩笑了!你明明知道的，”老费休含讥带讽地说道，“早来啦。她们前天就回来啦。”

克利斯朵夫听不下去了；他离开房间，准备出门。他的母亲已悄悄地留意他一些时日了，随他走到过道上，怯生生地问他上哪儿。他没吭声便出去了，心如刀绞。

他飞也似的奔到克里赫夫人家。时已晚上九点。母女俩呆在客厅里，看见他，也没感到惊讶，只是心平气和地向他道晚安。米娜正在写什么，越过桌子把手向他伸去，一边继续写信，一边心不在焉地询问他的近况。她对自己礼节不周表示歉意，还装作听他说话，可又不时地打断他的话，问她母亲一件什么事情。他对离别之苦早已准备了一番动人的诉说，于是便期期艾艾地开了个头，发现没人注意听，再没勇气往下说了；在这个气氛下，连他自己听了也不顺耳。

米娜写完信后，拿起一件针线活，在他几步远处坐下，开始向他讲述她的旅行生活。她谈到了度过的几周愉快的日子、骑马溜达、宫堡的生活，以及有趣的社交活动；她愈说愈起劲，提到了克利斯朵夫陌生的一些人与事，母女俩忆及这些琐事都笑了。克利斯朵夫听着听着，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他不知所措，只得在一旁尴尬地赔笑。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米娜的脸，乞求她的恩赐，向他看一眼。她看母亲的次数远多于看他，即便难得看上他一眼，目光也是平和中不乏冷淡，与她说话时的口吻相仿。她是因为母亲在场而有所收敛吗？他真想与她单独谈谈，可是克里赫夫人守着她寸步不离。他想把话题引到他个人的事业上，于是谈到了他的工作，他的打算；他意识到米娜与自己在感情上疏远了，他想把她拉回到自己身边。果不其然，她确乎留心听他说话了，还常常长吁短叹地打断他的话，她的感叹虽然莫名其妙，但声调却是真切的。他又开始萌发了希望，看见她那迷人的笑靥更是陶陶然，可当他看见米娜把小手捂住嘴打呵欠时，他又把话噎住了。她发觉了，连声道歉，推托说累了。他起身，本以为母女俩会挽留他的，可她俩谁也不开口。他慢吞吞地施礼道别，等待她们邀请他翌日再访，结果又是失望。不得不走了。米娜甚至都没送他，只是向他伸出一只冷漠的手，木然地由他握了握。他是在客厅里与她分手的。

他回到家里，心里恐慌极了。两个月前的米娜，他亲爱的米娜，如今已不复存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变成什么样的人了？其实，人的心灵原本就是在不停地变化之中，有时甚至会起本质的变化，从而判若两人；多数人的灵魂不是完整的，而是许多小灵魂的组合，不断地转换又轮番消失再现……一个可怜的男孩根本没有过这种人生体验，因此这突如其来的简简单单的现实对他来说过于残酷了，他简直难以置信。他过于恐慌，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而且还要说服自己，认为是自己观察不当，米娜并没有变。他决定次日清晨再去她家。

他彻夜未眠。夜间，他计数着一次又一次的钟声。天蒙蒙亮，他就在克里赫夫人邸宅前转悠，到了差不多的时候，马上进入。他看见的不是米娜，而是克里赫夫人。夫人很勤勉，有早起习惯，此刻她正在玻璃棚下用水壶浇花。她看见克利斯朵夫后，不无嘲讽地轻呼了一声：

“啊!是您哪!……您来得正好，我正有话对您说哩。请等一会儿，等一会儿。……”

她进屋把水壶放下，擦擦双手，嘴角挂着微笑，又转回来，眼睛死死盯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直感到将有大难临头，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

“到花园里去吧，”她又说道，“那儿清静些。”

他跟随着克里赫夫人走进这座处处留存着他俩爱情的花园。她并不急于说话，只是玩味着孩子迷惘的神态。

“我们坐在这儿吧。”她终于开口道。

他们坐在一张石凳上，就是在米娜出门前夕向他献吻的地方。

“我想您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克里赫夫人神色庄重地说道，以便给他更大的精神压力，“我从未想到这一层，克利斯朵夫。我一直以为您是一个正经的孩子，对您深信不疑。我从未想到您会不珍惜我对您的信任，居然让我的女儿心神不定。我托付您照看她，您本该尊重她，尊重我，也该尊重您自己。”

其实，克里赫夫人的口气中还是带点儿调侃意味的，因为她对这种孩子间游戏式的爱情并不当真；可是克利斯朵夫辨别不出来，他像对待其他事情一样，对她的指责很当真的，他难受极了。

“不过，夫人……不过，夫人……”他眼睛里饱含着热泪，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没有不珍惜您对我的信任……请别那么想，我求您了……我不是一个坏人，我向您发誓!……我爱米娜小姐，全心全意地爱她，我希望娶她为妻。”

克里赫夫人莞尔一笑。

“不，我可怜的孩子，”她说道，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内里却带着蔑视，克利斯朵夫很快就会明白的，“不，不可能，这是孩子闹着玩呢。”

“为什么？为什么？”他问道。

他抓住她的双手，不相信她会当真这样说，又听出她的口吻变得更加温和了，心里得到些许宽慰。她仍和颜悦色地说道：

“因为就是这么回事。”

他仍坚持问为什么。她不无嘲讽地含蓄说道（她并不把他当回事儿），他没有钱，而米娜又有许多嗜好云云。他反驳道，那没关系，他会很富有，出大名；荣誉、金钱，米娜想要的一切，他都会有的。克里赫夫人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看见他如此自信感到很有趣，但仍然摇头说不行。他还是不退缩。

“不，克利斯朵夫，”她毅然决然地说道，“不，没必要再争论了，不可能。这不仅仅关系到钱，还有许多因素!……社会地位……”

她没有必要把话说完了，因为一根针已经戳进克利斯朵夫的心窝里。他突地心明眼亮了。他看出她亲切的微笑里隐藏着的讥讽，看出她和善的目光里包含着的冷漠，他一下子明白自己与这个女人之间存在着多大的距离，可他曾像儿子般地爱着她，而她也曾像母亲般地对待他啊!他感觉到了在她的感情里同时包含着爱护和轻蔑。他倏地站起，脸色变得煞白。克里赫夫人仍在轻声轻气地对他说什么，可一切都结束了：他不愿再听她的甜言蜜语了。他只能从她的每一句话里看出了这个高雅的贵妇人的无情和冷酷。他一言不发，悄悄地走了。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扑倒在床上，因气愤和自尊心受到重创而浑身痉挛，就像他小时候经历过的那样。他噬咬着枕头，把手绢塞进自己的嘴巴，免使家人听见他大声叫喊。他憎恨克里赫夫人，他憎恨米娜。他蔑视她俩。他觉得自己挨了个巴掌，恼羞成怒，浑身发抖。他必须做出答复，并且立即行动；他如不出这口气，就会死掉。

他旋即起身，写了一封措词激烈而欠斟酌的信：

夫人：

我不知道是否如您所说，您错看我了。不过我所知道的，是我完全错看您了。我原以为你俩是我的朋友，您也是这么说的，并装成朋友的样子，所以我爱你们胜过自己的生命。现在我看出来了，这一切都是谎言，而您对我的感情只是一场骗局。你们利用了我，我让你们开心，供你们消遣，为你们弹钢琴，我成了你们的仆人!我不是任何人的仆人!

您刻薄无情地让我明白我无权爱您的女儿，可是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去爱我所爱的人；我虽然不属于您的阶层，但我与你同样高贵。人高贵与否在于良心：即便我不是伯爵，也许我的品德超过了许多伯爵。仆人也罢，伯爵也罢，谁侮辱我，我就蔑视谁。任何自诩高贵的人，倘若他没有一颗高贵的心，我都视如粪土。

再会吧!您误解了我。您欺骗了我。我憎恨您。

不管您怎么想，爱米娜的这个人将永远爱她，至死不渝，因为米娜是属于他的，谁也不能把她从他心上夺走。

他刚刚把信扔进邮筒，就为自己所说的话惴惴不安。他试图不去想，可是他还是想起信中的有些句子，想到克里赫夫人会读到这些疯话，不禁沁出了冷汗。起初，他想反正豁出去了，尚能勉强支持，可是到了次日，他明白他的信所产生的后果就是把他永远与米娜分开，这对他可是最大的灾难。他仍然希望克里赫夫人原谅他爱冲动的脾气，不把他的话当真，只是对他狠狠地批评一下就完事了；也许，天晓得，说不定她还会为他的真情所感动哩。只消她说一句话，他便会跪在她的膝下的。他一等就是五天。终于来信了，她在上面写道：

亲爱的先生：

既然您说在我们之间存在着误解，那么毫无疑问，最明智的办法就是别再误解下去了。否则，我会谴责自己不该再强迫您继续这种变得很别扭的交往的。想必您也会觉得我们中断这种关系是理所当然的了。我希望以后您会交上其他的朋友，他们将会如您所愿给您以很高评价。我毫不怀疑您有美好的前程，并且荣幸地、远远地关注您在音乐生涯里的进步。敬礼。

约瑟芬·冯·克里赫

再严厉的责备也不至于像这封信那么冷酷无情。克利斯朵夫眼看一切都完了，人们可以对诬蔑你的人加以回击，可是对这封礼节周全又空洞冷漠的信又如何作答呢？他骇呆了。他想，他再也见不到米娜了，永远也见不到她了，他简直难以忍受。他感到与爱情相比，哪怕与一点儿爱情相比，世上所有的傲气根本不值什么。他忘掉了尊严，变得懦弱不堪。他又写了几封信，恳求她们宽赦他。其实，这些信与他动肝火的那一封信同样愚蠢可笑：他再也没有收到她们的回信。

一切都不言自明了。

他差点儿死去。他想到自杀，想到杀人。至少，他的确这么想过。他恨不得放一把火。儿童心目中的爱憎程度是成年人难以估计的，它侵蚀着儿童的心灵。这也是克利斯朵夫童年时代最危险的难关，难关一过童年也就结束。生活的磨难锤炼了他的性格，可也差点儿把他葬送了。

他简直活不下去了。他成小时地倚在窗口，看着院子里的砖石地面，他想到小时候是有一个办法逃避苦难生活的。办法就在那儿，在眼皮底下，而且立见成效……立见成效？谁知道呢？……也许要度过几个小时的惨痛，那相当于几个世纪哟!……可是他毕竟是孩子，无论多么绝望，他也只是在这些念头里打转转，并无主见。

路易莎看出他非常痛苦。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在即。她试图挨近儿子，了解他的痛苦所在，以便安慰他。可是，可怜的女人早已不习惯与克利斯朵夫促膝谈心了；这些年来，他想什么从不外露，而她则成天忙于家里的柴米油盐，没有时间去关心他。眼下，她想帮助他，但又无从着手。她像一个痛苦的幽灵似的，围着他转悠。她想找一些话为他排忧解难，可她不敢，生怕激怒他。尽管她倍加小心，可是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在他面前出现都使他恼火，这是因为一方面做母亲的不太机灵，而另一方面做儿子的也太苛求。然而他爱母亲，他俩彼此相爱。可是欲使两个相亲相爱的人产生隔阂，一星半点的因素就足够了，例如话说得过火点儿，举动笨拙点儿，鼻子眼睛有所不满的表示，吃饭、走路、笑的方式不对劲或是莫名其妙的生理上的不适……人们会说这都是区区小事，然而意义却非同小可，小事也常常会使生活在一起的母子、兄弟、朋友永远不和，视同陌路。

因此，克利斯朵夫处在精神危机的时刻，并没有在他母亲那里找到支持，再说，情欲本身是自私的，具有排他性，别人的抚慰又能起多大作用呢？

一天夜间，家人都睡下了，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想，还是被他的那些危险的念头缠绕着。突然，沉寂的小街上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叩门声又使他从麻木状态中惊起。他又听见一些人在絮叨什么。他这才想到父亲晚上还没回家，转而又愤愤地猜想他一定喝得酩酊大醉，别人又把他送回来了；上一个礼拜就是这样的，人们看见他横卧在街头。迈尔西奥已变得毫无节制，他嗜酒成性，换了另一个人早完蛋了，而他那壮实的身体却能挺得住，而且不闹出病来。他的饭量顶得上好几个人，喝酒则非要喝得烂醉如泥不可；即便寒天冷雨，他被人打得半死，次日爬起来照旧嘻嘻哈哈，并且希望周围人也与他一样开心。

路易莎已经起身，匆匆跑去开门。克利斯朵夫没有动弹，只是堵住耳朵，不想听迈尔西奥醉后胡言乱语以及邻居叽叽咕咕地埋怨……

陡地，一种无以言喻的焦虑向他袭来，他担心会出事……旋即，他听见一声惨叫，他抬起头，三脚两步跑到门口……

晦暗的走廊上只有一盏灯笼放出抖颤的晕光，一群人在叽叽咕咕的，他们中间平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纹丝不动，浑身水淋淋的，就像以前祖父那个模样。路易莎扑在他头上号啕大哭。迈尔西奥的尸体是在磨坊旁边的小沟里被人发现的。

克利斯朵夫狂呼一声。世上的一切都消失了。他扑到父亲的遗体上，呆在路易莎旁边，与她一起哭泣。

现在迈尔西奥的面容变得庄严肃穆，克利斯朵夫坐在床边为父亲守灵，死者的沉寂渗透他的心灵。少年的狂热像发高烧似的消退了，坟墓的冷冰冰的氛围把一切都掩盖了。什么米娜、什么骄傲、什么爱情，天哪!多么渺小!这一切在现实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唯一的现实便是死亡。最终的归宿还不是死亡吗，有必要再自找苦吃，志在必得或是躁动不安吗!……

他望着长眠的父亲，心中生起无限的怜悯。他想到父亲点点滴滴的善行与温情；因为，尽管迈尔西奥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决不是坏人，他有许多长处。他爱家人，正直诚实，具有克拉夫特家爱憎分明的品格，在道德与名声方面，他们是有口皆碑的，决不会沾上品德上的污点，而社会上却有许多人并不把这些当回事儿。倘若说他花钱如水，可他对别人一向慷慨大方：他看不得别人发愁，在路上随便碰上什么穷人，他都会欣然罄其所有，甚至把不属于他的钱也一齐送掉。现在，克利斯朵夫才想起了他所有的德行，并且加以夸大了。他觉得他错看了他的父亲。他责备自己没有好好地爱他。他亲眼看见父亲是被生活压垮的，这个不幸的灵魂随遇而安，过分懦弱，无力与命运抗争，他似乎听见他徒然地悲叹自己失败的一生。他似乎又听见他那凄凉的哀告声，从前这个声音曾使他肝肠寸断：

“克利斯朵夫，别瞧不起我啊!”

他后悔不迭，扑到床上，吻着死者的脸，泪如雨下。他像过去那样不停地叫喊道：

“亲爱的爸爸呀，我没有瞧不起你，我爱你!原谅我吧!”

可是父亲的哀告声并未停息，而且显得更加悲凉：

“别瞧不起我啊!别瞧不起我啊!……”

蓦地，克利斯朵夫仿佛看见自己也躺在死者的床上；他听见父亲那些可怕的话从他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他感到自己的心头上也压着一副精神重担，哀叹一生碌碌无为、无可救药，于是，他恐惧地想道：“我宁愿忍受天下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幸，也不愿走上父亲的老路!……”他险些儿走上那一条路啊!他不是也曾为了可耻地逃避苦难而差点儿毁掉自己的生命吗？对孩子来说，叛变自己、否定信念、自暴自弃是最大的刑罚与罪孽，而生活中的艰难、情人的背叛并不值得悲伤弃世。

他看出来了，生活只是一场无情的、无休止的搏斗，倘若谁愿意无愧于做人，就得不停地与一队队无形的敌人进行殊死搏斗；人生中致人死命的力量、让人销魂的欲望，以及种种阴暗的思想，都会背叛人的意志，使他们自卑自贱，自我毁灭。他认识到自己必须悬崖勒马。他也认识到，幸福与爱情只是一时的幻觉，让你懈怠，让你堕落。于是，这个十五岁的清教徒听见了他的天主的声音了：

“前进，前进，永不停留。”

“可我上哪儿，天主？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上哪儿，结局还不是一回事，终点不就那个地方吗？”

“去死吧，你们这些该死去的人!去受苦吧，你们这些该受苦的人!人活着本不是为了享受幸福，人活着是为了实现我的法则。去受苦吧。去死吧。但一定要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你本该成为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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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为意大利文。

(2) 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人被其目光触及者即化为石头。

(3) 原为德文。《女武神》为瓦格纳所作《尼伯龙根的指环》四部曲中的第二出歌剧。

(4) 原为德文。

(5) 帕拉斯是司艺术、科学等的希腊女神。

(6) 原为德文。

(7) 原为德文。

(8) 原为德文。

(9) 原为德文。

(10) 原为德文。

(11) 克拉纳赫（1472—1553），德国画家和雕刻家，善画裸女；他的作品表现出典型的日耳曼风格与特征。

(12) 原为意大利文。

(13) 歌德创作的五幕悲剧，最完美地表现出贝多芬的英雄理想主义。

(14) 即莎士比亚的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15) 原为梵蒂冈的一座别墅，里面珍藏着古代塑像的精品，这里显然是复制品。

(16) 德国一城市，后来成为上演瓦格纳剧本的国际中心，每年一次的瓦格纳音乐节在此地举办。

(17) 鲁布克为19世纪德国美术史家。

(18) 蒙森（1817—1903），德国历史学家和政治家。

(19) 该书系法国著名作家埃克多—马罗（1830—1907）的代表作。

(20) 拉斐尔的不朽之作。

(21) 海高玛为19世纪后半期的德国画家。

青春

Ⅰ　欧莱一家

家里成天冷冷清清的。自从迈尔西奥死后，似乎一切都失去了生命的活力。眼下，迈尔西奥的嚷嚷声消失了，从早到晚，只能听见河水令人不胜其烦的絮叨声。

克利斯朵夫顽强地一头扎进工作之中。他以长时间的沉默来惩罚自己希冀幸福的愿望。对别人抚慰的话，他不予理睬，傲气十足。他埋头干自己的事，授课也是干巴巴的。知道他遭遇不幸的学生见他不搭不理的态度很有些怨气，而年纪稍大的人，历经磨难，深知一个孩子对世事如此冷漠，内心必隐藏着巨大的痛苦，都同情他，其实，他并不需要他们的同情。甚至连音乐也没给他带来些许慰藉，他玩音乐无兴趣可言，尽责而已。仿佛从自虐中能得到快感似的，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或者自以为不感兴趣，并且故意使生活变得毫无乐趣，只是好歹活着而已。

他的两个弟弟害怕看见死气沉沉的家，急于离家出走。罗道尔夫进了他伯父戴奥道尔开的一家商行，寄宿在他家。恩斯特换了两三个工作之后，又当上了船员，往返于美因茨和科隆之间的航线，他只有需要钱用时才回家一趟。只剩下克利斯朵夫和母亲两个人了，家里显得空荡荡的；经济困难，加之得还清父亲死后发现的一些债务，他俩不得不忍痛去找另一处条件较差而房租更便宜的住所。在市场街，他们找到了一所房子，准备在三层楼上的两三间房间里住下来。这个街区在市中心，平时很喧闹，离莱茵河很远，也远离了树林和他们所熟悉的环境。可是，凡事应由理智控制，不能由着性子。克利斯朵夫在那儿又找到了一个上好的机会，以满足他自虐的需要了。房东名叫欧莱，是法院的一名老笔录员，祖父的老相识，他了解克拉夫特一家，这也让路易莎下了决心搬家，她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有一种失落感，希望与她所爱的亲人的老友为邻。

他俩开始做搬家的准备了。他们即将与这个凄凉而亲切的家永别，于是默默地咀嚼着这最后几天的惆怅与苦涩。出于害羞或者害怕，他们不敢彼此倾诉苦衷，都觉得不该把自己的软弱在对方面前表露出来。在一间冷冷清清的房间里，百叶窗半开着，只有他俩坐在餐桌旁匆匆用餐，说话不敢高声，眼睛不敢对视，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的不安。饭后，他俩便立即离开餐桌，克利斯朵夫又去忙他的事去了。不过，他稍有空闲，便转回来，悄悄地溜进自己家中，踮起脚尖登楼回房或是上阁楼去。他关上门，坐在房间角落的一只旧箱子上，或是坐在窗口的托板上，什么也不想，耳朵里灌满了老房子隐隐约约的声；只要有人走动，房子就会震颤，他的心也会随之震颤。他心慌意乱地窥视着屋内屋外的动静，仔细辨听楼板的轧轧声，还有其他既熟悉又难以察觉的声响，他已听惯了这些声音。他的脑子迷迷糊糊的，浮现出过去的种种景象；圣马丁教堂的钟声响起，提醒他该走了，他这才从麻木中惊醒。

楼下，路易莎轻轻地来回走动着。有时几个小时寂静无声，似乎没有任何动静。于是克利斯朵夫警觉了，他惴惴不安地下楼来，每一次大难过后，他都会长时间地处于这样惊慌不定的情绪之中。他打开一条门缝，看见路易莎背向他，坐在一张壁橱前，周围堆着一摊东西：破布、旧物、七零八落的用品，都是她借口理家翻出来的老古董。她没有精力收拾，只是把东西翻来翻去，每件东西都勾起她的一段记忆；她又陷入遐想，东西从她手中失落，她浑然不觉，成小时地呆坐着，垂着手臂，瘫软在椅子里，身心沉浸在痛苦的麻木之中。

现在，可怜的路易莎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便是回忆过去，这悲惨的过去对她来说真是苦多乐少。不过，她早已习惯逆来顺受，对得到的一些少之又少的温情充满了感激，在她的生活中那几点亮光虽离她愈来愈远，然而却足以照亮她的一生。迈尔西奥给她带来的所有不幸，都已成为过眼烟云，她只记得他的好处。她结婚的一段经历便是她一生中的伟大的罗曼史。迈尔西奥凭一时冲动结了这门亲，过后他很快便后悔了，但她却是全心全意委身于他的。她自以为为他所爱，如同她爱他一样，因此，她对迈尔西奥怀着感激之情。后来他变成了酒鬼，她也不想去弄明白。她没有能力去分析现实的真相，只知道像一个贤妻良母那样去忍受现实，她活着并不需要理解生活。她如有解释不了的事情，便托付给天主去讲解。她凭着独特的虔诚心理，把迈尔西奥以及其他人对她的不公，一股脑儿把其责任都推给天主，而从他们那儿所受到的恩惠，都归功于他们本人。因此，她那多舛的命运并没给她留下什么辛酸的回忆，她只是觉得天长日久过着缺吃少穿，疲惫不堪的生活，她的身体变得很虚弱了，不中用了；如今，迈尔西奥离她而去，她的两个儿子又远走高飞了，另一个似乎也不需要她了，她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她感到很累，恍恍惚惚的，心灰意冷。她得了神经衰弱症，勤劳的人们在晚年经受了一次意外打击，失去了劳动的意义之后，常会染上这样的毛病。她打不起精神把正在编织的袜子织完，把找东西的抽屉理整齐，甚至懒得起身去关窗户；她呆坐着，脑子里空空的，无精打采，只是沉湎于回忆之中。她意识到自己消沉了，也为此感到羞愧，她尽量向儿子瞒着自己的心态；克利斯朵夫呢，他自己还忙不过来，什么也没有察觉到。眼下，母亲说话、干什么都有气无力的，与她平时的作风判若两人，他私下也很烦她，但终究没有过问。

那天，他发现她四周的地板上堆了一堆破布，一直堆到膝盖头，双手还抓着破布，他第一次震惊了。她的颈脖伸得长长的，脑袋向前倾，脸上了无生气。她听见他走进来的脚步声，打了一个哆嗦，白皙的双颊飞起一道红晕，本能地把手上的东西藏起来，尴尬地笑了笑，讷讷地说道：

“你瞧，我在理东西哩……”

他看见这位可怜的老人面对着过去的遗物发呆，心如刀绞，对她充满了同情。不过，他想把她从混沌和迷惘中摆脱出来，还是粗声粗气地责备她说道：

“行啦，妈妈，行啦，别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守着这堆破烂。这样对身体不好。该活动活动，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

“嗯。”她顺从地答道。

她想起身把东西放进抽屉里，可她又坐下去，手上的东西撒了一地。

“我不能，不能啊，”她呻吟道，“我是收拾不完的。”

他吓坏了，向她俯下身子，双手抚弄着她的额头。

“嗨，妈妈，你怎么啦？”他说道，“我帮你收拾好吗？你病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的心在哭泣。他提起她的双手，跪在她面前，想借助房间里的微光，看清她的脸。

“妈妈啊!”他不安地叫唤道。

路易莎把头枕在他的肩上，泪如雨下。

“孩子，”她紧靠他说道，“孩子啊!……你不会离开我是吗？答应我，你不会离开我吧？”

他的心碎了，说道：

“不会的，妈妈，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我太不幸啦!他们都离开我了，所有的人……”

她指了指眼前的什物，克利斯朵夫也不知道她指的是这些东西，还是她的每个儿子和死去的亲人。

“你与我在一起是吗？你不会离开我吧？……如果你也走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不会走的，我们永远在一起。别哭了，我答应你了。”

她还是在流泪，止也止不住。他用手绢替她擦拭眼睛。

“你怎么啦，亲爱的妈妈，不舒服吗？”

她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开口笑了。

“我想通了也没用，一想起什么又会淌眼泪的……呃，你瞧，我又要哭了……原谅我吧。我真傻。我老了，没有力气了，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我不中用了，还不如带着这些东西一起埋掉哩……”

克利斯朵夫像个孩子那样紧紧地把她搂在自己的心口上。

“别折磨自己了，休息吧，什么也别想了……”

她渐渐平静下来。

“真是滑稽，我真不好意思……可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啦？”

这位老人，辛劳了一生，始终没法理解怎么她就没有力气了；她为此感到怪害臊的，克利斯朵夫佯装没看见。

“太劳累了点儿，妈妈，”他装作若无其事的口气说道，“没什么的，一会儿就会好……”

可他也很不安。自从童年起，在他眼里，妈妈一直是好样的，逆来顺受，默默地闯过一道又一道难关，而她现在变得如此消沉，着实让他担忧。

他帮助她把散落在地板上的什物收拾起来。她还不时地对一件什么东西恋恋不舍，这时他就从她手中夺过去，而她也听之任之。

打从这天起，克利斯朵夫就尽量与母亲多呆些时候。他一干完事，便去找她，而不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他觉得她太孤独了，而她又那么虚弱，承受不了孤独：撂下她不管确有危险。

晚上，他坐在她身旁，靠近面向大路的那扇窗户。四周渐渐暗下来了。人们都回家了。远处，家家户户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这个景象，他俩已看过无数次了。可要不了多久，他们将再也见不着了。他俩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尽谈一些傍晚出现的耳熟能详的琐碎事，兴致还挺高。有时，他俩也会长时间地不说话。路易莎脑子里会莫名其妙地冒出一段回忆，一段无头无尾的往事。现在，有亲人在她身旁，她的舌头也灵便些了，她想多说一些话，但很困难，因为她与亲人在一起时，早就习惯闪在一边的；从前，她觉得儿子和丈夫太聪明了，不屑与她说话的，她也不敢介入他们的谈话之中。克利斯朵夫的虔诚与关心在她看来是一种新鲜事儿，温暖极了，反倒使她胆怯。她想着词儿说话，可总是表达不好，常常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有时，她对自己说的话也挺害羞，瞧瞧儿子，事情说到一半便打住了；可是儿子却仍握紧她的手，她心定多了。儿子对这位怀着一颗童心的母亲充满了爱怜，记得小时候，他总是依偎在她的怀里，如今，她却寻求他的庇护了。她的这些唠叨话，在其他人看来毫无味道，然而对他来说，还多少有点意思；她总是回想起她那平凡而惨淡的一生中的种种往事，虽不足挂齿，但在路易莎的眼里却具有无限的价值，他也爱听。有时，他不得不打断她的话，担心这些往事会使她过于伤感，劝她睡觉去。她明白他的意图，眼中流露出感激的目光，对他说：

“不，这样对我好些，你放心吧；我们再呆一会儿吧。”

于是他俩一直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分，才互道晚安，母亲因卸去了部分思想重负而感到轻松些了，但儿子却因增添了思想负担而心情格外沉重。

搬家的那天临近了。头天晚上，他俩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比平时呆得时间更长。他们都不说话。路易莎不时地长叹一声：“啊!我的天主啊!”克利斯朵夫则忙着安排次日搬家的种种细节。她不想去睡觉。他就好言慰劝她去睡。可他登上自己的房间之后，也好长时间没有躺下。他倚在窗口，想穿透黑暗，最后看一眼房前暗暗流动的大河。他听见风在米娜花园的大树间呼啸。天空黑洞洞的。街上行人绝迹。冷雨潇潇。定风针飒飒作响。邻近的房屋里，一个孩子在哭泣。夜色沉沉，凄凄切切。雨点打在屋顶上，使黑夜显得格外沉寂；嘶哑的钟声，敲打着半点、一刻，也显得越发单调。

克利斯朵夫心灰意冷，正当他决意躺下时，才听见下面关窗户的声音。在床上，他想到穷人缅怀往事确是很悲惨的，因为他们不像富人那样有一个美好的过去；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甚至没有一块土地可以珍藏他们欢乐的或是苦恼的记忆，所有的岁月都在风中飘散了。

次日，他俩冒着滂沱大雨把他们一点点寒碜的家具搬运到新的住所。费休，就是那个老装饰工，借给他们一辆拖车和一匹马，并且亲自来帮助他们。可是他们不能把所有的家具都带走，因为他们租下的那个套房比原来的还要逼仄。克利斯朵夫不得不强制母亲把最破旧最没用的家什留下来，这也费了他好多口舌，因为即便是最不起眼的东西在她的眼里也有价值，一张断腿的桌子，一把散了架的椅子，她什么都不愿丢弃。费休因与祖父是世交，他的话路易莎能听进去，最后还是由他粗声粗气地唱红脸，再由克利斯朵夫唱白脸才算解决问题；费休是个老好人，他理解路易莎的心情，甚至答应把她心爱的破烂暂存他处，待以后她有条件取回时再还她。这样，她才忍痛割爱。

两个弟弟早就得知搬家一事了。恩斯特只是在搬家前夕才跑来一趟，说他不能帮忙；而罗道尔夫也只是在中午时分露了露面；他看别人在搬抬家具，吩咐了几句，就神色匆匆地走了。

一行人开始上路，走过一条条泥泞的街道。克利斯朵夫挽住马的笼头，马在滑腻的砖石地上不停地打滑。路易莎走在她儿子身边，为他遮雨。沉沉的天空泛出暗淡的光，使这个潮湿的套房显得格外阴沉。他们搬进去时，心情是忧郁的。倘若没有房东的关照，他们恐怕会因过分沮丧而顶不住了。马车回去了，家具杂乱地堆在房间里。夜幕降临，克利斯朵夫和路易莎累坏了，一个瘫倒在椅子上，另一个坐在一个大口袋上。忽然楼梯上传来了干咳声，有人叩门。老欧莱走了进来。他先是为打扰亲爱的房客而十分礼貌地表示歉意；接着又说，为庆贺他们首晚的乔迁之喜，希望他们与家人共进晚餐。路易莎心里已经够难受的，想谢绝，而克利斯朵夫也对这种家庭式的聚会不感兴趣，但老人一再劝说，加之他又觉得让母亲头天晚上就在新住处想东想西有所不妥，便迫使她接受了邀请。

他俩走下一层楼梯，看见欧莱一家人已团聚在一起，其中有老人、他女儿、女婿伏热尔，以及一对外孙，他俩年纪都略小于克利斯朵夫。他们一起热情地围着母子俩，向他们表示欢迎，问他俩是否累了，对住房是否满意，还需要什么，争先恐后地对他们提出许多问题，克利斯朵夫被问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作答是好。汤已经上桌，他们开始就座，嚷嚷声仍不绝于耳。阿玛丽亚是欧莱的女儿，迫不及待地把本地的特点、街区的布局、这幢房子的规矩和方便之处、送牛奶的时间、她本人起身时间，以及买东西上哪些铺子，她本人给的价格都如数家珍似的说给路易莎听。她非得把想说的都说完才放开路易莎。路易莎头脑昏昏沉沉的，勉为其难地听着；可是她鼓起勇气对答的几句话，又证明她什么也没听进去，阿玛丽亚大惊小怪地嚷起来，又从头至尾复述一遍。老笔录员欧莱向克利斯朵夫诉说从事音乐这一行的甘苦。克利斯朵夫的另一边坐着罗莎，即阿玛丽亚的女儿，她从用餐开始便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根本没有时间喘口气，所以往往话说到一半就喘个不歇，不过她立即又能缓过气来。伏热尔沉沉郁郁的，埋怨吃的东西不对胃口。关于这个话题又引起了激烈的争论。阿玛丽亚、欧莱、小女孩立即中断了话题参与讨论，在判定蔬菜炖肉里盐放多放少的问题上掀起了一场无休止的争辩，他们各自都能拿出论据来，可是论点却各各不同。每个人都对邻座的口味不以为然，认为只有自己的观点最正确、最合理。如果可行的话，他们真能对这个问题一直争到“最后的审判”⁽¹⁾那一刻。

临了，众人又一致埋怨起鬼天气来了。他们都深深同情路易莎和克利斯朵夫的不幸遭遇，用动人的口吻赞誉他们是生活的强者。他们不仅提到了房客的不幸，也提到了他们自己，他们的朋友，以及他们所认识的人的不幸。他们一致同意，好人总归倒霉，自私的人和坏人才走运。最后得出结论说：生活是悲惨的，没什么意思，倘若不是天主的意志，还不如去死，活着就是受罪。由于这些想法与克利斯朵夫眼下的悲观情绪吻合，他对这家人增加了好感，而对他们那些小小缺点也就视而不见了。

他与母亲登楼回到自己凌乱不堪的房间，身体疲惫，心情忧郁，但不觉得那么孤单了；克利斯朵夫在黑夜中睁大了两只眼睛，由于过累，街上又闹，久久不能入眠，他听着沉沉的车辆声震屋宇和楼下人熟睡的鼾声，他相信，他在这里与这些好人在一起，即便说不上愉快，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难受了，说实在的，这里人是有点唠叨，但与他同样不幸，他们似乎理解他，而他自以为也是理解他们的。

他终于昏昏沉沉地入睡了，天蒙蒙亮时，他又被吵醒，原来邻居已经七嘴八舌谈开了，还有一个人拼命打水泵抽水，用来冲洗院子和楼梯。

于斯都斯·欧莱是一个驼背小老头，有着一对不安而忧郁的眼睛，脸红扑扑的，凹凸不平，布满了皱纹，牙齿都落光了，胡子拉碴，手还不停地在上面拈来拈去的。他是个老好人，正直清廉，讲究礼教，与祖父很谈得来。人们都说他像祖父。事实上，他俩是同时代人，在同一种道德观的教育下成长，可是，他没有约翰·米歇尔那样的体魄，也就是说，尽管他俩的许多观点相同，可在本质上，他还是不太像祖父，因为男人之间的差别，气质在于思想之上；智慧的不同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真真假假的差别，然而人的最大的差别在于身体好坏。老欧莱不属于身体好的一类人。他像祖父那样讲究做人之道，但他的理论与祖父的理论不尽相同，因为他没有祖父那样的胃、健全的肺以及乐天达观的气色。他及他家人与祖父相比，显得小家子气，见识也少。他当了四十年的公务员，如今退休了，因成天没有活动而郁郁不乐；一些没有为晚年做好心理准备的老年人，会更加受不了的。所有他先天或是后天形成的习惯，所有他的职业形成的习惯，都使他变得谨小慎微，郁郁不乐的，在某种程度上也都反映在他的孩子身上了。

他的女婿伏热尔是亲王府办公室的职员，五十来岁，身材高大，身体强壮，完全谢顶了，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脸色极佳；他老是觉得自己有病，病肯定是有，但不如他想象的那么多；呆板的工作使他的脾气变坏，而终日伏案又毁坏了他的身体。此外，他非常勤勉，品行端正，甚至也有一定的文化水准，然而如同许多被拴在办公室的职员一样，成了荒谬的现代生活的牺牲品，得了神经衰弱症。歌德称这种人为“完全不是希腊方式的忧郁的神经衰弱患者”，他很同情这种人，但唯恐避之不及。

阿玛丽亚既不苟同她父亲那一套处世哲学，也不实践她丈夫那一套处世哲学。她健康活泼，咋咋呼呼的，对丈夫的唉声叹气非但不同情，反而不给他好脸色看。不过，夫妇既然生活在一起，相互间潜移默化总会有些影响的。一对夫妇，只要一个得了神经衰弱，要不了几年，另一个很可能也染上了同一种病。阿玛丽亚本来对丈夫的牢骚也痛斥过，但没有用，因为过不了多久，她的唠叨劲儿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从责备到与丈夫一起发牢骚，事实上对丈夫丝毫没带来帮助；他原本就无病呻吟，给她一帮腔起哄，病情又增加了十倍。最后的结果是，她使不幸的伏热尔更加惶惶不可终日，因为他看到自己诉苦居然有人帮腔，可见是真的，感到很害怕；此外，阿玛丽亚给自己也增加了精神负担。渐渐地，她养成了一种习惯，即对自己结实的身体，对她父亲的、女儿和儿子的身体都无病呻吟了。这个习惯变成了一种病态，只要念叨个不停，她便信以为真；一点点轻微的感冒便大惊小怪的；什么症象都使她寝食不安。即便什么事也没有，她也折腾不歇，想着以后会生的病。生活就是这样在永无宁日的恐惧之中度过的。不过，大家的身体却不见得变得更坏，无休无止的唉声叹气似乎反倒维持了全家的健康。每个人照常吃、睡、工作，而家庭生活也不因之而受到影响。阿玛丽亚从早到晚在家里上上下下地操劳还嫌不够，她还要每个人围着她转；于是家具翻身、洗地砖、擦地板，总之来来去去，忙忙碌碌，没有个安静的时候。

她大声吆喝，发号施令，让谁也不得自由；她把两个孩子制服了，让他们觉得服从便是天命。男孩叫莱奥纳尔，长着一副漂亮脸蛋，但没特色，一举一动都很谨慎。女孩名叫罗莎，长着金黄色的头发和一双蓝蓝的漂亮的眼睛，目光温和，脉脉传情，加之皮肤细腻白皙，神态安详；倘若不是她那只嫌大一点的长得不那么就位的鼻子使面孔拉长，给了她一副滑稽相的话，她的外貌原本是很讨人喜欢的。她可以让您想起巴塞尔⁽²⁾博物馆霍尔拜因⁽³⁾画的少女像；画的是曼恩市长的女儿，她坐着，两眼低垂，双手放在膝上，淡淡的头发披在肩上，因鼻子不好看而显得神情有些尴尬。但罗莎可不为此而发愁，她照旧唠叨个没完。她不停地扯着她那尖声尖气的嗓门，叙述着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总是说得气喘咻咻，仿佛有永远说不完的话；她永远是那么激动，兴致很高，全然不顾她母亲、父亲和外祖父的斥责，而他们之所以气恼，并非因为她唠叨个没完，而是因为她影响了他们说话。这些人善良、诚实、忠厚，都是好人中的好人，他们几乎具有一切德性，可就是少了一样，生活因而变得不那么可爱了，那就是沉默。

克利斯朵夫在那段日子里很有耐性。他的悲哀使他变得明智，凡事不再那么苛求、爱冲动了。他受够了高雅之士的冷酷无情，因而更加感到那些风趣缺缺，令人厌烦，而对生活抱着严肃态度的人的可贵，正因为他们生活中没有欢乐，他就觉得他们没有向生活屈服。他断定他们都是好人，并且应该喜欢他们，他身为德国人，性格坚强，便强行使自己相信他也真的喜欢上他们了。可是他没能成功，原因是这样的：他缺少日耳曼民族乐观的理想主义精神，即不想看见，也看不见他们所不喜欢发现的东西，担心这样会扰乱他们已成定见的平衡心理和愉悦的生活。相反，当他爱上谁时，他就更能敏感到这个人的缺点，因为既然他爱，就想毫无保留地爱这个人的全部，这种思想倾向源起于他的某种无意识的忠诚，以及对真理的不可抵御的渴望，在这样的思想支配下，他看他心爱的人就更加心明眼亮，要求也愈加苛刻。因此，他很快便对他房东家人的古怪脾气不能容忍了，而这些人也毫不加以掩饰。他们把别人不能容忍的一面尽情地展示出来，而把最优秀的品质深藏不露。克利斯朵夫是这么想的，因此他谴责自己对他们不公正，尽量消除对他们的最初印象，努力去发现他们十分小心、不让外露的优秀品质。

他开始与老于斯都斯·欧莱套近乎，老人求之不得。克利斯朵夫对老人怀有好感，也是作为对祖父的一种纪念，祖父生前可是喜欢他、夸他的哟。不过，善良的约翰·米歇尔比克利斯朵夫更善于对朋友抱有幻想，克利斯朵夫早发觉了这一点。他千方百计想勾起欧莱对祖父的回忆，但没能奏效。他只能从欧莱口中得到祖父的一个褪了色的形象，近乎漫画式的，以及一些毫无兴趣可言的谈话片断。每当欧莱说到祖父时，总是千篇一律这样开头的：

“就如我对你那可怜的祖父说的那样……”

欧莱除了还记着当年他自己说过的话而外，对别人的话一概没听进去。

也许约翰·米歇尔也是听不进别人的话的。大多数的友谊只是双方一种愉快的默契，相互有个谈自己的对象而已。约翰·米歇尔除了爱说话到天真得忘乎所以的程度而外，还有满腔热情，随时准备为他人做出牺牲，不论是对是错。他对一切都感兴趣。他后悔自己不再是十五岁的少年可以看见下一代人的新发现，也后悔不再能与他们进行思想交流。他具有人生最优秀、最珍贵的品质，即岁月未能销蚀的好奇心，每天早上这好奇心随他一起醒来。他没有足够的才能利用这个特点，可有多少有才能的人又嫉妒他具有这个特点啊!多数人本质上只活到二十或三十岁，这个年龄层一过，他们就成了自己的影子，余生也只是在模仿自己的过程中度过，并且以一天比一天更机械、更离谱的方式，重复他们从前说过的、做过的、想过的、爱过的人与事。

老欧莱作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即便在从前，他也贫弱得可怜，因此留下来的就更少了。除了他的老本行和家庭而外，他什么也不懂，也不想懂；他对一切事情有现成的想法，而这想法从他少年起就形成了。他自称是艺术的行家，可是仅知道某些名家的名字，而对他们的作品也只能表面上夸夸其谈，除此而外，他的知识几近于零。倘若有人向他说起近代艺术家，他根本不听，王顾左右而言他。他自称热衷于音乐，也曾请求克利斯朵夫奏一曲，克利斯朵夫上过一两回当：他才刚刚开始弹琴，老人就大声与他的女儿聊起天来，仿佛音乐提高了他除了音乐而外的所有事物的兴趣似的。克利斯朵夫气上心头，弹到一半便霍地站起，谁也没有发觉。只有三四首老曲子，都是成了大名之作，才能使这些人听得津津有味，受到他们由衷的赞美，但其中有上乘的，也有相当次的。克利斯朵夫刚弹了几个音符，老人就听得出神了，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与其说他确是从中尝到乐趣，还不如说他过去尝到的乐趣尚存。克利斯朵夫虽然也喜爱其中的几首，如贝多芬的《阿黛拉伊德》，但到后来，他一弹这些曲子就发怵，因为他一弹，老人就跟着哼开头的几节，声称“这才是真正的音乐哩”，并且鄙夷地把这些曲子与“所有那些该死的无旋律的近代音乐”作一番比较，其实，他对近代音乐一窍不通。

他的女婿比较懂行，对艺术的潮流有所了解，但这更糟，因为他评论近代音乐时永远是诋毁。他不乏鉴赏水平与聪明才智，可他下不了决心去欣赏近代的东西。倘若莫扎特和贝多芬是他同时代的人，他照诋毁不误；反之，倘若瓦格纳和理查德·施特劳斯去世已有一百年了，他也会认同他们的功绩。他那郁郁寡欢的天性使他不能接受在他活着时还会出现几位活着的伟大音乐家，想到这里他就不高兴。他一生碌碌无为，恼羞成怒，于是执拗地相信生活对谁都不美好，所以他也只能苟且偷生，那些与他的见解相左的人或是自以为不是那么回事的人，不是白痴便是轻浮之辈。

因此，他谈到新的成了大名的音乐家时总是带着讥讽挖苦的口吻；由于他不傻，他也的确一眼便能看出那些人的弱点和短处。他对所有新出现的名字都不屑一顾，甚至在真正了解一位艺术家之前，便打算批评他了，原因就在于他不认识这个人。倘若他对克利斯朵夫存有几分好感的话，那是因为他认为这个愤世嫉俗的孩子像他一样日子过得很糟，再说，也没有什么天才。体弱多病、牢骚满腹的小人物最容易谈得拢，本质上是彼此承认自己的无能。那些平庸和病歪歪的人就因为自己不快乐，也否认别人会过上好日子。健康人一接触这些人无益的悲观情绪，就会更加感觉到健康之可爱。克利斯朵夫便有这样的体验。本来他感到这些沉闷的思想与自己很接近，可是在伏热尔嘴里道明了，他又感到很突然，不愿再认同这些在他看来已变得可憎的想法，同时感到自己深受其害。

阿玛丽亚的所作所为更使他恼火。其实，老实巴交的女人只是实践了克利斯朵夫关于尽职的理论罢了。她三句话不离口的也是“尽职”两个字。她没完没了地干活，也希望别人与她一样干。她干活的目的不是使他人和她自己生活更舒适些，恰恰相反!甚至可以这样说，她干活的主要目的是给大家制造麻烦，让生活变得尽可能地乏味，最终无任何乐趣可言。什么都不能让她停下手上那份神圣的家务活，哪怕一刻也不行；有多少女人为了这神圣不可侵犯的家务劳动而放弃了所有其他的社会义务和道德义务啊。倘若她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里不擦拭地板、清洗地砖、把门把手擦得锃亮、左右开弓使劲拍地毯、把椅子桌子柜子都翻个身的话，她会以为自己堕落了。她边干边炫耀自己，仿佛这些都与她的荣誉攸关。许多女人不是以家务劳动的形式自重自爱并加以保护的吗？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所谓的荣誉，就是一件保持清洁光亮的家具，是一块擦得油光光的又冷又硬，一不留神就会使人滑倒的地板。

恪尽职守的伏热尔太太并不显得有多可爱。她拼命干那无聊的家务，好像是天主强求她必须这样做的。她瞧不起干活不像她如此卖力的女人，这些人好逸恶劳，在劳动的当儿居然还想着领略生活的乐趣。她甚至闯进路易莎的屋里，就因为路易莎做针线活时常常会歇下来走神。路易莎只得长叹一声，苦笑笑，听她摆布。幸而克利斯朵夫不知实情，因为每次阿玛丽亚都是等他出门后才闯进他们的套间的。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直接攻击克利斯朵夫，否则克利斯朵夫是会发脾气的。他感到与她潜伏着敌对的危机。他最不能容忍她的，是她大声喧哗。他因而十分苦恼，他住在一个面向院子的低矮的小房间里，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哪怕空气不流通也窗户紧闭，以免听见整幢房子里乒乒乓乓的声响，然而他根本无法免受其害。他有时会下意识地、神情贯注地分辨着楼下发出的那些最微小的声音，有时，经过短暂的平静之后，会突然爆发出可怕的嚷嚷声，穿透墙壁，直冲他而来，他真是气疯了。于是他又喊又叫，用脚蹬地，隔着墙谩骂不止。在一片喧闹声中，房东甚至听不见他的反应，还以为他在作曲哩。他诅咒伏热尔太太，发誓要把她送进十八层地狱。这时候，什么尊敬、什么赏识都不起作用了，他觉得一个默不作声的淫荡女人也比品行端正，积德行善，但又老爱嚷嚷的女人强得多。

既然他嫌恶喧闹，便自然而然地与莱奥纳尔接近了。这个小伙子，在沸沸扬扬的氛围之中独来独往，平平静静的，从不大声喧嚷。他说话总是很精确，很有分寸，斟词酌句，慢条斯理。心急火燎的阿玛丽亚从来没有耐性等他把话说完的，而其他人也对他的慢性子啧有烦言，可他还是依然故我。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的镇定与谦恭。克利斯朵夫早就知道莱奥纳尔决心献身于天主教，他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关于宗教，克利斯朵夫始终觉得很陌生，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从来没有花时间去认真思考这个内容。他接受教育不多，一直在为物质生活奔忙，没能分析与清理自己的思想。他是火爆性子，爱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完全的信仰到绝对的不信仰，从不关心宗教与自己是否合拍。当他愉快时，他就不大想到天主，要让他信仰也不难；可是当他不悦时，他想到了天主也不真信，因为他觉得天主不可能容忍这样的苦难和不公正现象存在。再说，他对这样的困惑也不多加思考。从本质上看，他的宗教情绪相当浓烈，用不着想着天主他就生活在天主心中，无需着意去信仰。天主对那些天性软弱、抑郁成疾以及贫血的人才有作用。他们向往天主犹如植物渴望阳光。垂死者才留恋人生。可是对于自身就拥有太阳和鲜活的生命的人，他又何须在身外去觅求？

倘若克利斯朵夫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也许他永远也不会关心这一类的问题的。可是社会生活的约束使他必须正视这类无谓又无益的题目，它们在社会生活中占据着一个不相称的地位，既然人生随时随刻都会遇到它，就得做出判断，仿佛一个心理健康、豁达大度、精力充沛、又有爱心的人除了思考天主存在与否而外，没有许许多多更紧迫的事情要去做似的!……倘若人只是泛泛地相信茫茫宇宙之间有这么一个天主在上也就罢了，可还得必须承认确有这么一个天主，它有多大，什么形状，什么颜色，属于什么种族!关于这些，克利斯朵夫甚至连想也没想过。在他的脑子里，耶稣几乎不占有地位。这并不是说他一点都不爱天主，他是爱的，只要他想起它，可他想不到它!他有时也责备自己，也为此黯然神伤，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去关注天主。不过他是付诸行动的，家里人个个都信教，祖父常读《圣经》；他本人每次都去望弥撒，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还为做弥撒效力，因为他弹管风琴，他之尽心尽责可堪为楷模。可是他一走出教堂，若问他方才脑子里想些什么，他就犯难了。于是他开始阅读圣贤书，以期明确自己的信仰，他感到这类书很有趣，甚至读起来身心愉快，但心情与读其他有趣的好书时无甚区别，而对那些书，没有人会称之为圣书的。说句大实话，他虽对耶稣抱有好感，但他对贝多芬就更加向往了。他为礼拜天在圣弗洛里昂教堂举行的弥撒活动弹奏管风琴，比起祭礼活动本身，他更专注于他的管风琴，有时教堂演奏巴赫的乐曲，有时演奏门德尔松的乐曲，他对前者的宗教情绪更为虔诚。有些宗教仪式更能激发他对宗教的狂热，……可在当时，他究竟是热爱仁慈的上帝呢还是仅仅喜欢音乐呢？那是某日一位出言不慎的教士向他开的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这句俏皮话使他茫然若失。换了另一个人也许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也决不会改变他的生活方式（有多少人不问自己的思想也活得挺自在），可克利斯朵夫对真诚的渴求已到了苦恼的程度，使他对什么事都要求心安理得。如有某日他心存不安了，他就不可能得到心理上的平衡，这时，他的内心便很痛苦，似乎自己成了口是心非的罪人了。他究竟有信仰还是没有信仰呢？无论从物质上还是从精神上，他都无法自个儿解决这个问题的，这是需要知识与闲暇的。然而，必须解决它，否则他便成了一个冷漠无情的人，或是一个假仁假义的人了，可他既不可能成为前者，也不可能成为后者。

他怯生生地探听周围人的口气。那些人无一例外地充满了自信，克利斯朵夫心急火燎地想知道他们的理由，可没有达到目的，因为他们几乎从不给他一个精确的回答，都是不着边际的空谈。其中一些人认为他狂妄，对他说这个问题是不容讨论的，有成千上万的人比他聪明，比他优秀，不用讨论就信教了，他只需像他们一样行事便成。甚至有些人像受到冒犯似的，仿佛向他们提出这么一个问题是对他们人格的侮辱，这些人恐怕对他们的信仰自己也不是满有把握的。另外一些人则耸耸肩，笑嘻嘻地说道：“吓!信教没有害处……”而他们的笑容似乎在说：“这还不简单!……”对于这种人，克利斯朵夫厌恶之极，根本瞧不起。

他曾试着把他的苦恼与不安向一位教士倾诉，可是他失望了。他不能与教士进行认真深入的探讨。虽说对方很和气，但还是温文有礼地暗示，在克利斯朵夫与他之间无平等可言，并且似乎让对方尽早明白，他的优越是无可争议的，谈话不能超越他指定的界限，否则就有失体统了：这完全是对人无害的故弄玄虚的把戏。每当克利斯朵夫欲超越界限，提出他这个受人尊重的人不爱回答的问题时，他就会露出保护人的微笑，说出几句拉丁语格言，以父辈的口吻责令他祈祷、祈祷，以求天主的启示。他那彬彬有礼又居高临下的口吻使克利斯朵夫的自尊心受到屈辱和伤害，谈话之后他想到，无论对与错，他从此决不会再求助于教士了。他承认这些人在才智和圣职上比他高明，然而，在交谈时，就不该区分贵贱、衔头、年龄和姓氏，因为真理是唯一的标准，真理面前人人平等。

因此，他为能找到一个与他年龄相仿，又笃信宗教的男孩感到十分荣幸。他本人对宗教是向往的，只是希望莱奥纳尔给予他信教的理由。他对莱奥纳尔表示亲热，而莱奥纳尔总是以他惯有的温和从容的态度，不紧不慢地应答着，凡事，他都是这样应付的。由于阿玛丽亚或老人不时打岔，他俩在屋里谈话不方便，克利斯朵夫就建议晚饭后散步。莱奥纳尔为人十分恭谦，不便拒绝，其实他是不愿意去的，因为他那温和的天性对散步、交谈，以及对让他伤神费劲的一切都视为畏途。

克利斯朵夫为引入话题费尽心机。他愣头愣脑地说了两三句题外话之后，便会突如其来地，甚至有失礼貌地单刀直入，直接点出压在他心头上的问题。他问莱奥纳尔是否真的要去当教士，是否出于自觉自愿。莱奥纳尔被问住了，向他惊惶地看了一眼，当他发现克利斯朵夫并无恶意时，便宽心答道：

“嗯，还能有其他什么原因呢？”

“啊!”克利斯朵夫说道，“您真幸福哩!”

莱奥纳尔从克利斯朵夫的声音里听出了羡慕的意思，受到恭维，感到很高兴。于是，他立即转变了态度，变得健谈起来，脸色也豁然开朗了。

“是啊，”他说道，“我是很幸福。”

他喜形于色。

“您怎么能做到这一步的呢？”克利斯朵夫问道。

莱奥纳尔没有回答，提议先在圣马丁隐修院回廊里的一张空凳上坐下。从那儿他们可以望见种植着金合欢的小广场的一角，更远处便是暮霭笼罩下的田野。莱茵河在小山坡脚下流淌。在紧闭着的铁栅栏后面，一个废弃的公墓静静地躺在他俩身旁，一个个坟墓湮没在没胫的荒草之中。

莱奥纳尔开始说话了，眼睛闪现出心满意足的光芒；他说到了逃避世俗生活，能找到一个远离尘嚣的安憩之所心情有多么舒坦。克利斯朵夫因不久前受到侮弄心里还隐隐作痛，正强烈地希望得到休憩和释怀，不过他对世俗生活仍不免恋恋不舍。他叹了一口气问道：

“不过，您如完全放弃世俗生活，代价是否大了点？”

“哦!”对方平静地答道，“有什么可眷念的呢？生活不是很悲惨、很丑陋吗？”

“也有美好的一面。”克利斯朵夫边欣赏美丽的夜景边说道。

“有美好的一面，可是很少。”

“是很少，但对我来说已经很多了。”

“哦!那么道理就很简单了。一边是一点点美好加之许多坏处；另一边是在世时不好不坏地度过，而故世后便是无尽的幸福：两者权衡，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吗？”

克利斯朵夫不太喜欢这样的逻辑推理。在他看来，禁欲的人生也是够可怜的。不过，他仍然强求说服自己，认为这才是明智的选择。

“这么说来，”他带着一点儿嘲讽的口气问道，“您就能保证自己一时兴起也不会受到诱惑吗？”

“傻话!既然知道欢乐只是一时，而一时过后便是永恒，还有什么可说的!”

“您真的对永恒坚信不移？”

“当然喽。”

克利斯朵夫便向他请教，因满怀希望而激动得发抖。倘若莱奥纳尔提出的有关信仰论据是不可辩驳的，他会以多大的热情去追随他信仰的上帝而抛弃世上其余一切啊!

起初，莱奥纳尔为自己担当使徒的角色引以自豪，再说他相信克利斯朵夫的怀疑只是表面的，他只需摆出一套理论，便会使这些疑虑烟消雾散的；于是便拿出权威的圣书、福音书，人间的神迹和传统习俗来说服他。可是克利斯朵夫听他讲了几分钟之后，打断了他的话，对他说：那是以问题来回答问题，他并不要求莱奥纳尔对他怀疑的对象进行讲解，而是为他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法；这时，莱奥纳尔的心情沉重起来了。他无可奈何地断定克利斯朵夫实际比表面中毒还深，居然声称只有用理性才能说服他。不过，他仍然以为克利斯朵夫故作高深状，他不能想象他会真的这样想，因此并不泄气，并且借助于他新近获得的学问，又用上学校学得的知识，杂七杂八地乱侃一通，压服多于条理，罗列出天主和不朽灵魂存在的形而上学的种种证据。克利斯朵夫神经紧张，因专心听讲而额头紧皱，默不作声地努力思索着，他请莱奥纳尔再说一遍，十分艰难地力求理解其中的奥义，并加以融会贯通，跟上对方的思路。他终于按捺不住了，说这是在嘲弄他，所有这些所谓理论都是智力游戏，是能言善道者开的玩笑，他们先是杜撰出一番空话，然后又自欺欺人地相信，这些空话还实有其事。莱奥纳尔生气了，担保这些杜撰者的人品端正。克利斯朵夫耸耸肩，发誓说道，这些人不是在唱滑稽戏，便是神圣的文学家，他要求其他的证据。

莱奥纳尔惊恐地断定，克利斯朵夫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不再对他感兴趣了。他想起曾有人劝告他别枉费时间与不信宗教的人讨论问题，至少在这些人固执己见，一味地拒绝信教时别与他们对话；如果这样做，不仅不会给对方带来好处，自己也可能陷入迷惘。最好的办法是让不幸的人听凭天主的安排，倘若天主有意，它自会开导他；否则，谁又敢违背天主的意愿呢？因此，莱奥纳尔也不坚持再与他讨论了。他只是温和地说了一句，眼下无法可施，倘若迷路者固执地不想知道，那么任何思路也无法向他指点迷津。他请克利斯朵夫祈祷，祈求天主的宠幸，因为没有天主的圣恩，什么都不可能；应该对圣恩有所欲求，先该有愿望，然后才谈得上信仰。

愿望？克利斯朵夫苦涩地想着。如此说来，因为我希望天主存在，它就存在啦!如此说来，就因为我不愿承认人会死，死亡就不存在!……天哪!……日子对有些人来说可太好过啦，他们无需正视现实，对生活爱怎样解释就怎样解释，还会想象出琼楼仙阁似的梦境，在里面舒舒坦坦地睡上一觉!在这么一张床上，克利斯朵夫可以肯定永远也睡不着的……

莱奥纳尔继续往下说。他又大谈特谈他偏爱的话题，即静修生活的魅力。对于这片平和的净土，他更是口若悬河。他那平板的音调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谈到了信仰天主，超凡脱俗，远离喧嚣（说到此他的口气里带着憎恶，他几乎与克利斯朵夫一样对声响深恶痛绝），避免强暴，听不见冷嘲热讽，看不见人们遭受小灾小难，呆在自己的世外桃源，信仰坚定，以平静的心情观望着陌生而遥远的人间发生的种种不幸。克利斯朵夫听他侃侃而谈，发现信仰中包含着自私利己的成分。莱奥纳尔敏感到这一点，忙不迭地做出解释。他说，修身养性的生活可不是慵懒和懈怠。相反，祈祷比具体行动更有价值。没有祈祷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们在祈祷中替人赎罪，为人代过，把功绩奉献他人，在天主跟前替人间求情。

克利斯朵夫静静地听着，却愈来愈反感，他感觉到莱奥纳尔放弃世俗生活的虚伪动机。他对信奉天主的人并非一概抱有偏见，因为他知道，对少数人而言，放弃世俗生活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对更少数的人来说，是感情升华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能维持多久）……然而，在通常情况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不是把心灵的平静看得比他人的幸福或是追求真理更重要的冷漠的逻辑思维的结果吗？倘若说，心灵至诚的人们意识到这一点的话，他们对自己的理想受到亵渎而会忍受多大的痛苦啊!……

莱奥纳尔愈说愈亢奋，又讲到了世界如何美，如何和谐，从他栖身的天堂往下看是这样的；下界的，人间充满黑暗、不公平和痛苦；而在上面，一切又变得明净、光明、井然有序；世界犹如一座时钟，原本什么都调整得非常合理的……

克利斯朵夫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想：“他是真信仰，还是自以为在信仰呢？”不过，他本人的信念，对信念的强烈的欲求并没因此而发生动摇，这可不是一般庸常的人或是像莱奥纳尔那样的傻瓜那一点点可怜的论据所能动摇的……

城里已经黑了。他们坐着的凳子被笼罩在阴影之中。星星闪亮了，一片白蒙蒙的雾霭从河上升起，蟋蟀在墓地的树丛中唧唧叫着。教堂的钟声响了，最初一声最为尖厉、孤独，如同哀鸣的小鸟在向苍天垂询；接着又是第二下，比第一下低三度，与哀鸣同声叹息；最后又是重重的一击，像五度音，与前两下遥相呼应。这三下钟声终于融为一体了。在钟塔下面，仿佛有一只硕大无朋的蜂窝在嗡嗡鸣唱。空气和灵魂都在震颤。克利斯朵夫屏声静气地听着，心想：人间的音乐与这万物轰鸣的音乐海洋相比是多么贫弱啊!那是野兽、是音响的自由世界，与那被人的智慧所役使、分类、毫不留情地贴上标签的世界是无法比拟的。他沉浸在这个无边无涯的声响的宇宙之中了……

那气势雄壮的悲鸣沉寂了，它那最后的震颤声在大气中也消失了，克利斯朵夫这才幡然猛醒。他惊慌失措地向四周张望……什么都认不出来了。周围的一切，他的内心都发生了变化，天主不复存在……

如同产生信仰一样，失去信仰往往也是一种宠幸，是一道闪光。在这里，理性是不起作用的，只消一点儿什么，如一句话、刹那间的静寂、一下钟声便足矣。在你散步、做梦、毫无戒心时，突然间，一切都崩溃了。你会看见自己被一片废墟所包围，形单影只，不再有信仰了。

克利斯朵夫吓坏了，他不明白其中原因，这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呢，如同春汛的河水决堤……

莱奥纳尔继续在讲，但他的声音比一只蟋蟀的唧唧声更加单调。克利斯朵夫再也听不下去了。天完全黑下来了。莱奥纳尔突然打住了，他发现克利斯朵夫在发呆，心头一紧，又看看天色已晚，便提议回家。克利斯朵夫默不作声。莱奥纳尔搂住他的胳膊，克利斯朵夫悚然一惊，慌张地看着莱奥纳尔。

“克利斯朵夫，该回家了。”莱奥纳尔说道。

“见鬼去吧!”克利斯朵夫愤愤地嚷道。

“天哪!克利斯朵夫，我做错什么事啦？”莱奥纳尔惊得目瞪口呆，怯怯地问道。

克利斯朵夫又恢复了理智。

“对，你说得对，”他以较温和的口吻说道，“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去见天主吧!见天主去吧!”

他一个人留了下来，心里充满了悲伤。

“啊!天哪!天哪!”他嚷嚷道，紧握双拳，激动地抬起头仰望漆黑的天空，“我怎么会失去信仰了呢？我为什么就不能信仰了呢？我的心里出了什么事呢？……”

其实，他与莱奥纳尔刚才的一番谈话远不足以成为他的信仰崩溃的理由，正如阿玛丽亚的喧哗声，他的房东一家可笑的行为不足以使他的道德观发生变化一样。这些都是借口。迷惘不是从外界来的，而是自发的。他感到心里有莫名的妖魔在搅动，他不敢进行自我反省，正视自己的缺陷……他的缺陷？这是一种缺陷吗？一种懈怠，一种醉意，一种不无快感的焦虑充溢在他的心间。他不属于自己了。他想振奋起来，恢复昨天那坚毅刻苦的精神，但是没用，刹那间，一切都垮了。倏地，他又感到世界是如此宽广，如此灼热又如此野蛮，无可限量……世界超越了天主的范畴!……

这一切虽然发生在眨眼之间，然而他却失去了以往生活中的一切平衡了。

房东家只有一个人，克利斯朵夫是未曾注意到的，那就是小罗莎。她一点儿也不漂亮，而远谈不上英俊的克利斯朵夫，对他人的美的要求却甚苛刻。他具有年轻人近乎冷酷的审美标准，对丑女简直不屑一顾，除非该女过了柔情缱绻的年龄段，仅仅只怀有一种庄重的、平和的、近乎虔诚的感情的份儿了。此外，罗莎也没什么特别天赋，虽说她并不笨。她一唠叨，克利斯朵夫就避之犹恐不及，她内心很痛苦。克利斯朵夫看她无半点动人之处，也就没打算去了解她，只是充其量看她一眼罢了。

然而，她比许多女孩子都强，至少比他爱得发疯的米娜要强。罗莎长得矮小，心地善良，无矫饰之情，亦无虚荣之心，直到克利斯朵夫搬来之前，她从没觉得自己长得丑，或是并不把丑放在心上，因为她周围的人也不把这丑当回事儿。有时，祖父或是母亲生气了，霉她几句，她只是笑笑，并不真的相信，或是把丑与美看得很淡，而家人则更不放在心上。世上不是有其他很多人与她一样丑，甚至更丑，也找到了爱她们的人了吗!德国人对形体的缺陷原本宽容，他们可以视而不见；他们甚至能通过善意的想象化丑为美，把任何一张脸与最靓的美女联系上。无须给欧莱老人施加过多的压力便能让他自己说出来，他的外孙女长着一个像吕杜维齐雕塑的朱诺的鼻子⁽⁴⁾，幸而他爱发牢骚，不轻易说恭维话，否则要闹笑话。罗莎对自己鼻子的长相漠不关心，她只要依照习俗做好家务便心安理得了。大人教导她怎么做，她却当做《福音书》上的圣言来听从。她不大出家门，也就做不出什么比较，只是天真地喜欢自己亲人，相信他们说的话。她的性格是外露型的，容易相信别人，亦很容易满足，她务使自己适应家里沉闷的气氛，毫无主见地把听到的悲观言论也挂在嘴边说。她有一颗真诚的心，总是想着他人，尽量使别人快乐，分担他们的忧愁，善解人意，渴望施爱，而不求回报。家人虽然都是好人，也都喜欢她，但久而久之也不拿她当回事儿，因为人的天性便是不珍惜对你俯首帖耳的人的感情。家人对她的殷勤习以为常，所以对她也无所谓感激，她干得再好，他们总还嫌不够。再说，她也有点笨拙，做事欠敏捷，手忙脚乱的，动作孟浪，像男孩似的，感情过于外露还常常出点儿小差错：打碎个玻璃杯啦、打翻了水瓶啦、关门太重啦，等等，反正一出事，大人全都冲着她嚷嚷。小女孩总是被打发走，自己躲到房间一隅悄悄地哭泣。她哭得不会长久，很快便又笑吟吟地说个不停，对谁也不怀恨在心。

克利斯朵夫的到来是她的生活中的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她早就听人说起他了。克利斯朵夫也是市民的话题之一，在地方上小有名气的人都如此；欧莱家的人在交谈时常谈到他，特别当老约翰·米歇尔还活着的时候更是如此，老人把小孙子引以为荣，见到熟人便夸个不歇。罗莎在音乐会上看见过小音乐家一两面。当她知道他即将住到她家时，高兴得直鼓掌。她那有失体统的举止受到严厉的训斥，她无所适从了，因为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在她那样千篇一律的单调生活中，来一个新客便是一种意外的刺激。在克利斯朵夫搬来的前几天，她是在焦虑的等待中度过的。她想到这个房子会使克利斯朵夫不悦时，真是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她费尽心机，以使住房尽可能变得赏心悦目些。克利斯朵夫搬家的那天早上，她甚至在壁炉上放上一小束花以示欢迎。至于她本人，她从没有想到把自己打扮得俏丽些；克利斯朵夫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人长得既丑而穿着又够难看。她却丝毫不那样看他，其实她本有理由认为他长得不怎么样的，因为克利斯朵夫太累太忙，没心思打扮，比平时显得更丑。罗莎不会把任何人往坏处想的；她认为她的外祖父、父亲和母亲都是世上顶顶漂亮的人，看克利斯朵夫也是她想象中的白马王子，打心眼里欣赏他。那天晚上，他坐在她旁边，她恐慌极了，不幸的是，她却用滔滔不绝的说话掩饰自己的恐慌，乍一见面就让克利斯朵夫对她失去了好感。她本人并没有察觉，第一天晚上只是在她的头脑里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母子俩登楼回房之后，她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卧室里，倾听着新房客在她头顶上走动的脚步声，这声音在她心里欢快地回荡着，整幢房子似乎也获得了新的生命。

次日，她平生第一回照镜子，既认真又稍带不安，虽说她尚未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丑，但她也多少有所感觉了。她认真地评价自己的五官，一样样看得仔细认真，可她说不出个究竟来。她有些不安了，深深叹了口气，想着意修饰一番，结果是显得更丑了。她又生出个倒霉的念头，对克利斯朵夫献殷勤，结果又把他闹得不胜其烦。她有个天真的愿望，想经常见到他的新朋友，为他们效劳，于是她不时地上上下下忙个不停，每次都给他们拿点儿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一个劲地要帮助他们，和颜悦色，说个没完，还不时地大声嚷嚷。全家只有她的母亲听得不耐烦时，才喝住她，压压她的兴头，不让她多嘴多舌。克利斯朵夫板着脸，若不是下定决心忍耐到底的话，不知要发多少次脾气了。他坚持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他就把门反锁住。罗莎敲门、喊叫也没用，她终于明白了，悻悻地下楼，不再往上跑了。他重新见到她时，解释说，他在应付一件急事，不能受到干扰。她唯唯诺诺地表示歉意。她看出自己善意的逢迎遭到失败，那是明摆着的，因为她碰了一鼻子灰，离克利斯朵夫更远了。他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坏脾气，根本不听她说什么，而且显得很不耐烦。她感觉到她那婆婆妈妈的脾气会让克利斯朵夫生气，居然果敢地在晚上安静了一段时间，这可过分为难她了，所以过不了多久，她又会如决堤似的说个不停。她说到一半，克利斯朵夫就把她打断了。她不怨怪他，只怨怪自己。她认定自己太蠢，惹人厌，可笑；她觉得自己的缺点太大了，想克服掉，可是，作了几次努力均告失败，于是她泄气了。她心想，她永远也改不了了，也没有毅力改掉。不过，她又试了一回。

然而，还有些缺陷是她无能为力的，譬如说，如何能由丑变美呢？她不怀疑自己丑了。一天她照镜子，突然间，她确信自己的这个不幸，无异于晴天一个霹雳。当然啦，她也过分夸大了自己的缺陷，把鼻子放大十倍，似乎占了整整一张脸，她不敢再露面了，真想一死了之。年轻人天生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因此她的失望也长不了；过后，她又以为错看自己了，并且努力朝这方面去想，有时，她甚至觉得她的鼻子与常人无异，甚至长得还挺不错。她本能地想出几个天真的主意，虽说相当地笨拙；譬如说，在额头上多遮些头发，使脸更匀称些。她从未想到过调情，因为她的头脑里从未产生过爱的念头，就有也是下意识的。她无甚要求，只是乞求一点点友谊，而这点友谊，克利斯朵夫似乎也不愿意给予她。罗莎觉得，他们见面时，倘若克利斯朵夫能和颜悦色地向她道一个朋友式的早安，一个晚安，她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克利斯朵夫的目光通常是多么严肃、多么冷峻啊!她看了心都发凉。他并没向她说什么无礼的话，可是，她宁愿听他训斥，也不愿忍受这近乎残忍的沉默。

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在弹琴。他在楼顶的阁楼上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房间练琴，这样就可少受些干扰。罗莎在楼下激动地听着。她喜爱音乐，虽说她不怎么能欣赏，也没受过训练。平时，只要她母亲在场，她就呆在房间的一角，埋头做针线活，装出心无旁骛的样子，但她的灵魂却一直系在楼顶传出的琴声上。每当阿玛丽亚到邻居家去串门，罗莎就嗖地一跃而起，扔下活计，登上楼梯，心怦怦直跳，一直爬到阁楼上那间房间的门口。她屏声静气，把耳朵贴着门。她就这样呆着，直到阿玛丽亚回家，她才踮起脚，悄悄下楼；不过她不那么灵便，加之慌张，常常差点儿从楼梯上滚下来。有一次她正在听着，上身前倾，脸贴在门锁上，突然间失去平衡，脑门在门上磕了一下。她惊慌极了，几乎昏过去。琴声戛然而止，而她却动不了了。当她直起身子时，门开了。克利斯朵夫看见是她，狂怒地向她扫了一眼，一声不吭地撇开她，气鼓鼓地下楼出门了。直到开饭时他才回家，对她那乞求原谅的绝望的目光毫不在意，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似的。有好几个礼拜他没摸过琴。罗莎只有悄悄地淌眼泪的份儿，谁也没有察觉，谁也不去关心她。她殷切地向天主祈祷……祈祷什么？她不太明白。她需要寄托她的愁思。她已经断定克利斯朵夫嫌恶她了。

不论怎么说，她仍在希望中生活，只要克利斯朵夫对她似乎表现出一丁点儿兴趣，能听她说话，握她手时比平时更亲热些，就足够了……

家人的几句不经意的话又使她的思想误入歧途。

房东一家人对克利斯朵夫都有好感。这个十六岁的大孩子不苟言笑，落落寡合，有高度的责任感，引起他们一定程度的尊敬；而他那副坏脾气，闷声不响，脸色阴沉，冒冒失失的特点，在这家人看来，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即便是伏热尔太太，她也一贯把艺术家当成懒汉，看到他晚上倚在阁楼的窗户上，一动不动，张嘴呆望着院子，一直望到天完全黑了，也不敢由着性子去责备他，因为她知道他白天上课很累，再说她也像其他人那样对他另眼相看，个中原因谁也不说，心照不宣。

罗莎在与克利斯朵夫说话时，偶然发现了父母之间交换的眼神，看见他俩神秘兮兮地在交头接耳。起先，她没在意。后来，她有点儿迷惑并开始激动了：她急于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不敢去问。

一天晚上，她登上小花园里的凳子把系在两棵树之间晾衬衣的绳子解下来，绳子解下后，她扶住克利斯朵夫的肩膀正要跳下来，攫获了外祖父和父亲的目光；此时，他俩背靠在房子的墙上，坐着抽烟斗。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于斯都斯·欧莱对伏热尔说：

“将来倒是蛮好的一对。”

伏热尔发觉小姑娘在听，捅了一下欧莱的臂肘，老人大声“嗯!嗯”了两下，声音之响能传到周围二十步开外。他以为这样就蒙混过去了。克利斯朵夫背朝着他，什么也没发觉，可是罗莎已经心乱如麻了，往下跳时不慎把脚扭了。倘若克利斯朵夫没有叽叽咕咕嫌她笨拙，把她扶住的话，她早就摔倒了。她的脚很疼，可她却若无其事，甚至都没觉着疼，只是琢磨着刚才听到的话。她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每走一步脚上都刺心地疼，可她硬挺着，不让人发觉。她心里美滋滋的，可又觉得不踏实。她跌坐在床头前的一张椅子上，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她的脸灼热发烫，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笑了。她怪害臊的，真想一头钻进地洞；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两穴突突地跳，脚踝一阵阵锥心般的疼痛，真是既痛苦又激动。她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声响，街上孩子的嬉闹声，外祖父的话又在她的耳畔回响，她哧哧地笑了，脸红扑扑的，埋在鸭绒被里；她开始祈祷，感谢上苍，期望又惧怕着——爱情萌发了。

她的母亲叫她。她挣扎着爬起来。才走一步，她就疼痛难忍，差点儿昏过去；她的头晕得厉害。她觉得她快要死了，就愈加想活，为已心许的幸福活下去。她的母亲终于来了，很快全家都慌乱成一团。按照老一套的规矩，先是对她吼一顿，接着便是替她包扎，安排她躺下；肉体的痛苦和灵魂的欢畅搅混在一起，使她神智迷糊。多么温馨的一夜啊……头天晚上那甜蜜的一幕，哪怕是再琐碎的记忆对她永远都是神圣的；她并没有想到克利斯朵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幸福极了。

次日，克利斯朵夫因为觉得自己对这个意外事故也该负一点儿责任，走去问候她，敷衍她几句，这还是第一次哩。她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竟然为痛苦而庆幸了。如果能终身这样快乐的话，她宁愿终身受苦。她不得不卧床躺了几天，一动不动，这段时间正好让她用来重温外祖父说过的话，再三推敲，因为她不免产生了疑虑，他是说“将来……”还是“有可能……”⁽⁵⁾呢？

不过，也有可能他并未说过类似的话呢？嗯，没错，他明明说过的，她能肯定……什么？难道他们没看出来她长得丑，克利斯朵夫受不了吗？……可是希望总是诱人的!她甚至想她也许错看自己了，她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丑；她从椅子上支起半身，想再从挂在床对面的镜子里看看：她真不知该怎样评价自己了。不管怎么说，她的外祖父和父亲是最好的裁判，自己是无法判定的……天哪!倘若有可能!……倘若万一……万一不是她想象的……万一她很美呢!……也许克利斯朵夫没像她想的那样冷漠无情。不过，那个为人冷淡的男孩在事故发生的次日特意去看望她一次之后肯定再也不会关心她了，他不再去问候她，然而罗莎却原谅他：他太忙啦!怎么有工夫再想到她呢？不能用常人的目光去苛求一位艺术家啊。

然而，即便她再谦抑，当他在她跟前走过时，她的心还是禁不住狂跳起来，就等他一句体己的话了。只需一句话，一个顾盼……然后，由她的想象去充实好了。爱情萌发之际，需要的养料是微乎其微的。情人在交臂而过时仅需看上一眼，擦着一点什么就行了。这时，她凭着一丁点儿想象就足以去构筑她的爱情之梦了；起初，对方些微的表示便能使她魂不守舍，而往后，随着她感情上得到愈来愈多的满足，当她占有了爱情的对象之后，她才会变得苛刻，而这点表示便远远不够了。罗莎整个身心沉浸在她自己丝丝缕缕编织起来的梦幻之中，谁也没有发觉。想象中，她认为克利斯朵夫暗暗地在爱着她，出于害羞心理，或是出于荒诞不经的、热情浪漫的、能满足这只多情的小笨鹅想象中的某个原因，他不敢对她言明罢了。她在这个题目上编织出永没结尾的故事，荒谬到了极点；她自己也知道荒谬，就是不愿去承认，她整日整日地一边埋头做她的针线活，一边充分发挥想象力，自己欺骗自己。她甚至忘了讲话，滔滔不绝的话头退到心底里，好似一条河倏然消失在地下。可是，总得有发泄的去处呀，于是无声的言语和对话滚滚而来!有时，家人看见她在掀动嘴唇，好像有些人读书时需要轻声念叨着才能透彻地理解原文似的。

做完美梦之后，她既高兴又悲伤。她心里明白，事情不会像她刚才想象的那么顺利，可是她心里仍然漾着幸福的光芒，使她回到现实之中信心倍增。她有把握得到克利斯朵夫，她不灰心。

她虽没有明确地意识到，但事实上已经开始她的征途了。强烈的爱情使稚拙的小姑娘本能地感到胜券在握，她很快便领悟到该如何做才能使她的朋友动心。她不直接向他进攻，而是在痊愈并且能在房间里走动之后，开始去接近路易莎。对她来说，哪怕再无谓的托辞也是天赐良缘。她想出无数的点子为她效劳。她出门时，一定替路易莎捎带办点事，免使她到市场去与商贩讨价还价；她会不顾路易莎的反对，到院子里去为她泵水；她甚至帮她干部分家务活，清刷地砖，擦拭地板什么的；路易莎为没能包揽自己的活计，有些局促不安，但她力不从心，不得不接受他人的帮助。克利斯朵夫整天不在家，路易莎感到怪孤单的，有这个亲切而爱嚷嚷的小姑娘做伴，她感到日子好过多了。罗莎在她家扎下了根，她把活计带去做，一老一小聊上了。小姑娘总是别别扭扭地故意把话题引到克利斯朵夫身上。她只需听到有人谈起他，只需听到他的名字，心里就高兴，激动得手直打战，眼帘垂得低低的。路易莎谈起她心爱的克利斯朵夫就眉开眼笑，讲述他童年许许多多微不足道，然而却挺有意思的往事；罗莎决不会感到无聊可笑的，她听老人讲述克利斯朵夫童年趣事，以及在他这个年龄上胡闹或者值得称道的事情，她感到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兴奋与激动。在她身上，女人天性中的母爱与另一种柔情美妙地结合了。她舒心地笑着，眼睛湿润了。路易莎看见罗莎对她关心备至，深受感动。她猜出了小姑娘的心思，但深藏不露，内心充满了喜悦：在这幢房子里，唯有她才知道罗莎的心地有多善良。有时，她说着说着就住口去看罗莎。罗莎奇怪她怎么不说下去了，放下活计，抬起眼睛，这时路易莎正冲着她在笑哩。罗莎激动地一头扑过去，把脸藏在路易莎的怀里。接下来，她俩又像以前那样边做针线活边拉着家常。

晚上，克利斯朵夫回家之后，路易莎怀着对罗莎的报恩之情，依照自己拟订的小小计划一刻不停地夸奖她这个小邻居。克利斯朵夫也为罗莎的善心所感动。他看见母亲气色一天好似一天，知道她对母亲有多么重要。他再三向她表示感激。罗莎支支吾吾地溜掉了，担心露出慌乱的神色。克利斯朵夫觉得她这样做比与他唠叨个没完似乎要聪明懂事多了。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成见看待她了，他发现她身上有着许多他以前没有发现到的优点，有些迷惑，罗莎也发觉了，看出他的态度在转变，以为这个变化正向爱情方面发展，因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耽于幻想了。年轻人总爱往好处着想，她几乎确信，只要她诚心诚意追求，最终总会如愿以偿的。再说，她的愿望有什么过分呢？难道克利斯朵夫不比其他人更敏感到她的善意，了解她需要以身相许的渴望吗？

可是克利斯朵夫却没想着她，只是尊重她而已。她在他的心上不占地位。这段时间，他有其他心事要想!克利斯朵夫不再是从前的克利斯朵夫了，他认不出自己来了。他的身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整个儿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克利斯朵夫感到极度的厌倦和焦虑。他无缘无故地疲惫不堪，脑袋昏沉沉的，眼睛、耳朵和所有器官都像是醉了，嗡嗡作响。思想永远不能集中在一点上，从一件事上很快又想到另一件事，精神处在乏人的亢奋之中。五花八门的形象像走马灯似的一一闪过，使他头晕目眩。起先，他以为是极度疲乏加之春天困倦之故，可是春天过去了，他的症状有增无减。

这就是用高雅的词藻形容万物的诗人们称之为青春期的躁动不安，是谢吕班⁽⁶⁾式的困惑，青年人灵肉里蠢蠢欲动的春情。在他们看来，这是灵肉冲撞、死去、再生的关头；信仰、思想、行动、整个生活似乎处在行将毁灭，而又在痛苦和欢乐的冲突之中重新铸造的剧变时刻，而这些都集中表现在孩子淘气和胡闹的表象之中了。

他的整个身心都在发酵。他无力抗拒，只是以惊奇和厌恶的心情注视其发展。他完全不明白自身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他的生命解体了。他成天昏昏沉沉的。对他来说，工作似一种酷刑。夜里，他睡不安稳，断断续续的，尽做噩梦，情欲冲动：兽性在他体内肆虐。他感到燥热，浑身大汗淋漓，惊恐地反省自己，努力摆脱那丑陋而又荒唐的欲念：他扪心自问，他是否疯了。

白天他同样也受到那些野蛮的欲念的纠缠。他感到自己正在向灵魂的谷底滑落，什么也攀援不着，无任何隔挡能阻拦这场灾难发生。所有的盔甲，所有他引以自豪的固若金汤的堡垒，他的天主、艺术、自尊心、道德信仰，一切都垮了，一块块解体了。他看见自己赤身裸体被捆绑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如同一具上面蠕动着寄生虫的尸体。他跃起反抗，他的意志跑到哪里去了？他呼唤它，但无济于事，如同睡觉时，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拼命想醒可就是醒不了，只能像一块铅似的，从一个梦滚落到另一个梦里。临了，他觉得停止挣扎会减少一些痛苦，于是也就消极被动听天由命了。

他生命的正常流程似乎中断了。这股波流时而渗透到地下的罅隙之中，时而又一股股喷涌而出。一日复一日之间的链条断裂了。在时光的均匀的平原上，豁开了几个巨大的窟窿，人随时会陷落其中。克利斯朵夫仿佛像是一个局外人似的目睹着这个景象。他对所有事物、所有人，甚至他本人，都感到陌生。如今，他虽继续干他的活，但只是机械地完成自己的任务而已。他觉得生命的这架机器随时都会停转，轴轮已经变形了。在餐桌上他与母亲和房东坐在一起时，与乐队、乐手及观众在一起时，他的脑子里会突然出现真空，他惊恐地看着周围这一张张光怪陆离的脸孔，给弄糊涂了，心想：

“在这些人与……有什么关系？”

他甚至都不敢说出：

“……与我之间。”

因为他也闹不明白他本人是否还存在。他说话时，声音仿佛是另一个人发出的；他扭动身躯时，似乎从远处、高处、塔顶上看见自己的动作，他惊恐莫名地用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几乎要惹出乱子来。

尤其在当他抛头露面，或是必须格外规范自己的场合下，他更是难以自持，如晚上他去大公爵府邸或是他当众演出时便会出现这种情况。突然间，他会产生强烈的需要做一下鬼脸、说一句荒诞不经的话、揪大公爵的鼻子，或是在某个贵妇人的屁股上踢一脚。整个晚上，他在指挥乐队时，都在压制自己想当众脱光衣服的欲望，而他愈想摆脱这个念头就愈摆脱不了，他不得不使尽浑身力量才硬挺过去。每次经过这一番挣扎之后，他都要冒一身大汗，脑袋里空空如也。他真的变成疯子了。他只要想到不该做某种事情时，那么这件事便老在他的脑子里转悠，拂之不去，硬行强加于他。

就这样他生活在疯狂挣扎与堕入虚无的交替过程之中，就如一阵狂风在沙漠上空掠过。这阵风从哪儿来？哪来的疯劲儿？搅得他四肢和头脑焦躁不安的欲望是从哪个黑洞里冒出来的？他如同一张弓，似乎有一只狂暴的手要把这张弓拉断，射向什么未知的目标？要不就是事后他又像一根枯枝似的被扔在一边？他究竟做了谁的猎物？他不敢深究下去。他感到自己失败了，备受屈辱，又不敢正视自己的失败。他既疲惫又懦弱。现在，他才理解他过去所轻蔑的人，这些人都在回避令人难堪的事实。在灵魂失落的日子里，他一想到白白流逝的时光、荒废的工作和无望的前景时，便吓得浑身冰凉，然而他不反抗。他绝望地认同虚无的存在，这样，他的怯懦也就有了托辞；他屈服于虚无就似乎能体会到一种苦涩的快感，如同随波逐流的漂浮物。挣扎有何用处？什么都是虚无，没有美与丑，没有天主，没有生命，什么也不是。他在大街上行走时，脚会突然踩空；没有土地、空气、光明，也没有他自己：什么也没有。他冲着脑袋，执拗地往前走，走到悬崖边，他才勉强收住脚步。他想他很快就要掉下去了，粉身碎骨。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克利斯朵夫脱了一层皮。克利斯朵夫换了一个灵魂。他看见童年时那个衰败、凋落了的灵魂掉落下来，他毫不怀疑那里又蜕化出一个新的、更年轻、更强壮的灵魂。人在一生中会进化躯体，也会进化灵魂；在人生的长河中，这样的变化不总是渐进的，在某些关键时刻，一切会在刹那间更新。旧的躯壳剥落了。在这焦虑的时刻，人自以为一切都完了，而事实上一切行将开始。一个生命死去，另一个又重生了。

一天夜里，在荧荧的烛光下，他的胳膊支在桌子上，背向窗户，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他没有工作。他已有好几个礼拜无法工作了。他的脑袋瓜乱哄哄的。宗教、道德、艺术、整个生命，一切都成了问题。他的思想在全面解体，毫无次序、章法可言。他一头扎进书籍之中，神学书、科学书、哲学书什么的，都是他偶尔从祖父或是伏热尔的书堆里翻检到的，有的残缺不全，他什么也看不懂，因为一切得从头学起才行；他从未读完一本完整的书，中途就如堕入五里雾中，愈看愈糊涂，结果是疲倦不堪，悲伤欲绝。

这天夜间，他神志麻木，又困又乏。整幢房子的人都熟睡了。他房间的窗户大开着。院子里没有一丝风。天上彤云密布，使人透不过气来。克利斯朵夫像一个呆子似的，眼睁睁地看着蜡烛从烛台上熔化掉。他仍不能入睡，什么也不想。他感到这虚无不停地在向下延伸，他挣扎着不去看那吸引他的深渊，但仍不由自主地向渊边倾下身子。深渊混沌一片，黑暗在蔓延。他感到极度烦躁，背脊直打哆嗦，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紧抓住桌子，以免摔倒。他神经质似的在等待着一件不可知的事情，等待着奇迹的产生和天主的到来……

倏然间，闸门打开了。在他身后的院子里，大雨如注，倾盆而下。沉滞的空气颤动了。干燥坚硬的大地像钟声般的铮铮作响。像野兽般的暖烘烘的大地散发出浓郁的芳香，那是花朵、果实以及热恋中肉体的芬芳，它在狂怒和兴奋的痉挛之中袅袅升起。克利斯朵夫神思恍惚，全身紧张，五脏六腑都在战栗……天幕裂开一个口子，眼下是一片炫目的光辉。在闪光之中，他看见黑暗的尽头，他看见了，看见有个天主。他就是天主的化身：他突破了房间的天花以及四堵高墙；他打破了生命的界线；他充塞于天地、宇宙和虚无之间。整个世界像飞瀑似的向他呼啸而来。克利斯朵夫惊恐地目睹着这天翻地覆的壮观出神入化，他也跌倒了；这场旋风把大自然的法则像稻草般地碾得粉碎，并且也把他带走了。他失去了呼吸，在向天主扑去，醉了……神明光照的深渊!天主宠幸的漩涡!生命的烈火!生命的飓风!疯狂地求生，没有目标，没有结束，没有理性，仅仅为了轰轰烈烈地活下去。

精神危机过后，他沉沉入睡，很久以来他没有这样睡过了。次日，他醒来时，头晕脑涨；他身疲力乏，仿佛喝醉酒似的。他内心仍残存着一线阴森而强烈的余晖，头天夜间，这束光芒曾把他彻底慑服了。他尽力想把那道余晖再燃起，然而没能成功。他愈是想追逐这道光，便离它愈远。从此，他聚精会神，想努力再现那刹那间的幻想，还是没能奏效。他即便怀有强烈的意愿，也无法使他重新走火入魔。

然而，头天夜间那神秘的晕眩也并非消失得无影无踪；它又再现过几次，但从未像第一次那么强烈。总是在克利斯朵夫最漫不经心的时候，譬如说在举目抬手之间，那种幻觉眨眼之间又倏然而至，还没等他分辨那是否就是他久违了的那种感觉时，又遽然而逝了。过后，他心想，莫非是在做梦吧。在那燃遍黑夜的集束般的光焰之后，便是星星点点的稍纵即逝的光点，肉眼几乎很难看清。然而星星之火有燎原之势，最后把克利斯朵夫包围在持续不断的梦的光晕之中，他的灵魂也融化其中了。凡是扰乱他那如梦似幻的感觉的，他都气恼。无法再工作了，他甚至不想再工作了。他觉得与外界的任何接触都俗不可耐，更有甚者，与他最亲近的人交往，与母亲在一起也不行，因为他们自以为有权控制他的精神。

他离家出走，恢复了整日在外游荡的习惯，直到深更半夜才回来。他寻求田野的寂静，心醉神迷地以全部身心投入其中。他如同魔鬼附身的狂人，摆脱不掉那一成不变的念头，可是一旦呼吸到那洁净的空气，踏上泥土时，那萦绕在脑际的念头就松弛了，去掉了魔幻的成分。他仍然神思恍惚，甚至更加朦胧，然而那不再是灵魂险恶的幻觉，而是整个身心健康有益的陶醉，肉体和灵魂都变得虎虎有生气。

他又重新认识了世界，仿佛他从未看见过似的。一个新的儿童时代开始了。他仿佛又听见奇妙的咒语：“芝麻芝麻快开门!”大自然轻盈欢快，光彩照人。太阳在沸腾。天空纯碧如水，像一条清澈见底的大河在流淌。大地在苏醒，蒸腾出勃勃生机。生命之火在空中旋转、腾挪，植物、林木、昆虫，无以计数的生灵便是那一条条光灿灿的火舌。所有一切都在欢快地呐喊。

这份欢乐便是他的欢乐，这份力量便是他的力量。他与万物融为一体了。可在此之前，即便在童年欢快的日子里，他带着热烈而惊喜的好奇心看着大自然时，觉得万物只是一个封闭的小小世界，恐怖也罢，可笑也罢，与他无关，无从理解。难道他能肯定这些都是生死有感觉的生命吗？这些都是古怪的机械。克利斯朵夫在孩提时代曾经无意中干过残忍的事情，他撕裂不幸的小昆虫，竟没想到它们还会痛，只是为了自己高兴，看它们拼命挣扎扭动。高特弗里埃舅舅平时一向心平气和的，这回也气愤地从他手中夺过了一只他正在玩弄着的苍蝇。起初，孩子还想笑，后来看见舅舅异常激动，有所反省，号啕大哭。从此，他开始明白他的猎物与他一样也有生命，他犯下了一桩罪过。不过，在往后的岁月中，即便他不再折磨小昆虫，对它们也毫无好感；他从它们身边走过，根本不去关心在它们小小的躯壳里搏动着的小生命；更确切地说，他惧怕朝这方面去想，免得去做一场噩梦。眼下，一切都豁然开朗。过去那些阴暗的角落也变成了光明的家园。

克利斯朵夫躺在万物滋长的草上，在昆虫嗡嗡作响的树荫之下，他看着蚂蚁紧张地忙碌着，长足蜘蛛似乎在跳着行走，蚱蜢往斜刺里蹦跳，还有那笨重而行色匆匆的甲壳虫，赤裸的、光滑的、粉红色的、表皮富有弹性、印着白斑的金龟子。要不，他就把手枕在头下，昆虫围着芬芳馥郁的松树在疯狂地打转，苍蝇在奏着军乐，胡蜂舞动的声音像大提琴，野蜜蜂群飞舞着，发出的颤音好似树梢上掠过的钟声，还有来回摆动的小树在喁喁独语，微风摇曳的树枝在浅吟低唱，而波动不息的青草那细细的触碰声，如同清风掠过吹皱一池湖水，又如情人迈开轻轻的脚步款款走来，又渐渐消隐了。

所有这些声响，这些喊叫声，他只能心领神会。从最小到最大的生灵，同样的生命之河在流淌，克利斯朵夫沉浸其中。他与它们源于一支血脉，他也能听见它们欢乐的亲如手足般的回声。它们的力量与他的力量汇合，如同千百条小溪汇成一条大河。他的生命融汇在它们之中。强烈的气流震破外壳，涌进他那窒息的心间，他的胸膛几乎要炸开了。变化来得太突然啦：当他仅仅关心自己的生命，觉得自身像雨水般地融化开，眼前一片虚无之后，眼下他在大自然中渴望遗忘自我之际，他突然发现到处存在着无穷无尽、包容万象的生命。他觉得自己仿佛从坟墓中走出来了。生命像春水般泛滥，他痛痛快快地在里面畅游，随波徜徉，感到无比的自由。殊不知他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不自由，任何生命都不是自由的，即便是统治宇宙的自然法则也不是自由的，也许只有死亡才能摆脱一切。

可是刚刚出壳的蛹却美滋滋地在它的新的躯壳里伸懒腰，它尚无暇去认识它的新的牢笼有多大。

岁月的新的轮回开始了。充满着激情的金色的岁月，神秘而迷人，如同孩提时代，他一次又一次地发现新的事物一般。从黎明至黄昏，他生活在永远变换着的幻景之中。所有的工作都放下了，多年来，这个自觉的孩子即便生病时，也没落下过一堂课和乐队的一次练习，眼下，他却找到不成理由的借口逃避工作了。他不怕扯谎，扯了谎也不后悔。从前，他一直心甘情愿地过着坚忍清苦的生活，如今，那些原则，诸如道德、义务等等，在他看来已徒有其名。这些原则带着醋意的淫威被大自然击得粉碎。健全、康强、自由的人生是唯一的道德法则，让其他的一切见鬼去吧!那些吹毛求疵的、蝇营狗苟的小小政治手腕，世人称之为道德法则以借此来禁锢生命的一切，真是可笑又可怜!它们都是不堪一击的小小樊篱!生命不可阻挡，一切将被碾碎……

精力过剩的克利斯朵夫变得怒不可遏，他欲以盲目而疯狂之举摧毁、焚烧、击碎一切压制他的力量。通常，他发作一通之后精神便得到彻底的解放，于是他哭泣，扑倒在地，亲吻大地，恨不得把牙齿与双手都插进去，把泥土吃个够；他激动异常，欲火中烧，全身都在颤抖。

一天傍晚，他沿着林边散步，目光被日光照得迷迷糊糊的，头脑有些发晕。他神思恍惚，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样，朦胧的薄暮更增添了神秘的色彩。栗树下跃动着淡紫色和金黄色的光，草地上似乎也放出磷磷的闪光。天穹像人眼似的既肉感又温和。在邻近的一块草坪上，一个姑娘在翻晒草料。她仅穿着一件衬衣和一条短裙，颈脖和胳膊赤裸着，边耙干草，边把它摆在一处。她的鼻子短，面颊宽，额头圆圆的，头发上扎着一块手绢。落日的余晖把她的皮肤染得通红通红的，仿佛一件吸收了最后一道日光的陶器制品。

克利斯朵夫看着她着迷了。他靠在一棵山毛榉上，望着她向林边走去。她没注意到他。隔了一会儿，她抬起了漠然的目光，克利斯朵夫这才看见她那黝黑的脸上还长着一双湛蓝的眼睛。她离他十分近了，在她弯腰捡干草时，他从她半张开的衬衣里看见她颈脖和背脊上那金黄色的毛茸茸的汗毛。他身上涌动着的暧昧的性欲哗的一下开闸了。他从后面向她扑过去，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的头朝后扳，再把自己的嘴向她那微微张开的嘴合上去。他吻着她那干燥而开裂的嘴唇。他碰到了她那副狠狠噬咬他的牙齿。他的那双手在她那粗糙的胳膊以及浸满汗水的内衣上乱摸。她愈挣扎，他就把她搂得愈紧，简直想把她掐死。她挣脱开了，叫喊着，啐口水，用手擦嘴唇，把他骂得狗血喷头。他撂下她，横穿田野一溜烟跑掉了。她朝他扔石子，不停地向他吐出一连串的脏话。他听见她在谩骂，或者知道她是如何看他的，羞得满脸通红，然而更使他无地自容的是他自己。他对突然爆发出来的下意识的举动恐慌极了。他干出什么事情了？他还会干出什么事来？他所能知道的，只能使他恶心。他刚才确实不由自主地干出了一桩恶心的事。他抗拒着自己，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克利斯朵夫究竟在哪儿。一股盲目的力量向他冲击，他想逃避也无济于事，因为这就是躲避他自己啊。她会拿他怎么样？明天他该怎么办？……再过一小时，他将跑着穿过耕地开始上路，怎么办？……他能奔到那里吗？他会停下来往回跑，再向这个姑娘奔去吗？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又想起他掐住她喉咙时那狂热的瞬间情景。任何行为都是可能发生的，即便犯罪!……是啊，即便犯罪……他心乱如麻，气喘咻咻。他奔上了小路之后才停下来喘口气。此刻那个小姑娘正在那边与另一个闻声而来的小姑娘在说什么，她俩把拳头叉在腰间，望着他咯咯大笑。

他回去后，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不敢乱动，不到万不得已，他连城里也不去。他战战兢兢地避免走出城门再往田野里跑，因为他害怕触景生情，再度发疯，像暴雨来临前寂静中刮过的一阵飓风那样。他以为城墙能护佑他，可他从未想过只要在关闭的两扇护窗板之间仅仅露出目光能穿过的一条无形的细缝，敌人就会钻进来哩。

Ⅱ　萨比纳

在院子的对面，在房子的侧翼的底层住着一个二十岁的少妇，她才守寡几个月，带着一个小女孩生活。她名叫萨比纳·弗罗埃利克，也是老欧莱的房客。她开着一家临街的店铺，另外在院子里还占了两间房，带一个方形的小花园，与欧莱的花园隔着一道绕满常春藤的铁丝网。她很少在花园里露面；女孩子则从早到晚在那里自个儿垒土玩。花园的草木自生自灭，让老于斯都斯生闷气，他喜欢把园中的小路整修得干干净净的，自然景物也该错落有致。他曾向他的女房客提过几句，也许正因为如此，她就不在那里抛头露面了，而花园仍然是老样子。

弗罗埃利克太太开一家小小的针线店，该店开在市中心的商业街上，本来可以很红火的，但她对铺子与对她的园子一样疏于管理，按照伏热尔太太的说法，倘若一个女人自尊自爱的话，特别是当她没有足够的财产可以优哉游哉地度日的话，她就该做点分内的事情；可弗罗埃利克太太不是这样的，她雇用了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做仆人，这个女孩每天上午来几个小时为她打扫房间，照料店铺，而这时，少妇却慵懒地躺在床上，或者在慢条斯理地梳妆打扮。

克利斯朵夫通过窗户常常窥见她赤着脚，穿着长内衣在卧室里跑来跑去，或是成小时坐在镜子面前；由于她太散漫了，甚至忘了把窗帘拉上；即便她偶尔发现，也不把它放下，因为她实在太懒散了。遇到这样的时候，克利斯朵夫就怪难为情地避开窗户以免使她难堪，不过，她对他的诱惑力还是相当的大。他红着脸，往她的裸膀上偷偷瞟上一眼，只见她两只略瘦的胳膊有气无力地环绕着散乱的头发，两只手手指交叉地压住后颈，愣愣地发呆，直到胳膊酸了才放下来。克利斯朵夫原以为自己碰巧才看到这幅动人的画面的，他并没有留神，仍然想着他的音乐；可是，不知不觉地他的兴趣渐浓，直至后来只要萨比纳太太在打扮，他就窥视到底。她并非在卖弄风骚，应该说，平时她对衣着并不在意，还不及阿玛丽亚或是罗莎那样细心周到地注意穿着。她之所以对着镜子留连忘返，那纯粹是因为懒惰的缘故；她每扎一针，就像费了好大劲似的必须歇一下，对着镜子做几个苦脸。白天快过去了，她还没梳妆完毕。

常常女佣走了，萨比纳尚没穿戴停当，这时又有某个顾客前来按铺子的门铃了。她让他按铃，或是叫喊一两次之后才有气无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笑吟吟地、不慌不忙地走出门，再慢条斯理地去找顾客所需的商品，倘若她找了几下没找到，或者甚至（常出现这种情形）要拿到这样东西必须费好大的劲，譬如说从铺面的一头把梯子挪动到另一头，她就会不紧不慢地说她的铺子里没有这样东西；由于她无意把店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或者没能及时添补所缺的货品，久而久之，顾客也不耐烦了，或是到别家去购物了。他们对她至少是没有怨言的，因为怎能对这么一个说话温和，从不激动的可爱的人生气呢!即便顾客对她叽咕几句，她也无所谓；他们也感觉到了，其中有那么几个人刚刚埋怨几句，也就没有勇气再往下讲了，离开时还得以微笑报偿她那迷人的微笑，不过，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头了，她也满不在乎，照样笑眯眯的。

她的外貌颇像佛罗伦萨的少女。弯弯的眉毛微微上翘，煞是好看；灰色的眼睛在浓浓的睫毛掩盖下似睁非睁；下眼皮稍稍浮肿，下沿有一道细细的皱纹。小巧玲珑的鼻子微微上翘，形成一条小小的曲线，嘴巴微启时，上嘴唇翘起，倦怠之中漾着笑意。她的下嘴唇稍厚一些，下巴颏圆圆的，与费利波·利比⁽⁷⁾画笔下的圣女相仿，严肃中带有稚气。她的肤色不够白皙，头发呈浅褐色，发卷很乱，而发髻更是一塌糊涂。她长得小巧，骨架子细细的，举止懒洋洋的。她不讲究衣着，束腰上衣敞开着，上面还缺少几颗纽扣，一双蹩脚鞋子穿得很旧了，整个人看上去真有点儿邋遢相；她是凭她那青春的魅力、和颜悦色与先天的柔情让人着迷的。每当她在店铺门口散心时，过路的年轻人都喜欢看她一眼，尽管她并不在意他们，但也察觉到了。于是她的目光便流露出感激和快意，女人被人好意相看时都会如此的，似乎在说：

“谢谢!……再看看吧!再看看吧!看着我啊!……”

不过，虽说她多多少少喜欢取悦别人，但她生性过于疏懒，从不刻意去这么做。

在欧莱·伏热尔一家人眼里，她真是大逆不道了。她的一切都使他们难受：她的懒散、家里乱七八糟、不注意修饰打扮、对他们的规劝虚心接受但坚决不改、嘴角上永远挂着微笑、对待丈夫的死、小孩生病、生意上管理不善、日常生活中大大小小的琐碎麻烦事，都过于明智有欠妇道，什么也改变不了她那宝贝习惯，改变不了她那优哉游哉的习性，总之，她的一切都让她们看了不顺眼；更为不能容忍的是，她这么一个人居然还讨人喜欢!伏热尔太太不能原谅她，她几乎认为萨比纳是故意这么做的，想要以她的行为对深厚的传统、正统的处世之道、刻板的尽责原则、无乐趣可言的工作，对骚动、大声喧哗、吵架、自怨自艾，以及有益身心的悲观主义进行嘲讽和挑战，而这种悲观主义正是源自欧莱一家及所有正派人对人生本质的态度，使他们提前过上炼狱般的生活。一个女人，什么也不干，整天游来荡去，还以表面上心平气和、骨子里傲气十足的态度藐视他们，而他们倒像苦役犯似的忙个不歇，外面人居然还认为她活得潇洒，这简直太过分了，太让安分守己的人泄气了!……感谢天主!幸而人间还有那么几个主持公道的人，伏热尔太太就是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安慰的。白天，他们透过百叶窗窥视小寡妇，然后交换看法。晚上，一幢楼的人围着餐桌吃饭时，这些闲话便成了房东一家人快乐的源泉。克利斯朵夫爱听不听的，他早已听惯伏热尔一家人对邻人的所作所为说三道四了，所以根本不放在心上。再说，他眼里的萨比纳太太也仅限于裸颈与裸臂，虽说很诱人，但也不足以让他对其人的人品有个定评。不过，他倒对她充满了同情心，由于他素来爱唱反调，所以很高兴看到萨比纳让伏热尔太太恼火。

大热天，晚饭过后，由于院子里整个下午都晒着太阳，在那里呆不下去，唯一透一点气的地方便是在靠街的那边。欧莱和他的女婿有时就带着路易莎坐在门口，伏热尔太太和罗莎偶尔露露面，因为她俩要做家务，走不开。伏热尔太太出于自尊心，表现出没有这个闲工夫；她为了让大家听见，就提高嗓门说：那些不会做事，只会在家门口打哈欠的人，她见了头疼。她遗憾自己没有能耐去强迫他们干活，于是眼不见心不烦，自己回到屋里疯干一阵。罗莎觉得自己该效仿妈妈。欧莱和伏热尔觉得外面风太大，生怕着凉，回到各自的屋里。他俩睡得很早，要让他们的习惯哪怕改变一丁点儿，即便让他们当个皇帝，他们也不干。九点钟一过，就只剩下路易莎和克利斯朵夫了。路易莎成天呆在自己的房里，所以到了晚上，只要有可能，克利斯朵夫就坚持陪陪她，迫使她出门透透空气。倘若只有她一个人，她是决不会出门的，因为街上的嘈杂声让她心烦意乱：孩子在你追我赶发出尖叫声，引起附近的狗狂吠不已，加之钢琴声、远处的小号声、邻街传来的短号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又有一群群人从他们的家门口走过，总之，倘若让路易莎单独一人置身这喧嚣声中，她会觉得无所适从的。不过有她儿子相陪，她又觉得很舒服。吵闹声渐渐消停，孩子和狗率先睡去，人群也已散尽。空气洁净多了。四周安静下来。路易莎开始用她那微弱的声音向儿子讲述阿玛丽亚或者罗莎告诉她的街头新闻。她对此并不十分感兴趣，可是除此而外，她不知与儿子交谈什么好，因为她需要接近儿子，与他说点什么。克利斯朵夫心里明白，故意装出对她说的挺感兴趣，可他根本不在听。他的思想变得迷迷糊糊的，又把白天做的事在脑子里重温了一遍。

一天晚上，母亲正在说话，克利斯朵夫看见隔壁店铺的门开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悄悄地走出来，临街坐着。她在离路易莎几步远的一处最暗的地方坐下来。克利斯朵夫看不清她的面庞，但能认出她。他不再迷糊了，周围气氛也变得温馨多了。路易莎没发觉萨比纳在身旁，还在轻声唠叨着。克利斯朵夫开始认真听了，他现在需要谈谈自己的想法，总之要张口，也许也需要让别人听见。那个单薄的身影一动不动，软绵绵的，两条腿微微交叉着，双手叠起，平放在膝上。她眼睛正视前方，似乎什么也没听见。路易莎困倦了，回房去了。克利斯朵夫说他还想呆一会儿。

已经将近十点钟了。街上空无一人。迟归的邻人也陆陆续续回家了。先后传来了店铺乒乒乓乓的关门声。一些人家的窗户上闪烁的灯火也熄灭了。还剩下一两扇窗户亮着，最后也熄灭了。一片寂静……就剩下他们两个，他们彼此不看一眼，都屏着气，似乎都不知道旁边挨着一个人似的。远处的田野里飘来了新近割过草的一块块草地的芳香，一家邻居的阳台上又传来了一盆紫罗兰的芬芳。空气凝固了。天上的银河在缓缓流动。在一根烟囱的上方，大熊星座的车轮在滚动；浅绿色的夜空上，群星灿烂，像一朵朵雏菊。本教区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一下，周围别的教堂的钟声也此起彼伏，有的清脆，有的嘶哑，而在许多人家里，挂钟也发出重浊的钟声，或者发出杜鹃的咕咕声⁽⁸⁾。

他俩从梦幻中惊醒，同时站起来，欲回各自的家，于是彼此默默地点头示意。克利斯朵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点燃了蜡烛，在桌子前坐下，双手抱着头，长时间地这样呆着，什么也不想。不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上床睡觉了。

次日，他起身时，下意识地走近窗户，朝萨比纳房间的方向张望。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整个上午都如此，而且，自那天起，就一直这样了。

当天傍晚，克利斯朵夫向母亲提出仍到门口去坐坐，说他已养成这个习惯，路易莎更是高兴，因为她以前看见儿子一吃过晚饭就关进自己的房间，紧闭窗户，紧闭护窗板，心里就不安。那个默默的小身影每晚也照旧坐在她那个老地方。他俩急促地彼此点一下头，路易莎没有发觉。克利斯朵夫与母亲闲聊，萨比纳对着她那个在街上玩耍的小女孩微笑；将近九点钟，她先带女孩去睡觉，自己又悄悄返回来坐着。每当她稍晚一会儿出来，克利斯朵夫就担心她不会来了。他窥听着屋里的动静，听见小女孩不肯上床的哧哧笑声；还没等萨比纳走出店铺，他已辨别出她的裙裾的声了。这时，他转过眼睛，对母亲说话，语气活泼多了。有时，他感觉到萨比纳在瞧他，于是也偷偷地朝她那边瞟上几眼，不过他俩从未四目相视过。

孩子成了他们之间联系的纽带。她与其他孩子满街奔跑。他们爱去玩弄一只性格温厚的小狗，狗正在打盹，鼻子搁在两只前爪之间，半睁着红红的眼睛，它终于被激怒了，发出咕咕噜噜的吼声。孩子们又兴奋又害怕，叽叽喳喳叫着向四处散去，小女孩也发出尖叫声，边跑边往后看，仿佛她在被追赶似的，终于一头扑在路易莎的腿上，路易莎和善地笑着。她挽住了女孩，问她几句，萨比纳也插上话了。克利斯朵夫没有介入。他坚持不主动向萨比纳说话，萨比纳也不向他说话。他俩仿佛达成一项默契似的，彼此装出不知道有对方在场。然而他对这两个女人之间的交谈一句也没放过；在路易莎看来，克利斯朵夫默不作声就是不满的表示，可萨比纳并不这么想，不过他让她害怕，因此在答话时有些慌乱，最后找个借口回家了。

路易莎感冒了整整一个礼拜，没有走出房门。晚上只剩下克利斯朵夫和萨比纳两个人。他俩第一次胆怯了。萨比纳为显得自然些，把小女孩夹在膝盖中间，对她吻个不歇。克利斯朵夫显得很尴尬，不知道是否该继续对周围的一切佯装没看见，不过这也难以做到，因为虽说他俩尚未答上话，但由路易莎牵线，不能再说不相识了。他本想从喉咙里挤出一两句话，但欲言又止，这时，小女孩又一次把他俩拉出窘境。她正在绕着克利斯朵夫坐的椅子玩捉迷藏，克利斯朵夫一把把她抓住，抱住她了。他本不太喜欢孩子，可是对这一个却情有独钟。小女孩挣扎着，一心想着玩她那游戏。克利斯朵夫逗她，她就咬他的手，他让她从身上滑下来，萨比纳笑得很开心。于是他俩看着孩子，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后来，克利斯朵夫认为有必要主动开口了，可一时又没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况且萨比纳也不配合，她总是重复着那么几句话：

“今晚天气不错。”

“是啊，今晚真不错。”

“院子里不透气。”

“是啊，院子里空气不流通。”

谈话变得很艰难。萨比纳利用孩子该回去睡觉的机会也就一起走了，而且没有再露面。

克利斯朵夫担心往后的晚上都会如此，而且只要路易莎不在场，她就避免与他单独谈话。然而，情况恰恰相反，到了第二天，萨比纳主动与他攀谈起来，她是想说说话而已，并非觉得与他说话有多少乐趣。可以感觉到，她得费好大的劲才想出几句话来说，连她本人对提出的问题也觉得无聊。一问一答，停停歇歇，这中间便是痛苦的沉默。克利斯朵夫想起与奥托首次交谈时的情形，可是与萨比纳说话的内容更窄，她还缺少奥托的那份耐心。她看到自己尽了力而收获甚微之后，就放弃了：凡要费大劲的事，她是不感兴趣的。她不言语了，他也如此。

于是倏忽间，一切又变得十分地自然和谐。夜又重新恢复了安宁，心灵又开始了思索。萨比纳在椅子上轻轻摇晃，神思恍惚。克利斯朵夫也在一旁想东想西。他俩彼此不说话。半个钟点后，一阵熏风从草莓车上掠过，带来了醉人的芳香，克利斯朵夫像在自言自语，不禁叽咕了几句。萨比纳应答了两三个字。他俩又沉默下来，都在品味着周围似静非静的气氛以及这可有可无的对话。其实他俩都在做着同一个梦，头脑里都装着同一个思想，只是不明确，没有意识到罢了。十一点钟敲响，他俩笑着道别了。

次日，他俩甚至都不想没话找话了，干脆享受这弥足珍贵的安静。他俩难得吐出一两句话，这才知道他们原来在想着同一件事。

萨比纳笑着说道：

“没话找话多难受啊，像是尽义务似的，太讨厌了!”

“哦!”克利斯朵夫出自肺腑地感叹道，“如果大家都这么想就好了!”

他俩同时想到了伏热尔太太，一齐笑了。

“可怜的女人哪，”萨比纳说道，“她可真累人!”

“可她本人却累不着。”克利斯朵夫神情忧郁地接着说道。

萨比纳看见他的神态，又听他说这几句话的口气，感到挺可爱的。

“您觉得这很有意思吗？”他又说道，“您不受干扰，当然不在乎。”

“您说得对!”萨比纳说道，“所以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她温和地浅浅笑了笑，几乎没发出声音。在万籁俱寂之中，克利斯朵夫听见了，满心喜悦。

“啊!沉默有多好哪!”他伸个懒腰说道。

“说个不停有什么意思!”她接着说道。

“是啊，”克利斯朵夫又说道，“心照不宣嘛!”

他俩又沉默不语了。黑夜中他俩彼此看不见，但都在微笑着。

即便他俩呆在一起时的感受是一样的，或者说他们自以为是一样的，但他俩彼此根本不了解。萨比纳没把克利斯朵夫放在心上，而克利斯朵夫对她只是有点儿好奇。一天晚上，他问她道：

“您喜欢听音乐吗？”

“不，”她直截了当地答道，“我不喜欢音乐，完全听不懂。”

她的直爽让他感到挺新鲜。他早先听够了许多人的谎言，说自己如何疯狂地喜欢音乐，但一当他们真去听时，根本就听不下去；因此，在克利斯朵夫看来，不爱音乐，并且能够直言不讳，简直就是一种德性。他又询问萨比纳是否爱看书。

“不看。”她根本没有书。

他想把自己的书送给她看。

“是一些严肃的书吗？”她不安地问道。

既然她不喜欢，就不给她严肃的书看，给她一些诗集吧。

“可诗也是严肃的书哟!”

“那么小说吧。”

她噘起了嘴。

兴趣是有的，可是太长了点儿，她是决没有耐心读完的。她总是看到后面忘记前面，一章一章跳着看，临了不知所云，只好把书扔掉。

“兴趣不大啊!”

“嘿!对胡乱编造的故事，这一点儿兴趣也足够了。人除了书本而外也该有其他的乐趣嘛。”

“也许喜欢看戏？”

“哦，也不!”

“难道您不上戏院吗？”

“不去。那里面太热，人太多，还是呆在家里舒服些。那灯光刺激眼睛，演员又太丑!”

他同意她的这个说法。不过戏里还有情节哪。

“嗯，”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我没时间。”

“那么您从早到晚干什么呢？”

“可做的事多着哩。”

“不错，”他说道，“您开店铺。”

“哦!”她心平气和地说道，“店倒不占用我许多时间。”

“那么是您的小女儿把您的时间都占了？”

“哦不，可怜的小姑娘哪!她很乖总是自个儿玩。”

“那您干什么呢？”

他为自己的唐突表示歉意。可她一点儿也不反感。

“总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做!”

“究竟是些什么事情呢？”

她可说不上来。各式各样的事情都有。早上起来，先是梳洗一番，再想吃什么，于是做饭、吃饭，又想到夜宵吃的东西，整理房间……一天已经过去啦……还需要一点儿时间闲着什么也不干哪!……

“那么您不感到空虚？”

“从不。”

“闲呆着时也不感到空虚？”

“闲着时我更感觉不到。我有事干时才厌倦哩。”

他俩笑着彼此看了看。

“您是多么幸福哪!”克利斯朵夫说道，“我呢，我空闲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您是知道的。”

“几天前我才开始学闲来着。”

“嗯，您能学会的。”

他与她闲聊过后，他的心就很平静、很舒坦了。他只要一看见她，他的不安、易冲动以及精神上难以排遣的苦闷都不复存在了。他只要与她说话，就神清气爽；只要想到她，便眼明心亮。他不敢承认这一点，但只要一挨近她，心里就感到软绵绵、美滋滋的，几乎昏昏欲睡。夜晚，他睡得从未那么香甜过。

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向铺子里瞥上一眼，看不见萨比纳的时候很少。他俩总是带着微笑颔首致意。有时，她站在店门口，于是他俩就说上几句；要不，他就把门推开一点儿，把小姑娘叫过去，在她手里塞上一袋糖果。

一天，他拿定主意走进铺子。他声称需要上衣的纽扣，于是她就去找，可是没找着，因为各式各样的纽扣都混杂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挑拣出来。她看见他盯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纽扣看，有点儿心烦，而他却觉得挺好玩，好奇地倾下身子仔细察看。

她又开始寻找；克利斯朵夫让她好不自在，她有点儿气恼，把抽屉推上说：

“我找不到，请上利西那里去吧，就在隔壁那条街上。她肯定有。她什么都有。”

他从没看见有人这样做生意的，笑了。

“难道您都是这样把顾客打发走的吗？”

“这可不是第一回。”她轻轻松松地说道。

不过，她多少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理东西太麻烦了，”她接着说道，“我总是一天天拖……不过，我明天肯定要整理了。”

“我帮助您好吗？”克利斯朵夫问道。

她婉谢了。按照她本意，她是想接受的，可是她不敢，怕引起别人闲言碎语。再说，她也有些羞怯。

他俩继续聊天。

“您的纽扣呢？”过了一会儿，她对克利斯朵夫说道，“不上利西那里去啦？”

“我绝不去，”克利斯朵夫说道，“我等您理出来。”

“哦!”萨比纳说道，她忘了方才说的话了，“您不会久等的。”

这句肺腑之言使他俩都乐了。

克利斯朵夫走近她方才推进去的那只抽屉，说道：

“让我来找，行吗？”

她赶忙跑去阻止他：

“多谢了，不用，不用，我肯定没有……”

“可我敢打赌您有。”

他只稍扫一眼便得意洋洋地把他所要的纽扣找到了。他又要其他的纽扣，想继续寻找；可她把盒子从他的手里夺过去，因有碍于面子自己找起来。

天黑下来了。她走近窗户。克利斯朵夫坐在离她几步远处，小姑娘在他的膝上乱爬。他装作在听小姑娘唠唠叨叨地说话，漫不经心地应答着，眼睛却瞟着萨比纳，萨比纳已知道他在看自己。她弯腰在盒子里找纽扣，他趁便看到了她的颈脖和一部分脸。在他盯着她看时，他看见她的脸红了。他也脸红了。

孩子仍在不停地说话，没有人答理她。萨比纳停止不动了。克利斯朵夫看不清她在干什么，但他确信她什么也没干，甚至都没朝手里拿着的盒子看。沉默好长一段时间。小姑娘不安了，从克利斯朵夫的膝上滑落到地上，问道：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萨比纳猛地转过身子，把孩子搂在怀里。盒子落到地上。小女孩高兴得叫出了声，赶忙跑去趴在地上寻找滚到家具下面的纽扣。萨比纳又回到窗子跟前，把脸贴在窗玻璃上，似乎神情专注地在看着窗外。

“再见了。”克利斯朵夫说道，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头也没回，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再见。”

礼拜天的下午，整幢房子是空的。房东一家到教堂听晚祷去了。萨比纳从来不去。有一回，克利斯朵夫看见她坐在小花园门口，优美的钟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唤她去教堂，克利斯朵夫对她开了几句玩笑。她也以俏皮的口吻说道，只有望弥撒是必须去的，晚祷则可去可不去；过分的虔诚不仅没用，甚至还有点儿欠妥；她以为天主非但不会怨怪她，还会高兴哩。

“您对天主是一厢情愿。”克利斯朵夫说道。

“我要是天主的话，这些繁文缛节才让我心烦哩。”她口气坚定地说道。

“如果您是天主，您可不会过分关心人间的冷暖吧。”

“我所祈求天主的，是它别为我操心。”

“这样也许并不更糟。”克利斯朵夫说道。

“嘘!”萨比纳说道，“我们在亵渎神明哪。”

“我不认为说天主像您就是亵渎神明，我敢肯定天主会受宠若惊的。”

“别往下说啦!”萨比纳半喜半嗔地说道，她真的害怕得罪了天主，赶忙转换话题。

“整整一周也只有现在可以静下来享受花草的乐趣啊。”

“是啊，”克利斯朵夫说道，“他们不在家。”

他俩彼此瞧了瞧。

“多么安静哪!”萨比纳说道，“真不常有……简直不知道身在何处了……”

“哼!”克利斯朵夫突然狠狠地大声说道，“有时候我真想把她掐死!”

无需再解释他想指谁了。

“还有其他人呢？”萨比纳开心地问道。

“是啊，”克利斯朵夫气恼地说道，“还有罗莎。”

“可怜的孩子!”萨比纳说道。

他俩又默不作声了。

“如果永远像现在这样该多好啊!……”克利斯朵夫叹口气说道。

她向他抬起含笑的目光，接着又垂了下去。他看见她在劳作。

“您在干什么？”他问道。

（他与她站在各自的小花园里，中间隔着一道缠绕着常春藤的篱笆。）

“您瞧，”她说着从膝上举起一只盆子，“我在剥豌豆哩。”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可不赖!”他笑着说道。

“噢!”她答道，“总得操心忙饭，烦死人了!”

“我敢打赌，”他说道，“若有可能，您宁可不吃饭也不去操那份心。”

“那还用说!”她嚷嚷道。

“请等等，我来帮您。”

他跨过绿篱，走到她身边。

她坐在自家门口的椅子上，他就坐在她脚下的一级台阶上。他在她长及腰间的裙子褶皱里，抓起一把豌豆荚，然后把剥出的圆圆的小豌豆扔进萨比纳膝上的盆子里。他往地上看了一眼，看见萨比纳的黑袜子把她的脚踝和脚勾勒得很美。他不敢抬眼朝她看。

空气很闷。白茫茫的天压得很低，没有一丝风。一片树叶也不动。花园被高墙围住，如世外桃源。

孩子被一个女邻居带走了，此刻就剩下他俩。他们没说什么，也不能再说什么。他盲目地从萨比纳的膝上一把把地抓豆荚，每次他的手指碰到她身子时便颤抖，终于在一大堆新鲜而光滑的豆荚之中碰到了萨比纳也在颤抖的手指。他俩干不下去了，都停下不动，也不看对方，萨比纳往后仰在椅背上，嘴微微开启，双臂空悬着；克利斯朵夫坐在她脚下，背靠着她；他感觉到萨比纳腿上的一股暖气沿着她的肩膀和胳膊向上延伸。他俩都在喘气。克利斯朵夫把手放在石阶上想让手凉快些，不料却碰到了萨比纳从鞋子里探出来的一只脚；他把手放在上面，不再挪开。他俩全身上下都战栗了一下，几乎发晕了。克利斯朵夫的手紧抓住萨比纳纤足上细细的脚趾，萨比纳汗津津的，身上发冷，向克利斯朵夫倾下身子……

几个熟悉的声音使他俩从醉意中猛醒。他俩吓了一大跳。克利斯朵夫嗖地一跃而起，跨过绿篱。萨比纳把豆荚收进她的衣裙里，回到屋中。他在院子里回头望了一下。她站在门口。他俩四目相注。天上开始落下滴滴雨水，打在树叶上嗒嗒作响……她关上了门。伏热尔太太和罗莎回来了……他上楼回屋去了。

大雨倾盆而下，黄昏的天色暗下来了。他从桌前站起，在一阵无可抗拒的冲动之下，奔到关着的窗户前，向对面的窗户伸出胳膊。就在同一时刻，他透过对面紧闭着的玻璃窗看见，或者说自以为看见萨比纳呆在晦暗的房间里也向他伸出胳膊。

他猛地冲出房门，下楼，向花园的绿篱奔去。他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欲跨过去。他朝那扇依稀闪出她的身影的窗户张望，看见窗上的所有的护窗板都关着。整幢房子似乎安息了。他正犹豫是否该跨过绿篱时，老欧莱在去地窖途中看见他，把他叫住。他又从原路返回，仿佛做了一个梦。

要不了多久罗莎对他俩的态度就有所察觉了。她并不多疑，也不知道何为嫉妒。她随时准备献出一切，而不想索取任何回报。然而，她尽管能忧伤地忍受克利斯朵夫不爱她，却从未想过他还可能爱上另一个女子。

一天晚上吃罢饭，她总算把编织了几个月的一条烦人的挂毯织完了，感到很高兴，想轻松一下，于是去找克利斯朵夫聊天。她趁母亲没注意的当儿，溜出了房门，又悄悄离开家门，就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克利斯朵夫曾经不以为然地向她断言，她永远也干不成这件活计的，她很高兴这回终于能让他承认自己失算了。可怜的小姑娘明明知道克利斯朵夫对自己不感兴趣，可是没用；她觉得自己看别人心里总是很舒坦，想必别人看自己心情也一样。

她出门时，克利斯朵夫和萨比纳正坐在家门口。罗莎心里一阵难过。然而，她并不把这个下意识的感觉当回事儿，仍然高高兴兴地去招呼克利斯朵夫。她那副尖嗓门在寂静的夜空里骤然响起，在克利斯朵夫听来就好像有谁弹错了一个音符。他在椅子上一惊，狠狠地板着脸。罗莎得意洋洋地拿着挂毯在他面前晃动。克利斯朵夫厌烦地把毯子推开了。

“挂毯织完了!织完了!”罗莎一个劲地嚷嚷道。

“好嘛，再去织一幅呗!”克利斯朵夫没好气地应答道。

罗莎很沮丧，她的兴致给一扫而尽了。

克利斯朵夫仍然含讥带讽地说下去：

“等您织完了三十条，人也老了，那么您至少可以说您没有虚度一生。”

罗莎直想哭。

“天哪!您真坏，克利斯朵夫!”她说道。

克利斯朵夫又羞又愧，对她敷衍了几句。罗莎得到一点儿安慰也就很满足了，立即又变得信心十足，更加起劲地唠叨个没完；她没法压低自己的嗓门，老是声嘶力竭的，那是她家的家风。克利斯朵夫虽然尽量压着性子，但仍掩饰不了嫌恶的心情。开始，他还能口气生硬地答个是与不是，到后来，干脆不答不理了。他背过身子，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咬紧牙关听她刺耳的嚷嚷声。罗莎发现他不耐烦了，知道自己该安静下来；可是隔了一会儿，她叫嚷得更厉害了。萨比纳在几步远的暗处悄悄地看着这个场面，漠然中不无嘲讽。呆了一会儿，她乏了，觉得一个晚上又浪费掉了，便站起来，回到屋里。克利斯朵夫在她回屋之后才发觉她不在，便也立即站起身，连抱歉话也不说一句，干巴巴地撂了一句“晚安”，也回屋去了。

罗莎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街上，茫然若失，呆呆地看着他刚才走进去的那道门。她泪水汪汪地匆匆回家，悄悄上楼，走进自己的卧室，害怕与母亲对上话；她手忙脚乱地脱掉衣服，上床钻进被窝，禁不住伤心地啜泣起来。她并没有认真思索方才发生的事情，也不想想克利斯朵夫是否在爱着萨比纳、克利斯朵夫和萨比纳为何讨厌她；她只知道一切都完了，生活已失去意义，眼下只有死路一条。

次日早上，她又带着那永恒不灭而又十分渺茫的希望缓过气来，她把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又回顾了一遍，以为自己未免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点儿。克利斯朵夫不喜欢她，那是可能的，她也认命了，其实内心还深藏了一个想法：她忠贞不渝地爱着他，最终也会被他爱上的。可是她哪儿会知道在萨比纳和他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像他那样聪明的人如何又会爱上一个尽人皆知的平庸又微不足道的小女人？想到这里，她松了一口气，不过对克利斯朵夫并没放松警惕。整个白天她什么也没察觉，因为本来就没事；反过来，克利斯朵夫看见她整天围着自己转，又说不出个究竟，窝了一肚子莫名的火。晚上，罗莎又走出家门，在街门口在他俩之间插一脚时，更让他火上浇油了。于是，头天晚上的戏又重演了一回：只有罗莎一人在唱独角戏。萨比纳等不一会儿就回家了，克利斯朵夫也仿效其后。罗莎不得不承认她的出现使他俩大为扫兴，但这个不幸的姑娘还想自欺欺人。她没有看出对于她最糟糕的，莫过于强制别人干什么，因此，在往后几天，她仍继续玩着那笨拙的把戏。

第三天，克利斯朵夫因罗莎侍立在侧，空等了一回，萨比纳没有出来。

到了第四天，便只剩下罗莎了，他俩再也不坚持了。罗莎除了得到克利斯朵夫的一腔怒火而外一无所获，而克利斯朵夫因为罗莎剥夺了他视为唯一幸福的珍贵的夜晚，对罗莎更是耿耿于怀。克利斯朵夫不能原谅罗莎，更在于他本人也在情意缠绵之时，从来就没有察觉到罗莎在想什么。

可是萨比纳早就看出罗莎的痴情了，她早在不清楚自己是否爱上克利斯朵夫之前，就知道罗莎已在吃醋了，但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带着所有胜券在握的漂亮女人天生的残忍，默默地、狡狯地、眼睁睁地看着她那笨拙的情敌在作无谓的挣扎。

罗莎成了晚上这个战场的唯一主宰之后，才认真回顾了她使用的计谋所带来的后果。其实当前，对她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再坚持下去，别再去打扰克利斯朵夫，可她偏偏不这样去做；而最要不得的做法就是在克利斯朵夫面前提到萨比纳，可她又偏偏去做。

她为了了解他的想法，忐忑不安地、怯生生地对他说，萨比纳蛮漂亮的，克利斯朵夫则生硬地答了一句她确实很漂亮。罗莎早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但她的心里仍然挨了沉沉的一击。她也知道萨比纳长得漂亮，但从来就不把她放在心上，现在才第一回用克利斯朵夫的目光去打量她，觉得萨比纳的脸很清秀，鼻子小巧，小嘴，身材苗条，仪态优雅……啊!多么痛苦啊!……她如能具备这样的外形条件，她有什么不愿奉献的呢？她心里十分明白为什么别人喜欢她而不是自己!……她的外形!……她究竟犯下了什么罪过居然长成这般模样？她的精神压力太大了!这个外形丑陋不堪，真是讨厌无比，只有一死才能使她改变模样!……她太高傲同时又太谦卑了，她不会因自己不为人所爱而自怨自艾的，她没有这个权利；于是她尽量说服自己承认现实，可她的本能却在抗拒……不，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这个躯体属于她而不属于萨比纳呢？……为什么人家就爱萨比纳呢？她究竟又积了什么德才变得这么漂亮的？……在罗莎看来，她无情无义，懒惰成性，粗枝大叶，自私，对所有人都漠不关心，既没管好自己的家，也不照看好自己的孩子，更谈不上其他人了；她只爱自己，一天之中不是睡觉就是闲荡，什么也不干……而正是这一切才让人喜欢……让克利斯朵夫喜欢，让那个严肃过人，她无比尊重、无比钟情的克利斯朵夫喜欢!啊!这太不公平啦!也太蠢啦!……克利斯朵夫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她克制不住，不时地在他面前数落萨比纳几句，她并不是有意这样去做的，但不由自主。过后，她总是后悔不已，因为她天性善良，不爱背后说任何人坏话。更让她后悔的是，她每次都招到克利斯朵夫反唇相讥，从而让她看出他爱得有多深。克利斯朵夫在感情上受到挫折，也想方设法去报复罗莎，他成功了。罗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抿着嘴唇走开了，以免自己哭出声来。她承认是她不对，咎由自取，因为她说了克利斯朵夫心上人的坏话，让他听了不舒服。

罗莎的母亲伏热尔太太可没那么大的耐性。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与老欧莱一样，很快便发觉克利斯朵夫与她的年轻的芳邻谈得甚为投机，要猜出其中的恋情也是不难的。他俩私下打算把罗莎许配给克利斯朵夫的计划受阻，他俩认为，虽然没有就这件事征求过克利斯朵夫的意见，他也完全不知道别人对他是如何安排的，但他这样做对他们仍然是一种侮辱。阿玛丽亚专横的性格容不得别人与她有不同的想法。在她看来，她屡次表示很瞧不起萨比纳，可克利斯朵夫仍然我行我素，这已经难以容忍了。

她当克利斯朵夫的面毫无顾忌地一再提到萨比纳。每次他在场，她就会找到一个机会说到她的那位女邻；她净找一些最伤人的事情来说，那也都是克利斯朵夫最为关心的；她大胆亮出自己的观点，又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轻而易举地便能找到这些话题。女人天性凶狠，使坏与行善一样，其手段不知要比男人高出多少倍，因此伏热尔太太除了攻击萨比纳懒惰和为人处世不地道而外，更多的是攻击她肮脏。她看人不避嫌，又善于窥探到萨比纳深闺的秘密以证实她的观点；然后，她把搜集来的材料，得意而放肆地一一罗列。如遇到一些妇人实在难以启齿的话题时，她就加以暗示，以取得最佳的效果。

克利斯朵夫听了既羞又怒，脸色陡变；他的脸色白得像衬衣，嘴角不住地在抽动。罗莎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事情，恳求母亲少说几句，甚至为萨比纳辩护，可是这只能使阿玛丽亚变本加厉地进行攻击。

有一回，克利斯朵夫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猛击桌子，吼叫道：以这样的口吻去说一个妇人，窥视她的私生活，罗列她的种种不是是可耻的，人要坏到家才会如此不择手段地去攻击一个善良、可爱、平和的女人，她深居简出，对谁也不使坏，从不背后说人坏话的。况且，谁以为这样做会有损于这个女人声名的话，就大错而特错了，其实这样反倒更使她值得同情，也更显出她的善良了。

阿玛丽亚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但她挨了这一记闷棍也很不服气，她话锋一转，说把“善良”一词用得太滥了，一白便能遮百丑了吗？天晓得!倘若什么事也不做，对谁也不关心，无责任可言的人也能说是善良的话，那做个善良的人也太容易了。

对此，克利斯朵夫反驳道，人的首要职责便是使别人生活愉快，可是对有些人来说，所谓职责就尽干丑事，干令人诅咒厌烦的事，就是妨碍他人的自由，就是欺侮，中伤邻居、仆人、家人以及自己。天主在上，我们还是与这样的人以及他们所谓的职责离得远远的为好，如同避开瘟疫一般!……

他俩的争论愈来愈激烈了。阿玛丽亚变得十分尖刻，克利斯朵夫也毫不妥协。最直接的效果便是从此以后，克利斯朵夫寻到机会便与萨比纳呆在一起。他甚至去敲她家的门。他与她有说有笑，高高兴兴的，专拣阿玛丽亚和罗莎看得见的时候与萨比纳交往。阿玛丽亚说一些极难听的话加以报复。然而在这残忍的斗智游戏中，无辜的罗莎却深受其害，她知道克利斯朵夫憎恨她们母女俩，他想报复，而她只有伤心地哭泣。

克利斯朵夫因人间的不平忍受过无数次痛苦的折磨，如今也学会了让别人含冤受屈了。

萨比纳有一个哥哥，在离城几里地的一个名叫朗代格的小镇开一家面粉作坊。上面发生的事情过了不久，他要为一个男孩做洗礼仪式，让萨比纳当教母。萨比纳就邀请克利斯朵夫同去。克利斯朵夫本不喜欢宗教仪式，但为了气气伏热尔一家人，也为了能与萨比纳多呆些时候，也就欣喜地接受了。

萨比纳明明知道阿玛丽亚和罗莎会推托不去的，也故意耍弄她们一下，向她们发出邀请。她俩果真拒绝了。其实罗莎内心是求之不得的，她并不恨萨比纳，有时甚至对她充满了同情，原因是克利斯朵夫喜欢她；她很想去搂住萨比纳的脖子，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可是她的母亲就在面前，已经为她做出了榜样，她也只好傲气十足地拒绝了。等到他俩出发之后，她想到他俩在一起高高兴兴的，正趁着七月份的大好天气在田间散步，而她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大堆内衣等着要她缝补，身边还有个母亲不停地大吼大叫，她觉得自己快要闷死了，不免诅咒起自己方才的傲气来了。啊!倘若还来得及的话!……天哪!倘若还来得及的话，她也会去快乐一回的……

作坊主早已派了一辆马车在上面放了板凳，来接克利斯朵夫和萨比纳了。他俩在路上又顺便载上另外几个客人。天气凉爽而干燥。明媚的阳光把田野上一串串鲜红的樱桃照得光洁透亮。萨比纳笑吟吟的，她那张苍白的脸被户外新鲜空气吹得微微泛红了。克利斯朵夫让小女孩坐在自己膝上，他俩彼此并不想说话，都与邻座答腔，至于对方是谁，说些什么统统无关紧要：只要听见对方的声音，知道自己与对方同坐在一辆车上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有时，他俩互相指着一座农舍、一棵树、一个行人，像孩子似的交换了一个欢快的眼神。萨比纳喜欢农村，不过她几乎没去过，因为她那不可治愈的懒惰使她不愿走动，将近一年她没出城了。因此，她一路上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而在克利斯朵夫眼里则是再平常不过了；不过他深深地爱着萨比纳，像所有热恋着的人一样，他以情人的眼光去判断一切，感觉得到她内心的每一次欢快的悸动，并且与她产生共鸣，使之升华，因为当他与所爱之人融为一体时，他把自己生命的活力也感染给她了。

到了面粉作坊，他俩在院子里看见当地农人和其他来客一齐在向他们打招呼，喧喧嚷嚷地热闹极了。鸡、鸭子和狗都随声附和。萨比纳的哥哥，作坊主贝尔托尔是一个全身长满黄毛的小伙子，方头宽肩，长得又粗又大，与萨比纳的瘦小适成反比。他把小妹妹一把抱起来，轻轻地放在地上，仿佛担心碰碎她似的。克利斯朵夫很快便发现小妹妹已习惯支使她的哥哥了，那个巨人一边粗俗地嘲讽妹妹任性、懒惰和许许多多的缺点，一边却对她唯命是从。她对哥哥的宠爱也习惯了，觉得是天经地义的。她认为存在的都是自然的，对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她从不刻意去惹人喜欢，觉得被人所爱易如反掌，即便不为人所爱，她也满不在乎，因而大家反而都喜欢她。

克利斯朵夫又有了新的发现，这可使他有点扫兴。原来洗礼仪式不仅需要一个教母，也需要一个教父，教父对教母拥有一些权利，而当教母是个年轻的美人儿时，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他看见一个长着一头金黄头发，挂着耳环的农夫，笑着走近萨比纳，亲吻她的双颊时，他想起了这个习俗。可他非但不责备自己糊涂居然把这个习俗忘了，非但不责备自己更不该为此生气，相反，他还怨怪萨比纳，仿佛是她存心引他陷入圈套似的。在往下的仪式进行过程之中，他都不能与她呆在一起，这更使他火冒三丈。一行人曲曲弯弯穿过一块又一块草坪，萨比纳不时地回过头来向他友善地看一眼。他故意不看她。她发觉他生气了，并且猜出个中原因，可她并不担心，只是觉得好玩。即便她与一个心上人闹别扭，尽管她心里也不好受，她也决不会做出努力去消除误会的，因为这样太费劲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在望弥撒时，他曾站在一个脸红扑扑的壮实的姑娘身旁，当时没有对她多加注意。这回在餐桌上，他被安排在作坊主太太和这个姑娘之间，发现她相貌尚可，便故意大声向她献殷勤，以引起萨比纳的注意，以此来报复她。他的目的可算是达到了，可是萨比纳是个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会嫉妒的女人，只要有人爱她，她可不在乎此人会不会爱上其他女人，因此，她非但没有生气，看见克利斯朵夫在玩把戏，还觉得挺有趣。她在餐桌的另一头冲着他笑，笑容迷人极了。克利斯朵夫不能自持了，他确信萨比纳真是满不在乎的，于是他又不高兴了，客人逗乐、劝酒都不能提高他的情绪。到了最后，他才迷迷糊糊地消了一点儿气，奇怪自己来这里没完没了地吃吃喝喝干什么，竟没听见主人招呼大家乘船以便把一些来客送回农舍去，也没看见萨比纳向他打招呼请他过去与她同乘一条船，而当他想到该这么做时，那条船上已经没有他的坐位了；他不得不登上另一条船，后来他得知一路上几乎所有来客都将先后下船，这才在另一条船上坐定，不再赌气了。他露出了笑脸，对船上人变得和气多了。午后晴天丽日，在水上划桨也很有趣，又看见那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嘻嘻哈哈的，他最终也把积压在心头上的阴霾一扫而净了。萨比纳不在船上，他也不必多管束自己，于是也像其他人那样毫无顾忌地玩个痛快了。

他们分乘着三条船，你追我赶，都想超到最前面去。船上的人互相骂来骂去，大家兴奋异常。当两条船靠近时，克利斯朵夫看见萨比纳喜滋滋地看着他，他也禁不住对她笑了，心想他俩很快又会一起回家的，于是双方又和好如初了。

大家开始唱四部合唱的歌。每个小组轮流唱一部，重复部分一齐唱。这几条船散得很开，歌声遥相呼应，像鸟儿在水面上滑行。不时有一条船靠岸，放下一两个农夫；他们站在岸边，向远去的船挥手告别。小小队伍愈来愈稀了，合唱的人也愈来愈少了。最后，只剩下克利斯朵夫、萨比纳和作坊主三个人。

他俩是坐同一条船，顺流而下返回的。克利斯朵夫和贝尔托尔提桨但不划。萨比纳坐在船尾，面对着克利斯朵夫，边与她哥哥交谈，边看着克利斯朵夫。兄妹的对话，反倒使他俩有机会彼此静观默想。他俩就是借助随口胡扯的机会，才能如此意味深长地对视着的。他们嘴上似乎在说：“我瞧的可不是您。”可是他们的目光却又似乎在向对方说：“我爱的是你!……可你是谁？不管你是谁，我爱的是你!……”

天空暗了下来，迷雾从青草地上升起，河面上冒出水气，太阳在薄暮中消隐了。萨比纳把她那块小小的黑披巾裹住双肩和头，不停地在颤抖。她似乎很困乏了。小船沿着河岸在杨柳枝下穿行，她合上了眼睛。她那张精致的小脸苍白，嘴角露出痛苦的褶皱；她一动不动，看来似乎很痛苦，甚至可以说，痛苦过后已经死了。克利斯朵夫心里很不安，向她倾下身子。她又睁开眼睛，看见克利斯朵夫焦虑的目光在探问她，笑了笑，这对他犹如眼前闪过了一道阳光。他轻声问道：

“您病了吗？”

她摇摇头，说道：

“我冷。”

两个男人同时把身上的大衣递过去。他俩裹住她的脚、腿和双膝，如同包裹躺在床上的孩子那样。她听凭他俩摆布，用目光向他俩致谢。天上下起细细的冷雨。他俩抓起桨，往回赶路。沉沉的乌云把天空抹成一片漆黑，河里翻滚着黑色的波浪。田野上东一处西一处的房屋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他们到达作坊时，倾盆大雨哗然而下，萨比纳全身湿透了。

大家在厨房里把炉火燃得旺旺的，静等着暴雨过去。但雨愈下愈大，并且刮起了大风。他俩坐车回城要走十几里地。作坊主人说，天气太恶劣，萨比纳别走了，建议他俩都在农庄里过夜。克利斯朵夫迟疑不决地探询萨比纳的目光，萨比纳只是盯着炉火看，仿佛不愿意对克利斯朵夫的决定施加什么影响似的。等到克利斯朵夫同意留下之后，她才向他转过红扑扑的脸蛋（是炉火映红的？），他看出她那欣慰的神色。

多么温馨的夜晚啊……屋外大雨如注。炉火在黑色的炉膛里爆裂出点点金色的火星。他们围成一圈坐着，墙上晃动着他们那奇形怪状的身影。主人为萨比纳的小女孩在墙上做手影。孩子咯咯地笑了，将信将疑。萨比纳倾着身子，拿着一把沉重的火钳机械地在拨火。她有点乏了，面露微笑不知在想什么，她的嫂嫂在一旁向她唠叨家常，她也不置可否。克利斯朵夫坐在主人身旁的暗处，轻轻地抚弄着孩子的头发，凝望着萨比纳的笑容。她知道他在看她。他也知道她在对他微笑。整个晚上他俩没有机会说上一句话，也没有对视过一眼，再说他俩也没有这个愿望。

他俩各自早早地去睡了。他们的房间紧挨着，中间隔着一道内门。克利斯朵夫无意中看了一下，看出此门的插销装在萨比纳房间那边。他躺下后，努力想入睡。雨点抽打着窗玻璃。风飕飕地灌进烟囱里。楼上的一道门哗啦哗啦直响。窗外一棵白杨在暴风雨吹打下发出沙啦啦的声响。克利斯朵夫无法合上眼睛。他想他与她紧挨着呆在同一个屋檐下，中间只隔着一道墙。他没听见萨比纳的房间里有任何动静。不过，他似乎看见她了。他在床上支起上身，隔着墙壁轻声呼唤她。他对她说了一些喁喁情话。他似乎也听到了心上人的声音在应答他，他不知是自己在一问一答呢，还是她真的在说话。他听到了一声稍响些的呼唤之后，再也忍不住了，从床上一跃而起，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门边；他不想打开门，门关着他心里反而踏实。他抓了抓门把手，门居然开了……

他猛地一惊，把门轻轻推上，又打开，再推上。刚才门不是关着的吗？是的，他可以肯定。那么是谁把门打开的呢？……他的心直跳，快喘不过气来了。他把身体靠在床沿上，坐下来缓口气。他被情欲征服了，完全不得动弹，全身上下在索索发抖。他惧怕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欢乐，几个月来他求之不得，而眼下近在咫尺，无阻无碍，可这个性情暴烈、情意绵绵的小伙子，突然又对情欲感到恐惧和厌恶了。他为自己的欲望而羞耻，为自己将做的事情而羞耻，他爱得太深了，因而不敢贸然享受爱情，甚至可以说，他惧怕这种享受：此刻如能逃避幸福，他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爱情，爱情，难道只有以亵渎所爱的人为代价才成为可能吗？……

他又回到门边，他欲火中烧，又惧怕万分；他又抖抖索索地抓住门把手，迟疑着不知该不该开门。

在门的另一边，萨比纳裸脚站在地砖上，全身冻得索索发抖。

他俩就这样僵持着……僵持了多少时间？几分钟？几小时？……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然而他们又明明知道。他俩都向对方伸出双手；他呢，情欲冲动，不能自持，失去了进去的勇气；她呢，内心在呼唤他，等待他，又怕他真的进来……而当他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欲闯入时，她却毅然决然地把门上了插销。

这时，他才觉得自己实在太傻了，他使出全身力气推门。他把嘴凑在锁眼上，哀求道：

“请把门打开!”

他轻轻地叫唤萨比纳；她也能听出他那急迫的喘息声。她仍呆在门边，冻僵了，一动不动，牙齿冻得咯咯作响，既无勇气把门打开，又无法重新入睡……

暴风雨继续抽打着树木，吹得房门哗啦哗啦的……他俩终于各自回到床上，筋疲力尽，心里都不是滋味。公鸡已用沙哑的嗓门啼晓了。从雨雾迷的窗玻璃上透进来破晓的晨光。这是一个淹没在淫雨之中的凄凉而苍白的黎明……

克利斯朵夫早早地起来了，他下楼来到厨房里与这家人说话。他急于想上路，担心又与萨比纳单独在一起。一个女农前来禀报说萨比纳不舒服，头天在野外着凉了，早上不准备动身了，这时，他才几乎松了口气。

回家的路上是够悲伤的。他拒绝乘马车，宁愿徒步返回。他走在湿漉漉的田野上，黄黄的雾霭像一块裹尸布似的笼罩着泥土、树木与田舍。如同日光一样，生命之火似乎也熄灭了。一切都显得奇形怪状的，他本人也像是一个幽灵。

回到家中，迎他而来的是一张张愤懑的脸。他居然与萨比纳在外面过夜，天晓得在哪儿，这下得罪了所有的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埋头工作。萨比纳次日回到家中，也在自己房间里不出来。他俩尽量避免会面。天上仍在下雨，冷飕飕的，两个人都不出门了，只是在关闭的窗户后面彼此窥视。萨比纳呆在炉火的一边，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在胡思乱想。克利斯朵夫则埋在他的乐谱里。他俩不时在这扇或是那扇窗户上淡淡地互打招呼。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究竟是受什么样的情绪支配着：他俩彼此怨怪，也怨怪自己，怨怪一切。农庄的那一夜已成往事，他们想到就脸红，但不明白究竟是为自己的冲动而害羞呢，还是为自己的软弱而害羞；他们会面时好不尴尬，因为这让他们勾起了一些他们无法回避的回忆，于是便不约而同地躲在各自的房间里，以便彻底忘掉对方。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他俩都不堪忍受这暗中敌对的现状。有一次克利斯朵夫看见萨比纳冷冰冰的脸上怒形于色，从此这个形象老是浮现在脑海里；而她也因有这些想法而痛苦，想打消不成，否认也不成，她怎么也摆脱不了了。她在恼怒的同时，也羞愧万分，因为克利斯朵夫猜到她在想什么，她也羞愧自己在思想上已委身于他，而事实上又并非如此。

克利斯朵夫很热情地接受了去科隆和杜塞尔多夫参加几次音乐会的邀请。他很高兴能在外面过上两三个礼拜。他忙着准备这几场音乐会，以及写一首在这两地演出的新作品，简直无暇分心，最后，竟把这件窝窝囊囊的往事忘得一干二净。萨比纳浑浑噩噩的日常生活也使她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他俩真的相爱过吗？连他们自己都怀疑。克利斯朵夫快要动身去科隆了，也没向萨比纳说一声。

在他出门的头天晚上，天意又把他俩撮合在一起了。那是一个礼拜天的下午，房东一家人都去了教堂，克利斯朵夫为作旅行准备也出去了。萨比纳坐在她那小小的花园里，在午后的阳光下晒太阳。克利斯朵夫回家时神色匆匆，看见她本能地点了点头欲走过去。可是在他走过时，仿佛有什么情绪在羁留着他：是萨比纳的苍白脸色还是诸如悔恨、惧怕、柔情等某种难以捉摸的情感？……他停下来，向萨比纳转过身子，靠在花园的绿篱上，向她道晚安。她也没回头，只是向他伸过手去。她的微笑中充满了善意，那是他从未看见过的。她伸手的动作仿佛在说：“我们和好吧……”他越过绿篱上方抓住她的手，向她弯下腰吻她的手。她无意把手缩回。他真想双膝下跪，对她说：“我爱您……”他俩默默地凝视着，可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抽回了手，把头转过去。他也掉转了脸，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窘态。隔了片刻，他俩又重新彼此瞧着，目光由阴转晴。太阳下山了。冷艳的天空上掠过了紫红、橘黄色和深蓝的微光，她以平时惯有的动作，抖抖索索地把肩上的披巾裹紧。他问道：

“您好吗？”

她抿了抿嘴，意思是无需回答。他俩仍然脉脉含情地相视着，似乎他们曾经失散，如今又重新相逢……

他终于打破了沉默，说道：

“我明天动身。”

萨比纳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

“您要走？”她问道。

他赶忙补充道：

“哦!只走两三个礼拜。”

“两三个礼拜!”她困惑地重复道。

他解释说，他已同意参加几场音乐会，这次演出之后，他整个冬天不会出门了。

“冬天，”她说道，“还早着哪……”

“啊不，”他说道，“很快就到了。”

她摇了摇头，没去看他。

“我们何时还能见面？”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

他不很明白这句话的含意，因为他已经说明白了。

“等我回来，十五天，至多二十天。”他又说道。

她仍显得很沮丧。他开了一句玩笑：

“您不在乎时间，可以睡大觉。”

“嗯。”萨比纳说道。

她想笑，可是嘴唇直哆嗦。

“克利斯朵夫!……”她蓦地向他挺直了身子说道。

她的声调变了，似乎在说：

“留下吧!别走了!……”

他抓住她的手，凝视着她。他不明白他那两周的旅行对她有多重要。不过，他就专等着她说一句话便会答应她说：

“我不走了……”

她正欲启齿，临街的门开了，罗莎进来了。萨比纳把手从克利斯朵夫的手里抽回来，急急忙忙回家去了。走到了门口，她又看了他一眼，进去了。

克利斯朵夫本想在晚上再会她一次，可是伏热尔一家人老盯着他，而他母亲又到处跟着他，加之他出门前的准备总是还缺这缺那的，竟抽不出身迈出家门一步。

次日，他一早就动身了。当他经过萨比纳的家门口时，他真想进去，敲她房间的窗子，觉得在离开她时不与她道别实在过意不去，由于早先罗莎打岔，他竟没来得及这么做。他转而又想，她已躺下了，吵醒她她会很不高兴的。再说，他要与她说什么呢？眼下再放弃这次旅行已为时太晚。设若她希望他放弃呢？……最后，他想借此机会试试自己对她到底具有多大的魅力，哪怕让她受一点相思之苦也不坏……他不认为自己出门会让萨比纳有多难过，再说，短暂的离别兴许还能使萨比纳对他更加依恋哩。

他赶到了车站。不管怎样，他还是有点儿后悔的。可是，当火车一开动，他把一切都置之脑后了。他又感到内心充满了青春的活力。阳光正染红了这座城市的房舍、屋顶和高高的钟楼，他兴奋地与它作别；他带着离乡游子的洒脱心情，向所有留下来的人们道声再见，然后便无牵无挂地上路了。

他在杜塞尔多夫和科隆的整个期间，没有一天想到过萨比纳。他从早到晚忙于排练、音乐会、晚宴和交谈，遇到了无数的新鲜事，又因演出成功而沾沾自喜，所以没有时间去回想往事。只有一次，在他离家后的第五天，他做了一个噩梦突然惊醒，他这才发觉他在睡着时还在想着她，而正是这个念头让他惊醒的；不过，他不可能忆及他是如何思念她的了。他有点儿烦躁和激动了，这也不足为奇，因为当天晚上，他在音乐会上演出完毕，走出大厅之后，又被朋友拖去吃夜宵，并且喝了几杯香槟酒。既然他睡不着，他就起身。一段音乐在他的脑中盘旋。他想，这便是他睡眠不安的原因吧，于是把它记了下来。当他重读这段曲子时，他很惊讶地发现乐曲充满了伤感。他在写的时候，可没有伤感呀，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他记得，曾有过好几回，在他悲伤时，他反而只能写一些欢快的曲子，真让他憋气。这次，他也没去多想，因为对内心世界的反常现象他已习以为常了，尽管他并不知其所以然。他很快便又重新入睡了，到了次日早晨，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把这次旅行日期又推迟了三四天。那是他故意推延的，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便立即能回去，可他并不着急。直到坐进返程的车厢里，他又想起了萨比纳。他一直没给她写信。他过分坦然了，甚至都懒得到邮局去看看是否有她写给自己的信。他对自己的沉默暗暗得意，因为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着他，在爱着他……在爱他吗？她可从未向他表白过，而他也从未向她暗示过。毫无疑问，他们无需表白也能明白这一点。不过，公开表白却是最保险的啊!为什么他们迟迟不愿意说出来呢？每当他们要倾诉时，总会有一次什么意外，或是一件不顺心的事情打岔，妨碍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啊!……他多么渴望听见那句动听的话从他心爱的人儿嘴里说出来啊。他又是多么渴望把这句话说给她听，此刻他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却大声说了出来。离家越近，他越性急，他心烦意乱……快点吧!再快点吧!啊!想想吧，再过一个钟头，他又要见到她了啊!……

他回到家中时正是清晨六点半钟。没有人起床。萨比纳的窗户关着。他踮着脚走进院子，怕惊醒她。他暗暗高兴能给她一个惊喜。他上楼回房。母亲还在睡着。他悄悄地洗脸刷牙。他饿了，但他担心在柜子里找吃的会吵醒路易莎，这时，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于是轻轻地打开窗户，看见了罗莎，罗莎和往常一样总是第一个起床，开始打扫。他轻声叫唤她。她看见他，脸上惊喜地牵动一下，继而又变得阴沉沉的。他以为她还在恨他，可他倒是蛮性顺气畅的。他下楼来到她身旁。

“罗莎，罗莎，”他轻快地说道，“快给我拿点吃的，要不我就把你吃了!我饿死啦!”

罗莎笑了，把他带到底层的厨房里，一边给他倒一大碗牛奶，一边向他问起旅途和音乐会上的见闻。克利斯朵夫倒是乐意回答她的问题的（刚回家他情绪很好，几乎喜欢罗莎唠叨了），可罗莎突然住口不问了，她的脸拉得长长的，转过目光，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接着，他俩又聊起来；可是她似乎总在埋怨自己不该这样，欲言又止了。他看出来了，问道：

“你怎么啦，罗莎？你在生我的气？”

她坚决地摇摇头，表示不是那么回事；她猛地转向他，以习惯性的生硬的动作，冷不防地用双手抱住他的胳膊说道：

“哦!克利斯朵夫!……”

他吃了一惊，手上的一块面包也掉了下来。

“怎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问道。

她又重复了一遍：

“哦!克利斯朵夫!……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

他把餐桌推开，急切地问道：

“在这儿？”

她用手指了指院子那头的房子。

他叫出了声：

“萨比纳!”

她哭着说道：

“她死了。”

克利斯朵夫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起身，感到自己要倒下来，他扶着桌子，把上面的东西统统打翻在地上，他想吼叫。他感到内心难受极了，终于呕吐起来。

罗莎吓坏了，忙着照料他，抱着他的头大哭。

他缓过一口气后便说道：

“我不相信!”

他知道这是真的。可他想否认，希望这不是事实。当他看见罗莎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时，他不再怀疑了，也跟着啜泣。

罗莎抬起头说道：

“克利斯朵夫!”

他扑在桌子上，用手捂住脸。她向他弯下腰，说道：

“克利斯朵夫……妈妈来了……”

克利斯朵夫又挺直身子，说道：

“不，不，我不愿意她看见我。”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抓起他的手，趔趔趄趄地带领他走进院子边上的一个柴房里。她关上了门。他俩呆在黑暗中。他就势坐在一块劈木柴用的砧板上，她坐在柴薪上。外边人声远了，现在，他尽可以大喊大叫，不怕被人听见。他发疯似的号啕大哭。罗莎以前从未曾见他哭过，甚至以为他是不会哭的；她只知道自己是个小姑娘，会哭鼻子，而眼下看见这个男子如此绝望，又恐惧又怜悯。他对克利斯朵夫充满了诚挚的爱，这份爱毫无自私成分，这是一种强烈的奉献精神，一种为他受苦，替他受过的渴望。她把两只胳膊像慈母般地搂住他说道：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别哭了。”

克利斯朵夫转过头来说：

“我想去死!”

罗莎合起双手说：

“别这么说，克利斯朵夫!”

“我想去死，我活不下去……活不下去了……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克利斯朵夫，我可怜的克利斯朵夫呀!你不孤单，大家都喜欢你……”

“这又有什么用？我可再也没有爱了。别人死也好活也好，我谁也不爱了，我只爱她一个人，只爱她一个人!”

他把头埋在双手之中，哭得更伤心了。罗莎也说不出什么了；克利斯朵夫的自私的爱情像匕首扎在她的心上。在她以为最能挨近他的时候，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悲伤。痛苦非但没有使他俩接近，反而把他俩的距离拉大了。她伤心地哭了。

过了一会儿，克利斯朵夫的眼泪止住了，问道：

“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

罗莎明白他的意思，说道：

“她在你出门的当晚得了流感，很快就走了。”

他呻吟道：

“天哪……你们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

她说道：

“我写了。我不知道你的地址，你事前没告诉我们。我到剧院去问了，谁也不知道。”

他知道她天性胆怯，能这样做已经够难为她的了。他又问道：

“她说了什么……她是否对你说该怎么做？”

她摇了摇头说：

“没有。不过我想……”

他用目光向她表示感谢。罗莎的心碎了。

“我可怜的……可怜的克利斯朵夫呀!”她说道。

她哭着扑上去搂住他的颈脖。克利斯朵夫感觉到了这似水柔情的分量。他非常需要得到安慰，于是也抱住她问道：

“你真好，你也爱她吗？”

她松开了手，向他投去深情的一瞥，并不作答，又哭了起来。

这一瞥给了他一个启示。这道目光似乎在说：

“我爱的不是她呀……”

克利斯朵夫终于看见几个月来他没看见或者不愿意看见的事实：他看出她深深地爱着他。

“嘘!”她说道，“有人叫我。”

传来了阿玛丽亚的声音。

罗莎问道：

“你想回家吗？”

他说道：

“不，现在还不行，我还不能与母亲交谈……再呆会儿……”

她说道：

“那你呆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他呆在阴暗的柴房里，一道日光从结满蜘蛛网的小风窗里透进来。街上传来了一个女摊贩的吆喝声；在隔壁的马房里，一匹马在喷鼻息，马蹄在蹬地。克利斯朵夫刚刚体会到罗莎对他的深情，虽并不得意，却也让他一时间分了心，眼下，他对许许多多过去不理解的事情都能解释清楚了。他又想起另外许多他没注意到的小事，也顿时豁然开朗。他惊讶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些，他生自己的气：怎么能从悲痛中分心呢，一分钟也不行。可是，他实在太痛心了，保护自身的本能比爱情更为强烈，迫使他转移视线，思考新的发现，就如溺水者为不沉没水底，会本能地抓住任何一样东西以苟延残喘似的。再说，由于他眼下很痛苦，他更能体验到另一个人的痛苦——为他而痛苦。他理解她为他而流泪的情分。他可怜罗莎，觉得自己对她太冷酷了，也许还会冷酷下去，因为他不爱她。而她爱他又有什么用？可怜的小姑娘啊……他觉得她善良又有什么用（她刚才也证实了这一点）!她善良对他有什么意义？她的生命对他又有什么意义……他想：

“为什么不是她死，而让另一个活着呢？”

他又想道：

“她活着，她今天可以对我说她爱我这句话，明天、一生都能说；而另一个，我爱的唯一一个人，她却死了，没来得及对我说她爱我。我也没有对她说我爱她，我永远也听不到她这样对我说了，她永远也不知道我的心声了……”

他又想起了他俩最后一晚的情景，他记得他俩正要敞开心扉时，被罗莎打断了。他恨罗莎……

柴房的门开了。罗莎轻轻地呼唤克利斯朵夫的名字，摸黑在找他。她抓住他的两只手，而他一触碰到她的手就产生反感，他责备自己也没有用，他的意志无法控制。

罗莎默不作声：她那深深的同情心教她学会了沉默。克利斯朵夫很高兴她不再说废话来扰乱他悲伤的情绪。可是，他还是想知道……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谈论萨比纳的人。他放低声音问道：

“她什么时候……”

（他不敢说“死”字。）

她答道：

“到上个礼拜六正好八天。”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

“在夜里吧。”

罗莎惊讶地看着他，说道：

“是的，在夜里两三点钟。”

丧葬的旋律又在他的耳边响起。

他抖抖地问道：

“她很痛苦吗？”

“不，不，天主保佑，亲爱的克利斯朵夫，她几乎没有痛苦。她太虚弱啦!她都没怎么挣扎。我们很快便发现她去了。”

“她呢，她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

“她说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说。她像个孩子似的哼哼唧唧的。”

“你在场吗？”

“在场，开头两天，我一个人呆在那里，后来她哥哥来了。”

他紧握她的手，感激不已：

“多谢了。”

她感到心里的热血在沸腾。

静默了一会儿，他结结巴巴地才提出了压在心头上的一个问题：

“她没给我留下……什么话吗？”

罗莎悲伤地摇摇头。倘若她能让他听到他所期望的话，她真愿意做出巨大牺牲的。于是她便安慰他说：

“她昏过去了。”

“她说话了吗？”

“我听不大明白。她说得很轻。”

“小女孩现在在哪儿？”

“她哥哥把她带到他乡下的家里去了。”

“那么她呢？”

“她也在那里安息了。上礼拜一，她离开这里的。”

他俩又哭了。

伏热尔太太扯起嗓子喊罗莎。克利斯朵夫又孤单一人在想象着萨比纳死后的日子。八天!已经有八天了……哦，天主啊!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了？整整一个礼拜的大雨浇在土地上!……而他自己呢，在这期间，又笑又乐的。

他触摸到口袋里有一样用丝绸包裹的东西，那是一对银褡扣，他买来送给她缝在鞋子上的。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的手曾放在她那双小小的裸脚上，如今，那双纤巧的小脚在哪儿呢？这双脚现在多冷啊!……他想，那次接触所留下的温温的感觉是她那可爱的玉体留下的唯一回忆了。他从未大胆地抚摸她，把她搂在怀里。她去了，她整个儿对他是陌生的。他对她一无所知，既未洞察她的灵魂，也未享有过她的肉体。他对她的形体，她的生命，她的爱情毫无记忆……她的爱情？他有什么凭证呢？没有一封信，一件遗物，什么也没有。在他自身，在他身外，从何处去取得，从何处去寻找!……呵，一片虚无!在她那儿他只留下了自己的爱情，只留下了他自己……不管怎么说，他那想把她从毁灭中夺回的疯狂的愿望、他想否认死亡的需要，使他在狂热的信念中得到了最后一点残迹：

我没有死，我只是变换了住处；

我永远活在你的心中，

你看着我，为我哭泣，

被爱者已变成情人的灵魂⁽⁹⁾。

他从未读过这些崇高的诗句，可是这些诗句已深扎在他的心中。每个人都会登上人生的“耶稣受难地”，每个人都要受苦难的煎熬，在绝望中怀着对人生的憧憬。每个人都走着前人走过的路，这些故人曾与死亡搏斗，否认死亡，最终还是不免一死。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他整天关着护窗板，以免看见对面房子里的窗户。他躲着伏热尔一家人，因为他们太讨厌了。其实，他没有什么可以责备他们的，他们都是一些非常老实、虔诚的人，不会对死者评头论足的。他们知道克利斯朵夫心里难受，无论他们怎么想，他们尊重他的感情；他们避免在他面前提起萨比纳的名字。可是，在她活着时，他们曾经是她的对头，现在她死了，他凭这一点就足以把他们看成对头了。

再说，他们那爱嚷嚷的脾气丝毫没有改变；他们虽然产生过发自内心的，然而也是短暂的同情，但显然，这个不幸对他们触动不大（这是十分自然的）——甚至也许他们还就此卸下了心上的负担。至少克利斯朵夫是这么想的。现在，伏热尔一家人对他的意图已昭然若揭了，他还本能地加以夸大。事实上，他们对他并不在乎，倒是他太看重自己了。他想，萨比纳一死，房东的如意算盘的主要障碍不复存在，罗莎也有机可乘了。因此他又迁怒到罗莎身上。不管他们（伏热尔夫妇、路易莎，甚至是罗莎）如何在暗中安排他，无论怎样，都只能使他疏远他们希望他爱上的那个女人。每次他觉得别人在妨碍他那视为禁脔的自由时，他便勃然大怒。而在这一回，涉及到的不是他一个人。他们操纵他的一生大事不仅仅有损于他个人的权利，而且还有损于他以心相许的死者的权利。因此，尽管没有人剥夺了这些权利，他也坚决地维护着。罗莎看见他痛苦而痛苦，常来敲他的门前去安慰他，与他谈谈另一个女人，但他对罗莎的好意是怀疑的。他并不把罗莎赶走，因为他需要一个认识萨比纳的人与他谈谈她；亦需要了解萨比纳在患病期间的种种细节。不过，他并不感激罗莎，认为她是有意图的。她一家人，尤其阿玛丽亚能允许他俩长时间的交谈，难道就没有用意吗？以前她可从来不允许他们这样做的啊。难道罗莎就没有与他们串通一气吗？他难以相信她的同情完全出于真心，不包含任何私心杂念。

然而可以肯定地说，她没有任何私心杂念。罗莎全心全意地同情克利斯朵夫。她尽量以克利斯朵夫的观点评价萨比纳，通过克利斯朵夫去爱她。她严厉地责备自己曾经对萨比纳缺乏好感，晚上在祈祷时也请求萨比纳的宽恕。可是，她本人还活着，她可以在一天中的任何时候看见她心爱的克利斯朵夫，她再也无需惧怕另一个人，那个人已不复存在，甚至她留下的印象也会消失，眼下只有她一个人了，说不定有朝一日……她能忘记这一切吗？她很痛苦，并且把朋友的痛苦也视为自己的痛苦，但她能把突如其来出现的欢乐，下意识的希望压抑下去吗？她立即又责备自己了。这只是瞬间的闪念。可这就够了，因为他已经发觉了。他向她瞥了一眼，她看了心都凉了：她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他对自己长恨不已：另一个已经死了，她活着，他就愤愤不平。

面粉作坊主带着马车来取走萨比纳的小小家产了。克利斯朵夫上完课回家，看见临街的门口散放着床、柜子、被褥、衬衣，总之，一切曾经属于她的，而现在是她留下来的东西。他觉得这个景象很恶心，便匆匆地走过去。他刚走到门楣处，迎面碰上了贝尔托尔，后者把他叫住了。

“哦，亲爱的先生，”他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说道，“我们那天在一块儿时，谁会想到呢？那时我们是多么快活啊!不过，就打那天起，打那次在水上游玩之后，她就不舒服了。唉!抱怨还有什么用!她死了。在她之后，也会轮到我们的，这就是生活嘛……您呢，您好吗？我很好，天主保佑!”

他的脸红扑扑的，满头是汗，散发出一股酒味。克利斯朵夫想到他是她的哥哥，他有权随便谈论她的往事，觉得很伤心。他听见这个男人随口提到他的心上人也很难受。相反，面粉作坊主却为能找到一个朋友可以谈谈萨比纳而高兴，他不明白克利斯朵夫为何显得冷冰冰的。克利斯朵夫看见他出现便立即回忆起在农庄度过的那一天；看见他轻松愉快地说到那次在河上划船；又看见他边说话边用脚随而便之地去踢散落在一地的萨比纳的遗物；这一切都在克利斯朵夫的心里引起一阵又一阵的绞痛，而面粉作坊主是绝不会意料到的。这个人只要一提到萨比纳这个名字，克利斯朵夫就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他老是在寻找托词想让贝尔托尔住口，于是他登上楼梯；不料另一个却紧跟其后，在楼梯上叫住他，继续说个不停。有些人，特别是下层人谈起病人来不厌其详、津津乐道，他临了竟也以这样的口气谈萨比纳的病情，这时，克利斯朵夫实在忍无可忍了（他挺直身体，以免痛苦地叫出声来），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

“对不起，”他冷冰冰地说道，“我得走了。”

他就这样走了，也没再道别。

面粉作坊主看见他不通人情，气愤极了。他早先对他妹妹与克利斯朵夫相互爱慕不是无所察觉的，现在看见克利斯朵夫如此冷漠无情，感到不可思议：他认定克利斯朵夫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克利斯朵夫逃回到自己的房间，气都喘不过来了。只要萨比纳的家什没有搬完，他决不出家门一步。他发誓不再在窗户上张望，可是又禁不住去瞧；他躲在窗帘后面的一角，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的旧衣旧鞋被带走了。他看着这些东西消失时，真想奔到街上，大声喊叫：“不!不!把它们留给我!别带走!”他真想乞求那个人至少给他留下一件东西，仅仅一件就行了，别把她的东西全部拿走。可是他又如何敢与那个做面粉的人提出来呢？在那个人看来，他什么也不是。他的爱，连萨比纳本人都不知道，他又如何斗胆向另一个人透露呢？再说，倘若他真的开口了，他也会泣不成声说不下去的……不，不，只能保持沉默，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彻底消失而不能救出她的一件遗物……

一切都结束了：她的家空了，大门在贝尔托尔走后又关上了，马车的轮子把玻璃窗震得吱吱格格地响，也渐渐远去；在一切又重归寂静之后，他扑倒在地，虽没有淌下一滴眼泪，也没感觉到痛苦或是想挣扎一番，但他全身冰凉，仿佛自己也死了。

有人叩门。他呆着一动不动。又叩了一下。他忘了把门用钥匙反锁上了。罗莎走进来，她看见他平躺在地板上，惊呼一声，惊恐地站定了。他愤怒地抬起头说道：

“什么事？你要什么？走吧!”

她没走，迟疑不决地背靠着门呆着，一遍又一遍叫着：

“克利斯朵夫……”

他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在她面前露出这副狼狈样，他怪不好意思的。他边用手在身上掸灰，边狠狠地问道：

“喂，你来干什么？”

罗莎怯生生地说道：

“对不起……克利斯朵夫……我进来是想……我想给你带……”

他看见她手上拿着一样东西。

“你看，”她把东西递给他说，“我请贝尔托尔给我一件她的纪念品。我想你会喜欢的……”

这是一面袖珍银镶边小镜子，就是她常常拿着它消闲解闷，一照就是几个钟头的那面镜子。克利斯朵夫连手带镜子一把抓住了。

“噢!好罗莎!……”他说道。

他的内心被触动了，既为她的善良，也为自己对她的蛮横无理的态度。他在一阵冲动之下，倏地跪在她面前，吻着她的手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

罗莎先不明白，接着便茅塞顿开了；她涨红了脸，哭了起来。她知道他想说：

“倘若我不对，请你原谅……倘若我不爱你，请你原谅……倘若我不能……不能爱上你，倘若我永远也爱不上你，也请你原谅!……”

她没把手抽回，她知道他热吻的并不是她。克利斯朵夫把脸靠在罗莎的手上，热泪滚滚：一方面因为他知道她已看透了他的心事；另一方面因为他无法爱上她，让她痛苦而心如刀绞。

他俩就这样在晦暗的房间里呆着，默默地哭泣。

她终于把手抽回来。他却继续念念有词地说道：

“对不起!……”

她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他站了起来。他俩默默地拥吻着，都尝到了对方嘴上残留着的泪水的苦涩味。

“我们将永远是朋友。”他轻轻地说道。

她点点头，走出房门。由于心里过于悲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俩都觉得世界是畸形的。爱人者不被人所爱。被爱者又谁都不爱。彼此相爱也或迟或早总有一天得与爱情分手……人活着不仅自己痛苦，还让他人痛苦，而最为不幸的人并非总是仅仅自己痛苦的人。

克利斯朵夫尽量不在家呆着，在家里他没法过日子。他不能看见对面那几扇没有窗帘的窗户，还有那个空荡荡的套间。

他最忍受不了的是，老欧莱又赶忙把底层租出去了。一天，克利斯朵夫看见一些陌生面孔出现在萨比纳的房间里。几个新人把已逝去的人的最后痕迹都抹掉了。

他简直无法呆在家里了，成天呆在外面游荡，一直等到黑夜来临，什么也看不见时才回家。他又开始在乡间踯躅，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又走到贝尔托尔的农庄前面，但他不进去，也不敢走近，只是远远地绕着它走。他早先就发现小山包上有一个制高点，从那儿可以俯瞰农庄、田野和小河，那是他平时散步的目的地。从那儿，目光随着弯弯曲曲的河水一直游移到柳树丛中，在柳荫下，他在萨比纳的脸上看到了死神的影子。从那儿，他也看到了那天晚上他俩一起熬夜的那两个房间，他俩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仅仅一门之隔，可那是永恒之门。从那儿，他也可以俯视公墓。他始终没有下决心进去过一次，从童年起，他对这块腐烂的土地充满恐惧，不愿把他心爱的人的形象与它联系起来。然而从高处、从远处看，死者的这个小小的家园并不显得狰狞可怕，它安静肃穆，在阳光下沉睡着……沉睡着!……萨比纳也爱睡觉啊!在那儿，什么也不会打扰她的。公鸡的雄啼声在大地上此起彼伏。从农庄里传来了磨坊转磨的嗡嗡声、家禽的叽叽喳喳声，以及孩子的玩耍声。他远远地瞥见萨比纳的小女孩，看见她在奔跑，听出那是她的笑声。有一次，他走近农庄大门，躲在围墙边的一条凹陷的小沟里守候着小女孩，看见她走过便一把抓住她，发疯似的亲吻她。小女孩骇怕了，哭了起来。她几乎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他问她道：

“你在这里开心吗？”

“嗯，我玩……”

“你不愿意回去了吗？”

“不愿意。”

他把她放走了。孩子若无其事的神态使他很失望。可怜的萨比纳啊……然而，这孩子就是她，有点儿是她……一点点!孩子毕竟不像妈妈，她从母腹里经过，但却不是她；她仅仅在这神秘的暂留之地留存了逝去的人儿淡淡的清香而已，譬如语调的起伏，微瘪的嘴唇，低头的姿势。至于其他，那是从另一个人身上来的，而这另一个与萨比纳的结合体却让克利斯朵夫感到厌恶，虽说他自己也不愿承认。

克利斯朵夫只有在自己身上才能找到萨比纳，她到处追随着他，不过也只有在他孤独的时候，他才真正地感觉到与她在一起。她挨他最近的地方就在这僻静的山冈上，远离尘嚣，在这块处处留下她的痕迹的故乡。他走了好些路才走到那里，他奔跑着登上山岗，心怦怦直跳，如同赴约似的：这也确实是一个约会。他爬上山岗后，便躺倒在地，她也曾躺在这块地上；他闭上眼睛，而她就浸入他的身心。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听不见她的声音，他无需看见听见，因为她已进入他的全身，虏获了他，而他同时也占有了她。在这个如胶似漆的幻觉之中，他除了与她在一起而外，什么也意识不到了。

然而好景不长。说实在的，这个幻觉只有一次是他自然而然享受到的，到了次日，便是刻意追求了。此后，克利斯朵夫曾一再希望能再现这个幻觉，然而均告失败。直到那时，他才想着在脑海里勾勒出萨比纳的准确的形体，以前他可从未想过。他成功了，不过只是在闪念之间，但足以使他心头一亮，那是以多少小时的苦熬并以黑暗为代价得来的哟。

“可怜的萨比纳啊!”他想道，“他们都把你忘了，只有我爱你，把你永记在心。呵，我的宝贝哟!我拥有你，占有你，再也不让你溜掉啦……”

这只是说说而已，因为她已经从他身边溜掉了，从他的思想里溜掉了，如同水从手指缝里流掉一样。他信誓旦旦，老是回到那里赴约，为了与她在一起，他合上了眼睛。然而等了半小时、一小时，有时甚至两小时，他发现他居然什么也没想。山谷溪水的汩汩声，大闸放水的轰鸣声，在山坡啮草的两头山羊的铃铛声，在头上方细细的树梢间穿梭的风鸣声，都像一块海绵似的浸透了他那松软思想。他与自己的思想赌气，让思想尽量服从意志，把已消失的形象重新固定，但思想已疲惫不堪，沉沉欲睡，始终集中不起来，过了一会儿，又稍有松弛，懒洋洋地跟着感觉走了。

他振作精神，在乡间乱窜、去寻找萨比纳。他在她留下的镜子里找她，她曾在镜子里留下了笑容；他到河边去找她，她曾把手浸渍其中，可是镜子也罢，河水也罢，只能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徒步时的朝气、清新的空气、沸腾着的青春的热血，唤起了他心目中的音乐。他想改变一种活法了。

“呵，萨比纳啊……”他叹口气说道。

他把他的歌献给她。他努力把他的爱情和痛苦在歌声中表现出来……但他没有成功：爱情和痛苦倒是表现出来了，然而可怜的萨比纳却全无踪影。爱情和痛苦只是面对未来，而不是回首过去。克利斯朵夫没法抵御青春的活力。生命的元气又势不可挡地充溢在他的心间。悲伤、惆怅、圣洁而炽烈的爱情、被压抑的欲望，重新燃起了他的激情。他的心已顾不上无尽的哀思，又一次轻松而有力地搏跳着；充满激情的歌声在如醉如痴的音律下响起；一切都在奏响生命之歌，悲哀本身也被欢乐感染了。克利斯朵夫过于坦诚了，不能再制造幻想自欺欺人了，他只有瞧不起自己的份儿。可是生命之力把他卷走了；他的灵魂笼罩着死亡的阴影，肉体却充满生命的活力，他满不情愿地屈从于新生的力量和欢悦的生命，痛苦、怜悯、绝望、无可挽回的损失带来的巨创，总之，属于死亡的一切在磨砺强者意志的同时，只能使他们更加自强不息，使他们潇洒从容地对待生活。

再说，克利斯朵夫也知道，在他心灵最神圣的角落还保留着一个不易接近、不受攻击的禁地，那里封存着萨比纳的形象。生命的激流不会把这块禁地冲垮。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为心上人留存着一块小小的墓地。他们在那里沉睡经年累月也不会受到任何干扰。可是我们知道，迟早会有一天，墓穴将张开，死者从里面出来，张开他们褪色的嘴唇向情人、向所爱的人微笑；原来他们被珍藏在爱人的记忆之中，如同孩子熟睡在母腹之中。

Ⅲ　阿达

多雨的夏季过后，便是色彩斑斓的秋天了。在果园里，树枝上结满了种种果实。红红的苹果像象牙球似的在闪光。有一些树上已经匆匆地披上了晚秋绚丽的衣裳了，其中有的红似火，有的像水果那样鲜丽，有的像熟透的甜瓜色，有的像橘子色、像柠檬色、像美味佳肴的颜色，还有的像烤肉的颜色。树林里到处闪烁着黄褐色的光芒，草原上则冒出透明的秋水仙那小小的粉红色的火焰。

时值一个周日的午后。他从山冈上沿着下坡，大步流星，几乎是一路小跑而下。他哼着一支歌，歌中的旋律自他散步开始时就萦绕在他的心中了。他脸上红扑扑的，敞开衣领，挥动着手臂，像个疯子似的眼睛骨碌碌地在转；蓦地，在小径的转角处，他迎面看见一个高高大大，长着一头金黄色头发的女孩子，她骑在墙上，使劲地拉住一根粗壮的树枝，贪婪地吃着紫红色的李子。他俩都怔住了。她惊恐地瞧着他，满嘴鼓鼓的，接着便哈哈大笑。他也笑了。她的模样很讨喜，圆圆的脸盘，四周围着一圈金黄色鬈发，好似太阳的光晕；双颊红红的、鼓鼓的，一双蓝眼睛大大的，鼻子嫌大了点儿，而且翘得也有点儿过分，鲜红的小嘴上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那几颗突出的犬牙格外显眼；下巴肥硕，身体壮实而匀称，整个人显得高大而丰腴。他冲着她叫喊道：

“祝你好胃口。”

他说着便想继续赶路，而女孩却叫住了他：

“先生!先生!愿意行行好吗？帮我下来吧。我下不了啦……”

他转回身子，问她又是如何上去的。

“连手带脚爬喽……上去总是容易的……”

“尤其是头上挂着诱人的李子吧……”

“是啊……不过吃过之后就没有胆量了，也不知如何下来了。”

他看着她高高地吊在上面，说道：

“您这样蛮好吗，安静地呆在那儿吧。明天我再来看您，晚安!”

可是他并没动，仍在她下方定定地站着。

她装出害怕的样子，露出哀求他、别撂下她不管的神色。他俩就这样边笑边对视着。她指着她勾住的那根树枝说道：

“您也来一点儿？”

自克利斯朵夫在与奥托一起玩之后，他就没学会尊重私产，因此毫不犹疑地接受了。她高高兴兴地把李子纷纷摇落下来。见他吃了一些，她说道：

“现在行了吧……”

他还是故意让她等着，后来见她在墙上等得不耐烦了，终于说道：

“来吧!”于是把双手伸向她。

她正欲往下跳，又打住，说道：

“等等!再摘一些李子吧。”

她尽可能地把大的李子都摘了下来，塞满了她那被撑得圆鼓鼓的上衣，还补充了一句：

“当心，别把李子压坏了!”

他真想把李子压坏了才好。

她的身体先是下降到墙上，接下便跳进他的怀中。克利斯朵夫固然身体壮实，但在她的重压下也弯下腰，差点儿被她压垮在地上。他俩一般高。他们的脸碰触到了。他吻着她那两片残留着李子汁的湿漉漉、甜润润的嘴唇，而她也满不在乎地还他一吻。

“您上哪儿？”他问道。

“我不知道。”

“您一个人在玩？”

“不是的。我与朋友在一起，但与他们走散了……”

“喂!喂!”她突然用足气力大声呼喊。

没有任何反应。

她也不叫了，于是两人便信步向前走。

“您呢？您上哪儿？”她问道。

“我也不知道。”

“好嘛。我们一起走吧。”

她从敞开的胸前掏出李子，咬上了。

“您要吃坏肚子的。”他说道。

“从没有的事!我成天吃个不停。”

他透过上衣的豁口，看见了她的胸衣。

“李子都烘热了。”她说道。

“吃吃看!”

她笑着把一只李子递给他，他吃下了。她边用眼角瞟着他，边像孩子似的吸吮果汁。他不太知道这次巧遇如何收场，而她的心里却有点底了，她在等着。

“喂!喂!”有人在林中叫唤。

“喂!喂!”她答道……“噢，他们在那儿!”她对克利斯朵夫说道，“还算走运!”

其实，她心里却想着够倒霉的。不过，女人说话不是用来道出心声的……上天保佑!要不在人间就不会有什么仁义道德可言了……

声音越传越近了。她的朋友们很快就会出现在大路的一端。她纵身一跃跳进路旁的一条沟里，贴在斜坡上，在树丛下隐蔽起来。他看见她这样做，非常惊讶。她向他猛地挥手，示意他过去。他跟了过去。她钻进林子里。

“喂!喂!”等朋友们走远后，她又叫起来，“得让他们来找。”她对克利斯朵夫说道。

朋友们站在大路上，仔细辨听声音是从何方传来的。他们一边应答一边也钻到林子里。可是她并不等他们，却像寻开心似的左右乱窜。他们还是在声嘶力竭地呼喊她。她让他们呼喊去，自己却朝相反的方向呼叫。他们终于喊累了，这才明白找到她最好的办法是干脆不找她，于是齐声喊道：

“一路平安!”

他们便唱着歌走远了。

她看见他们撂下她不管又很生气。她一直在想办法摆脱他们，但又不能接受他们撂下她不管的事实。克利斯朵夫呆住了：与一个陌生女孩子玩捉迷藏游戏，他的兴趣不大；他也不想利用这次与她独处的机会。而她更不这么想，气愤中，把克利斯朵夫早忘了。

“哼!太过分了，”她击掌说道，“他们竟这样对待我？”

“可是，是您要这样的啊。”克利斯朵夫说道。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您刚才在躲他们来着。”

“我躲他们是我的事，他们不该这样。他们就该找我，万一我迷路了怎么办？”

她想到倘若真的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就够惨的了……倘若她真的迷路了呢……

“哼!我这就去臭骂他们一顿!”她说道。

她又大步流星地折回小路。

直到上了大路，她才想起克利斯朵夫，便又瞧瞧他，可是已时过境迁。她笑了。刚才在她心里的那个小精灵已不复存在。在新的小精灵到来之前，她望着克利斯朵夫，不置可否。她饿了。她的胃咕咕直叫，提醒她该晚餐了。她赶忙去乡间客舍找她的朋友们。她哼哼唧唧地说自己累坏了。可是，她却带着克利斯朵夫顺着斜坡一路飞奔直下，像个疯子似的又是嚷又是笑。

他俩开始交谈。她问清楚了他是谁，可她从不知道他的大名，对他那音乐家的头衔也毫不在意。他也知道她是全城最漂亮的盖塞尔斯特拉斯街上的一家妇女服饰商店的营业员，名叫阿黛莱，她的朋友叫她阿达。她刚才的伙伴中有一个女友也与她在同一家商店里工作，另外还有两个很正派的小伙子，一个是万莱银行的职员，另一个是一家时令服饰店的伙计。他们早先决定利用周日到勃洛希的一家乡村客舍聚餐，从那里观赏莱茵河美景，然后乘船回家。

他俩到达客舍时，其他人都已在里面坐定了。阿达免不了对她的朋友发一通牢骚，埋怨他们把她弃之不管，并且介绍了克利斯朵夫，说是他救了自己。他们对她的怨言毫不在乎，倒是听说过克利斯朵夫的，那个职员知道他的名声，而伙计则听过他创作的几首乐曲（他立即哼了几首），这两个人对克利斯朵夫的尊敬却给阿达和米拉留下了印象；米拉是另一个少女的名字（她的真名叫雅娜），她长着一头棕发，眼睛眨个不停，脑门方方的，头发直直的，脸蛋像中国女子。她忙不迭地对宫廷音乐家先生大加恭维，他们都不胜荣幸地请他共进晚餐。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幸会，因为每个人都对他呵护备至，而这两个女子则彼此争着把他占为己有，同时又不伤和气。她俩都对他大献殷勤，米拉显得殷勤周到，频送秋波，故意在餐桌下用腿去蹭他；阿达大胆泼辣得多，利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多情的嘴，以及她整个儿的性感大显威风。这种稍显粗俗的卖弄使克利斯朵夫既不安又迷惑。这两个大胆的姑娘与在家里围着他转的那些面目可憎的人相比真是大异其趣了。他对米拉稍感兴趣些，也猜想她比阿达聪明些；不过她过分的客套与暧昧的笑容虽说对他有点儿诱惑，但又让他讨厌。她心里明白，自己是敌不过洋溢着青春气息的阿达的。后来，一俟她发现这一局输定之后，便不再争取了，但脸上仍然挂着微笑，耐心地静观转机。阿达看见自己已稳操胜券，也不再扩大战果了；她方才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想让她的朋友认输，既然她已获胜，也就心满意足了。现在，她得自食其果了：她在克利斯朵夫的眼神里感觉出她挑逗起来的热情，而她自己也萌动了春情。她沉默了，不再挑逗煽情，他俩默默对视着，嘴唇上尚留存着方才一吻的余味。虽然他俩还不时地吵吵闹闹，与同伴寻寻开心，然而过后又是沉默，并且偷偷地瞟着对方。临了，他们谁也不看谁了，仿佛都担心流露出真情似的。他俩都在内心培育着各自的情欲。

饭后，大家准备动身，尚有两公里的路程要走，穿过林子才能到达船码头。阿达先站起来，克利斯朵夫随后，他俩站在石阶上等着其他人准备停当；他俩默不作声，肩并肩地呆在浓雾之中，只有客舍门前的一盏灯笼透出苍白的光……

阿达抓着克利斯朵夫的手，摸着黑，沿着房舍把他带到花园里。他俩躲在一个挂满葡萄藤的阳台底下。周围是沉沉的黑夜。他俩彼此看不见。晚风拂动着松树的树梢。他们手牵着手，克利斯朵夫感觉到阿达温温的手指，闻到了她胸前一朵天芥花的芬芳。

蓦地，她把克利斯朵夫拉到怀里紧贴着自己，克利斯朵夫的嘴触碰到了阿达被晚雾濡湿的头发、吻到了她的眼睛、睫毛、鼻子和她那丰腴的脸蛋和嘴角。他的嘴探寻着她的唇，终于找着了，合在上面了。

其他人也走了出来，呼喊着：

“阿达!”

他俩一动不动，憋住气，紧紧地拥抱着。

他们听见米拉在说：

“他俩在前面走了。”

同伴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消失了。他俩搂得更紧了，嘴上喃喃地吐出绵绵的情话。

乡村的一座大钟在远处震响。他俩松开了手，应该赶快往码头上跑。他俩一言不发就上路了，胳膊挽着胳膊，手拉着手，调整步伐，一起踏着快捷而坚定的碎步，这与她本人的风格正相吻合。大路上空荡荡的，田野里旷无一人，十步以外便一抹黑。在这个可爱的良宵，他们一路走着，心里澄静而充实。他们一次也没被路上的石块绊着。他们动身迟了，只好抄近路走。一条小径在山岗的斜坡上蜿蜒曲折，先是下坡，下到葡萄园的腹地又往上去。在浓雾中，他们听见河水的潺潺声和驶近的渡船那清脆的桨叶击水声。他们放弃了小路，横穿田野，终于来到了莱茵河的堤岸，但离码头还有一段路程。他们仍然精神饱满，兴致不减。阿达根本想不到晚间的疲劳了。河上罩着一层乳白色的水汽，在静悄悄的草地上，在夜雾更显湿润、更加浓重的河边，他们真能走上整整一夜。轮船的汽笛声响起，那无形的庞然大物蹒跚着驶远了。他俩笑着说道：

“我们搭下一班轮船吧。”

在河边的沙滩上，一个小小的浪头在他们的脚下被击得粉碎。

船码头上，有人对他俩说：

“最后一班轮船刚刚开走。”

克利斯朵夫的心突突直跳，而阿达的手则更加用劲地挽住她伙伴的胳膊。

“没什么!”她说道，“明天还有一班。”

在几步远处的河边上，有一座平台，平台上的一根立柱上挂着一盏灯，在朦胧的薄雾中发出晕晕的光。再稍远处，有几面玻璃窗亮着，原来那是一家乡间客舍。

他俩走进一个小小的花园。沙子在他们的脚下嘎吱作响。他们摸索着踏上了楼梯。进门时，屋里正开始熄灯。阿达挽着克利斯朵夫要了一间房。客舍主人把他们领到面朝小花园的一个房间里。克利斯朵夫俯下身子，从窗口可以看见河水粼粼的水光和挂灯的灯光，蚊子张着大大的翅膀向挂灯的玻璃罩上直扑。门合上了。阿达站在床边，微微笑着。他不敢正视她。她也不去看他；但她透过浓浓的睫毛，留意着克利斯朵夫的一举一动。他们每走一步，地板都会吱嘎作响。此刻，整幢房子发出任何声响都能听见。他俩坐在床沿上，默默地紧紧拥抱了。

花园里摇摇晃晃的灯火最后也熄灭了。一切都归于黑暗。

夜晚……深渊……没有灯光，没有思想……只有生命存在。生命的力，潜伏着的，而又是狂暴贪婪的。那是排山倒海般的欢乐，是死去活来的快感，如同幽空吸引石子一般，欢乐在诱惑着生命。性欲的飓风把思想席卷走了。在黑夜里旋转着的陶醉的人生舞台上，有的只是荒唐与狂乱……

夜里……他俩的呼吸交融，两个暖烘烘的融化了的肉体合二为一，他俩都陷入了麻木而混沌的深渊……这一夜是许许多多夜的浓缩，几个小时犹如几个世纪那么漫长，几秒钟的瞬间即成了死一般的永恒……他们同做一个梦，闭着眼睛说话，赤裸的脚在睡意蒙眬之时相互探寻着，轻轻地触碰着；唯有泪水，唯有欢笑；他们共享着虚无中相爱的幸福，共享着深沉的睡眠中的快意；他们的脑海里浮动着纷至沓来的种种形象，飒飒作响的夜带来了无尽的幻觉……莱茵河水在屋下的小湾中哗哗作响；远处，岩礁上的击碎的浪花犹如细雨洒落在沙滩上。泊船的浮坞在激流之中劈啪作响，呻吟不已。系住浮坞的铁链，松松紧紧，发出锈铁摩擦的吱吱轧轧声。河水的哗哗声，充盈着整个房间，于是床就变成了一条小船，他俩被令人晕眩的激流一起冲走了；时而，他俩又像是悬挂在半空中，如同一对天上飞翔的小鸟。黑夜变得更黑更空洞了，他俩也搂得更紧了。阿达哭了，克利斯朵夫失去了知觉，他俩都消失在夜的波浪之下……

黑夜犹如死，为何又重生呢？……

潮湿的窗户上透进了微微的曙光。生命之火又在这两个瘫软的躯体里燃起。他醒了。阿达正睁着眼睛在看他。他俩的头枕在一个枕头上。他俩的胳膊交错，嘴唇胶合了。整个一生在几分钟内过去了，阳光灿烂的日子，庄严肃穆的时刻……

“我在哪儿!我变成两个人了吗？我还是我吗？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无限的空间包围着我，我仿佛变成了一尊石雕，睁着一对安详的大眼睛，目光平和而庄严……”

他俩又堕入天长地久的睡眠之中。与黎明一起升起的熟悉的声音、远处传来的钟声、掠过水面的一叶轻舟、两片搅起水花的木桨、小径上行走的脚步声，这一切都在抚慰，而非扰乱着他们美丽的绮梦，同时又让他俩意识到他们活着，让他俩品味着人生的快乐……

窗前晃动着的渡船使克利斯朵夫在迷糊之中惊起。他俩早就说定在七点钟出发，以便按时赶回城里照常工作。他轻声说道：

“你听见了吗？”

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笑笑，把嘴凑上去，使劲抱住他，然后又把头垂到克利斯朵夫的肩上……他从一格格玻璃窗上，看见了船的烟囱、空空的甲板，看见了一缕缕黑烟在白白的天空上飘过，他又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不知不觉之中又过去了一个小时，他听到报时钟声之后，忽地醒来，在他女友的耳边轻轻说道：

“阿达……喂!八点钟啦。”

她始终闭着眼睛，皱了皱眉头，不满地嘟着嘴说道：

“嗯!让我睡觉!”

说完，她离开他的怀抱，疲倦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子，脸背着他又睡着了。

他在她身旁直挺挺地躺着。一股暖流通过这两个肉体。他想入非非了。他的血在急速而又平静地奔腾着，所有感官都澄清如水，能把最微小的印象都像白纸黑字般地记录下来。他享受着自己的力量和青春。他为自己是一个男人而自豪。他因幸福而发自内心地笑了，但又感到自己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像从前一样孤独，也许更加孤独，然而没有悲伤，那是神圣的孤独。再没有疯狂，没有阴影。他那澄澈明净的心灵上，自由自在地染上了大自然的一片本色。他平躺着，面对窗户，双眼沉浸在薄雾缭绕的明净的空气之中，他微笑着想道：

“活着是多么美好啊!……”

活着!……一条船驶过……他突然想到了那些不在人世的死者，想起了一条船，他们不是一起荡舟游玩的吗；他与她……她？……不是这一位，不是此刻睡在他身旁的这一位；而是她，唯一所爱的人，可怜的已死去的小女人哪……可是这一位又是谁？她怎么会在这里的？他俩又如何来到这间屋里，睡到这张床上的？他望着她，并不认识她：她是一个陌生人；头天上午，对他来说，她还不存在。他对她有什么了解呢？他知道她不聪明；他知道她的心不善；他还知道她此刻也不漂亮，因为她的脸因困倦而显得苍白而虚肿，额头低低的，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双唇肿胀而紧绷着，一副蠢相。他知道他一点儿不爱她；他想到一开始他就亲吻了这两片陌生的嘴唇，第一夜就占有了这个不相干的肉体，而那个他爱的女人，他眼看着她在自己身边生活、死亡，从未敢抚摸她的头发，也从未领略过她冰肌玉脂的芳香，想到这里，他心疼如绞。什么都完了。一切都化为乌有。大地把她整个儿夺去了，他没能保护她……

当他用不友善的目光俯身去细细地打量这个正在睡觉的无辜的女人的容貌时，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感到对方在端详她，心里忐忑不安，费劲地睁开了沉甸甸的眼皮笑了笑，她像刚刚醒转来的孩子似的，用含含糊糊的声调说道：

“别看我，我不好看……”

她真是困极了，嘴角虽还挂着微笑，嘟哝了一句：“啊!我真是……真是困极了!……”之后，又失去知觉，重新回到她的梦乡。

他禁不住笑了，轻轻地吻她那稚气未脱的嘴唇和鼻子。他又向那个睡觉的个子高大的小姑娘凝视了一会儿，便越过她的身体，悄悄地起床了。他下床后，她才轻松地舒了一口气，一展身，又横卧在空空的大床上。他梳洗时，小心翼翼地怕吵醒她，其实他根本用不着担心的；他洗漱完毕，坐在窗前的一张椅子上，凝望着仿佛流动着冰块的雾气的江面，陷入了沉思，一首伤感的田园音乐在他的耳畔回荡。

她不时地睁开眼睛，睡意蒙眬地瞧他，辨认了他几秒钟，对他笑了笑，又睡去了。她问他钟点。

“九点差一刻。”

她半睡半醒地想了想，说道：

“九点差一刻，那又怎样呢？”

到了九点半，她伸了个懒腰，叹了一口气，说该起身了。

十点钟敲响，她还没有动静，只是气恼地说道：

“钟又响了!……时间走得真快啊!……”

他笑了，上前去靠近她坐在床边。她用胳膊搂住他的颈脖，向他讲述梦里的情景。他并不太认真地听，不时地打断她，说几句甜甜的话。可是她不让他插嘴，一本正经地继续往下讲，仿佛她说的故事再重要不过了：

“她在吃晚饭，大公爵也在场；米拉是一只纽芬兰狗……不，是一头鬈毛羊，在侍候吃饭……阿达想出一个办法从地上升起，行走、跳舞、睡觉都在半空中进行……瞧，很简单，只要做就成……就这样……这样；行啦……”

克利斯朵夫取笑她。她也笑了，但看见他笑有点儿扫兴，耸耸肩说道：

“唉!你什么也不懂!……”

他俩在床上用餐，用同一个杯子，同一把匙。

她终于起床了；她把被子一掀，伸出一双白嫩的大脚，丰腴的玉腿，忽地一下就站在床前的一块小地毯上了。她先坐下来定定神，望望自己的脚。后来，她拍了一下手，说可以出门了；她看见他并不着急，就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出门外，锁上门。

她慵懒地对自己美丽的四肢看了又看，伸伸懒腰，边梳洗边哼着一首多段浪漫曲，又朝隔窗在弹手指的克利斯朵夫的脸上泼泼水，临行前还把花园里的最后一朵玫瑰花摘下来，然后，才与他上船。晨雾尚未散尽，太阳已经斜射过来，他们在乳白色的日光中蠕动。阿达坐在克利斯朵夫的身后，神情倦怠，气鼓鼓的，埋怨说光线扎她的眼睛，她整天都会头晕的。克利斯朵夫对她的怨言似听非听，于是她又赌气不做声了。她眯着眼睛，像大孩子那样故作严肃状，样子很滑稽。船驶到了下一个码头，一位高雅的太太上船坐在她身旁，她又立即变得活跃起来，对克利斯朵夫说了好些多情而风雅的话，对他又客套地以“您”相称了。

克利斯朵夫一个劲地想着她如何向她的女店主交代迟到的原因，她却不大把这些放在心上。

“嘿，又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

“迟到呗。”她说道，对他的惊讶很不以为然。

他不敢再问她以前迟到的原因。

“你怎么向她交代呢？”

“说我母亲病了，死了……我现在还不知道。”

他见她说得如此随意，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不希望你撒谎。”

她被激怒了，说道：

“首先，我从不撒谎……再说，我总不能对她说……”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

“为什么不能？”

她笑了，耸耸肩，说克利斯朵夫粗鲁，缺乏教养，她首先请他别再对她以“你”相称。

“难道我没有这个权利吗？”

“绝对没有。”

“在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也没有？”

“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她以挑战的神情笑着盯着他看；虽说她是在开玩笑，但他还是感觉到，她如当真这么说，甚至这么想也是无所谓的话，真是太过分了。这时，也许她又想起了一件什么有趣的事儿，情绪又上来了，总之她望着克利斯朵夫又咯咯大笑，旁若无人地一把把他搂在怀里，再说同船的人似乎也毫不惊奇。

现在，商店的小姐和店铺的职员外出游玩时，他都与他们做伴，但他不太喜欢这些人的粗俗，常想在路途中岔开；但阿达天生爱与人作对，在林子里反倒不迷路了。遇到雨天，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大家不出城时，他就带她去剧院、美术馆、逛动物园⁽¹⁰⁾，因为她非要与他在一起不可。她甚至希望他陪她去宗教场所；可是他的真诚简直使人难以置信，自从他不信教之后，他再也不愿意踏进教堂的门了（他找到一个借口，放弃了在教堂演奏管风琴的位置）。同时，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明确地意识到，由于他过于虔诚，他甚至觉得阿达的建议是亵渎圣灵的。

他去阿达住处看她时，发现米拉与她住在一起。米拉并不怨他，向他伸出友好而柔软的手，与他聊一些无关紧要或是轻松愉快的事情，然后便知趣地走开了。这两个女友本来会有矛盾的，这下反倒更加友爱了，她俩永远形影不离。阿达对米拉无秘密可言，什么都说，她俩是一个爱说，另一个爱听。

克利斯朵夫与这两个女子在一起时很不自在。她俩的友情、出格的谈话、轻佻的举止、特别是米拉对问题的粗俗的见解（当他的面稍收敛些，不过阿达会把她的话传给他听的）、对一些荒唐事或是男女间低级趣味的隐私爱打听爱传播的习惯，总之，她俩所有这些暧昧又具有一点儿动物本能的交往，既使他十分难堪，又使他感到新鲜，因为他从未见识过这种类型的女人。这两个不文明的女人尽说些废话，东拉西扯，傻乎乎地笑，或是谈到猥琐的内容兴奋得眼睛发亮，每当在这些时候，克利斯朵夫总是如坠云雾之中。米拉一走，他就松了口气。只要这两个女人在一起，他就仿佛进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他无法让她俩听他的话，她们根本不听他，还取笑他这个外来户。

他与阿达单独在一起时，虽然也是说着两种不同的语言，但至少他们还努力让对方理解。说实在的，他愈是自以为了解她，就愈是不了解她。她是他所领略的第一个女人，可怜的萨比纳虽说也是一个，但他对她一无所知，她只是他内心的一个梦而已。阿达担当起让他追回失去时间的角色，他也想解开女人这个谜，而女人也许只有对于那些想在她们身上寻找什么意义的人才成其为谜的。

阿达一点儿也不聪明，这还是她最小的缺点。倘若她承认这一点，克利斯朵夫倒也能容忍了。虽说她只关心一些无聊的事情，却自以为很有学问，判断什么都充满自信。她谈论音乐，向克利斯朵夫讲解她最喜欢的东西，而且一锤定音，不容分辩。要想说服她真是白费劲，她自视甚高，以为对一切都有悟性。她爱吹毛求疵，顽固不化，虚荣心又强；她不想，也不能理解什么。事实上，她拒绝一切知识。倘若她能保持本色，听其自然地让优缺点并存的话，他会更加爱她的。

其实，她做什么也不专心，只是喜欢吃吃喝喝、唱歌跳舞、又喊又笑，还有就是睡大觉。她渴望快乐，倘若她真的快乐了，这倒也不错。她贪吃、懒惰，肉欲强，还具有那让克利斯朵夫既恼火又好笑的任性和自私，总之，她几乎具有使人生快乐的一切缺点（也许她的朋友并不因她具有这些缺点而觉得人生可爱，但一张高高兴兴的脸，只要尚漂亮，也总会使接近她的人感到一丝快意吧？）——总而言之，阿达虽天生具备这些条件，虽有充分的理由对生活心满意足了，但她还是没有知足长乐的一点儿智慧。这个漂亮而健壮的姑娘，又鲜嫩又活泼，气色很好，兴致总是那么高，胃口大极了，却永远为自己的健康担忧。她吃得很多却抱怨自己虚弱。她不时唉声叹气，说自己走不动路啦，呼吸不畅啦，头疼、脚疼、眼睛疼、胃疼，灵魂也不得安宁等等。她什么都害怕，还极端迷信，认为一切都有兆头，餐桌、刀子、交错的叉子、来客的人数、倒翻的盐瓶都与祸福有关，应该做种种仪式才能逢凶化吉。散步时，她计数乌鸦，并且必定观察它们从何处飞来；她提心吊胆地看着脚下，倘若上午她看见一只蜘蛛走过，就会唉声叹气，便想回去，你根本没办法让她继续散步，除非劝解她说，时过正午，凶兆也转变为吉祥的兆头了。她怕做梦，并且总把梦不厌其烦地说给克利斯朵夫听；如记不清了，她便会整个小时去追忆其中某个细节，几乎没有一个是正经的梦，都是荒谬绝伦的一派胡言：离奇古怪的婚姻啦、死人啦、女裁缝啦、亲王啦，还有一些滑稽可笑的，有时甚至是猥琐淫秽的事情。他还必须得洗耳恭听，必须谈出自己的看法。她常常成天成天地沉溺在这些莫名其妙的梦境之中瞎折腾。她觉得生活不尽人意，看人看事都很刻薄，没完没了地向克利斯朵夫叹苦经，总之，他脱离了几个乏味古板的小市民之后又找到了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冤家对头，一个悲哀而非希腊式的忧郁病患者⁽¹¹⁾，未免太不值得了。

她叽里咕噜赌着气的当儿，又会突然变得兴奋异常，大吵大嚷的，不过眼下的高兴与方才的郁闷同样无法解释；她会毫无缘由地放声大笑，而且会笑个没完；她会在田野里疯跑、捣蛋、做孩子的游戏、恶作剧、扒泥土、玩脏东西、玩小动物、玩蜘蛛、蚂蚁、虫子，逗引它们，折磨它们，让它们相互吞食，让猫吃小鸟，母鸡啄小虫，蚂蚁噬蜘蛛；她这样做倒不是出于恶意或是本能，而是出于好奇，出于解闷。她有一种不知疲倦的需要，尽说一些蠢话，无数次重复毫无意义的话，去耍弄、刺激、骚扰他人，引发他们生气。倘若碰上有人路过，不论是谁，她马上便会卖弄风情，有声有色地讲话，笑呀、闹呀、挤眉弄眼，吸引别人注意；总之，她爱装腔作势，且恣意妄为。克利斯朵夫老是忧心忡忡地怕她会把隐私也说出来，果然，她这样做了，又变得风情万种，毫无节制，如同她在其他方面一样，大声嚷嚷，尽情发挥。克利斯朵夫心里很难过，真想揍她一顿。他最不能原谅的，是她不诚实。他尚不知道，诚实是一种品德，与智慧和美貌同样不可多得，要求所有人都诚实是有欠公正的。他不能忍受别人说谎，而阿达偏偏爱说谎。她不停地、慢条斯理地面对事实扯谎。她好忘事达到惊人的地步，不仅忘记使她不高兴的事，也会忘记使她高兴的事，这是所有混日子的女人的共性。

然而，不管怎么说，他俩在相爱，真心实意地相爱着。阿达对待爱情与克利斯朵夫同样真挚。他们之间的爱虽然没有志同道合为基础，但是真诚的，与低级的情欲不可相提并论。这是青春时代的一种美好感情，虽说也有性爱的成分，但不下流，因为其中的一切都年轻而天真，几近圣洁，受到纯洁而炽烈的欢愉的洗礼。尽管阿达在爱情上远不像克利斯朵夫那般无知，她却有得天独厚的青春期的心灵和肉体，如溪水般的清纯、活泼、可爱，几乎成了洁白无瑕的象征，什么也替代不了。她在日常生活里显得自私、平庸、缺乏真诚，但爱情却使她变得单纯、真实，甚至可以说善良了。她终于明白了为他人忘我所能得到的乐趣。克利斯朵夫也看出来了，心里莫说有多高兴了，他真想为她去死。一颗热恋的心灵在爱情里能产生多少可笑而动人的幻觉，有谁能说得清道得明!恋人天生爱幻想，而对像克利斯朵夫那样的天才的艺术家而言，他就会产生百倍于常人的幻觉。阿达的一个微笑在他看来意义深远；一句体己的话便是她心地善良的明证。他把天下最美好的一切都浓缩在她身上了。他称她为他的我，他的灵魂，他的生命。爱情使他俩感动得热泪滚滚。

把他俩联系在一起的不仅仅是欢乐，还有交织着回忆和梦想的一片朦朦胧胧的诗情画意，是他们自己的还是在他们之前那些他们曾经爱过的人们身上的……还是存在于他们心中的？……他俩虽不言明，甚至也许也不知觉，但内心却珍藏着他俩在林子里相遇最初几分钟的诱惑、在一起度过的那几个夜晚，以及两人相拥在一起一动不动、没有思想、沉浸在爱河和无声欢乐的氛围里的良宵。突如其来的启示，种种景象，深藏不露的念头，只要在他们的脑海里轻轻掠过，他们便会暗暗地变脸色，快活得浑身酥软，耳畔似乎充满了蜜蜂的嗡嗡声，一道炽烈而柔和的光闪过……于是两人情意缱绻，心荡神迷，声息全无了。接下便是沉默与困倦，大地在初春的阳光下苏醒，微笑……两个年轻人肉体的相求相爱，如四月之晨一般清新，也会像朝露那样很快消失：心灵的青春是一块易褪色的布。

促使克利斯朵夫和阿达更加相爱的，莫过于外界看待他俩的方式。

在他俩初次会面的次日，整个街坊都传开了。阿达什么也不隐瞒，并且还把她的战绩引以为荣。克利斯朵夫原想谨慎些，但他感到周围的人都在好奇地监视他，既然他不想在她面前遮遮掩掩的，便公开与阿达露面了。小城开了锅了。克利斯朵夫在乐队里的同事带着不无调侃的口吻恭维他，他不理不睬，因为他不能容忍别人干涉他的私生活；大公爵府上的人指责他有失体统；中产阶级也指手画脚地苛求他，好几个家庭不要他再去上音乐课了。还有几家的主妇们则从此带着疑虑的神色，女儿练琴时，她们在一侧陪伴，仿佛克利斯朵夫图谋欲劫持她们那宝贝的小母鸡似的。小姐们佯装糊涂，其实她们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她们觉得克利斯朵夫品位太低，一面对他表示冷淡，一面却拼命想打听更多的底细。克利斯朵夫只有在小店铺和商店的那几个雇员家里才受到欢迎，然而他也不受用，因为这些人的赞同与另外一些人的指责同样令他恼火，既然他无法对付别人的指责，他对那些表示赞同的人也抱回避态度，这原本并非难事。总之，他对世人爱管闲事真是讨厌透了。

对他最反感的，莫过于于斯都斯·欧莱和伏热尔一家人了。克利斯朵夫的不检点似乎对他们是一种人格侮辱。其实，他们本没有当真把克利斯朵夫认作女婿，他们始终不放心艺术家的性格，尤其是伏热尔太太。然而，正因为他们天性忧郁，而且老是以为命运与他们过不去，所以当他们确信这门婚姻成为泡影时，他们又以为他们原本是很想让罗莎与克利斯朵夫成亲的。因而，他们从中又一次证实了他们确实生不逢时。倘若他们当真把一切不顺心的事都归咎于命运的话，从逻辑上说应该与克利斯朵夫不相干的；可是伏热尔一家自有一套逻辑，他们能找到更多的理由来怨天尤人。他们认为克利斯朵夫行为之所以不轨，不仅仅为了自己寻欢作乐，而且是为了冒犯他们。再说，他们对克利斯朵夫的丑行的本身也义愤填膺。他们都是清教徒和道德高尚的人，恪守家规，在他们眼里，肉欲之罪在所有的罪行中是最可耻、最严重的，几乎是唯一的罪行，因为它是最可憎的（显然有身份的人永远不会想到去偷、去杀人的），因此，他们觉得克利斯朵夫坏到家了，从而对他改变了态度。他们对他冷若冰霜，看见他来便绕道走。克利斯朵夫原本就不爱与他们多说话，对这些装腔作势的做法只是耸耸肩而已。阿玛丽亚一边装作回避他，一边却又尽可能地接近他，以便能把心里话掏出来说给他听；他却故意对阿玛丽亚的无礼和轻蔑视而不见。

只有罗莎的态度才使克利斯朵夫有所触动。小姑娘对他的看法比她的家人更糟糕。究其原因倒不是克利斯朵夫再次恋爱使自己为他所爱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不是的，因为她早知道她已没有任何指望了（也许她还继续希望着……她在希望中生活!），而是她本来是把克利斯朵夫视为偶像崇拜的，眼下，这尊偶像倒塌了。这可是最深层次的痛苦，对这颗洁白无瑕的心灵来说，这痛苦比之他瞧不上自己更加让她痛心疾首。她受的是清教徒式的教育，笃信狭隘的道德规范，听说克利斯朵夫的绯闻后，不仅是失望，而是恶心。当时他爱上萨比纳，她心里已经很难受的了；她的这位心目中的英雄已经减色几分，因为她认为，克利斯朵夫居然会爱上一个如此平庸的女人，简直无可理喻，有失体面。不过，他俩的爱情至少是纯洁的，萨比纳也没有辜负他的爱。后来，她一死便一了百了了，又使他俩之间的一切都神圣化了……想不到，克利斯朵夫过了不久居然又爱上了另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哟!简直太下流，太丑恶了!她为死者打抱不平，她不能原谅他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天哪，其实他对萨比纳的思念远甚于她，但她却不认为一个人在热恋时，心里会同时爱着两个人。她觉得一个人如对过去忠诚，必须得牺牲眼前。她纯洁而平淡，对生活，对克利斯朵夫尚没有形成任何观念；她认为一切都该是纯洁、狭隘、忠于职守的，如她那样。她整个儿身心都透出一种恭谦的气质，她只有一处可以引以为荣的，那就是纯洁。她这样要求她自己，也以这个标准要求他人。克利斯朵夫居然堕落到这般地步，她是不会原谅他的，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克利斯朵夫与她攀谈，倒不是为了向她辩解什么（对一个清教徒似的纯洁的小女孩能说什么呢？），而是想让她相信，他仍是她的朋友。他很看重她对自己的尊重，并且还有资格享有这份尊重。可是罗莎板着脸不声不响地躲着他，他感觉到了她对他的蔑视。

他既悲伤又气愤，认为自己不该受人蔑视的，然而，他的情绪总归多少受到了影响，最后连他自己也认为是有罪的了。最严厉的谴责是自己对自己的谴责，他在思念萨比纳的同时，痛苦地想到：

“天哪，这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但是他无法抗拒席卷他的浪头。他想到生活是罪恶的，他闭上眼睛不看它活着。他迫切地需要生活、爱情、幸福!……不，他的爱情是无可指摘的。他知道他爱上了阿达也许不尽理智，不聪明，甚至不太快乐，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就算是（他迫使自己多提几个问题）阿达没有很高的精神境界，那就证明他对她的爱也不那么纯洁了？爱情存在于爱者心中，而不存在于被爱者心中。对纯洁的人来说，一切都是纯洁的，对强者和健全的人来说，一切都是纯洁的；爱情以其美丽的色彩点缀了鸟儿，也会使诚实的人焕发出最珍贵的品德。人总爱向别人显示自己有价值的一面，因此热恋中的人所表现的思想与行为也是与爱情所塑造的美好形象相和谐一致的。浸润心灵青春的甘露和力量与欢乐所焕发出的神圣之光是美好而吉祥的，能使心灵变得更加崇高。

朋友们蔑视克利斯朵夫，已经使他苦不堪言了，然而更为严重的是他的母亲也开始焦虑不安了。

善良的妇人对伏热尔一家人的道德准则完全不能苟同。她已经饱受世态的炎凉，不想再无事找事做。她一贯谦恭卑顺，为生活所压，苦多乐少，对生活无所要求，只是随遇而安，也不愿对生活多提出什么问题，轻易不去谈论和指责他人，她认为自己没有这个权利。每遇他人想法与自己的想法相悖时，她觉得认定别人错而自己对是愚蠢的，觉得把自己一成不变的道德和信念的准则强加于人也是可笑的。再说，她的道德和信念完全出自于本能，她以虔诚而单纯的标准约束自己，对他人的言行举止则抱着下层人同情弱者的宽容态度视而不见。这也就是从前她的公公约翰·米歇尔对她不满意之处，因为她待人接物不分体面人和不体面人；在街上或在集市上，她会毫无顾忌地停下来与可爱的小丫头握手并亲切交谈，而街坊邻舍对这些女孩子个个熟悉，有身份的妇人是装作不认识的。她认为善恶之分，惩罚与宽恕的标准是天主的事情，她只需要人间一点点温情，这对彼此间减轻生活的重负是非常必要的。心地善良才是最为重要的。

不过，自从她搬进伏热尔家之后，他们便开始改变她的性格。由于路易莎当时正处在精神颓唐、无力抗拒之时，这家人爱背后说人坏话的脾气影响了她，使她成了他们的猎物。先是阿玛丽亚占有了她，从早到晚，这两个女人在一起干家务活，只有阿玛丽亚一个人说个不停，被动而颓丧的路易莎也不知不觉染上了喜欢议论的脾气。伏热尔太太少不了向她说出自己对克利斯朵夫的行为的看法。她见路易莎无动于衷，就上火了。她觉得路易莎对让他们愤慨的事情漠不关心实在是有损妇道，她不把路易莎的思想整个儿搅乱是决不甘心的。克利斯朵夫觉察到了。路易莎虽不敢当面责备他，但每天都怯生生地、不安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有时克利斯朵夫听得不耐烦了，顶了她几句，她也就默不作声了，但他还会看到母亲忧伤的眼神；有时他回家时，会发现母亲哭过了。他太了解母亲了，当然知道母亲的忧愁不是无缘无故的，并且知道从何而来。

他决定来一次彻底解决。一天晚上，路易莎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了，吃着晚饭便站起来；克利斯朵夫也不问她何以如此伤心，便三脚两步奔下楼，去敲伏热尔夫妇的房门。他实在忍无可忍了。他不仅仅因为伏热尔太太唆使母亲而气愤，而且也要报复她煽动罗莎对付自己，报复她过去对萨比纳的不公，以及长久以来他忍受着她的一切。他的怨气已经积压了几个月了，急于宣泄出来。

他闯进伏热尔太太的房间，本想平静地谈谈，但仍气得声音颤颤的，他问她对母亲说了什么话以至使母亲变成这个样子。

阿玛丽亚对他以牙还牙，她说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无需向任何人汇报自己的言行，对他就更不必要了。除此以外，她还抓住了这次机会把心里积压已久的话都倒了出来；她说对路易莎的烦恼，他无需寻找别的原因，只要从自身去寻找就够了，他的行为不仅对自己是一种耻辱，在所有人看来也是丑行劣迹。

克利斯朵夫就等着对方进攻才可反攻。他激动地大叫大嚷道，他做的事只涉及到自己，用不着考虑伏热尔太太高兴还是不高兴；倘若伏热尔太太要发牢骚，可向他本人发，这也不过像下一阵毛毛雨罢了，而他决不允许（她听到没有？），决不允许对他母亲说什么；伤害一个有病的可怜的老妇人是怯懦行为。

伏热尔太太叫了起来。还从来没有谁能以这样的口吻对她说话的。她说她不会让一个下流的人教训自己，况且还是在她自己家中!她还用其他话尽量羞辱他。

大家听到吵闹声都跑来了，只有伏热尔除外，他对一切有损他健康的事情都避得远远的。阿玛丽亚气极了，让老欧莱帮腔，老欧莱声色俱厉地请克利斯朵夫以后少发议论，也不必上门。他说，他们无需他来指导他们该怎么为人，他们是在尽责，永远如此。

克利斯朵夫声称他会走的，并且决不再踏进他们的家门。不过，眼下这耳熟能详的“责任”一词已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不把这个词说清楚，轻松一下，是决不会走的。他说，他们所说的“责任”反倒会让他喜欢邪恶。正是像他们那样的人，自以为在行善，其实是把善变得令人讨厌，使人对“善”敬而远之。因此，对比之下，正是那些虽不那么高尚，但很可爱，性情爽朗的人自有某种诱惑力。他们僵化、傲慢，并且一成不变地把“责任”一词用在一切地方，用在愚蠢的家务劳动上，用在没什么意义的行为上，最终将会扼杀生活，毒化生活，这种做法无异于亵渎“责任”这个词意。“责任”是有着特殊含义的，只有在真正奉献的时刻才能用上，不能把自己恶劣的情绪和与别人作梗的欲望也叫做“责任”。不能因为自己愚蠢或失意潦倒，就希望大家都像他们那样，并且把他们残缺的生活准则强加于人，这是毫无道理的。德行中最高的德行便是快乐。德行本该赋予人们一张高高兴兴、自由轻松而不牵强附会的脸面。那些积德从善的人该先使自己高高兴兴才对!可是，那种老挂在嘴上的所谓责任，那种教师爷式的专制，那种张口就像吵架似的嗓门，那种味如嚼蜡似的谈话，那种尖刻而险恶的指责，那种毫无风趣可言的喧哗，那种没有情调、没有礼貌、一刻不得安宁的枯燥的生活，那种只有使生活变得更加枯燥乏味的平庸的悲观主义，那种蔑视他人比理解他人更加方便的妄自尊大的愚蠢，总之，所有这种小市民的道德观念和准则，谈不上伟大，也无幸福和美可言，却是可恶且有害的：它使人们更接近邪恶而远离德行。

克利斯朵夫确是这样思考的，可他没有发觉，他在回击中伤他人时，自己与他提到的那些人同样也有欠公正。

无疑，那些可怜人正是他所形容的那样，但这并不是他们的错，而是无情的生活造成的，是如此人生使得他们的面目、他们的态度和他们的思想变得不近人情。苦难把他们折磨得变了形，那种苦难不是飞来横祸，不是惨遭杀戮或是突如其来的大灾大难，而是一种厄运，是日复一日的小小苦难，从出生之日到临终之时，点点滴滴的小小苦难……这才惨绝人寰哩!在这些粗糙的外表之下，埋藏着多少正直、善良、默默的奉献精神，这些都是有待挖掘的宝藏哟!……这些才是整个民族的力量和未来的精气所在哟!

克利斯朵夫认为“责任”有着特殊的含义的理论不无道理，然而爱情也有其特殊性。一切都有其特殊的含意。一切多少有点儿价值的东西都有致命的敌人，这敌人不是它本质不好，而是惯性。灵魂的死敌就是时间的磨蚀。

阿达开始厌倦了。她智力有限，不足以使她明白如何在像克利斯朵夫这样丰富的心灵里汲取新的爱情养料。她的感官和她的虚荣心从爱情中已经吸收了她能找到的所有快乐。眼下，只剩下唯一的乐趣，就是把爱情摧毁掉。她具有一种潜伏着的本能，那是无数女子——即便是善良女子，以及无数男子——即便是聪明男子都共有的，那就是他们不会创造作品，不会生儿育女，不会在生活中有所作为，总之什么也不会，然而，他们都具有过于旺盛的生命力，因此不能容忍自己一无所用。他们希望别人也像他们一样无能，并且不遗余力地去达到目的。有时，他们这样做是不自觉的，而一旦他们发觉这个罪恶的愿望，也会愤而弃之的。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却不回避这种愿望，并且力所能及地身体力行，一些人在他们熟悉的小圈子里悄悄干，另一些人则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张旗鼓地干，其目的便是摧毁一切具有生命力的东西，一切热爱生命的东西，一切活得有价值的东西。如同批评家致力于使伟大人物、伟大思想贬值一样，姑娘们则喜欢玷污自己的情人，这两类人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害群之马，不过第二类人更可爱些罢了。

阿达原本只想腐蚀一下克利斯朵夫，使他屈辱，但她没有这个能耐。即便腐蚀他人也是需要更多智慧的，她感觉到了，所以她对克利斯朵夫怀恨在心的一大原因，就是她的爱情丝毫不能伤害他什么。她决不会承认她想对克利斯朵夫使坏，倘若她真有这个能力，也许她就不会这样去做了。可是她没有这个能力办到，于是就觉得受到冒犯了。倘若男人不给一个女人以幻想，使她觉得可以对爱她的男人施加某种或好或坏的影响的话，那就说明这个男人对她爱得不够，因而她不可抗拒地非要试试自己的能力不可。克利斯朵夫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所以当阿达开玩笑似的问他：

“你能为我放弃音乐吗？”

（其实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他坦然地答道：

“啊!这个嘛，我的小姑娘，你也罢，其他人也罢，都办不到，我永远从事音乐。”

“那你还说爱我？”她气恼地嚷嚷道。

她不喜欢音乐，更深层的原因是她对音乐一窍不通，她竟找不到破绽来攻击这个无形的敌人，从而伤害克利斯朵夫对它的满腔热情。她有时也试着与克利斯朵夫谈论音乐，他只是哈哈大笑一阵；阿达虽然生气，但还是缄口不语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是可笑的。

不过，尽管她在这方面无所作为，她却发现克利斯朵夫的另一个弱点，进攻时要方便得多：那就是他的道德信念。他虽然与伏热尔一家人闹翻了，虽然他处在情意缠绵的青春期，但仍保持着天性的贞洁，渴望纯真，他虽然自己没意识到，但在阿达这样女子的眼里一开始虽感到新鲜、诱人，魅力无穷，继而她就变得不耐烦，恼火，最终产生了怨恨。她没从正面进攻，而是悄悄地问道：

“你爱我吗？”

“当然!”

“爱到什么程度？”

“爱到极点。”

“还不够……嗯!……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要你干坏事行吗？”

“那就爱得出格了!”

“别管出格不出格。你干不干？”

“没有必要嘛。”

“可是我认为有必要呢？”

“那你就不对了。”

“也许是吧……你究竟干不干？”

他想拥抱她，可她把他推开了。

“你干不干，干还是不干？”

“不干，我的宝贝。”

“那你根本不爱我，你不懂得什么叫爱。”

“可能吧。”他天真地说道。

他很清楚自己完全可以与别人一样在一时冲动之下干出一件荒唐事，甚至一件丢脸的事，——谁知道呢？——也许做得更缺德。不过，他觉得让自己不温不火地去炫耀有那个能耐是可耻的，而对阿达许诺能干坏事就更加危险了。他本能地感到，他那心爱的敌人在一旁窥伺着，他只要露出一点儿口风，就会被她利用，他不想给她借口攻击自己。

有时，她又会再发起正面进攻，问他道：

“由于我爱你你才爱我呢，还是你真的爱我？”

“我真的爱你。”

“那么如果我不爱你了，你还爱我？”

“是的。”

“那么如果我爱上另外一个人，你还爱我吗？”

“哦，这个嘛，我不知道……我不认为……总之，你也许是我爱的最后一个人了。”

“那还不是一回事吗？”

“有很大不同。我也许会变，而你一定会变。”

“我变了，那又怎样？”

“一切都变了。我爱的是现在的你，如果你变成了另一个女人，我就不能保证再爱你了。”

“你不爱我!你不爱我!噜噜苏苏的干吗？要么就爱，要么就不爱。如果你爱我，你就该爱我这个人，不管我干什么，永远爱下去。”

“那不是把你当成畜生爱了吗？”

“我就是要你像这样爱我。”

“那么你错了，”他开玩笑似的说道，“我不是你需要的人，我即使愿意，也不一定能办到，而且我也不愿意这样去做。”

“你自以为聪明，比起我，你更喜欢自己的聪明。”

“可我爱的明明是你，忘恩负义的东西，比你爱自己还爱。你越漂亮心地越好，我就越爱。”

“你是个说教先生。”她恼怒地说道。

“你怎么想？我爱一切美的东西，而厌恶一切丑的东西……”

“甚至丑在我身上，你也讨厌？”

“尤其在你身上。”

她气愤得把脚跺得嘣嘣响。

“我可不愿意让人评头论足的。”

“那么你就抱怨吧，既抱怨我对你评头论足，也抱怨我对你的爱吧。”他温柔地说道，想抚慰她。

她被他搂在怀里，甚至还嫣然一笑，一任他吻着。过了一会儿，他以为她气消了，她却不安地问道：

“你在我身上发现什么地方丑啦？”

他忍住没说，只是怯懦地答道：

“我没发现什么地方丑。”

她想了一会儿，笑着说道：

“听着，好克利斯朵夫，你说你不爱撒谎？”

“我瞧不起撒谎的人。”

“说得对，”她说道，“我也瞧不起撒谎的人。不过，我是心安理得的，我从不撒谎。”

他端详着她，看出她是真诚的，从而知道她说谎并非明知故犯，也就原谅她了。

“那么，”她把胳膊绕在他的颈脖上继续问道，“倘若我爱上另一个人，并且对你明说了，为什么你要怨怪我呢？”

“别老在折磨我啊!”

“我不折磨你，我没对你说我现在就爱上了谁；甚至可以说现在不可能……不过以后假如我爱上了谁呢？……”

“唉，别说这事了吧。”

“可我就是要说……届时你不会怨怪我吧？你不会怨恨我吧？”

“我不会怪你，只是离开你罢了。”

“离开我？为什么？假如我还爱着你呢？……”

“同时又爱另一个人？”

“当然，有可能的。”

“那么对我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当你爱上另一个人之后，我就不爱你了，亲爱的，一点儿爱也没有了。”

“刚才你还说‘也许’……哦!瞧，你不爱嘛!”

“行啦!这样说对你更好些。”

“为什么？……”

“因为假如我爱你，而你又爱上了另一个人，这样对你、对我、对另一个人都不好。”

“原来如此!……你简直疯了。这么说，我一辈子得与你厮守在一起？”

“放心吧。你是自由的。你什么时候想离开我，走就是了。不过，这可不是再见，而是永别。”

“可是，如果我还爱着你呢？”

“两人相爱时，就该彼此做出牺牲。”

“好嘛，你就牺牲吧。”

他见她如此自私，禁不住笑了；她也跟着笑了。

“一方牺牲，”他说道，“只能说明一方在爱。”

“决不会嘛。它能使双方都爱。假如你为我做出牺牲，我会更加爱你的。你想想看，好克利斯朵夫，既然你为我做出牺牲，说明你非常爱我，你就会很幸福的。”

他俩都笑了，很乐意把意见分歧撇在一边而放松一下。

他笑着望她。事实上，正如她所说的那样，此刻她根本不想离开克利斯朵夫；诚然，他经常使她恼火，使她厌烦，然而她也知道像他那么感情专一的人也实属难得，她不爱其他任何人。她这样与他开玩笑，半是因为想气气克利斯朵夫，半是因为与他模棱两可、不太正经地胡诌一通闹着好玩，就像孩子喜欢搅弄脏水一样；他心里也明白，所以并不怨恨她。可是，他对这些无谓的辩论，与这个捉摸不定、心神不安的女子争执实在是厌烦了，可他爱她，也许也被她爱着。费劲地为寻找她的优点而自己骗自己，他也感到心烦，有时烦得竟哭起来。他想：“为什么，为什么她是这个样子呢？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呢？生活多么没意思啊!”……与此同时，当他望着倾俯在他身上的这张漂亮的脸蛋儿，望着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那鲜花似的肤色，那张笑吟吟的、傻乎乎的、爱说话而半开半合的小嘴，以及嘴里那鲜红的舌头和滋润的牙齿，他又笑了。他俩的嘴唇几乎碰着了；他望着她，仿佛从远处，从遥远的地方，从另一个世界在看她；他看着她渐渐离去，消失在云雾之中了……最后，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了。他又身心愉快地回归到物我两忘的境地，开始想他的音乐、他的梦，以及许许多多与阿达无关的事情。他听见了一首乐曲。他心平气和地创作乐曲了……啊!多美的音乐哪!……多么悲怆，无限的悲怆!然而又是温柔的，情意绵绵……啊!音乐多么好啊!……是这样的，而其余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她摇晃着他的胳膊，冲着他嚷道：

“喂，你怎么啦？你肯定是疯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为什么不说话？”

他又看见了凝视着他的那对眼睛。她是谁？……啊!对了……他叹了一口气。

她端详着他。她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明白，但她预感到这样做也是白费劲，因为她无法完全控制他，总有那么一扇门可以使他逃之夭夭。她很气愤。

“你为什么要哭？”一天，他在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漫游时，她把他拉回到现实，问他道。

他把手往眼睛上抹一下，果真发现眼皮潮潮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说道。

“为什么你不回答？我已经问过你三回了。”

“你想要什么？”他温存地问道。

她又谈起那些离奇古怪的老话题。

他做了一个厌倦的手势。

“嗯，”她说道，“我不说了，一句也不说了。”

可她说得反而更起劲了。

克利斯朵夫气得身体直抖。

“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别去谈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开玩笑嘛。”

“那么找一点正经的话题谈谈。”

“至少得讨论一下；说说看，为什么你不爱谈论这些。”

“一点也不喜欢!就如没有必要去讨论为什么垃圾会发臭一样。它在散发臭味，就这么回事!而我就把鼻子捂住，走开。”

他气呼呼地走着，大步流星地来回踱步，呼吸着冷冷的空气。

可她又重复了一遍，两遍，十遍。凡是能刺激和伤害他良知的话题，她都抖弄出来了。

他想，这也许是这个有点神经质的姑娘的恶作剧，她喜欢作弄他取乐吧，于是耸耸肩，或是假装不去听她说话，因为他从不把她的话当真。有时，他甚至想把她从窗口扔出去，因为有神经质的人和神经衰弱患者都不对他的味儿……

不过，他只消离开她十分钟就会把这一切扫兴的事都忘得精光，于是又怀着希望和新的幻想回到阿达身边。他爱她。爱情是永久的信仰。人们自以为有信仰就行了，至于天主存在与否实在是不重要的。爱就是爱，无需有多少理由!……

自从克利斯朵夫与伏热尔一家人闹翻之后，克利斯朵夫与母亲不可能再在那儿住下去了，路易莎不得不为自己，也为儿子另找住所。

一天，克利斯朵夫的小弟弟恩斯特不宣而至，母子俩早就没有他的消息了。他没有工作，以前曾试着在几处谋生，但都先后被辞退了。现在，他身无分文，身体也垮了，这才想到回到母亲家休养仍是上策。

恩斯特和他的两个哥哥关系都不算坏，他们不大瞧得起他，他也知道，但并不怨怪他们，因为他觉得无所谓。两个哥哥也不怨怪他。即使怨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无论对他说什么，他都当成耳边风，等于白说。届时，他会眯起一双漂亮而温存的眼睛冲着你笑，装成反悔的样子，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他也会虚心听取，真心感谢，最后总是从两个哥哥那儿骗到一些钱了事。克利斯朵夫对这个可爱的小坏蛋，理智上不喜欢，感情上还是很喜欢的。小家伙比他更像父亲迈尔西奥，与他一样长得高大而健壮，五官端正，气色开朗，明眸皓齿，鼻子挺直，嘴也讨人喜欢。他的举止也是温文尔雅的。克利斯朵夫看见他，心就软了，事先准备好的一番责备他的话，至多说出一半来；他与这个漂亮的小伙子是同胞兄弟，对他带有某种母恋情结，至少在外表上弟弟还为自己挣了面子。他不认为恩斯特有多坏，而恩斯特确实也不傻。他虽然没多少文化，但并非没有思想，甚至对一些精神领域的东西也还有些兴趣。他也喜欢听音乐，尽管听不懂他哥哥的作品，但却有兴趣听下去。克利斯朵夫一直没有享受到多少亲情，在一些音乐会上只要看见弟弟在场，心里总是暖洋洋的。

不过，恩斯特最大的才华还是表现在他摸透了他的两个哥哥的脾性，并把他俩玩于股掌之间的本事。克利斯朵夫明明知道恩斯特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也看出恩斯特只有在需要母亲和他的时候才会想到他们，但他仍然会被弟弟的虚情假义所迷惑，对弟弟几乎是有求必应。他喜欢恩斯特远胜于喜欢他的另一个弟弟罗道尔夫，罗道尔夫处世练达，有条有理，做生意勤勤恳恳，也自尊自爱，从不开口向人要钱，也不会去接济谁；他每个礼拜天都去看他的母亲，一小时左右，尽谈论自己，自吹自擂，吹嘘房子以及有关他的一切如何如何，从不过问别人的事，也不感兴趣，时间一到就走人，沾沾自喜，还以为已尽到责任了。像这样的人，克利斯朵夫是难以忍受的，所以每当罗道尔夫来家时，他就及早安排出门去。罗道尔夫嫉妒他，他瞧不起艺术家，而克利斯朵夫的成就让他心里怪不舒服的。然而，他在所接触的商人圈子里也没少利用克利斯朵夫的声望，但从不对他母亲和克利斯朵夫提一个字。他佯装不知道克利斯朵夫获得的成就，反之，克利斯朵夫的种种倒霉事，他没有一桩是不知道的。克利斯朵夫对这种小家子气打心眼里瞧不起，不过装作什么也没发觉罢了。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罗道尔夫所掌握的对他不利的消息，有的是从恩斯特那里听来的，他如知道了，真会受不了的。这个小坏蛋对克利斯朵夫和罗道尔夫的孰是孰非洞若观火，毫无疑问，他能看出克利斯朵夫要优秀得多，甚至还对克利斯朵夫的憨厚抱有略带讽刺意味的风情，但他决不会不去利用哥哥的憨厚。他一面瞧不起罗道尔夫的自私，一面却厚颜无耻地加以利用。他迎合罗道尔夫的虚荣心和嫉妒心理，卑躬屈膝地对罗道尔夫逆来顺受，并且把城里的闲言碎语，特别是有关克利斯朵夫的飞短流长告诉他听。他永远是个绝妙的“包打听”。他的目的达到了：罗道尔夫尽管吝啬，也像克利斯朵夫那样，钱经常被他骗了去。

恩斯特对他的两个哥哥一视同仁，既利用他们又嘲笑他们，而他俩都喜欢他。

恩斯特尽管诡计多端，不过他回老家时，景况也是怪可怜的。他从慕尼黑来，在那儿找到了一份工作，旋即又像往常那样马上就丢掉了。他在倾盆大雨下徒步走了大半行程，天晓得睡在什么地方。他浑身上下沾满污泥，衣衫褴褛，活像一个乞丐，不停地咳嗽，够可怜的，因为他在路上得了麻烦的支气管炎。路易莎和克利斯朵夫看见他进门时，做母亲的心里难受极了，克利斯朵夫则激动地向他扑过去。恩斯特原本就有说哭便能哭的本领，这次也派上用场了；于是这三个人温存了一番，又搂又抱的哭成了一团。

克利斯朵夫让出了自己的房间；母子俩用暖床炉暖了床，服侍病人躺下，因为他似乎眼看着要归天了。路易莎和克利斯朵夫坐在他的床头，轮流照看他，并且少不得要请医生、买药、在房间里升火，还要准备特殊伙食。

接下还要考虑买衬衫、鞋袜、衣服，把他从头到脚彻底翻新。恩斯特任凭他们忙乎，路易莎和克利斯朵夫罄其所有应付开销。当时，他们手头正拮据，因为他们新搬了家，房子虽然仍不宽敞，但房租较贵，而克利斯朵夫授课少了，开支却增加了。他们的收入仅够维持日常开支。于是他们只得想方设法去贷款。本来，克利斯朵夫完全可以向罗道尔夫求助的，他比克利斯朵夫更有条件去帮助恩斯特，但克利斯朵夫不愿意，他认为自己是长子，有责任单独去帮助他的弟弟，一定要争这口气，因为他是克利斯朵夫啊。半个月前，有一个经纪人来找他，说是有这么一个不知名的音乐爱好者很有钱，想购下他的一部作品，并冠以自己的名字问世，他一气之下断然拒绝了；现在，他又羞红了脸，不得不接受这笔交易，自己还得跑去央求人家。路易莎白天又出门打工了，重操缝补衣衫的旧业。他俩彼此都瞒着各自所做出的牺牲，至于带到家里的钱，他们也都向对方瞒着怎么来的。

恩斯特在养病期间，常常蜷缩在火炉旁边。一天，他咳了一阵之后说，他还欠下几笔债。母子俩一句话也没有责备他，他们认为责备一个已反悔的患病的浪子是有失宽容的，因为恩斯特历经磨难之后，似乎也改邪归正了。他总是声泪俱下地谈起他的过去；路易莎搂住他，恳求他别再想了。他也很会抚慰人，总是装得十分顺从体贴来蒙骗自己的母亲。从前，克利斯朵夫对他这点是有点嫉妒的；如今，他觉得全家最小、最弱的儿子，最受人怜爱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本人虽说与弟弟的年龄差距不大，但几乎把他当成儿子而不是弟弟对待了。恩斯特对克利斯朵夫也是毕恭毕敬的，他有时也隐隐约约提到克利斯朵夫肩上的这副担子，为他花的钱……可是克利斯朵夫不让他说下去，于是恩斯特只好以谦卑与感激的目光表示领情了。他对克利斯朵夫言听计从，似乎决心在自己恢复健康之后，要改变生活方式，认真工作了。

他的身体一天强似一天，不过康复期很长。医生早就说过了，他的身体被糟蹋得很厉害，需要静养。于是他便继续呆在母亲家中，与克利斯朵夫共睡一张床，胃口大大地吃着哥哥挣来的面包和路易莎为他精心制作的可口饭菜。他绝口不提离家的事，路易莎和克利斯朵夫也不向他提起，他俩一个找回了心疼的儿子，另一个找到了亲爱的弟弟，高兴还来不及哩。

克利斯朵夫总是与恩斯特共度漫漫长夜，时间长了，对他讲话也更贴心些，他正需要向某个人倾诉自己的心事哩。恩斯特是聪明人，他反应灵敏，对方只消说一两句，便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克利斯朵夫很喜欢与弟弟聊天，不过，他不敢把最大的内心秘密向他透露半句，这就是他的爱情，那是因为他羞于启齿，恩斯特什么都知道，就是三缄其口罢了。

恩斯特已经完全康复了。一天，他趁午后太阳好，去莱茵河边散步。他出城不远，经过一家农家客舍，那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因为礼拜天，人们都到这里来跳舞喝酒。他正要离开，突然瞥见克利斯朵夫与阿达和米拉共占一张桌子，两个姑娘又叫又嚷的。克利斯朵夫看见了他，脸刷地红了。恩斯特故作知趣状，远远地走开了。

这次巧遇使克利斯朵夫非常难堪，从而使他更加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与什么样的人呆在一起。他被他的弟弟发现了，心里挺难受的，其原因倒不仅仅是他从此无权再去规劝恩斯特该如何为人处世，而且还由于他把自己作为长兄的责任看得过高，过天真，有点儿陈旧过时了；这在许多人看来似乎是很可笑的。他觉得，他不尽兄长之责，等于自认掉价。

晚上，当他俩又单独呆在那间合用的卧室里时，他等着恩斯特提起那件事情，可恩斯特就是不开口，他也在等着。就这样，他俩僵持到更衣时，克利斯朵夫毅然决然地要谈谈他的爱情了。他忐忑不安，不敢正视恩斯特；由于胆怯，他想以单刀直入的方式点破话题。恩斯特一点也不救援他，他一直沉默不语，也不正面瞧他，但没少把他看在眼里。克利斯朵夫的笨拙举止和唐突的话显得很可笑，恩斯特什么也没听漏掉。克利斯朵夫仍然不敢说出阿达这个名字，而他对阿达的描述与所有正在谈情说爱的女子别无二致。当他讲述到他的爱情时，渐渐情不自禁了，他的心中充溢着柔情蜜意，他说到了爱情是多么美好，在觅得这道照耀黑暗的光明之前，他是多么苦恼，并说生活中缺少真挚的爱，就毫无意义了。对方神情严肃地听着，应答巧妙自如，绝不提出问题；随后他激动地紧握了克利斯朵夫的手，表示他与克利斯朵夫深有同感。他们就爱情和人生交换了各自的看法。克利斯朵夫看见弟弟如此善解人意感到十分幸运，他俩在临睡前又亲热地拥抱了一番。

恩斯特的知趣识趣让克利斯朵夫感到宽慰。于是他把谈情说爱时的种种细节对恩斯特和盘托出，尽管说话时总是羞羞答答，欲言又止；谈到阿达时，他让恩斯特感觉到他的忧虑，但他从不埋怨阿达，而只是怨自己；他眼睛饱含着泪水，认真地说，倘若他万一失去了她，他就活不下去了。

他也没忘了向阿达谈到了恩斯特，并对恩斯特的机灵和英俊赞不绝口。

恩斯特从不主动向克利斯朵夫提出去看看阿达；他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执意不出家门，说是谁也不认识。礼拜天，克利斯朵夫又与阿达到乡间游玩时想到弟弟一个人呆在家中，感到内疚。不过，他如不能与女友单独呆在一起的话，他又觉得挺没劲的；最后，他还是责备自己过于自私，便让恩斯特与他们一起去玩。

在阿达的家门口，他把弟弟介绍给了阿达。他俩彬彬有礼地彼此致意。阿达出门了，后面跟着须臾不离的米拉，米拉看见恩斯特，惊讶地叫出了声。恩斯特笑了，走向前去，拥抱了米拉，米拉也显得很从容不迫。

“怎么，你们认识？”克利斯朵夫吃惊地问道。

“当然啦。”米拉笑着答道。

“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久以前!”

“你知道吗？”克利斯朵夫问阿达道，“为什么你不对我说？”

“你以为米拉的情人我都认识吗!”阿达说道，耸耸肩。

米拉听到了这句话，装着生气的样子。克利斯朵夫也没打听出更多的情况。他很伤心，觉得恩斯特、米拉和阿达说话都不直来直去的，既然他们并没有说谎，他也就没什么可指责的了。不过，米拉对阿达是无话不说的，怎么会对她隐瞒住这个情人呢；要说恩斯特和阿达以前不认识，也让人难以置信。他开始留心他俩。他俩也只是说了几句很平常的话，尔后一直到散步结束，恩斯特只顾对米拉说话了，而阿达则一个劲地与克利斯朵夫说话，比平时更加温存。

从那天以后，恩斯特每回必到。克利斯朵夫很想甩掉他，但不敢说出来。他倒没有其他意思，仅仅是因为让弟弟参与他们一起寻欢作乐，他于心不忍。他并没怀疑什么，再说恩斯特的所作所为也没什么可怀疑的，他似乎钟情于米拉，对阿达只是彬彬有礼，甚至过于尊敬了，仿佛他想把对哥哥的敬重，移植一部分到他哥哥的情人身上似的。阿达并不感到不自然，自己也谨言慎行的。

他们常在一起作长时间的散步。两兄弟走在前面，阿达和米拉边说边笑，在离他俩几步远处，跟随其后。她俩在大路中间站着不动，停下聊了很长时间，克利斯朵夫和恩斯特也只好停下来等她们。克利斯朵夫终于等得不耐烦了，又开始往前走；他听见恩斯特与这两个爱唠叨的女人又说又笑的，只好悻悻地转回来。他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是当他走近他们时，谈话便中止了。

“你们在一起密谋什么呢？”他问道。

他们随便说了一句笑话搪塞过去了。这三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像集市上的小偷似的。

克利斯朵夫与阿达大吵了一场。从早上起他们就赌气了。出乎意料的是阿达并没像往常那样看似受到冒犯，板起脸，让人讨厌得受不了，以此来加以报复。这一回，她只是装得像没有克利斯朵夫这个人似的，与其他两个伙伴玩兴极高，从表面看她并没有真的生气。

相反，克利斯朵夫却很希望讲和。他比以往更加多情。除了他的爱而外，他还感激爱情赐予他的幸福，后悔无谓的争吵浪费了他们许多时间，毫无根据地担心他俩的爱情好景不长。他忧心忡忡地看着阿达那张俏丽的脸蛋，而阿达却装作对他视而不见，与那两个人笑个不停；这张脸在他心中激起了许多珍贵的记忆，这张可爱的脸甚至在有些时候（譬如说现在）是那么和蔼可亲，笑得是那么纯净，使克利斯朵夫不禁扪心自问为什么他俩就不能够相处得好一些，为什么他们要随心所欲地作践自己的幸福，为什么她一定要忘掉那些美妙的时刻，抹杀她自身那些正直和诚实的部分；她哪怕仅仅在思想上搅乱、玷污他俩之间纯洁的爱情也罢，她究竟从中能得到什么样的满足呢。他极需相信他所爱的人没错，以便再次把幻想当成真实；他责备自己不公正，后悔自己有失宽容。

他走近她，想与她搭讪；她干巴巴地应了几句，根本不想与他和好。他坚持，在她耳边说悄悄话，请她单独听他说几句话。她非常勉强地跟他走了。他们在超越米拉和恩斯特视线之外的几步远处，他站在树林里的枯叶上，忽地跪在她的面前，抓住她的双手，请求她的原谅。他对她说，他与她这样赌气是活不下去的，这样他也享受不到晴天下散步的乐趣，什么兴致也没有了，他需要她爱他。他又说，他的确常常对不起她，态度粗暴，也不讨人喜欢；他哀求她原谅他，说这种过失是因为他太爱她的缘故；他在爱情上不能容忍庸俗，爱情必须与他俩美好的过去相一致；他还让她重温过去的一切，让她回忆他俩的初次相会，他俩最初度过的时光；他说他一如既往地爱着她，并且永远也爱她，叮嘱她千万别离他而去!她就是他的一切……

阿达听他说话，面露微笑，神情迷惘，甚至动了真情。她对他顾盼有神，目光中流露出他们始终在相爱，她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他俩拥抱在一起，紧紧偎依着走在光秃秃的树林里。她觉得克利斯朵夫很和气，听了他一番温存的话也很高兴，可在她头脑里任情使性的坏念头，她一个都不愿放弃。她只是稍稍推迟了一下，没像以前那样急于要付诸行动罢了。已安排妥的计划她是非实行不可的。为什么？谁说得清？……是因为早先她已经发誓非这样做不可吗？……谁知道呢？也许她觉得这一天以欺骗她的朋友来证明她是自由之身更为刺激吧。她并不想失去他，她是决不愿意失去他的，但她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能控制住他了。

他们这一行人走到了林中的一块空地上，那里有两条小径向外延伸。克利斯朵夫取道其中的一条，恩斯特声称另一条是走向目的地——小山包顶的捷径。阿达赞同恩斯特的看法。克利斯朵夫常走这条小路，很熟悉，坚持说他们错了。他们不承认，于是一致同意用事实来说话。每一个都打赌说，自己必定先到。阿达与恩斯特走了，米拉与克利斯朵夫做伴；她装作相信克利斯朵夫是对的，并且补充道：“他永远是对的。”克利斯朵夫假戏真做，又不想赌输掉，便加快步伐，米拉觉得他走得太快了，她远没像他那么着急。

“别那么急，我的朋友，”她带着嘲讽的口气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肯定走在前面的。”

他也有些踌躇了，说道：

“真的，我也觉得我走得太快了，这是违反规定的。”

他放慢了脚步。

“可我了解他们，”他继续说道，“我相信他们为了赶在我们前面肯定会跑。”

米拉哈哈大笑说：

“不会的，不会的，别担心啦!”

她一下吊住他的胳膊，紧紧地靠着他。她比克利斯朵夫稍矮一些，边走边抬起她那双聪慧而妩媚的眼睛看着他。她真的是十分漂亮迷人。他简直认不出她了，她的变化太大了。平时，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和浮肿，然而，只消一点点刺激，一个快乐的念头，或是产生讨人喜欢的愿望，她那一脸的老气便一扫而光，双颊泛红，眼皮下及眼眶周围的皱纹消失，目光放出异彩，整张脸焕发出青春和生命的活力，焕发出智慧之光，那是阿达的脸容无法与之相比的。克利斯朵夫被她的变化惊呆了，他转移了视线，感到有些困惑不解：自己怎么会单独与她呆在一起呢。她使他很不自在，他不再听她说什么，也不应答她，要不就是答非所问；他只祈愿一门心思想着阿达。他记起阿达方才看他时眉目传神、顾盼生情，他的心里充溢着爱情。米拉想让她欣赏林中之美，明朗的天光映照着细小的枝条……是啊，一切都是那么美，乌云消散了，阿达回到他身边，他终于把他俩之间的坚冰击碎了，他俩重新相爱，合二为一，他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空气是多么清新啊!阿达又回到他的身边，一切都使他想到了她……天气有些湿润，她会着凉吗？……多姿多彩的树枝上缀满了冰霜，她没能一饱眼福，多么遗憾哪!……他又想起他们还在打赌，于是便加快了步伐，他全神贯注不走错路，终于胜利地到达了目的地：

“我们第一个到了。”

他兴奋地挥动帽子，米拉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们呆的地方实际上是林中腹地里一块峭立的岩石，呈长方形，地势险峻。这块平平的岩石屹立在山坡顶峰，四周生长着榛树丛和矮小的橡树，他俩从这里可以俯瞰林木葱茏的山坡，紫岚缭绕的青松，以及在黛色山谷里蜿蜒如带的莱茵河。没有鸟语，没有人声，没有一丝微风。这是萧瑟寂静的一个冬日，它在意兴阑珊的无力的阳光下，抖抖索索地取暖。远处的山谷里不时传来了火车短促的汽笛声。克利斯朵夫立在岩石边，眺望着四野的美景。米拉则凝视着克利斯朵夫。

他兴致勃勃地向她转过身子，说道：

“哼，这些懒虫啊，我早就预言到了!……得!只有干等了……”

他在开裂的地面上躺下晒太阳。

“嗯，我们等着吧……”米拉边脱帽子边说道。

她说话的口吻里调侃的味儿是那么重，他不禁抬起上身望她。

“怎么回事？”她平静地问道。

“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们等着吧。本来就不该让我赶得那么急嘛。”

“倒也是。”

他俩躺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等着。米拉哼一首小调，克利斯朵夫哼几段乐曲。不过，他不时地停下来侧耳细听。

“我好像觉得他们来了。”

米拉继续在唱。

“你就不能停一停？”

米拉住口了。

“不是的，没有声音。”

她又唱了起来。

克利斯朵夫在原地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也许迷路了吧。”

“迷路？才不会哩。恩斯特什么路都认识。”

克利斯朵夫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也许他们早就到了，在我们来之前又离开此地了吧!”

米拉平躺着，仰望天空，唱到一半突然大笑不已，差一点憋了过去。克利斯朵夫坚持要下山回到原地去，他说他们说不定已经在那里等着。米拉这才毅然决然地说出几句正经话。

“这样反倒走散了!……无所谓原地不原地的，说好在这儿会面的嘛。”

他又坐到她的身边。她看他等着，觉得挺有意思。他感觉到她用嘲讽的目光在打量他，开始感到事情有些严重了，他倒不是对他俩有所怀疑，而是为他俩担心。他又站起来。他说该回到林子里去寻找他们，呼喊他们。米拉咯咯地笑出了声，她从兜里掏出一根针、一把剪子和线，不慌不忙地把帽子上的羽毛卸下又缝缀起来，看那模样，她似乎要一整天在岩石上安营扎寨了。

“得啦，得啦，小傻瓜，”她说道，“倘若他俩真想来，难道你还以为他们来不了？”

他的心像是重重地挨了一击。他转脸去看她，但她并不看他，只是忙着她手上的活计。他上前走了一步说道：

“米拉!”

“什么？”她边缝边应道。

他跪下来，凑近她看着。

“米拉!”他又叫了一声。

“怎么啦？”她放下针线抬头问道，目光里充满了笑意，“怎么啦？”

她看见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露出挖苦嘲讽的神色。

“米拉!”他又叫道，声调变得急促起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她耸耸肩，笑了，又拿起手上的活计。

他抓住她的两只手，把她正在穿线的帽子夺过去：

“放下帽子，放下来，告诉我……”

她凝视着他，一言不发。她看见克利斯朵夫的嘴唇在哆嗦。

“你以为，”他嗫嚅道，“恩斯特和阿达……？”

她嫣然一笑说道：

“天晓得!”

他气得一跃而起，嚷嚷道：

“不!不!这不可能!你不会朝这方面想的……不!不!”

她把双手放在他的肩上，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你真傻，真傻哟，亲爱的!”

他使劲地摇晃着她：

“别笑!你为什么要笑？如果是真的话，你就不会笑了。你爱恩斯特……”

她仍在笑，并把他拉过去，吻了他。他不由自主地回敬了她一个吻。可是，当他意识到他的嘴唇触碰到了他弟弟热吻过的嘴唇时，便向后仰去，把她的头推开一点儿问道：

“你早知道了？你们之间有约在先？”

她笑着说道：“是的。”

克利斯朵夫没叫出声，也没有动怒，他只是张开嘴，仿佛喘不过气似的；他合上眼睛，双手揪住自己的前胸：他的心仿佛快炸开了。接着，他躺倒在地，把脑袋埋在双手里，他像童年时遭遇过的那样，厌恶和绝望的心理危机又一次震撼着他。

米拉本不温柔，此刻她出于女性的同情心，也怜悯他了；她向他倾下身子，对他温言软语地抚慰他，并要让他嗅盐。然而他惊恐地把她推开了，嗖地纵身而起，让她吓了一跳。他既无力量亦无愿望施以报复，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痛苦万状：

“无赖，”他心情沉重地说道，“你不知道你干了什么缺德事……”

她想留住他，但他横穿树林飞奔而去，他对这些丑恶的行径，肮脏的心灵和他们有意把他拖下水的淫秽乱伦的勾当厌恶到了极点。他哭着，哆嗦着，因恶心而呜咽不已。他讨厌她，讨厌他们，讨厌他自己，讨厌自己的肉体和心灵。他的内心蹿出轻蔑的狂飙。他蓄势已久，或迟或早会反抗的，与这些低贱的思想，卑劣的同谋，以及几个月以来他呼吸着的恶浊而毒化的空气决裂；以前，他只是需要爱，需要对他所爱的人抱有幻想，这只是大大推迟了他发作的时间罢了。终于突然爆发了，这样就好。一股清新而纯洁的空气，一阵冷冽的寒风把乌烟瘴气一扫而净。刹那间，极端的厌恶，把他对阿达的爱一笔勾销了。

倘若阿达以为这么一来便能更加稳固地控制克利斯朵夫的话，那事实就又一次证明了她的庸俗无能，以及对她所爱的人一无所知了。嫉妒可以使灵魂污浊的人留连忘返，然而只能使克利斯朵夫那样傲岸、纯洁的年轻人奋而反抗。他所不能原谅的、他永远也不能原谅的，就是她的背叛并非是一时感情冲动，也不是女人偶尔丧失理智干出一件荒唐、下流的事儿，不是的，他现在明白了，她是在故意贬低他，羞辱他，惩罚他与她道德观念相左以及与她敌对的信念，把他的人格降低到一般人的水准，把他踩在脚下，并且以此来证明自己那邪恶的力量。他不无惊恐地想道，究竟是什么动机促使大多数人非得去玷污自己和他人的纯洁不可呢？为什么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非得要在垃圾堆里打滚才感到快活，非得让自己身上不留下一块干净的地方才觉得舒服呢？……

阿达用了两天时间等克利斯朵夫回心转意。过后，她才有些惊慌了，给他寄去一封情意绵绵的短笺，信中她对过去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克利斯朵夫未加理睬。他恨死了阿达，甚至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形容了。他已把她从他的生活里清除掉了。她已不复存在。

克利斯朵夫虽然已经摆脱了阿达的阴影，但还没有从自身中解放出来。他试图为自己制造一个假象，重寻过去那圣洁而充实的平静生活，但已属徒劳。他再也回不到过去，只有继续前行。再回头也无济于事了，除非是为了看看曾经走过的地方、住过的屋子、屋顶上袅袅的炊烟在天边，在记忆的雾霭中渐渐消隐。然而，什么也比不上几个月的爱情让我们与往日的心态隔离得更远了。人生之路来个急转弯，景致便全变了。似乎到了最终向我们身后的一切道别的时候了。

克利斯朵夫不能同意这个结局。他向过去伸出双臂，他执拗地希望让往日高傲而隐忍的精神复苏。然而，它已一去不复返了。爱情之所以可怕主要并不在于它的本身，而在于它摧毁了感情的积累。克利斯朵夫不再爱也罢，一时蔑视爱也罢，爱情的利爪已把他抓得遍体鳞伤，他在心中的空白应该填上。品尝过爱情和欢乐的滋味的人，将一直会受它们的侵蚀，一旦失去了便饥渴难忍，必须寻找另一种感情去替代，哪怕是相反的感情也罢，譬如说轻蔑、洁身自好、道德信念等等。然而，这些感情是不够的，不足以使他们解饥解渴，也许可以让当事人产生一时的幻觉。于是，他的生活变成了一连串的剧烈的反叛，他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有时，他想投身到非人道的禁欲生活之中，他不吃饭，仅喝一点清水，不停地行走，整夜用疲劳来折磨自己的肉体，拒绝一切娱乐活动；有时，他相信他这一类人的真正道德体现在力上，于是他又去寻欢作乐。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无法摆脱痛苦，他再也不能忍受孤独了，而他又不能不独身自守。

对他来说，最大的救星莫过于找到真正的友情，也许是罗莎的友情吧，如能找到，他一定会把它当成精神寄托的。可是这两家已彻底吵翻了，双方互不照面，只有一次，克利斯朵夫见到了罗莎，那时她刚望完弥撒从教堂里走出来，克利斯朵夫想走上前去又迟疑不决；而她看见他也悸动一下想迎上去，可是，当他穿过在石级上蜂拥而下的信徒向她走去时，她却掉转了头，而他走近她时，她只是冷冷地向他点点头，走开了。他敏感到少女的心里对他充满了轻蔑与敌意，可是他没想到她仍一如既往地在爱他，甚至想把心事告诉他；可是她立即像做错什么事似的责备了自己，她觉得克利斯朵夫既人品不端又行为堕落，她与他的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遥远。他俩永远分手了。这也许对双方都是一件大好事。她虽然善良，但活力不够，不能理解他。而他虽然需要温情和尊重，但与她结合可能会在一种平庸、封闭、没有欢乐、没有痛苦、没有空气的生活中窒息而死。他俩都会痛苦的，因相互折磨而痛苦。他俩分手是不幸，然而最终又是大幸，这在那些刚强而又有毅力的人中是常见的。

然而就眼前来说，这无疑是创巨痛深的，尤其对克利斯朵夫而言。道德上的清规戒律以及心胸的褊狭，似乎刻意要让聪明人变得愚钝，让优秀的人失去良知，这使克利斯朵夫感到气愤，受到伤害，反倒怂恿他孤注一掷，投身到极欲纵乐的生活中去了。

从前他与阿达在市郊的小酒店里打发时光时，曾结识了几个棒小伙，他们都是无所事事的流浪汉，他们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并不让他讨厌。其中有一个叫弗雷德曼的人，像他一样是个音乐家，奏管风琴，三十岁上下，人很聪明，熟谙本行，就是天生懒惰，无可救药，倘若要让他努一把力摆脱困境，他宁愿饿死渴死。他专说那些为生活而苦苦挣扎的人的坏话，以此为自己的懈怠辩解；他的冷嘲热讽虽说粗俗一些，却让人听了发笑。他比他同伴更加放肆，更少顾虑——当然也还有所顾忌，常常挤眉弄眼，说些暗喻的话去攻击当朝的人；他甚至在音乐上也不同流随俗，对时下窃取虚名的所谓大人物暗暗地攻击一番。他对女人没有好感，喜欢以开玩笑的口吻重复一个厌恶女人的修士说过的一句格言：

“女人的灵魂是死的。⁽¹²⁾”

克利斯朵夫比任何人更欣赏这句话的辛辣与尖刻。

克利斯朵夫心绪不宁时，与弗雷德曼聊天是一种消遣。他分析过弗雷德曼，认为自己不可能长时间喜欢上这个牢骚满腹的人；他那挖苦的口吻和否定一切的态度或迟或早会让人生厌，自身也会变得无力的；但是他从这些粗俗的人的狂放不羁之中得到了些许慰藉。他一方面从心底里瞧不起弗雷德曼，另一方面又离不开他。他总是与弗雷德曼和他那些被打入底层的行为不端的伙伴坐在一起，他们比弗雷德曼更加低贱。他们整晚整晚地赌博，高谈阔论，饮酒作乐。克利斯朵夫置身在令人恶心的酒菜和烟草气味之中，有时会顿然醒悟。这时，他用惶恐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人，再也不认识他们了。他心慌意乱地思忖道：

“我成了什么人啦？这些人是谁？与这些人在一起我想干什么？”

他们的言论和狂笑让他恶心。可是，他无法离开他们，因为他害怕回家，害怕孤独，害怕受欲望和悔恨的煎熬。他彷徨歧途了，他也知道自己无所适从；他在寻觅，痛苦而清醒地看到了他总有一天会像弗雷德曼那样颓废，他正经历一个气馁的阶段，在这样的情绪威胁之下，他非但没有奋然而起，反而更加萎靡不振了。

只要有可能，他早就堕落了。幸而，他与像他这类型的人一样，具有一种抗拒毁灭的动力和办法，这是一般人所不具备的。首先是他的力量，其次是他生命的本能——不甘于做行尸走肉的本能，这种本能比智慧更机灵，比意志更坚强。他连自己也不知道，他还具备艺术家的特殊的好奇心，他自身的这种对客观的热情是所有真正具有创造力的人共有的。他恋爱、痛苦、整个身心投入到感情生活中去，但他心知肚明。感情确是蕴藏在他心中，但并非就是全部的他。他的灵魂里有许许多多小灵魂执着地围绕着一个固定的、虽陌生但又明确无误的核心打转，就如太空里的行星被一个神秘的窟窿吸引着一样。这种不自觉的永远处于分离的状态特别是在他头晕目眩、日常生活浑浑噩噩，而在睡眠的深渊里突然露出怪兽的目光和生灵的众多面目时出现。一年以来，克利斯朵夫为梦魇所缠绕，刹那间，他在纯粹的幻觉中，觉得他同时变成了好几个人，他们常常隔得很远，中间隔着几个世界，几个世纪。醒转之后，他尚保留着混沌的幻觉，想不到因何缘起，这仿佛就像你老在惦记着一件事，脑子里处处留着对这件事的一鳞半爪的记忆，但就是记不清它的来龙去脉。当他的灵魂在蹉跎岁月之中苦苦挣扎时，他身心中另有一个灵魂聚精会神而又神清气爽地介入他那绝望的挣扎之中了。他虽看不见这个灵魂，但它却在他心中洒下了潜在的光辉。这个灵魂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上的男男女女，他们的感情、思想，无论是痛苦的还是平庸卑贱的，都贪婪而兴奋地需要去感觉、去观察、去了解，并为之受苦。这就足以让这些人染上它的一些光辉，把克利斯朵夫从虚无之中拯救出来。这另一个灵魂使他感觉到他不完全是孤立无援的。它什么都极想尝试，什么都极想了解，让克利斯朵夫在自身对那些极具破坏性的感情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倘若这个灵魂足以使他的脑袋浮出水面的话，它也不能使他依靠自身的力量从水中跃出。他还没能把握住自己，韬光养晦。他什么工作也干不成。他经历的这个精神上的危机对他却是卓有成效：他日后的全部生活都将在这个危机之上发芽开花，可是眼下，这笔巨大的精神财富只是在荒谬的行为中表现出来，其丰产的直接的效果却与不毛之地的产物无异——颗粒无收。克利斯朵夫被旺盛的生命淹没了。他自身所有的力受到一次猛烈的推动，膨胀得过快，而且是同时并进的。只有他的意志没有得到相应的膨胀，它被这群倏然而至的小精灵吓坏了。他的身心在爆裂。别人面对他精神上如地震般的剧变，是一无所见的。克利斯朵夫自己也觉得没有意志，无力创造，无法生存。欲望、本能、思想纷至沓来，如同火山口上冒出团团含硫磺的浓烟。他扪心自问道：

“现在又会冒出什么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难道永远是这个样子？当真克利斯朵夫从此完蛋了？他永远一无所成了吗？”

现在，遗传的因子，前人的恶习一齐暴露无遗了。

他喝得酩酊大醉。

他常常回到家里，身上散发出酒气，嘻嘻哈哈，精神完全垮了。

可怜的路易莎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祈祷。

一天傍晚，他从城门边上的一家小酒店出来，在路上看见离他数步远处高特弗里埃滑稽的身影，他背着一只背篓走在前面。这个小矮个儿已有几个月没回家乡了，他出门的时间愈来愈长。克利斯朵夫兴奋地叫唤他。高特弗里埃的腰被压得沉沉的，转过身子。他看见克利斯朵夫在向他做鬼脸，便坐在一块界石上等他。克利斯朵夫眉飞色舞地又蹦又跳向他奔去。他无限深情地摇晃着高特弗里埃舅舅的手，高特弗里埃凝视他许久，然后说道：

“你好，迈尔西奥。”

克利斯朵夫以为舅舅糊涂了，放声大笑。

“可怜的人老啦，”他想道，“脑子不好使啦。”

高特弗里埃当真老了，他变得又干又瘪，像是矮了一截。他呼吸急速而短促。克利斯朵夫还在不停地唠叨，而高特弗里埃却又把背篓背在肩上，不声不响地重新上路。他俩肩并肩地往回家的路上走，克利斯朵夫又是比画又是嚷嚷的，而高特弗里埃则不停地在咳嗽，默不作声。克利斯朵夫问他什么时，他答话中仍叫克利斯朵夫为迈尔西奥。这下，克利斯朵夫再也忍不住了，问他道：

“嗨!你怎么叫我迈尔西奥呢？我叫克利斯朵夫，你不是不知道。难道你忘记我叫什么名字了？”

高特弗里埃边继续走路，边抬头望望他，又摇摇头，冷冷地说道：

“不，你是迈尔西奥，我明明认识你。”

克利斯朵夫收住脚步，怔住了。高特弗里埃继续迈着小步往前走，克利斯朵夫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他酒醒了。经过一家咖啡酒吧时，他走近前去，在一面模模糊糊的镜子里看到反射出来的大门口的路灯和冷冷清清的街道。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迈尔西奥的影子。他回到家里时心里七上八下的。

整整一夜他不停地反省，思索。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是的，他又看到了他本质上日益暴露的本能和恶习，憎恶万分。他想到了在他父亲的遗体旁守灵的那个晚上，想到了他所许下的诺言，于是他又把那以后的生活重新温习了一遍，结论是他完全背叛了自己。一年来他做了些什么？他为了他心目中的天主，他的艺术，他的灵魂，他做了些什么？他为了自己成为不朽的人又做了些什么？没有一天不被糟蹋、被玷污、被白白浪费掉的。没有完成一件作品，没有确立一个思想，没有作过一次持久的努力；有的只是一大堆乱糟糟的欲望在相互摧残。狂风、尘埃、虚无……光想有什么用？他想做的一件也没做成，有的只是事与愿违。他变成了自己不愿看见的模样：这就是他过去生活的总结。

他根本睡不着觉。清晨六点钟光景（天还是黑的），他就听见高特弗里埃准备动身，因为他不愿在家里过多逗留。这回与往常一样，他是路过城里时特来看望他的妹妹和外甥的，不过他事先就言明了，次日就动身。

克利斯朵夫下楼来。高特弗里埃看见他那张因苦熬一夜而变得苍白凹陷的脸。他温和地对克利斯朵夫笑笑，问他能否陪他走一阵。他俩在拂晓前一起出门了。他俩已心照不宣，再也无需多说了。路过公墓时，高特弗里埃说道：

“进去吧，如何？”

他每次回到家乡时，都忘不了去看看约翰·米歇尔和迈尔西奥。克利斯朵夫已有一年没进公墓了。高特弗里埃跪在迈尔西奥的墓穴前，说道：

“我们祈祷吧，让他们安息，别来缠住我们。”

高特弗里埃的思想是古怪的迷信和清醒的良知的混合体，常使克利斯朵夫感到意外，可是这一次，他太了解舅舅的想法了。他俩直到走出公墓时，也没对上一句话。

他们关上了吱嘎作响的铁栅，寒意未尽的田野正在苏醒，他俩沿着墙根踏上一条小径，小径上方是探出墓园之外的柏树树梢，滴着点点雪水。克利斯朵夫开始哭了。

“啊!舅舅，”他说道，“我多么痛苦啊!”

他不敢把在爱情上遭受的挫折向舅舅倾诉，担心让舅舅难过；可是他谈到了自己的耻辱、平庸、怯懦和被践踏的誓言。

“舅舅，怎么办？我有过志气，也抗争过；但一年之后，我仍呆在原地未动，甚至还保持不住，后退了。我一钱不值，一钱不值!我浪费了大好光阴，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他俩登上了俯瞰城市的山岗。高特弗里埃好言劝慰道：

“不是没有希望的，孩子。人不总是心想事成的。愿望和生活是两回事。应该学会安慰自己。最重要的，是不要泄气，该有所追求，勇于生活。至于其他一切，就由不得我们了。”

克利斯朵夫绝望地重复道：

“我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你听见了什么？”高特弗里埃问道。……

（公鸡在田野上啼晓。）

“它们是为了一个失信的人在啼晓；它们每天清晨都在为我们每一个人啼晓。”

“总有一天，”克利斯朵夫难过地说道，“它们不再为我而啼了……那将是一个没有明天的日子，那我该如何安排生活呢？”

“总归有明天的。”高特弗里埃说道。

“那么如果有了追求而实现不了，该怎么办？”

“时时警惕，时时祈祷。”

高特弗里埃笑了。

“你如没有信仰，是活不下去的。每个人都有信仰的。祈祷吧。”

“祈祷什么？”

高特弗里埃向他指了指在那冷艳红泛的天边出现的一轮太阳，说道：

“虔诚地面对新来的一天吧。别想到一年后，十年后的事情。想想今天吧。把你的理论暂且搁一边吧。所有的理论，即便是道德理论都是无益的，是骗人的，都是帮倒忙的。别扭曲生活，先把今天过好。虔诚地对待每一天吧。热爱每一天，尊重每一天，特别是别摧残它，也别阻止它凋零。热爱每一天吧，即便这一天像今天那样，天上灰蒙蒙、凄惨惨的也罢。别担心，知道吗，现在是冬天。一切都在冬眠。美好的大地即将苏醒。只要像大地那样，像它那样耐心就行了。抱着虔诚的态度等待吧。倘若你是好样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倘若你不行，你虚弱，没能成功，也应该高高兴兴的，因为那表示你已经尽到自己最大努力了，又何必抱更多的希望呢？为什么你要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懊丧呢？应该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竭尽所能⁽¹³⁾。”

“这太不够了。”克利斯朵夫做了一个怪样说道。

高特弗里埃和善地笑笑说道：

“不够也没人能做到。你很骄傲，你想成为一个英雄，也正因为如此，你尽干傻事……一个英雄!我不太明白这个含义是什么；可是，我想：所谓英雄，就是干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的人，而常人还做不到这一点。”

“啊!”克利斯朵夫叹了一口气说道，“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嘛。不过，就是有些人爱说‘心想事成’!……”

高特弗里埃又温和地笑了起来：

“谁？……嗯，这些人是大骗子，孩子。要不，他们根本就没有多少欲求……”

他俩爬到了山坡顶峰，热烈地抱在一起。小个儿流动商贩迈着疲惫的步伐走了。克利斯朵夫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陷入深思。他又重温了一遍舅舅说的话：

“竭尽所能⁽¹⁴⁾。”

他想着想着笑了：

“是啊……不管怎么说……做到这一点也就够了。”

他回头往城里走。冻雪在他的鞋底下吱嘎作响。山坡上，枯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刺骨的寒风下瑟缩发抖。朔风冻红了他的双颊，灼疼了他的肌肤，鞭挞了他的一腔热血。山下，家家户户的红屋顶在绚丽而清冷的阳光下露出了笑靥。空气凛冽。冰冻的土地似乎开始喜滋滋地振作精神。克利斯朵夫的心像冻土一样，他想道：

“我也即将醒来。”

他的眼眶里尚滚动着泪水，他用手背擦去了。他面带微笑看着太阳沉入水雾之中。大有雪意的云雾，在狂风的吹动下，飘过了城市的上空。他用拇指顶着鼻尖，向乌云摇动其余四指以示轻蔑。冷冽的风在劲吹……

“吹吧，吹吧!……随你想拿我怎样!把我吹走吧……我知道我该上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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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斯廷教堂的珍藏壁画，米开朗琪罗所作。画的是世界末日来临时，耶稣对生者和重生者的审判。

(2) 巴塞尔是莱茵河畔的一个瑞士城市。

(3) 霍尔拜因（1497—1543），德国肖像画家。

(4) 朱诺为罗马神话中朱庇特之妻。

(5) 法文中，这里是同一个动词的两种变位，发音相似，易混淆。

(6) 法国剧作家博马舍创作的《费加罗的婚礼》中的人物，是个激情澎湃、情窦初开的年轻人；这个剧本被莫扎特改编成歌剧。

(7) 费利波·利比（1406—1469），意大利画家，他的画以反映圣女生活的场景居多。

(8) 这是一种以杜鹃叫声报时的挂钟。

(9) 原为意大利文。

(10) 原为德文。

(11) 原为德文。

(12) 原为拉丁文。

(13) 原为拉丁文。

(14) 原为拉丁文。

反抗

Ⅰ　流沙

自由了!……摆脱了别人，也摆脱了自己!……一年以来束缚住他的情欲之网突然断开了。怎么回事？他一无所知。所有的瓜葛枝蔓在生命力强劲的冲击下都被挣脱了，他面临着发育成长期的又一次蜕变，坚毅的天性猛烈地粉碎了昨日死亡的躯壳，从往昔受窒息的灵魂里脱颖而出。

克利斯朵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不太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刚刚送走了高特弗里埃，转回城里时，凛冽的寒风在巨大的城门下旋转。行人低着头抵御狂风。上班的姑娘们气恼地阻挡往她们的裙衩里直钻的风；她们的双颊和鼻子都被冻得通红，愠怒地停下来喘一口气，直想哭。克利斯朵夫却欢欣地笑了。他顾不上眼前的风暴，却在想着他刚刚挣脱出来的另一场风暴。他望着冬日的天空，白雪皑皑的城市，以及匆匆过往的行人；他向四周张望：他无羁无绊了，孤身一人……一个人!一个人存在，回归自我是多么幸福啊!摆脱了层层枷锁，不再受记忆的折磨，放弃了对可爱又可憎的人们的幻想，又是多么幸福啊!他能活着而不为生活所役，终于成了生活的主人又是多么幸福啊!……

他回到家中已成了一个雪人。他兴奋地抖擞身子，像一条狗似的。母亲正在清扫过道，他走过她时，顺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嘴上亲昵地嚷着什么，就像哄孩子似的。融雪已湿润了他的全身，老路易莎在儿子的胳膊里挣扎着，叫他“大野人”，像孩子似的天真地笑了。

他三脚二步地上楼回房。天色晦暗，他在小镜子里才能勉强看见自己，但他的心快活极了。他那低矮逼仄的房间连转身都困难，此刻他觉得这就是他的王国。他反锁上门，心满意足地笑了。他终于找到了自我!可他误入歧途已有多久了啊!他急急乎地想沉浸到自己的思想里去。此刻，他的思想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在远处，与金色的轻雾融为一体了。他度过了狂躁的一夜之后，现在坐在湖边，双脚浸在沁凉的湖水之中，一任夏日的轻风抚摩着他的身体。他跳入湖中畅游，不知游向何方，这有什么关系，随意游水才快活哩。他默不作声，笑着，倾听着灵魂里发出的无数种声音，无数个生命在里面躁动。他头脑发晕，什么声音也辨别不清。他只有一种令人眼花目眩的快感，感到体内蕴藏着未知的力量；他懒得急于去试验他的能力，一时先志得意满地陶醉在心花怒放的内心世界再说；这颗心已被压抑了数月之久，现在像倏然而至的夏天一样爆发了。

他的母亲叫他吃饭了。他昏沉沉地下楼来，好似在野外度过一天似的；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路易莎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没回答，只是搂住她的腰身，带着她围着餐桌舞了一圈，任汤钵在桌上冒汽。路易莎气喘吁吁地嚷着，骂他是疯子，接着又拍起巴掌来。

“天哪!”她不安地说道，“我敢打赌他又爱上谁啦!”

克利斯朵夫爆发出一阵大笑，把餐巾扔向半空。

“爱上了!……”他嚷嚷道，“啊!善良的天主啊!……不，不!够了!你可以放心了。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一生都结束了!……算了吧!”

他喝了一大杯水。

路易莎宽心地望望他，摇晃着头，微笑着说道：

“喝醉了酒什么誓都会发的!”她说道，“到晚上就不认账了。”

“总不吃亏嘛。”他高高兴兴地答道。

“当然!”她说道，“可究竟是什么让你这样高兴呢？”

“我高兴，就这样嘛!”

他坐在她对面，把胳膊支在餐桌上，想把以后的打算说给她听。她爱怜又疑惑地听着，轻轻地提醒他汤要凉了，他知道她听不明白他说的话，但这也没什么，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哩。

他俩彼此笑着对视着：他在说，而她也似听非听的。虽说她为她的儿子而自豪，但并不重视他在音乐上的抱负，只是心里想着：“最要紧的，只要他高兴就行。”克利斯朵夫一面洋洋得意地说着，一面看着母亲慈祥的脸，看着她端端正正地围在脖子上的黑色方巾、她那一头白发、她无限深情地打量着他的那双年轻的眼睛、她那宽厚而优雅的神情。他看出她的全部心事，便俏皮地对她说：

“我向你再说什么，你都满不在乎，是吗？”

她轻轻地反驳道：

“不对，不对!”

他搂住她说：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行啦，别辩解啦。你是对的，只要爱我就行啦。我不需要别人理解我，你也罢，其他人也罢。现在，我不再需要任何人，什么也不需要了，我心里什么都有……”

“得，”路易莎说道，“现在又不知在疯什么了!……不过，既然他总要疯一头，我宁可他在这方面发疯。”

他在思想的湖面上随波逐流是多么欢畅啊!……他躺在小船上，身体沐浴在阳光下，一任掠过湖面的微风轻吻着自己的脸，悬在天穹之下睡着了。在他那平躺着的身体下面，在晃动的小船下面，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水波；他本能地把手沉浸在水中。他支起身子，把下巴搁在船舷上，像小时候那样呆看着湖水流淌。他看见水中闪烁着无数陌生的生灵，像闪电似的忽明忽暗……还泛出其他生灵，还有其他的……永远各各相异。他冲着自己心灵中一闪而过的奇异的幻景笑了；他面对自己的思想笑了；他无需把这些幻景定格。选择，为什么在这无数的梦幻中做出选择？他有的是时间!……以后再说吧!……只要他愿意，他只需一网撒下便可把水上闪烁的精灵捞起。他听任这些精灵离去……以后再说吧!……

小船漂荡在清波之上，任微风吹拂。天气晴好，阳光明媚，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他终于疲乏了，把网撒去。他倾身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上，目送渔网渐渐沉没。他迟疑了几分钟，不慌不忙地把网收起；网愈收愈沉；在渔网即将全部露出水面时，他停下喘了一口气。他知道他捞到鱼了，可他尚不知道捞到的是什么样的鱼，他延宕着收获在望时的快意。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粉红色的鱼儿浮出了水面，它们聚集在一起像一个蛇窝；他好奇地注视着它们，用手指去搅动它们，一时间竟想把其中最漂亮的鱼抓在手中，可是他刚把它们提出水面，却发现这些鱼的颜色大同小异，在他的手指间混为一体了。他又把鱼扔进水里，重新下网。他更加醉心于一一看清他心灵中的梦境，而不愿存留下其中的一个；他觉得这些梦境逍遥自在地悬浮在清澈的湖面上时显得更加美丽……

他勾忆起了所有的梦境，一个比一个荒唐。几个月来，他的脑海里已经堆积了足够的想法，还没实现过，现在他急急乎把这些宝藏挥霍一下了。可是一切都是乱糟糟的：他的思想犹如一个杂物铺——一个犹太人的旧货店，那里的稀世珍宝、珍贵绸缎、废铜烂铁、褴褛衣衫都堆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不知道如何分辨出最有价值的东西，他对什么都感兴趣。这些东西犹如颤动的和弦，像钟鸣似的色彩，像蜜蜂嗡嗡的和声，又像多情嘴唇般的笑吟吟的旋律。这些是幻觉中的风景、脸谱、激情、灵魂、个性、文学和玄学的思想。这些是巨大的，难以实现的宏伟规划，是四联剧⁽¹⁾、十联剧，旨在把一切用音乐形式描绘出来，天文地理无所不包。更为通常的情况下，这些都是潜在的，稍纵即逝的感觉，一个微不足道的现象，一个声音，一个过街的行人，一下滴答的雨声或是一个内心的节拍都会在刹那间把它唤醒。这些规划中的许多部分只有一个标题并无内容，而大部分也只有一两个开头，但这就足够了。他像小孩子那样，只在梦想中创造的东西，他以为已经创造出来了。

他的生命力太旺盛了，不允许他长时间地满足于这些迷雾般的梦境。他对幻觉厌倦了，想攫住他的梦境。先逮住哪一个？他觉得每一个都挺重要的。他翻来覆去地思考，扔掉了又捡起来……不，他再也不捡了，因为重捡起的不再是同样的梦境，它决不会让人攫获两次。这些梦境不断在变化，在他手里变化，如眼睛盯着看时，它们在他眼皮底下变化。该抓紧时间哟，可他办不到：工作效率之差使他自己都疑惑了。他本想一天之内把什么都干完的，但他干哪怕最小的一件工作也是困难重重。更为糟糕的是，在他开始干的时候，他已经反感了。他的梦境过去了，自己也有时过境迁之感；每当他做一件事时，他就后悔没去做另一件。他似乎觉得只要他选定某一个美妙的主题，他便立即对这个主题失去了兴趣。这么说来，他珍藏的宝库对他都一无所用了；他的思想只有在他不触及时才是鲜活的，而他一旦接触到，便变成死水一潭了。这简直就是给坦塔罗斯⁽²⁾上的酷刑：手够到了，果子即刻便成石头，低头唇够到了，清水马上减退。

为了解渴，他想求助于他汲取过的源泉，即他过去的作品……他才喝了第一口，便骂骂咧咧地吐出来了。什么!这口温吞水，这首乏味的乐曲还能称之为音乐吗？——他又把乐谱读了一遍。这一读他更恐慌了：他简直糊涂了，他甚至闹不明白自己如何会写出这些东西的。他害臊得脸都红了。有一次，他读了一页更为糟糕的乐谱之后，居然转过身子看看房间里是否还有其他人，像一个害羞的孩子那样把脸埋在枕头里。平时，他也觉得他的作品实在太可笑了，居然忘记这些都是出自他本人之手。

“啊!多么可笑啊!”他嚷嚷道，笑得都直不起腰来。

然而，最使他感到痛苦的，莫过于他自以为表达了强烈的爱情的曲子，无论是伤感的还是喜悦的。他仿佛被一只苍蝇叮了似的从椅子上跳起；他用拳头捶击着桌子，打自己的脑袋瓜，愤怒地咆哮着；他粗话连篇地咒骂自己，说自己是猪猡、无赖、畜生、小丑。他有时甚至对自己一句接一句骂个不停。他终于因大喊大叫而脸变得通红，在镜子前站定，摸住自己的下巴，说道：

“瞧吧，瞧吧，混蛋，蠢驴!我教你扯谎，坏家伙!投河去吧，先生，投河去吧!”

他把脸埋进脸盆里，浸在水里不动，直到快憋过去为止。他满脸涨得通红，眼睛凸得大大的，气喘吁吁地露出水面之后，又匆匆忙忙地走到书桌旁，也顾不上把水淋淋的脸擦干，便抓起可诅咒的乐谱，发疯似的把它们撕得粉碎，一边还咕哝道：

“去你的，混蛋!去你的!去你的!……”

直到这时，他才缓过一口气。

在作品中使他最难以容忍的，是谎言。里面没有任何真实感受的东西，简直是一句熟记在心的陈词滥调，一篇小学生的作文：他在谈论爱情时，就如盲人在谈论色彩；他说的这些都是从外界听来的，尽复述一些现成的俗套套。不仅爱情题材如此，所有感情都成了他的宣言式的主题，可他还在力求真诚哩。不过光想着要真诚还没有用，要能做到真诚才行；可是，当人们对生活尚一无所知时，又如何才能做到真诚哩？他之所以能揭示作品的真伪，之所以能在他与他的过去之间突然挖掘出一条沟壕，那还是他对近六个月的生活体验的结果。他已从幻觉中解脱出来，如今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尺度，他可以用这个尺度衡量自己的思想，判断其真伪了。

他对过去在没有激情的驱动下写出的作品产生了厌恶感，再加之他矫枉过正的习性，他拿定主意不再写曲，除非激情所至欲罢不能；按照他的思路，他发誓，以后倘若创作的灵感不像雷击似的让他非创作不可的话，他将永远放弃音乐这行当了。

他所以这么说，因为他明白暴风雨即将来临了。

响雷在他希望的时间和地点就会炸开。高处容易触发。某些地方，也就是某些灵魂，是雷雨的窝点，它们制造雷雨，把雷雨从四面八方吸引过来。同样的道理，一年之中总有几个月，一生之中总有几个年龄饱孕着雷电，响雷就是在那儿炸开的，即便不是随兴所至，至少也是按时而来。

整个心灵都很紧张。暴风雨在几天之中酝酿着。白茫茫的天空上布满了灼热的棉絮状的云，没有一丝风。一动不动的空气在发酵，似乎即将沸腾。大地麻木了，一片沉寂。脑袋发烫，嗡嗡作响：整个大自然等待着力聚积后的爆炸，等待着重锤慢慢举起，然后再沉沉地击打在云层上。大片大片乌黑、灼热的阴影移过，火一般的风儿骤起，人的神经像树叶一般在战栗……接着，一切又归于寂然，天上继续在蓄积着雷电。

在这个等待的时刻中，交杂着焦虑与快感。尽管精神上受到压抑，但还是可以感觉到血管里滚动着一团能燃烧整个宇宙的大火。陶醉的灵魂在火炉里沸腾，如同葡萄在酒窖里发酵。生与死的无数根幼芽在灵魂里蠕动。会爆发出什么来呢？……灵魂如同孕妇一样，默不作声，只想着自己体内的活动；她诚惶诚恐，老在听着自己五脏六腑的颤动声，心里想：“我将生出个什么来呢？”

有时，等待是徒劳的。雷雨没有爆发便消隐了；人们清醒过来，脑袋沉甸甸的，又失望又生气，有说不出的懊丧。可是，这只是间歇而已：雷雨迟早会到来的，即使不是今天，那就是明天；它来得愈迟就愈猛烈……

终于来临了!……乌云从生灵的各个隐蔽地显露，一团团不时被肆虐的闪电划破的蓝得发黑的东西骤然而至，令人眼花缭乱，笼罩了整个心灵，又陡地搏动着双翼，扑打在令人窒息的太空，星火全灭了。这是疯狂的时刻!……陷于绝境的力量从被维持天地间平衡的法则所囚禁的牢笼里解脱出来，统治着黑暗的心灵，显得巨大无比，不成形状。人们感觉到濒临死亡了。人们不再企求延长生命，只求一了百了，只求死亡的解脱……

陡地，雷鸣电闪遽然而至!

克利斯朵夫欢喜得狂吼了。

欢乐，疯狂的欢乐，阳光普照着现在和未来的一切，那是创造的神圣的欢乐!只有创造才是欢乐。只有创造的人才有生命活力。其他一切人都是在地上飘动的影子，与生命无关。生命中所有的欢乐都是创造带来的：爱情、天才、行动——这些力量的火焰全都是从创造的烈火中迸发出来的。在这熊熊大火周围没能找到自己位置的人，那些野心家、自私自利者、无用的浪子，都千方百计地想就着它的微温取暖哪。

创造，无论从肉体方面还是从精神方面而言，就是脱离肉体的樊笼，卷进生命的漩涡，永存于天地之间。创造就是消灭死亡。

不幸的是那些毫无创造力的人，他们在人世间形单影只，无所适从，眼睁睁看着自己枯萎的身躯和内心的黑暗，永远没有生命的火焰从那里迸出。不幸的是那些灵魂，它们不像春天鲜花盛开的大树那样满载着沉甸甸的生命和爱情的果实。社会可以使这些人享尽安富尊荣，其实也只是给一具具行尸走肉加一顶冠冕罢了。

每当克利斯朵夫被一道强光击中时，电流就通过了他的全身；他紧张地打了一个哆嗦，就如在黑夜茫茫的大海上出现了陆地；又如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突然看见一双深沉的眼睛盯着他看。这样的情况有时出现在他精神空虚、意志消沉的时候，更多的时候出现在他正想着别的事情，或在聊天或在散步的时候。倘若他走在大街上，出于礼貌，他不能过于宣泄自己的快乐；可是在家里，他就没有约束了。他手舞足蹈，奏响了胜利的乐章。他的母亲听惯了这个乐章，最终也明白其含义了。她对克利斯朵夫说，他像一只刚刚下蛋的母鸡。

乐思渗透了他的身心。有时它像一个孤立而完整的句子，更多的时候，像涵盖整部作品的一片星云：乐曲的构架，大致的线条透过幕布隐约可见，幕布上处处点缀着一些光芒四射的句子，像雕塑般凸显在黑暗之上。然而，这只是瞬间的闪电；有的时候，这样的闪电一下接着一下，每一道闪电照耀着夜的其他角落。然而，这个捉摸不定的力，往往即兴式地显示了一回之后，便有好几天消失在神秘的一隅，在它后面留下了一道光迹。

克利斯朵夫是如此醉心于灵感的乐趣，觉得其他的一切都索然无味了。有经验的艺术家都知道，灵感是不可多得的，直接感应的作品最终都是由心智完成的。他们把乐思放在压榨机下面，把充盈在乐思里的所有的神汁都榨干，甚至常常还加些清水。克利斯朵夫太年轻太自信了，他瞧不上这些手段。他有一个难以实现的抱负，就是出自他手创造的作品都得完全是凭灵感启示的。倘若他不是说着玩，或者故意抬杠的话，他该不难看出自己的雄心也过于荒谬了。毫无疑问，他这时正处在内心丰富的花季，不容任何缝隙让虚无钻入。什么都可以触发他源源不绝的灵感，他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所听到的一切，在日常生活中引发他内心冲突的一切，总之，每一道目光，每一句话，都能在他的心灵中升起无限的梦境，硕果累累。在他思想的无垠的天空上流动着千百万颗星星。然而，即便在那时，一切也会遽然消逝。虽然黑暗的延续的时间不长，虽然他几乎来不及为思想的沉寂而苦恼，但他并不是没有恐惧的，他害怕这股前来光顾他，离开他，又返回，再消逝的未知力量……这一回将要间隔多长时间？它还会再来吗？他又高傲地摒弃了这个想法，说道：“这股力量，就是我。等到哪一天它不存在了，我也不存在了，我将自杀。”他禁不住心惊胆战，但同时又给他增添了一种快感。

不管怎么说，就眼下而言，他是不愁灵感会枯竭的。不过，克利斯朵夫自己也能意识到，灵感本身不足以充实整部作品。乐思出现时总是很粗糙的，接下来应该艰苦地作一番去芜存精的努力。再说，乐思出现时也是无首无尾，一阵阵冲出来的；为了把它们之间串联起来，就得进行深思熟虑的艺术加工，把作品锤炼出一个新的生命。克利斯朵夫自有超人的艺术天赋，他知道该怎么去做；然而他不愿意屈尊俯就，他蛮不情愿地说服自己，他是被迫把作品的内涵多多少少进行加工，使之成为可以理解的东西的，只限于传达内心的原始素材。其实，他有时竟完全篡改了本意，因为乐思来得太猛烈了，它从心灵的深处突然冒出，完全不受意识所控制，他常常不可能道出其含义；在这股无可度量的纯属先天的感悟之中，意识是无法辨识在他内心骚动的元素的，也无法辨识诸如欢乐、痛苦等等属于先天界定的人类情感的，它们都是用唯一的一种不可理喻的方式表达出来，因为先天的感悟是凌驾于才智之上的。然而，无论才智能理解或是无法理解这先天的感悟，它都需要给它圈定一个符号，把它与人孜孜地在头脑里构建的逻辑思维拴在一起。

因此，克利斯朵夫相信，或者说他要自己相信，在他心灵躁动的冥冥之中的力都有一个明确的含义，这含义与他的意志相吻合。从无意识的深处喷吐而出的自由的本能，好歹都在理智的役使下，与它毫不相干的明确的思想结双成对了。这样说来，任何作品都是一种拼凑，与克利斯朵夫心灵中的伟大题材有偏差，与他本人并没意识到的原始力也不尽相同，而这种原始的力原本是包含另一层意思的。

克利斯朵夫被自相矛盾、相互撞击的种种力所驱使，低着脑袋摸索前行。他偶尔在支离破碎的作品中放入一个晦涩而强有力的生命，他虽无法把这个生命表达出来，但它却使他喜不自胜、洋洋自得。

在他意识到自己已被注入新的活力之后，他第一次敢于直面周围的一切、别人让他崇敬的一切、他未经思考而尊重的一切；他即刻以独立自主的眼光去判断了。面纱揭开了，德国的虚伪暴露了。

任何民族，任何艺术都有其虚伪的一面。社会的食粮只有一点点真理，而多数是谎言。人的精神是脆弱的，它不怎么适应绝对的真理，他们的宗教、道德、政治、诗人、艺术家把真理裹上虚伪的面纱呈现于他们面前。虚伪对每个民族的精神都相宜，只是样板不同而已：使各民族间难以沟通的是虚伪，使他们彼此蔑视的也是虚伪。在他们面前，真理只有一个，而他们称之为理想主义的虚伪却各各相异。所有的人从生到死都与虚伪为伴，虚伪成了他们生存的条件：只有少数天才在他们思想的自由天地里与世隔绝，经过了可歌可泣的精神危机之后，才能摆脱虚伪。

一个毫不足道的偶然机会使克利斯朵夫突然发现德国艺术的虚伪性。假如说他在此之前没有发现的话，并非因为他熟视无睹，而是他贴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了。现在，这座虚伪的大山在他眼前显露出来，正是因为他与它保持距离的缘故。

一天，他参加市政音乐厅⁽³⁾的一次音乐会。音乐厅很大，放置了十至十二排咖啡桌，总计有两三百张。乐队设在音乐厅里端的舞台上。在克利斯朵夫周围，有一些穿着黑色狭窄长礼服的军官，他们宽阔的脸刮得很干净，红扑扑的，神情严肃，市侩气十足；有一些贵妇，她们高声谈笑，摆出过分洒脱的姿态；有一些天真的女孩子，她们露出牙齿浅浅微笑着；还有一些肥胖的男人，满腮胡子，戴着眼镜，活像长着圆眼睛的大蜘蛛。他们每喝一杯酒都要起立为健康干杯，举动中不乏虔诚和敬意，他们的脸色和声调都变了，仿佛在念经文。他们互敬奠酒，各饮佳酿，态度既严肃又可笑。音乐消失在谈话声和杯盏叮当声中，大家都在低声说话、吃东西。首席小提琴先生⁽⁴⁾是一个高个子驼背老人，一绺白胡子挂在下巴颏像一条尾巴，长长的鹰钩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活像一个书呆子。克利斯朵夫对这些人都相识已久了，可是这一天，他却不由自主地用漫画的眼光去看他们；我们都会有这样的时候，但不知为什么：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易让人察觉的可笑之处，会突然跃入我们的眼帘的。

乐队演奏的节目包括《埃格蒙特序曲》⁽⁵⁾，瓦尔特费尔⁽⁶⁾的《圆舞曲》，《汤豪泽拜谒罗马》⁽⁷⁾，尼柯莱⁽⁸⁾的《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序曲，《阿塔莉宗教进行曲》和《北斗星幻想曲》。乐队演奏贝多芬的序曲时还是很认真的，接着在演奏《圆舞曲》时便有些得意忘形了。后来轮到演奏《汤豪泽拜谒罗马》时，传来了开瓶塞的声音。克利斯朵夫邻桌的一个大胖子，打着《温莎的风流娘儿们》的节拍，学着法尔斯塔夫⁽⁹⁾的怪模怪样做鬼脸。一个上了年纪的雍容华贵的女人穿着天蓝色裙袍，扎着一根白色腰带，扁平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夹鼻眼镜，两只胳膊红红的，身材宽厚，用一副浑厚有力的嗓门高唱舒曼和勃拉姆斯的歌。她扬着眉毛，暗送秋波，不断翻眼皮，向左右摇头晃脑，在她那张满月的脸上堆起浮夸的笑容，不停地做出夸张的手势，若不是她身上具有那种庄重威严之气派的话，真会把她当成咖啡馆的歌女。这位已有孩子的母亲装得像疯女孩那样，焕发青春，热情奔放，而舒曼的歌词也就隐隐约约地像在保育室⁽¹⁰⁾逗娃娃玩似的。听众听得出神了，不过当南德合唱团出现时，场上气氛又变得庄严肃穆了。他们时而窃窃细语，时而引吭高歌，唱了一些感情丰富的歌曲。虽说有四十个人，但就像只有四个人在唱，仿佛他们想尽量抹杀掉真正意义上的合唱的风格特征，而在追求小小的旋律效果，追求一种哀怨凄绝的声调变化，时而轻得像断了气，时而又慷慨激昂像雷鸣电闪，如同擂大鼓一般。整个演唱的音色不饱满，又缺少平衡的力度，虚情假意，既甜又腻，不禁让人想起波顿⁽¹¹⁾的名言：

让我装成狮子吧。我可以吼叫得像一只衔食的白鸽那么温和；我可以吼叫得令人相信是夜莺在歌唱。

克利斯朵夫听着，打一开始就感到诧异，且愈听愈感到不是味儿。其实，这一切对他来说并不新鲜。他对这类音乐会，这个乐队以及这些观众都非常熟悉。然而，陡然间，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虚假的，甚至他最喜爱的《埃格蒙特序曲》也假，混乱是强行表现出来的，而激动又太注意分寸，他边听，边感到伤心。无疑，他听到的不是贝多芬和舒曼的声音，而是他们可笑的代言人的声音，而是嘴里咀嚼个不停的听众的声音，那些人的蠢相像浓雾似的在作品四周弥漫。不管怎么说，作品本身，甚至是最美的部分都存在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以前克利斯朵夫可从未感觉到……那么是什么呢？他不敢详加分析，他认为对他心目中的大师妄加评论是亵渎行为，但他不愿看也不行：他已经看出来了，不仅如此，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他还继续在看，就像害羞的女人⁽¹²⁾那样，透过手指缝看。

德国的艺术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无论是伟大的作品还是渺小的作品，它们都温情恬适地展示了他们的灵魂。情感四溢，高尚的道德处处流露，心都融化成了感情的激流；日耳曼民族的强烈的感情开了大闸，从而冲淡了强者的精神，把弱者淹没在灰色的湍流下；这是一场水灾，而德国的思想却在水底沉睡。再说，像门德尔松、勃拉姆斯、舒曼，以及等而下之的那些创作浮夸伤感歌曲的一大堆小作者又能具有什么样的思想哩!一切都建筑在沙土之上。没有一块岩石，有的只是湿漉漉、不成形的黏土……这一切太愚蠢太幼稚了，克利斯朵夫不相信听众不会感受到。他向四周瞧瞧，可是看见的只是一张张怡然自得的脸，他们还没听就确信将会听到美妙的音乐，并从中已经得到乐趣了。他们如何能忍心去妄加评论呢？他们对这些神圣的名字充满了尊敬。他们有什么敢不尊敬的呢？对这些大师的节目，他们的酒杯及其本人，他们都顶礼膜拜。他们使人感觉到，凡是与这些人有关的，直接也罢间接也罢，他们在精神上早已“臣服”了。

克利斯朵夫一会儿看看听众，一会儿听听乐曲，他觉得乐曲反映了听众，听众也反映了乐曲，真是息息相通，克利斯朵夫直想笑，不断地挤鼻子弄眼的。然而，他毕竟捺住了性子。可是，当南德合唱团庄严地唱起一个热恋中的少女羞怯的《自白》时，克利斯朵夫再也控制不住了，放声大笑。愤怒的“嘘”声四起。他的邻座惶恐地看着他。他看着这一张张大惊小怪的脸，笑得更欢了，把眼泪都笑了出来。这一下他引起了公愤。人们叫喊道：“滚出去!”他站起来，耸耸肩，大笑不止，笑得后背颤悠悠地走出了大门。他这一走便惹了大祸，从而克利斯朵夫与全城人作对的日子开始了。

有了这次体会之后，克利斯朵夫回到家中决意把被公众“奉为神明”的几位音乐家的大作重新浏览一遍。他发现，他最喜爱的一些音乐大师也在扯谎，他吓呆了。他尽量说服自己，认为是自己错了，然而不行，毫无办法可想……一个伟大民族的艺术宝库中竟有如此之多的平庸之作和谎言真使他诚惶诚恐。经得起细细品味的作品真如凤毛麟角。

从此以后，他在阅读其他心爱的作品时，都免不了心惊肉跳……天哪，他仿佛着了魔似的：他觉得处处都不对劲儿。在读某些大师的作品时，他更是五内俱焚，仿佛失去了一位心爱的朋友，仿佛突然发现这位他认为绝对可靠的朋友已欺骗了他多年。他失声痛哭了。他夜不成眠，辗转反侧。他责备自己是否良莠不分呢？自己是否成了十足的呆子呢？……不，不，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看到了大白天绚丽辉煌的阳光，感觉到旺盛慷慨的生命：他的良知没有欺骗他。

他久久不敢去触动那些在他看来最优秀、最纯洁的作曲家，那些圣人中的圣人。他害怕对他们信念有所动摇。可是又如何能抵御一颗真诚的灵魂要说真话的本能呢？无论做出多大的牺牲，他都要对事物刨根究底，看清事物的本来面目。于是他翻开了神圣的作品，审阅了皇家卫队的最后一支精华……可是他第一眼便看出这些圣作并不比其他作品高明。他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了。读到某些篇章，他停下来，合上书，如同挪亚⁽¹³⁾的儿子那样，把大氅扔在父亲的裸体上……

过后，他在这一大堆废墟之中黯然神伤。他宁可失去一只胳膊也不愿失掉他那对神明的崇敬。他悲伤欲绝。可是，他身心充满了活力，以致他对艺术的信念丝毫没受到动摇。他带着年轻人的天真与自负，把生活重走一遍，仿佛在他之前无人经历过生活似的。他陶醉在自己新生的力量之中，他也许不无根据地感到，除了极个别的例外，在活生生的感情与艺术的表现之间毫无联系。不过，如果他以为自己去表现时就会更得心应手，更真实可靠的话，他就错了。他正处在感情澎湃的时期，因此在作品中能表现出真实的感情并非难事；不过除他本人而外，并没有人能够在他所表达的粗糙的音符中能体会出这一点。事实上，他所谴责的许多艺术家也处于这样的境遇。他们也确实具有深切的感受并且表达出来了，可是他们表达的手段——自身的语言却与他们一齐死亡了。

克利斯朵夫不是心理学家，他可顾不上这些大道理。他认为现在死的东西，从来就是死的。他以年轻人的蛮不讲理的倔犟劲儿，重新对过去作了一番评估。他把那些贵人的可笑之处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毫不留情。门德尔松过分忧郁，耽于幻想，属于一种思考型的虚无；韦伯⁽¹⁴⁾华而不实，心灵枯涩，感情做作；李斯特呢，他是高贵的象征，魔术团的骑师，集新古典主义与街头艺人于一身，真假贵族气参半，明智的理想主义与令人厌恶的纯技巧手段参半；舒伯特呢，他整个儿被感觉淹没了，好似被淹没在一条清澈而乏味的长河之中。至于那些英雄时代的耆宿、大彻大悟的神人、未卜先知的圣灵、教堂的教父都无一幸免。即便代表过去和未来，跨越三个世纪的人物——伟大的巴赫，也不是绝对不说谎的，也趋炎附势过，像学究一样唠唠叨叨。

有时，克利斯朵夫觉得这位见过上帝的人物⁽¹⁵⁾是以平淡与甜腻的方式信奉宗教的，风格矫揉造作且陈旧过时。在他的大合唱中，有的是绵绵情意却又带点儿虚情假意，简直是灵魂在与耶稣调情，克利斯朵夫听了就恶心，还以为看见了面颊丰满的小天使在舞动小肥腿转圈子哩。此外，他觉得这位天才的乐长⁽¹⁶⁾写东西是闭门造车的。他的作品散发出一种陈腐的气息，而不是像有些人的作品里吹拂着从外界而来的强劲的风，这些人也许在音乐上的造诣没他深，但作为人却更伟大，更富有人性，如贝多芬或是亨德尔⁽¹⁷⁾。他对古典主义音乐家的不满之处是，他们缺乏自由，作品几乎都是“做”出来的。有时，一种感情是用音乐修辞学的通常手段加以夸大了；有时又只是一种简单的节奏，一种装饰性的图案，翻来覆去地重复，用一种机械的手段在各方面拼凑而成。这种等称的、反复的奏鸣曲和交响乐使克利斯朵夫恼火，其时，他对规模宏大、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构之美尚不敏感。他觉得这样的作品与其说是音乐家的大作还不如说是出自工匠之手。

不应该设想克利斯朵夫会对浪漫派稍有宽容的。不可理喻的是，让他最反感的音乐家却是自称为最自由，最凭灵感，最少修饰的那帮人。这些人像舒曼那样在他们无数个小作品中点点滴滴倾注了他们全部生命。更使他气愤的是，在他们身上，他发现了他年轻时代的灵魂，以及他发誓要清除掉的许多无聊的东西。当然啦，憨直的舒曼是不能被称之为虚假的，他几乎从不去说他没有真正感受到的事物。然而正是他向克利斯朵夫启示了，德国艺术的最虚伪之处还不在于艺术家想去表现没有感受到的东西，而在于他们想表现他们感受到了，然而却又是虚假的东西。音乐是灵魂的真实的一面镜子；德国音乐家愈是天真诚实，他就会愈加表现出德国人特点，诸如心灵的脆弱，本质上的不确定性，纤柔的敏感，缺乏直率，遮遮掩掩的理想主义，没有能力看清自己，也不敢正视自己。这种虚假的理想主义对于即便像瓦格纳那样伟大的人物来说也是一个隐患。克利斯朵夫重读他的作品时，恨得咬牙切齿。在他看来《罗亨格林》⁽¹⁸⁾是弥天大谎。他痛恨这个低劣的骑士，虚伪的虔诚者，懦弱无心的英雄，自私、冷漠的道德化身，他孤芳自赏，自怜自爱达于极点。克利斯朵夫很熟悉他，在现实生活中这类人并不鲜见，这是典型的德国血统的巴黎人，自炫其美，严厉而毫不通融，只崇拜自己，为了自己可以随意牺牲别人。《漂泊的荷兰人》⁽¹⁹⁾中的过分感伤与忧郁的厌倦使克利斯朵夫非常压抑。四部曲⁽²⁰⁾中的那些没落的野蛮人在爱情方面枯燥无味，令人作呕。西格蒙在劫走妹妹时，居然用男高音唱起沙龙里的情歌，而齐格弗里德和勃鲁希尔德在《众神的黄昏》里是一对德国式的好夫妇，但在彼此的眼神中，以及在公众的眼睛里都表现出他俩夸张而过于缠绵的男女私情。在这些作品中，形形色色的谎言都在那里会合：伪理想主义，伪基督教主义，伪古典主义，伪传说，伪圣迹，伪人道。这个林林总总的舞台声称欲推翻陈规陋习，然而它本身却是最规范的陈规陋习。眼睛、思想和心灵不可能受到一刻的蒙蔽，除非它们愿意，而它们恰恰就愿意了。这种古老而又稚嫩的艺术，是原始野人的艺术，又是神秘而软弱的小姑娘的艺术，德国就偏爱它。

克利斯朵夫恼火也没有用：他只要一听到这种音乐，他就像其他人一样，被作者的激情和魔鬼般的意志所慑服，甚至于比别人更甚。他笑着，哆嗦着，脸上火辣辣的。他觉得有千军万马在他身上飞驰而过；他想，具有这样的呼风唤雨本领的人是无法无天的。以往，他每次翻阅这些作品时心里都颤颤的，唯恐神圣感幻灭；如今，当他在这些作品里重新发现了他往日的激情，依然那么炽热，而他所爱的一切仍然纯洁如玉时，他高兴得大叫大嚷了。他从海难中救出的是光荣的残骸。多么幸福啊!他觉得他救出了自己的一部分。这不也是他本人吗。他不遗余力攻击的这些伟大的德国人不就是他的血、他的肉，他那最宝贵的生命吗？他之所以对那些人苛求，那是因为他对自己苛求的缘故。谁又能比他更爱他们呢？谁又能比他更敏感到舒伯特的善良、海顿的纯洁、莫扎特的温柔、贝多芬的伟大呢？谁又会像他那么虔诚地遁形于韦伯的林中细语，神游于巴赫的教堂圣乐的阴影之中呢？这些高高的教堂由巨石垒成，巍峨的钟楼顶端开有窗洞，呈箭状直刺北方灰色的天空，屹立在德国的平原上。可是，他受不了他们的谎言，并且永远也不能释怀。他把这些缺点归咎于他们的民族劣根性，而他们的伟大则属于他们本人的。其实他错了，伟大和虚弱都是这个民族的特性，坚毅而迷惘的思想汇成一条音乐和诗歌的大河，成为欧洲解渴的源泉……此刻，他又能在哪一个民族找到同样的天真和纯洁，使他借以如此严厉地攻击自己的民族呢？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些。他像被宠惯的孩子那样，忘恩负义地把他从母亲手上夺过来的棍棒抽打自己的母亲。以后，以后，他大概会反省到他欠了母亲多少恩情，而母亲对他又是多么珍贵呵……

现在，他正处于盲目的叛逆阶段，对一切童年时代的偶像都要加以攻击。他恨自己，也恨这些偶像，恨自己曾经对它们倾注了忘我的激情。他这样做是对的。人生就得经过这么一个时期，敢于偏激，敢于铲除受外界影响而尊崇的偶像，敢于否定一切，不论是谎言还是真理，否定一切并非自己检验过其真实性的一切。孩子从教育中，从外界的一切影响之中，吸收了如此之多的夹杂了一些生活哲理的谎言和愚蠢，因此倘若他想成为一个健全的人，那么青春期的首要责任就是把这一切都统统吐出来。

克利斯朵夫正经历一个合理合情的厌恶一切的精神关头。他的本能要求他把塞满肚子的一切不消化的东西清除掉。

首先得清除那令人作呕的感觉，这种感觉从德国人的灵魂中溢出，仿佛是从潮湿、散发出霉味的阴沟里点滴而成的。光明!需要光明!从德国人的心灵里无穷无尽地流淌出来，像雨点似的绵绵不断的所谓情歌、浪漫曲、抒情小调散发出泥淖的瘴气和难闻的臭味，得用一种猛烈而干燥的劲风一扫而空。那些题材永远是欲望、乡思、欣欣向荣、祈愿，为什么？皎月、星光、夜莺、春天、阳光、春天的歌、春天的欢乐、春天的礼赞、春之旅、春夜、春讯、爱之声、情话、失恋、爱心、爱的万福、花之歌、心绪、沉重的心、迷惘的心、迷惘的目光；还有就是傻乎乎、愣头愣脑的对话——与玫瑰花、小溪、斑鸠、燕子的对话；此外尚有一些天真幼稚的问题，如“倘若野玫瑰没有刺的话”，或是“燕子与老伴筑巢呢，还是前不久才娶亲？”所有这一切像洪水般泛滥的所谓花前月下，触景伤情，诗情画意，都是极其乏味的……多少美好的事物受到亵渎，多少高尚的情感被滥用，而且是无病呻吟!最糟糕的莫过于把这一切都白白浪费掉了，这是一种恶习，把内心赤裸裸地示众；也是一种情感上的愚蠢癖好，喜欢张扬，暴露隐私。他们讲个不停，却什么也没说。这喋喋不休就没有完结的时候吗？——天哪!池塘里的青蛙歇一下行不行!

