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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最后一课：都德小说选

作者：［法］都德

ISBN：9787532772056

译者：郝运

产品经理：邵明鉴

译本序

1

十九世纪法国作家阿尔丰斯·都德对中国读者来说是不会陌生的，即使你忘记了他的名字，你一定也会记得他的那篇洋溢着爱国主义热情的短篇小说： 《最后一课》。很久以来，这一世界文学名篇一直被选入我们的语文教材，它曾经教育过好几代中国的孩子，今天，我重新提起他的名字和小说，你一定会有这样一种感觉： 一位在心灵深处的老朋友又浮现在你眼前，你当然想更多地了解一些有关他的情况。

都德一八四〇年五月十三日生于法国南方城市尼姆，他的父亲是一个富裕的丝绸厂厂主。因为体弱多病，四岁那年，他被寄养在空气新鲜，阳光明媚的尼姆农村。像其他孩子一样，小都德具有很强的语言模仿能力，很快就学会了当地的普罗旺斯方言，这是一种优美而富有音乐感的语言。

六岁时，都德被父母接回尼姆城，先后在公教要理会修士办的学校和一所私立学校接受初级教育。他阅读了许多惊险小说，对《鲁滨孙漂流记》特别喜爱，独自在父亲的因屡遭变故而工人逐渐走空的工厂里玩探险游戏。

在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的影响下，都德的父亲经营的丝绸厂面临破产，生活开始拮据，勉勉强强又维持了一年以后，在万般无奈之下，他父亲带着全家离开了阳光普照的法国南方普罗旺斯地区，搬到多雾的城市里昂。

到里昂后，都德先被送进圣彼得·德·尼锡埃教堂的训练教区儿童讲经班的学校学习；不久，就和比他大三岁的哥哥欧内斯特一起转学到公立学校。都德读书成绩优良，开始学着写诗，并且醉心于在索恩河上划船。到了一八五七年，父亲遭到彻底破产，不幸笼罩着这个原本欢乐幸福的家庭，刚刚十七岁的都德被迫辍学，并且放弃了参加中学毕业的业士学位会考，远离温馨的家庭，独自一人到法国南方小城市阿累斯的一所中学去当“学监”，也就是辅导老师。

都德怎么也没有想到，阿累斯的这所中学竟会充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官场腐败的恶习。他还是个孩子，正直善良，富有同情心，工作也十分努力，同时还刻苦自学，但是他却遭到了学生的戏弄、上司的轻视和同事的嘲笑，最后又被学校莫名其妙地辞退。这段学校生活使他初次尝到了人间的冷酷与辛酸，自然也就对家庭倍感热爱和怀念。

一八五七年十一月一日，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都德到巴黎去找他的哥哥欧内斯特。到巴黎时他口袋里只有两个法郎，他在路上整整一天没有吃饭，饿得差点晕了过去，但是舍不得用掉仅剩的这两个法郎。欧内斯特在一家保皇派报纸的编辑部里工作，收入微薄；然而都德尝到了离开阿累斯和哥哥重逢的真正快乐。他们两人挤住在一间小屋里，过着十分清苦的生活。

五光十色的巴黎使都德倾倒了。他常去的地方是巴黎的拉丁区，那儿有形形色色的大学生和外来的年轻人的团体在讨论政治问题、文学问题和戏剧问题。后来都德不光是拉丁区咖啡馆的常客，而且出没于文艺沙龙。他和哥哥有时一起在烛光下读书，写诗。欧内斯特日后成了著名的政治家和历史学家。都德在哥哥的鼓励下，写出了第一本诗集： 《女恋人》。都德兴奋地带着自己的处女作四处走访巴黎的出版商，但是谁会看得起这个衣衫褴褛、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出版他的诗集呢？找不到工作，诗集无处出版，在几乎绝望的情况下，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都德认识了达狄尔书店的老板，这位老板也写过几本书，他表示愿意出版都德的诗集。

一八五八年，诗集《女恋人》终于问世了。不久，报纸上就有评论这位年轻诗人和他的诗的文章了。终于时来运转，都德的诗受到了人们的喜爱，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诗得到了拿破仑三世的王后欧仁妮的青睐。正是由于这位王后的安排，一八六〇年，第二帝国的权臣，立法会议主席，拿破仑三世的同母异父兄弟，德·莫尔尼公爵聘请都德做他的办公室秘书。德·莫尔尼公爵本人也很喜爱文学，因此对都德这位年轻诗人颇为关心、照顾。秘书是份闲差，薪俸虽然不高，都德却有了一定的地位，可以出入上流社会，从而开拓了他的生活面，使他接触到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世界，这对我们的作家来说，自然是有一定的意义。也正因为秘书是份闲差，都德才有时间外出旅行，有条件从事文学研究和创作。第二年，也就是一八六一年，他的另一部诗集《双重悔改》出版。

一八六〇年夏天，都德在任职之前，怀着眷恋之情回了一趟普罗旺斯。他怀念那儿纯朴的风土人情，怀念那儿新鲜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他和一八五九年四月在巴黎相遇的南方诗人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在普罗旺斯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是位终身致力于普罗旺斯方言文学的诗人，一九〇四年因其在文学上的贡献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对都德来讲，普罗旺斯的人情风物、传说掌故则成了他的小说的重要题材。一八六六年，都德在著名的散文故事集《磨坊书简》中，用充满诗意的笔调，抒发了对家乡深厚的感情。这部作品使都德赢得了很高的声望。在法国文学史上，莫泊桑是以描写诺曼底景物著称的，而都德则以法国南方普罗旺斯的风土人情的出色描绘令人拍案叫绝。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在一八六九年十二月十二日给都德的一封信中这样说：“你以卓越的才华解决了这个难题： 作为普罗旺斯人来写法文。因此你从此以后可以不必在书上署上你的大名： 人人都能够根据铸造的印记认出它们，正如有着马西利亚头像的那些了不起的希腊钱币一样。”

一八六二年，都德的第一部戏剧《最后的偶像》在巴黎奥德翁剧场上演。这出戏在艺术上并没有什么突出优点，但是受到观众热情欢迎。这次成功大大地鼓舞了都德，他热切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剧作家。从此以后他写了不少剧本。不过这些剧本没有提出深刻的社会问题，和他的小说相比，显得逊色不少，因而它们在舞台上获得的成功不大，甚至遭到完全的失败。但是他终身都没有停止过戏剧创作，其中有不少是根据自己的小说改编的，如： 《阿尔勒姑娘》（一八七二年）、《小弗罗蒙与大里斯莱》（一八七六年）、《富豪》（一八八〇年）等。

都德自幼体弱多病，在巴黎最初的一段日子，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到了一八六一年，都德不幸得了肺结核病，并且吐血。十二月下旬，都德到阿尔及利亚疗养了三个月。一八六二年底，为了公务又去科西嘉岛旅行了一趟。一八六三年到一八六四年之间的冬季，他又一次回到了法国南方的封维依附近的蒙托榜，在一个表亲家里过冬，并且又一次与米斯特拉尔相聚。蒙托榜附近的松林小丘上有座荒废的磨坊，都德很喜欢到那儿静观景色、写作和幻想。这座磨坊后来修复，目前成为都德陈列馆。

这些旅行给都德提供了许多有趣的事和资料，他都作了笔记，记在他珍藏的笔记本里。所有的注释者都认为在封维依的这次逗留对《磨坊书简》的产生具有决定性。阿尔及利亚向他提供了达达兰的冒险奇遇的背景材料。科西嘉岛帮助他写出了《富豪》里的选举场面。

都德的保护人德·莫尔尼公爵于一八六五年三月去世；不久，他便辞去了秘书的职务，正式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在这一年，他虽然失去了德·莫尔尼公爵这位知音，却幸运地遇见了未来的妻子朱莉娅·阿拉尔小姐。据都德的长子，作家莱昂·都德回忆： 画家阿纳托尔·博利欧曾对朱莉娅说过： 阿尔丰斯·都德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作家，不幸的是他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这将会使他一事无成。朱莉娅很有才华，酷爱音乐和文学，具有很强的艺术审美感，她自己也写作。在一八六七年一月和都德结婚以后，她对她丈夫的文学创作帮助极大，都德曾经深情地写道，他的作品“没有一篇她没有过过目”。

一八六七年的下半年，他们的长子莱昂出世。莱昂·都德后来也成了一位著名作家，曾经发表过不少作品，最著名的是一部叫作《愚蠢的十九世纪》的文学评论。也就是在这同一年，都德还结识了法国著名作家龚古尔兄弟，他们成了都德的终生好友。

《磨坊书简》是使都德在文学上获得盛誉的第一部重要作品。这部短篇小说集中的最初十二篇于一八六六年在巴黎的《事件报》上发表；从一八六八年十一月起，《费加罗报》又相继发表第二批书简。到一八六九年十二月，《磨坊书简》才由埃泽尔出版社结集出版。相隔五年以后，到了一八七四年，又增补了《繁星》、《海关员工》、《三台小弥撒》等篇。如果说《磨坊书简》奠定了都德在法国文坛上的地位，那么，一八六六年开始创作，一八六八年问世的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小东西》，更为都德赢得了整个法国的同情和赞赏。

一八七〇年七月，普法战争爆发，腐败无能的法国军队节节败退，拿破仑三世在色当投降。巴黎被普鲁士军队包围，都德满怀爱国热情参加了国民自卫军，驻守在红山要塞，并获得荣誉勋位勋章。一八七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普法战争停战，法国政府签订了屈辱的停战协定。无产阶级奋起反抗，三月十八日举行起义，建立了巴黎公社。

这场战争对都德的世界观和创作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也给他提供了全新的创作题材。一八七一年秋天，他出版了短篇小说集《给不在的人的信》；一八七三年三月出版了又一部著名的短篇小说集《星期一的故事》（又译《月曜日故事集》），其中大部分故事都是歌颂在普法战争中法国人民的爱国主义和英勇斗争，同时他也愤怒地鞭挞了庸碌无能的法国指挥部的背叛祖国的行为。

但是巴黎公社的伟大历史意义都德不能理解，他既指责敌视法国人民的梯也尔政府，也指责巴黎公社。作家的局限性清楚地在这一时期的一些作品中反映出来。

巴黎公社失败后，残酷的反动势力统治法国，都德对资产阶级的得意忘形、道德败坏，教权派分子无孔不入地渗透到国家社会生活的一切领域的情况，采取了批判的态度。

一八七二年都德的讽刺长篇小说三部曲的第一部《达拉斯贡的达达兰》出版。这部小说充满幽默， 讲的是一个普罗旺斯人爱吹牛， 说大话。达达兰这个名字后来在法国成了吹牛大王的同义语。这部小说为都德带来了广阔的声誉， 使他成为当时最有声望的法国作家之一。三部曲的第二部《达达兰在阿尔卑斯山》相隔很久出版于一八八五年； 第三部《达拉斯贡港》出版于一八九〇年。作者在三部曲中以卓越的典型化手法表现了一个资产阶级分子市侩十足的理想和大言不惭的丑态， 这个人被一种荒唐的幻想搅得晕头转向，一心企图在北非建立一个殖民地， 从而大发横财。在都德笔下， 达达兰变成了那些力图扩大法国殖民地的政治冒险家的、 具有概括性的形象。

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中叶起，都德几乎每年都有一部长篇小说出版，在这一系列长篇小说里触及了一些具有重大意义的民族问题和社会问题。这个新的创作时期以长篇小说《小弗罗蒙和大里斯莱》（一八七四年）开始。在这部小说里反映出金钱对个人的致命影响。其余的长篇小说有：

《杰克》（一八七六年），按照作者的说法，充满了“怜悯、愤怒和讥嘲”。都德在书中讨论了资产阶级社会的家庭问题和教育问题；和《小东西》一样，以一个贫苦的男孩在社会中的经历与奋斗为题材，再一次描绘了摧残儿童心灵的法国学校。

《富豪》（一八七七年），写了一个暴发户到巴黎后遭到破产以致身亡的故事，淋漓尽致地勾画出第二帝国时期丑恶的社会风尚。

《放逐中的国王》（一八七九年），以讽刺的手法描绘出失去王位的国王们的形象、贵族的没落和腐化堕落。

《努马·卢梅斯当》（一八八一年），写的是一个善于钻营的政客如何爬上内阁部长的宝座，反映了资产阶级政界的生活。

《福音传道者》（一八八三年），简洁地勾勒出基督教新教派在宣扬对宗教的笃信的借口下，毁灭家庭基础所采取的阴险狡猾的手段。

《萨芙》（一八八四年），是一部爱情长篇小说，有一个副标题：“巴黎风习”。事实上，他的描写主要集中在两个主人公让和芳莉的经历、关系、纠葛以及心理状态上，因而带有封闭性，并没有触及广阔的巴黎现实画面；不过他通过男女主人公的故事，以速写的线条勾画了一些巴黎人的形象以及他们生活的某些方面，反映出巴黎某种特定的风习。

从一八七九年起都德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坏，到了一八八四年，也就是《萨芙》出版的这一年，因运动失调越来越严重，诊断后得知患的是一种难以医治的脊髓病。然而在疾病的折磨下，都德仍然每年有作品问世。长篇小说除了上面提到的“达达兰三部曲”的第二部和第三部以外，还有《不朽者》（一八八八年）、《萝丝和尼奈特》（一八九二年）、《小堂区》（一八九五年）、《费德尔》（一八九六年）、《阿拉丹宝藏》（一八九七年）。在这几部长篇小说中，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不朽者》。这部小说主要是讽刺法国最高科学机构法兰西学院；只有资产阶级思想体系的辩护者才能当选为“不朽者”（即法兰西学院院士）。也正是这个缘故，作者在该书的卷首题词中并没有忘记坦率地说：“我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永远不会当法兰西学院院士的候选人。”

一八八八年都德的脊髓病进一步恶化。一八九五年他曾与家人同赴伦敦，然后又到威尼斯旅行，在伦敦他拜会了他的作品的英译者亨利·詹姆斯。一八九七年十二月十六日，忍受了十三年肉体痛苦的都德，在晚餐中谈论埃德蒙·罗斯唐的戏剧《西哈诺·德·贝热拉克》时，疾病突然发作，倒在地上，不治去世，享年五十七岁。

都德是位多产的作家，他不仅给我们留下了大量的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戏剧，还给我们留下了两部回忆录： 《一个作家的回忆》（一八八五年）和《巴黎三十年》（一八八八年）。他的剧本《阿尔勒姑娘》由法国作曲家比才谱成歌剧，经常在世界各地上演。

从一八七四年开始，福楼拜、左拉、爱德蒙·龚古尔、都德和当时旅居巴黎的俄罗斯作家屠格涅夫五人，常常共进晚餐，当时人称之为“福楼拜聚餐会”。在聚餐会上，五位作家热烈地议论文艺问题，各自发表对文艺的观点。自然主义的先驱和主要代表人物左拉和龚古尔对都德影响十分深刻，他在创作中也努力向他们学习，尽量做到准确地再现生活。他曾经说过，他的作品只是“临摹自然”而已。因此不少文学史家都把都德归于自然主义作家行列，左拉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都德和左拉本人一样，很少把左拉的自然主义理论的许多论点运用到自己的艺术实践中去。首先，科学的和客观主义的方向在都德的作品中并没有占到压倒优势的重要性。

也有人认为都德是批判现实主义的继承者，甚至连都德自己也承认他继承了巴尔扎克和福楼拜的传统。他称自己的小说是“当代历史小说”。他力求反映出他观察到的生活现象，反映出那些使他的同时代人焦虑不安的事物，刻画出极其重要的时代特征，同时，也不难发现他对资产阶级现实的批判态度。但是都德并没有超越自然主义派的“细节的现实主义”，一直上升到巴尔扎克或者司汤达的批判的现实主义。都德和英国作家狄更斯有许多共同之处： 幽默，道德教化的倾向性，感伤，具有情节剧味道的故事情景，对儿童题材的偏爱。因此他被人称为“法国的狄更斯”。

都德在直接表达从观察生活所得的印象的同时，用大量真实的素材丰富自己的小说内涵，在叙事手法上达到十分圆熟的境界。他的写作风格鲜明，形象生动，大量出现在他作品中的平民语言往往令人忍俊不禁，有时又具有辛辣的讽刺意味。法朗士曾经指出： 都德的风格是一个讲故事能手的风格，既轻松，又灵活，文句流畅，有时叙述者做一个手势或者露一个微笑，故事便讲完了。

