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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

(法)莫泊桑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

作者：(法)莫泊桑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4-1

ISBN：978-7-5339-4463-6

价格：32.00

导读

法国作家莫泊桑，全名居伊·德·莫泊桑，1850年8月5日出生于法国诺曼底地区滨海塞纳省。他以炉火纯青的短篇小说技巧，被全世界读者誉为“短篇小说之王”，与美国作家欧·亨利、俄国作家契诃夫，并称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家”。

莫泊桑拥有天才却短暂的一生：从小深受文学素养深厚的母亲熏陶，在家乡诺曼底度过了青少年时光。十九岁时，赴巴黎大学学习法律。次年，普法战争爆发，他应征入伍，担任后勤兵，从军经历使他得以目睹战争的残忍、当权者的卑劣和丑陋的人性。战争结束后，莫泊桑回到巴黎，先后担任海军部和教育部职员，进而对政府小职员生活的苦辣酸甜有了更为深切的体验。在此期间，他拜大文豪福楼拜为师，练习小说写作。二十九岁，与五位作者一同以普法战争为题材创作短篇小说，结集为《梅塘夜话》出版。初出茅庐的莫泊桑以一篇《羊脂球》轰动当时的法国文坛，被评论家誉为天才。此后，莫泊桑每年都有数量颇丰的精彩之作问世。然而，这位天才却私生活放荡，自二十六岁起就患有严重的心绞痛和偏头痛，曾因忍受不了身体和精神的痛苦尝试自杀。最终，他在疗养院与世长辞，年仅四十三岁。

莫泊桑生命虽然短暂，却是法国文学史上绝无仅有的高产作家。一生著有中短篇小说三百一十篇，并亲手编选进十五部小说集，另著有六部长篇小说。他的取材常来自最平凡的日常生活，尤其关注被世人忽视的小人物。他的主人公有社会最底层的妓女，有诺曼底农村的小酒馆老板，有生活千篇一律的政府小职员，有善良正直的铁匠，有一心想当俘虏的逃兵，有爱慕虚荣却偏偏错投工薪家庭的姑娘，有坚守原则却忽然被柔情打动的神甫，有甘愿为心爱之人献出毕生积蓄的女人。这些小人物，不论是来自诺曼底农村，还是大都会巴黎，经过莫泊桑妙手雕琢，皆共同构成了十九世纪法国社会的风俗画卷。

莫泊桑被评论家们称赞为“讲故事的高手”，他的每部作品都力求成为一个有趣的故事，追求故事本身或喜或悲的戏剧效果，尤其善于从日常小事中挖掘主题。如《骑马》中的海军部科员，用一笔意外之财租马骑，自诩骑术高明的他却撞倒了老妇人，从此必须负起疗养的重担；《图瓦》里的小酒馆老板，因为中风瘫倒在床上，被老婆子逼着去孵小鸡，最终喜剧般地大获成功；《修软垫椅的女人》中，靠修软垫椅谋生的穷苦女人，为了爱情竟把毕生辛劳的全部积蓄献给了情人，却遭到无情唾弃；在《项链》中，爱慕虚荣的卢瓦泽尔太太借了别人的项链去参加舞会，但竟然把项链弄丢了，为了偿还，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粗妇人；在《月光》中，虔诚信教的神甫却被宁静壮丽的月色打动，感觉自己仿佛闯入了本无权进入的情感殿堂。这些悲喜交加的故事，映射出莫泊桑心目中光怪陆离、色彩纷呈的大千世界。

莫泊桑的短篇小说最与众不同之处是对事物的细致观察，尤其注意观察人们最不重视的“细枝末节”。他的作品无不坚持客观写实原则，将作者的观点隐藏在文字背后，故事平淡准确得就像真实发生过，只留耐人寻味的情节供读者自行思考。在《两个朋友》中，作者无一字评论，只通过对两个朋友情态的刻画描摹，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对战争的深刻控诉；故事结尾对杀人者若无其事神态的细致描写，更加深加重了对敌人的痛恨。这种通过观察、写实来表达的艺术风格，至今仍然被大量运用到影视和文学作品中。

本书精选了莫泊桑以不同背景创作的二十五篇名作—所有著名代表作均已包含其中，并特别收录他在生命晚期因精神疾病致幻而创作的奇幻文学杰作《奥尔拉》。在这些作品中，莫泊桑以准确、精练的语言描摹了形形色色的法国社会生活，用逼真的细节描写还原各阶层人物的众生相，呈现短篇小说臻于完美之作，无疑是中国读者们欣赏短篇小说的首选。

普法战争
LA GUERRE FRANCO-PRUSSIENNE

羊脂球

残兵败卒们一连数日从城中穿过。他们哪里算得上军队，只不过是七零八落的乌合之众。他们胡子拉碴，军装破烂，既没有旗帜，也不成编队，任有气无力的双脚带着向前挪。他们看上去都垂头丧气、疲惫已极，既起不来念头，也拿不了主意，还能向前移动仅仅是依着惯性，一旦停下，立刻会瘫倒在地。队伍中的应召兵尤其引人注目，他们原本只是些有固定收入、安分守己的市民，现在却被长枪压弯了腰；国民别动队的机灵鬼们总是一惊一乍，既容易冲动，也容易惊慌，随时准备浴血冲锋，也随时准备溜之大吉；几个“红裤子”正规军掺杂在中间，那是在一次大型战役中被击溃的某个师的残余；穿深色军装的炮兵，则与形形色色的步兵并列走在一起；有时还能看见个把头盔闪亮的龙骑兵，拖着沉重的步伐，吃力地跟着脚步相对轻盈的步兵队伍。

几批游击队也过去了，他们给自己起了气壮山河的称号，什么“一雪前耻队”、“墓中公民队”、“视死如归队”等等—这些人匪腔匪气的，也走了过去。

这些游击队的队长们，有的过去是做呢绒或粮食生意的，有的是干油脂或肥皂买卖的，现在都因形势而当了军人，并且因为金币多或者胡子长的优点而被任命为长官。他们浑身都要披挂武器，身穿有金丝饰带的法兰绒军装，说话总要用足音量，一讨论作战方案就频出高见，自诩垂垂危矣的法兰西全是靠他们这些大话精一肩撑起的。不过，他们有时却更为害怕自己手下的士兵，因为这些人原都是些为非作歹之徒，虽然作战更为勇猛，但是劫掠成性，纵恶无度。

听说，普鲁士[1]人快开进鲁昂了。

两个月来，国民自卫军一直驻守在城郊的森林里战战兢兢地侦察敌情，他们误杀过自己的哨兵，也曾因兔子在灌木丛中动弹了一下就准备浴血奋战，现在又全都溜回家了。他们的武器、装备，以及此前吓唬过方圆三法里内那些路碑的杀人器械，也一下子都消失不见了。

最后一批法国士兵终于渡过了塞纳河，经由圣塞维尔和阿夏尔镇退守奥德梅尔桥。由两名副官陪同着的将军，徒步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已然绝望，一个勇猛善战、惯于胜利的民族居然惨遭大败，就凭着手下这帮一盘散沙的残兵败卒，他再也无力回天了。

全部军队撤离了。城市陷入深深的沉寂，一种沉默的、徒留恐惧的等待。大腹便便的生意人们正惶惶不安地等候胜利者的到来，他们的男子汉气魄早就在生意场上磨光了，现在只能胆战心惊地盼着厨房里烤肉的铁钎和大菜刀不会被普鲁士人当成武器论处。

生活仿佛停滞了。商店都关了门，街道鸦雀无声。偶尔有个居民经过，也会被这种静默吓到，急忙贴着墙根溜走。

焦虑不安的等待，反倒让人盼着敌人快点来。

就在法军撤离后的第二天下午，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几个普鲁士枪骑兵，迅速穿城而过，又过了一会儿，从圣卡特琳娜山坡上乌泱泱下来一大片人马，同时，另两股侵略军也出现在了通向达纳塔尔和布瓦吉晓姆的道路上。三支部队的前锋刚好同一时间在市政厅广场上会合，接着，普军大部队便到了。他们经由附近的每条街道到达这里，展开队列，整齐划一的沉重步伐把路面踩得喀喀作响。

用喉音发出的陌生口令顺着一排排死气沉沉、仿佛久无人住的房屋传播开来。与此同时，在紧闭的木板窗后面，一双双瞪大的眼睛正紧张地窥视着这些胜利者，这些被《战时法》授权可以任意主宰他们生命和财产的城市主人。躲在昏暗的房间里，居民们惊恐万状，就像正在遭遇洪水和大地震。在这种毁灭性的灾难面前，任你有再大的智慧、再强壮的力量，都毫无用处。每当事物的原有秩序被颠覆，安全感不复存在，那些原本受人类法律或自然法则保护的一切遭受凶残无理的暴力摆布时，人们总会有类似的感觉。地震把整片地区的人压死在倒塌的房屋下；泛滥的河水把淹死的农民、耕牛和断瓦残梁一起卷走；不可一世的军队屠杀保家卫国的人，抓走俘虏，以战刀之名抢劫，用大炮的怒吼感恩上帝，这些都是可怕的灾祸，它们毁灭了对永恒正义的一切信仰，使我们不再相信任何有关上天保佑和人类理性的说教。

然而，普军的小分队却是挨家挨户地敲门，进去了便不再出来。这是入侵后的占领，战败者对征服者殷勤驯顺的义务就此开始了。

过了一段时间，等到最初的恐慌消失后，一种新的平静秩序便建立起来。在许多人家，普鲁士军官与主人同桌吃饭。有的军官也很有教养，会礼貌地对法国表示出同情，说自己是被迫参战，心里其实厌恶战争。房东一家自然要对他的这种看法表达感激，而且，指不定哪天还得仰仗他的保护呢。把他招待好了，或许还能少供养几个士兵，所以何必得罪一个自己要全力依靠的人呢？那样做是鲁莽而非勇敢。尽管他们曾因英勇抵抗而使这座城市威名远播，但鲁昂的市民不会再犯鲁莽的毛病了。人们最后从法兰西礼俗中得出了一条理由，对待外国士兵，在家中事之以礼是完全允许的，只要不在公众场合表达对他们亲近就可以了。于是，他们在外面都装作互不相识，一进家门就自在聊天，这样普鲁士人每晚在壁炉边和主人一家取暖的时间也就更长了。

这座城市甚至也一点点恢复了它原先的样子。法国人还是不大出门，但普鲁士兵却挤满了街道。除此之外，尽管身穿蓝色军装的轻骑兵军官们挎着又长又大的杀人武器在街上大摇大摆，不过对广大的普通市民来说，他们对自己轻蔑的态度并不比去年在此地咖啡馆喝酒的法国军官更加过分。

只是空气中多了某种东西，某种不可捉摸的、陌生的东西，某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异样的氛围，仿佛气味般蔓延开来，那是侵略的气味。它充斥在每家每户，充斥在公共场所，甚至改变了饮食的味道，使原住民们感觉自己仿佛是旅居在遥远而又危险的野蛮部落里。

战胜者勒索钱财，即便要得很多，居民们也总照付不误，幸好他们原本就有的是钱。不过，一个诺曼底商人越是富有就会越吝啬，只要看到自己做出任何一点牺牲，有一丁点儿的财富落入他人之手，就会心如刀绞。

但是，只消出城两三里，在通向克罗瓦塞、迪耶普或比耶萨尔的河流下游，水手和渔夫们常常能从水底捞上几具普鲁士人的尸体。它们身着军装，已经泡得发胀，有被一刀砍死的，有被殴打致死的，有脑袋被石块砸碎而死的，也有被从桥上推下水淹死的。河泥掩埋了这些暗地里进行的野蛮而又正义的复仇。这些不为人知的英雄之举、这些悄无声息的攻击，比光天化日下的战斗更加危险，却得不到应有的荣光。

对外敌的仇恨总是能激励少数愿意为信念慷慨赴死的义士。

后来，侵略者们虽然迫使城市屈从于他们严苛的纪律，但是传闻中他们在胜利进军途中所犯下的种种暴行却并未在本地发生，于是市民们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当地商人又开始盘算着做生意了。有几个商人在法军占领的勒阿弗尔港还有大笔的红利要收，他们打算从陆路先抵达迪耶普，再乘船前往港口。

他们走了相识的普鲁士军官的门路，终于得到一张总司令签署的离境许可证。

于是，他们为这趟旅行订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十位乘客在车夫那儿登记，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决定星期二早晨天不亮就出发。

几天来，地面已经冻得硬邦邦，星期一下午将近三点，大片乌云又从北方袭来。天空下起了雪，从傍晚起一直下了整夜。

清晨四点半，旅客们在诺曼底旅馆的院子里集合，他们将在那里上车。

他们仍旧睡眼蒙眬，尽管身上裹着毯子，却还是冻得直哆嗦。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他们穿着臃肿厚重的冬装，看起来像一群身着教袍的胖神甫。不过有两个人还是认出了对方，第三个也凑了过去，一起聊了起来。一个人说：“这次，我得把我老婆也带上。”另一位应和道：“我也带了。”第三个人说：“我也是。”第一个人又说：“我们不会再回鲁昂了，要是普鲁士人再逼近勒阿弗尔，我们就去英国。”他们性情相近，这主意竟不谋而合。

但是，迟迟不见有人来套车。倒是有个车夫提着风灯，时不时从黑暗的门洞里走出来，随即又消失在另一个门洞里。马厩深处，地上的垫草和肥料把马蹄磕地的声响变得十分微弱，此外还隐约传来一个男人对马说话、叱骂的声音。一阵轻轻的铃铛声表示有人在搬弄马具；这轻微的铃声很快变成清脆而连续的颤响，节奏随马的活动而变化，有时静止无声，有时又猛响一下，同时伴着马蹄磕击地面的声音。

门突然关上了，各种声音立刻消失。忍受着寒冷的商人们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绵密的雪花絮片织成一幅闪闪发亮的帷幕，向大地徐徐垂落。它给一切蒙上了雪花泡沫，抹去了万物的轮廓；这被严冬掩埋的静默城市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雪花飘落时那隐隐约约、似有若无、无可名状的窸窸窣窣，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感觉。这些混杂在一起的轻盈细微的粒子，仿佛充盈了整个空间，覆盖了全部世界。

车夫提着风灯出现了，拉着一匹耷拉着脑袋的马，这匹马看样子并不情愿出门。他把马拉到车辕边，套上缰绳，转了好半天才把马具固定住。因为他得一手提灯照亮，只能用另一只手干活。正要找第二匹马时，他发现旅客们一动不动，已经被雪染白了，便说：“你们为什么不上车去？至少可以避避雪。”

他们肯定没想到可以上车，一听这话便连忙向马车涌去。三个男人先让他们的妻子坐在最里面，随即也上了车。然后，另外几个模糊的人影也登上去，坐在了最后几个座位上，相互间一句话不说。

车厢地板上铺着麦秸，乘客们都把脚伸到里面。坐在最里头的太太们点燃了随身带的几个装有化学炭的铜制小手炉，然后轻声数说着这种手炉的种种好处。然而，她们说了老半天，颠来倒去念叨的，其实大家早就已经知道了。

马车终于套好了，考虑到雪天路不好走，最终套上了六匹马，而不是四匹。车外的声音问道：“都上车了吗？”里面有个声音答道：“都上来了。”于是，一行人出发了。

马车行进缓慢，一小步一小步地前进。车轮深轧在积雪里，整个车厢嘎吱嘎吱地呻吟着。六匹马脚下打着滑，气喘吁吁，鼻子里喷着热气。又粗又长的马鞭被车夫甩得噼啪作响，不停地四处飞舞，像条长蛇时而蜷起，时而舒展，猛地抽上某个圆滚滚的屁股后，那匹马就会绷紧肌肉，更加用力地拉起来。

天已经亮了，却没有人察觉。一位旅客是土生土长的老鲁昂人，那被他比作“棉花雨”的漫天飞洒的雪片，此时也不再下了。浑浊的日光穿过厚厚的乌云，白色的原野在云层下格外耀眼，时而出现一排披挂冰凇的大树，时而又显出一间戴着雪帽子的茅屋。

车厢里，借着微弱的晨曦，乘客们开始好奇地相互打量。

在车厢最里头最舒服的座位上，两个人正面对面打着盹，那是大桥街葡萄酒批发商卢瓦梭先生和他的太太。

卢瓦梭从前在一个老板手下做伙计，后来老板破了产，他就把店产盘了下来，发了财。他惯用极低的价格把次品葡萄酒批发给乡下的小贩，因此在熟人和朋友的眼里，他就是个狡猾的奸商，一个整天耍诡计、瞎胡闹的地道的诺曼底佬。

他的奸商之名早已尽人皆知，以致在某次省政府晚会上，图奈尔先生—一个当地擅写寓言和歌谣，以思想敏锐、文笔细腻著称的名作家—看到在场的女士们渐有困意，便建议她们玩一局“鸟翩跹[2]”游戏，这一双关妙语顿时翩跹起舞，飞出省政府大厅，传遍了城中每家每户的客厅，让全省人整整开怀大笑了一个月。

卢瓦梭出名还因为他生性滑稽，爱开各种善意或恶意的玩笑；所有人提起他都会马上加一句：“这个卢瓦梭，真是个活宝。”

他身材矮小，却挺着一个大圆球一样的肚子，圆球上安装着一张红彤彤的脸，两边是花白的连鬓胡。

而他的妻子却是个高大、壮硕、果断的人，说话嗓门高，办事也利索，是店里的活算盘和大总管；而他就靠着插诨打科来活跃店里的气氛。

这对夫妇旁边是更体面的卡雷-拉马东先生，此人身处上流社会，是纺织业的大人物，有三家纺织厂，荣获过“荣誉军团勋位”，还是省议会的议员。在整个帝国时期，他都是温和反对派的领袖。扮演这种角色的行事方式，按他自己的话讲，就是先用“温和的武器”反对某项提案，然后再附和赞成该提案，而这样做只是为了能获得更高的报酬。卡雷—拉马东太太比她的丈夫年轻很多，派驻鲁昂的贵胄军官们常常能在她身上获得安慰。

她蜷缩在毛皮大衣中，与丈夫面对面坐着，看起来娇小可爱、玲珑有致。她正用忧郁的眼光，瞧着这破旧寒酸的车厢。

坐在她旁边的是于贝尔·德·布雷维尔伯爵夫妇，他们的姓是诺曼底最古老、最高贵的姓氏之一。伯爵是个派头十足的老绅士，他对自己极尽巧饰，以彰显和亨利四世国王天生的相似之处。根据他家族的光荣传说，亨利四世国王曾搞大了一位布雷维尔太太的肚子，为此，那位太太的丈夫被晋封了伯爵，并荣升为省长。

于贝尔伯爵是卡雷—拉马东先生在省议会的同僚，他代表该省的奥尔良派。有关他究竟怎么和南特城一个小船主女儿结婚的事，一直是个谜。但是，伯爵夫人倒是雍容大方，待人接物能力出众，人们甚至认为路易—菲力普国王的一个王子曾经追求过她，因此整个贵族阶层对她礼敬有加。一直以来，她的沙龙在当地可算得上首屈一指，那是当地唯一保留旧式高雅情调的地方，想进去做客可不容易。

布雷维尔夫妇的财产都是不动产，据说年收入高达五十万里弗尔[3]呢！

这六个人是车厢中的主要人物，属于那种收入丰厚、生活安定并且有权有势的社会阶层，是公认的虔诚信教、崇尚道德的正人君子。

三位太太恰好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伯爵夫人旁边还有两个修女。她们一边数着长念珠，一边小声念着《主祷文》和《圣母经》。其中，年老的修女满脸小麻点，像是迎面挨了一记霰弹；另一个则非常瘦弱，有一张病态的俏脸，胸部像得了肺痨似的干瘪下去：那是被一种甘心殒身殉教和近乎疯狂的信仰吞噬掉的。

在两个修女对面，一男一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男的很有名气，就是人称“民主党人[4]”的高努代，达官贵人心中的危险人物。二十年来，他泡在所有民主党人出入的咖啡馆里，用大杯啤酒滋润他那红棕色的大胡子。他从糖果商父亲那里得到了一大笔遗产，和兄弟朋友们坐吃山空后，就迫不及待地盼着共和国到来，以便取得他为革命喝掉那么多啤酒后应得的位子。九月四日事变那天，或许是有人作弄他，他真的以为自己被任命为省长了。可是当他去上任时，那些已成为办公室唯一主人的打杂的都拒绝承认他，因此他又不得不“下野”了。除此之外，他倒算是个挺好的家伙，绝无害人之心，又乐于助人。他以无比的热情参与组织了鲁昂的防务工作，发动大家在平地上挖了许多坑，让人把旁边森林里的小树全部砍倒，在每条大路上都布置了陷阱。他对自己的布防工作十分满意，料想必建大功，所以当敌人逼近时，他便飞快地撤退回城里了。现在，他认为勒阿弗尔马上就需要他去构筑新的防御工事，自己肯定会比在鲁昂派上更大的用场。

那女的，就是人们所谓的“妓女”。因为过早发胖出了名，得了个“羊脂球”的绰号。她身材矮小，浑身圆滚滚，肥得像要流油；十指鼓鼓囊囊，只在关节处收紧，像一串串勒紧的短香肠；皮肤紧绷得发亮，硕大的胸部抵在衣裙中。不过她依旧诱人，依旧受人追捧。她是那么鲜嫩，让人看了就高兴。她的脸像个红苹果，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花；脸的上部闪烁着一双极美的黑眼睛，浓密的长睫毛遮住了它们，并在眼眸中投下阴影；下部是一张迷人的嘴巴，小巧、湿润，仿佛专为接吻而生，里面长着两排精致晶莹的细牙。

听说，她还有很多妙不可言的才能。

一认出她，那几位正派女人便窃窃私语起来，虽是悄悄话，但一说到什么“婊子”、“社会耻辱”之类的字眼时，声音又特别响。她抬起头，用无畏和挑衅的目光扫视周围的人，车厢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低下了头，只有卢瓦梭兴奋地窥视着她。

可是没过多久，三位夫人又聊起天来，这个妓女的出现让她们突然就成了朋友，甚至亲密无间了。在她们看来，面对这个出卖皮肉的无耻女人，她们应该联合起来，端起身为人妻的尊严。因为合法的爱情总是瞧不起那放纵、泛滥的私情的。

三个男人也同样如此，一看到高努代，出于保守派的本能，他们就相互靠拢，并开始用蔑视穷人的语气谈论金钱。于贝尔伯爵掰着指头计算普鲁士人让他蒙受的损失，比如被盗的牲口和无人收割的庄稼之类，但说话的口气却像个家财万贯的大领主一样满不在乎，仿佛这点儿小损失只能让他在一年内略有困扰。卡雷—拉马东先生在纺织业历经风雨，因此早就提前把六十万法郎汇到英国，以备不时之需。至于卢瓦梭，他已设法把地窖里剩下的劣质葡萄酒全卖给了法军后勤部，这样国家就欠了他一大笔债，他满心指望能在勒阿弗尔拿到这笔钱。

三个人一边交谈，一边频频交换友好的眼色。尽管他们身份有别，但只要一谈起钱，就立刻变得情投意合。因为他们觉得彼此都是共济会[5]中的兄弟，只要手一插进裤兜，就能把金币拨弄得叮当响。

车走得极慢，到上午十点钟才驶出不到四法里。每逢上坡，男乘客们还得下车走路，而他们已经这样三次了。大家开始担心起来，因为本该在托特吃午饭的，现在恐怕天黑前都到不了了，这真让人发愁。每个人都使劲瞧着窗外，指望能在路边找到一家小酒馆，而此时马车偏偏又陷进一个雪坑，众人花了两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把它拉出来。

食欲越来越强烈，弄得大家心烦意乱，但沿途却连一家小酒馆或小饭店都看不见。因为有普鲁士人在附近，还有不断经过且饥肠辘辘的法军，这里所有的买卖早就被吓跑了。

先生们跑到路边的农庄里找吃的，却连一块面包也找不到。心怀疑惧的农民担心被士兵洗劫，早就把存粮藏了起来。那些大兵什么吃的也没有，所以见到什么就抢什么。

快到下午一点时，卢瓦梭公开声称，他感到胃里空得厉害。其实大家也早已像他一样忍受着饥饿的折磨；进食的欲望越来越强烈，谈话的劲头也减小了。

不时有人打哈欠，接着另一个人立刻就被传染，于是每个人轮流打起哈欠来，按照各自性格、修养和社会地位的不同，有的张着大嘴发出巨响，有的比较节制，打哈欠时赶紧用手遮住冒热气的嘴巴。

羊脂球有好几次弯下腰，似乎是在裙子下面寻找什么。但每一次，她都看看旁边的人，犹豫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直起腰来。大家都脸色苍白，神情苦闷。卢瓦梭声称他现在愿意出价一千法郎买一只猪肘，他妻子赶忙做了个似乎是要制止他的手势，但还是忍住了。每当她一听说要破费钱，总会痛心疾首，在这件天大的事上，她是连玩笑都会当真的。伯爵则说：“说真的，我也感觉不舒服，我怎么就没想到要带点吃的呢？”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产生了这样的自责。

不过，高努代却带着满满一壶朗姆酒；他想请大家喝点，却被冷冷地拒绝了，只有卢瓦梭领情抿了两口，送还酒壶时还表示感谢：“酒还是很好的，能暖身子，还能骗骗肚子。”酒一下肚，他便又起了兴头，提议像民谣里唱的小船那样，把最胖的乘客吃掉。这句影射羊脂球的话让几位有教养的人听了反感，大家都没搭话，只有高努代笑了笑。两个修女已经停止了念《玫瑰经》，双手缩进宽大的袖笼里，纹丝不动地坐着，眼睛死死盯住地面，大概是在领味天赐的痛苦，以作为对上天的奉献吧。

三点钟，车子来到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中央，满眼望去，不见一个村子。羊脂球突然弯下腰，从长凳下面拉出一个盖着白餐巾的大篮子来。

她先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碟、一只精致的小银杯，然后又端出一个大罐子，里面盛着两只切成块的子鸡，鸡肉上还裹着已经凝成冻的酱汁。众人瞅见篮子里还包着其他好东西，有肉酱、水果、蜜饯，足够出门三天用的，根本不用吃旅店厨房的饭菜。食品包中还探出了四个葡萄酒瓶。羊脂球拿起一个鸡翅膀，就着一个被诺曼底人称为“摄政时代”的小面包，慢慢吃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大家张大了鼻孔嗅着食物四溢的香气，口水随之涌出，耳根下的颚骨也绷得紧紧的。太太们对这个她们本就鄙视的妓女更加痛恨了，恨不得杀掉她，或者把她和她的酒杯、篮子以及所有吃的东西扔下车，丢到雪里。

不过卢瓦梭却死死盯着鸡肉罐子：“太好了，这位女士比我们有先见之明，有些人总是想得很周到。”羊脂球抬起头对他说：“您想吃点吗，先生？从早上饿到现在不好受吧。”他点头致谢道：“说实话，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那就不客气啦。战争时期，特别对待嘛，不是吗，夫人？”他瞟了一眼四周，又说：“在这种时候，能找到发善心的人真是太让人高兴了。”为了不弄脏裤子，他把身边一张报纸摊开，然后用一直随身携带的小折刀叉起一只裹满冻汁的鸡腿，咬下一口细细咀嚼起来。见他吃得那么心满意足，车厢里不禁响起了一片懊丧的叹息声。

而羊脂球又用谦逊温和的话语邀请两位修女分享她的小吃。两位修女立刻接受了，糊里糊涂地谢了两声后，眼睛都没抬就赶忙大吃起来。旁边的高努代也没有拒绝她的邀请，他们和两个修女把报纸摊在膝上，当作一张餐桌。

几张嘴不停地开开合合，吞咽咀嚼。卢瓦梭在角落里起劲地吃着，还小声鼓励妻子跟他一样做。她犹豫了很久，直到五脏六腑一阵痉挛后才不得不屈服。她的丈夫委婉地问他“可爱的女伴”是否可以让他给太太拿一个小鸡块。羊脂球友善地笑着说：“可以，当然可以，先生。”然后就把罐子递了过去。

当他们打开第一瓶波尔多葡萄酒后，又一个尴尬产生了：只有一只酒杯。大家把杯子依次传递，喝之前擦一下杯口。只有高努代，或许是风流成性了，偏偏故意要把嘴唇放在羊脂球嘴唇湿润过的地方。

如此一来，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食物香气，而被进食者们团团围住的布雷维尔伯爵夫妇和卡雷-拉马东夫妇却承受着坦塔罗斯[6]那样看得见吃不着的痛苦折磨。突然，纺织厂老板年轻的老婆忽然发出一声长息，大家都转过头来，只见她的脸色像外面的雪一样惨白，眼皮一合，脑门一低，就晕了过去。她丈夫慌忙向众人求助。大家也没了主意，只有那个上了年纪的修女托起病人的头，把羊脂球的酒杯放在她的双唇间，让她啜了一点酒。只见这位漂亮的夫人动弹了一下，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笑着说，她现在感觉好一点了。但是，为了让她不再晕倒，老修女又强迫她喝下满满一杯波尔多酒，说：“就是饿的，没别的事。”

这时，羊脂球的脸涨得通红，显得十分尴尬，看着四位仍然饿着肚子的乘客，嗫嚅道：“天哪，如果我冒昧地请几位先生和太太……”她随即又止住了话，生怕遭遇奚落。卢瓦梭接话道：“嗨，当然啦，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理应互相帮助。来吧，太太们，别客气，吃吧。真见鬼！我们能不能找到一个地方过夜还难说呢，照现在的走法，明天中午都到不了托特。”那四个人却还在犹犹豫豫，谁都不敢说出“好吧”这个得担责任的词。

还是伯爵解决了问题。他转向怯生生的胖姑娘，摆出他高贵的绅士派头，对她说：“我们接受并感谢您的邀请，夫人。”

万事开头难，只要渡过了卢比孔河[7]，就可以肆无忌惮了。于是篮子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原来还有一罐鹅肝酱、一罐雀肉酱、一段熏牛舌、几个克拉萨纳梨、一块主教桥干酪、几块小点心和满满一瓶醋腌的乳黄瓜和洋葱头—羊脂球也和所有妇女一样，喜欢吃生冷蔬菜。

现在，既然吃了姑娘的东西，就不能不和她说话了。于是他们聊起天来，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她举止谈吐得体，也就放开了。布雷维尔太太和卡雷-拉马东太太都是精通交际手段的人，懂得如何在一些细节处让自己表现出和蔼亲切，同时又不失身份。伯爵夫人尤其魅力非凡，表现出高贵妇人所特有的和任何人接触都不能玷污她的那种屈尊俯就的架势。而壮实的卢瓦梭太太则守着顽固的观念，态度依然生硬，说得虽少，吃得却很多。

大家自然而然谈到了战争。有人提起了普鲁士人的残暴行径和法兰西人的英勇事迹，这几个逃跑者全都对别人的勇气表达了赞赏与向往。不一会儿，话题又转到了各自的人生经历，羊脂球怀着真诚的激动，用姑娘表达内心愤怒时常用的激烈词句，叙述了自己离开鲁昂的经过：“开始我以为可以留下来，我家里储存了很多吃的，因此我宁愿养几个士兵也不想出外流浪。但是当我看见这些普鲁士人时，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他们让我怒不可遏。唉！我为什么不是个男子汉呢！我为此曾羞惭地哭了整整一天。我从窗口看着他们，那些戴尖顶盔的猪，若不是女仆抓住我的手，我一定会用家具砸断他们的脊梁骨。后来他们居然上门要住到我家，我跳起来掐住了第一个人的脖子。掐死他们也不见得有多难，要不是有人从后面扯住我的头发，我肯定就把那家伙干掉了。事后我只得躲了起来。最终，我找到一个机会，逃了出来，因此到了这里。”

大家对她大大称赞一番。在乘客们的心中，羊脂球立刻高大了起来，因为他们可没有像她这么勇敢。高努代在听讲时，就像神甫听到虔诚的信徒在赞美上帝，脸上一直挂着使徒般善意和嘉许的微笑。因为“爱国”是那些大胡子民主党人的专利，正如穿长袍的教士拥有宗教的专利一样。轮到他说话时，他搬出说教的口吻，用从每天贴在墙上的宣言中学来的浮夸语调慷慨陈词起来，最后，他发表了一段精彩的演说，声色俱厉地斥责了那个“坏蛋巴丹盖[8]”。

但是，这下却惹恼了羊脂球，因为她是拿破仑三世的崇拜者。她的脸涨得比樱桃还红，气得说话也结巴了：“我倒要看看您，你们这些人，处在他的位置上又能怎样，那可更有好戏看了。真是龌龊，啊，是的！是你们背叛了他，背叛了这个人！要是由你们这些家伙来统治法国，那我们就只能选择离开了！”高努代无动于衷，嘴角依然挂着高人一等的微笑，但是大家都感觉，脏话就快要从他的嘴里喷出来了。正在此时，伯爵介入了，他以权威的口吻宣布一切真诚的意见都应该受到尊重，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姑娘的怒火。不过，伯爵夫人和纺织厂老板娘却在无意间被这个妓女吸引住了，她们这些上流社会的人，骨子里就对共和国怀有莫名其妙的仇恨，同时又像所有女人一样，对讲究排场的专制政府怀有天生的爱慕。这个姑娘是多么崇高而且大义凛然啊，和她们是多么相像！

篮子已经空了。十个人吃光一篮子食物可谓毫不费力，同时还只嫌篮子不够大呢。他们又聊了一阵子，不过自从东西被吃完后，气氛就渐渐冷了。

夜幕降临，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人在消化食物时对寒冷最敏感，羊脂球尽管肥胖，却也冻得打起哆嗦来。布雷维尔太太表示愿意借自己的小手炉给羊脂球烤一会儿，里面的炭从早晨到现在已换了几次。羊脂球立刻接受了，因为她觉得双脚已经冻僵。卡雷—拉马东太太和卢瓦梭太太也把她们的手炉借给了两位修女。

车夫点起了风灯。跳跃的灯光照亮了大汗淋漓的马屁股，上方有一团热气。在飘忽不定的灯光中，道路两旁的积雪随着马车前进，仿佛在向后疾驰。

车厢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在羊脂球和高努代之间突然发出了一声响动；卢瓦梭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他坚信看见那个大胡子男人躲闪了一下，似乎是挨了一记闷拳。

大路前方出现了点点灯火，托特到了。他们已经走了十一个多小时，外加途中四次让马停下吃燕麦和喘口气的两个多小时，总共十四个小时。马车驶进小镇，在通商旅店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开了，一阵熟悉的响声惊得所有乘客打了个冷战：那是刀鞘磕地的声音。紧接着，他们听见一个普鲁士人在喊叫着什么。

马车已经停稳，却没人下车，好像料定一下车就会惨遭屠杀。这时车夫出现了，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倏地一下照亮了从里到外两排惊惶失措的脸孔，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在车夫身旁，明亮的灯光里显露出一个普鲁士军官，是个特别瘦的高个青年，留着一头金发。他身上的军装紧绷着，就像姑娘穿的紧身胸衣。他歪戴着锃亮的大盖帽，这让他与英国旅馆里的侍者十分相像。他的小胡子留得过分得大，长胡须根根笔直，不断向两旁伸展，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一根金黄色的细丝，细得让人看不到胡尖儿。他的小胡子似乎都压在嘴角，扯着腮帮子，在嘴唇上印出一道下垂的褶痕。

他用阿尔萨斯腔的法语请乘客们下车，生硬地说：“先生们、绿（女）士们，能请你们霞（下）来吗？”

两位修女首先服从，圣门女子总是习惯对一切都逆来顺受。接着走出来的是伯爵和伯爵夫人，后面跟着纺织厂老板和他老婆，然后是把高大的妻子推在前面的卢瓦梭。他脚刚落地就对军官说：“您好，先生。”与其说是礼貌，不如说是谨慎小心。而对方却和所有大权在握的人一样傲慢，睨了他一眼，并不搭理。

羊脂球和高努代虽然坐在车门口，却是最后下车的，在敌人面前，他们竭力保持严肃庄重的神色。胖姑娘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而民主党人则用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捻着他那红色的长胡子，有些悲剧的意味。他们二人懂得，在这样的遭遇中，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代表着自己的国家，所以都想保持些尊严；同时，他们对同伴们的驯顺感到愤愤。羊脂球尽量想表现得比身旁的高贵女人们更有尊严；而高努代则觉得自己应该成为楷模，举手投足都应该表现出从前在路上挖坑搞防务时的劲头。

众人走进旅馆的大厨房，普鲁士人让他们出示总司令签发的离境许可证，上面记录着每位旅客的姓名、体貌特征和职业，他比较每个人和证件上的内容，对这些人审查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说了声“号（好）了”，就走了。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而肚子又饿了起来，于是吩咐旅馆准备晚餐。做好饭至少得半个小时，因此在两个女佣忙碌的时候，他们就去看各自的房间了。客房全部排列在一条长廊里，长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写着“一百号[9]”。

终于，正当大家要坐上餐桌时，旅馆老板亲自来了。他当过马贩，是个患哮喘病的胖子，喉咙里总是呼噜噜涌动着沙哑的痰声。他的父亲把弗朗维[10]这个姓传给了他。

他问道：

“哪位是伊丽莎白·鲁塞小姐？”

羊脂球吃了一惊，转身答道：

“是我。”

“小姐，普鲁士军官想立刻和您谈谈。”

“和我？”

“是的，如果您就是伊丽莎白·鲁塞小姐的话。”

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一下后，断然回绝道：

“也许吧，但是我不想去。”

她身边立刻产生一阵骚动，大家开始议论，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命令。伯爵走到羊脂球身边说：

“您这可不对了，夫人，因为您的拒绝不仅会给您，而且会给您所有的同伴都带来麻烦。绝不要和当权者作对。走走过场肯定不会有任何危险，或许是为了补办什么手续。”

大家纷纷认同伯爵的说法，一起央求她，催促她，讲各类道理，终于说服了她，因为大家都害怕拒绝会引起更多的麻烦。最后她说道：

“我是为了你们才去的，就是这样！”

伯爵夫人拉住她的手：

“我们都很感激您。”

她走了出去，大家要等她回来才开饭。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在懊丧，为什么被请去的不是自己，而偏偏是这个脾气暴躁的姑娘。同时又默默准备了一些阿谀之辞，以便轮到自己去时好说出来。

然而，才过十分钟，她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脸涨得通红，没头没脑地怒斥道：“呸！流氓！这个流氓！”

众人急于探听究竟，可她就是默不作声。伯爵一再追问，她才非常庄重地答道：“不，这和你们无关，我不能说。”

于是大家围着一个大汤锅坐了下来，卷心菜的香味从锅中飘出，尽管之前紧张了一阵，但这顿晚餐还是颇让人愉快的。苹果酒很棒，卢瓦梭夫妇和两个修女为了省钱，点了这种酒。其他人则要了葡萄酒。高努代点的是啤酒，他会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打开酒瓶，让啤酒溢出白沫，歪着杯子端详一番，然后把杯子举到灯和两眼之间，仔细鉴赏酒的色泽。喝酒时，他那与他偏爱的饮料色泽相近的大胡子也仿佛激动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大啤酒杯，视线绝难从中拔出，那副样子，仿佛是在履行降临人世后的唯一使命。简直可以说，在他头脑中，他已把这辈子的两大嗜好—啤酒与革命—合而为一了，在享受其中一件时，绝不会忘记另一件。

弗朗维夫妇在餐桌顶头吃饭，丈夫像个破火车头那样嘶哑地喘着，由于胸腔抽送空气太剧烈，导致他吃饭时顾不上说话，可是妻子却说个没完。她讲了普鲁士人来后给她的全部印象，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她恨透了普鲁士人，首先是他们害得她损失了很多钱，其次是她有两个儿子在军队里。她讲话时专对着伯爵夫人，因为能和一位贵妇交谈让她感到欢欣鼓舞。

接着她压低声音说起一些敏感的事情，她的丈夫不住打断她的话：

“你最好闭嘴，弗朗维太太。”

但她毫不理会，继续说：

“是的，夫人。这些人，他们翻来覆去只会吃土豆烧猪肉，要不就是猪肉烧土豆。别以为他们很干净。才不是呢！他们到处拉屎，请原谅我的不敬。您要是见过他们操练就好了，他们一练就是几个钟头，甚至几天。他们所有人集合在一片空地上：向前走，向后走，向这边转，向那边转。他们至少可以在自己的国家种种地，或者修修路！可是不，夫人，这些当兵的没给谁带来好处！难道可怜的老百姓养活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们学习杀人，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干吗！是的，我只是个没读过书的老太婆，可是看到他们从早到晚踏步走，把自己累得够呛，我就对自己说：是不是有人发明了那么多好东西，造福大家以后，就得有另外一些人专心作恶，吃尽苦头去危害别人！不管杀的是普鲁士人、英国人、波兰人，还是法国人，杀人总是一件可恨的事吧？如果有人伤害了您，您为自己报仇去报复他，这还不对，会被判刑；可是有人像打猎一样用枪杀死我们的孩子，却成了义举，不然为什么要给杀人最多的人发勋章呢？—不，您瞧，这事我总也弄不明白！”

高努代抬高嗓门说：

“若是进攻爱好和平的邻国，这种战争是野蛮行径；如果是保卫祖国，那就是神圣的责任。”

老太婆低下了头：

“是的，自卫的时候是另一回事。但是对那些把打仗当游戏的皇帝们，难道不该把他们全部干掉吗？”

高努代的眼睛发出光来：

“说得太好了，女公民！”

卡雷-拉马东先生陷入了沉思，虽然他狂热崇拜着杰出的领袖们，但这个农妇的见解却让他想到，在一个由于太多人无所事事而濒临崩溃的国家，有那么多力量没有被用在生产上，如果把它们用在得花几百年才能完成的伟大工程中去，那将会创造多少财富啊。

卢瓦梭却离开了座位，跑去和旅馆老板小声聊天。那胖老板笑着，咳嗽着，不停吐痰；对方的笑话逗得他肚皮直颤。最终，他向卢瓦梭订了六桶波尔多酒，等明年春天普鲁士人走了就交货。

酒足饭饱后，由于大家已经累坏了，便纷纷上床睡觉。

可是卢瓦梭却察觉到一些蹊跷，他安顿妻子上床后，就不时地把耳朵和眼睛贴在钥匙孔上，试图去发现他所谓的“走廊秘密”。

大约过了一小时，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便赶紧透过钥匙孔去看。只见羊脂球身穿一件带白花边的蓝色羊绒睡袍，显得比白天更加丰腴多姿。她手上擎着一个烛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但是旁边有扇门虚掩着。几分钟后，当她往回走时，只穿着背带裤的高努代跟了上来。他们小声地说着话，然后立定，羊脂球似乎坚决不让高努代进她的房间，可惜卢瓦梭听不见对话。不过最后，由于他们抬高了声音，他总算听到了几句。高努代热烈地要求着，他说：

“看，您真傻，这对您有什么呢？”

她看上去很生气，答道：

“不，亲爱的，有些时候这种事不能做。要是在这儿做就更是一种耻辱。”

他大概是一点儿没听懂，又问了一次为什么。于是她发火了，嗓门提得更高：

“为什么？您不明白为什么？这房子里有普鲁士人，有敌人！或许就在我们隔壁的房间，您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说话了。外敌在侧，妓女也不会让人碰，这种爱国的羞耻感应该是唤醒了他心中摇摇欲坠的尊严。他只和她拥抱了一下，便蹑手蹑脚地回房去了。

卢瓦梭的欲望却被激起。他离开了钥匙孔，在房间里来了个击脚跳，戴上他的马德拉斯头巾，掀起盖在他妻子硬邦邦的身体上的被单，用一个深吻把她唤醒，同时柔声问道：“你爱我吗，亲爱的？”

整栋房子归于沉寂。可是过了没多久，在不明方向的某处，可能是地窖，也可能是阁楼，响起了单调、规律又洪亮的鼾声。这响声沉闷、冗长，而且像锅炉受到蒸汽压力一般抖动着—这是弗朗维先生在酣睡。

次日，由于事先决定早晨八点钟出发，大家便在厨房会合了；可是那辆马车却兀自停在院子中间，顶篷盖着一层积雪，既没有马匹，也不见车夫。大家去马厩、草料房和车棚找人，却都是白费力气。于是几个男人决定出门去镇上找。他们来到广场上，广场尽头有一座教堂，两旁是一些低矮的房子，可以看见一些普鲁士士兵在里面。他们看到第一个士兵在削土豆皮；第二个稍远一点，在帮着打扫理发铺；还有个络腮胡一直连到鬓角的，把一个哭闹的婴儿放在膝头摇晃、亲吻，努力想让他安静下来。男人们都在部队打仗，留守的胖农妇们此刻正用手势示意这些胜利者们去做该做的工作：劈木柴、面包蘸汤、磨咖啡。其中一个甚至为他的女房东，一个手脚不便的老太婆洗衬衣。

伯爵见此大为惊讶，便询问一位从本堂神甫住宅里出来的执事，这位虔诚的老信徒答道：“哦！这些可不是坏人，听说他们不是普鲁士人。他们来自更远的地方，我不太清楚是哪里，他们全都把老婆孩子留在家乡。咳，战争对他们来说可不好玩儿！我敢打赌，他们家里的妻儿也在为这些男人哭泣，他们国家与我们国家一样充满了苦难。我们这儿到现在还不算太糟糕，因为他们没有干什么坏事，反而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干活。您看，先生，穷人之间就该互相帮助……张罗打仗的只是那些大人物。”

见到胜利者与失败者竟能如此融洽相处，高努代感到愤怒，随即转身离去，他宁可自己一个人在旅馆里待着。卢瓦梭说了句笑话：“他们是给这儿的人口充数的。”卡雷-拉马东先生则说了句严肃的话：“他们是在补偿。”然而，他们还是找不到车夫。最后，众人在镇子的咖啡馆里发现，他正和那个普鲁士军官的副官亲密地坐在一张桌子上。

伯爵上前责问道：

“我们不是吩咐过您八点钟套好车的吗？”

“哦！这没错，但是后来又有人给我下了新的命令。”

“什么命令？”

“不准套车。”

“那这命令是谁下的？”

“还用问，当然是普鲁士军官。”

“为什么？”

“那我可不知道。您自己去问他吧。他命令不许我套车，我就不套—就这样。”

“是他亲口对您说的吗？”

“不，先生，是旅馆老板转达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在我正要回屋睡觉的时候。”

三个男人忧心忡忡地回旅店去了。

他们想去找弗朗维先生，女仆回复说先生因为有哮喘病，不休息到十点钟是绝不起床的。他甚至明确表示过，除非失火，否则绝对不要提前叫醒他。

他们又想求见普鲁士军官，却也绝对见不着。尽管军官就住在旅店里，但也只有获得过特许的弗朗维先生能去找他说一些事情。剩下的只有等待了。女人们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去料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在厨房高大的烟囱下面，高努代坐了下来，炉火烧得正旺。他叫人搬来一张小咖啡桌，要了一小瓶啤酒，抽起了烟斗。他的这只烟斗在民主党们中间受到的敬重，几乎与他本人相当，仿佛它为高努代效力就等同于为祖国效力。这只美妙的海泡石[11]烟斗和主人的牙齿一样黑，结了一层厚厚的、令人起敬的烟垢，但是这烟斗烟香馥郁、曲线优美、油光锃亮，高努代总是随手把玩，简直成了他形象的一部分。高努代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时而盯着炉火，时而瞅瞅杯中浮起的酒沫。每喝完一口，他都要心满意足地用瘦长的手指撩一下油腻的长发，同时还用鼻子嗅嗅沾上泡沫的小胡子。

卢瓦梭借口出去活动腿脚，到当地的小酒店推销他的葡萄酒去了。伯爵和纺织厂老板开始谈论政治，他们预测法国的未来。一个对奥尔良党抱有信心，另一个则相信会横空出世一位不为人知的救世主，一位在绝境中挺身而出的英雄：也许是一位杜·盖克兰[12]，一位圣女贞德[13]？或是另一个拿破仑一世[14]？唉！谁知道呢，要是皇太子不那么年轻就好了！高努代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像个参透天机的人那样微笑着，烟草的香气弥漫在厨房里。

十点的钟声响起时，弗朗维先生出现了。众人赶紧上前问他，但他也只是把同样的话重复了两三遍：“军官是这样对我说的：‘弗朗维先生，你去通知车夫，明天不允许给这些旅客套车。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准离开。’您听清楚了吧，就是这样。”

于是大家都想去见军官。伯爵让人把自己的名片送去，卡雷-拉马东先生也在这张名片上附上自己的名字和一切头衔。普鲁士军官派人答复说，他同意这两个人去与他谈话，但必须在他吃完午饭后，也就是将近下午一点的时候。

太太们也都下了楼。忧心忡忡之余，大家还是吃了点东西。羊脂球像是生病了，看上去异常惊慌。

喝完咖啡，副官来找这两位先生了。

卢瓦梭也要和两人同去。为了使这次拜访显得更隆重，他们还想拉上高努代一起去，但是后者扬言永远不想和普鲁士人有任何联系，说罢就重新坐在烟囱下面，又要了一小瓶啤酒。三个男人上了楼，被带进旅馆一间最漂亮的房间，普鲁士军官就在那里接见他们。他半躺在一张扶手椅上，双脚跷在壁炉上，正抽着一只长长的瓷烟斗，身上裹着一件亮闪闪的睡衣，大概是从某个品味低劣的有钱人丢弃的房子里偷来的。看到来客，他既不起身，也没和他们打招呼，连看也不看一眼。打了胜仗的军人惯有的那种粗鲁与傲慢，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逆（你）们有什么庆（请）求？”

伯爵说：“我们想离开这里，先生。”

“不行。”

“可以请问一下您为什么拒绝吗？”

“因为沃（我）不原（愿）意。”

“我怀着极大的尊敬，恳请您留意，先生，贵军总司令给我们签发了到迪耶普的离境许可证。而且我不认为我们做了什么错事，值得您如此严厉。”

“沃（我）不原（愿）意……久（就）是这样……逆（你）们克（可）以霞（下）去了。”

三个人躬身退了出来。于是，下午的时光变得格外阴郁。众人对普鲁士人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完全看不懂，脑子里跳出各种古怪的猜测。大家都待在厨房里，一边设想各种可能，一边没完没了地论证：要把他们扣为人质？—但是有何企图？—或者把他们当战俘带走？甚至是向他们勒索重金？勒索这个想法让他们忽然惊慌失措，最有钱的人怕得最厉害，他们似乎已经看到自己为了活命，不得不把一袋袋满满的金币倒在这个蛮横无理的军官手上了。他们绞尽脑汁想找一些能让人相信的谎言来隐瞒财富，好让自己被当作穷人—最穷的那种穷光蛋。卢瓦梭甚至把表链摘下藏在了口袋里。夜幕的降临更是增加了他们的恐惧。灯亮了，离吃晚饭还有两个小时，卢瓦梭太太提议玩一局三十一点，这能分散一下注意力，大家于是同意了。就连高努代也礼貌地熄灭了烟斗，加入牌局玩了起来。

伯爵洗牌，又发牌，羊脂球一上来就拿到了三十一点。很快，玩牌的兴趣消减了人们心中的焦虑。但是，高努代却瞧见卢瓦梭夫妇在串通作弊。

大家正要就餐时，弗朗维先生又出现了，他用沙哑的喉音说：“普鲁士军官让我问问伊丽莎白·鲁塞小姐，她是不是已经改变主意了？”

羊脂球站着不动，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然后突然又变得通红，她气得直喘，连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勃然大怒道：“您去告诉那个恶棍，那个无赖，那个普鲁士混蛋，我永远也不会答应。您听清楚了：绝不，绝不，绝不！”

胖老板出去了。羊脂球被团团围起来，大家一个劲儿打听她和普鲁士军官的内情。她开始还坚持不说，但很快就怒不可遏地吼道：“他要什么？……他要什么？……他要跟我睡觉！”谁也没介意这句粗俗的话，因为大家都愤怒极了。高努代把酒杯猛地往桌上一摔，酒杯碎了。众人一齐痛骂这个无耻的混蛋，义愤之声不止，所有人都发誓要抵抗到底，仿佛在敌人要求羊脂球做出的牺牲中，自己也承担了一份似的。伯爵深恶痛绝地表示，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与古代野蛮人无异。女人们更是对羊脂球表达出怜惜和坚定的同情。两个不到开饭不露面的修女，此时低着头一言不发。

然而在第一波怒气消停之后，大家还是照常吃了晚饭。不过，他们的话很少，各自却若有所思。

太太们很早就回房了。男人们全都抽起烟斗，玩起一种叫作“埃卡泰[15]”的纸牌来，他们请弗朗维先生一起玩，是想借此巧妙地向他打听有什么法子可以使军官不再与他们作对。但弗朗维只想着手里的牌，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而且不停地说：“出牌，先生们，出牌。”他专心得连吐痰都忘了，因此声音有时会在胸腔里拖得更长。从深沉的音调到小公鸡学打鸣时的尖叫，哮喘病人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都从他嘘嘘作响的肺里冒了出来。