在诸多方面，克利斯朵夫最受不了的谎言是爱情的表白，因为在这个题材上他更有资格与真实作个比较。这如诉如泣，不偏不倚的对爱情的歌颂，已成俗套，简直不说明什么，既反映不出人的欲望，也反映不出女性的心灵。不过，写这些东西的作者大概在他们的一生中至少曾恋爱过一回!难道他们有可能以这样的方式去谈情说爱吗？不，不；他们在扯谎，像以往一样在扯谎，他们在自己骗自己；他们想把自身理想化……所谓理想化，也就是害怕面对生活，无法看清事物的本来面目。——到处是同样的胆怯，缺乏阳刚的浩荡气概。到处是虚假的热情，矫揉造作，戏剧化的庄严，无论表现爱国精神、饮酒作乐和宗教信仰均如此。饮酒歌只不过是酒与酒杯的拟人化，譬如说：《你，高贵的酒啊……》。信仰本该像不期而至的湍流从灵魂里喷射而出的，然而却变成了一件精心制作的摆设。爱国的歌曲似乎在有节奏地咩咩叫喊，专为羊群而作……吼吧!……什么!你们想这样扯谎下去吗，想“理想化”下去，以致喝醉酒、杀戮和发疯时也要这样做吗!……

克利斯朵夫简直对理想主义深恶痛绝了。他宁可粗鲁率性也不愿意扯谎。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更理想化，他的最可怕的敌人就是粗暴的理想主义者，而他还窃窃地喜欢他们哩。

他被热情迷惑了。迷雾、虚弱的谎言、“没有阳光的阴森森的思想”使他心寒。他以全部力量，全部身心渴望太阳。他年轻的心灵鄙视周围的虚伪或是他认为虚伪的东西，其实他看不见他的民族高度务实的理性，它已慢慢自我建筑起伟大的理想主义以驯服他那原始的本能，或者加以利用。改变民族灵魂，给他们注入新的习性的，不是专断的理论，不是道德和宗教规范，不是立法治国者，不是教士和哲学家，而是世世代代的灾难和考验的结果，是灾难和考验造就了欲生存下去的人们去适应生活。

克利斯朵夫本人也作曲；他的作品也免不了存在着他指责别人的缺陷。对他来说，创作是一种无可抵御的需要，它不臣服于理性的规范。人们创作不是出于理性，而是基于需要。还有，即便认清了谎言与浮夸多数是与真实无关的，也不足以使人免于重蹈覆辙，尚需做出长期艰苦的努力；数代人的陈规陋习沿袭至今，便成了一种沉重的精神负担，在近代社会里要完全做到真实真是难于上青天了。这对一些人或一些民族尤其困难，因为他们有一种恶癖，就是当他们常常该沉默时，却还是滔滔不绝地倾诉心曲。

在这一点上，克利斯朵夫的性格是纯德国式的，他尚没具备沉默的品德；再说，他那个年纪也做不到。他继承了父亲爱说话，且大声嚷嚷的习好。他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与之斗争，可是斗争的结果却损耗了他的部分精力。他从祖父那儿继承下来的一个缺陷同样危险，就是极难准确无误地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感，因此他也要与之斗争。他是演奏世家的子弟，他意识到玩弄演奏技巧的可怕的诱惑力，这里面有肉体的愉悦，耍弄机智灵巧的愉悦，活络筋骨的愉悦，征服控制、诱惑万千观众的愉悦；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种愉悦的欲求是可以理解也是无辜的，然而对于艺术和灵魂来说毕竟是致命的；克利斯朵夫明白这一点，可他血液里有这种成分，他虽蔑视它，但不免要受其影响。

这样，他就受到他的民族特性与他的禀赋的双重钳制，以往的重压又像寄生虫似的着附他，使他不能脱身，他即便前进时也是趔趔趄趄的，结果与他自己排斥的一切也相去不远。当时他的所有作品掺和着真理、浮夸、青春的活力以及嘟嘟囔囔的蠢话；他的个性偶尔才脱颖而出，暂时突破那些捆住手脚的机械特性的层层包围。

他是孤独的。没有指路人能帮助他从泥淖里走出来。每次他自以为跳出来了，却陷得更深。他盲目地朝前走，浪费了许多光阴和精力却屡遭失败。什么经验教训他都得到过了。在纷乱的创作欲骚动之中，他没有意识到在他创作的作品中孰是孰非。他制订了一些荒谬的计划，一些具有哲理性的规模庞大的交响诗，却把自己难住了。他太真诚了，不可能长时间被这些东西束缚住，因此还没来得及下手便不胜其烦地放弃了；要不，他又想把难度最大的歌词谱成序曲，这样他又在不属于自己的领域里艰难跋涉。倘若他自己创作脚本（因为他自以为什么都能干），那无异于痴人说梦；而他想对歌德、克莱斯特⁽²¹⁾、黑贝尔⁽²²⁾或是莎士比亚的巨作说三道四，可他自己压根儿没有读懂。究其原因倒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他缺少批评的素质，他不懂得如何理解别人的作品，他过于关心自己了，永远跟着自己那天真而浮夸的感觉走。

除了这些根本不会成气候的怪物而外，他还写了一大批小作品，表现瞬间的感受，这“瞬间”其实倒是永恒的，其中有音乐上的随想和短歌。如同其他作品一样，他在这些作品里强烈地表现反潮流反传统精神。他又捡起被改编成音乐的著名诗歌，狂妄地要另起炉灶，比舒曼和舒伯特更加反映真实。有时，他想把歌德笔下富有诗意的人物，如迷娘和《威廉·迈斯特》中的竖琴师⁽²³⁾改编成更具有精确和矛盾的个性。有时，他攻击一些情歌，说软弱的艺术家和浅薄的听众在这里取得默契，看法一致，使这些情歌蒙上一道甜腻腻的感情面纱，于是他把这些面纱整个儿掀了开来，为这些情歌注入强烈的粗犷和肉感的气息。总而言之，他的抱负是让作品中这些人物的情感和生命活跃起来，而不是让他们成为德国家庭礼拜天坐啤酒店⁽²⁴⁾时随意寻求感情共鸣的一种工具。

通常，他觉得诗歌，即便是杰作，也过于文气了；他宁可寻找一些单纯的歌词，例如古老的民谣，在教化书中出现的古老的圣歌等等，他留意不保留这些歌词里赞美歌的套数，而是大胆地使之世俗化、生动化。还有，他选择一些民间俗语，有时是偶尔听到的日常用语，民间的一些对话，以及孩子的即兴语言来谱曲，而这些看似粗糙而平淡的语言却渗透着十分纯净的情感。他改编这些东西得心应手，并且达到了一定的深度，但他自己并没意识到。

他的这些作品不管是好是坏（坏的居多），都充满了生命力。它们并非都是新鲜的，那还差得远哩。克利斯朵夫即便在绝对真诚的心情下，写出来的东西也常是平庸的。他常常重复固有的形式，就因为这些形式能准确地反映他的思想；就因为他的感觉是这样，而非其他，因此绝不寻求标新立异，觉得只有平庸的人才会去刻意追求新意。他寻求表现出自己的真实感受，而不刻意追求在他之前是否曾有人说过还是没说过。他不无自豪地想到，保持自己本色才是最佳途径，克利斯朵夫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嘛。他抱着年轻人的可贵的狂妄心理认为，什么都还没形成定局，百废待兴，或者得重干一次。他内心充满欢欣，并且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于是他终日得意忘形，兴高采烈的。他每时每刻都处在兴奋的状态之中。他无需制造欢乐，他能够适应悲哀，他的力量便是他幸福和德性的源泉。生活吧，享受生命吧!……倘若有谁在他身上感觉不到旺盛的生命力，即哪怕在痛苦的深渊也充满着生命的欢欣的话，那就不是一个艺术家。这是一块试金石。真正的伟大在于不问幸福与否都能欢欣愉悦。门德尔松或是勃拉姆斯是两尊十月的雾神和小小的雨神，却没能得到这天神赐予的能耐。

克利斯朵夫具有这个能耐，他以天真和突兀的方式表现出他的快乐，并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仅希望与他人分享快乐。他没发觉这份快乐伤害了大多数不快乐的人，不过，他从不关心自己在取悦或是不取悦他人。他只相信自己，认为把自己的信念传递给他人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他把自己的富有与音符谱写者的普遍贫困作了比较，心想：让他人承认自己的优越是举手之劳，实在太容易了，只需把自己亮出来就成。

于是他把自己展现出来了。

大家都在等着他。

克利斯朵夫从不隐瞒他的情绪。自从他意识到德国人不愿意正视事物本来面目的民族特性之后，他就为自己确立了一条做人的原则，即表现绝对的真诚，且一以贯之，毫无调和的余地，决不受任何作品或是任何人的影响。由于他做任何事都好走极端，说话又冲，确实让人受不了。他那率真天性真是不可思议。他看见谁都要对德国艺术发表一通感慨，就像把某项重大发现公诸于世的人那样洋洋得意，可他决想不到别人因而会对他反感的。每当他发现一部杰作里的荒谬之处，他就满脑子想着这件事，看见谁都急不可耐地倾诉出来，不论此人是音乐家还是业余音乐爱好者。他喜气洋洋地道出了离经叛道的长篇大论，起初，人们也不把他说的当真，只是笑他一时心血来潮。可是，要不了多久，人们便发现他老是翻来覆去地说，有点儿恶作剧的味道，并且可以看出，克利斯朵夫不是说着玩玩的，于是他们就不高兴了。他还真会张扬，有时音乐会开得好好的，他突然嚷嚷起来，嘲讽一番，或者就是对那些声名显赫的大师们表示出轻蔑。

小城里一时沸沸扬扬，克利斯朵夫说过的话一句也没漏传。人们本来就对他上一年的行径怀恨在心了，大家可没忘记他与阿达肆无忌惮的不检点行为，但他自己却记不清了：岁月交替，物是人非，他早已不是过去的他了，可别人对他却记忆犹新；在所有的小地方，总有那么一些人的社会职责仿佛就是一丝不苟地记录下他们邻居的缺陷、不幸的遭遇和一时的失足失误，一桩也疏漏不掉。克利斯朵夫最近的狂言乱语在他原有的档案本上又被记上一笔，两相衬托，更显得劣迹彰著了。他本来已败坏风气，现在又有伤风雅，城里即便最为宽洪大量的人也说：

“他在标新立异。”

多数人则认为：

“他肯定疯了。”

一个更危险的说法开始传播开来，由于始作俑者出自显赫人氏之口，所以显得更加危言耸听。人们传说，在克利斯朵夫继续供职的爵府里，他居然当着大公爵本人的面，桀骜不驯地说那些德高望重的大师们的坏话；人们说，他把门德尔松的《以利亚》⁽²⁵⁾说成是“虚伪的教士在念经文”，又把舒曼的一些歌曲当成了“少女的⁽²⁶⁾情歌”；而他说这些话又正是不可一世的亲王们对这些作品大为赞赏之时!大公爵制止了他的无礼，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先生，听您这么一说，人们不免会怀疑您是否是德国人了。”

这句报复性的话必然会从上而下传开去；而所有那些原本就出于妒忌，或是出于其他个人动机想攻击克利斯朵夫的人，便自以为有了凭据，忙不迭地证实说，他确实不是纯血统的德国人。人们还记得，他的父亲原本是佛兰德人，因此，外来移民诋毁他所在国的丰功伟绩就不足为怪了。这个结论使一切都能自圆其说了，日耳曼人的自尊心促使他们在蔑视他们的对手的同时，为抬高自己的身价更多了一层理由。

人们这么说只能对克利斯朵夫进行纯粹是精神上的报复，可他本人却还要为他们提供更加具体的炮弹。通常，人们在挨批评时去批评别人总是欠谨慎的，聪明的艺术家遇到这种情形对他的前辈总该更恭维些才好。可是克利斯朵夫不认为有什么理由可以隐瞒他蔑视平庸、自视高明的得意心情，不过，他也太得意忘形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正需要借机大大发泄一番。他兴奋过度，一个人无福消受，倘若他不让别人分享一点的话，他会乐得忘乎所以了。他没什么朋友，于是便把乐队的同事，第二把手引作知己。这个同事名叫西格蒙·奥希，是个年轻的符腾堡⁽²⁷⁾人，挺有教养，深藏不露，对克利斯朵夫推崇备至。克利斯朵夫对他毫不戒备，但他又如何想得到，把自己的快乐情绪感染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或是一个敌人会有什么不妥呢？他们不是该反过来感激他吗？他愿意让幸福与大家分享，不分朋友与敌人，他可没想到，天下最难的事莫过于让人去接受新的幸福，他们宁愿守着过去的不幸，他们需要继承沿袭了几百年的传统习惯。更使他们不能容忍的是，他们觉得这种幸福是他人恩赐，因此是一种冒犯，除非他们无法回避，否则绝不接受，不过，他们还会想方设法让此人付出代价的。

因此有一千条理由可以认为克利斯朵夫的知心话不受任何人真正的欢迎，但又有一千零一条理由可以认为西格蒙·奥希是欢迎的。乐队的首席指挥托皮阿·帕弗快要退休了，克利斯朵夫虽然年轻，却很有可能接替他。奥希是一个纯正的德国人，不会不承认克利斯朵夫坐这把交椅是称职的，既然宫廷这样器重他。然而，奥希本人的口碑甚好，他自然而然会想到，倘若宫廷更了解他一些的话，他本人更适合占有这个位置。所以，每天早晨，当克利斯朵夫装得一本正经，却喜形于色地来到剧院时，奥希总是面带诡异的微笑聆听克利斯朵夫滔滔不绝的议论的。

“喂，”奥希含讥带讽地问他道，“又有什么新的杰作问世啦？”

克利斯朵夫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嚷嚷道：

“啊，亲爱的朋友啊!这一首可盖过一切啦……你听了就明白了!……妈的!太棒啦!不走运的人听到这个曲子可是上天的造化啊!谁听完之后都只会有一个想法：可以死而瞑目了。”

听话的可不是聋子。奥希并没一笑了之，也没有嘻嘻哈哈地笑话他的幼稚和热情；其实那时如有人点拨他一下的话，他会先自己笑自己的。相反，奥希只是含而不露地装着认真在听，鼓励克利斯朵夫说得更加放肆；而一旦离开他之后，便大加宣扬，把他的话添油加醋，说得不堪入耳。音乐家圈子里的人都不怀好意地奚落他，每个人都着急地伺机会对他那些倒霉的作品评头论足，其实那些作品事前已被他们定性了。

作品终于问世了。

克利斯朵夫在他的一堆作品中选了一曲为黑贝尔的《犹滴》⁽²⁸⁾谱成的序曲，这出戏以其粗犷有力的风格与德国的不死不活的戏风形成鲜明的对照，早就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兴趣（但他很快又讨厌黑贝尔的作品了，觉得他总是不顾一切卖弄自己的天才，过于装腔作势），他还添上了一段交响曲，借用了瑞士小城巴尔的艺术家白克林的夸张的标题《人生如梦》，还附加了一句题辞：人生苦短⁽²⁹⁾。此外，还有他创作的几首歌曲以及一组古典作品，最后加进了奥希的一支进行曲，那是他碍于情面硬加进去的，尽管他觉得这支曲子很平庸。

几次排练也没出什么意外。虽说乐队完全不理解他们演奏的作品，但每个人都被这首新乐曲的怪腔怪调蒙住了，他们还没来得及产生什么看法；尤其在听众发表意见之前，他们是不置可否的。这些艺术家像其他德国素质良好的乐队成员一样，都很顺从，遵守纪律，亦被克利斯朵夫的自信慑服了。唯一的困难来自女歌唱家。她就是上次在音乐厅举办音乐会时穿一袭蓝衣的太太。她在德国颇有名望，虽然做了母亲，仍以其无可争议的肺活量在德累斯顿和拜罗伊特扮演了勃鲁希尔德和昆特里(29a)的角色；她是学习瓦格纳派的歌唱艺术的，这派的艺术特点是发音清晰，把辅音唱得很清亮，又把元音唱得沉沉的，像重锤那样一下下打在愣巴巴的听众的脑袋上，所以说，她就没有机会接触到自然的艺术了。她不放过每一个字，什么都强调发音，所有音节都像穿着铅鞋那样在路上蹒跚行走，赋予每句话以悲剧色彩。克利斯朵夫请求她把悲剧的唱腔淡化一些，起初，她还善意配合，认真改了，然而，她天生音色醇厚，加之出于亮嗓子的本能需要，过不久又依然故我了。克利斯朵夫生气了，他对那位贵妇人说，他的本意是想请她做代言人让人说话，而不是让巨蛇法奈说话的；她当然忍受不了克利斯朵夫的粗暴无礼，她说，感谢天主，她尚知道怎么唱歌，她曾有幸当着勃拉姆斯大师的面演唱这位伟人的歌曲，而他也没听出什么毛病来。

“糟透了!糟透了!”克利斯朵夫嚷嚷道。

她带着不屑的微笑，请他向她把这个奇特的感叹句解释明白。他回答说，勃拉姆斯一生都不知道什么叫做自然，他的赞扬就是最严厉的责备；而他，克利斯朵夫，就如她指出的那样，有时虽不大礼貌，但他永远也不会允许自己对勃拉姆斯说出那么唐突的话。

他俩就这样争论着。那位太太坚持要以自己的方式，也就是激越高亢的方式演唱，最后，克利斯朵夫只好直截了当地宣布，他已明白了：她天性如此，什么也无法改变；既然歌曲不能被唱出原来的风格，那就干脆别唱，他将从节目中抽掉。其时已到了演出的前夜，大家都知道有这几首歌，而女歌唱家本人提到过，她有相当的音乐才华，也挺欣赏歌曲中的一些高明之处；眼下，克利斯朵夫对她来了个下马威，而她又相信次日的音乐会可能会让这个年轻人一鸣惊人的，因此她不想与这颗冉冉上升的新星闹翻，态度突然变软了。在最后一次排练时，克利斯朵夫说什么，她就顺从地听什么，不过她已经拿定主意，到了次日的音乐会上，她就凭自己所好演唱了。

这一天终于到了。克利斯朵夫心情坦然。他脑子里尽装着音乐，无暇细细分析。他意识到自己的作品有些部分是可笑的，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不冒可笑的风险，谁也写不出伟大的作品来。为了把事物写得透彻，就必须向窒息人类心灵的所谓尊严、礼节、道德、熟视无睹的谎言挑战。倘若有谁不愿得罪任何人，就该一辈子谨小慎微地为平庸的人奉献出他们乐于接受的平庸的事实，因而永远在人生之外徘徊。人们只有把胆怯心理踩在脚下才能变得伟大。听众有可能喝倒彩，因为他相信不会让他们无动于衷的。他的熟人中有些人听到其中某个章节太险可能会起哄，他宁愿看见这个场面。他也准备听见尖锐的批评，他事前设想过，并且就觉得好笑。总而言之，只有聋子才会否认作品的力度，随他们爱听不听的，无关紧要!……什么好听不好听的!……力度，这就够了!像莱茵河一样，把一切都卷走吧!……

开头就不顺利：大公爵没有驾到。王室的包厢里仅坐着几个配角——一些贵妇人。克利斯朵夫很气愤，心想：“这个傻瓜在生我的气哩。他不懂得如何评价我的作品，只担心牵连到自己。”他耸耸肩膀装作不在乎这些琐屑小事。可是其他人却挺在乎，因为这已经是一个否定的表示，而且前景也不妙。

听众远没有主人那么热情，大厅里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座位是空的。克利斯朵夫禁不住心酸地想到他童年时开音乐会的盛况。倘若他的人生经验更丰富点儿的话，他会明白，演奏优秀音乐时的听众肯定比演奏糟糕音乐时的听众要少，因为对多数听众而言，他们感兴趣的不是音乐，而是音乐家。那么，倘若一个音乐家与众人无异，其引诱力就不如一个穿短裙的儿童音乐家，他能使那些看热闹的受到刺激，并且感到有趣。

克利斯朵夫看见大厅老是坐不满人，就断然决定开场。他想证明一个事实：“朋友少些但贴心些更好。”

可他的乐观也维持不了多久。

演出在一片寂静之中进行。鸦雀无声的场面有时也会有的，那是听众听得入神，感情过于激动的缘故；然而这会儿的沉默，却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如同都在熟睡之中。可以说，每个乐句都埋没在冷漠的深渊之中。克利斯朵夫背向听众，聚精会神地在指挥乐队，凭着本能，也能感受到大厅里的气氛了，一名真正的音乐家都具有一种天赋，即能猜测到他指挥的乐曲是否打动了听众的心灵。他继续打着节拍，自己非常激动，但在他身后的大厅及包厢里发出的那股沉闷的空气却使他的心凉了。

序曲终于结束了。大厅里的听众礼节性地、冷冷地鼓掌，然后戛然而止。克利斯朵夫宁愿大家轰他……吹唿哨!这样至少有一些生气，对他的作品有所反应!……什么也没有。他眼睁睁地望着听众。听众相互望望，他们想在邻座的目光里看出什么来，但什么也没看出来，于是又露出麻木的神情。

音乐又起。这回是交响曲。克利斯朵夫简直难以坚持到底了。有好几次他几乎要扔掉指挥棒，一走了之。听众的麻木影响了他的情绪。最后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在指挥什么了；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情烦乱达于极点。他原以为听众听到某些段落会不以为然，交头接耳的，然而没有，他们只是在翻节目单。克利斯朵夫听见翻节目单时齐刷刷的声响，然后便是沉寂，直到终曲，又是礼节性的掌声，证明他们知道乐曲结束了。掌声停息后，仍有三四个人在继续鼓掌，可是无人响应，最后也就稀稀拉拉地落下，形成一片死寂。这个小插曲更加证明他的直感没错：听众是多么地厌倦。

克利斯朵夫坐在乐队中间，不敢向左右张望。他想哭，气得浑身哆嗦。他真想站起来，冲着所有的人大声喊道：“我讨厌你们!哼!我讨厌你们!……给我滚出去吧!……”

听众有些振奋了，他们在等女歌唱家出场，她像往常那样受到他们的欢迎。刚才上演的新作品犹如一个海洋，他们在里面盲目地漂游，她出场才使他们定下心来，他们仿佛找到了一块熟悉而坚实的陆地，再不会迷失方向了。克利斯朵夫识破了他们的心理，轻蔑地笑了一笑。女歌唱家也意识到听众就在等她，在他通知她该上场时，他从她那凛然不可一世的神色中看出她在想什么了。他俩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敌意。克利斯朵夫非但没有去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还把双手插进口袋，让她独自登台。她气鼓鼓地上场了。他无可奈何地跟随其后。一俟她上台，整个大厅爆发出欢呼声，听众松了一口气，一个个脸上焕发出容光，群情激昂，所有的小望远镜都凑到脸上。自不待言，她自信心十足地立即用自己的方式唱起那几首歌，根本不考虑克利斯朵夫头天晚上对她说的话。克利斯朵夫为她伴奏，脸色刷地变白了。他预料到她会反水的。她才变调，克利斯朵夫就在钢琴上敲一下，愤愤地说：

“不能这样!”

她照唱不误。他在她背后气呼呼地压低嗓门咕噜道：

“不对!不对!别这样唱!……别这样!……”

听众听不见他那叽叽咕咕的斥责声，但乐队却听得一清二楚，她生气了，坚持自己的唱法，把节奏拉得很慢，添加了休止号和延长号。但克利斯朵夫没有注意到，他继续照乐谱指挥，最后这两人的节奏差了一拍。听众没有发觉，他们早就认定克利斯朵夫的音乐是不会悦耳动听的，可是克利斯朵夫不能同意这个看法，他的脸不断在抽搐，最后终于爆发了。他在乐曲声中突然停下来，用尽力气大吼道：

“够了!”

女歌唱家凭着惯性，又唱了半个节拍才停下。

“够了!”他干脆地说道。

整个大厅一时愕然。数秒钟后，他冷峻地说道：

“再来一遍!”

她呆呆地望着他，双手在颤抖；她想把乐谱朝他头上扔去；在往后的日子里，她也常常不理解当初怎么没有这样去做。可在当时，她被克利斯朵夫的威严慑服了，只得从头唱起。她把全部歌曲都唱完了，连一个拍子，一处细节也没有改动，因为她觉得，她如不照办，克利斯朵夫是不会对她留情的，而她一想到他又会对她羞辱一次，吓得浑身颤抖。

她唱完后，听众发疯似的为她欢呼。他们鼓掌欢迎的不是那些歌曲（她即便唱其他歌，他们也照样鼓掌），而是这位久享盛名的女歌唱家，他们懂得欣赏她是不会闹笑话的。再说，他们也想弥补她方才受到的屈辱。他们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刚才是她唱错了，但又认为克利斯朵夫当场让她难堪也太不近人情。大家欢呼，请她再唱一遍，但克利斯朵夫毅然决然地合上了琴盖。

她没料到克利斯朵夫再次让她丢丑；她心里乱极了，根本想不到再演唱一遍。她急急忙忙走下台，把自己关在化妆室里；在那儿，整整一刻钟，她把积郁在心的怨恨和愤怒一齐发泄出来，歇斯底里，泪流成河，怒火中烧，对克利斯朵夫大骂不已……人们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她的怒吼声。她的一些朋友终于走进她的化妆室，出来时都说克利斯朵夫的行为就像一个粗人。在演出大厅，消息传开了。因此，当克利斯朵夫重新登上指挥台指挥最后一个乐曲时，大厅里乱哄哄的。不过这最后一个节目不是克利斯朵夫创作的，而是西格蒙·奥希的《节日进行曲》。听众听这段平庸之作却很投入，他们虽没大胆到对克利斯朵夫喝倒彩的地步，但却找到一个极简单的办法来表示对他的不满，就是故意向奥希欢呼，要求作者再出场两三次，作者当然当仁不让了，音乐会就此结束。

不难猜出，大公爵、宫堡里的人、小城里的爱搬弄是非的，以及令人头疼的人都很快就对这件事情了如指掌了。那些站在女歌唱家一边的报纸并不直接提到这件事，而是对女歌唱家的艺术大加吹捧，并且顺便列举了她演唱的那几首歌。关于克利斯朵夫的其他作品，他们只是简简单单地写了几行，所有报纸的措辞几乎都大同小异：“……对位法不错。创作繁琐。缺少灵感。无旋律可言。用头脑而非用心灵创作。缺乏真诚。想标新立异……”接着便是一段关于真正创新的文字，举出已故的大师如莫扎特、贝多芬、勒威⁽³⁰⁾、舒伯特、勃拉姆斯为例，说“这些人多有创意，但并没有为创新而创新”。然后笔锋一转又自然而然地提到王室剧院即将上演的康拉丁·克鲁采尔的《格纳拉达的露营地》⁽³¹⁾，并且长篇累牍地说这部作品是“美妙、清新、绝妙的音乐，久听不厌”。

总而言之，最有天赋的批评家对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也完全不理解，而那些原本就对他无好感的批评家则更是阴损他；而老百姓既没有心怀善意，也没有居心不良的批评家加以引导，只能保持沉默了。当他们可以自由发挥想象力的时候，他们干脆什么也不想。

克利斯朵夫惊呆了。

不过，他的失败本在意料之中。其中有三个理由，而不是一个：他的作品不够成熟，令人扫兴；这些作品过于新奇而不能够使听众立马便能接受；对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教训一下也是一件十分痛快的事情。然而克利斯朵夫的理智远没有那么冷静，他不承认自己真的失败了。真正的艺术家被人们长时间不理解，看到他们愚蠢到无可救药之后，心情是非常平静的，而克利斯朵夫尚没到这个火候。他信任公众，相信成功，他天真地认为成功只是囊中探物，因为他够这个资格，但这一回他却彻底灰心了。他觉得自己有几个对头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使他吃惊的是，他居然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他本来可以信赖的、以前似乎对他的音乐感兴趣的那些人，自那次音乐会之后，对他没有说过一句鼓励的话。他想试探他们，他们却王顾左右而言他，他紧逼不舍，想知道他们真正的想法，于是其中最真诚的人举出他过去的作品，甚至初出道时的稚嫩之作与这个作品作比较；此后，他不止一次听见别人拿他的旧作品来压他的新作，而说这些话的人在数年前，当他这些旧作刚问世时，也是横加指责的。这是常见的规律，但克利斯朵夫不是为这个规律来到世上的。他大声嚷嚷起来。他以为，别人可以不喜欢他，他没意见，他甚至挺高兴，他本不强求做每一个人的朋友。可是，有人自称是喜欢他的，可又不允许他长大，迫使他整个儿一生都是个孩子，这太过分了!十二岁时的优秀之作，到二十岁时就不一定是上乘的了；而他也希望自己别停留在那个阶段，再提高，不断提高……可那些蠢人居然要阻止他长大成人!……其实他童年作品中的价值所在，并非孩童的幼稚，而是酝酿着对未来的一股力量。这个未来，他们居然要加以扼杀!……不，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他们只喜欢他身上平庸的部分，与俗人的相通之处，而不是真正的他：他与他们的友情只是一场误会……

他也许有些夸张了。不过老实憨厚的人也常有这样的心态：他们没有水平去赏识一件新的作品，只有当它问世二十年后才能喜欢上它。新的生命气息对他们虚弱的脑袋瓜来说太新鲜了，他们受不了，只有等到气味随着时间逐渐散失，等到艺术作品沾上岁月的污垢之后才能听懂。

克利斯朵夫不能容忍别人不了解现在的他，而仅了解过去的他，所以他气疯了；他宁可别人不了解他，任何情况、任何时候都不了解他也罢。他天真地希望别人了解他，于是为自己作解释、争辩，这简直是白费气力；因为要想达到目的，首先得改变社会风尚。他信心十足，决心对德国的社会风尚来个彻底清算，无论使用引导的还是使用强制的手段都可以。可是他不具备任何可行的条件，因为他不能凭几次谈话便可以说服谁的，况且他表达有困难，在评论大音乐家，甚至他的对话者时口气太狂妄粗野，其结果只能多结几个冤家对头。他首先该理清自己的思想，然后才能强求公众听他的……

而恰好就在这时，他的星宿——灾星前来为他提供了说服人家的一次机会。

他坐在剧院的餐厅里，周围坐着乐队的演奏员，他们都被他的艺术见解震惊了。这些人的观点不尽相同，但都觉得他的措辞太偏激点儿。中提琴师老克罗兹是个正直的人，对音乐很在行，他深深爱着克利斯朵夫，想转换话题；他又是咳嗽又瞅着机会说几句俏皮话，可是克利斯朵夫不在意，讲得更加起劲了。克罗兹失望了，说道：

“尽说这些有什么用？天主保佑!这些事情可以去想，但不必说，活见鬼!”

更为不可思议的是，他本人对“这些事情”也是这么去想的，至少他有点疑疑惑惑的，眼下克利斯朵夫的一番话也证实了他的疑点，不过他没有勇气苟同就是了，其原因半是担心遭人嗤笑，半是出于谦逊、不自信的缘故。

吹号角的韦格尔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想赞美，无论是谁，不管是什么货色，好坏一个样，天上的星星，地下的煤气灯，都放在同一个水平上加以赞美，他只知道赞美、赞美、赞美。对他来说，这是生存的需要，如受到限制，他会痛苦的。

大提琴师古赫听了心里就更难受了。他真心实意喜欢庸俗音乐。克利斯朵夫所嘲讽、痛斥的，都是他最珍爱的作品；他从本能上就倾心于这些陈腐的东西；他的心灵就是一个专盛伤感浮夸的容器。当然啦，他崇拜那些虚伪的伟人也是发自内心的。然而当他说他也崇拜真正的伟人时，那就是扯谎，但他扯谎并无邪意，一些勃拉姆斯的信徒以为从他们心目中的上帝那儿可以找到往日天才的气息；他们喜欢贝多芬是因为勃拉姆斯身上有他的气息。古赫更进一步：他喜欢勃拉姆斯是因为贝多芬身上有他的气息。

对克利斯朵夫的大逆不道最为恼火的是吹巴松管的史比兹。与其说克利斯朵夫的批评伤害了他那音乐禀赋的话，还不如说伤害了他那天生的奴性。罗马某个皇帝希望站着死去，史比兹却希望像自己生前那样趴着死掉，因为那是他的自然姿态；他趴在一切来自官方的、成名的、“成功的”事物面前感到其乐无穷；倘若有谁阻止他去舔泥土的话，他会怒不可遏的。

因此，古赫在呻吟，韦格尔做着失望的手势，克罗兹东拉西扯乱说一气，史比兹则在大叫大嚷。可是克利斯朵夫不为所动，叫得比谁都凶，他把德国和德国人骂得一钱不值。

在邻近的一张桌子上，有一个年轻人在听着，笑得直不起腰。他长着一头乌黑的鬈发，一双漂亮聪明的眼睛，一只大鼻子，鼻梁延伸到尽头，不知向左还是向右拐，便同时向两边分开，鼻子下面长着两片厚厚的嘴唇，整个脸庞显得机智而生动，他认真听着克利斯朵夫大发议论，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表现出感兴趣和俏皮的模样，他笑着，脑门、两穴、眼角、两腮都泛起小小的皱纹，激动时，全身都在晃动。他不参与他们说话，但什么话都听进去了。他看见克利斯朵夫说岔了嘴，被史比兹穷追不舍，穷于应付，气得说话结结巴巴，最后又找到那么一个词儿，像巨石似的又沉沉地把对手压垮时，他喜不自胜；当克利斯朵夫激动得说话离了谱，口出狂言让在座的同事气得嗷嗷直叫时，他就更乐开了花了。

这伙人觉得克利斯朵夫太盛气凌人，再也听不下去，就散了。克利斯朵夫最后一个离开餐厅，正当他跨出门时，刚才怀着极大兴趣听他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向他走来。他方才没有注意到他在场。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脱下帽子，微笑着作了自我介绍：

“弗朗兹·曼海姆。”

他为自己方才窃听谈话的唐突行为表示道歉，并且对他能淋漓尽致⁽³²⁾地压倒对方而向他表示祝贺。说到这里他又笑了。克利斯朵夫高兴地望着他，心里仍有点儿不踏实，便问道：

“当真？您莫非在取笑我吧？”

弗朗兹赌咒发誓表示否认。克利斯朵夫的脸上容光焕发，说道：

“那么您认为我言之有理？您同意我的意见吗？”

“听着，”曼海姆说道，“说真的，我不是音乐家，我对音乐一窍不通。唯一让我听得进去的音乐就是您创作的，这绝非是溢美之词，我以后会说明白的；总而言之，我想向您表明，我的欣赏情趣不恶……”

“嗨，嗨，”克利斯朵夫虽将信将疑，但毕竟受到恭维，说道，“这不说明什么。”

“您的要求真高……得!我的想法与您一样，但这不足为证。因此，我不轻易去评说您提到的那些德国音乐家。不管怎样，您对德国人，特别是老年德国人批评得太中肯了，这些稀里糊涂的浪漫派，思想陈腐，净是伤情别绪，还要让我们喜爱那些陈年老调，真是‘不朽的昨日，亘古不变，永葆长青；今日之金科，亦是明朝的玉律啊!’……”

他接着又用德文背诵了席勒的这首著名诗歌里的这几句。

“而他首先该被打倒。”他背诵到中途，停下来。

“谁？”克利斯朵夫问道。

“写这首诗的那个老顽固。”

克利斯朵夫没有听懂。曼海姆继续说道：

“我比您更加坚定地认为，每过五十年，对思想和艺术必须来一次大扫除，把过去的一切都清除掉。”

“有点太过分了吧。”克利斯朵夫微笑着说道。

“肯定不过分。五十年，已经太长了；应该说三十年……可以再短些……这是一个净化的措施。我们也是不愿把祖辈的遗物存留在家里的，他们一死，我们就把他们恭恭敬敬地挪到别处去腐烂，并在上面压上石头确保他们不会再回来，多情的人还会献上几枝花。这我没意见，无所谓的。我所希望的，是他们别来纠缠我，我自己也没有搅乱他们嘛!泾渭分明，互不侵犯：活人在一边，死人在一边。”

“有些死人比活人更活哪。”

“不会的，不会的!如果您说，有些活人比死人更死，倒还近于事实。”

“也许吧。不管怎么说，有些老年人的心还很年轻哪。”

“嗯，倘若他还年轻，我们会感觉到的……不过，我绝不相信。以前有用的东西，现在不会再有用了。只有在变化之中人才有价值。首要的问题，是摆脱掉老年人。德国的老年人太多了，让老的都去死吧!”

克利斯朵夫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侃侃而谈，与他讨论时心里也不踏实；他部分同意他的观点，觉得与自己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但同时，他见他以如此极端的口吻夸张事实，也觉得有所不妥。由于他把别人与自己的话一样认真对待，他暗忖也许对方比他文化高，说话更自如，是根据他自己的原则推断出这样的逻辑结论来的。尽管有许多人不能宽容刚愎自用的克利斯朵夫的自以为是，但他却常常谦虚到天真的程度，因此受到比他文化层次高的人的愚弄，尤其是在他们为了避免使讨论陷入僵局，拿文化教养做挡箭牌的时候。曼海姆正在对自己的奇谈怪论沾沾自喜，他步步深入，越说越离谱，自己也暗自好笑。他不习惯别人把他的话信以为真，看见克利斯朵夫费劲地与他讨论自己的奇谈怪论，并且力图弄明白其中的含意时，他的确很兴奋；一边，他在信口胡扯，而另一边，克利斯朵夫却真当那么回事儿，他还是很感激克利斯朵夫的，觉得他既可笑又可爱。

他俩分手时已成为好朋友；三个小时之后，克利斯朵夫在剧院排练节目，看见通往乐队的小门口探出曼海姆的脑袋，仍不免有些惊诧。曼海姆神采奕奕，脸部扯动着，向他频频打招呼。排练结束后，克利斯朵夫去找曼海姆。后者亲亲热热地搂住他的胳膊说：

“您有时间吗……听着，我有一个想法，也许您会觉得荒唐……难道您不想把您对音乐和对所谓的音乐家的看法写下来吗？您的圈子里的那四个傻瓜只会在木片上吹吹拉拉的，与其对他们高谈阔论，不如面对广大读者说话呢？”

“您是问我这样做是不是更有价值？问我是否愿意？……天哪!您要我写什么呢？您真好啊!……”

“我这就向您解释……我有几个朋友，他们名叫阿达尔贝尔·冯·华尔霍斯、拉斐尔·戈尔登林、阿道尔夫·梅、吕西安·埃朗费尔，我们办了一个杂志，那是全城唯一有见地的杂志，名叫《狄俄尼索斯》，您一定知道吧？……我们都很敬佩您，也很希望您能加盟我们这里。您愿意负责音乐评论这一栏目吗？”

克利斯朵夫面对这样的宠幸懵住了，他急急乎想接受下来，只是担心胜任不了，因为他不会舞文弄墨。

“放心吧，”曼海姆说道，“我相信您知道怎么写的。再说，一旦您成为批评家，您便权大无边了。与听众可以无所顾虑，他们都是傻瓜。做个艺术家算什么，大家都能嘘他。可是批评家就不同了，他有权对大家说：‘替我向这个人喝倒彩吧!’演出厅的所有听众都把动脑筋的事儿托付给他办了，因为这太烦神。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至少摆出个思考的样子出来。您只要给这些呆鹅吃的，不论好吃还是难吃的，他们都会照吞不误。”

克利斯朵夫同意了，对他感激不尽。他只是提出了一个条件：他写的内容不受任何限制。

“当然啦，当然啦，”曼海姆说道，“您有绝对的自由!我们之中的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晚上散场后，曼海姆与克利斯朵夫在剧院第三次会面，并把他介绍给阿达尔贝尔·冯·华尔霍斯和其他朋友。他们对他都客客气气的。

华尔霍斯的祖上是当地的贵族，除他而外，其他人都是犹太人，都很有钱：曼海姆是银行家的儿子；戈尔登林是一个著名的葡萄园种植主的儿子；梅的父亲是一家冶金厂的老板，而埃朗费尔的父亲则是一个大珠宝商。他们的父亲都是以色列世家的后裔，勤勉而坚韧，忠于民族传统，以坚强的毅力敛财聚富，对自己的精力看得比金钱更重。他们的儿子来到世上，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毁掉父辈积攒起来的家业的：他们嘲笑家族的偏见和刻苦勤勉的蚂蚁精神；他们装成艺术家的样子，似乎蔑视金钱，摆出把财富扔出窗外的架势。然而，事实上，他们出手也不大方，尽管装疯作傻、胡闹鬼混，但还能保持头脑清醒，从来也不会完全失去理性，忘掉现实。再说，他们的父亲也在监视着他们，把套住他们的缰绳拉得紧紧的。最大方的要算曼海姆了，他如有钱是会心甘情愿地罄其所有的，但他一无所有，虽然他对其吝啬的父亲在背后骂个没完，但内心却在笑自己，认为父亲的做法是对的。算来算去，几乎只有华尔霍斯还算能支配他的一份财产，有活钱，用来资助办刊。他是诗人，写一些“自由诗”，风格像阿尔诺·霍尔茨⁽³³⁾和瓦尔特·惠特曼⁽³⁴⁾，诗句长短不齐，诗中点、冒号、省略号、破折号、空行、大写、斜体字和底下加线的着重句随处可见，其作用不亚于叠韵、一个词、一行或重复的整句。他在诗中还掺杂了各种语言和声调。他声称要成为诗歌领域里的塞尚⁽³⁵⁾，可谁也闹不明白其动机何在。说实在的，他倒是具有诗人的气质，很能辨别出枯燥无味的东西。他内热外冷，天真而轻浮；他的诗明明是精雕细琢而成，却硬要充作随手拈来名士之作。他本来在上流社会会成为好诗人的，可是在刊物和沙龙里这类诗人实在太多了，况且他还落落寡合。他本想充做没有贵族偏见的大老爷，可他的等级偏见比谁都严重。他自己不承认，可事实是他有意在他主持的杂志里安插一些犹太人，让他的那些反犹太的家人急得哇哇直叫，他便以此向自己证明他的思想自由。他与他的同事表面上平等交往，礼节周全，但内心对他们是瞧不起的，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不是不知道他们在利用他的姓氏和金钱而怡然自得，但他听之任之，以便更有理由蔑视他们。

然而他们也瞧不起他，因为他们很清楚他从中也获益匪浅，投桃报李嘛。华尔霍斯为他们带来他的姓氏和金钱，而他们则报以他们的聪明才智、经营头脑和客户。他们比他聪明得多，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更具备个性，在这方面也许他们还要欠缺些；而是在这个小城里，如同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一样，由于他们种族不同，几个世纪来造成的种族隔阂，砥砺了他们敏锐的观察力，所以他们的观念总是先进的，对腐朽和老朽的思想的迂腐之处特别敏感。然而，由于他们的天性不如他们的思想那么自由，所以他们在嘲讽时尚的同时，并不妨碍他们更多的利用这种体制和这些思想而不是对它们加以改造。他们虽自命为从事自由职业，不依附任何权贵，但他们也像华尔霍斯绅士那样，都是一些当地追求时髦、无所用心的公子哥儿，他们把文学当做消闲取乐的工具。他们得意洋洋地充当披荆斩棘的好汉，可实际上都是一些活宝，只是在一些不会受到伤害的人或是对他们不构成威胁的人面前充当好汉。他们小心翼翼不让自己与社会闹翻，知道有朝一日还会回到这个社会，去过平常人的日子，并且带着他们曾经反对过的偏见生活。倘若他们果真冒险要对当代已经动摇的偶像大加挞伐时，他们也决不会烧掉战船，因为一旦遇到危险，他们就可回到船上。再说，一旦战争结束，无论战果如何，得休整好长一段时间再会开战；腓力斯人⁽³⁶⁾可以安稳地睡大觉，因为这些新的大卫的信徒⁽³⁷⁾所追求的，是让世人知道，他们若愿意，会是十分可畏的，只是他们不愿意罢了。他们喜欢与艺术家称兄道弟，与女戏子共进宵夜。

克利斯朵夫呆在这伙人中间很不自在。他们老是谈论女人和马，而且毫无风趣。他们都太刻板了。华尔霍斯说起话来声音平板而缓慢，过分注意礼节，无精打采，令人讨厌。阿道尔夫·梅是编辑部的秘书，长得五短三粗，脑袋仿佛埋在肩胛里似的，模样粗鲁，总是想先声夺人；他剖析一切，永远不听别人是怎么说的，似乎认为对方的言论不屑一听，更为严重的，是瞧不起对方。戈尔登林是艺术批评家，有神经质抽搐的毛病，眼睛老是在眨，戴着一副宽边眼镜，也许是为了模仿他那过从甚密的画家的缘故，蓄着长发，不声不响地抽烟，说话吞吞吐吐，从不说完，常用拇指在空中画几道。埃朗费尔是个小个子，秃顶，笑嘻嘻的，蓄着淡黄色的胡子，细细巧巧一张脸永远带着倦容，鹰钩鼻子，专为杂志写时装和社交新闻。他用软绵绵的声音说一些粗俗的琐事，人很聪明但很坏，有时简直可称为卑鄙。这些年轻的富家子弟全是无政府主义者，这对他们正合适：他们拥有一切，又否定社会，那是最奢侈的享受，因为这样一来就把欠社会的债还清了，如同一个强盗拦路洗劫了一个行人，再对他说：“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还不给我滚!我不需要你了。”

在这伙人中间，克利斯朵夫对曼海姆情有独钟。他是这五个人之中最活跃的一个，他对自己说的，别人说的话都觉得有趣，说话结结巴巴、含混不清、叽里咕噜、东拉西扯，笑起来傻乎乎的。他没法理顺自己的思路，也不明确地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不过他是个好孩子，对谁也没有坏心，亦没有野心。其实，他并不是毫无城府的，只是总在扮演一个角色；他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对谁也不伤害。他对一切离经叛道、往往是匡世救人的理想都表现出热情，但他太细腻太玩世不恭了，决不会全心全意投入的；他懂得如何保持冷静，即便在冲动时也是如此，他在实践这些理论时是以不损害自己利益为先决条件的。他需要一个癖好，他把它看成了一种游戏，并且不断地在变换，眼下，他的癖好是积德从善。当然，对他而言，光有好心是不够的，他还想表现出好心来。他宣扬好心，还要装模作样做好人。他天生爱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赞成家人那些干巴巴而生硬的功利活动，反对刻板拘谨的作风、军国主义、德国的世俗，自称是托尔斯泰的信徒，信仰涅、《圣经》和菩萨，其实自己也闹不清信仰什么；总之，他在宣扬一种软绵绵、无骨气、宽宏大量、慈悲为怀、便于生活的道德，他能最大限度地宽赦所有的罪恶，尤其是肉体的罪恶，他本人也不掩饰对肉体罪恶的偏爱，因而他并不是对所有德行准则都苟同的。其实，他所奉行的道德只是一种娱乐的契约，是彼此满足的自由组合，而他偏要在这上面箍上一道圣洁的光环。这里面隐藏着小小的虚伪，嗅觉灵敏的人会感到不太好闻，如欲认真闻的话，甚至还有点儿恶心。不过，他并不准备拿这种道德准则给谁去闻的，只是借此自娱自乐而已。这种下流的基督教旨随时都会被他的另一种癖好所替代，譬如暴力主义、帝国主义、绥靖主义等等，曼海姆自己在演戏，而且演得十分认真；他像其他人一样，带着他的种族的传统，在重新成为一个标准的犹太人之前，他会把自己所没有的感情倾向轮番一一宣泄一通，总之，他是个很可爱的人，又是一个极端令人气恼的人。

在一段时期之内，克利斯朵夫便成了曼海姆的一个偶像，曼海姆只信赖他。他把克利斯朵夫的名字挂在嘴边到处讲。向家人狂热地赞美他。他把克利斯朵夫说成是一个天才，一个非凡人物，他创作的音乐不同凡响，谈论音乐更是振聋发聩，聪明绝顶而且长得也帅：他长着一张秀气的嘴，一口亮洁的牙齿；他还说，克利斯朵夫也喜欢他，终于在一个晚上，他把克利斯朵夫带到自己家里吃晚饭了。就这样，克利斯朵夫与他新友的父亲，银行家洛塔尔·曼海姆以及他的妹妹于迪希晤面了。

他这是第一次进入以色列人的家庭。虽说在这个小城里，犹太人不少，并且以其财富、团结和才智在社会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但他们还被看成是局外人。普通老百姓对犹太人总存在一种顽固的偏见，暗暗敌视他们，对他们既瞧不起又能容忍。克利斯朵夫的家人对犹太人就抱着这样的情绪。他的祖父不喜欢犹太人，可是好像命运在捉弄他似的，他的两个最让他得意的学音乐的学生都是犹太人，其中一个已成为作曲家，另一个成了杰出的演奏家。因此这个诚实的人陷入矛盾的痛苦之中，因为有时，他真想热烈拥抱这两位优秀的音乐家，可是他转而又会难受地想到，是他们把耶稣钉到十字架上去的啊，于是他就不知如何来调和这两者不可调和的事实了。临了，他还是拥抱了这两个弟子，他愿意这样去想：天主会宽恕他们的，因为他们非常喜爱音乐。克利斯朵夫的父亲迈尔西奥个性很强，他认为收取犹太人的金钱大可不必心软，甚至还认为是应该的；不过他对他们可没好话讲，从心眼里瞧不起他们；至于他的母亲，她在犹太人家当厨娘时，她不能确信自己是否犯下了罪过。她帮佣的那些犹太人家对她傲慢无礼，她也不怨恨他们，她不怨恨任何人，甚至对天主定罪的那些不幸的人也充满了怜悯之情；每当她看见主人的女儿走过，或是听见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她的心里就热乎乎的，心想：

“多么可爱的小姑娘啊!……小家伙可真漂亮可爱!……真可惜啊!……”

她听见克利斯朵夫对她说，他晚上要到曼海姆家去吃晚饭，她表面不敢对他说什么，心里是有些难过的，她想，别人对犹太人说三道四固然不足为信（谁在背后不说别人的坏话呢），不过哪儿都有好人，最妥善的做法是犹太人在一边，基督教徒在另一边，各管各的，互不干扰。

克利斯朵夫对犹太人不抱任何成见。他一向对他周围的人反感，因此就对另一个种族的人产生兴趣。不过，他不大了解他们。他以前只与犹太民族里最市侩的人打过一些交道，如小商贩和麇集在莱茵河与大教堂之间的平民百姓，他们凭着人们共有的群居的本能，正把那个街区改变成他们小小的社区。他偶尔也到这个街区走走，一路上带着好奇而怜悯的目光偷觑着这些典型的犹太女人，她们双颊凹陷，嘴唇和颧骨凸出，带着神秘的有点儿猥亵的微笑，那粗俗的谈吐和肆无忌惮的笑声不幸破坏了她们安详的面容和它的整体的和谐。然而，即便在最下层的庶民身上，在这些大脑袋、眼睛没有神采、脸庞粗陋、身材又短又粗的人身上，在这些最高贵的民族没落的后裔身上，甚至在散发出恶臭的贱民身上，也能看到闪闪烁烁的奇异的目光，好似在沼泽地舞动的磷火。这是奇妙的眼神、闪光的智慧、从电器里释放的瞬间的电流，既诱惑着克利斯朵夫，又使他惶惶不安。他想象着那里面有美丽的灵魂在挣扎，有伟大的心灵欲跳出泥淖；他非常愿意接近他们，给他们以帮助；他虽不认识他们，但爱他们，爱中间还带着一点儿惧怕。不过，他从来没有与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深交过，更没有机会去接近犹太社会中的精华分子了。

因此，在曼海姆家晚餐对他充满了诱惑，使他产生类似吃禁果的乐趣，而把这枚禁果给他吃的爱娃使禁果变得更加香甜可口了。克利斯朵夫从进门起，眼睛只盯着于迪希·曼海姆。他觉得她与他所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她身材高大而轻盈，稍瘦，但骨架子挺硬朗，头上的一圈乌发虽不浓密，但很黑，发际低，遮住了太阳穴和黄黄的向前凸出的脑门；她的眼睛有点儿近视，眼皮沉沉的，眼睛稍有点肿，鼻梁很高，鼻孔大，两颊瘦削，显出聪明相，下巴厚实，肤色红润，侧面线条清晰有力，相当美；从正面看，她的表情不太明朗，游移不定，有点儿复杂；她的双眼和双颊是不等称的。她身上反映出一个优秀民族的痕迹，以及在这个种族的模子里混杂的多种成分，有很美的，也有很丑的，总之很不调和。她的美特别体现在那张沉默不语的嘴和那对眼睛里，她的眼神似乎由于近视而显得更加深沉，又因眼眶上有一圈蓝蓝的影子，而显得更加幽暗。

欲想透过这对湿润而炽热的眼神，看清在克利斯朵夫面前的这个女人的真实思想的话，他还不够机灵，因为她的眼睛与其说是她个人的，还不如说代表了整个种族。他从这双炽热和忧郁的眼神里能发现整个以色列民族的灵魂，而她本人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误入了歧途。仅仅在很久之后，他才在这个东方的大海上找到了自己的航程。

她望着他，清澈的眼神镇定自若，一眼便看透了这个基督徒的灵魂。他感到在这女性诱人的目光下，有一种坚强、明确而冷峻的意志，明目张胆地在探寻他的内心世界，虽然大胆但无恶意。她控制他的方法，不是像一般卖弄风情的女人那样，看见谁引诱谁；其实她比谁都更加会卖弄风情，然而她知道她的力量所在，于是就凭着本性去自由发挥，特别是对付像克利斯朵夫那样的猎物就更不用多费心劳神了。她最感兴趣的是认识她的对手：在她看来，任何一个男人，任何一个陌生人都是她的对手，以后一旦需要，可以随时和他们签订和平条约。人生就是一场赌博，智者取胜，所以首先得看清对方的牌而不是亮出自己的牌。一旦成功，她就尝到了胜利的快意，至于她是否能从中得益，那是无关紧要的。这完全是为了好玩。她喜欢发挥聪明才智，但不是那种抽象的聪明才智，然而只要她愿意，她的智力足以在任何一门学问上取得成就，甚至比她的哥哥更有资格当银行家洛塔尔·曼海姆真正的继承人，可是她却喜欢鲜活的智力，用以对付活生生的人。她喜欢看透一个人的灵魂，掂出它的分量，在这方面，她的专注与细心决不亚于玛西的犹太女人掂量她的金币。她凭借奇妙的天赋，瞬间便能看出对方的不足、缺点和虚弱之处，这是通向灵魂的密钥，她一下便攫获了：这便是她控制猎物的方法。然而她并不迷恋她的胜利，她不想从猎物身上获取什么；一旦她的好奇心与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她就对这个猎物不再感兴趣，又去进攻另一个目标了：她的本领是不会产生什么实际效果的。所以说，尽管她的灵魂如此鲜活灵动，但本质却如死水一潭。于迪希身上兼有好奇和无聊两种天性。

他俩就这样彼此瞧着。她难得开口说上几句，不过只要她牵动嘴角浅浅一笑，克利斯朵夫就被迷住了。她的笑容一旦收敛，又是一副冷冰冰的脸，眼神也变得冷漠了，于是她负责上菜，吩咐仆人，说话口吻也是干巴巴的，表面上看，她似乎不再听别人说话了。可是过不了多久，她的眼睛又重放光彩，从她的话中可以听出，她什么都没漏听，并且还听明白了。

她又冷静地把哥哥对克利斯朵夫的好评重新评价了一遍，她深谙弗朗兹好夸张的脾性，弗朗兹把克利斯朵夫夸得如何漂亮，如何优秀（可在她看来，弗朗兹有一种禀赋，专门看到事物的反面，要不就是以此取乐），因此她一看见他，便知道她那嘲讽的才能便又有用武之地了。不过，她承认弗朗兹的说法也不无道理，她愈研究克利斯朵夫，便愈发现他身上确存在着一股尚未定型的力量，虽远未达到平衡，但来势很猛，势不可挡：她的兴趣上来了，她比谁都清楚，这股力量是人世间罕见的。她懂得如何使克利斯朵夫开口说话，让他暴露自己的想法，说出自己的局限和不足之处；她让他弹奏钢琴，她虽不喜欢音乐，但懂得音乐；克利斯朵夫的音乐虽然没有使她动情，但她听出他的音乐自有独到之处。她仍然以冷漠而礼貌的口吻简单地评价了几句，无溢美之意，但切中要害，表明她是器重克利斯朵夫的。

克利斯朵夫感觉到了，他自鸣得意，觉得这些评语中肯贴切，她的褒扬实属难得。他不隐瞒他想征服她的愿望，并且表现得很露骨，使另外三个主人暗暗好笑。他只对于迪希说话，也只为她而说；至于其他两人，他不予理会，似乎他们不存在似的。

弗朗兹眼睁睁地看着他说话，带着崇敬与戏谑的眼光，随着他的嘴唇和目光的一举一动认真听他说。他与他父亲和妹子交换着嘲讽的眼神，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而于迪希则不动声色，装着什么也没注意到。

洛塔尔·曼海姆是一个高个子老头，长得结实，背有点儿驼，脸色红润，灰色的头发梳成了平顶，眉毛和胡子乌黑，脸庞显得阴沉沉的，却有力度，很老成，透露出坚强的性格。他表面和善，实际上很老练地在研究克利斯朵夫，并且很快就发现这个孩子身上“有点名堂”。他对音乐不感兴趣，一窍不通，他也不隐讳，甚至还以此为荣：像他这样有身份的人承认自己无知，那是虚荣心所致。克利斯朵夫却颇为不恭地坦诚相告，说银行家不在场对他无碍，他只要与于迪希说说话就足以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了；老洛塔尔觉得挺有意思，就干脆坐在火炉旁看报，对克利斯朵夫的泛泛之谈和他那古怪的音乐爱听不听；他想到居然有人还懂得这一行，并对此兴趣盎然，不免暗自好笑。后来，他根本就不听他们的谈话了，相信他那聪明的女儿会向他评估这个新客究竟是何许人的。女儿也明白自己所承担的职责。

在克利斯朵夫告辞之后，洛塔尔问于迪希：

“嗨，你听过他的一番见解了，对这个艺术家你怎么看？”

她笑了，思索了片刻，下结论道：

“他不太稳重，但不蠢。”

“对，”洛塔尔说道，“我也这么看。这么说他很有前途？”

“我想是的。他很强。”

“很好。”洛塔尔带着强者只对强者感兴趣的逻辑说道，“那么就应该帮助他。”

克利斯朵夫也对于迪希·曼海姆感佩不已，但并不像于迪希想象的那样就爱上她了。这两个人，女的过于细腻，男的只是凭直觉而非凭心智，因此彼此都误会了。她谜一般的脸庞和大脑的活力让他着迷，可是没爱上她。他的眼睛和思想被她勾引去了，但心灵没有。什么缘故呢？很难说明白。是因为他在她身上隐约发现了某种暧昧和令人不安的成分？换了另一个情况，这还多了一层爱她的原因，因为只有在人们自讨苦吃的时候爱情才是最强烈的。倘若说，克利斯朵夫不爱于迪希，这倒也不是哪一方的不是，其真正的原因，说起来对两个人都挺屈辱的，那就是他刚失恋不久。事实上，倒不是因为克利斯朵夫在情场上有了经验，变得更聪明了，而是从前他太爱阿达的缘故，热恋消耗了他过多的信心、精力和幻想，现在他身上已所剩无多，不足以使他产生新的爱情。欲让新的爱火燃烧起来，就该在他心中堆起新的燃薪，但在此之前，他心中只剩下大火后的余烬，星星点点的火苗，偶尔爆发出一束耀眼的光，但由于缺乏燃料，稍纵即逝了。六个月后，也许他会盲目爱上于迪希的，可眼下，他只是把她当做是一个朋友，当然啦，她确实使他有点儿魂不守舍，但他尽力驱除她对他的迷惑，因为他一旦迷惑就会想到阿达，这可是一段伤心的回忆哪。于迪希对他的吸引力，是在于她与其他女人不同之处，而不是在于她与她们的相同之处。她是他所见到的最聪明的女人。她从头到脚都有聪明的味儿。她的美、手势、动作、五官、唇边的褶皱、眼睛、双手、瘦削而高雅的身段，都体现了她的智慧。她整个儿身躯是用智慧模压出来的。她如不从骨子里透出聪明，她会变得很丑的。她的智慧让克利斯朵夫心醉神迷。他把她想象得比实际更心宽、更洒脱，其实他一时尚不了解她那些令人失望的缺点。他有一股强烈的愿望要把心底里的话都掏出来向于迪希倾诉，与她共担忧乐。他从没有碰到过任何人对他的思想感兴趣，眼下遇到这么一个红粉知己真是三生有幸啊!他童年的抱憾就是少一个妹妹，他觉得姐妹如能理解他该比兄弟强。自从他见到于迪希之后，想象中的兄妹般的友谊又有希望了。他没想到爱情那码子事，他根本没有动情，在他看来，爱情远不如友谊那么珍贵。

于迪希很快就感觉出友谊与爱情的差别来了，她的自尊心受到挫伤。她并不爱克利斯朵夫，以前，城里许多有身份的富家子弟也曾对她倾倒过，因此即便她知道克利斯朵夫爱上她了，她也不会觉得有多大的满足。然而当她知道他并不爱她时，她却耿耿于怀。她看见自己在他身上只能施加一些理智上的影响而感到屈辱，女性如能使对方爱得失去理智，那就足以自豪了；再说，她并没有用理智去施加影响，而是克利斯朵夫一厢情愿罢了。于迪希是很专横的。她随心所欲地去塑造她所认识的年轻人的不成型思想，由于她觉得那些人实在太平庸了，因此连控制他们的兴致也提不起来。与克利斯朵夫在一起，她的兴致高些，因为控制的难度大些。她对他的计划不感兴趣，但却很想控制他那簇新的思想，他那粗犷的力，使之成器，当然，是按她的标准，而不是按克利斯朵夫的标准，她根本就不打算去理解这个人。她很快就发现做这件事不会没有斗争的，她看出来了，克利斯朵夫有一整套现成定见和想法，而她觉得这些定见和想法太极端、太幼稚了，简直是一堆野草，她决心拔掉，但一根都没有拔出来，克利斯朵夫实在不好对付。他既然没有爱上她，就没有任何理由在思想上对她作让步。

她决不认输，在一段时间里，她尽想着如何征服他。克利斯朵夫虽然头脑清晰，但也差点儿重新堕入情网。一旦男人的虚荣心和欲望得到满足便很容易上当受骗；一个艺术家比一般男人更容易上当受骗，因为他更耽于幻想。眼下，只要于迪希把克利斯朵夫拖进危险的爱情陷阱里去，就有可能再次摧毁他的防线，兴许这次毁得更彻底些。然而，如同往常一样，她很快就厌倦了，觉得不值得费那么大劲去征服他，因为克利斯朵夫已经使她厌烦，她不再理解他了。

说是“她不再理解他”，是在超过了一定限度的条件之下这么说的，在这个限度之内，她对他是了如指掌的。欲进一步了解，她那点儿可赞叹的聪明就不够了，得要用热忱，如办不到，可以用幻想去刺激一下热忱，那就是爱情。她很了解克利斯朵夫对人对事所持的批评观点，她感到很有趣，并且认为也言之有理，她本人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不过，她所不理解的是，实现这些想法会遇到危险且不胜其烦的，那为什么还要让这些思想去影响现实生活呢。克利斯朵夫对一切人持否定的态度是不会有结果的，因为他不能想象自己单枪匹马能改造世界……结果如何？……那无异于拿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一个聪明人可以判断他人，暗暗地嘲笑他们，甚至可以轻蔑他们，而实际上，他的行动与他们无异，仅仅略强一点儿：这是控制他人的唯一办法。思想是一个天地，行动又是另一个天地。有什么必要使自己成为思想的牺牲者呢？思想是可以真实的，当然!可有什么必要说话也真实呢？既然人都很蠢，受不了真理的重压，那有什么必要非得强迫他们去承受呢？默认人的脆弱，表面上随同流俗，只需自己内心澄明如镜，这还不足以自豪的吗？要说这是稍稍聪明点儿的奴隶的得意心理也可以。反正总是做奴隶，还不如凭理性去做，不必再进行那种可笑而无益的斗争。奴隶中最坏的一种，便是做自己思想的奴隶，并且为此而牺牲一切。不应该被自己骗了。她看得很清楚，倘若克利斯朵夫如他表现的那样坚决，执拗地欲与德国精神与艺术的偏见作不可调和的斗争的话，他将导致整个社会，甚至他的保护人反对他，最终必然一败涂地。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不遗余力地对自己过不去，非要毁掉自己而后快。

她要想真正了解克利斯朵夫，就得明白，成功并非他的目标，他的目标是他的信念。他信仰艺术，信仰他的艺术；他信仰自己就如信仰一切，不仅超脱于任何功利，而且超脱于他的生命的更高层次的现实。当克利斯朵夫被她批评得不耐烦了，以夸张渲染的口吻说出以上的观点时，她耸了耸肩，开始不把他的人生哲学当回事了。她觉得他在夸夸其谈，如同听她的哥哥在说大话，她哥哥会时不时地制订出一些荒唐而崇高的计划，可就是不付诸行动。后来，她发觉克利斯朵夫并非在说大话，她又认为他发疯了，对他不再感兴趣。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费心去表现自己的长处了，她恢复了常态，也就是说，她原来是一个非常德国化的女人，且是一个平庸的德国化的女人，超出原先的想象，甚至她自己也没意识到。人们谴责以色列人没有民族，在全欧洲只是一个清一色的群体，难以接受所在地的不同民族的影响，这是错误的观点。事实上，没有一个民族比以色列人更容易打上他们所在国的传统印记了；倘若说，法国的以色列人与德国的以色列人有许多共同点的话，那么他们各自带有的所在国的不同特点就更多了；他们以非同寻常的速度接受当地人的思维习惯，而且说实在的，他们接受的习惯还多于思想。从理论上说，习惯总是人的第二天性，但实际上，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第二天性便是唯一的天性。因此，本地的大多数百姓是没有资格谴责以色列人缺少深刻而成熟的民族特性的，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有丝毫所谓的民族特性可言。

女人总是对外界的影响更敏感些，较容易适应生活，并能随遇而安，在整个欧洲，以色列女人不仅能接受她们所在国的生活和道德习性，往往还加以夸张，同时保留了他们本种族那令人迷惘、滞重、经久不散的气息和魅力。克利斯朵夫对此有很深的感受。他在曼海姆家里遇见了于迪希的姑母、堂表姐妹和她的女友。这些人的目光炽热的眼睛紧挨着鼻子，鼻子又紧挨着嘴，脸部线条粗犷，棕色的皮肤厚厚的，似乎与德国女人的外形相差甚远，但她们一个个却更像德国女人，真是不可思议。她们说话、穿着与德国女人无异，有时，甚至太过分了。于迪希比所有这些女人都优秀，对比之下，她的智慧是超凡脱俗的，她的人品是她修炼出来的，但其他女人具有的大部分缺点，在她身上也存在着。在思想领域，她比她们更加自由，差不多毫无束缚和框框，但在实际领域，却不是这样，或者至少可以说，在这方面，她对功利的关心替代了她的理性的自由。她信奉社会分工、等级差别和特权，因为不管怎么说，她是既得利益者。她嘲讽德国模式是徒劳的，因为她的一切都已德国化了。她才情过人，可以感觉到某个知名艺术家的平庸之处，但她尊敬他，因为他有名；倘若她与此人还有私交，她便对他推崇备至，那是她的虚荣心所致。她不大喜欢勃拉姆斯的作品，并且私下怀疑他只是一个二流的艺术家，可是她被他的赫赫声名所左右，再加之她收到过他五六封信，于是她就断定他是当代最伟大的音乐家。她对克利斯朵夫的真正价值与宫廷第一副官代脱莱夫·冯·弗莱斯切的愚蠢是没有疑问的，但弗莱斯切追求她的百万家财比之克利斯朵夫的友谊更能使她在心理上得到满足，因为王室的一个傻瓜也总是另一个阶层的人，一个德国籍的犹太女人比其他女人更难进入这个圈子。尽管她对这封建的世俗观念洞若观火，尽管她心里很明白倘若她当真嫁给王室第一副官代脱莱夫·冯·弗莱斯切，那是她给副官的脸面上增光了，但她还是不遗余力地想去征服他；她对这个恶棍卑躬屈膝、频送秋波、阿谀奉承；这个傲气十足，并且有足够资格骄傲的犹太姑娘，银行家曼海姆的聪明而清高的小姐，却渴望纡尊降贵，模仿她所不屑一顾的德国市井小女人的做法了。

这一回的经历是短暂的，克利斯朵夫对于迪希的幻觉消失了，其速度如同他产生幻觉时一样快。应该为于迪希说一句公道话，她也没刻意想着让他保留这种幻觉。像她那样的女子一旦把你看透了，她就不再关心你，你也就不复存在了；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你之后，便在你面前裸露自己的心灵，与在猫狗面前赤身裸体一样大方，一样寡廉鲜耻，心安理得。克利斯朵夫看出于迪希的自私、冷漠以及性格里的平庸之处，他还没有完全被她迷住，但感情走到这一步已足以使他痛苦，难受的了。他并不爱于迪希，但他爱她本能并且本该成为的那个样子。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对他产生一种痛苦的诱惑，那他是忘不了的；虽然他现在已经知道在她眼睛里沉睡着一颗阴暗的灵魂，但他仍然把它们看成是他希望看到的，及先前看到的那样。这是一种没有爱情的爱情幻觉，大凡艺术家没有完全投入到他们的作品中时，这种幻觉在他们的心里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无意中看到一张脸就足以使他们产生这样的幻觉，他们在她这张脸上看到了她所有的美，可她本人并不知道，也不在意的。正因为他们知道她全然不在意，所以他们就更爱她了。他们喜欢她就像喜欢一件即将消失的、无人赏识的美丽的东西。

也许是他误解了，于迪希·曼海姆原来就是那个样子的。可是克利斯朵夫在一段时间之内对她很赏识，她的魅力仍不减当初，因为他判断她不能抱不公正的态度。他觉得，她身上一切美好的东西当属于她本人，全都归属于她本人；而她身上一切庸俗的东西，他却归咎于这双重的种族特性：她既是犹太女人又是德国女人。也许他更怪罪于德国，因为他为这个民族已受够了罪。由于他尚不了解其他任何民族，那么他就自然而然认为德国精神是替罪羊，他把人间所有罪恶都让它承担。于迪希让他失望，更使他多了一层理由去抨击德国精神：他不能宽恕德国把这么一个才华出众的女人的激情毁掉了。

这就是他与以色列人初次打交道的情形。他原本想在战斗中把这个坚强而出色的民族当成同盟军的，如今，这个希望破灭了。由热情产生的直觉是不稳定的，他从一个极端跃到了另一个极端，他又很快相信，这个种族比人们传说的要脆弱得多，也非常容易接受外界的影响，甚至接受得太多了。它的脆弱虽说有自身的原因，同时也包括它在流浪过程中所接受的其他民族的弱点。他在这里非但找不到他的艺术的支撑点，反而有与这个民族一起沉没沙漠的危险存在。

克利斯朵夫看到了危险所在，而且没有把握能安全过关，于是突然间再也不登曼海姆府上的大门了。他受到他们好几次邀请，但他婉言谢绝，没做出什么解释。由于在此之前他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曼海姆家人费解，他们归结于他脾气“古怪”，但他们三人之中没有一个不怀疑与于迪希那双漂亮的眼睛有关，这成了洛塔尔和弗朗兹在餐桌边开玩笑的话题。于迪希耸耸肩，说这次与他的交往挺有意思的，并且冷冷地提请她的哥哥别再跟她开这类玩笑。不过，她为了使克利斯朵夫回心转意也没少费心机。她给他写信，借口问他一个只有他才能回答的音乐上的问题，在信尾，她语气亲切地提到他来访少了，她家人很高兴能见到他。克利斯朵夫回信了，回答了她的问题，托故事情多，就是不登她家门。有时，他俩在剧院碰头。克利斯朵夫硬是掉转目光，不去看曼海姆家的那个包厢；他装作不去看于迪希，而于迪希却时刻为他准备着一个最迷人的微笑。不过她并不志在必得：因为既然她没爱上他，就觉得这个小小的艺术家让她白费那么大劲挺不值得的。倘若他想来，会不请自到，否则，吓，就悉听尊便……

事情似乎到此结束了，事实也如此，克利斯朵夫不去，曼海姆家人在晚上也不感到有多大寂寞。于迪希虽然无所谓，但仍对克利斯朵夫怀恨在心。从前克利斯朵夫在她身边时，她不在意他是挺自然的，他为此而不高兴，她也能容忍；可是事情居然发展到断交的地步，她觉得他也骄傲得太过分，过于自私，过于缺少感情了。于迪希自身也有缺点，但换到了别人身上，她却不能容忍。

然而，她对克利斯朵夫做了什么事情，写了什么东西却更加关心了。她有意无意地引导哥哥主动去谈论他；她让他说出白天与克利斯朵夫谈些什么，并且不时含讥带讽地插上几句，不放过任何可以嘲笑的细节，久而久之，弗朗兹不知不觉对克利斯朵夫也冷淡起来了。

一开始，在杂志方面倒挺顺当。克利斯朵夫没看出他那几个同事的平庸，而他们也因为克利斯朵夫已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承认他有天才。曼海姆拔了头筹，最先发现克利斯朵夫的，因此他虽然没读过克利斯朵夫的文章，却逢人便说克利斯朵夫是一个了不起的评论家，说他以前怀才不遇，是他曼海姆荐举他的。他们事前便对他的文章刊出了预告，措词闪闪烁烁，以招徕读者；他的第一篇评论在这一潭死水似的小城市里引起轩然大波，犹如一块石头掉入鸭塘里。题目的名字叫：“音乐太多了”。

音乐太多了，喝的东西太多了，吃的东西太多了!大家在吃、在喝、在听，但却不饿、不渴、不需要，纯粹出于贪婪，与斯特拉斯堡的鹅无异。这个民族患了贪吃病。别人给他们什么倒是无关紧要的：《特里斯坦》或是《赛金根的小号手》、贝多芬还是马斯卡尼⁽³⁸⁾、赋格曲还是跑步曲、亚当⁽³⁹⁾、巴赫、普契尼、莫扎特还是马尔施纳⁽⁴⁰⁾，他们都不知道在吃什么，重要的是他们在吃。他们甚至也吃不出味儿来了。看他们在音乐会上的样子吧。他们谈到了德国人的欢乐!这些人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欢乐，因为他们永远在欢乐!他们的欢乐如同他们的忧愁一样，像霏霏的淫雨，如尘土般一文不值。这种欢乐没有精神也没有力度。他们可以几个小时地带着痴呆呆的微笑，吸收声音，声音，声音。他们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像一块块海绵。真正的欢乐，真正的痛苦——力量，是不会像酒桶里的啤酒流淌上几个小时的。酒可以掐住你的脖子，把你征服，喝醉之后，人们只有随它摆布了……

音乐太多了!你们在杀戮自己，也在杀戮音乐。对于你们自己，那悉听尊便，但对于音乐，就请高抬贵手!我不允许你们亵渎美丽的世界，把神圣的和谐与污秽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像你们那样肆无忌惮地把《帕西法尔》⁽⁴¹⁾的序曲插在《联队女儿幻想曲》和萨克斯管的四重奏中间，或是把贝多芬的柔板和美洲黑人的阔步舞曲以及莱翁卡瓦洛⁽⁴²⁾的垃圾混为一谈。你们自夸为伟大的懂音乐的民族，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音乐呢？你们不加区分地一概鼓掌欢迎。最后，总得该有所选择吧!你们究竟要什么？连你们自己也不知道。你们不愿意知道，因为你们太惧怕做出决定，给自己添麻烦了……让你们的谨慎见鬼去吧!你们不是说，你们凌驾于一切偏见之上吗？所谓之上，实则之下矣。

接下，他又对他们列举了苏黎世的一个粗暴的有产者，老高特弗雷特·凯勒⁽⁴³⁾的诗句，他以忠诚好斗以及浓烈的乡土气息成为克利斯朵夫最喜爱的作家之一。

哪位自以为不抱偏见，自鸣得意，

他的偏见就比任何人都大。

他又往下写道：

拿出勇气来使自己变得真实一些吧。拿出勇气来承认自己丑陋吧!倘若你们喜欢恶劣的音乐，光明磊落地说出来。自己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把一切模棱两可的令人恶心的污垢从灵魂上清洗掉吧。用大水冲刷。你们有多少时间没有在镜子里照照自己的尊容了？我这就让你们瞧瞧。作家、演奏家、乐队指挥、歌唱家，还有你们，亲爱的听众，你们将有一个绝妙的机会认清你们自己的嘴脸……你们爱扮演什么角色，悉听尊便，但请务必真实!请务必真实，哪怕让艺术家和艺术做出牺牲也在所不惜!倘若艺术和真理不能共存，那就让艺术灭亡吧!真理，就是生命；而谎言就是死亡。

这个生气勃勃、措词激烈、口气粗暴的宣言自然引起一片哗然。不过，既然大家都有份，而又没有确指某人，所以没有一个人自动对号入座。每个人都自以为是真理的朋友，或者心里面是这么想的，因此用不着担心有人会不同意该文的宗旨。大家仅仅对文章的调门很反感，一致认为不合时宜，尤其出自一个半官方性质的艺术家之手。有几个音乐家开始慌了，愤而反击，因为他们预料克利斯朵夫不会就此罢休；搞这一行的其他人聪明些，赞扬克利斯朵夫此举有胆识，不过他们也担心，不知他以后的文章会怎么说。

反击也罢，赞扬也罢，结果都是一样的：克利斯朵夫已经豁出去了，什么也拦不住他；正如他声称的那样，作曲家也罢，演奏家也罢，谁都不能幸免。

第一批挨叱责的是乐队指挥。克利斯朵夫并不对指挥乐队的艺术作泛泛的评价，他指名道姓地针对本城或邻近城市的同行；或者，他虽不指名道姓，但所指的人却一目了然，谁也不会猜错。每个人都认识冷漠呆板的宫廷乐队指挥阿洛伊·冯·韦纳，这个老头谨小慎微，名望很高，他干什么事都瞻前顾后，对什么都唯唯诺诺，对手下的乐师不敢批评，驯服地跟从他们的动作；在他的节目单上，他是不敢添加什么新玩意儿的，全部是二十年来受到肯定的成功之作，或者至少是打上了几个德高望重的权威人士的官方印戳的作品，克利斯朵夫含讥带讽地赞扬他的大胆，祝贺他发现了加岱⁽⁴⁴⁾、德沃夏克⁽⁴⁵⁾是勃拉姆斯的好友，当过纽约和布拉格音乐学院院长。作品甚丰。和柴可夫斯基；他对韦纳的乐队那准确、匀和、细腻的音色更加钦佩，并且建议在下次音乐会上指挥由他自己配曲的车尔尼⁽⁴⁶⁾李斯特也是他的学生。的《钢琴练习曲》。克利斯朵夫还劝他别太累着，别太激动，注意龙体健康。在谈到他曾指挥过的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的手法，克利斯朵夫大发雷霆了：

大炮!大炮!替我向这些人开火吧……难道您对战斗一无所知吗？您不知道什么叫对愚昧、人类残酷的开战以及带着欢乐的微笑把它们踩在脚下的力量吗？……您怎么会知道呢？这股力量针对的就是您!您身上的那点儿英雄成分，您都用到了去听或者忍着不打呵欠去演奏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了（因为您讨厌这支曲子……承认吧，您不爱这支乐曲，都快烦死啦!）；要不，就是光着脑袋弓着背，顶着风在路上恭候某个高贵的人物吧？

他对音乐学院的那些权威只嫌讽刺挖苦得不够，他们用所谓“古典”的风格演奏过去的伟大人物。

古典!这个名词说明一切了。自由的热情，被修整删改得为教学所用了!生活，这场飓风清扫的无垠的平原被关进学校大院的高墙之中了!一颗战栗的心的富有野性粗犷的节奏，被缩小成挂钟的四拍子的滴答声，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地摇摆，跛脚行进，在重拍上加一个强音!……为了欣赏大海，您就把它装进了金鱼缸。您只有在扼杀生命的那天才能理解生活。

倘若说他对他称之为“制动物标本的人”已经够不客气的话，那么他对待“马戏团骑师”，即那些显赫的宫廷指挥的态度就更糟了。他们周游各地，让乐师欣赏他们舞动的手臂和装腔作势的手，那些乐师骑在大师的背上演奏，费心尽力地把最著名的作品奏得面目全非，在贝多芬的交响曲组成的圆桶里跳跳蹦蹦，翻跟斗。他把他们比做卖弄风情的老妇，四处流浪的吉普赛人和走钢丝的卖艺人。

演奏家也为他提供了丰富的材料。在他要对他们像玩杂耍似的演奏作一番评价时，他自谦不懂。他说，这些机械的练习是属于工艺学院范畴的，只有记录时间、音符数目和所消耗精力的图表才能说明他们工作的成果。有时，一位著名的钢琴家在两个小时的音乐会上，嘴角上挂着微笑，眼睛上遮着一绺头发，成功地克服了技术上的难关，他又说这个钢琴家不能把莫扎特的稚嫩的行板弹好。当然啦，他不否认克服困难后的喜悦，他本人也尝到过这个滋味。这确是生活的一个乐趣。然而，他认为，倘若只看到艺术的物质性一面，把艺术体现精神的一面都物质化了，就是粗俗和堕落的表现。他既不放过钢琴界“狮王”、“豹王”级的大师，也不饶过德国遐迩闻名的诚实的学究，他们就担心把大师们的作品在演出时走了样，十分谨慎地消抹掉思想的激情，如同汉斯·冯·比洛⁽⁴⁷⁾那样，其效果就是当这些大师们明明在表述一曲热情奔放的奏鸣曲，但经过他们的手，却似乎在讲授一堂发音课。

歌唱家也有份儿。克利斯朵夫对他们粗俗的笨拙唱腔和本地人的装腔作势正有一肚子苦水要倒。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他曾与穿蓝裙的那位女歌唱家闹不和而耿耿于怀，而是他听过许许多多的演唱，简直是在受罪，使他气不打一处来。他不知道当时是耳朵还是眼睛哪样更受罪。克利斯朵夫又一次词穷语塞，难以把他们丑陋的演出风格、不得体的服饰以及浓艳的色彩形容得恰如其分。他更为难受的是，那些人的举止神态俗气，演唱毫不自然，演员不能唱出剧中人物的精神面貌，以及他们仅满足于音域大致相仿的、千人一调的唱腔。雍容华贵的胖妇人，肉身发福，身心愉快，轮番上场表演伊索尔德⁽⁴⁸⁾和卡门⁽⁴⁹⁾。安福尔塔居然变成了费加罗⁽⁵⁰⁾!……当然，克利斯朵夫最为敏感的，还是演唱得恶劣，特别是在演唱以优美旋律为基调的古典作品的时候。在德国，已经没有人会唱十八世纪末期的完美的乐曲了，人们不再愿意费那个劲儿。格鲁克⁽⁵¹⁾和莫扎特那清新纯净的风格，像歌德的风格那样，似乎沐浴在意大利的阳光下了，到了韦伯时代又变得响亮有力，流光溢彩，这说明风格已经走样，后又被《十字军参加者》⁽⁵²⁾的作者笨拙地漫画丑化了，直至瓦格纳全盛时代被彻底埋葬为止。德国神话里的女神们带着尖厉的鸣叫声又在希腊上空呼啸而过。奥丁⁽⁵³⁾席卷风云，遮天蔽日。如今，谁也不去想演唱音乐，而只是演唱诗歌。人们对细节，对丑陋以及错误的音符都不大关心了，借口说只有作品的基调和思想才是重要的……

思想!那么就谈思想吧。仿佛你们是懂得思想似的!……然而，不管你们理解还是不理解，请你们也尊重表现思想和形式吧。首先，音乐必须像音乐才行!

再说，德国艺术家声称只关心表现力及思想的深刻，而在克利斯朵夫看来，简直是在开玩笑。表现力？思想？嗯，不错，他们到处都用上了，而且是千篇一律。在一双羊毛袜子里如同在一尊米开朗琪罗的雕塑上一样，他们都能发现思想，不多也不少。他们不管演唱谁的作品，演唱什么，都平均费力。事实上，他能肯定，大多数人都认为音乐的关键所在，只是音量和音色。歌唱这个娱乐在德国特别流行的原因，是为了满足人锻炼声带的愿望而已。关键是先吸足气，然后再有力地、长时间地、有节奏地吐出来。因此，克利斯朵夫愿意为某个声名赫赫的女歌唱家颁发一张健康证书以资鼓励。

他还不满足于斥责艺术家。他更从台上跳到台下，把张着嘴巴，看他挨个儿整的听众也教训了一通。听众惊呆了，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怒。他们对这个不公正的待遇，实在感到很委屈，因为他们一向很留神不介入任何有关艺术的争论；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涉及任何热点问题，为了不使自己出丑，他们对什么都鼓掌祝贺!……但克利斯朵夫认为鼓掌就是他们的罪状!……对低劣的作品也要鼓掌？这已经过分了。然而克利斯朵夫的要求更高：他对听众鼓掌最为反感的，居然是为成名之作拍手叫好。他说道：

你们这些浅薄之人啊，你们想让人以为你们这样做就懂行了？……算了吧!结果适得其反。你们愿意，也可以在这些作品和章节结束时鼓掌；你们也可以为热热闹闹的收场鼓掌，如同莫扎特所说，这些玩意儿本来就是为“驴耳”⁽⁵⁴⁾所作的。直到这里，你们可以尽情宣泄，大喊大叫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也是整场音乐会的一个组成部分。不过在演奏完贝多芬的《庄严的弥撒》⁽⁵⁵⁾之后再鼓掌，这不是该死吗!……那上面说的是最后的审判；你们刚刚听完《荣耀归主颂》⁽⁵⁶⁾那一段撕心裂肺般的篇章，犹如大海上狂风暴雨的来临，你们也看见势不可挡的飓风呼啸而过，倏然而至，留在云端里，用手擎住深渊的两端，旋而又奋力向太空冲去。狂风怒号。在暴风雨大作的当儿，来了一个突然的转调，清新悦耳的声音穿过天上的沉沉黑暗，像一片光羽，落到了惨白色的海面上。这时，一切都结束了：死神疯狂般地飞翔骤然停止，翅膀被三道闪电⁽⁵⁷⁾钉得不得动弹。周围的一切仍在颤抖。醉眼尚在发花，心在剧跳，呼吸停止了，四肢瘫痪了……最后一个音符尚在振动，你们就已经乐了，兴奋了，又是叫，又是笑，又是发表议论，又是拍手叫好!……可是你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感觉到，什么也没理解，没有，什么也没有，绝对的没有!在你们看来，一个艺术家的痛苦就是一场戏而已。你们认为某个贝多芬临终的痛苦确实被描绘得十分细腻，于是你们对着基督的十字架又喊开了：再来一遍!一个圣人的一生在痛苦中苦苦挣扎只是供你们看热闹，消遣一个小时!……

这样，他又在不知不觉之中评点了歌德的这句名言，不过没有达到歌德那孤高纯净的境界罢了：

“大众把伟大崇高当成游戏。倘若他们看到伟大崇高的全部内涵，他们就没有勇气再看下去了。”

倘若克利斯朵夫就此歇手也就罢了!……可是他在冲动之下，又越过了听众，像一发炮弹似的，落到了圣坛、禁地和那个凡夫俗子的避难所里，即指向了批评界。他对同行也严加训斥。有一个批评家居然大胆攻击起当代活着的一位最具才华的作曲家哈斯莱，他是新学派最先进的代表人物，创造过一些标题交响乐，虽然过于偏激，但却才情横溢。克利斯朵夫小时候曾被介绍与他认识，现在仍暗暗敬仰他，感激他，因为他的作品从前曾使他激动不已。眼下，他看见一个不学无术的愚蠢的批评家竟教训起这么一个高层次的作曲家，居然提醒哈斯莱注意秩序和原则来了，于是他便火冒三丈，他大声疾呼：

秩序!秩序!你们只知道警察维持的秩序。天才可不会在前人踩过的路上被人牵着走，他们创造秩序，把自己的意志铸造成法律。

在这个盛气凌人的开场白之后，他紧抓住这个倒霉的批评家不放，把他近期来所写的败笔一一抖搂出来，并且对他狠狠地抨击一通。

整个批评界都感到了屈辱。在此之前，他们只满足于做个局外人，不想贸然遭到反击，因为他们了解克利斯朵夫，知道他的能力，也知道他是没有耐心的。他们之中至多几个人有分寸地表示出一些惋惜之情，说如此一个有天赋的作曲家介入一个他所不熟悉的领域实在是本末倒置。不管他们怎么说（如果他们还有一个说法的话），总还是认可他和他们一样，有批评一切而自己却不被人批评的特权。可是当他们看见克利斯朵夫突然破坏了他们之间达成的默契，便立即把他当成社会秩序的公害了。他们得出一致意见，认为一个年轻人居然不尊重民族的荣誉简直是离经叛道，于是对他进行围歼。他们不写长篇大论，进行没完没了的争论，也不愿意与这个装备精良的对手在这个战场进行厮杀（尽管一个记者可以不研究，甚至都没读过他的敌手的论证，也能与之进行辩论），根据多年的经验，他们知道报纸的读者总是站在报纸一边的，版面即便装成争鸣的面貌出现，也会降低报纸的身价，不如直截了当地肯定一切，最好是断然否定一切（否定比肯定力量强一倍，这是重心定律的直接结果，好比丢落一块石子比抛扔一块石子更容易）。于是他们宁可写一系列阴险、挖苦、谩骂性的小文章，每天登在显著位置上，连日累月，不厌其烦。这些文章把桀骜不驯的克利斯朵夫形容得滑稽可笑，但他们永远不指名道姓，只是写得不言自明。他们歪曲克利斯朵夫的话，使他的话显得荒诞不经；他们抖出他的绯闻逸事，虽然往往事出有因，但他们却添油加醋，改头换面，以挑起他与市民，特别与宫廷方面的不和。他们还攻击他的体形、容貌、衣着，把他丑化，由于翻来覆去说个不停，别人竟也信以为真了。

倘若杂志方面在论战中没有受到抨击的话，克利斯朵夫的那几个朋友是不会管闲事的。其实，外面的攻击只是一种警告，人们并不想把杂志拖到论战的漩涡之中，仅仅是要杂志与克利斯朵夫划清界限；他们奇怪的是杂志的声誉受到影响，而这些同人也不着急，于是就暗示，倘若杂志不认真对待此事，他们将不无遗憾地要向杂志的其他成员开火了。阿道尔夫·梅和曼海姆开始受到攻击，虽只擦伤一些皮毛，但足以使这伙人神经紧张起来。曼海姆只是笑笑，他想这样能让他的父亲、伯叔、舅公、堂表兄弟以及无数个家族恼火，他们自认为有权监督他的一举一动，这下他们会觉得蒙羞含垢了吧。可是阿道尔夫·梅却当起真来。他责怪克利斯朵夫影响了杂志的声誉，克利斯朵夫把他顶了回去。其他人没有遭到攻击，他们乐得幸灾乐祸，心想，梅平时总与他们摆权威的架子，这回要代他们受气了。华尔霍斯暗暗高兴，他说不打破几个人的脑袋也算不得什么战斗，当然，他的言下之意绝非指自己的脑袋，他以为靠了他的家庭背景和关系，自己是安全的。他觉得他的同盟军，那些犹太人稍稍受到一些冲击也没什么不好。埃朗费尔和戈尔登林直到此刻还是丝毫无损，他们不惧怕攻击，因为他们有能力进行反攻。他俩最为反感的，倒是克利斯朵夫的固执，他老是让他俩与他们的朋友，特别是女友的关系搞得挺不融洽的。他们看到前几篇文章，笑得前俯后仰，觉得讽刺得有味，他们欣赏克利斯朵夫兴风作浪的劲儿，暗忖只要好言劝慰一句便可以使他适当控制他那好斗的冲劲，至少对他们所指定的男男女女手下留情吧。然而没有。克利斯朵夫什么也听不进，怎么劝阻也没有用，他仍然像个疯子似的干他的。倘若让他一味地蛮干下去，他们在本地简直没法立足了。已经有几个女友哭哭啼啼、怨声载道地跑到杂志社来给他们颜色看了。他们好话说尽，希望克利斯朵夫至少把话说得婉转一些，克利斯朵夫却依然故我。他们生气了，克利斯朵夫也生气，就是寸步不让。华尔霍斯看见他那两个朋友激动成这样，而且这事又与己无关，感到挺有意思，居然站在克利斯朵夫一边，对他们火上浇油。也许他真的比其他人更加赞赏克利斯朵夫那大无畏的精神，赞赏他要干就干得彻底，低着脑袋去冲撞一切人，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不为未来着想。曼海姆呢，他高高在上，眼前的纷争使他感到很刺激，他觉得把一个疯子介绍到这些彬彬有礼的朋友之中恰到好处，他看见克利斯朵夫出手几拳，又挨了几下子，笑得前俯后仰。虽然他受了妹妹的影响，渐渐感到克利斯朵夫肯定多少有点儿哗众取宠的意思，他反倒更喜欢他了，因为他需要在他喜欢的人身上找出一些可笑之处。因此，他与华尔霍斯站在一边支持克利斯朵夫去攻击别人。

他总想着自己是精神化的人，事实上，他很实际，所以他觉得为他的朋友克利斯朵夫着想，把他的主张与当地最进步的音乐团体结合起来是很有利的。

这个小城与德国大部分的城市一样，有一个瓦格纳联谊会⁽⁵⁸⁾，提倡新思想，反对保守派。显然，那时瓦格纳的地位已经确立，他的作品已被编进德国所有歌剧院的节目单上，因此拥护瓦格纳并不会冒多大风险。不过，瓦格纳的胜利多少有些强制性，并非完全出于人们心甘情愿，大多数人的内心倾向还是保守的，尤其在像这样的小城市里，它们与现代大潮流多少有些隔阂，始终仗着过去的名声沾沾自喜。这个小城的德国民众对任何新鲜事物有一种天生的怀疑，他们懒得去体会没有经过几代人咀嚼过的真实而强烈的新事物，这个习性比任何地方都根深蒂固。瓦格纳的作品已有定评，除此而外，所有其他汲取瓦格纳的精神养料创作的作品都受到他们的冷遇。所以说，倘若瓦格纳联谊会是以捍卫艺术领域的年轻而创新的队伍为己任的话，他们是大有可为的。有时，他们也起到这个作用，如布鲁克纳⁽⁵⁹⁾，雨果·沃尔夫⁽⁶⁰⁾就从他们的某些人中间找到了可靠的同盟者。不过，老师的自私自利也传给了他的弟子，因此，拜罗伊特只为一个人⁽⁶¹⁾歌功颂德也就不足为奇了，而拜罗伊特的其他分支⁽⁶²⁾也就成了他的信徒们为向唯一的一个天主⁽⁶³⁾顶礼膜拜的永久性的小教堂了。他们充其量只在教堂旁侧的唱经室里安排几个忠实信徒的神位，他们得一字不差地实践瓦格纳神圣的理论，对那集音乐、诗歌、戏剧、玄学于一身的多才多艺的唯一的祖师爷崇拜得五体投地才行。

小城的瓦格纳联谊会正是这样。不过，他们还挺会装点门面的，总是热情地物色有才华、似乎对他们有用的年轻人，他们看中克利斯朵夫已为时很久了。他们悄悄地接近克利斯朵夫，但克利斯朵夫却没有发觉，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与任何人联合，他不理解他的同胞们有什么必要非得组成一帮帮的，仿佛独自什么也不能做似的，既不会唱歌、散步，也不会喝酒。他对瓦格纳联谊会的成员都没好感。不过，无论怎么说，他对瓦格纳联谊会比对其他联谊会给予了更多的同情，因为他们还能举办一些高质量的音乐会；虽说他不完全苟同瓦格纳信徒们关于艺术的所有主张，但比起其他音乐团体，他毕竟更接近这个团体。他隐约感到终于能找到一个与他音乐主张相贴近的团体，他们与他一样，对勃拉姆斯和勃拉姆斯信徒都是持否定态度的。因此，他就与他们交往上了。曼海姆认识所有的人，便自然而然成了介绍人。他虽然不是音乐家，却是瓦格纳联谊会的成员。在此之前，这个联谊会的领导成员早已注意到克利斯朵夫在杂志上发起的一场战斗了。在他们看来，他对敌对阵营所展开的一次次攻击犹如有力的拳头，完全可以为己所用。尽管克利斯朵夫对他们所崇拜的神圣偶像也不客气地刺过几下子，但他们宁愿视而不见，也许觉得这些最初的不痛不痒的攻击，并无伤大雅，他们急于要笼络克利斯朵夫，否则他将会走得更远。他们非常友好地请他允许他们在联谊会举办的最近几场音乐会上演奏他的几首曲子。克利斯朵夫受宠若惊，一口同意了。他去了瓦格纳联谊会，并且在曼海姆的鼓动下，登记入会了。

当时，瓦格纳联谊会为首的两个人，一个是知名作家，另一个是公认的乐队指挥。这两个对瓦格纳都像对偶像似的崇拜。第一个人名叫约西阿·克林，曾编写过一部《瓦格纳词典》，以使人及时了解大师的思想，这是他一生的伟大杰作。他能在餐桌上整段整段地背诵，如同法国外省的小资产者背诵《毕赛尔诗歌》那样流利。他也在《拜罗伊特公报》上发表介绍瓦格纳及亚利安精神的文章。不言而喻，在他看来，瓦格纳是纯粹亚利安人种，在这支人种里，德国民族是抵抗拉丁化，尤其是法国化的闪米特人⁽⁶⁴⁾估计作者这里亦是暗指犹太人。腐蚀的坚固堡垒。他宣布高卢人的淫邪的风气已彻底被扫荡，但他每天仍在构成威胁。他只承认法国有一个伟大人物，那就是哥皮诺伯爵⁽⁶⁵⁾。克林是个小老头，个子很矮，彬彬有礼，像姑娘似的见人就脸红。瓦格纳联谊会的另一根支柱是埃里克·罗伯，在四十岁之前曾担任一家化工厂的厂长，然后又扔下这一切去当乐队指挥。他能够达到目的，半是凭了他的意志，半是因为他有钱。他是拜罗伊特的狂热信徒。传说他是穿着朝拜的草鞋从慕尼黑徒步走到拜罗伊特的。奇怪的是，这个博览群书、周游各地，从事过多种职业，处处显出坚忍不拔的个性的人在音乐上却变成了巴汝奇带头羊⁽⁶⁶⁾。但一涉及到音乐，他那独特的创造力便变成了愚昧，显得比谁都糊涂。他对音乐毫不自信，不相信自己的感受，他指挥瓦格纳作品时，完全听从拜罗伊特城的那些功成名就的演奏家的理解行事，只要有可能，他甚至想把舞台上迎合他那个小圈子的幼稚而粗俗趣味的一招一式和绚丽多彩的服饰都照搬不误。他与米开朗琪罗相像，米开朗琪罗有个怪癖，他在临摹原作时要把原作上的霉斑都画下来，因为霉斑一旦出现在神圣的杰作上，自身便也变得神圣了。

克利斯朵夫原本是不会喜欢上这两个人的，然而他们都是体面人，和蔼可亲，又挺有学问；而罗伯在谈论音乐以外的其他话题时，也不乏风趣，再说，他又是冒失鬼，克利斯朵夫从来不讨厌稀里糊涂的人，认为他们总比那些俗不可耐的精明人可爱。他那时尚不明白，天下最令人讨厌的人乃是胡言乱语的人，在人们误认为是“奇才”的那些人身上，创新意识反而比其他人更少，因为这些所谓的“奇才”纯粹是木偶，他们的思想只是钟表的机械运动。

约西阿·克林和罗伯想争取克利斯朵夫，开始对他十分殷勤。克林为他写了一篇捧场的文章，而罗伯在指挥一次公开演奏他的作品的音乐会上，对他言听计从，克利斯朵夫深受感动。不幸的是，他俩殷勤的效果却被献殷勤者的不聪明破坏了。克利斯朵夫不会因为有些人喜欢他，就对他们知恩图报，他对人是很苛刻的。他以为，他如果不保持本来面目，别人是不会喜欢他的，而误解了他，把他错认为朋友的人，他几乎就把他们当做敌人对待了。因此，克林把他看成是瓦格纳的弟子，他并不高兴，也不喜欢克林在他自己的歌与瓦格纳的《四部曲》之间寻找共同之处，其实两者之间只有某些音阶相同，其他毫不相干。他也不喜欢看见自己的某件作品与某个瓦格纳的学徒的一件毫无价值的仿制品一齐上演，两头还添上了永远不可或缺的瓦格纳的两件大作。

他在这个音乐的小唱经室里很快就闷得透不过气来了。它是另一种性质的音乐学院，与老的音乐学院同样狭隘，就因为它是艺术的新生儿，所以显得气量更小。克利斯朵夫对艺术形式和思想形式的绝对价值开始怀疑，在这之前，他总以为伟大的思想不论在何处都会闪光。如今，他发现思想演化并无意义，因为人还是老样子；说到底，人是决定一切的，思想是跟着人走的。倘若人生来就平平庸庸，奴性十足，那么即便是天才，受了他们的灵魂的影响，也会变得庸俗，而英雄在挣断了锁链获得解放时的呼喊声也变成了以后几代人甘当奴才的契约书。克利斯朵夫忍不住表达了他的情绪。他嘲讽艺术上的拜物教。他声称，不该有任何形式的偶像和古典大师，只有两种人才有资格声称是瓦格纳精神的继承人，一种是有能力把瓦格纳踩在脚下，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笔直往前走而决不后退的人；一种是有勇气让该死的人死去，而又与生命息息相通的人。克林愚蠢的做法使克利斯朵夫忍无可忍，他指出瓦格纳的作品中的错误与不当。瓦格纳的信徒马上就认定他是在放肆地嫉妒他们心中的神明。克利斯朵夫毫不怀疑，在瓦格纳身后吹捧他的人，也就是在他生前最先想扼死他的那些人，其实在这一点上，他倒是看错了。克林和罗伯也有他们闪光的时刻；二十年前，他们也是冲在前面的；然后，同大多数的情况相仿，他们也就停止不前了。人的力量有限，往往在爬山时冲了一阵后，就心衰力竭再也爬不动了；只有很少数人才有充足的力气爬到山顶。

克利斯朵夫的态度使他很快失去了他的新朋友。他们的友谊其实是一笔交易：他如要与他们在一起，就得顺从他们；显然，克利斯朵夫是毫不妥协的，他不会被人招募入党入派，于是人家就对他冷淡。他拒绝送给大小神明的赞美词，他也别想从人家那里得到。那些人对他的作品也不那么热心了，有的人甚至开始对他的名字过多地出现在节目单上而颇有微词。人们在他背后取笑他，对他指指戳戳的话也多了；克林和罗伯不仅让他们说，似乎还加入了他们的大合唱。然而，他们都留意不与克利斯朵夫彻底闹翻，其原因首先是因为莱茵河畔的民族喜欢中庸之道，喜欢让事情不明不白地拖下去；其次是因为他们希望他最终还能跟着他们的指挥棒转，倘若改变不了他，至少也得把他的精神拖垮，使之就范。

克利斯朵夫却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如他感觉到某个人明明对他不满，表面不说，对他还抱有希望，以期与他和平共处下去的话，他就一定要让对方明白，他是那人的敌人。一个晚上，他在瓦格纳联谊会被那些表面对他客气内里敌视他的同行们撞了一鼻子灰之后，就向罗伯提出退会，也不作任何解释。罗伯闹糊涂了，曼海姆却跑到克利斯朵夫家里想做和事佬。他刚开口，克利斯朵夫就火冒三丈：

“不，不，不，就是不!别再提这些人。我再也不想见他们了……我做不到，做不到……我对这些人反感透了；我几乎不能正眼看他们。”

曼海姆会心地笑了，与其说他想安抚克利斯朵夫，倒不如说他想看一场热闹。

“我知道他们不那么讨人喜欢，”他说道，“但这由来已久。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吗？”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是我本人厌倦了……对呀，你笑吧，讽刺我吧，就是这样，我疯了。谨慎的人为人处世是依据明哲保身的哲学，我的做法不同，就是率性而为。我身上的电力积蓄到一定程度，就得释放，不顾一切；倘若别人被打着了，活该他们倒霉，也算我倒霉!我生来不合群，从今以后，我只想属于我自己了。”

“你总不至于不需要任何人吧？”曼海姆说道，“你不能一个人演出个人作品吧。你需要男女歌唱家，需要乐队，乐队指挥，还需要听众和捧场的人……”

克利斯朵夫嚷嚷道：

“不要!不要!不要!”

曼海姆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更加火冒三丈：

“还要捧场的人，你不害羞吗？”

“我们不是说那班受雇用的捧场人（说实在的，这是唯一能提高作品知名度的办法），可总需要一些喝彩叫好的人吧，需要一个训练有素的小圈圈，每个作曲家都有一班人的，朋友的好处就在于此。”

“我不要朋友!”

“那么你会被人家喝倒彩的。”

“我心甘情愿!”

曼海姆狂喜不已。

“喝倒彩的时候也不会太久，再往后别人就不上演你的作品啦。”

“那好嘛!你以为我非得成为一个名人不可吗？……是的，我过去为达到这个目的曾竭尽全力……毫无意义!疯了!呆子!……好像满足了最庸俗不过的虚荣心就可以补偿为此所付出的一切代价似的。厌倦、忍受折磨、羞愧、耻辱、低贱、卑劣的让步，这些就是所谓脸上风光的代价。倘若我还把这一类想法牵挂在心上，就让我见鬼去吧。这一切已成过去!我再不愿与公众，与宣传沾边了。宣传是无耻的行当。我希望做一个隐姓埋名的人，为自己，为自己所爱的人而活着……”

“说得好，”曼海姆不无嘲讽地说道，“总该有个职业呀。你为什么不也去做鞋匠呢？”

“哦!倘若我能像不可多得的萨克斯⁽⁶⁷⁾那样成为一个鞋匠，生活该多么愉快啊!”克利斯朵夫大声说道，“平时做鞋匠，礼拜天玩音乐，只是自家人玩玩，既是自娱，也为了让少数几个朋友高兴!这才是生活哩!……我浪费时间和精力去让那些呆子评头论足，不是发疯吗？能得到几个诚实人的喜爱和理解不比让一大群白痴去听，去吹毛求疵、阿谀奉承来得强吗？……自负、欲望和虚荣，这些鬼东西再也抓不住我了，请你相信我!”

“当然。”曼海姆说道，但他暗忖：“再过个把小时，他又会说反话了。”

接着，曼海姆心平气和地下结论道：

“这么说，瓦格纳联谊会的事由我去协调了？”

克利斯朵夫抬起胳膊嚷嚷道：

“我与你声嘶力竭地说了一个来小时完全不是这个意思，等于白说!我告诉你，我再也不踏进他们的门了!瓦格纳的这个会那个会，所有这些会，这些羊圈，我都讨厌透了。这些绵羊就需要挤在一起大声咩咩。请你去代表我对这些绵羊说：我是一头狼，有尖牙，我生来不是吃草的!”

“得，得，我会对他们说的。”曼海姆边说边走了，觉得早上过得挺愉快，他心想：

“他真的疯了，疯得该捆绑起来才行……”

他急不可耐地把克利斯朵夫的话说给妹妹听，他妹妹耸耸肩说道：

“疯了？他恨不得别人有这个印象哩!……他既愚蠢又傲慢，实在可笑……”

这期间，克利斯朵夫继续在华尔霍斯的杂志上大放厥词。他倒不是因为从中能找到乐趣，其实他很讨厌评论，他正在走自己的路，其他什么都不管；他之所以锲而不舍地写下去，是因为别人想尽办法要堵住他的嘴，他不想做出退缩的姿态。

华尔霍斯开始不安了。他只要自己不受攻击，便永远像奥林匹斯山的一尊神那样隔岸观火。然而几个礼拜以来，其他报纸似乎忘记了他那不可冒犯的个性，伤害起这个作家的自尊心，用心相当险恶，倘若华尔霍斯更细心一点儿的话，他会发现正是他的朋友在放暗箭。事实果真如此，这些攻击是在埃朗费尔和戈尔登林阴险的唆使下挑动起来的，因为他俩看出唯有用这个办法才能结束克利斯朵夫的笔战。他们算是看准了。华尔霍斯立即声称，克利斯朵夫给他添乱子了，他不再支持他。于是，整个杂志的成员都想方设法想让他沉默。可是，这无异于是把一条正在噬咬猎物的狗的嘴封住!任凭他们怎么说都只能使克利斯朵夫更加气愤。他说他们是懦夫，并且声称他什么都敢说，他该说的都得说。他还说，倘若他们要赶他走，那就随他们的便!整个城市都将知道他们与其他人一样是胆小鬼，不过他自己是不会主动离开的。

他们窘得面面相觑，含讥带讽地责备曼海姆送给他们这么一份礼物——一个疯子。曼海姆仍然嘻嘻哈哈的，声称能制服克利斯朵夫，他打赌克利斯朵夫在他的下一篇文章便会在酒里兑水了。众人将信将疑，不过后来事实证明曼海姆并没有口出狂言，因为克利斯朵夫的下一篇文章虽然不算谦逊，但里面已没对任何人有所不恭了。曼海姆所用的办法其实也很简单，事后，大家都奇怪怎么没有及早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克利斯朵夫在杂志上刊登的文章从不复看，看校样也是勉为其难，既快又马虎。阿道尔夫·梅不止一次用婉转的口气提醒过他，说一个印刷错误就有损于一家杂志的信誉；然而克利斯朵夫从不把评论当成一门艺术看，回答说他文章所指的那个人是不会看不懂的。于是曼海姆就利用了这样的机会。他说克利斯朵夫言之有理，改正校样是校对的营生，并且主动提出为他分担这个苦差事。克利斯朵夫自然是敬谢不敏。众人一致说这样安排可以省去杂志不少时间，等于帮了他们大忙。就这样，克利斯朵夫把校样交给曼海姆负责了，同时请他仔细校阅。曼海姆自然不会怠慢，这对他简直是小菜一碟。起先，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某些词句的语气改得婉转些，删掉个别过冲的字眼。后来他看见效果挺好，便进一步把字句和意思都改头换面了；他干这营生真正是轻车熟路。他的全部机巧在于保存句子的轮廓和作者的风格，却把原作的内容颠倒过来了。曼海姆改动克利斯朵夫的文章比自己动手写还要费事，他这一生从未这样卖力过。可是，苍天不负有心人，一直被克利斯朵夫讽刺打击的某些音乐家看见他逐渐变得温和，最后居然为他们大唱颂歌，实在感到迷惑。杂志社也喜气洋洋的，曼海姆在社里大声朗读他呕心沥血篡改的大作时，引起众人一片哄笑。埃朗费尔和戈尔登林时不时地对曼海姆说：

“当心哟!你做得太过分了!”

“没有关系的。”曼海姆答道。

他干得更加起劲了。

克利斯朵夫什么也没发觉，他照常去杂志社，交上誊清稿，心里很自在。有时，他把曼海姆拉到一边，说道：

“这回，我对这些下流家伙可不客气了。你读读吧……”

曼海姆便看了。

“喂，你怎么想？”

“太厉害了!朋友，揭露得体无完肤!”

“你以为他们会怎么说呢？”

“哦!炸开锅啦!”

可是后来对方根本就没有反应，而且情况恰恰相反，克利斯朵夫周围的人一个个都和颜悦色的；他嫌恶的一些人在街上还对他点头致意哩。有一回他沉着脸，神色慌张地来到杂志社，把一张名片往桌上一扔，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刚刚被他痛击过的一个音乐家的名片，上面还赫然写着“十分感谢”几个字。

曼海姆笑着答道：

“他在说反话。”

克利斯朵夫松了口气，说道：

“哼!我还担心我的文章反倒使他高兴哩。”

“他动怒了，”埃朗费尔说道，“可是他不想摆在脸上，而是故作姿态，嗤之以鼻。”

“嗤之以鼻？……猪猡!”克利斯朵夫又气愤了，“我再给他写一篇，最后笑的人才最会笑!”

“不对，不对，”华尔霍斯不安地说道，“我不认为他在嘲讽，而是甘受屈辱。他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别人打他左脸，他把右脸伸过去。”

“那就更好啦!”克利斯朵夫说，“哦!胆小鬼!既然他愿意，我就打他一顿屁股吧!”

华尔霍斯还想插嘴，但其他人都笑起来了。曼海姆说道：

“随他去吧……”

“也行!……”华尔霍斯突然镇静了，说道，“不在乎多一篇少一篇的!……”

克利斯朵夫走了。他的同行旋即便欢蹦乱跳大笑不止。华尔霍斯见他们笑够了，对曼海姆说道：

“不过还是够险的……请你当心点吧，你会给我们添麻烦的。”

“算了吧!”曼海姆说道，“一时出不了事……再说，他欠我的情哩。”

Ⅱ　陷入困境

正当克利斯朵夫为改革德国艺术积累了一定经验的时候，一个法国戏班子来到该城，更确切地说，那是一群乌合之众。这样说，是因为这些人通常都是一帮不知从哪儿招募来的穷光蛋，亦是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戏子，只要能演戏，给人剥削也满不在乎。这些人都围着一个女演员的指挥棒转，她从前曾经大红大紫过。她正在德国搞一次巡回演出，途经这座小城，准备在那里上演三场。

在华尔霍斯办的杂志社里，众人议论纷纷。曼海姆和他的朋友熟悉巴黎的文坛状况和社交生活，或者自认为熟悉；他们把巴黎街头的报纸上搜集来的闲言碎语逢人便吹，其实自己也似懂非懂，由此表明他们代表了在德国的法国精神。这就让克利斯朵夫对了解法国精神更加提不起兴趣了。曼海姆在他面前对巴黎赞不绝口，他都听腻了。曼海姆曾去过巴黎几次，那里有他家族的成员，他在欧洲各地都有自家人，他们到哪儿就能取得哪儿的国籍并成为当地的显要；这个亚伯拉罕的游牧部落⁽⁶⁸⁾在英国得到一个男爵头衔，在比利时有个参议员位置，在法国当上了部长，在德国混上个议员，另外还出了个教皇赐封的伯爵。他们源于同一祖先，应该说还是很团结互爱的，但他们又都是虔诚的英国人、比利时人、法国人、德国人和教皇的侍臣，因为他们出自骄傲的天性毫不怀疑他们所归附的国家是世界上第一位的。唯有曼海姆别出心裁，喜欢把所有外国看得比本国强。他经常满腔热情地谈论巴黎，他在夸耀巴黎人时，总把他们说成是有点儿神经质的人、喜欢大叫大嚷的人，或是胡闹鬼混的人，他们成天寻欢作乐或者是闹革命，从来不干正经事。因此，克利斯朵夫对孚日山脉⁽⁶⁹⁾那边的“拜占庭式的堕落的共和国”兴趣不大。他想象中的巴黎，确实就像新近出版的一套德国艺术丛书里的某本书卷首的一幅稚嫩的插图：前景是巴黎圣母院钟楼上的魔鬼⁽⁷⁰⁾俯瞰着城里家家户户的屋顶，外加一个传说：

永恒的肉欲犹如永不知足的吸血鬼，

觊觎着伟大的都城馋涎欲滴。

作为一个道地的德国人，他瞧不起放荡的法国佬和他们的文学，说到法国文学，他仅仅知道几本轻佻逗乐的小书，如《爱格格》⁽⁷¹⁾和《无所顾忌的太太》⁽⁷²⁾，还有就是一些咖啡馆里演出的小调。小城里有赶时髦的风气，一般众所周知最无艺术情趣的人都熙熙攘攘，争先恐后地到戏院去定票，因此克利斯朵夫对那个走江湖的女戏子更加表现出轻蔑与冷淡。他声称他决不会多走一步路去听她的演唱的。再说，票价昂贵，他付不起，因此他乐得来个言而有信了。

法国剧团在德国散发的节目单上有两三个古典戏剧，但大部分是轻松滑稽剧，都是用来出口的上好巴黎货，因为平庸的东西最容易国际化。女演员在巡回演出中的第一场戏便是《托斯卡》⁽⁷³⁾，克利斯朵夫并不陌生。他听过这场戏的译本，上面附带上一些德国小剧团添加在法国作品上的轻松俏皮的风趣。他看见同事们去戏院时，冷笑着自忖，他免去再听一遍，倒也图个安逸。次日，他的同事热烈地议论头天晚上的那场戏时，他倒也听得很认真，就因为没去看那场众人评说的戏，失去了争辩的资格，他恨恨不已。

预告的第二场戏是法译本的《哈姆雷特》。克利斯朵夫从不放弃观摩莎士比亚戏剧的机会。莎士比亚与贝多芬一样都是他生命取之不竭的源泉。《哈姆雷特》尤其在他刚刚度过的精神混乱与思想矛盾的那个阶段里显得格外亲切。他虽然害怕在这面神奇的镜子里再看见自己，但还是动心了；他在戏院的张贴广告前面转悠，十分想去订一个坐位，但又犹豫不决，因为他非常固执，他已经与朋友有言在先了，就决不食言。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回家时与曼海姆不期相遇的话，他就只好像上一天那样呆在家里了。

曼海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气愤然而不乏俏皮地对他说，一个老浑蛋亲戚，他的亲姑母，带着她一家子人不合时宜地来到他家，他们都不得不呆在家里招待客人。他本想溜的，但他父亲不愿违拗家规，怕对家族不恭而遭人嗤笑，便叫他留下；这时他正想从父亲那里骗取一笔钱，所以对他必须小心侍候，于是就做出让步，不去看戏了。

“你有票吗？”克利斯朵夫问道。

“当然，一个上等包厢；更糟糕的是我得去把票子送给那个该死的格鲁纳蓬，爸爸的股东，让他好带着老婆和蠢女儿去摆架子。我这就去。才有趣哩!……我至少得找个什么由头刺他们几句，不过他们也不在乎，只要我给他们送去票子就行，当然，他们更希望这些票子是银行印出来的。”

他突然不往下说了，张着嘴，望着克利斯朵夫：

“哦!……有了……对，就这样!……”

他咯咯笑着问道：

“克利斯朵夫，你去看戏吗？”

“不去。”

“别这样。你去吧。我这是在求你了。你可不能拒绝。”

克利斯朵夫不明白他说的话：

“我没有定座位呀。”

“这不是吗!”曼海姆得意洋洋地说道，把票子塞进他的手里。

“你疯了，”克利斯朵夫说道，“你父亲让你办的事呢？”

曼海姆笑得弯下了腰，说道：

“他一定要火冒三丈了!”

他擦擦眼睛，断然说道：

“明天早上我一起床就敲他一笔，那时他还蒙在鼓里哩。”

“我不能接受。”克利斯朵夫说道，知道这件事会带来不愉快的后果。

“你什么也不必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此事与你无关。”

克利斯朵夫展开了戏票：

“四人座的包厢，我有什么用？”

“随你的便，如果你愿意，可以睡觉，可以跳舞，可以把女人带去。你总有几个吧？别人也可以借给你。”

克利斯朵夫把戏票还给曼海姆，说道：

“绝对不行。你拿着吧。”

“决不，”曼海姆退了几步说道，“你如果不愿去，我也不能强迫你，不过我是决不收回戏票的了。你可以把票扔进火里，或者大发善心，去送给格鲁纳蓬家，随你的便，总之，这事与我无关了，晚安!”

他溜之大吉，撂下克利斯朵夫手上拿着票，愣头愣脑地站在大街上。

克利斯朵夫左右为难。他琢磨最好是把戏票送到格鲁纳蓬家去，可他提不起精神来。他三心二意地回到家中，在他想到要看钟点时，他发觉自己得赶紧穿衣上戏院了。不管怎么说，白白浪费戏票太傻了，于是便请母亲同往，可是路易莎说，她宁愿上床睡觉也不去。他出门了，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只有一点不高兴，就是没人与他分享。他对曼海姆的父亲和被他抢占座位的格鲁纳蓬倒没什么过意不去的，但对有可能与他共享快乐的人抱有歉意；他想，倘若像他那样的年轻人能得到这张戏票该有多高兴啊，他不能让他们走运一次心里挺不受用的。他左思右想，也找不出可以送票的人。再说，时间已经不多了，得抓紧时间。

他在进入戏院时，经过一个售票房，窗门紧闭，告示牌上写着票已售完。他看见好些人神情沮丧地纷纷退出，在人群中，他发现一个姑娘迟迟不走，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人们拥进戏院。她穿着非常朴素，一身黑衣裳，身材不太高大，脸颊瘦削，长得很秀气；他没留意她长得美还是丑。他在她面前走过，停下，又转回身子，不假思索便冒失地问道：

“小姐，您没买到票吗？”

她的脸红了，说道：

“没有，先生。”口音是外国腔。

“我有一个包厢，不知如何用上。你愿意与我一起看戏吗？”

她的脸涨得更红了，对他表示感谢，抱歉自己不能接受。克利斯朵夫看她拒绝，有些尴尬，一边也表示歉意，一边仍然劝说她去看；虽说姑娘想看得不得了，但他仍然不能说动她。她感到进退两难。突然，他拿定了主意，说道：

“听着，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您拿着票，我不去了，因为我看过了（他在吹牛）。您去看更值得，拿着吧，我是认真的。”

姑娘对他的盛情和自我奉献的精神感动得眼泪快要涌上来了。她激动地哧哧道，她决不能让他扫兴。

“好呀，那么来吧。”他笑着说道。

她看他一脸正气，说话又那么爽直，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他，便讷讷说道：

“那么走吧……多谢了。”

他俩走进戏院。曼海姆的包厢在看台中央，向前突出，几乎是敞开的，里面毫无隐蔽之处。他俩进入时，已经引起观众的注意。克利斯朵夫把少女安排在前座，自己靠后坐着，以免让她为难。她正襟危坐，动也不敢动，羞得不知所措；她想当初如拒绝，现在要她付出多大代价也心甘。克利斯朵夫为了让她镇定一些，况且一时又找不到话头，便向另一边扭过头去。他不论朝哪方向看，就会立即发觉，他带着这个陌生女伴来到这显贵们租用的包厢之间，必然会引起整个小城的好奇和议论。他气愤地向左看看向右看看，不禁心里纳闷：自己从来不问别人的事，为什么别人老是那么关心他；他还没有想到，这些人对他的女伴更加好奇，而且表现得更加放肆无礼。他为了对那班人如何说如何想表现得全然不放在心上，便向女伴俯下身子，开始与她闲聊。可他一开口她就更加慌乱，回答问题也万分艰难，好不容易吐出一个“是”或“不是”来，根本就不敢抬头看他；克利斯朵夫可怜她太不善交际，又缩回到角落里去了。所幸的是，戏开场了。

克利斯朵夫早先没有看广告，他不太关心那个大名鼎鼎的女演员扮演什么角色；他像那些天真的观众一样，来戏院是看戏的，不是瞧演员的。他没有去猜那个名伶是演奥菲利娅还是演王后，即便要猜，从这两个剧中人的年龄来看，他倾向于后者。可是他万万不会想到，她居然会演哈姆雷特。当他看见哈姆雷特出场，听见那好似玩具娃娃发出的颤音，他怔住了，好半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谁呢？他是谁？”他自言自语道，“总不能是……”

当他确信此人就是哈姆雷特时，他咒骂了一声，幸而他的芳邻是外国人，没有听懂；然而，邻近包厢里的人听得很真切，因为立即传来了要他住口的斥责声。他龟缩在包厢里端，以便随意发泄不满。他久久不解心头之恨。倘若他公正一些，他该对女扮男装的风雅和化装术表示敬意的，这化装术居然能把六旬老妇打扮成年轻人，甚至打扮得还很俊美，至少在那班捧场人的眼里是这样的。然而他仇恨化装术，以及与自然相悖的一切。他喜欢女人就像女人，男人就像男人（如今情况就不一样了）。贝多芬的莱奥诺拉⁽⁷⁴⁾有点幼稚而可笑的女扮男装已经使他不悦了，而让哈姆雷特由女角来扮演，简直荒谬透顶。把一个健壮、肥硕、苍白、易怒、机灵、有头脑又疑神疑鬼的丹麦人变成一个女人，甚至连女人也谈不上——因为女人演男人永远只能像个妖怪——把哈姆雷特演成了一个太监，或是一个两性人……那真要那个时代风尚萎靡颓唐到极点，批评界愚蠢透顶才能容忍她出场而不把她轰下去!……女演员一开口，克利斯朵夫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她那歌唱式的独白，念一句打一个顿，以及她那单调的朗诵，自尚梅莱⁽⁷⁵⁾之后，似乎在世界范围内受到那些最无诗意的民族的欢迎。克利斯朵夫气疯了，恨不得在地上乱爬一气。他把背转向舞台，气得直做鬼脸，面朝包厢壁，好似小学生立壁角。幸而他的女伴不敢朝他看，否则，她看见他这样，一定会把他当成疯子的。

突然，克利斯朵夫不再做鬼脸了。他一动不动，不出声了。舞台上传来了一个年轻女性音乐般的说话声，声音是那么美妙，庄严而温柔。克利斯朵夫全神贯注地听着。听着听着，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子，坐在椅子上乱了方寸，很想看看这只歌声鸣啭的小鸟。他看见了奥菲利娅。诚然，她完全不是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菲利娅，而是一个颀长、健壮、身材苗条的美丽姑娘，犹如厄勒克特拉⁽⁷⁶⁾和卡珊德拉⁽⁷⁷⁾那样的希腊年轻雕像，散发出勃勃生机。她虽然全心投入到角色中去，但一股青春的活力和欢乐仍从她的躯体、动作和漾着笑意的褐色眼睛里透露出来。一个美丽的胴体居然具有如此巨大的魔力，使刚才还对哈姆雷特的扮演者铁面无情的克利斯朵夫居然没有惋惜，眼下的奥菲利娅并不像他原先心目中的奥菲利娅。他无悔无怨地牺牲了心目中的那一个而认同了舞台上的这一个了。他在一阵冲动之下，下意识地在自欺欺人，甚至觉得贞洁而灵魂骚动的圣女，在内心深处本该燃烧着这股青春烈火的。她最为动人之处，是那纯洁、热情而醇厚的神奇的音色，每句话都像一个美丽的和弦；音节之间，似有南方欢快的口音带着活泼明快的节奏在氤氲缭绕，又好似散发出茴香草和野薄荷的芬芳。阿尔勒地区⁽⁷⁸⁾出了这么一个奥菲利娅真令人叹为观止!她带来了金黄的太阳和南部强烈的密史脱拉风。

克利斯朵夫坐在包厢前沿，在他的芳邻旁边，却把她忘了，只顾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他不知姓名的漂亮的女演员，不过观众来看戏并不是听那名不见经传的女戏子演唱的，因此对她毫不加注意；他们只有等到女扮男装的哈姆雷特开口才鼓掌，这使克利斯朵夫怒不可遏，骂他们是“蠢驴”，但声音压得很低，十步之内才能听见。

一直等到幕间的帷幕落下，他才想起那位与他同在一个包厢里的女伴，他见她还是那么担惊受怕，这才回想起定是他那古怪的言行吓着她了，不由得莞尔一笑。他并没有猜错。他俩萍水相逢才几个小时，这个姑娘一直瑟瑟缩缩，几乎成了病态。方才，她大概是一时冲动才接受克利斯朵夫邀请的，但她一接受，便又后悔，想找个由头溜走。她看见大家都以好奇的目光打量她时，心里就更慌了，后来，她又听见身后（她不敢回头）她的同伴不知在叽里咕噜地诅咒、谩骂什么，她简直六神无主了。她以为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所以看见他坐到自己身边，吓得心都凉了。他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呀？她真想钻到地底下去。她本能地向后退缩，就怕触碰到他。

幕间休息时，她听见他口气温和地与她说话，她的疑惧才一扫而光。他说道：

“我是一个讨厌的邻座是吗？请您原谅。”

这时她才朝他看，见他嘴上挂着微笑，方才她就是看见他笑容可掬才决定跟他走的。

他继续说道：

“我不能隐瞒自己的想法……不过，她也太过分了!……这个女人，这个老婆子!……”

他又做了一个厌恶的表情。

她笑了，轻轻说道：

“不管怎样，还是挺美的。”

他听出她的口音，问道：

“您是外国人？”

“是的。”她答道。

他看看她穿的那条简朴的裙子问道：

“教师？”

她的脸一红，说道：

“是的。”

“哪个国家人？”

她说道：“我是法国人。”

他做了一个惊讶的动作：

“法国人？我可没猜着。”

“为什么？”她怯怯地问道。

“您太严肃啦!”他说道。

（她想他这么说不完全是恭维。）

“法国人也有严肃的。”她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诚实的脸，突出的脑门，笔直的小鼻子，细细的下巴颏，以及围着一圈栗发的瘦削的脸颊，不过他心猿意马，仍一心想着那个美丽的女演员。他喃喃说道：

“您是法国人，这就怪了!……您真的与那个奥菲利娅是同胞吗？简直难以置信。”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说道：“她是多么美啊!”说这句话时，他并没注意到他似乎在把她与他的女伴之间作了一次比较，显然对后者是欠礼貌的，她明显感觉到了，但她不怨怪克利斯朵夫，因为她同意他的想法。他试图从她口中多了解一些那位女演员的情况，可是她一无所知，显然，她不大熟悉艺人的事情。

“您听见台上说法国话大概很高兴吧？”他问道。

他想开一个玩笑，却不料歪打正着。

“啊!”她那真诚的声调使他暗暗一惊，“我听了舒服极啦，在这儿我闷得慌。”

这回，他才较仔细地端详她，只见她紧搓着双手，仿佛受到压抑似的。她马上就想到这样说可能有伤他的自尊心，又补充道：

“哦，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在胡诌什么。”

他爽朗地笑着说：

“千万别抱歉。您说得相当妙。在这儿，闷得慌的不一定是法国人。哼!”

他耸耸肩，吸了一口气。

然而她却因为说得太直太露而不好意思，就此打住不说话了。此外，她也发觉邻近包厢里的人在偷觑他俩谈话，克利斯朵夫也发觉了，气极了。于是，他俩中止交谈。开场前还有一段时间，克利斯朵夫走出包厢来到剧院回廊上。姑娘的话还留在他的耳际，但他心不在焉，因为奥菲利娅的形象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在后面的几场戏里，她已全部俘虏了他，当漂亮的女演员演到发疯的那一场戏，唱起生与死的咏叹调时，她的嗓音是如此凄艳动人，他听得整个儿如痴如醉了。他真想痛哭一场。他向来不能认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会掉泪，认为那是懦弱的表现，他生自己的气，又不想当众出丑，于是忙不迭走出包厢。回廊上、大厅里空无一人。他心情激动，走下剧院的梯级，不知不觉地走出了剧院。他需要呼吸夜晚清凉的空气，在行人稀少的阴暗的街上迈开大步；他走到运河边，把臂肘倚在护堤栏上，凝望着静静的河水，水面上跃动着街灯的光影。他的灵魂也与河水一样：阴暗而颤动。他除了在河面上看见跃动着的一大片的欢乐的光波而外，什么也看不见。大钟报时了。他再也不想回到剧院把戏看完。去看福丁布拉斯⁽⁷⁹⁾的胜利吗？不，他没有兴趣……这算什么胜利!谁嫉羡那个胜利者？在经历了残酷而可笑的人生的腥风血雨之后，谁还愿意担当他那个角色？这部作品是对人生的可怕的控诉。然而在作品里生命的力是如此旺盛以致悲伤变成了欢乐，痛苦也令人陶醉……

克利斯朵夫回到家里时已把那个陌生姑娘忘记了，他把她留在包厢里，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姓名。

次日早上，他到一家三等旅馆去看望那个女演员。那是戏班经理安排她与同伴下榻之地，而那个名角儿却住在城里的一家头等饭店里。侍者把他领进一间陈设简陋的小会客室，在打开的钢琴上放着残剩的早点、发夹、撕破的肮脏的乐谱。奥菲利娅在隔壁房间里扯着嗓子唱歌，她像个孩子似的在唱着玩。侍者向她通报有客人到，她停顿一会儿，轻快地问道：

“这位先生有何贵干？他姓什么？……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什么……克利斯朵夫·克拉夫特？……多怪的姓!”嗓门之大，也不顾忌会被隔壁房间里的人听见。

（她又重复了两三次，发“r”音时声音颤动得厉害。）

“这个姓好像是个咒语……”

（她当真说了一个咒语。）

“他是年轻人还是个老头儿？……和气吗？……好吧，我这就去。”

她又唱起来：

天下唯有我的爱情最甜蜜……

她在房间里一边到处搜寻那根躲藏在杂什堆里的玳瑁别针，一边咒骂，她找得不耐烦了，干脆吼了起来，显出张牙舞爪的样子。克利斯朵夫虽然看不见她，但想象得出隔墙那个女人的一举一动，不由得笑了。他终于听见脚步声移近了，门嗖地一下开启，奥菲利娅走了进来。

她半裸着，身上紧紧裹着一件睡衣，宽大的袖口露出赤裸的臂，头发松散，一卷卷发鬈落在眼睛和面颊上。她那双美丽的栗色眼睛在笑，嘴巴在笑，双颊在笑，下巴上一个可爱的酒窝也在笑。她用醇厚悦耳的嗓门对自己衣着不整略表歉意，其实她心中有数，没什么可抱歉的，他对她感激还来不及哩。她以为他是个记者，前来采访她的。但他说，他仅仅为看她而来的，因为他崇拜她，她听了非但没有失望，相反还很高兴。她是一个好姑娘，很热心，爱讨人喜欢，并且不加掩饰；克利斯朵夫的来访及对她的热情使她很愉快（她尚未被恭维宠坏）；她的举止、态度十分自然，甚至她那小小的虚荣心，爱讨人喜欢的天真无邪的性格也一览无余，丝毫也不遮遮掩掩的。他俩很快便成了好朋友。他结结巴巴讲一点法语，她也困难地吐出几个德文，过了将近一小时，他俩已经彼此无所不谈了。她根本不想打发他走。这个南方姑娘健康而快活，聪明又活泼，呆在那帮傻乎乎的同伴中间，生活在一个语言陌生的国度里，倘若不是天生乐天达观的话，真能憋死，现在有人跟她说话，她当然是求之不得了。克利斯朵夫呢，他生活在这个褊狭、庸俗、缺少真诚的小城里，如今遇上了这么一个无拘无束，具有平民气息的南方姑娘，自然喜不自胜了。他还不知道这一类人也有做作之处，与德国人不同的是，他们心里想什么都露在脸上，甚至经常心里什么都没有。无论怎么说，她年轻，朝气蓬勃，想什么说什么，爽爽快快，直截了当；她对什么都有自己的看法，带着新鲜的视角敢想敢说；她身上散发出南方密史脱拉风的气息，把阴霾一扫而空。她没有文化，缺乏思想，但很有天赋，对一切美好的事物能立即敏感到，心领神会，有时竟至真的动了真情，过一会儿，她又嘻嘻哈哈了。当然，她也卖俏，做媚眼，光裸着颈脖，敞开睡衣也不使克利斯朵夫反感，甚至还想诱惑克利斯朵夫，然而这纯粹是无意识的，没什么动机；她更喜欢放声大笑，兴高采烈地聊天，与人友好相处，热热乎乎，不扭扭捏捏，不拘客套。她向他讲述演员生活的内幕，她的苦闷，同事间的猜忌，以及热扎拜尔（她是这样称呼那个名角儿的）如何与她过不去，压制她不能出人头地。他向她倾诉了对德国人的种种不满，她拍手附和。她心地善良，不愿意说人坏话，可她又非说出来不可；她取笑某人时，一边责备自己缺德，一边也确具有南方人特有的现实而幽默的洞察力，她有话非一吐为快不可；而她模仿别人时也够刻薄的。她的嘴唇苍白，咯咯笑出声时露出一排小犬牙；她脸上的血色给脂粉盖住了，只有描上黑圈的眼睛在灼灼闪光。

他俩蓦地发觉聊了已有一个多小时了。克利斯朵夫建议科丽纳——这是她的艺名——在午后随他在城里转转。她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两人约定午饭后见面。

到约定时间，他到了。科丽纳坐在旅馆的小客厅里，手上拿着剧本高声朗读。她笑吟吟地迎着他，一边继续朗读，直到读完一句才停下来。她示意他在她身旁的沙发椅上坐下，说道：

“请坐，别出声，我重温一下台词，刻把钟就完。”

她用指尖点着脚本，像一个性急的小姑娘那样念得既快又草率。他提出帮助她背诵。她把脚本交给他，站起来背诵。她边背边揣摩，或者把一句话的结尾重复上三四遍，然后再背下一句。她念台词摇头晃脑的，发夹散了一地。每当遇到一个难字出不来时，她就像一个没有教养的孩子那样极不耐心，嘴里溜出一句滑稽的骂人话，甚至相当粗野，其中有一句粗而短的脏话是骂她自己的。克利斯朵夫看她既很有才华又天真幼稚，很是惊诧。她的音调处理得准确而富有激情，念台词时似乎也很投入，可是往往念到一半又说出一些前言不搭后语，毫无意义的话来。她像一个小鹦鹉似的在背诵，全然不顾内容如何，于是就变成东拉西扯了。她并不掩饰什么，一旦发觉自己在胡诌，就笑弯了腰。临了，她说了一声：“行啦！”从他手上把台词夺过去，扔到房间的一角，说道：

“下课铃响啦，放学啦!……走，去玩吧!”

他不放心她是否真的能把台词背出来了，谨慎地问道：

“您已经满有把握了？”

她坚定地答道：

“当然啦。还有提词的人哪，要他干吗的？”

她回到房中戴帽子。克利斯朵夫就坐在钢琴前等着她，随手按了几个和弦。她从另一个房间里叫喊道：

“啊!弹的是什么？再弹下去，多美啊!”

她跑过去，随手把帽子往头上一戴。他继续弹下去，弹完后，她希望他再弹。她听得出神了，不时地发出法国女人惯常的娇滴滴的惊叹声，她们对《特里斯坦》和一杯巧克力都会大惊小怪的。克利斯朵夫笑了。他感到很新鲜，这与德国人爱夸张说大话的习惯大相径庭。这两种夸张南辕北辙：一种是把小玩意儿说成是一座大山，一种是把一座大山说成是小玩意儿，两种夸张同样可笑，不过此刻他觉得后一种更可爱些，因为那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的。科丽纳想知道他在演奏谁的作品，当她知道这是出自克利斯朵夫之手时，惊呼了一声。他曾对她说过，他是音乐家，但她没有在意。她在他身边坐下，要求他把自己的作品都弹一遍，散步的事也不提了。对她而言，这不纯粹是出于礼貌，她确实喜欢音乐，在这方面有天赋，从而弥补了她接受教育的不足。起先，他也没当真，为她弹了一些最简单的曲调。他无意中弹了一段他较看重的篇章，什么也没说，但科丽纳却表现出更浓烈的兴趣，他既高兴又惊讶。德国人遇见一个懂音乐的法国人通常会少见多怪的，他也这样，对她说道：

“这就奇了。您的欣赏水平很高嘛!我可没想到……”

于是他又挑了一些难以理解的作品弹奏，且步步升级，看她究竟能跟到什么程度。她并没有被曲中大胆的夸张闹糊涂；克利斯朵夫又弹了一个最新创作的曲调，他在德国演奏时从未得到首肯，因而他自己也怀疑它的价值了；眼下，科丽纳请他再来一遍，并且站起来凭着记忆，几乎一个音符不差地哼起来时，他真的惊呆了。他向她转过身子，激动地握住她的双手，大声说道：

“您是一个音乐家啊!”

她笑了，说她起先是在外省的一家歌剧院当歌手的，后来一个巡回演出团的经理发现她在演戏上的才能，就让她改行了。他惊呼道：

“这太遗憾了!”

“为什么？”她说道，“戏文也是一种音乐啊。”

她又让他把德国风格的“歌”的意义说给她听，他对她说了几句德国歌词，她重复了几遍，像猴子一般敏捷，把嘴唇和眼睛的形态都学得惟妙惟肖。她接着凭记忆学唱，错误百出，实在唱不下去时，就乱唱一气，用喉头发出些古怪的声音，两人都笑个不停。她不厌其烦地要他弹琴，他也心甘情愿地为她弹奏，并且也爱听她那漂亮的嗓音。她唱歌不像职业歌手那样玩弄技巧，却像小姑娘那样用真嗓子唱，自有一股清脆和动人的韵味。她想什么说什么，不绕弯子。虽然她说不出喜欢这段曲子而不喜欢那一段的原因，但她的直感自有其道理。奇怪的是，在德国普遍受到重视的经典乐章，她却最不受用，仅仅是出于礼貌恭维几句，显然，她是不以为然的。由于她没受过系统的音乐教育，所以不会像鉴赏家和艺术家那样对“耳熟能详”的音乐抱有一种下意识的偏好，也不会像他们那样爱在新的作品中寻求他们在旧作品中喜欢的格调和程式。她没有德国人的口味，欣赏优美的伤感情调（或者说她有另一种伤感情调，克利斯朵夫尚没看出其缺点）；她对德国人偏爱的软绵绵、淡而无味的乐章毫无兴趣，也完全不能欣赏克利斯朵夫创作的最平庸的一首“歌”，由于他的朋友们老是谈起这首“歌”，一有机会就捧它，所以克利斯朵夫就更想把它毁掉。科丽纳天生具有戏剧天才，喜欢明白无误地表现感情准确的乐曲，而克利斯朵夫也认为这些曲子最有价值。然而，她对某些粗犷的和声难以领会，而在克利斯朵夫看来却是浑然天成；她唱时打了一个顿，停下不唱了，问：“真是这样吗？”克利斯朵夫说是这样的，于是她就贸然跳过最难的乐段，撇了一下嘴，但这些都没逃过克利斯朵夫的眼睛。她往往跳过一节往下唱，克利斯朵夫只好为她再重弹奏一遍，问道：

“您不喜欢这一段吗？”

她皱了皱鼻子说：

“不真实。”

“不对，”他笑着说道，“是真实的。想想乐句里的意思吧，难道这儿有假吗？”

（他指了指心窝。）

可她摇摇头说道：

“也许是吧；可这儿不真实。”

（她揪了揪耳朵。）

她对德国风格的音量大幅度起伏的朗诵也觉得刺耳，问道：

“为什么他叫得这么响呢？又没有别人在场，难道他怕邻居听不见吗？他好像……（对不起，您不会生气吧？）……他好像在吆喝要一条渡船似的。”

他非但不生气，反而真诚地笑了，承认她的话有些道理。他觉得她的议论很有趣，从没有人这样议论过。他俩一致同意一个观点，即用歌唱替代独白常常会使自然的台词走样，像一条越变越大的虫子那样变形。科丽纳请求克利斯朵夫为她创作一场戏的音乐，用乐队来为她的独白伴奏，偶尔也唱一唱。虽说情节的安排有困难，但他对这个主意也很赞成，觉得科丽纳的嗓音本该亮亮相的；于是他俩作了往后的打算。

当他俩想到该出门时，已经快五点钟了。这个时节，天黑得很早，外出散步已不合适了。晚上，科丽纳要在剧院排练，任何人都不能去观看的。她让他次日午后去找她，然后再按计划去散步。

次日，他俩又差点儿误时了。科丽纳坐在一张高高的凳子上照镜子，两条腿悬着，在试假发。她身边站着女服装师和理发师，她正嘱咐理发师把一个发卷弄得高一些。她照镜子时，从镜子里看见克利斯朵夫，他正在她背后笑；她向他伸伸舌头。理发师带着假发走了。这时，科丽纳才向克利斯朵夫转过身子。

“你好，朋友。”她说道。

她把脸伸给他让他吻。他没料到她那么亲热，不过也不放过这个机会。她并不把这个举动看得多重要，对她来说只是打个招呼的一种形式而已。

“啊!我满意了!”她说道，“今天晚上行啦，行啦。（她指的是假发）——我刚才失望极了!如果您今天上午来，会看见我那副惨相的。”

他问原因。

那是因为巴黎的理发师在包装时搞错了，把另一个不合适的假发套放进包装盒了。

“整个儿是平的，”她说道，“头发垂直落下来，傻乎乎的。我看见了就哭呀，哭呀，哭得死去活来。是吗，台季雷太太？”

“我进来时，”台季雷太太说道，“太太让我吓了一跳。太太脸色惨白，像个死人。”

克利斯朵夫笑了。科丽纳在镜子里看着他。

“您还在笑，没心肝的东西。”她愤愤地说道。

她自己也笑了。

他询问她头天晚上排练的情况。

她说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只是希望别人演戏的分量再少一些，自己多一些……他俩谈得十分投机，下午又过一半了。她花了很长时间着衣化妆，高高兴兴地问克利斯朵夫对她的衣服怎么看，克利斯朵夫赞扬她着装高雅，并且傻乎乎地用半生不熟的蹩脚法语说他从未见过像她那么“淫荡”的人。她起先看着他发愣，接着便放声大笑。

“我说什么来着？”他问道，“我不该这么说吗？”

“可以!可以!”她嚷嚷道，笑得直不起腰来，“说得很准确。”

他俩终于出门了。她那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和热情洋溢的说话腔调引起了行人侧目。她以爱嘲讽的法国女人的目光注视着一切，也决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款式的时装，在卖明信片的铺子里杂乱地放着各种各样的样品，有的画面在谈情说爱，有的画面滑稽可笑，当地的妓女，皇家的贵人，都在明信片上，不一而足。有的皇帝穿红衣服，有的皇帝穿绿衣服，有的皇帝穿水手的衣服，掌握着日耳曼尼亚⁽⁸⁰⁾号的船舵目空一切，她看了扑哧一笑。她看见一套饰有瓦格纳粗糙的头像的餐具或是在理发店橱窗里陈设的蜡像也会大笑一阵。即便在忠君爱国的纪念碑前面，面对穿着旅行外套，戴着尖盔，并有普鲁士和德意志各邦的代表及赤裸的战神作陪衬的老皇帝，她也极不恭敬地大笑不已。一路上，她在行人的表情、举止或说话方式上只要看出有什么可逗乐子的，都不放过。被她取笑的人只要一看见她那狡狯的目光便知道她在笑话他们。她有模仿的天才，有时甚至不假思索便能用嘴唇和鼻子模仿他们开心或是生气时的模样。她鼓起腮帮学着她偶尔听来的几句话、几个音节，觉得那声调特别滑稽可笑。她笑得很开心，一点也没因为自己放肆无礼而面有难色，因为克利斯朵夫表现得更加不在乎。幸而他的名声已无可足惜了，否则仅仅这么一次散步便会使他永远抬不起头来。

他俩参观了大教堂。科丽纳虽然穿着高跟鞋、长裙子，她仍想爬到箭楼顶上，结果在楼梯的一角被勾住了。她不慌不忙地把裙裾一拽，撕破了，然后矫健地挽起裙子，继续往上爬。她差点儿去敲响那座大钟。她在塔顶上大声朗诵维克多·雨果的诗，克利斯朵夫一句也听不懂，又唱了一首法国民歌。然后，他像在清真寺塔顶上报祈祷时间似的，大叫了几声。已近黄昏了。他们回到教堂里，浓厚的阴影沿着巨大的墙面向上攀升，在高墙顶端，彩绘玻璃闪着魔幻般的瞳仁。克利斯朵夫看见《哈姆雷特》演出时与他同在一个包厢里的女伴跪在教堂侧面的一个小唱经堂里。那个姑娘极为虔诚地在祈祷，没有看见他；她的脸上流露出庄重而痛苦的神色，克利斯朵夫为之怦然心动。他很想与她说上几句话，至少向她打个招呼，可是科丽纳把他拖走了。

不久他俩便分手了。她该去准备演出，依照德国的习俗，开场的时间很早。他刚刚回到家就有人敲门，把科丽纳写的一张纸条交给他。上面写着：

运气来了!热扎拜尔病了!停演一天!万岁!……朋友，请过来吧!我们共进晚餐!

朋友科丽纳

又及：请多带些乐谱来!……

他看法文有些困难。等他明白意思之后，与科丽纳一般高兴，匆匆即去旅馆。他担心剧团的全班人马会在一起用餐的，但他什么人也没看见，甚至科丽纳也不在。他终于听见房子的尽头传来了欢快的嚷嚷声，他循声找去，在厨房里找着了她。她在准备一道自己拿手的南方特色菜，气味很重，一条街上的人都能闻到。她与旅馆胖胖的女老板相处得很好。她俩的对话中夹杂着德语、法语和不属于任何语言的野话，叽叽呱呱，乱七八糟。她俩彼此品尝各自烧的菜，咯咯笑个不停。她们见克利斯朵夫来了，就笑得更欢了。她们不许他进去，他偏偏要进去，并且也尝到了那道菜。他做了个鬼脸，于是她说他是德国蛮子，犯不着为他给自己添麻烦。

他俩一起来到小客厅，餐桌也准备了，只放着他和科丽纳的两套餐具。他禁不住问她的伙伴去哪儿了，科丽纳做了一个满不在乎的手势：

“我不知道。”

“你们不在一起共用晚餐吗？”

“从来不!在剧院见面已经够多的了!……嘿!还得在一起共餐吗!……”

这种做法与德国的传统习俗大有出入，他感到好奇，也感到很有意思。

“我原以为你们是一个爱社交的民族哩!”他说道。

“这么说，我不爱交际？”她问道。

“交际，意思就是与大家一起相处。我们这里是一个生活的大家庭，男女老少，从出生到老死，每个人都是这个大家庭的一个成员。什么都是一块儿干，吃饭、唱歌、思考也与大家分不开。没有集体也就没个人；如果不与大家在一起饮酒，我们连一杯啤酒也不喝的。”

“这倒蛮有意思的，”她说道，“为什么不在一个杯子里喝呢？”

“难道你不觉得这是友爱的表示吗？”

“让友爱滚远些吧!我愿意与我喜欢的人友爱，而不是与所有的人友爱……算了吧，这哪是社交，简直是一窝蚂蚁!”

“我的想法与您想的一样，您这就明白我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那就上我们那儿去吧!”

他真是求之不得了。他问她有关巴黎和法国人的情况，她给他大致说了一些，完全不够精确，那是因为南方人好吹，又加上她本能地想在对方面前故弄玄虚的缘故。倘若她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在巴黎，人人都活得自由自在；由于在巴黎，人人都很聪明，因此每个人既能享受充分自由，又决不会滥用；人人都做他们爱做的事情，想什么，相信什么，喜欢或不喜欢什么都绝对自由，没人会在一旁说三道四的。在那儿，决没有人干预他人的信仰，窥探他人的观点，规范他人的思想。在那儿，政治家不插手文学和艺术，不会把荣誉、奖章、职位和金钱颁发给他们的朋友和顾客。在那儿，没有一个个小圈子来主宰声名和成就，新闻记者是收买不到的，文人既不相互拆台也不彼此吹捧。在那儿，批评不会扼杀尚未成名的天才，也不会对成名的天才竭尽吹捧之能事。在那儿，成功不能成为不择手段的理由，也未必受到公众的爱戴。那儿的人诚恳，民风淳朴，人情味重。那儿的人际关系一点都不紧张，没有人好诽谤他人，人人都以助人为乐。任何一个新来的客人，只要有价值，肯定能得到别人的援助，脚下处处是坦途。法国人具有骑士精神，不计利害关系，灵魂里只有对美的追求与向往；他们唯一的可笑之处便是他们的理想主义，虽说他们眼明心亮，但仍免不了受其他民族的欺骗。

克利斯朵夫张着大嘴听着，不禁心驰神往。科丽纳说着说着也飘飘然起来，居然忘了上一天对克利斯朵夫提到过的她在那儿的艰难生活，而他与她一样忘得一干二净了。

然而，科丽纳不仅仅热心于让德国人喜欢她的祖国，她也要别人爱上自己。整整一个晚上干巴巴呆着似乎太严肃了，甚至有点可笑了。她没少挑逗克利斯朵夫，不过都是白搭：他根本没有在意，压根儿不懂什么叫逢场作戏。他爱或是不爱泾渭分明。在他还没爱上谁时，他根本就想不到爱情上去。他对科丽纳友情甚笃，这个南方女孩子为他展现了新的天地，她举止自然大方，性格随和，思维活跃而敏捷，这些都吸引着他。毫无疑问，要激发爱情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条件的；可是“触电”的感觉并非说来就来的，这一回他就是“不触电”，他可从未想过没有爱情而能玩爱情的游戏。

科丽纳看他冷冰冰的样子觉得挺逗。他弹奏捎来的乐谱时，她就坐在他身边，赤裸的胳膊围在克利斯朵夫的颈脖上，并且为了看清乐谱，她就俯下上身，脸几乎碰着他的脸了。他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自己的脸上厮磨，看见她那辛辣的瞳仁在瞟着他，也看见她那张可爱的脸以及她那噘起的小嘴上的毛茸茸的汗毛——那张嘴笑吟吟地在等着，等着。克利斯朵夫不理解她的意思，只觉得科丽纳在妨碍他弹琴。他本能地把身子挪了挪，又把凳子移开点儿。不一会儿，当他转过身子要与科丽纳说话时，他发现她忍俊不禁；她脸上的酒窝在笑，她紧抿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

“您怎么啦？”他惊讶地问道。

她望着他，终于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完全弄糊涂了。

“您为什么要笑？”他问道，“我说什么可笑的话了？”

他愈是要问，她就愈是要笑。等她差不多笑够了，但只要对他那一脸的傻相再看一眼，便又笑得更凶了。她站起来，奔到房间另一端的长沙发上，把脸埋在坐垫里，以便笑得更尽兴些：她笑得全身抖动不已。他也被她引得发笑了，向她走去，轻轻敲她的背。她笑够了，抬起头，擦擦眼睛上的泪水，向他伸出双手。

“您是个多老实的男孩啊。”她说道。

“不比其他男孩更坏吧。”

她握住他的双手，仍然咯咯地在笑。

“法国女人不严肃是吗？”她问道。

（她学着他说“法国女人”时的怪音。）

“您在讽刺我。”他温和地说道。

她温情脉脉地看着他，使劲地摇晃着他的手，说道：

“交朋友吗？”

“交朋友!”他也紧握住她的手说道。

“小科丽纳不在时，你会想着她吗？你不会把那个法国女人的轻佻记在心上吧？”

“您呢，您也不会埋怨那个德国佬傻里傻气的吧？”

“我爱的就是您傻乎乎的样子。您到巴黎来看我吗？”

“一言为定……您呢，您给我写信吗？”

“我发誓……您也发誓吧。”

“我发誓。”

“不行，这样不行，得伸出手来。”

她学着贺拉提乌斯三兄弟⁽⁸¹⁾发誓的样子。她让他答应为她写一个剧本，一个音乐戏剧，翻译成法文，由她在巴黎上演。次日，她将和剧团离开本地。他保证第三天，即他们在法兰克福演出时专程去看她。他俩又聊了一会儿。她送给克利斯朵夫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她，上半身几乎全裸着。他俩高高兴兴地像兄妹那样吻别了。其实，自从科丽纳看见克利斯朵夫喜欢自己，但又没爱上她之后，她也喜欢上他了，但不是出于爱情，而是把他当成了好朋友。

他俩都睡得挺实在。次日，他没能与她道别，因为他要排练。不过到了第三天，如他许诺的那样，他做了些安排准备去法兰克福。坐火车去仅需两三个小时。科丽纳没把克利斯朵夫的许诺当真，但克利斯朵夫一直牢记在心；在她演出那天，他到了。中场休息时，他前去敲她的更衣室的门，她惊喜交加，呼叫着扑去搂住他的脖子。她真心感激他来看她。然而使克利斯朵夫不高兴的是，这个城市里富有而聪明的犹太人太多，他们都能赏识科丽纳的美丽并且预料到她将来的成功，因此科丽纳对他们应接不暇。随时随刻都会有人来敲她的更衣室的门，门只好半开着让那些眼珠打转、脸上肉团团的人进进出出，他们用生硬的口音尽说一些枯燥乏味的奉承话。科丽纳很自然地与他们周旋着。随后，她又以同样打情卖俏的口吻与克利斯朵夫聊天，克利斯朵夫很是反感。她毫无顾忌地、慢条斯理地在他面前化妆，他也很不喜欢；她在胳膊、颈脖和脸上涂脂抹粉更使他恶心。演出结束后，他就想走，再也不见她了；可是当他与她道别，并表示歉意，不能出席演出后为她举办的晚宴时，她显得十分难受，真让人怜爱，他马上就打消了原有的计划。她让人拿来了一张火车时刻表，向他证明他还能、也应该与她呆上一段时间。他也乐意被她说服，于是便参加了晚宴，宴席上他看见那些人胡闹一气，又看见科丽纳对新来的市侩总是虚情假意地敷衍着，虽然感到厌恶和气恼，但也勉强压制下来了。怨恨科丽纳是不可能的。她是一个好姑娘，头脑里没有道德观念，懒懒散散，很性感，喜爱寻欢作乐，大大方方，像孩子似的爱撒娇，可是决无邪念；她的所有缺点是自发的、健康的，只能让人发笑，甚至为人所爱了。她说话时，克利斯朵夫坐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生动的脸、神采奕奕的美丽的眼睛、略显厚实的下巴以及那意大利式的笑容，这笑容里有善良、细腻，只是稍稍呆板了些；总之，他对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看得更仔细了，他觉得她有些地方颇像阿达，如手势、眼神、略显粗俗的卖弄风情的手段，体现了十足的女性气息。他喜欢她的是，她的南方人的禀赋，落拓不羁的天性；喜欢她尽情地发挥自己所长，决不故作高雅或卖弄书本；也喜欢她处处表现出谐和自然，整个儿身心像鲜花似的在阳光下开放。他告辞时，她离开餐桌，避开其他人与他道别，他俩又拥抱了一回，彼此一再许诺写信，见面。

他搭最后一班火车回家。在途中的一个站台上，有一列从相反方向开来的火车也停在那里。他所在的车厢与对面那列火车的一个三等车厢正巧面对面，克利斯朵夫又看见了与他一起观看《哈姆雷特》演出的那个法国姑娘，她也看见了克利斯朵夫并且认出他了。他俩都吃了一惊，默默地互相致意，然后一动不动地坐着，彼此都不敢再对视。不过，他已经瞥见她戴着一顶旅行便帽，身边放着一只旧行李箱。他没想到她真的要走，而是猜想她过几天会回来的。他不知道该不该与她说上话，他迟疑不决，想着该说什么，正当他要摇下车窗准备与她说几句时，发车的信号铃响了。他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在火车启动前的几秒钟里，他俩默默地对视着。他们的包厢里别无他人，于是都把脸贴在车厢玻璃上，两人的目光穿过沉沉的暮色彼此凝视着。他俩仅隔着双层玻璃，倘若他们能把胳膊伸出窗外，双方手就能够着了。真是咫尺天涯啊!火车在隆隆声中晃动了。现在他俩离别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再害羞了。他俩各自注视着对方，神情是那么专注，甚至都忘了分别前向对方道别了。她渐渐远去，他看着她消失了，她乘坐的列车终于冲着黑夜呼啸而去。他们像两个流浪的星球似的，倏忽间失之交臂，在无垠的太空里分开了，也许是永别。

她离去后，他感到她那陌生的目光在他的心里钻出了一个窟窿，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那窟窿却实实在在地在那儿。他靠在车厢的一角，眼睛半开半闭着，懒洋洋的，仿佛仍然清晰地看到她那与他对视的目光。他万念俱寂，唯独她那炯炯的目光使他拂之不去。科丽纳的影子在他的心房外跃动，如同窗外一只振翅的昆虫，他就是不让它进入。

他走出车厢，冒着沁凉的夜气，在熟睡的小城的大街小巷踽踽独行，等他头脑清醒过后，他才想起了科丽纳。他想起那个可爱的女戏子，不禁莞尔一笑，想到她温柔多情的举止时就心情愉快，而想到她粗俗的打情卖俏时又气恼。

“这些法国小精灵。”他哧哧地笑着嘟囔了一句，一边悄悄宽衣解带以免吵醒睡在一旁的母亲。

那天晚上，在剧院的包厢里，她说的一句话，此刻又在他的耳际响起：

“法国也有严肃的人。”

他第一次接触法国，这个国家就让他猜了一个双重天性的谜。然而，如同所有德国人一样，他并不想费神去揭示谜底，只是边想着车厢里的那个少女，边随意说了一句：

“她不像法国人。”

怎样才算是真正的法国人，仿佛需要德国人下定义似的。

她究竟像还是不像法国女人呢？总之他老在想着她；他在半夜惊醒，心里一阵难过，因为他想到放在姑娘身边的那只箱子，估计那姑娘或许是一去不复返了。说实在的，一开始，他就该想到了，可他就是没朝这方面去想。他感到心头很沉重很难受。可他旋即在床上耸耸肩，思忖道：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与我无关。”

他又睡着了。

第二天，他出门时，他碰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曼海姆，曼海姆叫他“布吕歇尔”⁽⁸²⁾，并且问他是否已决定去征服整个法国。曼海姆喜欢传播小道消息，由此他知道有关包厢的插曲已传开了，这也出乎曼海姆的意料。

“你成了伟大人物了，”曼海姆嚷嚷道，“我与你相比无地自容啊。”

“我做了什么啦？”克利斯朵夫问道。

“你真了不起!”曼海姆又说道，“我嫉妒你。夺去了格鲁纳蓬家的包厢，并且邀请他家的法文女教师替代他们，好嘛，真是妙招，我可想不出来!”

“她是格鲁纳蓬家的女教师？”克利斯朵夫惊讶地问道。

“是的，你尽可装糊涂，装作清白无辜，可我要忠告你!……爸爸气还没消，而格鲁纳蓬一家则更是怒不可遏!……事情很快便了结了，他们把女教师打发走了。”

“什么!”克利斯朵夫大声说道，“他们把她辞退了!……由于我而把她辞退了？”

“难道你不知道吗？”曼海姆说道，“她没告诉你吗？”

克利斯朵夫有口难辩，懊丧不已。

“别烦恼了，老弟，”曼海姆说道，“没关系。不过，你该早料到了，一旦格鲁纳蓬知道……”

“什么？”克利斯朵夫嚷嚷道，“知道什么？”

“知道她是你的情妇啊，怎么搞的!”

“我甚至都不认识她，我不知道她姓甚名谁。”

曼海姆笑了笑，意思在说：

“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傻哩。”

克利斯朵夫生气了，强迫曼海姆尊重他的人格，相信他说的话。曼海姆说道：

“这么看来，事情就更蹊跷了。”

克利斯朵夫激动不已，说要去找格鲁纳蓬去，把事实真相告诉他们，为那个女孩正名。曼海姆开导他说：

“亲爱的，无论你对他们说什么，只能使他们更加相信这是事实。再说，为时已晚，姑娘早已离开此地了。”

克利斯朵夫伤心极了，试图找到这个法国少女的蛛丝马迹。他想给她写信，请求她原谅，但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行踪。他向格鲁纳蓬家人打听，他们把他撵走了；他们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况且也不关心这件事。克利斯朵夫想到自己干了缺德事，心痛似绞，后悔不迭。在悔恨之中，姑娘的那双眼睛所射出的神秘目光也悄悄地在诱惑着他。诱惑也罢，悔恨也罢，都被流逝的岁月和涌入脑海的新思想所荡涤，仿佛消隐了，然而它们却在他的心底里扎下了根。克利斯朵夫忘不了他称之为牺牲者的那个姑娘，发誓要找到她。他明明知道他找着她的希望非常渺茫，但他相信他会见到她的。

至于科丽纳呢，她从没回复过克利斯朵夫给她写的信。三个月过后，他也不抱什么希望了，却收到她发出的一份电报，有四十个字，她在电报上挺高兴地说了些废话，亲热地称呼他，并问“我们是否永远相爱”。接下，又沉默了将近一年，他收到了她的一封短信，胡乱涂鸦，字体粗大而稚拙，还装出贵妇人的口吻写了几句亲热、可笑的话。再后来，就再没有她的音信了。她是忘不了他的，可她没有时间去想他。

科丽纳对克利斯朵夫的魅力犹存，他满脑子装着他俩对艺术各自交换的观点，他幻想着能为一个剧本配乐，让科丽纳去演，去唱几首，那是一种诗意化的音乐戏剧。这类艺术往日在德国受宠，尤其为莫扎特所赏识；贝多芬、韦伯、门德尔松、舒曼以及所有伟大的经典作曲家都创作过，自从瓦格纳派得势之后，这种艺术趋向式微，瓦格纳派声称为戏剧和音乐找到了一个最终的形式。瓦格纳派的忠诚的学究们不满足于扫荡一切新的音乐戏剧，还致力于把原有的音乐戏剧改头换面，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歌剧里的说话方式的对白删掉，为莫扎特、贝多芬，或是韦伯的作品配上他们发明的吟诵；他们虔诚地在大师们的杰作上面放上了一小堆一小堆垃圾，还自以为完善了他们的思想。

科丽纳的看法使克利斯朵夫对瓦格纳把吟诵掺杂进歌剧的笨拙、有时甚至丑陋的艺术主张更加留意了，他扪心自问：在戏剧中把说白与歌唱配对，并且用朗诵形式把两者捆绑起来是否有意义，是否违背自然法则呢？这不等于把马和小鸟系在同一架车上嘛。说白和唱歌各自有其节奏。一个艺术家偏爱一种艺术而牺牲另一种艺术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在两者之间搞折中，就把它们都毁掉了，其结果就是说白不像说白，唱歌不像唱歌，等于强行把唱歌那波澜壮阔的音域挤压在两条狭窄单调的堤坝之间，而又让说白那美丽而裸露的四肢套上艳丽而笨重的玉帛，从而限制了它的活动。为什么不让这两者都能自由活动呢？如同一个美丽的姑娘沿着一条小溪迈着轻盈的步伐边走边幻想着，溪水的叮咚声摇晃着她的幽梦，她脚步的节奏不知不觉与溪水的叮咚声彼此呼应，为什么不能像这样呢？果尔如此，则音乐和诗歌两者都获得了自由，并且把彼此的梦融和在一起，并驾齐驱了。可以肯定地说，并非所有的音乐、所有的诗歌都能结合得天衣无缝的，这方面粗制滥造的尝试以及作这类尝试的粗俗的演员正为音乐戏剧的反对者提供了口实。克利斯朵夫早就厌恶粗制滥造的东西了，因为演员们在乐器的伴奏下进行白话式的吟诵时根本不顾及配乐，也不想着把自己的声音与伴奏融会在一起，而是相反只强调突出自己的声音，他们愚蠢的做法自然让音乐行家听了觉得刺耳了。然而科丽纳那和谐的声音清晰而纯净，如同水中的一道光波在乐声下款款流动，与每句旋律的轮廓浑然天成，成为一种更流畅更自由的歌声，自从他听到她的歌声之后，他已开始窥见到他心目中的新的艺术形式的美妙之处了。

也许他的看法是正确的，不过他要大量进行尝试，毕竟还缺乏经验，肯定要冒风险；倘若真想让这种形式成为真正的艺术的话，那么它肯定是所有形式中最难的一种了。难就难在这种艺术必须具备一个先决条件，即需要诗人、音乐家与演员三者的努力达到完美的统一与和谐。克利斯朵夫天不怕地不怕，他冒冒失失地去尝试这门陌生的艺术了，眼下只有他一个人对它的法则有个大致的认识。

他的第一个想法便是为莎士比亚的神幻剧和《浮士德》里的一场戏配制音乐。可是剧院老板对这种尝试不大热心，因为它太昂贵且不可思议。他们承认克利斯朵夫在音乐上的造诣，可他居然想在舞台上进行创新就不能不使他们觉得好笑，认为他是在胡闹了。音乐和诗歌各自有一番天地，互不搭界，并且彼此暗暗敌视。欲深入诗歌王国，克利斯朵夫先得接受一位诗人合伙，而这个诗人是不容他选择的，他自己也做不了主，因为他并不相信自己的文学品味。别人告诉他，他对诗歌完全是门外汉，事实上，他对眼下为人们所推崇的诗歌确实一窍不通。他以惯有的诚实而执着的心态，费了好大的劲试图欣赏这首或那首诗歌的美妙之处，但总是不得要领，他十分羞愧——他绝对不是做诗人的料。其实，他倒是很喜爱往昔的一些诗人，这又多少让他稍加宽慰。不过，他喜欢诗人的角度大概也是独树一帜的。他也曾发表过一些天真的见解，说伟大诗人的诗被译成散文乃至译成外国散文时也一定是伟大的，否则就不成其伟大；文字只有通过灵魂的表现才显出其价值。他的朋友都取笑他。曼海姆说他是大老粗。他也不想为自己辩护，因为他经常听见一些文学家谈论音乐。发现艺术家在评价他们本行以外的艺术时都挺可笑的。他承认自己对诗歌是外行（虽然内心还有所保留），只得被动地接受那些他认为对这一行懂得不少的那些人的看法。因此，他也就听从杂志社那班朋友的推荐，接受了一个颓废派的诗人，此人名叫斯蒂文·冯·埃尔摩特。他给克利斯朵夫看了他以自己的风格重新写出的《伊菲革涅亚》⁽⁸³⁾。其时，德国诗人如同他们的法国同行一样，正热衷于改编希腊悲剧。斯蒂文·冯·埃尔摩特的作品便是一出标新立异的半希腊半德国种的混血儿，里面掺和了易卜生、荷马、王尔德的风格，当然不会忘了参照考古学上的教材内容。他笔下的阿伽门农是神经衰弱患者，阿喀琉斯则是个无用之辈，他们对各自的现状唏嘘不已，但他们的悲叹又无济于事。悲剧的全部力量集中在伊菲革涅亚这个角色身上，在他笔下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的、迂腐的伊菲革涅亚，她教训诸英雄，狂言怒号，向民众宣传尼采的悲观主义，醉心于死，在阵阵狂笑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个没落的东哥特民族⁽⁸⁴⁾浮夸的文学只不过套上了希腊的外衣，与克利斯朵夫的精神是背道而驰的。他周围的人都叫嚷说这是一部杰作。克利斯朵夫原本就不自信，最后只好将就了。说实在的，他满脑子是音乐，他只想着音乐，很少想到剧本，剧本对他而言只是宣泄激情巨流的一个河床。真正为诗剧配制音乐的作曲家就该有奉献精神，牺牲自己的个性，而克利斯朵夫与这类人风马牛不相及。他只想到自己，绝想不到诗剧。但他可不愿意承认。再说，他也被自己蒙骗了，他所理解的诗剧根本不是诗剧的本意，如同在他小时候那样，他头脑里杜撰的剧本与眼下明摆着的剧本完全不同。

在排练时，他看到了原作。一天，他在看一场戏，他觉得戏路子不对，以为演员曲解了原作的意思。他当着诗人的面，不仅大言不惭地向演员解释诗剧，甚至还给为演员辩护的作者解释。作者抗议了，他不无讽刺地说道，他自以为还记得他当初写的东西吧。克利斯朵夫还固执己见，坚持说埃尔摩特不懂。大家禁不住哈哈大笑，他显然当众出丑了。他这才不做声，承认这些诗句毕竟不是自己写的，但他转而又认为剧作荒谬绝伦，并且大为泄气，自问当初怎么会接受的。他骂自己是傻瓜，扯自己的头发。他想来个自我安慰，不断对自己说：“你根本不懂，剧本不是你的事，你管管自己的音乐吧!”但是，他在指挥乐队的当儿，看见剧中人愚蠢的举止言行、刻意的夸张和装腔作势时，他简直没有勇气举起指挥棒了，真想躲进提词者的藏身洞里去。他太直率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无法掩饰自己的所思所想。他的朋友、演员、作者，总之每个人都看出他在想什么。

埃尔摩特冷笑着问他道：

“您不喜欢这部作品吗？”

克利斯朵夫果敢地回答道：

“说实话，我不喜欢。我不理解。”

“您在配乐时没有读过原作吗？”

“读过，”克利斯朵夫天真地说道，“不过我理解错了，想岔了。”

“您自己没有写出您所想的东西，太遗憾了。”

“哦!我如能写就好了!”克利斯朵夫说道。

诗人被激怒了，作为报复，也批评起他的音乐来了。他抱怨配乐累赘，妨碍听众听清诗句。

诗人不理解音乐家，音乐家也不理解诗人，演员则对两者都不理解，而且根本不放在心上。他们仅仅关心在角色的唱词里零零星星找上几句以显示那老一套的演出效果。他们谈不上使自己的唱腔适应、配合作品的基调和音乐的节奏，他们敲他们的鼓，音乐则敲自己的锣。乍一听，他们似乎永远没能把音唱准似的。克利斯朵夫恨得咬牙切齿，声嘶力竭地大声把音符念给他们听；演员随他去叫喊，仍然我行我素，甚至不明白他想让他们干什么。

要不是已经排练了相当时间，又担心惹上官司的话，克利斯朵夫会撂挑子的。曼海姆听见他说泄气的话，便取笑他。

“发生什么事啦？”他说道，“一切都挺正常嘛。你们彼此都不了解吗？吓!这又有什么？除了作者本人，谁又能真正理解一部作品呢？假如作者本人能理解了，就算运气。”

克利斯朵夫认为诗剧写得很糟，感到很苦恼，因为他觉得会影响音乐的效果。曼海姆也坦率承认诗歌脱离现实，埃尔摩特是一个“庸才”，可是他不为诗人担心，他说埃尔摩特能提供丰富的晚餐，还有一个美丽的妻子，批评界还需要什么呢？克利斯朵夫耸耸肩，说他没有时间去听那些废话。

“可这些不是废话啊!”曼海姆笑着说道，“他们都是严肃的人，完全不知道生活中什么是重要的。”

接着，他劝克利斯朵夫别那么关心埃尔摩特的事情，多想想自己的事情吧。他鼓励克利斯朵夫多少做一点儿宣传。克利斯朵夫愤怒地拒绝了。一个新闻记者想方设法想让他谈谈自己的身世，他愤愤地对他说：

“这与您无关。”

有人向他索要照片刊登在杂志上，他急得直跺脚，大喊大叫道：“上天保佑，我没有当上德国皇帝，不用把头像放在街上展览。”简直不可能让他与有影响的沙龙有所联系。他对所有邀请一概拒绝，倘若偶尔他不得不接受时，不是忘了去就是没有好脸色给人看，仿佛他去的目的是让大家扫兴似的。

但最糟糕的是在上演前两天，他与杂志社的人又闹翻了。

该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曼海姆一直在校对克利斯朵夫的文章，现在他已毫无顾忌地整行整行删去他的批评文字，添上吹捧的话。

某日，在一个沙龙里，克利斯朵夫遇见一个刚被他痛骂过的自吹自擂的钢琴家，他前来向克利斯朵夫表示感谢，笑容可掬，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克利斯朵夫粗暴地说没什么可谢的。但对方仍再三表示谢意。克利斯朵夫猛地打断他的话，说倘若他对这篇文章满意，那是他的事，不过可以肯定地说，自己写这篇文章的动机绝非为了让他满意。说完就不理他了。演奏家以为他是一个外冷内热的“热水瓶”，便笑着走开了。克利斯朵夫联想起前不久刚刚收到的被他攻击的另一个人的感谢信，这一下疑窦顿生。他出门在一个报亭买了最新一期杂志，找到自己的那篇文章，念起来……刹那间，他真以为自己疯了，但他很快便恍然大悟，发疯似的向杂志社奔去。

华尔霍斯和曼海姆正在与他俩熟悉的一个女演员谈话，他们见克利斯朵夫气势汹汹地进来，便一目了然了。克利斯朵夫把杂志往桌子上一摔，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怒气冲冲地对他们破口大骂，把他们说成是怪物、无赖、骗子，拿起一把椅子一下一下地往地板上乱捣。曼海姆看了直想笑，克利斯朵夫想在他屁股上猛踢一脚，曼海姆逃到桌子后面，还是捧腹大笑。可是华尔霍斯却高高在上睥睨他。在混乱之中，他摆出自尊、威严的架势，竭力向人表示他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让克利斯朵夫等他的消息；说着便把名片扔给他，表示愿意决斗。克利斯朵夫把名片又扔在他的脸上，说道：

“装腔作势……我不需要看你的名片就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了……你是一个流氓、骗子……你以为我会与你决斗吗？……你只配给人家教训一顿!……”

他的大嗓门一直传到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倾听。曼海姆关上窗户。那个女客吓坏了，直想溜掉，可是克利斯朵夫把住了门。华尔霍斯气得脸色发青，上气不接下气，曼海姆嘴里嘟嘟囔囔，脸上似笑非笑地想说什么。克利斯朵夫根本不给他俩说话的机会。他把他能想象出来的最伤人的话向他俩劈头盖脸地倾倒过去，直到骂不动了，该骂的也骂完了才走人。华尔霍斯和曼海姆等他走之后才轮到说话。曼海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挨了骂，不过就像鸭子淋了一阵雨而已。可是华尔霍斯又怨又恨，他的尊严受到伤害，更为伤他面子的是还有外人在场。他说他要严加追究的，他的同事也一致附和。杂志社里仍然只有曼海姆一个人对克利斯朵夫没生气：他已恣意妄为地耍弄过克利斯朵夫了，听几句粗话不能说划不来。这件事也够逗的，倘若被改稿的人是他，他首先会发笑。因此，他准备与克利斯朵夫讲和，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但克利斯朵夫余怒未消，不管对方如何迁就他，他就是不领情。曼海姆也无所谓：克利斯朵夫是个玩偶，他已经玩够了，现在他又开始对另一个玩偶感兴趣了。他俩很快就断绝了一切往来。可是，每当有人对他提到克利斯朵夫时，他还是说他俩是好朋友。也许那是一厢情愿吧。

吵架后两天，《伊菲革涅亚》首场公演。演出完全失败了。华尔霍斯的杂志吹捧剧本，对剧中音乐只字不提。其他报纸兴高采烈地帮腔。人们在笑话，在喝倒彩。剧本演至第三场后便停演了，但风言风语并未就此停息。大家终于瞅到机会可以奚落克利斯朵夫真不啻是喜事临门，数天之内，《伊菲革涅亚》成了人们讽刺挖苦的源头。他们知道克利斯朵夫没有自卫的武器，便乘虚而入。唯有一件事让他们有点儿不放心，就是他在宫堡里仍占一席之地。虽说大公爵屡次责备他，他置之不理，他俩之间的关系已相当冷淡了，但他还不时地往大公爵府邸跑，在公众看来，他多少受到了官方的保护，其实是徒有虚名而已。

而他还要亲手把这最后的靠山毁掉!

这些批评使他很不受用，因为批评不仅针对他的音乐，而且针对他所思考的新的音乐形式，这些人不愿下工夫去理解它，但要歪曲它使之变得可笑却不费吹灰之力。克利斯朵夫还不够聪明，不会想到对付这些居心不良的批评的最好的答复便是根本不予理睬，继续走自己的路。可几个月来，他养成了一个坏习惯，不放过任何一篇恶意攻击的文章，而且还要针锋相对。他写了一篇文章，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对手。他把文章拿到两家观念正统的报纸去发表，被人家婉言退回，客气话里不乏讽刺意味。克利斯朵夫毫不气馁。他想起本城有一家具有社会主义倾向的报纸，曾经主动与他套近乎，他认识其中的一个编辑，有时两人闲聊聊。克利斯朵夫很愿意找个人与他海阔天空地谈谈政权、军队，和一切压迫人的传统偏见。可是他与这个社会主义者谈着谈着就会谈到了卡尔·马克思，克利斯朵夫对马克思一点兴趣也没有。在交谈中，克利斯朵夫觉得这个自由人物除了一套他不大喜欢的唯物主义而外，还有刻板的教条、思想上的专制、对暴力的暗中崇拜、另一个极端的军国主义，这与他在德国天天听到的论调相差无几。

不管怎么说，他看见其他报纸向他关上大门之后，他想到的就是这位朋友及他的报纸。他知道这家报纸言辞激烈，专门骂人，一直口碑不佳，因而他的举措会贻笑大方的；不过，由于他不看这份报纸，只知道这家报纸思想开放、大胆，而没想到它语气措辞的低劣，对前者他是天生不怕的，而对后者，他倒也是厌恶的。再说，他看见其他报纸暗中联合一致压制他，他也气疯了，因此即便他更加了解这是一家什么样的报纸，也顾不上了。他想对世人表示，他们不能这样方便地把他摆脱掉。于是，他把文章拿到这家报纸的编辑部去，并且受到了热情的接待。次日，文章就登了出来，报纸还加了个按语，夸大其词地声称该报得到了年轻而天才的大师——克利斯朵夫同志的合作与支持，众所周知，他对工人阶级的斗争一向是深表同情的。

克利斯朵夫没看到按语也没看到自己写的文章，因为这天是个礼拜天，他在天亮前就出门到野外散步去了。他的心情十分舒畅。他看着旭日东升，连奔带喊，又笑又唱，手舞足蹈。什么杂志，什么批评文章，他都置之脑后了!春天来了，所有音乐中最美的天籁之音又回来了。让阴森森、空气混浊、令人窒息的音乐大厅、讨厌的同伴、平庸的演奏家都见鬼去吧!从喁喁独语的森林里渐次传来了美妙的歌声，田野上袭来了从大地脱颖而出的小生命那一阵阵醉人的芳香。

他的头脑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回到家时，他的母亲递给他一封信，那是他出门在外时，宫堡方面派人送来的。信是用公文的格式写的，通知克利斯朵夫于当天上午去宫堡。上午过去了，已到午后一点。克利斯朵夫不慌不忙地说道：

“现在太晚了，明天去吧。”

可是他的母亲显得很局促不安：

“别，别，不能延误亲王殿下召见；得赶快去，也许有一件什么要紧事儿要谈。”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

“要紧事？这些人还会有什么要紧事儿对你说!……他想同我谈谈他对音乐的见解。真有好看的了!……但愿他不要异想天开与齐格弗里德·曼耶⁽⁸⁵⁾较劲，也别自行写出一部《颂歌》来。真这样，我可不客气了，我会对他说：‘您干您的政治去吧，在这方面，您是主子，道理总在您的一方。可是在艺术领域，请留神!在这个领域，别人不会顾及到您的头盔、您的羽饰、您的制服、您的钱财、您的头衔、您的家族、您的卫兵的……天哪!想想吧，您没有这些，还剩下什么啦？’”

善良的路易莎听什么话一向都信以为真的，她把胳膊举得高高地说道：

“你决不能对他说这些话!……你疯啦!疯啦!……”

他喜欢利用母亲的诚实引她着急，直到他逗得太过分了，路易莎才看出他是在取笑她，于是便朝他背过身子，说道：

“你太胡闹了，我可怜的孩子哪!”

他笑着搂住母亲。他的兴致好极了，因为在散步时，他又酝酿出一个美妙的音乐题材，他感到它像水中的鱼儿在他心里扑腾着。他饿极了，想吃过饭再去宫堡。饭后，路易莎不得不监督他着衣打扮，因为他又逗她生气了，说什么他就这样上穿旧衣，下着沾满灰尘的皮鞋去没什么不好的；但临了，他还是换了衣装，把皮鞋擦亮，高高兴兴地打着唿哨，模仿着各种乐器的声音。待他梳妆完毕，他母亲最后检查一遍，还郑重其事地把领结摆正了。他出奇的耐心，因为他对自己很满意，这样的时候可不多。他出门前，说他就要把阿黛拉伊德公主勾引到手；她是大公爵的女儿，一个大美人，下嫁给德国的某个小亲王，这次回娘家住几个礼拜。从前，克利斯朵夫小的时候，公主蛮喜欢他的，而他对公主也特别亲。路易莎说他爱上她了，他也装得仿佛就是那么回事儿逗着玩。

他不急于去宫堡，经过商店时东张张西望望，看到街上有一只狗像他一样在闲逛，横卧在太阳下面打呵欠，就上去在它身上摸摸。他跳过宫堡外广场的围栏，里面是一个正方形的大院，四周围着房子；院子里有两个喷泉喷出两道有气无力的水柱，两个无遮荫的等称的花坛被一条耙得平平的沙砾路隔开了，如同头发分成两半的头路；小路两旁点缀着生长在木桶里的橘树；在院子正中放了一尊一个不知名的大公爵的青铜雕像，穿着法王路易菲利普式的服装，基座的四只角上装饰着代表德行寓意的雕塑。广场的一张长椅子上躺着唯一的一个游人，头下压着一张报纸。在宫堡的内栏口，虚设着一个岗哨亭，似乎也在打盹。宫堡平台上的沟壕亦形同虚设，后面蹲着两尊大炮，望着熟睡的城市在打哈欠。克利斯朵夫对这一切做了一个鬼脸。

他走进宫堡，并未摆出一副庄重肃穆的样子，至多嘴里不再打哼哼，但心里仍在欢蹦雀跃。他把帽子往接待厅的桌子上一扔，随而便之地招呼一下守门老人（他从小就认识他了。克利斯朵夫那天晚上与祖父首次进入宫堡看望哈斯莱时，那个老人已经当差了），可是以往对克利斯朵夫的嬉皮笑脸不以为忤的老人，这回却把脸沉下来了。克利斯朵夫并未察觉。他走到前厅，遇见了秘书室的一个职员，平时，此人与克利斯朵夫的话特多，怪亲热的，这回却匆匆而过，避免与他搭讪，克利斯朵夫觉得很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并请求通报。

他走进去。晚宴刚刚结束。亲王殿下呆在其中的一个客厅里，背倚着壁炉，边抽烟边与来宾闲聊；克利斯朵夫在人群中还看见他的那位公主懒洋洋地仰坐在一张安乐椅上，边抽烟边与四周侍立着的军官高声说话。客厅里的气氛很活跃，大家都心情舒畅；克利斯朵夫进门后就听见大公爵那爽朗豪迈的笑声。亲王一眼看见克利斯朵夫，立马就不笑了。他咕噜一声，径直朝他走去，大声嚷嚷道：

“哦!您来啦!您终于屈尊下驾啦？还想继续戏弄我吗？您是个怪人，先生!”

克利斯朵夫迎面挨了一顿数落惊恐莫名，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只想到是迟到的缘故，可亲王也用不着发这么大脾气啊。于是他嗫嚅道：

“殿下，我做错什么来着？”

亲王根本不听他说，继续大发雷霆：

“住嘴!我不会让一个怪人来羞辱我的。”

克利斯朵夫的脸色变得惨白，喉头发紧说不出话，但他仍鼓起勇气反驳道：

“殿下，您没有权利……在您告诉我究竟做错什么事之前，您也没有权利羞辱我。”

大公爵向他的秘书转过身子，秘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交给大公爵。大公爵的火气愈来愈大，固然他的性格脾气本来就不好，但过量的酒精也起了作用。他在克利斯朵夫面前立定，如同斗牛士抖动手上的红色短披肩似的，怒气冲冲地冲着他的脸抖动那张已打开的报纸，大喊大叫道：

“一堆垃圾，先生!您只配人家把您的鼻子捺在里面。”

克利斯朵夫认出那份社会主义者办的报纸。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好。”他说道。

“什么!什么!”大公爵咆哮道，“您无耻之极!……这份浑蛋报纸每天都在侮辱我，对我吐出污言秽语!……”

“殿下，”克利斯朵夫说道，“我从不看这份报纸。”

“您扯谎!”大公爵怒吼道。

“我不希望您说我扯谎，”克利斯朵夫说道，“我的确没看过这份报纸，我只关心音乐。再说，我爱在哪儿发表文章就在哪儿发表，我有这个权利。”

“您除了有权保持沉默而外，没有其他任何权利。我以前对您太好了。我对您和您的家人关怀备至，尽管您与您父亲行为不端使我有足够理由不理你们。我禁止您继续为一家与我为敌的报纸供稿。还有，就一般而言，以后未经我的同意，禁止您再写任何东西。您在音乐上的论战已经够了。我不同意某人既享受我的呵护又无聊地攻击有教养、有良知的人和真正的德国人视为有价值的东西。您最好去写一些更为优秀的乐曲来，倘若不可能的话，就多弹弹琴，多练习练习。我不要在音乐界也出个倍倍尔⁽⁸⁶⁾，他把诋毁民族的荣耀、在人们的思想里制造混乱视为赏心乐事。感谢天主!我们尚知道什么要得什么要不得，我们无需您来指教我们。现在去弹琴吧，先生，让我们耳根清静些!”

肥胖的公爵面对着克利斯朵夫，轻蔑的目光凌厉地盯着他看。克利斯朵夫脸色铁青，想进行反驳，但嚅动的嘴唇里只是吃吃地说出这么几句话：

“我不是您的奴隶，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他气喘吁吁，羞辱、愤怒得直想哭，两条腿也在打战。他的肘关节不由自主地一甩，把身旁家具上的一样东西推翻落地。他意识到自己显得很可笑，事实上他也听见了讪笑声；他朝客厅里端望去，透过烟雾看见公主边看着他们，边带着怜悯与嘲讽的神色与旁边的人在议论。从那时起，他就失去理性，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迷糊了。大公爵在叫喊，克利斯朵夫比他叫得更凶，但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亲王的秘书和另一个官员走向他，让他住嘴，他把他俩推开，边嚷嚷边无意识地从背靠的柜子上抓起一只烟灰缸舞动一气。他听见秘书对他说：

“行啦，放下烟灰缸，放下烟灰缸!……”

他仅听见自己尽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以及烟灰缸敲桌边的嗒嗒声。

“滚!”大公爵怒不可遏地吼叫道，“滚!快滚!我赶您出门!”

军官们走近亲王，想安慰他。大公爵好像得了中风似的，两眼突出脑门，大叫着把这个无赖撵出去。克利斯朵夫气得发狂，几乎要对大公爵的脸猛击一拳，不过，羞辱、气愤、对王室的畏惧、日耳曼式的忠诚、传统的尊敬和卑躬屈膝的习惯，这种种矛盾心理乱成一团，使他的精神完全麻木了。他想说话，说不出，想有所行动，动不了，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凭别人把他往门外推。他经过一群早聚集在门口看热闹的神色冷漠的仆人，向前厅走去，这三十步路他仿佛走了一辈子。他在厅廊上愈走愈走不到尽头，似乎永远也走不出去了!……他终于看见玻璃门外透进来一丝光线，像看到了救星……他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忘记自己还光着脑袋，看门人提醒他取回帽子。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走出宫堡，穿过广场，回到家中。他的牙齿直打战，在他打开家门时，他的母亲看见他索索发抖的狼狈相吓呆了。他把母亲推开，拒绝回答她的任何问题，登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躺下了。他颤抖得厉害，连衣服也脱不下来，他呼吸急促，四肢无力……啊!但愿不再看见，不再有感觉，不必再支撑这个多灾多难的躯体，不必再向丑恶的生活进行抗争，无声无息、毫无思想地倒下，不复存在，远离尘寰!……他万般艰难地扒掉身上的衣服，七零八落地扔了一地，一头钻进床里，蒙住了眼睛。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小铁床在地砖上索索颤动。

路易莎在门口听着，她叩门，轻轻呼唤他都没有反应，她等着，在寂静中焦急地窥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走开去。白天她去看了他两三回；晚上，在上床前又去了一回。白昼过去了，黑夜也过去了，整幢房子仍然静悄悄的。克利斯朵夫发着高烧，全身发抖，不时地淌出几滴眼泪；夜里，他支起上身向墙壁伸伸拳头。将近半夜两点光景，他在冲动之下，从床上跃起，全身湿透，半裸着身子，他想去杀大公爵。仇恨与羞耻噬咬着他的灵魂，身心在烈火中煎熬；内心狂风肆虐，暴雨大作，他没吐一个字，没哼一声，只是咬紧牙关，把一切都深深地埋在心底。

次日早晨，他像平常那样下楼了。他的精神被洗劫一空，但他什么也不说；母亲虽然已从邻人嘴里知道实情，但什么也不敢问。他整整一天坐在火炉旁的椅子上，默不作声，浑身滚烫的，像个老头似的佝偻着背，独处时，就悄悄流泪。

傍晚，那家报纸的编辑前来看他。他当然已经知情，并希望了解更多的细节。克利斯朵夫为他的来访所感动，天真地以为这是一种同情的表示，是他们连累了他而向他道歉了。他出于自尊毫不反悔，并且口无遮拦地把心里话和盘推出了，因为他能与一个像他一样仇恨压迫者的人畅所欲言也是一种精神安慰。对方就鼓励他使劲说，因为他在这件事上看出报纸有利可图，又可以写一篇揭露文章，他希望克利斯朵夫为他提供材料，或者他亲自动手写；此外，他估计在这次事件之后，这个宫廷音乐家将会把他的很有价值的辩才用于他们的“事业”，而他所掌握的宫堡秘闻就更加弥足珍贵了。他认为没必要绕圈子，于是便直截了当地把来意说明了。克利斯朵夫吓了一跳，声称他什么也不会写的，并说，他如对大公爵的任何形式的攻击，都会被看成是个人的报复行为，以前，他受到约束，可以冒着风险去阐述自己的思想，眼下他自由了，倒反而该谨慎些为好。办报人对他的顾虑很不理解，他认为克利斯朵夫太拘谨，骨子里还是个保守派，他尤其觉得他胆子太小，便说道：

“好吧，让我们来干吧，由我来写，您什么也不用管了。”

克利斯朵夫恳求他别写，但最终也没有任何办法阻止他这么做。再说，那个记者对他说了，这件事也不只是与克利斯朵夫个人有关，整个报社也受到侮辱，他们有权加以反击。克利斯朵夫无言以对，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希望他能许诺不搬出他的知己话，那是他把他看做朋友而不是把他看成是记者才说出来的。对方漫不经心地作了保证。克利斯朵夫还是不放心，他这时才觉得自己太莽撞了，但为时已晚。他又把对记者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禁吓得浑身发抖。他不经思考，便立马给记者写了一封信，哀求记者别把他的心里话捅出去，可是这个倒运的人在信中又多多少少把他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次日，他心烦意乱地匆匆打开报纸，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发表在头版的他的全部故事。他在头天说的话，经过新闻记者添枝加叶的特殊处理，被夸大得不成体统。通篇文章把大公爵和他的小朝廷骂得狗血喷头。其中某些细节与克利斯朵夫个人有关，显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因此外界可以断定整篇文章出自他一个人之手。

这一次新的打击击中了克利斯朵夫的要害。他念着念着，脸上便沁出了冷汗。等他念完了，他的精神也垮了。他想冲到报社去，他的母亲阻止了他，怕他出乱子，她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他自己也害怕，预料去那儿会干出傻事来的。他留下没去，不过又干出了另一件荒唐事。他给报社写了一封控诉信，以激烈的言辞，谴责他们的言行，否认文章的内容，并与他们的党派决裂。这封更正信没有发表。于是克利斯朵夫再次给报社去了一封信，要求他们披露他的信。报社的人给他寄去了会晤那天晚上他写的第一封信的副本，问他是否一并发表。他这才觉得自己被他们愚弄控制了。正在这时，他不巧在街头又遇见了那个冒冒失失的记者，免不了骂了他几句。次日，报纸又登出了一篇讽刺短文，说在爵府里当听差的，即使主子把他赶出府邸，听差终究还是听差。文章还影射到最近发生的事情，让人不容怀疑是在说克利斯朵夫。

当大家都明显看出来克利斯朵夫再无后台可依靠之后，他突然发现他的敌人出奇的多。他以前直接或是间接攻击过的人，不论是个人受到批评的，还是他们的观点和审美力受到批评的，都一致对他发起进攻，拼命地施以报复。广大民众呢，克利斯朵夫曾意欲以文章形式唤起他们觉醒的，这时都幸灾乐祸地看人家教训这个狂妄自大的年轻人，因为他居然妄想改变舆论导向，扰乱良民们的美梦。克利斯朵夫已经落水了。每个人都争着把他的头往水里捺。

他们并非同时同刻向他发起冲锋的。先是由一个人进行试探，看到克利斯朵夫没有反应，他就加倍攻击。然后其他一些人跟上，最后所有人都一哄而上。一些人仅仅出于好玩，兴致很高，如同喜欢在优雅的场合出丑的小狗；他们之中有的记者像是散兵游勇，毫无经验，对事情原委一无所知，只知道捧捧得胜者，骂骂失败者，意在让大家忘掉有克利斯朵夫这么一个人存在。其他记者则以原则去压他，对他往死里打，他们扫荡之处，必斩尽杀绝，寸草不留。他们是批评界的主力军，是致人于死地的批评家。

幸而克利斯朵夫没有看报的习惯。有几个好朋友特意留神把刊登着一些最坑人文章的报纸给他寄去，他都把文章堆在桌上，根本不想打开来看。终于有一次，他的目光落到了一篇勾着红框的文章上，上面写着他的歌曲就像一头野兽在咆哮，他的交响曲是从疯人院制造出来的，他的艺术是歇斯底里的发泄，他的抽筋似的和声只是想掩饰他心灵的枯涩和思想的空虚。一位知名度相当高的批评家最后这样写道：

克拉夫特先生过去以记者身份写过几篇文章，证明他具有惊人的文藻和品味，在音乐圈子里成为人们的笑柄。于是大家友善地劝他还是一心一意作曲吧。他在灵感启示下的近作却表明这个忠告虽然用意不坏，却是不切实际的，所以克拉夫特先生还是写写文章为妙。

克利斯朵夫读了这篇文章后，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工作，他又去寻找其他敌对的报纸来读，干脆把自己气个够。路易莎借口为了“整洁”总是把无用的东西清扫掉，她已经把报纸都烧光了。开始克利斯朵夫很生气，后来也宽心了，于是把剩下的这一张也交给母亲，对她说可以把这一张也扔进火里了事。

他还受到更加不堪的侮辱哩。他写了一个四重奏，把手稿寄到法兰克福一个负有盛名的音乐团体去，被一致否决，且不作任何解释。他又给科隆的一个乐队指挥寄去一首序曲，开始拟用，但等了几个月又被退回，说是无法演奏。最严重的打击还是来自本城的一个音乐团体。乐队指挥欧夫拉是一个不错的音乐家，但他像许多音乐指挥一样，对创新没什么好奇心，他容忍，或者说，他很满意自己职业上的一种特殊惰性，无休止地上演已经成名的作品，而对新的作品唯恐避之不及。他能不厌其烦地组织贝多芬、莫扎特或是舒曼的作品演奏会，在这些作品中，他只要跟那些熟悉的旋律跑就行了，反之，他却接受不了当代音乐。他不敢承认事实，还自命以扶植年轻的天才音乐家为己任，事实上，倘若有人给他带来一件拟古作品，也许五十年前也是新鲜的，他就会欣然接受，甚至还会竭力向社会推荐，因为这样的作品既不会影响他的演出效果，也不会改变听众的欣赏口味。反之，他对一切有可能影响他演出的传统效果、让他费心费力去改弦易辙的新作品，既轻蔑又敌视。倘若创新者在他的势力范围内不能脱颖而出的话，他就轻蔑；倘若创新者有可能成功的话，他就敌视，直到他功成名就，已成定局才罢休。

克利斯朵夫离功成名就还差一大截哩。因此，有人间接告诉他，欧夫拉有兴趣演奏他的某件作品时，他大为惊诧。这个指挥家是勃拉姆斯的密友，亦是他在文章里抨击过的几个人的朋友，这就更出乎他的意料了。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总是以己度人，以为那是他的敌手在大发慈悲了。他想，也许他们看他的处境可怜，想借机向他表明他们是不带有世俗偏见的，因而深受感动。他给欧夫拉写了一封感恩戴德的信，并给他寄去了一首交响诗。指挥让他的秘书给他回了一信，语气冷淡但不乏礼貌，告诉他乐谱收到了，并说按照团体的章程，交响诗在公演之前，必须先分至乐队，并且需经过总排练看看效果如何。章程总归是章程，克利斯朵夫只有服从的分儿。再说，这纯粹是一个过场，也可以避免讨厌的音乐爱好者叽叽喳喳，乱发议论。

两三个礼拜过后，克利斯朵夫接到通知，说他的作品就要排练了。排练在原则上是不公开的，作曲家本人也不能到场。不过，按约定俗成的做法，作曲家每场必到，但不露面，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只是佯装不知罢了。到了说定的那天，一个朋友来找克利斯朵夫，把他带到演出大厅，他挑了一个包厢靠里端坐下。排练本是不公开的，他却发现大厅里，至少在楼下几乎座无虚席，一大批音乐爱好者、游手好闲的人和批评家叽叽呱呱地动个不停。乐队旁若无人地照常排练。

开场的是勃拉姆斯为歌德的《哈尔雷茨山冬日旅行》片段改编的狂想曲，有女低音独唱和男声合唱，由乐队伴奏。克利斯朵夫不喜欢这部作品过分的伤感情调，心想这也许是那些勃拉姆斯的拥戴者变着法子迫使他去听一首他严厉抨击过的曲子作为委婉的报复吧。想到这里他不禁莞尔。这狂想曲过后，又上来两个他攻击过的另外两个知名作曲家的作品，他心里更坦然了：他们的意图已昭然若揭了。他做了几个鬼脸，心想不管怎么样，这次交锋还算文明，音乐姑且不论，戏还演得不错。听众对勃拉姆斯和这一类作品报以热烈的掌声，他也不无讥讽地鼓了几巴掌玩玩。

终于轮到演奏克利斯朵夫的交响曲了。乐队和大厅里有几双眼睛朝他坐的包厢望去，他这才知道大家都知道他在场。他躲了起来。在指挥拿起指挥棒，音乐的湍流悄悄汇聚，只等冲决堤坝的一刻，所有作曲家都会紧张激动的，克利斯朵夫也以同样的心情等待着。他从没听过乐队演奏这部作品。他梦想中的那些生灵的生活如何？他们的声音怎样？他觉得他们在他的心中轰鸣；他俯身在音乐的深渊之边，心急火燎地等着他们跳出来。

跳出来的是一种无名的东西，是一种不成形的糨糊巴巴。和弦本该是支撑高楼大厦的顶梁柱，却纷纷倒塌下来，变成了一堆废墟，除了碎砖破瓦之外，一无所有。克利斯朵夫疑惑了，不敢确信演奏的是他的作品。他重新寻找它的思想之脉络和节奏，但他认不出自己的思想了，它更像是嘴里叽里咕噜，扒着墙趔趄而行的醉鬼；他羞得无地自容，仿佛别人看见他本人就是这副模样。他虽然明白自己写的不是这样的东西，但是没有用，当一个拙劣的表演者歪曲了你的原作，你会产生疑问，困惑地自问是否该对这些荒唐的玩意儿负责。听众可从来不会产生疑问的，他们相信他们听惯了的代言人、演员和乐队，就如相信报纸一样，以为这些人是不会错的，倘若有错，责任在于作者。这回听众更加深信不疑了，因为他们宁愿作者出错。克利斯朵夫以为指挥会发觉乱了套，喝令停止，重新再来一遍的。这时，各种乐器甚至都不在吹奏一个调门了。法国号一开始就出差错，慢了一拍，吹了五分钟后，号手不紧不慢地停下来倒号子里的口水。双簧管有几段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听觉再灵敏的人也不可能找到音乐的思路，甚至想象不出会有。由于演奏极为粗糙，乐器间的配合和幽默机智的插曲也变得粗俗不堪。这简直是一个不懂音乐的白痴、小丑写的，恶劣得让人不忍卒听。克利斯朵夫揪自己的头发，欲上前阻止，但他的朋友阻止他，安慰他说指挥先生自己会发现演奏乱了套的，一切都会调整就绪的；退一步说，克利斯朵夫也不该亮相，他从中干涉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他迫使克利斯朵夫退到包厢里端，克利斯朵夫听他摆布，用拳头直捅自己的脑袋；他每听到一次怪腔怪调，心里就会愤怒而痛苦地气得哇哇直叫：

“一伙坏蛋!坏蛋!”

他咬住手以免叫出声来。

现在，他听见错误的音符和听众的骚动声冲他而来。一开始人们还只是悄悄议论，到后来，他们开始笑了，克利斯朵夫听得很清楚。乐队的演奏家作了暗示，有些观众见了就放声大笑。直到这时，听众才能断定作品是彻底失败了，于是便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大厅里一片欢乐。低音提琴荒唐可笑地强调了一个节奏很强的主题时，场下就更欢了。唯有指挥岿然不动、在一片喧闹声中继续打着节拍。

台上终于收场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轮到听众表态了。群情激昂。起哄声持续了数分钟。有的人吹唿哨，有的人鼓掌喝倒彩，更有些机灵鬼大叫：再来一遍!前台有人用男低音模仿那怪腔怪调的主题，其他小丑也竞相模仿。有人大叫道：“让作者上台!”总之，小城的这些风雅人士已有好长时间没有这样快活过了。

喧闹声悄悄平息过后，指挥若无其事地把四分之三的脸转向听众，但仍装作没看见他们（听众仿佛永远不存在似的），向乐队做了一个暗号，表示他要讲话。人们大叫“安静!”每个人都不出声了。他又等了片刻，才以清晰、冷峻而锐利的嗓门说道：

“先生们，倘若我不是坚持要让那位胆敢对勃拉姆斯大师恶意攻击的先生亮一次相的话，我是肯定不会让乐队把这个东西演奏到底的。”

他说完后，跳下指挥台，在听众如痴若狂的欢呼声中走下舞台。听众想让他再次登台，欢呼声又持续了两三分钟。但他就是不露面。乐队退出了。听众也渐渐散去。音乐会结束了。

这真是美好的一天。

克利斯朵夫已经离开包厢。他一看见那个浑蛋指挥走下台，便冲过去，三脚两步奔下楼梯，欲追上他，扇他耳光。带他来的那位朋友赶上他，把他拦住；克利斯朵夫推搡他，差点儿没把他推下楼梯（他有理由相信此人是设圈套的同谋）。欧夫拉和他本人都算走运，通向舞台的那道门关着，他一阵乱拳也没能把门敲开。这时，听众已陆续走出大厅。克利斯朵夫在那儿呆不住，也溜掉了。

他的心情真是难以言述。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晃动着胳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疯子似的大声自言自语；他克制不住自己狂吼怒喊。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去年建成的音乐大厅是在城外不远处的新区；克利斯朵夫本能地往郊外跑去，荒地上孤零零地矗立着几处木板房和在建的房屋，四周围着栅栏。他顿生杀机，想把让他蒙羞含垢的人杀死……天哪!即便他把那人杀掉，就能消除听众的敌意吗？他们那羞辱人的笑声仍在他耳边震响。他们的人数太多了，他一个人对付他们不是以卵击石吗；这些人在许多事情上意见分歧，但在羞辱他，把他压垮的做法上却是相当一致的。所谓缺乏理解的解释是不能令人信服的，里面一定还包含着仇恨。他究竟在哪儿得罪大家啦？他的心灵中尽盛着美好的事物，盛着启人心智、让人愉悦的东西。他想说出来，与他们共享，他原以为他们会与他一样高兴的。即便他们欣赏不了，至少该感谢他的美意，或者善意地向他指出他错在哪儿也好哇；然而他们竟对他冷嘲热讽，恶意歪曲他的思想并加以诬蔑、肆意践踏，让他变成小丑，再把他置于死地，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他愈想愈气，无形中又夸大了众人的仇恨，其实他把这些人看得太顶真了，事实上这些无聊之辈对人对事是从不认真对待的。他呜咽道：“我哪儿得罪他们啦？”他生闷气，万念俱灰，就如小时候他首次看到人心险恶时的心情一样。

这时他往四周和脚下看看，发觉自己走到了磨坊旁的那条河边上，数年前，他的父亲曾在那里溺过水，于是他也想到投河自尽。他真想跳下去。

他站在堤岸上，俯身看着那澄静而清澈的河水，正在神摇意夺之际，忽然听见邻近树枝上的一只小鸟开始鸣唱起来，唱得是那么执着。他静静地侧耳谛听着。河水潺潺，开花的麦穗在微风的轻抚下波动，簌簌作响，白杨微微在战抖。路边树篱后面的一个花园里，一窝窝看不见的蜜蜂在嗡嗡歌唱，香气氤氲。在小河的对岸，一头母牛长着一对漂亮眼睛，眼圈像玛瑙似的，在凝神静思。一个长着金黄色头发的小女孩坐在墙沿上，背上背着一只轻巧的藤条背篓，犹如张着翅膀的小天使，边晃动着两条小腿，边哼着一首没有内容的小调，也在沉思默想。远处，一条白狗在草地上飞奔，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克利斯朵夫斜倚在一棵树身上听着，看着回春的大地；天地间生灵的安宁和欢乐使他深受感动，他忘了，忘了一切……陡地，他双臂围抱着这棵伟岸的大树，把脸颊贴了上去。他扑到地上，把头埋在草丛里，笑得浑身战抖，笑得心花怒放。生命之美丽、温柔和魅力包围并浸润了他的心灵。他想到：

“你为什么那么美，而他们——人类——又为什么那么丑呢？”

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热爱生命，热爱生命，觉得自己将会永远热爱生命，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夺走他的生命。他心醉神迷地亲吻大地，他拥抱了生命。

“我把握住你了!你是属于我的。他们不能把你从我身上夺走。他们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吧!即便让我受苦受难也无妨!……受苦受难，不就是生命的本意吗!”

克利斯朵夫又振奋精神投入到工作之中。他再不愿与那些所谓道道地地的文人、华而不实的文人、没有作品只尚空谈的人、记者、批评家、艺术上的商人和投机分子打交道了。至于搞音乐的人，他更不愿花时间去改变他们的偏见和嫉妒，他们不是讨厌他吗？行啊!他也讨厌他们。他有自己的作品要写，他会写的。宫廷方面还他以自由，他非常感谢。他感谢人们敌视他，这样，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创作了。

路易莎从心底里赞成他这么做。她没有克拉夫特家族的血统，丝毫没有奢望；她既不像克利斯朵夫的父亲，也不像他的祖父。她并不求自己的儿子功成名就，荣宗耀祖。当然啦，儿子如有钱出名了，她也高兴，不过如要以许多烦恼与不快为代价才能换取，她宁可不要。自克利斯朵夫与宫堡方面闹翻之后，她心里难受倒并非为事情本身，而是看见儿子痛苦的缘故；其实，她倒希望他与杂志和报纸的人闹翻。她对白纸上写黑字的玩意儿带着乡下人本能的反感，觉得这些东西只能让你浪费时间，招来烦恼。有时她听见克利斯朵夫与在杂志社共事的几个年轻人谈话，对他们来意不善深感不安；他们诽谤一切，诋毁一切，而且越说越离谱。她不喜欢这些人。这些人肯定很聪明很博学，但心地不善，因此，她看见克利斯朵夫与他们断交感到由衷的高兴。她完全赞同儿子的做法，心里想：他需要他们什么呢？克利斯朵夫则是这样想的：

“随他们对我如何说，如何写，如何想，他们都不能使我不成其我。他们的艺术、思想与我何干？我一概否定!”

否定社会固然很好，但社会是不会被一个说说大话的年轻人轻易否定掉的。克利斯朵夫是真诚的，但他对自己并不了解，还抱有幻想。他不是和尚，还没有修炼到出世的思想境界，他也远没到那把年纪。最初的日子里，他并不感到特别难受，一头埋进创作之中，只要曲子没完成，他不感觉到缺少什么。可是，当他一曲作完，松了一口气之后，一直到新的创作冲动到来之前，他才想到了自己，不免顾影自怜。他扪心自问，他为何要创作？他在创作时，不存在这个问题，他写就是了，没得说的；可是一俟他面对已写出的作品，从心灵中喷薄而出的本能冲动平息了，他就不明白这件作品为何出世，他自己都不大认得它，它几乎成了陌生的东西，他希望能把它忘掉，然而只要它没被出版，没有上演，没在世上独立生存过，遗忘是不可能的，因为在这之前，它只是没有脱离母亲的婴儿，连着母体血肉的生命，必须把它切断才能使它存活。克利斯朵夫创作愈多，这些出自他自身的小生灵在他心上造成的压力就愈大，它们处于不死不活的状态之中。谁能把他从它们的羁绊下解放出来呢？一股潜在的力在冲击着他思想上的这些孩子，它们渴望脱离他，散布到其他灵魂中去，如同鲜活的种子被风吹向整个大地。难道这些小生命要永远被封闭而不能成长吗？果尔如此他会发疯的。

既然剧院、音乐会的出路已向他封死，而他又决不肯低三下四到拒绝过他的指挥们面前去乞求，于是只剩下出版这一条出路了；然而他并不乐观，知道找一个让他扬名的出版商未必比找演奏他的作品的乐队更容易，他试过两三回，手段要多笨拙有多笨拙，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最后他宁可自己掏钱出版也不愿再吃闭门羹，或是与书商讨价还价，看他们以东家自居的脸色。这无疑乎在发疯。他积攒了一小笔钱，那是靠宫廷的薪俸和几场音乐会的收入积攒下来的，如今收入的来源枯竭了，他在有新的收入之前得熬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本该精打细算支配这笔钱，以帮助他渡过难关，然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看到积蓄的这笔钱不够支付出版费用，居然还去借贷。路易莎不敢吭声，她认为他这样做是丧失理智的，而且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居然要花钱把自己的名字印到一本书上；不过，既然这个办法可以让儿子耐着性子，留在她身边，只要他心安理得，她也就求之不得了。

他没有向公众推出一些耳熟能详的闲适之作，而是在手稿中选择了一些具有鲜明个性的、自己很器重的作品，其中有些是钢琴曲，还夹带了一些歌；有些很短，很大众化；有些规模很大，有点史诗的味道了。整本乐谱由一系列欢乐或是悲伤的即兴之作组成，极自然地衔接在一起，有时钢琴独奏，有时是独唱或是伴唱，“因为，”克利斯朵夫说道，“当我在沉思时，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模式；我痛苦，我幸福都只是感觉，并无语言；不过，有时我又需要用语言表达，于是我就不假思索地唱起来，但歌词常常只是一些泛泛的词眼，不连贯的句子，或是整段整段的诗；接着，我又沉思默想了。这样，一天就过去了，我想表现的，就是一天的情绪。为什么要出一本纯粹是歌或是序曲拼凑的集子呢？过分技术化也不尽和谐嘛。还是让灵魂自由发挥吧!”于是他把这部集子题名为《一天》。集子里的各部分安上个别标题，点出了内心梦幻的先后次序。克利斯朵夫还在里面写进了神秘的献辞，起首缩写字母和日期，只有他一个人看得懂，这些能勾起他对那些美妙时刻或是对曾经爱过的人的回忆：其中有高高兴兴的科丽纳，有无精打采的萨比纳，还有那个不知名的法国小女人。

除了上述作品外，克利斯朵夫还选了三十来首歌，都是他最喜爱的，因而也就是公众最不喜欢的。他特别留意不选择旋律“最悦耳”的曲子，而是最有特点的曲子（众所周知，普通百姓对“特点”充满了恐惧，无“特点”的东西备受他们欢迎）。

这些歌是按照十七世纪西里西亚⁽⁸⁷⁾老诗人的诗句谱写而成，克利斯朵夫是在一个通俗的丛书里看到的，很为诗人的真实情感所打动。丛书里有两个人是他所钟爱的，他们像才华横溢的弟兄俩，都在三十岁上英年早逝：一个是可爱的保尔·弗莱明⁽⁸⁸⁾，高加索和伊斯法罕⁽⁸⁹⁾的旅游者，在野蛮的战争、多难的生活和腐朽的时代中始终保持着一颗纯洁、博爱和淡泊的灵魂；另一个是约翰-克里斯蒂安·冈特⁽⁹⁰⁾，他是一个玩世不恭、整日饮酒作乐、悲观失望、生活放纵的天才。克利斯朵夫传达了冈特诗歌中对压迫者——上帝的挑战和报复的呼声，是巨人在走投无路时愤怒的诅咒，用万钧雷霆之力回击上天；他从弗莱明的诗歌中汲取了如鲜花般清新、温柔的爱情养料，那是群星在旋舞，是清澈欢乐的心声。他的悲壮而肃穆的十四行诗《自献》，则是克利斯朵夫早祷时默诵在心的。

虔诚的保尔·热尔哈特⁽⁹¹⁾那乐观的气息也吸引着克利斯朵夫。他在悲伤之余可以从中得到一些慰藉。他喜欢从天主身上发现纯洁无瑕的大自然：清新的草原上，小溪在沙上潺潺流过，鹳鸟庄严地漫步在百合花和白水仙之中，大翅膀的燕子划过明净的天空，白鸽在翱翔，阳光刺穿雨幕欢快地跃动，灿灿的天光在傍晚宁馨的薄暮之中露出笑脸，森林、牛羊、城市和田野都安息了。克利斯朵夫把几首仍在新教教堂里唱着的圣歌谱成乐曲，但并不保留原先赞美歌的咏味。决不保留，因为他很厌恶那些东西。他在乐曲中把圣歌注入了自由的活力。例如《流浪的基督徒之歌》中的几段如今已带有高亢激昂的气息；《夏日之歌》中那平静的水波被异教徒的狂欢泛滥成滚滚波涛，这些都会使老热尔哈特听了惊诧莫名的。

乐谱终于出版了，自然违背了常规。为克利斯朵夫的曲谱印发成册的出版商只是他的邻居，与他并无其他关系。这个人并不具备干这一项重要工作的条件，因此拖了好几个月，克利斯朵夫又花了不少钱改错、校订。克利斯朵夫对出版这一行一窍不通，随他开价，多花三分之一的开销，支出远远超出预算。大功告成之后，克利斯朵夫背了一大摞厚厚的乐谱不知该怎么办。出版商没有客户，他也不主动宣传这部作品。他那漠然处置的态度倒与克利斯朵夫听之任之的心情不谋而合。他为了应付一下，曾劝说克利斯朵夫写几行广告词，克利斯朵夫反唇相讥道，他不愿做广告，“酒香不怕巷子深”嘛。出版商真心实意地尊重他的意见，便把曲谱束之高阁。曲谱保存得很好，六个月之中，一本也没卖掉。

在等待买主的当儿，克利斯朵夫得想办法弥补他的小小财产上的漏洞，因此他也变得随和多了，他毕竟还要活下去并且得还清债务呀。他不仅发现欠债大大超出预计，而且存款也不如估算的那么多。他是无意中丢失了钱财呢，还是自己算错了？看来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因为他从未精确地做过加法。钱少了不必多加追究，他缺钱花是铁打的事实。路易莎不得不含辛茹苦地帮助儿子一把。他深感内疚，想方设法，不惜一切尽早把债还清。尽管他难以启齿，但还是去人家谋求授课的差事，往往碰了一鼻子灰。他已经不再受宠，找几个学生已是难上加难。因此，当他听说一所学校里有一个职位时，他便求之不得，欣然接受了。

这是一所半教会性质的学校。校长为人精明，虽然不是干音乐这一行的，却懂得在克利斯朵夫眼下的窘境中，用廉价榨取他的劳力。他为人谦和却出手小气。克利斯朵夫曾怯生生地提示过他，但他却带着善意的微笑，暗示克利斯朵夫，由于他没有衔头，不能指望更高的待遇了。

这份工作也够惨的!校方与其说是让他教学生音乐，还不如说要他让学生家长及学生本人自以为他们也懂这一行就行了。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公开场合需要学生唱歌时，能把他们拉出来唱，至于用什么方法达到目的是无关紧要的。克利斯朵夫厌恶极了，由于他不在干正经事，所以他在尽职时甚至都无法自慰；他良心上责备自己在干自欺欺人的勾当。他想扎扎实实教学生一些东西，教他们认识并且喜欢上严肃音乐，可是学生根本不当回事。克利斯朵夫没能遂愿，他没有威信；事实上，他天生也不是做孩子王的料子。他对他们的结结巴巴唱歌不感兴趣，希望能立即向他们讲解乐理。他上钢琴课时，要求学生与他一起弹奏一曲贝多芬的交响乐，那当然是办不到的，于是他气上心头，喝令学生退下去，自个儿在原位弹了很久很久。他对校外的家教学生也一样，一点耐性也没有，譬如说，他对一位以贵族身份为荣的挺温柔的少女说，她弹琴就像厨娘做饭；或者，他会写信给学生的母亲，说他不想教下去了，倘若要他继续为那个没有一点点天分的小东西施教的话，他会气死的。所有这些对他当然不会有什么好处。他的学生本就不多，都走光了；任何学生，他留不住两个月以上。他的母亲开导他，让他答应至少不与他任教的学校闹翻，因为他如失去这个职位，就不知道何以为生了。因此，他不胜厌恶地耐着性子忍受着，从不迟到早退。可是，当一个蠢学生在同一个地方弹错了十遍，或者他不得不在班上为准备下一次音乐会一遍又一遍地教学生练习一段无聊的合唱时，他简直无法掩饰他的想法（他甚至无权选编节目，因为校方不信任他的判断力!），更不用说他会热心所谓的教学了。不过他仍默默地忍受着，皱着眉头，偶尔在桌上猛击几拳以发泄心中的怒气，让学生吓了一大跳。有时这口苦水太苦了，他实在咽不下去，往往学生唱一半，他会打断他们，嚷嚷道：

“啊!别唱了!别唱了!还是让我给你们弹一段瓦格纳吧。”

学生当然是求之不得了。他们在他背后玩牌。总会有个把学生把事情向校方汇报，于是克利斯朵夫被告知，他的教学任务并非是让学生热爱音乐，而是教会他们唱歌。他听校长训斥时气得发抖，但他接受了，因为他不愿与校方闹翻。数年前，当他还没露出端倪，但已确信前程似锦时，谁还会想到，如今他虽已开始小有成就，居然会受到如此的屈辱呢？

他在学校谋到的这个位置使他的自尊心时常受到伤害，其中有一件事也没让他少受罪，那就是他必须去拜访他的同事。他无意间去拜访过其中两个，简直腻味透了，再无勇气继续下去。那两位受访的同行对他也不满意，而其他教师则认为自己受到怠慢。所有的人都认为克利斯朵夫在地位和才能上都比他们低一头，对他摆出一副教师爷的架势。他们似乎都十分自信，认为自己对他的看法千真万确，久而久之，他也认可了，感到与他们相比确低一筹，他又能与他们说什么呢？他们三句不离本行，除此而外便两眼一抹黑。他们简直不是人，退一步说，他们如是一本本书倒也罢了，然而也不是，他们只是书上的注解和学究式的书评。

克利斯朵夫尽量回避与他们聚会。可是他有时也不得不去。每个月有一天下午，校长照例要举办一次招待会，要求大家都到。克利斯朵夫第一次溜掉了，连招呼也没打，他装着不知道，满以为能蒙混过关，可是到了次日，他就被校长客客气气地影射了几句，到了下一次，他被母亲说了一顿，决定前往，其悲壮心情无异于送葬。

招待会的参加者除了本校教员而外，还有本城其他学校的教员以及他们的太太和小姐。一大堆人挤在一个相当狭小的客厅里，一簇簇人等级分明，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最靠近他的一簇人在谈论教育和烹饪。所有教员太太都有一张张食谱，她们说得有板有眼，兴趣盎然。男人们对这些话题也有兴趣，经验不比太太们差多少。丈夫为妻子的治家才能而沾沾自喜，妻子为丈夫的博学多才而洋洋自得，双方钦佩的程度相当。克利斯朵夫站在窗前，靠在墙上，不知如何摆正姿势，时而傻笑笑，时而神情忧郁，目光呆滞，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不胜其烦。离他不远处，一位年轻太太坐在窗台上，无人与她答话，也与他一样显得很厌气。这两个人都茫茫然地看着客厅，彼此并没看上一眼。过了一刻，他俩实在坚持不住，转过身子打哈欠，这才发现了对方。他俩互换了一个友好而会心的眼色。他向她迈出一步，她轻轻地对他说道：

“这里有意思吗？”

他把身子背向客厅，眼睛瞧着窗外，伸了伸舌头。她不禁大笑，忽地又有所收敛，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他俩互作介绍。原来她是本校自然史教员海哈特的妻子，刚迁居到本城不久，尚人生地不熟。她完全谈不上漂亮，鼻子粗大，一口坏牙，肌肤也不鲜嫩润滑，只是两眼炯炯有神，很有灵气，笑容很可爱。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说个不停，他也兴致颇高地与她对谈。她说话爽直且风趣，又爱穿插一些笑话，他俩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大声笑着谈着；邻近的人在他们孤独时，不肯发善心帮他们一把，不屑看他们一眼，这时却纷纷对他们侧目而视，觉得他俩大声喧哗实在不雅!……然而这两个饶舌者却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现在也该轮到他们痛快一下了。

最后海哈特太太把克利斯朵夫介绍给她的丈夫。她的丈夫长得很丑，脸色苍白而阴沉，胡子剃得光光的，有点儿麻点，但是神情却十分和蔼可亲。他的嗓音仿佛是从丹田里迸发出来的，说话结结巴巴，富于哲理，常常在音节之间停顿。

他俩才结婚几个月，这两个丑人互敬互爱，在大庭广众之下彼此相视、说话、拉手，一招一式情真意切，别有风趣，既滑稽又动人。一个爱干什么，另一个必喜欢无疑。他们很快就邀请克利斯朵夫在招待会结束之后到他们家去晚餐。开始，克利斯朵夫开玩笑地婉言谢绝了，他说，熬过这天晚上，就像走了十里路似的，已经疲乏不堪了，大家最好还是上床睡大觉去。海哈特太太回答说，正因为如此，所以得散散心，倘若整晚心情不愉快，对身体可不利。于是克利斯朵夫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在孤独的境遇中，能够遇上这两个虽不显要，但朴实而和蔼⁽⁹²⁾的好人，感到幸运之至。

海哈特小小的家也像主人一样殷勤好客，仿佛到处都张贴了标语，过分客气了。家具、器皿、碗盏都在说话，不厌其烦地表现出“欢迎贵客”的喜悦心情。它们问候他的贵体安康否，给了他许多积德从善的忠告。沙发是硬了点儿，上面放了一只小靠枕，也友善地悄悄说道：

“请坐一会儿吧!”

主人端给克利斯朵夫一杯咖啡，杯子也盛情邀请道：

“再来一杯吧!”

盘子盛着精美的菜肴，也来进行道德说教。这一只盘子说：

“时时要为他人着想，否则对你没有好处。”

另一只盘子说：

“友情和感恩让人喜欢。忘恩负义让人厌恶。”

虽说克利斯朵夫不抽烟，放在壁炉檐上的烟灰缸也禁不住向他作自我介绍：

“这里是燃着的雪茄的小小休憩之地。”

他想洗手去，洗脸盆上的肥皂便说：

“愿为贵客效劳。”

爱规行距步的擦手毛巾好似一个彬彬有礼的长者，本无话可说，却自以为也该说上几句，便给了他一个极有道理，但不大适时宜的忠告：“早起金不换。”

克利斯朵夫最终不敢在坐椅上挪动身子了，就怕房间的拐拐角角里又会冒出其他声音来招呼他。他真想对它们说：

“住口吧，小妖精们!我们说话都听不见了。”

他禁不住放声大笑，向两个主人解释说他是因为想到方才在学校里举办的招待会才笑的。他决不愿意让他俩扫兴。再说，他对别人的可笑之处向来不敏感。他很快便习惯于这里的一切殷勤好意了。有什么可与他们过不去的呢!他们是多好的人哪!他们不让人讨厌，倘若说他们缺少点情调的话，但还是挺聪明的。

夫妇俩来本地不久，人地生疏。小地方人有一种脾气令人难受，就是不允许外乡人没有打招呼就自由出入这个城市，这已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了。海哈特夫妇没有充分注意到本地人的礼法，即后来居民必须对先来居民尽点义务，给点面子。如有必要，海哈特先生可以机械地服从这个规定，然而他的太太却受不了这种劳役，她不爱受到什么拘束，事情就这样一天天地拖下去了。在要拜访的人的名单里，她挑选了几个不那么令她讨厌的人先去请安，其他人的家访就无限期地往后拖了。不巧的是小城的要人都在后一批名单之列，他们遭到如此冷遇当然就怀恨在心。安日丽卡·海哈特，她的丈夫叫她丽丽，为人处世不拘小节，有悖于常情常理。她会当面指责上层人士，让他们气得下不了台；需要时，她甚至不怕揭穿他们的谎言。她好说话，心直口快，有时说岔了嘴，会背后遭人嗤笑。有时她说的话也挺损人的，给人当头一棒，为自己招来了死对头。她要说话时，先得咬住舌头不让说出来，但往往为时已晚。她的丈夫却是人间最温和、最谦抑的人，为此曾怯生生地提示过她几回，她拥抱他，承认自己太蠢，说他言之有理。可是一转身，她又依然故我，尤其是在最不该说的时间和场合脱口而说，倘若她不一吐为快，会憋死的。因此，她天生与克利斯朵夫合得来。

在许多她不该说而又说出来的荒唐话中，有一个内容是她常挂在嘴上的，即把德国和法国胡乱地进行比较。她本人是德国人（谁也不比她更地道了），但在阿尔萨斯⁽⁹³⁾长大，与那里的法国人相处甚好，受到了拉丁文化的诱惑，那是在归并地带的德国人或那些似乎最不易感受到拉丁文化的人们无法抗拒的。说实在的，也许正因为安日丽卡嫁了一个德国北部的人，置身于纯粹的日耳曼氛围之中，出于逆反心理，这种诱惑力对她就格外强烈了。

她与克利斯朵夫聚会的第一晚，便开始谈起这个经常性的话题了。她赞扬法国人无拘无束的亲切友好的交谈。克利斯朵夫也有同感。在他看来，科丽纳就代表法国，她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张鲜嫩的笑吟吟的嘴，举止坦然而洒脱，嗓音清脆悦耳，他真想通过她多了解一些法国。

丽丽·海哈特看见自己与克利斯朵夫一拍即合，高兴得直鼓掌。

“真可惜呀，”她说道，“我那个法国小朋友不在这里，她呆不下去了，走了。”

科丽纳的形象立即隐没了。另外一个形象，另外一双眼睛出现了，好似刚刚熄灭的一束烟火在夜空上划过一道柔和而深沉的星光。

“谁？”克利斯朵夫吃惊地问道，“是那个年轻的女教师吗？”

“什么!”海哈特太太说道，“您也认识她？”

他俩分别对她描述一番，证实所说的确是同一个人。

“您也认识她？”轮到克利斯朵夫问了，“啊!请快跟我说说她吧!……”

海哈特太太一开始就声称，她俩是知交，无话不谈。而当她谈到女教师的详情时，就所知甚少了。她说她俩第一次是在别人家见面的，海哈特太太主动向那姑娘亲近，并以惯有的热情好客的态度，请姑娘去她家做客。姑娘去过她家两三回，她俩相谈甚欢。海哈特太太了解到那个法国女孩的一些身世也着实费了一番工夫，因为那女孩十分内向，她得点点滴滴从女孩嘴里把话套出来。海哈特太太仅仅知道，她的名字叫安多纳德·雅南，没有家产，亲人中只有一个弟弟留在巴黎，她正尽心尽力扶养他。她不时谈论自己的弟弟，也只有谈到弟弟时她才开朗一些；丽丽·海哈特对她那个无亲无朋，只身在巴黎一所寄宿中学求学的弟弟深表同情，这样才赢得了她的信任。正是为了支付弟弟的学费，她才到国外谋得了一份工作。可是，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谁也不能少了谁，他俩每天写信，倘若信在该到的时候没到，他们都能急出病来。弟弟没有勇气把孤独的痛苦向姐姐隐瞒，所以安多纳德时时牵挂着她的小兄弟。弟弟每诉苦一次，姐姐就痛苦得肝胆俱裂，她想到弟弟在受生活煎熬便心痛如绞。她常常以为弟弟病着了，只是不与她说罢了。好心的海哈特太太多次善意地向她指出，她毫无根据的恐惧是要不得的，她一时间也能得到些许宽慰。至于安多纳德的家庭、她的生活景况、她的心事，海哈特太太一无所知。每当有人提出这类问题时，安多纳德便噤若寒蝉，闭口不谈。她受过良好的教育，似乎成熟得很早，显得既天真又老成，既虔诚又实际。在这个小城里，她寄居在一个既不通情理又不厚道的人家，很不愉快。她是为何离开此地的，海哈特太太知道得不确切。听人说，她行为不检点。海哈特太太不相信，她敢打赌那是血口喷人，唯有这个愚蠢而可恶的小城才会传出这种谣言。不过，无风不起浪，多少总出了点儿事情吧？

“嗯。”克利斯朵夫低着头说道。

“总之她已经走了。”

“她走时向您说什么来着？”

“哦!”丽丽·海哈特说道，“我没候上机会。当时我正在科隆呆了两天!回来时……太迟了!……”她最后一句话是对女佣说的，因为女佣没把柠檬及时放在她的茶里。

接着，她以真正的德国女人那种把日常琐事小题大作的习惯，庄重其事地说道：

“生活中常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不知她说的是柠檬还是打断了的话题。）

她接着又说道：

“回家时，我看见她留给我一张字条，感谢我为她所做的一切，并且告诉我，她回巴黎去了，也没留下地址。”

“她来过信吗？”

“杳无音信。”

克利斯朵夫又一次看见姑娘那张忧郁的脸庞消失在黑暗之中，她那双眼睛，就如她最后一次透过车厢玻璃看他的那样，又向他闪了一下。

法国的谜又在他脑海里浮起，更让他心驰神往。克利斯朵夫不厌其详地向海哈特太太询问有关法国的事情，因为她自称是法国通。虽然她从没到过法国，却也向他介绍了许多。海哈特先生是一个优秀的爱国者，对法国的了解不比他的太太多，却对这个国家很有成见，所以有时丽丽对法国表现得过分热情时，他就会带保留地插几句嘴，而她就更加带劲地坚持自己的看法，克利斯朵夫也在一旁拼命附和，他自己也不知道其原因何在。

丽丽·海哈特有许多书，对克利斯朵夫来说，这比她的介绍更加重要。她搜集了一些法国书籍，有数学教材，小说，还有几本偶尔买来的剧本。克利斯朵夫对法国一无所知，极想获得这方面的知识，所以听到海哈特先生说他随时可取时，他就把这些书视如珍宝了。

他先挑一些文集，一些旧的教科书看，这些都是丽丽·海哈特或是她的丈夫从前在上学时用的。海哈特先生满有把握地说道，倘若他对法国文学一无所知，又想了解个子丑寅卯的话，先得从这些教科书看起。克利斯朵夫对那些比自己有学问的人总是非常尊敬的，便一板一眼地照着去做，当天晚上，他就念起来。他想一开始对手头上的书先有个大致了解。

他从而认识了法国的作家，其中有戴奥道尔亨利·巴罗、弗朗索瓦·贝蒂·德拉克瓦、弗雷特里克·波特里、爱弥尔·德莱罗、查理奥古斯特代西雷·费隆、沙谬埃尔·台斯贡巴和普洛斯贝·波尔。他又读了一些诗歌，作者有：约瑟夫·雷尔神父、皮埃尔·拉尚波迪、尼丹尔诺瓦公爵、安德烈·冯·哈赛尔、安得烈厄、科莱夫人、贡斯当斯玛丽公主、亨利埃特·荷拉尔、加布里埃尔让巴普底斯特、恩耐斯特·维尔弗雷特·拉古凡、伊波里特·维奥罗、让·勒布尔、让·拉辛、让·德·贝朗瑞、弗雷特里克·贝查尔、古斯塔夫·纳多、艾杜阿·普鲁维埃、欧也纳·马纽埃、雨果、米莱伏、谢纳多莱、埃杜阿约西姆又名弗朗索瓦·科贝、路易·贝尔蒙代。克利斯朵夫在这诗歌的海洋载沉载浮，转而又读散文。他又读到以下作家的作品：古斯塔夫·德·莫利纳里、弗莱西埃、弗尔迪南爱德华·布松、梅里美、玛尔脱布朗、伏尔泰、拉梅、弗勒里、大仲马、让·雅克·卢梭、梅季埃尔、米拉波、马扎特、克拉迪、高尔当贝尔、弗雷特里克二世、德·伏居先生。在这些教科书中，写得最多的是一个名叫马克西米利安桑松弗雷特里克·修尔的法国历史学家。他在这些书里读到了德意志帝国的开国宣言，还读到了弗雷特里克贡斯当·德·鲁日蒙⁽⁹⁴⁾描写德国人的一段文字。上面说道：

德国人天生宜于过精神生活。他们不像法国人那样嘻嘻哈哈的。他们很有思想，感情既温柔又深沉。他们工作不知疲倦，且有恒心。他们是世界上最有道德，也是寿命最长的民族。德国有许多才华出众的作家，他们的审美力极强。别的民族常以自己是法国人、英国人、西班牙人而自豪时，德国人却以平等公正的爱拥抱整个人类。总之，德国地处欧洲中心，它似乎也是人类的心脏和大脑。

克利斯朵夫看累了，很有感触，合上书想道：

“法国人很有气度，但不强大。”

他又拿起另一本书。这本书是高水准的，为高等学校所用。缪塞⁽⁹⁵⁾占三页，维克多·杜鲁伊⁽⁹⁶⁾占三十页，拉马丁⁽⁹⁷⁾占七页，梯也尔⁽⁹⁸⁾占了将近四十页。上面还放进了差不多整本《熙德》⁽⁹⁹⁾（唐·迪埃格和罗德里克大段大段的对白被删去了），由于朗弗雷⁽¹⁰⁰⁾大肆张扬普鲁士而贬低拿破仑一世，所以他也有了一定的地位，他一个人的文字就比十八世纪的所有古典主义作家的作品所占的篇幅都多。关于一八七年普法战争中法国的失败，亦有大段描写，均取材于左拉的《崩溃》。书里没有出现蒙田、拉罗什富科、拉勃吕埃尔、狄德罗、司汤达、巴尔扎克和福楼拜，相反，在别的书里没有的帕斯卡尔⁽¹⁰¹⁾的名字却在本书出现了，那是编者为了标新立异之故。因此，克利斯朵夫无意中也知道了这个狂热的冉森派教徒“曾参加巴黎近郊的女修院……”⁽¹⁰²⁾⁽¹⁰³⁾

克利斯朵夫几乎要把这些书都丢开了，因为他头昏脑涨，什么也看不进去，心想：“我在这里永远也走不出来啦。”他无法形成一个见解。几个小时以来，他随意翻翻，如坠云雾之中。他的法文水准本就有限，而在他好不容易弄明白一段话之后，又觉得几乎全是言之无物的废话。

然而，在这一片混沌之中，也出现过璀璨夺目的光芒、刀剑的碰击声、辛辣而汪洋恣肆的文字和慷慨激昂的笑声。他读着读着，渐渐产生了一个印象，这也许是由于文集选编的倾向性所引起的，那就是德国出版商特别爱选编一些由法国人自己作为佐证，论述法国民族虚弱，德国民族优秀的文章。可是，他们未曾想到，在像克利斯朵夫那样思想独立不羁的人的眼里，他们所宣传的倾向反倒衬托了法国人惊人的自由，他们无所顾忌地批评自己的国家，却赞扬他们的对手。米什莱⁽¹⁰⁴⁾颂扬普王腓特烈大帝，朗弗雷称赞特拉法加一役中⁽¹⁰⁵⁾的英国人，夏拉对一八一三年的普鲁士恭维有加。拿破仑的任何敌人在谈论拿破仑时口气都从未这样严厉尖锐过。即便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遇上这个爱责难的民族，也不能幸免。即便对他们伟大的国王⁽¹⁰⁶⁾，那些戴假发的诗人们批评时也直言不讳。莫里哀对什么都不留情；拉封丹嘲讽一切；布瓦洛痛斥贵族；伏尔泰怒骂战争、羞辱宗教、嘲讽自己的祖国。伦理家、讽刺诗人、作家、戏剧家都竞相比胆量，嬉笑怒骂无所不用其极，简直是对全人类的大逆不道。诚实的德国出版商有时看了也胆战心惊，他们需要让自己的思想有个回旋的余地，于是就千方百计为帕斯卡尔开脱，帕斯卡尔把厨师、小偷、流氓与士兵混为一谈，他们就在注释里解释说，倘若帕斯卡尔知道近代军队是如何高尚时，就不会这样说了。他们也少不了提醒读者，莱辛改动拉封丹的一则寓言功德无量，他听从热纳伏依·卢梭的忠告，把乌鸦嘴里掉下的一块奶酪变成了一块毒肉，让刁滑的狐狸吃了致命：

“但愿你们永远只吃到有毒的东西，可诅咒的阿谀献媚者!”

当这些出版商在赤裸裸的事实面前眨巴着眼睛时，克利斯朵夫却喜欢洞悉光明。他在阅读时也不时会感受到小小的刺激，因为思想再自由的德国人毕竟有着遵纪守法的传统，看到法国人那肆无忌惮的标新立异，感到有点犯上作乱的味道了。此外，法国人的讥讽也常使他晕头转向：他把有些话看得过于认真，而对另一些全盘被否定的话，又当成是挺有趣的怪论。这有什么关系!谅讶也罢，刺激也罢，他慢慢地被吸引住了。他不再想清理自己的思路了，只求顺其自然，从一种情感跳跃到另一种情感，这便是生活。尚福、赛居尔、大仲马、梅里美，纷至沓来，层出不穷——法国小说轻松幽默的笔调使他喜不自胜；有些章节还送来了一阵阵法国大革命那粗犷而醉人的气息。

路易莎睡在隔壁房间，将近凌晨一点，她醒来时看见克利斯朵夫房间的门缝里还透露出亮光，于是她敲墙，问他是否病了。地板上响了一下椅子移动的声响，门开启了；克利斯朵夫穿着衬衣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支蜡烛和一本书，另一只手庄严而剧烈地挥动着。路易莎吓了一跳，在床上支起半身，以为他疯了。他笑着，边晃动着蜡烛，边朗诵莫里哀剧中的台词。他念到一半，扑哧笑出声来，在母亲的床脚上坐下喘口气，烛光在他手上摇曳。路易莎放心了，怜爱地咕哝道：

“你怎么啦？怎么啦？去睡吧!……可怜的孩子，你真变痴呆了不成？”

可是他却变本加厉了：

“你得听着!”

说完，他就坐到母亲的床头，把那出戏给她从头念起；他仿佛又看见了科丽纳，听见她那爱夸张的调门；路易莎不耐烦了，嚷嚷道：

“去吧!去吧!你会着凉的。讨厌!让我睡觉!”

他根本不理睬，继续朗诵。他变换着嗓音，晃动胳膊，笑得透不过气来；他问母亲剧本是否精彩。路易莎朝他背过身子，钻在被窝里，堵住耳朵，说道：

“让我清静点吧!……”

不过，她听见他笑也哧哧地笑了。后来，她干脆不出声了。克利斯朵夫把一幕念完后，问母亲对他的朗诵是否感兴趣，但没有听见应答，于是向母亲倾下身子，看见她睡着了。他笑了，轻轻吻着她的头发，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里。

他又回到海哈特家去找书。一批又一批书从他手里经过，杂乱无章，他一本也不放过。他多么想爱上科丽纳和那个陌生姑娘所在的国家啊，满腔的热情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了。即便在二流作品中的某一页上某一句话，他看了也都如春风扑面，自由而清新。他在思想上又加以想象夸张，特别与海哈特太太谈起来，更是眉飞色舞，后者亦火上添薪。虽然她孤陋寡闻，但却热衷于把法国文化与德国文化进行比较，贬低后者褒扬前者，其目的一是为了气气丈夫，二是因为她讨厌这个小城，以此也为自己出口怨气。

海哈特先生恼火了。除了他这门专业而外，他的观念还停留在学校所学的教科书本上。在他看来，法国人在具体事务上机灵、敏捷、和蔼可亲、善于聊天，不过为人轻浮、多疑，夸夸其谈、对什么事都不认真、感情不执着、为人不诚恳。这个民族没有音乐，没有诗歌（除了《论诗歌艺术》、贝朗瑞和弗朗索瓦·科贝）；这个民族浮夸、轻狂，爱说大话，猥亵淫荡。总之，对于拉丁民族之不道德，他找不到足够的词汇加以贬低，只得退而求次，老是用“轻佻”两个字来形容，这个词出自他及他的同胞之口，便包含了格外轻蔑的意思。最后，他总是唱起了吹捧高贵的德国民族的老调，说这个民族道德高尚（赫尔德⁽¹⁰⁷⁾说：“这是它与其他民族的不同之处”）、忠诚（包含了诚恳、忠贞、守信、正直）、优秀（如费希特⁽¹⁰⁸⁾所说）；还有德国的力量，那是正义和真理的象征、德国的思想、德国的性格、德国的语言，那是世上唯一有特色的语言，如同这个种族一样纯粹；还说到了德国的女人、德国的葡萄酒、德国的歌曲……“德国，德国，德国举世无双!”

克利斯朵夫不以为然。海哈特太太大声哄笑，于是这三个人一齐大声嚷嚷，其实大家心照不宣，心里都明白：他们三个都是德国好公民。

克利斯朵夫常常与他的两个新朋友聊天、吃饭、散步。丽丽·海哈特很宠他，为他准备丰盛的晚餐，她很高兴能找到一个托词满足自己的食欲。她对克利斯朵夫关怀备至，也很注意款待他。在克利斯朵夫生日那天，她为他做了一个奶油水果馅饼，上面插了二十支蜡烛，中间还做了一个糖渍小肖像，穿着希腊服饰，手上拿着一束花，代表伊菲革涅亚。克利斯朵夫虽然口头上反对德国人，实质上是一个地道的德国人，为她那出自真情的无微不至的关怀深深感动了。

好心的海哈特夫妇会找到更细腻的表达方式来证明他们至诚至爱的友谊。海哈特先生模仿妻子，尽管看不太懂乐谱，也买了二十来本克利斯朵夫创作的歌曲集（那是从出版商书肆里卖出的第一批集子），并在全德国的范围内四处散发给他的教学界的熟人。他又让人给莱比锡和柏林的书店寄了一些，他因编教科书与这些书店有些往来。这个主意尽管出自真心，然而却过于笨拙，再说一时也没有什么收效，克利斯朵夫当然是蒙在鼓里了。向各地发出的歌曲集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应；海哈特夫妇看见人们漠然视之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庆幸当初没让克利斯朵夫知道这件事，否则他非但不能得到安慰反而会更加难受。其实，播种必有收获，生活中已无数次证明了这个真理。任何努力都不会完全落空的。也许在数年之间默默无闻，可是突然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思想已在传播开去。克利斯朵夫的歌曲已慢慢地进入少数几个优秀人士的心灵之中，他们散居在德国各地，或是过于腼腆，或是过于疏懒，而没向他明说罢了。

只有一个人给他写信。在海哈特先生的歌曲集寄出两三个月之后，克利斯朵夫收到一封信，信写得很感人，很得体，也很有热情，旧时的格式，是从图林根省的一个小城发出的，署名为“大学音乐导师兼教授彼得·舒尔茨博士”。

这对克利斯朵夫是一件大喜事；而当他在海哈特家里，把忘在兜里已有两天的信又打开时，他俩更是喜上眉梢。他们三人一起看信，海哈特先生与他的妻子互递眼神，克利斯朵夫没有发觉。克利斯朵夫正在春风得意之时，海哈特先生突然发现他的脸色由晴转阴，信看到中途就不看下去了。

“咦，你怎么不看啦？”他问道。

（他们已经以“你”相称了。）

克利斯朵夫气愤地把信往桌上一扔。

“不行，太过分了!”他说道。

“怎么回事？”

“你自己看吧。”

他背向桌子，走到一个角落里生闷气去了。

海哈特与他的妻子继续看信，看到的净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语句。

“我看不出什么。”海哈特先生惊讶地说道。

“你没看见？没看见？……”克利斯朵夫嚷嚷道，又拿起信，把信放到海哈特先生的眼下：

“难道你不识字吗？你没看出他也是一个勃拉姆斯分子吗？”

这时，海哈特先生才在信的一处发现这位大学音乐导师⁽¹⁰⁹⁾把克利斯朵夫的歌曲与勃拉姆斯的歌曲作了比较……克利斯朵夫抱怨道：

“朋友!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朋友!……可是我刚刚找到便又失去了!……”

他对这样的比较异常恼恨。倘若由着他的性子，他会立即回信作答，满纸荒唐；要不，他也许会稍加思索，表现出最明智最克制的姿态来，也就是根本不予理睬。幸而有海哈特夫妇在场，他俩一面见他发牛脾气感到很有趣，一面劝阻他别干傻事，好说歹说最终让他写了一封感谢信。不过信上的语气因是违心写的，显得冷冰冰，很不自然。彼得·舒尔茨热情未减，又给克利斯朵夫寄出两三封热情洋溢的信。克利斯朵夫本不善于写信，虽说那位不相识的朋友在信中语气诚恳，溢于言表，使克利斯朵夫有所感动，但他还是与音乐导师中断了通信联系。舒尔茨终于不来信了。克利斯朵夫也把这件事忘了。

眼下，他每天都能见到海哈特夫妇，常常一天两次。他们几乎每天晚上在一起度过。克利斯朵夫整整一天是孤独的，且心无旁骛；到了此刻，他就本能地需要说话，把满脑子里想的都抖搂出来，即便人家不理解也无所谓；他需要笑笑，有根据无根据也无关紧要；他还需要宣泄一下，放松一下。

他给夫妇俩玩点音乐。既然他没有其他方法向他俩表示感激之情，就把情用在钢琴上，一弹就是几个小时。海哈特太太完全不懂音乐，强忍着不打哈欠，她因为喜欢克利斯朵夫的缘故，装着对他弹奏感兴趣。海哈特先生也不见得懂音乐，有时听到某些章节会莫名其妙地激动，甚至会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觉得自己很傻；而在其他时候，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听到的只是噪音。此外，还有个规律可循：大凡他听到作品中不那么高明之处，毫无意义的段落，他才会感动；他俩都自以为理解克利斯朵夫的作品，而克利斯朵夫也宁可相信他们说的。他不时地想捉弄他们一下，给他们打个埋伏，譬如说他给他们弹奏一些毫无意义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然后对他们说是自己创作的。他们自然要大大恭维一番，于是他就坦白他是在恶作剧。后来，夫妇俩就警惕了，当克利斯朵夫摆出莫测高深的神情弹奏一曲时，他俩想也许他又在让他们上当，便批评一番。克利斯朵夫先让他们说个够，还同声附和，说这种音乐一文不值，接着，他又突然放声大笑：

“啊，坏东西，你们说得好哇!……这可是我创作的哩。”

他为能让夫妇俩频频上当而高兴得得意忘形。海哈特太太有点儿生气，给了他一下子，然而，他笑得那么舒心欢畅，他俩也跟着一起笑了。夫妇俩倒并不自信，既然他俩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海哈特太太便拿定主意一概贬斥，而海哈特先生则一概褒扬，这样，他俩可以确保其中的一个与克利斯朵夫的看法一致了。

他们对克利斯朵夫感兴趣的，主要不是他的音乐天分，而是他的憨厚老实，有点神经兮兮的，感情丰厚，朝气蓬勃。他俩听见别人说他的坏话，反倒对他更好了，因为他们与他一样，也被小城的风气压得透不过气来；也与他一样直爽，看待事物凭自己的独立见解；他们把他看成是一个大孩子，不善于在生活中周旋，成了自己耿直性格的牺牲品。

克利斯朵夫对这两位新结交的朋友并不抱过多的幻想，他不无忧郁地想到，他俩对他的本质还不了解，而且永远也了解不了。他没有朋友，可他又多么需要友谊呀，因此对夫妇俩给予他些许的爱已经感激涕零了。最近一年的人生经验多少让他学乖一点了：他不以为自己有权利对别人过于苛求，倘若在两年前，他是决不会那么随和的；如今他回想起自己对既老实又令人厌气的欧莱一家人那么不近人情，不禁又懊恼又无奈。天哪!他居然变得乖巧了!……他有点儿感喟，心里却暗暗在嘀咕：

“这样挺好的，可又能坚持多久呢？”

想到这里他笑了，心里也得到些许慰藉。

倘若他能有一个朋友，只要有一个能理解他，与他息息相通的朋友，他什么不能奉献啊!他虽年轻，但已积累了足够的人生经验，他深深懂得，其实，在人的一生中他的这个愿望是最难实现的，他不能奢求比往昔大多数真正的音乐家更加幸福。他早就知道他们之中一些人的身世。从海哈特书库里借出的一些书使他知道十七世纪德国音乐家所经历的可怕的考验。那时战火频仍，瘟疫流行，国破家亡，整个民族受到外族的蹂躏，更为不幸的是在灾难之中，人心涣散、意志消沉、毫无斗志、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求一死，而伟大的人物，特别是英勇的许茨⁽¹¹⁰⁾却坚如磐石，始终不渝地走自己的路。他想道：“有这样的人作为楷模，谁还有权自怨自艾呢？那时，他们没有听众，没有前途，仅仅为自己和天主而创作，今天写的，也许明天就会被毁掉，可是他们坚持不懈，毫不气馁，什么也摧毁不了他们乐天无畏的精神，他们只要能创作就心满意足，对生活只求活着，只求填饱肚子，把他们的思想都融会到他们的艺术之中，能找到两三知己则更好，只要他们正直、淳朴、真诚，无需懂得音乐，不一定非得理解自己，只要愿意亲近自己就求之不得了。因此，他——克利斯朵夫又如何敢作更多的奢求呢？人可以希求最低限度的幸福，谁也无权得寸进尺；欲求更多，全凭自己的劳动，他人并不欠你什么。”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复归平静，因而更加热爱他那对好心肠的朋友——海哈特夫妇了。可他决没有想到，连他那份最后的友情也给世人剥夺了。

他没想到小城人心之险恶。那些人的仇恨因为失去了目标就更加难以泯灭。其实，深仇大恨只要有对象，一旦发泄掉，仇恨也就慢慢化解了。但为了解闷而作恶的人是不会改恶从善的，因为他们永远也解不了闷。克利斯朵夫正是他们消愁解闷的工具。诚然，他已被打败了，不过他有勇气挺住而不垂头丧气；他不再对任何人物构成威胁，但是也不把谁放在心上。他一无所求，别人拿他也没办法。他与两个新朋友在一起感到很愉快，而对别人如何评说，如何猜测，他全然不放在心上。他的态度让那些人已经难受了，而海哈特太太却更让他们生气。她与整个城市作对，而与克利斯朵夫交朋友，这就像她的为人处世的方式一样，简直是对公众舆论的公然冒犯。其实，好心的丽丽·海哈特对人对事都没招谁惹谁的意思，她根本不想向谁挑衅，只是独行其是，不征得旁人的意见罢了。在别人眼里，这便是天大的冒犯了。

这些人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俩毫不提防，一个照旧我行我素，另一个则愣头愣脑的，他俩一起出去时，也不稍加留神；晚上一起靠在阳台上说说笑笑时，也不避嫌。他们交往虽无拘无束，但光明磊落，却不知给那些人的诽谤提供了方便。

一天早上，克利斯朵夫收到一封匿名信。有人用下流的语言，谩骂的口吻诬陷他是海哈特太太的情人。他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没有过那样的想法，甚至都从没想到与她调情；他太纯正了，对通奸带着像清教徒一样的恐惧心理，他一想到这种肮脏的勾当就厌恶无比。在他看来，勾引朋友的妻子是犯罪；再说，倘若他当真能干出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与丽丽·海哈特也断断不可能的：可怜的妇人一点儿也不漂亮，他决无爱上她的可能。

他别别扭扭、怪难为情地来到朋友家，发觉他们也挺尴尬的。他们每人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不过不敢道明罢了；三个人互相察言观色，也留神自己，说话举止都不自然，干什么都傻里傻气的。丽丽·海哈特一时性子上来了，也笑一阵，胡说八道一通，可是她丈夫或是克利斯朵夫向她看一眼，马上就会使她慌慌张张。她又想起了自己收到的那封信，变得心神不定，克利斯朵夫和海哈特也与她怀着同样的心情，每个人都在想：

“他俩知道吗？”

然而他们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希望能像以往那样照旧过日子。

匿名信一封接一封，且措词愈来愈肮脏，愈来愈损人，让他们三人既感到精神紧张又感到委屈得难以忍受。他们收到信就躲到一边，没有勇气不看上一眼就把信烧掉；他们抖抖地把信封拆开，心惊肉跳地展开信纸；那些惯于阴损的人总会使出一些巧妙而卑劣的手段，变着花样写信，但万变不离其宗；在他们看到那些怕看到的内容时，只能悄悄地落泪。三个人搜索枯肠也想不出究竟哪个浑蛋在与他们纠缠不清。

一天，海哈特太太再也受不了了，把自己受迫害的事向丈夫说出来了，想不到他却含着眼泪说自己也是受害者。该让克利斯朵夫知道吗？他们不敢，然而应该告诉他，让他谨慎些。海哈特太太才红着脸对他说了几句话，她便惶恐地看出，克利斯朵夫也收到同样性质的信。居然有人如此疯狂地迫害他们，让他们陷入深深的恐慌之中。海哈特太太确定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了，这时他们三个非但不相互支持，反而泄气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克利斯朵夫说要打碎那个人的脑袋，但那个人是谁？再说，这岂不等于不打自招吗？……到警察局去报案？那等于把对他们的诽谤公开出去……佯装不知道？根本不可能。眼下，他们的友情确实打了折扣。海哈特先生本来对他妻子和克利斯朵夫的清白是坚信不疑的，现在也不知不觉地起了疑心。他感到自己的怀疑既卑劣又荒唐，故意安排让克利斯朵夫和他的妻子单独呆在一起，但心里又七上八下的，他的妻子也看出来了。

她的心理状况就更糟糕了。她与克利斯朵夫一样从来就没有调情的念头。接二连三的诬陷使她慢慢产生了一个可笑的想法：不管怎么说，克利斯朵夫也许对她真有这么一点儿爱意，虽说他完全没有表白，但她还是觉得提防些为好，这倒并非有什么根据，而是出于多余的担心；克利斯朵夫起初不理解，但一旦他有所察觉之后，也生气了。简直让人啼笑皆非!他，爱上一个心地虽好，但又丑又平凡的家庭主妇!……居然她也会相信!……而他又不能为自己辩白，对她、对她丈夫说：

“行啦!放心吧!不会有危险的!……”

不能呀，他不能使这两个大好人难堪。再说，他也隐约感觉到，倘若她提防自己爱上她，那说明她已开始暗暗爱上自己了；他想，匿名信确实起到了预期的效果，居然让她产生了这种荒唐而怪诞的念头。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十分生硬、十分难堪，实在难以为继了。丽丽·海哈特虽说能言善道，但性格却不够坚强，看到当地人那么敌视她，便乱了方寸。于是夫妇俩便怯懦地想出种种借口回避克利斯朵夫，什么“海哈特太太不舒服啦……海哈特先生忙啦……夫妇俩出门几天啦……”等等笨拙的谎言，常常会不攻自破。

克利斯朵夫毕竟爽快，他说：

“可怜的朋友哪，让我们分手吧。我们对付不了他们啊。”

海哈特夫妇哭了。但断交之后，他们确实也松了一口气。

全城的人可以庆祝胜利了。这回，克利斯朵夫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他们把他的最后一口气——温情都给剥夺了，这份温情再淡薄，但少了它，人是难以存活的。

Ⅲ　解脱

周围不再有任何人了。他的所有朋友都离他而去。通常，在这艰难的时刻，亲爱的高特弗里埃总是会前来帮他一把，况且此刻他又是那么需要他，可他已经走了几个月，而且这一回是一去不复返了。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从遥远的乡村发来了字体又粗又大的一封信，路易莎从信中得知，她的哥哥死了；这个小流动摊贩身体本就孱弱，还不得不疲于奔命，终于死于流浪途中。人们把他安葬在当地的一个公墓里。这个眼明心亮的铮铮汉子，是克利斯朵夫最后一个朋友，原本在精神上对他是一根支柱，如今也坠入阴曹地府了。他彻底孤独了，只能与一个年迈、和他的思想完全隔膜的老母亲为伴，母亲只能爱他，但完全不能理解他。他的四周是莽莽苍苍的德国大平原，犹如毫无生气的大海。他每次欲振作精神借以摆脱困境，结果总是陷得更深，而与他格格不入的城里人却眼睁睁地看着他沉溺下去……

正当他在挣扎之际，沉沉的黑夜突地划过一道闪电，大音乐家哈斯莱的形象跃然出现；那个他孩童时代的崇拜偶像，如今在德国已享有赫赫盛名了。他回忆起哈斯莱曾经给他许下过的诺言，于是便孤注一掷，立马想去依傍这座靠山。哈斯莱可以拯救他!哈斯莱应该拯救他!他对哈斯莱究竟有何求呢？不是救急、不是钱、也不是物质上的其他帮助，什么也不是，他只需要他的理解。哈斯莱也曾像他一样遭遇过世态的炎凉。哈斯莱是一个精神的解放者，他应该理解另一个具有自由意志的人正在被德国的平庸之辈仇视，乃至窒息而死的悲惨境遇。他俩是同一个战场上的战友。

想到这里，他便立即付诸行动。他告诉母亲，他要出门一个礼拜，而且当晚就坐火车到德国北方一个大城市去，哈斯莱正在那里担任乐队指挥⁽¹¹¹⁾。他再也等不及了，那是他为求生的最后一次努力。

哈斯莱已经成大名了。他的敌人并没有缴械投降；不过他的朋友却嚷嚷说他是继往开来最伟大的音乐家。他被拥戴者与反对者包围着，不过这些人都很荒唐可笑。由于他的个性不那么坚强，前者使他变得软弱无力，而后者又使他恨恨不已。他不遗余力特地创作一些乐曲，让批评他的人怏怏不乐，逗得他们哇哇直叫；他就像专爱恶作剧的顽童似的。这些恶作剧往往也确实十分低级趣味的，他浪费自己的天才写出这些古怪玩意儿，使所谓的权威人士气得七窍生烟；更有甚者，他还偏爱采用、改编荒诞不经的下乘之作，离奇古怪的题材与暧昧不清、行为不端的场景；总而言之，一切有损于良知与常情常理的东西，他都要染指。他看到那些有产者大惊小怪就高兴，而这些人永远也识破不了他的真正意图。德皇陛下也前来干预艺术，他带着暴发户和亲王们的傲慢无礼与自以为是的态度，认为哈斯莱享有盛名是社会的耻辱，不放过任何机会对他那肆无忌惮的作品表示冷漠和轻蔑。哈斯莱对圣上的否定态度既恼又喜，因为在德国艺术的先锋派看来，来自官方的反对几乎是另一个角度的认可，于是便更加起劲地唱反调。他每有新作问世，他的朋友们就齐声喝彩，高呼是天才之作。

哈斯莱那个圈子的主要成员都是文学家、画家和颓废的批评家，他们当然都卓有成效地代表反叛的党派与反动势力进行斗争，这股反动势力体现了传统的思想和国家意识，一直雄踞德国北方；不过，反叛党派在斗争中强调独立自主的精神往往也过分了点儿，以至到了可笑的地步，而他们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他们中间的许多人锋芒所指势如破竹，但却不够聪明，更缺乏审美情趣。他们很难从自己营造的虚幻的理想中摆脱出来，结果只能是像某些艺术团体那样，完全脱离了现实生活。他们对自己，对上百个读他们刊物、稀里糊涂、人云亦云的傻瓜制订帮规，统一口径。他们把哈斯莱捧上了天，使他得意忘形，其实是害了他。他不分良莠地把在脑中稍纵即逝的一切乐思都全盘接受，虽说他暗忖有些东西并不够他自定的水准，但却认为仍比其他作曲家的作品高明。诚然，就一般而言，他的这个想法也反映了真实情况，但不能说它就是健全完善的，带着这种偏见也难以创作出伟大的作品来。哈斯莱骨子里根本瞧不起任何人，无论是敌人还是朋友都瞧不起。这种蔑视与嘲讽影响了他本人及他整个人生。就因为从前他曾相信过童贞和义举的种种表现，如今似乎大彻大悟，于是更加陷入带有嘲讽意味的怀疑主义泥淖而不能自拔了。他既没有能力使自己信念免受时光的侵蚀，又不能自欺欺人地去相信自己也不相信的东西，因而只能热衷于嘲讽过去的愚昧。他具有典型的德国南方人的性格，温温的、软软的、宠辱皆惊、冷热难当，为了保持精神平衡，需要宜人的气候。他意识不到自己偏爱美味佳酿、闲适懒散的生活，以及缠绵悱恻的思绪，但他的艺术却体现了这些特点，尽管他为了迎合时尚而写出的一些颓废作品中仍不时迸射出他英才天纵的熠熠光辉。他比任何人更清楚自己在堕落，其实也只有他一个人才能感悟到，尽管这样的时刻不多，他当然也力图避免出现。这种情形出现时，他的阴暗心理就作祟，一心想着自己，担心自己的健康，并且愤世嫉俗，对所有以往能激发他的爱与恨的一切都抱着漠然视之的态度。

克利斯朵夫前去寻找精神寄托的，便是这么一个人。在一个阴冷、多雨的清晨，他抱着无限的希望来到大音乐家居家的城市，在他眼中，此人就是艺术上独树一帜的象征。他期待音乐家会对他说一些友善而勉励的话，他需要听这样的话以继续投入他那毫无成果，然而又是必要的战斗；任何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都该向社会进行这样的战斗，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放下武器，就如席勒所说：“你与群众交往中，唯一不后悔之举，便是战斗。”

克利斯朵夫实在是急不可待了，他在车站附近随便找了一家旅馆，放下行囊便奔到剧院去打听哈斯莱的住地。哈斯莱住在远离市中心的城郊。克利斯朵夫啃了一小块面包就乘电车前往，走近目的地时，他的心突突直跳。

哈斯莱住处的街区，房屋建筑怪异而别致，现代德国人的博学和野心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在建筑风格上殚精竭虑以显示才华。在普普通通的街区中，一条条平直的路并无特色可言，然而却突兀地耸立起埃及的地下墓穴、挪威的小木屋、隐修院的回廊、棱形的堡垒、万国博览会的场址，还有大肚子似的房子，没有立柱，半身埋在地里，阴森森的，仅睁着一只巨大的眼睛，四周围着地牢般的铁栏，嵌上一扇潜水艇式的矮门，上面钉上了一个个铁箍，在蒙着铁丝网的窗棂上，装饰着奇形怪状的镂金图案，正门门楣上蹲着令人生畏的巨兽，处处都贴着蓝色珐琅质方形瓷砖，五光十色的碎石镶嵌出亚当和夏娃的图像，屋顶上盖着各种颜色的瓦；除此而外，还有宫堡式的房屋，最高一层呈雉堞状，屋脊上砌着怪模怪样的动物，一边没有窗户，另一边却露出一个个大洞，有正方形、长方形，就像一个个伤口；在一面空无一物的大墙边上，有几个女神出其不意地托起一个巨大的阳台，仅有一扇窗户，阳台的石栏杆上探出两个蓄着头发和胡子的尖尖的老人头，那是柏克林创作的鱼人。这些“牢狱”中的一座有点儿像埃及法老的寝宫，盖着低矮的二层楼，正门有两个裸体的巨人支撑着一个三角门楣，建筑师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艺术家显示了他的天地，

继往开来，独此一家!

克利斯朵夫心里只装着哈斯莱，不无惊恐地望了望那些玩意儿，根本无意去探个究竟。他走到他要找的那幢房子跟前，发现这是一座按卡洛林王朝风格建造的极为简单朴素的房子，但内部装修却很浮华庸俗；楼道上，由于暖气开得过足，空气很沉浊；电梯很小，克利斯朵夫不想乘，而是忐忑不安、哆哆嗦嗦地一步步登上五楼，好给自己的这次拜访作一些心理准备。在登楼的当儿，往昔与哈斯莱会面的情景、儿时对他的崇拜、祖父的形象都一齐映现在他的脑海里，恍如昨日。

他前去叩门时，时近十一点钟。一个举止颇像管家⁽¹¹²⁾的精干练达的女仆招呼克利斯朵夫，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看，然后声称：“先生累了，不能会客。”后来，大概克利斯朵夫脸上流露出的纯真和失望表情让她动了恻隐之心，因为在她傲慢地对克利斯朵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之后，脸上线条明显变得温和多了；她把克利斯朵夫引进哈斯莱的书房，然后说她去安排先生接见。说到这里，她对他做了一个媚眼，合上了门。

书房的四面墙上挂着几幅印象派的画和法国十八世纪风情题材的镂版画，因为哈斯莱自称对艺术门门在行，他听从圈子里人的提示，对马奈⁽¹¹³⁾和华托⁽¹¹⁴⁾都欣赏。室内的家具也同样流派各异、风格杂陈，在一张十分漂亮的路易十五风格的写字台四周，围了一圈“新潮派”沙发椅，还有一张东方风格的长沙发，上面花里胡哨的靠枕堆积成小山似的。室内的几面门都镶着镜子，在壁炉檐正中端放着一尊哈斯莱的胸像，两旁和博古架上摆着日本的小摆设。独脚圆桌上有一只盆子，里面盛着一大堆照片，有女歌手的，女崇拜者的，以及他的朋友的，上面都写着警句格言或热情的赞辞。写字台上凌乱不堪，琴盖打开着，博古架上沾满了灰尘，到处都是烧了半截子的雪茄。

克利斯朵夫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了闷闷不乐的叽里咕噜声，小女仆扯着尖嗓门在说服他，显然，哈斯莱不大情愿露面；同样明显的，是那位小姐自作主张要哈斯莱会客的；可以听得出，她与他说话无所顾忌，极为随便，她那尖嗓门穿过板壁长驱而入。克利斯朵夫听见她对主人说了一些唐突无礼的话，心里很不以为然，但大音乐家并不生气。相反，他受到顶撞似乎还挺高兴。他边埋怨，边戏逗小姑娘，故意引她生气。克利斯朵夫终于听到门的开启声了，哈斯莱拖着蹒跚的步子走了进来，一边还在叽里咕噜地开着玩笑。

他进门后，克利斯朵夫感到一阵揪心似的难受!他原本是认识他的，可现在怎么认不出来了呢!他明明是哈斯莱，可分明又不是他。他的额头照旧宽宽的，没有一丝皱纹，脸上也没有一道褶，活脱脱是张孩子脸；可是，他谢顶了，体态臃肿，皮肤发黄，神情倦怠，下嘴唇有点耷拉下来，嘴巴噘起，仿佛在赌气，他的双肩弓起，两只手插在凌乱不整的上装口袋里，脚下趿着拖鞋；他的衬衣鼓在短裤裤腰上，甚至纽扣也没全扣上。他睡眼惺忪地望着克利斯朵夫，而当年轻人吞吞吐吐地通报姓名时，他的眼神丝毫没有变化。他机械地挥挥手，也不说话，用头示意克利斯朵夫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叹了一口气，瘫坐在长沙发上，把靠枕垫在自己周围。克利斯朵夫接着说道：

“我曾有幸……您曾好意……我是克利斯朵夫·克拉夫特……”

哈斯莱埋在长沙发里，两条长腿交叠着，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叠放在右膝盖上，其高度几乎顶着他的下巴颏了。他答道：

“我不认识。”

克利斯朵夫感到喉头发紧，于是向他讲述上次会面的情景。他平时追忆这些亲历的往事就不是很流畅的，眼下就更受罪了：他说得颠三倒四，找不到词儿，自己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仅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哈斯莱一任他支支吾吾地往下说，一双茫然而冷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等克利斯朵夫说完了，他又摆动了几下膝盖，仍然一声不吭，仿佛等克利斯朵夫再说下去似的。隔了片刻工夫，他才开口道：

“嗯，回忆并不能使我们变得年轻……”

他伸了一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哈欠过后，补充道：

“请原谅……没睡好……昨晚在剧院吃宵夜……”

他又打了个哈欠。

克利斯朵夫原本希望哈斯莱能对他刚才忆及的一段往事好歹也提几句，可是哈斯莱对此毫无兴趣，他三缄其口，也不对克利斯朵夫的身世提出任何问题。打完哈欠之后，他问道：

“您来柏林很久了？”

“我早上到的。”克利斯朵夫说道。

“哦!”哈斯莱惊呼了一声又戛然而止，“住在哪家旅馆？”

他似乎并不打算得到答案，懒洋洋地支起身子，把手摸到电铃上，按下去。

“对不起。”他说道。

小女佣趾高气扬地走进来。

“凯蒂，”他说道，“你今天真想取消我一顿早饭吗？”

“您在待客，总不会要我把吃的端到这儿来吧？”她说道。

“为什么不？”他朝克利斯朵夫的方向俏皮地挤了挤眼睛，“他养我的脑子，我养我的身子。”

“让外人看您像动物园野兽似的进餐，您不害臊吗？”

哈斯莱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他更正道：

“应该说像家养的动物那样……去拿吧，”他跟着又说道，“我连害臊统统咽进肚子。”

女仆耸耸肩，退了出去。

克利斯朵夫看见哈斯莱绝口不问他在干什么，便设法与他攀谈。他说到外省生活的艰难、市民的平庸、褊狭、不领世面。他竭尽全力使哈斯莱对他崩溃的精神状况有所感触。哈斯莱瘫在长沙发上，头向后仰，靠在一只枕垫上，微闭着眼睛，任凭他往下说，似乎不在听；他时不时地抬起眼皮，冷冷地说几句俏皮话，嘲讽外省人，实际上是阻止克利斯朵夫掏出肺腑之言。凯蒂托着早餐盘子走进来，上面放有咖啡、牛油、火腿什么的。她气鼓鼓地把托盘放在写字台上一大堆乱糟糟的纸张中间。克利斯朵夫等她出去之后又继续他那结结巴巴的陈诉，让他接着往下讲真够难为他的了。

哈斯莱把托盘拉向自己，自斟咖啡，呷了几口，然后用温和、亲切而又稍带轻蔑的口吻打断克利斯朵夫说话，问道：

“来一杯咖啡吗？”

克利斯朵夫婉谢了。他力图把谈话进行下去，可是他愈来愈局促不安了，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再说哈斯莱那进食的模样也实在使他思想难以集中：他一只手托着碟子，高及下巴，像孩子那样使劲嚼着另一只手上拿着的牛油面包和火腿。克利斯朵夫终于说到了他创作的乐曲，说他曾经为黑贝尔的《犹滴》写过一首序曲。哈斯莱一直爱听不听的，这时他才问道：

“什么？”

克利斯朵夫重复了一遍曲名。

“啊!好嘛!好嘛!”哈斯莱说道，把手指夹着的面包浸到咖啡杯里。

接下便是僵局。

克利斯朵夫泄气了，正准备起身要走，转而又想从这么老远白白来一趟未免不甘心，于是鼓足勇气，吞吞吐吐地请哈斯莱听他弹几首他作的曲子。哈斯莱还没等他说完便断然拒绝了。

“不，不，我对钢琴是外行，”他带着挖苦，又有点儿冲人的口吻说道，“再说我也没有时间。”

克利斯朵夫的眼泪往上涌，但他暗暗发誓，在没听见哈斯莱对他的作品的评价之前，他决不离开他家。他惶恐不安而又愤愤然地说道：

“我请您原谅；可这是您从前曾答应过我的，我也是为此专程从德国内地来到柏林的：您该听听我的作品。”

哈斯莱还不大习惯听别人对他用这种口气说话，可他看见眼下这个倔犟的小伙子气得满脸通红，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的样子，觉得挺有意思，便不胜厌烦地耸耸肩，用手指了指钢琴，无可奈何地说道：

“那么……就请吧!……”

说完，他又把自己埋进沙发，仿佛想睡一觉似的，用拳头敲敲垫枕，放在伸长的胳膊下面，眯上眼睛，旋即又睁开一刻，估猜一下克利斯朵夫从兜里掏出的乐谱有多少分量，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才准备耐着性子听了。

克利斯朵夫感到一肚子委屈，怯生生地弹起来。哈斯莱很快便睁开眼睛，支起了耳朵，像一个艺术家发现了一件美的东西，引起了职业上的兴趣，不由自主地提起神来。一开始他什么也没说，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神变得有精神了，抿紧的嘴唇也牵动了一下。接着他完全醒悟了，含混不清地惊叹了几声，虽然不成句子，但其声调却明确无误地道出了他的想法；克利斯朵夫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述的喜悦。哈斯莱不再盘算对方弹过几章，还剩多少了，等克利斯朵夫弹完一曲，他说道：

“下面呢……下面呢!……”

他的话里开始有点人情味了。

“不错，这不错!……有意思!……妙极了!……活见鬼!”他惊讶了，咕哝着说道，“这是什么呢？”

他从长沙发上直起身子，向前探着脑袋，用手拢住耳朵，自言自语地满意地笑了；他听到某些怪异的和声后，微微伸出舌头，仿佛想舔嘴唇似的。一声出其不意的转调又使他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惊呼一声猛地站起，向钢琴走去，坐到克利斯朵夫身旁。他似乎不知道有克利斯朵夫这么一个人似的，只顾想着音乐，俟一段乐曲声止，他抓起乐谱，看起这一页，接着又翻下一页看，仍在自言自语，又是赞叹又是惊叹，好像书房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活见鬼!……这家伙从哪儿想出这些玩意儿来的？……”

他用肩膀顶开克利斯朵夫，自顾自地弹起其中的几个章节。他的手指在钢琴上显得十分优美、柔软和轻捷。克利斯朵夫盯着他那双细腻、瘦长、保养得很好的双手，觉得这双手焕发出一种病态的高雅气息，与他整个人很不协调。哈斯莱弹到某些和弦处停下，重弹一遍，眨眨眼睛，舌头咂得地响。他又用嘴唇咂了几下，学着乐器的声音，边弹边叹，感叹声中高兴与气恼参半。他不自觉地显露出内心的激动与嫉妒，同时，他似乎又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虽然他没把克利斯朵夫放在心上，始终在独言独语，但克利斯朵夫却已兴奋得脸上泛出红光，自然而然地相信哈斯莱的赞叹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他道出了创作的来由。起初，哈斯莱对年轻人说的话毫不在意，仍在大声发感慨；后来，克利斯朵夫的叙述中有几句话打动了他，他沉默了，目光虽仍漫不经心地盯着随手翻阅的乐谱看，但却注意在听了。克利斯朵夫愈说愈带劲，最后竟无所不谈了：他天真而激动地谈到了今后的打算和他眼下的生活。

哈斯莱又悄悄地露出讥讽的神色。他让克利斯朵夫把乐谱拿回，臂肘支在琴盖上，一只手捂着额头；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克利斯朵夫以年轻人的热情和迷惘评点自己的作品。此刻，他想到自己的草创阶段和早年的希望；又想到克利斯朵夫对未来的憧憬以及等待他的失望与周折，不禁苦涩地笑了。

克利斯朵夫垂下眼睛说话，就怕说岔了嘴。他看见哈斯莱静静听着，备受鼓舞。他感觉到哈斯莱在凝视他，注意听他在讲；他觉得他俩之间冷冰冰的隔膜融化了，心里充满了喜悦。他说完后，羞怯又挺自信地抬起头去看哈斯莱。不料哈斯莱正直愣愣地在盯着他看，目光阴沉，含讥带讽，毫无善意，使他心里刚刚萌发的一点儿喜悦像早生的嫩芽那样旋即给冻坏了。于是他不吱声了。

一阵难堪的沉默过后，哈斯莱冷冰冰地说话了。他已判若两人。他故意对年轻人摆出威严的神色，无情地讥讽他的计划、对成功的渴望，仿佛是嘲讽自己似的，因为他在克利斯朵夫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冷酷无情地摧毁克利斯朵夫对生活的信念，对艺术的信念，以及对自己的信念。他不无痛苦地以自己为例，辱骂自己的作品。

“净是一些猪食，”他说道，“是专门喂给那些猪吃的。您认为世上真正喜欢音乐的超过十个人吗？还有这么一个吗？”

“我就是一个!”克利斯朵夫激动地说道。

哈斯莱看着他，耸耸肩，不胜厌烦地说道：

“您将来也与别人一样，别人如何生活您也会如何生活的。您会与别人一样拼命想往上爬，寻欢作乐……而您这样做也没错……”

克利斯朵夫欲想争辩，可是哈斯莱打断了他的话，又拿起乐谱，开始尖锐地批评他刚刚赞扬过的作品。他刻薄而严厉地指出那些确实存在的疏忽之处、笔误、鉴赏力和表现力的欠缺之处，这些都是年轻人没有留意到的；除此而外，他还对作品胡乱地指摘一通，完全像出自心胸最狭窄、思想最落伍的音乐家之口，哈斯莱本人在一生中也深受其害。他问这一切的意义何在，那简直不是在批评，而是在彻底否定了，仿佛他是在带着仇恨尽量消抹掉作品在他下意识中所产生的印象似的。

克利斯朵夫惊慌失措了，他也不想再争辩什么了。他在自己所尊崇、所敬爱的人的口中听到了让人脸红的胡言乱语，他又如何作答呢？再说，哈斯莱是一句逆耳的话也听不进去的。他站在那儿，神情古板，手上拿着合起的乐谱，两眼无神，嘴抿得紧紧的。临了，他仿佛又忘了克利斯朵夫存在似的，说道：

“啊!天下最不幸的事是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你。”

克利斯朵夫激动无比，猛地转过身子，把手放在哈斯莱的手上，心里充盈着爱，接着说道：

“还有我哩!”

可是哈斯莱的手根本没有反应，方才，他听见了年轻人的呼声，内心虽有所触动，可他那双死盯着克利斯朵夫的无神的眼睛却没有闪出丝毫光点。他的心目中讥讽和自私又占了上风。他上身礼貌而滑稽地微微牵动了一下以示敬意：

“不胜荣幸!”他说道。

克利斯朵夫暗忖：

“我才不在乎哩。你以为我会为了你而庸庸碌碌过一辈子吗？”

哈斯莱站起来，把乐谱扔在钢琴上，迈开两条抖索的长腿，又坐回到长沙发上了。克利斯朵夫知道哈斯莱在想什么，也敏感到了它的隐痛所在；他高傲地声称，有些人无需为大家所理解，有些人的心灵就抵得上整个民族；他们代表全民族思想，而他们所想的，正是全民族思想的方向。可哈斯莱再也听不进去了。他的内心已日渐消沉，因此他的精神也变得麻木委顿；而克利斯朵夫的心理太健全了，他不能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的这一个回合是输掉了，可是他刚才几乎要赢了这一局的，因此很不甘心。他孤注一掷地想把哈斯莱的情绪重新煽动起来，于是又拿起乐谱，欲把哈斯莱指出的欠妥之处解释一番；哈斯莱埋在沙发里，阴沉沉地一声不响：他既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只等这次会见早早结束。

克利斯朵夫感到再呆下去也没意义，话说到半当中就不往下说了。他卷起乐谱，站起身。哈斯莱也站起来。克利斯朵夫满面羞色，怯生生地表示歉意。哈斯莱微微欠身，表露出傲慢和厌倦的神色，把手冷冷地而又不乏礼貌地伸给他，送他到门口，连一句挽留或是再次邀请的话也没说。

克利斯朵夫心灰意懒地又回到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下意识地穿过两三条街之后，走到把他带来的那个电车站。他机械地登上电车，瘫软在座位上，胳膊和腿都像折断了似的。他无法思考和集中思想了，只得什么都不想。他害怕正视自己。眼前一片虚无。这虚无包围着他，在这个城市中弥漫。迷雾和大片大片的房舍使他窒息，他简直透不过气来了。他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尽快离开这里，仿佛逃离这个城市，他也就把他在这里引起的痛苦的失落感甩掉了。

他回到旅店时还不到十二点半钟。两小时前他踏进这家旅店时，心里是多么亮堂啊!现在却是暗无天日了。

他没吃午饭，也没上楼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结账，照付一夜的房钱，并说马上就走，惊得店主目瞪口呆。他向克利斯朵夫解释说用不着那么急，他要搭的那班火车过几个小时才开，还不如在旅店里等，但这话等于白说。他要立即赶到车站，搭乘任何一趟最先开来的火车，他在这个地方是一个小时也呆不下去了。他长途跋涉，花了不少钱来到此地，兴奋得就像过节似的，心里盘算着非但能看见哈斯莱，还可以顺带参观博物馆，听听音乐会，认识几个人，可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此地……

他回到车站。正如店主所说，他欲乘的火车在午后三点前不会开出。这趟火车不是特快（因为克利斯朵夫只能乘末等车），途中还要停站；克利斯朵夫如搭下一班车就划得来了，因为这趟车虽然再迟两个小时开出，但中途不停，能赶过前一趟车。不过要克利斯朵夫在车站上多熬两个小时，他实在难以忍受。他甚至都不愿意在等车时走出车站。车站的候车大厅宽敞空旷，杂乱无序又阴沉压抑，一个个陌生人神情淡漠地急匆匆地走进走出，没有一个熟人，没有一张亲切和善的脸，在这里等车确实是够孤单的。昏白的日光渐渐消隐。电灯四周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黑夜中洒下了些许光点，却使夜色似乎显得更加浓重了。克利斯朵夫愈等愈着急，焦虑地等待着发车的时间。他不时地走去看火车时刻表，一次次确认自己没看错时间。他为打发时光，又把火车时刻表从头至尾地看了一遍，突地发现一个地名似曾相识，他思忖片刻，才记起那是给他写过不少赞美信的老舒尔茨的住地。冥冥中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想去见见这位陌生的朋友。那座城市虽不在他的返程线路上，然而搭乘区间车，一两个小时也就到了。这样，他就得在途中熬上整整一夜，还要换两三趟车，期间又是没完没了的等待，但克利斯朵夫想不了这么多了，他决定立即前往，因为此时此刻，他本能地需要得到友情的支持。他没假思索便去电报房，发电告诉舒尔茨他于次日清晨到达。电报还没发出，他已经后悔了，他自嘲自谑，怨怪自己永远耽于幻想。为什么又去自寻烦恼呢？可是木已成舟，再改变主意已为时过晚。

他在胡思乱想的当儿熬过了最后等待的时间。车头终于挂上了车厢，他第一个跳上去，孩子气十足，一直等到火车开动时才缓过一口气来。他透过车门，看见城市的身影渐渐消隐在他身后的凄风苦雨的暮色中。他觉得，倘若他在那儿过夜，他就会死去。

就在这时，也就是将近傍晚六点钟光景，哈斯莱的一封信到达克利斯朵夫歇脚的旅店。克利斯朵夫的来访在他心里掀起了阵阵波浪。整个下午，他都在苦苦地思索着，对抱着极大热情专程前来看望他，而受到他冷遇的这个老实的孩子顿生怜悯之情。他责怪自己不该对他如此冷淡。其实，他是常常这样任情使性的。他想弥补自己的过失，于是便让人给克利斯朵夫送去一张歌剧院的戏票，并附了一张便笺，约他在演出结束后见面。克利斯朵夫当然是一无所知了。哈斯莱见他没去，自忖着：

“他生气了，算他倒霉!”

他耸耸肩，也不作他想了。到了次日，他压根儿把克利斯朵夫忘了。

克利斯朵夫在第二天已经远离哈斯莱，远得他俩一辈子再也见不着面了；而这两个人都将永远孤独下去。

彼得·舒尔茨已年届七十五岁。他的身体虚弱，而年龄也不饶人。他的个头相当高，但弓腰驼背，脑袋垂在胸前，支气管衰弱，呼吸困难。哮喘、重伤风、支气管炎老是在折磨着他，在他那张剃得干干净净的瘦削脸上的那痛苦的皱纹间刻下了他与疾病作斗争的痕迹。他常常在深更半夜从床上坐起，身体向前倾，冒着虚汗，想在他那气闷的胸膛里注入一点儿空气。他的鼻子长长的，鼻端有点儿肥大。从眼睛下方开始，一条条深深的皱纹横向把他那因牙齿脱落而凹陷的脸颊切割成一道一道的。年龄与疾病也并非是塑造这具可怜巴巴的、支离破碎的面具的唯一作者，悲惨的生活亦有其份；不过，无论怎么看，他并不忧伤。他那张安详的大嘴给人以和善、达观的感觉。特别是他那双眼睛，使他这张老巴巴的脸温柔动人；他的眼睛呈淡灰色，澄澈明净，总是正视着你，眼神安详而诚恳，无半点伪饰，从中似乎可以看透他的内心世界。

他鳏居已有多年，一生并不坎坷曲折。他那死去的妻子生前并不太善良，也不太聪明，更谈不上美，然而却给他留下了一个温柔的记忆。二十五年前他失去了她。此后，他每天晚上在入睡前都在心里忧伤而平静地说一会儿悄悄话；他每天都与她的灵魂在一起生活，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孩子。因此，他把感情宣泄到他所喜欢的学生身上，如同父亲对待儿子那样，但很少得到回报。老年人可以感到与年轻人很贴近，甚至觉得与他们年龄相仿，因为他知道，他与他们之间也就相距短短几十年，弹指一挥间而已；可是年轻人却不这么想，在他们看来，老年人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再说，他们自己也有过多的事要做，心底里就不愿意去看望这个老年人，那是他们辛劳一生之后的一面悲惨的镜子。有时老舒尔茨在学生中间也会碰上几个忘年交，他们看见老人对自己的顺心或不顺心的事情如此关心体贴，深受感动，不时地去看望他；他们大学毕业后，还常给他写信表示感谢，其中有几个在往后的几年内还间或给他写写信，再往后，他们就杳无音信了，除非在报纸上偶尔看到某个学生有了长进，某个学生做出了成绩，他把他们的成功看成是自己的成功，感到由衷的高兴。学生对他漠不关心，他也毫无怨气，并且总能找出许多理由自圆其说，他相信他们的感情依旧，甚至以为最自私的学生也像他对他们那样念念不忘旧情的。

书本是他最好的精神寄托，它们既不会忘记他，也不会欺骗他；书本里那些他钟爱的灵魂如今已经超脱于时光的销蚀，它们所激发的爱，接受到的、转而又布施给热爱它们的人们身上的爱，如今都已亘古不变，永存于世了。老舒尔茨是美学和音乐史教授，他就像一座古老的森林，林中有的净是百鸟鸣啭的歌声。有些歌子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始于蛮荒混沌的年代，但不失其温馨与神秘。有些歌子对他既亲切又贴心，都是他亲爱的伙伴，其中每一句词儿都使他有意或是无意地想起悲欢离合的往事（因为除了阳光照耀的日子而外，还有些日子是在另一束神秘莫测的光芒照射下度过的）；还有些歌子是人们闻所未闻的，但又道出了人们期待已久的爱听的话，于是大家敞开心扉欢迎它们，如同大地祈求甘霖的滋润。老舒尔茨就是这样在孤独的生活中静听着森林里百鸟啁啾；他像传说中的隐士，沉睡在鸟儿神奇的歌声之中，岁月悠悠，人生的黄昏倏然而至，然而他的灵魂永远停留在二十岁上。

他不仅有音乐天赋，还喜欢诗歌，老的和新的都喜欢。他对本国的诗歌更是情有独钟，尤其是歌德的诗；当然，他也喜欢其他国家的诗。他很有学问，精通几种语言。在思想领域，他与赫尔德和十八世纪末的“世界公民”是同时代的人。他经历过一八七年前后激烈的民族纷争⁽¹¹⁵⁾，思想天地大大拓宽了。虽说他热爱德国，但他并未因此而成为一个“光荣的公民”，他与赫尔德一样，认为“在所有自豪的人中，以民族为荣的人是十足的傻瓜”，他也与席勒一样，认为“仅为一个民族而写作只是一个苍白的理想”。他的性格有时很怯懦，但他的心胸却无比博大，他带着深情，随时都欢迎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到来。他对平庸之作也许过于宽容，然而他的本能使他对优秀之作也是决不会放过的；他确实没有胆量去谴责公众喜爱的伪劣的艺术家，但他永远勇于去捍卫公众舆论所曲解的、但有创意有个性的艺术家。他的心地常常好得过分了点儿，老是提心吊胆唯恐评价不公。倘若他不喜欢的东西而别人喜欢，他毫不怀疑是自己判断有误，最后强迫自己喜欢。对他而言，“爱”是多么甜蜜的字眼啊!他的精神生活需要爱情和赞美远甚于他那可怜的肺叶需要空气。因此，倘若有人给他奉上一个可以宣泄情感的机会，他真是感激不尽了。克利斯朵夫完全想象不到他的歌子在老人的心灵里会产生多么巨大的影响。他在创作这些歌曲时，自己也远没有像老人那样情绪如此冲动过。对克利斯朵夫而言，这些歌子只是他内心熔炉里喷射而出的几星火花，还有好多好多的火花要喷溅哩!但在老舒尔茨看来，眼前豁然启示了一个新天地，一个值得去爱的新天地。他的生命也被它照亮了。

一年前，他不得不辞掉大学的教职，因为他的身体愈来愈坏，不允许他再执掌教鞭。当书商华尔像往常那样派人把一包最新创作的音乐作品捎给他时，他正病倒在床上。这包东西里就有克利斯朵夫的歌曲。他孤身一人，周围没有亲人，他那少数的几个亲人早已去世了，只有一个老保姆照料他；老保姆看他体弱多病，就任意支使他。他有两三个朋友，比他年轻几岁，时不时地去看他；不过他们身体也不太好，逢上恶劣天气，他们也就足不出户，懒于串门了。当时正是冬天，街上的积雪正在融化，舒尔茨整整一天没见任何人了。天上阴沉沉的，黄黄的雾像一层薄幕似的蒙在玻璃窗上，挡住了视线；炉火热烘烘的，使人感到疲乏。邻近的教堂里，一口十七世纪的老钟每隔一刻钟报时一次，钟声不均匀且极不纯正，唱着赞美诗中那单调零碎的片断，原来欢快的韵味显得十分勉强，尤其在你心情不佳之时。老舒尔茨唱个不停，背倚在一大堆靠枕上。他想重温平素喜欢的蒙田的随笔，但这天读来却不像平时那么心情舒畅；他把手上的书放下，艰难地呼吸着，又陷入遐思。一包乐谱放在床上，他没有精力打开，一丝悲哀袭上心头。他终于叹了一口气，仔细地解开细绳，戴上眼镜，开始看乐曲；但他却心猿意马，老是想着拂之不去的悠悠往事。他的目光落到一首古老的圣歌上，那是克利斯朵夫重新采用了十七世纪一位天真而淳朴的诗人的诗句，并且赋予了新的表现手法，即保尔·热尔哈特的《流浪的基督徒之歌》：

希望吧，可怜的灵魂，

希望吧，并且要勇敢无畏!

……

等待吧，只要等待着：

你将会看到

开怀欢乐的太阳!

老舒尔茨熟知歌中平白直露的语言，但它们从未以这样的方式表现出来……眼下圣歌不再那么平和、虔诚，它以单调的音节安抚和催眠你的灵魂，它自身就有一颗像他那样的灵魂，这简直就是他本人的灵魂，只是更年轻、更坚强些；它在呻吟，它在憧憬着未来，它想看到欢乐，并且已经看到了。他的手颤抖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他的腮帮往下淌。他继续念道：

起来，站起来!对你的痛苦，

和你的忧虑道声晚安!

让你的心迷惘、悲伤的一切

统统见鬼去吧!

克利斯朵夫在这些思想里注入了勇往直前又富有朝气的热情，在最后的几句自信而天真的诗句中，洋溢着英雄的欢声笑语：

统治一切，引导一切的

不是你而是天主。天主就是君王，

指引一切，天经地义!

最后出现了一节诗句，满不在乎地藐视一切，那是克利斯朵夫凭着年轻人的蛮性与狂妄，从诗中的原句撷取出来作为他这支歌的结尾的：

即便所有妖魔鬼怪

群起反对，

请保持镇静，莫怀疑!

天主决不会退缩。

天主所决定的，

天主欲完成的，

就是天命，非得完成不可，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接着，随之而来的便是轻快的狂热，战斗的陶醉，古罗马皇帝⁽¹¹⁶⁾式的凯旋。

老人全身战抖了，他气喘吁吁地跟着威武雄壮的音乐走，如同孩子被伙伴牵着手，一起奔跑。他的心在狂跳，泪光闪闪，他吃吃地说道：

“啊!我的天主啊……啊!我的天主啊!……”

他伤心地哭了，旋而又笑了。他感到很幸福，忽然又透不过气来，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呛咳。老保姆莎罗美跑过来，她以为老头不行了，而他却不停地在哭，在咳嗽，并且反复说道：“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在两阵猛咳之间短暂的间歇当儿，他又尖声柔气地笑了。

莎罗美以为他疯了。可是当她明白了他激动的原因之后，便狠狠地斥责他说道：

“为了这么点儿屁大的事闹成这样值得吗!……把这东西给我!我带走，您别再看了。”

然而老人就是不依，仍在不住地咳嗽；他冲着莎罗美嚷嚷，让她别管他。可她非要管，这下老人真的生气了。他赌咒发誓，喊得喘不过气来。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动怒，竟敢与她对着干。她惊呆了，做出让步，不过没少咒骂他，把他当成老疯子。她说，从前，她一直以为在侍候一个有教养的人，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他居然说出连车把式听了都会脸红的话，又说他的两只眼睛大得都要蹦出脑袋了，倘若是一对手枪，还不把她一枪崩了吗……老人怒气冲天地在枕头上支起上身，冲着她大叫：“滚出去!”口气完全是命令式的，她只得砰的一声关上门出去了；否则，她那含讽带讥的话不知要说到何时为止。她嚷嚷道，他还会叫她的，可她再不来了，让他一个人死在那里了事。

卧室里夜色渐浓，又沉寂下来了。在黄昏宁静的空气中，钟声响起，声音刻板而粗野。老舒尔茨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对自己的怒气有点儿愧意，喘着气，等待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他把珍贵的歌曲集攥在胸前，像个孩子似的笑了。

往后的几天，他茫茫然好似飘飘欲仙了。他再也想不到自身的痛苦、严冬、惨淡的目光及孤独。他沉浸在光明和友爱的氛围之中。他离死神很近了，却又感到在一个陌生朋友年轻的灵魂里获得新生。

他琢磨着克利斯朵夫长得什么样，但总是不能认定他究竟是什么模样。他依自己的愿望去勾勒他：长着金黄色头发，瘦高个子，蓝眼睛，说话声音低沉，性格平和，腼腆而温柔。不管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总是准备着把他理想化一番。他对周围的人都加以理想化了：他的学生、邻人、朋友、老保姆。他那温柔的爱心以及一半为了避免烦恼而克制自己不批评他人的脾性使他看周围的人都像他那样淳朴和善良。那是善意的欺骗，但他却需要借以偷生。他并不傻，常常夜里躺在床上，想到白天发生的许许多多的小事都与他的理想相抵触时，他也会唉声叹气的；他心里明白老莎罗美在他背后与街坊的嚼舌妇一起嘲笑他，并且有规律地在他每周的账目上窃取他的钱。他也明白他的学生需要他帮助时就巴结逢迎他，而一旦他们的求助得到满足之后，便对他置之不理了。他更明白他的大学老同事自他退休以后就完全把他忘了，而他的后任则剽窃他的文章且不署他的名字，要不就是用卑劣阴险的方式把他的名字署上去，但仅仅只用他一句毫无价值的话，或是挑他的错什么的，这种做法在批评界是司空见惯的。他知道老友根茨当天下午还对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也知道他的另一个朋友波特拜司米特向他借几天的书是永远不会归还的了，这对于一个像他那样嗜书如命的人来说太痛心了。还有许许多多伤心的往事或是新近发生的揪心事会在他的脑子里涌现出来，但他不愿去想，可是这些事情都是客观存在，成了他心里的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有时想到这些，心里就会感到针扎般地疼痛。

“啊!天主啊!天主啊!”他在静夜里呻吟，不一会儿，他又把这些恼人的思绪撂在一边，把它们否定掉；他要自信，乐天达观，相信他人，他真的做到了。有好几回他的幻想刹那间就破灭了!可是又有其他幻想产生，永远会有的……他不能不带着幻想生活。

缘悭一面的克利斯朵夫已成为他生命中的一盏明灯。他收到他的第一封口气冷淡而生涩的信，本该使他难过一阵子的（也许他真的难过了），但他不愿意正视现实，相反，还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他太谦逊了，对他人一无所求，只要得到别人一点点表示便足以使他产生爱心，对他们心怀感激。能见克利斯朵夫一面是他决不敢奢望的幸福，因为眼下他太老了，不能再出远门到莱茵河畔去；至于克利斯朵夫是否会来访，他连这种梦也没做过。

克利斯朵夫的电报送达那天是傍晚时分，他正在用餐。起初他看不明白，因为他并不熟悉这个签名。他以为有人搞错了，电报不是发给他的；他看了三遍，疑惑之中眼镜也戴不稳，灯光又不够亮，字母在他眼前晃动。当他醒悟之后，异常激动，竟不思进餐了。莎罗美冲着他直嚷嚷，也没能让他吃上一口。他把餐巾往桌上一扔，也忘了像往常那样把它折好，摇摇晃晃站起来，去找帽子和手杖，然后出门了。好心的舒尔茨确信喜从天降之后，第一个想法便是与他人分享，告诉他的朋友们：克利斯朵夫要来了。

他有两个朋友，一个是法官沙缪尔·根茨，另一个是牙医奥斯卡·波特拜司米特，他俩都像他一样是音乐迷，波特拜司米特还是个优秀的歌唱家，舒尔茨曾把他对克利斯朵夫的好感告诉过他俩。这三个老伙伴经常在一起谈论克利斯朵夫，并且也在一起弹奏他们力所能及搜集到的克利斯朵夫创作的乐曲。波特拜司米特唱歌，舒尔茨伴奏，而根茨则当听众。他们能一连几个小时忘我地沉浸在音乐的旋律之中。他们在欣赏音乐时，彼此不知说过多少遍：

“啊!倘若克拉夫特在有多好哇!”

舒尔茨走在街上为自己，也为朋友们自顾自地笑得很开心。天渐渐黑了，根茨住在离城半小时路程的一个小村落里。这是四月一个温馨的夜晚，天空是透明的，夜莺在歌唱。老舒尔茨心里乐开了花，呼吸也顺畅不少，他脚下生风，像是变成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轻快地走着，毫不在乎暗中常常绊他脚的石子。车子驶过时，他高高兴兴地往路边一闪，向司机愉快地打个招呼；对方在车灯下看见让在路边的老人是他，感到很是惊讶。

他走进村子，来到根茨家的小花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把门敲得咚咚响，扯着嗓门喊人。一扇窗打开了，根茨慌慌张张地探出头。他在暗中睁大眼睛问道：

“谁在那儿？你想干什么？”

舒尔茨气喘吁吁，激动兴奋地嚷嚷道：

“克拉夫特……克拉夫特明天来了……”

根茨一时还闹不明白，但他已经听出是谁了：

“舒尔茨!……什么!这刻就到？怎么回事？”

舒尔茨回答道：

“他明天来，明天早上!……”

“什么？”根茨仍迷迷惑惑地问道。

“克拉夫特!”舒尔茨大声说道。

根茨愣了片刻琢磨话中含意，尔后惊呼一声，表示他听明白了。

“我这就下来!”他大声说道。

窗户又关上了。他手上提着灯，走到门口的石阶上，又走向花园。他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小老头儿，脑袋很大，头发已经花白，胡子泛红，脸上和手上都泛起红斑。他抽着瓷烟斗小步迎去。这个厚道而有点迷糊的老人，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不过舒尔茨捎来的消息却使他沉不住气了，他晃动着短胳膊和手上的灯，问道：

“什么？是真的？他要来了？”

“明天早上!”舒尔茨又说道，得意洋洋地晃动着电报。

两位老友一齐走到凉棚下的一张凳子旁坐下。舒尔茨掌灯，根茨小心翼翼地打开电报纸，又轻又慢地念起来，而舒尔茨则越过他的肩头，大声复念一遍。根茨还看了看电文周围的说明：电报发出时间、到达时间、字数。然后把这张宝贵的电文交给舒尔茨，舒尔茨舒心地笑着，晃动着脑袋看他，口中念叨着：

“啊!好啊!……啊!好啊!”

根茨想了想，深深抽了一大口烟，然后把手放在舒尔茨的膝上，说道：

“得去通知波特拜司米特。”

“我这就去。”舒尔茨说道。

“我跟你一块去。”根茨说道。

他回到屋里放下灯，旋即返回。两位老友勾肩搭背地去了。波特拜司米特住在村子的另一头，舒尔茨和根茨说着闲话，话题总离不开这件事情。突然，根茨收住了脚步，用手杖猛叩土地。

“啊!该死!”他说道，“……他不在这儿!……”

他猛地想起波特拜司米特在当日午后到邻近一个城市动手术去了，并且在那儿过夜，要呆上一两天。舒尔茨很沮丧，根茨也一样。他俩都为有波特拜司米特这样的朋友而自豪，想用他来撑面子的。他俩愣愣地站在路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怎么办？怎么办？”根茨问道。

“无论如何要让克拉夫特听到波特拜司米特唱歌不可。”舒尔茨说道。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

“得给他发个电报去。”

他俩来到电报局，一起拟了一份措辞热烈的长长的电文，要想弄明白电文上的意思是非常困难的。接着，他俩又折回。舒尔茨心里盘算着：

“倘若他坐头班火车，明天上午就到了。”

根茨却提示道，天太晚了，电报肯定要到次日才能送达。舒尔茨无奈地摇摇头，两个人都说道：

“太不凑巧了!”

他俩在根茨的家门口分手了，虽然根茨对舒尔茨友情甚笃，他也不会贸然陪伴舒尔茨走出村子，再自个儿摸黑回家，哪怕走一段路也不行。他俩说定根茨于次日到舒尔茨家里吃午饭。舒尔茨心神不定地仰望夜空说道：

“但愿明天天气好。”

自命是天象行家里手的根茨一本正经地观察了天气之后，说道：

“明天天晴。”

此刻，舒尔茨才松了一口气；其实，根茨和舒尔茨一样，也希望克利斯朵夫来看看他们这个很美的小地方。

舒尔茨回城了，一路上他一会儿失足踩进车辙里，一会儿又碰着路边高起的乱石堆，跌了好几跤。回家之前，他先去糕店铺预订了一个本城有名的馅饼，然后再径直往家走。在踏进家门之前，他又折回到车站去询问火车到达的确切时间。他终于回到家中，叫来莎罗美，与她把次日的菜单研究了好久，安排妥当之后，这才睡上床，已累得骨架子都散了；可是他心情之激动不亚于圣诞前夕的孩子，在被窝里整夜翻个不停，一刻也没睡着。到了午夜一点左右，他又想起床，想告诉莎罗美准备午饭时还是做一道清蒸鲤鱼吧，因为这是她的拿手菜。他没有去对她说，当然也是不去为好。但他仍旧起床把为克利斯朵夫准备的房间整理了一番，他做事蹑手蹑脚，免得莎罗美听见又要训他了。尽管克利斯朵夫在八点钟之前是不会到达的，他仍然放心不下，就怕耽误了时间。他大清早就起床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仰望天空：根茨没有讲错，天气好极了。接着，舒尔茨踮着脚尖走下地窖，他已有好长时间没去那儿了，一来是地窖里太冷，二来是梯级太陡。他选了几瓶上好的酒，上来时，头在穹梁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好不容易拎着沉沉的篮子爬上最后一级，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气都快憋过去了。过后，他又拿着大剪子到花园里，毫不怜惜地把最美的玫瑰和初开的紫丁香剪下。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飞快地刮胡子，刮破了一两处；再认真仔细地穿上衣服，出门去车站了。其时七点钟整。莎罗美终于没能说服他喝一口牛奶，因为他说，克利斯朵夫来到后，肯定也没吃饭，他俩可从车站回家后一块儿进餐。

他提前三刻钟到了车站。他接人的心情也过于迫切了，结果反而把他错过了。他都没有耐心在出口处等，而是到月台上等，在一大群到站和出发的旅客中被挤得头昏脑涨。电报上是明明把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的，但天知道是什么缘故，他居然会以为克利斯朵夫是搭另一班次火车，而不是他实际搭的那一班次，再说，他也决不会想到克利斯朵夫会从四等车厢里下来。其实，克利斯朵夫早就下车了，径直上他家去，而他还在车站上干等了半个多小时。更为糟糕的是莎罗美此刻也出门采购去了，结果让克利斯朵夫吃了个闭门羹。一个女邻受了莎罗美的嘱托，说是有人敲门，就对那人说她马上就会回来的，再没留下其他什么话。克利斯朵夫远道而来不是来看莎罗美的，他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听了女邻的话，觉得玩笑开大了点儿。他问女邻那位大学音乐导师先生⁽¹¹⁷⁾是否还在本地，对方说在的，但又说不出究竟在哪儿。他气鼓鼓地走了。

老舒尔茨脸拖得长长地回家了，正巧莎罗美也刚回来，他这才从她口中得知刚才发生的事情，沮丧之极，差一点儿哭了。他对女仆的粗枝大叶大动肝火，责备她偏偏在他不在家时出门，甚至没有托人转告克利斯朵夫，让他等着。莎罗美反唇相讥道，她也想象不出他居然会接不到人。老人没有时间与她争辩下去了，他立马又奔下楼梯，依据邻居泛泛的指点，出门寻找克利斯朵夫去了。

克利斯朵夫没找到人，甚至没有得到半句留言，心中很是不悦。在搭下一班火车之前，他无事可干，于是便到野外散步，他觉得那儿的风光很美。这是一座静谧安宁的小城，四周围着峻美的山麓；家家户户都有个小花园，樱桃树已开花，芳草萋萋，翠绿掩映，还点缀着仿古的废墟，在大片大片的草坪上矗立着大理石基座，上面竖立着一尊尊古代公主的白色胸像，脸上都显得温柔而安详。小城四周环绕着幽幽芳草和葱茏的山林。灌木丛中野花斑斓，鸟儿欢快地鸣唱着，犹如轻捷而嘹亮的笛声合奏。克利斯朵夫的恶劣心绪很快就被荡涤一净，他也把彼得·舒尔茨忘了。

老人在大街小巷四处奔走，频频向行人询问，但一无所获。他登上山坡上的一个俯瞰全城的古堡，接着又失望而归，突然，他那双能看得很远的锐利的眼睛瞥见有一个人躺在灌木丛下的一块草地上。他不认识克利斯朵夫，不知道此人是否就是他。那人背对着他，一半脑袋埋在草中。舒尔茨绕着草地，在小径上转悠，心怦怦直跳，暗忖着：

“是他吗……不对，不是他吧……”

他不敢上前招呼他。突地，他产生了一个念头，唱起克利斯朵夫的歌曲中的第一句：

起来!站起来!……

克利斯朵夫像鱼跃出水面似的悚然惊起，他用足力气接下去唱了。他兴奋地转过身子，脸上容光焕发，头发上粘着青草。他俩互道姓名，向对方跑过去。舒尔茨跃过路上的壕沟，克利斯朵夫则跳过栏杆。他俩热烈地握手，叽叽喳喳，有说有笑地双双回家去了。老人讲述了他节外生枝的详情，克利斯朵夫原本决定打道回府，不想再见舒尔茨了；但他立即敏感到对方心地善良，为人诚恳，立马就喜欢上他了。他俩还没回到家，彼此就已经掏出了许多心里话。

到家时，他们看见了根茨，根茨得悉舒尔茨出门去找克利斯朵夫之后，就安心地等着。女仆端上了牛奶咖啡。克利斯朵夫说他在本地的一个小客栈吃过饭了，老人很是失望：克利斯朵夫在他的家乡吃的第一顿饭居然不是在他家里，他委实太伤心了。对一个心地善良的老人而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是至关重要的。克利斯朵夫理解他的心情，暗自得意，从而更加喜欢他了。他为了慰抚老人，说他肯定有胃口再来一顿，并且还真的吃了不少。

他心中的所有烦恼都烟消雾散了，置身在真正的朋友之中，他感到获得了新生。他以轻松幽默的口吻向他们讲述了他的旅行，以及他所受到的冷遇，看其神态就像个度假的小学生。舒尔茨神采奕奕地端详着他，会心地笑了。

他们很快就谈起了他们共同关心的主题——克利斯朵夫的音乐来了。舒尔茨想听克利斯朵夫弹奏自己的几件作品，都想疯了，可他不敢说出口，克利斯朵夫边聊天，边在房间里独步。舒尔茨窥视着他的脚步，在他走到打开的钢琴前时，他祈愿克利斯朵夫会停下来。根茨也这么想。克利斯朵夫本能地坐到琴凳上，继续说着话，也不细看钢琴，双手随意在琴键上抚弄，两个老人见此情景心突突地跳。不出舒尔茨所料，克利斯朵夫弹了两三个琶音之后，玩兴上来了；他边说话边弹出一组和弦，接着又整句整句地弹；此刻的他已不再吭声，只是一门心思地弹琴；两个老人互换了一个狡黠而会心的眼神。

“您熟悉这段乐曲吗？”克利斯朵夫问道，他在弹他的一首歌。

“我当然熟悉啦!”舒尔茨兴致勃勃地答道。

克利斯朵夫边弹边侧过脸问道：

“嗨，您的钢琴可不怎么样啊!”