2

一八八六年问世的《纳韦尔美人号》是一部充满人间真情的中篇小说，写出了作者对劳动阶层中的那些甚至在生活艰难时刻都表现出真诚的豁达大度的人怀有的深厚感情和真诚同情。纳韦尔美人号船主卢沃老爹，在生活还不富裕的情况下，收留一个叫维克多的弃儿。他的这一做法理所当然地引起了能干的卢沃大妈的不满。但是善良的卢沃大妈和她的孩子们渐渐喜欢上维克多，而维克多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家庭温暖。在维克多十二岁时，卢沃老爹的情况越来越糟，船破得几乎无法再修，卢沃大妈生病又花光了全部积蓄，维克多已成了他们沉重的负担。常和卢沃老爹有生意来往的木材商莫让德尔因为爱财如命，以致失去了妻子和儿子。他非常喜欢年纪和他儿子差不多大的维克多。现在他有钱了，却没有家，没有天伦之乐。他希望卢沃老爹能把维克多给他，他愿意付给卢沃一笔钱，但遭到卢沃夫妇的拒绝。维克多十五岁的那年，塞纳河水暴涨，为抢时间，卢沃夫妇上岸装车。突然，纳韦尔美人号的链子被震开，船离开岸边。岸上的人惊呆了，孩子们在甲板上哭叫。维克多临危不惧，他扳住舵柄，纠正航向，穿过桥洞，船获救了。正在全家沉浸在欢乐之中，警察分局通知卢沃，维克多是莫让德尔多年前失踪的儿子。可怜的莫让德尔已经老了，又有疾病缠身，他想搬到别处去，以此忘掉过去的烦恼。卢沃老爹看着前来与他道别的莫让德尔，顿生同情之心，决定把维克多还给莫让德尔。维克多虽然舍不得离开卢沃一家人，但还是跟父亲走了。莫让德尔希望儿子成为一个体面的大学生，维克多却无心读书，成天思念卢沃一家人和塞纳河。他从卢沃老爹的女儿克拉拉的来信中得知卢沃一家陷入困境，纳韦尔美人号已被卖掉。他在愁苦中病倒了。莫让德尔知道了儿子的心病，同意他回去驾船。维克多病好后回到塞纳河上，惊喜地发现一条崭新的纳韦尔美人号在等待着他。

在这部中篇小说中，都德安排了一个喜剧性的结尾，他也许是想告诉我们，爱是能战胜苦难，赢得幸福的。《纳韦尔美人号》是都德献给人们的一首爱的赞歌。

都德一生主要致力于长篇小说的创作，他写的短篇小说不多，总共不到一百篇，远不能和莫泊桑相比。但在短篇小说领域里，他们两人却是各领风骚。正如文学史家所说，莫泊桑是叙述性短篇小说的大师，而都德则是散文化短篇小说的开拓者，他赋予短篇小说更多的诗情和韵味，使读者总是能在他那淡雅的风格、深远的韵味中得到美的享受。

都德的短篇小说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内容，一个是以描写故乡普罗旺斯为内容的，另一个是关于普法战争的。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磨坊书简》就是以描写普罗旺斯而闻名于世的作品，被认为是一部与雨果的《悲惨世界》，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齐名的杰作。这儿我们选译了其中的七篇，篇篇均可称之为精品。《磨坊书简》有篇奇特的前言，虽未选进本书，但有必要略加介绍。这篇前言是假借诗人都德为买一座废弃的磨坊，与卖主签订的一份“文契”。这份文契反映了作者对一个刚刚离去的时代的怀念，那就是十九世纪上半叶手工业时代。他的父亲和许多小企业主一样，随着那个离去的时代，纷纷破产，都德的家庭也随之分崩离析，使他尝尽了人间的辛酸。因而他常常怀念那个时代，怀念他的家庭。这座不再转动的磨坊就是那个时代的象征。这座令都德产生怀旧之情的磨坊，对都德有着特别的审美价值，同时它还体现了都德回归大自然的愿望。回归大自然是人性本质的一种向往，也是一种怀旧。由此可知，这篇前言正是都德丰富而复杂的内心世界的反映，它能帮助我们理解《磨坊书简》这部小说。

《科尔尼耶老板的秘密》是短笛手弗朗塞·玛玛依讲的一个故事。短笛手弗朗塞·玛玛依是在文契上签字作证的人，而科尔尼耶老板就是都德买的这座磨坊的老主人。作者如此安排，自然是要读者相信这个悲剧性故事的真实性。

早先，村子四周的山丘上布满了风磨，生意十分兴隆。一到星期日，磨坊主用麝香葡萄酒招待乡亲们，大家一起跳法兰多拉舞，村子里一派欢乐景象。曾几何时，蒸汽面粉厂兴起了，风力磨坊无法与它竞争，一个个关门了，欢乐的星期日也消失了。唯独科尔尼耶老板的磨坊的风车翼子还在转动。后来人们发现了他的秘密，可怜的科尔尼耶为了磨坊的荣誉，为了维持人们在精神上对蒸汽面粉厂的抵制，他让磨盘空转着，其实磨坊里已是一片破落景象。乡亲们出于一种亲情，又把麦子送来了，一直到科尔尼耶老板去世，这最后一座磨坊的风翼也就停止了转动。

都德在这儿为人们唱了一首挽歌，表现了他对过去的美好的人情习俗的怀念，也流露出了对资本主义关系的不满。整篇小说使人感到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哀愁与惆怅。

《阿尔勒姑娘》这个悲伤的爱情故事，发生在离作者的磨坊不远的一户农家之中。长子让是个善良、 漂亮的小伙子， 才二十岁。这个普罗旺斯的农家小伙子偏偏爱上了一个由外地迁到阿尔勒城的美丽的姑娘。在他们准备结婚时， 有人来揭发， 说这个姑娘是个荡妇。从此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独来独往， 闷闷不乐， 要么就拼命干活儿。其实他仍然爱着这个名声不好的姑娘。他曾说过： “如果不让我娶她， 我就去死！”后来让真的自杀了， 就在圣埃卢瓦节狂欢之夜的拂晓时分。在这个故事中， 都德歌颂了普罗旺斯人对爱情的忠诚品质。

《塞甘先生的山羊》是一篇寓意深刻的寓言故事。塞甘先生先后养过六只山羊， 但它们向往山野中的自由， 一只只都逃走被狼吃了。塞甘先生又养了一只叫布朗凯特的小山羊， 希望它能从小习惯豢养的生活。布朗凯特长大了， 它对塞甘先生说， 它要到山上去。塞甘先生惊呆了， 他答应改善它的生活条件， 还讲过母山羊老雷诺德与狼搏斗一夜， 仍被吃掉的教训。但山野和自由呼唤着布朗凯特， 它还是逃走了。在大自然的怀抱里， 布朗凯特沉醉了。很快， 黄昏降临， 大自然突然变得可怕起来。布朗凯特听见狼的嚎叫， 也听见塞甘先生呼唤它回去的喇叭声， 经过思想斗争， 它还是选择了大山。狼来了， 布朗凯特知道自己不是狼的对手， 但它下定决心要战斗得和老雷诺德一样长久。双方搏斗了一夜， 当星星消失， 公鸡啼声响起的时候， 布朗凯特倒在血泊里被狼吃了。都德用山羊的悲惨结局， 指出诗人单凭对诗歌艺术的忠诚， 而不想为资本主义商业文化服务， 不会有好下场。正如小说开头提到的那位年轻诗人一样， 满面饥容， 一身破烂。但都德不是劝诗人去为商业文化服务， 而是在谴责令人可怕的现实，歌颂为自由而献身的诗人。布朗凯特倒下的时候， 黎明到来了。

《金脑人的传奇》有个副标题：“献给需要听开心故事的夫人。”按理说，这个故事是从远离巴黎的普罗旺斯寄出的。那儿有太阳、音乐、山雀，还有姑娘格格的笑声，在这样一个地方寄出的故事理应是快乐的。作者接着又说，他离巴黎还是太近，每天巴黎都要把苦水溅落到他的松树林里来，同时他还听到了作家夏尔·巴尔巴拉跳楼自杀的消息，因此他的磨坊里充满了哀痛，自然写不出快乐的故事。献给夫人的依旧是个令人伤感的传奇。传说从前有个金脑人，他的脑袋就像座黄金仓库，随时可以取出黄金。他把黄金献给父母，献给心爱的人，也被好友偷走，最后那个像黄金仓库一样的脑袋被洗刷得一无所有了，他也就离开了人世。故事结束时，作者郑重声明这是个真实的故事。世上确有出卖脑子的人，他们付出的是纯金，得到的是痛苦。跳楼自杀的夏尔·巴尔巴拉不也是个长着金脑子的人吗？都德通过这个传奇，控诉了社会上种种对有才华的人的剥削压榨。

《教皇的骡子》是由普罗旺斯一句民间谚语而引申出来的故事。当年在阿维尼翁有一位教皇， 谁对他心爱的骡子好， 谁就能获得他的宠爱， 交上好运而发迹。卑鄙的小人蒂斯泰·韦德纳正是靠奉承骡子得到了教皇的好感， 破格进了只有贵族子弟才能进的儿童唱经训练班。从此， 蒂斯泰·韦德纳开始背底下折磨教皇的骡子。这匹有灵性的牲口蓄意要报仇。七年后， 在韦德纳就任教皇的首席芥末师的典礼上， 骡子狠狠地给了他一蹄子， 终于给自己报了仇， 也给我们留下一个深刻的道德教训： 伤害比自己弱小的人必将受到惩罚。

《老人》是一篇可以说没有什么故事情节的短篇小说，但只要耐心读下去，你就会被故事中的纯真的爱所感动，还会得到深刻的启示。一天，作者应朋友莫里斯之请，代他去看望他已经十年没有去看过的祖父母。当两位老人听说孙子的朋友来看望他们的时候，不禁欣喜若狂。故事真切感人，表达了都德对被社会遗忘了的老人的同情，同时也在告诉我们，不要忘记老人，他们需要爱，也需要爱别人。

《繁星》这篇小说，更像一首诗。有个年轻的牧羊人长期住在山上的牧场里，每隔半个月东家派人用骡子给他送一次食物来，并向他讲述村里的事。牧羊人最关心的是东家的女儿，美丽的斯泰法内特小姐，因为他已经悄悄爱上了她。有一天，送食物的人迟迟没来，到下午三点钟，他听见了骡子的铃铛声，那铃铛声就像圣诞节的钟声一样欢乐轻快。他等待的不单是食物，他还迫切地想知道他暗中的恋人的情况。突然他看见是小姐给他送食物来了。她那美若天仙的模样，使他神魂颠倒。当他还在惊喜之中，小姐匆匆走了。因为河水暴涨，小姐只得回到山上来过夜。天黑了，牧羊人给她生了一堆火，又拿来了食物，还在新麦秸上铺了一块新羊皮，让小姐休息。但她睡不着，又回到了火堆旁。牧羊人给她讲天上星星的故事。讲着讲着，牧羊人发现小姐脑袋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望着熟睡中的恋人，牧羊人内心里有点慌乱，但是他受到了这皎洁的夜的圣洁的保佑，它从来只让他产生高尚的念头。他一动也不动，望着天上的繁星，想象着其中有颗最小最亮的星，迷了路停在自己的肩上睡觉。读了这篇小说，一定会使我们常常想起，在普罗旺斯有个高尚的牧羊人，他像星星一样照着我们，促使我们产生高尚的念头。

普法战争是都德短篇小说的另一重要内容，其中有不少作品已成为世界短篇小说的瑰宝。

一八七一年普法战争结束，法国被迫把阿尔萨斯和洛林两省划归普鲁士，柏林当局宣布这两省的学校只能教德语。《最后一课》就是以此作为背景的一篇充满爱国主义热情的作品。在这篇短篇小说中，作者采取了一个十分特殊的视角，通过一个名叫弗朗兹的顽童在上最后一节法语课上的感受，表现出了丧失祖国的巨大悲痛。小弗朗兹不爱读书，这天他又迟到了。进校后，他发现学校和以往不同，老师穿着节日的礼服站在讲台上，教室最后一排坐着村里的老人，有从前的村长、以前的邮差，甚至老奥塞还带来了旧识字课本。这一切使小弗朗兹感到迷惑。当老师宣布这是最后一堂法语课时，他深深受到震动，悔恨自己过去没有好好学习法语。在这最后一堂法语课上，他学得非常专心。上书法课时，挂在书桌上的习字范本，就像是一面面国旗，使教室里充满庄严悲壮的气氛。老师在教低年级学生法语拼音时，老奥塞戴上眼镜，捧着课本，跟着一起拼读，嗓音激动得发抖。下课时间到了，窗外响起了普鲁士军号声。老师悲痛得说不出话来，他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了“法兰西万岁”几个大字。这最后一课，也就是阿尔萨斯人民向祖国的告别仪式，充满了悲痛的气氛。在世界短篇小说中，《最后一课》可说是思想性与艺术性完美结合的经典之作。许多国家都把它选进教材，教育一代代青少年。

《一局台球》是一篇讽刺法国高级指挥官的小说。一支法国军队经过长途冒雨行军，官兵们虽然又冷又饿，极度疲乏，仍然做好了战斗准备，等待进攻的命令，但是命令迟迟不见下达。原来是在司令部里，元帅带着一批军官，在酒足饭饱之后，又打起了台球。元帅穿着挂满勋章的军礼服，像指挥作战一样站在台球台前，琢磨着如何打败他的对手。战斗已经打响，敌人的炮弹在头顶上轰轰作响，元帅正在用心打一个嘬球。前线战斗激烈，整营整营的法军被打垮，而元帅却坚持打完这局台球，结果元帅赢了，法军却全面溃败了。都德在歌颂士兵不怕艰苦，英勇作战的爱国主义精神的同时，更着重地揭露了法军高级将军们的昏聩无能，不以国家为重，不以士兵生命为重的无耻嘴脸，对当时法国政府的丧权辱国行为进行了血泪控诉。

在《小间谍》这个短篇小说中，都德描写了在巴黎被围困期间，退役老兵，街心公园管理员斯坦纳老爹的爱子小斯坦纳，这个十来岁的孩子受金钱诱惑，和当间谍的大个儿一起向普鲁士军队出卖了国民别动队夜袭他们的情报。内心斗争激烈的小斯坦纳分到赃款后，更感到羞愧不安。斯坦纳老爹发现儿子神情异常和来路不明的金币，经询问，儿子招认了自己的罪行。斯坦纳老爹双手捂住脸哭泣起来，接着他默默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金币，摘下挂在墙上的步枪，对儿子说：“好，我去还给他们！”头也不回，便参加到连夜出击的国民自卫队的行列中间去，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小说虽是写的一个无知的孩子怎样当上小间谍的，实际上却是塑造了具有高度爱国主义精神的斯坦纳老爹这个人物。这个爱憎分明的老人为了洗刷斯坦纳家的耻辱，为了替儿子赎罪，更为了表达对祖国的忠诚，他义无返顾地走上前线，用生命与敌人搏斗。都德通过这对父子的悲剧告诉我们，不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对祖国的背叛都是不可饶恕的。祖国在我们心中永远是不可侵犯的。

《柏林之围》是一篇与《最后一课》齐名的杰作。在普法战争中，年过八十的儒弗上校搬到巴黎香榭丽舍大街，是为了能够亲眼看到法军的凯旋仪式。当他听到法军溃败的消息时，像遭到雷击似的倒在地上瘫痪了。这是一种难以治愈的疾病，可是有一天，由于报道错误，把法军败退说成打了胜仗，使老人的病情奇迹般得到好转。为了老人的健康，他的孙女和医生一直杜撰战报，谎报军情，他的疾病因此日渐好起来。巴黎被围困后，炮声震耳，惊动老人时，医生和他的孙女谎说是残老军人院鸣炮庆祝法军打到了柏林城下，取得了最后胜利，来搪塞老人。当普鲁士军队进入巴黎的时候，老人以为是法军凯旋归来，兴奋得独自从病床上起来，穿上军装，走到阳台上去参加欢迎仪式。到这时他才明白，普鲁士军队进城了，他挥动着胳膊叫道：“拿起武器……”接着倒了下去。这次他真的死了。普法战争法国失败了，但是法兰西民族并没有屈服，老人临死之前不是还呼唤人们拿起武器吗！《柏林之围》通篇都流动着一种震撼人心的悲剧美，这种美不是叫人悲哀，而是鼓舞人们去战斗，这正是都德高人之处。

《旗手》的主人公奥尔尼是一名法国老兵。在战斗中，二十二名军旗手先后倒了下去，奥尔尼冲上去接过了三色军旗。从此这面弹痕累累的军旗就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他为自己能成为一名旗手而自豪，他相信他们一定能赢得这场战争。不幸的是巴赞元帅下达了投降的命令，老百姓愤怒了，士兵们更是难以接受，老奥尔尼像发了疯一样，不顾一切地从普鲁士军人手中夺过他的三色军旗，高高举起，大声喊道：“向旗子致……”老奥尔尼话没说完便倒在地上死了。他用生命向三色军旗、向祖国表示了他的忠诚，向巴赞元帅表示了抗议，向普鲁士人表示了不屈。

都德的这些以普法战争为内容的小说，堪称法国文学中的杰作。它们不仅表达了都德对祖国的热爱和信心，更重要的是他还深刻地发掘了在这场战争中，法兰西民族灾难的悲剧意义，从而达到了其他作家都不曾达到的意境与高度。