他的妻子打着瞌睡来找他，他甚至拒绝上楼。于是她自己走了，因为她得赶早班，总是和太阳一同起床，而她的男人是上晚班的，总是准备和朋友们一起熬夜。他只对她喊了一句：“把我的蛋黄甜奶放在炉边热着！”便又去打他的牌了。后来大家看出从他那儿什么都问不出来，就纷纷表示结束牌局，然后各自回屋上了床。

第二天，大家还是起得很早，心中带着模模糊糊的希望，想动身离开的愿望也更加强烈了。在这个令人厌恶的小旅店里即便只再挨上一天，也会让他们感到恐惧。

唉！马还在马厩里，车夫还是不见踪迹。众人无所事事，只得围着马车兜圈子。

午饭吃得糟透了。大家对羊脂球都表现得很冷淡，经过一夜思考，他们的想法已有所改变。他们现在甚至有点怨恨这个妓女，为什么没有偷偷去私会那个普鲁士人，好在旅伴们醒来时带给他们一份惊喜。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呢？再说，谁又会知道呢？只要告诉军官，她这样做是可怜大家的处境，就完全可以保住面子。对她来说，这种事完全不值一提！

不过，还没有人把这些想法直接说出来。

下午，大家无聊得要死，伯爵提议去镇外散散步。在各人都把自己包裹严实后，这个小集体就出发了，只有高努代宁愿待在炉子旁边，而两个修女整天不是在教堂就是在神甫家里。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鼻子耳朵被冻得针扎似的疼，两只脚每走一步都像是受刑。原野进入视线，却被无边无际的冰雪封盖，显得那么凄凉、阴森又可怕，众人感觉自己的内心也被冻僵了，没了兴致，因此很快就往回走。四个女人走在前面，三个男人在后面不远处跟着。

卢瓦梭明白目前的处境，他忽然问那个“婊子”会不会让他们在这个鬼地方再待很久。伯爵始终彬彬有礼，认为不能强求一个女人作出如此痛苦的牺牲，应该由她自愿去做。卡雷-拉马东先生指出，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法国人有可能从迪耶普发动反攻，那么遭遇战也只能在托特打响了。这个想法顿时让其他人惶惶不安。“我们能不能徒步逃跑？”卢瓦梭问。伯爵耸了耸肩：“在雪地里，带着我们的夫人，您还打算步行？就算逃跑也会马上被人追赶，十分钟之内就会被抓住，然后当成俘虏带回去任凭士兵们摆布。”伯爵陈述的是事实，大家都不说话了。

走在前面的太太们谈论着打扮，不过似乎有某种拘束使她们貌合神离。

突然，普鲁士军官出现在路尽头。在一望无边的雪地上，他穿着军装，显出马蜂般高挑健壮的身材，行走时两膝分得很开。这是军人特有的行动方式，这样可以尽量不弄脏仔细擦亮的皮靴。

经过女士们身边时，他欠了欠身，然后鄙夷地瞥了瞥男人们。幸好他们倒也有几分自尊，并没有脱帽，只有卢瓦梭做出了像是要脱帽的姿势。

羊脂球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三个已婚女人则感到非常丢脸，因为遇见这个军官时，她们正和他想玩弄的妓女待在一起。

于是她们议论起这个普鲁士人来，说起他的身材和相貌。卡雷-拉马东夫人认识许多军官，评价起来着实是个行家，她认为这个军官相当不错，甚至惋惜他不是法国人，否则将成为一个英俊的轻骑兵，肯定有很多女人会迷上他的。

一回到旅店，众人就不知该干些什么了，甚至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说些刻薄的话。晚饭吃得很快，而且没人说话。他们各自上楼睡觉，指望靠睡眠来打发时间。

第二天早晨下楼时，他们个个面带倦意，心情很糟。太太们也几乎不和羊脂球交谈了。

教堂的钟声响起，这是有孩子在受洗。羊脂球有个孩子寄养在伊弗托的农民家里，虽说一年见不上一面，也不怎么想念。可是想到此地将要受洗的小孩，她心里突然对自己的孩子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母爱，因此她无论如何都要去参加那场洗礼仪式。

她刚走，大家就面面相觑，接着把椅子搬拢到一起，因为他们都感到终于得决定点什么了。卢瓦梭灵机一动：他建议请军官单独把羊脂球留下，让其他人走。弗朗维先生又承担了传话的差使，可是上楼后几乎马上就下来了。这个深谙人性的普鲁士人把他挡在了门外，只要他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他就扣押所有人。

这时卢瓦梭太太的泼妇本性爆发了：“我们总不能老死在这里。跟所有男人干这事儿，就是这个婊子的职业，我觉得她根本就无权挑三拣四的。我问问你们，她在鲁昂是不是什么活都接，哪怕车夫！是的，夫人，她就跟省政府的车夫有过！这件事我知道得很，因为那车夫经常在我店里打酒。今天，要她来帮我们解决麻烦的时候，她倒装腔作势起来，这个贱货！……依我看，我觉得这个军官为人很好。他也许很久没碰过女人了，而且肯定更想要我们三个。可是他不，他只要这个人人都能睡的就够了。他尊重有夫之妇。你们想想吧，他主宰这里的一切。他只要说‘我要’，他完全就能带上他的士兵把我们掳走的。”

另外两个女人打了个寒噤。漂亮的卡雷-拉马东太太两眼出神，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感到自己已经被那个军官强掳走了。

在一旁商议的男人们走了过来。怒气冲冲的卢瓦梭要把这个“无耻荡妇”捆住手脚交给敌人。但出身于三代外交世家、本人也颇具外交官风度的伯爵则主张使用交际手段：“一定要说服她，让她自己决定。”

于是他们暗中策划起来。

女人们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她们各抒己见，议论纷纷，说的话离题越来越远，但言辞都还算得体。这些太太特别善于找到委婉动人的高雅词句，来描述那最淫秽下流的事情。由于言语含蓄，局外人就难得其中含义。然而，披在上流社会妇女身上那层薄薄的遮羞布，实在只能掩盖她们的外表，一碰上这种下流事，她们就会春情勃发，欣喜若狂，仿佛一个贪嘴的厨师为别人准备大餐那样，满怀着情欲为别人撮合。

最后，她们甚至觉得这事儿还很有趣，因此快活起来。伯爵找了些猥亵的笑话，但说得很巧妙，把她们都逗乐了。轮到卢瓦梭时，他讲了几个更让人脸红心跳的段子，但谁都没有因此不快，而他的妻子直截了当的看法更是赢得了大家的一致拥戴：“既然这是那个婊子的职业，她凭什么挑三拣四呢？”那位美丽的卡雷-拉马东太太甚至在想，换作她的话，她就算拒绝别人，也不会拒绝这个英俊的普鲁士军官的。

像是在对付一座被包围中的堡垒似的，他们花了很多时间来准备一场攻坚战。大家确定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要依据的理由，以及应该采取的办法。他们调整着进攻计划、诡计和突袭策略，只为了迫使这座活堡垒款待此地的敌人。

但是高努代始终待在一边，对这档子事不闻不问。

他们是那样地全神贯注，以致对羊脂球回来都毫无觉察。还是伯爵轻轻吹了口气：“嘘！”众人这才抬起眼睛。她已经站在那儿了。他们猛然闭上了嘴，尴尬得不知对她说什么好。伯爵夫人比其他人更懂沙龙里的口是心非，随机应变道：“洗礼有趣吗？”

胖姑娘依然激动着，把刚才所见到的一切又详述了一番，那里的各色人物、他们的神情姿态，甚至教堂内部的建筑特点。她还加了一句：“做几次祈祷真好。”

不过，在吃午饭以前，太太们还是对她做出和善的样子，以便让她更信任她们，更听从她们的劝告。

到了餐桌上，他们就开始进攻了。众人先对献身精神泛泛谈论一番，他们列举了一些古代的例子：友弟德和敖罗斐乃[16]，接着又莫名其妙地转到了卢克莱西娅和赛克斯图斯[17]，以及对敌军将领来者不拒、使他们变得像奴隶般顺从的克娄帕特拉[18]。然后是一个只有那些最愚蠢无知的百万富翁才能想到的荒诞故事：什么罗马的女公民们跑到了卡普尔，把汉尼拔、他的副将，以及雇佣军官兵都搂在怀里睡觉。他们列举了所有那些把肉体既当作战场，又当作克敌制胜的手段和武器来阻挡征服者的女人，她们用英勇的爱抚战胜那些丑陋可憎的敌人，为复仇和忠诚而牺牲了贞操。

他们甚至隐晦地提起那个出身名门的英国女人，为了让波拿巴得上一种可怕的传染病，她甚至让自己先染上这病。但在那次索命的约会时，后者忽然虚弱晕倒，这才奇迹般地死里逃生。

所有这些典故都叙说得既体面又有分寸，他们也偶尔装作热情赞美，试图鼓励羊脂球与前人比肩。

讲到最后，简直就让人认为，女人在世上唯一的作用就是献出她的身体，不停地让大兵们玩弄。两个修女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仿佛根本没听见。而羊脂球什么也没说。

他们让她考虑一个下午，不过不再像此前那样称她“夫人”了，而是改称她为“小姐”。没有人明白这是为什么，似乎是要把她从已攀附到的尊贵地位上拉下来，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卑贱。

汤端上来时，弗朗维先生又来了，他重复了昨天晚上的话：“普鲁士军官让我再问问伊丽莎白·鲁塞小姐，她是不是还没有改变主意？”

羊脂球冷冷地回答：“没有，先生。”于是，在吃晚饭时，盟友们都有点泄气了。卢瓦梭的三句话笑话效果也很糟。每个人都搜肠刮肚想找些新的故事，却徒劳无功。伯爵夫人或许只是临时起意，她隐约觉得要向宗教致敬，便询问年长的修女，圣徒们一生中有何功绩。在修女的回答中，其实许多圣徒的行为在我们看来都是犯罪，但只要它们是为了神的荣耀或者他人的利益，教会就将这些重罪一笔勾销。这是个有力的证据，伯爵夫人立即加以利用。如此一来，或许是因为神职人员都擅长心照不宣和不露声色地讨好，又或许只是由于她不聪明，有一种乐于助人的愚蠢，反正这个老修女为他们的诡计无形中帮了一个大忙。大家原以为她腼腆内向，此时她却显得果敢、善辩、态度坚决。神学中的决疑论对她毫无影响，她对教义的信奉坚如磐石，她的信仰从不动摇，她的良心绝不含糊。她认为亚伯拉罕的献祭非常简单，因为只要有神的旨意，她可以立刻杀死亲生父母。在她看来，只要目的可嘉，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天主不悦。这个意外的同谋具有神圣的权威，伯爵夫人利用了这一点，让她对“只要目的是好的，可以不择手段”这句道德格言做了冗长的阐释。

她问这个老修女：

“那么，我的嬷嬷，您认为只要动机纯洁，神会接受所有的道路，并宽恕相应的行为？”

“谁会去怀疑这一点呢，夫人？一种本该受到谴责的行为，只要它的动机是好的，符合神的旨意，就该受到称赞。”

她们继续这样问答，解析神的意志，预测神的决定，让神去为那些不太相干的事情操心。

这些话都隐藏得刚刚好，既巧妙又谨慎。不过，这个头戴修女帽的女人的每一句话都能在胖妓女愤怒抵抗的心理防线上撕开一个缺口。接下去的谈话有些跑题，这个挂念珠的女人谈起了她们教会里的各个修道院、她所在的修道院院长，还有她自己和她那娇小可爱的同伴，亲爱的修女圣尼塞弗尔。她们是奉命去勒阿弗尔的医院，照顾几百个得天花的士兵的。她描述了那些可怜人，仔细描述了他们的病情。那个普鲁士军官为所欲为，把她们拦在半路上，这段时间里或许有很多法国人正在死去，她们本来或许能够救活他们。照料军人本是她的特长，她到过克里米亚、意大利、奥地利。当讲述到她亲自参加过的战役时，她突然就表现得像个听惯了战鼓和军号的女战士了，她们似乎天生就是为了随军转战，在硝烟中拯救伤员的。粗野的士兵们不守纪律，她们只消一句话就能比军官更好地驯服他们。她不愧是个从战鼓声中走来的真正的随军修女，她那有着无数疤点的麻脸，就像是被战争蹂躏过的缩影画卷。

她说完之后再没有人说话，效果似乎好极了。

一吃完饭，大家便马上回到房间，第二天早晨很晚才下来。

午饭很平静。他们要让昨晚播下的种子有发芽结果的时间。

伯爵夫人提议下午去散步。伯爵便按照事先的约定，挽着羊脂球的手臂，与她一同走在其他人的后面。

像一切庄重的长辈男人对待烟花女子那样，伯爵用慈祥、和蔼、略显高傲的语调和她说话，称她为“我亲爱的孩子”，在自己的社会地位和无可置疑的声誉中俯瞰着她。随即，他又转向了问题的关键：

“那么，您是宁愿让我们和您一样留在这里，面对普鲁士军队失败后即将来临的种种暴行，却不肯委屈一下，做一件您一生中已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羊脂球不置一言。

他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善于保持“伯爵先生”的身份，必要时也会大献殷勤，迎合奉承，总之是讨人喜欢的。他赞扬她给过的帮助，说他们将非常感激，接着忽然有点轻佻地以“你”称呼起来：“你知道，我亲爱的，他将来可以吹嘘品尝过一个漂亮姑娘，这在他的国家可不多见。”

羊脂球还是没有回答，却追上了前面的人。

她一回去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再也没有出来。众人担心极了。她会怎么做？如果她还是抗拒，那就麻烦了！

晚餐钟声响了，他们徒劳地等着她。随后弗朗维先生进来宣布鲁塞小姐感到身体不适，他们可以就座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伯爵走近旅馆老板，压低声音问：“成了？”

“成了。”

他没有对同伴们说什么，只轻轻地点头示意，举止很是得体。所有人立刻长舒了一口气，个个面露喜色。卢瓦梭叫道：“他妈的！这家旅馆里要是有香槟，我就请大家。”但等老板真的拿着四瓶香槟回来时，卢瓦梭太太却吓坏了。突然间，每个人都变得爱说爱闹起来，一种轻佻的喜悦充斥在他们心间。伯爵似乎发现卡雷-拉马东太太很有魅力，而纺织厂老板则对伯爵夫人大献殷勤。谈话很是欢快，大家说了许多俏皮话。

忽然，卢瓦梭神色慌张地举起胳膊大喊：“大家安静！”所有人惊讶地闭上了嘴，甚至被吓住了。这时，他一边竖起耳朵，一边用双手拢嘴做着别出声的手势，抬头看着天花板仔细听。过来一会儿，他用正常的声音宣布：“放心吧，一切顺利。”

大家起初还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随即便懂了，各自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一刻钟后，他把同一出滑稽戏又演了一遍，整个晚上他折腾了好几次。他还装作向楼上的什么人对话，甚至向这个人提供一些他这个到处做生意的脑瓜里才能想出的语义双关的建议。他时而堆起满脸忧愁哀叹一声：“可怜的姑娘啊！”时而做出怒气冲冲的样子，咬牙切齿骂一句：“混蛋普鲁士人，滚开！”有几次，大家已经没在想这件事，他却激动地嚷嚷：“够了！够了！”然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愿我们还能再见到她，他可别把她折腾死了，这个无耻之徒！”

笑话尽管都很低俗，大家却不觉得难听，反而挺有趣。因为愤怒这个东西也必须应景而生，而现在，他们周围慢慢形成的气氛已经放荡不堪了。

吃甜点时，连夫人们都说了些有弦外之音又曲折婉转的话。大家满眼放光，喝了很多酒。伯爵即使在吃喝玩乐时也保持着高贵庄重的仪表，他打了个很受大家欢迎的比方：北极的冰封季结束了，受搁浅困扰的船员们看到了一条通向南方的航道，为此大为兴奋。

卢瓦梭兴致高昂，举起一杯香槟站起来说：“为我们的解放干杯！”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向他欢呼。就连两个修女也在太太们的怂恿下，同意用她们从未尝过的气泡酒润润唇。太太们声称这种酒像柠檬汽水，不过味道更纯。

卢瓦梭一语点破此时众人的心境：

“可惜没有钢琴，否则就能弹一支四对舞曲了。”

高努代始终一言不发，也没有动作，倒像是陷入了严肃的思考，只是偶尔会狠狠扯一下大胡子，好像想把它们拉得更长似的。最后，快到半夜时，大家准备散了。已经摇摇晃晃的卢瓦梭忽然过去拍了拍高努代的肚子，嘟囔道：“您不觉得很有趣吗，您，今晚您什么话都不说，公民？”突然，高努代猛地抬起头，用闪亮而凶狠的目光扫视众人：“我告诉你们所有人，你们干了一件无耻的勾当！”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说了一遍，“无耻的勾当！”说完，就离开了。

迎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卢瓦梭狼狈不堪，发了一会愣。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镇静，突然又笑得前仰后合，不住地说：“太酸了，朋友，太酸了。”他见众人听不明白话中奥妙，便讲了“走廊秘密”的故事。这一下大家都乐了，太太们快活得像群疯子，伯爵和卡雷—拉马东先生笑出了眼泪，他们无法相信竟有这等事。

“怎么！真有这乐子！他是要……”

“告诉你们，这是我亲眼所见。”

“她还不肯？”

“因为那个普鲁士人就在隔壁房间。”

“不可能吧？”

“我向你们发誓。”

伯爵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纺织厂老板也一直用手捂着肚子。卢瓦梭继续说：

“所以，你们明白了吧，今天晚上，他不会觉得她干的事有意思的，一点儿都不会。”

三人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像得了什么病，没完没了地又是咳又是喘的。

开心完，众人就散了。可卢瓦梭太太天生像荨麻一样刺人，上床睡觉时提醒她的丈夫，卡雷—拉马东太太那个小妖精，整个晚上都在强颜欢笑：“你知道，女人要是看上了穿军装的，不管法国人还是普鲁士人，对她们来说，真的，都没什么区别。天主啊，这还不可悲吗？”

整整一夜，漆黑的走廊里总回荡着一些轻微的响动，几乎难以察觉，像颤动，又像喘息，像赤脚轻擦地面，又像极其隐秘的咯吱声。当然，众人睡得都很晚，因为他们房门底下的缝隙处长时间透着灯光。香槟就是有这样的功效，据说它能干扰睡眠。

第二天，明晃晃的冬日阳光照得白雪格外耀眼。马车终于套好了，在门前等候。一群白鸽裹着厚羽毛，粉眼珠黑眸子，大模大样地在六匹马腿底下信步游走着，同时啄开马刚刚拉下的热气腾腾的马粪，寻觅食物。

车夫裹着他的羊皮袄，在车座上抽烟斗。旅客们都喜气洋洋，催着伙计包好下一段旅途需要的食物。

大家只等羊脂球出现。而她现在来了。

她看上去有些慌张，面带羞愧，怯生生地向旅伴们走去，而他们却不约而同地一齐转过脸去，就跟没瞧见她似的。伯爵一本正经地挽起妻子的手臂，让她远离这种不干净的接触。

胖姑娘愣在那里，不由得停下脚步，她鼓足勇气走近纺织厂老板的妻子，谦卑地轻轻问候一句“早安，太太”。后者只是怠慢地略微点了下头，同时白了她一眼，那神情活像个正受到侮辱的贞洁烈女。所有人似乎都很忙，都躲得她远远的，似乎她的裙子里带着某种传染病。接着，这些人匆匆上车，羊脂球一个人落在最后，只得一声不响地又坐到她在前一程坐的老位置上。

大家好像压根儿就没看见她，也好像从来就未曾认识过她。不过卢瓦梭太太却远远地对她怒目而视，并且低声对丈夫说：“幸好我不坐在她旁边。”

笨重的马车晃动起来，又一段旅途开始了。

起初，大家一句话也不说，羊脂球连眼皮都不敢抬。她既对车上的所有人感到愤怒，又为自己感到羞愧。正是因为自己做了让步，被这群虚伪的人推到普鲁士人怀里，才受到玷污。

伯爵夫人很快就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她转身问卡雷—拉马东太太：

“我想，您应该认识埃特莱尔太太吧？”

“当然喽，她是我的一个朋友。”

“真是个迷人的女子啊！”

“太迷人了！确实出类拔萃，非常有教养，浑身散发着艺术气息：她唱歌很是动听，绘画也堪称完美。”

纺织厂老板在和伯爵交谈，在车窗玻璃震动的丁零当啷响中，不时有个把词语从这样的噪音中蹦出来：“息票—到期—溢价—到期。”

卢瓦梭夫妇则玩起了纸牌，这副旧牌是从旅馆里顺来的，上面满是油腻，已经在总抹不干净的餐桌上摩擦了五年。

两个修女从腰带上取下长串念珠，一齐画了十字，随后她们的嘴唇忽然迅速嚅动起来，越来越快，像“请众同祷”时那样念念有词，还不时吻一块圣像牌，吻完再画十字，然后口中又重新飞快地念叨起来。

高努代则陷入沉思，凝坐不动。

马车开出了三小时，卢瓦梭收起纸牌，说：“我饿了。”

他老婆解下一个用细绳捆扎的小包，从里面取出一块冷牛肉，麻利地切成整齐的薄片，两人便吃了起来。

“我们也吃吧？”伯爵夫人问。征得同意后，她就打开了为他们两对夫妇准备的食物。那是个椭圆形的罐子，盖上有一只彩釉野兔，表示里面装的是野兔肉糜，都是些肥美多汁的熟肉，褐色的野兔肉与其他肉末拌在一起，上面还横着一条白花花的肥猪肉。一大块格鲁耶尔干酪包在报纸里，油乎乎的干酪上还印着“社会新闻”几个字。

两个修女拿出一根蒜味香肠；高努代则把双手伸进外套两边的大口袋里，从一边取出四个煮鸡蛋，从另一边取出一块干面包。他剥下蛋壳，扔在脚下的麦秸中，面包就着鸡蛋吃起来。蛋黄屑散落在他的大胡子上，好像一些亮闪闪的星星。

羊脂球起床时既匆忙又慌张，所以什么也没准备。她看到这些人现在竟然心安理得地吃起东西，气得简直喘不上气来。她先是怒不可遏，一大堆骂人的话已经喷涌到嘴边，真想张口痛斥他们的所作所为，可是由于她气愤得实在太强烈，以致她憋得竟说不出话来。

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想到她。她感到这帮道貌岸然的人先是牺牲掉她，然后又把她当成没用的脏东西扔掉，现在又将她淹没在鄙夷不屑中。此时，她想起了属于自己的被这群人狼吞虎咽掉的那个大篮子，里面装满了好吃的东西，有两只油光锃亮的冻鸡，有肉酱、梨子，还有四瓶波尔多葡萄酒……她燃烧起怒火，越来越炽热，却忽然像一根绳子绷太紧会断一样，熄灭了。她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她浑身僵直，像孩子似的拼命忍住哽咽，但泪水还是涌了上来。眼眶逐渐湿润，两颗大泪珠从眼中慢慢滚动到面颊上。随后，泪珠接连不断快速流淌下来，像水从岩石缝里渗出，一颗接一颗滴在她圆滚滚的胸脯上。她始终把腰板挺得直直的，两眼空洞，面容冷峻苍白，但愿别人都不看她这副样子。

但是伯爵夫人却有所觉察，向她丈夫使了个眼色。伯爵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我有什么法子？又不是我的错。”卢瓦梭太太暗自得意，叽咕道：“她是因为羞愧才哭的。”

两个修女把吃剩的香肠用纸卷好，又做起了祈祷。

高努代这时正在消化鸡蛋。他把长腿伸到对面的长凳底下，身体后仰，两臂交叉在胸前，像刚刚参透了一个捉弄人的妙计那样微笑，并开始用口哨吹一首《马赛曲》。

所有人的面孔都顿时阴沉下来。显然，旅伴们一点也不喜欢这支属于人民的歌曲。他们烦躁、恼怒，似乎马上就要叫出来，就像一听见手摇风琴就要狂吠的恶狗一样。。

高努代把一切看在眼里，吹得更起劲了，甚至时不时哼出几句歌词：

祖国神圣的爱，

请指引和支持我们复仇的手，

自由，亲爱的自由，

请你和你的保卫者同战斗！

雪地冻得更加坚硬，马车也走得更快了。在到达迪耶普之前这段沉闷而漫长的旅途中，在夜晚时分，在车厢漆黑的深处，伴随着一路颠簸，高努代以一种残忍的执拗，没完没了地吹着这单调的复仇口哨，逼迫那些疲倦而又恼怒的人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听着他的曲子，并跟随他吹的每个音节，联想起对应的歌词。

黑暗中，羊脂球一直在哭泣。在两段曲调之间，有时会传出一声她的呜咽。

那是她终于不能抑制的悲泣。

两个朋友

巴黎在重重包围中断粮了，全城在饥火烧肠中挣扎。屋顶上连麻雀都不见了，下水道里连老鼠都灭绝了。人们匆忙吞下无论逮到的什么。

一月某个晴朗的早晨，莫里梭先生，一个不爱闲在家里的钟表匠，正阴郁地沿着环城大街溜达。他双手插进制服裤兜，肚子里空空如也。正走着，他突然停下脚步，认出了对面走来的一个伙伴。那是索瓦日先生，一个在河边钓鱼[19]相识的朋友。

战争之前，每逢星期日，莫里梭总会趁天一亮就出发，手持竹钓竿，背挎白铁罐，从阿让特伊搭火车，在科隆布下车，然后步行到马朗特岛。一到这个他做梦都会来的地方，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始钓鱼，不到天黑得看不见了，绝不会收竿。

每个星期日，他总能在这里遇见一个热情开朗、身材矮胖的先生，索瓦日，洛莱特圣母院街服饰用品店的老板，也是个钓鱼迷。他们时常肩并肩一起坐着，手握钓竿，双脚悬在水流上悠悠荡荡。他们会这样一起度过大半天的时光，彼此的友情也就油然而生。

有时，他们随意聊上几句；有时，他们整天也不说一句话。但即便一句话不说，他们也是彼此心意相通的，因为他们兴趣相同，情怀相近。

春天，将近上午十点，回暖的阳光将淡淡的氤氲洒在宁静的河面上，使之跟随水流缓缓漂动，阳光也向两个朋友的后背洒下新季节怡人的温暖。有时，莫里梭会对身边的朋友说：“嘿，真暖和！”索瓦日先生便会答上一句：“是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这简单的一问一答，就足够他们相互理解、彼此会意的了。

秋天，暮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映得通红，几缕绯云倒映在河水里，也染红了整条河。地平线像在熊熊燃烧，叶子已然枯黄的树木，预感到寒冬将至，在簌簌颤动中也披上了金装。两个朋友笼罩在火热的红光中，索瓦日先生看了看莫里梭，露出微笑：“多美的风景啊！”心里一样美滋滋的莫里梭，两眼紧盯浮标，赞同道：“这可比在环城大街强多了，嗯？”

现在，他们一下子认出对方后，便紧紧握手，为在当前这惨淡时局中的重逢而激动不已。索瓦日先生叹了口气：“日子可比以前艰难了！”阴郁的莫里梭也感慨道：“倒霉的世道啊，这还是今年好不容易遇到的头一个好天气。”

确实，今天是少见的碧空如洗，阳光格外明媚。

他们肩并肩开始散步，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里梭说：“还记得钓鱼吗？嘿，多美好的回忆啊！”

索瓦日先生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去？”

他们走进一家小咖啡馆，各点了一杯苦艾酒；出来后，又到人行道上散起步来。

莫里梭忽然停下脚步：“再来一杯吧，嗯？”索瓦日先生赞同道：“随您的便。”他们又钻进了另一家小酒馆。

空腹灌了一肚子酒，从酒馆出来时，他们都有些醉了，晕晕乎乎的。不过，天气正暖，和风温柔拂过他们的脸。索瓦日先生被风熏得兴致盎然了，他突然停住脚步说：“去那儿吧？”

“哪儿？”

“当然是去钓鱼啦。”

“但是，去哪儿钓？”

“就去我们的那个岛上。法国先遣部队在科隆布附近。我认识迪穆兰上校，要放行很容易。”

莫里梭想念钓鱼都浑身发抖了：“哈！就这么说定了。”于是，他们分头去取各自的渔具。

一个小时后，两个朋友肩并肩走在了大路上，来到那位上校所在的别墅。上校在听说他们心血来潮的请求后一阵大笑，但还是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于是，两个人揣上一张通行证又上路了。

他们很快就通过了前哨站，穿过已被废弃的科隆布镇，来到几片小葡萄园边上，穿过葡萄园，沿着斜坡下去，就能穿过塞纳河。此时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对面，阿让特伊镇一片死寂。奥尔日山和萨努瓦山是整片地区的制高点。通向楠泰尔的辽阔平原上空空荡荡，除了兀立的光秃秃的樱桃树，便只有灰突突的土地。

索瓦日先生指着这些山岗，压低声音说：“普鲁士人，就在那上面！”两个朋友面对着这片死亡地带，恐惧的感觉让他们腿脚有点发软。

普鲁士人！虽然没有亲身遇见，但几个月来，两个人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他们就在巴黎周围，蹂躏践踏着法国，抢劫，屠杀，制造饥荒，虽无从得见，他们却又无所不能。两个朋友在仇恨这个战胜者的陌生民族之余，对他们也抱有一种近似迷信的恐惧。

莫里梭犹犹豫豫地说：“嗯—要是撞见他们怎么办？”

尽管处境险恶，索瓦日先生的回答依然带着巴黎人不论身处何种险境都爱开玩笑的意味：

“嘿，咱们可以请他们吃顿炸鱼。”

四周依然安静得过分，这让他们感到胆怯，不知该不该再往原野深处前进。

最后，索瓦日先生打定了主意：“走吧，上路！不过得小心。”于是他们躲进一个葡萄园，蜷着身子向前爬行，并利用一些矮树掩护自己，耳朵竖起来，眼睛睁得老大。

离河岸只隔着一段裸露的地带了，他们狂奔过去，刚到岸边，立刻就躲进干枯的芦苇丛中。

莫里梭把脸贴在地上，细听附近是否有人走动。他什么也没听见。这里只有他们，绝无旁人。

于是，他们放下心，钓起鱼来。

荒凉的马朗特岛掩护着他们，阻挡了河对岸的视线。岛上那家小餐馆门窗紧闭，仿佛已经被遗弃了很久似的。

索瓦日先生钓到了第一条鮈鱼，莫里梭钓到了第二条，他们隔不了多久就要扬一次钓竿，而每次，鱼线末端总会钩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银色小东西。总是在上钩，这次钓鱼真是如有神助。

当两个朋友把鱼轻轻放进脚边泡在水里的一个眼孔细密的网兜里时，一种美妙的快乐便会立刻传遍全身，那是一种当人与一件被剥夺的心爱之事久别重逢时才能体会到的独特快乐。

温热的阳光把他们的肩膀晒得暖洋洋的，他们不去听任何声音，也不去想任何念头，忽略了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事：他们心里只有钓鱼。

突然，一声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闷响震颤了大地：普鲁士人的大炮开始咆哮了。

莫里梭转过头，望见对面河岸的左侧，瓦勒良山巨大的侧影仿佛披着一件白色羽衫，那是刚才喷过来的炮灰。

与此同时，第二道烟又从堡垒顶上喷了出来；片刻之后，又一声轰鸣响起。

随后，炮声接连而至，瓦勒良山不断喷吐着死亡的气息，呼出的乳白色烟雾缓缓升向平静的天空，在山顶上凝结成一团云。

索瓦日先生耸了耸肩膀：“瞧，他们又开始了。”

莫里梭正紧张地注视着一个劲儿往下沉的浮标羽毛，忽然，这个性情温和的人发起火来，对着那些热衷战争的疯子叱骂道：“要愚蠢到像这样互相残杀吗？”

索瓦日先生应和道：“真不如畜生。”

莫里梭刚好钓到一条欧鲌：“自从设立政府后，就一直是打来打去的。”

索瓦日先生接嘴道：“不过，有共和国就不会发生战争……”

莫里梭打断他的话：“国王统治时代，和外国打仗；共和国时代，在国内打仗。”

然后，他们开始平心静气地讨论起来，这对性情温和、见识有限的朋友试图用他们老百姓的道理来辨明这些重大的政治问题。最后，他们达成共识：人类永远不会自由。瓦勒良山隆隆的炮声一刻不曾停息，炮弹摧毁法国老百姓的房屋，粉碎无数人的生活，葬送鲜活的生命。多少梦想化为泡影，多少欢乐和期待落空，多少梦寐以求的幸福就此终结，在母亲的心头，在妻子的心头，在女儿的心头，留下永远无法治愈的创伤，从这里，一直蔓延到远方。

“这就是生活。”索瓦日先生感慨。

“不如说，这就是死亡。”莫里梭微笑。

但是，他们突然吓得打了好几个寒战，因为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人走动。转头一看，只见肩膀旁挨着四个人，四个披挂武器、留胡子、孔武有力的大汉，他们穿着仆人似的军装，戴平顶军帽，正举枪瞄准他们的脸。

两根钓竿顿时从他们手里滑落，掉到河里，顺水漂走了。

他们立刻就被捉住，捆起来带走，扔进了一只小船，押送到对面的马朗特岛。

在那个他们误以为被废弃的房屋后面，他们看见了二十几个普鲁士兵。

一个体毛浓密的彪形军官倒骑在椅子上，叼着一支大号陶瓷烟斗，用地道的法语盘问他们：“喂，先生们，鱼钓得尽兴吗？”

这时，一个士兵把满满一网兜鱼放在了军官脚下。普鲁士军官笑嘻嘻地说：“嘿嘿！我就说收获不错吧。不过这里面还有其他名堂。你们给我好好听着，别插嘴。

“我看，你们是两个被派来窥探我军的间谍。我既然捉了你们，就要枪毙你们。你们假装钓鱼，是为了更好地掩护你们的计划。你们落在了我的手上，活该倒霉，这就是战争。

“不过，既然你们是从前哨站出来的，自然知道回去的口令。把口令给我，我就饶了你们。”

两个朋友面如死灰，肩并肩站着，双手有点神经质似地轻微摇晃起来。他们并没有开口。

军官接着说：“谁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你们安安心心地回去，这桩秘密就跟着你们永远消失了。可是，如果你们拒绝给我口令，那，可只有死路一条！而且立刻就死！你们自己选吧。”

两个朋友依旧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普鲁士人还算冷静，他伸手指了指河边说：“想想吧，五分钟以后，你们就要淹死在水底了。只有五分钟！你们总该为亲人想想吧！”

瓦勒良山依旧炮声隆隆。

两个钓鱼人沉默地站着。军官们用德语下达了几道命令，然后，他把椅子换了个地方，以免和这两个俘虏过于接近。随后，上来十二个士兵，站在离他们二十步远的地方，枪齐脚立着。

军官说：“再给你们一分钟，多一秒都休想。”

这时，他猛地站起来，走到两个法国人近前，先抓起莫里梭的胳膊，搂他到远处，低声说：“快点，口令呢？您的同伴什么也不会知道的，我可以装作心软。”

莫里梭一字不答。

普鲁士人又带走了索瓦日先生，对他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索瓦日先生也没有回答。

两个朋友肩并肩地站着。

军官下达命令，士兵们齐刷刷举起了枪。

此时，莫里梭的目光恰巧落在那个几步外的草丛里装满鱼的网兜上。

一道阳光，把那堆还在跳动的鱼照耀得闪闪发亮。他只觉得心头一酸，尽管竭力克制，眼中还是噙满了泪水。

他结结巴巴地说：“永别了，索瓦日先生。”

索瓦日先生回答：“永别了，莫里梭先生。”

两个朋友把手紧紧握在一起，全身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军官吼出了命令：“开火！”

十二支枪一齐响了。

索瓦日先生脸朝下，直着身子向前扑倒；莫里梭个子高些，摇晃了几下，才仰面横倒在同伴身上。鲜血从被打穿的制服前胸处涌了出来。

普鲁士军官又下了命令。

他的手下人分头行动，随即带了些绳子和石头回来，绑在两个死人的脚上，然后把两具尸体抬到河边。

瓦勒良山依旧轰鸣，整个山顶笼罩在蒙蒙的灰霾中。

两个士兵抬着莫里梭的头和脚。另外两个用同样的方法抬着索瓦日先生。两具尸体被使劲来回摇荡了几下，远远地抛出去，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头上脚下，直着被脚上拴的石头拖进河里。

河水溅起来，冒水泡，翻腾荡漾了几下，接着归于平静，轻轻的涟漪一直漫延到岸边。

血水浮了起来。

不以为然的军官咕哝说：“现在轮到鱼来吃他们了。”

随即，他向那所房子走去。

他忽然望见草丛中的那一兜鱼，提起来仔细瞧了瞧，笑嘻嘻地喊道：“威尔海姆！”

一个系白围裙的士兵跑了过来。普鲁士人把两个被枪毙之人钓的鱼扔给他，吩咐道：“趁这些鱼还活着，立刻把这些小东西给我炸一炸，味道肯定好极啦。”

说完，他享用起了烟斗。

米隆老爹

烈日烘烤了原野一月有余，一片欣欣向荣在炙焰骄阳下绽放。一望无垠的大地郁郁葱葱，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平原上星星点点的诺曼底农庄，从远处看就像是一片片被山毛榉围住的小树林；而当走到近前，推开农庄破旧的栅栏时，人们又会以为眼前看到的是一个大花园，因为所有那些像农民一样枯瘦的老苹果树都正花枝灿烂。乌黑曲折的老树干排列在院中，向天空展示它们光彩照人的拱顶，有的白亮，有的粉红。淡淡的苹果花香中混杂着牲口棚敞开时散发出的浓烈气味，还有母鸡爪下的厩肥在发酵时散发的蒸气。

正午时分，这一家人正在门前的梨树阴下吃饭，他们是：父亲、母亲、四个孩子、两个女佣和三个男工。他们很少说话，喝过浓汤后，又揭开了满满一盆土豆烧肉。

一个女佣时不时起身，去地窖斟一罐苹果酒来。

男主人是个壮硕的汉子，约莫四十岁，他一直凝视着屋前的一条葡萄藤，这株葡萄还没有长叶子，藤条像蛇一样在檐下蜿蜒盘绕，沿着墙壁伸展。

终于，他张口了：“老爹种的这条葡萄藤今年芽发得早，也许能长出果子来。”

女主人也转过头去看那株葡萄藤，一言不发。

那正是老爹被枪杀的地方。

那是在1870年战争期间，普鲁士人已经占领了整个诺曼底地区。费德尔布将军[20]还在率领着北部军顽强抗敌。

当时，普军的参谋处就驻扎在这个农庄里。农庄主是个上了岁数的农民，名叫皮埃尔，人们叫他米隆老爹。他接待了他们，并尽可能把他们安顿好。

一个月来，普鲁士先头部队一直待在村里侦察情况。尽管远在十法里外的法军一直按兵不动，但是，每天夜里，总会有些普军的枪骑兵失踪。

只要是单个或三两成组派出去的侦察兵，一个都没有回来。

然而到了转天早上，人们就会在田地、巷子或沟壑中发现他们的尸体。他们的马也倒毙在大路上，颈项被人一刀割开。

这些暗杀活动似乎是同一伙人干的，但始终找不到凶手。

于是，普鲁士人在当地施行恐怖的镇压。农民们往往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被告发就遭到枪决，妇女们也被关押监禁；他们甚至想用恐吓的手段从孩子们嘴里套出一些信息，但却一无所获。

然而，一天早晨，有人瞧见米隆老爹躺在自己家的马厩里，脸上有一道刀伤。

当天，在距这个农庄三公里远的地方，又有人发现了两个被捅穿肚子的枪骑兵。其中一个手里还紧握着血迹斑斑的马刀。看得出他曾经自卫过，与凶手进行过搏斗。

立刻，一场军事审判就在农庄前的空地上开庭了，老爹被押了上来。

他那年六十八岁，身材矮瘪瘦小，有点驼背，两只大手却像蟹螯一样有力。一头稀疏的枯发仿佛幼鸭绒毛般细软，裸露的头皮随处可见。脖子上皱巴巴的褐色皮肤暴露出青筋，从下巴那儿钻进去，游走到鬓角又钻出来。在当地，米隆老爹的吝啬和难打交道是出了名的。

他们命令老爹站在一张从厨房搬到外面的小桌子前，前后左右有四个士兵看守。五名军官和一位上校坐在他对面。

上校用法语问：

“米隆老爹，自从到了这里，我们对您完全满意。您对我们总是很帮忙，甚至可以说很关心。但今天，您却受到了一起可怕的指控，必须要弄个水落石出！那么，请问您脸上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庄稼汉没有回答。

上校换了副口气：

“你的沉默就暴露了你的罪行，米隆老爹，但我要求你回答我，听见没有？你知道今天早上在十字架附近发现的两个枪骑兵，是谁杀的吗？”

老爹忽然斩钉截铁地说：

“是俺。”

上校吃了一惊，两眼紧盯犯人，沉默了片刻。米隆老爹面无表情，带着乡下人独有的木讷，两眼低垂，就好像正在和本堂神甫对话。唯一显露出他内心慌乱的，就是他在一下、一下地咽着口水，好像喉咙被人掐住了似的。

老爹的家人—儿子让、儿媳妇和两个孙子—正站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神情恐慌又沮丧。

上校问：

“那么，你可知道，这一个月来的每天早上，在野地里找到的我军侦察兵都是谁杀的？”

老爹依然用粗人的木讷语气回答：

“俺。”

“全都是你杀的吗？”

“全都是，是的，都是俺。”

“就凭你一个人？”

“俺一个人。”

“那么，告诉我，你是怎么干的。”

这一下，老爹反倒有点慌了，因为如此一来他得说上很长一段话，这倒把这个庄稼汉难倒了。他磕磕巴巴地说：

“俺晓得啥啊，俺？是咋样，俺就是咋干的。”

上校逼问道：

“我告诉你，你必须全部给我说出来。所以，你最好马上讲，你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家人正在他身后关切地听着，老爹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会儿，突然把心一横：

“俺记得那是个晚上，是你们来的第二天，大概晚上十点的样子。你，你的兵，抢走了俺五十埃居[21]的草料、一头奶牛和两只绵羊。当时想：要是再拿俺二十埃居，俺就去找他们讨回来。哦……俺心里还存下了一件别的事，待会儿再说。就在那时，俺望见了你们的一个骑兵坐在谷仓后面的水沟上抽烟斗，俺就取下镰刀，悄悄从后面摸过去，他什么也没听见。一下子，就一下子，俺像割麦穗似的割下了他的头，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你得去水塘底下找，才会在一只装煤的袋子里找到他，里面还有一块抵栅栏的大石头。

“俺那时就打算好了。俺把他全身的行头，从靴子到帽子，全都扒了下来，然后藏到院子后边马尔坦家那片森林的石灰窑里去了。”

老爹闭上了嘴。

军官们惊得面面相觑。后来，审讯又开始了，他们听到的情况如下：

在第一次杀人得手后，老爹一心就只想着“杀普鲁士人”。他对敌人怀有刻骨的、凶悍的仇恨，那是既视财如命又热爱祖国的乡下老汉才能特有的。正如他说的那样，他心里存了打算。

他又等了几天。只要对征服者们表现出谦卑、服从和殷勤，他就能任意来去出入。每晚，他都能窥见有传令兵出发；在和士兵们来往时，他也学会了几句必备的德语。一天晚上，他听见骑兵们要去的村庄名字后，也跟着出门了。

他出了院子，溜进森林，来到石灰窑，顺着长长的坑道摸到尽头，在地上找到了死去的普鲁士人的军装，穿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在田野里转了一会儿，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傍着土坎爬行，尽量隐蔽自己。即便有细微的一丝声响，也会惊得他屏气凝听，像个盗猎者那样心惊胆战。

等他认为到时候了，便摸到大路边上，躲在一片灌木丛中，继续等待。终于，将近午夜时分，干硬的土路上传来了疾驰的“嘚嘚”马蹄声。他把耳朵紧贴在地上，听准了来的只有一名骑兵后，就准备起来。

那个枪骑兵携带紧急公文策马飞奔而来。一路上，士兵瞪大眼睛，竖起耳朵，警惕地看路。等到相隔不到十步，米隆老爹突然横闯进路中间，负伤似的爬着，用德语大呼：“救命！救命呀！”骑兵勒住马，辨认出这似乎是个从马上摔下来的普鲁士人，以为他受了伤，便下马没有防备地走上前。等他刚刚对着陌生人俯下身去，肚子中间已经插上了一把又长又弯的马刀。骑兵立刻断了气，哼都没哼一声，身体摔倒在地，抽搐了几下。

这个诺曼底人，像普通的庄稼汉那样，嘴笨得说不出来，心里却乐开了花。他爬起来，也许是为了找乐，又割断了死人的喉咙，然后把尸体拖到沟边扔了下去。

那匹马还在安静地等着他的主人。得胜的米隆老爹跨上马鞍，向着原野深处疾驰而去。

一小时后，他又看见两个归营的枪骑兵并辔而来。他径直朝他们奔去，嘴里又用德语大呼：“救命！救命！”两个普鲁士人认出了军装，便毫不怀疑地由着他近前来。老爹像子弹一样迅速从两人中间穿过，一手马刀，一手用枪，一下一个，把两人同时干倒了。

接着，他又把两匹马—因为是敌人的马！—也给宰了。然后，他悄悄摸回石灰窑，把一匹马藏在了阴暗的坑道深处。他在那里脱掉军服，重新换上自己那套破衣烂衫，然后回家倒在床上，一直睡到天亮。

接连四天，他一直没有出门，就等着避开缉捕的风头；但等到第五天，他又出去了，并且用同样的计谋再杀了两个敌军士兵。从此，他一发不可收拾，每天晚上都神出鬼没。这个孤胆骑士，这个死亡猎手，有时忽然在这里，有时忽然在那里，披着月光从荒野上飞驰而过，专杀普鲁士人。每次任务完成，老骑士都任由身后的尸体丢在路上，自己则回到石灰窑坑道的尽头，把马和军服藏起来。

转过天来，接近中午，他又能若无其事地带些水和燕麦去喂地道深处的坐骑。这次，老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点都不吝啬粮食，把马喂得饱饱的，因为他需要它肩负起重要的使命。

但就在前一天晚上，被他袭击的两人中的一个有了防备，往老爹的脸上回砍了一刀。

不过，老爹还是把两个人都宰了。他还是回来藏好了马，换上他的破衣裳；但是回家时，他虚弱极了，勉强支撑到马厩边，就再也进不了屋子了。

此后，有人发现他浑身是血，躺在干草堆上……

说完供词，老爹突然昂起头，骄傲地注视着那些普鲁士军官。

上校捻着自己的小胡子问：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

“没有，都说完了，账也算清了：俺杀了你们十六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你可知道你快要死了？”

“俺可没有向你们求饶！”

“你以前当过兵吗？”

“当过。俺以前打过仗。而且，我那追随拿破仑一世皇帝打仗的父亲就是你们杀害的！另外，上个月你们还在艾弗勒附近杀了俺的小儿子弗朗索瓦。俺欠你们的，已经还清了。现在谁也不欠谁的。”

军官们面面相觑。

老爹又说：

“八个为了俺爹，八个为了俺儿子，账清了。俺本不想找你们的晦气，俺！俺根本就不认识你们！连你们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现在你们闯进俺家，要这样，又要那样的，就跟在你们自己家一样。俺已经在那些人身上报仇了，一点都不后悔！”

老爹重新把僵硬的驼背挺直，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像一个并不在乎荣誉的英雄。

普鲁士人低声交谈了很久，其中有一位上月也痛失儿子的上尉愿意给这个崇高的穷苦人辩护。

这时，上校站起身，走到米隆老爹近前，压低声音说：

“听着，老头子，也许有个法子能救您的命，只要您……”

但这个老实人一点也不听，他用一对燃烧起来的双眸，怒视这个胜利者的军官。一阵微风吹动了他头上细软的毛发，他把还带刀伤的瘦脸皱成一团，成了个骇人的模样，然后鼓起胸膛，腾起一口气，瞄准普鲁士人的脸，用力啐了一口。

上校慌了，扬起一只手，脸上又被老爹狠狠啐了第二口。

所有军官都站起来，同时吼出了命令。

不到一分钟，这位始终没有被吓倒的老人就被推到墙边枪决了。而此时，他的大儿子让、两个儿媳妇和两个小孙子，正悲痛地目睹着这一切：

米隆老爹，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竟然还对他们微笑呢。

俘虏

除了雪片落在树上轻微的颤动外，森林里没有一点声音。雪从中午就开始下，细小的雪粒给枝条撒上一层喷沫状的冰凇，也为灌木的枯叶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顶棚，沿着道路展开一张柔软的白地毯。雪，让这片林海中的寂静变得更加浓郁深沉。

在守林人小屋的门外，一个挽起袖子的年轻女人正用斧头在一块石头上劈柴。她个子高高的，身体瘦长又结实。她是属于森林的女人：父亲是守林人，丈夫也是守林人。

屋里有个声音喊：

“今晚只有我们俩了，贝尔缇娜，你可得进到屋里来，天就要黑了，普鲁士人和狼很可能正在附近游荡呢。”

劈柴的女人正使劲砍一根树根，每抡一次斧子，她的胸膛就要随发力跟着起伏。她一边干活一边回答：

“这就好了，妈妈。这就来，就来了。别怕，天还亮着呢。”

随后，她把捆好的柴火搬进屋，沿着壁炉堆好，再出去关上用实心橡木做的大窗户板，最后进屋时，她还把厚重的门闩推上了。

坐在火炉边纺线的老妇人是她的母亲。老太婆满脸皱纹，因为上了年纪而变得胆小怕事。

“老头子总在外面，”她说，“我不喜欢这样，就我们两个女人能顶什么用啊。”

年轻女人答道：

“嗬！我可一样能干掉一头狼，或者干掉普鲁士人。”

说着，她抬头看了看挂在壁炉上的大号手枪。

她的男人在普鲁士人刚入侵的时候就参军走了，家里就剩下母女二人守着老头子相依为命。这个老守林人叫尼科拉·皮雄，绰号“高跷”，他执意不肯离开自己的林中小屋搬到城里去。

离他们最近的城市是勒泰勒，建城于绝壁悬崖上，以前曾是座要塞。这座城里的人一向爱国，市民们已经下定决心要抗击侵略者，依照这座城市的传统，用坚强死守来抵抗包围式侵略。在亨利四世和路易十四时期，勒泰勒的居民曾凭借两次英勇的自卫战而名扬天下。这一次，他们也将再续辉煌，坚强抵抗普鲁士的混蛋们，除非敌人把他们全部烧死在城里！

于是，市民们购置枪炮，装备了一支民兵，组成若干个营和若干个连，每天在练兵场里操练。整个城市的人，面包师、杂货铺老板、屠夫、公证员、诉讼代理人、木匠、小书贩、药剂师，都遵守规定的时间，服从拉维涅先生的指挥。拉维涅先生是曾经龙骑兵的士官，后来娶了大拉沃当先生的女儿，并继承他家的服饰商店，成了老板。现在，他自任防御总指挥官。

由于所有青年人都已参军走了，他就组织剩下的人编队训练，以备抗敌。在这种情形下，那些肥胖的人用小跑来代替走路，为的是消耗脂肪和增加肺活量；那些体弱瘦小的人则背重物走路，为的是强健肌肉。

大家伙就这样等待着普鲁士人，但普鲁士人并没有出现。不过他们离得并不远，因为他们的侦察兵已经两次穿越森林，一直来到过绰号“高跷”的守林人尼科拉·皮雄的小屋。

老守林人像狐狸一样飞快，立即赶到城里报告。大炮瞄准了方向，但敌人并没有露面。

“高跷”的住所成了阿韦利讷森林的前哨站。老守林人每周两次去城里采购生活用品，并把乡下的消息带给城里的人们。

这一天，他又到城里送情报去了。前天下午将近两点，有一队普鲁士步兵小分队曾来到他家里，但不一会儿就走了。那个带队的士官会说法语。

老守林人每次出发，都要带上他那两条嘴利如雄狮的高大看门狗，怕的是碰到这个季节尤其凶狠的狼。他临出发前总要再三嘱咐两个女人，等天快黑时就把门关牢，不要出去。

年轻女人什么也不怕，但老婆子一直担惊受怕，她不停地嘟囔说：

“以后总得倒霉的，你们瞧着好了，这样以后总得倒霉的。”

这天晚上，她比平常要更加不安。

“你知道老头子什么时候回来吗？”她问。

“哦，那肯定是得十一点以后，只要在指挥官那里吃晚饭，他就回来得很晚。”

贝尔缇娜把锅放在火上，准备煮汤。她忽然止住动作，因为她听见壁炉烟囱里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响动。