老人非常懊丧，谦恭地说道：

“老啦，同我一样老啦。”

这时，克利斯朵夫整个儿转过身子，看着老人。老人笑着握住他的双手，似乎在请求克利斯朵夫原谅自己的衰老。克利斯朵夫凝视着他那双情真意切的眼睛，说道：

“啊!您哪，您比我还年轻哩。”

舒尔茨笑得好开心，顺便提到了他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得!得!得!”克利斯朵夫说道，“问题不在这儿，我能肯定。不是吗，根茨？”

（他已经取消“先生”两个字了。）

根茨完全赞同。

舒尔茨看见自己受到宠幸，也想为他的那架旧钢琴说几句好话。

“还有几个键音色很美哩。”他怯生生地说道。

他按了几个键，有四五个音相当悦耳，在琴的中音区有半个音阶。克利斯朵夫明白这架钢琴是舒尔茨的老朋友了，他想到了老人的那双眼睛，便善解人意地说道：

“是啊，它还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哩。”

舒尔茨的脸色开朗了，又对他的这架老钢琴好歹颂扬了一通，但他即刻收口不说了，因为克利斯朵夫又弹上了。他一首歌接着一首歌往下弹，边弹边哼。舒尔茨的眼睛湿濡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指看。根茨双手伏在肚子上，闭上眼睛尽情享受。克利斯朵夫满心欢喜地不时向两个老人转过身子，看见他俩都已进入佳境；他以孩童般的得意口吻对他们说道：

“咳!好听不好听!……这一首呢，你们有什么高见？……那一首呢!……这可是最美的一首了……现在，我再给你们弹一个玩意儿，能让你们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说得那么幼稚天真，可两个老人一点也不觉得可笑。

他奏完一段幻想曲之后，挂钟里的杜鹃叫开了。克利斯朵夫一跃而起，气得哇哇直叫。根茨在梦幻中惊醒，滚动着他那双惊慌失措的、大大的眼睛。舒尔茨起初还闹不明白，后来看见克利斯朵夫向那只毕恭毕敬的小鸟举拳威吓，嚷着以上天的名义，一定要让人把这个蠢货、这个不伦不类的怪物拿走，他才生平第一回发觉这声音也确实难听；于是他拿起一把椅子，想登上去把那煞风景的东西取下来，但差点跌倒；根茨不让他再爬上去，只好叫莎罗美；莎罗美像往常那样不紧不慢地来了。克利斯朵夫早等不及了，已经自行把挂钟取下，现在看见莎罗美，便把钟往她怀里一揣，吓得她不知所措。

“您要我拿它怎么办？”她问道。

“你要做的，就是把它拿走，永远也别让它出现在这儿!”舒尔茨说道，他与克利斯朵夫一样显得不耐烦。

他心里嘀嘀咕咕，自己怎么会如此长时间忍受这种噪音而无动于衷的。

莎罗美心想这三个人肯定发疯了。

音乐声又起。时光分分秒秒地过去。莎罗美前来禀报中饭已准备就绪。舒尔茨示意她别出声。十分钟后她又返回，同样情形又重演了一遍；又过了十分钟，她再次出现，这回，她怒不可遏，怒火中烧了；她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在房间中央站定，对舒尔茨使劲暗示也不看一眼，扯直嗓门说道：

“先生们喜欢吃冷饭也罢，热饭也罢，对我都无所谓，我悉听尊便。”

舒尔茨被老女仆这一手闹糊涂了，本想狠狠教训她一顿的，只听得克利斯朵夫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根茨也大笑不已。舒尔茨也就学他们样笑了。莎罗美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转身走了，其神态就如王后宽赦了悔过自新的大臣似的。

“一个直性子女人!”克利斯朵夫起身说道，“她有她的道理。音乐会上闯进个把人也没有什么不能容忍的。”

三个人上了餐桌。这是一次豪华的盛宴。舒尔茨早就激发了莎罗美的自尊心。她只愁没有机会露一手哩；她也决不会辜负这次良机的。这三个老友都天生好吃。根茨一上餐桌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像太阳一般心里暖融融的，那吃相大可给某家饭店老板做广告。舒尔茨也是个美食家，但他体质太差，不得不有所克制，但他常常忽视了这一点，因而不得不付出代价，但他决不会怨天怨地，倘若他病了，他至少知道为何而病。他像根茨一样备有食谱，那是世代相传的秘方。因此，每遇行家来做客，莎罗美都要露一手的。可这一回有所不同，她作了巧妙安排，把所有拿手好菜都放在一个菜单上，那简直是莱茵食谱的大展览，原汁原味，毫不掺假，令人难忘；她添加了各种各样的植物香料、浓酽的沙司；烹调了饭前开胃的浓汤、标准的蔬菜牛肉汤、大鲤鱼、腌酸菜、全鹅、家常馅饼、香料面包。克利斯朵夫嘴里塞得满满的，只顾埋头大吃大咽；他的胃口与父亲和祖父一样大，一顿饭能吞下一整只鹅。他整整一个礼拜可以只吃面包和奶酪为生，机会来了，也可以吃得撑破肚子。舒尔茨既和蔼又殷勤地带着温情的目光注视着他，不停地给他斟莱茵葡萄酒。根茨脸上泛着红光，承认克利斯朵夫在饮食方面可以与他匹敌。莎罗美宽宽的脸盘乐开了花；最初，克利斯朵夫刚进家门时，她是泄气的，因为舒尔茨早先对她常提起克利斯朵夫，她想象中的他该是一位头衔多多、显赫尊贵的大人物，所以初看见他时，不禁脱口而出：

“就这个模样？”

现在到了餐桌上，克利斯朵夫博得了她的好感，因为她从没有看见有人像克利斯朵夫那样如此赏识她的烹调才能的。她也不回厨房了，站在餐厅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克利斯朵夫边胡言乱语边吃个不停；她把双拳叉在腰间，咧开嘴大笑不已。每个人都兴奋异常。在这欢乐祥和的气氛里只有一个阴影存在，那就是波特拜司米特不在座。他们三番五次地提到他，说：

“啊!倘若他在就好了!看他吃喝的模样才来劲哪!唱得也棒!”

他俩对他赞不绝口。

“克利斯朵夫能听到他唱就好啦!……也许能听上。波特拜司米特今晚，至迟今天夜里就到了……”

“哦!今天夜里我可走远啦。”克利斯朵夫说道。

舒尔茨的脸由晴转阴了。

“什么，走远了!”他抖颤地说道，“您不会马上就走吧？”

“就走!”克利斯朵夫轻松地说道，“我乘今晚的火车。”

舒尔茨很失望。他早先预计克利斯朵夫会在他家里住几夜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不，这不可能!……”

根茨也说道：

“波特拜司米特还没见着呢!……”

克利斯朵夫轮番看着他俩，见他俩善良而诚恳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深受感动，便说道：

“你们太好了!……那么我就明天早上走吧，行吗？”

舒尔茨紧紧握住他的手。

“啊!”他说道，“多么幸运啊!谢谢!多谢啦!”

他像个孩子似的，明天在他看来是那么遥远，遥远得他都不用去想了。克利斯朵夫今天不走，整整一天都属于他们，他们将一起度过整整一个夜晚，他将睡在自己的家里……舒尔茨想到的净是眼前的事，他不愿意想得更多。

欢乐又回到他们中间。舒尔茨蓦地站起，神色庄重地举起酒杯，措辞激动而热情地为他的客人干杯，说他来到这个小城，光临他的寒舍给了他无限的欢乐和荣幸，他衷心为他归途平安，为他的卓尔不凡的成就，为他不朽的英名，也为他享尽世上的幸福而干杯。接着，他又为“高尚的音乐”干杯，为老友根茨干杯，为春天干杯，当然，也没忘了为波特拜司米特干杯。轮到克利斯朵夫，他说最后一杯酒该为莎罗美干杯，这让莎罗美羞得满脸通红。喝完这杯酒，他没让那两位演说家来得及提出异议，便唱起一首著名的歌，两位老人与他一起唱起来，接着一首连着一首，三个人齐唱，内容不外乎歌颂友谊、音乐和美酒。他们边唱歌，边开怀大笑，还不停地碰杯，饮酒作乐。

三个人离开餐桌时已是午后三点半钟，大家都有些醉意。根茨瘫在单人沙发椅上，他很想美美地打个盹。舒尔茨奔波了一个上午，又多饮了几杯，也累坏了。这两个人都希望克利斯朵夫坐上琴凳弹上几个小时。可那精力充沛的孩子兴致很高，身心愉快，他弹了几个和弦之后，突然合上琴盖，望望窗外，问在晚饭前能否在外边转一圈。田野的风光吸引着他。根茨兴趣不大，不过舒尔茨马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应该带领他们的客人去看看本地的田园美景⁽¹¹⁸⁾，根茨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示，但也不表示反对，与他俩一起起身；其实他的心情也与舒尔茨相仿，也想让克利斯朵夫看看本地的景色。

他们出门了。克利斯朵夫挽住舒尔茨的胳膊，强行带着他走得飞快。根茨跟在后面不停地擦汗。他们高高兴兴地边走边聊。许多人站在自家的门口看他们走过，觉得舒尔茨教授先生⁽¹¹⁹⁾今天的气色有点儿返老还童了。出城之后，他们横穿大草地。根茨抱怨天太热。克利斯朵夫毫不体谅，倒觉得空气十分清新。两位老人总算走运，他们会不时停下来争辩几句，而说话会让人忘记路途遥远的。他们走进树林。舒尔茨背诵起歌德和莫里克的诗句，克利斯朵夫很喜欢诗，但他一首也记不住，他听着听着就神思恍惚了，于是音乐代替了诗句，诗不复存在了。他很佩服舒尔茨的记性。一方面，这个多病而手脚不便的老人一年之中总有许多天独自呆在房间里，而几乎整整一生都在这个外省的小城里度过，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但思想却如此活跃；另一方面，哈斯莱年纪轻轻就成大名，住在以艺术为中心的大都市，跑遍整个欧洲开巡回音乐会，却对什么再不感兴趣，什么也不想了解，这两者之间的反差多强烈啊。舒尔茨不仅熟悉克利斯朵夫所知道的当代艺术的种种流派，而且还知道克利斯朵夫闻所未闻的古代和国外的音乐家许许多多的故事。他的记忆库就像一个深深的蓄水池，吸尽天上的圣水甘霖。克利斯朵夫集中精力在里面吸取养料，舒尔茨看见克利斯朵夫如此好学感到由衷的高兴。他有时也会遇见一些热情的听众或是顺从的学生，可他总感到缺少一颗年轻而炽热的心来分享他的热情，他心中蕴藏着太多的激情，如不宣泄，他几乎要憋死了。

他俩本来可成为举世无双的一对好朋友的，可老人偏偏不慎说了句对勃拉姆斯钦佩的话，克利斯朵夫就此便耿耿于怀，他松开舒尔茨的胳膊，冷冷地说，谁喜欢勃拉姆斯就不能成为他的朋友。他们的欢乐从而蒙上了一层阴影。舒尔茨过于怯懦，又不爱争辩，过于诚实而决不会扯谎，他结结巴巴地想再解释几句。可是克利斯朵夫大喝一声“够了!”便打断了他，不容他再分辩。出现了尴尬的沉默。他们继续往前走。两位老人都不敢彼此相视。根茨猛咳了一阵，想做和事佬，他说到了林子，说到了好天气；可是克利斯朵夫气鼓鼓地就是不接话，要不就是回答几个单词。根茨见他没有反应，又想与舒尔茨攀谈，借以打破尴尬局面；可是舒尔茨喉头发紧，根本说不出话。克利斯朵夫用眼角瞟着舒尔茨，直想发笑，因为他早已原谅他了。其实他从没有真正怨怪过他，他甚至觉得让这么一个可怜的老人伤心未免太不近人情，可是他还想撒娇，装着不想收回他说过的话。他们就这样走出了林子，两个垂头丧气的老人拖着沉重的脚步，克利斯朵夫则吹唿哨，仿佛不理会他俩似的。最后，他终于憋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大笑，转身面向舒尔茨，一双结实的大手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

“我亲爱的老舒尔茨啊!”他深情地凝视着老人说道，“这多美啊!多美啊!……”

他仿佛是在指田野和这美好的一天，然而他那含笑的眼睛却似乎在说：

“你是好人，我是个野人。原谅我吧!我可喜欢你哪。”

老人的心融化了，如同日食之后太阳又露出了笑脸，但老人还得调整一下情绪才能开口说话。克利斯朵夫又挽起了他的胳膊，比先前更加热情地与他说话。他愈说愈带劲，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竟然忘了这样会累着他的两位伙伴的。舒尔茨毫无怨色，他甚至不感到疲劳，因为他太兴奋了。他明白，白天不多加保重，他会付出代价的，可是他转而又想：

“管明天干嘛!他走后，我有的是时间休息。”

根茨没那么激动，他在十五步远处跟着，显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克利斯朵夫终于想到了他。他很不好意思地表示歉意，提议在白杨下的草地上躺一会儿。舒尔茨当然赞成，也不问问自己的支气管炎是否会发作。幸而根茨为他想到了，或许是因为他已全身湿透，找到个借口免得躺在草地上着凉。他建议到附近的车站去搭火车回城。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他们再累，也得加快步伐以免赶不上车；他们走到车站时火车正进站。

一个胖子看见他们，冲到车厢门口，狂呼着舒尔茨和根茨的名字，还附带了一大串他们的头衔和功德，像个疯子似的摇晃着胳膊。舒尔茨和根茨也摇动胳膊叫喊着应答。他俩飞快地向胖子的车厢奔去，胖子也挤开旅伴朝他俩迎来。克利斯朵夫惊呆了，跟在他们后面跑着，问道：

“是怎么回事？”

那两人欣喜若狂地嚷嚷道：

“他就是波特拜司米特啊!”

他听见这个名字莫名其妙，因为他早把吃中饭时干杯的话忘了。波特拜司米特站在车厢的平台上，舒尔茨和根茨站在脚踏板上，他们大叫大嚷，震耳欲聋，都庆幸自己走运。他们刚登上车厢，火车便开动了。舒尔茨把克利斯朵夫介绍给波特拜司米特，后者躬身致意之后，神情突然变得异常严肃，像根木柱子那样站得笔挺，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忙不迭地去握克利斯朵夫的手，把他的手猛摇了五六次，仿佛想把他的胳膊卸下来似的，接着又叫嚷开了。克利斯朵夫从他的叫嚷声中听出他是在感谢天主和他的星相让他有了这次奇遇。过了一会儿，他双手拍击大腿，又说自己倒霉，偏偏在指挥先生到来时出城去——他可从不出门的哟。舒尔茨的电报是早车开出后一小时才到的，那时他正在睡觉，旅店里的人以为不该在这时叫醒他。为此他整整一个上午对那些人大发脾气，现在气还没消呢。他把主顾打发走了，取消了会诊，搭上第一班车，匆匆赶回；可是那列该死的火车没接上主干线的车头，波特拜司米特不得不在车站又等了三个小时；他诅咒发誓，把词典上的词汇都用上了；对候车的旅客、车站守门人诉苦，把他那不幸的遭遇又说了不知多少遍，最后终于搭上了车，一直担心会迟到……多亏天主保佑!天主保佑啊!

他又抓起克利斯朵夫的手，在自己长着毛茸茸手指的大掌心里搓来搓去。他长得出奇的胖，也出奇的高，脑袋方方的，棕色头发，剪得短短的一刷平，脸上刮得光光的，有不少麻点，大眼睛、大鼻子、厚嘴唇、双下巴、短颈脖、后背奇宽、酒桶肚子、双臂离身体两侧远远的，手脚都硕大无比，整个儿一座肉山；他吃得太多，啤酒喝得太多，因而胖得离谱，这样的胖子常在巴伐利亚州的各个城市里的大街小巷摇来晃去，那里的人们用喂养笼子里家禽的填鸭式的秘方，造就了这样的肥胖人种。由于兴奋，又加上天热，他浑身像牛油似的闪闪发亮。他的两只手时而搁在支开的膝盖上，时而搁在邻座的膝盖上，不停地说话，像放连珠炮似的，在空气中放出一串串清辅音。他时不时哈哈大笑，全身抖动不已；他咧开大嘴，笑得前俯后仰，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差点儿没憋过去。他那爽朗的笑声也感染了舒尔茨和根茨，三人大笑一阵过后便擦着眼泪去瞧克利斯朵夫，仿佛在问他：

“嗯!……您怎么看？”

克利斯朵夫什么也没说，他不无惶恐地想道：

“难道唱我的歌的就是这个怪物？”

他们一齐回到舒尔茨的家。克利斯朵夫不希望波特拜司米特唱他的歌，尽管后者一再想跃跃欲试，他也不答腔。舒尔茨和根茨却一心一意要让他们的朋友露一手，看来这一关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于是克利斯朵夫无可奈何地坐上琴凳。他暗忖：

“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哟，你还不知会有什么结果等着你哩，当心点儿，我是不会对你客气的。”

他预料舒尔茨会难堪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是，他宁愿让老人心里难受也不能容忍那个约翰·法尔斯塔夫老爷糟蹋他的音乐。结果是克利斯朵夫担忧老友伤心纯属多余，因为大胖子唱得棒极了。胖子唱了几节之后，克利斯朵夫就惊讶地悸动了几下。舒尔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也战栗了：他最初以为克利斯朵夫不满意，直到看见他弹着弹着脸色逐渐开朗之后，才放下心来；他自己的脸上也容光焕发。一曲唱完，克利斯朵夫转过身子嚷嚷说他从未听过有人竟把他的歌唱得如此优美；克利斯朵夫心满意足了，波特拜司米特洋洋得意了，而舒尔茨心理上的满足却更是别有滋味，因为那两人都在为自己高兴，而舒尔茨却是为他俩高兴。演唱继续进行，克利斯朵夫兴奋得直嚷嚷，他说他闹不明白，一个臃肿俗物怎么会如此精确地体现出他的创作思想的。当然，胖子并没有把所有细腻之处都表现出来，然而他唱出了炽热的激情，那是克利斯朵夫始终没法让专业歌唱家转达出来的。他瞧着波特拜司米特，心里想：

“难道他真的感觉到了吗？”

可是他在胖子的眼睛里仅仅看到虚荣得到满足后的眼神。这个笨重的躯体里蠢动着一股无意识的力，这股盲目而被动的力如同一支厮杀搏斗的军队，它听从命令，冲动不已，因为它需要行动；倘若让它自行其是，它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克利斯朵夫暗忖，自开天辟地之日起，伟大的造物主就没有多费心去把它创造的人的各个部位搭配妥帖，只是好歹给凑合在一起了，也不顾及它们整体是否协调完美。这样，每个人都是用它信手招来的零件搭配组成的，同一个人可以分成五六个不同的人，脑袋是这个人的，心脏是另一个人的，而适合这个人心灵的躯体又装在第三个人身上了；乐器在此处，而演奏者又在彼处；某些人就像音质上好的小提琴，但永远被放在琴盒里，因为无人懂得拉奏；而天生懂得拉提琴的人，又碌碌无为一生，只能去碰碰那些不堪入耳的破提琴。他之所以这样想，更有一层理由是因为他对自己极为不满，从来唱不好一支歌。他五音不全，自己听了也难受。

这期间，波特拜司米特却在为自己的成功而沾沾自喜，他开始把“自己的表现”强加在克利斯朵夫的歌里，换句话说，他把克利斯朵夫的歌偷梁换柱了。克利斯朵夫当然不会感到自己的歌在这次变味中有所增色，因此脸也慢慢拉长了。舒尔茨有所察觉，然而他天生不善批评，只知道赏识朋友，因而靠他自己是判断不出波特拜司米特的低级趣味的。不过他对克利斯朵夫爱得太深，已经使他体会出年轻人思想中最微妙的变化，他的心不在自己身上，而在克利斯朵夫身上，因此对波特拜司米特的夸张也很反感。歌唱家唱完克利斯朵夫的歌曲后，又想唱一些平庸的作曲家创作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歌，舒尔茨费了好大的劲才阻止他再唱下去，因为克利斯朵夫说要是听了那些人的名字便会像豪猪一样，怒发冲冠、令人生畏。

幸而女仆前来禀报开饭，这才堵住了波特拜司米特的嘴。他发挥才能的另一片天地又呈现在他面前，在这个领域他是没有对手的；克利斯朵夫因在午饭时已大显身手，感到有点儿倦怠，也不想与他比个高低了。

黄昏悄悄过去。这三个老友围着餐桌坐下，都在打量克利斯朵夫，仔细听辨他说的每一句话。克利斯朵夫感到很诧异，在这个偏僻的小城，他置身于以前从未谋面的老人中间，与他们在一起竟比呆在家人之中更感亲切，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想，一个艺术家的思想能在世上与几个陌生朋友产生共鸣，这对他来说是多大的福分啊!他会感到多么温暖，而他的力量又会增强多少啊……但这并不解决什么问题。通常，每个人都很孤独，并且孤独地死去，愈是最为敏感的、最为迫切想一吐为快的事情，便愈是羞于启齿。平庸的恭维者说话不费劲，但对富有爱心的人，欲要说出他之所爱真是万般艰难。因此，对于那些勇于表述自己思想的人应该感谢才对，他们不知不觉地帮了作者的忙，基于此，克利斯朵夫对老舒尔茨的感激之情是刻骨铭心的。他觉得舒尔茨与他那两个伙伴是有区别的，他是这个小圈子的灵魂，那两个只是他博爱而仁厚的生命熔炉映射出的反光。根茨与波特拜司米特对他的友情是另一种性质的。根茨是自私的，音乐使他身心舒畅，如同让人抚摸的一只大猫；波特拜司米特在音乐中能满足他的虚荣心，并能使他的体能得到锻炼。这两个人都不想用心去理解克利斯朵夫，唯有舒尔茨是忘我的，他的心里充满着对他人的爱。

已经很晚了。两位受邀请的朋友当晚就走了，只有克利斯朵夫单独与舒尔茨呆在一起。他对老人说：

“现在我要弹琴了，为您一个人弹。”

他坐在钢琴前弹起来，他弹得那么投入，如同身边坐着他心爱的人那样专心。他在弹奏他新创作的曲子。老人听得入迷了。他坐在克利斯朵夫身边，凝神静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老人慈悲为怀，竟不能独自消受这个福分，不由自主地咕哝道：

“啊!根茨不在算他倒霉!”

（克利斯朵夫听了有点儿心烦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克利斯朵夫还在弹琴；他俩彼此不说一句话，直到克利斯朵夫弹完之后，他们仍然一言不语，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房舍和街道在沉睡。克利斯朵夫转过脸，看见老人在流泪；他起身，走上前去拥抱他。他俩在宁馨的夜晚轻轻地互诉衷肠。挂钟的嘀嗒声在隔壁房间里响着，悦耳多了。舒尔茨双手合十，身体向前微倾，压低声音絮叨着。既然克利斯朵夫向他问起，他就对他讲述他的身世和悲哀；他时时提防别怨天尤人，他很想说：

“都是我不好……我没有权利抱怨别人……世人对我不薄……”

他真的没有抱怨，只是在轻描淡写的讲述中透露出一丝伤感，说到痛心疾首之处，话语中又掺杂了某种很渺茫的、很带感情色彩的理想主义信念，这却让克利斯朵夫听了反感，但他不忍心去辩白。舒尔茨灵魂深处与其说有十分坚定的信仰，还不如说他强烈地渴望信仰，那是一种朦胧的希望，他像溺水者攀援浮标一样，攀援着它。他拼命在克利斯朵夫的眼神里寻找支持。克利斯朵夫对他朋友的目光心领神会，目光中传递出对他无限的信任，以及向他求救、也希望他如何回答的信息。于是，他如老人所愿，说了一些随遇而安、自强不息之类的话，老人听了很受用。这一老一小忘掉了年龄的差异，就像同龄的一对兄弟，相敬相爱，相互帮助。弱的一方总是要在强的一方那儿寻求依傍，因而老人在年轻人的灵魂里找到了庇护之所。

他俩半夜才分手。克利斯朵夫该起个早以便搭上送他来的那一次车。他脱下衣服就上床睡了。老人早先把客人的房间安排得十分周到，仿佛他要住上几个月似的。他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只花瓶，插上几枝玫瑰花和一枝桂花；在写字台上放了一块崭新的吸墨水的纸板。当天早上，他已让人搬了一架竖式钢琴进去。他还特意在他最珍爱的书籍中挑选了几本放在床头的搁板上。没有一处细节不是他怀着深情精心安排过的。然而这一切都白费工夫，因为克利斯朵夫什么也没看见。他一头倒在床上，便沉沉入睡了。

舒尔茨可睡不着。他回味着白天全部的快乐，又预感到克利斯朵夫走后给他留下的无限痛苦。他重温了他俩彼此说过的话。他想，此刻克利斯朵夫睡在他旁边与自己的床才一墙之隔；他累垮了，四肢酸痛，心里像有什么被压迫着似的；他猜想自己在散步时着了凉，又要旧病复发了。可是，他只有一个念头：

“要坚持到克利斯朵夫走才好哇。”

他担心自己一阵猛咳会把克利斯朵夫吵醒。他对天主无限感激，于是便按照老西面⁽¹²⁰⁾的赞美歌“主啊，现在就让你的仆人走吧”⁽¹²¹⁾的风格，酝酿作诗……他起床写诗，浑身冷汗淋漓，坐在桌旁，一直坐到端端正正誊清，写上了充满激情的献辞，署了姓名、日期和时间之后，才重新躺下；这时他颤抖不已，一夜也没暖和过来。

拂晓了。舒尔茨不胜感慨地想起头天黎明时的心境。可是他又立即责备自己不该在思想上把最后余下的一点点幸福感也给破坏殆尽；他很清楚到了第二天，他会无限留恋此刻流逝的时光，因此眼下他可一点儿光阴也不能虚掷。他支起耳朵倾听隔壁房间里的声音。可是克利斯朵夫没有动静，他仍然睡在老地方，连身都没有翻过。六点半钟敲响了，他仍在熟睡。要让他误车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了，克利斯朵夫也可能会付之一笑的。可是老人太自重了，他不能未征得朋友的同意去安排他的日程，可他心里又想：

“这也不是我的过错，与我不相干，只要不做声就成了。他不能按时起床，我又可以和他过上整整一天了。”

但他立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我没有这个权利。”

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去唤醒他。他前去叩他的门。克利斯朵夫没听见，他又叩门，但心里很不踏实，心想：

“啊!他睡得多香哪!他能一觉睡到中午哩!……”

终于隔墙传来了克利斯朵夫欢快的声音。他知道时间后，惊呼一声，在房间里忙乱一阵，慌慌张张地洗漱，哼几句曲调，隔着墙又与舒尔茨热乎地打招呼，尽说一些俏皮话；老人心里虽然难过，也不由得笑了。门打开了，他神清气爽地走出来，精神饱满，容光焕发。他完全没有料到他会给老人留下多少遗憾。其实，他并不急于要走，再多住几天对他也无所谓，然而这样做又会让舒尔茨多么愉快啊!但克利斯朵夫想不到这么多。再说，尽管他对老人也是恋恋不舍，但还是觉得该走了，因为整整一天唠唠叨叨的谈话让他疲劳，而老人绝望地依附于他的拳拳之心，又使他厌倦了。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再见面的，终究不是到天涯海角去啊。可老人心里明白，他本人很快就要到比天涯海角更远的地方去了，所以他瞧克利斯朵夫的眼神流露出永别的含义。

他再累，也要把克利斯朵夫送到火车站。天上悄悄下着细的冷雨。到了车站，克利斯朵夫打开钱包，才发现他没有足够的钱买票回家。他明明知道舒尔茨会高高兴兴地借钱给他，但他不愿意开口……为什么？为什么拒绝一个爱你，庆幸有机会能为你效力的人呢？……但他就是不愿意，也许是出于谨慎，也许是出于自尊吧。他只好买了一张到中途站下车的票，心想余下的路就以步代车吧。

发车的汽笛响了。他俩在车厢的踏板上拥抱作别。舒尔茨把他夜间写的一首诗塞到克利斯朵夫的手上。他呆在车厢下面的月台上，由于道别时间过长，他们一时相视无言；可是舒尔茨的眼睛却仍在说话，他一直凝视着克利斯朵夫的脸，直到火车开走为止。

列车拐个弯就不见了。舒尔茨又成了孤家寡人。他步履蹒跚地又顺着泥泞的街道往回走。他兀地感觉到自己很累，很冷，以及雨天的凄凉。他艰难地返回家里，登上楼梯。他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里，就大咳一阵，透不过气来。莎罗美上来照料他。他身不由己地喘息不止，却还反复说道：

“还算走运!……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他感到很难受，躺下睡了。莎罗美去找医生了。他的身体垮了，就像一堆棉絮似的瘫软在床上。他完全动弹不得，只有胸膛像炉灶的风箱那样起伏不已。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发着高烧。整整一天，他都在回忆着前一天度过的分分秒秒；他虽然感到异常的难受，但立即又责备自己不该在拥有了如此的幸福时光之后再诅咒命运。他双手合十，心里充盈着爱，感谢上苍的垂怜。

克利斯朵夫做客一方之后心情平复多了，老人的温情又增添了他对自己的信心，他就这样返回家乡了。到了车票限定的站头后，他高高兴兴地下了车，徒步上路。他得走六十公里地。他并不急于赶路，倒像个小学生似的在闲逛。时下正是四月。庄稼尚未成熟。树叶像多皱的小手那样在黝黑的枝头稍稍展开；零零落落地有几株苹果树已开花，嫩小的蔷薇花探出绿篱在微笑。光秃秃的林子开始长出柔嫩的毛茸茸的新芽，树林后面，在一座小山坡的顶端，像枪尖似的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罗马城堡。蔚蓝的天空上飘过几朵乌黑的云，云影在初春的田野上飞驰而过。一阵骤雨之后，明晃晃的太阳又露出笑脸，鸟儿在歌唱。

克利斯朵夫发觉，自己怎么突地想起高特弗里埃舅舅来了，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想到这个可怜的人了。他心里纳闷，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舅舅的形象老是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他沿着一条粼粼闪光的河，在两旁点缀着白杨的小路上走着，舅舅与他影形相随，以致到了一面大墙的拐弯处，他似乎看见舅舅在迎面向他走来了。

天色暗下来了。一阵瓢泼大雨夹着冰雹骤然而降，远处打着闷雷。克利斯朵夫走近一个村落，他已经看见坐落在一丛丛小树中间的那个粉红的门面和大红的屋顶。他加快步伐，赶到最近的一座屋舍屋檐下避雨。冰雹下得很猛，打在屋顶哗啦啦响成一片，像一只只铅丸似的在街上活蹦乱跳。车辙里的水向四处漫溢。透过繁花满枝的果园放眼望去，可以看见一道虹在深蓝的云端上舒展开它那明丽而粗犷的彩带。

一个少女站在家门口做针线。她热情地招呼克利斯朵夫进去坐坐。克利斯朵夫接受了邀请。他走进的这间屋子既是厨房、餐室，又是卧室。在里端的一个大火炉上吊着一只铁锅。一个农妇在拣菜，向克利斯朵夫问好，让他走近火炉把衣服烤干。姑娘找来一瓶酒给他喝。她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边做针线，边照看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正在做一种游戏，拼命把草塞进颈脖里，在乡间俗称“装强盗”。姑娘与克利斯朵夫攀谈起来。他很快发现她原来是个瞎子。姑娘长得很结实，谈不上漂亮，脸蛋红红的，牙齿洁白，胳膊很粗壮；她的脸长得不匀称，像许多盲人那样，脸上堆着笑但表情呆板；她也和常人一样，特别喜欢谈人论事，仿佛她也能眼观四方似的。一开始，她夸克利斯朵夫气色好，今天田野有多美，克利斯朵夫怔住了，心想莫不是她在逗着玩吧。后来，他看看盲女又看看那个拣菜的女人，发现她俩表情都挺自然，也就释疑了。两个女人亲切地问克利斯朵夫从哪儿来，打哪儿过。瞎子也参与一起聊天，显得格外活跃；她听见克利斯朵夫路途上的观感和庄稼的长势不是有同感便是提出自己的看法，但她的议论往往说不到点子上。她似乎总想相信自己与他看得一样清楚。

这个家的另两个成员回来了：一个是三十岁上下，体格健壮的农民，另一个是他的妻子。克利斯朵夫与这家人东拉拉西扯扯，眼看天空放亮了，准备动身。女瞎子边哼小调，边在织物上穿针走线。这支小调勾起了克利斯朵夫的往事。

“您会唱这支歌？”他问道。

（高特弗里埃曾教过他这支歌的。）

他就接着哼下去，小姑娘笑了。她先唱歌词的前半句，而他就接下唱完。他站起来察看天气，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机械地向四周扫了一遍，突地，他看到放在房角的餐具柜旁的一件东西，不由得吃了一惊。那是一根长而弯的手杖，杖柄上很粗糙地刻着一个弓腰驼背的小人行礼的姿势。克利斯朵夫对这件东西很熟悉，他小时候常拿它玩的。他赶忙过去看手杖，激动地问道：

“你们从哪儿弄来的……从哪儿搞到手的？”

那男人看了看，说道：

“是一个朋友留下来的，一个已故的老朋友。”

克利斯朵夫嚷嚷道：

“高特弗里埃？”

一家人都转过脸去问道：

“您怎么认识的？”

克利斯朵夫说高特弗里埃是他的舅舅，大家都兴奋起来。盲姑娘站起来，手上的羊毛线球滚落到地上；她踩过线球，抓住克利斯朵夫的手，又问道：

“您是他的外甥吗？”

所有的人都议论纷纷。克利斯朵夫反问道：

“你们呢，你们又怎么认识他的呢？”

那男人答道：

“他就在这里咽的气。”

大家重新坐下，激动一阵过后，母亲重新拾起活计，讲述道：高特弗里埃与她家的交往已有多年了；他每次出门做小买卖，来去都要在她家盘桓。他最后一次来她家是在去年七月份。他似乎很疲劳，卸下背篓后好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但大家也没在意，因为他每次来都这样，家人都习以为常了；他们都知道他有气喘的毛病。他不抱怨，从不抱怨，不顺心时总能自得其乐。他干活太累时，会高高兴兴地想到这样晚上躺在床上就更舒服了；他生病时，他又会说病好了就更加会庆幸自己没病……

说到这里，她又插了一句话：“逆来顺受的做法是不对的，先生；因为你不怨人，人可要怨你。我就成天怨天怨地的……”

总而言之，大家也没留意他，甚至拿他开玩笑，说他气色好；莫苔斯塔（那是盲姑娘的名字）帮他卸下背包，问他：他像个小伙子那样老这样奔波操劳是否感到累过。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没有回答。各人干自己的活去了，男人下田，老母亲下厨，莫苔斯塔站在凳子旁边靠在门槛上，边做针线活边与高特弗里埃说话。他什么也没说，她也不要他说，只是把他走后发生的鸡毛蒜皮的琐事都一股脑儿说给他听。高特弗里埃呼吸局促，她听出他说几句话得费好大的劲。她也不当成一回事儿，对他说道：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待会儿再说……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于是他就不做声了。她以为他在听，就往下说。他叹了口气，再也不吭声了。后来，母亲出来，看见莫苔斯塔不停地在说，高特弗里埃则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脑袋向后仰，脸朝天，原来莫苔斯塔已经与死人侃了大半天了。这时她才明白可怜的人在临死前曾想说点什么，但终于没能说出来，于是，他带着凄凉的微笑，安于从命，在夏日宁静的黄昏里合上了眼睛……

雨歇了。媳妇照料牲口去了，儿子拿起铁锹去清理门前被淤泥堵塞的沟槽；莫苔斯塔在母亲开始讲述时就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克利斯朵夫和老妈妈两个人；他异常激动，沉默不语。老婆子有点儿唠叨，耐不住寂寞，便把她与高特弗里埃认识的前前后后都向克利斯朵夫兜了出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她还是姑娘时，高特弗里埃爱上了她。他不敢向她明说，可是旁人取笑他；她瞧不起他，所有的人也都瞧不起他，他到哪儿，都被人嗤笑。每年，高特弗里埃仍然诚心诚意地来看她一回。他觉得大家取笑他、她不爱他、她结婚、与别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她也太得意了，结果大难临头。她的丈夫猝然而死，接着是她那众人艳羡的漂亮、健康、强壮的女儿在一次事故中双目失明，那时她正准备与当地一个最富有的农民的儿子成亲哩。一天，她爬到屋后的一棵大梨树上采果子，梯子滑下，她摔下来，一根折断的树枝重重地扎在她脑门靠眼睛的地方。大家原以为留下一个疤就没事了，可是她不停地说脑门子针扎般的疼痛，先是一只眼睛失明，后来又是另一只，什么医生都看过了，就是没用。不言而喻，婚事就吹了，未婚夫也没作什么解释就不上门来了；一个月前，那帮男孩子不惜拳脚相加争着与她跳一曲华尔兹，现在没有一个人勇于请一个残疾女孩跳舞了（当然可以理解）。莫苔斯塔以前一直是无忧无虑，笑口常开的，这一下万念俱灰，只求一死。她拒绝进食，从早哭到晚；夜里，还听到她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哩。家人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分担她的忧伤，这样，她就哭得更厉害了。最后，大家对她也不耐烦了，间或说她几句，她又扬言要跳河。牧师有时也来，与她谈到天主，谈到永恒的主题，说她在今世受苦受难，来世必将荣华富贵；可是这些安慰都不能减轻她的痛苦。一天，高特弗里埃来了。从前，莫苔斯塔对他很不客气，这倒不是因为她本质有多坏，而是她瞧不起他；再说，她也没去多想，慢慢习惯就成自然了。她喜欢笑话他，对他什么恶作剧都干过。高特弗里埃得知她的不幸遭遇之后，心里异常难受，但没有表露出来就是了。他坐在她身边，绝口不提这桩飞来横祸，就像以前那样心平气和地与她闲聊。他从不说一句同情她的话，仿佛不知道她已经成了一个瞎子似的。他也从不与她谈到她见不着的东西，只谈她能听见或是她力所能及能感觉到的东西；他与她说话自然大方，好像他自己也是个瞎子。起初，她听不进他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到了次日，她听进去一点了，甚至也与他开始说上话了……

“其实，”母亲接着说道，“我并不知道高特弗里埃对她说些什么，因为我们要去割草，没有时间照看她。不过，晚上我们从地里回到家中，就发现她说话时安心多了，从此以后，她的精神状况愈来愈好。她仿佛忘掉了自身的痛苦，当然不时还会有所表现，不是哭就是与高特弗里埃叹苦经，但高特弗里埃装着没听见，仍然与她拉家常，引起她的兴趣，并能抚慰她。自那次意外之后，她足不出户，高特弗里埃后来也有办法让她走出家门散散心；他带她在花园里走动走动，后来走得更远些，到田野里散散步。如今，她到哪儿都能认路，什么都分得清，就像常人一般。有时，我们都不大在意的事情，她却注意到了；从前，她除了自己而外，不大关心外界的事情的，现在她对什么都感兴趣了。这一回，高特弗里埃在我家逗留的时间比往日长，我们是不敢多留他的，是他主动提出来，想等她心情更好些再走。一天，我听见她在院子里咯咯笑出声来了。我简直无法向您形容我当时的心情。高特弗里埃看来也很开心。他坐在我的身边。我们彼此望着，我不怕难为情地告诉您，先生，我拥抱了他，而且是真心实意的。这时，他对我说：

“‘现在，我想我该走了。这里不需要我了。’

“我想挽留他，可是他对我说：

“‘不，我该走了。我不能再留下来。’

“大家都知道他像流浪的犹太人，定居不下来的，于是也不坚持。他走了，不过经他巧安排，他比以往途经这里小住的次数更多了，每次他来，莫苔斯塔就欢喜异常。他来一次，莫苔斯塔的精神就好似一次。她也开始做家务了，她的哥哥成家后，她就照料他的孩子。如今，她再也不怨天尤人了，总是显得高高兴兴的。有时我不禁自问，倘若她未失明，她还会那么高兴吗。唉，说真的，先生，有些时候，我还真希望像她那样眼不见心不烦为好，免得去看那些坏人坏事。世界变得越来越丑恶了，而且每况愈下……不过，我还是担心仁慈的老天爷听到我说的话满足我的心愿，说实在的，世道再糟，我还是愿意睁眼看看的……”

莫苔斯塔又进屋来了，他们改换了话题。克利斯朵夫看见天已放晴，想动身走了，可他们不同意。他不得不答应留下来与他们共进晚餐，并住上一宿。莫苔斯塔坐在克利斯朵夫身旁，整整一个晚上没离开他。他很同情小姑娘的遭遇，原本想与她推心置腹地聊聊的，可是她却没给他任何机会。她只是一个劲地问他关于高特弗里埃的往事。于是克利斯朵夫把她所不知道的事情都对她说了，她听了高兴之外还带点儿嫉妒。她本人谈起高特弗里埃时总是很勉强，可以看出她不愿多提他，一旦说了，事后也会后悔，因为对高特弗里埃的回忆是她的私产，她不愿与他人分享；她对他的感情类似女农依恋她的土地；倘若想到竟然还有人像她一般地喜欢高特弗里埃，她就黯然神伤。她也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人。克利斯朵夫看透了她的心事，成全她的心愿。他听她说话，发觉她虽然从前对待高特弗里埃挺苛求的，自她瞎了眼睛之后，她在想象中又塑造了一个与现实截然不同的高特弗里埃，并且把她自身施爱的欲望移植到这个幻想中的人物身上了。什么也无法阻止她想象力的发挥。盲人大胆而自信，会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看不见的一切加以编造，所以她对克利斯朵夫说：

“您像您的舅舅。”

他明白，多年来，她已习惯生活在门窗紧闭的家中，与现实生活隔绝。现在，她已学会了在黑暗中看东西，甚至也不理会周围是否是一片黑暗，也许她还会害怕一缕阳光钻进她那黑暗的世界之中哩。她兴致勃勃，有一句没一句地对克利斯朵夫回忆起许许多多不足挂齿的琐事，与克利斯朵夫毫不相干，他听了很不耐烦，觉得她太噜苏。他不理解，一个人经过了如此巨大的劫难之后，在痛苦中怎么没学会深沉一些，而仅仅只是满足于叙述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于是他三番五次地想扯到稍稍正经一点儿的话题上去，可是莫苔斯塔就是不接茬，她不能也不愿意顺着他谈下去。

大家都去睡觉了。克利斯朵夫久久未能入睡。他想着高特弗里埃，竭力想从莫苔斯塔的无谓的回忆中勾勒出他的面目。要做到这一点还真不容易，他不免有些气恼了。想到舅舅死在这里，也许遗体还在这张床上放过，他心里很难受。他想象着舅舅临终前的无奈和不安，当时他说不出话，盲姑娘又不能理解他，他合上眼睛悄悄地死去了。如有可能，他是多么想掀开舅舅的眼皮，探究他深藏在里面的思想，揭示这个灵魂的秘密；他走了，谁也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也许他自己也没认清过自己!他从不去窥视自己灵魂的秘密，他的全部智慧在于他不求智慧，在于他从不勉强做什么事情，而是随遇而安，接受命运的安排，热爱人生。他就这样得到了神灵的真谛；他确实给盲姑娘、克利斯朵夫以及许许多多没有颖悟到此道的其他人带来了福音，但他不是用反自然的离经叛道的俗套来慰抚他们的，而是给他们带来了大自然的宁馨与和谐，他是以田野和森林为榜样积德从善……克利斯朵夫想起了在田野上与高特弗里埃度过的那些夜晚、儿时与他散步的情景，以及在夜里讲述的故事、唱的歌。他回忆起在一个凄凉的冬日清晨，与舅舅爬上俯瞰小城的那个小山冈时的情景，不禁热泪盈眶。他不想睡觉；他无意中来到这偏僻的一隅，这里是舅舅的灵魂安息之地，他要细细品味这神圣的不眠之夜。他听着一阵阵传来的的泉水声，听着蝙蝠尖厉的叫声，他毕竟太年轻了，抑制不住睡意，终于进入梦乡。

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高高的。农家人都上工去了，他在楼下的屋里只看见老妈妈和小孩子。年轻夫妇下田去了，莫苔斯塔挤奶去了；有人去找她没找到。克利斯朵夫不想等她回家再启程，他并不太想再多看她一眼，于是托口说急于赶回家，一再叮嘱老妈妈替他向家人致意之后，便上路了。

他走出村子，在小路上拐了一个弯，看见盲姑娘坐在山楂篱下的一个土堆上。她听见脚步声站起来，微笑着向他走去，抓起他的手，说道：

“跟我来!”

他俩穿过一片草地往上走，来到一块鲜花盛开的小花园，居高临下，里面稀稀落落地竖起了一些十字架。她把他带到一个坟茔前面，对他说：

“就在这儿。”

他俩一齐跪下。克利斯朵夫回想起他曾与高特弗里埃一齐跪在另一个人坟头前的情景，于是他想道：

“很快就要轮到我了。”

然而在此时此刻，这个想法毫无悲壮的成分，坟地里弥漫着一股平和宁馨的气氛。克利斯朵夫向墓穴弯下身子，对着高特弗里埃轻声呼唤着：

“请深入我的内心吧。”

莫苔斯塔合起双手祈祷，嘴唇默默地翕动着。接着，她绕着坟地跪行一圈，用手触摸花草，仿佛在抚摸它们；她那灵巧的手指能替代眼睛，把枯死的枝蔓和凋谢的紫罗兰轻轻地一一摘掉。她用手支在石碑上想爬起来，克利斯朵夫看见她的手指在高特弗里埃的名字上抖抖索索地摸了一遍，在每个字母上留连再三。她说道：

“今天早上土地温润着呢。”

她把手伸给他，他紧紧握住。她让他去摸摸温湿的土地，他没松开她的手，于是他俩勾在一起的手指都扎进地里。他拥抱了莫苔斯塔，莫苔斯塔吻他的嘴唇。

他俩站起来，她给了他几支刚采撷的鲜艳的紫罗兰，自己留了几支枯萎的放在胸口上。他俩在膝上掸了掸灰尘，默默地走出墓园。云雀在田野里啁啾，白蝴蝶在他俩的头顶上飞舞。他们坐在草地上。村子里的炊烟笔直地升上被雨水洗净的碧空。小河波浪不兴，在两岸的白杨之间闪闪发光。一缕蓝蓝的光雾像绒毛似的氤氲在草地和森林上空。

静默了一会儿，莫苔斯塔喃喃地说到了天气如何如何好，仿佛她能亲眼目睹似的。他半启嘴唇，吸吮着清新的空气，谛听着生灵的声响。克利斯朵夫也能感受到这种声音的价值。他说出了她心里所想，但就是表达不出来的话。他能辨认出草丛下或是远远传来的一些声响和极细微的颤音，她说道：

“啊!您也能分辨得清？”

他答道那是高特弗里埃教他识别的。

“也教了您？”她说道，显得有点儿扫兴。

他真想对她说：

“别嫉妒!”

这时，他看见茫茫宇宙间神圣的天光漾着笑意，他注视着这一对失明的眼睛，心里充满了怜悯之情。他问道：

“这么说，是高特弗里埃教会您的？”

她说是的，并说现在比以前更能欣赏了……（她没说出“以前”指什么，她避免提起“瞎眼”一事。）

他俩沉默了一会儿。克利斯朵夫无限同情地看着她。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他真想对她说，他十分同情她，并且希望她对他说说心里话。他亲热地问道：

“您难受过一阵吧？”

她默不作声，僵坐在那里。她拔了几根草茎，放在嘴里默默地嚼着。过了一会儿（云雀歌唱着向远方冲刺），克利斯朵夫说道，有一阵子他也很痛苦，是高特弗里埃帮他摆脱困境的。他说到了他的悲伤和磨难，就像在自言自语。盲姑娘认真听他叙述，脸色渐渐开朗。克利斯朵夫端详着她，看她似乎要说话了。她向他挪动身子并伸出手去，他迎上去，可是她旋即又回到麻木的神态之中；他讲完后，她对他的叙述只是讲了几句平淡无味的话敷衍了事。透过她那饱满、没有一丝皱纹的额头，可以觉察出村姑的执拗的性格，她像石头一般坚硬。她说她该回家照料哥哥的孩子去了，她说话时的口吻坦然而轻快。

他问她道：

“您愉快吗？”

她听他这么一问，显得更加高兴了。她说是的，并且力图想向他证明这一点，于是她说到了孩子，说到自己的家……

“嗯，”她说道，“我非常愉快!”

她站起来准备走，他也起身了。他俩彼此道别，口气都很轻松随意。莫苔斯塔的手在克利斯朵夫的手掌心里微微抖颤着。她说道：

“今天老天帮忙，正好上路。”

她又叮嘱他在三岔路口别走错路了。

他俩分手了。他走下山坡，走到山脚时，回过头来，看见她站在坡顶上的原处，晃动着手绢向他致意，好像她能看见似的。

她对自己的弱点不愿正视的倔犟的性格中，自有某种悲壮气概和可笑之处，既使克利斯朵夫感动，又让他有些反感。他觉得莫苔斯塔是很值得同情，甚至赞美的；可他却无法与她共同生活两天。路的两旁夹着野花盛开的绿篱，他赶着路，又想到了亲爱的老舒尔茨，想到了老人那对清澈而温柔的眼睛，他目睹过多么不尽人意的事，他就是不愿意正视，他对不公的社会现实视而不见。

“他是如何看待我的呢？”他自问道，“我与他心目中的我判若两人!在他看来，我是他理想中的我，是一个像他那样纯真而高尚的人。倘若他看到生活原来的面目，他是受不了的。”

他继而又想到了这个姑娘，被包围在黑暗之中而否认黑暗，对不存在的东西偏要相信是存在的，而对存在的东西，又偏要相信是不存在的。

这时，他才发现德国理想主义的伟大之处，以前他恨之入骨，就因为它对平庸的人来说是虚伪和愚蠢的根由。他看出这种信念的高明之处，它能为人们在世界之中另外创造一个完全与之不同的世界，如同大海中的一座孤岛。可他自己却不能接受这样的信念，他拒绝逃到死人的岛上寻求庇护……生活!真理!他不愿让自己成为一个自欺欺人的英雄。也许这种乐观主义的谎言对苟且偷生的弱者是必要的，而且克利斯朵夫也认为抽取这些不幸的人们的精神支柱是罪孽深重的，然而对他自己，他不能求助于这些遁词：宁死也不能靠幻想苟活……艺术不就是幻想的结晶吗？——不!艺术不该是幻想的产物。真实!真实!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用所有的毛孔吸取生命中强烈的气息，正视事物的原貌，直面人生的不幸，然后再开怀大笑!

又过去了几个月。克利斯朵夫离开家乡的愿望落空了，因为唯一能把他救出苦海的哈斯莱拒绝给他提供帮助。而老舒尔茨的友谊，他刚得到便又失去了。

他回家后曾给他写过一封信，他也收到对方寄出的两封情真意切的信，然而由于懈怠，特别是由于克利斯朵夫写信表达有困难，他便一拖再拖，迟迟没有对对方辞恳意切的话表示谢意。就在他下定决心要动笔给舒尔茨写信的当儿，他收到了根茨的一封短笺，告诉他：他的老伙伴已经作古。据他说，舒尔茨的支气管炎复发转为肺炎。他不准许他们去惊动他在口中不时念叨的克利斯朵夫。他虽然身体极度虚弱，又有多年疾病缠身，但他临终前还是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折磨。他托付根茨把他的消息告诉克利斯朵夫，对克利斯朵夫说，直到他最后的一刻，他仍然想到他，感谢他给予自己的幸福，只要克利斯朵夫活着一天，他在冥冥之中就要为他祝福一天。根茨没有道出的是，老人旧病复发乃至致死的根由也许就是与克利斯朵夫散步的那天埋伏下的。

克利斯朵夫默默地流着泪，他这才感受到老友亡故的全部意义，他是多么喜欢这个老人啊!他同往日一样，后悔没有把心里话同他多说几句。如今，一切都已为时过晚了。老人给他留下来什么呢？他不久前刚刚认识善良的舒尔茨，现在他又不在人世了，这段时间足以使他空虚的心灵变得更加空虚。至于根茨和波特拜司米特，他们只是与舒尔茨彼此曾是朋友，没有别的什么。克利斯朵夫给他们写过一封信，他与他们的关系也到此结束了。他想与莫苔斯塔通通信，莫苔斯塔让人回了他一封十分乏味的信，信中尽说一些无聊的废话。他不想再与她保持通信联系了。他不再给任何人写信，也没有任何人给他写信。

静默，静默。静默的沉沉的外罩压在克利斯朵夫身上，且一日更甚一日，死灰像细雨一般纷纷落在他的身上。人生的暮年似乎已经到来，可是克利斯朵夫才刚刚开始生活呢，他决不服从命运的摆布!长眠的时间尚未到，还得活下去……

他不能再在德国生活下去了。小城的狭隘的偏见压迫着他的天才，他痛苦地挣扎，以致矫枉过正了。他的神经根根暴露在外，随时会受到伤害，会淌血。他像呆在洞穴或者被关在市立公园笼子里的命运悲惨的野兽一般，苦闷之极，虽生犹死。克利斯朵夫出于同情常常去看看这些野兽，他凝视着野兽那一双双诡秘的眼睛，目光中燃烧着绝望的野火，却在一天天黯淡下去。啊!还不如狠狠地给它一枪，使它彻底解脱哩!无论什么结局也比那些人对它们不闻不问，让它们死不得也活不成要强!

克利斯朵夫感到压力最大的，不是人们的敌视，而是他们没有定形、没有内核的变化无常的性格。他宁愿与那些拒绝了解一切新思想、头脑狭窄而僵化的老顽固打交道!对付强有力的对手，可以以牙还牙，即便对付一块岩石，亦可以用铁锹去开凿，用炸药去炸。可是对付一块不定形的东西有什么办法呢？轻轻一碰就会像果冻一样陷下去而不留任何痕迹。所有的思想、所有的精力，一切的一切在这泥淖里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一块石头落进深潭，至多表面泛起一个涟漪：巨口张开，旋即又合拢，刚才的一切，没留下任何印记。

他们都不是敌手，但愿他们是敌手就好了!这些人在宗教、艺术、政治和日常生活中既无爱的深度，也无恨的力度；既不能信仰，又不能不信仰，他们把精力统统耗费在调和无法调和的事情上了。特别是在德国取得胜利之后⁽¹²²⁾，他们不遗余力地充当和事佬，玩一套把新生力量和旧体制结合起来的令人作呕的拙劣把戏。传统的理想主义并未被摒弃，那是需要坦荡的胸怀的，他们没有这个胆识，于是只能把它改头换面，让它为德国的利益效力。以头脑清醒而具有双重人格的黑格尔⁽¹²³⁾为例吧，他一直等到莱比锡和滑铁卢⁽¹²⁴⁾两大战役之后，才把他的哲学思想与普鲁士的国家利益结合起来，因为利益关系改变了，原则也就跟着变了嘛。德国被打败时，人们说它是理想的捍卫者；现在德国战胜了，人们又说它就是人类理想的归宿。当其他国家强盛时，人们就顺着莱辛⁽¹²⁵⁾说：“爱国是虚伪的英雄主义表现，完全可以弃之不顾。”于是他们自称为“世界公民”。现在，德国占了上风，他们对“法国式”的乌托邦主义只嫌轻蔑得不够，对什么世界和平、博爱、和平进步、人权、天生平等等观念都嗤之以鼻；他们说，强大的民族对弱小的民族具有无上的特权，弱小民族是无权加以抗拒的。强者便是活着的上帝，是理想的化身；其进步是靠战争、暴力和压迫的手段推动的。如今，自身有了力量，力量便成了神圣的，变成了理想和智慧的代名词。

其实，几个世纪以来，德国就因为只有理想主义而缺乏实力，吃了许多亏，经历了如此之多的磨难，它不得不违心地承认实力是头等重要的，这是情有可原的；可是，赫尔德和歌德的同胞形成这样的信仰，其中又隐藏着多大的无奈和苦涩啊!德国的胜利其实是德国理想精神的衰退和扬弃……天啊!哪怕最优秀的德国人也习惯于服从，因此悲剧就在于要让他们放弃理想是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了。一百多年前默泽尔⁽¹²⁶⁾就说过：

德国人的特点，就是服从。

斯塔尔夫人斯⁽¹²⁷⁾也说过：

德国人视服从为天命。他们凭借思辨的逻辑解释世界上最不合逻辑的事情；他们尊重强权，认为自己的怯懦是弱者的表现，于是对强权由尊重而变为钦佩了。

克利斯朵夫从最伟大的德国人到最渺小的德国人的群体之中都能发现这种情绪存在。伟大不朽如席勒笔下的威廉·退尔⁽¹²⁸⁾，这个肌肉发达如挑夫的谨小慎微的小资产者，正如思想自由的犹太人波尔纳说的那样，“因胆怯又为了不失尊严，他走过尊贵的热斯莱先生竖起的立柱前，低垂着眼睛，可以借口说他没看见立柱上的冠冕，并非不行礼致敬”。渺小到可尊敬的老人维斯教授，他已年届七旬高龄，是本城最德高望重的一位学者，当他迎面看见一个下级军官走近时，马上为他让出人行道，自己走到马路上去了。克利斯朵夫在日常生活中只要看见这些不足挂齿的怯懦行径，就会气不打一处来。他为此而痛苦，就像他本人受到人格侮辱似的。他在街头迎面碰上那些举止傲慢、昂首阔步的军官们就冒火，决不会闪身让路，经过时还回以放肆的一瞥。有好几回他差点儿惹火上身，仿佛他在故意找茬似的。然而，谁也不比他更懂得这些招惹是非的举止纯属无聊，而且危险；但他也有神智不清醒的时候，因为他一直承受着心理上的压力，而积聚汇拢的精力又无处宣泄，两者都迫使他常常狂躁不已。这时，他什么傻事都干得出来，他感到倘若再在本城呆上一年半载，就彻底完了。他憎恨粗暴的军国主义，感到心理上受到它的压迫；他憎恨在街头地面上铿锵作响的刀剑、军营前支起的一束束武器和一门门大炮，那些枪口、炮口对着城门是随时准备射击的。当时反响颇大的黑幕小说暴露了军队内部的腐败，军官被描绘成无恶不作的坏人，他们除了像木偶般地尽责效忠而外，余下的便是游手好闲、酗酒赌博、债台高筑、被人包养、相互攻讦，从上到下利用职权欺负下属。克利斯朵夫想到某一天他也会被迫服从这些家伙的指令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不，他不能，他永远也不能忍受；在他看来对他们低三下四，容忍他们的不公道，那就是降低自己的人格……他不知道，在这些军人之中也有一些精神高尚的人，他们也在痛苦中挣扎：他们的幻想一旦破灭，那么多少精力心血、多少青春年华、多少尊严信仰、多少为国捐躯的热切抱负也就被糟蹋而付之东流，余下的仅仅是无意义的尽职；倘若这仅仅是一种普通职业，而不以牺牲生命作为目标的话，那么军人的职业也只是一种枯燥的活动，一副愚蠢的丑架子，一种没有信仰，却听任别人摆布的宗教仪式而已。

国家这个概念对克利斯朵夫已经不够用了。他感到他自身有一股陌生的力像潮涨潮落似的会突兀地、不可抗拒地觉醒，就如鸟儿在特定的季节，凭着生命本能必须进行大迁徙一样。他在阅读老舒尔茨遗留给他的赫尔德和费希特的著作时，找到了与他相仿的灵魂，这些人都不是卑躬屈膝地死守在故土的“大地之子”，而是不屈不挠地向往光明的“精灵”，是“太阳之子”。

他想往哪儿去？他不知道，不过，他的目光转向了南方说拉丁语的国家，首选是法国。法国在德国惶恐不定时，永远是它的救星。也不知有多少回了，德国的思想界一面利用这个国家，一面又在不停地诋毁它。即便在1870年普法战争之后，被德国的大炮轰得浓烟滚滚、满目疮痍的巴黎还是具有多大的魅力哟!在那儿，最革命和最落伍的思想和艺术形式都有例可援，都有机会登台亮相，甚至同时得到展现，获得启迪。克利斯朵夫和许许多多彷徨歧途的伟大德国音乐家一样，也把目光转向了巴黎……他对法国人又有多少了解呢？——两张女人的脸蛋和几本偶尔看到的书。但这已足以让他想象出一个光明、欢乐和仗义的国家，这个国家甚至还带点儿高卢人爱说大话的脾气，然而这并不与年轻人胆大妄为的胆魄相悖。他相信这一切，因为他整个儿心灵都祈愿法国就是这样的国家。

他决心离乡背井了。但他一时还不能走，为了他的母亲。

路易莎老了。她爱她的儿子，把他视为她唯一的安慰；而克利斯朵夫在人间所爱的，也只有他的母亲。然而，他俩都在彼此折磨着。她不大理解克利斯朵夫，也不想去理解他，她的全部心思只是想着如何去爱他。她的思想狭窄，生性怯懦，浑浑噩噩的，但心地善良。她渴求爱和被爱的强烈愿望既让人感动，也使人受到了压力。她尊重她的儿子，因为觉得他懂得很多；可是实际上她却不遗余力地在扼杀儿子的天才。她希望他一生都生活在这个小城市里陪伴着她。他俩住在一起已有许多年了，她做梦也想不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变化。她觉得这样挺好，儿子又怎么会不快活呢？她并无过多的奢望，只是希望看见他娶上城里一位殷实人家的千金小姐，礼拜天听他在教堂里弹奏管风琴，永远也不离开她。她看自己的孩子永远只停留在二十岁上，并且希望他不会长大。其实，她在无意之中已经在折磨这个已长大成人的不幸的孩子了，孩子在这个狭小的天地里已憋得透不过气来啦。

做母亲的不能理解什么是抱负，她把人生的全部幸福都寄托在热爱家庭、恪守妇道上了，在她无意识的哲学思想中，自有其真理和伟大的一面。这个灵魂渴望爱，也只求爱。让她舍弃生命、理智、逻辑、世界，舍弃一切都行，但不能舍弃爱!这样的爱是无限的，带有恳求意味，但也是苛求的；它献出了一切，也想得到一切；他为了爱而牺牲人生，也希望被爱的人做出这样的牺牲，一个单纯的人的爱情就具有这样的威力!像托尔斯泰那样灵魂游移的天才在理性上摸索了一辈子，或是正在衰亡的文明的过于纤细的艺术，在经历了几个世纪的残酷考验，苦苦求索得出的结论，做母亲的依靠爱的力量轻而易举地便找到了!……克利斯朵夫的心里有另一个世界在激荡，在怒吼，它自有另外的准则，需要另外一种理念。

很久以前，他就想把他的决定告诉母亲了。但他想到母亲听了一定会很难受，心里就发慌。每次话溜到嘴边，他就胆怯，于是一拖再拖。有那么两三次，他隐隐约约表示自己想离家出走，路易莎没有把他的话当真，也许她装出不当真的样子，想让儿子自己明白，他这么说也只能是闹着玩玩的。他真的也不敢说出口了，可总是忧心忡忡，心事重重，显然，他心里的疙瘩始终未解开。可怜的老妇人已经敏感到他心里深藏着的那件事，时刻提心吊胆，能拖则拖，尽量不把事情说穿。傍晚，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俩紧挨着坐在一起，相对无语，她会兀地觉得他就要说出来了，恐慌之极，立马便说东道西，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然而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不让他开口。平时，她会自然而然地找到最佳的由头，什么抱怨自己身体不行啦、手脚肿胀啦、小腿关节僵直啦等等，逼他开不了这个口；她夸大自己身体的不适，说自己成了一个一无所用的残废老太婆了。他看出母亲那天真的诡计，只能忧伤地看着她，心里老打鼓，不说出来罢了。过了片刻，他就起身，托口说自己累了，要上床去睡了。

但这些权宜之计终究不能没完没了地拖下去的。一天晚上，她又故技重演，这时，克利斯朵夫鼓足勇气，把手放在老妇人的手上，对她说道：

“啊，妈妈，我有话要对你说哩。”

路易莎悚然一惊；她仍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声音却颤颤地问道：

“说什么，我的孩子？”

克利斯朵夫结结巴巴地把想离家的意愿说出来了。她像往常那样，又想把他的话当成说着玩玩的，并且转移了话题；可是这回儿子就是不松口，继续往下说，神色坚决而严肃，使对方再也搪塞不了了。母亲沉默不语了，她的血仿佛凝固了，她像冻僵了似的默默地瞪着两只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他看见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也说不下去了。他俩就这样静静地呆着。她终于回过气来，嘴唇抖颤地说道：

“这不可能……不可能……”

两颗硕大的泪珠顺着她的腮帮淌下来。他伤心失望地扭过头去，把脸藏在双手里。他俩都哭了。过了一刻，他径自回房，一直呆到第二天。他俩都不再提昨天发生的事，她看他不再提起，以为他改变了主意，不过她仍然心神不定。

儿子终于忍无可忍了。该和盘托出了，哪怕伤筋动骨也在所不惜：他实在太痛苦了。解除自身痛苦的自私心理使他再也顾不上将会给母亲造成多大的痛苦了。他说破了，而且一口气往下说，避免看到母亲，也怕自己的决心会动摇。他甚至把出门的日期都定下来，免得再讨论一次，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他以后是否还拿得出今天这点儿可怜巴巴的勇气来。路易莎嚷嚷道：

“不，不，别说了!……”

他变得更强硬了，毅然决然地说下去，待他讲完后，她呜呜地哭了；他抓住她的双手，想说服她，告诉她离家对他的艺术、他的生命是如何至关重要，他必须到外地去闯一闯。她不愿听，只是哭着反复说道：

“不，不!……我不愿意……”

他见一时没法说服母亲，就回房了，心想隔一夜她的思想也许会有所松动的。次日，他又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打算说了一遍。母亲刚送到嘴边的一块面包落了下来，她带着怨气痛心地问道：

“你非得折磨我吗？”

他动心了，但仍然说道：

“亲爱的妈妈，只能如此啊。”

“啊不，不!”她嚷嚷道，“别这样，别让我受罪……那是发疯……”

他俩彼此都想说服对方，但又都听不进去。他知道争论下去于事无补，这只能使双方更加痛苦，因此就明目张胆地做出门的准备了。

路易莎看到她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便成天愁眉苦脸的。他整日整日地把自己锁在不点灯的房间里，到了晚上，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夜间，他听见母亲在偷偷哭泣。他的精神备受煎熬，彻夜在床上辗转反侧，后悔不迭，无法入睡，痛苦得几乎要呻吟了。他多么爱自己的母亲啊!为什么非得要让她受苦受难呢？……天哪!她还不是最后一个为他受苦的人哩，他心里非常清楚……命运要让他完成一项使命，赋予他坚强的意志和无穷的力量，可是为什么要达到目的又非得让他所爱的人经受苦难呢？

“啊!”他想道，“倘若我能自主，倘若我不受这股残酷的力量支配去完成自我就会在羞辱和自卑中死去的话，我会使您多么幸福哟，亲爱的人哪!请先让我能活下去吧，去行动，去拼搏，去受苦，然后，我将回到您的怀抱，比先前更加爱您。我是多么希望什么也不干，去爱，爱，爱啊!……”

倘若路易莎能把痛苦深藏不露的话，克利斯朵夫对绝望的母亲无声的抗议是不会不让步的。然而路易莎太软弱了，还有点儿多嘴多舌的毛病，她憋不住一肚子的委屈。她对几个女邻说了，对另外两个儿子也说了。他俩是不会放过这样一次绝妙的机会对克利斯朵夫大加挞伐的。尤其是罗道尔夫，虽说眼下的哥哥没什么优越之处，可他对哥哥老是嫉恨在心，只要听见别人夸他哥哥心里就不好受；他担心哥哥将来会出人头地，只是口头上不敢承认自己有这个卑劣的想法罢了（他很聪明，能感觉到哥哥的才具，也担心其他人像他一样有所察觉）；因此，他感到非常高兴，心想这一回能凭自己的有利地位来压倒克利斯朵夫了。他知道母亲手头拮据，但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其实以他的境遇，完全可以对母亲慷慨解囊的。他把照料母亲的担子让克利斯朵夫一个人挑，现在，当他得知克利斯朵夫的决定之后，陡然又以孝子的面目出现了。他义愤填膺，谴责这种弃母行为，把它称之为兽性的自私，还居然当着克利斯朵夫的面这样说。他高高在上训斥他，好像教训一个该揍的孩子。他以傲慢的口吻提醒他该对母亲应尽的责任，以及母亲为他所做出的种种牺牲。克利斯朵夫真是气疯了，对他连踢带搡，把他撵出家门，并骂他是下流胚，伪君子。罗道尔夫煽动母亲为自己出气。路易莎被他一激，也认为克利斯朵夫是不孝的儿子。她听罗道尔夫说他没有权利离家出走，觉得言之有理。她最有力的武器便是哭，这回她不仅仅哭了，还对克利斯朵夫说了过头的话，让他听了很不受用。母子俩彼此说了一些伤感情的话，结果是克利斯朵夫铁了心，只想着早早整理行装一走了之。他知道好心肠的邻居都会同情他的母亲，街坊的人都会说她是受害者，而他是刽子手，但他咬紧牙关，更加坚定了离家的决心。

一天天就这样过去了。克利斯朵夫和路易莎彼此难得说上几句话。这两个相亲相爱的人非但不珍惜一起度过的最后一点儿时光，反而浪费时间在无谓的赌气中糟蹋彼此的感情。这在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是屡见不鲜的。他们只是在餐桌上见面，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看谁，也不说话，勉强吃上几口饭也是避免过分尴尬。克利斯朵夫好不容易从嘴里蹦出几句话，路易莎就是不理；而当路易莎想说话时，克利斯朵夫又不吭声了。这样的局面对他俩都是难以忍受的；时间愈拖得长，就愈难以自拔。母子俩就这样分手了吗？现在，路易莎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分，也太笨拙了；她急于想知道如何才能使儿子回心转意，她以为儿子已经不爱她了；她也急于想知道如何才能阻止儿子离家，她简直不能正视这个现实。克利斯朵夫偷偷地看着母亲那张苍白而浮肿的脸，愧疚交加，难以自持。但他决心已下，而且知道这是决定他生死存亡的大事，一心只想早早启程，免得再忍受愧疚的折磨。

行期定在后天。他俩照旧面对面地闷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吃罢晚饭，克利斯朵夫回到他的房间，坐在桌前，双手抱着头，无法工作，他苦恼极了。夜深了，将近一点钟光景，他突然听见隔壁房间里有椅子撞翻的声响。门开了，母亲穿着内衣，裸着脚，扑上去搂住他的颈脖，伤心地哭了。她浑身滚烫，紧紧抱住儿子，痛苦地抽噎着，呜咽着说道：

“别走了!别走了!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的孩子，别走了!……我会死的……我无法，无法忍受!……”

“亲爱的妈妈，镇静些，镇静些，求你了!”

可她还是继续说道：

“我无法忍受……我只有你。如果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走了，我会死的。我不要临终前离你远远的。我不要死时身边无人。你等我死了再走吧……”

他听了母亲的话心都碎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宽慰她。面对这撕心裂肺般的爱和痛苦的倾诉，什么理由能成立呢!他把她抱在膝上，吻她，对她说一些贴心的话安慰她。老妇人慢慢平静下来，轻轻地啜泣。等她缓了一口气，他才对她说道：

“去睡吧，这样会着凉的。”

她又说道：

“别走啊!”

他轻轻地说道：

“我不走了。”

她打了一个哆嗦，抓住他的手。

“真的？”她问道，“真的吗？”

他心灰意懒地扭过头去，说道：

“明天……明天，我再对你说……你回房去吧，我求你了。”

她顺从地站起来，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次日早晨，她对自己头天夜里像个疯子似的爆发出的一场感情危机感到羞耻，一想到儿子将会对她说些什么，心里就颤颤的。她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等着，顺手拿起一件织物想干活，但手拿不稳，织物落下来。克利斯朵夫走进来。他俩轻声互道早安，但都没有正视对方。他神情忧郁，走到窗前立定，背朝着母亲，默默地呆着。他很明白结果会怎样，就是硬拖着。路易莎不敢同他讲话，就怕挑他说出她等着而又怕听到的那句话。她又勉强地拿起织物，自己也看不清在织什么，老是穿错线。外面下着雨。沉默了许久之后，克利斯朵夫走到她身边，她一动不动，但心突突地在跳。克利斯朵夫直愣愣地注视着她，陡地，他扑倒在她的膝下，把脸藏在她的裙裾里，眼泪悄悄地往下淌。她这才明白他决定留下了，心里的剧痛减缓了许多。可是，她立即又后悔了，因为她能掂量出儿子为她做出的牺牲有多大。她向他俯下身子，在他的额头和头发上狂吻不已。静默之中，他俩的泪水流到了一处，痛苦的心也在一起搏动了。他终于抬起头，路易莎用双手捧住他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真想对他说：

“走吧!”

可是她说不出口。

他真想对她说：

“我很愿意留下。”

可是他也说不出口。

气氛显得十分尴尬。他俩都无法改变现实。她在这痛苦的感情纠葛中唉声叹气：

“唉!如果人能同生同死多好哇。”

这个幼稚的心愿使克利斯朵夫深深感动，他擦干了眼泪，强露出笑容，说道：

“我们死在一起。”

她还要问：

“当真？你不走了？”

他起身说：

约翰·克利斯朵夫“说到做到。别再谈这件事了。不会反悔的。”

克利斯朵夫信守诺言，他再也不提离家的事：可是他不由自主地还是想到这件事。他郁郁不乐，脾气很坏，让母亲为他的牺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路易莎原本就不机灵，老是哪壶不开拎哪壶，她自己也知道，因而就显得更加笨拙。她很清楚儿子为什么悲伤，但还是想着要让他亲口把话说出来。她对他关怀备至，喋喋不休又惹人生厌，让他不胜其烦，使他时不时地会想到他与母亲实在无共同语言，其实他原本是不愿朝这方面去想的。有多少回，他想与母亲敞开心扉，好好谈谈，但每当话到嘴边，他俩之间就矗起了一道中国的长城!于是他更把心事沉之心底，其实她也猜到了，不过，她不敢或是不知如何引发他说出来。她想试试，但每一次努力的结果只能让他把压在心头、一吐才快的心腹之言更加深藏不露了。

她还在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及并无恶意的坏习惯上，让克利斯朵夫觉得自己与母亲实在格格不入。老妇人多少总有点儿唠叨的毛病。她总是把邻近嚼舌妇的闲言碎语翻来覆去地说，而且以乳母的感情，唠唠叨叨地回忆他孩提时的憨相，让你老与摇篮联系在一起。人从摇篮里出来成长为一个大人容易吗!如今，朱丽叶的乳母在⁽¹²⁹⁾还居然抖出尿布、幼稚的思想、不堪回首的童年；其时，节节拔高的孩子正挣扎着抗拒卑劣的物质引诱和令人窒息的环境的压迫哪。

期间，路易莎的母爱之情常常溢于言表，仿佛施爱的对象仍是一个孩子似的，而克利斯朵夫也深受感动，亦像个孩子似的不计较其他一切了。

最糟糕的莫过于两人从早到晚永远厮守在一起，与外界隔绝。两人心情不佳时，由于有另一人在身边，非但谁也不能减轻对方的痛苦，反而只会加深，临了各自都把责任归咎于对方，而且还真是这么想的。看来还是一个人呆着好，这样，痛苦也是由一个人担着。

母子俩每天都在活受罪。倘若不是出了一件看似不幸实则大幸的突发事件把他俩从尴尬的困境中解脱出来的话，他俩会彼此折磨到底了。

十月的一个礼拜天的午后四点钟，晴天丽日。克利斯朵夫整天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思默想，咀嚼着自己的忧伤与孤独。

他憋不住了，一心想出门走走，消耗体力，让自己累得筋疲力尽，免得再胡思乱想。

从头天晚上起，他对母亲就很冷淡，他想一走了之，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可是他走到楼梯口，又想到整整一晚，母亲一个人守着家有多么伤感，于是又折回，借口说他忘了拿一件什么东西。母亲房间的房门半开着，他探头一望，看了母亲几秒钟，可就这几秒钟将在他的一生中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哪!……

路易莎刚做晚祷回家。她坐在通常坐的那个房角。对面房子的白墙很脏且开裂了，挡住了视线；不过越过母亲坐的角落，从她的右首望过去，仍可以看见邻家屋子的两个院落，再远处，还有一块大小如手帕似的一方草坪。窗栏上，一盆牵牛花沿着一根细绳攀援，细细的蔓藤像一架凌空的纤梯，在阳光下摇曳。路易莎坐在一张矮椅子上，伛着背，膝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打开着的《圣经》，但她并不在看。她的两只手平放在书本上，这双辛劳的手上血管隆起，坚硬的指甲方方的且往下陷塌；她深情地望着细细的牵牛花和枝蔓间的破碎的天空。一缕阳光在染上金黄色的绿叶的上方射入，映照着母亲那张泛着斑斑点点青绿色的疲惫的脸、她那一头又细又疏的白发，以及她那张笑吟吟的半开启的嘴。这是她一个礼拜里最美好的时刻。她充分享受着备受厄难的人们所珍惜的这十分恬适的意境，一无所思，只有一颗沉沉欲睡的心在独语。

“妈妈，”他说道，“我想出去，沿贝伊方向走走，回家要晚一点儿。”

路易莎正在打盹，微微吃了一惊。她扭转头看他，目光慈祥而沉静。

“去吧，孩子，”她说道，“你的主意不坏，去享受一下好天气吧。”

她对他笑笑，他也对她笑笑。他俩彼此凝视了片刻，然后用头和目光温柔地互道了晚安。

他轻轻地合上了门。她也慢慢地陷入沉思；儿子的微笑像牵牛花淡淡的绿叶上的一缕阳光，在她的梦幻中洒下了一道光辉。

他就这样走了，永远离开了母亲。

十月的一个傍晚，残阳无力地温暖着大地。慵懒的田野昏昏欲睡。乡村的小钟在寂静的田野上不紧不慢地叮叮当当。一缕缕青烟在阡陌纵横的田间袅袅升起。远处浮动着薄雾。白色的雾贴着湿润的地面等待着夜的临近而升起……一条猎狗嗅着土地，在甜菜地里打转转。一群群乌鸦在灰色的天空上盘旋。

克利斯朵夫在胡思乱想，他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不知不觉地向前走去。几个礼拜以来，他围着小城转悠时渐渐对一个村子产生了兴趣，他相信在那儿会遇上一个诱人的漂亮的姑娘。那只是一种引力，但很强烈，让人有点儿心烦意乱。克利斯朵夫天性是不能没有爱的，他的感情很少出现空白，心里永远装着他崇拜的偶像。常常被爱者并不知道他在爱她，可那有什么关系呢，他需要爱，只要他的心有光明永驻就行。

他心中新的爱火是为一家农户的女孩点燃的；他曾在溪涧旁与她邂逅，与以利以谢巧遇利百加⁽¹³⁰⁾的情景相仿。可是这个姑娘却不像利百加那样给克利斯朵夫水喝，而是在他脸上泼水。其时，她跪在溪边的一个缺口上，她的两旁各长着一棵高大的杨柳，盘根错节，像个洞穴似的。她使劲地在搓衣服，而她的嘴巴与她的双手一样勤快，因为她正在与小溪对岸浣衣的姑娘们大声谈笑。克利斯朵夫扑倒在几步远的草地上，双手支着下巴，看着她们。她们并不把他当一回事，照旧放肆地谈天说地。他似听非听的，耳畔隐约传来她们的谈笑声、捣衣声，还有在远处草地上的牛哞声。他想入非非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漂亮的洗衣姑娘看。其他女孩很快便发觉他注意的目标了，相互间说了一些含讽带讥的话；那个受宠的女孩也对他说了一些刻薄的话。她见他纹丝不动，便起身，拿起一堆洗净绞干的衣服，晾在树杈上，故意移近他，乘机看看他长得什么模样。她从他身旁走过时，存心把潮湿衣服上的水甩在他的身上，还边笑边放肆无礼地看他。她长得精瘦而结实，下巴很大且往上翘，鼻梁短短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呈深蓝色，目光大胆、冷峻，炯炯有神；她的嘴巴长得很好看，厚嘴唇微微向前突起，像个希腊面具；一头浓密拳曲的金发长及脖颈，皮肤被晒得黝黑。她的脑袋瓜昂昂的，每说一句话都要伴随一阵傻笑，走路时晃动着晒得乌黑的双手，像个男人。她边晾衣服边以挑逗的眼光看着克利斯朵夫，就等他先开口。后来她朝他傻笑一气，回到同伴中去了。他呆在原地没动，一直躺到夜幕降临，眼睁睁地看着她背着背篓，交叉着赤裸的胳膊，弓着背，一路谈笑而去。

两三天之后，他又在集市上看见她，周围是一大堆萝卜、西红柿、黄瓜和白菜。他边逛边看，一大群女摊贩整整齐齐地站在大菜篮后面，像是一个个待卖的女奴。警察局的人拿着钱袋和一沓发票，向每一个女贩收钱、开出发票。卖咖啡的女贩拎着满满一篮小咖啡壶，在一排排摊位之间绕来绕去。一个信教的老妇人，神色开朗，长得肥墩墩的，挽着两只大篮子，在集市上转悠，毫无愧色地乞讨蔬菜，口中念叨着上帝。周围一片喧哗声；古老的磅秤托着绿色的秤盘，发出像链子般的咣当咣当声；一条条大狗被系在小货车上，欢快地吠叫着，为自身的重要而洋洋得意。人群中，克利斯朵夫一眼瞥见了他的利百加——她的真实名字叫洛香。洛香在她那金黄色的发结上，扎了一张白绿相间的白菜叶子，像是戴着一顶齿形的头盔。她坐在一只篮子上，前面放着一堆金黄色的洋葱、粉红色的小萝卜、碧绿的四季豆和鲜红的苹果。她一只接一只地啃苹果，似乎心并不放在买卖上。她吃个不停，还不时用罩衫擦擦下巴和颈脖，用臂肘撩撩头发，把脸蛋在她的肩头蹭蹭，或是用手背揩鼻子。吃够了，她就把双手放在膝上，两只手随意地把一把小豌豆抛来抛去，带着懈怠的神情，向左右张望。她不动声色地把周围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不放过任何一道向她投来的目光。她早看见克利斯朵夫了，便一边与买主说话，一边拧着眉头，越过他们的脑袋去打量崇拜她的那个人。她像个教皇似的装出自尊和庄重的神色，不过暗地里却在讥笑克利斯朵夫。他的模样也确实可笑：他傻乎乎地站在离她几步远处，眼睛死死盯着她看；过了一会儿，他兀自走开了，也没和她说上一句话。

他好几次在她居住的村子里转悠，看见她在自己的院落里来回走动，便站在路边看她。他不承认他是为她而来的，倘若不细加分析，也可以这么说。当他在专心致志地创作乐曲时，他似乎在梦游：他的自觉意识在跟着乐思走的同时，不自觉的意识稍不留神便逃之夭夭。每当他出现在她面前时，他常常被嗡嗡作响的音乐吵得魂不守舍，于是他看着她浮想联翩。他不能说他爱上她了，他甚至从未朝这方面去想；他只是喜欢见到她，甚至也没意识到自己怎么就那么喜欢挨近她。

他的行为自然引起了非议。村里人最后终于知道了克利斯朵夫是何许人了，对他都没有好脸色看。不过，谁也不去打扰他，因为他并不惹谁。总而言之，他看上去就像个呆子，而他也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

村里正在过节。顽童用石子把小豌豆敲得粉碎，大声叫喊着：“皇帝万岁!”一头小牛在牛棚里哞叫，酒店里传出喝酒者的歌声。长着彗星尾巴的风筝在田野的上空飘荡。母鸡发疯似的在肥料堆里乱扒，它们的羽毛被风劲吹着，好似老太婆的裙裾。一头粉红色的猪舒舒服服地躺着晒太阳。

克利斯朵夫径自向“三王”酒店走去，酒店红红的屋顶上拂动着一面小旗。一串串蒜头吊在墙壁上，窗户上缀着红色和黄色的旱金莲。他走进烟雾腾腾的大厅，只见墙上挂着褪色发黄的石印画，正中是一幅皇帝的彩色肖像画，四周镶着一圈橡树叶。大家都在跳舞。克利斯朵夫能肯定他那漂亮的朋友也在其中。果然，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她。他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站定，以便能自自在在地观看跳舞的场面。不过，尽管他十分注意以避免旁人注意，洛香还是发现他躲在一旁。她一边一个接一个地跳着华尔兹舞，旋转着，一边越过舞伴的肩头向他频送媚眼；她为了挑拨他，咧开大嘴嬉笑，与同村的男孩卖弄风情。她大声说一些疯话，与社交场上的姑娘无甚差别：当她们发现自己成了人们注意的对象时，就一定会笑、会扭动几下，装出傻乎乎的样子，这都是做给人看的，并不是自发的。其实，她们也不见得那么傻，因为她们知道在场的人在看她们，并非想听她们说些什么。克利斯朵夫把臂肘支在桌上，双拳支着下巴，看着那女孩装腔作势，眼里冒出炽热和愤怒的火花。他的头脑还算清醒，不至于看不出她在耍弄诡计，但又不够清醒到不让自己上当受骗的程度；他时而气得嘴里叽叽咕咕的，时而又耸耸肩，暗笑自己又怎么会受人愚弄的。

另一个也在审度他，这就是洛香的父亲。他的个儿矮而粗壮，大头，短鼻梁，谢顶的脑壳被太阳烤得黄黄的，四周的头发像丢勒画的圣约翰，曾经呈金黄色，眼下已拳曲成一个个浓密的小卷儿；他的胡子剃得光光的，神情漠然，嘴角上叼着一根长长的烟斗，一边与其他农民聊天，一边用眼角注意着克利斯朵夫的表情，不时在窃窃地笑。他瞅准了时机，干咳一声，那双灰色的小眼睛里闪烁出一道狡黠的光，走上前在克利斯朵夫的桌旁坐下。克利斯朵夫很不高兴，气鼓鼓地向他转过脸去，与老人狡诈的目光不期而遇，老人口不离烟斗，与他随随便便地搭腔。克利斯朵夫认识他，把他看成是一个老恶棍，可是出于对他女儿的钟情，对其父也爱屋及乌了，甚至觉得此刻与他呆在一起还挺有意思，而刁钻的老人也早就了然于心了。他与克利斯朵夫聊了聊雨天晴天，在漂亮的女孩身上做文章，嘲讽了几句，下结论似的说他确不该自找麻烦去跳什么舞，在桌边独酌岂不更妙；他毫不客气地向克利斯朵夫要了一杯来喝，不慌不忙地边喝边侃，说到了他的小本生意，生活的艰难，坏天气及物价的昂贵等等。克利斯朵夫敷衍了几句以示作答，因为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盯着洛香看。老农时而沉默不语，就等对方答腔，看到没有反应，就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克利斯朵夫心里纳闷，老人与他做伴并与他说悄悄话，其用意究竟何在呢？后来他终于明白了。老人抱怨够了，话锋一转，又吹嘘起自家的产品来了，什么蔬菜、家禽、蛋奶均属上乘云云；陡地，他问克利斯朵夫是否能把爵府的生意介绍给他。克利斯朵夫吃了一惊：

“活见鬼!他如何知道的？……难道他认识大公爵不成？”

“当然啦，”老人说道，“什么都瞒不过人嘛……”

他差一点没说出来：

“只消亲自出马探听一下，没有不知道的……”

克利斯朵夫不无调侃地告诉他说，虽然“什么都瞒不过人”，大概他们还不知道他已与那个“小朝廷”闹翻了，即便他从前在爵府的总务处和膳房说话还有点用的话（他也很不自信），如今这点点信任也没有了，彻底完了。老人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但没有泄气；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克利斯朵夫能否把他推荐给某些客户，接着便说出了所有与克利斯朵夫有联系的家庭的户主姓名来了，因为他在菜市上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了。克利斯朵夫原本对这探子的勾当是要发火的，但他转而又想老人虽然老奸巨猾，也免不了有失误的时候，因为他心里明白，由自己出面介绍，说不定新主顾没找到，还会把他的老客户吓跑了呢，不由得又想笑了。于是，他任凭老人耍弄笨拙的手腕，白白浪费时间说个没完，就是不置可否。老农仍然紧追不舍，使出了绝招，直接向克利斯朵夫和路易莎进攻了：他不遗余力地推销他的牛奶、牛油和奶酪，并且添加了一句，既然克利斯朵夫是音乐家，早晚生吞一个鸡蛋对嗓门是再好不过的了，他许诺能把母鸡刚生下来的热烘烘的蛋提供给他。克利斯朵夫想到老人把他当成歌手看待了，禁不住放声大笑。老农趁这个机会又让人端来一瓶酒。喝完，他觉得一时从克利斯朵夫身上再也榨不出什么油水来了，便毫不客气地离去了。

天黑了。大家愈跳愈带劲。洛香对克利斯朵夫毫不留意，她忙着要讨村里一个年轻小伙的欢心，他是一个富农的儿子，舞场的所有姑娘也都在争取他。克利斯朵夫对这场争夺很感兴趣，他看着这些姑娘欢天喜地去挑逗那个小伙子。克利斯朵夫原本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他把自己忘了，一心祈愿洛香能获胜。可是等洛香当真成了胜利者之后，他又有点儿伤心。他责备自己，认为既然不爱洛香，洛香爱上自己喜欢的人是无可厚非的，他只是觉得很孤独，心里不好受。舞场的人只是想利用他时才来与他答腔，然后又去嘲笑他。他望着洛香，洛香因能让她的情敌生气而显得十分开心，也比平时更显得漂亮了；他看着她淡然一笑，叹了一口气，准备走了。时近九点，他回到城里还得走上近十里地哩。

他刚从桌旁起身，门突然开启，十几个大兵闯了进来。他们的到来顿然使大厅里的气氛冷了下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几对舞伴不跳了，不安地瞧着这些不速之客。站在门口的村民装模作样地向他们背过身子，故意与旁人闲聊，但却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闪向一边为他们让路。一些时候以来，当地老百姓就与城郊要塞里的驻军暗暗较劲了，那些士兵们闲得发慌，拿乡下人出气。他们粗野地取笑他们，作践他们，像占领军那样对待当地姑娘。上一个礼拜，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喝醉了酒，把邻村的一个节日搅得鸡犬不宁，还把一个农民打得半死。克利斯朵夫知道这些事情，对这些农民深表同情；他又重新坐回原位，等待着事态的发展。

大兵们根本不理会大家对他们到来所表示的不满，吵吵嚷嚷地往坐满人的桌边挤，他们推搡农民，强占座位，很快便得逞了。大部分乡下人嘟嘟囔囔地离开了座位。一个老人坐在凳子的一端，让位稍慢了些，大兵们就掀掉凳子，老人在一片讪笑声中跌倒了。克利斯朵夫愤怒地站起来正要进行干预时，又见老人抖抖索索地爬起来，非但无半声怨言，还不断地表示歉意。有两个士兵走近克利斯朵夫的那张桌子，克利斯朵夫攥紧拳头逼视着他们。可是他根本无需自卫，这两个人虽然长得五大三粗的，却是跟在一两个亡命之徒后面瞎起哄的老实坯子罢了。克利斯朵夫的凛然气势把他俩镇住了；他冷冷地对他俩说：“位子上有人……”他俩就赶紧表示歉意，缩到凳子一边，不再妨碍他。他说话的口气颇具主人的威严，这两个人则暴露了卑怯的天性，他们看出克利斯朵夫可不是乡下人。

克利斯朵夫看见对方态度谦恭，便更加冷静地观察这帮人了。他很快发现，这帮大兵的领头人是一个下级军官，此人活像一条小哈巴狗，目光凶狠，一副媚上欺下、无恶不作的嘴脸，他也是上个礼拜天肇事者中的一个。他坐在克利斯朵夫邻近的一张桌子上，已经喝醉，恶狠狠地看着场上的人，口出污言秽语，而挨他辱骂的人却佯装不知。军官特别爱攻击那一对对舞伴，数落他们外貌的长处和短处，神情猥亵，厚颜无耻，引得他的一伙人哈哈大笑。姑娘们脸涨得通红，羞得眼泪汪汪的；小伙子们咬紧牙关，压着性子没发作。这个恶棍把目光在大厅里慢慢地扫视，谁也不放过，克利斯朵夫看见他向自己走来。他抓起酒杯，攥起拳头放在桌上等着；他拿定主意，只要对方前来污辱他，他就把杯子砸他的脑袋。他心想：

“我疯啦，一走了之才是上策哩。这样下去，我会被他们开膛破肚的。就算我能跑掉，他们也会把我送进监狱，未免得不偿失了吧；还是趁他没向我挑衅之前走吧。”

可是他的自尊心受不了，他不愿意在这帮讨厌的家伙面前显得缩头缩脑的。对方那阴险而歹毒的目光盯着他不放。克利斯朵夫把身子挺得直直的，怒气冲冲地注视着他。那个士官盯了他一会儿，看见克利斯朵夫的那张脸，兴致上来了；他用臂肘推推他的伙伴，狞笑着向他指了指克利斯朵夫；正当他欲张嘴羞辱克利斯朵夫，而后者也时刻准备把杯子扔过去时，一个意外插曲再次为他解了围：还没等那个酒鬼张口说话，一对粗枝大叶的舞伴碰撞了他，把他手中的杯子碰掉在地上。他气急败坏地向他俩转过身子破口大骂。他的注意力转移了，丢开了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又等了几分钟，发现他的对手不想再与他纠缠，便起身，慢条斯理地拿起帽子，不紧不慢地向门口走去。他走着，目光却死死盯着对方坐着的那张凳子，故意让对方感觉到他是寸步不让的。可是那个士官肯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再也没人去注意他了。

他转动把手，转眼间便能迈出门槛，但上天的意志不可违背，让他这回就是不能安然无恙离开那里。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大兵们喝够了，又想跳舞。既然在场的所有姑娘都有舞伴，于是当兵的就把她们的舞伴推开，那些男人也就随他们摆布了。可是洛香却不买他们的账。克利斯朵夫喜欢她的那双大胆的眼睛和有力的下巴，它们可不是做摆设的。她照旧发疯似的旋转着，但那个士官却一眼看中了她，一把把她的舞伴拉开了。她狠命地蹬地，叫嚷着，把当兵的推开，声称自己永远也不会与像他那样粗野的人跳舞。对方仍对她穷追不舍，对充作她的挡箭牌的那些男人挥舞着拳头，最后她躲在一张桌子后面，稍稍缓过一口气，又冲着那个军官大骂不已；她看出她的挣扎纯属徒劳，气得直跺脚，尽找一些最损人的字眼骂他，把他的脑袋比作各种家禽的头。对方从桌子另一边向她俯下上身，狞笑着，眼露凶光。陡地，他一个箭步越过桌子，一把把她抱住。她像一个牛倌那样挣扎着，又是拳打又是脚踢。对方没站稳，差一点儿跌倒。他怒不可遏，把洛香推到墙根，扇她耳光。还没等他扇第二下，有一个人便从他背后扑来，使劲打了他一巴掌，飞起一脚把他踢到饮酒者之中。此人就是克利斯朵夫，他是推开桌子和众人向他冲过去的。那个下级军官气疯了，向他转过身子，抽出了剑；还没等他使上，克利斯朵夫便提起一张凳子把他砸得趴在地上了。这个插曲来得太突然，在场所有的人没有一个来得及前去干预。此刻，他们看见当兵的像一头牛似的倒在地砖上哇哇大叫。士兵们都一齐冲向克利斯朵夫，一个个都拔出了剑。乡下人又扑向当兵的，大厅里一片混乱。酒杯在空中飞舞；桌子被推得东倒西歪。农夫们觉醒了，旧仇宿怨得一起清算。人们在地上滚作一团，愤怒地噬咬着。那个从洛香身边被支开的舞伴是村里的一个长工，正捺着方才羞辱他的那个士兵的脑袋往墙上撞。洛香则抓起一根棍子狠狠地打。除了两三个调皮的姑娘乐不可支地在看热闹而外，其他姑娘尖叫着溜掉了。留下的姑娘中有一个长得又矮又胖，一头金发，她看见方才与克利斯朵夫同桌坐着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用膝盖一下接一下地磕着被他打翻在地的对手的胸膛，便向灶房奔去，又折身返回，把那个野蛮人的脑袋往后一掀，在他眼睛里撒下了一把灼烫的灰。那人号叫不已。姑娘高兴极了，把那个动弹不得的对头骂得个狗血喷头，农夫们则肆意殴打他。士兵们势单力薄，退出门外，把两个躺在地砖上的同伴撂下不管了。战斗延伸到村街上，这些士兵咆哮着闯进一户户农家，想把一切都砸个稀巴烂。农民们提着铁叉追赶他们，向敌人放出恶狗。第三个士兵倒下了，肚子被叉子捅出了一个窟窿。其他士兵不得不狼狈逃窜，被逐出村外；他们穿过农田，在远处嚷嚷着去找救兵，并且很快会回来算账的。

农民们成了战场的主人，欣喜若狂地回到村子，这是蓄谋已久的一次报复，以洗刷他们所受到的耻辱。他们还没想到这次冲突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哩。他们争先恐后地说话，每个人都吹嘘自己的战功。大家对克利斯朵夫格外友好，克利斯朵夫也因与他们的距离拉近而兴奋异常。洛香走上前去抓住他的手，捧在她的小手心里，冲着他傻笑。此刻，她已不觉得他可笑了。

大家都去看望伤员。在村民这边，只有少数人不是被打掉了几颗牙齿便是被撞断了几根肋骨，有的这里打出了几个包，有的那里被打青了，总之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在士兵那一边就是两回事了：那个高大小伙子的眼睛被灼伤了，肩膀也被斧头砍去了一半；被捅破肚子的人在喘大气，而那个下级军官则被克利斯朵夫打得半死不活的。乡下人把他们一一平放在炉火旁。士官是三人之中伤势最轻的，刚刚把眼睛睁开。他带着仇恨的目光，长久地环视着四周俯身看他的乡下人。一俟他完全清醒之后，便谩骂不已。他发誓要报仇雪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得到报应；他气得透不过气来，仿佛只要他能办得到，他会把他们统统化为齑粉的。他干笑了几声，笑得很勉强。一个年轻农民对他叫喊道：

“闭上你的臭嘴，否则我把你宰了!”

士官想挣扎着站起来，充血的双眼瞪着方才说话的人说道：

“畜生!你把我杀了吧，你的脑袋也保不住。”

他仍在谩骂不已。被捅破肚子的人像被放血的猪似的厉声大叫，第三个则像死人那样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着。农民们心头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洛香和几个妇女把伤者抬到了隔壁房间去。士官的谩骂声和垂死者的呻吟声减弱了。农民们都默默无语，他们呆在原位没动，围成一圈，仿佛那三个人仍躺在他们的脚下似的；他们不敢动，吓得面面相觑。洛香的父亲终于开口了：

“看你们干的好事!”

人们惊恐地嚷嚷起来，大家直咽口水。接下，便是争先恐后地说话。起初他们还窃窃私语，好像生怕有人在门口偷听；可是隔了一会儿，声音就响起来，且变得急速了：他们彼此指责，都责怪对方的拳头太狠。争辩愈趋剧烈，眼看就要动武了。洛香的父亲把事态平息下去了。他交叉着胳膊，转身面向克利斯朵夫，用下巴冲着他对大伙说：

“还有这个人，他来这里干什么？”

大伙儿的气一齐出在克利斯朵夫的身上。

“是啊!是啊!”大家叫喊道，“是他开的头!不是他，什么事也没有的!”

克利斯朵夫震惊了，争辩道：

“我所做的不是为我，而是为了你们，你们心里有数。”

可是他们愤怒地反唇相讥道：

“难道我们自己不会保护自己吗？难道我们需要城里来的先生告诉我们该怎么做吗？谁征求过你的意见啦？首先，是谁请你来的？你就不能呆在自己的家里吗？”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向门口走去。

洛香的父亲挡住了他的去路，尖声嚷嚷起来。

“好嘛!好嘛!”他叫喊道，“他给我们惹了祸，现在自己倒想溜了，他可不能走!”

农民们吼叫道：

“他不能走!一切都是他惹出来的。现在该由他承担全部责任!”

大伙儿把他包围住，向他伸出拳头。克利斯朵夫看见那些人因恐惧而变得近于癫狂，气势汹汹地逼近了他。克利斯朵夫一言不发，厌恶地做了一个鬼脸，把帽子往桌上一摔，走到大厅里端坐下，把背转了过去。

这下洛香气坏了，她冲到人群中。她的那张漂亮的脸蛋气得通红，失了常态。她狠狠地把围住克利斯朵夫的乡下人推搡在一边。

“都是胆小鬼，畜生不如的东西!”她叫喊道，“难道你们不害羞吗？你们想说一切都是他干的，好像别人什么也没看见似的!你们之中有谁不在拼命打哩!……刚才大家动手打时，假如真的有什么人在袖手旁观的话，我会朝他的脸上吐唾沫，叫他：胆小鬼!胆小鬼!……”

她突如其来的介入使农民们都愣住了，他们一时不知所措，旋即又叫嚷起来：

“是他开的头!不是他是不会出事的。”

洛香的父亲对女儿打手势也没用，她还是奋起反击道：

“确实是他开的头!但你们也没什么可标榜的。没有他，你们尽让人污辱，让我们也受欺负，胆小鬼!草包!”

她又冲着她的男友发火：

“还有你，刚才连屁都不放一个，一副讨好的嘴脸，只会把屁股凑上去让人家踢，动不动就感恩不尽的!难道你不害臊吗？……你们都不害臊吗？简直都不是人!只有像绵羊似的任人宰割!还要让这个人来给你们作榜样哩!而现在，你们居然又想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去了？……哼，这办不到，这话是我说的!他是为我们才打架的。你们要么把他放了，要么与他一起倒霉，我说话是算数的!”

洛香的父亲一把把她拽过去，他气急了，嚷嚷道：

“住口!住口!快住口，蠢货!”

但她把父亲推开，骂得更起劲了。农民们大喊大叫，但她叫得比他们更响，声音之尖，震耳欲聋。

“先是你，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当我刚才没看见你在隔壁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乱踩一气吗？还有你，亮出你那双手来吧!……上面还有血哩。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手上拿着刀吗？假若你们敢对他动一根毫毛，我就把我看到的一切都说出来，叫你们都去吃官司。”

村里人气坏了，一张张愤怒的脸凑近洛香的脸，冲着她大吵大闹。其中的一个几乎要掴她的嘴巴了，这时，洛香的好友抓住他的衣领，两人推来搡去，正准备大打出手时，一个老头对洛香说道：

“我们如被定罪，你也跑不了。”

“我也去坐牢，”她说道，“我不像你们那么胆小。”

说着，她又发作了。

这些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向她父亲求援：

“你就不能让她住嘴吗？”

老人心里明白，把洛香逼急了没有好处。他向众人示意别出声。大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洛香一个人在哇哇叫；隔了片刻，她像一堆没有柴薪的火似的，看见无人应战，也不做声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父亲干咳了一声，说道：

“嗯，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总不至于把我都卖了吧？”

她说道：

“我想叫他们把他放了。”

大家都在思索。克利斯朵夫一直没有挪动身子，他始终傲气十足，仿佛不知道争论的焦点正是他；不过他看见洛香前来干预倒是挺激动的。洛香也装着不知道他在场，背靠着他方才坐过的桌子，神色傲慢地瞪着那些抽着烟斗，目光垂地的农民们。她的父亲抽了几口烟，说道：

“把他供出来也罢，不供出来也罢，结果是一样的。那个小头目认识他，不会饶过他的。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立即逃走，逃过边境线。”

他是这么想的：无论如何，克利斯朵夫跑掉对他们是有利的，这样一来，他等于不打自招，而他本人又无从自辩，大家尽管把责任往他身上推好了。众人一致叫好，他们彼此都已心照不宣了。事情一旦定下来，他们就恨不得克利斯朵夫早点走。他们对刚才说的话毫不感到羞耻，现在又走近他，装出一副关心他的样子。

“一刻也不能耽误了，先生，”洛香的父亲说道，“他们很快就会返回的。去驻地半小时，回来半小时……赶快逃命吧。”

克利斯朵夫站了起来，他也考虑过了。他心里明白，假如他留下来，他就完了。可是就这样走了，不见母亲一面就走了……不，不可能。于是他说他先回城里，夜里再动身，穿越边境。大家听了都怪叫一气。方才，他们还挡住大门不许他溜来着，现在，他不想就这样一走了之，他们又大加反对了。回城肯定是自投罗网：还没等他到家，那儿的人已接到通知，守在他家把他逮捕了。可他坚持要先回家，洛香是理解他的心情的：

“您想见妈妈一面吗？……我代您去看她。”

“什么时候？”

“就在今晚。”

“当真？您能办到吗？”

“我会去的。”

她拿起方巾，把头裹上。

“写点什么吧，我捎给她……跟我来，我给您墨水。”

她把他带进大厅里端的一间屋里，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命令她的相好说：

“你呢，你做好准备，由你给他带路。你没亲眼看见他越过边境，别回来。”

“行，行。”对方答道。

其实他比谁都更急于希望克利斯朵夫早点溜到法国去，或是更远的地方也行。

洛香带着克利斯朵夫走进另一间屋子。克利斯朵夫还是犹犹豫豫的。他想到他再也不能拥抱母亲了，心如刀割。他何时还能见到她呢？她是多么老，多么累，多么孤独呵!眼下的当头这一棒真要置她于死地哩。她少了他会怎样呢？然而他如留下来被定罪，坐几年牢，她又会怎样呢？那样，她不是肯定会更孤独，更贫困了吗？假如他远走高飞，他至少还是自由的，他可以帮助她，也可以去找她。还没等他理清思路，洛香已经抓住他的手，她站在他身旁盯着他看，他们的脸几乎相触了，她用双臂搂住他的颈脖，亲他的嘴。

“快!快!”她指着桌子，轻声说道。

他也无暇四顾了，便坐下来。洛香从一本账簿上撕下一页印着红线的方格纸。

他写道：

亲爱的妈妈，真对不起!我给你惹上一个大麻烦了。我别无他法。我没有做错。可是眼下，我得逃跑，离开家园。给你捎信儿的那个姑娘会给你详尽叙述的。我本想前来与你道别，可他们不同意，说我还没见到你就会被捕的。我太痛苦了，竟然被剥夺了行动自由。我将越过边境线，但不会走远，等你给我写信。给你捎信的这个姑娘会把你的回信带回给我的，并告诉我该怎么办。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照着去做的。你希望我返回家乡吗？那就直说!我一想到让你孤苦伶仃一个人就不好受。你该如何生活呢？原谅我吧!原谅我吧!我爱你，拥抱你……

“快走吧，先生；否则就太晚了。”洛香的好友打开门说道。

克利斯朵夫匆匆地签上名，把信交给洛香。

“您亲自交给她？”

“我这就去。”她说道。

她已做好动身的准备。

“明天，”她又说道，“我会给您捎信的，您在莱登（德国境外第一站）的火车月台上等我。”

（这个好奇的女孩在克利斯朵夫写信时，已越过他的肩胛看过信了。）

“您要把一切都告诉我，她如何经受这次打击的，她说了些什么，是吗？您什么也不会隐瞒我，是吗？”克利斯朵夫以哀求的口吻说道。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的。”

他俩说话不能再不有所顾忌了，因为那个男人正呆在门口望着他们。

“还有，克利斯朵夫先生，”洛香说道，“我不时地也会去看老人的，我会把她的情况告诉您，不用担心。”

她像个男子汉似的有力地与他握握手。

“走吧。”那个农民说道。

“走!”克利斯朵夫说道。

三个人一齐走出了门，一直走上大路才分手，洛香往一头走，克利斯朵夫与他的向导则往另一头走。他俩一言不发。一轮弯月，在雾气迷蒙中消失在林梢后面。田垄上浮动着苍白的微光。夜雾从洼地上袅袅上升，厚重、泛白，像牛奶似的。抖抖瑟瑟的树丛沉浸在温润的空气之中……走出林子才几分钟，那个农民便突地往后退缩，示意克利斯朵夫停下。他俩侧耳细听。在他们前方的大路上传来了一支部队铿锵有力的步伐声。那个农民跨过栏杆，走进田野。克利斯朵夫紧随其后。他俩横穿庄稼地而去，听见士兵们从小路上走过。年轻农民在沉沉夜色中向这些人伸出拳头。克利斯朵夫心情紧张之极，如同一头被困的野兽。他们绕过村子和孤零零的农舍继续上路，以免引起狗吠，从而暴露他们的行踪。翻过一个林木葱茏的山冈之后，他们远远地瞥见了铁路上的红色信号灯。他俩朝着灯的方向，向境外的第一个站头走去。这一路可不容易走。他们走下山谷，便陷入重重浓雾的包围之中，再跳过两三条小溪，才来到一片一望无际的甜菜地和翻耕地里，他们以为一辈子也走不出去了哩。土地坑坑洼洼，高低起伏不平，走不稳便摔跤。他俩在雾气迷蒙之中漫无目标地赶了一阵路，蓦地发现前面不多远的土坡上挂着铁路用的信号灯。他俩往上攀登。他们沿着铁轨走，以免暴露自己，一直走到离车站近百米处才重新走上大路，最后终于在火车开到前二十分钟到达车站。年轻农民不顾洛香事先的一再叮嘱，把克利斯朵夫撂下不管了，他想尽快回村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自家的财产受到损失没有。

克利斯朵夫买了一张去莱登的车票，独自在空荡荡的三等候车室里等着。一个铁路小职员坐在板凳上打瞌睡，火车进站时，看了看克利斯朵夫的车票，为他打开了门。车厢里空无一人。整个列车在熟睡，田野的一切也在熟睡。克利斯朵夫疲劳不堪，但只有他一个人睡不着。火车沉重的车轮把他带近边境线，他心情紧张，急急于想脱离险境。再过一个小时，他就自由了。可在这之前，只消有谁露出一丝丝口风，他就会被逮捕……被捕!他的全部身心都在抗拒。被丑恶的势力扼杀而死吗!……他简直憋得透不过气来了。他正在离开的母亲和故乡的家园都已置之脑后了。在自由受到威胁时，他只想到自己，只想拯救自己的自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是的，即便去犯罪……他十分后悔自己怎么会坐上了这一趟车的，本该步行越过边境的。他本想争取几个钟头，这下可好!他不是在自投罗网吗。他们肯定在边界的站头上等着他，命令早就发出了……他居然想在火车进站前跳下去，他甚至打开了车厢门，可一切都为时已晚，火车已到站，并且停下了。这五分钟就如过了一个世纪。克利斯朵夫呆在车厢里端，隔着窗帘，惶恐不安地瞧着月台，看见一个宪兵直挺挺地站着。站长从办公室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封电报，匆忙地朝宪兵走去。克利斯朵夫确信与他有关。他在搜寻自卫的武器，只找到一把双面锋利的小刀。他在口袋里把刀刃打开。一个小职员胸前挂着一盏灯，与站长交臂而过，向火车奔来。克利斯朵夫看见他奔向自己。他在口袋里攥着刀柄，心里想：

“这下完了!”

他已紧张到了极点，倘若此刻那人不巧想来找他麻烦，打开他的车厢的话，他真会把匕首扎进那人胸膛的。可是那个小职员却在邻近的车厢立定，检查刚登上车的旅客的车票。火车又启动了。克利斯朵夫强压住自己的心跳，他不敢动弹，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确是得救了。只要他还未越过边境，他就不敢下这个断语……晨光熹微，大树的身影从黑暗中突现出来。一辆车的怪怪的影子在大路上驶过，车灯闪烁，轰轰作响……克利斯朵夫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竭力辨认着旗杆上帝国的徽号，那是统治他的权力的界线。他在初升的曙光中仍东张西望时，火车已长啸一声，宣告到了比利时境内的第一个站头。

他站起来，把车门开得大大的，大口呼吸着冷冽的空气。自由啦!他的全部人生又展现在他面前!活着是多么美好啊!……倏忽间，他突然感到一阵悲哀，他为留下的一切、为渺茫的前途悲哀；他整整紧张了一夜之后，现在又感到极度疲乏，几乎坚持不了了。他瘫倒在长凳上。这时离火车进站才分把钟。一分钟后，当一个铁路职工打开车厢门时，发现克利斯朵夫正在酣睡。克利斯朵夫被他的胳膊推醒，神志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已经睡了一个小时了；他昏昏沉沉地走下车厢，无精打采地走向验票口；等到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踏上外国的领土，肯定万无一失之后，他便在候车室的一条长板凳上舒展四肢躺下，沉沉睡着了。

将近正午时他才醒来。洛香还要再过两三个小时才能到。他在小站的月台上溜达，看着一辆辆火车进站。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月台外的草坪上。这是阴沉惨淡的一天，散发出冬日将至的气息。日光昏昏暗暗的，四周一片寂静，一列正被调度的火车发出了凄厉的哀鸣。克利斯朵夫走在荒凉的田野上，在边境线上时走时停。在他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洼塘，水面上映照出忧郁的天空。池塘四周围着栅栏，池边长着两棵树。右边是一株白杨，光秃的树梢在战栗。在它身后是一棵大胡桃树，黝黑光秃的树枝像妖魔鬼怪，成群的乌鸦栖息在上，沉沉地摇摆着。最后几张枯萎的树叶也脱离了枝干，一张一张飘落到了纹丝不动的池塘里……

他觉得这两棵树、这池塘都似曾相识……陡地，头晕目眩的老毛病又犯了，人生变得愈来愈遥远。时光出现了一个空隙。他不再知道他在哪儿，自己是谁，生活在什么时代，像这种状态究竟过了多少个世纪。克利斯朵夫朦胧地感觉到这一切都早已存在，而眼前的一切已不属于眼前，而是属于另一段时光。他也不再是自己。他从很遥远的地方客观看自己，仿佛站在这里的是另外一个人。无数陌生的往事在他耳畔鸣响，他的血管在猛烈搏动着：

“是这样的……这样的……这样的……”

千百年的往事悠悠，一齐向他轰轰然汹涌而至。

在他之前，克拉夫特家族有多少个人接受过他眼下所经受的考验，饱尝了远离故乡最后一刻的沮丧和绝望。这是一个流浪的种族，因独立不羁和易狂热激动的个性，到处受到排挤。这个种族的后代心里总有一个魔鬼在折腾，使他们无法在一处定居。然而他们尽管被人驱逐，还是依恋着故土，与之息息相通，不忍割舍……

如今轮到克利斯朵夫来体验了，他沿着前人的足迹再走一遍。他泪眼汪汪地看着故乡的土地消失在迷雾之中，是与它道别的时候了……他原先不是强烈地希望离开它吗？——是的；可是眼下，当他的梦想成真时，他却柔肠寸断了。只有不通人性的人在离开故乡时才无动于衷。他与乡土一齐同甘苦共命运，故乡是他的伴侣、他的母亲：他在它的灵魂里酣睡过，在它的怀里躺过，他的心里流淌着它的血；故乡珍藏着我们的梦，我们往昔的生活，以及我们所爱之人神圣的骸骨。克利斯朵夫又重新看见了往昔的日日夜夜，以及他遗留在这块土地上或地下的亲人。他内心的苦涩与快乐同样的弥足珍贵。米娜、萨比纳、阿达、祖父、高特弗里埃舅舅、老舒尔茨，刹那间，一切又都重现在他的眼前。他忘不了这些亡人（他把阿达也算在死者之列了）。他的母亲，她是他所爱的人中唯一活着的人，如今也被他遗弃在这些幽灵之中了；想到这里，他无地自容。他几乎又想越过边境线回家去，因为他觉得逃亡求生未免太怯懦了。他主意已定，倘若洛香从他母亲那里带回的消息证实母亲难以忍受离别之苦，他就不惜一切代价回去。不过，倘若消息全无呢？倘若洛香没能找到路易莎，或是没能带回信息呢？那他也想回去。

他折身返回车站，百无聊赖地等了一刻，火车终于来了。克利斯朵夫盼望洛香那张开朗的脸会出现在某个车厢门口，因为他能肯定她会守约的；可是她没露面。他慌张不安地从一个包间奔向另一个包间。在如潮水般的拥挤的旅客之中，他横冲直撞，猛然看见了一张并不陌生的脸。这个小女孩有十三四岁光景，面颊丰满，身材矮胖结实，红扑扑的脸像一只苹果，鼻子肥而短，向上翘起，嘴巴很大，头上盘着一根粗壮的辫子。他仔细一看，发现女孩提着的一只手提箱与他的相似。她也像一只小麻雀似的在一旁怯怯地端详他；她看见他也在瞧自己时，便向他走上几步；她走到克利斯朵夫面前站定，瞪着一双耗子似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看，一声不吭。克利斯朵夫终于把她认出来了：她就是洛香家里的放牛娃。他指着手提箱问道：

“这是我的，对吗？”

小女孩没动，只是愣头愣脑地问道：

“我先得知道您从哪儿来？”

“从布伊尔来。”

“那么谁给您送东西来的？”

“洛香。行啦，给我吧!”

小女孩递上了手提箱。

“全在里面了。”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哦!我一眼就把您认出来啦!”

“那您怎么不早说呢？”

“我等着您对我说您是谁。”

“洛香呢？”克利斯朵夫问道，“她为什么没有来？”

小女孩没有回答，克利斯朵夫明白了，在稠人广众之下她什么也不愿说。他俩先得通过行李检查这一关，这一关过后，克利斯朵夫就拉着小女孩走到月台的尽头。

“警察来过了，”女孩这时变得十分饶舌，“您走后不久他们就到了。他们往各家各户窜，审问所有人，并且逮捕了大个子沙米、克里斯蒂安和卡斯帕老爹。梅拉尼和热尔脱鲁特虽然大叫大嚷声称自己什么也没干，也被带走了；她俩哭得死去活来的，热尔脱鲁特还抓伤了一个警察。大家一再声明祸是您一个人惹起的，但也没用。”

“什么，我一个人!”克利斯朵夫惊呼道。

“是啊，”小女孩平静地说道，“既然您已经走了，这也无妨，不是吗？后来他们到处搜寻您，还派出人追捕您哩。”

“洛香呢？”

“洛香当时不在场，她进城之后才回家。”

“她见到我母亲了吗？”

“嗯。这是信。她本想来的，可是警察又把她抓走了。”

“那么你怎么来的？”

“是这么回事：她回村子时，警察并没有看见她，她正准备来找您时，热尔脱鲁特的姐姐伊尔米娜把她揭发了，于是他们要带她走。她看见宪兵前来抓她，就上楼回房，冲他们喊道，她要更衣，马上就下楼。这时我呆在房子后面的葡萄园里，她从窗口轻声叫我：‘丽迪亚!丽迪亚!’我走过去，她把手提箱和您母亲给她的信交给我，并且告诉我，我该在哪儿找到您；她叮嘱我快跑，别让人抓住。我撒腿跑了，终于来到这里。”

“她别的没说什么吗？”

“说的。她还让我把这块方巾交给您，以证明我是从她那儿来的。”

克利斯朵夫认出这条绣花边、缀着小红点的白头巾，那是洛香离开他的那天晚上裹在头上的。也许，她是想借这条头巾表示她的情意，这个想法未免天真，但克利斯朵夫却笑不出来。

“现在，”小女孩说道，“对面的火车来了，我得回家了，再见。”

“请等等，”克利斯朵夫说道，“你怎么弄到路费的？”

“洛香给我的。”

“拿着吧。”克利斯朵夫说道，在她手上塞了几枚钱币。

女孩子刚要走，他又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还有……”他喃喃说道。

他弯下腰，在女孩的两颊上亲了亲，女孩装着不大愿意似的。

“别拒绝了!”克利斯朵夫说道，“那可不是为了你啊。”

“哦，我知道，”小女孩说道，“是为了洛香。”

其实，克利斯朵夫亲吻放牛女娃那丰满的脸颊也不仅仅是为了洛香，还为了整个德意志。

小姑娘脱开身，奔向正要启动的火车，她呆在车厢门口，挥动手绢向他致意，一直到看不见他为止。他目送着这个乡村女信使远去，她刚刚把家乡和他所爱的人的信息捎来了，这可是第一次啊。

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他又完完全全成了孤家寡人，不过这次是作为一个异乡人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大地上。他手中拿着母亲的信和那块情意绵绵的头巾。他把头巾捧在胸前，欲打开信看；可是他的手在颤抖。信上会写什么呢？他会发现母亲承受着多大的痛苦呢？……不，他忍受不了母亲那声泪俱下的指责，他似乎已经听到了，这样的话，他就打道回府。

他终于打开信纸，念道：

我可怜的孩子，别为我难过。我会好自为之的。仁慈的天主惩罚了我，我本不该自私自利，把你留在身边的。去巴黎吧，也许这样对你更好。别为我操心。我会安排好生活的。最重要的是你愉快就行。拥抱你。

妈妈

有可能就给我写信。

克利斯朵夫坐在手提箱上，伤心地哭了。

铁路职员招呼去巴黎的旅客上车。沉甸甸的列车隆隆驶来。克利斯朵夫擦干眼泪，心里想：

“只得如此了。”

他朝巴黎方向的上空望去，灰蒙蒙的一片，但那一头似乎更显得晦暗，如同弥漫着愁云惨雾的一个大窟窿。克利斯朵夫心里一紧，可是他又想到了这句话：

“只得如此了。”

他登上列车，俯在窗口上，继续眺望那不吉祥的远方。

“啊，巴黎!”他想道，“巴黎!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救救我的灵魂!”

黑的云雾愈聚愈厚。在克利斯朵夫身后他即将告别的故土上方，露出了一角淡蓝色的天空，只有一对眼睛那么大，那是萨比纳的眼睛，它正透过重重迷雾凄然一笑，旋即又隐没了。火车出发了。下雨了。夜来临了。

作者与自己的影子（克利斯朵夫）对话

作者：你在赌气吗，克利斯朵夫？你让我与全人类都闹翻了。

克利斯朵夫：别装出大惊小怪的样子!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会把你朝哪儿带。

作者：你的批评太多了。你惹恼了敌人，把朋友也闹糊涂了。一个体面的家庭遇上了一点儿麻烦事情，绝口不提仍是高雅的表现，你不知道吗？

克利斯朵夫：有什么办法？我根本就不高雅。

作者：我知道：你是一个粗野之人。大大咧咧的!他们让你成了全人类的敌人。你在德国已经得到了反德分子的名声。你也将在法国获得一个反法分子的尊称，或者更为严重，是一个反犹太分子的尊称。请注意!千万别提到犹太人……

你得到他们的好处太多，不该说他们的坏话……

克利斯朵夫：我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地把他们的好处坏处统统说出来呢？

作者：可你总是说他们不好。

克利斯朵夫：好处在后面说。难道对他们应该比对基督教徒更宽容吗？我对他们格外苛求些，因为他们够这个资格。既然他们在当前世风日下的西方独占鳌头，我就得给他们一个荣誉的席位。他们之中的某些人威胁要断送我们的文明，不过我也知道，另外一些人对我们的行动和思想起着推动作用。我知道这个民族血统里的伟大之处。我知道他们之中仍有成千上万的人信仰坚定、勇于奉献、充满爱心、力求完美、坚忍刚毅、富有苦干精神。我知道他们心中有一个上帝。正因为如此，我憎恨那些否定上帝的人，憎恨那些为了获取不体面的成功和低贱的幸福，背叛了这个民族使命的人。打击这些人是为了他们的民族利益，就如攻击腐败的法国人，正是为了捍卫法国。

作者：我的孩子，你介入了与你不相干的事情之中了。你记得斯加纳雷尔⁽¹³¹⁾的老婆吧，她宁愿挨揍哩。“不要插手别人的家庭纠纷”⁽¹³²⁾，以色列人内部的事与我们无关。至于法国的事嘛，法国就像是玛尔蒂纳，她甘愿挨打；然而她决不能同意别人说她挨打了。

克利斯朵夫：还是应该对他们道出真相，何况我们是爱他们的。倘若不是我，谁又会说呢？肯定不会是你。你们都被社会关系、情面关系和清规戒律束缚住了。我嘛，我没有人际关系，我不属于你们的圈子。我不属于你们任何一个小团体，也不参与你们任何争论。我无须同你们一个鼻孔出气，也无须与你们达成什么默契。

作者：你是外国人。

克利斯朵夫：没错。一个德国音乐家没有权利评判你们，不会理解你们是吗？嗯，也许是我错了。但至少我会把我俩都认识的某些外国大人物的想法告诉你们，这些人是我们死去的朋友和活着的朋友中最伟大的人物哪。即便他们错了，他们的思想也值得了解，因为对你们不无裨益。这总比让你们盲目相信大家都敬佩你们，或是比你们时而自傲时而自悲要强。你们这里有一股风气，就是时不时地会大声疾呼你们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一会儿说拉丁民族的衰亡是不可避免的，一会儿又说所有伟大的思想都来自法国，最后又说你们一无所用，只会取悦欧洲，这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关键在于别对腐蚀你们的毒素视而不见，别为你们民族的生存和荣誉灰心丧气，而是振奋精神，投入战斗。凡认为这个不愿坐以待毙的民族仍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的人能够，而且应该大胆地暴露自己的缺点和愚蠢之处，以便与它们进行斗争，特别是与利用这些瑕疵赖以生存的人作斗争。

作者：别去触犯法兰西，即便为它好也别去触犯它!否则你会让善良的法国人无所适从的。

克利斯朵夫：善良的人，没错!他们看到别人认为凡事并不那么美好，并且把那么多惨象和丑事亮给他们看时，心里就不好受!他们自己也是受剥削的，可他们不愿承认。要他们承认别人在受苦受难，他们实在于心不忍，不如不闻不问自己做出牺牲算了。他们希望别人一天至少一次反复对他们说，最优秀的民族也是最完美的，“……啊!法兰西，你将永远独领风骚……”

这样一来，善良的人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去睡大觉了，而别人也可以自行其便了……多么老实的大好人哟!我让他们心里不好受了!以后我还要让他们不好受哩，但我请求他们原谅……不过，即便他们不愿意别人帮助他们去反抗压迫他们的人的话，他们至少该知道别人虽与他们一样在受压迫，但不像他们那样逆来顺受、自欺欺人；至少该知道还有些人就是由于逆来顺受和自欺欺人而受到压迫者奴役。那些人是多么痛苦啊!你再想想吧，我们有多么不幸啊!当我们看到社会空气一天比一天混浊，艺术腐朽、政治无行而卑鄙、思想贫瘠还乐于说空话大话时，有多少人与我们一起在痛苦中煎熬啊!我们呆在那里惶恐不安，彼此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啊!我们在一起度过了多么艰苦的岁月啊。我们的先人决不会料到，我们的青春在他们的阴影下是如何挣扎苦熬的啊!……我们是顶住了。我们自己拯救了自己……但我们却把别人撂下不管了!我们就这样听任他们也像我们一样在同样性质的痛苦中艰难度日而不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吗？不，他们的命运与我们的命运是休戚相关的。其实，在法国，有成千上万的人心里想的与我大声疾呼的内容是一样的。我意识到我是为他们在说话。我很快还要说到他们。我急于要向世人展现出一个真正的法兰西，一个被压迫着的法兰西，一个深不可测的法兰西：犹太人、基督徒、信奉各种信仰的不同种属的自由的人们；倘若他们希望能与法兰西沟通，首先得冲过守门的门卫，打开一条路来。但愿美丽的女囚们从麻木中顿悟，最终推翻她们的牢墙!她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和敌人的平庸无能哩。

作者：你说得对，我的灵魂。可是不管你做什么，请别带着仇恨。

克利斯朵夫：我没有任何仇人。即便想到了最可恶的人，我也明白他们也是人，也像我们一样在受苦，总有一天也会死的。不过我得与他们斗争。

作者：斗争，就是做坏事，即便动机是好的也罢。即便对美丽的偶像“艺术”或是“人道”做有益的事，也抵不上对某个活生生的人所造成的痛苦，你认为呢？

克利斯朵夫：倘若你这样看，那就放弃艺术，放弃我本人吧。

作者：不，别抛弃我，没有你，我将成为什么人啦？可是和平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呢？

克利斯朵夫：等到你争取到和平的时候。快了……快了……看哪，春天的燕子已经飞过我们的头顶了!

作者：美丽的燕子，报告春天来临的使者，我已经看到它了。

克利斯朵夫：别再梦想了，把手给我，来吧。

作者：我必须跟随着你，我的影子。

克利斯朵夫：我俩究竟谁是谁的影子呢？

作者：你长这么大了!我认不出你来了。

克利斯朵夫：那是太阳下山啦。

作者：我更喜欢你还是孩子的时候。

克利斯朵夫：行啦!白天快尽了，我们只剩下几个钟点啦。

罗曼·罗兰

1908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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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希腊的四联剧由三部悲剧和一部讽刺剧组成。

(2) 坦塔罗斯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因泄露天机被罚永世站在上有果树的水中，水深及下巴，他口渴想喝水时，水即减退，腹饥想吃果子时，树枝即升高。

(3) 原为德文

(4) 原为德文。

(5) 贝多芬的作品。

(6) 瓦尔特费尔（1837—1915），法国钢琴家，以圆舞曲闻名于世。

(7) 瓦格纳著名的音乐剧《汤豪泽》中的一段。汤豪泽（1200—1270），德国抒情诗人。他的传说保存在一首民谣《汤豪泽》里。

(8) 尼柯莱（1810—1849），德国作曲家，他把莎士比亚喜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谱写成曲而闻名于世。

(9) 莎士比亚多个戏剧中的人物，是个酒鬼、无赖。

(10) 原为英文。

(11) 波顿为莎士比亚的剧本《仲夏夜之梦》里的一个人物。

(12) 原为意大利文。

(13) 挪亚是《圣经·旧约》所载洪水之灾中的幸存者，他行为端正，蒙上帝恩眷。

(14) 韦伯（1786—1826），德国作曲家，浪漫主义音乐的代表人物之一。

(15) 巴赫写过大量的教堂音乐，歌词都是《圣经》或圣咏的词句。这里作者有讽刺之意。

(16) 巴赫曾任魏玛宫廷的风琴师，后升任乐长。

(17) 亨德尔（1685—1759），原籍德国的英国作曲家，作品中具有强烈的个性和激情。

(18) 《罗亨格林》是瓦格纳的主要作品之一。

(19) 瓦格纳的第一部歌剧代表作。

(20) 瓦格纳的四部曲包括《莱茵的黄金》、《女武神》、《齐格弗里德》与《众神的黄昏》，总名为《尼伯龙根的指环》。作者亦把这四部歌剧以诗体写成，均取材于斯堪的纳维亚和日耳曼的古诗、齐格弗里德的传说以及其他作家的作品，因此内容相当庞杂。

(21) 克莱斯特（1777—1811），德国戏剧家，与歌德、席勒都是好友。

(22) 黑贝尔（1813—1863），德国戏剧家，他崇尚对现实进行客观的分析，作品中多有创意。

(23) 迷娘是歌德名作《威廉·迈斯特的学习生涯》里的人物。迷娘爱上了威廉，并且至死不渝。竖琴师是迷娘的老友。

(24) 原为德文。

(25) 《以利亚》是1846年在白金汉宫演出的神剧，对英国音乐产生巨大的影响。

(26) 原为德文。

(27) 古代德意志邦国。1952年后，被并入巴登符腾堡州。

(28) 犹滴相传为古代犹太烈女子，杀死敌将，拯救了全城。其事迹流传甚广。戏剧《犹滴》于1840年在柏林、汉堡演出，一举成名。

(29) 原为拉丁文。

(29a) 德国神话和《尼伯龙根的指环》里的人物。

(30) 勒威（1796—1869），德国作曲家，歌唱家。

(31) 这是德国音乐家康拉丁·克鲁采尔（1780—1849）于1834年创作的名曲。

(32) 原为意大利文。

(33) 阿尔诺·霍尔茨（1863—1929），德国作家，写过许多自然主义的作品。

(34) 瓦尔特·惠特曼（1819—1892），美国诗人和记者，代表作有《草叶集》等。

(35) 塞尚（1839—1906），法国画家，立体画派的先驱者。

(36) 地中海东岸的古代居民，这里指他们所瞧不起的没有文艺修养的庸俗之人。

(37) 原为德文。古代以色列王大卫历史上曾征服过腓力斯人。

(38) 马斯卡尼（1863—1945），意大利作曲家。

(39) 亚当（1803—1865），法国作曲家，芭蕾舞剧《吉赛尔》使他一举成名。

(40) 马尔施纳（1795—1861），德国歌剧作曲家，代表作有歌剧《汉斯·海林》。

(41) 瓦格纳的三场两幕音乐剧。

(42) 莱翁卡瓦洛（1858—1919），意大利作曲家。

(43) 高特弗雷特·凯勒（1819—1890），用德语写作的瑞士诗人和小说家。

(44) 加岱（1817—1890），丹麦作曲家，丹麦浪漫主义民族乐派的创建者。

(45) 德沃夏克（1841—1904），捷克作曲家。

(46) 车尔尼（1791—1857），奥地利钢琴家兼教师，以其钢琴教材著称。

(47) 汉斯·冯·比洛（1830—1894），德国钢琴家、指挥家和音乐评论家。以演奏瓦格纳的作品享有盛名。

(48) 伊索尔德是瓦格纳的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里的女主角，同名故事取材于中世纪的传说，是爱情至上的一部杰作。

(49) 卡门是法国作曲家比才的歌剧《卡门》里的主人公。故事出自法国作家梅里美的小说《嘉尔曼》。

(50) 安福尔塔是瓦格纳歌剧《帕西法尔》（1882）里的主人公，剧中洋溢着奋发向上的乐观主义精神。费加罗是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费加罗的婚礼》里的主人公。这里的意思是这两个人物风马牛不相及却凑到了一起。

(51) 格鲁克（1714—1787），德国作曲家。

(52) 原为意大利文。

(53) 古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主神之一。他能驰骋太空，飞越大海，是保护战神。

(54) 希腊神话英雄阿波罗，亦主司音乐，见弗里基弥达斯不喜欢他所奏的竖琴，将其耳朵变为驴耳。这里比喻不懂音乐的人。

(55) 这是一首奏鸣曲，作于1822年，亦是贝多芬的代表作之一。

(56) 系《庄严的弥撒》里的第二段。

(57) 指第一乐章结束时由大号用特别加强的声量（fff）奏出的三个和弦。

(58) 原为德文。

(59) 布鲁克纳（1824—1896），奥地利作曲家，他的浪漫交响乐深受瓦格纳的影响，很有创意。

(60) 雨果·沃尔夫（1860—1903），奥地利作曲家，他的创作亦深受瓦格纳的影响。

(61) 指瓦格纳。

(62) 指该城的其他音乐演出场所。

(63) 指瓦格纳。

(64) 闪米特人今指阿拉伯人与犹太人，通常被误解为犹太人。

(65) 哥皮诺（1816—1882），法国外交家、作家。他在名著《论人种之差异》一书里阐述了他的优秀人种的理论。

(66) 巴汝奇是拉伯雷的《巨人传》中的一个人物。他狡猾，无所不能，成为文学上的剽悍的代名词。他为报复羊贩，购其一头羊，驱入海中，其他羊仿效入海，于是巴汝奇的带头羊成了盲从的代名词。

(67) 萨克斯（1494—1567），德国诗人，早年学做鞋匠，并以此为业，业余写诗。

(68) 亚伯拉罕是希伯来人祖先，被推崇为古代圣人，亦为“多国之父”。

(69) 法国东北部山脉，与德国接壤。

(70) 巴黎圣母院钟楼的四周镌刻了许多妖魔鬼怪。

(71) 法国作家爱德蒙·罗斯唐用诗体写的六幕历史戏剧，基调轻松诙谐，受到民众欢迎。

(72) 法国作家萨尔杜于1893年首次上演的六幕通俗戏剧，女主人公是勒费勃尔元帅的妻子，演出获得很大成功。

(73) 萨尔杜的五幕戏剧，1900年由作曲家普契尼改编成歌剧，获得巨大成功。

(74) 贝多芬的歌剧《费德里奥》中的女主角。

(75) 尚梅莱（1642—1698），法国悲剧女演员，扮演过拉辛剧作中的许多女主人公。

(76) 希腊传说中的美女，是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的女儿。

(77) 希腊神话中特洛伊最后一位国王的女儿。

(78) 这里指法国。

(79) 福丁布拉斯为挪威王子，因哈姆雷特和丹麦王等先后惨死而获登王位。

(80) 原为拉丁文。

(81) 罗马贺拉提乌斯三兄弟为捍卫家族荣誉先后死了两个，最后一个为两兄弟报了仇，并把自己的妹妹，亦是仇人的未婚妻也杀了，自己被判了死罪。

(82) 布吕歇尔（1742—1819），普鲁士陆军元帅，曾数度大败法军。

(83) 伊菲革涅亚是希腊神话中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的长女，阿伽门农意欲把她伪嫁阿喀琉斯，结果反而把她牺牲了。由此伊菲革涅亚成为希腊悲剧中的一个悲剧人物。

(84) 3世纪时是一个庞大帝国，后被匈奴人征服，后又经历过一次战争，延续近二十年，此后作为民族就消亡了。

(85) 齐格弗里德·曼耶为当时德国专写抨击文章的作者之间称呼德皇的外号。——原注。

(86) 倍倍尔（1840—1913），德国社会民主党缔造者之一，德国和欧洲工人阶级的杰出代表。

(87) 西里西亚是古代波兰省名，一直处于分裂状况。1939年德国征服波兰，上西里西亚归属德国。1945年德国尽失其地，仅保留卢萨蒂亚。

(88) 保尔·弗莱明（1609—1640），17世纪德国文学界的杰出诗人。

(89) 伊朗中西部古城。

(90) 约翰-克里斯蒂安·冈特（1695—1723），中世纪至歌德早年这一时期最重要的德国抒情诗人之一。

(91) 保尔·热尔哈特（1607—1676），德国牧师和诗人。

(92) 原为德文。

(93) 法国与德国接壤的边境地区，归属问题常有争议，普法战争后曾归并德国。

(94) 以上所举的作家中，除了科莱夫人、拉辛、贝朗瑞、纳多、雨果、米莱伏、科贝、布松、梅里美、伏尔泰、大仲马、卢梭、米拉波在法国权威的罗贝尔人地名词典上能找到出处而外，其他人都没有。这就说明克利斯朵夫看的法国书也够庞杂的。

(95) 缪塞（1810—1857），法国作家。

(96) 维克多·杜鲁伊（1811—1894），法国历史学家、政治家。

(97) 拉马丁（1790—1869），法国诗人。

(98) 梯也尔（1797—1877），法国政治家、记者、历史学家。

(99) 《熙德》是高乃依的著名悲剧。唐·迪埃格和罗德里克是剧中的父子。

(100) 一个不知名的作家。这里反映了德国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作者有嘲讽的意思。

(101) 帕斯卡尔（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

(102) 巴黎一座古老的女修院，始建于1625年，1814年后改为儿童医院。

(103) 克利斯朵夫向海哈特夫妇所借的法国文学选集有：《中等学校适用法国文学选读》，由斯特拉斯堡的圣约翰学校校长，哲学博士鲁贝尔·温热哈什主编，1902年第7版；《法国文学》，由埃里格和普居伊合编，丹特林校订，汉堡1904年版。——原注。罗曼·罗兰不厌其详地注明选本的作者、出处，用意是很明显的。

(104) 米什莱（1798—1874），法国历史学家、作家。

(105) 拿破仑战争中的一次海战，从而确立了英国海军优势一百多年。

(106) 疑指法王路易十四。他在位时颇有政绩，伏尔泰把他比作罗马皇帝奥古斯都。

(107) 赫尔德（1744—1803），德国作家、哲学家。

(108) 费希特（1762—1814），德国哲学家。

(109) 原为德文。

(110) 许茨（1585—1672），德国音乐家。

(111) 原为德文。

(112) 原为意大利文。

(113) 马奈（1832—1883），法国著名画家。他成功地完成了库尔贝的现实主义到印象主义的过渡。

(114) 华托（1684—1721），法国著名画家。画风富于抒情性，具有现实主义倾向。

(115) 1870年发生过普法战争，这个历史时期世界动荡不安。

(116) 原为拉丁文。

(117) 原为德文。

(118) 原为德文。

(119) 原为德文。

(120) 《圣经》里的老犹太人，怀里抱着小耶稣，唱着感恩的圣歌。

(121) 原为拉丁文。

(122) 指1870年的普法战争。

(123) 黑格尔（1770—1831），德国绝对唯心主义者，现代最后一位伟大哲学体系的创始人。

(124) 这两次战役都是拿破仑的决定性的失败之役。

(125) 莱辛（1729—1781），德国作家、戏剧家。

(126) 默泽尔（1720—1794），德国政论家和诗人。

(127) 塔尔夫人（1766—1817），法国著名女作家，曾写过一本理论专著《论德意志》。

(128) 威廉·退尔是瑞士传奇英雄，后来通过德国剧作家席勒的剧本而名闻世界。

(129) 《罗密欧和朱丽叶》剧中，朱丽叶的乳母曾对朱丽叶追叙她童年的事情。

(130) 均为《圣经》中人物。以利以谢是亚伯拉罕的仆人，被派到迦南为以撒觅妻，后在泉边碰见利百加。以利以谢向利百加求水，利百加就给他水，即聘为以撒之妻。

(131) 法国剧作家莫里哀的三幕喜剧《屈打成医》中的男主人公，玛尔蒂纳是他的妻子。

(132) 法国谚语。

广场上的集市

Ⅰ

一切都是有序中的无序。铁路员工衣衫不整，态度亲昵；旅客对规章制度心怀不满却又循规蹈矩。——克利斯朵夫已踏上了法国。

他满足了检查人员的好奇之后，登上了去巴黎的火车。夜笼罩着雨后湿润的田野。一个个车站强烈的灯光使夜色笼罩之中的无尽的大地显得格外凄凉。一列列列车交会而过，且愈来愈多，尖厉的汽笛声在天空中震响，惊醒了昏昏欲睡的旅客。巴黎近在眼前。

在到达前一个小时，克利斯朵夫就准备下车了，他戴上帽子，因害怕被窃，把衣服的纽扣一直扣到颈脖，因为有人曾告诉他说，巴黎的小偷是很多的；他起身坐下，坐下又起身，不下二十次，也无数次地把手提箱从网格搬到凳子上，又从凳子上放回到网格之中，粗手粗脚的，每次都碰到了邻座，难怪他们啧有烦言。

火车正要驶进站头时，突然停下，四野一片漆黑。克利斯朵夫使劲把脸贴着窗玻璃张望，但什么也看不见。他回头面向旅伴，搜寻一个会意的目光，以便问清自己身在何处；可是，这些人不是在打盹便是在闭目养神，面露怨色又无可奈何；没有一个人挪动身子想打听停车的原因。克利斯朵夫对他们万事不管的态度很是惊讶，他觉得这帮傲慢、迟钝的人与他想象中的法国人简直有天壤之别!他只好悻悻然地坐到手提箱上，随着车厢的节奏而摇摆，慢慢也打起瞌睡来；蓦地，他被开门声惊醒，原来巴黎到了!……旅客们纷纷下车。

克利斯朵夫在人群中撞来撞去，走向出口处，把走上前来欲为他扛行李的扛夫推得远远的。他像个乡巴佬似的对什么都不放心，以为每个人都是小偷。他肩上扛着他那只珍贵的手提箱，往人堆里直冲，顾不上别人的斥责了。他终于踏上了巴黎黏糊糊的石子路面。

他一心想着行李，找住处，在车水马龙中间，根本想不到观望街景。他的首要任务是找一个房间住下。他倒不是找不到旅馆，其实车站周围净是旅馆，旅馆名都用煤气灯排成的字母照得雪亮；他是想找最便宜的一家，可是他觉得哪一家都不那么寒酸相，都不与他羞涩的钱袋相称。他终于在侧面的一条街上看见一家肮脏的旅店，底层带一个小吃铺，店名叫：文明旅社。一个只穿着一件衬衫的胖子坐在一张桌子前抽烟斗；他看见克利斯朵夫走进来，忙迎上前。他完全不懂克利斯朵夫的语言，但见他不用别人帮他提行李，而且用一种莫名其妙的语言对他叽叽喳喳地乱说一气，马上便猜到他是个傻头傻脑又天真幼稚的德国人。店主把他带上一条气味难闻的楼梯，走进一间空气不畅的房间，窗外是一个天井。店主少不了吹嘘周围如何安静，外面声音如何进不来云云，并且开了个高价。克利斯朵夫似懂非懂的，他不谙巴黎的生活水准，肩膀又累垮了，二话没说便答应下来，他急于想一个人呆着。可一俟他稍事安顿之后，周围的肮脏就使他触目惊心，为了避免自悲自怜，他匆匆用摸上去似乎油腻腻、满是尘土的水浸了浸头，便出门了。他尽可能不闻不见，免得恶心。

他走上街道。十月的雾又浓又刺鼻，带着巴黎的霉腐味，混杂着城郊工厂和城市混浊的气息。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东西了。煤气灯火摇曳不定，如同烛光似的行将熄灭。在晦暗之中，两股人流从相反方向拥来拥去。马车来回穿梭，迎面相遇，阻塞交通，像堤坝似的，阻挡了过往行人。一匹匹马在黏糊糊的泥地里打滑。马车夫的咒骂声、喇叭声和电车的铃铛声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聋；噪声、混乱以及气味，三位一体，把克利斯朵夫搅得昏头昏脑的。他收住了脚步，旋即又被后面的行人推搡着，带走了。他走上斯特拉斯堡大街，什么也没看见，只知道笨拙地往行人身上撞。他从早上起就没进餐了。随处可见的咖啡馆里人头攒动，既使他胆怯，又使他厌烦。他向一个交警问路，但那人说话也过分斯文了，让克利斯朵夫不胜其烦，没等他说完，便耸耸肩，扭头就走。他本能地往前走着，看见一些人在一家店铺前面站着，他也随即停下来。这家店卖相片和明信片，上面印着穿内衣或不穿内衣的姑娘倩影，另外还卖一些附有猥亵小笑话文字的画报。孩子和妇女们心静气闲地看着。一个长着红头发的瘦瘦的姑娘看见克利斯朵夫在发呆，前来向他套近乎。他望着她莫名其妙。她傻笑着挽起他的胳膊。他挣脱了她，气得脸涨得通红，走开了。音乐酒吧一家连着一家，酒吧门口展示着粗俗的小丑广告。顾客愈来愈多，克利斯朵夫看见许许多多长相恶俗的人、形迹可疑的流浪汉、猥亵下流的混子、散发出难闻气味的浓妆艳抹的妓女。他感到浑身冰凉；疲乏、虚弱，以及难以忍受的恶心同时向他袭来，使他头晕目眩。他咬紧牙关，走得更快了。愈走近塞纳河，雾气愈重。拥挤的马车交错在一起，一匹马打了一个趔趄，横倒在地；马车夫鞭打它，想让它站起来；不幸的牲口被缰绳羁绊着，挣扎了几下，又软弱无力地倒下去，一动不动，像死了一般。这司空见惯的一幕像一根导火线似的，顿时引发克利斯朵夫百感交集。周围人看见那头可怜的牲畜痉挛时的那种冷漠的目光使他反感极了，他觉得自己在这茫茫人海之中也是无依无靠的；一个钟头以来，他一直竭力忍受着眼下这如蚁群般的人，这乌七八糟的景象，这个与他的灵魂抵触的社会，此刻都统统呈现在他眼前，使他透不过气来了。他禁不住呜呜地哭了。行人看见这个痛苦万状的大孩子很是惊讶。他行走着，泪水哗哗地沿着他的腮帮淌下来，他也不想去擦拭。行人停下来目随他一阵子，这时倘若他能从这些貌似与他为敌的人的目光中看出些什么的话，也许他能看出某些人对他还是深表同情的，当然也多少带着一点巴黎人的嘲讽意味。可是他的泪眼迷糊，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到一个广场，旁边有一个大喷泉。他把双手浸在水池里，把脸也伸进去。一个卖报小贩好奇地注视着他，说了几句并无恶意的俏皮话，还把克利斯朵夫落在地上的帽子替他捡起来。冰凉的水使克利斯朵夫清醒了些，他定了定神，往回走，不再东张西望了；他甚至都忘了进食，也不可能与谁说上话；这时，无论什么细节都会引起他伤感，使他泪水涟涟。他实在太疲乏了，路线也忘了，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满以为自己已迷了路，却正走到自己寄居的旅店门口，因为他早已把那家旅店所在街道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回到他那简陋的栖身之地。他饿坏了，两眼灼烫，心绪恶劣，累得腰酸背痛，一屁股跌坐在房角的一张坐椅上。他一坐就是两个钟头，没挪动身子。他终于挣脱了混沌麻木的精神状态，上床睡觉了。他神志恍惚地胡乱小寐片刻，时不时地醒来，总以为已经睡了几个小时了。房间的空气沉滞，他的头脚都在发烧。他渴极了，荒唐的噩梦纷至沓来，即便他睁大两个眼睛，仿佛还在梦中。强烈的痛楚像刀子般在他身上一下一下扎着。他蓦地惊醒，悲伤欲绝，直想大吼大叫；他把毯子塞进自己的嘴巴里，以免发出声音：他觉得自己疯了。他坐在床上，点亮灯，全身汗水淋漓。他起身，打开手提箱，想找一块手绢。他摸到一本旧《圣经》，那是母亲塞在他的内衣里的。克利斯朵夫从未认真地读过这本书，可此时才发现它，真是天遂人意。这本《圣经》原是祖父和曾祖父的。他的家族的祖辈们先后在书末的空页处记上了自己的名字，以及一生中重要的日期，如出生年月、结婚和去世的日子等等。祖父曾用铅笔以粗大的字体，记录了他反复阅读每一章节的日期。书中夹着许许多多发黄了的纸条，老人在上面写下了他读后的真情实感。克利斯朵夫把这本《圣经》放在床头的木搁板上，在他长时间失眠时，他拿起这本书，与其说是为了读，还不如说是与它对话。这本书伴随曾祖父度过了一生，又陪伴祖父到他临终的那一天。一百年来这个家庭的悲欢离合与该书休戚相关。克利斯朵夫有了这本书不再感到过于孤独了。

他打开《圣经》，翻到最悲伤的几段：

人在世上岂无争战吗？他的日子不像雇工的日子吗……

倘若我躺下，我会问：我能起来吗？等起来后，我焦虑地等候夜晚的来临，我痛苦难熬，直至深夜……

若说，我的床必安慰我，我的榻必解释我的苦情；你就用梦惊骇我，用异象恐吓我……

你要惩罚我到哪一天为止呢？难道你一点不给我机会，让我喘口气吗？我犯罪了吗？我究竟对你干了什么，呵，人的守护神哪？……

一切都是殊途同归：上帝既惩罚善人也惩罚恶人……

即便上帝处死我，我也永远对他抱有希望……

平庸的心灵不能理解这无涯的悲哀给一个不幸的人会带来怎样的功德。任何性质的伟大都是有益的，因此痛苦被推向极致便是解脱。打击、压迫，而且无可救药地摧毁灵魂的是庸常的痛苦和欢乐，是自私而猥琐的烦恼，既无法从已逝欢乐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又为博取新的欢乐随时可以作践自己。旧书里散发出的强烈的气息让克利斯朵夫重新精神焕发，从西乃山⁽¹⁾、从荒漠、从咆哮的大海上吹来的劲风廓清了周围的乌烟瘴气。克利斯朵夫的烧退了。他重新躺下，内心平静多了，并且一觉睡到了次日。等他睁开眼睛时，天已大明。现在他更加看清了屋内陈设之简陋；他感到了自己的困苦和孤独，然而他勇于面对现实，消极和气馁已成过眼烟云，剩下的便是蕴藏着蓬勃生命力的淡淡的愁绪。他重温《约伯纪》⁽²⁾上的那句话：

即便上帝处死我，我也永远对他抱有希望……

他起身，沉着冷静地开始了人生的搏斗。

当天上午，他决定先办几件事。他在巴黎仅认识两个人，是家乡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就是他的老友：奥托·迪埃纳，他与他那个做布料生意的叔叔在玛伊区合伙开了一家店；另一个是玛扬斯地区的小个子犹太人，名叫西尔凡·科恩，他大概在一家出版社做事，但他没有出版社的地址。

他在十四五岁上曾与迪埃纳亲密无间，他与迪埃纳童年时的友谊只是爱情的前奏，事实上也属于爱情范畴了。迪埃纳也很喜欢他。这个长得高高大大的孩子生性怯懦而拘谨，对克利斯朵夫火暴的热情和独立不羁的性格很有兴趣，也努力去模仿，但显得很可笑，即使克利斯朵夫生气，也让他觉得有意思。他俩也曾制订过惊人骇世的计划，后来，迪埃纳外出学商去了，他俩从此没再见过面；不过迪埃纳与家乡的其他几个人仍保持固定的联系，克利斯朵夫从他们那里得知他的近况。

说到西尔凡·科恩，他与克利斯朵夫就是另一种关系了。他俩小时候上学时就认识了，这个淘气鬼特爱耍弄克利斯朵夫，每当克利斯朵夫发现自己上当了，就对他不客气。科恩也不反抗，甘愿被揍，在地上打滚，把脸埋在沙土里假哭；可要不了多久，他又想出鬼点子故技重演；直到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当真说了一句再这样下去就宰了他，这才把他镇住了。

克利斯朵夫早早就出门了，他在路上的一家咖啡店里吃了点东西。他虽然自尊心很强，但仍留意不失去任何说法语的机会。既然他必须在巴黎住上一段时间，甚至几年，他就该尽快适应当地的生活，克服厌恶心理。侍者听他那口莫名其妙的话，露出嘲讽的神色，尽管他看了很不是滋味，但他强忍着不当回事儿，并且毫不气馁，十分费劲地去造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一遍又一遍认真地说，直到对方听懂为止。

他先去找迪埃纳。按惯例，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个主意之后，便会直奔目标，对周围一切不会细细观察的。他这是第一次在街上溜达，印象中的巴黎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旧城。克利斯朵夫看惯了德意志新帝国的城市，既古老又青春焕发，在那里不由得对新生力量感到由衷的自豪；他在这里看见的是一条条开膛破肚的街道、泥泞的路面、拥挤的行人、混乱的车辆、人行道上搭建的木棚棚、怪里怪气的旋转木马、广场上到处竖着的穿礼服的塑像，他很惊讶，也觉得很不顺眼；特别是那些车辆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有古老的公用马车、有蒸汽或电带动的有轨电车，等等等等，总之，这像是一座受到公民拥戴的，但又未改变旧貌的破破烂烂的中世纪城市。头天夜间的雾已化成了毛毛细雨，虽然已是上午十点，许多店家仍点着煤气灯。

克利斯朵夫在胜利广场附近迷宫式的大街小巷里转来转去，终于找到银行街上的一家店，走进又长又暗的店堂时，他仿佛看见迪埃纳在里面，与店员一起在整理货架。他有点儿近视，虽说凭直觉很少出差错，但他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克利斯朵夫向前来打招呼的店伙计报出了姓名，里面的店员似有所触动，他们叽里咕噜商量一番，只见一个年轻人走出来，用德语说道：

“迪埃纳先生出去了。”

“出去了？要很长时间吗？”

“我想是的，他刚走。”

克利斯朵夫想了想，又说道：

“行。我等着。”

那个职员慌了，忙不迭地补充道：

“也许他两三个钟头也回不来。”

“哦，没关系，”克利斯朵夫平静地答道，“我在巴黎没事可干，如有必要，可以等一整天。”

年轻伙计惊讶地看着他，以为他在开玩笑。然而克利斯朵夫已经不在意他了，他背靠着街在店堂的一角坐下，仿佛准备落脚扎根了。

伙计回到店堂里端，与同事叽叽咕咕一阵子；他们在寻找一个打发掉这个不速之客的办法，神情既困惑又可笑。

双方僵持了好久，办公室的门打开了。迪埃纳先生走了出来。他的脸盘宽宽大大的，泛着红光，在脸颊与下巴上有一个紫红色的伤疤；他蓄着小胡子，呈淡黄色，头发紧贴脑门，在一边分岔；他架着一副金边眼镜，衬衫的胸部扣着金纽子，粗粗的手指上戴着戒指。他手上拿着礼帽和雨伞，潇洒地向克利斯朵夫走来。克利斯朵夫正坐在椅子上发呆，看见他吃了一惊。他抓起迪埃纳的双手，兴奋得大声嚷嚷，店员们都窃窃暗笑，把迪埃纳羞得满脸通红。这个气度不凡的人物不愿与克利斯朵夫重叙旧情自有他的道理，从一开始，他就决定摆出气势，与克利斯朵夫保持一定的距离。可是，他刚接触到克利斯朵夫的目光，便又感到自己在他面前还是个孩子，他很恼火，也怪羞怯的。他赶忙支支吾吾道：

“到我办公室去吧……那儿谈话方便些。”

克利斯朵夫又看到迪埃纳往昔的那副谨慎小心的模样了。

迪埃纳十分小心地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也不先给克利斯朵夫让一把椅子，只是站着，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非常荣幸……我刚要走……他们以为我已经出门了……我的确有事要办……只能谈一会儿……要会见一个人，很急……”

克利斯朵夫猜到刚才那个伙计是与迪埃纳串通好的在骗他，无非想借口把他撵走。他的血直往头上冲，但他克制住了，只是冷冷地说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迪埃纳吃了一惊，见对方如此无拘无束很是反感。

“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道，“一桩生意……”

克利斯朵夫逼视着他说：

“不是的。”

那个胖孩子垂下了眼睛。他憎恨克利斯朵夫，因为在他面前他总是感到矮一截。他悻悻然地支吾其词。克利斯朵夫把他的话打断了。

“是这么回事，”他说道，“你知道……”

（迪埃纳一开始就故意在克利斯朵夫与他之间设下一道障碍，造成以“您”相称的氛围，现在听到克利斯朵夫以“你”相称，心被灼痛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吗？”

“嗯，我知道。”迪埃纳说道。

（他从自己的往来信件中已得悉克利斯朵夫闯了祸，正在被通缉。）

“那么，”克利斯朵夫接着说道，“你该知道我来这里不是玩的。我不得不逃跑，什么也没带，可我得活下去。”

这句话正中迪埃纳的下怀。他是交织着得意和尴尬的复杂心理等待的；说得意，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占了克利斯朵夫的上风；说尴尬，是因为他又不敢让对方觉得自己是称心如愿地居高临下在说话。

“哦!”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很棘手，很棘手。这儿的日子不好过。什么都贵。我们开支很大，这些店员……”

克利斯朵夫轻蔑地打断他的话说：

“我来不是向你要钱的。”

迪埃纳显得很为难。克利斯朵夫继续说道：

“你的生意好吗？顾客多吗？”

“嗯，嗯，还行，感谢天主……”迪埃纳斟词酌句地说道，处处提防着。

克利斯朵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你在这里的德国人圈子里认识不少人吧。”

“对。”

“那么就介绍介绍我吧。他们大概都喜欢音乐，也有孩子，我可以授课。”

迪埃纳装出为难的样子。

“还有什么？”克利斯朵夫说道，“难道你怀疑我干这一行不称职吗？”

他在请人帮忙，反倒像自己在帮人家忙似的。迪埃纳只有在克利斯朵夫觉得是欠他情时才肯帮忙的，现在看见他抱这个态度，便发狠拒他于千里之外了。

“你的才华干这个事绰绰有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很难，太难啦，嗯，由于你的处境不妙。”

“我的处境？”

“是的……总之，这件事，这场官司……一旦这件事张扬出去……我就难办了，会给我带来许多麻烦的。”

他看见克利斯朵夫的脸气歪了，赶忙改口道：

“不是为我……我是不怕的……唉!我要是一个人就好了!……我还有个叔叔……你知道，店是他开的，没有他我一事无成……”

他从克利斯朵夫的脸色中看出他要发作了，心里愈来愈害怕，于是又忙不迭地补上一句（他本质不坏，此刻他既舍不得钱又要面子，内心很矛盾：他很想帮克利斯朵夫一把，但又要回报）：

“我给你五十法郎如何？”

克利斯朵夫气得满脸通红。他朝迪埃纳径直走去；对方看那模样，吓得直往后退，打开门，准备叫人了。可是克利斯朵夫只是把那张通红的脸凑近他，对他吼了一声：

“猪猡!”

他把迪埃纳推开，在店员中间穿出去。到了店门口，他厌恶地吐了一口唾沫。

他在大街上大步流星地走着，气得头脑发昏，一阵冷雨才使他稍稍清醒。往哪儿走？不知道。他不认识任何人。他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下来想了想，目光茫然地看着书架上的书。他在一本书的封面上看到了出版商的名字，猛地一惊。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那是西尔凡·科恩工作的那家出版社的名字。他记下了地址……可有什么用？他肯定不会去的……为什么要去呢？……那个浑蛋迪埃纳，从前是他的朋友，还如此对待他，那么这个受过他惩罚的，有可能对他耿耿于怀的家伙又会对他怎样呢？有必要去看人冷眼吗？他又气得直打哆嗦。可是他所接受的天主教教义也许使他的灵魂已深深地打上了人性本善的烙印，使他非要把人的丑恶嘴脸看个够才死心。

“我无权装腔作势，在饿死之前，什么都得试试。”

另一个声音在他内心又说道：

“而我是不会饿死的。”

他辨认了一下地址，找科恩去了。他下定决心，只要对方敢于对他无礼，他就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出版社开在玛德莱娜区。克利斯朵夫登楼走进二层的一个会客厅，说找西尔凡·科恩。一个穿着制服的职员回答说他不认识。克利斯朵夫很奇怪，以为自己发音不准，又把名字说了一遍。可那个职员认真听了之后，还是说在出版社没有人叫这个名字。克利斯朵夫很尴尬，赶忙表示歉意，正准备离开，看见走廊里端的一扇门突然打开，并看到科恩本人正在送一位太太出门。他从迪埃纳那里刚刚挨了一记闷棍，以为周围所有的人都会瞧不起他的。他最初的想法是科恩早就看见他了，并且吩咐伙计说他不在的；他感到羞辱难当。他愤愤然正欲回头走，听见有人叫他。科恩的眼睛锐利，老远就把克利斯朵夫认出来了；他面带笑容，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向克利斯朵夫迎上去。

西尔凡·科恩长得又矮又胖，脸剃得光光的，肤色红润，头发乌黑，脸盘宽大而显得滞重，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的四周布满皱纹，老是骨碌碌地在瞧东望西，嘴有点儿歪，脸上通常露出呆板而狡黠的笑容。他的穿着很考究，意在掩饰他身材的缺陷，还有他那耸起的双肩和过大的臀部。他自尊心唯一受挫之处是他的外形，倘若他再高出几公分，身段再优美些，即便让人在他屁股上踢上几脚也心甘情愿。除此而外，他对自己样样都满意，认为自己魅力无穷，事实上，他也的确有点儿能耐。这个矮小的德籍犹太人、这个粗俗之人，居然当上了巴黎时装的专栏编辑和评论家。他专写一些应时小品，娘娘腔十足。他是法国风格、法国时尚、法国风流、法国精神的鼓吹者，三句不离摄政时代、红鞋跟和洛尚⁽³⁾。大家都瞧不起他。可是，他照样获得成功。有些人说，可笑的人在巴黎是难以生存的，那是他们不认识巴黎的缘故；其实，这些人非但不会因为显得可笑而死，而且还活得有滋有味的；在巴黎，可笑的人能得到一切，甚至能黄袍加身，艳遇不断。西尔凡·科恩每天拿出他那法兰克福人故弄风雅的做派，对谁都是虚情假意的，久而久之，习惯已成自然了。

他的口音滞重，用假嗓子在说话。

“啊!真是奇迹了!”他兴奋地嚷嚷道，把克利斯朵夫的手捧在自己手指粗短、手掌厚实的手中猛摇，紧握不松开，仿佛他与最好的朋友久别重逢似的。克利斯朵夫愣住了，以为科恩在耍弄自己。但科恩并非在开玩笑，或者说，即便他在开玩笑，那也与平时的习惯不一样。科恩是从不记仇的，他太聪明了，不屑于此。他早就把克利斯朵夫对他不客气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纵然偶尔记起，也全然不放在心上。他非常高兴在他春风得意、典雅的巴黎气势十足的时候与每一个老同学相会。他说“奇迹”倒并非在扯谎，他万万没想到克利斯朵夫会来看他的；他太机灵了，不会不知道克利斯朵夫这次造访总会有个由头，但他还是诚心诚意欢迎他，就凭着克利斯朵夫此举带有降尊纡贵的味儿也就够了。

“啊!您从老家来？妈妈怎样了？”他关切地问道。如在从前，克利斯朵夫听他说话的口气可能会反感的，可是眼下他身处异国他乡，却感到很受用。

“可是刚才是怎么回事，”克利斯朵夫疑窦未开又问道，“别人对我说没有科恩先生这个人呢？”

“科恩先生是没有，”西尔凡·科恩笑着说道，“我已经不叫科恩啦，我叫汉密尔顿。”

他忽然把话打住，说道：“对不起。”

他走向前去握住在旁经过的一个老太太的手，脸上堆着笑容；随即他又回到克利斯朵夫身边，说她是一个女才子，以写露骨的性感小说而出名。这位当代的萨福⁽⁴⁾在胸前别着一个紫色饰物，腰身肥硕，长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脸上涂脂抹粉，兴致很高；她的声音男性化了，带着法国外省的口音，说一些夸张的话。

科恩开始询问克利斯朵夫。他提到了小城所有的人，这个怎样，那个又怎样，故意装出他没忘记任何人似的。克利斯朵夫也不记旧隙了，怀着感激和恋旧的心情，不厌其详地道出了许多事情，其实科恩对这些毫不感兴趣，又打断了他的话。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句，走开与另一个来访的女性致意。

“哦，”克利斯朵夫问道，“难道法国只有女人才写文章吗？”

科恩笑了，洋洋自得地说道：

“法国本身就是女性化的，你想成功，就请利用这个特色吧。”

克利斯朵夫根本不听对方说什么，只自顾自地往下讲。科恩想换个话题，便问道：

“哦!您怎么到这里来的？”

“原来如此!”克利斯朵夫心想，“他还蒙在鼓里，怪不得他这样热情哩。等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切都会变的。”

他把与士兵打架，被人追捕，逃离家园等一切与己有关的事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并引以为荣。

科恩笑弯了腰：

“好样的!”他嚷嚷道，“好样的!啊!一个动听的故事!”

他激动地握着克利斯朵夫的手。他对与当局作对的任何事情都爱听，尤其是这一次他认识这个事件里的许多角色，于是就更加觉得有趣了。

“嗨，”他继续说道，“过十二点了，请赏光与我共进午餐吧。”

克利斯朵夫欣然同意。他心想：

“他是个好人，我错看他了。”

他俩一齐出门。路上，克利斯朵夫说明了来意：

“您现在知道我的处境了。我来是想找个工作，教教音乐什么的，等大家熟悉我之后再说。您能帮我推荐吗？”

“怎么不行!”科恩说道，“您要找谁都行。我在这儿人头极熟，悉听尊便。”

他很高兴显示自己的声望。

克利斯朵夫真是感激不尽，他觉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下了。

在餐桌上，他像一个整整饿了两天的人似的狼吞虎咽。他在颈脖上围了餐巾，用刀子叉食吃。科恩汉密尔顿见他吃相粗俗，举止乡气，反感极了；看到客人对他的朋友高谈阔论多少有点儿侧目，也很不悦。他想对克利斯朵夫讲叙他的社会关系和种种艳遇，以吊起克利斯朵夫的胃口，可是没能成功，因为克利斯朵夫根本不听。他直截了当地打断科恩的话。他的话匣子打开，一发而不可收了。他心存感激，把未来的打算天真地向科恩和盘托出，说得科恩好不耐烦，特别使他气恼的是，克利斯朵夫还不时地把手伸过餐桌与他握手，并且激动地紧抓不放。在克利斯朵夫最后以德国方式与他干杯，并且满怀激情地为家乡、为父亲莱茵河⁽⁵⁾畔的同胞们祝福时，科恩已忍无可忍了。他看出克利斯朵夫居然还想引吭高歌，惊恐万状，而邻桌的食客已经用嘲讽的目光在看他们了。科恩借口有急事要办，起身告辞。克利斯朵夫拦住他，他想知道他何时才能被引见给他人，并且能登门授课。

“我来办吧，不是白天去就是今晚去，”科恩答应道，“我待会儿就会忙到这件事的，您就别担心啦。”

克利斯朵夫还是穷追不舍。

“我什么时候能得到消息？”

“明天……明天……要不就后天。”

“很好，我明天再来看看。”

“不，不，”科恩慌忙说道，“我会通知您的。就不劳您大驾了。”

“哦，我无所谓。情况正好相反，在这段时间，我在巴黎根本无事可干，不是吗？”

“见鬼了!”科恩心里想，接着又提高嗓门说，“不必了，我宁愿写信给您，这几天我出远门去，您把地址留下吧。”

克利斯朵夫口授了地址。

“行。我明天就写信。”

“明天？”

“明天。您放心吧。”

他从克利斯朵夫的手掌心里摆脱出来，溜掉了。

“哦!”科恩心想，“一个讨厌的家伙!”

他回到办公室时，对下属说，如果那个“德国人”再来看他，就说他不在。十分钟过后，他已经把克利斯朵夫忘得一干二净了。

克利斯朵夫回到自己的陋窝，心里暖洋洋的。

“多好的小伙子哪!”他想道，“我以前对他不怎样，他还不恨我!”

他后悔不已，真想写信给科恩说自己从前把他错看心里有多难过，并且请他原谅。他想着想着眼泪都涌上来了。不过，让他写一封信比写一整章乐谱还困难；旅店的墨水和笔也确实太糟糕，他把这些文具用品骂了又骂，又涂涂改改，撕掉了四五张信纸，最后实在不耐烦了，一扔了事。

余下的时光着实难熬；可是克利斯朵夫当天晚上没睡好，又奔波了一个早上，累极了，在椅子上打起盹来。他到傍晚才醒来，又上床去睡，一睡就是十二个小时，连梦都没做。

次日八点一敲过，他就开始等回音了。他满以为科恩会准时到的。他呆在屋里不敢出门，心想科恩可能在去办公室之前会到旅店弯一下的。午饭时间他也不走开，让底层小饭铺的伙计把饭端上来，饭毕又等，猜想科恩在饭店吃完饭会来的。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坐下又走，一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便打开门；他根本不想游玩巴黎，免得心里更着急。他躺上床，时时刻刻思念着老母，她此刻一定也在想他，只有她一个人在想着他。他对母亲有着无限深情，后悔离开她。可是他没给她写信，他要等到站稳脚跟再写。虽然他俩母子情深，但两人都没想到互通一封信叙叙思念之苦，他们都认为要有事才写信。克利斯朵夫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想入非非。他的房间虽说远离街道，但巴黎的喧闹声仍让他不得安宁，有时吵得房子仿佛都撼动了。天又黑了，仍音信全无。

第二天的情形与上一天相仿。

到了第三天，他实在过够这作茧自缚的日子了，决意出门走走，从到达巴黎的第一天起，他对这个城市就本能地反感。他什么也不想看，什么兴致也没有，一心只想着自己何以为生，根本顾不上别人怎么过日子；他对名胜古迹、城市的建筑风格无动于衷，刚出门便不耐烦了，尽管他早已拿定主意一个礼拜之内不去找科恩，但他还是去了。

那个职员得到指示，说汉密尔顿先生离开巴黎办事去了。克利斯朵夫挨了当头一棒。他结结巴巴地问汉密尔顿先生何时能归，那人随便说了一句：

“再过十来天吧。”

克利斯朵夫丧魂落魄地回到住处，在屋里蜗居了几天，也无心工作了。他惊恐地发现母亲用手绢仔细裹住、塞在他的箱底的一点儿钱消耗得很快。他开始节食了，直熬到傍晚才下楼在小饭铺里吃一顿饭，那里的食客很快都认识他了，不是叫他“普鲁士人”就是叫他“腌酸菜”。他费了好大的劲给他依稀记得的几位法国音乐家写了两三封信，其中有一位已经死了十年了。他请求他们能听听他弹琴。信中错别字连篇，用了许多倒装句和德国人习惯的套话，他把不伦不类的信送呈“法兰西学院宫”。其中有一位读了信之后与他的朋友们大大取笑了他一番。

一个礼拜过后，克利斯朵夫又去了一趟出版社。这回，他碰巧在门口遇到了正要出门的西尔凡·科恩，科恩看见自己被逮住了，做了一个鬼脸；但克利斯朵夫却没看见，他太兴奋了。他又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紧握他的双手，高兴地问道：

“您出门了？旅途愉快吗？”

科恩颔首同意，但愁眉不展。克利斯朵夫继续说道：

“您知道，我来是……别人对您说过了是吗？……嗨，有什么消息？您推荐我了吗？别人是怎么回话的？”

科恩的眉心愈皱愈紧。克利斯朵夫看见他装腔作势的模样很惊讶，因为此刻他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介绍过您了，”科恩说道，“结果尚不得知；我没有时间。自与您那次见面后，我一直没空，净是生意上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如何脱身了，太烦人啦，最后非病倒不可。”

“您不舒服吗？”克利斯朵夫关切地问道。

科恩狡黠地望了他一眼，答道：

“很不舒服。最近几天，我不知得了什么病，总觉得很难受。”

“哦!天哪!”克利斯朵夫抓住他的手臂说道，“多保重啊!要多休息。我还要给您增添麻烦真是太不应该啦!您早该对我说了。您究竟哪儿不舒服呢？”

他对科恩的托词竟然如此当真，尽管科恩尽量忍着不笑出声来，但仍然被他那天真憨厚的态度感动了。犹太人把嘲讽当成了一种天大的乐趣（在这一点上，巴黎的许多基督教徒也与犹太人无异），因此对那些他们讨厌的人，哪怕是敌人，只要能给他们提供一次取乐的机会，他们也会表现得格外宽容的。再说，科恩看见克利斯朵夫对自己也确实关心，不免也动了恻隐之心。他决定认真帮他一把。

“我有个想法，”他说道，“在找到授课的机会之前，您愿意先干一些音乐编辑方面的工作吗？”

克利斯朵夫欣然接受了。

“包在我身上了，”科恩说道，“我与一家大音乐出版社的一个头头很熟，他叫达尼埃·海茨。我这就去把您介绍给他，看看有什么事可干的。我嘛，您知道，我对音乐一窍不通。但他是一位真正的音乐家。你俩很容易谈得拢的。”

他俩约定在次日碰头。科恩在帮克利斯朵夫忙的同时，也可乘机甩掉他，心里不无快意。

翌日，克利斯朵夫到科恩的办公室去找他。他依照科恩的嘱咐，带上几首曲子给海茨看。他俩在歌剧院旁边的一家音乐出版社找着海茨。海茨看他俩进门，连身子也不挪动一下，只是冷冰冰地伸出两根手指让科恩握着，对克利斯朵夫的行大礼也不予理会；在科恩的请求下，他带着他俩走进隔壁的房间。他没请他俩坐下，自己则靠在没有升火的壁炉上，眼睛盯着墙壁看。

达尼埃·海茨四十多岁，高高个子，面容冷峻，穿着得体，腓尼基人的特点显而易见，一副聪明相但令人不悦，老是满腹牢骚的样子；他的须发全是黑的，蓄着一簇长方形的胡子，像亚述王。他说话几乎从不正视对方，口气冷冰冰的，并且很冲，即便他在与人寒暄时，也让人感到委屈。他的无礼固然反映了他傲慢的一面，但主要还是源于他社交的笨拙与拘谨。这一类犹太人为数不少，而公众对他们也啧有烦言：大家认为他们不通人情是傲慢无礼的缘故，其实这往往是他们身心的无可救药的僵化的表现。

西尔凡·科恩在说笑间用夸张的口吻把克利斯朵夫吹捧了一通。克利斯朵夫受到冷遇，乱了方寸，手上拿着帽子和手稿，站在那儿举棋不定。海茨仿佛一直不知道克利斯朵夫在场似的，等科恩把话说完，才傲慢地把头扭向克利斯朵夫，也不看他一眼便说：

“克拉夫特……克利斯朵夫·克拉夫特……我可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克利斯朵夫听到这句话犹如挨了当头一棒，血直往他的脸上冲。他怒气冲冲地答道：

“您以后会听说的。”

海茨连眉心也不皱一下，继续按他的思路说下去，仿佛克利斯朵夫不存在似的：

“克拉夫特……不，我不认识。”

他是属于这一类人，即对他们不闻其名的人，事前已经没有好印象了。

他用德语接着说道：

“您是莱茵河流域⁽⁶⁾的人吗？……这个地区的人玩音乐的太多了，真是不可思议!我想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不自称为音乐家的。”

他本想开一句玩笑，本意倒并非想去奚落谁，可是克利斯朵夫却不这么想，倘若科恩不抢先说一句，他会反唇相讥的。

“啊!对不起，对不起，”他对海茨说道，“您只能对我作这样的评价，我对音乐一窍不通。”

“这对您反而是恭维。”海茨答道。

“倘若不是音乐家才讨您喜欢的话，”克利斯朵夫冷冷地说道，“我很遗憾，我干不了。”

海茨把头扭向一边，仍然不动声色地问道：

“您已经作曲了吗？您写的是什么？肯定是一些歌吧？”

“一些歌、两个交响曲、交响诗、四重奏、钢琴曲、舞台音乐。”克利斯朵夫兴奋地答道。

“德国人很能创作。”海茨说道，恭维中夹着轻蔑的意思。

他看见新来者写了那么多东西，而他，达尼埃·海茨，居然还未听说过，就对他更加不信任了。

“好吧，”他说道，“也许我能雇用您，既然您是我的朋友汉密尔顿介绍来的。我们此刻正在编一套《少年音乐丛书》，出版一些简单的琴谱。您能简化舒曼的《狂欢曲》，把它改编成四手、六手和八手联弹的琴谱吗⁽⁷⁾？”

克利斯朵夫悚然一惊：

“您给我，给我干的是这份差事啊!……”

这个“我”字说得那么天真，科恩听了觉得挺有趣的，可是海茨却生气地说：

“我看不出有什么使您惊讶的，”他说道，“这可不是一件易如反掌的工作!倘若您认为太简单了，很好嘛!我们以后再谈。您对我说您是一名优秀的音乐家，我应该相信您的话，可是说到底，我不认识您。”

他暗忖道：

“按这些小伙子的说法，他们比勃拉姆斯都高明哩。”

克利斯朵夫也不说了（因为他决心克制自己），把帽子往头上一戴，向门口走去。科恩笑着拦住他。

“等等，等等嘛!”他说道。

接着，他向海茨转身说道：

“他带来几首曲子，您听了就明白了。”

“哦!”海茨不耐烦地叫出了声，“那好，就瞧瞧吧。”

克利斯朵夫一言不发地递上了曲谱，海茨满不在乎地扫了一眼。

“这是什么？钢琴曲……（他边看边说）《一日》，……啊!又是标题音乐……”

他表面上装得满不在乎，实际上却看得很认真。他本人是个优秀的音乐家，精通业务，而且他也只对业务感兴趣；他看了最初几个节拍，就十分清楚对方是何许人物了。他不做声了，漫不经心地翻着乐谱。他从乐谱里看出了作者的天分，可是他生性傲慢，克利斯朵夫的态度又挫伤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什么也不表露出来。他默默地看完了所有乐谱，连一个音符也没漏过，最后，他以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嗯，写得还不错。”

这句话比最尖锐的批评更加刺痛克利斯朵夫的心。

“我无需别人对我做出这样的评价。”他气愤地说道。

“不过我原以为，”海茨说道，“倘若您把乐谱拿给我看，那是要我把我的印象说出来吧。”

“绝对不是。”

“那么，”海茨被顶撞了一下，说道，“我就不知道您来找我的目的何在了。”

“我想找一个工作做做，如此而已。”

“眼下，除了我刚才说的，没有其他工作可做，再说，还不能肯定，我只是说有可能。”

“像我这么一个音乐家在您那儿就没有其他工作可做吗？”

“像您这样的音乐家？”海茨以刺人的口吻说道，“像您这样优秀的音乐家很多，他们也从没感到这个位置有伤他们的尊严。其中有些人我都叫得出名字，在巴黎也很有名，还为此对我感谢再三哩。”

“那是因为他们没出息，”克利斯朵夫终于光火了（他已经知道几句法语的微妙之处了），“倘若您以为您在与像他们那样的人打交道，那就大错特错了。您以为您不正视我，对我说话拿腔作势，这样就能压服我吗？我方才进门时，您甚至都不屑对我回礼……那么您究竟是何许人敢于如此对待我？……您是一个真正的音乐家吗？您写过什么曲子吗？……您居然大言不惭，教我如何谱曲，而我就是视创作为生命的……您看了我的曲谱后，还让我去删改伟大音乐家的作品，在他们的作品上乱涂乱改，然后让小女孩跟着节拍跳舞，除此而外，居然没有更合适的工作让我去干……找你们巴黎人去吧，只要他们没出息到甘愿俯首帖耳听您的教训就成!换了我，我宁可饿死!”

他说话滔滔不绝，简直刹不住。

海茨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您可以走了。”

克利斯朵夫出门时，把门砰的一下狠狠地带上了。海茨耸耸肩，对在一旁窃窃暗笑的西尔凡·科恩说道：

“他会像其他人一样回来的。”

海茨心底里是赏识他的。他有充分的才智，不仅能赏识作品，而且也会评估人。他能从克利斯朵夫的愤怒与冲动之中领悟到一种力度，他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尤其在艺术界。可是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这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会承认错误的。他需要真诚，还克利斯朵夫一个公道，但倘若克利斯朵夫不能在他面前俯首称臣，他是没法帮忙的。他等着克利斯朵夫再去找他；哲学上的悲观和怀疑，以及人生的经验积累都使他认识到人们为贫困所迫，最终都将不可避免地会屈尊俯就违背初衷的。

克利斯朵夫回到住所，怒气已消，只有唉声叹气的份儿了。他觉得一切都完了。他能借助的唯一的小小依托都失去了。他确信自己不仅成了海茨的冤家，也成了介绍人科恩的对头了。这样，他在一个与他敌对的城市里便彻底孤立了。除了迪埃纳和科恩，他不认识任何人。他的女友科丽纳，也就是他在德国结识的那个漂亮的女戏子，此刻不在巴黎；她仍然在国外，在美洲巡回演出；不过如今是她当家做主了，因为她已成名，报纸把她的巡回演出宣传得沸沸扬扬的。至于那个法国女教师，他无意中端掉了她的饭碗，他对她常感到内疚，也不知有多少回，他暗下决心，一旦到了巴黎，一定要去找她。可眼下他已经在巴黎了，他这才发觉他居然把她的姓氏忘了，而且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她的名字叫安多纳德。再说，即便他能想起她姓甚名谁，在茫茫人海之中，他上哪儿去找这个清贫而年轻的家庭女教师啊!

首先得及早找到维持生计的办法。克利斯朵夫手上只有五个法郎了。他只好强捺住厌恶的心情，向旅社的胖老板打听在附近是否有人想请钢琴教师的。胖子原本就对这个一天只吃一顿饭说德国话的人不甚恭敬，而当他得知他还是一个玩弄音乐的人之后，就更瞧不起他了。他是老派法国人，在他眼里音乐是懒汉干的行当，于是他嘲笑说：

“钢琴!……您弹那玩意儿？那就失敬啦!……居然有人喜欢上这一行，真怪!任何音乐在我听来都像是在下雨……也许您可以教我吧。喂，你们怎么看呢？”他转身向喝酒的工人大声问道。

他们一齐哈哈大笑。

“这份活计不错，”其中一个说道，“不脏，还讨女人喜欢。”

克利斯朵夫听不大懂法文，更听不懂嘲讽的话，他想着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老板的老婆倒有点同情他了：

“行啦，行啦，菲利普，你在开玩笑。”她对丈夫说道。“不过，”她又对克利斯朵夫说了，“也许有个把人对您感兴趣。”

“谁？”丈夫问道。

“小格拉塞。你知道，她家人给她买了一架钢琴。”

“哦!这些故充风雅的家伙!是有那么回事。”

他们告诉克利斯朵夫，那是一家肉店的姑娘，她的父母亲要把她造就成一位小姐；他们答应她学琴，哪怕只是炫耀一下也好。旅店女人答应去张罗。

次日，她对克利斯朵夫说肉店老板娘想见见他。他去她家了，看见她坐在账台上，周围都是牲畜的尸体。她是一个面色娇嫩，笑容可掬的漂亮女人，她知道克利斯朵夫的来意后，就摆出一副正经严肃的脸面。她很快就谈到了价码，赶紧加上一句，她不想在这方面花很多钱，因为钢琴虽可爱，但毕竟不是必需的；她提出每小时付一个法郎。谈定酬金后，她带着满脸的不信任，问克利斯朵夫首先是否真懂音乐。他说他不仅懂音乐，而且还会做音乐，她听后似乎放心了，因自尊心得到满足，变得更加和蔼可亲了。她决定在街坊邻居中间宣扬她的女儿是在跟一位作曲家学琴。

次日，克利斯朵夫在钢琴前坐下，发现这架廉价买来的钢琴糟糕透了，发出的声音像在弹吉他；那个肉铺小姐手指粗而短，在琴键上乱折腾，根本分辨不出声音间的差别，刚弹几下就不胜其烦，当他的面打呵欠，不仅如此，她的母亲还在一旁监视，说一些与音乐和音乐教育不着边际的话，他感到自己太可怜了，也委屈极了，甚至连火气也消失了。他回家时沮丧之极，有时连晚饭也吃不下去。仅仅几个礼拜，他就堕落到这步田地，以后他还会卑贱到何等地步呢？他对海茨的安排发了一顿脾气有什么意义？眼下的这份工作更加下贱。

一天晚上，他呆在自己的屋里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他伤心地跪倒在床前，祈祷着……向谁祈祷？能祈祷什么？他不信仰天主，他认为天主根本就不存在……可是应该祈祷，应该为自己祈祷。只有平庸的人才从不祈祷，因为他们不懂得坚强的灵魂是有必要在天主的圣殿里潜心修炼的。克利斯朵夫白天受到屈辱之后，只有在寂静中听到自己的心跳时，才想到自己的生命存在于永恒之中。多灾多难的生活像浪涛一般在他生命之下翻腾：这悲惨的生活与他生命的本质之间有什么共通之处呢？人间所有的痛苦与不幸残暴地欲摧残一切，但在生命本质的巨岩上被撞击得粉碎。克利斯朵夫心潮起伏，听见自己的血管在猛烈搏动；一个声音反复说道：

“永恒，我是永恒的……”

他很熟悉这种声音，就他记忆所及，他永远记得这声音。难得也有这么几个月，他也会忘记，想不起那声音有力而单调的节奏了；可是，他知道，这声音始终存在，永远不会止息，如同在夜间咆哮着的大海。他在这音乐声中重新获得了安宁与力量，每次他沉浸其中时，他都能取之不竭。他站起来，心情平静多了。不，他眼下过着的艰苦生活，他本人没什么可害羞的；他吃他那份面包而无需脸红；脸红的该是那些给他的回报只够买这份面包的人!耐心些吧!时机会到的……

可是到了第二天，他又失去耐心了；那一天上课时，那个愚蠢而日益放肆的小家伙又开始嘲笑他的口音，并且故意使坏，不听他的指导；他再也忍不住了，大发雷霆。克利斯朵夫气得大叫大嚷，女孩子则跟着怪叫，一个她出钱雇用的人居然对她大不敬，使她又害怕又气愤。克利斯朵夫重重地摇晃她的胳膊，她却说克利斯朵夫打了她，做母亲的急急赶来，像个女疯子似的在女儿脸上狂吻一阵，把克利斯朵夫骂得个狗血喷头。肉店老板也来了，声称他不能允许一个普鲁士乞丐竟敢去碰他的女儿。克利斯朵夫气得脸色发白，又无地自容，他真想把那对夫妇和他们的女儿掐死，结果在谩骂声中逃之夭夭。旅店的主人看见他气急败坏地回来，没费劲就让他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他们对邻居素怀敌意，借此内心也得到了满足。可是到了晚上，整个街坊都在传说，那个德国佬粗野，会打孩子。

克利斯朵夫又到其他音乐出版商那儿走动了几次，但都无功而返。他觉得法国人不怎么热情，而他们那无序的忙乱亦使他百思不得其解。在他的印象中，这是一个混乱的社会，由一个傲慢而专制的官僚集团统治着。

一天傍晚，他在大街上漫步，正为自己劳而无功垂头丧气时，忽然看见西尔凡·科恩迎面走来。克利斯朵夫以为他们之间已经闹翻了，便转过目光，想避开对方。可是科恩却把他叫住了：

“打那天之后您干什么去啦？”他笑着问道，“我本想来看您的，可是没有您的住址……天哪，亲爱的，那天，我认不出您来啦，您真仗义啊。”

克利斯朵夫不解地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说道：

“您不怪我吧？”

“怪您？瞧您说的!”

他非但不怨怪克利斯朵夫，还很高兴看到他狠狠整了海茨；总之，他看了一场好戏，至于海茨与克利斯朵夫究竟谁在理，他是不关心的。他衡量人的标准是看对方在多大程度上能使他高兴，他看出克利斯朵夫非常有趣，能常使他发笑，所以要多多利用他。

“该来看我嘛，”他继续说道，“我一直在等您。今晚您干什么？来吃晚饭吧。我再也不放过您了。我们自己人之间聚聚，每隔半个月，几个艺术家碰碰头。您也该认识这帮人的。来吧。我把您介绍给他们。”

克利斯朵夫推托说自己登不上大雅之堂，但没有用，西尔凡·科恩还是把他带走了。

他俩走进大街旁的一家饭店，登上二楼；克利斯朵夫看见三十来个年轻人聚在那儿交谈，年龄都在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科恩介绍他说，他是刚从德国的监狱里逃出来的，他们对他也没多加注意，仍在热烈地讨论，甚至都没打一下顿儿；科恩刚到，也立即卷入其中了。

克利斯朵夫面对这批精英人物，一声不吭，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他很难跟上这滔滔不绝的法语，无法理解他们讨论的究竟是艺术上的什么重大话题。他聚精会神也听不懂，只听出诸如“托拉斯”、“垄断”、“降价”、“收益”几个词，中间还夹杂着“艺术的尊严”，“作家权益”什么的。他终于明白他们是在谈商务。他依稀看出，其中有几位作家是属于某家公司的，他们对有些人试图组织另一个敌对公司，在业务上与他们竞争而愤愤不平。他们之中有几个变节分子认为有利可图，带着全部的业务资料投身到对方公司去了，这也让他们怒不可遏。他们嚷着要割下这些人的脑袋，说什么“掉价”……“叛变”……“没落”……“出卖”等等。

其他人则对活人不感兴趣，尽埋怨死人，因为他们无偿的再版书充塞了书市。缪塞的作品刚刚进入版权公有的领域⁽⁸⁾，似乎读者特爱买他的书。因此，他们要政府采取有力的措施，对过去的杰作课以重税，以阻止这些书廉价发行；他们把这种现象酸溜溜地称之为与当代艺术家进行不公平的竞争。

这两拨人终于偃旗息鼓，而去听某人对头天晚上这出戏那出戏卖座收入的报告。所有的人都对在欧美走红的一位资深演员的运气艳羡不已，他们虽然瞧不起他，但更多的却是嫉妒。他们从作家的收入谈到了评论家的收入，过后又谈到了他们之中的一个众所周知的伙伴，每次都从街头剧的演出中得到一笔钱，作为对他捧场文章的回报（也许是谎话）。他倒是一个说话算数的人，一旦成交，他决不食言；然而，照他的说法，他的最大的艺术在于他在看似捧场的文章里，让读者看了倒胃口，从而尽快让它停演，以换上另一出戏。这个故事让大家发笑，但并不使他们惊讶。

议论中，他们还夹带着崇高的词儿，诸如“诗”，“为艺术而艺术”什么的。不过在一片铜臭声中，这些崇高的词儿的弦外之音便是“为金钱而艺术”了。在法国文坛上新近滋长的不良风气让克利斯朵夫很反感。他本来对金钱交易一窍不通，也就不注意听了；不料他们话锋一转，又谈到了文学，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文学家。克利斯朵夫听到了维克多·雨果的名字，又竖起了耳朵。

讨论的主题是雨果是否戴过绿帽子。于是他们又长时间地研讨圣勃夫和雨果夫人的一段旧情。接着，又谈到了乔治·桑的几个情人以及他们各自的成就。这是当时文学批评界的一大内容，批评家们把大人物家里的一切都翻遍了，查看了壁橱，搜遍了抽屉，倒空了柜子，最后还要察看他们的卧床。洛尚公爵俯伏在国王和蒙特斯庞夫人⁽⁹⁾床下的姿势是他们竞相效尤的对象，以表明他们对历史和真理的崇拜——他们在那时都是真理的崇拜者。与克利斯朵夫一起与会的来宾们都自诩为真理已走火入魔，为了追求真实，他们是执着的。他们以同样的精神对待现代艺术，如同对待古代艺术一样。他们又以同样的热情，不厌其详地分析当代一些知名人物的私生活。奇怪的是，他们居然知道常人不易察觉的许多生活细节，这令人联想到当事人是出于对真理的赤胆忠诚才主动向世人提供准确的资料的。

克利斯朵夫愈来愈感到不自在，想与邻近的人谈论别的话题，可是没有人理睬他。他们难得也向他泛泛地提出几个有关德国的问题，使他惊讶的是，从这些问题中可以看出这些自命风雅的年轻人绝对的无知，文学艺术是他们的专长，但他们对巴黎以外的这方面知识，似乎只仅仅了解个大概，充其量只听人说起过几个大人物的名字，如豪普特曼⁽¹⁰⁾、苏德尔曼⁽¹¹⁾、李卜曼⁽¹²⁾、施特劳斯（是大卫·施特劳斯⁽¹³⁾、约翰·施特劳斯⁽¹⁴⁾还是理查德·施特劳斯⁽¹⁵⁾呢）；而在谈论这些人物时，他们如履薄冰，就怕闹出笑话。不过，他们之所以向克利斯朵夫提几个问题，仅仅出于礼貌，而非好奇，他们对德国不感兴趣，所以对克利斯朵夫的回答也似听非听的，过后，便忙不迭地又回到大家都爱谈论的有关巴黎的趣闻轶事上了。

克利斯朵夫怯生生地想谈谈音乐。这些文学爱好者没人懂音乐。事实上，他们视音乐为低下的艺术。可是最近几年，音乐逐渐走运，使他们又恼又恨；既然音乐已成为时髦玩意儿，他们就装成感兴趣的样子，大谈新近上演的一出歌剧，并且几乎一致认为它才是第一部真正的音乐，或者说至少是开创了音乐的新纪元。他们的无知与攀附风雅的特点很适合听这样的大话，因为这样就无须再听下文了。这出歌剧的作者是一个巴黎人，克利斯朵夫以前从未听人提起过，但照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说法，他把以前的东西已彻底否定，革新了所有的歌剧，重新塑造了音乐。克利斯朵夫吓了一大跳。真有天才出现岂不是天大的好事。天才到了这个分上，居然一家伙把过去的一切都打翻在地!……太厉害了!好样的；他究竟是怎么干的呢，他希望作进一步了解，其他人也说不出个究竟，又觉得他不胜其烦，就把他推给这一伙中的一个玩音乐的人，即伟大的音乐批评家戴奥菲尔·古雅尔；后者便立即与他谈论七度音程和九度音程了。克利斯朵夫在这个领域毫不示弱，因为古雅尔的音乐水准与斯加纳雷尔的拉丁文水准相差无几……

“您一点也不懂拉丁文吗？”⁽¹⁶⁾

“不懂。”

“（热情洋溢地）Cabrieia, arci thuram, catalamus, sin gulariter…bonus, bona, bonum …”

这回，古雅尔撞上了一个“懂拉丁文”的人，便小心翼翼地躲进美学的“掩体”里去了。他呆在这个不可攻克的碉堡后面，开始把与这个公案不搭界的贝多芬、瓦格纳与古典艺术说得一无是处（在法国，欲吹捧一个艺术家，就非得让与他不同的艺术家为他做出牺牲）。他声称新的艺术已经诞生，把传统艺术的陈规陋习都踩在脚下。他谈到了一种新的音乐语言，说是刚刚被巴黎音乐界的哥伦布发现，它完全取代了传统的音乐语言，使之成为一种死的语言。

克利斯朵夫想先看看这位创造天才的作品再说，因此对他一时不置可否，他只是对大伙儿牺牲了全部音乐而捧出的这位音乐之神有点怀疑。他听见别人用这样的口气谈论音乐大师们感到很不是滋味，可他却忘了从前在德国，他也是这样去议论别人的。他在本乡故土自命为艺术的革新者，大胆褒贬，直言不讳，引起公愤；可是一到法国，刚听了几句话，他就觉得自己又变得守旧了。他想争论，可他争论的品位不高：他不是像教养有素的人那样先提出论据，但并不条分缕析；而是像行家那样寻找确切的事实根据把你压倒。他不怕谈论技术细节，在争辩时，他的声音高亢直刺社会精英人士的耳朵，但他提出的论据和支持论据的热情却显得很可笑。批评家赶紧插了一句所谓的俏皮话结束了这场枯燥无味的讨论，克利斯朵夫这才惊讶地发现他的对话者对他说的内容根本一无所知。从此，大家对这个德国佬有了定论，即学究气太重且思想落伍；他们还没听过他的音乐，便断定他的音乐也是可厌的。这二三十个年轻人个个目光敏捷，如有谁显出可笑之处便能迅速攫获；此刻，他们又去注视另一个怪人，此人正笨拙而猛烈地挥动瘦胳膊大手，射出凶猛的目光，扯着嗓门尖声大叫。原来是西尔凡·科恩在给朋友们表演滑稽哩。

谈话最终从文学转到女人身上。说实在的，这是一个题材的两面，因为他们所谓的文学总离不开女人，而他们所说的女人总与文学有关；女人不是惹是生非，便与文人纠缠不清。

大家谈到了巴黎上流社会的一位正派的贵妇，她不久前把女儿嫁给了自己的情人，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羁留他。克利斯朵夫在椅子上晃来晃去，拧眉蹙额显得不胜厌烦。科恩发觉了，用胳膊推推邻座，对他说这个话题似乎让德国佬很感兴趣，他大概十分想结识这位贵妇人。克利斯朵夫的脸涨得通红，叽叽咕咕了一阵，终于气愤地表示，这样的女人该挨鞭子抽。他的说法引起了哄堂大笑；西尔凡·科恩以清脆的嗓音抗议道，女人是不能碰的，即便拿花碰也不行等等……（他在巴黎是情场上的护花使者）。克利斯朵夫反驳道，这类女人不折不扣是条母狗，而对待下贱的狗，只有一帖良方：鞭子。大伙儿又大叫大嚷起来。克利斯朵夫说他们的骑士精神其实是虚伪的表现；那些侈谈尊重女性的人恰恰最不尊重女性；他对大家叙述的见不得人的绯闻轶事非常反感。大家反驳他说，这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一切都很自然，并且一致认为故事中的女主人公不仅是个迷人的女人，而且是个出色的真正的女人。这下，德国人又嚷嚷起来。西尔凡·科恩狡狯地问他，他心目中的女人该是什么样子。克利斯朵夫明明知道别人在设圈套，可是他坚信自己有理，凭着一股冲动硬是往圈套里钻。他对这些爱开玩笑的巴黎人表述了他对爱情的看法。他找不到适当的词儿，但还是艰难地找着，终于在记忆中搜出几个似是而非的字眼，说出来不伦不类，令听者乐不可支。显然，他不会看不出大家很不礼貌地在取笑他，但他仍不为所动，他那神情严肃、不急不躁、不怕别人取笑的态度也确实可敬可叹。他终于在一句话中卡壳了，怎么也表达不出来，只好在桌上猛击一拳，不吭声了。

大家又鼓励他再发表高论，只见他紧蹙眉心，胳膊放在桌上，既有点腼腆，又忿忿不平，就是不开口。除了吃喝需要而外，他一直紧抿着嘴唇，直到吃罢饭。他与法国人不同，他们只是抿几口酒，而他则是大口大口地喝，他的邻座捉弄他，再三劝酒，不时把他的酒杯斟满，他都不假思索地一饮而尽。虽说他不习惯在餐桌上大吃大喝的，尤其是他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有吃饱了，然而他还能挺住，没有像大家希望看见的那样当众出丑。他一直沉默不语，别人以为他醉酒了，也就不再留意他。其实，他除了用法语交谈费劲而外，他对谈话内容仅仅局限于文学、演员、作者、出版商、后台传闻、文坛秘事也很腻烦，仿佛世界就只剩下这些事情似的。在这些新面孔和杂乱的谈话中，他没能对一个人一个思想留下印象。他的眼睛近视，目光茫然而若有所思，对餐桌缓缓地巡视了一圈，对所有人似乎都视而不见。其实，他比谁都更仔细地看清了那些人，只是自己没意识到罢了。他的目光与巴黎人和犹太人的目光不同，这些人能敏锐地攫获事物的细微之处，一点一滴都不放过，然后刹那间便能把它们条分缕析了。克利斯朵夫却是长久地、默默地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对各种人物的印象，并且把它们带走了。他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记不得，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几个小时，往往是几天之后，在他独自反省自己时，他发觉他早已把这一切收归己有了。

眼下，他的举止只像一个笨拙的德国人，只顾狼吞虎咽，唯恐少吃一口。他除了听见同席者彼此称名道姓而外，什么也没注意到；他像喝醉酒似的脑中总是盘桓着一个念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法国人取外国人的姓：有弗拉芒的、德国的、犹太的、地中海东岸地区的、英国的，还有说西班牙语的美国人的姓……

他没有发觉大家已离席，只有他一个人坐着；他在思念着莱茵河畔的丘陵、巨大的森林、开垦的田野、河边的牧场，还有年迈的妈妈。尚有几个年轻人在大厅的另一头站着闲聊，大部分已经走了。他站起来，没与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到门口去取他的大衣和帽子。他穿戴完毕，也不与众人道声晚安，正欲出门，忽然通过半开的门，看见另一间屋子里有一件东西，他顿时被吸引住了：原来是一架钢琴。他已有几个礼拜没有触碰任何乐器了。他进入房间，深情地抚摸着琴键，坐下，头上还戴着帽子，身上还穿着大衣，便弹了起来。他完全忘了自己置身于何地了。他也没有发觉有两个人已经悄悄走进屋里听他弹奏。其中一个便是西尔凡·科恩，天晓得他怎么会爱上音乐的!——他完全不能理解，好的坏的，只要是音乐都喜欢。另一个就是音乐批评家戴奥菲尔·古雅尔，此公更单纯，对音乐既不懂也不喜欢，但这并不妨碍他谈论音乐。恰恰相反，只有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才更能信口胡言，因为无论说什么他们都是无所谓的。

戴奥菲尔·古雅尔是个胖子，腰粗背厚，肌肉结实；蓄着黑胡子，额头上压着一绺厚厚的发卷儿，还刻上了许多深深的呆板的皱纹；他的脸方而不正，仿佛是粗糙的木刻，短胳膊短腿，胸部肥肥的，看上去像是木料商或是奥凡涅省的挑夫。他的外表粗俗，举止放肆。他投身音乐界是出于政治原因，在当时的法国，从政是唯一能飞黄腾达的途径。他投靠了一个当部长的老乡，因为他查出与该部长多多少少沾点儿亲——也不知是哪一辈的哪一门亲。部长的位置不是永久性的。眼看这位部长就要垮台时，戴奥菲尔·古雅尔把能捞的都捞到手之后就改换门庭了；他捞到了许多勋章，因为他喜欢荣耀。一些时候以来，他因为他的后台老板，甚至也因为他本人，受到了几次沉重的打击，于是他对政治厌倦了，想找个休憩之所躲躲风雨，既可以骚扰别人，又不给自己惹麻烦。评论是现成的差事。恰恰在这时，巴黎一家大报缺一个搞音乐评论的人，原来的那一位是一个有才华的作曲家，固执己见，对作品和作者直言不讳，因而被辞退了。古雅尔未干过音乐这一行，可以说对此一窍不通，可是报社还是毫不犹豫地选中了他。其实，有许多现成的有能力的人，报社却不用；与古雅尔共事则没什么顾虑，他不会把自己的言论看得有多重要，对头头俯首帖耳，要他骂就骂，要他捧就捧。至于他是不是音乐家，这是次要因素。音乐嘛，每个在法国的人都懂一点儿。古雅尔很快便学会了这个不可或缺的诀窍。方法很简单：只要在听音乐会时抓一个懂行的人坐在自己身边，最好是一位作曲家，让他说出他对所演奏的作品的想法就行了。经过这方面几个月的训练，也就学会这一行了：小鹅也会飞啊，不过不会像老鹰飞得那样高罢了。古雅尔带着权威的口吻满纸涂鸦，只有天晓得他在胡扯些什么!他胡乱地听人家的话，胡乱地看人家的文章，然后在笨重的大脑里捣糨糊，再趾高气扬地教训别人；他写文章夸夸其谈，夹杂了许多同音异义词，穿插了不少咄咄逼人的学究气语言，其架势就像是学监。他不时也会遭到一些严厉的抨击，这时他就装死，三缄其口。他是个俗人，但粗中有细，审时度势，时而蛮横无理，时而卑躬屈节。他对“亲爱的大师”阿谀逢迎，因为他们有地位，有官方的衔头（这是他衡量音乐家水准的唯一尺度）。至于对待其他人，他的态度傲慢，而对吃不饱肚子的人，则加以利用。——他绝不呆。

虽说他有了威望和名声，但他心里明白，他对音乐毕竟一无所知；他敏感到克利斯朵夫是个大行家，嘴上不说，内里不得不佩服。眼下，他听克利斯朵夫弹琴，装出神情专注、思想投入、心无旁骛的样子，竭力去理解；但这迷雾般的音符对他只是一片混沌，他摇头晃脑地充行家，只能从西尔凡·科恩的眼神里判断是否精彩，正好，科恩是个喜形于色的人。

克利斯朵夫终于从葡萄酒和音乐的陶醉中渐渐清醒，依稀感觉到他身后有所动静，他转过身子，看见了两位鉴赏家。这两人立即向他扑去，使劲地摇动他的双手；西尔凡·科恩尖声尖气嚷嚷说他弹得天衣无缝；古雅尔则以专家的神情认定他的左手像鲁宾斯坦⁽¹⁷⁾，右手像帕岱莱夫斯基⁽¹⁸⁾（或者反过来说）。他俩一致声称这么一个天才不该被埋没，并且保证要让他体现真正的价值。其实这两人脑袋瓜里首先想到的是自己从中如何榨取可能得到的荣誉和利益。

次日，西尔凡·科恩就邀请克利斯朵夫到他府上去，笑容可掬地把他那架一无所用的上好的钢琴归他使用。克利斯朵夫心中蕴藏的音乐都快爆满了，此话正中下怀，便一口气答应下来。

最初几个晚上，大家相安无事。克利斯朵夫有琴弹比什么都高兴；西尔凡·科恩精心作了安排，让他能安心弹奏，他本人的确从中也得到了莫大享受。世上的确存在着一种不合逻辑的现象，那是每个人都能观察到的，在科恩身上也体现出来了：他不懂音乐、不懂艺术、单调乏味、毫无人情可言，完全缺乏善心爱意，却对自己一无所知的音乐产生了一种近乎于肉欲的兴趣，并能从中得到快感。不幸的是，他无法保持沉默。克利斯朵夫弹奏时，他非得大声嚷嚷不可。他像在音乐会上冒充雅士的人那样，大惊小怪地评论音乐，要不就是发表一些荒唐可笑的感想。这时，克利斯朵夫就猛击琴键，说这样他就弹不下去了。于是科恩强忍住不出声，可他实在是憋不住，很快便又是怪笑、又是呻吟、又是吹唿哨、又是鼓掌、又是哼哼、又是模仿各种乐器的声音。一段乐曲弹完，倘若他不把他那愚蠢的见解说给克利斯朵夫听的话，他真能憋死了。

他是日耳曼式的情感、巴黎的轻浮以及天性自命不凡的混合物。他一会儿装模作样地褒扬几句，一会儿作一些不着边际的比喻，一会儿又说一些粗野、猥亵、丧失理性和荒诞无耻的话。他赞扬贝多芬的作品时，会从中看到了下流、肉感的成分。他能把忧郁伤感的思想理解成高雅的谐趣。他觉得《升C小调四重奏》很妩媚，很有气魄，而那崇高壮美的柔板《第九交响曲》又使他联想到可爱的小天使。他听到《第五交响曲》⁽¹⁹⁾开篇的三个音符，便嚷嚷道：“别进去!里面有人!”他很欣赏《英雄赞歌》里的战斗精神，声称从中听到了汽车的轰鸣声。他总会为乐曲想出一些幼稚而粗俗的比喻加以形容，人们不禁会问他怎么会爱上音乐的，然而他确实喜欢，对某些乐章，他会以荒诞不经的思路去理解，听到激动处竟然会热泪盈眶。他看过瓦格纳的一幕歌剧后深受感动，在琴键上猛敲一阵，弹出奥芬巴赫⁽²⁰⁾模仿奔马的声音；或者在听到《欢乐颂》⁽²¹⁾之后哼出一段咖啡馆里的陈词滥调。这时，克利斯朵夫会一跃而起，气得大吼大叫。不过，西尔凡·科恩仅仅胡闹倒也罢了，更为糟糕的是在他想在克利斯朵夫面前摆谱，并以汉密尔顿而非西尔凡·科恩的腔调说话表达一些深刻而细腻的思想的时候。这时，克利斯朵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冷酷而侮辱的话骂得他狗血喷头，大大挫伤了“汉密尔顿”的自尊心，因此，小小的钢琴弹奏会常常以不欢而散告终。可是到了第二天，科恩已全然忘掉了这件事，而克利斯朵夫因后悔不该如此粗暴无礼，也带着歉意又去他家了。

倘若科恩能够克制住自己，不邀请朋友们来听克利斯朵夫的弹奏的话，本来这一切倒也无大碍；然而他实在想拿他的音乐家作为炫耀自己的资本，这样事情就复杂了。科恩有一个情妇，她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又高又大的姑娘，蠢得像头驴，老爱重复一些无聊的同音异义词，谈论她吃过的东西；就因为她每天晚上在杂剧院的低级演出中亮亮大腿，她就以音乐家自居了。克利斯朵夫第一次在科恩家看见三四个小犹太人和他的情妇时，脸色就沉下来了。第二次，他直截了当地告诉西尔凡·科恩，他以后不再上他家弹琴了。西尔凡·科恩对天发誓说他决不会邀请任何人来了；但他仍偷偷地捣鬼，把客人安排在隔壁房间里。克利斯朵夫终究发现了这个秘密，他赌气走了，从此再没去科恩家。

然而不管怎么说，科恩毕竟把他介绍给一些侨民和家庭，为他找到上课的机会，他总得照顾科恩几分面子。

戴奥菲尔·古雅尔呢，他在几天后亲自到克利斯朵夫住的鬼地方找他去了。他看见克利斯朵夫住得如此窝囊，毫无反应，相反还挺高兴。他对克利斯朵夫说：

“我想带您去听场把音乐会您不会反对吧，我什么剧院的戏票都有，可以带你去看。”

克利斯朵夫高兴极了。他觉得对方够交情，感谢不迭。古雅尔与他那天晚上看见的判若两人。与他单独在一起时，他不再目中无人，显得很单纯，怯生生的，不耻求教。只有其他人在场时，他立马会摆出居高临下的架势和咄咄逼人的口吻。他好学的愿望总是很功利的。他对不具有现实意义的知识兴趣不大。眼下，他收到一本乐谱，自己心中无数，想知道克利斯朵夫有何想法，因为他不怎么能看懂乐谱。

他俩一起去听一场交响音乐会。音乐厅的入口处与一个歌舞厅相通。他们走过一条蜿蜒曲折的通道，来到一个没有其他出口的大厅，那里空气混浊，令人窒息，座位既窄，排列又挤；有一些听众站着听，把所有的通道都堵得满满的：法国人看戏真不舒服。有个人似乎已不胜其烦，在飞快地指挥着贝多芬的一支交响乐，仿佛结束得愈快愈好。隔壁歌舞厅的噪音与《英雄交响曲》里的《葬礼进行曲》交相串音；不时有听众进入，坐下，拿起手镜张来望去，一俟他们忙完，又准备退场了。克利斯朵夫在这个像赶集似的场所里，聚精会神地听音乐，他费了好大劲才在音乐中得到享受（因为乐队演奏熟练，而克利斯朵夫又有好长时间没听交响乐了），不料古雅尔抓住他的胳膊，对他说：

“我们走吧，去赶另一个场子。”

克利斯朵夫皱起眉头，但他并不反对，跟着他走了。他们穿过了半个巴黎城，来到另一个散发出马厩气味的大厅，换了别的时候，那儿是上演神幻剧和通俗戏剧的（音乐演出在巴黎就像两个工人合租一间房，一个下床，另一个就钻进热被窝）；空气整个儿不流通，在路易十四国王治下，法国人就认定这里的空气不洁了；剧院的卫生状况犹如从前的凡尔赛宫，卫生得叫人透不过气来。一位神情庄重的老人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驯兽，指挥着瓦格纳歌剧中一幕的演出；那头不幸的野兽，即歌唱家，活像马戏团里的狮子，面对舞台灯光吓傻了，非得用鞭子抽才能让他想起自己是狮子啊。装腔作势的胖妇和傻乎乎的小姑娘，一个个嘴角上挂着微笑，是这场演出的主要观众。狮子演完戏，驯兽师也谢完场，他俩都得到了观众的鼓掌声和喝彩声，这时，古雅尔又想把克利斯朵夫带到第三场音乐会上了。可是这一回，克利斯朵夫双手紧紧抓住坐椅的扶手不放，声明哪儿也不去了。照这样赶场子，这里听一段交响乐，那里听几句协奏曲实在不是滋味。古雅尔向他解释道，巴黎的音乐评论是一门专业，看比听重要，但克利斯朵夫不为所动。他反唇相讥道，音乐不是给坐在马车上的人听的，而是需要人们聚精会神地去欣赏。这些音乐的大杂烩让他心烦意乱，每次只需听一场就足够了。

他对无节制的音乐演出很是惊讶。他以前与大多数德国人一样，以为音乐在法国的地位不高，在那儿只能听到一些量少而质精的音乐。不料一开始，在一周之中，人家就给他听了十五场音乐会，每个晚上都有演出，有时在同一个时间里在不同的地点，同时举办两三场音乐会。到了礼拜天，在同一时间里，总有四场音乐会之多。克利斯朵夫很欣赏人们对音乐的精神需求，而且对音乐会上节目之丰富也颇有好感。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只有他的同胞才对音乐有如此之大的胃口，他在德国对这个现象就不以为然。如今他确信巴黎人的胃口也不差。人们给听众的分量很足，有两支交响乐，一支协奏曲，一支或两支序曲，而且来源不一，有德国的、俄国的、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和法国的；这等于为他们斟满了啤酒、香槟、糖水和葡萄酒，但他们统统都喝下去了，且毫无醉意。克利斯朵夫很惊奇巴黎依人的小鸟有如此之大的海量，可他们根本不当回事儿!简直是达那依得斯姊妹之桶⁽²²⁾!……结果什么也没留下。

克利斯朵夫很快便发现，这貌似量大的音乐其实内容并不多。所有的音乐会都是老面孔，也就是老调重弹。丰富的节目永远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转。贝多芬之前以及瓦格纳之后的乐曲几乎没有。在这中间，又有多少空白啊!似乎音乐只是局限在五六位德国著名的作曲家，法国三四位作曲家，以及自法俄联盟之后半打莫斯科乐曲之中了。法国古典作曲家的东西没有!伟大的意大利作曲家的东西没有!十七、十八世纪德国的鸿篇巨制没有!连当代的德国音乐也没有，只有理查德·施特劳斯除外，他比其他人精明些，每年亲自把自己的新作品介绍给巴黎的听众。比利时、捷克的音乐更加没有!最令人不解的是连当代法国音乐也几近于零。然而，所有人又都在谈论音乐，而且神秘兮兮的，仿佛在谈论一件震撼世界的伟大事件似的。克利斯朵夫很想利用这样的机会听一些东西，他带着十分浓厚的兴趣去领教一切，而且不带任何偏见；他十分想见识一下新的东西，能欣赏到天才的作品。尽管他做出了很大的努力，但还是没听出个名堂来，因为他只是听到了三四支小乐曲，写得虽相当细腻，但缺乏热情，有雕琢痕迹；他没多加留神，也不把这些曲子当一回事儿。

克利斯朵夫在做出结论之前，想听听音乐评论界的看法。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评论界就像国王的宫廷，不仅评论刊物专爱登一些观点相互抵触的文章，而且在同一本杂志里的评论文章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倘若有谁真的把所有文章都通读一遍的话，真会晕头转向了。幸而每个编辑只读他自己编的文章，而听众则什么也不看。克利斯朵夫很想对法国音乐家有一个客观公正的认识，他倒很注意不漏看任何一篇评论；他也很欣赏这个民族开朗活泼、随遇而安的天性，他们在矛盾和斗争中安之若素，犹如鱼儿生活在水中一般悠然自得。

在这众说纷纭的气氛之中，有一件事使他看了很新奇，这就是批评家们的道学面孔。谁说法国人都是什么都不信的可爱的幻想者？克利斯朵夫眼中的人至少表面上都比莱茵河对岸的音乐家们具备更多的音乐知识，即便他们实际上一窍不通也无妨。

那时，音乐评论家们也决意要学习音乐了。甚至还有几个也确实在行，不过这些人都是怪物；他们刻苦钻研艺术，勇于独立思考，当然就不会成大名，只能扎根在几家小杂志社里，除一两个人外，他们的文章是不见报的。他们正直、聪明、挺有情调；孤独的生活方式有时会引发出他们的奇谈怪论，而独立思考的习惯又使他们在批评时不够宽容，且唠唠叨叨。而其他人早已急就章地学了和声的基本常识，对新近学得的音乐知识大惊小怪，就如儒尔丹⁽²³⁾刚刚学会语法规则，便高兴得大声嚷嚷：

“D, a, Da; F, a, Fa; R, a, Ra……啊!多美啊!……啊!懂得一些学问是多么美好啊!……”

他们满口的主题、对题、泛音、合成音、九度音程串联和大三度音程的连续。他们能说出一个乐章里一组和声的名称时，就会自豪地擦擦额头上的汗，以为把作品解释清楚了，甚而仿佛以为这件作品是自己写的了。事实上，他们只是用学究式的语言去复述作品里的意思，如同中学生对西塞罗⁽²⁴⁾的作品作语法上的分析而已。对这些优秀人物来说，把音乐理解成灵魂的天然语言真是难上加难，他们不是把音乐当成绘画的分支，便是把它纳入科学的门类之中，总之，他们把音乐当成一门和声堆砌的学问了。像这样有学问的人，理所当然会以古代音乐家为楷模了。他们在贝多芬的作品里挑错，贬斥瓦格纳的作品，而对柏辽兹和格鲁克则更是瞧不起。按照当时的风气，他们的眼里只有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和克洛德·德彪西了。事实上由于近年来德彪西被捧得过高，连他也开始变得冬烘、顽固，总之，也成了“好好先生”了。高雅之人暗暗地崇拜拉莫和库伯兰⁽²⁵⁾，这在学者之间也掀起了剧烈的争论。他们都是音乐家，但由于他们不属同一类型，因此每个人都声称自己理解音乐的方式最正确，并且对同好的另一种观点破口大骂，贬斥他们为“饭桶”。他们彼此称对方是假文人、假学者，彼此把理想主义、唯物主义、象征主义、真实主义⁽²⁶⁾、主观主义和客观主义这些词加到对方头上。克利斯朵夫心里想，从德国到巴黎来听德国式的争吵真是太不值得了。他们非但不感谢优秀的音乐给他们提供了如此之多享受音乐的方法，还霸道地只允许自己一家存在，实在太缺德了。这时，一场新的激战把音乐家分成两派：对位派和和声派。这一派坚持说音乐该是横读的，而另一派则说音乐该是直读的。直读派一口咬定音乐只有悦耳的和弦，融会成一体的过渡和美妙的和声，他们谈论音乐就如谈论一家糕团店。另一派人则不同意仅仅用不上大雅之堂的耳朵听音乐，他们认为音乐是一篇演说，是一次议会发言，会上发言者在同时说话，根本不用顾及他人，直到把话说完为止；倘若别人听不清他们的演说，活该自己倒霉!他们完全可以在次日的官方报纸上读到他们的演说词：音乐本来就是给人读的，不是给人听的。克利斯朵夫平生第一回听别人说起横读派和直读派之争，他认为这两派人的神经都不正常。当他被逼要在连续派和重叠派⁽²⁷⁾之间表态时，他以众所周知的格言再稍加改动，对答道：

“先生们，你们两派我都反对。”

但他们还是要问个水落石出：

“和声和对位，在音乐上哪一种更关键？”

他答道：

“音乐本身最重要。请把你们的音乐亮出来吧。”

说到他们的音乐，他们倒是意见一致的。这些彼此诋毁的大无畏的斗士，在他们对久享盛名的、已故的杰出老人已无可攻击时，便会协调一致，拧成一股绳，那就是对他们国家音乐的热爱。在他们看来，法国是一个伟大的音乐民族。他们从各个方面论证德国音乐的衰落。克利斯朵夫听了并不感到刺耳。他以前对自己国家的音乐贬得也够了，因此对这个断语并无异议。不过要说法国音乐如何高明，他也有点儿迷惑不解：说真的，它在历史上也没留下多少痕迹。然而，法国音乐家却认定他们的艺术在远古时代就是很辉煌的；他们为了更有效地吹捧法国音乐，不惜嘲讽上一世纪的法国所有精英，而集中突出唯一一位原籍比利时的大师⁽²⁸⁾，说他如何美，如何纯。经过这番裁决之后，人们比较气定神闲地赞美起古代大师来了，他们都已经被遗忘了，其中某些人刚刚被发现，始终不为人所知。与法国大革命的先驱——无神论学派的教义相反，音乐家们认为这场革命如同一脉群山，应该攀登上顶峰才能向后瞻仰音乐的金色年华，艺术之宝库。音乐在被长时间的湮没之后，其金色年华即将重现：坚硬的围墙将要倒塌，魔幻般的音乐将再度使美好的春天鲜花盛开；音乐这棵老树干上将重新吐出柔嫩的新芽；在和声的花坛里，奇花异卉竞相笑眯眯地面对新的曙光；银光闪烁的泉水淙淙流淌，一条条小溪在欢快地歌唱……这简直是一首田园交响诗。

克利斯朵夫心醉神迷了。可是，当他看巴黎剧院里张贴的戏报时，他在上面只看见梅耶贝尔⁽²⁹⁾、古诺⁽³⁰⁾、马斯内⁽³¹⁾，甚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马斯卡尼和莱翁卡瓦洛的名字，于是他问他的朋友们，这些无耻的音乐、这些让姑娘晕头转向的迷魂药、这些纸扎的假花、这些出卖化妆品的店铺是否就是他们许诺为他展示的那个阿尔米达迷人的花园⁽³²⁾。朋友们像是被侮辱似的大声嚷嚷说，那是奄奄一息的时代的最后一点儿残渣，谁也不会再想到它们了。事实上，《乡村骑士》其时正高踞喜歌剧院的宝座；《巴耶斯》则在歌剧院中独占鳌头；马斯内和古诺正大行其道；音乐上三位一体的《迷娘》、《胡格诺教徒》红极一时，超过了千场的演出纪录；然而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偶然现象，只需避而不见就得了。倘若一个不容置辩的事实干扰了一种理论，最简单莫过于否定它。法国批评家们否定这些下流之作，否定为它们鼓掌的听众；他们也会轻而易举地否定整个儿音乐剧。在他们看来，音乐剧是文学的一个派别，因而是不纯的（他们都是文人，却不承认）。所有具有表现性、描述性、启示性的音乐，总之，一切多多少少具有真实内容的音乐，都被他们视为不纯的。每个法国人的骨子里都有点儿罗伯斯庇尔的成分：他们对人对事都非得斩尽杀绝才能使之纯洁。伟大的法国批评家只认可纯粹的音乐，而把其他的一切视为敝屣。

克利斯朵夫发现自己的品位也很低下，不免自惭形秽，他能得到些许安慰的是，他看见所有那些轻视音乐剧的音乐家自己又都在写剧本，其中没有一个不是在创作歌剧的。不过，这些也许又都是无关宏旨的偶然现象吧。既然他们崇尚纯粹音乐，那么得依据他们的纯粹音乐为准则来评价他们，于是克利斯朵夫就去寻找他们的那些所谓的纯粹音乐了。

戴奥菲尔·古雅尔特地带他去听一个以弘扬音乐艺术为宗旨的某个音乐团体的音乐会。音乐界的新秀都是在那儿受到长时间的培养和熏陶的。这是一个很大的音乐团体，一个拥有多个祭室的小教堂。每个祭室有一个圣者，每个圣者又有自己的信徒，他们自发地会对隔壁祭室里的圣者说三道四。克利斯朵夫起先对这些自成一体的圣者并不认为有什么区别，由于他早已习惯于另一种艺术，所以他不了解这种新的音乐门类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他愈是自以为理解了，愈是弄不明白。

所有的作品似乎都永远处在朦胧的状态之中，仿佛是一幅幅灰色的单色画，画上的线条忽浅忽浓，忽隐忽现。这些线条勾勒出来的是一幅幅僵硬、粗糙而枯燥的素描，像是用三角尺画成的，拐弯处均为尖尖的角，如同瘦女人的臂肘。也有一些呈波浪形的图案，曲曲弯弯如同香烟的烟雾。然而，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难道法国就没有太阳了吗？自克利斯朵夫来到巴黎之后，天上不是下雨就是起雾，不禁也要做出类似的联想了；然而没有太阳时，创造太阳不正是艺术家的职责吗。嗯，巴黎的音乐家也都各自点燃了自己一盏小小的灯笼，不过它们只像萤火虫那样不能带来温暖，只放出微弱的光。作品的标题倒是永远在变换：夏天啦、正午啦、爱情啦、生活的愉悦啦、田野漫步啦等等；可是音乐是不变的，它总是一层不变的温和、苍白、麻木、贫血、孱弱。其时在法国，在音乐上提倡平和的调门是高雅之士的时尚，他们是对的：因为大声嚷嚷就形同吵架了；高低之间没有折中之处。只能在低吟浅唱与大声独白之间做出选择。

克利斯朵夫快要昏昏欲睡了，于是振作精神看节目：他发现在灰色天空上驰骋的这一团团迷雾居然都有一个明确的主题；与他们的理论相悖，这些纯粹音乐几乎都是主题音乐，至少是有标题的。他们诅咒文学也是痴人说梦，因为他们恰恰需要文学这根拐杖作为支点。多么奇特的拐杖啊!克利斯朵夫发觉他们致力于描绘的净是一些幼稚可笑的题材，什么果园啊、菜园啊、鸡笼啊，真是音乐的动物园，货真价实的植物园；其中某些人用乐队或是钢琴表现卢浮宫的油画和歌剧院的壁画。他们把克伊普家族⁽³³⁾、博特里⁽³⁴⁾和保尔·波特⁽³⁵⁾的作品改编成音乐，那些解释性的注解帮助人们认识这里是帕里斯的苹果⁽³⁶⁾，那里是荷兰的农舍，要不就是白马的肥臀。克利斯朵夫觉得这些都是老孩童玩的游戏，他们只对图画本身感兴趣，但不会画，于是乱涂一气，脑子里想到什么就抹在画本上，并且天真地用大写字母在画下面注明这是一幢房子或是一棵树什么的。

除了这些以耳代目的幻想型盲人而外，还有一些哲学家：他们把一些玄学上的问题搬到音乐上来了；他们的交响乐就是抽象原则之争，是一篇篇象征的或是宗教的论文。这些人也在歌剧里研究同时代的法律和社会问题，不啻是变相的女权与公民权的宣言。他们也饶有兴味地把离婚问题、亲子鉴定问题和政教分离问题搬进音乐里。他们分成两派：世俗的象征派和宗教的象征派。他们让捡破烂的哲学家、做女工的社会学家、预言家似的面包师、使徒式的渔夫在舞台上展喉高唱。歌德在谈到同时代的艺术家时，说他们“在带有寓意的画面上诠释康德的思想”。克利斯朵夫同时代艺术家们则是用十六分音符来表现社会学了。左拉、尼采、梅特林克⁽³⁷⁾、巴雷斯⁽³⁸⁾、饶勒斯(38a)、孟戴斯⁽³⁹⁾、《圣经》和红磨坊⁽⁴⁰⁾都是这些交响乐与歌剧作者汲取思想养料的源泉。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对瓦格纳风格顶礼膜拜，大声嚷嚷道：“我也是诗人哪!”于是他们便信心十足地在他们的乐谱上写起押韵或不押韵的东西，其风格不是像小学教科书便是像颓废的小册子。

所有这些思想家和诗人都是纯粹音乐的鼓吹者，不过他们更喜欢动嘴而不是动手，当然，偶尔也动动笔。尽管他们所写的东西空洞无物，但还能常常获得成功，这是不幸之所在，因为里面什么也没说——至少克利斯朵夫是这样看的，不过说真的，他也没有找到其中的诀窍。

欲理解一门外国的音乐，首先得学会该国语言，并且不要以为无师便能自通了。克利斯朵夫与所有诚实的德国人一样也有点儿自以为是，不过他是情有可原的，因为也有许多法国人与他一样也对本国语言不甚了了哩。法王路易十四时代的德国人醉心于说法语，最后连本国语言也忘了；十九世纪的法国音乐家也一样，他们也早已把自己的语言弃之一旁，以致他们的音乐变成了外国方言。就在不久前，法国才兴起了一个提倡说法语的运动，但这运动并非为所有的人所接受，因为习惯势力是相当顽固的。除了少数人而外，大部分人的所谓法语已比利时化了，或是保留了日耳曼语的韵味。因此，一个德国人在这里误入迷途并且断言那只是蹩脚的德语便不足为怪了，他把他不懂的东西视为毫无意义也是不足为怪的。

克利斯朵夫便是这样看的。他认为，法国的交响乐是一种抽象的辩证法，音乐的主题是以数学运算的方式相互对立或是彼此重叠的：为了表现它们的内部结构，完全可以用机械的数字和字母表达出来。这一位把作品建立在一个音响的公式之上，由其渐次展开，直至最后部分的最后一页才显山露水，而作品的十分之九都处在发育不全的状态；另一位则在主题上以变奏形式表现，而主题也只是在最后才烘托出来，从冗繁走向简单。这些都是搬弄学问的玩意儿。只有七老八十的老人和孩提时代的儿童才会做这类游戏。不过创造者所付出的代价却是惊人的。他们得经年累月才能写出一部幻想曲。他们孜孜寻觅，直至眉须皆白还在追求一组组新的和弦，——为了表现……？无所谓!只要有新的表现形式就成。据说器官产生欲求，那么表现形式最后也能创造思想：只要创新就行。不惜一切标新立异!他们对“前人说过的”东西抱着一种几乎病态的恐惧心理，因此最优秀的作曲家也被束缚住手脚了。不难看出，他们创作时无时不在提心吊胆，摸索而行，十分留心地消除掉他们曾经写过的东西，并且扪心自问：“啊!我的天主哪!我是否在哪儿见过这一段呢？”……还有些音乐家，特别在德国，他们把时间都花在拼凑他人的乐谱上了。法国的音乐家对自己写的每一个乐句都要再三斟酌，看它是否在其他人运用过的旋律表里出现过，他们孜孜不倦地塑造、塑造鼻子，使之变形，直至它与任何常见的鼻子不同，最终甚至都不像鼻子了。

所有这些都瞒不过克利斯朵夫：他们徒然运用一种复杂的语言，做出异乎寻常的冲动劲儿，把乐队的演奏折腾得不成样子；要不就写一些互不连贯的和声，永远是清一色的单调，模仿萨拉·贝因哈特⁽⁴¹⁾的独白，她唱腔走调，可以几小时地像驴子一样迷迷糊糊地行走在滑溜的坡边上。克利斯朵夫透过他们的假面具又看见了他们那冰冷乏味、化妆过分的狭小的灵魂，学着古诺和马斯内的腔调，但还不如他们来得自然。因此在评价法国人时，他总是重复格鲁克说过的一句并不公正的话：

“由他们去：他们迟早还得回到老路上。”

不过，他们致力于把他们那一套弄得玄乎其玄；把民歌当做严肃正经的交响乐主题，如同做巴黎大学的博士论文一般。这是当前最高尚的玩意儿。所有民歌、所有国家的民歌都先后粉墨登场，并用来谱成《第九交响曲》或是弗兰克的《四重奏》，但还要艰深得多。他们当中某人如发现某一个小乐句模仿痕迹太重，便很快插入另一句，虽然没有意义，但足以把第一句破坏得面目全非。然而大家还认为这些可怜虫本性恬静，精神平衡哩!……

为了指挥演奏这些作品，一个年轻的乐队指挥，举止端正却野性十足，施尽全力上下挥动，学着米开朗琪罗画中人物的姿势，像在指挥贝多芬或是瓦格纳的千军万马似的。听众中大多是赶时髦的人，他们其实已经听得很不耐烦了，但宁愿付出高昂的代价也不会放弃那份厌烦情绪，只是为了面子；还有些刚出道的学徒，在旋律中能听出一些本行的门道，从而印证了学校里学得的东西，于是都表现出狂热的激情；与指挥的手势和音乐的节奏遥相呼应。

“瞧你说的!”克利斯朵夫哼了一句。

（因为他已成了地道的巴黎人了。）

然而，精通巴黎的俗语毕竟比精通当地的音乐容易。克利斯朵夫是以惯有的热情和德国人天性不易理解法国艺术的实情做出判断的。不过，他至少是真心实意的，而且倘若别人真的让他信服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话，他是会爽爽快快认错的。所以他并不固执己见，而是把门开得大大的，以便接受能改变他的观点的新的感觉。

眼下，他也承认法国音乐极具才华，有着丰富的内涵，节奏和和声都有奇特的创新，好似一整套细腻、柔软、光泽的绸缎的组合，五光十色，不乏创意和精巧。克利斯朵夫感到挺好玩的，并且从中吸收其长处。所有这些小行家都比德国的音乐家开明得多，他们义无反顾地离开阳关大道，深入森林里去披荆斩棘。他们尽量让自己迷路；然而他们都是挺懂事的孩子，永远不会迷路。一些人走不了二十步便跌倒在大路上了。其他人也很快就厌倦了，随时都会停下。还有些人几乎走到了尽头，即将踏上新的征途，却又功亏一篑，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大树下乘凉。他们最最缺少的，便是意志和力量；他们具有一切天赋，就是少了一样：旺盛的生命力。特别令人扼腕的是这大量的精力似乎都莫名其妙地在消耗，且半途而废。这些艺术家很少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天性所在，能坚忍不拔地直奔既定的目标，毕其功于一役。法国人的无序状态最通常的后果便是：他们耗费的巨大的智力和意志却在游移不定和自相矛盾之中耗费殆尽了。不必指眼下的人物了，就连他们之中已产生过的像柏辽兹、圣桑这样伟大的音乐家，也几乎没有一个不因缺乏精力、信念，特别是缺乏灵魂的方向而自陷泥淖、自甘堕落，从而否定了自己的。

克利斯朵夫带着当时德国人的无礼与轻蔑想道：

“法国人只知道浪费创造力而不加以利用，他们总是需要其他民族的精英来利用他们大革命的成果，如格鲁克和拿破仑⁽⁴²⁾。”

他想到一个雾月十八日⁽⁴³⁾，不由得笑了。

不过，在混乱无序的状态之中，有一伙人却致力于使艺术家的精神恢复秩序和纪律。开始，这个团体取了一个拉丁文名字，追忆在一千四百年前哥特人⁽⁴⁴⁾和旺达尔人⁽⁴⁵⁾大举侵犯时的一个教会组织。克利斯朵夫看见他们居然把历史追溯到如此久远，不免有点儿惊讶。当然啦，俯瞰历史固然是好事，但从十四世纪的高塔上进行观察总有点儿让人心寒胆战，在那儿观察星相比观察当今的世态要合适得多。可是当他看到圣格列高里⁽⁴⁶⁾的子孙们很少能登上高塔时，便立马放下心来。他们登上塔楼仅仅是为了敲几下钟，其余时间都呆在塔下的教堂里。克利斯朵夫参加过几回他们的祭祀活动，起初他以为他们都是隶属于新教的某个小团体的，过了很久才发现他们都是清一色天主教狂热的信徒；在场的都是顶礼膜拜的公众和虔诚的、不可通融的、爱攻击的信徒；为首的是一个观念纯正、铁面无情、尽心尽责而又有点儿天真的人，他维护了宗教教义、道德和艺术准则的完整性，用抽象的语言向一小撮信徒诠释音乐的圣书，心定气闲地谴责“自负”和“异端邪说”。他把艺术的缺陷和人类的恶习都归咎于这两个方面。他对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和当今的犹太主义都归结于是“自负”和“异端邪说”的恶果。音乐圈里的犹太人都穿上带侮辱性的衣服，被模拟处以火刑。音乐巨人亨德尔受到了鞭笞。只有巴赫受到天主的宽宥，判定他“误入新教”，从而幸免于难。

圣雅克街的庙堂从事着传教事业，拯救人的灵魂和音乐。他们系统地传授天才的法则。那些勤勤恳恳的学生艰难而又抱着绝对的信念实践着这些教条。他们仿佛想通过不懈的努力和虔诚的信念来赎回他们的先辈如奥伯们⁽⁴⁷⁾、亚当们，还有那个宗教罪人，那个魔鬼附身、也附在他的音乐上的十恶不赦的柏辽兹所犯下的轻佻的罪孽。眼下人们已带着可歌可泣的热情和赤诚之心宣扬举世公认的大师们的业绩。在十多年间，他们所完成的作品洋洋可观；法国的音乐从而改变了面貌。不仅仅是法国音乐评论家如此，就是音乐家本人也学会了如何创作音乐。现在，作曲家，及至演奏家都认识到巴赫作品的价值了!特别该称道的是，他们做出了很大的努力去改变法国人闭门自守的习俗。这些人呆在家里，难得出门一回。因此，他们的音乐也缺乏新鲜空气，那是关在闭塞的房间里，躺在长椅上进行创作的僵死的音乐，整个儿与贝多芬的风格相悖；贝多芬是在田野里狂奔，在山坡上打滚，在烈日和大雨下大踏步，以他猛烈的行动、狂热的呼喊、吓跑羊群的气势进行创作的!不必担心巴黎的音乐家们会像波恩的那头熊⁽⁴⁸⁾那样以他们灵感的骚动影响邻居的生活。他们创作时在思想上架起了消音器，并且也挂起了层层帷幕以阻止外界的噪音入内。

年轻的音乐家们曾经试图换换空气。他们向“过去”打开了窗户。仅仅向“过去”而已。但也只是打开了通向院子的，而不是通向大街的窗户。这起不了多大作用。何况他们才把窗户打开，又把百叶窗关上了，如同害怕感冒的老太太。他们只是从户外引进了几股气息，有中世纪的、巴赫的、帕莱斯特里纳⁽⁴⁹⁾的，以及一些民歌。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房间里照旧散发出霉味。他们呆在里面倒很自在，他们不喜欢近代汹涌的大潮。倘若说他们懂得的东西比别人多的话，他们否定的东西也多。在这帮人之中，音乐带有酸腐的气味，不足以使人心旷神怡；这样音乐会演变成历史课本，或者就是积德从善的说教。他们把先进的思想僵化了。伟大而气势磅礴的巴赫在教堂的禁地也变得有气无力了。他的音乐在书呆子的脑袋瓜里所产生的影响与英国人接受《圣经》的影响相仿，在英国人的心目中，《圣经》是既狂暴又多情的。他们所宣扬的理论是一种贵族化的中庸之道，致力于把从六世纪到二十世纪之间三四个音乐伟大时代的优点都汇拢在一起。倘若他们真能做到，那么他们的音乐就像是印度总督旅途归来，把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杂乱无序地堆放在一个大聚宝盆里了。然而法国人天性明晓事理，结果他们并没有因钻牛角尖而坐以待毙；他们实践自己的理论时亦很谨慎，有如莫里哀对待医生一般：他们带走药方，但并不遵医嘱服药。其中个性最强的一族走自己的路了。至于这一伙中的其他人则做一些艰深的对位学练习，称之为奏鸣曲、四重奏和交响乐……“奏鸣曲，你要它成为什么样子？”奏鸣曲就是奏鸣曲嘛。其中的思想是抽象的，无题的，人为加进去的，无生动乐趣可言。那是一个完全称职的公证人的文书艺术。克利斯朵夫起先很高兴看到法国人不喜欢勃拉姆斯存在。所有这些善良的工人，既勤劳又自勉，道德上真是无懈可击。克利斯朵夫听完他们的音乐会后收益不小，但又极不舒畅。嗯，不错，不错!……

可是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啊!

当时在巴黎的音乐家中毕竟有几个不依附于任何学派的独来独往的人。克利斯朵夫唯独对这些人感兴趣。也只有这些人才能让人衡量出艺术的生命力。学校和音乐团体仅表现出一种虚浮的新潮，或者是标新立异的理论。独立不羁者凭独立思考，自然便更有可能去发现他们所处的时代和他们的种族的真正的思想。当然啦，正因为如此，一个外国人理解他们就比理解其他人更困难了。

就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克利斯朵夫首次听到那部成为社会热点的作品。法国人对这部作品什么过头话都说了，甚至有些人声称是近十个世纪以来所完成的最伟大的音乐革命……（在他们眼里，以往的世纪没有多少价值!他们的目光很少离开自身所处的时代!……）

戴奥菲尔·古雅尔和西尔凡·科恩把克利斯朵夫带至喜歌剧院去听《佩利亚斯和梅丽桑德》⁽⁵⁰⁾。他俩得意洋洋地向他介绍这部歌剧，好像是他们自己创作的。他们对克利斯朵夫说，他会从中发现通向大马士革的路⁽⁵¹⁾。开场后他们还在唠叨个没完。克利斯朵夫请他们别做声，自己则竖起两只耳朵认真听。第一场结束之后，他才回头看看西尔凡·科恩，后者眼睛发亮，问他道：

“怎样，老伙计，您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说道：

“空洞无物。”

科恩嚷嚷起来，说他是粗人。

“空洞无物。”克利斯朵夫继续说道。“没有音乐。没有发展。前后不连贯。根本站不住脚。和声部很细腻。乐队有些小名堂，品位很高。不过不说明什么，根本不行……”

他又认真听下去，渐渐地，作品露出一点儿亮光，他在半明半暗之中发现了什么。是的，他明白了，这部作品有与瓦格纳的主张相抗衡的意思，执意要表现出简洁的风格，因为瓦格纳的作品把戏剧淹没在音乐的海洋之中了。可是克利斯朵夫不无嘲讽地想道，他们牺牲了配乐的成分是否因为他们原本就不具备这种素质呢？他感到作品有删繁就简的倾向，想以最省力的方式追求最大的效果，并以软绵绵的情调省去了瓦格纳作品中强劲的旋律所需要付出的艰巨劳动。唱词清一色单纯、微弱、含蓄，虽然他觉得单调一些，以德国人的品味欣赏也有欠真实，但仍为之动心（他还觉得，唱词愈求真实，法语配乐就愈加捉襟见肘，因为它太严密、太条理、轮廓太分明，尽管本身很优美，但与音乐很难融合）。不管怎么说，这部歌剧做出了一个新的尝试，克利斯朵夫也赞赏它一反瓦格纳的夸张浓艳的艺术风格，具有反传统精神。这位法国音乐家⁽⁵²⁾似乎带着嘲讽意味，谨慎小心地致力于让所有的激情都以舒缓的形式表现出来，爱情与死亡都没有大声呼号。旋律的不易察觉的战抖，要求乐队像嘴唇那样微微牵动一下，听众才意识到剧中人的情绪变化，仿佛作者畏畏缩缩地害怕流露真情似的。他确具有极高的格调，然而有时也露了馅，于是在法国民族的灵魂里打盹的矫揉造作本性又突然显现，作者禁不住又去玩弄感情了：人们看到了过于金黄的头发、过于红润的嘴唇、第三共和国的小姐太太们又扮演了大喜大悲的情人角色了。不过这种情形并不多见，那是作者自我压制过久之后的一次放松，作品的其余部分则是一种精心加工过的单纯，这种单纯并非自然天成，而是刻意为之，是古老社会的一朵稚嫩的花。克利斯朵夫是一个野小子，他只会泛泛领略这部作品的情调，他特别讨厌歌剧本子里的那些诗。他以为从中看见了一位日渐衰老的巴黎女人在故意发嗲，让人对她讲述童话故事。这可不是瓦格纳派的有气无力的角色，不像莱茵河那边的胖姑娘那样富有激情而粗犷孟浪，而是法兰西和比利时结合的混血儿⁽⁵³⁾，她们献媚邀宠，娇滴滴地学着沙龙的情调，说什么“头发啊”、“小爸爸啊”、“鸽子啊”，神秘兮兮的，供贵妇人消遣解闷，但也不见得高明。巴黎的仕女们在这出歌剧里照见了自己的倩影，不是哀叹命运之不济、在深闺里幻想“凤凰涅”，便是柔情缱绻，自怨自艾，毫无意志可言。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不是我的过错!这不是我的过错!……”这些大孩子呻吟着。整整五场戏永远在朦胧的薄暮里展开，森林、岩穴、地道、死者的房间都沉浸其中；荒岛的小鸟气息奄奄地在挣扎。可怜的小鸟啊!多么美丽、多么可爱、多么细巧啊……它们是多么惧怕过于强烈的日光，粗鲁的举止，大声喧哗和生命的激情啊!……其实生命并未被精炼过。生命并非能让人戴着雅洁的手套就可以攫获的。

克利斯朵夫听见远处传来了隆隆的大炮声，大炮即将摧毁这奄奄一息的文明，摧毁那苟延残喘的小小的希腊⁽⁵⁴⁾。

虽说他对这部歌剧抱有好感，但那是否出于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之心呢？不管如何，他是对这出戏感兴趣的，就是不愿意承认罢了。走出剧院时，他应答西尔凡·科恩的话时反复说：“很细腻，很细腻，但缺少激情，音乐的分量也不够。”但他还是把《佩利亚斯》与法国的其他音乐剧区分开来了。在夜雾中闪亮的这盏灯，他还是有些神往的。他还看见了其他神奇般跳跃的灯火在周围颤动。这些磷火使他困惑，他想走近去知道它们是如何发光的，可是不易得逞。这些精神自由的音乐家都是难以接近的，克利斯朵夫愈是不了解他们，就愈是对他们好奇。他们仿佛并不需要克利斯朵夫对他们所表示的同情。除了一两个人而外，他们不大看别人的东西，所知甚少，也不想了解什么。几乎所有的人都离群索居，落落寡合，自我封闭在一个小圈子里，这是出于骄傲、出于孤僻、出于厌倦，也出于冷眼看待人生的缘故。他们虽然人数不多，却分成若干敌对的小组，互不通融。他们过分敏感，既不能容忍敌人，也不能容忍对手；倘若他们的朋友竟然赏识起另外一个音乐家，或是以过于冷淡、或是以过于热烈、或是以过于平庸、或是以过于偏激的方式去欣赏他们时，他们对朋友也不能容忍了。想让他们称心如意真是比登天还难。其结果，就是他们之中每一个人都只信任一个经过他们特许的批评家，让批评家诚惶诚恐地伺候在他们跟前，把他们视为偶像，可是绝不能去抚摸他们。他们并不想为他人所理解，结果对自己也不甚了了。他们经崇拜者吹捧，加上自我陶醉，已经走了样，因此思想上对自己的艺术和天分也是一笔糊涂账。但这些可爱的幻想者还自以为是改革家哩。这些过于精细的艺术家把自己放在与瓦格纳敌对的位置上，他们之中几乎所有的人都为抬高身价而成了牺牲者。他们每天必须比前一天跳得更高，超过对手所跳的高度。他们的跳高练习并不总是奏效的，感兴趣者也只囿于几个本行的人。他们全然不把公众放在心上，公众也不想到他们；他们的艺术是没有群众的艺术，只能从音乐本身得到营养。然而不管是对是错，克利斯朵夫都认为任何国家的音乐也不像法国的音乐那样更需要在自身而外寻找一个依托了。这株体态柔软的藤蔓不能没有个支撑：它不能离开文学。它自身并不具备生存的条件。它呼吸短促，缺少鲜血，也没有生存的意志。它就像一位娇弱无力的妇人等着男性去扶持。然而这位拜占庭的皇后，身段纤细、贫血、珠围翠绕的，却被太监包围了，其中有时髦哥儿们、美学家和批评家。整个民族不是音乐的料子，二十年来，他们吵吵嚷嚷声称对瓦格纳、贝多芬、巴赫或是德彪西的痴迷也仅仅局限在一个阶层上。增加音乐会的场次、不惜代价掀起的音乐浪潮与民众对音乐的需求并不相称。这追求时尚的人为的轰动效应只涉及到一些精英，并且把他们的头脑也搅昏了。真正热爱音乐的也只是一小撮人，而最关心音乐的人也不总是作曲家和批评家。在法国真正热爱音乐的音乐家真是凤毛麟角。

克利斯朵夫是这么想的，但他却没有想到这是世界各国普遍的现象；即便在德国，真正的音乐家也不多，在艺术上真正有造诣的人，倒不是成千上万个实际上不懂行的人，而是极少数热爱艺术、忍辱负重、傲然卓立地为艺术献身的人。他在法国见到这样的人吗？无论是作曲家还是评论家，他们之中的精英人物都是远离尘嚣，默默地工作着，譬如像法兰克，像当代最具天分的作曲家所做的那样；有多少艺术家默默无闻地耕耘着，其结果是以后为几名记者博得发现他们并与他们谬托知己的殊荣；这一小群刻苦勤奋的学者，有的毫无野心，不计较个人利益，点点滴滴揭示出法兰西伟大的过去；有的把一生献给国家的音乐教育事业，创造着法兰西伟大的未来。有多少性灵之士，富有心智，胸襟开阔，兴趣广泛，倘若克利斯朵夫能认识他们，他们会对他有诱惑力的。他无意间只隐隐约约发现了其中的两三个人，而且也只是看到了他们思想夸张的一面，只看到了他们的缺点，那是被艺术的模仿者和新闻掮客照搬并且加以夸大的缺点。

克利斯朵夫对这些音乐贱民尤感恶心的是他们的形式主义。他们之间永远只谈形式，对什么感情、个性和生命，绝口不提!没有一个人意识到真正的音乐家是生活在音响世界里的，他的岁月是在音乐的波涛声中流逝的。音乐却是克利斯朵夫呼吸的空气，是包围着他的太空。连他的灵魂也是一首音乐，它所爱、所恨、所苦、所惧、所求，无一不是音乐。一个音乐的灵魂如爱上一个美丽的肉体，也视它为一首音乐。亲切的眼睛如对它魅力无穷，不再是蓝色的、灰色的、棕色的，而是音乐。它凝视这对眼睛时，四周就响起了悦耳的和弦。心中的音乐比表现出来的音乐何止丰富千百倍，琴键比之弹琴人也差了一大截。天才是该用生命力的旺盛程度来衡量的，而艺术则是试图焕发生命力的一种不尽理想的工具。可是在法国究竟有多少人认识到这一点呢？对于这个出化学家的民族而言，音乐似乎只是一种声音组合的艺术。他们把字母当成了书。克利斯朵夫听见他们说，欲理解艺术，就该撇开与人有关的一切这类意思时，就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他们对这个奇谈怪论自鸣得意，因为这样他们就能证明自身的音乐天分了。古雅尔这个傻瓜，他从来就弄不明白人怎么会记得住一整张乐谱的（他曾想请教克利斯朵夫揭示这个秘密的），居然也以教师爷的口吻对克利斯朵夫说，贝多芬灵魂的伟大与瓦格纳天性中的性感成分在音乐上的作用也就如画家的模特儿与他的肖像画的关系罢了。

克利斯朵夫听到最后不耐烦地答道：“这就表明，在你们看来，一个美丽的胴体自身没有艺术价值了!澎湃的激情也一样!可怜的人哪!你们决没有想到一个完美的形象对它的肖像美起了多大的作用吧？就如一个伟人的心灵美对表现该人的音乐起了多大的作用一样……可怜的人哪!……你们感兴趣的只有技巧吗？只要作品漂亮体面，它想表达什么都无关紧要吗？……可怜的人啊!……难道你们就像某些人那样，不去听演说者在讲什么，而是只顾他说话的声调，看他做着莫名其妙的手势就可以断定此人演讲的水平啦？……可怜的人哪……可怜的人哪!……一群蠢蛋!”

克利斯朵夫所憎恶的还不是这一种或是那一种理论，而是所有的理论。他已经听够了这些过于琐屑的争论，永远就音乐而谈音乐的单一的交谈；像穆索尔斯基⁽⁵⁵⁾一样，克利斯朵夫认为音乐家不妨偶尔把对位与和声搁在一边而去读几本好书，去体验一下生活。音乐对音乐家来说是不够的，音乐家不能仅凭音乐去把握时代，凌驾于时空之上……重要的是生活!全部的生活!一切都得去看看，去认识。爱吧，寻找吧，拥抱真理吧。美丽的彭忒西勒亚⁽⁵⁶⁾，希腊神话里的女战神，谁亲吻她，她就咬谁!

纯粹谈音乐的废话太多了!制造和弦的作坊太多了!在和声的厨房里炮制出来的“菜肴”是不可能让厨师找到新的和声的，它虽非妖魔鬼怪，但却是鲜活的生灵。

瓦格纳派的这些老夫子们只是想用蒸馏瓶孵化出几个小精灵罢了，克利斯朵夫对他们不屑一顾，他抛下了法国音乐，欲对巴黎社会里的文学圈子作一番了解。

克利斯朵夫像千百万的法国人一样，起先是通过一般报纸接触当时的法国文学的。由于他想尽快了解巴黎人的思想，同时也为了提高自己的法语水平，于是便很积极地读起别人向他推荐的所谓最巴黎化的东西来了。第一天，他就看了一大堆耸人听闻的花边新闻，叙事和快讯占了好几栏，其中一条消息，说的是父亲与其十五岁的女儿睡觉，写得极为稀松平常，甚至还相当动人。第二天，他在同一张报纸上看到父亲和十二岁的儿子与同一个姑娘做爱的新闻；第三天，他读到兄妹乱伦的新闻；第四天，两姐妹搞同性恋；第五天……到了第五天，他恶心地把报纸一扔，向西尔凡·科恩问道：

“咳，你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都生病了吗？”

西尔凡·科恩笑了，说道：

“这就是艺术嘛。”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

“您在嘲弄我吧。”

科恩笑得更欢了：

“绝对没有。您自己看吧。”

他把关于艺术和道德的最新的调查报告给克利斯朵夫看，结论是“爱情使一切圣洁”，“肉欲是艺术的酵母”，“艺术不能永恒”，“道德是耶稣会教育所倡导的一种俗套”，“强烈的欲望是一切的原动力”等等。还有报纸上的系列文章，简直是一堆文学证书，证明一部描写包养妓女的世俗风情的小说是纯洁的；其中一些执笔人都是文学界的扛鼎人物，或是具有权威性的批评家。一个奉公守法、信奉天主教的有名望的诗人对一部露骨地描绘希腊淫风的作品用诗的语言推崇备至。一些抒情的张贴广告把一些不辞辛劳、尽情暴露各个时代的淫秽小说吹得神乎其神，什么罗马的、亚历山大的、君士坦丁堡的、意大利和法国文艺复兴时代的、路易十四的伟大时代的……简直是一部完整的教科书。还有一组研究文章专门研究地球上不同国家的性；那些刻苦自励的作家们像本笃会的修士那样对世界五大洲的藏垢纳污之地进行深入细致地研究。在这些多情的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中不乏才华出众的诗人和杰出的作家，他们博学多才、鹤立鸡群，以无懈可击的文字描述了古代淫荡猥亵的习俗。

令人心酸的是看到一些诚实的人、真正的艺术家，这些在文学界享有盛名的人也费尽心机去从事这种他们本不擅长的活计。某些人像其他人那样挖空心思去写一些垃圾文章，晨报则分期连载。他们有规律地按时下蛋，每星期一至两次，可以延续多年。他们下蛋、下蛋、下蛋，最后再没什么可下了，于是便殚精竭虑地再抠出一点儿离奇古怪、耸人听闻的新鲜玩意儿，因为读者尝遍了各种菜肴，倒胃口了，很快就对这些低级下流的言情东西腻烦了，于是他们不得不无休无止地翻新，在别人作品上翻新，在自己作品上翻新，不惜掏心掏肺地卖命：这个现状实在让人伤感，而且不堪入目。

克利斯朵夫并不十分了解这一行的底细，倘若他了解了，也不会抱宽容态度的，因为在他看来，世上再没有比一个艺术家为三十个子儿出卖艺术更加不可宽宥的了……

“即便为了维持他所爱的人的生计也不可原谅吗？”

“也不能原谅!”

“这可不近人情。”

“这不是人情不人情的问题，而是涉及到如何成一个人……人情吗!天主会眷顾你们那没有心肝的人道主义吗!……人不可能同时爱上二十件东西，也不可能同时伺候好几个天主!……”

从前克利斯朵夫成天工作，活动范围基本上不出他居住的那个德国小城。他想象不出巴黎的艺术界的堕落其实在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大城市里都是大同小异的；现在，认为“德国神圣”、“拉丁民族不道德”的传统偏见在他心目中又抬头了。西尔凡·科恩对他说，施普雷河⁽⁵⁷⁾两岸发生的事也是见不得人的，德国皇家贵族的腐败也很惊人，他们的粗野使得丑恶变得更加恶心云云，与他对着干。但科恩也不想以此压倒对方，因为他对德国风俗与法国风俗一视同仁，都不反感。他不无调侃地想道：“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习俗”；他觉得自己生活的那个社会有其特有的习俗也是挺自然的；克利斯朵夫仍坚持认为这是民族的劣根性所致，因此他赞同他的同胞的观点，把世界各国知识精英腐败堕落的根由看成是艺术界特有的罪恶和拉丁民族的缺陷所致。

与巴黎文学的首次接触是艰难的，他后来需要好长时间才能忘掉这段经历。除了某个作家堂而皇之地称为“以消闲性、趣味性为主”的作品以外，也还有其他的纯文学作品，但他却看不到其中最美的上乘之作。那些最美的上乘之作无需非得要西尔凡·科恩一类人鼓掌叫好，它们不在乎读者关心与否，读者也不注意到这些作品，两者之间互不相干。西尔凡·科恩从来没有向克利斯朵夫提起过这类作品。他真心实意地相信他和他的朋友代表了法国艺术，除了他们被誉为伟大人物而外，就再无天才可言，再无艺术可言，也再无法国可言了。诗人是文艺的光荣，是法国的冠冕，克利斯朵夫对此一无所知。在浮游于一大堆通俗小说之上的几个小说家，他还知道这么几个，他读过巴莱斯和阿纳托尔·法朗士⁽⁵⁸⁾的几本书。但他的法语水准太差，不足以去品尝巴莱斯博学的调侃和法朗士的意淫分析。他有时只能站在法朗士的花房里精心培育的橘树和巴莱斯心头上开放的娇弱的水仙前面好奇地瞧瞧。他有时也站在有些高不可攀、又有些愚不可及的天才——梅特林克面前张望，感觉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单调而世俗的神秘主义。他挣扎一下，坠入浑厚的浊流之中，即他已经熟悉的左拉的泥泞的浪漫主义⁽⁵⁹⁾之中，待他从中跃出之后，又重新淹没在波浪滔滔的文学洪流之中了。

在这一片被淹的平原上，散发出一股女性的气息⁽⁶⁰⁾。那时的文学界，女作家和女人味的男作家泛滥成灾。倘若女人真能诚实地道出男人所不能，即女性灵魂深处的东西，那女人动手写点什么也是挺有意思的。可是很少有人敢于这样去做；大多数人只是为了吸引男人才写作：她们在书中与在客厅里一样都在撒谎。她们涂脂抹粉妆扮自己，并且与读者调情。自从她们再找不到听她们忏悔的神甫去讲述她们的那些私底下的丑事之后，便向公众讲述。于是这类小说像雨点般地纷纷落下，几乎都是猥亵下流的，矫揉造作的，语言文字上玩点小花样，读者仿佛进入了香粉铺，尽闻到恶浊香腻、拂之不去的怪味。女性文学到处都散发出这种味道。克利斯朵夫的感想与歌德相仿：“女人在诗歌和文章上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但愿男人别向女人那样写作!我可不喜欢那样。”这种鬼鬼祟祟的调情、装腔作势的媚态、本来最乏味的人却摆出的多愁善感的情调，总之，这种又娇柔又粗糙的文风以及大段大段冗长的心理分析都让克利斯朵夫看了恶心。

不过克利斯朵夫意识到自己还没到下结论的时候。集市上的喧闹声把他的耳朵都震聋了。在一片喧嚣声中根本不可能听见那美妙的笛声。在这些堆积如山的性感文学的深处，也有一座座线条和谐柔美的典丽高雅的山峰，向着清澄的天空微笑，这里不乏天才的真情、恬适的生活、细腻的风格；这些作品里弥漫的思绪如同佩鲁吉诺⁽⁶¹⁾和年轻的拉斐尔画中的眼睛微微启开、做着绮梦的忧郁少年在微笑。但克利斯朵夫却看不到这些精品，因此他得不到启示去发现这股精神的潜流。即便是法国人也很难在里面有所发现。他唯一能看清的，就是眼前泛滥成灾的出版物，简直成了公害。似乎每个人都在写作：男人、女人、孩子、军官、演员、社交界人士和剽窃者。这是一种真正的精神污染。

克利斯朵夫一时半会儿不想做出判断。他感到像西尔凡·科恩那样的向导只会让他愈看愈糊涂。他在与德国的一个文学小团体的交往中已积累了经验，使他对文艺这玩意儿抱有戒心；他对所有的书籍、杂志都不完全相信：谁知道这些读物是否仅仅反映百来号游手好闲的人的看法，或者更有甚者，只是除了作者本人而外根本就没有读者呢？戏剧对社会有着比较正确的反映，它在巴黎的日常生活中占有一个突出的地位。那个领域简直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饭庄，但不够两百万人在里面吃喝。于是三十来家大剧院应运而生，还不说那些街头小剧场、音乐咖啡馆，以及形形色色的演出场所，总数在一百家开外，每天晚上家家都人满为患。演员和职员是一支庞大的队伍。四个接受国家津贴的大剧院就能容纳三千观众，消耗掉一千万法郎。整个巴黎充斥着不入流的演员。你每走几步，便会看见难以计数的广告照片、招贴画、漫画，丑态百出，大同小异；留声机里成天瓮声瓮气的，报纸则重复艺术和政治上的那些老调。他们有自己的宣传手段，也发表他们伟大壮举和日常琐事的文章。与其他巴黎人相比，这些游手好闲、相互模仿、不折不扣的大孩子执掌帅印，而剧本作者倒像是他们的扈从。克利斯朵夫请求西尔凡·科恩把他带到这五光十色的王国里去。

在这个领域做向导，西尔凡·科恩也不见得比在书籍领域更加称职，多亏他的引介，克利斯朵夫对巴黎剧坛的第一个印象与初读当地书籍的印象同样地糟糕。他觉得到处都弥漫着精神卖淫的气息。

娱乐圈分成两派。一派是因循守旧的国粹派，净是粗俗下流的打情骂俏，极不严肃，以卖丑博得笑声，不是吃相难看，便是肢体残缺，演员穿着短衬裤，开着大兵式的玩笑；发火啊，红胡椒面啊，臭肉啊，暗室啊等等，不一而足，如同那班人说的，是“粗线条的直来直去”，意在寓戏谑于道德之中，例如演出四幕淫秽戏之后，情节突变，又把已婚女人扔到受她欺骗的丈夫的床上，从而卫护了法律的尊严（只要有法可依，道德也不成问题）；这种既维持了婚姻，又使婚姻变得诲淫诲盗的放浪形骸的道德，被誉为是“高卢作风”⁽⁶²⁾。

另一派是现代风格的，它要细致多了，因而也更令人恶心。巴黎化的犹太人和犹太化的基督教徒在戏剧里熔为一炉，玩弄情感戏，这是颓废的世界主义的主要特征。这些子弟为父辈脸红，不遗余力地否定他们的种族意识；他们在这方面真是做得太成功了。他们摒弃了传统的意识之后，只是把个性与其他民族智力和道德价值混合成一体，使之变成了一盘煮烂的杂烩⁽⁶³⁾，这便是他们的得意之处。那些巴黎剧坛的霸主们给精神垃圾与高尚情操各打五十大板，使德行染上一点儿臭气，又给秽行洒上一点儿香水；他们把所有年龄、性别、家庭、亲情的关系颠倒过来，于是他们的艺术也就具有了一种自身⁽⁶⁴⁾的气味，又香又臭，实际上是奇臭无比，而他们却称之为“非道德主义”。

其时，他们偏爱的主人公是多情的老人。他们的戏剧表现出形形色色的丰富的老人形象。他们在描绘这类人时可以有机会表现出淋漓尽致的手法。有时，六十来岁的老翁把女儿当成心腹，向她谈论自己的情妇；女儿则向他介绍自己的情人。他们亲如手足，彼此勉励；好爸爸帮助女儿通奸；好闺女在不忠实的情妇跟前撮合，哀求她回心转意，把她带到老父身边。有时，一本正经的老头充当他的情妇的贴心人，与她谈论她的几个情人，鼓励她讲述她那些放浪的事情，甚至从中找乐子。还可以看见那些情人都是十足的绅士，他们成了老情妇的经纪人，照管她们的生意，研究如何配对。时髦女人轻飘飘的，男人是拉皮条的，姑娘们搞同性恋。而所有这些都发生在上流社会、有钱人的社会、唯一举足轻重的社会。这个社会可以以高档消费的名义把变质的货色推销给主顾。经过一番包装，变质商品销得很快，年轻的妇人和老先生们也就乐在其中了。不过这些货色都散发出一股尸体的腐味和深闺的恶臭。

他们的创作风格也与他们的情感一样混杂不堪。他们创造了一种混合语言，带有各阶层各地区的语言成分，迂腐的、粗俗的、古典的、抒情的、做作的、黏黏糊糊的、下流的、东拉西扯的、装腔作势的、粗雅共存的，总之是个语言大杂烩，听起来像外国人在说话。他们具有嘲讽和滑稽幽默的才具，但缺少天趣，由于他们都还机灵，所以能模仿巴黎的语言氛围，巧妙地制造出一些天趣来，就如宝石色泽不够，做工也有些特别且过于繁琐，但在光亮处能烨烨闪光也就够了。他们也挺聪敏的，亦善于观察，不过是近视眼，几个世纪以来老坐在账台上把眼睛看坏了，得用放大镜来检测感情，把琐屑的事物放大，但大的却看不见；由于他们偏爱珠光宝气，所以除了用暴发户的求新标准描绘他们心目中的高雅而外，实际上也写不出其他东西：这是一小撮慵懒的寻欢作乐者和冒险者在争夺几枚偷来的金币与不知廉耻的女性而从中取乐。

有时，一些犹太作家会因一句话引起了莫名其妙的冲动，于是埋藏得很深很深的种族的天性会突然闪出亮点。这是多少世纪交错，多少种族杂交的怪胎、是大海那边吹来的沙漠之风、是土耳其杂货铺送到巴黎人的牙床上的怪味、是闪烁的沙土、是海市蜃楼式的幻觉、是醉人的肉香、是大声地骂娘、是偶尔冲动时神经病发作、是毁灭一切的狂热，仿佛在黑暗处蹲了几个世纪的参孙⁽⁶⁵⁾，像头狮子似的猛然站起，疯狂地摇动寺庙的柱梁，大庙倾圮，压在他及敌对民族的身上。

克利斯朵夫掩住鼻子，对西尔凡·科恩说道：

“这种戏是有点分量的，但臭气熏天。够了!去看看其他东西。”

“看什么？”西尔凡·科恩问道。

“法国。”

“这就是法国。”科恩说道。

“不可能，”克利斯朵夫说道，“法国不会是这个样子。”

“法国和德国一个样。”

“我绝不相信。这样的一个民族存活不了二十年；它已经发霉了，一定还有其他东西。”

“没有更好的了。”

“一定还有更好的。”克利斯朵夫固执地说道。

“噢!我们也有精神高尚的人，”科恩说道，“以及配他们胃口的剧院。你想去看看吗？可以去瞧瞧。”

他把克利斯朵夫带到法兰西剧院去了。

这天晚上，剧院正在上演一出散文体现代喜剧，反映了一个司法问题。

克利斯朵夫听了最初几句道白，就不知道故事发生在什么时代里了。演员的嗓门出奇的宽厚、缓慢、庄重和刻板；他们在每个语节上都打顿，仿佛在教朗诵课；又似乎永远在朗诵亚历山大体的诗句，中间还不时地在痛苦地打嗝，其动作庄重而呆板；主人公披着一件像古希腊无袖长衫那样的睡袍，手臂高举，脑袋低垂，永远扮演着仙女的角色，调整着她那发自美妙的女低音的沉沉的音色，露出了命运多舛的苦笑。尊贵的父亲迈着武术师的步伐行走，庄严肃穆，体现了一种黑色的浪漫情调。年轻的男主角平稳地尖着嗓门哭出几声。剧本是悲剧故事以连载小说体裁写出来的，净是一些抽象字眼，官僚式的语句，迂腐的说教；没有一个动作，没有一声出其不意的呼叫。从头至尾整个儿仿佛是一座机械时钟，提出一个问题，一个悲剧的雏形，一副剧本的骨架子，上面无血无肉，只有书本上的语言。这些讨论表面上大胆泼辣，实际上只是反映出畏首畏尾的思想，暴露出小市民矜持的灵魂。

女主人公与卑劣的丈夫生了孩子又离了婚，她二嫁给一个她爱的诚实人。问题在于证明，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离婚既为天性所不容，也为社会偏见所不容。要解决这个问题真是再容易不过了。只需作者稍加安排使第一任丈夫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重新得到妻子便万事大吉。事后而来的倒不是反悔，以致羞愧之类的单纯的天性再现，而是那女人更加爱第二任丈夫，即那个老实人了，这里，作者表现了违悖常情的英雄精神，违悖了常情，也无所谓道德不道德了。法国作家似乎与道德观念天生合不来。他们一提到它，就会加以夸张，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所表现的人物不外乎是高乃依笔下的英雄或是悲剧国王。这些腰缠百万的男主角，以及在巴黎至少拥有一幢邸宅和两三座古堡的女主角，就算是国王了吗？在这等作家的眼里，财富就代表了一种美，几乎也是一种德性。

在克利斯朵夫看来，观众比戏剧更让人莫名其妙。什么样的胡拼乱凑都不影响他们的情绪。演员在做噱头前先要有所暗示以便听众有时间预作准备，让他们到时必笑无疑。每当那些悲剧性的木偶似的演员按照定下的规矩打嗝、吼叫或是昏倒时，观众便会擤鼻涕、咳嗽或者感动得掉泪。

“大家还说法国人轻浮哩!”看完戏后，克利斯朵夫感叹道。

“要看场合，”西尔凡·科恩讪笑道，“您不是要道德情操吗？瞧，法国也有嘛。”

“可这不是道德情操，”克利斯朵夫大声说道，“这是在说教。”

“在我们这儿，”西尔凡·科恩说道，“剧院里的道德总是以说教形式表现出来的。”

“这是法庭上的道德，”克利斯朵夫说道，“多嘴多舌的人总是得胜。我讨厌律师。在法国就没有诗人吗？”

于是西尔凡·科恩又把他带至诗剧院。

法国是有诗人的，甚至有伟大的诗人。可是诗剧院不是为真正的诗人，而是为鹦鹉学舌者开的。诗剧院与诗歌的关系就如歌剧院与音乐的关系一样，如同柏辽兹所说：荡妇卖笑⁽⁶⁶⁾。

克利斯朵夫看见宫廷贵妇出于圣洁以卖淫为荣，别人把她们比作上髑髅地受难的耶稣。还有一帮人出于对朋友的忠诚让他戴上了绿帽子；还有三角恋爱中和平共处的夫妇；还有气度不凡的“乌龟”（如同圣洁的妓女一样，那些“乌龟”也变成了欧洲特产；有先王马克的榜样在前，他们搅昏了头，又仿佛看见猎圣·于贝尔在一次狩猎中目睹一头鹿的两角夹着一个十字架似的，他们也给自己套上了光环，自以为是圣人）。克利斯朵夫也看见一些打情骂俏的姑娘，像西曼纳⁽⁶⁷⁾那样受到情欲和责任两方面的煎熬，情欲要求她们追随新情人，责任又要求她们与旧情人呆在一起，这个旧情人多半是个老头，给了她们不少钱，而她们还欺骗他。最后，她们总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责任。克利斯朵夫认为这种责任与可鄙的功利也无甚区别，可是观众却心满意足了。他们只需看到“尽责”就够了，也顾不上事情的性质如何：“国旗掩护货物”⁽⁶⁸⁾嘛。

艺术最高境界在于以最奇特的形式把性的不道德行为与高乃依式的英雄掺和在一起。这样巴黎观众就满意了，因为他们内心的放荡欲求与口头上的道德准则都能各得其所。也该为他们说句公道话：比之淫荡，他们更喜欢说说。雄辩自有它的乐趣。只要能听到一席精彩的演说，哪怕被人鞭打一顿也心甘。恶或善，荒诞离奇的英雄主义或是下流恶浊的勾当，他们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只需上面镀上一层金子似的铿锵的韵脚和华而不实的词眼就行。一切都可以成为吟唱的材料；一切都可以串缀成句；一切都是游戏。当雨果一声怒吼时，得立即替他安上一个消声器，以免惊吓着孩子（如同他的崇拜者孟戴斯所说的，他相信这样做是出于恭谦）……在他们的艺术中，你永远也感觉不到自然的力量。他们把诸如爱情、痛苦、死亡等等一切都世俗化了。由于音乐在法国是一门较年轻的艺术，相对说更加天真些，他们就更加害怕“老调重弹”。最具才华的人也不慌不忙地致力于反其道而行之。办法是很简单的：选上一篇传奇或一则童话，然后一股脑把情节颠倒过来叙述。这样，蓝胡子就被他的老婆殴打了⁽⁶⁹⁾，而波吕斐摩斯出于善良，为了阿西斯和该拉忒亚的幸福，抠掉了自己的眼睛⁽⁷⁰⁾。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形式是最重要的。但克利斯朵夫倒觉得（他可不是一个高明的评论家），这些形式大师也只是一些抄袭仿制的小匠人，而不是创造风格、从大处落笔的大家。

英雄悲剧里的带诗意的谎言表现得更肆无忌惮，这是哪儿也及不上的。他们把剧中的英雄整个儿滑稽可笑地概念化了：

主要是有一个壮美的灵魂，

一对鹰眼和像门洞一样宽大的脑门，

神情庄重而有力度，神采奕奕动人心弦，

心里充满激情，眼睛孕育着梦幻。

这样的诗句被认为是正统的。剧中人说着大话，插着羽翎，手拿白铁皮剑，头戴纸糊的头盔，煞有介事地再现沙尔杜⁽⁷¹⁾那无可救药的轻薄，以及扮演木偶，敷衍历史的胆大妄为的通俗剧演员的风采。在现实生活，季哈诺⁽⁷²⁾式的荒唐的英雄主义能起到什么作用呢？这些人呼风唤雨，把皇帝和禁卫军、十字同盟军的散兵游勇和文艺复兴时代的雇佣兵队长⁽⁷³⁾等所有把世界掳掠一空的风云人物，都从坟墓里挖掘出来，目的只是让观众看到戏中某个丑角杀人如麻，统率残暴的千军万马，身边围着虏获来的宫妃，为了十几年前见过的一个女人，敷衍出一个愚不可及的浪漫故事，又被爱情折磨得神魂颠倒；要不就是让他们看看先王亨利四世由于失去了情妇的欢心，是如何被人宰杀的!

这些先生们就是这样玩弄内宫里的君王与英雄的。这些诗作者都是居鲁士大帝⁽⁷⁴⁾时期愚蠢的达官显贵的尊敬的后代，诸如斯居代里⁽⁷⁵⁾、拉卡尔普雷奈德⁽⁷⁶⁾这样的理想的鼓吹者，要不就是真实的敌人——虚假的和幻想的英雄主义的颂扬者……克利斯朵夫不无惊奇地发现，自称为感情敏锐的法国人对可笑的事物并不敏感。

最令人叫绝的，是宗教成了时髦风尚。于是，在封斋期，喜剧演员就到快乐剧院去，在管风琴的伴奏下朗诵波舒哀⁽⁷⁷⁾的《宝训》。犹太作家则为犹太女演员创作有关圣女泰莱兹⁽⁷⁸⁾的悲剧。拉鲍迪尼埃尔剧院上演《殉难之路》、昂皮古剧院上演《圣婴耶稣》、圣马丁门剧院上演《耶稣受难》、奥台翁剧院上演《耶稣》、在动物园里有乐队关于基督的系列演出。某个专门描写情欲的、以健谈扬名的诗人在夏特莱剧院开了一个《赎罪》的讲座。当然啦，在全部的《福音书》中，这些赶时髦的人牢记在心的，也就是彼拉多和马利亚⁽⁷⁹⁾的故事，感叹“真理何在”，还有就是被逼成疯子的贞女。他们笔下的马路基督，学到了时髦的索隐派的最后一点儿窍门，所以显得特别饶舌。

克利斯朵夫说：

“这真是糟糕透顶，说谎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我快闷死了，走吧!”

在这些现代化的工业产品中，伟大的古典艺术作品好歹还在支撑着，就如在当今罗马浮夸的建筑中还留下一些古代寺院的残迹一样。不过克利斯朵夫除了莫里哀而外，对其他东西一时还欣赏不了，他的法语水平还不到火候，对这个民族的精华当然也无从领会。他尤其不能理解十七世纪法国悲剧，正由于这是法国的心脏，所以也是外国人最难以接受的一门法国艺术。他觉得这个时代的悲剧作品太没意思了，冷冰冰的，枯燥无味，其装模作样的冬烘和迂腐更让人恶心。剧本情节平淡，要不就是故弄玄虚，人物公式化，就像修辞学上的论证，要不就像时髦女子交谈似的索然寡味；简直就是古代故事和古代人物夸张和丑化的翻版，亦是一大堆说理、诡辩、心理分析、过时的考古的展览。除了议论还是议论，没完没了的法国式的唠叨。这种剧本美也罢丑也罢，总之克利斯朵夫是不屑做出判断的：这里面毫无他感兴趣的东西；不管《西那》⁽⁸⁰⁾里的演说家们持有什么样的观点，都是夸夸其谈之人，最后谁占了上风，他都无所谓。

不过，他也发现法国观众并不与他抱有同感，他们的掌声相当热烈。可这并不能消除他的误会，他从观众的表情上又看到了戏剧的影子；他在当代法国人的脸上看到了古代法国人某些变了形的特征，就如一个卖俏的老妇憔悴的脸上闪现出过于明亮的一瞥，刹那间再现少女的风采，当然不至于使人对老妇产生爱慕之情了……家庭的成员之间成天生活在一起不会觉得彼此相像的，法国人之间也一样，但克利斯朵夫却洞若观火，并且还夸大了他们之间的相像之处。他觉得眼下的艺术犹如一幅幅他们祖先的漫画，而他们的祖先在他眼里也漫画化了。他也分不清高乃依与他的那些堆砌华丽词藻的多情的后代有什么不同了，因为他们也热衷于到处搬弄祖先那些崇高而荒谬的为人之道；而拉辛与他的后代，巴黎那些成天在自命不凡地揣度自己心理、不入流的心理学家们不分仲伯了。

所有这些老孩童都跳不出他们老祖宗的圈子。批评家们不知不觉地反复讨论《伪君子》⁽⁸¹⁾和《菲德拉》⁽⁸²⁾。他们乐此不疲。他们到了老年还在寻着童年时的开心，觉得其乐无穷。世上没有任何国家像他们那样对祖先顶礼膜拜，而对其他一律不感兴趣的了。除了法王路易十四治下在法国问世的作品而外，对其他作品从来不读和拒绝阅读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的剧院从不上演歌德、席勒、克莱斯特、格里尔帕策⁽⁸³⁾、黑贝尔、斯特林堡⁽⁸⁴⁾、维加⁽⁸⁵⁾、卡尔德隆⁽⁸⁶⁾的剧本，也不上演任何其他民族伟大人物的作品，古希腊的除外，他们自称是其继承人（欧洲其他民族也都这么说）。他们间或也觉得该上演一部莎士比亚的喜剧了，但这也只是作为一次尝试罢了。演莎剧有两派风格：一派人上演《李尔王》，搬用小市民的现实手法，把戏演得像爱弥尔·奥日埃⁽⁸⁷⁾的喜剧；另一派人把《哈姆雷特》改编成歌剧上演，加进了维克多·雨果式的慷慨激昂的唱词和练声曲。他们从未想过在现实中确有诗意，诗歌对生活充满着爱的人来说亦是一种即兴的语言。于是莎士比亚就显得不真实了，他们很快又抬出了罗斯丹⁽⁸⁸⁾。

不过，二十年来，他们一直也在试图革新戏剧：巴黎文学的窄小圈子扩大了，它仿佛变大胆了，什么都敢于去碰碰。甚至有这么两三回，圈外的争斗，公众的生活也猛烈撞击过传统的藩篱，然而他们却又忙不迭地去修补罅隙。这些弱不禁风的老头子惧怕看见事物的真实面貌。社会的固有成见、传统意识、思想和生活的因循守旧、凡事草率从事的秉性总是影响他们一鼓作气把事情办到底。最严重的问题也变成了儿戏；最后，一切都被迫归结到女人——那些小妇人身上。易卜生的英雄无政府主义、托尔斯泰的救世主义、尼采的超人哲学……伟大人物的幽灵到了他们的舞台上，都变得可怜巴巴的了，十分凄凉!

巴黎的作家们作了努力，仿佛愿意去探索新的事物似的。其实他们骨子里都是保守派。在欧洲，没有哪个国家的文学像法国文学那样广泛地被过去、那“不朽的过去”捆住手脚的；在大杂志社、大报馆、国家剧院、科学院里无不如此。巴黎的文学与伦敦的政治在性质上相仿，都牵制着欧洲思想的进步。法兰西学院就是英国的上议院。旧有的社会机制顽强地把原来的规范强加给新的社会。革命分子很快就会被排斥或者被同化，而他们还求之不得哩。即便政府在政治上摆出社会主义的姿态，在艺术上，他们还是受学院派的摆布。对学院派的斗争也只限于零散的文艺小团体，而且斗争也很不得力。因为小团体成员一有机会，便跨进学院的大门，变得比学院派更加正统。至于作家是充当先锋还是延宕滞后的，他们总摆脱不了本团体和本团体思想的控制，一些人囿于学院派的我坚信⁽⁸⁹⁾，另一些人囿于革命的我坚信，归根结蒂都目光短浅。

为了让克利斯朵夫提提精神，西尔凡·科恩又提议带他去一种特殊的剧院去，说那才是真正的刺激。在那儿可看见凶杀、强奸、疯狂、酷刑、挖眼、破肚，总之一切能刺激神经，满足文明过渡的社会精英所深藏不露的兽性的东西应有尽有。这些节目对巴黎时髦而漂亮的女人具有吸引力，这些人平时就无所顾忌地会耗上一个个下午到法院令人窒息的法庭上聊着、笑着，吃着糖果，旁听那些罪恶的案件。可是克利斯朵夫愤愤然地拒绝了。他在这种艺术里陷入愈深，愈加强烈地闻到初来巴黎时闻到的那股味道。这是死亡的味道，先是隐隐约约的，继而便经久不散，令人透不过气来。

死亡，在这奢华、喧嚣的表层下无所不在。克利斯朵夫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开始就厌恶某些作品了：并非作品的不道德使他反感。道德、不道德、无道德，这些字眼是没什么意义的。克利斯朵夫也从未进修过道德理论，他喜欢的往昔的大诗人、大音乐家都不是什么道德的捍卫者；他偶尔碰上一位大艺术家，不会先去请他拿出告解证⁽⁹⁰⁾来看，而是可能问他这么一个问题：

“你健康吗？”

健康，这是本质。“诗人病了就得先治，治愈后再写作。”歌德这样说道。

巴黎的作家都病了；或者说，倘若他们之中的一个尚健康，他反而引以为耻；因此他绝口不提，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让自己显得病恹恹的。然而他们的病态并没表现在艺术上，也没表现在沉湎于享乐、思想极端地放纵和具有破坏性的批评意识上；其实这些表现，视不同情形，倒可以是、而且是健康或是不健康的反映，但它们本身绝无死的因子。即便有死的因子，它也不是来自力量的本身，而是来自这些人使用力量的方式上，存在于这些人的灵魂里。克利斯朵夫也是喜爱享乐的。他也喜欢自由。他曾经以旗帜鲜明的姿态坚持自己的信念，与他生活的德国小城的舆论对抗，如今，他看见这些巴黎人宣扬同样的思想，他倒反而厌恶了。

然而，这不是同样的思想吗？可是表现却是不同的。克利斯朵夫好不耐烦地动摇先辈大师们的枷锁，他向巴黎的美学和道德观开战了，那可不是像这些花花公子那样是闹着玩的；他是严肃的，严肃得可怕；他斗争的目标是追求生命，追求未来丰硕而健壮的生命的种子。而对那些人来说，一切都为了及时享乐，没有丰富的内涵，毫无意义。开花不结果，这就是一针见血的断语。只图思想和感官宣泄的快感，但毫无意义。那是一种充满机智的、浮光掠影的艺术，一个美丽的形式，当然啦，这属于一种传统的美学，外来的影响是破坏不了的。譬如说，戏剧像是这么回事，也不能说没有风格，剧作家很内行，懂得如何运笔，然而却是艺术和思想的一副尚属漂亮的骨架子，尽管当年这副骨架也很坚强有力的，但只是一副骨架而已。铿锵的字眼、响亮的句子、空洞的思想摩擦、智力游戏、肉感的思维、爱好推理的感官，这一切毫无用处，只剩下自私自利的享乐。这就是走向死亡。这个现象与法国可怕的人口负增长的现象有异曲同工之妙，那是整个欧洲都在默默地观察，并且期望着的。如此之多的思想、智慧、灵敏的感官都浪费在可耻的淫乐之中了!可他们自己还意识不到，只知道嘻嘻哈哈地笑。在克利斯朵夫看来，这一点倒还差堪可慰：这些人毕竟还会笑，一切尚可挽救。倘若他们干这些事是严肃认真的，他反倒更不喜欢他们了。克利斯朵夫最受不了的是，那些作家一边把艺术当成了享乐的工具，一边却还自诩为是一种摆脱一切功利的信仰的卫道士。

“我们是艺术家，”西尔凡·科恩心情愉快地常说道，“我们为艺术而艺术。艺术是纯洁的，只有贞洁，没有别的。我们像旅游者那样去发现生活，对一切都感兴趣。我们是探奇猎艳的使者，亦是像唐璜那样，对美的永不疲倦的追求者。”

“你们虚伪，”克利斯朵夫忍不住反驳道，“请原谅我的直率。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有我的国家是虚伪的。在德国，我们边追逐自己的利益，边侈谈理想主义，够虚伪的；我们脑子里尽想着一己的私利，却相信自己又是理想主义者。可是你们却更坏：你们是以大写的艺术和美的名义来掩饰你们民族贪图逸乐，其实那是你们无法以真理、科学和良知的名义来掩盖怯懦的缘故，而这种怯懦表现在你们自命不凡地从事艺术创作时是不计后果和影响的。为艺术而艺术!……多么冠冕堂皇的信念!但信念是只属于强者的艺术!它该拥抱生命，就如老鹰攫获猎物，把它带上天空，与它一起升至朗朗的宇宙之中……这就该有利爪、巨大的翼翅，以及一颗坚强的心。可你们只是一只只麻雀，一旦找到尸肉，便当场撕碎，还叽叽喳喳地争来夺去……为艺术而艺术!……不幸的人啊!艺术可不是下贱人享用的质次的精神食粮。它当然是一种享受，但又是最令人醉心的一种享受。然而，这种享受只有经历过艰苦卓绝的斗争后才能获得，艺术的桂冠只在力量奏响凯歌才有资格戴上。艺术是被驯服的生命，是生命之王。想做恺撒，就必须具有恺撒的灵魂。而你们只是装模作样的帝王，你们扮演这个角色，自己还不承认。戏子们为博取声名而丑态毕露，而你们也以标新立异的方式来对待文学。你们怀着深情培育贵民族的病态，培养他们惧怕力量、骄奢淫逸、虚幻的人道主义；总之，能舒舒服服麻痹国民的意志，剥夺他们奋发向上的意志的一切因素，你们都在培育。你们直截了当地把他们送进鸦片馆里。结局便是死亡，你们明明知道，就是嘴上不说。可是我却要说：哪儿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哪儿就没有艺术。艺术是弘扬生命的。可是你们作家群里哪怕最正直的人也怯懦到这般程度，即便从他们的眼睛上卸去绑带，他们也装作看不见，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

“‘我承认，我们的艺术倾向是危险的，里面有毒素，可是才华横溢啊。’这就与法官在轻罪法庭上提到一个坏蛋时说的腔调如出一辙：

“‘他确实是坏，但很有才气哪!……’”

克利斯朵夫心里嘀咕，法国的批评家都干什么去了？事实上，倒不是批评家少了；相反，他们在艺术界繁殖很快，数量之多使世人只看见他们的身影而看不见其作品本身了。

通常，克利斯朵夫对批评界是没有好话说的。他对这艺术群体本来就没有好感，其人数之众几乎可以组成当今社会的第四或第五等级⁽⁹¹⁾了。他从这里面看到了一个疲惫的时代的信号，这个时代委托他们去观察生活，由第三者去感觉。更加不可容忍的是，当代的人甚至都不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生活的映象，它还需要借助其他的媒体，也就是映象的映象——批评界，这使克利斯朵夫都为他们害臊。那么这些映象至少该是真实的吧？否，它们也只反映了周围人群的朦胧的心态，如同博物馆的镜子，镜子里映照的除了彩绘的天花而外，还有就是看天花的一张张好奇的脸。

在法国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时代，批评家享有无上的权威。公众对他们是言听计从的，几乎把他们看得高于艺术家，认为他们是聪明的艺术家（“聪明”与“艺术”似乎扯不在一起）。以后，批评家就迅速繁衍了，他们愈说愈玄乎，也就影响了本行的声誉。设若有那么多人都认定自己是真理的唯一代言人时，他们就不再可信了，临了，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接着而来的便是泄气：他们在一夜之间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这是法国民族的习性。他们宣扬自己无所不知之后，如今又拼命说他们一无所知。他们说这句话时挺自豪的，甚至得意洋洋。勒南⁽⁹²⁾早就提醒过这个疲软的民族：最高雅的做法莫过于不置可否，至少得表示怀疑。他是属于圣保罗⁽⁹³⁾所说的那一类人，“他们总是先说是、是，然后是否、否”。法国的精英们都热衷于信奉这模棱两可的金玉良言。懈怠的思想和柔弱的性格各得其所。他们不再说某部作品是好是坏，是真是假，是高明是低下，而是说：

“有可能这样写……不是没有可能的……我一无所知……我不能确定。”

若上演的是一堆垃圾，他们不说：

“这是一堆垃圾。”

而是说：

“尊敬的先生，请您换个口气说吧。我们的哲学要求我们用不确定的口吻做出判断；因此，您不该说‘这是一堆垃圾’，而该说：‘我觉得……似乎是不怎么样……可不能肯定。它完全可以成为一部杰作，谁知道它又不是呢？’”

这样，就决不会再有人指责他们独霸艺术了。从前，席勒曾经教训过他们，把舆论界的小霸主干脆称为“奴仆”，说“奴仆”的责任是：

“首先要把房子打扫干净，王后就要驾临。快点儿吧!去打扫房间吧。先生们，你们在这里就是干这个的。

“可是等王后驾到，仆人们，请赶紧走吧!婢女是决不能坐在夫人的沙发椅上享清福的!”

不过也要为当今的批评家们说句公道话。他们也不再坐在夫人的沙发椅上了。别人要让他们当奴仆，他们也当了，但干得很坏。他们什么也不干，房间又脏又乱，他们不去整理清扫，而是袖手旁观，把这差事让主人去做，让当今的灵丹妙药——普选去干。

说真的，一些时候以来，一个反对时下疲沓和混乱状况的整治运动已成雏形。有这么几个意志坚强的人已经付诸行动，旨在净化和强化社会，虽然声势不大；但克利斯朵夫囿于小圈子内，什么也没看见。再说，大家也不听那几个人的，要不就是瞧不起他们。不时也有个把勇敢的艺术家对时下的艺术界萎靡不振的风气奋起反抗，但那些艺术家们就会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他们是对路子的，因为公众是满意的。这就足以堵住持异议者的嘴巴了。公众已经说过了，这就是艺术的金科玉律!谁也不曾想过，我们不该以一个堕落的民众的可否作为判断的标准，这样其实对诱使他们堕落的人有利；也不曾想过，艺术家的职责在于指导公众，而不是公众指导艺术家。以招徕观众和追求收益为唯一目的的思想统治着这个拜金的民主社会的艺术领域。继作家之后批评家们也同声附和，说艺术作品的主要功能在于使人赏心悦目。受欢迎与否便是压倒一切的准则，只要受到欢迎，只好降贵纡尊。于是他们认真地预测娱乐交易所的行情，在观众的眼神里估量他们对作品的评价。有趣的是，公众也尽量在批评家的眼神里揣摩他们对作品是怎么想的。这样，双方都彼此瞧着，其实他们在对方的目光里也只能看见自己惶惑不定的神色。

然而，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种义无反顾的批评风气。在一个混乱的共和体制的国家里，时代潮流势如破竹、不可阻挡，不像在保守的国家里，很少有走回头路的时候。这股潮流永远滚滚向前，表面上要求思想自由的呼声永远一浪高过一浪，几乎无人敢于抗拒。公众没有表达意见的能力，但实际上，他们也不满意，可就是无人敢于说出内心的感受。倘若批评家是坚强的，倘若他们勇于做个强者，那么他们的威力该是无穷的。一个刚正不阿的批评家（年轻的专断者克利斯朵夫想道），完全可以在几年之内成为主宰公众的欣赏口味的拿破仑，并且把艺术界的病夫赶进疯人院。可是你们之中就是出不了拿破仑……首先，你们所有的批评家都生活在污浊的氛围之中，他们自己还没觉察到。其次，他们也不敢说话。他们彼此认识，形成了一个团体，相互关照，毫无独立人格。欲具有独立人格，首先得放弃社交生活，甚至摒弃友谊。在一个软弱无力的社会中，连最优秀的人都怀疑因正确而坦率的批评而招来作家的反感是否值得，那么谁又敢于提出批评呢？谁又会出于责任心把自己好端端的生活搅得像地狱一般？谁又敢于顶撞社会舆论，向愚蠢的大众开战，揭露当今走红者的平庸，捍卫孤立无援、受到虐待的无名艺术家，把强者的意志强加给天生奴性的人们呢？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在某出戏首场演出时在剧院的走廊里听见批评家窃窃私语：

“咳!太糟啦!什么玩意儿!”

但在次日，他们的专栏文章却说该戏是杰作，是莎士比亚再现，是像阵风般掠过天空的天才的巨翅。

“你们的艺术缺少的不是才气，”克利斯朵夫对西尔凡·科恩说道，“而是个性。你们更需要一位伟大的批评家，另一个莱辛，另一个……”

“需要一个布瓦洛⁽⁹⁴⁾？”西尔凡·科恩以嘲弄的口吻问道。

“是的，也许一个布瓦洛胜过十个天才的艺术家。”

“即便我们又出了个布瓦洛，大家也不会听他的。”西尔凡·科恩说道。

“倘若别人不听他的，那说明他不是真正的布瓦洛，”克利斯朵夫反唇相讥道，“我向您担保，只要我想向你们赤裸裸地道出真相，不管我说得如何笨拙，你们总会听到的，你们还不得不认同。”

“可怜的老伙计哟。”西尔凡·科恩讥讽道。

他对法国社会的颓废风气显得十分自信和得意；克利斯朵夫瞧着他，陡地感到这个人对法国的陌生远甚于他本人。

“这不可能，”他又说了一遍；记得那天晚上他厌恶地走出街头剧场时也说过同样的话，“还有别的东西。”

“您还想了解什么？”科恩问道。

克利斯朵夫执拗地又说道：

“法国。”

“法国，不就是我们吗。”西尔凡·科恩哈哈大笑道。

克利斯朵夫凝视了他片刻，继而摇摇头，又重复了一句：

“还有别的东西。”

“好吧，老兄，那就去找吧。”西尔凡·科恩说道，笑得更欢了。

克利斯朵夫是该去寻找的，他们把法国的真面目藏匿得太深了。

Ⅱ

克利斯朵夫在发酵的巴黎艺术的思想地窖里看得愈清楚，便产生了一个愈加强烈的印象，那就是女人统治了这个多元化的社会。她们在这个社会里占据着一个荒谬、不成比例的地位。女人对充当男人的伴侣已经不满足了，她们甚至不甘心与他们并驾齐驱。她们认为男人天经地义的天职就是使她们快乐，而男人还就心甘情愿俯首称臣。当一个民族老化了，它就会把意志、信念、生活的一切准则都让位于种种享乐了。男人创造作品，但女人创造男人（在当时的法国，女人不参与创作的）；说她们创造男人，不如说她们毁灭男人更显得正确一些。固然说不朽的女性永远会对优秀的男人施加一种影响，让他们奋发上进；但对一般的人而言，而且在一个疲沓的时代背景下，还有另一类女性同样是不朽的，她老在诱使男人走向堕落，正如某人曾经说过的，这类女性便是思想的主宰，共和国之王。

经西尔凡·科恩的引见，加之克利斯朵夫自身的音乐天分，他在几处沙龙里备受欢迎，使他能带着好奇心理便于观察巴黎女子。他与大多数外国人一样，见过这么两三个法国女子，就断定所有法国女子都大同小异：显得年轻，身材不太高大，气色不那么新鲜，婀娜多姿，头发是染过的，一顶大帽子戴在可爱的、然而略显肥大的脑袋上；面部轮廓清晰，胴体松软；鼻子俏丽，有的也显得有点儿粗俗，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个性；眼睛机灵，但缺少深刻的思想，总是故意睁得大大的，看上去很明亮；嘴巴的轮廓很美，又善于控制；下巴肥大，从脸的下半部可以看出这些美人儿重物质的特征；她们费尽心机与人私通的同时，也顾及社会舆论和家庭生活。她们漂亮，但没有种族特征。几乎所有的时髦女子都散发出有产者的腐败气息，或者凭着她们阶层的传统特征——谨慎、节俭、冷漠、不切实际和自私，很想散发出这样的气息。苍白的一生尽想着逸乐，这种欲望与其说是出于感官的需要还不如说出于好奇心理。愿望是强烈的，但境界不高。她们穿着华丽，搔首弄姿，总是老一套。她们用手心或是手背灵巧地拢发或是翻弄木梳，落座的地方不管离大镜子或近或远，反正总能看到自己，观察到旁人的。在晚餐或是喝茶时，她们还会通过光滑闪亮的银制餐具和咖啡壶的反光顺势对自己的脸蛋溜上一眼，兴趣之大远甚于对其他的一切。她们在餐桌上很节制自己的饮食，只喝一点儿水，而任何美味佳肴，只要可能损及她们理想中的雪白粉嫩的肌肤，她们一律不沾。

在克利斯朵夫往来的圈子里，犹太人居多，虽说自他与于迪希·曼海姆邂逅之后对这个民族已不抱什么幻想，但还是被他们吸引住了。西尔凡·科恩把他引进几个犹太人的沙龙里，受到他们的欢迎：聪明的民族喜欢聪明人。晚宴时，克利斯朵夫与金融家、工程师、报界仁人、国际掮客、黑奴贩子为伍，这些人都是共和国的商业柱梁。他们精明而有意志，不关心他人的事情，嘻嘻哈哈的，貌似豪爽而城府很深。克利斯朵夫感觉到在这堆满了人肉和鲜花的盛宴上围成一圈的那些人物，无论在他们的过去，抑或是他们的将来，都在他们那冷酷的面目下隐藏着一桩桩罪恶。这些人几乎个个都其貌不扬。然而从整体上看，女士们倒是光艳照人的，但不必细看，因为她们之中多数人脸盘上的线条和颜色还不够细腻。可是她们自有迷人的风采，过着富裕的生活，在众目睽睽之下美丽的双肩傲傲然纤毫毕露，还有本领使她们的美，甚至是丑变成诱惑男人的陷阱。艺术家很可能在她们之中的某些人身上发现古罗马人的特征——尼禄皇帝或哈德良皇帝治下的女人特征。你还能看见一些酷似帕尔玛⁽⁹⁵⁾岛上妇女的脸蛋，很肉感，沉沉的下巴紧压住颈脖，自有一种野性的美。还有的人头发浓密而拳曲，两眼火辣辣的很大胆，可以猜到她们的心很细，很尖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比其他女子更加有魄力。在这群人之中，不时也会闪过个把更有灵性的人的身影。她脸上的轮廓分明，可以越过古罗马，追溯到《创世记》⁽⁹⁶⁾的时代：上面有静穆的诗意和荒漠的谐和。但一当克利斯朵夫走向前去倾听利百加⁽⁹⁷⁾与罗马女皇福斯蒂纳或者与传说里的威尼斯贞女圣巴伯交谈时，他便发现此人与其他女人无异，是巴黎化了的犹太人，比巴黎女子更巴黎化，也就是说更加做作，更加虚假，在用一双圣母般的眼睛看透人的灵魂和心灵的同时，心静气闲地尽说坏话。

克利斯朵夫从一小堆一小堆人之间游来逛去，哪一堆他都介入不进去。男人们残忍地谈论狩猎，粗鲁地谈论爱情，只有涉及到金钱时，才语气坚定，冷静，并常常伴以挖苦的成分。大家在吸烟室里打听商情。克利斯朵夫看见一个自炫其美的男子的翻领饰孔里别着一朵玫瑰花形勋章，在太太们坐的安乐椅之间走来走去，并且听见他亲昵地咕哝道：

“怎么!他又获得自由了？”

在客厅的一两位夫人谈论一个年轻女戏子和一个贵妇人的恋情。有时，也奏奏音乐。大家请克利斯朵夫弹一曲。有几位女诗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以深不可测的语调朗诵苏利·普吕多姆⁽⁹⁸⁾和奥古斯特·道尔山的诗。一位杰出的喜剧演员在风琴的伴奏下庄严地朗诵《神秘之歌》。音乐和诗歌都蹩脚透顶，克利斯朵夫听了简直受不了。然而这些女人却很高兴，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得很甜。他们也演一段易卜生的戏剧，说的是一个伟人如何与社会基石抗争，结果是供大伙儿消遣。

接下，他们觉得应该顺便谈谈艺术了。这就更令人恶心。尤其是女人，她们特别爱谈易卜生、瓦格纳、托尔斯泰，其动机是出于调情、礼貌，或是闲得无聊，胡乱扯几句。谈话一经转到这个题目上，谁也无法阻止了。这个毛病是带传染性的。于是必须再听银行家、掮客、黑人贩子关于艺术的高见。克利斯朵夫想转移话题尽量避免作答，但无济于事，大家一个劲地向他谈论音乐和诗歌，正巧应了柏辽兹的一句话：“这些人心情极为平静地谈论这些问题，好像在闲侃醇酒、妇人或是其他什么肮脏事情一样。”一位神经科的医生在易卜生的女主人公身上认出了他的一个女病人的身影，但蠢多了。一位工程师充满自信地声称，在《玩偶之家》里值得同情的人物是做丈夫的。一个徒有虚名的喜剧演员结结巴巴地发表了他对尼采和卡莱尔⁽⁹⁹⁾的高见。他对克利斯朵夫说，他每看一次当今声名最隆的画家委拉斯开兹⁽¹⁰⁰⁾的油画，“必泪如雨下”。然而，他还要对克利斯朵夫说句知己话，尽管他把艺术看得无比高尚，但他把生活中的艺术——行动看得更高；倘若要他选择一个角色来演的话，他会演俾斯麦。有时，在这样的场合下也会出现个把所谓的性灵中人，但他的见解也不见得如何高明。克利斯朵夫对他们可能说出的话和事实上说出来的话常作比较。通常，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脸上挂着莫测高深的微笑。他们是靠名声过日子的，但不会拿它去冒险。他们的感情无价值可言，一切都在一个层次上。莎士比亚如何如何，莫里哀如何如何，耶稣基督如何如何。他们把易卜生与小仲马相比，把托尔斯泰与乔治桑等量齐观，当然啦，他们的目的是想表明法国什么都有了。一般而言，他们不懂任何一种外国语，但这对他们无碍，听众对他们说得对与否根本不在意，而只关心他们所说的话是否有趣，只要能满足他们民族的自尊心就成。除了时下的偶像人物而外，外国得担当一切责任；为了赶时髦，偶像总是需要有一个的，无论是格里格⁽¹⁰¹⁾、瓦格纳、尼采、高尔基还是邓南遮⁽¹⁰²⁾。但这些人好景也不长，偶像在某天清晨总会被扔进垃圾桶里。

眼下，偶像是贝多芬。贝多芬成了一个时髦人物，谁又能想得到呢？至少在上流社会和文人中间是这样的，因为音乐家们按照法国艺术欣赏的平衡法则，很快就摒弃他了。法国人欲知自己如何想，首先得知道邻人如何想，以便采取相同或是相反的态度。最杰出的音乐家们看到贝多芬变得大众化了，他们也就不觉得他有多了不起了；他们自诩是舆论导向，而从不追随舆论：与其与舆论一致，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于是，他们把贝多芬说成了是一个老聋子，只会扯着嗓门大喊大叫；有的人认定他也许是一个可尊敬的道德家、一个被过分吹捧的音乐家。克利斯朵夫不喜欢听这一类的笑话，但对上流社会的吹捧也不感兴趣。倘若贝多芬此刻到巴黎来，他可能成为时下的伟人，可惜他死了已有一个世纪了。他那跌宕起伏、多彩多姿的一生，经那些多愁善感的传记作家渲染普及，临了，他走红的主要原因并非是他的音乐，而是他一生的遭遇了。他那粗犷的脸部轮廓，狮鼻，成了小说中的形象。夫人们对他同情不已，言下之意似乎是倘若她们早先就认识他，他也就不会受那么大的罪了；不过她们的善心尽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不冒风险，因为贝多芬不会让她们兑现的，这个老好人已经一无所求了。这也就是演奏家、乐队指挥、剧院老板⁽¹⁰³⁾挖空心思对他表示景仰的原因，他们以贝多芬代表的身份，领受大众对贝多芬的敬意。上流人士举办代价昂贵、场面豪华的纪念音乐会，以显示自己的慷慨仁慈，有时目的也是为了多听几曲贝多芬的交响乐。演员公会、上流社会、准上流社会的小圈子、由共和政府指派负责主宰艺术命运的行政机构，向世人宣布他们将树立一尊贝多芬的丰碑；在这些人的名单上，除了几个给大家利用的老实人而外，其他人都是无赖，倘若贝多芬还活着，他们会把他踩在脚底下的。

克利斯朵夫看着，听着。他咬紧牙关以免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整整一个晚上，他始终神经紧张，焦躁不安。他既不能说话，又不能不说话。说话不是随兴所至或是有感而发，而是出于礼貌的需要，他认为简直是在受辱；要说出真实的思想又不合时宜；说说鸡毛蒜皮的小事吧，他是说不出口的。他甚至不具备洗耳恭听的才能。他如听邻座说话，就会神情专注地死死盯着人家，还会不自觉地去打量人家，对方当然就不高兴了。他说话时过于自信，先声夺人，这不仅使大家扫兴，自己也感到不自然。他知道自己在那儿不合适。他并不笨，知道自己在场，破坏了周围和谐的气氛，对自己的做客方式感到十分别扭，与主人想到一起去了。他既恨自己，也恨大家。

深夜，他终于孤身只影地踏上了街，心里烦得要命，几乎无力再步行回住所了。他真想躺在大街上睡下算了，儿时他在爵府演奏完回家时也常想这样做的。有时，他兜里只剩下五六个法郎还要熬到周末，但他也舍得花两个法郎雇一辆车子。他一头钻进车厢以便尽快溜掉；坐在马车上，他仍气鼓鼓地在埋怨。回到住处躺到床上，临睡前，他还在嘟囔……叽咕了一阵子，他回想到一句什么唐突的话，又会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会无意之中模仿着手势再重复说一遍。次日以及以后几天，他只身一人散步时，还余怒未消，会突然像野兽似的大吼一声……为何去见这些人？为何还得再去见那些人？为何要模仿其他人的手势，卖弄表情，对那些乏味的话装得感兴趣？倘使在一年前，他是不屑于与这帮人为伍的。如今，这些人让他又气又好笑。难道他本人也感染上了巴黎人对一切都无所谓的脾性吗？他忐忑不安地扪心自问，自己是否变得不那么坚强了？其实恰恰相反，他变得更加坚强了。他置身于外国人中间精神更加松弛了。他的目光在他不知不觉之中投向了社会这个大舞台。

再说，无论他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要他想使他的艺术为巴黎社会所认可，就该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因为巴黎人只有在认识了艺术家之后才会对他们的作品感兴趣。眼下他还需要这些凡夫俗子的帮助才能生存，只要他还想在这些人家授课，他就该尽量让自己出名。

再说，人都有一颗心，而心总是肉长的；无论在何地，他的感情都需要有所寄托，否则，他就无法生存了。

在克利斯朵夫授课的姑娘中间，有一个女孩名叫科莱特·斯蒂芬。她的父亲是一个富有的汽车制造商。他是比利时人，加入了法国籍；科莱特的祖父是英裔美国人，在安德卫普成家立业，祖母是荷兰人；母亲又是意大利人。科莱特的家是道地的巴黎家庭，在克利斯朵夫以及许多其他人的眼里，科莱特·斯蒂芬是一个典型的巴黎女孩。

她十八岁，那双丝绒般的棕色眼睛常向小伙子频送秋波，瞳仁是西班牙种，目光水灵灵地流光溢彩；她的鼻子稍长，有点儿怪，说话时会轻轻地翕动，小嘴也会调皮地噘起；头发乱蓬蓬的，小脸蛋不能说漂亮但挺可爱，皮肤一般，抹上了粉，脸部线条稍粗，有点儿浮肿，神气就像一只胖乎乎的小猫。

她整个儿人显得很娇小，穿着讲究，挺讨人喜欢又常招人嫌，举止神态矫揉造作，故作风雅，其实是傻乎乎的，她倚小卖小，可以在摇椅上成小时地晃来晃去，娇滴滴地叫喊道：

“不是吗？可能吗？”

餐桌上如摆上了一样她爱吃的菜肴，她就会鼓掌；在客厅里她燃着一根纸烟，在男人面前装得与女友热乎得不得了，勾住她们的颈脖，抚摸她们的手，凑着她们耳边轻轻地甜甜地说一些坏话，有时也装出与己无关的样子说几句放肆话，并且更懂得如何诱使别人说出口。总之，她外表像是一个挺乖巧的小女孩，憨气十足，眼睛亮晶晶的，眼皮厚厚的，又肉感又狡狯，用眼角瞟人，留神听别人的闲言碎语，不放过谈话中的任何富有刺激的话，总想着让什么人上钩。

她这般做作，像小狗似的卖俏邀宠，装出来的天真烂漫，是完全对不上克利斯朵夫的胃口的。他没有闲工夫去注意一个诡诈的小姑娘玩弄的把戏，抑或装成很感兴趣的样子看她如何耍弄。但他需要养活自己，把自己的生命和思想从死亡中拯救出来。他对客厅里这些多嘴多舌的女孩的唯一兴趣是她们能为他提供生存的手段。他给她们授课，挣她们的钱，一丝不苟，额头紧皱，专心致志扑在琴上，以免分心去领受她让他受的那份罪；倘若其他女学生也像科莱特·斯蒂芬那样矫揉造作时，他这样做同样也可以免使自己精神上受到骚扰。所以他对科莱特与对她那十二岁的小表妹一视同仁，那个小女孩天性文静腼腆，寄养在科莱特家里，也跟克利斯朵夫学琴。

科莱特太精明了，能敏感到她对他毫无魅力可言；她也太机灵了，立即就能适应克利斯朵夫的做派。对此，她甚至无需费心去学习，那是她的天性使然。她是女人，是一道无形的水波。她所遇见的所有的人对她来说都是水瓶，她出于好奇，出于需要，所以立即适应“水瓶”的形状。她是在不断适应他人的过程中生活的。她的个性就表现在自己没有个性。她常常更换她的水瓶。

她对克利斯朵夫感兴趣自有其多种原因。首先，是他对她不感兴趣；其次是他与她所认识的所有年轻人不同：她还从未摩挲过这种外形粗糙的“水瓶”；最后，她先天具备一种本领，能一眼估量出各种“水瓶”、各色人等的实际价值，因此她很清楚地意识到，克利斯朵夫虽然风雅欠缺，却具有任何巴黎花花公子所缺少的稳重。

她像所有无所用心的女孩那样玩琴。她弹琴花的时间很多，又很少。也就是说，她老是在弹琴，但又几乎没有长进。她整天拨弄着钢琴为了解闷，为了摆摆样子，也为了得到快感。有时她弹琴就像骑自行车；有时她能弹得相当之好，有情调，有灵性（可以说她是一个有灵性的人，只要她学一个有灵性的人那样做就行了）。她在认识克利斯朵夫之前，可以喜欢马斯内、格里格、托梅⁽¹⁰⁴⁾，但自认识克利斯朵夫之后，她又可以不喜欢他们了。眼下，她能很准确地弹奏巴赫和贝多芬的作品（说真的，并非溢美之辞）；但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喜欢他们。其实，她真正喜欢的并非贝多芬、托梅、巴赫、格里格，而是音符、声音、在琴键上飞驰的手指、跟别的弦乐一样能骚动她的神经的琴弦的颤抖，以及使她身心舒畅的快感。

在她贵族化的府邸的客厅里，铺着浅色的地毯，中间支着一个画架，端放着一幅健硕的斯蒂芬夫人的肖像，那是一个时髦的画家的作品，他把夫人画成无精打采的样子，像一朵没有水分的花：目光无神，身躯扭扭曲曲的，从而表现这位百万富婆非凡的内心世界。这个大客厅的一面全是落地玻璃门，从那里可以望到被雪染白的老树。克利斯朵夫发现科莱特总是坐在钢琴前面，漫不经心地重复弹着一些乐句，用软绵绵的不协调和音去抚慰自己的耳朵。

“啊!”克利斯朵夫走进去时惊呼道，“小猫还在打呼噜哩。”

“不正经!”她笑着说道……

（说着，她向他伸出一只有点儿湿润的手。）

“听见吧，难道不好听吗？”

“很好听。”他随口说道。

“您根本不在听!……您能好好听吗!”

“我听着哩……总是老一套。”

“啊!您不是音乐家。”她气恼地说道。

“好像您弹的是音乐似的!”

“什么!不是音乐？……那么请教那是什么？”

“您自己心里很明白，我不对您说，因为说出来不怎么合适。”

“那么您就更应该说出来了。”

“您真想听？……那就活该您倒霉了!……嗯，您知道您在钢琴上弹的是什么吗？……您在调情。”

“胡说八道!”

“千真万确。您在对钢琴说：‘亲爱的钢琴，亲爱的钢琴，对我说说温存的话吧，抚慰我吧，亲我一下吧!’”

“请您住口行不行!”科莱特半嗔半喜地说道，“您一点儿也不懂礼貌。”

“我是不懂。”

“您是个莽汉……再说，就算您说得对，难道这不是喜欢音乐的真正表现吗？”

“啊!求您别把音乐掺和进去了。”

“这本身就是音乐!一个美丽的和弦，就是一个吻。”

“我可没教您这样说。”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您为什么耸肩？为什么做鬼脸呢？”

“因为我讨厌听这样的话。”

“愈说愈妙了。”

“我听人把音乐与放荡等量齐观心里非常难受……啊!这不是您的过错，是您所处的环境的过错。您周围那些无聊的人把音乐当成精神逸乐的工具……算啦，别再议论啦!弹您的奏鸣曲吧。”

“等等，再聊一会儿。”

“我在这里不是与您聊天的，我来是给您上钢琴课……练习吧，快弹!”

“您多讲礼貌哟!”科莱特气恼地说道，其实，她挨了一顿训，心里挺高兴。

她尽心尽力弹奏乐曲；由于她天性聪颖，居然弹得可以，有时还真弹得不错。克利斯朵夫并不蠢，对她还真有几分赞许，“这个机灵鬼仿佛真能弹出内心的感受似的，事实上她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对她不免也抱有几分好感。科莱特一瞅到机会就与他说话，她觉得与他讲话比弹琴有趣多了。克利斯朵夫推托说他如说出真心话就必然会刺伤她，然而这一着也不灵，她总能逗他说话，他说得愈刺耳，她听了愈舒服，真是好玩极了。机灵的小家伙感觉到克利斯朵夫最喜欢真诚，所以就壮着胆子与他抬杠，并且固执己见。他们每次分手时还是好朋友。

要不是科莱特某日既出于冲动，又出于勾引男子的天性，对克利斯朵夫说出了知心话，克利斯朵夫对他俩之间仅限于客厅的友谊是不抱任何幻想的，也不认为他俩会建立什么亲密的关系的。

头天晚上，科莱特的父母在家中招待宾客。她像一个疯子那样又笑又说又是卖弄风情；到了次日早晨，当克利斯朵夫前去给她上课时，她显得很疲惫，表情呆滞，脸色阴沉，脑袋昏昏的。她勉强答上几句，了无生气。她弹琴时有气无力的，在经过音组时跟不上，又试着重来，再次滑脱，索性停下来，说道：

“我弹不下去……请原谅……等一会儿行吗……”

他问她是否病了。她说没有。他心想：

“她不舒服……她有时就这样……真不可理解，但不该怨怪她……”

他建议她改天再来，可她坚持要留下来：

“只一会儿工夫……待会儿就会好些……我挺蠢的是吗？”

他觉得她的精神状态不正常，但他不愿细问；他想改个话题，便说道：

“这是因为昨天晚上您的表现太出色了，精力消耗太多的缘故啊。”

她苦笑了一下说道：

“别人可不能这样说您。”

他开朗地笑了。

“昨晚您似乎一句话也没说。”她又补充道。

“没说。”

“有些人还是挺风趣的。”

“嗯，都是一些口若悬河的聪明人。我的周围净是一些没有骨气的法国人，他们什么都懂，什么都通，什么都谅解，可又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些人成小时地谈论爱情和艺术，难道不讨厌吗？”

“您对爱情不感兴趣，总该对艺术有兴趣吧。”

“这些事情不是空谈的，而是实践的。”

“倘若实践不了呢？”科莱特噘起小嘴问道。

克利斯朵夫笑着答道：

“那就让别人去做。艺术不是人人都能干的。”

“爱情也不是吗？”

“爱情也不是。”

“天主保佑。那么还剩下什么呢？”

“做家务呗。”

“多谢了!”科莱特生气地说道。

她又把双手放到琴键上，重新开始，还是没弹好一组经过音符，于是她在琴键上猛击一下，哽咽道：

“我弹不下去了!……我什么也干不了，真的。我想您说得对：女人一无所用。”

“已经弹出点名堂来了。”克利斯朵夫宽慰她说道。

她像一个挨训的小姑娘似的惶恐地看着他，说道：

“别那么刻薄吧!”