《房屋出售》写的是一个老人的悲哀。这个老人在子女的逼迫下，万般无奈地出售了自己心爱的老宅以及他那座经营多年的美丽的花园，跟着子女到了巴黎。他晚年的生活充满了寂寞与凄凉。小说结尾时，我们看到老人眼中噙满了泪水，他的儿媳妇却得意地坐在新柜台里，卖掉老宅得来的钱币在新柜台里响着。她听上去觉得十分悦耳的这种响声，无疑刺痛着老人的心。故事的精彩结尾充分表达了都德对老人的同情，对满脑子金钱的子女的鞭挞，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金钱关系。应该说都德小说的结尾都十分精彩，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这篇小说也是如此。

长篇小说《小东西》是一部半自传体的作品；它充分体现了都德的艺术风格，也就是被人们称为“含泪的微笑”的不带恶意的嘲笑和含蓄的伤感。正因为如此，《小东西》成为都德的代表作之一。

《小东西》一书分为两部分： 前一部分讲的是主人公达尼埃尔·爱赛特在父亲，一个富裕的丝绸厂老板破产后，全家搬到了里昂，但是灾难不断打击着这个不幸的家庭，大哥因病去世，父亲再次破产，以致全家骨肉分散。达尼埃尔虽然只有十六岁，为了生活，到山区一个小城的学校里当学监。纯朴的达尼埃尔未曾料到他刚进学校，就因为个子矮小，衣裳褴褛而遭到学生和教师看不起，被他们讥称为“小东西”。他在书中写道：“这个绰号我永远没法去掉了……”在这句话中表现出作者多少悲哀与无奈啊！其实，小东西不正是代表着当时社会中一大群被侮辱的小人物么。虽然小东西工作努力，心地善良，又能勤奋学习，却仍然受到学生的戏弄，教师的轻视，领导的白眼。在这个没有是非与正义的地方，小东西受尽了摧残，后来又被无故辞退。幸好在一位好心的教师帮助下，才得以离开小城，到巴黎去寻找哥哥。他幻想在巴黎能找到出路。以上这些都是作者的亲身经历，甚至连小东西的出生日期： 五月十三日，也正是作者本人的出生日期。

后一部分情况就不同了，自述性的成分极少，正如作者在《小东西的故事》这篇回忆录中说的：“第二部里除去我不是穿皮鞋而是穿蓝袜子和胶鞋来到巴黎以外，所有其他情况都不是真实的。”又说：“除了我哥哥以外，其余人物都纯粹是想象出来的。”不过他接着又说：“然而模特儿我并不缺少，而且都是最有趣的，最罕见的……”正因为自述性成分少了，故事的发展就具有了一定的戏剧性。小东西到巴黎后，受到哥哥无微不至的爱护，兄弟二人一起过着清贫的生活。同时，他还受到母亲的奶兄皮埃罗特一家人的关心，并且得到了皮埃罗特的独生女卡密尔的爱。但是巴黎这个繁华的大都市到处都是危险的陷阱，到处都有罪恶的旋涡。小东西不幸受到一个坏女人的引诱，走上歧途。后来靠了善良的哥哥的帮助，才摆脱了那个坏女人的纠缠，回到卡密尔的身边。小东西，这个回头的浪子，找不到工作，出版的诗集也卖不掉，哥哥又因劳累过度而去世。他只得放弃文学创作，与卡密尔结婚，成了皮埃罗特老铺的继承人。在那个大鱼吃小鱼的社会里，这家老铺的命运又会如何呢？哥哥生前一直抱有的重振家业的梦想能否实现呢？小东西的命运又能怎样呢？这些仍将引起我们的关注和思考。

都德对小东西的家庭及其本人的不幸遭遇，寄予了深切同情，这不仅因为是写了他自己，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人物的命运，抒发了他对资本主义社会中一大群“小东西”的感情。而他们的不幸正是由于资本主义制度所造成的。虽然都德本人并不痛恨这个制度，但是从小说的客观效果来说，却暴露了当时社会的丑恶现象，有利于读者生动地认识现实，了解现实，从而起到了批判现实的作用，这大概是都德所始料未及的。

这本小说选集的翻译过程可以说很长很长，《小东西》还是我在五十年代初翻译的，而其余的中短篇小说的翻译则是近几年的事，中间的跨度有近半个世纪之久，我也由一个不知愁滋味的年轻小伙子变成了白发苍苍的垂暮老人。不管怎么说，在新世纪即将到来的前夕，我总算了却我多年想编选都德的小说选的心愿，希望广大的读者能够喜欢它，那将是我的最大快乐！

译者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上海

第一章

轻率的行为

圣殿区[1]红孩子街。

一条狭窄得像下水道的街；一条条水流停滞的阳沟，一片片黑泥潭，一股股发霉的气味和从敞开的过道里淌出来的污水的气味。

两边，房子很高很高，营房般的窗户，玻璃浑浊，没有窗帘，其中有短工、在家干活儿的手艺人的房屋，有泥水匠的栈房，有连同家具出租给人过夜的房间。

底层开店铺。有许多猪肉食品铺，许多酒店；有卖栗子的铺子；有卖大个儿面包的面包房；还有一家卖颜色发紫发黄的牛肉的肉店。

街上没有华丽的马车，人行道上没有盛装打扮的女人，也没有没事闲逛的男人。有的却是几个推小车叫卖中央菜市场的落脚货的流动小贩，和一帮子从工厂里出来、工作服卷成一团夹在胳膊下面的工人。

这一天正是当月的八号，穷人付房租的日子，也是房东等得不耐烦了，把贫苦人家赶出门去的日子。

在这一天里，可以看见一辆辆手推车推过，车上腿朝天堆着铁床和瘸腿的桌子，还有开膛剖腹的床垫和全套的厨房用具。

甚至没有用一捆稻草来捆扎所有这些可怜家具，它们残缺不全、痛苦不堪，对一次次从肮脏的楼梯上往下摔，对从顶楼滚到地下室已很感到厌烦！

夜幕降临。

煤气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映照在路边的阳沟里和店铺的橱窗里。

雾气很冷很冷。

行人匆匆地走着。

卢沃老爹在一家酒店的炉火烧得非常暖和的店堂里，背靠在柜台上，正和拉维莱特[2]的一个细木工匠碰杯。

他的那张为人正直的船家的红通通的、有长条伤疤的大阔脸，在晃动着他的耳环的哈哈大笑声中，显得喜气洋洋。

“事情就这样定了，杜巴克老爹，您按我说的价钱买我装载的木材。”

“一言为定。”

“祝您健康！”

“祝您健康！”

他们碰了碰杯，卢沃老爹为了品尝他的白葡萄酒，眯着眼睛，咂着舌头，仰着头，把酒喝下去。

有什么办法呢！人没有十全十美的，卢沃老爹的毛病就是好喝白葡萄酒。这不是说他是个酒鬼。决不是！内当家的是一个有头脑的女人，她决不能容忍他喝得酩酊大醉；但是一个人过着船家的生活，两只脚泡在水里，脑袋瓜顶着烈日，时不时总得喝上一杯才行。

卢沃老爹越来越快活，朝他隔着雾看见的锌皮柜台微笑，锌皮柜台让他想到了明天他交了木材以后装进口袋的那一摞埃居。

最后一次握手，最后一小杯酒，然后就分手了。

“明天见，没错儿？”

“相信我好啦。”

卢沃老爹肯定不会错过这次约定。这笔买卖做得太好，进行得太顺利，他决不会拖延。

乐不可支的船家晃动着肩膀，推开一对对的人，朝塞纳河走去，他喜形于色，活像一个口袋里带着好分数的小学生。

卢沃大妈，这个有头脑的女人，等她知道她丈夫一下子就把木材卖掉了，而且这笔生意做得很好，她会怎么说呢？

再有一两笔像这样的好买卖，就可以买一条新船，把那条已经开始漏得够呛的纳韦尔美人号扔掉了。

这不是责备，因为这条船在它年轻时也是一条值得骄傲的船；只不过，现在，全都腐烂了，全都老了，就连卢沃老爹他自己，也深切地感觉到他不再像从前在马恩河[3]的木排上当小帮工时那么步履稳健了。

那边发生什么事啦？

大嫂们聚集在一所房子门前；大家停住脚步，在交谈，治安警察站在人群中间，朝着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船家出于好奇穿过街道，跟别人一样做。

“出了什么事？”

一条狗给压死，一辆车给撞了，一个醉汉倒在沟里，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不！是一个小男孩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头发蓬乱，脸蛋儿上沾满果酱，用拳头揉着两只眼睛。

他在哭。

泪水淌下来，在他那张洗得很不干净的、可怜的脸上涂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图案。

警察冷静、威严得像在审问犯人，他一边盘问孩子，一边做记录。

“你叫什么名字？”

“多多[4]。”

“维克多，姓什么？”

没有回答。

娃娃哭得更厉害了，他喊着：

“妈妈！妈妈！”

一个路过的女人，一个普通老百姓，很丑，很脏，后面拖着两个孩子，这时候从人群中出来，对警察说：

“让我来问。”

她跪下来，替孩子擤鼻涕，揩眼泪，吻吻他的发粘的脸蛋儿。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我的小乖乖？”

他不知道。

警察问邻居们。

“我说，您，看门的，您应该认识这些人吧？”

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房子里住过那么多房客！

人们能够说的，仅仅是他们在这儿住了有一个月了，他们从来没有付过一个子儿，房东刚赶走他们，总算摆脱了他们。

“他们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

父亲和母亲白天喝酒，晚上打架。

他们只有在揍孩子这件事上是意见一致的；两个男孩，他们在街上要饭，偷货架上的东西。

一个多么可爱的家庭，没说的。

“你们看他们会来找他们的孩子吗？”

“当然不会。”

他们趁着搬家的机会把他扔了。

这种事情在付房租的日子发生也不是第一次。

警察于是又问：

“就没有人看见他的父母走吗？”

他们是早上走的，丈夫推着小车，妻子带着用围裙打的一个包袱，两个男孩手插在口袋里。

“现在，去把他们撵回来。”

行人们气愤地叫起来，接着各人赶各人的路走了。

不幸的娃娃从中午起就一直在那儿。

他的母亲让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对他说：

“乖点。”

后来他一直等着。

因为他喊肚子饿，对面卖水果的女人给了他一片抹果酱的面包。

但是面包早已经吃完，孩子又开始哭起来。

这个可怜的孩子，他怕得要死！怕在他周围转来转去的狗；怕已经来临的黑夜；怕跟他说话的陌生人。他的那颗小小的心脏就像一只垂死的鸟儿的心脏一样，在他的胸膛里怦怦跳动着。

他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警察已经感到厌烦了，牵着他的手，准备把他带到警察分局去。

“这么说，没人要他？”

“等一下。”

大家都回过头来。

他们看见了一张红通通的、温厚的大阔脸；脸上，甚至连戴着铜耳环的两只耳朵都充满了笑意。

“等一下，如果没人要，我就收下。”

从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好样的！”

“您干得太棒了。”

“您真是个好人。”

卢沃老爹抄着手，立在一圈人中间；白葡萄酒，买卖上的成功，再加上众口一致的赞赏，使他变得非常兴奋。

“嗳！怎么？这也很平常嘛。”

接着看热闹的人陪同他到警察分局去，不让他的热情冷却下来。

在那里，按照惯例，他要受到一次盘问。

“您的姓名？”

“弗朗索瓦·卢沃，分局长先生，一个结了婚的人，我敢说，婚结得还不坏，是和一个有头脑的女人。对我来说是运气好，分局长先生，因为我这个人不很能干，不很能干，嘿！嘿！您看，我不是一只鹰。‘弗朗索瓦不是一只鹰，’正像我的老婆说的。”

他的口才还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他感到自己口齿伶俐，感到自己有了刚做过一笔好买卖、喝过一瓶白葡萄酒的人才有的那种自信心。

“您的职业？”

“船家，分局长先生，纳韦尔美人号的船主，这是一条非常好的船，船上的装备都挺不错。啊！啊！我的装备都很了不起！……不信去问问从玛丽桥[5]到克拉姆西[6]的那些船闸管理人……克拉姆西，分局长先生，您知道那个地方吗？”

围着他的人都露出微笑，卢沃老爹口齿不清，嘟嘟哝哝地继续说下去。

“克拉姆西，一个美丽的地方，真的！从上到下林木茂盛；好木材，上等的好木材；所有的细木工匠都知道那个地方……我就是在那儿买的木材。嘿！嘿！我就是因为我的那些木材出了名。我有眼力，就是这么回事！这并不是说我这个人能干；当然，正像我老婆说的，我不是一只鹰；不过，我有眼力……就像这样，您瞧，我选中一棵树，像您一样粗，请恕我冒昧，分局长先生，我用一根绳子，像这样围住它……”

他抓住分局长，用一根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细绳子缠绕起来。

分局长挣扎。

“别打搅我。”

“当然……当然……这是为了让您分局长先生看看。我像这样绕住它，然后我计算，我算乘法，我算乘法……我不记得我乘以几了……会算的是我的老婆。一个精明强悍的女人，我的老婆。”

观众觉得非常有趣，分局长先生居然也在他的桌子后面露出了笑容。

等到快乐的情绪稍微平息一点以后，他问：

“您打算让这个孩子将来干什么？”

“可以肯定不是一个食利者。在我们家里从来没有食利者。要他成为一个船家，一个和其他船家一样正直的年轻船家。”

“您有孩子吗？”

“当然有！一个女的刚会走路，一个男的在吃奶，还有一个快生下来了。对一个不是一只鹰的人来说，不算太坏，是不是？加上这个，一共是四个，嗯！有够三个的，就有够四个的。稍微紧缩一点。裤带勒勒紧，再尽可能把木头价钱卖得高些。”

当他用得意的眼光扫视在场的人时，他的耳环被他的哈哈大笑摇得直晃荡。

一本大簿子推到他面前。

他不会写字，在纸页的下方画了个十字。

接着分局长把捡到的孩子交给他。

“把孩子带回去吧，弗朗索瓦·卢沃，好好教养他。如果我知道什么有关他的情况，我会通知您的。不过他的父母很可能不会来要他了。至于您，我看您像个好人，我信任您。要永远服从您的妻子。再见了！别喝白葡萄酒喝得太多了。”

黑夜，冷雾，急于回家去的那些人的冷漠的急迫态度，所有这一切足够让一个可怜的人一下子酒醒过来了。

刚到了街上，这个船家单独一个人，口袋里揣着他那张贴了印花的纸，手牵着他的被保护人，突然感到自己的热情降温了；他干的事在他看来太骇人听闻了。

他难道永远改不了啦？

一个白痴？一个自命不凡的人？

他不可能像别人那样走自己的路，不去过问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已经预先看到了卢沃大妈的怒火！

会受到怎样的接待，善良的人们，怎样的接待啊！

对一个慷慨大方的可怜的男人说来，一个有头脑的女人是可怕的。

他再怎么也不敢回家了。

他也不敢回到警察分局去找分局长。

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在雾中走着。

卢沃指手画脚，自言自语，他在准备一篇发言稿。

维克多穿着鞋的一双脚在泥泞里蹒跚。

他像一个沉重的负担一样被拖着。

他已经支持不下去了。

于是卢沃老爹停下，把他抱起来，裹在粗布短工作服里。

一双小胳膊紧紧搂住卢沃老爹的脖子，使他多少恢复了一点勇气。

他继续朝前走去。

好吧，他就去冒冒这个险吧。

如果卢沃大妈把他们赶出门，那他还来得及把孩子送回到警察分局去；不过，她也许会留他过一夜，这样一来，一顿可口的晚饭总可以赚进了。

他们到了奥斯泰利兹桥[7]，纳韦尔美人号就停泊在那儿。

船上装载的新木材的淡淡的、甜甜的香味充满了黑夜。

整整一个船队麇集在河流的阴影里。

起伏不定的波浪摇晃着油灯，纵横交错的铁链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卢沃老爹要回到自己的船上，必须经过由跳板连接起来的两条驳船。

孩子搂住他的脖子，他感到行动不便，两条腿打着颤，迈着胆怯的步子朝前走。

夜多么黑啊！

只有一盏小灯照亮了船舱的玻璃窗，门底下有一道亮光漏出来，纳韦尔美人号的睡意因此显得更浓。

从船舱里传出卢沃大妈的嗓音，她正一边忙着烧菜，一边责骂孩子：

“你有完没完，克拉拉？”

要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船家推开门。

卢沃大妈身子俯向炉子，背朝着他，但是她听得出他的脚步声，没有转身，说：

“是你吗，弗朗索瓦？你回来得这么晚！”

土豆在劈劈啪啪响的油里炸着，锅里冒出的热气飞向打开的舱门，使船舱的玻璃窗变得模糊。

弗朗索瓦把孩子放在地上，可怜的小家伙忽然一下子来到温暖的房间里，感到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拳头不再僵硬了。