她向妈妈轻悄悄吐出几个字：

“有人在林子里走，七八个人，至少！”

老婆子慌了，停下手里的纺线活，结结巴巴地说：

“哦！天哪！老头子刚好不在！”

话还没讲完，急促的敲门声就已响起，门扑扑地震动。

母女二人还没有吱声，一个沙哑的嗓音已经在门的另一边厉声响起：

“开门！”

一阵沉寂之后，同样的声音又喊道：

“快开门，否则我就把门砸开！”

贝尔缇娜把壁炉上那把大号手枪悄悄塞进裙子口袋，然后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问：

“您是谁？”

那声音答：

“我就是那天来过的小分队。”

年轻女人接着问：

“你们想干什么？”

“从今早开始，我和我的队伍就在森林里迷了路。快开门，否则我就砸门了！”

女守林人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抽出那粗大的门闩，拉开那扇笨重的门。在积雪微微泛白的反光下，阴影中出现六个人，六个普鲁士士兵，就是前两天来过的那几个。她用坚定的口气问：

“你们这时候来，想做什么？”

那士官答道：

“我迷了路，完全找不到路，我认识这个房子。从今早起，我什么也没吃，我的队伍也是。”

贝尔缇娜提高音量说：

“但今晚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在。”

这个军官打量起来还像个正直的人，他答道：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不过就求你给我们弄点吃的。我们又累又饿，都快站不住了。”

女守林人向后退了一步：

“那，进来吧！”

他们浑身都是雪，一下子就全涌了进来。他们的头盔上像覆盖了一层奶油泡沫，让他们的脑袋看起来就像是奶油点心。他们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了。

年轻女人指着大桌两边的木头长凳说：

“坐这儿吧！我去给你们弄点热汤，你们看上去真是累坏了。”

随后，她又推上了门闩。

她往锅里倒了水，又加了些黄油和土豆，然后取下一块挂在壁炉上方带肥膘的腊肉，切下一半扔进汤里。

这六个人眼里饿出了火，目光紧随她每一个制作食物的动作。他们把枪和头盔扔在角落里，乖乖地坐着等，活像一群坐在学校长课凳上的学生。

老婆子重新开始纺线，时不时心怀不安地朝那些侵略者们打量一眼。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纺车轻微的转动声、柴火噼啪的开裂声，以及烧水时微小的扑噜声。

但是突然之间，一个奇怪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都跳了一下，那是从门底下传来的，粗野的喘息，像是什么野兽发来的。

普鲁士士官激灵一下就去拿枪，女守林人用手势止住了他，笑着说：

“是狼，它们和你们一样，饿着肚子四处逛荡。”

这个普鲁士人不相信，想看个究竟。一开门，只见两头高大的灰色野兽一溜烟逃走了。

他回屋坐下，自言自语道：

“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可真不敢相信。”

于是，他便一心只等着自己的热汤出锅了。

终于，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为了能往嘴里塞更多一点，恨不得把嘴巴咧到耳根才好，张嘴时眼睛瞪得溜圆，喉管像下水管道一样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两个女人默然不语地看着那些大红胡子飞快地抖动，一块块土豆就像是陷入了几团蠕动着的浓密毛丛，瞬间就消失了。

吃着吃着，他们口渴了，于是女守林人就去地窖为他们取苹果酒，并在那儿待了很久。地窖是一间小型的穹顶地下室，据说在大革命时期曾做过牢房和避难所。要想进地窖里去，得走到厨房里头，打开一块活动的、不起眼的翻板，然后顺着狭窄的螺旋楼梯下到那里。

贝尔缇娜再次出现时，脸上微笑着，那是一种隐藏着狡猾神气的笑。她把装苹果酒的罐子递给普鲁士人。接着，她和母亲去厨房的另一头吃晚饭去了。

六个士兵吃完后，一齐围着桌子打瞌睡。时不时的，就有人的脑袋落到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这人会猛地醒过来，重新挺一挺，坐正。

贝尔缇娜对士官说：

“你们就去壁炉前面睡吧，那儿肯定待得下六个人；我呢，我和妈妈去楼上我的房间。”

于是两个女人上二楼去了。锁门的声音传过来，又走动了一阵，就再没动静了。

这几个普鲁人就躺在石头地板上，脚对着火炉，头枕着自己卷好的大衣；不一会儿，六道不同的鼾声从他们嘴里发出，有的响亮，有的尖锐，各不相同。但都绵密不断，音量响得吓人。

他们睡了很久，直到被刺穿屋子的一声枪响惊醒。那声音非常大，简直让人感觉枪就是对着墙打的。这些普鲁士士兵们马上站起来。随即，又传来两声枪响，接着又响了三下。

二楼的门突然开了，女守林人赤着脚走下楼来，身上只披着衬衣，系着短裙。她手里端着一个烛台，神情慌张，结结巴巴地说：

“法国人来了，至少有两百人。要是他们发现你们在这儿，会烧了这房子的。赶紧去地窖里，别弄出声来。只要有一点动静，我们就都完了。”

那士官惊慌失措，赶快应和道：

“我很愿意，我很愿意，从哪里下去？”

年轻女人急忙掀起那块隐蔽的、活动的小翻板，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倒退着，用脚探着台阶，从狭窄的螺旋状楼梯下去，消失在地窖尽头。

但是，当最后一个盔顶消失后，贝尔缇娜就迅速盖上了这块沉重的橡木翻板—这块翻板厚实得像堵墙，硬得像块铁，上面绕着几条绞链，配了一把重锁。她把钥匙插进锁眼里，狠狠转了两圈，然后笑了起来。这种笑，是一种鼓舞人心而又不露声色的笑。她恨不得立刻就在这些俘虏头上跳支舞，以抒胸中快意。

这些士兵们还真没有弄出一点声响。他们被关在地窖中，就像被关在一个牢固的石头盒子里，只能通过一扇装有铁条的小窗透透气。

贝尔缇娜点起炉火，重新把锅放在火上，一边炖汤，一边若有所思地说：“爸爸今晚一定累坏了吧。”

然后，她便坐下等着。在一片寂静中，只有钟摆嘀嗒、嘀嗒，有规律地摆动着。

年轻女人时不时瞧一眼大钟，眼神中流露出焦急，仿佛在说：“走得太慢了。”

但没过多久，她就听到有人在她脚底下的嘀咕声。一些低沉而模糊的话语穿过地窖的石头穹顶，传到她的耳边。普鲁士人好像渐渐明白，并识破了她的诡计。很快，贝尔缇娜听到那个士官从狭窄的楼梯爬上来，用拳头使劲擂那翻板，并号叫道：

“开门！”

她站起身，走上前去，模仿着这位普鲁士士官的法国腔说：

“您要做什么？”

“开门！”

“可我不开！”

普鲁士人发火了：

“开门！不然我就撞碎它！”

她大笑了起来：

“嗬，你这家伙，去撞吧，去撞吧。”

于是，这位士官运起枪托去砸盖在头顶上的橡木翻板。但几下用力的撞击后，它却纹丝不动。

女守林人听见他又下楼去了。随后，又听见士兵们一个个上来，试着去破坏翻板，并拨弄链条来琢磨翻板是如何盖上的。但是，大概他们发觉自己的努力都是徒劳后，又通通回到地底，商量对策。

年轻女人听了一会儿他们的讨论，然后打开大门，竖起耳朵，凝听黑夜中的动静。

远处，狗吠声传来。她像猎人那样吹了个口哨，接着，黑暗中立刻闪出两条大狗，欢蹦乱跳地往她身上蹿。她按住狗脖子，叫它们不要乱跑，然后使足劲向前方呼叫：

“喂—爸爸！”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回应：

“喂—贝尔缇娜！”

她稍等了一下，又呼叫道：

“喂，爸爸！”

回答的声音响在更近处：

“喂，贝尔缇娜！”

女守林人接着喊：

“不要走到气窗前面，地窖里有普鲁士人。”

于是，眼前那个高大熟悉的人影突然向左一转，停在两棵树干中间，不走了。老守林人带着不安的口气问：

“普鲁士人！在我们家地窖里？他们来干什么？”

年轻女人笑了起来：

“就是前天来过的那伙人。他们在森林里迷了路，我把他们放在地窖里凉快凉快。”

然后，她向父亲述说了事情的经过，她如何放空枪去迷惑他们，又如何把他们关到了地窖里。

老守林人始终一脸严肃：

“事已至此，你想让我怎么办？”

她答道：

“你去找拉维涅先生和他的队伍吧！他会来把这伙人抓起来，他一定会为此而高兴的。”

皮雄老爹笑了起来：

“那可不，他肯定会很高兴的！”

他女儿接着说：

“热汤给你煮好了，赶快吃了再走吧！”

老守林人先给自己两条大狗盛了满满两盆汤放在地上，然后，才坐到桌旁，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普鲁士人听见有人说话，都不作声了。

一刻钟后，“高跷”再次出发。贝尔缇娜双手托起脑袋，静静等候着。

俘虏先生们又骚动起来了。现在，他们挣扎着乱喊乱叫，一个劲儿地用枪托去捣那如森严垒壁般的地窖翻板。

然后，他们又通过气窗向外放起枪来，大概是希望假如附近有经过的普鲁士小分队，好让他们能听见。

女守林人坐在家里，没有再动；但这些喧扰吵闹声却使她愈加心烦、焦躁。她心中燃烧起一股怒火，恨不得去弄死这些混蛋，好让他们消停下来。

后来，她越来越焦躁，开始去看挂钟，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起时间来。

一个半钟头，从父亲走时算起。现在他应该已经到了城里吧。她仿佛能看到父亲做事的样子：他把消息告诉了拉维涅先生，指挥官听到消息后，激动得脸色发白，立即按铃叫女佣准备好他的军装和武器。她又仿佛听见了大街小巷鼓声涌动，窗口探出一张张神情紧张的面孔。城市自卫军的士兵们从家里涌上街头，一边小跑着去往指挥官家，一边还往身上穿衣服，同时扣着皮带。

然后，齐整的队伍由“高跷”领路，在黑夜中踏着积雪向森林进发。

她又看了看大钟，心里鼓舞道：“一个小时以内，他们应该能赶到的。”

一阵神经质的焦躁传遍了她的全身。每一分钟都似乎永远走不到头，时间过得真是慢啊！

最后，钟上的指针终于指向了她预计他们要来的时间。

她再次打开大门，想听一听他们赶来了没有。她观察到有一个人影正动作谨慎地走过来，她有点害怕了，抖出一声呼叫。原来，那正是她的父亲。

他说：

“他们派我先来打探，看看情况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一点也没有。”

听到是这样，他朝着黑夜用尖锐的嗓音打了个长哨。很快，一大团棕褐色的东西从树底下慢慢靠近：这是一组十人先遣小队。

“高跷”反复提醒靠近的士兵：

“大伙注意！不要从气窗前经过。”

于是，先到的人纷纷把那个可怕的气窗指给后来人看。

最后，主力部队出现了，一共两百人，每人配备两百发子弹。

拉维涅先生情绪高昂，他指挥队伍把房子团团围住，只在地窖换气用的那个贴近地面的小黑窗前留下一大片空白地带。

随后，他走进屋子，向贝尔缇娜探听敌人的实力和态势，因为敌人现在声息全无，安静得让人不禁以为他们都消失不见，从气窗飞走了。

拉维涅先生在翻板上跺了几脚，喊道：

“喂，普鲁士军官先生？”

没有回答。

指挥官又接着喊：

“普鲁士军官先生？”

没有回答。

足足有二十分钟之久，指挥官一再责令那个沉默的军官带上武器装备出来缴械投降，并信誓旦旦保证他和他的士兵们的生命安全，并维护他们作为军人的尊严。但是，他没有得到任何一个表示同意或反对的信号。局面变得很难处理。

外面的士兵们正学着马车夫取暖的动作，使劲用胳膊拍打肩头，在雪地里跺脚。他们都围观着气窗，那种想从气窗前跑过去的孩童般的冲动变得越来越诱人。

终于，在他们中间，有个叫波德万的出来冒险了。他身手敏捷，像只鹿似的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这次试探成功了，俘虏先生们没有声息，就像死了一样。

一个声音喊道：“里面没人。”

又一个士兵从这危险的窟窿洞前的空白地带蹿过去。这种冒险逐渐变成了游戏。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个人一跃而出，从一边的队伍冲刺到另一边的队伍，像小孩子玩逮人游戏一样。他们飞快地迈腿时，雪便跟着从脚底溅到后面。有人为了取暖，点燃了几堆枯枝，旺火把自卫队朝着气窗来回跑动的侧影照得清楚亮堂起来。

有人叫道：“轮到你喽，马洛瓦松。”

马洛瓦松是个肥胖的面包师，他的大肚子经常惹得同伴们一阵取笑。

他犹犹豫豫不敢上前，有人便开起了他的玩笑。于是，他鼓起勇气，迈开规规矩矩的行军小步行动起来。他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大肚子摇来晃去。

整支队伍都笑出了眼泪。大家吆喝起来鼓励他：

“好样的！好样的！马洛瓦松！”

就在他跑完大约三分之二的路程时，气窗里突然闪出一道长长的红光。只听“砰”的一声枪响，这位胖子面包师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救他。大家目睹着他在雪地里哇哇呼救，手脚并用艰难地爬行。等爬出那段可怕的路段，便晕倒了。

他大腿根的肥肉里中了一粒子弹。

在最初的意外和恐慌过后，又一阵笑声响了起来。

但是，指挥官拉维涅出现在了守林人小屋门前。他刚刚确定了作战计划，用洪亮又有威慑力的嗓音下达命令：

“白铁铺老板普朗叙和他的工人们过来！”

三个人立即走到指挥官近前。

“你们把房子的檐槽[22]拆下来。”

一刻钟后，他们把二十米长的檐槽交给了指挥官。

于是，他命人小心翼翼地在翻板旁开了一个小圆孔，把檐槽用作引水通道，再准备用水泵把水灌到这个圆口里。然后他兴致盎然地向众人高声宣布：

“咱们可得请这些普鲁士先生们好好喝一杯！”

一阵骚动的叫好声响起，接着又是一阵兴奋的喊和笑。指挥官布置了几个工作小队，让他们五分钟换一次班。然后他命令道：

“抽水！”

水泵的铁把手被摇动起来，淙淙水流顺着檐槽迅速滑落到地窖里。水流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落，发出像瀑布一样的哗哗声，以及金鱼池里的假山石头上水流滑落的湍湍声。

大家都等待着。

深夜一点钟。深夜两点钟。然后是深夜三点钟。

焦躁的指挥官在厨房里一遍又一遍地踱步，时不时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倾听、揣摩敌人的动向，心里揣测着他们是否不久就会投降。

就在此时，敌人起了骚动，听得出他们正在搬动酒桶，有人说话，还有人蹚水。

后来，到了将近早上八点，气窗里传出一个人的呼叫：

“我要和法国军官先生谈谈。”

拉维涅从窗口边略微探了探头：

“你投降吗？”

“我投降。”

“把枪交出来。”

很快，一支枪从气窗伸了出来，丢在雪地里，接着是两支、三支，所有的枪全丢了出来。同一个声音又呼叫道：

“我们已经没有武器了。请您快点，我们都泡在水里。”

指挥官下了命令：

“停止抽水。”

水泵的铁把手不动了。

指挥官先布置一队持枪的士兵伺立在厨房，然后他慢慢提起橡木翻板。

四个湿淋淋的、长着金黄头发的脑袋冒出来了，一个个都脸色惨白。接着，六个普鲁士士兵一个跟着一个爬上来。他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神色慌张又不安。

他们立刻被捉住，绑了个结实。由于大家怕被敌军伏击，队伍马上分成两队出发：一队人押解俘虏；另一队则用床垫和长木杆制成一副担架，抬上了马洛瓦松。

他们一路凯旋回到勒泰勒。

拉维涅先生因为生擒普鲁士先头小分队而被授勋，而胖子面包师因在敌阵前受伤，也获得了军功奖章。

瓦尔特·施那夫斯奇遇记

随军入侵法国以来，瓦尔特·施那夫斯觉得自己成了最不幸的人。他是个肥胖的普鲁士人，走起路总会气喘吁吁，尤其那双肥厚的平脚板会让他痛得苦不堪言。另外，他这人爱好和平，虽不算慈悲心肠，但绝非嗜血之徒。作为父亲，他深爱着自己的四个孩子；他还拥有一位金发娇妻，现在，每天晚上，他都会苦苦思念妻子的温柔、体贴和情爱。他喜欢晚起早睡，喜欢慢条斯理地品味美食，喜欢去小酒馆喝上两杯。此外，他还常想，世上一切欢乐幸福总会随死亡一同化为乌有。因此，他打心眼里—既出于生存的本能，也出于理性的思考—对大炮、步枪、手枪、军刀这些玩意儿深恶痛绝。尤其是刺刀，他觉得自己没法身手灵巧地把这件武器耍得足够快，以此保卫自己的大肚皮。

夜幕降临，他裹着军大衣躺在泥地上睡觉，旁边就是鼾声如雷的战友，这时，他总会久久思念留在家乡的妻儿，想象着自己征战路途上潜伏的种种危险。如果他被打死了，孩子们怎么办？谁来养育他们？尽管出发前曾借了笔钱给家里留下，但他们眼下并不富裕。每次想到这些，瓦尔特·施那夫斯就会禁不住哭出来。

而每当战斗打响，他就觉得两腿发软，要不是害怕整支队伍会从他身上踩过去，他恨不得立刻就瘫倒在地。子弹的咝咝啸声总会吓得他汗毛倒竖。

几个月来，他一直活在惊恐与焦虑中。

他所在的部队正向诺曼底进发。有一天，他奉命跟小分队去侦察，任务很简单，就是到一个区域探查一番，然后即可撤回。田野里的一切都很平静，看不出有丝毫抵抗的迹象。

于是，普鲁士人没有防备地走进一个深沟纵横的小山谷。突然，枪声大作，有二十多人被放倒，他们的去路被阻断：一支游击队突然从巴掌大的树林里冲出，刺刀在手，迅猛地扑过来。

起初，瓦尔特·施那夫斯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敌人的出其不意让他一下蒙了，竟忘了逃命。随后他才回过神来，开始拼命逃跑，但立刻又想：自己慢得像只乌龟，怎么能逃得掉那些像山羊一样精瘦连蹿带跳的法国人？随即，他瞅见前方六步之外有一道宽宽的沟，里面长满荆棘，并有枝叶掩盖。他顾不上判断那沟有多深，就像从桥上跳河一样，双脚一并跳了下去。

他像箭一样穿过厚厚的藤叶与尖利的荆棘，重重跌落在满是石子的沟底，脸与手都被划破了。

他立即抬头向上看，从刚才穿破的窟窿里可以望见天空，这个窟窿可能会使他暴露，他赶紧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伏在沟底，靠头上缠绕的枝条作掩护，用尽可能快的速度爬离战场。爬了一会儿，他停下，重新坐起来，像只野兔似的躲在高高的枯草中。

枪声、叫喊声和呻吟声又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战斗的嘈杂声逐渐减弱，直到消停。一切又归于平静。

突然有个小东西在他旁边动弹了一下，他登时吓了一大跳。原来是只小鸟落在树枝上，晃动了一下枯叶。为此，他心跳加速了一个小时。

夜逐渐降临，沟里越来越黑。普鲁士大兵开始盘算起来：他该怎么办？他会遭到什么下场？回去找部队？……可怎么去找？又上哪儿去找呢？即便找到，他又得重新去过自战争以来那种提心吊胆、疲惫不堪、忧郁焦虑的痛苦生活？不！他觉得自己再没这份勇气！再没有精力去承受行军的劳累，再没有精力去面对时刻潜伏的危险了。

可是，怎么办呢？他总不能老待在这条沟里，一直待到战争结束吧。不，当然不行！如果人用不着吃饭，就这么待着倒也并不可怕；但人得吃饭呀，每天都得吃！

他现在佩带武器，身着军装，却远离那些能保卫他的人，一个人孤零零地落在敌人的阵地上。一念及此，他浑身的皮肉都战栗起来。

他忽然又想：“如果我是俘虏就好了！”这一奇想让他的心兴奋地加速跳，进而，当法国人的俘虏成了他无法抑制的强烈愿望。对，当俘虏！这样就得救了，有东西吃，也有地方住，还能躲开子弹和刺刀，在保卫森严的监狱里，真是无忧无虑呀。当俘虏！太让人向往了！

他立刻打定了主意：

“我要投降去当俘虏！”

他站起身，决定必须立即就去实施这个计划。但他却没有动，猛然间又被冒出来的烦人的想法和新的恐惧困住了。

去哪儿才能当上俘虏呢？怎么当？往哪个方向走？一幅幅可怕的画面，一幕幕死亡的场景，瞬间又在他脑海里涌出。

如果他独自一人戴着尖顶盔在野地里乱闯，肯定会碰到可怕的危险的。

如果遇到农民呢？那些农民，要是遇见一个落单的普鲁士人，一个没有自卫能力的普鲁士人，那弄死他还不跟弄死条野狗似的！他们会用长柄叉、镐头、镰刀、铁铲干掉他！他们会在他身上疯狂地发泄战败者的一腔怨怒，把他砸得稀巴烂！

如果遇到法国游击队呢？那些游击队员都是些无法无天的疯子，他们为了找乐儿，为了打发时间，或者纯粹为了看他的㞞样笑两声，就会轻易把他杀掉。想到这，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背靠着墙，面对十几杆长枪，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他了。

如果遇到法国正规军呢？先头部队肯定会把他当作一个胆大狡猾、单独行动的侦察兵，他们会直接射杀他。想到这，他仿佛已经听见士兵们隐卧在荆棘丛中，放出参差不齐的枪声；而他呢，站在一片原野中央，浑身被打成了筛子，瘫倒在地，连一颗颗子弹钻进肉里的痛楚都感觉到了。

想到这，他心如死灰，一屁股坐了下来。在他看来，自己已经陷入绝境。

夜更深了，四周黑暗无声。他不敢动弹，黑暗中任何一点陌生的、轻微的响动都会惊得他瑟瑟发抖。一只野兔恰好屁股擦到沟边，瓦尔特·施那夫斯差点就吓得夺路而逃了。猫头鹰的尖叫更是撕扯着他的灵魂，使他感到一阵阵痛苦的惊惧，这惊惧犹如肉体的受伤让他痛苦不堪。他把眼睛睁得老大，努力想在黑暗中看见点什么。他时时刻刻都能听见有人在附近走动。

挨过如在地狱中的漫漫长夜，他总算透过头顶的荆棘丛望见了泛白的天空。这下子，他顿时松弛下来，四肢放松，身体得到休息。他的心平静了一些，闭上眼睛，立刻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已经日上中天，应该到中午了。田野一片寂静，不受一点声音的打扰。这时，瓦尔特·施那夫斯才发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

他连打了几个哈欠，想到了香肠，士兵吃的美味香肠。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胃饿得发疼。

他站起身，刚走了几步，就感到两腿发软，便重新坐下来想事情。他又想了两三个钟头，一会儿想这么着，一会儿又觉得不行，不断改变主意，陷在各种截然相反的理由中左右为难，又是心烦，又是沮丧。

终于，他觉得有个主意倒还合情合理，并且切实可行，那就是守在这里，等村民单独经过时，只要对方没有武器，也没有伤人的工具，他就跑上前去，让对方明白他是来投降的，并把自己交到他手上。

于是，他赶忙脱下头盔，因为头盔的尖顶会暴露自己，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头伸出沟沿。

视野之中，没有一个人影。往右看，有个小村庄，屋顶上冒着烟，那是厨房做饭的炊烟；往左看，一条林荫路的尽头，有一座两侧建有塔楼的城堡。

他就这样一直等到晚上，痛苦难耐，除了几只乌鸦飞过，他什么也没看见；除了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他什么也没听见。

黑夜再次降临。

他在隐蔽处躺下，饿着肚子入睡，睡得迷迷糊糊，噩梦连连。

第二天，太阳又升起来了。他又开始守望，但和前日一样，原野上依旧空空荡荡。这时，瓦尔特·施那夫斯心里又产生了一种新的恐惧，他怕被活活饿死！他仿佛看见自己已经仰面朝天躺在沟底，眼睛紧闭。接着，虫子，各种各样的小虫子纷纷爬到他的尸体上，开始吃他的肉。它们一拥而上，钻到他的衣服底下蠕动着，啃噬他冰凉的皮肉。又出现一只大乌鸦，正用坚锐的喙啄食他的眼睛！

这下子，他简直要疯了，他以为自己即将饿晕，虚弱得再也走不动路了。于是，他鼓起所有勇气，壮起全部胆子，准备向有炊烟的村庄冲过去。正当此时，却又突然发现有三个农民扛着长柄叉往田地里走，于是，他又赶忙缩回自己的藏身处。

一直待到夜色再次笼罩大地，他悄悄从沟里爬出来，猫着腰，心惊胆战地朝远处的城堡奔去。现在，他是宁肯进城堡也不愿去村庄了，那三个突然出现的农民和闪闪发亮的长柄叉，让他觉得村庄更为可怕，就像个满是老虎的洞穴。

城堡底层的窗户都亮着灯，其中一扇窗甚至敞开着。一阵浓浓的炖肉香气飘了出来，穿透瓦尔特·施那夫斯的鼻孔，钻进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全身抽搐，呼吸急促。在这种诱惑之下，他毫无抵抗力，胆量陡增，就算掉脑袋也要吃上一口。

在这一念之间，他尖顶盔都忘了摘，突然就出现在了窗口。

八个仆人正围着大桌吃晚饭。突然，有个女佣吓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杯子掉到地上。所有人都随她的目光往窗口看去。

他们看到了普鲁士人！

天哪！普鲁士人袭击城堡了！……

开始就是这么一声惊叫，是由八种不同声调同时发出的声音汇聚成一声害怕到极点的惊叫。紧接着，众人闹哄哄地站起来，推推搡搡，乱作一团，纷纷朝屋子尽头逃去。椅子被撞翻了，男人把女人挤倒在地，甚至从她们身上踩过去。转眼间，房间就空了，瓦尔特·施那夫斯始终不知所措地站在窗口，面前只剩下那张堆满食物的桌子。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跨过窗台，向那一桌杯碗盘碟靠近。饥饿让他像个发烧病人似的浑身哆嗦，但恐惧又使他怯步不前，让他不敢动弹。他侧耳倾听，整幢房子似乎都在颤动：频频的关门声、楼上急促的脚步声。普鲁士人惶惶不安地竖起耳朵倾听这一片嘈杂。接着，他听见几声闷响，似乎是有人从二楼跳下，跌落在墙跟的软土上。

然后，一切动静都没了，城堡变得像坟墓一样安静。

瓦尔特·施那夫斯坐在一份还没动过的饭菜前，赶快吃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吞咽着，似乎是怕被人过早地打断，不能吃个痛快。他双手齐上，把大块大块食物塞进陷阱一般的嘴巴里。一块块食物接连不断落进他的胃，吞咽时喉咙都撑得鼓了起来。有时，他得停一下，因为他已经撑得像一根填得太满的管子了。然后，就像人们疏通堵塞的管道那样，他端起一罐苹果酒来清理食道。

他把所有的盘子、碟子和酒瓶都清空了。酒足饭饱之后，他脸胀得通红，头昏脑涨，满嘴是油，一打嗝就浑身哆嗦。他连一步路都走不动了，只得解开军服喘喘气。他渐渐合上眼睛，意识模糊起来，两臂交叉枕着额头趴在桌上，然后，对周围事物的动静慢慢失去了知觉……

最后一轮新月挂在花园的树梢上，远处的地平线在月光中隐约可见。这是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

一些黑影儿溜进了矮树丛，数量挺多，却悄没声息。黑暗中，只有一两把利器的尖梢不时被月光照亮。

安静的城堡矗立着它高大的身影，底楼只有两扇窗户还亮着灯光。

突然，一声大吼响彻四周：

“前进！他妈的！冲啊！小伙子们！”

眨眼间，门、窗板和玻璃全被一股人流冲开了。这群人迅速占领了整幢房子，到处乱闯乱砸。一转眼，五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就跳进厨房，瓦尔特·施那夫斯正在这里呼呼大睡，五十杆上了膛的枪一齐对准了他的胸口。他们把他推倒在地，打得满地打滚，之后才把他抓起来，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目瞪口呆地呼哧呼哧喘着气，兀自浑浑噩噩的。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这样暴打了一顿，心里吓得要死。

这时，一个军装上镶有金线的胖军官，一脚踩住他的肚子，大喝道：

“你被俘虏了！投降吧！”

而普鲁士人却只听到了“俘虏”这个词，他赶紧呻吟着用德语回应道：“哦！是的，是的，是的！”

他被揪了起来，绑在一把椅子上。战胜他的人们像鲸鱼似的吐着热气，同时非常好奇地打量着他。有几个人又是兴奋又是疲劳，支持不住，便坐了下来。

而他呢？瓦尔特·施那夫斯竟然露出了微笑，因为，他现在终于当上了俘虏，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另一个军官进来报告：

“报告上校，敌人已经逃跑，有几个似乎被打伤了。我军已控制此地。”

胖军官此时正擦着脑门上的汗，闻听此言，忽然大叫道：“啊，我们胜利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记账本，在上面写道：

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普军带着伤亡人员狼狈逃窜。估计敌方有五十余人失去了战斗力，数名敌军被我军俘获。

年轻军官又请示：

“上校，下面该怎么部署？”

上校答：

“为了避免敌军以炮兵和优势兵力增援，我军应马上撤退。”

于是，他下令撤退转移。

在城堡围墙下的黑影里，队伍重新集结行动。五花大绑的瓦尔特·施那夫斯被围在中央，六个手握短枪的战士押着他。

好几拨侦察兵被派出去打探敌情，队伍小心翼翼地前进，过一段时间就停下来休息一阵。

太阳升起时，队伍到达了罗什-瓦塞尔区首府。斩获这次赫赫战功的，就是当地的国民自卫军。

焦躁又亢奋的市民们早就等候多时了。他们远远地刚能望见俘虏的尖顶盔，就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妇女们振臂欢呼；一些老太太感动得流泪哭泣；有位老大爷义愤填膺地把拐棍砸向普鲁士俘虏，却打破了另外一个卫兵的鼻子。

上校不住地高声大喊：

“请注意俘虏的安全！”

队伍终于到达了镇政府。监狱的门打开了，瓦尔特·施那夫斯松绑后被扔进了监狱。

两百个士兵带着武器登上了监狱周围的岗哨。

于是，尽管因为吃撑以后消化不良难受了一阵子，普鲁士人此时还是高兴坏了。他居然手舞足蹈起来，一边跳一边欢呼，直跳得天昏地暗，筋疲力尽，累倒在墙脚下才罢休。

因为，他当上俘虏了！他终于得救了！

就这样，香比涅城堡被普军占领仅仅六个小时后，又被我军胜利收复。

捐了呢绒生意当上罗什—塞尔区国民自卫军指挥官的上校拉提耶，因此次立下战功，荣获勋章。

恐怖

温热的夜缓缓降临。

女士们还待在别墅的客厅里，男士们则身处门前的花园中，他们围着一张摆放茶杯和小酒杯的圆桌，或默然静坐，或倒骑着椅子抽雪茄。

夜色渐浓，周围逐渐晦暗，雪茄头像一双双小眼睛，正闪烁着猩红的微光。有个人刚刚讲述了前一天发生的可怕事故：在河对岸一众来宾的注视之下，有三男两女竟在河里淹死了。

此时，G将军开口了：

或许，这样的事能让人感到可怕，但并不“恐怖”。

“恐怖”这个古老的词语，其含义远远超过可怕。刚才讲的那件可怕的事故，让人触动，让人惊愕，让人震惊，但不能让人感到恐怖。心灵的震颤，那些可怕的死亡场景，还不足以使人感到恐怖。“恐怖”必须来自一种神秘的怖骇，一种超自然的、不合常理的惊惧感。一个人即便在最悲惨的状况下死去，也不会引起恐怖。战场并不恐怖，流血也不恐怖，最暴力的犯罪行径也不怎么恐怖。

但是，我这里有两段亲身经历，它们曾让我感受到“恐怖”。

那是在1870年战争期间。我们部队穿过鲁昂，向奥德梅尔桥撤退。部队被打得还剩两万号人，那是两万个溃不成军、士气衰落又精疲力竭的人，准备撤往勒阿弗尔接受整编。

大地被茫茫白雪覆盖，夜幕惨淡而至。我们从前一天起就粒米未进，一门心思只顾着撤退逃命，因为普鲁士人离得并不远。

诺曼底惨白的原野上，那些零星散落在农庄周围的阴暗树影偶尔显露出来。整个大地在黑暗、阴森、沉重的夜色下向远方伸展。

凄凉的暮色中，只能听到队伍一阵又一阵哀怨疲惫的抱怨声，像牲口一样乱哄哄。在数不清的脚步声中，夹杂着饭盒和军刀模糊的撞击声。士兵们浑身脏兮兮，很多人衣衫褴褛，腰沮丧地弯下去，背也无奈地弓着。我们在雪地中拖着根本拖不动的步子，蹒跚赶路。

那一夜，奇寒透骨。手刚一触碰钢制的枪托，皮就会粘在上面。而穿鞋已经成了受罪，我时常看见有年轻的士兵脱去鞋子赤脚走路，雪地上便会留下带血的脚印。这样坚持一段时间后，我们想在田野上休息片刻，但只要一坐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每个坐下去的人就是死人。

我们把那些虚弱的士兵丢在身后。他们已经耗尽了体力，原以为等僵硬的腿休息一会儿就可以立即上路。但是，等他们已经凝滞的血液在冻僵的肉体中彻底停止循环流动后，一种无法抑制的麻木就会让他们动弹不得，把他们钉在地上，合上他们的双眼，在一瞬间停止他们那早已劳累过度的人体机能。他们的额头向着膝盖渐渐下沉，但又不会马上倒下，因为他们的腰和四肢硬得像木头一样根本动不了，无法弯曲，也无法伸直。

而我们这些强壮的人还能向前走仅仅是依着惯性。在黑色的夜空下，在严寒的雪地中，在冰冷的死亡原野上，奇寒侵入我们的骨髓。悲愤、失败和绝望早把我们的精神压垮，被遗弃的痛苦让我们陷入末日、死亡和虚无。我们被逼到了咽气的前一秒。

这时，我看见两名士兵押着一个小个子男人的胳膊，那人上了年纪，却没有胡子，模样有些古怪。

士兵以为抓到了一个间谍，便来报告军官。

“间谍”这个词立刻就在蹒跚前行的士兵中传开了，他们立刻把这个俘虏团团围住，一个声音高喊：“枪毙他！”这时，所有那些原本疲惫沮丧、只能倚枪而立的士兵们，突然亢奋起来，进入了兽性的愤怒中，这种愤怒把整个人群变得杀气腾腾。

我想开口表态，因为那时我已是营长。但此刻谁都不买长官的账，说得不好，连我也可能被他们杀了。

其中一个士兵对我说：

“这家伙跟踪我们三天了，见人就问炮兵的情况。”

我试着审问这个男人：

“你是做什么的？你想要什么？你为什么跟着部队？”

他咕哝了两句算作回答，但却是听不懂的方言。

这真是个古怪的男人，他的肩膀较常人更窄一些，目光并不安分，在我面前又表现得惶惶不安。我当时毫不怀疑，就认为他是个间谍。他看起来上了年纪，身体也很虚弱。他在偷偷地打量我，神色中透露出一点愚蠢和撒谎的迹象。

周围的士兵们大喊道：

“靠墙站！靠墙站！”

我对士兵们说：

“你们能确保俘虏的安全吗？……”

话还没说完，一阵激烈的推搡就把我掀翻在地。随即，我看见那男人被愤怒的士兵们抓住，摁在地上拳打脚踢，又被拖到路边，扔在树旁。最后瘫倒在雪地上，奄奄一息。

他立刻就被枪毙了。士兵们刚向他射完一粒子弹，就立即重新装填，再射一枪，仿佛躁怒的野兽。他们在尸体前排成行，争先恐后地射上一枪，就像在灵柩前排队洒圣水一样。

突然，一个声音高喊：

“普鲁士人！普鲁士人！”

随即，我看到军队开始溃乱奔逃，喧闹声响彻天际。

原来，向这个流浪汉开火所引发的恐慌已经吓坏了开枪者们，他们还没明白这误以为敌军来袭的慌乱就来自他们自己，便一个个仓皇消失在黑暗中，各自逃命去了。

我独自待在尸体前，两个士兵因为职责所在，也留在了我身边。

他们抬起这堆被打得血淋淋的烂肉。

“搜搜看。”我对他们说。

我从兜里掏出一盒军用火柴递过去。一个士兵为另一个照明。我站在两人中间。

搬弄尸体的那个士兵大声说：

“上身穿蓝罩衫、白衬衣，下身穿长裤和皮鞋。”

第一根火柴熄灭了，我们划亮了第二根。

士兵翻着死者的口袋：

“一把牛角柄小刀、一块方格子手帕、一个鼻烟壶、一截绳子、一块面包。”

第二根火柴熄灭了，我们划亮了第三根。

士兵在尸体身上搜摸了一会儿，最后宣布：

“就这些了。”

我说：

“扒了他的衣服。可能会在贴身的地方找到点什么。”

为了让两个士兵能同时行动，我亲自给他们照明。在火柴的闪熄之间，我看见他们把死者的衣服一件件扒掉，露出这个尚有体温却血肉模糊的死人躯干。

突然，一个士兵惊讶地说：

“见鬼，指挥官，这是个女人！”

我无法描述当时在我心里涌动的是怎样一种古怪、悲痛又恐怖的情感。我无法就这样相信，便亲自跪倒在雪中，检查这堆不成人形的血肉，验明：这真是个女人！

两名士兵目瞪口呆，十分气馁，只等我发表意见。

但我也没了主意，不知该怎样去设想。

此时，两人中的队长吞吞吐吐地说：

“也许，这是一位母亲，她是来找她那当炮兵的儿子的，这位母亲一直没有她儿子的消息。”

另一个附和道：

“很可能是这样。”

惨不忍睹的场面我也曾目睹过一些，但那次，我竟为她而恸哭。在那个奇寒的夜晚，在那片黑暗的原野，在这个被残杀的母亲面前，“恐怖”降临在我的心上。

而去年，在审讯弗拉泰考察团的幸存者—一个阿尔及利亚步兵的时候，我也有过同样的感觉。

弗拉泰上校经由沙漠前往苏丹，途中要穿越图阿雷格人的一大块地盘，那里是一片沙漠，从大西洋延伸到埃及、从苏丹蔓延到阿尔及利亚。图阿雷格人是这片沙漠海洋里的海盗，就像过去那些在海上肆虐的民族一样。

为上校带路的向导们，属于瓦尔格拉地区的香巴部落。

有一天，他们在沙漠中搭建营地，而那些阿拉伯人声称水源还有点距离，他们应该带上全部骆驼去找水。

只有一个人提醒上校，他会被出卖；但弗拉泰上校根本不信，并和工程师、医生以及几乎所有军官一起随驼队出发了。

他们在水源附近被杀害，所有骆驼都被劫走了。

瓦尔格拉阿拉伯办事处的上尉留守营地，他成了幸存骑兵和步兵的指挥官，于是他们开始撤退，并抛下了行李和食品，因为没有运输的骆驼。

他们在这片无边无际且没有一丝阴凉的荒僻沙漠中赶路，从早到晚忍受着烈日的暴晒。

一个部落前来归顺他们，并带来了蜜枣。但枣被下了毒，几乎所有法国人都被毒死了，包括最后那位军官。

只有骑兵中士波贝甘和香巴部落的几个步兵活了下来。还剩两头骆驼，但一天夜里，它们和两个阿拉伯人一同消失了。

一发现那两个人带着骆驼逃跑以后，幸存者们就明白他们只能靠自相残杀活下去了。于是，他们相互保持着超过一个步枪射程的距离，在烈日下一个接一个，分头走在松软的沙地上。

炙热而平坦的沙漠上时不时会掀起一个个小沙柱，从远处表示，这是有人在沙漠里行走。

然而，某天早晨，其中一个士兵突然向斜刺里插过去，靠近他旁边的士兵。所有人都停下来观看。

被饿红了眼的士兵逼近的那个人并没有逃走，而是趴在地上，瞄准来人。当他认为已达射程之内时，就开了枪。对方没有被击中，继续向前走，同时端起枪，一枪就打死了他的战友。

杀人者把死者切成肉块，接着，其他人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寻求自己那一份。

然后，这些无法妥协的盟友们又一次拉开了距离，直到下一次杀戮时才会聚在一起。

他们靠分食人肉挨过去两天，之后，饥饿再度来袭。杀死第一个人的士兵，这次又杀了一个。他像个屠夫一样，再次切割尸体分给同伴们，自己只留下一份。

食人者们就这样继续撤退。

最后，那个法国人波贝甘，是在救兵到达的前一天，在一口井边被杀死的。

你们现在明白我所感受到的“恐怖”了吧？

这就是那天晚上，G将军给我们讲的故事……

悲喜职员
LA COMEDIE DES PETITS HOMMES

我的叔叔于勒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乞丐向我们乞讨，我的同伴约瑟夫·达夫朗什竟给了他一枚五法郎的银币。对此，我感到十分惊讶，他解释说：

“这个可怜人让我回想起一段往事，一段我至今念念不忘的记忆。我且说给你听听吧。”

故事是这样的：

我小时候住在勒阿弗尔，家境并不富裕，只能勉强糊口。我父亲有份生计，每天很晚才从办公室回来，却挣不了几个钱。我上面还有两个姐姐。

我的母亲对这种窘迫生活深感不满，她经常用一些指桑骂槐、尖酸刻薄的话责怪她的丈夫。每逢这种情况，我那可怜的父亲就嗫嗫嚅嚅，无言以对，张开手掌在额头上搓来搓去，仿佛是在擦拭并不存在的汗水似的。我心酸地感受到，他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我们家处处节省，从不敢接受别人吃饭的邀请，以免回请；买日用品，只挑商店里卖不掉的打折货、旧存货；我的姐姐们自己做裙子穿，买条区区十五生丁[23]一米的花边，也要就价钱磨上个好半天；我们家的日常饮食就是肉汤，以及只能在调料上换花样的牛肉，据说这既卫生又营养，不过我还是宁愿吃点别的。

如果我弄掉了衣服上的扣子，或者撕破了裤子，那可就有好戏看了—准挨一顿臭骂。

可是，每到星期日，我们全家都要换上像模像样的衣服去海堤上散步。我父亲要换上长礼服，戴上礼帽和手套，伸出胳膊给母亲挽着；而母亲此时已打扮得像一艘节日里的彩船了；两个姐姐早早打扮妥当，就等着出发的信号。不过，事到临头，全家人又总能在一家之主的礼服上找到一处仍然被遗忘的污渍，然后不得不飞快地用破布蘸汽油把它擦掉。

这时，我父亲是绝不肯脱掉礼帽的，他只空出两只袖管，等候清理工作完成。而我母亲则戴上近视眼镜，把手套摘掉以免弄脏，手脚麻利地弄着。

终于，我们一家郑重其事地上路了。两个姐姐互相挽着胳膊走在前面，她们都到了嫁人的年纪，因此父母总想让她们在城里露露脸。我待在母亲左边，父亲守在她右边。直到今天我都记得，我那可怜的父母在每次周日散步中展现出的故作庄严的神态、僵硬的表情和一本正经的气度。他们迈着严肃的步子，腰挺得笔直，两腿紧绷着，好像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某桩举足轻重的大事一样。

每个星期日，只要一望见大船从未知的遥远国度返回海港，父亲就会又一次念叨起那句几百遍没变过的话：

“唉！要是好兄弟于勒在这船上，该多让人惊喜啊！”

我的叔叔于勒—我父亲的亲弟弟—那时是全家唯一的希望，此前却曾是家族的祸害。我打小就常听大人们议论他，对他熟悉到觉得自己一眼就能认出他来。我了解他动身去美洲前所有的生活细节。尽管家里人在讲起他，总会有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他以前“品行”不端，意思是，他糟蹋过家里的钱。对穷人家而言，这无疑就是最严重的罪行之一。在有钱人家里，一个人爱花天酒地，无非算是“任性”，人们笑嘻嘻地称他花花公子也就算了；而在寒门小户中，一个小伙子如果把父母原有的积蓄也挥霍掉，那就成了一个坏蛋、一个无赖、一个大逆不道的人了。

虽然都是败家，但区别看待还是有道理的，因为只有后果才能决定行为的严重性。总而言之，于勒叔叔把自己的那份遗产花得一干二净以后，还占用了相当一部分属于我父亲的遗产。

按照当时的规矩，家里人就把他送上了一艘从勒阿弗尔到纽约的商船，打发他到美洲去了。

一到那里，于勒叔叔不知做起了什么买卖，很快就来信说，他赚了点钱，希望能补偿曾因胡作非为给我父亲造成的损失—这封信深深感动了我们全家。于是，原本在家人眼中一钱不值的于勒，一下子成了个正直的人，一个有良心的好兄弟，一个无愧于达夫朗什家族的好子弟，像达夫朗什家族所有成员一样诚实可靠了。

除此之外，有位船长还告诉我们，于勒已经盘下了一家大商店，做上了大生意。

两年后，于勒叔叔的第二封来信说：“亲爱的菲利普，给你写信是为了不叫你担心我的健康，我身体很好，生意也顺利。明天，我就要出发去南美作一次长期旅行，或许好几年都没法告知你我的消息。如果我不给你写信，不用担心，我发了财就会回勒阿弗尔的。我希望这一天不会太久，那时我们兄弟俩就能在一起过快乐的日子了。”

这封信成了全家人的福音书，一有机会我们就会拿出来念念，不管见到什么人，我们都要拿出来展示一番。

结果，十年之中，于勒叔叔却音信全无。但我父亲的希望却与日俱增，而且我母亲也经常念叨：

“等咱家的好心人于勒兄弟回来了，我们就时来运转了。他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啊！”

于是，每到星期日，每当我们望见那些烟囱里的黑烟升上天的大游轮从天际线驶来的时候，父亲总会又念叨起那句永远不变的话：“唉！要是好兄弟于勒在这船上，该多让人惊喜啊！”

而此时，我们仿佛已经看见于勒叔叔在船上挥舞着手帕大喊：

“嗨！菲利普！”

于勒叔叔将要满载而归，这是毫无疑问的。全家人据此拟订了几百种计划，甚至打算要用于勒叔叔的钱在安古维尔附近的乡下买栋别墅。我不确定父亲是不是早就据此计划正儿八经地找人商谈过。

我大姐当时二十八岁，二姐也二十六岁了。她们还没嫁出去，这让全家人十分头疼。

终于，有个看上二姐的人上门求婚了，是个小公务员，没什么钱，但还算正直。不过，我始终坚信，打消这个年轻人的顾虑，让他下定决心求婚的，是有天晚上我们向他展示了于勒叔叔的信的缘故。

我们家赶忙接受了他的求婚，并决定举行婚礼后，全家人去泽西岛作一次小小的旅游。

泽西岛是穷人们理想的旅游地。这个小岛属于英国，路程不算远，坐上渡轮过了海便是。因此，一个法国人只要坐两小时的船，就可以领略异国风光了，还可以欣赏一番这个飘扬着大不列颠国旗的小岛上的风俗民情。尽管有人曾直言不讳地说，那里的风俗糟糕得一塌糊涂。

泽西岛之行成了全家人的大事，我们唯一的盼望，时刻萦绕着我们的梦想。

终于等到动身的那一天，出发时的情景就像发生在昨天：游轮在格朗维尔码头预热待发；父亲神色慌张地守着我们的三件行李；母亲忧心忡忡地挽着还没嫁出去的大姐的胳膊，自从二姐出嫁，大姐一直丢魂落魄，仿佛鸡窝里剩下的最后一只小鸡；而那对新人总是待在我们后面，我总得扭过头去才能看见他们。

汽笛拉响了，我们离开堤岸上了轮船，游轮缓缓驶离防波堤，向远方航行。海面平坦光滑，如同绿色的大理石桌面。我们目送着渐行渐远的堤岸，幸福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那是所有那些难得出行一次的人家所特有的。

父亲的大肚子在他的长礼服里面腆着，那天早晨，我们也曾仔细地擦拭过礼服上的污渍，因此他的周围充斥着出门前染上的汽油味，一闻见这种气味，我就会想起每一个星期日来。

父亲忽然发现有两位先生正在请两位优雅美丽的女士吃牡蛎。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水手用小刀撬开一个个牡蛎壳，递给两位先生，后者再进献给女士。女士们的吃法很是优雅，她们先用一块精致的手帕托着牡蛎壳，把嘴稍稍向前伸，以免弄脏裙子，然后轻快地一吮，一下子就把肉和汁水吸进嘴里，再把空壳抛向大海。

我父亲无疑是被航船上这两位牡蛎食客高贵的动作迷住了。他觉得这种吃法有档次、高雅、有派头，于是走到我母亲和两个姐姐面前问：

“想不想我请你们吃牡蛎？”

母亲怕花钱，犹豫了一下；但是两个姐姐立刻表示赞同。母亲不怎么爽快地悦：“我怕吃了肚子疼，给孩子们买一点吧，不过别太多，不然他们会吃出毛病来的。”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说：

“至于约瑟夫，他用不着吃这东西，不能把男孩子惯坏了。”

尽管我觉得这种区别对待很不公平，但还是留在了母亲身边，目光就随着父亲，看他郑重其事地带着两个女儿和女婿向那个穿破烂衣服的老水手走去。

等那两位女士一走开，父亲就开始指导姐姐们怎样吃才能不让汁水流出来。他甚至想亲自示范，便取了一个牡蛎。不过在试图模仿那两位女士时，他一下子就把汁水整个倒在了礼服上，我听见母亲小声嘀咕着：

“还是老实待着好。”

但是，我父亲在一瞬间好像不安起来，他向后退了几步，眼睛盯着挤在老水手身边的女儿女婿，然后突然又向我们走来。他看上去脸色苍白，眼神古怪。他压低声音对母亲说：

“奇怪，这个撬牡蛎的人真像于勒。”

我母亲一下子愣住了，问道：

“哪个于勒？”

父亲答：

“就是……我弟弟呀……要不是我知道他在美洲发达了，我还真以为会是他。”

我母亲也慌了，支支吾吾地说：“你真是疯了！既然你知道不是他，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蠢话？”

但我父亲还是坚持说：

“那就去看看吧，克拉丽丝，我觉得你得亲眼去看一看，亲自确认一下更好。”

母亲站起来，去找她的两个女儿，我也跟着去了。那个男水手，又老又脏，满脸都是皱纹，眼睛离不开手里的活。

母亲回来时，我注意到她有些哆嗦。她的语速很快：

“我看就是他！去向船长打听打听吧。要特别当心，别让这混蛋再赖上咱们！”

父亲赶紧去了，我跟在他身后，心里异常激动。

船长是一位又高又瘦的先生，留着长长的连鬓胡，在舰桥上踱来踱去。他那不可一世的神气劲儿，仿佛是在指挥一艘驶向遥远印度的大游轮。

父亲十分礼貌地走到他面前，边说恭维话，边打听了一点与他职业有关的问题，诸如泽西岛的重要性在哪里？物产有哪些？人口有多少？民风民俗如何？自然地理怎样？等等。

在不知情的旁人听来，他们口中的泽西岛至少与大美国相当。

接着，他们谈到了所乘坐的这艘“迅捷号”，话题又转到船员上来，最后我父亲漫不经心地问：

“您船上那个撬牡蛎的老伙计看上去挺有意思，您知道这家伙的来历吗？”

这番闲聊已经让船长很不耐烦了，他冷冷地回答：

“他是我去年在美洲遇见的一个流浪汉，我把他带回了国。他好像在勒阿弗尔有些亲戚，但他不想去找他们，因为他欠他们钱。他的名字叫于勒……于勒·达尔芒什，还是达夫朗什的，总之大概就这么个姓。他好像曾经在国外发达过一阵子，不过，现在你也瞧见了，他落魄成什么样了。”

我父亲唰的一下面色惨白，喉头抽动了两下，神色惶恐，一字一顿地说：

“哦！噢！非常好……太好了……不出我所料……非常感谢，船长先生。”

说完他就走开了，留下那位航海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困惑不解。

他回到母亲身旁，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母亲赶紧说：

“坐下！别人会看出来的。”

他一屁股跌在长凳上，结结巴巴地说：

“是他，真的是他！”

他又问：

“咱们可怎么办？”

母亲赶紧回答：

“马上让孩子们离开那儿。既然约瑟夫都知道了，就让他去叫他们回来。要特别当心，别让咱们的女婿起疑心。”

父亲还是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喃喃自语道：

“真倒霉啊！”

母亲突然暴躁起来，怒骂道：

“我早知道这贱骨头不会有出息的，迟早会来缠上咱们！达夫朗什家的人还有什么好指望的！……”