“我从不说贤惠的女人坏话，”克利斯朵夫轻松愉快地答道，“一个好女人就是人间的天堂，不过，人间的天堂……”

“嗯，可谁也没见过。”

“我不悲观。我只是说我本人没见过，但很可能它是存在的。它如真的存在，我甚至还下定决心去寻找，只是不容易罢了。一个贤惠女人与一个有才华的男人，两者都不多见。”

“那么除了他们，其他男男女女都可不予理会了？”

“恰恰相反!社会只器重这些人。”

“那么您怎么看？”

“我认为他们都是行尸走肉。”

“您太刻薄了!”科莱特又重复了一句。

“有点儿。总得有几个人是这样的，只要对他人有益就成!……世界各地如不散落下几颗石子的话，那它岂不成为一团面糊了。”

“嗯，您说得对，您是强者，该自豪的，”科莱特忧伤地说道，“可对那些人别太苛求了哟，特别对那些懦弱的女人……您根本不知道软弱给我们的心理压力有多大哟。您看见我们笑、撒娇、卖弄，就以为我们的脑子里空空如也，于是您就瞧不起我们。啊!那些十五至十八岁的少女刚刚涉世，朝气蓬勃，出尽风头，可您不知道她们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哟!她们跳完舞，说了一些傻话，发表了一些怪论，透露出一点儿心酸的事，就因为她们笑着说出来，别人也跟着笑；她们与那些不开窍的人谈谈心，想从他们的目光里找到一丝同情和温暖，可就是找不到；这时，您能看清她们的真实思想吗？深夜，她们回到家中，把自己锁进深闺，寂寞难熬，扑倒在地，您又是怎么想呢!……”

“这是真的吗？”克利斯朵夫惊讶地问道，“什么!您在忍受痛苦，您就这样受苦吗？”

科莱特没有回答，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滚动。她勉强笑了笑，把手伸给了克利斯朵夫，后者激动地握着。

“可怜的女孩哪!”他说道，“既然您如此痛苦，那为什么您不努力摆脱这种生活呢？”

“您想我们能干什么呢？无法可想。你们是男人，你们可以独来独往，干你们爱干的事情。可我们却只能永远被封闭在小圈子里，尽世俗的义务，吃喝玩乐，但无法摆脱。”

“谁又阻止您像我们那样解放自己，做自己爱做的事；像我们那样，确保自己的独立自由呢？”

“像你们那样，可怜的克拉夫特先生啊!即便你们有所追求，也不能保证您就独立自由了!……不过，总而言之，你们总是可以拣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做的。有什么工作适合于我们去干呢？没有一行能使我们感兴趣的。——是呀，我很清楚，眼下什么都有我们的份，我们装得对一大堆事情都感兴趣，其实都与我们无关，可我们多么希望真的对某项事情感兴趣啊!我像其他女子一样，参与救济，加入慈善团体，在巴黎大学听课，听柏格森⁽¹⁰⁵⁾和儒尔·勒迈特尔⁽¹⁰⁶⁾的讲座，听古典音乐会，看日场古典戏的演出，我记笔记，记笔记……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还得自欺欺人，说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至少是有益的!啊，我心里明白，事实恰恰相反，我对这一切都无所谓，厌烦透了!……别因为我直率地说出了大家心里想到的话，您又瞧不起我了。我并不比别人笨。不过哲学、历史和科学对我有什么用呢？说到艺术，您瞧见了，我乱敲一气，在胡闹，好像在涂抹水彩画；这样我的生活就充实了？我们只有一个目标：结婚。可是您以为与这些家伙结婚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吗？我与您一样，对他们都看透了。我对他们的了解很透彻。我没有你们德国女子那样的福分，她们总会为自己制造幻想……难道这还不惨吗？放眼周围，看看那些嫁出去的女子和她们所嫁的人吧，想一想自己将要与她们一样，使自己的身体和思想变形，像她们一样变得庸庸碌碌的!……我可以向您保证，没有一点儿坚毅隐忍的精神是接受不了这样一种生活和职责的。并非所有的女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的……时光荏苒，日月如梭，青春在消逝；可是在我们身上确实存在着美好的东西，但它们白白浪费了，每天都在消失，还得忍气吞声奉献给那些傻瓜，那些我们所蔑视的人，而他们反过来还要瞧不起我们!……谁也不理解我们!在那些人看来我们好像是一个谜。撇开那些把我们看得平淡无奇又莫名其妙的男人不说，女人总该理解我们吧!她们是过来人，只需回忆一下不就得了……没有，从她们那儿得不到任何帮助。甚至我们的母亲也不理解我们，也不真正想着理解我们。她们一心只求让我们嫁出去。除此而外，是生是死由你自己择善而从吧!社会也听凭我们被彻底弃之而不顾。”

“别泄气了，”克利斯朵夫说道，“每个人都得亲自体验一回生活。只要您有信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在您的圈子之外去寻找吧。法国总会有几个好样的男人的。”

“有的。我也认识一些。可他们是多么令人讨厌啊!……再则，我该告诉您，我不喜欢我所生活的圈子；然而，我又不认为我在这个圈子之外能过得好，我已经习惯了。我需要过舒适的日子，需要一些高层次的享受和社交活动，金钱虽不足以满足我的需求，但少了钱又是万万不行的。我知道，这种生活谈不上多么美好，可我有自知之明，我是弱者……求求您了，别因为我对您说了许多泄气的话而离开我。耐心地听我倾诉吧。与您聊天其乐无穷!我认识到您是强者，是健全的人，我信赖您。做我的朋友吧，好吗？”

“乐意效劳，”克利斯朵夫说道，“可我能做什么呢？”

“听我说说，开导我，鼓励我。我常常惶惶不可终日，真不知该怎么办。我对自己说：‘抗争有什么用？自寻烦恼又有什么用？这件事，那件事，与我何干？任何人，任何事都与我不相干!’这种精神状态真是要不得。我不想陷进去。帮助我吧!帮助我吧!……”

她的神情忧伤，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年；她凝望着克利斯朵夫，目光温和，驯服而可怜。他答应她的要求。于是她又活泼如常，笑开了，变得很快乐。

到了晚上，她又像往日一样嘻嘻哈哈，风情万种了。

从这天起，他俩之间的谈心变成了一种规律。每当他俩单独在一起时，她就对他说悄悄话；而他得费好大的劲去理解她，开导她；她听他开导，有时还得听他的训斥，像个挺懂事的女孩那样神情严肃、认真：这样的场合她觉得挺好玩，挺有趣，甚至还能给她提提神；她以感激而多情的目光对他表示谢意。然而她的生活方式丝毫没变，只是多了一份乐趣而已。

她每天的生活是一组变形的画面。她起得相当迟，将近正午时分。她夜里失眠，要等到拂晓时才入睡。一整天她无所事事，便任意地在脑海里重温一首诗、一个想法、一个闪念、一段谈话、一个乐句、一张博得她欢心的脸蛋儿。她只是在午后四五点钟才彻底清醒，在此之前，她的眼皮沉沉的，脸肿肿的，无精打采，迷迷糊糊的。直到来了几位像她一样多嘴多舌，对巴黎的飞短流长兴趣盎然的好朋友时，她才变得活泼异常。她们漫无边际地大侃爱情。爱情心理学与穿着打扮、互传绯闻逸事、诽谤他人一样，是永恒的主题。她周围还有一帮子纨绔子弟，他们每天也需要花两三个小时围在石榴裙下转悠，其实他们也能穿上裙子，因为他们天生具有女人的脂粉气和娘娘腔。克利斯朵夫到场也有规定的时间，那等于是听告解的时间。这时，科莱特立马变得严肃和虔诚。她就像波特利⁽¹⁰⁷⁾说的年轻的法国女子那样，在忏悔时“发挥预先冷静准备的话题，说得体面而光彩，一切该说的话都说得有条有理，层次分明”。过后，她的情绪更高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显得年轻。到了晚上，大家一起去看戏，在剧院看见那几张老面孔，便是她取之不竭的快乐之源。让这一伙人开心的，倒不是所演的戏，而是那几位演员，他们可以再次指摘这几位演员那些众所周知的毛病。大家与到他们包厢里来的人传递其他包厢里的人的坏话，或者对几个女戏子评头论足。他们说戏中那个天真的少女的嗓门就像“变了味的蛋黄酱”，说那个著名的女戏子的穿着就像“一个灯罩”。要不就是大家在晚上聚会，这时他们的乐趣就在于炫耀，让别人看自己是否漂亮（这要依日子而定，巴黎的标致标准是时时变化着的），或者对人物、对他们的衣着打扮和形体的缺陷再点评一番，加以补充。正经严肃的交谈是没有的，大家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但还不急于上床，因为这是一天中精神最好的时刻。他们围着桌子转悠，翻翻书本，自个儿笑笑，再想想一句什么话或是一个什么动作。他们终于厌倦了，多么气恼啊，老是睡不着。半夜，他们又会突然陷入绝望之中。

克利斯朵夫与科莱特呆在一起的时间也只有几个小时，目睹的也只是她的几个侧面，就这样，已经对她的变化困惑不解了。他自忖，究竟何时才是真实的她，或者她在任何时候都是真实的，或者她在任何时候都是不真实的。其实这个问题科莱特本人也说不清。她像大多数少女那样，欲望无所寄托又受到压抑，始终处在茫茫黑暗之中。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因为她在实践之前自己也无从知道。于是她以自己的方式作了尝试，去模仿周围的人，以他们的道德规范作为准则，尽可能地随心所欲，又冒最小的风险。她不急于去选定某种模式，她得各种模式都先尝试，以便随时加以利用。

但是对待像克利斯朵夫那样的朋友，却不那么得心应手了。他可以容忍别人喜欢他不尊重、甚至他所蔑视的人；但他不能容忍别人把他与这些人混为一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品味，至少该有一种。

克利斯朵夫尤其受不了科莱特的某种做法，她似乎故意把克利斯朵夫最瞧不起的一批年轻人搜罗在身边，并引以为乐，这些人都是令人作呕的花花公子，多数很富有，但清一色属于有闲阶级；还有就是几个在部里挂闲职的人。总之，都是一丘之貉。他们都在写作——自以为在写作。这些都是第三共和国治下的神经官能症患者。对他们来说，写作成了满足虚荣的一种懒散的手段。由于脑力劳动是最难衡量水准高下的，因而也是最容易吓唬人⁽¹⁰⁸⁾的。他们对自己伟大的劳动只是说几句谨慎而谦恭的话，似乎在从事着一种崇高的事业，已累得不堪重负了。最初，克利斯朵夫完全不了解他们写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的尊姓大名，显得有点儿尴尬。他战战兢兢地向人打听，特别想知道那一位被众人称之为剧坛霸主的人究竟写了什么。他吃惊地得悉，此人仅仅写了一幕戏，那还是把一部小说的选段改编成的，他写的这部小说本身也是由一系列短篇或者说一系列笔记串缀成的，也是他十年来在一本他们的同仁刊物上发表的全部文字了。其他人的作品分量不见得更重：几幕戏、几个短篇、几首诗而已。有些人凭一篇文章出了名，有些人则凭了一本“不得不写”的书而出了名。他们公开蔑视长篇巨制，似乎仅对一句话中词与词的搭配看得异常重要。然而“思想”这个词却经常在他们的言论中出现，但已经不是通常所指的意思了：他们把思想与风格混为一谈了。不过在他们中间也确有几个大思想家，大幽默家，这些人在文章中用斜体字标出了他们那些深刻而精巧的文字，就怕读者理解错了。

他们每个人都崇拜自我，这是他们唯一的偶像。他们挖空心思希望大家都崇拜他们，可惜的是其他人都各自有崇拜的对象了。他们时刻不忘的是公众以他们的行为方式为榜样，如说话、走路、抽烟、读报、头的姿态、目光的运用、彼此间致礼等等。哗众取宠本是年轻人的天性，特别是在他们无足轻重，换句话说，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们特别舍得把精力放在女人身上，因为他们对女人很贪求，更为过分的是他们还希望女人也贪求他们。他们随便碰上什么人都要炫耀一番，甚至对一个迎面走来的、对他们的装模作样感到莫名其妙的行人也不放过。克利斯朵夫常常遇见这些爱开屏的小孔雀，如画家啦、演奏家啦、蹩脚的演员啦，这些人都爱装成名人模样，如凡·戴克⁽¹⁰⁹⁾、伦勃朗、委拉斯开兹、贝多芬；或是扮演一个角色，如大画家、大音乐家、能工巧匠、深刻的思想家、快乐的伙计、多瑙河畔的农民、未开化的人等等……他们走路时，目光总是留着神，看看是否有人注意他们。克利斯朵夫眼看他们走过来，等到走近他之后，故意把目光转向另一边。但是他们的失望也不会延续多久，走不了几步，他们又会对下一个行人装模作样了。科莱特沙龙里的那些人稍稍高雅一些，他们需要装模作样的不是形体，而是思想。他们拿两三个模型作模特儿，而那几个示范人物本身也不是原型。要不，他们就在举手投足之中象征着某种观念：如力量、欢乐、怜悯、团结、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信仰、自由等等，这些都是他们扮演的角色形象。他们有本领把最宝贵的思想变成了舞文弄墨的玩意儿，并且把人最豪迈的激情变成只起到时兴的领带的作用。

他们的拿手好戏便是爱情，爱情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在享乐方面他们的花样层出不穷，并且开诚布公；他们玩弄精湛的技巧，制造出种种新的问题，以便一一加以解决。这些事永远是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干的唯一的一件工作，没有爱情，他们就“制造爱情”，特别是要对爱情做出种种解释。他们是真正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哪怕最下流的思想，他们也要在上面贴上社会学的标签，于是一切都盖上了社会学的印戳；一个人在满足邪思恶念的时候，不管多么愉悦，倘若他们同时无法相信自己的思想具有生命力的话，总会抱有几分憾意的：那是地地道道的巴黎化的社会主义，也就是色情的社会主义。

能激起这个爱情小团体的热情的诸多的问题中，有一个问题是关于男女在婚姻上的平等以及他们在爱情方面各自的权利。早先就有一些诚实的、正直的、信奉新教的、又有点儿可笑的斯堪的纳维亚或是瑞士的年轻人，要求在道德观念上男女平等，即男人结婚时该和女人同样保持贞洁。巴黎爱钻牛角尖的风流雅士对待男女平等有另外的观念，他们鼓吹男女该在不贞方面享受同等待遇，即女人结婚时可以像男人一样受过玷污，有权先有情人。巴黎在通奸一事上消耗了过多的想象，实践也太滥了点儿，开始感到这玩意儿平淡无奇了：在文人圈子里，有人处心积虑地想在男女私情上翻新花样，发明了少女卖淫的绝招，依我理解，指的是有规律的、通用的、有道德约束的、正正派派的、家族化的、非交易性质的社会化的卖淫。刚刚出版的一本充满灵性的书对这个问题下了权威的定论；这部四百页的皇皇巨著以学究的轻描淡写的口吻，用“培根法⁽¹¹⁰⁾的规则”，研究“最佳的娱乐方式”。那真是自由恋爱的最完备的课程，上面反复提到高雅、舒适、品位、高贵、美、真理、贞操和道德，这简直是自甘堕落的少女们的“贝尔金必读书”⁽¹¹¹⁾了。当时，这本书也被科莱特的那个小圈子奉为“福音书”，给他们带来无限乐趣，亦是她本人借题发挥的原始材料。在这部奇书里也有正确的、观察细致的，甚至很有人情味的东西，但不用说，依照这些纨绔子弟的惯例，他们肯定把这些健康的内容弃之不顾而仅仅记住了最糟的内容。在这诱人的小花坛里，他们从来不会忘记去采撷一些最具毒性的花朵，诸如这一类格言：“嗜好淫乐能激发工作热情”、“一个处女没有极乐纵欲的经历就当上了母亲简直不可想象”、“女人占有童男子是具备成熟母性的自然过渡”、“母亲的责任就是以捍卫儿子自由时的细致和虔诚的心态去引导女儿获得自由”、“那一天必然会来到，少女从情人身边回家时，其心情会像从学校或是在朋友处喝过茶回家时一样自然放松”。

科莱特笑着声称道，诸如此类的警句格言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克利斯朵夫厌恶这样的论调。他把这些论调的实际意义看得太重了，并且夸大了它们的恶果，因为法国人太聪明了，不会把文学语言付诸实践的。这些袖珍的“狄德罗”⁽¹¹²⁾，只会虚张声势，在日常生活里，就如书本上的天才的巴汝奇那样，都是些正人君子，与其他人一样谨小慎微的。正因为他们胆小，他们就更加热衷于在思想上把行动推向极端。这本是一出不冒风险的游戏。

然而克利斯朵夫不是随意玩玩的艺术家。

在科莱特周围的那些年轻人中间，她似乎对其中的一个情有独钟，从逻辑上说，此人当然也就最让克利斯朵夫忍受不了了。

他出身在那些发了横财后玩玩贵族文学，在第三共和国时期冒充贵族的平民家庭中，名叫吕西安·列维葛尔；他的两只眼睛分得很开，目光锐利，鹰钩鼻，嘴唇厚实，胡须呈金黄色，修得尖尖的，属于凡·迪克式的；他已过早地开始谢顶，但并不显得难看；说话甜甜的，举止文雅，一双手既细腻又柔软，永远做出文质彬彬的样子，甚至对他不喜欢的人，对他恨不得抛进大海而后快的人，也显得礼节周全。

克利斯朵夫在西尔凡·科恩的带领下，第一次去参加文人晚宴时，就看见过这个人了，虽说他俩彼此没有说话，但他一听见对方的声音就感到恶心，他自己一时也无从做出解释，只是到以后他才明白个中的原因。在感情上有一见钟情的现象存在，也有一见便恨的现象存在；为了不使性格温和的人受到刺激，我们免用“恨”字，因为他们惧怕一切激越的情绪；换言之，每个健全的人都会凭本能嗅出哪个是敌人，从而加以防范。

面对克利斯朵夫，他代表了玩世不恭又善于分析的那一类文人。这些人不温不火地、彬彬有礼地、含而不露地攻击即将消亡的旧社会的一切伟大的东西；攻击家庭、婚姻、宗教和祖国；在艺术上，攻击一切富有生气的、纯洁的、健康的和大众化的成分；在思想感情领域反对一切信仰，也反对对伟人和人自身的信念。这些人的骨子里只存在一种一成不变的乐趣，那就是剖析，没完没了地剖析，这是一种腐蚀思想的动物性的需要、一种蛀虫的本能。除了这种在心智上去腐蚀一切的需要而外，剩下的就是带有女人味的，而且是女才子味的色欲，因为对他这类人来说，一切都是，或者都可以变成文学的。一切都可以是他的文学题材，诸如他的艳遇、恶习、朋友的恶习等等。他也写过一些小说和剧本，在里面颇有才具地叙述了他双亲的私生活，他们的私情，他朋友的私情，他自己的秘史，他与众多情妇的关系，其中就有他与最相知的朋友之妻的一段恋情。这些人物被他刻画得栩栩如生，每个人读了都夸他写得准确极了，无论是描写公众、女人还是朋友。他得到一个女人的隐私和垂青后必定要写在书里。按说，因他的鲁莽，他与他的“女伙伴”的关系搞僵是必然的，然而根本没事：她们只是稍稍窘迫了一会儿，表面上抗议了几句；骨子里，她们还因自己被人赤裸裸地展现在大街上而沾沾自喜哩。只要有人在她们的脸蛋上放上一个面具，她们的贞操感就安然无恙了。对他而言，他的多嘴多舌并不表示他想施加报复，甚至也许他也并不想揭露隐私。作为儿子，作为情人，他都不比一般人更坏。在同一本书里，他肆无忌惮地暴露了父母和情妇的隐私之后，又会带着诗意般的深情和赞美的笔调去描述他们。其实，他是绝对顾家的，像他这样一类人，只是认为无需尊重他们所爱的人罢了；相反，他们还更加喜欢他们有点儿瞧不上的人，觉得这些人与自己更加贴近，更加富有人情味。他们是世界上最不懂得英雄主义，特别是不懂得境界高远的人，几乎要把这几个字眼看成是谎言、是人的精神软弱的表现了。此外，合乎逻辑的是，他们又自以为比任何人更加理解何为艺术上的英雄，并且以内行的亲狎口吻去评判他们。

他与有产者中那些富有而又游手好闲的堕落的少女最合得来，他是她们的一个伴侣，几乎是她们的一个道德败坏的女仆，却比她们更放肆，更内行；他教唆她们，让她们艳羡。她们与他在一起时毫无顾忌；她们手上提着普绪喀⁽¹¹³⁾的灯，带着好奇的心理去研究这个赤裸裸的阴阳人，他也听之任之。

克利斯朵夫不能理解，像科莱特这么一个少女，似乎天性高雅，本该不愿意为生活腐蚀，让生命消沉的，怎么居然喜欢在这帮人中间厮混……这说明克利斯朵夫完全不是心理专家，而吕西安·列维葛尔在这方面比他在行多了。克利斯朵夫对科莱特无话不谈，而科莱特又是吕西安·列维葛尔的密友，因而吕西安已经占有了很大的优势。一个女人想到她与一个比她弱的男子交往总是挺愉快的。科莱特自身的母性情结是她身上的弱点，同时也是最好的品性，她终于得到满足了。吕西安·列维葛尔很明白这一点：使女人动心的最有效的手段之一便是拨动这根神秘的心弦。再说，科莱特感到自己很虚弱，承认她的天性上还有点儿胆怯，她并不引以自豪，但也没有决心改正。她听到她的朋友有心计有预谋的自白，便高高兴兴地轻信了。原来别人与她一样，人的本性原本就是这样的，该顺其自然。于是她也心满意足了，不再去努力克服她已适应的不良的生活方式，还认为像她这样做是顺理成章的；最明智的办法是不必自寻烦恼，对自己无力摒除的习性该抱宽容的态度。这样的明智，实践起来丝毫也不困难。

人类社会存在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反差：即极端精致的文明假象与深深埋藏的兽性，这在任何一个以冷眼观察人生的人看来，不啻有一种看破红尘的快感。在任何客厅里，熙来攘往的决不是化石和僵化的灵魂，而是像两层地表似的，出现了两个层次相叠的谈话：一种是大家都能听见的，是智慧与智慧的交谈；另一种却很少有人意识到，然而又是色彩最浓的，是本能与本能，兽性与兽性之间的交谈。这两类交谈常常是矛盾的；各自在思想上交换着陈词滥调的同时，肉体却在呼唤情欲、仇恨；或者经常的是好奇、厌烦和腻味。野兽经过了数千年文明的驯化，即便像关在笼子里的可怜的狮子那样呆滞，仍在梦想着回到原始森林中去。

然而克利斯朵夫的思想还没成熟，那只有等到年事稍长，激情泯灭之后才能办到。他把当好科莱特参谋这个角色看得太认真了。科莱特曾请求他的帮助，眼下他看见她心甘情愿地去火中取栗，再也掩饰不住对吕西安·列维葛尔的厌恶了。起初吕西安心里瞧不起克利斯朵夫，表面上还算彬彬有礼；他也嗅出克利斯朵夫是他的对手，但并不认为他有多可怕，只是不动声色地暗自嘲笑他。他只要克利斯朵夫能赏识自己，便可与他和睦相处，可他永远也不能如愿；他心里明白，因为克利斯朵夫没有虚与委蛇的本领。于是吕西安·列维葛尔便从思想上的抽象对立不知不觉地转变到巧妙的暗斗之中了，科莱特便成了争夺的对象。

她在这两位朋友之间保持平衡。她既欣赏克利斯朵夫精神上的优势和才华，也欣赏吕西安·列维葛尔缺德的风趣和机智；但从心底里，她还是觉得葛尔更能让她开心。克利斯朵夫可没对她少发火，她总是带着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听着，这时，他的心也就软下来了。她这个人并不坏，但不坦诚，那是由于天性软弱，有时甚至是由于心善的缘故。她有点儿像在演戏，装出与克利斯朵夫的看法一致。她心里明白，像克利斯朵夫那样的朋友是不可多得的，但她又不想为此作任何牺牲，得罪任何人。她唯一的想法是如何活得舒适、愉悦。于是她瞒着克利斯朵夫常常接待吕西安·列维葛尔。上流社会的女子自童年始就培养出一种本领，就是撒谎时自然大方，以便笼络住方方面面的朋友，使他们个个满意，科莱特当然也学会这一套了。她宽慰自己，认为这样做是免得让克利斯朵夫难过；但事实上，她明白克利斯朵夫是对的，为了能随心所欲而又不与克利斯朵夫闹翻，她不得已才说谎的。克利斯朵夫有时也疑惑她在捣鬼，便放开嗓门吼几句。而她呢，照旧扮演着十分后悔、惹人怜爱的小姑娘的角色。她温情脉脉地看着他，这是女人的最后一招⁽¹¹⁴⁾；她想到有朝一日可能会失去克利斯朵夫的友谊时，还真的很伤心，于是便装成讨人喜欢、端庄贤淑的样子，也真能暂时把克利斯朵夫懵住了。不过，这种关系或迟或早会暴露的。克利斯朵夫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在气愤之中还掺杂了一点儿嫉妒心理；而科莱特在耍弄骗术时，也多少掺杂了一点儿爱意。这样，他俩感情破裂就将更加彻底了。

一天，克利斯朵夫当场揭穿了科莱特的谎言，他要她立即表态，在吕西安·列维葛尔和他之间做出选择。她起先想回避这个问题，最后迫不得已，便声明自己有权结交她所喜欢的任何朋友。她的说法完全在情在理，克利斯朵夫反而感到自己显得很可笑；然而，他也知道他对她严格要求也并非出于私心，因为他对科莱特是完全真心实意的，即便干涉了她的自由，也得把她拯救出来。于是他仍愣头愣脑地要她改变主意，而她就是不做出承诺。于是他对她说道：

“科莱特，您真的希望我们断交吗？”

她说道：

“不，求您了。您当真不做我的朋友了，我会非常难受的。”

“但是您不愿意为了我们的友情做出一点儿牺牲吗？”

“牺牲!多荒唐的字眼啊!”她说道，“为什么非得要牺牲这个才能保全那个呢？这是基督教的愚蠢教义。其实，您自己也不知道您是个老教徒哩。”

“也许是吧，”他说道，“对我来说，水与火是不相容的。在善恶之间没有折中调和的余地，一根头发丝也插不进去。”

“嗯，我知道，”她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才喜欢您。我向您保证我很喜欢您；不过……”

“可您也喜欢另一个人哪？”

她笑了，做出最迷人的媚眼，以最甜美的腔调说道：

“别离开我!”

他正想做出让步时，吕西安·列维葛尔突然不宣而至了。科莱特以同样迷人的目光，同样甜腻腻的嗓门迎接他。克利斯朵夫默默地看着科莱特在演戏；隔了一会儿，他走了，断交的主意已定。他心里很难过，觉得自己老是恋恋不舍，不断上当受骗，真是太傻了!

他回到住所，心不在焉地整理书籍，百无聊赖地翻开《圣经》，读到下面两段话：

我主说：因为锡安⁽¹¹⁵⁾的女子狂傲，行走挺项，卖弄眼目，俏步徐行，脚下叮当，所以主必使锡安的女子头长秃疮，又使她们赤露下体……

他联想到科莱特耍弄的小小花招，不禁哈哈大笑；他早早地躺下了。他又想，自己莫不是也受到了巴黎腐败风气的侵蚀，才会觉得《圣经》上说的话可笑呢？他躺在床上还在默诵着这位幽默的大法官的这份判决书；他想象着科莱特落到这个下场会是一副什么样子，于是他像个孩子那样笑眯眯地进入到梦乡。他已经把最近发生的这个悲伤的插曲置诸脑后了，多一个也罢，少一个也罢，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还是继续给科莱特上钢琴课，不过，他避免给她与他推心置腹深谈的机会。她故作忧伤状、生气、玩弄伎俩也无济于事，他就是不肯让步，于是他俩心里都有怨气；她终于主动先找出托词要求减少课程；他也总是推托有事，婉拒斯蒂芬家发出的晚宴邀请。

他对巴黎社会已腻烦了，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空虚、悠闲、没有骨气、神经衰弱，以及那种无动机、无目标、自寻烦恼的过于苛刻的批评了。他自忖一个民族在这样一个为艺术而艺术，为享乐而享乐的停滞的氛围中如何能生存下去。然而，这个民族生存着，它曾经一度辉煌，如今在世人面前仍傲然卓立；任何人从远处看它，都会产生幻觉。它究竟从哪儿汲取到生存的力量的？它毫无信仰，除了享乐而外什么信仰都没有……

克利斯朵夫思考到这一层时，街上迎面走来了一群大喊大叫的年轻人和女人，他们拖着一辆车子，车上坐着一位老教士，向两旁祈祷什么。稍远处，他又看见一队法国士兵用刀斧在砍一座教堂的门，而里面挂着形形色色勋章的大人先生们舞动桌椅迎接他们。他由此发觉法国人也是有所信仰的，就是不知道该信仰什么罢了。有人对他说，国家与教会和平共处了一个世纪之后，是国家主动与教会分离的；教会不甘心就这样下台，于是国家就凭借政权和武力把教堂撵了出去。克利斯朵夫不认为这样的做法是可取的，但他对巴黎艺术家随心所欲、玩世不恭的作风已经腻烦透了，因此看见有人为了一件什么公案不惜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感到痛快，虽然事情本身也许是很无聊的。

他很快便发现，在法国这样的人还不少。政治性的报纸干起仗来不亚于荷马笔下的英雄。他们每天号召人们打内战。当然啦，这只是口头上说说，很少付诸行动。然而，也有些天真的人把他人写在纸上的口号当真去实行的。于是出现了一些离奇古怪的场面：有几个省份声称要脱离法兰西自治；有些团队集体兵变；有的省政府被焚烧；收税官骑马去收税要大批宪警保护；自由思想者以自由的名义冲击教堂；而农民则拿着长柄镰刀，把锅炉的火烧得旺旺的严阵以待；老百姓的救世主爬在树上煽动产葡萄酒的省份揭竿而起反对产白酒的省份……到处都有数百万人摩拳擦掌，喊得脸红脖子粗，最后终于动武了；政府总是先讨好民众，接下便是动刀动枪了；而民众又把自己的儿子——几个军官和士兵的头打烂了。就这样，每一方都向其他人证明自己主张有多高明，拳头有多硬。倘若你从远处看，从报纸上的反映看，还真以为又退回到几个世纪以前去了呢。克利斯朵夫发现法兰西民族既是一个多疑的民族，亦是一个狂热的民族，但它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狂热。拥护还是反对宗教？拥护还是反对理性？拥护还是反对祖国？它对什么都狂热，它为了从狂热中得到乐趣而狂热。

在斯蒂芬家的客厅里，克利斯朵夫不时与一个社会党议员晤面，一天晚上，他与这个议员攀谈上了。虽然不是初次交谈，但克利斯朵夫却从未想到对方的身份，因为在此之前，他们谈话的内容仅局限于音乐。他知道这个风度翩翩的人物竟是一个激进党的头头时，不禁大为惊诧。

阿希尔·胡山是个美男子，蓄着金黄色的胡子，说话带喉音，气色很好，态度和善，在风雅的外表下内里却很粗俗，不时露出粗俗的举止；譬如说当众修指甲，对人说话要拽拽别人的衣角，挽住对方，拍拍他的胳膊等等；他能吃能喝，爱笑爱乐，下层人的欲望很强，一心只想攫取权力；他的头脑灵活，随机应变，感情丰富但有节制，善于听人说话，并且会立即吸收消化他所听到的内容；他不乏同情心，人又聪明；出于天性，出于环境熏陶，亦出于虚荣心，他对什么都感兴趣；在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失，或是不诚实会惹来麻烦时，他是会诚实的。

他有一位相当漂亮的妻子，长得高挑挺拔，骨架硬朗，身段婀娜多姿，豪华的装束把她裹得稍紧了些，因而显得过于丰满；乌黑拳曲的头发衬托出她的脸庞和既大又黑、睫毛浓密的一双眼睛；长长的下巴微微翘起，大大的脸盘不乏动人之处，但被她那双近视又眨个不停的眼睛和噘起的嘴巴破坏了。她的举止行动有些做作、生硬，像某些鸟类那样；说话娇滴滴的，但相当文雅和善。她出身在一个富有的经商家庭里，具有自由思想，属于贤妻良母型，如同信奉宗教似的恪守上流社会的种种准则，还不算上她为自己添加的一些艺术和社会的职责在内：组织一个沙龙，在平民大学⁽¹¹⁶⁾里传播艺术，参与慈善事业和儿童心理的研究，但并不热心，也并非出于个人的利益，仅仅出于天性的慈悲、追求时尚，以及年轻的知识女性的那种超越功利的迂腐气，仿佛在永远默记着一篇课文，如不能熟背就有伤自尊心似的。她需要忙忙碌碌的，但并不需要对所做的事情抱有多大的兴趣；整日忙个不停，就如有些女子手上永远拿着针线活，不停地穿针引线，仿佛这个一无所用的活计能够匡世济人似的。此外，她也与那些“做针线的女人”一样具有正派女人小小的虚荣心，想以自己的榜样去开导其他女人。

那位议员对她又爱又瞧不起。他为了享乐和贪图安逸选中她也算适得其所。她漂亮，他享用不尽，也就别无所求了，而她对他也没有更高的要求。他爱她又欺骗她，她也习惯了，只要他对她有一份心意就行。也许她从中也能找到一份乐趣哩。她生性文静，性欲旺盛，正合深闺女子的特征。

夫妇俩有两个四五岁的孩子，长得很漂亮，她如慈母般地照料他们，亲切而理智，同对待丈夫的公务、最新流行的时装和艺术的态度是一致的。激进的理论、极端颓废的艺术、社交界的忙乱和有产阶级的情调交杂在一起，在她的圈子里形成了一个怪胎。

夫妇俩邀请克利斯朵夫常去看他们。胡山太太对音乐很在行，弹得一手好钢琴，她落指准确而扎实，眼睛紧紧地盯着琴键，手指在上面跳跃，其神态就如母鸡啄食。她在音乐上很有天分，比大多数法国女子接受的教育多，不过她对音乐的深层次的含义却茫然无知，音乐对她就是一组音符、节拍和高低强弱，她能准确地听辨或是复述出来；她根本不去寻找音乐的灵魂，因为她本无此需要。这位可爱、聪慧而单纯的女子以助人为己任，对克利斯朵夫如同对所有的人一样和蔼可亲、热情体贴。克利斯朵夫对她并不感激，也没多大好感，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她并非不知道丈夫有众多外遇，但心甘情愿地与丈夫的情妇共享一个男人的爱情，也许克利斯朵夫不能原谅她的正是这一点，这只是下意识中的感觉罢了。在她所有的缺点中，他最不能原谅的就是委曲求全这一条。

他与阿希尔·胡山的关系密切些。胡山喜欢音乐如同喜欢其他艺术一样粗糙但真诚。他如爱上一首交响乐，就恨不得与它睡觉。他的音乐素养很浅，但很善于运用。在这方面，他的妻子没少帮助他。他对克利斯朵夫感兴趣，就因为发现他与自己一样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平民。此外，他也很有兴趣细细观察这个怪人（他观察人带有不知疲倦的好奇心），想了解他对巴黎的看法。他对克利斯朵夫率直而毫不留情的评点也觉得很好玩。他本人对什么都怀疑，因此也不否认克利斯朵夫有其道理。他不在意克利斯朵夫是不是德国人，恰恰相反，他是以超越民族偏见而引以自豪的。总而言之，他确实很富有“人情味”（那是他的主要优点）；凡是与人有关的一切他都同情。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抱有坚定的信念，即法国以其历史悠久和古老的文明自然而然比德国优越，因而也免不了嘲笑这个德国佬了。

克利斯朵夫在阿希尔·胡山家里看到了其他政客，都是一些下了台的或有待上台的内阁成员。倘若这些显要不摆架子的话，与他们之中的每个人单独聊聊倒也相当愉快。与通常的看法相反，他倒觉得与他们相处比与他所认识的文人在一起更有意思。他们的思想更加活跃，感情更加奔放，对人类的根本利益更加关注。他们之中多数是南方人，个个都能言善辩，而且都出人意料地爱好文艺。除个别而外，他们几乎与文化人一样在行。不言而喻，他们对艺术也只是略知一二，特别是对外国文艺。不过，他们都一致声称多少也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他们也常常真的喜欢文艺。有些内阁几乎就像小杂志里的同仁小团体似的。这个写个把剧本；另一个拉几下小提琴，还是瓦格纳的狂热信徒；第三个又会涂抹几笔。但所有的人都毫无例外地搜集印象派画，读颓废派的书，对极端贵族化的艺术情有独钟，可这种艺术又偏偏是他们思想的不共戴天的死敌。这些社会党或是极端社会党的阁员都是忍饥挨饿的社会阶层的救世主，却又都热衷于高雅的享受，克利斯朵夫看在眼中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毫无疑问，这是他们的权利，但总不那么令人信服。

最为令人不解的是，这些人除了极个别而外，全都是怀疑论者、肉欲主义者、虚无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但一涉及到行动，他们立即会变成偏激狂。最风雅的人士一朝掌有了权力，会摇身一变而成为东方式的小暴君；他们立即染上了指挥一切，禁锢一切的恶癖；他们在思想上是怀疑论者，在气质上是专制主义者，一旦主宰了昔日最大的专制者建立的中央集权下的庞大的官僚机构，就会忍不住滥用一番。随之而来的便是某种共和体制下的帝国主义，最近几年又在其上嫁接了一个无神论的天主教教义。

在一个时期之内，政客们声称他们仅仅统治物体，也就是财产，尚不干扰灵魂，因为灵魂是不生财的。而那些有灵魂的人也不关心政治，政治不是高于他们便是低于他们。在法国，政治被看成是工商业的一支，能生利而不光明磊落；知识分子瞧不上政客，政客也瞧不上知识分子；然而，不久之前，两者挨近了，并且在政客与知识分子的败类之间很快便结成了同盟。一个新的政权登上了历史舞台，自称为对思想有绝对的支配权，他们便是所谓的“自由思想家”。他们与另一批统治者相互勾结，而后者亦把他们视为政治极权主义的良好的一环。他们的真正意图不是摧毁社会而是取而代之。事实上，他们组成了一个“自由思想”教会，自有其教规、教仪、洗礼、初领圣餐、婚礼仪式、地方及国家的教谕，甚至类似罗马的大公会议。这些成千上万个可怜虫需要结成团伙才能“自由地思想”，岂不荒唐透顶!其实，他们思想的自由只是以理性的名义禁止他人思想自由，因为他们笃信理性，就如天主教徒笃信圣女一样，但两者都没想到，理性也罢，圣女也罢，自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其意义的源头却在别处。天主教会有一支庞大的僧侣队伍并有其帮会，他们在民族的血管里暗暗地注入毒素，消灭敌对势力的生命活力；同样，这反天主教的“教会”也有其追随者，他们的总部每天都详尽地把散布在法国各地的忠诚的告密者所提供的报告登记在册。共和政体的国家暗中鼓励这些乞僧和信徒以理性的名义从事神圣的间谍活动，给军队、大学、国家的所有社团造成了恐怖气氛；可它自己也没发觉，这些人表面上在为共和政体效力，实际上他们的动机是慢慢地取而代之，而它本身也逐渐走上了无神论的“神权政治”这条路，不比巴拉圭的耶稣会的“神权政治”更值得钦慕。

克利斯朵夫在胡山家里遇见过其中几个“教士”。他们一个比一个更拜物。眼下，他们因把基督从神坛上拉下而狂喜不已。他们仅仅只摧毁了几个木偶就以为摧毁了整个儿宗教了。其他“教士”刚从天主教手中夺取了贞德和这个圣女的旗帜便占为己有。新教的元老之一，一个与另一个教会的法国人作战的将军发表了一篇反教会的演说，颂扬韦辛格托里克斯⁽¹¹⁷⁾。他在《自由思想者》杂志为这位高卢英雄树立的一座雕像前颂扬他是平民的儿子，是法国反对罗马教会的开天辟地的英雄。一位海军部长为了规范他的舰队，气死天主教的教徒，居然给他的一艘巡洋舰命名为《埃内斯特·勒南》(117a)号。还有一些自由思想者热衷于净化艺术。他们删改十七世纪古典主义的作品，不允许天主的名字亵渎了拉封丹的寓言，也不允许它玷污古典音乐。克利斯朵夫听见一个极端派的老人（老人走极端简直疯到家了，歌德如是说）说过，他认为在民间音乐会上居然有人胆敢排入贝多芬的宗教歌曲，简直气疯了，他要求把歌词改掉。

还有些“教士”更加走极端，竟想取缔所有宗教音乐和教授宗教音乐的学校。在这群蠢人中间被看做是品味极高的美术界的头头徒劳地声称该对音乐家讲授音乐，因为按他的说法，“把一个士兵派去打仗之前，您得逐步教会他使枪和射击。对年轻的作曲家也一样，他们满脑子装着思想，但不知如何分类取舍”。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吓坏了，于是每句话都为自己辩解：“我是一个老自由思想者……我是一个老共和派……”最后竟壮着胆子声称：“佩戈莱西⁽¹¹⁸⁾的作品究竟是歌剧还是弥撒祭乐我不问，我只要知道这是人类艺术的作品就行了。”但对方以不容置疑的逻辑反驳这个“老自由思想者”、“老共和派”说道：“世上存在两类音乐：一类在教堂里唱，一类在教堂外唱。”第一类是理性和国家的对头，所以国家出于理性应该取缔它。

倘若这些傻瓜在身后没有几位真正有分量的人支撑他们的话，也许只显得十分可笑，而不至出什么危险，因为这几个所谓有分量的人甚至比他们更加醉心于理性。托尔斯泰在某处提到了这种统治宗教、哲学、政治、艺术、科学的“传染病似的影响”，提到了这种“丧失理性的影响；人们只有在彻底摆脱这种影响时才看清其非理性的真正面目，然而只要他们尚屈从于这种影响，就会觉得它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认为根本无需加以讨论了”。于是便产生了对郁金香的嗜癖了。迷信巫术、种种文学流派误入歧途的现象，而对理性的崇拜便是这类疯狂的表现之一。愚昧无知的人和有教养的精英人才，议院的“兽医”和大学里最聪慧的学者，都会感染上这种疯狂，而对于有智有识的人危险性更大，因为愚昧无知的人只是吸取这种狂热里的盲目乐观的成分，使这种狂热变得不那么凌厉；而有智有识的人的创造力却因而被它束缚住了；根深蒂固的悲观主义又使这些精英更加清醒地看到人的本性和理性在本质上是水火不相容的，于是便更加热衷于鼓吹抽象的自由、抽象的真理以抵御人类邪恶的天性。这里就有加尔文理想主义、冉森派理想主义、雅各宾派理想主义，其精髓就是“人类的邪恶是无可救药的”那个古老的信念，他们认为只有受到理性洗礼，也就是得到神灵启示的选民们以坚定不移的自尊自爱精神才能并且应该战胜这种邪恶。他们代表了一部分道地的法国人，代表了一部分聪明而“不近人情”的法国人。这种人的信念就像一块顽石，像铁一般坚硬，什么也穿透不了，而它却能所向无阻。

克利斯朵夫在胡山家与这几个理性的狂热信徒交谈后被惊呆了。他对法国的见解发生了动摇。按照时下一般的看法，他原以为法国人是一个稳健的、易于相处的、宽容而热爱自由的民族；倏然间，他发现这几位抽象概念的癖好狂，从逻辑到逻辑，时刻准备着为他们逻辑的三段论而牺牲一切。他们永无休止地议论自由，可又比任何其他人更不懂何为自由，也无法消受自由。在任何地方，再也找不到像他们那样无情而残忍的个性了，那正是由于他们过分善于进行抽象思维或者是想表明自己高明的缘故。

不仅仅是个别党派，所有党派都如此。在他们的政治或是宗教、他们的国家或是省份、他们的组织和狭隘的头脑所限定的程式而外，不管是什么，他们一概视而不见。还有一些反犹太的人士，不遗余力地疯狂敌视一切富有者；他们仇恨所有的犹太人，把他们所敌视的人一律都称之为犹太人。还有一些民族主义者，他们仇视所有其他民族（当他们心情好时，则把仇视变成了蔑视），而在他们自己的民族内部，他们把与他们思想相左的人们称之为外国人，或是叛徒，或是卖国贼。还有一些反对新教的人，他们相信所有新教徒不是英国人便是德国人，居然想把他们统统逐出法国。还有一些西方人，对莱茵河以东的一切都予以否认；而北方人对卢瓦河以南的一切都加以排斥；中部的人呢，他们把卢瓦河以北的人都称之为蛮子；还有以自己是日耳曼民族为荣的；有以自己是高卢种族为荣的；而他们之中最为神经失常的是一些“罗马人”，他们居然以祖先的失败为荣；最后还有布列塔尼人、洛林人，等等等等，每个人只认同自己，给自己加上贵族的头衔，不能容忍他人是另一个模样。对这样的败类是无药可救的，他们是听不见任何规劝的，他们生来就是为了烧死异类，或是被异类烧死的。

克利斯朵夫心想，幸好这样一个民族组成了共和国，这样，所有这些小小的暴君可以相互吞食；不过倘若他们之中的一个当成了皇上，那么其他人就没有多少空气可以呼吸了。

他不知道这些崇尚理性的民族自有一种德性救了他们一命，那就是不稳定性。

法国的政客们也是如此。他们信奉的专制主义被无政府主义冲淡了。他们不停地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摇摆。他们左边依傍极权主义的思想，右边又依傍无政府主义的思想。他们是一群社会主义的拥戴者、小小的野心家，他们在取胜之前决不参加战斗，不过他们紧紧跟在“自由思想”的大军后面，每当这支大军获得胜利后，他们就扑向战败者的遗骸分享战果。这些“理性”的捍卫者所操心的并非是理性……无偿利用理性⁽¹¹⁹⁾……而是为了全世界的从中渔利者；他们兴高采烈地践踏本国的传统，其目的不是摧毁一个信仰而用另一个信仰取而代之，而是把自己填补上去。

克利斯朵夫是在这个思考背景下认识吕西安·列维葛尔的。他得知吕西安·列维葛尔是社会主义者后，并不感到十分惊讶。他只是想，吕西安·列维葛尔只有等到社会主义已经胜券在握时才会投入到这个阵营之中。可他不知道，吕西安·列维葛尔早就想出办法让敌对阵营对他也抱有好感，他在对方也找到了最保守，甚至是反犹太最有力的政界和艺术界人士作为朋友了。

他向阿希尔·胡山问道：

“您为何会与这类人交往呢？”

胡山答道：

“他们多有才华啊!再说，他们在为我们工作，在摧毁旧世界。”

“他们确在毁坏，”克利斯朵夫说道，“他们毁坏得如此厉害，我都不知道你们用什么东西去重建了。你们能肯定仍有足够的建材去建造一幢新房子吗？在你们的建筑工场上已经钻进蛀虫了……”

吕西安·列维葛尔不是唯一一条蛀蚀社会主义的蛀虫。社会主义的报纸上塞满了小文人，所谓“为艺术而艺术”的、华而不实的无政府主义者写的文章，他们霸占了所有的成功之路。他们挡住别人的去路，在以人民的喉舌自诩的报纸上写满了那些颓废的唯美派文章和“为生存而斗争”的文章。他们嫌地盘不够，还要荣袍加身。在任何时代，人们从未见过有如此之多匆匆忙忙建立起来的雕像，从未见过有如此之多的颂扬石膏天才的演说词。通常，趁庆典之机吃白食的人按期要给自己行业公会中的伟人举办盛大的筵席，那不是因为这些伟人的工作出色，而是庆贺他们受勋——这才是他们最受鼓舞的。美学家们、超人们、侨民们、社会主义的阁员们都一致同意，凡被授予科西嘉军官⁽¹²⁰⁾设立的荣誉勋位的人，都该为他们弹冠相庆。

胡山看见克利斯朵夫大惊小怪的神态很开心。他并不觉得这个德国佬对他的同伙评价太糟。他本人在与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对他们也是不客气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人的愚蠢和狡诈之处，但这并不妨碍他支持他们，因为他也需要他们的支持。他在私下谈到民众时并不遮遮掩掩，一派不屑的口吻；但在讲台上，他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声嘶力竭，扯着嗓门，发出鼻音，说话铿锵有力，神色庄重，有时像羊咩，有时手势摆动幅度大且抖抖颤颤的就像鸟翼在扑动：他在扮演莫内-苏里⁽¹²¹⁾的角色哩。

克利斯朵夫很想弄明白胡山在多大程度上是信奉社会主义的。事实上他根本就不相信，因为他是一个极端的怀疑论者。然而，他的部分思想是相信社会主义的，尽管他明知这只是部分，而且还不是主要部分。他凭据对社会主义的信念组织自己的生活，规范自己的行为，因为这样对他更合适些。这倒不完全出于他的实际利益，也出于他的生存需要、他生存和行动的意义。在他看来，他的社会主义信念就是某种国教。大多数人都不会有别的活法。他们的生命依赖宗教、道德、社会的信仰，或者纯粹是对实际的追求，即全身心地扑到他们的职业、工作中去，追求在生活中扮演一个角色等等，其实他们并不真有信仰，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因为为了生存，他们需要有这种似是而非的信仰，需要有每个人都扮演教士的这种公认的宗教。

胡山还不是其中最坏的一个。在党内，还有许许多多人在“从事”着社会主义和极端主义的活动哩!我们甚至不能说这些人是出于野心，因为这种所谓的野心目光短浅，并无大出息，只是急功近利和争取再度当选罢了。这些人表面上是信赖新的社会的，也许他们从前曾经信赖过；事实上，他们只是想着如何瓜分这个奄奄一息的社会的财富，使自己活得更滋润些。目光短浅的机会主义帮了享乐的虚无主义的大忙。未来的社会进步成为眼前的自私自利的祭品。他们正在肢解军队，只要博得选民们的欢心，他们甚至可以瓦解国家。问题的关键倒不是出在智商不足上，他们完全知道该怎么做，但就是不做，因为这样花费的精力过大。大家都想以最小的代价把自己的日子安排好，把自己的国家整顿好。全国从上到下，人人都在想着如何尽量少出力而得到最大的享乐。这种不道德的道德准则成了杂乱无章的政治社会里的唯一的指导思想；在这样的社会里，头头们带头搞无政府主义；政策毫无连续性可言，好比同时抓十只兔子又一只一只地把它们放掉；外交部主战，国内的军事部门却在主和；军队的阁员们仿佛在净化军队，却在行破坏之实；海军部长们挑唆兵工厂的工人闹事；军事教官宣扬战争的恐怖；到处都是吊儿郎当的军官、漫不经心的法官、业余的革命者、说说玩玩的爱国者。这是全民性的道德信念的崩溃。每个人都在等着国家给他职位、福利待遇和荣誉证书；事实上，国家也没少敷衍它的主顾：各种荣誉和职位都拱手交给了掌权者的儿孙、侄辈和仆从；议员们投票为提高自己的待遇，于是国库、职位、衔头、国家的所有资源都被大肆滥用；可悲的是上梁不正，下梁必歪，于是教师们教唆学生起来反对国家，邮局的职工焚烧信函电报，工厂的工人们把沙子和刚玉砂扔进机器的齿轮箱里，兵工厂的工人毁坏军械、焚烧船舶，工人们上班简直是在破坏——这种破坏不是针对富人的，而是针对全社会的财富。

为了让这项破坏事业有个冠冕堂皇的说法，知识界的一批精英便以人人都有权追求幸福的名义，乐于对这种全民性的自杀行为从情理和法理上加以肯定。一种病态的人道主义混淆了善与恶的界线，认为罪犯是“不该负责且是神圣的”加以怜悯，从而向罪恶妥协让步，并使整个社会成了罪恶之渊薮。

克利斯朵夫心想：

“法兰西被自由灌醉了。她发了一阵酒疯后，就倒下不省人事。待她醒转时，自由已被关进了牢笼。”

在这蛊惑人心的氛围之中，最使克利斯朵夫触目惊心的，是目睹那些胸无定见的人冷静地用政治手段戕害社会。这些人性格摇摆不定，而干起事来或者支配别人时又心狠手辣，两者之间形成了一个很令人气愤的反差。他们似乎是由两种截然不同的矛盾体组成的：性格上游移不定，对什么都不相信；理智上又能言善辩，把生活搞得乱糟糟却又什么都听不进去。克利斯朵夫自忖：心性平和的有产者、天主教徒、军官们，他们被人折腾得够呛，又为何不把这些政客扔出窗户外去？他有话是瞒不住的，胡山很快便猜到他在想什么了。他莞尔一笑，说道：

“您我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这么做的，是吗？不过与这些人相处并没什么危险。他们都是可怜虫，没有能力做出什么果敢决定的，他们只晓得指责别人。这帮糊里糊涂的贵族，在俱乐部里泡呆了，只好向美国人和犹太人打情骂俏，他们为了表现出现代派的味儿，高高兴兴地在时髦的小说和剧本里扮演一个别人不要的低下的角色，还把羞辱他们的人奉为上宾。还有一帮脾气执拗的有产者，他们什么也不读，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想了解，只知道抬杠，平白无故地抬杠，酸溜溜地，毫无实际意义；他们只对一件事实感兴趣：在他们的钱袋上睡大觉，谁要是打扰他们的美梦就恨谁，甚至那些劳动者也不例外，因为他们在呼呼大睡，别人只要动一动就会影响他们!……倘若您认识这么一批人，您就会觉得我们挺不错的了……”

不过克利斯朵夫对这帮人那帮人都厌恶之极：因为他一点儿也不认为被压迫者卑劣就能原谅压迫者的卑劣。他在斯蒂芬家经常碰到胡山对他描述的这些富有而乏味的有产者：

……悲凉的心灵

既无耻辱，又无赞誉⁽¹²²⁾……

胡山和他的朋友们有充分的根据，不仅相信自己对这些人可以控制，而且有权对他们颐指气使，克利斯朵夫对这点又闹不清了。控制的工具是不缺的。成千上万个公务员没有自己的主张，只会盲目地服从；阿谀逢迎的风气根深蒂固，出现了一个没有共和派的共和国；社会主义性质的报纸看见皇亲国戚眷顾，便会心醉神迷；奴才的坯料，在头衔、晋升和勋章前都会俯首帖耳：欲要控制他们，只消扔一块骨头给他们啃啃，或是给他们挂几枚荣誉勋章就得了。倘若某个国王答应把所有法国公民都加冕成贵族的话，那么他们全都会成为保王分子。

政客们碰上天赐良机了。八九年的三个等级⁽¹²³⁾中，第一个被消灭了；第二个被废黜了或是不那么时兴了；第三个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在酣睡。至于第四个等级⁽¹²⁴⁾，现在虽气势汹汹、贪得无厌、如日中天，欲制服他们亦非难事。正在衰败的共和国对付他们的办法，就如衰落的罗马对付它无力逐出国境的野蛮部落的办法一样：向他们招安；这样，他们很快就会变成无可挑剔的看家狗了。资产阶级的阁员们以社会主义者自诩，暗暗却在笼络、并吞工人阶级里最优秀的分子，使无产阶级的政党群龙无首，抽取他们的新鲜血液，然后再在他们的头脑里塞满有产阶级的意识作为回报。

有产阶级改造平民有许多方法，其中最时髦的一招便是当时办的平民大学。那简直是个无所不包⁽¹²⁵⁾的知识杂货铺。如教学大纲所规定的，有人声称那里什么都教，“有知识的各个领域，如物理学、生物学和社会学，其中又包括天文学、宇宙学、精神病理学、地理学、语言学、美学、逻辑学，等等……”总之，要学的东西多得让毕克·德·拉米兰多拉⁽¹²⁶⁾这样的人的脑袋都装不下去。

诚然，一开始，这些人中间也确有，并且现在还有一些人抱着真诚的愿望，希望为大众传授真理、美学和崇高的道德规范。工人们辛勤劳累了一天之后，挤在空气混浊的大教堂里，顾不上疲惫，渴望得到知识，那情景真令人感动。可是那些人又是怎样愚弄了这些可怜的人哟!除了少数几个聪明、善良、真正在传道授业的人，以及几个用意好但不够机灵的好心人而外，全都是呆子、夸夸其谈的人、诡计多端的人、没有读者的作家、没有听众的演说家、教授、牧师、能言会道的人、钢琴家、批评家，这些人拿自己的产品给民众百姓造成灭顶之灾。每个人都在贩卖自己的产品。最叫卖的当然就是狗皮膏药了，那些哲学大师搬弄一些很通俗的见解，最后总是归结到人类如何进入天堂社会。

对那些极端贵族化的美学，诸如颓废的木刻、诗歌、音乐等等，在平民大学也可兜售。他们希望平民百姓也登上圣坛以便让老化的思想恢复青春，让民族更新换代。他们一开始就把有产阶级精雕细琢的玩意儿像注射疫苗似的注入平民百姓的血管里。平民百姓贪婪地吸收着，其原因倒不是他们喜欢这些玩意儿，而是这些东西是有产阶级玩的。有一次，克利斯朵夫在胡山太太的带领下，到一所平民大学去，听她在加布里埃·福雷⁽¹²⁷⁾的《美妙的歌》和贝多芬晚年的一首四重奏的间隙弹奏德彪西的乐曲给平民听；他本人也只是在许多年之后，艺术鉴赏力和思想经过了缓慢渐进的历程才理解贝多芬晚年的思想的，因而就无限怜悯地向一个邻座问道：

“您理解吗？”

对方像一只被激怒的公鸡似的，神气活现地说道：

“当然啦!为什么我的理解能力不能像您一样呢？”

为了证明他确实理解了，他就摆出挑衅的架势死死地盯着克利斯朵夫，哼了一段赋格曲。

克利斯朵夫惶恐不安地走开了，他心里想，这些畜生也真行，居然把民族的勃勃生机都毒化了：再也没有什么平民大众了。

“你才是平民哪!”正如一个工人对准备建造平民剧院的热心人说的，“我和你一样都是有产阶级哩。”

一个美丽的黄昏，软绵绵的天空像一块有点儿陈旧的暖色地毯笼罩在黑的城市上空。克利斯朵夫沿着河边，从巴黎圣母院向荣军院走去。在沉沉的夜色中，教堂高高的塔顶犹如摩西在战斗中举起的两只胳膊⁽¹²⁸⁾。小教堂顶上精雕细刻的金矢犹如鲜花盛开的圣荆，从鳞次栉比的房舍中脱颖而出。在河的对岸，卢浮宫展示出富丽堂皇的宫墙，宫墙上那一扇扇倦意蒙眬的窗玻璃上映照出夕阳洒下的最后一道生命的余晖。在荣军院广场尽头的一条条沟堑和高墙后面，在一方庄严肃穆的空地上，高悬着一个沉郁雄健的金色穹窿，如同一首年代久远的胜利交响乐。耸立在高坡上的凯旋门四通八达，如同奏起一首英雄进行曲，欢迎非凡的帝国军团远征归来。

克利斯朵夫倏然产生了一个幻觉，仿佛一个死去的巨人在平原上伸开巨大无比的四肢，他受到惊吓，收住了脚步，瞻仰着这一块块从地球上消失的神话巨人般的硕大无朋的化石；整个大地曾听见过这个人种的脚步声，荣军院的穹隆是它的头盔，卢浮宫是它的玉带，许许多多的高高的教堂就如它的千佛手欲把宇宙攫为己有，它还以拿破仑凯旋的气势，在地球上高高跨开两只胜利的巨足，如今在他足下蠕动着难以计数的侏儒。

克利斯朵夫并没刻意去追求，然而他在西尔凡·科恩和古雅尔领他去的巴黎人聚会的圈子里已小有名气。他的那两个朋友，不是这个带他去看剧院的首场演出，便是那个带他去听音乐会，因此许多人对他那张古怪的脸已见怪不怪，他的脸长得虽丑，但充满了力度；他整个儿人、衣服打扮、笨拙而孟浪的举止、不时流露出来的荒诞不经的言论、他那虽未完全开发，但潜力很大，亦很健全的智力，再加上西尔凡·科恩把他与警方周旋，逃离德国，流亡法国的经历渲染得如传奇故事一般；总之，所有这一切使这个浓缩了整个巴黎的国际大沙龙里的那些无事可干又在穷忙乎的人们觉得很好玩。只要他稍加收敛，仔细观察，认真听讲，在开口前先把事情原委弄明白，他还是受欢迎的。法国人很高兴他能留在法国。特别是那帮法国音乐家看见他对德国音乐有欠公正的评论文章，便以为是对他们的恭维，深受感动（事实上，这些都是他过去的看法，现在已多半改变了。这些观点都写在他过去在一份德国杂志上发表的文章里，西尔凡·科恩把他的奇谈怪论又加以夸大，四处宣扬）。在他们的眼里，克利斯朵夫挺有意思的，并且也不讨厌；他不抢任何人的位置，只要他愿意，他是可以成为这个小圈子里的大人物的。他只需什么也不写，或者尽量少写，尤其不要让别人听到他写的东西；只需以自己的思想去喂养古雅尔，以及他的那一类人就行了。所有这些人把一句广为人知的俗语作为箴言，不过稍加改动就是了：

我的杯子不大；但我喝别人杯里的水……

年轻人更重感觉而轻行动，因此一个个性强烈的人对他们很有魅力。克利斯朵夫周围这样的年轻人是不少的。就一般而言，这些人无所用心，缺乏意志，没有目标，没有生存的价值，害怕工作，害怕独处，坐在安乐椅里消磨时间，从咖啡馆晃到剧院，寻找一切借口不回家，以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他们来了，坐稳，成小时成小时地穷聊，乏味之极，谈完后胃胀难受，不是恶心，就是吃得过饱，然而还是贪吃，觉得这种谈话太没劲了，又需要继续进行下去。他们围着克利斯朵夫转，就如歌德的猎犬，如“潜伏着的幼虫”，伺机攫获一个活生生的人，让自己能够活得下去。

一个爱虚荣的傻瓜遇到这种情形，面对这些寄生虫的捧场，很可能会自鸣得意的。可是克利斯朵夫不爱充当偶像的角色。再说，他听见他的崇拜者说的那些不着边际的恭维话不胜惶恐，他们对他的言行妄加猜测，说他是勒南派，尼采派，属于蔷薇十字会⁽¹²⁹⁾的，有描绘两性人的艺术倾向等等。他把他们统统撵了出去。他天生不是受人支配的。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有其目标。他观察是为了理解，而理解是为了行动。他想知道一切，但不带任何偏见，研究音乐表现的所有思想形式，以及其他国家、其他时代的表现手法；只要他认为是真实的，他便据为己有。他与他所研究的法国音乐家不同，这些人聪明灵活，善于发明创造，他们处心积虑地、没完没了地创新，又浅尝辄止，而他却不热衷于革新音乐语言，而是致力于如何加大它的表现力度。他不在乎标新立异，只关心自己是否过硬。这种精神上力的表现与法国天才艺术家的讲究纤巧和分寸感的倾向南辕北辙。他蔑视为风格而风格的做法。法国最优秀的艺术家在他眼里也只是高级的能工巧匠而已。巴黎的一位最完美的诗人有兴致开出一张“当代法国诗歌的工单，列出每件工艺品的材料、质地和价目”；他还分别标上了“水晶玻璃、东方丝绸、金质和铜质奖章、阔寡妇用的镂空花边、上色的雕塑、印花的珐琅”，并且出自他的哪个哪个同行的工作室。他本人把自己写成“呆在文人巨大的工场一隅，缀补古代的地毯，或是擦拭久弃不用的古矛”。这类艺术家和能工巧匠无甚差别，仅仅关心如何把手上活计做得尽善尽美，他们的观念不能说没有美感，然而不能满足克利斯朵夫的要求；他一方面承认职业的尊严，另一方面也蔑视音乐形式掩饰下的贫乏的生活内容。他不能设想有人居然能为写作而写作。他从不为说话而说话，他是愿意说话的，但说的是事实。

我说事实，你们说空话⁽¹³⁰⁾……

他仅仅醉心于吸收新鲜的事物，在经历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时期之后，他突然萌发了强烈的创作欲。巴黎与他格格不入，反而使他的个性更走极端，大大增强了他的力量。他那激情如决堤般地汹涌澎湃，绝对需要宣泄。他的激情表现在许多方面，而他都需要有所表现。他必须创作出一些作品以宣泄充溢在他心间的爱情、仇恨、意愿和弃绝尘寰的孤愤。总之，他要把心里所有彼此相冲撞的“魔鬼”都释放出来，它们也都有平等的生存权利。他刚刚在一件作品中释放出某种感情（有时，他都没有耐心把作品写完），又沉浸在另一种完全相反的感情之中。不过，这种矛盾状态是表面的，万变不离其宗。他的所有作品都可被看成是一条条小路，通向同一个目标。他的灵魂犹如一座高山，他借取所有山道往上爬；有些山道蜿蜒曲折、浓荫蔽日；有些山道在骄阳下荒凉枯燥，笔直向上延伸；所有的山道都通向坐落在山顶上的一尊神明。爱情、仇恨、意愿、孤愤，所有人类的力，兴奋到极点之后，便接近了永恒，投入到永恒的怀抱。每个人心中都有“永恒”，信教的人、无神论者、认定一切都有生命的人、否定一切生命的人、怀疑一切——怀疑生亦怀疑死的人，以及像克利斯朵夫把所有矛盾集于一身的人，他们心中都有“永恒”。而所有这些矛盾都化解在永恒的力之中了。对克利斯朵夫而言，重要的是在自己和别人心中唤起这样的“力”，是把一把把木薪扔进火焰里，燃起熊熊的“永恒”。在巴黎纵情极乐的夜晚，他的心里升起了一团熊熊的烈火。他以为自己已摆脱了任何信念的影响，其实，他本人整个儿却是一个信念的火把。

不过这却最容易成为法国人的笑料。信念是讲究风雅的上流社会最不能宽恕的一种感情，因为这个社会阶层已毫无信念可言了。大多数人对年轻人的梦想不是暗暗敌视便是冷嘲热讽，其中许多人不无苦涩地想到，他们也曾有过梦想，也有过雄心壮志，只是彻底落空了。那些否定自己灵魂的人、曾经酝酿过一部作品而最终又没有写出的人，都会这样想：

“既然我没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为什么他们可能会行呢？我不愿意他们获得成功。”

像埃达斯·加勃莱⁽¹³¹⁾一类人在人世间不知有多少!他们暗暗地想尽办法要消灭新生的、自由的力量，为了消灭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运用沉默、嘲讽、软泡硬磨、使之泄气等手段；在适当时候还不惜无耻地进行勾引!……

这种人在世界各国都有。克利斯朵夫在德国就遇见过，所以对他们并不陌生。他对这些人已经早有防范了。他的自卫手段很简单：主动出击。他一看见他们围了上来，就向他们宣战，强迫这些危险的朋友成为自己的敌人。这种直露的手腕虽然能很有效地维护他的人格，但对他的艺术生涯却大为不利。克利斯朵夫在德国时的积习重犯了，这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只有一件事情发生了变化：那就是他的脾气变得开朗豁达多了。

只要谁肯听他说，他都会口无遮拦地对法国艺术家没头没脸地抨击一通，这样，他给自己招来了许多人的敌意。他根本无所谓，不像许多有城府的人那样拉上一帮人作依傍以保护自己。其实他如想找一批艺术家为自己捧捧场绝非难事，只要他表示赏识他们就行了。有些人甚至已经先行吹捧他了，以图日后得到回报。他们把他们所吹捧的人视为借债人，届时，他们能从他那儿收回贷款的。他们认为这种投资有利可图，但用在克利斯朵夫身上吃的亏就大了，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还债。更糟糕的是，有些人对他的作品曾颂扬过一番，但自己写的实在不高明，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大加挞伐。这些人怀恨在心，只是表面不说罢了；他们发誓以后有机会就狠狠回敬他一下。

克利斯朵夫的冒失行为中，包括与吕西安·列维葛尔作对。他处处找葛尔的茬，对这个温和、有礼、表面上对任何人都不使坏，显得比他格外善良，任何情况下都注意分寸的家伙，表现出过分的敌对情绪。克利斯朵夫逗葛尔与他争论，不管内容如何无足轻重，由于他情绪激动，争论很快就上火，让四座皆惊。克利斯朵夫不放过任何机会，埋头向吕西安·列维葛尔发起攻击，但他从来没能击中过他。他的对手特别敏捷，即便败局已定，他也会化险为夷。他彬彬有礼，以柔克刚，反倒让克利斯朵夫捉襟见肘。再说，克利斯朵夫的法语也说不好，把刚刚学会的俗话粗话乱用一气，像许多外国人一样，用得不就位，根本就无法挫败列维葛尔的战术；他怒气冲冲地左冲右突，与这个含讥带讽、以柔克刚的人较量。所有的人都认为克利斯朵夫欠理，因为他们看不出他生闷气的原因：其实，这个外柔内阴的人碰上了这个性格刚强的人，无法正面击败他，只得无声无息地、默默地消磨他的斗志，使他束手就擒。他像克利斯朵夫一样，同属于那些善于窥伺时机的人，不过他是为了破坏，而克利斯朵夫是为了建设。列维葛尔毫不费力地使西尔凡·科恩和古雅尔疏远克利斯朵夫，并且已经逐渐把他从斯蒂芬的沙龙里排挤出去了。他要让克利斯朵夫失去任何依傍。

克利斯朵夫自己作茧自缚。他不属于任何流派，反对所有人，谁都对他不满意。他不喜欢犹太人，但更不喜欢反犹太的人。往往懦弱的多数人一致反对坚强的少数人，其原因并非因为少数人坏，而是因为他们强大；克利斯朵夫对这种嫉妒和仇视的低下的本能深恶痛绝。犹太人把他看成是反犹太人，反犹太人把他看成是犹太人，艺术家呢，他们觉得他是敌人。克利斯朵夫在艺术上本能地更倾向于德国化了。与某些巴黎音乐家追求感官效果但内心不为所动的人截然不同，他崇尚强烈的意志，一种有力度而健全的悲观主义。他表现欢乐时，缺少风雅的格调，而是反映出平民式的狂喜，从本质上与倡导所谓平民艺术的贵族老爷唱对台戏。他表现的形式是深奥而粗糙的。他甚至矫枉过正，故意表现出对表面华美风格的蔑视，也不刻意去追求形式的独创，而这些正是法国音乐家最看重的。因此，当他把自己的作品呈交在他们之中的某些人面前时，他们也不仔细看，便把他归为德国音乐家中模仿过时的瓦格纳派的后生而嗤之以鼻。克利斯朵夫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他窃窃自喜，反复默诵着自己稍加改编的法国文艺复兴时代某个活泼可爱的音乐家写的诗句：

行啦，行啦，别担心有人会说：

这个克利斯朵夫在某件作品中没有对位法，

也没有同样的和声；

可我有的别人却没有。

不过，他欲拿他的作品在音乐会上演奏时，却处处被人拒之门外。他们为是否上演法国年轻音乐家的作品已经忙得头昏脑涨的了，不能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德国人再腾出位置。

克利斯朵夫也不挖空心思去托人求情。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笔耕不辍。他不在乎巴黎人听或是不听他的作品。他写作是为了寻求快乐，而非为了出人头地。真正的艺术家从不关心自己的作品的前途如何。他们像那些文艺复兴时代的画家那样，明明知道再过十年，他们在那一幢幢房子的外墙上所作的画将不复存在，但他们还是高高兴兴地画着。因此，克利斯朵夫平静地工作着，等待时来运转，果然一个意想不到的良机从天而降了。

其时，克利斯朵夫对戏剧形式发生了兴趣。他不敢放任让自己内心的激情任意宣泄，需要把自己的激情归纳在一个个确切的主题之中。对一个尚不能控制自己，尚没有自知之明的年轻天才来说，为自己明确一个界线，守住自己随时会逃逸的灵魂，无疑是有益的。这一条界线就是一道道必要的闸门，可以引导滚滚思潮的流向。不幸的是，克利斯朵夫没有任何一个诗人辅佐，他不得不自己在传统或是历史中琢磨出他创作的主题。

几个月以来，在他的脑海里飘浮着种种幻景，竟都是《圣经》中的形象。他母亲给他的那本《圣经》是作为他流亡生活的伴侣的，早已成了他梦幻的源泉。虽说他并没有带着虔诚的心态去读这本书，但这本希伯来民族的《伊利亚特》中所蕴蓄着的道德之力，或者更确切地说，生命之力，便是他取之不竭的源泉，供他在夜晚洗涤白天被巴黎的尘埃污垢所玷污的灵魂。他并不多关心书中神圣的意义，但由于他在其中能呼吸到盘古蛮荒和原始人格的气息，所以对他却是一本真正的圣书。书中虔诚的大地、英姿勃发的群山、笑逐颜开的天空、雄狮般的原始人齐奏着一曲曲圣歌让他心醉神迷。

他对书中的一个形象情有独钟，那就是少年时代的大卫。他心目中的大卫并非是嘴角露出讥讽微笑的佛罗伦萨的顽童，也不是韦罗基奥⁽¹³²⁾和米开朗琪罗在他们的不朽的作品里所描绘的悲壮的勇士，因为他并没有见过这些作品。他心目中的大卫是一个诗情画意般的牧童，童贞般的心里蕴含着英雄的气概，是另一个身心更和谐，血统更纤细的南方的齐格弗里德。这是因为他无力抗拒拉丁精神，这种精神已经渗透进他的血液之中。这不仅仅是他受到艺术上或是思想上相互影响的结果，而是受到周围的一切，诸如人与事、动作与活动、线条和光线的影响。巴黎的氛围是很具感染力的，即便叛逆性再强的人也经不住它的磨砺；而日耳曼人比之其他民族更难抵挡得住：他们摆出民族自尊的架势也是白搭，在欧洲各民族中，他们是最容易丧失民族精神的。克利斯朵夫的精神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开始汲取了拉丁艺术中单纯澄明的养料，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接受了它的造型美，他本人所作的《大卫》便证实了这一点。

他想重现大卫与扫罗王⁽¹³³⁾相遇的那一幕，并设想用交响诗的画面表现这两个人物。

一片荒凉的高原上，生长着一丛丛开花的荆棘，小牧童平卧在地，望着太阳出神。澄明的日光、万物的絮语声、微微拂动的野草、放牧的羊群的银铃声，以及无所不能的大地使这个还没意识到自己负有神圣使命的孩子神思恍惚。他在这一片宁静祥和的气氛中懒洋洋地唱起歌吹起短笛。这支歌所表述的欢乐是如此温馨、如此澄净，听者会哀乐皆忘，体会到事物的本色，而不该是别样的……陡地，荒漠上笼罩着一片片巨大的阴影；空气凝止了，生命仿佛缩回到地下，只有悠扬的笛声仍在回响。神智迷糊的扫罗王正巧走过。这位国王神经错乱，在虚无之中销蚀，拼命挣扎，如同在暴风雨袭击下一束自生自灭的火焰。他面对周围的一片空虚，自己心中的一片空虚，哀号、咒骂、挑战。他已声嘶力竭，倒在荒地上，在一片死寂之中，蓦然听见牧童从未间歇过的欢乐的歌声。于是扫罗王压抑着剧烈的心跳，悄悄走到平躺着的孩子身边，凝视着他；他在孩子身边坐下，把那只滚烫的手放在小牧童的头上。大卫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子看着国王。他把头枕在扫罗王的膝上，继续吹笛。夜色四合。大卫唱着唱着睡着了；扫罗王嘤嘤地哭了。在繁星满天的夜空，重新响起了大自然复苏的颂歌和一个被抚慰的灵魂的感激的歌声。

克利斯朵夫在写这一幕时，只是凭自己高兴，从没想到演奏上的技巧。他也没想过要上演这场音乐剧，只是想在乐队愿意接受他的作品时，交由他们演奏。

一天晚上，他向阿希尔·胡山提到了这件事，在对方的请求下，他在钢琴上弹奏了一遍，想大致给他一个概念，他看见胡山对作品激动万分，声称该在巴黎舞台上上演，由他来操办，他很是惊讶。几天后，他看见胡山竟当真着手干了，更是惊讶；在他得知西尔凡·科恩、古雅尔，还有吕西安·列维葛尔本人也对这件作品发生兴趣之后，那就不只是惊讶，而是目瞪口呆了。他不能不承认这些人对艺术的钟爱已压过了个人恩怨，这大大出乎他的所料。最不热心上演他这部作品的，竟是他自己。他写这部作品原先就不是为了拿到舞台上演的，交给剧院未免荒谬。可是胡山态度十分坚决，西尔凡·科恩苦口婆心在劝，古雅尔的口气又那么肯定，他也经不起这般诱惑了，做出了让步。他又是多么希望能听到别人演奏自己的作品哟!

胡山干什么事都是很方便的。头头脑脑和艺术家们都争相对他献殷勤。正巧这时，一家报馆为一个慈善团体的活动募捐，在白天举办一次游艺活动。于是大家商定就在那天演出《大卫》。他们组织了一个上好的乐队。至于歌唱演员，胡山声称已觅得一位理想的出任大卫的角色。

排练开始了。乐队虽说是法国风格的，纪律也不怎么严明，初排还算将就。演扫罗王的演员的嗓门有点儿疲沓，但功底扎实，是个内行。演大卫的是一个长得高大、肥满、健壮的美人儿，嗓门激越而媚俗，她带着通俗音乐剧的颤音和咖啡馆音乐的唱腔，唱起来显得拖泥带水。克利斯朵夫做了一个鬼脸，听她唱了几句，就认定她不能再唱下去了。乐队第一次休息时，他找到了筹备这场音乐会的经纪人，此人正与西尔凡·科恩一起观看排练。这个人看见克利斯朵夫向他走来，容光焕发地对他说：

“怎么样，该满意了吧？”

“嗯，”克利斯朵夫答道，“我想这次演出能办成功。只有一样不行，就是女歌唱演员要换。请客客气气地转告她，您是有经验的……再找一个也不难。”

经纪人惊呆了，他直愣愣地望着克利斯朵夫，拿不准对方说的是否当真；于是他说道：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克利斯朵夫问道。

经纪人与西尔凡·科恩神秘兮兮地互换了一个眼神，又说道：

“她很有才华嘛!”

“根本没有。”克利斯朵夫说道。

“什么!……音色多美啊!”

“根本谈不上。”

“再说，人又长得多漂亮啊!”

“我不在乎漂亮不漂亮的。”

“但这无伤大雅吧。”西尔凡·科恩笑着说道。

“我需要一个大卫，一个会唱歌的大卫；我不需要一个美丽的海伦。”克利斯朵夫说道。

经纪人尴尬地摸着鼻子：

“真麻烦……真麻烦……”他说道，“她可是个优秀的艺术家呀……我敢肯定!也许今天她没唱开。您最好再听听。”

“我很乐意，”克利斯朵夫说道，“不过这是白白浪费时间。”

他又重新开始排练。这回就更糟了。他变得愈来愈烦躁，简直很难指挥到曲终了；起初他向女歌唱家示意时虽说冷淡，但还是不失礼的；到后来便生硬起来，有些专横了，也不顾及她为了满足他的要求已尽的努力，并且对他频频挤眉弄眼以博得他的欢心。经纪人还是很谨慎的，眼看事情就要闹大了，便中止了排练。他为了缓和克利斯朵夫造成的紧张气氛，赶紧走到女歌手面前，向她大献殷勤。克利斯朵夫看着这个场面，掩饰不住自己烦躁不安的心情，怒气冲冲地示意他过去，对他说道：

“没有商讨的余地了，我不要这个人。我知道这样做很扫兴，但不是我挑选她的。您自行其便吧。”

经纪人很不耐烦地欠了欠身子，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我无能为力。请向胡山先生说吧。”

“这与胡山先生有何相干？”克利斯朵夫问道，“我不想在这类事情上打扰他。”

“他不会不管的。”西尔凡·科恩含讥带讽地说道。

说着，他把手指向刚刚进门的胡山。

克利斯朵夫向他迎去。胡山兴致很高，嚷嚷道：

“如何，结束了？我还指望能听一段哩。哦，我亲爱的大师，印象如何？满意了吧？”

“一切都很好，”克利斯朵夫说道，“我对您感激不尽……”

“别客气!别客气!”

“只有一个细节不行。”

“说出来，说出来。我们再作调整。我要安排到您满意为止。”

“好吧，我指的是女歌手。我俩私下说，她糟透了。”

胡山兴高采烈的面容立时变得冷若冰霜。他板起面孔说道：

“亲爱的，您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她没什么价值，一无长处，”克利斯朵夫继续说道，“她没有嗓子，没有品位，是个外行，也无才华可言。您刚才没听她唱，算您走运!……”

胡山愈听愈恼火，打断了克利斯朵夫的话，粗声粗气地说道：

“我了解圣特伊格雷纳小姐，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我对她欣赏备至。在巴黎，所有有品位的人都与我的看法相同。”

说完，他转过身子背向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看见他向女歌手伸出胳膊，与她一起走了出去。西尔凡·科恩津津有味地目睹了刚才这个场面，这时看见克利斯朵夫还在发愣，等他俩走下剧院的楼梯，便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对他说道：

“难道您不知道她是他的情妇吗？”

这下，克利斯朵夫全明白了。原来他们上演这个本子是为她，而不是为了自己!他明白了为什么胡山的态度那么积极，那么肯舍得花钱，他的那些喽啰又那么热心。他听到西尔凡·科恩是这样给他介绍圣特伊格雷纳的身世的：她本是酒吧的女歌手，在小剧院演出小有名气之后，野心大发，就像许多同行一样，希望在更能发挥她的才能的舞台上一展歌喉，于是找到了胡山，靠他把她引介到歌剧院或喜歌剧院去；胡山正中下怀，以为《大卫》的演出正是向巴黎公众展现这位悲剧新星抒情才能的绝妙机会，且不冒风险，因为这个角色并不要求有多少表演动作，倒是能使她的优美的身段纤毫毕露。

克利斯朵夫听完了这个故事之后，甩掉了西尔凡的胳膊，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啊笑啊，狂笑不止。等他笑够了，便说道：

“你们让我恶心。你们都让我恶心。艺术与你们无缘。这里涉及到女人问题，你们上演一出戏是为了博得一个舞女、一个女歌手，或是某某先生的情妇、某某太太的欢心。你们脑子里净是乌七八糟的东西。咳，我不怨怪你们：你们原本如此，就这样干下去吧，在你们的圈子里扑腾吧。不过我们得分手了，我与你们本质不同，凑不到一块儿去的。晚安。”

他走了，回到寓所，写了一封信给胡山，说要抽回剧本，并没向他隐瞒其真实原因。

他与胡山以及他的那帮人决裂了。后果很快便显露出来了。几家报纸为了这次演出早宣传开了，而这回作曲家和演员闹不和便给了他们多嘴嚼舌的机会。一个乐队的指挥出于好奇，在礼拜天的一次日常演出中居然排进了这个剧本。对克利斯朵夫来说，这次机遇毋宁说是一场灾难。演奏作品时，全场都喝倒彩。那位女歌手所有的朋友事先都已说定要乘机教训一下这个不识时务的音乐家；而其他听众本来对交响诗不感兴趣，乐得附和行家乱说一气。克利斯朵夫已经倒霉了，不慎还想露一手，居然同意在同一场音乐会上与乐队合作弹一曲梦幻曲。听众为了照顾演员的面子，在演出《大卫》时还留有余地，这回看见作曲家本人上阵，便大大地发作了，再说克利斯朵夫弹得也不尽准确。克利斯朵夫听见台下一片哗然很生气，弹奏到中途便戛然而止，听众也立即安静下来；他以嘲讽的目光对他们瞥了一眼，奏了一曲《马尔勃鲁什上战场》⁽¹³⁴⁾，然后傲慢无礼地说道：

“你们听这个合适。”

说完他扬长而去。

剧院顿时闹得不可开交。大家嚷嚷克利斯朵夫污辱了听众，该在剧院公开道歉。次日，许多家报纸都把这个不合法国高雅品味的粗野的德国佬大骂一通。

接下，又是彻底的、绝对的空虚。克利斯朵夫身居这个陌生而敌视他的大都市里又一次陷入孤苦无告的境地，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孤独。他并不怨天尤人，他开始认为这是命运使然，他一生都将这样度过。

他不知道一个伟大的人物永远也不会孤独的，即便命运剥夺了他所有的朋友，他最终还会造就出朋友；他的心里充满着爱，因此在他四周洋溢着爱的光辉；即便在此刻，他自以为从此将孤身一人了，但他拥有的爱仍比世上最幸福的人还多。

在斯蒂芬夫妇家中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克利斯朵夫给科莱特上课的同时也给她授课。她是科莱特的有着日耳曼血统的表妹，名叫格拉齐阿·布翁丹皮。这个小姑娘皮肤呈金黄色，颧骨微微泛红，脸颊鼓鼓的，像个乡下女孩那样健康；小鼻子微微翘起，平时半启开的大大的嘴长得很美，圆圆的下巴颏非常白皙，双眼笑吟吟的，显得很安详；她有一个浑圆的额头，两边披着光洁柔软的长发，头发并没打着卷儿，只是呈现出缓缓的水波状。她那宽宽的脸盘，沉静而美丽的眼神就像安德利亚·德尔·萨多⁽¹³⁵⁾画笔下的小圣女。

她是意大利人。她的双亲在意大利北部有一片土地，包括一片片平原、一块块草地和一条条河流，他们几乎成年住在乡间。从他们住家的屋顶平台向下俯瞰，可以看到脚下成片成片的金黄色的葡萄架，其中稀稀落落地凸显出细长的黑色松柏。再放眼过去，便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寂静之中，传来了犁地的耕牛哞哞的叫声和把犁的农夫尖尖的吆喝声：

“噫!……快走!……”⁽¹³⁶⁾

蝉在树枝上鸣唱，青蛙沿着河边聒噪。入夜，在银光粼粼的月色下，四下一片静寂。远处，看守庄稼的汉子在树枝搭成的小披子里打盹，时不时地放几枪，警告小偷他们没睡大觉。那些半睡半醒的人们听见这几下枪声就如听见远处报夜时的悠扬的钟声。过后，周围又是一片静寂，就如灵魂蒙上了一件柔软的宽褶大氅。

在小格拉齐阿周围，生命似乎安息了。人们不大关心她。她沐浴在这宁馨的氛围之中无忧无虑地成长着。悠闲恬适，浑然天成。她有点儿慵懒，喜欢闲荡，要睡好长时间。她可以成小时地平躺在花园里，享受着静谧，优哉游哉，如同夏日溪水上憩息的一只苍蝇。有时，也说不出什么缘由，她会突如其来地疯跑一阵。她像一个小动物似的，头和上身微微向右倾斜，灵活而柔软。她活像一只小山羊，在乱石间攀啊、窜啊，高兴了就蹦跳一阵。她同狗、同青蛙、同青草、同树木、同农夫、同牲畜闲扯。她热爱大大小小的生命，尤其对小小的生命格外钟情。她很少与人打交道。她住的庄园独处一隅，远离尘嚣。在尘埃四扬的大路上难得有一个脸色庄重的农民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过，或是黑黝黝的脸上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挺胸昂首，走路一摇一摆的端丽的村姑姗姗而来。格拉齐阿成天自个儿呆在静静的花园里，见不到任何人，她也从不感到厌倦，对什么都不惧怕。

有一回，一个流浪汉闯进空荡荡的农庄偷鸡，看见小姑娘睡在草地上边咬一块长面包片，边哼一支歌，突然愣住了。她安详地瞧着他，问他要什么。他说道：

“随便给我点什么吧，否则我会变坏的。”

她把面包片递给他，笑嘻嘻地对他说道：

“变坏可不好。”

于是他走了。

格拉齐阿的母亲死了。父亲是一个出自意大利世家的老人，天性善良而懦弱；他长得很健壮，乐呵呵的，为人宽厚，但有点儿孩子气，完全没有能力安排孩子的教育。老布翁丹皮的妹妹就是斯蒂芬夫人，她来参加嫂子的葬礼时看见孩子如此孤独很心痛；为了让孩子于丧母的悲痛中散散心，便决意把她带到巴黎去住一段时间。格拉齐阿哭了，老爸爸也哭了；不过只要斯蒂芬太太做出了决定，便只有服从的分儿了，谁也休想阻挠她。她是一家之主，在巴黎家中，她指挥一切，她的丈夫、女儿、情妇都得受她管，因为她能把责任和享乐这两者都兼顾到。她是一个讲究实际又富于激情的女人，并且还特别喜欢出风头，爱激动。

移居巴黎之后，平静的格拉齐阿便喜欢上了她那美丽的科莱特表姐，科莱特也挺得意。家人把温柔的乡下女孩带入上流社会，也带她去看戏。大家还是把她当成孩子看待，她本人也觉得自己是个孩子，虽说她已长大了。她常常有冲动的时候，但她深藏不露，想到就害怕：她对某件东西、某个人常会突如其来地表现出万千柔情。她暗暗地恋着科莱特，有时偷她一条丝带，有时偷她一块手帕，常常当着表姐的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在等表姐时，知道马上就要见到她了，她会望眼欲穿，激动得发抖。在剧院里，她看见漂亮的表姐科莱特袒胸露肩地走进自己的包厢，引起众人注目时，她笑得那么谦和真诚，心里洋溢着深情；科莱特与她说话时，她的心都快融化了。她穿着白色的裙袍，一头美丽的黑发蓬蓬松松地披落在她那棕色的双肩上，漫不经心地把手指伸进手套里，轻轻地咬着长手套的尖尖；在整个演出中，她不时地向科莱特转过身子，期望能得到表姐会心的一瞥，把自己的快感与表姐分享，她那清澈澄净的褐色眼睛似乎在说：

“我多么爱您啊。”

在巴黎郊区的林中散步时，她与科莱特形影不离，不是坐在她的脚下，就是在她前面奔跑一阵，看见妨碍她的树枝就先摘下，在她即将迈过的泥淖上放上碎石子。一天傍晚，科莱特在花园里感到有些冷，向她借围巾，她高兴得大叫出声（后来又感到怪不好意思的），想到她的心上人把她自身的一部分裹在身上了；尔后科莱特把围巾归还她时，围巾上又弥漫着表姐身上的香气，她太幸运了。

还有书哩，她偷偷地读到诗人的某些章节时（因为家人仍给她小人书看），她全身心会产生一种无可言状的快感。更有甚者，她在听音乐时，会激动得脸色苍白，直沁汗水，虽然大家说她是听不懂的，而她自己也相信什么也没听懂。

此外，她还是一个性情温顺，迷迷糊糊的小姑娘，懒洋洋的，相当贪嘴，为丁点大的小事就会脸红，有时成天不说话，有时又口若悬河，冷不防不是笑便是哭，哭时伤心不已，笑时天真无邪。她爱笑，看见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就会乐。她从未想过摆出小姐的做派。她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心地特别善良，既不忍心去为难任何人，也听不得别人对她说句把气话。她非常谦虚，从不抛头露面，对自以为是美而善的一切都会本能地去爱、去赞美，对别人总往好处去想。

她接受教育很晚了，因此家人很关心她的教育。就这样，她才跟克利斯朵夫学上了钢琴。

她是在姑母举办的一次晚会上第一次看见他的，那天客人很多，克利斯朵夫与谁都合不来，索性反复弹奏一曲柔板，大家都听得无精打采的；一曲仿佛快弹完了，又周而复始，客人都在琢磨这柔板还有完没完了。斯蒂芬太太已经厌烦透了，科莱特却高兴得发疯：她觉得这件事太有味了，并不责怪克利斯朵夫怎么显得如此迟钝；她只是觉得他是力的化身，对他顿生几分同情；不过，怎么说也太滑稽了，因此她是不会公开为他辩解的。只有小格拉齐阿一个人被这首曲子感动得热泪盈眶。她躲在客厅的一角，听着听着溜走了，以免旁人发现她的失态，此外，她看见别人对克利斯朵夫冷嘲热讽的，心里也受不了。

几天后吃晚饭时，斯蒂芬夫人当着格拉齐阿的面说要请克利斯朵夫教她学弹琴。格拉齐阿一慌把匙子落在汤盆里，溅了自己一身，还殃及了她的表姐。科莱特说，表妹首先需要学会如何用餐。斯蒂芬夫人补充道，在这方面可不能请教克利斯朵夫。格拉齐阿很高兴能与克利斯朵夫同时受到责备。

克利斯朵夫开始上课了。格拉齐阿则是显得又僵硬又木讷，臂肘紧贴在身上，简直动弹不了；克利斯朵夫手把手地校正她手指的姿势，把它们平放在琴键上，这时，她感到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她在他面前总弹不好，害怕极了，她弹琴用心到病态程度也弹不好，她的表姐在一旁急得直叫；总之只要克利斯朵夫在场，她就弹得一塌糊涂，她就气短，手指不是像木头般地僵硬，便是像棉花般地无力；她把音符乱弹一气，不该加重的地方也加重了；克利斯朵夫对她大吼大叫，气得一走了之；这时，她简直想死。

他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而只关心科莱特。格拉齐阿嫉羡表姐与克利斯朵夫亲亲热热的；不过，尽管她很难受，但她心地善良，还是为科莱特和克利斯朵夫暗自庆幸。她觉得科莱特远远超过自己，得到大家的青睐是很自然的。只有她在表姐和克利斯朵夫之间必须做出选择时，她才觉得自己的心是背向表姐的。小姑娘凭直觉已看出克利斯朵夫对科莱特的轻浮和列维葛尔执着的求爱很苦恼，她下意识里也不喜欢列维葛尔；自她得知克利斯朵夫憎恨他之日起，她也憎恨他了。她不能理解科莱特如何能把他与克利斯朵夫相提并论。因此，她开始暗暗地审度表姐了，并且确有几次证实她在撒谎，陡然对她的态度也改变了。科莱特发觉了，就是猜不出原因；她自以为那是小姑娘使性任性所致。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她对格拉齐阿无魅力可言了：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也证明了这一点。一天傍晚，她俩在花园里散步，天上倏地落下一阵骤雨，科莱特故作多情地想把自己的大衣裹住格拉齐阿，倘若在几个礼拜之前，格拉齐阿会受宠若惊，赶紧依偎在亲爱的表姐的怀里的，然而此时她却冷冷地闪开了。又有一次，科莱特说她觉得格拉齐阿弹奏的一首曲子难听时，格拉齐阿偏偏要弹，并且喜欢上了这首乐曲。

从此，她的心里只装着克利斯朵夫了。她天生多情，敏感到克利斯朵夫内心的苦闷。她带着孩子般的心情不安地注视着他，把他的苦闷又过分夸大了。她以为克利斯朵夫在恋着科莱特，其实他对科莱特只存在着一种苛求的友谊而已。她想他心里难受，于是为他也难受。不幸的是小女孩的善心可没得到好报：每当科莱特让克利斯朵夫生气时，她成了替罪羊。他冒火时，便把气出在他的这个小学生身上，在她弹琴练习中很不耐烦地挑她的刺儿。一天上午，科莱特又让克利斯朵夫生气了，且比平时表现得更加过分，他粗暴地在钢琴前一坐，吓得格拉齐阿把学到的一点点技巧都忘得一干二净，简直手足无措了。他怒气冲冲地指责格拉齐阿音符弹得不准，于是她更加乱了套。他气愤极了，摇动她的双手，嚷嚷说她什么事也干不好，最好下厨房、做针线，爱干什么干什么，天哪!可千万别搞音乐!他没有必要让自己受罪，去听她弹那些走调的音符。说到这里，他的课上到半当中就撂下她走掉了。可怜的格拉齐阿哭得死去活来，克利斯朵夫伤透了她的心，她当然难受，但她更为伤心的是自己的一番好意非但不能使克利斯朵夫高兴，甚至还由于自己笨拙，更增添了她心上人的苦恼。

自克利斯朵夫不再上斯蒂芬家之后，她的日子就更加不好过了。她想回到家乡去。这个孩子即便在遐思时也是纯洁无瑕的，她保留着乡下人质朴坦荡的传统性格，住在这个城市，置身于这些神经兮兮、骚动不安的巴黎人中间，感到很不自在。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对她周围的人看得十分清楚。不过，她像她父亲一样，因善良、谦抑、缺乏自信心而变得胆怯、软弱。她听任自己由专横的姑母和惯于颐指气使的表姐摆布。她定期给老爸写长长的、充满感情的信，但就是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

“求求你，把我带走吧!”

老爸虽然也很愿意，但不敢把她带走，因为斯蒂芬夫人听他支支吾吾地有这个想法时便劈口对他说：格拉齐阿在这里过得很好，比与他在一起生活强多了；为她的教育着想，她也该留下来。

终于有一天，这个南方的小姑娘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放逐的生活了，她必须飞向光明。事情发生在克利斯朵夫举办的一场音乐会之后。那天她是与斯蒂芬一家人去的，她看见听众拼命起哄，在艺术家头上泼污水，心都要碎了……何为艺术家？在格拉齐阿的眼里就是艺术的化身，是生活中一切神圣的人格体现。她想哭，想溜，但她却必须留下来，听那些人胡闹、吹唿哨、喝倒彩，而回到姑母家里，还要听家人的冷言冷语，还有科莱特与吕西安·列维葛尔说那些貌似同情的酸溜溜的话时发出的爽朗的笑声。她躲进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哭了半夜：她内心默默地与克利斯朵夫交谈，安慰他，真想能为他献身；想到自己不能使他得到些许快慰又伤心欲绝。她在巴黎再也呆不下去了，于是哀求父亲安排她回家。她说道：

“我在这里无法容忍，活不下去了，如你再让我呆下去，我就要死了。”

老爸立即赶来，父女俩好不容易顶住了可怕的姑母的压力，费尽口舌，据理力争，终于如愿以偿。

格拉齐阿回到了沉睡的大花园里。她欣喜异常地又与亲爱的大自然和她心爱的万物生灵聚首了。在她逐渐愈合的受伤的心灵里，她带走了北方的忧郁，这忧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退之不去，如同一层雾霭，阳光下才渐渐散尽。她时不时地还思念着不幸的克利斯朵夫。她躺在草坪上，听着熟悉的蛙鸣和蝉鸣，或是比平时更加勤快地与钢琴做伴交谈时，她思念着她已选定的那个朋友，与他轻轻地、成小时地聊天，恍惚间觉得某天他会叩门而入的。她想给他写信，犹豫了好久，终于在某天清晨悄悄地跑到大片耕田对面、离住家三公里远的一个乡村邮箱前，把这封未署名的信投了进去，心狂跳不已。这是一封情真辞恳的信，在信中她对克利斯朵夫说，他并不孤单，不该泄气，有人在思念他、爱他，并且祈祷天主保佑他；这封可亲可爱的信却在半路出了差错，他是永远收不到的了。

接下，在这个远方小朋友的生活中，时光平静地、日复一日地流逝着。意大利的平和、安详、温馨、沉思的气息又回到了这颗圣洁雅静的心灵中，但她的心底里仍然燃烧着一朵纹丝不动的火苗，那就是对克利斯朵夫绵绵不尽的思念。

克利斯朵夫对这个温情脉脉的天真女孩那遥远的思念一无所知，可她将要在未来他的生活中占有多么举足轻重的地位啊。他也不知道，在他受辱的那次音乐会上，竟然还有一个女孩在场，她即将成为他的朋友，成为他手牵手，并肩迈向人生的亲密伙伴。

他是孤独的。他也以为自己是孤独的，不过，他并不在乎。从前在德国时，让他揪心的苦恼和悲伤已荡然无存了。他比过去坚强多了，成熟多了。他知道生活原本是这样的。他对巴黎的幻想彻底破灭了：在任何地方，那里的人都是一个样子；能忍则忍，而不该坚持与世人作自不量力的抗争；应该心安理得地为自己而活着，如同贝多芬所说：“倘若我们为生存而耗尽我们的生命，那么我们为最崇高，最美好的东西还能奉献出什么呢？”从前，他对自己的性格和种族批判得很凶，现在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其价值了。他愈感到巴黎气氛的压抑，便愈迫切需要回到自己的祖国，回到祖国精髓所寄的那些诗人和音乐家的怀抱之中。每当他打开他们的著作时，他的房间便立即充盈着阳光下的松涛声和久违的老友那温和的笑声。

往日，他对他们是多么不仁不义啊!他怎么不早点儿意识到他们那些憨直善良的宝贵品格呢？他不无羞愧地回想起他在德国对他们说的那些偏激和侮辱的话。那时，他的眼里只看见他们的缺点、笨拙而繁冗的礼节、令人心酸的理想主义、思想上的小小的谎言以及谨小慎微的屈辱行为。啊!这些与他们的伟大德性相比又是多么微不足道啊!他怎么能对他们的软弱如此严加苛求呢；眼下，正是这些软弱之处却更凸显出他们的生动可爱，因为他们因而显得更加富有人情味!此刻，他最最怀念的人，就是过去被他贬斥得最厉害的那些人。他不是对舒伯特和巴赫也坏话说尽吗!可眼下，他觉得与他们挨得很近，瞧，那些伟大人物，他曾经心烦意乱地指出他们的可笑之处，可他们现在却向他这个远离亲人的亡命游子俯下身子，笑容可掬地对他说：

“兄弟，有我们哩，挺住!我们也经受了过多的苦难……咳!还不是达到了成功的彼岸……”

他似乎听到了巴赫的灵魂像海洋在咆哮：那里有倾盆暴雨、呼啸的狂风、生命之乌云在飞逝；有陶然于欢乐与痛苦之中的庶民百姓；有大慈大悲的和平王子——基督在他们的头顶上翱翔；许许多多城市被守夜人唤醒，全城人都欢天喜地地向神明蜂拥而去，脚步声震撼了世界；有思想，情感，音乐形式，英雄的生命，莎士比亚式的幻想，萨伏纳洛拉⁽¹³⁷⁾式的预言，牧歌式的、史诗式的、启示录式的幻觉；所有这些都汇聚在一个神奇的宝库里，蕴藏在这个不起眼的图林根歌手⁽¹³⁸⁾的小小的脑袋瓜里。他长着一个双下巴，小而亮的眼睛，多皱的眼皮，翘翘的眉毛……克利斯朵夫看见他近在咫尺!他时而阴沉，时而欢快，有点儿滑稽，满脑子的隐喻和象征，老派而持重，易怒而固执，心地澄明，有着对生的热情与对死的眷恋……克利斯朵夫仿佛看见他作为一个天才的学究，呆在学校里，置身于一群肮脏、粗俗、像讨饭花子似的、嗓门嘶哑的学生中间，他有时与这些小无赖吵架，有时又像个脚夫似的与他们打架，被其中的一个痛打一顿⁽¹³⁹⁾………克利斯朵夫又看见他在家中的情景，他总共生下二十一个孩子，其中十三个先他而去，剩下除了一个是白痴外，其他都成了优秀的音乐家，为他举办小小的音乐会……疾病、丧葬、激烈的争吵、经济拮据、迟迟未被发现的天才；但在这些之上的还有他的音乐、他的信仰、超脱和光明，被窥见被预感到的、孜孜以求而终于获得的欢乐!天主啊!天主的气息锤炼了他的筋骨，耸起了他的毛发，借助他的嘴发出巨雷般的吼声……呵!力量!力量!无比幸福的、震耳欲聋的力哟!……

克利斯朵夫久久地啜饮着这股力的源泉。他感到了在德国人的灵魂里奔腾着的这股音乐之泉的甘美与伟大，虽说往往不乏平庸，甚至粗俗，但有什么关系？关键在于它的本质，在于它一泻千里的磅礴气势。在法国，音乐成了经过细细过滤、存放在瓶盖紧塞的烧瓶里的蒸馏水，而这些饮惯了平淡无味的水的人看见江河般的德国音乐便倒胃口!他们尽挑德国天才们身上的刺儿!

“都是些可怜虫哪!”克利斯朵夫想道，他却忘了他本人曾经也是十分可笑的，“他们竟在瓦格纳和贝多芬身上挑刺!他们需要没有瑕疵的天才!……仿佛暴风雨发作的同时，还该小心翼翼保证万物完好无损似的!……”

他行走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为自己的力而欣喜不已。他不被世人所理解，这样更好!他因而更加自由。天才的使命就是按照自身的法则，创造一个有机组成的多元化的世界，并且生活在其中。艺术家永远也不会孤单的。可怕的是，看见自己的思想在镜子里变形缩小了。在完成一件事之前，千万别告诉别人自己在干什么，否则，便会失去完成的勇气了；否则，作品体现出来的很可能就不再是自己的思想，而是潜入自身的别人的可怜的思想了。

如今，他心无旁骛，沉湎在梦想之中了。这些梦如同他的灵魂里的喷泉，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从街面上的每一块石子中喷涌而出。他生活在幻觉之中。他的所见所闻在他心目中唤起的人与事，与他现实中的所见所闻完全不同，他只需听其自然，便能看到他幻觉中的人物都活现在他的周围。感觉会不请自到。过路人的眼神、风儿带来的一个声音、芳草上的一缕阳光，在卢森堡公园的树枝上鸣唱的小鸟、远处传来的修道院的钟声、卧房一角露出的苍白的一方天空、白天时时变化着的声音与色彩，所有这些他并没有亲身感受到，而是通过他幻想中人物的生命一一体悟出来了。克利斯朵夫是幸运儿。

这期间，他的生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艰难了。他的唯一收入是上几堂钢琴课，如今也都丢掉了。时值九月。巴黎的体面人家都外出度假了，找生源可不容易。剩下的一个学生是个工程师，既聪明又轻率，四十岁上，突然心血来潮想当一名伟大的小提琴家。克利斯朵夫不是小提琴的行家里手，但总比他的学生懂得多些；他每礼拜给工程师上三小时课，每小时两个法郎，上了一个半月之后，工程师厌倦了，又突然发现他的禀赋在绘画。某日，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克利斯朵夫听，克利斯朵夫大笑不止，等他笑够了，他就结账，发现自己兜里仅剩下他的学生付给他的最后几堂课的十二法郎酬金。他并不着急，只是决心去觅求其他的生存手段：再去寻找出版商。这可不是一件开心事……行啦!没有必要事前就庸人自扰!今天天气晴好，不如到默东⁽¹⁴⁰⁾去散散步。

他渴望走走。走路能使他获得音乐的灵感。他的脑子像装满蜂蜜的蜂房一样装满了音乐；他听着脑海里金黄色的蜜蜂在嗡嗡作响笑了。通常，这种音乐抑扬起伏，节奏铿锵，周而复始，充满幻觉……蜗居在房间里会创造出什么旋律呢!至多只能写出一些杂乱的、纤弱的、缺乏生命力的和声，像那些巴黎人似的!

他走累了，便在林中躺躺。树干半秃，蓝的天空带雪青色。克利斯朵夫沉湎于幻想之中，这些幻觉仿佛染上了从十月的云雾中透出的柔和的日光。他的血在沸腾；他倾听着思想的湍流奔腾不已。它们从四面八方奔腾而来：彼此冲突的新旧世界、对故人的片断回忆、像全城居民那样鲜活地留在他的记忆中的昔日的寄客。他又想起了高特弗里埃在迈尔西奥的坟前说过的话：他就像是一座活的坟墓，里面住满了骚动的亡人和他未谋面的先辈。他倾听着这无数的生命在骚动，很高兴再让这古老的森林发出管风琴般的奏鸣声，像但丁笔下的森林那样妖魔鬼怪比比皆是。他再也不像少年时代那样惧怕它们了，因为他有了主心骨，那就是他的意志。他欣喜异常地挥动手中的鞭子让这些野兽狂嗥怒吼，这样他便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心里的珍禽异兽有多丰富多彩了。他并不孤单，永远也不必担心自己会成为孤家寡人。他本人便是一支军队，世世代代快活而健康的克拉夫特家人全都集于他一身，他也代表了一个民族，面对敌对的巴黎，面对整个民族：这场战争是势均力敌的。

他嫌他那间简陋的寓所房租太贵了，退掉又在蒙马特尔区租了一间阁楼，这间房间没有其他优点，就是很透气，穿堂风吹个不歇。他需要畅快地呼吸。他从窗口望去，巴黎的根根烟囱尽收眼底。搬家不费事，一辆手推车足矣，克利斯朵夫自己推车。他的全部家当，除了那只旧箱子而外，最珍贵的便是一个当时已很大众化的贝多芬的压模面具。他包装这副面具时小心谨慎的程度不亚于对待一件最昂贵的艺术珍品。这是他须臾不离的宝物。在人海茫茫的巴黎，那不仅是他的安全岛，也是他精神上的晴雨表。这副面具比他的意识更加清晰地标志出他灵魂的温度，他深藏的思想：时而天上乌云密布，时而激情奔放，时而庄严肃穆。

他需要大大节制饮食，只是每天在午后一点吃一餐。他买了一大片面包和一杯自制咖啡，便是一顿美餐了。如有可能，他恨不得一顿分成两次吃。他的胃口太好，想想也生气。他对自己不满意极了，认为自己是一个馋鬼，只想着自己的肚子。其实他根本就没什么肚子，瘪得像一条饿狗。不过他还是很结实，骨架子像铁打的，脑袋瓜始终很好使。

他不大考虑第二天会如何如何。他只要有一天够用的钱，就不会发愁。等到他一文不名时，他就决定到出版商那里去转转。他在哪儿也找不到工作，空手而归，无意间经过一家音乐商店，就是那次西尔凡·科恩把他介绍给海茨的那一家。他把那次不愉快的会面压根儿忘了，走了进去，迎面就碰上了海茨。他正欲退出，但已为时过晚，因为海茨已看见他了。克利斯朵夫不愿显出回避的窘态，便向海茨迎去，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只是准备必要时傲慢地顶撞他，因为他相信海茨是不会原谅他那次的无礼的。事情出乎预料，海茨冷冷地向他伸出手，很稀松平常地询问了他的身体状况，还没等克利斯朵夫提出请求，便向他指着他办公室的门，闪在一旁，让他先进去。他对克利斯朵夫的来访暗自高兴，虽在预料之中，但也不作幻想。其实他一直悄悄地注视着克利斯朵夫的一举一动；只要上演克利斯朵夫的曲子，他每场必到；那场引起物议的《大卫》演出时，他就在场。他根本瞧不起广大听众，所以对满堂的喝倒彩非但不以为然，而且对这件完美的作品十分赏识。也许整个巴黎找不到第二个像海茨那样有水平欣赏克利斯朵夫在艺术上的独创了。然而，他是决不会对克利斯朵夫露出半句口风的，这不仅是因为他对克利斯朵夫的无礼还耿耿于怀，还因为他不可能与人为善，这是他天性中的缺陷。他真心想拉克利斯朵夫一把，但他决不会采取主动：他在等克利斯朵夫先开头。他也不会宽容大度地借此机会与克利斯朵夫冰释前嫌，不会不让来访者犯难的；相反他还沾沾自喜地等他陈述请求；他坚持要让克利斯朵夫干上他曾拒绝过的那份工作，哪怕一回也行。他让克利斯朵夫在次日把五十页的乐谱改编成曼陀林和吉他谱。后来，他看到对方让步了，才给他做一些稍稍轻松的工作，但态度始终是那么生硬，没法让人感激。克利斯朵夫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会去投奔他的。这些工作尽管讨厌，他宁愿干活挣钱，也不愿接受海茨的施舍。以前海茨也曾试过一回的，而且是诚心诚意的，克利斯朵夫察觉海茨的用意是羞辱他，于是干脆接受海茨给的这份工作，这样至少同时拒绝了他的施舍。他为他干活，有来有去，谁也不欠谁的，总之他不愿欠海茨的情。他可不像瓦格纳那样为了艺术而无耻地乞求，他并不把艺术看得比灵魂更重要。不是自己挣的面包，他是吃不下去的。一天，他把他在夜里赶做的活儿拿去交给海茨，看见海茨在用餐。海茨发觉他脸色苍白，也看见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菜肴，认定他在挨饿，便邀请他共进午餐。海茨并无恶意，但其表情却让人感觉到他已看出克利斯朵夫已囊空如洗，他的邀请简直就是一种施舍了。克利斯朵夫宁可饿死也不能接受别人的施舍。海茨请他就坐，他不能不坐，但他什么也不碰，推托说他刚吃过。其实他已饿坏了。

克利斯朵夫并不想与海茨打交道，但其他出版商情况更糟。还有一些有钱的音乐爱好者心里揣摩上一句半句的调子，自己又谱不成曲，便把克利斯朵夫找去，向他乱唱一气，还问：

“嗨!多美啊!”

他们把这破玩意儿扔给他去“发展”（就是全部写下），然后署上自己的名字拿到大出版商那儿去出版。事后，他们便以为这首乐曲就是自己写出的了。克利斯朵夫认识一位雅士，是个世家子弟，身材高大，非常好动，称他为“亲爱的朋友”，紧紧搂住他的胳膊，对他表现出万般的热情，凑着他的耳朵嬉笑，结结巴巴地扯东扯西，不适宜地怪叫几声，什么贝多芬啊、魏尔兰⁽¹⁴¹⁾啊、奥芬巴赫啊、伊凡特·吉尔贝特⁽¹⁴²⁾啊……他让克利斯朵夫替他干活，却没想到付他报酬。他请他吃了几顿饭，握了几次手就算付账了，到了最后，他给了克利斯朵夫二十法郎，可克利斯朵夫却傻乎乎地装大方，退还给他了。那一天，他口袋里还没揣足二十个苏，还得买一枚二十五生丁的邮票给母亲写信。路易莎的命名日到了，克利斯朵夫无论如何一定要有所表示：善良的妇人把孩子的信看得太重了，她不能不收到他的信。虽说她书写困难，但近几周她写信更勤了些。她孤独难熬，但始终下不了决心去跟儿子过，因为她太胆怯，又离不开她的小城、她的教堂和她的家，也怕出远门。再说，即便她愿意，克利斯朵夫也没钱给她，他自己还入不敷出哩。

有一次洛香寄东西给他，着实让他高兴了一阵。洛香就是那个克利斯朵夫曾为了她而与普鲁士士兵打架的那个农村少妇。她写信告诉他她结婚了，告知他妈妈的近况，并且给他寄了一篮子苹果和一块干饼，作为她的喜礼。这些吃的东西来得正是时候，因为这天晚上，对克利斯朵夫来说是斋日，既是四季大斋日也是封斋日。挂在窗口边上的大香肠仅剩下一根绳子了。克利斯朵夫自比为隐修士，由乌鸦衔食送到岩洞里喂养他们。大概是因为乌鸦要喂养的隐修士太多了吧，它们再也不光顾了。

克利斯朵夫尽管日子过得不顺心，但他仍然不改其乐。他在自己的脸盆里洗内衣，自己擦皮鞋，高高兴兴地打着唿哨。他用柏辽兹的话来安慰自己：“我们要超脱生活的不幸，轻松地唱那欢快的老调：天怒难犯⁽¹⁴³⁾……”有时他唱到半当儿会一阵大笑，让邻居感到莫名其妙。

他过着严格的禁欲生活。正如柏辽兹所说：“情人的生活是有闲有钱人过的。”克利斯朵夫一贫如洗，为每天的面包奔波，极度地节俭，加之创作激情不减，这一切使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绪去寻欢作乐。他对此不仅是冷淡，而且出于对巴黎风气的反感，干脆在思想上也信奉极端的禁欲主义信条了。他热切地渴求贞操，厌恶一切秽行。这并不是说他寡情薄义。在另一个背景之下，他也曾激发过奔放的热情的。即便他冲动时感情也始终是圣洁的：因为他追求的不是感官的快感，而是绝对的舍弃自我与旺盛的生命。一旦他发现自己误入歧途，便会忿忿然地改弦易辙了。对他来说，淫乐不仅仅是一般的罪过，而是万恶之源。那些在外来文化冲击下仍然固守基督原始教义的人，那些以极其严格的纪律创造了西方文明，至今仍感到自己是优秀种族的后代的人，都不难理解克利斯朵夫了。克利斯朵夫蔑视那个国际化的社会，他们把享乐当成唯一的目标和信条。当然啦，人们寻求幸福，希望他人幸福，抵御由哥特人的基督教义压在人类头上长达两千年之久的腐朽的悲观主义信仰是天经地义的，可是必须具有博爱精神，以造福人类为己任。舍此而外，还有什么？剩下的不就是极为可怜的利己行为吗。一小撮享乐者想方设法把享乐的意义解释成以最小的风险获得最大的快乐，而不顾他人遭受多大的罪。是啊，我们对他们在沙龙里大谈特谈的社会主义是了如指掌的!……不过，他们又何尝不是比谁都明白：他们那些洋洋洒洒的理论只是为了那些被喂肥的“精英”，而对庶民百姓只是一帖毒药呢？……

“享乐生活是富人的专利。”

克利斯朵夫不是有钱人，也不是有钱人的命。他刚挣了几个钱，就急不可待地花销在音乐上了。为了去听音乐，他勒紧裤带。他在夏特莱剧院最高层的后排就座，以全部身心投入到音乐之中，音乐替代了他的宵夜和情妇。他实在太渴望幸福了，并且天性也能尽情享受音乐，因此乐队差些对他影响不大；他能两三小时沉溺在幸福之中，即便乐队处理不当或是奏错了音符，他也只是宽容地笑笑：他不是为批评而来的；他来是为了爱，而非为了批评。他周围的听众像他一样，身子一动不动，眯起眼睛，在梦幻的湍流中载沉载浮。克利斯朵夫似乎觉得听众像一只硕大无比的猫，聚精会神地蹲踞在黑暗中，眼神映射出对快感和攫获快感的迷茫。在半明半暗的、浓浓的昏光里，神秘地显露出几张脸，他们那无以言状的魅力和出神入化的精神境界吸引着克利斯朵夫，并与他在心灵上引起共鸣。他对他们先是感兴趣，继而与他们做无声的交流，最后与他们息息相通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已有所察觉，于是在整场音乐会期间，他俩在精神上已达成某种默契，且深及灵魂；一俟音乐会结束，人们心灵上音乐的纽带断裂了，一切又化为乌有。酷爱音乐的人们都会有这种感受的，尤其是身心格外投入的年轻人。音乐的真谛就是爱，所以人们只有在他人身上感受到这样的爱才算真正领悟到音乐了。在音乐会上，人们会不由自主地在听众的目光里觅求朋友，以便与他分享自己单独无法消受的过分的愉悦。

克利斯朵夫总是在这些萍水相逢的同好之中加以选择，以便更好地享受音乐带来的温馨与美妙，他对其中的一个产生了兴趣，并且每场音乐会必看见她。她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工，大概是爱上了音乐，虽然根本没有入门。她的侧面像一头小野兽，挺括的小鼻梁只比微微翘起的嘴和纤巧的下巴稍稍突出一点儿。她的眉毛很细，向上扬起，两眼十分明亮：那是一张无忧无虑的脸蛋，在她那平静淡漠的表情里，可以看出她内心的欢愉。这些活得潇洒轻松的小姑娘，都是一些顽皮淘气的女工，也许正是她们最能表现出古代雕塑和拉斐尔的人物肖像里的澄明和清朗。在她们的生命中，这纯洁无瑕的欢愉只是闪现在刹那间，很快就萎谢了。但至少她们还快活过一阵子。

克利斯朵夫很愿意瞧她：一张可爱的脸蛋总使他心情舒畅；他懂得如何欣赏但毫无欲念；他能从中汲取欢乐、力量、宁静，嗯，甚至是德性。不消说，她很快便发觉他在注意她；这样，他俩之间就不知不觉地产生了磁力。由于他俩在每场音乐会上几乎都坐在靠边的座位上，于是双方也很快便熟知对方的品味了。他们听到某些乐章时，会会心地交换一个目光；在她特别爱听一段乐句时，她会微微地伸出舌头，仿佛想舔嘴唇似的；或者某段音乐不合她的口味，又轻蔑地嘟起了嘴。她的这些小小的动作多少有些自作多情——几乎所有人在发觉被人注意时，都免不了这样表演一番的。在演奏严肃的乐章时，她有时也装出凝重的神色；这时，她侧过脸，一本正经地、笑意漾然地用眼角瞟克利斯朵夫，看他是否在看她。他俩虽没说过一句话，但已成了很好的朋友，他俩——至少是克利斯朵夫——甚至都没想过看完戏与她碰碰头。

碰巧在一次晚间音乐会上，他俩并肩坐在一起了。他俩心领神会地犹豫了片刻之后，开始热乎地谈开了。她的音色很美，说了许多音乐上的外行话：因为她不懂还要装懂；不过，她是酷爱音乐的，她爱听最差劲的如马斯内和最优秀的如瓦格纳的作品，最讨厌中不溜秋的东西。她听音乐能得到感官的享受，以全身的毛孔吸收，就如达那厄汲取金雨⁽¹⁴⁴⁾似的。《特里斯坦》的序曲吓得她半死；而听《英雄交响曲》时，她像身临战场似的情绪激昂。她对克利斯朵夫说，贝多芬是个聋哑人，尽管如此，尽管长得不讨人喜欢，她如认识他还会爱上他的。克利斯朵夫不同意，说贝多芬不那么丑；于是他俩又对美与丑争辩开了；她承认什么都因人而异；这个人认为美的，另一个人并不这样认为：“人又不是金币，不会人见人爱的。”他宁愿她不张口，这样，他就对她看得更真切了。在上演《伊索尔德之死》一场时，她把手伸给他，手心汗津津的，他一直紧握着，直至终场；他俩都感到交响的暖流奔腾在他们紧握着的手指之间。

他俩一起走出剧院已近子夜。两人边聊边向拉丁区走去；她挽着他的胳膊，他把她送回家；到了家门口，她想领他往里面走，他却离开了她，没有看出她的眼神里有挽留之意。一时间，她怔住了，继而生气了；后来想到他太傻了，又笑弯了腰；她回房后，脱衣时挺伤心的，竟致悄悄地哭了。当她在下一次音乐会上又看见他时，她想装出受到轻侮后不理不睬、气鼓鼓的样子。可是他实在太单纯、太天真了，她看见他心就软了下来。他俩又开始交谈，不过她对他也有所保留了。他亲热而谦恭地与她谈到了一些正经事，一些美好的事；也谈他俩所听的音乐及其感受。她认真地听着，顺着他的思路去想。她常常听不明白他说的话，但她相信他是对的。她对克利斯朵夫尊敬中含着感激，只是不愿多说罢了。他俩有一种默契，只在听音乐时交谈。有一次他看见她与大学生在一起，他俩只是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她对别人绝口不提他，但她心灵深处留着圣洁的一角，藏着美好、纯洁、令人快慰的东西。

就这样，克利斯朵夫自身的存在便能让人心宁神安。他所过之处都洒下了心灵的光辉，而他本人是无从觉察的。在他身旁，在他下榻的房子里，有些人是他从未见过的，而他们也会在潜移默化之中感染到他那灵魂光辉的恩泽。

几个礼拜以来，克利斯朵夫即便不吃不喝也没钱再去听音乐了。冬天到了，他呆在阁楼的房间里冻僵了；他不能在桌旁老呆坐着。于是下楼，在巴黎市区乱跑，借以取暖。他有一种天赋，能不时地忘掉周围喧嚣的城市而潜入无垠的时空中去。他的目光只需越过喧闹的街头，看着苍穹上悬挂着的一弯寂寞的冷月，或是在白雾缭绕中缓缓移动的一轮红日，街上的喧闹声便会消失在无穷的虚空之中；眼下的生活景象也只是很久很久以前，好几个世纪以前的某种生命的幻影……在常人眼中察觉不到的细微征象，在克利斯朵夫的眼里足以反映出多多少少被现代文明掩盖着的大自然伟大的原始生命。石板地缝里长出的青草，在荒凉大街被围困在没有空气、没有泥土的铁箍里重新抽芽的树木，横行在洪荒时代、被人几乎摧残殆尽的最后遗迹，倏然而至的一条狗和一只鸟，满天飞舞的蚊蚋，肆虐一个街区的无形的瘟疫……所有这些都能使大地的精灵之气冲出人类窒息的樊笼，扑打在克利斯朵夫的脸上，激励他的进取精神。

他常常饿着肚子独步好长时间，一连好几天不与任何人说话，却做着无穷无尽的梦。贫苦和沉默更加刺激他的病态的心理。夜间，他睡不香，做着累人的梦：老家的旧宅，童年时的房间老在他的眼前晃动；他的乐思不断，欲罢不能；白天，他就与思念的人，爱着的人交谈，有的不在身边，有的已经作古。

十二月的一天午后，天气阴冷，坚硬的草地上盖着薄冰；灰色的屋顶和天穹在雾霭中变得朦朦胧胧的；寒气中枝干光秃的大树，抖抖颤颤的，好似大洋下的海底植物。克利斯朵夫从头天晚上起就感到冷，并且一直没有暖和过来，于是蛰进了卢浮宫，他对这座博物馆的了解是很浮浅的。

他对绘画一直无多深的感受。他过于沉溺于内心的天地，以致把握不住色与形的天地。色与形只有在与音乐产生共鸣时对他才产生影响，而且他听到的只是一种变调的回声。无疑，他的本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视觉形式和听觉形式的和谐源于同一个规律，也察觉到色彩和声响犹如两条河流，灌溉着生命这座大山的两侧，其源头均来自心灵的深层，可是他只熟悉其中的一侧，因此在视觉的王国里便会迷失方向。就这样，波光如水的法国最具魅力、最美妙，也许也最自然的秘密便从他的眼皮底下溜掉了，法国可是光影世界的王后哟。

即便克利斯朵夫对绘画更感兴趣些，他也太德国化了，不能自然而然地适应完全不同的视觉感受。他不属于那些赶时髦的德国人，他们否定日耳曼人的接受美学，自以为醉心于印象派或是法国十八世纪的画风，当然他们偶尔也有不那么自信的时候，认为自己不及法国人内行。克利斯朵夫也许是个蛮子，但他老老实实地做蛮子。布歇⁽¹⁴⁵⁾画笔下的粉红色的小臀；华托画笔下肥硕的下巴、多愁善感的才郎和体态丰腴的情女，都是一些胸衣紧束而灵魂空虚的人物；格勒兹⁽¹⁴⁶⁾画笔下那庄严的眼神；弗拉戈纳尔⁽¹⁴⁷⁾画笔下那卷起的衬衣，所有这些脱下内裤又诗意盎然的人物在克利斯朵夫的眼里与内容猥琐、版面庸俗的报纸相仿。他对画面上富丽堂皇的和谐美欣赏不了；丰富多彩、时而忧郁悲凉的梦境正是欧洲古老文明最集中的反映，而他是陌生的；至于法国十七世纪的绘画，他对那些画面上繁琐的祭祀活动和雍容华贵的肖像也无动于衷。最严肃的大师们矜持而冷淡的含蓄，尼古拉·普桑⁽¹⁴⁸⁾高雅的杰作，以及菲利普·德·尚帕涅⁽¹⁴⁹⁾画面上苍白的脸庞所散发的忧郁的神采，却使克利斯朵夫与法国古代艺术的距离拉大了。他对艺术新流派一无所知。即便他了解一些皮毛，他也会误解。他在德国受到熏染的唯一现代派画家是柏克林⁽¹⁵⁰⁾，但也没能让他爱上拉丁艺术。克利斯朵夫心中还受到这个粗犷天才的震撼力的影响，他的画面上散发出原始大地和奇禽异兽的粗野的怪味。他的眼睛一直被生猛的色彩灼烧着，习惯于这个如醉如痴的野人的癫狂之作，因而对法国艺术那半明半灭、纤巧柔弱的和谐美也就很难适应了。

但是人生活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绝不可能纤尘不染的，也必然会受其影响。人们封闭自守也没用，总有一天会发现自身已发生了某些变化。

那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在卢浮宫各个陈列室里闲逛时，内心确实起了某种变化。他身心疲惫，又冷又饿，孑然一身。空荡荡的画廊渐渐暗淡，沉睡的形象苏醒了。克利斯朵夫冻僵了，默默踯躅在埃及狮身人面像、亚述的鬼怪、波尔帕里⁽¹⁵¹⁾的公牛、帕利西⁽¹⁵²⁾黏糊糊的蛇中间，似乎沉浸在迷幻般的童话世界之中，心里产生了一种神秘的颤动。处处都呈现出人类的梦境，那是灵魂开出的奇异的花朵……

克利斯朵夫在画廊黄澄澄的氛围里，看着一幅幅油画组成的一个个色彩斑斓、草木葱茏的花园，一块块没有空气的大草原，头脑昏昏，病恹恹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动。画廊里空气混沌，画面上的形象都在疯狂地舞动，他饥饿难忍，感到天昏地暗，走着走着眼前一片模糊。他走到塞纳河边的一个画廊尽头处，在伦勃朗的《好心的撒马利亚人》前面站定，双手扶着画框边的铁栏杆，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当他重新睁开双眼注视近在眼前的这幅油画时，他被迷住了……

日光将尽，它已经远去，死亡了。看不见的太阳栽倒在黑暗之中。奇幻的时候到了，昏昏沉沉的灵魂经过一整天的劳顿，已处于静止、麻木状态，这时，幻觉都呼之欲出。周围的一切静悄悄的，只听见血管搏动的声音。克利斯朵夫再没力气活动了，身心俱疲，心头上袭过一阵悲哀，不能自已了……他异常迫切地需要一头扎进友人的怀里……他在祈求神明显灵，并感到它即将来临……它来啦!在昏暗之中，一道耀眼的金光迸射在壁上，迸射在背着垂死者的肩膀上，让这些寒碜的什物、可怜的人儿都沐浴在它的光辉之下，于是一切都染上了一种柔和而神圣的荣光。

是天主用他那有力而温暖的双臂搂住那些不幸、丑陋、可怜、肮脏的弱者，搂着这个袜子掉在脚跟上的污秽的仆人，搂着这一个个面部扭曲，蹒跚着迈向窗户的人，搂着这些因恐惧而麻木不语的人们，总之，搂着伦勃朗笔下所有这些可怜虫，这一群一无所知，除了等待、哆嗦、哭泣、祈求而外一无所能，束手待擒的卑微小民，但天主就在他们身边。人们看不清他的真相，但却能看见他投向人们的光轮和光影……

克利斯朵夫摇摇摆摆地走出卢浮宫。他头疼欲裂，什么也看不清楚。雨中，他依稀看见大街石板缝间的水洼和鞋里淌出的水。薄暮中，一朵内心的火焰点燃在塞纳河上黄昏的天空，仿佛像一簇灯光。克利斯朵夫的目光始终被神秘的一瞥诱惑着。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不，车辆并没在石子地面上晃动，发出刺耳的轱辘声；行人也没把淋湿的雨伞触碰着他；他并没行走在街上，也许是坐在自己的家里浮想联翩；也许他也不复存在……陡地（他太虚弱了!）他头晕目眩，头往前一倾，像一块石头似的即将倒下……这只是刹那间的幻觉：他攥紧双拳，挺直了双腿，站稳了。

正在此刻，在他的意识从深渊中浮现的刹那间，他的目光与街道另一边的一个目光相会了，这个目光似曾相识，似乎还在召唤他。他惊呆了，收住脚步，思索着曾在哪儿见过她。霎时，他才想起了这双忧郁而温柔的眼睛：原来是那个他无意中让她在德国丢了饭碗，过后想向她道歉而遍寻不得的法国女教师。她在人群中也停下来注视着他。他突然看见她闯出人群，走下人行道朝他走来。他赶紧向她迎去，然而马车实在太拥挤了，他俩都过不去，他望着她在马路对面的人群中左冲右突；他想穿过马路，却被一匹马撞了一下，一个趔趄，倒在滑溜溜的柏油路上，差点被压死。他沾了一身污泥爬起来，终于穿到对面的人行道上，但她不见了。

他欲去寻找她，但脑袋越发晕沉了，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他病了，他感觉得到，但他不能认可。他就是不想回家，还要坚持走下去，但这是徒劳的，他该服输了。他简直走不动了，拖着两条腿，一步步地挨到了寓所。在楼梯上，他喘不过气，不得不在梯级上坐下。他终于回到冷冰冰的房间，硬挺着不躺下来；他的全身被雨淋透了，坐在椅子上，头脑沉沉的，气喘吁吁，朦胧中仿佛听见了时断时续的音乐，像他一样有气无力。舒伯特创作的《未完成交响曲》的乐章在他的耳畔掠过。可怜的小舒伯特啊!他在写这首曲子时，也是孑然一身，发着高烧，似睡非睡，处在昏睡前的迷糊状态中；他在炉火旁神思遐想；软绵绵的音乐在他的四周荡漾，如同缓缓的流水；他执迷不醒，如同一个入睡前的孩子在想象着他自己杜撰的故事，翻来覆去念着其中的一段；他终于睡着了……死神来临了……克利斯朵夫仿佛又听见了另一首乐曲，它仿佛像一个人张开滚烫的双手，双眼紧闭，无力地微笑着，心里充满着辛酸苦涩，一心想死，借以解脱——那就是巴赫的《大合唱》中的第一段合唱：“亲爱的死神啊，我何时能死呢？……”他身心愉悦地沉浸在起伏舒缓、绵软柔慢的歌声中，如同远方隐隐约约传来的悠扬的钟声……死吧，在平和的大地之母的怀抱里融化!……“接着，自己也化为尘土……”

这些病态的思想就像窥视着虚弱灵魂的鱼妖那冷酷的微笑，他从中奋而跃起，想在房间里走动走动。但他实在站不住，他发着高烧，索索发抖。他不得不躺在床上。他觉得这一回来势凶猛，但他还要拼搏；他不像有些人一生病，精神就垮下来。他要斗争，不愿意生病，尤其不愿意死。他那可怜的母亲还在那边等着他。他还有东西要写，他不能束手待毙。他咬紧格格打战的牙齿，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他像一个优秀的潜水员，继续与一阵阵汹涌袭来的浪头搏斗。他在胡思乱想，或是脑海里浮现出家乡和巴黎沙龙的片断回忆，或是一些节奏和乐句像马戏团的马那样没完没了地在他耳朵里打转，或是受到《善良的撒马利亚人》中突放的金光的刺激，或是看见黑暗中可怖的脸；在这样的背景下，他随时都会下沉，接着便是沉入深渊。周围一片黑暗。旋即，他又浮出，冲破面目狰狞的乌云，握紧双拳，咬紧牙关。他紧紧抓住他眼前和过去所爱的人，抓住他刚才瞥见的亲切的女友；抓住亲爱的妈妈，抓住他自己那不可摧毁的如磐石般坚实的生命：“死神在大海里吞噬不了我”……可是岩石又被海水淹没了：一个浪头撞击他的灵魂，又被泡沫卷走了。克利斯朵夫在幻觉中载浮载沉，说着胡话、指挥、演奏着一个想象中的乐队：长号、圆号、钹、定音鼓、巴松管和低音提琴……他发狂似的又拉又吹。不幸的人心里积蕴着的音乐在翻腾。几个礼拜以来，他既听不到音乐，又无从演奏，他就像一个高压蒸汽锅，顷刻间就会爆炸。一些乐句像螺旋似的一个劲地往他的头脑里钻，几乎穿透他的耳膜，使他痛苦得几乎要大声呼救了。精神危机过后，他又一头倒在枕上，累得不能动弹，汗水淋漓，全身酥软，气喘不止，几乎要憋死过去。他在床边放了一只水壶，不时灌几口水。邻居房间里的声响、邻近阁楼上的关门声常常使他惊起。他在神志迷糊中，对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异常厌恶。然而他的意志始终是不屈不挠的，他在吹着凯旋的军号，向魔鬼开战……（“即便人间妖魔肆行，欲将我们吞噬，我们也不惧怕……”）

他在灼烫而又漆黑一片的大海里翻滚，蓦地大海复归平静，海面上波光粼粼，小提琴和七弦琴在浅唱低吟，小号和圆号徐徐地奏着胜利的凯歌，与此同时，病人的灵魂里响起了一支不屈不挠的歌，如同一堵巨墙挡住狂涛，亦如巴赫的一首圣歌。

当他在高烧中与幽灵搏斗，大口大口地喘息时，他朦朦胧胧地感觉有人打开他的房门，一个女子手上拿着蜡烛走进来。他以为又是幻觉，想说话但发不出音，再次晕厥过去。在他又一次清醒过来时，他觉得有人把他的枕头垫高了，一条被子盖在他的脚上，又在他的背后塞了一件烫乎乎的东西；他似乎又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他的床尾，并且似曾相识。接着又来了一个人，是来看病的医生。克利斯朵夫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猜到他们议论着要把他送往医院。他想反对，想嚷嚷他不愿意，他宁愿一个人死在这里；可是他只能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那女子明白他的用意，因为她在为他说话，安抚他。他竭尽全力想知道她是谁，费尽了力气，万般艰难地向她问了一句；她说她与他同住在阁楼上，听见他在隔壁的房间里呻吟，便径自进来了，以为他需要她的帮助。她十分诚恳地请他别再勉强说话了。他听从了。再说，他说了句把话已筋疲力尽，只好一动不动，默不作声，但他的脑袋瓜仍在活动，十分艰难地收集着零星的记忆。他究竟在哪儿见过她呢？……他终于想起来了：对啊，他是在顶楼上的过道上遇见过她的；她是一个女仆，名叫西多妮。

他眯着眼睛打量她，她没发觉。她身材矮小，神情呆滞，脑门凸出，头发高高拢起，露出了高高的颧骨和脑门；苍白的脸上瘦骨嶙峋，短鼻梁，蓝蓝的眼睛放射出清澈、温和而执拗的目光，厚大的嘴唇老抿着，皮肤没有血色，神情谦恭而专注，有点儿牵强。她悄然无声地照料克利斯朵夫，殷勤周到但不亲昵，永远保持女仆的身份，不忘等级的尊卑。

克利斯朵夫稍稍康复，能与她交谈了；他那和善笃实的为人，使西多妮也愿意与他闲聊，但始终很留心自己的言行，有些事她是绝口不提的，他看得出来。她的神态中掺杂着卑谦与自尊。克利斯朵夫得知她是布列塔尼人，父亲还留在老家，提到他，她的话不多；不过克利斯朵夫很快便猜出，她的父亲成天只知道饮酒作乐，搜刮自己的女儿；她出于傲气，甘愿受他盘剥，一声不吭；她每个月都记得把自己的酬金拿出一部分寄给他，但她心里是明了的。她还有一个妹妹，正在准备参加教师资格考试，她很引以自豪。她几乎承担了妹妹的全部学费。对工作她是尽心尽力的。

“您对这份工作满意吗？”克利斯朵夫问她道。

“嗯，但想不干了。”

“为什么？是东家对您不好吗？”

“哦不，他们对我都很好。”

“嫌挣的不多吗？”

“不是的……”

他就不太明白了；他想了解，于是就逗她说话。可是她说来说去无非就是生活单调，过日子不易什么的，不过她却并不在乎；她不怕干活，觉得劳动是一种需要，甚至是一种乐趣。她没有说出使她最不堪忍受的事：无聊。那是他猜出来的。疾病使克利斯朵夫变得更加富有同情心，加之他想到自己亲爱的母亲过着与她大同小异的日子，因此，渐渐地也能猜到她的心事了。他仿佛亲身经历过似的，看出她的日子确实过得窝窝囊囊，不健康，违反自然的规律。其实，有产阶级迫使仆人过的生活大抵如此：主人并不坏，但对她漠不关心，除了支使她而外，有时几天不与她说上一句话。她整天呆在空气污浊的厨房里，连天窗也被碗橱挡着，只能看到外面的一垛肮脏的白墙。她的全部快乐，就是听见主人漫不经心地夸她一句，调料味道好啦，或是烤肉恰到好处什么的。这是一种禁闭的生活，没有空气，没有前途，没有欲望和希望可言，什么乐趣都没有。她最难熬的时候是主人到乡下度假的那段日子。他们出于经济考虑不带她同行，只是付她月工资，但不承担她回家乡的路费；他们让她自行决定；她既不愿，也无力自费回家，于是便一个人守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她不想出门，也不愿与其他女仆交谈，嫌她们太粗俗，行为也不检点。她生性端庄、节俭，又怕遇到坏人，所以不出去玩。她不是坐在厨房里，便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从房间里只能看见一根根烟囱以及更远处医院花园里的一棵树的树梢。她不读书，随意拿起什么活计做做，迷迷糊糊的，百无聊赖，有时烦闷得哭了；她有一个特殊的本领，就是动不动会哭，那是她的乐趣：她过于烦闷时，反倒哭不出来了，人像冻住了似的，心如死灰一堆。过后，她的精神又振作起来，要不就是重现了生命的活力。她思念妹妹，听着远处传来的手摇风琴的琴声，想入非非，花好长时间计算着干完手头的活计要多少天，挣多少钱又要多少天，常常算错，于是重算，再就是睡觉。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她在消沉失望之后，也会像孩子似的乐一阵，开开玩笑。她嘲讽别人，也嘲讽自己。她对主人不是没有看法的，他们因无所事事而引起的烦恼，太太的抑郁和愁绪，这些所谓的精英分子的所谓的大事，他们对一幅油画、一首曲子、一本诗集的兴趣，她都不是视而不见的。她那健全、稍稍有些粗糙的感觉与巴黎化的仆人赶时髦以及凡是不懂的便加以崇拜的乡下仆人的木讷愚昧相去甚远，她对这些人胡乱弹弹琴、没事穷聊天，以及所有那些一无所用而更加令人讨厌的智力游戏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尽管这些在他们浮表的生活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她不禁常常暗自地把自己切实的生活与那个似乎由无聊主宰的自寻烦恼的奢华生活作一番比较，不过，她并不愤愤不平。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就是这么回事嘛。她能包容一切，坏人和傻子都是客观存在。她常说：

“什么都有才成其为世界嘛。”

克利斯朵夫自忖她的精神是由宗教信仰支撑着的；然而有一天，她在议论那些更有钱更快乐的人时却说：

“说到底，人到以后都是一个样儿。”

“什么是以后？”他问道，“是社会革命之后吗？”

“革命？”她说道，“嘿!那还不知要等到哪一天呢。我不相信痴人说梦。总之，人最终都是一个样儿。”

“那么何时才会一个样儿呢？”

“当然是死后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呗。”

他对她冷眼旁观的唯物观很是惊讶。他没敢对她说：

“倘若人只能活一次，并且像您那样过一辈子，别人过得快快活活的，那您不是太惨了吗？”

也许她猜到他在思索什么，于是用一种逆来顺受又嘲讽挖苦的口气冷冷地说道：

“总得有个说法吧。不是所有人都能摸到头彩的。我们命不好，活该倒霉呗!”

她甚至都没想过到法国以外的地方去寻找一个收入更高的工作（有人曾劝她去美国试试）。她从未有过离开故土的念头。她总是说道：

“天下的石头都是一样硬。”

她的本质里有一种怀疑的、玩世不恭的宿命观。出生在法国世代农民之家，他们没有或是只有一点点信仰，也没什么人生的大道理可言，然而却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这些人勤劳、麻木、牢骚满腹却又逆来顺受，他们不怎么热爱生活，但却能顽强地活下去，也无需什么空洞理论为他们鼓气。

克利斯朵夫对这个单纯的少女还不甚了解，看见她身上竟无一信仰，感到很惊讶。他佩服她能心安理得地过她那一无乐趣二无目标的日子，尤其佩服她那无依无傍的健全的道德观。在此之前，他只是通过自然主义的小说和当代小文人的理论认识法国人的，这些人与过着牧歌式的田园生活，与以革命为生的人们相反，喜欢把靠大自然生存的人看成是邪恶的野兽，以此为自身的恶癖正名……他惊讶地发现西多妮的正直是根深蒂固的，这里已不涉及到道德的范畴，而是涉及到本能和傲骨的问题了。她自有她那贵族般的傲气。有谁以为平民就是粗俗的同义词，那就大错特错了。市民中有贵族，同样有产阶级中具有平民意识的也大有人在。所谓贵族，是一些本性，也许还有血统比别人更加纯粹的人，他们知道这一点，并且意识到自己的分量；他们不会消沉，因为他们具有天生的优越感。他们是少数，不过，即便被冷落在一边，大家也认同他们是高人一等的；只要他们在场，大家便有所收敛。别人只好仿效他们，至少表面上也要学得几手。每个省份、每个乡村，每个有人群的地方多多少少都有贵族的影响存在；按照其不同的影响，风气也不同，这里特严格，那里也会特宽松。虽然眼下无序的多数人呈膨胀之势，但丝毫也改变不了默默的少数人的潜在的权威性。这种权威比较受到挑战的，倒是他们离乡背井，分居到遥远的大城市去的倾向。然而，即便他们被淹没在外地人中间，彼此之间不相往来，他们优秀种族的个性仍然鹤立鸡群而不会受到周围人的影响。克利斯朵夫在巴黎所见的一切，西多妮几乎一无所知，她也不想知道。报纸上乌七八糟的伤感文字与政治上的新闻一样，她都不感兴趣。她甚至不知道有什么平民大学存在；话说回来，即便她知道，她也可能会满不在乎的，无异于去听布道。她干她的活，想自己的心事，才不管别人在想什么哩。克利斯朵夫对此恭维了她几句。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她说道，“我和大家一样。您没见过法国人吗？”

“我生活在他们中间已有一年了，”克利斯朵夫说道，“我没见过一个人不是只想着如何玩，或是如何模仿别人去玩的。”

“嗯，是啊，”西多妮说道，“您的眼里只看见有钱人了，有钱的人到处都一个样。因此，您等于什么也没见着。”

“好嘛，”克利斯朵夫说道，“我从头开始。”

这是他平生第一回窥见到法国真正的民族特性了，这个民族永远实实在在的，与大地紧紧贴在一起，同大地一起亲眼目睹多少个侵略民族、多少个短命主子如过眼烟云，而它却巍然不动。

克利斯朵夫的身体稍稍康复了，他已能起床了。

他的第一件心事便是把在他生病期间西多妮花在他身上的钱还掉。他在巴黎走投无路，工作无望，只得给海茨写信求援。他请海茨先预支他一些钱，等以后他有工作再偿还。海茨有一个十分古怪的脾气，即行善也要显得漠然处之，所以他让克利斯朵夫足足等了半个月才给回音。这半个月里，克利斯朵夫真是受尽了苦，西多妮端给他的饭菜，他除了被迫喝一点儿牛奶，吃几片面包而外，旁的几乎不碰，而且吃过之后还要自责，因为这不是他自己挣来的东西。后来，他收到海茨寄出的他所要求的钱款，没附上只言片语；在他患病的几个月期间，海茨也从没关心过他一回。他确有一种天赋，就是即便做了好事也不让别人喜欢他。至少可以说，他做好事并非出于爱心。

西多妮每天午后和晚间来一会儿。她为克利斯朵夫做饭。她总是轻手轻脚的，默默地帮他做事；倘若她看见他的衬衫破了，她会一声不吭地带回自己的房间缝补好。他俩的关系不知不觉地带有感情的色彩了。克利斯朵夫常常谈到自己年迈的母亲，一谈就是好半天。西多妮深受感动，她设身处地地为孤苦伶仃留在故乡的路易莎着想，对克利斯朵夫也怀着母爱情结。克利斯朵夫与西多妮聊天时，也满足自己的感情需要，体会到了一种亲情，特别是当人虚弱和生病时，这种感情就弥足珍贵了。他与西多妮在一起就仿佛回到了母亲身边，其他人都替代不了她。有时，他把艺术家的苦恼也向她透露一二，她对知识分子思想上的苦恼，既表示同情，又觉得是庸人自扰。这使他又想起自己的母亲，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方设法逗她说心里话，但她远没他那么坦率。他开玩笑似的问她，她真的不想成家啦。她以惯常的听天由命，又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仆人就不该结婚，否则事情就复杂了。再说，要挑好丈夫也不容易。男人都是坏东西。你有钱，他们就来追求你，吃你的、用你的，钱用完他们就走人。我周围有过这样遭遇的人多了，也不想跟她们学。”她没说出，她在婚姻上也曾经被骗过一次：她的未婚夫看见她把挣的钱都给了家人之后，就把她甩了。克利斯朵夫常看见她与同楼的其他人家的孩子玩耍，关怀备至；也看见她在楼梯上看见孩子们时，充满爱心地拥抱他们。克利斯朵夫想象她如当上了他所见过的某某太太，情形又会如何呢？她不笨，也绝不比她们丑；他心想，她如当上太太，会比她们称职多了。人间有多少活生生的大好人被埋没了啊，可谁也没有关心过他们。反之，人世间又挤满了行尸走肉，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劫夺了别人的权利和幸福。

克利斯朵夫与西多妮在一起没有多一个心眼，他对她很亲热，亲热得过分了，像个大孩子似的让人呵护着。

有些时候，西多妮神情沮丧。他以为她为工作所累。有一回，他俩谈得很投机，她突然站起来，推托说要去做事，离开了他。又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对她谈得比平时更多、更深入，她居然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去见他，等她再去时，与他说话就更加拘谨了。他心里嘀咕自己在哪些地方得罪她了。他直截了当地问她，她神色不安地答道他根本也没得罪她，不过她仍然疏远他。几天后，她对他说她要走了，辞掉工作，离开东家。她以冷淡而不自然的口气，对克利斯朵夫对她的关心与信任表示感谢，并且祝愿他与他母亲身体健康，说完便与他道别了。她走得那么突然，真使他始料不及，他不知说什么好；他想弄明白她作此抉择的原因，她闪烁其词；他又问她将在哪儿落脚，她避而不答，并且为了防止他再问下去，立即就起程了。在房门口，他把手伸给她，她匆匆地握了握，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总之，直到分手时，她一直都对他很生硬、很冷淡。她终于走了。

他始终也没闹明白原因何在。

整个冬天拖得很长。这是一个潮湿、多雾、泥泞的冬季。一连好几个礼拜不出太阳了。虽说克利斯朵夫的身体在康复，但尚未痊愈。右肺部总有某个部位疼痛，创口结疤很慢，他不时神经性地大咳一阵，夜晚难以成眠。医生禁止他外出。如有可能，他还想开个处方，建议他到蔚蓝海岸和加那利群岛⁽¹⁵³⁾去疗养哩。可他必须上街。倘若他不去找饭吃，饭是不会自动找上门来的。医生还给他开了一些药，他也付不起药钱。因此，他干脆不看医生了，他认为这无疑是把钱丢进水里。再说，他与医生在一起也很不自在，他们与他来自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无法彼此理解。医生对这个可怜巴巴的艺术家既有点儿同情又有点儿瞧不起：他居然声称自己代表了一个世界，其实却被生活的巨流像冲走一根稻草似的卷走了。他看见医生瞧他、摸他、敲他就感到委屈，他对自己的病躯又羞又惭，心里想：

“它死了我就安心了。”

克利斯朵夫虽然忍受着孤独、疾病和贫困的重重折磨，倒还能安之若素。他以往从没有如此耐心过。他自己也感到奇怪。疾病常常是人的良师益友，它在折磨肉体的同时，却在释放灵魂，净化灵魂：在被迫卧床的日日夜夜，平时害怕过分强烈的光明而被旺盛的生命灼烧的思想抬头了。从没生过病的人永远也不会认清自己的。

疾病使克利斯朵夫反倒平静了。它把他心灵里的粗俗的东西都一一除尽。现在他的官能更加敏锐了，他感觉到了蕴藏神秘力量的世界，它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只是我们为烦嚣的生活所累，听不见罢了。自从那天他发着高烧参观卢浮宫之后，所有的印象都已镌刻在他的心上，他如同生活在与伦勃朗的油画上同样暖和、温柔和深沉的气氛之中。他感到心上映照出无形的太阳所折射出的魔幻般的光辉。虽说他一无信仰，他还是知道自己并不孤单：有一个天主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他该去的地方。他像一个孩子似的信赖天主。

多少年来他第一次不得不卧床休息。他在患病前用脑过度，搞得他心力交瘁，因此他康复期间慵慵懒懒的，这也是一种休息。几个月以来，克利斯朵夫始终处在精神紧张的状态之中，如今他的警觉的目光松弛下来了。他并不是不如以前坚强，而是更加富有人情味了。天才那强大、还有点儿严酷的生命力退到后台去了，他又变成了一个常人，精神上的狂热偏执和行动上的生硬无情都退尽了。他不再恨谁，也不再去想恼人的事情，至多只是耸耸肩而已。他不大想到自己的痛苦了，更多的是想到别人的不幸。自从西多妮让他意识到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有可怜的人在生活中无怨无悔、苦苦挣扎，在默默地忍受痛苦，他就只想着他们而把自己忘了。平时从不伤感的他，现在也有一种潜在的柔情阵阵袭上心头，那是虚弱的心田上开放的鲜花。晚上，他的胳膊靠在院子上方的窗口上，倾听夜晚神秘的声响……邻近的屋子里传来了歌声，从远处听会更加动人；一个女孩在生硬而认真地弹奏着莫扎特的曲子……他想：

“我爱你们所有人，但不认识你们!生活没让你们的生命凋谢，你们在敌对的世界上挣扎，还在梦想着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我希望你们幸福——幸福是多么美好的字眼啊!……呵，我的朋友们，我知道你们在那儿，我向你们伸出双臂……我们之间隔了一垛墙。我把墙上的砖一块块拆下，但我也耗尽了自己的心血。我们终有一天会见面吧？在死亡——另一垛墙耸起之前，我会来到你们身边吗？……

“没关系!我孤独一生也无妨，只要我是为你们工作，为你们造福，在我死后你们能关爱我一点点就够了!……”

于是，康复中的克利斯朵夫同时啜饮着两个好乳母的乳汁：爱与苦难。

在精神松弛的同时，他也渴望接近其他人。尽管他还十分虚弱，出门也不妥当，他还是一大早出去了；其时，人们如潮水般地在拥挤的街道上穿行，奔往工作场所，他晚上回家时，正是下班时候，情况亦复如此。他想感染一下这人情交融的、令人振奋的氛围。他没与谁说话，甚至没有这个想法；只要看着人群走过，打量他们，瞧瞧他们就够了。他用爱怜的目光凝望着这些劳动者，他们无一例外地未上班便已显露出一天疲惫的神色；这些青年男女，脸色苍白，表情生动，嘴角上挂着怪异的微笑；在他们一张张透明而活泼的脸上似乎流动着欲望、忧虑和不断变化着的玩世不恭的潜流。大城市里那些聪明绝顶、甚至过于聪明，呈现着病态的人们啊，他们都行色匆匆，男人边走边读报纸，女人边走边啃月牙形面包。一个乱发蓬松的金发少女，满面倦容，迈着迅疾的碎步匆匆在他身边走过，倘若能让她多睡上一两个钟点，他愿意付出一个月生命的代价。啊，倘若真有人向她提出，她才不会说“不”字哩。此刻，所有游手好闲的富家女子正深闺紧锁，倦怠地享受着优裕的生活，他真想把她们撵出家门，而让这些热情而疲惫的小姑娘，这些天性并不麻木、精力并不旺盛，但朝气勃勃，渴望享受生活的诚实女工过上阔太太的日子，在她们的牙床上好好休息一下。眼下，他对她们充满宽容与谅解；这些聪明伶俐又疲惫不堪的女孩又狡猾又单纯，放肆而又天真地追求享乐，本质上都是诚实、正直而勤劳的；他瞧着她们，脸上露出了笑容。其中有几个女孩当面讪笑他，或是相互推推臂肘，指着他这个目光炯炯的大男孩，他也不生气。

他在河边的堤岸上留连忘返，浮想联翩。那是他散步的好去处。这样，他对孕育着他的童年的大河的殷切思念也稍稍平复了。啊!这可不是他心目中的莱茵河!眼下的河哪有它那磅礴的气势，哪有它开阔的视野和广袤的平原可以让人深思默想。这条河的眼光灰蒙蒙的，穿着翠色的衣裙，线条细腻而清晰；这条河妩媚动人，风情万千，在珠光宝气、流光溢彩的城市里悠悠地伸向远方，充满了柔情；一座座桥是它的手镯，一座座建筑是它的项链，它像一个悠闲的美女对着自己标致的容貌骄矜地笑着……这是巴黎迷人的光彩!这也是克利斯朵夫在这个城市里最喜欢的景致。这条河缓缓地、缓缓地渗透到他的心田；它一点儿一点儿地改变着他的气质，连他自己也没觉察到。它是他心目中最美的音乐。黄昏降临时，他长时间地沿着河岸漫步，要不就到旧法兰西的几处花园里走走；其时，落日的余晖照在紫雾缭绕的参天大树上，照在灰色的雕像和花盆上，照在吸收了数百年日光的王家建筑物那变色的巨石上，形成了一种和谐美，让他赞美不已。这样的氛围精致绝伦，是柔和的阳光与乳白色水汽的天作之合，在银色的尘雾之中浮动着乐观开朗的法兰西民族精神。

一天晚上，他在圣米歇尔桥上凭栏而望，一个旧书贩子沿着护栏一溜边摆着许多旧书，他时而看看缓缓流淌的河水，时而漫不经心地随意地翻书。他偶尔打开米什莱著的一本残缺不全的单行本。他读过这位历史学家的几页东西，发觉他文风浮夸，词藻雕琢，语意跳跃，他不喜欢。可是这天傍晚，他才读了几行，便被圣女贞德⁽¹⁵⁴⁾审理案吸引住了。他曾从席勒的书中认识了这个“奥尔良圣女”⁽¹⁵⁵⁾，但他以前一直只以为她不过是一个传奇女英雄，她的身世是某个大诗人杜撰的。但他一旦相信了故事的真实性，便欲罢不能了。他读着读着，读到这个壮美的故事中那悲剧性的恐怖结局时，心都碎了。他读到贞德得知当晚将被处死，吓昏过去；这时，他的双手发抖，泪水夺眶而出，不得不把书放下来。他被疾病折磨得十分虚弱，变得极为敏感，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想把书读完，但夜色已浓，书贩子已在收摊子。他决定把书买下来，便在口袋里掏钱，只掏出六个子儿。穷到这个分上是常事，他并不放在心上，他刚刚买下了晚餐，并且盘算着次日该到海茨那里去领一张乐谱的誊抄费了。可是要等到明天再买这本书，这太不是滋味了。为什么他刚才把剩下的一点儿钱买了晚餐呢？唉!倘若他能把兜里装着的面包和香肠作为钱付给那旧书贩子那该有多好啊!

次日早晨，他到海茨那里去取报酬；但走过那座大桥时，他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了。他在书贩子的书箱里又找到了那本珍贵的书，并且一口气把它读完了。他耽误了两个小时，错过了与海茨约会的时间；他花了差不多整整一天时间才见到他。他终于有了一份新的差事，并且预支了报酬。他立即跑去买书，就怕其他人把这本书买了去。其实，即便被人买去也不要紧，要买到其他版本也不难；可是克利斯朵夫不知道这本书是否就是孤本。大凡爱书的人都是书痴。在他们看来，即便是肮脏、有污斑的书，只要能从中受到教益受到启迪，也是神圣的。

静谧的夜里，克利斯朵夫在寓所里又把叙述贞德的这部圣书重读了一遍；没有旁人在场，他用不着再控制自己的感情了。这个可怜的女孩穿着农妇常穿的红色粗布衣服，高挑的个儿，怯生生的，嗓音柔美，听着钟声就会神思恍惚（她像他一样爱听钟声）；她的嘴角总是挂着善意的微笑，善解人意又慈悲为怀，爱淌眼泪，为爱情、怜悯和软弱而流泪，因为她刚柔相济，是一个纯洁而勇敢的姑娘；她驯服了强盗军队的野心，并且平静地，以她大无畏的精神和女人的细心，以她外柔内刚的执拗性格，在被所有人出卖之后，数月内孤身一人挫败了来自教会和法律方面的红眼豺狼的威吓、虚伪和狡诈。克利斯朵夫的心里对她充满了怜爱和同情，为她感到无限的惋惜。

最使克利斯朵夫动心的，是她的善良与温情：她得胜后会流泪，为阵亡的敌人、对侮辱过她的人流泪；他们受伤了，她会抚慰他们，帮助他们了断一生；对出卖她的人们，她并不记仇，即便受火刑时，火焰已经升起，她仍然没想到自己，而是放心不下为她祈祷的教士，一定要他先走。“她在最残酷的搏斗中也是温柔的，对最恶的人也是心善的，即便在战争中也是平和的；战争本身就是魔鬼得逞，她给战争也赋予了天主的爱。”

克利斯朵夫审视了自己，心里想：

“我在战斗时就没有天主的恩爱。”

他又把叙述贞德的圣书里的隽言妙语念了一遍：

“面对人类的不公和残酷的命运，要以善相待，并且永远以善相待……无论争执如何激烈，也该心平气和、体谅别人；接受人生的考验，但不能因此而有损于心灵之美……”

于是他反复对自己说：

“我真是罪过。我不好。我不体谅别人。我太苛求了。——请原谅啊，我打击过你们，但你们别以为我是你们的敌人!我希望对你们有所帮助的……可是你们不能做坏事……”

他毕竟不是圣人，只要一想到那些人，他又恨上心头。他最不能原谅他们的地方是，只要一看见他们，看见他们代表的法国，就难以想象一朵如此纯洁的花，一首如此悲壮的诗居然会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然而它却长出来了。谁又能说，它不会再次生长呢？今天的法国不会比查理七世治下腐败透顶却又冒出一个贞德来的法国更坏。眼下这座殿堂空空如也，被玷污了，也几乎坍圮了。没关系!天主曾在那里说过话。

克利斯朵夫很想爱上一个法国人以表达他对法国的爱。

时下已到了三月之末了。一连好几个月，克利斯朵夫没有与任何人闲聊，也没收到任何信，除了偶尔收到老母的只言片语；她不知道儿子病了，也不告诉儿子说自己也病了。他与外界的全部联系，仅限于到音乐商店去接活或是送活。他专拣海茨不在的时候去，免得与他讲话。其实这是多余的，因为他仅见过海茨一面，后者也只是对他的健康状况不痛不痒地提了几句。

因此，他仿佛被幽禁在一个阒无声息的囚牢里。一天，他突然收到胡山太太的请柬，邀请他参加一个音乐晚会，将有一个著名的四重奏乐队演出。信写得相当委婉，胡山本人也添加了几句很亲热的话。他并不感到自己与克利斯朵夫吵架有什么自豪的，特别在他与女歌手吵翻，对她识破之后更有点儿后悔。克利斯朵夫是个憨厚的孩子，他对自己得罪过的人从不记恨在心；倘若他看到他的对手比他的心眼小，会觉得十分可笑的。因此，他只要高兴再见见他们，他会毫不犹豫地向他们伸出友谊之手。

克利斯朵夫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耸耸肩，并且发誓不去。然而随着音乐晚会的日子临近，他也不那么坚定了。听不见一句话，特别是听不见一声音乐的日子实在难熬。不过，他仍然勉励自己别到这些人家里去。可是到了那天晚上，他还是去了，不免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

他并未得到好报。他一旦置身于这些政客和时下红人中间便厌恶之极，而且比以往更甚；这是因为他独处了几个月之后，已经不习惯再容忍了。那儿的音乐简直没法听，那是在亵渎音乐。克利斯朵夫打定主意听完一曲之后就走人。

他把目光朝这些令人讨厌的面孔和身体环视了一圈，与客厅另一端的一个人四目相注，那人很快就转过头去。与所有麻木呆滞的眼神相比，此人的眼睛漾出一种诚意，让克利斯朵夫悚然一惊。这双眼睛怯生生的，但明亮坚定，是典型的法国人的眼睛，一旦注视你了，便对你坦诚相见，决不掩饰自己，而你的目光也无从躲藏了。他熟悉这样的眼神，但不认识这眼神照亮的脸庞。此人看上去是一个二十至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小个儿，上身有点前倾，身体单薄，光光的脸上露出些许苦相，棕色头发，五官不正但很细腻，显得不大匀称，给人的印象不是惶恐不安，而是有点儿迷迷惑惑的，不能说没有魅力，但似乎与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不大协调。他站在一扇门的凹处，谁也没注意他。克利斯朵夫又去看他，与他的目光相会时，他又挺羞怯地把目光避开了，动作挺憨直可爱的。克利斯朵夫总觉得与这双“眼睛”似曾相识：这双眼睛，他似乎在另一张脸上见过。

克利斯朵夫旧习未改，他一有想法，便要行动，于是便朝那个年轻人走去；但他走近他时心里就犯嘀咕，不知对他说什么好；他有些迟疑不决了，左顾右盼，装出随意走动的样子。对方也不傻，知道克利斯朵夫是冲着他来的；他想到即将与克利斯朵夫对上话了，乱了方寸，想溜到隔壁房间里去；也许他实在太慌乱了，反而像被钉在原地似的不得动弹。他俩在对话前僵持了一会儿，彼此都觉得自己在对方的眼里显得很可笑。克利斯朵夫终于堂堂正正地注视着年轻人，也想不到转弯抹角，便带着微笑，生硬地问他道：

“您不是巴黎人吧？”

年轻人听他出其不意地问了一句，尴尬之中也笑了，回答说不是的。他说话的声音很弱，没有放出声来，仿佛是一件轻脆的乐器声。

“我早料到了。”克利斯朵夫说道。

他看见对方对自己的关注有些困惑，又追加了一句：

“我这话没有非难的意思。”

这一下对方就更窘迫了。

又出现了僵局。年轻人想说点什么，嘴唇直打哆嗦，仿佛他有一句什么话想说出来，但拿不定主意说还是不说。克利斯朵夫好奇地打量这张灵动的脸，在他透明的皮肤下似有灵气在流动；他显然与客厅里的其他人有本质的不同，那些人长得肥头大耳，脑袋只是颈脖的延伸，亦如躯体上的一块肉。而这个年轻人身上却处处透出了灵气，仿佛每一块肌肉里都蕴藏着思想。

他始终张不了嘴，克利斯朵夫是个直性子，又问道：

“您在这堆人中间干什么？”

他说话的嗓门相当大，简直无所顾忌，怪不得别人不喜欢他哩。年轻人很不自在，禁不住向周围望望，就怕别人听见了；他这个举动引起克利斯朵夫的不悦；他犹豫了一下，也没作正面回答，只是带着善意又勉强地笑着反问他道：

“您呢？”

克利斯朵夫咧开嘴笑了，照例笑得很不雅观。

“问得好。我来干吗？”他爽爽快快地说道。

年轻人突然下决心了，瓮声瓮气地说道：

“我是多么爱听您的音乐哟!”

他又说不下去了，拼命想克服自己的羞怯。他涨红了脸，自己也觉察到了，于是脸就愈发泛红，一直红到脑门和耳朵根。克利斯朵夫笑嘻嘻地凝望着他，真想搂抱他。年轻人向他抬起无望的眼睛。

“不，不行，”他说道，“我不能，我在这儿不能说这些……”

克利斯朵夫抿着嘴在笑，抓住他的手，他感到这个陌生人的瘦瘦的手指在他的手掌心里微微战抖，柔软无力；年轻人则感到克利斯朵夫那双大手很结实，很有力。客厅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们彼此心里都明白，他俩已成了朋友。

这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因为胡山太太已经走过来用扇子轻轻碰了碰克利斯朵夫的胳膊，对他说道：

“我看出来你们已经认识了，那就不用我作介绍。这个大孩子今晚是专程为您来的哩。”

这时，他俩都不自然地闪了闪身子。

克利斯朵夫问胡山太太道：

“他是谁？”

“什么!”她惊呼道，“您不认识他吗？他是个小诗人，写得挺不错哩。他是您的崇拜者，也是个不错的音乐家，弹得一手好琴。在他面前谈论您可不合适，因为他已经爱上您啦。有一天，我谈到您时，他差点儿与吕西安·列维葛尔吵起来了。”

“啊!多可爱的男孩啊!”克利斯朵夫说道。

“嗯，那天我在场，您对可怜的吕西安可不大厚道，他挺喜欢您哩。”

“啊!快别说了!真这样的话，我就恨自己了。”

“我可以保证。”

“别!别!我不要他喜欢我。”

“您那个情人也是这么说的。你俩真是一对疯子。那天，吕西安正给我们讲解您的一部作品，这个平时腼腆的小家伙霍地站起来，气得发抖，不许他谈论您。瞧他多自负啊!……幸而我在场，我故意哈哈大笑，吕西安也笑了，而他也就尴尴尬尬地不再往下说，最后还道了歉。”

“可怜的孩子啊!”克利斯朵夫说道。

他深受感动。

“他到哪儿去了？”他又问道，根本没把胡山太太对他说的其他话题听进去。

他四处找他，但那个陌生朋友不见了。克利斯朵夫又回到胡山太太身边。

“请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谁？”她问道。

“您刚才对我说的那一位。”

“就是您的那位小诗人？”她问道，“他叫奥利维埃·雅南。”

这个名字在克利斯朵夫的耳朵里震响，他像听到了一曲熟知的音乐。刹那间，一个少女的倩影在他的眼前晃动。可是新的形象，这个新朋友的形象立即把她消抹了。

克利斯朵夫回寓所了。他在拥挤的巴黎街道上走着，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觉。他如同一个湖，周围的崇山峻岭把他与世界隔开了。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点儿声响，没有一点儿纷争。一切都是那么平和宁静。他反复说着一句话：

“我有一个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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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乃山亦称摩西山，据《圣经》，上帝在此向摩西显灵。

(2) 《圣经·旧约》的一卷，号称世界文学的杰作之一。

(3) 摄政时代指路易十五在位时，菲力普·奥尔良的摄政时期，当时社会崇尚奢侈和享乐；红鞋跟指君主时代贵族出入宫廷所穿的鞋；洛尚（1633—1723）是路易十四的宠臣，野心勃勃，风流倜傥。

(4) 萨福是希腊著名女诗人，文笔优美，世代享有盛名。作品内容多半是爱情、嫉妒和仇恨。

(5) 原为德文。

(6) 原为德文。

(7) 四手联弹指两人在一架钢琴上弹；六手和八手则是三人和四人在两架钢琴上弹。

(8) 法国规定，作者死后50年，其作品的版权即属公有，谁都可以翻印出版。

(9) 蒙特斯庞夫人曾是法王路易十四的情妇，为他生下八个孩子，其中六个存活，后来其地位渐渐由曼特侬夫人所取代。

(10) 豪普特曼（1862—1946），德国作家。191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11) 苏德尔曼（1857—1928），德国作家。

(12) 李卜曼（1847—1935），德国画家、雕刻家。

(13) 大卫·施特劳斯（1808—1874），德国历史学家、哲学家。

(14) 约翰·施特劳斯（1825—1899），即众所周知的奥地利指挥与作曲家。

(15) 理查德·施特劳斯（1864—1949），德国作曲家。

(16) 系莫里哀喜剧《屈打成医》中的人物斯加纳雷尔所谓治病时试探主人的话，得知主人不懂之后，他就信口胡诌了下面一段拉丁文。

(17) 鲁宾斯坦（1829—1894），俄国钢琴家、作曲家，对俄国音乐发展产生巨大影响，与同时代的李斯特同名。

(18) 帕岱莱夫斯基（1860—1941），波兰钢琴家、政治家。他完全遵循传统风格进行创作。

(19) 《第九交响曲》与《第五交响曲》（即《命运交响曲》）均为贝多芬的作品，对后世影响最为深远。前者以深邃的思想、后者以对命运的抗争为基调。

(20) 奥芬巴赫（1819—1880），德裔法国作曲家，作品中多浪漫幻想成分。

(21) 《欢乐颂》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中最后一章合唱。

(22) 达那依得斯姊妹是埃及国王达那俄斯的女儿，共五十人。除一人外，均奉父命在新婚之夜将丈夫杀死。死后被罚不断往无底的水桶里灌水。

(23) 儒尔丹是莫里哀喜剧《贵人迷》里的主人公，他做呢料生意发了财，一心想当贵族，请了许多家庭教师，刚学到一点知识就沾沾自喜。

(24) 西塞罗（公元前106—公元前43），罗马帝国政治家和大演说家。

(25) 拉莫和库伯兰均为法国17、18世纪的音乐家，在法国音乐史上享有崇高的地位。

(26) 19世纪末意大利的一种文学流派。

(27) 即横读派和直读派，或对位派和和声派。

(28) 指凯撒·弗兰克（1822—1890），原籍比利时的法国作曲家、钢琴家和管风琴家，对法国音乐的发展曾产生过巨大影响。

(29) 梅耶贝尔（1791—1864），德国作曲家，《胡格诺教徒》是他的代表作之一。虽然他描绘场面壮阔的历史场景很在行，但其风格毕竟显得做作且模仿的成分很大。

(30) 古诺（1818—1893），法国作曲家，他创作的歌剧《浮士德》红极一时，晚年专攻宗教音乐。

(31) 马斯内（1842—1912），法国作曲家，歌剧的代表作为《迷娘》。他追随古诺，创作中汲取瓦格纳的许多新的手法。他作品的风格过于纤细，性感成分大于抒情成分，不免流于浮夸。

(32) 阿尔米达是意大利诗人塔索（1544—1595）所作史诗《被解放的耶路撒冷》中的魔女。她施法迷惑十字军将士，将他们囚于花园之内。

(33) 克伊普是17世纪荷兰绘画世家。

(34) 查无出处。

(35) 保尔·波特（1625—1654），荷兰画家、雕刻家，是同时代最著名的动物画家。

(36) 帕里斯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人物，他受诸神之托裁定苹果之争，结果他把它给了阿芙罗迪忒女神。

(37) 梅特林克（1862—1949），比利时象征主义诗人和剧作家。

(38) 巴雷斯（1862—1923），法国作家、政治家。

(38a) 饶勒斯（1859—1914），法国社会主义者、左派议员。

(39) 孟戴斯（1841—1909），法国作家。

(40) 红磨坊创建于1889年，起始演出芭蕾，后来改为影院和歌舞厅，在巴黎很有名。

(41) 萨拉·贝因哈特（1844—1923），法国女悲剧演员，以演《茶花女》等戏剧出名，也演过电影。

(42) 拿破仑出生在地中海的科西嘉岛，直至1769年才并入法国版图。所以在这里拿破仑被视为异族人。

(43) 指1799年11月9日拿破仑发动的政变，推翻了督政府，为建立帝制奠定了基础。

(44) 哥特人是原居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日耳曼民族，是外族人中首先接受了基督教义的。

(45) 旺达尔人亦是日耳曼的一个部落，公元5世纪，曾越过莱茵河，侵占了高卢人的土地。

(46) 圣格列高里（约540—604），意大利籍教皇，他曾主张以武力迫使蛮族支持基督教，为中世纪罗马教皇制奠定了基础。

(47) 奥伯（1782—1871），法国作曲家，一生制作过近五十部歌剧。

(48) 指贝多芬，波恩是他的出生地。

(49) 帕莱斯特里纳（1525—1594），意大利音乐家、教堂音乐大师。

(50) 这是一部五场十三幕的音乐悲剧，原剧出自梅特林克之手，由德彪西配曲。

(51) 喻克利斯朵夫从中探幽觅胜。

(52) 指这部歌剧作者德彪西。

(53) 戏剧原作者梅特林克是比利时人，改编成音乐剧的作者德彪西是法国人。

(54) 亦指古希腊文明之意。

(55) 穆索尔斯基（1839—1881），俄国作曲家，他对矫揉造作的音乐表现手法深恶痛绝，信奉在音乐中反映人生的真实状态。

(56) 据希腊神话，彭忒西勒亚带领一队女战士参加了古代特洛伊战争。

(57) 德国东部河流，是柏林市民的郊游胜地。

(58) 阿纳托尔·法朗士（1844—1924），法国著名作家。

(59) 左拉（1840—1902），法国自然主义作家，他的第一部自然主义小说《泰雷兹·拉甘》奠定了他在法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他那丰富的幻想天才和浓厚的抒情笔调，也使他的作品中不乏浪漫主义的成分。

(60) 原为意大利文。

(61) 佩鲁吉诺（1445—1523），意大利著名画家，拉斐尔的老师。

(62) 高卢人即今法国、比利时、德意志西部和意大利北部的克尔特人。故法国人把他们的祖宗称为高卢人。

(63) 原为西班牙文。

(64) 原为拉丁文。

(65) 参孙是《圣经》里的人物，以色列判官。他那一头美发具有魔力，在与非利士人的战斗中，被人出卖，成为囚徒；但他又重新获得力量推倒寺庙，压在自己和非利士人身上。

(66) 原为拉丁文。

(67) 法国剧作家高乃依创作的《熙德》中的人物。西曼纳的情人杀死了其父，她受爱情和荣誉的折磨，心都碎了。

(68) 按国际法，交战国一方不得扣留对方用中立国船舶载运的货物。

(69) 蓝胡子杀死了六个老婆，第七个想进密室看个究竟，也险遭杀戮。这个故事后来被改编成多种艺术形式的作品。

(70) 波吕斐摩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以食人为乐。奥德修斯误入其洞穴，设计弄瞎他的独眼才得逃脱。该拉忒亚是海中女神，皮肤白如奶。波吕斐摩斯爱上她，她却爱牧人阿西斯。波吕斐摩斯一日发现阿西斯与该拉忒亚相会，用石头将阿西斯砸死。该拉忒亚把阿西斯变成河流，自己则又回到大海。此二处均极言颠倒黑白。

(71) 沙尔杜（1831—1908），法国剧作家，1878年被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

(72) 季哈诺（1619—1655），法国作家，以他的故事改编的喜剧，特别是电影《大鼻子情圣》一直受到观众的欢迎。

(73) 原为意大利文。

(74) 居鲁士大帝（公元前599—公元前530），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开国君主。

(75) 斯居代里（1607—1701），法国女小说家，沙龙文学的代表人物。

(76) 拉卡尔普雷奈德（1610—1663），法国作家，所著虚构历史事实的传奇冒险小说颇受欢迎。

(77) 波舒哀（1627—1708），法国著名的神职人员和作家，因创作《宝训》而得盛名。

(78) 圣女泰莱兹（1873—1897），法国加尔默罗会修女。经历了九年的苦修生活后死于结核病。她的自传《灵魂之路》引起巨大反响，1925年被誉为圣女受人瞻仰。

(79) 彼拉多为公元1世纪的罗马大法官，按《福音书》所说，是主审耶稣的判官，传说他最后被流放或处死，或改邪归正，成为殉道者。马利亚为《圣经》里的悔过女罪人，后世被誉为圣女。

(80) 《西那》是高乃依于1640年创作的著名悲剧。爱弥尔要求追慕者西那密秘推翻奥古斯特皇帝以报父仇，玛克西姆因妒忌西那暴露了阴谋，阴谋者得到皇帝的恩赦。

(81) 系莫里哀的著名喜剧。

(82) 《菲德拉》为拉辛的著名悲剧，取材于欧里庇德和塞涅卡。

(83) 格里尔帕策（1791—1872），奥地利剧作家。

(84) 斯特林堡（1849—1912），瑞典最伟大的戏剧家。

(85) 维加（1562—1653），西班牙诗人、剧作家。

(86) 卡尔德隆（1600—1681），西班牙剧作家。

(87) 爱弥尔·奥日埃（1820—1889），法国剧作家，剧作多反映第二帝国时期小市民的心态。

(88) 罗斯丹（1868—1918），法国诗人、剧作家。

(89) 原为拉丁文。

(90) 指教徒向教士忏悔后，教士给予的书面证明。

(91) 法国封建时代把社会分成三个等级，即僧侣、贵族和平民。这里形容艺术家的人数众多。

(92) 勒南（1823—1892），法国作家。

(93) 圣保罗，基督的十二弟子之一。

(94) 布瓦洛（1636—1711），法国伟大作家、批评家、美学家。

(95) 西班牙一岛屿。

(96) 《圣经》中的第一卷。

(97) 《圣经》人物，以扫和雅各的母亲；这里指犹太人老祖宗之意。

(98) 苏利·普吕多姆（1839—1907），法国诗人，帕尔纳斯派运动的主要成员。

(99) 卡莱尔（1795—1881），英国历史学家、批评家和哲学家。

(100) 委拉斯开兹（1599—1660），西班牙著名画家。

(101) 格里格（1902—1943），挪威诗人、戏剧家。

(102) 邓南遮（1863—1938），意大利作家。

(103) 原为意大利文。

(104) 托梅（1850—1909），法国作曲家。

(105) 柏格森（1859—1941），法国著名哲学家。

(106) 儒尔·勒迈特尔（1853—1914），法国作家。1895年被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

(107) 波特利（1545—1613），英国外交家、学者。

(108) 原为英文。

(109) 凡·戴克（1599—1641），寄居英国的弗拉芒特画家。

(110) 指以对事实进行审慎而有条理的观察作为解释自然或研究自然现象的手段。

(111) 贝尔金（1747—1791），法国作家，初写抒情诗，后专门为年轻人写道德教化方面的书，但较枯燥，最后他的名字演变成贬义，即为“枯燥无味”的代名词了。

(112) 狄德罗（1713—1784），法国作家、哲学家。他主持编纂了第一部《大百科全书》。他是法国18世纪启蒙运动的先驱，这里影射他思想激进，行动循规蹈矩的意思。

(113) 普绪喀是希腊神话中的少女，是灵魂追求理想与爱情的化身。

(114) 原为拉丁文。

(115) 指耶路撒冷圣地。

(116) 19世纪末法国出现的非官方的民众教育机构。

(117) 韦辛格托里克斯（公元前72—公元前46），高卢人的领袖。曾领导当地群众抵抗罗马人的进犯。

(117a) 勒南曾作《基督教起源》一书。他鼓吹让“宗教感情和科学分析”结合，摒弃天主教教义，宣扬新教。

(118) 佩戈莱西（1710—1736），意大利作曲家。

(119) 原为拉丁文。

(120) 指拿破仑。

(121) 莫内-苏里（1841—1916），法国喜剧演员，因演雨果、莎士比亚、索福克勒斯的作品而得盛名。

(122) 原为意大利文。

(123) 指1789年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划分的三大等级，即：贵族、僧侣和平民。

(124) 也许是指新兴的有产阶级。

(125) 原为拉丁文。

(126) 毕克·德·拉米兰多拉（1463—1494），意大利哲学家，人称“博学王子”。

(127) 加布里埃·福雷（1845—1924），法国作曲家，对现代法国音乐影响很大。

(128) 摩西是《圣经》里的传说人物，据说是以色列民族和宗教的缔造者。

(129) 17世纪德国一种神秘主义的秘密结社。

(130) 原为意大利文。

(131) 埃达斯·加勃莱是易卜生戏剧中的一个人物，她是将军之女，对周围的庸俗风气很反感，最后逼迫她童年时的朋友——一个作家自杀后，自己也寻了短见。

(132) 韦罗基奥（1435—1488），意大利雕刻家、画家。

(133) 《圣经》中扫罗是以色列第一任国王，得了神经衰弱症，让大卫弹琴为他安神。

(134) 马尔勃鲁什（1650—1722），英国将军，在与西班牙打仗时战功赫赫，这首法国民歌使之成了传奇人物。

(135) 安德利亚·德尔·萨多（1486—1530），意大利画家，是佛罗伦萨古典画派的代表。

(136) 原为意大利文。

(137) 萨伏纳洛拉（1452—1498），意大利传道者。

(138) 原为西班牙文。

(139) 巴赫曾一度被选为学校中贫苦学生合唱队的成员，曾在学校图书馆中博览宗教音乐的曲谱。

(140) 默东是巴黎市郊的胜地，风景优美，卢梭、巴尔扎克、瓦格纳、莫奈等都曾在那里住过。

(141) 魏尔兰（1844—1896），法国抒情诗人。

(142) 伊凡特·吉尔贝特（1876—1944），因唱法国下层阶级歌曲而风靡一时。

(143) 原为拉丁文。

(144) 达那厄是希腊神话中的公主，其父听信神谕，以为自己将被外孙所杀，就把达那厄幽禁在一座塔内；宙斯爱她，化成金雨潜入塔中，使她做了母亲。

(145) 布歇（1703—1770），路易十五的御用画家，风格浮华绮丽。

(146) 格勒兹（1725—1805），法国画家，擅长画俏皮而可爱的孩子和少女。

(147) 弗拉戈纳尔（1736—1806），法国画家，是布歇的弟子。

(148) 尼古拉·普桑（1594—1665），法国极享盛名的画家，追求画面背景、气氛与主题的和谐。

(149) 菲利普·德·尚帕涅（1602—1674），法国画家，法国新古典主义派的代表人物，轻视画面视觉效果，重视人物的心理活动。

(150) 柏克林（1827—1901），瑞士画家，在法国影响不大，但他浓墨重彩的画风却受到德国理想主义者和象征主义者的重视。

(151) 古波斯帝国的首都。

(152) 帕利西（1510—1589），法国制陶师。

(153) 大西洋上的一处群岛，同蔚蓝海岸一样，亦是疗养胜地。

(154) 贞德（1412—1431），法国民族英雄。她曾说服法国国王，率兵解放了被围困的奥尔良重镇，后被叛徒出卖，英国人以“施妖术惑众”罪判处火刑。

(155) 法国人对贞德的尊称。

下　　卷

安多纳德

献给我的母亲

雅南一家是法兰西的一个古老世家，数个世纪以来，他们定居在外省的偏僻一隅，血统纯正，从不与外人联姻。社会历经变迁，他们在法国的后代仍然比想象中的多得多。他们与这片土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他们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要想让他们在这块土地上挪一挪窝，非得天翻地覆不可。他们眷恋这片土地并无多大依据，利益也是微乎其微，说到有什么乡恋情结的话，那也只是几个文人的事情。那割不断的沉郁而浓烈的乡情，乃是从上智到下愚所共有的，数百年间，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一个组成部分，与这片土地共生活同呼吸，能听见它的心与自己的心一起跳动，如同两人睡在一张床上，能感受到它难以察觉的战栗、时辰季节的变化、阴晴圆缺的嬗变，以及万物的动静。最能攫获人心的，并非是故乡那优美的景致和怡和的生活，而是简单、淳朴的乡土，它更能贴近人，对人诉说着亲切而体己的话语。

雅南一家居住在法国中部的一个省份里。这片土地平坦而湿润，小小的古城了无生气，它那倦怠的面容映照在一条运河那静止不动的、混浊的河面上；小城的四周便是单调的田野、耕犁的土地、牧场、小小的溪流、大片的森林，接着便又是单调的农田……没有任何名胜，也没有任何纪念建筑物，什么历史遗迹也没有。总之，无一诱人之处。只有惜惜相依的恋情。在这混沌沉寂的气氛中，却蕴藏着一股潜力。任何人初次领教，无不垂头丧气、反感强烈。然而，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人，已经深受浸渍，再也不忍割舍，对它已刻骨铭心。静止的事物、沉闷而平和的氛围、单调的景致对他们自有一种魅力，一种浓郁的温馨，他们自己感觉不到，毫不珍惜，然而却爱着恋着，永不释怀。

雅南一家世代居住在这儿，他们的家族在本城及四乡都留下了足迹，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纪，因为总有个把叔祖伯祖之类的族长尽一生心血编制族谱，把这些清贫勤勉的小人物的世系排列有序：他们起先都是一些农夫、佃户、工匠之流，继而是乡间文书、公证人，最终定居到县城里了。奥古斯坦·雅南，即现在活着的这个雅南的父亲，是个银行家，理财有道；他是一个机灵人，有着农民狡猾而执拗的天性，尚属诚实，但也不过于死板；他非常勤劳，亦好享受；由于他有钱，说话直来直去，乐施好善又为人精明，所以在方圆几十里地普遍受人敬重，又让人畏惧。他五短身材，长得很结实、健壮，带有麻点的红扑扑的大脸盘上长着一对炯炯有神的小眼睛。从前，人们都说他好色，如今还有这个嗜好。他喜欢开粗俗的玩笑，亦讲究吃喝。瞧他吃饭那副德性：他的儿子安东尼与几个与他相仿的老友在一旁作陪，这中间有调解员、公证人、总本堂神甫（老雅南是不把神职人员放在眼里的，不过那人倘若能大吃大喝，他也愿意与他共餐），总之，这些都是乡野气息很重的快活汉子。餐桌上彼此开玩笑胡闹，不时地猛击桌面，狂笑不已。欢乐的劲儿感染了厨房里的仆人，以及街坊邻居。

在夏季的一个大热天，老奥古斯坦穿件衬衣下地窖去装酒，得了肺炎，不出两天他便魂归西天了；他虽不大相信什么天堂，但像外省那些对宗教将信将疑的有良知的有产者一样，在临终之前，还是同意按教会的规矩办理了丧事，以免家里女人嘀嘀咕咕；如何办丧事本无所谓，再说合上眼也就一了百了了……

他的儿子安东尼接管了他的生意。他也是个小胖子，脸红通通的，神气活现，胡子剃得光光的，只留鬓角，说话急促而含糊不清，声音很响，特别好动，虽不具备其父的理财本领，但管理尚有一套。银行仅仅靠了老根底不断壮大，他只需按部就班地守业就行了。在当地，他以会经商著称，其实他家生意兴旺，他本人并没有起多大作用，只要按老一套照办就是了。再说，他处世也厚道体面，到处受到应有的尊重。他为人谦和，落落大方，也许对某些人过于热乎些了，感情有点过于外露，待人也不大分尊卑，因此在小城以及邻近的乡村口碑甚好。他并不滥花钱，却极易动情，动不动就落泪，发生什么天灾人祸，打心眼里难受，当事人也深受感动。

他如同他居住的那个小城里的多数男人一样，政治在他的心目中占据了很大的地位。他是执着而温和的共和派，彻底的崇尚自由，爱国，也像其父一样与教会誓不两立。他是市参议院议员，与他的同事一样，捉弄本教区神甫或是封斋布道者是他的一件赏心乐事，引起本城太太们的很大兴趣。还应该补充一句，法国小城里的反教会思想多多少少也总是家里发生口角的一个由头，是丈夫和妻子间明争暗斗的一根隐藏着的导火线，几乎家家如此。

安东尼·雅南在文学上也有抱负。他像同时代的外省人一样，读过不少拉丁经典著作，也能脱口背几页书，如拉封丹、布瓦洛等人的名句，特别是布瓦洛在《诗艺》和《唱诗台》中的名言，以及《圣女贞德》的作者和十八世纪小诗人⁽¹⁾的隽语；他还努力模仿他们的风格写几首诗。在他这个圈子里有此爱好的不止一个，因而他也赢了更大的声誉。大家传诵他的戏谑诗、四言诗、限韵诗、藏头诗⁽²⁾、讽刺诗和歌谣，有时还有些险句，都显示出他的一点儿才气和个性。他的诗中也不乏难解的谜，好在卢瓦河周边地区的诗人们都乐意吹捧他的作品，把他比喻为鬼才但丁：

……于是他用屁股吹了喇叭……⁽³⁾

这个健壮、快活、活跃的小矮个儿娶了一个与他性格截然相反的老婆。她是当地法官的女儿，名叫露西·德·维里埃。德·维里埃一家，或者说德维里埃一家——因为他们的姓氏好比滚落时分裂成两半的石头，也分裂了⁽⁴⁾——属于法国古老的法官世家，为人处世无懈可击，对法律、义务、公民意识、个人，特别是职业的尊严非常重视，乃至有点儿迂腐了。在上一个世纪，他们受到教义极严格的冉森教派的影响，所以至今除了轻蔑耶稣会派而外，思想上还留有悲观的成分和爱挑剔的毛病。他们对生活总不朝好的方面看，非但不想克服生活中的困难，还要制造困难，以便有权利怨天尤人。露西·德·维里埃也具有这些特征，与她丈夫那不太雅观的乐观主义做派势同水火。她长得高而瘦，比她丈夫高出一头，身材苗条，很会穿着，高雅得有点儿出格，显得不自然，因而看上去显得比实际年龄大。她恪守妇道，对别人要求很严，不允许出现任何过失，也不允许别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以冷漠和高傲著称。她很虔诚，这便成了夫妇间无休止的争论的焦点。不过，他俩相爱甚笃，虽说时常吵吵闹闹，但谁也离不开谁。他俩都不太讲究实际：丈夫不善于心理分析（他看见几副笑脸，听到几句好话便会受骗上当），而妻子对经营这一行一窍不通（谈生意时她总避开，对此毫无兴趣可言）。

他们有两个孩子：女儿叫安多纳德，儿子叫奥利维埃，安多纳德比奥利维埃大五岁。

安多纳德是一个漂亮的褐发姑娘，长着一张标准法国女孩的小圆脸，正派而端庄，眼睛水灵灵的，天庭饱满，下巴细巧，鼻子小而挺直，如同法国一位老肖像画师所说：“属于那种最漂亮的高贵而纤巧的鼻子，有时微微翕动使整张脸生气盎然，显示出她说话或听人说话时内心泛起的涟漪。”她继承了其父乐天达观的性格。

奥利维埃则是纤细的金发男孩，像他父亲一样长得矮小，但性格与其父大相径庭。他在童年时候疾病缠身，健康受到很大影响，因而受到家人格外的关爱。他体质孱弱，小小年纪就郁郁寡欢，耽于幻想，他怕死，缺乏顽强的生命力。他生性孤僻，不爱与人交往，愿意一个人呆着，看见别的孩子在一块儿玩耍，就离得远远的，觉得与他们在一起很不自在。他讨厌他们的游戏，不愿与他们打闹；他见他们撒野就害怕，宁愿挨揍，这倒不是因为他缺少勇气，而是出于胆怯，因为他不敢自卫，怕伤着别人。倘若他不是靠其父的地位佑护着，很可能会被同伴们折磨至死的。他性格温和，特别易动感情：一句话，一个温情的表示，一声斥责都会使他泪如雨下。他的姐姐心理比他健康多了，常常取笑他，叫他小喷泉。

这两个孩子相亲相爱，但性格差异过大，凑不在一块儿，各自在一边做着自己的梦。安多纳德渐渐长大了，出脱得愈加美丽动人，别人都这么说，她自己也知道，因此很高兴，为未来编织了许多美梦。奥利维埃娇弱而忧郁，一与外界接触就心烦意乱，小脑袋便自顾自地胡思乱想，自编故事。他像小女孩那样强烈地渴望爱和被爱；他善自独处，与同龄的孩子不相往来，为自己想象出几个朋友：一个叫约翰，另一个叫埃蒂埃纳，第三个叫弗朗索瓦，只与他们做伴，与周围的朋友自然就疏远了。他睡得不多，不停地幻想。清晨，仆人把他从床上叫起，他也迷迷糊糊的，两条赤裸裸的小腿挂在床沿上；或者更经常的是两只袜子套在一只脚上。他双手浸在脸盆里会发愣；坐在书桌前写一行字，读一篇课文也会发愣：他思想一跑马就是几个小时；过后，他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干，又会十分恐慌。吃饭时，家人同他说话，他也是愣愣的，别人问他什么话，过了很长时间才应答，说到一半，自己也忘了想说什么了。他总是在思想里喃喃自语，而度日如年的外省单调的生活又使他由习惯转为麻木了。一幢大房子，一半空着，家人仅住其中的一部分；地窖和贮藏室空荡荡的十分可怕；一个个房间神秘地紧闭着，百叶窗关得严严的，家具、镜子、烛台都上了罩或包了起来；祖先的肖像老挂着微笑拂之不去；帝政时代的版画，反映的都是多情而侠义的骑士精神。屋外，蹄铁匠在对面的铁匠铺里打铁，铁锤在铁砧上叮当乱响，风箱在喘着粗气；马蹄被炙烤出臭味；洗衣妇蹲在河边捣衣；隔壁房子里屠夫重重的剁肉声；大街的石子地上传出了的马蹄声；唧筒的抽水声；运河上的活动转桥；装载着成捆成捆木料的沉沉的船被纤绳拉着在高高的花坛前面缓缓驶过；铺着地砖的小院落里有一小方土地，上面长着两棵丁香，四周围着天竺葵和矮牵牛；在河面上方的平台上，种着一木盆一木盆的月桂和开花的石榴树。有时，邻近的广场上传来赶集的喧哗声，农民穿着显眼的蓝布衫，猪在嗷嗷地叫……礼拜天，在教堂里，唱经班唱圣歌老走调，老教士念弥撒时昏昏欲睡；一家人在车站大道上散步，与其他不得不集体散步的可怜虫彼此脱帽致敬，一直走到阳光明媚的田野，目力所不及的云雀在天上翱翔；或者，沿着死寂般的粼粼闪光的运河走去，河岸两边上的杨树在瑟瑟发抖……然后便是丰盛的晚餐，没完没了的大吃大喝，人们把吃经谈得头头是道，畅快淋漓，因为个个都是美食家；在外省，民以食为天嘛。大家也谈生意，说笑话，不时地还议论疾病，不厌其烦……这时，这个小男孩就坐在餐桌边上，像一只小耗子似的默不作声，嘴里老在咀嚼，却没吃多少，只是全神贯注地听大人讲话。他什么都听进去了，倘若听不明白，就用想象补充。我们常常可以看见在传统家庭里的孩子具有一种特殊的天性，在他们身上，历代家史的烙印打得太深了，他们能把自己没有或是不大理解的思想猜出来。还有厨房哪，那里天天编织着血腥而饶有风趣的神秘故事……终于熬到晚上了，蝙蝠在悄无声息地飞翔，老宅里无处不在蠢动的奇形怪状的东西令人胆战心惊，其中有大老鼠，巨大的毛茸茸的蜘蛛；接下便在床前祈祷，也是心猿意马的；邻近救济院的小钟一下接一下震响，告示修女们该就寝了；——最后是白白的小床，那是梦乡的小岛……

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时光便是在离城不远的自家庄园里度过春秋两个季节。在那儿可以让想象自由驰骋，什么人也看不见。这两个孩子如同大多数有产者的孩子那样，不喜欢与下人打交道：仆人和佃农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胆怯与厌恶。他俩继承了母亲那贵族的优越感，或者更确切地说，主要是有产者的优越感，瞧不起劳动大众。奥利维埃成天骑在一棵树枝头读奇妙的故事，有瑰丽动人的神话，缪朱乌斯⁽⁵⁾、奥尔努瓦夫人⁽⁶⁾的《童话集》，《一千零一夜》或是游记。他对遥远的地方特别神往，法国外省小城里的男孩往往做着周游世界的梦。一个小树林挡住了屋子，于是他自以为在很遥远的地方了。可是他心里明白自己离家很近，心里感到很实在：因为他一个人从不走远，他觉得自己与大自然拥抱了。四周树木葱茏，透过枝叶间的空隙，可以看见远处发黄的葡萄藤和牧场，斑驳的奶牛在那里啮草，慢条斯理的哞叫声打破了广袤的田野的寂静。雄鸡高亢的啼鸣在农舍间遥相呼应。谷仓里传出了不均匀的连枷声。在万物静默之中，无数个小生命在忙忙碌碌。奥利维埃不安地看着一行行忙个不停的蚂蚁和一群群满载而归的蜜蜂，轰轰然犹如管风琴发出奏鸣；漂亮而愚蠢的黄蜂都不知道想上哪儿去——所有这些匆匆忙忙的小昆虫似乎急于向一个地方奔去……可在哪儿呢？它们自己也不知道。管它在哪儿哩！总在某个地方……奥利维埃在这未知与抱有敌意的天地间心情很紧张。他像一只小兔子似的听见松果落地或是干枝折裂的声响时会悚然一惊；但他听见花园的那一头安多纳德发疯似的荡秋千，秋千上的铁环震得叮当响时又安心了。

安多纳德也在做梦，不过是用她的方式做罢了。她整天在花园里搜寻，笑吟吟地，既贪嘴又好奇，像一只斑鸫似的吸吮葡萄；偷偷地在墙根边摘下一枚桃子；攀攀李树，要不就在树身上轻轻拍打，于是金黄色的李子雨点般地落下，进口即化，如蜂蜜般的香甜。有时，她采花，那是禁止的，所以她会把自早晨起就觊觎的一朵玫瑰飞快地摘下，溜到花园尽头的绿篱中，把小鼻子埋进散发出醉人沁香的花朵之中贪婪地吻啊、咬啊、吮啊；接着，就把窃物藏进颈脖下的两只小乳房中间；她总是好奇地看着微敞的内衣里的这对小白鸽渐渐地在膨胀……还有一件被禁止的赏心乐事便是把鞋袜脱去，赤脚走在花园小径的沁凉的沙子上，走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走在树荫下凉凉的，或是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子里，走在树林边缓缓流淌的小溪里，一任溪水、泥土和阳光亲吻着她的双脚、小腿和膝头。有时，她躺在松树的树影里，长时间地看着她那双被日光照得透明的小手，又会下意识地用嘴去吻她那浑圆的小胳膊上的像绸缎般光滑的肌肤。她用蔓藤和橡叶编扎冠冕、项链和裙子，在上面插上蓝色的野菊花，红色的小檗，以及带着青果的小松枝，俨然像未开化的小公主了。有时，她会一个人绕着喷泉翩翩起舞，伸直了胳膊，转啊、转啊，直转到头晕，一头倒在草地上，把脸埋进草丛中，长时间大笑不止，忘乎所以，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

两个孩子就这样度过了他们的时光，挨得很近，又各玩各的，除非有时，安多纳德无意走过弟弟身边时，想捉弄他一回，向他的鼻子扔上一把松针，或是摇动他身下的树，扬言要把他摇下来；或者，冷不防地扑到他身上吓吓他，一面叫喊着：

“嚯！嚯！……”

也有些时候，她存心要耍弄他。她借口说妈妈在叫他，要他从树上爬下来，一俟他下来之后，自己又爬上去占了他的位子，再也不愿动。于是奥利维埃就叽叽咕咕，扬言要去告状。不过不用担心，安多纳德不会在树上呆长的，她安静不了两分钟。等她栖在树桠上把奥利维埃捉弄够了，看见他气得快要落泪了，便一纵身滑落下地，扑在他身上，边笑边摇他，叫他“小傻瓜”，再把他摔在地上，拿一把青草扇他的鼻子。他想挣扎，但没有力气。于是他仰天躺着，干脆不动了，像一只小金龟，两只瘦瘦的胳膊被安多纳德的一双结实的手死死地捺在草地上；他只得装得可怜巴巴、委曲求全的样子。安多纳德见他束手就擒并甘拜下风了，心也软了，一把搂住他咯咯大笑，最后还把一团湿湿的青草塞在他的嘴里，像告别似的扬长而去。奥利维埃最恨的就是这一手，他很讨厌青草味儿，又是吐又是抹嘴，气得直嚷嚷，而安多纳德则笑着一溜烟似的跑远了。

她老是在笑。夜里，她睡得香香的仍然在笑。奥利维埃躺在隔壁的房间里，他睡不着，正在自编故事，忽然听见姐姐傻乎乎的笑声，以及在夜深人静之时她那断断续续的梦呓，常常会吓一大跳。屋外，风把树吹得飒飒地响，一只猫头鹰在哀鸣，在远处的村落里，在林子尽头的农舍里，狗在狺狺吠叫。在发着磷光的朦胧的夜色之中，奥利维埃看见窗前松树那沉沉的、黝黑的树枝在轻轻摇曳，如同孤魂野鬼一般，而安多纳德的笑声又让他安下心来。

这两个孩子都笃信宗教，尤其是奥利维埃。父亲反宗教的公开主张让他俩很气愤，但做父亲的并不干涉孩子的信仰自由。事实上，他像许许多多无信仰的有产者一样，心底里并不反对家人信教，因为有亲人站在对立的阵营里总是有益无害的，谁知道什么时候风向会转哩。总而言之，他虽然是自然神论者，但他像其父一样，在适当时候，也会请神甫来主事的；他觉得，这样做即便没什么好处，但也不见得有害；一个人去买火灾保险不一定就以为自己的家一定会着火。

病恹恹的奥利维埃对神秘主义有某种神往。有时他觉得自己不复存在了。他又轻信又温和，需要精神支柱；他在忏悔之中尝到了痛苦的快感，也觉得把自己托付给那无形的朋友是一种幸福，他永远向你敞开胸怀，你对他畅所欲言，他都能理解，并且会原谅一切。他沐浴在谦卑和至爱的氛围之中，感受到温馨，灵魂出浴后受到净化和休憩，变得无比纯洁了。他信教是顺理成章的，他不明白人们如何会对信仰产生怀疑；他想人们不是故意在使坏，便是天主在惩罚他们。他悄悄地祈祷天主开恩，给父亲指点迷津；一天，他随父亲去参观一个乡村教堂，看见他画了一个十字，感到莫大的欣慰。在他心目中，圣徒的故事与东方优美的神话浑为一体，他小时候，觉得两者都真实可信。儿童故事中嘴唇开裂的斯加巴、多嘴多舌的理发匠和小个儿驼背加斯加尔，他确信有其人；同样，在乡间散步时，特别留神黑色的啄木鸟，也确信它们嘴里衔着的是觅宝人的神奇的草根；伽南⁽⁷⁾和福地⁽⁸⁾在孩子的想象中也就变成了法国的勃艮第和贝里地区了。当地有一个圆圆的山冈，山顶上生长着一棵小树如同一根枯萎的翎毛，他也把它想象成就是亚伯拉罕举起火把的那座山头。牧场边上有一堆枯死的大荆棘丛，他以为就是经过世纪风云才熄灭的那棵燃烧的荆棘。等到他稍稍长大，有了判断力之后，他还是喜欢陶醉在民间传统之中，为自己的信仰增彩添色；他并非完全上当受骗，但他宁可自己骗自己，从而体会到其中的无限乐趣。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到了复活节前一天的礼拜六，他就留神看着前一个礼拜四飞去罗马朝圣的钟声能带着一面面小旗随风飘回。后来，他明白这不是真的，但每当他听见大钟敲响时，他仍然仰起小脸蛋朝天上张望；有一回，他产生了幻觉：尽管他心里完全明白这不可能，但他似乎还是看见一口钟系着蓝色的丝带从他家的屋顶上飘逝了。

他迫切需要沉浸在这传说和信仰的氛围里。他逃避生活，逃避自己。他又瘦又苍白，十分虚弱，他为此很痛苦，也不能忍受听见别人提到他的这些弱点。他生性悲观，那无疑是从母亲那儿继承下来的；悲观主义在这个病态的孩子身上找到了宜于生长的土壤。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还以为别人也都与他一样；这个十岁的小老头在文娱活动时间不在花园里玩耍，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边嚼午后点心边写他的遗嘱。

他写得很多。每天晚上，他悄悄地写日记，并且乐此不疲，他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因为他除了废话本无话可说。写作对他说来是一种祖传的癖好，法国外省的有产阶级——这个坚不可摧的古老种族——自古以来就有这种需要，即每天记日记，并且以倔犟到几乎可歌可泣的耐性把当天所见、所说、所做、所听、所喝、所吃及所思不厌其烦地记录下来，直到魂归西天。这样做仅仅为自己，而决不为其他任何人。他们心里明白，任何人也不会读到这些文字的，而且自己也不会再去读第二遍的。

音乐也像他的信仰一样，成了他躲避白天过分强烈的日光的遁身之所。姐弟俩都有音乐的天分，特别是奥利维埃，他的这个禀赋是从母亲身上遗传来的。不过，他们的欣赏格调并不那么高明，在这个外省的小城里，谁也培养不出高雅的艺术品位的，因为当地人听的所谓音乐也就是本地的铜管乐队吹奏的进行曲；或是逢到节假日，吹奏阿道尔夫·亚当的烂玩意儿、教堂里的管风琴所奏的浪漫曲、有产阶级的小姐们在音色不准的钢琴上常常乱敲一气的几首华尔兹和波尔卡、《巴格达的领袖》或是《年轻的亨利狩猎》中的序曲，还有就是莫扎特的两三支奏鸣曲，总是那几支，也总是那几个音符出错。家里招待客人时，这些便成了晚上固定不变的节目。晚餐后，凡是音乐上有几手的人，都被请出来献技；开始他们都会红着脸谦让一番，最后也都恭敬不如从命了；他们都把拿手好戏搬出来，于是在场的每个人都要对艺术家们的记忆和“完美”的技巧赞扬一番。

这一套仪式几乎每天晚上都得走过场，整个儿破坏了两个孩子参加晚宴的乐趣。倘若他俩合奏巴赞的《中国之旅》或韦伯的几首小乐曲的话，彼此默契，还不怎么胆怯。可是，一旦他们得单独弹奏时，那简直是受罪。如同往常一样，安多纳德胆子大些。她虽然厌烦极了，但她知道这一关是逃不过去的，便下定决心，在钢琴前坐下，憋着劲儿，马马虎虎弹奏她的回旋曲，把这一段弹得乱七八糟，那一段又弹得不知所云，倏而中止，转过脸来，笑眯眯地说道：“啊！我记不得啦……”接着便果断地跳过几拍又弹，直到终曲。弹完，她大大地松了口气，在众人啧啧称好声中回到原位，笑着说道：

“我弹错了不少音符哩！……”

奥利维埃就不那么顺从了。他不能忍受自己在大庭广众面前亮相，成为晚会的注意目标。对他而言，在众人面前说话已经是受罪了，眼下还要为这些本不爱音乐的人（他看得很清楚）、讨厌音乐的人弹奏，而他们请你演出也仅仅是出于礼貌，因此这无异于一种专制行为了，他试图抗拒，但也没用。他还是一个劲地推托。有几天晚上，他居然溜了；他躲在走廊上，躲进黑洞洞的房间里，甚至不顾吓人的蜘蛛，躲到阁楼上去了。他愈抗拒，别人就愈坚持，规劝也愈加婉转；这时，父母亲又在一旁叱责，倘若他顶得过分时，还给他几个耳刮子，最后总是不得不弹几首，当然是弹不好的了。事后，他在夜里会因为自己没弹好而伤心，因为他是真正热爱音乐的。

小城的音乐鉴赏水准也不总是那么平庸的。有过那么一个时期，两三个有产者的家庭也会奏起相当不错的室内乐。雅南太太常常谈起她的祖父，说他动情地拉着大提琴，唱着格鲁克、达拉哈克⁽⁹⁾和贝尔东⁽¹⁰⁾的歌曲。他在家里还收藏着一大摞乐谱和一本意大利歌谣。因为可爱的老人与柏辽兹所说的安德里厄⁽¹¹⁾先生一样，“喜欢格鲁克”。他不无辛酸地又说道：“他也喜欢皮契尼⁽¹²⁾啊。”也许他真的更喜欢皮契尼哩。总而言之，在外曾祖父的收藏里，意大利的歌曲占了绝大部分，它们成了小奥利维埃的音乐食粮。这些食品不那么富有营养，有点像大人塞给孩子吃的外省的糖果似的，让人倒胃口，使人偏食，并有可能让人永远接受不了健康纯正的养料了。可是奥利维埃很贪食，问题不大。大人不会拿正儿八经的养料喂养他的，他没有面包充饥，只能吃糕点，于是，契玛罗莎⁽¹³⁾、帕西埃罗⁽¹⁴⁾和罗西尼⁽¹⁵⁾便成了这个忧郁而神秘的小男孩的乳母，但这些快活而放肆的老祖宗们不是喂他乳汁而是把意大利葡萄酒灌给他喝，外加上那不勒斯⁽¹⁶⁾和卡塔尼亚⁽¹⁷⁾的两位变化无常、爱开玩笑、笑容可掬、眼中常常噙着泪花的司酒女神：佩戈莱西和贝利尼。

他在弹琴上花的时间很多，自娱自乐。他已受到音乐深深的感染。他玩音乐不求甚解，只是随意弹弹。没有人想到教他学和声，他也满不在乎。这个家庭对科学和科学精神有关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尤其在母亲这一族。这些搞法律的人，自诩为才子和人文主义者，遇上一道数学难题就束手无策了。他们以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为例，他在经纬局工作，他们说他后来还是因这种工作而变疯的。外省古老的有产者世家，思想健全，讲究实际，但由于饱食终日，生活单调而变得浑浑噩噩的；他们人情练达，坚信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他们几乎把科学家与艺术家混为一谈，只是前者更实用些，但缺少一些雅兴，因为艺术家至少一无所用，而一无所用正是高雅的一种表现形式；而科学家差不多就是手工艺人（这可不体面），也像是工头，不过比他们懂得多些，也更书生气些；他们在纸上画画弄弄挺在行，然而一旦走出数字工厂，就无所作为了。他们倘若不是由有丰富的生活经验、有做生意头脑、善于为人处世的人领头，也是不会有大作为的。

不幸的是，这种人生经验和商业经验并不像这帮明晓处世哲学的人所希望的那么万无一失，他们的人生经验也只是一种惯性，仅局限于应付很少的一些容易对付的情况。倘若出现了意外，必须迅速而果断地采取决策时，他们就束手无策了。

银行家雅南就是这一类人。在小城的有规律的生活中，一切都已约定俗成，一成不变，所以他在银行业务中从未碰到什么真正的难关。他继承了其父的产业，自己并不具备这方面特殊的业务才能；既然后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当，他就归功于自己的天分。他爱说，做人只要诚实、认真、通情达理，一切便迎刃而解；他想以后把家业传交给他的儿子，也不问问儿子的兴趣何在，因为他父亲对他也是这样做的。他在思想上毫无准备，只是让孩子自生自长，只要他们生长得健康，特别是活得开心就行，因为他疼爱他们哪。所以说，这两个孩子对生活的严酷一面是从不加防范的：简直是温室里的花朵。那又有什么呢？他们不是可以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吗？在这温柔乡似的内地，他们家富有，受人尊重，父亲又是那么可爱可亲，成天乐呵呵的，经常高朋满堂，享受着当地一流的生活水准，生活实在是太容易太舒适了。

安多纳德已有十六岁了。奥利维埃即将初领圣体。他做着种种神秘的梦，成天懵懵懂懂的。安多纳德的前程似锦，如同听着四月的黄莺在歌唱，春天般的心田里充溢着醉人的芳香。她的胴体和心灵都像鲜花般地盛开，感到美滋滋的；她知道自己很美，也听见别人这样夸她来着，而父亲的赞美，以及大胆的挑逗都足以使她忘乎所以。

父亲常常看着她出神；他喜欢看她卖俏撒娇，看她顾影自怜，看她天真地耍些小点子。他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拿她开玩笑，数落她的小小的心事，说她迷住了多少男人，并声称已经答应了什么什么人的求婚；他还列举了一些体面的有钱人，但都嫌太老太丑。她用胳膊搂住父亲的颈脖，小脸贴住他的脸颊，大笑不止，后来又吓得哇哇直叫。他问女儿，谁将是她幸运的意中人：是雅南家的老妈子称之为丑八怪的检察官呢，还是那个胖胖的公证人。她用小手直捶他，不让他往下说，或者干脆堵住他的嘴。他吻着她的小手，一边用膝盖颠着她，一边唱着一首民间小调：

美人儿，您究竟要谁？

是否就是那个丑老公？

她扑哧一声笑了，捻着父亲下巴上的胡子接着唱道：

俊比丑好，

夫人，请您做媒。

她决心自己挑选。她知道自己很有钱，或者将来会有钱的，她的父亲常常用各种口气这样说的。她肯定有一份“丰厚的陪嫁”。当地有儿子的体面人家已经在围着她转悠，玩弄一些小手段，想尽办法讨好她，编织了小白网想钓这条漂亮的小银鱼。不过这条小鱼对他们很可能只是开了一个愚人节的玩笑，因为聪明的安多纳德把他们的所有伎俩都看在眼里，引以为乐：她喜欢让人追求，但不愿被人追到手。在她那小小的脑袋瓜里，她已经有了主见该嫁给谁了。

就一般而言，外省每地只有一个贵族世家，他们自称是本省爵府世家的后裔，其实常常只是国家资产⁽¹⁸⁾的买主，或是十八世纪的管账先生，或拿破仑军队的军火供应商；当地的贵族是一个姓帕尼凡尔的家族，离城几里地拥有一座宫堡，尖尖的塔由闪闪发光的石板瓦砌成，周围林木葱茏，遍布鱼塘；他们对雅南家很殷勤。小帕尼凡尔拼命讨好安多纳德。他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以他的年龄来看，相当强健，过早发福了。他整天就是打猎、吃喝、睡大觉；他会骑马，会跳舞，举止不俗，也不比别人笨。他时不时地穿着皮靴从宫堡骑马进城，或是坐着两轮马车前来，借口业务往来，造访雅南家，有时捎来一筐野禽，有时给太太们捎来一大篮子鲜花，趁此机会追求雅南家的小姐。他俩在花园里散步，他竭力巴结她，高高兴兴地说笑话，捻卷着小胡子，马刺在平台的地砖上蹬得橐橐的响。安多纳德觉得他挺可爱的。她的自尊心得到满足，心里也美滋滋的。她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少女初恋那美妙的感受中了。奥利维埃讨厌这个小乡绅，嫌他太强壮、太笨重、太粗鲁、笑声太放肆、握手紧得像虎钳那样，而且还毫不介意地总是叫他“小家伙”，拧他的脸。就因为这个陌生人爱上了他的姐姐，他由此而更加嫌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的姐姐仅仅属于他一个人，而不属于其他任何人吧！……

然而大难临头了。数个世纪以来，那些富有的古老世家，与同一方土地相依为命，吸尽了土地的养分，但生活中总会遇到次把灾难，或迟或早而已。他们浑浑噩噩、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以为与养育他们的大地同样不朽。可是土地在他们脚下已经干死，无根无攀，一铲下去，就能把一切都铲掉。于是，人们就埋怨横遭厄运，埋怨出了天灾人祸，殊不知倘若大树坚挺的话，本无“厄运”可言，或者说，这厄运很快便会过去的，如同一场风暴只是折断了几根小树枝，并不能把大树连根拔起。

银行家雅南懦弱、轻信，还有点儿爱慕虚荣。他喜欢自己蒙骗自己，心甘情愿地混淆“事实”与“表象”的区别。他大肆挥霍，但说实在的，由于他家世代养成节俭的习惯，加之事后会后悔（他能浪费几立方木材，却舍不得一根火柴），他的挥霍也有限，不至于让他倾家荡产。他在生意场上也不大谨慎。朋友要借钱，他从不拒绝，而要成为他的朋友也绝非难事。他常常甚至借出钱并不索要收据，别人欠他的钱款，他也只是马马虎虎地记上一笔，别人不还，他决不去讨。他相信别人的信誉，并且相信别人也是信赖他的善心的。他虽然处事圆滑，大大咧咧，其实内里还是很胆怯的。他从不敢让一些不可靠的借债人扫兴而归，对别人是否有偿还能力也不多考虑，这其中也有他善良和怯懦的缘故。他不愿意开罪任何人，就怕丢了面子。因此，他总是让步。为了自己骗自己，他借钱就更加热心，仿佛向他借钱就是帮他的忙似的。他确实也差不多是这样想的：他出于自尊心的需要，又凡事抱着乐观的态度，所以不多加思考便相信他做的任何一笔交易都是获利的。

这些做法不会不博得借债人的好感：农民喜欢他，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总能求助于他，一有机会就加以利用。然而人们，即便是正直的人，对他的感激之情，就如果子必须现时摘下，否则在树上熟透了，很快便会霉烂的。雅南先生的借债人事后过了几个月，便会顺理成章地想，他帮忙是应该的，他们甚至会这样想，雅南先生能如此古道热肠，必然有利可图。其中最有心计的人在赶集的日子给银行家送去一只猎得的野兔子或是一篮子鸡蛋，以为就与他两不欠了，即便不能抵债，至少在情分上抵消了。

直到现在，总的说来，雅南先生放债的款子数目不大，而且与之打交道的都是一些规矩人，即便损失一些钱也是微乎其微，他对任何人也只字不提，所以一直并无大碍。可是有一天，雅南先生遇到了一个投资大工厂的阴险小人，情况就完全两样了。此人听说银行家好说话且有家底，便摆出大人物的派头，胸前挂着十字荣誉勋章，自称他的朋友中有两三个部长、一个大主教、一大批参议员、一批文艺和金融界知名人士和一家极有影响的报纸，他那说话的口气又威风又热乎，正中他的猎物的下怀。他那标榜自己的做法实在俗不可耐，换了一个比雅南先生精明些的人肯定会引起警惕的。作为自荐，他拿出一大堆这些显贵写的客套浮表的应酬信，信的内容不是感谢他的饭局，就是请他去吃饭；因为众所周知，法国人是从来不吝惜笔墨的，哪怕他刚认识一个人才一个小时，只要对方不讨厌，不向他借钱，他们便会欣然与那人握手，接受他请吃的。当然也不尽然，有许多人只要看见别人肯借钱给他的新朋友，他们也不会拒绝借钱给他的。因此一个聪明人如看见他人有钱犯难，想帮他一把时，总会找到一只绵羊先跳下水，然后再带动其他的羊的；既然在雅南先生以前没有其他下水的羊，于是他本人便成了这么一只领头羊，何况他还是一只盛产羊毛的纯种羊，天生就是给人剪羊毛的。他把对方夸夸其谈、阿谀逢迎的话都听进去了，又看见他广交上层社会人士，特别是听取他的建议在生意上还尝到了点甜头，就整个儿被他拖下水了。一开始，他小试了一下，获利不少；继而便下了大注；最后把全部家产都押进去了，而且不仅押进了自己的钱，还把客户的钱也投了进去。他没有把此举通报给客户，自以为有十分把握：他想帮客户发笔意外财，让大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企业破产了。他是从一个有业务往来的巴黎商家那里间接听说的，那人也是随口说了一句新近出了一大宗倒闭案，也没料到雅南本人就是其中的一个受害人，因为他是从不与人提起自己的生意的。银行家的轻率真是不可思议，他从不屑于，甚至几乎避免听那些向他提供商业情报的人传来的信息：他自命清高，自我感觉始终良好，道听途说几句就满足了，一切都凭自己主张悄悄地干。人的一生中常常会出现一些荒谬绝伦的错误，仿佛有些时候，横遭厄运乃天意使然：届时，受害人似乎惧怕有人前来相助，对一切能挽救他的逆耳忠言唯恐避之不及，四处藏身，只知狂躁不安地直往前冲，好让自己痛痛快快地一个跟头栽到底。

雅南先生奔向车站，心急如焚地登上了去巴黎的火车。他去找那个家伙。他还心存侥幸，希望消息是假的，至少也是夸大的。他找不到那人，却完完全全证实了那个灾难性的消息。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什么也不说，一时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他希望能争取到几个星期、几天时间。他凭着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精神，尽量朝好的方面去想，以为总能找到弥补的办法，即便自己的损失补不回来，总能使他的客户免遭损失。他慌慌张张、毛毛糙糙地想出种种办法，即便原来有成功希望，也会被他糟蹋掉了。他四方借贷却到处吃闭门羹。绝望之下，他把仅剩下的一点点钱也冒险去投机，结果全部输光。从那时起，他的性格整个儿变了。他绝口不提这件事，却变得易怒、粗暴、生硬、异常忧郁。但他对外人还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然而谁都看出他有一肚子心事，以为是健康欠佳所致；但对家里人，他就不那么留意了；他们很快就发现他隐瞒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他与平常判若两人。有时，他突然冲进一间房间，翻箱倒柜，把所有票据文件之类的纸张胡乱地扔在地板上，因什么也找不着，或是因家人想前来帮助，他会暴跳如雷，大发脾气。接着，他又会在这一团乱糟糟的什物之间发呆；倘若家人问他在找什么，他竟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似乎不再关心妻子儿女；要不就是泪汪汪地拥抱他们。他再也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了。

雅南太太心里明白，大难临头了。但她从不过问丈夫生意上的事，所以对此一无所知。她问他时，被他粗暴地推开；她出于自尊，也不坚持想知道。不过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成天胆战心惊的。

两个孩子是看不出危险在即的。安多纳德聪明异常，像她母亲一样不会不有所预感，但她整个儿沉浸在初恋的喜悦之中，不愿意去想那些令人心烦的事情；她相信乌云总有一天会散去，即便回避不了，到时再正视现实也不迟。

可能最与不幸的银行家贴心的，就是小奥利维埃了。他感到父亲在呻吟，便暗暗地与他分担痛苦。但他什么也不敢说：他一无所能，也一无所知。再说，他也避免去想那些扫兴的事情；他像母亲和姐姐一样，总有一个迷信的想法：你不想着倒霉事，也许它也不会不请自来。可怜的人一受到威胁，就会像鸵鸟那样，把头藏在石头后面，这样就自以为灾难不会找上门来了。

令人不安的流言蜚语传开了。人们说，这家银行的信誉有问题了，银行家与顾客打交道泰然自若是装装样子的；其中疑心最重的人要求把他们的存款抽回。雅南先生感到完了。他拼命辩解，装成愤愤不平的模样，不失身份、然后又辛酸地抱怨大家不相信他；他甚至和一些老客户大吵大闹，这就更使他威信扫地。要求提款付息的人纷至沓来。银行家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完全失去理智了。他出了一次门，把银行里的最后一点儿钱拿到邻近的一座温泉城市去赌，一刻钟之内输得精光，悻悻返回。

他不宣而走的举动使小城乱套了，人们纷纷说他已潜逃；雅南夫人费了好大劲平息人们的恐慌和愤怒：她哀求他们保持耐心，对他们发誓说她丈夫就会回家的。他们虽然很愿意相信，但还是将信将疑的。因此，一旦大家知道雅南先生回家之后，便都松了一口气。很多人甚至想，自己以前的担心是多余的；雅南家的人都够精明的，即便偶尔失足，也总有办法摆脱困境的。银行家的从容态度更加肯定了这个说法。到了这个分上，他已别无选择了，这才感到很疲倦，但也非常镇定。他下了火车，在车站大道上碰见了几个朋友，便与他们心平气和地聊上了，他们谈到了缺水已几个礼拜的农田，谈到了长势良好的葡萄，也谈到了当天报上披露的内阁倒台的消息。

回到家中，他的妻子立即跑去，滔滔不绝又迷惑不解地向他叙述他离家期间发生的事情，他对妻子的激动不安也显得满不在乎。她想在他的表情上辨别出他这次出门是否已消除她仍蒙在鼓里的那个隐患了，但出于自尊，她什么也没问，等他主动先说。可他对折磨他俩的这件事就是绝口不提，默默地打消了她信赖他、希望他吐出真言的念头。他说到了天热、疲惫，抱怨自己头疼得厉害；接着一家人就像往常一样上桌吃饭了。

他不怎么说话，神情倦怠，满腹心事似的皱眉蹙额；他用手指击打桌布，勉强吃上几口，知道家人都在注视着他，自己也目光茫然地看着孩子和妻子；孩子因大人不说话而有点儿害怕；他的妻子则由于自尊心受挫板着脸，她虽不正视他，却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快吃完饭时，他似乎才幡然醒悟，想与安多纳德和奥利维埃交谈几句；他问他俩在他外出时干什么来着；不过他并不听他们回答，仅仅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他的眼睛虽然注视着他们，目光却游移在外。奥利维埃感觉到了，他说到中途倏然而止，不想再说下去。安多纳德呢，她稍稍犹疑之后，快乐又压倒了一切：她像一只快活的喜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把手放在父亲的手上，要不就推推父亲的肩膀，让他认真听她说自己的事儿。雅南先生默不作声，他的目光在安多纳德和奥利维埃之间游移，额头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小女孩正讲在兴头上，他坚持不住了，从餐桌上霍然站起，向窗户踱去，以掩饰自己心情的激动。两个孩子折起餐巾，也站起来。雅南太太打发他们到花园里去玩；不一会儿，那儿就传出他俩在小径上彼此追逐而发出的尖叫声。雅南太太望着背朝自己的丈夫，在餐桌边转悠，仿佛在收拾餐具。猛地，她向他走去，由于担心仆人会听见，加之自己也慌张不安，便压低嗓门问他道：

“嗨，安东尼，你究竟怎么啦？你有什么心事……有的！你瞒着什么了……发生什么灾难了？你很痛苦吗？”

可是雅南先生还是不耐烦地耸耸肩，语气生硬地说道：“没什么！我对你说没什么！别管我！”她愤愤地走开了；她窝了一肚子无名火，心里想，不管她的丈夫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再也不操这个心了。

雅南先生走下台阶来到花园里。安多纳德还在疯玩，使劲推搡弟弟，要他奔跑。可是那男孩突然声称他不想再玩了；说着他把胳膊支在平台的护栏上，离他父亲几步远。安多纳德还想逗他玩，但他气鼓鼓地把她推开；于是她对他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看到呆下去也没什么可玩的，便回屋里，弹钢琴去了。

雅南先生和奥利维埃单独留下来。

“你怎么啦，小家伙？为什么不想再玩啦？”父亲温和地问道。

“我累了，爸爸。”

“好吧。那么我俩就在椅子上坐一会儿吧。”

他俩坐了下来。那是九月一个美丽的夜晚。夜空清朗。牵牛花香甜的芬芳与平台墙脚下沉睡的幽暗的河水那平淡、略带点儿腐臭的味儿混合在一起。硕大的金色夜蛾张开翅膀围着花儿转悠，发出小纺车的嗡嗡声。他家门前的河对岸闲坐着几个邻人，他们平缓的说话声在静寂之中回荡。安多纳德在屋里弹着意大利的咏叹调。雅南先生握住奥利维埃的手。他在抽烟。夜色渐渐遮没了父亲的脸，他看见父亲烟斗上的小火星时亮时暗，最后彻底熄灭了。他俩都沉默无语。奥利维埃询问几颗星星的名字。雅南先生像外省几乎所有的有产者一样对大自然的知识相当贫乏，除了几颗人人皆知的大星宿而外几乎一无所知；不过他假装理解孩子问的就是他熟悉的那几颗，便一一道出其名字。奥利维埃也不追根究底，他素来爱听大人说出那几个神秘而美丽的名字，然后自己轻轻念叨着。再说，他主要也不是为了求知，而是这样在感觉上就能与父亲挨得近些。他俩一时无语。奥利维埃把头枕在椅子的靠背上，张着嘴，愣巴巴地望着星星；他迷迷糊糊地感到父亲的手温沁入他的肺腑。陡地，这只手颤抖了。奥利维埃觉得好奇怪，带着轻快而略有倦意的口吻问道：

“啊！爸爸，你的手在发抖哩！”

雅南先生抽回了手。

过了一会儿，奥利维埃的小脑袋瓜里又不知在想什么，又问道：

“你也累了吧，爸爸？”

“是的，孩子。”

孩子亲昵地又说道：

“别把自己累坏了，爸爸。”

雅南先生把奥利维埃的头拉进自己的怀里，喃喃地说道：

“我可怜的孩子！……”

这时，奥利维埃又想到别处去了。塔楼上的大钟敲响八下。他挣脱开父亲，说道：

“我要看书去了。”

每个礼拜四，大人允许他在晚饭后看一小时书，然后再睡觉。那是他最愉快的时刻，天大的事也不能让他耽搁一分钟。

雅南先生没阻拦他。他在幽暗的平台上来回踱步，接着回到屋里。

屋里，孩子和母亲围坐在灯下。安多纳德在编织胸衣上的一条丝带，一刻不停地不是说话便是哼小调。奥利维埃听了心烦，双眉紧锁，臂肘搁在桌上，把双手紧紧堵住耳朵看书。雅南太太在缝缀袜子，一边与站在她身边，向他禀报一天开支的老女仆说话，女仆正好利用这个机会闲扯几句，她总是有一些逸闻趣事要说，一口土话很滑稽，让主人们听了忍俊不禁，安多纳德还竭力模仿着。雅南先生一声不吭地瞧着这一切。谁也没留神他。他犹豫了片刻，坐下，拿起一本书，随意打开到某一页，又把书合上，站起来：他实在呆不下去了。他点燃了一支蜡烛，道了晚安。他走近孩子，深情地一一拥抱他们。孩子眼睛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一下：安多纳德正忙着做针线，而奥利维埃则一头扎进书本里，他的双手甚至没从耳朵上挪开，边看书，边从牙缝里挤出了“晚安”两个字，因为在他看书时，哪怕亲人身上着了火，他也会无动于衷的。雅南先生走出房间，在隔壁的房间里又逗留了一会儿。他的妻子等老女仆退出，便来到他的跟前，把床单放进柜子里。她故意不去看他。他迟疑了一会儿，走近她，对她说道：

“请原谅。方才，我对你说话太粗暴了。”

她真想对他说：

“可怜的人哪，我不怪你；可你究竟怎么啦？告诉我什么事使你那么伤心！”

可是，她却幸灾乐祸地报复了一句：

“别来烦我！你是对我太粗暴了，对我的态度还不如对一个女仆。”

接着她继续用这样的口吻列数着他的种种不是，措词尖刻，怨气冲天。

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苦笑了一下，离开了她。

谁也没听见枪声。只是到了次日，当事情已经大白于天下之后，几个邻居才想起半夜三更在寂静的街头上似乎听见像抽鞭子似的“啪”的响了一声。随后小城之夜又阒然无声，把生者与死者都深深地裹在沉寂之中。

其时，雅南太太正在熟睡，只是在事发一两个小时之后才醒来，没看见丈夫在身边，便忐忑不安地起身，走遍所有房间，下了一层楼，走到与住家相连的银行办公室去（都设在一幢大建筑里），来到了雅南先生的办公室，发现他坐在安乐椅上，身体伏在办公桌上，满身是血，并且还一滴一滴地往地板上淌。她尖叫一声，松掉手中的蜡烛，昏了过去。这一下整幢房子都惊动了。仆人们都跑过来，把她扶起，照料她，并且把雅南先生的尸体放在床上。孩子寝室的门仍关得严严的。安多纳德美美地在睡大觉，奥利维埃听到了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他想明白个究竟，但又怕惊动姐姐，复又睡去。

次日清晨，两个孩子尚蒙在鼓里，消息已传遍了全城，那是老女仆哭哭啼啼地把消息捅出去的。他们的母亲已经乱了方寸，她本人也生命难保。只有两个孩子孤孤单单地守着死者。在最初的日子里，恐怖压倒了痛苦，再说，他们也没时间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从清晨起，严酷无情的法律程序便接踵而至。安多纳德蹲在房间一角，以年轻人的自卫心理，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唯一的一个念头里，以期帮助她能喘一口气，摆脱恐怖的困扰：她想到了她的男友；她每一分钟都在等他到来。她记得他最近一次与她会面时显得格外殷勤，她毫不怀疑他会来分担她的悲伤的。可是没有任何人来，没有任何人传来口信，没有任何人前来安慰。相反，自杀的消息刚刚传开，银行的存户们就纷纷前来雅南家，强行入宅，对他妻子和两个孩子气势汹汹地大发淫威。

几天之内，所有的灾难一齐袭来：失去了一个亲人，失去了全部财产、社会地位和人们的尊重，被朋友们抛弃了。完全彻底地崩溃。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们三人一向以堂堂正正做人为己任，这回全家名誉扫地，自己无辜而受到株连，因而感到格外伤心。三人之中，最痛苦的要算安多纳德了，因为她平时最为轻松自在。雅南太太和奥利维埃尽管伤心欲绝，对痛苦的人生却并不陌生。他俩在本质上都是悲观主义者，虽说悲痛，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母子俩向来把死看成是一个遁世之地，如今它更成了理想的归宿了，所以都希望一死了之。这种对命运的屈从自然是可悲可叹的，但与那个自信、快乐、热爱生活，顷刻之间落进绝望的深渊，或是被迫面临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的少女相比，母子俩的委屈无奈要比她所受到的刺激还稍稍好一些。

安多纳德骤然间发现了人间的丑恶。她的眼睛睁开了：她看见了人生；她对父母弟弟都审视了一番，在奥利维埃和雅南太太齐声痛哭时，她独自在受痛苦的煎熬。她那绝望的小脑袋瓜思索着过去、眼前和未来；她发现她已一无所有，没有希望，没有依傍，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望了。

安葬是悲凉而屈辱的。教堂拒绝接受自杀人的遗体。寡妇和孤儿都被无情无义的朋友抛弃了。只有两三个人偶尔露了一下面；他们那尴尬的态度比不参加安葬的其他人更令人难堪。他们前来仿佛像是施恩，而他们的寡言少语则包含着谴责、轻蔑和怜悯。亲戚方面的情形更糟：他们不仅不说一句宽慰的话，而且还嘲讽挖苦。银行家自杀非但没有消除人们心头的怨恨，似乎比破产更增添了一桩罪恶。那些体面人是不能原谅自杀的人的。在他们看来，好死比赖活更加可恶。对那些以死暗示“与你们共同生活是人间最大的不幸”的人们，他们都想以最严厉的法律加以惩治。

最懦弱的人反而对死者的软弱指责得最厉害。倘若自杀的人把自己的生命一笔勾销的同时，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并让他们无以报复，他们都会气得七窍生烟。他们从没想过不幸的雅南得忍受多大的痛苦才会走上这条绝路。他们宁愿让他活着忍受千百倍于此的痛苦。如今他溜掉了，他们便把怨恨发泄到他的家人身上，但他们嘴上是不承认的，知道那样做不公正。然而他们却变本加厉地去干，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

雅南太太似乎只有长吁短叹的份儿了，但当别人攻击她的丈夫时，又恢复了勇气。现在她发现她是多么爱自己的丈夫；这三个人对往后的日子没有任何打算，只是一致同意放弃母亲的奁产和他们个人的资产，罄其所有为父亲抵债。他们在本地再也呆不下去了，决定迁居巴黎。

这次迁居如同逃亡。

头天晚上（那是九月末的一个凄凉的夜晚：田野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浓雾之中，在大路的两旁，愈往前走，那湿漉漉的荆棘丛的树干如同水底植物似的，就愈显得狰狞可怕），他们一起到坟上去道别。在新近翻动过的坟穴四周围着狭窄的石栏，三个人一齐跪下，泪水无声落下。奥利维埃不住地哽咽；雅南太太悲伤地用手绢擤鼻子，她老想着丈夫生前最后一次与她见面时她说过的话，肝肠寸断，更加痛不欲生。奥利维埃想起了他与父亲在平台的坐椅上的对话。安多纳德想着以后他们该怎么办。他们三人内心都对那个把全家与本人一齐断送掉的可怜人毫无怨言。然而安多纳德还是想到了：

“啊！亲爱的爸爸，我们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雾愈来愈浓了，寒气逼人。雅南太太留连再三，安多纳德看见奥利维埃直打哆嗦，便对母亲说道：

“妈妈，我冷。”

三个人站起来，临行之前，雅南太太回过身子，最后一次看了看新坟说道：

“我可怜的朋友！”

夜色中，他们走出公墓。安多纳德把奥利维埃冰凉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

他们回到了老宅。他们在这个老家将要度过最后一夜；他们一直睡在那儿；他们及他们的前辈生活在那儿；这一垛垛墙、壁炉，这一方土地，都与他们家的欢乐与痛苦休戚相关，仿佛成了他们家中的一员，成了他们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只有死才能把他们与它们隔开。

行李已捆扎好了。他们得在次日住家附近的店铺开门前乘头班车出发，以免引起邻人的诧异，也不愿听他们说三道四的。他们需要紧紧地挨在一起，然而，每个人又都下意识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那里留连再三：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甚至都没想着把帽子和大衣脱下；他们摸摸墙壁、家具及所有即将永别的东西，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尽量与自己心爱的这一切多呆一些时候并把它们留在自己的记忆中。最后，两个孩子从痛苦的依恋之中挣脱出来，走进雅南太太的卧室集中，那是阖家团圆的内室，里端有一个放床的凹角：从前，哪天晚上如无客人来访，他们晚饭后就聚在这里……可那已成了遥远的梦！他们三人围着一炉温火默默地呆着；不一会儿就一齐跪在床前祈祷；他们早早地就上床了，因为翌日在天亮前得起身。可是他们都久久未能入眠。

凌晨四点左右，雅南太太就点燃蜡烛起床了，这晚她时时刻刻都在看表，怕耽误了时间。安多纳德几乎没怎么睡，听见声响也起来了。奥利维埃睡得很香。雅南太太深情地凝望着他，迟疑着没唤醒他。她踮起脚走去对安多纳德说道：

“别出声，让可怜的孩子再在这儿美美地多睡几分钟！”

两个女人梳洗完毕，并收拾好了杂物。屋外夜深人静，寒气逼人，所有的人和动物都睡得很香很甜。安多纳德的牙齿直打战：她的身心都冰凉冰凉的。

外边空气似乎都冻结了，大门嘎地打开了。老女仆身上揣着大门的钥匙，前来最后一次为主人效力。她长得又矮又胖，气喘吁吁的，因肥胖行动稍有不便，但以她的年龄已经够敏捷的了；她的嘴上包着围巾，鼻子红彤彤的，眼泪汪汪地走进来。她看见雅南太太没等她前来伺候就起床并且在厨房里生了火有点儿不高兴；奥利维埃在老女仆进门时醒了，他本能地合起双眼，在被子里翻了一个身又睡去了。安多纳德前去把手轻轻放在弟弟的肩上，压低嗓门叫唤他：

“奥利维埃，小弟弟，到时候啦。”

他叹了一口气，睁开双眼，看见姐姐俯下身子面对着他：姐姐冲着他忧伤地笑着，抚摸着他的手。她又说道：

“行啦！”

他起身了。

他们一行像贼似的悄悄地出了门。每个人手上都拿着行李。老女仆推着载箱的小车在前面引路。他们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了下来，除了身上穿的而外，只带走了几件衣服。还有一些破旧的纪念物要等他们走后再由慢车托运，无非是几本书，几帧画像，还有一只年代久远的挂钟，滴答的钟声在他们听来就如生命在搏动……寒风凛冽。小城里尚没有人起床，百叶窗都关得紧紧的，大街上空无一人。他们悄无声息地走着。只有女仆在唠叨。雅南太太努力把这一切景象最后一次刻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这些都能勾起她对往日的回忆。

到了车站，雅南太太出于自尊还是坐上了二等车厢，其实她原先是准备坐三等车厢的；她在几个认识她的铁路职工的面前实在怕丢面子。她慌慌张张地钻进一个空包间，带着两个孩子把门关上。他们把脸藏在窗帘后面，就怕碰见一个熟悉的面孔。他们出发时，小城才刚刚苏醒，尚无人出现；车厢空荡荡的，只有三四个农民和几头牛，它们把头伸出车厢的栅栏外，悲凉地哞叫着。等了好长时间，火车头长鸣一声，火车在雾霭中启动了。这三个流浪人撩起窗帘，脸贴着车窗，向小城投下了最后一瞥：目光透过薄雾，哥特式的塔楼隐约可见，山冈上堆满了草垛，草地上结着白霜，雾气迷蒙，恍若梦境，并且已经十分遥远了。火车绕了一个弯，上了另一条岔道，景致消失了，他们这才认定不会被人发现，于是感情再也控制不住了。雅南太太把手绢捂住嘴在抽泣。奥利维埃扑到母亲怀里，把头枕在她的膝上，在她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泪水和亲吻。安多纳德坐在包厢的对面，脸对着车窗，泪水悄悄淌下。他们三人垂泪并非出自同一个原因。雅南太太和奥利维埃只想念着失去的一切，而安多纳德则更多地想着今后的一切：她也自责，也想对过去的生活表示惜惜之情……其实她思考未来是不无理由的，因为她比母亲和弟弟对事物的观察更实际一些。母亲和弟弟对巴黎还心存幻想，而安多纳德也远没有料到在那儿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的命运。他们都没去过京城。雅南太太在巴黎有一个姐姐，嫁给了一个富有的法官，她指望得到姐姐的帮助。再说，她相信，她的两个孩子凭着所接受的教育及天资——在这一点上，她像所有母亲一样估计错了——是不难过上体面的生活的。

乍到巴黎就印象极坏。刚下火车，他们看见行李大厅里拥挤的人群和出口处熙来攘往的马车惊呆了。天下着雨。他们叫不到公共马车。得走很长的路，提着过沉的行李不堪重负，他们不得不在大街上停下歇歇，不巧就可能被乱窜的车辆碰着或是溅了一身泥。没有一个马车夫应召前来。最后，他们终于拦住了一辆，车身又旧又脏，令人作呕。他们把行李送上车厢时，一卷被褥又掉进泥浆里。扛行李的脚夫和马车夫欺负外乡人要了双倍价钱。雅南太太给车夫一个又差又贵的旅馆的地址，那是外省人常住的地方，就因为六十年前他们的一个先辈曾在那里下榻过，所以尽管觉得不舒服，还是有亲切感的。他们在那儿又让人宰了一刀。旅馆里的人说已经客满，于是把他们一齐塞进一个小间，却要了三个房间的钱。吃饭时，他们为了节省，没去餐厅，只要了简单的份饭，结果钱未省下，还没吃饱。他们初到巴黎已经大失所望了。在旅馆的第一夜，他们三人挤在一间不通风的房间里，时而冷时而热，气都透不过来，走道里的脚步声不时吓他们一大跳，再加上关门声、铃声、外面马车和重载卡车车轮不停的滚动声，搅得他们头昏脑涨；一夜大家都被折腾得没有睡好。来到这个可怕的城市，他们四顾茫然，直觉得心惊肉跳。

翌日，雅南太太去她姐姐家，她住在霍斯曼大街上的一套豪华的公寓里。她猜想她家会让他们暂且住下，直到他们把事情妥善解决再说。第一次见面便给了她当头一棒。波依特特洛姆对他们这门亲戚的破产已经够恼火的了，尤其是主妇，她就害怕雅南家人嫁祸于她，并且影响她丈夫的前程；眼下，这个破落户居然投靠上来，还要直接牵连到她家，她觉得妹妹太缺德了。法官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还是个挺善良的人，倘若不是他的妻子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他也许会帮他们一把的，不过他对妻子的做法也挺赞成。波依特特洛姆夫人极为冷淡地接待了自己的妹妹。雅南太太心头一紧，强忍着，放下架子，开门见山地道出了自己面临的困境，希望得到波依特家的帮助。波依特夫妇只当没有听见，甚至没留他们共进晚餐，只是客套地邀请他们周末去吃晚饭；而这邀请也不是波依特夫人说的，而是法官说的，他看见妻子如此待客感到太过分了，想借此能缓和一下气氛；他装得宽宏大量，但可以感觉到他并不很坦诚，而且十分自私。惨遭厄运的雅南一家三人悻悻回到旅馆，相互间都不敢把这初次与亲戚会面的印象说出来。

接下几天，他们在巴黎东奔西走，想找个套间住下；他们不停地爬楼，累得半死；看到这些兵营式的房子，家家户户都挨着，楼梯肮脏，房间缺少光线，而他们是住惯了外省的大房子的，因而直觉得满目凄凉。他们的心情愈来愈紧张了。他们走在大街上，在商店或是饭店里，总是显得瑟瑟缩缩的，以至所有人都欺负他们。他们问价的东西都会贵得惊人，仿佛他们都能点石成金，自然该用金子支付一切了。他们又都木讷得可以，根本不会讨价还价的。

雅南太太尽管对她姐姐不抱多大的希望，但对被邀请的这顿晚饭还心存侥幸。他们三人的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为赴宴做了精心准备。波依特家人把他们当成客人而不是亲戚接待的，晚饭除了客套应酬而外并无新鲜话题。两个孩子看见了与自己的年龄相仿的表弟妹，但他们与其父母一样也是冷冰冰的。小女孩长得很细巧，亦很乖巧，说话嗲嗲的，神情虽落落大方，但不失傲慢，举止装腔作势，让他们看了很不舒服。那个男孩与这门穷亲戚共进晚餐简直像是在受罪，似有满腹的牢骚。波依特特洛姆夫人身子僵直、刻板地坐着，似乎总在责备自己的妹妹，即便奉菜时的神情也如此。波依特特洛姆天南海北地胡扯一通，避免谈正事。他们尽谈着吃喝，无聊之极，就怕谈话深入触及那个危险的话题。雅南太太努力过一次，想把谈话引向心头上的那件事，可是波依特夫人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又把她的话头打断了，因此她再也不敢提及此事了。

晚饭后，雅南太太强迫女儿弹一首曲子，露一手。小女孩心情不悦，勉强弹了一曲，弹得糟透了。波依特夫妇听得好不耐烦，就盼她快点儿弹完。波依特夫人含讥带讽抿抿嘴瞧瞧自己的女儿。由于弹琴的时间太长了，她开始与雅南太太闲聊。安多纳德完全乱套了，她惊慌地发现自己弹到某一段落时，不是再往下弹，而是重新开始，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干脆歇手，敲了两下不准确，而第三下完全错误的和弦收场了。波依特先生说道：

“弹得好极了！”

他说完便要上咖啡。

波依特夫人说她女儿学钢琴拜皮尼奥⁽¹⁹⁾为师。而那个“拜皮尼奥为师学钢琴”的小姐则说：

“弹得很美，我的宝贝……”接着便问安多纳德在哪儿学的。

他们继续无聊地交谈着，波依特夫人把客厅的小摆设和家里女人的装束打扮都说尽了，而雅南太太则不断嘀咕：

“是谈正题的时候了，我得说了……”

她全身都在抽搐。正当她振作精神，决定背水一战之际，波依特夫人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他们很抱歉，九点半必须出门，而且是一次无法推托的邀请，口气中毫无歉意的表示。雅南他们很恼火，立马起身要走。主人故作姿态挽留。过了刻把钟，有人敲门。仆人禀告住在楼下的邻居，也是波依特家的朋友驾到。波依特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与仆人们飞快地耳语几句。波依特叽里咕噜地找了一个借口，把雅南一家让进隔壁的房间（他想向朋友们隐瞒这门名誉扫地的亲戚还存在，更不用说到他家造访了）。他们让雅南家三个人冷冷清清呆在一间没有生火的房间里。两个孩子受到这番羞辱气极了。安多纳德的眼睛里滚动着泪花，要回去。她的母亲先是挽留，后来觉得等的时间太长了，也下决心走人。在前厅，波依特听见仆人通报赶上他们，说了几句客套话表示歉意，还假装要挽留他们，但看得出他恨不得他们早点离开。他帮助他们穿上大衣，笑容可掬地与他们握手，轻轻地说一句动听的话，推着他们往门口走，好歹把他们打发掉了。孩子们回到旅馆，伤心地大哭一场。安多纳德直跺脚，发誓再也不踏进这种人家的门了。

雅南太太在植物园附近租了一个五层楼的套间。打开卧室窗子便面对一个不见天日的院子，四面围着斑驳陆离的高墙。餐室和会客室（因为雅南太太执意要一个会客室）则开向一条拥挤的大街。整个白天，不时有有轨蒸汽街车和开往伊弗里公墓的柩车驶过。衣衫褴褛的意大利人和一群野孩子坐在凳子上东张西望，要不就是大叫大嚷。环境太嘈杂，窗子不能打开。傍晚回家时，必须在忙忙碌碌、身上散发着腐臭味的杂沓的人群中穿行，走过人头攒动、路面泥泞的一条条街，经过一幢楼底层的一家恶心的下等酒店，酒店门口老站着一些个儿高大、脸色浮肿、头发泛黄的姑娘，她们抹着厚厚的油脂，脸板板的像石膏似的，用猥亵的目光打量着过路行人。

雅南他们仅剩的一点点钱消耗得很快。每天晚上，他们揪心地发现钱包的缺口愈来愈大了。他们想节衣缩食，但就是学不会：节俭是一门学问，若从小没有实践过，以后不经多年的修炼是学不到手的。天生不是节俭的人想节俭也是徒劳。一旦需要消费时，他们又忍不住了，心想要省下一次再省吧。有时，他们挣到了几个小钱，或是以为挣到了几个钱，又很快把这点盈余花掉，结果总的开销远远不止挣得的这点钱。

几个礼拜之后，雅南家已经是山穷水尽了。雅南太太不得不拉下最后一点儿脸面，瞒着孩子去向波依特家借钱。她设法在波依特先生的办公室里单独与他见面，恳求他借一笔钱给他们，在他们找到谋生职业之前帮他们渡过难关。波依特先生心软又有些人情味，先是推托改日再说，最后还是把钱掏了出来。冲动之下他借出二百法郎，但过后又后悔不迭，尤其是在说服波依特夫人的时候，而妻子对丈夫的软弱和诡计多端的妹妹大为不满。

雅南一家人为找工作在巴黎疲于奔命。雅南太太带着外省有产者的偏见，不能接受她本人以及孩子们除了“自由职业”以外的行当——大概正因为“自由职业”会让人饿死的缘故吧。她甚至不准女儿去当人家的家庭教师。在她眼里，只有效力国家的公职人员才是体面的。因此，奥利维埃就先得完成学业才能当一名教师。至于安多纳德，雅南太太希望她去一所小学教书，或是在音乐学院得一个什么钢琴演奏奖。可是她打听的学校教师都过剩，他们比她的女儿文凭多，而她女儿只具有一张初级毕业证书；至于音乐水准，应该承认安多纳德的才华是相当一般的，而那些比她高明的人还没有熬到出头之日呢。他们发现巴黎迫使大大小小的有才之人为生活奋力搏杀，消耗了难以置信的精力和时间。

两个孩子开始泄气了，过于看低了自己的价值。他们认为自己平庸，不仅竭力说服自己，还要向母亲证明这一点。奥利维埃在外省中学读书时，毫不费劲就能在班上名列前茅，眼下的种种困难使他一蹶不振，什么聪明才智都似乎离他而去。有人帮忙，把他安排到一所中学，并让他享受到一份助学金，但开学不久，他的成绩就很落后，助学金也被取消了。他觉得自己太笨了。与此同时，他对巴黎、对芸芸众生、对同学的卑劣低下、对他们下流的谈话，以及其中几个寡廉鲜耻的人让他与他们合伙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等等，都厌恶透顶。他甚至都没勇气向他们说出他的厌恶。一想到他们那些堕落行径，他就觉得自己也受到玷污。经过一整天的劳顿，他们失望连着失望，备受委屈，好比纯洁的心灵上受到玷污，彼此间都不敢把一肚子苦水倒出来。因此一到晚上，他们都要聚在一起虔诚地祈祷，也只有在这时，奥利维埃的精神上才得到些许安慰。巴黎散发出的一种潜伏的无神论思潮使奥利维埃的信念无意中受到侵蚀，如同新近抹在墙上的石灰受到雨淋又剥落下来。他虽然还信教，但在他周围，天主已渐渐不复存在。

他的母亲和姐姐仍在整天奔波，劳而无功。雅南太太又去过一次波依特家，夫妇俩都想摆脱掉雅南一家人，给他们提供了几份工作。雅南太太的工作是到一个在南方过冬天的老太太家做伴读；安多纳德的工作是到整年在乡下度过的一个法国西部的家庭去当家庭教师。报酬都不太菲薄，但雅南太太拒绝了。她自己做别的人家的下人感到屈辱倒也罢了，但决不容忍女儿也低下到这个分上，更不能容忍安多纳德与她分居。他们已经够可怜了，而正因为他们惨遭不幸，他们宁愿同生死共患难。波依特夫人认为雅南太太太苛求了。她说，既然人都活不下去了，就不该再讲面子。雅南太太禁不住说她没良心。波依特夫人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提到了雅南家乡的破产和雅南太太欠她家的钱。于是姐妹俩就此一刀两断，视同陌路，断绝了任何往来。雅南夫人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快把借的钱还掉，但她办不到。

他们仍在徒劳地奔波谋生路。雅南太太去找老家所在省份的众议员和参议员，以前雅南先生曾多次帮助过他们的。她到处都遇见了忘恩负义和自私自利的人。众议员甚至连信也不回，而当她登门拜访时，他又吩咐仆人说他不在家。参议员以怜悯但又毫不留情的口气与她谈到了她的处境，说都是那个“可耻的雅南”造的孽，把他的自杀大大谴责了一顿。雅南太太为丈夫争辩了几句。参议员说，他知道银行家自杀并非是道德沦丧，但却愚蠢之极，他简直是一个蠢货，一个可怜的冒失鬼，只凭一时冲动，也不征求其他人意见，不听从任何劝告。他毁了自己尚可原谅，甚至可被当成一次侠义之举，然而，他这样做，其他损失暂且不谈，把妻子及孩子逼到这步田地，撂下他们不管，让他们自谋生路，实不应该……倘若雅南太太是一个圣人，她尽可以宽恕丈夫的劣行，而他，他是一个参议员，可不是“圣—人”，他能当上一个“健—全—人”⁽²⁰⁾，一个健全、理智、明晓事理的人就心满意足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原谅雅南先生：一个在这种背景下自杀的人无异乎一个无耻之徒。唯一可以开脱雅南罪责的理由，便是此事不能完全由他负责。说到这里，他请雅南太太原谅他对她丈夫的言辞过于尖锐，说这是对她深表同情的肺腑之言云云；说着，他打开抽屉，抽出五十法郎作为施舍递给她，被她拒绝了。

她又想到一个大机关去谋求一个坐办公室的职务，但做法很笨拙，而且没有结果。她鼓起全部勇气再作最后一次努力，返回时沮丧万分，一连好几天都无力动弹，等她能再奔走时，又错失了良机。她在教会方面也寻求不到任何帮助，因为那些人认为这样做无利可图，或者对一个名誉扫地的家庭不感兴趣，再说雅南先生生前还是公开声称反对教会的。经过无数次的努力，雅南太太唯一能找到的工作，便是在一个修道院里当一名钢琴教师，这份差事很无聊且报酬极低。为了多挣一些钱，她晚上替一家办事处抄稿子，那里的人对她很苛求。尽管她工作很认真，但她的字迹不规范，又易粗心大意（她的心事太多啦！），时常漏抄一字一行的，又招来了一大堆很不中听的评语。常常有这样的时候，她一直抄到半夜眼睛熬得灼疼，累得腰酸背痛，抄件还是被退了回来。她只好悻悻回家。她成天长叹短吁，无法可施。长久以来，她心脏有病，多舛的命运又使她的病情加重，使她老觉得会出事。她时不时地心慌气闷，仿佛死期临近。她出门在兜里必揣着一张字条，写上自己的姓名地址，以防万一倒在路上可作应急之用。倘若她撒手人寰怎么得了？安多纳德故作镇定，尽己所能慰抚她，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如一团乱麻；她恳求母亲多保重，由她来替代她工作。但是雅南夫人不让女儿插手，维持了最后一点点尊严，这样女儿至少不会受到她那难忍的屈辱。

她疲于奔命，节约开支也不是办法：她所挣的一点点钱不足以维持三人的生计。该卖掉几件珍藏的首饰了。最为糟糕的是这点供燃眉之急的钱也在雅南太太卖掉首饰的当天被人偷掉了。可怜的妇人一向粗心大意，在送抄件的路上顺便去一家廉价商店购物，因为次日是安多纳德的生日，她想送她一件小小的礼物。她手上紧攥着钱包就怕丢失。她不经意地把钱包放在柜台上去选购礼品时，回过头来钱包就不翼而飞了。——这是最后的致命一击。

数天后的一个八月末的夜晚，天气闷热，一股浓重的水汽在城市上空沉沉地弥漫，雅南太太因有一件誊抄急件要送到办事处去，回家时天色已晚，已错过晚饭时间，她舍不得花几文坐公共马车回家，拼命往家赶，担心两个孩子等急了。一俟她爬到五层楼时，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来了。她这样狼狈地回家已经不是第一回，两个孩子也已习以为常。她勉强与孩子坐上了餐桌。他们因天气太热都吃不下去，只是勉强吃几块肉，喝几口淡而无味的凉水。两个孩子为让母亲恢复元气，都默不作声（他们也没有兴致说话），只是愣愣地望着窗户。

突然，雅南太太晃动胳膊，趴在餐桌上，眼睁睁地边看着孩子边呻吟不止，终于倒下了。安多纳德和奥利维埃赶紧上去把她扶起，他俩急疯了，大声嚷嚷，哀求道：

“妈妈！亲爱的妈妈！”

但她没有应答。他们心乱如麻，安多纳德打着哆嗦，紧紧搂着母亲，吻她，呼唤她，奥利维埃打开套间的门，叫喊道：

“救命！”

看门女人上楼来了，她看见眼下的情景，便跑去找邻近的医生。医生来了，诊断结果是病人无救了。雅南太太还算运气，死神来得很快；不过谁又能知道，她在临终前知道自己不行了，撇下两个孤苦无靠的孩子会作何感想呢！……

两个孩子独自承受起这天大的灾难，独自哭泣，独自料理起死者的可怕后事了。看门女人心肠挺好，帮了他们一点儿忙，雅南太太授课的隐修院方面只是派人来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话。

母亲去世后最初的日子里，孩子的痛苦与绝望是笔墨难以言状的。但唯一能拯救他们的却是他们过度的悲伤，因为奥利维埃得了惊厥病，安多纳德为弟弟分心，顾不上自己的悲伤，心思全在弟弟身上；她真挚的爱使奥利维埃深受感动，使他在悲痛之中不会丧失理智走向极端。他俩相拥坐在亡母的床前，在长明灯微弱的灯光下，奥利维埃喃喃地提出他与姐姐一起去死，而且立即就死。他还指指窗户。安多纳德也受到死神的诱惑，但她的思想还在斗争：她想活下去……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为了她啊，”安多纳德指着母亲说道，“她永远与我们在一起。不该让她看着我们悲惨地死去，这是她最不能忍受的……啊！”她又振奋精神大声说道，“再说，也不该向命运低头！我不愿意！我肯定要奋起抗争的！我要你终究能得到幸福！”

“决不可能！”

“一定会，你会幸福的。我们已经受尽了苦难，终会有出头之日。物极必反嘛。你会有你的前途，你会有一个家，你会幸福的，我要办到，要办到！”

“何以为生？我们永远不能……”

“我们能。怎么办吗？先坚持到你能维持生计。我负责。你会看见的，我知道该怎么办。啊！既然妈妈让我肩负起这个责任，我就有这个能耐……”

“你怎么做呢？我可不愿意你去干那些低三下四的事情。再说，你也干不了。”

“我能干……只要清清白白做人，以劳动谋生就无尊卑之分。我求你别为我操心了。你会看见，一切都会好转的，你将会幸福，我们会幸福，我的奥利维埃，而母亲在冥冥之中也会为我们而高兴……”

只有两个孩子护送亡母的灵柩出殡。他俩一致同意不向波依特家报丧，这家人家对他们已经不存在了。所以当看门女人问他俩有什么亲戚时，他们答道：

“没有。”

他俩手挽手地在仅仅放着一口棺材的墓穴前祈祷，痛苦之中他们反倒傲气凛然，自尊自爱，他们宁愿清贫自守也不与那些冷漠和虚伪的人沆瀣一气。他们徒步回家，一路上遇见的净是一些语言相通，而对他们的丧事、对他们的思想、对他们整个儿漠不关心的人们。奥利维埃挽着安多纳德的胳膊往前走。

他们在这幢楼的顶层租了一个小小的套间；两个楼阁当卧室用，还有一个吃饭用的小小的过道和一个像壁橱般大的厨房。他们完全可以在另一个街区找到一个更为理想的住所，但他们觉得住在这里似乎更贴近母亲。看门女人对他俩有所照拂，但不久就忙于自己的事情，无人再关心这姐弟俩了。一幢楼里没有一个房客认识他们，他们甚至不知道隔壁住的是什么人。

安多纳德得到隐修院恩准，接替母亲位置教授音乐。她还寻找其他的课上。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培养弟弟，让他日后进入高等师范学校。她暗暗拿定这个主意；她早先已研究过高师的课程，去咨询过，也曾征求过奥利维埃的意见，奥利维埃没有别的想法，于是她就为他做出了选择。她认为，一旦弟弟进了高等师范学校，他往后的生活就不愁温饱了，而且前途也有了保障。不过他得顺利毕业才行，首先得想尽办法活到那一天才成。不就是五六年艰难的岁月吗，总能熬到头的。安多纳德有了这个目标自身便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力量，她终将会全力以赴去实现它。她将要过上一段孤独贫困的日子，她对这个前景看得很清楚，但“拯救弟弟”这个信念使她满怀激情，奋不顾身，她只有依靠这种精神才能安度艰难岁月。她本人过得好坏无所谓，只要她弟弟能得到幸福就行！……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天性轻佻而温柔，因暗自下了这个悲壮的决心，整个儿都变了：她内心产生了一种虔诚的热情和与生活搏斗的勇气，这是任何人也预料不到的，她本人更没想过。女人到了这个如花似玉般的年龄，青春的蓓蕾刚刚绽开，心中爱情的春潮汹涌，像一条在地下翻滚的潜流把她包围、浸润，与她永远和合在一起了。爱情有种种表现形式：它只想着给予、奉献，什么缘由都行，它那纯洁而强烈的欲望随时都会变成种种牺牲。安多纳德的全部爱情都倾注在手足之情中了。

她的弟弟没像她那么富有激情，因而动力也不足。再说，别人献身于他，而不是他献身于别人，只要你是爱着那个献身于你的人，心里就已经比较踏实、轻松了。可是情况却恰恰相反，他看见姐姐为他疲于奔命又愧又疚，心里十分难受。他把想法对姐姐说了，姐姐回答道：

“啊！我可怜的小家伙！……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吗？你如不让我受这份苦，我活着又为了什么呢？……”

他心里是明白的。他也一样，处在安多纳德的位置，他也会觊觎这份可爱的苦差事的；但眼下他成了这种苦差的动因，他在自尊和道义这两方面都难以接受。再则，姐姐已在他的前途上拿自己的全部生命作了赌注，逼使他负起责任，只许他成功而不许他失败，这对一个像他那样虚弱的孩子来说，心理压力也是够沉重的！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然而他非但不加倍努力，反而时时气馁。做姐姐的时时刻刻逼使他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要奋斗，要活下去；倘若他没有姐姐的督促是坚持不了的。他天性就好认输，也许还会自杀，倘若不是他姐姐要他奋发图强，过上好日子的话，也许他早就沉沦了。他为自己天性懦弱而苦恼，然而，这反而救了他。他也正经历一个危险的年龄段，在他那个易出乱子的年龄上，成千上万个年轻人因一时精神错乱，失去理性了两三年，从而无可挽回地断送了自己的一生。倘若他也有闲暇进行思索的话，也许他早就灰心失望或是放任自己了，因为每当他反躬自省的时候，病态的幻想，对人生，对巴黎，对杂居在一块儿腐败的千千万万人不洁的生存环境都充满了厌恶，但一旦他看见了姐姐，梦魇就消失了；既然姐姐只是为了他的生存而活着，他就该活下去，是的，他将会获得幸福，虽然他并不执着去追求……

因此，他们的生活是建筑在坚忍、禁欲、虔信宗教和崇高的理想所形成的炽热的信念之上的。两个孩子的整个儿身心都奔向一个唯一的目标：奥利维埃功成业就。安多纳德顾不上面子，什么活都干：她在好几家做家庭教师，被主人当女仆役使；像女仆那样带孩子在街上成小时地溜达，名义上是教他们德文。她凭着对弟弟的爱和自尊，把精神上的痛苦和形体上的劳累当成是一种乐趣。

她回到家里时已累得够呛，还要照料奥利维埃。奥利维埃在学校吃一顿午饭，傍晚才回家。她在煤气灶或者酒精炉上准备晚饭。奥利维埃从来不饿，什么都不爱吃，吃了肉就恶心；因此还得诱使他吃点儿，动脑筋给他做点儿好吃的；可怜的安多纳德不是个好厨娘，她费了好大的劲，结果还是伤心地听见弟弟埋怨，说饭菜简直难以下咽。笨拙的家庭少妇往往要在炉子前默默地泄多少回气，打乱了正常生活，甚至睡眠，才能烧得一手好菜，而谁也不知道她们其中的甘苦，总之，安多纳德后来也多少学会一点儿烹饪的诀窍了。

晚饭后，她把他俩用的几件餐具洗涤后（奥利维埃想帮她洗，但她坚决不同意），就像慈母那样关心弟弟的学业。她听他背诵课文，看他的作业，甚至还为他解题；此外，还得留神别惹这个敏感的小弟弟生气。他俩整个晚上都在唯一的一张用餐和学习两用的桌子上度过：他写作业，她则做针线，或是誊抄。他睡下后，她还要整理他的衣服，或者干自己的活。

尽管他俩维持生计已勉为其难，她还是拿定主意把他们攒下的一点点钱先还掉母亲生前向波依特家借的债。这倒不是债权人有多难缠：他们音讯全无，也从未想到过这笔钱，以为肯定是收不回来了；他们觉得以这点儿代价摆脱掉一门会惹祸的亲戚已是万幸了。可是两个孩子的自尊心和孝心都不能容忍母亲对她所鄙视的人还欠着什么。他们省吃俭用，在娱乐、穿着、伙食上能省则省，苦苦地积攒那两百法郎，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个巨大的数目。安多纳德想自己苦点儿算了，但奥利维埃猜到她的心事，非得与她一起同甘共苦。他俩为了这个目标卧薪尝胆，每天能省下几个铜板就乐滋滋的。

过了三年缺吃少穿的苦日子，他们终于一分钱一分钱地凑足了这个数目，心里甭说有多高兴了……一天晚上，安多纳德上波依特家去了。这家人很不热情地接待了她，因为他们以为她又是来求助的，于是便主动出击，先是冷冷地责备她不与他们往来，甚至连母亲的死讯也不告诉他们，现在需要才来看他们。她打断了他们的话，说她无意打扰他们，而是前来把借他们的钱还清；说着，她把两张钞票放在桌上，并请他们开出收据。他们立马变了，装着拒收的样子，对她又套近乎了：债权人看见借债人经过多年之后，把他们不再指望的那笔钱又完璧归还时，心情大多如此。于是他们便嘘寒问暖，想知道她与弟弟住在哪儿，是以何为生的。她不屑作答，只是再请他们开出收据，并说她很忙，冷冷地打了个招呼，出门了。波依特夫妇受到冒犯似的，对这个不仁不义的女孩子很不满意。

安多纳德了却了这个心愿之后，仍然过着清苦日子，但这回是为了奥利维埃了。她变得更谨慎了，生怕弟弟知道实情：她自己在衣着上能省则省，有时甚至还饿着肚子，但已开始把钱用在弟弟的穿着打扮上，供他出去玩，让他的日子过得舒坦些，丰富多彩些，有时还让他去听音乐会，甚至去听歌剧，那是奥利维埃最大的乐趣。他本不愿意把姐姐撇下自己去，但姐姐总会找出种种借口不去，消除弟弟的心理负担：她说她太累了，不想出门，甚至说她不爱听。他并不是没识破姐姐发自爱心的谎言，但他毕竟是个孩子，常常自私心理占了上风，还是独自去了；然而到了剧院，他又后悔，整个演出期间，他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总觉得不是滋味。一个礼拜天，她让他去夏特莱剧院听音乐，半小时后他折回了，对安多纳德说，他刚走到圣米歇尔桥，就再没有勇气走下去，他觉得独自听音乐索然寡味，因为不与姐姐共享欢乐时光是难以忍受的。安多纳德看见弟弟为自己而牺牲了礼拜天的娱乐活动，虽说也扫兴，但心里还是挺温暖的。不过奥利维埃并不后悔：他回到家，看见姐姐的脸上漾出压抑不住的喜悦之情，感到比听世上最美的音乐更加高兴。他俩面对面在窗台边上消磨了一个下午，他的手上拿着一本书，而她拿着一件活儿；但他既未读进书，她也未做成活，他俩只是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这个礼拜天从未过得那么舒坦过。他们说定不会再独自一人去听音乐会了，因为他们已经不可能独享幸福了。

她终于悄悄地攒够了可以租上一架钢琴的钱了，着实让奥利维埃喜出望外；根据租约，再过若干月之后，钢琴就归己了。她又为自己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按期付款对她不啻又是一场噩梦，她为了凑足必要的钱款，把身体都搞坏了。可是这个疯狂之举又给他俩带来多大的喜悦啊！音乐便是他们清苦的日子里的天堂，它在他俩的生活中占据着一个多么重要的位置啊！他俩浸润在音乐之中，物我两忘了。不过，这可不是不冒风险的，因为音乐是现代腐蚀性极强的药剂，它那软绵无力和秋天般忧郁的情调刺激感官，使人意志消沉。但对像安多纳德那样，过着过于紧张而毫无乐趣可言的日子的人来说却是一帖休闲的良方。忙忙碌碌地过了整整一个礼拜之后，星期音乐会是唯一希望所在。他俩在回忆上一场音乐会，又怀着对下一场音乐会的憧憬中生活，因为在音乐会上，他俩能超脱时空，远离巴黎的尘嚣，度过两三小时的欢乐时光。他俩在剧院外可以等很长时间，冒着风寒雨雪，紧紧偎依在一起，还要担心买不到坐票，而一旦钻进黑的剧院里，坐上狭窄的座位，他们便沉没在嘈杂的人海之中了。他们被人挤压着，几乎透不过气来，又闷热又难受，真是难以坚持；然而，他们却幸福无比，为自己也为他人的幸福而幸福，为在自己心中流淌着贝多芬和瓦格纳的伟大的灵魂里奔腾着的善、光、力的暖流而幸福，为看见对方因劳累和过早地操心而变得苍白的可亲可爱的脸，霎时又神采奕奕而幸福。安多纳德感到疲惫极了，此刻她仿佛被母亲紧紧地搂在怀中！她偎依在母亲柔软而温暖的心窝里，轻轻地哭了。奥利维埃紧握着她的手。谁也没有留意他俩，在剧院黑沉沉的巨大的阴影之中，在音乐慈母般的卵翼之下，寻求安身的不只是这两个惨遭厄运的灵魂。

安多纳德还有宗教在继续支撑着。她很虔诚，每天必祈祷，时间长久，诚挚而热情；每个礼拜天也必去望弥撒。她命运多舛，自然而然会相信神明的爱，它与你共受苦难，并且总有一天会来抚慰你。她与死者作心灵的交流比与天主更加频繁，她在受苦受难时总默默地想着他们。但她具有独立的思想，理念很强，与其他天主教徒不相往来；他们对她也有所非议，以为她不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几乎把她看成是自由主义者，或者正在这条路上走，因为她是一个道地的法国女孩，她不能放弃独立自主的见解，她信教是出于爱，而并非基于低层次的牲畜般的盲从。

奥利维埃不信教。他的信仰自在巴黎的最初的岁月始就已经渐渐地瓦解，最后完全崩溃了。强者和庸人不能没有信仰，而他既不是强者又不是庸人，失去信仰是异常痛苦的；因此，他经历了一个极度焦虑不安的精神危机的漫长历程。他的心中仍具有神秘的气息，虽说他已完全失去信仰，但姐姐的思想对他仍然最为亲切。他俩共同生活在一个宗教的氛围之中。当他俩分别了整整一天，晚上回到家中聚首时，他们那小小的套房就变成了安全的港湾，不可侵犯的庇护之地，虽说寒碜、冰冷，但很纯洁。在那里，他们感到自己与巴黎腐朽的思想隔绝了！……

他们之间不大交谈自己干了什么，因为当人们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是没有心情再去忆及那劳累的一天是如何度过的了。他俩都下意识地想忘掉白天的事情。尤其在他们刚开始共进晚餐时，他们就格外留意不多问什么。他们用目光互道晚安，有时，整餐饭不说一句话。有时，安多纳德看见弟弟像他从前小时候那样眼睛盯着盘子发愣时，便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手，笑吟吟地对他说道：

“行啦！振作起来吧！”

他也笑了，开始吃饭。往往整个晚餐期间他俩都不想说话。他们太渴望静默了……直到将近吃罢晚饭时，他俩才缓过气来，各自感受着对方的脉脉温情，把白天遗留下的不洁痕迹都在灵魂里洗涤一净，这才聊上几句。

饭后奥利维埃去弹琴，安多纳德为了让弟弟多弹，自己已经不弹了，因为这是弟弟唯一的消遣了。他弹琴时身心十分投入。他的音乐天分很高，而他那女性化的性格本身就善于表达感情而不善于行动，很容易理解他所演奏的乐曲中的思想，与之融为一体，并在他那羸弱的胳膊和短促的呼吸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充满激情地把乐曲微妙之处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特里斯坦》和贝多芬晚年创作的奏鸣曲中那强烈的节奏，他由于力量单薄是不能胜任的。因此，他更爱徜徉在莫扎特和格鲁克的乐曲中，况且这也是姐姐喜爱的音乐。

有时她也高歌一曲，唱的都是简单的老调。她那女中音的嗓子好像蒙了层什么，低沉而脆弱。她很怕羞，除了当着奥利维埃的面还能绷紧喉咙唱唱而外，绝不敢在他人面前献丑。她特别喜欢唱一首贝多芬用苏格兰歌词谱成的曲子，名叫《忠实的琼尼》，幽婉沉郁，缠绵悱恻……一如她的人品。奥利维埃每次听她唱这支歌都禁不住热泪盈眶。

她很爱听弟弟弹琴，总是匆匆忙忙干着杂事，把厨房门开着一点儿，以便能听得更真切。尽管她已十分小心，他还是不耐烦地抱怨她收拾碗盏时响声过大。她只好关上门，等她把杂事干完，才出来坐在一张矮椅子上，并不靠近钢琴——因为奥利维埃弹琴时不能忍受有人靠得他太近——而是靠近壁炉，像个小猫似的蜷伏着，背对着钢琴，眼睛愣巴巴地注视着壁炉里的炭棒上默默燃烧着的金色的火苗，让自己沉浸到对昔日的种种回忆之中。九点钟敲响，她提了提神，提示奥利维埃该结束了。她要把弟弟，把自己从幻境中超脱出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然而奥利维埃晚上还有功课要做，又不能睡得太晚。他没有即刻歇手，因为他从音乐中跃出，再投入学习尚需一段时间。他神思恍惚，往往半点钟敲响了，他的心绪还没有从云山雾嶂中游离出来。安多纳德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低头做针线活，她心里明白，他什么也没干，但她不敢过多地看他，担心有监督他之嫌，惹他生气。

奥利维埃正值青春年华，那是一个优游度日的黄金岁月。他的额头高洁，瞳仁闪现出女性狡黠而纯真的光辉，眼周有时还围着黑圈；大嘴上的两片嘴唇像奶头似的鼓鼓的，挂着略带讥讽的、泛泛的、漫不经心的、顽皮的笑容；他的头发既浓又密，一直披到眉梢，在脑勺上形成了一个发髻，还有一绺头发往上翘起；虽说姐姐每天清晨都要仔细地给他系领带，但他脖子上的领带永远是松松的；虽然姐姐不时地为他缝缝补补，但他的上装上的纽扣老掉；衬衣不用护套；手很大，手腕骨突出；他常常露出狡狯、迷惘而又舒坦的神情，张口呆望，茫然四顾。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地在安多纳德的卧室里扫来扫去的（工作台放在她的房间里），一会儿看看小铁床，铁床上面悬挂着镶在黄杨木框里的象牙十字架，一会儿看看父母的肖像以及一帧旧照，上面有外省小城的风光，有塔楼和粼粼的河水。当他的目光移动到默默做活计的姐姐那张苍白的脸上时，顿时对她产生无限同情，也对自己恨恨不已；他责备自己不该荡来逛去，立马振作了精神，一门心思地开始做作业，以弥补浪掷的光阴。

放假的日子，他看书。他俩一起看书，各看各的。尽管他俩相亲相爱，但他们不能同时高声朗读同一本书，那样他们会觉得亵渎圣贤的。他们觉得，一本好书就是一个秘密，只能在静穆中与其作心灵的交流，倘若某一页让他们中的一个动心了，他或她不会念给对方听，而是把书递给对方，指着那一段说道：

“看看吧。”

而当对方看这一段时，那个已经看过的便闪着亮亮的眼睛注视着朋友脸上的表情，与他或她共享其中的乐趣。

不过他俩常常把胳膊支在书本上并不看，而是聊天。愈是夜深人静，他俩说话就愈少拘束。奥利维埃总是郁郁寡欢，这个软弱的孩子少不了把忧郁的情绪感染给对方，自己才稍稍得到宽慰。他完全缺乏自信。安多纳德不时地为他鼓气，帮他与自己斗：这是一种旷日持久的战斗，每天都要进行。奥利维埃尽说些悲观伤感的话，他诉说一通之后，自己舒服了，从没有想到这番话对姐姐会产生什么影响。当他发觉他对姐姐索取过多时已为时太晚：他从姐姐那儿汲取了力量却把自己的忧虑扔给了她。安多纳德表面上是决不会露出痕迹的。她天性豁达而乐观，尽量使自己显得高高兴兴的，其实她早已失去往日的欢乐了。有时，她会产生一种深深的厌倦，对忘我奉献的生活产生一种抵触情绪，可是她立即责备自己，不愿意对这种情绪的缘由细加分析；这样的生活，她能承受，但不能接受。这时，祈祷便成了她的慰藉，除非心灵干枯无法祈祷的时候，而这也是常有的事。于是她只能听天由命，烦躁愧疚地等待天主的惠顾。奥利维埃从未发觉过姐姐的烦恼，因为每当安多纳德情绪烦躁时，她总是借故走开，或是把自己关进房间，直到精神危机过去后才出现在他面前；这时，她带着隐痛，又变得神清气朗，比以前更加温柔，仿佛自己的痛苦是一种过失似的。

他俩的卧室相通，仅隔一道墙，他们各自把床放在这堵墙的两边，这样便可以隔着墙低声对话了；他们睡不着时，墙上便会响起轻轻的叩击声，好像在说：

“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这道隔墙实在太单薄了，他们就像一对好朋友，肩并肩毫无邪念地睡在同一张床上。不过在临睡前，他们出于本能上根深蒂固的贞操观念，各自都紧关房门，这是一种圣洁的感情；只有当奥利维埃生病时，房门才开着，而他又隔三岔五地生病。

他那虚弱的身体不仅好不了，似乎还愈来愈糟。他始终感到不适，不是喉疼胸疼，便是头疼心疼。稍有感冒便会转为支气管炎；他得过一次猩红热，差点儿死掉；即便不生病，他也显出重病的古怪征兆，幸而始终没有发作；譬如说，他感到肺和心有几处针扎般的痛点。一天，医生来看病，诊断出他患有心包炎或是肺炎；后来，他们去请教一位专家，证实了这可怕的诊断。然而他却安然无恙。其实他得的是精神上的病；这种疾病有时会以异乎寻常的形式表现出来，折腾了几天之后也会不治而愈的。可是安多纳德受的罪就大了！她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啊！她不时地起来走到门口窥听弟弟的呼吸声，然后又躺到床上吓得半死。她以为他活不下去了，她心里有底且确信无疑；于是她抖抖颤颤地支起身子，双手合十，握紧拳头，堵住嘴，生怕叫出声来。

“天主啊！天主啊！”她哀告道，“别把他从我身边带走吧！别，别，您没有那个权利！……我求您了，求您了！……啊，亲爱的妈妈啊！快来救救我吧！救救他，让他活下去吧！……”

她全身都在抽搐。

“啊！他已做出了那么大的努力，成功在望，即将获得幸福了，却中途夭折……不，不能这样，这太残酷啦！……”

奥利维埃还让她在其他方面操心。

他与姐姐同样诚实，但意志薄弱，思想太自由太复杂，难免有点儿糊涂，见异思迁，对所知甚少的有些事情不大在意，且易受享乐的诱惑。安多纳德的心灵太纯洁了，长久以来，她对弟弟思想上的变化一无所知。直到有一天，她才恍然大悟。

那天奥利维埃以为她出门去了。她原来是要去上课的，可是临走时她接到学生的一个口信，告知她这天不用去了。尽管她那可怜的钱包里又少了几个法郎，但她还是暗自庆幸。她太疲乏了，躺在床上，心想终于能舒舒服服地休息一天了。奥利维埃从学校里回家，带来了一个同学。他们呆在隔壁房间，以为没有外人，于是无拘无束地聊天，安多纳德却听得一清二楚。她听见弟弟说得很兴奋，笑眯眯地听着。不一刻工夫，她收敛了笑容，仿佛血液都凝固了。原来他俩正在肆无忌惮地用猥亵的语言在谈论一些不堪入耳的事情，似乎还很得意。她听见她的小弟弟奥利维埃在浪笑，从她原以为纯洁无瑕的弟弟的嘴里竟然吐出肮脏下流的话，她真是惊恐莫名，心里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他们一直往下说，毫无倦意，而她也禁不住听下去。后来，他俩一齐出门了，留下安多纳德一个人在家。这时，她哭了，心凉了一半：她心目中弟弟——小天使的美好形象被玷污了，她受到了致命的一击。晚上他俩又聚首时，她什么也没说。他看出她哭过了，但不知其原因。他不明白为什么姐姐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她花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气来。

可是他给她最痛苦的打击还是某天他居然彻夜未归。她没有上床，等了他整整一夜。她的纯洁的心灵受到伤害还不算，她心灵里最神秘的部分，那感情躁动的最神圣的一角也在隐隐作痛，她在那上面一直蒙上了一层布，从不掀开来的。

奥利维埃早就拿定主意，这一次要显示出自己独立自主的个性了。清晨，他回家后，故意摆出一副架势，就等着姐姐对他提起这件事，然后狠狠地顶她一下。他踮着脚尖进屋，以免吵醒她。姐姐站在门口等他，脸色苍白，眼睛哭红了，不仅没责备他，还默默地为他做这做那，为他准备早饭让他按时上学去。她什么也没说，却显得十分沮丧，整个人都像是在作无声的谴责，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防线全面崩溃了：他跪倒在她脚下，把头埋在她的裙裾里；两个人都哭了。他对刚刚度过的那一夜十分厌恶，羞愧难当；他感到自己辱没了自己。他想说什么，但她不让他说，把手放在他的嘴上，他吻了上去。他俩已心照不宣，再也无需多说什么，奥利维埃暗暗发誓要成为姐姐期望中的人；但她还只是大病初愈，不能很快忘掉自己心灵的创伤，因此他俩之间的关系有点儿不自然了。她对他的爱仍然一如既往，但她也看出在弟弟的思想里发生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既陌生，又吓人。

奥利维埃心灵暴露了隐秘的一角。她之所以诚惶诚恐，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在这期间，她自己也被好几个男人纠缠得很苦。晚上她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尤其是晚饭后她必须出门去拿或是去送抄件时，她总会被人盯梢、骚扰、听一些非礼的挑逗，她心慌意乱，忍无可忍。因此，只要有可能，她就带上弟弟同行，借口强制他去散步，但他却不大愿意。她不想影响他做作业，也不便坚持。她是个外省贞洁的姑娘，实在不能适应巴黎的这种风气。对她来说，夜晚的巴黎就如一座森林，她好像在林中被狰狞的怪兽追逐着。她走出她的小窠心里就发怵，然而又必须出门。每次出门之前她都犹豫再三，深感苦恼。她想到她的小奥利维埃可能、甚至已经像那些人一样在追逐女人时，心情沮丧，回到家伸手向他道晚安就十分勉强。而奥利维埃决不会想到姐姐会在这方面对他产生反感的……

她不算漂亮，但自有一股魅力，虽然她表现得很自然，却很引人注目。她穿着很朴实，似乎始终在服丧，个子不高但挺苗条匀称，表情细腻，不怎么说话，总是无声无息地在人群中穿梭，避免引人注意；然而她那温柔而略带倦意的眼神、那张纯洁的小嘴所表现出的素雅与高洁还是让人艳羡不已。有时她也发觉自己讨人喜欢，虽有些迷惑，但还是挺得意的……一颗善解人意的平静的心灵无意中会撩拨起他人的怜爱，流露出贞洁的韵致，谁又能说得清呢？这些往往都表现在一个不大自然的微小手势，或是羞怯的一瞥上，可这又是多么可爱、多么动人哪，她那无意中心慌意乱的表现更增添了她的魅力。她激发了别人的欲望，而自己又是一个在生活中失去了保护人的穷女孩，所以那些人对她也就无所顾忌，直言不讳了。

纳唐夫妇是富有的犹太人，一次在他们的朋友家遇上了正在授课的安多纳德，便喜欢上她了，所以安多纳德有时也去纳唐家的沙龙里做客；虽说她不爱交际，但还是去了两三回。阿尔弗雷德·纳唐先生是巴黎一位知名的教授、杰出的学者，同时也爱好交际；这种学问加轻浮的古怪的混合人品在犹太人的圈子里是司空见惯的。纳唐太太与其夫旗鼓相当，一心一意行善的同时，也特别热衷于社交生活。夫妇俩对安多纳德深表同情，显得很热乎、很真诚，但又是阵发性的。安多纳德在犹太人中比在教友中能得到更多的温暖。他们固然有不少缺点，但也具备人世间最大的优点，即富有生命活力和人情味。他们对人性的一切表现都有所关怀，对每个人都感兴趣。即便他们的同情心不那么强烈不那么真诚，但他们总会带着好奇心，去探求多少有些价值的人的心灵和思想，哪怕那些人与他们完全不属于同一类人也罢。一般来说，他们是不会出大力去帮助这些人的，因为与他们的利益休戚相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虽说他们自称不为世俗观念所羁，其实他们比任何人更热衷于世俗的虚荣。不管怎样，他们毕竟还干一点儿事，这在为富不仁的当今社会已属难能可贵的了。他们是社会行动的酵母，生命的种子。安多纳德在天主教徒中看够了冷脸，因此尽管纳唐夫妇对她多少有点儿虚情假意，但她还是从他们那儿感到了温暖。纳唐太太看出安多纳德洁身自好，对她外表和心灵之美都很赏识；她声称愿意做她的保护人。她没有孩子，却喜欢年轻人，常把他们招到家中；她多次劝说安多纳德别孤芳自赏，也到她家来玩，寻求一些乐趣。她一眼便猜出安多纳德之所以独来独往，部分原因是家境清贫之故，于是便送她一些漂亮的化妆品，安多纳德出于自尊婉谢了。可是这位可爱的女保护人坚持要送，她自有办法迫使她接受小小的礼物，这对女性的虚荣心是很有诱惑力的。安多纳德既感激又惶恐不安，所以她有时也勉强去参加纳唐太太家的晚会；她毕竟还年轻，不管怎么说，在那里也会找到点乐趣的。纳唐家的晚会，参与者成分复杂，也有许多年轻人，因此受纳唐保护的这个可怜而漂亮的女孩立即成了两三个油滑青年的目标，他们以为得到她的垂青是唾手可得的。他们先从她的羞怯下手，并且还拿她下赌注。

一天，她收到了几封匿名信，确切地说，收到了几封署上一个贵族假名的信。写信人在信中声称爱她，先是吹捧她，措词恳切，并提出约会；继而措词变得大胆了，还加了几句威胁的话，再后来便是谩骂和拙劣的诬陷；信上，他把她赤裸裸地暴露出来，详尽地描述她肉体的种种特征，用粗鄙贪婪的词句污辱她；写信人试图利用安多纳德的天真恐吓她，声称倘若她不赴约，就要让她当众出丑。她因自己招惹了那种人，痛心地哭了；这些污言秽语灼伤了她身心的尊严。她简直不知道如何摆脱困境。她不愿意说给弟弟听，她知道弟弟听了会十分难受，还有可能把事情闹大。她没有朋友。向警方求助？她怕闹出丑闻，放弃了这个念头。无论如何该有个了断。她意识到她如不加理会是不能脱身的，那个对她穷追不舍的恶棍是不会放过她，甚至会走极端，铤而走险的。

此人又给她写了一封类似最后通牒的信，要她次日在卢森堡博物馆见面。她绞尽脑汁，终于认定那个迫害人一定是在纳唐太太家见过她的，因为有一封信上的几句话提到的一件事情只能发生在她家，于是她决定去，并恳请纳唐太太帮她个大忙，与她一起坐马车前往，然后在停在博物馆门口的马车里等她一刻。安多纳德只身进入，在指定的一幅油画前，那个歹徒洋洋自得地走近她，故作斯文地与她说话。她默默地注视他。他说完了，便嬉皮笑脸地问她为何用这样的目光看他。她答道：

“我在注视一个懦夫。”

那人可不在乎，有点儿放肆了。她说道：

“您想让我当众出丑，恫吓我，我现在就让您来试试，好吗？”

她气得浑身哆嗦，说话嗓门很大，似乎不怕众人在场。许多人都朝他俩看。他感觉到她是铁了心了，便压低了嗓门说话。她向他扔下了最后一句话：

“您是个懦夫！”说完便走了。

那人要面子，不想服输，紧随其后。她走出博物馆，他亦步亦趋在后面跟着。她径直向那辆等着她的马车走去，猛地打开车门，于是那个跟踪者便与纳唐太太打了个照面，纳唐太太认出了他，叫他的名字与他打招呼，这下他才慌了，溜掉了。

安多纳德不得不把事情原委对她的女伴说，不过只是很勉强地说了个大概。她的贞操受到玷污，只能暗自饮泣，不想让另一个陌生女人洞悉详情。纳唐太太怨怪她没有尽早把这件事告诉她听。安多纳德恳求她别与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就这样了结了，而纳唐太太也不必主动向那人关闭她的沙龙，因为他再也不会去了。

就在这期间，安多纳德又有另一桩烦恼，不过性质不同罢了。

有一个很体面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在远东当领事，这次回到法国休假几个月，在纳唐家遇见了安多纳德，便一见钟情了。纳唐太太热衷于为她的小朋友找一个婆家，是瞒着她事先安排这次会见的。他是犹太人，长得不漂亮，头有点儿秃，背也有点儿驼；但他的目光慈祥，举止温文尔雅，还有一颗同情别人苦难的心，因为他本人也遭遇过不幸。安多纳德不再是过去那个耽于幻想的小姑娘了；也不再是一个宠坏了的孩子，以为生活就是在晴天丽日下与情人散步；如今，她已经把生活看成是一场冷酷的战斗，每天得发起冲锋，永远不能歇止，否则在刹那间便会失去全部阵地，那是经年累月，经过千辛万苦才一寸一寸挣得来的。她想，能在一个男友的臂膀上靠一靠，与他同甘共苦，能合上眼睛让他关注着自己，那真是甜美无比了。她知道这不过是一枕黄粱美梦，但她还是没有勇气完全放弃这个梦想。其实，她不是不知道，一个没有嫁奁的姑娘在她生活的那个社会里是不能指望什么的。法国传统的有产者在婚姻上计较物质利益是举世闻名的，不过犹太人对金钱没那么贪婪。在犹太人的圈子里，一个富有的青年男子挑选上一个贫穷的姑娘，或是一个有钱的姑娘钟情于一个才子的事并不罕见，但法国外省信奉天主教的有产者是讲究门当户对的。这些心理畸形的人又干些什么呢？他们只有一些庸常的需要，只懂得吃喝、打哈欠、睡大觉，还有就是省钱，安多纳德对他们是再熟悉不过了，她从小就见惯了这班人。她曾从富人的角度审视过他们，现在又以穷人的目光看待他们。她对婚姻大事已不存奢望。因此，向她求婚的那个男人的举措虽使她不无慰藉，但却使她出乎意料。但她不爱他，对他只是渐渐地产生一种深深的感激和情谊。倘若她能不随他到殖民地去，不抛下她的弟弟，她是会同意这门婚事的，但她终于拒绝了。那位男友认为她的理由是高尚的，但还是不能原谅她，因为爱情是自私的，当事人不能容忍所爱之人把德性看得高于一切，不能为他做出牺牲。于是他不去看她了。他走后也不给她写信，她得不到他的任何讯息，直到五六个月之后，她从一封出自他手笔的喜柬中得知，他已经娶了另一个女人为妻了。

安多纳德十分伤心。她的心灵又一次受到打击，只能把痛苦向天主倾诉；她说服自己，由于自己一时糊涂，把她献身于弟弟的唯一使命轻重倒置了，她该受到惩罚；从此，她就更加心无二致，完全与世隔绝了。自从她拒绝了纳唐夫妇为她张罗的这门婚事以后，他们对她也冷淡了，她也早不去他们家了。他们也与那人一样，不能接受她的解释。纳唐太太事前已经声称这门婚姻能成，而且相当美满，现在看见因安多纳德的缘故吹了，自尊心也受到挫伤。她觉得安多纳德的顾虑肯定是值得称道的，但也过分情绪化了；她很快便对这个傻丫头失去了兴趣。她对别人施善从来不问对方同意与否，眼下她又选中了另一个施善对象，正可使她倾注关爱，无暇他顾了。

奥利维埃对他姐姐心里痛苦的恋史全然无知。他是个多愁善感又草率从事的人，整天生活在幻想之中。虽说他的思想活跃，性格可爱，像他姐姐一样柔情万种，但他的情绪变化太快，毫无主见。他总是在矛盾、泄气、懒散、单相思中成日成月地浪费精力和时间。他常常对一些脸蛋长得漂亮的姑娘一见钟情，或是爱上了仅仅在沙龙里有一面之交的卖弄风情的女孩，而她们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他往往也会为一本书、一首诗、一段乐曲着迷，迷恋到不顾一切，几个月都拔不出来，从而影响了学业。安多纳德得时时刻刻监督他，还要留神别让他发觉，以免伤他的自尊心。他冲动起来着实吓人。他会突然激动万分，精神失去平衡，这种令人不安的紧张在出现肺痨征兆的人身上是常有的现象。医生没向安多纳德隐瞒这种危险性。这棵病恹恹的植物，从外省移植到巴黎，原本就要新鲜空气和日光，但安多纳德无法满足。假日，他们没有足够的钱远离巴黎。平时，他们整整一个礼拜各忙各的事情，到了礼拜天，两人都疲惫不堪，除了去听听音乐而外，也没有兴致出门了。

夏天有过几个礼拜天，安多纳德强打精神，把奥利维埃拖到市郊的夏维尔或是圣克鲁的林中去转转。但林子里全是一对对喧喧嚷嚷的男女，以及酒吧音乐和油腻的纸：这可不是供人休憩、纯净心灵的幽静的理想之所。傍晚，他们坐市郊电车回家，车辆拥挤，低矮、狭窄、黑黝黝的下等车厢也是人满为患，让人喘不过气来，而且充塞着喧闹声、笑声、歌声、粗野的话、恶臭和烟草味。姐弟俩都还没有平民化，回到家中感到很恶心、很沮丧。奥利维埃恳请安多纳德别再外出散步了；有一段时间，安多纳德也不想去了。虽说她比奥利维埃更不能适应，但过了一阵子，她又要去了，总觉得这对弟弟的健康是必不可少的。她迫使弟弟再出去散心。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总是以失败而告终，奥利维埃对她就更没有好话讲了。这样，他俩就此固守在空气污浊的城里，只能从他们牢笼般的院落里向往着田野长叹短吁。

已经是最后一个学年了。高等师范学校的入学考试临近了。一切都熬到了头，安多纳德心力交瘁。她胜券在握，觉得弟弟完全能通过考试的。在中学，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优等生，所有老师都一致夸他的学习和智力，唯一的缺点是没有恒心，什么学习计划都难以按时完成。但是压在奥利维埃心头上的责任感使他紧张达于极点，随着考试的临近，他简直晕头转向了。他极度疲劳，担心考试失败，成天战战兢兢地像生了病似的，他已是未上战场就先败下阵来了。他一想到要在公开场合面对考官就心惊肉跳。他也一直为自己的胆怯而烦恼；在教室里该轮到他发言时，他涨红了脸，喉头发紧；最初只能在点到他的名字时应答一声；老师突然对他提问，他倒能对答如流；倘若有准备的应答，他反倒结结巴巴了。遇上这种情况，他的脑袋瓜里就像在翻江倒海，把他将要答题的细节想了又想；他等得愈久，愈是鬼迷心窍。可以说，无论哪一门考试他至少都已考过两次，因为在前几天的夜晚，他在梦中已考过一遍，他的精力都耗尽了，所以一俟他真正参加考试时，他反而答不出来。

他还没进入可怕的口试阶段，但夜里他每每想到就出一身冷汗。在笔试考一道哲学题时，本来他是可以发挥得很好的，可他花了六个小时才写下不到两页纸。一开始，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这情景就如他前面矗立起一堵黑墙，简直无法逾越。一直到终考前的一个小时，这堵墙才开了一个缺口，几束光线趁隙而入，这时他才写下几行漂亮的文字，但不足以让他榜上有名。就在他心乱如麻时，安多纳德已预料到考试必然失败，她与他一样沮丧，只是不露心迹罢了。再说，即便她已绝望了，侥幸心理还是有的。

奥利维埃落榜了。

他吓呆了。安多纳德还是笑吟吟的，仿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她的嘴唇在哆嗦。她安慰弟弟说，是运气不佳，可以亡羊补牢，下一年考试肯定通过，还会名列前茅的。她可没有对他说，他在第一年就上榜的意义对她有多么重大，她太疲劳了，她是多么担心自己再也坚持不了一年啊。然而必须坚持；倘若她在奥利维埃没有考取前就撒手人间了，弟弟单枪匹马是没有勇气继续在社会上拼搏的：他必将被生活吞噬。

于是她在他面前强打精神，工作倍加努力。到了假期，她罄其所有让他去玩，好让他开学时以更充沛的精力投入学业。到了开学时，她那一点点积蓄已经用完了；而雪上加霜的是，她又丢掉了几个酬金最高的教职。

又是整整一年！……两个孩子为了应付这最后的关头，都紧张到无以复加的程度。首先得活命，该寻找其他经济来源。多亏了纳唐夫妇的帮助，安多纳德觅到了在德国当家庭教师的位置。这是她的最后一条路了，眼下又没有其他选择，而且时间紧迫。六年来，她没离开过弟弟一天，她简直不能想象看不见弟弟、听不见弟弟说话的日子该如何打发；奥利维埃想到姐姐要走也不免惊慌失措，然而他不敢明说，这是他咎由自取；倘若他考成了，安多纳德也不会被迫走这个极端⁽²¹⁾；他是没有权利反对的，也没有权利顾影自怜：这事只能由姐姐自己拿主意。

他俩在无言的痛苦中一起度过了最后几天，仿佛其中的一个将不久于人世似的；当他们心里过于难受时，他们就躲起来。安多纳德希望从奥利维埃的眼神里识破点什么。倘若他对她说：“别走了！”尽管她该走，她也会留下的。直到马车把他俩带往东车站的最后时刻，她差一点儿改变主意了：她已无力去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只要他说一句话就行，只要一声！……可是他就是一声不吭。他像她一样脸上毫无表情。她要他答应每天给她写信，什么都不要隐瞒，无论出了什么事，一定得把她叫回来。

她走了。奥利维埃已进校全日住读，回到中学的宿舍时，心都凉透了。火车把心如死灰、痛心疾首的安多纳德带走了。这两个孩子在茫茫的黑夜中睁大眼睛，感到分分秒秒彼此都愈离愈远，他俩在内心呼唤着对方。

安多纳德对她将去的地方惊恐莫名。六年来，她整个儿变了。从前，她是那么大胆，什么也吓不住她的，如今她不爱说话，离群索居，一出门就心慌。在已逝去的岁月中，她是那么开朗、多嘴多舌、兴高采烈的，但那个安多纳德已与时光一齐消逝了。多难的命运已使她变得孤僻。也许是与奥利维埃生活在一起的缘故，她也感染上弟弟的怯懦的性格了吧。她只有与弟弟在一起时才说几句话。什么都使她胆战心惊，哪怕去见一个人也会胆怯。因此，当她想到必须与外国人住在一起，与他们交谈，永远出现在有人的场合，她就神经质地焦躁不安。可怜的姑娘并不比她的弟弟更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她会自觉地尽心尽力去做，但她没有自信，不相信自己在这方面能有什么作为。她生来是为了爱人的，而不是教人的，可谁也不关怀她的爱心。

在德国的这个新职位比其他地方更无需她施以爱心。她在格鲁纳蓬家教孩子们法语，这家人对她丝毫不热情。他们既傲慢又随便，既冷漠又好管闲事；他们给的酬金不少，以为受雇佣的人就该对他们感恩戴德，对她可以任意支使了。他们对待安多纳德与对待仆人差不了多少，几乎不让她有什么个人的自由。她没有自己的卧室，睡在与孩子的卧室相通的书房里，夜里门还必须开着。她永远没有独处的时候。她有时需要一个人静静地呆着，沉思默想是每个人都该有的神圣的权利，可主人不予尊重。她的全部幸福就是思念弟弟，与他交谈，只要有一点儿空闲，她就会利用。可是主人把她这点儿自由也剥夺了。她在房间里刚写下几个字，他们就在她身旁转悠，问她在写什么。她读信时，他们又会问她里面写的是什么；他们还会以嘲讽的口气询问“小弟弟”的情况。她必须躲起来做一点儿私事。有时，她得想尽办法，躲到哪个角落里偷偷地读奥利维埃的来信，说出来真让人脸红。倘若她把一封信遗留在房里，她可以肯定那家人会偷看的；她除了衣箱以外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上锁的，于是不得不把她不愿被人看见的信纸随身带着，因为他们永远在搜寻她的私人用品，不遗余力地要把她内心的秘密掏出来。格鲁纳蓬这家人之所以这样做，倒不是出于兴趣，而是认为既然他们雇佣了她，她就属于他家的一员了；他们并无恶意，因为这家人对什么都认为是无所谓的，这种观念已根深蒂固，他们之间也会这样做，而且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安多纳德最不能容忍的是这类探子行径，她觉得这简直是伤天害理，她居然白天没有一个小时能逃过这些大大咧咧的人的目光。她对格鲁纳蓬家人自尊自爱、不卑不亢，又使他们不悦。他们自然会找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为他们不雅的好奇心作解释的，他们认为安多纳德躲躲闪闪的行为不正派，他们是这样想的：这个姑娘既然住在他们家，就是他们家的一员了；他们把孩子的教育托付给她，了解她的内心活动便是他们的职责，他们有责任这么做（许许多多家庭主妇对她们的仆人都是这么说的，不过她们的“责任”不是让这些可怜人少劳累，少烦心，而是局限于禁止她们做任何自己爱做的事情）。他们的结论是：既然安多纳德在思想上对他们的责任有抵触情绪，她大概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因为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是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因此，安多纳德无时无刻不在受到这种虐待，她也就时时刻刻需要提防、需要自卫，因而就显得比以前更加冷漠、更加矜持。

她的弟弟每天给她写信，一写就是十二页！她也能想办法每天给他写信，哪怕只有两三行也写。奥利维埃尽量装出自己是好样的，不过分暴露自己的心情，其实他苦闷到了极点。以前他的生活与他姐姐的生活难分难解，如今天各一方，他觉得丢掉了半条命似的：他不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手脚和脑子，他不会独自去散步，去弹琴；他不知道如何学习，但又不能什么也不干；他除了思念她而外，甚至都没有别的思想活动了。他从早到晚埋头读书，但收效甚微，因为他老是心不在焉。他不是苦闷就是思念姐姐；不是温习着头天晚上收到的信，就是把目光注视着钟，等待当天的信；信到时，他怀着喜悦和惧怕的心理，手指抖抖颤颤地拆开信封，任何一个情人拿到情书也没有这样地激动。他像安多纳德一样偷偷地看信；他把信全揣在身上，晚上，他把新近收到的信放在枕下，在他久久不能入眠，思念着亲爱的小姐姐时，不时地摸摸它，让自己确信信仍在那里没动。他觉得离她实在太遥远了！有时邮局耽误了，隔天才把安多纳德给他的信送到，他会痛苦得难以自持。他俩之间已经隔了两天两夜了！……他从未出过远门，因此更加夸大了时间和空间。他会想入非非，自忖道：“天哪！她莫不是病了吧！在他见她之前，她会死吗……昨天，为什么她才给他写了几行字呢？……她莫非身体不适？……嗯，她肯定是病了……”他急得都透不过气了。更多的时候，他担心自己远离她，孤苦伶仃地死在凄凉的巴黎，死在这所讨厌的中学里，死在这帮对自己漠不关心的人之中。想到这里，他自己倒病了……“倘若写信把她叫回来呢？……”他一想到自己的胆怯脸不觉红了。其实，一旦他提笔给她写信，与她交谈，他就快活极了，悲伤也就一扫而光了。他总是想象着看见她、听她说话将是怎样的一番情景，他要向她倾诉一切；可从前他俩在一起时，他对她说话时可从未如此贴心，如此激动过。他称呼她：“我的忠实的、勇敢的、可爱的、无上至爱的小姐姐。”总之，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情书。

这些信让安多纳德沉浸在柔情蜜意之中，读信成了她一天中最舒心畅怀的时刻。早上在通常时间里，她如收不到信就郁郁不乐。也有这么两三次，格鲁纳蓬家人疏忽大意，或是天晓得，也许是开个恶意的玩笑，直到晚上才把信交给她，有一次甚至推迟到了次日早上。新年的那一天，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们各自给对方发了一封长长的电报（昂贵的代价！），给对方一个惊喜，两封电报居然同时到达彼此手中。奥利维埃继续征求安多纳德在他的学业和思想上的看法；安多纳德则规劝他，支持他，鼓舞他。

其实她自己也问题成堆哩。她呆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都快闷死了，她不认识任何人，谁也不关心她，除了一位教授夫人，她是不久前到这个城市来定居的，也感到挺不适应。这位好心的妇人有很强的母性，对这两个相亲相爱又生分活离的孩子的痛苦深表同情（因为她从安多纳德嘴里也套出她的一些身世）；可是她太爱嚷嚷太俗气了，人不机灵而且也不善解人意；而安多纳德的灵魂深处自有贵族气质，她吓坏了，对这位教授夫人说话就更加留神了。她不能信赖任何人，心事重重，无从宣泄，这是一个很重的心理负担；有时，她觉得自己快倒下去了，可她咬紧牙关，一天天熬下去。她的健康受到了影响，消瘦多了。弟弟的信愈来愈令人泄气。有一回，在他沮丧万分时，竟然写下了这样的话：

“回来，回来，回来吧！……”

这封信还没有送达，他就羞不可当；于是他赶紧又补写了一封，信中恳求安多纳德把上一封信撕掉，不要再想这件事。他甚至装得很快乐，仿佛没有姐姐也能自理。他说倘若他知道别人猜出他少了姐姐就活不成，他那过于强烈的自尊心是受不了的。

安多纳德并没有被瞒过去，她看出他在想什么，但不知道该如何办。一天，她几乎决心动身了；她去车站打听去巴黎的火车的确切时间，事后，她转而又想，这简直是在发疯，她在这里干活所挣的钱就是用来支付奥利维埃的膳宿费的，只要他俩能以此谋生，就该坚持下去。她确实没有能耐做出断然的决定：早上，她的精神振奋，可是天渐渐黑下来，她逐渐变得软弱，又想开溜了。她思念家乡，思念这个对她近于冷酷，又埋葬着她过去一切痕迹的故土；她还思念弟弟说的那种语言，她也是用这种语言表达对弟弟的爱心的。

就在这期间，一个法国喜剧团途经这个德国小城。安多纳德很少去看戏，因为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这回，她突然产生了不可抗拒的欲望想听听自己国家的语言，这就如回到法国一趟。下文，读者已经知道了。当时剧院已爆满，正巧她碰见了年轻音乐家约翰·克利斯朵夫，她不认识他，但他看出她十分懊丧，提出让她到自己可以支配的包厢里去看，她疑疑惑惑地同意了。她与克利斯朵夫一起看戏在小城里引起非议，流言蜚语传到了格鲁纳蓬夫妇的耳朵里，他们正想找年轻的法国姑娘的茬，加之发生了我们在前面已经介绍过的那些情节⁽²²⁾，对克利斯朵夫也耿耿于怀，因此就很干脆地把安多纳德辞退了。

这颗贞洁而自爱的灵魂，整个儿被手足之情占有了，白璧无瑕，从没玷污上任何污浊的思想。当她闹明白别人究竟为何指责她时，她真是羞死了。她从未抱怨过克利斯朵夫。她知道他与她一样也是无辜的，倘若给她惹了麻烦，但用意也是很好的：她反倒很感激他。她只知道他是音乐家，受到很多的攻击，其余则一无所知。她虽不谙人情世故，但具有经苦难磨砺的人所共有的一种直觉，使她能看出那个看戏的邻伴，虽然缺乏教养，大大咧咧的，但与她同样憨直，且善良豪爽，给她留下了愉快的回忆。她虽然听到有人说了克利斯朵夫不少坏话，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对他的信赖。她自己是受压抑的，认为他也是受欺负的，像她一样，长久以来受那些坏心眼的人侮辱，忍气吞声。她早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多为他人着想而忘掉自我，想到克利斯朵夫在受苦受难，她多多少少忘记了自己的忧伤了。她从未想过要见他，或给他写封信，贞操观和自尊心都不允许她往这方面想。她暗忖他尚不知自己给她惹了多大的麻烦哩，她天性善良，倒希望他永远蒙在鼓里才好。

她走了。她所乘的火车在开出城一小时之后，居然与在邻近小城逗留了整整一天归来的克利斯朵夫不期而遇，真是太巧了。

他俩乘坐的车厢几乎面对面地停靠了几分钟，两个人在沉寂的夜色中相见了，但彼此没有说话。即便开口，除了嘘寒问暖而外，又能说什么呢？倘若他俩当真对上话了，这反倒亵渎了他俩之间产生的彼此的同情和神秘的默契，而这种感情别无依据，只能凭他俩的直觉而存在。在最后的瞬间，他俩仍然彼此一无了解，他们互视着，看清了对方的心灵，那是坐在身边的旅伴无法识破的。温情脉脉的话、亲吻、情人间的搂抱，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唯有在茫茫人海里两颗灵魂触碰并且相知，刹那间即变成了永恒。安多纳德把这微妙的感觉埋在心底，这颗心充满了凄凉，但中央却透露出了一道朦胧的微光，那是涌进俄耳甫斯地狱里的一缕阳光⁽²³⁾。

她又重新见到了奥利维埃。她回来得正是时候。他刚刚病倒；这个神经特别敏感、躁动不安的小家伙在姐姐不在身边时，想到生病就吓得索索发抖；现在他真的生病了，倒反而不在信中把病情告诉姐姐，就怕引起她的不安。但他在精神上呼唤她，如同祈求奇迹一般祈求她归来。

奇迹产生时，他躺在中学医务室的病床上，发着高烧，幻觉重重。他真的看见她时，没敢叫出声来。有多少回，他已经在幻觉中看见她回家了啊！……他从床上支起，张开大嘴，心里七上八下的，以为又是幻觉。她坐在他的床边，把他搂在怀里，他依偎在她的胸前，嘴唇上感觉到了她那细腻的下巴，双手握着她经过一夜奔波之后冰冷的双手，他终于相信她就是他的小姐姐了；这时，他才哭了。他跟小时候一样永远是个“小傻瓜”。他紧紧搂住她，就怕她再次溜掉。这两个孩子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脸色有多难看啊！……不管怎样，他们又重逢了：医务室、中学、阴沉的天气，一切又变得亮堂堂的；他俩依偎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还没等她开口，他已经要她发誓再也不离开他。其实，他无须让她许下这个诺言：不会的，她再也不会走了，他俩离别后，思念实在太折磨人了；还是他们的母亲说得对：什么也比离别强，宁可穷，宁可死，也要厮守在一起。

他俩赶紧租下一个套间。不管原来寓所有多糟糕，他们原来想再住回去，可是那个套间已经住人了。新的居室也开向一个院子，目光越过院墙，可以看见一株小洋槐的树梢，仿佛那是他们在田野上的一个朋友，也像他们一样被囚禁在城墙里，因此他们很快就喜欢上了。奥利维埃迅速恢复了健康，或者说所谓的健康，因为按强健人的标准，他的健康尚呈现病态。安多纳德度过了一段悲伤的日子，好歹捎回了一点儿钱；她又翻译了一本德文书，一个出版商同意出版，又使她增加了一笔收入，物质之虞总算暂时解除了，只要奥利维埃在岁末能考取，一切都还过得去。——可是他考不取呢？

一旦他俩享受到重聚的欢乐之后，考试的阴影又沉沉地笼罩在他们头上，他俩故意不提这个话题，但没有用，因为他们总是要朝这方面去想。这个想法一直纠缠着他们，即便他们想散散心时也拂之不去：在音乐会上，一首曲子听到半当中，他们会想到考试；夜里醒来时，这个想法又会张开大嘴把他们吞噬。奥利维埃十分希望能借此机会安慰姐姐，报答她以青春为代价做出的牺牲，除此而外，他还多了一桩心事，就是倘若他考不上，便非去服兵役不可，这又使他恐惧万分（当时考上名牌学校可免服兵役）。兵营生活里无所谓德育体育，也不能开智益脑，应该不应该且不说，反正他对这种生活有说不出的厌恶。他的思想里所有贵族和贞洁的观念对这种义务都极为反感：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宁可选择去死。社会公德已变成了当今社会的信念，大家尽可以借这个名义来嘲笑，甚至诋毁他的这种感情倾向；然而只有瞎子才会否认这天然的感情！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强迫一个孤僻内向的人去接受当今军营那种粗俗而乏味的大家庭生活而给他带来的精神上的孤独。

新一轮考试又到了。奥利维埃差一点儿怯场。他心里很不好受，考上还是考不上，他的情绪都得波动一阵，他害怕极了，真希望自己病倒才好。这一回，他的笔试还不错。可是等待考试揭榜的日子却很难熬。经过大革命洗礼的这个国家实际上是最因循守旧的，依据自古以来的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考试应该在一年中最热的七月举行，仿佛当权者不把那些为准备繁重的功课已累得半死的倒霉鬼折磨至死不甘心似的，其实那些判官中没有一个能掌握这些功课的十分之一的。七月十四日⁽²⁴⁾那喧哗热闹的一天，对那些心里并不快活，需要安静的人，不啻是强人所难。考官们要在次日才批阅作文。在他们住家附近的广场上、流动摊位都已经排开了，从中午到子夜，气枪的噼啪声、蒸汽木马的呼哧声、手摇风琴的呜咽声不绝于耳，这种乱哄哄的场面要持续一个礼拜。接下，共和国总统为了讨好民众，又给喧闹者多放了半个礼拜的假。这对总统来说是无所谓的，因为他反正听不见！可是对奥利维埃和安多纳德来说，脑袋瓜就像有人一下下在槌击，被吵得头昏脑涨，不得不紧闭窗户，把自己关在不透气的房间里，塞住双耳，但那些刺耳的嘈杂声仍然从早到晚，无休止地灌进他们的耳朵里，让他们的脑袋像一下接一下挨了刀砍似的苦不堪言。

笔试通过后立即进行口试。奥利维埃哀求安多纳德别去旁听。她等在考场门口，比他还要紧张。考后无论他对她怎么说，或是干脆不说，她的心里总归不踏实。

最后发榜的日子到了。被录取新生的名字张贴在巴黎大学的走廊上。安多纳德不让奥利维埃一个人去。他们走出家门后，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想，待会儿他们转回家时，一切都已有了分晓，也许他们还会惋惜这提心吊胆的一刻，因为至少那一刻他们还是抱有希望的。他们远远地瞥见巴黎大学了，两人都感到腿发软。安多纳德一向是很勇敢的，这回也对弟弟说：

“别走得那么快，求你了……”

奥利维埃看见姐姐故作轻松状，对她说道：

“我们在这张凳子上坐一会儿好吗？”

他确实不想再走下去，可坐了一会儿，她握住弟弟的手又说道：

“没什么了不起的，小家伙，走吧。”

一开始他俩没有找到那张榜，后来看了几张也不见雅南的名字。等他们终于看见后，他俩一开始蒙住了，又看了几遍，还是不相信。最后，他们确信这是真的，雅南就是他本人，被录取了，他俩反倒说不出一句话，只想到回家，姐姐挽住弟弟的胳膊，抓住他的手腕；弟弟则紧紧地挨着她；他们几乎在小跑了，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穿过大街时，差点儿被轧死。他们不停地念叨着：

“好姐姐……”“好弟弟……”

姐弟俩三脚两步登上楼梯。回到房间后，他俩才搂在一起。安多纳德抓起弟弟的手，把他带到父母遗像前，遗像设在房间一角的床边上，那是他俩瞻仰的圣地。她带着他在父母的遗像前跪下，两人都轻轻地抽泣了。

安多纳德让人送来了一顿上好的晚餐，可两人都没碰，他们不饿。奥利维埃时而坐在姐姐的膝下，时而坐在姐姐膝上，像孩子那样让人爱抚着，他俩就这样度过了整整一晚，说话不多。他们实在太累了，甚至都没有精力去品尝幸福的滋味了。九点不到他们就躺下，实实在在地睡了一大觉。

次日，安多纳德头疼欲裂，可她的心头上掀掉了多大的重负啊！奥利维埃仿佛觉得平生第一回能扬眉吐气了。他得救了，是她救了他，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他呢，他也没有辜负姐姐对他的期望……多少年来，他俩第一回睡了一个懒觉。他俩一直躺到中午，让隔墙的门开着，睡在各自的床上说话；他俩在镜子里彼此瞧着，看着对方兴奋和因疲劳而显得虚肿的脸；他俩对视而笑，互送飞吻，不一会儿又困了，看着对方软绵绵地睡去，除了只能吐出几个甜甜的单词而外，无力交谈。

安多纳德一直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地攒钱，以备生病时动用。她从未对弟弟说过她会给他一个惊喜的。看到录取名单的次日，她对他说他俩要到瑞士度一个月的假，以补偿这几年的辛苦。现在，奥利维埃享受国家津贴，将在高师上三年学，毕业后又能找到一份固定的工作，这已成定局，因此他们完全可以潇洒一下，把那笔存款花掉。奥利维埃听到这个建议高兴得大声嚷嚷。安多纳德比弟弟更高兴，为弟弟高兴而高兴，为又能见到魂牵梦萦的田园风光而高兴。