弗朗索瓦面带笑容，用显得有点柔声细气的嗓音说：

“真暖和……”

卢沃大妈转过身来。

她朝她的男人指着站在房中间的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怒气冲冲地嚷道：

“这是怎么回事？”

不！在最融洽的夫妻之间也有这几分钟。

“一件意外，哈！哈！一件意外！”

船家哈哈大笑，来掩饰自己的窘态；其实他心里真巴不得还是在街上。

他的老婆在等他解释，带着凶巴巴的可怕神情望着他。他颠三倒四，结结巴巴地把事情经过讲出来，一双哀求的眼睛像受到威吓的狗。

他的父母抛弃了他，他发现他在人行道上哭。

有人问：

“谁要他？”

他回答：

“我。”

警察分局长对他说：

“把他领回去吧。”

“对不对，孩子？”

卢沃大妈大发雷霆：

“你是疯了，还是喝多了！有谁听说过这样的蠢事？

“你难道是想让我们死在贫困之中？

“你认为我们太富了吗？

“认为我们有太多的面包吃吗？太多的地方睡吗？”

弗朗索瓦望着自己的鞋子，没有回答。

“可是，你这个该死的东西，看看你自己！看看我们！

“你的船破得像我的漏勺！

“可你还有兴致到阳沟里去捡别人的孩子玩！”

可怜的人，他已经把这些话全都对自己说过了。

他不想辩驳。

他就像一个在听公诉状的犯人那样耷拉着脑袋。

“劳你大驾，把这个孩子给我送回到警察分局去。

“如果分局长执意不肯把他收回去，你就对他说是你的老婆不答应。

“听懂了吗？”

她手上握着有柄小平底锅，作出威胁的手势，朝他走过去。

船家答应照她的意思去做。

“好啦，别生气啦。

“我原以为我做得对。

“是我弄错了。

“别再讲了。

“是不是应该立刻送他回去？”

老好人的顺从态度使卢沃大妈变得温和了。可能也是她想象到了自己的一个孩子单独一个人丢失在街上，手伸向过往的行人。

她转过身去把有柄小平底锅放在炉火上，口气粗暴地说：

“今天晚上不可能，警察分局已经关门。

“既然你已经把他带回来，你就不能再把他送回到街上去。

“我们留他过这一夜，不过明天早上……”

卢沃大妈火气那么大，使劲地拨火……

“不过明天早上，我向你发誓，你非得给我把他送走不可！”

片刻的沉寂。

女主人气冲冲地摆餐具，玻璃杯碰得叮当响，刀叉随手乱掼。

克拉拉吓得一声不响地缩在一个角落里。

婴儿在床上啼哭，捡来的孩子欣赏着烧得通红的炭火。

打他出世以来，也许还从来没有看见过火呢！

等他到了饭桌上，脖子围着一条餐巾，盘子里一块土豆，这又是另外一种快乐。

他像下雪天被人用面包屑喂食的红喉雀那样吞食着。

卢沃大妈怒气冲冲地给他添菜，内心里多少有点被这个瘦孩子的胃口所打动。

小克拉拉在高兴中用手中的勺子去抚摸他。

卢沃垂头丧气，不敢再抬起眼睛。

饭桌收拾好以后，卢沃大妈安排他的孩子睡好，坐在炉火旁边，把小男孩夹在膝头中间，给他稍微梳洗一下。

“脏得像他这样，没法安排他睡觉。

“我敢打赌，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海绵和梳子。”

孩子像个陀螺似的在她双手间转动。

说真的，一旦梳洗干净，这个可怜的小家伙，长着鬈毛狗般的粉红鼻子，圆得像红皮小苹果般的手，相貌并不太丑。

卢沃大妈带着一丝满意的心情望着她的成果。

“他可能有几岁？”

弗朗索瓦放下烟斗，很高兴自己又受到了重视。

整个晚上这还是头一次跟他说话，向他提出一句问话几乎等于获得一次饶恕。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绳子。

“多大年纪，嘿！嘿！马上就可以告诉你。”

他拦腰抱住小家伙。

他用绳子像缠绕克拉姆西的树木一样缠绕小家伙。

卢沃大妈惊讶地望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

“我量量看，见鬼！”

她从他手里夺过绳子，扔到房间的另一头。

“我可怜的老公，你那些怪癖有多么蠢！

“一个孩子不是一棵小树。”

不幸的弗朗索瓦，这天晚上他运气不好！

他感到羞愧，缩了回去，这时候，卢沃大妈把小家伙安顿在克拉拉的床上睡下。

小姑娘握紧拳头睡着了，她占据了床上全部地方。

她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把什么东西塞到她旁边，她伸出胳膊，把旁边的人推到一个角落里，胳膊肘塞到他的眼睛里，转过身去，又睡着了。

现在灯给吹熄了。

塞纳河在船周围啪啪作响，轻轻地摇晃着这所木板房子。

这个小弃儿浑身感到一阵舒适的温暖，他带着一种陌生的感觉睡着了，就像有什么东西，如同温柔的手一般，在他闭上眼睛时抚摸他的脑袋。

第二章

纳韦尔美人号

克拉拉小姐平时总是醒得很早。

她这天早上感到很奇怪，因为她没有看见她的母亲在船舱里，却又发现她身边枕头上有另外一个脑袋。

她用小拳头揉揉眼睛，抓住她的同床伙伴的头发摇他。

可怜的多多在最离奇古怪的折磨中醒过来，有几只淘气的手指头在胳肢他的脖子，揪他的鼻子。

他睁着一双惊讶的眼睛东张西望，看到他的梦还在继续，感到很惊奇。

在他们上面，有格登格登的脚步声。

正在向码头上卸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克拉拉小姐好像很感兴趣。

她向上举起小手指，朝她的朋友指指天花板，那个手势的意思是：

“怎么回事呀？”

原来是交货开始了。拉维莱特的细木工匠杜巴克六点钟就带着马和平板车来到了。卢沃老爹立即干起活来，那股劲头还从来没有人见过。

这个好心的人，想到必须把这个又冷又饿的孩子送还给警察分局长，整夜没有合过眼睛。

他起来以后等待着新的一场戏；但是卢沃大妈脑袋里有别的念头，她没有和他谈到维克多。

弗朗索瓦相信把解释的时间往后拖会有很大的好处。

他只想着让自己给忘掉，只想着避开他妻子的眼睛，竭尽全力地干活儿，生怕卢沃大妈看见他闲着，会向他叫喊：

“我说，你呀，既然你什么也不干，那就把孩子送回到你接受他的地方去。”

他干活儿。

那一堆堆的木板眼看着往下少。

杜巴克已经来回跑了三趟，卢沃大妈立在跳板上，怀里抱着吃奶的婴儿，勉强来得及顺便清点卸下船的货物。

弗朗索瓦心甘情愿地挑选长得像桅杆、厚得像墙壁的木板。

当梁木太重时，他叫埃基帕热帮忙抬起来。

埃基帕热是一个装着木腿的水手，他单独一个人组成了纳韦尔美人号的全体船员。

收下他是出于善心，留着他是出于习惯。

这个残废人整个身子支撑在假腿上，使出浑身力气抬起梁木；卢沃被重负压弯身子，腰间的皮带绷得紧紧的，慢慢地从便桥上往下走。

打扰一个如此忙碌的人的方法呢？

卢沃大妈还没有去想它。

她在跳板上来来去去，吃奶的米米尔把她的注意力吸引住了。

这个米米尔，总是口渴！

像他爸爸一样。

他，卢沃，口渴！……今天不渴，肯定不渴。

从早上干活儿起，还不曾提到过白葡萄酒。根本没有时间喘口气，擦擦脑门，在哪家酒店的柜台角落干上一杯。

甚至刚才杜巴克提出去喝一杯，弗朗索瓦还英勇地回答：

“以后吧，我们有时间。”

居然拒绝喝一杯！

女主人简直弄不懂了，她的卢沃变了。

克拉拉也变了，因为十一点已经敲过，从来不喜欢赖在床上的小姑娘整个早上没有动静。

卢沃大妈四步一跨，下到船舱里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弗朗索瓦留在甲板上，两条胳膊晃动着，就像心口上挨了一下梁木似的，透不过气来。

这一下，糟了！

他的妻子记起了维克多，她去带他上来，那就得上分局长办公室去了。

但是不，卢沃大妈独自一个人回来，她在笑，用一个手势招呼他。

“快来看看，真是太有趣了！”

这个老好人不明白妻子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快乐，他像木头人似的跟着她，激动得两条腿都僵直了。

两个孩子穿着衬衣，赤着脚，坐在床沿上。

他们拿到了汤碗，母亲起床后把汤碗留在伸出小胳膊就能拿到的地方。

两张嘴只有一把勺子，他们像一个窝里的小鸟一样轮流喂食。克拉拉平日喝汤总不肯好好喝，现在笑着朝勺子伸出了小嘴。

他们眼睛、耳朵确实粘上了一点面包，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打碎，什么也没有打翻，两个宝宝玩得这么开心，让人没法生气。

卢沃大妈一直在笑着。

“既然他们相处得这么融洽，我们就不必再操心他们了。”

弗朗索瓦很快地回去干活儿，对事情的发展感到高兴。

平常在交货的日子，他常常在白天里就休息，也就是说，他转遍从黎明站[8]到贝尔西码头[9]的所有酒店。

因此卸货要拖上一个星期，卢沃大妈的怒火从来没有息过。

但是这一次，没有白葡萄酒，没有偷懒，有的是一股要干好的热劲，有的是既兴奋又持久的工作。

小男孩这边呢，就像他懂得自己必须取胜不可，竭尽全力逗克拉拉高兴。

小姑娘生下来还是头一次一整天没有哭，没有碰伤自己，没有弄破袜子。

她的小伙伴逗她高兴，给她擤鼻涕。

为了阻止克拉拉挂在睫毛边上的泪珠淌下来，他一直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头发的准备。

她满把地拉乱蓬蓬的头发，像巴儿狗轻轻地咬鬈毛狗那样逗弄她的大朋友。

卢沃大妈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她对自己说，这个小保姆看来倒挺不错。

很可以把维克多一直留到交货结束。在开船时再把他送回去还来得及。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到了晚上，她没有提起把孩子送走，给他饱饱的吃了一顿土豆，像头天晚上一样安排他睡下。

我们简直可以说弗朗索瓦的被保护人已经成了家庭的一员；看到克拉拉搂住他的脖子睡觉，我们可以猜到小姑娘已经把他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

纳韦尔美人号卸货持续了三天。

三天的苦役般的劳动，没有片刻的分心，没有片刻的间歇。

到了中午，最后一车装好，船空了。

要到第二天才有拖轮来，弗朗索瓦整天躲在甲板间里，检修船底包板，三天来他耳朵里一直嗡嗡响着这句在折磨他的话：

“把他送回到警察分局长那儿去。”

啊！这个警察分局长！

他在纳韦尔美人号的船舱里受到的惧怕，和他在吉尼奥尔[10]的家里受到的恐惧不相上下。

他变成了卢沃大妈滥用来制服克拉拉的吃人的妖魔。

每次她提到这个可怕的称呼，小男孩都把一个过早承受痛苦的孩子才有的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盯住她看。

他隐隐约约了解这几个字包含着多少即将到来的危险。

警察分局长！意思是说：不再有克拉拉，不再有抚爱，不再有火，不再有土豆。有的是回到阴暗的生活里去，回到没有面包的日子里去，回到没有床的睡眠里去，回到没有亲吻的醒来去。

因此在开船的前一天晚上，他是那样紧紧拉住卢沃大妈的裙子，因为弗朗索瓦嗓音哆嗦着问了一句：

“怎么样，我们是不是把他送回去？”

卢沃大妈没有回答。

她看上去简直就像在寻找一个借口好留住维克多。

至于克拉拉，她在地板上打滚，哭得透不过气来，打定主意，如果要她和她的朋友分开，那就非哭到惊厥的地步不可。

有头脑的女人神色严肃地发话了。

“我可怜的男人，你干了一件蠢事，跟往常一样。

“现在应该付出代价了。

“这个孩子依恋我们，克拉拉为他神魂颠倒；看见他走，大家都会难过的。

“我要试着留下他，但是我希望人人都得尽一份力。

“只要克拉拉神经病一发作，或者是你喝醉酒，我就立刻把他送回到警察分局长那儿去。”

卢沃老爹喜笑颜开。

就这样说定。他再也不喝了。

当拖轮拖着纳韦尔美人号和整整一支船队时，他咧开大嘴笑，笑得连耳环都发出响声，他在甲板上一边卷他的缆绳，一边唱歌。

第三章

在路上

维克多在路上。

在到郊区田野去的路上，郊区田野的小房子和菜园子倒映在河水中。

在到由白垩质山丘形成的那片白色地区去的路上。

在沿着石板铺砌的、发出响声的纤道而去的路上。

在到小山去，到沉睡在船闸闸床里的荣纳运河去的路上。

在到莫尔旺[11]的冬季的青翠草木和树林里去的路上。

弗朗索瓦背靠在他的船的舵柄上，打定了主意坚决不喝酒，他对船闸管理人和酒店老板的邀请充耳不闻，他们看见他离岸远远地过去感到很惊奇。

必须紧紧握住舵柄，才能阻止纳韦尔美人号停靠在酒店旁边。

这条旧船自从走同一条旅途以来，它已经熟悉了停靠的站头，像拉公共马车的马一样会自动停下来。

在船头上，埃基帕热靠一条腿支着身体，闷闷不乐地使用着一根非常长的挠钩，他推开水草，缓和拐弯的角度，钩住船闸。

他干不了什么重要的活儿，尽管不分日夜都可以听见他那只木腿在甲板上发出噔噔响声。

安于天命，沉默寡言，他属于那种在生活中事事不顺利的人。

在学校里一个同学弄瞎了他的一只眼睛，在锯木厂里一把斧头砍断他的一条腿，在制糖厂里水槽里的沸水把他烫伤。

如果不是卢沃——他一直都很有眼力——在他出医院时雇他帮忙驾船，他很可能成为一个乞丐，饿死在什么地方的路沟边上。

这件事甚至成为一场大吵大闹的原因，正像为了维克多一样。

有头脑的女人发火了。

卢沃低下了脑袋。

埃基帕热最后还是留下了。

现在他如同猫和乌鸦一样，成了纳韦尔美人号上的动物园的一部分。

卢沃老爹掌舵掌得那么灵巧，埃基帕热操挠钩操得那么准确，在离开巴黎十二天以后，纳韦尔美人号沿着江河和运河溯流而上，来到了科尔比尼[12]的桥边停泊，安安静静地进入了冬眠期。

从十二月到二月末，内河船的船家们都不出航。

他们修补他们的船，跑遍各个森林，采购到春天才采伐的树木。

因为木头并不贵，船舱生着旺火，如果秋天木材卖得成功，这段休航时期是一次愉快的休息。

纳韦尔美人号被安排过冬，也就是说船舵被取掉，前桅杆藏在甲板舱里，上甲板的所有地方都空了，可以玩耍，可以奔跑。

对捡来的孩子来说，生活起了多大变化啊！

在整个行程中，他一直张惶失措，感到害怕。

他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只在笼子里养大的鸟儿，自由使它感到惊讶，忘了鸣叫，忘了飞翔。

尽管太小，不可能被展现在眼前的美景迷住，他还是感受到了在两边逐渐消失的地平线之间溯河上行的壮观场面。

看见他孤僻，不说话，卢沃大妈从早到晚一遍遍地说：

“他又聋又哑！”

不，这个来自圣殿区的巴黎孩子，他不哑！

等到他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在做梦，不会再回到他的阁楼上去，明白了尽管卢沃大妈威胁恫吓，再也用不着怕警察分局长，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这是一盆种在地下室里的花，被人搬到窗台上开放了。

他不再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遭到追捕的白鼬那样孤僻。

他凸出的前额下面的那双凹陷的眼睛里失去了惶惶不安、游移不定的眼神；虽然他的脸色仍然有点苍白，脸上还带着审慎的表情，他已经和克拉拉在一起学会了笑。

小姑娘热爱她的伙伴，正像她那个年纪的人的爱法，为了能得到好了吵，吵了又好的快乐。

虽然她固执得像一头小母驴，她的心肠还是非常软的，而且只要一提到警察分局长，就能够使她乖乖地听话。

刚到了科尔比尼，一个新妹妹出世了。

米米尔刚一岁半，船舱里增添了小床，活儿也增添了不少，因为开销大，没有力量雇一个女仆。

卢沃大妈抱怨，吓得埃基帕热的那条木腿都发抖。

在当地没有人同情她。甚至连农民们在本堂神父提出船家作为榜样时，也毫不犹豫地对他说出他们的看法：

“随您的便吧，神父先生，一个人有了三个自己的孩子，还要去捡别人的孩子，这总归是不明智吧。

“可是卢沃夫妇一直就是如此。

“是虚荣心控制了他们，不管给他们什么劝告，他们都不会改变的。”