我父亲又把手掌放在额前搓来搓去，就像平常被妻子骂惯了的那样。

母亲接着说：

“给约瑟夫钱，赶紧去把牡蛎钱付了。要是再被那个讨饭鬼认出来，那船上就有好戏看了。咱们到船的另一头去，离这家伙远点！”

她站起身来，父亲给了我一枚五法郎的银币后就急忙跟她走远了。

姐姐们有点奇怪，她们还在等着父亲过去，我告诉她们是因为妈妈感觉有些晕船，然后我问撬牡蛎的人：

“我们应该付您多少钱，先生？”

我本想喊他：叔叔。

他答道：

“两法郎五十生丁。”

我递给他五法郎的银币，他找了钱给我。

我留意观察了他的手，一只满是深褶子的可怜水手的手。我又看了看他的脸，一张衰老的穷苦人的脸，脸上写满艰辛、疲惫和愁苦，我心里默念道：

“这是我的叔叔，我爸爸的弟弟，我的亲叔叔啊！”

我又给了他半个法郎作小费。他感谢我道：

“上帝保佑您，年轻的先生！”

这是穷人得到施舍后才说的话。我想，他在美洲时应该也要过饭。

姐姐们见我如此慷慨，都愣住了。

当我把两法郎还给父亲时，母亲惊讶地问：

“花了三法郎？……怎么可能？”

“我给了半个法郎的小费。”

母亲腾地一下蹿了起来，怒视着我吼道：

“你疯啦！把半个法郎给这人，给这个穷无赖！……”

父亲朝她使了使眼色，意思是别在女婿面前露了馅，母亲便不吭声了。

后来，大家都没有再说话。

在我们前面，一片紫色的阴影从海底钻出来，在天际线轻轻游动。那是泽西岛。

离岸越来越近，我心里起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我想再见一次我的叔叔于勒，靠近他，和他说几句温暖的、安慰人心的话。

但是，因为没客人吃生蚝，他已经不见了。毫无疑问，他已经下到了散发着恶臭的底舱深处，那儿是这个苦命人的住所。

为了不再遇见他，返程时我们乘坐了去圣马洛的船。因为我母亲已经烦透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父亲的兄弟。

这就是为什么，你看见我不止一次地给流浪汉五个法郎。

项链

美丽动人的女子总似阴差阳错般投生于工薪之家。曾经，就有这样一位姑娘，她没有嫁妆，没有指望的遗产，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一个富贵的男子识她、懂她、爱她并娶她，因此也就任人摆布，委屈嫁给了教育部的一个小职员。

她没钱打扮，因此不得不穿简朴的衣服，但她却认为自己像贵族沦落为平民一样不幸。因为女人本无种族门第之分，她们的美丽，她们的优雅，她们的风情万种，就是她们的出身，就是她们的门第。就算仅仅凭借与生俱来的聪敏、柔美的风姿和俏皮的灵性，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也应和地位最高的贵妇人比肩。

她自以为本应生而享有一切精美奢华之物，而如今熬在清寒之家—住室简陋、墙壁没有装饰、桌椅家具陈旧、衣服便宜难看—让她感到无比的委屈和痛苦。若是换作另一个与她境况相当的女子，或许根本就不会在意，而于她则备受煎熬，内心愤愤。每当她看着家中帮佣打杂的女佣，她心中就充满缺憾，并开始出神幻想：她幻想着安静的会客厅，四壁挂着东方式帷幔，高脚青铜烛台光芒冶艳，在暖炉的熏烤中，两名穿短裤长袜的高大男仆倒在大长椅上昏昏欲睡；她幻想蒙着古朴丝绸的沙龙，里面的家具精致美观，上面摆有珍贵的古董；她还幻想香气妖娆、情调婀娜的小厅，那里是她专门用来在每天下午五点与男性密友娓娓私谈的处所，当然，这些男性也都是被所有女人爱慕追求的名流逸仕。

每当吃晚饭时，她在连着三天都没换洗桌布的圆桌前坐下，她的丈夫则在对面揭开汤盆，随即高兴地叫：“哈！好香的一锅炖肉啊！还有比这更美味的吗？”于是，她又幻想起丰盛的大餐、闪闪发光的银餐具，幻想墙壁上的挂毯，上面绣有古代人物，还有森林仙境中的飞鸟珍禽；她幻想用奢华餐具盛放的美味佳肴，幻想一边品尝鲜嫩红润的鳟鱼肉或松鸡翅膀，一边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享用英俊男友向她吐爱的醉人情话。

然而，她没有漂亮衣服，没有珠宝首饰，总之，什么都没有，而她又偏偏只喜欢这些。她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享用这些东西的。她渴望自己魅力倾众，渴望能被女人们嫉妒，渴望能被男人们喜欢，走到哪儿都有人追求。

她有个富有的女性朋友，是过去同在教会女校的同学。但她现在不愿再去探望这个同学了，因为每次从那儿回来，她都会感到更痛苦。那份儿遗憾、伤心、绝望、愁苦、委屈、难受，能让她一连哭上个好几天。

一天晚上，她的丈夫回来了，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手里抓着个大信封。

“瞧，”他说，“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她撕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教育部部长若尔日·郎波诺偕夫人

荣幸邀请卢瓦泽尔先生及夫人

参加一月十八日（周一）在教育部大楼举办的晚会

敬请光临

与她丈夫期望的截然相反，她并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恼怒地把邀请函扔在桌上，嘴里嘟囔着：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可是—亲爱的，我原以为你会高兴呢。你从没参加过这种晚会，这是个机会，多好的一次机会！我费了不知多大劲才弄到手。大家都想要，请柬本就紧俏，发给职员的就更没多少了。你还能在那里见到官场上的大人物呢……”

她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不耐烦地嚷道：

“你叫我穿什么去丢人现眼啊？”

他本没想到这一层，只得支支吾吾地说：

“我觉得你去看戏时穿的那条裙子就挺好，对我来说……”

他说到一半便止住了，手足无措，因为他看见妻子流下了眼泪，两滴泪珠从她的眼角缓缓流向嘴边。他翻来覆去地念叨：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而她竭力忍住自己的痛苦，一边擦着被眼泪打湿的双颊，一边平静地回答：

“没什么。只是我没有好看的衣服，所以不能去参加这个晚会。把请柬转送你的同事吧，如果他们的老婆比我的穿着更加得体的话。”

丈夫很内疚：

“这样吧，玛蒂尔德，一套像样的服装，以后你还有机会再穿的，简单一些的，得花多少钱？”

她考虑了几秒钟，心里盘算着一个她能说得出口的数目，这个数目既不能被断然回绝，也不能让这个精打细算的小职员慌张地叫出来。

终于，她犹犹豫豫地回答：

“我不太清楚，不过我猜花个四百法郎，应该可以了。”

丈夫的脸有点儿发白，因为他手里刚好攒够了这笔钱，本想用它买把猎枪，好在今年夏天过周末时能和几个朋友去楠泰尔平原打云雀来着。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好吧。我就给你四百法郎，但是，你一定要弄套漂亮的礼服来。”

晚会的日期越来越近了，虽然卢瓦泽尔太太已经准备好了漂亮的礼服，但她却好像还有一件心事，为此整天焦虑不已、愁容满面。一天晚上，丈夫问她：

“亲爱的，你又怎么了？看看这两三天，你完全不正常。”

她回答道：

“你看，我没有一件首饰，没有一颗宝石，身上什么挂的戴的也没有，一想到这我就心烦。我简直就是一副穷酸相，我觉得还是不去参加晚会更好些。”

他说：

“你可以戴几朵鲜花呀。现在这季节，戴几朵鲜花可是很别致的。花十法郎，你就能买到两三朵好看的玫瑰花。”

她根本就听不进去。

“绝对不行……再也没有比在阔太太们中间一副穷酸相更丢人的了。”

丈夫忽然叫起来：

“哎呀，你真傻！去找你的朋友弗雷斯蒂耶太太，向她借点首饰。凭你和她的友谊，完全说得出口的。”

她高兴地叫起来：

“真的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第二天，她去了这位朋友家里，向她倾吐了自己的烦恼。

弗雷斯蒂耶太太听完，走到她那个嵌有试衣镜的衣橱前，取出一个首饰盒，带过来并打开后，对卢瓦泽尔太太说：

“随便挑吧，亲爱的。”

她先是看见了一些手镯，然后是一条珍珠项链，随后是一把镶有宝石的威尼斯金十字架，做工极为精美。她戴上这些首饰，对着试衣镜左一遍又一遍地欣赏，根本舍不得取下来，更别提还回去，还一个劲儿地问：

“没有其他款式了吗？”

“有啊，你找找。不知道哪件合你的意。”

突然，她在一只黑色锦盒中发现了一串摄人心魄、精美华贵的钻石项链。她的心因为一种无法压抑的欲望怦怦跳着，她用颤抖的手捧起它，把它绕在脖子上，露在领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摇神驰。

然后，她充满忧虑，迟疑地问：

“亲爱的，能把这件项链借给我吗，我只要这一件。”

“可以啊，当然可以。”

她兴奋地跳起来，抱住朋友的脖子激动地吻了又吻，随后带着她的宝贝轻快地走了。

晚会如期而至，卢瓦泽尔太太大获成功，她的美貌盖过现场所有女人，她丰韵娉婷，妩媚动人，脸上始终流露着迷人的微笑，快活得上了天。所有男人都盯着她看，打听她的姓名，想方设法与她结识。教育部的官员们都想和她跳舞，连部长也注意到她了。

她在忘乎所以的兴奋中跳舞，什么都不再去想了。她沉浸在欢乐中，沉浸在美貌绝伦的胜利中，沉浸在大获成功的荣耀中。所有男人都尊敬她、仰慕她、渴望得到她；所有女人可怜兮兮盼望的那种最甜蜜、最极致的胜利，此刻就紧紧握在她的手中！在这一团幸福的云朵中，她飞了起来。

她离开时已近清晨四点。她丈夫从午夜时分就与另外三位先生在一间没有人的小客厅里睡着了，他们的妻子也在尽情狂欢。

丈夫担心妻子出门着凉，赶紧把带来的衣服披在她的肩上，那是平时穿的简陋衣服，一副寒碜的样子与舞会盛装是绝然不配的。她立刻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想赶紧躲开，以免被那些裹着贵重裘皮的太太们注意到。

卢瓦泽尔拉住她说：

“那就等一下吧。在外面你会着凉的，我去叫辆马车。”

但她根本不听他的，自顾飞快地下了楼梯。等他们来到大街上时，并没有应召的马车。于是，他们只要见到远处有马车经过，就对着车夫大声呼叫。

他们就这样一直向塞纳河走去，冻得浑身发抖，又垂头丧气。最后，他们在河堤马路上找到一辆专做夜间生意的老爷车，在巴黎，这种车只有天黑以后才能见到，他们也和这车一样，羞于把自己的贫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们一直乘车到了殉道者街的家门前，闷闷不乐地上楼回家。对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而他却在想，自己十点钟还得到部里去上班。

她对着镜子脱下披在肩头的旧衣服，想再欣赏一次自己风华绝伦的样子。

突然，她发出了一声尖叫：脖子上的项链不见了！

丈夫的衣服刚脱到一半：

“你怎么了？”

她转头看他，发疯似的说：

“我……我……我找不到弗雷斯蒂耶太太的项链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大惊失色道：

“什么！……怎么！……这不可能！”

他们在晚会服装的褶皱里找，在披的旧衣服的褶层里找，在口袋里、在每一处地方来回搜查好几遍，但什么也没找到。

丈夫问：

“你确定在离开舞会时，项链还在吗？”

“确定，我在教育部的门厅里还摸过它。”

“可是，如果掉在路上，我们应该能听见掉落的声音。它应该还在车子里。”

“对。有可能。你记得车号吗？”

“不记得。你呢，你也没注意过？”

“没有。”

他们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吓得呆住了。最后，卢瓦泽尔重新穿上衣服：

“我再去把我们走过的线路重新走一遍，看看还能不能找回来。”

他出门了。而她还穿着晚会上的礼服，却连脱衣服躺下睡觉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瘫倒在椅子上，心烦意乱，脑中一片空白。

将近早晨七点，丈夫回来了，什么也没找到。

他又去了警察局和报社，请求帮助悬赏寻物，他还去了租马车的车行，总之凡是有一线希望的地方他都去了。

面对这样可怕的灾难，她陷入焦虑与恐惧之中，然而又束手无策，只能成天在家苦等。然而，卢瓦泽尔每天晚上都一脸憔悴地回家：不用问，又是一无所获。

他说：“得写信给你的朋友，就说弄断了项链上的搭钩，现在正找人修理。这样我们就有了应付的时间。”

她在丈夫的口述之下写了信……

整整一星期过去了，他们失去了所有希望。

衰老了五岁的卢瓦泽尔郑重地说：

“只能想法子再弄一件一模一样的首饰了。”

第二天，他们带上装项链的锦盒，按照锦盒里标明的字号去了那家珠宝店。老板翻了翻账本，说：

“太太，这串项链不是我卖出去的，我应该是只定做了这个锦盒。”

于是，他们从一家珠宝店找到另一家珠宝店，寻找一模一样的项链，两个人找得是既焦急又烦躁，眼看着就要双双病倒。

终于，他们在皇宫附近的一家珠宝店里找到了一串钻石项链，它看起来与丢了的那条一模一样。商店标价四万法郎，如果他们真的要，可以还价到三万六千法郎。

他们央求老板在三天内先不要卖给别人，并且谈好了：如果他们能在二月底前找到之前的那条项链，新的这条可以以三万四千法郎的价格让店里回收。

卢瓦泽尔有他父亲留给他的一万八千法郎。那么，剩下的只得去借了。

于是，他开始借钱。他向这个人借一千法郎，再向那个人借五百法郎；从这儿找五个金路易，再去那儿弄三个；他签了很多借据，答应了许多会让他破产的条件；他与放高利贷的以及各种放款人打交道，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搁了进来。不管还得起还不起，不管是否会身败名裂，他必须先签上字，而后才能去害怕。他怕极了即将面临的难熬日子，怕极了将要压垮家庭的负债累累，怕极了即将来临的物质与精神双重折磨。但他要想得到那条新项链，就必须在珠宝商的柜台放上三万六千法郎。

当卢瓦泽尔太太亲手把项链还给弗雷斯蒂耶太太时，后者不怎么高兴地对她说：

“你应该早点还给我，因为我可能要用它。”

她没有打开盒子，卢瓦泽尔太太偏偏就担心这个。如果她看出这是件替代品，她会怎么想？又会怎么说？她还不把自己当成了个贼？

卢瓦泽尔太太马上就品尝到了过穷人日子的苦。只是，她早就像个英雄似的下定决心，还不清那笔可怕的债务就不罢休！她会还的。他们辞退了女佣，换了住处，租了一个屋顶下的狭窄阁楼居住。

她学会了做繁重的家务活和到处油烟污渍的厨房活。锅碗瓢盆得自己洗，油腻的碗盆和粗糙的锅底损坏了她玫红色的指甲；她用肥皂搓洗脏内衣、衬衣和抹布，然后把它们一件一件挂在绳子上晾干；每天早晨，她亲自下楼倒垃圾，再把水提到楼上，每上一层楼，就得停下来喘口气；她的穿着已经和一个平民妇女没什么两样了；她得在胳膊上挎上篮子去蔬菜店、杂货店和肉店，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讲价钱，仅仅是为了保卫她那点儿少得可怜的钱，还得经常挨骂。

他们每月都必须偿还一些债款，同时又得再续借几笔，以延缓还债的时间。

丈夫每天晚上都去帮一个商人誊写账目，这种抄抄写写要持续到半夜，价格是一页五个苏。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十年。

十年过去了，他们还清了全部债务，连同高利贷本金的利息以及利滚利的利息。

现在，卢瓦泽尔太太看上去已经老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强壮、泼辣、粗野，活脱穷人家的老婆子。她不在乎头发散乱，裙子歪系着，两只手通红，日常说话用大嗓门，用大盆装水擦洗地板。只是，当她丈夫在办公室时，她偶尔会独自坐在窗前，回想从前的那个夜晚，回想那次舞会，那时她是多么美丽，多么被人倾倒啊。

如果当初她没有弄丢那条项链，现在会怎样呢？谁知道呢？谁又知道呢？只能说，生活古怪又多变，就那么一丁点的小东西，就能毁了你的人生，或者救了你的人生。

一个星期日，她正在香榭丽舍大道上转悠，以此来消除一周家务的疲劳。突然，她看见了一个带孩子散步的女人，正是弗雷斯蒂耶太太，她还是那样年轻，还是那样美丽，还是那样迷人。

卢瓦泽尔太太非常激动。要上前和她说句话吗？是的，当然。既然现在她已经还清了债，那就可以告诉她全部了，为什么不呢？

她走上前去。

“你好，让娜。”

对方已经认不出她了，很惊讶自己会被这个粗俗的女人这样亲热地称呼，她结结巴巴地说：

“不过……夫人！……我不知道……您应当是弄错了。

“没有错。我是玛蒂尔德·卢瓦泽尔。”

她的朋友惊呼起来：

“噢！……我可怜的玛蒂尔德，你变了好多！……”

“是的，我过了段苦日子，自从上次见过你以后，经历了好多苦难……这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我为了参加教育部的晚会，向你借的那条钻石项链吗？”

“记得，怎么了？”

“我把它弄丢了。”

“怎么会呢，你早就还给我了。”

“我还给你的是另一串完全一样的。就这样，我们为它付出了十年的辛苦。你知道的，对于像我们这样一无所有的人，这并不轻松……不过，终于到头了，我太高兴了。”

弗雷斯蒂耶太太停住了脚步：

“你是说你买了一串钻石项链来替换我的那一串？”

“是的。你没有看出来，是吗？它们简直一模一样。”

她带着天真而自豪的快乐，笑了起来。

弗雷斯蒂耶太太被深深地打动了，紧握住她的双手：

“啊！我可怜的玛蒂尔德！但我那串是假的，顶多值五百法郎！……”

骑马

这可怜的一家人就靠着丈夫那点微薄的收入勉强度日了。婚后，他们又有了两个孩子，原先的困顿进而沦为一种让人感到卑贱、委屈、羞耻的穷苦日子，一种没落贵族强撑门面的苦日子。

埃克托尔·德[24]·格里伯兰在外省[25]长大，打小在父亲的家族庄园里接受家庭教师老神甫的教导。那时，家里并不富裕，不过还能竭力维持贵族人家的体面。

在二十岁时，家里人给他谋了份差事，他进入海军部，成了个年薪一千五百法郎的科员，于是，他就在这块礁石上搁浅了。他无法再前进半步，就像所有那些对人生拼搏毫无准备的人，像隔着云雾看生活、不得进取之法又没有承受力的人，像所有自小未被培养出特殊才干和斗争野性的人，像所有不曾掌握谋生工具与武器的人一样，没什么差别了。

他在办公室的最初三年过得糟透了。

他曾与家族的几位世交重逢，却只是一帮头脑迟钝、境况不佳的老人。这些破落贵族居住在圣日耳曼区[26]边缘凄凉的贵族街上，但他总算有了可以往来的人家，成了圈子里的人。

这些卑微又高贵的穷人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他们居住在死气沉沉的房子的最高几层，整栋楼的住户，从上到下都拥有贵族封号，但是从二楼到七楼，好像都没什么钱。

这些曾经辉煌、现在却颓败无为的家庭每日所想不外乎是没完没了的阶级偏见、根深蒂固的等级观，日夜操心家世地位。埃克托尔·德·格里伯兰就是在这些人中间遇见了一位像他一样出身贵族，却也像他一样贫穷的年轻姑娘，并娶了她。

四年间，他们有了两个孩子。

继之而来的四年里，这在穷困压迫下的家庭，除了星期日去香榭丽舍大道[27]散步，以及每年冬天用同事发善心送的优待券去戏院看一两次戏外，别无其他消遣。

但是在今年冬末，他的科长委派他一份额外的差使，末了，他出人意料地拿到了三百法郎报酬。

揣着这笔钱回家后，他对妻子说：

“亲爱的昂里埃特，我们得犒赏自己一番了，比如带孩子们出去玩玩。”

商量了很久以后，他们决定去乡下玩，并在野外吃午餐。

“说真的，”埃克托尔音量很大地说，“反正就这一次，我要为你、为孩子们和女佣租一辆四轮大马车坐，而我呢，我要去马场租匹马骑。这对我身心有好处。”

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中，他们的谈话内容怎么也离不开这次计划好的旅行。

每晚从办公室回来，埃克托尔总会抱起大儿子，让他叉开腿骑在自己腿上，使足劲颠他，并对他说：

“下周日去郊游时，爸爸就是这样骑马的。”

于是这淘气鬼就整天骑在椅子上，拖着它在客厅里一边转，一边喊：

“这是爸爸骑大马。”

就连女佣，一想起先生骑着骏马伴送马车左右，也是用充满赞叹的眼神看着他。每次侍候主人吃饭时，她也都留心听他高谈马术之妙，和他以前在父亲庄园里驭马驰骋的英勇事迹。好家伙！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只要两腿一夹骑在马背上，他就什么都不怕，真的什么都不怕的！

他不止一次搓着手，志得意满地对妻子说：

“要是给我一匹难骑点的烈马，那我就更高兴了。你就瞧着我怎么骑上马的吧。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从布洛涅森林回来时，绕道香榭丽舍大道走，那该多神气、多露脸。要是再碰上部里的一两个同事，那就更棒了。就凭这手，就足够得到头儿们对我的刮目相看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四轮马车和马同时来到家门口。他立即下楼去检查坐骑，手里挥着前一天才买来的马鞭，而脚下早已让家人缝了勒裤腿的收腿绳。

他把牲口的四条腿一条条抬起来，摸捺一遍，又按按它的脖子、肋骨和腿弯，再用手试了试腰，掰开嘴数过牙齿，说出了它的年龄。这时全家人都下楼了，他便即兴就着马的通性以及这匹马的特性，进行了一番有关骑马理论与实践的简短的演讲，照他的说法，这是一匹好马。

等全家人都在车里坐定，他才又去检查马鞍的束带是否束紧。然后，他踩上一只马镫，腾身一跃，落在了马背上。那马一吃重就开始蹦跶，差点儿把骑士掀了下来。

埃克托尔慌了，竭力想稳住它：

“喂，安静点，我的朋友，安静点。”

随后，驮人的恢复了平静，被驮的也稳住了身子。他问：

“大家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齐声答道：

“好了。”

然后，他发布命令：

“上路！”

车和马的大队伍终于出发了。

全家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他学着英国式的姿势骑马慢跑着，同时由着自己的身体跟随地势夸张地一起一伏，屁股刚挨着马鞍，又马上要升天似的蹿起来。有好多次，他几乎要栽倒在马鬃上了。他双眼紧盯前方，表情绷得僵硬，两个腮帮子煞白。

他妻子把一个孩子放在膝头，女佣抱着另一个，她们不停地对孩子赞叹道：

“瞧爸爸，瞧瞧爸爸！”

两个小淘气由于马车的颠动、心里的欢乐和新鲜空气而兴奋地尖叫起来。马被他们的叫嚷声吓着了，突然发足狂奔起来。骑士在努力勒马时，帽子滚到了地上。于是车夫不得不下车去替他捡起来。等埃克托尔从车夫手里抓回帽子后，他远远地对妻子喊：

“别让孩子们这样叫，会把我的马吓跑的！”

他们在韦西内森林里的草地上用了午餐，是装在盒子里的各种食品。

尽管有车夫照料着三匹马，埃克托尔还是不时站起身来去看看他的坐骑是否缺点儿什么。他抚摩它的脖子，喂它吃面包、点心和糖。

他提高音量说：

“这马可是匹不好对付的烈性子。虽然开始时它掀过我几下子，但是你看，我很快就制服了它。它现在认了我是它厉害的主人，它可再也不会乱蹦乱跳了。”

按照他定下的计划，他们绕道香榭丽舍大道回家。

宽敞的大路上车水马龙。两边的行人众多，像两条长长的黑色缎带，从凯旋门[28]一直铺到协和广场[29]。日光曝晒着一切，车漆、鞍辔上的钢件和车门把手因此闪闪发光。

人群和车马队伍似乎时而受躁动的驱使而蠢动着，时而又陷入对生活乐趣的陶醉。远处，方尖碑矗立在一片金色的雾气中。

埃克托尔的马自从穿过了凯旋门，就突然被一种新生的欲望驱使了，它迈开大步，穿街过巷，向它的同伴们奔去，无论骑士如何想方设法让它安静下来，都不管用。

马车现在已经被遥遥地甩在了后面，那匹马快到工业宫[30]时，看到前方地面开阔，于是向右一转，狂奔起来。

一个穿围裙的老妇人正慢吞吞地过马路，刚好挡住了埃克托尔的路。后者已无力勒马，风驰电掣般飞奔过来，他竭尽全力大喊：“喂！喂！闪开！那边的！”

老妇人或许是聋了，因为她依旧慢吞吞地向前走着，直到被那匹像火车头一样飞驰而来的马的前胸撞上。她一连翻了三个跟头，滚到十步以外，围裙也被掀了起来。

行人中好多声音一齐响起：

“快抓住他！”

惊慌失措的埃克托尔死死拽住马的鬃毛，号叫道：

“救命啊！救命啊！”

骑士在一阵剧烈的震动中，像球一样从那匹宝马良驹的耳朵上方被抛了下来，正好落在一个刚刚扑向他的警察怀里。

顷刻间，一群怒气冲天的人将他团团围住，他们指手画脚，吵吵嚷嚷。特别是一个老先生，他戴着大圆勋章，留着大白胡子，仿佛怒不可遏似的不停说：

“该死的，笨成这样就不该出门。不会骑马就别跑到街上来害人。”

这时，四个汉子抬着老太婆出现了。她像是死了，脸色蜡黄，软帽斜耷拉着，全身灰扑扑的，都是尘土。

“请把这妇人送药房去，”老先生吩咐道，“而我们呢，就去警察局去。”

埃克托尔被两个警察架走了。另一个警察牵着他的马。一大群人跟在后面。这时，四轮马车出现了。他的妻子奔了过来，女佣呢，惊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孩子们则吵作一团。

他解释说自己撞翻了一个妇人，但没什么大不了，很快就会回家。他那惶恐不安的家人们这才走了。

到了警察局，三言两语就把事说清楚了。他交代了姓名身份，埃克托尔·德·格里伯兰，海军部职员。然后，大家一起等候伤者的消息。一个被派去打探消息的警察回来了，说老妇人已经苏醒，但她说自己身体内部疼得厉害。她是个替人收拾屋子的女佣，六十五岁，叫作西蒙大妈。

听说她没有死，埃克托尔又恢复了希望，承诺说要负担她的医疗费用，然后向药房跑去。

一群人乱哄哄地拥在门口。那个老太婆瘫在一把扶手椅上，哼哼唧唧，两手一动不动，面容僵硬。有两位医生还在替她做检查。四肢没有断，但是他们担心内部出毛病。

埃克托尔对她说：

“您疼得厉害吗？”

“唉！是的。”

“哪里疼？”

“我肚子里像有火在烧。”

一位医生走过来：

“先生，您就是肇事者吗？”

“是的，先生。”

“得把这妇人送到疗养院去，我认识一家，费用是每天只收六法郎。您要让我办理吗？”

埃克托尔高兴极了，他谢过医生，如释重负地回了家。

他的妻子在抹着眼泪等着他，他宽慰她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西蒙大妈已经好些了，再过三天就完全好了；我已经送她去一家疗养院，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天，一从办公室出来，他就去探听西蒙大妈的消息。他看见她正在心满意足地喝着肉汤。

“您好点了吗？”他问。

她答道：“哎呀，我可怜的先生，还是老样子。我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一点儿也没见好。”

医生说得等等看，或许随时会突发并发症。

他等了三天，然后又来了。老妇人脸色光润，眼睛透亮，但一望见他就哼唧起来。

“我动不了，可怜的先生，我动不了。直到我死，我都得这样了。”埃克托尔只觉得脊背一个寒噤。他询问医生，医生举起双手说道：

“还有什么法子呢，先生，我也不清楚原因。只要试着把她抬起来一点，她就鬼哭狼嚎的。就算给她的椅子挪个地方，她也会撕心裂肺地喊。我应该相信她对我说的话，先生，我又不能钻到她肚子里面。所以除非亲眼看到她走路，否则我都无权假定她在说谎。”

老婆子静静听着，眼中放出狡黠的光芒。

八天过去了，接着是十五天，然后又是一个月。

西蒙大妈没有离开过她的扶手椅。她从早吃到晚，越长越胖，快活地和其他病友聊天，似乎已经习惯像这样一动不动了，仿佛这是她五十年来的女佣生活中，一遍遍上下楼梯、拍打床褥、上楼运煤、扫地、刷衣之后，好不容易赚来的休息。

埃克托尔被弄得濒临绝望，他每天都来看她，每次都觉得她活得得意自在，却总听她说：

“我动不了，可怜的先生，我动不了。”

每天晚上，格里伯兰夫人都苦着脸，忧心忡忡地问：

“西蒙大妈怎样了？”

每次，他都绝望而沮丧地回答：

“老样子，一点也没有变！”

他们辞退了女佣，工钱已经成了很重的负担。他们还变得格外节省，而那笔酬金早就全贴进去了。

于是，埃克托尔请来了四位名医一齐给老婆子会诊。她任他们检查、触摸、按压，同时用一种狡猾的眼神窥伺着他们。

“得让她走几步。”一个医生说。

她立刻叫起来：“我动不了，可怜的先生们，我动不了！”

于是他们搀住她，硬把她扶起来，拖着她走了几步，但是她挣脱他们的手，跌倒在地板上，发出骇人的叫声。他们只好小心翼翼地又把她抱回到椅子上。

四位医生谨慎地表达了意见，还是给出了她已丧失劳动力的结论。

当埃克托尔把消息告诉妻子时，她一下子栽倒在椅子上：“还不如把她带到家里来，这样更省钱。”

他跳了起来：“到这儿，在我们家，你怎么能这样想？”

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两眼噙着泪花回答道：“还能有什么法子呢，我亲爱的，这又不是我的错！……”

勋章到手了

有些人自开始思考、说话起，就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强大本能，或者叫使命感，或者简而言之就是一种自发的愿望。

萨科尔芒先生从孩提时代起，脑袋里只有一种想法，就是要被授予勋章。很小的时候，别的孩子喜欢戴军帽，而他却佩戴锌制的荣誉军团十字勋章。每次上街，他都会把手交给母亲牵着，神气活现地挺起挂着红缎带和金属星星的小胸脯。

他学习成绩很差，高中会考没通过，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由于家境殷实，他娶了一个漂亮姑娘。

他们夫妇在巴黎过着有钱人的生活，和外界没有往来，只在自己的圈子里混混，为认识一个可能当上部长的议员以及和两个局长交上朋友而扬扬自得。

但他脑子里天生的想法却挥之不去，只是他无权在自己的礼服上佩戴红绶带，因此终日郁郁。

在街上每每遇见戴勋章的人，他就会感到耻辱。他斜眼瞟他们，心里酸妒嫉恨。有时，在下午百无聊赖之际，他就会数那些戴勋章的人，心里念叨：“从马德兰街到德鲁奥街，看看我能数到多少个受勋者。”

就这样，他一边慢悠悠地走路，一边观察路人的服饰。他的视力突然就变得那么凌厉，从老远的地方就能分辨出勋章缎带的小红点。走完全部路程时，他总会对人数之多感到惊讶：“十七个荣誉骑士勋位，八个荣誉军官勋位[31]。真多啊！如此滥发勋章真是愚蠢，让我看看往回走是不是还能找到这么多。”

于是，他又慢悠悠地往回走，拥挤的行人妨碍了视线，有可能使他漏掉了几个，这真是个遗憾。

他还知道在哪些街区戴勋章的人最多。王宫区很多，歌剧院大街附近不如和平街多，马路右边比左边多。

这些授勋者似乎还特别习惯光顾某些特定的咖啡馆和剧院。萨科尔芒先生每次看到一群白发老先生停在人行道中央干扰交通时，他就会暗自说：“瞧瞧！这就是军官勋位的受勋者！”他真想上前和他们打招呼。

他还经常注意到，军官勋位受勋者和一般骑士勋位受勋者在气质上截然不同。他们的帽子也不一样，可以明显感觉到他们更受尊敬，也更重要。

有时，萨科尔芒先生也会非常恼怒，诅咒所有受勋的人；他感觉到自己对这些人怀有一种社会党人才有的仇恨。

一看到拥有勋章的人有这么多，他就受刺激，就像一个饥饿的穷人经过高档食品店一样。一回到家中，他就要高喊：“要到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甩掉这个卑鄙的政府？”他的妻子则会大吃一惊：“你今天又怎么了？”

他回答说：“到处都是不公平，我一瞧见就有气。哼！巴黎公社[32]干得真好！”

但是，吃完饭，他又出去了，他要去勋章店仔细查看。他认真观赏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勋章，恨不得全部占为己有。然后，他想象着，在一场公众仪式上，在一个人头攒动的大厅里，在宾客们的交口称赞中，他走在队伍最前列，胸前佩戴着一枚枚密密麻麻、闪闪发亮的勋章，一直排到肋部。他把高顶大礼帽夹在腋下，迈着庄重的步伐，犹如一颗闪耀的明星，在骚动的人群中引起一片赞叹和艳羡。

唉！做个梦而已，他可没有任何值得受勋的身份。

他心想：“荣誉军团勋章对于没有担任过任何公职的人来说太难得了。或许我可以试试学院勋章的学官勋位！”

但他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便把想法告诉了还在惊愕中的妻子。

“学院勋章的学官勋位？你凭什么？”

他怒了：“听懂我要说的话。我正是在琢磨该怎么做，你有时真不开窍。”

她笑了：“太好了，说得有理。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想到个办法：“你去给罗斯兰议员说说，他能给我好的建议。我，你懂的，我不好直接向他提这个问题。这很微妙，很有难度，但你来说，就自然而然了。”

萨科尔芒夫人按他的要求做了。罗斯兰议员答应去和部长说一说。之后萨科尔芒又去叨扰他，议员最终答复他说必须作申请，并列出他的职称。

职称？好吧，他连高中会考证书都没有。

他竟然行动起来，开始写一本叫《论人民的受教育权》的小册子。不过因为肚里没货，文章没有写成。

他又连续找了好几个比较简单的题目。先是《视觉上的儿童教育》，他主张在几个贫民区为儿童建造免费剧场，父母可以从小就带他们去，用幻灯片教给孩子们种种知识。这和正式上课一样，视觉能启发大脑，图像会深刻地印在记忆中，这样就把科学变成可视的了。

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这种方式可以教授通史、地理、自然史、植物学、动物学、解剖学等等。

他把这篇论文付印成册，给每位议员寄去一份，给每位部长寄去十份，给共和国总统寄去五十份，还给巴黎的每家报社寄去十份，给外省报社寄去五份。

接着，他又论述起“街头图书馆”的议题来，主张国家在街道上设置一些水果商贩式的小车，上面装满书。每个居民每月付一个苏就能在当地的小车上借阅十本。

“人民，”萨科尔芒先生感叹，“只会为了娱乐费心思。既然他们不愿去受教育，那就让教育来找他们。”

然而，这些文章没有引起任何反响。不过他还是提交了申请，得到的回复是：“已经注意到了您的大作，正在研究。”他自以为肯定能成，便一直等。但什么消息也没有。

于是他决定自己去走动一番。他求见国民教育部部长，接待他的是一位年轻庄重、一本正经的机要秘书。那人像弹钢琴一样摁着一串白色的小按钮，呼叫侧厅的接待人员、侍者以及下级职员。秘书明确告诉求见者，他的事情进展顺利，建议继续开展其出色的研究。

于是萨科尔芒先生又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罗斯兰议员现在似乎非常关注他的成功，他甚至提出了很多切实可行的好建议。另外，议员本人也是受过勋的，尽管无从得知他凭借什么获此殊荣。

他向萨科尔芒指出了一些可以从事的新研究，又把他介绍给专门从事艰深科学研究、旨在获得荣誉的学会。他甚至还在部里充当他的支持者。

一天，议员先生来到他这位朋友家吃饭时（几个月来，他已经开始经常来他家吃饭），握着他的手悄声说：“我刚为您争取了一件好差使。历史文献委员会将交给您一个任务：去法国的各种图书馆里做研究。”

萨科尔芒只觉得头晕目眩，吃不下饭也喝不进水。一星期后，他出发了。

他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游走，查阅图书目录，在落满灰尘的旧书阁楼上不厌其烦地搜寻。图书管理员们对他恨之入骨。

一天晚上，在鲁昂时，他突然想回去和妻子亲热，他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见了。于是他乘坐九点的火车，到家时已是半夜。

因为带着钥匙，他便悄悄进了屋，欢喜得浑身颤抖，高高兴兴想给她一个惊喜。不料她却锁了卧室房门，真扫兴！于是他隔着门喊道：“让娜，是我！”

她大概是吓了一大跳，因为他听见她跳下床，像在梦中似的自言自语。然后，她跑向洗手间，开门又关门，赤着脚飞快地在房间里跑了几趟，震得家具上的杯子直响。折腾了一阵后，她问：“真的是你吗，亚历山大？”

他答道：“当然是我啦，快开门吧！”

门开了，妻子一下扑到他怀里：“哦！太可怕了！太意外了！太高兴了！”

然后，他开始像平常一样，把衣服先一件件脱去，再从椅子上拿起外套，习惯性地去把它挂在门厅。但是，他突然惊呆了，因为他发现，衣扣上竟然挂着勋章的红缎带。

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件外套上有勋章！”

随即，妻子一下子跳了过来，将衣服一把抢到手里：“不……你弄错了……把它给我。”

但他始终抓住一条袖子不松手，发狂似的重复：“哼！……为什么？……你给我说清楚！……这外套是谁的？……这肯定不是我的，上面挂着荣誉军团勋章呢！”

她用力从他手里夺来，结结巴巴地疯叫：“听我说……听我说……把它给我……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个秘密……听我说。”

但他已经火了，脸色变得煞白：“我要知道这件外套怎么会在这里。这根本不是我的。”

于是，她冲他喊道：“是你的，别说了，我发誓……听我说……对了！你受勋了！”

他一个激灵抖起来，手一松放掉那件外套，跌倒在椅子上。

“我……你……你是说……我……受勋了！”

“是的……这是个秘密，一个大秘密……”

她把那件光荣的衣服收进衣柜，战战兢兢地回到丈夫身边。她又说道：“是的，这是件新外套，我让人给你做的，但我发过誓什么都不告诉你。一个月或一个半月内不会正式宣布，必须等你完成任务。你本来只有在最后回来时才会知道，这是罗斯兰议员为你争取来的……”

萨科尔芒只感到一阵晕眩，他抖抖索索地说：“罗斯兰……受勋……他让我受勋了……我……他……啊！”

然后他不得不喝了一杯水。

一张白纸片从外套口袋滑落到地上。萨科尔芒捡起来，原来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罗斯兰—议员。”

“现在你明白了吧。”他妻子说。

他高兴地哭了起来。

一星期后，《政府公告》正式宣布，萨科尔芒先生因成果卓著，被授予荣誉军团骑士勋章。

散步

当拉比斯公司的记账员勒拉老爹从店里出来时，他的眼睛被落日余晖晃得好一会儿都睁不开—他已经在煤气灯昏黄的火光下工作了一整天。那间小屋位于店房最后面，下方的院子又深又窄，像口井。四十年来，他白天就在那里度过，屋内非常昏暗，即便在盛夏，也只有十一点到三点之间才不必点灯。

屋里总是阴冷潮湿，窗外就是陷坑般的后院，散发出的难闻气味不断涌进房间，小屋因此充满了霉味和阴沟的臭气。

四十年来，勒拉先生每天早上八点来到这座监狱，然后一直待到晚上七点钟。他蜷坐在账本上方，守着一份好职员的勤奋和自律，写着、记着。

现在，他每年挣三千法郎了，刚开始时却只有一千五百法郎。他一直是个单身汉，收入不容许他娶老婆。他从不享乐，因此也不奢求什么。然而，有时在被这种不间断的单调工作弄得厌烦之后，他也会产生一种柏拉图式[33]的心愿：“老天啊，如果我有五千法郎的年金，那就舒舒服服地花呗。”

事实上，他从没有舒舒服服地花过钱，另外，他每个月除了工资以外无钱可领。

他的生活没有变故，没有激情，也几乎没有希望。梦想的能力每个人都有，但却从未在他平淡无奇的志向中伸展过。

他二十一岁进入拉比斯公司，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1856年，他父亲死了，三年后他母亲又死了。此后，他生活中的大事就只有在1868年搬过一次家，因为他的房东要涨房租。

每天早晨六点钟，他的闹钟就会准时发出拉铁链般的可怕噪声，吓得他从床上蹦起来。不过在1866年和1874年，那机器有两次不知为什么出了毛病。

他穿衣服，理床铺，打扫房间，给椅子和五斗橱除灰，所有这些活计得花他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然后他走出家门，来到那家换过十一任老板却从未改招牌的拉于尔面包店，买一个羊角面包，在路上一边走一边吃。

他的全部人生就在那间总贴着同一种墙纸的窄小昏暗的办公室里度过了。进去时，他年纪轻轻，做着布吕蒙先生的助手，一心想取而代之。

取代了布吕蒙先生以后，他便再无念想。

别人的生活总是充满各种回忆，有突如其来的变故、或喜或悲的爱情、历经险阻的旅行等等人生奇遇，而他对于这一切都很陌生。

所有的日子、星期、月份、季节、年岁，全都一个样。每天，他在相同的时间起床，出门，进办公室，吃午饭，下班，吃晚饭以及睡觉。同样的行动、同样的事和同样的想法循环往复，从没有什么能打破这种单调。

从前，他用前任留下的小圆镜照着自己金黄的胡子和蜷曲的头发。现在，他每晚下班前用同样的镜子照照他的白胡子和秃脑门。四十年过去了，漫长而迅猛，空虚得仿佛一日凄凉，又仿佛难挨夜晚中的那几个小时！四十年，什么也没留下，连个回忆都没有，甚至在父母去世后，他连这份不幸也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天，勒拉先生在门口被落日的余晖晃了好一会儿。于是，他想先不回家，晚饭前出去转一会儿，这种兴致他每年只有四五次。

他走到了大街上，新绿的树阴下涌动着人流。这是春天的一个黄昏，此时，傍晚刚开始变得温热、慵散，让人心醉神迷。

勒拉先生用他那老人特有的小碎步走着，眼中满含快乐，为无处不在的欢欣和空气的温暖而感到幸福。

他来到香榭丽舍大道，随风荡漾的青春气息让他再度焕发了活力，继续向前走。

整个天色红得像一团火。凯旋门在地平线光灿灿的尽头显现出漆黑的剪影，仿佛一个屹立在火场中的巨人。等走到这座壮丽的纪念物跟前时，老记账员感觉饿了，他走进一家酒馆去吃晚饭。

在店外的人行道上，有人给他端上来一份酸汁羊脚、一盘沙拉和几片芦笋。很久以来，这是勒拉先生吃到的最好的一餐。他将小瓶装的波尔多上等葡萄酒[34]洒了一些到布里奶酪[35]上；饭后，他喝了一杯咖啡，这在他也是不常有的事，接着他又喝了一小杯上等白兰地[36]。

付过账，他觉得十分快活，充满了活力，还有点头晕。他心想：“这真是个美好的夜晚。我继续散步到布洛涅森林的入口处吧。这对我有好处。”

他又上路了。从前一个女邻居唱过的一首老歌旋律，这会儿总在他脑袋里盘旋：

树木新绿之时，

爱人对我说着：

来闻吧，美人，

就在凉亭之下。

他不停地哼唱着，一遍又一遍。

巴黎的夜已然降临，这是一个无风的夜，一个温热的夜。勒拉先生沿布洛涅森林路散步，看见马车从身旁经过。马车长着亮闪闪的眼睛，一辆接一辆驶来，顷刻间可以看见车里搂抱的情侣，女人穿着浅色的裙子，男人穿着黑礼服。

这是一条由情侣组成的长队，在炙热的星空下缓缓前行。队伍无休无止，情侣们不停经过。他们躺在车子里，彼此紧紧相拥，缄默不语，迷失在幻觉中，迷失在情欲的冲动里，迷失在下一次拥抱前的战栗中。炙热的黑暗中仿佛充满了飞翔的、飘动的吻。一种温存的感觉让空气变得绵软无力，变得更加沉闷。所有相偎相依的人们，所有被同样的期待、想法所陶醉的人们，在四周鼓舞起一阵狂热。所有满载着情爱的马车，在它们经过的路上散发出一种难以察觉的、撩人心魄的气息。

走到最后，勒拉先生有点累了，便坐在一条长凳上，看着那些满载爱情的马车鱼贯而行。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个女人走到跟前，挨着他坐了下来。

“你好啊，小伙子。”她说。

他没有回答。

她又说：

“让我来疼你吧，宝贝儿；你看，我很可爱吧。”

他郑重地说：

“您认错人了，太太。”

她伸出一只胳膊挽住他：

“行了，别装傻，听着……”

他站起身，走开了，心里感到压抑。

走到百步开外，另外一个女人又靠近他：

“愿意在我身边坐一会儿吗，我的漂亮小伙儿？”

他对她说：

“您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她在他面前立定，话音忽然变得嘶哑又凶恶：

“妈的，反正不是给自己找乐子。”

他用温柔的声音继续问道：

“那么，是什么让您不得不干这个？”

她嘟囔着：

“总得活下去呗，装什么傻呀！”

她唱着小曲走开了。

勒拉先生愣了好一会儿。其他女人又来到他身边，招呼他，邀请他。

他的脑袋里面仿佛长出了某种黑暗的、让人痛心的东西。

于是他又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马车依旧不停驶过。

“要是不来这儿就好了，”他心里想，“搞得我真是别扭，真是慌乱。”

于是，他开始思考面前出现的这一切：买来的爱，或出自真情的爱；花钱的吻，或自由的吻。

爱情！他是不太懂的。他一生中出于偶然，或出于意外，有过两三个女人，可是他的收入不容许他有任何额外的花销。他想起了从前的生活，与所有人的生活是那么不同，他的生活是那么灰暗，那么沉闷，那么平淡，又那么空虚！

世上有些人真的是不走运。忽然，如同一面厚幕被突然撕开，他窥见了贫乏，他那无止境的、千篇一律的人生的贫乏：过去的贫乏，现在的贫乏，未来依旧蔓延的贫乏；最后的日子与最初的日子一模一样，他眼前一无所有，背后一无所有，四周一无所有，心中一无所有，到处，全都一无所有。

车队一直在经过。他总能看到敞篷马车里有两个默默相拥的人在眼前出现又消失。他似乎觉得全人类此刻都沉醉在愉悦、欢乐和幸福中，排着队在他面前经过。只有他自己是孤独的，孤独地看着，绝对的孤独。明天他或许依旧孤独，始终孤独，孤独得就好像这世上再无人承受这份孤独。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突然就又累了，仿佛才刚刚完成一段长途旅行。他再次坐在了长凳上。

他等待什么？他指望什么？什么都没有。他想，当一个人老了，回到家里，能见到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子，这应该是不错的。你给了他们生命，他们围绕在你身边，喜欢你，抚摸你，说些天真可爱的话来温暖你的心，让你获得彻底的慰藉，这样老去多好啊。

他又想起了自己空空的房间，那个干净而凄凉的小卧房，除了他没人进去过，一股悲伤压在了他的心头。在他看来，卧房比他那间小办公室更让人伤心。

没有任何人去过那间屋子，也从来没人去那儿说过话。它是死的、哑的，连人的回声都没有。有人说墙壁会保留居住者身上的某些东西，一些有关他们举止、形象和话语的东西。所以幸福家庭住的房子会比不幸之人的房子快乐。他的房间没有回忆，如同他的人生一样。一想到要回那间卧房，孤独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每晚重复所有昨天的动作和家务，他就感到恐惧。

仿佛是为了远离那个阴森的住所，以及那个必将重来的时刻，他又站起身，然后，突然走上了森林的第一条小径，他走进丛林，想去草地上坐坐……

他听见在四周、头顶，到处都开始产生一种模糊的、广泛的、持续不断的吵闹，由不计其数的各种杂声组成，那低沉的噪音忽远忽近，那生命的悸动既茫然又剧烈。那是巴黎的气息，好像一个巨人正在呼吸……

高高挂起的太阳在布洛涅森林洒下一层光芒。

几辆马车已经开始行驶，骑马的人们也高高兴兴地来了。

一对情侣走进了一条荒芜的小路。突然，年轻女子向上望去，只见有个棕色的东西挂在树枝当中，她举起手，惊慌错愕地问：

“瞧……那是什么？”

随后，她发出了一声尖叫，瘫倒在男伴的怀里，他只得让她躺在地上。

警卫很快被找来，他们解下了一个用背带上吊的老人。

有人作证，此人是前一天晚上死的。从死者身上找出的证件表明，他是拉比斯公司的记账员，叫勒拉。

这个人的死被归入无法揣测动机的自杀，也可能是突然发疯所致吧？

乡村轶事
LES CONTES DE LA CAMPAGNE

西蒙的爸爸

中午十二点的钟声刚刚敲罢，学校大门便开了。孩子们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都想快一些出门。但是，他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散开，各自回家吃饭，而是走出几步就停下来，聚拢成小组，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原来，这天上午，那个叫拉布朗肖特的，她的儿子西蒙入学了。

孩子们都在家里听说过拉布朗肖特。尽管在场面上，大人们对她和和气气，但私下里谈论她时，母亲们对她却是既同情又轻蔑，孩子们也受到了这种态度影响，尽管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至于西蒙，他们并不认识，因为他从不出门，也从没有在村道或河边与别的孩子打闹嬉戏过。然而他们都不太喜欢他。他们还听信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大男孩的话，那小子装出一副知根知底的样子，眯缝着眼睛说：“你们知道吗……西蒙……嗯哼，他可没有爸爸。”孩子们听了这话，惊喜之余，便一个个传开去。

这时，拉布朗肖特的儿子来到了学校门口。

他大概七八岁的样子，脸色略显苍白，身上非常干净，怯生生的，看上去甚至有点笨拙。

那几组同学一直在窃窃私语，同时用狡猾而残忍的眼神看着他，像是要做恶作剧似的。就在西蒙准备回他母亲那里时，他们渐渐拢了上来，最终把他团团围住。他呆呆地站在他们中间，既惊讶又惶恐，搞不懂他们要对他做什么。那个散布消息的大孩子一看事成了，便得意起来，问道：

“喂，叫什么名字，你？”

他答：“西蒙。”

“西蒙什么啊？”对方穷追不舍地问。

这孩子稀里糊涂地又说了一遍：“西蒙。”

大孩子冲他大嚷道：“一个人叫西蒙，后面就得有点什么……西蒙，这可不是个姓[37]嘛……”

他快要哭出来了，第三次答道：

“我就叫西蒙。”

淘气鬼们大笑起来。大孩子像是打了胜仗，趾高气扬地大声喊道：“你们看清楚了，他，可没有爸爸。”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孩子们惊呆了，这件事真是离奇、荒谬，简直骇人听闻—一个孩子居然没有爸爸—他们瞪着他，就像在瞪一个怪物，一个违背自然天理的人。他们感到自己母亲对拉布朗肖特那份无法解释的轻蔑，此时正在他们心中越来越壮大。

而西蒙为了不让自己瘫倒，靠在了一棵树上。他仿佛遭遇了一场无法弥补的灾祸一样，呆立在那里。他想要辩解，却无言以对，否认不了他没有爸爸这件可怕的事。他面如土色，终于胡乱向他们喊了一句：“不，我有爸爸。”

“那他在哪儿？”大孩子问。

西蒙不说话了，因为他不知道。孩子们狂笑不止，这些乡下崽子们野性十足，他们此时心里涌起的残忍欲望，就像是同窝母鸡中一旦有一只受了伤，其余的会把它往死里啄一样。忽然，西蒙发现他们中间一个邻居家的小孩，隔壁寡妇的儿子，他看见他一直与自己一样，也是孤儿寡母地过日子。

“你也一样，没有爸爸。”西蒙说。

“不对，”对方答道，“我有。”

“那他在哪儿？”西蒙反问。

“他死了，”那孩子自豪地宣布，“我的爸爸，他在墓地里。”

淘气鬼们中间立刻涌起了一阵赞许的嗡嗡声，就好像死去的爸爸葬在墓地这件事让他们的同学更伟大，从而压垮了那个根本没有爸爸的西蒙。尽管他们自己的爸爸大都是恶棍、醉鬼、小偷和打老婆的人，但这些合法的孩子却推推搡搡，越围越紧，仿佛要把这个不合法的孩子闷死似的。

突然，一个站在西蒙对面的小子，冲着他吐出舌头，大声嘲讽道：

“没爸爸！没爸爸！”