出门旅行前有不少事要做，但准备的过程是相当愉快的。他们临行时已到了八月中下旬。他俩对旅游这一门都不在行。奥利维埃头天夜里就没睡着，在火车上度过的一夜也没阖眼。他整整一天都担心错过了乘车时间。他俩心浮气躁，在车站被推来搡去，好不容易挤进一个二等车厢，地方太小了，他们甚至都不能枕在胳膊上睡觉，那是因为号称民主楷模的法国铁路局为了讨好富人，让他们独享睡眠的权利，因而就剥夺了平民的这个权利了。奥利维埃一刻也合不上眼，因为他始终不能确定是否搭错了班次，每到一站都要觑觑站名。安多纳德睡得迷迷糊糊的，不时地醒转来；她的脑袋随着车厢的颠簸也晃来晃去的。从这具流动的铁棺的穹顶上洒下了惨淡的灯光，奥利维埃借着光细瞧姐姐，发现她的脸色惨白，不禁心头一酸。安多纳德的眼眶凹陷，嘴巴像儿童画上画的那样，疲惫地微微开启着；肤色泛黄，脸庞上处处刻下了浅浅的皱纹，留着服丧和初识悲惨人生时的痕迹，看上去她既老又病恹恹的。可不是吗，她实在太疲劳了！倘若她果断些，她就该推迟行程，可她不愿扫弟弟的兴，又以为自己身体不适只是疲劳所致，到乡间散散心会使她康复的。啊！她是多么担心会在路途中病倒哟！……她感觉到他在看她，勉强地提了提神，睁开双眼，这双眼睛仍然是那么年轻、清澈、明亮，只是有时在无意中掠过了一道倦怠的光，如同小湖上疾飞的一簇簇乌云。他关怀备至地轻声问她感觉如何，她只是紧握他的手，轻松地说她没事。弟弟的一句爱抚的话便能使她重新振奋精神。

一俟满天的红霞映照在多尔和蓬塔利埃之间苍白的田野上之后，田园风光便呈现在眼前，朝气蓬勃的太阳也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太阳也像他俩一样，从巴黎的牢笼般的大街小巷、尘埃满身的住房、油腻的烟雾中脱颖而出，普照大地；乳白色的薄雾轻笼着战栗的草原，一路上点点滴滴的景致也赤裸裸呈现在你眼下了：村子里的一座小钟楼、隐约可见的一泓清溪、地平线的极目处浮动着如蓝色飘带似的层层岗峦；火车站在朦胧的田野上停下，徐徐的清风带来了远处脆弱、动情的早祷的钟声；还可望见远处一群乳牛神色庄重地站在路旁的小山包上若有所思。安多纳德和她弟弟对这一切都感兴趣，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姐弟俩像两棵干枯的树，欢快地畅饮着自天而降的甘霖。

不一会儿就到了瑞士海关，该换车了。一个小小的车站设在一片平坦的田野上。他俩一夜没怎么睡，都有些恶心，猛地闻到清晨湿润而清新的空气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田野阒无声息，天空碧纯如洗，四周弥漫着草原的气息，像一条溪水似的淌进您的嘴里，流经您的舌头，沿着您的颈脖，沁透到您的肺腑里。他俩在一张露天的餐桌前各要了一杯热咖啡，掺下浓浓的牛奶，一口喝下，顿时齿颊生香，还闻到了青草和野花的芬芳。

他俩登上了瑞士的火车，车厢里那新奇的设施又让他俩像孩子似的兴奋不已。安多纳德实在累坏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觉得不舒适。她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美丽，那么新鲜，而她对这一切怎么就兴趣索然了呢？一次美满的旅游，有弟弟在身旁做伴、对前途不再忧虑，又重新拥抱了亲爱的大自然，这些不都是她经年累月梦寐以求的吗？……她这是怎么啦？她暗暗责备自己，强迫自己去欣赏大自然，去分享弟弟纯真的快乐……

他俩在图恩⁽²⁵⁾下了车。次日，他们要换车登山了。在下榻的旅馆，安多纳德夜里发起了高烧，还伴以呕吐和头疼。奥利维埃慌了，惊恐不安地熬了一夜，到了清晨才叫来了医生。这是一笔预算外的开支，对他们那只小小的钱包来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医生说暂无大碍，是疲劳过度、体内失调所致，但不能立即就上路。医生嘱咐安多纳德整天卧床休息，并且暗示他们最好在图恩多呆些日子。他们虽然有些为难，但因诊断结果比预料的要好些，也就很满意了。不过打老远来，整天关在简陋的客店里，灼热的阳光把房间晒得像温室一样，总是很不舒服的。安多纳德劝弟弟独自到室外走走，他在客店外走了几步，看见阿勒河绿波荡漾，清纯美丽；又看见远天极目处有白雾缭绕的山峰在浮动，他兴奋得不能自已了；可是他不能自个儿消受这一份欢乐，于是又匆匆回到姐姐的身边。他激动地向姐姐讲述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姐姐觉得弟弟回来得太早了，劝他再出去玩玩，他又把从前在夏特莱剧院听音乐会回家时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不，太美了，我不忍心没有你独自享受。”

对他俩而言，这种情绪并不新鲜：他们心里一直很明白，只有当两个人在一起时才会有一个完整的自我。不过，彼此听见对方把这层意思道出，心里总是怪舒服的。安多纳德听见这句体己的话比吞服任何药丸都灵验。她笑了，虽软弱无力，但心里却是甜甜的。她美美地睡了一觉，虽说即刻动身有些冒失，但她已决定不通知医生一早就走，因为医生很可能会规劝他们再逗留几天的。纯净的空气和两人在一起欣赏美景的愉悦已补偿了她的鲁莽行为，他俩终于顺利地到达目的地。那是山中的一个村庄，离斯皮兹不远，右首便是图恩湖。

他俩在一家小旅馆里逗留了三四个礼拜。安多纳德没有再发烧，但一直也没康复。她老感觉到脑袋瓜沉沉的，头重脚轻，浑身不舒服。奥利维埃不时地询问她的身体如何，希望看到她的脸色红润起来。不过，他已经为当地的美景所陶醉，自然而然地不会把事情往坏处想，因此当姐姐让他放心，说自己身体没事时，他就信以为真，其实他内心也有所察觉，事实恰恰相反。安多纳德则从弟弟的喜悦、清新的空气，特别是休养中得益多多。苦熬了多年之后，终于能放松休憩一下了，多美好啊！

奥利维埃不时地拖她去散步，她当然是很乐意去的，可是有好几次，她大胆跟他走了二十分钟之后，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累得不行，不得不停下。于是他自个儿去了，也就是随意爬爬小山坡，但她却担惊受怕，一直等到弟弟返回才安心。有时他俩也一起出去走动走动，她就靠在弟弟的胳膊上，踏着碎步，两人说东道西的，尤其是奥利维埃变得善谈爱笑，说到了他今后的打算，不时还调侃几句。走到半山腰，下面便是深邃的山谷，他俩凝视着倒映在静静的湖水之中的白云，还有那像池塘里浮动的昆虫似的缓缓行驶的小船；他俩深深地呼吸着湿润的空气，听着清风从远方送来的一阵又一阵系在牛羊颈脖上的风铃声；还有干草及树脂散发出的芳香。他俩一起回顾着过去，梦想着未来，诉说着眼前——这是在他们的梦幻中最难以置信，然而又最令人陶醉的一章。有时，安多纳德为弟弟童贞般的真情所感染，与他一起奔跑追逐，在草地上打滚。有一天，他竟然看见姐姐像从前做小姑娘时那样疯笑了，笑声是那么爽朗，如甘泉般的明澈清纯，他已有多年没听见了。

更多的时候，奥利维埃挡不住诱惑，自个儿去作长途的远足，去了又有点儿后悔自己不该这样做；以后，他大概更会责备自己没利用时间与姐姐亲亲热热说说话而后悔哩。即便在旅馆里，他也常常撂下姐姐自己走了。旅馆里有一群少男少女，奥利维埃开始没去结交，后来受到引诱，也渐渐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了。他一向没有朋友，除了姐姐而外，他只认识中学时代的几个粗俗的同学，还有他们那些让人恶心的情妇。如今，他置身于与他年龄相仿，有着良好教养，既可爱又开朗的男孩女孩中间当然如鱼得水了。虽说他落落寡合，但他好奇，多情善感，对纯洁无瑕的性爱还有所欲求，所以看见女孩的眼睛里闪烁着的一朵朵天真无邪的火焰，不能不动心。他本性虽羞怯，但挺可爱的。他有着爱与被爱的本能的需求，在无意之中又平添了一种青春的妩媚，而怯生生的话语和举止，不仅显得可爱，更有其动人之处。他天生富有同情心。虽然孤独造成他爱讥讽的习性，使他善于看到别人的平庸和缺陷而为之深恶痛绝，可眼下他与这帮年轻人相处，他只看到了他们的眼睛，从他们的目光里看出这一个个像他一样总有一天要死亡的生灵，也像他一样，生命对他们也只有一次，而且来去匆匆，于是，他对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产生一种自然而然的依恋，决不能为难他们，不论心里怎么想，他一定得对他们客客气气的。他很软弱，因而天生招人怜爱，这是群体意识的一种表现：他们能原谅一切缺陷，甚至一切美德，但只有一件不能原谅，那就是作为一切德性的先决条件：伟力。

安多纳德没介入到这帮年轻人之中。她的身体尚未复原，仍感到身心疲乏，精神不知为什么总是提不起来，这些都使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她长年操劳过度，心力交瘁，与弟弟的角色颠倒了：如今，她感到与人疏远了，与一切都疏远了，而且遥遥不可及！……她不能再回到人群中去：人间的交谈、喧闹、嬉笑、琐屑小事都让她又烦又厌，甚至让她气恼。她对自己很不满意，希望自己像其他女孩那样对她们感兴趣的东西也发生兴趣，对能引起她们发笑的事情自己也会笑……可她做不到！……她的精神有些紧张，仿佛自己已经死了。晚上，她一个人呆在卧室里，常常连灯也懒得打开；她呆坐在黑暗之中，而奥利维埃却在楼下的客厅里起劲地谈情说爱，他已习惯成自然了。直到她听见弟弟上楼的声音时才猛地惊起，只听见弟弟与朋友们说说笑笑，在各自的房门口恋恋不舍、没完没了地道晚安。安多纳德这才在黑暗里露出了一丝笑容，赶忙起身去开灯。弟弟的笑声使她又振奋起来。

已是深秋了。太阳也暗淡了。大自然凋谢了。在十月的云嶂雾罩之下，所有的一切都褪色了；高高的山峰上披着初雪，平原上雾气沉沉。游客们逐渐散去，先是一个个走，接下便是一批批开拔。看见友人先后离去，即便是看见不相干的人离去，也是很凄凉的；而看到夏日那犹如人生之绿洲的静谧而欢欣的时光流逝则更加悲伤。姐弟俩在一个阴沉沉的秋日，最后散步了一次，他俩沿着山坡，在森林中漫步。两人都不说话，愁思连绵，彼此抖抖索索地偎依着，裹在衣领翻上的大氅里，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潮湿的树林沉默无语，在悄悄地哭泣。林子深处传来了一只孤鸟悲凉的啁啾声，它也感到寒冬逼近了。雾霭轻笼，远处又传来了牛羊风铃的叮当声，幽幽咽咽的，仿佛是他俩心灵深处发出的叹息。

他们回到了巴黎，两个人都悲悲戚戚的。安多纳德始终没有康复。

该着手筹备奥利维埃带到学校去的行装了。安多纳德把最后一点点积蓄都用了上去，甚至还偷偷卖掉了几件首饰。那又怎么样？他日后不会补偿给她吗？再说，一旦弟弟离家之后，她个人简直没什么花销的。弟弟离家后怎么办？她不愿多想；她一心准备弟弟的行装，把对弟弟的炽热的手足之情都灌注到这项任务之中，再说她也预感到，这将是她为弟弟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在共同生活的最后几天里，他俩形影不离，唯恐浪费掉一分一秒。最后一个晚上，他俩在火炉旁呆了很久很久。安多纳德坐在全家唯一的一张安乐椅上，奥利维埃坐在她膝下的一张矮凳上，仍然像被宠坏的大孩子那样，在撒娇邀宠。他对即将开始的新的生活既好奇又有些茫然；安多纳德心想到姐弟间终于骨肉分离了，不无惊恐地自忖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弟弟仿佛故意要让姐姐与他更加不忍分手似的，举手投足从来未像这天晚上那么温柔过，临将出门的人都想表现得更加讨喜、更加可爱的，奥利维埃也一样，他拿出浑身解数讨姐姐的欢心。他坐到钢琴前，久久地弹着她平素最喜爱的莫扎特和格鲁克的乐曲和篇章，乐曲中展示出的祥和康泰和幽怨哀思，正是他俩已逝的岁月的真实写照。

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了。安多纳德陪伴奥利维埃直到校门口，然后再回家。她又孤身只影了。但这次分别与她上一次在德国之行不同，那一次她万一承受不了，她随时都可以回来。这一回是她留下，而他出门了，而且是无有尽期的生离死别。不过，她天生有一副慈母心肠，在分手的最初时刻，她想得更多的还是弟弟，担心他一开始过不惯，在学校里受欺负，还有那些琐屑的种种烦恼，这些担忧对离群索居、惯于为所爱的人操心的人来说，又被夸大到足以令人不安的地步。这样的操心至少有一个好处，可以多少化解她的寂寞。她已想到次日在会客室与弟弟见面的那半个小时了。她提前一刻钟到的。弟弟对姐姐当然一往情深，但他太忙了，且对新的事物很感兴趣。往后的日子，她总是带着关爱的心情匆匆而去，但双方情绪的反差日见其大：在他看来，这仅仅是短暂的会晤，但对她来说，却是手足之情的延伸。如今，这半小时已成了她的全部生命；而他呢，他当然深爱着安多纳德，但如要求他脑子里只装着她也是不现实的，有一两次，他来会客室时迟到了。还有一次，她问他是否厌倦学校的生活，他居然回答说不。这些小事都像匕首似的一下一下扎在安多纳德的心窝里。她也怨怪自己，认为自己自私，她心里很明白，自己生活中没有别的目标，只希望与弟弟永远厮守在一起，这不仅荒唐、有害，而且有悖人性。是的，这个道理，她再清楚不过了。然而头脑清楚又有什么用？十年来，她把全部生命都寄托在弟弟身上，心里只想着他，可眼下，她已无能为力了。既然她丧失了生命中的唯一目标，她便一无所有了。

她鼓足勇气想做点儿事情，读点什么，听听音乐，看一些爱看的书……天哪！没有弟弟，莎士比亚、贝多芬亦空空如也！……当然啦，这些作品都很美，可弟弟不在身边！倘若你不用所爱之人的目光去看美好的事物，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倘若不能感受弟弟的情感去品味美、品味欢乐的话，又有什么意思？

倘若她的身体更硬朗些，她会重新塑造生活，赋予它另一个目标了。可是她的精力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眼下，她再也无需为了什么不惜一切去拼搏了，因此支持她的精神力量也崩溃了：她倒下了。一年以来，病魔已经在她体内积聚了力量，她一直凭意志顶着，现在也只好任其兴风作浪了。

她一个人呆在屋里，整晚整晚地坐在熄灭的火炉旁消磨时间，提不起精神重新燃起炉火；她没有力气上床去，一直坐到半夜，迷迷糊糊的，东想西想，冻得索索发抖。她常常回顾着过去，与死者、幻灭的梦想做伴；她想到自己虚度的无爱的青春，感到无限的惆怅。那是一种隐隐约约，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痛苦……一个孩子在街上嬉笑，后来又在楼下蹒跚移步……他那双小脚就像在她的心上走过！……有些疑虑盘桓在她的心头，那是一些要不得的思想，这个城市自私自利、贪图逸乐的风气也使她那苍白的灵魂受到污染。她压制着自己油然而生的怅怅之情，对自己的欲念羞愧难当；她闹不明白自己苦闷的根由何在，只能把它归结为邪恶的本能使然。可怜的小奥菲丽娅被一种神秘的顽疾折磨着，惊恐地感觉到一股野蛮的、朦胧的气息从她的内心深处冒了上来，那是从她生命的本源来的。她不工作了，放弃了大部分家教；她从前起得那么早，如今有时能在床上一直躺到中午：她无需规定起床和就寝的时间；她吃得很少，或者根本不进食。只有在弟弟放假的礼拜四下午和礼拜天整天，她才强打精神，与弟弟过起以往那样的日子。

他什么也没发觉。他对新的生活太感兴趣、太投入了，对姐姐也就不那么关注了。他到了这个青春的年龄段，对什么都不会倾心相与，对从前动过情，而往后亦会使其激动的事情显得很冷漠。年龄稍大的人似乎往往对大自然和人生的感悟和兴趣比二十岁的年轻人更新鲜更强烈，于是有人说年轻人的心理并不那么年轻，甚至更迟钝。常常这是一个误解。他们凡事显得心不在焉，并不是他们迟钝的缘故，而是被激情、抱负、欲望和执着占据了他们的全部灵魂。等到年老体衰，对人生无所期待之后，那些不带功利性的情感又重新露头，纯真的泪泉会重新流淌。奥利维埃百事缠身，其中最重要的还是那荒谬的、转瞬即逝的所谓爱情（他倒是永远有情人的），这种恋情让他着迷，以至使他对其他一切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安多纳德对弟弟身上的变化一无所知，她只知道他与自己疏远了。这倒不完全是奥利维埃的错。有时，他在回家的路上，想到即将要看到姐姐，与她说说话，就很兴奋。回到家，他的心立马便冷了下来。她对弟弟操心过分，热情过度，对他的话奉若神谕，殷勤得让他实在受不了，面对姐姐过分的温情与关切，弟弟连谈谈心事的兴致也没有了，甚至以为姐姐的神经不正常。确实，安多纳德往日对弟弟心领神会的分寸感荡然无存了。做弟弟的也没多加思索，对她的问话，干干脆脆不是说个“是”就是说个“不是”，敷衍了事。姐姐愈是逗他说话，他愈是懒得说，有时还回答得很粗暴，伤害了安多纳德的感情，于是，她也不得不缄口不语了。一天就这样白白地浪费掉了。奥利维埃一走出家门回到学校里，就会对自己的做法后悔不迭。夜里，他想到自己让姐姐受气，心里很难受。有时，他甚至刚回到学校便提笔给姐姐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可到了次日早晨，他再读信时，又把它撕了。安多纳德当然对这些无从知晓，总以为弟弟不喜欢自己了。

她还有青春期的最后一次感情冲动，如果说最后一次欢乐不合适的话。她的心又复苏了，那是对爱情的渴望与对幸福的憧憬一次绝望的表露。这看似有点儿荒唐，与她那文静的天性相悖。她只有在大病初期表现出烦躁、迟钝和过度兴奋的背景下才会出现这种心态。

她与弟弟在夏特莱剧院听音乐。奥利维埃刚在一家小杂志社兼职音乐评论的栏目，因此他俩都被安排在比平时稍好一些的座位上，但周围的听众却更显得面目可憎了。他俩坐在离舞台很近的折叠式的加座上。克利斯朵夫·克拉夫特在演出之列。他俩都不认识这位德国音乐家，但一当她见克利斯朵夫出场时，就情不自禁了。她疲劳的双眼看见他像隔了一层雾似的，但她确信上场的就是他：她又认出她在德国小城过着屈辱的旅居生活时遇到的这位陌生朋友了。她从未与弟弟提起过他，事实上连她本人也很少想到他，因为打那次邂逅之后，她尽想着如何维持生计了。再说，她是一个很理智的法国姑娘，本性上不易接受来路不明、莫名其妙又毫无前途的感情。她的灵魂深处有个禁区，深不可测，那里隐藏着许多其他的情欲，她羞于正视。她心里明白这些情愫确实存在，但她对这个不受理性控制的另一个生命，出于某种虔诚和恐惧故意回避。

等她稍稍镇定之后，她就从弟弟手中把观剧镜拿过来瞧克利斯朵夫；她看见他站在指挥台上的侧影，认出他那桀骜不驯的神情，看见他穿着一身与他很不相称的衣裳。安多纳德浑身冰凉，静静地目睹了这场可悲的音乐会的全部过程：听众对克利斯朵夫公开表示不欢迎，首先他们对德国艺术家抱有偏见，其次也理解不了克利斯朵夫的音乐。克利斯朵夫指挥完一曲过长的交响乐之后，重新出场弹几首钢琴曲。大片的喝倒彩声向他扑面而来，听众显然不欢迎他再次登台。开始演奏了，听众硬着头皮听着，但不满的评语还是处处可闻，最高一层的楼厅上有两个听众甚至大声嚷嚷，哗众取宠。这时他才罢手不弹，并像孩子故意捣乱似的，用一根手指弹奏《马尔勃鲁什上战场》的小调；接着，他站起来，面对听众说道：

“你们听这个合适！”

听众一时不明白音乐家的用意何在，沉默了片刻，接着便起哄了。场内乱成一片，难以描述。有的吹口哨，有的大叫大嚷：

“道歉！他必须当面道歉！”

那些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激动不已，仿佛是真的生气了；也许他们真是如此，但可以更加肯定的是，他们乐于利用这个机会放松一下，喧闹一通，与在课堂上憋了两个小时，下课之后的中学生并无区别。

安多纳德连挪动身体的力气也没有；她吓坏了，紧张得用手指不停地攥着一只手套。在她听交响乐的最初几个音符起，她就预感到会出事，并且已经敏感到听众中酝酿着不断扩大的不满情绪，她揣摩克利斯朵夫的心理，估计他不到终场就会发作；她等着他发作的那一刻，心里愈来愈焦虑，她真想去阻止他，可是事情还是如她预料的那样发生了，就像是天意使然，她只好屈从命运的安排而无能为力。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克利斯朵夫看，而克利斯朵夫又针锋相对地逼视着向他喝倒彩的听众，他俩的目光终于交会在一起了。刹那间克利斯朵夫也许认出了她，但他的思想尚没转过弯子，狂风暴雨般的吼叫声已把他席卷而去，他把她暂且丢下，自己也在一片嘘声中下台了。

她真想叫喊，想争辩，但她就像做噩梦似的就是发不出声音。她听见身边好样的小兄弟虽没发现她的情绪变化，但也在分担她的焦虑和愤慨，她这才稍稍得到了些许安慰。奥利维埃有着极高的音乐天赋，有自己的品位，不会受到外界的任何干扰；他喜欢上一样东西，就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爱。他听见交响乐开始的几个节拍后，就觉得里面气势非凡，是他以往从未听到过的。他激动不已地反复念叨道：

“多美啊！多美啊！……”

他姐姐不知不觉地靠紧了他，对他十分感激。听完交响乐后，他拼命鼓掌，以对抗听众的冷淡和嘲讽。后来场上大乱时，他气坏了；这个孩子一向腼腆，居然站起来，大声喊道克利斯朵夫言之有理，并且与起哄者争辩。他气得真想动手打架了。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哄闹声淹没了，自己还招来一顿臭骂。人们讥讽他乳臭未干，要他快快滚蛋。安多纳德知道这一切抗议都是徒劳的，便抓住他的胳膊说道：

“别出声，我求你了，别出声！”

他灰心丧气地重新坐下，口里仍在念叨着：

“真丢脸，丢脸！这群浑蛋！……”

她一声不吭，默默地生闷气。他以为她对这首曲子不感兴趣，问她道：

“安多纳德，难道你不觉得这乐曲很美吗？”

她作了肯定的表示。她愣在那里，动弹不得。在乐队准备演奏另一首乐曲时，她倏地站起，愤愤然地凑着弟弟耳朵说道：

“走吧，走吧，我再也不愿意看见这些人了！”

他俩急急忙忙地走出剧院。在街上，他俩手挽着手，奥利维埃激动地说着什么，安多纳德默不作声。

接下的几天，她一个人呆在屋里，一种异样的情感油然而生，她不愿多想，但她始终拂不去，似乎血老往脑穴上冲，隐隐作响，使她十分难受。

又过了一些日子，奥利维埃在一家音乐书店看见了克利斯朵夫的歌集，便买下带给安多纳德看。她漫不经心地打开歌集，在乐曲起首的第一页上，就看见一行用德文写的题词：

献给那个横遭不幸的女孩

下面还注明了日期。

她对这个日子记得很清楚。她一时头晕目眩，看不下去了。她放下乐谱，请弟弟弹奏，自己却回到房里，关上了房门。奥利维埃得到这本新乐谱很兴奋，立即便弹起来，也没在意姐姐的情绪变化。安多纳德坐在隔壁的房间里，强捺住狂跳的心。陡然，她站起来，在衣柜里寻找一个记账的小本子，想知道她离开德国的日期，以及那个神秘的日子。其实她早知道了，经查后，那天果然是她与克利斯朵夫共看演出的那个晚上。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脸上泛红，双手捂在胸口，静听着那段优美的音乐。她的心里洋溢着感激之情……啊！她的头怎么疼得如此厉害呢？

奥利维埃发现姐姐很长时间没出来，弹完琴后便走进她的房间；他发现她躺在床上，问她哪儿不舒服。她说有点儿累，支起身子与他做伴。他俩聊开了。她对弟弟的问话总不能立即作答，仿佛每次都得把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拉回到现实似的；她红着脸莞尔一笑，抱歉地说自己头疼得厉害，头脑昏沉沉的。奥利维埃走了，她请他把乐谱留下，静夜之下，她久久地坐在钢琴前边看乐谱边不时轻轻地敲一下琴键，她担心邻居有意见。她后来甚至丢掉乐谱不看了，更多的时候在沉思遐想，这个陌生人凭着神秘而善良的直感同情她，理解她，她内心对他充满了感激和温情。她没有固定的思想，她既幸福又伤感——伤感！……啊！脑袋瓜怎么这样疼啊！……

一整夜她都在做着甜美和恼人的梦，真是愁不断，理还乱哪。挨到白天，她想振作一下，虽然头还疼得厉害，她仍想出门走走。上街总得有个目的吧，于是她干脆到一家大商场去购物。她并未想到自己在干什么，其实她心里老念叨着克利斯朵夫，只是自己不承认罢了。她心灰意懒，愁绪万千，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突然发现街对面的人行道上，克利斯朵夫正在匆匆赶路。他同时也看见了她。她无意识地向他迅速张开双手。克利斯朵夫收住脚步，这回，他真的认出她来了。他一个箭步跳到马路上，向安多纳德迎去，安多纳德也朝他走去。可是潮涌般的人群把她像一根稻草似的卷走了；这时，一辆公共马车在滑溜的车道上跌倒，在克利斯朵夫面前仿佛筑起了一道堤坝，对向而驶的车辆受堵，很快便形成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防线。克利斯朵夫拼命想穿过去，但他被夹在车辆中间进退两难。一俟他挣脱开身子，走到方才安多纳德停留的地方，她已经走远了；她刚才也费尽气力想冲开人流来着，但没有成功，于是只得作罢，不想再去费劲；她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不让她与克利斯朵夫会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当她从人群中好不容易解脱出来之后，她也不想走回头路了，因为她有点儿羞怯：她能对他说什么呢？她又敢于做什么呢？他会对她怎么想呢——她飞也似的溜回家中。

到了家里，她才放下心来。一当她回到阴森森的屋里，坐在小桌前，她久久动弹不得，连脱帽子、手套的精力都没有了。她好后悔方才没能与他说上话；但与此同时，她又感到身上疼痛依旧。她杂乱无章地又把方才街上出现的情景又重温了一遍，并且作了种种设想；她想象倘若发生另一种情形，事情将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她知道自己向克利斯朵夫张开了双臂，也看见克利斯朵夫认出她之际激动的神情，她笑啊笑，脸涨得绯红。她的脸真的红了，独自坐在黑的屋里，谁也看不见她，于是她又伸出了双手。啊！她不由自主地这样做，她感到自己快消失了，于是下意识地竭尽全力去抓住一个强而有力的男人，他在自己身边走过，对她投下了怜爱的一瞥。黑夜中，她的心充满了柔情与惆怅，向他呼叫道：

“救命！救救我啊！”

她头昏脑热地支起身子点灯，拿纸和笔给克利斯朵夫写信。倘若这个腼腆而清高的姑娘没有病魔缠身，她是决不会想到给他写信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她已控制不住自己。她唤着克利斯朵夫的名字，对他说她爱他……写到半当中，她骇然停下。她想重写，但少了原先那股冲劲了；她的脑袋空空，烧得厉害；想找几个词真是难上加难，她累坏了。她怪难为情的……这有什么意义？她明白自己在欺骗自己，信是永远发不出去的……即便她想发，他又如何会收到呢？她根本没有克利斯朵夫的地址！……可怜的克利斯朵夫啊！即便他悉知这一切，对她抱有好感，他又能为她做什么呢？……太晚了！不，不，一切都是徒劳的，犹如奄奄一息的小鸟绝望地扑动双翅在作最后挣扎。只有安于从命了。

她坐在桌前发呆，好长时间不得动弹。半夜已过，她才勉强站起。她信手把信纸揣进小书架上的一本书里，既没有勇气把信妥善收藏，也下不了决心把信撕掉。然后，她又颤巍巍地躺下，觉得完成了神的旨意。

礼拜天早晨，奥利维埃从学校回家，看见安多纳德躺在床上，有些神志不清。他请来了医生，诊断为急性肺炎。

安多纳德只是在最后几天才意识到自己的病情；她一直神志恍惚，惶惶不可终日，现在终于找到症结所在了。可怜的姑娘一直在为自己羞愧，如今想到那一切都是疾病所致，而非主观上的原因时，才稍稍释怀。她勉力料理了几件事情，烧掉了一些信，也给纳唐太太写了一封信；信中，她请求太太在她……以后的最初几个礼拜照顾一下弟弟——她最终未敢把“死”写出来。

医生也无能为力，病情太严重了，而安多纳德的身体又因多年的劳累大伤元气。

安多纳德倒是很平静。自她得知从此将一病不起之后，她反倒烦恼顿消了。她又把自己生活道路上的种种考验重新回顾了一遍，看见眼下奥利维埃得救了，那是她完成的杰作，内心充满了无上的快意。她想道：

“那是我的功劳呵。”

她旋而又责备自己太妄自尊大了：

“我一个人是什么也做不成的，那是天主的眷顾。”

她感谢天主让她活到大功告成之日。如今，她将弃世而去，心里很难受，但她不敢抱怨，因为那将是对天主的大不敬，天主完全可以把她召回得更早些。倘若她真的在一年前走了，情况将又会是怎样的呢？她叹了一口气，带着感激之情甘于认命了。

尽管她呼吸困难，但她从不怨天尤人，只有在她昏昏入睡时，有时才像个孩子那样呻吟几声。她带着谦抑的微笑看待人间万象，而见到奥利维埃，就由衷地高兴。她说不出话，只能用嘴召唤他：她希望弟弟把头枕在她旁边的枕头上，四目相注，她能默默地看他好长好长时间。她终于支起了上身，双手搂住弟弟的脑袋，说道：

“呵！奥利维埃！……奥利维埃！……”

她把颈脖上的圣牌摘下，挂在弟弟的脖子上。她把亲爱的奥利维埃托付给听她忏悔的神甫、医生以及所有的人。大家感到她从此以后仿佛生活在他心中，她在临终之际潜伏到他的生命里，好像那是一座岛屿。有时，激情和信仰使她产生一阵神秘的冲动，她似乎陶醉了；那时，她不再感到痛苦；忧愁变成了愉悦，那是神圣的愉悦，在她的嘴上，她的眼睛里放射出熠熠的光辉。她反复念叨道：

“我很幸福……”

她又渐渐昏迷过去。在她神志清醒的最后一刻，她的嘴唇在嚅动，仿佛在默背着什么。奥利维埃走到她枕边，向她俯下身子。她仍能认出他，对他无力地笑笑；她的嘴唇继续嚅动，眼睛里饱含着泪水。旁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可是奥利维埃却在她微微的呼吸中听出了几句歌词，那是从前他俩共同喜爱的一支古老的民谣，她为他唱过许多许多回了：

我将回来，亲爱的人儿，我将回来……

接着，她又昏迷了……她就这样走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许多她不认识的人都对她抱有好感。甚至在同一座楼里，那些她叫不出姓名的房客也如此。因此，奥利维埃受到不少陌生人的慰问。安多纳德的安葬可不像她母亲下葬时那么冷清。朋友，弟弟的同学，她授课的学生家长，有一面之交、彼此不道身世、但知道她的德性、暗暗佩服她的人，一些可怜的人，帮助她的那个女佣，街头的小商贩等等，他们一直把她护送到坟地。奥利维埃在姐姐死后的当天晚上就受到纳唐太太的关爱，好说歹说被她带走了，他因过分痛苦一时也听之任之了。

他一生中也只有在这个阶段，才有可能面对这么一场大灾难；也只有这个阶段，才不至于陷入绝望而不能自拔。他刚刚开始了新的生活，结帮成伙随大流，自己并无定见。学校里的琐事和烦恼，繁重的功课，大大小小的考试，为生活而奋斗的雄心，都不能让他整日向隅而泣，因为他不可能总是一个人呆着。他为此而痛苦，然而这倒反而拯救了他。倘若发生在一年之前，或是数年之后，他也就毁了。

现在，他一有可能便独自一个人呆着，安安静静地思念姐姐。他很伤心，没有留住他与姐姐一起住过的那个套间，因为他没有钱；他没能维持姐姐在世时的原状，他希望对他表示关心的那些人能理解他的苦衷，可是似乎没有人理解他。他借了一点钱，自己又用了替学生补课的收入，租了一个阁楼，把姐姐的旧物尽可能地往里塞，有床、桌子和一张靠背椅。他把这个小房间变成了纪念姐姐的圣堂。在他意志消沉时，他就在里面安身。他的同学还以为他有外遇哩。他在阁楼里一呆就是几个小时，双手捧住脑袋；他除了保存了小时候与姐姐合拍的一张照片而外，没有她的任何其他照片，他只能对着这张小照说话、哭泣……她现在在哪儿？啊！倘若她真的在天涯海角，不管路途多么遥远，他会以何等欢欣的心情，何等不畏险阻的热情，披肝沥胆去寻找她，哪怕赤脚走上几个世纪也毫不足惜，因为至少他每走一步便与她挨近了一步！……是啊，即便他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能找到她也好哇……然而不可能……没有任何可能找到她……多么孤单啊！如今，她已不在自己身边爱他、劝导他、安慰他，而由他自己笨拙而幼稚地去面对人生了！……在人世间，有幸体验过一回他人无限真情的人，便尝到了至高无上的快乐，而这种快乐又使他余生憾意绵绵……

哀莫大于

不幸中回忆幸福……⁽²⁶⁾

他初涉人生便失去了亲人，这固然悲惨，但还不及日后生命之源枯竭的那一天可怕。奥利维埃尚年轻，虽说他天生悲观，命途多舛，他究竟需要活下去的。似乎安多纳德在临终时把她一部分灵魂寄托在弟弟身上了，他相信实有其事。他虽不具备姐姐那样坚忍不拔的信念，但他执拗地相信，他的姐姐并未完全死去，正如她生前应允他的那样，她活在他的心里。布列塔尼一带的人有一种说法，即夭折的年轻人将继续在他们出生地的上空飘浮，直到正常死亡年龄为止。如此说来，安多纳德就在奥利维埃身边照样成长。

他把搜集到的她的仅剩的文字又看了一遍。不幸的是她几乎把自己所写的一切都烧掉了。再说，她不是个善于记录内心世界的女人。她羞于把内心一一展示出来。她仅有一个小本子，里面的东西只有她一个人能看懂。那是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她只是记下了一些日期，日常生活中使她高兴和激动的一些琐屑小事，没有注释，她无需详尽记录便能回想起来。上面，几乎所有注明的日期都与奥利维埃的生活有关。她保存了弟弟写给自己的信，一封也没丢，天哪！他可没那么细心：他几乎把她写来的信都丢了。要信干什么？他以为姐姐会永远呆在自己身边，她那涓涓不息的感情之泉是永不枯竭的；他相信他的嘴唇和心将永远会感受到这股温情；他没有远见，居然没有好好珍惜她施予他的爱，眼下，他却想把她点点滴滴的爱都收拢起来……在翻阅安多纳德的一本诗集时，他看见她在一张纸上用铅笔写的几个字，顿时激动万分：

“奥利维埃，亲爱的奥利维埃！……”

他差点儿失去理智了。他痛苦不已，把她那张在坟墓里与他说话的无形的嘴紧紧压在自己的唇上。打那天起，他就翻看她留下的每一本书，一页也不漏过，想知道她是否还留下其他什么秘密。他发现了她给克利斯朵夫写的那封信的草稿，从而知道了她内心那已具雏形的恋史。他这才第一次走进她的感情生活，他以前对此一无所知，也从不打算去了解的。他又回想起姐姐最后几天精神失常的情景，其时他没关心她，她不得不张开双臂伸向那个陌生的朋友。她从来没对他说过她早就见过克利斯朵夫了。信中有几行文字表明他俩以前在德国见过面。他知道克利斯朵夫曾对安多纳德很好，详情就不得而知了；他也看出，打那时起，安多纳德便情窦初开，并把内心的秘密一直隐藏到临终那一天。

他早就喜欢克利斯朵夫的音乐才华了，这下对他更是产生一种难以言状的亲切感。姐姐曾经爱上了他，他觉得喜欢克利斯朵夫等于表达了对姐姐的爱。他想尽办法接近他，可要寻找克利斯朵夫的踪迹可不容易。克利斯朵夫在事业失败后消失在巴黎的茫茫人海中了；他离群索居，谁也不关心他。几个月后，一次偶然机会让奥利维埃居然在街上与克利斯朵夫邂逅，那时克利斯朵夫大病初愈，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但奥利维埃没有勇气拦住他，只是一直跟随他到家门口。他想给克利斯朵夫写信，又下不了决心。写什么呢？奥利维埃不是孤单一个人，还有安多纳德的灵魂与他同在哩：她的爱情，她的贞操感染了他；他如站在克利斯朵夫面前，一旦想到姐姐曾爱过克利斯朵夫便会脸红，仿佛他变成了姐姐。然而无论如何，他要与克利斯朵夫一起说说姐姐的往事，可是又办不到，因为姐姐的秘密把他的嘴封住了。

他想方设法与克利斯朵夫见面。他在设想克利斯朵夫可能去的地方到处找他。他急乎乎想把手伸给克利斯朵夫；可是一旦看见了他，他又躲到一边，不让他看见。

终于在一天晚上，他俩同时出现在友人的沙龙里，克利斯朵夫发现了他。那时，奥利维埃正远远地窥视着他，什么话也不说；那天晚上，大约总是安多纳德与奥利维埃在一起了，因为克利斯朵夫在奥利维埃的眼睛里看见了安多纳德。他的确从奥利维埃的目光里猛地想起了安多纳德，于是便穿过客厅，向这个陌生的使者走去，这个使者像年轻的赫耳墨斯⁽²⁷⁾那样给他捎来了一个幸福幽灵那悲怆而温柔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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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拉丁文。

(2) 指每行第一个字母连续，则构成作者、被题献者的名字或标出主题的连词。

(3) 原为意大利文。

(4) 这里有点儿讽刺意味。姓氏前冠“德”为贵族标志，而德维里埃则是一般姓。

(5) 生平不详。

(6) 奥尔努瓦夫人（1650—1705），法国作家，周游过许多国家，以写游记、童话、儿童故事著称。

(7) 伽南是巴勒斯坦和腓尼基地区的古称。

(8) 基督教《圣经》中上帝赐给亚伯拉罕之地，即伽南。

(9) 达拉哈克（1753—1809），法国作曲家。帝政时期很受大众欢迎。

(10) 贝尔东（1767—1844），法国作曲家。

(11) 安德里厄（1682—1738），法国管风琴演奏家和作曲家。

(12) 皮契尼（1728—1800），意大利作曲家。1776年来到巴黎主持意大利歌剧演出，与格鲁克成为对立的两派。

(13) 契玛罗莎（1749—1801），意大利作曲家。

(14) 帕西埃罗（1740—1816），意大利作曲家。当时与契玛罗莎和罗西尼唱对台戏。

(15) 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作曲家。歌剧《塞维利亚理发师》和《威廉·退尔》是他创作的。

(16) 意大利名城，是意大利作曲家佩戈莱西（1710—1736）初涉音乐的地方。

(17) 亦是意大利一城市，是意大利作曲家贝利尼（1801—1835）的故乡。

(18) 法国大革命后，政府拍卖了许多国有资产，被有钱人购得。

(19) 皮尼奥（1852—1914），法国著名钢琴家。

(20) 法语中“圣人”与“健全人”谐音，这里有奚落的意思。

(21) 法国高师学杂费全免，还享有些许补助。

(22) 参见上卷《反抗》。——原注

(23) 俄耳甫斯是古希腊传说中的英雄，有超人的音乐天赋。他出征归来，妻被蛇咬死，他冒险去阴间搭救，音乐与悲伤之情感动了冥王，允许他把妻子带回光明的人世，但离开阴间时不得回顾。这对夫妇爬向通向人间的大门，俄尔甫斯转身与妻子共享重见太阳时的快乐，结果妻子又回到阴间。

(24) 法国国庆节。

(25) 瑞士中部伯尔尼州的城市。

(26) 原为意大利文。

(27) 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宙斯之子，奥林匹亚山的引路使者。

屋内

Ⅰ

我终于有一个朋友了！……终于找到了一个灵魂，使你在痛苦难熬的当儿有个栖身之地；终于找到一个你在惊魂未定之时，可以自由呼吸的温柔的安全之所；那是多么甜美啊！不再是孤单一人，不必永远睁大双眼处处防范，天天熬夜，直到筋疲力尽，向敌人缴械投降！终于有了一个彼此可以肝胆相照的伙伴了。终于能舒坦地歇一下；在你躺下时他守护着，在他睡下时你守护着；终于尝到了保护你所爱的人——那个像个孩子那样把自己托付给你的人——的快乐了。终于体验到了人生最大的快乐，即对朋友能倾心相许，推心置腹，由他来主宰你了。你老了，不中用了，长年累月，背负着生活的重担，让你不胜厌倦，而如今，在朋友的体内你又获得新生，变得年轻而生机勃勃，用他的眼睛去观赏万象更新的世界，用他的感官去攫获转瞬即逝的美好事物，用他的心灵去享受多姿多彩的人生……甚至能与他一起共担苦难……啊！只要能在一起，即便痛苦也是欢乐！

我终于有一个朋友了！他与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永远活在我的心里。我占有了他，也归他所有。我的朋友爱我。我的朋友把我占有了。爱把我俩的灵魂结合在一起了。

在胡山家晚上聚会的次日，克利斯朵夫一醒来，脑子里首先想到的便是奥利维埃·雅南。他产生了一个无法抗拒的愿望，便是要立即见到他。他起床后便出门了。八点钟还没到。清晨是湿润的，有点儿闷人。那是四月的一天，初夏似乎来得过早了些——巴黎上空集聚着水汽，酝酿着暴风骤雨。

奥利维埃住在圣热日维也夫高地下的一条小街上，在植物园附近。房子坐落在这条街的最狭窄处，楼梯设在一个阴暗的院落的最里端，散发出种种难闻的味道。梯级在转角处很陡，微微向墙壁倾斜，墙壁被铅笔涂得脏兮兮的。三层楼上的一个妇女，披了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上衣敞开着，听见有人上楼，打开门，看见克利斯朵夫，又砰地把门关上了。每一层楼有好几个套间，从一个个不严密的门缝里传出了孩子的嬉笑和吵闹声。这里住着一群肮脏而平庸的人，挤在低矮的楼层里，围着一个令人作呕的四方院子。克利斯朵夫看到这一切很心烦，心想：这些人远离田园聚到这里来图什么呢？在乡下，大家至少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他们在巴黎就像在坟墓里苟且偷生似的，对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他登上了奥利维埃住的楼层。一条打结的绳索充作门铃的拉手。克利斯朵夫重重地拉了一下，铃声之后，楼道上的几扇门同时开启了。奥利维埃打开了门。克利斯朵夫看见他那朴实而高雅的衣着猛地一惊。在其他任何场合，他对别人衣着从不敏感，但眼下却给他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惊喜；在混浊污秽的氛围里，奥利维埃更显得可爱和健康。他看着奥利维埃明澈的目光，头天晚上在他心目中的印象又油然而生了。他向奥利维埃伸出手去。奥利维埃受到惊吓，吃吃地说道：

“您，您在这儿！……”

克利斯朵夫只顾得上攫获这个可爱的人在猝不及防惊慌失措之中的神态了，所以笑而不答。他推着奥利维埃进入这唯一一间卧室兼书房的室内。一张小铁床紧靠着窗户旁边的墙，长枕上堆着几个枕垫；还有三把椅子，一张漆成黑色的桌子，一架小钢琴，几书架的书，把房间挤得满满的。房间狭窄，天花又低，而且很暗，可是却折射出室主人那一汪秋水似的目光。一切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像是出自一个女人的手；花瓶里插了几朵玫瑰，使这间屋子平添了些许春色，四周墙壁上挂着佛罗伦萨派老画家的肖像照。

“这么说您是专程来，来看我的？”奥利维埃激动地问了几次。

“唉！只能这样了，”克利斯朵夫说道，“您是不会来看我的。”

“您真这么想？”奥利维埃说道，但他接着又脱口而出：

“是呀，您说得对。不过，这并不等于我不想去。”

“那是什么妨碍您了？”

“因为我太想去了。”

“真是绝妙的理由！”

“这是事实，请别见笑。我担心您不怎么愿意见我哩。”

“我还担心哩。我想见您，就来了。您如不欢迎，我看得出来。”

“您得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哟。”

他俩彼此笑吟吟地打量着。

奥利维埃又说道：

“昨天我犯傻，就怕扫您的兴。我胆小几成病态，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别抱怨自己了。贵国爱说话的人够多的，能碰上一个话不多，即便想说又不敢说的人真是我三生有幸了。”

克利斯朵夫笑了，为自己的俏皮话洋洋自得。

“这么说来，您来看我是因为我寡言少语了？”

“嗯，既因为您寡言少语，又因为您寡言少语的分量。话少有多种原因，我喜欢您那一种，就这样。”

“您怎么会对我产生好感的！您才刚刚见我一面啊。”

“这个嘛，是我个人的事。我判断一个人要不了多长时间。我如在生活中看见一个讨我喜欢的人，就会拿定主意马上去找他，一定得找到他。”

“从未看错人吗？”

“常常看错。”

“也许这一回您又看错了呢。”

“以后再说吧。”

“哦！这样我就完了！您让我的心都凉了。我只要一想到您在观察我，我就会乱了方寸，不知所措了。”

克利斯朵夫感到他很有意思，脉脉含情地看着这张易动感情的脸；奥利维埃的脸色时而泛红，时而泛白，感情变化犹如水面上云彩的倒影。

“感情多么丰富的小家伙啊！”他想道，“像个女人似的。”

他轻轻地碰了一下奥利维埃的膝盖。

“行啦，”他说道，“您以为我是全副武装来对付您的吗？我很不喜欢有些人对朋友作心理分析。我希望的是，两个人都是自由身，真诚相待，毫不掩饰，直来直去，不必羞怯，不必把话永远藏在心里，也别害怕说话前后矛盾；现在喜欢的，过后可以不喜欢，自行其是，这样不是更富有男人气概，对友情更忠诚吗？”

奥利维埃神态肃穆地看着他，答道：

“当然啦，这样更潇洒。可您是强者，而我不是。”

“我相信您也是，”克利斯朵夫说道，“表现方式不同罢了。再说，我来就是为了帮助您成为强者的，只要您愿意。我刚才说过了，现在再坦率地补充一句，即便不是这样，我也喜欢您，至少是现在。”

奥利维埃的脸一直红到颈脖根。他尴尬得一动不动，什么话也接不上去了。

克利斯朵夫朝四周扫了一眼。

“您住得太差了。没有其他房间吗？”

“还有一个堆东西的小间。”

“嗬！简直透不过气来。您怎么能在这儿生活？”

“习惯了。”

“我永远也习惯不了。”

克利斯朵夫解开背心，使劲地呼吸了几口。

奥利维埃走去把窗子完全打开。

“住在城里大概对您不合适，克拉夫特先生。我呢，我没有精力过剩到难受的时候。我只需要一点点空气，到处都能过日子。不过，这里夏天有几个晚上，即便是我也挺难熬的。我真害怕再遇见那样的日子。那几天，我坐在床上，都快闷死了。”

克利斯朵夫看看床上的一摞枕垫和奥利维埃那张疲惫的脸，仿佛看见他在黑暗里喘气的样子。

“离开这儿吧，”他说道，“呆在这里干吗？”

奥利维埃耸耸肩，平淡地答道：

“哦！这里那里不都一样！……”

天花板上响起了沉重的走动声。楼下传来了尖厉的争吵声。街上公共马车不时隆隆驶过，墙壁也被震得嘎嘎响。

“这幢屋子啊，”克利斯朵夫接着说道，“这幢屋子太脏，又闷又热，破破烂烂的太恶心啦，您每天晚上怎么走得进来？难道您不泄气吗？换了我是绝不会住在这里的，我宁愿在桥底下过夜。”

“开始我也挺难受的，与您一样厌恶。我小的时候，大人带我去散步，只要走过居民混杂、破烂肮脏的街，心里就不是滋味。我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就是不敢说出来。我想：‘假如这时发生地震，我就永远死在这个地方了’，我觉得这是最悲惨不过的了。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居然会心甘情愿地住进去，也许还会死在这里的。我当然不该过于挑剔的。我一直厌恶这个地方，但我尽量不朝这方面去想。每次我上楼时，我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嗅而不觉，封闭所有的感官，把自己关进屋里。嗨，瞧那儿，我看得见屋顶上方露出一棵刺槐的树梢，我呆在一个角落里，视线只能落在这棵树上；晚风吹动树身时，我就陷入幻想，以为自己远离了巴黎；有时，细齿状的槐树叶簌簌作响，我觉得林中的松涛声也没那么悠扬。”

“嗯，我想象得出来。”克利斯朵夫说道，“您总是在幻想；可是用丰富的想象去对付生活的嘲讽不是太可惜了吗，这想象力本可以用来创造其他生命的。”

“这不几乎是所有人的命运吗？您本人不也是在愤懑与斗争之中消耗精力吗？”

“我可是另一回事，我天生就如此。您看看我的胳膊和手吧。斗争是我健康的标志。可您，您没有太多的力量，至少表面上如此。”

奥利维埃忧郁地看看自己瘦弱的手腕，说道：

“对，我很弱，一直如此。有什么办法呢？总得活下去吧。”

“您何以为生？”

“授课。”

“什么课？”

“什么都教。替人补习拉丁文、希腊文、历史；帮人复习准备会考，还在一所市立学校教一门道德课。”

“什么课？”

“道德课。”

“什么鬼玩意儿啊？你们学校还上道德课？”

奥利维埃笑了：

“当然啦。”

“有十分钟以上的话可讲吗？”

“我每个礼拜有十二节课呢。”

“那么您是教他们如何学坏？”

“何以见得？”

“欲知何以为善，无需多费口舌。”

“还不如不说为好？”

“当然啦，不说为好。欲从善，不说也行。从善不是一门科学，而是行动。只有那些神经衰弱者才喋喋不休地讨论什么道德；说到道德准则，第一条便是神经不要衰弱。让书呆子见鬼去吧！这些人就像双腿残废的人欲教我如何走路。”

“他们传道的目标不是您哪。您是懂得的，可还有许多人不懂哩！”

“也别管他们。孩子开始在地上爬，慢慢自己就学会走了。无论是手足并用还是两足行走，最重要的是他们在走。”

他在屋内大步流星地从这端走到那端，用不了四步就走到头了。他停在钢琴前，打开琴盖，翻了翻乐谱，按按琴键，说道：

“弹一曲我听听。”

奥利维埃吓了一跳。

“我！”他惊呼道，“多新鲜哪！”

“胡山太太对我说，您对音乐很在行。来吧，弹一曲。”

“在您面前？啊！”他说道，“羞死人啦。”

克利斯朵夫听见这一声出自肺腑的真诚的呼叫，不禁笑了；奥利维埃本人也有点儿尴尬。

“在法国人看来这是一个理由吗？”

奥利维埃还是推托道：

“可为什么，为什么您要我弹呢？”

“我待会儿告诉您吧。弹吧。”

“弹什么？”

“随您的便。”

奥利维埃叹了一口气，坐到钢琴前面，屈从了这个选中他的专制朋友的意志，犹豫再三，开始弹奏一曲莫扎特的B小调柔板。开始，他的手指在颤抖，按键的气力也没有；后来，他渐渐地放松了，以为不过是在重复莫扎特的语言，不知不觉地敞开心扉。音乐是一个不谨慎的红粉知己，她能把你深藏的思想都抖搂出来。在莫扎特的柔板的神圣的意境下，克利斯朵夫听出了不是莫扎特，而是那个在弹奏的陌生朋友的精神风貌：这个易激动、纯洁、多情腼腆的人那忧郁而高远的情调，以及体现在他怯懦而温柔的笑靥里的个性。可当他弹到了爱情的痛苦达于极点而行将崩溃之时，奥利维埃不忍再弹下去了；他的手指沉默了，不再发出声响。他把手从琴键上放下，说道：

“我弹不下去……”

克利斯朵夫站在他身后，弯下腰，一面用胳膊搂住了他，一面把剩下的几个音节弹完，然后对他说道：

“现在，我才听出了您的心声。”

他握住奥利维埃的双手，端详了他好久，终于又说道：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似乎以前见过您……我对您十分熟悉，并且已有好长时间了！”

奥利维埃的嘴唇战抖了，他欲言又止。

克利斯朵夫又凝视了他片刻，无声地对他笑笑，走出去了。

他欢天喜地地走下楼梯。两个流鼻涕的脏孩子与他交臂而过，一个拿着一只大面包，另一个捧了一瓶油。他亲热地在他俩的小脸蛋上拧了一把，又朝牢骚满腹的看门人笑了笑。他在街上边走边哼小调，不知不觉走到卢森堡公园。他在树荫下的一张长凳上躺下，闭上眼睛。一丝风也没有，游人稀少，可以听见时重时轻的喷泉声，沙地上不时有人走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克利斯朵夫慵懒极了，像一条晒太阳的蜥蜴昏昏欲睡；树影已从他脸上移开好久了，他仍然不想动。他的思想七上八下的，他也不想界定在某一个想法上，因为所有的意念都沐浴在幸福的光辉之下了。卢森堡公园的大钟敲响了，他没注意听，朦胧中，他似乎听到敲了十二下，于是一跃而起，发觉在公园已逗留了两个小时，把海茨家的约会也忘了，白白浪费了一个上午。他笑了，吹着唿哨回寓所。他即兴拿一个小贩的叫卖声作了支回旋曲，此刻，即便是忧伤的旋律也带着欢快的情调。他走过家门口的洗衣铺时，像往常那样往铺子里瞥了一眼，看见那个长着一头红褐色头发、皮肤没有光泽、脸被太阳晒得绯红的小姑娘在熨衣服，两只瘦胳膊一直裸到肩胛，衣领敞开着，她也像平时那样放肆地扫了他一眼，而这一次，她的目光并没让他生气。他还是在笑。回到屋里，先前搁下待做的事情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他把帽子、上衣和背心随意乱扔，然后开始工作，那股冲动，仿佛要征服世界似的。他把散了一地的乐谱草稿捡起来，心不在焉地在上面扫了几眼；过了几分钟，他又醺醺欲醉，倦意蒙了，就像在卢森堡公园那样。有两三回，他意识到自己不对劲儿，想振作起来，但没奏效。他轻松愉快地诅咒了几句，终于站起来，走去把头浸在冷水盆里，脑子这才稍稍清醒些。他又在桌前坐下，带着泛泛的笑靥静静地呆着。他想道：

“我这样与谈恋爱又有何区别呢？”

他的思想不自觉地收敛了一点儿，仿佛羞于此事似的。他耸了耸肩，又想道：

“爱是没有两种方式的……或者说，有那么两种：一种是以自己的全部身心去爱；另一种是把爱作为消遣；但愿我的感情不致如此吝啬！”

出于贞德，他不再往下想了，只是感到心里暖意融融。寂静中，他的心唱道：

你是我的，我才成了前所未有的完整的我……

他取出一张纸，心平气和地把心里唱的写到纸上。

他俩决定共租一个套间。克利斯朵夫希望立即搬进去，也不必舍不得那半个月的租金了。奥利维埃比较节俭些，虽说也极希望尽快搬去，但还是提出等到租期到期为止。克利斯朵夫不明白为何要如此精打细算，他像许多人那样，正因为兜里没几个钱，就想花光了拉倒。他猜测奥利维埃在经济上比他更窘迫。一天，克利斯朵夫发现他的朋友一贫如洗，大感意外，于是突然不告而别，过了两个小时又折回来，得意洋洋地把从海茨那里预支的几枚一百苏的角子往桌上一摊。奥利维埃涨红着脸拒绝了。克利斯朵夫很不高兴，竟想赌气把钱扔给一个在院子里拉琴乞讨的意大利人，被奥利维埃阻止了。克利斯朵夫走了，表面上像是很气恼，实际上是恨自己无能，没能让奥利维埃拿下这点儿钱，不过朋友的一封信又使他转忧为喜了。奥利维埃把他嘴上说不出的话都在笔端上表述了；他讲了认识克利斯朵夫有多高兴，克利斯朵夫愿为他效力，又使他多么激动。克利斯朵夫立即回了一封热情洋溢、疯疯傻傻的信，让人联想到他在十五岁上写给朋友奥托的那些信。满纸一派胡言⁽¹⁾，东拉西扯，用法文、德文进行文字游戏，甚至用音符来表达。

他们终于在新居安顿下了。他俩找的寓所在蒙巴那斯区，靠近唐菲尔广场；那是一座老房子，他俩在五楼租了一个三室带一个厨房的套间，房间很小，临窗有一个小花园，四面围着高墙。从五楼望去，目光越过对面稍矮的一堵墙，落到修道院的一个大花园里；其时在巴黎，这样的修道院为数不少。只是深藏一隅，不为人所知罢了。花园的一条条小径旷无一人。参天古树比卢森堡公园的树木更浓密、更高大，在阳光下微微摇曳；一群群鸟儿在歌唱；黎明，先是乌鸫的笛声，继而是雀儿叽叽喳喳带有节奏的合唱；傍晚，到了夏日，雨燕刺破光灿灿的薄暮，在天上游弋，发出悦耳动人的鸣叫声。而入夜，月光下则是癞蛤蟆的天下了，它们那玉珠落盘般的清唱，就如在池塘的水面上升起的一串串水泡。载重马车不时辘辘驶过，把老屋震得晃悠悠的，像大地发着高烧在抽搐似的，否则，人们也许会忘记是置身于巴黎了。

其中一个房间稍大些也稍顺眼些。于是两朋友便争着让对方住。最后只得抓阄，这个主意是克利斯朵夫出的，他居然也作了一回弊，让对方赢了，他可从未料到自己还有这一手。

他俩过上了一段无上幸福的日子。幸福并不存在于一件什么具体的事情上，而是无处不存在；幸福沉浸在他们所有的思想和行动之中，一刻也离不开他们。

在这友谊的蜜月之中，最初那无言而隽永的快乐，只有在“大千世界中得一知己”的人才能体会到。

他俩不大说话，也不大敢说话；他俩只需感到彼此生活在一起，偶尔看上一眼，在长久沉默之后说上这么一言半语，证实两人想到一块儿去就心满意足了。他俩无需问询，甚至无需彼此瞧着，因为时时都可看清对方的灵魂。彼此相爱的人会不知不觉地让自己去适应对方的一切，他们实在不愿意伤着对方，并想成为对方的化身，因此能凭着神秘的悟性，看透对方难以察觉的心理活动。朋友之间是透明的，因此他们彼此能赤诚相见，肝胆相照，举手投足、所思所想都在互相模仿，直到某一天，种族的特性，那股深邃的力突然爆发，扯断了两人情谊的纽带为止。

克利斯朵夫说话轻声轻气，悄悄走路，就担心打扰隔壁房间里喜静的奥利维埃；友谊使奥利维埃整个儿变了一个人；他变得前所未有的开朗、自信，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他十分喜欢克利斯朵夫。此刻奥利维埃完全可以滥用克利斯朵夫对他的友情而对他气使颐指，但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样的幸福，倘若他真的这样做，会羞愧万分的，因为他认为克利斯朵夫比自己高明，而决没想到克利斯朵夫也与他同样谦恭。他俩由于彼此深深相爱，所以才产生了谦恭的心理，这使他俩在一起更加甜甜蜜蜜了。一个人感觉到自己在朋友的心目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地位，即便意识到自己不配，心里也是挺舒适的。总之，他俩各自都由衷地感激对方。

奥利维埃早把自己的书与克利斯朵夫的书放在一起，不分你的我的了。每当他提到其中的一本时，他不说“我的书”，而是“我们的书”。只有一小部分物件他是保留的，没并入公共财产之中，那是姐姐生前用过的东西，这些能使他睹物思人。爱心使克利斯朵夫变得机灵多了，他很快便发现了这个细节，可就是不明白原因何在。他从来不敢向奥利维埃问起他的亲人，他知道奥利维埃早就失去双亲了，但出于自尊，不愿探究朋友的隐私；此外，他也担心这样会勾起他对往事痛苦的回忆。他甚至胆怯到不敢细看奥利维埃放在桌上的照片，虽然他很想仔细瞧瞧。照片上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姿态庄重，还有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女孩，脚下趴着一条长毛垂耳的大猎犬。

搬进新居两三个月之后，奥利维埃着了凉，不得不卧床休息。克利斯朵夫动了慈母心，十分关切周全地照料他，医生前来看奥利维埃，诊断出他的肺尖上有炎症，嘱咐克利斯朵夫用碘擦病人的背。克利斯朵夫悉心护理时，发现奥利维埃的颈脖上挂着一块圣牌。他对奥利维埃相当了解，知道他比自己更不信教，禁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奥利维埃的脸红了。他说道：

“这是一个纪念物，我可怜的姐姐安多纳德在临终时戴着它。”

克利斯朵夫打了一个哆嗦。安多纳德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闪了一下。

“安多纳德？”他问道。

“我的姐姐。”奥利维埃答道。

克利斯朵夫念念有词地说道：

“安多纳德……安多纳德·雅南……她是您的姐姐？……可是，”他看着放在桌上的照片又说道，“她很小的时候就离您而去了？”

奥利维埃惨笑了一下说道：

“这是她童年的照片。天哪！我就这么一张……她去世那年是二十五岁。”

“哦！”克利斯朵夫激动地说道，“她在德国呆过是吗？”

奥利维埃点点头。

克利斯朵夫紧握奥利维埃的双手。

“我认识她！”他说道。

“我知道。”奥利维埃说道。

他上前搂住克利斯朵夫的颈脖。

“可怜的姑娘！可怜的姑娘！”克利斯朵夫喃喃自语道。

他俩都哭了。

克利斯朵夫想到奥利维埃有病在身。他慰抚他，让他把臂肘放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他的肩头，慈母般地擦拭他的眼泪，坐在他的床头看着他。

“怪不得我对你面熟哩。”他说道。“我们见面的那天晚上我就认出你来了。”

（他不知是与面前的这个朋友说话，还是与那个已故世的姑娘说话。）

“可你，”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你事前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呢？”

安多纳德灵魂再现，借用奥利维埃的眼神说道：

“我说不出口，该由你说。”

他俩沉默了片刻；奥利维埃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让克利斯朵夫握着自己的手，在静夜中，向他缓缓地诉说了安多纳德的一生；可他没把不该说的——即藏在她内心的秘密——说出来，也许克利斯朵夫也已猜到了三分。

自那之后，他俩便沐浴在安多纳德的灵魂之中了。

他俩在一起时，她就与他们做伴。他们无需特地去想她，只要想到一块儿去的事情，必有她的影子存在。连系这两颗心的纽带便是对她的爱。

奥利维埃常常勾忆起姐姐，都是一些无首无尾的吉光片羽，一鳞半爪的往事。这些，就如一道倏然而逝的光芒似的把安多纳德羞怯而雅致的举止、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谦抑的笑貌、沉思时恬静的神态都闪现出来了。克利斯朵夫默默地听着，那个冥冥之中的女友的光彩已穿透了他的灵魂。他天生比任何其他人更容易汲取生命的乳汁，因此他能从奥利维埃的话音中听出他本人听不见的深邃的回声；也比奥利维埃更容易吸收已故的姑娘的精灵。

他在奥利维埃身边本能地取代了安多纳德的位置。看见这个笨拙的德国人无意中像安多纳德那样对奥利维埃悉心照料，殷勤体贴，真令人感动。有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爱奥利维埃而爱安多纳德呢，还是相反。他出于情感的需要，带上了鲜花，偷偷地给安多纳德上坟。奥利维埃一直没有发觉。一天，他在安多纳德坟上看见鲜花，才真相大白，不过他还不能完全肯定克利斯朵夫是否去过。他怯生生地想探克利斯朵夫的口气，克利斯朵夫却突然岔开话题，因为他不想让奥利维埃知道这件事；直到有一天，在伊伏里公墓他俩相遇时，他才无法回避事实。

奥利维埃则给克利斯朵夫的母亲写信，也不让他知道。他给路易莎捎去她儿子的消息，说到自己有多喜欢克利斯朵夫，又有多钦佩他。路易莎给奥利维埃回了一些信，措词不当而谦恭有加，对他感激不尽；她提到儿子时，始终把他当成孩子看待。

他俩相亲相爱地度过了一个寡言少语的时期，这是一段恬静、美妙又幸福得不知所以然的时光，此后，他俩的话匣子打开了。他们可以几小时几小时地交谈，探索朋友的精神风貌。

他俩在禀性上差异很大，但又都纯洁无瑕。他俩惟其本质相同又各有特色，才会如此相爱。

奥利维埃性情软弱，身体单薄，无法与困难作斗争。他遇到障碍便会退缩，这倒不是出于害怕，而是有点儿羞怯，更主要的原因则是，他厌恶用粗暴或粗俗的手段去获取成功。他替人补课，写些艺术方面的书籍维持生计，稿酬照例少得可怜；他难得也为杂志写点文章，都是些应时之作，总是写一点他不大感兴趣的题材；别人从不要求他发挥自己所长：他明明是诗人，却要他写评论；他是音乐行家，却要他谈绘画；他也知道自己只能写一些浮浅的东西大家才爱看；这样，他只好对芸芸众生说一些他们能听懂的话了。结果他还是厌烦了，拒绝再写。他倒是愿意为几家小杂志写点东西的，虽说得不到报酬，但像许许多多年轻人那样，他对这些杂志情有独钟，因为他能在上面自由发挥。也只有在这些文章中他才显示出生存的价值。

他性情温和，彬彬有礼，表面上很有耐心，其实却敏感得可怕。他听见一句稍稍尖刻的话会气得热血奔腾；看见世上的不公就惊慌不安，为自己也为他人愤愤不平。几个世纪前发生的一些丑恶的史实仍使他痛心疾首，仿佛他本人也深受其害似的。他想到那些忍辱负重的人的苦难，脸就变色，心就战抖，痛苦极了，可是他同情的人与他已经隔了多少个世纪风云了。倘若他目睹人间的不公，就会怒火中烧，气得浑身战抖，有时能气出病来，彻夜不眠。正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弱点，所以强作镇静；譬如说，他一生气就知道自己会掌握不住分寸，说出一些别人不能原谅的话。克利斯朵夫性情粗暴，但相比之下别人更怨恨奥利维埃，因为奥利维埃冲动时似乎更易暴露内心的想法，这倒是事实。他判断人不像克利斯朵夫那么盲目偏激，毫不掺杂想象的成分，而是一针见血。这是人们最不能原谅之处。于是他就三缄其口，知道争论无用，就避免争辩。他压制自己，心情抑郁，更为自己的胆怯而烦恼，有时他竟至违背自己的心愿，不仅怯于痛陈己见，甚至还会反悔道歉，如同与列维葛尔说到克利斯朵夫的那次争论那样。他对社会、对自己有个定见之前，不知要经过多少次的绝望和失望。少年时代，他任情使性，时而激动时而灰心，而且转变得非常突兀。他感到最愉快的时候，居然会想到忧愁在窥视着他。果不其然，忧愁不宣而至，把他折腾得够呛。忧愁就忧愁呗，他还自怨自艾，责备自己的所言所行，责备自己的正直，并且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批判自己。这时，他的心在胸膛里狂跳，自己折磨自己，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自安多纳德去世后，也许多亏了几个已故亲人放射出平和安详的光芒，多亏了那让病人看了眼明心亮的曙光，他终于从迷茫混沌中解脱出来，或者至少说，已甘于从命，能驾驭自己的情绪了。很少有人能猜出他心灵痛苦的历程。他掩饰住自己羞于见人的内心秘密，也把他那个羸弱多病的躯体引发出的失常的骚动深藏不露，凭着他那自由的思想和明晰的哲学使自己免于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虽说不能完全控制住自己，但至少能“在骚动不已的内心始终保持精神总体的平衡”。

克利斯朵夫对他的禀性很有感触。他是在奥利维埃的眼神里看出来的。奥利维埃很有悟性，思想开阔，感情细腻，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不否定，对什么都不记恨，以博大宽宏的胸怀看待社会：这种世事洞明的禀赋是他的无价之宝，使他始终能以一颗好奇的心去体味层出不穷的新鲜事儿。他对万事都放得下，看得开，能够主宰自己，因而也就忘掉了自身的软弱和烦恼。他甚至能以哲学的高度，用幽默、怜悯的目光，温情脉脉地看待自己随时会化为尘土的多难的躯体；这样的人就不会老是关注着自己的生命，而是会更加热衷于关注生命本身的意义。奥利维埃把在行动中节省下来的全部精力都倾注在爱情和智慧上了。他自身没有足够的养分维持自己的生命。他是一株常春藤，需要攀援。他只有在奉献时才最为绚丽多彩。他有一个女性的灵魂，需要爱和被爱。他是为克利斯朵夫而生的。历来都有一群高贵而可爱的朋友为伟大的艺术家作陪衬，自己似乎也得益于他们伟大的灵魂而生机盎然，如贝尔脱拉费奥之于达·芬奇，加伐利埃之于米开朗琪罗；翁布里亚的乡亲们之于年轻的拉斐尔，阿尔·范·海尔德忠于衰老潦倒的伦勃朗；他们虽没有他们的主人伟大，但主人心灵里一切高尚和纯洁的东西在他们的朋友的精神上似乎更能得到体现。他们才是天才理想的伙伴，如同奥利维埃之于克利斯朵夫。

他们的友谊对他俩都功德无量。只要有对方在身边，生命便有了全部价值；活着是为了友谊，捍卫生命的完整使之不受时间的消融也是为了友谊。

他俩取长补短，相得益彰。奥利维埃明晰事理，体质虚弱；克利斯朵夫性格坚强却内心骚动。一个是瞎子，一个是瘫子。如今，他俩走到一处，都感到无比充实。奥利维埃在克利斯朵夫的荫护下又产生了进取向上的热情。克利斯朵夫生机勃勃，体格强健，精力旺盛，即便在痛苦、屈辱和仇恨时也不屈不挠，他把这些品质灌注了一小部分到奥利维埃的身上了。依据天才的逻辑，克利斯朵夫自然比奥利维埃高出一筹，他有所给予，但在情感的领域里，他得到的永远多于付出的，因为我被人称为狮子⁽²⁾，因为他是天才啊，所谓天才，一半在于懂得如何吸收周围一切伟大的养分，而使自己变得更加伟大。民间有个说法，叫做财富往富人口袋里装，那么力量也自然归于强者。克利斯朵夫以奥利维埃的思想滋润自己；他吸收了奥利维埃那理性下的坦荡、豁达的思想和客观观察事物的方法，这种方法使他能潜移默化地理解事物，继而凌驾其上。更有甚者，他的朋友的这些德性一旦移植到他的身上，等于移植到一块更加肥沃的土地上，使之成长得更加茂盛丰美了。

他俩因各自发现对方的长处而欢欣不已。每个人都贡献出无穷的富源，而他们在彼此认识之前都没意识到：那可是各自民族的精神财富哟。奥利维埃贡献出法国文化的底蕴和精神的力量；克利斯朵夫则贡献出德国的音乐素养和对大自然的特殊敏感。

克利斯朵夫不明白奥利维埃怎么会是法国人。他的这位朋友与他以往看见的所有法国人大不相同！在遇到他之前，克利斯朵夫几乎以为吕西安·列维葛尔代表着典型的近代法国精神，其实他丑化了法国。如今，奥利维埃生动地向他证明巴黎确实存在着比吕西安·列维葛尔思想更加自由的精英，而且还不失纯洁与坚忍。克利斯朵夫想向奥列维埃表明他姐姐和他本人不会是纯粹的法国人。

“可怜的朋友，”奥利维埃对他说道，“你对法国又有几多了解？”

克利斯朵夫反驳道，他为了解法国已费了不少心血，并且列举了他在斯蒂芬和胡山家的沙龙里看见的所有法国人：一些犹太人、比利时人、卢森堡人、美国人、俄国人、地中海东岸地区的人，当然不时也会出现几个真正的法国人。

“这正是我想说的，”奥利维埃说道，“你没见过一个真正的法国人。你说的都是一群浪荡子，贪图享乐的动物，他们不是法国人，而是寻欢作乐之徒、政客和无用之辈。他们的骚动只是悬浮在法国民族之上，完全没有扎根于这个民族。你看见的只是被秋天的美景和丰盛的果园吸引来的不可胜数的黄蜂，却没有发现忙碌的蜂房、辛劳的城市和学习钻研的热情。”

“请原谅，”克利斯朵夫说道，“我是领教过你们的知识精英的。”

“什么？两三打文人吗？这就说到点子上了！在这个以科技和行动作为主流的时代里，文学成了一个民族的表层思想。就文学本身而言，你看见的也只是剧院，这些豪华剧院是为住在国际大酒店的富有的主顾们服务的国际性的厨房。巴黎的剧院吗？你以为一个劳动者会知道里面在演什么吗？巴斯德⁽³⁾一生就没上过十次戏院！你像所有外国人一样，过于看重我们的小说、街头戏剧和政客的阴谋诡计了……你如愿意，我要让你瞧瞧那些从未涉足戏院的巴黎少女，那些从来不关心政治的男子，他们都是知识分子啊。你没见过我们的科学家和诗人。你也没见过在默默无闻从事创作的孤高的艺术家和我们革命志士燃起的熊熊的烈火。你既没见过一个伟大的信仰者，也没见过一个伟大的无神论者。至于平民百姓，则更别谈了。你除了那个照顾你的贫穷的女人而外，对老百姓又有多少了解？你又如何能看见他们呢？住在三四层楼以上的巴黎人⁽⁴⁾，你认识几个？倘若你不认识他们，你就不了解法国。你不了解在贫民住宅区、巴黎的顶阁上，或是静悄悄地在外省生活着的勇敢而真诚的人们，他们一生都为信仰而活着，每天都在做出牺牲。这一小群清心寡欲的人在法国每个时代都有，从人数上说是“少”的，但精神却是伟大的，他们几乎默默无闻，没有大的作为，可却汇聚着法国全部力量——潜在却是持久的力量，然而那些所谓的精英却无时无刻不在腐烂和再生……你如看见某个法国人不是为追求享乐而不惜一切代价，而是为了实现或效忠一个信仰而活着，会感到惊讶吧？有成千上万个人像我这样，比我更有价值、更虔诚、更谦卑，他们鞠躬尽瘁，坚定不移地为一个理想，为一个没有回音的天主效忠。你不认识那些卑微的人们，他们省吃俭用，按部就班，含辛茹苦，心安理得，然而在他们心底里都埋着火种；这是一群往昔为保卫家园与自私自利的大人物抗争而做出牺牲的平民百姓，他们的杰出代表便是蓝眼睛老沃邦⁽⁵⁾。你既不了解平民百姓，也不了解精英阶层。如同我们忠实的朋友、好比同伴那样呵护着我们的书籍很多，你读过一本吗？你知道我们年轻的杂志之所以能生存，其中又体现了多少忠诚和信仰？你想过没有，那些谦谦君子便是我们的太阳，它的熠熠光辉让一大批伪诈之徒胆寒心惊吗？他们不敢正面反抗，只能在谦谦君子面前点头哈腰，以便更能轻而易举地出卖他们。伪诈小人本质上是奴隶，而所谓的奴隶本质上又是主人。你只认识几个奴隶，而不了解真正的主人……你看见我们在斗争，以为只是意气用事，而看不清其实质所在。你看见了阳光的影子和反光，而看不见真正的阳光，那便是我们的传统精神。你曾否设法了解它呢？你曾否对我们的英雄业绩，巴黎公社时代的十字军有所了解呢？你曾否看清了法国精神的悲剧所在呢？你曾否对帕斯卡尔渊博的知识作一些思考呢？一个民族上千年来不断在行动、在创造，以哥特艺术、古典主义和大革命思潮影响了整个世界；这个民族无数次经过火的考验，从中得到锻炼，但从没灭绝，一次又一次死而复生，对这样的民族又怎能妄加臧否呢！……你们所有的同胞还不是都一样吗。你的同胞来到我们这里只看见一些腐蚀我们的寄生虫，文学、政治、金融界的投机者，以及他们的供应商、主顾和娼妓；你们依据这些吞噬法兰西的恶棍来看这个国家。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受压迫的真正的法国，想到外省的民俗风情，想到这个勤勉的民族，他们对短命的主子们的闹剧根本不在乎……是啊，你们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是可以理解的，我不会责备你们；你们又如何能知道呢？就连法国人对法国也不甚了了。我们之中最优秀的人遭到禁锢，成了我们自己的国土上的囚犯……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所受的痛苦，我们对民族的精英特别珍惜，把从那儿汲取的光辉当做圣物保存在心中，以生命去保护它，使其不受敌人的风暴摧残，他们千方百计地要扑灭它……我们孤立无援，尽闻到周围散发出来的异族的乌烟瘴气，他们如同一群苍蝇纷纷来玷污我们的思想，那可憎的蛆虫腐蚀我们的理智，玷污我们的心灵；那些本该以保护我们为天职的人却背叛了我们；我们的向导、愚蠢又怯懦的批评家只知一味地对敌人献媚邀宠，求他们原谅自己成为我们民族的一员；我们也被自己的同胞抛弃了，他们不关心我们，甚至不认识我们……我们又有什么办法让他们了解我们呢？我们没法去接近他们……啊！这才是最难堪的事情！我们明明知道在法国有成千上万个人与我们的思想一致，我们也知道我们是代表他们说话，可就是不能使他们听到我们的声音！敌人控制了一切：报纸、杂志、戏剧……舆论界不谈思想，要不就是把它当成娱乐的工具，或是党派的武器。党派社团把一切都封杀了，只有自卑自贱的人才有自由的空间。贫困、过度的劳累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政客只知道聚财敛富，只对他们能收买的无产者感兴趣。有产者既冷漠又自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死去而不闻不问。我们的民众不了解我们；即使那些与我们在同一战壕里战斗的人们，因为也像我们一样被封闭禁锢，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而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可诅咒的巴黎啊！当然啦，巴黎也做了些好事，把法国所有的思想力量都汇拢在一起了。但它做的坏事起码不比所做的好事少；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里，好事也会转为坏事的；只要一批伪劣的所谓精英分子控制巴黎，借助舆论到处宣扬，法国的其他声音就被窒息了。更有甚者，法国老百姓也糊里糊涂，他们噤若寒蝉，不敢亮出自己的思想……以前，我对这种现象十分痛心。不过现在，克利斯朵夫，我也习以为常了。我明白自己有多大能耐，民众有多大能耐，我们只有等待洪水退下去。这股洪水动摇不了法兰西质地优良的基石。在与洪水俱来的污泥之下，我将让你触摸到这块基石。眼下，这块基石已经处处初露端倪了。”

克利斯朵夫发现了理想主义的巨大威力，它活跃了同时代的法国诗人、音乐家和科学家的思想。当朝的宠儿们大肆喧嚷他们粗鄙的享乐主义，压制了法国真正的思想，而代表法国思想的人们，因其境界高远，不屑于与这帮社会渣滓刺耳的喧嚣声一争高下，为了自身，也为了他们心目中的天主，继续唱着自己那热情而含蓄的歌。他们似乎为了逃避外界可厌的喧闹声，干脆退隐到象牙之塔里不露面了。

诗人是一个美丽的字眼，被报刊和学院滥用了，它专指那些追求名利的唠叨者，而真正的诗人瞧不起那些假诗人粗鄙的修辞与低劣的写实主义，认为他们只能触及事物的表象而不能揭示其本质，于是退隐到灵魂中去，用神秘的幻觉去表现思想和形式的王国，如同深入湖中的瀑布染上了内心世界的色彩。他们为重现世界而冥思苦想出的理想主义的色彩过于浓烈，从而使他们脱离了群众。克利斯朵夫本人也开始迷惑了。在“广场集市”之后，反差实在太大了，他如同从耀眼的日光下的愤怒的人群中走出，突然进入沉寂的黑夜之中。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看不见了。最初，他凭着对生命炽热的爱，对两者之间的反差很反感。外面群情激昂，如奔腾的江河，震撼了法国，撼动了人类。乍一看，在艺术领域却安然无事。于是他向奥利维埃问道：

“你们德雷福斯事件⁽⁶⁾动天地泣鬼神，但在这漩涡之中的诗人又在哪儿？此时，有宗教信仰的人们的心灵中正进行着教会权威与争取思想自由的冲突，这是数百年来人类最壮观的战斗，而反映这人类良知的神圣而悲壮历程的诗人又在哪儿？工人大众准备战斗，一些民族在消亡，另一些民族又获得新生，亚美尼亚人被杀戮，亚洲从千年沉睡中惊起，推倒了欧洲的守门人——莫斯科巨人；土耳其如同亚当那样睁开了眼睛看世界；人类征服了空间，古老的土地在我们脚下吱嘎作响，终于开裂了；它把整个民族吞噬了……所有这些奇迹发生在二十年间，足足够写出二十本像《伊利亚特》那样的鸿篇巨构，那么，在这些诗人的诗集里，哪有火的痕迹？难道唯有他们看不到那诗意般的世界吗？”

“请耐心点儿，朋友，耐心点儿！”奥利维埃对他说道，“安静，别出声，听吧……”

这时，世界车轴的转动声渐渐消隐了；在街道上轰然作响的行动的巨轮亦消失在远方。静谧之中响起了神圣的赞歌：

蜜蜂嗡嗡，菩提吐芬……

风以金唇轻吻着大地……

霏霏雨丝夹带着玫瑰的芳香。

于是传来了诗人在柱顶上雕凿盆饰的嘣嘣声，那是：

化单纯为细腻和庄严；

诗人为表现严肃而欢快的生活，则用：

金色的短笛和紫檀的长箫；

为表现宗教的喜悦和灵魂信仰的甘泉，则唱出：

他们把一切阴影都看成光明；

而为表现能慰抚你，让你微笑的一吐为快的痛楚，则形容成：

在他庄严的容颜上，

放射出一道神奇的光芒……

以及

在温柔的大眼里藏着恬静的死神。

这部交响乐是由多种纯净的声部组成的。其中没有一个可以像伟大高乃依和雨果的后代那样奏出响亮而宏伟的声响，然而它们的合奏却更加深刻，更加层次分明！那是当今欧洲最丰富的音乐。

克利斯朵夫已不再出声，奥利维埃对他说：

“现在你明白了吧？”

这回，轮到克利斯朵夫向他示意，要他别说话了。虽说他更喜爱阳刚的音乐，但他还是在倾听着灵魂的森林和溪水发出的喁喁声。它们在民众转瞬即逝的刀光剑影中，在歌唱着大自然永恒的青春，那

美所赐予的温和善良。

当人类

惊恐万状，悲天怆地地

在贫瘠而黑暗的田野上打转时，

当千百万个生灵彼此为夺取一点一滴血腥的自由时，溪水和森林却在反复吟唱：

自由！……自由！……圣哉，圣哉……

诗人也没有在明哲保身的梦乡里沉睡，在他们的心田里，既不缺少悲壮的声音，也不缺少自豪、爱情和焦虑的声音。

这是如醉若痴的狂飙，

挟带着粗犷的力或是深沉的爱，

那是骚动不已的力量，是魅力无穷的史诗，他们歌颂民众的激情，人与人之间、气喘吁吁的劳动者之间的斗争，

如金如墨的脸庞在黑暗和迷雾中显现，

瞬间，紧张的肌肉和躬曲的背脊，

又出现在烈焰和铁砧周围……

是他们铸造着未来的城市。

耀眼而深沉的光照亮着“冷静的智慧”，那是孤独的灵魂苦涩而悲壮的闪现，他们孤注一掷又痛快淋漓地在锤炼着自己。

这些理想主义者的特征在德国人看来却更加具有德国情调，但他们无一不热爱“法兰西优雅的谈吐”，诗歌里亦流淌着希腊神话的乳汁。法兰西的景物和日常生活有如神助，在他们的眼瞳里都变成了雅典的海市蜃楼。二十世纪的法国人似乎都依附着古代的灵魂，欲显现其美丽的胴体，还需脱下身上那现代的袈裟才成。

从法国诗歌的总体上散发出一股积淀了数百年而成熟了的丰富的文明的芬芳，那是在欧洲其他任何地方都难以寻觅的。任何人闻过这股芬芳都不能释怀。这股芬芳吸引了世界上所有国家的艺术家，使他们变成了不容置疑的法国诗人；而世上没有比盎格鲁撒克逊人、弗拉芒人和希腊人更虔诚地崇拜法国的古典艺术了。

克利斯朵夫在奥利维埃的指引下，身心被法国诗神沉思的美所浸淫，虽说以他的品位来看，他还是觉得这个贵族小美人过于聪慧了，他更喜欢一个美丽、单纯、健全、硕健的平民女子，她没什么思想，仅有一片爱心。

所有法国艺术都散发出美人的香气⁽⁷⁾，这种香气如同被秋阳温暖过的林中发出的成熟的草莓的味道。音乐则是这些藏匿在草丛中的一枚小草莓。克利斯朵夫习惯于家乡那茂盛繁密的丛林，因此一开始与小花小草擦肩而过而视而不见；可眼下，淡雅的香味使他不免回头凝眸，并且借助奥利维埃，这才发现在那些妄称音乐的荆棘和枯枝丛中，还真有一小帮音乐家在创造纤细而精巧的艺术。在菜地上、在民主旗帜下的工厂的烟雾中、在圣德尼平原的中心地带，确有一群优哉游哉的野兽在一小块圣洁的林木中手舞足蹈。克利斯朵夫不无惊奇地聆听着他们略带嘲讽意味的、清朗亮丽的笛声，与他先前听见过的音乐毫无共通之处：

我只要一支小小的芦苇，

就能使疯长的野草战栗；

还有那整个草原、纤弱的杨柳，

以及同在歌唱的小溪。

我只要一支小小的芦苇，

就能让整个森林齐声欢唱……

这些钢琴小品、歌曲和法国的室内音乐，德国的艺术家对此向来不以为然，就连克利斯朵夫也不重视其中的富有诗意的技巧，但在艺术家表面上玩玩弄弄的优雅和慵懒的情调感染下，他开始窥见到莱茵河对岸的人们⁽⁸⁾无从领会的刻意求新的热忱和灵魂的躁动，法国音乐家在他们艺术的未开垦的处女地上寻觅孕育未来的种子。正当德国音乐家在父辈的领地上固步自封，并且声称世界各国不可能逾越他们攀登上的高峰时，人类却继续在前进；而法国人则首当其冲去寻求新的天地；探求那已经熄灭和正在燃起的太阳；寻访消失了的希腊和沉睡了数世纪，在光明下睁开大眼，抱着无穷梦想的远东。西方音乐一向受章法和传统思维束缚，而法国艺术家却打开了古老模式的闸门，让人间所有的水都汇聚在凡尔赛宫的池塘里，即：民间的旋律和节奏、异国和古代的音阶、新的或是翻新的音程。在他们之前，他们的同胞，印象派的画师们已经替眼睛开辟了一个崭新天地，他们是发现光线的哥伦布；法国的音乐家们像他们的同胞一样，也在殚精竭虑地幻想征服音响的世界；他们在音响的神秘领地上探幽觅胜，走得更远，终于在内心的海洋里发现了陌生的陆地。不过，他们极有可能征服后就弃之，因为这是他们的本色，甘愿为世人开路。

克利斯朵夫很欣赏这种音乐的创造力，它复兴才不久，却已经走在世界的前沿了。这个雅致、纤巧的小美人该有多大的魄力啊！从前，他对法国音乐的褊狭已有定见，现在也变得宽容多了。只有什么也不干的人才不会犯错误。然而，探索真理的过程中犯下的错误比之过时的真理更具活力。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所作的努力是令人瞩目的。奥利维埃向克利斯朵夫指出法国近三十年来创作的作品，以及他们为了使自一八七年之前就已一蹶不振的法国音乐重振雄风所付出的代价；那时，他们没有系统的交响乐，没有深厚的文化素养，没有传统，没有大师，没有听众；只有柏辽兹一个人在撑着，何况他也赍志而殁了。现在，克利斯朵夫对这些振兴民族的艺术家充满了敬意，他不会再讥讽他们狭隘的美学思想或是缺乏才华了。他们创造的不止是一部作品，而是一个音乐的民族。在塑造新一代法国音乐的伟大工匠之中，有一个人是格外亲切的，那就是凯撒·弗兰克；他在看到自己孜孜以求的胜利来到之前已经溘然长逝；他像老许茨一样，在法国艺术凋零的年代里，坚守信念，继承了民族的天才。这是摄人魂魄的奇迹：在骄奢淫逸的巴黎，这个天使般的大师，音乐的圣徒，在贫困中默默地辛劳了一生，居然以顽强的毅力保留着清明纯净的心境，使之不受环境的污染，而他那谦抑的微笑却使作品放出慈爱的光辉……

克利斯朵夫对法国深层次的精神实质全然无知，看见这位伟大的艺术家在一群没有信仰的百姓之中仍坚持信念，认为这个现象几乎是天方夜谭了。

奥利维埃微微耸了耸肩，问他在欧洲哪个国家能找到一个画家像清教徒式的弗朗索瓦·米勒那样强烈地感受到《圣经》气息的；同样也找不到一个科学家像头脑清醒的巴斯德那样在科学中更加渗透热忱而谦抑的信念的；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匍匐在“无限”的信念之前，一旦这个信念整个儿占有了他的灵魂，“他便极度地烦躁不安，向理性求救，因为他几乎与帕斯卡尔一样要为崇高的信念而发狂了”。天主教义对米勒的英勇的写实主义，以及对巴斯德热衷的理性都不构成障碍，后者迈着稳健的步伐，走遍“原始的自然群体，无限小的黑洞宇宙，以及生命起源的最深奥的领域”，而不会走错一步。他俩都来自外省的平民家庭，在那里汲取了永远孕育着法兰西大地的信念，几个蛊惑民心的政客否认也是徒劳。奥利维埃对这个信念十分熟悉，因为这是他与生俱来的。

他又向克利斯朵夫指出已酝酿二十五年之久的天主教可歌可泣的改革运动，并指出法国的基督教徒殚心竭虑试图把理性、自由和生命合而为一；这些可敬可爱的教徒，正如他们之中一个所说，大无畏地“接受了人道的洗礼”，他们要求天主教亦享有理解一切，与所有虔诚的思想结合的权利，因为“所有虔诚的思想，即便是错误的，也是神圣的”；成千上万个年轻基督教徒有一个共同心愿，组成一个自由、纯洁、友爱的基督教共和国，向所有善良的人们开放；他们虽然横遭诽谤，被斥为异端邪说，又遭到左派和右派的恶意攻击（特别是右派），把他们中间的伟大基督徒当做靶子，但这一小股思想先进分子仍然头脑清醒，坚韧不拔，在通向未来的崎岖小道上继续前进，因为他们知道，不用血和泪构筑的东西是不会持久的。

这种富有生命力的理想主义和激烈的自由主义气息也活跃了法国的其他宗教，为耶稣教和犹太教的巨大的麻木的躯体注入了新鲜血液。所有人都带着崇高的使命感，努力创造一个自由人的宗教，并且仍然保持虔诚的热情和高度的理性。

这种宗教狂热并非为宗教所特有，它也是革命运动的灵魂。这里便有些悲壮的意味了。克利斯朵夫在此之前仅仅看到了卑劣的社会主义，他们总是在饥饿的顾客面前夸夸其谈，让他们去做幼稚而鄙俗的幸福梦，或者说得更直率些，就是人人开心的美梦，照他们的说法，一旦政权到手，科学便能给予人们这一些。克利斯朵夫看见，与这些令人作呕的乐观主义相对立的，还有一些精英人物在进行神秘而激烈的对抗，他们在战斗中领导着加入工会的工人们。他们鼓动“战争，战争才能创造崇高，只有战争才能赋予奄奄一息的世界一个意义，一个目标和一种理想”。这些伟大的革命者鄙视“小资产阶级的、商业性的、温和的、英国式的”社会主义，提出了一个与之对立的壮美的宇宙新观念，“对抗便是法则”；牺牲、牺牲个人、勇于牺牲便是它的生命之源。康德和尼采以激烈的行动实践着他们好斗的神秘主义理论，倘若你大胆设想，在领袖们的驱使下，向旧社会宣战的大军也在实践这种理论的话，那么这些崇拜高尚的革命者也该令人刮目相看了，他们动人的悲观主义色彩、轰轰烈烈的一生、对战争和牺牲的大无畏精神，似乎与条顿团⁽⁹⁾或是日本武士道所提倡的尚武和忠贞的理想主义并无二致。

不过，这纯粹是法国产物，是法国民族的精灵所在，数个世纪以来，其特征代代相传，一成不变。克利斯朵夫借助奥利维埃的眼睛，在大革命时期国民公会的议员和独裁者身上能看见，在一些思想家、行动者和法国旧体制下的改革者身上也能看见。加尔文派、冉森派教徒、雅各宾党人、工团主义者都抱着同样悲壮的理想主义精神与自然作斗争，不抱幻想决不气馁，这是支撑一个民族的钢筋铁骨，当然，它常常也会毁灭这个民族。

克利斯朵夫呼吸着这些神秘斗争的气息，开始懂得这种狂热的伟大所在，懂得法国人对事业忠贞不贰，而其他倾向于折中调和的民族之所以不能理解的原因何在了。他像所有外国人一样，起初认为法国人的专制思想和他们的共和国写在建筑物上玄乎其玄的口号⁽¹⁰⁾反差太大，嘲讽几句也就完事了，这回他头一遭发现他们所崇拜的从斗争中取得的“自由”的含义乃是理性的利刃。不，对他们而言，“自由”不是如他先前所想象的那样是一个美丽的字眼，一个泛泛的思想。理性成了生活的第一需要的民族必然把为理性而斗争看得高于一切；即便这种斗争被自命为讲究实际的其他民族认为荒唐可笑，那又何干？从深层次的观点来看，为征服世界，为了帝国或是为了金钱的斗争也不见得有多少意义，再过百把年，这样那样的动机殊途同归，都不会留下什么。不过，倘若说生命还有一些价值的话，那么它就体现在人们为了一个崇高的理想，以全部精力投入激烈的战斗，直至献出生命；很少有其他性质的战斗像法国民族生生不息地为理性而战更能体现出生命的价值了。在体验过这种血与火斗争的人们看来，盎格鲁撒克逊人所吹嘘的死气沉沉的宽容似乎太平淡无味，也缺少点儿阳刚之气。作为补偿，英国人在本土以外其他地方发泄了他们的精力。可是，他们民族的力量并不表现在宽容上。宽容只有在党派纷争中做出牺牲才显其伟大。在当时的欧洲，宽容常常只是麻木、缺乏信念和生命力的代名词。英国人借用伏尔泰的一句话，爱吹嘘说“宽容源于英国信仰的多样化”。法国的大革命没有做到宽容，而且相反，大革命时期的法国比之有种种信仰的英国具有更坚定的信仰。

如同维吉尔给但丁引路那样，奥利维埃牵着克利斯朵夫的手，带他巡礼了为理想而战的坚强战士，以及理性的战斗之后，爬到了山之顶峰，在那儿站立着一小群沉默、坚毅、真正自由的法国精英们。

世上没有比他们更自由的人了，他们好似在宁静的天空上飞翔的鸟儿那样恬适……在这个巅峰上，空气是那么纯净稀薄，克利斯朵夫困难地呼吸着。他在那里看到一些艺术家，他们声称追求绝对的自由；看到了一些极端的主观主义者，如同福楼拜所说，蔑视“信仰实实在在的物质的庸人”；看到了一些思想家，他们多角度的变换不定的思想仿照变化无穷的事物的起伏曲线，“不停地流淌滚动”，永无定向，哪儿都不会遇到坚实的土地和岩石，如同蒙田所说，“不描写生命，只描写过程”，描写“一日日，一分分流逝的永恒的过程”；看到了一些学者，他们明知一切都是虚无的，人们在虚无之上制造思想、天主、艺术、科学，但却继续在创造世界和法则，创造那昙花一现的梦幻世界。他们不向学问索求休闲、快乐，甚至真理，因为他们怀疑是否能如愿以偿；他们为喜欢学问而钻研学问，因为学问是美的，唯一美的和真实的。在思想的巅峰上，可以看见这些学者，热烈的怀疑论者，他们对痛苦、幻灭，甚至对现实生活都不介意，只是闭着眼睛，聆听灵魂无声的合奏、数字和形式的微妙而伟大的和声。这些伟大的数学家，这些自由的哲人，他们是世上思想最严密最切实的人，他们的精神境界已到了出神入化的极致；他们把周围的一切都掏空了；他们悬身崖边，陶陶然心醉神迷；他们把思想的光辉洒在无边无涯的黑夜里感到无比欣慰。

克利斯朵夫倾身细看这些人，只感到天旋地转。他一向自以为是自由的，因为他除了尊重自己的良知而外对一切规则都不在乎，但面对这些甚至超越了思维的绝对准则、不可抗拒的强制和失去一切生存理由的法国人，他的自由观就微不足道了。那么他们又为何活着呢？

“为了享受自由呗。”奥利维埃答道。

可是克利斯朵夫面对这样的自由无所适从了，他不由自主地留恋起严明的纪律和德国的专制制度了。他说道：

“你们的追求是自欺欺人，是抽鸦片烟的人做的美梦，你们陶醉在自由之中，却把生活撇在一边。绝对的自由于思想是狂热，于国家是无序……自由！在这个世界上谁是自由的？在你们的国家谁是自由的？——无赖。你们这样优秀的人才却被压得够呛，只能求助于幻想。要不了多久，你们甚至连幻想都没有了。”

“有什么关系！”奥利维埃说道，“亲爱的克利斯朵夫，你不懂得自由有多美妙，值得人们为它冒险、受苦，甚至做出牺牲。何为自由，就是感觉到你周围的所有人都是自由的，连无赖也不例外：这种快感是无可言状的，灵魂似乎在无垠的天空上遨游，在别处无法生存。在帝国军营的高墙之内，你给了我安全、秩序、严明的纪律，于我又有何用？我会闷死的。我需要的是空气！永远是空气！自由永远愈多愈好！”

“世界不能没有法规，”克利斯朵夫说道，“主子迟早会来的。”

可是奥利维埃不以为然，他给克利斯朵夫背诵了老皮埃尔·德·埃斯托瓦的一句话：

用尽凡间所有手段去扼杀法国的言论自由，

无异乎把太阳塞进地下或是关进洞里。

克利斯朵夫终于慢慢地适应了无限自由的空间了。法国思想的巅峰上有着通体光明的人们在做着美梦，克利斯朵夫从那里往脚下的山坡看，只见无畏的精英在为一个活生生的信念而斗争，不管是怎样的信念，他们永远努力在征服峰顶，这是一些向着无知、疾病和贫困神圣开战的人们，是狂热的发明创造者，是热情而理智的现代普罗米修斯⁽¹¹⁾和现代伊卡洛斯⁽¹²⁾，他们征服了光明，打开了通向天堂之路，这是科学向大自然宣战的伟大战斗；稍稍往下便是一群默默无闻的人，一些善男信女，勇敢而谦和，他们不辞千辛万苦，攀登上了半山坡，再也上不去了，只能安贫乐道，心里仍然一心想着奉献；更下一层，在山脚下，在陡峭的山腰间的羊肠小道上，又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战斗，有许多抽象思维的狂热者，凭着下意识的本能热忱地聚在一起，不知道四周的巨岩之上还有另一番景象；再下一层便是沼泽和在肥料堆里卧躺着的牲畜了；总之，沿着山坡，这里那里，处处都盛开着新鲜的艺术之花，音乐放出草莓似的清香，诗人唱出如行云流水、黄鹂鸣啭似的歌声。

克利斯朵夫向奥利维埃问道：

“你们的民众在哪儿？我只见到了一些好好坏坏的精英。”

奥利维埃答道：

“民众？他们在自己的园地里劳作。他们对我们不感兴趣。每个精英圈子都试图控制他们。他们对谁也不理会。从前，他们出于消遣，至少还听政客们的几句花言巧语，如今，他们再也不理会他们了。放弃选举权的总有几百万之众吧。哪怕政党之间打破了脑袋，民众也不在乎，除非他们在打架时，踩到了民众的田园，这时，民众才动怒，不管什么党派，都痛殴一顿。他们从不主动出击，但会防御反击，谁做得过分，妨碍了他们的工作和休息，就打击谁。国王、皇帝、共和派、教士、帮会、社会主义者，无论这些人的头头是谁，民众对他们的要求便是保护自己，使他们免受公害的威胁，诸如战争、混乱和瘟疫什么的；其次，只要让他们自由自在地耕种自己的园地就成。他们内心在想：

“‘难道这些畜生不能让我们安静吗？’

“可是这些畜生就是愚不可及，他们骚扰民众，而且无休无止地骚扰，最终民众忍无可忍只得拿起镰刀把他们赶出去。我们时下的主子总有一天会遭此下场的。从前，民众在某个重大的社会动荡里跟着冲动，虽说他们早已过了荒唐的年龄，但这种事情仍有可能发生；但不管怎么说，冲动总是一时的，他们很快便回到世代相依的老伴身边，这就是土地。使法国人依恋法国的是土地，而不是同胞本身。几百年以来，有多少个不同民族在这片土地上并肩劳作，是土地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他们对土地倾注了全部的爱。是福是祸，他们不懈地耕耘；他们觉得土地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包括一小块泥土。”

克利斯朵夫极目所及，顺着大路，沿着沼泽，在岩石坡上，在战场和战后的废墟中间，法国的高山和平原都被翻耕过了：这是欧洲文明的大花园。它那无可比拟的魅力既源自于富饶的土地，也源自于不知疲倦的民众的不懈努力，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不倦地翻弄土地，播种，使其变得更加美丽。

多古怪的民族啊！大家都说它不稳定，可它什么也没变。奥利维埃以行家的目光，从哥特式的雕塑艺术中，还能分辨出今日各外省的基本特征，就如在克卢埃⁽¹³⁾和杜莫斯蒂埃⁽¹⁴⁾的油画上亦能看出当代上层人物和知识分子那疲惫而略带嘲讽的脸部特征；或是在勒南⁽¹⁵⁾的作品中，仍能看出巴黎周围和法国北部庇卡底地区的工人和农民那神清气朗的目光和神情。往昔的思想仍在今人的意识里流动。帕斯卡尔的精灵不仅存活在明晰事理、笃信宗教的精英心中，也存活在平庸的有产阶级和革命的工团分子心中。高乃依和拉辛的艺术在老百姓的心目中仍是鲜活的；巴黎的一个小职员对路易十四时代的一出悲剧会比对托尔斯泰的一部小说或是易卜生的一个剧本更加感到亲切。中世纪的颂歌，法国历史上的特里斯坦，对现代法国人而言，比之瓦格纳乐曲中的《特里斯坦》有着更多的亲缘关系。十二世纪以来，林林总总的思之花在法国的花坛里竞相绽放，虽说门类繁多，但都源自同一片国土，与周边的花儿自有不同之处。

克利斯朵夫对法国太缺乏了解了，抓不住其本质特征。在这片风景如画的国土上，使他怦然心跳的是，土地被格形势禁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正如奥利维埃所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方园地；每一小块土地与邻家的土地隔着围墙、绿篱，或者形形色色的栅栏，至多只有几块草地和几片林子是公用的，或者就是河这边的民居要比河那边的民居挨得更近一点儿。每个人都守在自己家里。这种备受珍惜的个人主义色彩，在经历了数世纪的睦邻相处之后，非但没有减弱，似乎比以往的任何时候更加强烈了。克利斯朵夫暗忖道：

“他们的独立意识多么强啊！”

从这个意义上说，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合住的那幢房子是最具典型意义的了。这是一个浓缩了的社会，一个诚实、勤劳的小小的法国，但这幢楼里成分复杂的房客之间却没有任何联系。这幢楼共有六层，房子年久失修，往一边倾斜，走在地板上吱嘎作响，天花也被虫蛀蚀得斑斑点点的。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合住在顶层，下雨就漏，不得不叫工人好歹把屋顶修补一下。克利斯朵夫听见几个工人在他的头顶上边干活边聊天，其中的一个既让他感到有趣，又让他心烦；他不停地自言自语，时而笑时而唱，还说些粗话，乱吹口哨，边干活，边自顾自唠叨。他每做一件事，必然通报一次：

“我这就要钉一枚钉子啦。工具在哪儿？开始钉啦。钉两枚。再锤一下！啊，乖乖，成……”

克利斯朵夫弹琴时，他才沉默，听了一会儿，随后口哨吹得更欢了。克利斯朵夫弹到欢快的段子，他就用劲锤，在屋顶上打节拍。克利斯朵夫光火了，终于登上一张椅子，把头从阁楼的天窗上伸出去，想骂他几句。可是一俟他看见那个工人骑在屋脊上，长着一张憨厚、开朗的脸，含着一嘴钉子，他禁不住笑了，那人也笑了。克利斯朵夫忘了泄恨，与他聊开了。聊到后来，他竟忘记自己是出于什么动机爬上天窗了。他问道：

“嗨！对了，我正想问您：我弹琴不妨碍您吧？”

对方表示不妨碍；不过他请求克利斯朵夫弹一些节拍稍快的曲调，否则，他跟着慢节拍会贻误工作的。他们分手时已经成了好朋友。刻把钟时间里他俩说的话，比克利斯朵夫在半年内与这幢楼的所有人说的话都多。

房子的每层楼有两个套间，一套三居室，另一套两居室。没有仆人住的下房，每家人自己动手做家务，只有底层的房客和二层楼的房客例外，他们把一层的两个套间都占了。

在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合住的六楼上另一个套间住着一个邻居，叫高乃依神甫，他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教士，学问渊博，思想开通，精神豁达，以前在一座神学院讲解《圣经》，由于思想过于激进，最近被罗马教廷革职了。他接受了处分，心里并不服气，只是默默接受了这个事实，也不打算抗议，有人建议他当众宣扬他的理论，他回绝了；他洁身自好，宁愿让自己的思想烂掉也不愿公开亮相。克利斯朵夫对像他这样类型的隐忍的反叛者怎么也理解不了。他曾经想与神甫聊聊天，但神甫对他敬而远之，绝口不谈那件最为敏感的事情，为保持尊严，不惜让自己活活憋死。

这两个朋友寓所的下一层套间里住着埃里·埃尔斯贝热一家：主人是工程师，还有他的妻子和七至十岁的两个女儿。这对夫妻格调高雅，富有同情心，深居简出，由于家里景况不太宽裕，更羞于见人。少妇承担了全部家务，忍辱负重；为了不让外人知道她家的底细，她哪怕干双份活也行。这种想法，又是克利斯朵夫所不能理解的。这一家人信奉新教，来自法国东部。几年前，这对夫妻被卷入德雷福斯风波的漩涡之中，他俩都狂热地参与进这个案件之中，像成千上万个法国人一样，在这场延续了七年的风暴之中如痴若狂。他们为此牺牲了休息、地位、社会关系；他们在斗争中与好朋友都断绝了来往，差一点把身体也累垮了。他俩废寝忘食了好几个月，翻来覆去讨论那几个论据，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他俩彼此激励，虽然胆小，也害怕出丑，但还是参加示威游行，在集会上讲话；回到家中，头脑仍然乱哄哄的，心情激动不已；夜里，两个人都哭了。他俩在战斗中消耗了过多的热情和精力，等到胜利那天来临时，他们都没有什么力气享受喜悦的心情了。他们心力交瘁，过日常生活都提不起精神来。他们原先的期望太高，奉献的动机太纯洁了，所以眼前的胜利与他们当初的抱负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他们的思想纯正，只能有一个真理的容身之地，所以当他们看到政治上的妥协，心目中的英雄的委曲求全，便失望之极。他们原以为昔日的战友都和他们一样，为了正义才义愤填膺的；现在可好，敌人一旦失败了，这帮人却又去争夺胜利果实，权力、名誉、地位，样样都要，把正义踩在脚底下，真是换汤不换药！……只有一小部分人始终忠于自己的信仰，孑然一身，被所有党派抛弃，他们也抛弃了所有党派，退隐在一边，落落寡合，忧伤悲戚不可终日，厌倦人世，对生活失去了任何兴趣。工程师和他的妻子便属于这一类失败者。

他俩在家里干什么都轻手轻脚的，正因为他们常受到邻居的干扰，所以特别害怕影响别人；出于自尊，他们也从不抱怨。两个女孩时时被压抑着，不能欢乐，不能叫喊，既不能跳又不能笑，所以克利斯朵夫非常同情她俩。他原本就喜欢孩子，每次在楼道上看见她们，就对她们百般亲热。这两个小姑娘起初有些害怕，不久便与克利斯朵夫熟稔了，因为他不是给她们讲有趣的故事，便是给她们一些糖果吃；孩子在父母跟前提到了克利斯朵夫，父母起初对克利斯朵夫的热情很戒备，他们曾不止一次诅咒他爱弹琴，爱在他们的头顶上莫名其妙地搬动家具，后来看见这个好动的邻居（克利斯朵夫在房间里太闷气了，像动物园里的老熊似的在笼子里踱来踱去）一脸纯正的样子，也就对他慢慢产生了好感。他们能攀谈上绝非易事。克利斯朵夫带点儿野气，常常令埃里·埃尔斯贝热不胜惶恐。工程师想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做不到，因为他无法拒绝这个脾气特好，目光特诚恳的年轻人。克利斯朵夫终于慢慢地博得了这个邻居的信任。埃尔斯贝热兴趣广泛，很有魄力，但他过于消沉，老是忧心忡忡，得过且过。他有能耐，可以不失尊严地支撑一个经济拮据的家庭，但决没有能耐去改善这个家庭的现状，仿佛他想以此证明他的彻底的悲观主义似的。有人为他在巴西找了一个待遇优厚的职位，让他去主持一个企业，但他拒绝了，担心那里的气候有损于家人的健康。

“那就让他们留下来，”克利斯朵夫说道，“您一个人去，为她们挣一笔钱也好。”

“让她们留下来！”工程师大声说道，“显然您没有孩子。”

“即便有，我也会这么想。”

“不会！决不会！……再说，还要离乡背井！……不，我宁可在这儿受苦。”

与家人捆绑在一起在家乡过苦日子就算是爱，克利斯朵夫觉得这种爱的方式挺别致的；然而奥利维埃却完全能理解。

“想想吧，”工程师说道，“远离亲人，死在异国的土地上，这种可能是存在的，什么也比这个悲惨的结局强啊，再说，我还能活几年，有必要这样折腾吗！……”

“何必老想到死呢！”克利斯朵夫耸耸肩说道，“即便死神来临了，为求得亲人的幸福而死总比窝窝囊囊地死去强吧？”

在同一层五楼的小套间里，住着一个电工，名叫奥贝。此人之所以自顾自与邻居不相往来，责任不完全在他一方。这个人出身于平民阶层，拿定主意再也不回到那个圈子里去。他的身材矮小，病恹恹的，额头阴沉沉的，上面有一条深深的皱褶；他的目光锐利，像螺旋似的直勾勾地看人；他的短髭发黄，长着一个爱嘲讽的嘴巴，说话轻快，声音闷闷的，颈脖上总扎着一条围巾，一刻不停地抽烟，喉咙受刺激，老是不舒服；他做事急急躁躁，其脾性就像得了肺痨。他表面自命不凡，爱嘲讽挖苦，满腹牢骚，实际上为人热情、浮夸、天真，在现实生活里处处碰壁。他是某个有产者的私生子，但他从未见过父亲，而抚养他长大成人的母亲又难以令人尊敬。他自童年起就见识过许多悲惨和丑恶的事，什么活都干过，在法国跑过许多地方；他十分好学，又很能刻苦，终于自学成才；历史、哲学、颓废派的诗歌，他无所不读；戏剧、画展、音乐会，他也无所不知；他对文学和有产者的思想特别感兴趣，觉得其中魅力无穷。他满脑子塞着大革命初期使那些小资产者狂热不已的模糊而热情的思想意识。他确信理性是永恒的，进步是无限的——为什么我不会高攀？⁽¹⁶⁾——相信人间幸福不久会到来，科学万能，人即是上帝，而法兰西又是人类的大姐。他执着而坚定地反对教会，有一整套理论，认为任何宗教，尤其是天主教，都是愚弄百姓的，并且认为所有教士都是进步的先天敌人。他的脑袋瓜里社会主义、个人主义、大国沙文主义冲突不已。他在思想上奉行人类主义，气质属于专制主义，而行动却是无政府主义的。他天性自负，深知接受教育不多，因此与别人交谈十分谨慎；他善于利用别人对他说的话，但出于自尊，决不会凡事去请教人；尽管他聪明机灵，但还是不能弥补他接受教育的不足。于是他发奋写作。如同法国许多未入门的人那样，他写作颇具风格，自己也明白，可就是思想混乱。他把自己写的几页东西拿给一位他信得过的报社大人物看，受到了一顿奚落。他的自尊心大伤，从此对任何人都不再提起他干过什么，但他继续写作，他需要发泄，从中得到慰藉。他认为自己涂写的东西雄辩有力，富有哲理，因而得意洋洋，其实一文不值。他对现实生活的记载倒是挺不错的，但却不予以重视。他执拗地认为自己是个哲学家，想写社会剧和带有哲理性的小说。他能毫不费劲地把解决不了的问题都解决了，并且还能不时地发现新大陆，日后，当他发现这块新大陆早被人发现之后，又很失望，心里不是滋味，几乎以为别人在设圈套了。他渴求名望，并且怀着为事业而献身的巨大热忱，就是因为找不到用武之地而痛苦。他梦想能成为一个文学大家，跻身于名家之林，以为名家的声望是超凡入圣的。虽说他期望殷殷，但他还是很明智很幽默的，知道自己决无可能干这行营生。不过，他至少喜欢生活在有思想的知识分子的氛围之中，他觉得远远望去，那里似乎罩上了一道光晕，这个愿望本不坏，却给他带来了麻烦，使他与那些因工作需要而不得不与之打交道的人们来往时变得十分别扭。由于他希望能接近的有产阶级人士对他不理不睬，他反之也不与他们来往。因此，克利斯朵夫便轻而易举地与他搭上了，但他还得尽快地打住，否则奥贝呆在他房间的时间比呆在自己的房间还要长。奥贝总算找到了一个艺术家，能与他谈谈音乐、戏剧什么的，感到十分欣慰；不过可以想象，克利斯朵夫并不抱有同样的兴趣：他与一个平民出身的人相处，更想与他谈谈平民的事情。然而，那是对方讳莫如深的，且他也所知甚少了。

楼层愈往下，克利斯朵夫与邻人间的关系自然也愈疏远了。退一步说，他得叫出类似“芝麻芝麻快开门”的魔语，才能打开四楼住户的大门。四楼的一边住着两位太太，仍然被笼罩在丧事的愁云惨雾之中，那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其中一位是热耳曼太太，三十五岁，在死了丈夫和女儿之后，与年老而虔诚的婆婆过着隐居生活。在同一楼道的另一边，住着一位神秘人物，看不出年龄有多大，总在五六十岁之间，他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过日子。他已谢顶，一把胡须保养得顶好，说话温文，举止优雅，长着一双很秀气的手。大家都叫他：瓦脱莱先生。有人说他是无政府主义者，革命党，外国人，就是不知道他从哪个国家来，也许是俄国，也许是比利时。事实上，他是法国北部人，也不怎么热衷于革命了，只是还背着过去的名声过日子。他参加过一八七一年的革命⁽¹⁷⁾，被判处死刑，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逃脱了；十几年间，他在欧洲到处流浪。他在巴黎风暴之中及以后，在流亡生涯之中以及回国之后，在与政权勾结的昔日的战友之中，以及在所有的革命政党的队伍中，看到了太多太多的丑行，于是便离开了他们，平静地在内心保持一方净土，白璧无瑕，但毫无用处。他读过很多书，写过一些带点煽动性的小册子；听人说，他在印度和近东，仍然领导着无政府主义运动，忙着搞世界革命，并且同时也从事一些性质温和得多的世界范围的研究，研究一种世界语言，一种新的方法以普及民众的音乐教育。他对这幢房子里的任何人都敬而远之，与他们见面只是极有礼貌地打一声招呼。不过，他对克利斯朵夫倒是愿意说几句有关他发明的乐谱的事。这是克利斯朵夫最不感兴趣的，因为他认为思想用什么符号表达无关紧要，不管用什么语言，他总是能表达出来的。但对方却毫不在意，继续执拗地讲解他的理论；至于他的其他方面，克利斯朵夫就一无所知了。因此每当克利斯朵夫在楼梯上与那人交臂而过时，他只是注意与他须臾不离的小姑娘。女孩长着一头黄发，脸色苍白，贫血；眼珠蓝蓝的，从侧面看又干又瘦，弱不禁风，病恹恹的，表情也不丰富。他像大家一样，原以为她是瓦脱莱的女儿，其实是工人的遗孤，在她四五岁时，父母在一次瘟疫中双双亡故，瓦脱莱便收养了她。他对穷人家孩子寄予了无穷的爱，那是类似味增爵⁽¹⁸⁾的发自内心的神秘的温情。由于他不信任一切官办的慈善事业，也知道这些慈善团体的动机何在，于是便单枪匹马悄悄地从事慈善活动，并且从中找到乐趣。他早年学过医学，以备用之于世。一天，他到本街的一个工人家去，看见了病人，便为他们诊治；他本懂得一点医学常识，现在又加以充实。他只要看见孩子受苦难，便会痛心不已；而当他最终解除了这些贫苦孩子的病痛，在他们瘦削的小脸蛋上又重新露出一丝微笑时，他又是多么地喜悦！瓦脱莱心花怒放了，瞬时间像登上了天堂……他把那些受恩人给他带来的麻烦忘得一干二净了，事实上，他们也很少对他有什么感激的表示的。看门女人看见许多脚底脏兮兮的人在楼梯上走上走下，气恼之极，不停地抱怨；而房东则以为这些工人都是无政府主义者，聚在一起总不妙，也常啧有烦言。瓦脱莱曾想过搬家，但代价太大而没搬成；他有一些古怪的脾气，既温和又倔犟，由人去说，自己心不烦。

克利斯朵夫由于喜欢孩子，也得到了他一点儿信任。这是他们的共同点。每次克利斯朵夫看见那女孩，心里不免有所感触。他下意识地从女孩的外形上，联想到萨比纳的小女儿，那是他远逝的初恋，她的倩影如昙花一现，但留在他心中的贤淑的形象却永远消抹不去了。因此，他格外喜欢这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别人从没见她跳过、奔跑过，也不大听到她的声音，她也不与同龄的小朋友玩，总是无声无息地自顾自玩，不是抱着一个娃娃就是拨弄一块木头，嘴唇嚅动，轻轻地叙说一个故事给自己听。她本性该是很随和的，但表面却很冷淡，在她内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隔阂感和疑虑，但她的养父却看不出来，只知道一味的去爱。天哪！这种隔阂和疑虑，即便在我们亲生的孩子身上不也存在吗？——克利斯朵夫曾想把工程师的两个小女孩介绍给这个孤独的小姑娘，但是埃尔斯贝热和瓦脱莱两家都客客气气、但又坚决地拒绝接受对方。这些人似乎为保持尊严，宁愿各自关在囚笼里活活闷死。其实，如有需要，他们都会向对方伸出救援之手的，但又都担心别人误以为自己需要帮助；由于双方的自尊心与生活境遇旗鼓相当，所以谁也不愿主动接近对方。

三楼的大套几乎永远空关。房主把房子留着，但从不住。他从前是个生意人，攒够了预订的一笔财产后便洗手不干了。他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巴黎：冬天，他在蔚蓝海岸的一家旅馆避寒；夏天，他在诺曼底的一个海滩上避暑，靠不多的利息生活，看见别人穷奢极侈，自己也惠而不费地圆了富贵梦；也像这些人一样碌碌无为。

同层的小套租给了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阿尔诺先生和太太。丈夫有四十至四十五岁光景，是一所中学的教员。他的时间都泡在上课、抄写和备课上了，始终没有时间写完他的论文，最后干脆不写了。妻子比他小十岁，人很和善，就是胆子特小；这对夫妇都很聪明，接受过良好教育，相亲相爱，不认识什么人，几乎足不出户。丈夫时间很紧，妻子的时间又太多；不过做妻子的很贤惠，很会自我排遣，就是有忧有愁也会深藏不露。她想方设法让自己忙忙碌碌、读点书、为丈夫记录点什么、为他抄笔记、为他补衣服、自己做裙子、做帽子。她是很想时而去看看戏的，但阿尔诺不大热心，因为到晚上他已经累坏了；而她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俩最大的乐趣便是音乐，都极爱听。丈夫不会弹琴，妻子会弹而不敢弹；要她在别人面前，即便是自己丈夫面前弹琴，也好像是初识琴键的孩子那样。但对他们说来，有这一点爱好也就足够了，他们嘴上常念叨的格鲁克、莫扎特、贝多芬便是他们的朋友；他俩知道这些音乐家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对他们痛苦的人生充满了同情。两人一起读书是一件快事。在当今值得称道的文学作品实在太少：作家们不把那些不给他们声誉、欢乐和金钱的人们放在心上，而谦卑的读者在社交场合上不露面，自己也从不写什么，只是喜欢看书，不发议论。这束沉默的艺术光芒，在这些诚实而虔诚的人的心目中，几乎是超凡入圣的，在集体无意识之中，足以使他们安居乐业，应该说还是相当舒心的，虽说相当伤感（这两者并不矛盾），相当孤独，而且生活中多少还会遇到挫折。夫妇俩的人品都远高于他俩的社会地位。阿尔诺先生很有主见，但他眼下既无时间，又无魄力把所思所想见诸笔端。他认为发表文章、出书太费劲了，不值得；那是无谓的虚荣心！他认为自己与自己喜爱的思想家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他太爱现成的艺术精品了，不想再去“制造艺术”：他觉得这样做过于狂妄可笑了。他觉得他的作用在于传播艺术，因而希望把自己的思想让学生受用，认为以后他们会著书立说。——当然不会署上他的名字！没有一个人比他在买书上的花销更大了。穷人总是大方的：他们花钱买书，而有钱人倘若不是别人赠书，会觉得有失体面的。阿尔诺为书破了产，这是他的弱点，他的缺陷。他自己也怪难为情的，瞒住妻子不说；但妻子没有责怪他，处在他的位置，她也会这么做的。他俩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如何勤俭节约，游历一次意大利，其实他们心里很明白，他们永远也不能成行的；他俩无法留住钱，自己也因之觉得好笑。阿尔诺心里已经很满足了。他有一个贤惠的妻子，一份工作和内心平衡还不足以自慰吗；难道她还不满足吗？——她说：也满足了。不过她不敢明说，倘若丈夫有了点声望，让她也沾点儿光，让她活得体面些，并给她带来一些实惠，当然就更好了：内心平衡固然很好，但对外也风光些岂不更好！……她胆子太小，什么也不敢说；再说，她也知道，即便他有成名的愿望，也不一定就能实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俩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孩子，但都绝口不提，两人因此反倒更加相爱了，仿佛这一对可怜的伴侣在彼此求得对方宽赦似的。阿尔诺太太既善良又可亲，她是很想与埃尔斯贝热太太交朋友的，但不好意思，因为对方没有任何主动的表示。至于克利斯朵夫，夫妇俩都恨不得能结识他，因为他们早已被他那远远传来的钢琴声迷住了。不过，他们是决不会采取主动的，觉得那样做太唐突了。

二楼整个被费利克斯·韦伊夫妇包下了。他俩都是富有的犹太人，没有孩子，每年有半年住在巴黎市郊的乡下。虽说他们在这幢楼里住了二十年了（他们懒得搬家，其实如换一个更适合他们财力的住所，也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但在他人的眼里仍然像匆匆的过客。他俩从未向邻居说过话，别人对他们的了解也不比第一天看见他们时更多，但这并不影响对他们形成看法；总之，邻居都不喜欢他们，当然，他们也不需要讨人家的喜欢。话得说回来，这对夫妇倒是该让外人有更多的了解的，因为他俩都是好人，都相当的聪明。丈夫有六十岁光景，是个亚述学家，在中亚著名的发掘研究工作上享有盛名；他的思维开阔，具有探索精神，像他的种族的大部分有思想的人那样，他并不局限于搞专科的研究，而是对什么都感兴趣：美术、社会问题、当代思想的种种表现，等等。不过他并不忙忙碌碌的，因为只是泛泛感兴趣，不太投入。他非常聪明，太聪明，太不受拘束了，因此时刻准备着用一只手建设，而又用另一手摧毁；他的著作和理论很多，因为他很能刻苦；出于习惯，出于头脑需要多样化的活动，他虽不相信自己的工作有多大用处，但却耐心而深入地做自己的学问。他出身有钱人家是一桩不幸，因为他永远也不能体会为生存而奋斗的乐趣；他在东方考古工作中做出了一些成绩之后，不多几年就厌倦了，从此再没接受任何官方的委任。除了他的个人研究而外，他还关心时下的一些问题，且很有见地，例如具有实际意义而立见成效的社会改革、法国的公共教育的重新组建什么的；他提出自己的见解，领导潮流，掀起了大规模的思想运动，但他本人却很快厌倦了。他不止一次地抨击那些受他启发，投入事业中去的人，用最刻毒、最阴损的语言抨击这个事业。他不是故意这样做的，而是天性使然。他有些神经质，爱嘲讽，对人对事都一目了然，不易宽容。从某种角度看，或是放在放大镜下观察，天下的好人好事自有其可笑的一面，所以迟早都会遭到他的嘲讽。他这样的性格当然不会招来朋友。然而，他却真心实意地想为别人做好事；他也这么去做了，可别人却不怎么感激他；他的受恩人甚至都不能原谅他，因为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是可笑之人。他也真想喜欢人，只要不近看就行。他倒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对自己充当这个角色也没有把握。他嘲笑社会的同时有点儿心虚，因为他从心底里不能确信社会与他作对是否就没有道理。他避免自己的所作所为与别人有什么差异，还力图使自己的行为和表面的议论与别人雷同。但这也无济于事：他还是忍不住会对他人评头论足的。他对一些夸大的、复杂的事物特别敏锐，又善于掩饰自己的厌恶。由于他对犹太人所知甚多，因而对他们的可笑之处更加敏感。虽然他思想开阔，不能容忍种族的偏见，但他还是常常受到其他人的种族歧视；无论如何，他与基督教思想是格格不入的，于是他退守一隅，独善其身，以埋首工作、爱恋妻子为己任了。

最糟糕的是他的妻子也成了他讥讽的对象而不能幸免。她是一个善良、好动、希望自己对社会有用，而且不停地在忙着慈善事业的女人。她的性格远没有丈夫那么复杂，只是一心一意想着积德从善，想着尽心尽责，虽说这份责任感有点儿太古板、太理想化，但定位却是很高的。她的一生郁郁寡欢，也没有热恋过，便把精神寄托在这个道德信念上，实质上是寄托在信仰的意愿上罢了。丈夫就抓住这信仰中的自骗自成分加以嘲讽（天性如此，自己也控制不住），以她取乐。他的思想充满了矛盾，对尽责的观念并不比妻子的淡薄，但他又无情地需要分析、批评、不受蒙蔽，以致把她的道德观肢解成碎片片了。他没有看到他在摧毁妻子的立身之本，这无疑是以一种残忍的方式摧毁妻子的意志啊。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比她更加难受，可是已经种下了祸根。他俩仍然忠贞地相爱着，工作着，并且继续行善，但妻子的矜持与自尊并不比丈夫的嘲讽口碑好；由于他俩太清高了，不愿把所做的善事，或是想做善事的愿望说出来，外人就把他们的缄默看成是冷漠、自私和孤僻的表现，反之，他们愈是感到别人是这样看待他们的，就愈加不愿意去纠正。他们的犹太种族里有许许多多的人粗鲁而颟顸，他们则矫枉过正，吃了过于持重的亏，这里有他俩过于骄傲的成分在内。

在小花园踏上几个梯级便是底层，里面住着一个曾驻扎殖民地的退休炮兵军官，名叫夏勃朗。此人孔武有力，尚不显老，在苏丹和马达加斯加有过光荣的战绩；可是他撇下一切，定居在这里，不愿听人再说起军队什么事，整日翻弄花坛，学吹笛子，但毫无长进，对政府骂骂咧咧的，对自己钟爱的女儿也没好气出；他的女儿是个三十岁的女人，不十分漂亮，但很可爱，对父亲尽心尽力，因不愿撇下老父而一直没结婚。克利斯朵夫俯在窗口时常常看见他俩，对他那女儿自然更加留神些。她每天下午总要在花园里度过一段时光，缝缝补补，出出神，或是侍弄园子，对她那个唠叨不休的老爸总是很耐心的。她的嗓音既平稳又清脆，对那个退伍老军官粗声粗气的提问，总是和和气气地作答。父亲在花园小径的沙土上随意走动，接着回房去了，而她仍然坐在园中的一张椅子上做针线，一做就是几个小时，不动也不说话，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而在屋里，那退休军官则百无聊赖地大吹那管刺耳的长笛，或者就换换口味，笨拙地按着那架气喘吁吁的风琴，克利斯朵夫听了有时觉得好玩，有时又很厌烦，这要按情绪而定。

所有这些人比邻而居，住在这幢花园密封的楼房里与世隔绝，老死不相往来。只有克利斯朵夫一人精力过剩，需要发泄，以自己盲目而热烈的泛爱精神，把他们一一拥抱了。他并不了解他们，也无法了解。他不具备奥利维埃的心理分析能力，但他爱他们，有时会自然而然地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通过心灵的感应作用，他会慢慢地、隐隐约约地感悟到这些咫尺天涯的邻人的命运；那个尚在居丧的妇人的麻木和痛苦；教士、犹太人、工程师、革命家那深藏不露的自负的思想；阿尔诺夫妇心中默默燃着的那束温情和信仰的火苗；那个出身平民的人追求光明的天真的愿望；老军官内心无奈的反抗与挣扎；在紫丁香下想入非非的女人顺从天意的恬静。然而灵魂里这曲无声的音乐，只有克利斯朵夫一个人能够心领神会，当事人是听不见的，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只知道如何遣愁解闷，做着美梦。

此外，他们各自也都有事可做，怀疑论的老学者、悲观的工程师、教士、无政府主义者，总之所有这些孤傲或者气馁的人都在做事。屋顶上，那个泥瓦匠仍在歌唱。

克利斯朵夫发现整幢屋子里的这些优秀分子都忍受着精神上同样的孤独，即便他们相聚在一起也有孤独感。

奥利维埃常把发表自己文章的一份小杂志拿给克利斯朵夫看，杂志名叫《伊索》，引用了蒙田的一句话作为它的刊头语：

有人把伊索与另外两个奴隶拿到市场上去卖。买主询问第一个奴隶会做什么，那人为了提高身份，把自己吹得神乎其神；第二个也照此回答，甚至更加过分。轮到伊索，买主还是问他会做什么，他回答道：

“什么也不会，因为这两个人把事都做完了，他们无所不晓。”

这无疑是对蒙田所说的“那些炫耀知识，夸夸其谈的人的无耻行径”的嘲讽与痛击。《伊索》杂志里的那些自称为怀疑主义者的同人的骨子里却有着最为坚定的信念。但在公众的眼里，这具有讽刺意味的面罩自然没有多大吸引力，反而让人感到迷惘。争取群众的唯一办法，就是给他们提出一个简单、明了、有力、明确的生活目标，他们宁愿听从圆满的谎言也不爱听贫血的真理。怀疑主义只有包含着某种浅显的自然主义成分，或者对基督的某种偶像崇拜时才受到民众的欢迎，由于《伊索》杂志办刊的宗旨是清高的怀疑论，因此也只能受很少一部分知识分子的同情与理解，——高傲的人啊！⁽¹⁹⁾——只有他们才懂得办刊人的隐衷和坚忍。这股力量是毫无实际意义的。

他们可不关心这些。法国愈是民主化，思想、艺术、科学似乎愈是贵族化。科学以术语作幌子，藏身在挂着重重帷帘的殿堂深处，除了一些行家才能鞭辟入里之外，事实上比之布封和大百科全书的编纂者的时代⁽²⁰⁾更难接近。艺术算是尊重自身和崇拜美的了，也一样封闭自守，瞧不起大众。甚至在那些比之美对行动更为关注的人中间，在那些把道德思想看得高于美学思想的作家中间，常常也散发出一种怪异的贵族气息。他们似乎更加关心保存自己内心火焰的纯洁，并非老想着去点燃他人的心。人们不免会猜想，他们的目的并非要求自己的思想得胜，而仅仅是证实自身的存在罢了。

然而，在这些人中间，也确有少数人介入了大众艺术。他们都是一些老实人。其中有的人在作品里反映了具有破坏性的无政府主义思想，一些可望不可及的真理，也许过了一个世纪，或是二十年对社会有益，但眼下却在腐蚀、灼烧人们的灵魂；另一些人尽写一些苦涩或是讥讽的剧本，没有理想，非常悲惨。克利斯朵夫读完这些剧本后，整整两天郁郁不乐。

“你们就把这些东西塞给民众吗？”他问道，不禁对这些可怜人顿生怜悯，他们来看戏就是为了暂时忘掉自己的苦恼的，结果还是得不到轻松，“简直要把他们活埋了！”

“请放心吧！”奥利维埃笑着答道，“老百姓是不会来看的。”

“他们是对的！你们疯啦，想剥夺他们活下去的勇气吗？”

“这话怎么讲？难道他们就不该像我们那样学会看清事物悲惨的一面，并且振作精神尽自己的一份责任吗？”

“振作精神？我怀疑。但可以肯定是无乐趣可言的。人失去了所有的生活乐趣之后，也就差不多完了。”

“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没有权利歪曲事实。”

“可你们也没有权利对所有人把事实统统抖搂出来。”

“这话是你说的吗？你可不停地在追求真理，还声称爱真理甚于世上的一切哩！”

“是的，对于我，以及对所有意志坚强，能面对事实的人道出真理没有错，但对于其他人，无疑是一种残忍和愚蠢的行为。现在我才看清了这一点。我在自己的国家里，从未想到这一层；在德国，人们不像你们那样对真理闹个没完，因为他们太看重现实生活了。他们小心谨慎地只去看他们愿意看的一面。你们不是这样的，所以我才喜欢你们，因为你们正直、坦荡，可是你们这样又太不近人情了，因为你们每发现一个真理，就散布到民众中去，也不问问自己是否像《圣经》里所说的尾巴着火的狐狸那样，把火烧到了人家家里。你们爱真理甚于自身的幸福，我很钦佩，但甚于其他人的幸福……可别那样！你们也太大意了。正确的做法是爱真理甚于自己，但爱他人又甚于真理。”

“应该对民众扯谎吗？”

克利斯朵夫用歌德的话作答了：

至高无上的真理，就是我们只该揭示对世人有益的这部分。至于其他的，我们该深藏不露；好似隐蔽的太阳射出柔和的光晕一样，它们亦能把柔光洒在我们所有的行动上。

这些顾虑不大能触动法国的作家。他们从不问问自己，他们手里的弓射出去的箭是“思想还是死亡”，还是兼而有之。他们缺少爱。倘若某个法国人有了思想，他便要强迫别人接受；而倘若他没有思想，他也要别人接受；而当他看出行不通时，便洗手不干了。这也就是这些精英很少过问政治的主要原因。有信念也罢，没有信念也罢，每个人都在固步自封。

有人尝试过多次，想排挤这种个体行为，于是组织社团，但这些社团中的大部分很快又演变成了夸夸其谈的，或是可笑的帮派组织。最优秀的社团也是在互相残杀。诚然里面有个别优秀的人物，充满力量和信念，他们天生能团结与指导那些诚实而没有主见的人们。可是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帮人，决不同意与其他组织合并。他们掌握了一小部分杂志社、结社和团体，这些组织什么德性都有，就是少了一样：无私。他们都不想在别的组织面前消亡，而一心只想争取零零散散的诚实的平民百姓（其实这些平民百姓为数很少且命运比他们更加悲惨），彼此间斗得鲜血淋淋，饥饿难忍，苟延残喘了一阵子，终于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他们不是在敌人的打击下倒下的，而是自己把自己打败的。各种不同的职业，譬如说文人、剧作者、诗人、散文家、教授、教师和记者等等，组成了人数众多的圈子，而这些圈子又分成了小圈子，各个圈子之间是相互封闭的，彼此没有任何往来。在法国，什么事都谈不上统一，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这种“统一”才像传染病似的蔓延开来，而且一般情况下，也“统一”错了：因为它是病态的。个人主义在法国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占主导地位，在科学研究中如此，在商务活动中亦如此，它影响商人团结，影响雇主们协调一致。这种个人主义并不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但顽固不化。特立独行，不欠别人什么，也不介入他人的事情，担心与他人合伙会感到自卑，不愿意自己孤芳自赏的心绪受到干扰，这些几乎是所有那些创办“独立”的杂志、“独立”的剧院、“独立”的团体的人的初衷；杂志、剧院、团体存在的意义，不是基于党派之争、让本该相互沟通的人操戈相向，就是不愿与他人在一起，没有能力在一个共同行动或是一个共同理想中团结他人。

即便彼此器重的人们为同一个事业走到一起了，如同奥利维埃和《伊索》杂志的伙伴们那样，他们似乎也总是停留在相互戒备的状态下；他们不像德国人那样激动万分、相见恨晚，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激动倒也是很容易令人厌倦的。在这个青年人组织的小团体里，有一个人⁽²¹⁾引起克利斯朵夫格外注意，因为他看出此人具有一股卓尔不凡的力量。他是一个逻辑严密、意志顽强的作家，热衷于研究道德观念，并且坚决加以贯彻，随时准备为这些观念牺牲全世界和他本人；为了捍卫这些观念，他创办了一份杂志，并且几乎全是他一个人撰稿；他发誓要让法国及整个欧洲接受一个纯洁、自由、大无畏的法国观念；他坚信世界总有一天会认识到，他所写的法国思想史，是最具胆识的篇章之一；他的想法并没错。克利斯朵夫很想与他深交，与他进一步往来。可是没有机会。奥利维埃倒是常常与他打交道，但他们会面时候不多，况且见面也只谈公事。他俩从来不深谈，至多交换一些抽象的概念；要不就是在一起时各说各的，因为思想一经交换，就不够精确，还是不交换为妙；然而，他俩还算是在同一个战壕里彼此赏识的战友哩。

这种矜持有多样的原因，连他们自己也很难缕分细析。首先，过分的批评把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凸显得太清楚了，而过分的理性又使人对这种区别过于重视了；其次，缺少的是强烈而纯真的同情心，而这种同情心又是需要爱——宣泄过剩的爱作为存在的基础的。也许还有一层原因，就是工作的重负、过于艰难的生活和纷乱的思想使得人们晚上到家，再无精力去享受与朋友交谈的乐趣了。最后，还存在一个可怕的想法，法国人就怕承认，但又老在内心折腾不已：大家本不是源于同一种族，而是来自不同种族，在不同时代来到法兰西这片国土上，虽说已结成了同盟，但共同的思想并不多，因此也特别指望在共同利益上会想到一起去。还有压倒一切的，是对自由的近乎盲目和带危险性的崇拜：人们一旦尝到自由的甜头之后，便能为之牺牲一切了。这种自由的孤独正因为是人们经历了好多年的艰苦奋斗才取得的，因此显得格外珍贵。精英们独身自处以免受到庸人的影响。宗教或是政治团体的压制，加之在法国还有诸如家庭、舆论、国家、帮会、党派、结社和学派等对个性的重压，于是自由的孤独便成了对这两者的反抗。假设一个囚犯为了越狱越过了二十堵高墙，倘若他得逞之后又没有摔断脖子，他的身体该有多棒啊！对于自由的意志，这确实是极为艰苦的考验。然而，经受住这些考验的人们，在一生的记忆中都会留下深深的印痕，对独立有一种偏爱，并且永远也不会与其他人融合了。

孤独不仅由高傲促成，而且也由隐忍退避促成的。在法国有许许多多正直的人，他们善良、自爱、富有爱心，但最终都把这些高尚品质深藏着，没在生活中表现出来！有无数个是是非非的理由阻碍他们付诸行动。一些人是出于顺从、胆怯和习惯；另一些人是怕引起他人不适、怕闹笑话、怕抛头露面、怕公众说三道四，也怕人们把他们不带功利的行为说成是有功利动机的。于是这一个不参加政治和社会斗争，那一个对慈善事业退避三舍，因为他们看到从事这一类事业的人中，有太多的人不是出于集体无意识，便是别有用心，于是他们也担心别人把他们与这些江湖骗子和傻瓜等量齐观。几乎所有的人都有一种厌倦心理，疲劳、怕动、怕苦、怕出丑、怕闹笑话、怕冒风险、怕负责任；而那句可怕的“有什么意思？”又不知消磨了当今多少法国人的意志。他们聪明过头，但没有魄力，凡事均看到正反两个方面。他们缺少力量，缺少生命力。当人们处于生机勃发之际，是不大多问生活的意义何在的；为生活而活着嘛，因为生活是那么有意义！

最后，对一些优秀分子而言，他们具有普遍的优良品格，诸如温和的处世哲学，节制欲望，热爱家庭、祖国，恪守社会公德，为人谨慎，担心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担心妨碍他人，感情不轻易外泄，凡事都留有余地等等。在某些场合下，所有这些可爱的、迷人的特点与从容恬适，意志力和内心的喜悦是能调和一致的，但与法国民族的贫血和生命的衰竭也不无关系。

在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居住的这幢房子的底下，那四周围着高墙的优美的花园便是一个袖珍的法兰西的象征。这是对外封闭的一片绿洲。有时，从外面吹来一阵狂风打着转儿自天而降，才给那个沉入遐思的少妇带来了遥远田野和广袤大地的气息。

眼下，克利斯朵夫开始窥见到法国潜藏的生机了。他看到法国被一小撮无耻之徒压迫着感到很气愤。这些忍气吞声的精英们苟且生活着，在他是受不了的。禁欲主义对那些落光牙齿的人们来说是可行的，而他，他需要的是流通的空气、众多的民众、荣耀的光辉、千万生灵的爱；他需要拥抱他爱的所有人，需要彻底消灭敌人，需要战斗和胜利。

“你能做到，”奥利维埃说道，“你是强者，天生能凭借你的缺陷（对不起）和德行取胜。你三生有幸，不是一个过于贵族化的民族中的一员。你不讨厌行动。必要时，你甚至能成为一名政治家！……其次，你能用音乐语言进行写作，这个优势也是无可估量的。别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你可以畅所欲言。倘若他们知道你在音乐里嘲讽他们，肯定了他们否认的信仰，对他们拼命想扼杀的事物大唱颂歌的话，他们是不会原谅你的，你也会被阻挠、跟踪、骚扰，直至筋疲力尽，无力与他们战斗；即便你占了上风，你也累得够呛，对事业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你的一辈子也就这样完了。大人物得道全凭仗人们的误解。人们赞美他们的正是与他们的真实面目相反的一面。”

“算啦！”克利斯朵夫说道，“你们不了解你们那班大师怯懦的本性。起初，我还以为你孤立无援，因此我原谅你没有什么作为。然而事实上，与你具有相同想法的人可以组成一支军队。你们比压迫你们的人不知要强大多少倍，你们的价值比他们不知要超出多少倍，而你们却心甘情愿地让他们厚颜无耻地统治你们。我真不理解你们这些人。你们拥有最美丽的国土，你们的禀性最聪明又最人道，可你们却不加以利用，甘愿受一小撮可笑之人支配、辱没，被踩在他们的脚底下。妈的！还是挺起胸膛做人吧！别等待天主或是一个拿破仑向你们伸出救援之手！站起来吧，团结起来，大家都行动行动起来吧，把自己的家园打扫干净。”

奥利维埃却耸耸肩，不紧不慢、含讥带讽地说道：

“与他们去搏斗吗？不，这不是我们的职责，我们有更崇高的事情要做。我厌恶暴力，我知道诉诸暴力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那些一生失意、为人刻薄的老家伙，愣头愣脑的年轻保王分子，散布暴力与仇恨的可憎的传教士，他们都会霸占我的行动果实并加以玷污的。‘野蛮人滚出去！’⁽²²⁾或是‘把法国还给法国人！’你愿意我再喊一遍这些解仇泄恨的套话吗？”

“为什么不？”克利斯朵夫问道。

“不行，这不是法国人的口号。有人在爱国主义的口号下到处宣扬也无济于事。这些口号仅适用于野蛮的国家！我们国家生性不带仇恨。我们的才智不会表现在否认或是摧毁其他民族上，而是表现在同化的能力上。骚乱的北方人，爱唠叨的南方人，让他们都来吧……”

“……那么有毒伤人的东方人呢？”

“他们吗，我们也一样能同化。我对他们那志得意满的神态和我的一些同胞的怯懦都嗤之以鼻。他们以为把我们征服了，在我们的大街上，在报纸杂志和我们的戏剧与政治舞台上耀武扬威。呆子！他们才被征服了呢。他们给我们提供了养料之后，将会自行消亡。高卢人的胃口可大着呐；两千年来，他们消化吸收的文明决不止一个。我们经受了毒品试验……你们德国人害怕，悉听尊便！你们必须保持纯洁，否则就不复存在了。可是我们，关键不是纯洁不纯洁，而是兼收并蓄。你们有一个皇帝，大不列颠帝国自认为是一个王国；但事实上，真正具有帝王风范的是我们拉丁民族。我们是世界城的公民。世界的⁽²³⁾。”

“很好嘛，”克利斯朵夫说道，“只要民族是健康的，正处在强盛兴旺阶段当然无可非议。可是民族精神总有衰竭的一天，到了那时，它就有被外来潮流淹没的可能了。我们私下说说，你不觉得这一天已经来到了吗？”

“多少个世纪以来，人们都这样说！可我们的历史总是证实这些疑虑是多余的。在圣女贞德的时代，荒凉的巴黎豺狼出没，从那以后，我们又经受了多少次的考验哪。今日物欲横流、享乐之风盛行，意志薄弱、社会混乱，这些都吓不了我。耐心等待吧！谁愿意生存下去，就得忍着点。我心里很明白，道德上的反潮流迟早会来的，但也强不到哪里去，并且也很可能走上老路：今天靠社会腐败投机取巧的人，届时却又会吵吵嚷嚷地领导这场运动的！……但这与我们又何干？这些运动不触及真正的法国民众的灵魂。腐烂的果子烂不了大树。果子自行坠落。这些人与整个民族相比为数极少！他们活着或是死去与我们何干！我有必要费那么大劲儿去组织什么党团，去革他们的命吗？眼下的症结不是制度造成的，而是奢靡之风，是财富和智慧的蛀虫造成的。它们会消失的。”

“在蛀蚀你们之后消失。”

“对这样一个民族，是不该绝望的。这个民族身上具有一种潜在的德性，一种向往光明、追求理想的伟力，以致剥削他们、破坏他们的人也会受到感染，即便贪得无厌的政客们也会受到诱惑。哪怕再平庸的人，一旦掌握了政权，也会受伟大的国运左右；国家的传统，民族的命运把这些国君们拔高了，摆脱了自我，并且使他们将手上的火把代代传递下去；他们会前仆后继地向黑暗作神圣的斗争。民族的天性会把他们席卷而去；无论他们愿不愿意，他们将完成他们所否定的天主的意愿，通过法国人而完成天主的意愿……⁽²⁴⁾亲爱的祖国，亲爱的祖国，我对你的信心永远是坚定不移的！我们面临的考验愈是严峻，我们就更加为在全世界肩负的使命而自豪，而且更加有理由坚持到底。我绝不愿意我的法兰西抖抖瑟瑟地关在病房里，拒绝呼吸外界的空气，也不愿意病恹恹地苟延残喘。一个民族强大到像我们那样，倘若不再强大了，那就毋宁死。让全世界的思想都汇聚到我们的思想里来吧！我一点儿也不怕它们。潮水夹带着河泥肥沃了我们的土地，然后便会自行退下。”

“可怜的兄弟啊，”克利斯朵夫说道，“在未退下之前可不舒服啊。等到法兰西从尼罗河中浮现出来时，你又在哪儿呢？难道奋起斗争不是更好吗？你一生不是注定失败了吗，那么除了失败，你还有其他什么危险呢？”

“照你所说，那么我所冒的危险将比失败严重得多。”奥利维埃说道，“我将会失去内心的平静；而我对这看得比胜利还重要。我不愿意仇恨。我要还世人以公道，即便对敌人也如此。我希望在我热情高涨之时保持我明晰犀利的目光，理解一切，热爱一切。”

克利斯朵夫觉得这源自生活，又超脱生活的浮泛的爱似乎与自甘灭亡没多少区别，他感到内心像恩培多克勒⁽²⁵⁾老人那样，响起了阵阵春雷，那是对仇恨、对仇恨派生的爱、对在大地上耕种与播种的丰富的爱的颂歌。他不能同意奥利维埃心安理得、听天由命的思想，他对一个不设防的民族的生命活力不像奥利维埃那样抱有信心。他多么希望唤醒民族健康的力量，唤醒整个法兰西所有正直的人们群而奋起啊。

你欲了解一个人，对他一分钟的施爱要比观察他几个月更加深入；同样，克利斯朵夫几乎足不出户，与奥利维埃聚首了一周之后对法国的了解，要比他在巴黎奔波一年，在法国知识与政治沙龙里见习一年要深入得多。

一切都混乱无序，克利斯朵夫身在其中感到茫然无措，在他看来，朋友的灵魂仿佛就是“法国之岛”，那是大海之中的理智与明慧之岛。奥利维埃内心的平静之所以显得格外令人神往，是因为他没有任何精神支柱；他的生存境遇也极为艰难（他贫穷、形单影只，而他的国家似乎也在走下坡路），他的身体单薄而虚弱，还有点儿神经质，然而他那从容平静的心态看来不是凭借自己意志的力量（他的意志并不坚强），而是出自内心的深处并与种族的渊源有关。在奥利维埃周围的其他人身上，克利斯朵夫也隐约感觉到了“微波不兴的大海泛出的幽幽之光”；而他本人深知自己灵魂深处的狂乱与躁动，欲要使自己那坚强的个性保持平衡，得使出浑身解数，因此他非常赞赏朋友潜在的平和坦然的心态。

法兰西隐藏的一面完全打乱了克利斯朵夫关于法国民族特性的见解。原来法国人并非是他表面所见的快乐、爱交际、无忧无虑、多彩多姿的民族，而是含蓄、孤独、表面像蒙上了一层亮晶晶的露珠似的乐天达观，但实际上心头永远笼罩着深沉而明智的悲观主义，有着固有的思想和智慧的热情；他们意志坚不可摧，毁易改难。当然，这只是体现在法国的优秀分子身上，但克利斯朵夫不免犯嘀咕：这些人是从哪儿汲取到这样的坚忍精神和信念的。奥利维埃回答他道：

“从失败中得来。是你们，亲爱的克利斯朵夫，把我们造就成现在这样。啊！这可经历了一个艰苦的过程。我们成长在一个屈辱和忧郁的法国，虽大难不死，但仍感到受到强权的致命的威胁，这样悲凉的氛围，你们是难以想象的。我们知道，我们的生活、才智、法国文明、十个世纪的伟大业绩都操纵在一个粗暴的征服者手中，他不理解这一切，骨子里还恨恨不已，并且随时会从此把它们消灭得干干净净。可我们就为这样的命运活下去啊！想想年轻一代吧，他们出生在一个个举丧戴孝的家庭里，心头笼罩着失败的阴影，受着沮丧的思想熏陶，受到的教育是如何报仇雪耻，其结果只能是以身殉国，也许还是白白送死；因为，他们虽然年纪轻轻，但从懂事时起，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无正义可言：强权把人权压垮了！这些活生生的事实不是使儿童的心灵堕落，就是促使它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许多人自暴自弃了，他们心里想：‘既然现实就是这样，斗争又有何用？行动又有何用？一切都是空的。别去想了，及时行乐吧。’然而，挣扎过来的人却是经受了火的考验；任何幻灭都不能影响他们的信念，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信仰之路与幸福之路毫无共同之处，然而他们别无选择，得走下去，否则就是死路一条。这个信念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别指望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达到这个境界。在这之前，得经过多少焦虑烦躁、涕泪纵横的磨难哟。不过，这是好事，就应该这样……

呵，信念，那是矢志不渝的处女……

用你的长矛去耕耘受压迫民族的心灵吧！……”

克利斯朵夫默默地紧握奥利维埃的手。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奥利维埃说道，“你的德意志可让我们受苦了。”

克利斯朵夫几乎要赔礼道歉了，仿佛他本人是罪魁祸首似的。

“别难过，”奥利维埃说道，“你们在无意之中给我们带来的好处比之坏处大得多。是你们重新燃起了我们的理想主义；是你们在我们心中掀起了对科学和信念的热情；是你们让我们法国的学习风气蔚然成风；是你们大大激发了巴斯德的创造力，仅他一个人的发明创造就足以补偿了五十亿的战争赔款；是你们使我们的诗歌、绘画和音乐获得了新生；是你们促成了我们民族的觉醒。我们选择信念放弃幸福所做出的牺牲已经得到了补偿，因为麻木的世界上已经感觉到了道德的力量，我们对这种力量，甚至对胜利已不再怀疑。你看见了，亲爱的克利斯朵夫，我们无足轻重，我们看上去是如此软弱无力，但我们就如滴在强大德国的大海上的一滴水珠，坚信这滴水珠能使大海添色。马其顿的一个小小军团能把欧洲平民的一支支大队武装冲垮。”

克利斯朵夫凝望着弱不禁风的奥利维埃，只见他的目光闪烁着信念的光芒，说道：

“可怜而弱小的法国人啊！你们比我们更强大哩。”

“啊！光荣的失败，”奥利维埃接着说道，“我们该为失败祝福！我们永远不会背叛它，因为我们是失败之子。”

Ⅱ

失败造就了精英，筛选了人；它把纯粹而强健的人放在一边，使之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强健。可它也加速了其他人的堕落，或是摧毁了他们的奋发向上精神，由此，一蹶不振的庶民百姓与继续前进的优秀阶层分开了。优秀分子看清了这一点，他们为此感到痛苦；即便在英勇无畏的人的内心，也深藏着悲哀，感到力不从心，孤立无助。最为糟糕的是，这些优秀分子一旦与民众分开，他们之间也分崩离析了。每个人都在为自身的利益而拼搏。那些强者也只想着自救。啊，人哪，自己救助自己吧！……可他们没想到，这句铿锵有力的格言，其真正的意思是：啊，人哪，你们自己救助自己吧！每个人都缺少对他人的信任，缺少同情心的外泄，缺少一个胜利的民族必备的共同行动的需要，缺少饱满激昂的精神，缺乏攀登顶峰的意念。

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隐约知道一点儿，在巴黎，天生就能理解他俩的人有的是；在这幢房子里也住满了他们尚未结交的朋友，但他俩仍像呆在亚洲的荒漠似的孤独。

他俩的生活景况很艰难，几乎没什么收入。克利斯朵夫也只有为海茨抄抄写写和改编乐谱的差事；奥利维埃冒失地辞掉了中学的工作，那是在他姐姐死后，他悲观失望所致；而他在纳唐太太的社交场合里的失恋使他的心头雪上加霜（他从未向克利斯朵夫提起过这件事，因为他不愿意以自己的苦恼去影响别人；他的魅力之一就是永远保留内心神秘的一角，即便对知己亦如此）。在他特别需要独处的消极颓废阶段，他那教学任务变得难以容忍了。这个职位需要他站在讲台上，大声道出自己的思想，而且眼前永远有着许多人，他对这个工作实在不感兴趣。要做一个称职的中学教员，就必须具备使徒似的天赋和热情，而奥利维埃是没有的；中学的教职又要求教员与学生保持经常的接触，这对于像奥利维埃那样酷爱独处的人无疑又是极为痛苦的。有两三回，他不得不当众宣讲，感到出奇的难堪。他厌恶在讲台上亮相，他看着台下的听众，自己头上就像长出了触须，感觉特别灵敏。他知道听众中大部分人都是闲人，到此地来纯粹为了解解闷儿；而充当正儿八经的逗乐者的角色也非他的兴趣所在。更加要命的是，站在高高的讲台上说话往往会扭曲了自己的本意；稍不留神，就可能会在手势、语调、态度、陈述思想的方式，甚至在心理方面带来哗众取宠之嫌。讲学往往会触碰到两个暗礁：不是沦为令人讨厌的装腔作势，就是赶时髦式的一本正经。当着数百个陌生而缄默不语的人大声独白的形象，无异乎亮出一件大家都能穿，又对谁都不贴身的成衣，这对于一个具有些许孤僻清高的艺术家气质的人来说，简直虚假得令人难以忍受。奥利维埃需要认真思考，要么不说，要说就得把自己完整的思想表白清楚；就这样，他放弃了自己辛辛苦苦争得的一份教职；姐姐不在世了，又没旁人阻止他异想天开，因此他又从事写作了。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写的东西只要有艺术价值，不用自己推销，自然会得到社会承认的。

他恍然大悟了。他不可能发表任何东西。他酷爱自由，因而就惧怕任何有损于自由的东西，因而就独处一隅，如同夹在政党壁垒之间的一株苟延残喘的植物，而这些彼此敌对的派别组织把国家和舆论阵地又都瓜分完了。他也置身于文学社团之外，因而同样被他们所抛弃。他没有圈子，当然就没有朋友。除了极少数真的凭天赋从事文学事业，或是醉心于科研的人而外，他对一些知识分子的冷漠、无情和自私十分反感。一个人脑袋不大，为了使自己的脑袋变得机灵，而牺牲自己的心灵，是十分可悲的。没有善良可言，只有机巧像藏在刀鞘里的匕首，你永远也不知道这把匕首是否会捅破你的喉管。永远得小心提防着。除了与那些不以功利为动机，热爱美的事业的好人，与置身于艺术之外的人可交友而外，谈不上任何友谊。对大多数人而言，艺术的空气是呼吸不了的。只有极少数出类拔萃的人才能在这艺术之中而不失生命之源——爱。

奥利维埃只能依靠自己了，而这个依傍也极不牢靠。他做什么事都不容易。为了发表作品甘愿受辱可不是他的为人之道。他看见年轻的作者向某个著名的剧院经理低三下四、阿谀逢迎，脸都羞红了，而那经理却有恃无恐，对待他们的态度比对待仆人都不如。奥利维埃即便在性命攸关之时，也是做不出来的。他只是把手稿通过邮局发出，或是放在剧院或杂志社的某张办公桌上了事，结果是稿子躺了几个月也没人去看。一天，他偶然碰到以前中学的一个老同学，那人既亲切又懒散，由于在学校时他请奥利维埃帮他做作业很方便，一直对他铭感在心；他虽对文学一窍不通，却认识几个文人，这就更加实用了。他既有钱路子又广，为使自己显得慷慨大方，故意让这班文人在他身上讨点儿便宜。他在一家大杂志社拥有股份，只消向社里的秘书打声招呼，他们便立马从埋葬的手稿中发掘到奥利维埃的那一份，看了一遍；又经过了许多周折（因为作品看似能用，作者却名不见经传），他们决定采用了。奥利维埃得知这个消息后，觉得终于苦尽甘来了，其实他还只是刚刚起步哩。

在巴黎，要让人接受一部作品，相对说要容易些，但要发表便是另一码事了，得整月整月地等待，甚至有可能要等上一辈子，除非你学会讨好这帮人，或是让他们烦得受不了；要学会在这帮小君主早上将醒未醒时去见他们，让他们想起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感到不解决这个人的问题，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奥利维埃只知道呆在家里，把精力都消耗在等待之中了。他至多只是写几封信问问，而对方根本不予理会。他灰心丧气，无法投入工作。这些现象纯属荒唐，凭理智是说不清的。他坐在书桌前，焦虑而难受地等待每一班邮差到来；他出门也只是到底层门房处自己的信箱里望一眼，但旋即就失望了；他漫无目的地在门外溜达，一心想着等下一班邮差来后就返回寓所，而等最后一斑邮差的时间过了，屋里除了楼上邻居踢踢踏踏的走动声而外不再有任何声息时，他对世人的冷漠寒心了。只消只言片语，写上一句话也好啊！难道连这点小小的请求也过分吗？那个拒绝给他回音的人可没想到他会给别人带来如此之大的痛苦。每个人都是以自己的形象去勾勒世界的。那些没有生命活力的人看待世界也是枯燥无味的；他们想不到年轻人胸中郁结的等待、期望和焦虑的心情；即便他们想到了这一层，他们也只会在那脑满肠肥的躯体里对他们发出冷冷的嘲讽。

作品终于问世了。奥利维埃等待太久，所以也兴奋不起来：在他的心目中那部作品已经死了。然而，他却希望作品对其他人还是生动活泼的，因为里面确有诗意与灵感的闪现，不会不被人发现的。但没有任何反响。他又写了一两篇随笔，由于他没参与任何文学派别，还是没有反响，如说有就是敌意。他被弄糊涂了。他原来天真地认为，一件新的作品问世，即便还不成熟，每个人都该以善意的目光对待它，这是人的天性嘛；对那些给他人捎去一点儿美、力量或是欢乐的人，人们是该抱以感激之情的，然而，他遇见的只是冷漠或是诋毁。他明明知道他写的东西并非个人的所思所想，其他人也会有同感的；但他不知道，善良的人是看不到他写的东西的，何况他们在文坛上也没有发言的资格。即便有这么两三个读者读到他的作品，心灵上与他引起了共鸣，他们也决不会对他言明；他们三缄其口，如同他们放弃选举一样，在艺术上他们也放弃权利；他们不读自己不喜欢的书，不看倒胃口的戏剧，而是让敌人去投票选举他们的敌人，让他们对一些只代表极少数无耻之徒的作品和思想大肆宣扬，把他们炒热。

因为与他性情相投的人不了解他，奥利维埃就不能依赖他们，因而只能任敌人摆布；让那些与他的思想相悖的文人和从属于这些文人的批评家任意宰割了。

最初的接触已使他的心受伤淌血了。老布鲁克纳就是受不了舆论界的敌意才不敢拿自己的作品让人演奏的，奥利维埃也与他一样，对外界的批评极为敏感。他甚至都得不到老同事的支持，其实教育界人士由于职业的关系，还多少保存了一些法国的文化传统，本该理解他的，但这些优秀分子大都屈从于严明的纪律，埋首于工作，对自己那份待遇菲薄的工作也感到委屈，当然就不能原谅奥利维埃另辟蹊径了。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公务员，只有才能出类拔萃的人得到相应的社会地位，他们才会认同。

面临这样一个现实，只有三种选择：用强力摧毁外界的壁垒；忍辱负重与之妥协；甘于寂寞，为自己而写作。第一、第二种选择奥利维埃均办不到，他只好走第三条路。他一边艰苦地帮人补习功课聊以为生，一边写作，那些作品既然没有阳光雨露的润泽，只能日渐萎顿，变得近乎虚幻、不真实了。

克利斯朵夫像电闪雷鸣般的闯进了奥利维埃那恹恹无生气的生活之中。他对世人的鄙劣和奥利维埃的隐忍愤愤不平。

“难道你一点儿血性也没有吗？”他嚷嚷道，“这种日子你如何忍受得了呢？你明明知道自己比这帮畜生高明，如何还甘愿挨他们的整呢！”

“有什么办法呢？”奥利维埃说道，“我不懂得自卫，也厌恶与我瞧不起的人去比高低；我知道他们会动用所有的手段对付我，而我却办不到。我不仅讨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害怕伤害了他们。在我小的时候，同学打我，我就傻乎乎地让他们打。他们以为我胆小，怕挨揍，其实与其说我怕挨打，不如说我更怕打人。有一次，一个常欺负我的同学又来折磨我，有人对我说：‘一劳永逸，在他肚子上猛踢一脚！’我实在办不到，宁愿挨打。”

“你没有血性，”克利斯朵夫又说了一遍，“又是你那基督教思想作的孽，让它见鬼去吧！……你们法国的宗教教育也仅限于讲授教理；《福音书》被阉割得不成体统，《新约》淡而无味，柔若无骨……都是一些所谓大慈大悲的废话，永远泪汪汪的……而大革命，让雅克·卢梭，罗伯斯庇尔，一八四八年的革命，以及在这一切之上的流浪儿又到哪里去了！……还是每天清晨念上一段血淋淋的《旧约》吧。”

奥利维埃很不服气。他对《旧约》天生憎恶，这种憎恶感可以追溯到他童年偷偷翻阅省城图书馆里那本带插图的《旧约》的时代，当时人们从不看这本书，也不许孩子看。其实禁止也是多余的，奥利维埃根本看不下去。他愤愤然合上了书，心里很难过；直到看了《伊利亚特》、《奥德赛》和《一千零一夜》之后，才得到些许安慰。

“《伊利亚特》里的诸神都是一些俊美、有力、有缺点的人，我理解他们，”奥利维埃说道，“我爱他们也罢，不爱他们也罢，即便我不爱，还是喜欢的；我爱上他们啦，就像阿喀琉斯那样亲吻帕特洛克罗斯那双鲜血淋漓的美足⁽²⁶⁾。但《圣经》里的天神是一个患偏执狂的老犹太人，一个发狂的疯子，一味地诅咒、威胁，像疯狼一般嗥叫，在云端里发狂。我不理解他，也不喜欢他，他那没完没了的咒骂把我的头都吵昏了，而他的残暴又让我胆寒：

论摩押⁽²⁷⁾的默示……

论大马色的默示……

论巴比伦的默示……

论埃及的默示……

论海旁旷野的默示……

论异象谷的默示……

“他是个疯子，自以为兼法官、公诉人和刽子手于一身，在自设监狱的庭院里对花和石子宣读死亡判决。这部狂吼怒叫、杀气腾腾的书充满了咬牙切齿的仇恨，让人看了都喘不过气来了——（因毁灭举起哀声……哀声遍闻摩押的四境；哀号的声音，达到以基莲；哀号的声音，达到比珥以琳。）他在屠杀时，在被摔死的孩童和惨遭蹂躏、开膛破肚的妇女的尸体旁不时歇一下，喘口气，他笑了，与约书亚⁽²⁸⁾军队的野蛮士兵在围城之后坐上餐桌的笑声别无二致：

万军之主给士兵们飨以盛宴，

让他们吃肥肉、大油和陈酒……

主上的剑沾满了鲜血，

它切断了一只只肥肥的羊腰……

“最糟糕的是，这个天神卑鄙地派先知去蒙蔽人们的眼睛，为折磨他们寻找借口：

要使这百姓心蒙脂油，耳朵发沉，眼睛昏迷，

——主啊，这到几时为止呢？

——直到屋无人住，土地荒芜……⁽²⁹⁾

“嗯，我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残忍的人！……

“我也不至于愚蠢到不能辨识这种语言威力的地步，但我不能把思想和形式分开。倘若我有时也赞赏这个犹太天神，那与我赞美猛虎的意思是一样的。莎士比亚是制造妖魔鬼怪的专家，他也从未成功地制造出这么一个仇恨的英雄，即便是神圣、有德性的仇恨也没有。这本书让人看了不寒而栗。任何疯狂都具有感染性。这一类疯狂之所以更加危险，是因为它还大言不惭地声称是以净化灵魂为宗旨的。每当我想到英国在几个世纪以来就以这种疯狂作为民族精神的支柱时，就会对它惧怕万分。我庆幸自己与它之间隔着一个英吉利海峡。无论哪个民族以《圣经》为养料而生存，我就永远也不相信它是一个开化的民族。”

“这么说来，你也怕我，”克利斯朵夫说道，“因为我醉心于《圣经》。那是雄狮的精髓啊。强健的心灵以它作为养料。《福音书》没有《旧约》作为解毒剂便是一盘淡而无味、有害健康的菜肴。欲生存的民族必须以《圣经》作为精神支柱。应该斗争，应该仇恨。”

“我恨这个‘恨’字。”奥利维埃说道。

“恐怕你连这点恨都没有吧！”克利斯朵夫说道。

“说得对，我想恨也恨不起来。你要我怎么办？我总不能不去听听敌人怎么说的吧。我心里老想着夏尔丹⁽³⁰⁾的一句话：‘温和些！再温和些！’”

“没出息的绵羊！”克利斯朵夫说道，“但你的这一切都没用的，我要让你越过海峡，带你勇往直前。”

他当真把奥利维埃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说到做到了。一开始就不顺当。他三句话不合就与人吵架，看似呵护朋友，实是帮了倒忙：事后，他也认识到了，为自己的莽撞悔之已晚。

奥利维埃也没有闲着。他也为克利斯朵夫去抗争。他本惧怕争斗，崇尚理性，至多对那些过激的言行加以嘲讽，现在也顾不上了：只要事关克利斯朵夫，他比任何人，甚至克利斯朵夫本人都激动，几乎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感情用事本无理可讲。奥利维埃作为朋友是无懈可击的。无论如何，他比克利斯朵夫要机灵些。这个孩子对自己可以坚持原则，固执死板，但为了朋友的成功却讲究策略，甚至玩弄手腕。他为争取克利斯朵夫的同情者，可以不惜精力巧妙周旋；他能使音乐批评家和文艺赞助者对克利斯朵夫产生兴趣；倘若为了他自己，他会为此而脸红的。

两人使出浑身招数也没能改善他们的境遇。他俩彼此情爱至深，反使他们干了不少傻事。克利斯朵夫背债偷偷地为奥利维埃出版了一本诗集，结果一本也没卖出。奥利维埃敦促克利斯朵夫举办了一场音乐会，结果几乎无人去听。克利斯朵夫面对空荡荡的演出大厅，以亨德尔的话坦然自慰：“好极了！这样音响效果就更好……”但是豪言壮语并未让他们收回成本；他俩回寓所时心情都很沉重。

在这重重的困难之中，唯一对他们有些帮助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犹太人，名叫塔代·莫希。他开了一家艺术照相馆，很热爱自己的专业，把自己的作品制作得很有情调，很精巧；不过，他的兴趣太广泛了，以致疏忽了经营之道。他整天忙的就是改善照相技术以及新的翻拍手段。新方法虽然巧妙，但却难以奏效，白白浪费了好多钱。他读书庞杂，对哲学、艺术、科学和政治的前沿思想都很敏感，对独创能力的嗅觉特灵，仿佛他会被其藏匿的磁性吸引似的。奥利维埃的朋友都像他一样是很不善交际的，各人干自己的事情，于是这个犹太人就充当他们之间的中介。他在这班人之间穿针引线，促使他们之间进行经常性的思想交流，而他们本人却没意识到。

奥利维埃想把他介绍给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一口回绝了，因为他与以色列人打交道已不胜其烦。奥利维埃笑着坚持说，他对犹太人的了解并不比对法国人的了解更多。克利斯朵夫终于同意了；不过，他首次看见塔代·莫希，就做了一个鬼脸。从表面上看，莫希比犹太人还要犹太人，完全像那些不喜欢那个民族的人们所描述的那样：小个儿，谢顶，长得丑，鼻子肥大、一双大眼睛斜视，戴一副大眼镜，满脸乱糟糟的胡须又粗又黑，手上多毛，胳膊长长的，外加两条短短的罗圈腿，活像叙利亚老爷子。然而，莫希的态度却是十分的谦和，令克利斯朵夫不能无动于衷。莫希特别诚恳，从不说一句废话，也不过分恭维，三言两语还恰到好处。他很殷勤，老想着为别人起些作用，还没等人开口，事情已为你办好了。他常常来，且来得很频繁；几乎都会给他俩带来好消息，不是找奥利维埃要一篇艺术评论发表、为他找课上，就是为克利斯朵夫介绍客户教授音乐，总之，为他们找活干。他来时从不坐长，显得很自然；也许他也看出克利斯朵夫对他有所反感，因为每次克利斯朵夫看见他那张迦太基偶像似的胡子拉碴的脸出现在门口，总显出几分不耐烦，尽管他走后，克利斯朵夫又会对他那满腔的热情心存感激。

其实，犹太人并不缺少善心，这也是他们在诸多德性中最看重的一条，就是他们不常见诸行动罢了。事实上，大多数犹太人的善良只是表现在否定或是中性的形式之中，诸如宽容、冷漠、不做恶事、隐忍中带有嘲讽。但莫希倒是出奇的热情。他永远准备着对某人或某事效忠尽力，对他的贫苦的教友、俄国流亡者、各民族受压迫者、不幸的艺术家，对一切灾难、一切善举漠不关心。他的钱袋永远是敞开着的；兜里的钱再少，他也有办法掏出几文救济别人；等他实在是身无分文了，他就会从别人的钱包里掏钱；只要是帮忙性质，他从不辞辛劳，不畏奔走的。他做这一切绝无功利动机，纯粹乐施好善。他的缺点就是吹嘘自己单纯成熟之类的话多了些，可是妙就妙在他也的确单纯成熟。

克利斯朵夫对莫希好恶参半，有一回对他说了句很不中听的话，像是出自一个恶小子之口似的；又有一回他对莫希的热情非常感动，亲亲热热地握住他的双手，说道：

“多不幸啊！……您怎么是个犹太人呢！”

奥利维埃吓了一大跳，脸刷地涨红了，仿佛指的是他。他心里很不安，正想着如何为朋友的出言不逊打圆场，只见莫希不无嘲弄地惨笑了一下，平静地答道：

“更大的不幸首先是个人。”

克利斯朵夫以为他只是说一句牢骚话，然而这句话所包含的悲观成分比他想象的要深刻得多；奥利维埃凭着他的敏锐，也有所感悟。在众人看到的莫希后面，还藏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莫希、在许多方面截然相反的莫希。他的为人处世的态度是他与他原来的天性长期作斗争的结果。这个人看似简单，实际上性格是扭曲的，稍不注意，就自然而然地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让自己最真实的感情看上去也像是做作的、有点嘲讽意味的。这个人看似很谦逊，有时甚至过于卑谦，其实骨子里却很高傲，他把自己看得很透，而且一直在狠狠地责备自己。他见人乐乐呵呵，一刻不停地活动，时时刻刻都忙着帮助别人，其实，那是掩饰一种深刻的虚无主义的表现，一种惧怕正视自己的无可挽回的失落感。莫希对许多事情都表现得信心十足：对人类进步、净化后的犹太精神的前途、充当新思想先锋的法兰西的命运都抱有信心——他真心实意地把这三件事情看得同等重要。奥利维埃没有受他的表面现象所蒙蔽，他对克利斯朵夫说：

“本质上，他什么都不信。”

尽管莫希明晓事理，沉静中不泛讥讽，但他毕竟有些神经质，不愿正视内心的空虚。他惧怕虚无；深更半夜，他睡得好好的会突然惊醒，怕得直喘气。他到处寻找借口以便行动，如同溺水者拼命抓住浮标一样。

作为一个过于古老民族中的一员，他是要付出昂贵的代价的。这个民族背着不堪承受的重负：有着漫长的历史、人生考验与令人厌烦的经验，加之智慧的不济和感情的失落；总之，他们数百年的生活就像一个酿酒桶，最后只有刺鼻难闻的渣滓在桶底沉淀下来……厌倦……无穷的闪米特式的厌倦，与我们亚利安民族的厌倦毫无共同之处；我们的厌倦也使我们痛苦，但至少有明确的起因，起因不存在了，厌倦情绪也就烟消云散：因为我们的起因通常只是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所引发。某些犹太人的生命之源被致命的毒素玷污了。没有欲望，没有任何兴趣；既无野心，也无爱情的欢乐。这些四处流浪的东方人，千百年来已殚精竭虑，追求不动心⁽³¹⁾而不达，在他们身上只剩下一个久久不散的阴魂，虽非原汁原味，却被磨砺得过分了：那就是思想，即无穷无尽的分析；这玩意儿首先剥夺你任何享乐的可能，随后又让你对任何事情打不起精神。他们中之最坚强的人也给自己扮演一个角色，这倒并非出于什么自私的目的。真是不可思议啊！他们之中许多人并非最愚蠢，有时也不是最玩世不恭的，但居然也脱离了现实生活，或者就是在生活中扮演某个角色，游戏人生，这是他们苟以偷生的唯一方式。

莫希也是演员，不过是按他的方式去演的。他成天忙忙碌碌，借以麻醉自己。不过，他不像许多人是为了一己私利而忙碌，而是为他人的幸福而忙碌。他对克利斯朵夫的忠诚既让人感动又让人心烦。克利斯朵夫对他没有好脸色，过后又会反悔。莫希对克利斯朵夫却是无怨无悔的。什么也动摇不了他的意志。他倒不是对克利斯朵夫个人特别偏爱，他喜欢的是忠诚本身，而并非他所忠诚的对象。这便是他苟以偷生的依据。

他费尽了心血终于促使海茨出版了克利斯朵夫的《大卫》和其他作品。海茨对克利斯朵夫的才华是赏识的，但他不急于公开承认它。他看见莫希准备自己花钱在另一个出版商那里推出克利斯朵夫的作品时，出于自尊便采取了主动。

奥利维埃病倒了，缺钱花；为救急，莫希想到去向费利克斯·韦伊伸手，这个富有的考古学家与这两个朋友住在同一幢楼里。莫希和韦伊原先认识，但互相并无好感，因为他们的性格差异太大了；莫希好动，神秘莫测，情绪激昂，干事有点儿“平民百姓”的味道，这也许就冒犯了心闲气静、爱戏弄人嘲讽人、举止高雅、思想保守的韦伊。他们在本质上也有相通之处：两人对行动都兴趣缺缺，只是凭顽强而机械的生命力支撑着。两人都不愿想朝这方面去想，只是留心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这两个角色又没多少共通点。因此，莫希遭到韦伊的冷遇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莫希向韦伊提到了奥利维埃和克利斯朵夫在艺术上的抱负，以期能引起他的兴趣，却遭到了含讥带讽的怀疑。莫希为了这个理想、那个前景，永远无休止地折腾来折腾去，在犹太人的圈子里已成了笑柄，他们把他看成是一个危险的“骚动分子”。他也照常不气馁，决不退缩，照样讲述着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种种友谊的表现，终于挑起了韦伊的兴趣。他看到了这点，就更加紧追不舍。

他这回牵动了韦伊的那根神经。这个老人已摆脱了尘世的一切烦恼，没有朋友，其实他是非常看重友谊的。他一生中动过一次真情，那就是对他那英年早逝的朋友，这是他内心的隐秘；他每想到这段情谊，心里就好受多了。他曾经以这位朋友的名义创立过几个基金会，把自己好几本著作题献给他。莫希给他叙述了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之间的鱼水之情，使他深受感动。他个人的经历与他俩的故事有相似之处。他那失去的朋友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的兄长，一个少年伙伴，一个他所心折的导师。那人和许多年轻犹太人一样，心头喷发着智慧和慷慨的热情，对周围冷酷的环境非常不满，把振兴自己的民族，并以自己的民族振兴世界为己任；他们不停地燃烧着、消耗着，像树脂火把似的照耀了几个小时。他的光芒曾唤醒了混混沌沌的小韦伊。朋友在世时，韦伊与他在信仰的光晕中携手前进，他们相信科学，相信精神的力量，相信未来的幸福，信仰的周围是救世主的灵魂洒下的一片光辉。自从朋友离韦伊而去之后，韦伊变得软弱了，喜欢暗自嘲讽，从理想主义的巅峰一下滚落到《传道书》⁽³²⁾那样的沙土里，他的这种气质便是犹太人智慧的一部分，而且随时会表现出来。他永远忘不了与朋友走向光明的那段日子，他始终把那几乎消失殆尽的光辉深埋在心底，从未向任何人透露，甚至对自己所爱的妻子也没说过。在他看来，那是神圣的事。这个被大家看做是一个乏味而干巴的老人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但内心还常常默祷着古印度一个婆罗门高僧所说的一句既温情又苦涩的话：

世界这棵毒树还会生出比生命之泉更美好的两枚果子：一枚是诗；另一枚是友谊。

韦伊从此对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产生了兴趣。他知道这两人性情孤高，于是悄悄地让莫希把奥利维埃刚刚出版的一本诗集交给他；这两个朋友什么也没干，甚至都没想到韦伊会有这个想法，他居然设法使这部作品获得了一个学院奖，在两个朋友经济拮据之际，这笔奖金来得正是时候。

一俟克利斯朵夫得知这笔意外之财多亏于一个他不喜欢的人时，他也顾不得反感了，登门拜访，当面对他表示谢意。他的一片好心并未得到好报。老韦伊看见克利斯朵夫生龙活虎般地出现在他面前时，又无法掩饰他那冷冰冰的、不屑一顾的神情；他俩处不到一起去。

克利斯朵夫拜访过韦伊之后，带着既感激又气恼的心情登上他住的阁楼，不其然遇到了好心的莫希，他又在为奥利维埃做一件好事；与此同时，克利斯朵夫看到了吕西安·列维葛尔刊登在杂志上的一篇文章；该文倒没有直率的提出批评，而是明褒暗损，玩弄隐蔽揶揄的技巧，把克利斯朵夫与他所蔑视的三四流作曲家相提并论。

“你发现没有，”克利斯朵夫等莫希走后对奥利维埃说道，“我们老是在与犹太人打交道，为什么只与犹太人打交道呢？你倒说说看，难道我们也变成了犹太人吗？敌人也罢，友人也罢，仿佛我们对他们有磁力似的，我们走到哪儿，他们就出现在哪儿。”

“那是因为他们比其他人聪明的缘故啊，”奥利维埃说道，“在我们这里，一个思想自由的人几乎只与犹太人才能谈谈新鲜的、活生生的事情。其他人都沉湎于过去的一些已经失去生命力的事情上了。不幸的是，这过去对犹太人是不存在的，或者至少，他们的过去与我们的不一样。我们只能与他们谈论今天，而与我们同胞，则只能谈论过去。任何领域都有犹太人活动的身影，商业、工业、教育、科学、慈善事业、艺术创造等等。”

“别包括艺术。”克利斯朵夫说道。

“我不是说他们所做的一切我都欣赏，相反，甚至可以说，常常是令人憎恶的。但不管怎么说，他们是鲜活的人。我们离不开他们。”

“别太夸张了，”克利斯朵夫开玩笑似的说道，“我是不需要他们的。”

“也许少了他们，你能活下去。不过，倘若你的生活和你的作品不为大家所知，那么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而没有他们，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与我们奉行同一宗教的人会来帮助我们吗？天主教教义会让它最优秀的教友自生自灭，但决不会去拯救他们，哪怕是举手之劳。凡是在内心深处信仰宗教的人们，凡是以生命去捍卫天主的人们，倘若他们胆敢违背天主教的教规，逾越罗马的权威，他们便会即刻被那些自称为天主教徒的卑劣小人视同陌路，加以仇视，这帮人不仅对他们不闻不问，还会把他们拱手送交给他们共同的敌人。一个思想自由的人，无论他多么伟大，即便他是一个纯净、虔诚的教徒，倘若他在行动上不服从教规，那么他的信仰再纯真再神圣也是不为天主教教徒所认同的。然而他毕竟不是牲畜，不是又聋又哑的群体中的一个，他要以自己的大脑去思索，所以大家就摒弃他，幸灾乐祸地看他受苦，孤立无援，被敌人蹂躏，求助于同教的弟兄，而他正是为这些人的信仰才死去的。在今天的天主教教义中，那股麻木不仁的力量可以置人于死地。这个教义宁愿宽恕敌人，但不能容忍唤醒它，赋予它生命活力的人们……可怜的克利斯朵夫呀，要是没有一小部分思想自由的新教徒和犹太人，我们会怎样呢？我们这些人为自由而生，又是传统的天主教徒，我们的行动又有什么用？在今天的欧洲，犹太人是充当善与恶之间最具活力的媒体。他们把思想的花粉四处播撒。你的那些最凶恶的敌人和最早期的朋友不都是犹太人吗？”

“这倒是真的，”克利斯朵夫说道，“他们激励过我，支持过我，在战斗中对我说过一些鼓舞的话，这些表明他们是理解我的。当然啦，这些朋友中很少有人对我一以贯之的，他们的友谊之短暂犹如稻草之火苗。但这又有何干！这束稍纵即逝的火苗在黑夜里闪一下也就不错了。你说得对：我们别忘恩负义！”

“更不要糊里糊涂的，”奥利维埃说道，“别把我们已经残缺不全的文明铲除干净，还声称仅仅在折断它几根最富生气的树枝。倘若灾难降临，犹太人从欧洲被赶出去的话，那么欧洲就会因缺少智慧和行动而变得贫瘠，甚至有可能彻底完蛋。特别是在我们的国家，在当前法国社会的现状之下，驱逐他们对整个民族无疑是一次致命的放血，比十七世纪驱逐新教徒更惨。毫无疑问，眼下他们所占据的地位与他们真正的价值是不相称的。他们利用了当今政治和道德上的混乱，并且还推波助澜，这是明摆着的，因为他们可以浑水摸鱼嘛。他们之中最优秀分子如好样的莫希那样的人，却是真心实意地想在法国实现他们犹太人的理想，但他们这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他们的理想对我们常常是与其说有益，不如说是危险的。然而我们总不能责怪他们以他们的理想去塑造法国吧，因为他们深深爱着它啊。倘若他们的爱具有威胁性，我们只需捍卫自己，不让他们逾越出他们自己的圈子就行了，那毕竟不是我们社会的主流啊。我这样说，倒不是认为他们的种族比我们低劣（种族歧视既愚蠢又令人厌恶），而是一个外来民族尚未与我们的民族同化，便声称比我们自己更加明白什么对我们更适合，这种思想倾向就不能接受了。他们在法国的境遇不坏，我也很高兴；不过，他们休想把我们改造成一个犹太国！一个明智而坚强的政府会懂得把犹太人安排在适当的位置上的，会把他们改造成建设一个伟大法兰西的有用的工具的；这对他们与对我们都是有利的。这些神经过于敏感、好动又不稳定的犹太人需要法制去规范，需要一个不手软心慈，然而却是刚正不阿的主子去调教。犹太人与女人相仿：只要能控制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然而不论是犹太人还是女人，如让他们统治，那就很糟糕了；而那些屈从于他们的人则更显得可笑。

尽管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相亲相爱，并由相亲相爱而不分彼此，但在他俩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情，他们各自还是难以理解，甚至还产生了反感。他俩初交时，都不知不觉地尽力去适应对方的爱好，但时间长了，两个种族的特点就渐渐暴露出来了。他们之间产生了一些小摩擦，即便再情深谊厚也是难以幸免的。

产生误会时，他们都陷入歧途了。奥利维埃的性格是信念、自由、激情、冷眼旁观和怀疑一切的混合物，克利斯朵夫对其只能了解个表皮。奥利维埃对克利斯朵夫感情欠细腻也深为苦恼；他是知书达理的古老世家子弟，对这个意志坚强，但显得粗鲁，脑袋像铁板一块，不懂得分析自己，自欺欺人的朋友只能报以一笑。克利斯朵夫的温情、决堤似的激情冲动、说上火就上火的脾性，在奥利维埃看来，有时太直露点儿，甚至显得有几分可笑。再说，克利斯朵夫对力的某种崇拜、德国式的“弱肉强食”的观念，奥利维埃和他的同胞也可以提出种种理由表示不能信服。

克利斯朵夫也受不了奥利维埃的冷眼和嘲讽，有时气得发疯；他忍受不了奥利维埃过分热衷于翻来覆去的推敲、没完没了的分析，这些理性的非道德主义，发生在一个像奥利维埃这么一个情操高尚的人身上是令人吃惊的，但这些又都源自于他那宽广的思想领域：因为他厌恶否定一切，喜欢吸取不同的见解。奥利维埃对待事物可以说是从历史的眼光，全方位地去观察的；他下定论前需要了解一切背景，包括正反两个方面；倘若对方提出一个论点，他往往便会反其道而辩之，于是，自己也陷入矛盾之中而不能自拔，难怪克利斯朵夫会感到莫名其妙了。然而，他在主观上并不想老唱反调，也不愿意标新立异，这是一种对公正和良知的需求。他对凡事抱有成见的愚蠢做法很反感，觉得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克利斯朵夫判断不道德的人与事时，夸大事实，态度生硬，使奥利维埃很不受用，奥利维埃虽然同样心地纯洁，可不具有克利斯朵夫那刚正不阿、百折不挠的性格，他会受外界的引诱、感染和影响。他反对克利斯朵夫夸张的同时，自己也向反方向夸张了。思想上的乖戾孤僻使他常常会站在对手的立场上反对自己的朋友。克利斯朵夫不高兴了。他责备奥利维埃的诡辩和宽容。奥利维埃只是笑笑，他心里明白，他不抱幻想才会宽容；他知道克利斯朵夫相信的事情要比他多得多，而且也接受得更完善些！克利斯朵夫像一头野猪似的一个劲儿向前冲锋，从不左右旁顾。他尤其讨厌巴黎式的“善良”。

“他们引以自豪的、宽恕恶棍们的最大论据就是这些恶棍已经够可怜的了，何况也不该由他们负责……”克利斯朵夫说道，“首先，说从恶的人可怜不符合事实，这是把主观想象与客观事实混为一谈了；把像斯克里布⁽³³⁾和加布斯所宣扬的那一套愚蠢的戏剧上的道德观念和荒谬的乐观主义视为现实了，这两位可是你们伟大的巴黎人，是你们贪图享乐、虚伪、天真、怯懦得不敢正视自己的丑陋的有产者社会欢迎的艺术家……恶棍也完全有可能是一个幸福的人。他们甚至比别人有更多的机遇可以使自己幸福。说到责任，也是一种愚蠢的见解。你们应该有勇气承认人的天性原本是无所谓好坏的，因而也可以说人之初性本恶，所以一个十分健全的人也可以同时成为罪犯。德性不是与生俱来的，那是人的创造物。人类必须珍惜它。人类社会是由一小部分伟大的强者建造的。他们的职责就是不让他们的英雄业绩被那些狼心狗肺的社会渣滓所破坏。”

这些想法从本质上与奥利维埃的想法并无多大差异。可是奥利维埃凭着一种凡事需要平衡的本能，在火药味愈浓的地方，他也就愈抱着逍遥游的处世哲学。

“别太激动了，朋友，”他对克利斯朵夫说道，“让世界自生自灭去吧。我们何不像《十日谈》里的伙伴那样，心旷神怡地呼吸芬芳馥郁的思想花园里的空气呢，至于佛罗伦萨在松柏如盖、玫瑰盛开的山谷下被黑死病肆虐成一座空城与我们又有何干。”

因此，他成天就喜欢把艺术、科学、思想当成机器似的分解，以期找出里面隐藏的齿轮；他已经陷入了怀疑一切的泥淖里，所有一切真实的东西都变成了水月镜花、空中楼阁，它们甚至都没起到几何图形的功能，对抽象思维也是没什么助益的。克利斯朵夫发火了：

“机器走得好好的，干吗要拆开？弄不好你能把它给毁了，而你还自以为先进哩。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一切都是虚无的？是啊，我也不是不懂，正因为虚无无处不在侵蚀我们，所以我才战斗。什么都不存在吗？……我就存在。没有行动的依据吗？……我就在行动。那些喜欢死亡的人，只要他们愿意，就让他们去死吧！我可要活着，我想活。我的生命在天平的一只秤盘上，思想在另一只盘上……让思想见鬼去吧！……”

他由着暴烈的性子往下说，争论中难免出口伤人，但他常常刚说出口就后悔，真想把话收回，可是祸从口出已无法收回。奥利维埃天生敏感，脸皮又很嫩；一句不中听的话，尤其出自他喜欢的人之口，能使他痛心疾首。可他出于自尊什么也不说，只是反省自己。他不是看不出朋友在无意中会冒出自私的苗头，这是大艺术家的通病。他感觉到，在某些特定的场合下，在克利斯朵夫的眼里，他的生命还不及一首美妙的乐曲有价值（克利斯朵夫也不对他隐瞒这一点）：他理解克利斯朵夫，觉得他是对的，自己只有徒自伤悲。

此外，克利斯朵夫的天性中有许多躁动不安的成分，奥利维埃把握不住，但却为此忧心忡忡。他那怪诞而可怕的脾性突如其来会发作。有些日子，他一句话也不说；要不就是尽耍坏点子伤人。再不然，他就整天离家出走，到了半夜三更也不见他的人影。有一天，他居然在外连续逗留了两天不回来。天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事实上，他那暴烈的天性为生活所压迫，好似被囚禁在像鸡笼似的狭窄的房间里，不时地需要发作；而奥利维埃的镇定更让他火冒三丈，他老想着给奥利维埃苦头吃。他必须出去，把自己累垮。他在巴黎的街道和市郊到处乱窜，朦朦胧胧地想碰上什么奇遇，有时，他也真的碰上了；哪怕横遭不测，他也不反悔，这样，他就可以在一场格斗中消耗剩余的精力了……奥利维埃身单力薄，对此很难理解，其实，克利斯朵夫本人也不比他看得更清楚。他从迷茫中醒转来时，仿佛做了一个疲惫不堪的梦；他怪难为情的，对自己所作所为，或者有可能做出来的事情十分不安，不过，他的疯劲儿一过去，他就如暴风雨过后一片被洗净的晴空，纤尘不染，清明气朗，能包容一切了。他对奥利维埃变得比之以前更加温顺，对给他招致的痛苦十分内疚。他对他俩之间小小的不和，自己也理不清，虽说并非所有的错都由他造成，但他仍认为自己该负责任；他责备自己总喜欢争个高低，心想，与其与朋友顶牛，还不如与他一起误入迷途哩。

他俩如在晚上闹意气，就更加别扭了；这样，他们得在别扭中过一夜，真是太难受了。克利斯朵夫常常爬起来写一张字条塞进奥利维埃的门里，到了次日，他醒转后就向他道歉。甚至他在深更半夜就去敲奥利维埃的门，他实在熬不到天明了。奥利维埃与他一样也睡不着。他心里明白克利斯朵夫爱他，不想伤害他，可他希望听他亲口说出来。克利斯朵夫说了，一切也就化干戈为玉帛了。又是和和气气、暖意融融！事后他俩睡得香极了。

“唉！”奥利维埃叹着气说道，“要彼此了解真不容易啊！”

“就是嘛，难道有必要时时处处都需要彼此了解吗？”克利斯朵夫说道，“我不抱幻想，只要相爱就行。”

他俩发生了小小摩擦之后，总会想方设法、小心翼翼地以感情去弥补，结局是彼此更加亲密了。他俩只要一吵架，奥利维埃就会想起安多纳德。这一对朋友相互关心到无微不至的地步。克利斯朵夫从不会错过奥利维埃的生日，届时，他总是为他题献上一支乐曲、一束鲜花、一个生日蛋糕、一件什么礼物，天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弄来的，因为他俩日常生活常常入不敷出。奥利维埃则在深更半夜偷偷地誊抄克利斯朵夫的乐谱，熬红了眼睛也在所不惜。

只要第三者不插入，这对朋友之间产生的误会决不会过于严重的。然而，这件事要回避也是避不了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想干涉别人私事，闹得大家不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克利斯朵夫以前去过斯蒂芬家，对那一家人，奥利维埃也熟悉，他还受过科莱特的引诱。克利斯朵夫之所以在他过去的女友的小院落里没有遇见奥利维埃，那是因为其时姐姐刚死，他丧事在身，沮丧之极，尽量少出门，避免见任何人的缘故。科莱特也不主动求见奥利维埃，她虽然爱他，但却不喜欢倒运的人；她说自己太易伤感，看见别人不幸会忍受不了，等到奥利维埃的忧伤过去之后再说。当她得知奥利维埃好像已经度过了感情危机阶段，不会再把自己的伤感传染给他人之后，便大胆向他献殷勤。奥利维埃不招自到。他不合群，但爱赶时髦，而且还很容易上钩；他是深深爱慕着科莱特的。他对克利斯朵夫表示出想去科莱特家的意愿，克利斯朵夫出于对朋友自由的尊重，不便指责他，只是耸耸肩，用不无调侃的口吻说道：

“去吧，小家伙，只要你高兴。”

但他自己决不跟去。他已拿定主意不与打情卖俏的女子打交道了。这倒不是说他厌恶女人，远不是那么回事！其实他对职业少妇情有独钟；那些女工、女职员、女公务员在大清早睡过了点，行色匆匆地朝工场或是办公室赶路，他觉得女人只有在活动时，在不得不独立自主，凭自己双手谋生时才能体现出女人味。他甚至觉得唯有这样她们才能显露出女性的魅力、轻盈的动作、敏锐的感觉，以及完整的生命和意志。他瞧不起无所事事，耽于享乐的女人，认为她们就像一头头吃得饱饱的野兽，活得不耐烦，边成天胡思乱想，边消化胃里的食物。奥利维埃却相反，他喜欢女人悠闲恬适⁽³⁴⁾，花一般的娇艳，为美丽、为芬芳而生。他的艺术气质更浓些，而克利斯朵夫却更加大众化。克利斯朵夫与科莱特截然相反，他更加喜欢那些备受人生煎熬的人们，正因为与他们同病相怜，所以在感情上就与他们更加接近了。

科莱特自得知奥利维埃与克利斯朵夫的深情厚谊之后，就更想见奥利维埃了，因为她对他俩交友的细节挺感兴趣。她对克利斯朵夫有点儿气恼，因为后者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似乎把她忘了；她并不想报复，觉得这样做不值得，但她倒愿意耍弄耍弄他；那是小母猫搔搔弄弄的把戏，目的是要人注意到它。她既然是个玩家，让奥利维埃开口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其实，倘若与己无关，谁也没有奥利维埃那么眼明心亮，不受人愚弄的了；但倘若置身于丽人的秋波之中，那么谁也不会比他更容易轻信，更天真的了。科莱特对他与克利斯朵夫之间的友谊确实兴趣很浓，而且是真心实意的，于是他就把他们的友情娓娓道来，甚至提到了他俩无伤大雅的赌气什么的，因为他觉得事情既已过去，回想起来也挺好玩的，而且认为都是自己的不是。他把克利斯朵夫关于艺术方面的打算和对法国与法国人不那么恭敬的看法也对科莱特说了。这些事本身无足轻重，但科莱特却急急于按自己的想象加工一番之后贩卖出去，一是为了让故事显得生动一些，二是为了刺刺克利斯朵夫。第一个听到她那些悄悄话的，当然是与她须臾不离的吕西安·列维葛尔了，后者也没有理由保持沉默，因此这些轶事便不胫而走，且被渲染得愈来愈玄乎；传话人把奥利维埃说成了一个牺牲者，口气中既表示同情，又带着嘲讽和轻侮。其实故事中的两个主人公名不经传，原本也没有人会对这些区区小事感兴趣的；可巴黎人偏偏对与己无关的事情喜欢津津乐道，以致某日，克利斯朵夫自己也从胡山太太的口中听到了这些公开的秘密了。那是在一次音乐会上，她遇见了克利斯朵夫，问他与可怜的奥利维埃·雅南不和的事情是否属实；后来，她又询问克利斯朵夫工作上的事，话语间又隐约提到了另外一些事情，克利斯朵夫认为这些只有他与奥利维埃两个人知道。他问起胡山太太从哪儿听到这些消息的，她告诉他，是吕西安·列维葛尔说的，而后者又是听奥利维埃本人说的。

克利斯朵夫吃了一个闷棍。他天性暴烈，遇事又欠考虑，甚至都没想到问问这个说法是否属实，一心只念叨着一件事：他对奥利维埃说的体己话传到吕西安·列维葛尔耳朵里了。他在音乐厅里再也呆不下去，立马离开大厅。他的周围一片空白，心里老想着：“我的朋友背叛了我！……”

奥利维埃仍在科莱特的家里。克利斯朵夫把卧室的门反锁上，使奥利维埃不能像往常那样回家后与他聊天。他果真听见奥利维埃回来了，没能把门打开，只得凑着锁孔向他轻轻地道了个晚安，而他没有任何反应。屋里黑洞洞的，他坐在床上，双手捧住脑袋，反复念叨着：“我的朋友背叛了我！……”他就这样坐了大半夜。这时，他才感觉到他对奥利维埃的爱有多深，他决不怨怪他背叛了自己，只是心口隐隐作痛。他想：你所爱的人完全有权不向着你，甚至不再喜欢你，但你不该怨他，只该怨自己不配他爱，不然他怎么会抛弃你呢。这可是最致命的打击。

次日早晨，克利斯朵夫见到奥利维埃，什么也没说：要他去责怪别人，责怪对方滥用了对他的信任，把自己的隐私给敌人作为谈资，实在是太下贱了；总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他那恶狠狠、冷冰冰的脸色却为他说话了。奥利维埃心头一紧，感到莫名其妙。他怯生生地想知道克利斯朵夫对他不满的原因何在，只见克利斯朵夫猛地回过头去不睬他。奥利维埃受到了如此冷遇，也就不做声了，只能独自暗暗发愁。他俩整整一天没有见面。

即便奥利维埃再让克利斯朵夫痛苦千百倍，克利斯朵夫也不会试图报复，甚至都不会自卫；因为在他看来，奥利维埃是神圣的。不过他胸中的怨气总得向某个人发泄，既然不可能是奥利维埃，那么就只能是吕西安·列维葛尔了。他向来专横、爱冲动，于是他立即把原先归之于奥利维埃的过失一股脑地归咎于吕西安。他想到这个人上一次从中作梗，从而使科莱特·斯蒂芬疏远了他，这回又夺去了他朋友的感情，不免妒火中烧，难以忍受。仿佛上苍欲让克利斯朵夫彻底绝望似的，就在当天，他看到了列维葛尔写的一篇文章，评论《费德里奥》⁽³⁵⁾的演出。文章里，他用挖苦揶揄的口吻提到了贝多芬，并以调侃的语气，说剧中的女主角可得蒙蒂翁奖⁽³⁶⁾。音乐剧中的可笑之处，甚至某些缺点，克利斯朵夫比谁看得都清楚，他对享有盛名的大师们从不盲目崇拜。但他也从不自以为处处在理，自诩掌握了法国式严密的逻辑了。有些人可以挑自己所喜爱的人的缺点，但却不允许别人也这么做，克利斯朵夫就属于这样的人；再说世人对大艺术家历来就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克利斯朵夫的批评再尖锐，那是出于对艺术执着的信念和对大师尊严的至死不渝的爱，他当然不能容忍像列维葛尔那样的人的庸俗，只知道在评论中如何迎合大众的低级趣味，取悦于他们，而不顾伟人的形象。再则，尽管克利斯朵夫的评论是无所顾忌的，但有一种音乐他是奉若神明，决不会去伤及的：那是比音乐更美、更高尚的天外来音，是伟大而仁慈的心声，人们从中可以得到鼓舞、慰抚和希望。贝多芬的音乐便属于这一类。他看见一个无赖竟敢侮辱贝多芬，简直怒不可遏。这已超出艺术的范畴，而是尊严的问题了。人生、爱情、英雄主义和美德之所以有价值，都涉及到了这个领域；我们对自己所尊敬、所热爱的女人受到侮辱不能袖手旁观，那么同样，有人竟然肆意损害这些美好的东西，我们也不能放任不管，应该去仇恨、去搏斗……况且侮辱者不是别人，而是克利斯朵夫最瞧不起的人，那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也是天意吧，就在当天晚上，这两个人居然不期而遇了。

那天晚上，他不想与奥利维埃单独呆在一起，一反寻常，去了胡山家。大家请他弹上一曲，他也勉强同意了，弹着弹着，他就沉浸在所弹的乐曲之中；他偶尔抬起了眼睛，看见吕西安·列维葛尔呆在不远处的一堆人之中，不屑地瞧着他。一个乐段尚未弹完，他倏然而止，站起来，扭过身子，背对钢琴。在场的人都尴尬得说不出话来。胡山太太大为惊异，她不知道曲子是否弹完了，所以脸上堆着笑，悄悄走到克利斯朵夫跟前，问道：

“您不弹下去了，克拉夫特先生？”

“弹完了。”克利斯朵夫冷冷地答道。

他刚说完这句话，就觉得不大得体，但他非但没有有所收敛，反而更加激动了。他没注意到大家都在以嘲讽的目光注视着他，径自在客厅的一个角落坐下，以便注视列维葛尔的一举一动。他的邻座是一位老将军，红扑扑的脸像是没睡醒的样子，眼珠呈淡蓝色，一脸的孩子气，他认为该对这段风格殊异的乐曲恭维几句，而克利斯朵夫却不耐烦地欠了欠身子，含含糊糊地敷衍了几句。那老头仍在往下说，恭维有加，笑容可掬；他很希望克利斯朵夫能向他解释他是如何能凭记忆弹奏出那么多的乐章的；克利斯朵夫却在琢磨着他是否给那个老好人一巴掌，把他打到沙发底下去，因为他想听见列维葛尔在说什么，以便找到借口向他发起攻击。他已经憋了好几分钟，急于大闹一场，此时此刻，世上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这样去做了。吕西安·列维葛尔正用尖嗓门与一帮太太们侃着大艺术家们在一些事情上的用意和他们的内在想法。一阵沉默过后，克利斯朵夫又听见他用下流的隐喻，影射瓦格纳和路易王⁽³⁷⁾之间的友谊。

“够了！”他吼叫道，用拳头猛击身边的一张桌子。

大家都惊恐地扭转过身子。吕西安·列维葛尔与克利斯朵夫四目相对，脸色稍稍变白，说道：

“您是冲着我说的吗？”

“就是冲着你，狗东西！”克利斯朵夫说道。

他霍地站起来。

“你非得把世上一切伟大的东西都糟蹋完才行吗！”他狂怒地接着说道，“滚出去，浑蛋，要不我把你从窗口里扔出去！”

他向吕西安大步走去。太太们大惊小呼闪到一边。客厅里有些混乱。克利斯朵夫立即被人围住了。吕西安·列维葛尔支了支身子，旋即又挺自在地坐在安乐椅上。他轻轻叫住一个从他跟前走过的仆人，交给他一张名片，接着再聊天，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不过，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在掀动，眼睛眨个不停，用余光观察着左右宾客的神情。胡山跑来站在克利斯朵夫面前，抓住他上衣的翻领，把他向门口推。克利斯朵夫又羞又愤，低着脑袋，眼前只看见这个挺胸凸肚的人穿的那件白衬衫，不由得计数着衣服上面那一颗颗闪闪发光的纽扣，脸上也同时感到那个胖子吹过来的气息。

“嗨，亲爱的，嗨！”胡山说道，“您这是怎么啦！这样闹干什么！检点一下自己吧，真见鬼！您知道您是在哪儿吗？您真的疯了？”

“我决不会再踏进您家的门槛了！”克利斯朵夫摆脱了对方的手说道，向门口走去。

大家很谨慎地给他让路。在衣帽间，一名仆人递给他一个盘子，上面有吕西安·列维葛尔的名片。他莫名其妙地拿起名片，大声念了一遍，接着便气鼓鼓地乱翻自己的口袋，在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抽出三四张揉皱了的肮脏名片。

“拿去吧！拿去吧！拿去吧！”他说着把名片扔进盘子里，扔得太重，其中的一张蹦跳到了地上。

他走了。

奥利维埃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克利斯朵夫随意找了两个人作为自己的证人：一个是音乐批评家戴奥菲尔·古雅尔，另一个是在瑞士的一个大学任客座教授的德国人巴希博士。克利斯朵夫是一天晚上在一家酒店里遇见他的，以后就混熟了，虽说对他并无好感，但他们在一起可以谈谈故乡的事情。他们与吕西安·列维葛尔的证人达成协议，选用的武器是手枪。克利斯朵夫对所有的武器都不熟悉，古雅尔对他说，他最好与他一起到射击场上练一练，但克利斯朵夫断然拒绝了，在次日到来之前，他又埋首工作了。

他工作时心不在焉，像做噩梦似的，脑子里老是有一个泛泛而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在嗡嗡作响……“真扫兴，嗯，确实扫兴……什么？——噢，决斗，明天……简直是开玩笑！谁也打不着谁……不过也难说……嗯，以后呢？以后呢，以后怎么办……这个畜生按一下手指便能结束我的生命……不可思议！嗯，明白，两天之内，我可能会躺在这片臭烘烘的土地上……吓！不是这儿就是那儿呗！……哈，难道我是胆小鬼吗？——不，不过，傻乎乎地一家伙让自己一大堆有待发挥的思想就这样化为乌有了，太不值得……大家都说决斗双方的机会是平等的，见鬼！我的命与那个怪物的命等量齐观，这也叫机会平等吗！为什么不让我们使用拳头和棍棒呢？这样还有一点儿乐趣。冷冰冰的打枪干嘛！……当然啦，他会打枪，可我从未碰过枪……他们说得对，我该学……他想杀死我吗？结果是我把他杀了。”

他走下楼，离寓所不远处有一个靶场。克利斯朵夫要了一支枪，让人向他讲解如何射击。第一枪，他差点儿把管理员打死了；他又打了两三枪，效果不见得更好。他一着急，情况就更糟。他身边有几个人在看他，笑话他。他也听之任之，对他们的冷嘲热讽毫不在乎，一心想打中靶子，于是坚持一枪枪练习，终于让那些人对他那副犟脾气刮目相看了；其中有一个人还指点他几句。他平时专横暴躁，这回却像孩子似的乖乖地听着；他使劲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手发抖，挺起胸脯，眉毛都拧到一块儿去了；汗水流到了他的下巴颏，他一声不吭，但时不时地火气又冒上来，而他坚持练下去，一口气练了两个小时。两小时后，他射中了目标。坚强的意志终于驯服了不听话的身体，看了实在令人佩服。一开始嘲讽他的人中有些走了，有些也不做声了，他们还舍不得走哩。在克利斯朵夫离开靶场时，他们都对他友好地打招呼。

克利斯朵夫回家时碰上了好心的莫希，他已经在焦急地候着他了。莫希早已知道决斗的事，但他还想知道事情的原委。克利斯朵夫不愿归咎于奥利维埃，说话支支吾吾的，莫希只好自己去猜了。他头脑冷静，对这两个朋友又十分熟悉，认为奥利维埃决不会干出那出卖朋友的勾当的。他开始着手调查，很快便发现事情就坏在科莱特和列维葛尔的多嘴多舌上。他赶忙折回，把收集到的证据说给克利斯朵夫听，以为这样就可避免这场决斗了。结果恰恰相反：克利斯朵夫得知列维葛尔便是引起他对朋友猜疑的罪魁时，对他更是恨之入骨了。莫希一再恳求克利斯朵夫别去决斗了，克利斯朵夫为了摆脱他，一口答应了莫希的请求，但他主意已定，而且还很欣慰，因为他现在是以奥利维埃的名义去决斗的，而不是为他自己。

马车驶向通往林中的小径时，证人说了一句什么话陡地让克利斯朵夫回过神来。他执意想知道车上的人在想什么，并且断定他们对他是不放在心上的。巴希教授在盘算着决斗何时能结束，他是否来得及回到国家图书馆档案室把刚刚开始的工作做完。克利斯朵夫带来的三个伙伴中，出于日耳曼人的自尊心，他算是最关心决斗结局的了。古雅尔把克利斯朵夫和另一个德国人撂在一边，与于连医生交谈性生理学上一些棘手的问题；他是一个年轻的图卢兹人，克利斯朵夫曾与他住在同一层楼上，他常向克利斯朵夫借用酒精灯、雨伞、咖啡壶什么的，归还时无一不破损的。作为回报，他免费为克利斯朵夫看病，在他身上做药物试验，以他的天真取乐。他表面上像个西班牙小贵族那样矜持，实际上永远爱嘲弄人。他对这次奇遇兴奋异常，认为太荒唐可笑了，并且已经预先估计到克利斯朵夫会如何出丑；再说，花销好小子克拉夫特先生的钱，坐马车在林子里兜一圈，是一件赏心乐事。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想法是十分明确的，即这件事挺好玩，而且无需他们破费。没有人把决斗当一回事儿。再说，他们早已把可能发生的一切冷静地想过一遍了。

他们比对方先到了目的地。小林子尽头有一家客舍，那是一个肮脏下流的场所，巴黎人来这里寻欢作乐，斯文扫尽。客舍四周的樊篱上开着野蔷薇花，在橡树的古铜色树叶庇荫下，支着三张小桌子。一张桌边坐着三个骑自行车来的人：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穿着短裤和黑色的长套袜；两个男人穿着法兰绒套装，热得昏头昏脑的，不时叽咕几声，仿佛不会说话了。

马车声引起小客舍一阵骚动。古雅尔对小客舍以及主人十分熟悉，声称由他来安排一切。巴希把克利斯朵夫拖到凉棚下面，要了啤酒。空气清新湿润，满耳灌进蜜蜂的嗡嗡声。克利斯朵夫竟忘了他为什么来的。巴希把酒杯倒空，停了一会儿，说道：

“我看看该干些什么。”

他啜了一口，继续说道：

“事后我还会有时间去凡尔赛一趟。”

古雅尔就租借决斗场地一事与客舍女主人在激烈地讨价还价。于连也没白白浪费时间，他走过几位骑自行车的人时对那女人的裸腿大声赞美了几句，招来了一大通下流的辱骂，于连也没少还嘴。巴希轻轻地说道：

“法国人真下流。老弟，为你的胜利干杯。”

他与克利斯朵夫碰杯。克利斯朵夫又陷入了沉思：零零星星的乐句像小昆虫谐和的唧唧声在他的头脑里扫过，他想睡觉了。

小径沙地上响起了另一辆马车驶来的吱嘎声。克利斯朵夫一眼瞥见了吕西安·列维葛尔那张苍白的脸，脸上仍挂着常见的微笑；他又火冒三丈，站起来，巴希也站起来。

列维葛尔的颈脖上系着一根宽宽的领带，穿着讲究，与对手的轻装形成鲜明的对照。他身后走下来勃洛克伯爵，他是以情妇众多、收集古代圣体盒和极端保王的言论著称的体育家；莱翁·莫埃是另一种类型的时髦人，因借助文学而当上议员，又因玩弄政治而当上了文学家，年纪轻轻，秃顶，胡子刮得光光的，苍白消瘦的脸显得肝火旺盛，鼻梁长长的，两眼滚圆，脑壳尖尖的；最后一个是埃玛纽埃医生，细腻的闪米特人模样，外热内冷，是医学科学院院士，又是一家医院的院长，以知识渊博的著作和医学上的怀疑主义而闻名，老爱带着一种讽刺意味的怜悯倾听病人的诉述，但决不想尽办法予以治疗。

新来的人彬彬有礼地向先到的人一一致礼问候。克利斯朵夫爱理不理的，却发现他的证人都很殷勤，对列维葛尔的证人恭维有加，不禁十分恼怒。于连认识埃玛纽埃，古雅尔认识莫埃，他俩脸上堆着笑，委委琐琐地走过去，莫埃冷冷地向他们致意，埃玛纽埃仍然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勃洛克伯爵站在列维葛尔身边，只是向对方几个人的礼服和衬衫迅速地扫了一眼，与雇主叽咕了几句，似乎都没张嘴；这两人都摆出沉着、庄重的样子。

列维葛尔轻松自如地等待主持决斗的勃洛克伯爵发号施令。他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简单的过场。他精通射击，对克利斯朵夫的笨拙也了如指掌，但他不想利用自己的优势，在证人关注着不让决斗有严重后果的情况下击中克利斯朵夫：他心里明白，再傻不过的是让对手在众人眼里成了一个牺牲者；他倒希望满有把握、不声不响地把他消灭掉。克利斯朵夫把上衣扔在一边，敞开了衬衣，露出了粗大的颈脖和壮实的手腕，低着脑袋，眼睛死死地盯着列维葛尔，聚精会神地等待着；他的脸上露出了凶狠的杀机；勃洛克伯爵一直在注视他，心想，何时文明能消除决斗的隐患就好了。

双方各射出两颗自然是毫无结果的子弹之后，证人们忙开了，前来向这两个对手祝贺。面子保全了，但克利斯朵夫并不满意。他呆在原地不动，手里紧握着枪，不能相信事情就这样了结，他很希望像头天在靶场那样，双方你一枪我一枪地打下去，直到击中目标为止。他看见吕西安还是那样，笑眯眯地、潇洒地向他走来，又听见古雅尔嘱咐他与吕西安握手，总之，他对这场闹剧厌恶透了。他发疯般地扔下手枪，把古雅尔推到一旁，向列维葛尔扑去。众人费了好大的劲才阻止他，不让他挥拳大打出手。

列维葛尔走开了，证人围了上来。克利斯朵夫把他们撂下，也不顾他们的嗤笑和责怪，边大声地自言自语，边做着愤愤不平的手势，大步流星地径自向林中走去，没想到自己的外套和帽子还留在决斗场上。他钻进林子里。开始，他还听见他的证人哄笑着在叫他，后来他们叫累了，也随他去了。他听见马车远去的滚动声之后，才意识到他们走了。他在静悄悄的林木中独自留下。他的怒气消了，坐在草地上，然后躺下。

不一会儿，莫希来到小客舍。他从早上起就寻找克利斯朵夫，别人对他说，他的朋友去树林了。于是他穿过枝蔓浓密的树林一路找来，到处叫唤克利斯朵夫的名字；他听见克利斯朵夫的歌声，又满腹牢骚折回，顺着声音改向，终于看见克利斯朵夫手脚朝天，躺在一片林中空地上，像小牛犊似的滚来滚去。克利斯朵夫看见莫希，高高兴兴地把他叫住，他叫莫希为“我的老家伙”，向他讲述他是如何把对手的身体打得像筛子似的；他强迫莫希与他玩跳背游戏，还强迫他往上跳；他自己跳到莫希背上，一巴掌一巴掌往他身上打。莫希虽说笨手笨脚的，也像个温顺孩子似的与他又闹又乐的。他俩手挽手地回到客舍，在附近车站搭上了去巴黎的火车。

奥利维埃对这一切完全蒙在鼓里。他看见克利斯朵夫和颜悦色的，很诧异，完全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转变的。一直到了第二天，他从报纸上看到克利斯朵夫决斗过了，才知道这件事。他想到克利斯朵夫险遭不测，几乎吓出病来了。他想知道这场决斗的前后经过。克利斯朵夫不想说。后来他被逼得没办法了，便说道：

“为了你啊。”

奥利维埃从他嘴里套不出更多的话，莫希这才原原本本地说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奥利维埃气昏了，与科莱特断绝了来往，并且恳求克利斯朵夫原谅他的冒失。克利斯朵夫嘻皮涎脸地向他朗诵了一首法国古老的民谣，还调皮地改动了几个字，气气好心的莫希。莫希也挺高兴，分享着两个朋友重归于好的喜悦。克利斯朵夫朗诵道：

“我的孩子，你从此可得留神：

闲散而多舌的姑娘，

胁肩谄笑的犹太人，

虚伪的朋友，

套近乎的敌人，

还有那走味的葡萄酒，

解放我们吧，主啊⁽³⁸⁾！”

这一对朋友修好如初。他们的友谊差点儿被葬送掉，如今更加弥足珍贵。他俩之间小小的误会终于消除了，不同的个性反倒给对方增添了一层魅力。克利斯朵夫在心灵中把两个祖国的灵魂完美和谐地统一起来了。他感到内心很丰富、很充实；如同往常一样，这种丰富与充实是用音乐的旋律体现出来的。

奥利维埃听了啧啧称奇。他从极端化的批评角度看，几乎认为他所钟爱的音乐已经进入穷途末路。他始终有一种病态的想法，以为进步到了一定的阶段，必然要导致衰落；他十分担心鼓励他热爱生活的美好的艺术会突然间停止不前，源泉干涸。克利斯朵夫认为他庸人自扰，但觉得他的想法十分有趣，他本爱抬杠，于是扬言在他之前艺术一片空白，一切有待开发。奥利维埃向他搬出了法国音乐，认为几乎达到了尽善尽美的境地，趋于文明的终点，不可能再超越。克利斯朵夫耸耸肩膀，说道：

“法国音乐……还没有产生哩……然而，你们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尚有许多美妙的事情有待表达！你大概不是音乐家，所以看不到这些。啊！倘若我是法国人有多好！……”

接着，他便向奥利维埃娓娓道出法国人该写什么：

“你们搬出的一些模式其实与你们并不相称，而对能表现出你们天才创造的东西，你们却弃之不顾。你们是高雅细腻、领先潮流、富有诗意的民族，是在举手投足、时尚风气和衣饰上都具有美感的民族，你们本可以创造出令人无法模仿的诗意化的舞蹈……你们是智慧诙谐的民族，可你们不去写歌喜剧，要不就是任末流的作曲家胡闹。啊！倘若我是法国人，我会指挥一台以拉伯雷作品改编的音乐，我将创造出滑稽史诗……你们是代代辈出小说家的民族，但你们不用音乐把小说展现开来——我没把居斯塔夫·夏庞蒂埃⁽³⁹⁾的小册子归于这一类。你们也不会利用自己善于分析人的灵魂，窥见人的性格特征的天赋。啊！倘若我是法国人，我会用音乐给你们画像……你要我为你画一幅素描，表现那个坐在花园的丁香树下的少女吗？……我要用弦乐四重奏来为司汤达写生……你们是欧洲第一个出现的民主国家，可你们没有平民剧，没有平民音乐。啊！倘若我是法国人，我将把你们的七月十四日⁽⁴⁰⁾、八月十日⁽⁴¹⁾、瓦尔米⁽⁴²⁾、大联盟⁽⁴³⁾写进音乐里，把你们的民众写进音乐里！不是用瓦格纳式的浮夸宣言，而是用交响乐、合唱、舞蹈。不是干巴巴的说教！我对说教厌烦透了！别再空口说大话了！我将用气势磅礴的、带大合唱的交响乐形式，以大手笔勾勒出广袤的原野，荷马式的、《圣经》式的史诗，火，大地，水，明净的天空，鼓舞人心的狂热，万众之心，本能的冲动，一个民族命运的变迁，节奏的胜利，仿佛世界之君主，役使着千百万人，带领军队向死亡冲锋……到处都是音乐，一切都包含音乐！倘若你们是音乐家，那么你们每一个民众的节日，官方的仪式，工人工会，学生团体，家庭聚会都将有音乐相伴……倘若你们是音乐家，首先第一位的，就是你们该写出纯粹的音乐，没有主题思想的音乐，除了给人以温暖、呼吸和借以生存而外别无他图的音乐。给我创造出太阳吧！还有足够的牧场⁽⁴⁴⁾……（你们用拉丁语如何表达这个意思？）……你们的国家雨下得太多啦，我听你们的音乐都患感冒啦。四周昏昏暗暗的，把你们的灯笼点燃吧……时下，你们不是抱怨意大利的垃圾货⁽⁴⁵⁾占领了你们的剧场，征服了你们的民众，把你们赶出了家门吗？那是你们的过失！民众对你们朦胧的艺术、神经质的和声、程式化的对位法厌烦透了。他们向往生命之所在，粗野与否顾不上了，只要是生命！你们为什么要远离生命呢？你们的德彪西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但他对你们是不健康的，他是麻痹你们灵魂的帮凶。你们正需要别人对你们大喝一声。”

“你想把施特劳斯塞给我们吗？”

“也不行，这个人会把你们毁掉的。欲想饮用这一类刺激性的饮料，必须拥有像我的同胞那样的胃。甚至他们也消受不了……施特劳斯的《莎乐美》⁽⁴⁶⁾！……一部杰作……我可不爱写……我尽想着我可怜的老祖父和我的舅舅高特弗里埃，他们对我说到声乐这个美妙的艺术时，口气是多么虔诚和温柔啊！……咳！拥有了这神明的威力却派了这个用场！……那是喷射出烈焰的流星！是一个伊索尔德，犹太卖淫妇⁽⁴⁷⁾。是野兽般的痛苦的淫欲。疯狂的杀戮、奸淫、乱伦与罪孽，在德国颓废艺术的灵魂深处咆哮……而在你们法国颓废艺术的灵魂之中，则传出了慢性自杀的喘息声……前者是野兽，后者是猎物。人在哪儿呢？……你们的德彪西是格调高尚的天才；施特劳斯则是邪恶的天才。前者缺乏生气，后者令人厌恶。这一个犹如银色池塘消失在芦苇之中，散发出令人头晕的香草味；另一个则像是混浊的湍流……啊！低劣的意大利风格、新派的梅耶贝尔、感情的渣滓，统统都在这堆泡沫之下释放出臭味！……一件令人恶心的杰作！《莎乐美》，《伊索尔德》的女儿……轮到《莎乐美》做了母亲，她又会生出什么样的女儿呢？”

“是啊，”奥利维埃说道，“我真想提前活半个世纪，无论如何，这个冲向深渊的势头该停止了：要么是悬崖勒马，要么坠入谷底。届时，我们才能呼吸。感谢天主，有无音乐都无妨，大地照样盛开鲜花。我们拿这样的违反人性的艺术派什么用场！……西方快烧尽了，快了……我看见遥远的东方正在升起别的光芒。”

“别对我说你心目中的东方啦！”克利斯朵夫说道，“西方还没到穷途末路哩。你以为我会退缩吗？我还能管几百年哩。生命万岁！欢乐万岁！与我们的命运抗争万岁！充溢心间的爱情万岁！增强我们信念、比爱情更加甜蜜的友谊万岁！白天万岁！黑夜万岁！荣耀归于太阳！荣耀归于天主⁽⁴⁸⁾归于梦幻与行动之神！归于创造音乐之神！痛快啊！……”

他说完，又坐上桌子，把思想火花记录下来，再也不去想方才说的话了。

这时，克利斯朵夫体内所有的力完全平衡了。他不再热衷于对某种音乐形式的价值作美学上的探讨，也不为创新去刻意追求了；他甚至无需费心去寻找什么主题用音乐的形式表现出来。一切都听其自然。乐思像潮水般地决堤而出，连克利斯朵夫自己也不知道他所表现的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感到无比舒畅，这就够了；他感到了宣泄的快感，感到了万物的生命在自己心灵上搏动的快感。

这种欢乐与充实感染了他周围的人。

带封闭小花园的这幢楼对他是太逼仄了。诚然，邻近修道院的大花园给他留下了一个硕大的空间，还有那一条条静穆的宽宽的走道和百年老树，可是，太美的事物总归好景不长。在克利斯朵夫的窗户对面，正在耸起一幢六层楼的房子，挡住了他的视线，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屏障。他每天从早到晚倒不愁听不见滑轮的吱嘎声、砖石的切刮声和钉木板的咚咚声。工人里面，他又认出上次在屋顶上结识的瓦工，他俩彼此远远地点头示意。以前克利斯朵夫曾在大街上遇见过他，把他带到酒店去喝过酒；奥利维埃感到不可思议，认为克利斯朵夫做得有点过分了。克利斯朵夫看见那人油嘴滑舌，兴致永远是那么高，倒是觉得很好玩。不过，他照旧诅咒他们这帮在他窗门前筑高楼的工人窃取了他的光明。奥利维埃反倒没有太大的怨气，他习惯了这个封闭的小天地，以为那正是笛卡儿的火炉，受压抑的思想可以从那儿冲向自由的天空。然而克利斯朵夫需要空气。他被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只能与周围的人打成一片以求得补偿。他捕捉对他们的感觉，把感觉又谱成音乐。奥利维埃说他像在热恋。

“倘若我真的热恋了，”克利斯朵夫答道，“我便会一无所见，别无所爱了，除了我的爱而外，我对什么都不会感兴趣了。”

“那么你的兴致怎么这样高呢？”

“我的身体好，总觉得饿。”

“开心的克利斯朵夫啊！”奥利维埃叹口气说道，“你真该把你的胃口匀些给我才好哩。”

健康也像疾病一样是传染的。第一个受其恩泽的便是奥利维埃。他最缺少的是力。他离群索居，因为他厌恶世俗的平庸。他天资高，又具有少见的艺术禀赋，但他过于娇嫩了，所以成不了大艺术家。大凡伟大的艺术家都不是厌世之人；任何人心理健康的首要标志便是热爱生活，更莫说对一个天才而言了，因为天才必定会更加介入生活的。奥利维埃逃避生活，他在一个没有躯体、没有血肉和不真实的诗情画意的世界中沉浮；他是这样一类的精英，他们为了寻找美，需要在已逝的时光，或者根本就未曾存在过的时光中去寻找，仿佛生命的甘霖，过去的总比现在的更醇香似的。厌倦人世的灵魂不愿意直接接触生活，它们只有在遥远的过去所编织的水月镜花中，或者从出自前人之口的死亡语言中才能苟且度日，而克利斯朵夫的友谊慢慢地把奥利维埃从虚无缥缈的艺术幻境里拔出，阳光已渗透进他的心灵深处。

工程师埃尔斯贝热也为克利斯朵夫的乐观精神所感染。他的习性显然没有改变，因为那是不可动摇的，况且我们也不期望他会变得干劲十足，离开法国，到外面世界去发财致富。这样，对他的要求也过分了。但他也不那么消沉了，他重新又对研究、书本和科学工作感兴趣，那是他早已弃置一边的事情。倘若有人对他说，他之所以对自己的专业再次发生兴趣，克利斯朵夫是起了一些作用的，他会惊诧不已，而对这句话最不能理解的人则是非克利斯朵夫本人莫属了。

整幢房子里，与他相交最快的，便是住在三楼的那对小夫妻了。克利斯朵夫经过他们家的房门时，稍加留神，便不止一次听到从里面传出的琴声，因为阿尔诺太太一个人在家时，兴致上来也弹弹钢琴。为此，克利斯朵夫自己开音乐会时，也送他们几张票子。夫妇俩对他感激不尽。打那以后，晚上，他就不时地到她家坐坐。但他再也听不见少妇弹琴了，因为她当着客人面显得太羞怯，不好意思弹；现在，她知道别人从楼道里也可以听见她的琴声的，因此，即便她独守空房，也尽量把琴声压低。相反，克利斯朵夫倒常常给他们弹几首，与他们长时间地交谈音乐。阿尔诺夫妇谈论音乐时感情激越，使克利斯朵夫非常高兴。法国人如此热爱音乐，在他看来是难以想象的。

“那是因为在此之前你遇到的尽是音乐家。”奥利维埃说道。

“我很清楚，”克利斯朵夫答道，“音乐家是最不喜欢音乐的人；但你也不能使我相信，像你这样的人在法国会有很多很多。”

“成千上万。”

“那么这是一种传染病，一种新潮对不？”

“这不是新潮，”阿尔诺说道，“任何人，如听见乐器弹出的一段美妙的和弦，或是一段自然而柔美的音色而不兴奋、不欣赏、毫不激动、无所动心、不知从中超凡脱俗，那就可断定，他的心灵是扭曲的、邪恶的、堕落的，应该对他加以防范，如同防范一个先天有缺陷的人……”

“我听说过，”克利斯朵夫说道，“我的朋友莎士比亚说过的。”

“不，”阿尔诺轻声说道，“是在他之前，我们的龙沙⁽⁴⁹⁾说的；你瞧，法国爱好音乐的风气不是从昨天开始形成的。”

法国人喜欢音乐固然使克利斯朵夫惊讶，但使他更为惊讶的是这样一个事实：除了个别细节而外，法国人与德国人喜爱的是同一种音乐。在他最初看到的艺术圈子和巴黎时髦朋友之中，最得体的调门是把德国的音乐大师作为杰出的外国人加以钦慕，但又对他们抱有门户之见：他们乐意嘲讽格鲁克的笨重，瓦格纳的粗野，并以法国细腻的风格相抗衡。其实，克利斯朵夫甚至都怀疑法国人是否能理解以法国的方式演奏出来的德国作品。某日，他听了法国人演奏格鲁克的一部作品，回寓所后十分气愤，因为这些纤巧的法国人尚不满足于对那暴躁的老人涂脂抹粉，他们还要替他装扮，扎丝带，把他的节奏处理得软绵绵的，给他的作品添上了邪恶和淫荡的色彩，“美化”得过分了……可怜的格鲁克啊！经他们一处理，他那坦诚的心灵、纯净的道德、赤裸裸的痛苦还剩下几多呢？难道法国人感觉不到吗？然而，克利斯朵夫眼下则看见他的新朋友对德国音乐中的日耳曼精神、对德国的老歌谣和传统音乐表现出深沉而温柔的爱，他不禁要问：在他们眼中，德国音乐家只是外来户，法国人只喜欢他们本民族的艺术家，那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是真的！”他们一致抗议道，“这是我们的那些批评家盗用我们的名义在胡说八道。由于他们老是在追逐时尚，就声称我们也像他们一样。不过我们不把这些人放在心上，正如他们并不把我们当一回事一样。我们是秉承法国古老传统的法国人，这些可笑的家伙却想开导我们什么是法国国粹，什么又不是的！……他们教导我们说，我们法国的根是在拉莫或是拉辛的作品里，而不是在别处！仿佛贝多芬、莫扎特和格鲁克没光顾过我们的家园，没在我们所爱的人的床头前与我们一起守夜，分享我们的艰难，鼓舞我们的希望似的……仿佛他还没成为我们大家庭的一员似的！倘若我们敢于说出我们所想的，那么在我们看来，不如说，巴黎批评家所吹捧的某个法国音乐家才是外来户哩。”

“其实，”奥利维埃说道，“倘若说艺术有分界岭的话，与其说有种族之别，还不如说有阶级之分。我不知道是否存在一种法国音乐和一种德国音乐；但却存在富人的音乐和非富人的音乐。格鲁克是伟大的平民，他属于我们的阶级。某个法国音乐家，我就不指名道姓了，就不是我们的人，虽说他也是平民出身；他以我们为耻，否定我们，而我们呢，我们也否定他。”

奥利维埃说得对。克利斯朵夫对法国人愈是深入了解，就愈深感到法国的诚实人和德国的诚实人其实是很相像的。阿尔诺夫妇让他联想到他亲爱的老舒尔茨，想到他那无比纯洁的爱、对艺术的无私和忘我精神、对美的渴求与向往，因此，他喜欢这对夫妇，也有悼念这位老人的意思。

克利斯朵夫在认定不同种族的好人之间存在着无谓的感情隔阂的同时，他也看出同一种族的好人之间存在着无谓的思想隔阂。于是，他虽没有刻意撮合，但确实多亏了他，高乃依神甫和瓦脱莱先生，这两个似乎思想上最难以沟通的人，终于相识了。

克利斯朵夫向这两人借书，并且又交叉转借给这两个人看，这种大大咧咧的举动，奥利维埃看了很反感。高乃依神甫并不着恼，他能一眼看透人的心灵，他意识到这个年轻邻居的灵魂里蕴藏着一股他本人也觉察不出的宗教气息。克鲁泡特金的一部著作是从瓦脱莱先生处借来的，他们三个人从不同的角度都喜欢读，也就是这本书使他们开始接近了。一天，他俩在克利斯朵夫的房间里不期而遇。起先，克利斯朵夫担心这两位客人之间会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结果恰恰相反，他俩都极为友善。他们交谈一些没有危险的话题，谈谈他们的旅行、对人的认识等等，并且很快就发现彼此都有一颗仁爱之心，有基督精神，虽然有种种理由使他俩对人生都已悲观失望，但思想里还都残存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彼此产生了好感，但又带点儿嘲讽的意味。这种好感是隐而不露的。他们从不谈及信仰的实质，平时很少见面，也不着意想见面；不过，他俩一旦碰上，都觉得很愉快。

两人中，高乃依神甫的独立见解反倒更鲜明些，这是克利斯朵夫始料未及的。他慢慢地体会到他那自由的宗教思想的伟大之处，体会到他那不带冲动成分的神秘主义坚实而明哲，在神甫的所有思想中，在他日常生活的所有行为中，在他整个儿的宇宙观中，无不渗透着这种神秘因素；这样，他便成了基督的化身，而照他的信念，基督又是上帝的化身。

他对什么都不否认，对生命中表现出的任何力都不否认。在他看来，任何文字，古代的、现代的、宗教的还是无神论的，总之，从摩西到贝特洛⁽⁵⁰⁾时代的文字都是明确的，都是天意，都是上帝的表白。《圣经》仍是其中最丰富的一种，就如教会是团结在上帝周围的最优秀的兄弟组成的精英团体；但这两者都不会把思想禁锢在一个一成不变的真理之中。基督教教义便是活生生的基督。世界的历史只是基督思想的不断延伸。犹太神殿的毁灭、异教社会的崩溃、十字军的失败、卜尼法斯八世⁽⁵¹⁾的受辱、伽利略把地球放在混沌未开的宇宙之中、物质无穷无尽的裂变、王权的终止、教会协议的废弃，所有这些在一段时间之内都会搅乱人心，使人迷失方向。一些人抱着绝望的心情迷恋正在消亡的东西；另一些人则随意抓住一块木板漂流而去。高乃依神甫扪心自问：“人在哪儿呢？使他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在哪儿呢？”因为他信奉：“有生命之地必有上帝存在。”这就是他对克利斯朵夫有好感的原因。

克利斯朵夫则觉得这颗伟大的宗教灵魂无异乎一曲美妙的音乐，在他心中唤起了遥远而深沉的回声。天性刚强的人必有自强不息的精神，那是生命的本能，存活的本能，好比船体倾斜时使劲一划，以恢复平衡，并使它再来一次新的冲刺；物极必反：克利斯朵夫近两年来对巴黎的淫乐主义产生的极端的怀疑和厌恶反倒使他心中的上帝复活了。这并不是说他相信上帝，他是否定上帝存在的，但他心里又充满了上帝。高乃依神甫带着微笑对他说道，他就好像他的主保圣人圣祖克利斯朵夫⁽⁵²⁾，心中装着上帝自己还蒙在鼓里。

“那么我怎么看不见他呢？”克利斯朵夫问道。

“您像成千上万个人一样，天天看见他，却想不到就是他。上帝以不同的形式在所有人的面前显圣，如像对圣皮埃尔在加利利⁽⁵³⁾那样在他的日常生活里显圣；至于对其他人，如对您的朋友瓦脱莱先生，就像对圣托马斯那样，在他们治愈创伤及摆脱苦难的过程中显圣；至于您，则在您的理想的尊严中显圣：不要碰我⁽⁵⁴⁾……总有一天您会认出他来的。”

“我永远不会迷信，”克利斯朵夫说道，“我的精神是独立自由的。”

“您与上帝同在将更加自由。”教士安详地答道。

不过，克利斯朵夫仍然不能容忍他人非他所愿把他造就成一个基督教徒。他热情而天真地自卫着，仿佛别人在他的思想上贴上这个或那个标签真有多大意义似的。高乃依神甫听着，带着教士特有的不易察觉的讥讽神色，对他倾注着深深的关爱之情。他那百折不挠的耐性是建立在他一以贯之的信仰的基础之上的。他经过了同时代教会的种种考验，已被锤炼成钢；种种磨难使他忧虑重重，让他精神上痛苦万分，但没能触及到他的本质。他看见自己的上司压迫他；他的行动受到主教的监视；那些自由思想者在窥视他，研究他的思想，并利用他去对付自己的信仰；此外，同教的教友和教会的敌人也不理解他、围攻他，这些对他当然都是很残酷的。他不能反抗，因为服从是他的天职，但他又不能心服，因为上司明明错了。他不申辩是压抑的，但申辩而被误解同样是压抑的。况且，他还该对那些等待他的劝告、帮助的许许多多苦难的人们负有责任……高乃依神甫为他们，也为自己忍辱负重；他心里明白，比之教会漫长的历史，自己所受到的这段苦难历程又算得了什么；只是，在长期的隐忍和屈从之下，他渐渐地委顿了，总是胆战心惊的，害怕说话，做什么都顾虑重重，日长月久，竟在沉默中麻木了。他看到自己的沦落，心里很难受，但他无能为力。他结识克利斯朵夫可谓有如天助。他那年轻邻居的热情、真切的关爱、偶尔对他提出的唐突的问题，都对他大有裨益。克利斯朵夫在迫使他回到活人的队伍之中。

有一天，电器工人奥贝在克利斯朵夫那儿遇到了高乃依神甫。他看见教士，不由得悸动一下，几乎难以掩饰自己的反感。即便刹那间本能的反应过去了，他与这个惯于穿教袍的人呆在一起也还是感到别扭，在他看来，对方是个高深莫测的人物。不过，他与有教养的人攀谈也还是高兴的，因而对教会的反感也就淡漠了。他听见瓦脱莱先生和高乃依神甫交谈的口气温和安然，很感意外；而在他看见一个教士民主化了，而一个贵族又革命化之后，则更感到诧异，因为他先前的成见都不攻自破了。他思索再三，想把这两个人归类，但他办不到，因为他只有先把人分类才能加以鉴别。他想找一个特定的隔间，把这个读过阿纳托尔·法朗士和勒南著作，并能对这两个作家心平气和、准确公正地加以评价的不卑不亢的教士放进去，真是伤透脑筋。说到科学，高乃依神甫有个原则，就是该让懂科学的人去领导，而不是命令科学的人去领导。他尊敬权威，但在他看来，权威与科学不能等量齐观。肉、灵、善，是三个层次，是神明的三个阶段，是雅各的神梯⁽⁵⁵⁾。老实的奥贝当然是完全理解不了那个精神境界的。高乃依神甫悄悄地对克利斯朵夫说道，奥贝使他想起了他所见到的法国农民。有一个年轻的英国女子向农民问路，她说的是英语，他们不懂；而他们说法语，她又不懂；于是农民怜悯地望着她，摇了摇头，操起农活说道：

“真可惜，多漂亮的一个姑娘啊！……”

在最初的日子里，奥贝对教士和瓦脱莱先生的学问和高雅的举止有些敬畏，只是默默地听他们说。渐渐地，他禁不住也想发表些议论，便参与他们的谈话了。他泛泛而谈，另外两位则彬彬有礼地听着，心里不免有点儿好笑。奥贝兴奋了，他得寸进尺，充分利用，并且很快就滥用高乃依神甫那无限的耐性，竟至对他朗读起自己的勉强凑成的文章来了。教士还是耐心地听着，他并不感到太厌烦，因为他虽然表面上在听他说，实际上却更用心研究这个朗读的人。过了一会儿，克利斯朵夫开始同情可怜他了，他却说道：

“嗨！我举一反三，听话外之音嘛！”

奥贝对瓦脱莱先生和高乃依神甫感激不尽；这三个人并不急于彼此作更深的了解，也不知为什么，却都彼此喜欢上了。他们相处得非常融洽，但都感到不可思议，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那是克利斯朵夫把他们撮合起来的。他还有三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作为他的盟友，就是埃尔斯贝热家的两个女儿和瓦脱莱先生的养女。他成了她们的朋友。他看这三个女孩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心里很不安，于是他在这三个女孩之间穿针引线，让她们产生见面的强烈愿望。她们互相在各自窗口打手势，在楼道里飞快地说几句悄悄话。在克利斯朵夫的斡旋下，她们终于获得家长同意，在卢森堡公园碰头了。克利斯朵夫对自己的成功很得意，在她们第一次聚会时，他也去看她们；他发现她们面对始料未及的开心事显得很不自然，很勉强，不知该怎么做。他很快便使她们融洽相处了，教她们做游戏，与她们一起奔跑追逐；他玩得那么投入，仿佛自己也变成了十岁的孩子；游客看见这个大孩子边跑边叫，在三个小女孩追逐下围着大树绕圈圈，也觉得很有趣。家长们总是心存疑虑，不大赞成孩子常在卢森堡公园玩（因为这样他们不易监视孩子），于是克利斯朵夫又想出点子，促使住在底层的夏勃朗少校同意开放小花园，让孩子们玩。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与夏勃朗少校开始有了交往，因为机遇总是赋予会善于利用的人们。克利斯朵夫的书桌设在窗台前，一天，风把他的几张乐谱吹到楼下的花园里；克利斯朵夫像通常那样光着脑袋、敞着衣领去找乐谱。他原以为与仆人说一声就行了，不料开门的却是他家的小姐。他有点窘迫，说明了来意。小姐笑了，请他进门，他俩一起走进花园。他捡到乐谱便离开她家，她正把他送出门，不期然迎面碰见回家的少校。少校惊讶地端详着这个古里古怪的来客。小姐笑着向父亲作了介绍。

“喔！音乐家原来是您？”军官说道，“太有意思了！我们是同行。”

他握了握克利斯朵夫的手，两人以既亲切又调侃的口吻谈到了各自举办的音乐会，彼此也都去听过。克利斯朵夫在音乐会上弹钢琴，军官则是吹笛子。克利斯朵夫想上楼了，对方却挽留他，并且漫无边际地大谈音乐。陡地，他掉转话题，说道：

“来看看我的大炮吧。”

克利斯朵夫又跟他回屋，心想他对法国炮兵这一门又会有什么高见呢，想不到对方得意洋洋给他看的竟是音乐上的卡农⁽⁵⁶⁾，那是他费尽心血创作的轮唱曲，还有一些可以从末尾看起，或者是两人同时从正反面都可弹奏的乐谱。少校曾是综合工科学校的毕业生，对音乐早就感兴趣，不过他对音乐最感兴趣的部分，是解题；他认为音乐是奇妙的思维游戏（事实上也有几分道理），他费尽心血地提出音乐结构上的谜，自己又加以解答，愈搞愈玄，也愈玩愈无用。不言而喻，在他军旅生涯中，他没有很多时间去培养他那个癖好；但自他退役之后，他便迷恋此道了，在这上面所花费的精力，不亚于他从前横贯非洲沙漠追逐黑人部落，或是提防他们设下的陷阱所用去的精力。克利斯朵夫对这些音乐上的猜谜游戏有点儿兴趣，他也提出了更难解的谜。军官乐不可支，于是他俩竞相斗智，音乐上的谜语满天飞舞。等他俩玩够了，克利斯朵夫登楼回房，可是到了次日早晨，他又从邻居那里得到一个新的谜语，那是军官思考了半夜才想出来的真正的难题，克利斯朵夫解出来了。于是双方继续斗智，直到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终于厌倦极了，自认失败，这下把军官乐坏了。他把这次胜利看成为对德国的报复。他邀请克利斯朵夫去吃饭；席间，克利斯朵夫对军官的音乐创作表示十分厌恶，而当夏勃朗用手风琴把海顿的行板糟蹋得不成样子时，他又大声叫嚷以示抗议；他那率直的态度终于赢得了军官的友谊。从此以后，他俩的交往日益频繁，而且并不局限于谈论音乐。克利斯朵夫听他对音乐老是泛泛而谈实在感到腻味，他宁可把话题转到军事领域。这正中少校下怀，因为对这个不幸的人来说，音乐是他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消遣，其实，他是在排愁解忧哩。

于是他就自然而然地娓娓道出他的非洲之旅。他那极为壮观的冒险生涯简直可以和皮萨罗⁽⁵⁷⁾和科尔特斯⁽⁵⁸⁾的业绩媲美。克利斯朵夫又看见这部壮丽而野蛮的英雄史诗展现在眼前，感到十分惊讶，那是他闻所未闻的，本国人知道的也不多；而在漫长的二十年之中，一小群法国征服者却为了这个事业表现出了英勇的献身精神，巧妙而大胆地完成了业绩，耗去了超凡的精力；他们在非洲大陆周旋，被黑人部落包围，连最原始的行动工具也没有，还始终处在舆论和胆小怕事的政府的压力之下，但他们却不顾法国的反对，为法国夺取了比它本身还辽阔的地盘。这种征服散发出一种狂热的血腥的气息，克利斯朵夫从中仿佛看见了一张张现代化的古代征服者的面孔，这是今天的法国不敢想象，也羞于承认的：它怪难为情地为他们蒙上了一道遮羞布。少校在追忆这些往事时，声调铿锵有力；他在叙述他的英雄业绩时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里的地理位置、包围和反包围，以及残酷的杀戮场面；在那一片血腥的土地上，他不是把人当靶子打，就是被人当靶子打。克利斯朵夫边听他说，边凝视着他，对这个充满野性的大活人眼下无所事事，不得不在音乐游戏中消磨余生，顿生怜悯之心。他暗忖：这个人又何以能屈从命运如此不公的安排呢？他向少校提出这个问题。少校起先似乎不大愿意对一个外国人提起他那块心病，然而法国人天生饶舌，特别是在他们相互指责的时候。

“我在当前这种军队里有什么好干的？”他说道，“当水兵的搞文学，当步兵的搞社会学，他们什么都干，就是不打仗。他们甚至没有打仗的心理准备，却作好了从此不打仗的心理准备。战争理论，他们倒是有一套的，嘿！纯属纸上谈兵！那是弱者的玩意儿，他们在想象着挨打的那一天！喋喋不休，玩弄哲学名词，那可不是我该做的事情！还不如回家，猜猜我的音乐谜语哩！”

他碍于面子，还没把最伤心的事情说出来：利用暗探让军官相互猜忌；屈从于无耻和作恶多端的政客命令；部队被派去作警察的分内的事所蒙受的羞辱，诸如让他们去清理教堂账目，镇压罢工工人，为一些当权政党的利益效劳，做他们泄愤的工具，与所有其他人作对，而这些当权者又都是极端反教会的有产者。这个非洲化的老人对新组建的殖民军也极为不满，他们招募民族败类入伍，目的是满足一些人的自私心理，这些人不愿冒风险去担负保卫“大法兰西”，即法国海外领地的光荣职责。

克利斯朵夫无权介入法国人内部的争论，因为这与他无关，不过，他倒是同情这个老军官的。不论他对战争抱什么态度，他认为军队是士兵的摇篮，就如苹果在苹果树上一样；在军队里安插进政客、美学家和社会学家总是荒谬的。然而，他不理解这个坚强有力的大男人如何肯拱手把位置让给他人；一个不与敌人打仗的人，便是自己最大的敌人。所有有点分量的法国人凡事都喜欢让人三分，这是一种难以理喻的退缩，克利斯朵夫在军官的女儿身上也发现了这一点，并且更加感人。

她的名字叫赛利纳。她长着一头秀发，后发像中国女子那样束起，经精心梳理，露出了高而饱满的额头和尖尖的耳朵，脸颊偏瘦，下巴颏很美，显得朴实而高雅；她长着一双美丽的黑眼睛，目光聪慧而坦诚，并且非常柔和，有点儿像近视眼；鼻子稍肥，上唇角上有一颗痣，沉静的笑靥使她有些鼓出的下唇微微突出一些，露出了一个可人的酒窝。她心地善良，很活跃也很机灵，但对什么都不好奇。她读书不多，对新的作品一无所知，从不看戏，也从不旅游（以前她的父亲走的地方太多，早厌倦出远门了），不参加任何形式的慈善活动（她的父亲对此很不以为然），也从不想学点什么（父亲瞧不起博学女子），她呆在那四周围着高墙，像一口大井似的小小花园里很少走动，并不感到十分烦闷。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安然适然地服从命运的安排。在她身上，以及在她身处的小环境里（任何女子无论到哪里都会无意识地创造出一种氛围）散发出一种夏尔丹画面上的气息。夏尔丹笔下的人物大都是温文、恬静、神情专注而有点儿散淡地做着很平常的事情；那些日常工作、日复一日的生活、在同一时刻以同一种方式进行着同样的思维和同样的行动所蕴含的诗意，自有其动人心弦的宁馨和安谧，同样令人留连忘返。通情达理、正直诚实、默默地工作、默默地娱乐，同样富有诗意，那是心灵美好的有产者带着一颗乐天知命的平常心的表现。高雅而自然，身心健康，如同新鲜面包，如同香草，那是正直与善良的标志；对凡事凡人平和，对老房老屋平和，欢欣的心灵上的平和……

克利斯朵夫的亲切与坦诚也赢得了她的信赖，他俩成了很好的朋友；他俩无拘无束地交谈着，他终于向她提出了一些问题，她奇怪自己怎么就回答了；她对他说的一些事情是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

“这是因为您不必戒备我的缘故，”克利斯朵夫解释道，“我们是不会堕入情网的，因为我们的友谊太纯洁啦。”

“您多好啊！”她笑着答道。

他俩健全的天性与带些恋爱意味的友谊势同水火，因为后者是心理暧昧的人玩的一种感情游戏，他们总使纯真的情感有些变味，而克利斯朵夫和赛利纳是一对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一天，他问她，他在午后时不时地看见她坐在小花园的椅子上，膝上放着活计，又不去碰它，成小时一动不动在想什么。她的脸红了，争辩道不是成小时，而是间或有这么几分钟、刻把钟罢了，“为了把故事续下去呗。”

“什么故事？”

“自己编的故事。”

“您还会编故事！啊！说来我听听！”

她说他太好奇了，然后只是草草地说了一句，在那些故事里，她本人不是主角。

他更惊讶了：

“既然是自编的故事，那么编一些与自己有关的美丽的故事，向往着更加美好的生活不是挺自然吗。”

“我不能这么做，”她说道，“我这样做心里就会难受。”

她因透露了内心的一点儿秘密，又羞红了脸；隔了一会儿，她又说道：

“我坐在花园里，有时会吹来一阵风，我就感到很舒服。这时，花园仿佛也有了生命。而每当风来得更猛，又是从远处吹来的，那就更有意思啦！”

克利斯朵夫在她矜持的外表下，窥见到她内心深处的悲凉，那是她贤淑的天性和自己也知道的无谓的日常活动所掩盖着的。她为什么不想方设法把自己解放出来呢？她的天性可是该过上一种活跃而有意义的生活哟！她把这些归之于父爱，说父亲离不开她。克利斯朵夫辩驳道，少校身体棒且有能耐，无需她在身边，像他那样的人可以独立生活的，他也无权让女儿做出牺牲。她还是为其父辩解，并且说了一个虔诚的谎言，声称不是父亲强迫她留下来的，是她自己不忍心离开他。她的话在一定程度也是事实。在她、她父亲以及她周围的人看来，事物一成不变，永远维持现状似乎是永恒的法则。她有一个结过婚的哥哥，他认为妹妹代替他侍奉父亲再天经地义不过了。他本人的全部心事都放在孩子身上了。他爱孩子，爱到了不让他有任何主见的地步。这种爱对他，尤其是对他的妻子，成了一种自套的枷锁，压迫着他们的生活，捆住了他们的手脚，好像自有孩子之日始，个人的生活即告结束，大人就该从此放弃寻求自身的发展了；例如刚才提到的这个活跃、聪明、尚属年轻的男子，已经在算计着在退休前还剩下多少工作年限了。法国家庭的亲情气氛实在太浓了，浓到了化不开令人窒息的程度，而这些优秀的人才却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更有甚者，是法国家庭的成员已少到不能再少，一般也就是父母亲带一两个孩子。这是一种脆弱、处处提防、闭门自守式的爱，与悭吝人抓住一把金子不放相仿。

一次偶然的机会使克利斯朵夫对赛利纳更加感兴趣了，他从中看见了法国亲情的局限性，他们在生活中顾虑重重，连自己该得的一份也怯于去取。

工程师埃尔斯贝热有一个小他十岁的弟弟，也是个工程师。他像许多教养有素的有产者家庭的孩子一样，也是个好孩子，向往艺术；他们原本是都想搞艺术的，但又不想影响他们作为有产者的前途。其实，这并不是一个难解的问题，时下多数艺术家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也没冒什么风险。但首先总得有个志向，而且也并非所有人都具备这点毅力的。他们志向原来就不十分坚定，而随着他们社会地位的巩固，他们就更会安分守己地、无声无息地随波逐流了。他们宁愿做遵纪守法的有产者，而不当末流的艺术家，这本无可非议，可是，他们在失望之余，常常还留有这么一点儿遗憾，真的以为世上少了一个天才的艺术家⁽⁵⁹⁾了；平时他们的矛盾心理被所谓的“哲理”掩盖着，事实上也确实影响到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直到岁月的磨蚀和新的烦恼把他们怀才不遇的遗憾消抹掉为止。安德烈·埃尔斯贝热的情况就是这样的。他本想从事文学创作，但他那思想偏激的哥哥却要他像自己一样投身于科学。安德烈很聪明，对科学和文学都有点儿天分；他对自己成为艺术家把握不大，但却完全相信自己能成为一个有产者；他暂且先屈从于哥哥的意愿（“暂且”两字不言而喻），于是考进了中央高等工艺专科学校，在校成绩平平，毕业时依然如此；从此他就当上了工程师，干得也还称职，但他毫无兴趣；久而久之，他那一点儿艺术天分便完全销蚀了，所以每当他提起此事心里就酸溜溜的。

“再说，”他说道（克利斯朵夫从这转折的语气中就听出奥利维埃的悲观论调），“人生也不值得你因错过一次机会而烦恼。蹩脚的诗人多一个少一个并无大碍！……”

兄弟俩倒很相爱；他俩气质相仿，但就是合不来。两人都是站在德雷福斯这一边的；可是安德烈后来对工团主义产生了好感，成了反军国主义者；而埃里是爱国者。

有时，安德烈去看克利斯朵夫而不去他哥哥家，克利斯朵夫好奇怪，因为他俩的关系并没好到这个分上。安德烈开口就是怨天尤人，令人讨厌；而克利斯朵夫说话时，他又爱听不听的。因此，克利斯朵夫也就不隐瞒自己的观点，暗示他来访没多大意思，但对方却不以为然，似乎没有听明白。最后，克利斯朵夫终于把这个谜底揭开了。一天，他发现安德烈老是从窗口往下看，不大在意他说的话，但却对小花园倍加关注。他直言不讳向对方说了，安德烈也坦然承认，他确实认识夏勃朗小姐，他来看克利斯朵夫是有那么一点儿意思。话匣子打开后，他又说，他与老小姐相识已久，也许还不止是认识；埃尔斯贝热家与少校家是世交，一度很亲密，后来因政见不同分道扬镳了；从此，这两家就断绝了往来。克利斯朵夫直言道，他觉得这样做很不近人情，难道人们不能保留各自的观点又彼此敬重吗？安德烈认为自己的思想是开放的，但又说，在两三个问题上，他没有通融的余地，不能容忍别人与他的意见相左，例如德雷福斯事件。说到这里，他就没理找理了，那是时下风气使然，克利斯朵夫知道当时人们的情绪易偏激，不想再争论下去；不过，他还是问了一句：这件事是否就没有了结的一天了？他的怨恨是否世世代代就这样延续下去，直到世纪末日来临？安德烈笑了；他没回答克利斯朵夫的问题，而是对赛利纳·夏勃朗大加赞美，谴责做父亲的自私，竟然认为女儿为自己而牺牲是理所当然的。

“倘若您爱她，她又爱您，您又何不娶她呢？”

安德烈感叹道，赛利纳是个教权主义者。克利斯朵夫问这怎么讲。对方答道，这意味着必须参加宗教仪式，听命于天主和传教人。

“这与您又有何干？”

“关系就在于我只希望妻子附属于我，而不能隶属其他人。”

“什么！对妻子的信念您也要嫉妒？看来您比少校更加自私！”

“您在说风凉话！难道您会爱上一个只喜欢音乐的女人吗？”

“我已有过一次经历了！”

“倘若夫妻想不到一块儿去，又怎么能生活在一起？”

“别老是思想思想的了！嗨！可怜的朋友啊，人在热恋中，思想可以不予考虑的。难道我也要我所爱的女人像我一样去喜欢音乐吗！她对于我就是音乐！倘若有人像您那样，有幸找到了一个好姑娘，彼此又相爱，那么各自信仰各的又有何妨！归根结蒂，你俩的信仰都有其道理；世上只有一个真理：就是相爱。”

“您说的是诗人的语言，却没面对现实。我知道有太多的家庭就是因为想不到一处去而痛苦不堪。”

“那是因为夫妇爱得不深。首先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想要的不一定都能得到！即便我想娶夏勃朗小姐，也娶不成。”

“愿闻其详。”

安德烈说到了他的顾虑：他在社会上还没站稳脚跟，没有财产，身体也不好。他怀疑自己是否有权利结婚。否则，责任太重大了……会不会让所爱的人，让自己受苦受累呢？将出世的孩子又会怎样？……还不如等等再说，或者干脆不结婚了。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说道：

“爱得有意思！倘若她真爱您，就会心甘情愿与您同生死共患难。至于孩子嘛，你们法国人的观点就可笑了。你们只有确信小宝贝有遗产可继承，不会受苦受累的条件下才愿意生孩子……见鬼！其实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只要给他们生命，让他们热爱生命，并有勇气保护生命就行了，至于其他嘛……他们活也罢，死也罢……人各有命嘛。难道放弃人生比在生活中碰碰运气更强吗？”

克利斯朵夫的雄辩与信心打动了对方，但没能使他下定决心。他说道：

“嗯，也许……”

他没再说下去。他像许多人一样，似乎得了一种既缺乏意志又难以行动的无能症。

克利斯朵夫看到他的多数法国朋友思想上都有些消极懈怠，他要帮助他们克服掉；然而他们又在辛辛苦苦地操劳着，身心还常常十分投入，这种现象真是不可思议。在有产阶层的各个不同圈子里，他看见的尽是一些牢骚满腹的人。几乎所有人都对当权的主人们和他们腐朽的思想表现出厌恶情绪。几乎所有人都为他们民族特性受到扭曲而感到悲伤和惋惜。而这些情绪并非是个人的恩恩怨怨，并非是那些被剥夺权力和社交活动的屈从者及其阶层的怨气，如像精力无处使的被免职的公务员、或是像受伤的狮子，退隐在自己的一方土地上，坐以待毙的旧贵族那样的情况；而是一种潜在的、深刻的、普遍的精神上的反叛情绪，这种情绪随处可见，例如在军队、司法界、大学、机关办公室，以及所有政府机构的关键部门。可是，他们从不付诸行动，或者尚未行动就先泄气了；他们总是说：

“毫无办法。”

他们只得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朝不愉快的事情上去想、去说，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寻求一个安身之地。

倘若他们仅仅从政治舞台上退下来倒也罢了！即便在他们日常生活的圈子里，这些老实人也一个个畏首畏尾的。他们对那些内心瞧不起，又不敢与之斗争的恶棍姑息养奸，认为斗争是没有效果的。举例说吧，克利斯朵夫认识的艺术家、音乐家就毫无反抗地忍受舆论界那些无聊的斯卡拉穆恰⁽⁶⁰⁾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那是为什么呢？其中有的简直是蠢驴，他们的无知世人皆知，成为笑料，但他们却仍被认为是公认的权威。有时，他们甚至自己都不屑动手写文章和书，而是让秘书代劳；这些可怜的饿鬼为了买面包找姑娘，即便出卖灵魂也干，倘若他们有灵魂的话。在巴黎，这不是公开的秘密了。然而，他们继续在统治，居高临下地对待艺术家。克利斯朵夫看到这些人和一些评论时，气得大喊大叫的。

“啊！都是胆小鬼！”他嚷嚷道。

“你在说谁？”奥利维埃问道，“还是骂集市上的那些可笑的家伙吗？”

“不，是骂那些老实人。歹徒撒谎、抢劫、偷窃、杀人，那是他们的职业，可我就瞧不起另外一些人，他们一边鄙视他们，一边却任由他们为非作歹。倘若他们舆论界的同行、诚实而有学问的批评家、被恶棍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艺术家不是出于胆怯，害怕自己受牵连，或是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与坏人取得默契以免自己受到攻击而对他们不闻不问的话，倘若他们不让歹徒们以他们保护人和朋友的名义胡作非为的话，那么这种无耻的势力就会成为孤家寡人了。所有领域都有这个通病。我遇见过不少正派人，他们向我提到同一个人时都说：‘这个家伙不是东西。’可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不称他为‘亲爱的同事’的，没有一个人不与他握手的，他们会说：‘这种人太多了！’是的，懦夫也太多了。胆小的正派人也太多了！”

“你要我们怎么办呢？”

“你们自己来当警察嘛！还等什么？让上天来处理你们的事情吗？就看看眼前的情形吧。现在雪已经下了三天了，把大街小巷都堵住了，使巴黎变成了一个泥塘。你们干什么呢？你们埋怨政府丢下你们在污泥浊水里不管。可是你们自己想过走出来没有？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们都在胸前叉着胳膊，甚至没有人想到把自己屋前的人行道清扫一下。政府也罢，个人也罢，大家都不尽职：双方指责一通便万事大吉了。你们受到了数百年来君主教育的熏陶，早已习惯万事自己不动手，而是张口呆望，等待奇迹的降临。唯一有可能出现的奇迹是你们得下决心付诸行动。你瞧，我的奥利维埃，你既聪明又有德行，完全可以转让给别人嘛；可是你缺少一腔热血。应该做个表率。你们的思想和心灵都没生病，而是缺少生命的活力，它溜掉了。”

“有什么办法呢？应该等待它回来啊。”

“应该希望它回来。应该有这个愿望！为此，首先应该让新鲜空气进到屋里。即便你们不愿意走出家门，至少得让家里干干净净的吧，可你们让集市上的乌烟瘴气毒害了屋里的空气。你们有三分之二的艺术和思想被毒化了。然而你们太气馁了，连发奋的劲儿也没有，几乎是见怪不怪了。在这些中了邪的胆小的老好人之中，有些人甚至以为是自己错了，而那些江湖骗子倒是对的。你的那份《伊索》杂志不是标榜不受任何人的蒙骗吗？可我就见到编辑部的几个可怜的年轻人明明不爱某种艺术，却偏偏要说服自己喜欢。他们像绵羊一般驯服，麻醉自己还得不到乐趣；其下场便是在自骗自的谎言中郁郁终身。”

克利斯朵夫像一阵风撼动着沉睡的树林一般，闯入了这群思想游移不定的人之中。他并不把自己的思想灌输给他们，而只是想给他们一些力量，让他们自己去思考。他说道：

“你们太谦卑啦。最大的对手便是近乎神经质的怀疑。人是能够、而且应该宽容和人道的。然而，把自己认为是真正美的东西也一并加以怀疑是不可取的。你该捍卫你的信仰。无论我们有多大的能力，我们都不该退缩。在这个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人与最伟大的人同样都有一份责任，也有某种权力，虽说本人没有意识到。别以为你们势孤力单，反抗是徒劳的！有强烈的责任感，并且敢于坚持，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最近这几年间，我们不止一次地看到国家和舆论界不得不考虑某个老实人的意见，而这个人唯一的武器便是他的精神力量，并且坚持不懈地向世人显示……

“倘若你们要问费那么大劲进行斗争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嗯，你们得明白，法国已日薄西山，欧洲也气息奄奄，倘若我们不奋起斗争，那人类以数千年的苦难换取的文明，这一砖一瓦建筑起来的辉煌业绩，岂不要毁于一旦了。祖国在危难之中，我们欧洲母亲在危难之中，你们那小小的祖国法兰西则更是危如累卵。你们的消极情绪把它毁了。法兰西在你们每一根了无生气的神经之中、在你们每一个隐忍的思想之中、在你们每一个犹疑不决的意愿之中、在你们每一滴行将干涸的血液之中走向灭亡……站起来！应该活着！倘若非死不可，你们也该站着死去。”

最困难的还不是引导他们去行动，而是鼓励他们共同行动。关于这一点，他们简直无法通融了。他们彼此埋怨，愈是优秀的人性格愈固执。克利斯朵夫在这幢楼里便能找到实例。费利克斯·韦伊先生、工程师埃尔斯贝热和夏勃朗少校三人之间就相互暗暗地敌视着。不过，虽然他们打的党派和种族的旗号不同，三个人想的却是同样的东西。

韦伊先生和少校其实原本有很多地方可以说到一起去的。有思想的人在行为方式上往往有些反差，韦伊先生离不开书本，永远生活在思想之中，却对军事领域特别感兴趣。“我们都只代表了一小部分”，那个半犹太血统的蒙田说过这句话，他把对于像韦伊先生那样的种族适用的真理搬到所有人身上了。韦伊这个老知识分子崇拜拿破仑。他身边堆着许多与拿破仑有关的著作和回忆录，这些都能使他勾起帝政时代的美梦。他像同时代的许多人一样，被那颗熠熠生辉的太阳从远处折射出的光芒迷住了。他又重新布置了当年那一个个战役，投入战斗，切磋行动步骤；他属于那一帮在学院和在大学里屡见不鲜的纸上谈兵的战略家，不是讲解奥斯特利茨战役的成功原因，就是总结滑铁卢惨败的教训。说到“拿破仑迷”，他会第一个加以嘲讽，但那是善意的嘲讽，因为他自己也像在玩耍的孩子那样，为这段辉煌的历史所陶醉。他想到某段往事时，会热泪盈眶；他发现自己太爱动感情了，又会笑得直不起腰，把自己形容为老顽童。说真的，他之所以对拿破仑那么入迷，与其说是出于爱国心，还不如说对其浪漫色彩感兴趣，喜欢他的传奇性的英雄业绩。不过，他也确实爱国，比许多纯种法国人对法兰西的情感深多了。法国的反犹太主义者常常不公正地对在法国定居的犹太人肆加猜疑，挫伤他们对法国的感情，这种行为是错误的，而且是愚蠢的。所有家庭对上两代人居住过的那片土地必然会产生深深的眷恋之情，除去这一层不说，犹太人爱法国有特殊的原因，因为这个民族代表了欧洲最先进的思想，即思想自由。他们还有更深一层理由热爱法国，这是因为近一个世纪以来，他们一直在帮助法国朝这个方向走，因此这个自由有他们的一份功劳；所有破坏法国与这些归化了的法国人之间感情的企图，就是中了敌人的圈套，而这也是一小撮罪恶的疯子的本意。

夏勃朗少校便是这一类糊里糊涂的爱国者。报纸上成天把流亡法国的移民都当成了隐藏的敌人，他们也被报纸的宣传激怒了，因此尽管先天具有好客的传统，也免不了对移民抱着怀疑和敌视的态度，从而否定了本国对其他民族宽容大度的大国风范。基于此，夏勃朗少校虽然很愿意结识楼上的房客，但还是认为不打交道为好；而韦伊先生本来也高兴与少校聊聊的，但得知他那狭隘的民族主义，私下里也瞧不起他了。

克利斯朵夫对韦伊先生比对少校更加兴趣缺缺。但他不能容忍不公平的现象存在。因此当夏勃朗攻击韦伊先生时，他就为其辩护。

一天，少校像往日那样又对现状大骂特骂，克利斯朵夫对他说道：

“这是你们的错。你们都一个劲地往后退缩嘛。只要法国的事情不如你们的心意，你们就吵吵嚷嚷宣布不予以合作，仿佛觉得承认失败便是光荣似的。打了败仗还兴高采烈，真是少见。嗯，少校，您是打过仗的，告诉我，难道这也是打仗的一种方式吗？”

“这与打仗无关，”少校答道，“我们不能为了法国而互相残杀；在这种类型的斗争中，应该运用说话、辩论、表决与成群恶棍和无赖打交道，而我办不到。”

“您太灰心了，在非洲，您不是见得多了吗！”

“我发誓，那时在非洲比现在要强些。至少，你可以随时敲碎他们的脑袋瓜！还有，要战斗就得有兵。我在那儿有狙击兵，而在这儿，我孤掌难鸣。”

“可是好人并不少啊。”

“在哪儿？”

“到处都有。”

“那么他们在干什么？”

“像您一样，什么也不干。他们说没什么可干的。”

“至少给我举出一个人来吧。”

“您愿意，可以举出三个，而且就在这幢房子里。”

克利斯朵夫举出了韦伊先生（少校惊呼）和埃尔斯贝热夫妇，他竟跳起来嚷嚷道：

“那个犹太人吗？这些德雷福斯分子吗？”

“德雷福斯分子？”克利斯朵夫说道，“就算是，那又怎样？”

“就是他们把法国毁了。”

“他们与您同样爱法国。”

“那么这些人是二百五，有害的二百五。”

“不能对您的对手公平些吗？”

“我与诚实的对手是以诚相待的，他们战斗是明火执仗的，证据便是我现在在与您聊天，德国先生。我尊重德国人，并且希望有朝一日把我们所吃的亏连本带利地奉还给他们。可是那些人，那些内部的敌人就不是一回事了；他们使用的是暗箭，散布的是有害的思想，宣扬的是毒化的人道主义……”

“是啊，您的思想还停留在中世纪骑士第一次见识火炮的阶段。有什么办法呢？战争在进化。”

“就算这样吧！那么也别绕弯子了，您得承认这毕竟是一场战争哟。”

“我们假设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在威胁欧洲，难道你们也不与德国人结成联盟吗？”

“在中国已有过一次联盟了。⁽⁶¹⁾”

“请放眼看看周围吧。难道你们的国家，我们所有国家不都在狭隘的民族理想主义的威胁之下吗？难道它们不都在政治冒险者和思想冒险者虎口之下吗？难道你们不该与具有强大精神力量的敌手联合起来去对付这个共同的敌人吗？像您这样的人怎么会对眼下的现实视而不见呢？你们所谓的敌手无非是一些抱有与你们不同的理想的人而已！一种理想便是一股力量，您不能否认这一点；在你们新近投入的战斗中，战胜你们的是敌手的理想啊。你们不必再消耗自己精力去向敌手的理想开战，而是该把自己的理想与它结合，同心协力去向所有理想的敌人、祖国的掠夺者、欧洲文明的蛀虫开战，您说呢？”

“为谁的利益而战？首先得明确这一点。为了让我们的敌手获胜吗？”

“你们在非洲时，可没关心过究竟是为国王还是为共和国。”

“他们才不在乎哩。”

“那好！法国可从中得益了。你们征战是为了它，也为了你们自己。嗯，在这个问题上也如法仿效吧！把战线扩大。别再为政治或是宗教派别之类的区区小事无端争论了。这是庸人自扰。无论你们的民族是教会宠儿还是理性女神，都无关紧要。只要民族活着！所有激发生机的都是要得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自私自利的享乐主义，它把生命之源吸干并玷污了。颂扬力量、光明、丰满的爱和奉献带来的快乐吧。永远别让别人为你们代劳。行动吧，行动吧，团结起来向前进！”

说完，他就在钢琴上敲响了《合唱交响曲》⁽⁶²⁾中的《降B调进行曲》的开头几节。

“您知道，”他停下说道，“倘若我是你们音乐家中的一员，夏庞蒂埃也好，布律诺⁽⁶³⁾也好（真是活见鬼！），我将替你们把《拿起武器，公民们！》、《国际歌》、《亨利四世万岁！》、《天主保佑法兰西！》等等一齐放在一部合唱交响曲之中（听，就是这个味道）；我将为你们做一个大杂烩塞进你们的嘴里！味道不那么可口（但无论如何也不见得比他们做得差），但我向你们担保这道菜能使你们火气直冒，一定得有所作为不可！”

他说完放声大笑。

少校像他一样也笑了：

“您真是一个棒小伙子，克拉夫特先生。可惜您没站在我们一边！”

“可我是你们的人！到处都在打相同的战争。让我们的队伍靠近些吧！”

少校表示同意，但争论也到此为止了。不过，克利斯朵夫凭着一股执拗劲儿，总是把话题转到韦伊先生和埃尔斯贝热夫妇身上。少校的脾气也够犟，老是唱着敌视犹太人和德雷福斯派的老调。

克利斯朵夫发愁了。奥利维埃对他说：

“别难过。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改变整个社会观念。太理想化啦！可是你已经做了许多好事，自己不觉得罢了。”

“我干了什么了？”克利斯朵夫问道。

“你是克利斯朵夫啊。”

“这对其他人有什么好处？”

“很大好处。你只要保持你的原汁原味就行了，亲爱的克利斯朵夫！别管我们了。”

然而克利斯朵夫不是服输的人。他继续与夏勃朗少校争辩，有时甚至很激烈。赛利纳来劲了。她边做针线边听着，虽不参与讨论，但显得精神多了，目光也有神了；她觉得眼前的视野开阔多了，开始想看点儿书，也比以前爱出门活动活动了，对许多事情也开始发生兴趣。一天，克利斯朵夫在与她父亲谈到埃尔斯贝热一家时双方都很激动，少校看见女儿在笑，他问她在想什么，她平静地答道：

“我想克拉夫特先生是对的。”

少校愣了一下，说道：

“真想不到！……说到底，不管对也罢错也罢，我们现在活得挺好，不必与那些人打交道，我说得对吗，小姑娘？”

“不对，爸爸，”她答道，“多接触些人，我会很高兴的。”

少校默然了，装作没听见。他对克利斯朵夫的影响并非没有感触的，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他虽然思想狭窄，性情暴躁，但心地善良，也很正直。他喜欢克利斯朵夫，喜欢他的坦诚与饱满的精神状态。他常常惋惜克利斯朵夫是一个德国人。他与克利斯朵夫争论时肝火很旺，但还是想着同他争下去。克利斯朵夫的论据也让他心烦意乱，只是口头上不承认罢了。一天，克利斯朵夫看见他聚精会神地在看一本书，但他秘而不宣是什么书，还是赛利纳在送克利斯朵夫出门时，看见父亲不在场，悄悄说道：

“您知道他在看什么书吗？是韦伊先生的著作哩。”

克利斯朵夫一阵惊喜，问道：

“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这个狗东西！……’说归说，他照看不误。”

克利斯朵夫再次看见少校时，绝口不提那本书，到是少校先问他了：

“您怎么不拿这个犹太人来烦我了？”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克利斯朵夫说道。

“为什么？”少校气势汹汹地问道。

克利斯朵夫没回答，只是笑着走开了。

奥利维埃言之有理。人与人之间的影响决不是靠语言，而是靠自身的存在完成的。有些人以目光、举动和清明澄净的灵魂在周围营造出一种平和安详的氛围。克利斯朵夫就能使生命焕发出勃勃生机。它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渗进死气沉沉的古老的墙壁和紧闭的窗户，使那些多年来被痛苦、虚弱、孤独损蚀和干涸了的奄奄一息的生命重新焕发生机。那是灵魂对灵魂所产生的巨大影响！感受和施予双方都不明真相。宇宙万物的生命就体现在潮涨潮落般的运动过程中，而这股神秘的引力能在这循环不已的运动中施加影响。

在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的套间下两层，住着一个少妇，即热耳曼太太，我们上面已提到过的；她三十五岁，两年前守寡，上一年又失去了她的小女儿，才七八岁。她与婆婆住在一起，婆媳均不与外人往来。在这幢房子的房客中，她们与克利斯朵夫的接触最少。他与她俩原本就难得碰上一面，彼此从没说过话。

热耳曼太太长得挺高，清瘦，腰身很美，一双褐色的眼睛没有神且呆滞，偶尔闪现出一缕阴沉沉的、严峻的目光；她的脸色蜡黄，双颊扁平，嘴有些瘪。老热耳曼太太非常虔诚，成天呆在教堂里。少妇却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亲人命归黄泉，她独自悲伤。她的周围净是女儿的遗物、遗照；她专注于这些东西，反倒看不见她了，因为女儿无生命的形象抹去了她活生生的形象。因此，她再也看不见真正的女儿了。她很执着，只想着一心一意地思念女儿，结果反而失去了她，从而给女儿之死画上了一个句号。她就这样苦熬时日，心如死灰，没有眼泪，生命枯竭了。宗教并没能救援她。她参加宗教仪式，但并不虔诚，因而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信仰。她做弥撒时献款，但从不积极参与慈善事业；她的所有宗教信仰仅仅基于这么一个想法：见到女儿！其余与她又有何干？上帝吗？上帝与她又有何干？只要看见女儿就行！……这个愿望，她自己都不信能成为现实。她希望梦想成真，并且固执地说服自己能做到，但还是将信将疑的……她看见别人的孩子心里就难过，心想：

“怎么这些孩子就不死呢？”

街坊上有一个小姑娘，身材举止酷似她的女儿。每次她从背面看见小姑娘的两条小辫子时，就激动不已。于是她就跟在小姑娘后面走，而当女孩转过身子，她看见孩子不是自己的女儿时，真想把她掐死。埃尔斯贝热家的两个女儿已经够文静的了，而且受到严格的家教管束，但只要她俩在楼上稍稍发出声响，她就抱怨；而只要这两个可怜女孩在卧室里跑动几下，她就会派女仆去让她们别闹。有一回，克利斯朵夫带着这两个小女孩回家，与她相遇，看见她投射过来的冷峻的目光吓了一大跳。

一个夏日的傍晚，这个虽生犹死的女人坐在窗旁，在黑暗里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忽地听见克利斯朵夫的琴声。克利斯朵夫已习惯在这个时分一边弹琴一边遐想了。琴声扰乱了她的清梦，使她恼火。她愤愤然地关上窗户。可是琴声却一直钻进她的屋里。热耳曼太太对这乐声恨恨不已。她恨不得叫克利斯朵夫别弹，但她没有这个权利。久而久之，她已习惯每天在同一时刻激动地等待钢琴声起，倘若琴声迟迟不来，她就更加烦躁不安。她每回都不由自主地把音乐听完；每当乐声戛然而止，她那麻木的心态便荡涤一清了。一天晚上，她呆在阴晦的房间里，琴声从远处透过墙壁和紧闭的窗户钻进来，她陡地打了一个哆嗦，泪泉又在她身上开了闸门。她走去打开窗户，边听音乐边淌眼泪。音乐宛如雨丝般地点点滴滴渗进她那干枯的心田，使她复活了。她又看到了天空、星星和夏夜；对人生的留恋、世间的常情像微弱的光芒似的在她心中冉冉升起。深夜，她女儿的形象出现在她的梦境中了，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因为让我们接近死者的最可靠的途径，不是坐以待毙，而是好好地活着。死者生活在我们的生命之中，并随我们的死亡而消逝。

她并不刻意与克利斯朵夫见面，但她爱听他与小姑娘在楼梯上走动；她常常躲在门后偷听孩子们的嚷嚷声，这使她心旌摇荡。

一天，她正要出门，突然听见孩子下楼的碎步声，声音稍比平时响一些，又传来了一个孩子对妹妹说话的声音：

“轻点儿，吕赛特，克利斯朵夫说过，该体贴那位悲伤的太太。”

妹妹便放轻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嗓门。热耳曼太太再也憋不住了，她打开门，抓住孩子，使劲地把她们搂在怀里。孩子们害怕了，其中一个竟然喊出声来。她这才把她们放了，自个儿回到屋里。

从此以后，每当她看见孩子们时，总是对她们勉强地笑笑（她早已不笑了……），向她们支吾几句亲热的话，孩子们受到惊吓，也含混不清地应答几句。她们还是惧怕这位太太，并且比以前更怕；现在，每次她们经过她家房门时，竟跑起来，就怕她来逮她们。她呢，也躲在屋里偷偷地瞧她们。她很羞愧，似乎自己窃取了对已故女儿的一点爱心了，女儿本该独享全部的。她跪倒在地，请求女儿原谅。求生与爱的本能一旦苏醒，任何人也抵挡不住，她本人也是无能为力的。

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回家时，发现这幢房子一反寻常，乱哄哄的。有人告诉他瓦脱莱先生因心绞痛发作而猝死。克利斯朵夫想到那个遗孤，顿生怜悯之情。大家都不知道瓦脱莱先生有什么亲戚，这样遗孤就很有可能无依无靠了。克利斯朵夫三脚二步奔上四楼，那个套间的门开着，他走了进去，看见高乃依神甫呆在死者身边，而小女孩哭成泪人儿似的直喊爸爸。看门女人笨言笨语地在一旁劝慰。克利斯朵夫抱起孩子，对她说些亲热的话。女孩死劲地勾住他；他想把她带出去，但孩子不愿意，于是他便留下陪她。暮色渐浓，他靠窗坐着，抱住孩子晃动着。孩子渐渐平静，在呜呜的哭声中睡着了。克利斯朵夫把她放在床上，笨手笨脚地去解开孩子小脚上的鞋带。夜幕降临了。套间的房门仍然开着。一个影子带着索索的裙裾声走进来。克利斯朵夫借着落日余晖，认出了那个整日悲悲戚戚的女人的那双火辣辣的眼睛。她站在房门口，讷讷地说道：

“我来……您愿意……您愿意把她交给我吗？”

克利斯朵夫提起热耳曼太太的手，她哭了。后来，她坐在孩子的床头，过了片刻又说道：

“让我来照料她吧。”

克利斯朵夫与高乃依神甫一起上楼了。教士有点儿不好意思，为自己唐突进屋连声表示歉意；他谦卑地希望死者别介意，因为他不是作为神职人员，而是作为朋友才来的。

次日早晨，克利斯朵夫再回到那个套间时，已看见小女孩天真而信赖地勾着热耳曼太太的脖子了；孩子对懂得如何取悦他们的人总是很快就熟稔了。孩子同意跟着新结交的女朋友走……天哪！她早把她那个养父忘掉了。她对那个新妈妈同样很依恋。这种感情是令人放心不下的。热耳曼太太出于自私的爱，意识到这一点没有？……也许吧。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应该去爱，幸福存在于爱之中……

瓦脱莱先生下葬后的几周，热耳曼太太把孩子带到远离巴黎的乡下去住了。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去送行。少妇面露喜色，那是他俩前所未见的。她根本没留意他们，只到出发那一刻，她才发现了克利斯朵夫，向他伸出手，说道：

“您救了我。”

他俩上楼时，克利斯朵夫惊奇地问道：

“这个疯癫癫的女人，她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此后不久，他从邮局收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陌生女孩子，坐在一张凳子上，两只小手端正地交叉在膝上，明澈而忧郁的目光正注视着他。照片上写着一行字：

“我故世的小女儿感激您。”

就这样，在这幢楼的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一阵新的生命的气息。在这幢房屋六楼的小阁子里，燃烧着一炉人性的熊熊烈火，火光渐渐地照亮了整幢房子。

然而，克利斯朵夫并没察觉。在他看来，这感染力实在太小了。

“啊！”他叹口气说道，“难道不能把所有这些信仰不同、所属阶级不同、视如陌路的正派人的情感沟通吗？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急什么？”奥利维埃说道，“需要彼此间的忍让和同情，而这两者只能源自于内心的愉悦；而只有过着健康的、正常的、和谐的生活的人才拥有这种心态；只有发挥自己的才干，意识到自己在从事某件事业的人才有这种心态；为此，又需要一个处于伟大时代的国家，或者（这样更好）走向伟大征程的国家作为后盾；还需要一个懂得把人的积极性全部发挥出来的政权，一个凌驾于各政党之上的明智而强大的政权。然而，只有从自身吸取力量，而不是依赖多数的政权、不求助于乱糟糟的多数人，而是以自己的政绩使大家心悦诚服的政权才能凌驾于政党之上，譬如由得胜的将军、治国安邦的独裁者、把知识看得高于一切的精英组成的政权……我又能怎样？这些事不取决于我们。这需要机遇和善于抓住机遇的人们；运气和天才两者必须兼备。等待吧，并且希望着吧！伟力就在那儿，那是信仰的伟力、科学的伟力、新老法兰西、伟大法兰西劳动的伟力……倘若有什么神奇的口号能把所有这些力量团结起来的话，这将是多么伟大的气势啊！而这神奇的口号既非你，也非我能说得出来的。谁有这个号召力呢？是胜利还是荣耀？……耐着性子吧！最重要的，就是所有民族精英应该养精蓄锐，别毁掉自己，在时机到来之前别泄气。幸运的天才只会降临到那个千百年来信仰执着、勤奋耕耘，坚忍卓绝的民族头上，因为他们无愧于幸运和天才。”

“谁知道呢？”克利斯朵夫说道，“幸运与天才往往在人们不抱希望的时候，出其不意地降临。你们太看重世纪的风云际会了，其实要抓住眼前。做好准备吧！枕戈待命吧！应该鞋不离脚，棍不离手……因为你们不知道天主是否在今夜就会在门前经过。”

今晚，天主已很靠近我们了。它的羽翼的影子已经罩着我们的家门了。

在一系列表面上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之后，法国和德国的关系突然变得紧张起来⁽⁶⁴⁾。仅仅三天时间，好邻居就一变而成为干仗前的挑衅对象了。这一切只能使那些终日幻想着理智控制世界的人们措手不及。然而，在法国，这种人还是挺多的；他们之中有许多人看见莱茵河对岸的舆论界在一夜之间暴露出排法的狰狞面目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两个国家的一些报纸一向享有爱国的专利，总是以捍卫民族的利益自居，有时也受到政府的暗示，指示政府该奉行什么政策；德国的一些报纸就对法国发出了最后通牒式的咄咄逼人的叫嚣。德国与英国发生了冲突，而德国却不能容忍法国袖手旁观；他们那些蛮横无理的报纸以命令的口吻要求法国宣布支持德国一方，否则，就威胁要它付出战争的第一批代价；他们试图以恫吓手段与别国强行联盟，并且事前已把别国当成俯首帖耳的战败国了；一句话，他们把法国当成奥地利了。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德国帝国主义者陶醉在胜利之中时的傲慢而疯狂的嘴脸，也可以看出他们国家的领导人完全没有能力理解其他民族，把他们自己国内的价值观——“强权高于一切”强加给其他民族。德国从来就没认识到法国是一个古老的民族，它有着悠久的光荣历史，在欧洲长时间处于优越的地位，因此，他们那种家长式的论调就理所当然地起到了相反的效果，那是他们始料未及的。法国潜伏的自高自大的傲气受到冲击，举国上下震惊了；哪怕再麻木不仁的人也义愤填膺，大叫大嚷了。

德国的民众与政府的挑衅行为完全无关，因为所有国家的老百姓都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而德国老百姓尤其温和、热情，希望与民族大家庭和平共处；他们希望能欣赏、模仿其他民族，而不是把他们打倒。可是，当权者并不征求老好人的意见，而老好人的胆子也没有大到能主动提出自己的看法。那些不能果断地参与社会行动的人，命中注定要成为社会行动的玩偶。他们成了舆论的叫嚣和头头的挑战的得力而愚蠢的应声虫，正是这些回声谱就了《马赛曲》或是《保卫莱茵》⁽⁶⁵⁾。

这件事对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不啻是当头一棒。他俩一直相亲相爱，所以无法想象他们各自的国家怎么会不像他们那样相亲相爱的。这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旷日持久的敌视情绪，究竟从何缘起，他们都不甚了了，尤其是克利斯朵夫，他作为德国人，是找不出任何理由去仇视一个被自己民族打败了的另一个民族的。他对同胞中的某些人表现出来的令人无法忍受的傲慢深为不满，在某种程度上，他站在法国人一边，对这种命令式的强制做法深恶痛绝；不过，他也不理解为什么法国就不能心悦诚服地成为德国的盟友呢。他觉得，这两个国家有充分的理由团结一致，它们有着共同的理想，也有着许多伟大的目标得携手去实现，但它们却无谓地彼此敌视下去，这使他很气恼。于是他与所有的德国人一样，把法国看成是这场误会的罪魁祸首；因为即便他承认替法国着想，回忆失败的滋味是不好受的，但他还是认为这里仅仅涉及到一个自尊问题，而为了文明昌盛和法国本身的更高利益，就该把这种自尊压下去。他从不用心去思考一下阿尔萨斯洛林的问题。在学校里，他早就听说归并这两个地区是天经地义的行为，这是经过了数百年外族占领之后，原本属于德国的土地重新归纳德国的版图罢了。所以，当他发现奥利维埃把这件事当成罪恶看待时，简直蒙住了。他以前从未与他的朋友讨论过这件事情，因为他坚信他俩在这个问题上是没有异议的；眼下，他看见他那个人品端庄、不抱偏见的奥利维埃居然不温不火，十分忧伤地对他说，对这样的滔天罪行，一个伟大民族可以不再寻求报复，但要从记忆中一笔勾销则是丢尽脸面的。

让他俩在这个问题上彼此沟通真是困难重重。奥利维埃援引了许多史料以证明法国有权收复作为拉丁地区的阿尔萨斯，但没能打动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也有十足的理由支持相反的观点，因为历史总是能提供给所有政治家一切必要的证据以支持他们的政见的；克利斯朵夫很重视这个问题，倒不仅仅因为这牵涉到法国，而是从人道的角度来看的。阿尔萨斯人是不是德国人不是问题的关键。他们不愿意成为德国人，仅这一点就够了。谁有权说：“这个民族是我的兄弟，就该属于我的”呢？倘若他的兄弟否认，即便这个否认是错误的，那么错也错在不能讨对方喜欢的一方，因为他没有任何权利声称要把对方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四十年来，阿尔萨斯人受到德国暴力威胁以及软硬兼施的欺压，甚至明智的德国当局也给了他们一些实惠，但他们仍然坚持不做德国人。即便他们软弱了，终于做出让步，结果是一代又一代人被迫离乡背井，或者更为悲惨的是，那些不能离开自己的故土的人们不得不忍受套在他们脖子上的可恨的枷锁，不得不眼看自己的家园被人侵占、自己的同胞被人奴役，这种痛苦是怎么也消抹不掉的。

克利斯朵夫实事求是地承认，他从未思考过问题的这一面，他茫然无措了。一个诚实的德国人在讨论时所抱有的求实精神，那是自尊心极强的拉丁人难以企及的，无论这个拉丁人有多诚实。历史上任何时代的任何民族都犯过类似的罪行，但克利斯朵夫并不想援引这些例子。他的自尊心极强，不能怯懦地为自己开脱；他明白，随着人类的进步，人们所犯罪恶就更加隐蔽，因为周围更加亮堂了；他心里也明白，倘若轮到法国成了征服者，它不见得比德国更节制一些，也会在罪恶的锁链上加上一节的。这样，灾难性的冲突将会没完没了地延续下去，欧洲文明的精髓就有可能毁于一旦。

这个问题固然困扰着克利斯朵夫，但更加令奥利维埃头疼了。他伤心的不仅是这两个本该是天作之合的民族成了冤家对头，而是即使在法国国内，人们也在窝里斗。多年来，和平和反军国主义的理论在本民族从最上层到最下层广为传播，政府听之任之，像是在隔岸观火，只要不触及到政客们的眼前利益就行；它没想到，公开支持一种危险的理论固然危险，但更加危险的是听任这种理论在民族的血管中潜行，而大敌当前时，国家却无力应战。这种理论迎合一些自由思想的人，他们梦想团结一切力量建立一个亲如手足般的欧洲，以实现一个更加公正，更加人道的世界；它也迎合一小撮怯懦、自私的败类的心理，他们无论为何人，为何事都不愿意拿生命去冒险的。这些反战的思想也感染了奥利维埃和他的许多朋友。有这么一两回，克利斯朵夫竟然在自己住的这幢楼里也听到了这类议论，使他不禁骇然。好心的莫希脑子塞满了人道主义的幻想，两眼灼灼有神，振振有词地说道，应该阻止战争爆发，其中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鼓励士兵反叛，朝他们的长官开枪！他坚信这样必然成功。工程师埃里·埃尔斯贝热冷静而坚定地回答道，倘若战争爆发，他与他的朋友在与国内的敌人清算之前决不上前线。安德烈·埃尔斯贝热赞同莫希的观点。某日，克利斯朵夫目睹了兄弟间的一场恶战，他俩居然都威胁说要枪毙对方。尽管这些杀气腾腾的语义是用开玩笑似的口气说出来的，但旁人还是能感觉到他们会说到做到的。克利斯朵夫不无惊讶地分析这个民族的特性，认为他们随时都可以为理想而自戕……真是一群只讲逻辑的疯子。每个人都只看见自己的思想，并且希望不折不扣地付诸实践。他们当然会以消灭异端为快事啦。人道主义者向爱国主义者开火，爱国主义者也以牙还牙。就在他们干仗的当儿，敌人来了，把国家和人类一齐消灭掉了。

“可是，”克利斯朵夫向安德烈·埃尔斯贝热说道，“你们与其他国家的无产者达成默契了吗？”

“总得有人起头，这便是我们。我们总是担当领头羊的角色。由我们先发出信号！”

“倘若其他人不跟上呢？”

“他们会跟上的。”

“你们事先有个什么协议、什么行动计划吗？”

“无需协议！我们的力量比一切外交手段都强。”

“这不是一个观念问题，而是战略问题。倘若你们想消灭战争，那么就该用战争的手段。在两国间同时制定一个行动计划，约定你们在法德两国的联盟军何时共同行动。倘若你们掉以轻心，那么会出现什么情况呢？一边是随便碰碰运气，另一边却是有组织的强大的力量。结局是显而易见的：你们会彻底失败。”

安德烈·埃尔斯贝热听不进去。他耸耸肩，只满足于虚张声势；照他说法，只要在齿轮的关键地方撒下一把沙子就能使整架机器成为废铁。

可是，随随便便地高谈阔论是一回事，思想付诸实践是另一回事，特别是应该当机立断的时候……心灵深处在兴风作浪的时刻是撕心裂肺的。你一直自以为是自由的，能主宰自己的思想，不料你又不由自主地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了，原来有一个隐蔽的意志在与你的意志作对。你这才发现一个陌生的主，即一股无形的力以其自有的规则统治着人类世界……

一些信念最自觉、最坚定、最有把握的人眼看自己的信念融解了，于是产生了动摇，彷徨歧路，而且常常会出乎意料地做出与自己的初衷相反的决定。一些反对战争最激烈的人的心中会陡然间升起了爱国的自豪感和激情。克利斯朵夫就看见社会主义者，以致激进的工会主义者在这股热情与相反的理念之间摇摆不定。在两国冲突的最初阶段，他还看不出问题的严重性，他以德国人大大咧咧的口气对安德烈·埃尔斯贝热说，倘若他不愿意看到德国吞并法国的话，实践他的理论的时候就到了。对方跳起来，火冒三丈地说：

“试试看吧，你们这帮家伙。尽管你们有至高无上的社会党、那四十万党员以及三百万个选民，你们也不敢堵住皇帝的嘴，砸碎他套在你们身上的枷锁！……让我们担负起这个使命吧！你们把我们吞并吧！到头来是我们吞并你们……”

等待时间愈长，大家就愈焦急。安德烈痛苦不堪。他明明知道自己的信念是正确的，但就是没法捍卫它。平民百姓间流传着集体思想和战争思想瘟疫，他自己也觉得受到感染。这种瘟疫影响到克利斯朵夫周围所有的人，连他本人也不能幸免。他们彼此不再多话了，而是形成了隔阂。

这种举棋不定的局面是不可能维持长久的。行动的风潮好歹也吹到了各个政党之中的不坚定分子身上。到了大家似乎觉得已到了战争的前夜，两国都已弩拔弓张、利剑出鞘，克利斯朵夫发现所有人都做出了抉择。一切从本质上敌对的政党都集中在它们过去仇恨、轻蔑，代表法国的政权这一边；美术家、颓废的艺术家在他们色情味很浓的作品里，也添加了爱国的观念。犹太人说要保卫祖先神圣的领土。说到国旗的尊严时，汉密尔顿不禁泪水涟涟。大家出于真诚，都得了传染病。安德烈·埃尔斯贝热和他的一帮工会朋友们与其他人做法一样，甚至走得更远：他们屈从于实际需要，不得不做出与自己平时的主张截然相反的决定，并且以悲观绝望、孤注一掷的心情，迫使自己成了杀戮的工具。工人奥贝为后天的人道主义和先天的沙文主义所困扰，几乎失去了理性。他度过了几个失眠之夜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公式，于是一切便迎刃而解了：法国代表了全人类的利益。他不再与克利斯朵夫聊天了。这幢屋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对他关上了家门。甚至好样的阿尔诺夫妇也不再邀请他去玩了。他们继续玩弄音乐，处处享受艺术，试着忘掉当前普遍的烦恼，但他们还是摆脱不了这个梦魇。他们之中倘若有人单独碰见克利斯朵夫，会亲热地与他握握手，但也是急匆匆的，犹恐避之不及。就在同一天，倘若克利斯朵夫同时看见他们夫妇俩的话，他们就会边走边勉强地向他点点头。相反，那些数年间老死不相往来的人们却在一夜之间走到一起去了。一天傍晚，奥利维埃示意克利斯朵夫走近窗口，让他看楼下花园里埃尔斯贝热一家人与夏勃朗少校谈得有多投契。

克利斯朵夫并没有对人们思想上的突变大惊小怪的，他自己的事还烦不过来呢。他的心中也在翻江倒海，无法控制。奥利维埃本来比他更多一层理由心烦的，但却比他更镇定。他似乎是唯一一个不受感染的人了。面临即将爆发的战争，以及国内可能发生的分崩离析，他心焦如焚；他知道敌对的两种信仰都是伟大的，但两者迟早会厮杀一场。他也明白，法国充当了人类进步试验场的角色，新的思想需要用法国的鲜血浇灌才能开花结果。他本人则拒绝参与进这场纷争之中。在这场人类文明之间的搏斗中，他又一次重温了安提戈涅⁽⁶⁶⁾说过的话：“我为爱而生，非为恨而生。”应该为爱，与爱的另一种形式——理性而活着。他对克利斯朵夫的爱足以使他明确自己的责任所在。在千百万生灵相互仇恨之际，他觉得克利斯朵夫和他两人的责任和爱心就表现在他们必须在时代的风浪中保持爱心和完好的理性。他想起一八一三年德国进攻法国时，歌德拒绝参与仇法运动一事。

克利斯朵夫敏感到这一切，但他却不能保持平静。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从德国逃亡出来的并且也回不去了，再说他还浸淫了他的老朋友舒尔茨所感兴趣的关于十八世纪伟大的德国人抱有的大欧洲思想，憎恨崇尚军国主义和重商主义的新德意志精神，然而他内心也掀起了感情的风暴；他自己也不知道将会被卷到哪一边去。他虽没对奥利维埃明说，但他成天却在焦虑地观察动静。他悄悄地收拾东西，整理行装。他乱了方寸，而且不为他的意志所左右。奥利维埃不安地注视着他，猜到朋友内心的矛盾与斗争，但不敢问他。他俩都表现出比平时更多的关怀和体贴，事实上，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相爱了；可是，他们都怕深谈，担心公开暴露出两个人思想上的分歧，从而导致分手。他们常常四目相对，柔情中带着不安的成分，仿佛他俩即将永别似的。两人都强忍着保持缄默。

在这笼罩着愁云惨雾的日子里，在院子的另一头正在修建的一座房屋的屋顶上，工人们冒着一阵阵暴雨敲下了最后的几锤；只见克利斯朵夫的朋友，那个多嘴多舌的屋面工却从远处笑着冲他嚷嚷道：

“看啊，我的屋子完工了！”

幸而风暴过去了，去时与来时同样迅猛。宫廷传出的半官方文告像晴雨表似的宣布了天气转晴了。舆论界的恶狗又回到狗窝里去了。人们在几小时之内都松了一口气。这是夏日的一个傍晚。克利斯朵夫气喘吁吁地跑来把好消息捎给奥利维埃。他痛快地呼吸了几口气。奥利维埃笑吟吟地看着他，神情带点儿悲凉。他不敢把久压在心头的问题向他提出来，只是说道：

“嗨，你看到他们团结一致了吧？这些人以前可是一直闹不和呢。”

“看见了，”克利斯朵夫轻松愉快地说道，“你们都是玩杂耍的！你们叫喊着要打倒对方，其实骨子里并没有分歧。”

“好像你很得意似的！”奥利维埃说道。

“为什么不？就因为他们的团结是以牺牲我的利益作为代价吗？……算了吧！我是很坚强的……再说，体验一下这股把我们席卷而去的风暴，看到这些魔鬼灵魂的觉醒也挺有意思。”

“他们让我害怕，”奥利维埃说道，“我宁愿看到大家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愿看到我的同胞以这个代价团结起来。”

他俩都不吱声了；两人都不敢提及困扰着他们的那件事情。奥利维埃终于鼓起勇气，紧张地问道：

“坦率地告诉我，克利斯朵夫，你就要走了吗？”

克利斯朵夫答道：

“是的。”

奥利维埃预料到他会这样说的。不过，他仍然感到挨了当头一棒，说道：

“克利斯朵夫，你真狠心！……”

克利斯朵夫把手按在脑门上，说道：

“别谈这个了，我不愿朝这方面去想。”

奥利维埃伤心地又问道：

“你会与我们打仗吗？”

“我不知道，也没想过这件事。”

“可是你在感情上已经泾渭分明了？”

“是的。”

“与我作对？”

“永远不与你作对。你是我的亲人，无论我到哪儿，你永远跟着我。”

“与我的国家作对？”

“为了自己的国家嘛。”

“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奥利维埃说道，“我像你一样爱我的国家。我爱我亲爱的法兰西；可是我能为她扼杀我的灵魂吗？我能为她背叛我的良知吗？这岂不是背叛法兰西了。我如何能没有恨而故意生恨，或者演一出仇恨的喜剧而不说谎言呢？自由思想的精义是理解和爱，任何时候现代国家企图把这两者拴在“铁的工资律”⁽⁶⁷⁾之下，它就犯下了滔天大罪，自身也将毁灭掉。凯撒就是凯撒，但别扬言自己是上帝。他可以夺去我们的钱财和生命，但他无权夺走我们的灵魂；他用鲜血是玷污不了灵魂的。我们来到世上是为了传播光明，而不是为了熄灭它。各司其职好啦！倘若凯撒要打仗，让他拥有一支军队去打好了，从前就有军人是以打仗作为职业的。我不会那么傻，浪费时间在暴力面前呻吟；我不是暴力队伍中的一员，而是思想队伍中的一员；我与成千上万的兄弟一起，以思想的旗帜代表法兰西的形象。让凯撒去征服土地吧，只要他愿意！我们将征服真理。”

“欲征服先得胜利，先得生活。”克利斯朵夫说道。“真理不像岩洞的石壁上分泌出来的钟乳石那样是由脑子分泌出来的死教条；真理是生活。你们在自己的头脑里是找不到真理的，而要在他人的心中去找。与他们团结起来吧。你们爱怎么想都行，但是，每天都体验一次人生为好，应该与他人休戚相关，与他人同甘苦，共命运。”

“我们的命运是听其自然。思想或不思想都不取决于我们，即使有什么危险也无能为力。我们的文明已达到这样一个阶段，走回头路已不可能了。”

“是的，你们到达了高峰的边缘，在这险恶之地，人们不可能不产生往下跳的欲望。信仰与本能在你们身上已不起多少作用，你们剩下的只有理性了。危险啊！死神来了。”

“所有民族都会走到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的，前后几个世纪而已。”

“你一说就以世纪论，其实整个生命只能以天数计算。只有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该死的人才腾云驾雾，而不是拥抱转瞬即逝的时光。”

“有什么办法呢？火苗在火把上燃烧着。可怜的克利斯朵夫啊，人不能让自己的现在和过去同时存在。”

“应该抓住眼前。”

“以前曾伟大过，就够了不起的了。”

“只有眼下活着的，并且也是伟人能赏识的，才显示其伟大。”

“你这不是宁愿成为已死的希腊人，也不愿成为当今默默生活着的平民百姓中的一员吗？”

“我更希望是一个活生生的克利斯朵夫。”

奥利维埃不再争论下去了。这倒不是因为他理屈词穷，而是他对此不感兴趣了。在这场辩论中，他从头至尾只想着克利斯朵夫本人，于是他叹口气说道：

“你爱我的程度不及我爱你的啊。”

克利斯朵夫怜爱地握住他的手，说道：

“亲爱的奥利维埃，我爱你甚过爱我的生命。但是请原谅，我不能爱你甚于生命的本身及人类的太阳。我惧怕黑暗，而你们那虚假的进步却在诱使我走向黑暗。你们那四大皆空的言论都蕴含着万劫不复的灾难。只有行动才是鲜活的，即便是杀戮也罢。在当今世界，我们只有两种选择：吞噬一切的火焰或是黑夜。尽管黄昏前的清梦温馨而忧郁，我可不要这种宁馨，因为它是死亡的前奏。我惧怕沉寂的茫茫宇宙。让我们在火上添薪吧！再添一把！再添一把！如需要，连我也添上去吧……我不愿意看到火焰熄灭。倘若它熄灭了，我们就完了，现存的一切都完了。”

“你这个说法，我耳熟能详，”奥利维埃说道，“那是从昔日蛮荒时代贩来的。”

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印度诗集，念起印度神说的一段美文：

站起来吧，坚决投入战斗。不问苦乐，不问得失，使尽全力投入战斗吧……

克利斯朵夫把书从他的手中夺下，念道：

世上没有任何东西阻碍我行动：没有任何东西不属于我；然而，我决不放弃行动。倘若我不以无休止、锲而不舍的行动为世人做出榜样的话，所有人都将灭亡。倘若我有一刻停止行动，世界将陷入混乱之中，而我也就成了生命的刽子手。

“生命，”奥利维埃接着说道，“生命是什么？”

“一场悲剧，”克利斯朵夫说道，“行动吧！”

又风平浪静了。大家都有点儿心虚，急急于希望事过境迁，仿佛谁也不记得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情了。然而，可以感觉到他们还在思索着，这从他们恢复安逸的日常生活时的高兴劲儿便能认定，因为只有在习惯的生活受到威胁时人们才能感受到它的全部价值，就如大难不死，更要倍加享受一样。

克利斯朵夫以十倍的热情重新投入到创作之中。他让奥利维埃也参与进去了。他俩为了清扫那沉闷郁结的情绪，根据拉伯雷的那部史诗⁽⁶⁸⁾，共同谱写一部歌剧。这部史诗浸渍健康的唯物主义思想，那是精神受到一个时期的压抑以后产生的必然现象。奥利维埃在史诗中的传奇人物，诸如卡冈都亚、约翰修士、巴汝奇之外，在克利斯朵夫的感召下，又新添了一个名叫“忍耐”的人物：他是个农民，幼稚、狡猾、奸诈，被人殴打、偷抢也无所谓；自己老婆被人吻了，庄稼被人盗了也听之任之；他不辞辛苦地种田，后来被迫去打仗，受到种种磨难又无动于衷；他以微笑等着主子的欺压和鞭打，心里想着：“兔子尾巴长不了”，预料到他们最终会遭殃，于是冷眼观望，并且已经提前咧开他那沉默的大嘴笑了。果真有一天，卡冈都亚和约翰修士在十字军东征途中倒了大霉，“忍耐”很为他们惋惜，亦很自慰，终于救起了溺水的巴汝奇，对他说道：“我知道你还会捉弄我的，可是我也少不了你，因为你能为我排忧解闷，让我活得痛快。”

在诗歌的基础上，克利斯朵夫写出了几幕带合唱的交响曲，其中有带喜剧性的悲壮的战斗、乡村的狂欢集会、滑稽的歌唱、雅纳甘风格的牧歌、童声欢唱、海上风暴、鸣响的孤岛和岛上的钟声；最后是一曲田园交响乐，充满了草原的气息、清越的长短笛、双簧管和民歌，洋溢着一派欢乐轻松的情调。这两个朋友欢天喜地地创作着。清瘦苍白的奥利维埃犹如在洗健身浴。欢乐的狂飙在他们住的小阁子里扫过……以心灵创作！一对情侣的拥吻也不比这两个志趣相投的朋友的合作更加甜蜜、更加亲热。这两颗灵魂终于融化胶合了，它们同时爆发出一束束同样绚丽斑斓的思想火花；要不就是克利斯朵夫先写出一幕音乐，再由奥利维埃谱曲。他把奥利维埃带入阳刚的精神王国里，培育他，使他结出果实。

在创作的愉悦之上，又添上了胜利的喜悦。海茨已经决定出版《大卫》；乐谱一经问世，立即得到国外的反响。海茨有个朋友，是瓦格纳派的著名指挥，定居在英国，对这部作品大加赞美；他让剧本在好几场音乐会上上演，亦取得了相当的成功，在指挥的荫护下，《大卫》在德国也上演了。于是指挥与克利斯朵夫取得了联系，向他索取其他作品，并表示愿意帮忙，可以为他大加宣传。在德国，以前被人喝倒彩的《伊菲革涅亚》又受到重视，大家都嚷嚷说作者是天才。克利斯朵夫生活中的那些奇闻逸事也刺激了人们的好奇心理。《法兰克福日报》⁽⁶⁹⁾首先发表了一篇具有轰动效应的文章，其他报纸纷纷效尤。于是在法国，也有几个人认为他们中间出了一个伟大的音乐家。巴黎音乐协会的一个头面人物在克利斯朵夫改编的拉伯雷史诗尚未完工之际，便向他要了；而古雅尔预感到克利斯朵夫将成大名，开始用颇为神秘的语气谈到他，说在自己的友人中发现了一个天才。他在一篇文章中盛赞《大卫》，完全忘了去年他在一篇文章里还辱骂过它几句的。克利斯朵夫周围没有任何人记得这么回事。在巴黎有多少人曾嘲讽过瓦格纳和弗兰克，他们现在吹捧这两位大师是为了打击新兴的艺术家，然后等待新人成了明日黄花之后再捧他们。

克利斯朵夫没料到会成功。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取胜，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对倏然而至的成功总有些提防。他耸耸肩，请别人让他耳根清静些。倘若他上一年写出《大卫》有人捧他的场，他也许会喜滋滋的，可现在，他又上了几级台阶，时过境迁了。他很想对那些提起他过去的作品的人说：

“别拿这个次货来烦我了！我讨厌这件东西，也讨厌你们。”

他又投入新的创作之中；他因自己工作受到干扰，有点儿愤愤然。然而不管怎么说，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人生的第一束光环总是很温馨的。成功的感觉是良好而有益健康的。窗户已经打开，初春的气息已经钻进屋里。克利斯朵夫瞧不起自己的旧作，特别是《伊菲革涅亚》，但也是枉然，这件命途多舛的作品从前备受奚落，如今又被德国批评家赞不绝口，剧院也纷纷请求上演，他总算出了一口气。从德累斯顿那边转来了一封信，说是倘若下一个季度能上演这个剧本将不胜荣幸……

克利斯朵夫度过了艰难的岁月之后，得知这个信息，终于窥见到黎明前一线朦胧的胜利的曙光了；就在当天，他又收到了另一封信。

那天下午，他正隔着房间一边兴奋地与奥利维埃交谈，一边在洗脸，看门人往门缝里塞进了一个信封。他认出了母亲的字迹……其实他正准备给母亲写信，把成功的喜悦告诉她……他打开信纸，看了几行……啊！她的字迹怎么抖动得这么厉害！……

我的孩子，我不太好。如有可能，我还想见你一面。吻你。

妈妈

克利斯朵夫发出一声呻吟。奥利维埃吓坏了，忙奔过去。克利斯朵夫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他还在哭；奥利维埃往信上扫了一眼，找词儿安慰他，他也听不进去。他奔向自己的床，把早先准备好的外衣匆匆套上，手抖得厉害，不及扣上假领，便出了门。奥利维埃在楼梯口赶上他，问他想干什么？乘最先一班火车？但在傍晚前没有车次。与其在车站等还不如在家里等。他有必需的钱吗？——于是他俩翻遍口袋，把钱凑在一起，也不过三十多个法郎。时值九月。海茨和阿尔诺一家人尚在度假，远离巴黎，没有可救急的人。克利斯朵夫气急败坏地说，在路上可以走一程。奥利维埃请求他等一个小时，他答应筹集这笔钱款。克利斯朵夫一时没了主意，随他去做。奥利维埃奔到当铺，这可是他生平第一回；原先他宁愿缺吃少穿也不愿把随身之物拿出去当掉，因为每一件东西都能勾起他一个亲切的回忆；可眼下是为了克利斯朵夫，没有时间再浪费了。他把表放上了柜台，收到的钱比预想的少，于是他又上楼回家取出几本书，卖给了一个旧书贩。他心里很难受，但此刻他已顾不上自己，满脑子只想着正在悲伤的克利斯朵夫。他转回家里，看见克利斯朵夫还在原位没动，沮丧极了。奥利维埃弄来的钱，再加上那三十来个法郎做盘缠，倒是绰绰有余了。克利斯朵夫的内心过于沉重了，居然没想到问问他的朋友是如何筹集到这笔款子的，也没想到自己走了，朋友是否还有钱过日子。奥利维埃也没想到自己，他只是把所有的钱统统交给克利斯朵夫。他还得像照应孩子那样照应克利斯朵夫，把他送到车站，直到火车启动才离开他。

火车在黑夜中奔驰，克利斯朵夫睁大眼睛直视前方，他想着：

“我能及时赶到吗？”

他心里明白，母亲写信催他回家，说明情况已经很危急了。他心急火燎，只嫌飞驰的快车还不够快。他痛心地责备自己不该离开路易莎，但立即又感到这种内疚是无谓的，因为他无法主宰事物的发展。

这时，车轮单调的滚动和车厢的晃动已慢慢地平息了他的情绪，使他恢复了理智，如同音乐中掀起的狂潮被强烈的节奏阻遏住似的。他把从遥远的童年梦幻时代开始一直一一延续至今的往事统统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爱情、希望、失望、丧事，还有那狂喜的力，痛苦、欢乐和创造时的朦胧，拥抱生命的光明与光明的崇高阴影时的喜悦，这种喜悦却是他的魂中之魂，是他深藏不露的天主。现在他从远处看，一切都洞若观火了。他那欲望的骚动、思想的紊乱、过失与错误，以及顽强的拼搏，犹如回流的漩涡，被急速的湍流冲向一个永恒的目标。经过这些年的磨炼，他发现了一个深刻的哲理：每次考验犹如一道被逐渐上涨的河水冲垮的一道堤坝，于是河水从一个峡谷奔向另一个更加宽广的峡谷，然后又把它注满了；这时，视野就更加开阔，空气变得更加通畅。在法国高原和德国平原之间，河流冲开了一条河床，溢上了草原，销蚀了山冈的根基，把两国的水源都汇拢、吸收了。这样，它在两国之间奔流不息，并非把它们隔开，而是让它们统一成一体；两个民族在它身上融合了。克利斯朵夫第一次体会到他的命运犹如一根大血管，把河道两岸的所有生命的力灌输到两个敌对的民族中去。在他最为悲伤的此时此刻，脑海里竟然陡地展现出一派清明澄静的幻景……然后，幻觉消失了，眼前又仅仅显出了老母亲那张痛苦而亲切的脸庞。

他到达德国的那个小城时，曙光刚刚升起。他得小心不让人认出，因为对他的逮捕令尚未撤销。在车站上，谁也没注意他，小城正在熟睡；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大街小巷空无一人，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分，夜色已退尽，晨曦尚未显露；这时睡眠最为香甜，梦境染上了东方渐升的淡淡的光芒。一个小女仆打开一家店铺的百叶窗，哼着一首老歌。克利斯朵夫差点儿激动得透不过气了。呵！故乡啊！可爱的故乡啊！……他恨不得亲吻大地了。他侧耳倾听那支让他回肠荡气的简朴的歌谣，不禁感慨万千：他远离故乡是出于万般的无奈啊，他又多么热爱自己的家乡啊……他凝神屏气地走着，终于看见自己的老家，不由得收住脚步，把手放在嘴上，以免叫出声来。那个被他抛弃，孤守旧屋的老妇人现在究竟怎样了？他屏住气，几乎一口气奔到了家门口。门半开着，他推门而入。没有人……旧木板楼梯在他的脚步下吱嘎作响。他爬上了二楼，楼上似乎无人居住。母亲的房门关着。