大家并不是希望他们遭到不幸，不过他们如果能接受一次教训，大家不会不感到高兴的。

本堂神父先生是个没有坏心眼儿的好人，他很容易听信别人的意见，最后他总能记起《圣经》上的一段话或者哪位早期天主教著作家的一句话，来安慰自己改变意见。

“我的堂区信友们有道理，”他摸着刮得不干净的下巴对自己说。

“不应该做考验上天的冒险事。”

不过，总的说来，卢沃夫妇还是好人，他照例以神父的身份对他们进行访问。

他看见卢沃大妈正在用一件旧粗布短工作服替维克多裁剪一条短裤，因为这孩子来时什么也没有带，而做家庭主妇的她不能容忍她周围有破衣烂衫。

她递给本堂神父先生一张长凳，他谈到维克多，话中暗示说在主教大人的保护下，也许能够把他送进奥顿[13]的孤儿院，卢沃大妈跟任何人说话都心直口快，想什么就说什么，她断然地回答：

“孩子对我们说来是个负担，这是肯定的，神父先生；我觉得，弗朗索瓦把他给我带来，又一次证明了他不是一只鹰。

“我的心肠并不比孩子他爹硬；如果我遇见维克多，我也会感到难过，但是我会把他留在他所在的地方。

“但是，既然已经带来了，就不能再推出去；如果有一天因为他我们陷入困境，我们也不会求任何人施舍。”

这时候，维克多抱着搂住他脖子的米米尔走进船舱。

小娃娃因为断了奶发脾气，作为报复，不肯把脚放到地上。

她正在出牙，不管谁都咬。

看到这种情况，本堂神父先生很感动，他把手伸到捡来的孩子头上，庄严地说：

“天主降福于大家庭。”

说完他走了，很高兴在记忆中找到这么一句适合当时情景的警句。

卢沃大妈说维克多现在成了家里人，她没有说谎。

有头脑的女人尽管抱怨，不停地说把孩子送回到警察分局长那里去，却喜欢上了这个不离开她裙子边的、可怜的脸色苍白的孩子。

当卢沃有时认为她做得太过分时，她总是一成不变地回答：

“就不应该收留他。”

他一满七岁，她就把他跟克拉拉一起送去上学。

带篮子和书的总是维克多。

莫尔旺的那些小孩胃口大，毫无顾忌，为了保护点心，维克多英勇地和他们打架。

他在念书上表现出来的勇气不亚于在打架上表现出来的。虽然他到了冬天，船不航行时才上学，但是他回来后，比那些笨拙、吵闹得像他们的木鞋的、十二个月连续不断对着识字课本打呵欠的乡下小孩要懂得多。

维克多和克拉拉从学校回来要经过森林。

两个孩子很喜欢看伐木工人砍树。

因为维克多轻捷灵活，伐木工人让他爬到枞树顶上，捆用来把树拉倒的绳子。他越往上爬显得越小，到了树顶上，克拉拉感到很害怕。

他呢，很勇敢，故意摇摇晃晃来逗弄她。

也有时候他们到莫让德尔先生的木材堆栈去看他。

他是个木工，长得又干又瘦，像根细木柴。

他单独一个人住在村外的森林里。

谁也不知道他有朋友。

这个从涅夫勒省[14]深处迁来的陌生人，定居在村子外，远离其他的人开了一家木材堆栈，长时间来一直引起村里居民的好奇心。

六年来，不论天气好坏，他都不停地干活儿，好像是陷在极端贫困之中似的。要知道对任何人这也不是个秘密：他很有几个钱，买卖做得很大，常常到科尔比尼去找公证人出出主意怎么存放他攒下的钱。

他曾经告诉本堂神父，他是个鳏夫。

这是大家所知道的有关他的全部情况。

远远地看见孩子们来了，莫让德尔放下锯子，停止工作，跟他们谈话。

他非常喜欢维克多，教会了维克多用刀子把碎木块雕成小船。

有一次他对维克多说：

“你让我想起了我失去的一个孩子。”

但是就像担心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似的，他又连忙补充：

“啊！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一天他对卢沃老爹说：

“您什么时候不要维克多了，把他给我吧。

“我没有继承人，我将做出牺牲，我要送他进城上中学。将来他通过考试后进林学院。”

不过弗朗索瓦还处在他们自己的高尚行为的影响之下。他拒绝了，莫让德尔开始耐心地等待，等待着由于卢沃家庭逐渐扩大，或者经济上有了什么困难，船主不愿再收养孩子的时机来到。

命运看来是愿意满足他的心愿。

事实上，我们简直可以相信厄运和维克多同时登上了纳韦尔美人号。

从这个时刻起，一切都不顺遂。

木材卖得很不好。

埃基帕热在每次交货前总要撞坏手脚。

最后，有一天，正好在动身到巴黎去的时候，卢沃大妈病倒了。

在孩子们的嚎叫声中，弗朗索瓦昏了头。

他把汤和药茶搞混了。

他干的蠢事惹得病人不耐烦，到最后他放弃了自己去照顾她，让维克多去照顾。

船主平生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去购买木材。

他徒然地用他的绳子缠绕那些树木，一连作了三十六次测量，算来算去总是算错，你们也知道那个著名的算法：

“我乘以，我乘以……”

会算的是卢沃大妈！

他马马虎虎地收下定购的木材，怀着极其不安的心情动身到巴黎去，遇上了一个不诚实的买主，乘机欺骗他。

他非常伤心地回到船上，坐在床脚边，嗓音悲痛地说：

“我可怜的老婆，争取早点好起来吧，否则我们就完蛋了。”

卢沃大妈慢慢地康复了。她与厄运进行斗争，尽一切可能做到收支平衡。

如果他们有钱买一条新船，他们就可以重振他们的买卖，但是在生病的日子里，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而赚到手的那点儿钱也都用来堵已经不能再用的纳韦尔美人号的窟窿。

维克多对他们来说变成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他已经不是一个四岁的孩子，用一件粗布短工作服改改就可以给他穿，不另外花费就可以给他吃饱。

现在他已经十二岁了，虽然他还有点瘦，青筋暴露，吃起来像个大人，当埃基帕热弄伤自己身体时，还不能指望让他去操挠钩。

情况越来越坏。最后一趟旅程，好不容易才溯塞纳河而上，最后到达克拉姆西。

纳韦尔美人号到处漏水；光填填缝已经不行了，必须修补整个船壳，最好是把它抛弃掉，换一条新船。

三月的一个晚上，正好是开航到巴黎去的前夕，愁眉不展的卢沃在结清了木材账以后，向莫让德尔告别。木工请他到家里去喝一瓶酒。

“我有话要对你说，弗朗索瓦。”

他们走进小屋。

莫让德尔满满斟了两杯酒，面对面在桌前坐下。

“卢沃，我过去并不像你现在看见的那么孤苦伶仃。

“我记得，有过一段时间，我拥有做一个幸福的人应该有的一切：少许的财产和一个爱我的妻子。

“我失去了一切。

“全部都是我的错。”

木工停住不说了；已经准备好的坦白话卡在他的嗓子里。

“我从来不是一个坏人，弗朗索瓦，但是我有一个恶癖……”

“你？”

“我现在还有。

“我爱钱胜过一切。

“就是这个原因造成了我的不幸。”

“怎么回事，我可怜的莫让德尔？”

“让我讲给你听。

“一结了婚，我们有了孩子，我就动脑筋把我的妻子送到巴黎去，寻一个当奶妈的位子。

“这样可以有很高的收入，只要当丈夫的善于安排，单独一个人能把家管好。

“我的妻子不愿意和孩子分开。

“她对我说：

“‘可是，我的男人，我们就这样钱已经赚得够多的了！

“‘再多出来的钱是万恶的！

“‘它不会给我们带来好处。

“‘把这种收入留给那些已经有孩子的贫苦人家，别让我离开您而伤心吧！’

“我一点也听不进，卢沃，我逼她走。”

“后来呢？”

“后来，我的妻子找到了一家人家，她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一个老妇人带回乡下。

“她把他们送到火车站。

“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听人谈起他们了。”

“你的妻子呢，我可怜的莫让德尔？”

“她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奶水回掉了。

“她死了。”

他们两人都不吱声了，卢沃是因为他刚听见的事深受感动，而莫让德尔是因为回忆使他感到难以忍受。

先开口的是木工：

“为了惩罚自己，我过我现在过的这种生活。

“我远离大家生活了十二年。

“我再也支持不下去了。我害怕在孤寂中死去。

“如果可怜我，你把维克多给我，让他代替我失去的那个孩子。”

卢沃感到十分为难。

维克多让他们花费很多钱。

但是如果在他就要成为有用的人的时候和他分开，那他们为了养大他而做出的牺牲就是白牺牲了。

莫让德尔猜到了他的心思。

“当然，弗朗索瓦，如果你把他给了我，我会补偿你的花费。

“对孩子也会是一件好事。我每次看见来到树林里的那些林学院学生，总不能不对自己说：我也能把我的孩子培养成像这些先生一样的一位先生。

“维克多勤快，我喜欢他。你也知道我会像待亲生儿子一样待他。

“怎么样，就这样说定了？”

当天晚上，孩子们在纳韦尔美人号船舱里睡了以后，他们谈起这件事。

有头脑的女人试着进行推理。

“你看，弗朗索瓦，我们已经为这个孩子做了我们所能做到的事。

“天主知道我们希望留着他！

“但是，既然出现了一个机会，让我们和他分开而又不会使他遭到不幸，那就应该尽量拿出勇气来。”

他们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向床那儿，维克多和米米尔睡着了，是孩子们的那种平静的、酣畅的睡眠。

“可怜的孩子！”弗朗索瓦嗓音中饱含温存地说。

他们听见河水围着船壳板啪啪响着，时不时火车的轰鸣声撕破夜空。

卢沃大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天主可怜我们，弗朗索瓦，我要留着他！”

第四章

生活是艰苦的

维克多即将满十五岁了。

这个脸色苍白的小家伙，突然一下子长高，变成了一个肩膀宽阔，动作文静的壮小伙子。

自从他在纳韦尔美人号上航行以来，他已经像一个老船家一样开始熟悉他的路途，他叫得出那些浅滩的名字，他能猜测到水位的高低，他不仅会使篙，而且会掌舵。

他系一条红裤带，穿一件腰部鼓起来的粗布短工作服。

当卢沃老爹把舵柄交给他的时候，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克拉拉来到他身旁织毛线，她喜欢看他那张表情平静的脸和坚定有力的动作。

这一趟从科尔比尼到巴黎的路程是艰苦的。

因为秋雨塞纳河暴涨，冲坍了所有的水坝，像匹脱缰的野马朝大海奔腾而去。

船家们忐忑不安，急于交货，因为河水已经涨得和码头一般高，每隔一小时从船闸管理站发出的电报宣布着坏消息。

据说那些支流冲垮了堤坝，淹没了田野，大水在上涨，不停地上涨。

码头上挤满人群；人，大车，马匹乱成一团；蒸汽起重机在上空操纵着它们的长臂。

酒市场已经清理干净。

四轮大车运走了一箱箱食糖。

牵引船离开了船棚；码头空了；一连串的运货马车沿着斜坡往上爬，像军队列队行进似的逃避大水。

卢沃一家被河水的暴涨和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里的停泊耽误了，他们已经不指望按时把木材交出去。

大家都动手干活儿，晚上就着煤气街灯和提灯的灯光干到很晚很晚。

十一点钟，船上载运的所有木材都堆放在码头的沿河栏杆底下。

因为细木工匠杜巴克的车子没有来，他们就睡觉了。

这是一个可怕的夜，充满了铁链子的吱吱嘎嘎声，船壳板的爆裂声，船与船的相撞声。

纳韦尔美人号被摇晃得快散了架，像一个受尽折磨的病人一样发出呻吟声。

没有办法合上眼睛。

卢沃老爹，他的妻子，维克多和埃基帕热天刚亮就起来了，把孩子们留在床上。

塞纳河的水位在夜里又上涨了。

它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在低沉的天空下绿色的河水流淌着。

码头上没有一点生气。

水上没有一条小船。

但是一些房顶和围墙的碎块被流水载着往下淌去。

在桥的那边，巴黎圣母院的身影，模模糊糊地呈现在雾中。

一秒钟也不应该浪费了，因为河水已经越过了地势低处的港口护墙；细小的浪头舔着木板的端部，一堆堆的木材已经垮下来了。

弗朗索瓦、卢沃大妈和杜巴克在半腿深的水里装车。

冷不防旁边发出了一声巨响，把他们吓坏了。

一条载着磨石粗砂岩的平底驳船链子断了，撞到码头，从艏柱裂到艉柱，开始下沉。

水面先是裂开，接着是一阵旋涡。

正当他们被这次沉船吓得目瞪口呆、不能动弹的时候，他们听见背后传来叫嚷声。

纳韦尔美人号的链子被震开了，它离开了岸边。

卢沃大妈发出一声叫喊：

“我的孩子！”

维克多已经冲进船舱。

他再出现在甲板上，小的抱在怀里。

克拉拉和米米尔跟在他后面，他们全都朝着码头伸出了双手。

“接住他们！”

“一条小船！”

“一根绳子！”

怎么办？

没有办法靠游水把他们全都带过去。

埃基帕热吓坏了，从船这边跑到船那边，束手无策！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靠岸。

面对这个失去理智的人和这些啼哭的孩子，维克多临时充当船长，感到自己有救他们所必需的力量。

他下命令：

“快！扔缆绳！

“赶快！

“抓住！”

他们重新开始了三次。

但是纳韦尔美人号已经离码头太远，缆绳落在水里。

于是，维克多朝船舵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叫喊：

“别怕！我来对付！”

果然他猛地一扳舵柄，纠正了航向，船侧着身子顺流而下。

在码头上，卢沃张皇失措。

他想跳到水里去和他的孩子们在一起，但是杜巴克拦腰抱住他，这时候卢沃大妈双手蒙住脸不敢看。

现在纳韦尔美人号航行稳定，以一艘拖轮的速度朝奥斯泰利兹桥疾驶而去。

维克多平静地靠在舵柄上，他边掌舵，边鼓励孩子们，边下命令给埃基帕热。

他相信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因为他驾着船笔直朝悬挂在主桥拱中间、向船家指示航线的那面红旗驶去。

但是桥洞的跨度是不是够高，过得去，我的天主！

他看着桥迅速地接近。

“用挠钩，埃基帕热！你，克拉拉，别离开孩子们。”

他使劲扳住舵。

他的头发已经感觉到桥洞的风。

桥洞到了。

受冲力的推动，纳韦尔美人号发出一阵可怕的响声，消失在桥洞里，但是还不是那么快，所以聚集在奥斯泰利兹桥上的人群还来得及看见有条木腿的水手使用挠钩没有钩住，肚子贴地栽倒下去，而那个掌舵的孩子大声叫喊：

“钩住！钩住！”

纳韦尔美人号到了桥底下。

在桥洞的阴影里，维克多清清楚楚地分辨出嵌在桥墩基部里的那些巨大铁环，头顶上的拱顶的那些接缝，远远地还看见了一座座其他的桥，桥孔里现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

接着天际线突然变得开阔了，如同从地窖里出来，到了户外，感到一阵眼花缭乱，头顶上是一片叫好声，眼前是天主教堂，看上去像一艘抛锚在河边的战舰。

船猛地一下子停住。

几个管桥的人成功地抛下一个钩子钩住船边。

维克多朝缆绳奔过去，把缆绳结结实实地结在钩绳上。

大家看见纳韦尔美人号掉头，被缆绳牵着打旋，屈服于一股拽它的新的力量，载着一伙孩子船员和十五岁的船长，慢慢地靠上了图尔内尔码头[15]。

啊！晚上，所有的人聚在船舱里，围着冒热气的炖肉，有多么快乐啊！这一次锚抛得很牢固，缆绳系得很结实。

小英雄坐在上座，也就是船长席上。

在早上情绪过度波动以后，大家的胃口都不太好，然而正如危难过后一样，一个个都心花怒放。

大家都轻松地呼吸着。

大家隔着桌子眨眼睛，好像在说：

“哎！如果当时我们把他送回到警察分局长那里去，现在会怎么样？”

卢沃老爹笑得合不拢嘴，湿润的眼光扫视着他的一窝儿女。

看上去他们就像交上了好运，就像纳韦尔美人号的船帮上连一个窟窿也没有了，就像买彩票中了头彩。

船主用拳头擂维克多。

这是证明他的疼爱的一种方式！

“维克多好样的！

“那一下舵扳得多高明！

“埃基帕热，你看见了吗？

“我啊，做船主的，嘿！嘿！我也不会比他干得更好。”

这个老好人足足有两个星期不停地发出惊呼声，不停地跑遍各个码头讲述那一舵是怎么扳的。

“你明白：

“船偏离航路。

“这时候他呀。

“啪。”