西蒙揪住那小子的头发，一下接一下踢他的腿，那孩子也狠狠地咬住了他的下巴。场面一片混乱。等两个厮打的孩子被拉开时，西蒙已经挨了揍，衣服也被扯破，伤痕累累地躺在地上翻滚着，而围在四周的淘气鬼们却鼓掌叫好。他爬起来，下意识地掸掸满是尘土的小罩衫。这时有个孩子冲他喊：

“快告诉你爸爸去。”

听了这话，西蒙感到心里一阵强烈的失落。他们比他强壮，他们又打了他，他却没法回击，因为他确实感到自己没有爸爸。他的自尊心很强，憋了好一会儿，没让眼泪掉下来。直到觉得呼吸困难，便闷着声音用力啜泣起来，浑身急促地颤抖着。

他的敌人们开始幸灾乐祸，像狂欢的野人一样自然而然地手拉起手，把他团团围住，一边欢快地跳，一边不停地唱：“没爸爸！没爸爸！”

西蒙猛地停止了啜泣。他怒不可遏，正好脚下有些石头，就捡起几块，拼尽全力朝那些折磨他的人砸过去。有两三个被砸中，号叫着逃走了。西蒙的神色非常可怕，在孩子群里激起一阵恐慌。面对一个怒火中烧的人，乌合之众们总会心生胆怯，于是他们一哄而散，溜之大吉了。

现在只剩下这个没有爸爸的小男孩。他撒腿向田野跑去，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随之便下了狠心，要投河自尽。

他想起一周前，一个靠乞讨为生的穷鬼就是因为没钱跳了河。他被捞起来的时候，西蒙也在场。他觉得那个可怜的家伙平时又脏又丑，非常凄惨，但死时两颊苍白，长胡子湿淋淋的，两眼平静地睁着，这副安详的面容打动了他。围观的人说：“他死了。”有人补充道：“他现在倒是很幸福呢。”西蒙也想跳河，因为他没有爸爸，就像那个可怜人没有钱一样。

他来到河边，看着流水。几条小鱼在清澈的河水里蹿游嬉戏，有时它们还会轻轻跃起，捕食水面上的飞虫。鱼儿捕食的技巧很有意思，因此他止住哭泣观察它们。不过，正如风暴后的平静，有时会突然狂风大作，把树木吹得哗哗作响，然后消失在天的尽头，西蒙心中那个痛苦的念头随即又浮现出来：“我要跳河，因为我没有爸爸。”

天气晴朗而炎热，阳光烘烤着草地，河水像镜子似的闪着光。哭了一阵子，西蒙感到一阵满足和倦怠，他真想躺在暖洋洋的草地上睡一觉。

一只小青蛙跳到他脚下，他想要捉住，但青蛙逃走了。他追上去连捉三次，都没有成功。最后，他抓住它的两条后脚尖，看着这个小东西拼命想要挣脱的样子，笑了起来。小青蛙蜷缩起两条粗壮的后腿，然后猛地一跃，两腿突然伸直，就像两根棍子；带一圈金箍的眼睛瞪得溜圆，前爪像两只手似的在空中扑打。这让他想起一种用一根根细木条歪斜着钉成的玩具，也是像这样一摆弄，就能让钉在上面的小兵操练起来。于是，他又想起了家，想起了他的母亲，心里非常难受，再次哭了起来。他四肢颤抖，跪倒在地，像临睡前那样开始祷告。但是，他抽泣得太急促，太过用力，全身都不听使唤，因此没法祈祷下去。他什么也不想，对周围的一切看也不看，只是一个劲地哭。

突然，一只沉重的手按在了他的肩头，只听一个嗓门粗壮的声音问道：“嘿，小家伙，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啊？”

西蒙转过头，只见一个留着络腮胡、满头黑鬈发的高个子铁匠正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他眼里噙满了泪珠，嗓子里也尽是哭腔：

“他们打我……因为……我……我……没有……爸爸……没有爸爸……”

“怎么会！”那人笑道，“可是，每个人都有爸爸啊。”

孩子还在伤心地啜泣，使劲说：“我……我……我没有。”

那男人严肃起来，他认出了这是拉布朗肖特的儿子，尽管他也刚来这里不久，但也隐约知道一些关于那个女人的事。

“好了，”他说，“别难过了，孩子，跟我去你妈妈那里吧。你会有……一个爸爸的。”

他们一起走了，汉子拉起小孩的手，微笑起来，因为去见见那个拉布朗肖特也不错，听说她曾是当地数得着的漂亮姑娘。或许，在他心底里想的是，一个失过身的姑娘，可能会再次失身。

他们来到一座非常干净的白色小屋前面。

“就是这儿，”孩子说，然后叫了声：“妈妈！”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铁匠立即敛起笑容，因为他一眼就看出不能和这个苍白的高个女子开玩笑。只见她一脸严肃地站在门口，似乎是防止任何男人踏入这间屋子的门槛，在这里，她曾被另一个男人欺骗过。铁匠有些惊慌失措，手扶了扶鸭舌帽，结结巴巴道：

“喏，太太，我把您家的小孩带回来了，他在河边迷了路。”

西蒙扑过去搂住他母亲的脖子，张口便哭了出来：

“不，妈妈，我是想跳河，因为别人打我……打我……全因为我没有爸爸。”

年轻女人的脸立刻烧得通红，心头犹如刀绞，她紧紧抱住儿子，泪水顷刻间涌出。男人被打动了，站在原地，一时也不好走开。但西蒙突然跑过来，对他说：

“您愿意做我的爸爸吗？”

气氛一下子沉默了。拉布朗肖特靠在墙上，双手捂着心口，默不作声，忍受着羞耻的折磨。孩子见没人回话，又接着说：

“如果您不愿意，我还会去跳河。”

铁匠把这当成了玩笑，笑着答道：

“好啊，我非常愿意。”

“那您叫什么名字？”孩子又问道，“等别人问起的时候，我好回答他们。”

“菲利普。”男人答道。

西蒙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然后他才轻松下来，伸出手臂：

“好吧！菲利普，你就是我的爸爸了。”

铁匠把他从地上举起来，猛地亲了亲他的双颊，然后迈开大步，飞快地走了。

第二天，西蒙一走进学校，迎接他的又是一阵不怀好意的嘲笑。放学时，那个大孩子还想故技重施，西蒙却劈头给了他一句话，就像用石头砸他一样：“我爸爸，他叫菲利普。”

四周传来一片兴奋的大呼小叫：

“哪个菲利普？……菲利普什么？……什么呀，菲利普？……你的菲利普是从哪儿找来的？”

西蒙一言不发，他怀着坚定不移的信念，用目光挑战他们，宁可受折磨，也不愿在他们面前逃走。最后还是老师解救了他，他才回到母亲那里。

三个月来，高个子铁匠菲利普经常从拉布朗肖特家旁边经过，有几次，他看见她在窗前做针线活，便大着胆子上前搭话。她礼貌地回话，总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也从不让他进门。然而，他像所有男人一样有些自命不凡，总以为她与他说话时，脸色往往比平时更红一些。

但是，失去的名誉想要重建势必艰难，而且总是积毁销骨，尽管拉布朗肖特处处谨小慎微，当地还是传起了风言风语。

至于西蒙，他非常爱他的新爸爸，白天忙活完之后，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和他的新爸爸一起散步。他每天去上学，在同学中间神气十足，从不理睬他们。

然而，有一天，带头攻击他的那个大孩子对他说：

“你撒谎，你没有一个叫作菲利普的爸爸。”

“为什么这么说？”西蒙激动地问。

大孩子搓搓手，接着说：

“因为，如果你有爸爸，他应该是你妈妈的丈夫。”

在这个正确的推理面前，西蒙有些心慌意乱，不过他还是回答道：“反正那是我爸爸。”

“这有可能，”大孩子冷笑道，“但他还不完全是你爸爸。”

拉布朗肖特的儿子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走到卢瓦宗老爹的铁匠铺旁边。菲利普就在那里干活。

铁匠铺乍一看非常昏暗，就像隐藏在树丛当中，只有大炉膛中舞动着熊熊的红色火焰，映照出五个光着膀子的铁匠。他们在铁砧[38]上敲打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五个铁匠岿然而立，仿佛浑身冒火光的魔鬼，眼睛紧盯着那块被他们反复锤打的铁块，而他们迟钝的思想，也随着铁锤一起一落。

西蒙走进去时，没人注意他。他轻轻拽了拽大朋友的袖子，对方转过头来，工作立刻中断了，所有人都转过来仔细打量着他。随即，在这难得的安静中，响起了西蒙细弱的声音：

“嗨，菲利普，米修德家的小子刚才对我说，你还不完全是我爸爸。”

“为什么呢？”铁匠问。

孩子天真地答道：

“因为你不是我妈妈的丈夫。”

这句稚嫩的话却让谁都没有笑。菲利普伫立在原地，手背贴着额头，粗大的手掌撑着铁砧上的锤柄。他陷入了沉思。四个工友看着他，西蒙焦急地等待着，他在这些巨人中间更显得渺小了。突然，一个铁匠对菲利普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拉布朗肖特是个正经的好姑娘，尽管身遭不幸，但她很坚强，人又规矩，就是个给正派男人准备的好媳妇。”

“对，的确如此。”其他三个人说。

那个铁匠接着说：

“那个姑娘失过身，但能怪她吗？之前那男人曾许诺要娶她的。像她这样的，我知道不止一个，如今都受人尊敬。”

“对，的确如此。”其他三人齐声附和。

他又说：“这可怜的女人，独自一个人生活，为了把孩子拉扯大，不知吃了多少苦。除了去教堂，她从不出家门。天才知道她为此流了多少眼泪。”

“确实是这样。”其他人说。

随后，大家都沉默了，只能听见风箱扇动炉火的声音。突然，菲利普弯下腰对西蒙说：

“去告诉你妈妈，今晚我要和她谈谈。”

接着，他便推着孩子的肩膀，让他出去了。

他回过头又干起活来，五把锤子齐齐地落在铁砧上。他们就这样打着铁，一直到天黑。他们每个人都很强壮、快活，就像那一把把劲道十足的铁锤。不过，正如节日里大教堂的钟声会比其他钟敲得更响一样，菲利普的锤声也盖过了其他人，一下，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他的双眼耀动着炯炯的目光，身体屹立在飞溅的火花之中，全力锻造，激奋昂扬。

敲响拉布朗肖特家大门的时候，夜色已深了，铁匠换上了干净的衬衫和星期日才穿的外衣，胡子也修剪过了。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的阴暗中，一副为难的样子：“在这样的夜晚，您来我家恐怕不合适，菲利普先生。”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口结舌，在她面前很是局促。

她接着说：“可是您心里很清楚，不能叫人再说我的闲话了。”

这时，他突然开了口：

“如果您愿意做我老婆，”他说，“那还怕什么呢？”

没有声音回答。不过他却隐约听见，阴暗处传来身体软倒的声音，便急忙冲进门……

已在床上睡下的西蒙，清楚地听见房门口有接吻的声音，又听到母亲从未有过的温柔的话语。然后，他突然感到被他的大个子朋友抱了起来，后者用大力士般的臂膀将他举起，大声说：

“你去对你的同学们说，你的爸爸就是铁匠菲利普·雷米，谁再敢欺负你，你的爸爸就去拧谁的耳朵。”

第二天，孩子们都到校了，快上课时，小西蒙站了起来，脸色发白，嘴唇颤抖。

“我的爸爸，”西蒙用响亮的声音宣布，“就是铁匠菲利普·雷米，他说了，谁再敢欺负我，他就拧谁的耳朵。”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了，因为大家都认识那个铁匠菲利普·雷米，有这样一个人当爸爸，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光荣的。

小狗皮埃罗

勒费弗尔太太是一位乡下的夫人，一个寡妇。乡间有这样一类村妇，她们穿衣戴帽就爱装饰点花边俗物，说话总是连错音[39]，还喜欢在人前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把自己粗俗且自命不凡的灵魂隐藏在花里胡哨的可笑外表下，正如她们戴着的生丝手套里隐藏着一双红通通的大肉手一样。

她有个女仆，名叫萝丝，是个心地善良但头脑极其简单的乡下女人。

主仆二人住在诺曼底考克斯地区中部一栋临街的带绿色板窗的小房子里。房前有个狭长的菜地，她们在里面种了些蔬菜。

但是一天夜里，有人偷了菜地里十几颗洋葱。

萝丝一发现这桩小小的窃案，赶紧就跑去报告太太。勒费弗尔夫人立刻就系了条羊毛裙跑下楼来。这真是一次可怕的灾难。竟有人偷东西，偷勒费弗尔太太的东西！也就是说这地方有贼，并且这个贼还能再来。

两个惊惶失措的女人仔细地察看脚印，啰里啰唆地做出各种假设：“喏，他们从那儿来，上了墙，从那儿一跳，进了菜地。”

她们只消想想就感到害怕，现在哪还能睡个安稳觉啊？

被盗的消息传开了，邻居们也跑过来察看、议论；每来一位，两个女人就把自己观察的结果和看法再絮叨一遍。

一位附近的农场主给她们出了个主意：“你们该养条狗。”

这倒是有理，为了看家护院，她们是应该养条狗。不过天哪，可千万别是条大狗！那种大狗养不起，只会吃穷她们。她们要的是一条小狗，一条小不丁点、爱叫唤的“乖儿”（在诺曼底，狗又叫“乖儿”）。

大家走了以后，勒费弗尔太太对养狗的事一直拿不定主意。她思前想后，找了一大堆反对的理由。只要想到满满一大碗狗食，她就觉得恐怖，因为她是那种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乡下太太。她们这类人口袋里总带着几个小钱，以便当着别人的面施舍给路边的穷人，或者星期天去教堂捐款。

萝丝却是喜欢小动物的，她提出了自己的理由，并且巧妙地为之辩护。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她们得弄条狗，一条小而又小的狗。

她们开始找了起来，但找到的都是大狗，这些家伙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寒而栗。罗尔维尔村的杂货店老板倒是有条很小的狗，不过他一定要两个法郎来充当狗的抚养费。而勒费弗尔太太却声称尽管她很想养个“乖儿”，但不想花钱买。

面包店老板得知事情原委后，有天早晨用车拉来了一只奇怪的小动物。它浑身上下一色黄，基本看不见爪子，身子像鳄鱼一样长，脑袋却像狐狸，尾巴翘得老高，和躯干一般大，却像军帽上的羽饰一样中看不中用。面包店的一个顾客不想要它了，而勒费弗尔太太却认为这条又丑又怪的小狗美极了，因为一个子儿都不用掏。萝丝把它抱起来亲了亲，随后又问它叫什么名字。面包店老板答道：“皮埃罗。”

皮埃罗被安放在一只旧肥皂箱里面，先是给它水喝，它喝了，然后又给它一块面包吃，它吃了。勒费弗尔太太这就开始担心起来，她想了个主意：“等它适应房子以后就撒手放它出去。它在附近溜达时可以自己找吃的。”

皮埃罗于是被放养了，实际上，这并没有让它避免忍饥挨饿。此外，它只有在要东西吃的时候才叫唤，而且叫得很凶。

而菜地呢，依然是所有人都能进得来。不论来者是何人，皮埃罗都要跑上前去，亲热地蹭蹭每一位陌生的外来者，绝对一声不吭。

但是勒费弗尔太太和这小家伙混熟了，竟到了喜爱它的地步，时不时亲手喂它吃几口蘸了肉汤的面包。不过她完全没有想到养狗是要纳税的，直到有人为了这只不声不响的“乖儿”向她征收八法郎的时候—“八个法郎，太太”—她吓得要命，几乎晕了过去。

她立刻决定把皮埃罗送人，可是谁也不要。方圆十法里的人家都拒绝收留它。她没有别的法子，只好让它去“叮农户[40]”。

“叮农户”就是“吃泥灰土”。但凡有人想把狗丢掉，就会让它去“叮农户”。

在一片空地中央，可以看见一座类似草屋的棚子，或者不如说是个小小的、架在地上的茅草屋顶。那里就是泥灰石矿的入口。又粗又直的矿井伸到地下二十米处，由此可以通向一串长长的矿道。

每年到了给土地加泥灰石的季节，人们才会下一次矿场。而在其他时候，这里就是被判死刑的狗的坟墓。人们从井边经过时常常能听见下方传来悲嚎声、愤怒绝望的犬吠声，以及凄厉嚎叫的求救声。

猎犬和牧羊犬一靠近这个哀声连连的洞口总会吓得掉头就跑。人若是从洞口上方探下身子，总能嗅到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在那幽暗的深处上演着一幕幕惨剧。

当一条狗靠吃先到者的腐尸苟延残喘十来天以后，另一条比它更大因而也更壮的狗就会突然被扔下来。两条狗遇在一处，各自都饥肠辘辘，眼睛放出凶光，于是相互窥探，相互尾随，都迟疑不定，又都焦躁难耐。但是饥饿催迫它们动手。它们终于互相攻击起来，经过长时间的激烈厮杀，最后强者吃掉弱者，把它活活吞下去。

决定让皮埃罗去“叮农户”以后，她们就去找执行人。修路的工人要十个苏才肯跑腿，这在勒费弗尔太太看来简直是狮子大开口。隔壁的泥瓦匠学徒只讨五个苏，但还是太贵了。于是，萝丝认为最好由她们自己送去，这样它在路上不会受虐待，也不会察觉出自己的命运，最后她们决定傍晚时两人一同前往。

这天晚上，她们给皮埃罗喂了一顿美味的肉汤，外加一点黄油。它吃得一点不剩。趁它高兴地摇尾巴的时候，萝丝将它一把抱起来放在了围裙里。

她们像做贼似的，急急忙忙跑过那片空地，很快就见到了泥灰岩坑并来到井边。勒费弗尔太太俯下身探听是否有动物在叫唤。没有，一只也没有。皮埃罗可以单独待在里面。萝丝流着泪亲吻它，然后把它扔进洞里，随即两人一同俯下身竖起耳朵听。

她们先是听到一声闷响，接着传来动物受伤后让人心痛的尖锐的哀嚎，然后是一声接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叫声，最后又是一阵绝望的呼唤，是狗仰着头朝向洞口发出的哀告。

它叫了，汪汪地叫个不停！

她们被悔恨、惊慌，以及一种让人怕得要死却又无法名状的恐惧攥住了，一路小跑着逃了回去。萝丝跑得比较快，勒费弗尔太太不住喊：“等等我，萝丝，等等我！”

这一夜，她们噩梦连连。

勒费弗尔太太梦见自己坐在餐桌前准备喝汤，刚揭开汤盖，皮埃罗正在里面，它纵身跳起来，一口咬住了她的鼻子。

她惊醒了，觉得还能听见它叫唤。仔细一听，才发觉听错了。

她又沉沉睡去，这一次发现自己在一条无穷无尽的大路上走，忽然，她看见路中间扔着一个农夫用的大篮子，这篮子又让她害怕起来。

终于，她还是打开了篮子，蜷缩在内的皮埃罗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死活都不撒嘴。她没命地逃跑，狗就这样吊在她的手臂末端，紧咬着不放。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床，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于是又向矿井跑去。

皮埃罗在叫，它还在叫，它叫了一整夜。于是她又开始呜咽，用许许多多的爱称温柔地呼唤它。而皮埃罗也用狗能发出的各种调门来应答。

这样一来，她又想再把它弄出来，发誓要让它快快乐乐地活一辈子。

她去找负责挖泥灰石的掘井工人，对他说了事情的经过。那个男人默默地听着。等她讲完，他说：“您想要您的乖儿？得付四法郎。”

她吓了一跳，所有的痛苦一下子抛到脑后。

“四法郎！您不怕撑死啊！四法郎！”

他回答道：“您想啊，我得带上绳子、摇手架，都安装好，再和我家孩子一同下去，说不定还会被您那只该死的乖儿咬。难道我做这些就是为了把它还给您，叫您开心？当初啊，您就不该把它扔下去。”

她怒气冲冲地走了：“哼！四法郎！”

一回到家里，她叫来萝丝，对她说了掘井工的无理要求。一向听话的萝丝不住地说：“四法郎！这可是笔大钱，太太！”

随后她又补充道：“要不我们扔点东西给可怜的乖儿吃吧？那它就不会饿死了。”

勒费弗尔太太听了这个点子，满心欢喜。于是她们带着一大块黄油面包又去了。

她们把面包揪成小块，一块接一块扔下去，同时轮流对皮埃罗说话。狗只要吃完一块，就会叫着再讨一块。

晚上，她们又去了，第二天还接着去，每天如此。但后来她们每天只跑一趟。

然而，一天早晨，她们刚把第一块面包扔下去，忽听井中传来一声洪亮的犬吠，有两条狗了！又有人又扔了一条，还是一条大狗！

萝丝喊道：“皮埃罗！”于是皮埃罗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她们开始扔食物，不过每扔一次，她们都能清楚地听见一阵可怕的抢夺声，接着就是皮埃罗的哀嚎，它挨另一条狗咬了，那家伙壮，把所有面包都吃了。

她们特别声明：“这是给你的，皮埃罗！”可是皮埃罗显然什么也没吃到。

两个女人傻眼了，面面相觑。然后勒费弗尔太太尖叫道：“我可不喂别人扔的狗，就随它去吧。”

一想到所有狗都要靠她花钱养活，她就气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她带上剩下的面包拂袖而去，一边走，竟一边吃了起来。

萝丝在后面跟随，不住地用蓝布围裙的一角擦着眼泪。

图瓦

方圆十法里的人都认识图瓦老爹，那个大胖子图瓦、老酒图瓦。他全名叫安图瓦·马什布莱，是回风村的小酒馆老板，还有个外号叫“甜烧酒[41]”。

正是他让这个穷苦的小村子出了名。回风村位于一个伸向海边的山谷低洼处，全村就那么十来栋被沟渠和树木圈住的诺曼底式房屋。

那些房屋蜷缩在长满野草和荆棘的山坳里，村庄的名字就来自房屋前山体回转造出的风口。就如同鸟儿在大风天会躲进田间犁沟一样，回风村的房屋似乎也在这个洼地中找到了躲避凛冽海风的藏身之处。那猛烈且带有咸味的海风，似火一般蚀灼，如霜一样干燥。

而整个村子仿佛就是“甜烧酒”安图瓦·马什布莱的私产，大家还经常叫他“图瓦”或者“老酒图瓦”，后一个绰号源于他总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俺的老酒法国第一。”

他的老酒，当然就是他自酿的白兰地了。

二十年来，他用老酒和甜烧酒浇遍了当地人的肚子，每当有人问他：

“给我们喝点儿啥呢，图瓦老爹？”

他总是一成不变地答道：

“来杯老酒，俺的好女婿。这玩意儿暖肚子，还能清脑袋瓜儿，对身体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就这习惯，管谁都叫“俺的好女婿”，尽管他从来就没有已经嫁人或者待嫁的姑娘。

哈！是的，大家认识的就是这个“甜烧酒”图瓦，全乡乃至全区最胖的人。因此他的那栋小屋看上去很可笑，矮小又狭窄，似乎根本装不下他。每当有人看见他整天站在门口时，不禁琢磨他究竟是如何进屋去的。然而，每次有顾客上门，他就会跟进去，因为图瓦享有从每位顾客喝的酒中舀一小杯自饮的权利。

他酒馆的招牌叫“会友居”。的确，图瓦老爹就是当地所有人的朋友，远在费冈和蒙蒂维利耶都有人来看他，听他讲笑话，因为这胖子是有本事把一块墓碑都逗乐的。他有法子拿人开心却不激怒他们，眨巴几下眼睛就能表达出难以言传的事情，自己快活时还会拍大腿，引得别人也忍不住要笑起来。而且，光看他喝酒也是件好玩的事情。别人请多少，他就能喝多少，而且无论什么酒都喝，狡黠的眼神还同时泛着喜悦的光芒，这是一种双重快乐：在他一仰脖子咕噜一声倒下去时，先是解了酒瘾，同时又赚了钱。

当地那些爱取笑人的人问他：

“你咋不把大海也喝进肚里去呢，图瓦老爹？”

他回答说：

“有两件事情办不到。第一，海水可是咸的；第二，先得把海水装在瓶里，俺肚子大，弯不下腰去够那瓶子。”

另外，他和老婆吵架也是非听不可的！那可真是场喜剧，简直让人心甘情愿地买票去看。结婚三十年来，他们天天吵上两嘴。不过，图瓦总是笑嘻嘻的，而他老婆则是真发火。她是个高个子农妇，走起路来像鹭鸶鸟[42]一样迈着大步，干瘪的身体上顶着颗猫头鹰般怒气冲冲的脑袋。她整天在酒馆后面的小院子里养鸡，并且因为喂养的家禽肥壮而出了名。

在费冈，但凡有钱人家请客，想要宴席上档次，桌上必有一只图瓦大婶养的鸡。

但是，她天生一副臭脾气，总是对一切都不满意。全世界都让她恼火，尤其是她的丈夫。她怨恨他成天乐呵呵的，怨恨他的名气，怨恨他身体好，怨恨他的肥胖。她骂他是个废物，因为他挣钱却无所事事；她骂他是个饭桶，因为他一个人的吃喝相当于十个普通人。没有一天她不怒气冲冲地大叫：

“你这样子不如滚到猪圈里去！一身的膘，真叫人恶心。”

她还经常指着他的脸大喊大叫：

“你等着，你等着！俺倒要看看会咋样，俺倒要看看！你那大肚子早晚会像面口袋一样撑破的！”

图瓦却拍着自己的肚皮开心地大笑：

“哈！鸡大婶儿，俺的柴火板儿，你有本事把鸡喂得像我这样肥吗，你试试看？”

接着，他又会卷起袖子，露出圆滚滚的胳膊：

“瞧瞧这，大婶儿，这才是叫翅膀呢。”

酒馆的客人们早就乐得直不起腰了，一个劲儿地用拳头捶桌子，用脚跺地面，往地上吐口水，乐得发疯了。

老婆子更加火冒三丈：

“你等着……你等着……俺倒要看看会咋样……早晚会像面口袋一样撑破的……”

然后，在酒客们的哄堂大笑中，她怒气冲冲地走了。

说真的，图瓦看起来的确有些让人惊讶，他现在是那么肥壮厚实，红光满面，又气喘吁吁。死神就爱在他这样的胖子身上寻开心，狡黠地施展一些恶作剧，把对他的毁灭硬是导演成一出喜剧。死神在穷苦人身上展现出来的，是白发、消瘦、皱纹以及不断的衰弱，使人见了不禁会动容地说：“天哪！瞧他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而却捉弄人似的把图瓦变肥，变得古怪可笑，让他脸上又红又青，把他吹得鼓起来，并赋予他超乎常人的健康外表。死神强加给其他人的那种可怕又可怜的身体变异，到了他身上，就都变成了奇特、滑稽、让人发笑的东西。

“你等着，你等着，”图瓦大婶一遍又一遍地念叨，“俺倒要看看会咋样。”

果然，图瓦突发疾病，瘫痪了。他那庞大的身躯被安放在酒馆隔墙后面的小房间里，以便他能听见隔壁人说话，并且能和朋友们聊聊天，因为他的脑袋还是清楚的。而他的身体，那庞大的身体，却被定住不能起身，也不能动弹。起先，人们希望他的两条粗腿能重新获得力量，但这个希望很快落空了，于是老酒图瓦只得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那张床一个礼拜只收拾一次，四个邻居会来帮忙。他们得把酒馆老板的胳膊腿脚抬起来，才能翻动床上的草垫子。

他仍旧很快活，只是这种快活跟以前不同了，不那么神气了，畏畏缩缩的，面对妻子时像小孩一样胆怯。而老太婆则整天叽叽喳喳叫着：

“瞧瞧这个饭桶，瞧瞧吧，这个没用的东西，懒虫、肥酒鬼！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

他不再回嘴，只是在老婆子背后挤眉弄眼。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动作是在床上翻个身，他把这种练习叫作“往北一趟”或“往南一趟”。

现在他最大的消遣就是听酒馆里的人聊天，当分辨出朋友的声音时，他就会隔着墙喊：

“喂，俺的好女婿，你是塞莱斯坦吗？”

于是塞莱斯坦·马卢瓦塞尔答道：

“是我啊，图瓦老爹。你又能跑了，老兔子？”

老酒图瓦大声说：“想跑，还差得老远呢。但俺一点儿没瘦，底子好着呢。”

过了不久，他把几个最亲近的朋友喊到房间里，虽然看着别人喝酒没自己的份儿，他心里挺难受，但总算有人作伴了。他絮絮叨叨说：

“俺的好女婿，俺伤心的是再也尝不到俺的老酒了，见鬼！俺就喜欢喝酒，一滴都喝不上真是难受死了。”

这时，图瓦大婶那猫头鹰般脑袋便出现在窗口：

“看看他，看看他，这个又胖又懒的东西，现在要给他吃，给他洗，给他收拾，就像养了头猪。”

老婆子走了以后，一只红毛公鸡有时会跳到窗台上，瞪着眼睛好奇地打量房间，然后发出一声嘹亮的啼鸣。还有的时候，一两只母鸡会飞到床脚边，啄食掉在地上的面包屑。

不久，老酒图瓦的朋友们都放着酒馆的店堂不坐了，每天下午聚在胖子的床边陪他聊天。笑话连天的图瓦尽管躺在床上，还是能和大伙儿逗乐子。这老顽童简直能把魔鬼逗笑。有三个人是每天必来的：塞莱斯坦·马卢瓦塞尔，又高又瘦，略微有些驼背，像根苹果树干；普罗斯佩·奥尔斯拉维尔，瘦小干瘪，长着个黄鼠狼的鼻子，机灵得像只狐狸；还有塞泽尔·波梅尔，他从来不说话，但也能自得其乐。

有人从院子里找来一块木板，搁在床边，大家于是玩起了多米诺骨牌。他们玩得真带劲儿，从两点一直玩到六点。

然而图瓦大婶很快就容不下了。她不能忍受她家的懒鬼胖子继续消遣。每当她看见牌局开始，就会怒气冲冲地扑上来，掀翻木板，抓起骨牌带回到酒馆，并宣布说养着这个无所事事的胖子就够她受了，再看着他继续玩乐，简直是在侮辱那些终日劳碌的苦命人。

每当此时，塞莱斯坦·马卢瓦塞尔和塞泽尔·波梅尔总是低下头，而普罗斯佩·奥尔斯拉维尔却会逗逗老婆子，拿她的愤怒寻开心。

一天，他看到老婆子比平时更生气，就对她说：

“喂！大婶儿，你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吗？”

她等着他仔细说清楚，便用猫头鹰一般的目光盯着他。

他接着说：

“你家男人从不离床，他热得就像烤炉。好吧，大婶儿，换了是我，我就让他去孵鸡蛋。”

她愣住了，心想他是不是在捉弄她，一面打量他瘦削狡狯的乡下人的脸。而他继续说：

“在母鸡孵窝的日子，我会在他的一只胳膊底下放五个鸡蛋，在另一只胳膊底下也放五个。这样也能孵出小鸡来。小鸡破壳后，我会把你家男人孵的小鸡带去给你的母鸡养。这样你就会有一大群鸡了，大婶儿！”

老婆子听得目瞪口呆，问道：

“这能行吗？”

那人回答：

“能行吗？凭啥不行？既然在暖箱里能孵出小鸡，在床上也能……”

她被这一番道理深深打动了，便消了气，若有所思地走了。

一个星期后，她带着满满一兜鸡蛋走进图瓦的房间说：

“俺刚让那只黄母鸡在窝里孵了十个蛋，你也来孵十个，小心别压碎了。”

图瓦听糊涂了：

“你要干什么？”

她答道：

“俺要你来孵鸡蛋，你这个废物。”

他起先哈哈大笑，后来在她的一再坚持下，他生气了，他反抗，坚决不让人在他的粗胳膊底下放这些小鸡种子，用他的体温来孵鸡蛋。

但老婆子发火了，气狠狠地说：

“哼！要是你不肯孵鸡蛋，就没烩肉吃，俺倒要看看你受不受得了。”

图瓦一听没有烩肉吃，马上就心慌起来，不吭气了。

午时钟声响起，他喊道：

“喂！老婆子，饭烧好了吗？”

老婆子在厨房里叫道：

“没有饭给你吃，你这个胖懒鬼。”

他以为她在开玩笑，就等着，后来他开始请求、哀求、咒骂，在床上绝望地“往北一趟”又“往南一趟”，用拳头砸墙，但最后他只得妥协，听任老婆子在他的左肋下放五个鸡蛋。完事之后，他才吃到了饭。

朋友们来时，见他神情古怪又尴尬，都以为他病情加重了。

每天，他们像以前一样玩牌。不过图瓦似乎对此失去了兴致，抓牌时，他手伸得特别慢，而且总是小心得出奇。

“你膀子被捆上啦？”奥尔斯拉维尔问。

图瓦答：

“俺的肩膀沉死了。”

突然，他们听见有人走进酒馆，便不再说话了。

进来的是乡长和他的助手。他们要了两杯老酒，开始谈地方上的事情。由于声音很低，甜烧酒图瓦想把耳朵贴在墙上，但他忘了鸡蛋，在突然一个“往北一趟”之后，他就躺在了一大摊蛋糊上了。

听到他的咒骂，图瓦大婶赶紧跑来了。她已经预料到了可能发生的灾难，猛地把被子掀开，便看到她男人的肋下正沾着一层黄色膏药糊，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她先是一动不动，火直往上蹿，然后，她气得浑身发抖，扑到瘫痪的男人身上，像在池塘边捣衣服似的，照着他的肚子猛捶起来。她的双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只接一只落下，快得就像玩具打鼓兔的爪子。

图瓦的三个朋友笑得差点背过气去，他们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叫着喊着，而那个大胖子吓坏了，小心翼翼地抵挡老婆子的进攻，生怕压碎另一边的五个鸡蛋。

图瓦被制服了，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孵鸡蛋，并放弃了多米诺骨牌等一切活动。因为每当他压碎一个鸡蛋，老婆子就会无情地断绝他的饮食。

他只得平躺着不动，眼望天花板，胳膊像翅膀似的支着，用自己的体温给那些藏在白色蛋壳里的鸡仔儿加热。

他把说话的嗓音也降了下来，似乎对声音跟对动作一样害怕。而且他对趴在窝里的黄母鸡颇为关心，因为黄母鸡和他做着同样的活儿。

他满怀关心地问妻子：

“那只黄母鸡夜里吃食儿了吗？”

老婆子从黄母鸡那儿巡视到她男人跟前，又从她男人跟前巡视到黄母鸡那儿，满脑子都是那些在床上和窝里孵着的小鸡雏。

听说这一奇闻的当地人纷纷赶来打听图瓦的情况，他们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关心。他们像进病人的房间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关切地问：

“嘿！咋样了？”

图瓦回答：

“还行。不过只要孵着它们，俺就不太舒服。好像有好多蚂蚁在身上爬。”

然而，一天早晨，他老婆万分激动地走进来宣布：

“黄母鸡孵出七只。有三个孵坏了。”

图瓦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扑扑跳。—他能孵出几只呢？

他问：

“俺也快了吧？”语气中带着一种将为人母的焦虑。

老婆子怕他搞砸，没好气地答：

“你放心好了！”

他们等待着。那些得知时间临近的朋友们也纷纷赶来，想一探究竟。

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事。大家都在向邻居打探消息。

将近下午三点钟，图瓦打起了瞌睡。现在他每天有一半时间用来睡觉。突然，他被右胳膊下面一阵奇怪的瘙痒惊醒。他马上用左手去摸，抓到了一个黄色绒毛的小东西，小家伙正在他的手指缝里动弹。

他激动得大叫起来，并放开小鸡，让它在自己的胸膛上跑。酒馆里挤满了人，顾客们争先恐后挤到房间里，像看变戏法似的围成一圈。老婆子也闻讯赶来，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只躲在她丈夫胡须底下的小动物。

众人都不说话了。这是四月温热的一天，只听敞开的窗口处有那只黄母鸡召唤新生儿的叫声。

图瓦因为激动和焦虑不安而出了汗，他自言自语：

“这会儿，俺左胳膊下面又有了一只。”

他老婆把干枯的大手伸进床里，捡起了第二只小鸡，动作仔细得像个接生婆。

邻居们都想凑上来瞧瞧。大家把小鸡捧在手掌上传来传去，仔细观察，仿佛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随后的二十分钟，没有小鸡出来；但后来有四只小鸡同时破壳而出。

围观者们大声欢呼。图瓦也对自己的成功感到满意，他微笑起来，对自己奇妙的父亲身份感到扬扬得意。毕竟，像他这样的事并不多见，真是个奇人！

他大声宣布：

“六只了。真见鬼，怎么受洗[43]啊。”

众人哄堂大笑。酒馆里挤满了人，还有些人等在门口。

大家相互打听：

“孵出了几只？”

“六只。”

图瓦大婶把这个新生的小家庭带到黄母鸡身边，黄母鸡兴奋地叫个不停，它竖起羽毛，完全张开翅膀，庇护着不断壮大的小鸡队伍。

“又有一只！”图瓦喊道。

不过他弄错了，是三只！这真是场辉煌的胜利。最后一只小鸡晚上七点才破壳。所有鸡蛋都孵出来了！图瓦欣喜若狂，他不但解放了，而且感到光荣。他用力吻着那个虚弱的小动物的背，差点把它闷死在嘴唇里。是他把生命赋予了这个小东西，出于一种母性的温柔，他想把这只小鸡仔留在床上，一直留到第二天。但是老婆子根本不理会男人的乞求，仍旧像捡其他小鸡一样把它捡走了。

兴高采烈的围观者们一边聊着这事，一边相继离去，只有奥尔斯拉维尔留到了最后，他问：

“那，图瓦老爹，你会第一个请我吃烩鸡块喽，不是吗？”

一想到烩鸡块，图瓦立刻容光焕发，这个大胖子回答道：

“那还用说，俺的好女婿！”

绳子

这一天是赶集的日子，通向高代维尔镇附近的每条道路上都有农民带着各自的老婆赶路。汉子们步履迟缓，每走一步，整个身体都会向前倾，因为各种粗活已让他们的长腿扭曲变形了：耕地时，扶犁要耸起左肩并歪拧身体；收割麦子时，为了站得稳当，得把双膝叉开；以及其他各种既耗时又吃力的农活。他们穿的蓝褂子上了浆，像涂过一层清漆似的闪闪发亮，领口、袖口都用白线绣了小巧的图案。这些农夫上身精瘦，外衣却像快要飞走的气球一样鼓鼓囊囊，从里面伸出一个脑袋、两条胳膊和一双脚。

有些人用绳子牵着一头奶牛或一只牛犊，他们的女人则跟在牲口后面，用一根还带着树叶的树枝抽打牲口的两肋，好让它们走得快些。她们胳膊上挎着大篮子，里面不是这儿钻出几个小鸡脑袋，就是那儿探出几个小鸭脑袋。她们的脚步比男人们短而急促，身材干瘪，直挺挺地裹在一块别在平坦胸脯上的狭小披肩里，脑袋上紧紧包着白布，戴着顶无边软帽。

一匹小马拉着一辆板凳车经过，跑动时一颠一颠的，两个并排坐着的男人和一个坐在里头的女人被晃得东倒西歪，那女人只好扶着车框以减轻马车剧烈的晃动。

在高代维尔广场上，人群和牲口挤在一起，热闹非凡。牛的犄角、富农的长绒高帽和农妇们的头饰在人群上方晃动。尖锐、刺耳、杂乱的叫喊声响成一片，时不时就会有大笑声从某一个快活的乡巴佬壮硕的胸膛中喷射出来，时而又有一头奶牛被系在墙角哞哞地叫着。这里的一切都带着牲口、奶、粪便、草料和汗的气味，并且散发着出自人体和牲口—尤其是庄稼汉身上—那种难闻的酸臭味。

布莱奥特村的奥舍科尔纳师傅[44]刚到高代维尔，便径直向广场走去，突然，他看到烂泥地上有一小截绳子。奥舍科尔纳师傅是地地道道的诺曼底人，节俭成性，他觉得有用的东西总该捡起来，但是因为有关节炎，他只能吃力地弯下腰。正当他捡起这截细绳，小心翼翼卷绳子的时候，他看见马具皮匠马朗丹师傅正站在门口注视着他。他们曾经一起做过马笼头的生意，不过因为两人都是小心眼，最后不欢而散。从烂泥中捡绳子的模样偏偏被他的冤家对头看在眼里，他觉得真是太丢人了，于是赶忙把找到的东西塞进褂子，藏在短裤的口袋里，再装作从地上找什么东西却没找到的样子，忍痛弯着腰，探着脑袋向市集走去。

他一下子隐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集上的人们正在为讨价还价而没完没了地叫嚷着。农民们试探着摸摸奶牛，走开，又回来，犹犹豫豫，唯恐上当受骗，又下不了决心，时不时还会偷窥卖主的眼神，仿佛总想从中找到他的一丁点破绽，并挑出牲口的毛病。

女人们把大篮子放在脚下，从里面掏出一只只家禽，这些鸡鸭的爪子被捆住，平躺在地上，目光惶恐，冠子红彤彤的。她们听着买主报价，同时又坚持着自己的定价，表情平静，不露声色，不过有时又突然决定接受还价，便宜出手，朝着正慢吞吞离去的买主着急地喊：“就这么说吧，安提姆师傅，俺卖给你了。”后来，广场上的人逐渐减少，三钟经[45]的午时钟声响起，住得远的人就四散投宿去了。

若尔丹客栈的大厅里已经挤满了食客，宽敞的院子中也停满了各种车辆，有两轮大车、大篷车、长凳马车、双人马车，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篷车。一辆辆车已经被牲口粪便和泥涂成了黄色，歪歪扭扭，东补一块西补一块。有的车把像两条胳膊一样伸向天空，有的则车头栽在地上，车屁股悬在空中。

食客们背靠着巨大的壁炉，炉中燃烧着亮堂堂的火焰，把右排客人的背部烘得暖暖的。三根串着鸡肉、鸽子和羊腿的铁钎慢悠悠地转动着，焦黄的肉皮上流淌的油汁和烤肉的香味从炉膛中飘了出来，让在座的人们垂涎欲滴，乐不可支。

家境好的庄稼汉们都来若尔丹师傅这儿吃吃喝喝，若尔丹是客栈老板，也是马贩子。他为人机灵，手里颇有几个钱。

一盘盘菜肴端上来，又被一盘盘吃光，黄色苹果酒也被喝得一干二净。每个人都在谈自己的生意，买了啥，又卖了啥。大家相互打听庄稼最近的收成，最近的天气对绿叶菜不错，但对小麦来说有点潮湿。

突然，房前院子里响起了鼓声。除了个别人仍无动于衷外，几乎所有人都一下子站了起来，跑到门口或窗前瞧热闹，手里拿着餐巾，嘴里还塞着饭菜。

敲完鼓，宣读公告的差役一板一眼、抑扬顿挫地念道：“高代维尔居民和所有赶集者知悉，今晨九点至十点间，有人在波茨维尔路上丢失一个黑色皮质钱包，内有五百法郎及一些票据。拾到者请立即交予镇政府，或送到马奈维尔的福尔图内·乌布雷克师傅家。酬金二十法郎。”

差役宣布完就走了。远处又一次传来低沉的鼓声和稍弱的喊话声。

随后，人们开始谈论这件事，有的说乌布雷克师傅能找到钱包，有的则说找不到，说着说着，饭便吃完了。

正当他们喝咖啡的时候，宪兵队长出现在门口。

他问：

“布莱奥特村的奥舍科尔纳师傅在吗？”

奥舍科尔纳师傅正坐在桌子另一头，回应道：

“俺在呢。”

队长又说：

“奥舍科尔纳师傅，劳驾请您跟我去一趟镇政府行吗？镇长先生想和您谈谈。”

这个庄稼汉既惊讶又惶恐，一口干掉小杯里的咖啡，站起身，腰弯得比上午更厉害了，因为每次休息后，再次迈步总是特别困难，他一边走，一边唠叨：

“俺在呢，俺在呢。”

他跟着队长走了。

镇长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等着他。他是当地的公证人，一个胖子，说起话来总是一副故作正经的夸张模样。

“奥舍科尔纳师傅，”他开腔，“今天中午，有人看见您在波茨维尔路上，捡到了马奈维尔的乌布雷克师傅丢失的钱包。”

乡巴佬目瞪口呆地瞪着镇长。不知为什么，这从天而降的猜疑竟让他害怕起来。

“俺，俺，俺捡了那个钱包？”

“是的，就是您。”

“用俺的名声担保，俺根本就没见过什么钱包。”

“可有人看见了。”

“有人看见是俺？谁看见俺了？”

“马具皮匠，马朗丹先生。”

老头这才回想起来，一下子明白了，气得脸通红：

“啊！是他看见俺了，那个土包子！他看见俺捡起的是这根绳子，喏，镇长先生。”

说着，他在口袋里翻腾了一阵，取出那一小截绳子。

但是镇长不相信，摇摇头：

“您无法让我相信，奥舍科尔纳师傅，因为马朗丹先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我无法相信他会把这根绳子当成钱包。”

农夫怒火中烧，他举起手，向旁边啐了一口，以此证明他的名誉，随即发愿起誓道：

“然而这是千真万确的，是神圣的事实，镇长先生。俺以俺的灵魂和救赎发誓。”

镇长接着说：

“捡起那个东西以后，您还在泥里找了很长时间，生怕还有硬币掉出来。”

这个老实人又生气又害怕，简直说不出话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用这样的谎话来诬陷一个诚实的人！岂有此理！……”

他一个劲地抗议，但别人就是不信。

他们让他和马朗丹先生当面对质，后者一再重复并坚持他的说法。两人互相咒骂了一小时。按照奥舍科尔纳师傅的要求，人们搜了他的身，但什么也没找到。

最后，镇长也不知所措，只好打发他走了，同时告诉他自己将告知法庭，请求指示。

消息传开了。一走出镇政府，老头就被团团围住，人们怀着或严肃、或讥讽的好奇心问这问那，但丝毫没有打抱不平的意思。于是，他又说了一遍绳子的事。大家都不信，哄笑起来。

一路上，随时有人把他叫住，他也随时会叫住熟人，没完没了地解释这件事，并表示他的抗议，还把口袋翻个底朝天，以证明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人对他说：

“算了吧，老滑头！”

别人不相信他，他为此又生气，又上火，又焦躁，又伤心，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人解释这件事。

天色已晚，得回去了。他和三个乡邻一同上路，他向他们指出了之前捡到那段绳子的地方。走了这一路，他也说了整整一路。

晚上，他在布莱奥特村里又转了一圈，到处对人解释。但是没人相信他。

他病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快下午一点的时候，布勒东师傅农场的雇工、来自伊莫维尔的庄稼汉马利乌斯·珀梅尔把钱包及里面的东西还给了马奈维尔的乌布雷克师傅。此人声称是在路上捡到这东西的，但他不识字，便拿回家给了他的老板。

消息在附近的村庄传开了。奥舍科尔纳师傅得知后马上又出门转了一圈，给他的遭遇作最后陈词。他胜利了。

“让俺难过的，”他说，“您晓得，并不是这件事，而是谎言。因为谎言含冤受屈，没什么比这对人的伤害更大了。”

他整天向别人诉说自己的遭遇，对经过的路人讲，对酒馆里的醉鬼讲，星期天在教堂门口讲，连不认识的人也要叫住讲一讲。现在，他平静下来了，但还是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困扰着他。人们听他说话时总是一副看笑话的样子，似乎还是不相信他。他似乎总感觉到有人在背后议论他。

一周后的星期二，他又去了高代维尔的集市，一心只想再说说自己的遭遇。马朗丹正站在自家门前，看到他经过，居然乐了起来。这是为什么呢？

他走到克里克托村的一个庄稼汉跟前，后者不等他讲完，就在他肚子上拍了一下，冲着他大声说：“得了吧，老滑头！”说完，抬脚就走了。

奥舍科尔纳师傅愣住了，他越来越惶惑不安，为什么别人叫他“老滑头”？

坐在若尔丹客栈的餐桌上时，他又开始讲解这件事。蒙蒂维里耶村的一个马贩子冲他嚷道：

“好了，好了，又是老一套，俺知道了，还是你那条绳子！”

奥舍科尔纳咕哝着：

“那钱包不是找到了吗？”

对方却说：

“别说了，俺的大叔啊，有人捡，有人还，神不知，鬼不觉，就这样把人蒙在鼓里！”

乡下佬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了，别人认为他是找了共犯同伙把钱包还回去的。

他想抗议，一桌子的人却都哄堂大笑起来。

没吃完饭，他就在一片嘲笑声中离开了。

回到家，他羞愤难当，憋屈得喘不上气来，更叫他吃惊的是，凭他那诺曼底人的狡诈，他本来完全有本事做出别人指摘他的这档子事来，甚至还能炫耀一番。他的狡诈本就是众所周知的，因此他隐约觉出自己的冤枉是洗不干净了。他感到这种不讲道理的猜忌深深地伤害了他的心。

于是他又开始讲起了自己的遭遇，每次都加入一些新的理由，增添一些新的内容。愤愤之情越来越强烈，誓言也越来越郑重，这些都是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象和准备出来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绳子的事情，但是他的辩解越是周密，他的理由越是巧妙，别人反而越不相信。

人们背着他说：“这，就叫撒谎狡辩。”

他感受到了这些流言，更是觉得百爪挠心，而他的努力又都是徒劳，只是把自己耗得精疲力竭。

他眼看着萎靡下去了。

爱开玩笑的人现在老逗他讲“绳子”的故事，以此取乐，就像请参战的士兵讲述战斗过程一样。他的精神深受伤害，身体日益衰弱。

到了十二月末，他已卧床不起。

他死于一月初，临终前回光返照的时候，他还在一遍又一遍地表明自己的清白：

“一小截绳子……一小截绳子……喏，在这儿，镇长先生。”

流浪汉

四十天来，他一直在流浪，到处寻生计。他离开了家乡芒什省的维尔—阿瓦雷，因为在那儿根本找不到活。他是个刚出道的木匠，二十七岁，身强力壮，做得一手好木工。他是家里的长子，但在这次的大规模失业中，能做的也只有叉着两条强壮的胳膊，在家吃了两个月闲饭。家里的面包越来越少，两个妹妹出去打短工，但挣不了几个钱。而他，雅克·朗代尔，长得最壮，却因为没活儿做，整天无所事事，只能吃别人的饭。

他去镇政府打听消息，秘书告诉他在中部地区能找到事做。

于是，他带着各种证件和证明出发了，兜里揣着七个法郎，肩上扛着根木棍，棍头上系着个用蓝手巾包的行囊，里面有换洗用的一双鞋、一条短裤和一件衬衫。他走在总也走不完的大路上，没日没夜，风雨无阻，但总是到不了那个工人们能找到活儿干的神秘地方。

起初，他一门心思只想干木工，因为他就是木匠。但是在他到过的所有工地，人们都回答说因为没订单，刚刚才辞退了一批人。他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于是不得不决定在途中遇见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儿。

因此，他先后干过挖土工、马夫、锯石工，他劈木头，修树枝，挖井，和砂浆，捆柴火，在山上放羊，所有这些活计只能赚到几个苏。而为了打动吝啬的老板和农夫，他也只有贱价出力，才能时不时得到两三天的零活。

而现在，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他什么活儿也没找到，身无分文，只能沿途挨家挨户乞讨，靠几个妇人可怜他施舍的一点面包果腹。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雅克·朗代尔疲惫不堪，两条腿快要累断了，他饥肠辘辘，心情萎顿，光着脚走在路边的草上，因为他得爱惜他的最后一双鞋—另一双早就没有了。这是深秋的一个周六，林间的劲风把天上灰色的浓云吹得急速翻滚，似乎很快就要下雨了。在这个星期日前夕的日落时分，田野一片荒凉，一垛垛麦秸零落其间，高高矗立，仿佛一些巨大的黄色蘑菇。土地已经播下了来年的种子，看上去光秃秃一片。

朗代尔感到饥饿，一种野兽般的饥饿，一种会让狼扑向人的饥饿。他已经精疲力竭，为了少走几步，只能尽量把步子跨得更大一些。他脑袋昏沉沉的，太阳穴上的血管嗡嗡作响，两眼发红，唇干舌燥。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棍子，脑袋里稀里糊涂的，只想看见那第一个回家吃饭的人就抡起来给他一下子。

他注视着大路的边缘，两眼仿佛看见刨出的土豆仍然留在翻过的地里。如果能找到几个土豆，他就会捡些枯木，在壕沟里生一小堆火，毫无疑问，他会先用冰凉的手拿起这些滚烫的圆土豆饱餐一顿。