克利斯朵夫忐忑不安地把手放在门把上，但没有勇气打开……

路易莎孤零零地躺着，感到生命已到了尽头。她的另外两个儿子中，经商的罗道尔夫已经在汉堡定居；另一个是恩斯特，到美洲去了，音信全无。无人照料她，只有一个女邻每天上来两次，看看路易莎，问她需要点什么；她只呆一会儿，又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并且也不很准时，常常迟迟不来。路易莎觉得别人忘掉她是挺自然的事，与她生病一样自然。她早已习惯苦熬岁月，心如枯井般的平静。她的心脏不好，常常憋气，这时，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发抖，脸上淌着大颗大颗的汗珠，她以为很快就会死了。她从不怨天尤人，认为结局就该如此。她已做好一切准备，并且已经领受了临终圣体。只有一件事让她放心不下，就是自己不够资格升入天堂。至于其他一切，她都甘于从命。

在斗室的一个暗角，她把亲人的照片放在枕头四周和床头的墙上，其中有她的三个儿子的，有她丈夫的，她对丈夫始终保留着初恋时的感情；还有祖父和她的兄弟高特弗里埃的照片；她对所有对她哪怕有着滴水之恩的人都念念不忘。她把克利斯朵夫最近寄给她的一张照片别在被褥上，贴近她的脸，又把他近期寄来的几封信放在枕头下面。她喜欢屋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眼下房间收拾得不那么有条不紊，她有点儿无奈。她注意倾听外界的任何动静，从中判断该是什么时辰了。她听了多少年了，她的一生都在这逼仄的小空间里度过的……她常常想到她亲爱的克利斯朵夫，此刻，她多么渴望他能在她身边啊！不过，即便他不在自己身边，她也安于从命，相信会在天上与他重逢，只要一合上眼就会见到他。她总是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迷迷糊糊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她又回到了莱茵河畔的老屋……那天是节日……多么美好的一个夏日。窗户开着，阳光洒满了大路。小鸟在歌唱。迈尔西奥和祖父坐在门前，边抽烟边聊天，笑声朗朗。路易莎看不见他们，但她知道这天丈夫守在家中，老祖父兴致很高，她有说不出的高兴。她呆在下面的厨房里准备晚餐，那可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她聚精会神地在做一个栗子蛋糕，要给大家一个惊喜，并且似乎已经提前听见小儿子的惊呼声了，心里暖洋洋的……他在哪儿？在上面。她听见他在练习钢琴。她听不懂他在弹什么，但能听见她熟悉的钢琴叮咚声，知道他乖乖地坐在琴凳上，她喜不自胜……多么美好的一天哪！一辆马车驶过，传来了欢快的铃铛声……啊！天哪！还有烤肉哪！千万别站在窗口看出了神，把肉烤煳了！她想到她又喜爱又畏惧的祖父由此会不高兴，会责备她，心里就发颤……感谢天主，菜烧得好好的。行啦，一切都妥了，美味佳肴已端到桌上。她招呼迈尔西奥和祖父。他俩高高兴兴地应答了。小家伙呢？……他不弹琴了。在她不留意的当儿，琴声已中断了有些时候了……“克利斯朵夫！”……他在干什么？什么动静也没有。他总是忘记下楼吃晚饭，又该挨父亲骂了。她赶忙爬上楼梯……“克利斯朵夫！”他还是没有应答。她打开他弹琴的那间内室的门，里面没有人。屋子里空空的，琴盖也合上了……路易莎有点着急了。他怎么啦！窗子开着。天哪！莫不是他摔下去了！……路易莎沉不住气了。她俯身向外张望……“克利斯朵夫！”连人影也看不见。她又奔向其他房间。祖父在楼下冲她喊道：“下来吧，别担心，他会来的。”她不愿意下楼，心里明白他就躲在什么地方：他一定是在闹着玩，想吓唬她。嗨！这个淘气的孩子！……啊，现在她能肯定了，因为地板上有声响；他大约躲在门背后吧，可是钥匙不在门上。钥匙！她打开抽屉，在一大堆钥匙中间找门上的那把。是这一把，这一把……不对，不是这把……啊！肯定是这一把，可是怎么也插不进锁孔。路易莎的手发抖了。她着急了，得赶紧去找。为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心里明白该赶紧去找，因为倘若不抓紧时间，就等不及了。她终于听见门背后克利斯朵夫的喘息声……哦！原来是这把钥匙！……门终于打开了。一阵欢快的呼叫声迎面扑来，是他。孩子扑上去搂住她的颈脖……啊！淘气的孩子，好孩子，亲孩子啊！……

她睁开眼睛。他就站在她面前。

他看她有好一阵子了，发现她变多了：虚肿的脸庞绷得紧紧的，露出勉强的笑容，然而她深藏的无言的痛苦就更让人触目惊心了；还有周围一片死寂，母亲孤苦无告……克利斯朵夫的心都要碎了……

她看见他了。她并不感到惊讶，只是露出了一丝难以言状的微笑。她无力向他伸出胳膊，说不出一句话。他扑上去抱住她的头，把她搂得紧紧的，她也抱着他，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腮帮淌下。她轻轻地说道：

“等一等……”

他看出她在喘气。

他俩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呆着。她用双手抚摸着他的头，泪水仍然不住地往下淌。他吻她的双手，呜咽着，脸藏在被子里。

她稍稍平静之后，想开口说话，可就是找不着词儿，老是前言不搭后语，他也不怎么听得懂。听不懂又有何干？反正他们相爱，又见面了，并且伸手可触，而这才是关键所在。他生气地问道，为什么竟无一人照料她。她替那个照顾她的女人解释道：

“她不能总呆在这里，她有自己的事情……”

她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地连字母都说不全，却抓紧时间对她的后事作了小小的交代。她让克利斯朵夫向另外两个把她遗忘的儿子转达她的爱。她知道奥利维埃与克利斯朵夫情同手足，因此也有话留给他。她请克利斯朵夫转告奥利维埃，她给他送去她的祝福（她立马又改正，用了一个更加谦恭的套式）——表达对他崇高的敬意……

她又喘大气了。他把她从床上扶坐起来，她的脸上淌着汗水。她勉强笑笑，心里想，现在，她终于握到儿子的手了，在这世上她已别无所求。

克利斯朵夫突然感到这只手在他的手心里震颤。路易莎张着嘴，无限深情地看看儿子，与世长辞了。

当天晚上，奥利维埃赶到了。他想到克利斯朵夫在这悲痛的时刻形单影只、顾影自怜的情景就难以忍受，因为他有过切身的体会；也担心朋友回到德国之后所面临的危险：他要到他身边去照顾他。可是他没有旅费。他送克利斯朵夫到车站后转回家，便拿定主意卖掉几件仅剩的家传首饰。其时，当铺已经关门，而他又想跟第一趟火车走，于是便去找街坊上一个卖旧货的人，却不期然在楼梯上撞上了莫希。莫希得知奥利维埃的情况后，埋怨他没有向自己求援，便强迫他先拿下他给的一些必需的盘缠。后来，他又知道奥利维埃把表也当掉，还卖掉几本书以筹集克利斯朵夫的旅费，则更是老大不快，因为他是十分乐意帮他们一把的。他甚至仗义提出陪奥利维埃一起去看克利斯朵夫。奥利维埃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留下。

奥利维埃的到来对克利斯朵夫无疑是雪中送炭。他在悲痛中，单独与长逝的母亲已厮守了整整一天。那个钟点女工曾来过，做了一点杂事，又走了，而且再没露面。时光在这死寂般的凝固的空气中分分秒秒地走过。克利斯朵夫与死者一样也纹丝不动；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母亲；他不哭也不想了，自己也成了一个死人。奥利维埃带来了友谊，创造了奇迹，刹那间又把眼泪和生命一齐送回给他了。

坚强些吧！只要有一双忠贞的眼睛与我们一起哭泣，人生再苦也值。

他俩相拥了很长时间。尔后，他们坐在路易莎身边，轻声地交谈着……夜深了……克利斯朵夫靠在床脚上，随意讲述着童年的往事，没有一件不与妈妈有关的。他停顿了几分钟，接着又往下说。他实在累极了，双手遮住脸，终于不吭声了；奥利维埃上前去看他，发觉他已经睡着了。于是他就一个人守夜。后来，他把头靠在床沿上也打盹了。路易莎慈祥地笑开了；她守护着这两个孩子，也心满意足了。

晨光熹微，他俩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克利斯朵夫走去开门。来者是一个做木匠的邻居；他来是告诉克利斯朵夫，他已经被人告发，他如不想被捕，就得赶快走。克利斯朵夫拒绝逃亡，他不愿意把母亲送到她永久安息之地之前离开她。可是奥利维埃哀求他去乘火车，并且答应替代他，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他强迫克利斯朵夫离开了家；为了防止克利斯朵夫回心转意，他还一直把他送到车站。克利斯朵夫坚持在临行前至少再看一眼伟大的莱茵河，他在这条河的河畔度过了整个童年，他的灵魂如同大海边的贝壳，仍保留着海水喧哗的回声。虽说在城里露面很危险，但他的愿望是无法抗拒的。两人沿着莱茵河陡峭的堤岸向下游走去，滚滚的湍流夹在低矮的河岸中间，静悄悄地奔向它的归宿——北方的沙地。雾色迷蒙之中，一架巨大的铁桥上的两个桥洞浸在灰暗的河水中，好像两只露出半身的巨大车轮。远处，在大草原的那头，几条小船沿着曲折的河道向上游驶去，渐渐消隐在薄雾之中。克利斯朵夫像看到琼阁瑶池似的出神入定了。奥利维埃把他拉回到现实，拉起他的胳膊，把他带到车站。克利斯朵夫像一个梦游幻者似的任他摆布。奥利维埃把他安顿在即将启动的车厢里，双方约定次日在法国境内的第一个车站碰头，以免克利斯朵夫孤单一人回巴黎。

火车出发了，奥利维埃回到克利斯朵夫的家中时，已有两个宪兵在家门口等着，他们把奥利维埃当成了克利斯朵夫。奥利维埃为了让克利斯朵夫逃得更远些，也不急于示明身份。其实，警方发觉扑空之后也没有惊慌失措，他们并不急于去追捕逃亡者；奥利维埃甚至觉得，他们实际上并不反对克利斯朵夫流亡在外。

奥利维埃为路易莎的安葬一事一直逗留到次日早晨。克利斯朵夫的兄弟，就是那个做生意的罗道尔夫在这期间回来参加了葬礼。这个眼下已有点儿身份的人非常得体地送了殡，旋即便走了，没向奥利维埃问过一句有关克利斯朵夫的近况，也没对他为母亲所做的一切表达过一丝谢意。奥利维埃在城里又逗留了几个小时，他在那里不认识任何人，可是眼前却晃动着许许多多亲切的影子：小克利斯朵夫，以及小克利斯朵夫曾经爱过又使他受苦的那些人，还有亲爱的安多纳德……所有在此地生活过的人，以及现在已不复存在的克拉夫特一家；还剩下什么呢？……只有一个外国人的心灵里还盛着对他们的爱。

下午，像早先约定的那样，奥利维埃在边境小站与克利斯朵夫会合了。那是一个小村庄，四周环绕着蓊郁葱茏的山峦。他俩决定不搭下一趟去巴黎的火车，而是步行一段，向邻近的一个小城走去。他俩都需要安静一刻。他们行走在静悄悄的树林里，远处传来了沉沉的伐木声。他们攀上了山峦的一块空地，脚下的一个狭窄的山谷依然是德国的领土，边境线上的一座小屋露出了红色的屋顶，一块小小的草地好像森林中的一条碧色的玉带。放眼四周，在雾气弥漫之中，呈现出的净是深蓝色的波涛起伏的森林。轻雾在松枝间缭绕升腾，一层透明的薄幕模糊了线条，淡化了色彩。一切都静止不动了。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秋日成熟了的榉树都变成了金黄色，雨点打在上面沙沙作响。一条小溪在岩石中穿行，溪水叮咚。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收住了脚步，不动了。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伤心事。奥利维埃心里想：

“安多纳德，你在哪儿？”

而克利斯朵夫则想着：

“如今母亲不在了，成功于我有何意义？”

可是他们各自都听见了已故亲人的宽慰的话语：

“亲爱的，别为我们哭泣吧。别老想着我们。想想他吧……”

他俩面面相觑，都忘却了自身的悲伤，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切肤之痛。他们手挽着手，心中只有一片沉静而又淡淡的愁绪。一阵轻风掠过，雾汽渐渐消散，露出了晴朗的蓝天。雨后的大地是那么温馨，柔和……它带着绚丽的微笑拥抱着我们，并且对我们说道：

“休息吧。一切都很美好……”

克利斯朵夫的心宽松了。这两天，他整个儿在回忆中度过，尽想着亲爱的母亲了；他又重温了她那谦恭的一生、单调而孤独的日子；孩子们都走了，仅留下这个身残而可怜的老妇，她脑子里仅装着弃她而去的孩子，在这个死寂般的老屋里度过了风烛残年，却乐天达观，逆来顺受，从不想着自己……克利斯朵夫同时也联想到他认识的所有谦卑的人。此时此刻，他感到与他们多么接近啊！在这尘世喧嚣的巴黎，形形色色的思想和各种各样的人疯狂地搅和在一起；眼下又吹过一阵血雨腥风，煽动不明真相的民族相互敌视；克利斯朵夫经过了多年的抗争，心力交瘁，他刚刚从这阴影中走出，对这个骚动而贫瘠的社会、对这种自私自利的你争我夺、对这些自诩为理性代表，实际上只是人类劫数的所谓精英、野心家和自命不凡的人不胜厌倦。他所爱的，只是所有民族中千千万万个淳朴的生灵，他们在默默地燃放着纯洁的光焰，那是善良、信仰和牺牲的光芒——人类的良知。

“是的，我认识你们，我终于找到你们了，你们与我本源于同宗，你们才是我的亲人。我以前像浪子一样离开了你们，跟着路上熙来攘往的影子走了。如今，我回到了你们身边，请收下我吧。我们不问生死，都是一体；无论我在哪儿，你们都与我在一起。啊，母亲，我曾经生活在你的体内，而现在你存活在我的心中了。你们所有的人，高特弗里埃、舒尔茨、萨比纳、安多纳德，你们都活在我的心中。你们是我的宝贵财富。我们一起上路吧。我代表着你们的心声。凭借我们共同的力量，我们一定能达到目的……”

湿漉漉的树枝上缓缓地滴着雨水，枝杈间渗透进一缕阳光。树下的一小方草地上传来了一群孩子的声音，三个小女孩边绕着屋子跳舞，边唱着一支淳朴而古老的德国民歌。西风从远处吹来，捎来了在法国震响的钟声，像是送来了玫瑰的阵阵馨香……

“啊！和平，你是神圣的谐音，是一曲被解脱了的灵魂的颂歌；里面交融着苦、乐、生死，敌对的民族和友爱的民族；我爱你，我要你，我一定能得到你……”

夜幕落下了。克利斯朵夫从梦境中醒来，又看见了眼前朋友的那张忠诚的脸。他对朋友笑笑，拥抱了他。随后，他俩重新上路，悄然无声地穿过树林；克利斯朵夫走在前面为奥利维埃开路。

沉默，孤单而无伴侣，

他俩一前一后，

就像方济各会的修士走在小径上……⁽⁷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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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为德文。

(2) 原为拉丁文。

(3) 巴斯德（1822—1895），法国化学家、生物学家、法兰西学院院士。在法国极有威望。

(4) 巴黎市区的房屋一般只有四五层，层次愈高租金愈低。

(5) 沃邦（1633—1707），法国元帅，建树颇多，曾写过一些政治书籍，因书中表达自由平等思想而失宠。

(6) 德雷福斯（1859—1935），法国军官，因涉嫌把军事情报出卖给德国，被轻率地判处终身流放。此事在法国引起轰动，且一浪高过一浪，造成了第三帝国最严重的政治危机。

(7) 原为意大利文。

(8) 指德国人。

(9) 条顿团是德国宗教性的武人集团，起源于1128年，崇尚骑士精神。

(10) 一些含有自由、平等、博爱内容的口号。

(11) 希腊神话中曾从天上盗取火种的神。

(12) 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用蜡将鸟翼粘于双肩，因飞近太阳，蜡熔翼落，坠海而死。

(13) 克卢埃（1485—1541），原籍弗拉芒特的法国画家。

(14) 杜莫斯蒂埃，法国16、17世纪的世袭画家。

(15) 勒南三兄弟为法国17世纪的画家，与前文提及的作家勒南不是同一人。

(16) 原为拉丁文。

(17) 指1871年3月18日巴黎和几个外省建立革命政权一事。

(18) 味增爵（1576—1600），法国教士、大慈善家。他的书信集直至20世纪初才问世。

(19) 原为意大利文。

(20) 指法国18世纪。

(21) 即查理·贝居。——原注。

查理·贝居（1873—1914），法国作家，曾拜罗曼·罗兰为师。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他在政治与文学领域都是个活跃人物。

(22) 原为意大利文。

(23) 原为拉丁文。

(24) 原为拉丁文。

(25) 恩培多克勒（公元前490—公元前430），希腊哲学家、政治家、诗人，他自封为神，而在其同时代人看来，他确乎超凡脱俗。

(26) 帕特洛克罗斯是《伊利亚特》中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与阿喀琉斯是好朋友，后为他而战死。

(27) 《圣经》里的人物，是亚伯拉罕的侄孙，摩押人的始祖。

(28) 约书亚为《圣经》中的人物，领导希伯来人进入迦南，即“乐土”之地。

(29) 以上两段均为《旧约》里的话。

(30) 夏尔丹（1699—1779），法国画家、粉画家。

(31) 古希腊斯多葛派哲学家用语，指心灵不受外界干扰的境界。

(32) 《圣经·旧约》中的一卷。

(33) 斯克里布（1791—1861），法国戏剧家。

(34) 原为意大利文。

(35) 贝多芬创作的两幕歌剧，叙述女主人公化装成男孩潜入监狱，救出无辜被投狱的丈夫的故事。

(36) 蒙蒂翁（1733—1820），法国慈善家，投资设立道德奖，专门奖励做善事的贫苦法国人。

(37) 这里指巴伐利亚国王路易二世，他是瓦格纳神秘的崇拜者，在瓦格纳绝望之时，让他到慕尼黑去演出，从而拯救了他。

(38) 原为拉丁文。

(39) 居斯塔夫·夏庞蒂埃（1860—1956），法国作曲家。

(40) 1789年7月14日，巴黎人民攻占国王暴政的象征——巴士底狱。

(41) 1792年8月10日巴黎人民攻占王宫，结束了数百年来的王朝统治。

(42) 瓦尔米是法国的一个镇。1792年9月20日，法国军队在这里大败普鲁士军队。

(43) 法国大革命时期由各个城市的国民自卫军自动组成的联盟。

(44) 原为拉丁文。

(45) 原为意大利文。

(46) 莎乐美是英国剧作家王尔德的同名独幕剧中的女主人公，因爱情受挫，借他人之手杀了情人又吻了他的头。施特劳斯根据王尔德的这个剧本改编成歌剧。

(47) 指施特劳斯歌剧中的莎乐美。

(48) 原为拉丁文。

(49) 龙沙（1524—1585），法国文艺复兴时期最杰出、最多产的诗人。

(50) 贝特洛（1827—1907），法国化学家、政治家。

(51) 卜尼法斯八世（1235—1303），意大利籍教皇，经历罗马教廷由盛而衰的转折时期，后被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拘捕。

(52) 圣祖克利斯朵夫是基督教教义中传说中的人物，被誉为旅游者之神。

(53) 古代巴勒斯坦最北部地区，以耶稣童年时代的故乡和主要传教地点闻名。

(54) 原为拉丁文。

(55) 雅各是《圣经》中的人物，以撒和利百加的儿子。他曾梦见神奇的梯子，上帝站在神梯顶端与他对话，答应赐给他广阔的土地和数不清的后裔。

(56) 法文“CANON”可作大炮和音乐术语“卡农”讲，发音相同。

(57) 皮萨罗（1475—1541），西班牙冒险家，与其弟兄征服了南美的秘鲁。

(58) 科尔特斯（1485—1547），西班牙征服者，曾参与征服古巴，又领导同胞征服了墨西哥。

(59) 原为拉丁文。

(60) 古意大利喜剧中穿黑衣服、蓄长唇髭的丑角。

(61) 指八国联军入侵中国。

(62) 即贝多芬于1824年所作的《第九交响曲》。

(63) 布律诺（1857—1934），法国作曲家。

(64) 这些文字写于1908年，结集在1909年2月出版的名为《自家人》一书中。——原注。

(65) 原为德文。

(66) 安提戈涅，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俄狄甫斯的女儿。

(67) 系德国工人运动领袖拉萨尔（1825—1864）的理论，认为工人工资永远不能超出最低生活水平。

(68) 指拉伯雷创作的《巨人传》。

(69) 原为德文。

(70) 原为意大利文。

女朋友们

虽说克利斯朵夫在法国境外有了一些名声，但他俩的经济状况并未有多大改观。他们时不时地会陷入相当艰难的境地，不得不收紧裤带。而一旦他俩有了点钱，又会猛吃一顿解解馋，久而久之，这种饮食方式毕竟影响身体健康。

眼下，他俩正在苦熬。克利斯朵夫漏夜为海茨改谱，总算干完了这件乏味的差事，直到拂晓才躺下，他睡得很实，以弥补睡眠的不足。奥利维埃大清早就出门了，他要赶到巴黎的另一头去授课。将近八点钟左右，看门人上楼送信，按响门铃。通常，他按一下，就把信塞进门缝了事。这天早上，他不停地敲门。克利斯朵夫睡眼惺忪地前去开门，嘴里骂骂咧咧的。看门人面带微笑，叽里咕噜地对他提到一篇什么文章，他根本听不进去，拿着信封，瞧也不瞧看门人一眼，推上门，不及关紧又倒头便睡，而且睡得格外香甜。

一个钟点过后，他被屋内的脚步声惊醒，看见床脚边出现一张陌生的脸惊呆了，那人却在很认真地向他躬身致礼。此人是一名记者，看见门开着，便擅自闯入了。克利斯朵夫气极了，从床上一跃而起，向他吼道：

“您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抓起枕头便朝那个不速之客扔去，对方闪过了，说明了来意。原来他是《民族报》的记者，来找克拉夫特先生是想采访他对《大日报》刊登的一篇文章的看法。

“什么文章？”

“先生没看到吗？”记者问道，并且主动把那篇文章的大致内容对他说了。

克利斯朵夫重新躺下。要不是他瞌睡得迷迷糊糊的，他真会把来者赶出门；不过，他觉得任他自言自语更省心，于是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佯装睡着。倘若不出意外，说不定他还真会入睡了哩。对方却很固执，他开始提高嗓门读文章。克利斯朵夫听见头几行，就支起耳朵；上面说到克拉夫特先生是当代首屈一指的音乐天才，克利斯朵夫的睡意顿消，不禁吃惊得骂了几句，从床上支起上身，说道：

“他们都疯了。中什么邪啦？”

记者中止朗读，赶紧利用时间向他提了一大堆问题，克利斯朵夫不假思索地一一答复了。他拿起报纸，看见头版上刊登着他的照片，惊诧不已；还没等他读到正文，第二个记者又不宣而至。这一回，克利斯朵夫真的生气了。他命令他俩出去，但他俩在草草地把室内布置、挂在墙上的照片和人物原型的面貌特征记载下来之前是决不会离开的；克利斯朵夫感到又好笑又好气，衣服也没穿上，好歹推着他俩的肩头，把他俩送至门外，并且锁上了门。

这天，仿佛上天故意让他不得安宁似的，还没等他梳妆完毕，又有人敲门，而且敲门的方式，只有几个熟人才知道。克利斯朵夫打开门，面前又站着一个陌生人，他直截了当地要撵他走，对方却申辩说他就是该文的作者。对把你视为天才的人有什么办法呢！克利斯朵夫满腹牢骚，只得默默忍受他那崇拜者的狂热了。对这突如其来，从云端里掉下的声名，他实在太惊讶了，他自问，是否前一天在无意中让人演奏了他的某部杰作了。他根本无暇多去询问，因为那个记者已经好说歹说要把他立即带到报社去，说是社长——大名鼎鼎的亚森·加玛什将亲自接见他；并说汽车已在楼下恭候。克利斯朵夫还想回避，但他生性天真又怕伤情面，只得违心听任安排了。

十分钟后，他就被引见给那个谁见了都害怕三分的无冕之王了。那人身强力壮，五十岁上下，五短身材显得很厚实，脑袋又大又圆，灰发小平头，脸红扑扑的，说话口气威严，音色滞重而夸张，口若悬河又不时打顿。他在巴黎以他的庞大的“独立王国”而令人敬畏，他是个文化商人，善于利用人，自私、天真、热情又狡诈，心里只装着自己，把自己的买卖与法国，乃至人类的事业等量齐观。他觉得，自己的利益、报纸的前景与公众的福利同样重要，而且密不可分。他毫不怀疑，谁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法国；他当真认为，为了除掉一个私敌，哪怕使国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也理所当然。除此以外，他也不乏肚量。人们常常在酒足饭饱之后会想入非非，他也不例外，因此他喜欢充当救世主的角色，时不时地把几个穷小子从泥淖里拔出来，以显示自己有多能耐，证明他可以凭空给任何人荣袍加身，可以造就几个大臣，假如他愿意，甚至能捧出几个国王，当然也能把他们废黜掉。他的神通无限广大，只要高兴，还能创造天才。

这一天，他就“造”出了克利斯朵夫。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仍是奥利维埃，不过他倒不是刻意而为的。奥利维埃为自己从不钻营打洞，他厌恶炒作，对新闻记者如对瘟疫般的唯恐避之不及，但事关他的朋友，他就觉得有责任在身了。他就像本分的小市民家的贤妻良母，为了给她们不争气的儿子求情，宁可出卖自己的肉体。

奥利维埃在报刊上撰文也罢，与一帮批评家和文人接触时也罢，从不放弃每一次机会介绍克利斯朵夫；一段时间以来，他惊讶地发现，他的话还真起了作用。在文学界和社交界，近来吹起一股好奇之风，掀起种种神秘的议论。源头究竟在哪儿呢？难道是由于克利斯朵夫的作品最近在英国和德国上演，在报界引起的反响？似乎也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这种现象，对在巴黎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来说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了；他们预测巴黎的天气比圣雅克街上的天文台还灵。他们能提前一天知道巴黎的风向以及次日这股风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在这个神经高度紧张的大城市里，常常有一股令人震颤的电流通过，无形的荣誉光环在天空扫来扫去，迟早会落到某一个潜在的名人头上，就此成了明星，于是他就超越了前一个明星，而沙龙里的泛泛之谈，如“我不知道伟大的伊利亚特为何诞生”⁽¹⁾之类的话，在特定的时刻，就会被文章炒热，于是舆论界哗然，新偶像的名字便油然钻进最麻木的人的耳膜之中了。

所以说，《大日报》的文章也有奥利维埃的份儿。他利用了大家对克利斯朵夫的兴趣，并且巧妙地透露了克利斯朵夫的一些新闻从而把他炒热了。他倒是留神不让克利斯朵夫与新闻记者直接打交道的，因为他担心闹出笑话。在《大日报》的请求下，他巧设骗局，在克利斯朵夫不知内情的背景下，让他与一个记者在咖啡馆相见。奥利维埃这些小动作更加刺激了舆论界的好奇心，从而使克利斯朵夫更引人注目了。奥利维埃与新闻界从无瓜葛，他也从未想到这部可怕的机器一旦开动，一般人是既驾驭不了也减速不了的。

他在授课途中读到《大日报》上的这篇文章后真是惊呆了，他决没料到来势会如此凶猛。他原以为报社在推出一个人之前，该收集所有有关他的材料，对他们所介绍的人该有更详尽的了解才对。他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应该知道，倘若报社肯花钱去发现一颗新星，那是为了报社自身的利益，目的是在同行中捷足先登，把发现新人的荣誉归己所有。因此，他们得赶时间，根本顾不上对自己吹捧之人作深入的了解了。不过，当事人也很少有怨言的，因为既然有人赏识他，他总以为自己被充分认识了。

《大日报》先对克利斯朵夫的坎坷经历胡扯了一通，把他形容成德国专制主义的牺牲者，自由的使徒，被迫逃离德意志帝国，来到自由灵魂的庇护所——法兰西安身立命（借此机会又把自己民族如何优秀大大吹嘘了一通）；接下便把他的天才吹得天花乱坠，其实他们除了克利斯朵夫早年在德国写下的几首平淡歌曲而外，对其他一无所知；而克利斯朵夫本人却以此为耻，恨不得把这几首歌曲从地上消灭掉才好呢。该文的作者虽然对克利斯朵夫的作品道不出个所以然，却对克利斯朵夫的用意大书特书，其实那也是他自己胡乱猜度的。他从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在不同场合下说过的几句话，又从自以为洞悉详情的人的嘴里听到一言半语，就足以把克利斯朵夫拼凑成一个“共和国天才——伟大的民主音乐家”形象了；他还借此机会诋毁当代法国音乐家，特别是风格独特、最具个性、最不关心民主的那批人。他仅仅对一两位作曲家开恩，因为在选民中，他们似乎口碑甚佳。遗憾的是这一两个人的作品却不那么广得人心，不过这是微枝末节嘛。再说，在他心目中，他的吹捧，即便对克利斯朵夫的吹捧，也不及他对别人的批评分量重。在巴黎，你如在一篇文章上看到吹捧某人时，最好从反面猜度一下：

“他又在说谁的坏话了？”

奥利维埃边看边羞得面红耳赤，他自忖：

“看我做的好事！”

他上课也心不在焉了，刚下课，他就匆匆赶回寓所。当他得知克利斯朵夫已与几个记者出门了，顿时吓得目瞪口呆！他等克利斯朵夫回来吃午饭，没等到。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了，奥利维埃愈等愈着急，心想：

“他们又要从他口中套出多少话来啊！”

午后三点左右，克利斯朵夫兴高采烈地回到寓所。他与亚森·加玛什共进午餐，香槟酒灌得他头脑稀里糊涂的。奥利维埃焦虑地问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还真莫名其妙。

“我做什么了？吃了一顿上好的午餐。我好久没吃过这样丰盛的饭菜了。”

于是他就把吃的菜一一报给奥利维埃听。

“还有葡萄酒呢……各种颜色的葡萄酒我都喝足了。”

奥利维埃打断他的话，让他谈谈餐桌上还有其他什么人。

“其他人？……我不知道。有加玛什，一个圆脑袋大胖子，说话直来直去的；有克洛道米尔，就是那篇文章的作者，是个迷人的小伙子；还有三四个记者，我都不认识，反正都是痛快人，对我很友善，很殷勤，都是好人中的豪杰吧。”

奥利维埃面露疑色。克利斯朵夫见他满脸狐疑，感到迷惑不解。

“你还没看到那篇文章吗？”

“看了。你呢，你看明白了？”

“嗯……也就是扫了一眼。我没来得及细看。”

“那么再看一眼吧。”

克利斯朵夫又看起来。他刚看了几行，便放声大笑。

“啊！呆子一个！”他说道。

他又笑得前俯后仰。

“嘿！”他接着说道，“所有评论都大同小异。作者什么也不懂。”

可是，他看着看着就来气了：这也太过分了，把他形容得不成体统，竟然说他是“一个共和政体的音乐家”，简直无聊透顶……除了这一段无稽之谈而外，作者还把他的“共和”艺术与往昔大师们的“圣堂艺术”相对立，而他正是以这些伟大人物的精神作为养料成长的，这简直太过分了……

“狗娘养的！他们要人把我当成白痴不成！……”

再说，有什么理由在提到他时去诋毁那些有才华的法国音乐家呢？他多多少少还是喜欢他们的，也许喜欢得不够就是了。而最糟糕的是，作者把自己仇恨德国的感情强加给他！……不，这可不能容忍……

“我这就给他们写信。”克利斯朵夫说道。

奥利维埃阻止了。

“不，别现在就写。你太激动了，等明天冷静些再写不迟……”

克利斯朵夫坚持要写。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有话要说，非得一吐为快。他只是答应奥利维埃把信先给他过目。这是很有必要的。奥利维埃把信仔仔细细改了一遍，特别修正了别人强加在他头上的对德国的不实之词。克利斯朵夫奔去邮信了。

“这样一来，”他返回时说道，“就挽回了一半损失，这封信明天就会见报。”

奥利维埃顾虑重重地摇摇头；他仍不放心，于是又逼视着克利斯朵夫问道：

“克利斯朵夫，你吃饭时真的没有说漏嘴吗？”

“没有啊。”克利斯朵夫答道。

“真的？”

“没有哇，胆小鬼。”

奥利维埃这才稍稍宽心。可是克利斯朵夫却不，他回想到在餐桌上得意忘形、胡说八道来着。当时他很快就无拘无束了，从没想过该对那班人抱有戒心，因为他觉得他们对他也十分和蔼可亲。事实上，他们也确是如此，因为人们总是对受自己恩惠的人和颜悦色的。克利斯朵夫乐不可支，他的兴奋劲儿也感染了别人。他感情直露、谈笑风生、能吃能喝、胃口奇佳，让亚森·加玛什看了打心眼里高兴，因为加玛什在餐桌上也是一条好汉，举止粗野，面色红润，对身体虚弱、节制饮食、不死不活的巴黎人根本瞧不起。他在餐桌上就能判断一个人，因此他很赏识克利斯朵夫。他当场就向克利斯朵夫提出要把他的《巨人传》改编成歌剧在大歌剧院上演。在当时巴黎的有产者看来，艺术的顶峰就是把《浮士德下地狱》⁽²⁾或是贝多芬的九部交响乐搬上舞台。克利斯朵夫听见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哈哈大笑，他费了好大劲才劝阻加玛什别给大歌剧院头头或是艺术部打电话下达他的命令，因为照加玛什的说法，似乎所有人都听从他的吩咐的。这个建议又让克利斯朵夫联想到从前别人就是把他写的交响诗《大卫》乔装打扮一通搬上舞台的，于是就顺便说了几句关于议员胡山为推出他那靓丽的女友如何组织演出一事⁽³⁾。加玛什原本就不喜欢胡山，这下来劲了；而克利斯朵夫正喝在兴头上，又见餐桌上的人很爱听，还说了其他一些秘闻轶事，而别人连一句话都没漏掉。离开餐桌时，只有克利斯朵夫一个人把刚才这些话忘得一干二净。眼下，经奥利维埃这么一问，他把说过的话又一一回想起来了。他打了一个寒噤，因为他已有足够的经验，对可能会产生的后果并不抱幻想；现在既然他完全清醒过来，就把后果看得一清二楚了：随随便便说过的话被肆意歪曲，被人刊登在攻击、诽谤成性的报纸上；而他开的那些有关艺术的玩笑，又变成了炮弹被人利用了。至于他那封更正信，究竟能起多大作用，他与奥利维埃心里都明白：与记者对话纯粹是浪费笔墨；记者总是最后拍板的。

事态的发展完全如克利斯朵夫所料。他那无意间说的话见报了，而更正信却没有发表。加玛什派人对克利斯朵夫说，他知道克利斯朵夫心胸开阔，他的正直与良知令人钦佩，他一定对克利斯朵夫的爱国情愫严守秘密；于是强加给克利斯朵夫的不实之词继续传播，先是在巴黎的报纸上招来了尖锐的批评，后来新闻又传到了德国，德国人对一个本国艺术家对祖国如此轻慢十分愤慨。

克利斯朵夫自作聪明，利用另一家报纸的记者采访，声称自己是爱国的；并且说，德意志帝国至少与法兰西共和国同样自由；他不知道其时他是在与一家保守报纸的代表对话，于是那人立马把自己的反共和言论又强加给他。

“难道眉毛愈描愈黑啦！”克利斯朵夫说道，“嘿，难道我的音乐与政治还有什么牵连吗？”

“在我们这里见怪不怪，”奥利维埃说道，“看看他们把贝多芬折腾成什么样子吧。有的把贝多芬说成是一个雅各宾派，有的说他是教权主义者，有的说他是民众的代言人，还有人说他是皇室的奴仆。”

“哼！贝多芬真会在他们的屁股上狠狠踢上一脚哩！”

“那你也踢一脚嘛。”

克利斯朵夫也真想这么做，可是他太善良了，对那些对他客客气气的人永远坦诚相待。奥利维埃总不放心丢下他一人走开，因为不断有人采访他；克利斯朵夫答应他提高警惕也没有用，因为他说着说着就会大发豪情，凡心里想到的，嘴上都会漏出来。间或也有一些女记者来访，自称是他的朋友，故意与他从感情上套近乎。还有的人利用他去诋毁别的什么人。奥利维埃回到寓所，常常看见克利斯朵夫羞愧交加。

“又信口胡说了？”他问道。

“老毛病重犯嘛。”克利斯朵夫垂头丧气地答道。

“你真改不了啦！”

“最好把我关起来……不过我向你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嗯，嗯，总有下一次……”

“不，这回真的是最后一次……”

次日，克利斯朵夫得意洋洋地告诉奥利维埃：

“又来了一个，我把他赶走了。”

“别做得过分啦，”奥利维埃说道，“与他们打交道得小心。‘这畜生很凶……’你如自卫，他们就攻击你……他们想报复实在太方便了！一句无谓的话，他们会在上面大做文章的。”

克利斯朵夫用手摸着额头，说道：

“噢，天哪！”

“又怎么啦？”

“我关门时对他说了一句……”

“说了什么？”

“说到德国皇帝来着。”

“皇帝。”

“是的，不是说到皇帝陛下，就是说到皇室的某个人……”

“该死！这事马上就会见报纸头版的。”

克利斯朵夫的心战抖了。不过，次日他在报上仅仅看到那个未进房门的记者把他的居室描述了一番，并且还杜撰了他俩之间的谈话内容。

消息愈传愈远，愈传愈离谱。外国的报纸还有意无意地加以曲解。法国报纸上的文章讲到了克利斯朵夫在穷困潦倒时甚至把名曲谱成了吉他曲；克利斯朵夫还从一家英国报纸上得知，有人说他曾在街头上弹吉他乞讨。

他看到的并非都是溢美之词，远不是这么回事！仅凭克利斯朵夫是《大日报》捧出来的这一条，其他报纸就会攻击他。他们出于自尊，是不能容忍同行发现了一个被他们埋没的天才的。他们都不怀好意地谈论克利斯朵夫。古雅尔被别人拆了墙脚，撰写了一篇文章，照他的说法是以正视听。他用亲切的口吻谈到了他的老友克利斯朵夫，声称是他帮助克利斯朵夫在巴黎起步的；他说克利斯朵夫肯定是一个很有才华的音乐家；不过（他有权这样说，既然他是克利斯朵夫的朋友嘛），他受的教育不足，没有特色，又极端狂妄自大；别人以无聊的方式吹捧他，实际上是坑了他；他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成熟、博学、公正而要求严格的良师益友的指导和呵护（暗指古雅尔本人）。其他音乐家则显得酸溜溜的。他们对报纸捧出来的艺术家装成嗤之以鼻的样子，表现出对像畜生般地被人役使⁽⁴⁾非常厌恶，还说换了他们，他们是拒绝阿尔塔薛西斯⁽⁵⁾的馈赠的，其实没人会馈赠他们什么。其中一些人诋毁克利斯朵夫；另一些人对他表示怜悯，从另一个角度贬低他。还有些人又迁怒于奥利维埃（这些人都是奥利维埃的同好），因为他们对奥利维埃对他们不通情面和敬而远之的态度耿耿于怀。其实，奥利维埃之所以对他们这样，更多的倒是他孤僻的性格所致，并非出于蔑视。最使他们不能原谅的是，奥利维埃居然可以不通过他们而单独行事。甚至有几个人暗示，他在《大日报》的那些文章中有利可图。还有人为克利斯朵夫说话而指责奥利维埃；他们不无忧伤地责备奥利维埃无意间把一位不成熟、富有幻想、没有足够经验应付生活的艺术家——克利斯朵夫投入到喧闹嘈杂的集市上去，使他在那里目迷五色，彷徨歧途。他们说，这个年轻人的前途就这样被毁了；并说，即便他缺少才华，但通过坚忍不拔的努力还是能使日子过得舒适些的；可眼下，胡乱吹捧却使他忘乎所以，实在是太可惜了！难道别人不能让他耳根清静、扎扎实实地做出一番事业吗？

奥利维埃真想顶这些人一句：

“要工作首先得吃饱肚子。谁会给他面包吃呢？”

可以想象，这句话是难不倒他们的。他们完全可以振振有词，漂漂亮亮地回答：

“这是个细节。艺术家就该经受苦难嘛。”

实行禁欲主义说教的人自然都是一些上流人士，譬如说，如果有一个天真人为一个贫困无告的艺术家向某个百万富翁求助时，后者就会反唇相讥道：

“不过，先生，莫扎特就是穷死的！”

倘若奥利维埃对他们说，莫扎特最大的愿望就是活下去，而克利斯朵夫也决定先填饱肚子的话，他们却会认为奥利维埃档次太低了。

克利斯朵夫对外界的流言蜚语厌烦之极，他担心会没完没了地传播下去。然而，半个月之后，事态倒也平静下来了。报纸虽不再提到他，但他已出名了。每当有人说到他时，大家都不提他是《大卫》或者是《巨人传》的乐曲作者，而是说：“噢！嗯，就是《大日报》上说的那个人啊！……”

这就是所谓的出名。

奥利维埃看见克利斯朵夫收到那么多信，自己也间接收到了几封，觉得克利斯朵夫真是成名了。这些信不是一些写歌剧的作者、音乐会穴头的邀请，就是最初的敌人摇身一变，又成为他最新朋友的问候；还有就是太太们的请柬等等。也有人为报纸的调查栏目去征求他的意见，如法国人口递减、理想派艺术、妇女的胸衣、舞台上的裸体等问题；甚至还有人问他，德国是否在走下坡路、德国的音乐是否在走下坡路、德国的音乐是否已走到尽头什么的。他俩看了都会哈哈大笑。不过嘲笑归嘲笑，克利斯朵夫这个大粗人居然也同意去赴宴了！奥利维埃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真去？”他问道。

“我当然要去。”克利斯朵夫嘟嘟囔囔地答道，“你以为只有你才能去见那些太太吗？现在轮到我啦，小家伙！我也想去乐乐！”

“你也去找乐？我可怜的朋友啊！”

事实上是由于克利斯朵夫在房间里呆得太久了，他突然十分强烈地需要到外面走走；再则，他天性难泯，也乐意去尝尝荣誉是什么滋味。不过，他一赴晚会就厌烦之极，觉得所见之人都愚不可及。每次他回到寓所，却又耍弄奥利维埃，尽对他说反话。他每邀必到，但决不去第二回，而且总能找到离奇古怪的借口，随随便便地婉拒再次邀请，让对方莫名其妙，连奥利维埃也觉得他太无理了，克利斯朵夫却哈哈大笑。事实上，他去沙龙不是为了扬名，而是为了更新他生命的养料：目光、举止、音调，都是声、色和形态的表现形式，艺术家是需要定期丰富和充实他的记忆宝库的。音乐家的养料决不限于音乐。说话的抑扬顿挫、举止的轻重缓急、微笑的和谐自然，都超过了一个同行的交响乐所能赋予他的乐感。不过，还得补充一句：沙龙里的一张张面容、一个个灵魂所合成的音乐，与音乐家创作的音乐同样无味，同样单调。每个人都有他的定规，并且是一成不变的。一个漂亮的妞儿，如刻意追求妩媚，那么她的微笑与巴黎的一个曲调同样刻板无聊。男人比女人更加索然寡味。在社会委顿消沉的影响下，艺术家的精力不济了，个性被磨钝，最终被抹杀了，而且其速度惊人。克利斯朵夫在艺术家中间看见为数不多的已死和垂死的人，真是触目惊心。譬如有这么一位年轻音乐家，精力旺盛、才气横溢，一旦获得成功便万事大吉，于是他成天只想着听别人逢承拍马，殊不知那是能置他于死地的；除此而外便是享乐和睡大觉了。二十年后，人们再度看见他时，他就与眼下坐在沙龙一角的年迈的大师别无二致：油头粉面，有钱有名，所有学会都有他的份儿；他已登峰造极，似乎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敷衍了，可他却在所有人面前低三下四，面对舆论、权力和新闻媒介畏首畏尾，不敢亮出自己的思想；再说，他也没什么思想了，他实际上已不复存在。只能像行尸走肉那样供展览用。

在这些曾经辉煌过，或是有可能创造辉煌业绩的艺术家和有才之士的后面，必定有一个女人在腐蚀他们。她们不论蠢还是不蠢，真有爱心还是只爱自己，无一不是危险分子；其中最好的女人也是最有害的，因为在她们溺爱下，艺术家就更加遭殃了；她们诚心诚意、不遗余力地要奴役天才，把天才降到自己的水准上加以修理、耙平，然后再把天才装饰一番，直到天才符合她们的审美感觉，满足她们那小小的虚荣心，变得与她们以及与她们来往的人同样平庸才罢休。

尽管克利斯朵夫在这个圈子里也只是走马观花，他也看够了，并且敏感到其危险所在。不止一个女人试图攫获他，使之成为她们沙龙里的猎物，为她们效力，而克利斯朵夫对那些女人笑而不露、意味隽永的勾引也不能说完全无动于衷，然而他毕竟具有健全的良知，看见了这些当代的喀耳刻⁽⁶⁾周围净是被她们阉割的令人不安的榜样，否则他也是逃脱不了厄运的。他可不愿意成为这些蠢货的美丽守护女神的俘虏群中的一个。倘若追逐他的女人不那么多的话，他面临的危险反而会更大一些的。如今，大家都相信他们之中出现了一个天才，他们照例会竭尽所能地把他掐死。这些人只有一个念头：看见一朵鲜花就要把它插在花瓶里；看见一只小鸟，就把它关在笼子里；看见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就把他改造成一个奴仆。

克利斯朵夫曾被迷惑过一阵子，旋即又振作起来，把他们一一打发走了。

命运本是捉弄人的。它让无所挂虑的人成了漏网之鱼，却不放过那些有所提防、小心谨慎和未卜先知的人。因此，被捕获、落进巴黎这张大网的反倒不是克利斯朵夫，而是奥利维埃。

奥利维埃从友人的成功中也沾到了光：克利斯朵夫的声名波及到他身上。如今，他也有点小名气了，成名的主要原因是他发现了克利斯朵夫，而非他六年来写的东西。因此，克利斯朵夫收到的请柬也有他的份儿，于是他陪同克利斯朵夫前往，有暗中监护他的意思。大约是他过于专注这项任务反而对自己放松了警惕的缘故，爱情翩然而至，却把他俘虏了。

此人是一个金发少女，清瘦而妩媚，她那一头拳曲的秀发像小小波浪似的包围着她那狭窄而清朗的额头；眉毛淡淡的，眼皮稍厚，眼睛呈青莲色；鼻子纤巧，鼻孔微微翕动；两穴稍稍凹陷，下巴有点儿俏皮，一张嘴既灵秀又性感，嘴角微微向上翘起；她那风情万千的微笑酷似纯洁的田野之神的笑靥。她的颈脖细长，身材颀长苗条，她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某种安适和惆怅的神色，浮现出初春朦胧不定的谜，像春回大地⁽⁷⁾。——她名叫雅克琳·朗热。

她还不到二十岁。她家信仰天主教，富有而高尚，思想开放。她的父亲是机灵的工程师，有发明才能，能解决问题，很能接受新思想，凭自己的工作、政治关系和婚姻发了财；他的太太是金融界里的一个非常巴黎化的漂亮女子，这门婚姻是爱情和金钱的结合：对他这一阶层的人而言，这才是唯一真正以感情为基础的婚姻。金钱是留住了，但爱情却跑了，不过还留着一星半点的残迹，因为当初，他俩也曾热烈地相爱过。他俩并不过分以忠实于爱情而自诩，各做各的事，各找各的乐趣，彼此保留着自私的伙伴关系，心安理得，但又谨慎从事。

女儿成了夫妻之间的一根纽带，并且也是父母暗暗争夺的对象，因为他俩都是怀着占有欲疼爱她的。夫妇俩在女儿身上都看到了自身偏爱的缺陷，那都已被天真、幼稚的孩子美化过的了；双方都暗暗较劲垄断自己的女儿。大凡孩子在思想上都有一种天真的倾向，以为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因此小朗热也不会感觉不到父母对她的态度，于是便从中渔利，变本加厉地刺激他俩的感情，使之竞相加码。她的任何一个无理要求，倘若一方拒绝，另一方必定满足；拒绝的一方看见自己被冷淡了，十分恼火，便立马给出比对方更多的东西。她被宠爱得不成体统，幸而她的本质不坏；她像所有孩子一样也很自私，而这种自私心理在富有和被溺爱的孩子身上表现得有些病态，那是因为他们从未遇到困难和障碍的缘故。

朗热夫妇虽说疼爱她，但不会因她而牺牲自己的爱好。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们让孩子自个儿玩。所以说，她幻想的时间是很多的。大人当她的面说话肆无忌惮，不仅催她早熟，也使她过早地受到这方面的熏染，所以在她六岁上，她已经在对她的玩具娃娃讲述小小的情话，里面的角色不外乎丈夫、妻子和情人。不用说，这其中并无感情上的欺诈伎俩。等到某一天，她从自己的话中真正体会到感情意味着什么之后，她就不再与玩具娃娃讲述，而是把故事深埋在自己的心底了。她内心深埋着的那天真无邪的情欲，如同无形的钟在遥远的天际敲响。时不时地，风儿不知从何处送来阵阵钟声，扰乱了她的心绪，使她羞红了脸，喜忧参半，气都喘不过来了。她完全闹不明白其原因何在，不一刻工夫，那钟声如同送来时那样倏然而逝了。万籁俱寂，留下一种隐隐约约的嗡嗡作响的回声，在蓝天上渐渐消隐。她只知道自己应该上那儿去，在山的那一侧，应该尽快地朝那个方向奔，因为那里就是幸福之所在。啊！能到达那儿才有意思哩……

在到达那里之前，她对所发现的一切都会产生离奇古怪的念头。依这个小女孩的智力，去探寻那一派大好风光未免力不从心。她有一个同龄的女友，名叫西蒙娜·亚当，她与亚当常常谈论这一类严肃的主题。她俩各自奉献出十二岁女孩的想象力和经验，交换各自所听到的谈话和偷偷收集到的书中的有关内容。这两个小女孩踮起脚尖，抓住墙砖，拼命地窥视老墙之外的景象。她们自以为透过墙缝已经看见了什么，其实什么也没看到，一无所获。她俩天真而单纯，即便淘气也不乏诗意，还具有巴黎人爱嘲讽的习性，这三者形成了她俩的特色。她们会说一些分量相当重的话，自己却浑然不觉；而说到一些无谓的小事时，却又以为犯了大忌。雅克琳在家里到处乱翻，她父亲的藏书都被她翻遍了，可谁也没有阻拦她，所幸的是她是一个心地纯洁的小女孩，天真无邪，不为书中的奸夫淫妇所动；她只消看到一个稍稍露骨的场面或一句什么出格的话，就厌恶之极，立即把书扔掉，对这些肮脏下流的玩意儿弃之不顾了，如同受惊的小猫跳出洼塘而没沾上丝毫泥浆。

她嫌小说太精确、太枯燥了，不怎么太爱看。让她怀着激动和希望怦然心动的，乃是诗人的作品，当然啦，这些都是一些谈情说爱的诗作。诗人与小女孩的气质吻合，他们看不见事物，只是欲望与惆怅交织，戴着有色眼镜去想象，其神态与她俩一样，仿佛是从老墙的缝隙中向外观望。然而，他们知道的东西要多得多，一切该知道的他们都知道；他们对所有的事物都用异常温柔与神秘的字眼包裹住，欲解开其包装，得十二万分地小心才能找到……才能找到……噢！她俩什么也没找着，可是永远仅差一步就找着了……

这两个好奇的小姑娘倒乐此不疲。她俩抖抖颤颤地低声朗读着阿尔弗雷德·德·缪塞和苏利·普吕多姆的诗句，从中想象着邪恶和渊薮；她们把诗句抄下来，彼此探问着句中隐藏的含意，其实有时并没有什么含义。这两个十三岁的小女人，天真又荒唐，根本不懂得何为爱情，只是亦庄亦谐地探讨着爱情和情欲；她们的老师是一个非常温和、彬彬有礼的长者，她俩当着慈祥的老师的面，把诗句誊抄在吸墨纸上，终于有一天被他发现，老师不免为之倒吸了一口气。诗句写着：

啊！让我，让我紧紧把您搂住，

在您的亲吻里痛饮狂爱的琼浆，

一点一滴，无休无止！……

她俩在一所富家子女就读的学校里上课，教员都是学有所长的专家。于是她们从中找到了感情宣泄的对象。几乎所有女学生在教员中都有钟情的对象，只要老师长得年轻，不太古怪，都能打动她们的心。因此她们学习非常努力，以博取老师的欢心。倘若某个被钟情的对象在她俩的作文上打的分数不高，她们就会泪流满面；反之，她们受到表扬，脸上又会红一阵白一阵，向他飞去一个充满感情的媚眼。而一旦他把她俩中的一个叫到一边来几句忠告，或是恭维几句，那便是无上的欣慰了。老师无需如何出类拔萃便能得到她们的欢心。上体育课时，老师抱起雅克琳放在秋千上，她便羞得燥热难当；而这又招致多少剧烈的竞争！招致多少强烈的嫉妒！招致多少谦卑和挑逗的目光，欲把老师从蛮横的情敌手中夺过来啊！在课堂上，只要老师开始讲课，钢笔和铅笔便竞相舞动，记下他说的话。她们并不着眼去如何理解，重要的是不能漏记每一个字。她们记啊，记啊，好奇的目光却时不时地偷觑着心中偶像的神情和举止。雅克琳和西蒙娜轻声议论道：

“他如系一条带蓝点的领带如何？”

后来，她俩又专拣彩色画片、描述上流社会的浪漫诗集和具有诗情画意的时装画册看，对演员、演奏家、在世的或故世的作者，诸如莫内苏里、萨曼⁽⁸⁾、德彪西等人情有独钟；她们在音乐会、沙龙或是大街上，只消与陌生的年轻人交换一个眼神，脑海里就会构思出一个个短暂的爱情故事，总之，她俩无时无刻不在向往爱情，需要被爱情占有，总在窥视一个突破口去爱。雅克琳和西蒙娜无话不说，这就证明她们心中并无深刻的感受；甚至可以说，这还是一条不让自己陷入感情深渊的最佳途径。不过，这种做法又使她俩转而发展成慢性的病态心理，她俩虽最先意识到并加以调侃，可内心里还在着意培植，难以割舍。她俩互相鼓励。西蒙娜既浪漫又谨慎，想象的天地更加离奇荒诞些；雅克琳真诚而热情，更倾向于付诸行动。有许多次，她差一点儿闹出大笑话……然而，她终究没有做出蠢事。这种情形在少男少女中间是屡见不鲜的；有时，这两个易受惊吓的小动物不是差点儿自杀了，就是差点儿投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的怀抱，其实，我们大家也都经历过这个成长阶段。不过，多亏上天垂怜，几乎所有人也都悬崖勒马了。雅克琳起草过十封情书，写给那些仅有一面之交的人，但都没寄出；仅有一封信，写得很激情，她没署上名，寄给了一个丑陋、自私、薄情又心胸狭窄的批评家，因为她在他的文章里仅仅读到几行动人的文字便爱上他了。她旋即又对一位住在她家附近的大演员突然产生兴趣，每次经过他家门口时，都会想着：

“我进去又能怎样！”

有一次，她居然壮着胆子爬上他住的那层楼，可是一到那儿，她就溜掉了。她又能与他说什么呢？她根本就不爱他。她心里也很明白。她这疯劲儿，半是由于自骗自的需要，半是出于施爱的本能，那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甜蜜的、傻乎乎的自身需求。雅克琳天性聪颖，她对自己虽然看得一清二楚，但还是免不了疯疯癫癫的。一个有自知之明的疯子顶得上两个。

她经常出入上流交际场所。许多年轻的风雅之士抵挡不住她的魅力，围着她转悠，其中不止一个青年爱上了她。她没看上任何人，但却与所有人眉来眼去的。她从未顾及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恶果。一个貌美的姑娘往往爱玩残忍的感情游戏。她觉得大家喜欢她是天经地义的，而她除了对自己钟爱的人而外，对其他人根本无需负有任何责任。她真的以为谁爱上她就够幸福的了。不过也该为她辩解一句，虽然她整天想着爱情，她还根本不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哩。许多人认为，一个在温房里长大的有身份的少女要比乡下姑娘早熟，事实恰恰相反。她看的书，听到的谈话使她过多地接触到爱情，爱情几乎成了她无所事事的生活中的一种癖好；有时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她提前熟读了剧本，并且能背出全部台词，结果是她却丧失了对整出戏的感觉。爱情和艺术一样，不应重复别人说过的话，而是应该说出自己的感觉；有谁如想急急于无话找话说，就有可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雅克琳与许多少女一样，生活在他人营造的谈情说爱的乌烟瘴气之中，虽说头脑永远在发热，双手烫烫的，喉头干涩，眼睛灼痛，但并没有看清事物的真相。她只是自以为洞悉内情而已。这倒并不是她不想了解，她确实在读、在听这方面的内容。在他人的谈话中、在书本上，她东一处西一处，零零星星地学到了不少，甚至也是审视自己。事实上，她比她生活的那个圈子要实在多了，因为她更真实。

有一个女人对她产生了有益的影响，虽说时间过于短促。此人便是她那没出嫁的姑妈。姑妈名叫玛什·朗热，约四五十岁，五官端正，但有点儿苦相，谈不上美。她永远穿着一身黑衣服，举止高雅，然而不够洒脱。她很少说话，声音总是压得低低的；要不是她那双灰色的眼睛目光炯炯，她那张忧郁的嘴角上露出的慈祥笑容的话，确实没有人会去注意她的。

她有时去朗热家，届时朗热家必定不会客。朗热先生对她尊敬有加，但也不无厌烦情绪。朗热太太则从不向丈夫隐瞒自己对她上门不感兴趣。不过，夫妇俩出于礼节，仍然每个礼拜请她去吃一顿晚饭，并且也没过分显露出他们只是出于无奈才请她去的。朗热先生只顾说自己如何如何，那是他的兴趣所在。朗热太太尽想着别的事，照例笑眯眯的，想搭话时就搭上一句。大家都以礼相待，相处相当融洽。有时，姑妈出于自爱，走得比家人预期的早些，朗热夫妇也会热情加以挽留。有些日子，朗热太太想起了一些特别愉快的往事时，她的嘴角上也会挂上迷人的微笑。玛什姑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很少有什么能逃过她的目光的。她哥哥家里有许多事情她看不惯，或是使她触景生情，但她不露痕迹，何况，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她爱她的哥哥，为他的智力和成就自豪，她像她老家的其他人一样，觉得自己节衣缩食从而使长子获得成功是值得的。至少她是这样看的。她与哥哥同样聪明，精神上却更加坚毅、更加刚强（有许许多多法国女人比男人高明），她对他洞若观火；每当他征求她的意见时，她就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不过有好长时间，朗热先生没这样做了，因为他觉得不知道她的想法，或者视而不见更谨慎些，其实，他懂的也不比她少。而她呢，出于自尊，干脆装糊涂。没有人过问她的内心世界。事实上不知道更合适些。她独自生活，深居简出，只有少数几个朋友，但也并非与他们无话不说。她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哥哥的社会关系和自己的才华做点什么，可她决不利用。她曾在巴黎的一家大杂志上发表过两三篇文章，介绍几位历史学家和文学家，其简约、准确、点石成金的文风令人刮目相看，但她却浅尝辄止了。她本可以与一些精英人物成为相得益彰的朋友，因为他们对她表现出兴趣，也许她也很愿意与他们结交，但她对他们的主动亲近并没有做出相应的表示。有时，剧院上演一出她喜欢的戏文，座位也预订了，开演时她又不去了；有时，明明说好要出门作一次愉快的旅行的，届时她又宁可呆在家里。她的性格是禁欲主义和神经衰弱的古怪的结合体，然而神经衰弱丝毫不影响她思想的完整。她的生活确是受到挫折，但没有波及到她的思想。往日的伤痕永远镌刻在她的心上，只有她一个人心里明白。然而更加深刻，更加隐蔽，隐蔽得连她自己也闹不清的是，命运的烙印，这是折磨她的一块心病。不过，朗热夫妇所看见的，只是她那双有时使他们迷惑不解的明亮的眼神罢了。

雅克琳在无忧无虑、身心愉快时是不大想到姑妈的，她幼年时通常是这样的，可是当她到了那个年龄段，身心骚动，烦恼、厌恶、恐惧、莫名的悲伤与之俱来，常常会感到魂不守舍、苦不堪言，自感不久于人世的时候，她就像沉溺在水中的孩子，不敢叫“救命”！只看见玛什姑妈在她身边，向她伸出救援之手了。啊！这时其他人离她有多遥远啊！父母像外人似的，他俩温情中不乏自私，对自己太满足了，不会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也会有小小的烦恼的！可是姑妈看出来了，十分同情她。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抿着嘴笑笑，隔着餐桌与雅克琳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目光。雅克琳觉得她的姑妈理解她，便依偎在她的怀里。玛什把手放在雅克琳的头上，默默地抚摸着。

小女孩有依傍了。每当她心中的苦闷难以排遣时，她就去看她的那位大朋友。不论她何时去，她都确信自己能看见姑妈仁慈的目光，让她感染到目光中的宁静与安详。她很少向姑妈说起她那幻想中的白马王子，因为她羞于启齿；她也感到那是不现实的。不过，她常说出她内心朦胧却又挥之不去的烦躁与不安，那才是切实的，唯一切切实实的存在。

“姑妈，”她时而叹口气说道，“我多么想快活啊！”

“可怜的孩子！”玛什微笑着说道。

雅克琳把头枕在姑妈的膝上，吻着抚慰她的双手问道：

“我会幸福吗？姑妈，告诉我，我会幸福吗？”

“我不知道，亲爱的。多少要看你自己了……只要有志气，总是会幸福的。”

雅克琳将信将疑。

“你幸福吗，姑妈？”

玛什凄凉地笑了笑，说道：

“嗯。”

“是还是不是？你幸福吗？”

“难道你不相信吗？”

“相信。不过……”

雅克琳缄默不语了。

“你想说什么？”

“我嘛，我希望能幸福，不过不是像你这样的。”

“可怜的孩子！我也这样想。”玛什说道。

“不行，”雅克琳坚定地摇摇头继续说道，“像你那样，我是受不了的。”

“我也是；我从前没想到我能受得了的，但生活能教会你适应许多事情。”

“噢！可我不愿意学，”雅克琳不安地辩驳道，“我想幸福得如我所愿。”

“倘使别人问你怎么个幸福法，你就难以回答了。”

“我很清楚我需要什么。”

她想得到许多东西。不过真要说出口，她只想到时刻萦怀的一件事情，那就是：

“首先，我要别人爱我。”

玛什静静地做针线。隔了一会儿，她问道：

“倘若你不爱别人，别人爱你有什么用呢？”

雅克琳愣住了，继而激动地说道：

“可是姑妈，先决条件当然是限于我所爱的人，至于其他，我不管。”

“倘若你一无所爱呢？”

“多新鲜哪！人哪能没有爱呢。”

玛什摇摇头，表示怀疑；她说道：

“你心里不爱，但你想爱。爱是天主赐予人的最大的恩泽。祈祷天主施爱于你吧。”

“倘若别人不爱我呢？”

“即便别人不爱你也无妨，你会更加幸福。”

雅克琳的脸拉长了，气鼓鼓的。

“我不愿意，”她说道，“哪还有什么乐趣。”

玛什慈爱地笑了，她凝视着雅克琳，叹了一口气，又做起针线。

“可怜的孩子啊！”她又说了一句。

“可你为什么老是说‘可怜的孩子’呢？”雅克琳不安地问道，“我可不愿做一个可怜的孩子。我十分强烈地希望获得幸福！”

“正因为如此，我才说‘可怜的孩子’啊！”

雅克琳有点儿生气了，不过时间不长。玛什宽厚的笑容很快使她的气消了。她装成赌气的样子拥抱她。事实上，在她这个年纪，即便有人预测她遥远的将来会有诸多不顺时，她还是欣然神往的。从远处看，灾难也富有诗意。人们只是惧怕眼下庸常的生活。

雅克琳丝毫没察觉到姑妈的脸色愈来愈苍白了。她只是发现她也愈来愈疏于出门了；不过，她以为那是姑妈喜欢独处的缘故，她还常以此取笑姑妈哩。有一两次，她去姑妈家时，迎面碰上了刚出姑妈家门的医生。她曾问过姑妈：

“你生病了吗？”

玛什回答道：

“没事。”

可是渐渐地，朗热家每周一次的晚饭，她都不去吃了。雅克琳生气了，对她发了一通脾气。

“亲爱的，”玛什柔声柔气地说道，“我有点儿累。”

可雅克琳根本听不进去，以为这是拙劣的借口。

“每礼拜在我们家呆两个钟头就喊累吗！那是你不喜欢我。你只爱呆在火炉边上烤火。”

然而当她在家里不无得意地把她责备姑妈的话说给家人听时，朗热先生狠狠地训斥了她：

“让你的姑妈清静些好不好！难道你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女人病得厉害吗！”

雅克琳的脸色陡变，她抖抖颤颤地问姑妈得了什么病。起初大人不对她说，后来她终于想出办法知道了玛什得了肠癌，只有几个月可活了。

雅克琳有好几天恐惧极了。可她一看见姑妈，又稍稍宽心了。幸而玛什疼痛得不很厉害。她仍然安详地笑着，白皙的脸上映射出心灵澄明的光辉。雅克琳心里想道：

“不对，这不可能，他们想岔了；否则，她不会那么平静的……”

她说起她那小小的内心秘密时，玛什听得比以前更认真了。不过有时，她在说话的半当儿，姑妈会走出房间，但并没显露出痛苦的样子；一俟阵痛过去，神色复归平静之后，她才转回。她绝口不提她的病，还尽量加以掩饰；也许她故意不去想它：她知道病魔在摧毁她，使她感到惊恐，但她就是不朝这方面去想；她的全部意志力表现在不让病魔扰乱她临终前的平静生活。结局比预料来得更快。不多久，她除了雅克琳便谁也不见了。后来，雅克琳在她家呆的时间也愈来愈短暂。分手的日子终于到了。玛什躺在几个礼拜没挪动过身子的病榻上，向她的小朋友道别，对她说了一些温存和宽慰的话，接着便关上房门等死了。

雅克琳伤心了好几个月。玛什去世正巧是她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原来还有个玛什可以安慰她哩。于是她陷于难以言状的孤立无援的境地。她很需要一种信仰支撑她，其实，她似乎并不缺少这个信仰，因为家人早已让她参加宗教仪式了，况且她的母亲也一丝不苟地奉行教规。然而问题就出在这里：母亲笃信宗教，玛什姑妈却不。她又怎能不做一番比较哩！上了岁数的人习以为常的虚伪是逃不脱孩子眼睛的；他们会把弱点与矛盾一一记在心中。雅克琳发现，母亲与那些自诩为有信仰的人同样惧怕死亡，与没有信仰的人无甚区别。不，宗教肯定不足以支撑她的精神……除此而外，还有个人的体验、反叛和厌恶的心理，更有一个拙劣的听忏悔的教士曾经伤害过她……她虽然继续遵奉教规，但已像访客拜友似的走过场，失去了信仰，因为她是有教养的孩子嘛。在她眼里宗教与世界一样都是虚无的。她唯一的安慰便是全身心地投入对死者的回忆之中。她对姑妈愧疚万分；从前，她自私，少不更事，没好好珍惜，如今，她叫也叫不应了。她把姑妈的形象理想化了；姑妈那有深度的、洁身自好的生活为她做出了伟大的榜样，使她对不严肃又不真实的社交生活厌恶之极。她看到的净是虚伪；从前，她很可能对这种种诱惑产生兴趣，如今，她见了就神经过敏：一切都使她厌烦，她的良知丝毫没受其污染。从前，她对许多事情抱无所谓的态度，如今却看得一清二楚。其中有一件事伤害了她，让她刻骨铭心。

一天午后，她呆在母亲的客厅里。朗热太太在会客，来客是一个脸皮白皙自命不凡的走红画家，此人虽是家中常客，但关系并不十分亲密。雅克琳觉察到她在对他俩有些不便，于是更加赖着不走了。朗热太太有点儿气恼，头有点儿发昏，要不就是像当今太太们嚼果似的吞服某种止头痛药丸，反而把她们的小脑袋瓜掏空了似的，总之，她对自己说的话已经不大留神了。他俩说话的当儿，她居然冒失地叫了来客一声：

“我的心肝宝贝……”

她立马就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而他仍与她一样不动声色；他俩继续有分寸地聊天。雅克琳正在奉茶，听到这句话，猛然一惊，差点儿把茶杯倒翻在地了。直觉告诉她，他俩在她背后会心地对视而笑，她突地转过身子，攫住他俩暧昧的目光，然而他们立即又掩饰过去了。这个发现使她乱了方寸。这个女孩子在无拘无束的环境中长大，常常听大人说起这一类的情节，自己在谈笑中也说过，可如今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她感到了难以容忍的痛苦。自己的母亲？不，这可不是一回事！……她对凡事本爱夸张，于是思想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在此之前，她对什么都不怀疑；从此之后，她便怀疑一切了。她尽量推敲母亲以往的行为中的种种细节，不言而喻，她不仅对朗热太太的轻佻举止胡乱加以猜测，还要在上面添油加醋。她想与父亲亲近，父亲原本就对她更亲些，她也十分佩服父亲的才智。她想加倍爱他，同情他。可是朗热先生似乎不需要同情，于是神经过敏的少女又多一个心眼，而且比猜疑母亲更加痛苦。她想，父亲不是不知道实情，而是认为装聋作哑更合适些，只要他自己能随心所欲，其他也就无所谓了。

雅克琳这下感到没有指望了。她又不敢蔑视他们，因为她爱他们。不过，她在这个家是呆不下去了。与西蒙娜·亚当的友谊对自己也毫无助益。她严厉地批判了她的往日伙伴身上的弱点，即便对自己，她也毫不宽容，不无痛苦地看到自身的丑陋与平庸之处；她孤注一掷地想从对玛什姑妈的回忆中寻找慰藉，但这些记忆也渐渐消隐；时间洪流似乎把它们淹没了，并且抹掉了残存的痕迹。于是，一切都完了；她将和其他人一样，沉溺在污泥浊水之中……啊！不惜任何代价也得跳出这个环境！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就在雅克琳孤单而烦躁、厌世又激情澎湃，冥冥中向无形的天主伸出求援的双手的那段日子里，她与奥利维埃不期而遇。

克利斯朵夫作为音乐家，这年冬天正在走红，朗热太太也不会不邀请克利斯朵夫上她府上做客的。克利斯朵夫去了，照例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朗热太太仍然觉得他挺可爱：只要他还在走红，他完全可以肆无忌惮，而旁人也总会觉得他可爱的；不过，这也只是几个月的事……雅克琳对他不怎么感兴趣，仅凭他受到某些人的吹捧就足以使她对这个人心存戒备的。再说，克利斯朵夫的唐突无礼，大声嚷嚷，得意忘形的样子就使她不悦了。在她的思想里，活得开心就是俗，她追求的是朦胧而忧郁的情调，并且自以为喜欢这种境界。克利斯朵夫身上散发出的光太强烈了。在她与克利斯朵夫交谈时，克利斯朵夫提到了奥利维埃：他要把奥利维埃与他碰到的舒心事联系在一起。他说得如此动情，以致雅克琳受到迷惑，想象中以为他那个朋友与自己的气质相投，因此也让母亲把奥利维埃请来了。奥利维埃没有立即接受邀请，这样，克利斯朵夫和雅克琳在交谈中便能更加从容地描绘奥利维埃如何如何，所以当奥利维埃终于决定登门拜访时，他的真人与他在想象中的形象就不谋而合了。

他来了，不多说话，也无需说话。他那对智慧的眼睛，他的微笑，高雅的举止，整个人透露出的恬静的风采，着实迷住了雅克琳。雅克琳就怕动了感情，完全不露心迹；她始终与克利斯朵夫一个人谈话，但说的却是奥利维埃。克利斯朵夫说他的朋友时打心眼里高兴，并未发觉雅克琳在谈论到奥利维埃时也是兴冲冲的。他也说自己，她虽完全不感兴趣，但出于善意也耐心听着；然后，她又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扯到奥利维埃生活中的种种逸事趣闻上。

雅克琳的好意对一个不设防的男人是危险的。克利斯朵夫没多加思索就爱上她了；他很愿意到她家做客；他开始着意打扮，他又萌发了久违的春情，并掺杂到他的一切想象中。奥利维埃在最初几天就爱上了雅克琳，他自以为受到轻视，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克利斯朵夫兴高采烈地把他与雅克琳之间的谈话说与他听时，他心里更加难受了。奥利维埃从未想过自己能讨到雅克琳的欢心。虽说他与克利斯朵夫生活在一起，已变得乐观多了，但他还是没有自信；他对自己看得过于真切，无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某人爱上：其实爱情如不靠缘分和宽容去撮合，又有几个人能凭自己的真正价值值得别人去爱呢？

一天晚上，朗热夫妇邀请奥利维埃去做客，他觉得再看见雅克琳的那张冷脸未免太扫兴了，于是推托说累了，让克利斯朵夫独自去。克利斯朵夫没想得那么多，高高兴兴地去了。他只是天真而自私地想到与雅克琳单独在一起有多愉快，但他高兴不了多长时间了。雅克琳看到奥利维埃没有来，立即就泄了气，变得心不在焉，烦躁不安；她一点儿撒娇邀宠的兴趣也没有了，也不听克利斯朵夫在说什么，爱理不理的；她还强忍着没把哈欠打出来，被克利斯朵夫发现了，感到十分委屈，而她恨不得想大哭一场才好。晚餐才进行到半当儿，她突然退出，再也不露面了。

克利斯朵夫狼狈地回到寓所。一路上，他净琢磨着雅克琳何以会判若两人的，最后终于悟出了一点道理来了。奥利维埃在屋里等着他，他故意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问克利斯朵夫晚上过得如何。克利斯朵夫把自己受冷落的情形对他说了。他说着说着，眼看奥利维埃的脸色也渐渐开朗了。

“嘿，不累啦！”他说道，“你怎么不上床睡觉呢？”

“哦！好多了，”奥利维埃说道，“我一点儿也不疲乏了。”

“是啊，”克利斯朵夫狡狯地说道，“你不去好处才多哩。”

他深情而调皮地望着奥利维埃，径自回到自己房间，独自一人闷笑，一直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坏家伙！”他想道，“她拿我开玩笑，而他也在蒙骗我。他俩背着我玩这一套！”

从这时起，他自己再不把雅克琳放在心上了。他就像一只母鸡精心孵育小鸡那样，培育着这对小情人的浪漫史了。他假装不知道他俩的秘密，不向他们任何一方说破，只是暗中成全他们。

他认为研究雅克琳的个性，分析一下奥利维埃与她生活在一起能否幸福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他很笨拙，居然直言不讳地向雅克琳提出她的兴趣爱好和道德观念上的一些问题，使雅克琳很生气……

“真是不知好歹！这与他有什么干系？”雅克琳背过身子，生气地想道。

奥利维埃看见雅克琳不再关心克利斯朵夫，喜出望外。而克利斯朵夫看见奥利维埃高兴，也打心眼里高兴。他甚至比奥利维埃还高兴，简直乐开了花。雅克琳困惑了，她没料到克利斯朵夫对他俩的爱情比她自己看得还真切，觉得他太讨厌了；她无法想象奥利维埃如何会痴迷上这么一个碍手碍脚的俗物的。善良的克利斯朵夫摸清了她的心事，便故意逗她生气；然后，他退出了，借口工作忙，婉拒了朗热夫妇的邀请，让雅克琳和奥利维埃单独在一起。

然而，他对他俩的前景还是不无顾虑的。他自认为对这门婚事该负重大的责任，他内心不安，是因为他对雅克琳看得一清二楚，她有许多事情都让他放心不下：首先是她有钱；其次是她所接受的教育、生活的环境，特别是她的弱点。他想起了往日的女友科莱特。无疑，雅克琳比科莱特更真诚、更坦率，也更热情些；在她那小小的心灵中，对自力更生的生活有一种热切的向往，一种几乎勇于献身的愿望……

“不过光有愿望是不够的，”克利斯朵夫想起神交已久的朋友狄德罗说过的一句下流的隐喻，“还得有后劲。”

他很想把隐藏的危险说给奥利维埃听。可是，每当他看见奥利维埃从雅克琳家回来眼神里漾着笑意，就勇气顿消了。他心想：

“这可怜的小家伙很幸福，别扫他们兴了。”

他对奥利维埃一片深情，所以慢慢觉得他朋友的信心也不无根据，不再担忧了；最后，他也相信雅克琳便是奥利维埃分析的那样一个人，与雅克琳的自我评价相符。她有着十分坚强的意志！奥利维埃一切与她本人以及她周围人的不同之处，她都爱：他贫穷，他在道德观念上毫不妥协，他在社交场合上不会随机应变。她的爱纯洁无邪，全心全意，以致她真希望自己也像他一样是个穷人，有时，几乎希望自己变丑，这样就可确信奥利维埃爱的是她的灵魂，是洋溢在他心中，而又渴望着的那种爱……啊！有时候，他在场时，她就感到脸色变白，手也发抖了。她故意不把自己的激动当真，装着关心其他事，难得看上他一眼，与他说话也含讥带讽的。可是突然间，她会中止谈话，溜进自己的房间，紧闭房门，拉下窗帘，长时间坐着，双膝合拢，臂肘贴着腹部，双臂交叉在胸前，强压住剧烈的心跳；她就这样坐着，凝神屏气，也不敢动，担心稍有动作，幸福便会离她而去。她默默地把爱情拥在心间。

现在，克利斯朵夫对奥利维埃的成功倍加关注了。他像母亲似的照料他，留意他的打扮，对他的穿着发表高见，甚至替他打领结。奥利维埃耐心地听他摆布，宁愿背着克利斯朵夫在楼梯上重打一遍领结。奥利维埃心里不免好笑，但仍为克利斯朵夫的深情厚谊所感动。爱情使他害怕，他对自己缺乏信心，主动征求克利斯朵夫的意见，并且把他俩会面的情况说给他听。克利斯朵夫与他一样激动，有时夜里几小时几小时地为他出谋献策，为他的朋友的恋情铺平道路。

朗热家的别墅坐落在巴黎近郊一个名叫利斯勒亚当森林旁的一个小镇上，奥利维埃和雅克琳就在别墅的花园里私订终身了。

克利斯朵夫是陪伴他的朋友去那里的，他在雅克琳家里发现了一架风琴，便自个儿玩起来，让这对情人去安闲漫步。其实，他们并不希望如此。他俩害怕单独呆在一起。雅克琳默不作声，带点儿戒心。在上一次晤谈时，奥利维埃已经发觉她的举止发生了变化，对他陡然变得冷淡，目光有点异常，显得冷酷，几乎含有敌意了。他吓得浑身冰凉，又不敢问她，担心从他心爱的人口中说出一句残忍的话来。他见克利斯朵夫不在不免胆战心惊，似乎有克利斯朵夫在场就能使他免遭打击似的。

雅克琳一如既往地爱着奥利维埃，甚至爱得更深了。这也正是她变得生硬的原因。她从前既玩弄又如此向往的爱情，现在就在她的面前；她看见它在她的眼前打开了一个窟窿，害怕极了，不禁向后退缩一步；她不明白个中奥妙，自忖道：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怎么回事？”

于是她又去端详奥利维埃，她的目光使奥利维埃困惑极了；她心想：

“这个男人是谁？”

她无法得到解释。

“我怎么会爱上他了？”

她无从找到答案。

“我究竟爱他吗？”

她也说不清楚……她说不清楚，然而她分明知道她爱上了；她被爱情俘获了；她将要为他做出牺牲，整个儿失去自我，她的意愿、独立、一己私利、对未来的种种幻想，一切都将被这个怪物吞下了。于是她愤愤然地振作起来；甚至有时，她对奥利维埃几乎怀着一种敌对的情绪了。

他俩走到花园尽头的一个菜园里，菜园和草地之间有一排大树挡着。他俩踏着碎步在小径上走着，小径两旁种植着一排醋栗树，树上挂着红色和金黄色的果实，还围着一坛坛杨梅，空气中弥漫着果树的芬芳。时值六月。暴风雨过后天气凉爽。天空灰蒙蒙的，日光半明半晦；大块大块沉沉的乌云在风的驱使下缓缓游移；风从远方吹来，到这里已疲软无力，连一片树叶都吹不动了。一阵悲凉笼罩着万物，笼罩在他们的心上。别墅隐没在花园的另一端，风琴声穿过半开的窗户传来，那是巴赫的《降E小调赋格曲》。他俩紧挨着坐在井栏上，脸色苍白，悄然无声。奥利维埃看见雅克琳的脸颊上淌着泪水。

“您哭了？”他嘴唇颤动着喃喃问道。

他也淌下了眼泪。

他握住她的手。她把长着一头金发的头枕在奥利维埃的肩上。她不再抗拒：她被征服了。这是多大的解脱啊！他俩轻轻地抽泣着，听着音乐；沉沉乌云组成了游动的天幕，仿佛擦着树梢悄悄地掠过。他俩想着过去经历过的一切痛苦，也许还有日后将经历的苦难，谁知道呢？一个人的命运所承受的哀哀怨怨，也许音乐能在数分钟内便烘托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雅克琳擦擦眼睛，望着奥利维埃。蓦地，他俩拥抱在一起了。啊！不可言喻的幸福！神圣的幸福！这幸福太甘美，太刻骨铭心了，因而令人心碎……

雅克琳问道：

“您的姐姐像您吗？”

奥利维埃吃了一惊，说道：

“为什么您向我提到她？您认识她吗？”

她说道：

“克利斯朵夫告诉过我了……你很痛苦吧？”

奥利维埃点点头，因过于激动而说不出话来。

“我也曾经很痛苦。”她说道。

她说到了亲爱的玛什，她那已故的朋友；她不胜悲伤地说，她为此流了多少泪，哭得死去活来。

“您会帮助我的，是吗？”她以哀求的口吻说道，“您会帮助我生活，做一个好人，以她为榜样，是吗？可怜的玛什，您也喜欢她吧？”

“她俩我们都爱。她俩也会相爱的。”

“我真希望她们在这里才好。”

“她们就在这儿。”

他俩紧紧地挨在一起，都感到心在狂跳。天上落下了霏霏细雨，不停地下着。雅克琳打了一个寒噤。

“回去吧。”她说道。

大树下已是黑洞洞的了。奥利维埃吻着雅克琳潮湿的头发；她向他抬起头，他第一次触觉到她那两片热恋着的嘴唇，那是少女动情的、有点儿皲裂的双唇。他俩几乎都要晕过去了。

他俩进屋前又停下来。

“我俩从前是多么孤单啊！”他说道。

他早已把克利斯朵夫忘了。

音乐声止，他俩同时又想到了他。他俩回到屋里时，只见克利斯朵夫双肘搁在风琴上，双手捧住脑袋，他也回想起种种往事。他听见启门声，从沉思中惊醒，和颜悦色的脸上露出了庄重而亲切的微笑。他从他俩的眼神中猜出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紧握他俩的手，说道：

“请坐下。我给你们弹一曲。”

他俩坐下来，于是他便在风琴上把心里所有的感受，对他俩全部的爱都用琴声表达出来了。他弹完后，三个人都愣在那里，沉默不语。过了片刻，他站起来，望着他俩。他的目光是那么慈祥，仿佛比他俩年长多了，坚强多了！她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克利斯朵夫用双臂搂住他俩，对雅克琳说道：

“您会好好爱他的，是吗？你们会相亲相爱的，是吗？”

他俩的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但他很快就改变了话题，笑着，走向窗口，纵身跳进了花园。

往后几天，克利斯朵夫叮嘱奥利维埃去向雅克琳的父母求婚。奥利维埃不敢，他有预感，担心会遭拒绝。同时，克利斯朵夫也催促他去找一份工作。设若朗热夫妇接受了他，他在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情况下是不能接受雅克琳的家产的。奥利维埃与他的想法一致，但不同意他把与富家结亲这件事想得过多，这不仅不公正，而且近乎可笑了。“有钱人没灵魂”，这个观念在克利斯朵夫的头脑中已根深蒂固了。他老想着一个行乞的哲人对一个操心来世的富婆说的话：

“什么，太太，您拥有几百万财产，您还想有一个不朽的灵魂吗？”

“别信赖女人，”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奥利维埃说道，“别信赖女人，对有钱的女人就更要加倍提防！女人也许喜欢艺术，但她扼杀艺术家；而有钱女人则毒化艺术和艺术家。财富是一种病。女人比男人更禁不起财富的腐蚀。有钱人都是不健全的……你好笑吗？你嘲笑我吗？嘿！难道一个有钱人会懂得什么是人生吗？难道他们与严酷的现实有什么共通之处吗？难道他们会体会到贫困的艰难，闻到用双手挣得的面包和翻耕土地的泥土的味道吗？难道他们能理解，或者仅仅能看到大千世界吗？……我小的时候，有一两次在大人带领下，坐大公爵的双篷马车出去玩。马车穿过草原和森林，我熟悉其中每一茎细草，我也独自在心爱的树林间奔跑过。可好！这回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所有这些亲切的景物在我眼中也变得与带我出游的那些老呆子同样僵硬，同样死板。在草原与我的心灵之间横插了一道幕帘，这是脑满肠肥的人拉上的。只要我脚下踩着车厢里的这几块木板，高高在上地坐在活动的车厢里，我就与大自然隔绝了。欲要感到大地母亲的温暖，就该把双脚踏进它的腹中，如同新生儿蹬着母体迎接光明那样。财富斩断人与大地的连系，斩断大地之子之间的所有联系。这样，你如何还能成为一个艺术家呢？艺术家是大地的代言人。一个富翁是不能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的。在如此不利的条件下欲成为伟大的艺术家，需要奇才才行。甚至可以说，即便他成功了，他也还是温室里培育的一颗果实。伟大的歌德也是徒劳，与他的灵魂配套的四肢是残缺的；他缺少被财富肢解的主要器官。你还没有歌德的天分，你将被财富吞噬，尤其将被有钱的女人吞噬，而这一点，至少歌德是幸免的。独身男子还能与灾难抗争。因为他自有一股天生的粗犷的伟力，有一股坚韧和健全的本能，把他与大地连系在一起。然而女人却中了毒，她还把毒素传染给他人。她们喜欢嗅与财富俱来的泼上香水的恶臭。一个在锦衣玉食中生活的女人，如能保持健全的心灵，无疑是一个奇迹，与不失天才的百万富翁同样罕见……再说，我不喜欢魔鬼：凡拥有满足生存之外的财富的人都是魔鬼——一个侵蚀他人的活生生的癌。”

奥利维埃笑着说道：

“我总不能因为雅克琳不穷而不爱她吧，也不能强迫她为了爱我而变穷吧。”

“那好，倘若你不能拯救她，至少你得拯救自己！这也是拯救她的最好的办法。保持自己心灵的纯洁吧。工作吧。”

奥利维埃并不需要克利斯朵夫拿自己的重重顾虑来开导他。他比克利斯朵夫更加敏感。他并不把克利斯朵夫对金钱的偏见当真，因为他也是有钱人家出身，并不嫌恶财富，而且还觉得财富与雅克琳俏丽的脸蛋挺般配的。然而，他不能容忍别人怀疑他的爱情有着功利的动因，所以他谋求重执教鞭。眼下，他只能在外省的一所中学里觅得一个不起眼的职位。这是献给雅克琳的一份菲薄的结婚礼物。他怯生生地向她谈起这件事情。起初，雅克琳对他的想法不以为然，她认为这是奥利维埃受了克利斯朵夫的影响，自尊心过强的表现，她觉得十分可笑：与心爱的人同甘苦共命运不是挺自然的吗？拒绝心爱的人高高兴兴地施予给他的恩惠不是挺小家子气吗？……临了，她还是同意了奥利维埃的想法，正是这个想法中有一些庄严和苦涩的成分使她下定了决心；她觉得这也是一次机会，能满足她渴望已久的献身精神。姑妈的死促使她看不惯周围的环境，而爱情更使她由看不惯而反感，最后，她对天性中与神秘的热情相抵触的一切都一概加以否定，她整个儿人仿佛像一张拉紧了的弓，瞄向一个极纯洁、艰难而又罩着幸福光环的理想生活……重重的阻碍，未来物质生活的清苦，对她都变成了赏心乐事。那是多么美妙的境界啊！……

朗热太太太看重自己了，不大注意她周围发生的事情。最近一段时间，她只关心自己的身体；她把时间都用在治疗她那无中生有的病上面，一个个医生看过来，每个医生都能充当一次救世主的角色，时间大约半个月左右，接着便轮到下一位了。她成月成月地呆在离家很远，费用昂贵的疗养院里，带着虔诚的心情接受种种无谓的治疗。她已把女儿和丈夫置于脑后了。

朗热先生稍稍顾家一些，对女儿的隐私开始有所察觉。他那为父的嫉妒心理在作祟了。他对雅克琳有着谜一般的父爱，那是许多父亲对女儿都有的感情，只是他们不大承认罢了；这种感情表现在一种神秘的、肉感的、近乎神圣的好奇心上，想使自己在自己的亲骨肉、又是女性的身上得到生命的延续。这些内心的秘密，自有其黑暗面和光明面，不过还是不深究为妙。在此之前，他很高兴看见女儿煽起那班年轻人的热情，他喜欢女儿这个样子：卖弄风情、浪漫而又不失理智——像他那样。可是，当他看见事情闹大后，便顾虑重重了。他开始时不时地在雅克琳面前讥讽奥利维埃，后来发展到对他的批评有点儿刺耳了。最初雅克琳只是一笑了之，说道：

“别说他那么多的坏话，爸爸；这样，以后我嫁给他，他会难堪的。”

朗热先生尖声怪叫，说她疯了。这才是让她变成“十足的疯子”的有效途径呢！他声称决不会允许女儿嫁给奥利维埃，而她却扬言一定要嫁给他。父女的脸面就此撕破了。他发现女儿心里不再装着自己之后，他那身为人父的自私心理发作了。他发誓再不让奥利维埃和克利斯朵夫踏进家门。这下雅克琳被逼到了绝境：一天早晨，奥利维埃打开门，只见姑娘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脸色苍白，神色坚定，对他说道：

“把我带走吧！我的父母不同意。我主意已定，管不了那么多了！”

奥利维埃有点不知所措，但却深受感动，不想再从长计议。幸而克利斯朵夫在场，通常他是最冲动的了，这次反倒开导他俩。他指出这样做会引起物议，他俩都会深受其害的。雅克琳抿紧嘴唇，气愤地说道：

“那么我们就自杀吧！”

奥利维埃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克利斯朵夫不费多少口舌就把这一对疯子的性子压下去了，他说：在走这个极端之前，不妨先试试其他办法；他让雅克琳先回家，由他去见朗热先生，从中斡旋。

这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说客！他还没说上几句，朗热先生就差点儿把他撵出家门；后来，他觉得这件事太有趣了，觉得好玩，勉强才听下去。慢慢地，克利斯朵夫严肃、诚恳和坚定的口气显得有点儿分量了，但他仍不改口，继续冷嘲热讽；克利斯朵夫只当没听见，可是在朗热先生说了几句过分刻薄的话之后，他就不说了，虎视眈眈地沉默片刻，随后又往下说。说到火候上，他把拳头往桌上猛击几下，说道：

“请您相信，我对这次来访兴趣不很大：我耐着性子才不指出您的某些话说得确是太过分了；不过，我认为我有责任把话向您说清楚，所以我就说了。我们都不要光想到自己，请掂量一下我的话的分量吧。”

朗热先生听着；当他听到女儿有自杀的企图时，他耸耸肩，装着想笑的样子，不过他确是乱了方寸了。他相当聪明，不会把这种威胁当成儿戏看待；他知道热恋中的少女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从前，他曾有过一个情妇，也是个嘻嘻哈哈、娇气十足的姑娘，他认为她尽说大话，决不会付诸行动的，结果她当他的面朝自己开了一枪，但没有即刻死去；现在，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一个场面……嗯，这些疯疯傻傻的女孩子真说不准。他一阵心疼……“她真要这样？好吧，算她倒霉，傻孩子！……”当然啦，他可以使用手腕，先假装同意，争取时间，慢慢再让雅克琳疏远奥利维埃。不过这样做，他就要付出很多心血，他做不到，也不愿意。再则，他天生也是软弱的，就因为曾对女儿恶狠狠地说过“不行”，现在下意识地想对她说个“行”字了。总而言之，谁又说得清生活是怎么回事呢？也许这个女孩的选择是对的呢。重要的是相爱。朗热先生不是不知道奥利维埃是个正经的男孩，也许还有点儿才气……于是他同意了。

结婚的头天夜里，这两个朋友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时光。相亲相爱的共同生活，只剩下最后几个小时了，他俩都很珍惜。不过，这都已经属于过去了。这情景如同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凄凉送别的一刻：人们在等着火车开动时，执意留下，彼此相望，再三叮嘱；可是，心已飞向别处；朋友已经远行……克利斯朵夫想再聊些什么。他说到半当儿，看见奥利维埃魂不守舍的眼神，骤然停下，微笑着说道：

“你已远走高飞了！”

奥利维埃茫然若失地表示歉意。与好友分手前的最后时刻，他竟然心不在焉，感到十分悲凉。可是克利斯朵夫却紧握着他的手说道：

“去吧，别扭扭捏捏的。我很开心。做你的美梦去吧，小家伙。”

他俩紧靠着倚傍在窗沿上，看着黑暗中的花园。过了一会儿，克利斯朵夫对奥利维埃说道：

“你要摆脱我吗？你以为你就要躲开我了？你在思念雅克琳吧。不过我很快就会追上你的，因为我也在想她。”

“可怜的老友啊，”奥利维埃说道，“我也想你来着！即便……”

他不说下去了。

克利斯朵夫笑着替他把话说完了：

“即便同时想两个人有多难……”

参加婚礼那天，克利斯朵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甚至可以说很高雅了。没有举行宗教仪式。奥利维埃对此无所谓，而雅克琳则带有敌对情绪，因此他俩都不愿意。克利斯朵夫为区政府写了一首交响曲，但到最后一刻，等他明白过来公证结婚是怎么回事之后便放弃了：他觉得这种仪式挺可笑的。由政府出面举办结婚仪式，你如遵循不误，就等于该同时放弃信仰和思想自由。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好不容易地变成了自由思想者，这可不是为了从一个国家公务员变成一个教士啊。在天主与自由意识之间，无需国家作为宗教的形式存在。国家只管登记，不管结合。

奥利维埃和雅克琳结婚的过程，更让克利斯朵夫庆幸当初他没把音乐掺和进去了。奥利维埃带着漠然讥讽的神态听着市长一味地恭维这对新人、富有的娘家和有头有脸的证人们。雅克琳根本不在听，还偷偷地向在一旁偷觑着的西蒙娜·亚当伸舌头；她曾与西蒙娜打赌说她对结婚仪式毫不在乎，如今，她真要赢了：她几乎不认为是自己在结婚；想到这里，她觉得挺有意思的。其他人冲着来宾的身份装腔作势地站着，而来宾则在冷眼看热闹。朗热先生竭尽卖弄之能事；尽管他对女儿的父爱至深，此刻他的心事还是集中在点人数上，看看在他邀请的来宾的名单中还漏掉什么人。只有克利斯朵夫一个人激动不已；他集父母、新人、市长于一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奥利维埃看，但奥利维埃却没看他一眼。

傍晚，年轻夫妇去意大利了。克利斯朵夫和朗热陪伴他俩去车站。他俩发现这对新人兴致很高，毫无惜别之意，也不掩饰他们急于远游的迫切心情。奥利维埃看上去就像个小男孩，而雅克琳则像个小女孩……这类离别是很令人伤感的！父亲看见小女被一个陌生人带走了很伤心，而且从此离他而去了，然而新婚夫妇却只体会到获得自由的快感。从此生活不再有阻碍，什么也阻挡不住他们了；他俩自以为攀到了人生的顶峰，拥有了一切，什么也不用害怕，可以死而无憾了……过后他们会发现，这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峰回路转，下面还有路要走；而很少有人能走完第二阶段的……

夜色中，火车把他俩带走了。克利斯朵夫和朗热先生一起返回。克利斯朵夫不无调侃地说道：

“我们都成了鳏夫。”

朗热先生笑了。他俩互道晚安，各自回家。他俩的心情都挺沉重的，里面既包含着忧伤，也包含着温情。克利斯朵夫一个人呆在屋里，想道：

“我自身的最佳部分获得了幸福。”

奥利维埃的房间没有丝毫变动。这两个朋友早先已经说定了，在奥利维埃有了新的定居之所，回住处取回东西之前，他的家具及纪念物品仍留在克利斯朵夫那里，所以奥利维埃仿佛还与他在一起。克利斯朵夫凝视着安多纳德的照片，把它端放在桌上，对她说道：

“小姑娘！你满意了吧？”

他常给奥利维埃写信，或许过于勤快些了。他收到对方的信却不多，而且写得漫不经心的，朋友与他在精神上逐渐疏远了。他很失望，但他宽慰地想到，这是正常现象，他并不为他们友谊的前景担忧。

孤独对他并不形成压力。远非如此，以他的素质而言，他还嫌孤独得不够哩。他开始对《大日报》以他的保护人自居的姿态感到不堪忍受了。亚森·加玛什有个习惯，总以为由他耗费心血举荐出来的新星该归属于他，新星的成功与他的成功密不可分，这是天经地义的，就如路易十四把莫里哀、伦勃朗和吕里⁽⁹⁾收罗到他的麾下一样。克利斯朵夫觉得在艺术上，就是《歌颂战斗》的作者⁽¹⁰⁾也不见得比《大日报》的老板更加专横，这是因为这个新闻记者对艺术并不比德皇内行，成见倒不比他少；凡他不喜欢的，他就不能容忍其存在：他声称它是坏东西，是有害的，为了公众的利益必须消灭。这些忙忙碌碌的文化商人横行霸道、缺乏教养，他们的所作所为既庸俗不堪又令人心寒。他们认为凭借金钱和舆论不仅能控制政治，而且能控制思想；他们对那些向他们俯首称臣的人给一个窝、一根链子和肉饼；而对那些敢于说不的人，便放出成千上百个蠢货去围剿他们！克利斯朵夫可不是任人教训的人。他觉得一头蠢驴竟敢告诉他在音乐中该做什么真是糟糕透顶；他让这头驴懂得艺术要求更多的积累，而不是政治。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把一个平庸之极的小册子改编成音乐，尽管作者是《大日报》的重要雇员，也是老板推荐来的。这就使他与加玛什的关系中首先出现了裂缝。

克利斯朵夫对此根本不在乎。他刚从默默无闻的生活中脱颖而出，现在又急急乎重新过上原来的生活。他觉得“在刺眼的日照下，会迷失方向的”。关心他的人实在太多啦。他重温了歌德说过的话：

一个作家因一部杰作出了名，公众就想方设法阻止他写出第二部作品……一个善自反省的有才之士会不由自主地被拖进喧嚣纷扰的社会中，因为每个人都以为能从他身上得到一点儿油水。

他闭门不出，只与几个老朋友往来。他又去探望了近来疏于问候的阿尔诺夫妇。阿尔诺太太白天一个人在家，有时间关心别人的苦恼。她想到奥利维埃走后，克利斯朵夫的生活会空虚的，于是便克服羞怯心理，邀请他去吃晚饭。倘若她胆子再大点儿，说不定还会时不时地去照料他的生活的；可是她缺乏勇气，不过，这样倒合适，因为克利斯朵夫绝对不喜欢别人为他忙这忙那的。他接受了邀请，并且定时去阿尔诺家吃晚饭。

他觉得夫妇俩永远是那么亲密无间，家庭气氛永远是那么温暖融洽，只是色调比以前更灰暗了些。阿尔诺先生由于职业生涯的磨难，正经历一个精神颓丧的阶段。日复一日单调而令人疲乏的工作如同一个在原地不停地打转的轮子。尽管这个老实人极有耐性，但也不免消极颓唐，郁郁不振了。他为社会的某些不公平现象而痛心，认为自己恪尽职守也无济于事。阿尔诺太太在一旁好言相劝；她似乎永远是那么心平气和，不过也日渐憔悴了。克利斯朵夫当着她的面庆贺阿尔诺先生娶了这么一位通情达理的妻子。

“是啊，”阿尔诺先生说道，“她是一个好女人，什么也难不了她。这是她的造化，也是我的福分。倘若她为家庭生活苦恼的话，我想我早完了。”

阿尔诺夫人脸涨得通红，默不作声。不一会儿她又平静地把话题扯到其他事情上。克利斯朵夫的来访给他俩的日常生活带来了快慰，带来了光明；而他本人也乐意有这两个善良人为伴，从而也温暖了自己。

另一个女友不宣而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把她找来的：因为她虽说很想结识他，但并不主动与他结交。她二十五岁，是个音乐家，在国立音乐学院获得过钢琴头奖。她名叫赛西尔·弗勒里。她的身材矮胖，眉毛很浓，有着一双水汪汪的美丽的大眼睛，鼻子短而粗，鼻尖往上翘，有点泛红，像鸭嘴；嘴唇显得挺善良温和的，下巴肥硕而结实，很有力度，额头不高，但宽广。她的头发束成一个大大的发髻，束在后颈脖上；双臂很壮实，手大大的，是弹钢琴的料，大拇指分得很开，指尖方方的。她整体上显得元气充足，像农妇一般健康。她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很尽孝道；母亲是个善良妇人，对音乐毫不感兴趣，但由于听得多了，也常议论，对音乐界发生的事知道得很多。赛西尔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成天授课，有时开几场音乐会，没什么反响。她每天回家很晚，不是步行便是搭公车，回到家已筋疲力尽，但兴致不减，照样弹琴，缝缀帽子，话很多，喜欢笑，或者随意地唱唱小调。

她并未受到生活的宠幸，因此懂得珍惜用自己的辛劳挣得的一点儿幸福，也懂得享受小小的赏心乐事，以及她的境遇上些微改善或是智力上的点滴进步所带来的欢快。是啊，她只要这个月比上个月多挣了二十个法郎，或者经过几个礼拜的努力，终于把肖邦的一段乐曲弹顺当了，她就心满意足了。她工作量力而行，决不过度，如同遵循合理的卫生习惯一般，所以始终轻松愉快。她在享受平平常常生活和满足小小成就感的同时，玩耍、唱歌、授课也使她生活充实，感觉良好。她的胃口很好，吃得很香，睡得很实，从不生病。

她正直、敏感、谦逊、心理十分健康，从不怨天尤人；又由于她很现实，决不追悔过去，也不操心未来。她的身体棒棒的，生活似乎也一帆风顺，所以几乎总是高高兴兴的。她喜欢练琴，也喜欢做家务、闲聊，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很开心。她懂得如何生活，不是一天天过，而是一分钟一分钟地算着过，因为她很珍惜时间，亦会安排生活。她没有心高志远的烦恼，即便有，也只是体现在她的行动和思想的中庸之道上，换句话说，不管她做什么，她都心安理得、高高兴兴地去做。礼拜天，她去教堂，但宗教感情在她的生活中几乎不占什么分量。她欣赏像克利斯朵夫那样的有执着追求又有才华的狂热者；但她并不嫉羡他们：他们躁动不安、才气过人，她像他们那样又能做出什么呢？

那么她又怎么会感觉到这些天才创作的音乐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所知道的，就是她能感觉到的。她优于其他演奏家之处，在于她体魄康健、精神平衡；她犹如一块富饶的生命之土，自己缺少激情，却可让别人倾注激情，开花结果，而她本人却不为所动。那些使艺术家心劳日拙的可怕的激情，她能从他们作品的磅礴气势上表达出来，而自己不受其毒害，只是感觉到作品的力度以及表现其力度后的劳累和舒坦。一曲弹完后她已大汗淋漓，疲劳不堪；她笑得很坦然，精神得到了满足。

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听她弹琴，大感意外。演奏会后，他前去向她握手致贺。她很感激，因为演奏会上听众不多，她也没有在喝彩声中忘乎所以。她从不挖空心思去参加什么音乐团体，也没有骗术拉一帮子人跟在她后面捧场；她既不想以夸张技巧的手法，或是把名作胡乱地演绎一通来哗众取宠，从不自封为研究巴赫或是贝多芬的专家，而且也不把自己的演奏技法标榜成什么理论，她只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感受诠释出来。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批评家对她一无所知：因为没有人当他们面夸她弹得好，其实他们本人也分不清孰优孰劣。

克利斯朵夫常常看见赛西尔。这个健壮而沉着的姑娘像一个谜似的吸引着他。她既刚强又淡于名利。克利斯朵夫为她默默无闻而愤愤不平，向她提出，想请他在《大日报》的朋友介绍介绍她。她虽然也爱听别人的赞扬，但还是请他别多事。她不愿意拼命、自找苦吃，引起他人的嫉妒；她希望继续过安稳的日子。别人不提到她，真是求之不得哩！她对自己没有奢望，却最先为别的演奏家的技巧所倾倒。她既没有野心，又没有欲望。她的思想委实太懒了点！倘若她不在忙着一件立竿见影又目标明确的事情的话，她便什么也不干，甚至连梦也不做；晚上，她躺在床上，不是睡觉，就是什么也不想。世上有多少姑娘担心自己将来会成为老姑娘，成天做着结婚的美梦，以致扰乱了自己的生活，而她却没有。每当有人问她，她是否想嫁一个好丈夫时，她回答道：

“怎么说好呢！为什么不想想如何得到五万利弗尔的年金呢？去拿属于你的东西吧。倘若有人奉送你什么，当然更好！否则，还是别作非分之想吧。一个人不该因为没有蛋糕吃，就该认为上好的面包不香，特别当你已经吃惯了硬面包，就更不该这样去想！”

“何况还有许多人并非每天都能吃到硬面包呢。”母亲说道。

赛西尔不信任男人自有她的道理。几年前已故世的父亲天性懦弱且懒惰，对他的妻子和家人做了许多错事。她还有一个兄弟，不学好，他的情况，她们也不十分清楚；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向她们要钱，大家都怕他，以他为耻，又担心有朝一日会得知他出了什么丑闻；不过，她们还是爱他的。克利斯朵夫遇见过他一次。那时他在赛西尔家里，有人叩门，赛西尔的母亲去开的门。隔壁房间里在大声争吵，赛西尔似乎坐不住了，留下克利斯朵夫一个人走出房间。一家人继续在争吵，克利斯朵夫听见一个陌生人说话咄咄逼人，觉得自己有责任去过问一下，便打开了门。他依稀看见一个身材有点儿畸形的年轻人背对着他；赛西尔奔向克利斯朵夫，恳求他回屋里去。她也与他一起进屋，两人默默地坐着。隔壁房间里的那个年轻人又叫喊了数分钟，随后便狠狠地带上门走了。这时，赛西尔才叹了口气，对克利斯朵夫说道：

“嗯……他是我的兄弟。”

克利斯朵夫同情地说道：

“哦！……我也有这么一个……”

赛西尔握紧他的手，关切而怜悯地问道：

“您也有？”

“是的，”他说道，“都是家里的活宝。”

赛西尔笑了；随后他俩换了个话题。家里的活宝对她可没有魅力，结婚的念头同样也不吸引她：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觉得独立生活有许多好处；母亲看到她我行我素，常常叹气，但她决不想失去这份自由。她清醒时愿意做的唯一的梦，便是以后有朝一日能住到乡下去，可天晓得何时能如愿呢！不过，她并不耗费精力去想象那种生活的种种细节：她觉得去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未免太累，她宁可睡觉，要不就是干活……

在实现她的梦想之前，每到夏天，她在巴黎市郊租了一间小屋与母亲单独住。坐火车二十分钟便到那儿了。小屋离孤零零的车站相当远，建在一片所谓的原野上，其实是一片荒地；赛西尔常常在深夜才回家，但她并不害怕，她不认为会发生什么危险。她倒是有一支手枪，不过老遗忘在家中，再说，她也不怎么会使。

克利斯朵夫探访她时，就请她弹弹琴。他很高兴看见她对音乐作品有透彻的理解，特别是当她表达曲中的感情时，他稍加点拨她便心领神会，他就更高兴了。他发现她的嗓音很好，这是她自己从未想到过的。他勉励她训练，教她唱德国民歌，或者是自己创作的歌曲。她也凑兴唱唱，进步奇快，两人都始料未及。其实她的天分极高。音乐的光芒奇迹般地照在这个巴黎普通市民家庭出身的女子身上，而从这些家庭出来的人往往是缺乏艺术情操的。克利斯朵夫称她为夜莺。夜莺有时谈谈音乐，但谈得很实际，从不带感情色彩：她似乎只对唱歌与弹琴的技巧感兴趣。他俩呆在一起不玩弄音乐时，更多的时间是拉家常：家务、烹调、日常琐事什么的。一般情况下，让克利斯朵夫与一个世俗女子谈论这方面的话题，他是一分钟也忍受不了的，但与夜莺倒也谈得有滋有味的。

他俩就这样在一起消磨了一个个夜晚，两人真诚相爱，彼此爱得十分坦然，甚至可以说近乎冷淡了。一天他去赛西尔家吃晚饭，聊得比平时晚些，突然下了一阵暴雨；在他想告辞去搭最后一班火车时，外面正风雨大作；她对他说道：

“别走了！明天早上再动身吧。”

他就在小客厅里临时搭成的一张床上过夜，与赛西尔的卧室仅隔一层薄薄的板壁，门也关不严。他在床上听见隔壁另一张床的吱嘎声和少女平静的呼吸声。五分钟过后，她睡着了；他也很快入睡了，两人的思想里都没产生过丝毫杂念。

期间，他又结交了一些陌生朋友，他们都是读到他的作品才汇拢到他身边的。其中大多数人远离巴黎，或独身自处，从没与他见过面。一个人的成功，即便是舆论炒作出来的，也自有其好处：这样可以使艺术家认识许许多多有为之士，倘若没有报纸上登的那些吹捧他的拙劣文章，他是绝没有这种机会的。克利斯朵夫与其中的几个有了来往。他们都是一些洁身自好的年轻人，日子过得挺艰难，一心一意地向往一个自己并无把握的理想目标，因此他们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克利斯朵夫友爱的精神养料。其中有的也是外省一些平民百姓，读到他创作的歌曲之后，像老舒尔茨那样给他写信，感到与他同气相求了。这些清苦的艺术家——其中还有一个作曲家——不仅不能功成名就，而且也难以表现自己，因此，看见自己的思想被克利斯朵夫表达出来了，感到无比的高兴。这些人中最可爱的人也许是一些给他写信而不署名的人，因此，他们说话就更自由了。他们天真无邪地向这位老大哥倾诉了自己的情愫，把他看成是自己的精神支柱。克利斯朵夫原本会欢天喜地地呵护这一个个可爱的人的，但他自从与他们结识，心里不免怅怅然。他吻着这些陌生来信，如同写信人吻着克利斯朵夫写的歌子一样；每个人都在想：

“这一页页珍贵的纸张啊，你们给了我多大的宽慰啊！”

按照宇宙的惯性规律，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天才的小家族，家庭成员从他身上汲取养料，也加强了他自身的营养；小家族慢慢壮大，最后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集体大灵魂，如同一个光明的世界，一个精神的星球在太空中运转，把它友爱的大合唱与和谐的茫茫宇宙融为一体了。

克利斯朵夫与他那些缘悭一面的朋友的神交久了，他那颗艺术灵魂也在酝酿一场突变，将变得更加宽广，更加人道。他再也不想创作类似独白的音乐，一种自说自话的语言，更不喜欢创作只为少数行家赏识的造诣高深的构架了。他希望音乐与人类息息相通，认为只有与他人息息相通的艺术才是有生命的艺术。巴赫在最孤独无助的时刻，在艺术上表现出了宗教的信念，从而与人类的心灵沟通了。亨德尔和莫扎特，为形势的需要，也在为人民大众创作，而不是为了他们自己。连贝多芬也很顾及平民百姓的。这是健康向上的作为。人们能常常这样提醒天才就好了：

“在你的艺术中有为我写的东西吗？倘若一点也没有，那就滚开吧！”

天才受这样的强制和压力首先得益的还是他们自己。毋庸讳言，也有伟大艺术家仅仅表现自己的，但其中最伟大的仍然是心儿为人类大众跳动的那些人。谁想面对面地看见活着的天主就该在对人类的爱，而不是在思想的荒漠天地里去寻找。

然而当时的艺术家还谈不上怀有这种爱。他们只是为一小撮爱慕虚荣、目无纪律、断绝社会生活的精英分子写作，这些人以与平民百姓在感情上格格不入为荣，或是戏弄他们的感情。为了与其他人判然有别，他们宁可弃绝生活，真有脸面哪！还不如让死神把他们带走才好呐！至于我们，我们要走进活人中去，吸收大地的乳汁，吸收我们民族最神圣的精华，吸收他们对家庭、对大地的爱。在最自由的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宠儿——拉斐尔，在他诸多的以圣母为题材的作品中讴歌了母性的光荣。今天，谁又能为我们用音乐创作出一首《坐椅上的圣母》⁽¹¹⁾呢？你们什么也没有，你们在法国什么也没有。你们想给你们的民众写一些歌曲时，竟然下贱到在往昔德国大师们的音乐作品中去剽窃。你们的音乐从基层到顶峰都要大动，或者推倒重来……

克利斯朵夫与眼下居住在外省一个小城的奥利维埃保持通信联系。他想通过信件来往与他维持往日成果丰硕的合作；他希望奥利维埃向他提供一些与日常生活和思想休戚相关的歌词民谣，如以前德国老歌谣中的那些诗句；提供一些圣书和印度诗歌的精彩片段、宗教和伦理的小颂歌、大自然即景、男女相爱和天伦之情、心理健全的淳朴的庶民百姓乐于接受的描写清晨黄昏和夜晚的诗歌等等。每首歌只消四句或六句歌词就足够了，表述要简单明了，无需高深的发挥，也无需雕凿得如何细致精炼。你们那些玩弄纯技术的美学作品与我有何用？希望你热爱我的生命，帮助我热爱我的生命吧。给我写一些大大小小具有法国风味的小品吧。寻找一些最明白晓畅的韵句。我们要像避瘟疫似的躲避那种所谓艺术化的语言，它们只是某个阶层的专用语，眼下许许多多音乐家的音乐就是那样的。应该有勇气以普通人而不是用“艺术家”的口气说话。看看我们前辈的成果吧。十八世纪末期的古典艺术就是从大众的音乐语言中脱颖而出的。格鲁克作品中的旋律，一般交响乐的作曲家，创作最古老歌谣的大师们，比起巴赫和拉莫那精炼而艰深的作品来，确实显得通俗平淡，有时还带一些小市民气息，但也就是这浓浓的乡土味，才会使伟大的古典作曲家的作品散发出大众所喜闻乐见的无穷的韵味。它们就是从最简单的音乐形式，从歌谣中来的。这些日常生活中绽开出的小小的花朵深深地印在莫扎特和韦伯幼时的心灵上。你们也如法炮制吧！先写一些所有人都爱听的歌子，然后再升华到交响乐。急于求成有什么用？金字塔不是从顶尖开始造成的。你们目前的交响乐都是一些无躯之首。啊！美丽的思想，赋予它血肉之躯吧！为此，必须有数代不急不躁的音乐家与他们的民众打成一片才行。音乐艺术不是一蹴而就的。

克利斯朵夫的艺术准则不局限于音乐上，他还鼓励奥利维埃在文学上加以运用：

“当今的作家致力于描写一些人间稀奇古怪的事，或是一些在不正常的少部分人中才存在的典型，他们与健全的人群组成的大社会不相干。既然他们把自己排除在社会生活之外，你就随他们去，而自己投身到大众中去，投身到居家过日子的老百姓之中，去表现他们的日常生活吧：他们的生活比大海更加深邃、更加宽广。我们之中哪怕最渺小的人也是无穷的源泉；每个人都是一个源头，只要他简简单单是个普通人就行了；情人，朋友，付出千辛万苦的代价得到生儿育女荣光的女人，默默奉献、不为人知的人都是源头，他们都是生命之源，从这个人流到那个人，又从那个人流到这个人……写这些平凡的人的平凡的生活吧，写这些周而复始的岁月的平静的史诗吧，他们所有人都是那么相同又那么相异，从开天辟地之始都是同一个母亲的子孙后代。简单朴素地如实写下吧。别像当今艺术家那样，挖空心思地去表现玄妙的虚幻境界；你向大众说话，就使用大众化的语言。文字没有雅俗之分，只有把想说的话表述得准确与不准确之分。你做任何事，都要以全部身心投入：是怎么想就怎么想，是怎么感觉就怎么感觉，老老实实记录下来，跟从心灵的节奏！风格即人。”

奥利维埃赞同克利斯朵夫的观点；不过，他不无调侃地说道：

“一部这样的作品也许是美的，但能读通这样作品的人永远也读不到，因为在半途中，批评界就把它扼杀了。”

“你那法国市民的心态又在作怪了！”克利斯朵夫反唇相讥道，“你还牵挂批评界会对你的作品怎么想吗！……我的孩子，批评家只有记录胜利或是失败的份儿，你只要成为一个胜利者就行了！……我才不理会他们哩！你也该不理会他们才对……”

不过奥利维埃早已把许多事情置诸脑后了！他可以不要艺术，甚至不要克利斯朵夫。此时此刻，他只想着雅克琳。

他俩自私的爱情使他们周围变成了一个真空，从而毫无远见地把将来的一切出路都堵死了。

这对新人陶醉在新婚的温柔乡中，如胶似漆，只想着吸吮对方……他俩的肉体和心灵无一不在彼此触摸、咂味、渗透。他俩自身便是一个没有规则的宇宙，一片混沌的爱情天地，身心交融，不分你我，互相贪婪地吞噬着。对方的一切都使他或她销魂夺魄，而这个“对方”，其实还是自己。世界对他们有何干系？他们如同古代的两性人，沉睡在祥云氤氲的极乐梦境之中，向世界闭上双目，整个儿他俩就是世界。

呵，白天！呵，黑夜！白天黑夜编织成同样的梦；时光如同美丽的白云飞逝而去，在晕眩的目光中，仅仅浮现出一道光影的轨迹，令人春倦的微微的熏风、肉体融融的暖意、阳光下沉醉的爱情、圣洁的荒淫、疯狂的拥抱、叹息和欢笑、幸福的泪花……花雨般的幸福啊，您还留下什么呢？我们的心几乎想不到您了，因为只要您在，时间就不复存在了。

日复一日，大同小异……温馨的黎明……这一对紧搂着的肉体从沉睡的深渊同时浮起；两张笑盈盈的脸，呼吸交融，同时睁开了眼睛，彼此瞧着，再度亲吻……清新的晓风、洁净的凉意，使两个狂热、躁动的胴体平复了……极欲的黑夜之后，又是漫长的白昼那昏昏沉沉的纵乐……夏日的午后，在田野，在绿茵茵的芳草上，绿荫如盖的高大白杨的飒飒声中，他俩做着绮梦……绚丽的黄昏来临了，他俩在朗朗的天空下，手挽着手，双双回到那爱情的小窠，又是遐想联翩。微风吹拂，灌木丛簌簌作响。在明净如水的天空下，浮着白莹莹如鹅毛般的一轮银月。一颗星星落下，陨灭了——心里一阵战栗……一个世界默默地被吹落了。在路上，间或有几个黑影在他们身旁悄悄地飞逝而过。城里的大钟敲响，告示次日佳节将至。他俩停了一会儿，她紧紧贴在他身上，他俩就这样呆着，一言不语……啊！但愿生活就像此刻那样定格该多好哇！……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为什么爱您爱得那么深呢？……”

在意大利旅行了几周之后，他们在法国西部的一个小城定居了；奥利维埃在当地谋得一个教员的位置。他们与外人几乎断绝了往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在他们不得不出门探访时，他们那无拘无束又冷漠无礼的言行伤了一些人，又让另外一些人看了好笑。闲言碎语纷至沓来，但伤不着他们。他俩像新婚夫妇那样神色庄重又旁若无人，仿佛在向世人声称：

“你们啊，你们知道什么……”

在雅克琳的那张全神贯注、略带气恼的俏丽的小脸蛋上，在奥利维埃的那双幸福而魂不守舍的眼睛里，外人看出他们想说：

“你们知道我们有多厌烦你们就好了……什么时候能让我俩单独在一起？”

他们即便与大家在一起，也是我行我素。在交谈时，大家也能不时发现他俩的目光也在会话。他俩无需彼此相望便能洞悉对方的心；他们不由得笑了，因为知道他们同时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们勉强应酬完，再次独处一隅时，便又是叫又是笑，疯玩一阵，酷似八岁的孩子。他们尽说傻话，杜撰一些怪异的名字称呼对方。她把奥利维埃叫做奥里弗、奥里凡、奥里芳、法尼、妈咪、咪姆、米诺、季诺、戈尼兹、戈西玛、戈布尔、帕诺、纳戈、波奈特、纳盖和加诺。她像个小女孩似的玩耍。她想为他同时充当一切爱情的角色，既是他的母亲、妹妹，又是他的妻子、恋人和情妇。

她不仅满足于分享他的欢乐，她还要分担他的工作，这是她早先许过愿的：这也很好玩哩。在最初的日子里，她做得很带劲儿，很有乐趣，对像她这样的女人，工作总是一件新鲜事儿，仿佛她对最枯燥无味的活儿也感兴趣，如在图书馆里抄抄写写、翻译一些无聊的书，这本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她要过严肃、纯洁的生活，要把一切奉献给同舟共济，有难同当的崇高理想。只要他俩沐浴在爱的光辉之中，这一切都无可挑剔：因为她只想着他，而不是自己所做的事情。奇怪的是，她以这样的心态做出来的事情都做得很好。在翻译一些抽象的读物时，她应付裕如，如在别的时候，她是很难看懂的；她的全部身心被爱情从凡尘俗世中高高托起，自己都觉察不到，如同一个梦游者在屋顶上行走着，什么也看不见，却连续做着她那庄重而快乐的梦……

接着，她开始看见屋顶了，但她并不着急，只是扪心自问自己在屋顶上做什么，于是她回到屋里。她对工作厌倦了，以为是工作妨碍了爱情，其实，那是她的爱情已不及从前那么热烈了，不过表面上还看不出什么迹象罢了。他俩一刻也不能分开了，与世隔绝，闭门拒客，也不接受任何邀请。他俩对别人对他们的感情，甚至对自己的工作都产生嫉妒心理，总之，影响他俩爱情专一的一切，他俩都妒忌，连与克利斯朵夫的通信也很少了。雅克琳不喜欢克利斯朵夫，把他看成是情敌，认为他代表了奥利维埃过去的一部分，与她毫无关系；他越是在奥利维埃的生活中占有地位，她从本能上就越想把这个地位攫为己有。她虽没有处心积虑地去做，但事实上却在暗暗地离间奥利维埃与他朋友的关系；她讥讽克利斯朵夫的举止、容貌、写信的格式，以及他在音乐上的抱负；她讥讽时并无恶意，也没玩弄花招，因为善良的天性不允许她这样做。奥利维埃只是觉得她的评价有趣，也没看出其中有什么狡诈之处；他觉得自己一如既往地爱着克利斯朵夫，但他爱着的仅仅是克利斯朵夫这个人，而这份感情作为友谊是远远不够的；他并未发觉，他已慢慢地不再理解克利斯朵夫了，对他的思想，对他的英雄的理想主义也不感兴趣了，而以前正是这些因素把他俩团结在一起的……爱情对年轻人来说真是一块莫大的心病，相比之下，其他的信念还能有多大分量？钟爱的人儿的胴体，以及在这神圣胴体之上所撷取的灵魂就是整个儿学问，整个儿信念。在这样的背景下，你会带着怎样的怜悯去笑看他人所崇拜的东西，以前你自己所崇拜的东西啊！以往那积极进取的生活，那艰苦卓绝的努力，如今他看了好似昙花一现，还以为是永恒不灭的哩……爱情整个儿把奥利维埃吞没了。起初，他的幸福还能以热情奔放的诗歌表达，后来，在他眼中，这也纯属多余，反倒耽误了热恋的时间了！雅克琳和他一样，除爱情而外，拼命地在摧毁生命和其他一切的存在价值，扼杀了生命之树，其实没有大树的支撑，爱情的藤蔓也将枯萎。他俩就这样在男欢女爱中毁灭了。

天哪！人们也太容易迷上爱情了！而自私的幸福成了生活的唯一目标之后，生活很快就失去了目标。这时，幸福便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毒品，想戒也戒不了了。可是迟早得戒掉才行！……幸福其实只是大千世界的节律中的一个节拍，是生命的钟摆晃动中的一端，欲想让钟摆永远停留在幸福这一端上，就得把摆锤折断……

他俩尝到了这种“使感觉错乱的享乐的烦恼”了。甜甜蜜蜜的时光放慢了速度，像没有水分的鲜花萎谢无力了。天空还是那样的蓝，但再也没有了清晨新鲜的空气了。一切都静止了，大自然沉默了。他们虽如以前期望的那样能彼此相守了，但他们却不那么心安理得了。

他俩出现了一种难以言状的空虚感，一种并非不具魅力的惆怅。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暗暗地烦躁不安，变得近乎病态的多愁善感了。他俩的神经在静寂中变得紧张，生活中稍有意外便会像枯叶似的瑟瑟颤抖。雅克琳常常会无端地哭，虽然她希望这只是为爱情而垂泪，其实并非如此。婚前，她过了几年感情激越而精神苦恼的日子，如今目的达到了，甚至超过了预期目标，一切新的行为，乃至可能还包括以往的一切行为都突然变得毫无意义，她已无需再做出任何努力了，这一切又使她惶恐不安，她对此无从做出解释，她感到惊恐莫名。她不能正视现实，只是把这个现象归之精神疲惫所致，自嘲自讽，不过她的嘲笑与她的哭泣同样令人不安。她振作精神重新工作，可是刚刚着手去做，她就奇怪自己以前怎么会对如此枯燥无味的工作感兴趣的，于是便不胜厌恶地又把工作撇在一边了。她作了一番努力，重新投入社交活动，但这一着也没奏效；自己的习惯已经养成，她对别人的习惯，以及别人为生活所迫而不得不为之的庸俗的言语就听不惯了，她觉得太俗，于是便固守着两人孤独的生活，经过几次痛苦的尝试，她尽量让自己相信，世上只有爱情才是可取的。果然在一段时间之内，她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情意绵绵了，但那只是她刻意而为之的结果。

奥利维埃的感情没那么冲动，却更加执着些，因此他倒没有惶惶不可终日，只是心头上时不时地感到泛泛的凉意。再说，他的爱情从某种程度上说，由于受到日常工作的困扰——虽说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份工作——毕竟没有完全耗尽。由于他生性敏感，爱人心中泛起的一丝丝涟漪自然也波及到他，雅克琳隐藏的不安情绪也传染给他了。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俩到野外去散步。出门前，他俩就已经游兴很浓了。一切都喜气洋洋的。但他俩才迈出几步路，各自的心头便笼罩上一层沉郁和厌倦的悲哀，感到心都凉了。他俩无法交谈，可又都勉强在说，然而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有空洞洞的回响。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像一对木偶似的走了一圈，心情沉重地回到家中。黄昏已至，寓所里空荡荡的，又黑又冷。他们没有即刻开灯，以免四目相视。雅克琳回到自己的卧室，外套与帽子都没脱下便默默地临窗坐下。奥利维埃呆在隔壁的房间里，仍然靠在桌子上。两个房间之间的门开着，他俩挨得十分近，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在晦色中，两人都悄悄地、无可奈何地哭了。他俩都把手捂住嘴，怕让对方听见。最后，奥利维埃焦虑不安地说道：

“雅克琳……”

雅克琳收住眼泪，反问道：

“什么？”

“你不来吗？”

“这就来。”

她脱下衣服，用水润湿了一下眼睛，点燃了灯。几分钟后，她走进他呆的房间。他俩都回避着对方的目光，心里却都明白两人都哭过了；但他俩又不能彼此相慰，因为都知道症结何在。

双方的苦恼再也瞒不下去的时候终于到了。他俩都不愿承认真正的原由，于是就找借口，并且很容易就找着了。他们把厌倦归之于外省的生活方式，内心倒也得到了些许宽慰。朗热先生从女儿处得知她为爱情而牺牲一切，现在又厌倦了这种生活，并不惊讶，他委托政界的朋友为女婿在巴黎找了一个位置。

好消息传来，雅克琳兴奋得跳起来，觉得往日的好时光又回来了。现在，他俩即将离开这个枯燥乏味的小城，当地的一切蓦地又使他们倍感亲切，他们在这里留下了多少爱情的痕迹啊！最后几天，他们忙着去重访爱的踪影。一路上，他们既柔情万千，又惆怅满怀。一望无际的沉静的大地是他俩情意缱绻的见证。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向他们絮絮细语：

“你知道你留下了什么，可你知道你将面临什么吗？”

动身的头天夜里，雅克琳哭了。奥利维埃问其原因。她不想说，于是他们像以往害怕听见对方的话音时常做的那样，各自取一页纸，开始笔谈：

“亲爱的小奥利维埃……”

“亲爱的小雅克琳……”

“我要走了很难过。”

“离开哪儿？”

“离开我们曾经相爱的地方。”

“到哪儿去？”

“到我俩将变得更老的地方去。”

“到我们相守的地方去。”

“可我们永远不会如此相爱了。”

“永远更加相爱。”

“谁知道呢？”

“我知道。”

“而我一定要这样做。”

于是他俩在纸的末尾画了两个圆圈，表示他们在拥抱。尔后，她擦干了泪水，笑了；她照着亨利三世的嬖妾的模样，把自己的便帽给他戴上，把自己的高领白坎肩又披在他的肩上，把他打扮得怪里怪气的，活像一枚草莓。

在巴黎，他俩又与往日的亲朋旧友重逢了。克利斯朵夫听到奥利维埃回来的消息，立即喜出望外地跑去探望了。奥利维埃看见他也同样兴奋不已。可是，他俩彼此望了几眼过后，又都陡地感到窘迫了，那倒是始料未及的。他们调整一下心态，但毫无用处。奥利维埃还是那么温情脉脉的，但他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克利斯朵夫感觉得出来。一个结过婚的朋友已与婚前不一样了，想掩饰也掩饰不住的。如今，在已婚男人的灵魂里，已经掺入了女人灵魂的成分了。克利斯朵夫在奥利维埃的身上能处处嗅到这个变化：在他那游移不定的双眸中，在他那以前没见过的嘴唇的浅褶中，在他的声调和思想的新的起伏变化中都能感觉得到。奥利维埃觉察不到自己的变化，却惊讶地看见克利斯朵夫与以前判若两人了。他当然不至于会想到是克利斯朵夫发生了变化；他承认是自己变了，但又觉得这是随着年岁增长的正常演变罢了；他看见克利斯朵夫在思想上依然故我很是惊诧，责备他故步自封；以前，他觉得克利斯朵夫的思想非常可贵，可现在又觉得他的思想既天真又过时了。那是因为他自己的思想不知不觉地被一个陌生人的灵魂占据了，而克利斯朵夫的思想又不符合这个陌生人的品味的缘故。每当雅克琳参与他俩的谈话时，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那时候，在奥利维埃和克利斯朵夫的目光之间，仿佛隔上了一层冷嘲热讽的透明的帘。不过，他俩尽量掩饰自己的心迹。克利斯朵夫继续前去探访，雅克琳无意间向他放出几支小小的、带钩的冷箭，他听之任之，但回到寓所后，心里却不好受。

在巴黎的最初几个月，雅克琳过得是相当愉快的，因而奥利维埃身心也很舒畅。开始她忙着安家；他俩在帕西的一条老街上找到一个可爱的小窝，带一个小花园。选择家具和墙纸让雅克琳开心了几个礼拜。她着实在上面花了一番工夫，几乎把全部身心都扑上去了，仿佛她的永久的幸福就取决于帷幔的色彩和几件老式衣柜的造型上了。接着，她对她的父母、故友又重新认识一番。由于她在热恋季节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了，所以这次倒是不折不扣的新发现，特别是她与奥利维埃的灵魂已经相互渗透，她更要以新的眼光看待她的双亲和故友了。她觉得他们有趣多了；起初，奥利维埃倒不见得如何逊色，在她眼里，他们与他相得益彰。在雅克琳置身于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炫耀自己的社交人士之中时，她觉得伴侣谦逊平和的性格，朦胧的诗情画意更具魅力；社交圈中那些人的诱人而危险的缺陷，她是了然于心的，因为她本人就是其中的一员；因此相比之下，她倒更赏识奥利维埃的诚实可靠。她对这一类比较很感兴趣，并且喜欢加以夸大，以此证明她的选择无误。她不断地比来比去，以致有时自己都不知道她怎么会做出这个明智之举的。幸而这样的时候不太长。有时，甚至她会幡然自疚，悔疚过后，她对奥利维埃便会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柔。这一轮结束，她又重新开始下一轮。等到她习惯成为自然之后，她不再以此为乐，比较也就具有了挑战性：他与他们不再互补长短，而是敌对的双方发生了冲突。她自忖，为何奥利维埃不具备她眼下赏识的巴黎朋友身上所有的优点，乃至一些缺点呢。她对他是绝口不提的，但奥利维埃从他那小伴侣的目光中看出她在冷眼审度着他：他心里感到很不安，又很屈辱。

不管怎么说，他在雅克琳的心目中仍然没有失去爱情给他的优势；倘若不发生一些情况，从而改变了他俩的物质生活，破坏了他俩脆弱的平衡的话，这对年轻夫妇是能把他俩温馨而勤勉的小日子维持得相当长久的。

我这才发现财富原来是大敌⁽¹²⁾。

朗热太太的一个姐妹去世了。她是一个富有的企业家的寡妇，膝下无儿无女，她的所有财产都由朗热一家人继承过来，雅克琳的财产因而翻了一倍以上。她继承了遗产之后，奥利维埃才想起了克利斯朵夫关于金钱的几句话，说道：

“以前没有这笔钱，我们也过得不错，也许这钱会惹祸。”

雅克琳取笑他说道：

“呆子！钱真的会坏事吗！我们照常生活不就得了。”

表面上，生活确是没什么变化。生活倒是一如往常，但过了一段时间，雅克琳就抱怨钱不够用了，显然，这表明他们的生活发生了某些变化。事实上，他们的收入虽然多了三倍，但用得精光，临了还不知道是怎么花掉的。这就不能不使人产生疑问：他们以前是如何过日子的。钱像水似的流出去，许许多多新的开销都得应付，而这些消费随即形成习惯，或者是必不可少的了。雅克琳又结识了一些有名的裁缝，她把从儿时起白天在她家打工的那个女裁缝辞掉了。从前，她花四个苏，用一些廉价布料就可以让人做出一顶相当漂亮的便帽；那个女裁缝做的裙子，虽说不上如何雅致，却与她般配，能衬托出她的妩媚；难道这段时光一去不复返了？以前她周围的一切都烘托出一种亲切而温暖的情调，如今也一天天消失了。她身上的韵味情调销蚀了，变得庸俗了。

他们换了一套公寓。从前，他俩费了好大劲，欢天喜地安顿好的这个家，如今似乎显得逼仄、丑陋了。从前那一个个简朴的小房间，无一不体现他们的精神风貌，窗外摇曳着一棵纤弱的小树的身影，它是那么亲切；如今，他们换了一套宽敞、舒适、布局错落有致的大公寓，他们并不喜欢，也喜欢不上，呆在里面，恹气得要命。他们扔弃了旧物，换上了陌生的家具和墙纸，没有任何东西可勾起回忆的。最初几年的共同生活从思想里被排除出去了……与往日的爱情息息相依的连系一朝被斩断，对任何一对情侣都是莫大的不幸！最初的甜蜜生活必然会被精神沮丧和彼此怀有敌意的人生阶段所取代，于是回忆过去的种种往事变成了维持爱情的手段……由于用钱随意，雅克琳在巴黎和在旅行中（现在他们有钱了，经常旅游）接触了一批富有而无用的人，与他们交往多了，她就有些瞧不起其他人，瞧不起那些自食其力的人。她以出色的归化能力，很快便被这些乏味而腐败的分子同化，再也无法抵御他们。通常人能够，而且应该在日常生活中恪尽职守，奉行中庸之道⁽¹³⁾从而获得幸福，她很快便称之为“低贱的市民气”，进而对之不满和愤懑。她甚至对往日的爱情生活中慷慨地做出牺牲也感到迷惑不解了。

奥利维埃没有足够力量与现实抗争。他也变了。他辞去了教职，这下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了。他只是写写东西，生活的平衡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在此之前，他为自己不能整个儿献身艺术而痛苦；如今，他已完全投身于艺术，却又如堕入云障雾罩之中了。倘若艺术没有一个职业作平衡，没有一种充满朝气的现实生活作为支撑；倘若艺术的自身没有日常生活的激励，无需用来作为谋生手段，那么它就失去了锐气和现实意义，从而变成了一朵名贵的花，也就不再像最伟大的艺术家的创作中所表现的，是人类苦难的神圣果实了……奥利维埃尝到了无所事事的滋味之后，做什么都觉得没有意思；精神上没有任何负担，他爱写不写的，整日游手好闲，丧失了生活的目标。他与他从属的阶层的人断绝了联系，而那些人在生活中却是坚忍不拔、艰苦卓绝地一步一个脚印闯过来的。他陷入一个与之截然相反的社会之中，虽不适应，但也不讨厌。他懦弱、可爱又好奇，心悦诚服地观赏这个多少有些情调，但很不实在的社交圈子。他没发觉自己已经受到感染，其实，他的信念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坚定了。

他的变化不及雅克琳的变化那么快。女人有一种可怕的特点，即说变就变。她们思想上的新陈代谢现象让爱她们的人感到恐惧。然而，对一个充满生命活力而又不受意念控制的人而言，日日翻新本是挺自然的，就如一道活水。谁爱上“这道活水”，就得跟它顺势而去，要不自己就该是一条大河把它带走。两种情况都迫使你改变现状。这确是危险的考验：你只有向爱情屈服之后才能体味出爱情的实质。在共同生活的最初几年之中，情人间美满谐和的默契是十分脆弱的，常常其中的一个发生些微变化，一切便会如付之东流了。而财富和环境的骤变更是罪魁祸首！只有十分坚强的人，或是超然物外的人才能抵御得住。

雅克琳和奥利维埃既非强者，又非圣人。他俩都看见对方变了模样，亲切的面容变得陌生了。他们觉察到这个可悲的变化时，为了珍惜爱情，彼此都藏藏掖掖的，因为他们毕竟还是相爱的。奥利维埃有工作作为精神寄托，规律的工作对他是一帖镇定剂。雅克琳则一无所有。她什么也不干，只能赖在床上，在梳妆台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衣衫不整，一动不动，若有所思；这时，一丝悲哀慢慢袭上心头，就如裹了一层冰凉的薄雾。她固守爱情，无法分心……爱情啊！当它表现为奉献时，是人间最为神圣的，而当它在追求幸福时，又是人间最愚蠢、最令人沮丧的了……雅克琳无法想象生活中会有另一个目标。在良知发现时，她尝试着关心他人，关心他人的疾苦，但她做不到。他人的苦难使她产生一种不可抑制的反感，面对这些苦难，甚至去想想这些苦难，她的神经都是受不了的。为了使自己的良心得到安宁，有这么两三回，她想做些善事，但结果也不甚理想。

“您瞧，”她对克利斯朵夫说道，“事前想得好好的，实际效果总不佳。还是免了吧。我没有这方面的禀赋。”

克利斯朵夫凝视着她，想起了与他有一面之交的一个女友，她是一个自私、伤风败俗的女工，缺乏真情；但她只要目睹别人有难，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会产生一种母性情结。她关怀对方，再脏再苦也在所不惜；对那些要求她做出忘我的奉献的人，她更是感到无上的乐趣，似乎她在无以言状的朦胧的理想之中发挥了自己的热力，而自己却意识不到；她的良知在其他场合下是黯然失色的，但在这些特定的背景下却大放异彩；减轻他人的一些痛苦，她感到舒心敞怀；这时，她的快乐几乎是错位的。自私的女工表现出的善良，以及善良的雅克琳表现出的自私，都不能以善恶来论定，这两个人都挺正常，只是女工的心理更加健康些。

雅克琳想到苦难就身心俱焚。她宁可死而不愿忍受肉体的痛苦。她宁可死而不能丧失她的快乐的源泉：美貌或是青春。她崇尚幸福，那是她全部的、荒谬的、宗教般信仰的源泉，倘若她以为得不到自己有权得到的幸福，或是其他人比她活得更幸福，她就觉得这是天下最大的不幸了。幸福不仅仅是一种信念，也是一种德行。在她眼中，不幸是一种残疾。她的整个儿生活依照这个原则在渐渐地转向。她的真正的性格从理想主义的外罩下暴露出来了：少女时代，她是以贞洁和羞怯的心态，一心一意憧憬着种种理想的；她对过去的理想主义的反感，表现在如今她凡事都以赤裸裸的功利的眼光去衡量。她衡量一切以其是否符合舆论导向和生活舒适为准则。她终于进入她母亲的精神境界：她也按时上教堂，奉行宗教仪式，但只是徒有其表而已。她不再为天主是否存在而烦恼了，她有其他更加实际的事情操心；她对自己童年时内心神秘的反叛情绪感到很可怜亦很可笑。事实上，眼下她那一切讲求实际的思想与往昔她的理想主义同样不真实，都是她刻意强求的结果。她既不是天使，也不是禽兽，她只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可怜的小妇人。

她烦恼，烦恼……奥利维埃爱她，她也不讨厌奥利维埃，正因为她找不到借口，所以就更加烦恼。她觉得生活被封锁了，闭塞了，没有前途，她向往一种能不断更新的崭新的幸福，这无疑是天真的幻想，而她那对幸福的平庸的诠释又与这种幻想是互相矛盾的。她像许许多多女人、许许多多无所用心的夫妇一样，他们具备一切条件可以得到幸福，但又都在不停地自寻烦恼。我们常常可以看见这样的人，他们富有，孩子漂亮，身体健康、聪明，对一些美好的事物也能感同身受；他们具有一切条件可以做自己爱做的事情，亦能积德从善，丰富自己以及他人的生活；然而他们却整天无病呻吟，抱怨彼此不相爱，说他们爱某某人或是不爱某某人，总之他们永远只关心自己，关心自己的感情和性爱关系，永远惦记着他们拥有幸福的所谓权利，以及他们那自相矛盾的自私心理，争辩、争辩、无休止地争辩，上演可歌可泣的爱情喜剧，或是苦大仇深的痛苦喜剧，最后还信以为真……真该对他们大喝一声：

“你们这帮人太乏味啦。你们完全可以获得幸福，却成天怨天尤人，太不自爱了！”

有谁把他们的财产、健康、所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剥夺掉才好哩，他们原本就不配嘛！有谁把这些不配享有自由，被自己的自由吓住的奴隶套上贫困和真正的苦难的枷锁才好呐！倘若他们凭辛勤劳动挣得一份面包，他们吃起来就香了。这时，他们就会正视苦难的可怕的现实，再也不敢上演令人不胜其烦的痛苦的喜剧了。

无论怎么说，他俩都在痛苦着。他们成了病人。怎么能不同情他们呢？可怜的雅克琳与奥利维埃离心离德是无辜的，就如奥利维埃没能从感情上维系她也是无辜的一样。那是她的天性使然。她不知道婚姻是对天性的挑战，一旦与天性提出决斗，就得预料到它会反抗，就得准备勇敢地应付自己挑起的这场搏斗。但是她总是觉得自己错了，对自己生气；而这种绝望反过来又对所有她曾爱过的一切加以敌视，敌视奥利维埃的信念，其实那也是她自己从前的信念。

一个聪明的女人在闪念间比男人更能直觉到事物的永恒性；但要她持之以恒就比男人困难多了。抱有这一类思想的男人是用生命去培植它们的。女人则用这类思想去灌溉自己的生命；她只是吸取，而不会创造。她的精神与心灵不能自给自足，永远需要新的养料去加以补充。她没有了信念和爱之后，便去毁坏，除非上天眷顾，让她得到心灵的平静，那是至高无上的德性。

从前，雅克琳非常执着地笃信建立在共同信念之上的夫妻生活，笃信共同奋斗，共同受难，共同建造所带来的幸福；然而，这种信念只有在爱情的光辉照耀下她才相信；夕阳西下，信念仿佛就变成了矗立在虚无的天空下的一座沉郁而荒芜的大山，雅克琳自觉无力再去攀登：就算爬到山顶又有什么用呢？山的那边又有什么？多大的骗局啊……雅克琳简直不能理解奥利维埃如何会对这些吞噬生命的噩梦信以为真；她认为他既不太聪明也不太上进。周围的空气太沉闷了，她感到窒息；求生的本能促使她以攻为守。于是她处心积虑地想把自己仍爱着的这个男人有害的信念摧毁殆尽；她动用了嘲讽和纵乐的一切手段；她要以自己的欲望，自己点点滴滴的关怀像藤蔓般地把他缠住；她渴望把他造就成自己的影子……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什么，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奥利维埃没有功成名就，她感到屈辱；至于这种要求是对是错，她可不管，因为她相信，说到底，判别一个男人平庸还是有才干，就看他是否成功。奥利维埃知道她在想什么，感到压力很大，反而丧失了锐气。不过他仍然像许许多多已经奋斗过，并且还将奋斗的人们那样尽力拼搏；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在这场机会不均等的斗争中失败了，而女人的自私本能在人生的搏斗中凭藉男人的软弱、失意和与世无争来对抗男人理性上的自私；其实所谓“与世无争”即是掩饰男人在生活中消磨了斗志，以及自身锐气不足的遁词。雅克琳和奥利维埃至少比这些斗士中的多数人高明，因为奥利维埃从没背叛过自己的理想，不像他们受到懒惰、虚荣和爱情等因素乌七八糟的影响，从而否认他们执着的追求。他如当真也这么做了，雅克琳就会瞧不起他。然而，她在不明事理的盲动中，却热衷于摧毁奥利维埃的力量，殊不知这也是她自己的力量，是他俩的救护神；出于本能的需要，她还破坏这股力量所依附的友谊。

自从雅克琳接受遗产之后，克利斯朵夫与这对夫妇在一起感到不自在了。雅克琳与克利斯朵夫谈话时故意摆出高雅的姿态，处处强调功利的观点，终于达到了她预期的效果。克利斯朵夫有时也生气了，说些不中听的话，使对方很不受用。不过，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这对朋友之间却从未红过脸：他俩的情谊太深了，奥利维埃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克利斯朵夫的。可是，他无法强求雅克琳与自己一样；他对她也爱得太深，也不能让她犯难。克利斯朵夫看出奥利维埃左右为难，便自动退出，成全了他。他明白，这样下去，对奥利维埃没有任何好处，甚至还会害了他。他找到一些借口疏远奥利维埃，奥利维埃天性软弱，居然也默认了克利斯朵夫那些似是而非的托辞，不过，他猜出克利斯朵夫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悔疚交加，心都要碎了。

克利斯朵夫并不怨恨他，只是想，常人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因此，婚后的男人也只能算作半个男人了。

他失去了奥利维埃，打算重新组织生活。他相信分别是短暂的，但这分明是在骗自己；虽说他乐观，仍不免时时黯然神伤。他早已不习惯过独立生活了。奥利维埃在外省生活的那些日子，他虽然也是一个人，但那时他还抱有希望，心想朋友虽不在身边，但迟早会回来的。如今，朋友是回来了，可他又比任何时候离他更远了。几年来，他的生活中充满着友情的温暖，转眼间不复存在了，他似乎突然间失去了最重要的生活动力。自他喜欢上奥利维埃之后，他想什么都要顾及到他，这已成了习惯，而今工作也不能填补思想上的空虚，因为克利斯朵夫也早已自然而然地把他的工作与奥利维埃联系在一起。眼下，友人与克利斯朵夫疏远了，他似乎失去了心理平衡，为了恢复平衡，他又在寻找其他的感情依托。

阿尔诺太太和夜莺与他一直友情甚笃。不过在这个时候，这两个心如止水的朋友不能满足他的感情需要。

然而，这两个女人却似乎猜着了克利斯朵夫的悲伤所在，暗暗地同情他。一天傍晚，克利斯朵夫看见阿尔诺太太来他家感到十分诧异，因为她从来没上过他家的门。她显得十分激动，克利斯朵夫也没在意，他把她的不安看成是羞涩的缘故。她坐下，什么也没说。克利斯朵夫为了缓和气氛，把他寓所介绍了一番；他俩谈到了奥利维埃，房间里还处处留下了他的旧物。克利斯朵夫侃侃而谈，兴致挺高，但对他与奥利维埃的关系变化只字不提。阿尔诺太太不禁带点儿怜悯地打量着他，说道：

“你们几乎不见面了吧？”

他以为她来是想安慰他的，但他从不喜欢外人干涉自己的私生活，因而有些不耐烦，回答道：

“想见就见呗。”

她的脸红了，说道：

“哦！我倒不是存心想打听什么。”

他后悔自己的孟浪，抓住她的双手说道：

“对不起，我总是提防别人说他坏话，可怜的小家伙啊！他的日子不比我好过……嗯，我们不见面了。”

“他也不写信给您？”

“是的。”克利斯朵夫说道，有点儿不好意思。

“生活多么可悲啊！”隔了一会儿，阿尔诺太太说道。

克利斯朵夫抬起了头。

“不，生活并不可悲，”他说道，“只是有些时候可悲罢了。”

她又说道：

“您为他做出了牺牲。您的牺牲对您所爱的人有些助益倒也罢了，可他照旧不幸福。”

“我没有牺牲，”克利斯朵夫愤愤然地说道，“就算我做出牺牲，那是我愿意。没什么可说的。人总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倘若不做，就会难受。‘牺牲’这个词真荒谬透顶！我不知道是哪些牧师以自己狭隘的心胸把新教不伦不类的忧郁的观念与这个词搅在一起的，仿佛牺牲必须是一件苦差事才能显其价值似的……见鬼！倘若您觉得牺牲是苦事，而不是一件乐事，那就别牺牲，您也不配做出牺牲。我们做出牺牲不是为了普鲁士国王，而是为了自己。倘若您在做出牺牲时不感到幸福，那就走开！您不配活着。”

阿尔诺太太静听克利斯朵夫说话，不敢望他一眼。

她突然站起来，说道：

“再见。”

这时，他方才想到她来是为了向他说说知己话的，便说道：

“哦，对不起，我真自私，我尽谈自己了。再呆一会儿好吗？”

她说道：

“不，我不能……谢谢……”

她走了。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她没有给他任何信息，他也没去她家和夜莺的家。他很喜欢她们，但又怕与她俩谈起让他伤心的一些事情。再说，她们平淡而庸常的生活，过分稀松的生活氛围，此时对他也不相宜。他需要看见一些新面孔；他需要重新对某件事发生兴趣，觅求新的感情寄托以平衡自己的心态。

为了消除精神上的苦闷，他又去了阔别已久的剧院。他觉得，一个音乐家如想观察、记录感情上的波澜起伏，剧院倒是一所有益的学校。

这倒不是说他开始对法国戏剧比初到巴黎时更有好感了。那些戏，那些题材总是老一套，枯燥无味且冲突过于激烈，不厌其烦地对爱情进行心理分析，而法国人的戏剧语言也过于做作，特别表现在诗剧之中。他们的韵文和诗句与民众生动活泼的语言、与他们的语言天才有天壤之别。韵文变成了一种造作的语言，其上乘，出自走红的专栏记者之手；其下乘则是写连载文章的平庸的作者信笔涂鸦。至于诗歌，歌德的一句俏皮话正切中时弊：

无话可说的人写诗合适。

诗歌成了一种冗长的、扭曲的韵文；剧中形象都是刻意制造出来而无需凭藉心灵的感受；因此任何一个诚实的人看了都会觉得是在胡说八道。克利斯朵夫对这些诗剧并不比对激亢又阴柔，发声过分修饰的意大利歌剧更加重视。他对演员比对剧本感兴趣多了。因此剧作者都在致力于效仿演员。“倘若作者不着意按照戏子的恶习塑造剧中人的性格，那么不必奢望剧本会上演成功。”自狄德罗写出这几句话的时代至今⁽¹⁴⁾，情况并无多大改观。模仿者成了艺术的原型。只要其中的一个获得成功，他便拥有了自己的剧院，有了讨自己欢心的作者，可以让他度身裁衣似的为自己写剧本了。

在这些以文学形式展示的走红的模特儿演员之中，弗朗索瓦兹·乌东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注意。观众迷上她已有一两年之久了。她也有剧本供应者，不过，她不仅仅上演专为她量身定做的剧本，她那杂七杂八的节目单上从易卜生到萨尔杜，从邓南遮到小仲马，从萧伯纳到亨利·巴塔耶⁽¹⁵⁾的剧本都有。有时，她甚至在高雅的古典六音步诗剧中和莎士比亚的众多人物中大胆亮相。不过，她扮演其中的角色就不那么游刃有余了。无论她演什么，她总是在表现自己，仅仅表现自己，这是她的弱点，也是她的强项。只要她本人没有引起观众的注意，她的表演就没什么特色；不过哪一天她激发了观众的好奇心了，她上演任何角色都会是很出色的。事实上，多亏她那富有生命力的表演，蹩脚的剧本因而大为增色，观众看见她上场，也就不计较那些一无可取的剧本本身了。这个女人的肉体与这颗陌生的灵魂相映成趣，在克利斯朵夫看来，这个肉体之谜比之她上演的剧本更加激动人心。

她的侧影很美，很清晰，富有悲剧色彩，但又不像罗马女子那么轮廓分明。她的线条很细腻，像约翰·古戎⁽¹⁶⁾画笔下的巴黎女子，与其说她是女人，还不如说她更像一个男孩。她的鼻子短短的，但造型很好。她的嘴亦很美，嘴唇薄薄的，上面有一条略显苦涩的折皱。两颊很有灵气，清瘦而动人，反映出内心的痛苦；下巴很有个性，肤色苍白。她的脸惯于不动声色，但还是不免处处显示出她内心的变化；头发和眉毛很细，双眸善变，时而灰色，时而琥珀色，还能放射出绿莹莹或是金灿灿的光芒，像猫眼。她也像猫一样表面上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眼睛却睁着，窥视着，永远提防着，突然间会发作，暴露出内里的凶残。她没有看上去那么高，那么瘦，双肩很美，臂膀匀称，双手细长而柔软；衣着和头发式样适中，偏素雅，不像某些玩艺术的女人那样打扮得过于随意，或是过于修饰；这一点上也显示出她的妩媚之处，虽说她出身卑微，却自有其大家风范。她本性上还是有一股不可驯服的野性的。

她大约不到三十岁。克利斯朵夫在加玛什家里听人谈论过她，盛赞之下却有不恭之意，如同谈论一个放荡、聪明、泼辣、极有毅力、野心勃勃的女子，说她尖刻、任性、厉害、暴烈；说她成名之前，在社会底层打过滚，因此报复心理很强。

一天，克利斯朵夫搭火车到默东去探望夜莺，在打开车厢门时，发现那个女演员也坐在里面。她显得烦躁不安，仿佛很痛苦；她见克利斯朵夫上来，露出很不高兴的样子，于是背过身子，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克利斯朵夫见她神情沮丧，吃了一惊，便带着天真而令人难堪的同情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看。她受不了了，也向他狠狠地扫了一眼，让他莫名其妙。到了下一站，她下了车，又爬上另一节车厢。这时，他才想到是自己把她吓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为时已晚了。

数天后，在同一条线路上的一个返程站头上，他坐在月台上唯一的一张凳子上等火车。她出现了，坐在他身旁。他欲起身让座，她说话了：

“坐着吧。”

月台上只有他俩。他对那天迫使她调换车厢一事表示歉意，并说他若早想到自己让她难堪，他会下去的。她莞尔一笑，含讥带讽地说道：

“确实如此，您那时一个劲地盯着我看，真让人受不了。”

他说道：

“对不起。我忍不住要看……您看上去太忧伤了。”

“嗯，那又怎样？”她问道。

“我是不由自主的，倘若您看见一个人溺水了，难道您不向他伸出救援之手吗？”

“我吗？决不会，”她说道，“我会把他脑袋往水里按，让他死得更快些。”

她说这句话时，神色严肃，又带些调侃的意味；她看见他愣着，笑了。

火车到了。除了最后一节，其他车厢都满员了。她登上车。乘务员催促他们快上。克利斯朵夫不想重演那天的一幕，想去另一节车厢。她对他说道：

“上来吧。”

他上去了。她说道：

“今天我不在意。”

他俩攀谈上了。克利斯朵夫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对别人漠不关心是不道德的，人与人之间相互帮助，相互安慰，大家都有好处。

“安慰，”她说道，“对我不适用。”

克利斯朵夫坚持自己的观点，她不屑地笑笑，说道：

“是啊，安慰者扮演的角色自有好处嘛。”

他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等他明白过来，猜出她是在怀疑他另有所图，愤然站起，打开车门，顾不上行驶的火车，想往下跳。她费了劲才把他拦住。他怒气冲冲地重新坐下，关上车厢门，其时火车正驶在一个隧道里。

“瞧，”她说道，“您会摔死的。”

“我不在乎。”

他不想再同她说话了。

“世界太荒谬了，”他说道，“大家互相折磨，也折磨自己；谁想对别人有所帮助，那人就对你产生怀疑。太没意思啦。这些人都没有人情味儿。”

她笑着安慰他。她把戴手套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和颜悦色地与他说话，还叫出他的名字。

“怎么，您认识我？”他问道。

“巴黎就那么点大嘛！您也是场面上的人哪！刚才我不该那样对您说话的。我看得出，您是个好小伙子。行啦，别生气啦。来，我们讲和吧！”

他俩握握手，亲切地交谈着。她说道：

“您知道，这不是我的错。我与人交往多了，对谁也不相信。”

“他们也常常让我气馁，”克利斯朵夫说道，“但我始终对他们抱有信心。”

“看得出，您大概天生是个糊涂虫。”

他笑了，说道：

“是啊，生活中我什么滋味都尝过了，但这并不影响我。我的胃口很好。大吃大喝也行，忍饥挨饿也行；必要时，我能把攻击我的坏蛋也吞下去。我的身体只会更棒。”

“您真走运，”她说道，“您是一个男人。”

“而您是一个女人。”

“没什么可称道的。”

“多好啊，”他说道，“做个女人多好！”

她笑道：

“算了吧！世人是怎样对待女人的？”

“应该自卫嘛。”

“这样善心也维持不了多久的。”

“这是因为那些人还不够善良。”

“也许是吧。再说，受的苦也不能太多了。受苦太多会让人不近人情的。”

他又要同情她了，但他想起刚才她对他的反应，便改口道：

“您又要说我扮演安慰者的角色，别有用心了……”

“不会，”她说道，“我不会再说了。我觉得您是好人，很诚实。谢谢。不过别安慰我，我是不会明白的……谢谢您的好意。”

他俩在巴黎分手时，双方都没留下地址，也没向对方发出邀请。

一两个月之后，她跑去叩响克利斯朵夫的房门。

“我是来找您的。我很想与您谈一会儿。自那次见面后，我时而会想到您。”

她坐下来：

“只一小会儿，不会打扰您很久的。”

他开始与她谈话。她说道：

“请等一等，行吗？”

他们沉默了片刻。随后，她又笑着说道：

“刚才我坚持不住了。现在好多了。”

他想询问她什么事。

“别，”她说道，“请别问。”

她对房间扫视了一圈，什么都看在眼里，发现了路易莎的一张相片。

“是妈妈吧？”她问道。

“是的。”

她拿起相片，深情地端详着。

“多好的老妈妈啊！”她说道，“您真有运气！”

“可是她去世了。”

“没关系，您曾有过这么一个母亲。”

“嗯，您呢？”

她拧了拧眉梢，岔开了话题。她不愿意他打听她的身世。

“别问了，还是对我说说您吧。告诉我……您的生活中的往事……”

“对您有什么用处呢？”

“还是说吧……”

他不愿意说，但还是禁不住回答了她的提问，因为她问得很巧妙。于是他说了让他伤心的几件事，说到了他与朋友的交往，说到奥利维埃离他而去了。她听他说时，嘴上浮现出夹带着怜悯的嘲讽的微笑……她突然问道：

“现在几点了？啊！天哪！我在这里已经坐了两个小时啦！……对不起……哦！我平静多了！……”

接着她又说道：

“我希望能再来……不经常，但有时能来……这样对我有好处。不过，我不想让您讨厌，浪费您的时间……只是偶尔谈一会儿……”

“我会上您那儿去的。”克利斯朵夫说道。

“别，别，别上我家。我呆在您这儿更好……”

她又有好长时间没找克利斯朵夫了。

一天晚上，他偶尔听人说起她病得厉害，有好几个礼拜没有演出了。他不顾她的阻拦去登门探访了。起先她家的人把他拒之门外，后来听到他通报姓名，又在楼梯上把他叫回。她躺在床上，病情缓解了；她得了肺炎，人变多了；不过，她的神情照样含讥带讽，目光仍然那样锐利，毫无倦意。不过她看见克利斯朵夫真的很高兴。她让他坐在床边。她用玩世不恭的口气谈到了自己，并说她差点儿死掉。他显得有些激动。她就取笑他。他责怪她什么也不通知他。

“通知什么？让您来吗？决不！”

“我打赌您根本没有想到我。”

“那么您赢了，”她带着嘲讽又略显凄凉的微笑对他说道，“我在生病时，从未想到过您。准确地说，就在今天想到了。别难过了，行啦！我生病时，我从不想任何人，我对别人只要求做一件事，就是让我安静。我把鼻子冲着墙等着，我希望一个人呆着，像只耗子孤独死去。”

“可是独自一人忍受痛苦毕竟太惨了。”

“习惯了。有过几年，我的境遇很糟，谁也没来帮过我。现在还耿耿于怀……再说，这样岂不更好。谁能为你做什么呢，只会在房间里发出一些噪声，令人讨厌的关心，虚情假意地感叹一番……不，我宁愿孤零零一个人去死。”

“您真能忍！”

“忍？我还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我只是咬紧牙关，痛恨那使我疼痛的病。”

克利斯朵夫问是否有人来看望她，是否有人关心她。她说她剧院的同事来过，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呆头呆脑的，很听话，至少表面上富有同情心。

“不过我要告诉您，我不愿见他们。我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

“我反而高兴。”他说道。

她怜悯地看着他。

“您也像其他人一个腔调说话吗？”

他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天哪！我怎么变成一个巴黎人啦！真不好意思……我向您发誓，我对我说的话从不加思考……”

他把脸蒙在被子里。她爽朗地笑了，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啊！听他说的，他不是一个巴黎人！太好啦！我又认出您来啦。行啦，把头抬起来吧，别在我的被子里哭啊。”

“您原谅我了？”

“原谅了。别再提了。”

她又与他聊了一会儿，问他在干什么。后来她累了，显得有些烦躁，便把他打发走了。

他俩说定，下周他再去看她。可是他临出门前，接到一封电报，告诉他别去了，说她最近几天不舒服。到了第三天，她又叫他去，他便去了。他看见她靠窗半躺着，觉得她好多了。那是早春的一天，阳光明媚，树木已抽出嫩芽。他从未看见她如此亲切，如此温和过。她说前几天，她不能见任何人，倘若他去，她也会像对其他人那样憎恶他的。

“那么今天呢？”

“今天，我感到自己十分年轻，有朝气，对身边所有年轻、有朝气的人都有好感，譬如说您。”

“可我已经不那么年轻，不那么有朝气了。”

“您到死都会那样的。”

他俩谈到了他们分手后各自做了什么，谈到了剧院，她很快就要去那儿上班了；说到这里，她发表了对剧院的看法，她厌恶它，又依恋它。

她不愿意他再上她那儿，答应去看他。不过，她担心打搅他。他告诉她，何时她去将不会影响他的工作；并且约定了暗号。她按约定的方式敲门，而他视其时的心情，开门还是不开……

她并没有滥用他的承诺。只是有一次，她本该参加一个社交晚会，并朗诵一首诗，临了，她嫌烦了，在途中就打电话说她去不了了，让车子开到克利斯朵夫家门口。她只想顺道向他道一声晚安的。可是，鬼使神差般地，这天晚上，她信赖他了，把她自童年起的生活经历对他和盘托出了。

悲惨的童年生活！她从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亲。母亲居住在一个法国北部城市的城郊，开了一个声名狼藉的客店，过路的马车夫在店里吃喝，与女店主睡觉，虐待她。其中的一个因为她手头上有几文，便娶了她；他打她，常常喝得醉醺醺的。弗朗索瓦兹有一个姐姐，在店里当侍女，成天从早累到晚，店主还当她母亲的面奸污了她。她得了肺病，死了。她是一个脸色苍白、脾气暴躁、性格内向的女孩，内里却感情丰富、野性十足。她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是如何哭泣、痛苦、受辱、低三下四，最后又是如何死去的。她铁了心，打定主意决不再这样隐忍下去，一定得逃离这污浊下流的地方。她是一个叛逆的女性，看见不平事，就会大发脾气；挨打时，她会对打的人又抓又咬，有一回，她甚至上了吊，但没有成功：她刚把自己吊上，就反悔了，怕死得太快；等她透不过气来时，她就用手指，抖抖索索地把绳索解开，决心坚强地活下去。既然她不能借死来逃脱命运的摆布（克利斯朵夫想到自己类似的考验，不禁凄然一笑），她发誓战胜自己，要争取自由，要有钱，把压迫她的人统统踩在脚下。那是一天晚上，她在自己的小破屋里听见隔壁房间里传出那男人的怒吼声，母亲挨揍时的狂叫声和受凌辱的姐姐的哭泣声，她才许下了这个心愿的。她觉得自己的命运实在太悲惨了！不过，她想到立下的誓言就稍稍宽心了。她咬紧牙关，心里想道：

“我要让你们粉身碎骨！”

在这惨淡的童年生活中，只有一线光明：

有几个孩子常与她在河边玩，其中一个是剧院门房的儿子，一天，这孩子不顾禁令，把她带进剧院看排练。他俩躲进黑洞洞剧院的一个角落里。她在黑暗中看舞台，舞台显得格外耀眼，她被那神秘的氛围、演员们说的优美而难以理喻的语言、女演员的女王般的气度（那演员确实在一出音乐浪漫剧中扮演一位王后）惊呆了。她激动极了，凝神屏气，心狂跳不已……“就该做这样的人哪！……啊！倘若我能那样……”排练结束后，她无论如何也想看看当晚的演出。她让同伴先走，自己装出随后就走的样子，接着便返回又躲进剧院，蹲在一张凳子底下，在尘埃中苦熬了三个小时。演出即将开始，观众已到场，还没等她从凳子底下钻出来，便被人抓住，受到羞辱，在哄笑声中被赶出来，送回家，在家里又遭到一顿毒打。这天夜里，要不是她已经知道自己会干出一番大事能镇住这帮恶棍，并会对他们行使报复的话，她就必死无疑了。

她有了设想。她在演员们下榻的剧院招待所里做侍女。她几乎不能读不能写；她从未读过书，也无书可读，但她想学，所以学习时特别投入。她在演员的房间里偷书，借着月光或黎明时的曙色看书，以节省蜡烛。幸好演员生活无规律，她那小偷小摸行为没被发现，或者被发现了，失主也只是抱怨一阵了事。再说，她把书读完后会还给他们的，不过不是完好无损了，因为她常常会把自己心爱的几页撕下归己的。她还书时，会特意把书塞到床底下或是柜子底下，以造成书未出门的假象。她常常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演员背台词。有时，她一个人在走廊上打扫时，会轻轻学着他们的声调，模仿他们的动作。有时她被演员发现了，他们讥讽她，羞辱她。她憋着一股气就是不吭声。有一回，她在一个男演员的房间里偷了一个脚本，多亏了这次巧遇，否则这个自我教育的方式也许会延续很久的。那个演员发脾气了，因为除了女仆，从未有人进入他房间的，于是便咬定是她偷的。她拼命否认，他就威吓要叫人搜她，她扑倒在他脚下，向他招供了，还把其他偷窃行为以及撕书页一事也对他说了，总之向他做了彻底交代。他痛斥了她一顿，问她为什么做出这种勾当。他听见她说她想当一个女演员后，哈哈大笑。他又询问了她一些情况，她把熟记在心的整页整页台词背给他听，他大吃一惊，问道：

“听着，你要我教你几手吗？”

她激动不已，吻他的手。

“啊！”她对克利斯朵夫说道，“当时我有多喜欢他啊！”

可是，他又马上补充了一句：

“不过，小姑娘，你知道，不是白教的……”

她还是个处女，对男人对她的追逐和攻击，她一贯以处女的人格尊严抗拒的。这种原始的贞操观，对无爱情可言的不端行为和无耻的肉欲的厌恶，她自童年始就有，那是因为她看够了家里发生的种种悲惨的场面了；她至今仍不改初衷……啊！不幸的人哪！她遭受的苦难不算少了！……命运多会捉弄人啊！……

“那么您答应了？”克利斯朵夫问道。

“啊！”她说道，“我只要能摆脱当时的境遇，哪怕让我跳进火坑也愿意。他威胁要让人把我当成女贼抓起来。我没有其他选择。我就这样投入到艺术……投身到生活之中了。”

“坏蛋一个！”克利斯朵夫说道。

“对，我恨过他。不过自那以后，我见多了，他似乎也不见得是最坏的一个。至少，他还能信守诺言，把演员这一行中他所知道的东西都传授给我，其实也就这么几招。他想法让我到剧团干活。开始，我是剧团里所有人的下手，有时演演跑龙套的角色。一天晚上，剧情中的侍女生病了，他们大胆让我替代。后来，我就演下去，他们觉得我演得古里古怪，荒唐可笑，难以为继了。那时我长得丑，我一直是丑的，直到有一天，人们又公认我是卓尔不凡的理想的女人……‘女人’……那帮蠢货！他们认为我演戏不走正道，过于夸张了。观众也不欣赏我，同行瞧不起我。他们之所以把我留下，那是因为我多少还有点用处，报酬也不多。我不仅收入菲薄，还要付出。我的点滴收获，每一步晋升，都要以肉体为代价的。同行、头头、经纪人、经纪人的朋友……”

她不出声了，脸色苍白，紧抿着嘴，目光凶狠；不过可以感觉到，她的灵魂在哭泣，在流血。刹那间，往日的种种屈辱又呈现在她的眼前，一直支撑着她的要成为强者的不可遏制的欲望又在她胸中涌动，而她每受辱一次，这种欲望就显得格外强烈。她希望一死了之，可是在屈辱之中向命运低头也未免过于下贱了。在这段经历之前，或是在功成名就之后自杀倒也罢了，但决不能在陷入泥淖又没得到任何补偿的情况下去死……

她又沉默了。克利斯朵夫气愤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真想把折磨她、玷污她的人统统打死。尔后，他又怜爱地看着她，在她身旁站定，双手捧住她的太阳穴，动情地把她紧贴着自己，说道：

“可怜的孩子！”

她想摆脱他，他又说道：

“别怕我，我很喜欢您。”

这时，泪水在弗朗索瓦兹苍白的脸颊上淌下来了。他跪在她膝下，吻着纤细美丽的手⁽¹⁷⁾，在上面滴下了两颗泪珠。

随后他重新坐下，她的心情也复归平静，又不紧不慢地继续讲述自己的身世：

最后，一个作家把她捧出来了。他发现这个非同寻常的女人是一个魔鬼附身的天才，甚至是一个“代表着当代的戏剧典型，一个新女性”。当然啦，在许多人之后，他也把她占有了。她任他占有，像对占有她的许许多多其他人那样，无爱情可言，甚至抱有与爱情相反的敌意。不过，他使她扬名了，而她也使他名闻遐迩。

“现在，”克利斯朵夫说道，“别人没法对付您了，您却可以对他们为所欲为。”

“您这样看吗？”她苦涩地问道。

这时，她又向他讲述了另一件事，这是命运对她的又一个嘲弄。她爱上了一个心底里瞧不起的家伙。他是一个文人，一直利用她，从她嘴里套出了她那痛苦的隐衷，写进了他的文章里，继而又把她甩了。

“我把他当成脚下的污泥那样瞧不起他，”她说道，“我既然爱上他了，他只要有所表示我就会投向这个恶棍的怀抱，任他糟蹋，想到这里，我真气得发抖，可有什么办法呢？我的情感永远与我的理智背道而驰。我不是得牺牲、委屈前者，就该牺牲、委屈后者。我的心灵和肉体永远在呼喊、呼喊，都想得到满足。我没有办法控制这两者，我毫无信仰，我是自由人……自由？我却是心灵和肉体的奴隶，两者都不由得我，常常，或者说几乎永远在要这要那。它们摆布着我，让我羞愧难当。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她默不作声了，木然地用火钳拨弄着炉火的残灰。

“我看出来了，演戏的人都是麻木不仁的。”她说道。“说真的，我见到的那些人都是爱慕虚荣的大孩子，为区区小事斗气逞能。我不知道我与他们谁才是真正的演员。不管怎么说，我为他们付出了代价。”

她又戛然而止。其时已午夜三点了。她起身要走。克利斯朵夫劝她挨到天亮再回去，并建议她到床上躺躺。她宁可坐在已熄灭的火炉边的安乐椅上，在静悄悄的屋里聊下去。

“您明天会疲倦的。”

“已经习惯了。可您……明天您做什么？”

“我没事，十一点钟左右有个家教……再说，我的身体棒着呢。”

“那就会睡得更香了。”

“没错，我一躺上床就像死过去似的。心里再烦，我也能睡着。有时，我恨自己太能睡了，浪费了多少时间！……熬一回夜，对瞌睡虫报复一下，也挺好的。”

他俩继续轻声地交谈着，偶尔沉默一阵子。克利斯朵夫终于睡着了。弗朗索瓦兹笑了，扶着他的脑袋，不让他倒下来。她坐在窗前胡思乱想，看着窗外很快就将放亮的黑的小花园。将近七点钟光景，她轻轻地唤醒了克利斯朵夫，向他道别。

当月，她又去了一回，碰巧克利斯朵夫出门了，她吃了闭门羹。于是克利斯朵夫干脆交给她一把房门钥匙，可让她随时出入。果然她去时又常扑空，她就留下一束紫罗兰，要不就是在纸上写几句话，画个漫画，勾勒几笔什么的，表示她来过了。

一天晚上，她从剧院出来，径直去克利斯朵夫的寓所，想与他再聊聊。她看见他正忙着；他俩还没对上几句话，双方都感到再也找不回上次谈话时那样恬适的快意了。她想回家，但时间已经太晚了。克利斯朵夫倒没有强行挽留她，而是她自己动不了身了。他们呆在一起，动了男女之情。

就这样，他俩彼此占有了。

这一夜之后，她消失了几个礼拜。可那天夜里，她把他身上沉睡了好几个月的欲火又拨撩起来之后，他已少不了她了。她不允许他去她家，他只能去剧院找她。他藏身在后几排的座位上，心头燃烧着爱火，激动不已。他浑身都在颤抖，她在角色中倾注的带有悲剧色彩的激情也感染了他，他与她一起大喜大悲。他终于给她写了一封信：

我的朋友，您怨我吗？倘若我使您不悦，请您宽恕。

她读到这封谦卑的短笺，赶忙跑去看他，投入了他的怀抱。

“本来最好是单纯做个好朋友，既然已不可能，也没必要勉强了，就顺其自然吧！”

他俩共同生活了。不过，双方仍保留各自的寓所和行动自由。弗朗索瓦兹是无法与克利斯朵夫过正常的同居生活的；再说，她的背景也不允许她这样做。她常去克利斯朵夫那里，与他或白天或晚上共同过一部分时光，但每天总要回自己的家，在家里过夜。

在剧院关门放假的几个月里，他俩在巴黎郊区的吉弗附近租了一座房子。虽说他俩心头都蒙上了阴影，但还是共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那是一段彼此信任、勤奋工作的美好时光。他们有一间漂亮的卧室，阳光充足，居高临下，一望无际，广袤的田野尽收眼底。夜里，他俩从床上透过窗棂，能看见奇形怪状的云影在迟暮微明的天空飘然而过。他俩紧搂着，睡意蒙眬，静听着蟋蟀醉心地欢唱，狂风骤雨的呼啸，以及秋日泥土的骚动声——忍冬、铁线莲、紫藤、割下的青草的气味透进屋子，沁入他俩的肉体。深夜静极了。双双入睡，万籁俱寂。远处传来了狗的吠叫和公鸡的啼鸣。拂晓了。在灰蒙蒙的透着凉意的清晨，远处钟楼上敲响的清脆的早祷声使两个在微温的被窝里相拥的肉体打了一个寒战，却让他们更加缠绵更加贴紧了。攀附在墙上的葡萄藤间的雀儿醒来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克利斯朵夫睁开双眼，屏声静气，柔情缱绻地凝望着躺在他身边熟睡的朋友，望着她那张疲惫而亲切的脸庞，她的脸上透出做爱后泛出的苍白……

他俩的爱情决不是自私的感情交易，而是一种情深意笃的友谊的体现，也掺杂了情欲的成分。他俩互不干扰，各做各的事。弗朗索瓦兹很看重克利斯朵夫的天分、善良和道德情操。她在一些事情上自觉比他年长，因此带着一种母性的快感。她对自己完全不能理解他弹奏的东西感到很遗憾，因为她对音乐一窍不通，除非偶尔会产生一种粗犷的激情，而这主要也不是源自于音乐，而是当时感染上的种种情绪所致：她本人，以及她周围的一切，诸如风景、人物、色彩和声音都是其中的因素；然而她通过她无从理解的神秘的语言，仍能感觉到克利斯朵夫的天才所在，仿佛看见一个出色的演员使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在演戏。她本人的天分从中也受到启发。克利斯朵夫在创作时，也用自己钟爱的艺术形式把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倾注到这个女人身上，从而看到这些思想和感情比藏在自己心中更加壮美绚丽。有这样一个充满女性魅力、软弱、善良、残忍、时时爆发出天才火花的人为伴真是一大笔无可估量的财富哪。他从她那儿学到有关人生和人的许多知识，特别是对女人的认识，他以往在这方面知之甚少，而她却能洞察秋毫。他尤其借助她对戏剧有了更深的了解，从而体会到这门伟大的艺术的精髓所在，了解到这是一门最完美、最简练、最充实的艺术。她让他明白戏剧是实现人类幻想的神奇的手段，并且告诉他，不该像时下流行的那样为自己而创作（太多艺术家都有这种倾向，他们仿效贝多芬，有了灵感，就不想为一把可恶的小提琴写作了）。其实，一个伟大的悲剧诗人为创造一个精确的舞台，让自己的思想去适应他所指挥的演员并不纡尊降贵；他并不以为这样就显得自己渺小了，因为他知道，倘若幻想是美的，那么实现这种幻想也是伟大的。戏剧像壁画一样，是一门精确的艺术——活的艺术。

弗朗索瓦兹所表达的思想正与克利斯朵夫的思想不谋而合，因为其时，他正倾向于与其他人携手合作，共同创造一门集体艺术。弗朗索瓦兹的经验使他体会到观众与演员之间的默契与交流。虽说弗朗索瓦兹很直观，毫无浪漫的幻觉，但她还是敏感到演员与观众之间彼此感应的力，敏感到一个演员的声音在默默地、聚精会神看戏的千百观众中的意义。当然啦，这也是她的灵感间歇性的、偶然的闪现。她在其他时间，只剩下没有灵魂的职业技巧，凭聪明耍弄的冰冷的机械动作了。但可贵之处也就在这偶然上，在这灵感的闪现上，那一刹那就照亮了人的深不可测的内心世界，也照亮了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而千百万人所共有的共通的灵魂。

伟大的艺术家就该表现出这个共通的灵魂。他的理想应该是古希腊的行吟诗人纯客观主义的生动的体现，摆脱自我，去表现人世间无处不在的七情六欲。弗朗索瓦兹因为总是表现自己，无法达到无我的境界，因而格外需要另一种表现力。一个半世纪以来，个人抒情主义处处开花，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几成病态。道德的伟力在于感觉敏锐，善于控制，说话简洁，思想健康，别大事铺陈，只需用一个眼神，一句含蓄的话来表达，别像孩子那样夸张，也别像女人那样尽情宣泄，要向心有灵犀的人们说话，对男人说话。现代音乐过多地表现自己，对谁都毫没遮拦地倾诉衷肠，却是一种寡廉鲜耻，缺少情趣的表现，就像一些病人，不厌其详地向别人讲述自己的病状，道出的细节既可厌又可笑。弗朗索瓦兹不是音乐家，也隐约看出音乐像息肉般侵害诗歌而求得自身发展的颓废征象。起初，克利斯朵夫不同意这个观点，但思考一番过后，他也觉得有一定的道理。以歌德诗歌改编的第一批歌谣是简洁而准确的；很快，舒伯特就把自己的浪漫情调渗入其中；后来，舒曼又添上少女多愁善感的情怀；一直到了雨果·沃尔夫，音乐演变成了一种类似宣言的东西，充斥下流的心理分析，整个儿把灵魂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遮掩心灵隐私的一切幕帘被掀开了。品行端严的索福克勒斯说的悄悄话，到了赤身露体、不知廉耻的女祭司迈那得斯⁽¹⁸⁾嘴里，便成了嗥叫了。

克利斯朵夫本人也多少感染上了这种艺术，有点儿羞惭；他不愿意复古（这是荒唐的违背自然的愿望），于是就想在几位思想高洁、具有大众艺术观的大师的作品里熏陶一下：他重温了亨德尔的作品，亨德尔厌恶本民族伤感的虔信主义，写出了自己的史诗般的清唱剧，以及为民众所接受的大众歌谣。难就难在寻找一些像亨德尔时代的《圣经》那样的，能够唤起今日民众情绪的可改编的题材。今日的欧洲已经没有一本民众通读的书籍了：没有一首诗，一节祷词，一个信仰行为是面向大众的。啊！今天的作家、艺术家和思想家真能羞得无地自容啊。只有贝多芬留下了几页安慰灵魂的新的《福音书》，但也仅有音乐家才能看到，大多数人永远无缘听到。瓦格纳试图在拜罗伊特的山冈上建立起一种沟通全人类的宗教艺术，可是他的伟大灵魂已经打上了当时颓废音乐和颓废思想的过多的烙印，因此来到这个山冈上的已不是加利利的渔夫⁽¹⁹⁾，而是法利赛人⁽²⁰⁾了。

克利斯朵夫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但他缺少一个诗人；他只能依靠自己，局限于音乐之中。然而音乐，无论大家怎么说，毕竟不是通用的语言：应该用文字这张弓，把声乐之箭射进民众的心灵之中。

克利斯朵夫打算写一组以日常生活为主题的交响乐。他酝酿一部以自己的方式表现的家庭交响乐，以自己的方式，而不是以理查德·施特劳斯的方式表现出来。他不想借助约定俗成的字母，用电影的画面形式表现家庭生活，在那样的画面上，音乐的主题只是以作者的意图表现出形形色色的人。那是对位学者的教条和幼稚的玩意儿！……他不想刻意描述人物或人的行为，而是道出每个人都有的，能引起每个人心灵共鸣的情感。第一乐章表现相爱的年轻夫妇真切而又天真的幸福，沉湎于温柔乡中，对前途充满了信心。第二乐章是对夭折的孩子的哀歌。在表现痛苦时，克利斯朵夫厌恶地摒弃了追求写实的手法；具体人的面目隐去了，只有一片茫茫无际的苦海——你的，我的，一切人的苦难，那便是，或者可能是所有人面临的不幸命运。因死亡而受惊的灵魂经过痛苦的努力，渐渐复苏，把它的苦难作为对神明的祭礼。紧接着第二乐章，便是灵魂无畏地重新上路，这是一段个性坚强的赋格曲，大胆的构思和执着的节奏最终铸就了生灵，在血与泪的战斗中，勇往直前，内心充满了不屈不挠的信念。最后一个乐章描绘了人生的黄昏。起首的主题重新出现，带着动人的信念和永不衰竭的柔情，但这信念与柔情却更加成熟，带点儿伤痕，从痛苦的阴影中浮现，生机勃发，光芒四射，对无穷的生命表现出虔诚的爱。

克利斯朵夫也在古书中寻找简单而又富有人情味的重大题材，向所有人的心灵说话。他选了两个：约瑟⁽²¹⁾和尼俄柏⁽²²⁾。但在这儿，克利斯朵夫碰到了诗歌和音乐如何结合的难题。他与弗朗索瓦兹的交谈使他联想到从前他与科丽纳商议过的计划⁽²³⁾，即一种介乎吟诵歌剧和话剧之间的乐剧，这是一门自由语言与自由音乐结合的艺术，一门今天的艺术家几乎没有一个大胆想到过的，也是为浸淫于瓦格纳的传统艺术，墨守成规的批评家一口否认的。这是一个崭新的事业，因为虽说贝多芬、韦伯、舒曼、比才曾富有天才地实践过音乐戏剧，但这回他却不是步其后尘；这里也不涉及到随随便便把什么朗诵诗去配什么音乐，试图用颤音在粗俗的听众身上产生粗俗的效果；而是创造一种崭新的乐种，使歌唱的声音与与之配合的乐器结合，巧妙地把音乐的幻想和叹息的回声掺和在和谐的诗节之中。这样一种音乐形式只能适合于有限的主题，适合于心灵在低吟浅唱和默默反思的时刻，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诗的极美之处。没有任何一种艺术比这种艺术更加精致，更加贵族化了。因此，在艺术家虽然自命不凡，却散发出暴发户庸俗气味的时代，这种艺术自然很难脱颖而出了。

也许克利斯朵夫不比别人更合适创造这种艺术，他的品格，他那平民化的力都是从事这种创造的障碍。他只能在这方面做一些构思，还必须在弗朗索瓦兹的帮助下，才能写出自己所构思的作品的雏形。

于是他着手把《圣经》上的几页谱成音乐，几乎是照搬原样，例如约瑟与他的兄弟相认的那个不朽的一章；约瑟经过了千辛万苦，激动得无以复加，轻轻道出了使托尔斯泰老泪纵横的以下几句话：

我忍不住了……听着，我是约瑟：我的父亲还活着吗？我是你们的兄弟，你们失去的兄弟……我是约瑟……

克利斯朵夫与弗朗索瓦兹美好而自由的结合是不能维持很久的。他俩在一起度过了一段乐而忘忧的时光，但他们差异毕竟太大了。这两个人都性情暴烈，时不时地闹矛盾。不过他俩从不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因为克利斯朵夫很敬重弗朗索瓦兹，而弗朗索瓦兹虽然有残忍的一面，但对所有对她好的人也是善待的，她决不会对他们使坏；再说，两个人从本质上都是乐天派。她常常嘲讽自己，仍然为此而内心隐隐作痛，因为她对过去那一段恋情始终不能忘怀。她忍受不了这种屈辱的心态，特别忍受不了克利斯朵夫对她有所怀疑。

克利斯朵夫见她默不作声，精神压抑，整天愁容不展，不明白她为何郁郁不乐，因为她已经达到目的，是一个知名的艺术家，受人景仰，被人恭维……

“不错，”她说道，“倘若我像那些鼠目寸光，把演戏当成做交易的女演员那样，我该洋洋得意了。这些人一旦‘取得’了优越的地位，嫁给了一个富有的有产阶级人士，获得了一枚勋章后，便心满意足⁽²⁴⁾了。而我要的不止这些。任何人只要不是一个呆子，成功之后比成功之前更加显得空虚。你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的！”

“我理解，”克利斯朵夫说道，“啊！天主啊！我小时候所向往的成功可不是这样的。我曾以多大的热情去追求啊！这种光荣在我眼中真是一片光明！我远远地膜拜它，仿佛膜拜一件圣物……没关系！在成功之中自有一种天赐的妙处，就是它会给你带来好处。”

“什么好处？只是成了一个赢家而已。可又有什么用？什么也没有改变。剧院、音乐会，一切还不是照旧。只不过是新的潮流替代了旧的潮流罢了。他们不了解你，或者仅仅是看看热闹而已，很快便去想别的事情了……你自己理解其他的艺术家吗？总之，别人是不理解你的。你最爱的那些人，离你有多远啊！想想你与你的托尔斯泰那段往事吧……”

克利斯朵夫曾对托尔斯泰的作品产生过浓厚兴趣，给他写过一封信，想把他的一个通俗的短篇小说改编成音乐。他请求托尔斯泰许可，并把自己的歌集寄给他。托尔斯泰没有回答他，就如舒伯特和柏辽兹把自己的代表作寄给歌德没有回音一样。他让人把克利斯朵夫的作品弹奏给他听，听得很气恼，因为他完全不懂。他把贝多芬比做颓废派，把莎士比亚当成走江湖的。反之，他却醉心于虚伪造作的小作家，醉心于取悦王亲国戚的羽管键琴的演奏，把《一个侍女的忏悔》当成一本圣书……

“大人物不需要我们，”克利斯朵夫说道，“应该想到其他人。”

“谁？一帮小市民吗，他们只是人云亦云的行尸走肉。为这些人演戏、写作？简直是浪费生命！多么悲惨啊！”

“唉！”克利斯朵夫说道，“我对他们的看法与你相仿，但我不悲观。他们也没多坏！”

“您真是个乐天达观的德国人！师爷邦格罗斯⁽²⁵⁾！”

“他们像我一样也是人，怎么会不理解我呢！……他们不理解我，我就泄气了吗？在成千上万个人中，总有一两个人与我站在一起：这就够了。想透透外面的空气，开一扇天窗也就行了……想想这些天真的观众，这些孩子，这些上了年龄的老实人吧，你悲壮的美能把他们从庸常生活里解放出来哩。你还记得小时候的情景吗！你把从前别人给予你的幸福与福利再去给予他人吧，哪怕只有一个人，不也挺好吗？”

“你以为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吗？我始终有所怀疑……爱我们的那些人中的优秀分子，他们是如何爱我们的？他们是如何看待我们的？他们会看人吗？他们对我们的赞赏不啻是一种羞辱；他们看其他末流演员演戏还不是带着同样兴趣；他们把我们归入大家都瞧不起的蠢人行列中。在他们看来，有所成就的人都一个样。”

“不过在后代人看来，伟大人物终究是伟大的。”

“这只是距离的作用！距离愈远，山显得愈高，高山是看得更清楚了，但与它也离得更远了……再说，谁又会说他们真正是最伟大的呢？那些已故的伟人，你认识几个？”

“得了！”克利斯朵夫说道，“即便没有人感觉到我是怎样的人，我还是我。我有音乐，我爱它，我信仰它；它比一切更加真实。”

“你在你的艺术中是自由的，可以为所欲为。可我，我能怎样？我不得不按别人指示去演戏，一直演到倒胃口为止。美国演员把《里普》或是《罗伯特玛凯尔》演上了一万遍，他们像牲口似的围着磨子转，用一生中二十五年的时间光演一个愚蠢的角色。在法国，我们虽没完全惨到那种地步，但也正在朝这方面走。可怜的戏剧！公众对天才的容量极小极小，天才已被他们削平、剪裁、褪色、喷上时兴的香水……这样‘时髦的天才’不令你笑掉大牙吗？……消耗了多大的精力啊！你看看他们是怎么对待莫内的。他一生中演了什么东西？只有两三个角色值得留存于世的：一个是俄狄浦斯，另一个是帕里厄克特。其他都愚不可及！可你想想，他原本能创造出多么伟大，多么光彩照人的角色啊！……法国以外的情形也不妙。他们又如何对待杜丝⁽²⁶⁾的？她的生命是如何耗尽的？尽扮演毫不足道的角色！”

“你的真正的角色，”克利斯朵夫说道，“就是强制世人接受真正的艺术杰作嘛。”

“白费心血，而且也不值得。只要有价值的作品一搬上舞台，立即诗意全无，变成了谎言。观众的气味就把它熏垮了。这些都是生活在窒息的都市里，身上散发出腐臭的观众啊，他们不知道何为新鲜空气，何为大自然和健全的诗意：他们需要的是与我们的脸盘相似的、经过涂脂抹粉的诗……啊！再说……再说……即便成功了又怎样！……不，这也不能充实我的生活，不能充实我的生活……”

“你还想着他。”

“谁？”

“你自己知道，那个家伙呗。”

“对。”

“即便你得到他了，即便他爱你，你得承认你也不会幸福的，你照样会自寻烦恼。”

“没错……啊！我这是怎么啦？我以前奋斗得太厉害了，消耗得太多了，再也平静不下来，心里老是不安、骚动……”

“在你遭受种种磨难之前，你大约就是这样了。”

“有可能……是的，我还是小女孩时，就苦恼之至。”

“那么你想怎么样呢？”

“我自己知道吗？好高骛远呗。”

“我能理解，”克利斯朵夫说道，“我少年时也这样。”

“嗯，可你已长大了，而我永远长不大。我是一个不健全的人。”

“健全的人不存在，所谓幸福就是对自身限度的认识，并且心安理得。”

“我做不到。我已经越出限度了。我为生活所迫，精疲力竭，成了个残疾人。我觉得，我原本可以成为一个正常、健全，还挺漂亮的女人，不至于那么野。”

“你还能成为那样的人啊，你现在这样多好哇！”

“告诉我，你是如何看我的。”

他把她描述成在一个自然、和谐的环境中长大，从小就非常幸福，富有爱心，也为人所爱的人。她美滋滋地听着；尔后，她又说道：

“不，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好吧，”他说道，“那就该像老亨德尔变成瞎子后那样，对自己说：‘存在的都是好的。’”

说完，他边弹钢琴边唱了这一段。她拥抱他，拥抱她亲爱的快乐的疯子。他给她带来了乐趣，可是她却增加了他的烦恼，至少她担心会使他烦恼。她常常会灰心丧气，而且无法对他掩饰；爱情使她变得软弱。晚上，他俩躺在床上，她暗自悲伤，他猜到了，哀求他的近在身边又远在天涯的朋友让他分担压在她心头的重负；这时，她再也忍不住了，淌着眼泪投入他的怀抱；于是他便成小时地对她好言相劝，一点也不气恼。久而久之，她这种没完没了的烦躁不能不使他心烦了。

弗朗索瓦兹想到自己恶劣的情绪会影响到他，心就战抖。她太爱他了，不能忍受他为她而痛苦。这当儿，有人请她到美国去演出，她为了强制自己离开他，便接受了。她启程时，他心里很委屈。她也一样。两个人都不能使对方幸福。

“可怜的朋友啊，”她凄然地对他笑着说道，“我们够不明智的！将来我们再也找不到这样美好的时光了，也找不到这样的友情了。可是没有办法，实在没有办法。我们真傻啊！……”

他俩彼此望着，羞愧交加，伤心极了。他俩随即又笑了，否则眼泪都要淌下来了；他俩的眼里都滚动着泪花，拥抱一阵过后便分手了。他俩从未像分手时刻那样相爱过。

她走之后，他又投身到他的老伙伴——艺术中去了……呵！今夜星辰灿烂，平和静谧！……

此后不久，克利斯朵夫收到雅克琳的一封信。这是她写给他的第三封信，信中口气已与以往大不一样了。她见不到他表示很遗憾，并说倘若他不想让爱他的两个朋友心里难受的话，很希望他能去坐坐。克利斯朵夫喜不自胜，但并不太惊讶。他一直在想，雅克琳对他的不公正的态度不会持续太久的。他常常想到老祖父一句戏谑的话：

“女人迟早有发善心的时候，只要耐心等待。”

他又去看奥利维埃了，并且受到热情的接待。雅克琳对他关怀备至；她不再用惯常的嘲讽口气说话，她多了个心眼，可能有损克利斯朵夫的话一句不说，对他正在做的事情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很有见地地谈到了一些严肃的话题。克利斯朵夫以为她脱胎换骨了，其实她只是作些调整取悦他罢了。雅克琳早就听说克利斯朵夫与走红女演员的恋情，这段艳史已成为巴黎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了；于是，她对克利斯朵夫也另眼相看，对他产生了好奇心。在她再度看见他时，发现他讨喜多了，甚至他的缺点似乎也平添几分魅力。她发觉克利斯朵夫有天分，值得费点心血让他爱上自己。

小夫妻的关系非但没有改善，甚至有些恶化了。雅克琳烦闷达于极点……女人是多么孤独啊！除了孩子，什么也牵不住她们，其实孩子也不足以牵住她们，因为倘若她是真正的女人，而不仅仅是女性的话，倘若她思想丰富，对生活有所苛求的话，她天生有许多事情要做，不借助他人帮助，自己难以独立完成！……男人远不怕孤独，即便他比女人更加孤独也如此，因为他的内心独白便足以填补他的空虚了；倘若在两人世界里他仍孤独的话，那他就更能适应，因为这样他就更加感觉不到，尽可独白下去。可他决没想到，这种一成不变、没完没了的内心独白，却使在他身边的女人感到更加寂寞难忍，灵魂更加空虚，对她而言，失去了爱情活力的任何语言都是死的。他却感觉不到，他不像女人那样把整个生命都下在爱情的赌注上了，因为他有其他事情要他操心……谁又来关心女人的命运和她那无穷的欲望呢？人类历史延续了四千余年了，不可胜数的女人，原本都有的满腔热情和生命活力却白白地燃烧掉，成了两个偶像的祭品：短暂的爱情和母性，其实这也只是一个崇高的骗局，为成千上万个女人所拒绝，而对其他女人而言，也只能充实她们数年的生活而已。

雅克琳在绝望中苦熬。有时她如万箭穿心，恐惧极了。她想道：

“我为什么活着？我又为什么出世？”

想到这里，她痛心疾首。

“天主啊，我活不长了！天主啊，我快要死了！”

这个想法老缠着她，夜里也不能释怀。她梦见自己在说：

“我们现在是一八八九年。”

“不，”有人回答她道，“是一九九年。”

她想到自己比想象的年龄要大二十岁，十分沮丧。

“生命快要结束了，而我居然还没有生活过！这二十年我做什么来着？我的一生做了什么事情？”

她幻想自己变成了四个小姑娘。四个人睡在同一间屋里的四张床上。四个人长得一般高，同一个模样；不过，一个八岁，一个十五岁，一个二十岁，另一个三十岁。在一次瘟疫中，三个女孩丧生，第四个照镜子时，惊恐万分：她看见自己的鼻子变尖了，脸也拉长了……她也快要死了，一切行将结束……

“……我的一生做了什么事情？……”

她泪水涟涟地醒转来，噩梦不因白天来临而消失，白天就是噩梦。她的一生做了什么事情？谁把她的生命窃走了？……她开始憎恨奥利维埃，把他看成是不自觉的同谋（不自觉！那又怎样，恶果是一样的！），是束缚她的盲目的生活规律的同谋。过后她又责备自己，因为她毕竟心地善良；可她太痛苦了；那个窒息她的生命，与她作对的人虽然也很痛苦，但她仍禁不住要使他更加痛苦，以图报复。她心里愈觉难受，就愈怨恨自己；她觉得倘若她找不到一个自救的办法，她的状况就更加糟糕了。这个自救的办法，她在周围摸索探寻着；她像一个溺水的人似的，什么都要抓；她试着对一件事情、一部作品、某个人感兴趣，某种意义上把它看成是自己的事、自己的作品、自己的人物。她也试着再活动活动自己的脑子，学外语、写一篇文章、写小说，还绘画、作曲……一切都无济于事：她从第一天起就泄气了。太难啦。再说，“书，艺术品，又算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它们，不知道它们是否存在……”有些日子，她与奥利维埃有说有笑，似乎对他说的话很感兴趣，千方百计麻醉自己……但也无济于事：她的激情陡然会一落千丈，心变得冰凉，于是她躲起来，没有眼泪，悄无声息，无所适从。她对奥利维埃的感化，获得部分成功。他变得多疑，变得庸俗了。但她并不高兴，仍然觉得他像自己一样软弱。他俩几乎每天傍晚要出门，在巴黎的一个个沙龙里，她到哪儿都烦躁不安，但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露出嘲讽的神色，谁也猜不透她的心事。她在寻觅一个爱自己的人，能使她悬崖勒马……没有，一个也没有；她内心绝望的呼号，无人应答。只有一片沉寂。

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克利斯朵夫，不能忍受他那粗鲁的举止，易伤人的率直，尤其不能忍受他的冷漠。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不过，她感到，他至少是强者，是死亡深渊之上的一块岩石。她希望能攀住这块岩石，攀住这个在大海中搏击的弄潮儿，要不就与他同沉海底……

再说，仅仅离间丈夫与他的朋友的关系是不够的，还该把他从丈夫的手中夺过来。哪怕再正派的女人也具有一种本能，想看看自己的能耐究竟有多大，并且想尽办法要一展身手，在此期间，她们的弱点才显示出威力。倘若这个女人既自私又狂妄的话，她在窃取丈夫朋友的友谊时更加会沾沾自喜。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复杂：只要送几个秋波就成。男人，无论正派还是不正派，都有自身的弱点，很少有不上钩的。倘若是真正的朋友，虽然行动上不会出格，但思想上总归是欺骗了那个做丈夫的朋友了。万一做丈夫的发觉了，那么他们的友情也就此结束，因为他们彼此不再以原先的眼光看待对方了。玩这种危险的游戏的女人常常也到此歇手，她别无所求，能把这两个为她而闹翻的朋友掌握在自己掌心就行。

克利斯朵夫发觉雅克琳变得和蔼可亲了，并不奇怪。他对某人有好感时，他会天真地以为别人也会喜欢他的，并无其他用心。因此，他与殷勤的少妇在一起也很开心，觉得她挺可爱；他对她的好感陡增，几乎认为奥利维埃过得不舒坦，那是由于他的笨拙所致。

他陪他俩坐汽车作了几天短期旅行，朗热夫妇在勃艮第有一座乡间别墅，那是老家的住所，朗热夫妇留着有纪念的意思，自己不常去，所以克利斯朵夫便可在那儿做客了。别墅孤零零地位于葡萄园和树丛之中，内部已经破残不堪，窗子也关不严，里面散发出一股霉味、烂果子味、被太阳晒热的脂味，并且透出一股股凉气。克利斯朵夫与雅克琳一连过了几天，渐渐地也感到挺舒服的，但并没动心；他只是感到快活；他看着她，听她说话，擦拂到她那可人的肉体，吸吮到她嘴里吐出的气息，虽无邪念，但也绝非没有感受到一点儿快感。奥利维埃有点儿担心，但保持沉默。他并不怀疑什么，只是隐约有些不安，倘若要他说出来，他会羞红脸的；他为了惩罚自己不健康的心理，常常故意让他俩单独在一起。雅克琳看透了他的心事，有所不忍，她真想对他说：

“行啦，别难过啦，我的朋友。我最喜欢的还是你啊。”

可是她偏偏不说，于是这三个人就各自走上了险途：克利斯朵夫愣头愣脑的；雅克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随心所欲，由命运来摆布；只有奥利维埃卓有远见，有所预感，但他由于自尊和爱情，也不愿朝这方面去想。可他不知道，当意志沉默时，本能说话了；灵魂休息时，肉体就骚动了。

一天晚上，夜空虽无月色，但群星闪烁，显得格外的美；晚饭后，他们三个人想去花园里散散步。奥利维埃和克利斯朵夫先出房门，雅克琳上楼回屋取一条披巾。她没下楼，克利斯朵夫一向厌烦女人拖拖拉拉的，就回屋去催（一段时间以来，他已充当了丈夫的角色，自己不觉察罢了）。他进入的那间屋子的百叶窗关着，因此他听见她走来了，但什么也看不见。

“行啦！快来吧，磨磨蹭蹭地干吗，”克利斯朵夫高高兴兴地嚷嚷道，“您照个没完，把镜子都照坏啦。”

她没做声，站定了。克利斯朵夫感到她就在屋里，但她就是站着不动。

“您在哪儿？”他问道。

她没吱声，克利斯朵夫也不说话：他忐忑不安地在黑暗中摸索着，也站定了，心狂跳不已。他感到了雅克琳近在咫尺，也听见了她的呼吸声。他又迈开一步，再次停下。他知道她就在自己身边，不能再向前走了。沉寂了片刻。蓦地，一双手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近，两片嘴唇合在他的嘴上。他紧紧地搂住她。他俩没说一句话，一动不动，旋即他俩的嘴分开了，各自摆脱了对方。雅克琳走出了屋子。克利斯朵夫全身抖颤着紧随其后。他的双腿在打战，他在墙上靠了一会儿，想定定神。他随后又赶上他俩，只见雅克琳心闲气定地正与奥利维埃在聊天。他俩走在前面几步，克利斯朵夫失魂落魄似的跟着。奥利维埃停下等他。克利斯朵夫也停下不走了。奥利维埃亲热地叫唤他。克利斯朵夫没有应答。奥利维埃了解朋友的脾气，知道他有时就是死不开口，也不招呼他了，径自与雅克琳继续往前走。克利斯朵夫像条狗似的机械地在十步开外处跟着。他俩停下来，他也停下；他俩走，他也走。这一行三人就这样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回到屋里。克利斯朵夫上楼回房，锁上房门。他既不点灯，也不躺下。他什么也不想。将近半夜时分，他终于瞌睡了，他坐着，胳膊和头靠在桌上，迷糊了一会儿。过了一个钟头，他又醒来，于是他点燃蜡烛，心慌意乱地收拾起纸张、什物和箱包，一头倒在床上，一直睡到拂晓。起床后，他便带着行李下楼，走了。他俩等了他一个上午，整天在寻找他。雅克琳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气得发抖，露出讥讽和不屑的神情，装着在检点银器。一直到次日晚上，奥利维埃才收到克利斯朵夫的一封信：

我的老友，请别怨我像个疯子似的不辞而别，我确实是个疯子，你是知道的。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我。谢谢你的热情招待。太好了。可你瞧，我天生不能与他人共同生活。我也不太知道自己配不配活着。命中注定我只能独处一隅，远远地爱着大家：这更合适些。倘若我靠得太近去看，我就会愤世嫉俗了。我不愿意做这样的人。我愿意爱大家，愿意爱你们。呵！我是多么愿意为你们做好事啊！倘若我能够使你们——使你幸福，那有多好啊！倘若我能把自己可能有的全部幸福换取你的幸福，我是多么高兴啊！……但这是不允许的。一个人只能给他人指路，而不能代替他们走路。各人自救吧。你们自救吧！救你们自己吧！我非常爱你。

克利斯朵夫

雅南夫人处请代为问候。

“雅南夫人”读完信，紧抿着嘴，露出轻蔑的微笑，冷冷地说了一句：

“怎样，照他的话去做吧！救你自己吧。”

可是在奥利维埃伸手取信时，雅克琳又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了；两滴滚圆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奥利维埃抓住她的手，激动地问道：

“你怎么啦？”

“放开我！”她愤怒地大声说道。

她走了出去，在门槛上，她又嚷了一句：

“你们这帮自私的家伙。”

克利斯朵夫终于把《大日报》的那帮保护人变成了自己的敌人。这是不难预料的。克利斯朵夫先天就具有歌德所颂扬的这种德性：“不知报恩”。

歌德含讥带讽地写道：

厌恶报恩的人很少，只有一些出类拔萃的人才会如此，他们出身贫寒，每走一步都不得不接受救助，而这点点恩德几乎总是被粗鄙的施主毒害了……

克利斯朵夫不认为自己非得要低三下四才能报恩，也不必为报恩而剥夺自己的自由，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他给人好处并不图报，给了就给了。他的恩主与他的见解大不一样。在他们崇高的道德观念中，受恩人是欠他们感情债的，因此看到克利斯朵夫在一个报社组织的有赞助性质的文艺会演上拒绝为一首荒谬的颂歌配乐时，他们大为反感。他们暗示克利斯朵夫他的做法是不当的，而他根本不予理会。不久，他还断然否认报纸借重他的名所宣扬的主张，这下使他们彻底绝望了。

于是他们对他展开攻势，所有的武器都用上。他们又一次从古老的武器库里搬出“无中生有”的那一件，那是无能之辈不断用来攻击有创造才能的人的武器，虽从未杀死过一个人，但对蠢人的确有效：他们指控克利斯朵夫犯有剽窃罪。他们断章取义，从他的作品，以及不知名的同行的作品中精心挑出几段加以渲染、比较，以此证明他剽窃了他人的灵感。他们还指控他故意压制年轻的艺术家。倘若只有以狂吠为业的那班人，只有爬在巨人的肩膀上，大叫“我比你更加伟大”的卑劣的批评家找他的麻烦倒也罢了，可是情况并非如此，有才华的人之间也相互攻击：每个人都处心积虑地使同行受不了；不过，正如某人曾经说过，世界之大完全可让每个人都能相安无事地工作，其实每个人能发挥出自己的才干，已经够艰难的了。

在德国，有些嫉妒心特重的艺术家还给他的敌人提供武器，需要时他们还会发明武器。这种人在法国也有。音乐杂志上的国家主义者——其中有些是外国人，又提出他不是本国人来侮辱他。克利斯朵夫已经很有名气了；走红人遭嫉，本是时尚使然，连平时对他并无成见的人也对他不满了，其他人则更不用说了。如今，克利斯朵夫在音乐会的听众中，在上层社交人物中，在青年办的杂志的撰稿作家中自有一批热心的拥戴者，不管他写出什么曲子，他们会听得入迷，声称在他之前没有音乐。有些人诠释他的作品，从中找出哲学的意图，让克利斯朵夫听了惊得目瞪口呆。还有人从中看到了一场音乐革命，是对传统的挑战，而克利斯朵夫却是向来尊重传统的。他如要争辩，根本没有意义，因为他们会向他指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他们在欣赏他的同时，是在欣赏自己。因此，针对克利斯朵夫的这场攻势在他的同行中引起一片叫好声，而诸如“哲学意图”、“音乐革命”之类的不实之词更引他们的愤慨。其实，他们不喜欢克利斯朵夫的音乐，并不需要上面的这些依据：有些人思想贫乏，凭着现成的套路，毫不困难地就把老生常谈的内容表达出来，因此对思想丰富，其作品反映了创造性的想象力，但表现形式却有些紊乱的作曲家自然要恼羞成怒了；一帮抄抄写写的家伙，以为风格就是文艺团体的几种刻板的创作模式，像厨房里的那几样套菜似的，只要把思想扔进现成模具之中即成，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指责克利斯朵夫不懂得创作！克利斯朵夫最好的一些朋友中有的并不设法了解他，有的因为他给他们带来精神上的安慰才喜欢上他，从而对他有所了解，但他们清一色都是默默无闻的听众，没有发言权。唯一能够以克利斯朵夫的代言人身份做出切实有力的反击的，就是奥利维埃，然而他也离他而去，并且好像把他忘了。于是，克利斯朵夫同时栽到了对手和崇拜者的手上，他们双方都在竞争，看谁诋毁他更凶。克利斯朵夫对此厌恶之极，根本不予理会。社会上自有一帮被大众的愚昧和纵容宠坏了的批评家，自命不凡，对艺术惯于气使颐指的，其中有一位在一份大报的显著位置上对他做出了判决；克利斯朵夫读到了这篇文章，耸耸肩说道：

“审判我吧。我也审判你。再过一百年，你们必定举手投降！”

不过，在这期间，诽谤和谗言风行无阻，大众对最愚昧、最卑鄙的指责也傻乎乎地听进去，而且信以为真。

克利斯朵夫大概认为自己的处境还不够困难似的，他居然还选中了这个时候与他的出版商闹翻了。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可抱怨海茨的，海茨按期出版他的新作品，在经营上他还诚实，当然啦，他不会因诚实而不订立对克利斯朵夫不利的合同，但合同一旦签定，他是遵守的，而且遵守得分毫不差。一天，克利斯朵夫发现他的七重奏被改为四重奏，一组双手的钢琴曲又被改为四手的钢琴曲，改得不仅拙劣，而且事前也没有通知他，他感到不可思议。他跑去见海茨，把这些违约的乐谱扔到他的眼前，说道：

“您看到过？”

“毫无疑问。”海茨说道。

“您竟敢……竟敢不征得我的同意，擅自窜改我的作品！……”

“什么同意？”海茨镇定地说道，“您的作品是属于我的。”

“我想也属于我的！”

“不。”海茨温和地说道。

克利斯朵夫蹦跳起来：

“我的作品不属于我的？”

“不属于您的。您已经都卖给我了。”

“您在开玩笑！我只是把纸张卖给您，您愿意就拿去换钱吧。可是写在上面的东西却是我的血，是属于我的。”

“您把一切都卖给我了。这几首乐曲，我以初版每册三十生丁计算，一次性买断，已支付您三百法郎，所以，您把您的作品的版权无条件地、毫无保留地让给我了。”

“连毁掉它的权利也在内吗？”

海茨耸耸肩，按铃，对一个职员说：

“请把克拉夫特先生的卷宗给我拿来。”

他镇定自若地把克利斯朵夫在签字前都没看过一眼的合同条文念给他听，那是当时音乐出版商通行的合同，上面写着：海茨先生取得作者对该作品的全部权利，并有权独家出版、发行、镌刻、印制、翻译、租型、转售；可任意在音乐会、带歌舞演出的咖啡店、舞厅、剧院等处组织演奏上述作品，亦可对作品进行任何形式的改编，以配合某种乐器，甚至可以配歌词，另换标题……等等。

“瞧，”他对克利斯朵夫说道，“我可够宽容的了。”

“显而易见，”克利斯朵夫说道，“是我该谢谢您。您还有权把我的七重奏改编成小调，专在咖啡馆里唱。”

他说不下去了，懊丧不已，双手捧住头，反复说道：

“我把自己的灵魂都卖掉了。”

“放心吧，”海茨不无嘲讽地说道，“我是不会滥用我的权力的。”

“你们的共和国居然能容忍这种非法交易！”克利斯朵夫说道，“你们口口声声说人是自由的，而你们却在拍卖思想。”

“您已经取得了回报。”海茨说道。

“是的，三十文，”克利斯朵夫说道，“拿回去吧。”

他翻遍口袋想把三百法郎还给海茨，但他拿不出。海茨有点不屑地笑了笑。他这一笑把克利斯朵夫惹火了。

“我要我的作品，”他说道，“我要向您赎回。”

“您已没有任何赎回的权利，”海茨说道，“不过，我从不会强求别人，只要您能赔偿我的损失，我同意把作品还给您。”

“我会做的，”克利斯朵夫说道，“哪怕把我自己卖掉也干。”

他一口答应了海茨在半个月之后向他提出的条件。他发了疯劲，决意要把他的作品的所有版权都买回来，价格是他以前从中得到的收入的五倍，虽说这个要价并不过分：因为海茨是按照这些作品给他带来的实际收益作过精确计算的。克利斯朵夫无法支付这笔钱，海茨早料到了。克利斯朵夫作为艺术家，作为一个人，比任何其他年轻的音乐家都强，海茨是尊重他的，他并不想使他为难，不过，他要给他一个教训，他不能容忍别人侵犯他的权力。合同上的条文都是当时约定俗成的文字，他本人并没有杜撰，因此，他觉得这些条文也是公平的。再说，他也确信，这些条文对作者，对出版者都有利，因为出版者比作者更懂得经营之道，不会像作者那样有个情面问题，情面固然可贵，但与真正的利益却是两回事。他决心要帮助克利斯朵夫成功，但要以他的方式，并且还要附上一个条件：克利斯朵夫必须不折不扣地由他操纵才行。他想让克利斯朵夫意识到，他也不能就如此方便地与他断绝了往来。他俩达成了一个协议：倘若在半年之内，克利斯朵夫不能还清债务，他的作品的所有权，仍归海茨所有。可以设想，克利斯朵夫连这笔钱的四分之一都是筹集不到的。

然而他固执己见，把能勾起他无尽往事的公寓退掉了，又租了另外一套更便宜的；他把家什也卖了，使他惊讶的是，居然没有一件值钱的；他四处借债，又去求助于好心的莫希，不幸莫希其时也囊中羞涩，病歪歪的，得了关节炎，足不出户；他又去找其他出版商，到处碰壁，他们开出的条件与海茨的条件同样苛刻，有的甚至干脆拒绝了。

当时也是音乐报刊对他攻击得最凶的时期。巴黎的一家大报对此特别起劲，该报的一个编辑写文章不署名，拿他当靶子打，没有一个礼拜不在“回声栏”里恶毒地议论几句，让他出丑。另一位音乐评论家则充当这位匿名的同好的帮衬，拼命找茬儿来发泄他对克利斯朵夫的憎恶。这还是第一个回合，他扬言还要找他，不久，便要对他进行正儿八经的清算。他们不慌不忙地收拾他，知道对公众而言，证据确凿的指控不如反复地含沙射影的阴损更有效果。他们耍弄克利斯朵夫就像猫捉老鼠。他们把有关文章一篇不落地寄给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根本不屑一顾，但心里也免不了难受一阵。然而他保持沉默，也不回击（即便他想这样做，他有这个能耐吗？），执拗地为维护自己无谓的、过分的自尊心，与他的出版商斗。他为此损失了时间、精力、金钱，以及他唯一的武器——舆论宣传，因为他凭感情用事，声称不要海茨再为他的音乐宣传了。

突然，一切都发生了变化。预告在报上要发表的文章没有登出来。含沙射影的话也销声匿迹。攻击戛然而止。更有甚者，两三周之后，报社的那位批评家以不经意的口吻，发表了几行赞扬克利斯朵夫的文字，似乎以此证明他们之间和解了。莱比锡的一个大出版商写信给克利斯朵夫，提出要出版他的作品，并与克利斯朵夫签订了对他十分有利的出版合同。一封盖有奥地利大使馆印戳的恭维信向克利斯朵夫表示出想在使馆的庆祝晚会上演奏他的某些作品的愿望。克利斯朵夫一直扶持着的夜莺，也被邀请到某一次晚会上一展歌喉，并且旋即受到德国和意大利侨居巴黎的贵族沙龙的纷纷邀请。克利斯朵夫本人也不得不亲自出席了一次音乐晚会，被大使奉为上宾。其间，他与大使简单交谈了几句，便看出主人对音乐所知甚少，且对他本人的作品一无所知。那么他那突如其来的兴趣从何而来呢？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照拂他，为他排除障碍，扫平道路。克利斯朵夫问起这件事。大使提到了克利斯朵夫的两个朋友：贝雷尼伯爵和伯爵夫人，说他俩对他非常赏识。克利斯朵夫连他们的名字也没听说过，而他到使馆去的那天晚上，也没人把他介绍给他俩。他也并非要认识他们不可。他的思想正经历一个厌世的阶段，对朋友、敌人一概不相信，认为朋友和敌人都是不可靠的，一阵风吹过便会摇摆；应该习惯不依赖任何人，并且应该照十七世纪的一位老人说的话去做：

“天主赋予我朋友，又把他们夺回。他们离我而去。我不挽留，并且只字不提。”

自从克利斯朵夫不去奥利维埃的家之后，奥利维埃信息全无，他俩之间似乎断绝了一切往来。克利斯朵夫也不想结交新朋友了。他把贝雷尼伯爵和伯爵夫人看成是自称为是他的朋友的那一类不胜枚举的时髦人物，所以他非但没有想见他们的意思，还有意避开他们。

实际上，他想回避的是整个巴黎。他需要在孤独而亲切的氛围中独处几个礼拜。他如能再回到故乡的怀抱几天——哪怕仅仅几天——该有多好哪！这个想法渐渐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渴望。他渴望再见见那条熟悉的河，熟悉的天空，已离世的亲人的故土。他一定得再去见上一眼。他这一去还有失去自由的危险，因为在他从德国逃亡之后，对他的逮捕令并未撤销。可是，他甘冒一切危险也要回去一次，哪怕一天也成。

所幸的是，他事前把他的想法与他的一个新的保护人谈起了。此人是德国驻法大使馆的一个年轻专员，克利斯朵夫是在他的作品演奏晚会上与那个专员相识的。专员对他说，他的国家为能有像他这样的音乐家而感到自豪，克利斯朵夫辛酸地答道：

“它为我自豪过分了，乃至让我死在国门外也不把门为我打开。”

年轻外交官让克利斯朵夫对他说了事情的原委；数天后，他又见到克利斯朵夫，对他说道：

“上面有人关心您。一个大人物，他有权暂时吊销对您的逮捕令，他知道您的情况了，很表同情。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对您的音乐感兴趣的，因为——我们私下说说——他的品位不怎么样，不过他很聪明，也通情达理。此刻，他虽然不能撤销对您的逮捕令，但倘若您想在两天之内回故乡见见亲人的话，当局会同意不追究的。这里是一张护照。您在进出海关时让人验证一下即可。谨慎些，别引人注意。”

克利斯朵夫又一次见到了故土。他利用被通融的两天时间，尽与故土，以及故土的亲人们叙旧了。他去上了母亲的坟，坟上草长得很长，鲜花却是新近供上的。父亲和祖父并肩而眠。他坐在他们的脚下。坟背靠着一堵围墙，围墙另一边的一条凹陷的小径上生长着一棵栗树，正巧把坟茔盖住了。通过矮矮的围墙，可以看见金黄色的庄稼在熏风的拂动下波浪起伏；太阳照在懒洋洋的大地上，传来了麦地里鹌鹑的叫声，坟地上古柏在轻轻摇曳。克利斯朵夫独自在遐想。他的心情十分平静。他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背靠着墙，遥望天空。他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一切都是那么单纯！他又仿佛回到自己的家中，回到了亲人的身边。时光分分秒秒地流逝。黄昏时分，坟园小径的沙地上发出吱吱嘎嘎的脚步声。守园人路过，看见克利斯朵夫坐着。克利斯朵夫问他是谁放的鲜花。那人说布伊尔的一个农妇每年要来一两回。

“洛香吧？”克利斯朵夫问道。

于是他俩闲聊起来。

“您是她的儿子吗？”那人问道。

“她有三个儿子。”克利斯朵夫答道。

“我说的是汉堡的那一个。另两个儿子都不怎么样。”

克利斯朵夫把头微微朝后仰着，一动不动，沉默着。太阳下山了。

“我要闭园了。”守园人说道。

克利斯朵夫起身，与他在坟园里转了一圈。守园人请他到自己家里坐坐。克利斯朵夫在那儿逗留了一会儿，看见了死者的登录册。多少他熟悉的人又在这里相聚了！老欧莱，还有他的女婿；再往下看是他童年时的同学、与他玩耍的小姑娘……蓦地跳出一个使他怦然心动的名字：阿达……大家都安息了……

夕阳如火，染红了静谧的天际。克利斯朵夫走出墓园。他又在田野上溜达了好长时间。群星闪烁……

次日，他又返回原地，消磨了一个下午。不过，前一天那恬静的心绪开始活跃了。他的心唱起一首舒坦而快乐的颂歌。他坐在墓栏上用铅笔就着膝盖把心中的歌写在记事本上。白天就这样过去了。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以前的小房间在写东西，妈妈就呆在隔壁的房间里。他写完了，该走了；他已经走开了几步远，又改变主意，转回，把记事本埋在草丛下。天上落下几滴雨。克利斯朵夫心想：

“这个记事本很快便化为泥土。太好啦！……献给你一个人，决不是给其他人的。”

他又一次看见了大河，熟悉的街道，一切都变样了。在城门口古老的棱堡前的空地上，有一小片刺槐林，以前他是亲眼看人栽下的，如今已占了好大一块地方，使老树显得相形见绌了。沿着德·克里赫家的花园外的围墙一路走去，他又认出了那块界石，那是他小时候常爬上去窥视人家花园的，他惊讶地发现，花园如同街道、围墙一样也变小了。他在大门外的铁栅前站立了一会儿。他继而往前走去，突然驶来了一辆车。他本能地抬起眼睛，目光与一位年轻太太的目光不期而遇，少妇气色红润，体态丰腴，满面春风，在好奇地打量着他。她惊叹一声，打了一个手势，车子停下。她说道：

“是克拉夫特先生！”

他站定了。

她又笑着说道：

“米娜……”

他向她奔去，几乎像初次见到她时一样慌张⁽²⁷⁾一位先生与她在一起，又高又胖，秃顶，胡子翘起，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态；她介绍说：“帝国法院参事⁽²⁸⁾冯·勃龙巴赫先生。”那是她的丈夫。她希望克利斯朵夫到她家做客，他尽量推托，只听见米娜嚷嚷道：

“不，不，一定得来，来吃晚饭。”

她说话既响又快，未及等他提问，她已经在讲述她的身世了。克利斯朵夫被她急剧响亮的声调震得头昏脑涨，只能听进去一半，呆呆地望着她。这就是他的小米娜啊！她满面春风，壮实而丰满，皮肤光鲜，肤色泛红，只是各部位的线条变宽松了，尤其是她的鼻子似乎变得肥大了，不过她举手投足，体态风韵仍与先前别无二致，只是身材变了。

这当儿，她一刻不停地说话，向克利斯朵夫讲述她的经历，她的浪漫史；说她是如何爱她的丈夫的，而她的丈夫又是如何爱她。克利斯朵夫显得很窘迫，但她的乐观精神却丝毫不带一点批判的成分，她觉得自己的城市、房屋、家庭、丈夫和她本人完美无缺，都比别人优越（至少她当着他人的面这样说）。她在她丈夫面前，说他是“她所见过的最伟大的男人”，在他身上具有“超凡的力量”。“最伟大的男人”笑着拍拍米娜的脸蛋，一本正经地对克利斯朵夫说，她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女人”。冯·勃龙巴赫先生似乎知道克利斯朵夫的背景，他不能确切把握自己该对他另眼相看，还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考虑到他一方面有罪在身，另一方面又有权威人士的佑护，于是掺和了这两种态度，来个折中。米娜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等她对克利斯朵夫把自己说够了，她又转而谈克利斯朵夫，接二连三地向他提出问题。她再次见到克利斯朵夫真的很高兴，但对他的音乐造诣一无所知，只是知道他已成名，为自己曾被他所爱而洋洋得意（可她拒绝了他的爱情），她还以开玩笑的口吻，有点儿露骨地提到了他俩的那一段恋情。她要他在她的纪念册上签名。她又不厌其烦地询问他有关巴黎的事情。她对这个城市既好奇又轻蔑。她说自己曾去过“疯牧羊女”⁽²⁹⁾、歌剧院、蒙马特尔高地、圣-克鲁⁽³⁰⁾，于是便自以为熟悉巴黎了。依她看，巴黎女子都是一些淫娃荡妇，不职称的母亲，她们都认为孩子愈少愈好，而且生下来就不管了，把他们扔在家里，自己则去剧院或者欢场了。她不能容忍别人对她的话持相反的看法。晚上，她要克利斯朵夫弹奏一曲。她觉得他弹得很美，但内心还是觉得丈夫弹琴也不见得比他逊色。

克利斯朵夫很高兴能再次见到米娜的母亲——德·克里赫太太。他对她心存感激，因为她曾对他不错。她仍然是那么慈祥，比起米娜显得自然从容多了；不过她对克利斯朵夫的温情还是带点儿俯尊屈就的成分，那是他从前最忍受不了的。她依然故我，喜欢的事物照旧喜欢，似乎也不认为事物会变得更好，或是会变成另一种样子。她把从前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和眼下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作了比较，觉得还是更喜欢原先的他。

除了克利斯朵夫，她周围所有的人都还是死抱着原有的观念。小城之固步自封，市民之目光短浅，他都看不惯。他的主人们在晚上用了部分时间尽说别人的坏话，而这些人他又都不认识。他们一味地嗤笑邻人，凡与他们有相异之处，他们都觉得可笑。这种永远关心他人琐事的不怀好意的好奇心理，终于使克利斯朵夫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想说说他在国外的生活。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要让他们感受到法兰西的文明是不可能的；法兰西文明，他也曾难以接受的，现在在自己的国家由他来作介绍，却变得异常亲切了。自由的拉丁精神的第一条法则便是智慧：不惜廉价出卖“道德”以换取尽可能多的理解和吸收。他在两个主人身上，特别在米娜身上又看到了他已忘却的妄自尊大的性格，从前，这种性格曾大大伤害过他；这种性格既源于自身的弱点，也源于自身的德性，表现在作风正派而无怜悯心，以自己的优势傲视别人，对自身没有的弱点，他们一概嗤之以鼻；他们崇拜正统，视“不合常规”的优越为异端而不屑一顾。米娜平心静气又不容置疑地相信自己一切都在理上，评价他人的标准一成不变。她不在意自己是否理解别人，只知道关心自己。她的自私抹上了一层泛泛的抽象的色彩。她的心中永远只有“我”，以及“自我”的扩张。她也许是一个好女人，是能够博爱的。可是，她太爱自己了，尤其是太尊重自己了，似乎永远对“自我”念叨《天父经》⁽³¹⁾和《圣母经》⁽³²⁾。人们对她会产生这样的印象：她最亲爱的人哪怕有一刻对她的“自我”有失敬之处（他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吗？），她就会彻底地、而且永远地不爱他了……让你的“我”见鬼去吧！多少想点儿“你”吧！……

不过，克利斯朵夫并不以苛刻的目光去审视她。通常他是那样挑剔，眼下却能以天使般的耐心听她讲述。他不让自己评论她。他把她裹上了一道童年记忆的神圣光环。他执拗地想从她身上寻找小米娜的形迹，并且确实也能从中看出从前的她的某些举止特征；她的嗓门的某些音色也能引发出往日动人的回声。他沉溺其中，默不作声，也不听她在说什么，却装出听的样子，始终对她表示出谦和的态度。然而，他也实在难以集中精力，因为她太闹了，总是妨碍他去倾听往昔的米娜说话。他终于不耐烦了，起身告辞，心里想道：

“可怜的小米娜啊！他们想让我相信你在这儿，藏匿在这个叽叽喳喳，令人生厌的漂亮而肥硕的女人身上，但我很清楚并没有。我们走吧，米娜，与这些人有什么交道可打呢？”

他走了，他们真的以为他次日还会再去的。倘若他照直说出他在当晚就要动身的话，他们一定会挽留他到火车开动前的一刻的。他在夜色中刚刚迈开几步，便又恢复了遇见米娜之前的良好的感受了。不悦的夜晚就像被海绵抹过一下，已销声匿迹，踪影全无了。莱茵河的咆哮声淹没了一切。他走到河边，这里有他呱呱落地的故居。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护窗帘拉得严严的；里面的人在睡觉。克利斯朵夫在中途停下，仿佛他一叩门，亲人的幽灵就会来开似的。他走到河边老屋外的草地上，走到他以前与高特弗里埃傍晚闲聊的地方。他坐下，似水流年的岁月又历历在目，那个与他共做初恋美梦的可爱的小女孩又复活了。他俩又一起重温了少年的柔情、喜悦的泪花和无穷的希望。他带着不无调侃的微笑心里想道：

“生活什么也没教会我。知错不改……知错不改……我仍然生活在幻想之中。”

“永不枯竭的爱和信仰是多么美啊！一切被爱过便永存于世了。”

“那个米娜永远与我，与我在一起，而不是与另一个人在一起……米娜永远不会变老！……”

月亮从云端露出来，月色下，河面上银光粼粼。克利斯朵夫觉得河面与他坐着的小丘靠近多了。他走近瞧瞧，果真如此。从前，在这棵梨树那边，有一块呈半岛的沙地，还有一方呈坡形的草坪，他常在那里游玩；如今，河水往前延伸，一直浸到梨树树根了。克利斯朵夫心头为之一紧。他返回车站，那里又出现了新兴的街区，有一片片穷人的住所，建筑工地，工厂的烟囱正在节节往上冒。克利斯朵夫回想起午后看见的刺槐林，心想：

“那儿也一样，河水在侵蚀……”

在晦色中沉睡的古城，以及蛰居在城里面的生者和死者，使此刻的他倍感亲切，因为他感到古城已受到威胁……

敌人占有了城墙⁽³³⁾……

快，快救出我们的人吧！死神正在窥视着我们可爱的一切。赶快把瞬间即逝的脸庞镌刻成永恒的铜像吧。在火焰吞噬普里阿摩斯⁽³⁴⁾的宫殿之前，赶快把祖国的宝藏拯救出来吧……

克利斯朵夫像一个逃避洪水泛滥的人似的登上火车走了；他又像从家乡的灭顶之灾中拯救出护城神的人们那样，把曾在故土上爆发出的爱的火花和已逝的神圣的灵魂一并带走了。

雅克琳和奥利维埃有一段日子又彼此亲近了些。雅克琳的父亲去世了。父亲的死使她深受震动。面对真正的不幸，她感到其他的种种痛苦像闹着玩似的；而奥利维埃对她的爱又重新激发起她对他的感情。她仿佛已倒退了几年，回到了玛什姑妈死后那悲伤的日子，以及往后充满爱情的欢乐时光之中。她感到自己有负于生活，应当感谢生活没有把它给予你的一点儿幸福收回去。她体会到这一点儿幸福的价值了，于是便紧抓不放，唯恐再被生活夺去。她丧事在身，医生劝她暂离巴黎散散心，于是她与奥利维埃又作了一次旅行，带点朝圣的意味重访了他俩新婚燕尔时相爱的地方，结果她变得愈加通情达理了。在生命的弯道上，他俩又看见了原以为消逝的珍贵爱情，看见它在潜行，也知道它还会消失的，心头不胜怅惘：何时消失呢？也许一去不复返了？——于是他们冲动而又绝望地拥抱着爱情不放了……

“留下来，与我们同生共死吧！”

然而他们知道爱情终究有一天会离他们而去。

雅克琳回到巴黎之后，感到体内有一个被情燃烧起来的新的小生命在颤动。不过，爱情已成过眼烟云。她腹中那愈来愈沉的重负并未使她对奥利维埃更加依恋。她一点也没感受到期待中的快乐。她烦躁不安，直犯嘀咕。从前，每当她心烦意乱时，她常常想到有个孩子就万事大吉了。如今，孩子即将诞生，她并未得救。这棵小肉苗把根须深深地扎进她的肉体，她惊恐地感觉到它在生长，在喝她的血。有时，她成天聚精会神、目光迷茫地倾听着，整个人都被这个占有她的陌生小生命吸引住了。那是一种混沌的、温和的、催眠的、令人不安的絮叨声。她从麻木中倏然惊起，大汗淋漓，战抖不已，刹那间产生了反抗的欲望。她在自然给她投下的罗网里挣扎。她要活着，她要自由。她觉得自己上了自然规律的当了。过后，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耻，觉得自己残忍，自问她是否比其他女人更坏，或者有本质上的差异。慢慢地她又平静下来，迟钝得像一棵大树，元气充沛，净想着腹中逐渐成熟的那个生命之果。它将来会怎样呢？

她听见婴儿出世后的第一声啼哭，亲眼看见了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小东西之后，她的心整个儿融化了。在眼花缭乱的刹那间，她体验到了母性无与伦比的光荣和欢乐：以自己痛苦和血肉创造出另一个生命——一个人。推动宇宙的爱的巨浪把她从头到脚裹住，挟带她翻滚着，把她掀到苍穹之外……呵，天主啊！能够创造的女人与你是平等的，而你还体会不到她得到的欢乐，因为你没有受过苦……

接着，浪头落下，心灵又沉到海底。

奥利维埃激动得直打哆嗦，向婴儿俯下身子；他对雅克琳笑了笑，想弄明白他俩与这个略具人形的可怜的小生命之间究竟有着什么神秘的生命联系。他既温柔又有点儿厌恶地用双唇吻了吻婴儿色黄皮皱的小脑袋。雅克琳看着他，嫉妒地把他推开；她抱起孩子，搂在自己怀中，在他身上狂吻一阵。孩子哭喊起来，她放下他，头转向墙，也哭了。奥利维埃挨近她，搂住她，啜饮着她的眼泪；她也抱住他，勉强笑笑；尔后，她要他走开，留下她静静地与孩子呆在一起……天哪！一旦爱情不复存在，还有什么法子可想？男人把自己的大半奉献给智慧，只要有过强烈的感情冲动，决不会不在脑海中留下一点痕迹，一个概念。他即使不能再爱，也不会忘记他曾经爱过。可女人无缘无故地以全部身心爱过之后，又无缘无故地彻底不爱了，她还能怎样？靠理智？自骗自？倘若她太软弱了，便不能用理智行事；倘若太真诚，不能自己骗自己时，她又该怎么办呢？……

雅克琳把胳膊支在床上，怜爱地端详着孩子。他是谁？不论他是谁，他总不完全是自己。他也是“另一个”。而“另一个”，她已经不爱了。可怜的小家伙啊！可亲的小家伙啊！这个小生命欲把她与万念俱灰的往昔联系在一起，她就对他不胜厌烦；然而，她又向他俯下身子，搂住他，搂住他……

当今女子的大不幸，便是她们太自由了，又不够自由。倘若她们更加自由些，她们会寻找一些依傍，并会从中找到快慰和安全。倘若她们不那么自由，她们便会甘于从命，不必挣脱自知无法破坏的樊笼，这样，她们也会少一些烦恼。然而最糟糕的莫过于身居樊笼又不甘受束缚，有责任在身又不能丢下不管。

倘若雅克琳相信她那小小的家将拴住她的一生，她就不会觉得它是那么不合适，那么狭窄了，她还会想方设法使它变得舒服些；她还会始终如一地爱这个家的。可是，一旦她知道自己是能走出这个家门的，她就在里面感到窒息了。她有条件反抗，久而久之，她以为自己该反抗了。

当今的道德家都是古怪的动物。他们耗尽了整个生命去开发全部器官功能用以观察。他们一心只想着观察人生，对人生一知半解，根本不想着改造它。一旦他们看清了人性，记录下现存的一切，就觉得任务已完成，便说道：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他们并不试图改变现状，在他们的心目中，存在便是一种德性，所有的缺陷都享有某种神圣的权利。社会会自发走向民主。往昔，只有国王是不负责任的。如今，所有人都不负责任，特别是那些恶棍。真是一群大可表彰的导师啊！他们费尽心血，不厌其烦地致力于向弱者指出他们是多么虚弱，指出这是天意使然，恒定不变的。那么弱者除了袖手旁观而外还能有什么作为呢？他们之中有谁不欣赏自己的话，便够幸运的了。女人反复听别人说自己是一个有病的孩子时，她们便倚小卖小了。人们培育了她们的懦弱，从而使她们更加懦弱。有谁如能轻松愉快地对孩子们说，他们在青春期会有一个阶段精神失衡，会犯罪、自杀、放浪形骸、消极懈怠，而这些又都可以原谅的话，罪恶便会立即四处孳生。对成年人也一样，只要你对他们反复说他们是不能自由做主的，于是他们就不再自制，任凭兽性摆布了。倘若你对女人说，她们是有责任在身的，是能支配自己的肉体和意志的，她们就一定能做到。可你们这帮懦弱的家伙，你们偏偏不愿昭示世人，因为女人如蒙在鼓里，你们就有利可图了……

雅克琳身处的可悲的环境最终使她迷失了方向。自从她与奥利维埃貌合神离之后，她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她所鄙视的社交生活中。在她及她的已婚女友身边，总是围着一圈绅士淑女，一个个都富有、风雅、无所事事、聪明且懦弱。他们的思想和言论绝对自由，不过由于理性的作用，“绝对”两字也蒙上了温和的色彩，不至走极端。他们很乐意引用隐士拉伯雷的箴言：

做你爱做的事情。

不过他们多少有些夸夸其谈，因为他们并无多大作为，只是泰莱姆隐修院⁽³⁵⁾的一伙无能之辈。他们喜欢鼓吹本能的自由，然而他们自身的本能已所剩无几，而他们的所谓极欲纵乐主要也只是停留在思想之中。他们很高兴能感觉到自己已融化在淡淡的、淫乐的文明的大浴池中，在这个温温的泥塘里，人类的精力，强大的生命力，原始的兽性，信仰、意志、感情和职责的结晶都融化成液体了。雅克琳美丽的身体便沐浴在这粘胶状的思想之中。奥利维埃无法加以阻止，他本人也得了世俗的疾病，他不认为自己有权去妨碍他所爱的女人的自由，他什么都不愿意强求，除非是受爱情的驱使。雅克琳并不感激他，因为她认为自由天生是一种权利。

最糟糕的莫过于她以全部身心投入到这双重性的生活之中，不容任何模棱两可的现象存在：一旦她信仰了什么，她就全心投入；她那颗炽热而慷慨的灵魂，即便出于自私，也能把全部血管都燃烧起来；在她与奥利维埃的共同生活中，她仍保持着凡事不妥协的观念，一旦违反了道德，既然做了，也就干脆做到底。

她的一帮新朋友都十分谨慎，不会轻易向他人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他们在理论上扬言不受道德和社会偏见的影响，保持完全独立；实际上，他们会巧妙周旋，凡对他们有利的任何偏见，他们决不会与之决裂；他们一边利用道德和社会，一边却背叛它们，如同不忠的仆人偷窃主子的东西一样。他们出于习惯，也出于无聊，甚至相互间也行窃。在这些做丈夫的人之中，知道妻子有情人的何止一个；而这做妻子的也不是不知道她们的丈夫有情妇。他们彼此默默容忍，因为丑事只要不闹出去就不成其为丑事了。这一对对模范夫妇像合伙人，又像共谋犯那样彼此契合相安无事。不过雅克琳更坦诚些，做事光明磊落：首先要真诚，其次还是真诚，接下还是真诚，总之，永远真诚。真诚也是世风宣扬的德性之一。在这样的世风下，健全的人便什么都健全，腐败的人什么都腐败。有时，真诚又是多么丑恶啊！平庸之辈想看清自己的本质不啻是一种罪孽。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平庸，还从中得到了自尊心的满足。

雅克琳常常在镜子里研究自己；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些东西，其实还是永远看不见为好：因为一旦她看在眼里，就再无法把目光转移到别处去；她非但不分辨自己看见的东西，而且在她眼里还要放大，变得硕大无朋，最后占据了她的眼睛和她的思想。

孩子不足以充实她的生活。她不能给他喂奶，孩子日渐衰弱。该找一个乳母了，她起初相当难过……后来很快便松了一口气。如今，小家伙身体很棒，茁壮成长，像一个懂事的小乖乖，不声不响，成天睡觉，夜里也很少哭闹。乳母是尼韦尔外省的一个健妇，不是第一次喂乳了，对婴儿每每抱有一种本能的、嫉妒的、过腻的情感，仿佛她才是真正的母亲。每次雅克琳有什么主意，乳母并不听，仍自作主张。倘若雅克琳与乳母争几句，她最后总是发现自己在这方面一无所知。自从她生育之后，身体一直没有康复，初期的静脉炎把她拖垮了；她有时不得不躺着不动，苦恼之极；她那发热的脑袋总是不由自主地想着同一个单调而玄乎的问题：“我白活了，白活了，现在生命已到了尽头……”因为她的想象受到干扰，她以为自己要终身残缺不全了，于是她从心头冒出的一股强烈的、不自觉的怨气便冲着孩子——她那无辜的病因来了。这种心理并不比一般人想象的那么少见，不过人们善于在上面蒙上一层布帘罢了。即便抱有这种心理的女人在她们的内心也是羞于承认的。雅克琳常责备自己，她的自私与母爱常常发生冲突。每当她看见孩子睡得那么香甜，她便柔情似水；可她旋即又不无苦恼地想道：

“是他害死我的。”

她不能压制自己对酣睡的小家伙的一股怨气，她是以痛苦作为代价换取他的幸福的。即使她康复了，孩子长大了，这种敌视情绪仍埋藏在她的内心。有时她觉得怪罪孩子挺不应该的，于是就冲着奥利维埃出气。她总觉得自己有病，不停地为健康苦恼不安，医生更是败事有余，让她什么也别干，把她与孩子分开，强迫她卧床，谢绝一切来访，几个礼拜干躺着，像只填鸭似的在床上吃吃喝喝，久而久之，她就只有自己可想了，其实百无聊赖才是她真正的病根。神经科医生的现代治疗方法真是不可思议，他们把病人的心病用病人自我扩张的另一种心病来替代！你们为什么不对他们的自私施以放血疗法呢？倘若他们没有足够的血，又为何不施用某种常规试剂，把他们脑袋里的血送回到他们的心房里呢！

雅克琳下床后，身体变得更加健壮、更加发福、更加年轻了，而精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病得厉害。过了几个月的孤独生活之后，她与奥利维埃在思想上的最后一点联系都断裂了。要是她呆在他的身边，她还能接受这个理想主义人物的某些影响，因为奥利维埃虽说软弱，但对自己的信念还是坚定不移的；她一向不愿意处于在另一个意志比她坚强的人之下的屈从地位，也受不得那副洞烛她内心、常常迫使她反省自己的目光，她虽然心怀不满，但也无可奈何。然而一旦凑巧她与这个男人分开过了，压迫着她的那明明白白的爱不复存在了，那么在她身心解放之后，他俩之间那友好的信赖关系便立即会被怨恨所取代，她怨恨自己曾经倾心相许，怨恨自己怎么会如此长时间地戴上爱情的枷锁，而她对他的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个你所爱的又是你以为爱你的人心中那无可回避的积怨，又有谁说得清！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头天晚上，她还爱着，似乎爱着，她是这么想的，可她突然间不爱了。她所爱的人在她的思想里一钱不值；他不理解，因为他对在她心里长时间酝酿的情绪一无所知；因为他不愿意正视这种报复和怨恨的由来。究其原因，往往是多方面的，时隐时现的，而且是由来已久的：有些缘由是深藏在床帐之内的；有些缘由是由于自尊心受到伤害，内心的秘密被窥见并且审度过了；还有些缘由，难道她本人能分析得出来吗？有时你暗中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但对方却永远也不能原谅你了。这种伤害的程度，你永远也无法知道，而对方也不见得比你更清楚；可是伤害已刻骨铭心，永远也消抹不掉了。

欲顶住感情可怕的退潮，就应该出现一个与奥利维埃不同的人，此人该更接近自然，更单纯，也更灵活；他不会为婆婆妈妈、患得患失所困扰，却更具本能的冲动，必要时，能做出非理性使然的事情来。奥利维埃已经灰心丧气不打自败：他太明晰事理了，很久以前就已经看清雅克琳身上具有一种比意志更加顽强的遗传因子，那就是她母亲的灵魂；他看见她像一块石头那样落入她的家族的深渊；他懦弱又笨拙，他所尽的一切努力只有更加使她加速坠落。他只能默默忍受。而她无意间还算计他，设法激怒他，让他说出一些粗暴、激烈的粗话，以使自己有理由蔑视他；他如真的动怒了，她就可瞧不起他了；他如事后又内疚了，变得可怜巴巴的，她就更瞧不起他了。他如不动怒，也不作让步呢，那么她就恨他。最糟糕的莫过于他俩一连好几天天天见面又互不说话，这种沉默是窒息性的，令人恐慌，哪怕再温和的人最终也会为之发疯；在这种背景下，他们有时尽想着干坏事，想大喊大叫，让别人大喊大叫。静默，黑色的静默，在这种氛围中爱情会分解；人会像行星一样，按各自的轨道，投入黑暗之中……他俩有时会陷入这么一个境遇，无论他们做什么事，即便动机是使彼此挨近些，结果更加疏远了。他们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生活了，而一件偶然的事情又加速了事态的进展。

近一年来，赛西尔·弗勒里常常去雅南家走动。奥利维埃是在克利斯朵夫寓所与她相识的；后来，雅克琳也邀请她去做客；就是后来克利斯朵夫与这对夫妇分手后，赛西尔还常常去探望他们。雅克琳对她很好：虽说她不懂音乐，但她觉得赛西尔挺随和的，也喜欢听她唱歌，觉得看见她自己也会变得随和了。奥利维埃也很乐意与她一起玩音乐。她渐渐成了他们家的一个朋友。她给予人一种信赖感，因为每当她踏进雅南的客厅，她那坦诚的目光，健康的神色，略显随便、但让人听了舒服的和善的笑声，就像浓雾中透出了一缕阳光，让奥利维埃和雅克琳顿时感到轻松多了。每次她告别时，他俩真想对她说：

“再呆一会儿，呆一会儿吧，我很冷！”

雅克琳不在家期间，奥利维埃看到赛西尔的时候更多些，他对她再也瞒不住心头上的悲哀了，不假思索地向她尽情倾诉，因为他天性软弱而温柔，在苦闷时需要宣泄，需要寻找依傍。赛西尔深受感动。她用慈母般的话去劝慰他。她对这对夫妇十分惋惜。不过，也许她比他更加敏感到这样的交往有所不便，也许出于其他原因，总之她找了一些托辞不常去了。她大概觉得这样做对雅克琳不够朋友，觉得自己无权知悉他俩之间的隐私吧。奥利维埃就是这样理解她疏远自己的原因的，他赞成她的做法，因为他已经后悔说得太多了。不过，赛西尔的有意回避却更使他感觉到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他早已习惯让赛西尔想自己所想，只有她才能把他从压抑着他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他对自己的情感一向看得很透彻，因此完全明白该把这类感情归于哪一类。他是绝不会对赛西尔透露一言半语的，然而，他禁不住要把自己的情愫写下来；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又重操那危险的旧业，又在纸上笔谈了。在他热恋的那几年中，他已经戒掉了那个习惯，可现在，他寂寞难忍，先天的癖好又卷土重来，因为这是他痛苦时的自慰手段，是善于自我解剖的艺术家的自然需要。他描写自己，如同与赛西尔促膝谈心那样道出了他的苦闷，不过更随意些，因为对方永远不会看到这些文字的。

天意使然，他写的这几页纸竟然被雅克琳看到了。那天，雅克琳觉得自己与奥利维埃特别亲近，这可是多年来没有的事。她在整理柜子时，又把他过去写给她的情书重新看了一遍，感动得竟然哭了。她坐在柜子的一角，再也整理不下去，把历历往事又重温了一遍，为自己的负情负义而悔恨交加。她想到了奥利维埃的悲伤，但从未能像当时那样冷静地正视自己的思想变化；她可以忘记奥利维埃，可一旦想到他在为自己而痛苦，便无法忍受了。她悲痛欲绝，真想投入他的怀抱对他说：

“啊！奥利维埃，奥利维埃，我们做出什么事啦？我们发疯了，真的发疯了！别再折磨自己啦！”

倘若他此刻回家该有多好啊！……

也就在这时，在她发现这些文字的刹那间，一切都完了。她是否想到奥利维埃已经真正背叛了她呢？也许吧。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对她来说，背叛在行为上并没有在思想上那么严重。她可以原谅她所爱的人有一个情妇，但难以容忍他暗自钟情于另一个女人。其实她的想法不无道理。

“多大的事情啊！”一些人会这样说的……这些可怜虫只有在背叛成为事实时才感到痛苦，其实，只要心不变，肉体的欢愉本无足轻重的。然而倘使心变了，一切都完了……

雅克琳一刻也没想过重新争取奥利维埃。一切都为时已晚！她已经不怎么爱他了，要不也许她太爱他了……总之，这里已不涉及到嫉妒，而是她的全部信念崩溃了，她内心深藏着的对他的信念和希望崩溃了。她可没想过她以前并不珍惜他的信念与希望，是她本人让他灰心丧气，逼迫他去寻找别的感情寄托的；也没想过这种感情是无邪的，总之，爱与不爱是不由自主的。她也从没想过把这份感情与她对克利斯朵夫的调情作一番比较，因为她根本不爱克利斯朵夫，调情是闹着玩玩的。一气之下，她认为奥利维埃欺骗了她，她对他已是可有可无的了。正当她伸出双手欲抓住他时，她却失去了最后的依傍……一切都完了。

奥利维埃永远也不知道这一天她有多痛苦。不过，当他看见她时，他也感到一切都完了。

自那时起，除非有其他人在场，他俩之间不再说话。他俩彼此观察着，活像两头被追逐的野兽，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耶雷米阿斯·戈特赫尔夫⁽³⁶⁾曾以辛辣的笔调描述一对夫妇的悲惨境遇，他俩不相爱了，彼此监视，都在窥视对方的健康，看看有无生病的征象，虽没想过对方该早早死去，甚至也不希望如此，但却希望对方遇上一次不测之祸，庆幸自己比对方强健。有些时候，雅克琳和奥利维埃都会同时猜到对方也是这样想的，其实两个人都没有，然而假想也就够折磨人的了；譬如雅克琳，她在夜里胡思乱想不能成眠时，会想到对方比自己强，在一点一点地耗损她，他很快就会得胜……幻想和心灵受到惊吓之后，便会产生梦魇！其实，他俩在内心深处还是相爱的！……

奥利维埃被精神负担压垮了，不想再争取了；他闪在一边，放弃再充当雅克琳的灵魂的舵手的角色。雅克琳失去掌舵人，一切自己做主，面对自由不知所措；她需要一个主宰可以让她反抗，倘若她没有，就得创造一个。于是她便尽往这方面想了。在此之前，虽说她也痛苦，但她从未想过要离开奥利维埃；至此之后，她觉得自己毫无约束了。她还想爱，为时还不算太晚，她这样想是因为她虽年轻，却自以为老了。她爱过，她体会过幻想中如火如荼的激情，那时遇到什么对象，一张匆匆瞥见的脸，一个名人，有时甚至知道一个姓氏就会恋上，一旦着迷，再也舍弃不下；在冲动之中她相信，她再不会背离自己的选择，她整个儿被他占据了，过去充塞她心间的一切都被他一扫而空了，诸如对其他人的感情、道德观念、往事的回忆、自尊和对他人的尊重。然而，当这个执着的思想燃烧一阵过后缺乏养料补充，也变得奄奄一息时，一片废墟之上又冒出了一个新的性格，毫无善心、毫无怜悯、毫无青春、毫无幻想，一心只想着如何销蚀生命，如同在废圮的古迹间丛生的野草！

这一回如同以往一样，雅克琳又死心眼地爱上了一个最最没肝没肺的男人了。可怜的雅克琳爱上的这个男人是个艳遇不断的巴黎作家，既不俊俏又不年轻，身体臃肿，红光满面，憔悴不堪，一口坏牙，心冷如灰，唯一的本领便是虚名在外，造成一大堆女人的不幸。雅克琳是不能推脱说自己不知道此人是个自私自利之徒的，因为他常常用艺术的形式公然炫耀自己的劣迹。他这样做是别有用心的，因为自私自利被镶嵌在艺术形式之中就变成了诱鸟的反光镜，变成了引诱弱者的火炬。在雅克琳周围，被引诱上钩的女子何止一人：就在最近，她的女友中有一个少妇，新婚不久，便被他不费大劲拉下水，随后又被他抛弃了。这些上钩的女子并不因之痛不欲生，只是掩饰不住心中的怨恨，结果成了大家的笑料。受害最深的女子过分顾及自身的利益和社会关系，只得默默忍受，以免出丑。她们决不会闹得满城风雨的。虽说她们欺骗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友，或者被欺骗后痛苦万分，她们还是悄无声息。她们为怕别人指指戳戳而成了自我奉献的巾帼英雄。

不过雅克琳是个女疯子：她不仅敢说敢做，而且敢做敢说。她发疯时是不加算计，绝对不顾及利益的。她具有一种十分危险的优点，就是对自己绝对坦诚，敢作敢当。她比她圈子里的其他女子品格高尚些，因而后果就更加糟糕，只要她爱上谁，产生了通奸的念头，她便会不顾一切，坦诚相许。

阿尔诺太太一个人呆在家里，像珀涅罗珀做那件传说中的活计⁽³⁷⁾那样，专心致志地编织毛线。她也像珀涅罗珀一样等待丈夫归来。阿尔诺先生成天不在家，他早晚都有课。通常，他总是回家吃午饭，虽说学校在巴黎的另一头，他也不辞辛劳：他这样疲于奔走主要不是出于夫妻感情或是为了节约，而是习惯使然。有些日子，他要补课或者利用就近条件到图书馆工作，中午就不回家了。这样，吕西尔·阿尔诺就孤零零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寓所里了。有一个钟点女工在上午八点到十点来做些粗活，上午还有一些供货商来送货，除此而外，便没有人上门了。在整幢楼房里，她不认识任何人。克利斯朵夫搬家走了。楼下的丁香花园里搬来了新房客。赛利纳·夏勃朗嫁给了安德烈·埃尔斯贝热为妻。埃里·埃尔斯贝热携全家走了，有人雇用他在西班牙开矿。老韦伊自丧偶后几乎不住在巴黎的寓所里。只有克利斯朵夫和他的朋友赛西尔尚与吕西尔·阿尔诺保持往来，但他们住得太远，工作又劳累，有时几个礼拜都不去看望她。她只有靠自己打发日子。她一点儿都不厌烦。生活中一点点小事便能满足她的兴趣。日常最琐屑的活计，例如她每天清晨会像慈母般悉心拂拭一小株植物那细嫩的叶子。她那头安静的灰猫，像宠物似的慢慢地也染上了她的脾性，学她的样，整天蹲在火炉旁，或是坐在桌上的台灯边瞟着女主人操劳的手指，时不时地向她抬起它那对怪异的瞳仁，对她瞧一眼，接着又漠然地合上了。即便家具也是她的朋友，每一件东西对她都是怪亲切的。她总是带着天真的喜悦把家具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又翻转来把灰轻轻掸掉，再小心翼翼把它们放回原处。她与家具常常默默地对话。她只有一样漂亮的古董，那是路易十六时代的一张细巧的圆脚书桌，她常常冲着它微笑；每天她看见它就打心眼里高兴。她还忙着检点衣服，在凳子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头和双手都埋进那张农家用的大衣柜子，看着理着，而那只猫也成小时看着她，露出惊讶的神色。琐事做完了，又独自吃完中饭（天晓得她怎么吃的，她的胃口不大），外出把该做的事也办完了，总而言之，一天杂事做完之后，她回到家将近午后四点，这时她便倚在窗前，或是在火炉边上坐下，手不离活计，又有猫咪做伴，会感到心旷神怡。有时，她也借故足不出户，她如能成天闭门守家，她会感到适得其所，特别是冬天下雪的日子。她怕冷，怕风，怕泥泞，怕雨，其实她本人就是一只十分清洁、细巧、温柔的小猫。倘若供货商偶尔忘了送货，她宁可不吃，也不愿意出门买吃的。遇上这样的时候，她就啃一块巧克力，或是在食柜里找一只水果吃。不进中餐的事，她决不对阿尔诺先生讲，她是在偷懒哩。在阴天的那些日子，有时也在丽日当空的日子里（屋外湛蓝的天上阳光朗照，幽暗安静的寓所外的街上一片喧哗：灵魂像是陷入梦境），她坐在自己喜欢的老地方，双脚垫在一张小凳上，手上拿着活计，一动不动地在沉思，手指却在不停地动着。她旁边总是放着一本她心爱的书，一本红封面的陈年旧书，那是一部英国小说的译本。她很少看，大致一天看一章；她把书打开放在膝盖上，在同一页上要停留好长时间，或者根本就没把书打开。她已把这本书熟记在心，从中能勾起她无穷的遐想。就这样，狄更斯和萨克雷的长篇小说可以被她读上几个礼拜，而她的遐想又可以延续数年。书中洋溢着的柔情蜜意让她神思恍惚。当今的人们读书既快又不求甚解，感觉不到书中的神奇的魅力，那是只有慢慢咀嚼才能体味到的。阿尔诺太太坚信小说中的人物命运与她自身的命运同样真实，其中有些人她是完全可以信赖的。例如温柔而善嫉的卡斯特伍德小姐，她默默地爱着，具有一颗慈母般的贞洁的心，她就是她的姐姐；小东贝便是她亲爱的小男孩；她本人就是多拉，那个行将死去的长不大的女人。她张开双臂伸向这些睁大着坦诚而纯洁的眼睛走过世界的孩子，在她周围，走过一批批可爱的乞丐和与人无害的怪物，他们老是做着可笑而动人的怪梦，为首者便是天才而慈祥的狄更斯，他面对自己的梦想又笑又哭。此刻，倘若她越过窗户向外张望，她便会在行人中认出她幻想的世界里的某个可爱又可惧的身影。在一幢幢房屋的墙后，她猜想生活着一些命运相仿的人。她不爱出门，就是因为她惧怕这个充满神秘的世界。她依稀觉得在她周围隐藏着一出出悲剧，又在上演着一出出喜剧。这倒不完全是幻觉。长年离群索居的生活终于使她具有一种神秘的直觉，使她从不期而遇的目光中发现了他们昨日和今天的生活秘密，这是往往连他们自己也无从知道的。她又把小说中的情节掺入到这些真实的视觉之中，并且使其变了样。她感到自己在这大千世界中晕头转向，她该快快回家才能重新站稳脚跟。

难道她需要观察和审度别人吗？她只消看看自己就行了。这个外表上苍白而暗淡的生命，内里又是多么光辉灿烂啊！多么充实的生命！里面蕴藏着多少记忆，又有多少宝藏有待于发掘啊！……它们都曾真实存在过吗？——当然，它们是真实的，既然她认为它们是真实的……呵！被梦想的神奇魔杖改变了面目的可怜的生命哟！

阿尔诺太太的回忆，可以一直追溯到她的童年时代。她那飘逝的希望变成了一朵朵娇小的花朵，每一朵都在悄悄地开放……童年的第一个钟情对象是一个少女，她第一眼就被少女的魅力吸引住了；她爱她，那种爱情，只有无比纯洁的人才具有；她爱得死去活来，感到自己也让少女动了芳心；她真想亲吻她的脚，做她的女儿，与她成亲；后来，她的那个偶像结婚了，并不幸福，曾有过一个孩子，也夭折了，她本人也死了……将近十二岁时，她又爱上了一个同龄的女孩；这个女孩长着一头金发，性情专横，喜欢胡闹，爱笑，常常虐待她，把她弄哭，过后又狂吻她一阵；她俩对未来做了许许多多不切实际的打算，不料那女孩突然加入了加尔默罗会⁽³⁸⁾做了修女，谁也不知道个中原因；据说她在那儿生活得不错……随后她又强烈地爱上了一个比她年龄大得多的男人。这股子热情，谁也不知道，甚至被爱者也蒙在鼓里。她为他白白耗费了热情与忠诚，以及大量弥足珍贵的柔情……后来又发生了一段恋情：这回是别人爱上她了。她特别胆怯，对自己没有信心，不敢相信别人会爱上她，也不敢让人看出她爱上了谁。美好时光稍纵即逝，她没抓住……后来……可是，自己的事情向别人叙述又有什么意思哩！又有多少琐屑小事具有深刻的意义？朋友的关怀、奥利维埃无意中说的一句亲热的话、克利斯朵夫的来访以及他的音乐唤起的神奇世界、陌生人的一瞥，是啊，即便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这个诚实、纯洁的好女人思想中也会不知不觉地产生不贞的念头，使她迷惘，让她害羞；她不让自己朝这方面去想，虽说这些根本谈不上什么邪念，她的心里毕竟还是暖洋洋的……她的丈夫在她看来虽然不尽理想，但她十分爱他。他的心地善良，有一天，他对她说道：

“我的爱妻，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么重要。你是我的全部生命……”她的心融化了；这一天，她感到自己整个儿与他密不可分了。他俩的感情与年俱增，他俩在一起做过许多美梦。工作梦、旅游梦、孩子梦。可是梦想成真了没有呢……总之，阿尔诺太太仍在做梦。梦中的孩子，她思念过久过深，几乎认识他了，仿佛他就在眼前。多少年来，她不停地在为这个孩子悉心操劳，用自己所看见的最美的，自己所最珍爱的东西来美化这个孩子……悄悄地，别出声……

这就是她的全部世界。在这些表面上最安详、最平常的人们的内心深处，又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悲剧啊，甚至他们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最最悲惨的莫过于：他们满怀希望，拼命争取他们的权利，索取自然答应又拒绝他们的东西，他们在焦急而热切的等待中备受煎熬，却一无所获，外人一点都看不出来！

阿尔诺太太的幸福并不在于只关心自己。她的生活只占有了她的梦幻的一部分。她也体验着她认识，或是她曾经认识过的人们的生活，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她想着克利斯朵夫和她的朋友赛西尔。今天她就想到了他俩。这两个女人彼此相爱。奇怪的是，两人中，还是强健的赛西尔需要依靠单薄的阿尔诺太太。其实，这个高高大大，快活健康的姑娘内里并不像表面上显得那么坚强。她正经受着精神危机。哪怕心理再健全的女人也无法避免突然袭击。她在潜移默化地滋生着爱意，起先她不愿意承认，但久而久之，这份爱意变得愈来愈强烈，使她不得不认同了：原来她爱上了奥利维埃。年轻人温文尔雅的举止，性格女性化的魅力，他的柔弱与放任，很快便吸引住她了（一个母爱强烈的女人喜欢需要她照顾的人）。后来，她又得知这对夫妇失和，于是对奥利维埃更产生了一种危险的怜悯。这些理由自然不足以产生爱情。可谁又说得清一个人是如何爱上另一个人的？常常这两个人都视同陌路，那是时光使然：它突然使一个毫无戒备的人在生活的道路上对某人顿生爱意。自从赛西尔明确自己所爱的对象之后，她便义无反顾地拔掉了这支爱情之箭，她认为这种感情既该谴责又荒谬绝伦；她为此创巨痛深，始终不能痊愈。由于她强作欢颜，谁也看不出来。只有阿尔诺太太一个人才知道她从中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身强力壮的赛西尔常常把头靠在阿尔诺太太瘦弱的胸脯上，悄悄落下几滴泪珠；她拥抱阿尔诺太太，尔后又笑吟吟地走开去。她很喜欢这个弱不禁风的朋友，感到她毅力和信念都比自己强。她并没有吐露心曲，然而阿尔诺太太能从她的一言半语中猜出个大概。她觉得社会就是一场可悲的误会，是无法解决的。大家只能爱、同情和梦想。

每当梦想纷至沓来，像蜂房似的嗡嗡作响，闹得她头昏脑涨时，她就坐到钢琴前，双手抚摸琴键，时而也低吟几声，让声响像平和的日光笼罩她那虚无缥缈的人生梦境……

然而这位慈善的妇人不会忘记日常的职责；每天阿尔诺先生回到家中，必然看见灯已点燃，晚餐上桌，脸色苍白的妻子笑吟吟地等着他。他可从未料到她的感情历程有多艰巨。

困难的是把两种生活并行不悖地维系在一起：日常生活和虚幻的精神生活。这并非总是那么顺当的。幸而阿尔诺先生在书本和艺术作品中也满足了他部分的精神生活，这些作品中的永恒的火维持着他灵魂里的颤动的火苗。近年来，职业上的诸多不顺，不公的现象，种种后门，与同事或是学生的麻烦事情，使他愈来愈烦恼。他也变得牢骚满腹了；他开始谈论政治，痛骂政府和犹太人，把自己在学校的失误都归咎于德雷福斯。他那郁郁寡欢的脾气也多少影响了阿尔诺太太。她已将近四十岁，到了精力不济，寻求精神平衡的年龄段，思想上产生了很大的缺口。有一段时间，他俩都失去了生存的依据，因为他们不知道把他们的生命之网攀附在何处才好。无论现实的支撑是多么软弱，总得有一个维系住他们的幻想。但他们什么支撑也没有。他俩彼此也不能依靠了。阿尔诺先生非但不帮助太太，还要靠太太帮助，而她感到自己不足以支撑住他，因而她自己也撑不住了。此刻，只有出现一个奇迹才能拯救她。她在呼唤奇迹……

奇迹从灵魂深处而来。阿尔诺太太自感在她孤独的心里潜伏着一种崇高而荒诞的需要，需要不顾一切地创造，需要不顾一切地在空间编织起她的网，编织的本身便是乐趣，任凭神的呼吸——天外之风把她吹到她该去的地方。果真神的呼吸把她与生活重新联系起来，帮助她找到了精神的支柱。于是夫妇俩又用他们生命的精髓耐心地编织起他们镜花水月般的梦境。

阿尔诺太太自个儿呆在家中……黄昏来临了。

门铃响了。阿尔诺太太过早地从遐思中惊起，打了一个寒噤。她仔细地收拾好活计，走去开门。克利斯朵夫走进屋里。他显得十分激动。她亲切地握住他的双手。

“怎么啦，我的朋友？”她问道。

“呃！奥利维埃回来了。”他说道。

“回来了？”

“今天上午来的。他对我说：‘克利斯朵夫，快帮帮我！’我拥抱了他，他哭着对我说：‘她走了，我只剩下你了。’”

阿尔诺太太惊呆了，双手合十，说道：

“不幸的人哪！”

“她走了，”克利斯朵夫又说道，“与她的情人一起走的。”

“那么孩子呢？”阿尔诺太太问道。

“丈夫、孩子，她都撂下不管了。”

“可怜的女人！”阿尔诺太太又说道。

“奥利维埃爱她，”克利斯朵夫说道，“他只爱她一个人。他遭此打击会一蹶不振的。他反复对我说：‘克利斯朵夫，她背叛了我……我最好的朋友背叛了我。’我对他说：‘既然她背叛你，说明她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把她忘掉，要不就把她杀了！’但这些话都不起作用。”

“啊！克利斯朵夫，您在胡扯什么！这太可怕了！”

“是的，我知道，杀人在您看来简直是蛮荒时代的野蛮行为！该听听你们高雅的巴黎社会如何对这野蛮的本能提出抗议的，他们不许男人杀死欺骗他的女人，主张宽容！多么慈善的使徒啊！看这群乱交的野狗如何义愤填膺地反对回归兽性，真是太有意思啦。他们亵渎了生活，剥夺了人生所有的价值，却又对它顶礼膜拜起来了……什么！这个没有心肝，寡廉鲜耻的女人，这个行尸走肉般的家伙，在他们看来居然值得尊重！他们唯恐对屠宰场里的这块肉恭敬得不够，以为谁胆敢碰碰它便是罪恶。他们认为杀戮灵魂倒无妨，肉体却是神圣的……”

“灵魂的杀手固然是最可恶的凶手，但以罪恶惩罚罪恶总是不对的，这点您很明白。”

“我知道，我的朋友。您说得对，我随口说说而已……谁又知道哩！也许我干得出来。”

“不会的，您在辱没自己。您的心地善良。”

“我冲动起来，会像其他人一样残忍。您瞧，我刚才就不能控制自己了……不过，您看见自己所爱的朋友哭泣时，您又如何能不憎恨那个使他恸哭的人呢？对一个抛弃儿子，与情人私奔的坏女人，怎么严厉也不过分，不是吗？”

“别这么说嘛，克利斯朵夫，您不懂。”

“什么！您还为她辩护？”

“我同情她。”

“我同情受苦受难的人，不同情造成别人苦难的人。”

“哦！您以为她就不痛苦吗？您以为她抛弃孩子，毁掉自己的生活是在寻开心吗？她可把自己的生活也毁了啊。我不怎么了解她，克利斯朵夫。我只见过她两次，都是偶尔碰上的；她没对我说过一句亲热的话，对我也无好感。可是，我对她的理解还是比您深。我相信她并不是坏人。可怜的女人哪！我猜得出她内心受到怎样的折磨啊……”

“我的朋友，可您的生活是多么值得称道，又多么合情合理啊……”

“嗯，克利斯朵夫。是啊，您不会知道，您是一个好人，可您毕竟是一个男人，像所有男人一样是一个冷酷的男人，一个对自身以外漠不关心的男人。你们不会设身处地为生活在您周围的女人着想。你们以自己的方式爱她们，但从没想到去理解她们。你们十分容易满足自己！你们相信对我们十分了解了……天哪！可你们是否知道，有时我们看到你们不是不爱我们，而是以你们的方式爱我们，看到那些最爱我们的人是怎样看待我们的，我们内心有多痛苦哟！克利斯朵夫，有时，我们把手指掐进手心里，免得朝这方面去想：‘啊！别爱我们，别爱我们吧！怎么样都行，只要别再这样爱我们！’……您记得一位诗人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吗：‘女人即便在家里，在孩子们中间，外人称羡不已，可她忍受着轻视，其痛苦无以复加。’多想想这句话的含义吧，克利斯朵夫……”

“您说的话真把我搞糊涂了。我不怎么懂。不过我隐约感觉到……那么，您自己……”

“我经历过这样的痛苦。”

“真的吗？……无论怎么说，您不会让我相信您有朝一日会做出这个女人做出的事情。”

“我没有孩子，克利斯朵夫。我不知道在她的处境下我会做出什么。”

“不，这不可能，我相信您，对您非常尊重，我敢发誓这不可能。”

“别发誓吧！我几乎要像她那样做了……我不忍心毁掉您对我的好感；可是，您如愿意公平待人的话，您该多少学一点儿如何认清我们的本领。是啊，我一念之差就要像她那样失去理智了。我之所以没那样去做，您是起了作用的。两年前，我有过一个时期精神极为消沉，十分痛苦。我心想我一无所用，谁也不珍惜我，谁也不需要我，我的丈夫少了我也行，我活着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我差一点儿一走了之，天知道我想做什么！我上楼找您去了……您还记得这件事情吗？……您不明白我来做什么。我来是向您告别的……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记不得您对我说什么了，记不清楚了……但我知道肯定是听了您说的这句话（您是无意说的）……我才顿然醒悟……在这关键时候，打一个小小的岔，就可以救出我，或者毁掉我……我从您那儿出去后，回到家里，关上门，哭了一整天……过后就好了，危机过去了。”

“那么今天，”克利斯朵夫问道，“您对那件事情内疚吗？”

“今天？”她说道，“啊！那次我真的发了疯，我已沉入塞纳河底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样的耻辱我是受不了的，我也忍受不了可怜的丈夫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

“那么您很幸福喽？”

“是的，在这样的生活氛围中，我是活得最舒心了。两个人彼此理解，彼此尊重，都知道对方是可以信赖的，不是出自简单的爱情信念——这往往是虚幻的——而是源自多年共同的生活，甘苦与共，特别是想到两人在一起渡过的种种难关，这样的夫妻关系真不多见啊。随着年岁增大，我们就更加密不可分了。”

她不做声了，蓦地脸涨得通红。

“天哪，我怎么说到这些事了？……我怎么那么蠢？……忘掉吧，克利斯朵夫，求您了！别对任何人说……”

“别担心，”克利斯朵夫紧握她的手说道，“这件事在我心目中是神圣的。”

阿尔诺太太因说了方才那番话仍然感到挺不自在，掉过了身子，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回来对克利斯朵夫说道：

“我本不该对您说这些的……可是，您瞧，那是为了向您表明，即便在和和美美的夫妻之间，即便在您尊敬的女人心中，克利斯朵夫……也会有些时候，不仅她会产生如您所说的一时精神失衡，而且是真实的、无法容忍的痛苦，导致疯狂，毁掉自己一生，甚至两个人的生活。别太苛求了。即便两人相亲相爱，有时也会彼此造成痛苦的。”

“那么日子该分开来过吗？”

“对我们女人来说这就更糟了。女人独守空房，还要向男人那样奋斗（常常得对付男人），这样的生活够悲惨的，因为我们的社会不能容忍，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是敌视这种生活方式的……”

她又默不作声了，上身微微向前倾，眼睛盯着火炉；接着，她又缓缓地时断时续地压着嗓门说下去：

“然而这不是我们的错：一个女人过单身生活，并非任性，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她得挣钱口，不依赖男人，因为她穷，男人就不要她了。她被逼过孤独生活，还得不到孤独带来的任何好处：因为在我们的国家，她不能像男人那样独立自主，否则哪怕再正派也会引起非议；一切对她都是禁止的。我有一个朋友，是外省一所中学的教员，她哪怕被关在一间不通风的牢房里也不会像现在那样孤单、窒息。有产阶级对那些不得不凭双手养活自己的女人是拒之门外的，他们总是以轻蔑的目光猜度她们，别有用心地监视她们的一举一动。她们在男子中学任教的同学也疏远她们，或是怕社会上的飞短流长；或是对她们心怀不满；或是缺乏教养，只知在咖啡馆泡时间，说一些粗话；或是一天工作下来太劳累了；或是对知识女性看多生厌了。单身女人之间也互不容忍，尤其是她们不得不一起寄宿在学校里的时候。女校长往往最不能理解感情丰富的年轻女教员，而她们头几年从事这个单调乏味的工作，又忍受着不近人情的孤独时，常常会气馁消沉的；她让她们暗自苦熬，不想去帮助她们，还以为她们清高。没有任何人关心她们。她们既没有财产，又没有社会关系，结不了婚，而超时的工作又妨碍她们创造某种精神生活聊以自慰。倘若这样一种生活没有特殊的宗教感情或是道德情操支撑的话（我甚至说不仅特殊，而且是反常的，病态的，因为完全牺牲自我是违反自然的），她们等于虽生犹死了……既然精神生活缺乏，那么慈善事业能否给女人提供更多的出路呢？然而一个一心一意投身到官办的或是民办的慈善机构的女人又会遇到多少挫折呢！这只不过是慈善家们的茶话室，是轻佻、舒适、官僚习气的大杂烩，真令人恶心；他们在闲聊中，调情似的在拿穷人寻开心，倘若她们之中有一个女人对这种机构实在看不下去，以无比的勇气独自一人闯入仅仅耳闻的穷人聚集地看一看，那真是触目惊心！这不啻是人间地狱，难以忍受！她又能向他们提供什么帮助呢？她已经被淹没在深深的苦海之中。然而她还在努力，尽自己所能救出几个不幸的人也好；她为他们不辞劳苦，与他们一齐落水。她如真能救出一两个，那真算她走大运了！可是对她本人，谁又来救她呢？谁想着救她呢？她也在受苦受难：他人的和自身的苦难。她把信念奉献给他人的同时，她对自己的信念却愈来愈少了；所有的苦难都集于她一身，她自己却毫无依傍。没有人向她伸出救援之手；有时，有人还向她扔石子……克利斯朵夫，您是认识这个可敬可佩的女人的⁽³⁹⁾，她为最卑微而又最有意义的慈善事业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她把刚刚分娩的街头妓女接到自己家中，因为公共救助会不愿意接纳这些不幸的女孩子，要不就是她们不敢与公共救助会合作。她尽其所能在肉体和精神上医治她们，同时留下她们的孩子，唤起她们的母性情感，帮助她们重建一个家，让她们自食其力，清白做人。可她没有足够的力量从事这个虽不起眼，却充满艰辛和磨难的事业（因为从这火坑里被救出的人太少，愿意从中跳出来的人也太少了；加之这些奄奄一息的婴儿——这些无辜的孩子出生时就被判了死刑……）。那么对这个把别人的痛苦加在自己身上的女子，这个自愿去赎补人类自私的罪孽的清白女子，您猜猜看，人们是如何评价她的，克利斯朵夫？有些人恶毒诬陷她利用慈善事业赚钱，甚至赚被保护人的钱。她被迫离开了街区，灰心丧气地走了……您永远也想象不出单身女子对当今社会的抗争有多惨烈，这是一个守旧的无情无义的社会，它已濒临死亡，还在拿出剩下的最后一点儿力量阻止别人活下去。”

“可怜的朋友，这不仅仅是女人所特有的，我们对这些斗争也不陌生。我也知道有遁身之地。”

“说来听听。”

“投身于艺术。”

“对您可以，可不适用于我们。即便在男人中间，又有几个能利用艺术躲避现实的呢？”

“瞧我们的朋友赛西尔，她很快活。”

“您知道什么？啊！您的结论也下得过早了吧！就因为她挺健壮，不总是愁眉苦脸，有伤心的事也不对人说，您就以为她快活了！没错，她身体健康，有条件拼搏，这点是幸福的；可是您不知道她是如何拼搏的。您以为她天生就注定只能靠艺术过这种自欺欺人的生活吗？艺术！有些可怜女子渴望以写作、演出或是歌唱带来荣耀，以为这就是幸福的顶点了！可她们就该因此而被剥夺其他的一切，感情就不该有所寄托了吗！……艺术！倘若我们除艺术而外一无所有，艺术于我们还有什么用？世上只有一件事情可以使人忘掉其他一切，这就是要有一个可爱的小宝宝。”

“即便有了，您又觉得不满足了。”

“是的，并不是万灵药方……女人总是不太幸福的。做个女人不易哪，比做男人难多了。你们不大想得到这些。你们男人可以执着于一种思想，热衷于一个行动。你们过着不健全的生活，反而觉得更自在。一个健全的女人这样做是会痛苦的，扼杀自身的一部分天性是非人道的。我们哪，我们会因两者不能兼得而苦恼。我们有几个灵魂，而你们只有一个，但你们这个灵魂更坚强，常常是暴烈的，甚至是冷酷的。我仰慕你们。可你们别太自私了！你们相当自私，自己没意识到罢了。你们给我们造成了许多苦难，却没意识到。”

“那有什么办法呢？这可不是我们的错啊。”

“不是的，这不是你们的错，我的克利斯朵夫，这既不是你们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说到底，这是因为生活本身不那么简单。有人说生活只要顺乎自然就万事大吉了，可是究竟什么是顺乎自然呢？”

“说得对，在我们的生活中，没有什么是自然的。独身生活不自然；结婚也不自然。自由结合是弱肉强食的产物。我们社会本身就不是自然存在，是我们造出来的。有人说人是合群的动物，这话多么愚蠢！他们为了生活不得已而为之的。他们合群是为了功利，为了自卫，为了快活，为了伟大。出于这种需要，他们才订立了某些契约。可是自然抗拒这种约束，对其施行报复。自然并非为我们而成其自然的，因此我们就设法减少它的影响。这是一场斗争，而我们常常战败，这也不足为奇。如何摆脱困境？——只有成为强者。”

“成为善者。”

“噢！天主啊！要做善者，要脱掉自私的外套，要呼吸，要热爱生命、热爱光阴、热爱卑微的工作，以及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小方土地！倘若不能横向发展，就该尽量往纵深发展，往高处发展，如同一株小树，生长环境过于狭窄，就迎着太阳攀升！”

“是的。首先得彼此相爱。男人该更加自觉地认识到自己是女人的兄弟，而不仅仅是女人的猎物，或者是女人的主宰！倘若男人女人都克服了自负心理，各自少想点自己，多想点他人就好了！……我们是弱者：让我们相互帮助吧。别向倒下的人说：‘我已不认识你。’而是说：‘拿出勇气来，朋友。我们将会重振雄风。’”

他俩都不说话了，坐在火炉前，小猫咪夹在他俩中间；这三个生命都一动不动，若有所思，看着炉火。将熄未熄的火焰扑扑闪闪的，映照在阿尔诺太太那张清秀的脸庞上，她因出现了平时少有的激动，脸上泛出红光。她很奇怪自己怎么就和盘托出了。她从未说过这么多话，大概以后也不会说得更多了。

她把手放在克利斯朵夫的手上，说道：

“你们如何处理孩子？”

这是她从谈话一开始就想到的问题。虽然她在说，不停地说，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女人，像喝醉酒似的，可是，这个问题始终在她的脑中盘桓。她听见克利斯朵夫刚说了几句，内心便杜撰一个有关这个孩子的故事。她想到母亲抛弃的孩子，想到抚育他的快乐，在这个小小生命周围编织出她的梦幻和爱情。她心想：

“不行，这不好，我不该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然而她仍然想着这件事情；在她滔滔不绝地说话同时，默默无声的心中却充满着希望。

克利斯朵夫说道：

“嗯，我们当然会考虑的。可怜的小家伙！奥利维埃和我都无法抚养他。得请一个女人来照料。我想到，有一个女友可能十分愿意帮助我们的……”

阿尔诺太太屏声静气地等着。

克利斯朵夫接着说道：

“我本想对您说来着，不过，正巧赛西尔刚刚来过，她得悉这件事后，又看见孩子，激动万分，异常兴奋，对我说：‘克利斯朵夫……’”

阿尔诺太太的血凝固了；她已听不见下面的话，眼前一片模糊。她真想大喊一声：

“不，不，把孩子给我！……”

克利斯朵夫还在说。她已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不过，她尽量克制自己。她想到赛西尔对她说的心腹话，心想：

“她比我更需要这孩子。我还有我的阿尔诺呢……还有其他事情可做……再说，我的年岁也比她大……”

于是她莞尔一笑，说道：

“很好嘛。”

炉火熄灭了，她脸上的红晕也消退了。在她那张亲切而疲惫的脸上，重现出往日那善良而谦抑的神色。

“我的朋友背叛我了。”

奥利维埃被这个想法压垮了。克利斯朵夫出于爱，狠狠地刺激他，但也不能奏效。

“有什么办法呢？”他说道，“朋友背叛，这是司空见惯的考验，如同疾病，贫穷，和与蠢人们斗争相仿。应当武装自己经受考验。倘若坚持不住，不就成了一个可怜虫了吗。”

“啊！我就是可怜虫。我在这上面毫无自信……是的，一个可怜虫需要温情，倘若没有，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你的生命尚未结束，还有其他人可爱嘛。”

“我再不信任任何人了。无朋友可言。”

“奥利维埃！”

“对不起。我不怀疑你。虽说有时我怀疑一切……怀疑我自己……可你，你是强者，你不需要任何人，你可以没有我。”

“可她比我更不需要你。”

“你真残酷，克利斯朵夫。”

“小家伙，我刺痛你了；可这是为了激起你的勇气哩。真该死！把爱你的人与你的生命统统为一个瞧不起你的人而牺牲是可耻的行为。”

“那些爱我的人与我何干！我爱的是她。”

“工作嘛！以前你多喜欢工作……”

“……我不喜欢了。我厌倦了。我觉得我已经脱离了生活，一切都显得遥远，非常遥远……我能看见，但不能理解……想想有些人每天像钟摆似的不厌其烦、日复一日地重复无谓的工作，在报纸上争来斗去，穷极无聊地追逐享乐；又有些人热衷于吹捧或是贬低一个部长、一本书、一个女演员……啊！我觉得自己衰老了！我对任何人无恨无怨，一切都让我厌倦。我觉得万事皆空……写作吗？为什么而写？谁理解你？我以前是为一个人而写；我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人……如今一切皆空。我累了，克利斯朵夫，累了。我想睡觉。”

“那么就睡吧，小家伙！我会照看你的。”

可眼下是奥利维埃最不能入睡的时候。啊！倘若某人在受痛苦的煎熬，能睡上几个月，直到获得新生，痛苦消失，直到他变成了另一个人，那该有多好啊！可没有人能给他这个恩典，而当事人也不愿意。最难忍受的痛苦莫过于不能细细品味自己的痛苦。奥利维埃如同一个发烧病人，以发烧而苟活。他也真的发烧了，每天在同一时间发高烧，特别是晚上黄昏降临时分。一天中的其他时间，他心力交瘁，被爱情毒害，在回忆中消磨，老是想着这件事情，像个呆子似的把食物老在嘴里咀嚼而咽不下去，全部心血都被这唯一执着的念头榨干了。

他不像克利斯朵夫那样能自找出路诅咒痛苦，切切实实地痛斥造成痛苦的原因。他比克利斯朵夫更加明辨事理更加公正，他懂得他也有一部分责任，受折磨的也不止他一个人，雅克琳也是受害者，是他害了她。她委身于他，而他又为她做了什么呢？倘若他无力使她得到幸福，他又为什么把她与自己拴在一起呢？她是有权挣脱束缚住她的枷锁的。

“这不是她的错，”他想道，“而是我的错。我爱她爱得不当。诚然，我的确很爱她，可我不知如何爱她，因为我都不知道如何使她爱我啊。”

他就这样谴责自己；也许他是对的。然而，无休无止地抱怨往事并不起多少作用：倘若以后有重犯的机会，他还是会依然故我的；眼下，他可活不下去了。强者一旦意识到事态无法挽回时，便会忘掉别人造成的伤害。但是，一个人之所以成为强者，并非靠理智，而是靠热情。爱情和热情是两个远房亲戚，两者极少兼容。奥利维埃富有爱心，他只有在自责时是强者，而在消沉被动的状态下，什么病都乘虚而入了。流行性感冒、支气管炎、肺炎一齐向他袭来。他病了半个夏天。克利斯朵夫在阿尔诺太太的帮助下对他悉心照料，体贴入微；他俩终于控制了奥利维埃的病情。然而，他俩对他精神上的疾病却无能为力，看到他没完没了地伤感下去，渐渐感到身心俱疲，以至想着回避他了。

不幸会使人格外感到孤独。人们对他人的灾难怀着一种本能的恐惧心理，仿佛他们害怕灾难也会传染似的；至少它是令人讨厌的，人们唯恐避之不及。很少有人会体谅你的痛苦！约伯的友人们的老故事⁽⁴⁰⁾总是在重演。提幔人以利法指责约伯不能隐忍。书亚人比勒达同意约伯遭难是在赎罪。拿玛人琐法认为约伯自以为是。“临了，布西人兰族的巴拉迦的儿子以利户，向约伯发怒，因约伯自以为义，不以神为义。”很少有人是真正悲哀的。应征者多多，中标者寥寥。奥利维埃就是其中的一个中标者。正如一个厌世者所说：“他似乎高兴受人虐待，但是扮演这个悲剧角色的人，除了招人厌恶而外并没得到什么。”

奥利维埃不能把自己的感受向任何人叙述，包括他最亲近的人。他发觉这样做会令他们生厌。即使他亲爱的克利斯朵夫对他那拂之不去的苦恼也不耐烦了。他自知过于笨拙，无良方妙药。说句老实话，这个侠肝忠肠的人自己经受的苦难不少，却无法体会到奥利维埃的苦难。这就是人类天性的缺陷所在！你可以善良、富有同情心、聪明、出生入死，但你却体会不到你的害牙痛的朋友的痛苦。倘若病拖久了，你会自然而然地认为病人在无病呻吟了，更何况是藏在灵魂深处的无形的痛苦哩！外人看见别人对与己无关痛痒的失恋长叹短吁当然感到讨厌了。临了，他会想出这么一句话来自慰：

“我又有何办法？他什么道理也听不进去。”

不错，你把什么道理都说尽了，然而，你只有对受难的人施以爱，痴情地爱他才会对他有益，而无需苦苦地劝慰他，设法治愈他的创伤：只要爱他，同情他就够了。爱情的创伤，只有用爱去治疗。不过，爱并非是取之不尽的，即便对那些最具爱心的人亦如此；他们心存的爱是有限的。在朋友竭尽所能，把宽慰的话都说够了或是一次写全了，在他们眼里，他们已尽到责任，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对待病人就如对待罪犯似的避而远之。他们时而还会暗暗自责对他的帮助不够，还会去帮助他，但却愈来愈少了；他们尽量让对方忘掉自己，而且设法把自己也忘了。倘若这件棘手的事回避不了，有些闲言碎语传到他们的隐蔽之地，他们就会严厉地批评这个人没有能耐，受不了苦。请相信，一旦病人倒下，在他们真心实意地同情他的同时，内心深处还会冒出这么一句不屑的话：

“可怜的家伙！我以前把他估计得太高了。”

自私是人类的普遍天性，于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体己话，一次悉心的照料，一个爱怜的目光都会产生刻骨铭心的效果！这时，你才感到善良之无价，而其他的一切是微不足道的……阿尔诺太太的善良使奥利维埃感到她比克利斯朵夫更加可亲。不过，克利斯朵夫也够耐心的了，他出于对奥利维埃的爱，对他隐瞒了自己的心情；然而奥利维埃在磨难中目光变得更加敏锐，他察觉到他的朋友的内心矛盾，看出自己的悲伤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压力。这就足以使他想支开克利斯朵夫，对他大喝一声：

“你走吧！”

不幸常常就这样使两个相爱的人分手了，如同扬谷人筛选谷物一样，它把求生的人分到一边，又把觅死的人分到了另一边。求生的本能比爱更强烈！在母亲眼看儿子死去，朋友眼看自己的朋友沉溺时，倘若他们救不了儿子和朋友，他们也会救自己，而不愿与他们一起去死。然而，他们确实爱自己的儿子和朋友，远甚于自己的生命……

克利斯朵夫虽然对奥利维埃爱之至深，但他还是不得不躲着他。他太强了，身体也太棒了，这件没有空气的差事使他感到窒息。他很惭愧，他因对朋友无所帮助而生自己的气；他需要对什么人出出气，于是便怨恨雅克琳。阿尔诺太太的一番话虽然具有远见卓识，但他还是以苛刻的眼光看待她，这在性格刚烈、做事极端、生活经验不够丰富、不同情弱者的年轻人是常有的现象。

他有时去看赛西尔和托付给她的那个孩子。赛西尔自做了代理母亲之后像变了一个人；她显得格外年轻、快乐、细腻、温柔。雅克琳出走并未使她产生非分之想。她心里明白，由于奥利维埃一直思念着雅克琳，因此他俩的关系比雅克琳在家时更加疏远了。再说，使她心迷意乱的那一股激情已经过去，她看见雅克琳误入歧途，自己抑郁的情绪反倒化解了；她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自己也不明白心情如何会好起来的。她在对孩子的爱中满足了自己施爱的需要。凭着女人幻觉与直觉的奇妙的能力，她在这个小生命身上看到了她所爱之人的影子；她手中的孩子软弱无助，被托付给她，整个儿便属于她的了；现在，她可以爱他，热烈地爱他，爱心之纯洁，与这个长着一对清澈的蓝眼睛，目光如盈盈秋水的无邪的孩子十分和谐……她对孩子的感情不是不掺杂一丝憾意和迷茫的。啊！他毕竟与亲生的孩子不一样！……不过，比没有强。

现在，克利斯朵夫对赛西尔另眼看待了。他回想起弗朗索瓦兹·乌东说过的一句戏谑话：

“你和夜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俩何以会不相爱呢？”

可是弗朗索瓦兹比克利斯朵夫更明白个中的原因：像克利斯朵夫这样的人，很少会爱上对他行好的人，他宁愿爱上对他使坏的人。异性相吸嘛：人的天性是自毁，它倾向于过一种自耗得极快的紧张生活，而不愿过那谨小慎微、细水长流的日子。既然是克利斯朵夫，那就不无道理，因为他的生活准则不是尽量延长生命，而是活得轰轰烈烈。

不过克利斯朵夫不像弗朗索瓦兹那么世事洞明，他认为爱情是一股非人道的力量。它把一些不能彼此相容的人凑在一起，而排斥同一类型的人。它的破坏远比它的建设大得多。美满的爱情销蚀人的意志；不幸的爱情伤透了人的心。它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就在他对爱情说尽坏话时，他看见爱神对他温柔而略带嘲讽地微笑着，仿佛在说：

“忘恩负义的东西！”

奥地利大使馆举办的一次晚会，克利斯朵夫不能再不出席了。夜莺唱着舒伯特、雨果·沃尔夫和克利斯朵夫创作的歌。她为自己和朋友的成功而喜悦，如今，她的朋友已是社会精英沙龙里的座上客了。即使对庶民大众，克利斯朵夫的名字也不陌生；列维葛尔们也不能故意对他视而不见了。有人常常在音乐会上演奏他的作品，他有一部歌剧在喜歌剧院上演了。冥冥中似乎有人在同情他；那位神秘的朋友不止一次为他效力，并且继续帮助他，遂他心愿。克利斯朵夫也不止一次感到有一只多情的手在他向前走时扶持着他，他想总有一个人在惠顾他，但就是不露面。克利斯朵夫很想知道此人究竟是谁，但那位朋友似乎对克利斯朵夫不及早与他相识而心怀不满，他总是躲在幕后。再说，克利斯朵夫心事重重，他想着奥利维埃，想着弗朗索瓦兹，也无从分心；就在当天上午，他在报上看到她在旧金山病重的消息；他想象她孤身一人漂泊在异国他乡，借住在旅馆的房间里，断绝与外界一切往来，只是给友人写写信，咬紧牙关，独自等死的情景。

他的脑海里尽想着这些事情，于是他避开众人，退到一边的小客厅里。他靠着墙，呆在一排青树绿叶，开着鲜花的屏障后的不显眼处，听着夜莺以美妙、哀伤、炽热的歌喉唱着舒伯特的《菩提树》；纯净的乐声勾起他对悠悠往事的无穷思念。在正面的墙上贴着一面大镜子，镜中，隔壁的客厅里流光溢彩，气氛活跃。他没看这些，只是在注视着自己，泪眼迷……陡地，如同舒伯特的那棵老树战栗一般，他也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噤。他像这样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呆了片刻，接着泪帘消失了，他看见前面镜子里的一个“女友”也在端详着他……女友？她是谁？他除了知道这是一个他认识的女友而外便一无所知了；他靠在墙上，与她四目相对，却仍在不住地战栗着。她笑了。他既看不见她的脸和身体的轮廓，也看不清她的眼神变化；他不知道她是高是矮，穿着如何。他只看清了一样东西：她那善解人意的微笑中包含着至美的善良。

这个笑容蓦地使克利斯朵夫想起童年时的一件往事……其时他才六七岁，在学校上学，心情忧郁，刚刚受到比他年长、身体又比他棒的同学的羞辱，被殴打了一顿，大家都取笑他，老师还偏心惩罚他；他蹲在一个角落里，孤单无助地呜咽着，其他同学都在玩。一个神情忧郁的小女孩没与其他同学一起玩（他后来再没想到过她，现在仿佛又看见她了：矮矮的个子，头大大的，头发和睫毛黄得发白，眼睛呈淡蓝色，下巴宽大而惨白，嘴唇肿胀，脸蛋泛红，一双小手也是红红的），而是走到他的身边，站住，嘴里含着大拇指，看着他哭；接着，她把小手放在克利斯朵夫头上，脸上堆着善意的微笑，怯生生而又局促地对他说道：

“别哭啦……”

这时克利斯朵夫再也忍不住了，号啕大哭，把头埋在小女孩的围裙里，小女孩抖抖颤颤地、轻声柔气地又说道：

“别哭啦……”

几个礼拜后，她死了；方才那件事情发生时，她大概已经落入死神之手了……他在此时此刻怎么会联想到她呢？在这个德国偏远城市贫寒人家出身的被人遗忘的已故小女孩与眼前凝望着他的年轻妇人之间也并没有什么联系。然而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灵魂；虽说千千万万生灵如同太空中的星球一般似乎各各相异，但照耀在世世代代人们的心灵中的却是同一道爱光。克利斯朵夫方才又看见了曾在那个安慰他的小女孩那张苍白的嘴上掠过的那道光……

这只是刹那间的感悟。人流堵住了门，克利斯朵夫看不见大客厅的情景了。他又躲回暗处那个瞧不到镜子的地方。他担心别人发现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等他的心情稍稍平复过后，他又想看她了。他担心她已经离去，于是走进大客厅；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虽说那时她已不再是方才映现在镜子里那个模样了。现在，他看见她坐在一圈贵妇人之中的侧影，只见她把臂肘靠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头枕在手上，上身微倾，带着机灵而又漫不经心的微笑听旁人闲聊；她的容貌很像拉斐尔的《争辩》中年轻的圣约翰，半睁着眼睛，嘴角上挂着沉思时的微笑……

这时，她抬起眼睛，看见他并不惊讶。而他也看出她是冲着他笑的，于是激动地向她致意，并走上前去。

“您不认识我了吗？”她问道。

就在这时，他才认出了她。

“格拉齐阿……”他惊呼道⁽⁴¹⁾

这时，正巧大使夫人经过，说他俩彼此仰慕已久，这回总算会面了，表示庆贺；她把克利斯朵夫介绍给“贝雷尼伯爵夫人”；但克利斯朵夫的心情过于激动，根本没听见她说话；他没在意这个陌生的姓氏，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小格拉齐阿。

格拉齐阿今年二十二岁。一年前，她嫁给了匈牙利大使馆的一个年轻随员；丈夫是贵族世家出身，与皇帝的内阁首相有亲缘关系，时髦，爱玩，高雅，未老先衰。起先，她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他的，现在虽对他有些看法，但仍爱着他。她的老父亲死了，丈夫在驻巴黎的大使馆任职。她借助贝雷尼伯爵的关系，又出于自身的魅力和智慧，从前为一点小事就会受惊吓的胆怯的小姑娘如今在巴黎社交界变成了一位最受人注目的少妇了，她身在其中并不刻意追求什么，也毫不别扭。年轻貌美，讨人喜欢，并且知道自己讨人喜欢固然是一种力量，而具有一颗健全、洞明世事的平常心，懂得在自己的欲望和命运谐和之中寻求幸福亦是一股巨大的力量。这是她一生中如花似锦的金色岁月，然而她那由意大利大地的阳光和恬静培育的拉丁精神中的平和音乐气质亦纤毫未损。她自然而然地在巴黎社会具有了相当的影响力，她并不感到惊讶，并且懂得把这种影响用到需要得到她帮助的艺术和慈善事业中去，而自己并不抛头露面，这是因为她虽然是场面上的人，但她仍保留着自童年起在独处一隅的乡村别墅里所养成的独立不羁的个性，她对上层社会既厌倦又适应，并且懂得如何把她那厌倦情绪隐藏在发自她善良而谦恭的内心的可人的微笑之中。

她没有忘记她的大朋友克利斯朵夫。那个心中默默燃烧着无邪的爱情之火的女孩如今是不存在了，眼下格拉齐阿变成了一个十分理性、绝无幻想的少妇。她对童年时的那段傻乎乎的恋情不免感到有趣又好笑，不过她回想起来仍然很激动。她想到克利斯朵夫便忆及她一生中最苦涩的岁月。每当她听别人说到他时便打心眼里高兴；他的每一次成功都使她暗自窃喜，仿佛其中也有她的一份似的，因为她早已预感到了。自她来巴黎之后，她很想再见到他。她邀请他去做客，在请柬上还加了一个未出嫁时的旧名。克利斯朵夫没有在意，把请柬扔进字纸篓，也不答复。她并不耿耿于怀。她继续关心他的工作，甚至打听他的生活状况，他当然是不知道的。近来，报纸上对他展开了一场攻势，于是她伸出了温暖的手，帮了他一个大忙。洁身自好的格拉齐阿，与报界并无多大联系，但如为了帮助朋友，她也能玩点小聪明去耍弄那些她最不喜欢的人。她邀请发动这次攻势的谩骂者的头子、报纸总编上她家吃饭，略施小计便让他成了瓮中之鳖；她懂得如何满足他的自尊心，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并在无意间随便说了几句，表示对克利斯朵夫的攻击很惊讶，也不以为然，于是攻击便戛然而止。总编取消了将在次日见报的那篇谩骂性文章，而当那个专栏编辑询问个中原由时，他臭骂了他一顿，还下令他的一个俯首帖耳的手下在十五天之内编造出一篇吹捧克利斯朵夫的文章；文章如总编所愿写出来了，好话说尽，但愚不可及。另外格拉齐阿在使馆组织了几场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专场音乐会，她知道克利斯朵夫有意扶持赛西尔，就促使年轻的女歌唱家也抛头露面。不仅如此，她还借助与德国外交官员的关系，开始巧妙地悄悄着手让当局注意到从德国流亡在外的克利斯朵夫；她慢慢营造了一股舆论，促使德皇特赦，为这个为国争光的伟大艺术家重开国门。也许眼下获得特赦尚为时过早，但至少她已办成一件事，让当局对克利斯朵夫回故乡逗留几天佯装不知。

克利斯朵夫一直感觉到暗中有一个朋友在照拂他，但始终不知道她是何许人，这下才从镜中向他微笑的年轻的圣约翰的脸上认出她来了。

他俩聊起了往事，究竟具体说了些什么，克利斯朵夫也是稀里糊涂的，他没看清她的模样，甚至听不见他所爱的人在说什么。一个人真爱上另一个人时，他甚至不会想到他在爱着对方。克利斯朵夫也未曾意识到。她在身边，这就够了，其余一切都不存在了……

格拉齐阿不往下说了。一个年轻男子，个子相当高大，长相相当美，仪态风雅，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谢顶，神情怠倦而不恭地透过单片眼镜盯着克利斯朵夫看，并在他面前傲慢而不失礼貌地欠下上身。

“这是我的丈夫。”她说道。

客厅里喧哗声复起，内心的火苗熄灭了；克利斯朵夫浑身冰凉，沉默了；他向那人回敬之后便匆匆离去。

艺术家的良知，以及支配他们感情生活的幼稚的准则是多么可笑而又不留余地啊！这位女友从前深爱他时，他不珍惜，往后多年他也没想过她，如今刚刚与她重逢，他就似乎觉得她是该属于他的，是他的宝贝，如有另一个男人夺走她，那是从他那儿劫去的；他甚至觉得她都无权委身给另一个男人。克利斯朵夫并未自省到自己情绪的变化，然而他那创造的精灵却为他意识到了，往后几天，他创作了几首饱含爱情折磨的最美的歌。

他有好长时间没再见到她。奥利维埃的痛苦心情和身体状况使他总是放心不下。终于有一天，他又翻出她给他留下的地址，决意走一趟。

他登上楼梯时，听见工人钉木箱的铁锤声。前厅一片凌乱，到处是大木箱和行李箱。仆人回言道，伯爵夫人不见客。可是当克利斯朵夫递上名片欲悻悻退出时，那个仆人又奔上前来，一边表示歉意，一边请他进去。克利斯朵夫被带进一个客厅，里面的地毯已被掀起、卷上了。格拉齐阿满面春风地迎上前去，欣喜地向他伸出手。霎时所有愚蠢的积怨都烟消云散了。他也欣喜、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吻了上去。

“啊！”她说道，“我很高兴您来看我！我真担心启程前见不到您了呢！”

“启程，您要走了！”

他心里又笼罩上阴影。

“您瞧，”她指着乱糟糟的房间说道，“周末，我们就要离开巴黎。”

“时间长吗？”

她做了一个手势：

“谁知道呢？”

他尽量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噎住了。

“去哪儿？”

“美国。我的丈夫被任命为驻美使馆的一秘。”

“这么说，这么说，”他嘴唇哆嗦着，“就结束了……”

“我的朋友！”她被他的声调感动了，说道，“不，没有结束。”

“我刚刚找到您又失去了！”

他的眼睛里噙着泪花。

“我的朋友！”她又说了一句。

他用手遮着眼睛，转过身想掩饰自己的激动。

“别伤心。”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说道。

就在此刻，他又一次想到了那个德国小女孩。他俩都默不作声。

“您为什么来得那么晚呢？”她终于发问道，“我设法见您，可您一点音信也没有。”

“我一无所知，一无所知，”他说道，“请告诉我，有人暗中帮助我许多次，我一直猜不出是哪位，是不是您呢？是您从中周旋，我才能回到德国去的？是您，我的好天使，一直在关爱着我？”

她说道：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感到很高兴。我欠您多着呐。”

她说到她还是姑娘的时候，在她的姑父斯蒂芬家看见过他，从他的音乐中才知道世界上还有如此美妙的东西。她愈说兴致愈高，三言两语，半明半暗地追忆了小时候的一段激情，提到了他被喝倒彩的音乐会上，她哭了，如何为克利斯朵夫难过，后来她给他写信又得不到回音，因为他根本没有收到这封信。克利斯朵夫听着，把眼下他的激动与面对这张妩媚的面容所感到的温情都诚挚地揉进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了。

他俩心地坦诚地闲聊着，既温馨又快乐。克利斯朵夫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格拉齐阿的手。蓦地，他俩都愣住了，因为格拉齐阿发觉克利斯朵夫爱着她，而克利斯朵夫自己也意识到了……

从前，格拉齐阿爱着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没放在心上；如今，克利斯朵夫爱着格拉齐阿，而格拉齐阿对他只有平静的友情了：她爱上了另一个人。只要他们生命中的两座钟的一座比另一座走得快一点儿，他俩的生活便完全变样了，这也是世间常有的事……

格拉齐阿把手抽回去了，克利斯朵夫也不坚持。他俩悄然无声地僵持了片刻。

格拉齐阿说道：

“再见了。”

克利斯朵夫叹了一口气说道：

“就这样结束了？”

“这样也许更好。”

“您启程前我们不再见面了吗？”

“算了。”她说道。

“我们何时再见？”

她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那么我们这次再见又有什么意义呢？”克利斯朵夫问道。

他看见她目光里有责备的意思，旋即改口道：

“不，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我永远会想念您的。”她说道。

“天哪，”他说道，“我甚至都无法想念您，因为我对您的生活一无所知。”

于是她就以平静的口吻，大致向他描述了她的日常生活，平时一天天又是如何过去的。她提到自己与她的丈夫时，露出了情真意切的甜甜的微笑。

“啊！”他不无嫉妒地说道，“您爱他？”

“是的。”她说道。

他站起来：

“再见了。”

她也站起来。就在这时，他才发现她已有身孕了。他的心头立即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温情、嫉妒和无限的怜悯。她一直把他送到小客厅。在门口，他转过身子，向女友的双手俯下身子，长久地在上面吻着。她半阖着眼睛，纹丝不动。他终于挺直上身，匆匆离去，再也没看她一眼。

倘若那时有人向我探询

我的回答只能是

爱情，

并带着一脸的谦恭……⁽⁴²⁾

那天是诸圣瞻礼节。室外日光晦暗，寒风凛冽。克利斯朵夫在赛西尔家里。赛西尔靠着孩子的摇篮，阿尔诺太太路过也来了，正俯身看孩子。克利斯朵夫在出神。他觉得自己错过了爱情，但他并不怨天尤人，因为他知道爱情存在着……太阳啊，我无需看见你才爱你！在这漫长的冬日，我在黑暗里冻得索索发抖，我的心间充满了你；我的爱温暖着我，因为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赛西尔也在遐想。她凝视着孩子，看着看着竟然以为他是她自己的孩子了。啊！想象是人的福分，生命中富有创造的想象啊！生命……生命是什么？它并不是冰冷的理性和我们的眼睛所见的那样；生命是我们想象中的产物。生命的节奏，就是爱。

克利斯朵夫望着赛西尔，她那张淳朴的脸庞上的那对大大的眼睛闪现出母性本能的光芒——她比真正的母亲更像母亲。他又望着阿尔诺太太那张温柔而疲惫的面容。他像读一本感人的书那样，在她的脸上看到了身为人妻的内心所隐藏的甘甜与无奈，外人虽然丝毫没有察觉，有时，这种生活的痛苦和欢乐，与朱丽叶和伊索尔德的爱情同样丰富，然而却具有更伟大的宗教气息……

人事与神事结盟⁽⁴³⁾。

他想，结婚与不结婚的女子的幸福与否，并不取决于有无孩子，如同不取决于有无信仰一样。幸福是灵魂的芬芳，和谐的心声。而灵魂最美的音乐，就是善良。

奥利维埃走进来了。他的举动很镇定；一双蓝眼睛里闪现出别样的恬静。他冲着孩子微笑，又把手伸向赛西尔和阿尔诺太太，平心静气地闲谈起来。他们带着好奇和温情打量着他。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他如同在皮壳里的毛虫，独自悲伤了一段时间之后，经过了艰苦的磨难，终于脱壳而出，解脱了苦难。我们将在下文介绍他是如何求得一个崇高的事业，以贡献出自己的生命的；对于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奉献了。自他在心中把生命看作奉献的那一天起，生命之火又重新燃起，这是自然的法则。他的朋友们看着他，一点都没看出他内心的变化，也不敢询问他；不过，他们直感到他已获得新生，无论对何人何事，他内心再无悔恨和痛苦了。

克利斯朵夫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对奥利维埃说道：

“你想听我为你弹一曲勃拉姆斯吗？”

“勃拉姆斯？”奥利维埃问道，“现在你也弹你的老冤家的曲子了？”

“今天是诸圣节，”克利斯朵夫说道，“是对所有人宽恕的日子嘛。”

他怕惊动孩子，于是轻轻地唱起舒瓦伯⁽⁴⁴⁾的古老民歌中的几句：

我感谢你曾经爱过我的那段时光，

并祝愿你在别处更加幸福……

“克利斯朵夫！”奥利维埃轻呼道。

克利斯朵夫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行啦，小家伙，我们交好运了。”

四个人在熟睡的孩子身边坐下。他们都默默无语。此刻，倘若有人问他们在想些什么，他们会带着一脸谦恭的神色，仅仅只以一个字作答：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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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为拉丁文。

(2) 柏辽兹（1803—1869）于1846年创作的合唱剧。

(3) 参见上卷《广场上的集市》。

(4) 原为拉丁文。

(5) 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国王，共传三世。

(6) 喀耳刻是希腊传说中的女巫，她能用药物和咒语把人变成狼、狮子和猪。

(7) 原为德文。

(8) 萨曼（1858—1900），法国著名诗人。

(9) 吕里（1632—1687），法国宫廷歌剧作曲家。

(10) 指德皇。

(11) 这是拉斐尔的一幅名画。

(12) 原为意大利文。引自《神曲·地狱》第六。

(13) 原为拉丁文。

(14) 狄德罗生于1713年，卒于1784年，此处指18世纪以来。

(15) 亨利·巴塔耶（1872—1922），法国剧作家。

(16) 约翰·古戎（1510—1566），法国雕塑家、画家和建筑师。

(17) 原为意大利文。

(18) 迈那得斯在希腊神话中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女祭司，现已变成了荡妇的代名词。

(19) 耶稣少年时代曾在加利利向渔夫传教。这里渔夫指普通民众。

(20) 古代犹太教的一个派别成员，现已成伪君子的代名词了。

(21) 《圣经》里的人物。

(22) 希腊神话里的人物。

(23) 见《反抗》。——原注

(24) 原为拉丁文。

(25) 伏尔泰的短篇小说《老实人与乐观主义》中的人物，他百折不回，永远乐观。

(26) 杜丝（1858—1924），意大利女演员。

(27) 见《清晨》。——原注。

(28) 原为德文。

(29) 巴黎著名的演出大厅，始建于1867年。

(30) 巴黎市郊一著名风景区。

(31) 原为拉丁文。

(32) 原为拉丁文。

(33) 原为拉丁文。

(34) 普里阿摩斯为特洛伊古城的国王。

(35) 这是拉伯雷在《巨人传》中假设的一座贵族隐修院，以“做你爱做的事情”为宗旨。

(36) 耶雷米阿斯·戈特赫尔夫（1797—1854），用德语写作的瑞士作家。

(37) 珀涅罗珀是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的妻子。丈夫长年在外，许多部落酋长纷纷前来求婚，她为摆脱纠缠，坚持要给奥德修斯的父亲织完寿布后再谈，每天晚上把白天织的拆掉，一直等到奥德修斯回家。

(38) 中世纪天主教四大托钵修会之一。源于定居于巴勒斯坦加尔默山的一部分十字军余众和朝圣者。以后历经改革，遍传西欧。

(39) 指著名的德国女慈善家克拉拉·冯·昂特。——原注

(40) 据《约伯纪》记载：约伯的三友人以利法、比勒达、琐法劝慰不幸蒙灾的约伯，说人类普遍有罪，受苦并不冤枉；并讲述上帝超然存在以驳斥约伯的自以为义。

(41) 见《广场上的集市》。——原注。

(42) 原为意大利文。

(43) 原为拉丁文。

(44) 德国南部的一个地区。

燃烧的荆棘

Ⅰ

心灵平静了。风儿息止了。空气也凝固了……

克利斯朵夫心闲意适，心中一片恬静。他获得了和平，有点儿沾沾自喜。他暗自也有些懊丧，对这一片静默迷惑不解。他的激情沉睡了，他真的以为从此再没有激情了。

他那有点儿具有野性的伟力，失去了目标，无用武之地，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事实上，他内心有点儿空虚，藏着个“一切皆空”的惆怅；也许还品味着前所未有的舒适感。他无需再与自己、与他人作斗争了。他再无生活之虞，甚至工作时也驾轻就熟了。他已达到一个阶段的终点，可以坐享其成了；他已挖掘出音乐的泉眼，欲取泉水真是易如反掌；听众自然是滞后的，发现并且赏识他的旧作品，他本人倒已经无所谓了，还不知道自己以后是否还能有所进取。他在创作中享受着近乎机械性的快感。处在他一生中的新的阶段，艺术也只是成了他熟悉演奏的一件美妙的乐器，他不无羞愧地觉得自己成了票友了。

易卜生说过：

除先天的才华而外，在艺术中还要保持贯穿人生的激情和痛苦，并且赋予人生一个意义。否则，便谈不上创造，而只是写几本书而已。

眼下克利斯朵夫只是在写书，他可不习惯。这些书写得都很美，但他宁愿不那么美，却富有生命活力些。这个运动员在休息，不知如何再用上他的肌肉，他像一头百无聊赖的野兽打着呵欠，对未来岁月的工作已一目了然，那是一马平川的坦途。他毕竟具有日耳曼民族的乐观天性，本能地相信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以为那是必然的结局；他庆幸自己从苦难中走出来，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了。这样说也不算太过分……啊！他终于能支配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成了自己理想中的人了……他自以为到达了人生的彼岸。

两个朋友不住在一起。自雅克琳出走之后，克利斯朵夫曾想到奥利维埃会重新搬回来住的。然而在奥利维埃这方面是不可能了。虽说他需要挨近克利斯朵夫，但他觉得不可能再与他一起重过往日的生活了。他与雅克琳同居了几年之后，觉得再让另一个人介入他的私生活是不可容忍的，甚至是亵渎行为，即便这另外一个人更爱他，而他爱他也甚于对雅克琳的爱，这样做还是不理智的……

克利斯朵夫曾经很不理解，他总是提起这件事，又奇怪、又伤心、又愤怒……最后，比智慧更高明的本能终于为他指点迷津，他旋即再不提这件事，认为奥利维埃这样做是对的。

不过他俩仍然每天见面，从未感到像眼下那么亲密无间。也许他们在谈话中并未交换各自隐藏最深的心曲，他们也无需这样做，因为只要两颗爱心遥相呼应，精神的交流是无需用语言去完成的。

这两人很少聊天，一个专注于自己的艺术，另一个却沉溺在回忆之中。奥利维埃的痛苦减轻了，不过他并没为此做出多大努力，他几乎还以痛苦为乐：在很长一段时间，痛苦成了他生存的唯一的理由。他爱孩子，可他的孩子还只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不可能在他的生活里占据多大的位置。世上有些男人爱他人甚于爱自己的孩子。对这事也不必愤愤不平。人的天性本不是一个模子压出来的；用同一个感情规律应用在每一人身上是荒谬的。任何人也无权只顾感情而不顾职责，但一个人至少有权承认在履行职责时并不感到愉快。奥利维埃在孩子身上最爱的一点，就是孩子仍是他母亲的血肉。

直到最近一个时期之前，奥利维埃仍不大关心他人的疾苦。他是一个知识分子，在封闭的内心世界里生活，这不是自私，而是耽于幻想的病态所致。雅克琳使他与外界更加疏远了；她的爱情在奥利维埃周围画出一个怪圈，把他与外人隔绝；爱情不复存在之后，怪圈仍阴魂不散。再说，他毕竟是贵族血统。自童年始，他虽有一颗仁爱之心，但身心天生娇贵，与芸芸众生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们的气味和思想都使他厌恶。

但自他亲眼目睹了一件日常琐事之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他在蒙脱鲁日高地租了一个小公寓，离克利斯朵夫和赛西尔的住地不远。他居住在一个平民区里，同一幢房子的房客都是一些靠微薄年金度日的人，或是小职员和工人。一般情况下，他会对这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环境十分厌恶的；但此时此刻，一切对他都无所谓了，反正自己是局外人。他不知道邻居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也不想知道。他在一家出版公司里觅得一份差事，每天他下班后回到寓所，便闭门独处，回忆往事，要出门也只是看看孩子和克利斯朵夫。他的住所不能算是一个家，而只是一个黑洞洞的想象空间；房间愈黑，愈空，过去的种种形象便愈鲜明。他不大留神在楼道上遇见的那些人，但其中有的人却会不知不觉留在他的记忆之中。有些人只有当事情发生过后才看清楚，于是什么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任何细枝末节都会深深地印在他们的脑海中，奥利维埃便属于这一类人；他心中净是活人的形象，感情一激动，这些形象便跃然而出了；他虽能分辨得出却都不认识，有时他伸出双手去抓却抓不到……它们稍纵即逝！……