接着他做了一个扳舵的姿势。

这期间，塞纳河水位往下降，出航的时刻近了。

一天早上，维克多和卢沃正在上甲板上抽水，邮递员送来一封信。

背面有一个蓝色印章。

船家用一只稍微有点颤抖的手拆开信，因为他在阅读方面比他在计算方面强不了多少，所以他对维克多说：

“你，念给我听听。”

维克多念道：

“第十二区警察分局。

“船主卢沃（弗朗索瓦）先生，请尽快到警察分局来一趟。”

“就这些？”

“就这些。”

卢沃离开了整整一天。

等到他晚上回来，他的愉快心情完全化为乌有了。

他锁紧眉头，面带愠色，一言不发。

卢沃大妈弄不懂是怎么回事，等孩子们都到甲板上去玩耍以后，她问他：

“出了什么事？”

“我心烦。”

“因为交货？”

“不，是为了维克多。”

他讲了他去见警察分局长的经过情况。

“你知道那个抛弃他的女人？她不是他母亲。”

“啊！真的吗？”

“她把他拐骗来的。”

“怎么知道的？”

“是她自己在临终前向分局长承认的。”

“这么说，他的父母的名字已经告诉你？”

卢沃打了一个哆嗦。

“你怎么会认为告诉了我？”

“还用问！因为他们把你叫去了。”

弗朗索瓦发火了。

“如果我知道，我也许早就告诉你了！”

他气得满脸通红，走出去，门被他砰的一声关上。

卢沃大妈大惑不解。

“他这是怎么啦？”

是的，弗朗索瓦，他这是怎么啦？

从这一天起，他的态度，他的谈吐，他的性格，全都变了。

他吃不下，睡不好，夜里自言自语。

他跟他的妻子顶嘴。

他和埃基帕热争吵，粗暴地对待所有的人，对待维克多比对待别人还要粗暴。

卢沃大妈惊讶万分，问他怎么了，他态度蛮横地回答：

“我没有什么。

“难道我看上去有什么不对？

“你们全都合起来和我作对。”

可怜的女人枉费心机：

“我发誓，他是病了！”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为了莫让德尔对他们大发脾气，她相信他真的疯了。

当时航程即将结束，就要到达克拉姆西。

维克多和克拉拉谈到学校，男孩子说他很高兴能和莫让德尔再见面，卢沃老爹一下子火冒三丈：

“别再跟我提你的莫让德尔。

“我不愿意再和他打交道。”

做母亲的干预了：

“他对你怎么啦？”

“他对我……他对我……那与你无关。

“也许我还是一家之主吧！”

唉！他这个一家之主现在做到了那么蛮横的程度，竟没有像惯常那样在科尔比尼停泊，朝上又航行了两法里，到了森林中间。

他宣布莫让德尔每次做买卖都只想着欺骗他，他跟另外一个卖主生意可以做得更好。

离开村子太远了，不可能再想到去上学了。

维克多和克拉拉整天在林子里跑来跑去拾柴。

当他们背柴背累了，就把柴放在沟坡上，就地坐在花丛里。

维克多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让克拉拉念。

他们喜欢看阳光透过树枝洒落下来，颤动的阳光落在他们的书页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他们周围有成百上千的小虫子发出的嗡嗡声；远处是树林里的寂静。

当他们耽搁的时间太长了，那就得沿着那条横着一条条树干的影子的大路赶快走回去。

在尽头他们看见在一角蓝天里呈现出的纳韦尔美人号的桅杆，还有在从河水上升起的薄雾里闪动的火光。

这是卢沃大妈在水边的露天地上用细树枝燃起火来烧菜。

米米尔头发蓬乱得像羽毛掸子，衬衫角从短裤里露出来；他在她身边恋恋不舍地注视着锅子。

小妹妹在地上打滚。

埃基帕热和卢沃在抽烟斗。

一天晚上，正吃着晚饭，他们看见有个人从林子里出来，朝他们走过来。

“瞧，莫让德尔！”

这是那个木工。

老多了，头发也白多了。

他手上拄着一根棍子，说话时好像喘不过气来。

他来到卢沃跟前，朝卢沃伸出手。

“怎么！弗朗索瓦，你不和我来往了？”

船家嘟嘟哝哝回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啊！我不怪你。”

他看上去疲惫不堪，卢沃大妈的心被打动了。

她没有注意到她丈夫情绪不好，递给他一张凳子，请他坐下。

“您至少没有生病吧，莫让德尔先生？”

“我受寒受得很重。”

他话讲得很慢，声音几乎听不清。

病痛使他变得温和了。

他讲到他就要离开当地，搬到涅夫勒省深处去住。

“完了；我不再做买卖了。

“我现在富了；我有钱，有许多钱。

“但是有什么用呢？

“我不能把我失去的幸福买回来。”

弗朗索瓦皱紧眉头听着。

莫让德尔继续说下去：

“我越老越感到孤苦伶仃的痛苦。

“过去，我在干活中还能忘掉；但是现在，我不再有心思干活儿了。

“我对什么都失去兴趣。

“因此我要换个地方住，也许这样可以忘掉烦恼。”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向孩子们。

这时候维克多和克拉拉带着他们的柴禾从林子里的大路上走出来。

他们看见了莫让德尔，扔掉柴捆，朝他奔过去。

他还像过去一样友好地接待他们，对脸色一直阴沉的卢沃说：

“你，你是幸福的，你有四个孩子。我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

“我没有话好说，这都得怪我。”

他站起身来。

所有的人也都跟着站起来。

“别了，维克多。好好干活儿，爱你的父母，你应该这么做。”

他把手放在维克多肩膀上，长时间地望着维克多：

“想想看，我要是有个孩子的话，也会像他一样了。”

卢沃在对面，满面怒容，好像在说：

“还不给我快走！”

然而在木工临走的时候，弗朗索瓦突然动了怜悯心，叫喊他：

“莫让德尔，你不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吗？”

这句话好像是违心说出来的，口气生硬得让人失去接受的勇气。

老人摇摇头。

“谢谢，我不饿。

“别人的幸福，你看，会让伤心的人看了更难过。”

他弯腰拄着棍子走远了。

卢沃这天晚上一句话也不说。

他夜里在甲板上踱来踱去，早上什么也没有对人说就出去了。

他去找本堂神父。

本堂神父的家在教堂旁边。

这是一所方形的大房子，前面有个院子，后面有片菜园。

几只母鸡在门口啄食。

一头拴住的母牛在草地上哞哞叫。

卢沃因为下定决心，所以心里感到轻松多了。

打开栅栏门，他满意地叹了口气，对自己说，等他出来时，他心中的烦恼一定会完全摆脱了。

他看见本堂神父先生坐在饭厅里乘凉。

这个传教士已经吃过饭，头斜靠在他的《日课经》上打盹。

卢沃进来把他吵醒，他在书页上做了个记号，合上书，然后让手指转动着鸭舌帽的船主坐下。

“我说，弗朗索瓦，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需要神父指点，他请求让他把事情从头至尾讲一遍。

“因为，您也知道，神父先生，我不是很能干。正像我的老婆说的，嘿！嘿！我不是一只鹰。”

这个开场白让他不再感到拘束，他开始叙述他的事情，气喘得厉害，脸也非常红，执拗地望着他的鸭舌帽的帽舌。

“您还记得，神父先生，莫让德尔曾经对您说过他是个鳏夫吗？

“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他的妻子到巴黎去做奶妈。

“她照例让医生看过她的孩子，喂了最后一滴奶，然后把他交给一个送孩子的女人。”

神父截住他的话头，问道：

“送孩子的女人是干什么的，弗朗索瓦？”

“是这样一种女人，神父先生，别人让她把吃奶的孩子送到乡下去。

“她用一个背篓把他们像小猫一样背在背上。”

“奇怪的职业！”

“有些正派人也干这一行，神父先生。

“但是莫让德尔大妈遇到的是一个没人认识的女人，一个巫婆，她拐骗孩子，把孩子租给另外一些坏女人，带到街上去求人可怜。”

“您干什么把这些讲给我听，弗朗索瓦？”

“我说的全是真的，神父先生。

“这个坏蛋女人拐走了一堆孩子，莫让德尔的娃娃也在其中。

“她把他一直留到四岁。

“她想教他怎么要饭；但这是一个正直人的儿子，他拒绝伸手。

“于是她把他抛弃在街上，听天由命。

“但是，六个月前在医院里，临死时，没想到她受到了良心谴责。

“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神父先生，那会让人痛苦得要命。”

这个可怜的人抬起眼睛望着天花板，好像是在发誓说他没有说谎。

“于是她请求见警察分局长。

“她把孩子的名字告诉了他。

“分局长转告我。

“他就是维克多。”

本堂神父先生手上的《日课经》掉在地上。

“维克多是莫让德尔的儿子？”

“这可以肯定。”

教士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

他结结巴巴说了一句话，让人只听出“可怜的孩子”……“天主的旨意”……这些字。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窗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最后停在卢沃对面，双手插在腰带里。

他想找一句适合这件事的格言，因为找不到，仅仅简简单单地说：

“嗯！看来应该还给他父亲。”

卢沃打了个哆嗦。

“这正是我的烦恼，本堂神父先生。

“打我知道这件事以后，六个月来，我一直没有勇气对任何人说，甚至对我的老婆也没有勇气说。

“我们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我们在一起共过那么多的患难，如今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能和他分开。”

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如果说莫让德尔值得同情的话，那么可怜的弗朗索瓦同样也让人会动怜悯之心。

处在这两种相互矛盾的同情心之间，本堂神父先生淌下黄豆般大的汗珠，默默地祈求上苍的启示。

他忘了卢沃是来求他出一个主意，用低沉的嗓音说：

“您瞧，弗朗索瓦，换了您是我，您会出个什么主意呢？”

船家低下了头。

“我明白应该把维克多还掉，神父先生。

“有一天，莫让德尔突然来找我们，我就认识到了这一点。

“看见他这么老，这么忧伤，这么衰弱，我的心都碎了。

“我感到羞耻，就好像我的口袋里装着属于他的钱，偷来的钱。

“我不能再单独一个人保守我的秘密，我来把它说给您听。”

“您做得很对，卢沃，”本堂神父说，他看到船家给他提供出一个解决办法，感到很高兴。

“弥补一个错误，从来不会为时太晚。

“让我陪您去找莫让德尔。

“您向他承认一切。”

“明天，神父先生！”

“不，弗朗索瓦，立刻就去。”

看到老好人的痛苦，看到老好人双手痉挛地卷弄着鸭舌帽，他声音有气没力地请求：

“我求您了，卢沃，趁着我们俩共同做出决定的时候！”

第五章

莫让德尔的奢望

一个儿子！

莫让德尔有一个儿子！

他面对着儿子，坐在客车的座位上，目不转睛地对着儿子看。客车在一片轰隆轰隆声中，载着他们朝纳韦尔驶去。

这是一次真正的劫持。

老人如同买彩票中了头彩的没有教养的人那样，几乎连声谢也没有说，就带走他的儿子，逃之夭夭。

他不愿意让他的孩子再面对所有那些过去的依恋。

他在爱上是个吝啬鬼，正如他从前在金钱上是个吝啬鬼。

不能借出，不能分享！

但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财宝，周围并没有人在觊觎它。

莫让德尔的耳朵轰隆轰隆响得像快车。

他的脑袋热得像火车头。

他的梦想跑得比所有的火车头和所有的快车还要快，一下子越过了许多天，许多月，许多年。

他梦想的是一个二十岁的维克多，穿着银纽扣的墨绿色制服。

一个林学院的学生！

学生莫让德尔似乎腰边还挂着一把剑，头上还歪戴着一顶两角帽——像一个综合工科学校的学生——因为所有的学校，所有的制服在莫让德尔的梦想里有点混淆了。

那有什么关系！

饰带和包金饰物对木工说来算不了什么。

他有的是钱来付所有这一切……维克多将是一位从头到脚装扮得十分耀眼的“绅士”。

男人跟他说话会脱掉帽子。

漂亮的女人会为他神魂颠倒。

在一个角落里，会有一个双手长满老茧的老人趾高气扬地说：

“这是我的儿子！”

“怎么样，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呢，他也在梦想。在等待着镀金的两角帽期间，他的那顶小贝雷帽遮到了眼睛上。

他不愿意让他父亲看见他流泪。

这次分别，来得那么突然！

克拉拉给了他一个吻，他的脸颊现在还感到热烘烘。

卢沃老爹转过脸去。

卢沃大妈脸色苍白。

米米尔为了安慰他，把自己的汤碗给他端来了。

所有的人！甚至连米米尔！

啊！他们没有他，将怎样生活呢？

他没有他们，又将怎样生活呢？

未来的林学院学生如此心烦意乱，每次他的父亲跟他说话，他都这么回答：

“是的，莫让德尔先生。”

纳韦尔美人号的小船家，他的磨难远没有结束。

变成一位“绅士”，不仅仅要付出金钱，还要付出许多牺牲，付出许多悲痛。

当特快列车鸣着汽笛，在纳韦尔的郊区上空的一座座桥上经过时，维克多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觉着他在一个遥远的、痛苦的过去，曾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些狭窄的街道，这些像监狱通风窗的过于窄小的、挂着散成丝缕的破衣烂衫的窗子。

现在他们脚底下踩着石头铺筑的路面了。站台上忙乱的人群在他们周围来来往往，闹成一片；看热闹的人挤来挤去，带着行李的人互相推搡，出租马车和行驶火车站专线的笨重的公共马车轮声隆隆，旅客们携带着用皮带扎紧的毛毯，吵吵闹闹地拥上公共马车。

维克多和他的父亲乘着出租马车出了车站的铁栅栏门。

木工没有放弃他的打算。

他需要一次骤然的改变。

他把“他的儿子”径直领到做校服的裁缝店。

铺子崭新，柜台锃亮。几位先生穿得很好，和挂在墙上的彩色版画上看见的那些先生很相似，他们为顾客们打开门，脸上带着屈尊俯就的微笑。

他们让老莫让德尔看《时装画报》的封面，封面上有一个中学生在抽香烟，和他在一起的有一位骑马的太太，一位全套猎装的绅士和一位身穿白缎子衣裳的新娘。

裁缝手边正好有制服上装的样子，前后加了厚衬，方形垂尾，金纽扣。

他把它在木工面前展开来，木工得意得容光焕发，叫了起来：

“你穿上会像一个军人！”

一位没有穿上装的先生，脖子上挂着一根皮尺，走到学生莫让德尔跟前。

他替他量胯围、腰身和背长。

这道工序唤起了小船家的回忆，不由得热泪盈眶！可怜的卢沃老爹的怪癖，有头脑的女人的怒火，所有他抛在后面的一切。

现在全都完了。

维克多在大试衣镜里看见的那个穿制服长裤的、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和纳韦尔美人号上的小下手再也没有一点共同之处。

裁缝用脚尖轻蔑地把那件丢脸的粗布短工作服，像一包破布似的，推到了工作台底下去。

维克多感到别人强使他离开的，是他的整个过去。

岂止是离开？

别人甚至不准他回忆！

“必须和您以前受的教育所养成的缺点决裂，”校长先生严肃地说，他没有掩饰他的不信任。

为了使这个根本改变容易达到，决定学生莫让德尔只准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日离开学校。

啊！第一个晚上，在阴森森、冷冰冰的寝室里，当其他的学生在他们的铁床上打呼噜，而学监正偷偷地就着一盏通宵点着的小灯，贪婪地看一本小说时，他哭得多么厉害啊！

该死的课间休息时，同学们推撞他，辱骂他，他有多么痛苦啊！

在自修课上，他低着头，鼻子几乎碰到了书桌，因为学监发怒而浑身哆嗦，这时候他有多么忧伤啊！学监使劲拍打着讲台，嘴里老是重复同一句话：

“安静一点，先生们。”

这尖锐刺耳的声音搅动了所有那些已经沉在底层的最苦痛的回忆，毒害了他的生活。

它使他记起了童年时代的那些阴暗的日子，圣殿区的那间又破又脏的小屋子，殴打，争吵，他已经忘掉的那一切。

他在绝望中拼命抓住克拉拉、纳韦尔美人号的形象，这仿佛是在他生活的阴暗中的一线阳光。

毫无疑问，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学监十分惊讶地发现学生莫让德尔的书本上每一页都画上了船。

在每一张书页上，以一个着魔的人的执著态度画来画去的，总是那同一条小艇。

有时候，它如同紧紧地夹在一条运河里，好像爬狭窄的梯子那样慢慢地爬书页的外侧白边。

有时候，它正好搁浅在定理上，水溅到图形和用小号铅字排印的论证上。

有时候，它在地球平面球形图的海洋里扬帆航行。

在那儿它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展开它的船帆，让它的旗子飘扬。

校长先生对一次次向他做的有关这件事的详细报告感到厌烦，最后告诉了莫让德尔先生。

木工不胜惊讶。

“一个这么听话的男孩！”