可是收获土豆的季节已经过去了，他只得像前一天晚上那样去啃从犁沟中拔出来的生甜菜。

两天以来，他一直迈着大步，大声自言自语，脑袋里全是各种挥之不去的念头。在此之前，他基本没有思考过，只是将他全部的才智，全部简单的能力都用在了那份职业上。但是真累啊，他顽强地追逐一份根本无法得到的工作，被粗暴地拒绝，无礼地对待，在草地上过夜，忍饥挨饿，不断遭受安居者对流浪汉的蔑视。每天都有人这样问他：“您为什么不待在家里？”而他则因为空有两条强壮有力的胳膊而悲伤。他还想念着家中与他一样身无分文的父母。这一切使他渐生怒火，每天、每时、每秒都在慢慢堆积，累积成他脱口而出的短促的咒骂。

他光脚踩在滚动的石子上，蹒跚行走之时口中还嘟囔着：“惨啊……惨啊……一群猪……让一个人……一个木匠忍饥挨饿……一群猪……没几毛钱……没几毛钱……这就下雨了……一群猪！……”他对命运的不公感到愤慨，责怪别人，所有的人，因为大自然这个巨大的母亲瞎了眼，不公平，冷酷，而且狡诈。

晚饭时间，他一边咬牙切齿地再次咒骂：“一群猪！”一边望着屋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他真恨不得闯进其中一户人家，把里面的人打死，然后坐在他们的餐桌上吃饭，而不去想这其实是人世间的另一种不公，叫作暴力和抢劫。

他说：“现在，我连活着的权利都没有了……既然他们让我饿肚子……而我想要的只是工作……一群猪。”他那来自四肢、肚子和心灵的痛苦像一股强烈的醉意冲上头，让他在脑中产生了这样一种简单的念头：“我有权活着，因为我在呼吸，因为空气属于所有人。那么，他们就无权让我挨饿！”

雨落了下来，冰冷密集的毛毛细雨。他停下脚步，喃喃自语道：“惨啊……还得走上一个月才能回家……”他现在的确是在回家的路上，他已经明白与其在大路上受所有人的怀疑，不如回老家去，那里的人认识他，可以随便找点事做。

木工干不了，可以做小工，弄石膏，挖土，砸石头，就算每天只挣二十个苏，总还能有口饭吃。

他把最后一块手巾上残留的布条围在脖子上，以此阻挡冰凉的雨水流进后背和前胸。但他还是很快感觉到雨水穿透了他薄薄的衣裳。他不安地四下张望，这是迷路者的目光，他不知何处藏身，何处休憩，世界上竟没有他的存身之所。

夜晚到来了，黑暗笼罩着田野。他看见远处牧场的草地上有个黑点，原来是一头奶牛。他迈步跨过大路上的壕沟，向它走去，但心里却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来到近前，奶牛朝着他抬起大脑袋，他想：“只要有个罐子，我就能喝点牛奶了。”

他看着奶牛，奶牛也看着他。突然，他对着奶牛的肋部狠狠踢了一脚，喝道：“起来！”

奶牛慢吞吞地站起来，身下吊着沉甸甸的乳房。于是男人躺倒在牛蹄间，用手按压那只热乎乎的、带着牛圈味的乳房，喝了很久很久，一直喝到这口活泉里的奶流尽为止。

但是，冰冷的雨下得更密集了。整个原野光秃秃的，找不到一处可以避雨的地方。他感到冰凉刺骨，眼巴巴地望着林子里一户人家，窗口正闪烁着温暖的灯光。

奶牛又笨重地躺下去了。他在它旁边坐下，抚摸着它的头，感谢它赐予了他一顿饱餐。牲口从鼻孔里喷出沉重而有力的呼吸，犹如喷射到夜晚空气里的两股蒸汽，拂过木匠的脸。他对牛说：“你这里面倒是不冷啊。”

于是，他把双手伸到牛腿下，摩挲着牛的小腹，好得到一些热量。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躺下来，靠着这个温暖的大肚子挨过这一夜。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恰好把额头贴着那只刚刚喂他喝奶的大乳房。他疲惫已极，很快就睡着了。

但是，他中间醒过来好几次，因为当他把脊背或肚子贴着牲口的肋部时，身体的另一面总会感到冷。每到此时，他只得翻个身，让暴露在寒夜空气中的那部分身体稍微暖和、干燥一些，然后因为困倦难耐，他马上又睡着了。

一声鸡鸣把他叫了起来。黎明即将到来，雨停了，天色明净。

奶牛鼻孔挨着地，还在趴着休息。他俯下身，用手撑地，吻了吻这个厚大潮湿的肉鼻孔说：

“永别了，我的美人儿……下回见……你是一头好畜生……永别了……”

然后他穿上鞋，走了。

两个小时，他沿着同一条大路一直向前走。后来，因为实在太劳累，他便坐在了一片草地上。

天已大亮。教堂的钟声响起，身着蓝褂的男人和头戴白帽的女人，有的步行，有的乘坐马车，陆续从路上经过。他们是去邻村的朋友或亲戚家欢度星期日的。

一个胖农夫赶着二十几只绵羊从他面前走过，羊群惶惶哀叫，一只敏捷的狗维持它们的队形。

朗代尔起身和他打了个招呼说：“您没有什么活儿给一个快要饿死的工匠干吗？”

胖农夫恶狠狠地瞪了流浪汉一眼，说：

“对于在路上碰见的人，我没活儿给他们干。”

木匠只得回到沟边坐下。

他等了很久，注视着不断从他面前经过的乡下人，想寻找一张看上去善良的、有同情心的面孔，好继续乞求。

他挑中了一个看上去很有钱的人，那人身穿礼服，肚子上挂着一条装饰用的金链子。

“两个月来，我一直在找工作，”他说，“但什么活儿也没找到；我兜里连一个苏都没有了。”

这个有些身份的人斥责道：“你应该看见村口贴的告示了—本村辖区内禁止行乞—要知道，我可是这里的村长，如果你不赶紧走，我就叫人把你抓起来。”

朗代尔心头火起，嘟哝道：“您愿意的话就叫人把我抓起来吧，这样更好，至少我不会饿死了。”

他又回到沟边坐下。

一刻钟后，两个宪兵果然出现在大路上。他们肩并肩，走得很慢，漆皮大盖帽、黄色牛皮带和金属钮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十分引人注目，仿佛这身行头就是为了恐吓歹徒，好让他们从老远一见到就溜之大吉似的。

木匠明白他们是冲他来的，但他没挪一步。他突然暗暗起了一股劲，想顶撞一下他们，好让他们先把自己抓起来，以后再图报复。

宪兵迈着沉重的军步，像鹅一样左右摇摆，越走越近，却仿佛根本没看见他。等来到他面前时，他们好像又突然发现了他，停下脚步，用一种愤怒的、恐吓的目光瞪着他。

队长走到跟前问：

“你在这里干什么？”

流浪汉平静地回答：“我在休息。”

“你从哪儿来？”

“如果一定要告诉你我去过的地方，得说上一个多小时。”

“你到哪儿去？”

“去维尔—阿瓦雷。”

“那是哪里？”

“在芒什省。”

“是你的老家？”

“是我的老家。”

“你为什么离开？”

“为了找活干。”

千篇一律的搪塞之言终于把他惹火了，队长向他的士兵转过身去，气愤地说：“他们说的全是这一套，这些家伙。但我可什么都知道。”

随即，他又问：“你有证件吗？”

“是的，我有。”

“给我。”

朗代尔从口袋里取出他的各种证件和证明，那些可怜的纸片又脏又破，已经快成碎片了。他把它们递给士兵。这宪兵磕磕巴巴地读了一遍，确认符合规定之后，又递了回来，却是满脸的不高兴，就好像被一个更狡猾的人耍了一样。思索片刻，宪兵又问：

“您身上有钱吗？”

“没有。”

“完全没有？”

“完全没有。”

“一个苏都没有？”

“一个苏都没有。”

“那你靠什么生活？”

“靠施舍。”

“那么你是在乞讨了？”

朗代尔坚定地回答：“是的，如果我能讨到的话。”

可是宪兵喝道：

“你没有收入，没有职业，在大路上流浪乞讨，我以这些确凿的不法行为逮捕你，现在我命令你跟我走。”

木匠站起身。

“你带我去哪儿都行。”

命令还未下达，他就已经站在了两个宪兵中间了：

“来吧，把我关起来。这样下雨的时候，我头上就有屋顶遮盖了。”

于是他们向着村庄走去，透过光秃秃的树木可以看见大约一公里外的屋瓦。

他们经过村子时，正值做弥撒的时间。广场上熙熙攘攘，人们立刻分成两行，观看这个不法之徒经过，后面还跟着一群兴致勃勃的孩子。农夫和农妇们瞪着这个被押在两名宪兵中间的人，眼中闪烁着仇恨，恨不得用石头砸他，用手指甲剜他，用脚踩死他。人们相互打听，他到底是偷了东西，还是杀了人。肉铺老板从前在北非当过骑兵，他肯定地说：“这是个逃兵。”烟草贩子仿佛认出他就是当天早晨给过他五十生丁假币的人；而五金店老板确认他就是警察局搜查了六个月之久也没找到的那个杀害寡妇马莱的凶手。

押解他的宪兵们把他带进了乡镇议会大厅，在那里，朗代尔又见到了村长，后者坐在审议桌前面，旁边是一位小学教师。“啊哈！”村长大叫道，“又是你，小伙子，我对你说过会把你关起来的。好吧，队长，这是怎么回事？”

队长答道：“这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村长先生，他说自己没有收入，身无分文，他身上带着符合规定的证件和完好的证明书，我们以乞讨、流浪的罪名逮捕了他。”

“把证件拿给我看看。”村长说。他接过去，看了一遍就又还回来，然后下令：“搜搜他。”有人搜了朗代尔的身，但什么也没找到。

村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问这个工匠：“你今天早晨在大路上都干了些什么？”

“我在找活儿干。”

“找活儿？在大路上找活儿？”

“如果我躲在树林里，您觉得我能找到吗？”

两个人对视着。双方都怀着一种属于敌对种族的兽性的仇恨。村长说：“我现在就放了你，但别让我再在这里抓到你！”

木匠答道：“我宁愿您把我留下，我对跑路已经受够了。”

村长脸色一沉，说：

“住口！”

随即他对宪兵下令：

“你们把这个人赶到村外二百米的地方，让他继续赶路。”

木匠说：“至少，让人给我口吃的吧。”

对方怒斥道：“就差养着你了！啊！啊！啊！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而朗代尔则坚定地说：“如果您还让我饿着肚子，您就是在逼我干坏事，到时候就活该你们这帮有钱有势的人倒霉了。”

村长站起来，又说了一遍：“赶快把他带走，否则，我就要发火了。”

两个宪兵于是抓住木匠的胳膊，把他拖走了。

他任由他们带他再次穿过村子，重新来到大路上；宪兵把他带到离界碑二百米远的地方。队长宣布：“到了，走吧，别让我再在村子里见到你，否则叫你尝尝我的厉害。”

朗代尔一言不发地上了路，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直直地向前走，一刻钟，或二十分钟，脑袋昏昏沉沉，什么也想不起来。

但是，当他经过一座窗户半开的小屋时，突然传来一股炖肉香，那香味一下子就钻进了他的胸膛，使得他立刻就在房前停了下来。

饥饿，一股凶猛的、极端的、让人发疯的饥饿激怒了他，险些让他像个野人一样去撞房墙。

他咆哮道：“他妈的！这次得给我点吃的了。”他抡起棍子使劲砸门，但没有人回应。他砸得更狠了，并且喊道：“喂！喂！喂！里面的人！喂！开门！”

毫无动静。于是，他走近窗户，用手推开窗子，厨房里的闷热气味儿，熟肉、白菜和炖汤的热气一股脑地涌到外面寒冷的空气中。

木匠一跃而入，只见两套餐具摆在桌上。主人可能是外出做弥撒去了，而把他们的午餐—美味的星期日炖肉和蔬菜肉汤放在火上煨着。

一块新鲜的面包在壁炉上等候，两边各有一个似乎装满酒的瓶子。

朗代尔先向面包扑去，使出能把人掐死的力气掰开它，然后狼吞虎咽起来。但是随即，肉香味又把他吸引到壁炉边，他掀开锅盖，用叉子从里面捞起一大块用细绳绑住的牛肉。之后他又取了些白菜、胡萝卜、洋葱，把盘子盛满后放在了餐桌上。他坐在桌前，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把炖肉切成四份吃了起来。就在他快要把很多蔬菜和几乎整块牛肉全部吞到肚里的时候，他觉得渴了，于是又去取壁炉上摆着的一个酒瓶。

他一看酒瓶便认出这是烈酒。真是活该，这酒能暖身子，让他的血管发热，在受了那么多寒凉以后，这是有好处的。于是他喝了起来。

他的确觉得这酒好喝，因为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喝过酒了。他又斟满一杯，两口便喝下去。几乎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了酒精所带来的快活，仿佛流进肚里的是一种强烈的幸福。

他继续吃着，速度没有刚才快了，而是用面包蘸上汤汁，慢慢咀嚼。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热辣辣的，血气直往脑门上撞。

但是，远处的钟声突然响起，弥撒结束了。木匠腾地站起来，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一种本能，一种让处于危险中的人变得敏捷、谨慎的本能。他把剩下的面包装进一个兜里，把那瓶烈酒装进另一个兜，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窗边，向大路望去。

路上依旧空空荡荡。他跳出窗外，继续赶路。但是，他没有再走大路，而是穿过田野，向着他望见的一片树林，逃了过去。

他感到自己灵活、强壮、快乐，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是得意，而且他的身体是那么灵活，只见他并起两脚，一跃便跳过了田间的篱笆。

他唱起了那首旧日的民谣：

啊！天气真好

天气真好

去摘草莓

他走在了一片厚厚的苔藓上，只觉得脚底湿润又新鲜，踩在这柔软的地毯上，特别想像孩子那样翻个跟头。于是他快步冲上前，翻了个跟头，站起来，又翻了一个。每翻一次，他就重新唱一遍：

啊！天气真好

天气真好

去摘草莓

突然，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条洼路边，他看见低处有个高个子姑娘，是个回村去的女仆，她两手各提着一桶奶，身子和桶之间隔着桶箍。他弯腰窥视着她，两眼放光，就像狗看见了鹌鹑。她也发现了他，抬起头，笑着冲他喊道：

“刚才是您在唱？”

他没有回答，一下子跳进洼路，尽管路肩至少有六尺高。

看见他突然站在自己面前，她说道：

“天哪，您吓到我了！”

但是他听不见她的话，他醉了，也疯了，另一种比饥饿更加磨人的狂躁撩拨着他，他被酒精刺激，被两个月来因为一无所有而必然生出的怨念刺激，大自然在男性强健的肌肤下播种的所有欲望一齐灼烧着这个冲动的年轻人，他醉了。

姑娘向后退了退，他的面孔、眼睛、张开的嘴巴和伸出的手都让她感到害怕。

他抓住她的肩膀，一言不发，把她推倒在路上。两只桶从她手里脱落，滚动时发出巨大的声响，奶泼了一地。随即她大叫起来，却又明白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喊也没什么用，并且看出他并不想要她的命。于是，她屈服了，没有太多的痛苦，也没有太多的愤怒，因为这个小伙子虽然很强壮，但其实并不怎么粗暴。

可是当她重新站起来时，一看见倒在地上的桶，顷刻间又变得怒气冲冲。她脱下一只木鞋，朝那个男人扑了过去，如果他不赔她的奶，她就要打破他的头。

而他误会了她的痛打，此时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只觉得头昏脑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害怕，于是用尽全力拔腿就跑，她向他扔石头，有几块砸中了他的背。

他跑了很久很久，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两腿发软，再也撑不住了。他心乱如麻，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能去想。

于是他在一棵树下坐倒。

五分钟后，他睡着了。

然而，一阵猛烈的摇晃把他惊醒，他睁开眼，只见两顶漆皮三角帽悬在上方，正是早上的那两个宪兵，他们抓住他，捆住了他的胳膊。

“我就知道还会再逮住您。”队长挖苦道。

朗代尔一语不发，站起身来。那两个人责骂他，只要他稍微动弹一下，他们就会粗暴地对待他，因为他现在是他们的猎物，监狱中的猎物，这两个罪犯猎手抓住了他，就不会再让他跑掉。

“上路！”宪兵命令道。

他们再次出发了。天色暗了下来，秋日的黄昏阴沉地笼罩着大地。

半小时后，他们到达村子。

所有的门敞开着，因为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农民和农妇们被激怒了，仿佛每个男人都遭到偷窃，每个女人都被强奸，他们都想看看这个去而复返的坏蛋，好对他破口大骂。

嘲骂声从他经过第一家的时候开始，直到村政府才结束，村长本人就在那里等着亲自报复这个流浪汉。

他一看见他，就远远地喊道：“啊，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他搓着手，露出少有的得意之色，接着又说道：“在大路上刚看见他的时候，我就料到了，早料到了。”

随后，他又用更加快乐的语气说道：“啊！无赖，啊！卑鄙的无赖，你就等着蹲二十年大牢吧，小伙子！”

乞丐

尽管他现在又穷又残疾，但原先也是过过好日子的。

十五岁那年，他在瓦维尔村的大路上被马车轧断了两条腿。从此，他就开始拖着断腿沿街乞讨，或者到农家院落里去要饭。因为长期拄拐，他的两肩向上耸到齐耳高，这样，脑袋就仿佛陷在了两座山峰之间似的。

他是比耶特本堂神甫在万圣节前一天从一条沟里捡回来的弃婴，因此受洗后的教名就叫作尼古拉·万圣。他靠着别人的施舍长大，从未接受过任何教育。在喝了村里面包师为了找乐子而给他灌的几杯烈酒后，他彻底残废了。从此以后，他到处流浪，除了伸手乞讨，再没有别的活路。

曾经，德·阿瓦利男爵的夫人在城堡边上的农场里，给了他一个堆满稻草、类似狗窝的地方作栖身之所—旁边就是鸡窝。那时，即便在闹饥荒的日子里，他也能从庄园的厨房里搜到一片面包或一杯苹果酒。他也偶尔能有几个苏的小钱儿，那是老太太从台阶高处或从卧室窗口扔给他的。但是现在，老太太去世了。

在村落里，人们几乎不再给他施舍。大家太熟悉他了，四十年来，他用两条木腿架着一个残缺畸形、衣衫褴褛的身子走家串户，人们已经看厌了。可是，他却没有想离开的意思，因为除了这一小块地方，除了赖以艰难度日的三四个村庄，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他为自己的行乞划定了边界，并且绝不超越这些他早已习惯的界限。

他不知道在视线尽头的那片树林后面，是否还有着更为广阔的天地，也根本想都没想过。农民们已经厌倦了总在田埂上或沟渠边遇见他，每当此时，他们就会冲他吆喝：

“为什么你总在这儿一瘸一拐的，不想着去别的村子呢？”

他总是不答话就走开了，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对陌生人的恐惧，一种穷苦人独有的恐惧。穷人们往往怕这怕那，怕新面孔，怕被人侮辱，怕陌生人猜疑的目光，怕两两一伙走在大路上的宪兵，只要一撞见他们，他就会本能地躲进灌木丛或者乱石堆后面。

只要远远望见宪兵们那身行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就会突然变得灵活起来，只为了找一处藏身之地，他恨不得像传说中的妖怪一样敏捷。他迅速地从双拐上滚下来，像团破抹布似的跌在地上，抱成团，身形小得都难以发现，人像洞里的兔子一样紧贴地面，让褐色的破烂衣服和泥土混成一色。

虽然他从来没被宪兵找过什么麻烦，但他对宪兵的恐惧是与生俱来的，似乎这恐惧和敏感是从他从未见过的父母那儿遗传来的。

他没有地方藏身，没有片瓦遮顶，没有破草屋，就连个能遮风避雨的一席之地也没有。夏天，他到哪儿都能睡一觉；冬天，他会十分机敏地溜进谷仓或者牲口棚过夜，并且总是在主人发现之前逃走。他知道一切可以钻进房屋的破洞，两只胳膊由于长期使用拐杖变得出奇的强壮，他仅凭手腕的力量就能爬进草料仓中，只要食物储备足了，他可以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待上四五天。

他像是生活在人群里的林中野兽，谁都不认识，谁都不爱，因此农民们对他也只有一种冷漠的轻视和无可奈何的敌意。人们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作“吊钟”，因为他撑着两根木拐摇晃身体的样子，活像吊在架子上的大钟。

现在，他已经两天没吃上饭了。没人再给他施舍，也没人想再看见他。农夫们站在家门口，老远看见他走来，便会大声吼道：

“滚吧，混蛋！给你面包还不到三天呢！”

他只好撑着拐杖转身去隔壁的人家，而那家人也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了他。

各家的女人们彼此串通道：

“我们总不能整年养着这个废物啊。”

但是这个废物每天都要吃饭。

他走遍了圣伊莱尔村、瓦维尔村和勒比耶特村，没讨到一个生丁或是一块吃剩的面包皮。只剩下图尔诺勒村还有点希望，但他得沿着大路再走两法里，而口袋和肚子都空空如也，他觉得自己再也没力气挨到那儿了。

不过他还是上路了。

正值十二月，寒风在田野上肆虐，在光秃秃的树杈间呼啸，云团从阴沉的天空中席卷而过，不知飘向何方。残疾人慢慢前进着，吃力地前后依次挪动拐杖，用那条残存的扭曲的腿和缠在破布里的畸形的脚稳住身子。

他时不时得在沟边坐下，歇上一会儿。饥饿在他茫然而沉重的心里投下一片愁苦。他只有一个念头：“吃”，却并不知道怎样才能弄到吃的。

他在漫长的道路上艰难行进了三个小时；然后，当他终于看见了村子边的树林时，便动得更快了。

遇见第一个农民时，他向他乞求施舍，对方答道：

“你又来了，老一套！俺们咋就甩不掉你呢？”

“吊钟”离开了。他一家接一家地挨骂，却一次又一次什么也没得到就被赶走。他仍旧固执地坚持乞讨，但是一个苏也没讨到。

于是，他又穿过雨后松软的泥土，慢慢向农场踱去，这时他已精疲力竭，连拐杖都提不起来了。他走到哪里就被人驱赶到哪里。这天，正值寒冷凄凉的时节，让人心情抑郁，情绪焦躁，精神沮丧，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是既懒得施舍也不愿求助的。

他徒劳无功地走遍所有认识的人家后，便无奈地躺在希盖师傅家院旁一条沟的拐角处。他让高高的拐杖从胳膊下面滑落，然后就势倒下，这副模样总被人形容成“脱钩”。他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受着饥饿的煎熬。不过他已经太过浑噩，体会不了这无尽的苦难。

他怀着我们心中常有的那种模糊的期望，等待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在院子的一角，在凛冽的寒风中等待神秘的助力从天而降或者由人而发，却不去思索这助力如何而来，为何而来，以及通过什么人到来。一群黑母鸡从此经过，边走边在哺育众生的大地上觅食。它们不时用喙啄起一粒谷子或者一只小到看不见的虫子，然后继续它们迟缓而又精准的搜寻。

“吊钟”茫然地看着它们。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用枯树枝生火烤鸡，应该很好吃。这念头与其说是想法，不如说是感觉；与其说是脑袋里产生的，不如说是肚子造就的。

他丝毫没有想到那是在盗窃。他在够得着的地方捡起一块石头，手又很灵巧，一掷之下，便干净利落地砸死了最近的一只鸡。母鸡扑腾着翅膀，侧身倒下去。其余的鸡迈开小细腿摇摇摆摆地逃走了。“吊钟”重新撑起拐杖，像那些母鸡一样摇摇摆摆挪过去捡他的猎物。

就在他刚刚走到那具头破血流的黑色小尸体近前时，背上突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他松开了双拐，向前滚了十步远。只见希盖师傅怒不可遏地扑了上去，这个遭窃的农民像个疯子似的揍这个偷鸡贼，对着这个虚弱的、毫无防卫力的人拳脚相加。

农场里的雇工纷纷赶来，帮他们的老板一起痛打这个乞丐。后来，他们打累了，才把他拎起来，关进柴房，另一些人则去找宪兵。

“吊钟”被打得半死，同时也饿得半死，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黄昏到了，接着夜幕降临，然后黎明又至：他一直没吃东西。

快中午时，宪兵来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以防他顽抗拒捕，因为希盖师傅声称曾遭到这乞丐的袭击，好不容易才护住自己。

队长吆喝道：

“喂，起来！”

但是“吊钟”再也动弹不得，他试着用拐杖把自己撑起来，却完全做不到。大家认为他这是耍花招，装模作样想坏心思。于是两个武装宪兵厉声呵斥，把他拎起来强摁在拐杖上。

他感到了恐惧，那是一种对宪兵黄色肩带本能的恐惧，是猎物面对猎人的恐惧，是老鼠见到猫的恐惧。于是他做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竟然站住了。

“上路！”队长说。他果然走了起来。农场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离开。女人们向他伸着拳头，男人们冷笑着咒骂他，他终于被抓走了！彻底干净了。

他被两个宪兵押着远去。他拼命挣扎着，蹒跚地走到暮色降临，直走得头晕目眩，再也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他心里害怕极了，什么都理解不了。

路上的行人停下脚步看着他经过，而农民们嘴里则嘀咕着：

“这是个贼！”

他们到达地区首镇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黑了。他以前从没来过这里，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想象不出将会发生什么。所有突如其来的可怕经历、陌生的面孔、从未见过的房屋已经把他吓傻了。

他一言不发，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他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另外，他已经多年不和人说话，舌头几乎失去了作用；而且他的思维混乱，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

他被关进了镇上的监狱。宪兵们并不认为他可能需要吃东西，于是把他一直关到了第二天。

但是，第二天一大早有人前去提审他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躺在地上，死掉了。

真是意想不到啊！

爱与情欲
L'AMOUR ET LE DESIR

月光

马里尼昂[46]神甫拥有一个含有战斗意义的姓氏。人如其姓，他身材修长，虔诚崇教，心灵永远热烈激荡，行事刚正不阿。他对信仰坚定不移，从未有过丝毫动摇。他真心以为自己能感知神，能体察到神的意志、愿望和意图。

当他迈开长腿在他乡间住宅的小径上散步时，心中偶尔会升起一个问题：“神为何要这样做？”于是，他就会站在神的位置上苦苦思索，几乎每次都能找到答案。有的人会因为虔诚的谦卑就激动地喃喃自语：“主啊，您真是天意难测！”他却不是这种人。他会想：“我是神的仆人，我本就应当了解神行事的理由，即便不知道，也应该去揣测。”

在他看来，自然界中的一切都是遵循一种绝对合理、妙不可言的逻辑创造出来的。“为什么”和“因为”总是一一对应、对称平衡。神为什么创造晨曦？是因为人醒来时要感到愉悦；神为什么创造白昼？是因为庄稼要变得成熟；神为什么创造雨水？是因为庄稼也需要灌溉；神为什么创造傍晚？是因为人们要酝酿睡意；为什么创造黑夜？是因为人们需要它聊以安眠。

四季与庄稼的所有需要全然契合。神甫从不认为大自然是毫无目的的，相反，一切生命都要服从时代、气候和物质的生存条件，这具有严格的必然性。

但是，他却憎恨女人。那是一种不自觉的憎恨，发自本能的憎恨。他常把耶稣的话挂在嘴边：“妇人，我与你有什么相干？[47]”而且，他还得自己再加上一句：“神自己似乎也对这件造物感到不满。”在他看来，女人正是诗人描绘的那个“十二倍不洁的孩子[48]”。女人就是魔鬼，她引诱了第一个男人，并且一直继续着她那下地狱的勾当。女人是柔弱的，却又危险，具有神秘莫测的蛊惑力量。他憎恨她们堕落的肉体，更憎恨她们多情的灵魂。

他时常感觉到她们的柔情萦绕在身旁，即便知道自己是坚不可摧的，但他还是会为她们身上无时无刻不荡漾着的爱的欲望而感到极为愤怒。

在他看来，神创造女人，只是为了引诱和考验男人。接近女人时，一定要警惕小心，以防掉入陷阱。事实上，女人向男人张开双臂，轻启红唇的样子，的确和陷阱一模一样。

他只宽恕那些对神许过愿从而变得无害的修女们。尽管如此，他对她们还是很严厉，因为他始终觉得，在她们被禁锢的、谦卑的内心深处，依旧栖息着女人那永存不灭的柔情。这柔情甚至也向他袭来，尽管他是个神甫。

在她们比男教士更虔诚湿润的目光中，在她们掺杂着性爱的恍惚入迷的状态里，在她们对基督的热爱中，都能感受到这种柔情。这却使他更为恼怒，因为这是女人的爱，是肉欲的爱。即便在她们的驯顺中，在她们同他说话的轻声细语中，在她们低垂的目光中，在她们受他苛责时委屈的泪水中，他也能感受到那该死的柔情。

因此，每次走出女修院一扇扇门的时候，他总要抖抖长袍迈开大步，犹如虎口脱险一般。

他有个外甥女，和她母亲一起住在附近的房子里。他满心希望她成为一名修女。

外甥女长得漂亮，而且率真、爱开玩笑。神甫布道时，她就嘻嘻哈哈；他若对她发火，她就热情地拥抱他，抱得紧紧的。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这拥抱却让他品尝到一种甜蜜的喜悦，唤醒他心底那沉睡在每个男人身上的父爱。

肩并肩走在乡间小道上时，他常对她讲神，他的神，而她却心不在焉。她望着天空、草地、鲜花，生活的幸福浮现在她眼中。有时她突然冲出去逮一只飞虫，捉回来时就喊：“看呢，舅舅，它多漂亮啊，我真想吻吻它。”这种想要“吻虫子”或者“吻丁香花骨朵”的欲望让神甫感到担心、心痛，甚至恼怒，因为他在这里又看到了女人心里那永远萌发着的难以铲除的柔情。

圣器室管理人的老婆是给马里尼昂神甫做家务的，有一天，她转弯抹角地通报说：他的外甥女有了恋人。

当时，他正在刮胡子，这消息让他十分震惊。他带着满脸的肥皂泡，顿时怔住了。等他缓过神来，能思考说话了，便大吼道：“这不可能，梅拉妮，你撒谎！”

但那村妇手捂着心窝子说：“我若是撒谎，就叫主来惩罚我，神甫先生。我跟您讲，每天晚上，只等您妹妹一睡下，她就出去了。他们在河边约会。十点到午夜之间，您去了一看便知。”

他胡子也不刮了，转而暴躁地踱起步来，每当陷入严肃思考的时候，他总是如此。等他重操剃刀时，从鼻子到耳根划破了三道。

整整一天，他默然不语，满心愤恨。作为神甫，他愤慨的是那不可战胜的爱情；作为精神上的父亲、监护人、心灵导师，居然被一个小女孩欺骗、瞒哄、耍弄，他为此更是怒不可遏。这种气恼，就像是自私的父母看见女儿不经他们同意也不顾他们反对，就宣布和别的男人私定终身一样。

吃过晚饭，他试着去读会儿书，但根本读不进去。他的怒火越来越旺。十点的钟声刚一敲响，他便抄起手杖。这是一根结实的橡木棍手杖，他去赶夜路看望病人时，总得带上它。他嘴角挂着笑端详这根粗而短的棍子，用他那乡下人强壮的手腕抡起来，划出几个可怕的圆圈。而后，他猛然咬牙切齿地举起木棍砸向一把椅子，椅背立刻被砸烂，跌落在地板上。

他推开门正要出去，却在门口停住了：眼前这光华瑰丽的月光，是他从未见过的。

正如教会的圣师，以及那些爱幻想的诗人们，他也具有那热烈激荡的灵魂。正是这份热烈让他心摇神驰—那是月夜的崇高壮丽和宁静之美打动了他。

他的小花园完全沐浴在柔情的月光中。果树成行，初露新芽的纤细枝条在小径上勾勒倒影，高大的忍冬藤攀附在他的屋墙上，吐露清新甜美的气息。在这清丽的夜晚，一种馨香馥郁的心性也随之飘荡起来。

他开始深呼吸，像醉汉喝酒一般畅饮着空气。他缓缓地走着，心中充满喜悦和惊奇，连连赞叹不已，几乎忘记了他的外甥女。

一走进田野，他立刻停下脚步欣赏。整片大地沉浸在温柔的月光之中，淹没在这宁静夜晚的绵绵情意中。蟾蜍不时将短促尖锐的音符抛向夜空，夜莺则用歌喉远远地应和，这歌声断人理性，却催人沉醉入梦。在月光的诱惑下，它们的音乐低回婉转，简直就是为了拥吻而作的。

神甫重新上路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柔软了下来。他感到自己一下子衰弱了，而且精疲力竭；他一心只想坐下来，想待在那儿，想要在神的创造中思索神，赞美神。

那边，长长的一排杨树随着曲折的小河蜿蜒伸展。月光穿透白色的水汽为它镀上一层银辉，而这薄雾悬浮在河岸四周和上方，如透明轻飘的棉絮，笼罩着迂回曲折的整条河流。

神甫又一次停下，一股难以抑制的柔情愈来愈强烈，直向他的灵魂深处袭来。

一个疑问，一种模模糊糊的忧虑浮上心头，他觉得平时给自己提的那些问题，此时又出现了。

神这样做是为什么呢？既然黑夜是用来睡觉的，是用来失去意识、休息和忘记一切的，那为什么让它比白昼更美，比黎明和黄昏更温柔？舒缓迷人的月亮比太阳更富有诗意，它如此素雅，仿佛就是用来映照那些不宜于强光的神秘微妙之物的，那么它又为什么竟能将黑暗照得如此透明？

为什么最会唱歌的鸟儿不像同类那样睡去，而是在撩人的夜色里鼓动歌喉呢？

为什么世界这样朦胧？为什么心在颤抖，灵魂在悸动，而肉体如此绵软无力？

既然人已上床入睡，看不到这一切，那为什么要施展这样的诱惑？如此瑰伟的景象，如此从天而降的盎然诗意，又是为何人准备的呢？

神甫无法理解。

然而就在那边，在草地的边缘，在那片被晶莹雾气浸透的树冠穹顶之下，出现了两个并肩而行的人影。

男的身形高大一些，他搂着女友的脖子，不时亲吻她的额头。四周的景物仿佛是专为二人设置的神圣背景，突然因他们的出现而充满生气。二人似乎融为一体，而这万籁俱寂之夜正是为他们造的。他们向着神甫的方向走来，仿佛是一份解答他心头疑惑的活生生的答案，一份他的主对他的疑问赐予降临的答案。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心乱如麻，怦怦直跳。他仿佛看到了《圣经》里记载的事情，比如路得和波阿斯的爱情，在这圣书描述的宏伟场景中，神的意愿正慢慢浮现。他开始在脑中低吟《雅歌》中的那些诗句，那些炽热的呐喊、肉体的呼唤、燃烧着柔情的诗歌中所有滚烫的句子。

他自忖道：“神造出了这些夜晚，或许就是为了用梦想之境来完美凡人的爱情吧。”

在这对相拥着不断前进的恋人面前，他后退了。虽然这就是他的外甥女，可现在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违背神的意志了。既然神用如此瑰丽的光辉烘托爱情，难道他还不允许吗？

于是他心慌意乱地逃走了，几近羞愧，就好像刚刚闯进了一座他本无权进入的殿堂。

幸福

这是掌灯前的品茶时间。别墅俯瞰着大海，夕阳西沉，在身后留下绯红的晚霞，好像涂上一层金粉。地中海风平浪静，海面在落日之下闪闪发亮，仿佛一面巨大而光洁的金属板。

远方，右首，参差起伏的山峦在夕阳淡紫色的光辉下显露出黑黢黢的侧影。

品茶的客人们谈论着爱情，探讨着这个古老的话题，反复说着一些老生常谈的事情。黄昏时淡淡的伤感让谈话变得舒缓，在人们心里激起一丝感动，有时是男人洪亮的嗓音，有时是女人清脆的话语，“爱情”这个字眼不断浮现，似乎充盈在小沙龙里，像鸟一样飞翔，如精灵一般游荡。

一个人的爱情，可以经久不衰，持续多年吗？

“可以。”一些人这样说。

“不可以。”另一些人那样说。

他们列举各种事例来区别各种情形，确立各种界限；不论男女，在座所有人，种种扣人心弦的记忆纷纷涌现又挥之不去，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每个人似乎都很触动，谈论着这个平凡而伟大的事物，男女之间那干柴烈火般神秘而温柔的契合。

突然，有人两眼眺望远方，高声道：

“啊！你们看那边，那是什么？”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大块模模糊糊、灰不溜秋的东西。

女宾们站了起来，望着这个她们从未见过的奇怪之物，不明白那是什么。

有人说：

“那是科西嘉岛[49]！在某些特殊的气象条件下，当空气极其明净，不再有水雾遮挡远方的时候，一年当中可以看见科西嘉岛两三次。”

他们隐约辨认出了山峰，并且自认为看到了山顶的积雪。一个世界突然出现，一个幽灵浮出海面，这让所有人感到惊讶、茫然，甚至惶恐。或许只有像当年的哥伦布那样，穿越未知大洋的人们，才会见到如此奇异的景象吧。

这时，一个尚未开口的老先生说道：

“喏，这座岛出现在我们面前，仿佛就是专门为了解答我们的问题的，它让我想起了一件奇特的往事。我知道，在这座岛上曾经有过一段忠贞不渝的爱情，一段幸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爱情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

五年前，我去科西嘉岛旅行。尽管有时像今天一样，我们直接能从法国的海岸边看到它。但这座荒凉的小岛对我们法国人来说，要比美洲更陌生、更遥远。

你们想象一下，那里还是原始蛮荒的世界，到处是山，湍流从山与山之间的沟壑中涌出。那里没有平地，到处都是巨大的花岗岩和高低起伏的坡地，上面覆盖着灌木丛，或高高的栗树与松树林。偶尔见到一处村庄，看上去就像山顶的一堆岩石。这是一片原始、荒凉、未经开垦的土地，没有文化，没有工业，也没有艺术。这里全然见不到一段被加工过的木头，见不到一块被雕刻过的石料，也没有祖先留下的质朴或精美的记录美好事物的遗迹。这也正是这片美妙又贫瘠的土地最打动人的地方：这里的世世代代都对我们所谓的“美丽艺术”漠然视之。

在意大利，每一座宫殿都充满了艺术杰作，这些宫殿本身也是艺术杰作。宫殿里的大理石、木料、青铜、铁以及各种金属和石料都展现着人类的艺术天才。在那些古老的建筑里，散落着的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也表现出对美的崇高追求。对我们所有人而言，意大利是我们热爱的圣地，因为它向我们展示并证明了人类创造性智慧的勤奋、伟大、力量和成功。

然而，就在与意大利隔海相望的科西嘉岛，它还保持着蛮荒原始的模样。当地人生活在粗陋的房屋里，对一切不涉及他们生存或家庭纠纷的事情都漠不关心。他们依然保留着不开化种族的缺点和优点：暴烈、记仇、嗜血，对此当然也浑不自知；但他们又好客、慷慨大方、忠诚、天真质朴，向过路人敞开家门，对哪怕一丁点儿的友善都报以忠贞的友谊。

就这样，我在这座神奇的岛上漫游了一个月，仿佛置身于世界的尽头。这里没有客栈，没有酒馆，没有道路。骑着骡子走小道，您可以到达悬在半山腰的小村落，那里俯瞰着弯曲的渊谷。晚上，深沉的流水声从谷底连绵不断地传来。如果您敲响村民的房门，请求借宿一夜再吃点东西，第二天再走。那么，您就能在简陋的餐桌旁坐下，在破旧的屋棚下睡一觉，第二天早晨，您握住主人热情伸出的手向他告别，他会把您一直送到村口。

一天晚上，在经历了十个小时长途跋涉后，我来到峡谷尽头的一座茅屋前。山谷伸向一法里外的大海，两侧陡坡上密布着丛林、坍塌的岩石和高大的树木，仿佛两堵幽暗的墙，把这片悲凉的峡谷关在当中。

这座茅屋有一个小园子，四周有几条葡萄藤，稍远处还有几棵高大的栗树。茅屋的主人就靠这些赖以为生了。对这个穷乡僻壤来说，这已经算是一笔财富了。

接待我的是一位老妇人，她相貌端庄，但出奇地干净，这在当地可不多见。男主人坐在一张草编椅上，起身向我致意，然后又一言不发地坐下去。他的老伴对我说：

“请原谅，他耳朵聋了，现在已经八十二岁了。”

她竟操着一口地道的法语，对此我很好奇。

我问她：

“您不是科西嘉本地人吧？”

她答道：

“不是，我们从大陆来，已经在这儿生活五十年了。”

一想到五十年的岁月竟然都是在这种偏僻荒凉的角落里度过的，离热闹繁华的城市是那么遥远，我就感到深深的不安。这时，一条老迈的牧羊犬回来了，大家开始吃只有一道菜的晚餐—用甘蓝菜、土豆和肥肉混在一块儿炖的浓汤。

吃完这顿简单的饭，我走到门前坐下，眼前一片凄凉之景让我心生抑郁。旅行者们在某些凄凉的夜晚，在某些荒芜之地，有时就会深陷在这种忧伤情绪中，仿佛生命和宇宙，乃至一切都将终结。人们会突然发现生活悲惨到可怖的境地，所有人彼此隔绝，一切都是虚无，悲苦孤独的心灵一直用幻想来哄骗、宽慰自己，至死方休。

老妇人受一种好奇心驱使着，来到我的身边，想和我聊聊。

“那么，您是从法国来的？”她问。

“是的，我是来旅行游玩的。”

“或许，您是巴黎人？”

“不，我是南锡人。”

我突然从她身上看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激动。是怎么看到—或确切说是怎么感觉到的，我也说不清。

她又缓慢地问了一遍：

“您是南锡人？”

那个男主人来到门口，就像所有聋子一样，面无表情。

她接着说：

“没关系，他听不见。”

过了片刻，她又问：

“那么，您认识一些南锡的贵族了？”

“当然，认识很多贵族。”

“您知道圣阿莱兹家族吗？”

“知道，而且非常熟悉；他们是我父亲的朋友。”

“哦？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报上了我的姓。她凝视着我，随后用回忆往事的低沉语调说道：

“是的，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布里斯马尔家族，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全都不在人世了。”

“啊！德·西尔蒙一家呢，您认不认识？”

“认识，最小的那位当了将军。”

这时，她显然变得极为不安，而且更加激动，怀着某种我无法形容的神圣、强烈且模糊的感情，怀着一种想要袒露自己的需要，想吐露一切，想说出一切，那是她至今仍深埋心底的事情，以及那些只要一提名字就会搅动她内心的人。于是她颤巍巍地说：

“是啊，亨利·德·西尔蒙，我非常了解。那是我弟弟。”

我惊愕地抬起头望着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从前，洛林地区的贵族中曾发生过一件大丑闻。一位年轻美丽且富有的姑娘，苏珊娜·德·西尔蒙，被她父亲麾下轻骑兵团的一个副官拐走了。

那军官是个漂亮小伙儿，虽是出身农家，不过穿上蓝色盘花钮的军装也显得十分英俊迷人。显然，她在观看骑兵列队行军时注意到了他，并对他一见钟情。至于后续她怎样和他说上话、他们又是怎样约会的、她是怎样敢于向他表露爱慕之情的，这一切就永远无人知晓了。

两人的恋情在秘密中进行，大家毫无察觉，也没有丝毫预感。某天晚上，这个军官刚刚结束操练，便与她一同消失了。人们四下搜寻，但一无所获，从此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大家都以为她死了。

而我却在这个荒凉的山谷中遇见了她。

于是，我接上话头说：

“是的，我全想起来了。您就是苏珊娜小姐吧。”

她点头表示承认，同时泪珠夺眶而出。然后，她用目光指向那个呆立在陋屋门口的老人，那眼神的意思是：

“就是他。”

从她凝望他时依旧入迷的眼神中，我明白了，直至今天，她依然深爱着他。

我问：

“不管怎样，您得到了幸福吧？”

她的回答发自肺腑，没有丝毫犹豫：

“嗯！是的，非常幸福。他是我最大的幸福。我从没有后悔过。”

我凝视着她，爱情的力量真让我赞叹、惊异又感伤！这个富家小姐当年就跟着这个男人走了，跟着这个农民走了，使她自己也变成了农妇。她已经习惯了他那种没有任何情趣、奢华和讲究的生活，也已经屈从于他那些粗鄙的习性。但她还是深爱着他。现在，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地道的乡下农妇，头戴软帽，身穿布裙，坐在粗木桌子前的草编椅上，用瓦盆吃甘蓝、土豆和肥肉炖的汤，陪着这个男人睡在草褥子上。

除了他，她别无所想！什么珠宝首饰、锦缎衣料、精美器物、柔软座椅、帷幔房间中的温香、身体陷在鸭绒床垫里的舒适，她全都不在乎。她自始至终只需要他，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她年纪轻轻就抛弃了自己的生活和阶层，抛弃了抚育她、爱她的家人，只和他一人来到这个蛮荒的山谷中。他就是她的一切，是她所渴望的、梦想的、不断等待不断期盼的一切。他让她的整个人生都充满了幸福。

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幸福的了。

整整一夜，我听着那个老兵躺在简陋的床上发出嘶哑的鼾声，而躺在他身旁的，就是跟着他来到这遥远地方的女人。我一边听着鼾声，一边默想着这段离奇却又简单至极的爱情故事，思索这如此完美的幸福，索求的却竟然如此之少。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我同这对老夫妇握手道别便离开了。

故事讲完了，在座的一位女士发表看法：

“不管怎么说，这个女人的理想太浅薄，需要太低级，她太容易满足了。这不过是个卑微的女人。”

另一位女士则轻轻地说：

“但是她幸福。”

远方，在海的尽头，科西嘉岛正没入夜色，缓缓地回到海中。巨大的身影逐渐隐去，它的出现，仿佛就是为了讲述在它海岸上生活的两个卑微情人的故事。

修软垫椅的女人

贝尔特朗侯爵家在狩猎季首日的庆祝晚宴即将结束。十一位参加狩猎的男子、八位妙龄女子和一名当地的老医生围坐在灯火辉煌的大桌边聊天，桌上摆满了水果和鲜花。

话题突然转到爱情，随即引发一场热烈的讨论，争论不休的还是那个永恒的命题：人，穷其一生，只能真心实意地爱一次，还是能爱好几次？有人列举出终生情专一人的例子；有人则援引另一些经常爱得死去活来的人为证。在座的男人们，大都认为爱情如同疾病，会多次侵袭同一个人，若是遭遇情障，甚至会要了他的命。尽管这种看法无可厚非，但在座女人们的观点却更偏重诗情画意，而非观察事实。她们断定，爱情，那真正的爱情，那伟大的爱情，凡人一生只得一次。这爱情就像闪电，某颗心一旦被它击中，就会被掏空，洗劫，焚为灰烬。从此，任何其他强烈的感情，任何迷人的美梦，都休想在那里重新生根发芽。

一生四处留情的侯爵先生强烈抨击女人们的这种观念：

“我可得告诉你们，人是可以全心全意爱好几次的。你们以那些殉情者为例，想证明热烈的爱情不能重来。我想说的是，自杀葬送一切再爱的可能，倘若不做下这傻事，他们的情伤是会愈合的。他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坠入爱河，直至自然死亡。情人们就像酒鬼。一个是贪杯，喝上瘾了会再喝；一个是迷情，爱得醉了会再爱。本性使然。”

大家邀请曾在巴黎行医，如今隐退乡野的老医生裁决，大家请他发表意见。

他并没有鲜明的观点：

“正如侯爵所说，这是本性使然。至于我，我倒知道一段持续了五十五年的爱情，从未间断一天，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侯爵夫人鼓掌道：

“真是太美了！得到这样的爱情该多让人向往啊！沉浸在如此心心相印、情比金坚的爱情中生活整整五十五年，是多么幸福啊！那位被这样爱着的男人该多么幸运，多么感恩生活啊！”

老医生微笑道：

“夫人，这一点您没有说错，被这样爱着的的确是个男人。而且您认识他，就是镇上的药剂师舒盖先生。至于她，那个女人，您也认识，就是那个每年要来城堡修软垫椅的老婆子。就容我给大伙儿详细说说。”

女人们的热情顿时一落千丈，她们面露厌弃之色，像是在啐一口：“呸！”似乎认为只有那些高贵雅致的上等人才配得上享有爱情，也只有他们的爱情才配接受体面人的关注。

医生接着说下去：

三个月前，我被叫到这个老妇人身边，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她是在前一天晚上乘坐她那辆兼当房子用的马车来这儿的，拉车的是你们见过的那匹劣马，她的两条大黑狗作为朋友和警卫跟在旁边。本堂神甫已经在那里了。她请我们做她的遗嘱执行人，为了向我们表露她最后的遗愿，她讲述了她一生的遭遇。我简直不知道还有什么会比这更非比寻常、更叫人心碎的了。

她的父亲是修软垫椅的，她的母亲也是修软垫椅的。她从来没拥有过建在地上的家。

她从小就到处流浪，穿得破破烂烂，满身虱子，肮脏不堪。一家人到了某个村子，就只能沿着村口的土沟安顿下来，卸车，让马吃草，狗把鼻子搁在爪子上睡觉。这时，父母在路边的榆树下修补镇上所有的旧椅子，小姑娘就在草地上打滚。在这个流浪的家中，大家都寡言少语，偶尔蹦出必要的几个字，也是为了决定由谁去挨家挨户转一圈，吆喝那句谁都听惯了的：“修—椅子喽！”然后，他们就开始面对面或者肩并肩地捻稻草。如果小女孩跑得太远，或者想去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父亲就会怒气冲冲地吼她：“你给我回来，臭丫头！”这，却已经是她能听到的最温柔的话语了。

她长大一些后，就被父母派去收集坏椅子。于是她每到一处就结识一些小朋友；但这一回，轮到她的新朋友的父母把他们的孩子厉声喝叫回去：“你给我回来，淘气鬼！我看你再和那个流浪儿说话！……”

有一些调皮鬼，还经常朝她扔石头。

偶尔有夫人会赏她几个苏，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存起来。

她十一岁那年，有一天，路过本地，在公墓后面遇到了小舒盖，他正为一个小伙伴偷走了他两个里亚[50]而哭鼻子。这个有钱人家小少爷的眼泪让她感到困惑不解，因为在她愚笨的苦命人的小脑瓜里，这样的小家伙永远都是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她走上前去，得知他哭鼻子的原因后，便把自己所有的积蓄—一共七个苏—全都倒在他手里。而他也很自然地收下，并且擦干了眼泪。小女孩受宠若惊，竟大起胆子吻了他一下。小舒盖正一心瞧着钱，也就由她去了。她见自己既没有被推开，也没有被打，便将他紧紧搂在怀中，热烈地又吻了一次。然后，她逃走了。

这个可怜的小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她之所以恋上这个小男孩，是因为她把自己流浪攒下的全部财产献给了他，还是因为她把自己温柔的初吻给了他？就像大人们搞不清楚一样，对这两个孩子来说，这也是个谜。

一连好几个月，她总会梦见公墓的角落以及这个男孩。她渴盼着再见到他，为此，她开始偷父母的钱。在修椅子的收入中，或在买东西时报个假账，这儿弄一个苏，那儿又弄一个苏。

等她再回来找舒盖的时候，兜里已经积攒了两个法郎。但她只能远远站着，透过老舒盖药房的玻璃窗，从一只装着红色药水的广口瓶和一个绦虫标本的空隙中，瞧一眼这个穿得干干净净的小药剂师。

这一景象让她对他的爱愈发强烈。五颜六色的药水和亮闪闪的玻璃器皿，这些东西吸引着她，感动着她，让她心醉神迷。

她心底一直珍藏着这些无法抹去的记忆。第二年，她在学校后面遇见他和同学玩弹球，便扑过去，一把把他搂在怀里，使劲吻他，吓得他哇哇大叫。为了让他平静下来，她把自己的全部积蓄塞给了他：三法郎二十生丁。好一笔大钱，舒盖看得连眼睛都瞪了起来。

他拿了钱，便任由她温存抚爱。

在接下来的四年中，她一次又一次把全部积蓄倒在他手里，他也心安理得地把钱揣进口袋。作为交换，他容许她亲吻自己。一次是三十苏，一次是两法郎，一次是十二苏（那年生意很差，她为此羞愧地哭了），最后一次是五法郎，一枚又大又圆的金币，这让舒盖笑得很开心。

她心里想的只有他，而他也多少有些迫不及待地等她再来，一见到她就会跑着迎上去，这也让她那颗少女的心怦怦直跳。

后来，舒盖不见了，被送进了中学读书，这还是她千方百计才打听到的。她软磨硬泡，央求父母改变路线，好在学校放假时能经过这里。她成功了，不过各种盘算足足耗费了一年的时间，因此，她已有两年没见到他，几乎认不出他了。他的变化那么大，个子长高了，也更英俊了，穿着金扣子的制服，显得挺拔神气。他却装作没看见她，从她身边高傲地走了过去。