一天，他出门时，看见大门口聚着一堆人围在一个女门房四周，听她在喋喋不休地说什么事情。他天生不好奇，也不过问一下，继续往前走；那个女门房倒很想多一个听众，把他拦住，问他是否已经知道可怜的胡赛尔一家人出事了。奥利维埃连谁是“可怜的胡赛尔一家人”都不知道，只好礼节性地带只耳朵听着。当他得知这幢楼的一个工人家庭，父母及五个孩子因贫困一齐自杀之后，他像其他人一样边听女门房不厌其烦地反复讲述这件事，边看着墙发愣。听着听着就回想起他曾经见过这些人的，于是问了几个问题，证实了他的猜测：男的（他常听见那人在楼道上喘气）是一个做面包的工人，脸色苍白，血被炉火的热气吸干了，双颊深凹，胡子刮得不干不净的；初冬，他得了肺炎，没治愈就去上班，从而旧病复发，已有三个礼拜没有工作又无力做其他的事情。女的老是大着肚子，得了关节炎行动不便，勉强做点家务，成天在外奔走，争取社会救济署的一点迟迟不到的微薄的救助金。在这期间，孩子接二连三地降生了：十一岁、七岁、三岁，还不算上已夭折的另外两个，最后，一对双胞胎也选择这么一个好时机在上个月呱呱落地了。一个女邻说道：

“双胞胎出生的那一天，那个十一岁的女孩子斯汀就哭了——可怜的小家伙！她问她怎么抱得动两个小的呢……”

奥利维埃即刻回想起那个小女孩的模样：大大的额头，毫无光泽的头发在后脑勺束着，灰色的眼睛凸起，茫然四顾。大家经常看见她捧着面包，抱着小妹妹，或者牵着七岁小弟弟的手；她的弟弟长得很瘦小，脸庞细细巧巧的，一只眼睛瞎了。奥利维埃与小女孩在楼梯上迎面而过时，总是礼节性地随口说一声：

“对不起，小姐。”

她没说什么，略略闪了闪身子，直挺挺地走过去，但对奥利维埃的客套话还是暗暗感到欣慰。出事那天傍晚六点钟，他下楼时最后一次遇见过她；她当时提着一桶木炭上楼。桶似乎很沉，不过对平民家的孩子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奥利维埃像平时那样向她打了个招呼，也没看她一眼。他往下走了几级，不期然地抬起头，看见女孩俯在栏杆上瞧他下楼，脸绷得紧紧的。她旋即上楼去了。她当时是否知道她将上到哪儿去呢？奥利维埃以为她是知道的；眼下，他老想着那个提桶的孩子，这沉沉的木桶里装着死亡，她往上提，终于得到解脱……不幸的孩子哟，对他们来说，不存在便意味着不再受苦！他无法再散步了，于是回到屋里。现在，他知道这几个死者与他近在咫尺……中间只隔着几堵墙……他居然与这些虽生犹死的人们比邻而居！

他去看望克利斯朵夫时，心情非常沉重，心想：世上尚有不计其数的生灵比他痛苦得多，他们原本是可以得救的，他像现在这样成天为失恋而长吁短叹不是太可鄙了吗。他非常激动，很快也感动了克利斯朵夫。他听了奥利维埃的叙述后，把他刚刚写就的乐谱撕得粉碎，觉得自己还在玩孩子的游戏实在太自私了……不过事后，他又捡起碎纸片，因为他太喜欢音乐了，本能地觉得少一件艺术品并不能多造就一个幸福的人。这场因贫困带来的悲剧对他并不新鲜；自他童年始，这些惨剧他看得多了，已习惯临深履薄，不让自己掉入深渊。此刻，他正迎来一个生命力旺盛的时期，他对自杀行为不可通融，也不能想象有人会因忍受不了痛苦而放弃拼搏。痛苦和拼搏，世上还有比这两者更加正常的现象吗？这可是大千世界的精神支柱啊。

奥利维埃也同样经历过类似的考验；但他也从不逆来顺受，对自己对他人都一样。他很恐惧贫穷，他亲爱的姐姐安多纳德就是在贫困中耗尽了生命的。自他娶了雅克琳为妻以后，财富与爱情使他变得飘飘然，他很快就不再去回忆那愁云惨雾的艰难岁月了，那时，他们姐弟俩每天挣扎着求得生存的权利，还不知道次日何以为生。现在，他也不必老想着如何维持那爱情的小巢了，往日的情景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非但不逃避痛苦，反而去寻找它。他不用走很多路便找着了。在他的思想里，苦难随处可见。人间遍地是苦难。社会，这座医院……啊，痛苦，临终的折磨！人们遍体鳞伤，活生生地腐烂，惨绝人寰！日复一日，忧伤成疾，那是无声的酷刑！孩子失去了呵护，姑娘无希望可言，女人受勾引又被抛弃，男人在友谊、爱情和信念中屡屡失望，到处都是受尽生活摧残的悲惨的可怜人！……然而最为残酷的并非贫穷和疾病，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冷酷无情。奥利维埃才揭开人间地狱的盖子，所有被压迫的人的呼号声已冲他而来，其中有受剥削的无产者、被虐待的民族、遭到杀戮的亚美尼亚人、奄奄一息的芬兰人、被肢解的波兰、殉教的俄罗斯、被欧洲群狼争食的非洲，以及人类所有的苦难者。奥利维埃目睹这一切，气都喘不过来了，他到处都听见悲惨的呼号声，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还能想着做其他事情。他喋喋不休地向克利斯朵夫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克利斯朵夫被他吵昏了，说道：

“安静些！让我工作吧。”

但他很难使心情恢复平静，于是愤愤然地骂道：

“活见鬼！一天又完了！你倒是挺先进的！”

奥利维埃表示歉意。

“小家伙啊，”克利斯朵夫说道，“不必老是往地狱里看嘛，这样就活不下去了。”

“应该向落入地狱的人们伸出手去拉他们一把。”

“当然啰，可怎么做啊？我们也跳下去？你不是想这么做吗。你有一种癖好，喜欢专注生活中悲惨的一面。让仁慈的天主怜悯你吧！你的这种悲观主义确实是善良的表现，可是让人泄气。你不是想造福于社会吗？那首先就让自己快快活活的！”

“快活！在你目睹了满目皆是的苦难之后，还有快活的心情吗？只有在消除苦难的过程中心情才会好。”

“说得好！但乱砍乱杀一通并不能帮助苦难的人们。多一个糟糕的战士，于事无补。不过我能以我的音乐去慰抚人们的心灵，为他们捎去力量与欢乐。你是否知道一支插上翅膀的美好向上的歌曲能支撑多少在苦难中煎熬的不幸的人吗？各司其职嘛！你们这些法国人，慷慨侠义却草率从事，你们总是冲在前面，时而为西班牙，时而为俄罗斯鸣不平，自己还不知道问题的实质在哪里哩。我喜欢你们这种性格。但你们以为这样做就有助于世道的好转吗？你们乱哄哄地投入漩涡，即便不把事情搞得更糟，也是毫无益处的……你们当今的艺术家自诩参与世界上的一切行动，可你们的艺术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暗淡过。有如此之多的玩艺术的小名家和诡计多端者居然自称是救世的圣徒，真是咄咄怪事！他们能给自己的同胞多灌一些不掺假的葡萄酒就好了！我的首要职责，便是做我正在做的事情，也就是为你们创作出健康向上的音乐，为你们注入新鲜血液，使阳光照进你们的心中。”

欲把阳光洒进他人的心中，自己的心里先得有一个太阳。可奥利维埃就是没有。如同当今最优秀的人物一样，他的能耐不足以独自发挥力量，而只有与别人联合时才能做到。可是与谁联合呢？他的思想自由，心灵虔诚，所有政党和宗教团体都把他摒之门外。它们之间竞相倾轧，看谁最狭隘无情。一旦这些人大权在握，便加以滥用。只有受压迫的人才吸引奥利维埃。至少在这点上，他与克利斯朵夫的看法是一致的，即在与远处的非正义宣战之前，先对近处的不公作斗争，这些事情就发生在我们周围，而我们多多少少是负有一些责任的。攻击别人犯下的罪孽，却从不想到自己所造成的罪孽而心安理得的人实在太多了。

首先，他着手帮助穷人。他的朋友阿尔诺太太参加了一个慈善组织。奥利维埃也加入了。最初他很不顺心，因为他照顾的穷人并不都是值得同情的；或者他们对他的关怀并不心领，不相信他，把他拒之门外。再说一个知识分子单纯地参加慈善活动也难以得到满足，帮助的范围也仅仅限于很小的一部分人！他的工作几乎都是很琐碎的，毫无计划，头疼医头，脚痛医脚；而且就一般而言，工作的规模太小，过于匆忙而无法探本溯源，找出病根。然而，这正是奥利维埃的思想里必须探索的一个课题。

他开始研究社会贫困的问题了。向导倒是不缺的。那阵子，社会问题已成为上流社会的问题，在沙龙、小说和戏剧舞台上，人们到处在谈论。每个人都声称是这方面的行家。一部分年轻人为此耗费了最旺盛的精力。

新一代的年轻人需要宣泄激情。年轻人中即便最自私的人，他们的生命力也过于旺盛，有雄厚的精力作为资本，不愿意不产出些什么；他们设法在一个行动中，或者说得更谨慎些，在一种理论上把精力消耗掉，例如从事航空事业或者闹革命；锻炼肌肉或者动用脑力。人在年轻时，需要抱有幻想，希望自己参与人类伟大的运动，以革新世界为己任。大千世界发出的任何气息，年轻人的感官都会为之震颤。他们是多么自由，多么轻松啊！他们尚无家累，一无所有，也就一无所惧。人对没有得到的东西，当然可以慷慨地舍弃。再说，敢爱、敢恨，相信自己凭借抱负和呐喊便能改造世界。这又是多么美好啊！年轻人犹如时时警觉着的狗，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浑身颤动，狂吠一阵。世界的另一端发生了一件非正义的事，他们便会狂热一阵……

狗吠声响彻夜空；从一个农庄到另一个农庄，在大森林的深处，它们遥相呼应，无休无止。夜骚动不已。这个时候不易入睡！风儿把如此之多的非正义的回声在空中播来传去！……非正义的事是难以计数的；人们为了纠正一件不义之事，很可能造成更多的不义。什么叫做不义呢？有的说，是屈辱的和平，破碎的家园；另有人说，是战争。这个人说，是被摧毁的旧制度，是被废黜的王位；那个人说，是被掠夺的教会；第三个人又会说，是被窒息的未来，受到威胁的自由。对庶民百姓来说是不平等，对精英分子而言，则是平等。不义的种类五花八门，每个时代都有其特定的含义，既要选择一个加以攻击，又要选择另一个加以庇护。

眼下，社会的主流转而扫除社会的非正义现象，事实上也是不知不觉地在酝酿着新的非正义。自从工人阶级在人数和力量上空前壮大，变成了国家支柱之一以后，非正义现象自然而然就会增多，满目皆是。然而无论他们的辩护人和讴歌者如何宣传，这个阶级的状况并没有变得更糟，甚至比以往还有所改善；真正的变化并非工人们更加贫困了，而是他们变得更强大了；这是由于敌对的资本力量造成的，由经济和工业的发展的趋势造成的；这个发展趋向把劳动者集合在一起，成为一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军队；而随着机械化程度的提高，他们人人手中有武器，又使每个工头成为能够支配光、电和能源的主人。近来头头们正欲把这股人数众多的原始力量组织起来，从他们中释放出的炽热的电波，贯穿了人类社会的整个肌体。

平民的事业之所以能引起有知识的有产阶级重视，并非如他们所想象的，是因其正义、意识的新奇和力量，而是这个事业具有的生命力。

这个事业是正义的吗？世界上也有其他许许多多的正义事业被蹂躏，而且并未引起人们的重视。那么这个事业的指导思想又如何呢？不过是这里捡来的一些拼拼凑凑的真理，牺牲了其他阶级的利益，而为本阶级度身定做的；一些荒谬的信条，与诸如君权神圣、教皇无误、无产者统治、普选、人人平等等其他信条同样荒谬，倘若人们仅仅重视其所谓的合理成分，而不看清实践这些信条的力量的话。这些信条平庸浅显，但有什么关系呢？思想并非以思想本身征服世界的，而是以其力量；思想之所以能攫获人心，并非因其理性的陈述，而是依靠在历史的某个时期，从中释放出的辉煌的生命力；可以把它比喻为袅袅上升的芳香，再迟钝的嗅觉也会受到引诱。最崇高的思想永远是没有什么实际作用的，但当它为人民大众所接受，在它内里注进了新鲜血液之后，思想就富有感染力了。于是这株枯萎的植物，杰里科⁽¹⁾的玫瑰，突然便开花、长大，空中弥漫着它那浓郁的芬芳。这些思想以醒目的旗帜指引工人阶级冲出有产阶级的碉堡，其实都是从有产者的脑袋瓜里空想出来的，只要思想还停留在这些人的书本里，永远是毫无意义的，就如博物馆里的陈列物，橱窗里的木乃伊，没有人去看上一眼。然而思想一旦被大众夺得了，便成了大众化的了，思想中掺进了现实的狂热，就此变形，变成了鲜活的东西，在抽象的理性之上吹进了如幻似梦的希望，犹如开创伊斯兰教元年的那股热浪。于是思想就蔓延开去，传来播去，人人都有所触动，但不知道是什么人带来的，又是如何带来的。具体的人已经没有意义了。精神的传染病继续蔓延，很可能是头脑简单的人传给了精英分子。每个人不知不觉都成了带病患者。

在所有时代，在所有国家里都会有这种精神感染现象。即便在对外封闭的特权阶层致力于维持现状的贵族国家也不能幸免。但这种现象在任何地方也不会像民主国家那样来势凶猛，因为这些国家在精英阶层与平民百姓之间并未保持着一道防疫的屏障。于是精英阶层也立即受到了感染。尽管他们高傲又有智慧，他们也不能不受感染，因为他们比自己想象的要虚弱得多。智慧是一座小岛，受群情的波涛侵蚀、分化，最后被淹没了。只有等潮水退下它才重新显现。在八月四日的夜晚⁽²⁾，法国特权分子放弃特权，人们赞赏他们的克己精神，然而真正该赞叹的，就是他们不得不这么做。我的想象中，他们之中的相当一部分人回到府邸之后会直犯嘀咕：“我做出什么事情啦？难道我醉了……”醉得好！该恭贺那上好的葡萄酒，以及酿酒的葡萄！被酿成美酒灌醉老法兰西的特权阶层的葡萄可不是那帮人种植的。酒瓶已打开，不喝也得喝。谁喝下去都得醉。即便那些滴酒不沾的人，只要路过闻到酒窖的香气，也会被熏得飘飘然。这是法国大革命酿出的葡萄酒！……一七八九年的葡萄酒，可如今在家庭的贮藏室里只剩下几瓶变质的酒了；但我们的曾孙玄孙将会记得他们的老祖宗曾经喝得晕头转向的。

把奥利维埃那一代青年中的知识分子的脑袋灌昏的是一种更加刺激，酒精含量更高的美酒：他们牺牲了自己的阶级，把它奉献给新的上帝，默默无闻的上帝⁽³⁾——平民。

当然，他们并非都同样真诚。许多人貌似蔑视自己的阶级，其实只是想在本阶级之内显山露水。对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一种智力消遣，口语训练，他们并不当真。人在自以为追求一个事业，为它而奋斗，或者将投入奋斗时，至少是可以为之拼搏一番的，这确是一件快事。甚至可以说，想到自己为某件事情去冒险一下也不坏，这也是戏剧化的激情表现嘛。

倘若人们真心实意地投入战斗，不掺杂个人利益的得失，这种激情也可算是纯洁无邪的。但有些人就心怀叵测了，他们投身运动是经过周密思考的；在他们看来，群众运动只是向上爬的一种手段。如同北欧的海盗，他们利用海水涨潮时把船驶进大陆腹地；海水退潮时，打算通过喇叭口深入海港，然后在被征服的城市安营扎寨了。喇叭口是狭窄的，潮水又肆无忌惮，因此非得巧妙行事才行。但是受到舆论鼓动的两三代人已经造就出一批精于此道的海盗，他们艺高胆大地通过去了，对落难海上的人甚至都不屑一顾。

每个党派中都有这种坏蛋；天主保佑，任何党派也无须对他们负责。然而，老实本分的人，以及笃于信念的人却对这些冒险家看透了，厌恶了，以至他们当中的某些人对自己的阶级灰心失望了。奥利维埃看见不少有产者家庭出身的富有而有教养的年轻人觉得自己所属的阶级没落了，毫无用处，他很理解、同情他们。这些人最初以为在精英阶层的帮助下可以改善平民的处境，后来又创办了一些平民大学，并为之花费了许多时间和金钱，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努力失败了；当初的希望过分不切实际，后来的失望也未免过头。平民并未响应他们的号召，要不就是溜之大吉。即便有人响应，他们也都误会了一切，只学到有产者文化中的渣滓。临了，还有些败类钻进有产阶级的中坚分子之中，破坏了他们在平民中的形象，一箭双雕，既利用了市民阶级又利用了有产阶级。于是老实本分的人便觉得有产阶级无药可救了，他们只会毒化平民百姓，平民百姓应该不惜一切谋求自身的解放，走自己的路。于是他们黔驴技穷，只得做运动的吹鼓手，其实这个运动既没他们的份，还反对他们。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只是在运动中找到一种自我牺牲的乐趣，对人类表示深切、无私的同情的乐趣，即所谓以奉献为代价的乐趣。爱吧！奉献吧！年轻人有的是元气和精力，他们是无需回报的；他们不怕原地踏步，仍然一无所有。其他人则满足于理性和逻辑得胜的快感：他们做出自我牺牲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思想。这些都是大胆无畏的人。他们只要用自己的理性推断出本阶级必然的命运就沾沾自喜了。预言不中要比与同阶级同归于尽更使他们难受。他们为自己的思想所陶醉，向外面的人大喊道：“更猛些！打得更猛些！把我们剥夺得一无所有才好呐！”于是他们把自己造就成了暴力论者。

他们是鼓吹他人暴力论者。因为按照惯例，这些暴力论的使徒几乎无一不是脆弱而又出类拔萃的人。有些人是侈谈暴力破坏国家的公务员，又都是些勤勉、自觉和驯服的公务员。他们在理论上宣扬暴力，其实是对他们的虚弱、满腹牢骚和不堪生活重负的一种报复。他们特别像在他们周围怒吼的风暴和风标。理论家如同气象学家：他们用科学的语言报告现时的气象而不是预测气象。他们是定风针，指出风的方向。他们随风而转，但几乎自以为在控制风向了。

风也确实转向了。

在民主体制下思想的损耗是很快的，那主要是因为它们传播得太快的缘故。在法国，许许多多共和党人在不到五十年的时间里，厌恶了共和、普选，以及用如痴如醉的热情夺取的众多的自由！他们起初盲目崇拜多数，对神圣的“多数”及人类进步抱着无限乐观的态度，后来暴力的思想又占了上风；“多数”无法自己管理自己，唯利是图、意志薄弱、嫉贤妒能、胆怯卑劣，凡此种种又引起反抗；坚强的“少数”——各行各业的“少数”——便诉诸武力。法兰西行动派的保王分子和劳工总会的工会分子之间居然稀奇古怪地，然而又是命中注定地接近了。巴尔扎克在谈到这些人和这个时代时曾说过：“心里向往着贵族，但出于怨恨又变成了共和派，其目的仅仅是在同类人中找到许多不如他们的人。”……这点儿乐趣也相当可怜！这样，就该迫使这些低下的人承认自己不行；要做到这一点，别无他法，只有建立某种权威，使工人和有产者中的精英分子与压迫他们的多数人相比高出一筹。年轻知识分子，自负的小小有产者，由于自尊心受损，以及出于对民主平等的仇恨，分化成保王分子或者革命者了。而为理论而理论的理论家，鼓吹暴力的哲学家，都是随风转向，高高在上，成了预示风暴的风信旗。

临了，还有一班文人，会写又不知道写什么，为求得灵感也来凑热闹，如同奥利斯⁽⁴⁾的希腊船队为风平浪静所困，前进不得，急不可待地等着好风吹来，鼓起他们的风帆，至于什么样的风倒是无所谓的。这里面也包括了一些名流，他们被德雷福斯事件闹得在书斋里也坐不住了，投身于公众集会之中。追随者如此众多，始作俑者应如愿以偿了。现在，一批文人也忙于政治活动，声称能左右国家事务，他们随时都会找到借口组织党团，发表宣言，拯救神庙。打先锋的知识分子后面的，是殿后的知识分子：两者半斤八两，都称对方是书呆子，自己才是聪明人。一些人三生有幸，总算在血管里找到了几滴民众的血，顿感无上光荣，便利用这几滴血，蘸笔疾书了。这些人无一不是牢骚满腹的有产者，竭力想恢复有产阶级因自私而无可挽救地失去的权威。这些信徒中很少有人会长久地保持他们的热情的。起初，他们在事业中获得些许成功，但也许并非是他们能言善道的缘故。于是他们窃窃自喜了。后来，他们继续努力，但所获不如以前，而且多少还担心自己显得可笑。久而久之，这种担心占了上风，而这些人原本又都是品位高雅，凡事抱怀疑态度的人，于是在担心之上更增添了一种角色难当的厌倦。他们等待着风向和随从们的情绪转变就可打退堂鼓了，因为他们本质上亦受这两个因素制约。这些新时代的伏尔泰们和约瑟夫·德·迈斯特尔⁽⁵⁾们虽然文章写得汪洋恣肆，内里却是畏首畏尾、举棋不定的，他们走一步看一步，唯恐在年轻人面前有所闪失，竭力想讨好他们，扮演小伙子的角色。文学上的革命者也罢，反革命者也罢，他们是决不会背离自己所创立的文学模式而另辟蹊径的。

在这个由有产者组成的小小革命先锋队中间，奥利维埃遇见的一个最古怪的典型是因胆小而变成革命派的人。

眼下他的活标本名叫皮埃尔·加奈。他出身在一个富有的、与新思想格格不入的守旧的有产阶级家庭，家庭成员多半是法官、公务员，以对政治发牢骚或因不识时务被撤职而小有名气；他们属于“沼泽派”⁽⁶⁾中的腰大气粗的有产者，与教会调情，想得不多，但却周到准确。加奈随随便便地娶了一个有贵族姓氏的女人为妻，她也一样，思想不多，但挺会想的。这个顽固、狭窄、落伍的家庭，老是念念不忘旧日的威风，牢骚满腹，终于使加奈厌烦了，尤其是他的妻子长得丑，亦使他苦恼之至。他资质平平，思想开阔，向往自由，但并不太明白自由涉及到哪些方面：在他的圈子里，他是无法懂得自由为何物的。他所知道的，仅仅是身边没有自由，以为只要走出去就能找到它。他又没有能力独自去走，在外面才走了几步，便很高兴与中学的几个朋友混上了，其中有几个醉心于工团主义思想。在这个圈子里，他觉得比先前呆的那个圈子更令他不自在，但他不愿意承认，因为他总得在某处生活，而像他这样色彩的人（即没有色彩）真是难以寻觅。只有天主才知道，在法国，这样的坯料并不少见！不过，他们自惭形秽，不是躲藏起来便是把自己染上一种，甚至好几种流行的政治色彩。

依照惯例，他在新朋友中，特别与一个与他的气质差异最大的人情投意合。这个法国人，这个法国有产者，本质是个外省人，与一个名叫玛努斯·海曼的年轻犹太医生成了莫逆之交，此人原是俄国的流亡者，与他的许多同胞一样，具有双重天赋，一是在异国他乡作客就如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如；二是无论什么性质的革命他都如鱼得水，于是人们不得不产生疑问，他对革命之所以感兴趣是闹着玩呢，还是为事业本身。在他看来，他的经历与别人的经历都是一种消遣。他是真心实意的革命者，又惯于进行科学思维，因此他眼中的革命者（包括他本人在内）类似于精神错乱者。他边观察，边培养自己的精神错乱。他是一个狂热的革命票友，思想又极端不稳定，促使他老是寻找与己最对立的群体为伍。他与上至有权的人，下至当警察的都有往来；他到处钻营打洞，带着令人生疑的好奇心，这样的行径使许许多多俄国革命者看上去在演双簧，有时他们也会弄假成真。这倒不是他们背叛，而是朝三暮四的天性使然，常常并无功利的动机。许许多多喜欢行动的人都把行动当成舞台，作为一个认真、正派的演员展现才华，可是又永远准备着更换角色！玛努斯对自己扮演的革命者的角色是尽心尽力的，因为这个角色与他天然的无政府主义背景很吻合，他还可以从他破坏所侨居国家的法律的行为中求得乐趣。不管怎么说，他只是一个角色。人们永远也闹不清在他的言论中哪些是虚构的，哪些是真实的，最后，连他自己也闹糊涂了。

他很聪明，喜欢嘲讽，具有犹太民族和俄罗斯民族双重细腻的心理，能够一眼看穿他人与自己的弱点，并且懂得巧妙地加以利用，所以他毫不费劲地就把加奈控制住了。他觉得把这个桑丘·潘沙⁽⁷⁾拖进堂吉诃德的队伍中挺好玩的。他毫无顾忌地支配他的意志、时间和金钱；这倒不是为了自己（他不需要，谁也不知道他何以为生），而是用在他那事业的最有害的去处。加奈听之任之；他想让自己相信自己与玛努斯想的一样，但他又明白事实上恰恰相反，因为这些思想让他害怕，也与他的处世准则相悖。他不喜欢平民百姓，再说，他也不够勇敢。这个高高大大、宽肩膀、胖墩墩的小伙子，长着一张娃娃脸，胡子刮得光光的，呼吸急促，说话和气、夸张而天真，长着赫丘利⁽⁸⁾式的胸肌，是个舞拳弄棒的好手，但又是个最最怯懦的人。他因被认为在家族中具有叛逆精神而自鸣得意，但看见同伴胆大妄为内心却吓得索索发抖。毫无疑问，只要是闹着玩的，小小地发抖也并不太讨厌，问题在于这场游戏变得愈来愈出格了。这群畜生居然变得咄咄逼人，胃口也越来越大；加奈本质上有着小农的自私心理、根深蒂固的地主观念和有产者的怯懦，他因而有些恐慌。他不敢问人：“你们要把我带向哪儿？”但他私下里诅咒那班为所欲为的亡命之徒，这些人只晓得玩命，却不想知道这样做是否会同时把别人的脑袋也搭上去。然而谁迫使他跟着他们走的？他不是可以随时与他们分道扬镳吗？可他缺乏勇气。他害怕独处，如同一个被大人拉在路上，哭哭啼啼的孩子。世上有许许多多人自己没有主见，只一味地反对他人过激的见解，他与这些人相差无几；然而，一个人要独立，非学会独处才行，可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即便最有远见卓识的人之中，又有几人有胆识摆脱某些世俗偏见的桎梏，摆脱束缚住同时代所有人的约定俗成的观念呢？倘若有人这样做，岂不等于砌了一堵墙把自己与别人隔绝了吗？墙的这边是荒漠中的自由；墙的另一边是人群。于是他们决不犹疑：宁愿与人挤在一起，过群体生活了。群体生活的气味不那么好闻，但很暖和，因此，他们装做在思考自己不感兴趣的问题，其实这样做并不太难，因为他们对这些问题本来就所知甚少……古谚道：“凡事你先得了解自己！”他们几乎没有自我的存在，又如何能认识自我呢！在所有宗教或是社会的集体信仰中，具有信仰的人少之又少，那是因为能称之为“人”的人少之又少的缘故。信仰是一股伟力，信仰之火只能点燃少数几个人的火炬；即便这几支火炬烧着了也是常常摇曳不定的。使徒、先知和耶稣都怀疑过自己的信仰的，至于其他人只是似信非信而已；除非精神普遍失落的某个旱季到来时，从一支火炬上落下的星星之火会造成燎原之势；接着，大火熄灭了，在灰烬下只剩下星星点点炭火的微光。真正信仰耶稣的基督徒也就区区几百人。其他人自以为在信仰，或者说只有信仰的愿望而已。

在革命队伍中有许多这样的人。老实本分的加奈愿意相信自己在信仰着，因此他就有信仰了。不过，他也被自己的大胆吓着了。

所有有产者都仗恃着各各不同的原则：有的出自感性，有的出自理性，还有的出自利益；一些人以《福音书》作自己思想的模式，另一些人以柏格森为楷模，还有的人笃信卡尔·马克思、蒲鲁东⁽⁹⁾、约瑟夫·德·迈斯特尔、尼采，或是乔治·索雷尔⁽¹⁰⁾。有些革命者闹革命是赶时髦、自奉高雅；有的是生性孤僻使然；有的是天生爱动，有一股子献身的热情；还有的出于自身的奴性，像绵羊天生喜欢被人役使。但所有人都被一阵风卷走了，自己并不明就里。远处，在白晃晃的大路上尘埃滚滚，预示着风暴即将来临。

奥利维埃和克利斯朵夫眼睁睁地看着狂风吹来了。这两人的目力都甚佳，但看法却不同。奥利维埃目光如炬，看透了人的本质，对这些人的平庸深为叹息，但也窥见到那股掀动民心的潜在的力；事物悲剧性的一面使他格外担心。克利斯朵夫则对事物喜剧性的一面更加敏感。他感兴趣的是人，而不是思想。他对思想佯装漠不关心，不屑一顾，对空想社会主义嘲讽有加。他天生爱闹别扭，对时兴的病态的人道主义有着本能的反感，因此他显得比实际上更自私一些；他是靠自己奋斗出来的，是出人头地的强者，他以自己的体力和意志骄人，总觉得那些不能与他比肩的人是酒囊饭袋。他曾贫穷孤独过，他能获得成功，那么别人为什么就做不到呢！……社会问题！这算什么问题？不就是消除贫困吗？

“我尝过这种滋味的，”他说道，“我的父亲、母亲和我本人都是过来人。只要努力摆脱贫困就行了。”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的，”奥利维埃说道，“譬如病人、倒霉的人。”

“那么去帮助他们吧，再简单不过啦。帮助他们与像现在那样去歌颂他们，两者有天壤之别。从前，人们维护强者可憎的特权，不过说真的，我不知道弱者的特权是否更加可憎：因为它扰乱当今的思想，虐待和剥削强者。现在，一个人病恹恹的、贫穷、愚蠢、甘于失败仿佛成了他的长处，而坚强、健壮、进取向上反倒成了缺陷。而最可笑的，还是强者最先持这样的看法……这真是喜剧绝妙的题材，我的奥利维埃！”

“我宁可让别人取笑我也不愿让别人哭。”

“好孩子！”克利斯朵夫说道，“说得对，谁也没否认啊！我看见一个驼背时，我的背就会难受。喜剧嘛，由我们在演，可如何写却由不得我们了。”

克利斯朵夫对社会的正义从不抱梦想。他那强烈的平民意识使他相信过去和将来都万变不离其宗。

“倘若有人在艺术上持同样见解，你会大叫大嚷的！”奥利维埃接着说道。

“也许是吧。总而言之，我只懂艺术。你也如此。我对那些外行人说的话总是将信将疑。”

奥利维埃也不相信那一套。这两个朋友甚至怀疑得过分了，因而总是离政治远远的。奥利维埃不无羞赧地承认，他记不得自己是否使用过自己作为选民的权利；十年来，他从未到区政府领过选民登记表。他说道：

“何必在一出我明知毫无意义的喜剧中去凑热闹呢？选举吗？选举谁？那些候选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对我都无所谓；而且我敢肯定，一旦他们被选上了，他们个个都会背弃他们原先的主张。监督他们吗？提醒他们尽责吗？我这条命搭上去也不会有结果的。我一无时间精力，二无口才，而且对那乏味的行动也不是毫无顾忌，能勇往直前的，所以还不如放弃权利。我可以忍受社会的弊端，但至少我没有助纣为虐。”

尽管奥利维埃有着过人的洞悉力，厌恶政治上常规的运作手段，但他对革命还是抱着虚幻的希望的。他明明知道是虚幻的，但还是不忍舍弃。这是种族的神秘因子在起作用。凡事互为因果，他的家族属于西方爱破旧的伟大民族，属于破旧立新，立新再破的民族，拿思想、人生做赌注，老是在推翻一切之后重新再赌，即便拿血做赌注也在所不惜。

克利斯朵夫可没有这种救世的遗传基因。他是道地的日耳曼人，难以接受发动一场革命的思想。他想世界是不会改变的。理论也罢，宣言也罢，都是一派胡言！

“我无需干一场革命，或者空谈革命以证实自己的力量，”他说道，“我尤其无需像这些正派的年轻人那样推翻政府，拥戴一个国王或者一个救国委员会来保护我。这样证明自己的力量岂不怪哉！我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我不是无政府主义者：我也喜欢必要的秩序，尊重主宰宇宙万物的规律。不过在规律与我之间，我无需中间人插手。我的意志懂得如何发威，也懂得如何服从。你们出口就是先哲的名句格言，你还记得高乃依说过的这句话吗：‘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你们希望有个偶像主宰，这就掩饰了自己的虚弱。力量与光明可以等同，只有瞎子才会否定！让自己心平气和地做个强者吧，无需理论也无需暴力，届时，所有弱者都会像植物向着太阳那样拥戴你们的……”

尽管克利斯朵夫抱怨讨论政治是浪费时间，但他还是不能如自己所愿与政治不沾边。他是艺术家，也会为社会的症结而烦恼的。他的激情一时无处发泄，环顾周围，不禁自问：他究竟为谁而写作。于是他看到了当今艺术的可怜的主顾均是一帮心疲力惫的精英分子和有产阶级的票友，他想：

“为这些人工作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啦，格调高雅，有文化，有职业敏感的人不是没有，他们甚至也不见得没有能力赏识新生事物或者细腻感情的典雅之美。然而他们厌倦了，他们的智力成分太多，而生命活力成分又太少，以致难以相信艺术的真实存在；他们只对音响效果和思想的技巧性感兴趣；其中多数人为世俗功利分散了精力，习惯把精神浪费在日常琐事上，认为没有一件事情不是“必要的”。他们几乎不可能由表及里领悟艺术的真谛；在他们看来，艺术不是血肉的结晶，而类似于文字游戏。他们的批评家把他们无法摆脱票友作风的做法上升到理论，以为自成一家。偶尔有这么几个人心灵受到震撼，与艺术的强烈音符产生了共鸣，但他们无力承受，在惯性的生活中不能自拔。神经病也罢瘫子也罢，在医治这类病的医院里，艺术能有什么作为呢？然而，在现代社会里，艺术无法摆脱这类精神失常的人，因为他们有钱又有舆论阵地；只有他们才能向艺术家提供物质生活的保障。因此艺术家必须屈尊俯就，不得不在社交晚会上面对萎靡不振的风雅之士和知识分子奉献他们艺术的精华，也就是拿揭示内心隐秘的音乐供这些人消闲解闷，或者说，让他们产生一些新的苦恼。

克利斯朵夫在寻求真正的公众，寻求笃信艺术的激情和生命力，并能以白璧无瑕般的心灵去感受的公众。他暗暗地被有着远大前程的新世界所吸引，这就是民众。他回忆起他的童年、高特弗里埃和一些贫贱的人，这些人向他启示了生命的深刻意义，或是与他同享音乐的神圣乳汁，他愿意相信，他的真正朋友是在民众那里。他像其他天真的年轻人一样，心中酝酿着民众艺术的伟大计划，想到了平民音乐会，平民剧场什么的，要让他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却十分困难。他期望革命会再现艺术的新生，并且自以为他对社会运动唯一感兴趣的也就在此了。然而他是在自己骗自己：他的生命力太旺盛了，不会不被其时最具活力的行动所吸引的。

在人生舞台上，他最不感兴趣的是有产阶级的理论家。在这些树上结出的果子通常都是干瘪的：生命的整个儿汁水被凝固成了一个个理论，而对这些形形色色的理论，克利斯朵夫是不加区分的。他对什么理论都不偏爱，即便是自己的观念，一旦被凝固成系统的理论之后，他也不喜欢。他带着宽容而又轻蔑的态度，既远离强权的理论家，又离维护弱者的理论家远远的。在任何喜剧中，最不讨喜的角色是爱说教的人。观众宁可看那些值得同情的人，甚至反面角色，也不爱听人说教。克利斯朵夫在这一点上倒是与民众观点一致的。在他看来，对社会问题发议论的理论家简直枯燥乏味极了。不过他喜欢观察别人，观察那些相信或者愿意相信的人们、受骗上当的人们、甘心受骗上当的人们；甚至一些动机未必不纯，而以掠夺为业的“海盗”以及天生供人剪毛的绵羊。他对像胖子加奈那样的有点儿可笑的好心人总是抱有同情和宽容。他对这些人的平庸的反感程度不及奥利维埃强烈。他总是带着温情和嘲讽的态度，兴趣十足地看待他们，自以为他们在演戏而他在看戏，而没发觉他自己也渐渐地参与进去了。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目睹狂风吹过的旁观者，其实狂风已经吹着了他，在飞沙走石和漫天尘埃中把他卷走了。

这出社会戏剧有其双重性。知识分子演的是戏中戏：民众不大爱看。重头戏由他们自己扮演。民众的戏不大容易看懂，连他们自己也不太理解。出人意料的情节在戏中层出不穷。

究其原因倒不是戏中的说白比行动多得多的缘故。无论有产者还是平民，所有法国人面对再多的话也听得进去，就如再多的面包也吃得下去一样。可是，大家吃的不是同样的面包。对味觉细腻的人，用的是雅致的语言，而对饿鬼，又有更富营养的语言应付。即便字面上的意思是一样的，但构成的方式却不一样：色香味各个相异。

奥利维埃第一次参加民众的集会，品尝到的就是这样的面包。他胃口全无，面包梗在喉咙里下不去。思想之平庸，表达之沉滞、乏味和粗鲁，概括之空洞，逻辑之幼稚，其中塞满抽象名词和互不连贯的事实，令奥利维埃作呕，简直是一堆做坏了的芥末酱。语言不洁倒也罢了，还缺少民间语言的生动趣味。他听见的净是报纸上的词汇，是从有产者修辞学的估衣铺里捡来的褪了色的破衣烂衫。奥利维埃特别奇怪怎么连简单明了的长处也没有了，可他忘了，文字的简洁并非天然的，而是修炼出来的，那是精英分子劳动的成果。城市平民并不单纯，他们总是喜欢寻找精雕细琢的表达方式。奥利维埃不明白这些浮夸的语句对听众所能产生的影响。他没有掌握窍门。人们通常把其他民族的语言称之为外语，殊不知在同一个民族里，语言的种类几乎与社会阶层同样多。只有有限的精英说的话才是数世纪经验的结晶；至于其他阶层，语言只代表了他们自己或他们所属的团体的经验。为社会精英用旧了，被他们弃之不用的词汇仿佛是一座空房子，他们搬迁后，新人又住了进去。倘若你想认识里面的主人，请进屋去！

克利斯朵夫就是这样做的。

他是通过一个邻居与工人们联系上的。此人是国家铁路局的职员，四十五岁，个子矮小，未老先衰，头已谢顶，眼睛深凹，下巴瘪瘪的，鼻梁高高隆起，又大又弯，嘴巴长得挺细巧，耳朵变形，耳垂很不平整：整个儿一副潦倒不堪的模样。他名叫阿尔西特·戈蒂埃。他不是来自平民，而是出身在一个教养良好的中等有产者的家庭里，父母亲为这个独子的教育花光了所有不多的积蓄之后，由于经济拮据，没能供他完成学业。他在很年轻时便在国家机关觅到了一个职位，这对陷入贫困的有产者来说，不啻是一个安全港，其实是陷入死胡同，是埋葬活人的死亡之地。他一旦进入这个部门，便再也不可能从中走出来了。他在婚姻上犯了一个错误（这是现代社会常见的错误之一），娶了一个漂亮的女工为妻，而那女工根深蒂固的粗俗本性很快就暴露无遗了。她为他生下三个孩子。为了维持一家的生活，这个天性聪颖，非常渴望进一步深造的男人被贫困捆住了手脚。他感到自身有一股潜在的力量，只是为生活所迫被压制了，但他又不能甘于从命。他从来没有机会一个人好好地呆着。他在会计处当职员，与一帮庸俗而饶舌的同事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成天做一些刻板的事务性工作；这帮人成天说一些无聊的话，因自己的日子过得太乏味，就拿头头和他出气，不是背后说头头坏话，便是对他还想着深造冷嘲热讽，只怪他自己城府不深，过于直露了。他回到家里，面对着一个无舒适可言，且气味难闻的住所和一个吵吵嚷嚷，脾气暴躁，既不理解他，又把他看成懒汉和疯子的老婆。他的几个孩子无一处像他，倒是酷似他们的母亲。所有这一切公平吗，公平吗？他遭遇到太多的挫折和痛苦，手头上永远紧巴巴的，工作枯燥无味，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清静的时候可以让他进行一些反思，所有这一切都使他心力交瘁，苦恼不已。不久前他又养成借酒消愁的习好，结果是彻底地毁了自己。他那悲惨的命运，使克利斯朵夫动了恻隐之心：他的个性没得到充分发展，又没受到完善的教育，更缺乏艺术品位，然而他天生能干出一番事业的，只是因为命交华盖，才落到了这步田地。戈蒂埃就如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游泳好手的胳膊似的，立马就缠上克利斯朵夫。他对克利斯朵夫既有感于相交恨晚又怀着嫉羡心理。他带克利斯朵夫去参加群众集会，把他介绍给激进党派的几位领袖，其实他本人只是出于对社会的一股子怨气才与他们打上交道的。他是一个没成形的贵族，混迹于平民之中，免不了时时长吁短叹。

克利斯朵夫比他平民化多了，尤其是他不是被迫非得沦落为平民的缘故，因此反倒对这些集会饶有兴味。他觉得听演讲也挺有趣的。他不像奥利维埃那样反感，对稚拙的语言也不那么敏感。在他看来，多嘴多舌者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他表面上对振振有词的演说还装出似听非听的样子，实际上他根本不理会那套辞令，只是通过言者与听者体会到言语所蕴含的乐感。言者的语言力量在听者的心中引起共鸣即会陡增百倍。起初，克利斯朵夫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发言人身上，本着好奇，结交了其中的几个。

在群众中最具影响力的是一个名叫卡西米尔·儒西埃的人。此人是个棕发小个儿，脸色苍白，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长得像蒙古人，瘦瘦的看上去体弱多病，目光炽热而冷峻，头发稀少，胡子尖尖的。他的魅力主要不是表现在他那缺乏表现力、疾速与说话很少协调的姿势上，也不表现在他那沙哑、喘急、夸张的发声上，而是表现在他自身，以及他内心深处透露出的自信力上。他似乎不能容忍别人与他的看法相左，由于他想大伙儿所想，因此他们不费劲就能领会他在说什么。他能把大家爱听的话说上三遍、四遍、十遍，不厌其烦地往同一枚钉子上发疯似的击打；听众也学他的样跟着打，一直打到钉子扎进肉里。除了他个人的影响力而外，他往日被起诉的众多的政治案件也增添了他的威信。他表面上焕发出百折不回的毅力，但明眼人能看出他内里已疲惫不堪，因过于疲劳已心长力短，对自己的命运恨之入骨。他属于每天所付的精力入不敷出的那一类人。自童年起，他就在劳动和贫困中丧了元气：他先后当过玻璃工、白铁匠、印刷工，总之什么都干过；他的身体垮了，又受着肺病的折磨，以致他对事业及对自己时而灰心丧气，时而亢奋不已。他的暴力主张是经过深思熟虑，而又是病态的，他是暴力、政治和冲动的结合体。他多多少少自学过一阵子，对科学、社会学，以及种种从事过的工作了解得相当透彻，而对许多其他领域就所知甚少了，但无论对自己懂的或不懂的，他一概都很自信。他有理想，有准确的观念，有时也显得很无知，考虑问题很切实际，心存偏见，富有经验，对有产阶级顾忌重重，抱着敌对情绪。不过他对克利斯朵夫倒是热忱欢迎的，因为一个成名的艺术家主动与他结交，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他属于天生当头头的那类人，无论做什么事，他对工人都惯于发号施令。他虽然真的希望对人一视同仁，但实际上，他对在他之上的人比对在他之下的人做到平等要容易些。

克利斯朵夫还会见了工人运动的其他领袖。领袖们之间也没有多少感情可言。他们虽有共同的奋斗目标，但采取一致行动却十分不易，而让他们同心同德则更是难上加难，因此我们可以看到，所谓阶级之间的界线是浮表而短暂的，历史遗留下来的敌对状态只是被延缓、掩饰了一时，然而始终存在着。我们亦可看到北方人和南方人彼此间有着根深蒂固的成见。行业之间都在嫉妒工资的高低，并且各自都公开声称比别的行业优越。然而，它们之间最大的差别现在是，将来还是素质上的差别。狐狸、狼、带角的牲畜、长着尖牙利齿的野兽、反刍动物，以及天生吃人的野兽和天生被人吃的野兽，出于阶级和利益一致而集合在一起，但相遇时仍然彼此嗅嗅，认出对方，皮毛都竖了起来。

克利斯朵夫间或在一家兼卖乳制品的小饭店用餐，主人名叫西蒙，是戈蒂埃以前的同事，也在铁路上工作，因罢工被辞退了。这栋房子亦是工团主义者常常光顾的地方；他们五六个人聚在一间最里端的屋子里，与小饭店隔着一个狭小、采光不足的内天井，天井里的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对着日光没完没了地鸣唱着。儒西埃总是与他的情妇，漂亮的贝尔特同来；贝尔特是一个健壮卖俏的姑娘，肤色苍白，头发红红的，眼睛迷茫而笑意盈盈。一个英俊、聪明又爱装腔作势的小白脸始终不离她的左右，他名叫莱奥帕尔·格拉伊奥，是个机械工，也是这群人中的“雅士”。他自称是无政府主义者，对有产阶级反抗最得力，其实灵魂上却是最糟糕的有产者。多年来，他每天早上总是花一个子儿买几张文学报，把上面刊登的色情颓废的小说看个够。这些读物把他造就成一个怪物。他脑子里尽想着寻欢作乐的情调，但肉体却跟不上，全然不顾卫生，日常生活也相当粗俗。他对某种药酒染上了瘾，那是病态的富人刺激感官用的奢侈的玩意儿。他既然在肉体上得不到同样的享受，便在想象中享受，那滋味不好受，也令人泄气，但总算与富人们平起平坐了，但他还是憎恨他们。

克利斯朵夫对这种人实在看不惯，他倒是对一个名叫塞巴斯蒂安·高加尔的电工更感兴趣。这个电工和儒西埃一样，也是大家爱听的演说家。这个人并无多少理论，演说时常常不知道自己讲到哪儿了，只会一个劲地往下说。他是地道的法国人。他的腰板硬朗，年纪在四十岁上下，宽大的脸血色很好，脑袋瓜浑圆，毛发呈红棕色，长着长胡须，颈脖粗壮，嗓门大大的。他与儒西埃一样是个优秀工人，爱笑也爱杯中物。虚弱的儒西埃总是用嫉羡的目光看着这个大大咧咧的、红光满面的人，他俩虽是朋友，但彼此间怀有敌意。

小饭店的女主人名叫奥雷丽，是个四十五岁的和善女人，想必早年很美，如今虽经岁月销蚀，但风姿犹存；她常拿着活计坐在他们旁边，笑眯眯地听他们聊天，嘴唇也随之牵动着；她有时也插上几句话，边做活计边点头，以增强说话效果。她有一个女儿已出嫁，还有一对七岁和十岁的孩子，他俩伏在房间一角的一张黏糊糊的桌子上做作业，不时伸伸舌头，把他们不该听的一言半语也听进去了。

奥利维埃陪伴克利斯朵夫去过两三回，但他与这群人相处很不自在。倘若这些工人不是受到严格的上下班的限制，不是被工厂鸣叫不歇的汽笛声催迫的话，他就无法想象他们在工作之余、中间休息时、闲散时，或罢工期间是如何浪掷光阴的。其时，克利斯朵夫刚刚打完一个腹稿，新的还没形成，也处在无所事事之时，所以与他们一样不慌不忙的。他把胳膊支在桌上，抽烟、喝酒、聊天，倒也怡然自得。奥利维埃那有产者的本性难移，思想受过家风的熏陶，工作有序，对时间分秒必争，所以对眼前的一切实在看不惯；他可不喜欢像这样浪费时间，再说，他也不会闲扯，不会喝酒。最后，他感到身体不适，对出身不同的人也总是另眼看待。理智想沟通而感情上却在抗拒，本能与心灵在对抗着。他如单独与克利斯朵夫在一起时，他会十分激动地同他谈论与民众团结的必要性，然而一旦面对民众，他就束手无策了。克利斯朵夫恰恰相反，他对这种言论是不以为然的，但在街上碰到随便什么工人，他都能轻而易举地与他交上朋友。奥利维埃与这些人亲近不了，十分沮丧，他非常想与他们一样，想的说的都与他们别无二致，但就是做不到。他说话轻声轻气，拐弯抹角，不像他们那样爱嚷嚷。有时他也想学学他们的说话腔调，可话就是哽在喉咙里出不来，要不说出来也是怪怪的。他很注意自己的言行，觉得挺别扭，也让工人尴尬，而他心里又偏偏十分明白。他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是个怪人，是个可疑的人，谁对他也没有好感；他每每起座时，大家都“嘘”的一声松了一口气；他走过他们时，常常会看到他们冷酷的目光中充满着敌意；因贫穷而牢骚满腹的工人们常常就是以这种目光去看有产者的。也许克利斯朵夫也有这份礼遇，但他视而不见。

在这群人中，唯一与奥利维埃合得来的是奥雷丽的两个孩子。他俩当然还没恨上有产阶级，而且小男孩对有产者的思想还挺迷恋的；他的智力足以爱上这种思想，但又不足以去理解；小女孩相当俊俏，有一次奥利维埃把她带到阿尔诺太太家玩，她对她家豪华的排场看花了眼，坐在精巧的沙发上，摸摸好看的裙子，激动不已。她凭着下层人的本能，一心想溜出劳苦大众圈子，过上富人舒适的日子。奥利维埃毫无兴趣去培养她的这种本能的倾向，他想，她对他的阶级表现出的天真崇拜心理，并不能消除那些人对他抱有的敌意，他为此深感痛苦。他十分迫切地希望理解他们，事实上，也许他太了解他们，对他们观察得太细了，从而才引起了他们反感的。他倒不是不够谨慎，出于好奇才这么做的，而是他爱分析人的习性使然。

他很快就窥见到儒西埃私生活的悲剧：首先是他得了那种使他日见衰弱的病；其次是他的情妇对他玩的残忍的游戏。她是爱他的，也以他而自豪；但她太活络了，他也知道她迟早会离开他，因此成天妒火中烧。她以此为乐，挑逗男人，对他们眉来眼去，放浪形骸，真是个惹是生非的女疯子。也许她已经搭上了格拉伊奥把他骗了；也许她故意造成这个假象气气他的，总之，这件事或迟或早会捅出来。儒西埃不敢阻止她爱上别人。他不是一贯主张男女都享有自由的权利吗？某日他咒骂她时，她就是这样肆无忌惮地挖苦他的。这样，他的关于自由的理论与他那暴烈的天性发生了冲突，让他痛苦不堪。从感情上说，他仍是过去的他，专横、好嫉；但从理智上说，他是新时代的理想化的人。而她呢，她无论在过去和将来，永远是现在的她。奥利维埃从人生经验中明白这场私下的争斗有多残忍，又看出儒西埃的软弱之处，对他充满了同情。儒西埃也猜出奥利维埃识破他内心的隐痛，因此对他丝毫也不感激。

另外还有一个人也以宽容的态度目睹这场交织着爱与恨的游戏。她就是女店主奥雷丽。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就是不动声色。她明白生活是怎么回事。这个好心的女人，贤淑端庄，年轻时也风流过一阵子。她在花店做工时，有过一个上层社会的情人，另外还曾有过好几个。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工人，变成了贤妻良母。但她理解感情放任自流的倾向，理解儒西埃的嫉妒，也理解那个年轻姑娘为什么喜欢逢场作戏。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希望能使他俩和解：

“要相互谅解才好！为这点小事闹僵犯不着……”

她看见自己的话等于没说，也不感到奇怪，她说：

“说什么也没有用，人总是要自寻烦恼的……”

她有着下层人无忧无虑的良好性格，遇上什么烦恼难过一阵也就算了。她也有过不幸。三个月前，她那心爱的十五岁的男孩夭折了……这个灾难不可谓不大……可现在，她又神气活现，笑嘴常开了。她说道：

“倘若我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那就活不成了。”

于是她再也不想他了，这倒不是她自私，而是她别无他法，她的生命力太旺盛了：眼前的事都够她操心的，不可能老是回首往事啊。她很能适应现实，也能适应未来的不测。倘若革命爆发，把现有的一切搞得天翻地覆，她也能站稳脚跟，去做该做的事，把她放到哪儿，她都随遇而安。她内里对革命的信仰也有限，她对什么都不太相信。不消说，她在束手无措时，也会用纸牌算命，遇到出殡场面也会画十字的。她的思想开通，大度豁达，具有巴黎平民的健全的怀疑心理，虽说怀疑但并无大碍，像呼吸似的自如。她是一个革命者的妻子，她对丈夫、丈夫的党派，以及别的党派的思想都带着慈母般的嘲讽态度，如同看见年轻人，甚至成年人做出蠢事时那样。她凡事都不激动，但又对一切都感兴趣。面对好运或是厄运，她都能处之坦然。总而言之，她是个乐天派。

“别自寻烦恼！……只要身体好，没有过不去的事……”

这样的女人与克利斯朵夫差不多能神交了。他俩无需多说话便能看出是一家人；别人在侃侃而谈、大叫大嚷时，他俩不时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更多的时候，她独自笑着看克利斯朵夫也卷入争论之中，且显得比别人更加激动。

克利斯朵夫没注意到奥利维埃的孤独和困窘，他并不刻意去窥探他人内心深处的奥秘，只晓得与这帮人吃吃喝喝，想笑就笑，想发火就发火。虽然这帮人与他经常争得不可开交，但并不忌讳他。他对他们说话直来直去，其实如有人问他究竟赞成还是反对他们的观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而且也不想深究。当然，倘若有人强迫他做出选择，他会站在工会立场上反对社会主义和一切有关国家的理论。他认为国家是恶魔附身的实体，只能制造公务员和机器般的人。他从理智上赞同行业组织的集体行动，这是一把双刃利斧，既能对付社会主义政体无生命力的抽象观念，也能对付苍白无力的个人主义；个人主义只能使人们的精力化整为零，把集体力量分散成个别的弱点。这也是现代社会的一大弊端，法国大革命是不能推脱其责任的。

然而天性比理智更强。在克利斯朵夫与工会，即弱者们可畏的联合组织的成员接触时，他那顽强的个人主义又抬头了。他不能不蔑视那些人，因为他们只有联合起来才具有战斗力；他并不反对这些人遵循这个规则行事，但他声称他不是这类人。再则，他认为这些受压迫的弱者虽尚可爱，但一旦他们变成了压迫者，就无爱可言了。克利斯朵夫以前常冲着孤单的老实人大喊大叫：“团结起来！”但当他一接触到这些抱成一团的老实人，看到其中还杂有并不老实的人，他们一心想着权利和力量而且随时都会加以滥用时，便气馁了。克利斯朵夫喜欢的那些精英分子，还有他从前住的那栋房子的每层楼上的朋友们却从这些战斗集体中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们心地太善，胆子又太小，面对这个集体，不会不胆战心惊；他们注定是首批受害者。面对工人运动，他们与奥利维埃的心态相仿。奥利维埃对正在组织起来的劳动民众是同情的，然而他又是在崇尚自由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而这正是革命者的大忌。再说，在当今世界，谁又会关心自由呢？只有一小撮不见行动的社会精英。自由正度过惨淡的岁月。罗马教皇们禁锢了理性的光辉；巴黎的教皇们遮盖天上的光辉⁽¹¹⁾；而帕多先生则熄灭了街头的光辉⁽¹²⁾。然而帝国主义得胜了，它们是罗马教会的神权帝国主义；重利而神秘的君主政体的军事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共和国的官僚帝国主义；革命委员会的专制帝国主义。可怜的自由啊，这个世界没有你的地位！……革命者鼓吹和滥用权力，使克利斯朵夫与奥利维埃十分气愤。他们瞧不起拒绝为工人的共同事业而同甘共苦的黄色工会的工人们，但他们认为以暴力迫使他们就范的人们也十分丑恶。然而，总该有个主见吧。实际上，现在已不是在帝国主义和自由之间做出选择，而是在帝国主义与另一种帝国主义之间做出选择。奥利维埃说道：

“我两种都不赞成。我站在受压迫者一方。”

克利斯朵夫也憎恶压迫者的专制。然而，他跟在叛逆的劳动大军之后，也被卷入到暴力漩涡之中。

他自己却没有觉察到，他向同桌的战友声称，他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他说道：

“只要事关物质利益，我就对你们不感兴趣。等到哪一天，你们为一个信仰而奋斗时，我就是你们之中的一员了。否则，我在混饭吃的人之间有什么作为？我是艺术家，我有责任捍卫艺术，而不应该让艺术为某个政党服务。我知道，最近一个时期以来，一些野心勃勃的作家一心只想博取不光彩的声名，做出了坏榜样。我不觉得像他们这样维护一个事业会有多大效果，然而他们背叛艺术倒是千真万确的。拯救灵智的光辉，这便是我们这些人的职责。请千万别把它与你们盲目的斗争搅在一起！倘若灵智的火把落地了，谁去拿？你们在战斗之后，将会十分舒心地看见火把仍然完好无损。大家在轮船的甲板上打架时，总得有工人照看着不让轮船熄火吧。艺术家要了解一切，对什么都不恨。艺术家是罗盘，风暴来临时，永远指向北方……”

他们把他当成夸夸其谈的人，说他早已丢掉了自己的罗盘；他们放肆地取笑他，并无恶意。在他们看来，艺术家都是机灵鬼，总会想方设法使自己尽量少做事，而做起来又是心情最愉快的。

克利斯朵夫答道，他做的工作不比他们少，甚至更多，他比他们更不怕工作。他最讨厌的是破坏工作，糟蹋工作；最讨厌以游手好闲当做处世原则。他说道：

“所有这些可怜虫都怕伤了自己珍贵的皮肉！……天哪！我吗，我从十岁起就没有停止过干活。而你们呢，你们却不喜欢工作，你们在本质上才是有产者呢……你们口口声声能够摧毁旧世界，可你们办不到，甚至不愿意！你们是绝对不愿意的！你们大叫大嚷，恫吓别人，好像要把一切都消灭掉似的，有什么用呢，其实你们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把一切占为己有，躺在有产阶级暖烘烘的床上睡大觉。有这么几百个挖土小工，总是随时准备被人打死，或打死别人，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是为了一时高兴，也许是因祖上世代做牛做马而出口气吧；而其他人只一心想着开溜，一有机会便钻进有产者的队伍之中，自封为什么社会主义者、记者、演说者、文人、演员、部长……嘿！别骂他们，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们说他们是叛徒？……该轮到谁了？你们也会走上这条路的。你们之中没有一个不会上钩的！你们又能怎么样呢？你们之中没有一个相信不朽的灵魂。照我说啊，你们一个个都是大肚皮，腹中空空只想着填饱罢了。”

说到这儿，在场的人都生气了，一齐嚷嚷起来。在争吵中，克利斯朵夫常常会激动，比其他人更加激进。他想克制自己也不成：他遇见不平，什么智力上的自负，为了精神的愉悦而纯属唯美范畴的洋洋自得的世界观都不存在了。世上有十之八九的人不是赤贫便是生活贫困，不是体弱多病便是道德沦丧，美学还有什么意义？算了吧！此刻侈谈唯美的人，该是无耻的既得利益者。像克利斯朵夫那样的艺术家在内心是不会不站在劳动大众这一边的。看到社会分配的不公，贫富过分的悬殊，有谁比脑力劳动者更觉刺骨锥心呢？艺术家或饿死，或成了百万富翁，其原因无他，只是变化无定的社会风气使然，或者就由操纵社会风气的人定夺。一个社会如果让精英们消亡，或是给他们的报酬过于菲薄，这个社会便与魔鬼无异，该被消灭。每个人，无论他工作与否，都有权得到一份饱腹的面包。每种工作，无论是高级复杂的还是平平凡凡的，都该得到报酬，报酬多寡不是看其实际价值（谁又能做永远公正的判官？），而是以劳动者正当而正常的需要而定。对艺术家、学者、为社会争光的发明家，社会能够，而且应当为其提供足够的补助，以保证他们的时间和为社会做出更大贡献的基本条件。不必更多了。《蒙娜丽莎》不值一百万。可观的金钱和一件艺术品之间没有任何联系；艺术品不在金钱之上，也不在其下：它在金钱之外。问题不在于给艺术品标个什么价码，而在于艺术家得活下去。让他有东西吃，并能安安静静地工作！财富是多余之物，那是偷窃他人的赃物。应当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任何人所拥有的东西多于自己及家人的生活所需，多于智力正常发挥之所需，他们都是窃贼。他多了一份，别人就少了一份。每当我们听到别人说起法兰西取之不竭的财富和丰富的物产时，我们只能苦笑；我们代表着劳动大众，不论男女都是工人，脑力劳动者；自幼年起，我们就辛勤劳作口饭吃，以免饿死；然而我们还是常常看见优秀分子累死了，而我们才是民族的生力军！你们侵吞了社会的财富，你们是靠我们的苦难和痛苦才发财致富的。然而你们无动于衷，为求得心理平衡还在诡辩，说什么私有财产的神圣权利；为生存而奋斗是健康的；进取是社会的最高利益……这是近乎神话的一派胡言；牺牲他人利益的进取大成问题！无论如何，事实还是事实：你们拥有的太多了。你们维持生存之外的东西太多了。我们却不够，然而我们比你们更有价值。你们喜欢不平等吗，可得小心啊，明天，不平等就会冲着你来了！

克利斯朵夫在激动之下，头脑也发热了。事后，他又惊奇自己怎么会如此雄辩的，但他并不放在心上。他为自己有着这份激情很得意，归之于喝多了的缘故。他只是遗憾酒还不够好，顺便又夸起莱茵河的葡萄酒如何如何了。他坚持认为自己与革命思想无涉，但奇怪的是，他在日趋热衷于革命思想的同时，他的伙伴们的热情却相形见绌了。

他们没有他那么多的幻想。即便那些情绪亢奋的煽动家，尽管有产者对他们惧怕三分，他们本质上是摇摆不定的，而且有产者的意识亦十分强烈。高加尔笑起来像公马嘶鸣，扯着嗓门，做出吓人的手势；但他对自己嚷嚷出来的话也是将信将疑的：他是鼓吹暴力的人。他看透了有产者胆小怕事，硬充好汉，装出恫吓他们的样子；他也曾嬉皮笑脸、毫不掩饰地向克利斯朵夫承认这一点。格拉伊奥爱批评一切，无论别人做什么，他都要批评一通，恨不得让什么都流产才好。儒西埃则永远对什么都加以肯定，从不认错。其实，他对自己观点中的漏洞心知肚明，反而更加固执己见。他为了证明自己的主张正确，宁可牺牲事业的成功。不过，他常常可以由固执己见、极端信仰转而冷嘲热讽、悲观失望，百般无奈地断言任何理论都是骗人的，所有的努力也都是徒劳。

大多数工人都这样。别看他们口若悬河，忘乎所以，顷刻间又会灰心丧气。他们抱着许许多多幻想，但都是空中楼阁。这些幻想也不是他们自己努力获得和创造出来的，而是在下等酒店或咖啡店消磨时光时，毫不费劲地听得来的现成的东西。这是一种思想上无可救药的惰性，原因就太多了：如同困倦不堪的野兽只想着睡觉，太太平平地咀嚼食物，做自己的梦。梦做醒了，他们只会感到更加疲倦，口干舌燥。他们总是狂热地拥戴一个头头，过不多久，又对他心存疑虑，继而弃如敝屣了。最可悲的莫过于他们的做法完全正确：头头们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做了成功、财富和虚荣心的俘虏；儒西埃因受着肺痨折磨，死期将临，所以没有受功名利禄的诱惑，然而又有多少人背叛和厌倦了自己的事业！他们同样成了当时腐蚀各党派政治家的顽疾的牺牲品，其原因不外乎女人或金钱，或为女人加金钱所累（这两个祸害是一回事），道德沦丧了。在政府和在反对党之中，常常可以看见第一流的干才，都是当国家领导人的料子（换了其他时代，他们也许当成了），但他们没有信仰，没有个性；享乐的需要、享乐的习性和喜新厌旧使他们苦恼之极；这样，他们在实践广泛的计划过程中，常常会做出虎头蛇尾的事情，或者干脆撂下一切不管了；无论正在进行的工作，还是祖国、事业都弃之不顾，只想着休闲和享乐去了。他们都是有足够的勇气战死沙场的，但他们的头头中却很少有人不说空话大话，能坚守岗位，稳稳把舵，直至殉职的。

他们意识到这些弱点之根深蒂固，所以干革命也就疲软无力。工人们老是在相互指摘。罢工总是以失败而告终，其原因多多：或者因头头之间、行业工会之间、改良派与革命派之间闹矛盾；或者在当局虚张声势的恫吓下吓破了胆；或者绵羊的本性难移，一看见冠冕堂皇的一纸勒令，便又让反抗者主动套上枷锁；或者由于一些人怯懦自私，低三下四，利用别人的反抗，在主子面前竞相邀宠表忠、乞求重赏；还不算上群众必然产生的混乱无序和他们的无政府主义倾向。他们热衷于搞一些具有革命味道的同行业罢工，但又不愿意别人把他们当成革命分子。他们对动刀动枪的事情毫无兴趣，只希望吃到鸡蛋而不打碎蛋壳。不管怎么说，他们更希望被打破的是邻家的鸡子儿。

奥利维埃看着，观察着，毫不奇怪。他看出，这些人根本不配从事他们所谓在争取的事业，但他也承认那股带动他们的力量注定会到来的；他发现克利斯朵夫也不知不觉地顺着这股潮水走了。他何尝不想也被冲走，可是潮水就是不与他沾边。他留在岸上，眼看潮水滚滚向前。

这股潮水汹涌湍急，能掀起群众的大量的热情、利益和信仰，使它们相互在泡沫横飞，漩涡撞击之中冲突、融化。头头们打前阵，是所有人中最不自由的，因为他们是被推着走的；也许，他们还是对信仰最不执着的人：往日，他们也曾信仰过，但他们就像以前被他们百般嘲讽的教士那样，曾经有过信仰，发愿修行，此后也就不得不从教终生了。在他们身后，大队人马既粗暴又游移不定，而且目光短浅。大多数人是偶尔才信仰上的，因为眼下的潮水是朝理想天地涌去；到了晚上他们也会不再信仰，因为水势可能会转向。也有许多人是需要活动，寻找刺激而信仰的；至于其他人，有的是出于不通常情的逻辑推理；有的是出于善良才信仰上的。精明人只是把思想当成武器投入战斗；他们目标明确，为工资，为减少上班时间而战。胃口大的人暗暗希望他们的贫困生活能得到大大的补偿。

然而，裹挟他们的这股潮流比他们更加乖巧；它知道往哪儿去。暂时被旧世界的堤坝撞击得泡沫飞溅有什么了不起的！奥利维埃预料社会革命在当今迟早会被扑灭的。但他也知道，失败也罢，胜利也罢，它迟早会达到目的，因为只有在被压迫者让压迫者畏惧时，压迫者才会对被压迫者的要求做出让步。这样，革命者的暴力手段虽不公正，但由于事业的动机公正，同样都对事业有利。两者都是鼓动芸芸众生的盲目而明确的暴力方案的组成部分。

“你们受万物主宰的召唤，瞧瞧自己的现状吧。就本质而言，你们之中没有许多智者，没有许多强者，也没有许多高贵的人。主宰偏偏选择了世上发疯的东西使智者困惑；选择世上软弱的东西使强者困惑；选择世上下贱的东西，被人瞧不起、一钱不值的东西取代真正的人……”

然而无论驾驭这些东西的主宰是谁（理性还是非理性），尽管由工会运动酝酿的社会组织对未来也有相对的促进作用，奥利维埃还是认为克利斯朵夫与他都不值得把他俩的幻想和献身的激情都投入到这场不能打开新天地的低级庸俗的战斗中去。他对革命所抱的神秘的希望幻灭了。平民未必更好，也未必比其他阶级更真诚；尤其是他们之间并无多大区别。在功利驱动，群情激昂的滚滚浊浪之中，奥利维埃的目光和心灵被一个个孤立的小岛所吸引，那是具有真正信仰的人组成的一个个小圈子，星星点点浮现出来，像海上开放的朵朵鲜花。社会精英分子即便想与群众打成一片也是徒劳，群众总是向精英分子看齐，向各阶级和各党派的精英们，换句话说，向那些心头点着灵智之火的人看齐。于是他的神圣职责，便是留神不让这一簇簇火光熄灭。

奥利维埃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与他家隔了几家大门，有一个鞋铺，比街面稍低一些，房子是用木板钉成的，另外添了几面玻璃和几块纸板。顾客往下走三级便到了店铺，站在里面腰都伸不直；房间大小仅够容一块放鞋子的搁板和两张凳子。路人整天听见屋主嘴里发出声响，这也是鞋匠的传统习俗。他吹唿哨，钉鞋掌，用沙哑的嗓门说粗话，或哼革命歌曲，或从里向外朝过路的邻人打招呼。一只翅膀折断的喜鹊在人行道上跳来蹦去，从看门人的住所走过来，停在鞋铺入口的第一级上，望着鞋匠。鞋匠一时停下手上的活，尖声尖气地冲着喜鹊说几句脏话，要不就是吹《国际歌》的调门。喜鹊仰着喙，神色庄重地听着，不时又把喙向前一伸，飞扑几下子，仿佛在向他致意，再笨拙地拍打几下翅膀以保持身体平衡，然后又突地转过身子，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振翅又飞到街沿一张椅子的靠背上，瞅着街头的狗。于是鞋匠又钉他的鞋子，尽管他的唯一的女听众⁽¹³⁾跑了，他还是要把中断的话讲完。

他五十六岁，成天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浓眉下眯着一对小眼睛，已秃的头顶高高耸起，如同发窝上凸出的一个鸡蛋；双耳毛茸茸的，一张大嘴黑洞洞的，牙齿残缺不全，大笑时，张开的嘴就像一口井；胡子乱糟糟、脏兮兮的，他不时用他那双被鞋油染黑的大手大把大把地捋着。街坊的人都叫他“弗耶老头”，或是“弗耶特”，或是“拉弗耶特老头”；有时故意让他生气，也叫他“拉法耶特”⁽¹⁴⁾；因为老头在政治上是标榜赤色思想的。他年轻时，曾参与巴黎公社活动，被判死刑，后来又被流放了；他对这段往事很得意，对巴丹盖⁽¹⁵⁾、加里费⁽¹⁶⁾和富脱里盖恨恨不已。他热衷于参加革命集会，十分拥戴高加尔，因为高加尔善用漂亮的字眼，用雷鸣般的嗓门预言将来如何痛痛快快地报复一番。每逢高加尔演讲，他必去，认真听取他的每一句话，在他开玩笑时便咧开嘴哈哈大笑；在他骂人时就怒不可遏；听到他要投入战斗并且许愿上天堂时又喜不自胜。第二天，他在铺子里又要把报上刊登的演说重读一遍；他为自己也为学徒高声朗读；有时，他为了细细品味，还让学徒念；倘若学徒念漏了一行，他就拧他的耳朵。正因为如此，他常常不能准时交货；不过话说回来，他做出的活儿挺结实，能磨破脚板而不被脚板磨破。

老头的学徒就是他的孙子，十三岁，背驼，身体瘦弱，患有佝偻病。他母亲在十七岁时便离家与一个品行不端的工人私奔，那工人后来成了恶棍，很快被抓住，判了刑，至今下落不明。她有家不能回，便孤身一人与孩子相依为命，抚养他长大。孩子名叫埃玛纽埃。母亲把原先对情人的爱与恨统统转移到孩子身上，她是个生性暴烈、嫉妒成癖的女人。她时而对孩子爱得过分，时而又粗暴地虐待他；孩子一生病，她又难受得觅死觅活的。在她心情恶劣的日子里，她不给他吃晚饭就叫他上床，连一片面包也不给。她牵孩子上街时，倘若孩子累了，赖在地上不想再走，她就一脚把他踢起来。她说话颠三倒四，时儿哭得眼泪直淌，时儿又发疯似的亢奋不已。她死时孩子才六岁，祖父把他接到身边。祖父是喜欢孙子的，但以他的方式喜欢：他为教孙子手艺，从早到晚骂孩子，百般辱骂他，揪他耳朵，打他嘴巴；同时，他也把社会信条和反宗教理论灌输给他。

埃玛纽埃知道祖父的心不坏，但他得时刻准备举起胳膊挡住老头扇过来的耳刮子；老头让他害怕，特别在他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些晚上。拉弗耶特老头真是名不虚传⁽¹⁷⁾，他每个月总要醉上两三回；他醉酒时胡说八道，嘻嘻哈哈地自命不凡，最后总要让孩子挨一顿揍。他打时声势吓人，但并不狠打，然而孩子生性怯懦，因发育不良显得格外敏感；他头脑早熟，从母亲那儿继承了粗野和思维紊乱的个性。祖父的粗暴性格和他那革命的理论把他的脑子搅得乱糟糟的，外界的印象都会对他有所反应，如同沉重的公车驶过，铺子都要震动一样。日常的感受、童年时的痛苦经历、因早熟而体验到的种种悲惨回忆、巴黎公社的故事、上夜课得到的零碎知识、从报上看到的小文章、集会上听到的演说、家族遗传的骚动不已、而来势凶猛的性冲动，都像颤动的钟声似的在他那狂乱的想象中搅成一片。所有这一切组成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梦境，好似黑夜里的池沼冒出一道道耀眼的希望之光。

鞋匠把学徒带到奥雷丽的小酒店去。奥利维埃也就是在那儿发现这个说话像燕子呢喃般的小驼子的。既然他与工人们不大谈得来，他就有足够时间研究孩子那前额凸起的病歪歪的脸，以及他那粗野又猥琐的神情。他看见别人对孩子嘻嘻哈哈地说下流话时，孩子默不作声，显得极其尴尬；又看见孩子听到别人侈谈革命时，柔和的栗色眼睛便显现出对未来幸福的无限神往，其实即便他们有朝一日实现了幸福的梦想，他那可怜巴巴的命运也不会有多大改观的。在这样的时刻，他的目光使他那可憎的面目神采奕奕，让别人一时忘记它的可憎了，连漂亮的贝尔特也有所感动；一天，她把这个感想告诉他，并且冷不防地亲了他的嘴。孩子吓了一跳，紧张得脸都发白了，厌恶地向后退去。姑娘对他的变化还没反应过来，又忙着与儒西埃吵架了。只有奥利维埃一个人发现埃玛纽埃的窘态：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小家伙，只见他退到隐蔽处，双手颤抖，低着头，目光下垂，不时地向姑娘炽热又恼火地瞟上一眼。奥利维埃朝他走去，温文有礼地与他交谈，很快就把他驯服了……一个备受轻蔑的人看见别人对他彬彬有礼，他所感受到的宽慰，不啻是久旱逢甘霖。奥利维埃只消对小埃玛纽埃说上几句话，笑一笑，孩子已经对他倾心相待，并能肯定对方就是知己了。后来，他偶尔在街上遇见奥利维埃，发现他们原来是近邻，以为这是天意，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于是他就多个心眼，专等奥利维埃经过店铺时与他道声日安；有时奥利维埃一时走神，没朝他这边看，他就十分不悦。

一天，奥利维埃走进弗耶老头的小铺订做一双皮鞋，对埃玛纽埃来说真是喜从天降。鞋子做好了，埃玛纽埃送到奥利维埃家里；他早就摸准奥利维埃已经回家，肯定能找到他。其时奥利维埃正想着心事，没多注意他，付过钱后也没说什么；孩子似乎还在等着什么，东张张西望望，不胜惆怅地正欲出门，一向善解人意的奥利维埃猜出他的想法，笑了笑，虽说他与下层人交谈向来别别扭扭的，但还是与他聊起来了。这一回他迅即便找到了简单而直接的词儿，因为他也是苦过来的，凭直觉感到孩子也像他一样（他看人的方式太简单了），他们如同一只被生活戕伤的小鸟，头埋在翅翼里，在鸟架上蜷缩成一团，幻想着能飞出囚笼扑向光明，并以此聊以自慰。孩子出于本能的信赖，与他挨近了；这个沉静的人，从不大叫大嚷，不说粗话，与街头上的粗暴行径大异其趣，很快就把孩子吸引住了；而他的房间堆满了书，里面说的都是世世代代的艰深奥秘的话，又使他肃然起敬。他很愿意回答奥利维埃提出的问题，时不时地会流露出自负和粗野的本性，但他不善于表达。奥利维埃小心翼翼地析解这颗混沌而颠三倒四的灵魂，终于慢慢看出他对更新世界抱着幼稚而动人的信念。他心里明白，这种信念纯属镜花水月，也改变不了人的本性，但他不愿意取笑他。基督徒也做过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他们也没能改造人类。从伯里克利⁽¹⁸⁾的时代到法利埃⁽¹⁹⁾治下，人类道德的进步又表现在哪儿呢？然而，任何信念都是美好的，每当一些信念气数已尽，变得黯然失色时，就该欢迎新的有生命的信念取而代之：信念从来是不嫌多的。奥利维埃带着善意的好奇心看着这簇在孩子心头燃烧着的摇曳不定的火苗。多么古怪的脑袋瓜啊……奥利维埃始终不能跟上他的思维活动；他的思想不能作连贯的推理，只能跳跃性地前进；你与他说话时，他的思想远远落后于你，停留在一个突然出现的幻觉上；但你不知道他又如何会从方才说过的一句话上倏然又赶上你，一跃而超过你，从一个极平凡的思想，一句客套话上，又冒出一个奇幻的世界、一个英雄式的荒唐的信条。这个迷迷糊糊的灵魂，时不时地会突然惊起，幼稚却又强烈地需要乐观主义支撑；无论别人对他说什么，艺术方面的还是科学方面的，他都要添上戏剧性的完满结局，以满足他那不切实际的心愿。

奥利维埃出于好奇，礼拜天念几页书给孩子听。他以为书中现实而熟悉的叙事会使孩子发生兴趣，便为他念了托尔斯泰的《童年回忆》。小家伙并不感动，说道：

“嗯，是这样的，我都知道。”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费那么大的劲去写一些现实生活中已有的事情。

“书上说的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小孩子。”他满不在乎地说道。

他对历史并不更有兴趣，科学则让他生厌；他把科学当成了一个神话故事起首的一篇枯燥乏味的序言；在他看来，科学犹如可怕而已被制服的精灵，用无形的力量在为人类服务。用得着那么多的解释吗？发现了什么，就无需道出如何发现的，说发现了不就得了。思想分析是上层人士的奢侈品。平民的思想所需的，只是综合，是现成的想法，好坏无所谓，坏的更好些，但必须得指导行动，与生机勃勃的、充满火药味的现实联系起来就行。埃玛纽埃所知道的文学作品中，他最受感动的是维克多·雨果写的史诗般的夸张的文字和革命演说家们的煽动人心的辞令，他虽然不太懂，其实包括雨果在内，这些人自己也不总是太明白的。世界在他以及在这些人看来，并非是由理性和事实综合而成的，而是一个无垠的空间，漆黑一片，只有点点光芒闪现，黑暗中不时有阳光照耀着的巨大的翅翼飞过。奥利维埃想把知识阶层的逻辑思维传授给他，但毫无效果，他没法把握住这个反叛而不安的灵魂；这个灵魂在混沌的幻觉中怡然自得，就如一个热恋中的女人闭着眼睛以身相许。

这个孩子既使奥利维埃感到有趣又使他感到困惑：一方面，孩子的孤独、软弱、自负、抱有理想的热情使他感到与孩子十分贴近；另一方面，孩子不合常规的精神失衡、盲目而疯狂的欲望、完全不分善恶的肉欲般的野性又与他格格不入。其实，这种野性，他也只是窥见到一角。他永远也看不清他的这个小朋友纷乱如麻的、沸腾着的感情世界。有产者的传统意识使我们变得太自爱，以致我们甚至都不敢正视我们自己了。倘若我们把一个正派人的非分之想，或者把一个贞洁女人所感受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肉欲说出百分之一，大家都会嚷嚷说不堪入耳，还是让妖魔鬼怪闭口吧，赶紧关上笼子！然而，我们应该知道这是存在着的现实，它们随时准备在年幼而混沌未开的灵魂里破壳而出！常人冠为淫乱的种种情欲，这个小家伙都有；它们会出其不意地，阵发性地控制住他，而且又因为他丑陋、孤单，而变得格外强烈。奥利维埃对这些一无所知。埃玛纽埃在他面前显得很腼腆，他受到奥利维埃淡泊清明的气息感染，认为以这样一种生活为榜样，他是心服的。孩子对奥利维埃怀有强烈的爱。他那种种受压抑的感情决堤而出，又幻化成了纷繁的梦想：人类的幸福、人们之间的友爱、科学的奇迹、神奇的航行、童稚而粗犷的诗意——整个儿是一个充满伟绩、蠢行、淫乐和献身的英雄世界，而他那狂热的意志便在这世界里载沉载浮，时而平复，时而亢奋。

在小鞋铺里，祖父从无一刻安静的时候，从早到晚不是吹唿哨、敲敲打打，便是废话连篇，孩子没有许多时间想自己的心事，但梦想的空间总是有的。他有时站着，睁着双眼，刹那间已经做过数日的梦了。手工劳动与断断续续的思想正合适。以他的工作性质而言，倘若他不强制自己，他的思想很难跟上严密的比较漫长的思路的；即便能做到，这儿那儿总会有疏漏之处；然而在节律运动的间隙中，种种思想会随时插进来，形象也能浮现出来；身躯有规律的运动像大铁炉前的风箱一般，能把思想煽出来。煽出的当然是平民思想！一簇火、一缕烟而已，又像是零零星星的火花，时而熄灭，时而重燃，然后再熄灭！然而，有时候，星星之火经风一吹，也会把有产者富饶的谷仓烧成灰烬。

奥利维埃终于设法让埃玛纽埃进了一家印刷所做工。这也是孩子的心愿，祖父毫不反对，因为他很希望孙子比自己懂得更多，而且他对印刷所的油墨也带有几分敬意。小家伙干新的一行比干老本行更累些，但他觉得在工人堆里比在鞋铺里与老祖父厮守更能发挥自己的想象。

最愉快的时光是用午餐的时候。工人们占满了沿街的小餐桌和街区的小酒店，他离大伙儿远远的，独自一瘸一拐地走向邻近的小广场；在那儿，他骑在一张坐椅上，上方栗树的树荫如盖，旁边有手执葡萄、作跳舞状的铜铸农牧神为伴，他打开面包纸和包在油纸里的一块肉，慢慢地吃着，四周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绿茵茵的草地上，喷泉的一道道细细的水束化为雾的细雨，像下雪子似的哗哗作响。几只深蓝色的鸽子栖在一棵洒满阳光的树上，睁着圆圆的小眼睛，在喁喁私语。放眼四周，便是巴黎永无止歇的喧闹声，车辆隆隆驶过，脚步声如海水低吟浅唱，街上小贩一成不变的叫卖声，修补搪瓷的匠人远远传来的欢快的笛声，挖土工敲击地面的抡锤声，一座喷泉高雅的乐声，这一切都把巴黎人的梦蒙上了一层燥热的、金黄色的色彩……骑在椅背上的小驼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并不急于下咽，无精打采，昏昏欲睡；此时，他已感觉不到他那根痛苦的脊梁和自己的渺小了；他感到一阵朦朦胧胧的快意，熏熏欲醉……

“……温暖的日光，明天将照耀我们的正义的太阳啊，你不是已经大放光明了吗？一切都是那么好，那么美！人人富足、坚强、健康，富有爱心……我爱啊，爱大家，而大家也爱我……啊！一切都尽善尽美；明天将尽善尽美！……”

工厂的汽笛声响了；孩子猛然惊醒，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凑着附近街头上的饮水嘴满满地喝上一大口水，驼着锅底似的背，走回去；他一瘸一拐地走着，回到印刷所的岗位上，面对一格格神奇的铅字，总有一天它们会排出革命的“弥尼，提客勒，毗勒斯”⁽²⁰⁾来。

弗耶老头有一个老朋友，名叫特鲁伊奥，在街对面开着一家文具店。这家兼卖杂货的文具店的橱窗里摆着几个玻璃缸，缸里盛着红红绿绿的糖果，以及缺胳膊断腿的纸板娃娃。这两个人一个坐在门槛前，一个呆在铺子里，隔着一条街，或是挤眉弄眼，或是点头摇头，或是用手比画着作无声的交流。有的时候，鞋匠敲累了，照他说法，坐得屁股都抽筋了，两人就吆喝起来。拉弗耶特扯着尖嗓门怪叫，特鲁伊奥则像闷声闷气的牛哞；接着他俩就到邻近的咖啡馆去，站在柜台前喝一杯⁽²¹⁾，细斟慢酌，都不急于回去。一旦话匣子打开，就说个没完。他俩相识将近半个世纪了。文具店主在一八七一年那场闹剧⁽²²⁾里也扮演过一个角色。这个心平气和的胖子，头戴一顶黑色无檐帽，穿一身白工装，留着一簇老兵式的灰胡子，两眼无神，呈淡蓝色，布着条条红丝，眼袋很大，油光光的双颊，皮耷拉下来，老是汗津津的，患有痛风，拖着腿走路，呼吸短促，说话像长了一根大舌头似的，瞧他这副模样，谁又想得到他当年还出过一阵子风头呢？不过，他仍然保留着当年的幻想。他在瑞士躲了几年，在那儿会见了许多国家志同道合的人，尤其是俄国人，他们使他领略到主张博爱的无政府主义的种种长处。在这一点上，他与拉弗耶特的看法是不一致的，因为拉弗耶特是一个老派的法国人，认为自由必须靠暴力和专制来维持。至于其他，两人都坚信未来必将爆发社会革命和实现工人的理想国。他俩各有崇拜对象，认为自己本该成为那样的人。特鲁伊奥的崇拜对象是儒西埃，而拉弗耶特则拥戴高加尔。他俩没完没了地争论各自的分歧点，认为共同之处已表白无遗了；等到他们干了两杯之后，就会以为这些共同点几乎已经变成了现实。两人之中，鞋匠更喜欢争辩，他是凭理性才信仰的，至少他以此自诩：因为天晓得他的理性是否是个怪胎；好比一双特制的鞋，只能套进他的脚。虽说他对理性思维远不如他对鞋子在行，他居然声称他的这双理性鞋子，别人也能穿。文具店主人稍懒些，他不想费力伤神去论证他的信仰；人们只有在疑惑不解时，才需要论证，而他的观念很明确。他凭着一成不变的乐观主义，看事情总是一厢情愿，倘若事情不如他所愿，他就视而不见，或者干脆不放在心上。那些与他观点相悖的经验在他的皮肤上一滑而过，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两人都是想入非非的老顽童，一点儿不切实际；他们一听见革命两字便飘飘然，对于他俩，革命成了嘴上说说的美丽的故事，其实说故事的人也不太知道它是否会实现，抑或是否已经实现了。千百年来，人们总是对人类之子——上帝顶礼膜拜，如今他俩总算都把这传统的习俗翻了个身，因为他俩自然而然都是反对教会的。

有趣的是，胖乎乎的文具店主却与一个笃信上帝的侄女一起生活，并且俯首帖耳。这个侄女是商务部的一个文书的遗孀，小小的个子，长着一头深褐色头发，胖胖的，两眼有神，能言善道，带着浓重的马赛口音。她没有财产，只身带着一个小女孩，叔叔把母女俩收留下，可这个自命不凡的知识女性居然认为，她为这个开店的亲戚照看小店是给他面子，摆出一副失宠王后的姿态，好在她天生热情，冲淡了她那凛然的气势，也算做生意的叔父和顾客走运。这位亚历山大太太自然是拥护保王派和教会派的，这样才符合她的身份，她坚信自己的观点，毫不隐瞒，并且有意取笑收养她的这个不信教的老头儿。她以文具店的女主人自居，要对全家人的信仰负责；即便她不能让叔叔皈依宗教（她发誓最终会成功），她也就尽其所能，把这个魔鬼浸在圣水里。她在墙壁上钉着卢尔德⁽²³⁾的圣母像和帕多瓦⁽²⁴⁾的圣安东尼像，在壁炉檐上的玻璃罩内放着五颜六色的宗教吉祥物。圣母月⁽²⁵⁾到来时，她又在女儿的床头前放置一个小祭台，插上许多蓝色的小蜡烛。她的虔诚有咄咄逼人的味道，大家不知道她这样做是真的想让叔叔皈依宗教呢，还是存心气气他，引以为乐。

老头儿麻木不仁，亦有点儿稀里糊涂的，听任她摆布，他不愿铤而走险去惹怒那个厉害的侄女：凭着他那条不灵便的舌根，他是无法与她投入舌战的；他的前提是息事宁人。只有一回，他真的生气了，因为侄女居然试图把约瑟小圣像悄悄地放在他房间的床头上；他气极了，眼看要回击，侄女这才害怕了，他总算占了一次上风。以后这类事再没发生过。至于其他一切，他都可做出让步，眼不见为净嘛；侄女那股虔诚的冬烘味儿确使他感到怪别扭的，但他不愿去多想。他从心底是欣赏他的侄女的，被她支来差去，他还有点儿乐在其中呢。此外，他与侄女一样，对那个小女孩海兰⁽²⁶⁾，或是海兰特都宠爱有加，这一点上他俩是一致的。

女孩十三岁，一直在闹病。几个月前，她得了髋关节结核，躺在床上，不得动弹，身体一侧上了模板，像被裹在树皮里的达佛涅⁽²⁷⁾。她的眼神像受伤的小鹿，皮肤暗淡无光，好似缺少光照的植物；脑袋本来就大，在又细又直、泛着金黄色的头发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大了；不过她的脸很有灵气，也很清秀，配着一根生动而纤细的鼻梁，且笑起来很甜。母亲的宗教狂热在这个闹病、百无聊赖的女孩身上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她成小时地数着教父祝福过的珊瑚念珠祷告，不时停下来在念珠上狂吻一阵。她几乎从早到晚无事可干，做做针线活就累了；亚历山大太太没有培养她这方面的兴趣。她偶尔看看枯燥的传道小册子，几本乏味的传奇故事，那浮夸而平板的文风在她看来挺富有诗意的；要不，她就把她那糊涂的母亲给她的周日报纸上带彩图的罪行纪实拿来翻翻。偶尔她也勾上几针，但注意力也不在针线活上，而是掀动着嘴唇与她众多女友中的一个什么圣女对话，或者直接与仁慈的上帝交谈。我们原本就不该相信非得做圣女贞德才能得到上帝的来访，其实我们都受过它的恩宠。只不过天堂的来访者通常只让我们坐在家中自言自语，而他们不开口罢了。海兰特对此并不气恼，俗话不是说“不开口就是默认”吗。再说，她有太多的话要向他们倾诉，还没等他们回答，她已经替他们说了。她是一个无声的唠叨者，从她母亲那儿继承了口若悬河的禀赋，不过她那滔滔不绝的话只是化成了内心的独白，就如小溪在地下潜流。她自然而然地成了她母亲的帮凶去对付叔祖，目的是让他皈依教门。她很希望基督的圣光在家中寸土必争，赶走黑暗的幽灵，于是她把圣牌缝在老头的衣服夹层里，或是把一颗念珠塞进他的口袋里，而叔祖为了让侄孙女高兴，佯装不知。这两个虔诚的女人把教会的对头玩于股掌之间，让鞋匠看了又生气又好笑。他不停地对这两个大权独揽的女人开粗俗的玩笑，也嘲弄他那个甘拜下风的朋友。不过他本人也并不能理直气壮，因为二十年来，他也受够了他那尖刻而节俭的老婆的奚落，把他当成酒鬼对待，他不是也只得俯首称臣吗。文具店店主怕伤对方面子，只是稍稍辩解几句，结结巴巴地把克鲁泡特金的宽容的理论拿来搪塞。

海兰特和埃玛纽埃是朋友。他俩从小就天天见面。埃玛纽埃不大敢溜到她家去，因为亚历山大太太看他不顺眼，认为他是异教徒的徒子徒孙，鞋匠家的脏小子。海兰特整天躺在底层靠窗的长椅上，埃玛纽埃路过时敲敲窗，把鼻子贴在玻璃上，做鬼脸向她打招呼。夏天，窗户开着，他停下来，把胳膊高高地靠在窗子的护栏上，他以为这个姿势对他合适，因为这样双肩抬高，与常人相仿，纠正了他的残肢缺陷。海兰特因无朋友交往，也不在乎埃玛纽埃瘸不瘸的了。埃玛纽埃一向厌恶、害怕女孩子，对海兰特倒是例外。在他看来，这个半瘫的病姑娘是一个既遥远又不可触摸的影子。只有漂亮的贝尔特吻他嘴的那天晚上以及次日，他才带着本能的厌恶疏远过她；那天他走过她家时也不停留，低着头，一直走到远处还像一条时时警觉的野狗似的来回张望。过不久，他又来看她了。他觉得她完全不像个女人！……放工时，钉书女工穿着睡衣似的长长的工作服，从工场拥出，这些高头大马似的姑娘边走边笑，眼睛像饿狼似的把你打量个够，他与她们走在一起，尽量不惹她们注意，旋即匆匆向海兰特的窗户跑去。他很高兴他的女友是个残废，这样，他当着她的面，可以摆出优越的势态，甚至可以以保护人自居了。他向她讲述街头上发生的事情，顺便突出自己的地位。有时，他兴致上来，想向她邀宠讨好，如在冬天，他会向海兰特捎一些烤栗子；换了夏天，则给她捎一包樱桃。她则把橱窗里两个玻璃缸中盛满的五颜六色的糖果拿给他吃；他俩还一齐看带画的明信片。这是他俩最快乐的时候了，他俩一时都忘掉了幽禁他们童心的可怜的躯体。

有时，他俩也像大人那样争论政治和宗教方面的问题。这时，他们变得与大人一样愚蠢。友好的气氛不复存在了。她尽说些神迹、九日经、镶着花边纸的圣像和赦罪日。他则模仿祖父的口气说这些都是无聊的、闹着玩的。可当他转而说到老人带他去参加那些公众集会时，她不屑地打断了他，说这些人都是酒鬼。谈话气氛变得紧张了。两人有时也提到了各自的家长，一个把祖父对她母亲说的不恭的话搬出来，另一个则用母亲对他祖父的诅咒回敬他；接下，他俩又谈到了自己。他们尽量找一些不中听的话刺激对方，而且这也不难找到。他说出粗鲁不堪的话，而她也以最刻毒的话回击他。于是他悻悻地走了；当他再次返回时，他就对她说，他已与其他女孩玩过了，她们个个长得漂亮，大家笑得好开心，并且约定下个礼拜天再见面。她默不作声，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陡地，她发作了，把勾针摔到他头上，叫他滚，说她恨他，并把双手捂住脸。他走开了，对自己的胜利并不得意，他恨不得把她那两只瘦瘦的小手掰开，说他讲的话不是真的。但出于自尊，他克制住没再去她家。

有一天，别人为海兰特报了仇。那时，他正与工场的伙伴在一起，平时他不与大家亲近，不是一声不吭，就是话太多，像书本或报纸上的文章那样说得天花乱坠，让人莫名其妙（他脑子塞满了这些东西），他们都不大喜欢他。这天他们聊到了革命，又展望了未来。他来劲了，显得格外滑稽可笑。他的一个伙伴恶狠狠地霉了他一句：

“首先你就要不得，你太丑了。将来社会没有驼背，因为他们一生出来就会被淹死。”

方才他还高高在上，振振有词的，一下子便滚落下来。他不说下去了，难堪之极，其他人则笑得前俯后仰。整个下午他咬紧牙关不吱声。傍晚，他下班后，急于想回到家里，找个角落独自悲伤，不期然碰上奥利维埃。奥利维埃看见他脸色阴沉，吃了一惊，问道：

“你看上去好伤心。发生了什么事？”

埃玛纽埃不想回答。奥利维埃亲亲热热地还要追问下去，小家伙就是三缄其口，不过他的下巴颏直打战，仿佛要哭出来似的。奥利维埃挽着他，把他带回家中。虽说他对丑陋和疾病也怀着本能的不近人情的反感——那是先天不具有修女仁慈为怀的人都难以避免的，但他没有流露出来。

“有人捉弄你了？”

“嗯。”

“他们拿你怎么啦？”

小家伙像决堤似的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他说他长得丑；说他的伙伴说的，他们闹革命与他无关。

“也与他们无关，小家伙，与我们也无关。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大家都在为后代操劳。”

埃玛纽埃听到革命还要拖这么长时间，很是失望。

“当你想到我们在为成千上万个像你这样的男孩，为更多的人奉献时，你难道不高兴吗？”

埃玛纽埃叹了一口气，说道：

“倘若自己也能尝到点甜头，总归是好的。”

“孩子，别贪心不足啊。你生活在世上最美丽的城市里，生活在一个最丰富多彩、变幻莫测的时代，你又不笨，眼睛也好使。还是想想你周围有多少事物值得去看，有多少人值得去爱吧。”

他向他列举了几个例子。

孩子认真听着，摇摇头说道：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是不能脱胎换骨了！”

“不，你能。”

“到那时，一切都结束了。”

“你又怎么知道呢？”

小家伙愣住了。唯物主义是祖父信念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他认为只有教士才相信生命永恒。他知道奥利维埃并非是教士，心里在琢磨他的朋友说这话是否当真。这时奥利维埃握住他的手，向他说了许多，谈到他对理想的信念，说无穷的生命只是一个整体，无始也无终，在这个整体中的亿万生灵，亿万瞬间都只是唯一的一个太阳的熠熠光辉。不过他并没用抽象的语言对他讲述，而是本能地顺着孩子的思路去讲：他想到了古老的传说，古老的宇宙起源论中实际而深刻的想象成分；他又以半戏谑半认真的口吻说到了万物的轮回与嬗递，灵魂在无可计数的形式中流过，滤净，就如从一个个水池中淌过的泉水。他在话中又掺进基督教徒的回忆和夏日傍晚周围的美景。他坐在打开的窗栏前，孩子站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这是周末的黄昏。钟声响起。不久前才回归家园的第一批燕子擦着一家家房屋的墙面翻飞。城市笼罩着一片阴影，上方遥远的天穹露出喜色。孩子凝神屏气地听着他的大朋友对他讲述的神话；奥利维埃看见孩子神情专注地在听，心头热乎乎的，也就愈说愈投入了。

人的生活确有一些时刻是具有决定意义的，如同大城市里的灯火倏地亮起来似的，永恒的火焰也会突然在幽幽的灵魂里点燃。只要一个灵魂里迸出一星火光，便能把另一个期待着圣火的灵魂点燃。春日的这个傍晚，奥利维埃款款的话语把孩子那皱巴巴的灯笼似的残体里包藏的灵魂也燃起了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他似听非听的，根本听不明白奥利维埃的推理；然而这些传说、这些形象，在奥利维埃看来只是美丽的神话，如同一个个传教的寓言，而在埃玛纽埃心中却变成了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现实。神话赋有的生命，在他身边搏动。房间的窗户外的视野，街上行走的富人穷人，掠过墙沿的燕子，背驮重荷的疲惫的马，黄昏笼罩下的房屋的一砖一石，落日时分黯然的天空……大千世界蓦地一齐印在他的心头，如同一个热吻。这只是瞬间的闪现，旋即消逝了。他想到了海兰特，说道：

“不过那些去望弥撒的，笃信上帝的人，总有点儿痴呆。”

奥利维埃笑着说道：

“他们像我们一样有信仰。我们大家的信仰都是一样的。只是他们的信仰没我们的坚定罢了。这些人欲见光明，非得关上窗户，点燃灯才行。他们把上帝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我们的眼光更好些。不过我们所爱的是同样的光明。”

孩子回家去了。他走过一条条幽暗的大街小巷时，煤气灯尚未点燃。奥利维埃的一番话在他的脑海里轰鸣。他暗忖：嘲笑目光短浅的人与别人嘲笑他是驼背同样都是不近人情的。于是他想到了海兰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想到他曾经使这对眼睛流泪。他不能自持了，转身又向文具店走去。窗户半开着，他悄悄地探进脑袋，轻声唤道：

“海兰特……”

她没回答。

“海兰特！我向你道歉。”

黑暗中，传来海兰特的声音：

“坏东西！我恨你。”

“对不起。”他又说道。

他不出声了。接着，他在一阵冲动之下，慌慌张张，有点儿羞惭似的，更加放低嗓门说道：

“海兰特，你知道吗，我也像你一样相信上帝了。”

“真的？”

“真的。”

他这样说主要是表明自己豁达大度，不过他既说出口，似乎真的也相信一点儿了。

他俩默默地呆着，彼此也看不见。屋外是美丽的夜晚！残废男孩喃喃自语道：

“人死了就好了……”

他听见海兰特微微的喘息声。

他又说道：

“晚安，小青蛙。”

海兰特也温和地说道：

“晚安。”

他走了，心里轻松多了。他很高兴得到海兰特的原谅。其实，这个受苦受难的孩子看见另外一个人也为他而痛苦过，内心深处不免暗自得意。

奥利维埃又回到家中躲起来。克利斯朵夫不久便与他聚首了。可以肯定，在社会的革命运动中没有他俩的位置。奥利维埃不能加入这些战士的行列之中，而克利斯朵夫则不愿加入。奥利维埃是以弱者和受压迫者的身份与他们疏远了，而克利斯朵夫则以强者、特立独行的人的名义不与他们为伍。尽管他俩一个在船尾，另一个在船头打了退堂鼓，但他们仍然呆在载着劳工大军和整个社会的同一条船上。思想自由，意志坚定的克利斯朵夫怀着鼓励和关爱的心情注视着无产者的联盟；他喜欢在民众的热潮中不时感同身受一下，让自己放松放松，这样离开他们之后，精神会更加松快，更加饱满。他仍然常去看看高加尔，间或也到奥雷丽的小店去吃饭。在店里，他就不那么检点了，尽开玩笑；什么奇谈怪论都吓不住他，他还调皮捣蛋，故意刺激在场的人，把他们本就荒唐而疯狂的原则进一步推向极端。大家永远琢磨不透他说话是否当真，因为他总是愈说愈激动，直至忘记了他的本意是闹着玩的。这位艺术家受群情激昂的感染，也陶醉其中了。有一回他在亢奋中激发了灵感，竟然在奥雷丽小店的后房即兴创作了一首革命歌曲，立即被人唱开，第二天就在工人团体中广为流传了。他引火烧身，警方开始注意他了。玛努斯在当局有人，他有一个名叫杜维埃·贝尔纳尔的年轻朋友，在警署做事，爱好文学，自奉是克利斯朵夫的音乐的崇拜者（因在第三共和体制下的看家狗中有的也喜好高雅艺术，染上了无政府主义思想），他忠告玛努斯说：

“你们的克拉夫特玩的把戏可不高明，他在冒充好汉。我们知道他是怎么个人，可是上面却不会嫌麻烦，在对待革命者的策略中抓一个外国人，况且是一个德国人，可是贬低革命组织、在组织内部制造混乱的一贯做法。这个傻瓜如不识相点儿，我们就不得不把他抓起来。这不是多事嘛，去对他打声招呼吧！”

玛努斯把这事告知克利斯朵夫；奥利维埃则恳求他谨慎从事。克利斯朵夫并不把他的话当真。

“哼！”他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不是危险分子。难道我逗乐的权利都没有吗！我喜欢这些人，他们都与我一样在工作，像我一样有信仰。其实，我与他们的信仰是不一样的，也不处在同一个阵营里……好嘛！那就斗吧，我也有兴趣……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像你那样龟缩在家里吧；我与知识阶层打交道闷得慌。”

奥利维埃的肺活量不大，觉得呆在狭窄的寓所，与两个女友平心静气地往来已经很满足了。现在，这两个女人中，阿尔诺太太投身于慈善事业，赛西尔则一心一意地照看孩子，口不离孩子，与孩子一齐牙牙学语，啊咿啊咿的，像小鸟那样叽叽喳喳，把孩子不成形的小调变成人语。

奥利维埃在工人中间走了一遭，交上了两个熟人。这两个人都像他一样独立不羁，其中一个叫盖兰，是个织毯匠。他干活随自己的兴趣，不拘一格，但手工很巧。他喜欢自己这一行，天生喜欢艺术品，加之善于观察、实践，常去博物馆揣摩，品位就更高了。奥利维埃曾请他修复一件旧时家具，难度不小，但他尽善尽美地完成了。他在这个活计上花费了不少精力和时间，只收了奥利维埃一点儿钱，因为能完工便是他最大的安慰了。奥利维埃对他颇有好感，询问他的生活，想了解他对工人运动的看法。盖兰从没想过，也不关心这事。他不属于这个阶级，也不属于任何阶级。他就是他。他读书不多，完全凭感觉、眼睛、手和典型的巴黎平民天生的鉴赏力自修成才。他过得很快活。这样的人在工人的佼佼者中并不罕见，他们是整个民族中的最聪明一族，因为他们把体力劳动与健康的思维活动完美地结合了。

奥利维埃的另一个熟人就更加古怪了。他是一个邮差，名叫乌特鲁。他是个美男子，目光清澈，蓄一簇金黄色的短须和小胡子，神色开朗，兴致很高。一天，他给奥利维埃送一封挂号信，走进他的房间，奥利维埃签字时，他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浏览了书名，说道：

“啊！啊！您有古书……”

接着又说道：

“有关勃艮第的历史典籍我倒是收藏的。”

“您是勃艮第人吗？”奥利维埃问道。

邮差笑着哼了一曲民歌作答：

勃艮第人很厉害，

一侧挂着佩剑；

下巴留着胡子，

跳吧，勃艮第人！

“我是阿发隆⁽²⁸⁾人，家传典籍中有上至一二〇〇年的，还有……”

奥利维埃怔住了，他想知道得更多些。乌特鲁恨不得能往下说。他果真是勃艮第的世家出身，一个祖先曾参加过腓力二世的十字军；另一个祖先当过亨利四世时代的国务秘书；自十七世纪起，家道中落；法国大革命期间，这个早已破产、衰败的家在平民的浪潮中再次栽了跟斗。如今，这个家靠着邮差乌特鲁的诚实劳动、强壮的体格、坚强的毅力，以及对家族的忠诚，又浮到水面上来了。他在工作之余最大的爱好便是收集与他的祖先或是故乡有关的历史文献和族谱资料。假日，他就去档案馆抄录旧史料，遇到疑难之处，便去请教他的主顾——文献学院或是巴黎大学的学生。他那煊赫一时的家世并没有使他忘乎所以，他笑嘻嘻地谈及此事，丝毫没有抱怨命运不济的意思。他无忧无虑，乐观向上，让人看了挺舒服的。奥利维埃边望他，边想着：种族的命脉神秘地循环往复，几个世纪在地面上叱咤风云，又有几个世纪在地下潜行，在地底下吸纳了新的精气之后，又浮现出来。民众就像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往昔的一条条江河在水中隐没，而未来的一条条江河又从那里冒了出来，它们往往就是原来的江河，只是名字变了。

他很喜欢盖兰和乌特鲁，但他俩无法与他常来往，因为他们与他之间共同语言不多。倒是小埃玛纽埃占据了他更多时间，他几乎天天往他家跑。孩子自那次与奥利维埃进行了精神上的交流之后，他心中发生了巨大变化。他的求知欲陡增，拼命读书，常常读完之后又会掩卷沉思。他似乎没以前那么聪明了，很少说话；奥利维埃诱导再三，也只能从他嘴里抠出干巴巴的几个字；他向埃玛纽埃提问题，他也常常答非所问。奥利维埃泄气了，但他尽量不动声色，只是觉得自己看错了人，看来这个小家伙真是一块朽木了。他却没看出在这个幼小的灵魂里正在进行着多么激烈而深刻的蜕变过程啊。他不是一个好教师，只会在田野上顺手撒一把良种，而疏于锄草和耕耘。每逢克利斯朵夫在场时，他就更加窘迫了。奥利维埃不大好意思推荐他那个小小的被保护人，他对埃玛纽埃傻头傻脑的样子十分羞愧，只要有克利斯朵夫在，孩子就变得更加滑稽可笑。其时，他就是死不开口，就因为奥利维埃喜欢克利斯朵夫，他就没有好脸色给克利斯朵夫看。他不能忍受另外一个人在他的老师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没料到爱与憎正疯狂地噬咬着孩子的心。克利斯朵夫从前也曾有过同样的体验！不过孩子是用另一种材质浇铸而成，与他的材质不同，所以他在孩子身上认不出自己。这个孩子身上潜伏着许多不健康的遗传因子，所以爱、恨与内在天资的表现方式与众不同。

五一节快到了。

巴黎风言四起，人心惶惶。总工会里虚张声势的人也在推波助澜。报上声称伟大的日子到了，号召工人自卫队集中，发出“向大肚子……向野兽的肚子⁽²⁹⁾开战”等恐怖口号，击中了有产者的要害。他们威胁要进行总罢工。巴黎人吓坏了，有的往乡下跑，有的像应付围城似的贮备食品。克利斯朵夫遇见加奈，他正开车捎回两只火腿和一袋子土豆；他已闻风丧胆，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一派；他有时是老共和派，有时是保王分子，有时又是革命者。他对暴力的崇拜好似一个疯狂的罗盘，指针跳来跳去，时而从北指向南，时而从南指向北。在公开场合下，他仍然对他的说大话的朋友俯身随和，但心中⁽³⁰⁾随时准备拥戴任何一个独裁者的到来，把红色幽灵一扫而净。

克利斯朵夫对这种普遍的恐惧症嗤之以鼻。他相信什么也不会发生。奥利维埃没他那么安心，他出身于有产者家庭，每每想起大革命前后的种种情景，不免心有余悸。

“行啦！”克利斯朵夫说道，“你可以安安稳稳地睡大觉。你心目中的革命不是立马就到的！你们大家都害怕革命，害怕打击……有产者、平民百姓、整个民族，乃至西方所有国家，大家都惶惶不可终日。你们的血不够，害怕流光吧。四十年来，凡事都不是在嘴上说吗。回顾一下你们那件闹得沸沸扬扬的德雷福斯事件吧！你们不是也嚷着：‘处死！以血还血！大屠杀！’什么的吗？哈！全是吹大牛的家伙！浪费了多少口水和笔墨啊！又流了几滴血呢？”

“别那么肯定，”奥利维埃说道，“大家内心都害怕流血，因为一旦开了杀戒，兽性便一发而不可收拾；文明人的面具落下，野兽就会露出青面獠牙；届时，只有天主才知道如何制服它！每个人在战争面前都踟蹰再三，可是，一旦战争爆发，就无比残酷了……”

克利斯朵夫耸耸肩，说当今社会把惯于吹牛的西拉诺和冒充好汉的桑代克莱当成英雄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都是吹牛大王啊。

奥利维埃摇摇头。他知道在法国，舆论是行动的前奏。但不管怎么说，他与克利斯朵夫的看法相同，五月一日那天不会发生什么革命，因为声势造得过大，政府已有戒备；可以相信，骚乱者的策略是想在更加适当的时机动真刀真枪。

四月的下半个月，奥利维埃又患流感，他几乎在每年冬天这时候就要发，旧疾支气管炎也同时并发了。克利斯朵夫在他家住了两三天。奥利维埃病很轻，很快就过去了；不过他退烧后，像往常一样，心疲力惫，还得过几天才能康复。他在床上一躺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克利斯朵夫背向他，在书桌上写东西，奥利维埃就盯着他的背看。

克利斯朵夫埋头工作，写累了，会突然站起来，走去弹琴；他弹的不是他方才写的东西，而是从指端流淌出来的东西。于是，一个异常的现象出现了：他写的东西，其风格与他以往的作品并无二致，然而他弹出来的却似乎出自另一个人之手；那是一个嘶哑、狂乱的音符世界，净是迷茫、暴戾、不连贯或支离破碎的东西，与他的其他作品中的严密的逻辑毫无共同之处，仿佛这些未经思考的即兴之作，未经意识的过滤，主要是官能而不是思想的反应，如同野兽的嗥叫，显示了灵魂的失衡和开辟新天地之前的狂风骤雨。克利斯朵夫没觉察到，然而奥利维埃却在听；他瞧瞧克利斯朵夫，隐约感到不安。他在身体虚弱时，感觉格外敏锐、深邃，能发现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事情。

克利斯朵夫按下最后一个音符之后，停下来，汗流满面，显得惊慌失措。他目光迷茫地向周围扫了一眼，看见奥利维埃正凝视着他，笑了笑，回到书桌前。奥利维埃问道：

“你怎么啦，克利斯朵夫？”

“没什么，”克利斯朵夫说道，“我想浑水摸鱼。”

“你是否想把这玩意儿写下来？”

“玩意儿？什么玩意儿？”

“你方才弹的东西。”

“我弹什么来着？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那么你刚才在想什么啦？”

“我不知道。”克利斯朵夫说道，把手按在脑门上。

他又写作了。这两个朋友呆着的房间霎时又悄然无声了。奥利维埃仍盯着克利斯朵夫看，克利斯朵夫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转过身子，看见奥利维埃正温情脉脉地凝视着他。

“大懒虫！”他说道，兴致挺高。

奥利维埃叹了口气。

“你怎么啦？”克利斯朵夫问道。

“啊，克利斯朵夫！你心中装着那么多的东西，虽说你近在眼前，但你会把这些宝贝都给别人，而没有我的份哪！……”

“难道你疯了？着什么魔了？”

“你将来的生活会怎样呢？你还要经过什么样的险途和考验呢？……我是想和你在一起的……可我以后的路不知怎么走，会愣头愣脑地停在半路上的。”

“你现在就愣头愣脑了。即便你想停在半路上，我也不会袖手不管，难道你没想过吗？”

“你会把我忘掉。”奥利维埃说道。

克利斯朵夫站起来，走近床沿，靠着奥利维埃坐下；他提起奥利维埃虚汗津津的双腕。奥利维埃的衣领敞开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细嫩而紧巴巴的皮肤如同一张狂风劲吹下即将破裂的风帆。克利斯朵夫用粗壮的手指把他的衣领扣紧了。奥利维埃由他摆弄。

“亲爱的克利斯朵夫！”他动情地说道，“我一生也很幸福过一阵哩。”

“噢，怎么生出这些念头的？”克利斯朵夫说道，“你过得不是与我一样好嘛。”

“嗯。”奥利维埃应道。

“那么说这些傻话干嘛？”

“我错了。”奥利维埃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是感冒把我折腾的。”

“该动动啦。一—二—三！起来！”

“现在不行。让我再躺一会儿。”

他仍在遐想。次日，他起床了，不过只是挪个地方，仍然在火炉旁沉思。

这年四月天气湿润而多雾。放眼望去，一片片小小的绿叶在轻慢腾挪的乳白色的雾霭中舒展，不知栖息在何处的鸟儿在为隐没在云层中的太阳欢唱。悠悠往事翩然而至。奥利维埃又想起小时候在漫天大雾中，随着默默流泪的母亲登上火车告别家乡，安多纳德孤零零地坐在车厢一角的情景……他的眼中又映现出她纤细的身影，秀美的景色。美妙的诗句油然而生，音节有序，节奏铿锵。他坐在书桌旁，顺手便能拿到笔记下诗意般的幻觉，可他不愿意，他疲乏无力；他明白，如烟似幻的梦境一经定格，便飘然而逝了。这是一成不变的规律：他自身的精华部分无以表述，而他的心灵犹如鲜花盛开的山谷，谁也接近不了，一旦有人想去采撷，鲜花就凋零了。只有其中几朵才萎萎蔫蔫地存活下来，换句话说，也就是几篇小说、几首诗，散发出了无生气的残香。艺术上的无能表现，长久以来就是奥利维埃的一块心病。他想到自己蕴含着无限生机，却无法体现！……如今，他甘于从命了。花儿无需人照看便会自行绽放；它在无人采撷的田野上只会开得更加鲜艳。阳光下，田野开遍梦一般的鲜花，它们又是多么幸运啊！阳光不常见，但奥利维埃的梦幻却更加丰富多彩了。在这些日子里，他为自己编织了多少凄凉、婉丽、神奇的故事啊！这些故事不知从何处来，像夏日天空的白云悠来晃去，融化在大气中，而新的故事又接了上去；这类故事他心里装着许多许多。有时，天空万里无云，阳光下，奥利维埃变得迷迷糊糊的，直等到新的故事像梦境中悄然无声的小舟，扬帆起航为止。

晚上，小驼子来了。奥利维埃心里已经装满了故事，他笑吟吟地，神情专注地挑一个对他讲了。有多少回，他像这样目光专注地讲啊讲，孩子则在一旁默不作声！说着说着，他居然忘记孩子就在身边……有一回，他讲在兴头上，克利斯朵夫闯进来，觉得故事很美，要奥利维埃再讲一遍。奥利维埃不愿意，他说：

“我同你一样，已经想不起来了。”

“这不是真话，”克利斯朵夫说道，“你啊，你是一个又精又灵的法国佬，对自己所说所做的，心里一清二楚，你是什么都忘不掉的。”

“天哪！”奥利维埃叹了一口气。

“那么重讲一遍吧。”

“我嫌累。再说又有什么意思？”

克利斯朵夫生气了。

“这可不对，”他说道，“你的思想对你又起什么作用？你把自己拥有的东西都扔掉了。这可是无可弥补的损失啊。”

“什么也损失不了。”奥利维埃说道。

在奥利维埃讲故事时，小驼子一直纹丝不动地听着，这时，他从木然中惊起，目光茫然地转向窗户，脸色阴沉，气鼓鼓的，谁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起身说道：

“明天是好天气。”

“我敢打赌，”克利斯朵夫对奥利维埃说道，“他根本就没听进去。”

“明天是五月一日。”埃玛纽埃补充了一句，阴沉沉的脸顿时容光焕发。

“那是他的故事，”奥利维埃说道，“你明天也对我说说。”

“废话！”克利斯朵夫说道。

次日，克利斯朵夫来接奥利维埃，与他一起在巴黎城里散散步。奥利维埃虽已康复，但仍感到说不出的疲乏；他不想出去，总是隐隐约约有些害怕，他实在不爱与群众混在一起。他的心灵和精神是勇敢的，但肉体却是虚弱的。他害怕聚众闹事，害怕寻衅斗殴，害怕一切暴力行为；他非常清楚，他生就是个受害人，不能，也不愿意保护自己：因为他厌恶让别人受苦。多病的人比别人更加忍受不了肉体的痛苦，因为他们的体会更深，加之他们的想象，这种痛苦就变得更加直接，更加刺骨锥心了。奥利维埃对自己官能上的怯懦羞愧交加，那是违背他理性上的坚忍原则的，因此他努力加以克服。不过，这天早上，他特别不愿意与其他人接触，宁可整天关在屋里。克利斯朵夫责备他取笑他，想尽办法逼他出门，要他振作起来，因为他已有十天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了。奥利维埃故意装作没听见。克利斯朵夫说道：

“好吧，那我就一个人走了。我想看看他们是如何度过五一节的。如果我到晚上还没回来，你就知道我被抓起来了。”

他走了，刚走到楼梯口，奥利维埃追了上来：他不愿让他的朋友独自出门。

大街小巷里人很少。有几个女工的外衣上插着一朵铃兰，工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无所事事地踱来踱去。在街角靠近地铁出口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小簇一小簇的警察。卢森堡公园的大铁门已经关闭。天上雾蒙蒙的，天气倒还暖和。人们已有好长时间见不到阳光了……这两个朋友互挽着胳膊走着。他俩很少说话，但相知相爱，偶尔谈上几句各自以往的私事。他俩走到区政府门前，停下去看气压表，指针有上升趋势。

“明天要出太阳了。”奥利维埃说道。

他俩走近赛西尔的家门口时想进去亲亲孩子。

“算了，回来再说吧。”

他俩越过塞纳河，遇见的人多了些。那些人神色安详，穿戴节日盛装，脸上喜气洋洋；有些人带着孩子在闲逛；有些工人在溜达；还有两三个人衣纽上别着红色的蔷薇花；他们的脸上并无恶意，都把自己装扮成革命者，凭直感，可以看出他们的内心挺乐观的，交上一点好运就会心满意足；譬如说这天放假不上班，只要天好或者还不算坏，他们就很感激了……他们不太明白该感谢谁……总之感谢周围的一切。他们不紧不慢地走着，笑眯眯的，欣赏着树上的嫩芽，看着路过的小姑娘的衣装打扮，不无得意地说道：

“只有在巴黎才能看见孩子穿得那么俏……”

克利斯朵夫取笑这个事先大造声势的所谓运动……都是好样的……他同情他们，但又有点儿瞧不起。

他俩愈往前走，人就愈密集。只看见一个个鬼鬼祟祟、脸色苍白、神情下流的人混在人流中，四处张望，瞅准机会，准备浑水摸鱼。淤泥泛起，愈往前走，河水愈浑，现在，这股混沌的人流如同从河底翻到污浊的水面上的气泡似的，呼唤的叫声、唿哨声、小贩的叫卖声，在喧嚣的人群中此起彼伏，让人感到潜伏着的声势。在街头上的奥雷丽小饭店附近，人声鼎沸，如闸门洞开。人群在警察和士兵组成的路障前受阻，挤压成一大片，又是叫嚷，又是打唿哨，又是唱，又是笑，前后挤压乱成一团……此刻，群众无法用语言表述种种暧昧的感情，别无他法，只能代之以笑……

人群并无恶意。他们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在明确目的之前，他们只顾得上玩乐了，神经兮兮，粗野耍泼，倒还没有恶意，只是推搡别人，又被人推搡，咒骂警察，或是互相斗嘴。然而，他们渐渐忍不住了。站在后面的人，因什么也看不见，很不耐烦，又因为前面有人墙挡着，危险较小，所以显得格外好斗。站在前面的人，由于前后都受到挤压，难以忍受，所以火气更大；他们受着人群的巨大压力，感到自身的力量陡增百倍。所有的人都像牲口似的愈挤愈紧，感到大家的热力已渗透到自己身上；他们觉得，他们已组成了一个整体，每个人都代表着全体，都是巨人布里亚柔斯⁽³¹⁾。热血不时地往这个多头怪物的胸中汹涌，它目光凶狠，叫喊声中蕴含杀机。躲在第三四层人群中的一些人开始扔石子。一家家人全都倚在自家的窗口上张望，好似在看戏；他们一边激励着群众，一边又有点儿迫不及待地等待士兵动武。

克利斯朵夫站在密集的人群里，手脚并用，像楔子似的捅开了一条路，奥利维埃追随其后。蠕动的人群为让他俩过去，开了一个口子，并且即刻在他俩身后又合上了。克利斯朵夫喜不自胜，完全忘记五分钟之前他否定可能爆发民众运动的说法了。他刚刚把腿伸进洪流中即被拴住了：他虽对法国民众和他们的要求不甚了了，但他很快便与他们打成一片；他们究竟想要什么，与他关系不大，但他也跟着要！他们究竟往哪儿去，也与他无关，但他就是要跟着走，去呼吸这股疯狂的气息……

奥利维埃被拖着走，但心明眼亮，并不兴奋，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对自己同胞的热情比克利斯朵夫漠然得多，但失魂落魄似的被卷进去了。他因患病，身体更加虚弱，与活生生的现实更加疏远了。他觉得与这些人格格不入！……由于他神志清醒，无羁无绊，所以对每件事情的细枝末节都看在眼里。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前面一个姑娘的黄灿灿的发根和她那洁白、细腻的颈脖。与此同时，挤挤压压的人群中蒸发出来的呛人的气味又使他恶心。

“克利斯朵夫！”他以哀求的口吻唤道。

克利斯朵夫装作没听见。

“克利斯朵夫！”

“怎么啦？”

“我们回去吧。”

“你害怕了？”克利斯朵夫问道。

他继续往前走；奥利维埃苦笑了一下，只能跟着走。

他俩的前几排便是危险地带了，那里挤压的人群形成一道人栏。奥利维埃远远看见他的朋友——小驼子栖在一个报亭的顶盖上。小家伙用两只手撑着，蹲的姿势很不稳妥，面露喜色，向士兵的防线张望，又不时回过头来得意地看看群众。他瞧见了奥利维埃，趾高气扬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往广场那边看，目光中充满希望，仿佛在等待什么……究竟是什么？马上该发生的事情……也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等待，在他周围还有许多人在等待着出现奇迹！奥利维埃又看看克利斯朵夫，发觉他也在等待。

他呼唤孩子，叫他下来。埃玛纽埃装作没听见，不再朝他这边看。他也看到了克利斯朵夫。他很高兴在骚乱中亮相，半是向奥利维埃显示他的勇气，半是惩罚奥利维埃，谁让他总是与克利斯朵夫在一起呢。

这当儿，他俩在人群中也看见了几个朋友：黄胡子高加尔，他只等闹事，并以行家的眼光估猜着何时爆发冲突；更远一些是漂亮的贝尔特，她卖弄风骚似的与旁边人说着下流话。她终于挤到第一排，使劲咒骂警察，嗓门都骂哑了。高加尔走近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看见他，又开起玩笑来。

“我怎么说来着？什么事也没有。”

“看你说的！”高加尔说道，“别呆太久了。您会惹祸上身的。”

“胡说八道！”克利斯朵夫说道。

这时，骑兵被石子砸得上火了，骑上前去想打通进广场的路；中间的一排骑兵领先，缓辔前进。人群即刻乱成一团。按照《圣经》上的说法，打头阵的变成了扫尾的。但他们还是尽量保持镇定。愤怒的逃跑者因溃不成军，为了出口气，便辱骂士兵，枪声未响就叫他们“凶手！”贝尔特像鳗鱼似的钻进人群中，发出尖厉的叫声。她挨在朋友们身边，躲在高加尔宽阔的背后，喘了一口气，紧紧地靠着克利斯朵夫，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出于惧怕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又向奥利维埃飞了一个媚眼，嘶叫着向敌人晃动拳头。高加尔挽起克利斯朵夫的胳膊，说道：

“去奥雷丽家。”

他们只走了几步路就到了。贝尔特与格拉伊奥早到了一步。这条街中间凸起，站在小酒店外的街沿上，往上走五六级梯级，便可望见凸起处。奥利维埃钻出人群，深深呼吸了几口气，他想到又得进入那空气混浊的酒店，听那些神经兮兮的人大嚷大叫，便觉得恶心。他向克利斯朵夫说道：

“我回家了。”

“去吧，小家伙，”克利斯朵夫说道，“我过一小时找你。”

“别再露面了，克利斯朵夫！”

“胆小鬼！”克利斯朵夫笑着说道。

他走进小店。

奥利维埃在铺子的转角上拐个弯，再往前走几步，就踏上一条横巷，离骚乱局面远远的了。他忽然想到那个在他保护之下的孩子，于是掉过身子，用目光搜寻他。他远远瞥见埃玛纽埃从报亭顶上那个观察哨滑落，被人群挤搡，跌倒在地上；逃跑者便从他身上踩过去，警察也到了。奥利维埃未及思索便从阶级上蹿下，奔去救援。一个筑路小工看到了危险，因为警察已经拔剑出鞘；奥利维埃伸手去扶孩子，大批拥来的警察又野蛮地把他俩撞翻在地。那个小工尖叫一声冲去救援。他的伙伴们也跟随着飞奔而去。站在酒店门口的人，以及已进入酒店的人，听见他们呼喊，也拥了过去。两队人马像狗一样扭打成一团。女人们仍站在沿街的高地上狂叫。出身有产者家庭的小贵族就是这样按动了战斗的按钮，其实他比谁都不爱斗殴……

克利斯朵夫在工人的带动下，也投入战斗，但不知道是谁引发的。他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奥利维埃也搅在里面，以为他已经走远了，完全脱离了危险。眼下已完全不可能看清战场的全貌，每个人能看清楚攻击自己的敌人就不错了，奥利维埃在漩涡中消失了，就如一条小船沉到了水底……方才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拳，打在他的左胸，他倒了下去，被人群踩来踏去。克利斯朵夫被一股人潮挤到了战场的另一头。他一点都不反感，轻松自如地由人推搡，又推搡别人，像赶集一般。以致一个五大三粗的警察抓住他的手腕，拦腰抱住他，他还没想到事态有多严重，竟然还想着开玩笑，对他说道：

“来一圈华尔兹吗，小姐？”

这时另一名警察又扑到他的后背，他这才像野猪似的抖擞精神，拳头像雨点般地落在两个警察身上：他是不能容忍自己束手就擒的。其中一个对手，就是从后面袭击他的人，滚落在路面上……另一个发怒了，拔出剑。克利斯朵夫看见剑尖冲他的胸膛直刺过来，他躲闪过去，旋即扭住那人的手腕，想夺下他的武器。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像闹着玩似的，现在，他失去理智了……他俩就这样扭打着，在对方脸上直喘粗气。克利斯朵夫没有时间多加思索，他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气，自己也起了杀性。他眼看自己要像一头绵羊似的被宰割，猛一使劲，把那人的手腕和剑都扭转过来顶住其胸膛；他把剑狠命往里捅，知道自己在杀人，他真的杀了一个人……陡地，眼前的一切天翻地覆了；他如醉如痴地狂呼乱叫起来。

他的喊声引起了出乎意料的效果。群众闻到了血腥味。眨眼工夫，他们变成了凶残的猎犬。到处都有人在放炮。附近住家的窗户上挂起了红旗。他们的祖先就是在巴黎干革命的，代代相传，于是也筑起了工事。街上的地砖被掘起；路灯灯杆扭歪了；大树被砍倒了；一辆公车也被推翻在地。两个月前为地铁工程挖开的一条壕沟也被他们利用上了。大树周围的铁栏被折成一段段的，可当投器使用。装在口袋里、藏在家中的武器统统拿出来了。不到一个小时时间，骚乱演变成了暴动：整个街区都在备战。克利斯朵夫已面目全非，他站在障碍物上，高唱自己创作的革命歌曲，有二十个人跟着唱。

奥利维埃被抬到奥雷丽家里。他已失去知觉。他们把他放到店铺黑洞洞里屋的一张床上。小驼子呆在床脚，吓呆了。贝尔特起初很激动，在远处没看清，以为是格拉伊奥受伤了，后来认出是奥利维埃，叫出声来，说道：

“还好！我还以为是莱奥帕尔呢……”

她顿生恻隐之心，亲了亲奥利维埃，在枕上扶着他的头。奥雷丽像往常一般镇定，已把奥利维埃的衣纽解开，粗粗包扎了一下。玛努斯·海曼与他形影不离的朋友加奈不期而遇了。他们像克利斯朵夫一样是来看热闹的；他们目睹了格斗场面，也看见奥利维埃是如何倒下的。加奈哭得很伤心，边哭边想道：

“我与这帮人混在一起干嘛？”

玛努斯察看了病人，很快就诊断没治了。他对奥利维埃抱有好感，但他对无可挽救的事实是不爱多想的，于是不再关心奥利维埃，倒是想到了克利斯朵夫。他赏识克利斯朵夫，把他作为病理学的一个特例。他知道克利斯朵夫对待革命的观点，希望他别去为与己无关的事业傻乎乎地去冒险。他在斗殴中被打得头破血流倒也罢了，万一被抓去，老账新账可要一起算了。很久以前，有人就忠告过他：警方一直在监视他，以后，他不仅要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别人的事也会嫁祸于他。玛努斯刚刚碰见杜维埃·贝尔纳尔，只见他在人群中晃悠，一方面好玩，另一方面也在工作；他走过去时还与玛努斯打了一个招呼，对他说道：

“您的克拉夫特蠢透了，您还以为他爬在街垒上出风头吧！这回我们不会放过他的，活该！还是叫他快溜吧。”

说说容易，做就难了。倘若克利斯朵夫知道奥利维埃不久于人世，他会变成疯子胡来的，会杀人，也会被人杀死。玛努斯对贝尔纳尔说道：

“他如不立即跑掉，就完了。我这就把他带走。”

“怎么带？”

“坐加奈的车子，就停在街角。”

“啊！对不起，对不起……”加奈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把他带到拉罗什，”玛努斯接着说道，“还赶得上蓬塔利埃的快车，再送他上车去瑞士。”

“他决不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我会对他说，雅南会在瑞士与他会合，他已经走了。”

玛努斯顾不上加奈的反对，就到街头的工事去找克利斯朵夫。他不太勇敢，每次听到枪声就挺挺腰板；他计数着走过的路面的砖石，看是单数还是复数，自己死还是不死。不过他决不退缩，而是坚持到底。他走到工事时，看见克利斯朵夫正趴在一辆翻身的公车的车轮上，朝天开枪寻开心。工事周围的群氓，马路渣滓，像一场大雨后阴沟里翻出的污水泛滥了。他们中间鱼龙混杂，其中也有首当其冲的战士。玛努斯呼唤背对着他的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没听见。玛努斯朝他爬上去，拽拽他的袖口。克利斯朵夫一把把他推开，差点儿把他推落在地上。玛努斯并不气馁，又挺直身子，叫喊道：

“雅南……”

他的下半句话淹没在喧嚣声中了。克利斯朵夫陡地不出声了，扔下手枪，翻身下车轮，找到了玛努斯，玛努斯拖着他就走。

“得赶紧跑了。”玛努斯说道。

“奥利维埃在哪儿？”

“得赶快跑。”玛努斯又说道。

“为什么这样着急？”克利斯朵夫问道。

“再过一小时，他们就要占领工事，你今晚就会被捕的。”

“我做什么啦？”

“看看您的手吧……行啦！……您干的事明摆着，他们不会放过您的。所有人都认出您了。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

“奥利维埃在哪儿？”

“在他家里。”

“我去找他。”

“不可能。警察在门口等着您呢。他要我来通知您。快跑。”

“您让我上哪儿去？”

“瑞士。加奈用车把您送走。”

“那么奥利维埃呢？”

“我们没时间聊天了……”

“不看见他我不走。”

“您在那儿会见到他的。他明天就来找您。他乘第一趟火车走。快点吧，以后再向您解释。”

他抓住克利斯朵夫的手就跑。克利斯朵夫还被周围的喧嚣和刚才的疯狂劲儿冲得稀里糊涂的，无法明白他做过了什么事，别人要他干什么，也就任玛努斯摆布了。玛努斯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加奈，把他俩塞进汽车；其实加奈并不高兴别人摊派他充当这个角色。不过万一克利斯朵夫真的被抓起来，好心的加奈会难过的；不过，他还是希望由别人，而不是由他去救出克利斯朵夫。玛努斯知道他的脾性，所以正当他即将与他俩告别，汽车发动时，他还是担心加奈胆小怕事，突然改变主意，与他俩一起上了车。

奥利维埃没有恢复知觉。身边只留下奥雷丽和小驼子两个人。房间里空气不流通，又缺少日照，凄凄惨惨的。天快黑了……奥利维埃在沉睡中清醒过片刻。他感觉到埃玛纽埃在他手上留下的吻和眼泪，无力地笑笑，费劲地把手放在孩子头上。他的手多沉啊！……他又昏死过去……

在弥留者的枕头上，奥雷丽放了一小束铃兰。一只未关紧的水龙头在院子里的一只水桶上滴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刹那间，种种形象在思想深处晃动，犹如即将熄灭的一簇火焰……外省的一栋房子，墙上爬着紫藤，一个男孩在花园里玩耍：他躺在草坪上，喷泉的一束水柱洒落在石砌的小池里。一个女孩在笑……

Ⅱ

他们出了巴黎，穿过云雾缭绕下广袤的平原；正是黄昏时分，十年前克利斯朵夫来到巴黎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那时，他像现在一样开始了逃亡生涯，不同的是，当时他的朋友活着，爱他，而他在冥冥中向他投奔而去……

最初的一段时间，克利斯朵夫尚沉浸在战斗的激情之中；他说了许多话，嗓门挺大，时断时续地讲述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以及做了哪些事情，对自己的英勇无畏得意洋洋。玛努斯和加奈也同声附和，让他分心。渐渐地，他的热情退潮，不出声了，而他的两个伙伴还是一个劲地说着。他被下午的冲突搅糊涂了，但决无悔意。他想起从德国逃亡时的情景。逃亡，永远在逃亡……他笑了。这也许就是他的命吧！离开巴黎，他心里并不懊恼：世界大着哪，去哪儿都是一样的人。他在哪儿都无所谓，只要与朋友在一起。他盘算着第二天早上就能看见奥利维埃了……

他们到达了拉罗什，玛努斯和加奈直到火车开出后才离开他。克利斯朵夫一再问他该在哪个车站下车，旅馆的名称，取信的邮局。他俩与他告别时，禁不住露出悲伤的神色，而克利斯朵夫与他们握别时却很开心。

“行啦，”他冲他俩嚷道，“别像出殡那样沉着脸。后会有期。活见鬼，这算什么事儿！我们明天就给你们写信。”

火车启动了，他俩目随着他远去。

“可怜人哪！”玛努斯说道。

他俩登上汽车，谁也不想说话。汽车驶了一段路，加奈对玛努斯说道：

“我觉得我们犯了罪。”

玛努斯起先没吭声，继而说道：

“吓！死了就算了，该救活的。”

天黑时，克利斯朵夫的情绪一落千丈，他龟缩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头脑清醒，浑身冰凉，出神地想着。他看看自己的手，看见手上的血迹显然不是他的，不免泛起一阵恶心。杀戮的一幕又呈现在他眼前，他想到他杀了人，但不知为了什么。他又看到了战斗的场面，不过这回，他是以客观的角度去看的。他不能理解自己怎么会卷进去的。他又把一天的事情从头到尾重温了一遍：他是如何与奥利维埃出门的；与他如何横穿巴黎，又是如何卷入漩涡的。想到这里，他糊涂了，思路断了：他怎么会与那些与他信仰不同的人一起大喊大叫，殴打，索求什么呢？这简直不像是他嘛！……那时他的理念和意志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感到迷惑和羞愧。他不能自主吗？那么谁又能主宰他？……眼下快车把他带向黑夜，可他被思绪引入的内心深处同样漆黑一片，那股无名的力同样使人头晕目眩……他镇定了一下，但又有别的事让他去操心了。他愈接近目的地，对奥利维埃的思念愈切，一种无名的忧虑袭上心头。

到站时，他向门外张望，看看月台上是否有什么熟人在等他……没有。他下了火车，还是东张西望，有一两回，他竟至产生了幻觉……不，不是“他”。他去了约定的旅馆，奥利维埃不在，这当然不足为怪了：奥利维埃怎么会比他先到一步呢？……但从那时起，他就开始焦急不安地等他了。

那时正是早晨。克利斯朵夫上楼进自己的房间，又下楼吃饭，在街上转转。他装成没有心事的样子，看看湖上的景色，商店的陈设，与饭店的侍女逗乐几句，翻翻画报……什么也提不起兴致。白天过得很慢且无聊。将近晚上七点钟，克利斯朵夫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提早吃了晚饭，且吃得很少，又上楼回房，并且关照他等的朋友一到，马上把他带到房间里来。他坐在桌前，背着门，没有一件行李，没有一本书，无所事事，身边只有一张刚刚买下的报纸。他心不在焉地勉强翻翻，留神着走廊上的脚步声。整整一天等人够疲倦的，加之一夜没合眼，他的所有感官变得极为敏锐。

突然，他听见有人开门。他出于一种无可言状的感情并未立即转过身子。他感到有一只手在他肩上按了按，这时他才回过头，看见奥利维埃冲着他笑。他并不惊讶，说道：

“啊！你终于来了。”

幻觉消失了。

克利斯朵夫猛地起身，推开桌椅，椅子倒下了。他的头发竖起，面如土色，牙齿打战……

他虽然一无所知，而且老是想着“我什么也不知道”为自己鼓气，但不顶用；从这时起，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对即将发生的事已了然于胸了。

他在房间里再也呆不下去，出门到街上晃悠了个把钟头。回旅馆时，看门人在大堂里交给他一封信。信嘛，他相信是会有的。他抖抖索索地拿着信，上楼回房去看。他打开信封，得知奥利维埃已经不在人世。他晕了过去。

信是玛努斯写的。玛努斯说，头天之所以把这件事瞒着他，是要催他动身；奥利维埃请求他们救出他的朋友，他们只能服从；再说，他呆在那儿不仅于事无补，还会送命；为了纪念他的亡友和其他朋友，也为了自己的荣誉，他应该好自为之等等，等等。奥雷丽也添加了三行字，字迹粗大，弯弯扭扭的；她说，那位年轻而可怜的先生的后事，她会料理好的……

克利斯朵夫清醒过来之后，暴跳如雷。他要杀死玛努斯，便往车站奔。旅馆的大堂里空无一人，街上也冷冷清清的；夜里，偶尔有几个迟迟不归的行人没注意到这个目光狂怒，粗气直喘的人。他像到处咬人的凶狗那样，死死抱住一个念头不放：“杀死玛努斯！杀死他……”他要回巴黎去。夜间的快车在一小时前已经开出。他得等到次日早晨。等不及了！于是他随便搭乘了一列开往巴黎方向的火车。这列火车在每个站头都停。在车厢里只有克利斯朵夫一个人在大喊大叫：

“简直是胡闹！胡闹！”

越过法国边境的第二站，火车停下不再往前开了。克利斯朵夫气得直抖，下了车，想搭另一列火车，到处询问，碰到的净是没睡醒的爱理不理的铁路职工；再说，不管他怎么着，终究为时已晚了。对于奥利维埃来说，为时太晚了。他甚至在见到玛努斯之前就会被捕。怎么办呢？又想怎样呢？继续赶路？再回去？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意义？……他想到向一个路过的宪警自首。潜意识中求生的本能制止了他，并告诫他该回到瑞士去。在两三小时之内，往任何方向去的列车都不会开出。克利斯朵夫坐在候车室里，又呆不下去，走出车站，在茫茫黑夜之中，他随意走上一条路。他走到一片荒凉的田野，那里有一片片被割过的草地，还有一株株松树，到了森林的前沿了。他一头扎了进去，才走几步，便跌倒在地，大声唤着：

“奥利维埃！”

他横卧在路上，啜泣不已。

过了好长时间，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把他惊起。他想转回车站，又走错了路，走了整整一夜。哪儿对他不都一样吗？走路可以免使自己去想，一直走下去，直到不再有思想，直到一头栽倒，死掉了事。啊！如能死掉那该多好……

黎明时分，他已走到一个法国村庄，离国境线已经很远了。整整一夜，他一直在深入法国国境。他走进一家农舍，贪婪地吃了一顿，又动身再走。白天，他在一块牧场中央倒下，一直睡到傍晚。他醒来时，又是一个漫漫长夜。他的怒气消了，剩下的只是难忍的痛苦，气都透不过来。他蹒跚着走到一个农舍前，请求主人给他一片面包和一捆稻草过夜。农舍主打量他一番，切了一片面包给他，把他带进牛棚，锁上了门。克利斯朵夫躺在垫草上，在气味难闻的母牛旁边把面包囫囵咽下。他已泪流满面。他仍然很饿，痛苦不堪。这一夜，他总算睡了几个小时，暂时解脱了痛苦。次日，他听见开门声才醒。他仍然躺着，没有动弹。他真的不希望自己再活过来。农舍主人在他面前站定，盯着他看了许久；他手上拿着一张报纸，在上面瞥了一眼。后来，那人向前挪了一步，把报纸递给克利斯朵夫看。在头版上刊登着一张照片。

“是我，”克利斯朵夫说道，“把我交出去吧。”

“起来。”农舍主说道。

克利斯朵夫站起来。那人示意跟他走。他俩穿过谷仓后面，踏上一条小径，一转弯便走到一片果树林中。走到一个十字架前，农舍主指着一条路，对克利斯朵夫说道：

“那儿便是边境线。”

克利斯朵夫浑然不觉地又重新上路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走，他已筋疲力尽；每走一步，他都想停下不走了，不过他一旦倒下，就再也走不了了。他又整整走了一天。他身上已没有一个子儿买面包了，而且他也避免往村庄走。他是想死的，但出于一种非理性的不可理喻的情感，他又怕被抓住；他的身体犹如一头被围猎的困兽，拼命逃窜。肉体的折磨、疲惫、饥饿、因困顿无助而发自内心的恐惧，一时倒减轻了他精神上的绝望。他只求找到一个栖息之所，让自己静静地呆着，细细品尝自己酿成的苦酒。

他越过了边境，远远看见了一座座尖尖的钟楼，一根根工厂的烟囱；一缕缕长长的烟，像一条条黑色、单调的河，在灰蒙蒙的雨天下，向着同一个方向散去。显然，这是一座城市。这时，他想起他认识的一个同乡住在这里，依稀记得他名叫埃里克·勃罗恩，去年在他小有名气之后，勃罗恩曾给他写过一封信，向他表示敬意。勃罗恩也许是个庸常之辈，再说，他俩也只是泛泛之交，但克利斯朵夫顾不上这些了，出于本能，他像一头受到伤害的野兽似的，拼足最后一点劲儿去投奔他；他想，要倒下也应该倒在一个多少有点儿交往的人家里啊。

在烟雨迷之中，他走进一个以灰色和红色为基调的小城里。他在城里乱闯，什么也看不见，问问路，走错了又折回，像个游魂。他精疲力竭，凭着最后一点儿毅力，他爬上一条条陡峭的小巷，然后再爬上一级又一级阶梯，这才登上一个逼仄的小山冈的顶端，在鳞次栉比的一栋栋房屋中间，矗立着一个阴森森的教堂。他一路上总共爬过六十级红砖砌就的阶梯，每三个梯级或六个梯级一组，每组之间有一个狭窄的平台，大小仅够一户居民开门。克利斯朵夫步履踉跄地每爬上一个平台就得喘一口气，歇一会儿。教堂的塔顶上，成群的乌鸦在盘旋。

他终于在一扇门上看到了他寻找的那个名字。他叩响了门；这时，小巷已完全沉浸在夜色之中了。他累得阖上了眼睛，内心也是一片黑暗……几个世纪过去了……

狭窄的门开启了一条缝。门口出现了一个妇人。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她的身段却借着长长的过道后面一个小花园里一缕将尽的日光显现出来。她的身材高大，腰板挺直，默默地等着对方问话。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他请求拜见埃里克·勃罗恩并且自报了姓名。他吐字已经很困难，又累、又渴、又饿，已经疲乏不堪了。妇人一声不响转身返回；克利斯朵夫随后进入一间护窗板紧闭的屋子。在黑暗中，他碰撞到她，双膝和身体擦到了这个默不作声的妇人。她出去了，随手把门关上，让他一个人在黑的房间里呆着。他一动不动，靠着墙，前额顶着光滑滑的板壁，就怕绊到什么东西；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睛里黑影憧憧。

楼上传来了椅子移动声、惊讶声和砰的一下关门声。接着便是下楼时沉重的脚步声。

“他在哪儿？”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房门又打开了。

“什么！把他留在漆黑的房间里！安娜！见鬼！快拿灯来！”

克利斯朵夫虚弱到极点，感到精力实在不支了，听见这个人善意的嚷嚷声，总算在磨难中得到些许慰藉。他捧住那人伸过来的双手。灯来了。这两个人彼此打量了一番。勃罗恩个子矮小，红彤彤的脸上蓄着一簇又硬又乱的胡须，眼镜后面一双和善的眼睛饱含着笑意，宽宽的脑门向前凸起，皱巴巴的，起伏不平，且毫无生气；头发紧贴着脑壳，分成两半，中间的头路一直延伸到后脑勺。他长得奇丑无比，但克利斯朵夫望着他，握着他的手时都感到十分舒适。勃罗恩喜形于色，惊呼道：

“天啊，他的变化多大啊！怎么回事！”

“我从巴黎来，”克利斯朵夫说道，“我是逃出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在报上看到了，上面说您被捕了。上帝保佑！安娜和我，我们都想到您了。”

他不说下去了，指着那个把克利斯朵夫引进屋的沉静的妇人说道：

“我的太太。”

她手上拿着一盏灯，站在房门口。她的脸一片肃默，下巴很结实。她那棕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出红红的反光，而她的脸则苍白无光。她的胳膊紧贴着身体，把手僵直地伸向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没仔细看，便忙不迭地握住她的手。他已经力不可支了。

“我来……”他解释说，“我以为您是愿意……如果不太打搅您……让我住天把……”

勃罗恩没让他把话说完。

“一天！……二十天，五十天都行，只要您愿意。只要您呆在此地，您就住在我家；我希望您多住些日子。我们真的十分荣幸。”

这一番体己的话让克利斯朵夫深受感动，他一下扑到勃罗恩的怀里。

“我的好克利斯朵夫，好克利斯朵夫。”勃罗恩说道。“他哭了……哦，他怎么啦？……安娜！安娜！快！他昏过去了……”

克利斯朵夫真的昏倒在主人的怀里。几小时之前，他就感到要昏倒了，现在终于倒了下来。

他再度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窗户开着，室外传来了湿润的泥土味儿。勃罗恩正俯身看他。

“对不起。”克利斯朵夫艰难地说道，想站起来。

“他快要饿死了！”勃罗恩叫喊道。

那女人出去了，拿了一杯什么又折回来，让克利斯朵夫喝下。勃罗恩扶着他的头。克利斯朵夫恢复得很快，然而疲劳比饥饿更加难忍，他刚把头枕到枕头上，又睡死过去了。勃罗恩和他妻子在一边照看他，后见他只需要休息，就走了出去。

这一觉似乎睡了好多年。像沉在湖底的铅块，自身够重的，又沉沉地压着别人。日积月累的疲乏以及永远在意志的门口游荡的幽灵般的梦魇，把他吞食了。他想醒，但发着高烧，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在这陌生的黑夜中载沉载浮；耳畔永远鸣响着在敲打半点的钟声。他呼吸困难，不能思维，难以动弹；他像一个被人捺在水里的人那样，被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巴，他想挣扎，又沉入水底……黎明终于来了，姗姗来迟，天上下着雨，灰蒙蒙的一片。无情的高烧使他大伤元气，刚刚退下，但他的身体仍像被一座山压着似的，动弹不得。他醒了，醒后更加可怖……

“为什么又睁开眼睛？为什么要醒？像我的朋友那样在地下长眠多好……”

他仰面躺着，虽然这个姿势躺在床上很不好受，但他还是不想动；他的胳膊和双腿像石块一样沉，仿佛躺在墓穴中。日光昏昏，几滴雨打在窗棂上。一只鸟在花园里轻轻哀鸣。啊！苦难的生活！万般的无奈！……

时光在流逝。勃罗恩走了进来。克利斯朵夫没回头。勃罗恩看见他的眼睛睁着，兴高采烈地与他打招呼；他看见克利斯朵夫仍然死死地盯着天花看，想替他解解闷儿，于是坐在床上，粗声粗气地与他闲扯。克利斯朵夫忍受不了他的嗓门，使出浑身劲儿向他说道：

“求求您了，让我安静一会吧。”

这个好心人即刻把嗓门放低了。

“您想一个人呆着？当然好啦！安静地躺着吧。好好休息，别说话，我们会把饭送上来，一切都会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他似乎无法长话短说，又没完没了地唠叨了一阵，这才踮着脚尖，走出房门，大拖鞋震得楼梯格格地响。克利斯朵夫又独自一人，陷入死一般的疲乏之中。他苦苦思索着，想弄明白……“为什么他认识了奥利维埃？又为什么如此爱他？这些生命，这一代代人，经历了多少苦难，怀着多少希望，才造就了这么一个人，然后又与他一起坠落到虚无之中，其意义何在？”……生也无谓，死也无谓。一个人的生命被一笔勾销了，整整一个家族消失了，没留下一丝痕迹。想到这里，他不知这该可憎还是该可笑。绝望和仇恨交织在一起，他不由得狞笑了一下。面对如此的痛苦他万般无奈，而在万般无奈之下他又痛苦万状，他虽生犹死了。他的心被碾碎了……

屋里除了医生出诊的脚步声外，没有任何声响。安娜走进来时，克利斯朵夫已经完全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她把晚餐放在托盘里端上，克利斯朵夫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没对她表示谢意，甚至连嘴唇也没牵动一下。不过，少妇那如照片般的清晰的形象已经深深印在那对好似视而不见的直愣愣的目光之中了。过了一些日子之后，虽然他对她更加熟悉了，他看她仍是原来的模样，新的重叠的形象并不能抹去他对她的最初的记忆。她的头发浓密，脑后束成一个髻，脑门突出，下巴宽大，鼻子短而直，目光始终低垂着，偶尔与别人对视时，便不很坦然地避开，缺乏善意；嘴唇有点儿厚，紧抿着，神情固执，近乎冷峻。她的身材高大，看上去很健壮，骨架硬朗，但衣服过于紧身，动作也过于僵直。她进来后一言不发，悄然无声，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臂肘紧贴身体，低着头又出去了。克利斯朵夫看见这个古怪，还有点儿可爱的人出现，并不惊讶，他也没去碰吃的，只是默默地苦熬着。

白天过去，夜晚来临，安娜又把新的菜端上，看见上午端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又一声不响地端走了。她不像其他女人那样，出于天性，会对病人说几句温存的话；在她眼中，克利斯朵夫似乎不存在，或者可有可无。这回，克利斯朵夫不耐烦地目随着她那僵直而拘谨的动作，暗暗产生了敌意。不过，他还是挺感激她尊口难开的；她走后，医生进来发现克利斯朵夫尚未进食，对他大加训斥，这时，他更觉得安娜在这一点上难能可贵了。勃罗恩看见妻子没有迫使克利斯朵夫吃点儿，很生气，再三劝他进食。为了息事宁人，克利斯朵夫勉强喝了几口牛奶。喝完，又扭转身子躺着。

第二夜比较平静。他沉沉入睡，再无虚幻的感觉，也无丑恶生活的痕迹了……可是，一觉醒来，他就更加透不过气了。他回想起命中注定的一天里发生的种种细节，回想起奥利维埃不愿出门，坚持要回家的情形，绝望地想着：

“是我杀了他……”

不能再一动不动地自囚在屋里，忍受那个目光凶恶的斯芬克斯⁽³²⁾的摆布，它不断向他提出使他迷惑不解的问题，向他脸上吹去死亡的气息，于是他狂躁不安地起身，蹒跚地走出房间，走下楼来，但他刚听见有人在说话，又想溜了。

勃罗恩在餐厅里。他亲切自然地迎接克利斯朵夫，并且立即向他询问巴黎的事情。克利斯朵夫抓住他的胳膊说道：

“别问，什么也别问我。以后再谈……请别怨我，我说不出口，太累了……”

“我知道，我知道。”勃罗恩体贴地说道，“您的神经受到刺激，前几天过于激动了。别说话了。千万别客气。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像在自己家里好了。我们不会打扰您的。”

他倒是信守诺言的。为了不让客人累着，他又走向另一个极端：只要克利斯朵夫在场，他与妻子就不敢说话，即便说话也是轻轻的，走路时踮着脚尖；整幢房子寂然无声。克利斯朵夫看见他俩不是轻声细语，便是默不作声，心里很不受用，请求勃罗恩像过去那样照常生活。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就听任克利斯朵夫自便了。他可以几小时坐在房间一角，要不就像个梦游者似的在整幢楼跑上跑下。他究竟在想什么？自己也说不清。他连痛苦的力气也微乎其微，身体彻底垮了。他心如死灰，自己也寒心。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与“他”一起埋葬，一了百了。有一回，他发现花园的门开着，便走了出去。然而，他一旦置身于日光之下，又感到很不适应，于是立即回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又把护窗板关得严严密密的。晴朗的日子，他的心绪格外恶劣，他恨太阳。大自然的粗犷和恬静也使他难以忍受。餐桌上，他默默地吃着勃罗恩递上的东西，目光死死地盯着桌子，长时间地不张口说话。一天，勃罗恩向他指指客厅里的一架钢琴，他恐惧地掉过头去不看。他厌恶一切声响。安静，安静，还有黑夜！……他的心里只有一片空虚，他也只需要空虚。生命的欢乐结束了，那是昔日大鹏欢叫着直冲云霄的欢乐！一连好几天，他坐在房间里，生命的感觉只有从隔壁房间瘸腿行走似的钟声中体现出来，滴滴答答，声声叩击着他的脑袋。然而，欢乐的野鸟还停留在他的心中，时不时地扑翅振飞，又冲撞在栏杆上；这时，他的灵魂深处便承受着翻江倒海般的痛楚。——“荒无人烟的广袤之地只有一个人孑然一身地在绝望地呼号……”

人间的不幸就是一生几乎觅不到一个知己。你也许会遇上一些伴侣，还有不期而遇的朋友，不过人们滥用了“朋友”这个美好的字眼，事实上，人的一生顶多也只有个把朋友，且觅得者少之又少，因而弥足珍贵；所以一旦失去之后，简直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朋友充实了你的生活，你并没在意，但他走了，生活就变得异常空虚了。这不仅意味着你失去了你所爱的人，而且意味着你失去一切爱和被爱的意义。这个朋友为什么要在世上走一遭呢？我们又为什么走一遭呢？……

朋友之死对克利斯朵夫的打击格外可怕，因为其时他的心灵正悄悄发生本质上的变化。人的一生中有些年龄段，机体的本质会缓缓地发生一些变化；这时，身心特别容易敏感到外来的打击，提不起精神，无端的惆怅，什么都心烦，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不珍惜，而又无法预见以后该做什么。在产生精神危机的这些年龄段上，大多数人受着家庭责任的束缚，从而被剥夺了审视自己，端正方向，重新塑造新的健全生活所必需的自由精神，但另一方面又保护了他们。他们内心隐藏着无尽的悲伤，多少烦恼又向谁去倾诉……但还得走！一步步地走着！可原本你是该另辟蹊径的啊……非做不可的工作，对家庭负有的责任和义务，这些都使人像一匹被拴在两根车辕中间、疲乏不堪、站着打盹的马似的，还得往前走呀走。可是，毫无牵挂的人在这空虚的时候却没什么支撑着他，逼迫他非得前进不可。他只是凭惯性走着，而且不知往何处去。他的力量分散了，意识模糊了。正当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倘若一个霹雳把他在梦游的行程中惊醒，那就算他倒霉：他立马便倒下……

几封从巴黎来的信使克利斯朵夫回到了现实，把他从麻痹和绝望中拔了出来。信是赛西尔和阿尔诺太太写来的。她俩给了他安慰。微不足道的安慰！一无所用的安慰……侈谈痛苦的人并非是苦难深重的人……她们倒是给他捎来了故友的回声……他没有勇气回复，信也就没再来了。在万分颓丧的日子里，他想尽量抹掉自己的痕迹，让自己消失掉……人在痛苦时是不公正的，因为他从前所爱的人统统不复存在了。有好几个礼拜，他拼命设法使奥利维埃再活转来，与他交谈。他给他写道：

“我的灵魂，今天我未收到你的信。你在哪儿？回来吧，回来吧，对我讲讲话，写信给我！……”

不过在夜晚，无论他如何费尽心机，他仍然无法与他在梦中相见。友人已逝，你痛彻肺腑时很少会梦见他；而事后当你快把他们忘却时，他们却又出现在你眼前了。

这当儿，外界的生活渐渐渗透进他那地狱般的灵魂之中。克利斯朵夫开始能辨别出房里发出的不同声响，无意中对它们留神了。他知道几点钟开门关门；依照不同来客的性质，白天开几次门，开门的方式有哪些不同。他能识别勃罗恩的脚步声，想象出医生就诊回家，在过道上挂帽子大衣，举止总是那么细腻别致。倘若平时该发出的声响没有传来，他就自然而然地会探其究竟。用餐时，他也有意无意地听他们谈话了。他发现勃罗恩几乎总是一个人侃侃而谈，他的妻子则是简短地答上几句。勃罗恩并不在乎交谈对象多寡，他兴头十足地、唆唆地讲述他的出诊情形，以及收集到的闲言碎语。有时，在他说话时，克利斯朵夫望着他，这下他兴致更高了，想方设法引起他的兴趣。

克利斯朵夫想重新恢复正常生活……多么疲倦啊！他觉得自己老了，同天地一般古老！……早上起来照镜子，看见自己的体态、动作一副惨相，十分沮丧。起床、穿衣，究竟为什么来着？……他想全力投入工作，真讨厌死了！既然一切都归之于虚无，创造又有何用？他不能再从事音乐了。艺术如同其他门类一样，人们只有经过苦难的磨炼才有真切的感受。苦难是试金石。只有那时候，人们才能识别那些饱经沧桑、比死还要刚强的人。不过很少有人能挺过去的。往往我们信得过的一些人（我们喜爱的艺术家，日常生活中的朋友）在苦难中也同流合污了，使我们感叹不已。谁又能不消沉呢？在痛苦的手叩击下，人世间的美都变得空空洞洞的了。

但痛苦也有疲乏的时候，它的手麻木了。克利斯朵夫的神经也松弛了。他睡着，睡了又睡，仿佛他一辈子也睡不够似的。

终于在一天夜里，他一睡睡到了次日午后才醒。整幢房子就他一人。勃罗恩和他妻子出门了。窗户开着，澄明的天空绽开了笑靥。克利斯朵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负。他起床，下楼去花园，花园呈一个逼仄的三角形，四周围着高墙，像个修道院。在一方方草地和寻常的花卉丛中，穿过几条铺着细沙的小径，一根葡萄藤和几枝玫瑰虬结在花架上。一个碎石堆砌成的洞里喷出细细的水柱。一棵金合欢倚在墙上，向邻居的花园探出它那香气四溢的枝头。更远处，矗立着用红岩筑成的教堂的古老钟塔。时下正是傍晚四点。花园已晦色四合，只有树顶和红色的钟楼仍沐浴着阳光。克利斯朵夫坐在花架下，背靠墙，头向后仰着，目光穿过葡萄和玫瑰藤蔓交织的空隙，望着碧澄如洗的天空。他好似从噩梦中苏醒。周围一片寂静。在他的头顶上，一根玫瑰藤蔓无力地垂挂下来。蓦地，最美的一朵花谢了，花瓣像雪片似的纷纷洒落，终于凋零了，如同一个美丽贞洁的生命香消玉殒。事情就那么简单！……在克利斯朵夫看来，这是哀婉缠绵，令人心碎的一段心曲。他呼吸艰难，双手捧住脸，伤心地哭了……

塔楼的钟声响了。一座座教堂的钟声与它遥相呼应……克利斯朵夫没有意识到时光在流逝。他再次抬起头，钟声消失了，夕阳已下山了。克利斯朵夫痛哭一场之后舒坦多了，精神也为之一爽。他倾听着像泉水般从心头喷射出的一首乐曲，仰望着一钩新月在黄昏中冉冉升起。一串回家的脚步声把他惊起。他上楼回屋，在门上反锁上两道，任音乐像泉水似的喷涌而出。勃罗恩招呼他吃饭，去敲他的门，又推了推；克利斯朵夫就是不搭不理。勃罗恩不安了，从锁洞向里张望，看见克利斯朵夫埋首伏桌，周围堆满了他涂写过的乐谱，他这才放心了。

几个钟点之后，克利斯朵夫累坏了，这才下楼，看见医生在客厅里边看书边耐心地等着他。他上前拥抱勃罗恩，为自己来他家后的表现深感歉意，没等勃罗恩询问，他便把最近几个礼拜里心灵的痛苦历程统统告诉他听了。这是他向勃罗恩唯一一次倾诉衷肠，还不能肯定勃罗恩是否听明白了：因为克利斯朵夫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通，加之时间毕竟太晚了，勃罗恩虽说有兴趣听，也困得要命。临了（时钟已敲响两点），克利斯朵夫也发觉说话不是时候，他们便互道晚安各自回房了。

从这时起，克利斯朵夫的生活有了新的转机。但这瞬间的兴奋毕竟维持不了多久，他常常又会无端地悲伤，不过这只是正常状态下的悲伤，他能活下去。他该活下去！他刚刚失去了他在世上最珍贵的人，被忧伤折磨得死去活来，但他的生命力又是如此旺盛，如此狂放，即便在他悲痛欲绝时也会爆发，他的眼睛、嘴和行动中仍放射出熠熠光辉。不过，在这股力的核心，已盘踞着一条蛀虫了。克利斯朵夫常常会陷入极度颓丧之中，那是阵发性的。譬如说，他心情平静，想提起精神读点书或是散会儿步，陡地，奥利维埃的微笑、那张温柔而略带倦意的脸出现了……他的心被猛扎一刀……他摇摇晃晃，把手按住胸口呻吟着。有一回他在弹琴，像往日一样心潮澎湃地弹奏贝多芬的一个乐章……突然，他歇下手来，扑倒在地，把脸深深地埋在沙发软垫里，叫喊着：

“我的孩子！……”

最糟糕的莫过于他老是有“一切都经历过”的感觉。这种感觉与他须臾不离。他总是看见相同的动作，听见相同的话，感受到相同的体验。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他简直料事如神了。某一张脸使他回想起以前见过的一张脸，会说出（他早就料到）另一个人说过的同样的话；这类人的经历大同小异，会遇到同样的障碍，以同样的方式在克服障碍中慢慢损耗的生命。倘若说“生活中最无聊的莫过于爱情的重复”是真实的话，那么所有一切都在重复不是更无聊之极吗！这不是要把人逼疯吗！既然人要苟活就不能多想，那么克利斯朵夫既然想活着，他也不打算刨根究底了。出于内疚，甚至出于怜悯，加之出于深藏着的不可抗拒的求生本能，这种不愿正视自己的虚伪是多么令人痛心啊。他明明知道自慰是没有效果的，还得想出法儿安慰自己；明明知道人生毫无意义，还得寻找生命的意义。他说服自己该活下去，其实除他本人外，谁也不在乎他在想什么。如有必要，他会借口说是死者鼓励他活下去的。但他心里也明白，他是借死人的话，说出自己想说的话罢了。多可怜哪！……

克利斯朵夫重新上路，步伐似乎与以往同样坚定；心房把痛苦拒之门外；他也不再向别人倾诉自己的心事，也避免与痛苦私下照面：他仿佛平静了。

巴尔扎克说过：“真正的痛苦在心灵深处安放了一张床，睡在上面显得很平静，其实它仍在腐蚀灵魂。”

谁如认识克利斯朵夫，并且善于观察他的话，看他走来走去，聊天弹琴，甚至笑了（现在他也常笑），就会敏感到，在这个目光燃烧着生命活力的强者身上，生命本质上的某些成分已经被毁灭了。

自从他与生活又结下不解之缘之后，他该谋求生计了。他无需打算离开这个小城。瑞士是最安全的避难之地，再说又上哪儿能找到更加真诚相待的主人呢？老让朋友负担自己的生活，他的自尊心是受不了的。虽说勃罗恩一再解释，决不图报，他还是觉得该找几家教授音乐，按时支付主人的膳宿费，否则他是不会安心的。这可绝非易事。他莽莽撞撞参与革命活动一事已远近闻名，有产者家庭把他看成是一个危险分子，起码是个非同寻常之辈，因而也就不怎么“合适”，因此都不愿意把这么一个人招引到自己家中。然而，他的音乐声誉，以及勃罗恩从中周旋引荐，终于使四五个胆子不那么小，好奇心却较强的家庭为他敞开了大门，也许他们在艺术领域自奉风雅，想标新立异吧；但他们仍然提防着他，让老师和学生之间保持适当的距离。

勃罗恩家的生活规律是很刻板的。早晨，各忙各的事情：医生出诊；克利斯朵夫去上课；勃罗恩太太去菜场或从事感化活动。克利斯朵夫将近一点钟回家，通常比勃罗恩早些，勃罗恩不让别人等他开饭，于是他就与少妇共进午餐。这可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因为他对她没有好感，也不知对她说什么。她不可能不知道克利斯朵夫对她的印象如何，但她毫不在意，既不稍稍修饰自己，也丝毫没有讨对方喜欢的意思；她从不主动向克利斯朵夫说话。她的举止、衣着都缺乏情调，加之做什么都直来直去、冷冰冰的，这些都使克利斯朵夫对她敬而远之，而他对女性的妩媚原本是很向往的。每当他回想起巴黎女子的优雅和灵气时，他边望着安娜，边不由得想着：

“她多丑啊！”

然而这并不准确。他不久便发现，她的头发、手、嘴，还有他偶尔与她四目相会时，她迅即避开的那双眼睛都很美，但这些并没有改变他对她的看法。出于礼貌，他勉强与她搭讪，费劲地找一些话题与她聊聊，但她毫不领情。有两三回，他试着向她请教有关这个城市、她的丈夫，以及她本人的一些事情，但一无所获。她的回答干巴巴的，还故意堆着笑，使人感到很不舒服；她的笑很勉强，声调也压得低低的；说话不连贯，并且每说完一句便要尴尬地沉默一阵子。久而久之，克利斯朵夫就尽量避免与她说话，她也求之不得。医生回家后，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勃罗恩永远兴致勃勃，大声嚷嚷，忙这忙那，大大咧咧，真是个大好人。他能吃能喝，喜欢说话，不时还大笑一通。安娜与他还多多少少说几句，但他俩说话的内容，不外乎是菜的味道，每样东西的价钱什么的。有时，勃罗恩在兴头上，拿安娜的圣事和牧师的讲道开玩笑，这时她就拉长了脸，一直到吃完饭都赌着气，一声不吭。医生通常的话题是谈出诊的情形；他喜欢淋漓尽致地描述某些可怕的病症，使克利斯朵夫大为恼火。这时，克利斯朵夫就把餐巾往桌上一扔，起身做了个厌恶的表情，医生看了反而更加乐了。于是他立马住口，笑着平息朋友的怒气；可是到了下一顿饭，他又依然故我了。有关医院里的玩笑话似乎很合冷淡木讷的安娜的心意，她听了会打破沉默，突然牵动嘴唇笑笑，那模样有点儿牲畜的味道。其实她对自己所笑的那些事说不准与克利斯朵夫一样感到厌恶哩。

午后，克利斯朵夫的家教很少。通常他与安娜呆在家里，医生出门了。他们彼此不打照面，各干各的事。开始，勃罗恩央求克利斯朵夫给他的妻子上几堂音乐课；照他的说法，妻子还是有相当的音乐天赋的。克利斯朵夫请安娜弹一曲给他听听。她虽然不大乐意，倒也不推三阻四，仍然像平时那样，趣味全无：她弹得很机械，毫无感觉可言；所有的音符都同样使劲，全无高低强弱之分；她翻谱时，可以把一个乐句中途停下，表情木然，不紧不慢，然后接着往下弹。克利斯朵夫气不打一处来，他几乎要出口骂人；于是他没等曲子弹完便拂袖而去，以免伤人。她并不为之动容，坚持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对克利斯朵夫的无礼既无恨意亦不伤心，甚至都没觉察到。不过他俩从此不谈音乐了。有几个下午，克利斯朵夫出门在外也有冷不防回家的时候，他看见安娜在练习弹琴，态度执着，冷若冰霜，同一个节拍可以弹上五十遍也不嫌烦，情绪也始终兴奋不起来。她如知道克利斯朵夫在家，她是决不会弹琴的。她除了做圣事而外，全部时间都用来做家务了。她缝缝补补，监督女仆，喜欢整齐和清洁，不过有点儿过分了。她的丈夫认为她是一个好女人，只是有点儿古怪，说她“像所有女人一样”，接着又补充说，“像所有忠诚的女人一样”。对后面一句话，克利斯朵夫有所保留，他觉得医生的心理学过于简单了，但他转而又想，这与勃罗恩有关，他不再多想了。

晚饭过后，大家聚在一起。勃罗恩和克利斯朵夫聊天，安娜做针线。在勃罗恩的请求下，克利斯朵夫早已同意重操旧业了；他在开向花园的那个灯光晦暗的大客厅里，弹琴可以延续到午夜一点。勃罗恩出神地听着……谁不知道世上就有那么一些人，热衷于他们不理解，或他们误解的作品呢（他们正因为如此，才喜欢上的）！克利斯朵夫并不生气，他在生活中已经见识过许许多多这类蠢人了！但他有时听见勃罗恩莫名其妙地激动得大喊大叫时，再也弹不下去了，就登楼回房。后来勃罗恩也觉察其原因何在，稍稍收敛了些。再则，他对音乐的胃口也就那么点大，不能聚精会神地连续听一刻钟以上，否则不是翻报纸就是打瞌睡；让克利斯朵夫落得清静。安娜坐在房间里端，一声不响；她的膝上放着活计，好像是在做针线，但她的神情专注，手并没有动。有时，曲子弹到半当中，她会无声无息地走掉，并且不再露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克利斯朵夫恢复了体力。勃罗恩虽略嫌粗莽，但很殷勤的善意、居住环境的安静、日常生活的规律与闲适、日耳曼出奇丰富的饮食使他的身体又结实如前了。肉体的健康是复原了，但精神仍处于病态之中。生机勃勃的活力反倒使始终失衡的精神更加紊乱，如同一条载重不均衡的船，小遇风浪便会颠簸。

他陷入深深的孤独之中。他与勃罗恩在思想上无法交融；与安娜的关系，也几乎只局限于早晚彼此打个招呼；与学生更是格格不入：因为他没能向他们掩饰自己的观点，即他们最好还是别玩音乐。他不认识任何人，这倒不能完全归咎于他，因为自他丧失好友之后，他一直固守一隅，别人也对他保持距离。

他生活的那个古老的小城，积蕴着智慧和力量，但贵族气息很重，矜持自满，封闭自守。这些有钱的贵族爱好工作，文化素养高，但胸襟狭隘，虔信宗教，心地坦然地相信自己及自己所生活的城市高人一筹，满足于家族之间往来的小天地。这些都是分支繁衍的古老世家。每个家族的亲戚定期聚会，其他日子就不大待客了。这些世代积累财富、实力雄厚的家族，完全无需炫耀它们的家财，它们彼此知根知底，这就够了；至于外人的看法如何，他们毫不放在心上。人们常可看见这些百万富翁穿戴如同普通市民，声音嘶哑，讲着富有表现力的方言，一生中天天自觉地去办公室，即便到了再勤勉不过的人也觉得该休息的年龄也决不歇手。他们的太太为自己治家有方而自豪。女儿的陪嫁是没有的。有钱人希望他们的后代也像他们当年那样勤劳致富。他们的日常生活相当节俭，然而他们的巨大的财富却另有别具情调的去处，如收藏艺术珍品，办画廊，资助社会福利事业。他们几乎总是时不时地匿名把为数甚巨的钱款馈赠给慈善基金会，或用来丰富博物馆的收藏。崇高与荒谬熔于一炉，但都属于另一个时代。对这个圈子而言，外面的世界似乎是不存在的，尽管他们通过商业活动、广泛的社会交往，以及送子女到遥远的国家去长年深造等手段还是了解世界的。在他们看来，凡享有盛誉，在国外成名走红的一切，只有受到他们欢迎，得到他们认可才算数。他们也十分自律。所有人都互相支持，互相监督，其结果就是产生了一种集体意识，凭着清一色的宗教观念，他们把人的，特别是有棱有角的人的各各相异的个性都给遮掩起来了。每个人都奉行宗教仪式，都信教。没有一个人会对此产生怀疑，或者有怀疑也不愿承认。由于彼此间的严密监视，并且由于每个人都有权窥视别人的心灵，大家便把已经封闭的思想，更加深藏不露，所以你根本无法知道他们究竟在想什么。据说有些离乡背井，自以为摆脱了陈规旧习的人，一旦回到了家乡，立马又被传统习俗和小城的风气给束缚了。哪怕最不信教的人也不得不立即参加宗教仪式，信奉宗教。在他们看来，不信教是违背天理的，不信教者均是下等人，行为不端。他们不允许圈子里的人逃避宗教职责，有谁如不按规矩行事，就是把自己置身于他们的圈子之外，并且再也别想入内了。

这些人似乎觉得纪律的压迫还嫌不够，以为圈子内部的联系尚不够紧密，于是在大团体中又组成了无数个小团体，以便彻底把自己束缚住。这样的小团体可以以百计数，其成员每年都在增加，性质则是五花八门，一应俱全：有为慈善事业的、有圣事和商务兼顾的、有艺术科学的、有歌咏的、有音乐的、有修身养性的、有健身的、有单纯为聚聚的、有一块儿玩玩的、有街坊和同业的联谊会；有社会地位相等的人的组织、有财产相等的人的组织，有体重相等的人的组织，也有名字一样的人的组织。据说有人曾想把游离于各种组织之外的人也组织起来，结果人数不足一打。

在城市、大圈子和小组织的三重束缚下，人的心灵被禁锢了。无形的约束限制了个性的发展。其中多数人沿袭世代的家风，自童年起就习惯了。他们觉得这种约束很健康，并且认为不受约束的人有失礼教，不健康。只需看看他们心满意足的笑容，谁也想不到他们会感到有什么不便。但人的天性也会报复的。他们之中不时会冒出几个叛逆者、某个个性鲜明的艺术家或是某个独立不羁的思想家，他们在猛烈挣脱种种束缚，让卫道士们难堪。不过卫道士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倘若他们没能把反叛扼杀在襁褓之中，倘若叛逆者比他们更强大，他们决不会强行把他们征服（争争吵吵总有失体面），而是收买他们。如是画家，就把他安排进博物馆；如是思想家，则送进图书馆。叛逆者诅咒谩骂，舌敝唇焦，也是白搭，因为他们装着没听见。叛逆者声称不依附任何人，其实也是自欺欺人，因为他们迟早会被归化。毒性就这样被中和了，这是因势利导的疗方。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多数反叛者都形成不了气候。他们那看似平静的家庭隐藏着多少鲜为人知的悲剧。我们常见某家的主人不作任何交代便从容坦然地走出家门投河去了；或者在家幽居半年，把妻子送进疗养院，其目的是净化灵魂。大家无拘无束地谈论这些事，稀松平常，出奇的冷静；冷静可是小城的一大特色，即便面对痛苦和死亡也面不改色。

这些刻板固执的有产者，由于看重自己，所以非常自律，又由于看轻别人，所以也宽容待人。对于像克利斯朵夫那样旅居在小城的外来者，如德国教授、政治逃亡者，他们甚至显得很豁达大度，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人是无足轻重的。再说，他们也崇尚智慧。他们并不顾忌激进的思想，因为他们明白，他们的子女是不会受其影响的。他们对外来的客人善待而不热情，与他们保持距离。

克利斯朵夫无须别人有多少表现便能一眼识破，因为那时他心无芥蒂，特别敏感，既能看清无处不存在的自私和冷漠，也善于躬身反省，韬晦养性。

再说，勃罗恩的主顾的范围极为狭窄，属于教规极苛严的新教小圈子，他妻子也是其中一个成员。克利斯朵夫原先是天主教徒，事实上无信仰，所以格外受到歧视，而他对他们的许多事情也看不惯。他虽然不再信仰什么，但精神上仍然打上了天主教的古老烙印，即较少理性，较多诗意，对天性抱着宽容态度，凡事不苦苦寻找解释或答案，只问爱还是不爱。善于独立思考，精神自由，那是他在巴黎时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因此，他不可避免地与这帮虔诚的新教徒发生冲突，加尔文教义中的精神缺陷在这个小圈子里表现得淋漓尽致，那是宗教的唯理主义，把信仰的翅膀斫断了，然后使之悬在深渊上，其原因就是他们的立命依据与所有神秘主义都是值得深究的：它不再是诗，也不是散文，而是散文化的诗。他们精神上的自负，绝对的信念，都体现在理性上，体现在他们的理性上。他们可以不相信天主，不相信灵魂不朽，但他们相信理性，如同天主教徒相信教皇，或是拜物教徒相信偶像一样。他们决不会想到对理性还有深究的必要。倘若人生与理性发生冲突，他们宁可否定人生。他们没有心理分析，不理解天性，不理解潜在的力以及生命的起源，也不理解人之常情。他们为自己制造了人生，创造出幼稚、简化、图解式的一个个人。他们之中某些人受过良好教育又切合实际，读过许多书，阅历也广，但他不看也不研究任何事物的本相，而是一厢情愿地进行抽象的思维。他们都是贫血的人，虽德行高洁，但不够人道，而这却是莫大的罪孽。他们心灵的纯洁，常常是很真诚的，且高尚而纯真，有时也显得可笑；不幸的是，在某些情况下会酿成悲剧；这种纯洁使他们对人冷酷，冷冰冰地没有人情味，其表现不是发怒，而是过于自信，让人不知所措。他们又怎么会不自信呢？真理、权力、德行不都在他们一边吗？他们不是接受了他们神圣理性的直接启示吗？理性是冷酷的太阳，它放出光辉，但让人眼花缭乱，在这种没有热力，没有阴影的单调的日光下，心灵的成长无色彩可言；心血被收干了。

在艺术界，克利斯朵夫很少有机会，更没有兴趣去交往。就一般而言，音乐家都是新舒曼时期和勃拉姆斯时期的正直的保守派，从前，克利斯朵夫曾同他们斗争过。其中有两人例外：一个是玩管风琴的克莱伯，开着一家有名的糖果店，是个正人君子，音乐在行，用他的一个同胞的说法，倘若“他不把他的飞马⁽³³⁾喂得太饱”的话，他在音乐上会更有成就的；另一个是犹太青年作曲家，算个奇才，富于生命活力，情绪骚动，他经营瑞士土产生意，如木刻、伯尔尼的小木屋和熊什么的。这两个人也许由于不把音乐当成谋生的手段，因此比其他人更超脱些，都很愿意接近克利斯朵夫；在别的时期，克利斯朵夫出于新鲜感，很可能与他们结交的，但在他一生中的这个阶段，对任何艺术、任何人都兴趣缺缺，总感到自己与别人合不来，而忽视了与人的共通之处。

他唯一的朋友，他思想上的知己，即是穿越小城的那条河，这条河的上游，波涛汹涌，像慈父般地滋润着他在北方的故乡。克利斯朵夫依傍着它，又回忆起童年的梦境……不过眼下，他心如死灰，童年梦境也像莱茵河一样染上一层凄凉的色彩。黄昏降临，他在河堤上凭栏眺望，河水湍急，像铅似的沉重、混浊，永远匆匆地滚滚而去，放眼望去只有大片大片晃荡的锦缎、上千条细流、忽隐忽现的漩涡，它们犹如幻觉丛生的脑海里纷繁如麻的种种形象，刚刚初露端倪，却又融汇一片，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在这暮色苍茫的梦境中，浮动着一条条像灵柩似的渡船，如影似幻，不见一个人影。夜色渐浓。莱茵河变成了一长条青铜，在河岸的灯火映照下，像盔甲似的漆黑如墨，放射出惨淡的光：那是煤气灯黄澄澄的映光，指示信号电灯月白色的映光，从千家万户窗玻璃里透出的蜡烛的猩红色的映光。黑暗中，莱茵河在浅唱低吟。它永远在喁喁独语，毫无变化，比大海更加凄凉。

克利斯朵夫听着这首死亡和苦恼的歌，一听就是几个小时，然后艰难地回到现实之中。他爬上陡峭的小路回家，红色的石级在中间部位已被踩得光光的；他的身心俱惫，扶着铁栏杆一步步往上攀登；这一根根栏杆嵌在墙上，在上方阴沉的教堂前寥寂的广场上的路灯照射下，放出明晃晃的光……

他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活着。他想起自己亲眼目睹的种种纷争，不得不钦佩把信念视为生命的那一群人。各种思潮、各种运动像走马灯似的一一亮相：贵族政治之后是民主政治；个人主义之后是社会主义；古典主义之后是浪漫主义；传统之后是进步……永无止境。每一代新人，经过不到十年艰苦卓绝的奋斗，信心十足地以为只有自己才攀登到了顶峰，用石头扔向前者，让他们滚下山去，他们激动烦躁，喊喊叫叫，热衷于攫取权力和荣光，又在新的后来者的乱石下滚落下去，消失了。下面该轮到谁呢？……

音乐创作对克利斯朵夫已不再是遁身之所。即便创作也是间歇性的，无序的，没有目的。写作吗？为谁而写？为人？他正处在极度愤世嫉俗的精神危机之中。为自己而写？他比任何时候都感到艺术之虚幻，无法填补死亡带来的空隙。只有他那盲目的力，不时地振翼高飞，把他抬起，旋即又疲软地落下。黑暗中云层里雷声阵阵，奥利维埃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来，什么都没有了。凡充实过他的生命的一切，凡他从前以为与人类共通的感情与思想，他都厌恶之极。如今，他觉得自己被幻想作弄了：整个社会生活是建立在无穷的误会之上的，语言是误会的根源……你以为自己的思想能与他人的思想沟通吗？其实都是语言之间的关系。你说话，听人说话；在两张不同的嘴巴里说出的同一个字决无相同的含意。这还不算什么，更可悲的是没有一个字在生活中具有完整的含义。语言已游移于现实生活之外。你说着：爱和恨……其实根本就没有爱、恨、朋友、敌人、信念、激情、善与恶。有的只是数百年前已熄灭的太阳残辉所遗留的冰冷的反光……朋友吗？自诩担当这个称呼的大有人在……多么苍白的现实啊！他们所谓的友谊究竟是什么，世人心目中的友谊究竟是什么呢？自认为够朋友资格的人，在他的一生中究竟有几分钟在淡淡地思念他的朋友呢？他为朋友奉献了什么，且不说他的必需品，而他多余的东西、空闲、烦恼，他又奉献了吗？我为奥利维埃奉献了什么（克利斯朵夫并不排除自己，他把全人类都归之于虚无时，只排除了奥利维埃一人）？艺术的爱情同样不真实。在生活中，艺术究竟占了什么样的位置？那些自奉热爱艺术的人又是如何爱艺术的呢……人类感情之贫弱是难以想象的。人的本能是支撑着社会的一股可笑的力，除此而外，只有零零星星的冲动而已。多数人没有足够的生命活力，使他们以全部身心投入到某种感情中去。他们谨慎地、吝啬地节省着自己的一切。他们什么成分都沾点儿，可决不是一个完整的形态。倘若有人能不计一切，以全部身心去做一件他所做的、他苦苦求索的、他爱或他恨的事情，那么这个人就是一个奇迹，是你在世上有幸见到的最伟大的人了。热情与天才一样，同样是奇迹，但可以说根本不存在！……

克利斯朵夫这样思索着；然而人生正准备给他一个可怕的答复，彻底否定他的观点。奇迹无处不存在，好比石块里的火，撞击一下便会冒出火星。我们不会料到妖魔鬼怪正沉睡在我们的心中。

可是不要唤醒我，啊！请轻声说话……⁽³⁴⁾

一天傍晚，克利斯朵夫在钢琴上即兴创作，安娜起身出去；通常情况下，克利斯朵夫弹琴，她就走开，似乎她厌恶音乐似的。这回，克利斯朵夫也没在意，他不在乎她是怎么想的。他继续弹琴，后来他想把即兴弹的东西记下来，便停下回房找纸。他打开隔壁房间的门，低着头往暗处冲，突然在门口撞到一个直挺挺的身体，一动不动。安娜……少妇被撞了一下，大吃一惊，叫出声来。克利斯朵夫担心碰疼了她，关切地抓住她的双手。那双手是冰凉的。她似乎在颤抖。大概受到惊吓了吧？她支支吾吾、含混不清地解释道：

“我在餐厅找……”

他没听清她在找什么；也许她压根儿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奇怪，她怎么会摸黑找东西呢？不过他对安娜的古怪举止习以为常了，没有深究。

一小时后，他又回到小客厅，与勃罗恩和安娜共度良宵。他坐在桌前，就着灯写东西。安娜在桌子右首一端低头做针线。勃罗恩坐在他俩身后矮矮的安乐椅上，靠着火看一本杂志。三个人都没说话。雨点打在花园的沙地上，发出沙沙声。克利斯朵夫原来侧身坐着，为了更自在些，干脆转身背对着安娜。他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映照出桌子、灯和两张埋首做事的脸。克利斯朵夫感觉到安娜在看他，起先，他也不放在心上，后来，他总有这个感觉，有些别扭，于是对镜子瞟了一眼，看到安娜果真在望着他。多么奇异的目光啊！他惊呆了，屏声静气地观察着。她并不知道他在凝视自己。灯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平时一脸严肃静默的表情此刻显得更加分明。她的那双眼睛，那双他从未认真看过的陌生的眼睛正直愣愣地逼视着他；眼睛呈深蓝色，瞳仁大大的，目光灼热而严峻。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热切而又执着地想探寻他的内心世界。这难道是她的眼睛吗？有可能吗？他看到了，又不敢相信。他真的看清了？于是他猛地转过身子……她垂下了眼睛。他想与她说几句，迫使她正眼看他。她的眼睛并未离开手上的活计，目光被淡蓝色的眼皮和短而浓密的睫毛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他看到的只是一张全无表情的脸。要不是克利斯朵夫确信自己头脑清醒的话，他就会以为自己在做梦了。但他知道自己确实看清楚了……

这当儿，他的注意力仍集中在手稿上，而他对安娜又不感兴趣，因此他的这个奇特的印象不多久就淡漠了。

一个礼拜过后，他在钢琴上试弹他前不久创作的一首歌。勃罗恩出于丈夫的尊严，也想闹着玩，不时地爱逗逗妻子，不是要她唱就是要她弹，而这天晚上，他哄得更凶。平时，安娜只是干脆说一句不愿意就完事，然后随你如何请她、求她、逗她，她就是三缄其口，装着没听见，不予理睬。这一次，出乎勃罗恩和克利斯朵夫意料，她居然收起活计，起身走到钢琴前。她唱的一首曲子是她从未看过的。简直是一个奇迹，真正的奇迹。她的音色低沉凝重，与她平日说话时有点儿沙哑、遮遮掩掩的嗓音有天壤之别。一开始她就唱得很扎实，毫不含糊，也不费劲，把乐句表现得很有气度，既动人又纯粹。她本人也激越亢奋，冲动不已，引起克利斯朵夫阵阵战栗，因为他觉得她唱出了自己的心声。她唱歌时，他呆呆地望着她，第一回真正把她看清楚了。他看到她的深沉的眼睛里燃烧着野性的光芒；一张唇形秀美的富有激情的大嘴；浅浅的笑靥很性感，但有点儿滞重、冷酷，露出了雪白、整齐的牙齿；双手美而有力度，其中一只手扶着琴谱架；壮实的躯体被衣装紧束着，过于单调的生活又使它消瘦了，但还可以隐约看出她的身架仍挺年轻、有弹性，很谐美的。

她唱完，又去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勃罗恩恭维她几句，但又觉得她唱得不够甜。克利斯朵夫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着她。她泛泛地笑着，知道他在瞧她。这天晚上，他俩长久没说话。她意识到方才自己的精神境界升华了，或者也许她第一次找回了“自我”。她不知道原因何在。

从这天起，克利斯朵夫着意观察安娜了。她又回到沉默、麻木的状态，发疯似的做活计，让她丈夫看了也恼火，她却在针线活上寄托了她那骚乱的天性中包含的受压抑的思想情感。克利斯朵夫偷偷注意她并没什么新的发现，她在他的眼中，又变成了最初那个言行拘谨的有产者。有时，她什么也不做，两眼直愣愣地出神；他离开她时是这样，一刻钟过后，发现她依然如故，纹丝没动。她丈夫问她在想什么，她从麻木中惊起，笑笑，说没想什么。事实上她讲的倒是真话。

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镇定自若。一天，她正在梳妆，酒精灯炸开，刹那间，安娜周围全是火。女仆跑开叫救命去了。勃罗恩没了主意，手忙脚乱，又叫又嚷，差点儿吓昏过去。安娜把晨衣的褡扣拔掉，把已着火的内裙从腰部扯下来，踩在脚下。等到克利斯朵夫笨拙地抱住一个水瓶，慌慌张张地奔过去时，看见安娜站在一张椅子上，仅穿着衬裙，光着膀子，不慌不忙地用双手扑打着火的窗帘。她烧伤了，但绝口不提，只是因自己穿着这身内衣在外人面前有点儿气恼。她的脸色泛红，胳膊交叉抱着双肩，带着受辱的神情躲到隔壁房间去了。克利斯朵夫很赏识她的镇定，但说不出这份镇定该证实她的胆识呢，还是说明她的麻木。他倾向于后者。事实上，这个女人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包括她自己，克利斯朵夫甚至怀疑她的良知是否已经泯灭。

直至他目睹了一件事情之后，他便能断言了。安娜养了一条黑色小母狗，目光聪慧而温和，是全家的宠儿。勃罗恩很喜欢它；克利斯朵夫独自工作时，常让它进屋，关上房门，逗它玩耍。他出门时，它已等在门口，窥视他，然后跟在他后面，因为它也需要一个散步的伙伴。它在他前面奔跑，四足在地上交错舞动，仿佛离地疾飞一般。它不时停下来，对自己的敏捷得意洋洋，望着他，挺着胸，神气十足。它冲着一块木头会狂吠一通，但远远地看见另一条狗，又犹恐避之不及，颤颤巍巍地躲到克利斯朵夫两条腿中间。自克利斯朵夫离群索居之后，他感到与畜生更加贴近了，觉得它们怪可怜的。这些可怜的动物，只消得到你的一点善意，便完全信赖你，对你俯首帖耳。人对它们已经握有生杀大权，倘若还虐待这些唯命是从的弱小生命的话，那就是滥发淫威，无疑乎犯罪了。

这只可爱的小狗对大家都很友好，尤其对安娜特别钟情。安娜对它也没格外恩宠，只是常常抚摸它，让它蹲在自己膝上，照料它饮食，似乎这样对它已尽心尽力了。一天，小狗没逃过行驶的车轮，几乎在主人的眼皮底下被碾过去。它还挣扎了一阵，叫得十分凄惨。勃罗恩光着脑袋奔出屋子，抱起血淋淋的狗，至少想减轻它的痛苦。安娜也来了，看了看，腰也没弯下，厌恶地撇了撇嘴，走开了。勃罗恩噙着眼泪，眼看着小生命慢慢死去。克利斯朵夫握紧拳头，在花园里迈开大步来回踯躅。他听见安娜不动声色地吩咐女仆做这做那，便问她道：

“您真的若无其事吗？”

她答道：

“无能为力，不是吗？还是不想为好。”

他有点儿恨她，不过，她那一反寻常的回答对他有所触动，不由得笑了。他自忖，安娜倒是该把忘记忧伤的处世良方传授给他了；那些良知泯灭的人倒是容易把日子打发掉，真是三生有幸。他转而又想，倘若勃罗恩死了，安娜也伤心不到哪儿去的，于是他庆幸自己没有结婚。社会习俗把你与另一个人拴在一起，而这个人恨你，或者更糟糕，根本不把你当一回事儿，与其这样惨，还不如孤独呢。可以肯定，这个女人对谁也没有爱心，苛严的教规剥夺了她的七情六欲。

十月末的一天，她又着实让克利斯朵夫惊讶了一回。那时他们在吃饭，克利斯朵夫与勃罗恩谈起近来全城人关注的一件情杀案：乡下有两个意大利姑娘是姐妹俩，爱上了同一个男人。两人都不愿为对方做出牺牲，于是抽签决定谁让位，所谓让位就是自动跳进莱茵河自杀。抽完签，那个倒霉的姑娘有点儿反悔，另一个对她背信弃义很反感，于是两人先是对骂，继而大打出手，甚至动刀子；不知怎的，风向陡然大变，两人竟然相拥大哭，都发誓少了对方活不下去；既然她俩不能降格以求分享情人，于是便决定把男的杀了。于是在一天夜里，两个热恋中的姑娘把那个艳福不浅，自鸣得意的情人叫到房间里，一个与他热烈拥抱，把他捆住，另一个在他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他大声呼救，人们赶来把那个可怜虫从他的两个女友手中夺下，并把她俩抓起来。她俩强辩说，这件事除了她俩外与其他任何人无关，既然她俩达成协议把原本属于她俩的那个人除掉，别人就不必多管闲事。那个受害男子对这个说法倒也没有多大异议，但法律却不认可，而勃罗恩也不认同。他说道：

“她们都是疯子，疯到了极点啦！应该把她们关到疯人院里去……为爱情而自杀，我能理解。我甚至能理解把欺骗自己的情人杀掉的人，不论被杀的是男是女……我并不主张这样做，但我可以理解，只当是残忍的祖传意识的余风，虽说是野蛮，但还能自圆其说，那是把造成你痛苦的人干掉嘛。然而把你所爱的人杀掉，无怨无恨，其原因仅仅是其他人也爱他，这不是发疯吗……你能理解吗，克利斯朵夫？”

“嘿！”克利斯朵夫说道，“不能理解的事情，我见多不怪了。热恋中的人总是丧失理性的。”

安娜一直默不作声，好像没在听似的，这时也抬起头，平静地说道：

“这没什么不理性的，而是挺自然。一个堕入情网的人总是想着把他所爱的人毁掉，以免别人占有。”

勃罗恩惊愕地瞧着妻子，往桌上猛击一掌，叉起双臂，说道：

“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什么！你居然也发表意见了？你懂得什么？”

安娜脸上泛起了红晕，不出声了。勃罗恩又说道：

“爱一个人就该把他毁掉？怎么蠢到这个地步！把自己心爱的人毁掉，等于毁了自己。相反，我认为你如爱上某个人时，天然的感情该是投桃报李，疼爱他，维护他，对他好，对一切都该好。爱是人间的天堂。”

安娜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暗处发愣，由他说下去；然后摇摇头，冷冷说了一句：

“人在爱时，心不会善。”

克利斯朵夫不想再经历一次安娜唱歌时的感受了。他怕……他究竟是怕失望还是怕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安娜也害怕。每次他一弹琴，她就避开，离开客厅。

十一月的一个夜晚，他就着炉火看书，看见安娜坐着，膝上放着针线活，又在沉思了。她的目光迷茫，但克利斯朵夫似乎看到她的眼神闪现出炽热而怪诞的波光，就像那天晚上一样。他合上书，她则敏感到他在注视她，又做针线了。她的眼帘虽垂着，但什么都看在眼里。他起身说道：

“请过来。”

她盯着他看，目光仍有一丝迷惘，旋即明白了，便跟他走去。

“你们上哪儿？”勃罗恩问道。

“弹琴。”克利斯朵夫答道。

他弹她唱。他立即便感受到她前一次流露出的感情。她一路坦途，进入一个气势磅礴的境界，仿佛那才是属于自己的天地。他弹第二首曲子，又感受到一回，接下他又弹了一首更加热情奔放的乐曲，从而把她心中积蕴的感情统统释放出来，使她更加激昂，自己也兴奋不已；一俟她的情绪高涨到了顶点，他戛然而止，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哪？”

安娜回答说：

“我不知道。”

他又唐突地问道：

“您唱成这样，身体里究竟藏着什么？”

“我藏着您让我唱的东西。”

“什么？那么曲子没有被误会了。我在琢磨这是我的创造还是您的创造了。难道您正是这么想的吗？”

“我不知道。我在唱歌时，我想就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而我倒在想，仅仅在那时您才是真正的您。”

他俩又不说话了。她的双颊汗津津的冒着热气，沉默中，心胸起伏不止。她直愣愣地看着火光，手机械地剥着烛台边上的残蜡。他看着她，随意击叩着琴键。他俩干巴巴地说了几句生硬的话，又说了几句家常话，然后再也不出声了，就怕往深处谈下去……

次日，他俩勉强应付了几句，又怯生生地向对方偷觑了几眼；不过往后每到晚上，他俩必一个弹一个唱，不久下午也这样做了，而且弹唱的热情与日俱增。她一听见他弹出几个和弦，她就莫名其妙地会激动不已，从头到脚都是火辣辣的；只要他俩在弹唱，这个恪守教规的清教徒就变成了十足的维纳斯⁽³⁵⁾，成了狂乱骚动的灵魂的化身。

勃罗恩看见安娜突然热衷唱歌，有些迷惑不解，不过他也不想费神去追究太太任情使性的原因；他听他俩弹弹唱唱，脑袋点着节拍，发发高见，心里美滋滋的；但他更喜欢听柔和一些的音乐，认为使出那么大的劲未免不值得。克利斯朵夫已经闻到空气里有一点儿火药味，但他的头脑也昏昏沉沉的；他刚经历了一场精神危机，心衰力疲，无法抗拒；他不明白自己感触到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安娜的心灵发生了什么变化。一天下午，她唱一支激情亢奋、汪洋恣肆的歌，唱到半当儿，她倏地停下，也没说什么就走出房间。克利斯朵夫等她，她再也不露面了。半小时后，他在过道上经过安娜的房间时，从半启的门中看见她在里首虔诚地念着沉闷的经文，脸上冷冰冰的。

然而，在潜移默化之中，他俩毕竟彼此产生了一点儿，一丁点儿信任。他想让她说说她的身世，她只是泛泛而谈，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断断续续套出了一些准确的细节，又多亏老实本分、话无遮拦的勃罗恩在一边相助，他终于窥见了她一生的隐秘。

她就生在本地，家姓桑弗，全名叫安娜玛丽娅·桑弗。她的父亲，马丁·桑弗出身在一个古老的经商世家，家史悠久，有百万家财，种族的骄傲和严格的宗教意识根深蒂固。他富有冒险精神，与许多同胞一样，在遥远的东方、南美呆过几年，甚至到中亚冒过险，既为家族商业上的利益，也为了做学问和个人爱好。他周游了世界之后，非但没有发财致富，而且还脱胎换骨了，摒除了所有陈规陋见。他的性格原本就冲动、执拗，回到家乡后，不顾家族的愤怒和反对，与当地一个口碑不佳的农家女私订终身；她先是做他的情妇，后来才成了他的妻子。他已离不开这个美丽的姑娘，为了留住她，结婚便是他所能找到的唯一办法了。家族反对无效后，干脆把这个有辱家门的逆子赶了出去。城里所有有身份的人对有关特权阶层的荣辱照例是敌忾同仇的，于是对这一对冒失夫妻采取了一致行动。冒险家付出了代价，这才懂得欲与怀有偏见的人作对，在基督教国家与在喇嘛教国家一样都凶多吉少。他的个性不够坚强，不能置社会舆论于不顾。他把自己那份家产已消耗殆尽，又由于自己是个受嫌弃的人，所以哪儿也找不到工作；在无情无义的小城里他受尽羞辱，满腔怒火却无从发泄，大伤元气；又由于纵欲无度，又爱激动烦躁，身体终于垮了下来。婚后五个月，他死于脑溢血。他的妻子倒是个好人，但性格软弱又没有头脑，自出嫁后以泪度日，在丈夫死后四个月生下了小安娜，坐月子时弃世而去。

马丁的母亲还活着。她绝不原谅，即便儿子和她从未认可的儿媳妇临终时也不原谅。现在，媳妇死了，她那天经地义的报复心理总算得到一些满足，从而收养了孙女。老太太是虔诚的教徒，心胸狭窄，有钱但吝啬。她在老城的一条暗街上开了一家丝绸店，对待儿子的女儿与其说像孙女，还不如说更像从孤儿院认领的孤儿，作为补偿，把她当成半个女佣使唤。不过话说回来，她倒是让孙女接受到上好的教育，但对她永远放心不下，一直严加管束，仿佛把孩子看成了父母种下的孽根，而且喜欢在孩子身上追究罪责。她不给孩子任何娱乐的机会，孩子在言行，乃至思想上的任何天性的表露，她一概加以围剿。她把年轻生命中的一切欢乐都剥夺掉了。安娜从小就讨厌教堂，但从不流露出来；她心里装满了地狱的种种恐怖；每个礼拜天，她在老教堂门口偷觑着一个个扭曲丑陋的雕像，他们两条腿被火烧着，癞蛤蟆和蛇在他们的下身往上爬，她看了就如自己置身在地狱里一般。她已习惯压抑本性，对自己撒谎。等到她到了可以做祖母帮手的年纪，她就成天起早贪黑地在阴暗的店铺里做事了。她也习惯了周围环境的陈规旧律，做事有条理，凡事精打细算，过分省吃俭用，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这种自视清高又忧郁成癖的人生态度是宗教信仰在那些天生不是信教的人的教徒身上产生的自然结果。她对宗教的虔诚连老祖母看了也觉得有些过分；她禁食、苦修到了失控的程度，有一段时间，她居然穿起一件针刺胸衣，只要身子动一动，刺就会扎进皮肉里。大家看见她脸色日渐苍白，就是不知道原因何在；后来，眼看她挺不住了，便把医生叫来。她不愿让医生诊视（她宁死也不愿在男人面前脱衣服），但她承认了事实；医生声色俱厉地训斥了她一通，她才答应不再穿这件胸衣了。祖母为了更加安全起见，从此监管她的衣着。安娜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觉得刻苦修行能得到多少神秘的快乐；她缺乏想象力，即便读了圣徒法朗索瓦⁽³⁶⁾或是圣女丹兰士⁽³⁷⁾的诗也理解不了。她信教既悲壮又挺物质化的。她自虐倒不是为求得来世荣华富贵，而是极度苦闷中的一种解脱，从痛苦中寻求一种近乎邪恶的快感。不可思议的是，这个脾性像她祖母一般生硬冷漠的女孩倒能感受音乐，但她不知道自己领会是否深刻。她对其他艺术一概摒之门外，也许她从未看过一幅画；对造型美毫无感觉，由于她冷漠又自负，所以缺少情调；美丽的身体在她的观念中仅仅是一个裸体而已，如同托尔斯泰笔下的农民，只能引起她的厌恶；由于她与她喜欢的人呆在一起时，潜意识中产生的隐隐的、如针刺般的欲念远比心地坦然的审美意识强烈，所以她就更加厌恶了。她从没想过自己是否长得美，也不想知道她那被压抑的本能能发挥多少能量；她早已习惯自己骗自己了，所以干脆不知道也罢。

勃罗恩是在一次婚宴上遇见她的。她破例去了一次，因为别人鉴于她的口碑不好，父母结合也不体面，所以不大愿意邀请她。她那时二十二岁。他发现了她，其时，她坐在他身边，上身僵直，穿得怪模怪样的，难得说上一句话。不过勃罗恩却不停地与她搭讪，也就是说整整一餐饭就他自个儿说，回家时已顿生爱意了。以他庸常的观察，他对这位芳邻的娴静贞洁大为赞赏，也欣赏她的知书识礼和沉稳的性格；对她那健美的体形和看似善理家务的长处更是评价很高，于是去拜访她的老祖母，后来又去了一次，求婚，得到应允。桑弗太太把全部家产都馈赠市府开发商业去了，没给孙女留下一丁点儿陪嫁。

少妇对丈夫从来就没有爱过。她觉得自己清清白白的生活中不应掺进什么性爱，应该回避，否则便有犯罪之嫌。不过她心里明白，善良的勃罗恩实属难得，尽管她的身世不光彩，他还是娶了她，她心里十分感激，嘴上不说罢了。此外，她恪守妇道，结婚七年来，他俩琴瑟相谐，夫唱妇随，尽管彼此不了解，也并不因此有什么不安，因此在外人眼中，他俩是一对典型的模范夫妻。他俩很少一起出门。勃罗恩的病人很多，但没法使他们接纳妻子。她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出身的污点也没完全抹掉。安娜呢，她也不着意让大家接纳她。她从小就受人白眼，对世人始终耿耿于怀。再说，她在交际场上亦很不自在，别人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也不抱怨。为了丈夫起见，她不得已也去拜访或者接待一些病人。就诊者都是有产者中的小户人家，好奇心强，且喜欢说长道短。安娜对他们的闲言碎语丝毫不感兴趣，也不着意去掩饰自己的冷漠，这一点就难以让人原谅了。因此，病人愈来愈少，安娜成了孤家寡人，而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因为这样，谁也不会来扰乱她一心一意去做她的清梦，扰乱她那暗暗骚动的春情。

已有几个礼拜，安娜看似得病了，她的脸也消瘦了。她老躲着克利斯朵夫和勃罗恩，成天呆在自己的屋里；她尽自己想心事，别人与她说话，她也不理。勃罗恩像平时一样，对女人的任性是不大放在心上的，他甚至向克利斯朵夫费口舌作了解释。他像几乎所有天生受女人愚弄的男人一样，还自鸣得意，以为对女人了解得很透彻，事实上，他对女人也确有相当的了解，但于事无补。他知道女人常常耽于幻想，且很固执，脾气上来时，对什么都抱有敌意，金口难开；他想，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是随她们去，别去刨根究底，特别是别去探究在她们的潜意识中，她们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然而，他也开始为安娜的健康担忧了。他认为她的虚弱是她离群索居，难得出门，从不出城的生活方式所致。他希望她出去散散心，但他很少有时间陪伴她，因为礼拜天，她要去尽圣职，平时，他却要去出诊。克利斯朵夫呢，他避免与她一起出门。有过一两次，他俩去城门遛一圈，根本对不上话，沉闷得要死。对安娜来说，大自然仿佛就不存在，她视而不见；任何景致只是草石一堆，她那麻木冷漠的心态真让人寒心。克利斯朵夫设法让她对一处景点发生兴趣，她望了一眼，干笑了几声，为了不拂他的好意，才勉强说了几句：

“噢！是啊，挺神秘的……”

她也会以同样的口吻说：

“阳光充足。”

克利斯朵夫气得把手指掐到掌心里，从此以后，再也不问她什么；每当她出门，他就找借口留在家里。

事实上，安娜并非对大自然无动于衷，那是错看她了。她倒是不喜欢别人去界定哪些是美景哪些不是，她并不认为两者有何区别。她很喜欢田野，只要是田野她都喜欢，因为那里有芬芳的泥土和清新的空气。她对田野的感情像她的其他感情同样强烈，只是她本人没意识到罢了；而与她生活在一起的那个人就更加蒙在鼓里了。

在勃罗恩的一再恳请下，妻子终于同意到城郊玩上一整天。她为买静求安，不得已才做出让步的。大家定在礼拜天出游。医生像孩子似的欢天喜地，但在临出门前，他要应付一个急症病人留了下来，克利斯朵夫就与安娜去了。

这是一个晴好的冬日，没有下雪，空气清新而干冷，天高气爽，太阳明晃晃的，吹着凛冽的北风。小城四周，青岚缭绕，层林叠翠；他们搭乘区间的小火车，向山间驶去。他们的车厢坐得满满的，他俩没挨在一起坐，彼此也不搭话。安娜神情忧郁；就在头天晚上，她声称次日不去做礼拜了，让勃罗恩惊愕不已。这是她一生中头一回没去做礼拜。是反叛吗？……谁又说得清她这是经过了怎样惨烈的思想斗争啊？她呆呆地望着前面的坐椅，面无血色……

他俩下了火车。刚散步时，他俩的冷漠和彼此的敌意并未消除。他们并肩走着，她步伐坚定，对什么也不感兴趣；她手上没拿东西，两条胳膊甩来甩去的，鞋跟敲在冻土上橐橐地响。渐渐地，她的神色开朗了，步履加快，苍白的脸上泛出红晕。她的嘴微微启开，深吸着清凉的空气。他俩爬上一条羊肠小道，拐了一个弯，她便像一头山羊似的径直向山冈攀登了。爬山时，她不时地抓住小灌木以免滑倒。克利斯朵夫紧随其后。她越爬越快，脚下打滑时，又抓住野草往上爬。克利斯朵夫叫她停下来，她也不搭理，猫着腰一个劲地往上蹿。薄雾像银色的丝绸在山谷上缓缓舒展，碰上树木处便裂开一个口子，旋即再合上。他俩穿过轻漫腾挪的雾霭，登上高处，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最后，她终于爬到山顶，这才回过头来，神色开朗，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她不无讥讽地看着克利斯朵夫一步步地往山坡上攀援，脱下大衣，朝他的脸上扔去，也不等他喘一口气，继续奔跑。克利斯朵夫紧追不舍。他俩的游兴上来了，清新的空气使他们陶陶然忘乎所以。她顺着一个陡坡往下冲，石块在她脚下飞滚，她没有跌倒，连蹦带跳，像一支离弦的箭。她不时回过头来看看把克利斯朵夫拉下多远，等克利斯朵夫赶上她时，她一头扎进树林里。枯叶在她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刚把树枝掰开，树枝又反弹到她的脸上。她终于在一棵树的树根上绊了一下，被克利斯朵夫抓住了。她挣扎着，手脚并用，狠狠地打他，拼命想把他绊倒，又是叫又是笑。她那气喘吁吁的胸部贴着他，他俩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了；他的嘴唇触碰到安娜脑门上沁出的汗珠，闻到了她湿漉漉的秀发的芳香。她猛地一推，挣脱开来，毫不含糊地瞪了他一眼，目光中有挑衅的意味。他发觉她竟能使出那么大的劲儿，惊呆了；而在日常生活中她可从未露过这一手。

他俩走向附近的村落，在他俩轻快的步伐下，被踩着的干草又纷纷扬扬蹦跳起来。前方，在田野觅食的一群乌鸦轰然飞起。太阳火辣辣的，寒风砭骨。克利斯朵夫挽着安娜的胳膊。她身上的裙子稍单薄，他能感到她那被衣服裹着的发烫而微湿的身子。他想把大衣给她穿上，她不肯，还逞强把衣领的扣子也解开了。他俩在一家招牌上画着野人的客舍就餐。门前长着一棵小松树。饭堂的墙上装饰着德文四行诗和两幅彩印画，一幅的主题是伤感的，叫做“春”；另一幅的主题是爱国的，叫做“圣雅克战役”，还有一个下端带骷髅头的十字架。安娜狼吞虎咽般地吃着东西，那也是克利斯朵夫从未见过的。他俩开开心心地喝了一点儿白葡萄酒。饭毕，他俩又到田野去了，像一对好伙伴。他们只是体会着步行的乐趣、热血沸腾时的激动情绪、迎面扑来的空气的愉悦感受，没有任何杂念。安娜的话匣子打开了。她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再心存疑虑了。

她说了她的童年：老祖母带她去教堂附近的女友家，两位老太太促膝谈心时，就打发她到一个大花园去玩，阴沉森严的教堂耸立在花园的上方。她坐在一角，一动不动，倾听树叶簌簌作响，窥视昆虫在爬行；她又高兴又害怕，她不想说出她害怕魔鬼，可这个念头老是纠缠着她；大人给她讲故事时说，魔鬼就在一个个教堂的附近徘徊，但不敢贸然闯入；她以为蜘蛛、蜥蜴、蚂蚁，总之所有在树叶间、地面上、墙缝里蠢动着的离奇古怪的小东西都是魔鬼的化身；后来，她又说到了当年居住的老家、她那间没有阳光的房间；她饶有兴味地回忆着，说她住在里面常常夜不成眠，东想西想的……

“想什么？”

“不着边际的事情呗。”

“不妨说说。”

她摇摇头，表示不愿意。

“为什么？”

她的脸红了，旋即又笑着说道：

“白天我做家务时也胡思乱想的。”

她思索了片刻，又笑了，下结论说：

“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不好的事。”

他打趣地问道：

“那么您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入地狱。”

她变得一脸严肃，说道：

“别谈这些吧。”

他掉转话题，对她方才挣扎时使出的劲儿很是赞赏。她又变得很自信，讲述了她做姑娘时的英勇业绩（她自称为“男孩”，因为她小时候老想与男孩一起玩耍、打闹）。有一次，她与一个高出她一头的小伙伴在一起，她突然打了他一拳，以为他会还手的。不料那男孩一边嚷着她打他一边跑掉了。还有一回，乡下一头黑母牛走过，她纵身骑到它背上，母牛受惊了，把她往一棵树上撞，她差点儿送了命。她也曾从二楼的窗户上故意往下跳过，想试试自己的胆量，总算走运，只是扭伤了。大人留她一人在家时，她也发明过种种怪诞而危险的运动，让身体经受种种非同寻常的考验。

“您平时总是一脸的严肃，”他说道，“谁会想到您居然会做出这些事来呢？”

“啊！”她答道，“您如见过我有时一个人在家时我在房间里的样子，还不知会怎么想呢？”

“什么！您现在也这样？”

她笑了。她转移了话题，问他是否打猎。他说不；于是她说有一回她朝一只黑鸟放了一枪，打中了。他很生气。

“嘿！”她说道，“这又怎么啦？”

“难道您没有同情心吗？”

“我不知道。”

“难道您没想过禽兽与我们一样也有生命吗？”

“想过的，”她说道，“对了，我正想问您哩，您认为禽兽也有灵魂吗？”

“是的，我认为有。”

“牧师说没有。我倒觉得禽兽是有一个灵魂的。首先，”她一脸严肃地又补充了一句，“我以为我就是野兽投胎的。”

他不由得笑了。

“没什么可笑的，”她却笑着说道，“我小时候，曾给自己编了这么一个故事：我以为自己是猫，是狗，是小鸟，是马驹，是小牛。我感觉到了它们的欲望，我真想长出毛或羽毛体会一刻工夫，我觉得我体会到了。您不理解吧？”

“您即便是动物，也是一头古怪的动物。可是既然您感到与野兽是同宗，又怎能对它们使坏呢？”

“总要对什么使使坏吧。别人对我使坏，我就对其他人使坏。这是规律嘛。我不抱怨。生活中不必温和！我高兴时也与自己过不去！”

“与自己？”

“是的。瞧，一天，我用锤子把一枚钉子钉进自己手里。”

“为什么？”

“什么也不为。”

（她还没说出她曾想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哩。）

“把手给我。”她说道。

“您想做什么？”

“伸出来。”

他伸出手。她抓起他的手，使劲握紧，让他疼得哇哇叫。他俩就像两个农夫似的比试力气，看谁把对方握得更疼。他们很快活，毫无杂念。世界上其他的一切、生命的种种束缚、往日的悲哀、未来的恐惧、他们心中积聚的爆发力，一切都消失了。

他俩又走了十几里路，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她突然停下，坐到地上，在干草上躺下来，一句话也不说了。她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多么宁静，多么温馨啊！……在几步远处，不知哪儿有个喷泉时断时续地喷出一条水柱，如同跳动的脉管，时弱时强。远天黑的。紫色的大地上冒出光秃秃、黑糊糊的枝桠，上方弥漫着水汽。冬日将尽的太阳，朝气蓬勃；泛白的金色太阳沉沉入睡。小鸟像一支支明晃晃的箭破空疾飞。乡村亲切的钟声遥相呼应，从一个村落传到另一个村落……克利斯朵夫坐在她身旁，凝视着安娜。她没想着他；她那张美丽的嘴悄悄地笑开了。他在想：

您还是原来的您吗？我认不出您来了。

我也认不出，认不出来了。我觉得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不再害怕了；我不怕他了……啊！他把我闷死了，让我苦不堪言！我觉得自己仿佛被钉在棺材里……现在，我又能呼吸了；这身体，这颗心都属于我自己了。我的身体，我自由的身体，自由的心哪！我的力量，我的美，我的欢乐啊！可我一直不认识它们，不认识自己！您怎么会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

他似乎听见她缓缓吐出的这样的心声。其实，她倒是什么也没想，只觉得自己快乐，一切都那么美好。

暮色四合。从午后四时起，在淡紫色的、朦朦胧胧的轻雾下，太阳已有倦意，渐次消隐了。克利斯朵夫起身，挨近安娜，向她俯下身来。她把眼睛转向他，目光因老是望着天空仍有些迷茫。隔了几秒钟，她才把他认出来。这时，她的眼睛像谜一般地笑吟吟地凝视着他，让他感到心烦意乱。他旋即闭上眼睛以回避她的目光，等他再度睁开双眼时，发现她仍在注视着他；冥冥中，他感到他俩已对视好几天了。他俩彼此看到了对方的灵魂，但又不愿意知道看见了什么。

他向她伸出手。她握住，默不作声。他俩回到村里，在那儿，可以望见建筑在山坳里的顶端呈黑桃A形的塔楼；其中的一座瓦脊上长满了青苔，好似一顶无檐高帽，又似一只鹳鸟的空巢。在靠近村口的两条小路交叉处，有一座喷泉，上面站立着一个木雕的天主教圣女马利亚，神态优雅而温存，伸出两只胳膊。他俩经过时，安娜本能地伸出两只胳膊向她致意，她爬上石栏，把一些冬青树枝、幸免于小鸟的喙和霜冻的串串花楸的红果在美丽女神的手里放得满满的。

他俩在大路上与乡下男女擦肩而过，他们一个个都穿着节日的盛装。女人们的皮肤黝黑，脸红扑扑的，挽着一个个大如贝壳似的厚厚的发髻，裙子鲜艳，帽子上插着花，白手套镶着红边，唱着朴实的歌谣，嗓门尖厉而平板，发音不大准确。一头奶牛在牛栏里哞叫。一个患百日咳的孩子在屋里不停地咳。稍远处，传来了闷声闷气的单簧管和小号的声音。人们在小酒吧和公墓之间的空地上跳舞。四个吹奏者坐在一张桌上使劲地吹着。安娜和克利斯朵夫坐在客舍前，望着翩翩起舞者。一对对舞伴碰来撞去，大声吆喝。姑娘因叫着好玩而尖厉地喊叫着。饮酒者在餐桌上用拳头敲打着节拍。在别的时候，安娜会对这种粗俗的游乐活动深感厌恶的，但这天傍晚，她看了也很开心；她脱下帽子，神采奕奕地看着。克利斯朵夫听着滑稽可笑的乐曲，看见乐师们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他在口袋里找出一支铅笔，在客舍的账单反面画上杠杠点点：他在写舞曲哩。不一刻工夫他就写满了账单，又要了几张，在上面飞快地涂满了粗大的音乐符号。安娜把脸凑近他，从他的肩上看去，低声吟唱着；她想唱出乐句的结尾；倘若她猜对了，或者出乎意料的收尾让她猜错了，她都会兴奋地鼓掌。克利斯朵夫写完之后，就把乐谱交给乐师。乐师都是诚实的舒瓦伯人，很在行，照本奏章，倒也毫厘不爽。乐曲的情调幽默滑稽，节奏强烈，仿佛掠过阵阵笑浪，让人听了会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安娜也进入舞场，随意抓起什么人的两只手，像个疯子似的旋转不已，头发上的玳瑁别针落下来，发髻散开了，挂到她的腮帮上。克利斯朵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对这个美丽强健的动物十分欣赏，而以往铁一般的纪律一直迫使她无声无息，生气全无；眼下的她从未有人看见过，仿佛她戴上了假面具：活脱一个膂力过人的酒神巴克斯。她叫唤他，他就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一齐跳，一直跳到转圈时撞到一堵墙倒地为止。他俩停下时，头晕眼花。天完全黑了。他俩歇了一会儿，然后向村里人道别。安娜通常因为别扭或是轻蔑的缘故，对普通百姓是不理不睬的，这回她和颜悦色地与乐师、客舍主人和与她跳舞的村里小伙子一一握手。

天空寒光盈盈，他俩又形单影只地横穿田野，从上午走过的原路返回。安娜仍兴奋不已。慢慢地，她的话少了，因疲劳，或者为神秘的夜色所吸引，她终于沉默不语了，只是温情脉脉地偎依在克利斯朵夫身旁。她从几小时前攀登的坡路往下走时，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俩走向车站，走到第一座农舍前，他收住脚步看看她。她也看了他一眼，不胜惆怅地冲着他笑了笑。

火车与来时一样拥挤，他们无法交谈。他坐在她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始终低垂着，偶尔望他一眼，又转向别处，而他也没能再与她对视。她一直望着窗外的夜色，嘴上泛着浅浅的笑意，嘴角露出一丝倦容，继而笑意全无，她又变得死气沉沉的了。他以为车厢有规律的晃动使她昏昏欲睡，便想方设法逗她说话，她只是冷冷地答上一两句，连头也不抬。他想说服自己，她前后判若两人是疲倦所致，但他又明明知道别有原因。火车驶近小城时，他看见安娜的脸色凝固了，生命之火窒息了，这个美丽的富有粗犷之美的身躯又封装在石罩之中。她下车后，没有接过他向她伸出的手，两人悄然无声地回家了。

数日后，将近午后四点光景，勃罗恩出门了，他俩又单独呆在一起。从头天夜里起，小城就笼罩在淡绿色的轻雾之中。那条看不见的河开始咆哮了。公共电车在雾气中闪出了火花。天光渐渐隐退，熄灭了；这天气似乎也不像天气，仿佛失去了真实感，成了天外之天。前几日吹过了砭骨的寒风，现在潮湿的空气突然变得柔和、绵软了。天空雪意浓浓，不堪重负似的摇摇欲坠。

只有他俩呆在客厅里，阴冷、局促的氛围恰如女主人内心的反照。他俩默不作声，他看书，她做针线。他起身，走到窗前，把宽阔的脸贴在玻璃窗上，呆呆地出神；苍白的日光从阴沉沉的天空反射到白花花的大地上，使他头昏眼花；他心乱如麻，想固定在一个思想上，但没能奏效。他感到惶恐不安了，身子仿佛在往下沉；灼热的风在他生命的隙间，从层层叠叠的废墟底下慢慢地旋转、升起。他背对着安娜，她看不见他，只是埋头做针线；不过，她全身不时打一个寒噤，有好几次针扎着她的手，她却感觉不到；两个人都在逼近的危险面前乱了方寸。

他从麻木状态中奋而振起，在客厅里走了几步，钢琴在引诱他，使他畏惧，他避免看它。走过钢琴时，他的手禁不住诱惑，在上面按了一个键。钢琴声像人声一样震颤起来。安娜悚然一惊，手上的活计也掉了下来。克利斯朵夫已经坐下，弹奏了。他虽看不见安娜，但凭直觉知道，安娜已经站起向他走来，就在他身边。他还没拿定主意该弹什么，便又本能地弹起了那首具有宗教色彩的、激情洋溢的曲子；头一次她向他敞开心扉时唱的就是这支曲子。他在这个主题之上又即兴添加了几段激昂的变奏曲。还没等他开口，她已经唱开了。他俩失去了对周围一切的感觉，音乐神圣的狂飙把他俩席卷而去……

啊！打开灵魂深渊的音乐啊，你破坏了精神惯有的平衡。在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灵魂都是一间间重锁把守的密室，无处宣泄的精力、难以流同随俗的德性和恶习在里面奄奄一息；实际而明哲保身的理性，唯唯诺诺的人情世故执掌着密室的钥匙。它们只向世人亮出整理得很规范的几个壁柜。然而音乐却掌有一根神奇的小棒，能打开密室。密室开启了。心中的妖魔鬼怪统统显现了，灵魂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只要美人在歌唱，乐师便能控制住这些妖魔鬼怪。大音乐家的坚强的理性也能慑服住他所释放的种种情欲，然而一旦音乐声止，乐师不在场了，他所激发的种种欲念就会在摇摇晃晃的囚笼里咆哮，它们在寻找猎物……

旋律声止，一片寂静……她唱歌时，一直把手放在克利斯朵夫肩上，现在，她仍保持这个姿势不敢放下，他俩都在发抖……突然地，眨眼的工夫，她向他俯下身来，他冲着她直起上身，两人的嘴唇胶合在一起了；她的呼吸进入他的体内……

她一把推开他，溜掉了。他仍然在晦暗处一动不动地呆着。勃罗恩回家了。三人同上餐桌。克利斯朵夫无法集中思想。安娜似乎魂不守舍；她望着“别处”。晚饭吃罢，她就回屋了；克利斯朵夫与勃罗恩厮守感到别扭，也走开了。

半夜时分，早早睡下的医生被叫去急诊。克利斯朵夫听见他下楼、出门的声音。雪已经下了六个小时。房屋和街道都被雪掩埋了。棉絮般的大雪漫天飞舞。既无人声也无车声，小城似乎死去。克利斯朵夫睡不着觉，他产生一种恐惧感，且愈来愈强烈。他仰面躺着，睁大双眼，被钉在床上似的无法动弹。从白花花的大地和屋顶上映照出的银光在室内的板壁上晃荡……他听见一丝难以察觉的声响，吃了一惊。他聚精会神，侧耳细听。过道上传来了微微的擦地声。克利斯朵夫在床上支起上身。那轻微的声响移近了，停住；一块地板吱嘎了一下。有人站在门后，等着……又沉寂了几秒钟，几分钟……克利斯朵夫屏声静气，汗水直淌。外面一团团雪花像鸟的翅膀似的扑打在窗上。一只手在门上摸索，门开启了。一个白影先是出现在门口，慢慢向前移动，到了床前几步远，又不动了。克利斯朵夫什么也分辨不出，只是听见她的呼吸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她又移近床，再次停下。他俩的脸挨得如此之近，以致双方的呼吸都交融在一起了。他俩的目光在黑暗里探索，但什么也没看见……她呼地一下扑倒在他身上。他俩默默地疯狂搂抱在一起，一言不语……

过了一小时，两小时，一个世纪。大门开了。安娜从搂抱中挣脱出来，离开克利斯朵夫，像来时一样一言不发就走了。他听见她赤裸着双脚在地板上匆匆滑过，走远了。她回到房里，勃罗恩看见她躺着，好像睡觉了。整整一夜，她睁着眼睛，大气不敢出一声，一动不动地躺在窄小的床上，挨着已沉沉入睡的勃罗恩。她像这样已经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了！

克利斯朵夫也睡不着。他沮丧到了极点。他对爱情特别是婚姻的态度素来严肃，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他一向憎恶轻浮放浪的作家，他们的作品不啻是通奸的兴奋剂。他厌恶通奸行为，那是他平民的粗犷性格和高尚的道德混合的产物。他尊重别人的妻子，甚至到了虔诚的程度，而且生理上感到厌恶。欧洲一些精英人士像狗似的杂交现象让他恶心。丈夫默许下的通奸是下流无耻，而背着丈夫通奸则是卑鄙的欺骗，好比品行不端的仆人偷偷地背叛主人，向主人泼污水。他有好多次对那些在他眼皮底下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的人毫不留情地表示轻蔑！他看见有些朋友也干出那种自甘堕落的丑事，便毅然决然地与他们断交了……现在居然轮到他做出那种自贱自污的丑恶勾当来了！而其背景使他更加罪不可赦。他带着病躯，身无分文来到这个家，朋友收留他、接济他、安慰他，而且对他始终如一地那么有仁有义，从不感到厌烦。他之所以还能活到今天，完全靠了这位朋友。而他居然窃取了他的荣誉和幸福作为回报！虽然这个家庭谈不上幸福，难道这是理由吗！他卑鄙下流地背叛了朋友，那么同伙是谁？一个他不认识、不了解、不爱的女人……他真的不爱她吗？他的全部身心都在抗议。他只要一想到她，爱情这个字眼就显得太苍白无力了，不足以表述灼烧着他的火一般的激情。这不单单是爱情，而是千百倍于爱情的感情……他的心绪像狂风暴雨般地骚乱了一整夜。他起床后，把脸浸在凉水中，喘不过气，战栗着。他的精神过于紧张，终于发烧了。

他精疲力竭地再次起床时，心想她一定比他更加羞愧难当了。他走到窗前。太阳照到雪地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安娜在花园里的一根绳子上晾衣服。她专心在做她的事情，似乎没有什么烦恼。她那庄重的仪态举止却别有一股新意，使她在无意中像一座石雕在活动。

午餐时，他俩又聚首了，勃罗恩整天不在家。克利斯朵夫实在无颜面再与勃罗恩打照面了。他只想与安娜谈谈。但他们不能单独在一起，因为女仆不停地走来走去，他们还得提防着。克利斯朵夫一直在搜寻安娜的目光，但无可奈何，因为她根本不朝他看。她没有一丝一毫不安的表象，而且举手投足之中都流露出她平时没有的自信与高贵的气派。饭后，他希望他俩谈谈，但女仆迟迟不撤餐桌；他俩走到隔壁房间时，女仆又总是不离他俩左右，不是拿东西就是放东西；她在过道里靠近半启的门找这找那；由于女仆仿佛在监视他俩，所以安娜也不急于把门关上。她倚窗而坐，手上一刻不离她的针线活儿。克利斯朵夫深埋在安乐椅里，背着光，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并不看。安娜可以从侧面看到他，一眼就看出他面对墙壁的那张痛苦的脸，冷酷地笑了笑。雪在屋顶上，在花园的树梢上融化了，雪水落到了沙地上，发出细微的嘀嗒声。远处，孩子在街上奔逐嬉戏，互扔雪球。安娜似乎昏昏欲睡。屋里的沉寂折磨着克利斯朵夫；他痛苦得几乎要叫出声了。

女仆终于下楼，出门了。克利斯朵夫站起来，转身面向安娜，正想说：

“安娜！安娜！我们干什么来着？”

只见安娜凝视着他，她那双始终垂下的眼睛，这时却睁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盯着克利斯朵夫，目光炽热如火。克利斯朵夫的眼睛一愣，决心动摇了；他把想说的话全咽进肚子里。他俩走到一起，再次拥抱……

黄昏的暮色在扩散。他俩的热血在沸腾。她躺在床上，裙子已脱掉，伸出两只胳膊，甚至都不想动动手遮住自己的身体。他则把脸埋在枕头里，呻吟着。她向他支起上身，捧住他的头，用手指抚摸他的眼睛和嘴；她移近他的脸，凝望着克利斯朵夫，目光像湖水般的深沉；他俩笑意荡漾，毫无悔疚的意思。意念消失了。他沉默无语。一阵阵波浪般的震颤撼动着他俩……

这天夜里，克利斯朵夫独自回房，想到了自杀。

次日，他刚刚起床就去找安娜。这回倒是他想避开安娜的目光了，但他一与安娜四目相注，想说的话便从思想里统统溜掉了。不过，他还是振作了一下，开始说到他俩不检点的行为。安娜刚弄明白他想说什么，便用手狠狠地堵住他的嘴。她紧皱眉心，嘴抿得紧紧的，脸色阴沉。他仍然往下说。她把手上的活计往地上一摔，打开门，急着要走。克利斯朵夫抓住她的双手，又把门关上，说她能彻底把那件罪过忘得一干二净真是无上的幸福。她愤愤地挣脱双手，怒喝道：

“住嘴！……胆小鬼！你没看见我的痛苦吗！……我不要听你讲话。别管我！”

她的脸凹陷了，目光像一头困兽那样充满了仇恨与惶恐，眼睛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他放开她，她过去坐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他也不想跟过去，苦闷和恐惧揪住他的心。勃罗恩回家了。他俩呆呆地望着他，除了各自心中隐藏的痛苦而外，世上什么也不存在了。

克利斯朵夫出门了。勃罗恩和安娜开始吃饭，吃到半当中，勃罗恩突地起身去打开窗户，因为安娜昏过去了。

克利斯朵夫借口到外地旅游，离开了半个月。整整一个礼拜安娜除了吃饭就是呆在自己房间里。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意识、习惯和以往的生活，她自以为已与过去的一切告别了，其实根本摆脱不了。她想对一切视而不见，但没有用，心中的烦恼与日俱增，且日甚一日，终于成了一块心病。到了下一个礼拜天，她还是没去教堂；不过，再下一个礼拜天，她不仅去了，而且以后届时必去。她不是屈服，而是被打败了。天主是冤家，而且是她无法摆脱的冤家。她是带着被强制服从的奴隶的仇恨心理去教堂的。做礼拜时，她的脸上露出敌意的冷漠，但在她的灵魂深处，她的全部宗教生活成了一场对付天主的无声的、绝望的残酷斗争，天主的责备在啃啮她的心。她假装听不见，可她非听见不可；于是她与天主激烈地争吵，咬紧牙关，执拗地皱着额头，目光凶狠。她想到克利斯朵夫就恨。她不能原谅他的行为：他刚刚把她从灵魂的桎梏中解救出来，又把她交到刽子手的手中。她夜不成眠，日日夜夜转着那几个念头，备受煎熬；她并不怨天尤人，照旧顽强地活下去，继续主持家里的事务，恪尽职守，在日常生活中，她毫不通融、倔犟固执的性格一如既往，像机器人那样，极有规律地做完一件又一件事情。她日渐消瘦，似乎体内有什么病在啮啃着她。勃罗恩不安了，关爱地询问她，想替她查查病情。她大发雷霆，把他支得远远的。她对他越是内疚，就显得越是生硬。

克利斯朵夫下定决心不再回去了。他累得散了架，他走得很远，做了一些极费劲的运动，如划船、不停地走、爬山什么的，但仍不能熄灭心头的火。

他已曾屈服过情欲的诱惑。对天才而言，情欲是必然的需要。即便再贞洁的人，如贝多芬、布鲁克纳，他们也永远得有一个施爱的对象；人类所有的力量在他们身上都得到了升华；由于力量在他们身上被幻想所诱惑，他们的头脑便是无穷情欲的温床。一般说，这些情欲都是瞬时即熄的火焰；旧的熄了新的又燃起，而所有这些火焰都被创造精神的弥天大火吞噬了。然而，只要熔炉的热力不再温暖灵魂，不设防的灵魂便受到它不能或缺的情欲的箝制，它需要情欲，创造情欲，而且也必须被情欲吞噬……再则，除了强烈的肉欲而外，还有温情的需要，这些都使一个在生活中受到伤害、失意落魄的人投入到能慰抚他的女人温暖的怀抱。一个伟人比一般人更具童心，也比一般人更需要把自己托付给一个女人，把自己的额头枕在她的柔软的手掌心里，枕在她的双膝之间。

可是克利斯朵夫不理解……他不相信情欲是个劫数，以为它是浪漫艺术家在胡闹！他相信人的奋斗的天职和能耐，相信意志的力量……意志！它在哪儿？连一丝痕迹也不剩下了：他已魔鬼附身。往事的回忆，日日夜夜像针扎般地扎痛他的心。安娜胴体的芬芳拨撩他感官的欲火。他成了一条沉重的破舟，失去了舵，随风漂荡。他耗尽体力想一走了之，但没有成功，最终总是回到原地；于是他向风狂呼：

“那么吹倒我吧！你究竟要我怎样？”

为什么，为什么总在思念这个女人？……为什么他喜欢她？喜欢她心灵美好还是精神伟大？他并不缺少其他更聪明更优秀的女人。为了她的肉体吗？他也有过其他情妇，更能满足他的感官需要。那么究竟是什么使他恋恋不舍呢？“爱就是爱嘛。”不错，但总该有个说法，即便这个说法违悖常理也罢！是在发疯吗？这等于不说。为什么要发疯呢？

每个人在内心都深藏着一个隐秘的灵魂、盲目的力和种种邪念。自人类存在之日始，人类便筑起理性和种种教义的堤坝以挡住这股心潮。然而，只要暴风雨一来（内心世界愈丰富的人愈难以抵挡外来的风暴），人的内心堤坝就会被冲垮，妖魔鬼怪纷纷出笼，与被同类妖怪把情欲掀动起来的其他人发生了冲突……他们彼此扭作一团，搂抱在一起。这是仇恨？是爱情？抑或是欲把对方置于死地的疯劲上来了？——情欲，就是灵魂的凶神恶煞。

半个月的努力终于付之东流，克利斯朵夫又回到了安娜的家。他已经离不开她，否则，他会闷死的。

不过，他还是在挣扎。回家的当天晚上，他俩各找托辞不打照面，也不一起用晚餐。夜里，各自呆在房间里，惶惶然把门锁上。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到了半夜，她赤裸着脚前去叩击他的房门；他开了；她跳上他的床，躺下，紧紧贴着他，全身冰凉。她轻轻啜泣着，眼泪落在克利斯朵夫的腮帮上。她确实想平静下来，但她痛苦得不能自持，双唇吻着克利斯朵夫的颈脖，呜咽不已。克利斯朵夫被她的痛苦搅得心绪不宁，一时忘却了自己的痛苦，对她说了一些宽慰的话，想让她镇定。她呻吟道：

“我真是不幸，我要去死……”

他听了她的哀怨，悲恸欲绝，想拥抱她。她推开他，说道：

“我恨您！……您来干什么？”

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猛地扭向床的另一头。床很窄，虽然他俩想分开，身体还是碰着了。安娜背朝克利斯朵夫，怒火中烧，痛不欲生，全身索索发抖。她恨死他了。克利斯朵夫吓呆了，一声不吭。寂静中，安娜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于是猛地转过身去，双臂勾住他的颈脖。

“可怜的克利斯朵夫啊！”她说道，“我让你受苦了……”

他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她以同情的口吻说话。

“请饶恕我。”她说道。

于是他说道：

“我们彼此饶恕吧。”

她支起上身，仿佛呼吸不畅似的。她坐在床上，伛着背，疲惫不堪地说道：

“我完了……这是天主的意愿。他把我交出去了……我又如何能抗拒他呢？”

她就这样久久呆着，接着又躺下，不再动了。晨光熹微，黎明来临了。在日光朦胧中，他看见她那张贴在他的脸上的痛苦的脸。他喃喃说道：

“天亮了。”

她一动不动。

他又说道：

“行啦。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重新睁开双眼，下了床，疲惫不堪。她坐在床沿上，望着地板，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想今天夜里把他杀了。”

他吓了一大跳。

“安娜！”他叫道。

她出神地看着窗子，满面愁容。

“安娜！”他又叫道，“以上天的名义！……别是他！……他太好啦！……”

她重复道：

“别是他。没错。”

他俩彼此望了一眼。

他俩早就知道了，知道唯一的出路在哪儿。他们都不能容忍自己在欺骗中生活，甚至连私奔的念头也从未有过。他俩心里明白，私奔也无济于事，因为最痛苦的并非来自拆散他俩的外部障碍，而在于他俩自身，在于他们本质上的差异。他俩既不可能共同生活，也不可能不在一起生活。毫无出路。

从这时起，他们不再接触了：死神的阴影已笼罩着他俩，因而各自在对方心目中都圣化了。

可是，他们避免为自己确定死期，总是说道：

“明天，明天……”可是这个明天，他们又不能正视。克利斯朵夫坚强的灵魂时时会奋起反叛，它不认可失败；它蔑视自杀，不能容忍一个伟大的生命就这样可悲而过早地结束了。至于安娜，想到这样的死法将把她永罚地狱，她又如何能爽爽快快地接受呢？然而他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死神向他们逼近了。

第二天早上，克利斯朵夫与勃罗恩见面了，这也是自他欺骗了勃罗恩之后第一次与他单独聚首。在此之前，他一次又一次如愿避开了他。这次会见对他真难以忍受。他得找借口不与勃罗恩握手，不与他紧挨着在同桌吃饭，否则，他是咽不下去的。握他的手，吃他的面包，无异于犹大的亲吻！……最揪心的不是他瞧不起自己，而是勃罗恩知道内情后的苦恼和悲伤……想到这里，他痛苦得像被钉上了十字架。他心里非常明白，可怜的勃罗恩永远也不会报复的，他甚至都没有勇气憎恨他们，但这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他将以何种目光看他呢！克利斯朵夫觉得自己是无法面对他那谴责的目光的，而勃罗恩又迟早会发现的。他是否已经察觉出什么呢？他与勃罗恩已有半个月没见面了，这回又看见他，突然发现他变了。勃罗恩不再像原来那样了：他不再嘻嘻哈哈，要不就是勉强装出来的。餐桌上，他不时偷觑安娜几眼，安娜不说话也不吃，像一盏灯似的油即将耗尽了。勃罗恩小心翼翼地百般照料她，却被她冷冰冰地拒之千里；于是他不得不埋头吃饭，不吭声了。饭吃到半当中，安娜感到太沉闷了，往桌上扔下餐巾，走开了。两个男人默默地吃完饭，要么做做样子算是把饭吃完了。他俩都不敢抬起眼睛。饭毕，正当克利斯朵夫离席时，勃罗恩两手猛地抓住他的一只胳膊。

“克利斯朵夫……”他大声说道。

克利斯朵夫慌张地看着他。

“克利斯朵夫，”勃罗恩又说道（他的声音在颤抖），“她怎么啦，你知道吗？”

克利斯朵夫如万箭穿心，没有即刻回答。勃罗恩怯生生地看着他，接着解释道：

“你常见到她，她相信你……”

克利斯朵夫几乎要去亲吻勃罗恩的双手，请求他的饶恕了。勃罗恩看见克利斯朵夫神色慌张，害怕极了，不愿再正视他；他以哀求的目光，含混不清地轻声问道：

“你也一无所知，是吗？”

克利斯朵夫有口难言，顺势说道：

“不知道。”

啊！为了免使受自己欺负的人伤心，不能自责、不能自辱又是多么痛苦啊！这个人表面在询问你，但从他的目光中你却能看出他不愿意知道真相，因而你无法告知实情，这又是多么痛苦啊！……

“好了，好了，谢谢，谢谢你……”勃罗恩说道。

他的双手仍然抓住克利斯朵夫的袖口不放，仿佛还想问些什么，但又不敢，便掉转了目光。尔后他松开克利斯朵夫，深深叹了口气，走开了。

克利斯朵夫又说了一次谎，实在难以忍受，赶忙跑到安娜跟前。他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给她听。安娜脸色阴沉地听着，接着说道：

“好吧，知道也罢！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怎么能这样说？”克利斯朵夫大声说道，“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不愿他忍受痛苦！”

安娜发火了。

“他痛苦，难道我，我就不痛苦吗？他也该受苦。”

他俩彼此说了一些刺耳的话。他责备她只顾自己。她则埋怨他更多为她的丈夫着想，而不是她。

过了一会儿，他对她说，他不能这样苟且偷生，应该对勃罗恩和盘托出，这回轮到她说他自私了，并且嚷嚷说她并不在乎克利斯朵夫心安还是不安，但勃罗恩什么都不该知道。

话虽说得很不近人情，但她像克利斯朵夫一样惦记着勃罗恩。她对他们夫妇俩共同建立起来的社会关系和种种责任还是十分看重的；也许她没意识到做妻子的本该恪守妇道，爱自己的丈夫，但她想到了自己必须把家务事安排得妥帖周到，并且对丈夫保持忠诚。她觉得该尽的义务没尽到是可耻的。

她比克利斯朵夫更清楚，勃罗恩很快便会洞悉这一切的。她瞒着克利斯朵夫多少也表现出她的善意，因为她不愿再增添克利斯朵夫的苦恼，或者干脆出于自尊而不说。

无论勃罗恩一家如何封闭自守，也无论在他家发生的那场有产者的悲剧如何隐蔽，多少也有些风声在外传开了。

在这座小城，任何人也不能夸口有把握能瞒住自己的私生活的。这真是不可思议。在街上，谁也不看你一眼；家家户户的门和护窗板都关得紧紧的。然而，家家窗户边上都挂着镜子，有人走过时，可以听见百叶窗露出一点儿，旋即又关上的轻轻的轧轧声。谁也不注意你，似乎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然而，你会发现，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活动都没被疏忽：别人知道你做什么，说什么，看见什么，吃什么！别人甚至知道，或者自认为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处处受到神秘的监视。仆人、供货商、亲戚朋友、闲人、不相识的过路人，所有人仿佛都达成默契似的，齐心合力从事这项出自本能的刺探行径，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零零星星的情报加以汇总。人们不仅仅观察你的所作所为，还要窥探你的内心活动。在这座小城里，任何人都无权保留思想的秘密，反之每个人都有权过问思想，探寻你内心的想法；倘若你的思想与舆论有所抵触，大家又有权找你算账。无形的集体意识残酷地压迫着个人；于是每个人一生都只是一个受监管的孩子；他的一切都不属于他，因为他本人属于小城。

安娜接连两个礼拜不在教堂露面，就足以引起大家的猜疑了。平时，似乎谁也不注意她做礼拜，因为她落落寡合，仿佛小城没有这个人存在似的。她没去教堂的第一个礼拜天的傍晚，全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没去了，脑子里已记上一笔。到了第二个礼拜天，虽说信徒们都把虔诚的目光落在《圣经》的圣言，或是牧师的嘴上，仿佛一个个都神色庄重，心无旁骛似的，然而，他们每个人在进出教堂时，都注意到安娜的那个座位是空的。从次日起，安娜就开始接待接踵而至的来客了，他们一连几个月都没上她家的门了。他们来访的名目很多，有的担心她病了；有的对她的事，对她丈夫和她家又关心起来；有几个人对她家发生的事似乎了如指掌，但没有一个人提到她接连两个礼拜天没去做礼拜的事（旁敲侧击的老一套伎俩）。安娜说自己不舒服，也说到冗事缠身走不开。来访女客留神地听着，同声附和；不过安娜心里明白，他们是一句话都不会相信的。她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在房间里溜来溜去，搜索着，记录着，始终表现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善意，说说笑笑表面上很热乎，目光中却无不流露出好奇的神色，简直到了急不可待的地步了。其中有两三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随意问到了克拉夫特的近况。

几天过后，在克利斯朵夫出门旅游的当儿，牧师亲自登门拜访。他是一个漂亮的好好先生，年富力强，笑容可掬，由于意识到真理——整个儿真理都掌握在他手上，所以永远显得那么坦然自信。他倍加关注地询问安娜的健康状况，彬彬有礼，又心不在焉地听着她那他并不感兴趣的解释，喝了一杯茶，乐乐呵呵地开了几句玩笑；在谈到饮料时，他说《圣经》已有记载，葡萄酒算不上含酒精的饮料；又背了几句经文，讲了一个故事，临出门前，还含沙射影说到交上坏友的危险、外出散步与亵渎宗教的危害、跳舞不正经、贪欲可恶等等。表面上，他好像是就时下风气泛泛而谈，并非针对安娜。他沉吟了片刻，干咳了几声，起身，请安娜转达他对勃罗恩先生的崇高敬意，用拉丁语开了一个玩笑，行了礼走了。安娜听见他那番指桑骂槐的话，心凉了半截。他是在射影吗？他又如何会知道克利斯朵夫和安娜散步呢？他俩在那里没有遇到任何熟人哪。不过，在这座城市里，不是什么也瞒不住吗？脸上很有个性的音乐家和一身黑衣装束的少妇，在农舍前跳舞是很显眼的，有人说出了他俩的长相特征，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终于传到了城里，引起了那里好管闲事的人的警觉，他们很快就猜到是安娜。当然啦，眼下也只是猜测，但已经够刺激的了，何况还有安娜的女仆提供的情报佐证哩。现在，好奇的人们似乎在打埋伏，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们，就等他俩自投罗网了。整座城市都悄无声息、居心叵测地在围捕他俩，如同一只伺机猎物的猫。

虽说危机四伏，倘若安娜生性与这个敌对社会从不表面敷衍的话，她也许不会让步；也许小城那些人卑怯的敌对情绪反倒能激怒她，使她与之对抗的。但她接受的教育奴化了她的天性，她虽对舆论的霸道和愚蠢嗤之以鼻，但没有用，她对舆论永远是很看重的；即便她将受到舆论的制裁，她也会服服帖帖：她如内心不服，也只会认为是自己想错了。她虽瞧不起这座城市，但如全城人瞧不起她，她是无地自容的。

机会终于来了，那些惯于飞短流长的人们可以大显身手了。狂欢节临近了。

在发生这个故事之前（自此风气变了），这个城市在狂欢节的古风犹存，人们在那天可以肆无忌惮，无恶不作。狂欢节的初衷，是让大家精神放松一下，因为不管人们愿意与否，他们平时一直受到理性的禁锢，因此在受社会习俗和理性的保护神——法律约束得愈厉害的时代和地方，人们过狂欢节时就愈加肆无忌惮。安娜居住的那座小城便是一个首选之地。城里人恪守陈规旧习，所以做事说话都受到严格的限制，因而在狂欢节的那几天，大家的行为就显得越发大胆，而说话就越发离谱了。所有积蕴在灵魂底层的东西，诸如嫉妒、内心的仇恨、有伤尊严的好奇心、与人的兽性相关联的作恶本能便扬眉吐气，喜滋滋地破壳而出了。每个人都有权上街，仔细戴上假面具，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憎恨的人钉上耻辱柱；把自己经过一年耐心和努力，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丑闻秘事，像宝贝一样向路人抖搂出来。可以在花车上张扬，也可以点着透明灯笼进行，灯笼里用文字和图片把小城秘事一一曝光。有的人竟然大胆到戴上酷似对头的面具，让街头的野孩子一眼便能认出，道出其名其姓。三天之内还有专门恶意中伤的小报刊出，一些上流社会人士也偷偷地参与这种恶作剧。有好几回，由于人们过于放纵，竟然涉及到政治领域，引起市政府和外国使团的纠纷，所以除了政治内容外，公民之间就百无禁忌了。这期间，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害怕自己会当众出丑，这也对小城引以为荣的浮表的洁净风气多少做出了一点儿贡献。

安娜整天忧心忡忡的，其实，这对她是不公正的，她没多少理由害怕。她在城里人心目中不占多少地位，大家无意去攻击她。可是她深居简出，与世隔绝，近几个星期又夜不成眠，身心疲惫，神思恍惚，总觉得会遭到放肆的攻击，恐惧极了。有些人不喜欢她是事实，可她又无端夸大了他们的敌意。她以为大家都在猜疑她，只要一点小事便能把她毁了；而谁又能确保这件事没在进行之中呢？届时，她就会受辱，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彻底暴露，当众出丑；安娜想到自己即将脸面丢尽，又羞又愧，恨不得一死了之。有人传说，数年前，一个姑娘就受过这种虐待，被迫与家人背井离乡了……而且受害人是无计可施的，也无法保护自己，阻止这种事发生，甚至都不知道最后结局会如何。人在担心什么事情会发生时，日子比这件事成为现实时更加难熬。安娜像处于绝境中的困兽一般四处张望。她觉得自己家里也已被包围了。

安娜的女仆已四十开外，名叫巴比。她长得高大强壮，脸盘狭窄，太阳穴和前额干瘪，下半部又宽又长，牙床支开，活像一只熟透了的梨。她的嘴角上永远挂着微笑，笑时深凹进去的眼睛锋利得像锥子；眼皮红红的，似乎没有睫毛。她永远兴致很高，对主人满意，听从他们的吩咐，关心他们的健康，温存驯良；主人让她做什么，她笑嘻嘻的；主人责备她，她也是笑脸相迎。勃罗恩认为她在任何事情上都忠心耿耿，而她的怡然自得与安娜的冷若冰霜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不过在许多事情上，她也酷似她的女主人：她说话不多，穿着庄重而整齐；虔信宗教，总是陪伴女主人去做礼拜，一丝不苟地奉行圣职，对女仆的职责也尽心尽力去完成，如打扫卫生、凡事守时准点、洁身自好、烹饪手艺等诸方面都是无可挑剔的。总而言之，她是一个模范女佣，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看家狗。安娜凭她女人的本性，对女人心里的种种想法是不会误解的，她对巴比不抱什么幻想。她俩彼此敌视，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克利斯朵夫回家的那天夜里，安娜痛苦之极，虽然早先已铁了心不再去见他，但还是去叩他的门了。她在黑洞洞的家里，颤颤巍巍地摸着墙走着，走近克利斯朵夫的房间时，她觉得裸脚踩着的并不是平时那光滑冰冷的地板，而是一层微温而柔软的灰。她弯下腰，用手沾了沾，真相大白了：在长两三米的过道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细灰，那是巴比玩的一套古老的把戏。传说在中世纪的布列塔尼，矮子弗洛生为了捉奸，对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就是采取这个做法的，巴比可不知道。古人所做的好事也罢坏事也罢，还真有为数不多的先例提供后世人们效仿哩。这又一次证明人类善于借鉴的节约本能啊！安娜并未犹豫，而是继续往前走，满不在乎、毅然决然地走进克利斯朵夫的房间；她自己虽惴惴不安，但没对克利斯朵夫提一个字；返回时，她拿了一把扫壁炉用的扫帚，仔细把一路上灰上的脚印抹平了。次日早晨，安娜和巴比见面时，一个照例冷若冰霜，一个则仍然笑容可掬。

巴比有个亲戚，比她稍年长，时不时地来看她，他的圣职是看守教堂，有圣事活动时，他就站在教堂门口担当门卫，手膀上缠着白底黑条，挂着银色流苏的臂章，手上拿着一根弯头手杖。他的职业是做棺材。他名叫萨米·维希，瘦高个子，脑袋瓜有点儿向前冲，胡子刮得光光的，一脸老农严肃的神气。他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对本教区教徒的风言风语比谁都了然于心。巴比和萨米都想到结为夫妻，他俩彼此赏识，赏识他俩共有的凡事认真严肃，信仰坚定和坏心眼。不过，他俩不急于成婚，彼此仍在慎重其事地观察着。最近一段日子，萨米来得勤快多了。他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冒了出来。每次安娜经过厨房时，她透过玻璃门，常常看见萨米坐在炉边，巴比在他不远处做针线。他俩说着话，但你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见巴比眉飞色舞地在掀动着嘴唇，而萨米则抿着他那张严肃的大嘴在怪笑，喉咙是不发音的，屋子里似乎悄然无声。安娜走进厨房时，萨米必恭恭敬敬起立，一声不出，一直站到她离开后才坐下。巴比听见开门声，很和善地中断了看似无关紧要的闲谈，带着谦恭的笑容把脸掉向安娜，等候她的指示。安娜料到他俩在议论自己，但她太瞧不起他们了，不愿屈尊俯就去偷听他们在说什么。

在安娜揭穿巴比铺灰诡计的当天，她走进厨房时，第一眼便看见萨米手上拿着她夜间用以扫平脚印的那把小扫帚。她原是在克利斯朵夫的房间里找到的，这才猛然回想起她忘了把小扫帚放回原处，而是遗忘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被目光锐利的巴比一眼就发现了。方才这两个合伙人正在拼凑故事呢。安娜连眉心都不皱一下。巴比顺着女主人的目光，牵强地笑了笑，解释道：

“扫帚坏了，我交给萨米修修。”

安娜不屑于揭穿她的弥天大谎，甚至装做没听见；她看了看巴比手头上的工作，评点了几句，不动声色地出去了。不过厨房门刚刚合上，她便傲气顿消，禁不住躲在过道的一角偷听起来（她屈辱到干出这种勾当了……），只听见他们哧哧笑了几声，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轻得根本无法听清。然而安娜在神志恍惚之中自以为听见了什么；她太胆怯了，下意识地似乎听见了最使她牵肠挂肚的那几句话，听见他俩说到了下一次狂欢节上的假面舞会和喧闹场面。他俩无疑想把抹灰的那件事抖出来……她很可能猜错了，不过她神经极度紧张，半个月来又老想着当众蒙羞含垢的那件事情，因此她不仅把不能肯定的事看成可能，而且看成确信无疑的了。

从此，她的主意已定。

当天晚上（这是狂欢节前的一个礼拜三），勃罗恩被请到离城二十多公里的一个地方去出诊，要到次日清晨才回家。安娜呆在自己房间里，没下楼吃晚饭。她选定这天夜里实施她已拟订的计划。她还决定独自完成，瞒着克利斯朵夫，她瞧不起他，心里想：

“他也答应过的，不过他究竟是男人，男人都自私，出尔反尔；他有他的艺术，很快就会忘掉我的。”

再说，这个看似与善良无缘的强悍的女人也许对她的朋友还存有一点儿恻隐之心，然而她的性格太暴烈，太感情用事，不承认这点罢了。

巴比对克利斯朵夫说，她的女主人要她转告，说她有点儿不舒服，想休息了。于是，克利斯朵夫一个人在巴比的监视下用餐，巴比废话连篇，让他不胜其烦；她还想诱使他开口，并且一再为安娜表示歉意；克利斯朵夫一向轻信别人，这回也多了一个心眼。他原本也打算在晚上与安娜最后谈一谈，因为他也感到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并没忘记这可悲的一天的黎明时分他俩共同许下的诺言，倘若安娜要求他这样做，他也准备兑现的。可是他觉得两个人这样去死不仅于事无补，而且让勃罗恩独自承担痛苦和屈辱实在太不应该了；他认为最好的办法是两个人分手，他再一次出走，只要有勇气离她远远的就行；但他的把握也不是很大，他不是出走过又回来了吗？他转而又想，他出走后，到忍受不了时，再一个人自寻绝路也不迟。

他打算晚饭后能瞅准机会上楼溜进安娜的房间里去。但巴比与他寸步不离。平时，她总是早早地就收拾停当了，但这天晚上，她没完没了地打扫厨房；等到克利斯朵夫以为可以自行其是了，她又在通向安娜房间的过道上整理壁橱了。克利斯朵夫看见她稳稳地站在一张凳子上，知道她整个晚上是下不来了。狂怒之下，他真想把她连同她那一摞摞盘子扔到地上，但他克制住了，请她去看看女主人情况如何，他是否能去道晚安。巴比去了，转回时，兴致勃勃地用狡黠的目光瞧着他，说太太好些了，但她困了，不想见任何人。克利斯朵夫又气又恼，想看书，但看不进去，只得上楼回房。巴比一直留着神，直到灯熄了才回自己房间，但她仍想继续监视，于是把房门开了一条缝，以便听见整幢楼的动静。不过她也够倒霉的，因为她一上床必呼呼大睡，且睡得像死过去似的，天亮之前，任凭打雷，抑或好奇心在作怪也不会醒过来。她睡着与否是瞒不过任何人的，因为她的鼾声连楼下人都能听见。

克利斯朵夫一听见巴比那熟悉的鼾声，即刻便去安娜的房间。他一直心烦意乱的，该与她谈谈了。他走到她房门口，拧动门把，门反锁住了。他轻轻敲门，没有回音。他又把嘴对着锁孔，轻声哀求，继而苦苦哀求，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任何声响。他自忖安娜睡着了，但他骗不了自己，开始惶恐不安了。他既然什么也听不见，就把脸贴在门上，一股味道似乎从门缝里逸出，他悚然一惊，弯下身子，分辨出是煤气的味道。他的血仿佛凝固了，也顾不上是否会惊动巴比，拼命摇门，门就是打不开……他终于明白了：与安娜卧室相通的卫生间里有一只煤气灶，她肯定把煤气打开了。看来不得不砸门了，但克利斯朵夫在慌乱中仍不失理智，知道在任何情况下，不该让巴比听见。他无声无息地把全身压在一扇门上猛撞一下，那扇门挺坚固，且锁得死死的，只是铰链喀嚓了一声，门就是不开。在安娜的卧室和勃罗恩书房之间还有一道门，克利斯朵夫跑进书房去看，那道门也锁着，只是门锁在外面。他开始下锁，但并非那么简单。首先得把嵌在木板里的四颗螺丝卸下，但他身上只有刀，什么也看不见，又不敢点燃蜡烛，担心引爆煤气会把房间炸掉。他慢慢摸索，终于把刀尖插进一颗螺丝头槽内，接着第二颗，刀尖断了，手也破了；他觉得螺丝似乎长得出奇，旋了好久也出不来；他又慌又急，出了一身冷汗，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童年的一幕：那时他才十岁，受到惩罚，被关在一间黑的屋里；他把锁撬开，从家里逃出去了……最后一颗螺丝终于起出了。门锁落下，木屑沙沙往下掉。克利斯朵夫冲进房间，奔去把窗户打开。迎面一股凉气涌了进来。他在黑暗中碰着几件家具，挨近了床，摸到了安娜的身子，颤动的双手隔着被子又触碰到了安娜的两条僵直的腿，再往上摸到她的上身，这才发现她坐在床上，索索发抖。由于房间的天花很高，窗缝大而门的密封性差，空气仍可对流，所以安娜还没中毒。克利斯朵夫把她搂在怀里，她愤愤地挣开，嚷道：

“走开！……哼！你干什么？”

她打他，但由于她太激动了，倒在枕头上，抽抽噎噎地哭着说道：

“啊！啊！一切得从头开始！”

克利斯朵夫抓起她的双手，搂抱她，责备她，对她说一些既温存又严厉的话：

“就知道死！不带上我一个人去死！”

“噢！你啊！”她辛酸地说道。

言下之意是：

“你吗，你要活下去的。”

他训斥她，想摧毁她的意志。

“疯子！”他说道，“你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把整幢房子都炸掉的！”

“这正是我的本意。”她恶狠狠地说道。

他想挑起她宗教方面的顾虑，那是她的一块心病。他刚刚触及到这个话题，她就大叫大嚷起来，恳求他别说下去了。他毫不留情地往下说，以为这是能让她转而求生的唯一办法。她无言以对，只是不断地打呃。等他说完，她恨之入骨地对他说道：

“现在你该满意了吧？你真会做工作！现在，你逼得我走投无路，要我怎么办！”

“活下去。”他说道。

“活下去！”她嚷嚷道，“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吗？你根本一无所知！一无所知！”

他问道：

“怎么回事？”

她耸耸肩说道：

“听着。”

于是她简略又断断续续地把一直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巴比的刺探、灰、与萨米交头接耳、狂欢节、近在眼前的当众出丑。她在讲述时，也分不清哪些是有根据的，哪些又是多余的担心。他听着，沮丧极了，比她更加分不清在她的讲述中哪些是实情，哪些纯属出自她的想象。他万万没料到竟然有人与他们过不去。他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付这一类敌人，他是无能为力的；眼下，他只感到有气无处出，只想着揍人。他说道：

“你为什么不把巴比赶出家门呢？”

她不屑回答，因为巴比一旦被辞退，比留在家里更糟糕，克利斯朵夫也知道自己问得没意义。他的心七上八下的，想找出一个解决的办法，并且立即付诸行动。他攥紧拳头说道：

“我要把他们杀了。”

“杀谁？”她问道，对这句废话嗤之以鼻。

他顿时便泄气了。周围埋伏着奸细，他不知所措，一个也抓不着，但所有人又都是同谋。

“都是小人！”他无可奈何骂了一句。

他颓然跪倒在床前，脸紧贴在安娜身上。他俩都不出声了。她对这个不知如何保护她，又不会自卫的男人既轻蔑又同情。他的脸感觉到安娜的双腿冻得直打颤。窗户开着，室外已霜冻，平滑如镜的夜空上，寒星在颤动。

她看见他与自己一样陷入绝境，总算得到些许宽慰，便用生硬的口吻，有气无力地说道：

“点一支蜡烛吧。”

他点上了。安娜冻得牙齿格格地响，蜷着上身，双臂抱在胸前，下巴顶着膝盖。他去关上窗子，坐到床上，双手捧住安娜那双冰冷的脚，用手、用嘴暖和着。她动了感情。

“克利斯朵夫！”她说道。

她的目光十分悲凉。

“安娜！”他说道。

“我们该怎么办？”

他盯着她看，说道：

“死吧。”

她兴奋得叫出了声：

“噢！你想死？你也想死？……那么我不是一个人去死了！”

她拥抱住他。

“你以为我会把你撇下吗？”

她轻声答道：

“是的。”

他感觉到她经受了多大的痛苦。

过了一会儿，他用目光打量她。她明白他的意思，说道：

“在书桌右边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

他走去寻找，在抽屉的最里面看到一支手枪。那是勃罗恩上大学时买的，从没用过。克利斯朵夫在一只破盒子里又找到几颗子弹。他把手枪子弹拿到床前。安娜看了看，立即把脸转向床的另一边。克利斯朵夫等着，问道：

“你不愿意了？”

安娜急速地转过来，说道：

“我愿意……快！”

她想：

“现在我得下到万劫不复的地狱去了，什么也救不了我。迟早是这个归宿。”

克利斯朵夫笨拙地把枪装上子弹。

“安娜，”他声音抖抖地说道，“我们之中总有一个看见另一个先死。”

她从他手上一把夺下手枪，自私地说道：

“我先走。”

他俩仍彼此对视着……天哪！就在他俩即将殉情而死的刹那间，他们仍觉得彼此的距离是那么远！……两个人都惊恐地想道：

“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啦？”

而且各自在对方眼睛里也看到了这个疑问。

特别是克利斯朵夫，他感到这样做真是荒唐透顶：他白白过了半辈子，白白奋斗，白白受苦，白白憧憬未来了；什么都随风而去，白白给糟蹋了；挥手之间一切都一笔勾销了……如在平时，他会夺过安娜手上的枪，扔出窗外，大声喊道：

“不！我不愿死。”

然而，八个月的痛苦、彷徨和令人肝肠寸断的丧事，加上这段暴风骤雨般的狂乱的情欲，已经摧毁了他的力量，粉碎了他的意志；他感到自己无能为力，身不由己了……嗨，归根结蒂，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安娜相信这一死是不能复生的了，因此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格外聚精会神：摇曳不定的烛光照着克利斯朵夫的痛苦的脸，还有墙上的黑影，街上传来的脚步声，握枪的感觉……她紧紧把握住这些感觉，如同遇难的船将与她一齐沉入海底了。往后的一切都是恐怖。为什么不多活一会儿呢？然而她老想着：

“必须如此……”

她带着一个行程匆匆的旅客担心误车的迫切心理，沉着冷静地向克利斯朵夫告别；她拉开内衣，摸摸心脏，把枪管顶上去。克利斯朵夫跪着，把脸埋在被子里。开枪前的刹那间，她把左手放在克利斯朵夫的手上，像孩子害怕走夜路那样……

可怕的几秒钟过去了……安娜没抠动扳机。克利斯朵夫想抬起头，捺住安娜的手臂，但他又担心这样一来反倒促使她开枪了。他什么也没听见，失去了知觉……有人在呻吟……他直起身子，看见安娜的脸惊恐万状。手枪落在床上，在她前面，他听见她怪可怜地说道：

“克利斯朵夫！……打不出子弹！……”

他拿起枪；枪因长期不用生锈了，但机关还是好的。也许子弹也锈蚀了。安娜又伸手去拿手枪。

“行啦！”他哀求道。

她命令道：

“子弹！”

他把子弹交给她。她看了看，取了一颗，抖抖颤颤地上了枪膛，又把手枪顶着自己胸口开了一枪，还是没打响。

安娜把手枪扔在地上。

“啊！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她嚷嚷道，“天主不要我死！”

她在被子里像个疯子似的翻来翻去。他想挨近她，她嚷嚷着把他推开。她的精神错乱了。克利斯朵夫一直陪伴她到清晨。她终于平静下来，但双眼紧闭，气如游丝，铁青的皮肤下，额骨和颧骨凸现，像死人一般。

克利斯朵夫理了理凌乱不堪的床，捡起手枪，重新装上取下的门锁，把房间收拾停当，走出房间，因为时下已经七点，巴比就要来了。

早上勃罗恩回家时，安娜还处在虚脱状态。他知道家里一定发生了意外，但从巴比和克利斯朵夫口中什么也打听不到。安娜整整一天没有挪动身子，也没睁开眼睛；她的脉搏极微弱，几乎难以搭出，有时，甚至都不跳了；勃罗恩有过一刻以为她的心脏停止跳动了，悲痛欲绝。他过于着急，竟怀疑起自己的医术，于是又去把一个同行带回家。两个医生仔细察看了安娜，诊断不出安娜是在发高烧呢，还是歇斯底里发作的症状，结论是病情有待观察。勃罗恩在安娜的病榻旁寸步不离，也不下楼去吃饭了。到了傍晚时分，安娜的脉搏显示不像是在发高烧，而是极度虚弱所致。勃罗恩喂安娜几匙牛奶，她又都吐了出来。她躺在丈夫的怀里，像一个散了架的木偶似的。勃罗恩整整一夜坐在安娜身旁，不时起来为她听诊。巴比虽不至于因安娜生病而惊慌失措，但她是个尽心尽责的女人，也不去睡了，与勃罗恩一起守夜。

礼拜五，安娜睁开眼睛，勃罗恩与她说话；她没注意到他在一旁，一动不动，眼睛始终盯着墙上的一个地方看。将近中午，勃罗恩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沿着她瘦削的脸往下淌，他温存地为她擦泪，泪珠却仍一滴滴不停地往下淌。勃罗恩又想让她吃上几口，她让他去做，毫无反应。晚上，她开始说话了，都是有头无尾的话。她说到了莱茵河，想淹死，但水又太浅。她在梦呓中反复说到自杀，想象出种种古怪的死法，而又总是死不了。她时而与什么人争论，那时她的脸上就露出愤慨和恐惧的表情；她与天主对话，固执地向天主证明是他错了；时而她的眼睛里闪现出欲火，说出了一些她似乎不该知道的脏话。还有一次，她认出了巴比，准确地吩咐她次日要洗的衣服。到了夜里，她又昏迷了。她突然又支起上身，勃罗恩赶忙走上前去。她用古怪的目光瞅着他，咕哝了几句急速而又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他问她道：

“亲爱的安娜，你要什么？”

她厉声喝道：

“把他找来！”

“找谁啊？”他问道。

她仍瞅着他，还是那个表情；突地，她放声大笑，然后把手按住前额，呻吟道：

“啊！我的天主！忘掉吧！……”

她又睡去，比白天镇定了些。睡到拂晓，她动了几下，勃罗恩扶住她的头让她喝水；她顺从地喝了几口，然后向勃罗恩的手倾倒身子，在上面吻了吻。她又昏过去了。

礼拜六早上，她将近九点醒来，一言不发，从床上伸出双腿，想下床。勃罗恩赶忙上前让她重新躺下。她坚持起床，他问她干什么，她答道：

“做礼拜去。”

他想说服她，提醒她说这天不是礼拜天，教堂关门。她虽不吭声，但还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抖抖索索地给自己穿上衣服。勃罗恩那位当医生的朋友走进来，与勃罗恩一起劝阻她，见她一意孤行，又察看她的病情，然后同意她出门了。他把勃罗恩拉到一边，对他说，他的太太的病似乎纯粹是精神方面的，眼下要依着她点儿，既然有勃罗恩在旁，他认为让她出门也没什么风险。于是勃罗恩对安娜说要与她同去。她拒绝了，想自个儿去。可她在房间里刚走了几步，就站不稳了。这时她一句话也不说，挽起勃罗恩的胳膊就走。她太虚弱了，在路上走走歇歇。有好几次，他问她是否想回家，但她又径直往前走，到了教堂前，正如他所说，大门紧闭着。安娜坐在门前的一张凳子上，不停地战抖，一直坐到正午钟声响起。这时，她又挽起勃罗恩的胳膊，悄然无声地回家了。可是到了傍晚，她又要去教堂，勃罗恩再三恳求也没有用，不得已又陪她出门一趟。

克利斯朵夫独自一个人度过了这两天，勃罗恩忧心如焚，没工夫想到他。只有一次，就是礼拜六早上，他想让安娜放弃出门的念头，问她是否想见见克利斯朵夫。她立马就慌乱了，不胜其烦，他大吃一惊，从此再不敢提克利斯朵夫的名字。

克利斯朵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安、爱情、悔恨，交织在一起的种种痛苦，使他心乱如麻。他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对自己厌恶透了。有好几次，他挺身而起要去向勃罗恩彻底交代，但即刻便放弃了，责备自己怎么还忍心再增加一个不幸的人。他还受到情欲的折磨。他在安娜房外的过道上溜过，一听见里面的脚步声移近门口，就溜回房间。

午后，勃罗恩和安娜出去后，他就躲在窗帘后面偷觑。他看见了安娜。她曾是那么理直气壮，那么傲气十足的，眼下却伛着背，低着头，肤色发黄，显出老态，裹在大衣和她丈夫给她披上的大围巾里面缩成一团。她是多么丑呵。然而克利斯朵夫却不觉得她丑，只是感到她可怜；他的心里充满了怜悯和爱情。他恨不得奔向她，在泥地上跪下，吻她的脚，吻她被情欲荡涤过的肉体，请求她的宽赦。他凝望着她，自忖道：

“我的成果……在这儿哩！”

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面容，觉得也是一副惨相；他看见死亡的阴影不仅刻印在她的身上，也同样刻印在自己身上，于是他又想道：

“我的成果？不。那是使人疯狂，置人于死地的残忍的主的成果。”

整幢房子空荡荡的。巴比出门向街坊邻居讲述当天发生的事情去了。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五点钟敲响了。克利斯朵夫想到安娜即将回家，黑夜又将来临，恐惧极了。他觉得自己再无勇气与安娜同在一幢房子过上一夜。理智又让情欲占了上风。他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只知道自己想要安娜，而且可以不顾一切。他想起方才在他窗下走过的那张神色凄凉的脸，心想：

“把她从我手中拯救出去吧！……”

他突然拿定了主意。他大把大把地把散落在桌上的纸张收集、捆扎好，拿起帽子外套，出门了。他在过道上走近安娜的房间时，不禁心慌意乱，匆匆而过。下楼后，他朝荒凉的花园最后扫了一眼，像个贼似的一溜烟跑掉了。冰冷的雾气扎痛他的肌肤，克利斯朵夫擦着一家家的墙根走，就怕遇见什么熟人。他径直走向车站。他登上一列开向卢塞恩的火车。驶到第一站，他给勃罗恩写了一封信，说有一件急事要办，出城几天，很抱歉在这样的时候离开他，并留下一个地址，请他与自己保持联系。到了卢塞恩，他又换车登上去戈塔尔的火车。夜里他在阿尔托尔和戈希让之间的一个小站下了车。他不知站名，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他走进车站旁的一家小客栈。路面上到处是一个个水洼。大雨倾盆而下，下了整整一夜，次日又下了一整天。雨水从一根坏落水管里漏出，发出瀑布般的声响。整个天地一片汪洋泽国，恰似他心灵的写照。他躺在潮湿的被褥里，闻到从铁路上飘忽而来的煤烟味。他睡不着，老想着安娜即将面临的危险，竟然忘记了自身的痛苦。一定得转移大家的视线，让安娜死里逃生。他的头脑发热，居然冒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他在城里认识为数极有限的音乐家中，有一个开糖果店的，名叫克莱伯；他给克莱伯写了一封信，让他看出他为一段恋情去了意大利；他在下榻勃罗恩家之前就已经与她难舍难分了，本想在勃罗恩家把感情压下去的，但没成功。总之，他在信中用词既很明确，让克莱伯一目了然；同时又相当隐晦，可以使克莱伯用自己的想象加以补充。克利斯朵夫请求克莱伯为他保密，其实他知道这个老好人特爱唠叨，估计克莱伯一接到信，就会把事情在全城四处张扬，事实果然不出他所料。为了彻底混淆视听，克利斯朵夫在信尾还冷冷地提到了勃罗恩和安娜的病。

他熬过了一夜和次日白天，心里老想着安娜，又把这几个月与她度过的每一天重温了一遍；他在用激情编织成的幻景中看她，以自己的想象塑造她，赋予她伟大的灵魂，悲壮的情怀，他需要这样做，以便能更加爱她。安娜既然不在身边，感情的谎言也就无从证实，于是就变得更加真实了。他眼中的安娜有着一颗健全而自由的心灵，备受压制，她欲挣脱枷锁，向往一种坦诚、宽广、灵魂能自由呼吸的生活；但她胆怯了，压制住自己的本性，因为她的本性与自己的命运非但不能协调，反而使命运更加悲惨。她对他呼唤“帮帮我！”于是他紧紧抱住她那美丽的胴体。种种回忆在折磨着他，仿佛在他的伤口上又撒下一把盐，使他更有一层自虐的快感。白日将尽，他为失去的一切而悲痛不已，几乎气都透不过来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走出房门，与客栈结了账，又登上往安娜居住的小城方向行驶的火车。他是在夜间到达的。他下车后直接去了她家。小街上有一堵墙，墙内的花园与勃罗恩的花园相通。克利斯朵夫爬过墙，跳进陌生人的花园，又进入勃罗恩的花园，来到房前。房里一片漆黑，只有一盏守夜的灯从一扇窗户里透出赭石色的光，那是安娜房间的窗口。安娜住在里面，在那儿呻吟。他离她近在咫尺。他伸手去抓门把，下意识地又看看自己的手、门和花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神志已迷糊了七八个小时，此刻才清醒过来，吓得浑身哆嗦；于是他振作了一下，把他那双仿佛钉在地上的脚拔出来，奔向墙根，又越过去，跑掉了。

当天夜里他再次离开小城；次日，他在大雪纷飞中爬到山上的一个小村落藏身……去埋葬心灵，麻痹思想，忘掉一切！“请起身吧，用你那战无不胜的精神去战胜呼吸的困难，如果精神并未与沉重的身体一齐倒下……”

“于是我站起来，顿感力量倍增；

答道：‘看吧，我强大而勇敢。’”

但丁《神曲·地狱》第二十四⁽³⁸⁾

“天主啊，我冒犯你什么啦？为什么你要同我过不去呢？从我的童年起，你就让我命中注定必须贫困、奋斗一生。我无怨无悔地奋斗了。我也喜欢与贫困相伴。我千方百计保持灵魂的纯洁，那是你赋予我的；也拯救这朵火焰，那是你在我心头点燃的……天主啊，是你，是你拼命摧毁你曾创造的东西，熄灭了这朵火焰，玷污了这颗灵魂，剥夺了我赖以生存的一切。在世上，我只有两件宝贝：朋友和灵魂。如今我已一无所有，你拿走了我的一切。在茫茫人海之中，原本只有一个人是属于我的，而你把他夺去了。我们两颗心合而为一，你却把它们撕裂了，你让我们品味到在一起的甜蜜，为的是再让我们体会到分离后的悲惨。你在我周围、在我的心中制造了一个真空。我心力交瘁，病魔缠身，没有意志，没有武器，如同一个在黑暗中哭泣的孩子。你选择了这个时刻打击我。你轻手轻脚来了，像个奸细似的，从背后捅了我一刀；你对我放出了情欲，你的那条恶狗；你知道我没有力量，无法抗拒；情欲把我制服了，蹂躏了我心中的一切，把一切都玷污、毁灭了……我厌恶自己。倘若我多多少少能把痛苦和羞耻喊叫出来，或是在重新创造的力的洪流中把它们遗忘倒也罢了，但我的力量已被摧毁，我的创造力干涸了。我成了一棵枯死的树……死亡，我虽生犹死啊！噢，天主啊，救救我吧，把这个肉体和这个灵魂一起毁掉吧，把我从这个世界上带走吧，让我脱离这个生活吧，别让我没完没了地在地沟里挣扎！我请求饶恕……把我杀了吧！”

克利斯朵夫在痛苦中就是这样呼唤天主的，其实他在理性上并不相信他。

他在瑞士的汝拉山⁽³⁹⁾上的一户孤零零的农家藏身。房屋背傍树林，藏匿在一片起伏不平的高原的坳地里。高高隆起的山地在屋后挡住了北方吹来的劲风；屋前则是林木葱茏的长长的斜坡，间杂着一片片草地；巨大的岩石巍然兀立，形成悬崖峭壁；扭曲的松树挂在悬崖上，轻舒长臂的山榉向后仰去。天光晦暗，生命灭迹。一片空迷茫。一切都在白雪下沉沉睡去；只有森林里的黑夜，只有狐狸在悲鸣。冬日将尽。漫长的冬日，没有尽头，看似已去，却又重新开始了。

然而，一个礼拜以来，古老的冬眠的大地感到新的生命诞生了。乍暖还寒的初春在空气中、在冻土下蠢蠢欲动。雪水从山榉的大鹏展翅般的枝条上滴滴落下。白雪皑皑的草地上又冒出了疏疏细细的新绿；黑糊糊的、湿润的大地似乎张着一张张小嘴在一簇簇细细的草茎周围，透过白雪的缝隙在呼吸。每天有几个小时，坚冰下沉睡的流水又在喃喃细语。在瘦骨嶙峋的树林里，有几只鸟唱出激越嘹亮的歌。

克利斯朵夫完全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他不是在房间里来回晃悠，就是在野外乱闯一气。简直没法安静下来。他的灵魂已被心中的魔鬼撕得支离破碎了。魔鬼在相互厮斗，而被压抑的情欲仍在疯狂地左冲右突，而厌恶情欲的心理同样也很强烈，两者彼此噬咬，不可开交；在搏斗中，克利斯朵夫的心被撕碎了。此外，更有对奥利维埃的思念、对他弃世的悲痛、创造欲不能得到满足的困扰，外加对万事皆空的不服和抗争来添乱。总之，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统统盘踞在他心中，没有片刻的安宁。即使在风暴中出现了短暂的平静，惊涛骇浪也稍稍平息了，他仍然孑然一身，他自身拥有的思想、爱情、意志都被灭绝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创造！这是唯一的救星。把生活中的坛坛罐罐全扔进大海里吧。泅水过河，躲进艺术的梦境里去吧！……创造，他是这样想的，但此时也只能徒叹奈何了。

克利斯朵夫的工作从来是没有规律的。在他意志坚强、心理健全时，他那过于旺盛的精力反成了他的累赘，根本不必担心会耗尽。他由着性子，想工作就工作，一切视其时的心情而定，没有固定的时间表。事实上，他无时无地不在工作，他的大脑永远在思考。奥利维埃的生命力没有他旺盛，但思想却比他更加成熟，有好几次曾告诫他说：

“当心点吧。你太相信自己的力量了。瞧瞧从山上奔腾而下的激流吧，今天溢满，明天也许就干涸了。一个艺术家应该善于利用自己的才华，而不该随处浪费。合理地分配使用你的力量吧。强迫自己养成习惯，在规定时间妥善安排日常工作。习惯之于艺术家，就像军姿和步伐之于打仗的人一样重要。处于精神危机时（总是难免的），习惯好比一副铠甲，免使灵魂崩溃。我本人是很有体会的！我之所以还没死掉，是习惯拯救了我。”

然而克利斯朵夫笑了笑，说道：

“小家伙，这仅对你管用罢了！我是永远不会丧失生活乐趣的！我的胃口好着呐。”

奥利维埃耸耸肩说道：

“过犹不及。身体强壮的人一生病可了不得。”

如今，奥利维埃的话得到了验证。自朋友死后，克利斯朵夫生命的源泉并未立即枯竭，而是一反往常，时断时续；它有时猛冲一阵，接着又隐没不见了。克利斯朵夫一直没有留意，有什么干系呢？他的痛苦和萌发的激情占据了他的心灵。然而，他经过了狂风暴雨的洗礼之后，在他重新寻找泉水解渴时，他一丁点儿也找不着了。一片荒漠，没有一滴水。灵魂干涸了。他想挖掘沙地，让地下的泉水喷溅出来，不顾一切找水，但他一无所获：精神调动不起来了。他无法依靠惯性的力量，其实那才是忠实的朋友；在生存的一切理由不复存在之后，只有惯性自始至终地追随在我们左右；它默默无语，一动不动，目光坚定，双唇紧抿，用它那只沉稳而从不冲动的手，指引我们度过重重关口，让我们重见阳光，恢复对生活的兴趣。克利斯朵夫孤立无援，在黑夜中，他的手抓不到任何其他的手。他不能再登高去享受日光。

他到了最险峻的关口。他觉得快要发疯了。有时他的头脑错乱，杂念纷呈；他像狂人般地固执，尽做着数字游戏：他计数着地板上的板条、森林里的树木；他分不清哪是数字哪是和弦，而这两者却在他的头脑中对阵厮杀；有时，他又像死人一般陷入虚脱状态。

没有人关心他。他住在房屋的侧翼，独立门户。他自己打扫房间，但他是不会天天打扫的。届时，有人会把吃的放在他的门口，因此他整天不见人影。他的房东是一个老农，少言寡语，自私自利，对他不感兴趣。克利斯朵夫吃饭还是不吃，是他自己的事。克利斯朵夫晚上回家还是没回，旁人也很少过问。有一次，他在森林里迷了路，大雪埋到了他的大腿上，他差一点儿没能回家。平时他拼命用疲劳折磨自己，不让自己多想，可是办不到。他有时实在太疲惫了，才能睡上几个小时。

世上只有唯一的一个生命似乎还关心着他，那就是一只老圣贝尔纳德犬；克利斯朵夫坐在门口前的凳子上时，它就常常把那颗长着一对血红眼睛的大脑袋枕在他的膝上，人与狗久久对视着。克利斯朵夫并不驱赶它。如同病中的歌德一样，狗的这对眼睛一点儿也没使他不安。他不想冲着它大声呵斥：

“滚开……你是白费力气，鬼东西，你别想咬到我！”

他不能不为这对乞怜、混沌的眼睛所感动，很愿意帮助这条狗；他感到一颗身陷囹圄的灵魂在哀求他。他已被苦难折磨得有气无力，活生生地被剥离了人生，又被自私自利的人们整得颓丧消沉，现在才看到了人类的牺牲品，看到了人类得意洋洋屠杀其他生命的战场，他的心里充满了怜悯和恐惧。即便在他志得意满的时候，他也一直是喜爱动物的；他不能容忍别人残忍地对待它们。他对狩猎很反感，只是担心别人笑话不敢说出来罢了。也许他对自己也不敢承认，但这反感也确实成了他远离某些人的内因：他永远也不会把一个以残杀动物取乐的人认作朋友的。这里决无温情的成分在内：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人生就是异常残酷的无边的苦海，人只要活着就得让他人受苦。这不是闭上眼睛，空口说说能解决的，也不是干脆放弃人生，像个孩子似的哭哭啼啼能否定掉的。嗨！当今世道，倘若没有其他谋生手段，那就得杀戮以求得生存。然而，为杀戮而杀戮的人终究是畜生，不自觉地当了畜生。人类应该进行不懈的努力以减轻大千世界的痛苦和残忍，这是人的首要职责。

在日常生活中，这些思想深埋在克利斯朵夫的心底里，他不愿意深究。那有什么意义呢？他又能怎样呢？他应该成为克利斯朵夫，该完成他的事业，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哪怕牺牲最弱小的人的利益而活着也行……创造茫茫宇宙的又不是他……还是别去想吧，别想吧！……

但眼下轮到他受大苦大难了，他成了失败者行列中的一员，因此他就不得不去想了！从前，他责备奥利维埃不该一看见别人受苦或是让他人受苦就徒劳无益地大发善心，内疚不已；如今，他由于自己的血性，冲动之下却比他走得更远，他看透了人间悲剧的根源，为人类所蒙受的全部苦难而痛苦，仿佛自己被活生生地剥了一层皮似的。他一想到动物就心惊肉跳。他在野兽的目光里洞悉了一切，看到了一颗与自己的灵魂相仿的灵魂，一颗有口难言的灵魂；然而它们的眼睛却在为灵魂呼号：

“我哪儿得罪你们啦？为什么对我过不去呢？”

他平时熟视无睹、最稀松平常的现象，此时都让他难以忍受：一头牛犊被关在栅栏里呻吟；它的大大的黑眼睛突在前额，眼白发青，眼皮泛红，眼睫发白，额头上有一丝丝拳曲的白毛，鼻梁发紫，两根膝骨向外翻；一个农民把羊羔的四足绑在一起，倒提着走，羊羔的脑袋悬在半空，老想向上提，像个嘤嘤哭泣的孩子，伸出灰色的舌头在咩咩地叫；被塞在笼里挤压着的母鸡；远处有人正在给一头嗷嗷狂叫的猪放血；厨房的桌子上被人开膛破肚的鱼……人类强加在这些无辜的畜生身上的无以言状的酷刑紧紧揪着他的心。倘若这些畜生有一丝理性的话，想想吧，世界对于它们是一场多么可怕的噩梦啊：这些又瞎又聋、铁石心肠的人们，割它们的喉管，剖它们的肚子，肢解它们，活生生地烧烤它们，兴高采烈地看它们痛苦地扭曲抽搐。非洲的食人族中会做出这等残忍的事情吗？一个善于独立思考的人会看到，动物所遭受的苦难在某种程度上比人类所受的苦难更加难以忍受，因为人类的苦难至少被认为是一种不幸，制造这种不幸的人是罪人；然而每天成千上万头畜生却被平白无故地宰杀了，没有人会产生一丝内疚。谁要是提出这个疑问，就会遭到嗤笑。而这才是不可饶恕的。仅仅为此，人受苦受难也是活该。这是畜生向人类报复的呼声。倘若真有个天主能容忍这个现象，畜生就该对天主施以报复。倘若真有一个大慈大悲的天主存在，哪怕最弱小的生灵就该得到拯救。倘若天主只对强者发善心，而对弱者，对为人类做出牺牲的下等生灵不主持正义，那么世上根本就无慈善可言，也无正义可言了……

天哪！人类的杀戮在广漠的宇宙大屠杀中还算不得什么哩！野兽之间也在相互吞噬。平静的植物、默默的树林，它们也无异于生禽猛兽。文人学者都爱描写森林如何恬静，那是因为他们只是通过他们的书本才认识大自然的！……就在离克利斯朵夫住所不远的森林里，正在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凶杀成性的山榉扑在长着粉红色美丽躯干的松树身上，缠在它们那像古希腊立柱似的轻盈的树身上，把它们绞得奄奄一息。山榉也扑在橡树身上，把它们压垮了，成了支撑自己的拐杖。百臂巨人布里亚柔斯⁽⁴⁰⁾似的山榉，以一抵十，在周围制造死亡。如无敌手，它们自己便相会了，疯狂地绞在一起，彼此穿插、胶合，扭作一团，好似洪荒时代的怪兽。往下看，森林里的金合欢从林边地带向里扩张，攻击小松树，扼杀、摧残对方的幼根，用树胶把它们毒死。这是一场生死搏斗，胜者不仅夺得了地盘，而且占有了败者的残骸。于是小怪兽便效仿大怪兽继续作恶。长在树根上的菌类吸吮病树的津液，直至把它们掏空为止。黑蚁啃噬着正在腐朽的树木。数以万计的看不见的昆虫侵蚀、穿孔，把曾经存活的一切都化为齑粉……而这些搏斗又都是悄悄地在进行着！啊！大自然的宁静，那是掩盖在生命的痛苦和残酷的真相之上的一个可悲的面具罢了！

克利斯朵夫笔直往下坠落。他可不是束手无策，不奋起抗争，甘心溺死的人。他想死也死定了，事实上他还在拼命求生哩。莫扎特说过：“有些人不到穷途末路时，总归要有所行动的。”克利斯朵夫就属于这类人。他感到自己将消失了，于是在坠落中伸出胳膊左右乱抓一通，总想抓住什么不让自己掉下去。他觉得已经抓着了：他想到了奥利维埃的孩子。他立即便把生的意志都寄托在孩子的身上。他紧紧抓住了孩子。对啊，他该找到他，要下他，抚养他，疼爱他，代替父亲的角色，让奥利维埃在儿子身上获得新生。既然在痛苦中他只想着自己，他又怎么不早想到这么一件事情呢？他给照看孩子的赛西尔写了一封信，又急不可待地等她复信。他把他的全部赌注都压在这个唯一的精神寄托上了。他强迫自己镇定，因为他还心存侥幸。他是有信心的，因为他知道赛西尔为人善良。

回信来了。赛西尔说，奥利维埃死后三个月，一个戴孝的太太来到她家，对她说：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这位太太就是曾经抛弃孩子和丈夫的雅克琳；她已判若两人，几乎认不出来了。她那疯狂的爱情并未持续多久。她的情人对她厌倦了，而她对情人厌倦得更快。她回到娘家时颓丧消沉，人也老了许多。她那段绯闻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家不愿与她交往了。不检点的人未必宽容。连她的母亲也瞧不起她，成天对她没好脸色，雅克琳在老家也呆不下去了。她看透了人世间的虚伪。奥利维埃的死更使她雪上加霜。她看来沮丧到了极点，赛西尔终于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她已习惯把孩子视同己出，把他交还给别人心里当然是很难受的；可是怎能让一个比你更有权养育孩子、比你更不幸的人增添痛苦呢？她本想写信给克利斯朵夫，征求他的意见。她曾给克利斯朵夫写过不少信，但他从来不回，现在，她既不知道他的地址，甚至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在世上……孩子给她带来快乐，却又离她而去。有什么法子？唯有听天由命。只要孩子幸福，有人疼爱就行……

信是晚上到达的。迟迟不去的冬天又回过来下了一场雪。雪下了整整一夜。森林里，嫩枝已经抽芽，然而树木在厚雪的积压下又折断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真像是一个兵戎相交的战场。克利斯朵夫独自呆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白光，他倾听着树木在悲鸣，每次听见树枝的断裂声，就会悚然一惊；他就像一棵树，不堪重负压弯了腰，发出轧轧的声音。他想：

“现在一切都完了。”

黑夜过去，白天来临了。树木并未断裂。次日整整一天，加之随后而至的夜晚，以及往后的日日夜夜，树木仍然被压得弯下腰，发出轧轧声响，但没有断裂。克利斯朵夫不是也失去了生活的全部意义然而还活着吗？他已没有奋斗的动力了，但他还在奋斗，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与那欲敲碎他脊梁骨的无形的敌人针锋相对，犹如雅各与天神对仗。他并不想从这场搏斗中获取什么，他只等着搏斗的结局；总之，他无时无刻不在搏斗着。他大声叫喊道：

“把我制服好啦！你为什么不制服我呢？”

几天过去了。克利斯朵夫走出战场，生命的一切消耗殆尽。然而，他仍在坚持站着，跨出战场后继续往前走。在生命处在低谷时，那些有着强大种族作后盾的人们是多么幸运啊！父亲和祖父的大腿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儿孙的身子；健壮的祖先们一使劲，就托住了力不可支的灵魂，如同战士已死，他的坐骑仍驮着他前进一般。

他走在两块洼地中间隆起的小路上，然后又走下一条乱石嶙峋的小径，乱石中间冒着一些生长不良的小橡树的树根，树根虬结在一起，似在蜿蜒爬行。他不知道往哪儿去，但步伐比目标明确的行人更加稳健。他没有睡觉，几天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他的眼前雾蒙蒙的。他从山谷往下走。这正是复活节期间。天上阴沉沉的。冬天最后一次逞威过后败退了。温暖的春天已初露端倪。山谷底下的一些村庄里响起了钟声，先是从蹲踞在山脚下洼地里的一个小钟楼上传出来，钟楼顶上盖着黑黄相间的杂色干草，干草上长着厚厚的丝绒般的青苔；接着，另一个山头上的一座看不见的钟楼也传来钟声，然后河对面的平地上钟声接二连三地敲响了。消失在沉沉雾霭里的远方小城亦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钟声……克利斯朵夫收住了脚步。他的心力几乎要衰竭了。这些钟声似乎在对他说：

“到我们这儿来吧。这里一片宁静。痛苦不复存在，它与思想一起消亡了。我们会抚慰你的灵魂，让它在我们的怀中安眠。来吧，安息吧，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他真的已经看破红尘，而且又多么想睡觉哟！可是他摇摇头，说道：

“我寻找的不是宁静，而是生命。”

他又上路了，不知不觉一口气走了好几里地。他身体虚弱，神志恍惚，人在此刻哪怕再单纯的感受也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的思想在天地间折射出奇幻的光。在阳光下白花花的、寥寂荒凉的大路上，他面前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影子，他吓了一跳。

在森林的出口处，他发觉不远处有一个村庄，他不爱见人，于是欲往回走。然而，他必须绕过小村高处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子；房子倚山而立，像一个疗养院，周围是一个向阳的大花园。在花园的一条条沙径上，有几个人摇摆不稳地在散步。克利斯朵夫没去注意他们，但在小径上拐了一个弯，迎面看见一个人，他两眼无神，脸盘又肥又黄，无力地坐在两棵白杨下的一张凳子上，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看。他身旁坐着另一个人，这两人都沉默不语。克利斯朵夫走了过去。但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觉得这双眼睛似曾见过，于是回过头来。那人没有动，还是呆呆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什么东西看。坐在他身旁的那个人看见克利斯朵夫与他打招呼，便迎了过去。

“他是谁？”克利斯朵夫问道。

“疗养院的一个病人。”那人指着房子说道。

“我好像认识他。”克利斯朵夫说道。

“可能吧，”那人说道，“他是德国很有名的作家。”

克利斯朵夫说了一个名字。是的，就是他。从前，他为曼海姆杂志写文章时，曾见过他。其时，他俩是对头；克利斯朵夫初露头角时，那人已经名闻遐迩了。此人是个著名的小说家，个性很强，很自信，除了自己对别人一概瞧不起；他那性感的写实手法确实比一般流行的平庸之作高出一筹。克利斯朵夫虽然嫌恶他，但觉得他那写实、朴实而又专写某类题材的艺术造诣还是自成一家的，不由得敬仰三分……

“一年前他得了这病，”看护人说道，“经过治疗，以为他痊愈了，他也回家了，想不到又复发。一天晚上，他从窗口跳下去。他初到这里时，乱动乱叫的，现在镇定多了。您看见了吧，他整天就这样呆坐着。”

“他在瞧什么？”克利斯朵夫问道。

他走近椅子，不胜怜悯地端详着这个向命运屈服的人，只见他脸无血色，厚厚的眼皮耷拉在眼睛上，一只眼睛几乎闭上了。那疯子似乎还没察觉克利斯朵夫就在身边。克利斯朵夫叫他的名字，抓起他的手，那只手又软又潮，仿佛是个无生命的东西垂着。他没有勇气再瞧一眼在他掌心上的这只手；那人却向克利斯朵夫翻了一眼，继尔又傻笑着盯着前面看。克利斯朵夫问道：

“您在看什么？”

那人纹丝不动地咕哝道：

“我在等待。”

“等待什么？”

“起死回生。”

克利斯朵夫猛地一惊，匆匆离去。这句话像一道电光穿透了他的心。

他钻进森林，爬上山坡，向住所走去，糊里糊涂地又迷了路。他走进一片大松林，浓荫密匝，万籁俱寂。不知从哪儿钻进来几点赭黄色的阳光落在沉沉的树荫之中。克利斯朵夫被这几道光迷惑了。周围似乎一片黑暗。他走在落满松针的泥地上，不时绊着像膨胀隆起的脉管似的树根上。大树下没有一株植物、一块藓苔。树枝间，鸟儿也不歌唱。树身下的盘根错节已经枯死，整个儿生命都躲到上面有阳光的地方。很快，这点生命也将窒息。克利斯朵夫走进一处被神秘的病毒侵蚀了的森林里。形形色色细长的地衣像蜘蛛网似的，用它们的黏液包裹着红红的松枝，把它们一株株从上到下捆绑得紧紧的，从一棵树捆到另一棵树，整个森林都透不过气来了。它们仿佛像水底的海藻，伸出一只只阴险的触手。这景象与寂静的深海无异。雾霭狡诈地渗透进死寂般的森林，把克利斯朵夫团团围住。一切都消失了，什么也不存在了。克利斯朵夫胡乱地转了半个小时，缭绕的白雾渐次收拢，变黑，直钻他的喉管；他以为在一直往前走，其实在转圈子，头顶上巨大无比的蜘蛛网挂在浓密的松树上；雾霭穿过蜘蛛网留下了一颗颗欲滴未滴的水珠。隙间终于变大了，形成一个洞，克利斯朵夫总算钻出了海底森林。他又看见了一片片生机蓬勃的林子，看见松树和山榉之间的无声的搏斗。此时此刻周围仍然没有动静。然而，已酝酿了数小时的寂静中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先兆。克利斯朵夫停下来倾听着……

突然，一阵狂飙自天而降。一阵先行的巨风从森林深处刮起，如同骏马奔腾。巨风在树梢上掠过，枝叶像起伏的波浪摇来晃去，就像米开朗琪罗画上呼啸而来的天主。狂风从克利斯朵夫头顶上扫过。森林和克利斯朵夫的心都战栗了。春讯到了……

接着天地又寂然无声。冥冥之中克利斯朵夫产生了一种恐惧的心理，匆匆赶回家，两条腿索索发抖。到了住所门口，他像一个被紧追不舍的人，又扭头向后不安地扫了一眼。大自然仿佛死去了。山坡上密密麻麻的树木悲悲戚戚，沉沉睡去。静止的空气透明奇幻。一切都寂然无声，唯有一道销蚀岩石的泉水幽幽咽咽，替大地奏响挽歌。克利斯朵夫发着烧，躺下了。在隔壁的牛棚里，牲畜也像他一样躁动不安……

夜里，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远方又吹来一阵劲风。这回吹来的是飓风，是春天的焚风⁽⁴¹⁾，它以炽热的气息，温暖了尚在冬眠的寒冷的大地，融化了冰，孕蓄着丰富的雨；它在山洼那边的森林里，像春雷在咆哮着。它移近了，扩散开，打冲锋似的登上山坡，整座山都吼叫了。牛棚里一匹马在嘶鸣，一些牛在哞叫。克利斯朵夫从床上支起上身，听着，头发根根竖起。阵风倏然而至，嗷嗷地狂叫着，把风标吹得格格作响，掀掉了屋瓦，整座房屋都撼动了。一只花盆落到地上，碎了。克利斯朵夫的窗户没有关严，乒乒乓乓地打开了。一阵热风吹进来，吹在克利斯朵夫的脸和他赤裸的胸上。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嘴巴张得大大的，直喘粗气，仿佛一个活的天主冲进他那空空的灵魂：原来这就是起死回生！……空气进入他的喉管，新生命的活力又注入他的五脏六腑。他感到自己要爆炸了，他想喊叫，因痛苦和欢乐而叫喊，然而从他的嘴里仅仅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他打了几个趔趄，狂风把纸张吹得满房间飞舞，他用胳膊击打着墙壁。他在房间里跌跌爬爬地狂叫着：

“啊！你啊你！你终于回来啦！”

“你又回来了，又回来了！啊，我曾经丢失了你啊！……为什么你要抛弃我呢？”

“为了完成我的使命，被你放弃的使命啊。”

“什么使命？”

“战斗啊。”

“为什么你需要战斗呢？你不是万物的主宰吗？”

“我不是主宰。”

“你不是存在的一切吗？”

“我不是存在的一切。我是向虚无开战的生命。我不是虚无。我是在黑夜里燃烧的火苗。我不是黑夜。我是永恒战斗的化身；世上没有永恒的生命能游离于战斗之上，而我是自由的意志，永远在斗争。与我一起斗争，一起燃烧吧！”

“我被打败了。我一无所用。”

“你被打败了？你觉得一切都完了？那么其他人将是胜利者。别尽想着你自己，要想着你的集体。”

“我孤独，只有我自己，我没有集体。”

“你不孤独，你不属于你自己。你是我的许多声音中的一个，你是我的许多臂膀中的一个。为我说话，为我出击吧。不过倘若臂膀折断了，声音发不出了，我吗，我仍然站着；我用其他声音，其他臂膀继续战斗。你被打败了，可你所属的集体永远不会失败。记住我的话吧，这样，至死你也将得胜。”

“主啊，我痛苦万分！”

“你以为我不痛苦吗？千百年来，死亡围剿我，虚无窥视我。我是靠着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才打开了一条路。生命的长河被我的血染红了。”

“战斗，永远战斗下去？”

“该永远战斗，天主也在战斗。天主是一个胜利者。他是吞噬一切的雄狮。虚无围困天主，而天主把它制服了。战斗的旋律是最高境界的和声。这和声不是你那凡人俗子的耳朵能听见的。你只要知道它存在就行了。安心尽你的本分吧，让诸神去做其他一切。”

“我已没有力气了。”

“那么为那些强者歌唱吧。”

“我的嗓门发不出声音了。”

“那么祈祷吧。”

“我的心被玷污了。”

“把它扔掉，取走我的心吧。”

“主啊，遗忘自己，丢弃我那死去的灵魂算不得什么。可是我怎能丢弃我已死去的亲人，怎能忘掉我所爱的人呢？”

“把死去的人，连同你那死去的灵魂统统抛弃吧。你凭着你的新生的灵魂，将会重新见到活生生的故人。”

“啊，你啊，你曾遗弃过我，还会遗弃我吗？”

“我还将遗弃你，那是毋庸置疑的，而你却不会再弃我不顾了。”

“倘若我的生命熄灭了呢？”

“那么把别人的生命点燃起来。”

“倘若我的生命也死去了呢？”

“那么生命就在别处了。去吧，为它打开你的重重大门吧。你的房屋正在坍圮，你还把自己关在里面，真是发疯了！走出自我吧。还有其他寄托呢。”

“啊，生命！啊，生命！……我看出来了……我一直在自我中，在我那空虚和封闭的灵魂中寻找你。我的灵魂破碎了；空气透进我伤口开裂的窗口又涌了进来；我能呼吸了，我又找到你了，啊，生命！……”

“是我把你找回来的……别出声，听着。”

于是克利斯朵夫听见生命之歌像叮咚的泉水声在他的胸中升起。他凭窗远眺，看见昨日了无生气的森林，在风的抚慰和阳光的朗照下，已像被托起的大海一般，波涛汹涌了。阵阵劲风，欢乐地战抖，在树干之间飞逝而过；弯曲的树枝向明朗的天空出神地伸出它们的臂膀。同样的景色，昨日还在墓地里，如今已获得新生；爱情回到克利斯朵夫心田的同时，生命亦回到了景物之中。被上苍眷顾的灵魂真是个奇迹！它醒来拥抱生活了！它的周围一切都重生了。心儿又开始跳动。干涸的泉水又开始流动了。

克利斯朵夫又重新回到神圣的战场上……他自己的战斗也罢，其他人的战斗也罢，在太阳洒下像狂风下飞舞的雪片似的千万道金光的天地大混战中，就微不足道了！……他已经彻底暴露了自己的灵魂。他好像梦中悬在半空中似的，超越自身翱翔，在天上俯视人间万象，重新审视自己，一眼就看出他的痛苦的意义所在了。他的斗争只是茫茫宇宙伟大斗争的一部分，他的失败只是人生一段小小的插曲，而且即刻便得到补偿了。他为大家战斗，大家为他战斗。他们分担他的苦难，他则分享他们的荣光。

“战友们，敌人们，你们向前走吧，踩着我的身体走吧，让我感觉到那即将凯旋的大炮车轮碾过我的身体吧！我不去想那碾过我的肉体的铁轮，不去想那踩在我头上的脚，我只想到我的复仇之神，想到主，想到率领千军万马的首领。我的血是他们通向未来胜利的基石……”

天主对他已不再是麻木不仁的造物主，再也不是在高高的铁塔上观望自己在城里燃起大火的尼禄⁽⁴²⁾。天主在受苦。天主在战斗。与战斗的人们在一起，为了所有苦难的人们。因为他是生命，是一线光明，落在黑暗之中会扩散，会吞噬黑暗。然而黑暗无边，神圣的战斗从未停息过；谁也不知道结局如何。这是一首英雄交响曲，曲中甚至那些互相冲突，乱七八糟的不协调和音也会形成一曲恬静的合奏！像悄悄地作殊死搏斗的山榉林一样，生命在永恒的和平中战斗不止。

这些战斗，这样的和平在克利斯朵夫的心中回响。他是一枚贝壳，里面有大海在絮絮细语。小号的呼号，一阵高过一阵的声响，英雄史诗般的呐喊，都在盖世无双的昂扬的节奏上疾驰而过：因为在这颗有声的灵魂里一切都变成了声音。它歌唱光明。它歌唱黑暗。还有生命。还有死亡。为所有战胜者歌唱。也为他本人——失败者歌唱。它在歌唱，一切都在歌唱。它纯粹成了歌声。

滔滔不绝的音乐如同春雨一般滋润着冬日龟裂的大地。耻辱、忧愁、苦闷，如今都揭示出它们神秘的使命：它们使土地分解，为它施肥；痛苦这把犁刀，在撕碎心灵的同时，也打开了生命新的源泉。荒野又开出鲜花。不过这不再是上一个春天的鲜花。一颗新的灵魂诞生了。

它每时每刻都在诞生。因为它的骨架还没定型，不像那些成熟到头，即将老死的灵魂。它不是雕像，而是熔化的金属。每一秒钟它都换了新的天地。克利斯朵夫从未想过要为它定界。他好像卸下过去沉重的包袱，出发作长途跋涉的旅人那样轻松愉快：带着青春的热血，自由的心灵，呼吸着海洋的空气，并且相信旅行是不会终止的。洋溢在世界上的创造的力又充盈在他的心田，对世界的财富无限神往。他爱着，他是自己的亲人，一切对他都是那么亲，从踩在脚下的青草到握着别人的手，还有一棵树、映在山上的一片云影、草原的气息，夜空像蜂房似的嗡嗡作响，上面挂有无数闪金耀银的太阳……那是沸腾的热血……他不想说话，也不思想……笑吧，哭吧，在这生机蓬勃的幻境中融化吧！……创作吗？为什么要创作？难道能写出只可意会的东西吗？……但无论成功与否，他应该创作，这是他的法则。不管他在何处，思想的火花频频闪现。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于是他又创作了，无论用什么作笔，无论用什么作纸；常常他无法道出从他的心头冒出的乐句具有什么含意，因为他正在写着，其他乐思已纷至沓来……他写啊写，写在衬衣的袖管上，写在帽子的夹里上；他写得够快了，然而他的思想走得更快，他该运用某种速记的方法才好哇。

不过，那只是一些不成形的音乐符号。在他欲把思想内容套上通常的音乐形式时，困难就来了；他发现以往的模式再也不适用他的新思想。倘若他想忠实地把自己的幻觉固定下来时，就该着手忘掉在此之前他所听到或是写过的一切，彻底扬弃已学得的所有公式和传统技巧，抛弃这些残缺不全的精神拐杖，因为这是懒汉的温床，让他们懒于思考，而只会利用他人的思想坐享其成。从前，在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及艺术臻于成熟时（事实上，他只走到了他众多生命中某个生命的终点），他用现成的语言表达他的思想；他的情感服从于一个事先设定的发展逻辑，这种逻辑已在暗示他写下一部分乐句，让他循规蹈矩地走上前人已闯出的路子，达到一个公众所期望的约定俗成的效果。如今，没有现成的路可走，该由感情开路；思想只要跟上就可以了。他的作用甚至不再是表述情感，而是该与情感合为一体，并且使之与内心的规律嫁接上即可。

长久以来，克利斯朵夫一直想摆脱，而自己又不愿承认的种种矛盾一下子无影无踪了。这是因为他虽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但他常常会把艺术和与艺术无关的事情扯在一起：他赋予艺术一个社会使命。可他没发现，他身上有两个人存在：一个是从事创造的艺术家，根本不考虑任何道德效果；另一个是用推理而行事的行动者，希望他的艺术有道德和社会的功能。两者之间常常彼此抵触，十分不协调。现在，他整个儿投身到创造中去，把它视为一种更高尚的现实需要，有其自身的规律，他再也不把艺术屈从于功利的目的了。他当然照旧瞧不起时下格调低下的靡靡之音；他当然照旧坚持不纯洁的艺术是艺术的败类的观念，因为它是一种病，犹如植根在腐败树干上的毒蘑菇；不过，即便为享乐而创作的艺术无疑乎把艺术送进窑子，克利斯朵夫也不会走另一个极端，主张艺术应该纯粹为道德服务的那个乏味的功利主义，这样就好比把阉割过的飞马⁽⁴³⁾拉去拖犁耕地。最高的艺术，唯一能称为“艺术”的艺术，永远凌驾于受时空限制的规律之上，它是射向无垠太空的一颗彗星。在实用的范畴之内，无论这股力是有用的，或者看似无用的，甚至是危险的，它总是力，是火；它是上天迸射出的电光：基于此，它是神圣的；也基于此，它是造福的。它的恩德即便在实用的范畴内也可能是存在的；不过它的真正的、神圣的恩德，如同信念一样，是属于超自然范畴的。它源之于太阳，与太阳同宗⁽⁴⁴⁾。太阳无所谓道德和不道德，它是存在本身。它战胜黑夜，艺术也如此……

于是，现已完全沉浸在艺术之中的克利斯朵夫惊讶地发现，从他身上冒出来许多他陌生的、始料未及的威力，与他的激情、他的悲哀、他那颗有意识的灵魂毫不相干，那是一颗陌生的，与他的所爱所苦、与他的整个儿生活毫不相干的灵魂；一颗欢乐的、神奇的、粗犷的、无法理解的灵魂！它把克利斯朵夫当马骑，用马刺一下下踢他的两肋。在他偶尔能喘一口气时，他重新翻阅了自己刚刚写下的东西，自忖道：

“怎么是这样，这玩意儿怎么会从我的身上出去的？”

他处于所有天才都体验过的精神癫狂状态，处于不受意志控制的另一种意志之中，那是“世界和生命的不解之谜”，歌德称之为“魔鬼附身”，他自己虽有武器抵御它，但还是被其降服了。

克利斯朵夫就这样写啊写，成天成月地写着。有些日子，饱满的精神仅仅依靠自身的养料，几乎可以无限量地不断产出；只要轻轻触碰一下，微风带来了花粉，就能使千千万万颗内心的萌芽生长起来……他没有时间思索，没有时间生活。在生命的废墟上，创造的灵魂主宰一切。

随后，这一切停止了。克利斯朵夫从那个境界中出来，精疲力竭，心血耗尽，老了十岁。然而他得救了。他脱离了那个克利斯朵夫，游魂托附在天主身上了。

陡地，在他一头乌发中出现了茎茎白发，犹如九月里一夜之间秋日的花儿在草原上绽开。他的脸刻上了新的皱纹。然而，他的眼神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嘴也显得顺从随和了。他心悦诚服了。现在，他已大彻大悟。他懂得，在震撼天地的神力可畏的股掌之中，他的傲气，人类的傲气都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没有一个人肯定能支配自己。应当时时警惕。因为一旦你睡着了，那股神力就会乘虚而入，把我们带走……带进什么样的深渊里去呢？或者是一个河水断流、河床干涸的所在。要与之斗争，即便凭意志也是不够的。我们应当向未知的天主俯首称臣，只要他愿意⁽⁴⁵⁾，他在任何地方都能带来爱情、死亡或是生命。没有天主的意志，人的意志一无所能。天主在瞬间就能把你多年的辛劳和努力的成果毁掉。反之倘若他愿意，他能化腐朽为神奇。任何人也不会比富有创造性的艺术家更感到自己受制于天主，因为一个真正伟大的艺术家只会道出神明授意他说的话。

现在，克利斯朵夫才明白海顿老人确实明晓事理：每天清晨他在提笔前必跪下祈祷……要守夜和祈祷⁽⁴⁶⁾。那么你就反省和祈祷吧。祈祷天主，让他与你同在。永远以挚爱和虔诚之心与生命的神灵息息相通吧。

夏日将尽，巴黎的一个朋友途经瑞士，发现克利斯朵夫隐居在此。他去看望克利斯朵夫。他是一个音乐批评家，一向对克利斯朵夫的作品赞赏备至。随他同来的还有一个知名画家，自称是音乐迷，也是克利斯朵夫的崇拜者。他俩告诉他，人们在欧洲到处演奏他的作品，获得巨大的成功。克利斯朵夫对这个信息没多少兴趣，因为在他看来，过去的已经过去，这些作品已不足为道了。在来访者的请求下，他向客人展示了最近写下的作品。对方完全糊涂了，以为克利斯朵夫疯了。

“没有旋律，没有节奏，没有主题的构思。有的只是流体状的东西，一种尚未冷却的流质，似乎包含所有的形式，但又缺少其中的任何一种；简直什么都不是：混沌之中闪动着几簇火苗而已。”

克利斯朵夫笑了。

“差不多吧，”他说道，“‘那是混沌的眼睛已看透了世界秩序闪现出的光……’”

但对方并不理解诺瓦利斯⁽⁴⁷⁾的这句话。只是想着他已江郎才尽了。

克利斯朵夫也不指望让他理解自己。

两位客人告辞后，他陪他俩走了一阵，让他俩欣赏山上的风光。但他没走出很远。说到草原，音乐批评家比之为巴黎戏剧舞台上的布景；而画家则强调色彩，对其搭配之粗糙不甚恭维，觉得是纯瑞士格调，简直像又酸又无味的大黄，近似贺德勒⁽⁴⁸⁾的风格；他对大自然表示冷漠，倒不完全是装出来的，但他装成对此毫无感觉。