“他固执得像头驴。”

“这么聪明！”

“什么都不能教会他。”

没有人愿意去理解，学生莫让德尔是在树林里、越过克拉拉的肩膀之上学会了读书识字，而这和在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学监的戒尺之下学几何学完全不是一码事。

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学生莫让德尔从上中班学生的自修课降到上小班学生的自修课。

问题在于科尔比尼的乡村教师教的课和纳韦尔的中学教师教的课之间，有着极大的不同。

戴兔皮无边软帽的园丁和戴白鼬皮直筒无边高帽的园丁之间差距太大了。

莫让德尔老爹感到失望。

他觉着戴两角帽的林学院学生迈开大步走远了。

他训斥，他恳求，他许愿。

“你愿意补课吗？

“你愿意请老师吗？

“我可以给你请最好的老师。

“最贵的老师！”

就在这时候，学生莫让德尔变成了一个差生，期终成绩报告单残酷无情地证明了他的“低劣”。

他自己呢，意识到自己的愚笨。

他一天比一天更深地陷在消沉和悲伤之中。

但愿克拉拉和其他的人能够看见别人把他们的维克多弄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会赶来把他的监狱的一扇扇门开得大大的啊！

他们会怎样乐意地与他共分他们的最后一片面包，与他共分他们的最后一块木板啊！

因为他们啊，他们也非常不幸。

买卖越来越坏。

船越来越老。

维克多是从克拉拉的信上知道这一切的。他不时接到克拉拉的一封信，信上标有校长先生用红铅笔潦潦草草写的两个巨大的、狂怒的字：“已阅。”校长先生厌恶这种“可疑的通信”。

“啊！当你在这儿的时候！”克拉拉的信上说，她的信总是同样的亲切，但是越来越悲伤，“啊！如果你跟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说真的，这听上去不是好像在说，维克多如果回来，一切都会好转，一切都会得救吗？

是的！维克多将挽救一切。

他将买一条新船。

他将安慰克拉拉。

他将重振买卖。

他将证明他们过去爱的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他们过去收留的不是一个无用之辈。

但是，为了这一切，必须长大成人。

必须挣钱。

必须成为有学问的人。

维克多重新打开书，翻到应当翻到的一页。

现在，飞镖尽管飞吧，学监尽管一边使劲敲讲台，一边像鹦鹉似的重复他那同一句话：

“先生们，安静一点！”

维克多不再抬起他的脸。

他不再画船。

他不去注意砸到他脸上砸扁了的小纸球。

他刻苦钻研……他刻苦钻研……

“学生莫让德尔的一封信。”

克拉拉的问候信真是天赐，它正好在发奋自修的时候来到，鼓励他，而且给他带来了自由和温情的芬芳。

维克多头埋在课桌里，吻信封上的姓名地址。姓名地址写得很费力，歪歪扭扭，一再抖动，就像船在连续不断地颠簸，不停地摇晃克拉拉伏在上面写信的那张桌子。

唉！使克拉拉的手抖动的不是船的颠簸，而是激动的情绪。

“完了，我亲爱的维克多，纳韦尔美人号不能再航行了。

“它完全死去，在死去的同时，也毁了我们。

“我们在船尾挂上了一块黑通告牌：

“出售拆船旧木料

“一些人来过，从埃基帕热的挠钩到小妹妹睡的摇篮，他们什么都估了价，编了号码。看来全都得卖掉，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我们将会落到什么地步呢？

“妈妈很可能因为伤心而死去，爸爸变得那么厉害……”

维克多没有念完信。

那些字句在他眼前跳动，他脸上好像中了一枪，耳朵里嗡嗡作响。

啊！他现在离自修室很远很远了。

作业、忧愁和发烧把他折磨得疲惫不堪，他在说梦话。

他相信自己是在塞纳河上，在这条美丽的、凉爽的大河上顺水漂流。

他想把脑门浸在河水里。

接着，他模模糊糊地听见钟声。

毫无疑问，一条拖轮在雾中经过，接着好像是喷泉的响声，他叫了起来：

“涨水了！涨水了！”

一想到凝集在桥洞里的黑暗，他不由得浑身一阵哆嗦；在所有这些幻象中间，学监的那张脸，在灯罩底下出现，离着他很近很近，头发蓬乱，神色惊慌：

“您病了吗，莫让德尔？”

学生莫让德尔病得很重。

可怜的父亲把医生送到学校门口，用被焦急不安哽住的嗓音问：

“他不会死吧，对不对？”

医生徒然地点点头。

显然他没有把握。

他的灰白头发也没有把握。

它们有气没力说“不会”，倒好像它们怕自己受到连累似的。

绿制服啦，两角帽啦，都不再谈到了。

重要的仅仅是如何防止学生莫让德尔死掉。

医生明确地说过，如果他能够痊愈，最好让他恢复自由……

如果他痊愈！

想到失去刚找回的孩子，发了财的父亲的所有那些奢望都一一破灭了。

完了，他放弃他的梦想。

他准备好亲手把林学院学生埋葬掉。

如果需要的话，他将亲手把他钉在棺材里。

他不会为他服丧。

但是，另外一个至少得同意活下去。

至少跟他说话，至少起来，至少搂住他的脖子，至少对他说：

“别难过了，我的父亲。

“我的病已经完全好了。”

木匠身子俯在维克多的床上。

完了。老树开裂一直裂到了边。莫让德尔的心变软了。

“我放你走，我的孩子。

“你回去跟他们在一起，你还去驾船。

“如果有时候顺便能见到你，对我来说，那真将是太幸福啦。”

现在课间休息，吃饭和自修的钟声不再响了。

假期到了，广阔的学校冷冷清清。

除了大院子里的喷泉声和晴雨操场上麻雀的叽叽喳喳叫声以外，听不到别的声音。

稀稀落落的马车的车轮声听上去又远又轻，因为街道上铺上了麦秸。

就是在这寂静和孤单中，学生莫让德尔恢复了知觉。

他看到自己睡在一张洁白的床上，感到非常惊讶。密织薄纱的床帏围着床，他处在一片半明不暗的和清静的、与外界隔离的气氛中。

他很想从枕头上欠起身子，稍微撩开一点床帏看看他是在哪儿；但是他虽然感到自己身体十分舒适，可没有力气，他等着。

但是，他听到周围有人在低声说话。

地板上好像有踮起脚走路的响声，甚至好像还有一种熟悉的敲打声：听上去就像是一根扫帚柄在木板上敲过来敲过去。

维克多曾经听见过。

在什么地方？

啊！在纳韦尔美人号的上甲板上。

是那个声音！肯定是那个声音！

病人聚集起全身力量，用微弱的，不过他自己以为很粗的嗓音喊道：

“喂！埃基帕热！喂！”

床帏被拉开了，在耀眼的阳光中他看见了他在谵妄中经常喊到的所有心爱的人。

所有的，是的，所有的！

他们全在那儿，克拉拉，莫让德尔，卢沃老爹，卢沃大妈，米米尔，小妹妹，还有被烫伤的老鹭，他瘦得像他的那根挠钩，不出声地笑啊，笑得十分开怀。

所有的胳膊都伸出，所有的脑袋都俯下，有给每个人的亲吻，有微笑，有握手，有提问。

“我在哪儿？

“你们怎么在这儿？”

但是医生的嘱咐是严格的。灰白头发做这种指示可不是开玩笑。必须把胳膊缩回到被窝里去，闭上嘴，别激动。

为了阻止孩子多说话，莫让德尔讲个不停。

“你想想，十天前，你生病的那天，我正好来看校长，想跟他谈谈你的情况。

“他告诉我你有了进步，你学习非常勤奋……

“你想想我有多高兴！

“我要求看看你。

“去叫你的人刚派出，你的学监突然神色惊慌地来到校长办公室。

“你刚刚发起高烧来了。

“我奔到医务室；你已经不认得我。两只眼睛亮得像蜡烛，嘴里在说胡话！

“啊！我可怜的孩子，你当时病得多重啊！

“我一分钟也不再离开你。

“你胡言乱语……你提到纳韦尔美人号，提到克拉拉，提到新船。天知道还谈到些什么！

“当时我记起了那封信，克拉拉写来的那封信；信是别人在你的双手里发现的，后来交给了我。我呢，把它忘了，你明白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信来看，我敲我的脑袋，对自己说：

“莫让德尔，你的悲伤不应该使您忘掉朋友们的痛苦。

“我写信给所有这些人，要他们来找我们。

“没有回音。

“我趁着你的病情好转的一天，我去找他们，把他们领到我的家里。他们就住在我的家里，将一直住到我们找到办法把事情安排好。

“对不对，卢沃？”

每个人都热泪盈眶，真的！对医生的灰白头发只好抱歉了，维克多的一双胳臂伸出了被窝。莫让德尔从来还不曾得到过这样的拥抱亲吻，一个真正的亲切的孩子的拥抱亲吻。

接下来，因为不可能把维克多接回家，所以大家对生活作了安排。

克拉拉留在病人身边，好给他的汤药加糖，跟他聊天。

卢沃大妈去管理家务，弗朗索瓦监管莫让德尔在大街上盖的一所房屋的工程。

至于莫让德尔，他动身到克拉姆西去。

他去看一些熟人，他们掌握一家运送木排的大企业。

这些人将会非常乐意雇用一个像卢沃这样有经验的船家。

不！不！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拒绝。这是一桩已经谈妥了的买卖，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当然，维克多也不会提出异议。

现在他已经从床上被人扶起来，用大轮椅把他推到窗前。

他在寂静的医务室里，单独和克拉拉相处。

维克多非常快乐。

他感谢他生的这场病。他感谢纳韦尔美人号的出售。他感谢世上所有的出售和所有的疾病。

“你还记不记得，克拉拉，当我掌舵的时候，你带着你的编结活儿来到我的身边坐下？”

克拉拉记得那么清楚，以至于她垂下眼睛，脸涨得通红，他们两个人都感到了难为情。

因为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跨坐在舵柄上、脚碰不到上甲板的、戴红贝雷帽的小家伙了。

她呢，当她早上来到，脱下披肩扔在床上时，看上去完全是一个真正的妙龄女郎，她的裹在袖子里的胳膊是那么丰满，她的身材是那么苗条。

“早点来，克拉拉，尽可能待得晚些。”

紧挨着窗子，在窗帘的庇护下，两个人单独地吃中饭和晚饭，是那么愉快。

他们回忆起童年，坐在床边用一根勺子喝的面包汤。

啊！童年的回忆啊！

他们像关在笼中的鸟儿一样在学校的医务室里飞来飞去。毫无疑问，他们在所有的窗帘角落里筑巢，因为每天早上都有新的鸟儿破壳而出，比翼双飞。

说真的，听了这些回忆过去的谈话，人们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只朝遥远的背后看的、上了八十岁的老人。

难道就没有一个可能也非常有趣的未来吗？

不错，是有一个未来，他们常常想到它，尽管他们从来没有谈到它。

况且进行交谈并不一定非得说话不可了。有些握手的和动辄脸红的方式比谈话还要含意深长。

维克多和克拉拉就是整天用这种语言在交谈。

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常常保持沉默。

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日子过得那么快，这一个月的时间连一点响声都没听见，就悄悄地流逝了。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医生不得不竖起他的灰白头发，把病人撵出医务室。

莫让德尔老爹正好这时候出远门回来了。

他看见所有的人都聚在家里。可怜的卢沃惶惑不安，问他：

“嗯！那边的人要我吗？……”

莫让德尔忍不住笑了。

“要不要你，我的老兄！……

“他们要的是一条新船的船主；他们对我送给他们的礼物，表示了感谢。”

他们是谁？

卢沃老爹是那么高兴，没有问是谁。

所有的人在不知道更多的情况下一起动身到克拉姆西去。

到了运河边上，怎样的快乐在等待着他们！

那儿的码头上，有一条从上到下悬挂着彩旗的、崭新华丽的船，在绿树丛中竖起它的上过漆的桅杆。

这时候正在进行最后一道工序，把它擦亮；上面写着船名的艉柱用一块灰布遮住。

一声叫喊从所有人的嘴里喊出：

“啊！好漂亮的船！”

卢沃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感到无比的激动，眼皮好像有针在扎，嘴咧得有一尺宽，耳环摇得像沥生菜用的篓子。

“太漂亮了！

“我再怎么也不敢驾驶像这样的一条船。这不是供航行用的。

“应该把它用玻璃罩子罩起来。”

莫让德尔得用力气把他推到驾驶台上，埃基帕热在那儿向他们招手。

怎么？

埃基帕热怎么也修理过了？

修理过，补过，嵌填过，面目一新。

他有一根全新的挠钩，和一条全新的木假腿。这是老板的恩赐，老板显然是一个事情办得十分体面的能干人。

还是再看看吧：

上甲板是打蜡的木板，四周围着栏杆。有一张长凳可以坐，有一个天篷可以挡风雨。

货舱装得下两倍的货物。

还有船舱！……啊！船舱！

“三间卧室！”

“一间厨房！”

“一些镜子！”

卢沃把莫让德尔拉到甲板上。

他情绪激动，没法冷静，身子像他的耳环一样，抖个不停。

他结结巴巴地说：

“莫让德尔，我的老哥……”

“什么事？”

“你忘了一件事……”

“哦？”

“你没有告诉我，我为谁驾船。”

“你想知道吗？”

“那还用问！”

“好！是为你自己！”

“怎么……这么说……船……”

“是你的！”

怎样的一个打击，我的孩子们啊！

当胸来了怎样一下子啊！

幸好老板是个能干人，他想到在甲板上放了一张长凳。

卢沃像给打蒙了似的瘫倒在上面。

“这不可能……这不能接受……”

但是莫让德尔早已做好回答的准备：

“废话！

“你忘了我们的那笔旧债，你为了维克多花费的钱！

“放心，弗朗索瓦，现在还是我欠你的多。”

两个伙伴像亲兄弟一样拥抱。

这一次，好，眼泪淌出来了。

为了使这件意想不到的事办得更加圆满，可以肯定莫让德尔已经做好一切安排，因为当他们在甲板上拥抱的时候，瞧，本堂神父先生从树林里出来，旗帜迎风招展，乐队走在前头。

这又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为船降福啦！

全克拉姆西的人都列队前来参加庆祝。

旗帜迎风飘舞。

乐队在演奏。

当——篷——篷！

一张张脸上都充满了快乐。

在所有这一切之上还有一个光芒万丈的大太阳，它照得银十字架和乐师们的铜管乐器闪闪发光。

多么美好的喜庆节日。

刚刚有人把蒙在艉柱上的布揭掉；美丽的金字母拼成的船名呈现在天蓝色的底子上：

新纳韦尔美人

新纳韦尔美人号万岁！祝愿它和老的一条一样长寿，祝愿它有一个更幸福的晚年！

本堂神父先生走到船跟前。

在他背后，唱经班和乐队排成一行。

教堂的堂口旗成为背景。

“Benedicat Deus[16]……”

教父是维克多，教母是克拉拉。

本堂神父先生让他们朝前走到码头边上，离他很近很近。

他们手拉着手，他们感到非常害羞，他们浑身在打哆嗦。

当本堂神父朝他们挥动圣水刷的时候，他们含糊不清地说着本堂神父的侍童低声向他们提示的话：

“Benedicat Deus……”

他们看上去不像一对举行婚礼的新人吗？

这个想法人人脑子里都有。

也许他们俩的脑子里也有这个想法，因为他们不敢互相朝对方看，随着仪式的进行，他们越来越变得局促不安。

现在结束了。

人群散了，纳韦尔美人号已经得到降福。

但是不能不请乐师们喝点什么，就让他们这样走掉。

在卢沃满杯满杯地给乐师们斟酒时，莫让德尔朝卢沃大妈递个眼色，抓住教父和教母的手，转过身来对本堂神父说：

“洗礼已经结束啦，神父先生，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维克多和克拉拉脸涨得通红。

米米尔和小妹妹拍起手来。

看到大家都兴高采烈，卢沃老爹十分兴奋，他头歪在女儿的肩头上。

正直的船家，他咧开大嘴笑了；他预先为自己要说的玩笑话乐了，他用嘲弄的口吻说：

“我看呀，克拉拉，现在时候到了……我们是不是把维克多送回给警察分局长？”