她为此哭了两天，从此，陷入了永无止境的痛苦。

每年她都会回来，从他面前经过，却不敢打招呼，而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依然疯狂地爱着他。她对我说：“大夫先生，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我眼睛里唯一的男人，我甚至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其他的男人。”

她的父母死了。她继续做他们的活计，养的狗从一只变为了两只，两只可怕的恶狗，没人敢招惹。

一天，她又回到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村子。她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舒盖家的药铺出来，挽着她的心爱之人。这是他的妻子。他结婚了。

当晚，她就跳进了镇政府广场上的池塘里。一个迟归的醉汉把她救了起来，送进药房。舒盖少爷穿着睡袍，下楼来为她治疗。他装作根本不认识她，给她脱了衣裳，揉擦身体，然后语气生硬地说：“您真是疯了！别再这么傻了！”

这就足够让她痊愈了，因为他开口对她讲话了！她为此快乐了好长一段时间。诊疗费用他分文不取，尽管她竭力坚持要给钱。

她的一生就这样消逝了，一边修软垫椅，一边想念着舒盖。每年，她都要透过药房的玻璃窗看着他。她经常去他店里买一些零星的常备药，这样就能靠近他，和他说话，还能再给他些钱。

一开始我就对你们说过，她是今年春天去世的。在给我讲完这个悲伤的故事以后，她恳求我把她一生的全部积蓄转交给那个她挚爱着的人，因为她一生劳苦只是为了他。她说，为了攒钱，她甚至忍饥挨饿，她认为这样做能让心上人在她死后能想起她，哪怕就一次。

她交给我足足两千三百二十七法郎。当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留给本堂神甫二十七法郎安葬她，把剩下的带走了。

第二天，我来到舒盖夫妇家。他们刚吃完午饭，面对面坐着。两人红光满面，肥胖富态，浑身散发着药品的气味，一副心满意足、得意扬扬的样子。

他们请我坐下，给我斟上一杯樱桃酒，我接了过来。然后，我开始以一种动人心弦的音调讲起这事，满以为他们要感动得流泪了。

等舒盖明白，那个流浪的女人、那个赶着破车到处修软垫椅的女人、那个不正经的女人用自己的一生情系于他，便气得暴跳如雷。那架势仿佛是那个女人已经偷走了他美好的名誉、弄脏了他作为正人君子的体面、损害了他内心的幸福荣誉，这些是比他的生命更宝贵更高尚的东西啊。

他妻子和他一样气愤，不停地咒骂：“这个婊子！这个婊子！这个婊子！……”好像一下子气得找不出别的词来。

舒盖站起身，在桌后迈着大步走来走去，希腊式软帽耷在一边的耳朵上。他叽里咕噜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大夫？这种事对男人是最糟糕的！怎么办，哦！我要是在她活着的时候知道的话，我准会让宪兵把她抓起来，扔进监狱！而且她休想再出来，我向您保证！”

我一番好心奔走，却未得好报，不由得愣住了。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也不知该做什么好，不过，受人之托，我总得完成使命，于是我接着说：“她委托我把她多达两千三百法郎的积蓄转交给您。既然感觉到您十分不悦，那么我或许最好还是把这笔钱散给穷人吧。”

这对男女一齐愣愣地望着我，吃了一惊。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这堆令人心酸的积蓄来自各个地区，有各种标志，有金币，也掺有铜子儿。我又问：“你们怎么决定？”

舒盖夫人首先说：“不过，既然是她，是这个女人最后的心愿……我觉得我们似乎很难拒绝。”

丈夫有些尴尬，不过也接着说：“无论如何，我们可以用这笔钱给我们的孩子们买点东西。”

我冷冷地回道：“随你们的便。”

丈夫又说：“那，还是交给我们吧，既然她委托您了，我们会想办法把这笔钱用于慈善的。”

我甩下钱，简单地告辞就走了。

第二天，舒盖找到我，突然说：

“她还把车子留在这儿了吧，那……那个女人。您拿那辆车怎么办呢？”

“还没什么考虑，如果你要就拿走吧。”

“太好了，我正有此意，正想把它放在菜园里搭个窝棚。”

他要走了，我又把他叫住：“她还留下了她的老马和两条狗。你要吗？”他愣了一下，惊讶地说：“啊！不，不不，真奇怪，您要我拿它们干什么？您随便处理了吧。”然后他笑了，向我伸出手，我不得不握了握。你们能要我怎么做呢？在同一个地方，医生和药剂师可不能成为敌人啊。

我把两条狗留在家里。本堂神甫要了那匹马，因为他家里有个大院子。车子在舒盖家成了窝棚，那笔钱则被他用于买了五张铁路债券。

这就是我有生以来遇见过的一生只爱一人的爱情。

医生止住了话头。

侯爵夫人眼中浸满了泪水，感慨道：

“是的，只有女人才懂爱呢！”

巴蒂斯特太太

我走进卢班火车站候车大厅的第一眼是去看钟，两小时又十分钟，要等这么久，才能坐上去巴黎的快车。

我突然感觉很累，像是已经赶了十法里的路。于是，我眼睛向墙面扫上一圈，就跟还能在墙上找个消磨时间的乐子似的。然后我走了出来，在车站门口站住，心里琢磨着怎么也得找点事做。

这是一条种着细瘦刺槐树的林荫道，路的两边座落着小城市风格的，样子各异且参差不平的房屋。大街沿着地势向前方的小山岗延伸，尽头可见一些树木，那儿像是个街尾公园。

时不时蹿出一只猫，先是灵巧地跃过水沟，然后大摇大摆地横穿马路。一条小狗急匆匆地在每棵树根处嗅着，寻找被厨房倒掉的剩菜剩饭。街上看不到一个人。

我彻底陷入了一片愁闷的情绪中。做点什么呢？做点什么呢？那幅没完没了又不能避免的画面已经浮现在眼前：呆坐在铁路小咖啡馆里，面前放着一杯喝不下去的啤酒，和一张看不下去的铁路邮报。正在此时，我看见一支送葬的队伍从侧面的小街转到我所在的这条街上。

看到灵车，我松了一口气。这至少可以消磨掉十分钟的时间。

不过，这支队伍的一些细节让我感到好奇。跟在灵车后面送葬的只有八位先生，然而只有一个人在哭泣，其余的都在饶有兴致地聊天，队伍中连一个神甫都没有。我判断：“这是一次世俗葬礼[51]”，随即又想，像卢班这样的城市，至少应该有上百位思想自由的人，说不定这次是他们通过葬礼来表达思想的游行。而人数这么少又是什么原因呢？送葬队的步伐太过匆忙了，这说明他们为死者送葬是力求简化的，不在乎什么宗教仪式。

我那百无聊赖的好奇心一下子投入到各种最复杂的假设中。就在灵车从我面前经过时，一个古怪的念头冒了出来：何不跟在这八位先生后面一起走？这样至少可以打发一个小时。于是我做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走上去跟在其他人后头。

最后面的两人转过头来，带着诧异的神情，压低嗓音讨论了两句。他们肯定在互相打听我是不是这城里的人。接着，他们又向前面两位打听，那两人也转过头来打量我。这种刨根问底的打量让我感觉不自在，为了打消他们的念头，我走近身前的两位先生，向他们行礼，然后说：“先生们，恳请原谅我打断你们的谈话。我只是看到这是场不合教规的葬礼，就跟进来瞧瞧，尽管我并不认识这位由你们护送的去世的先生。”一位先生解释说：“死者是一位太太。”我更为好奇：“但这的确是一场世俗葬礼，不是吗？”

另一位先生显然想向我说明实情，便接话道：“也是，也不是。仅仅因为教士们拒绝让我们把她葬在教堂的墓地里。”这回，我奇怪地“啊”了一声，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身边那位热情的先生小声告诉我：“哦！这可说来话长了。这位年轻的太太是自杀的，因此不能以宗教仪式下葬。您看最前面的那位，正在痛哭的，就是她丈夫。”

听完，我犹犹豫豫地说：“先生，您的话让我感到吃惊，也让我很感兴趣。如果想请您说一说这个故事，不知这是否妥当？如果您很介意的话，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那位先生随和地挽起我的胳膊说：“不介意，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呃，我们走得稍微靠后一些。我要对您讲的，是个凄惨的故事。您瞧见山上的那些树没有，那里就是墓地，在到达之前，我们还来得及把这故事讲完，因为坡路还挺陡的。”

他讲了起来：

您得知道，这个年轻女人，保罗·阿莫的夫人，曾是本地富商丰塔内尔先生的女儿。她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时，就遭遇了一场可怕的意外：一个男仆玷污了她。在这无耻的兽行暴露时，她被那个可恶的混蛋摧残得差点死掉。后来，在一场骇人听闻的诉讼中，人们才发现，可怜的女孩受尽了折磨，三个月来，她一直是那个下流坯无耻行径的牺牲品。那个家伙最终被判处终生服苦役。

而小姑娘带着耻辱的烙印长大了，孤僻，没有伙伴，几乎没有被大人亲吻过，他们或许是害怕触碰她的额头会弄脏嘴唇吧。

对这个城市里的人来说，她是畸形儿，是怪物。人们总在小声议论：“您知道的吧，那个小丰塔内尔……”每当她从街上经过，所有人都会转头去看她。家里甚至找不到一个能领她散步的保姆，别人家的保姆也离她远远的，好像这个孩子身上携带着传染病，所有靠近她的人都会被传染一样。

每天下午，小朋友们在林荫道上玩得正起劲儿的时候，这个小可怜只能孤零零地挨着她的女佣站着，神情忧郁地干看，这真是让人心生同情。有时，她实在忍不住想要加入这些孩子，便怯生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偷偷混进孩子们当中，仿佛在怀疑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然而这时，那些母亲、保姆，以及什么姑姑阿姨们全从长凳上冲上来，抓住由她们照看的小姑娘的手，心急火燎地给拽走了。于是，林荫道上又只剩下小丰塔内尔一个人，不知所措，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这样。她哭了起来，掩面而泣，难过得心要碎了。她跑向自己的保姆，把脸埋在她的围裙里，呜呜地抽泣。

长大以后，情况变得更糟。年轻姑娘们像躲鼠疫似的离她远远的。您不妨想想，这个年轻姑娘虽在待嫁之年，却不再需要学什么男女之事了，也根本没有权利佩戴那橙色花冠[52]。女儿们只有在新婚之夜，才会从母亲那里朦朦胧胧得知的那个羞人的秘密，而她，几乎在不识字的年纪就已经知道了。

她每次上街，家庭女教师不离左右，似乎是要时刻看着她，唯恐她又遭遇什么可怕的事。她走在路上时，总感觉那种隐秘的羞耻感就压在她身上，压得她不敢抬起眼睛。别的姑娘并不像大人们认为的那样单纯，她们阴险地窥视她，头碰头地说她坏话，暗地里冷笑，若是偶尔被她回一眼，便又会一齐装着没事儿似的马上转过头去。

大家几乎从不与她打招呼，只偶尔有一些男人会向她脱帽致意，母亲们都假装看不见她。几个小痞子管她叫“巴蒂斯特太太”，这是那个侮辱了她，毁掉她一生的男仆的姓。

没有人了解她内心深处默默忍受的痛苦，因为她从来不说不笑。就算是父母，在她面前也很不自在，仿佛是为了某个无可挽回的错误而无休止地耿耿于怀。

正儿八经的人是不情愿与刚被放出来的苦刑犯握握手的，哪怕这苦刑犯是自己亲生儿子，不是吗？丰塔内尔夫妇对待女儿的态度，就如同对待刚刚被放出来的罪犯儿子。

然而，她却是个美人，脸蛋白净，身材苗条，在外面亭亭玉立。我都会很喜欢她的，先生—假如没那档子事的话。

不过，十八个月以前，我们这里新上任了一位省长，他带来了自己的私人秘书，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小伙子，听说以前在拉丁区[53]待过。

他对丰塔内尔小姐一见钟情。有人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他听了却回答：“好，这恰好是对未来安稳的一种保障。我宁愿此事发生在从前，而不是以后。若拥有这样的妻子，我倒是能睡得踏实些呢。”

他动真格儿地追求她，向她求婚，最终娶她为妻。之后，他大着胆子，带上新娘去邻居家拜访。有几个人回访了他们，也有人回避。后来，人们也就逐渐淡忘了那事，而她也在人群中有了一席之地。

必须得说，她像仰慕神明一样仰慕着自己的丈夫。想想吧，是丈夫给了她名誉，是丈夫让她重新被大家接受，是丈夫冲破舆论，蔑视所有侮辱，征服了这一切，总之，是丈夫做出了少有男子能做到的勇敢行为。因此，她对他的爱是既矢志不渝，而又敏感不安的。

后来，她怀孕了。这消息传开以后，即便那些最顾念旧恶的人士也向她敞开大门，仿佛怀孕这件事一下子把她过去的污点洗刷清白。这看似荒唐可笑，但事实就是如此……

情况变得越来越好，直到我们这儿举办主保瞻礼[54]的那天。省长被幕僚和官员们簇拥着主持合唱比赛，演说完毕之后，私人秘书保罗·阿莫开始给每一位获奖者颁奖。

您知道的，对于这类事情，免不了妒忌和竞争，有些人难免会失了分寸。

全区的夫人们都在看台上。

轮到莫尔米戎镇合唱团的领唱上台领奖了，这支合唱团只拿到了二等奖。其实，本来也无法做到所有人都拿一等奖，不是吗？

当秘书先生把奖牌颁授给这人时，他接过奖牌就扔到了秘书脸上，并且叫嚣：

“把这臭奖牌颁给巴蒂斯特吧！你还欠他一个一等奖奖牌！就像你欠我的一样！”

当时在场的有一大堆市民，许多人只管哈哈大笑。市民们是不懂慈悲心的，也不管什么分寸不分寸，所有人的目光立即对准了这位可怜的夫人。

唉—先生，您见没见过女人发疯？没有？那好吧，我们可都瞧见了这一幕！她站起来，倒在座位上，又站起来，又倒在座位上，再次站起来，依然倒在座位上。她是想赶快逃走，而后却又明白自己无法穿越周围的人群。

人群中不知某处又有一个声音叫喊：

“嗨—巴蒂斯特太太！”随后响起一阵哄闹声，有开心的，也有恼怒的。

这一群人的情绪被鼓动起来，喧声四起，人们摇晃着脑袋，一遍又一遍高喊着这个称呼，踮起脚尖争看那可怜女人的反应。有的丈夫甚至用胳膊把妻子托举起来，好让她们能瞧个痛快；还有人到处打听：“哪一个哪一个？穿蓝衣服的那个吗？”小孩子们学公鸡打鸣，哄笑声此起彼伏。

她已经失神若离，坐在她那张贵宾靠背椅上僵直不动，仿佛就是摆在那里供市民们观赏的。她没法逃离，没法动弹，甚至没法捂住自己的脸。她的眼皮上下不停地颤抖，仿佛有一道强光已经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喘着粗气，样子就像一匹正在爬坡的马。

她的样子让人心碎。

阿莫先生掐住了那个无礼之人的脖子，在这片可怕的混乱中和他打到地上，滚来滚去。

颁奖仪式中断了。

一小时后，阿莫夫妇踏上回家之路，年轻女人自从遭受侮辱后就没说过一个字，浑身上下一直在打哆嗦，好像每根神经都在随着一个发条跳动。她突然就跨过桥上的栏杆，没等她丈夫来挽救，便一头扎进了河里。

桥拱下的水很深。人们花了两个小时才把她捞上来。当然，她也已经死了。

到这儿，讲故事的人也说不出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就她的处境来看，或许这是最好的做法。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

“现在您知道为什么教士拒绝让她的灵柩进教堂了。哦！如果这是个宗教葬礼，那么全城的人都得来参加。但是您懂的，自杀是另一回事，因此好多人家就都回避了。而且，在我们这儿，参加一场没有神甫的葬礼是很为难的。”

我们这时已经进入了公墓大门。我心里纠结着复杂的情感，等棺材被放进墓穴后，我走到那位还在悲痛哭泣的可怜男人面前，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哭得悲伤欲绝，抬起头略带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缓缓地说：“谢谢您，先生。”

对于参加这次送葬，我不感到丝毫后悔。

衣橱

我们晚餐后总会聊起妓女，男人和男人嘛，还能指望他们聊点什么呢？

我们中的一个男人说：

“呵，说起这档子事，我倒有过一次奇遇。”

于是，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突然有种厌烦的感觉，那是一种能把你击垮、令你无法招架的厌烦，那种时不时会侵袭我们肉体和心灵的厌烦。当时，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觉得如果再任由这样积郁下去，我就会患上可怕的抑郁症，如果抑郁症频频发作，势必导致我自杀。

于是，我套上大衣出了门，却完全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走到林荫路，我就开始沿着一家家没有客人的咖啡馆踱步徐行。当时正在下雨，下的是那种既会把人的衣裳打湿，又会把人的思绪打湿的雨。它不是那种如瀑布天降，把狼狈不堪的行人都赶到门洞下的倾盆大雨，而是那种轻巧绵薄的玲珑细雨，不断地把细雨丝洒落在你身上，而你却几乎察觉不到，在衣服上留下苔藓般的密集水珠，冰凉地浸透衣服。

做些什么好呢？做些什么好呢？我走过来，又走过去，想找个地儿打发掉两小时，这才第一次发现，夜晚的巴黎居然都找不到一个可以消遣的地方。最终，我决定去“女神游乐园”转转，那里有很多漂亮姑娘，是个有乐子的地方。

大厅里的人稀稀落落，长长的马蹄形走廊上只混迹着一些不登雅堂之人，他们的举止、衣着、发型、胡须、帽子和整个人的气色都表现得大同小异，一眼就看出全是些粗俗之辈。难得看见哪个有梳洗过，认认真真整理过，并且服装上下搭配的。至于那里的姑娘们，也跟一个模子出来似的，都是您知道的那种不讨喜的类型，相貌丑陋、无精打采、皮肉松弛，趿拉着步子猎寻客人，偏还端着一副任谁都瞧不上眼儿的蠢相，真是莫名其妙。

我心中暗暗嘲笑起来：这些懒洋洋的女人还真配不上用肥胖来形容，她们简直就是用肥油揉成的，身上这儿臃肿地突起来，那儿偏又瘦巴巴地瘪进去，既腆着议事司铎一样肥大的将军肚，又架着鹭鸶鸟那样的细长罗圈腿，这根本配不上她们好不容易挣来的交易价—一枚金路易，更别提她们一张口就要的五枚金路易了。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娇小的姑娘，看上去十分可爱；不算年轻，但长得还算娇美，整个人情趣盎然，性感撩人。我叫住她，想都没想就谈定了过夜的价钱。我不愿独自回家一个人睡，我想搂着这个姑娘过夜。

于是，我跟她走了。她住在殉道者街一栋很大很大的楼房里，楼道里的煤气灯已经熄了。我听着前方裙子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不时地需要点亮一根火柴，还经常踢到楼梯，跌个踉跄，满心窝火地跟在后面，慢慢向上爬。

她在五楼停住，关好房门后，她问：

“那么，您打算待到明天了？”

“当然啦。我们已经说好了，你知道的。”

“那好，小猫咪，我只是问问而已。在这儿等我一分钟吧，我马上回来。”

随即，她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黑暗的过道里。我听见她又关上了两道门，然后好像还对谁说话。我有点奇怪，感到不安全，忽然想她是不是还偷偷养着个杈杆儿[55]。不过，我好歹也是腰板结实、拳脚麻利的男人，心想：“咱们等着瞧吧！”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我听见有人在动，动作小心翼翼，脚步很轻。然后，有一扇门开了，我又听见似乎有人说话，但声音极小。

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点着的蜡烛。

“你可以进来了。”她说。

以“你”代替“您”亲密相称，表明她已然归我所有。我走进房间，穿过显然已久弃不用的餐厅，来到一间典型的妓女住的卧室。室内摆放着家具，挂着棱纹布窗帘，床上有朱红色的绸面鸭绒被，上面到处沾着来路可疑的污渍斑点。

她接着说：

“快把衣服脱掉吧，我的小猫咪。”

我满腹狐疑地打量着这个卧室，却没有发现什么让人不放心的地方。

我连外套都还没脱掉，她就已经脱了个精光，钻进被窝里去了。她笑了起来，说：

“嗨，你怎么啦？变成盐柱了吗？得啦，快来！”

我学她的样子也快速脱了衣服，跟她睡到一起了。

五分钟后，我就恨不得立刻穿上衣服离开了。但待在家里那种难以忍受的厌烦又把我摁在了原地，使我无力动弹。尽管躺在这张人人都来泄欲的脏床上让我感到恶心，但我还是留了下来。我自以为在游乐园吊灯下看到的这个女人身上的肉欲之美，如今一搂到怀中，已兴致全无了。这时，与我肉贴肉的只是个像其他妓女一样俗不可耐的女人，她那大方给予却毫无感情的吻散发出一股大蒜的臭味。

我转而和她聊起天来。

“你在这儿住很久了吗？”我对她说。

“到一月十五日就满半年了。”

“以前住在哪里？”

“以前住在克罗泽尔街。不过门房太太总是找我麻烦，于是没住满日子，我就搬走了。”

接着，她开始没完没了地向我描述门房太太如何说她的闲话。

忽然间，我听见紧靠我们的地方有动静。先是一声叹息，然后是个响声，虽然微弱，但很清晰，就像有什么人在椅子上转了一下身。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声音？”

她镇定自若地答道：

“别怕，我的小猫咪，是邻居家。这隔板太薄，所以他们家的声音我们全听得到。这房子可真差劲儿，就像是纸板糊的。”

我太疲倦了，于是又钻进被子，继续跟她聊天。这时，一种愚蠢的好奇心纠缠着我，这是男人都有的好奇心，驱使他们去向这种女人打听她们的第一次，解开她们首次失身的秘密，仿佛是为了从她们的过去中找到一些她们曾清白过的痕迹，也可能是为了通过她回忆往事时某一句真情流露的话语迅速回忆起她们从前的天真无邪，好让自己喜欢上她们。于是，我也由着这好奇心，问了一些关于她最初几个情人的问题。

我知道她肯定要用撒谎作答，那又怎样？在她的所有的谎言中，我或许能发现一丁点确实真挚感人的事。

“得啦，告诉我你的‘第一个’是谁？”

“是个爱划船的男人，小猫咪。”

“哦！那说说你们当时在哪里？”

“当时我在阿让特伊。”

“当时在做什么？”

“我在一家餐厅当女佣。”

“哪家餐厅？”

“淡水船员餐厅。你知道吗？”

“当然喽，是博南芳开的那家。”

“是的，就是他。”

“那个家伙是怎么把你搞到手的，那个爱划船的？”

“我给他铺床的时候，他强迫了我。”

突然，我想起一位医生朋友的理论，他是个富有观察力和哲学头脑的医生，长年在一家大医院工作，每天都会接触年轻的未婚母亲和公开卖肉的妓女，近距离了解女人的一切羞耻和苦难。她们早就沦为口袋里有几个子儿就四处找乐子的男人们的玩物。

“通常是这样的，”他对我说，“一个姑娘总是先被与她同阶级地位的男人勾引堕落，在这方面我有好几卷观察样本。普通百姓老是去指责有钱人采摘平民女孩的贞洁之花，这并不确切。有钱人只是买了已被采摘过的花！他们有时也会亲自采花，但只能采到开到第二遍的花，他们从来都采不到第一遍开的花。”

想到这里，我向床伴转过身去，笑了起来。

“要知道，你的故事我可是了如指掌。那个爱划船的，其实并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哦！不，小猫咪，他是，我向你发誓。”

“你在撒谎，小猫咪。”

“哦！不，我向你保证！”

“你还在撒谎。得啦，老老实实全都告诉我吧。”

她看上去对此惊讶不已，犹豫了一下。

我添油加醋地说：

“小美人儿，其实，我是个巫师，我会催眠术，如果你不对我说实话，我就施法让你睡着—然后我就全知道啦。”

她没有比普通的妓女更聪明点，她被我吓着了，于是结结巴巴地说：

“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逼问道：

“得啦，快说吧。”

“哦！那……第一次，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那是在当地的一次节日中，餐厅请来一位临时帮忙的大厨，亚历山大先生。他一来这儿，立刻唯我独尊。他发布号令，指挥所有人，包括老板和老板娘，搞得就跟自己是国王似的……他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但是在炉灶前也没法安静地待着。他总是大喊大叫：‘喂！黄油！喂！鸡蛋！喂！马德拉酒！”你就必须马上跑着把这些东西送给他，否则他就会大发雷霆。从他嘴里喷出来骂人的下流话，能让你大腿根都臊得一片红。

“干完一天的活，他就在门口抽起烟斗来。当我捧着一叠盘子经过他身边时，他就这样对我说：‘喂！小姑娘！到河边，带我看看这地方吧！’我竟然傻乎乎地就去了。我们刚走到岸边，他就迅速把我摁倒，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后来，他乘九点的火车就走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问：

“就这些？”

她吞吞吐吐地说：

“我想，弗洛朗坦就是他的！”

“谁是弗洛朗坦？”

“我儿子！”

“啊！好极了。你哄那个爱划船的让他以为他是孩子的父亲，是吗？”

“当然！”

“那爱划船的有钱吗？”

“有，他在弗洛朗坦名下留了一笔三百法郎的年金。”

我开始觉得有意思了，接着说：

“太好了，姑娘，太好了。不管怎么说，你们总比别人以为的要聪明。那么，弗洛朗坦现在多大了？”

她说：

“十二岁，到春天就要初领圣体[56]了。”

“好极了，那么从那时起，你就理直气壮地干起这一行来了？”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不做这个，又能做什么呢……”

这时，房间里突然发出一个很响的声音，吓得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听声音是有人跌倒在地上了，接着又用手摸索着墙爬起来。

我抓起蜡烛照明，带着生气和紧张巡视四周。她也下床站了起来，想拉住我，阻拦我，斩钉截铁地说：

“没什么，小猫咪，我向你保证，没什么。”

但是，我已经发现怪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了。我径直走向床头衣橱隐藏着的一扇门，猛地打开……我看见一个小男孩，他面色煞白，身子骨瘦弱不堪，亮晶晶的眼珠里闪烁着惊恐，浑身哆哆嗦嗦。他歪坐在一张软垫椅的下面，他刚才应该是从这椅子上跌下来的。

他一看见我就哭了起来，伸出双臂，向他母亲扑去：

“不是我的错，妈妈，不是我的错。我睡着了，然后掉了下来。不要骂我，不是我的错。”

我转身质问那女人：

“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上去既慌乱又难过，断断续续地说：

“你要我怎样呢？我，我挣的钱不够送他去寄宿学校，只能自己照看他！当然，我也没钱另租个房间，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带着他睡。如果有客人来待上一两个小时，他就得蜷缩在衣橱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这个他懂的。但如果有客人要留下来过一整夜，像你这样，他就得在椅子上睡觉，累得腰都要断了……这孩子……这也不是他的错……我倒想你来试试，你……整整一个晚上都坐在椅子上睡！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滋味……”

她越说越激动，她发火了，她发怒了，她真正地吼叫起来。

而这孩子，他一直哭，一直哭。这个可怜的男孩，瘦弱，胆小。是的，他就是衣橱里的孩子，阴冷黑暗的衣橱里的孩子，要苦等到床空了，才能短暂地回到床上获得一点点温暖。

我也一样，也想哭一场。

之后，我便回家去睡了。

怪诞故事
LES HISTOIRES D'HORREUR

剥皮的手

预审法官贝尔穆提耶被人簇拥着，正在对圣克鲁的神秘案件发表看法。一个月来，这件说不清道不明的杀人案已经搅得整个巴黎为之恐慌。谁都不明白案件究竟是怎么回事。

贝尔穆提耶先生背靠壁炉站着，列举各项证据，讨论各种看法，但就是不下结论。

几个女人站起身想靠近他，却又在原地不动，凝视法官那张刮净了胡须的嘴，等候至关重要的话语从里面冒出来。她们紧张得浑身颤抖，又是好奇，又是害怕，明知是可怕吓人的事，却又饥肠辘辘一样充满渴望。

其中一个女人的脸色比其他人更为苍白，在一片沉默中，她先开口道：

“真可怕。这算是‘超自然’了，我们永远都弄不清楚。”

法官转过身对她说：

“是的，夫人，或许我们永远都弄不清楚。至于您刚才使用的‘超自然’一词却与本案无关。我们面对的是一件精心策划又精心实施的罪行，它被重重迷雾笼罩，使得我们无法将之从那难解的犯罪情境中剥离出来。不过，我本人倒是曾经办过一个案子，其中也似乎掺杂着什么诡异之事。由于没法查清楚，最后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几个女人同时发出声来，语速之快使得她们的话音合而为一：

“哦！快给我们说说吧。”

就像预审法官理所应当表现出的样子，贝尔穆提耶先生庄重地笑了笑，接着说：

“至少，你们不要以为我会有丝毫的可能设想这件奇案中有什么超人类的东西，我只相信正常的理由。是的，要想表达我们无法理解的事物，我们只用‘无法解释’一词，而不用‘超自然’这个字眼，这就好多了。总之，在我要对你们讲的这个案件中，让我尤为触动的是围绕着案子的情景，也就是案发前的情况。”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

那时，我在阿雅克肖担任预审法官，那是座白色的小城，座落在群山环抱下一个秀丽的海湾边上。

在那里，我特别关注由当地血亲复仇风俗所引发的案件。那些仇杀案有的精彩，有的残忍，有的英勇，有的悲壮。那里有各种阴谋诡计，有人所能想到的最美的复仇故事，有一旦结下就永不磨灭的百年仇怨，还有不断扩大、几成光荣之举的杀戮。两年间，我听说的都是血债血偿，尽是科西嘉人可怕的偏见，一旦有人受辱，他就不得不向侮辱自己的人，向他的亲属和后代复仇。我曾见过残杀老人、儿童和旁系亲属的，那时我满脑子装的尽是这样的故事。

然而，有一天我听说有个英国人把海湾深处的一栋小别墅租下了几年，还带来了一个途经马赛时雇用的仆人。

很快，所有人都谈论起这个怪人来。他一个人在宅子里生活，除了打猎和钓鱼从不出门。他从不和人说话，也从不来城里，每天早晨却要花一两个小时用手枪和马枪练习射击。

有关他的种种故事渐渐传开了。有人说他是个因为政治原因弃国远遁的上层人物，也有人说他是犯了滔天大罪之后躲藏于此，甚至连恐怖至极的犯罪情节都描绘得有模有样。

身为预审法官，我想要亲自打听此人的底细，结果却无从得知，只知道他自称约翰·洛威尔先生。

我只能对他严加监视。但实际上，他也没什么可疑之处。

然而，有关他的流言蜚语仍在继续着、扩大着，变得无处不在。我决定试着亲自去见见这个异乡人，于是我开始按时去他家的周围打猎。

我耐心等了很久，机会终于来了。我开枪射中一只松鸡，就在英国人眼皮底下把它打死了，猎犬把松鸡叼了回来。然而一拿到猎物，我便立刻上前对自己的失礼表示歉意，并请约翰·洛威尔先生收下这只松鸡。

这是个留着红头发、红胡子的大个子男人，高大魁梧，模样像个大力士，但气质温和又礼貌，身上一点也没有那种所谓的英国式的古板。对于我周全的礼节，他用英格兰腔的法语对我表达了深深的谢意。如此一来，在这一个月中，我和英国人搭上了五六次话。

终于，一天傍晚，路过他家门前时，我瞅见他正跨骑在花园的椅子上抽烟斗。我向他问好，他于是请我进去喝一杯啤酒。我没有推辞，便接受了。

他用英国人特有的周到礼仪招待了我，对法国，对科西嘉大加赞赏，说自己深爱这个国家，深爱这片海岸。

这时，我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其实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几个有关他人生经历和有何打算的问题。他回答得很爽快，告诉我他曾游历多地，去过非洲、印度、美洲。最后，他笑着说：

“我有过很多次奇遇，哦—Yes！”

于是我又谈到了打猎，他便对我详细说了很多打猎的趣闻：有关捕猎河马、老虎、大象，甚至还有大猩猩。

我说：

“这些野兽都很可怕。”

他微微一笑：

“噢！不对，最可怕的是人。”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酣畅痛快，是大块头英国佬高兴时特有的笑：

“我还猎过很多人。”

接着，他谈起了武器，并请我进他房间，向我展示他收藏的各种类别的枪支。

他的客厅四周蒙着黑色帷幔，全都镶金边。乌黑的绸缎上布满了大朵的黄花，像火焰一样耀眼夺目。

他说：

“这是日本绸缎。”

但是在最宽的一幅帷幔上，有一样奇特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只见在一块方方正正的红丝绒上，有个黑色的物体。我走到跟前仔细观看，竟然是只手，一只人手。那并不是干净的白色手骨，而是一只黑不溜秋的干尸手，留着黄指甲，肌肉暴露在外，还沾有从前的血迹，那血迹仿佛一块污渍，抹在似乎是被斧头齐根斩断的前臂骨头上。

这手的腕上紧紧缠绕着一根粗铁链，牢牢地将这只恶心的手与墙上的一个铁环扣在一起。铁环很结实，足以拴住一头大象。

我问：

“这是什么东西？”

英国人不慌不忙地回答：

“这是我最难缠的对手，来自美洲。我用大刀把它劈成了两半，又用尖利的碎石剥下了它的皮，放在太阳下面晒了一个星期。哈！对于我来说，这真是太痛快了。”

我摸了摸这块人体的残尸，长这手的应该是个巨人。手指出奇地长，连接着粗大的肌腱，有些地方还剩下点皮。这只被剥了皮的手惨不忍睹，让人不禁想起某件野蛮的仇杀案。

我说：

“这人应该身强力壮。”

英国人温文尔雅地回答道：

“啊！Yes；但我比他更强。我用这根链子锁着他呢。”

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便说：

“链子现在一点用都没有了，这只手又不会逃跑。”

约翰·洛威尔先生肃然答道：

“它一直想溜走。这根链子非常必要。”

我朝他脸上飞快地瞥了一眼，心中不禁想：

“这是个疯子，还是恶作剧？”

但他的表情总是让人难以捉摸，依然是那么平静、和蔼。于是我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把他的各式枪支欣赏赞叹了一番。

然而，我又注意到，柜子上有三支上了膛的手枪，似乎英国人一直在提防会遭到什么暗算。

后来，我又去过他家几次，再之后就不去了。因为大家已经对他的存在习以为常，不以为怪了。

整整一年过去了。大约十一月底的一天早上，仆人把我叫醒，告诉我说约翰·洛威尔夜里被人杀害了。

半小时后，我与警察局局长及宪兵队队长进入了这英国人的房子。他的仆人待在门口，精神恍惚，哭个不停。我起先怀疑这个人，但他其实是无辜的。

罪犯一直没能找到。

走进客厅，我一眼就看到约翰先生的尸体仰面躺在屋子中央。

他身上的背心已经被撕烂了，衬衫的一只袖子也被扯下来耷拉着，这一切都说明，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搏斗。

英国人是被活活掐死的！他面膛发黑发肿，表情狰狞，显露出极度的恐惧；牙齿间似乎咬着什么东西；淌满血的脖子上被扎了五个窟窿，就像是被尖头铁器凿的一样。

医生来到现场，他花了很长时间观察尸体皮肤上的指印，最后说了这样一句稀奇古怪的话：

“他像是被一具骷髅掐死的。”

我只觉得后脊梁打了个冷战，随即向墙壁望去。那里曾经系着一只可怕的被剥了皮的手，但是现在，手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根断掉的铁链摇摇晃晃。

于是，我蹲下身子去观察死者，发现他死死咬住的正是那只失踪的手的一根手指，断处在第二关节，与其说是被咬断的，不如说是用牙磨断的。

接下来的现场勘查一无所获。门、窗、家具都完好无损，两条看门狗也没被吵醒。

仆人的口供大致如下：

一个月来，他的主人似乎心神不宁。他收到很多信，收到一封就烧一封。

他经常会像发疯似的突然暴怒，抄起马鞭就拼命抽打这只曾经锁在墙上、现在却不知所终的干尸手，直到案发时，也没人知道这手是怎么没的。

他每天都睡得很晚，把门窗关得死死的，并且总是随身携带几件武器。他经常在夜间高声说话，像是在和什么人争吵。

案发当晚，他很反常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仆人来开窗时才发现约翰先生已经被害。仆人也想不出谁会是凶手。

我把我所知道的有关死者的情况通报给了法官和治安官员，他们在整个科西嘉岛上进行了严密搜查，但仍然一无所获。

然而，案发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做了个可怕的噩梦。我仿佛看见了那只手，那只恐怖的剥皮的手，像蝎子或蜘蛛那样飞快沿着我房间的窗帘和墙壁爬行。我惊醒了三次，又昏睡过去三次，每次都能见到那只阴森丑陋的断手晃动着爪子一样的手指，在我房间里飞快地爬来爬去。

第二天，有人给我送来了那只手。由于没法找到约翰·洛威尔的家人，人们只能把他葬在公墓里，断手就是在他的坟墓上面找到的，手上缺了一根食指。

好了，女士们，故事就是这样，我只知道这么多。

在场的女人们一个个心惊肉跳，脸色惨白，直打哆嗦。其中一位高声道：

“但是，这还不是结局啊，也算不上是解释！如果您不告诉我们您认为这是怎么一回事的话，我们恐怕是睡不着的。”

法官严肃地笑了一下：

“噢！我嘛，夫人们，我肯定会让你们幻想的恐怖故事大为失色的。我想得很简单，这只手的合法主人并没有死，他用残存的那只手来寻找这一只。但我无法得知他是怎么干的，这也算是一种血亲复仇吧。”

其中一个女人嗫嚅道：

“不，不可能是这样的。”

而预审法官的脸上笑容依旧，他最后说：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们是不会喜欢我的解释的。”

火星人

我正在工作，仆人前来禀报：

“主人，有位先生请求和您谈一谈。”

“让他进来吧。”

随后，我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走进来，向我打招呼。他戴着眼镜，活像个弱不禁风的教师。他的衣服过于宽大，与纤细的身体哪儿都挨不上。

他磕磕巴巴地说：

“请原谅，先生，敬请原谅我前来叨扰。”

我说：“请坐，先生。”

他坐下来，接着说道：

“啊，先生，冒昧打搅，我深感不安。但我无论如何也要见个人，只有您……您……我终于鼓起了勇气……但是真的……我又不敢。”

“那么您就放开了说吧，先生。”

“是这样的，先生，只要我一开口，您一准会把我当成疯子。”

“我的上帝啊，先生，这得看您要对我说什么。”

“确实，先生，我要对您说的事情很奇特。但我恳请您别把我当成疯子，正因为我不疯，我才确信自己的秘密有多么离奇。”

“呃，好的，先生，请讲吧。”

“不，先生，我不是疯子，但我有着一些人的疯劲儿，想得比别人多，思考的范围也有一点—就一点点—突破普通人的局限。您想啊，先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思考。每个人只忙着自己的事，忙着赚钱和玩乐，总之忙的都是自己的生活；或者进行一些无聊的消遣，比如戏剧、绘画、音乐；或者致力于最大的蠢事—政治；或者研究工业问题。但有谁真正在思考？有谁？没人！哦！原谅我冲动了！我还是言归正传吧。

“我来这里已有五年了，先生。您不认识我，但我嘛，我对您却了如指掌……我从不去你们的海滩或赌场混迹在人群中。我生活在海边的悬崖上，我实在是太喜欢埃特尔塔的那些悬崖峭壁了。我从未见过比它们更美、更安全的。我是说精神上的……健全。这悬崖是碧海蓝天之间一条令人赞叹的路，一条绿草如茵的大道，它在大地的边缘，在大海的上方，在这巨大的石壁上蔓延。我度过的最美好的日子，就是那些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躺在海浪上方百米处的山坡草地上，自由遐想的时光。您能体会到我所讲的吗？”

“是的，先生，完全能体会。”

“现在，能允许我向您提个问题吗？”

“请提吧，先生。”

“您相信在其他星球上也有人居住吗？”

我的回答毫不犹豫，也一点不显得惊讶：

“啊，当然，我相信有。”

他兴奋激动起来，忽地站起，又忽地坐下，简直忍不住要拥抱我，随即他大叫道：

“啊！哈！我太幸运了！我太幸福了！我放心啦！我怎么能怀疑您呢？一个聪明人肯定会相信其他星球上有人的。只有笨蛋、傻瓜、白痴、粗人才会以为宇宙中亿万颗发光、转动的星球，只是用来让人类这种低等的虫子赞叹和寻开心的，他们不懂得地球只不过是不计其数的大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而我们的整个星系只是其中某个行将灭亡的分子。请您看看银河，这条布满星星的长河，想象一下，它也只不过是无限空间中的一块光斑而已。您只消想上十分钟，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计算不清，什么都理解不了。我们只认识一个斑点，对于越过它、超出它的任何部分，我们其实一无所知，只是想当然罢了。啊！啊！啊！！！如果地球以外伟大生命的奥秘突然显现在我们面前，那该有多么震撼！但这不可能……不可能……我也是个傻瓜，我们不会理解这奥秘，因为我们的心智只能用来理解地球上的事物；它不可能走得更远，正如同我们的生命也是被拴在这个小球上的，它是有限的，它的一切判断都得通过比较。因此您看，先生，所有人其实都很愚蠢，都很狭隘，竟然还能对自身的智力怀有信心，其实比动物本能强不了多少。我们甚至没有能力看到自己的弱点，我们生来也就只能了解黄油和小麦的价钱，顶多还能讨论一下两匹马、两条船的价值，或对两位部长又或是两个艺术家的身价评头论足罢了。

“也就这点本事了。我们所有的才能不过是耕种土地并用上面长出的东西糊口罢了。自从制造了会运转的机器以后，我们对每个发现都像孩子似的又惊又喜，可是，如果我们是更高等的生物的话，其实早该在几百年前就发现它们了。我们的周围依旧充斥着未知，甚至直到今天，人们才揣摩出有电的存在，为此却冥思苦想了几千年。您同意我的看法吗？”

我笑着回答：

“是的，先生。”

“太好了，那么，先生，您有没有偶尔关注过火星？”

“火星？”

“是的，行星中的火星。”

“没有，先生。”

“您允许我向您介绍几句吗？”

“当然可以，先生，非常愿意。”

“我们这个星系，这个小家庭，是由一些原始的环状气体凝聚而成球形，再一个接一个从太阳星云中分离出来的，这您大概知道吧？”

“是的，先生。”

“其结果就是，脱离最远的行星是最古老的，因此，也应当是最文明的。它们的诞生顺序依次为：天王星、土星、木星、火星、地球、金星、水星。这些行星也像地球一样有人居住，您是否同意？”

“当然啦。为什么要认为地球是独一无二的呢？”

“很好。既然火星人比地球人更加古老……哎哟，我说得太快了。我得先向您证明火星上有人才行。我们看到的火星和火星观察者看到的地球差不多。那里的海洋面积比较小，而且比较分散。人们之所以能将深色块认为是海洋，是因为水吸收光，而陆地反射光。这个行星上的地理变化很是频繁，证明了有生命活动。它有着与我们相仿的几个季节，两极有雪，在不同的时期可见其消长。火星一年的时间较长些，有六百六十八个火星日，相当于地球的六百八十七天，划分如下：春季一百九十一天，夏季一百八十一天，秋季一百四十九天，冬季一百四十七天。火星上能看到的云比地球上少。因此，它可以更加寒冷，也可以更加炎热。”

我打断了他的话。

“对不起，先生，既然火星比我们离太阳远得多，我觉得那里始终应该更加寒冷才对。”

“错，先生！错，大错特错！我们，包括其他人，在夏天比在冬天离太阳更远。勃朗峰山顶也比山脚下更冷。此外，请您参考赫尔默茨和夏帕雷利的热力学理论。地表的热度主要取决于大气中的水蒸气含量。这是因为：一个水蒸气分子的吸热能力要比干燥的空气分子强十六倍，因此水蒸气就是我们的热能商店；而火星由于云层较少，因此相比于地球，它更加炎热，也更加寒冷。”

“我没有异议了。”

“太好了。现在，先生，劳驾请您仔细地听下去。”

“我洗耳恭听，先生。”

“您听说过夏帕雷利先生在1884年发现的两条著名运河吗？”

“没怎么听过。”

“这怎么可能！要知道，在1884年，火星运行到与我们的相对距离只有两千四百万法里，本世纪最杰出的天文学家和最权威的观测家夏帕雷利先生，突然发现火星上有大量的黑色直线，这些直线随后又断裂为一些规则的几何形状，穿过陆地，将火星上的几片海洋连接起来！是的，是的，先生，那是一些直线状的或几何形的运河，所经之处宽度一致、由人工建造的运河！是的，先生，这就是火星上有人居住的证据，他们在那里生活，在那里思考，在那里劳动，他们也在看着我们—您明白吗，您明白吗？

“二十六个月以后，当火星再次与我们相对时，人们又观察到了那些运河，而且数量比上次更多，是的，先生。这些运河极其庞大，宽度不小于一百公里。”

我笑着应道：

“一百公里宽。这可得有些吃苦耐劳的工人来挖呀。”

“哦，先生，您何出此言？您不知道，在火星上做这种工作绝对比在地球上做轻松，因为火星构造物的密度不超过我们的百分之六十九！重力只有我们的百分之三十七。

“一公斤水，在火星上称，只有三百七十克！”

他向我抛来这些个数字时，言之凿凿、自信满满，就像个深谙数字价值的商人。突然，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真想问问他在火星上糖和黄油称起来有多重。

他摇摇头。

“您觉得好笑了，先生，您先是把我当成疯子，现在又觉得我是傻子。但是，我对您引用的数字都可以在天文学专著中查到。火星的直径只有地球的一半；面积只有地球的百分之二十六；体积是地球的约六分之一；而它两颗卫星的公转速度证明它的质量是地球的十分之一。然而，先生，重力大小取决于物体的质量和体积，也就是说，取决于物体重量以及从表面到中心的距离，由此无疑能得出结论，这种轻盈的状态就使得火星上的生命完全不同，它以一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主导着力学运动，并且使得长翅膀的生物居多。是的，先生，主宰火星的生物长着翅膀。

“他们从一个大陆飞到另一个，像精灵一般在自己的世界里徜徉，但是大气将他们与他们的世界连在一起，他们无法穿过大气层，虽然……

“总之，先生，您能想象这个长满植物的行星吗？那里还有我们猜不出形状的树木和动物，并栖息着长翅膀的高等生物，样子或许就像我们在画上看到的天使。我仿佛看见他们飘浮在火星独有的金色空气中，在平原和城市上空飞来飞去。就像认为地球大气层是蓝色的一样，人们从前认为火星的大气层是红色的，但实际上它是黄色的，先生，一种美丽的金黄色。

“现在，您又要对火星生物能够挖出一百公里宽的运河感到惊讶了？其实，您只需想一想过去一个世纪中我们的科学都做了些什么……过去一个世纪……您就会觉得，或许火星的居民比我们更先进……”

他突然不说话了，垂下眼睛，然后用极轻的声音念叨着：

“这下子您又得把我当成疯子了……如果我告诉您，有天晚上……我……我差点就看见他们。您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现在正是流星季。尤其是十八日至十九日的夜间，人们每年都能在此时看见不计其数的流星；此刻，我们很有可能还在穿过一颗彗星的残骸。

“当时，我坐在马内门边，也就是在那座伸向大海的巨大腿形悬崖上，我眺望着头顶那些小小的世界[57]如雨点般落下，先生，这可比烟火更好玩、更好看。突然，我瞧见头顶上方很接近的地方有个透明的发光球体，周围有些巨大的翅膀在扇动，至少在那个昏暗的夜里，我觉得我看到的是翅膀。这个大球像受伤的鸟儿一样打转，发出神秘而巨大的声响，仿佛是在喘息，濒临坠落和死亡。它从我面前经过。那真会被人当成是个庞大的水晶球，里面装满了惊慌失措的人，几乎辨不清长相，不过那样子就像是一艘遇难船上的水手，他们再也控制不住船，只能随波逐流。随后，这个怪球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远远地掉进了海里，我听见它沉沉落下的声音就像是一声炮响。

“而当地所有人听见这巨大的撞击声时，都把它当成了一声炸雷。只有我，只有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如果他们掉在离我不远的海滩上，我们就能认识火星人了！您什么也别说，先生，想想，多想想，然后改天说给别人听，如果您愿意的话。是的，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这是第一艘飞船，第一艘由智慧生物发射到无尽宇宙中的星际飞船……除非我看到的只是被地球捕获的一颗陨灭的流星。您不会不知道，先生，行星会猎取那些在太空中游荡的世界，就像我们在这里追捕流浪汉一样。地球本身很轻，也很弱，只能在这些小小的过客从无尽宇宙中飞来时截住它们。”

他站起身，兴奋得语无伦次，张开双臂比画着天体运行。

“彗星，先生，它们在巨大的星云边缘游荡，而我们则是星云的凝固体，彗星是自由的、发光的鸟，它们从无尽的宇宙深处飞向太阳。

“彗星拖着巨大的发光的尾巴飞来，接近那个光芒四射的星体；它们来了，狂奔的速度越来越快，以致不能与呼唤它们的星球会合，只能与之擦身而过，然后被自己坠落的速度抛到太空中。

“但是，如果它们在这段神奇的旅行中，恰巧从一颗强大的星球边经过，如果它们感受到它势不可当的影响，从而偏离自身道路的话，它们就会被它捕获，此后还会再回到这位新主人身边。它们原本无穷无尽的轨迹会转变成一条闭合的曲线，我们因此能够计算出彗星返回的周期。木星有八个俘虏，土星有一个，海王星也有一个，而它外面的行星同样有一个，外加一个流星群……那么……那么……我可能只是看见地球截住了一颗小小的流星……

“再见了，先生，什么也别回答，想想，想想吧，然后改天把这些全部说给别人听，如果您愿意的话……”

故事就是这样。在我看来，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并没有那些只靠收租子过活的人那么愚蠢。

附录

1887年，37岁的莫泊桑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在近乎幻觉和疯癫的状态下，他创作了奇幻文学杰作《奥尔拉》。

随后，莫泊桑被送进疯人病院，一度尝试自杀……

奥尔拉

五月八日：多美好的一天啊！一上午，我都躺在房前的草地上，巨大的悬铃木浓密的树阴遮盖着整栋房子。我深爱这片土地，深爱这里的生活，因为这里有我的根。我的根虽然纤细，却深深地扎在这里，它将我与祖先繁衍生息的土地紧紧联系在一起，与这片土地上的思想、饮食、习俗、粮食、方言和农俗腔调紧紧联系在一起，也与土地、村庄甚至空气的气味紧紧联系在一起。

我爱我的宅子，我就是在这儿长大的。站在窗前，我能看到塞纳河从大路后面，沿着我家花园，几乎穿过我家流过。从鲁昂流经勒阿弗尔的这一段，河面宽阔，船只来往穿梭。

左边不远处就是宏伟的鲁昂，整个城市被碧蓝的屋顶覆盖，尖尖的哥特式[58]钟塔数不胜数，它们有的粗壮，有的细长。主教座堂的铸铁尖顶傲视四野。在明媚清晨的蓝色天空中，众多吊钟一齐敲响，温柔而遥远的金铁嗡鸣声、青铜的歌唱声随微风传入耳中，风儿时起时落，声音也就时强时弱。

今天的上午真让人愉快啊！

将近十一点，一支长长的船队由拖船牵引着，从我花园的栅栏前经过。拖船只有一丁点儿大，吃力地喘着粗气，冒着浓烟。

两艘英国双桅帆船驶过，红色的舰旗随风翻卷着；后面跟着一艘巴西三桅帆船，通体雪白，出奇地干净、亮堂。我向这艘船敬了个礼，却为一个并不清楚的原因，也许是它为我带来了赏心悦目吧。

五月十二日：连着几天，我一直在发烧。我感觉有些难受，或者确切地说，是感觉到忧虑。

把我们从高兴变沮丧、从自信变消沉的神秘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呢？它或许来自空气，那肉眼不可见的却充满未知“魔力”的空气，冥冥中，这“魔力”与我们形影不离。一觉醒来，我感到充满喜悦，突然想放声唱歌。为什么？我沿着河边走，可没走多远就掉头往回，心中充满忧虑，仿佛有什么不幸的东西正在家里等着我。为什么？难不成是因为我打的冷战掠过我的皮肤，让我神经衰弱、心情压抑？难不成是因为云朵的形状，或者阳光和变化多端的物体颜色流过我的双眼，扰乱了我的心神？谁知道呢，对于我们周围的一切，这些我们视而不见、过而不识、触而不摸、遇而不辨的一切，是否都对我们，对我们的器官，以及通过器官对我们的思想甚至心灵产生了迅速的、惊人的、无法解释的影响？