“大自然！何为大自然？我不懂！有了光与色彩就行啦！我才不在乎什么大自然哩……”

克利斯朵夫与他俩一一握手，让他们走了。一切都不再能对他有所触动了。他们是属于洼地那一边的人。好嘛。他不会对任何人说道：

“请向我靠拢，走同一条路吧。”

燃烧了他数月之久的创造之火熄灭了。然而克利斯朵夫的心里仍感到暖洋洋怪舒服的。他知道火苗会重新燃起，即便不在他的心中，也在别人的心中。无论在哪儿燃烧，他都同样热爱，火总是火啊。九月的一天将尽，他感到这创造之火已蔓延到整个大自然。

他又登山回住所去了。暴风雨刚过，眼下已是一片灿烂阳光。一方方大草地上雾气蒸腾。苹果树上成熟的果子落到了湿润的草丛中。蜘蛛网张结在松树的枝桠间，尚挂在上面的雨珠在闪闪发光，如同迈锡尼城⁽⁴⁹⁾马车的古老的车轮。在湿漉漉的森林边缘，啄木鸟一阵又一阵地发出笑声。无数个小黄蜂在阳光里舞动，它们持续而深沉的营营声充塞在茂盛的林木之间。

克利斯朵夫站在林中空地上，那是一个呈整齐的椭圆形的封闭的山谷中的凹地，被夕阳染成一片金色；赭红的土地中间有一小畦金色的田，长着晚麦和红棕色的灯芯草。四周秋色斑斓，林木如带：紫铜色的山榉、金黄色的栗树、结出珊瑚般的果实的花楸树、伸出一根根小火舌酿成一片火海的樱桃树、串连成片的长着橘黄色叶子的橘树，还有枸橼、佛手柑和焦黄色的火绒。整个儿如同一片燃烧的荆棘。在这如火如荼的画面中央，一只陶醉在谷粒和阳光中的云雀冲天而上。

克利斯朵夫的心灵就像云雀一般。他知道待会儿云雀就会落下，并且还将落下许多回；但他也知道，它将不知疲倦地从如火的荆棘中飞起，歌声啼啭，向留在地上的伙伴描述上苍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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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巴勒斯坦著名城镇。

(2) 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后，当年8月4日夜晚，教会和贵族的特权被废止，标志着封建王朝的终结。

(3) 原为拉丁文。

(4) 古代希腊城市。据传是希腊舰队出发去围攻特洛伊的起航港口。

(5) 约瑟夫·德·迈斯特尔（1753—1821），法国政治家、作家和哲学家。伏尔泰和迈斯特尔分别是排斥神权、王权和神权、王权至上的代表。

(6) 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国民公会的中间派。

(7) 塞万提斯名著《堂吉诃德》中堂吉诃德的忠贞不渝的侍从。

(8) 罗马神话中的英雄，力大无比。

(9) 蒲鲁东（1809—1865），法国社会主义者，宣扬无政府主义。

(10) 乔治·索雷尔（1847—1922），法国社会主义者和革命工团主义者，宣扬暴力论。

(11) 影射演说家维维阿尼（1863—1925）在议会的可笑的演说。——原注

(12) 疑泛指笨手笨脚、粗枝大叶的人，因为“帕多”作为名词，是这个意思。

(13) 喜鹊在法文里是阴性名词。

(14) 拉法耶特（1757—1834），法国将军、政治家。在法国大革命中，起初他与起义群众关系不错，曾充当国王和起义者之间的调解人角色，后来他又下令枪杀示威群众，大失民心。

(15) 一个小工的名字。拿破仑三世被囚时，曾借他的衣服脱逃。

(16) 加里费（1830—1909），法国将军，镇压巴黎公社起义的罪魁祸首。

(17) 法文中拉弗耶特与一种容量为114至140升的酒桶同音。

(18) 伯里克利（公元前495—前429），古代雅典最大的政治家。

(19) 法利埃（1841—1931），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第八任总统。

(20) 据《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先知但以理曾经给巴比伦王伯沙撒解释王宫粉墙上这些无人能解的字样，言称其国气数已尽，功过自有公论，玛代人和波斯人将取而代之。

(21) 巴黎的咖啡馆里，站着喝比坐着喝便宜。

(22) 指巴黎公社。

(23) 法国比利牛斯山附近一小镇。1858年，一个小姑娘自称在一山洞看见圣母显形，于是每年都有许多人去那山洞朝拜。

(24) 意大利一城市。

(25) 指5月。

(26) 海兰是爱称。

(27) 希腊神话中月桂树的化身。达佛涅是河神女儿，因拒绝阿波罗等人求爱，变成月桂树。

(28) 勃艮第省的一个小镇，古迹多，是旅游胜地。

(29) 原为拉丁文。

(30) 原为拉丁文。

(31) 布里亚柔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有一百只手，五十个头。

(32) 希腊神话里的狮身人面怪物，专用缪斯传授的谜语难人，猜不中就被它吃掉。

(33) 这里特指诗神骑的有翼天马，后成为写诗灵感的象征。

(34) 原为意大利文。

(35) 维纳斯是古代意大利女神。罗马人认为她就是司掌爱神的希腊女神阿芙罗狄忒。

(36) 圣徒法朗索瓦（1181—1226），意大利圣徒，他的长诗《感恩太阳》是意大利最伟大的诗篇之一。

(37) 圣女丹兰士（1873—1897），加尔默罗会修女，她的自传《一个灵魂的历程》对社会产生了巨大影响。

(38) 原为意大利文。

(39) 汝拉山脉绵延二百三十公里，主要在法国和瑞士境内。

(40) 希腊神话中长有一百只手、五十个头的巨人。

(41) 原为德文。气象学名词。

(42) 公元64年罗马大火疑他所为。

(43) 古代神话中指诗神所骑的有翼天马，后成为写诗时灵感的象征。

(44) 希腊神话中阿波罗是光明之神，亦是占卜、音乐、诗歌之神，此说源于此。

(45) 原为拉丁文。

(46) 原为拉丁文。

(47) 诺瓦利斯（1772—1801），德国诗人，是席勒的弟子。

(48) 贺德勒（1853—1918），瑞士印象派画家。

(49) 希腊一古城名。

新生

⁽¹⁾

生命如白驹过隙。灵与肉像逝水东流。岁月镌刻在已老去的树身上。整个有形的世界在耗损、更新。只有你，不朽的音乐，永远岿然不动。你是内在的海洋。你是深邃的灵魂。在你那明亮的瞳仁里，生命不会映出愁苦的面容。成堆的乌云、酷热、严寒、心烦、气躁，伴随着惶恐不安、永无宁日的岁月，远远见了你就退避三舍。唯有你岿然不动。你超然于世界之外。你自成一个世界。你有自己的太阳，有行星围着你转，有你的引力、你的数目和你的法则。你有着群星的平和恬静，它们在茫茫夜空画出光明的轨迹，犹如无形的牧童拖着银锄。

音乐，神清气朗的朋友，你那明月似的光波在被尘世强烈的阳光灼得晕眩的眼睛里又是多么柔和。为饮水，人们在公共水池里走来走去，把水搅得混浊不清，灵魂却掉过头去，扑向你的怀抱，从你的乳房吮吸梦幻般的乳泉。音乐，你是童贞的母亲，在你贞洁的体内蕴含着所有的情感，在你那像冰山上流下的绿水似的盈盈眼波中包含着全部的善和全部的恶，而你又是超然于善，超然于恶之上的；凡寄生于你的人都超然于世纪之外，对于他们，如梭的岁月只存在于瞬息之间，而啃噬一切的死亡，对之也只能徒叹奈何。

音乐，你慰抚了我痛苦的灵魂；音乐，你又使我变得安静、坚定和快乐，使我重新获得了爱和福祉，我亲吻你那纯洁的唇，把我的脸藏在你那蜜汁般的秀发里，把我灼热的眼皮贴在你那温柔的掌心之中。我俩默不作声，双眼紧闭，而我从你的眼中看见了无可言喻的光明，从你那沉默的嘴上心领了你的笑靥；我偎依在你的心上，倾听那永恒的生命在搏动。

Ⅰ

克利斯朵夫不再计数那飞逝的岁月。生命点点滴滴在流淌。然而他的生命却在别处。它没有历史。要说有，就是他创造的作品。音乐之泉淌出无穷无尽的歌声充盈着灵魂，使它对外界的纷扰毫无知觉。

克利斯朵夫战胜了。他的声名已确立。他的头发也白了。他上了年纪，但他毫不萦怀，他的心永远年轻；他的力量和信念纤毫未损。他又恢复了平静，但不再是在穿越《燃烧的荆棘》之前的平静。他内心深处仍感受着狂风暴雨的震撼，以及咆哮的大海所揭示的深渊的惨相。他知道天主左右着人生的战场，任何人不经天主的默许，都不应自诩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他的灵魂由两个灵魂组成。一个是风云际会的高原；另一个控制着前者，是沐浴在日光之中的雪峰。那里当然不能久居，然而当尘世的纷争让你寒心时，你可认得奔向太阳的路。克利斯朵夫即便安身在轻雾缭绕的灵魂里也永不感到孤独。他觉得健硕的女友，睁着一双巨眼倾听天穹的圣女赛西尔就在他的身旁；他像拉斐尔画中手扶佩剑，沉思默想的圣徒保罗一样，不再恼怒，不思争斗；他在建构他的梦境。

他在生命的这个年龄段上特别爱写钢琴曲和室内音乐。他在这类音乐中创作更自由更大胆；这种形式能更加直接地表达他的思想：这样，思想就无暇在中途衰退了。弗雷斯科巴尔第⁽²⁾、库伯兰、舒伯特和肖邦就凭着大胆的表现形式和风格比配乐的革命领先了五十年。克利斯朵夫那双有力的手把乱糟糟的声音调理成了前所未有的和声以及令人眼花缭乱的一组组和弦，与当时人们感官所能接受的声音的因缘关系实在太远了；它们让人们听了好似着了魔：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在碧海掣鲸，带回的战利品，一般听众需要假以时日才能适应。很少有人理解克利斯朵夫晚期作品中的大胆探索；他的声名完全有赖于他早年的创作。艺术家成了大名而不被公众理解，比不成名更加难堪，因为那是无药可救的；这种现象自他的唯一的朋友死后更加深了他与世格格不入的消极的感情倾向。

在这期间，德国的各扇大门又都重新对他开放。在法国，那一幕悲惨的闹剧也早已被遗忘。如今，他爱上哪儿就可上哪儿。但想到巴黎会勾起他的种种回忆，他又胆战心惊。虽说他回过德国几个月，并且也不时去客串指挥演奏自己的作品，但从不在那里久住。那里让他伤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当然，这些事并非德国独有，无论在哪里都会发生。然而，人们对自己的国家总要比对其他地方更加苛求，对其短处会更加痛心。说真的，欧洲的罪孽，德国该负的责任最大。得胜者就该担负起胜利的责任，这无异于欠了战败国的一笔债务，亦等于默默承诺要走在它们前面，为它们指路。胜利者路易十四为欧洲带来了法国理性的光辉，那么色当战役后的德国又带给世界什么礼物呢？难道是刺刀的寒光？它只带来一种没有翅膀的思想，一个无道义可言的行动，一种粗暴的，甚至也不能说是健康的现实主义；简言之是力量和利益，那只是战神玛斯充当了旅行推销员的角色。四十年来，欧洲抖抖索索地在黑暗中爬行。太阳被战胜者的钢盔遮盖住了。倘若失败者过于软弱无力反抗，只能让人怜悯，从而多多少少让人瞧不起的话，那么头戴钢盔的强者又该使人产生什么样的情感呢？

不久前，太阳又露脸了。天空的缝隙中又透过了日光。为了成为第一批观看日出的人，克利斯朵夫从钢盔的阴影中走出来，主动回到他从前被羁留之地：瑞士。他像其时许多渴望自由的人们一样，在敌对民族的狭隘的圈子里感到窒息，想寻找一个游离于纷争的欧洲之上的可以畅快呼吸的地方。从前，在歌德时代，在思想开通的教皇治下的罗马曾是各民族的思想可以立足的岛屿，如同鸟儿躲避风雨的栖息地。如今，哪儿才是遁身之地？那个岛屿已被海水淹没，昔日的罗马已不复存在。鸟儿飞离了那七座山冈⁽³⁾，只剩下阿尔卑斯山脉尚可栖身。在贪婪的欧洲中心，只有二十四个州⁽⁴⁾还维持着。当然啦，这里没有放射出千年古城诗意般的迷人光彩，也呼吸不到历史上天神和英雄的气息，但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升起了气度恢弘的音乐；群山的线条自有其雄伟的节奏感；这里比任何其他地方更加能够感受到原始的力量。克利斯朵夫来到此地不是寻求浪漫的情怀的。一片田野，几株树木，一条小溪，无垠的天空就足以让他生存。对他而言，故乡那静谧的景色自然比阿尔卑斯山巨人与神的战斗更加亲切，但他不能忘却他是在这儿重新恢复了力量；是在这儿，在“燃烧的荆棘”里又看见了天主。他每次回到这里，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信念更加坚定。绝非他一个人才有这样的感受。在生活中被撞得头破血流，在这片土地上重新恢复力量投入战斗，并且仍然对战斗充满信心的求生存的勇士真是不知其数！

克利斯朵夫在这个国家住久了，所以懂得如何来看待它。途经该国的大多数人一眼看见的，都只是一些扫兴的景象：斑斑点点的旅馆使这块生机勃勃的土地上最秀美的景色黯然失色，简直成了外国人的城市；这里成了世界各地肥头大耳的人来买回健康的可怕的集散地；马槽似的无数张餐桌，只好做下脚料的臭肉所造成的可耻的浪费；游乐场上的音乐伴随着矮种马的嘶鸣声；意大利小丑令人生厌的叫嚷只会供那些活得不耐烦的富有的傻瓜寻寻开心；商店陈列的东西也实在无聊，什么小木熊啊、小木屋啊、难看的小玩意儿，总是老一套，毫无创意；书商挺诚实，卖的都是有伤风化的小册子；总之，环境嘈杂，格调低下，而每年，有成百万无所事事的游客来这里毫无乐趣地消磨时间，他们除了小市民的消闲方式而外，找不到较为高尚的娱乐，甚至干脆找不到同样富有生气的娱乐了。

他们完全不了解这里的主人的生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里积蓄着千百年的道德力量和公民的自由传统，那是加尔文和茨温利⁽⁵⁾的炭火仍在灰烬下面燃烧；想不到与拿破仑共和国永远无缘的那种强劲有力的民主精神；想不到他们行政机构之简单而社会事业之广泛；想不到西方三个主要种族⁽⁶⁾所组成的国家为全世界做出的榜样，那是未来欧洲的缩影。他们更无从知道在这粗糙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文化瑰宝：鲍格林那粗犷的闪电般的梦幻、贺德勒低调的英雄主义、高特弗雷特·凯勒那明智善良又直来直去的性格、古希腊伟大的行吟诗人斯皮特勒那巨神坦泰的史诗和奥林匹斯诸神带来的光明、民间庙会过节时那富有生命活力的传统以及滋润着粗糙而古老大树的春天的琼浆玉液。所有这些青春常驻的艺术有时会像野梨树上坚硬的果实似的磨损你的舌头，有时又像黝黑发青的橘子那样甜丝丝的淡而乏味。然而，它们至少散发出一股泥土的芬芳，是无师自通的艺术家的作品，古老的文化成了他们与民众结合的纽带，他们与民众同读人生这本大书。

克利斯朵夫对这些不求表露只求生存的人们颇有好感，他们在近代德美两国工业化的华表下，仍保留着质朴而讲究实际的古老欧洲的某些最令人舒心恬适的特点。他在这些人中结交了两三个朋友，都是些庄重自爱、凡事认真的好人，他们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独自缅怀往昔，带着某种听天由命和加尔文式的悲观主义，眼看古老的瑞士一天天消亡：他们的人格是伟大的，人生却是灰色的。克利斯朵夫与他们难得见面。表面上，旧的创伤似乎已经结疤，但伤痕毕竟太深，不能完全弥合。他怕与这些人又搅在一起；他也害怕再次套上感情和痛苦的锁链。他多多少少为了这层原因才在瑞士落脚的，因为在那里比较容易过上离群索居的生活，在陌生人聚集之地做个陌生人。不过，他很少在同一个地方久住，常常变换住处；他像一只流浪不定的老鸟需要空间，他的故国在天上……我的故土在天上……⁽⁷⁾

夏日的一天傍晚。

他在村子上方的山上随意走走。他手上拿着帽子，走上一条羊肠小路。小路拐了一个弯便在两个斜坡的阴影中蜿蜒曲折地向前延伸，路两边长着一溜矮矮的胡桃树和松树；这里自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小路每拐一个弯，便看似到了尽头，横空兀立。极目处一片蔚蓝，空气明净。静穆的黄昏点点滴滴地蔓延开来，如同在藓苔下泉水叮咚。

一位太太出现在路的另一个拐角处，一身黑色穿戴，在明净天空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约六岁至八岁光景，跟在她后面，边玩耍边采撷鲜花。克利斯朵夫和那位太太走近之后彼此就认出来了。他俩的眼神异常激动，但双方都没叫出声，只是由于过分惊讶，怔了一下。克利斯朵夫慌乱得不知所措，而对方的嘴唇也在颤动。他俩停下来，几乎同时轻唤道：

“格拉齐阿！”

“您在这儿！”

他俩握握手，久久说不出话。后来还是格拉齐阿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她说自己住在哪儿，并问他的住址。他俩机械地一问一答，似听非听地，直到分手后才想了起来。他们彼此端详着，两个孩子赶上来了。她把孩子介绍给克利斯朵夫。他对孩子怀有一丝敌意，冷冷地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他的心中只有她，仅顾得上打量她那张饱经风霜，显出老态而风韵犹存的脸了。她给他看得很不自在，说道：

“今晚您能来吗？”

她说出了旅馆的名字。

他问她丈夫在哪儿。她指指身上的丧服。他太激动了，不能再说下去，傻乎乎兀自走了。他还没走出几步，又返回走向两个孩子，他们正在采草莓，他把他俩搂住，亲了亲，然后又离开了。

晚上，他去了那家旅馆。她在装上玻璃的阳台上等他。他俩坐得远远的。周围除了两三个老人而外没有其他人。克利斯朵夫看见旁边有外人有些恼火。格拉齐阿看着他。他也看着格拉齐阿，轻轻地念叨着她的名字。

“我变了很多，是吗？”她问道。

他的心激动不已。

“您受苦了。”他说道。

“您也是。”她凝视着他那张饱经忧患和受感情折磨的脸，怜惜地说道。

他俩再找不出话说了。

“求求您啦，”他过了一会儿说道，“到别处去吧，难道我们就不能找个地方单独谈谈吗？”

“不，朋友，呆在这儿吧，这儿挺好。谁注意我们啦？”

“我觉得这里讲话不方便。”

“这样更好。”

他不明白原因何在。后来，当他在记忆中重温这一段谈话时，才体会到她当时不信任他。其实，她是本能上害怕感情流露，故意找一个安全之地避免冲动，因此她宁愿在旅馆的大厅里受点拘束，与他保持距离，以免暴露自己内心的慌乱。

他俩轻声轻气，说说停停地把各自的生活大致介绍了一下。贝雷尼伯爵在几个月之前的一次决斗中送了命；克利斯朵夫还了解到她与伯爵生活得不甚愉快。她的长子也夭折了。她不想谈伤心事，于是主动掉转话题，询问克利斯朵夫的情况，得知他受到种种磨难，对他深表同情。

钟声响了。其时正是周日之夜。生命又打了一个休止符……

她请他隔两天再去。他见她不急于再见到他，挺伤感的。他的内心交织着幸福与痛苦。

次日，她找了个借口写信让他即去。他看见那张普通便条顿时喜上心头。这一回，她是带着两个孩子在自己的客厅里接待他的。他怜爱地望着两个孩子，仍有点儿怅然若失。他发现老大，即那个女孩很像她的母亲；他没问男孩像谁。他俩谈到了当地风俗、气候、桌上翻开的书本；双方的眼神里却在用另一种语言倾诉。他正盘算着如何与她更深入地交谈，正巧她在旅馆里认识的一个女友走进来。他看见格拉齐阿对那个女友也很热情殷勤，似乎对待这两个来客并无区别。他怏怏不乐，但并不怨她。她提议大家一起去散散步，他同意了；那个女友虽然年轻可爱，但有她在场，克利斯朵夫兴趣索然，他这一天算是白白糟蹋掉了。

两天过后他又见了格拉齐阿一次。这两天中，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与她的下一次约会。不过这次他仍没能与她深入交谈。她显得很友善，但始终有所保留。她看见克利斯朵夫带着日耳曼人伤感的情调，就更加局促不安，甚至引起她本能的反感了。

他给她写了一封信，打动了她。他说人生苦短，而他俩的日子已过去大半了。他们能聚首的日子不会很多，如果不利用机会敞开心怀谈谈，那就不仅是痛苦，而且是罪过了。

她回了一封信，语气温和，说自从她在生活中受到挫折之后，不由自主地会处处提防，请他原谅；处世谨慎已成了她的习惯，她也改不了了；所有过于强烈的感情，即便出自真情实意，也会使她感到唐突、胆怯。但是，她深深体会到友人重逢实在难能可贵，她与他一样感到欣慰。她请他当晚去吃晚饭。

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他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头枕在枕头上，号啕大哭。十年的孤独一朝得到了宣泄。自奥利维埃死后，他一直是孤零零一个人。她的这封信对他这颗渴望温情的心无异于久旱之后的甘霖。温情！……他原以为一去不复返了，他早该习惯过一种没有温情的日子！如今，他才感到他多么需要它，而他心中又积蓄着多少爱情啊。

那是一个温馨而圣洁的夜晚……虽说他俩不想再掩饰什么，他也只能与她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不过，他借助琴声又说出了多少动听的心声，而那又是她以目光鼓励他向她倾诉的！她从前认识的这个男人既高傲又暴烈，现在竟变得如此谦抑，不由得使她有所触动。他告辞时，他俩默默地握着手，两颗心又交融在一起，而且此后也不会再分离了。屋外下着雨，没有一丝风。克利斯朵夫的心在歌唱……

她在当地只能勾留最后几天了，而且一点也没有推迟行程的意思，他不敢请求她多呆几天，也没抱有怨气。最后一天，她带着两个孩子与他散步；有过一刻，他爱之太深，开心极了，想对她把一切都挑明了，但她做了一个非常温和的手势，微笑着阻止了他：

“别出声！您想说的，我都感觉到啦。”

他俩在重逢时的那条小路的拐角处坐下。她嘴角上一直挂着微笑，凝望着脚下的山谷；但她看到的分明不是山谷。他端详着她这张可人的脸庞，苦难在上面留下了印记；在她那头乌黑的浓浓的秀发中间，已处处露出几绺白发。痛苦的灵魂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他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崇敬与怜悯的激情。在这时间刻下的伤口上，处处裸露出她的灵魂。于是他轻轻地、颤颤地请求她赠予他一绺白发，作为一种特殊的礼遇。

她走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她执意不要他送行。他对她的友谊笃信不疑，但她的矜持又使他困惑。他在当地再也呆不下去，于是又动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他希望旅途和工作能充实他的心灵。他写信给格拉齐阿。她隔上两三个礼拜给他回一封短信，信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友情，平平缓缓的。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又喜欢看到这样的信。他不认为自己有权责备她，他俩才刚刚重叙旧情，太短暂了，他非常害怕再次失去它。不过她写来的每一封信都透露出她那心静气闲的心态，也多少给了他一丝慰藉。不过，她毕竟与他的性格差异太大了！……

他俩说定秋末在罗马相会。倘若不是为了去见她，克利斯朵夫根本没这个兴致作此一游的。长时间的孤独生活使他更加不爱出门。他对当今那些有闲阶级的可有可无的出游兴味全无。他害怕改变生活习惯，因为那样有可能危及他正常的思维活动。再说，他对意大利也不感兴趣。他是通过“写实主义”的格调低下的音乐和男高音的歌唱了解意大利的，维吉尔的故乡总是时不时地以男高音来启发旅途中的文人的灵感。他像先锋派艺术家一样对意大利既无好感又将信将疑的，因为那些顽固冬烘的守旧派总是口不离罗马，让他们实在听厌了。总而言之，北方人对南方人本能的厌恶由来已久，或者说，在北方人的眼中，对作为南方人的能言善道的代表——意大利是厌恶的。只要一想到这个国家，克利斯朵夫就会噘起嘴……他确实没有任何兴趣对一个没有音乐的民族进行更广泛的了解，他以惯走极端的口吻说：“在当今欧洲的乐坛上，意大利人只会拨弄一下曼陀铃，扯着嗓门演唱浮夸的歌剧，还能有什么作为呢？”然而格拉齐阿是属于这个民族的。为了能找到她，克利斯朵夫可以走遍天涯海角，又有什么路不能走呢？在与她会面之前，对一切只要视而不见不就得了。

他早已习惯视而不见了。多少年来，他的心灵的窗户一直是关闭着的。在这秋日将尽的时节，更有必要闭上眼睛了。雨一连下了三个礼拜。后来，层层乌云又像一顶灰色的圆帽重压在瑞士那颤颤巍巍、湿漉漉的群山之上。眼睛已经忘却了阳光是何等可爱了。为了在内心重新找回太阳的热力，首先该使周围一片漆黑，紧紧闭上你的眼皮，走向矿穴的深处，走进梦幻般的地下隧道。在矿石中才沉睡着已逝岁月的太阳。你蹲在矿穴里，挖掘了一辈子，从那里钻出来时，浑身燥热，脊背和双膝还是僵僵的，四肢变形，目光迷离，像昼伏夜出的鸟儿的眼睛。有过好多回，克利斯朵夫从矿穴里取出经过千辛万苦才提炼出的火苗去温暖世人冰凉的心。然而北方的梦就散发出火炉的热力。当你身临其境时，你感觉不到，你爱那份沉沉的暖气，爱那朦胧的火，以及在你那沉甸甸的头脑里堆积着的梦。你爱你所拥有的一切，应当满足了……

克利斯朵夫昏昏沉沉地坐在车厢一隅，火车驶出了阿尔卑斯山的屏障，才看见了万里晴空和流光溢彩的山坡，他仿佛置身在梦境之中。他把暗淡的天空，昏黄的光都留在屏障的那一边了。突如其来的变化使他首先感到的是惊讶而非喜悦。麻木的灵魂渐次苏醒，脱壳而出，心灵最终从往昔的阴影中摆脱出来，尚需一段时间。随着太阳渐渐西沉，柔和的日光用它的胳膊把他拥抱，他这才忘记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贪婪地享受着重见光明的快意。

这是米兰大平原。太阳在一条条蔚蓝色的运河上映射出明晃晃的光，像脉管似的支流在毛茸茸的稻田上纵横阡陌。秋日的树木苗条轻柔，婀娜多姿，披着一身赭红色的绒毛。达·芬奇笔下的雄山宛在。那积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脉放射出柔和的光芒，远处的地平线上沉沉郁郁，气象万千，饰挂着橘红、青黄、淡蓝的流苏。亚平宁山脉暮色苍茫。一条条羊肠小道沿着峭壁千仞的山脉蜿蜒而下，一条条曲线时而重叠，时而相连，宛如在跳法兰多拉舞⁽⁸⁾。蓦地，山坡底下吹来了海水的气息，夹着橙树的芳香，如同一个亲吻。大海啊，拉丁海上乳光晕晕，条条收帆的小船在晃悠荡漾，仿佛已沉沉入睡……

火车停在海边的一个渔村边上。当局向旅客解释说，连日大雨把热那亚与比萨之间的一条隧道冲垮了，所有车次都要晚点几个小时。克利斯朵夫买的是到罗马的直达票，虽然意外事故让他的旅伴议论纷纷，而他却怡然自得。他跳下月台，利用停车时间向海边跑去，大海迷人的风光把他吸引住了。他的游兴太浓，以致一两个小时过后，汽笛声响，火车重新开出时，克利斯朵夫仍留在小船上；他看着远去的火车，不禁放声大叫：“祝你一路平安！”在明净的大海，在明净的夜晚，小船载沉载浮沿着围着幼松的岬角漂去。他借居在一个村里，在那儿住了五天，心里洋溢着无穷的喜悦。他像一个长时间禁食的人开戒似的吃着。他所有如饥似渴的感官都在享用着光明的辉煌……光明，世界的血，生命之河，你从我们的眼睛、鼻孔、嘴和皮肤的所有毛孔里渗透进我们的肉体；对于生命，光明比面包更加重要——凡是看见你卸下北方的面纱，纯洁、炽烈，裸露出你的全貌的人，不禁要问：没有你时，他如何能生活下去，并且知道此后没有你是活不下去了。

五天之中，克利斯朵夫陶醉在阳光里。整整五天，他平生第一次忘了自己是个音乐家。他自身的音乐都变成了光明。空气、海和大地，那是太阳的交响乐！而意大利又凭着先天的艺术懂得如何使用这支乐队。其他民族依据大自然去临摹；意大利人则与大自然合作，与太阳共同描绘。那是色彩的音乐。一切都是音乐，都在歌唱。路上有一堵红色的墙，有金色的缝隙，上方有两株柏树，绿荫如盖，四周是碧澄如洗的蓝天。一架大理石阶梯，雪白而挺直，在两堵粉红色的墙面之间，直通一个蓝色的门面。房屋色彩斑斓；杏子、柠檬、枸橼在橄榄树中熠熠发光，那些都是绿叶扶持的美妙的果实啊……意大利人的视觉格外敏锐；眼睛享受色彩，如同舌头品味香甜多汁的水果。克利斯朵夫的整个儿身心都投入到新的天地之中；在此之前，他一直被囚在灰色的氛围之中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现在他可以大大得到补偿了。他那丰富的天性，一直受着命运的压制从未发挥，这回倏地也感觉到感官享受魅力无穷，于是便对眼下的一切尽情攫取了：香味、色彩、人声、钟声和海声所合成的音乐；空气和光明对感官的抚爱……克利斯朵夫的思想一无所羁，他沉溺于极乐之中。他的意识一旦清醒过来，他就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快乐告诉他所遇见的人听，告诉他的船夫，一个眯着眼睛，目光锐利，戴着一顶威尼斯参议员的红帽的老渔夫；告诉唯一与他经常共餐的一个米兰人，他吃着通心粉，转动着奥赛罗似的残忍的眼珠，目光放出仇恨的怒火，他是个麻木不仁的人；告诉饭店的侍者，他托盘时低着头，胳膊和上身弯曲，如同贝尔尼⁽⁹⁾创作的小天使；告诉小圣约翰，他眉目传情，在路上拿着一只连着绿叶的橙子化缘。他也与那些低头在泥泞中赶车的马车夫搭话，他们时断时续地反复唱着一支鼻音重的歌。他不无惊骇地发现自己也不禁哼起《乡村骑士》⁽¹⁰⁾来了！他竟然忘记了这次出门的目的，忘记他行色匆匆地赶到目的地与格拉齐阿会面了……

终于到了那一天，他心目中的形象又呈现在他的眼前。这是他在路上突然遇见的一道目光，还是一个深沉、悦耳的变调而引起的？他不知道。但刹那间，他周围的一切，遍植橄榄树的丘陵，浓荫密匝，阳光直刺的亚平宁山脉那平滑的高山脊背上，在橙林中，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处处闪现出女友那笑吟吟的面容。晴空中无数只眼睛就像格拉齐阿的眼睛在瞅着他。她在这块土地上如盛开的鲜花，如同玫瑰树上的一朵盛开的玫瑰花。

于是他又搭上去罗马的火车，一路上哪个站都不停留。意大利的历史文化，艺术名城再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了；他在罗马什么也没看见，也不想看；路上，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毫无风格可言的新的街区，方形的建筑物已经让他扫兴，他不想看别的什么了。

乍到罗马，他就径直去了格拉齐阿的家。她问道：

“您走哪条路线来的？在米兰还是在佛罗伦萨逗留过了？”

“没有，”他说道，“干吗停留？”

她笑着说道：

“回答得妙！您对罗马的印象如何？”

“全无印象，”他答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真的？”

“真的。一处建筑也没看。出了旅馆，我就来找你了。”

“不出多远就能看见罗马……瞧对面的这堵墙……只要看看上面的反光就行了。”

“我眼中只有您。”他说道。

“您不文明，尽转着自己的念头。您何时从瑞士出发的？”

“一个礼拜前吧。”

“那您干什么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偶尔在海边的一个村落里逗留了几天。那村子叫什么，我也没多加注意。我睡了一个礼拜，睁着双眼睡着了。我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样的梦。我想我梦见了您。我知道梦很美，但最美妙的是我把一切都忘了……”

“多谢了。”她说道。

他没去听，而是继续往下说道：

“……我什么都忘了，忘记当时的一切，过去的一切。我好像换了一个人，重新开始生活。”

“没错，”她笑眯眯地望着他说道，“自我们最近一次分手之后，您变了。”

他瞧着她，也觉得比原先的她大不一样了。这倒不是她在这两个月中有多大变化，而是他看她的目光完全不同了。在瑞士的时候，他的记忆中还保留着她往日的形象和年轻的格拉齐阿淡淡的倩影，与当时的女友形象交迭。现在，在意大利的阳光下，北方的梦幻融化了；光天化日之下，他所爱的人的气韵和肉体活生生地呈现在他眼前。从前被囚禁在巴黎的野山羊格拉齐阿已不复存在了；她新婚不久的一天傍晚，他与她久别重逢又立即与她分手的笑吟吟的少妇格拉齐阿也不复存在了。意大利来的小圣母如今又出落成一个罗马的美妇了。

真正的本色，健壮而滋润丰腴的肉体⁽¹¹⁾。

她的体态匀称而丰美，全身散发出一股恬适慵懒的气息。她成了恬静安适的化身。她偏爱阳光下的宁静，一动不动地深思，享受着平和安谧的生活，那是北方人永远也无法感同身受的。从前在她身上所留下的最明显的痕迹，是处处体现在她的音容笑貌之中的大慈大悲；如今，在她那明丽的笑靥中又增添了新的内容，那就是宽容中带点儿无奈，倦怠中不乏嘲讽，世事洞明，淡然处之的况味。岁月已给她披上冷漠的外衣，卫护它不再受到感情的诱惑；她很少再向别人推心置腹，脸上总是挂着看破红尘的微笑，纤纤柔情依旧又处处提防，以应付克利斯朵夫难以遏制的感情冲动。除此而外，她也有她的弱点，她在日常生活中时不时地也会冲动一阵，还免不了会卖俏撒娇一下，事后她也觉得自己可笑，但并不强制自己。她凡事都不顶真，对自己也一样，反映出一个天性善良又有点儿倦于人生的人温和的宿命观。

她家的客人很多，她不多加选择，至少表面如此；但由于她的圈子里的人一般都属于同一个阶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被同样的生活方式造就出来的，因此他们聚在一起倒也挺协调的，与克利斯朵夫在德国和法国所见所闻大相径庭。其中多数人出身于意大利古老世家，也有些人与外族通婚，给人一点新鲜的感觉；表面上他们以四海为家，四种主要语言在那儿通行无阻，西方四大民族的智慧成果也能得到充分交流。每个民族都在那里拿出自己的一份馈赠：犹太人带去了不安，英国人捎去了冷漠，总之一切都很快在意大利的这口坩埚里熔化了。数百年来在世上掠夺致富的达官贵人在这个民族身上已打下了高贵和贪婪的烙印，质地可以改变，印痕是消抹不了的了。其中一些人似乎是纯意大利种：笑容像吕尼画出来的，性感而镇定的眼神像提香画出来的，无论亚德里亚海还是伦巴第的花苞，移植到这块拉丁古老的土地上生长的灌木丛中照样盛开。不管你在罗马的画板上涂的是何种颜色，调和出来的总是罗马色彩。

这些人多数都很平庸，甚至其中某些人更是等而下之，但无一不散发出传统文化和古老文明的气息，克利斯朵夫虽然不能对其细分缕析，但却由衷钦佩。在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上，他们总是散发出那股香味，风度优雅，举止彬彬有礼，亲切而不失机智和身份；一瞥一笑灵动而不露行迹；高雅与细腻中总带点儿怀疑色彩又能随机应变，自然流露。他们决不呆板、妄自尊大，也决无书生的迂腐气。在这儿你不用担心会遇上巴黎沙龙里常见的戴着单片眼镜偷偷打量你的心理学家或是信奉军国主义的某个德国博士。你所见到的都是非常单纯的人，很富有人情味的人，如同泰伦提乌斯⁽¹²⁾和西庇阿·埃米里安⁽¹³⁾的朋友那样……

我是人⁽¹⁴⁾……

实际上这些全是徒有其表！生活都是表面化的，而无真实的内涵。在表象之下，是无可救药的轻浮，与世界各国上流社会别无二致。不过意大利上流社会的轻浮有其民族的特征，那就是麻木不仁。法国人轻佻总还带点儿冲动，脑袋瓜永远在转，哪怕是空转。意大利人的头脑都善于休息，太会休息了。他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舒舒服服、暖暖和和地睡大觉，躺在享乐主义的柔软而温暖的枕头上，满足于自身爱好嘲讽、灵活多变、相当好奇，骨子里彻底麻木的所谓智慧。

所有这些人都没有定见。他们把政治和艺术都当成业余爱好玩玩。到处都可以看见这些可人儿的身影，一个个都长着古罗马贵族的意大利味十足的俊美脸蛋儿，轮廓细腻，目光聪慧而柔和，举止安详，以仁爱之心爱着大自然、古画、鲜花、妇人、书本、美食、祖国和音乐……他们什么都爱，但什么都不偏爱。有时，别人会以为他们什么都爱，其实，爱情在他们的生活中还是占有很大地位的，不过以不搅乱他们的生活为前提罢了。爱情也像他们本人一样懈怠而懒散；即便是热恋，也具有稀松的日常感情的味儿。他们的智慧很健全亦很和谐，但很麻木，如有不同的想法，也不会兵戎相见，彼此和平共处，其乐融融，得过且过，互不侵犯。他们惧怕彻底的信念和极端的政治主张，矛盾稍有化解，思想贯彻一半也就万事大吉了。他们的思想属于自由主义色彩较浓的保守派，需要一种不高不低的政治和艺术，把它们当成气候宜人的精神疗养地，在那儿不会气喘也不会心跳加剧。在戈尔多尼⁽¹⁵⁾的格调散淡的剧本中，或是在曼佐尼⁽¹⁶⁾均匀而朦胧的光线中，他们是能认清自己的面目的，但他们那可爱的懒散性格使他们并不因此而感到不安。他们不会像他们伟大的祖先说出首先是活着……⁽¹⁷⁾而是首先是平静地活着⁽¹⁸⁾。

平静地活着，就是意大利人的心愿和抱负，即便铁打的硬汉和政治运动的领导人也不例外。譬如说某个小小的马基雅弗利⁽¹⁹⁾不仅能主宰自己，也能主宰他人，心和头脑一样冷酷，睿智过人，令人生厌，懂得、也敢于为达到目的不惜利用一切手段，为满足野心随时可以出卖所有朋友，亦能为某件事而放弃野心，那就是至尊至圣的“平静地活着”。他们仿佛需要长时间地“冬眠”，然后才一觉睡醒，精神焕发，神清气朗；于是这些绅士淑女们才突然渴望说说话，寻寻开心，串串门了！他们必须动个不停，说个不歇，倒出许多奇谈怪论来逗乐，以便把精力消耗掉：他们这是在演滑稽戏⁽²⁰⁾哩。在意大利肖像陈列室里，我们很难见到肖像上殚精竭虑的痕迹，也很难见到因一直在动脑子目光变得敏锐犀利而面容憔悴的人，这些人在北方是屡见不鲜的。然而这里与其他地方一样，也能看见一些受苦恼折磨的人，他们在神情漠然的外表下掩盖着内心的创伤、欲望和担忧，并且故意浑然不觉，以求得快慰。不用说，另有一些人身上不时在瞬间还会有一些古怪的、畸形的、令人困惑的表现，这些都是古老民族特有的精神失衡的征兆，犹如罗马郊外开裂的断层岩。

这些人的本性，这些人那安详、爱嘲讽的眼睛，构成了一个散淡的、而内里又隐藏着悲剧的谜一般的景观，自有其魅力，但凭克利斯朵夫的性格，他是体会不到的。他看见格拉齐阿总有一群雅士围着她转，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憎恶他们，也怨她。他对她赌气，也就对罗马赌气。他不去看她了，并打算离开此地。

他没有启程。虽说那帮意大利人让他生厌，但他也不知不觉地对他们产生了某种兴趣。

眼下，他仍然独来独往，在罗马和近郊闲逛。罗马的阳光、空中花园、洒满阳光的海像金色腰带环绕着的田野，渐渐向他展现出这片神奇大地的秘密。他早已发誓决不迈出一步，走去看那些死气沉沉的建筑，他故意蔑视它们，带着一股怨气等着它们去发现他。现在，它们来了：他在路面起伏的城里随意漫步时与它们不期而遇了。他无意中看见了夕阳下的红色大广场⁽²¹⁾，一半已坍圮的巴拉丁拱门⁽²²⁾，拱门后面便是深邃的蓝天，犹如一个蓝光盈盈的大窟窿。他在一望无垠的郊野溜达，旁边淌着暗红色的第伯河，淤泥浑浊，犹如流动的泥地；沿途残存着一条条废弃的引水渠，好似洪荒时代巨兽硕大无朋的脊椎。厚厚的乌云在蓝天中翻卷而过。骑马的农民挥动马鞭，赶着长角的灰白色牛群横穿旷野；笔直的古道尘土飞扬，一览无余，脚踝细如山羊，腰围毛皮的牧人赶着一列列小驴悄悄地走着。极目处，赛比纳山脉⁽²³⁾群峦叠嶂，雄伟肃穆。在地平线的另一端，横亘着古城墙，圣约翰教堂的正面矗立着动态造型的雕像，清晰地显现出黑的身影……万籁俱寂……骄阳似火……风在平原上吹过……一尊无头的雕像，手臂上饰着衣袖，淹没在野草丛中；一条蜥蜴栖在上面晒太阳，一动不动，肚子平稳地翕动着。克利斯朵夫的头脑被太阳烤得热烘烘的（有时也被加斯泰利的葡萄酒灌得醉醺醺的），坐在破裂的大理石雕像旁的黑地上，面露笑容，睡意蒙眬，头脑空空，尽情地感受着罗马宁静而潜在的伟力，一直坐到夜色降临时分。这时，悲壮的夕光沉沉落下，周围死一般寂静，一阵莫名的忧郁袭上心头，他起身溜走了……啊，大地啊，炽热的大地，充满激情又默默无语的大地啊！在你那内里骚动的静谧之中，我仍听见罗马军团阵阵号角声响起！多么狂热的生命在你的胸中怒号啊！

克利斯朵夫终于找到了仍燃烧着世纪火薪的灵魂。在死者的尘土之下，火薪保存下来了。大家还以为这簇火与马志尼的目光一齐熄灭了哩。它复活了，还是同样的火。很少有人愿意正视它；它搅乱了正在睡眠的人们的安宁。这是一道明亮而强烈的光。心中被这簇光照亮的人们，主要是年轻人（年龄中最大不超过三十五岁）和思想开明的知识分子，他们之间尽管气质、接受的教育、观点和信念有所不同，但基于对这簇新生命的火焰的崇拜，团结起来了。在他们看来，党派的旗号，思想和体系不重要，重要的是“勇敢地思考”。要胸襟坦荡，敢想敢做！他们大大地扰乱了他们民族的清梦。在英雄们的鼓励下，意大利的政治从死气沉沉的局面中奋起，又重新活跃起来；最近以来经济又得到全面复苏，于是他们又着手把意大利思想从坟墓里拯救出来。社会精英的麻木、懈怠和胆怯，他们的懦弱和爱说空话大话的脾性，使他们痛苦万分，无异乎受到奇耻大辱。千百年来空泛的言论和奴颜婢膝的道德观念像层层迷雾压迫着自己民族的精神，他们的声音如空谷足音，响彻天宇。这阵风吹来了他们无情的现实主义精神和忠实不渝的气概。他们渴望明哲的理性，接下便是强有力的行动。必要时，他们能够牺牲个人的主张，服从于民族生存需要个人遵守的纪律，然而他们仍然把最高的祭坛，最纯洁的热情留给了真理。他们以狂热与虔诚的心热爱真理。这些年轻人中的一个领袖⁽²⁴⁾，被敌人污辱、诽谤、威胁，是以这样平静的口吻，恢宏的气度回答的：

请尊重真理！我这是在开诚布公地对你们说话，不带丝毫怨气。我忘了你们给我的打击，以及我给你们造成的损害。请真诚些！凡对真理没有虔诚执着和深深敬意的人，谈不上觉悟，谈不上崇高的生命，也谈不上牺牲的可能。请努力肩负起这个艰难的职责吧。虚伪在战胜他人之前，已经把虚伪的人腐蚀了。即便你们取得暂时的胜利，又有什么用？你们的灵魂没有根基悬在半空，或是植根在被谎言蛀空的土地上。我不是以对手的身份向你们说话。我们处在超越于我们之间的分歧的立场上对话，即便你们满嘴以祖国的名义粉饰你们的热情也否定不了这个事实。有些东西比祖国更加崇高，那就是人类的良知。有些法则你们是不该侵犯的，否则你们就不是好样的意大利人。在你们面前只有一个人在追求真理，你们应该听听他的呼声。在你们面前只有一个人热切地希望看见你们变得伟大、纯洁，并且与你们一起努力。因为不管你们愿意与否，我们都与世上为真理而努力的人们共同奋斗着。倘若我们与真理同在，我们的成果（我们不能预见）将刻上我们共同的印记。人类的精髓在于具有追求真理的绝妙的功能，看见它，爱它，并为它而献身。真理能在拥有它的人们身上散发出神奇的气息，让你健康常在！……

克利斯朵夫初次听见这些话时，好似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呼声；他感到这些人和他本是兄弟。也许有这么一天，民族和思想碰巧发生冲突，把他们卷入一场混战之中，但朋友也罢，敌人也罢，他们曾经是，也将永远是人类大家庭中的一员。他们像他一样明白，而且比他早明白。他在认识他们之前，他们已经认识他，因为他们早已是奥利维埃的朋友了。克利斯朵夫发现他的朋友的作品（几册诗歌随笔和评论集）在巴黎的读者寥寥无几，却早已被这些意大利人翻译过来，为他们所熟知了。

后来，他隐约又发现这些人的思想与奥利维埃思想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看人的方式是永远站在意大利人的立场上，完完全全是用意大利的思想模式去规范的，他们在外国作品中专门、并且仅仅寻找依据他们的民族本性所期望找到的东西，而且往往只吸收他们无意中已经介入进去的自己的东西。平庸的评论家，蹩脚的心理学家，他们太完整了，心中只有自己和自己的热情，即便他们热爱真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意大利的理想主义不懂得“客观”两字；他们对北方的无我的理想丝毫不感兴趣；他们把一切都归结到自己身上、归结到自己的欲望，以及被他们扭曲的本民族的骄傲上。他们自觉或不自觉地永远在为第三罗马⁽²⁵⁾操劳。应该承认，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为实现这个理想并没有吃过多少苦头！这些漂漂亮亮的意大利人，虽说天生适宜于行动，其实只会感情用事，因而很快就厌倦行动了；然而当激情再度被煽动起来时，它能把他们掀得比其他所有民族更高。他们的文艺复兴⁽²⁶⁾便是一例。与以往的风潮一样，这股风潮已经开始把所有党派中的意大利青年鼓动起来了：民族主义者、社会主义者、新天主教派、自由理想主义者、所有不屈不挠的意大利人、所有憧憬着未来的，有抱负的意大利人，这些罗马帝国的公民，世界的王后，统统包括在内。

起先，克利斯朵夫仅仅发现他们慷慨激昂，爱憎分明，觉得与他们意气相投。他们在蔑视上流社会的这一点上，自然与他合得来；克利斯朵夫对上流社会耿耿于怀，是因为格拉齐阿喜欢与这些人来往；而他们比他更嫌恶这些人谨小慎微、麻木、折中中庸、装腔作势、说话吞吞吐吐、凡事模棱两可、爱充和事佬、永远没有定见的作风。他们都是自我成才的铮铮铁汉，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努力挣来的，但没有手段，也没有闲暇最后使一把劲去“自我完善”，而是有意夸大自己天性中的粗野成分和乡巴佬⁽²⁷⁾的爱刺人的辛辣腔调。他们希望别人能听见他们的呼声，就担心别人不与他们作对，总之，怎么样都行，可别把他们不当一回事！他们为了唤醒民族的精神，甚至能心甘情愿地最先做出牺牲。

在这之前，他们是不被人喜欢的，而他们也不刻意去招别人喜欢。克利斯朵夫想对格拉齐阿说说他的这批新朋友，但对方没什么兴趣。他们在这个凡事讲究分寸，喜欢心平气和的女人的眼里当然是不受欢迎的了。她认为即便他们所支持的事业无可非议，他们的行为方式有时却过于极端；应该承认她的说法不无道理。他们的确好讽刺挖苦，爱攻击人，批评时毫不留情，甚至出言不逊，即使对那些他们根本不想伤害的人也是用同样的腔调。他们太自信了，总是急着归纳总结，不问青红皂白就下定论。他们自身的发展并未成熟，便要参与公众的行动，时而热衷这个，时而醉心那个，永远没有回旋的余地。他们个个都忠贞不贰，全心全意投入，毫不吝惜自己的一切，过分专注，操之过急又操劳过度，终于精力消耗殆尽。年轻人的思想刚刚冒芽，就曝晒在烈日之下，是无益卫生的。心灵因而也会被灼伤。只有时间和静默才能结出硕果，但他们既无时间又不能静默。这便是太多有才华的意大利人所遭遇的不幸。激烈和仓促的行动好比酒精，理性尝到它就很难戒瘾，因而理性的正常发展就可能功亏一篑。

这种直爽粗鲁而富有朝气的作风与凡事讲究中庸之道、折中妥协⁽²⁸⁾、永远担心牵连自己、对什么都不置可否的枯燥乏味的人形成鲜明的对照，克利斯朵夫当然是赏识前者的。不过，他很快便承认，后者平心静气，讲究礼尚往来的明智的处世之道也自有其价值。他的朋友生活在无休无止的战斗状态之下，也让人心烦。克利斯朵夫到格拉齐阿家去为他们辩解，自以为在尽责，但有时，他去的目的其实是想忘掉他们。他们无疑像他，太像他了；今日的他们就是二十年前的他。然而生命的流程是不会逆向而行的。克利斯朵夫十分明白，自己已与这些极端行为告别了，他正向平和的境界走去，而格拉齐阿的眼神似乎就蕴含着通向平和境界的秘诀。那么为什么他对她不满呢？……啊！这是因为他出于爱情的自私，想独自享有她。他不能容忍格拉齐阿随随便便对任何人都来者不拒，不能容忍她对所有人都和蔼可亲，笑脸相迎。

她看透他的心事；一天，她以亲切而坦率的口吻对他说道：

“您不喜欢我为人处世的方式是不是？别把我理想化了，我的朋友。我是一个女人，不比其他女人更有价值。我不刻意与人来往，但我承认，他们使我快乐，就如我有时有兴致去看看并不那么高明的戏，读几本无聊的书，您是瞧不上眼的，但我却能从中得到休憩，觉得有趣。我不能独守空闺啊。”

“您怎么能忍受与这些蠢人来往呢？”

“生活教导我凡事别苛求了。别对生活抱过多的希望。我与这些心地不坏，还相当不错的正派人来往，人生已经对我不薄了……当然啦，别指望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我心里明白，倘若我需要他们帮助，我是指望不了几个人的……不过他们对我挺好，我能从中得到一点儿真情，就很不错了。您对我有怨气，是吗？请原谅我的平庸。不过我待人接物至少还是有区分的，我把我最好的一份给了您。”

“我要全部。”他气鼓鼓地说道。

然而，他觉得她说的话没错。他对她的感情是十分有把握的，因此犹豫了几个礼拜之后，终于有一天问她道：

“难道您决不愿意……”

“愿意什么？”

“属于我。”

他又改口说：

“我属于您。”

她莞尔一笑，说道：

“可您现在就属于我，朋友。”

“您很清楚我想说什么。”

她有点儿尴尬迷惘；不过她旋即握住他的双手，坦诚地看着他，温存地说道：

“不，我的朋友。”

他说不下去了。她看出他很痛苦。

“请原谅，我让您难过了。我知道您迟早要说出这句话的。我们既是好朋友，就该实话实说。”

“只是朋友，”他忧伤地说道，“再没别的？”

“忘恩负义的家伙！您还想要什么？娶我吗！……您还记得从前您的眼里只有我那漂亮的表姐的那段日子了吗？当时您不理解我对您的感情，我很伤心。否则，我俩整个儿生活就变样了。如今，我倒觉得这样更好；比让我们的友谊接受共同生活、日常生活的考验好；在庸常的生活中，再纯洁的感情最终也会贬值……”

“您这样说是因为您不像从前那样爱我了。”

“啊，不！我始终如一地爱着您。”

“哦！您对我这么说可是平生第一回啊。”

“我们之间不该有丝毫隐瞒。咳，我对婚姻已经不抱多少信心了。我知道，拿我的婚事作为例子是不够的。但是我想过了，也对我周围的人分析过了：美满的婚姻十分难得。婚姻多少有点儿违背自然的，把两个有思想的人拴在一起，最终只能牺牲一个去迁就另一个，要不两个人都遭殃；而且灵魂受到这样痛苦的磨炼，也没什么益处。”

“咳！”他说道，“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我认为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相互忍让，同心同德才妙不可言哩！”

“那美好只存在于您的梦想之中。事实上，您到那时会比任何人都痛苦。”

“什么！您以为我永远也不能有一个妻子、一个家庭和孩子吗？请别这样说！我会深深地爱他们！您不认为我可能得到这样的幸福吗？”

“我不知道。我不认为……也许同一个本分的女人，不太聪明，不太漂亮，对您忠心耿耿，但不能理解您，是有可能的吧。”

“您真坏！……可您不该取笑我。一个女人只要心地善良，即便不大有头脑，也不错嘛。”

“我也这么想！您愿意我为您找一个吗？”

“求您快住口吧。您这是在刺我的心哩。您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说什么来着？”

“您竟然会想到让我与另一个女子结婚，难道您真的一点儿不爱我吗？”

“恰恰相反。正因为我爱您，我才高兴帮助您得到幸福。”

“要是这样，那么……”

“不，不，别再老话重提了！我告诉过您了，那样做，您会不幸的……”

“别为我担心吧。我保证会幸福的！不过请说实话：您认为您与我在一起会不幸吗？”

“哦，不幸？我的朋友，不会的。我太看重您，太赏识您了，与您在一起我永远不会不幸的……再则，我可以告诉您：我认为如今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让我痛苦得失去理智了。我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已经看透人生啦……不过，坦率讲（您希望我这样的，是吗？您不会生气吧！），我也对自己的弱点看得十分清楚，过了几个月，我也许会变得相当蠢，与您在一起又不感到幸福了，而这是我所不愿见到的；正因为我对您的感情是最纯洁的，所以我决不愿意这份感情有所变化。”

克利斯朵夫伤心地说道：

“嗯，您这样说是为了安抚我。您不喜欢我。我身上总有些什么让您厌恶吧。”

“不，我向您保证！别那样酸溜溜的。您是一个心地善良，不可多得的男子汉。”

“这么说我就糊涂了。为什么我们就不合适呢？”

“因为我俩的差异过大，个性都太强，太鲜明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爱您哪。”

“我也是。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会闹矛盾的。”

“不会的！”

“会的！或许由于我知道您比我高明，我使小性子，这样，我又会责备我自己让您难堪；于是我就压抑自己，默默忍受，而我同样会痛苦。”

克利斯朵夫不由得泪水涌上来了。他说道：

“啊！我决不愿意这样！我宁愿千刀万剐也不愿您因我的不是，为我而痛苦。”

“我的朋友，别感到不安吧。我这样说，也许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也许我没那么高尚，会为您做出牺牲。”

“再好没有啦！”

“这样，您就该为我做出牺牲了，反过来我也会难受的……瞧，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是解决办法。还是像我们现在这样为好。天下还有什么比我们的友谊更美好的呢？”

他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摇摇头说道：

“是啊，这一切说到底，是因为您爱我不够深哩。”

她也会心地笑了笑，带点儿感伤。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您说得也许对吧。我不再那么年轻了，朋友。我厌倦了。我不像您那么坚强，我被生活折磨够了……啊，您哪，有时我看您好像还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哩。”

“天哪！凭我这张老脸，这脸皱纹，这副憔悴的样子吗！”

“我知道您与我一样受过苦，甚至比我更痛苦。我看得很清楚。不过，有时您看我的目光还很年轻；我感觉到一股生命的活力在您身上汹涌。我呢，我已经熄灭了。嗨，每当我想起我从前的热情，真不得了！正如别人所说的，在那如花般的岁月，我又是多么不幸啊！如今我再也恢复不到从前那样了。我已命如游丝，再无足够的勇气承受婚姻的考验。啊！从前，从前！……倘若我认识的某个人给我一个暗示……”

“会怎样，会怎样呢，说下去啊……”

“不，没有必要了……”

“这么说，倘若我从前……啊！天哪！”

“什么！什么倘若您从前？我可什么也没说。”

“我明白了。您真狠心。”

“嗨，以前我是个疯子，就这样。”

“您刚才说的话更不中听。”

“可怜的克利斯朵夫啊！我说什么都会让您难受的，还是不说为好。”

“说啊！请告诉我……说些什么吧！……”

“说什么？”

“说些好听的。”

她笑了。

“别笑嘛。”

“那么请您别伤心啊。”

“我又怎能不伤心呢？”

“您没有理由啊，我可以肯定。”

“此话怎讲？”

“因为您有一个女友，爱您挺深哪。”

“当真？”

“我告诉您，您会相信吗？”

“说说看吧！”

“说了您就不伤心啦？您就知足啦？您就会满足于我们珍贵的友谊啦？”

“只得如此了。”

“忘恩负义的家伙！真是忘恩负义！您还说爱我啊！事实上，我相信我爱您的程度胜于您爱我哩。”

“啊！真能这样就好了！”

他说这句话时，爱情的自私使他冲动不已，她不由得笑了。他也笑了，又说道：

“说下去啊！……”

她沉吟半晌，望着他，蓦地把脸靠近他的脸，亲了他一下。他始料不及，激动得不知所措。他想把她搂在怀里，而她已经脱身了。在客厅门口，她望着他，把一个手指放在嘴上，“嘘”了一声就走出去了。

自那一天起，他不再向她提起爱情，与她相处也不那么拘束了。原先他与她在一起不是过于拘谨说不出话，便是抑制不住过于孟浪，现在却代之以知己间的单纯而朴实的交往了。这是坦诚的友谊带来的好处。说话再无需转弯抹角，无需抱有幻想，也无需担惊受怕了。他俩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每当克利斯朵夫看见格拉齐阿与他所讨厌的冷漠无聊的人呆在一起，听见他的女友与他们尽说一些沙龙里的应酬话而他又显得不耐烦时，她看见了，就冲他笑笑。这就够了，因为他明白他俩是心连心的，于是他又平静下来。

克利斯朵夫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就邪念顿消，欲火也熄灭了；他的精神占有了心爱的人之后，思想就更集中，不会有杂念了。再说，格拉齐阿天性随和，无形中对周围的人自有其魅力所在，因此一切不恰当的举止言语，即便是无意中的流露，也会显得不够纯洁，不够美好，会伤着她似的。在那儿，克利斯朵夫也慢慢地受到她的感染。他无需再防范自己做出冲动之举，并且能逐渐控制自己了；这股自制力因其无需消耗在无谓的冲动之中而显得更加有效。

他俩息息相通。格拉齐阿在闲适的生活中随波逐流，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如今在克利斯朵夫旺盛精力的影响下，也振奋起来了。她对精神领域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兴趣，不再那么被动了。她不怎么读书，老是随兴所至翻来覆去读那几种旧书，现在也开始对其他的思想表现出兴趣，并且很快被其吸引住了。现代丰富的思想领域，她原先一无所知，也没有兴趣独自深其堂奥，如今有她的伙伴克利斯朵夫指引着她，她也敢于去探究了。她虽说还有所保留，但无意中也被他指引着去认识这个年轻的意大利了，而先前，意大利年轻人那种无视传统观念的热情是一直使她十分反感的。

两颗心在彼此渗透，克利斯朵夫受益更多些。我们常常可以发现，在爱情上，两人中较弱的一方却是施惠较多的一方：这并不是说另一方爱得不够，而是正由于其较强，自然获取就多些。从前，克利斯朵夫就是从奥利维埃的精神养料中大大丰富了自己思想的。然而，他与新的女友的神交中，收获就更大了；因为格拉齐阿作为神交的嫁妆，赋予他人世间稀有的而奥利维埃从未拥有过的珍宝：那就是快乐。灵魂的快乐，眼睛的快乐。光明是拉丁天空的笑靥，让最卑微的万物遮丑，使古老的墙砖开出鲜花，甚至使忧愁也感染上恬静的光辉。

光明的伙伴便是苏生的春天。新生命的梦幻孕育在温暖而滞重的空气中。银灰色的橄榄树绿意盎然。在坍圮的引水渠那暗红色的拱顶下，白色的杏仁树绽开了鲜花。在苏醒的郊野，绿草如茵，随风摇曳；罂粟似火，神采飞扬。银莲花和一片片紫罗兰像一条条溪水流淌在一家家别墅精舍的草坪上。紫藤绕着绿荫如盖的松树攀援；城头上吹过一阵清风，送来了近郊巴拉丁群山中玫瑰的馨香。

他俩经常一起散步。她像东方女子那样一迷糊就是几个小时，只要她愿意振作精神，她就判若两人了。她喜欢步行；她个子高挑，双腿修长，腰身挺直又婀娜多姿，从侧面看，颇像普里马蒂乔⁽²⁹⁾作品中的狄安娜⁽³⁰⁾。他俩最常去的地方是一些山庄，那是十八世纪⁽³¹⁾时辉煌的罗马在彼埃蒙特⁽³²⁾的蛮族入侵后的遗迹，其中他们最偏爱玛泰山庄，位于古罗马城郊的一个山坳里，山脚下便是凹凸不平的罗马荒郊的尽头。他们沿着橡树林中的一条小径走去，绿荫如盖，宛如苍翠葱茏的穹窿框出一条蓝链，那是柔美多姿的阿尔拜山脉，它像一颗搏动的心脏似的忽隐忽现，渐入幻境。一路上净是古罗马夫妇的古墓，透过繁枝茂叶，仿佛能看见他们那一张张忧郁的面容和手牵手时的深情流露。他们走到小径尽头，在一个玫瑰棚下，靠着一个白色石棺坐下。前面是一片荒凉，万籁俱寂。一个喷泉有气无力地在慢慢地滴着水，幽幽咽咽，仿佛像要断气似的……他俩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格拉齐阿看着克利斯朵夫，目光中充满了信赖。克利斯朵夫讲述他的生平、奋斗史和已往的种种艰难困苦。所有这些都不带有丝毫伤感。他坐在她的身旁，在她的目光抚慰下，一切都变得单纯，仿佛原该如此似的……她也讲述她的过去。他不大听得进她在说什么，不过他对她的每一个想法都能心领神会。他与她的灵魂结合了。他用她的眼睛去看，也处处看见她的眼睛，她那对安静的眼睛里燃烧着深沉的火焰；他在古代雕像那残缺不全的美丽的脸庞上、在它们谜一般的默默的目光中看见了她的那双眼睛；在毛茸茸的杉树周围，在太阳的万道金光下乌黑闪亮的圣栎⁽³³⁾之间，在罗马笑盈盈地充满了爱意的天空中，他也看到了她的眼睛。

拉丁艺术的意义，透过格拉齐阿的目光，渗透到他的心中。在此之前，克利斯朵夫对意大利的艺术作品是冷眼相看的。他是粗犷的理想主义者，是日耳曼的森林里走出来的一头大熊，还没有懂得欣赏那些像涂上蜜汁般金光的美丽石雕的迷人的魅力，他对梵蒂冈的古物实在不抱有好感。他厌恶那些愚蠢的头颅，厌恶那些女性化的或是过于夸张的比例，厌恶那粗俗的、浑圆凸现的造型，厌恶那些白脸小生和古罗马的斗士。他的眼里只有几尊肖像雕塑尚有些美感，而对它们所代表的原型却没有兴趣。他对那些苍白的、装腔作势的佛罗伦萨人，对病态的圣母，对没有血色、得了肺病、做作又满脸愁容的维纳斯也没有多大的热情。至于模仿浸淫全球的西斯廷艺术⁽³⁴⁾而炮制出来的粗野愚钝的冒牌勇士和满脸通红、汗水津津的大力士，则更像是当炮灰的肉弹了。他只有对米开朗琪罗一个人才暗暗怀有敬意，因为他一生大苦大悲，因为他超凡脱俗傲骨铮铮，又为了他那执着而圣洁的感情。他像这位大师一样，怀着纯洁而粗犷的爱，也喜欢上了他的画笔下那些正值豆蔻年华的虔诚的裸体，以及如同被追逐的野兽似的散发出兽性气味的野性十足的处女；他喜欢他那痛苦的《晨》、眼神露出凶光，被孩子咬着奶头的《圣母》和他想使之变为人妻的美丽的《莱阿》⁽³⁵⁾。但他在这位英雄的备受痛苦折磨的灵魂里，仅仅听到了他自己灵魂的悲壮的回声。

格拉齐阿为他打开了崭新的艺术世界大门。他进入了拉斐尔和提香那庄严肃穆、清明恬静的艺术殿堂，看到了古典天才的至尊至善的辉煌，他们像雄狮般地威镇被征服和被主宰着的有形的宇宙。伟大的威尼斯人⁽³⁶⁾那闪电般的目光直刺人心，并以它的电光划破了遮蔽人生的迷雾；这些拉丁天才那千钧雷霆般的威力，不仅征服了他人，也征服了自己，以胜利者的姿态恪守铁一般的纪律，并且在战场上善于在被打败的敌人的战利品中准确地挑选并带走自己的一份，那就是拉斐尔的那批庄严恬静的肖像画和梵蒂冈教堂里的那一组彩绘；这些都变成了音乐充盈在克利斯朵夫的心间，比瓦格纳的音乐更加丰富。这是线条清晰、建筑高雅、搭配和谐的音乐；这是以色彩和光线充分显示出容颜、迷人的手脚、衣褶和形态美的音乐。这里体现出智慧和爱，是从年轻人的身心涌现出的爱的暖流；体现出精神和纵乐的力度；体现出青春的柔情、睿智和讥讽，热恋中肉体的温香，以及阴霾扫尽、激情隐去的灿烂的笑靥；也体现出被大师沉稳的手像制服天马似的被驯服了的桀骜不驯的战栗的生命力……

克利斯朵夫自忖：

“既然他们能把罗马的力量和平和协调起来，别人为何不能呢？当今最优秀的人物也只能牺牲这两者中的一个而求得另外一个。在所有民族中，意大利人似乎最不易领会普桑、洛兰⁽³⁷⁾和歌德所认可的那种和谐的境界了。难道需要一个外国人让他们再次领略和谐之美吗？……谁又来传授给我们的音乐家呢？音乐领域中还没产生过一个拉斐尔哩。莫扎特只是个孩子，德国的一个小小有产者，双手闲不住，多愁善感，话太多，又太好动，动辄就要说、要哭、要笑。秉承哥特派艺术的巴赫，波恩那个与秃鹫搏斗的普罗米修斯⁽³⁸⁾及他的巨人般的，能把贝利翁山叠在奥萨山上，并且咒骂天神的后裔们⁽³⁹⁾都还自始至终没有看见天主的微笑啊……”

在这几个月中，克利斯朵夫似乎把音乐忘了。他不觉得有这个需要了。他的精神受了罗马气息的滋养，尚在孕育期。他成天迷迷糊糊，如梦似幻的。大自然像他一样正值初春时节，初醒时尚慵懒无力，醉意蒙眬。大自然与他像一对相拥而眠的情人似的，搂在一起陷入遐思。他再不嫌恶罗马郊野那谜一般的躁动与不安了，他对它那悲壮的美已心领神会了；他把沉睡中的得墨忒耳⁽⁴⁰⁾抱在怀里了。

四月间，他接到巴黎来的邀请，要他去指挥几场音乐会。他没多加思索就准备拒绝；旋即，他又想到事前该与格拉齐阿谈谈。生活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征询一下她的意见，他感到挺舒心的，因为这样可以让他产生她参与自己生活的一种错觉。

这一回，她可大大使他失望了，她先让他把事情的原委对她详说一遍，而后便劝他接受这次邀请。他很伤心，以为这表明他对她可有可无。

格拉齐阿给他这个忠告，也许并非没有惜别之情的。可是克利斯朵夫又为何征求她的意见呢？既然他信赖她，让她为他做主，她觉得自己就该为朋友的行为负责。自从他俩思想沟通之后，她也多少受到克利斯朵夫的意志力的影响，让她明白行动本身不仅是一种天职，而且也具有美学上的意义。至少，她认为朋友该尽这个责任的；她不愿意他失职。她比他更加明白意大利这片土地上的气息能把人吹得意兴阑珊，如同南方的熏风含有某种毒素似的，会钻入人的血管，销蚀人的意志。有好几次，她感觉到这股气息所蕴含的邪毒的诱惑，但又无力抗拒。她的圈子里的人都多多少少染上这种灵魂上的疟疾。往昔，那些比他们意志更坚强的人都受到过这种疾病的侵害；它把罗马母狼⁽⁴¹⁾的铜像都锈蚀了。罗马的阴气太重，因为它的坟茔太多了。来此地观光比在这儿定居卫生得多。人在这儿太容易脱离时代了，这个倾向对要干一番事业的年轻人是危险的。格拉齐阿意识到她周围的环境对一个艺术家来说不是一个能激发生命活力的地方。虽说她对克利斯朵夫的情谊对比其他任何人都深（她敢于承认这一点吗？），但从心底里，对他离她而去，她并不恼火。天哪！他使她厌倦了，这是因为她喜欢他身上的一切，而他的过人的才气和多年蕴积于心的，时时都将决堤而出的生命活力扰乱了她那恬适、安宁的心境。他使她厌倦还有一层原因，那也许就是她总是觉得自己受到爱情的威胁；爱是美好而动人的，然而也是够缠人的，她得时时提防，所以比较谨慎的做法还是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她没有往内心更深处去分析，还以为自己完完全全是为克利斯朵夫着想哩。

她的理由是十分充分的。在当时的意大利，音乐家是难以养活自己的；他们的生存空间很有限。音乐生活受到压抑。在这片国土上，往日音乐的鲜花在整个欧洲争妍斗艳，如今戏剧化的工厂只能排放出油腻的灰垢和炽热的烟雾。谁如拒绝加入这个吵吵嚷嚷的班子，谁如不能也不愿进入这个工厂，那么只有流落他乡或者在当地苟且偷生了。音乐家的天分倒并未枯竭，不过人们在让它自生自灭。克利斯朵夫不止遇见过一个年轻音乐家有着这样的遭遇：他们身上仍然体现出自己民族旋律大师的精髓和贯穿以往艺术的精深和单纯的美的本能，可谁又来关心他们呢？他们既不能上演自己的作品，又没有办法出版。纯粹的交响乐更是无人问津。不是油头粉面的音乐根本没人听！……因此他们不得不有气无力地唱给自己听，久而久之就不唱了。有什么意义呢？睡大觉去吧……克利斯朵夫恨不得能帮他们一把，然而即使他能做到，他们那不健康的自尊心也是难以接受的。无论他做什么，在他们眼里，他总是个外国人；老派意大利人尽管对外来的客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但内心却认为他们总是蛮子。他们认为他们艺术的贫弱的症结，该由他们自己的家庭内部解决。尽管他们对克利斯朵夫礼仪有加，但始终不能把他当成自家人看待。那么他还能做什么呢？总不能与他们竞争吧？还忍心与他们去争夺他们在阳光下的那点儿可怜的地盘吗？……

再说，天才是不能缺少养料的。音乐家需要音乐——需要自己听音乐，也需要创作音乐让别人去听。短暂的退隐对精神是有益的，因为这样能迫使音乐家修身养性，但是以他能复出作为前提的。孤独是高尚的，但对于不能从孤独中自拔的音乐家来说又是致命的。应该搭住社会生活的脉搏，即使社会生活争吵不休，风气不良也罢。应该不间断地给予，吸收，再给予，再吸收……在克利斯朵夫所生活的时代，意大利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是个巨大的艺术市场了，或许将来它还会重振雄风的。眼下，供各民族进行精神交流的思想博览会是在北面。谁愿意活着，就该到北面去生活。

倘若要克利斯朵夫做出决断的话，他是极不情愿回到那个乱哄哄的社会里去的。然而格拉齐阿比克利斯朵夫本人更清楚他的使命所在。她对他的要求比对自己更加苛严，也许那是因为她看重他甚于自己的缘故；同时，也许是她认为这样对她本人也更合适吧。这样，她把费力费神的事摊派他去做了，而把恬静安适留给了自己。他也怨不了她，因为她如圣母似的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在生活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克利斯朵夫的角色就是行动。她呢，在他看来她只要活着就行了，对她别无所求……

他对她别无所求，只要她对他的爱、为他的成分少些，而为自己感情需求的成分多些就行了。因为他不大满意她的友谊中毫无自私的成分，以致一心只为朋友着想，而他这个朋友只求她别尽为他着想才好。

他走了，已经离她远远的了。但他心中丝毫没有离开她，如同法国古代一位行吟诗人说的：“只要心还牵挂着，朋友永远不会分手。”

Ⅱ

他到达巴黎时，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奥利维埃死后，他还是第一次返回巴黎。从他本意来说，他是一辈子也不愿意再次见到巴黎的。他坐在火车站驶向旅馆的马车里，几乎不敢向车厢外张望；最初几天他一直呆在房间里不想出去。种种往事就在门外窥伺着他，他一想起来就心烦意乱的。但究竟为何心烦意乱呢？他自己说得清楚吗？难道真是如他想象的，是害怕看见这些往事连同一张张活生生的面孔重新呈现在他眼前吗？或许更为痛苦的，是又目睹他们一个个死去的脸吗？……其实，自卫的本能已下意识做了调整，防备新的悲哀再次袭上心头。也基于这一层原因，他才特地选择了一家旅馆，它所在的街区比从前他住的地方隔得很远。他第一次漫步在街头，或是在音乐厅指挥乐队排练，或是又与巴黎的社会生活打交道时，一时间他还是视而不见，不愿看清眼前的一切，而是固执地专看往日曾见过的景象。他事先就反复对自己说道：

“这些我熟悉，熟悉……”

艺术界和政界一样，还是那么混乱无序又难以融洽，永远如此。在广场上，还是在那个集市上，演员只是变换了角色。当时的革命者变成了有产者；超人变成了时髦人。昨天独立特行的人压迫今天独立特行的人。二十年前的年轻人如今比从前他们攻击的老头儿更加保守；而他们的批评家拒绝承认后来者有生活的权利。表面上一切都没变。

实际上一切都变了。

我的朋友，请原谅我！您的心地真好，我音信全无，您也不怨我。您的来信给了我很大的慰藉。有几个礼拜我的心绪乱极了。我失去了一切。我失掉了您，而在这里，一个个熟人又离我而去，使我感到空虚得可怕。我曾向您提起过的所有老朋友都已撒手人寰。夜莺（您还记得她歌唱时的嗓音吧，就在那个可悲又可珍惜的晚上，我在欢聚的人群里走动，在一面镜子里又看见您正凝视着我的那双眼睛），夜莺实现了她在情在理的愿望：她得到一小笔遗产，眼下在诺曼底生活；她拥有一个农庄，归她管理。阿尔诺先生已经退休，他携妻回到了老家，定居在昂热附近的一座小城里。我当时在巴黎时的头面人物中许多人不是死了就是倒了；只有几个老木偶，二十年前在艺术和政治领域扮演青年先锋的，如今还戴着假面具在演戏。除了这些面具人而外，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了。我总觉得他们是站在坟墓上挤眉弄眼的。这种感觉十分可怕。还有，我初到时的最初一段日子，离开你们那灿烂的阳光，看到此地种种丑陋现象，北方灰暗的日光，生理上也真不适应；而那灰蒙蒙的一片片房子、一些圆顶和一些纪念物的粗劣的造型，从前我还不在意，现在觉得俗不可耐。社会风气也不敢恭维。

然而，我没有理由对巴黎人说三道四的。我受到的欢迎已今非昔比，好像我离开的那些年，我的声名大振。我知道所谓声名究竟有多大的价值，这些我就不与您多说了。这些人无论口头上还是文字上对我的溢美之词都令我感动，我谢谢他们了。可我该怎么对您说呢？我真感到从前攻击我的人反倒比眼下那些吹捧我的人更亲近些……那是我的不对，我心里明白。可别诅咒我啊！我真有一段时候困惑不解哩。应该早就料到的。现在结束了，我大彻大悟了。是啊，您让我重新回到社会是明智之举。那时，我正在孤独中消沉。扮演查拉图斯特拉⁽⁴²⁾的角色是不健康的。生命流水一般从我们身上消失了，于是一段时间之内剩下的只是一片沙漠。欲在沙漠中开掘出一条新的水渠通向河流，得假以时日，费好大劲。现在成功了。我不再迷茫。我又汇入了潮流。我观望着，并看见了……

我的朋友，法国是一个多么奇特的民族啊！二十年前，我以为他们完了……不料他们又重新迈开了步伐。我亲爱的伙伴雅南早就给我预言过，我怀疑他是在自骗自。当时，我又如何能相信他说的话呢！那时法国和它的巴黎一样，满目疮痍，瓦砾遍地，我心想：“他们毁掉了一切……整个儿是一个破坏性的民族！”原来他们是一个海狸式的民族啊。在大家以为他们热衷于毁坏时，他们却又利用这些残垣断壁重新打下了一座新兴城市的地基。眼下，我看见他们到处支起了脚手架……

一件事情做成之后，

连傻子也明白了⁽⁴³⁾……

其实，法国人还是那么混乱无序。首先得适应，然后你会看到在方方面面发生冲突，乱糟糟的局面之中，一队队工人还是各司其职的。您是知道这些人的，他们在屋顶上不大声嚷嚷自己在干什么的话便做不成事；不贬低邻居所做的事情也是做不成事的。他们大喊大叫确实让意志最坚强的人听了也头疼。然而，任何人像我那样在他们身旁生活了十年之后，就不会被他们大肆喧嚷的作风蒙骗了。他会发现这是他们工作时的一种宣泄的手段。他们说归说，干照干；每个工地都在盖房子，最后一座城市建成了。更为了不起的，是建筑物的全貌也尚协调。他们各有各的主见，但并无大碍，因为他们的脑袋都是一个模子压出来的。所以说，他们表面上各自为政，本能倾向却是一致的，他们有自己的民族逻辑，替代了纪律，而说到底，这种纪律也许比普鲁士的一个军团的纪律更加管用。

到处都表现出对建设的同样的热情和干劲：政治上，社会主义者和国家主义者都争先恐后地在为加强松散的政治机制而努力；艺术上，一些人想为特权者重建一座古老的贵族化的府邸。另一些人则在建造与百姓同乐的广厦，让集体意志高唱颂歌：重建过去，缔造未来。再说，无论他们在做什么，这些灵巧的动物总是在重建他们的巢穴。他们那海狸般的或是蜜蜂般的本能使他们千百年来完成了同样的业绩，重新找到了同样的形式。最革命的人们也许无意中却是恪守最古老传统的人。我在工会组织和最杰出的年轻作家中都发现了中世纪的精神。

现在，我又习惯了他们喧闹的工作方式，很高兴看他们工作。照直说：我太老太孤僻了，住在他们的任何一座房子里都不会感到舒心；我需要自由的空气。可他们又是多么优秀的劳动者啊！这是他们最高的德性。他们把最平庸、最腐朽的人的灵魂都升华了。还有，他们的艺术家对美又是多么敏感啊！从前我在这一点上注意得不够，那是您教会我如何观察事物的。罗马的阳光使我大开眼界。你们文艺复兴时代的同胞们让我理解了这里的人。德彪西的一页乐谱，罗丹的一尊半身雕像，苏亚雷斯的一句散文与你们十六世纪的艺术家们⁽⁴⁴⁾同出一宗。

这里并非没有许多事让我不快。我又遇见了从前广场的集市上的老相识，他们从前让我气愤得不行。他们没有什么变化，可我变了。我再不敢苛求别人了。我每每又想对他们评头论足时，我就想：“你没有这个权利。你自以为是‘强者’，但比这些人做得更糟。”我现在也学会懂得如何看人了：任何人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再卑贱的人在他们的悲剧中也扮演了一个角色；再堕落的玩角儿，再缺德的恶棍，也尽到了白蚁的责任：先得蛀空摇摇欲坠的旧屋才能重建新的嘛。犹太人也尽到了他们的天职，这就是在民族之林中独树一帜，他们在世界上到处编织着人类大同的网络。他们摧毁多民族间的知识壁垒，让天赐的理性自由驰骋。再恶劣的腐败者，专唱对台戏的破坏者，他们破坏我们对于往昔的信念，鞭挞我们亲爱的死者，却在不知不觉地为神圣的事业，为新生活出了一份力呢。那些贪婪成性，酿成无数灾难的国际银行家亦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管愿意与否，他们都在与反对他们的革命者一起，为未来世界的统一添砖加瓦，而且比愚蠢的和平主义者更加切实有效哩。

您瞧，我老了。我不再咬人了。我的牙齿已经磨损。在剧院里，我不再像那些天真的观众那样斥责演员，辱骂叛国者了。

安详的女神啊，我口头上只与您谈论自己，心里却只想着您。您不知道我对我自己的折磨有多残酷啊！他既压迫我，又使我不能分心。那是天主挂在我颈脖子上的一只铁球。我多么希望把它放在您的脚下！不过那是怪寒碜的礼物！……您的脚生就是为了踩在柔软的松土上，踩在走上去沙沙作响的沙地上。这双娇美的脚，我又看见它在铺满风信花的草坪上款款而来（您又回到陶里亚山庄住下了吗？）……您终于走累了！眼下，我看见您在您的客厅里端，半躺在您喜欢的一隅，支着胳膊，拿着一本书，但并不在看。您笑眯眯地听我说话，却不注意我在说什么：因为我很讨厌哪；为了能坚持下去，您不时地想想自己的心事；然而您是温文尔雅的人，总是留着神不让我扫兴；偶尔我的一句话从极远处让您回过神来时，您那对迷茫的眼睛立即便聚精会神了。我呢，我对自己说的话与您同样心不在焉；我也是似听非听的；我一边注意我的话在您那姣美的面庞上的反应，一边倾听我内心深处的另一番话，那是我没有说出口的，而这些话，安详的女神啊，与其他的话相反，您都听进去了；不过您装作没听见罢了。

再见了。我想您不久会再次见到我的。我在这里不会苟且下去的。眼下，我的音乐会举办过了，还有什么事可做呢？我拥抱您的孩子，亲他们可爱的小脸蛋。这对好孩子是您的亲骨肉，我亲了他们也该知足了！……

克利斯朵夫

安详女神回信如下：

我的朋友，我就在您记忆犹新的客厅那一隅收到您的信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如何读您的信，我不时把信放下，自己也休息一会儿，请别笑话我！这是为了延长看信的时间哪。这样，我们就在一起共同度过了整整一个下午。孩子问我怎么老在看信。我说是您的信。奥罗拉带着怜悯瞧了瞧信，对我说：“写如此之长的一封信大概很累人吧！”我对她解释说，这不是我罚您做的作业，而是我们彼此在交谈。她默默地听着，然后与弟弟跑到隔壁房间去玩了；过了片刻，利奥奈罗吵得厉害，我听见奥罗拉对他说：“别叫喊，妈妈在与克利斯朵夫先生说话哩。”

您向我谈到了法国人，我很感兴趣，而且我对您的言论不感到惊讶。您还记得吧，我曾责备您对他们不公平。您可以不喜欢他们，可他们又是多么聪明的民族啊！有些平庸的民族是靠善良和健壮的体魄补救的。聪明智慧却是法国人的立身之本。而这就弥补了他们所有的不足之处，并使他们生生不息。别人以为他们倒下，趴下，堕落了，他们却能汲取喷涌而出，永不枯竭的智慧源泉而重新获得新生。

我是该责备您的。您请我原谅您光谈自己。您是骗子⁽⁴⁵⁾，您可对我绝口未提您自己哩。您的所见所闻根本未提及。直到我的表姐科莱特（您为什么不去看她？）把有关您的音乐会的剪报寄给我，我才知道您的成功，可您只是随意带上了一笔。难道您当真看破红尘了？……不会吧。请告诉我，您也为自己的成功高兴哩。您应该高兴的，首先是因为这让我高兴嘛。我不喜欢看见您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您信上的基调太伤感了。别这样……您对别人公正多了，很好嘛，可您不该因此而受到压抑，说什么您比他们之中最糟糕的人还要糟糕。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可能会颂扬您，可我对您说这样不妥，因为我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我是一个善良的意大利女人，不喜欢别人总是为过去郁郁不乐。顾到眼前就足够了。我不大清楚您过去究竟做了些什么，您仅对我提到了几句，但我能猜出个大概。这固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您不会因此在我心目中掉价。可怜的克利斯朵夫，到了我这个年纪，一个女人不会不明白男子汉也常有软弱的时候！倘若她不明白他的弱点所在，就不会这么爱他了。别再纠缠过去不放了。想想您该做什么吧。后悔于事无补。后悔就是倒退。好事也罢坏事也罢，不进则退。勇往直前，萨沃依！⁽⁴⁶⁾您当真以为我会让您回罗马吗！您在这里无事可做。留在巴黎吧，去创作，去行动，投入到艺术生活中去。我不愿意您自暴自弃。我希望您干出一番事业，功成名就；我希望您是强者，以便帮助后来的年轻克利斯朵夫们，让他们同样开始奋斗，经受同样的考验。去寻找他们，帮助他们，多关心一些后来者，别像您的前辈对待您那样。总之，我希望您是强者，让我知道您是强者：您不会知道这样能给我本人带来多么巨大的力量哟。

我几乎每天都要带着孩子去鲍尔热斯山庄。前天，我们坐车去了彭特莫尔，徒步在玛里奥山兜了一圈。您小看我那两条细腿了。它们可在生您的气哪。“这位先生，他在说什么，说我们在多丽亚山庄走几处就会疲乏吗？他可不了解我们。我们不愿意使自己累着了，是因为我们偷懒，但不是做不到……”您忘了吧，我的朋友，我可是农家女出身哪……

去看看我的表姐科莱特吧。您还对她记恨吗？她本质上是个好女人。她可崇拜您了，好像巴黎女子对您的音乐喜欢得如痴若狂了。伯尔尼的一头老熊是否变成巴黎的一头猛狮还不全在于您。您收到不少信吧？有人向您求爱了吗？您从未向我提到任何一个女人。您爱上谁了没有？告诉我吧，我不嫉妒。

您的朋友G.

您以为我看了您信中最后一句话会感激您吗！爱讥讽的女神啊，但愿您会嫉妒！不过可别指望我来教会您嫉妒吧。我是决不会如您所说，被这些疯疯癫癫的巴黎女子迷住的，疯疯癫癫吗？她们倒是很愿意的，可事实上却是最不疯癫的人。您别指望我会被她们迷得晕头转向的。倘若她们对我的音乐漠不关心，她们倒也许有可能得逞的。不过，她们喜欢我的音乐倒是实情，但我还会把她们的感情当真吗！每当有人对您说，他理解您，那就可以肯定他决不理解您了……

请别把我的玩笑话过于当真。我对您的感情不会使我对别的女子不公正的。自从我不用多情的眼神看她们之后，我对她们怀着前所未有的同情。我们这些男人既愚蠢又自私，把她们关在家中，让她们过着一种屈辱的、不健全的几近婢女的生活，这是她们的不幸，也是我们的不幸；三十年来，她们为改善境遇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我觉得这是我们时代的又一个崇高事业。在巴黎这样一个大城市里，人们开始懂得如何钦佩这新生代的女性了，她们克服种种障碍，抱着勇往直前的热情，去征服科学，征服文凭；她们以为，科学与文凭能使她们获得解放，为她们打开陌生世界的秘锁，与男人平起平坐……

不言而喻，这种信念是虚幻的，有点儿可笑。然而进步从不以人们所期望的方式取得，无论走哪条途径，进步总是一个事实。妇女的努力不会白费。她们会因之变得更加健全，更加富有人情，如同以往伟大时代的妇女那样。她们不会再对当今世界的敏感性问题不闻不问了：那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一个妇女，即便她再顾家，认为自己不必去思考如何为当代社会尽一份力量的话，那是不可容忍的。她们的曾祖母，在贞德和卡德琳·斯福尔扎⁽⁴⁷⁾的时代却不这么想。女人积弱成疾。我们不让她们享有空气和阳光。如今，她们从我们那儿夺回了。啊！多么勇敢的女性啊！当然啦，今天奋斗着的女性中有许多人死去，还有许多人会心理失调，因为这是一个精神危机四伏的时代嘛。对于那些身体过于单薄的女人，用力费劲会伤元气的；就如植物长年缺水，一场大雨可能把它们浇萎了。可有什么办法？这是进步的代价嘛。后来的妇女就会在这苦难之上欣欣向荣。眼下冲锋陷阵的小姑娘中有许多人是结不成婚了，但她们总体上为未来所播种的果实，将比在她们之前生儿育女的一代代家庭主妇要丰富得多，因为她们以惨重的代价，将会造就出新的典范时代的女性。

在您的表姐科莱特的沙龙里是不可能找到这些辛勤劳作的蜜蜂的。您让我去看这个女人莫不是疯了？可我必须服从您；但这可不妥，您滥用了您的权力。我已经拒绝了她的三次邀请，其中有两封来信我没答复。她在我的一次乐队排练时来捧我的场（我的第六交响曲预演）。中间休息时，我看见她走来，鼻子朝天，趾高气扬地嚷嚷道：“有爱情的气息！啊！我非常喜欢这个曲子！……”

她的外表变多了；只有她那对凸起的猫样的眼睛和那只表情丰富，似乎总在抽动不息的夸张的鼻子依然如故。脸盘变宽了，颧骨变结实了，气色红润，看来健壮多了。运动使她变了样。她迷上了这一行了。她的丈夫，如您所知，是汽车俱乐部和航空俱乐部的一个要人。任何一次飞行试验，水陆空的任何一次试航，斯蒂芬德莱斯脱拉特都当仁不让。他俩永远在旅行，与他们简直说不上话。他们的话题无非是赛跑、划船、橄榄球和赛马。这是一帮新潮人物。对女人而言，佩利亚斯的时代结束了。人们不再崇尚精神了。女孩子们所炫耀的，是在阳光下奔跑、游玩而晒红、晒黑、晒焦的肤色；她们像男人那样看着您，笑起来也大大咧咧的，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更加直截了当，更加唐突。您的表姐有时会若无其事地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她吃得很多，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她还在抱怨自己的胃口不好，那是习惯使然，其实她一口也没少吃。她什么书也不读，当今的世界大家不看书了。只有音乐还算走运，甚至沾了文学不景气的光。那些人疲劳时，听听音乐犹如洗一个土耳其浴，享受暖暖的蒸汽、按摩和抽水烟筒的滋味。无需再有什么思想。在运动和爱情之间，音乐是一种过渡，并且也是一种运动。不过，在当今稍具美感的娱乐中，最流行的运动还是跳舞。俄国舞、希腊舞、瑞士舞、美国舞，在巴黎什么舞都跳。贝多芬的交响乐、埃斯库罗斯⁽⁴⁸⁾的悲剧、平均律音阶的羽管键琴曲、梵蒂冈的古代艺术、《俄耳浦斯》⁽⁴⁹⁾、《特里斯坦》、《激情》⁽⁵⁰⁾、运动曲，都可以拿出来凑兴。这些人真是走火入魔了。

最有意思的莫过于目睹您的表姐是如何把她的美学、运动和她的实用的头脑调和起来的（因为她继承了其母处理事情的才干和家庭专制的作风）。所有这些组成了一个难以想象的混合体，而她却能应付裕如；她再荒诞不经，脑袋瓜仍然清晰管用，就如她驾驶汽车疯转时，目光始终坚定，双手始终稳健一样。她是一个道地的女强人；她的丈夫、宾客、仆役，她都能颐指气使。她也关心政治，自以为是站在“殿下”⁽⁵¹⁾这一边的，倒不是我相信她真的保王，而是她可以以此多一个借口活动筋骨。虽说她一本书翻不上十页，她照旧参加科学院士选举。她声称我是在她的卵翼保护之下的。您想想，这一套如何配我的胃口。最糟糕的是，我是听从您的吩咐才去她家的，现在她却以为是她对我有号召力的缘故……我刺了她一下，对她说了她不爱听的大实话。她只是付之一笑，回答也很自如。您说这个女人本质是好的……嗯，只要她有事可做，是如此。她本人也承认这点：倘若机器空转，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它要找养料来磨牙嘛。我去过她家两次，现在再也不想去了。为了证明我对您的顺从，两次足矣。您不是不要我死吗？我从她家出来心疲力惫，累得不行，实在支持不住了。我最后一次看见她之后，当天夜里就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在梦中我成了她的丈夫，整个儿生活都被搅得天昏地黑的……那是痴人做梦，她的真正的丈夫肯定不会嫌烦的：因为我在她家看见的所有人中，她的丈夫也许是与她相处时间最少的一个；他俩在一起时，尽谈运动。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

这些人又如何会捧热我的音乐呢？我也不想知道。我猜想大概我的音乐给了他们新的刺激吧。他们很高兴我的音乐能磨砺他们的耳朵。时下，他们喜爱色彩浓艳的音乐，而在这种音乐里隐藏的灵魂，他们甚至都不想去了解；他们今天可以如痴如狂，明天就会弃如敝屣，后天转而又大加挞伐，其实从来就没有懂得它。这便是所有艺术家的遭遇。我对我的成就不抱幻想，就是有点小名也长不了的，何况他们还要我为此付出代价。此刻，我只是冷眼看他们演活报剧。在欣赏我的音乐的人之中最热心的就是（您怎么也猜不出来的）……我们的朋友列维葛尔。您还记得这位漂亮的先生吗？我曾与他像闹着玩地决斗过一回。现在，他正在给那些从前不了解我的人上课，而且上得还不错哩。在所有议论我的人中，他是最聪明的一个。您这就可以判断一下其他人的素质了。没什么可注意的，请相信我！

我也不想出人头地。我听了自己的那些被人吹捧的作品之后，真羞得无地自容。我在作品中看清了自己，并且不觉得自己美。对善于观察的人来说，一件音乐作品又是一面多么无情的镜子啊！幸而这些人既盲又聋。我在作品中表现出太多的困惑和缺陷，有时我有犯罪感，把我心中的魔鬼统统释放到世上来了。我看见观众心态平常，我这才安心：他们穿了三重铠甲，不会受到伤害；否则，我真死有余辜了……您责备我对自己过于苛求了。那是因为您不像我了解自己那样了解我。人们只看到我们眼前的外表，而看不出我们的内涵；他们赞赏我们的是造就我们的机遇和支配我们的力量；而不是我们自身的价值。请听我为您讲述一个故事。

一天晚上，我走进一家咖啡馆，那里在演奏相当不错的音乐，尽管方式有些古怪；在巴黎，像这样的咖啡馆还真不少：五六样乐器，辅以一架钢琴，便能奏出所有交响乐、弥撒曲和清唱剧了。这与在罗马卖大理石的店家卖微型的梅迪契礼拜堂，作为壁炉上的摆饰相似。他们以为这样对艺术有好处。为了让艺术在人间流通，就该制造一些辅币嘛。至少这样的演奏方式倒也没有弄虚作假的成分。节目很丰富，演奏者亦认真。我看见平素与我有些交往的一位大提琴师，他的眼睛让我莫名其妙地想起我父亲的眼睛。他对我讲述了他的生平。他的祖父是农民、父亲是小公务员，在北方农村的一个村公所做事。大人想把他造就成一个上等人，一个律师什么的，于是把他送到邻近城市的一所中学读书。小家伙长得结实粗壮，天生不适应做那小文书之类的刻板单调的工作，他不能被关在笼子里；他翻墙越障，在田野里乱跑，追逐女孩子，与人打架吵闹消耗体力；余下的时间不是闲逛便是想入非非。只有一件事让他老放在心上，那就是音乐。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在他的亲人中，没有人摆弄乐器，除了一位叔祖，此人有点儿怪癖，是当地有名的怪人；这一类人的聪明才智有时也不可低估，只是落落寡合，把精力都浪费在癖好上了。这个人发明了一套新的记谱法（又多了一种），想对音乐发动一次革命；他甚至声称有一套速记法，把歌词、歌曲和伴奏统统记录下来，不过他本人从来就没有读准确过。在家中，大家嘲笑那个老好人，但也不无自豪感，心想：“他是个老疯子。也许还是个天才，谁知道呢？……”他的侄孙对音乐的癖好可能就是他遗传的吧。他在那个小镇能听到什么样的音乐呢？……然而拙劣的音乐同样能启迪人们的爱心，并不亚于高明的音乐。

不幸的是这样的一股激情在那个小地方是不可示人的；而孩子又没有叔祖那股子执拗的憨劲儿。他偷偷地啃着那个老怪物呕心沥血而成的玩意儿，从而打下了他那非正规音乐教育的基础。他在父亲和舆论面前既要面子又提心吊胆，他在成功之前，决不想把他的抱负透露出半点风声。这个老实的孩子受着家庭的压力，像许许多多法国小职员家庭出身的孩子一样，由于软弱，不敢与家人较劲，只好表面服从，永远过着半地下的生活。他没按自己的禀赋行事，却毫无兴趣地勉力做着别人摊派他的工作，既不能干出成绩，又不能理直气壮地失败。他好歹把每门必修的功课考及格了。他认为这样做的最大好处就是对严密监视他的父亲和当地人有个交代。他看见法律就头疼，打定主意不吃这一碗饭。然而只要他父亲活着，他就不敢明言。也许他在决定取舍之前再耐心等一段时间也无大碍。有些人在自己将来做什么，自己可能做什么的幻想中虚度一生，他就属于这一类人。眼下，他什么也不干。他没走正道，又陶醉于巴黎未来的新生活，于是便以小农民的孟浪劲儿，以全副身心热衷于两件事情：女人和音乐；他醉心于听音乐，又耽于寻欢作乐，白白浪费了多少年，没有抓住机会去完成他的音乐教育。他既自负又患得患失，生就一副独来独往又多疑多虑的坏脾气，这些都使他不愿去上什么课，也不愿去请教别人。

他的父亲死后，他就把忒弥斯⁽⁵²⁾和查士丁尼一世⁽⁵³⁾一股脑儿抛掉，又没有毅力去掌握必要的音乐技巧就匆忙作曲了。他已养成了懒散的不良习惯和寻欢作乐的嗜好，根本无法正儿八经地做点儿事情。他的感觉还是相当灵敏的，但却缺乏思想和表现形式，最终只能写出一些平庸之作。最可足惜的是这个平庸之辈的内心还真的隐藏着一些伟大的东西。我曾读过他的两部旧作，作品中不时闪现出感人的思想火花，只是尚处于雏形阶段，而且付诸笔端后很快就走了样。这些都是泥炭沼地上的一簇簇磷火……多么古怪的脑袋瓜啊！他想对我讲解贝多芬的奏鸣曲，认为里面诠释了一个个幼稚而天真的故事。他的热情和认真劲儿倒确实可圈可点。他讲述时，眼睛里噙着泪花。为了他心爱的东西，他是不惜自己生命的。他既感人又可笑。我欲取笑他同时又想拥抱他……他也是老实到头了。他对巴黎一个个卖狗皮膏药的小圈子和胸无点墨的名人嗤之以鼻，但又情不自禁地像小职员那样崇拜那些功成名就的人……

他继承了一小笔遗产，不出几个月便花光了。等到身无分文时，他就像许多他的同类人那样，老老实实又不怎么体面地娶了一个曾被他引诱过的穷姑娘为妻；这个姑娘嗓门不错，玩音乐而并不真的喜欢音乐。他俩一是靠她的嗓子，二是靠他学得的一点儿技巧，拉大提琴为生。不言而喻，他俩不久便发现双方都没什么大出息，彼此瞧不起。女儿出世了。父亲把他的全部抱负寄托在女儿身上，希望由她来完成自己的大业。小姑娘像她的母亲，只能玩玩钢琴，没有一点儿天分可言；她崇拜她父亲，尽心尽力弹琴想讨得他的欢心。这一家人在温泉胜地的几家酒店奔波了数年，受到的屈辱比赚得的钱更多。孩子体质孱弱又操劳过度，夭折了。妻子绝望之下变得愈来愈暴躁。这真是苦海无边，希望全无，踌躇满志，又徒叹奈何……

目睹这个可怜虫挫折不断、一生失意，我的朋友，我想我也可能会有像他那样的下场的。我们童年时的心灵有共同点，而生活中的某些遭遇也很相像；我甚至觉得我与他的音乐思维也有相似之处；不过他只是在音乐领域内浅尝辄止罢了。为什么我没像他那样沉沦呢？可能是凭我的意志吧，也可能多亏了生活中的种种机遇。即使全凭我的意志，那仅仅是我自身努力的结果吗？难道不也多亏了我的种族、友人和垂怜我的天主吗？……想到这些我就变得谦卑了。我觉得所有热爱艺术、为艺术而受苦受难的人们都是兄弟；从最低层到登峰造极的距离并不大……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您在信中写的一句话很有道理：一个艺术家只要还有能力帮助他人，便无权冷眼旁观。因此我将留下来，尽管我很难再适应维也纳和柏林的风气，我决定每年在这两座城市分别住上几个月。我不该自暴自弃，即便我终身无所作为——这是我有理由担心的——但在那儿住上一段时间，也许对我本人也不无益处。我每每想到这也是您的想法时，我也得到了宽慰。再说（我不愿撒谎）……我在这里也找到了乐趣。再见吧，暴君。您胜利了。我不仅如您所愿去做了，而且也心甘情愿地这样去做。

克利斯朵夫

他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在巴黎留下来了，部分原因是为了讨她喜欢，部分原因是由于他那艺术家的好奇心被唤醒了，给新兴的艺术迷住了。他把所看所做的一切，在思想上消化吸收后，都奉献给了格拉齐阿；他常给她写信。他心里也明白，期望她对这些信感兴趣是痴心妄想，他甚至怀疑她对他漠不关心，不过，她没向他过于明显地流露出这种情绪，他已经很感激了。

她每隔半个月必给他回一封信。信中的语气亲切而不失分寸，一如她的为人。她在向他讲述自己的生活时，含蓄中始终带有一丝温情、一点儿矜持。她知道她的话在克利斯朵夫的心中会产生多么强烈的反响。她宁可对他表现冷淡些也不愿让他激动得忘乎所以。她是不愿意跟他一起坠入爱河的。但她是一个道地的女人，懂得不让她的朋友彻底灰心的密钥何在，因此有时她对他说了一些冷漠的话使他灰心丧气时，她又会立即用一些体己的话加以补偿。克利斯朵夫很快便识破了她的诡计，也耍出爱情的小计谋：他克制自己的冲动，给她的信中的措词更见分寸，诱使格拉齐阿复信时别太拘谨。

他在巴黎呆的时间愈长，就愈对在人生大舞台上十分活跃的新生力量感兴趣，特别是对那些不大注意到他的年轻人。他没有估计错：他的成功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他销声匿迹了十年之后，重返巴黎，仍然引起轰动。但我们不难见到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一回捧他场的人却是他的老对头、花花公子和赶时髦的人。艺术家反倒对他暗暗抱有敌意，要不就是对他将信将疑的。他是凭他过去的声名，凭他为数甚巨的作品，凭他那执着的信念，以及绝对的真诚才站稳脚跟的；然而，倘若有人看重他并非出于自觉自愿，对他的欣赏和器重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就说明这些人不了解他，根本就不喜欢他。他已置身于时下的艺术之外。他成了一个怪物，一个活古董。他一向如此。他与世隔绝了十年，更加不合时代潮流了。在他退隐时，欧洲，特别是巴黎已经完成了重建工作，那是他亲眼目睹的。一个新的秩序在这里诞生。新的一代起来了，他们更愿意行动而非理解，更渴望拥有而非真理。他们要生存，要占有生活，哪怕说谎也在所不惜。有伤尊严的谎言，包括种族尊严、阶级尊严、宗教尊严、对偶像和艺术的尊严，只要谎言能成为他们的盔甲，能提供他们剑和盾，能佑护他们走向成功，那么都是可行的。因此，他们听见痛苦的呼号会很反感，因为这使他们想到了怀疑和痛苦的存在：这股狂风曾搅乱了刚刚消隐的黑夜，并且继续在威胁世界，他们想否认，想遗忘也难以办到。他们不可能听不见，因为狂风就在他们身边劲吹。于是这些年轻人便恨恨不已地掉过脸去，声嘶力竭地叫喊，以此对外界充耳不闻。但另一种声音叫得更响，这便是他们怨恨克利斯朵夫的缘由。

反之，克利斯朵夫倒是很友善地看待他们的。他对世界不顾一切地向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向着一个新的秩序攀登深表敬意。在这股冲力下的人们有意识地计较自身的利益，他并不感到意外。人在向着一个目标勇往直前时，就该神情专注地盯着前方看嘛。他呢，坐在世界的转折点上，回首身后黑夜的悲壮与辉煌，瞻望前面希望的曙光微笑，那是清新而充满激情的朦胧美，他感到由衷的高兴。他处在钟摆中心的稳定点上，而钟摆又开始向上荡去。他并不追随钟摆的摆动，而是欣喜地倾听着生活的节奏在搏动。年轻人不爱缅怀那多灾多难的以往岁月，他却与他们一起憧憬着未来。未来也可能实现他的梦想。十年前，奥利维埃在黑夜和苦难中摸索，那只高卢小公鸡用它那脆弱的歌声告示人们，黎明迟早将到来。如今唱歌的人不在了，但他歌声中的预言实现了。在法兰西的大花园里，鸟儿苏醒了。在众鸟啭鸣声中，克利斯朵夫蓦地听见再生的奥利维埃的歌声更加亢奋、更加清越。

他在书店的一个书架前漫不经心地翻阅一本诗集。他没听说过作者的名字。诗集里的某些字句打动了他，他就往下看。他越是在未剪裁的书页上往下看，越觉得一个声音似曾相识，非常亲切……他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又舍不得撂下书就走，干脆买下了。回到寓所，他又看起来，立即便沉溺其中了。诗中那狂躁的气息，反映一个幻想者以清晰的笔触，追忆千百年来那无边无涯的精神家园，而人类只是那一棵棵的参天大树的枝叶和果实；还追忆到人类的一个个祖国。从一页页的诗句中，人类母亲的超人的面目跃然纸上，那是生活在今天的人们之前和之后的面目，犹如拜占庭艺术中的圣母。它君临一切，像巍峨高耸的群山，接受山脚下芸芸众生的顶礼膜拜。诗人礼赞这些伟大的女神殊死的搏斗，自创世纪起就兵戎相向，那是千年的伊利亚特史诗，特洛伊的战役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就如阿尔卑斯山脉与希腊的山峦一样不能相提并论。

这样一部豪迈而闪烁着刀光剑影的史诗与像克利斯朵夫那样浸淫着欧洲精神的思想相去甚远，可是在法国诗人的幻觉中，风情万种的贞女雅典娜手执神盾，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蓝光；这位劳动女神，无可比拟的艺术家，至高无上的理性化身，用她那寒光凛冽的长矛制服了纷乱骚扰的蛮子。克利斯朵夫在那粼粼的波光中，瞥见了一个眼神，一个笑靥，那是他熟悉，并且也曾经爱过的。正当他要攫获她时，幻觉消失了。他因不能寻觅其踪迹而苦恼时，在下一页却又听到了一段叙述，那是在奥利维埃离世前不久说给他听的。

他震惊了，赶忙跑到出版商那儿，询问诗人的地址。他理所当然地遭到拒绝。他生气也没用。后来他想在年鉴中也许能找到，果然成功了。于是他又立马去找作者。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且刻不容缓。

在巴蒂尼奥尔区的一幢楼房的顶层上，一条公用走道的两旁有几扇门。克利斯朵夫叩响了年鉴上标明的那一间。隔壁的一扇门却开了。一个少妇，决谈不上美，额上覆盖着深棕色的头发，肤色斑驳，脸绷得紧紧的，两目炯炯有神，提心吊胆地问来人有什么事。克利斯朵夫说明了来意，又在她询问下报了姓名。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用随身带着的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门。但她没有立即请克利斯朵夫进入，而是让他在过道里稍等，自己走进去，又把门关上。隔了一会儿，克利斯朵夫终于走进一个戒备森严的套间。他先进入一个空荡荡的餐室似的房间，里面只有几件破旧的家具，在没有窗帘的窗户旁挂着一只大鸟笼，笼里十来只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在隔壁房间的一张残缺不全的长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他支起身子迎接克利斯朵夫。他那瘦削的脸上闪现出灵光，一双睫毛长长的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火辣辣的光芒；他的双手秀美而细长，身体不匀称，嗓音尖尖的，还带点儿沙哑……克利斯朵夫一眼便认出……原来是埃玛纽埃！就是那个身有残疾，无意间铸成大错的小工人……埃玛纽埃倏地站起，他也把克利斯朵夫认出来了。

他俩一言不语地呆着。此时此刻，他俩同时看见了奥利维埃……他们迟迟没有向对方伸出手去。埃玛纽埃向后退了一步：十年过去了，以往那种对克利斯朵夫莫名其妙的怨气和嫉妒又下意识地冒了上来。他提防着，带着敌意站在那儿，可是当他看见克利斯朵夫激动不已，欲说出他俩同时想到的奥利维埃的名字时，他再也控制不住了，一下扑进克利斯朵夫已经伸开双臂的怀抱之中。

埃玛纽埃问道：

“我早知道您在巴黎。不过您又如何找到我家的？”

克利斯朵夫答道：

“我读到您最近出版的一本书，从中听见了他的声音。”

“是吗？”埃玛纽埃说道，“您看出来了？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多亏了他。”

（他避免说出他的名字。）

过了片刻，他又伤感地说道：

“他爱您甚于我呢。”

克利斯朵夫笑着说道：

“有爱心的人无所谓爱深爱浅的；他把所有一切都奉献给他所爱的人。”

埃玛纽埃望着克利斯朵夫；他坚定的眼神里那悲壮而严峻的目光突然变得温情脉脉的了。他抓起克利斯朵夫的手，让他坐在沙发床上，挨近他。

他俩互道了各自的生活。埃玛纽埃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之间变换过许多工作：印刷工人、地毯工人、流动摊贩、书店伙计、诉讼代理人的书记、某个政客的文书、记者……无论干哪一行，他总能拼命钻研，偶尔遇到几个好人，被他的毅力所感动，相帮他一把，但更多的时候却是落到趁他贫困无告，利用他的才智的人手中；苦难的生活经验成了他的精神财富，他每次脱离苦海并没有太多的憾恨，只是本就很差的身体更见虚弱了。他对古代语言有特殊的禀赋（对一个浸渍了人文传统精神的民族而言，这种现象并不像想象的那么鲜见），得到了一位研究希腊的老教士的关爱和支持。他虽没有时间把这门学问钻研得很深，却从中得到了思维的训练和文体方面的知识。这个从平民堆里出身的人，日积月累，自学成才，在学问上免不了有许多明显的缺陷，却修得了文字表达的能力，掌握了用形式表达思想的技巧，那是在大学十年寒窗的莘莘学子也难以比肩的。他把这些都归功于奥利维埃。诚然，其他人对他的帮助更切实际一些，但奥利维埃却在他灵魂的黑暗中带来了火种，点燃了长明灯；其他人只是在这盏灯里添上了油。

他说道：

“在他去世的那一刻起我才开始理解他。不过他对我说的一切早已渗进我的心中。他的光明从未离开过我。”

他谈到了他的作品，谈到了自认是奥利维埃给他遗留的任务，那就是唤起法兰西民族精神，高举英雄理想主义的火把，这都是奥利维埃预示迟早要实现的；他愿意为这些大声疾呼，超越于一切纷争之上，敲响未来胜利的钟声；他为他复兴的民族歌颂英雄的史诗。

他的诗简直就是这个古怪种族的产物；它经历了数千年的风风雨雨，仍如此完好无损地保存了凯尔特人的古老的芳香，同时又自豪英明地把罗马征服者的传统和法律丰富了自己的思想。读者可以从他的诗中发现纯粹的高卢人的胆识、疯狂的理性、爱嘲讽的性格和英雄主义精神，那是饶舌和无畏的混合物，敢于冒犯罗马的元老，抢劫台尔夫⁽⁵⁴⁾寺庙，傲笑着举起长矛向上天挑战。然而这个巴黎小鞋匠总是像他的戴假发的祖先一样，大概也会像他的后代那样把他的热情体现在已死去两千年的英雄和天神的身上。这个民族有一种古怪的、与他那对“绝对”追求相谐的本能，即他们的思想原本与古老历史的足迹是一脉相承的，却仿佛是他们自己的独创，强加给后代。古典形式的束缚只能使埃玛纽埃的热情更加高涨。奥利维埃对法兰西命运的沉着的信念在他这个小小的被保护人身上变成了炽烈的信仰，他渴望行动，确信必胜无疑。他渴望胜利，看见了胜利，并为胜利欢呼。也正是基于这种狂热的信念和乐观精神，他才曾煽动过民众的心灵。他的书与一次战役同样奏效。他在怀疑主义和恐惧中打开了一个缺口。整个年轻的一代都蜂拥而来，追随其后，向新的命运奔去……

他说话时显得十分激动，两眼炯炯发光，苍白的脸颊上泛出了斑斑红晕，扯着嗓门大声嚷嚷。克利斯朵夫不期然发现这团烈火与他那作为火薪的可怜的躯体之间产生的强烈反差。他也只是隐隐约约窥见命运对他的触目惊心的嘲弄。诗人讴歌伟力，为热衷于冒险、投入社会活动和战争的新的一代而欢呼；而他自己勉强走几步路都要喘大气，生活极其简单，节制饮食，只喝凉水，不能抽烟，没有情妇，七情六欲样样不缺，但为了苟活不得不过着禁欲的生活。

克利斯朵夫打量着埃玛纽埃，既欣赏他又怜爱他。他当然不想说出来，但他的眼神或许有所流露，要不就是埃玛纽埃的心上的创伤未愈，自尊心过强的缘故，总之，他觉得在克利斯朵夫的眼睛里看见了怜悯，他认为这比仇恨更加可憎。于是他那激昂的情绪陡然低落了。他不再说下去。克利斯朵夫想再提起他的兴致，但没有成功。他的心灵又闭合了。克利斯朵夫看出自己伤了他的心。

他赌着气沉默良久。克利斯朵夫起身告辞。埃玛纽埃一声不响把他送到门口。他行动不便，他明明知道，还逞着傲气装得若无其事；他猜测克利斯朵夫在注视着他，心里更加愤愤然。

正在他冷冰冰地握着克利斯朵夫的手，打发他走的当儿，一位体面的年轻太太带着一个装腔作势的小厮叩响他的门。克利斯朵夫曾在剧院上新戏时见过这个家伙，一眼就认出是他；当时他面带笑容，嘴里叽叽咕咕的，胁肩谄笑，对太太们毕恭毕敬，从座位到乐池再到剧院最后一排，一路上咧开着嘴打招呼。克利斯朵夫不知道他的姓名，只管叫他“小呆子”。此刻，小呆子和他的女伴看见埃玛纽埃，争先恐后地称他为“敬爱的大师”，竭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克利斯朵夫离开之际听见埃玛纽埃冷冰冰地说了一句他很忙，不能接见。克利斯朵夫很赏识这个人不讨喜的天性。他不知道埃玛纽埃为何不给这两个贸然造访的富有的时髦人好脸色看，他们对他好话说尽，恭维备至，然而从未想过减轻他的疾苦，就如凯撒·弗兰克的那帮尽人皆知的朋友从未想方设法让他卸下教钢琴的苦差事，致使他直到临终那天也不得不授课以维持生计。

克利斯朵夫又去看过埃玛纽埃几回。他终于没能让埃玛纽埃再次表现出他第一次看望他时的亲热劲儿。埃玛纽埃看见他时兴趣缺乏，而且总带着一点儿矜持与疑虑。有时，他的才情需要发泄，便顾不上别的什么了；克利斯朵夫不经意的一句话触动了他的神经，他就会激动不已，他的理想主义在那个暗藏着的灵魂上洒下了瑰丽的光辉。随后，他的热情稍纵即逝，他又板着脸，赌着气一声不吭，他在克利斯朵夫面前又成了对头。

他俩的差别太大了。年龄上也悬殊了些。克利斯朵夫越来越有自知之明，自控能力也越来越强；而埃玛纽埃还未成熟，他的内心骚动是克利斯朵夫从未体验过的。他的模样古怪正是他内心矛盾激烈的冲突的结果：严格的禁欲主义强制着受情欲的遗传因子所侵蚀的天性（他的父亲是酒鬼，母亲是妓女），狂热的想象在钢铁般意志的箝制下拼命挣扎，极端自私与无限的博爱并存（两者中哪个占上风只有天知道）；英雄的理想主义与嫉妒他人优越几近病态的渴望功名相悖。即便奥利维埃的思想，他那独立不羁大公无私的精神可以在埃玛纽埃身上再现，即便埃玛纽埃以其不厌恶行动的平民的生命活力，以其诗才，及其适应一切的粗糙的生活习性优越于他的老师，那么他远未像安多纳德的弟弟那样达到清静澄明的境界：因为他爱慕虚荣又躁动不安；而他人的苦闷更增添了他自己的苦闷。

他与隔壁的少妇，即第一次引见克利斯朵夫的那个女人同居，两人吵闹不休。她爱上了埃玛纽埃，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帮他料理家务，誊抄手稿，笔录他的口述。她不漂亮，感情却很丰富，所以精神的负担不轻。她出身平民阶层，长年在一个纸板工场做工，后又在邮局做过事，童年在巴黎贫苦的工人堆里度过：身心受到压抑，工作又累又重，一直住在拥挤嘈杂的环境里，缺少空气，不得安静，从来没有独处的时候，没有养性怡情的机会，也不可能守住自己内心的一块小天地。她生性孤傲，怀着宗教般的虔诚，模模糊糊地向往着真理的实现，熬夜誊抄损伤了眼睛，有时没有灯光，只得借着月色抄写雨果的《悲惨世界》。她是在埃玛纽埃贫病交加，比她更窘迫的时候遇见他的，从此便委身于他了。这是她平生唯一的一次爱情。因此她像饿鬼扑食似的依傍他不放了。她的爱对埃玛纽埃来说是一个精神重担，他简直无福消受。她的忠诚使他感动；他知道在他的女友中唯有她对他最忠诚，把他看成她的命根子，是唯一一个把他看成不能或缺的人。然而，也就是这样的感情使他感到压抑。他需要自由，需要孤独；她时常用乞怜的目光瞧他，使他感到像魔鬼附身；他对她说话粗声粗气的，恨不得对她说：“你滚吧！”他看见她的丑陋和生硬的举止就生气。虽说他对上流社会所知甚少，甚至对这个圈子也有些瞧不起（因为他感到相形见绌，显得更可笑），但他对绅士淑女还是挺敏感的，对那些女人多少有点儿心驰神往，但她们对他的感觉（他自己感受不到罢了）与他对他的那个女友大同小异。他老想着对她温存一些，这可使他犯难了；再则，他那常常无端爆发出来的怒气又使这点儿温存几乎化为乌有。他有一颗仁慈的心，渴望积德从善；同时又有一个施暴的恶魔，老想着使坏。内心的冲突和认识到冲突必然对自己不利的感悟让他终日生着闷气，从而波及到了克利斯朵夫。

埃玛纽埃下意识对克利斯朵夫怀有双重反感：一种是出于往日的嫉妒（童年的积怨未消，虽然早已忘记由头了）；另一种是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他把以往岁月的精英分子理想中的正义、怜悯和人类博爱种种美梦都体现在法兰西民族上了。他并不认为自己国家是在其他民族的废墟上发财致富的，因此并不把法兰西与欧洲其他国家对立起来，而是把它放在各民族的领先地位，认为它是名正言顺的君主国，君临一切是在为大家谋福利，它是理想的卫士，人类的先导。他宁可法兰西灭亡也不愿意它干出非正义的勾当。他对法兰西是坚信不疑的。从文化和心态而言，他纯属法国人，仅仅受过法国的传统熏陶，本能上与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出自内心否认外来的思想，对其抱有不屑一顾的优越感；倘若外国人不接受这种屈辱的地位，他就会恼羞成怒。

克利斯朵夫对他看得很透；不过，他比较年长些，人生的阅历也多些，因而并不以此为忤。这种种族自负心理是很伤别人自尊心的，但克利斯朵夫倒并不在意；他理解亲情的拳拳之心，也不想去对一种过分夸张的神圣情感去评头品足。再说，各民族都自命不凡，相信自己的使命所在，整个人类也能从中受益。他与埃玛纽埃不同之处甚多，其中有一点使他真有点儿受不了，就是埃玛纽埃的嗓门有时尖得过分，让克利斯朵夫的耳朵大受其罪。其时，他不禁要做几个鬼脸，还得留神不让埃玛纽埃看见。他权当在听音乐的内涵，而非乐器的嘶鸣。每当残疾诗人讲述以一切胜利为先导的精神胜利，讲述征服天空，以及那个像伯利恒之星⁽⁵⁵⁾似的煽动群情的“飞翔的天主”，把走火入魔的群众带向无垠的太空，或是去摘取不远的将来的成果时，他的脸上泛出壮美的奇异光彩！在对精神力量崇拜的幻觉的光环之中，克利斯朵夫还是看到了其中的危险，并且预感到这种冲锋陷阵的步伐和新的《马赛曲》的渐次高亢的歌声会把群众引向何方。他不无讥讽地想到（并没有感伤过去和恐惧未来的意思），这歌声将会产生领唱者不曾预料到的反响，总有一天人们会缅怀“广场上的集市”那一去不复返的时光……那时人们是多么自由啊！真是自由的黄金岁月啊！人们也许永远不会领略到昔日的辉煌了。世界正向力量、健康、敢想敢为，也许还是光荣的时代前进，但那时也许纪律将更加严明，活动的空间将更加狭小。我们不是朝思暮想那个铁的时代，古典的时代吗？！在路易十四或是拿破仑治下的伟大的古典时代从远处看也许已达到了人类的巅峰。也许民族已在那时最成功地实现了国家的理想了。不过，还是去问问那两个时代的英雄，他们是如何想的吧！你们的尼古拉·普桑不得不到罗马求生，并在那里告终的；他在你们的国家过不下去。你们的帕斯卡尔，你们的拉辛也告别了滚滚红尘而独善其身了。在伟大的人物之中，离群索居，一生失意，遭受压迫的人真是不知其数！即便莫里哀吧，他心中隐藏的痛苦有谁知道。你们现在对拿破仑扼腕痛惜，而你们的父辈似乎也不觉得在他的治下有多幸福；那位英雄本人倒没有看错：他知道他死后，人们将会“喔唷”一声松一口气的……在那个皇帝周围，思想领域一片荒芜，犹如非洲的太阳照在无垠的沙漠上……

克利斯朵夫对他反复思考的这些想法三缄其口，从前他曾透露出这么一点意思，就让埃玛纽埃怒火中烧，因此他再也不提了。不过他要向埃玛纽埃隐瞒也是徒劳，因为后者知道他在想什么。更有甚者，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克利斯朵夫比他更加高瞻远瞩，于是他就更加怀恨在心了。年轻人永远不能原谅年长者迫使他们去看二十年后他们将会如何。

克利斯朵夫明白埃玛纽埃的心事，自忖道：

“他是对的。各有各的信念。应该坚持自己的信仰。天主不允许我去扰乱他对未来的信心！”

然而，只要他在，埃玛纽埃的内心就不平静。这两个个性强的人呆在一起时，都得拼命压制自己，结果总有一个占上风，于是另一个受到屈辱便怀恨在心。埃玛纽埃看到克利斯朵夫的经验、个性都胜自己一筹，自尊心受挫；与此同时，他又觉得自己愈来愈喜欢克利斯朵夫了，也许他还得压制住这种感情……

他变得更加不通人情了，干脆闭门谢客，信也不回。克利斯朵夫只好不去看他了。

时间到了七月上旬。克利斯朵夫对这几个月的收获做了一个总结：新的思想很多，朋友很少。他一时虽被炒得很热，但却不值一提。他看见自己的形象和作品，在庸人的脑袋瓜里变得苍白或是被丑化了，感到没什么可欣慰的。他想得到某些人的理解，但他们对他不感兴趣，对他主动接近也漠然处之；尽管他也想与他们一起憧憬未来，成为他们的盟友，但他还是搭不上去；仿佛他们的自尊心太易受伤害了，害怕结交这样的朋友，把他当成敌人反倒更加心安理得。总之，他眼看自己一代的潮流已滚滚而去，但没把他卷走；而新一代的潮流又把他排斥在外。他天性孤独，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的一生都是这样过来的，早已习惯了。不过他认为他又作了一次尝试，这下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到瑞士隐居去了；他还有一件未了的心事，而且这个愿望近来愈来愈强烈了。他已步入老年，回到家乡终老的心情也愈显迫切了。在那儿他一个熟人都没有了，而且很可能能沟通心灵的朋友比这个外国城市更少；然而那里总归是自己的故土啊，您不必要求您的血肉同胞与您的思想一致；在他们与您之间无形中已经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了；大家的感官都已学会了如何去读天地间的同一部书，彼此的心灵也讲着同一种语言。

他把他在巴黎的挫折都轻松愉快地对格拉齐阿说了，并道出了他想回瑞士的想法。他半开玩笑似的求她恩准他离开巴黎，并告诉她下个礼拜就动身。不过在信末的附言中，他又添了一句：

“我改变主意了。行程推迟。”

克利斯朵夫对格拉齐阿是绝对信任的，他可以把内心所有秘密都对她说，不过，他仍保留着心灵的一角对她秘而不宣，那就是对某些往事的记忆，而且那些不仅仅属于他，也属于他所爱的那些人。因此，有关奥利维埃的事，他对格拉齐阿是绝口不提的。他并非故意这样做，而是在她面前提奥利维埃很难启口，因为她压根儿不认识他……

一天早晨，他正给他的女友写信，有人叩门。他因被人打搅，嘴里叽里咕噜地去开门。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子求见克拉夫特先生。克利斯朵夫面露愠色让他进来了。小伙子长了一头金发，一对蓝澄澄的眼睛，眉目清秀，个儿不太高，身体单薄。他在克利斯朵夫面前站定，抬起清澈的眼睛惊奇地打量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看着这张可爱的脸蛋儿笑了，男孩也笑了。

“嗨，”克利斯朵夫对他说道，“有什么事啊？”

“我来是……”孩子嗫嚅道。

（他又显得不安了，脸上泛红，欲言又止。）

“您不是来了吗，”克利斯朵夫笑着说道，“可您为何事而来？请看着我，难道您见我害怕不成？”

“不。”

“那好！那么请告诉我您是谁。”

“我是……”

孩子又缄口不语，只是好奇地往房间扫了一眼，看见壁炉上挂着奥利维埃的一张照片。克利斯朵夫机械地顺着他的目光移去。

“说啊！勇敢些！”他说道。

孩子说道：

“我是他的儿子。”

克利斯朵夫震惊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臂搂住男孩，拉向自己。他又跌坐在椅子上，紧紧搂着他；两张脸几乎碰着了；他盯着孩子看，边看边反复说道：

“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陡地，他双手捧住孩子的头，在他的前额、眼睛、双颊、鼻子和头发上狂吻一阵。小伙子被他激动的举止吓着了，感到他的举止有些过分，挣脱了他的双臂。克利斯朵夫放开了他。他用双手捂住脸，把额头顶在墙上，就这样呆了一会儿。小家伙已经退到了房间尽头。克利斯朵夫抬起头，脸色恢复了平静。笑眯眯地、亲切地望着孩子。

“我吓着你了，”他说道，“实在对不起……瞧，我太喜欢你啦。”

小家伙心有余悸，又不说话了。

“你多么像他啊！”克利斯朵夫说道，“不过，我方才没认出你。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他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乔治。”

“没错。我记起来了，叫克利斯朵夫-奥利维埃-乔治⁽⁵⁶⁾……你多大啦？”

“十四岁。”

“十四岁！时光过得真快……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要不就是时间不走了……你多么像他啊！轮廓是一样的，同一个模子，但分明是两个人。眼睛颜色一样，目光不同。笑容，嘴也是一样，声音又不同。你更壮实些，身板更硬朗些。来啊，请坐下，我们谈谈。谁让你来这儿的？”

“没有人。”

“你自己来的？你怎么会认识我呢？”

“有人向我提到您。”

“谁？”

“母亲。”

“哦！”克利斯朵夫说道，“她知道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

克利斯朵夫沉默了片刻，随后又问道：

“你们住在哪儿？”

“靠近蒙梭公园。”

“你走来的？是吗？路可不近，你大概累了吧。”

“我不感到累。”

“算了吧！把手伸给我。”

（他搭了搭孩子的脉搏。）

“你是个棒小伙子……你怎么会想到来看我的？”

“因为爸爸爱您甚于一切。”

“是她对你说的？”

旋即他又改口问道：

“是你母亲对你说的？”

“嗯。”

克利斯朵夫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他想道：她也是的。他俩都那么喜欢他，又为什么不早些向他表露呢？……

他又问道：

“为什么你等了那么久才来看我？”

“我早就想来了，可是我想您大概不愿意见我。”

“我吗！”

“几个礼拜前，在什维拉尔音乐会上，我看见了您；那时我与母亲在一起，离您几张椅子；我向您致意，您瞟了我一眼，皱着眉头，没有理我。”

“我，我看你了？……可怜的小家伙啊，看你想得出来……我没看见你，因为我的眼睛很疲劳，所以才皱眉头哩……你以为我很凶吧？”

“我想你要凶就会很凶的。”

“真的？”克利斯朵夫说道，“这么说来，既然你以为我不愿意见你，你又如何敢来呢？”

“因为我……我想看您。”

“倘若我把你赶出门呢？”

“我不会让您这么做的。”

他说这话时神情坚定，还带点儿羞涩和不服气的样子。

克利斯朵夫开怀大笑，乔治也张嘴笑了。

“真是那样的话，被你赶出门的是我吧！你啊！多大的胆子！……嗯，你确实不像你的父亲。”

男孩灵动的脸阴沉下来。

“您觉得我不像他吗？可您刚才还说……这么看来，您认为他可能不喜欢我，那么您也不会喜欢我的，是吗？”

“我喜欢不喜欢你对你又有何干？”

“关系很大。”

“因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您啊。”

霎时间，他的眼睛、嘴和整个儿脸都显现出种种丰富的表情，如同四月的天空在春风的拂动下在田野上掠过的云影。克利斯朵夫看着他，听他说话，美滋滋地感到十分舒畅。过去的烦恼仿佛一扫而尽了；他一生中惨痛的教训，种种考验，本人的痛苦以及奥利维埃所遭受的痛苦，一切都烟消雾散了。孩子是奥利维埃生命的新芽，而他也在这棵嫩芽中获得了新生。

他们闲聊着。在近几个月之前，乔治对克利斯朵夫的音乐一无所知；自从他回到巴黎之后，只要演出他的作品，乔治则每场必到。他讲到克利斯朵夫的音乐时，神情激动，两眼放光，笑盈盈的，泪水都快要涌出来了：他着迷了！他对克利斯朵夫坦诚地说道：他喜欢音乐，自己也想干这一行。可是克利斯朵夫问了他几个问题之后，发觉小家伙连音乐的基本常识也没掌握。他询问了孩子的学业。小雅南在读中学；他若无其事地说道，他的学习不怎么样。

“你的特长是什么？文学呢还是科学？”

“什么学科都差不多。”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呢？难道你会是一个又懒又笨的学生吗？”

他坦诚地笑了，说道：

“我想是的吧。”

接着，他又道出了内心的想法：

“不过我心里并不这么想。”

克利斯朵夫禁不住笑着说道：

“那么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呢？难道你对什么也不感兴趣吗？”

“恰恰相反！我对一切都感兴趣。”

“这又怎讲？”

“我对一切都有兴趣，就是没有时间……”

“你没有时间？天哪，你干什么去了？”

他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许许多多事情。我玩音乐，参加运动，看展览，读书……”

“还不如把课本念好呢。”

“课本上的玩意儿没劲……还有，我们也旅行。上个月，我在英国观看牛津和剑桥的比赛了。”

“这倒有助于你的学业呢。”

“比老守在学校里学得多。”

“你母亲对此怎么看呢？”

“母亲很通情达理。我想做什么，她就让我做什么。”

“鬼东西！……算你有福气，幸亏我不是你的父亲。”

“您没有我这个儿子才没有福气哩。”

他那调皮的神态简直无法不让人喜欢。

“伟大的旅行家，请告诉我，你熟悉我的国家吗？”

“熟悉。”

“我肯定你一句德语也不懂。”

“相反，我懂得很多。”

“试试看。”

他俩开始用德语交谈。小家伙乱七八糟地说着，虽不正确，但却很自信，挺有趣的；他非常聪明，悟性高，意思多半是猜出来的，并非是真的理解了；他常常猜错，错了自己先笑起来。他兴高采烈地讲述去过哪些地方，读过哪些书。他读得不少，总是匆匆地浏览一遍，浮光掠影，翻一半猜一半，凭兴趣觅新鲜，到处寻找刺激和热点。他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说到让他激动不已的演出或是作品时，脸上神采奕奕。他的知识缺乏系统性，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去读一本末流的书，而又对最著名的作品一无所知的。

“这些都不错，”克利斯朵夫说道，“不过你如不用功读书，将一事无成。”

“哦！我无需用功，我们有钱。”

“糟糕！这话就严重了。难道你愿意做一个一无所用，无所事事的人吗？”

“恰恰相反，我什么都想做。人的一生只限于一行不太蠢了吗。”

“唯有这样才能干好哩。”

“确有人这么说过！”

“什么！‘确有人这么说过？’……我就这么说。我钻研我的这一门已经四十年了，才刚刚开窍呢。”

“四十年才学一行，那么什么时候才能做事呢？”

克利斯朵夫笑了：

“好一个能言善道的法国孩子！”

“我想成为一名音乐家。”乔治说道。

“行，学起来也不算很早了。你要我教你吗？”

“啊！果真如此，我就太走运啦！”

“明天来吧。我看看你是不是这块料子。倘若不是，你就从此别碰我的钢琴了。你如真有天分，我们就着手把你造就成人……不过我得警告你：你可得用功。”

“我会用功的。”乔治喜滋滋地说道。

他俩约定次日见面。临出门时，乔治想起次日另有约会，第三天还有。哦，他这个礼拜都没时间。于是他俩又重新约定了日期和时间。

可到了那天约定的时间，克利斯朵夫又白等了。他很失望。他想到又能见到乔治，像孩子似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上次乔治不宣而至，从此他的生活充满了光明。他太兴奋太激动了，当夜没有入睡。他心里暖洋洋的，不胜感激地想到，乔治是代表他的朋友来看他的；他回想起孩子那张可爱的脸：他的神态自然优雅，谈吐坦诚调皮又机灵，这些都使他打心眼里高兴；他心醉神迷，幸福得耳朵和心里都似乎在嗡嗡地作响，与同奥利维埃初交时的感觉相仿；此外，还多了一层庄严的，近乎虔诚的情感，除了活着的人而外，往事又冲着他微笑了。他在次日和第三天还在等着，乔治仍没来。连一封道歉信也没有。克利斯朵夫有点儿伤心，尽找理由为孩子开脱。他没有他的地址，给他写信不知道该往哪儿发。即便他知道，他也不敢写。老人喜欢上年轻人了，但他是不大好意思向对方表白自己需要他的，因为他很明白年轻人并不需要自己，因为双方的心理不同。对一个不在乎你的人，要强制他对你感兴趣是最不可取的。

一天天过去，还是没有回音。虽然克利斯朵夫心里很难受，他还是忍着，并没想方设法去打听雅南家人的行踪。但是他仍旧一天天无望地等着。他没去瑞士，而是整个夏天在巴黎死守。他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但他实在提不起兴致去旅游。一直熬到九月，他才决定去枫丹白露度几天假⁽⁵⁷⁾。

十月将尽，乔治·雅南又来敲门了。他随随便便地表示歉意，一点也没为自己食言而有所不安。

“我来不了啦，”他说道，“那次分手后我们就走了，在布列塔尼住了一阵子。”

“你可以写信嘛。”克利斯朵夫说道。

“对啊，我想这么做来着。可我一直没有时间……再说，”他笑着说道，“我也忘了，我什么都忘。”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月前。”

“你考虑了三个礼拜才决定来一趟？……听着，请照实告诉我：是你母亲不许你来的吗……她不愿意你来看我？”

“不对，正好相反。是她今天对我说要我来一趟的。”

“怎么回事？”

“我上次是在放假前来看您的，回家后把什么都对她说了。她说我做得很对，并且问了您的情况，问了好多事。三个礼拜前，我们从布列塔尼回来后，她让我来看您，一个礼拜前，她又提醒我一次。而今天早上，她得知我还没来过，生气了，要我午饭后立即来，不能再拖了。”

“你对我讲这些不难为情吗？非得有人强迫你才肯来？”

“不，不，别这么想！啊，我让您生气了，真对不起……真是的，我是有点儿稀里糊涂……骂我可以，但请别怨我。我很喜欢您哩。我如不喜欢您，就不会来了。谁也没强迫我啊。前提条件是，别人只能强迫我做我爱做的事情。”

“淘气鬼！”克利斯朵夫不由自主地笑着说道，“你想学音乐，有什么打算呢？”

“啊！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事情。”

“光想没多大用处。”

“现在我要动手了。上几个月不可能，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过现在您会看见我要真干了，但愿您还收我……”

（他做了一个媚眼。）

“你这是在闹着玩哩。”克利斯朵夫说道。

“您不把我当真吗？”

“不当真。”

“真烦人！谁也不拿我当真。没劲透了。”

“我只有看到你用功之后，才把你当真。”

“那么说干就干吧。”

“我没时间，明天吧。”

“不，明天太晚了。让人整整一天瞧不起我，我受不了。”

“你真烦人。”

“求求您了……”

克利斯朵夫看见他软下来，不禁莞尔。他让他在钢琴前坐下，与他谈论音乐。他提了几个问题，要他解答和弦上的几个细节。乔治知道得不多，但他的音乐天分却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知识的不足；他能找到克利斯朵夫所要的和弦，虽然说不出其名称；即便他笨拙地找错了，也能表明他具有特殊的品位，感觉也特别敏锐。他对克利斯朵夫的评点，总要琢磨一番才会接受；反过来，他提出的那些聪明的问题又表现出他的真性情，他不把艺术当成是口头上说说的教条和公式，而是要从自己的个性出发赋予它生命。他俩的谈话不仅仅局限于音乐。说到和声，乔治想到了油画、风景和性灵。他的思想如纵马由缰，要把它挡住可不容易，得时时把它从半路拉回来；而克利斯朵夫还常常不忍心这样做。他很乐意听小家伙眉飞色舞地唠叨，话语中充满了灵气和生命活力。他与奥利维埃的性格是多么不同啊！奥利维埃的生命犹如一条潜流静悄悄地流淌；他儿子的生命好似一条欢蹦乱跳的小溪，一切都流露在外，在阳光下嬉戏，消耗精力。然而，溪水都是那么清澈明净，一如父子俩的眼神。克利斯朵夫微微笑着，发现乔治对某些事物出自本能的反感，还发现了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些他都似曾相识；乔治那天真的执着，对自己喜欢的人赤胆忠心，不留余地……唯一遗憾的是乔治喜欢的东西太多了，他没有闲暇时间热衷一行。

他在次日和接下的几天都来了。他凭着年轻人的一股子热情喜欢上了克利斯朵夫，而且兴趣盎然地认真上课……不久，他的兴致就没那么高了，上门间隔的时间愈来愈长，先是不常来，继而干脆不来了；一连几个礼拜，踪影全无。

他轻佻，忘性大，天真又自私，情感却很真诚；他的心地善良，聪明机灵，但聪明才智在一天又一天中都零零星星消耗掉了。他因人见人爱，处处受到善待，所以活得有滋有味的。

克利斯朵夫不愿意对乔治评头论足，对他也没怨气。他给雅克琳写了一封信，感谢她让她儿子来看他。雅克琳很有分寸地回了一封短信，希望克利斯朵夫能关心乔治，把他往正道上引。她没有表示想见克利斯朵夫的意思；她因怕触景伤情，又出于自尊，始终没下决心再见他一面；而克利斯朵夫不接到她的邀请，是不会贸然前去的。他俩就这样互不往来，有时在音乐会上彼此远远瞥一眼；男孩难得来一次，成了他俩唯一的纽带。

冬天过去了。格拉齐阿只是偶尔来一封信。她是克利斯朵夫忠实的朋友。不过，她毕竟是道地的意大利女子，不易多愁善感，很注重实际，所以她虽然不一定非得看见朋友才想起他们，但却需要他们在她面前才有兴致与他们聊天。她对他们必须常见常新才能维持心目中对他们的记忆，因此她写信也只是三言两语，东扯西拉的。她与克利斯朵夫是彼此信赖的。不过，这种信赖是光亮多于热力的。

克利斯朵夫对最近以来的种种失望并不太萦怀，因为他的音乐活动足以使他无暇分心了。一个生机蓬勃的艺术家到了一定的年龄，多半生活在艺术之中，而并非囿于现实之中；现实变成了梦幻，而艺术才是真实的。在与巴黎的接触中，他的创造力再次爆发。世上最大的刺激莫过于目睹这个忙忙碌碌的城市了；再冷漠的人看见整个城市的兴奋与激动劲儿也不会无动于衷的。克利斯朵夫在孤独中平静地休生养息了数年之后，积蓄了相当多的精力需要宣泄。法国人以大胆创新的精神，在音乐技巧领域不断有新的突破，他从中汲取了许多养料，这回轮到他去发现新的天地了；他更加孟浪，更加粗犷，将比他们所有人走得更远。然而，在他的大胆创新过程中，他再不会任凭本能的冲动去左右一切了。眼下，克利斯朵夫的全部追求是清晰明了。在他以往的岁月中，他的天才总是顺从交替更迭的潮流节律摆布；他的艺术规律总是从这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并填满两端之间的空隙。前一个时期，他以全副身心渴望捕捉“穿过秩序的面罩的混乱的闪光点”，竭力想撕去面罩以便看实情；如今，他可要摆脱幻觉的诱惑，把理性神奇的伟力去破译司芬克斯之谜了。罗马的王者之风在他身上吹过。他也多少受到时下巴黎艺术的影响，因此也与它一样希望一切按规矩行事；但这种规矩不是那些殚心竭虑的复旧派的规矩，他们只想用完残剩的精力以排除干扰睡个安稳觉；也不是“华沙城的规矩”⁽⁵⁸⁾！那班老实人又回到了圣桑和勃拉姆斯的老路上，让一切艺术都回到勃拉姆斯的老路上，回到死读书的老路上，回到平淡无味的新古典主义的老路上去，其目的只是过个安稳日子。可以说他们的激情已经消耗殆尽了！朋友们，你真不耐劳……不，我说的不是你们的规矩。我的规矩与你们的规矩根本不是一回事，它是自由奔放的感情和意志的和谐统一……克利斯朵夫苦心孤诣地力图在艺术中维持生命的各种力的平衡。这些新的和弦，即他从音响的深渊中释放出来的音乐妖魔，他用来构建清晰明了的交响乐，构建阳光普照的广厦，如同构造意大利穹顶式的大教堂那样。

这种精神上的游戏和斗争使他整个冬天不得清闲。冬季很快就过去了，虽然有时在傍晚，克利斯朵夫结束了一天工作之后回首往事，也说不清冬天是长是短，他尚年轻还是已经很老了……

于是，人间太阳又射出一道新的阳光穿破梦帘，再一次带来了春天。克利斯朵夫收到格拉齐阿的一封信，对他说她就要带两个孩子来巴黎了。这个计划她酝酿已久。她的表姐科莱特多次邀请她去。改变她的生活习惯，离开她那散淡安逸的生活环境以及她喜欢的家，再次卷入她所熟悉的巴黎漩涡里，这些都使她视为畏途，因此行程就一年复一年地拖下来了。这年夏天，她心情不佳，也许暗暗碰上了什么失意的事情（一个女人心中隐藏着多少动人的故事，别人一无所知，常常连她们本人也不承认），使她萌发了离开罗马之意，而当地流行传染病，更使她多了一个口实，决定让孩子早早动身。克利斯朵夫收到信没几天，她跟着也到了。

他刚刚得悉她到科莱特家，就去探望她了。他发现她心不在焉，茫然若失的样子，心里有点儿难受，但没向她表露。现在，他已经把与她的关系中的自私的成分几乎都化解了，因此能心明眼亮。他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不快，也不愿去问个究竟了。他只是高高兴兴地向她讲述自己不顺心的事情，让她知道自己的工作和计划，用自己的温情潜移默化地感染她，尽可能为她消愁解闷。她感受到了这股怯于表白的浓浓的情意，并且也直感到克利斯朵夫已经猜出她有心事，非常感动。她那颗多少受到伤害的心与友人的心贴近在一起，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只是向他诉说他俩关心的事情。他看见女友眼中的忧伤的阴影渐次消散，他俩的目光靠近了，愈来愈靠近……终于有一天，他与她闲聊时，倏地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望着她。

“您怎么啦？”她问他道。

“今天，”他说道，“您总算回来了。”

她莞尔一笑，轻轻地应道：

“是的。”

他俩很少有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想清清静静地交谈并非易事。科莱特总是插在他俩之间献殷勤，使他俩觉得过分了。她虽然怪怪的，但心地善良，对格拉齐阿和克利斯朵夫的关爱倒也是真心实意的；可她万万不会想到他俩会厌烦她。她早已发觉（她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克利斯朵夫和格拉齐阿的关系不一般，她称之为在“调情”，既然调情是她的生活一个组成部分，她反倒很高兴，一心只想着促成其事。然而，他俩恰恰不要她帮这个忙，只希望她别去插手与她无关的事情。只要她一出现，或是对他俩中的一个含沙射影地（已经欠妥当了）提到他们的友情，他俩就沉下脸，扯到别的事情上。科莱特看见他俩有所保留，什么缘由都找过了，就是没想到真正的原因。这对朋友还算走运，因为她是坐不热凳子的。她走来走去，进进出出，家里什么事都管，手上同时有十件事要做。克利斯朵夫和格拉齐阿趁她不在的隙间，除了他俩只有孩子在身边时，又接上他们方才中断的不带一点儿邪念的话茬。他俩从不提彼此的爱慕之情，只是谈谈各自日常的所见所闻。格拉齐阿以女性的好奇心想了解克利斯朵夫是如何处理家务的。他家的一切都乱糟糟的，他与打杂的女工总是吵闹不休；他永远在受骗上当，那些上门服务的人一直在诈骗他的钱财。她听了开怀大笑，对这个不会过日子的大孩子平添了母性的怜爱。一天科莱特与他俩呆的时间比平时更长，把他俩折磨够了才走开，格拉齐阿叹口气说道：

“可怜的科莱特啊！我很喜欢她……可她太烦人啦！……”

“倘若您的言下之意是她使我俩都心烦的话，那么我也喜欢她。”克利斯朵夫说道。

格拉齐阿笑着说道：

“听着……您允许我（这儿肯定没法静下来谈谈的）……允许我到您的寓所去一次吗？”

他大吃一惊：

“上我那儿！是您来！”

“您有所不便吗？”

“不便呢！哦！天哪！”

“那好，礼拜二如何？”

“礼拜二、三、四，您哪天去都行。”

“就礼拜二午后四点吧。说定了。”

“您真好，真好。”

“别急，有一个条件。”

“一个条件？什么意思，反正什么都听您的。您很明白，任何条件我都照办不误。”

“我就是要提一个条件。”

“行。”

“您还不知道是什么条件哩。”

“还不都一样，反正说定了，一切照您说的办。”

“听听也好哇，您真固执。”

“说吧。”

“从现在到那一天，您的寓所什么也别动，听到了？什么也别动，一切保持原样。”

克利斯朵夫的脸拉长了。面有难色。

“哦！开什么玩笑。”

她笑着说道：

“瞧，您答允得太快了吧！可您已经同意了。”

“可您为什么要这样呢？……”

“因为我想看看我不来时，您每天在家是怎样过日子的。”

“您总得允许我……”

“没那事，我决不允许。”

“至少……”

“不，不，不，不。我什么也不听。要不我就不去了，随您的便……”

“您知道的，只要您肯来，我什么都会答应的。”

“那么说定了？”

“嗯。”

“您保证？”

“是的，暴君。”

“好暴君？”

“暴君无好坏之分，只有爱憎之分。”

“我兼而有之，是吗？”

“啊不！您属于被喜爱的那一类。”

“话虽难听但还讨喜。”

她在说定的那天来了。克利斯朵夫向来守信，他在那凌乱不堪的屋里连一张纸也不敢收拾，否则，他就以为失信于人了。不过他的心七上八下的，想到女友会怎么想真羞得无地自容。他忐忑不安地等着她。她很准时，约定时间刚过，四点零五分就到了。她踏着碎步稳健地登上楼梯，按铃。他早已站在门后，马上打开门。她穿着一身雅致的便服。他透过她的面网，看见她的眼神非常镇定。他们轻声互道“日安”，握了手；她比平时更加沉静；而他既木讷又激动，一言不发，以免显得惊慌失措。他请她进门，也没对乱七八糟的房间表示歉意，那可是他事先准备好要说的。她在最像样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就坐在她身边。

“这是我的工作间。”

他对她说的，仅就这么一句话了。

片刻的静默。她面带会心的微笑，对房间慢慢环视了一圈，她也有点儿迷惘哩（后来她对他说，她小时候曾想到去他家，但到了门口又胆怯了）。她看到他套间的景象凄凉而孤寂，不免一阵揪心；外间既窄小又阴暗，空无一物，一片萧然，她心里十分难过；她对这位老友充满了同情与怜爱，他做了那么多的工作，受过那么多的苦，又有了一点名气，至今仍不能免于贫穷的困扰。同时，她看见这间空空如也的屋子，没有地毯、没有油画、没有一件工艺品、没有沙发椅，除了一张书桌，三张硬椅，一架钢琴和几本书而外，净是乐谱，桌上、桌下、地板上、钢琴和椅子上到处都是乐谱，这些反映出屋主人在生活中全然不顾舒适两字，又感到挺有意思的；她觉得他能信守诺言也着实难为他了，不禁莞尔一笑。

过了一会儿，她指着一处问他道：

“您在这儿工作？”

“不，在那儿。”

他指指室内最阴暗的一角落，以及背光的一张矮椅子。她一言不语，从容地走上前去坐下。他俩沉默几分钟，都不知该说什么。他起身，坐到琴前，即兴弹了半个小时。他感到周身被女友的气息包围了，心里洋溢着无限的幸福；她合上双眼，感到乐曲美妙绝伦；这时，她才体会到这间房间有多美，整个儿充盈着天堂的和声；也听到了这颗仁爱、痛苦的心在自己的胸膛里跳动。

音乐声止，他在钢琴前仍然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随后，他转过身子，听见女友的抽噎声。她向他走去。

“多谢了。”她抓起他的手喃喃道。

她的嘴唇微微战抖，双眼紧闭。他也闭上了眼睛。他俩手握着手，就这样呆了几秒钟，时间停滞了……

她又睁开眼睛，为了打破僵局问他道：

“我想再看看其他房间行吗？”

他也乐意趁此机会掩饰自己的激动，便打开了邻屋的门；不过他旋即便羞愧难当，因为里面仅仅放着一张又窄又硬的铁床。

（后来，他告诉格拉齐阿，他从没把情妇领进这个住所时，她含讥带讽地说道：

“我想也是；否则她也够勇敢的。”

“此话怎讲？”

“睡在您的床上得要勇气。”）

除小床外，还有一个乡下人用的衣柜，墙上挂着一个贝多芬头像；在床边的一个不值几文的镜框里，嵌着他的母亲和奥利维埃的照片。衣柜上还放着一张照片，那是格拉齐阿十五岁时的玉照，他还是在罗马时在一本相册中发现这张照片的，便窃为己有了。他向她坦白了这件事并请求她原谅。她瞧着照片，问道：

“您认得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我吗？”

“认得，我记得您当时的模样。”

“这两个人中您更喜欢哪个？”

“您总是您。我永远那么爱您。我在哪儿都认得出您，即便看您孩提时代的照片也认得出。您在襁褓中我就能感觉到您的整个灵魂了，您不知道我有多激动。只有您的灵魂才让我看出您是不朽的；我在您出世前就爱上您了，一直爱到……”

他默不作声了。她无言以对，绵绵情意中稍稍有些不安。她回到工作室之后，他指给她看窗前的一棵小树，说那是他的朋友，上面有许多麻雀叽叽喳喳地在叫。她问道：

“现在您知道我们该做什么吗？吃点心吧。我带来了茶和点心，因为我料到您不会有这些东西的。我还带来一样东西。请把您的大衣拿给我。”

“我的大衣？”

“对，对，拿来吧。”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针线。

“您要做什么？”

“那天我看见上面两颗纽扣快掉了。纽扣呢？”

“没错，我才不想缝呢，太麻烦了！”

“可怜的孩子！拿来吧。”

“真不好意思。”

“去沏茶吧。”

他把水壶和酒精灯拿到房间里来烧，因为他一刻也不想离开他的女友。她边缝边用眼角调皮地瞟着他笨手笨脚沏茶的模样。他俩端着有缺口的茶杯喝茶，她觉得太为难了，喝时还得留神；他却振振有词地辩解说，这些茶杯是他与奥利维埃共同生活时的纪念物。

她准备走了，他问道：

“您不怨我吧？”

“怨什么？”

“怨这里实在太乱了，是吗？”

她笑着答道：

“我会整理好的。”

她走到门口欲开门时，他突地跪下吻她的脚。

“怎么啦？”她说道，“小疯子，可爱的疯子！再见吧。”

他俩约定她每个礼拜在固定的那天来他的住处。她让他答应，往后别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别再下跪吻她的脚什么的。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宁静的气息，实在太温馨了，克利斯朵夫深受感化，因此即便他在春情荡漾的日子也能自尊自爱；他独处时，想到格拉齐阿常常情欲难熬，但他俩在一起时，却永远是一对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对她从未流露过一句话或是一个动作让他的女友不安。

每逢该为克利斯朵夫庆贺的日子，她让小女儿穿上她本人第一次与他相遇时穿的衣服，让孩子弹奏从前克利斯朵夫教她弹的乐曲。

在这颗爱心，这股柔情，这种深厚的友谊中也混杂其他一些相互矛盾的心理。她天性无忧无虑，喜欢交友，爱被人奉承，哪怕被蠢人奉承也高兴；她也相当会讨人喜欢，除了对克利斯朵夫，或者说对克利斯朵夫也会搔首弄姿。克利斯朵夫对她脉脉含情时，她就故意变得冷淡、矜持。而当他冷淡矜持时，她就显得脉脉含情，温温地挑逗他了。她是最正派不过的女人，但即使是再正派的女人有时也难免春心萌动。她需要在社交场合周旋，顺应那一套礼仪习俗。她很有音乐天分，能理解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但并不十分感兴趣（他也知道）。她是一个纯粹的拉丁女子，认为艺术的价值仅在于能改善人生，由人生再焕发爱情……那是一种孕育在情欲强烈而又迟钝麻木的肉体深处的爱情……北方的那些暴风骤雨式的交响乐，悲剧色彩浓重的沉思默想，理性化的激情与她何干？她需要的是一种使她无需花大力气，就可使内在欲望得以宣泄的音乐；是一部感情生活丰富而不为感情所累的歌剧；是一种感情化的，悬念强的，但又慵倦柔弱的艺术。

她意志不坚强且易见异思迁；她不能一以贯之地钻研一门正经的学问；她时不时地要散散心；头天声称要做的事情，次日很少能付诸行动的。她常常孩子气十足，耍小性子让人无所适从。女人骚乱的天性，间歇性的病态而非理性的发作……她都有，而且也意识到了，于是她会独处一些日子。她对自己的弱点心知肚明，也时时谴责自己不能克制，从而让她的朋友徒自悲伤；有几回，她暗暗为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加以克制，然而毕竟本性难移。再则，格拉齐阿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克利斯朵夫对她指手画脚的，有这么一两回，她偏偏与他顶着干，以此证明她是独立不羁的。事后，她又怅怅然；到了夜里，则后悔自己没让克利斯朵夫更愉快一些；她爱他的程度比表面上要深沉多了，也感觉到他俩之间的友谊是她的生活中最美好的一部分。对这两个禀性相异却又相爱的人，通常的情况是他们不在一起之日却是心心相印之时。虽然他俩的命运阴差阳错而不能结合在一起，事实也不像克利斯朵夫所想的那样，责任完全在自己一方；即便从前格拉齐阿对克利斯朵夫爱得死去活来，她就会嫁给他吗？也许她会委身于他，但她能与他一生相伴吗？她心里明白（她不对克利斯朵夫说罢了），她曾全心全意爱过自己的丈夫，即便时至今日，尽管丈夫有种种有亏于她之处，她还是爱着他，这种感情是克利斯朵夫从未享有过的……内心的秘密，肉体的秘密，虽没什么可以引以自豪的，但为了对心爱的人表示尊重，为了顾惜自己，当事人往往秘而不宣的……克利斯朵夫是个大男人，当然猜不出来；但有时灵感闪现，他也会觉察到最最疼爱他的人也并不见得对他有多关心，所以在生活中，任何人也不是绝对可靠的。他的爱情却并不因此而受到影响，他甚至都不抱怨。既然平和安详的格拉齐阿温暖着他的心，他就欣然受用。啊，命运啊，如何能强你所难呢？你不是已经很美很圣洁了吗！蒙娜丽莎，应该爱你永恒的微笑才是啊……

克利斯朵夫久久地端详着女友俏丽的面容，在上面看出往昔的许多印痕，未来的许多征象。在他独自生活的悠悠岁月中，他旅居了一些地方，说得少看得多，学会了辨别女性面部表情的变化，那是人类文明史所造就的丰富多彩的语言，比口头语言复杂无数倍。整个种族的风貌也表现在女人的表情上了……女人脸部的线条与她嘴上说的永远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譬如说有一个少妇的侧影，轮廓清晰，平淡无味，像柏恩-琼斯⁽⁵⁹⁾画风中的人物，一脸苦相，仿佛被内心的隐情、嫉妒、莎士比亚式的痛苦折磨得够了……她一开口就是活脱脱一个小家碧玉，愚不可及，卖弄风情和表现自私时也无特色可言，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肉体上表现出的一股可怕的力量。然而，这种骚动，这股野性确实隐藏在她身上。何时，以何种形式表现出来呢？表现在唯利是图、对丈夫醋意大发、对某件事的坚毅执着，还是病态地与人为恶呢？谁也说不清。甚至也有可能她的这些内在蓄积的情欲还未及爆发就已经遗传给了后代；但这种内在素质永远在她的种族中徘徊，仿佛那是天意使然。

格拉齐阿就秉承了这份内心骚动的遗产，这是古老家族世代相传的产业中最不易中途散失的一份。她至少是知道的。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弱点所在，对自己所依附的民族特性即使不能主宰，但能加以引导，顺应命运又能加以利用，使之如同根据风向张帆或落帆的船那样，这可需要多大的毅力哟。格拉齐阿合上双眼时，她听见内心不止一个不安的声音在呼唤，那声调她是熟悉的。但在她健全的灵魂中，所有的不谐音最终都融合了，并且在她谐和的理性之手的抚弄下，组成了一曲深邃而柔美的音乐。

不幸的是，能否把我们最优良的素质遗传给下一代却由不得我们。

格拉齐阿的两个孩子当中，小女孩奥罗拉十一岁，与她酷似；她不及母亲漂亮，有点儿粗野，腿还有点儿瘸。她是个好姑娘，为人热情，心情开朗，身体棒棒的，很有主见，但天赋不足，好逸恶劳。克利斯朵夫很喜欢她。每当他看见她呆在格拉齐阿身边，就细细品味母女俩的双重魅力，从而抓住了格拉齐阿生命中两个不同年龄段的特征了……一根茎秆上的两朵鲜花，亦是达·芬奇画笔下的《神圣家庭》⁽⁶⁰⁾中的圣母和圣安娜。那是同一个微笑的翻版。你一下便把女性灵魂的全部开花过程尽收眼底；这个景象既美又令人伤感，因为你看到了花开花谢……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以炽热和圣洁的爱同时爱着一对姐妹或是一对母女，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克利斯朵夫爱上了一个女人，爱屋及乌，他就爱她的后代。她的每一个笑靥，每一滴眼泪，可亲的脸蛋上的每一道皱纹岂不是她在睁眼之前某个已逝亲人生命的回光返照，又是她那对美丽的眼睛闭合之后预示着一个新的生命的降临吗？

小男孩利奥奈罗九岁，比他姐姐漂亮得多，像他父亲，遗传了父系更加细腻、过于细腻的血统，所以了无生气，先天不足；但他很聪明，坏点子多，表面奉承，善于伪装。他有一双大大的蓝眼睛，像女孩似的长着一头金色秀发，面色苍白，前胸瘪瘪的，有点儿呈病态的神经质，瞅准机会就加以利用；由于他天生会演戏，所以能超乎寻常地抓住别人的弱点。格拉齐阿对他格外宠爱，这是因为做母亲的对体质差些的孩子总要格外照顾些，也是因为诚实善良的女人对不诚实善良的儿子总有些偏爱，这样，她们谦抑忍让的一生可以在这样的孩子身上得到一些补偿；此外，她们还能从孩子身上勾起对已故丈夫的记忆，因为那个男人既使她们痛苦又使她们快乐，也许不受她们尊重，但却仍被她们爱着。这个散发出醉人芬芳的灵魂是在潜意识的晦暗和湿润的花房里长成的。

虽然格拉齐阿留心不对两个孩子有所偏心，但奥罗拉还是感到有些失宠，心里不大舒服。克利斯朵夫看出来了，她也猜到克利斯朵夫看出来了，因此他俩自然而然就亲近些；反之，克利斯朵夫和利奥奈罗就彼此反感，孩子以对他格外热络加以掩饰，从而更加引起克利斯朵夫的反感，他认为这种做法很卑劣，但强忍住，迫使自己疼爱另一个男人的孩子，一心想着他是自己钟爱女人的亲骨肉。他不愿正视利奥奈罗的缺点，也不愿意联想到“另一个男人”；而是尽量在孩子身上发现格拉齐阿的天性。格拉齐阿的目光更加敏锐，对儿子看得十分清楚，不过她反而更加喜欢他了。

然而在孩子身上潜伏了多年的顽疾——肺病终于发作了。格拉齐阿决定带利奥奈罗到阿尔卑斯山的一个疗养院去静养一些日子。克利斯朵夫提出陪她去。她怕引起非议，婉言谢绝了。他看见她过于重视传统习俗，心里很不舒服。

她走了，把女儿留给科莱特照料。她在山区很快就感到孤寂难忍，周围的病人只会诉说着自己的病，而毫无怜悯之心的自然环境也对这些不健全的人扮出了一张冷冰冰的脸。这些不幸的人手里拿着痰盂，互相窥视着，眼睁睁看着死神在旁人身上逼近，格拉齐阿不忍心目睹这个凄凉的景象，便离开了豪华的疗养院，在山区租了一栋小木屋与病儿单独住下。海拔高度非但无助于利奥奈罗的康复，病情反倒更加重了。他的热度更加高了。格拉齐阿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焦虑不安的夜晚。虽然格拉齐阿在给克利斯朵夫的信中只字未提，但他在远方，凭敏锐的直觉感到事情不妙；格拉齐阿硬撑着面子，可心里又多么希望克利斯朵夫在自己身边啊！不过她已经婉拒他来了，现在就不能再反口说：“我受不了啦，非常需要您……”

一天傍晚，她站在木屋的过道上，黄昏的景象对心事重重的人总是显得格外地凄凉，她突然看见……仿佛看见一个人从缆索站通往山区的那一条小径上匆匆行走；他不时停下，佝偻着背，踌躇片刻，又抬头望小木屋。她慌忙进屋，就怕被他看见；她用双手捂住狂跳的心，激动万分，窃窃地笑了。虽说她不大信教，但还是跪下，两手蒙着脸，感谢上苍的恩泽……不过，他迟迟未到。她转身贴着窗口，躲在窗帘后面张望。他收住脚步，靠在田间的一条栅栏上，离木屋的门不远。他不敢贸然进入。而她比他更加心慌意乱，乐滋滋的，轻轻念叨道：

“来啊……来啊……”

他终于拿定主意，按了铃。她早已在门后候着，迅即开门，而他怕挨训，含着乞怜的目光嗫嚅道：

“我来了……实在对不起……”

她只是对他说了一句：

“多谢了！”

然后，她向他道出她迫切等着他的肺腑之言。

孩子的病情日趋恶化，克利斯朵夫帮助她照料孩子，心无二用。孩子本对他充满了敌意，这时再也不有所保留了；他对克利斯朵夫总是没好话说，而克利斯朵夫把这些归之为病情所致。他的耐性是异乎寻常的。他俩在孩子床头苦守了好几天，特别有一天夜里病情格外危险，次日，看来无望的利奥奈罗竟又得救了。他俩喜悦万分，在熟睡的病孩床前守夜；陡地，她起身拿了一件披风，把克利斯朵夫拖到屋外。路上盖着皑皑白雪，深夜一片静寂，天上寒星闪烁。她搂着他的胳膊，陶陶然呼吸着冰雪世界的宁馨气息，两人偶尔说几句话，话中全然没有谈情说爱的意思。回到木屋门口时，她才对他说：“我亲爱的，亲爱的朋友……”她因孩子得救，目光里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孩子经过长时期的康复期之后，她回到巴黎，在帕西区租了一小套公寓住下。她再也不顾及舆论而躲躲闪闪的了：为了她的朋友，她有勇气面对外界的非难。从此，他俩在生活上密不可分，她认为再把他俩之间的友谊藏藏掖掖是怯懦的行为，不必再顾忌别人如何恶意中伤了，况且那几乎也是难以避免的。她在白天随时都可以接待克利斯朵夫来访，而且大大方方与他一起散步，去剧院看戏；她当着大家的面与他亲亲热热说话，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成了一对情人，连科莱特也觉得他俩做得实在太过分了。格拉齐阿听见表姐话中有话，只是付之一笑，心安理得地转移了话题。

然而，她并未让克利斯朵夫对她有什么新的权利。他俩只是朋友；他对她说话始终那么恭谦、那么温存。不过，他俩之间已无所隐瞒，什么事都一起商量，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觉也成了家中的一个成员，享有某种权利；而格拉齐阿听他的，按他的意图去办。自从孩子疗养了一个冬天回来之后，她变了；旷日持久的心情烦躁和种种劳累大大损害了她一向健壮的身体，精神也受到了影响。有时，她还会像以前那样耍耍性子，但她成熟多了，收敛多了，总想着帮助别人，自我完善，别让人犯难。克利斯朵夫的温情、无私和心地纯洁也使她深受感动，她也想到有朝一日能使他得到无上的幸福，成为他的妻子，那可是他做梦也不敢想象的。

克利斯朵夫自从遭到她的拒绝之后，再也不提结婚一事，他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心里仍放不下那无望的梦想。虽说他对女友的话是十分尊重的，但她对婚姻虚无的论调却不能使他信服。他坚信相爱至深至诚的男女结合乃是人类最大的幸福，而再次见到阿尔诺老夫妇之后，他就更加惋惜了。

阿尔诺太太五十多岁，她的丈夫六十五六岁。两人都显得比年龄老些。丈夫的身体发福了，而她相当瘦，有点儿干瘪。她从前就弱不禁风，如今只剩下一口气了。自阿尔诺先生退休以后，他俩就隐居在外省的一栋房子里。在这麻木迟钝的小城，在他们懵懵懂懂的生活中，他们与社会的唯一联系便是报纸，报纸为他们传来外面喧嚣的世界过时的回音。有一次，他们在报上看到了克利斯朵夫的名字。阿尔诺太太给他写了一封信，寥寥数语，口气亲切而稍带些客套；她把他俩对他成名的喜悦心情告诉他听。克利斯朵夫也不打声招呼就立即登上了火车。

夏日一个炎热的午后，他俩坐在自家花园的一棵绿荫如盖的白腊树下，就像鲍克林作品中描绘的一对老夫妻那样，手牵着手在葡萄架棚下打盹。阳光、困倦和衰老都在压迫着他们，他们坠落了，已经半身埋在天堂的梦境之中了。他俩已走到生命的尽头，但仍相亲相爱，手牵着手，彼此用渐渐冷却的身体温暖着……夫妇俩看见克利斯朵夫来访欢喜极了，因为他又勾起了他俩对往事的种种回忆。他们在一起谈到了以往的岁月，恍如昨日。阿尔诺先生谈兴很浓，把许多熟人的名字都忘了。阿尔诺太太不时提醒他。她不大说话，宁可少说多听，不过往昔许多人的音容笑貌还都活生生地存留在她的平静的心中，它们时不时地会闪现一下，如同小溪里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石子。她温存、怜爱地看着克利斯朵夫，他在她的目光中知道她想到了奥利维埃，但大家都没说出他的名字。老阿尔诺对老妻的关心虽感人但过于琐碎了；他一会儿怕她受凉，一会儿又怕她热着，老是怀着深情，不安地瞧着她这张可亲的憔悴的脸，而她则总是堆着疲倦的笑意让他放心。克利斯朵夫端详着他俩，心情激动，还带点儿妒意……这就是所谓的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景象吧。他俩大概都在想着：“眼角上鼻梁上细细的皱纹，我都熟悉，我看见这一道道皱纹形成，知道它们是何时出现的。这几茎可怜巴巴的灰发，一天天变白，与我一起老去，天哪，也多少是为我才变白的哩！这细巧的脸，在我们同甘共苦的一生中变粗发红了。我的灵魂啊，就因你与我患难与共一起老去，所以我更加爱你了！你的每一条纹路对我都是往昔的一首乐曲。”……可爱的老人哪，他们紧挨着度过了生命的漫漫长夜，又即将紧挨着在宁静平和的黑暗中长眠了！看到他俩，克利斯朵夫感到又高兴又伤感。啊！像他们那样，生命是美好的，死亡同样也是美好的！

他重新见到格拉齐阿时，禁不住把他探望这对老人的情形讲述给她听。他没向她道出这次拜访所引发的种种感想。但她都从他的神情上意会到了。他说话时全神贯注，目光掉向别处，时而又默不作声了。她凝视着他，笑了；克利斯朵夫纷乱的情怀也感染了她。

这天晚上，她独自呆在屋里时，想到了许多许多。她把克利斯朵夫说的话又重温了一遍，不过眼前所见的景象已不是那对在白腊树下打盹的老夫妇，而是她的朋友那羞于启齿又强烈渴望着的梦境。她的心里顿时充盈爱意。熄灯躺下后，她又想道：

“本是天作之合，却坐失良机，简直荒唐，荒唐，甚至是罪过。世上还有比使自己所爱的人幸福更加快乐的吗？怎么啦，我究竟爱不爱他？”

她想不下去了，激动地凝听着心灵的回声：

“我爱他。”

这时，从隔壁孩子睡觉的房间里发出了一声嘶哑急剧的干咳声。格拉齐阿侧耳细听着；自小男孩得病之后，她一直忧心忡忡的。她问他怎么了，他不回答，继续咳嗽。她跳下床，走到他跟前，他气鼓鼓的，哼哼唧唧地说不舒服，接下又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咳嗽。

“你哪儿不舒服？”

他不吭声，直抱怨自己难受。

“我的宝贝，告诉我哪儿难受，求你了。”

“我不知道。”

“是在这儿吗？”

“嗯。哦，不对，我浑身都难受。”

说完，他又干咳一阵，并且故意咳得更厉害。格拉齐阿害怕了，她猜到他是装出来的，但看见他汗水津津，气喘喘的，又责备自己冤枉了孩子。她抱住他，安抚他。他似乎平静下来了，但当她刚要走开，他又咳了。她只能留在他的床头前，冻得索索发抖，因为他甚至不让母亲走去穿衣服，而是要她一直握住自己的手；他握住母亲的手一直不松开，直到睡着才罢休。这时她才重新上床，冷得够呛，又急又累，再也无法把方才的心事往下想了。

孩子天生具有猜透母亲想法的特异功能。我们常常会发现亲人之间具有的这种先天的禀赋：他们只要彼此看上一眼，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并且从无数细微的征象中便能猜出来。不过像利奥奈罗这样敏感的人却是少见。一家人在一起生活，都会强化这种先天的禀性，而利奥奈罗由于时时刻刻都想着使坏，因此这种本能就变本加厉了。他老想着作恶，目光就倍加敏锐。他对克利斯朵夫一直怀恨在心，究竟原因何在？一个孩子何以对一个与他不相干的人会如此厌恶呢？这常常是一种巧合。只要某天，孩子开始觉得嫌恶某人了，便会习惯成自然了；旁人愈是规劝他，他就愈加固执；一开始也许还不是真的嫌恶，到后来便弄假成真了。不过有时这里面也还有些更加深刻的原因，孩子自己是意识不到的，也猜不出来……自利奥奈罗初见克利斯朵夫之后，贝雷尼伯爵的这个儿子就对他母亲喜欢的这个人抱有反感，后来格拉齐阿产生了嫁给克利斯朵夫的想法之后，这个孩子仿佛先知先觉，立马便猜到了。从那时起，他不再在暗中监视他俩，而是介入他们之间，只要克利斯朵夫来了，他就执意不离开客厅；要不，就是找个什么借口，擅自闯入他俩呆的屋里。更有甚者，当他母亲独自思念克利斯朵夫的时候，他就坐在她身边，直愣愣地瞅着她。母亲经他这么一看，很不自在，有时羞得脸都红了，于是就起身以免露出慌乱的神色。孩子还喜欢在母亲面前说克利斯朵夫的坏话，她请他住口，他偏要说。倘若她想惩罚他，他就以病来威胁。这种策略，他自童年起就屡试屡胜。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天他遭到大人训斥，为了报复，他居然脱掉衣服，躺在地砖上故意让自己感冒。还有一次，克利斯朵夫为祝贺格拉齐阿的生日，特意创作了一件音乐作品，并把它带来了，利奥奈罗偷去藏了起来。后来，他们在木箱里才找到已经被他撕成碎片的手稿。格拉齐阿实在忍不住了，狠狠地骂了孩子一顿，于是他又哭又嚷又跺脚又在地上打滚，简直像神经病发作。格拉齐阿吓坏了，又去亲他，哀求他，答应他的一切要求。

从这天起，他就成了一家之主，因为他知道他是能当成的；有许多次，他都借用那件使他无往不胜的武器；而别人却无从知道他的神经病是真的发作，还是在装疯卖傻。稍不遂意就胡闹一通加以报复，这对他已经不够刺激了，现在，只要母亲与克利斯朵夫想单独度过一个夜晚，他便故伎重演，纯属恶作剧。他或是出于无聊，或是想哗众取宠，甚至不顾后果故意闹着玩玩，想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他能精妙绝伦地想出一些歇斯底里的怪花招折磨人：有时大家在吃晚饭，他会全身发抖，打翻玻璃杯，或是敲碎盘子；有时他上楼时，手紧紧抓住扶手，手指痉挛，说是再也伸不开了；有时，他说胸侧像针扎般的疼痛，尖叫着在地下打滚；要不，他就装着透不过气，要憋过去的样子。当然啦，闹到最后他总是真的发了一场神经病。不过他没有白费劲儿，确实把克利斯朵夫和格拉齐阿吓得半死。他俩原打算安安静静地聚一聚，心闲气定地说说话、读点书、听听音乐，最后连这点儿小小的享受也被剥夺了。

小家伙难得也有让他俩歇歇的时候，那不是因为他玩腻了，就是孩子天性使然，再不就是想其他事情去了（现在，他胜券在握，无所谓了）。

这时，他俩就迫不及待地加以利用。像偷得似的每一个钟点之所以显得格外珍贵，是因为他们不能肯定是否能平安无事度过一个夜晚。那时，他俩感觉到彼此是多么亲近啊！为什么他们不能终身相伴呢？一天，格拉齐阿自己也表示了憾意。克利斯朵夫抓起她的手，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

“您是知道的，朋友。”她凄然一笑说道。

克利斯朵夫当然知道。他知道她为儿子牺牲了他俩的幸福；他知道她并没被利奥奈罗骗过，只是她太疼爱他了；他也知道亲情中有一种自私盲目的成分，会使最优秀的人为了他们不争气或是一事无成的亲人而耗尽自己毕生的心血；于是，他们再没剩下什么奉献给值得他们去爱，也是他们最爱的人了，其原因就是这些人不是缘自同宗同姓。尽管克利斯朵夫为此十分气恼，尽管他有时真想把那个破坏他俩幸福的小恶魔杀了，但他还是默默地忍受着，并且除了谅解格拉齐阿也别无他法。

就这样，他俩的幻想破灭了，也不再去无用地争取了。不过，即使本该属于他们的幸福被剥夺了，但什么也阻止不了他俩心灵的相通。弃权的本身、共同的牺牲反倒把他俩的灵魂结合在一起，比肉体的结合更加紧密。他俩常常把各自内心的苦闷向对方倾诉，自己得到宽慰，同时也分担对方的忧虑；这样，哀伤本身又变成了快乐。克利斯朵夫称格拉齐阿为“听忏悔的神甫”，他不向她隐瞒自己自尊心太强易受伤害的弱点，而且过分苛刻地谴责自己；这时，她就笑着劝慰这个老孩童过于多虑了。有时，他甚至向她坦白自己为经济所困，不过这是以在说出之前，她必须保证不给予他任何资助，而他也决不会接受她一个子儿为前提的。这是他最后一道维持自尊的防线了，而她也尊重这道防线。她看到自己对朋友的物质生活不能有些许助益，就想尽办法让他得到她的无价之宝：柔情。他时时刻刻都受到她的柔情的慰抚；清晨起床前，晚上就寝前，他都要为他俩真挚的爱情默默祈祷。她呢，她早上醒转，或是夜间久久不能入睡时，她便想着：

“我的朋友在思念我哩。”

这样，他俩都心静如水了。

格拉齐阿的健康恶化了。她总是卧床休息，或是躺在长椅上度过一天又一天。克利斯朵夫每天都去与她聊天，念书给她听，把新的音乐作品拿给她看。这时，她就从躺椅上起来，迈开肿胀的脚蹒跚地走向钢琴，弹奏他带来的乐谱。这是她所能给予他的最大的精神享受了。在他培养的所有学生之中，唯有她与赛西尔最有天分。不过，赛西尔凭天性感觉音乐但几乎不能理解，而音乐对格拉齐阿则是一种和谐优美的语言，她能知道其真谛所在。她完全没注意到人生和艺术中邪恶的成分，而是在里面倾注了她那秀外慧中的心灵的光辉。这种光辉启示了克利斯朵夫的灵感。他的女友的演奏使他对他在音乐中表述的阴暗心理理解得更透彻了。他合上双眼凝神静听，牵着她的手，在他自己思想的迷宫里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通过格拉齐阿的灵魂，他的音乐又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他感受到她的灵魂存在，从而占有了它。在这神秘的交合之中，又产生了新的音乐作品，就像是他俩灵魂结合的果实。一天，他奉献给她一本作品集，里面交织着他与他的女友的生命精华。他对她说道：

“这是我们的孩子。”

无论他俩是否在一起，他俩永远都息息相通。在沉寂僻静的古宅里，他俩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温馨的黄昏，老宅的气氛与格拉齐阿的形象十分和谐；悄然无声、神态谦和的仆人对她忠心耿耿，也把对女主人的尊敬和依恋多少转移给克利斯朵夫了。两人同时听着时光流逝的音乐，看着生命之流汩汩而去，真是其乐融融……格拉齐阿病歪歪的身体在这幸福中投下了令人不安的阴影，然而，尽管她时常感到小小的不适，但仍然是那么恬静明智，她那隐藏的痛苦更加增添了她自身的魅力。她是“他亲爱的，痛苦又动人的，容光焕发的女友”。有些夜晚，他从她家出来时心中充满了爱意，等不到次日，便立即写信对她说：

“我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格拉齐阿⁽⁶¹⁾……”

他俩平静地过了几个月，并且希望能永远这样相处下去。孩子似乎也把他们忘了，他一时对别的事情发生了兴趣。不过，歇手了一阵之后，他又来纠缠他们，并且再也不松手了。这个小坏蛋早有拆散母亲和克利斯朵夫的意图，于是便故伎重演。他事先并未有什么周密的计划，而是心血来潮，即兴作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痛苦，而是一味地去找别人麻烦，为自己消闲解闷。他不停地闹着要母亲离开巴黎，到远方旅游，终于得到格拉齐阿首肯，因为她已没有力气对付这个孩子了。再说，医生也劝她到埃及住上一段时间，她应该避免在北方的气候下再过一个冬天。近几年来心灵的波折、一直为儿子的健康操心、长时间举棋不定、不露形迹的内心矛盾、因有负于朋友一片心意而徒自悲伤，这一切的一切都使她的身体大伤元气。克利斯朵夫大致能猜出女友的种种困扰，眼看离别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自己也愁肠百结，但为了不增添格拉齐阿的烦恼，他什么也不说，也决不拖延她的行期。他俩虽然心里都不平静，但在外表上又都保持镇定，而且两人相互感应，终于都能坦然处之了。

这一天终于到了。那是九月的一天清晨。早在七月中旬，他与格拉齐阿一齐离开巴黎，去六年前离他俩重逢地不远的一个名叫昂加迪纳⁽⁶²⁾的山庄共度了最后几个礼拜。

五天来，淫雨霏霏，他俩没能出门；大多数游客都溜掉了，旅馆里几乎只剩下他俩。到了最后一天上午，雨终于停了，但山上仍雾气迷。两个孩子与仆人坐第一辆马车先走了。然后她再启程。他一直把她送到大路口，接着便通过一条曲曲弯弯的小道，下山直奔意大利大平原了。潮气透进车篷，钻进他俩心扉。他俩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默默无语，只是间或彼此看一眼；周围一片晦色，半明半暗，神秘莫测……格拉齐阿的呼吸在面罩上凝成了水雾。他压着冰凉的手套里那只温温的小手。他俩的脸贴近了。他透过湿润的面罩亲了亲那张可爱的嘴。

他俩来到了小路端的转角。他下了马车。马车驶入蒙蒙的迷雾之中。她消失了。他仍能听见车轮的滚动声和马蹄的声。一层层白雾在草原上浮动。在愁云惨雾的笼罩下，冻僵的树在哭泣。没有一丝风。大雾窒息了生命。克利斯朵夫收住了脚步，喘不过气……什么都不存在了。一切已成过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雾气，重新上路。对于一个永不过时的人，一切都不会成为过去。

Ⅲ

心爱的人不在身边，引力就更大了。我们的心中只留下他们最可爱的一切。远方友人的每一句话音，穿越山山水水，在静寂中庄严地震颤着。

克利斯朵夫和格拉齐阿通信的口吻已变得沉稳而质朴，俨然一对经历了爱情的考验、对前景已胸有成竹、携手前进的夫妻在对话。每个人都是支持对方，指引对方的强者，又都是需要对方支持和指引的弱者。

克利斯朵夫回到巴黎。他本来是不打算回去的。可是发愿又有什么用！他知道在那里还会找到格拉齐阿的影子，而周围环境仿佛也暗合他小小的心愿，否定了他原有的成见，使他看到在巴黎还有新的任务需要他去完成。科莱特总能及时听到社会上的传闻，她对克利斯朵夫说，他的年轻朋友雅南眼下不学好，而雅克琳对儿子从来就束手无策，也不想再管束他了。她本人也处于异乎寻常的精神危机之中，管住自己都难，哪儿能顾上他哩。

那次移情别恋毁了她的婚姻，也毁了奥利维埃的一生；自那以后，雅克琳深居简出，过着一种自尊自爱的生活，很少参与巴黎的社交；那些人虚伪地疏远了一阵之后又主动与她接近，被她回绝了。面对这一帮人，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愧色；她认为自己并不有负于他们，因为他们比她更加不值一提；她做的事是公开坦诚的，而她所认识的女人中，有一半却是在家庭的保护伞下，悄悄地干着同样的勾当。她唯一内疚的是伤害了她最好的朋友，她唯一爱过的人。在情比纸薄的社会中，她失去了像他那样的爱，这是她不能原谅自己的。

这些遗恨和内疚慢慢减弱了，剩下的只有隐痛、对自己和他人的受到挫伤的蔑视，还有就是对孩子的爱。这种感情体现了她的全部对爱的需要，使她对儿子百依百顺，无法抗拒乔治的任性。她对自己软弱的唯一解释是她相信这样做就补赎了对奥利维埃犯下的罪过。她一段日子可以对儿子疼爱到极点，一段日子又厌倦了，对他不闻不问；她出于爱，时而对乔治过于苛求，老是放心不下，使他心烦；时而似乎又对他厌倦了，什么都由他去。她认识到自己教育无方，也为此很烦恼，但就是坚决不改。当她想用奥利维埃的精神去规范儿子的所作所为时（这样的时候不多），结果又十分令人沮丧，因为奥利维埃悲观主义的道德观念既不适用于她本人，也不适用于她的儿子。事实上，她只想用自己的母爱深情控制孩子，她并没错，因为即便这两个人再相像，除了感情以外，再没有其他什么干系了。乔治·雅南感受到母亲外在的魅力，他喜欢她的声音、举止、行动、妩媚和爱，但在精神上与她格格不入。青春期的第一阵风把孩子从她身边吹走时，她方始有所察觉。于是她惊讶、气恼，认为孩子的疏远是其他女性对他的影响所致；她笨拙地想消除这些影响，反而使孩子对她更加疏远了。事实上，他俩生活在一起，各有各的心事，遇上分歧时，总认为彼此好恶一致，并无大碍；其实那是表层上的，一俟孩子从带有女性气息的半大不小的年龄段蜕变成一个大男人之后，感情上的共通之处也就荡然无存了。于是雅克琳辛酸地对儿子说道：

“我不知道你究竟像谁；你既不像你的父亲也不像我。”

她这样说，更使儿子感到了两人的分歧所在，他暗自洋洋得意，又有点儿焦虑不安。

新的一代更加敏感的是自己与上一代的分歧点而非共同点；他们需要肯定自己生活方式的重要，哪怕做得不对或是自己骗自己也不在乎。不过，这种情绪随着时代的不同而有所强弱。在古典时代，在一个历史时期之内，某种文明下各方面的力量得到了平衡，好比陡峭的山坡与这些山坡围绕着的高原之间相比，上下两代人的差异并不很大。但在复兴时代或颓废时代，年轻人不是攀登就是从山坡急剧滚落，远远地把前人抛在后面。眼下，乔治和他的同龄人正在登山。

他在精神和性格上毫无优越之处，能力和智力平平，都没超过中等以上水平。可是他在进入社会之初，已经毫不费劲地高出其父几个台阶了，而他的父亲在过于短促的一生中已经耗尽了无以估量的智慧和精力了。

他那双理性的眼睛刚刚睁开就看见周围重重黑暗中仅透出点点炫目的光点，看见一大堆已知和未知的东西，敌对的真理，矛盾百出的错误；而他父亲却曾狂热地徜徉其中。不过，他同时也知道自己拥有一件武器，那是奥利维埃从未认识到的，那就是他的力量……

这股力量从何而来？……这是积弱成疾，昏昏入睡的一个民族，像春天山洪暴发似的突然醒来，重振雄风时的神秘所在！他要把这股力量用于何处呢？让他去开发现代思想说不清理还乱的一片丛林吗？他对此不感兴趣。他觉得那里还潜伏着许多危险对他构成威胁。这种险象曾把他的父亲压垮了，与其重蹈覆辙，回到那神秘莫测的森林中去，不如放一把火把它烧掉。凡是奥利维埃为之入迷的那些明晰事理、让人走火入魔的书，例如托尔斯泰的空泛的博爱，易卜生自负的具有破坏性的阴暗心理，尼采的超人哲学，瓦格纳悲壮而又耽于声色之乐的悲观主义，他只是翻翻就扔掉了，厌恶中还带点儿畏惧。他痛恨写实派作家，他们在半个世纪中把艺术的欢乐都给扼杀了。然而，他不能完全消除掉童年时代可悲的梦魇，他不愿往身后看，但明明知道身后那梦魇的阴影仍在。他的心理太健康了，不愿在以往时代懒散的怀疑主义中去寻找化解灵魂不安的偏方，他还厌恶勒南和阿纳托尔·法朗士凭兴趣玩世的态度，认为那是自由灵魂的堕落、不开心的笑、没有力度的讽世、一种可耻的自我解脱办法，适用于无法挣脱锁链，只得拿锁链玩玩的奴隶。

他太强，不甘于对世事将信将疑的；又太弱，自己不能有个主张，可他需要有个说法，一个说法！他需要有个答案，祈求答案，索求答案。那些所谓深孚民心的说教者、空头大作家、无孔不钻的伪思想家，总是在大吹大擂，吹嘘自己的灵丹妙方，不择手段地利用了年轻人崇高、强烈、急于求知的欲望。这些江湖医生高高地站在讲台上，每个人都声嘶力竭地叫喊只有自己的药方是灵的，而别人的药方都要不得。其实他们的秘方都是一路货色。这些生意人中没有一个肯费心去找新的药方，只是在他们的药柜里去翻寻那些变质的药罐子。这些人的所谓灵丹妙药无非是天主教会、正统的君主政体、古典的传统。还有一些可爱的逗趣者竟说回归拉丁文化便是祛除百病的万能药。另有一些人一本正经地向看热闹的人大言不惭地鼓吹用地中海精神统治一切（换了另一个时间，他们很可能提到了大西洋精神！）。他们郑重其事地自命为新的罗马帝国的继承者，以对付北方和东方的野蛮人……全是空话、空话、东拼西凑的空话，是图书馆里的陈年烂谷，而他们却四处播扬。小雅南像他的伙伴们一样，在这些贩子之间徘徊，听他们大声嚷嚷，有时真受到引诱，走进他们的棚子，出来时失望之极，自己花钱花时间去看那些衣衫褴褛的老丑角表演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然而，年轻人总是耽于幻想，并且确信能找到真理，所以来个新贩子许下新诺言给他们带来希望，他们又会上当。他是道地的法国人：爱发牢骚，又天生喜欢秩序。他需要一个领袖，却又无法容忍任何一个领袖：他那不留情面的冷嘲热讽又把他们的把戏一个个戳穿了事。

在寻找一个能为他解开谜底的人之前，他没有时间等待了！他不像他那毕其一生以苦苦追求真理为己任的父亲。他那朝气蓬勃的力迫不及待地需要消耗。无论有无目的，他得有个着落，要行动，要使用和消耗他的精力。旅游，醉心于艺术，尤其是他求之若渴的音乐，曾经不时地成为他消闲的首选，他也痴迷其中过。他是一个俊美的小伙子，又早熟，一旦被诱惑了，便过早地发现了精彩的世界另一方爱情的天地，于是又以富有诗意的激情贪婪地扑了进去。过不了多久，这个可爱、天真、贪欲而永不满足的孩子对女人也厌倦了，因为他要活动筋骨。于是他又疯狂地投身于运动了。他什么都想尝试，什么都想亲身体验一下。他对击剑和拳击比赛都用心观摩；又是法国赛跑和跳高冠军，一支足球队的队长。他与几个与他类似的富有而大胆妄为的疯狂少年，在汽车赛中比胆量，这种竞赛荒谬而非理性，真是一项玩命的运动。他玩腻了这一切之后又去玩新的什么名堂。他对时下疯魔的飞行器也着了迷。在兰斯举办的航空节里，他与三十万人一齐狂呼，兴奋得眼泪直淌；在这万众同好的狂喜场面上，他觉得自己与整个人类融合了；人造的鸟儿在他们的头顶飞过，把他们也带上了蓝天；自法国大革命初露端倪以后，这些麇集在一起的芸芸众生破天荒头一回向天空抬起眼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打开了大门……小雅南声称要加入征服太空的队伍中去，让他母亲吓得魂飞魄散。雅克琳哀求他放弃这个九死一生的抱负，甚至对他下了命令，他仍然一意孤行。雅克琳以为克利斯朵夫是她的帮手，然而，他也只能对年轻人规劝几句小心之类的话，至于其他的忠告，他相信乔治是不会听他的，因为换了他本人，他也听不进去。话说回来，即便他的话起作用，他也不认为该去阻挠年轻人健康而正常的活动，倘若迫使他们死守在家里的话，那么他们会转而自毁了。

雅克琳眼睁睁看着儿子完全不受自己的管束，一直不甘心。她内心真的以为自己已不指望什么亲情了，其实她仍在幻想，舍割不下：她的所有感情，所有行为无不染上了爱的色彩。天下有多少母亲把夫妻间，乃至婚外恋中消耗不完的潜在热情转移到儿子身上啊。后来，一旦她们发现儿子随随便便就把她们甩掉，并且突然明白儿子并非少了她们不可，她们就极度沮丧，其惨相与情人背叛，或是失恋的性质相仿。雅克琳的精神再次崩溃了。乔治压根儿就没看出来。年轻人对周围发生的感情悲剧是觉察不到的，他们没有时间歇下来细细观察，因为自私的本能促使他们头也不回地向前直冲。

雅克琳独自吞食这枚新的苦果。只有当痛苦渐渐缓解时，她才得以解救，不过亲情也随之淡薄了。她始终爱着儿子，但眼下已是一种淡淡的，再无幻想成分的母子之情，她知道这种感情已失去实际意义，所以她对自己及对儿子都不太在意了。她就这样了无生气，可怜巴巴地拖了一年，自己也不知怎么过的。这个备受折磨的人终究不能死去，又不能没有爱情而苟活，她总要找个对象去宣泄她的爱。一种异乎寻常的情愫控制了她，这在女性中倒是屡见不鲜的；据说，尤其到了成熟年龄，还没采撷到人生美果的情形在最高尚、最难以企及的女性身上更为常见。她认识一个女子，见了几次面就被她那神秘的魅力吸引住了。

她是个修女，热衷于善事，与雅克琳的年龄相仿。这个女子长得高大结实，胖墩墩的，红棕色的头发，脸部线条秀美而清晰，双目炯炯有神，嘴大而细腻，笑口常开，下巴很有力度。她极聪明，决不会凭感情用事；她像农妇一般狡猾，判断事物准确，再加上喜欢从大处着眼，必要时又能掌握尺度的南方人的想象力：简直是浓重的神秘主义和老公证人的狡诈的完美的结合体。她惯于控制他人，控制手段亦很自然。雅克琳顷刻间便被她虏获了。她也开始热衷慈善事业，至少是这么想的。修女安热尔很懂得有的放矢地去感化他人，煽动起他人的热情是她的看家本领；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很懂得冷静地让这种热情为事业和天主效忠。因此，雅克琳奉献出她的金钱、意志和她的心。她变得仁慈了，出于爱，也笃信天主了。

大家很快就发现雅克琳被迷惑住了，唯有她自己意识不到。乔治的监护人惶恐不安了。乔治对涉及金钱的事情一向慷慨大方，总是稀里糊涂的，这回也察觉到有人在给他母亲设下陷阱，大为恼火。他想与母亲恢复以往亲密的母子关系，但为时已晚；他看出他俩之间已隔上了一道幕帘，他把这个变化归之为母亲中了邪，对那个他称之为歹毒的女人，甚至对他的母亲恨得咬牙切齿，并且毫不加以掩饰；他不能容忍一个陌生女人占据了母亲心目中原该属于他的地位；他却没反省到是他自己放弃了这个被别人夺走的地位的。他非但没用感情把母亲重新争取回来，反而还表现得十分笨拙，咄咄逼人。母子俩都是急性子，且情绪易激动，双方都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分歧进一步加深了，安热尔修女从而彻底控制了雅克琳，而乔治则像一匹野马似的更加不受管束了。他过起了骄奢淫逸的生活。他赌博，输掉数目可观的钱；为了好玩，也为了报复母亲的极端行为，他在胡作非为时还尽说大话、出丑。他认识斯蒂芬德莱斯脱拉特一家人。科莱特早就注意到这个漂亮的小伙子，并想在他身上试试自己那风韵不减当年的魅力。她知道乔治干出的种种荒唐事儿，感到很有趣；她虽然很轻浮，但毕竟是一个通情达理、心地善良的女人，看出这个小疯子这样下去必招大难。她十分明白，凭她是无法说动乔治的，便对克利斯朵夫通报了这个情况，克利斯朵夫立马就回来了。

克利斯朵夫是唯一一个能对小雅南产生某些影响的人。这种影响力是有限的，且时断时续，不过由于别人不知道内情，所以倒很引人注目。克利斯朵夫属于上一代的人，那是乔治与他的同伴们强烈反感的一代。克利斯朵夫又是那个多灾多难的时代的最高代表人物之一，年轻人对这个时代的艺术和思想将信将疑，且抱有敌意。克利斯朵夫对新的《福音书》、小先知和老巫师的护身咒语始终是听不进去的，他们提供给年轻人的永远是拯救包括罗马和法国在内的全世界的那张万能处方；而他还是忠于自由的信念，不介入任何宗教，任何党派，没有任何国家的概念，他这个思想意识已不再时兴，或者说还没变得时兴起来。然而，尽管他不介入种种民族矛盾与纠纷，但在巴黎他永远是一个外国人，因为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任何国家里本民族的人似乎一律把外国人看成是不开化的。

话说回来，快活轻浮的小雅南对凡是扫兴的事都深恶痛绝，他喜欢玩乐，喜欢剧烈的活动，极易受当时夸夸其谈的舆论的骗；由于他体格强壮而思想懒惰，对法兰西行动派⁽⁶³⁾的暴力理论、国家主义派、保王分子和帝国主义分子都抱有好感（他也不太分得清），但在他的心目中，他始终只敬佩一个人：克利斯朵夫。他凭着过早获得的人生经验，以及从母亲那里继承的极为灵敏的感觉，判断出他所依附的这个社会没什么价值（这不影响他照玩照乐），而克利斯朵夫确是鹤立鸡群。他虽陶醉于某某运动，某某行动，但基本看法不会变，其父的遗传，他是不能背弃的。他时时会突然发作一阵，产生一种泛泛的不安情绪，需要为自己的行动寻找和明确一个目的，那就是奥利维埃的遗传因子在起作用。奥利维埃曾经喜欢过的人，对他也具有吸引力，这种神秘的本能，也许也是受奥利维埃的影响吧……

他有时去看望克利斯朵夫。他感情外露，还有点儿唠叨，喜欢说自己的事，也不顾及克利斯朵夫是否有时间听他闲聊。克利斯朵夫倒是很爱听，从无厌烦的表示。然而，有时乔治不宣而至，打断了他的工作，这时他才有些心不在焉，不过他分心也只有几分钟，一俟他把创作思路顺一顺也就没事了。于是他又回到乔治身边，乔治居然没发觉他方才走神了。他觉得思想开了一阵小差也挺有趣的，就像别人没有听见他踮着脚尖回到屋里似的。然而乔治也发觉过一两回，气愤地说道：

“原来你不在听我说！”

这时，克利斯朵夫面有难色，乖乖地听那个不讨厌的饶舌者说下去，并且倍加留神以博得对方宽赦。乔治的话中不乏逗乐之处，说到自己做出的荒唐事时，他禁不住笑了：乔治什么都说，直率到令人无法生他的气。

然而克利斯朵夫不总是一笑了之的。乔治的所作所为常常使他内心不安。诚然，克利斯朵夫不是圣人，他不认为自己有权对任何人说教。乔治的艳遇，在无谓的玩乐中有失体面地大把大把花钱还不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他认为最不可原谅的，是乔治对自己的过错所抱的无所谓的态度：显然，他对这些过错非但不以为忤，还觉得天经地义。他与克利斯朵夫的道德观念迥然不同。他属于这样一类年轻人，把两性关系仅仅当成一种自由的游戏，与道德两字不沾边，他们认为只要相当的坦诚，与人为善，不去算计别人就足以符合正人君子的标准了。他不像克利斯朵夫那么认真负责从而捆住自己的手脚。然而克利斯朵夫却很生气，他想克制自己，不把自己的处世哲学强加给乔治，但做不到，他可不是宽容的人；他从前那个火爆性子也只压下去一半，有时还会发作。他忍不住要审度乔治的某些私情，认为不干不净的，就会直言不讳地向他指出来。乔治也是个急性子，于是他俩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几个礼拜不见面。克利斯朵夫意识到凭一时冲动不能改变乔治的生活作风，而且用一个时代的道德标准去衡量另一个时代的道德与否也有欠公平，但有时他也克制不住，一有机会又会发作。人的一生所恪守的处世准则又如何能怀疑呢？那不等于自暴自弃了吗！又有什么必要强行改变自己的想法去模仿旁人或是敷衍旁人呢？这岂不是否定自己，而且对谁也没有好处吗？人生的要义就是自己该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要敢于说出：“这个好，那个不好。”自己该是强者才能更好地去帮助弱者，如像他们那样也变成了弱者，帮助也就有限了。倘若你愿意，你可以对已经造成的过失宽容待之，但对即将要犯下的错误决不能通融。

话虽这么说，但乔治对自己要做的事决不会事先征求克利斯朵夫的意见的（他自己是否知道会做什么呢？），他只是事后再向他提起。那又能怎样呢？除了像一个老长辈那样，明明知道这个淘气的孩子不会听他的，也只能耸耸肩，笑笑，用责备的眼光看看他，除此以外又能怎样？

有一天，他俩又在生闷气了。乔治看着克利斯朵夫那对若有所思的眼睛，觉得在他面前自己只是一个丁点大的孩子。克利斯朵夫深邃的目光中闪现出一道洞察秋毫的光芒，仿佛是一面镜子，让乔治看清了自己的面目，也使他无地自容。克利斯朵夫很少利用乔治刚刚对他说的推心置腹的知己话去责备他，好像他没有听见似的。他俩对视着，作无声的交流，过了片刻，克利斯朵夫俏皮地晃晃脑袋，开始讲述一件似乎与方才的话题无关的什么事，不是一件他自己经历过的往事，就是别人的事情，其中有的确有其事，有的是虚构的。乔治在他的启示之下，在这进退两难的处境中，慢慢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认得出来），因为他本人也犯过类似的错误。他不由得笑自己，笑他那副十分可悲可怜的面目了。克利斯朵夫并不另加评语，叙述者那超然物外、宽以待人的态度比故事本身所产生的效果更好。他总是用随意、调侃、平静的口吻谈自己或是谈别的什么人，其沉着、稳定的心态使乔治深受感染，他寻求的正是这份心态。等他把一肚子的心腹话絮絮叨叨地发泄完了，他就像在夏日午后伸开四肢横卧在大树下那么舒畅。烈日下灼得人头晕眼花的难受劲儿没有了，他感到宁静平和的天使张开翅膀在佑护着他。身边的这个人背负着生命的重荷还是那么安详坦然，他自己也不再心烦意乱了。他听克利斯朵夫说话，享受到了恬适，得到休憩。他也不总是在听着的，有时也不免走神；不过无论他的思想溜到哪儿，克利斯朵夫的笑声始终在他耳畔回响。

怎么说，他的老友的种种想法对他总归是陌生的。他自忖克利斯朵夫怎么能适应内心的孤独，又怎么能与所有艺术、政治、宗教派别，与所有社会团体不发生任何联系的，于是他问道：“你从未有过把自己关进某个阵营里的需要吗？”

“把自己关起来！”克利斯朵夫笑着说道，“在外面不是挺好吗？你怎么说出把自己囚禁起来的话呢，你不是成天在外面闯吗？”

“啊！肉体与精神不是一回事嘛，”乔治回答道，“精神需要有可靠依傍，需要与别人想到一块儿去，需要接受同时代所有人所认同的原则。我真羡慕从前的人，那些古典时代的人。我的朋友都希望恢复昔日美好的秩序，他有道理。”

“懦夫！”克利斯朵夫说道，“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灰心丧气的人！”

“我不是灰心丧气，”乔治愤愤然地抗议道，“我们之中没有一个灰心丧气的。”

“你们连自己都怕，可不是灰心丧气吗？”克利斯朵夫说道，“什么话！你们需要一个秩序，而你们自己却不能去创造？你们非得拽住曾祖母的衣裙不可！仁慈的天主啊！还是走自己的路吧！”

“该植根土壤里啊。”乔治说道，洋洋自得地引用了时下流行的一句话。

“请回答我，树木非得装箱才能植根在土壤里吗？到处都有土壤，为所有人共用。你尽可把你的根扎进去。去寻找自己的法则吧。在你自身去寻找吧。”

“我可没有时间。”乔治说道。

“你胆怯了。”克利斯朵夫跟着说道。

乔治先是不服，后来终于同意他确实没有任何兴趣去省视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他不明白别人这样做的乐趣何在：俯身在漆黑的洞口探望，一失足会掉下去的。

“那我就牵着你。”克利斯朵夫说道。

他边说边很有兴味地把人生现实和悲惨的一面掀开一角让乔治瞧瞧；乔治退缩了，克利斯朵夫又笑着把那一角盖上了。

“您怎么能这样活着？”乔治问道。

“我活着，而且挺快活的。”克利斯朵夫说道。

“倘若老是让我看黑洞，我会死的。”

克利斯朵夫在乔治的肩上拍了一掌，说道：

“我们出色的运动家原来是这么个人！……倘若你感到意志不够坚强，那就别看吧。说到底，没有人强迫你去做。向前走吧，孩子！不过，你非得要有一个主子像对牲畜那样在你的肩上烙上印记你才能吗？你在等待什么命令呢？信号已经发出许久了。备鞍上马的号声已经响起。马队在前进。你只需看管自己的马就行。回到你的队伍中去吧！策马奔驰吧！”

“可我往哪儿去呢？”乔治问道。

“随着你的骑兵队去征服世界吧。去夺取空间，让元素为你们所用，冲破大自然的最后几道壁垒，让太空让路，叫死神退却……

代达罗斯善于在空中遨游⁽⁶⁴⁾……

“……你的拉丁文很棒，你理解下面这句话吗？你能对我解释是什么意思吗？

他强渡阿谢隆河⁽⁶⁵⁾……

“……这便是你们的命运，幸运的征服者⁽⁶⁶⁾啊！……”

他明白无误地把年轻一代应该开创的伟大事业指了出来；乔治很惊讶，问道：

“既然您已感觉到，为什么不与我们一起走呢？”

“因为我另有任务。去吧，孩子，干你自己的事业吧。如有可能，就超越我。我嘛，我留在这里，监视着……你该读过《一千零一夜》这个神话故事吧？里面说有一个精灵，像山一般高，被关在一个盒子里，盒子上面压着所罗门王的印玺……精灵就在这里，在我们灵魂深处，在这个你害怕俯身看一眼的灵魂深处。我与我同时代的人们，我们毕其一生与这个精灵搏斗，也没战胜它；它也没战胜我们。眼下，我们和它都在喘一口气，对视着，彼此不害怕也不怨恨，各自对方才投入的战斗都很满意，等待着约定的休战时间结束。你们可以利用休战期间养精蓄锐，去采撷世界的美果！快乐吧，去享受短暂的平静吧。但请记住，有这么一天，你们与你们的儿子从征途上归来时，该回到我现在呆的地方，以新的力量重新投入战斗，与眼前留在这儿，由我在一旁监视着的精灵对着干；这场战斗将旷日持久，中间时会休战，一直战斗到其中的一方被打倒为止。你们该比我们更加坚强，更加幸福！……在此之前，你愿意就去运动吧；去磨炼你的筋骨，锤炼你的意志吧；千万别发疯，把生机勃勃的精力都消耗在无谓的蠢事上：放心吧，你所属的时代不会使你有劲无处使的。”

乔治对克利斯朵夫所说的话，没记住多少。他胸襟开阔，克利斯朵夫的某些想法即便能进去，但旋即又出来了。他走下楼梯，他已把一切置诸脑后。不过，他的精神还是挺愉悦的，尽管使他愉悦的起因，早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对克利斯朵夫所信仰的东西是不相信的（他心底里什么都不信，一笑了之），但对他非常尊敬。倘若有谁胆敢说他的老友坏话，他会对他不客气的。

幸好没人那样做，否则，他真有事做了。

克利斯朵夫早就预料到风向会转。法国年轻一代音乐家的新的追求与他的理想相去甚远；不过，这倒使克利斯朵夫多了一层理由喜欢他们，反之，他们对克利斯朵夫却毫无好感。他在社会上的声誉并未有助于他与那帮最饥饿的年轻人言归于好，他们腹中空空，因此牙齿就格外长，更会咬人。克利斯朵夫对他们的恶意不放在心上。

“他们多么认真啊！”他说道，“正在长牙呢，这些孩子……”

与那些见他成功便奉承他的其他年轻人相比，他还是喜欢他们。那些小狗就像多皮尼⁽⁶⁷⁾说的：“当一条巨犬把头伸进奶油钵子里时，它们就会来舔它的胡子以示庆贺。”

他的一部歌剧被歌剧院接受了，并且刚敲定，就进入排练。一天，克利斯朵夫从报纸上攻击他的文章中得悉，为了上演他的作品，剧院原准备上演的一个年轻作曲家的作品被无限期推迟了。记者对这个滥用职权的做法非常愤慨，并且归咎于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去见了经理，对他说道：

“您事前未通知我。这样做不合适。您该先上演早先接受的那部歌剧。”

经理尖叫一声，笑了笑，断然拒绝，又把克利斯朵夫的人品、作品和才华恭维一番，对那人的作品不以为然，一口认定那玩意儿一文不值，一张票也卖不出去的。

“那您为何收下呢？”

“身不由己啊。间或总要装点门面，敷衍一下公众舆论嘛。从前，这帮年轻人嗓门再大，没人听他们的。如今，他们找到办法，煽动国家主义派的宣传阵地对付我们，我们一时疏忽没对他们的新潮派捧一捧的话，他们就会骂我们卖国，说我们不是地道的法国人！还说……您要我谈谈他们吗？我真是厌烦透了！听众也受够了。他们总是用他们的祷文⁽⁶⁸⁾。来折磨我们！……血管里没有一滴血；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虔诚的小教徒，净对你唱弥撒曲；他们写的那些爱情二重唱，看似发自内心⁽⁶⁹⁾……倘若我犯傻把他们迫使我收下的本子都拿来上演的话，我的剧院就破产了。他们要我收下，我就收下，如此而已。说点儿正经事吧。您哪，您可卖座呐……”

又是一阵奉承。

克利斯朵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气愤地说道：

“我不会上当受骗的。现在我老了，所谓‘成功’了，你们就利用我来整年轻人。在我年轻时，你们也会像整他们那样整我的。您上演那个小伙子的剧本吧，否则我就撤回我的本子。”

经理挥舞胳膊说道：

“您难道没看出来，倘若我们照您说的去做，我们给人的印象不是害怕舆论攻击了吗？”

“这与我何干？”克利斯朵夫问道。

“悉听尊便！这样做首先倒霉的是您哟。”

剧院的那帮人开始研究年轻音乐家的作品，同时排练克利斯朵夫的本子。一部是三幕歌剧，一部是两幕的；大家同意同时上演两个本子。克利斯朵夫看到了他保护的年轻人；他早就想好首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听。年轻人对他感激涕零，表示终身不忘。

经理把全部心事放在克利斯朵夫的本子上，克利斯朵夫对此当然是无法阻拦的；这样，另一个本子的排练和演出就成了摆饰。克利斯朵夫对此事一无所知。在排练年轻人的本子时，他曾提出去观摩几场；他觉得本子写得挺一般的，大胆提了两三条意见，也没被采纳。事情到此为止，他再也没参与了。再说，经理对那个年轻人说，他如想让剧本立即上演，就得删掉几段。作者起先对这类牺牲痛痛快快接受了，但很快又后悔了。

演出的那天晚上，新人的剧本失败了，克利斯朵夫的本子获得很大成功。有几家报纸诋毁克利斯朵夫；他们提到了演出有诈，有预谋，目的是扼杀一位年轻而伟大的法国艺术家；他们说，剧院肢解了年轻人的作品是为了讨好德国大师，并且卑劣地说这个德国人嫉妒一切有前途的新人。克利斯朵夫耸耸肩，心想：

“他会说话的。”

“他”没有说话。克利斯朵夫把几分剪报寄给他，并附了一句话：

“您读了？”

年轻人的回信来了：

“太遗憾了！这个记者对我太关照了！我真的生气了。最好的办法是别理他。”

克利斯朵夫笑了笑，心想：

“他说得对，小懦夫。”

于是他把这件事就如他所说的“打入冷宫”了。

可是无巧不成书：乔治平时很少看报，即便看，除了那些有关体育的文章外，看得也很马虎，这一回却读到了那几篇对克利斯朵夫攻击得最厉害的文章。他认识那个记者，确信在一家咖啡馆能遇上他，便走进去，找到他，打了他一记耳光，并与他决斗，在他的肩上狠狠刺了一剑。

翌日，克利斯朵夫吃饭时从友人的一封信中得悉这件事情。他一下噎住了，饭也没吃完便直奔乔治家。开门的正是乔治。克利斯朵夫像旋风一般冲进去，抓住他的胳膊，气得直搡，劈头盖脑地把他臭骂一顿。

“畜生，”他大叫道，“你为我去打他！谁允许你这样做的？小家伙，冒失鬼，居然管起我的事来了！难道我自己没有能力管自己吗，说说看啊？你算占便宜啦！你与这个恶棍打架是给他面子，他求之不得哩。你让他成了英雄。傻瓜！要是不巧……我相信你会像平时一样没头没脑地胡来一气……要是你被他杀了！……活该你倒霉！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乔治一直在疯笑，听见克利斯朵夫最后一句威胁的话，更是歇斯底里发作，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说道：

“老朋友啊，你真古怪！哦！你太滑稽啦！我保护你，你却在骂我！下次我也攻击你，没准你还要亲我哩。”

克利斯朵夫愣住了；他搂住乔治，亲他的两颊，接着又说道：

“孩子！……对不起，瞧我这个老东西……不过，这个消息把我吓坏了！犯得着与这些人去斗吗？你现在就答应我今后再不打架了。”

“我什么也不答应，”乔治说道，“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不许你蛮干，听见没有。要是你再胡闹，我再不想看见你，登报与你脱离关系，我要……”

“取消我的继承权吧，说定啦。”

“嗨，乔治，我求你了……这样做有什么用？”

“我的老好人啊，你比我有价值千百倍，比我懂得多得多；但要对付这些无赖，我比你在行。放心吧，会有用的：他们再想污辱你，就该把他们的毒舌在嘴里转上几圈先考虑考虑。”

“这些小家伙能拿我怎样？我才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哩。”

“但我在乎。你管你自己的事情得了！”

从那天起，克利斯朵夫成天提心吊胆，就怕又有篇什么文章引起乔治疑神疑鬼的。往后的几天，他这个从不看报的人，居然坐在咖啡馆里拼命看报，准备一发现什么骂他的文章就不惜一切手段（必要时下流的事也做得出）不让乔治看见。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还真有些滑稽可笑。过了一个礼拜，他才放下心来。小家伙说得对，他此举一时还真让那帮喜欢谩骂的人认真想想了。这个小疯子耽误了他八天的工作，他一边抱怨他，一边想，不管怎么说，他是无权训斥他的。他想起不久前有一天他自己也为奥利维埃与别人打过架哩。这时，他仿佛听见奥利维埃对他说：

“让他去吧，克利斯朵夫，就算我偿还欠你的债吧！”

即使克利斯朵夫对别人的攻击淡然处之，还有一个人却远没像他那么不在乎，此人就是埃玛纽埃。

欧洲思想的进程在飞跃发展，仿佛它随着机械的发明和新的发动机问世而加速了。偏见与希望的存粮在从前足以喂养人类二十年，如今五年便消耗一空。人类的思想，一代紧随着一代在飞跃前进，常常还超越了前一代：时间发出了冲锋令，埃玛纽埃则被甩在了后面。讴歌法兰西精神的抒情诗人从未否定过他的恩师——奥利维埃的思想主义。尽管他有着极为强烈的爱国热情，他仍然把这种感情与对精神伟大的崇拜混淆在一起。他在诗歌中，以嘹亮的声音，歌颂法兰西的胜利，那是要通过信仰，表示他对法兰西的爱，因为法兰西代表了当今欧洲思想的最高境界，它是人类文明的保护神雅典娜；亦代表了向暴力反攻而得胜的权利。而眼下，暴力却在权利的核心中萌发了，并且赤裸裸地以狰狞的面目出现了。新的一代孔武有力，不畏艰苦，渴望战斗，并且取得胜利之前已经以战胜者自居了。他们为自己的筋骨、开阔的胸膛、强烈渴求享受的感官、翱翔于平原之上的猛禽般的羽翼而自豪；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扑下来，跃跃欲试自己的利爪。本民族的英勇业绩、横跨阿尔卑斯山和大海的狂飙气势、穿越非洲沙漠的史诗般的征程、其神秘不太逊于腓力二世和德维勒哈尔杜伊德⁽⁷⁰⁾的十字军、其功利动机又不太强于他们的新的十字军，这些使整个民族晕头转向了。这些孩子只是在书本上看见过战争，很容易把战争想象得异常壮美。他们气势汹汹，对和平和种种思想厌倦了，而是颂扬“在战斗中锤炼”，血腥的铁拳经过千锤百炼，总有一天会锻造出一个威力无比的法兰西。人们过多地谈论这个那个思想，真令人恶心，于是他们反其道而行之，连同以信仰为基础的理想也一并蔑视。他们自充好汉，鼓吹狭隘的处世哲学、弱肉强食的现实主义、寡廉鲜耻的民族利己主义，只要有助于自己国家的伟大形象，不惜把其他人和其他民族踩在脚底下，毫无是非观念。他们排外，反对民主；他们之中甚至最无信仰的人也主张恢复天主教教义，那是出于把“权力绝对化”和把茫茫宇宙交由维持秩序的强权控制的实际需要。对昨天温和的饶舌者、脱离实际的理想主义者、人道主义的思想家，他们岂止是蔑视，而是干脆把他们当成社会的罪人。在这帮年轻人的眼里，埃玛纽埃就属于这一类人。因而他非常痛苦，而且愤愤不平。

他知道克利斯朵夫像他一样也是无辜的受害者之后，顿时对他深表同情。他的脾气太坏，气得克利斯朵夫已不再登门去看他；而他的自尊心又太强，不愿意主动找他，显得自己内疚似的。因此，他就找一个机会，像是与克利斯朵夫不期而遇，终于主动迈出了一步。他那阴暗又多疑多虑的心理得到满足，便再不掩饰克利斯朵夫来访时他的愉快心情了。从此，他们又重归于好，不是上这家就是在那家聚聚。

埃玛纽埃把心中的怨气都对克利斯朵夫倾吐了。他对批评界烦透了，看见克利斯朵夫满不在乎，便把报纸有关对克利斯朵夫的评价文章拿给他看。作者在文章里指责克利斯朵夫不懂音乐的章法，对和声一无所知，剽窃同行，亵渎音乐，称他为“老神经”……并说：“这些神经兮兮的人，我们看够了！我们是秩序、理性和古曲的均衡的化身……”

克利斯朵夫读了觉得挺有趣的。

“这是规律，”他说道，“年轻一代总要把老一代扔进沟里去……确实，在我们这一代，人到六十岁才称之为老人；如今，速度快多了……电报，飞机……一代比一代人更疲劳，未老先衰……可怜的人哪！他们也风光不了多长时间的！让他们过于性急地瞧不起我们，在太阳下神气活现吧！”

可是埃玛纽埃没有克利斯朵夫那样健全的体魄。他的思想奔放，可是精神脆弱；心是热的，肢体却是残缺的；他需要战斗，可天生又不能参加战斗。某些刻薄的批评使他痛心疾首。

“啊！”他说道，“倘若批评家们知道他们随随便便说一句不公道的话对艺术家的伤害有多大，他们就会为他们的职业而脸红了。”

“然而他们知道，我的朋友。这是他们生存的意义所在嘛。大家都得有口饭吃。”

“这些人都是刽子手啊。我们为艺术呕心沥血，筋疲力尽，在生活中摸滚跌爬，浑身是血，他们非但不向你伸出手，善意地指出你的弱点，友善地帮助你弥补不足之处，反而把手插在口袋里，眼睁睁看着你肩负重担爬坡，说着：‘爬不上的！’而等你真的爬到了坡顶，他们中有的说：‘嗯，可他爬坡的方法不对。’另有一些思想顽固的会说：‘还没有爬到……’这些人没在你的腿上扔石头让你滚落下来就算是万幸了！”

“吓！有时他们之中也会有两三个好人的，那他们给你的好处可就大了！害虫到处都有，不限于哪一行。一个没有良知的艺术家，爱慕虚荣又牢骚满腹，把世界当成猎物，因不能慢嚼细咽而火气直冒，告诉我，你见过比这种人更丑恶的吗？应该耐着性子。世上没有一件坏事不具有好的一面。再恶毒的批评家对我们都是有用的；他们好比一个驯马师，不许我们在大路上溜达。每次我们以为到达目的地了，他们就放出猎狗来咬我们的大腿。上路！再往前走！爬得更高些！我在前面赶路还没觉得累，驯马人和狗倒已经追得不耐烦了。重温一下阿拉伯的谚语吧：‘不结果的树没人碰。只有硕果累累的树才会被人扔石子……’我们该同情那些世人不问的艺术家。他们只能停留在半路上，懒洋洋地坐在地上歇脚。等到他们想起立，那两条酸疼的腿已经走不动了。敌人其实都是我的朋友，为他们欢呼吧！在我的一生中，他们给我的好处比我的朋友给的还多，因此朋友倒可看成是敌人了。”

埃玛纽埃听了不禁笑了。他接着说道：

“像你这样的老战士挨那些刚刚闻到火药味的新兵的训斥终究会感到太不近人情了吧？”

“他们挺好玩的，”克利斯朵夫说道，“他们傲慢无礼说明他们年轻，热血沸腾，直想往外喷涌罢了。我从前也是这样的。他们如同三月的骤雨，打在复苏的大地上……让他们教训我们好啦！归根结蒂是他们有理。老人该向年轻人学习！他们利用了我们，还忘恩负义，这是事物的规律嘛！不过，他们借助了我们的力量，会比我们走得更远，一步实现我们曾经想做的事。倘若我们还有一些朝气的话，我们就该学习，以求自我更新。倘若我们做不到，我们太老了，那就欣慰地把精神寄托在他们身上吧。人类灵魂眼看已奄奄一息，而一代接一代又永无休止地重新绽放出鲜花；这样年轻人凭着富有感染力的乐观主义精神，乐于从事冒险的行动；各民族新生的一代又去开创征服世界的事业，看到这些，真让人打心眼里高兴哩。”

“没有我们，他们会怎样？他们的欢乐是以我们的眼泪为代价的。他们那意气风发的力量是整整一代人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培育出来的鲜花。要你们做，却不给你们报酬⁽⁷¹⁾。”

“这句老话有误。我们在创造一个超越我们的新一代的同时，也在为我们自己工作。我们把他们储藏起来，锁进一个不严实的小屋里，四面透风，我们得用力抵住一道道门阻止死神进入。我们用胳膊开辟了通向胜利的道路，由我们的儿子们去走。我们通过艰难困苦才拯救了未来。我们把方舟⁽⁷²⁾驶到了福地的门口。方舟会带着他们驶进去，那是多亏我们哩。”

“我们穿越沙漠，手擎神圣的火把——我们民族的神明，背负着如今已长大成人的孩子，他们会想到我们吗？我们经历了种种考验，然后被人一笔勾销了。”

“你后悔了？”

“不。处在我们这样一个轰轰烈烈的时代，为了它衍生的下一个时代做出了牺牲，其悲壮与伟大足以使你心醉神迷。当代的人们是感受不到舍身忘我那最高境界的快乐的。”

“我们已经有过最幸福的任务。我们登上了尼波山⁽⁷³⁾，前面的山脚下平畴千里，我们是进不去了。然而我们比进入其中的人更加愉快，因为下山走上平原的人是看不见一望无际的原野和遥远的天际的。”

克利斯朵夫在乔治和埃玛纽埃身上所施加的恬静平和的影响力，是他从与格拉齐阿的爱情中汲取其精髓的。多亏了这份爱情，他才觉得自己与一切新生事物息息相通，对生命的一切新的形式抱有好感，永远不会感到厌倦。不管使大地再现生机的是什么力量，他永远与它在一起，哪怕是反对他的力量也罢。民主的力量使一小撮自私自利的特权分子怪喊怪叫，但他对其进程却毫不畏惧。他是不会老抱着过时艺术的清规戒律不放的，他信心十足地等待着一种比过去的艺术更加富有生命力的艺术从神话般的幻景中、从科学和创造已经实现的梦想中脱颖而出。他向世界新的曙光致敬，哪怕旧世界的美与他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格拉齐阿知道自己对克利斯朵夫的爱情使他获益匪浅：她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从而心灵得到升华。她通过写信来引导朋友。这样做倒不是她自不量力，期望在艺术上对他指指点点，她太聪明，有自知之明，不会朝那方面去想的。然而，她那准确而纯粹的声音却是他的灵魂的定音笛。克利斯朵夫只要预先听见这个声音道出了他的心声，他的所思所想就无不准确、纯粹、值得被人仿效了。对一个音乐家而言，一架精良乐器的声音如同他在梦境幻化成的一个美丽的胴体。这两个相爱的灵魂神秘地交融贯通，都把对方最美好的成分变为己有，使之增色，并且用自己的爱心加以培育丰富，再把它们还给对方。现在，格拉齐阿对克利斯朵夫吐露真情也不担心了。他俩天各一方，她说话就可更加随意些；再则，她也确信自己不会再嫁给他了。她的爱情中虔诚与热忱的成分深深感染了克利斯朵夫，成了他宁静而致远的源泉。

格拉齐阿自己却没充分享受到她给予克利斯朵夫的那份恬适的气息。她的身体垮了，精神平衡也受到严重影响。儿子的健康状况没有好转。近两年来，她老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而利奥奈罗还要发挥他那致命的才华，更加使她惶惶不可终日。他使爱他的人不得安宁的艺术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为了引起别人注意，也为了折磨人，他那无所事事的脑袋瓜却成了发明创造的丰富的沃土：他成了一个虐待狂。更为悲惨的是他表演生病的同时，自己真的得病了；死神已在门口徘徊。这真是戏剧化的嘲讽。格拉齐阿被她儿子的假病折磨了许多年，等到儿子真的病了，她又不相信了……人的感情是有限度的。她的怜悯与同情在一次又一次地受骗中耗尽了，等到利奥奈罗说真话时，她又以为他在演戏；而在她明白真相之后，她的余生又在绵绵不尽的悔恨中被毒化了。

利奥奈罗的坏心眼始终没变。他对谁也不爱，却不能容忍身边的人喜欢上除他而外的其他人。他仅有一种感情，就是嫉妒。他成功地离间了母亲和克利斯朵夫还嫌不够，还想迫使母亲摧毁他俩之间一直维持着的真挚的友情。他早已利用上的常规武器——病让格拉齐阿对他发誓从此不嫁人了，但他对母亲的誓言并不满足，进而要求她不再给克利斯朵夫写信。这一回，格拉齐阿生气了；儿子滥用自己的影响力终于使她无所顾忌了，她揭穿儿子的谎言，说了一些相当刺耳的话，儿子怒不可遏，真的得病了，她过后又像犯了罪似的自责不已。他的病情又因为母亲不信加重了，愤恨交加之中，他想以死报复自己母亲，却未曾想到他的这个愿望真会实现。

医生向格拉齐阿暗示她儿子没救之后，她像遭了雷殛一般呆住了。然而她还得把悲伤埋在心里以蒙骗这个经常欺骗她的儿子。他想到这一回不是儿戏了，但就是不愿朝这方面去想；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格拉齐阿的眼睛，探寻他说谎让母亲生气时，她那责备他的眼神。终于不能再抱侥幸心理了。这时，对他和他的亲人都是极为严酷的考验，因为他不想死！……

格拉齐阿终于看着儿子长眠不醒了，她没有一声喊叫，没有一句怨言；她的沉默使人惊讶；她甚至连痛苦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心只想到自己也撒手人寰，但表面上，她仍然像往常那样沉着地处理生活中的种种事务。几个礼拜之后，她那张更加金口难开的嘴角上甚至露出了微笑。谁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忧伤，尤其是克利斯朵夫。她只是把这个噩耗写信告诉了他，绝口不谈自己。她对克利斯朵夫那一封封焦急不安、情真意切的信置之不理。他想去，她请求他千万别来。两三个月后，她对他说话又恢复了从前那样的庄重恬静的口吻了。她认为把自己软弱这副担子让他背着是一种罪过。她明白她的任何情绪都会在他心里引起反响，他在精神上需要依傍她。她并不怨天尤人，同自己过不去。救她一命的是她的素养。在万般无奈的生活中，只有两件事情支撑她活下去：对克利斯朵夫的爱和意大利民族本性中苦乐由之的宿命观。这种宿命观并无智慧的成分在内，而是一种动物本能，它使劳顿不堪的野兽目光发呆，像梦游似的一个劲地往前走，而不感到疲劳。忘了路上的石块和自己的身体，直到倒下为止。宿命观支撑着她的身体，爱情支撑着她的心灵。她本人的生命耗尽了，克利斯朵夫成了她生命的寄托。然而，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留神不在信中向克利斯朵夫吐露心迹，也许这是因为此刻的爱情已进入更加崇高的境界的缘故吧；与此同时，又因为夭折的孩子的否决⁽⁷⁴⁾。一直压在她的心头，总使她难辞其咎。于是，她沉默了，强迫自己在一段时间之内不给他写信。

克利斯朵夫不明白她沉默的原因。有时，他在某一封泛泛而谈的信中攫获了几句突兀的话音，那是她那被压抑的感情在震颤。他惊慌失措了，但一句话也不敢提及；像一个屏息静气、担心呼吸一下幻象就会消失的人那样纹丝不动。他知道在下一封信中，继之而来的是格外冷淡的口吻，这几乎成了规律……然后，又是恬静的心态……大海的宁静⁽⁷⁵⁾……

一天午后，乔治和埃玛纽埃在克利斯朵夫的寓所聚首。两个人各有满腹牢骚：埃玛纽埃对文坛倍感失望；而乔治在一次体育竞赛中失利了。克利斯朵夫津津有味地听着，还不时善意地取笑他俩。这时有人按铃。乔治走去开门。一个仆人捎来科莱特的一封信。克利斯朵夫走到窗前看信，他的两个朋友继续谈论，看不见背对着他们的克利斯朵夫的脸。他走出房间时他俩也没留意。等到他们发现他不在时，并不惊诧。乔治见他迟迟不来，就去敲邻室的房门。没有应声。乔治知道他的老友脾气古怪，便不敲了。几分钟后，克利斯朵夫转回来。他的神情很镇静，很疲倦，也很温和。他对怠慢他俩表示歉意，又继续中止的话题，善解人意地谈到了他俩的烦恼，说了一些安抚他俩的话。他说话的语气使他俩深受感动，但不知其原因何在。

他俩告辞了。乔治离开克利斯朵夫家之后，又去了科莱特家，看见她哭得像泪人儿似的。科莱特一看见他，就奔上前去，问道：

“可怜的朋友，他如何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呢？太惨了！”

乔治不明白她的意思。科莱特告诉他，她刚才把格拉齐阿的死讯让人捎给他了。

格拉齐阿弃世前没来得及向任何人道别。几个月来，她的生命几乎连根拔起，只要一阵轻风就能把它摧毁。她流感复发，在临终的头天晚上，她收到克利斯朵夫寄来的一封亲切的信，深受感动。她想把他召唤到自己身边，她觉得其余的一切，以及一切不能让他俩相聚的任何理由都是虚假的，都是罪过。她太累了，就把回信一事拖到次日，到了第二天，她不得不卧床休息。她才写了几行，就晕头转向，信没能写完；再则，她也再三犹豫是否把病情告知克利斯朵夫，她担心扰乱他的心绪。此刻，克利斯朵夫正在排练一出根据埃玛纽埃一首诗《福地》改编的合唱交响乐，这个主题多少折射出他俩各自的命运，因此他俩都十分感兴趣。克利斯朵夫以前常对格拉齐阿提到这部作品。首场公演预计在下周之内……格拉齐阿觉得不能在这时让克利斯朵夫忧心忡忡的，只在信中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得了一般性感冒。后来，她仍觉得话说得过重，又把信撕了，再也没力气重写一封了。她心想到晚上再写吧，可届时已为时太晚了。她再也没时间把他召到自己身边，甚至也没时间写信了……死神来得太匆忙了！数百年来造就的一个灵魂，几个钟头便足以毁掉……格拉齐阿仅有时间把手指上戴的戒指交给女儿，请她转交给她的朋友。在这之前，她与奥罗拉的关系一直不很亲密，眼下，她要走了，她才万般激动地凝视着存留在世的女儿的脸，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这只手将会传递她的深情；她欣喜地想道：

“我没有完完全全下世。”

为什么？在此刻，

谁以如此美妙的音乐充塞我

的双耳⁽⁷⁶⁾……

西比翁之梦

乔治告别科莱特之后，激动极了，又回到克利斯朵夫的寓所。很久以来，他已从科莱特口无遮拦的谈话中知道格拉齐阿在他的老友心目中的位置；有时（年轻人是不大懂得尊重他人的），他甚至还会以此开玩笑。可是此时此刻，他顿生怜悯之心，深感到如此巨大的损失会给克利斯朵夫带来多大的痛苦；他急欲奔向他，安慰他，拥抱他。他知道克利斯朵夫生性暴烈，因此他方才显得那么从容镇定反倒使乔治放心不下了。他按了门铃。没有任何动静。他又按了一次，并且按克利斯朵夫与他约定的方式敲了几下门。他听见安乐椅的移动声，有人踏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走近了。克利斯朵夫开了门。乔治本想立即投入他的怀抱的，但看见他的神色如此安详，又止住了。他不知该说什么。克利斯朵夫温和地问道：

“是你啊，孩子。你丢下什么东西了？”

“嗯。”

“请进。”

克利斯朵夫又走去坐在乔治到来之前坐的那张安乐椅上。安乐椅靠近窗口，他的头枕在椅背上，仰望着对面的屋顶和晚霞染红的天空。他没理乔治。年轻人装着在桌上寻找什么，偷偷地朝克利斯朵夫瞟上一眼。老人的脸毫无表情，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上半个脸和一部分额头上。乔治走到邻屋，在克利斯朵夫的卧室里好像仍在找什么。克利斯朵夫方才就是呆在这间屋里看信的。信仍放在床上，床未弄乱，留着他躺下的痕迹。床下的地毯上有一本书，翻开在打折的一页上。乔治捡起书，读到《福音书》里马利亚与园丁相会的情节。

他又回到原先的房间，为显得自然些，便移动身边的东西，又看看一动不动的克利斯朵夫。他真想告诉克利斯朵夫他是多么同情他，但克利斯朵夫目光明澈、透亮，使他感到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了。这时，仿佛倒是他更需要别人安慰了。他怯生生地说道：

“我走了。”

克利斯朵夫头也没回，说道：

“再见，孩子。”

乔治走了，悄悄地合上房门。

克利斯朵夫就这样坐了很久。夜晚来临了。他一点也不感到痛苦，什么也不想。没有一个明确的形象。他好像一个劳累的人，在听一曲朦朦胧胧的音乐，并不想去理解。夜深了，他这才起身，疲乏不堪。他一头倒在床上，沉沉入睡了。交响乐仍在喁喁私语……

现在，他看见她了，他那心中的爱人！……她正向他伸出双手，面带微笑，说道：

“现在你已越过了危险地带。”

于是他的心融化了。群星闪烁的夜空上一片静谧，整个宇宙弥漫着凝固而深沉的音乐……

他醒来时天已大亮，他仍感到那莫名的快意，她说的话仿佛天外来音，不绝于耳。他起来后，心里充溢着神圣的激情，身心为之一爽。

现在你看，儿子，

在贝雅特里齐与你之间隔着这堵墙⁽⁷⁷⁾……

于是他跨越了贝雅特里齐和他之间的这堵墙。

很久之前，他的大半灵魂已经到了那一边。一个人生活愈久，创造愈多，爱得愈深，失去的爱人愈多，对待死亡也就愈加超脱。我们每经受一次打击，每完成一件作品，就会超脱自我一次，藏身到我们创造的作品、到我们所爱、并且已经离开我们的灵魂中去。临了，罗马不再在罗马城里，自己的最美的东西已在自身之外。从前，在墙的这一边，只有格拉齐阿尚维系着克利斯朵夫，而她也去了……现在大门已经关上，他已与痛苦的世界隔绝了。

他经历了一个灵魂升华的人生阶段。他不再感到任何束缚，不再等待什么，无需再依靠什么。他彻底解放了。人生的搏斗结束了。走出战场，走出混战之神统治下的圈子，主啊⁽⁷⁸⁾，在黑夜中，他看着脚下燃烧的荆棘消失了。它已远远离去。在火光照耀前程时，他以为似乎已经到达了顶峰。但自此之后，他又走过了多少路程啊！可是，峰尖似乎并未移近过。现在他明白了，哪怕他永无止境地走下去，他也永远到不了那里的。然而，当人们进入光明的境界，并且没有把所爱的人拉在身后时，与他们携手前行，那“永无止境”也算不得太遥远的。

他杜门谢客了。没人敲门。乔治刹那间把全部的同情心都消耗完了，回到家中，宽心了，不再想克利斯朵夫的那码子事了。科莱特去了罗马。埃玛纽埃一无所知；他一贯多心，由于克利斯朵夫没去回拜他，他正在生闷气。好几天来，克利斯朵夫像孕妇怀胎那样，一直与心中的那个女人作无声的对话，倒也清静自在。那激动人心的谈话是任何语言难以言述的，只有音乐才勉强得以表现。在克利斯朵夫的心中感情充溢，充溢到将决堤而出时，他就紧闭双眼，纹丝不动，倾听心儿在歌唱。要不，他就成小时地坐在钢琴前，听凭手指在倾诉。在这段日子里，他即兴创作的小品比他一生创作的都多。他并未系统地把自己的思想写出来，有什么用？

几个礼拜后，他又出门见人了，除了乔治，没有人看出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即兴创作的灵感仍维持了一段时间，而且往往是出其不意倏然而至的。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在科莱特家里做客，他在钢琴上弹了将近一个小时，全副身心投入，把满满一客厅的陌生来客都置诸脑后了。他们都没心事取笑他。这些感人肺腑的即兴曲攫获了他们的心，使他们魂不守舍。甚至那些不理解其中奥义的人也深受感动；科莱特的眼中涌出了泪花……克利斯朵夫弹完后，猛地转过身去，看见在场的人激动不已，他耸耸肩，笑了。

他已到达这样一个境界，连痛苦也转化成一种力量，一种他能加以控制的力量。痛苦已不能主宰他，而被他所主宰：它可以骚动、摇晃牢笼，但他还是把它关在里面。

在这个时期产生了他一生中最令人心碎，也是最欢快舒畅的作品，其中有《福音书》中的一幕，那是乔治铭记在心的：

“女人，你为什么哭？”

“因为人们抢走了我的主，而我

不知道他们将他放在哪里。”

说完这些话，她转身向后，于是

看见站立着的耶稣：因为她先前

不知道是耶稣⁽⁷⁹⁾。

有一组根据西班牙民间歌谣的歌词谱写的悲歌，这其中又有一支忧伤的歌，缠绵悱恻，悲怆欲绝，如同一朵黑色的火苗：

我愿成为人们埋葬你的坟墓，

搂抱着你，直至永恒⁽⁸⁰⁾。

另有两曲题名为《平静之岛》和《西比翁之梦》的交响乐，这两件作品是约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特的所有作品中把他所处的时代中最有价值的音乐流派结合得最完美的，他在其中糅合了德意志富有人情味的、博大精深的思想，意大利那激情洋溢的旋律和法兰西节奏细腻、多色调和声的鲜明个性。

这“丧亲之痛中爆发出的热情”又持续了一两个月。过后，克利斯朵夫又以健全的心态，踏着稳健的步伐回到大千世界之中。死亡之风把悲观主义的最后一些迷雾，晦暗的禁欲主义精神，扑朔迷离的幻景都一扫而尽了。云障雾罩渐次隐去，一道彩虹横空出世。天光仿佛被泪水洗净似的，显得更加明净，天地之间荡漾着笑意。这是群山之上的静谧的黄昏。

Ⅳ

欧洲森林中酝酿着的大火开始上蹿了。火焰在这里被扑灭，又在那儿重新燃起。烟雾腾腾，火星迸射，火苗从这头蹿到那头，燃烧着干枯的荆棘。东方已经打起了前哨战，那是世界大战的前奏曲⁽⁸¹⁾。昨天欧洲还是举棋不定、麻木苟且的，如同一片死寂的树林，如今整个欧洲将燃起燎原大火。每个人都想跃跃动武。战争随时都会爆发，想压也压不下去。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借口也会成为战争的口实。全世界都感到一个突发事件不可避免地会到来，从而引发一场大战。大家都在等待着，在最平和的人们心中，也感到战争不可避免了。思想家们躲在蒲鲁东理论的巨大阴影之下，鼓吹战争是人类崇高的最完善的体现……

西方民族的社会精神的复苏居然最终是依靠战争解决的！积极的行动和狂热的信仰所形成的潮流驱使他们走向了屠宰场！只有一个拿破仑式的天才才有可能对这个混乱无序的进程预定下一个明确的目标。然而在欧洲的任何地方也找不到一个实干的天才，世界仿佛只能选择一些平庸之辈来统治自己似的。人类的聪明才智表现在其他地方；因此，大家也只能随同潮流往下栽了。统治者和被统治者莫不如此。欧洲已弩拔弓张，一触即发。

克利斯朵夫回想起当年与惴惴不安的奥利维埃一起度过的那些时代背景相仿的日子。不过当时战争的阴影只是像暴风雨前的重重乌云，稍纵即逝了。现在，战争的阴影笼罩着整个欧洲，而克利斯朵夫的心情也今非昔比了。他不再能参与民族间的仇恨和敌视了。他与一八一三年歌德的思想状态相似：没有仇恨如何厮杀？青春已逝又如何恨得起来？仇恨的心态从此一去不复返了。对这些欲比高低的伟大民族，哪个更亲哪个更疏呢？他早已认识到各民族的优长以及它们对世界所做的贡献了。当人们达到一定的精神境界之后，“人们再无民族之分，而对邻近民族的祸福也感同身受了”。暴风雨的云霾已在你的脚下。你的周围只有天空，任凭“大鹏展翅的天空”。

然而也有的时候，克利斯朵夫周围的敌对氛围却使他很难堪。在巴黎，人们对他的态度使他强烈地感受到他是敌对民族中的一员，甚至他亲爱的乔治也禁不住当他的面表示出对德国的敌对情绪，这使他非常伤心。于是他走开了，借口说他要去看格拉齐阿的女儿，要在罗马住一些时候。然而罗马也没有一个安静的环境。自高自大的民族主义像大瘟疫似的在那里蔓延，从而改变了意大利人的性格。克利斯朵夫以往认识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兴趣缺乏，无精打采的，眼下只想着军功、战斗、征服，像罗马雄鹰般地翱翔在利比亚的沙漠上空。他们以为回到了罗马帝国时代⁽⁸²⁾。可惊叹的是社会主义、教会派和君主派等反对党派都一致以最虔诚的信念，也跟着利令智昏，决没想到他们的所作所为是违背自己的理想的。由此可见，当滚滚热潮像传染病似的煽动了民众百姓之后，政治和人类的理性所起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这种热潮甚至还不满足于消灭个人的感情，进而还要利用之：总之一切都集中在同一个目标上。在建立丰功伟绩的时代，这种现象大致相同。亨利四世的军队，路易十四的内阁，都曾铸注了法兰西的伟大形象，既造就了富有理性和信念的人，也造就了同样多的慕求名利，耽于官能享受的人。冉森教派⁽⁸³⁾和放荡不羁之辈，清教徒和好色之徒，在满足他们的本能需要的同时，也念念不忘为他们共同的使命效力。在未来的战争中，国际主义者和和平主义者无疑都会投入战斗，像他们国民公会时期⁽⁸⁴⁾的先辈那样，相信这是为了人民的利益及争取和平而战。

克利斯朵夫站在雅尼古尔山脉⁽⁸⁵⁾上，面带微笑，含讥带讽地远眺这个既不协调但又谐和的城市，那是山脉下大千世界的缩影：已被风化的废墟，巴洛克式的墙面，现代的建筑，松柏和玫瑰团团相抱——各个世纪、各种风格在智慧闪光中融会成一个坚固而密不可分的整体。同样，人类的精神也把自身的秩序和光辉折射在烽火四起的世界上。

克利斯朵夫在罗马呆的时间不长。这个城市给他的印象太强烈了：他有点儿畏惧。欲享有它的和谐，他该从远处欣赏；他感到在那里住长了，有可能冒被它同化的危险，如同他的许许多多同胞那样。他时不时地在德国小住几天。但归根结蒂，尽管法德两国已开战在即，巴黎对他始终最具吸引力。那里有他视同己出的乔治。巴黎对他的引力还不止于在感情方面，还有其他方面的原因，譬如思想领域的影响也甚大。对于一个已习惯纯粹的精神生活，慷慨大度地参与人类大家庭的所有思潮的艺术家而言，重新回到德国生活是很难再适应的。德国不缺少艺术家，但他们缺少空气。他们与本民族的其他人绝少交往，社会对他们也不感兴趣。民众所操心的是社会现实或是实际的利益。诗人带着不屑同流合污的心理，愤愤然地把自己封闭在为社会所轻蔑的自己的艺术之中；他们心高气傲，干脆把维系自己与同胞的最后几根生活纽带也割断了；他们仅仅为几个人写作；这些才气横溢的小精神贵族，品位高而成果少，自身又分裂成一些同仁间无聊的敌对小圈子，他们在自身依附的狭隘的小天地里喘息；由于他们不能拓展空间，于是就拼命朝深处挖掘，深耕细作，直到把其中的养料吸收殆尽为止。就这样，他们在混乱无序的梦境中迷失了方向，甚至都没想到把各自的梦串缀在一起，每个人在重重迷雾下在原地挣扎，没有共同的目标，只能从自身等待机遇到来。

反之，在莱茵河的那一边，在西边的邻居那儿，每隔一段时间，集体的热情，群众的风潮都会像飓风般地在艺术上吹过。如同巴黎上空的埃菲尔铁塔一样，古典传统的那座永不熄灭的灯塔也远远地在闪光，俯瞰着大平原，那是经历数个世纪辛勤劳动和光荣业绩所获得的，并且代代接力，相传沿袭至今，它既不奴役，也不压制精神，却为精神指出一条几个世纪来所遵循的大道，使整个民族在它的光辉照耀下融会贯通。德国的精英们像黑夜中迷路的鸟儿，展翅扑向那座遥远灯塔的又何止一人；然而在法国，谁又会想到把邻国那么多的仁义之士推向法国的那份强烈的同情心呢！还有多少与政治罪责无涉的人伸出真诚友谊的双手乞援啊！……而德国的兄弟们，你们也没看见我们对你们说：“我们的手在这儿哩。别去管那些谎言的仇恨吧，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为了造就我们伟大的思想和两个伟大的民族，我们需要你们，你们也需要我们。我们是西方的两翼，一翼被折断，另一翼也飞不起来的。让战争来吧！它摧毁不了我们紧握的双手，也阻止不了我们两兄弟的天才发扬光大。”

克利斯朵夫就是这样想的。他感到这两个民族彼此取长补短已经相当完善了，倘若少了对方的帮助，两个民族的思想、艺术和行动都将残缺不全，成了跛子，那有多遗憾哪！他出生在莱茵河流域，那儿是两国文明交汇的所在，他自童年起，从本能上就感到两个民族团结一致是十分必要的：在他一生中，他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发挥自己的才干以维持这强而有力的双翼的平衡和重心。他愈是富有日耳曼式的幻想，愈需要拉丁民族的明晰的思维和条理。因此，法国对他格外珍贵。他在那里已感受到了更好地认识自己，控制自己的优长。在那儿，他成了完整的自我。

他能对付那些着意损害他的因素。他吸收了那些外来的力量。一个精力充沛、思想丰富的人，在他健康时，能吸收所有的力量，乃至与他敌对的力量，并能把它们变成自己的血肉。甚至有时，人们会被与自己最不相像的东西所吸引，因为他们能从中找到更加丰富的养料。

克利斯朵夫对与他作对的艺术家的作品反倒比模仿他的艺术家的作品兴趣大，因为现在他也有了模仿者，他们自称为是他的弟子，这使他大为沮丧。这些人都是正派青年，对他崇敬有加，能刻苦钻研，值得器重，个人品德也是无懈可击的。克利斯朵夫很愿意喜欢上他们的音乐，可是办不到，因为他觉得这些东西毫无价值可言，其实这也是他的运气。他倒是对那些对他个人成见过深，在艺术上代表对立倾向的有才华的音乐家感兴趣得多……。他想：咳！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些人至少在活着！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德性，谁若缺乏生命的活力，哪怕具有其他一切德性，也永远成不了一个完善的人，因为他不完全是一个人。克利斯朵夫开玩笑地说道，他只收那些与他作对的人为弟子。有一次，一个年轻艺术家前来向他讲述自己在音乐方面的抱负，对他恭维备至，以为这样会引起他的好感，克利斯朵夫问他道：

“这么说来，您对我的音乐很满意？您就是用我的套路来表达您的爱憎的？”

“是啊，大师。”

“那么请免开尊口吧。您等于什么也没说。”

他对那些天生奴性，惯于俯首帖耳的人唯恐避之不及，而需要吸收与己不同的思想，因此他很愿意到那些思想倾向与他对立的艺术家圈子里走动。有些人把他的艺术、理想信念、道德观念看成是一纸空文，他却把他们当成朋友；这些人对待生活、爱情、婚姻、家庭及所有社会关系的方式与他不同，他们都是好人，不过似乎是属于思想德道进化到另一个阶段的人；在他们看来，克利斯朵夫的一部分生活整个儿在苦闷和不安中度过，简直不可理喻。他们才三生有幸哪！克利斯朵夫并不希望让他们理解自己的苦难历程。他也不要求别人与他想的一样，从而作为他的思想的佐证：他对自己的思想是充满信心的。他只要求他们具有其他的思想，具有其他的心灵，以便让他去认识，去爱。爱和认识，永远愈多愈好。要观察，并且懂得如何去观察。他终于达到这样的境界，不仅能容忍从前他反对过的那些思想倾向，而且还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在他看来，这些思想有助于世界更加多姿多彩。正因为乔治不像他那样把生活当成一出悲剧，所以他才更加喜欢他。倘若人人都是一个样，道貌岸然或是像克利斯朵夫那总是在奋力追求崇高伟大，那世界就太贫乏，色彩也太灰暗了。人类需要欢乐、无忧无虑、有冒犯偶像的勇气，哪怕是圣人也敢于顶撞。“让大地充满生气的高卢人的风趣”生生不息！怀疑和信仰都是必要的。怀疑能破除昨天的信念，为明天的信念创造条件……人到惜别人生时才把一切都看个明白，好比看一幅精美的油画，从近处看的那些对比强烈、斑驳杂陈的色彩在远处看都已化成一片和谐的幻境了。

克利斯朵夫在无穷变幻着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里打开了眼界。这是他初次旅居意大利时的一个收获。在巴黎，他与画家和雕塑家过从甚密；他觉得法国天才中的精华在他们中间。他们追逐动态，攫获色彩颤动的瞬间，掀掉裹住生命的外衣，其无可争议的胆识使心灵快乐得颤悠不止。善于观察的人，哪怕是一线光明也会变成取之不竭的财富！与这些至高无上的欢乐相比，甚嚣尘上的、大大小小的纷争和战争又算得什么！……甚至这些纷争和战争亦是精彩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应该拥抱一切，应该把敌对的否定的力和友好的肯定的力、把生命中的全部材质都欢天喜地地投入到我们心灵的火热的大熔炉之中。最后这一切的结晶，便是我们心中形成的塑像，便是精神的神圣美果，而能使之更加美好的都是可取的，哪怕以我们的牺牲为代价也在所不惜。创造的人何足轻重？只有创造的成果才是真实的……尽想着损害我们的敌人啊，你们是伤及不到我们的！我们在你们的射程之外……你们咬住的只是空空的外衣。我早已身在物外了！

他的音乐创作已经取得了从容安详的形态。它不再是当年积郁在心中，咆哮后又消失的春天的雷雨，而是夏日的白云，如白雪皑皑，金光灿灿的群山，又如光明的大鹏，缓缓地浮动在天空，充盈在天空……创造！那才是八月宁静的太阳底下成熟的庄稼……

起初是朦朦胧胧和元气充沛的混沌状态，像丰美的葡萄串，像鼓鼓的麦穗，像小宝宝即将咕咕落地的孕妇那样暗自窃喜。管风琴在絮絮细语，蜂房里的蜜蜂在蜂笼里歌唱……这曲深沉甜美的音乐如同八月黄澄澄的阳光，从中渐次凸显出旋律；行星的轨迹显露、旋转了……

于是，意志出现了。它跨上了嘶鸣飞奔的如梦幻般的骏马，用双腿紧紧夹住。思想懂得如何遵循规律，把握带着它飞奔的节奏，驯服放纵的力，为它们指明行程，确定它欲追求的目标。理性和本能的交响乐在形成。阴影洞开了。在前面展开的长长的行程上，每隔一个路段还闪现出一个个亮点，这些亮点以后也会在正在酝酿的作品中成了与太阳系紧紧相连的一个个小星球的内核。

从此，一幅画的粗线条已经勾勒停当；眼下，在晨光熹微中显露出它的风貌。调和的色彩和形象的线条都变得清晰了。为了完成这部作品，他调用了生命的所有精华。记忆的盒子打开了，香气四溢。大脑动用了感官功能，让其淋漓尽致地发挥，而自身却沉默不语；它蹲在一旁打埋伏，窥视着，选择着它的主题。

一切已准备就绪。作业队用感官吸收的材料，执行大脑所指派的工程。一个大建筑师是需要一些既懂行又卖力的训练有素的工人的。大教堂完工了。

“天主审视着他的作品，还嫌不够完美。”

建筑大师把他的作品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亲手使其更臻和谐。

梦想成真了。赞美你，天主⁽⁸⁶⁾……

夏日的白云如同光明的大鹏在缓缓地浮动着；它的双翼遮天蔽日。

然而，他的生活仅仅局限于艺术是不够的。像他这样的人不能没有所爱；这里指的不仅仅是艺术家的精神洒向人间的一视同仁的博爱，他还需要有所偏爱；需要有选择地全心全意去爱。这种爱好比是树根，能使他的心血不断更新。

克利斯朵夫的鲜血还没到近于枯竭的地步，它还沉浸在爱的氛围之中，这才是他至高无上的快乐。他怀有双重的爱，既对格拉齐阿的女儿，也对奥利维埃的儿子。在思想上，他已经把这两个孩子结合在一起了。在现实中，他将着手撮合他俩。

乔治和奥罗拉是在科莱特的家里相识的。奥罗拉住在她姨妈的家里，每年在罗马住一段时间，余下时间都住在巴黎。她十八岁，比乔治小五岁。高挑、挺拔的个子，韵致高雅，头小脸盘大，长着一头金发，皮肤晒得黝黑，嘴唇上覆盖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清亮的眼睛里充盈着笑意，似乎永远神思恍惚；她的下巴很厚实，双手呈棕色，两条浑圆壮实的胳膊很美，颈脖细腻；总是显得很开心，很切实际，亦很自得的样子。她很不善动脑子，也很少多愁善感的，从她母亲那儿继承了懒散的习性。她能一次酣睡十一个小时，剩下时间便笑嘻嘻地逛来荡去，仿佛老没睡醒似的。克利斯朵夫叫她睡美人⁽⁸⁷⁾，她让他想起了他的小萨比纳。她躺下时唱歌，起身后也唱歌，无缘无故会笑，笑得那么天真畅快，简直像在打嗝。谁也不知道她一天天是如何度过的。科莱特千方百计想给她“包装”一番。一般姑娘的精神是很容易让人用漆上一层光的，但科莱特是在白费力气，因为油漆根本沾不上奥罗拉身上。她什么也不学，一本书能看上几个月，她觉得很好看，但一个礼拜后连书名和概要都忘得精光；她写了错别字也不以为然，谈学问时尽出笑话。她仗着年轻，一副不善思考的快活的天性，甚至仗着她的缺点，仗着有时近乎麻木的漫不经心以及天真的自私，常常让人感到挺清新可人的。她永远显得那么自然，那么本色！这个单纯懒散的姑娘兴致上来，也会卖弄风情，但绝无邪念：这时，她会向青年男子显示她的腰身，到野外写生，弹弹肖邦的小夜曲，不着边际的聊天，连她戴的花样不断翻新的帽子也充满了想象力。

克利斯朵夫时时观察她，窃窃自喜。他对奥罗拉的感情近乎父爱，宽容，像逗她玩似的。他的内心对她还有一种虔诚的心理，因为从前他所爱所敬的妇人又返老还童，以将来另有所爱的女孩的面目出现了。谁也猜不着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只有一个人有所感悟，就是奥罗拉。她在童年几乎总是看见克利斯朵夫不离她的左右，一直把他看成是家庭的一员。往日，她没像弟弟那样得宠，心情挺难受的，总是本能地去接近克利斯朵夫。她猜出他也经历着类似的苦闷。他也看出她的伤心之处，彼此心照不宣，只是同病相怜。后来，她发现母亲与克利斯朵夫之间的感情，虽说他俩从没向她透露什么，她倒觉得自己也参与这桩秘密了。她明白格拉齐阿在临终前托付给他的使命以及眼下克利斯朵夫戴着这枚戒指意味着什么；因此，她与克利斯朵夫之间也维系着秘密的纽带，她无需细分缕析就能感觉到其微妙与复杂。虽说她从未能下工夫去弹奏或是理解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但她对这位老友的感情是极为真挚的。她原本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音乐家的，然而她甚至连把献给她的乐谱一页页裁开的兴趣都没有。她喜欢前去与他亲亲热热地闲聊，而当她得知在他家可能遇上乔治·雅南之后，她就去得更勤了。

乔治呢，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与克利斯朵夫在一起有这么大的乐趣。

然而，这两个孩子过了许久才觉察出他俩真正的情愫所在。起初他俩总是用嘲讽的目光彼此打量着。他俩不太相像。一个酷似流动的水银，另一个好比一潭死水。但没有过多少时间“水银”就想方设法使自己变得安静些，而“死水”也活跃些了。乔治对奥罗拉的装扮、她的意大利品位、层次感的欠缺、偏爱色彩对比等啧有烦言；奥罗拉则喜欢讥讽乔治，肆无忌惮地模仿他那老气横秋、故作风雅的说话腔调。不过，他俩虽彼此取笑，但兴致很高……他俩究竟是在取笑还是在交流思想呢？有时，他们甚至还把克利斯朵夫牵进去，而克利斯朵夫非但不阻止，还狡狯地给他俩传递小小的冷箭。他俩装做满不在乎，事实上倒是过于在乎了；两个人都无法掩藏自己的怨气，特别是乔治，所以一见面就唇枪舌剑。双方刺得都很浅，就怕伤及对方；打在他们身上的手是如此可爱，以至他们宁可多挨对方打而不忍打对方。他俩都用好奇的目光去探寻对方的不足，结果却净发现对方的魅力，但他俩都不承认这个事实，而各自单独与克利斯朵夫在一起时，还尽说对方难以容忍。话虽这么说，每当克利斯朵夫安排他俩见面的机会，他们是从不放过的。

一天，奥罗拉在她老友家中，告诉他礼拜天的上午去看他；说话时，乔治像往常那样一阵风似的跑进来，对克利斯朵夫说他在礼拜天下午来。这天上午，克利斯朵夫没等着奥罗拉，可在乔治指定的时间，她却来了，连声道歉说自己上午有事没能来，于是就编出一通谎言。克利斯朵夫见她在耍花招觉得挺有趣的，说道：

“真遗憾哪。乔治来过了，我们一起吃的中饭，本来你会见到他的，但他不能久留，下午走了。”

奥罗拉面有难色，也不听克利斯朵夫再说什么，而克利斯朵夫还是蛮有兴致地往下说，她爱理不理的，几乎要埋怨他了。这时有人按铃。是乔治。奥罗拉一阵迷惑。克利斯朵夫笑眯眯地盯着她看。她这才明白他在捉弄她，也红着脸笑了。他又俏皮地用手指对她做出恫吓的手势，她冷不防激动地冲上前去拥抱他。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小淘气，小坏蛋，小骗子⁽⁸⁸⁾……”

她把手堵住他的嘴，要他别开口。

乔治见他俩又是笑又是拥抱感到莫名其妙，神色尴尬，甚至还有点儿气恼，这就使另外两个人格外兴奋了。

克利斯朵夫就是这样处心积虑地让这两个孩子接近了。等到他大功告成，他几乎又有些后悔了。他对这两个孩子一样喜欢，毫无偏心，不过对乔治更加苛求些，因为他知道乔治的缺点所在，而对奥罗拉却理想化了；他觉得自己对奥罗拉的幸福比起乔治负有更大的责任，因为他几乎把乔治看成自己亲生的儿子，是自己的血肉。他自忖，倘若他把清纯的奥罗拉许配给一个不那么纯洁的人，岂不是自己的罪过吗。

这对年轻人订婚不久后的一天，他俩双双坐在绿篱下，他走过时，听见奥罗拉开玩笑似的问起乔治过去的一段恋情，而乔治却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了，他倒是有些紧张的。他俩又毫不掩饰地谈到了其他细节，克利斯朵夫这才知道奥罗拉对乔治的道德观念比起他来容易接受多了。他俩彼此情投意合，却没想过非得相守终身；在诸如爱情、婚姻的问题上，他们的自由观念自有其美感，但与旧时白头偕老，至死不渝⁽⁸⁹⁾的观念就相去甚远了。克利斯朵夫看着他俩，不免有点儿怅怅然……他们离他的距离有多远啊！……耐心点吧！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在彼岸相会。

在这期间，这艘船却不大关心自己的行程，它随风飘荡。这种自由精神的倾向在改变往昔的习俗，那么在其他思想和行动的领域也注入这种精神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事实绝非如此：人类的天性并不在乎自相矛盾。在习俗日趋自由化的同时，思想却愈来愈不自由了；它反倒祈求宗教为它套上枷锁。这两股反向运动竟然不可理喻地在同一个人的思想里同时存在。当时振兴天主教正在成为一部分上流人士和知识分子的主要思想倾向，乔治和奥罗拉也被争取过去了。乔治天生爱发牢骚，对宗教嗤之以鼻，满不在乎，从不顾忌什么天堂地狱的，整个儿是个无所顾忌的小高卢人，眼下居然陡地声称真理就存在于天主教之中；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个转变更有意思的呢？他也确实需要一个真理了；而这个真理该与他的行动需要、法国有产者的传统意识和对自由厌倦的倾向协调一致。小马驹游荡够了，现在主动回来把自己系在民族的犁上了。他有几个朋友作榜样就足够了。他对周围思想的气压原本就极为敏感，很快就成为第一批俘虏中的一个。奥罗拉无论到哪儿都是跟从乔治的，也跟他信了教。他俩立马就变得非常自信，并且瞧不起那些与他们思想不一致的人。这真是绝妙的讽刺。这两个轻佻的年轻人竟然成了虔诚的信徒；想当年思想纯洁、为人端庄、努力向上的格拉齐阿和奥利维埃，尽管诚心诚意地追求信仰，还从未成为真正的信徒哩。

克利斯朵夫好奇地观察着这两个孩子的思想演变。他不像埃玛纽埃凭着自由的理想主义对宿敌的反攻怒气冲冲的，他倒不想阻拦。风既吹来，挡也挡不住，只有静等这阵风吹过去。人类的理性太疲惫了。它已做出了惊人的努力，现在已困倦了；它如同劳累了整整一天的孩子在入睡前，理性也得要反省一番。梦乡的门已经打开：紧随着宗教，神智学、玄学、秘传学、巫学也如一阵阵风吹进了西方人的头脑中。甚至哲学的根基也动摇了。思想的祖师爷，如柏格森、威廉姆·詹姆斯也在蹒跚前行。即便在科学的领域里，也处处显示出理性疲劳的征象。这个阶段总要过去。让他们也喘口气吧！明天，当他们的思想苏醒转来，会变得更加敏锐，更加自由……人们操劳过度之后，睡眠十分有益。克利斯朵夫从前一直没有时间美美睡上一觉，现在看到两个孩子替代他享受睡眠，心闲气定，信仰坚定，在梦想中沉着镇定地绝对相信自己的选择，心里也挺高兴的。他不愿意，也决不能够与他俩掉换角色。不过他心里在想，格拉齐阿的伤感，奥利维埃的骚动总算在他们的子女身上消失了，这样挺好。

“我，我的朋友，以及生活在我们之前的许许多多其他人，我们所受的一切苦难，都是为了这两个孩子得到幸福……这个幸福，安多纳德本该享受的，却没享受到！……嗨！倘若不幸的人能预先品尝到他们以生命代价在某天结出的幸福果实的话，该有多好！”

他又何苦去否定这样的幸福呢！我们不该要求其他人以我们的方式享有幸福，应该按照他们的方式。至多，他只能客客气气地希望乔治和奥罗拉别太看轻那些像他那样与他们信仰不同的人。

他俩甚至不屑与他探讨什么，其神情仿佛在说：

“他是懂不了的……”

在他们看来，他已成为过去。他们并不太重视过去！只要克利斯朵夫不在场时，他俩偶尔也会天真地聊聊他们将来做些什么……不过，他俩真的挺喜欢他的……不可思议的孩子啊！他们在你身边像蔓藤一般生长！这股自然的力量在驱赶着你……

“去吧！离开这里吧！轮到我啦！……”

克利斯朵夫听出他俩的心声，真想对他们说一句：

“别这么着急嘛！我在这里挺好。请仍把我当成一个活人看待吧！”

他看见他俩天真幼稚又目无尊长，觉得挺有趣的。

一天，他们又对他老三老四的，他慈祥地对他们说：“快说出来吧，赶快说出来，我是一个老呆子吧。”

“可不哩，我的老友，”奥罗拉开怀大笑道，“您是最好的人，可有些事情您不懂。”

“那么你懂得多少哩，小姑娘？你无所不通！”

“别讽刺我。我懂得不多，而他，乔治，是懂得的。”

克利斯朵夫笑着说道：

“嗯，你说得对，孩子。自己所爱的男人总是无所不晓的。”

他俩在思想上自以为比他高出一筹，他还能忍受，但听他俩的音乐可就受罪了。他们总是在残酷地考验他的耐力。只要他俩在他那儿，钢琴就闲不住了。他们仿佛变成了小鸟，爱情让他俩展喉高歌。可他们远不如小鸟那么会唱。奥罗拉对自己的才具并不高估，但对她未婚夫的才华就另眼看待了；她不觉得乔治和克利斯朵夫的音乐有什么高低之分，说不定还更喜欢乔治的那一手哩。乔治呢，他虽说心细，对自己的评价并不高，看见爱人如此崇拜他，几乎也相信与事实出入不大了。克利斯朵夫从不否认这一点，相反，他还故意顺着奥罗拉口气说话。不过，有时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就走出房间，把房门关得稍响一些。通常，他面带微笑，和颜悦色又不无怜悯地听着乔治弹奏《特里斯坦》。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十分认真地把这些伟大的乐章演绎成那少女缠绵悱恻的一腔柔情。克利斯朵夫不免窃窃笑了。他不想告诉小伙子他为什么笑，只是亲亲他。他喜欢乔治这个样子，也许因此更喜欢他了……可怜的孩子哪！……哦，艺术之虚妄啊！……

他常常与埃玛纽埃谈起他的“两个孩子”（他是这么称呼他俩的）。埃玛纽埃喜欢乔治，开玩笑地说克利斯朵夫该把乔治让给他，因为他已经有了奥罗拉，什么都占总有欠公正。

虽说克利斯朵夫与埃玛纽埃各自独处一隅，但他俩的友谊在巴黎社交界几乎已成了美谈。埃玛纽埃很有感情，就是出于自尊非但不外露，而且用粗暴的方式加以掩饰；有时，他会对克利斯朵夫发脾气。不过克利斯朵夫也不是白痴，他知道现在他对自己有多忠心，并且懂得真诚的友谊有多可贵。他俩每个礼拜都要见两三次面。在他们身体不适出门不便时，就相互写信。这些信都像是远方来鸿。他俩对外界的事情不很感兴趣，而是重视科学和艺术领域里思想的进步。他俩生活在思想里，在各自的艺术中苦苦探索，或者在混沌的现实之中去辨别标志人类思想进程的不易被人觉察的微弱的火光。

更多的时候是克利斯朵夫去埃玛纽埃的家。虽然他最近生了一次病，身体不见得比朋友的身体强，但他俩早已达成了一个默契，都认为埃玛纽埃的健康该受到更多的关注。克利斯朵夫要登上埃玛纽埃住的七楼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他爬上去之后要停下喘上好一阵子。他俩都不善珍惜自己身体。他们的支气管都有病，时常会憋气，但还是猛抽烟。这也是克利斯朵夫更愿在埃玛纽埃家聚首而不愿呆在自己家里的原因之一，因为奥罗拉为他的烟瘾总是与他吵闹不休，他要避开她。这一对朋友有时谈在兴头上会大咳一阵，这时就不得不中断谈话，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那样相视而笑；有时，其中的一个责备那正在咳嗽的一个，但只要缓过气来之后，咳嗽的一个会强烈提出抗议，说咳嗽与抽烟无关。

在埃玛纽埃书桌上的一大堆文稿中间有一空位，总是躺着一只灰猫，神色庄重地看着两个瘾君子，似有责备之意。克利斯朵夫说该猫是他俩思想意识的生动体现，为了压抑它，他把帽子盖在猫身上。这只猫很虚弱，也不是什么良种，埃玛纽埃在街上捡来时，已是半死不活的了。这只猫自那次受虐遭难之后，一直没有康复，吃得很少，也不贪玩，悄无声息的；它性情温和，总是以聪慧的目光追随着主人的一举一动；主人不在家时它就很难受；它喜欢躺在主人的书桌上挨近他，可以一连几个小时不知厌倦地望着鸟笼里飞来飞去的小鸟出神，稍受抚慰便会知趣地打呼噜，总是耐心地等待埃玛纽埃随意抚摩它几下，等待克利斯朵夫稍稍重抚它几下，并且总是留着神不抓人咬人。它很虚弱：一只眼睛老在流眼泪，并且常呛咳；倘若它会开口说话，它肯定不会像这两个朋友那样不知羞耻地支持“咳嗽与抽烟无关”的论调的；但它对他俩的一切都能接受，仿佛心里在想：

“他们是人，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埃玛纽埃之所以喜欢这只猫是因为这只受苦受难的畜生的命运与自己的命运相仿。克利斯朵夫却说，人猫相像，以至眼神都差别不大。

“有什么不可以的？”埃玛纽埃说道。

宠物是能反映出其生活环境的。它们的长相是随着住家的主人发生变化的。一个蠢人养的猫与一个智者养的猫的目光不同。一头家畜是和善还是凶狠，是坦诚还是阴险，是聪慧还是愚蠢，不仅仅凭主人的管教，也随主人的品格不同而异。这个现象甚至都无需人为地去影响，什么样的环境就会塑造出什么样的动物。山清水秀的风景会使动物的目光清澈；而埃玛纽埃家的灰猫是与巴黎天空下那个空气不畅的阁楼和身体残缺的主人调和一致的。

埃玛纽埃变得通情达理多了。他不再像初识克利斯朵夫时期的那个样子了，那是一个家庭悲剧使他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有一回他生气时，过分露骨地向他的女伴表示他对她的依恋实在很厌倦了，女伴突然失踪了。他焦急万分，找了她一整夜，最后在一个警署找到了她。她原来想跳塞纳河的，在她跨越桥栏之际，一个过路人拽住了她的衣服，她不愿道出自己的住址和姓名，还想投水自尽。这个人间惨相使埃玛纽埃悔恨交加，他想到自己受了别人欺凌之后，又去折磨其他人实在太不应该，于是又把绝望的女人带回家中，竭尽全力去弥合自己创下的伤口，并且按女友的感情需求，对她倍加呵护，让她安心。他平复了她的怨气，听天由命似的接受了她那强烈的爱，把余生都奉献给她了。他的天分中的精华体现在心灵上了。这个鼓吹行动的使徒终于相信天下只有一个行动是可取的：别去害人。他的使命完成了。掀起人类巨潮的力对他似乎只是触发运动的一种工具，现在使命完成了，这股力便一无所用了：运动仍在继续，但已少了他。他眼睁睁看着运动在开展，几乎也能容忍社会对他个人的不公，但涉及到他的信仰，他还不能完全听之任之。他虽是个自由思想者，自称摆脱了一切宗教的约束，并且戏谑地称克利斯朵夫是伪装的教士，然而他如同所有善于思考、执着地信奉自己为之献身的理想的人们那样，毕竟有自己的祭坛。现在祭坛上空无一人，他因此很伤心。许多神圣的思想是大家历经千辛万苦才使之在人类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一个世纪以来，其中最优秀的人才为之受尽了折磨，眼看现在被新的一代踩在脚下，这一切又如何不令人黯然神伤！所有这些法国理想主义的辉煌遗产——拥有许许多多圣徒、英雄、殉道者的对自由的信念，对人类的爱，不分民族和种族，追求世界大同的虔诚的愿望，都正在被这些年轻人不分青红皂白地粗暴地糟蹋着。他们竟然缅怀起被我们打倒的恶魔，重新给自己套上被我们摧毁的枷锁，大声疾呼暴力的统治，在“我的法兰西”心中重新点燃了仇恨和战争的炽热火焰，他们究竟中了什么邪呢？

“这不仅仅发生在法国，整个世界均如此。”克利斯朵夫笑眯眯地说道，“从西班牙到中国，劲吹着同样的飓风。在这场风暴中无处藏身。瞧，事情有多滑稽：即便我的瑞士也成为民族主义的温床了，真令人哭笑不得。”

“你认为这样令人心安吗？”

“当然啦。我们从中可以看出这股潮流不是凭几个人那可笑的一时冲动所能推动的，而是冥冥中由一个统率宇宙的某个神主宰的。我已学会对这个神顶礼膜拜了：倘若我不理解，那是我的不是，而不是神的过错。你们努力去理解吧。可是你们之中有谁会操心这件事？你们得过且过，看见近处的界石就以为是行程的终点了；你们只看见把你们卷走的浪潮，而看不见大海！今天的浪潮，就是昨天我们的浪潮推动的；而它又将为明天的浪潮开路；明天的人必将忘记今天的浪潮，如同今天的人忘记了我们的浪潮一样。我对当今的民族主义既不赞赏也不胆怯，随着时间推移，它向前流动，成为过去，被其他所替代。它只是梯子上的一级。还是登上顶端俯瞰吧！大军的司务长就要来了。听吧，他已经在打鼓吹笛了！……

（克利斯朵夫把桌子当鼓猛击几下，猫惊醒了，吓了一跳。）

“……今天每个民族都有一个集聚自己力量，立一份清单的强烈需要。这是因为一个世纪以来，由于各民族的相互渗透，在全世界所有精英分子所作的巨大努力下，所有人都变了，建立起新的道德、科学和信念。每个民族在与其他民族共同迈进新的世纪之前，都需要反省自己的观念，准确地知道自己的地位和利益所在。一个新的世纪向我们走来，人类将与生活签订新的租约。社会将在一系列新的规则下再生。明天是周日。每个人都要清算一下这个礼拜的账目，打扫一下房间，让房子干干净净的，然后再联合其他人，在大家的天主面前，与它订立新的同盟条约。”

埃玛纽埃凝望着克利斯朵夫，眼睛里折射出正在消失的幻境。他等克利斯朵夫说完之后，沉默片刻，说道：

“你真幸福，克利斯朵夫！你看不见黑夜。”

“我在黑夜中能看得见，”克利斯朵夫说道，“我黑暗中呆够了，变成了一只老猫头鹰。”

在这个时期，克利斯朵夫的朋友发现他的举止言行发生了变化。他常常像游魂一般心不在焉。别人讲话，他似听非听，笑眯眯地若有所思。倘若有人向他指出他的思想不集中，他就恭恭敬敬地表示歉意，有时，他用第三者的口气说自己：

“克拉夫特会替您办的……”

或是：

“克利斯朵夫会感到好笑的……”

不了解他的人会说：

“多么自负啊！”

事实恰恰相反。他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看待自己的。他的生命已到了这样一种阶段，甚至对为美而作的努力也置之度外，因为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余下的事由别人去做吧，归根结蒂，就如罗丹所说：“美最终总能取胜。”他不再对丑恶和不公愤愤不平了，而是面带笑容暗忖，生命已渐渐离他而去，再逞能使性也有悖天意了。事实上，他也失去往日那股锐气了。稍稍累着点儿，路走得多些，或是走得快些，他都会感到疲劳，上气不接下气，心脏也不舒服。有时，他联想到他的老友舒尔茨。他从不对旁人提他的感受。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只能使人不安，而于事无补。再说，他也不把这些衰老现象当一回事儿，他怕自己生病，但更烦别人老是叮嘱他多多保重。

出于一种神秘的预感，他想再看一眼故乡。这个计划年复一年拖了下来，他老想着来年再说吧……这一回，他再也不延期了。

克利斯朵夫没有通知任何人悄悄地走了。旅居的时间不长。他想寻找的一切踪迹全无。上次重返家乡时，小城的变化已初露端倪，如今已变成一个大工业城市了。老房子都不见了，坟墓也消失了。在萨比纳庄园的旧地，一座座工厂耸立起高高的烟囱。河流也浸蚀了克利斯朵夫童年时代嬉戏的大片大片草地。以克利斯朵夫名字命名的一条小街的两旁盖着丑陋的建筑物。过去的一切都已逝去，连死亡的影子也没有了……行啊！生命却在延续；也许在这条冠以他的名字的街上的一座破房子里，又有别的小克利斯朵夫在做梦，在痛苦，在挣扎。在气势恢弘的市政厅举办的一场音乐会上，他听见有人在演奏他的一件作品，完全篡改了他的意愿，他几乎听辨不出来了……行啊！这件被曲解的作品说不准还会激发起新生的力量。我们已经播种。你们爱拿它们怎样就怎样吧：拿我们作养料吧！夜色降临，克利斯朵夫在城郊的田野上漫步，暮霭四合，时浮时沉，他想到了即将笼罩他的生命的大雾，想到了他在大地上消失，想到了潜伏在他心中的亲爱的人，沉沉的黑夜也将把他们与他一起覆盖住了……行啊！行啊！黑夜啊，你孕育着阳光，我不怕你了！一颗星星陨灭了，又有千百颗星星会燃起。如同一杯沸腾着的牛乳，天宇的窟窿里洋溢着光明。你决不能把我熄灭的。死亡的气息将重新燃起我的生命之火……

从德国回来，克利斯朵夫打算在他初识安娜的那个小城里逗留一下。自他离开安娜之后，他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也不敢去打听她的消息。好几年中，他一想到她的名字便会浑身发抖。到了晚上，他呆在莱茵河边上的旅舍里，预告第二天节日的熟悉的钟声又勾起他对往日的种种回忆。河上升起的在很久以前就险象环生的气息扑鼻而来，但他已感到很陌生了。他整夜都在回首往事。他觉得自己已经挣脱了可怕的主的控制，悲喜交加。他拿不定主意次日该做什么事情。刹那间，他又想到去拜访勃罗恩夫妇（过去的事已经太遥远了），可到了第二天，他又胆怯了：他甚至都不敢向旅舍打听一下医生和他的妻子是否还活着。他决定动身了……

在启程前，他产生了一个不可抗拒的愿望，想到从前安娜做礼拜的教堂去看看；他躲在一根大柱后面，从那儿可以看见她从前的跪凳。他等着，相信倘若她还活着，她还会来到原位的。

果真走来了一位妇人，可他不认识她。她与其他妇人别无二致：身体肥胖，脸庞饱满，下巴浑圆，神情冷漠，穿着一袭黑长裙。她坐在原来的凳子上，一动不动。她似乎既不在祈祷，也不在听，只是望着前面。这个女人与克利斯朵夫等待的那个女人毫无相似之处。仅有一两次，她本能地挪动了一下，仿佛在撸平膝上长裙的褶皱似的，从前，她也有这个习惯动作的……她走出教堂时，缓缓地在他身边走过，昂着头，双手捧着书交叉在胸前。她那阴郁而疲惫的目光与克利斯朵夫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彼此都没有认出对方。她的身体板直僵硬，在他身旁走过时，头也没回一下。很快，在她嘴唇的某个褶皱上露出的冰冷的微笑中，记忆才闪现，认出这正是他热吻过的嘴……他顿时气憋了，双膝战抖，想道：

“天主啊，这个躯体包裹着的就是我曾经爱过的那个女人吗？她现在在哪儿？在哪儿？我自己又在哪儿呢？爱过这个女人的那个男人又在哪儿呢？我们和把我们吞噬的那残酷的爱情还剩下了什么？——一堆灰烬。火又在哪儿呢？”

这时他的天主应答道：

“在我心中。”

于是他举目朝她望了最后一眼；此刻，她正挤在人群中走出门，融入阳光之中。

他重返巴黎后不久便与他的老对头列维葛尔讲和了。列维葛尔凭着他的狡诈天分和一肚子坏水始终在攻击他。后来，他达到了事业的顶峰，一件件荣袍加身，心满意足，平静多了，这才良知发现，暗自承认克利斯朵夫确非等闲之辈，便主动接近他。攻击也罢，讨好也罢，克利斯朵夫对这一切装着看不见。列维葛尔也失去了耐心。他俩住在同一个街区，常打照面，但彼此都假装不认识。克利斯朵夫走过时，对列维葛尔还故意扫上一眼，好像不认识他似的。他的这种蔑视人的沉着的方式简直让列维葛尔忍无可忍了。

列维葛尔有一个十八岁的千金，长得很美，既细气又雅致，侧影像头小羊羔，长着一头金黄色的鬈发，一对眼睛既柔又媚、微笑起来就像是卢伊尼⁽⁹⁰⁾画出来的。父女俩常常一块儿散步，在卢森堡公园的小径上，克利斯朵夫与他俩也常常交错而过。看起来父女十分投契，女儿亲热地搂着父亲的胳膊；克利斯朵夫为了消遣，对美人儿总要多看几眼的，因此，对这个姑娘更有兴趣。他想到列维葛尔，私忖道：

“算这个畜生走运！”

不过他转而又想：

“我也有一个女儿呐。”

于是他又把这两个女孩作了一番比较。他当然对奥罗拉格外偏心，不过比较的结果使他在内心把这两个互不相识的女孩假想成一对朋友，并且下意识地对列维葛尔也亲近些了。

他从德国回来之后，得悉“小羔羊”的死讯。他那做父亲的自私心理立马便暴露出来：

“换了是我的女儿如何得了！”

他顿时对列维葛尔十分同情。起初，他想给他写封信，也写了两封，不满意，加之不健康的害羞心理在作怪，因此就没寄出。不过数日后，他又遇见列维葛尔，看见他的脸憔悴不堪，再也忍不住了，径直向这个不幸的人走去，伸出双手。列维葛尔也没多假思索，紧紧握住他的手。克利斯朵夫说道：

“您失去了女儿！”

他说话动了真情，使列维葛尔深受感动，对他产生难以言状的感激之情……他俩彼此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伤感的话，等到他俩分手时，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全都一风吹了。他俩干过仗，那显然是命中注定的：性格即命运，每个人都在完成自己的使命！然而，当人生悲喜剧快收场时，各自才放下了七情六欲的假面具而赤诚相见，这才发现两个人的价值都差不多，在各自竭尽全力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之后，就该握手言和了。

乔治和奥罗拉的婚期定在初春。克利斯朵夫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他发觉他的两个孩子常常神色不安地打量着他。有一回他听见他俩在轻轻说话。乔治说道：

“他的脸色多难看啊！真会一病不起了。”

奥罗拉答道：

“但愿他别延误我们的婚期。”

然而他太粗心大意了，就在他俩婚礼前的两天（他最近几天莫名其妙地忙这忙那，好像是他自己要结婚似的），他一不小心又老病重犯，肺炎复发；记得他第一次犯病是在“广场上的集市”那会儿。他骂自己不懂事，并且发誓在婚礼结束前一定要挺住。他想到了那时临终前的格拉齐阿，在他举办音乐会的前夕执意不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他，以免让他分心扫兴。他想到眼下自己为她的女儿，也为她本人做了她曾为自己做的同样的事情，不禁会心地笑了。于是他隐瞒病情，但要坚持到底确实很困难。然而，这两个孩子的幸福亦使他欣慰万分，他终于咬紧牙关经受住婚礼上宗教仪式的漫长的考验。他一回到科莱特家里，精力耗尽，才走进卧室，便晕了过去。一个仆人发现了。克利斯朵夫清醒之后，不许大家把他的病情告诉新婚夫妇，他俩当晚就要出发度蜜月去了。这一对新人也过于关心自己的事了，居然毫无察觉。他俩兴高采烈地与克利斯朵夫道别，答应第二天，或是第三天就给他写信……

他俩一走，克利斯朵夫就卧床了。他发高烧，且持续不退。他形单影只，埃玛纽埃也病了，不能前来看他。克利斯朵夫总觉得自己的病状不重，不去看医生。再说，他也没有仆人替他去找医生。打短工的女仆每天早上来两个小时，根本不关心他，他也执意不要她照料。有过两次，她在打扫房间时，他请她别碰他的稿纸。女仆很固执，眼下见他头枕在枕头上动弹不得，认为时机已到可以随心所欲了。克利斯朵夫在床上通过柜子的玻璃，看见她在隔壁房间里乱翻一气。他发火了（老人肝火还旺着呢），掀开被子一跃而起，一把把她手上的一摞稿纸夺过来，并把她赶出了门。他这一气，热度更高了，而那个称他为“老疯子”的女仆也生气了，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一去不回。于是他重病在身却没有一个人照应他。他早上爬起来，开门去取牛奶瓶，也看看邮差是否把那对热恋中的新人许诺的信塞进他的门缝里。信没来，这对新人在幸福中把这件事忘了。他并不埋怨他俩，心想自己换了他俩，也是善忘的。他想着他俩正无忧无虑地沉醉在温柔乡中，而这是他给予他们的。

他收到奥罗拉写来的信时，病情有所好转，并能起床了。乔治只是在信末签了一个名。奥罗拉并没多过问克利斯朵夫的情况，对自己也没多说什么；相反，她却要他办一件事情，请他把她遗忘在科莱特家的一条围巾寄给她。这还是奥罗拉在给克利斯朵夫写信时临时想到的，因为她想尽量多写一点儿。虽然事情不大，但克利斯朵夫却为自己还能顶点用而高兴异常，他出门去拿围巾了。其时正骤雨倾盆。寒潮再次袭来。大雪刚化，朔风凛冽。一辆车也没有。克利斯朵夫在寄包处等着，无礼的办事员故意做得拖拉，让他很生气，但也是白搭。他早已变得与世无争了，这一次发脾气部分原因是病情所致，他这一发怒如同摇摇欲坠的橡树挨了一斧头似的，就此丧了元气。他回家时，身体冻僵了。看门的女人顺便把一份杂志上剪下的文章拿给他看。他瞄了一眼，原来是一篇攻击他的文章，写得很坏。眼下，攻击他的文章已不多见了。本来嘛，对一个受到攻击还浑然不觉的人，再去攻击他又有什么乐趣呢！那些最热衷此道的人在憎恶他的同时，也不由得对他抱有几分敬意，这就使他更加恼火了。俾斯麦曾经似乎不无憾意地说过：

“世上爱情是最不由自主的，其实敬重更不由自主。”

不过该文的作者倒是属于比俾斯麦更加铁面无情的那一类人，他们的心中没有敬重和爱一说。此人蛮横无理地谩骂克利斯朵夫，并且声称在下一期的半月刊上将发表一系列抨击他的文章。克利斯朵夫笑了，睡下时想道：

“他要上当了！在我家也不会找到我了。”

大家希望他雇用一个女护工照料他，他执意不允，说他一生独来独往，在这时，他更需要享受孤独了。

他并不感到厌倦。这几年，他总是在与自己交谈，仿佛他有双重灵魂似的；而近几个月来，与他内心交流的朋友大大增加了；他的灵魂不再是两个，而是十个。它们交谈着，更多的时候则在歌唱。他参与它们之间的谈话，或者默不作声地听着。他在床上、桌上，伸手可及的地方放着乐谱，不时地在上面记下他们的议论和自己的感想，对自己写的妙言隽语不禁莞尔。那已成为他自发的习惯。“思”和“写”这两个行为几乎同时完成了；对他而言，思想一经记录便变得更加透彻明了。凡是干扰他与他的灵魂们做伴的一切，都使他疲倦，不胜其烦。甚至在某些时候，他最喜欢的朋友也不例外。他尽量对他们不露心迹，但总是在克制自己又使他疲乏不堪。事后，等他又能独处时，他感到无比幸福，因为方才在絮絮叨叨的人声中，他无法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迷路了。他的默思是神明的启示啊！……

他仅仅允许看门女人或是她的孩子每天来一两次看看他需要什么。他已让他们给他捎些便笺，因为直到最后一天，他仍与埃玛纽埃进行思想交流。这两个朋友的病情几乎同样严重，都对生命不抱幻想了。克利斯朵夫有信仰的自由天才，和埃玛纽埃无信仰的自由天才殊途同归，都达到同样的不分彼此的澄明境界。他俩对对方战抖的字迹愈来愈难辨清了，他俩谈的不是各自的病情，而是永不枯竭的主题：他们的艺术和他们的思想前景。

终于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用他那已力不可支的手，涂下了瑞典国王在战场上临终前说的话：

我清账了，兄弟，你自谋出路吧！

他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好像看见了自己攀登的一级级台阶……年轻时为了把握自己，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为了与别人争得起码的生存权利，为了克服自己的种族偏见，又进行了顽强的斗争。即便在成功之后，他必须时时守住自己的胜利成果，不能因胜利使成果得而复失。友谊和温暖与种种考验让一颗孤军奋战的心灵与人类大家庭沟通了。接下便是艺术充分的发挥，生命达到巅峰，志得意满地控制了已被征服的精神，并且自以为成了自己命运的主宰。蓦地，峰回路转，他又遇见了面目狰狞的骑士：丧事、情欲、羞辱和主派遣的先锋队；于是他又倒下，被马蹄践踏，血淋淋地匍匐到山顶上，在云障雾罩之中，燃烧着净化灵魂的野火。这时他迎面遇到了天主，如同雅各巧遇天神⁽⁹¹⁾那样，与天主抗争。斗争结果是筋疲力尽，但他珍惜自己的失败，明白了自己的局限所在，在天主指定我们的限度之内，竭尽全力去完成天主的旨意，那是为了当耕作、播种、收获——那艰苦而美好的劳作完成之后，可以取得在阳光朗照的山脚下长眠的权利，并且有权对群山声称：

“我祝福你们！我不再欣赏你们的光辉。不过你们的阴影对我挺温馨……”

这时，爱人来到他面前，牵着他的手，而死神摧毁了女友身躯的障碍，把她的灵魂灌注到他的灵魂里面。他俩双双走出了时光的阴影，达到了极乐的高峰，如同美惠三女神那样，过去、现在和将来手挽手地组成了一个崇高的圆周，宁静的心灵同时看到了欢乐与痛苦的滋生与消失，一切都成为永恒的和谐……

他过于着急了，以为已经到达了彼岸。然而喘息不止的胸口气闷难当，发热的头脑里人影憧憧，喧嚣嘈杂，他这才想到他还有最后一段路程，亦是最艰难的一段路程要走……往前迈进吧！……

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楼上一个愚蠢的小妇人在胡乱地弹琴，一弹就是几个小时。她只知道一首乐曲，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几个乐句，感到其乐无穷！那些乐句体现了她的全部欢乐和所有的感情。克利斯朵夫知道她的乐趣所在，但他受到骚扰，几乎要哭了。倘若她弹得轻一点儿也好啊！克利斯朵夫对噪音与对恶习同样厌恶……他终于忍受了。要学会听而不闻是件难事，但也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困难。他已灵魂出壳。这个躯壳病歪歪的且俗不可耐……在里面被关上那么多年也太委屈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它衰竭，暗忖道：

“它也关不了多久了。”

为了测试一下人的自私程度，他问自己道：

“你究竟喜欢什么呢？是克利斯朵夫，是他的人格和他的名字永恒而他的作品消失呢，还是他的作品永恒而他的人格和名字不留下任何痕迹呢？”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让我消失而我的作品长留于世吧！这样，我就加倍得益了：因为我留存于世的是我最真实的，唯一真实的我。让克利斯朵夫灭亡吧！……”

然而，过了一刻，他觉得自己对他的作品与对他本人一样冷漠了。以为自己的艺术可以永存，这不也是幼稚的幻想吗！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不仅他所做的一切微不足道，而且现代音乐也将面临灭顶之灾。音乐的语言自焚的速度比什么都快；再过一两个世纪，它只是为几个行家所熟知而已。现在谁还记得曾经有过一个蒙特威尔第⁽⁹²⁾和卢伊尼呢？青苔已经在侵蚀古典森林的橡树了。我们的音响建筑，里面有我们的七情六欲在歌唱，将会是一座座空荡荡的教堂，在遗忘中坍圮……克利斯朵夫凝视着这堆废墟，并没有为之所动，自己也十分惊讶。

“难道我不再那么热爱生命了？”他百思不解，扪心自问道。

然而他旋即便明白了，这表示他只有更加热爱生命了……难道要在艺术的废墟上失声痛哭吗？根本不值得。艺术是人们反映在自然界的阴影。让它们一起被太阳吞噬消失吧！它们妨碍我看太阳……大自然无穷无尽的财富从我们的指缝间漏过。人类的智慧想从网眼中撷取流水。我们的音乐是一种幻觉。我们的音阶，是发明出来的，它们与任何活的声音对应不上。这是人类凭智慧在许许多多真实的声音中找到的折中产物，是韵律体系应用在运动着的天上而已。人的理智需要这个骗局以了解不可知的存在；又由于他们执意相信它，也就信以为真了。可这不是真的。也不是活的。这个韵律体系给人们精神上所带来的快感只是扭曲了真实存在的直觉的结果。时不时地会有个把个天才瞬间接触大地之后，蓦地发现真实存在的滚滚洪流漫溢在艺术的框架之外。堤坝崩裂了。大自然从缝隙中涌入。但裂缝很快就被堵住了。这对人类的理性无疑是一个必要的屏障。倘若他们与耶和华的目光相遇，就会毁灭。因此他们还要在他们的牢笼外抹上水泥，即便外界有什么钻入，他们也能消化掉。对那些不愿睁眼去看的人们，这也许是美的……但对我而言，我愿意看清你的面目，耶和华！我愿意听见你那雷鸣般的声音，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艺术的絮絮细语让我感到别扭。让理性沉默吧！人类也别出声！……

然而，他高谈阔论过后几分钟，却又在散乱在被子上的纸张中哆哆嗦嗦地拿起一张纸，又想在上面写上几个音符。当他发觉自己自相矛盾之后，他笑了，说道：

“啊，我的音乐，你是我的老伙伴，你比我强多了。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竟然把你打发走了。可你呢，你与我形影相随；我任情使性，你却没有气馁。原谅我吧！你很清楚，我是在说说玩的。我从未背叛过你，你也从未背叛过我，我们彼此信任。我们一齐走吧，我的朋友，与我呆在一起，直至生命的终结！”

他长时间陷入迷糊状态，发着高烧，浮想联翩，现在又醒转来了，离奇古怪的念头还印在他的脑海里。此刻他审视自己，摸摸自己，寻找自己，却再也找不着自己了，他仿佛觉得他成了“另一个人”。这另一个人比他自己更珍贵……那么他是谁？他觉得做梦时，这另一个人已经化为自己的肉身了。是奥利维埃？还是格拉齐阿？……他的心是那么衰弱，脑力又是如此不济，在他亲爱的人中，他再分不清谁是谁了。即使分清了又有什么意义？他对他们一视同仁，个个都爱。

他仍在床上一动不动，感觉渐入佳境，几乎有点儿急不可待了。他也不愿意动弹。他心里明白，痛苦已潜伏在一旁窥视着他，就像猫捉耗子一般。他装死了，已经死了吗？……屋里空无一人。在他头顶上方，钢琴也缄默了。孤独。寂静。克利斯朵夫叹了一口气。

“直到生命的终结时刻，能够对自己说，自己从未感到孤独，即便最孤独的时候也没有这个感觉，那是多么好啊！我的人生道路上遇到的灵魂，在某个时期助我一臂之力的兄弟，我的思想中诞生的神秘的精灵，所有死去的和活着的——当然都是鲜活的——啊，所有我爱的一切，我创造的一切，你们都热烈地簇拥在我的身边，关爱我，我听见了你们美妙的声音了。命运把你们奉献给我，我要为它祝福。我是富有的，富有的……我的内心无比充实！……”

他看看窗外……这是一个不见太阳的艳阳天，照老年的巴尔扎克说法，它像一个美丽的女瞎子……克利斯朵夫激动地望着一根横穿窗棂的树枝出神。树枝茂盛，湿嫩的幼芽冒尖了，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盛开了；这些花朵，这些树叶，整个儿复苏的生命，统统都心醉神迷地把自己交托给新生的力，于是克利斯朵夫不再感到气急了，也感觉不到奄奄一息的可怜的肉体了；他又在大树的枝叶间获得了新生。他沐浴在这个生命的柔光之中，好似被它亲吻着。在他弥留之际，他那充溢着爱的心灵都着附在这株对他笑盈盈的美丽的大树上了。他想到，此时此刻，有成千上万个生灵相爱着；在他临终的时刻，其他人则在纵情极乐；事物的规律永远如此，生命的无以抗拒的欢乐永远不会枯竭。他喘着粗气，声音已不能顺从思想了（也许他的喉管已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感觉不到），他却唱出一曲生命之歌。

一个无形的乐队与克利斯朵夫遥相呼应。他心想：

“他们怎么会知道的？我们从未排练过啊。但愿他们能演奏到底不走调才好！”

他想坐起来，让整个乐队看清他，跟着他粗壮的胳膊所打的节拍弹奏。然而乐队的弹奏十分准确，对自己很有把握。多么美妙动听的音乐啊！现在他们居然即兴弹奏下去了！克利斯朵夫来劲了：

“请等一会儿，好伙计！我马上就赶上你。”

于是他猛地一挥指挥棒，坦坦荡荡地放出了小船，在险象环生的航程中，忽左忽右地向前驶去。

“你们这一句如何跟上呢？……那一句呢？还有另外一句呢？”

乐队总是处理得十分妥帖；他们对大胆的乐句总能以更加大胆的乐句跟上。

“他们还会发挥出什么来呢？这些狡猾的家伙！……”

克利斯朵夫大声叫好，纵声大笑。

“见鬼！要跟上他们倒费劲了！难道我要被打败不成？……你们不知道，我今天精力不济，这是违反游戏规则的……没什么了不起！胜负还未成为定局……”

然而乐队却在酣畅淋漓地尽情发挥，创意不断，克利斯朵夫无计可施，只有张嘴听的份儿了。他听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由得自怜起来：“畜生！”他心里想道，“你已经被掏空了。住嘴吧！你已经山穷水尽了。这个躯体已经完了！我得另换一个。”

可是肉体却在施行报复。一阵阵急剧的咳嗽声使他听不下去了：

“你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他掐自己的喉咙，用拳头猛击自己的胸脯，仿佛决心要战胜某个敌人似的。他看见自己置身在混战之中，一大堆人在呐喊。其中一个人拦腰抱住他，他俩一起滚落下来，那人压在他身上。他气都喘不过来了。

“松开我，我要听！……我要听，不然我就把你宰了！”

他把这个人的脑袋直往墙上撞，但那个人就是不松手……

“眼下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啊？我在与谁搏斗啊？我抱住的这个身体在灼烧着我，它究竟是什么呢？……”

幻觉中的一场混战。种种情感斩不断理还乱。愤怒，淫荡，渴望杀戮，肉体相拥的刺激；池塘的污泥浊水最后一次又泛出了水面……

“啊！难道这件事不能马上有个了断？难道我就不能把你这个贴在我皮肉上的水蛭拉下来吗？……我这个酒囊饭袋，你就与水蛭一起掉下去吧！”

克利斯朵夫用胳膊支起腰身，又用膝盖把身体撑起来推开那个无形的敌人……他自由了！……那边，音乐仍在奏鸣，渐次远去。克利斯朵夫汗水津津地向乐队伸出双臂：

“等等我！等等我！”

他奔跑着追赶他们，摇摇晃晃的，磕磕碰碰的……他跑得飞快，气都透不过来了。他的心脏在剧跳，血液在耳畔鸣响：一列火车正在穿越隧道……

“天哪，这不是在犯傻吗！”

他向乐队拼命做手势，要他们别把他落下……终于驶出隧道了！……又是一片寂静。他又听见乐声了。

“多美啊！多美啊！再来一遍！大胆些，伙计们……可是这首乐曲又能出自谁的手呢？你们说什么？说是约翰·克利斯朵夫·克拉夫特写的？算了罢！别说傻话了！我兴许认识他哩！这样的曲子，他决不可能写上十个节拍……谁又在咳嗽了？别出声！这是什么和弦？……另一个呢……别那么快嘛！请等一等！……”

克利斯朵夫发出一串不连贯的叫喊，他的手揪住被单，做出写的姿势；他那完全不管用的头脑继续本能地在探寻这些和弦如何组合，下面该怎么写。他没能成功，激动之下不得不作罢。他又作了一次努力……啊！这一回，太过分了……

“停下，停下，我再也跟不上了……”

他的意志完全崩溃了。克利斯朵夫缓缓地合上双眼。幸福的泪水从他那紧闭的眼皮下淌下来。那个暗中照应他的小姑娘虔诚地擦掉了他的泪水。他再也感觉不到人间所发生的一切了。乐队停止奏鸣，为他留下一片令人眩晕的和声，这个谜始终未解开。他的头脑仍在执拗地问道：

“这个和弦究竟是什么？如何接下去呢？我在结束之前真的很想找到结局哩……”

现在又有一些声音响起，其中一个声音情绪激昂。安娜那对忧郁的眼睛显露出来……但刹那间，又不是安娜了。这是一对充满仁爱的眼睛……

“格拉齐阿，是你吗？究竟是你们中间的哪一位呢？哪一个呢？我再也不能看清你们了……为什么阳光姗姗来迟呢？”

三座钟沉稳地敲响了。窗台上的雀儿叽叽喳喳地提醒他放食的时间到了……克利斯朵夫在梦中又看见了童年时的那个小房间……钟声又起，黎明来了！美好的声波在轻盈的空气中荡漾。声波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从那边的村子传来……屋后的江涛轰鸣……克利斯朵夫仿佛看见自己又倚在楼道旁的窗上。他的一生像莱茵河水在他眼前滚滚而去。他的全部生活，他的所有亲人的命运，路易莎、高特弗里埃、奥利维埃、萨比纳……

“母亲，爱人，朋友……如何称呼他们呢？……爱情，您在哪儿？我的灵魂们，你们在哪儿？我知道你们就在眼前，可我抓不到你们。”

“我们与你同在。安息吧，我们亲爱的人！”

“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们了，我找你们找得好苦啊！”

“别难过了。我们再也不离开你了。”

“天啊！河水把我带走了。”

“河水把你带走，也把我们与你一齐带走了。”

“我们去哪儿？”

“去我们相聚的地方。”

“快到了吗？”

“自己瞧吧！”

克利斯朵夫拼足力气抬起脑袋（天主啊！它有多沉！），看见河水溢出河床，漫过田野，庄严地缓缓淌去，几乎是静止不动的。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条银河，闪着利刃般的光芒，在阳光下粼粼波动，向他滚滚而来。那是海洋的波涛声……他那衰竭的心问道：

“是他吗？”

他所爱的人一齐应答道：

“是他。”

他那濒于死亡的头脑却在对自己说道：

“门开启了……原来我一直在寻找的和弦在这儿呢！……难道这就是结局吗？怎么又是一片新天地！……我们明天继续下去吧。”

呵，欢乐！看到自己融入终生为天主尽力的至高无上的和平中的欢乐！……

“天主啊，你对你的臣仆不至于太不满意吧？我所做的一切是那么微乎其微！我已竭尽所能……我奋斗过，痛苦过，流浪过，创造过，让我在你慈父般的怀抱中喘一口气吧。总有一天，我将重新投入新的战斗。”

于是大河轰鸣，大海怒号，与他齐声歌唱：

“你将重生。安息吧！所有一切都息息相通。昼夜交合，笑意融融。一切都那么和谐，那是爱与恨交织的一对庄严的配偶！我将歌颂长着这对强大双翼的天主。为生命而欢呼吧！为死亡而欢呼吧！”

圣克利斯朵夫穿过了河。整整一夜他逆水而行。他强壮有力的身体像一块岩石般浮出了水面。他的左肩驮着孱弱而沉重的孩子。圣克利斯朵夫靠在一棵连根拔起的松树上，松树在弯曲，他的脊背也在弯曲。目睹他启程的人们都说，他肯定到达不了彼岸，他们的嘲讽与讪笑在他身后经久不散。随后，黑夜来临，他们厌倦了。眼下，克利斯朵夫已走出很远很远，再也听不见停留在岸上的人们的喧哗声。激流声中，孩子用小手揪住他那巨人般的前额上的一绺鬈发，用平静的声音催促他道：“走啊！”于是他伛着背，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幽暗的对岸向前走去，对岸的峭壁已开始变白了。

蓦然，三经钟响起，无数的钟也叮叮当当纷纷惊起。又迎来了一个黎明！在黑沉沉的峭壁后面，一轮看不见的太阳在金光四射的天际冉冉升起。克利斯朵夫差一点儿倒下，最后终于到达了彼岸。于是他对孩子说道：

“我们到了！你多么沉啊！孩子，你究竟是谁呢？”

孩子答道：

“我是即将诞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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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为德文。意即：你，可爱的艺术，在多少虚无的时刻。

(2) 弗雷斯科巴尔第（1583—1643），意大利管风琴家。他是首先发展对单一主题创作新原则的作曲家之一。

(3) 罗马古时是从七个岛屿组成的防御要地发展起来的。

(4) 旧时瑞士分二十四个州，现分二十六个州。

(5) 茨温利（1484—1531），瑞士宗教改革领袖。

(6) 指德国、法国和意大利。

(7) 原为德文。

(8) 法国南部普罗旺斯的一种民间舞。

(9) 贝尔尼（1598—1680），意大利雕刻家、建筑师和画家。

(10) 《乡村骑士》是意大利作曲家马斯卡尼（1863—1945）的成名歌剧，节奏强烈而明快。

(11) 原为拉丁文。

(12) 古罗马著名喜剧作家，是西庇阿家族的朋友。

(13) 古罗马西庇阿家族的铁腕人物，周围有一帮著名的忠于他的朋友。

(14) 原为拉丁文。

(15) 戈尔多尼（1707—1793），意大利著名喜剧家。

(16) 曼佐尼（1785—1873），意大利著名作家。

(17) 原为拉丁文。

(18) 原为意大利文。

(19) 马基雅弗利（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哲学家。他著名的理论，即“马基雅弗利主义”，主张“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20) 原为意大利文。

(21) 古罗马专用于集会。

(22) 第伯河和大广场之间高地上的建筑。

(23) 古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山区。

(24) 指的是吉乌斯帕·普雷佐利尼，当时与吉奥伐尼·帕皮尼一起领导文学团体“声音”。——原注

(25) 原为意大利文。

(26) 原为意大利文。

(27) 原为意大利文。

(28) 原为意大利文。

(29) 普里马蒂乔（1504—1570），意大利著名画家，曾为弗兰西斯一世治下的枫丹白露宫作画。

(30) 古罗马宗教所信奉的女神。司掌野兽和狩猎，兼管家畜。

(31) 原为意大利文。

(32) 意大利北部地区名。

(33) 原为意大利文。

(34) 指梵蒂冈西斯廷教堂的画风。

(35) 《晨》、《圣母》、《莱阿》均为米开朗琪罗的名作。《晨》是梅迪契陵墓上的群雕之一；《圣母》是他常用的选题；《莱阿》是《圣经》中的一个人物。

(36) 指威尼斯画派六十年间的鼻祖提香。

(37) 克洛德·热莱·洛兰（1600—1682），洛林地区的画家、雕刻家。

(38) 指贝多芬，他出生在波恩。

(39) 泛指意志坚强的德国人。

(40) 希腊女神，大地之母。

(41) 母狼是罗马城的象征。

(42) 查拉图斯特拉为公元6世纪之前伊朗的预言家和改革家，主张人的意志至上，后成为尼采超人哲学的理论依据，尼采假托其名著有《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43) 原为德文。

(44) 原为意大利文。

(45) 原为意大利文。

(46) 原为意大利文。

(47) 斯福尔扎是意大利世家，在1450年至1535年一直统治着米兰，卡德琳·斯福尔扎生于1463年，卒于1509年。

(48) 埃斯库罗斯为希腊古代悲剧诗人。

(49) 希腊神话题材，格鲁克、海顿等都以此改编过乐曲。

(50) 以《激情》命名的乐曲，大多是巴赫所作的教堂音乐。

(51) 本书写于20世纪初，其时法国正是第三共和国时期。

(52) 法律和秩序的化身。

(53) 指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一世主持下完成的法典。

(54) 希腊一古城，曾击退凯尔特人和高卢人的入侵；罗马人曾洗劫过它的神庙。

(55) 伯利恒是巴勒斯坦中部城镇，据《新约·马太福音》，耶稣基督诞生于此，东方有几个博士看见他的星，特来拜他。

(56) 奥利维埃为儿子起这个名字，有纪念好友的意思。

(57) 巴黎人一般夏天都有外出度假的习惯，克利斯朵夫熬到9月才去，说明想见乔治的迫切心情。这里的枫丹白露是游览胜地，并非枫丹白露宫。

(58) 1830年11月，波兰爆发第二次全民起义反抗俄国人统治，次年被俄国将军帕斯凯维奇扑灭；他自任“华沙亲王”，在华沙实行独裁统治，恢复所谓“规矩”。

(59) 柏恩-琼斯（1833—1892），英国画家和陶瓷专家。

(60) 该画面上有圣母、圣婴耶稣和圣安娜。

(61) 原为德文。

(62) 瑞士的一个山区。

(63) 在审理德雷福斯事件期间建立的一个极右政治组织，办了一份《法兰西行动》机关报。

(64) 原为拉丁文。代达罗斯是神话传说中的希腊建筑师和雕刻家，曾为克里特王建造迷宫，失宠后用腊给自己和儿子做成翅膀和羽毛逃往西西里。

(65) 原为拉丁文。阿谢隆为希腊一条河，穿过阴暗的峡谷流入地下，古代人认为是一条通往冥府的河。

(66) 原为西班牙文。

(67) 多皮尼（1552—1630），法国作家，亦是法国巴洛克文学流派的代表人物。

(68) 原为拉丁文

(69) 原为拉丁文。

(70) 维勒哈尔杜伊，法国12至13世纪史学家、元帅，亦是第四次十字军的领袖之一。

(71) 原为拉丁文。

(72) 这里疑指挪亚方舟。挪亚是《圣经》中的族长，在洪水中幸存，他带上所有动物，登上方舟，开创了新生活。

(73) 《圣经》中的一座山，摩西在临死前，终于远远地看到了他不能进入的福地。

(74) 原为拉丁文

(75) 原为德文。

(76) 原为拉丁文。

(77) 原为意大利文。贝雅特里齐（1265—1290），意大利妇人，是但丁终身情人。从《神曲·炼狱》第三十至《神曲·天堂》第三十一中，她引导诗人去看上帝显圣。

(78) 原为拉丁文。

(79) 原为拉丁文。

(80) 原为西班牙文。

(81) 该书出于1912年。此处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82) 罗马帝国公元前1世纪曾领有利比亚。1911年意土战争后，利比亚又沦为意大利殖民地。

(83) 以爱尔兰神学家冉森（1585—1638）的思想派生出的宗教派别，恪守天主教严格的道德标准。

(84) 法国大革命时期起义者的政治机构。

(85) 罗马周围山脉的统称。

(86) 原为拉丁文。

(87) 原为德文。

(88) 原为意大利文。

(89) 原为拉丁文。

(90) 卢伊尼（1480—1532），意大利画家，亦是伦巴第文艺复兴时期的主要代表。

(91) 雅各是以色列人祖先，在前往亚兰人部落途经伯特利时得到上帝的特别启示。

(92) 蒙特威尔第（1567—1643），意大利作曲家。

与约翰·克利斯朵夫告别

我写下了即将消失的一代人的悲剧。我丝毫不想掩饰他们的缺陷和德行、沉沉的忧伤、莫名其妙的自负、艰苦卓绝的努力以及为完成非凡的使命在极为沉重的负荷下的辛劳。整个儿世界，道德、美、信念、新的人道精神都有待于重新塑造。——我们就是那一代人。

今天的人们哪，年轻人，该轮到你们了！你们以我们的躯体做踏板，向前进吧。希望你们比我们更加伟大，更加幸福。

至于我本人，我在此向我过去的灵魂告别了；我把它抛至身后，如同扔掉一具空空的外壳。生命本是无休无止的生死轮回。让我们一齐去死吧，克利斯朵夫，那是为了获得新生。

罗曼·罗兰

1912年10月

无论你何时看见克利斯朵夫的面容，你肯定不会在这一天死于非命⁽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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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为拉丁文。

致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朋友们⁽¹⁾

好多年以来，我已养成了与不在我身边的认识与不认识的朋友进行精神交流的习惯，今天，我产生了放开嗓门交谈的需要。我欠他们的情，倘若我不为此而感谢他们，我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了。自我开始写约翰·克利斯朵夫的这个长长的故事之后，我就一直与他们，也是为他们而写。他们鼓励我，耐心地跟着我，以他们的感情温暖着我。倘若说我为他们多少做了一点儿好事的话，那么他们所给予我的就多得多了。我的作品是我们共同思想的成果。

我开始创作时，我不敢期望会有许多朋友：我的奢望中，其人数不会超过苏格拉底家族的成员⁽²⁾。然而年复一年，我愈来愈感到，我们的弟兄何其多，我们有着同样的爱和痛苦，无论在外省还是在巴黎，在国外还是在法国本土。在克利斯朵夫表达了对“广场上的集市”的轻蔑——从而扔掉了思想包袱，也扔掉了我的思想包袱——的那一章问世之后，我从而得到了证实。我的任何一本书都没在社会上引起那么迅速的反响。这是因为它不仅仅代表我的心声，也代表了我的朋友们的心声。他们心里明白，克利斯朵夫是属于我的，也同样是属于他们的。我们在他身上灌注了我们共同的灵魂中的许多东西。

既然克利斯朵夫是属于他们的，我该对读我的书的人们对眼下我介绍给他们的这一章作一些解释。本章与“广场上的集市”一样，他们从中也找不出什么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而英雄的生涯在这里也似乎告一段落了。

我该介绍我在整体规划这部书时的背景。

我是孤独的。我像法国许许多多人一样，在与我的道德观对立的社会中备受压抑；我要自由呼吸，要对不健全的文明，以及被一些伪劣的精英分子所腐蚀的思想奋起抗争，我要对这些人说：“你们在扯谎，你们不代表法国。”

为此，我需要一个心明眼亮的英雄，他该具有相当高尚的道德情操才有权说话，具有相当大的嗓门让别人听见他的话。我十分耐心地塑造了这个英雄。在我决定写这部作品的第一行之前，他在我的心中已酝酿了十年。克利斯朵夫只是在我纵观他一生所走过的道路之后才上路的，例如“广场上的集市”及《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结尾几章⁽³⁾都是在起首“黎明”这一章之前，或者同时写的。从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埃身上反映出的法国的面貌，在本书起始就做了安排。因此不应该认为这些内容偏离了作品，而应看成是前进道路上预设的歇脚处，是生命中的一个大平台，从那里可以回顾刚刚穿越的山谷，展望重新启程后迈向的遥远的地平线。

显而易见，在最后的几章（“广场中的集市”、“屋内”），以及在本书的其他部分中，我从未想过写一部小说。那么这部作品算什么呢？是一首诗？——您又何苦要一个名称呢？您看见了一个人，您会问他，他是一部小说还是一首诗吗？我创造的是一个人。一个人的一生是一个文学形式的框架包容不了的。文学形式有它自身的规律；而每个生命亦有它的规律。性格即命运。有些人的一生犹如波平浪静的湖水；另一些人的一生犹如白云遨游、一碧如洗的天穹；还有一些人的一生犹如丰饶肥沃的平原，犹如峥嵘嵯峨的山峰。《约翰·克利斯朵夫》在我看来好似一条长河；我在最初几页里已经道明了。河道中自有一些地段河水舒缓，仿佛入睡了，映照出周围的田野和天空。然而河水仍在流动着，变化着；有时，这种表面的静态潜伏着湍流，再往前去，遇到什么障碍，其强大的冲力就会显示出来。这就是《约翰·克利斯朵夫》在这一章中的概貌。现在，这条河已经蓄势待发了好长时间，吸收了两岸的思想，它将重新奔向大海——我们大家的归宿。

罗曼·罗兰

1909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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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篇文章是罗曼·罗兰为单独发表在《半月刊》上的《屋内》一章作为序言而写的。在奥朗道夫的版本里，罗曼·罗兰对该文稍稍作了改动，亦放在本章起首，但没有收在作者审定的《全集》及定本中。我们认为把作者修订过的这篇文章放在本书中作为后记是有意义的。——编者原注

(2) 苏格拉底（公元前470—公元前399），古希腊三大哲人之一。他觉得其时道德价值遭到贬损，有必要劝导人们“认识自己”，主张道德和善的绝对性；公元前399年被控告为“不敬神”、“腐蚀青年”，被判死刑，友人劝他逃跑，被他拒绝，他说：判决虽违背事实，但这是合法法庭的判决，遂安然服毒死去。

(3) 特别在《燃烧的荆棘》中有关安娜的那一章。——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