这“不可见”的魔力真是深不可测！仅凭我们可怜的感官无法探究它。我们的视觉，太小的看不见，太大的看不见，太近的看不见，太远的也看不见，外星球上的生命看不见，一滴水中的小生命也看不见……我们的听觉只会欺骗我们，耳朵将空气的振动变成音符，它们是制造奇迹的精灵，会把空气的运动变化为声音，在这变化中又产生音乐，从而使大自然无声的振动也变得悦耳动听……而我们的嗅觉，比狗的嗅觉还要迟钝……至于我们的味觉，区区只能勉强辨别葡萄酒的年份！

啊！如果我们还能有另一些感官，能为我们创造出其他的奇迹，那么我们将会发现，在我们周围还存在着多少原来并没有感知到的东西呀……

五月十六日：我肯定是病了！上个月，我还好好的！现在我发烧了，烧得难以忍受，更准确地说，我烧得神经都出了问题，精神和肉体一同承受着痛苦！我不断产生“危险正在逼近”的感觉，一种“不幸或死亡即将降临”的感觉，一种“感染了不知名的恶疾、在血液和肌肉里滋生”的感觉：这些感觉相当可怕。

五月十八日：我失眠了，刚刚看过医生。他诊断说我脉搏太快，瞳孔扩张，神经亢奋，但没什么可担心的症状。我应该多冲冲澡，再喝点溴化钾[59]。

五月二十五日：毫无变化！我的状况真的很奇怪。每当夜晚来临，我就会陷入莫名其妙的焦虑不安，仿佛黑夜之中正隐藏着某种对我而言非常可怕的威胁。我匆匆吃完晚饭，试着去读会儿书，但却一个字也读不懂了，甚至连字母都辨认不清。于是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心头压着一种模模糊糊、无法抑制的恐惧，害怕入睡，也害怕床。

十点左右，我上楼进了卧室。一进门，我就上了两道锁，并插上门闩。我怕……怕什么呢？……在这儿，我以前还没怕过什么……我打开衣橱，瞅瞅床底。我去听……凝听……听什么呢？……或许是血液循环不畅，神经末梢兴奋，一点点充血、一点点官能障碍，我们的机体是那么地不完善，那么的脆弱，难道就这么一点点不适，竟能让我这个最快乐的人变得郁郁寡欢，让我这个最勇敢的人也变成懦夫？后来，我上床躺下，像等刽子手一样等待睡眠来临。我等着睡眠，却又害怕睡眠。我的心怦怦直跳，两腿哆嗦个不停，整个身体都在温暖的被窝里颤抖，直到突然昏睡过去。这种猝不及防的突然昏睡的感觉，就像掉落到一潭池水中溺死。我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感觉到睡眠的来临，睡眠狡猾地躲藏在我身边，偷偷窥视我，随时准备抓住我的头，合上我的眼睛，把我化为乌有。

我睡着了—很久，很久—两三个小时—然后做了个梦—不—噩梦。在噩梦里，我清楚地感觉到我躺着，睡着了……我感觉得到，也清楚地知道……我还感到有个人正走近我，观察我，触摸我，爬到我的床上，跪在我的胸口，两手忽然掐住我的脖子，使尽全身力气掐……掐……要把我活活掐死！

我呢，我努力挣扎反抗，但在梦中我浑身瘫软，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想呼喊—却喊不出来，我想动弹—却动弹不得，我喘着粗气，拼命试着翻个身，想把这个压在我身上、让我窒息的东西掀下去—但依旧做不到。

突然，我醒了，惊恐万分，浑身被汗水浸透了。我点燃一根蜡烛后发现：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终于能踏实地睡着，一直到天明。然而这次发作之后，我夜夜如此。

六月二日：病情进一步加剧。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溴化钾完全没用，淋浴也不管用。今天下午，我已经非常疲乏了，却想干脆让身体再累一些，于是去鲁马尔森林转了一圈。空气清新柔和，充满青草和绿叶的芬芳。开始，我以为这种新鲜空气会在我的血管中注入新的血液，给我心灵填充新的力量。我走上一条宽宽的打猎大道，之后经一条狭窄的小路，转往拉布伊方向。两旁的大树高得出奇，枝叶在我头顶搭成了一个绿荫浓到发黑的厚屋顶，把我和天空隔绝开来。

突然，我又陷入了一阵战栗，不是出于寒冷，而是出于一种奇怪的恐慌。

我对在森林中孤身一人感到不安，没来由地、愚蠢地对这深深的孤寂感到心惊肉跳，于是加快了脚步。突然，我觉得有人跟在我的身后，紧贴着我前进，离得是那么近，几乎就碰到我了。

我猛地转过身：没有人。身后只有那条笔直悠长的小路，树木高耸，路上空荡荡的，空荡得让人心神俱裂。在我前面，小路也是向前伸展到无穷无尽，一样的空荡，让人惊慌失色。

我闭上眼睛。为什么？我踮起脚，像陀螺一样飞快地旋转起来，差点跌倒。我重新睁开眼睛：树竟然在跳舞，大地竟然在飘浮。我只好坐下来。后来，啊！我居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了！怪念头！古怪！怪念头！我完全不记得了。我只得向右走，最后才从带我来到林中的那条路回了家。

六月三日：这一夜真可怕。我要出门几个星期，一次小小的旅行或许能让我恢复过来。

七月二日：我回来了，病也好了。我做了一次美妙的旅行，游览了从未去过的圣米歇尔山。

我在日暮时分到达了阿弗朗什，景色真是太美了！这座城市建在小山上，我被带到城市尽头的公园里，不禁发出一声赞叹，眼前横亘着一片辽阔无垠的海湾，两侧的海岸消隐在远处的雾霭之中。就在这片茫茫的海湾中央，在一片黄色沙滩中，只见一座肃杀尖削的奇峰矗立于金灿灿的明净天空下。太阳刚刚落下，天际依旧火红，把这如神话般的峰岩勾勒得线条清晰，而峰顶一座宏伟的建筑亦如神话一般。

天刚蒙蒙亮，我便向它进发。海面还和头天晚上一样低，我越是走近，它在我面前越是显得巍峨高耸，原来是一座令人惊叹的修道院。走了几个小时，我终于来到那块巨岩边，岩上的修道院简直就是座小城，小城的上方是俯瞰它的大教堂。沿着陡峭的小路向上攀沿，我进入了那座哥特式教堂。这简直堪称是世界上最辉煌的圣殿，它像城市一样辽阔，到处都是拱顶统领的矮厅和细柱支撑的高廊。我步入这座花岗岩建筑，它气势宏伟，装饰精巧，又如花边一样轻盈，顺着曲折的楼梯拾阶而上，只见顶上有塔楼和小巧的钟楼，它们向着蔚蓝的天空和黑色的夜空伸展出各种奇形怪状的雕刻，有喷火的狮面蛇尾羊、魔鬼、臆想的怪兽和奇异的花朵，它们彼此以制作精细的圆拱相连接。

来到塔顶，我对陪同的教士说：“神甫，您在这里应该活得很自在吧！”

他答道：“这里的风很大，先生。”然后我们一边聊天，一边观看大海涨潮。沙滩上迅速漫过潮水，像是披上了一层钢甲。

交谈中，神甫给我讲了一些故事，全是关于这地方的老故事，传说，当然都只是些传说。

其中一个故事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据当地人—也就是这小山上的人—说，夜里常能听见有人在沙滩上讲话，之后又能听见两只山羊咩咩地叫，声音一高一低。有人不信，断言这是海鸟叫，海鸟的叫声有时像山羊叫，有时像人在呻吟。但迟归的渔夫却发誓，曾遇见过一位老牧羊人，用斗篷盖着头，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会在潮落潮涨的间隙来到沙丘后面，在这远离尘世的小城周围转悠，身后牵着一只男人面孔的公山羊和一只女人面孔的母山羊，两只羊都披着长长的白发，用一种谁都听不懂的语言不停地说话争吵，然后突然停住，使尽全身力气咩咩地大叫。

我问教士：“您相信吗？”

他喃喃回答：“我不知道。”

我又问：“如果这世界上除了我们正常人类，还有其他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我们都不知道呢？您为什么没有见过？我为什么也没有见过？”

他回答：“这世间的存在，我们能瞧见十万分之一吗？喏，就说风吧，它是自然界最强大的力量，能把人吹翻，能把建筑刮倒，能把树连根拔起，掀起排山倒海的巨浪，摧毁悬崖，把大船抛向岩礁。可这毁灭的、呼啸的、凄叫的、咆哮的风—您看见过吗？您能看得见吗？然而，它就是存在。”

在这番简单的道理面前，我无言以对。这人是个智者，或者也可能是个傻瓜。我不能肯定他说得对，但我无言以对，他说的这些，也是我经常思考的。

七月三日：我睡得很糟。是的，这里有一种会使人变狂躁的感应，因为我的马车夫变得和我一样难受。昨晚回家时，我注意到他脸色异常苍白，便问：

“让，你怎么了？”

“我没法休息，先生，夜里难熬，耗光了白天的精力。自从先生走后，我就像中了邪。”

但是别的仆人都还很好，而我呢，我真害怕会再犯病。

七月四日：毫无疑问，我旧病复发了，从前的噩梦卷土重来。昨天夜里，我感到有人蹲在我身上，嘴对嘴地吸食我的生命。是的，他就像吸血鬼一样从喉咙里把我的生命吸空。他吸饱之后站了起来，而我呢，我醒过来了，只觉得疲惫无力，奄奄一息，一动也不能动。如果再这样继续几天，我肯定还得再出走一次。

七月五日：我失去理智了吗？昨夜发生的事，我亲眼所见，真是古怪，一回想我就有种精神失常的感觉！

我和每晚一样，进屋就反锁房门，后来渴了，就喝了半杯水。后来我偶然注意到，长颈瓶里的水竟然一直是满的，一直满到玻璃瓶塞。

接着我上床躺下，立刻就陷入一段可怕的梦境。直至两小时后，一阵更为可怕的颤悚让我从梦中惊醒。

您可以想象一下，一个人睡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来谋杀他，他醒来后发现胸前插了一把刀，浑身是血，嘶哑着喘气，却没法呼吸，马上就要这样死去，却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当时就是这样。

终于清醒过来后，我又感到口渴了，于是点亮蜡烛，向着放长颈瓶的桌子走去。我拿起长颈瓶往杯子里倒水，可是一滴水也没流出来。—长颈瓶空了！彻底空了！起初，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感到毛骨悚然，一屁股跌在椅子上，或者说，瘫在椅子上！随即，我又蹦了起来，把四周瞧了个遍！之后我又坐下来，万分惊恐地盯着面前透明无物的长颈瓶！我死死地盯着它，努力去思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的手在发抖！那么，是有人喝了这瓶子里的水？是谁呢？是我？有可能是我？只能是我？这么说，我可能是个梦游症患者，而我以前并不知道，我一直过的是神秘的双重生活，我身上有两个人，每当我的灵魂麻木无知时，身上另一个不可知亦看不见的陌生人就开始操纵我的身体。此时我的身体被他俘虏，听命于他，就像是两人共同的身体，甚至已不再是我的。

啊！有谁能理解我这可怕的焦虑呢？有谁能理解这种感受呢？一个头脑健全、神志清醒、充满理智的人，透过长颈瓶的玻璃惊恐地发现瓶中的水在他睡着的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坐在椅子上一直待到天明，再也不敢上床睡觉了。

七月六日：我真要疯了。昨天夜里又有人喝光了长颈瓶里的水，或者说，是我自己喝的！

不过，真是我喝的吗？是我吗？还能是谁？谁？啊！上帝啊！我真的要疯了！谁能救救我？

七月十日：我做了个让人吃惊的试验。

结果毫无疑问，我疯了！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如上面所述，七月六日临睡前，我在桌上放了葡萄酒、牛奶、水、面包和草莓。

睡眠中有人喝了—就是我—全部的水以及部分牛奶，但葡萄酒、面包和草莓都没有碰过。

第二天，我又做了同样的试验，结果和上次一样。

第三天，我去掉了水和牛奶，结果什么也没动过。

最后，第四天，我在桌上只放了水和牛奶，并用细白布仔细包住两个长颈瓶，用绳子把瓶盖也扎好。然后，我又用石墨涂了嘴唇、胡子和双手，这才躺下睡觉。

我立刻就陷入了无法抑制的昏睡，很快又难受地清醒过来。睡着时，我一动都没动过，被褥上也毫无石墨的印迹。我冲到桌子跟前，只见包瓶子的布原封未动。我胆战心惊地解开绳子：水全喝光了！牛奶也全喝光了！啊，啊！上帝啊！……

我即刻就去了巴黎。

七月十二日：巴黎。最近几天我一定是昏了头！我一定是被自己神经质的胡思乱想耍弄了，要不我就真是个梦游症患者，或者是受到了一种现实存在、却至今难以解释的所谓“催眠暗示”的影响。总之，这些日子，我惊恐惶惑焦虑痛苦到近乎发疯。在巴黎待着的这二十四小时，已经足以让我恢复镇定。

昨天的购物和接二连三的拜访，给我心里注入了新的活力。最后，我在法兰西剧院结束了一整晚的活动。上演的是小仲马[60]的一出戏，剧中人物那流露机敏和坚强的心终于治愈了我。对于发挥效力的头脑来说，孤独当然是危险的。我们周围需要有思考和说话的人。如果我们一个人待得久了，就会用幻想来填补空虚。

顺着林荫道返回旅店时，我的心情十分愉快。在行走中我与人群接触，回想起上个星期自己的恐惧和猜疑便不无自嘲，因为我觉得，是的，总觉得有个隐形人与我一同住在家里。我们的头脑是多么脆弱啊！只要我们被一点点难以理解的小事惊动，它就会立即惊慌失措，失去理智。

“还不明白，是因为没找到原因。”我们往往不是用这句简单的话下结论，反而是去幻想一些可怕的奥秘和超自然的力量。

七月十四日：共和国国庆日[61]。我在街上溜达，鞭炮声和彩旗让我高兴得像个孩子。然而，跟随政府的法令，在固定的日子喜气洋洋，也真是件很傻的事。老百姓只是一群傻瓜，有时只知道愚蠢地忍耐，有时又只知道凶猛地造反。对他们说：“高兴吧。”他们就高兴；对他们说：“去和邻国打仗吧。”他们就去打仗；对他们说：“投票给皇帝吧。”他们就给皇帝投票；再对他们说：“再投给共和国吧。”他们就马上给立场相反的共和国投票。

领导老百姓的人也是傻瓜，只不过他们服从的不是人，而是原则。那些原则根本就是幼稚、徒劳和虚伪的，不然都不能叫原则，也就成了这世上所谓千真万确的思想。因为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人能确定的，连光线都是一种幻觉，声音也是一种幻觉。

七月十六日：昨天我碰见一些事情，对此深感不安。

我去了表姐沙布莱夫人家吃晚饭，她丈夫是驻利摩日第七十六步兵团的指挥官。在她家里，我遇见了两个年轻女人，其中一位的丈夫是帕朗医生，他对精神疾病以及当下催眠暗示实验所引发的异常症状非常有研究。

他用了很长时间向我们介绍英国学者和南锡学派的医生们所取得的丰硕成果。

他举出的事例在我看来荒诞不经，我表示完全无法相信。

而他却坚定地说：“我们即将要发现一个自然界最为重要的秘密，我指的是，我们地球自然界的重要秘密。因为自然界在地球以外还存在于其他星球，肯定也有其他重要的秘密。自从人类开始思考，开始懂得表达和书写自己的思想时起，就能觉察到一种萦绕在身边的奥秘，然而人的感官太过粗糙，缺陷太多，无法识破这种奥秘，于是就努力通过智力来弥补感官的无能。当人的智力还处于原始阶段时，种种不为人眼所见的现象所带来的困扰表现为一些简单的恐惧，在此基础上又产生了对超自然的民间信仰，以及关于幽灵、仙女、地精和鬼魂的种种传说，甚至上帝的传说也是由此而来，因为我们对于造物主的概念，无论它来自何种宗教，都不过是我们人类惊慌失措的大脑里最平庸、最愚蠢、最难以接受的想象的产物。伏尔泰这句话说得再好不过了：‘上帝根据自己的模样造出了人，人也如法炮制。’

“但是，一个多世纪以来，人们似乎预感到了某种新事物。麦斯迈[62]等人将我们带上了一条意想不到的道路，尤其最近四五年来，我们真的是取得了令人吃惊的成果。”

我表姐很不以为然，微微一笑。帕朗医生对她说：“您愿意让我来试着给您催眠吗，夫人？”

“好的，我还真想试试。”

她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医生开始用凝视催她入迷。我呢，我突然感觉到有点心神不宁，心怦怦地跳，咽喉发紧。我看见沙布莱夫人的眼皮垂了下来，嘴唇紧皱，胸脯一起一伏。

十分钟后，她睡着了。

“请您到她身后去。”医生说。

我在她身后坐下。医生在她手里放了一张名片，问道：“这是一面镜子，请问您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她答道：

“我看见了我的表弟。”

“他在做什么？”

“他在捻胡子。”

“现在呢？”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

“谁的照片？”

“他自己的。”

的确！这张照片是我当晚在旅店收到的。

“照片上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他站着，手里拿着帽子。”

她看的是名片，但是对她来说，看这张白纸片却仿佛是在看镜子。

年轻的女人们吓坏了，一齐说：“够了！够了！够了！”

但医生却命令道：“您明早八点钟起床，去旅馆找您的表弟，求他借给您五千法郎，这是您丈夫要的，他下次出门时会向您要。”

然后，他让她醒了过来。

回旅店的路上，我一直回想着这奇怪的一幕，心中涌起很多疑惑。并非怀疑表姐，她的诚实绝对毋庸置疑，我从小就像了解亲姐姐一样了解她；我是怀疑医生是否耍了什么花招，莫非他向这个被催眠的年轻女人展示名片的时候，还给她看了藏在手中的镜子？职业魔术师总是能做出些稀奇古怪的事来。

我回到旅店便睡了。

然而，今天早晨将近八点半的时候，贴身仆人把我叫醒：

“沙布莱夫人请求立刻见您。”

我赶紧穿好衣服接待她。

她惴惴不安地坐着，目光低垂，未及摘下面纱，便对我说：

“亲爱的表弟，我要请你帮个大忙。”

“什么忙啊，表姐？”

“这事儿我真是说不出口，但又不得不说。我需要，急需五千法郎。”

“得了，您会需要钱？”

“是的，我需要，或者说是我先生需要，他让我筹五千法郎给他。”

我真的惊呆了，支支吾吾，敷衍作答。我心想，莫非她是和帕朗医生合伙来戏弄我的吧，莫非这是个事先策划又表演出来的恶作剧？

但是当我仔细观察她时，所有疑虑一下子全打消了。做这件事情对她是那么的痛苦不堪，只见她焦躁不安地颤抖着，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嗓音完全哽咽了。

我知道她很有钱：

“怎么！您先生手里连五千法郎都没有？！得啦，您好好想想，您确定是他要您向我借钱？”

她迟疑了片刻，仿佛是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

“是的……是的……我确定。”

“他给您写信了？”

她再次犹豫起来，又想了想。我都能猜到她在回想的时候脑子里有多么混乱。她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只知道要向我借五千法郎，为此撒谎也在所不惜。

“是的，他给我写信了。”

“那么，是什么时候写的？昨天您可什么都没说。”

“我是今天早晨收到信的。”

“您能把信给我看看吗？”

“不……不……不……信里说了点夫妻间的事……太过私密……我……我把它烧了。”

“这么说，您先生欠债了？”

她又迟疑了一下，随后喃喃地说：

“我不知道。”

我突然表示：

“亲爱的表姐，我现在也拿不出五千法郎来。”

她发出了一种痛苦的叫喊声。

“啊！啊！求您了，求您了，求求您去找找……”

她激动不已，双手合十，仿佛在向我祈祷！我听见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眼泪流了出来，说话抽抽噎噎，心里焦虑难安，完全被她收到的那个无法抗拒的命令控制了。

“啊！啊！求求您了……您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我今天必须拿到这笔钱。”

我心里很可怜她：

“您很快就会拿到钱的，我向您保证。”

她叫了出来：

“哦！谢谢！谢谢！您真是太好了。”

我又说：“您还记得昨天在您家里发生的事吗？”

“记得。”

“您还记得帕朗医生给您的催眠吗？”

“记得。”

“那么，是他命令您今天早晨来向我借五千法郎的，您此刻正在遵照催眠时的暗示。”

她想了一会儿，答道：

“但，这是我丈夫问我要的啊。”

我花了一个小时试图说服她，但根本做不到。

她离开后，我跑去找帕朗医生，他正要出门，他微笑着听我讲完，然后说：

“您现在相信了吗？”

“是的，不得不信。”

“我们去您表姐家吧。”

她已经疲惫不堪地躺在一张长椅上睡着了。医生测了她的脉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将一只手举到她眼前，她在磁力难以抵挡的效力下，慢慢合上了眼睛。

等她睡着后，医生说：

“您丈夫不再需要五千法郎了。因此您也要忘记向表弟借钱这件事，如果他再提起，您也听不明白。”

然后他让她醒过来。我从衣兜里掏出钱包：

“给，亲爱的表姐，这是今天早晨您要借的钱。”

她是那么的迷惑不解，以致我都不敢坚持了。不过我还是试着去唤醒她借钱的记忆，但她矢口否认，认为我是在拿她开心，最后甚至差点发火。

……

事情就是这样！我刚刚回来，连午饭都吃不下，这次实验搅得我心烦意乱。

七月十九日：我把这件奇闻告诉了很多人，但他们都嘲笑我。我也快想不通了。哲人也早就说过：不无可能。

七月二十一日：我在布吉瓦尔吃过晚饭，然后去“划船者舞会”度过了整个晚上。诚然，一切都取决于地点和环境。如果在蛙塘岛[63]上还能相信什么超自然，那才是真疯了呢……但如果在圣米歇尔山顶呢？……如果在印度呢？我们承受着周围环境对我们的可怕影响。下星期我要回家去。

七月三十日：我昨天回家了。一切正常。

八月二日：没有任何新情况，天气好极了。我成天都在看着流淌不息的塞纳河。

八月四日：家里的仆人们彼此发生争吵，他们说夜里有人打碎了橱柜里的玻璃杯。贴身仆人说是厨娘干的，厨娘说是洗衣女工干的，洗衣女工又说是前面两个人干的。究竟谁干的？谁说得清楚！

八月六日：这一次，我可绝对没疯。我看见了……看见了……我看见了！……再也没法怀疑……我看见了！……我全身冰凉，连指尖都发冷……这是透入骨髓的恐惧……我看见了！……

两点钟，我在明媚的阳光下在玫瑰花园里散步……秋天到了，玫瑰花渐渐开了。

就在我驻足观赏开出三个美丽花朵的一株大玫瑰时，我突然看见，清楚地看见，就在我身边，其中一朵玫瑰花的茎弯了，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折它，然后它就断了，似乎是那只手已经把它摘了下来！随后，那朵花升了起来，划了个弧线，那正是一只手把它举到嘴边的弧线，花朵悬在透明的空气中，周围什么都没有，一动不动，这个吓人的红斑离我的眼睛只有三步之远。

我只觉得一阵发狂，向那朵花扑过去，想抓住它！但我什么也没抓到，花也已经消失了。我对自己怒不可遏，因为一个理智的、严肃的人是不该有这种幻觉的。

但这真的只是幻觉吗？我转身去找花茎，很快就在那株玫瑰上发现了，花茎还在另外两朵花之间的玫瑰枝上，刚刚被折断。

于是，我心惊肉跳地回到屋里，现在，我可以确定，我的身边有个隐形人，它的存在就像昼夜更替一样确定无疑。它喝牛奶和水，它可以触碰物体，可以拿起物体并改变它们的位置，因此它具有物质性，但是我的感官发现不了它，它与我一样，住在我的屋里……

八月七日：我睡得很安稳。它喝了我瓶里的水，但没有打搅我的睡眠。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刚才阳光明媚，我沿着河边散步，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理智，绝非此前那种似是而非的怀疑，而是明确的、绝对的怀疑。我见过疯子，我知道有些疯子甚至对生活中所有的事物都能保持理性、清醒和辨别力，只有一点除外。他们可以清清楚楚、灵活而深刻地谈论一切，但是一旦触及他们疯狂意识中的暗礁，他们的思想就会立即在这暗礁上撞得粉碎，散落并沉没在那片狂暴和恐惧的海洋中。海洋上波涛汹涌，狂风在浓雾中嘶吼，这就是人们所谓的“精神错乱”。

是的，如果我不是很清醒，如果我没有充分地清楚自己的状况，如果没有带着十足的清醒去分析探索自己的状况，那么我一定会认为自己疯了，彻彻底底地疯了。因此，总的来说我只是个妄想狂。我的大脑里会生成一种尚不为人知的混乱，一种当今的生理学家们试图找到并弄清楚的混乱；这种混乱导致我的精神、我思维的逻辑性和秩序性出现了深深的分裂。此类现象常在梦中发生，梦把我们带向各种最难以置信的幻境，却不使我们感到惊奇，因为此时辨别真伪的器官和检验的意识都已经沉睡；而主宰想象的官能还醒着，并且发挥着效力。莫非我大脑键盘中有一个难以察觉的按键失灵了？有些人在遭遇意外事故后，往往会对专有名词、动词，或者数字，抑或仅仅对日期失去记忆。思想的所有构成在大脑中各有其定位，这在今天已然得到证实。那么，我大脑中对幻觉真实与否的检验机能，此刻正处于瘫痪状态，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我一边沿着河边漫步，一边心里想着这一切。在阳光下，河水波光粼粼，大地芬芳迷人，使我的眼中充满了爱，爱生活，爱灵巧的燕子那赏心悦目的姿态，爱河边小草随风摆动时那悦耳动听的声响。

但是，我又逐渐感觉到一种莫可名状的不适。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麻痹我，迫使我停下脚步，不让我走得更远，叫我回头。我痛苦地感到必须回家了，当你心爱之人病卧在家，而你在外面预感到她的病情恶化时，就是这样沉重的感觉。

于是我勉强回了家，心想家里一定有什么坏消息——一封信或者一则电报。但什么也没有，这比我再次产生幻觉更意外和不安。

八月八日：昨天，我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它没有出现，但我感觉到它就在身边，窥视我，观察我，进入我的身体，控制我。它就这样躲在暗处，比通过超自然现象来表明它无形却永恒的存在更加可怕。

不过我还是睡着了。

八月九日：无事，不过我感到害怕。

八月十日：无事，明天会有事吗？

八月十一日：依然无事，我不能再带着这已经深入骨髓的恐惧念头待在家了。我要出门。

八月十二日，晚十点：一整天我都想离开，但没能成。我一直想完成这套极其简单的自由动作——出门——上车，去鲁昂。但我却没法办到。怎么回事？

八月十三日：当一个人身染某些疾病的时候，会在身体上感觉到仿佛全身的发条都折断了，所有精力都耗尽了，全部肌肉都松弛了，骨头变得像皮肉一样软，而皮肉变成了水一样的液体。而我在精神上以一种古怪的、难受的方式体验到了这样的感觉。我没有一点力气，没有一点勇气，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根本不能按照意志行动。我没法有意愿，但有个人替我发出意愿，而我服从。

八月十四日：我完蛋了！它占据了我的灵魂，并且统治了它！有人指挥我的所有行为，所有动作，所有思想。在我自己身上，我已经什么也不是了，只是个被奴役的旁观者，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惊胆战。我想出门，却做不到。它不愿意，于是我只好头晕脑涨、战战兢兢地待在它让我坐的扶手椅里。我只想站起来，直起身子，好让自己相信我还是这身子的主人。但我却做不到！我被紧紧地钉在座位上，我的座位又被紧紧地钉在地上，紧到任何力量都无法把我们抬起来。

之后，突然，我必须，必须，必须去花园深处摘草莓吃。于是我去了。我摘了草莓，吃了草莓！啊！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啊！真的有上帝吗？如果有的话，请解救我，拯救我！请救救我吧！宽恕我！怜悯我！发点慈悲！救救我！啊！好难受！好痛苦！好可怕！

八月十五日：显然，当可怜的表姐来向我借五千法郎时，她的灵魂就是这样被占据和统治的。她受制于一种从外部进入她体内的意志，就像是另一个灵魂寄生在她身上，统治她。难道世界末日要来了？

但统治我的这个“隐形人”，这个不可知的超自然种族的窥视者，它又是什么？

这样看来“隐形人”是存在的！可为什么自从创世之初，它们从没有清晰地显示过自己的存在，就像对待我的这样？我从没在书中读到类似我家里发生的这种事。唉！如果我能离开家，能走出去，我就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去。那样我就得救了，但是我做不到。

八月十六日：今天我总算逃离了两个小时，就像囚犯偶然发现牢门开了一样。我感到它离我很远，自己一下子就自由了。我吩咐车夫赶紧套马，去鲁昂。啊！能对一个服从你的人说出“去鲁昂！”，这是多大的喜悦啊！

我让马车在图书馆前面停下，借来了赫尔曼·赫尔斯陶斯博士关于“古代与现代世界未知居民”的宏伟著作。

再登上我那辆双座马车的时候，我本想说：“去火车站！”可是我没说出话来，却喊了出来，声音极大，行人都回头看我。我喊的是：“回家！”然后我震惊地瘫坐在车座上。它，找到我，又抓住我了。

八月十七日：多么可怕的一夜啊！多么可怕的一夜啊！可我应该感到高兴。我居然看那本书看到了凌晨一点！哲学和神谱学博士赫尔曼·赫尔斯陶斯博士介绍了所有那些在人类周围游荡或者被人臆想的隐形人的历史和表现形式。他描述了它们的起源、领地和能力。但是任何一种都和缠着我的这个不一样。据称，人类自从有了思想，就在预感并恐惧一种更为强大的存在（新人类），它们将取代人类占有这个世界，人类感觉到了它们即将来临，但是无法预知这位新主人究竟是什么。于是，人类就在惶恐之中将这些从恐惧中诞生的影影绰绰的幽灵，编造成各种神秘的存在。

读到凌晨一点以后，我来到敞开的窗前坐下，让额头和思想都在夜晚宁静的微风中感受清凉。

夜色温煦，和顺坦然。要在从前，我会是多么喜欢这样的夜晚啊！

这夜没有月亮，星星在夜空深处闪闪烁烁。谁住在那些星星上？那里有些什么人，长什么样子，有些什么动物，又有些什么植物呢？在那些遥远世界的思想者们，它们知道的比我们更多吗？它们的本领比我们更大吗？它们能看见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吗？会不会迟早有一天，其中一颗星星上的人将越过太空，出现在我们的土地上，征服我们，就像当年的诺曼人渡过大海去征服弱小民族一样，不是吗？

我们是那么虚弱，那么无能，那么无知，那么渺小，我们的世界不过就是个泥丸，在一颗水滴中没完没了地旋转。

我就这样在清凉的晚风中遐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了大约四十分钟后，不知是怎样一种莫名而古怪的感觉把我惊醒了。我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开始什么也看不见，突然，我感到桌上摊开的书似乎自动翻了一页。窗口没有吹进一丝风。我吃了一惊，便继续等待，大约四分钟后，我看见，看见，是的，亲眼看见另一页竖了起来，然后压在了前一页上，仿佛有个手指在翻动它。而我的扶手椅却空着，似乎是空着的；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它，坐在我的座位上，它在看书。我愤怒地跳起来，像是个兽性大发的野兽要咬死驯兽师，我扑到房间另一头去抓它，想勒住它，把它弄死！……可是，还没等我赶到，椅子就翻了，像是有人从我面前逃走……我的桌子晃了几下，台灯掉在地上，熄灭了，窗户“啪”的一下自行关上，仿佛有个歹徒情急之下用双手狠狠抓住两扇窗跳入了黑夜。

这么说，它是逃命去了；它害怕了，它，怕我！

那么……那么……明天……或许以后……随便哪一天，我都能亲手抓住它，把它压倒在地！有的时候狗也会咬主人，把主人置于死地的，不是吗？

八月十八日：我想了一整天。呵！是的，我会服从它，听它驱使，照它的所有想法去做，让自己显得谦卑、顺从、软弱。它是强者。但是等时机一到……

八月十九日：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在《科学世界杂志》上读到了下面这篇报道：

从里约热内卢刚刚传来一则奇闻：一种疯病，一种传染性的疯病，此刻正在圣保罗省蔓延，它与中世纪时在欧洲诸国肆虐的传染性癫狂症相似。大批居民仓皇逃离家园，村落荒芜，田地废弃，他们声称像牲口一样，被一些摸得到却看不见的东西纠缠和控制，那东西就像吸血鬼，趁他们睡着的时候噬取他们的生命，此外，它们还喝牛奶和水，但似乎不碰其他食物。

唐佩德罗·恩里克斯教授已率领几位医学专家前往圣保罗省，实地考察这种奇异疯病的起源和症状，再向皇帝提出最合他心意的措施，以使精神错乱的民众恢复理智。

哈！哈！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五月八日沿塞纳河逆流而上、从我窗前经过的那艘漂亮的三桅帆船就是从巴西来的！我当时觉得它是那么美，那么白，那么赏心悦目！然而那东西就在船上，从它的种族诞生地巴西来！当时它也看见我了！它看见我的家也是白的，于是它从船上跳到岸上。呵！上帝啊！

现在我明白了，我想明白了。人的统治结束了。

那东西来了，最初的人们曾对它怀有原始的恐惧，不安的神甫们曾念咒驱逐它，邪巫们曾在黑夜里召唤它，但从未有人见过它。更迭不休的世界主人们预感到它，赋予它各种或美或丑的外形：地精、鬼魂、精灵、仙女、妖怪。在从原始恐惧中产生的粗略构想之后，一些洞察敏锐的人更为清晰地预感到了它。麦斯迈将它设想出来，十年来，在那东西还没有施展威力时，医生们就精确地发现了它的威力的性质。他们玩弄新天主的这个武器，用一种神秘的意志操控人的心灵，使之沦为奴隶。他们将这种方法称为磁气催眠术、催眠暗示……或许还有其他称呼。我曾看见他们像小孩一样轻率地用这种可怕的力量寻开心！我们的不幸！人类的不幸！它来了，它……它……它叫什么……它……它好像在喊叫自己的名字，但我听不见……它……是的……它在喊……我在听……我……重复不出来……它……奥尔拉……我听见了……奥尔拉……是它……奥尔拉……它来了！……

呵！雕吃鸽子，狼吃羊，狮子生吞长着尖角的野牛，人用弓箭、刀子和火药杀死狮子，而奥尔拉对人就像人对待牛马：而前者仅凭意志力就能把后者变成财产、奴仆和食物。这是我们的不幸！

然而，动物有时也会反抗，会杀死它的驯养者……我，我也想……我能……但必须感知它，摸到它，看见它！学者们说牲口的眼睛和我们的不同，我们看见的牲口看不见我们……因此我的眼睛也看不见这位压迫我的来客。

为什么？噢！现在，我想起了圣米歇尔山上那位教士的话：“世间的存在，我们能窥见十万分之一吗？喏，就说风吧，它是自然界最强大的力量，能把人吹翻，把建筑刮倒，把树连根拔起，掀起排山倒海的巨浪，摧毁悬崖，把大船抛向岩礁，可是毁灭的、呼啸的、凄叫的、咆哮的风，您看见过吗？您能看得见吗？而它是存在的。”

我又想到：我的视力很弱，很不理想，连像玻璃一样透明的固体都看不清！……如果一面没有镀锡汞膜的镜子挡在路上，我就会一头撞上去，就像小鸟飞进房间在玻璃窗上到处乱撞一样。有太多事物能骗过我的眼睛，使它迷茫。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看不见一个可以让光线穿透的新身体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一种新的人！为什么不呢？它当然要来！凭什么我们就是活到最后的？！我们不能像看见以前的物种那样看见它。这是因为它的特性更完美，它的身体更精细、更完善。相比之下，我们的身体就太虚弱、太粗陋了，我们体内的器官总是像过于烦琐的发条一样紧张、疲惫，我们的身体像植物和动物一样，靠空气、草和肉勉强为生，这样的动物机体容易生病、畸形、腐烂。它运行不畅，设计也不当，又原始又古怪，堪称精心制造的次品；它既精巧又粗糙，只能算是个坯子，而人原本是可以变得又聪明又出色的。

从牡蛎到人，我们成了世上地位最高的极少数物种。现在，这个不再有任何后继物种出现的时期要终结了，那么为什么不能再增添一个物种呢？

为什么不能再增添一个物种呢？为什么不能有盛开巨型花朵的树木，它们的花光彩照人，香气四溢？为什么在地、水、火、风之外不能再有其他元素？孕育万物的四大元素啊，只有这四种！真可怜！为什么不能是四十种、四百种、四千种？！一切都是那么贫乏、小气、寒酸！这是吝啬的给予，是乏味的创造，是粗笨的制作！啊！大象、河马，多么优美！骆驼，多么高雅！

但是您会说，还有蝴蝶呀！那是会飞的花朵！而我幻想着一种无比巨大的蝴蝶，其翅膀的形状、美丽、色彩和动作都无法描述。但我看见它了……它从一个星球飞到另一个星球，飞翔时鼓动的和谐而柔和的气息让那些星星充满清新的香气！……而星星上的人们心醉神迷地看着它飞过！

……

我这是怎么了？是它，是它，是奥尔拉在纠缠我，是它让我胡思乱想！它在我身上，它成了我的灵魂，我要杀了它！

八月十九日：我要杀了它。我看见它了！昨晚，我坐在桌前，假装聚精会神地写信。我清楚地知道它会在我的周围游荡，离我很近，或许近得能让我触碰到它，抓住它？然后！……然后，我会不顾一切地使劲，我会用双手，用两膝，用胸口，用额头，用牙齿去掐死它，压死它，咬死它，撕碎它。

我就这样守候着它，全身的器官都因此兴奋不已。

我点亮了两盏灯和壁炉上的八支蜡烛，仿佛有了这片光明，我就能找到它。

我的对面是床，一张四柱老橡木床；我的右边是壁炉；左边是门，我让门敞开了很久，好引它进来，之后又小心地关上；我身后是一个很高的镜面衣橱，每天我都对着它刮胡子，穿衣服，每次从镜前经过时，我都习惯从头到脚照一遍。

为了骗过它，我假装在写信，因为它一定也在窥探我；突然，我感到，我肯定它正从我的肩头看我写的东西，它就在那儿，就贴在我的耳边。

我伸出双手，猛地转过身站了起来，差一点就摔倒在地。嗯？……这里亮如白昼，我却在镜子中看不见自己！……镜子是空的，明亮而深邃，一片敞亮！里面没有我的镜像……而我，我正对着镜子！我看见这块大镜子从上到下都明亮而清澈；我惊恐地看着，不敢向前走，不敢动弹，我清楚地感觉到它就在那儿，它那难以察觉的身体吞噬了我的映像，而它又将从我手里溜走。

我怕极了！接着，突然，仿佛透过一层水雾似的，我又在镜子深处的一片朦胧中看见了自己。这水雾似乎正在从左向右缓缓流动，我的映像也随之越来越清晰，就像是一场日蚀结束了。遮住我的东西似乎没有明确的轮廓，而是一种既阻光又透明的物体，它正在一点点消散。

我终于完全看清自己了，就像每天照镜子一样。

我也看见它了！这让我心有余悸，不住地颤抖。

八月二十日：杀死它，我根本碰不到它，怎么杀？毒药？可它会看见我在水里下毒的，再说，我们的毒药对它那难以觉察的身体会起作用吗？不会……不会……肯定不会……怎么办？……怎么办？……

八月二十一日：我从鲁昂请来一位锁匠，要他为我的房间定制铁百叶窗，就是某些巴黎私家宅邸一楼为了防盗装的那种。此外，他还会给我做个铁栅栏门。我装出一副胆小鬼的样子，反正也无所谓了！……

九月十日：鲁昂，大陆酒店。成了……成了……可它死了吗？所见的一切依然让我惶惶不安。

昨天，尽管天气开始转凉，但锁匠装好铁门铁窗后，我还是把所有门窗都敞开到了半夜。

突然，我感到它就在那里，于是一阵喜悦，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为了不让它起疑心，我慢慢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很久。接着，我漫不经心地脱下皮鞋，换上拖鞋，然后我关上铁窗，又慢条斯理地走去关门，上了两道锁。随后我又来到窗边，锁上窗，把钥匙放进了口袋。

突然，我觉出它在我身边焦躁起来，这回是它害怕了，它命令我放它出去，我差点就让步了。但我没有让步，而是背抵着门，留了点缝，刚够我退出去。我的个子很高，头能碰到房梁，因此我肯定它没能逃出去，于是我把它关在了里面，只有它，只有它一个。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抓住它了！于是我跑下楼，在我卧室下面的客厅里取出那两盏灯，把灯油全部泼在地毯、家具上，泼得到处都是。接着，我放了把火，又关好大门，上了两道锁，然后自己跑开了。

我跑到花园深处，藏在一大丛月桂树后面。时间过得真慢！真慢！只见一片漆黑，一片死寂，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一丝风、一颗星星，厚厚的云全然不见，可是它却重重地、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我瞧了瞧自己的房子，然后接着等待。时间过得真慢！我以为火已经自动熄灭了，或者被它弄灭了。正在此时，底楼的一扇窗户突然爆裂了，大火把它喷了出来，只见一条火舌，红黄相交的大火舌，长长的、柔软的火舌沿着白墙向上舔到了屋顶。火光在树林中，在枝条和树叶间闪烁，随之而来的还有战栗，恐惧的战栗。

鸟儿惊醒了，一条狗叫了起来，我感到天似乎亮了！只见另两扇窗户随即爆裂，我看见房子的底楼完全成了一片可怕的火海。然而，一声呼号，可怕的、尖锐的、凄厉的女人的呼号声响彻黑夜，阁楼上的两扇窗户开了！我忘记了仆人们！只见她们神色惊恐，拼命挥动胳膊！……

我恐慌极了，一边向村子跑，一边大喊：“救命！救命！失火了！失火了！”一些人已经向这里跑来，我又和他们一起跑回去，看个究竟。

此刻，房子已经成了个恐怖而壮丽的火刑架，一个照亮整片大地的巨型火堆，里面焚烧着几个人，也焚烧着它—它，我的囚徒，新的“人”，新主人，奥尔拉！

突然，整个屋顶在墙壁间塌陷了，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崩开的窗户里到处都是熊熊的火焰，我看见了炉膛，我想它就在那儿吧，在炉子里，死了……

死了？也许吧？……它的尸体呢？用杀死我们的方法可以摧毁它那能透过光线的身体吗？

如果它还没有死？……那么就只有时间能带走这“可怕的隐形人”了。如果它也畏惧疾病、伤痛、残疾和过早的死亡，那么又何必具有这透明的、无法感知的、幽灵般的身体呢？

过早的死亡？人类的一切恐惧都是从此而来！奥尔拉取代了人类——它取代了每天、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在各种意外中死去的人，它只会在规定的日子、规定的时刻死去，因为它能达到生存的极限！

不……不……毫无疑问，毫无疑问……它没有死……那么……那么……那么就必须是我，我来杀死自己了！……

……

注释

[1] 普鲁士王国是德意志境内最强大的邦国，通过三次王朝战争统一了德意志，在1871年的普法战争中击败了法国，以普鲁士为中心建立了统一的德意志帝国。

[2] L'oiseau vole，鸟翩跹，一种纸牌游戏，音同oiseau vole，意为“卢瓦梭骗钱”。

[3] “里弗尔”（Livre）是法国旧币制中的“计币单位”，用于计算货币价值，但不拥有实体货币；而“法郎”诞生于十四世纪中期，设计的初衷就是用1法郎来代表1里弗尔的价值。因此在法语中，“法郎”和“里弗尔”是同义词。

[4] 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后，统治法国几个世纪的君主制被推翻，旧的观念逐渐被“天赋人权”、“三权分立”等民主思想取代。在《羊脂球》写作的1880年，民主党人士作为推动社会改革的主力军，依然被没落贵族们视为危险人物。

[5] 共济会，一种带有宗教色彩的神秘组织，宣扬博爱和慈善思想，以及美德精神，追求人类生存意义。汇集了各个领域的精英，成员主要来自贵族、教士和中产阶层。

[6] 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吕底亚国王，是宙斯和仙女所生之子，因为渎神而堕入地狱，看见泉水喝不到，看见果实吃不着，永受饥渴之苦。

[7] 意大利北部的一条河流，古罗马共和国曾将此河作为与高卢的分界，并立法规定罗马的驻外军团不得跨过卢比孔河，以此来规避军事政变的可能。但是在公元前88年，军头苏拉为了打击政敌，率军渡过卢比孔河，并攻占了罗马。在西方语境中，“渡过卢比孔河”成了一句成语，意思是“迈出了艰难的第一步”。

[8] 讽刺拿破仑三世的外号，常被政敌拿来调侃。

[9] 法国的厕所一般位于走廊最后一间屋子，通常用数字100作为它的房间号。

[10] Follenvie分开念就是folle envie—疯狂的妒忌。

[11] 一种珍贵的矿物，由海中微生物的驱壳石化而成，用于制作艺术浮雕的烟锅。

[12] 贝特朗·杜·盖克兰，十四世纪法国民族英雄，英法百年战争初期杰出的军事领袖。

[13] 圣女贞德，原是一个法国农村少女，后成为法国杰出军事家，在英法百年战争中带领法国军队抵抗英军入侵。

[14] 拿破仑一世，十九世纪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法兰西第一帝国缔造者。

[15] 埃卡泰，一种纸牌游戏，19世纪风行于法国，常用于赌博。

[16] 出自天主教和东正教圣经的《旧约·友弟德传》。亚述将领敖罗斐乃率军攻打以色列要塞，友弟德是城中一个美丽且富有的寡妇。她深入敌阵，以美色诱惑敖罗斐乃，趁后者酒醉，割了他的头，最终吓退了敌军。

[17] 卢克莱西娅是古罗马王政时期的一位贵妇，因遭到国王幼子赛克斯图斯强奸，愤而自杀。这一事件激起当时贵族的公愤，最终导致国王及其家族被推翻，王位被废黜，罗马也由王政时期进入了共和国时期。

[18] 即大名鼎鼎的埃及艳后，先后成了罗马统帅恺撒和安东尼的情人，保住了埃及托勒密王朝的一时周全。

[19] 在渔业发达的法国，钓鱼是一项拥有悠久历史传统的休闲活动。在大大小小的湖泊边经常可见钓者的身影，无论男女老幼，都视其为一种高雅并亲近自然的生活方式。

[20] 费德尔布将军，十九世纪法国军事家、政治家，普法战争中任北方军总司令，曾一度遏制普军第一集团军对法国东北部的进攻。

[21] 埃居，当时法国货币的一种。

[22] 檐槽，房屋的室外排水管道，紧贴屋檐安置，中间有凹槽供排水。

[23] 生丁，法国辅币名，1法郎=100生丁。

[24] 法国人名中的“德”字意味着贵族封号。法国在历史上是个王权国家，社会上有不少贵族的后代。在法国大革命以后，贵族领地被废除，头衔也就不重要了。贵族们虽然失去了领地，家道破落，但仍保持贵族的作风。

[25] 法国对于外省的划分是，凡在大巴黎范围以外的省份，通称外省。

[26] 圣日耳曼区，十九世纪巴黎富人区。

[27] 香榭丽舍大道，被誉为世界最美丽的大街。位于巴黎市中心商业繁华区，是横穿巴黎的东西主干道，全长1800米，东起协和广场，西至戴高乐广场。东段景色宜人，西段是高级商业区，遍布世界一流品牌。法国的许多重要庆典活动也在这此举行。

[28] 凯旋门，法国标志性建筑，1836年营建，位于香榭丽舍大道尽头，原是一座迎接军队凯旋的大门，为纪念拿破仑打败俄、奥联军而建。凯旋门是世界现存最大的圆拱门。

[29] 协和广场，位于巴黎市中心，是法国最著名的广场，十八世纪营造，初衷是展示至高无上的皇权。1840年扩建，现呈八角形，中央矗立埃及方尖碑。

[30] 工业宫，全称是“工业与美术馆”（Palais de l'industrie et des beaux-arts），位于香榭丽舍大道，是拿破仑三世为1855年在巴黎举办的世博会而修建的。

[31] 法国荣誉军团勋章包括五个等级的勋位，第一等是大十字骑士勋位，第二等是大军官勋位，第三等是高等骑士勋位，第四等是军官勋位，第五等是骑士勋位。

[32] 巴黎公社，指当时在法国资本主义上升阶段短期统治巴黎的政府，有权颁发勋章。

[33] 柏拉图是古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柏拉图式指纯理想和精神化的观念。

[34] 法国波尔多是全世界著名葡萄酒产地，波尔多葡萄酒有“法国葡萄酒皇后”美称。

[35] 布里奶酪，一种法国特产软牛乳乳酪，呈金黄色奶油状，十分美味可口。

[36] 白兰地是一种以水果为原料酿造的蒸馏酒，入口芳香馥郁。法国产白兰地尤其驰名。

[37] 法国人的姓名通常也是名字在前，父姓在后。此处的西蒙是他的名字。

[38] 铁砧（读如真），打铁用的砧板，打铁时垫在底下，大多数两头突起。

[39] 连音，法语基础发音规则。

[40] 原文piquer du mas，在法语中是冷僻的方言。

[41] 甜烧酒，一种用咖啡和白兰地加糖制成的酒。

[42] 鹭鸶鸟，常在乡间农田或溪水边活动，脚细长。

[43] 受洗，一种宗教仪式。新生儿接受洗礼，表明从世俗世界脱离，追随基督。

[44] 原文maitre，译作“师傅”，法语对上年纪男人的称呼，是旧时对农民的尊称。

[45] 旧时的天主教信徒每天早、中、晚诵念基督降生、成人和奥迹的经文，教会在这三个时刻以钟声提醒，故名“三钟经”。

[46] 意大利米兰附近有个叫马里尼昂（Marignan）的地方。1515年，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曾在这里发动战役，大败米兰公爵的瑞士同盟军。

[47] 出自《约翰福音》2:4，此章大致是说耶稣和母亲及门徒去参加宴席，席间母亲告诉耶稣酒没了，耶稣答道：“妇人，（没有酒）我与你有什么相干？我的（将水变酒的荣耀）时候还没有到。”在奴隶时代，女人的地位极其低下，所以耶稣以“妇人”称呼母亲。此处，马里尼昂神甫借用经文，以妇人指代凡俗的女人。

[48] 出自十九世纪法国诗人阿尔弗雷德·德·维尼作品《参孙之怒》中的诗句：女人，十二倍不洁的病孩子。

[49] 科西嘉岛在现实中确实存在，它位于地中海法国本土东南，与意大利撒丁岛相望，岛屿资源匮乏，工商业落后，税收不足。在法国人眼里，科西嘉岛是贫穷落后的代名词。

[50] 里亚，法国旧铜币，相当于四分之一苏，1法郎=20苏。

[51] 与世俗葬礼所对应的是宗教葬礼。宗教葬礼是基督徒的葬礼，由教区神甫主持，在葬礼中，神甫代表基督耶稣来审判死者的灵魂。如果死者生前恪守教规，神甫就会祝愿他的灵魂升入天堂；如果死者犯了大罪，如淫乱、自杀等，神甫会宣布他的灵魂无法得到救赎，会堕入地狱，或干脆拒绝让他葬在教会的墓地中。一般只有不信教的人，或者被教会拒绝的人，才会以世俗葬礼安葬。

[52] 法国风俗，新娘出嫁需佩戴橙色花冠，以示贞洁。

[53] 巴黎左岸一个学府云集的街区，由于早期学校均由天主教会兴办，以教授和研习拉丁文为主，故称“拉丁区”。

[54] 主保瞻礼，基督教一种庆祝仪式。

[55] 原词Maquereau，直译为“杈杆儿”，意思是靠妓女养活的男人。

[56] 初领圣体，基督教中一种纪念耶稣的仪式，主要活动是领圣餐。

[57] 原文Monde，可表示天体或行星，但本篇叙事者显然认为所有的行星和流星上都住着人，因此译为“世界”。

[58] 哥特式，流行于欧洲的建筑风格，常被用在教堂、城堡、宫殿上，整体风格为高耸瘦削，表现神秘、哀婉、崇高的强烈情感。

[59] 溴化钾，一种神经镇静剂的主要成分，可缓解焦虑和抑郁症。

[60] 小仲马，与莫泊桑同时期的法国著名小说家和剧作家，代表作《茶花女》。

[61] 1789年7月14日，巴黎市民攻占象征封建统治的巴士底狱，推翻君主政权。由此7月14日被确立为法国国庆日，法国人每年都要纪念这个象征自由和革命的日子。

[62] 麦斯迈，动物磁性说创始人，认为人体内存在磁流，用催眠等手段可以治愈疾病。

[63] le de la Grenouillère，巴黎远郊，塞纳河上的一座小岛，19世纪后期开始成为人们休闲娱乐的去处。印象派大师莫奈、雷诺阿等都曾描绘过此地的生活。本篇叙事者去的舞会应该就在这座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