[1] 圣殿区：在巴黎第三区内，古时该处有圣殿骑士团的修道院。

[2] 拉维莱特：原为巴黎东北郊区村镇，一八六一年并入巴黎第十九区。

[3] 马恩河：法国北部河流，发源于上马恩省，在巴黎东南郊汇入塞纳河。

[4] 多多是“维克多”这个名字的爱称。

[5] 玛丽桥：巴黎市内塞纳河上的一座桥梁。

[6] 克拉姆西：法国涅夫勒省小城市，荣纳河和伯伏龙河的汇合处，与位于其西南的纳韦尔有运河相通。是著名的林木开采区。

[7] 奥斯泰利兹桥：巴黎市区塞纳河上的一座桥梁。

[8] 黎明站：巴黎西南市郊接合处的一个居民点。那儿有环城铁路跨越塞纳河的高架桥，船过了黎明站就到了巴黎郊区。

[9] 贝尔西码头：巴黎的码头，在巴黎东南，塞纳河进入巴黎市区处，而黎明站是在塞纳河流出巴黎市区处。因此这儿说的是跑遍了巴黎市区内沿塞纳河的所有酒店。

[10] 吉尼奥尔：十八世纪末由意大利引进到法国的布袋木偶戏中的主人公。

[11] 莫尔旺：法国中部高原地区，为中央高原东北部巴黎盆地延伸部分。山区森林密布。克拉姆西即在莫尔旺高原地区的边缘。

[12] 科尔比尼：法国涅夫勒省村镇，属克拉姆西管辖，相距三十公里。

[13] 奥顿：法国索恩-卢瓦尔省城市。

[14] 涅夫勒省：法国中部省份，在巴黎南面。该省东部为多山林的莫尔顿高原地区。

[15] 图尔内尔码头：巴黎市内塞纳河南岸码头。

[16] 拉丁文，意思是：“天主降福。”

◆◆◆◆ ◆◆◆◆

弗朗塞·玛玛依，一个上了年纪的短笛手，他时不时到我家里来喝着葡萄烧酒，在闲谈中消磨夜晚的时光。有一天晚上，他把二十年前我这座磨坊亲眼目睹的、村子里发生的一出小小的悲剧讲给我听。这位老人讲的故事深深地打动了我，现在让我来试着把我听到的照原样说给你们听听。

亲爱的读者，请你们设想一下，你们是坐在一碗喷香的葡萄酒前面，和你们交谈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短笛手。

我们这个地方，我亲爱的先生，并不是一直就像今天这样死气沉沉，听不见一点歌声。从前这儿的磨粉生意非常兴旺发达，方圆十法里以内的那些农庄上的人都把麦子送到我们这儿来磨……村子四周围的山丘上布满了风磨，到处都只看见风车翼子在松树上空迎着密史脱拉风[1]转动，一长串一长串驮着口袋的小毛驴，沿着一条条路上上下下。除去星期日，每天都能高兴地听见山冈上响起鞭子声，风车的帆布翼子的啪啪响声，以及磨坊里的帮工的“驾，驾，吁！”的赶牲口声……到了星期日我们成群结队上磨坊去。在那儿，磨坊主用麝香葡萄酒款待我们。女主人裹着花边头巾，戴着金十字架，美丽得像皇后。我呢，我带着我的短笛，大家跳法兰多拉舞[2]，一直跳到深夜。这些磨坊，你们看，曾经给我们这个地方带来快乐和财富。

不幸的是一些来自巴黎的法国人起了在通往塔拉斯孔[3]的大路上创办用蒸汽作动力的面粉厂的念头。凡是新的总是好的！人们渐渐养成了把麦子送到面粉厂去的习惯，可怜的风力磨坊闲着没有活儿可干。它们试着竞争了一段时间，但是蒸汽机占了上风，它们，唉！一个接一个地全都被迫关门了……再也看不见小毛驴来啦……美丽的磨坊女主人卖掉了她们的金十字架……再也没有麝香葡萄酒了！再也没有法兰多拉舞了！……密史脱拉风徒然地刮着，磨坊的风车翼子一直静止不动……后来有一天村政府把所有这些破房子统统推倒，在它们的原址种上了葡萄和油橄榄树。

然而在一片倒闭声中有一座磨坊坚持住了，在那些面粉厂主眼皮子底下，风车的翼子继续在小山冈上勇敢地转动。这是科尔尼耶老板的磨坊，也就是我们此时此刻正在里面聊天的这一座磨坊。

科尔尼耶老板是一个老磨坊主，在面粉里生活了六十个年头，酷爱自己的行当儿。面粉厂的创办害得他好像发了疯。整整一个星期只看见他在村子里奔来奔去，煽动周围的所有人，声嘶力竭地叫喊：有人要用面粉厂的面粉毒害普罗旺斯。“别上那边去，”他说，“这伙强盗为了做面包使用了蒸汽，那是魔鬼的发明，而我，我使用密史脱拉风和特拉蒙塔纳风[4]干活儿，它们是仁慈天主的呼吸……”他找到了一大堆像这样动听的话来颂扬风磨，但是没有人听他的。

老人于是恼羞成怒，把自己关在磨坊里，像一头野兽那样独自一个人生活，甚至连他的孙女维薇特，一个自从父母去世后世上只剩下爷爷这么一个亲人的十五岁的孩子，他都不愿意把她留在身边。可怜的小姑娘不得不自己去谋生，几乎跑遍了各处的农庄，当雇工，收割庄稼，养蚕，或者采摘油橄榄。可是这个孩子，她的祖父看上去又好像很爱她。他常常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用两条腿走上四法里的路，到她干活儿的农庄去看她，到了她旁边，他一连几个小时边哭边望着她……

当地的人都认为老磨坊主是出于吝啬才把维薇特撵出去的。让自己的孙女儿去冒遭受工头们的粗暴对待和年轻女帮工可能遭受到的各种苦难的危险，像这样从一个农庄流落到另一个农庄，这并不能给他脸上增添光彩。一个像科尔尼耶老板这样有声望，而且过去一直非常自尊自重的人，现在赤着脚，戴着一顶有窟窿眼的破便帽，围着一条烂成碎片的阔羊毛腰带，像个真正的波希米亚人[5]那样走在大街上，大家都认为很不像样子……说真的，星期日看见他走进教堂望弥撒，我们这些上了岁数的人都为他感到害臊。科尔尼耶也清楚地感觉到了，因此他不敢再过来坐在本堂区财产管理委员席上。他总是在教堂深处的圣水缸旁边，跟穷苦人待在一起。

在科尔尼耶老板的生活中有着令人费解的地方。很久以来村里就没有人再往他那儿送麦子，可是风车的翼子一直像以前一样不停转动……晚上还能在路上遇见老磨坊主赶着他那头驮着大面粉口袋的驴子。

“晚上好，科尔尼耶老板！”老乡们朝他嚷着说，“磨粉生意一直很好吗？”

“一直很好，我的孩子们，”老人乐呵呵地回答。“谢天谢地，咱们不缺活儿干。”

这时候如果有人问他究竟从什么鬼地方弄来那么多的活儿，他会把一只手指头放在嘴唇上，郑重其事地回答：“别声张！我是在为出口干活儿……”再进一步问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至于把头伸进他的磨坊，那就连想都不该想，连小维薇特也没有进去过……

我们经过时，看见门总是关着，风车巨大的翼子一直在转，老驴子吃着平台上的青草，一只瘦骨嶙峋的大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凶巴巴地望着您。

这一切有着一股神秘的味道，引起了纷纷的议论。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释科尔尼耶老板的秘密，但是大家都一致认为，在这座磨坊里装钱币的口袋比装面粉的口袋还要多。

然而日子一长，真相终于大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在用我的短笛为年轻人伴舞时，我有一天注意到我的最大的一个男孩子和小维薇特互相爱上了。事实上我也并不感到恼火，因为科尔尼耶这个姓在我们当地毕竟是受人敬重的，况且看见维薇特这只好看的小麻雀在我的家里奔来奔去，也会使我感到高兴。不过我们的这一对恋人经常有机会在一起，我担心会出意外，想立刻把事情安排安排妥当，于是一直上磨坊去找做祖父的谈一谈……啊！这个老巫师！您倒是应该看看他是怎样接待我的！根本不可能让他把门打开。我凑近锁眼好歹总算把我的理由解释清楚。在我说话时，那只该死的瘦猫一直像个魔鬼似的在我脑袋上面喘气。

老人没让我来得及把话说完，就非常粗暴地朝我叫喊，要我滚回去吹我的笛子，如果我急着要给我的儿子娶一房媳妇，我很可以上面粉厂去找那些姑娘……请您想一想，听了这些恶言恶语我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但是我还是能够保持冷静，克制住自己，把这个老疯子留给他的磨坊，回来把我的失望告诉孩子们……这一对可怜的小羊羔简直没法相信这是真的，他们要求我答应让他们俩一同上磨坊去找祖父谈谈……我没有勇气拒绝，刺棱一下我的这一对恋人跑了。

他们到了上面，正好科尔尼耶老板刚出去。门紧紧锁上；但是老人临走把梯子忘在外面，两个孩子立刻想到从窗子钻进去，看一看这座出名的磨坊里究竟有些什么……

真是怪事！安置磨子的那间屋子里是空的……没有一只口袋，没有一粒麦子，连墙上和蜘蛛网上都没有一点面粉……甚至被磨碎的麦粒的那种热烘烘、香喷喷的气味也闻不到，而一般磨坊里都充满这种香味……动力轴上蒙着一层灰尘，那只瘦骨嶙峋的大猫睡在上面。

底下的一间屋子有着相同的悲惨和破败气氛：一张破床，几件褴褛的衣衫，楼梯的梯级上放着一块面包，接下来在一个角落里有三四只破口袋，从里面漏出石灰渣和白粘土。

这就是科尔尼耶老板的秘密！他为了保全磨坊的荣誉，使人相信磨坊在磨面粉，晚上在大路上用小毛驴驮来驮去的，正是这些石灰渣……可怜的磨坊！可怜的科尔尼耶！很久以前那些面粉厂厂主就把它和他的最后一个主顾抢走了。风车翼子仍旧在转动，但是磨子在空转。

两个孩子痛哭流涕地走回来，把他们看到的情况讲给我听。我听完以后心都碎了……我一分钟也没有耽搁，立刻奔去找左邻右舍，把事情三言两语地告诉他们，我们商定应该立刻把各人家里的小麦都送到科尔尼耶老板的磨坊去……说做就做。整个村子的人都上路了，我们赶着长长的一队驴子来到山冈上，驴子都驮着小麦，这可是真正的小麦！

磨坊的门开得大大的……在门前科尔尼耶老板坐在一包石灰渣上，双手抱着头哭。他刚才回来发觉有人趁他不在钻进了他的家，发现了他的悲惨的秘密。

“我多可怜啊！”他说，“现在我只有去死了……磨坊的名声给败坏了。”

他痛哭失声，哭得心都碎了，一边还用各种亲热的名字喊他的磨坊，像跟一个活生生的人说话那样跟它说话。

这时候驴子到了平台上，我们全都像是在从前磨坊主的那些好日子里一样大喊大叫：

“喂！磨粉呀！……喂！科尔尼耶老板！”

瞧，口袋堆在门前，黄澄澄的好麦粒撒落在地上，撒得到处都是……

科尔尼耶老板眼睛瞪得老大。他抓了一把麦子放在他那只衰老的手的手心里，同时又笑又哭地说：

“这是麦子！……老天爷！……好麦子！让我好好看看。”

接着他朝我们转过身来说：

“啊！我知道你们会回到我这儿来……所有这些面粉厂老板都是强盗。”

我们想把他高高抬起来，抬到村子里去。

“不，不，我的孩子们，我首先应该去喂喂我的磨子……你们倒是想想！它已经有那么长时间没有吃过东西了！”

我们眼睛里含着眼泪看着这个可怜的老人奔过来跑过去，捅破口袋，照看磨子；麦粒被碾碎了，精白的面粉扬起来飞向天花板。

应该说句公道话，从这天起，我们从来没有让老磨坊主缺少活儿干。后来有一天科尔尼耶老板死了，我们的最后一座磨坊也跟着停止了转动，这一次永远停止了……科尔尼耶死了，没有人接他的班。有什么办法呢，先生！……在这个世界上凡事都有个结束，应该相信，风力磨坊像罗讷河上的马拉驳船、王家法院以及有大花图案的礼服一样，它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1] 密史脱拉风：法国南部及地中海上的干寒而强烈的西北风。

[2] 法兰多拉舞：法国东南部普罗旺斯的一种民间舞，伴奏乐器一般为短笛和长鼓。

[3] 塔拉斯孔：法国罗讷河口省城市，在罗讷河边。

[4] 特拉蒙塔纳风：法国地中海沿岸的北风。

[5] 波希米亚人：波希米亚是捷克斯洛伐克西部地区的旧称。此处指以乞讨、算命等为生的流浪民族，法国人认为他们来自波希米亚。在欧洲其他国家称为吉普赛人或茨冈人。

◆◆◆◆ ◆◆◆◆

从我的磨坊下来，到村子里去，要从一所农舍前面经过，这所农舍盖在大路附近的种着朴树的大院子的深处。这是典型的普罗旺斯农庄主的房子，红瓦，宽阔的褐色正面墙上窗子开得参差不齐，顶上面是顶楼的风标，把干草垛吊上顶楼的滑车，还有几簇露在外面的褐色的干草……

为什么这所房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为什么这扇关闭着的院门使我心里感到非常难受？我没法说清楚，可是这所住宅使我感到发冷。它的四周围太寂静了……我们经过时，狗不叫，珠鸡不声不响地逃走……房子里面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甚至连骡子的铃铛声也没有……没有白窗帘，没有从房顶升起的炊烟，简直让人以为这地方没有人住。

昨天中午钟敲十二点时，我从村子里回来，为了躲避太阳，我沿着农庄的墙，在朴树的树荫下走着……农庄门前的大路上，有几个保持沉默的长工刚装完一大车干草……院门仍旧开着。我路过时朝里望了一眼，我看见院子深处有一个满头白发的高个子老人，臂肘支在一张大石桌上，双手抱着头，身上穿着一件太短的上衣和一条破破烂烂的短裤……我停住脚步。一个长工低声对我说：

“嘘！这是主人……他自从儿子遭到不幸以后，就一直是这样。”

这时候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穿着黑衣裳，带着烫金的厚祈祷书，从我们身边经过，走进了农庄。

长工补充说：

“……女主人和小儿子望弥撒回来。自从大儿子自杀以后，他们天天都去……啊！先生，多么伤心哟！……做父亲的至今还穿着死人的衣服，再怎么也没法让他脱下……驾！吁！畜生！”

大车摇摇晃晃地拉走了。我呢，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些，要求赶车的让我上车坐到他的身边，我就是在车上的干草堆里听到下面这个令人悲痛的故事的……

他名字叫让，是个二十岁的令人钦佩的好农民，文静得像个姑娘，身体结实，相貌坦诚。因为他长得很漂亮，所以女人都朝他看；但是他脑子里只想着一个人，一个浑身是天鹅绒和花边的阿尔勒姑娘，是他偶然在阿尔勒的竞技场上遇到的。起初农庄里对他们的交往并不满意。这个姑娘被认为太妖艳，而且她的父母又不是本地人。

但是让不顾一切，非要他的阿尔勒姑娘不可。他说：

“如果不让我娶她，我就去死。”

没有办法，于是决定在收获季节以后让他们结婚。

一个星期日晚上，全家人正在农庄的院子里吃晚饭。这几乎可以说是一顿喜筵。未婚妻没有参加，但是大家一直不停地为她干杯……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用抖动的嗓音要求和埃斯泰夫老板单独谈一谈。埃斯泰夫立起来，到了门外的大路上。

“老板，”那个男人对他说，“您要给您的孩子娶的是一个荡妇，她做我的情妇已经有两年了。我说的这个，我可以拿出证据来，这儿有几封信！……她的父母全都知道，而且答应把她嫁给我；但是自从您的儿子追求她以后，不论是他们还是她都不要我了……可是我认为到这个地步了她不能再做别人的妻子。”

“很好，”埃斯泰夫老板看了看那些信以后说，“进去喝一杯麝香葡萄酒吧。”

那个人回答：

“谢谢！我心里难受，没有心思喝酒。”

说完他就走了。

父亲不动声色地回来，重新在他的位子上坐下，这顿饭高高兴兴地吃完了……

当天晚上埃斯泰夫老板和他的儿子一起到田野里去。他们在外面待了很长时间；当他们回来时，母亲还在等他们。

“太太，”农庄主人把儿子带到她跟前说，“吻吻他！他真不幸……”

让再也不提阿尔勒姑娘了。然而他仍旧爱她，甚至在听说她曾经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以后，反而更加爱她了。只不过他自尊心很强，什么也不说出来；可怜的孩子，正是这一点把他害了！……有时他整天单独一个人待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还有些日子他发狂般地耕地，一个人干十个短工的活儿……天黑下来，他走上通往阿尔勒的大路，朝前走呀走呀，一直走到他看见城里的细长的钟楼出现在夕阳里。于是他转身往回走，他从来不走得更远。

看见他一直都是这样闷闷不乐，独来独往，农庄里的人再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大家担心会有不幸的事发生……有一次在饭桌上，他的母亲眼里含着泪水望着他，对他说：

“好吧，听我说，让，如果你仍旧想要她，我们就答应你娶她……”

父亲羞愧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

让摇摇头，然后走了出去……

从这天起他改变了生活方式，为了让父母放心，一直装出一副快快活活的样子。舞会上，酒馆里，火印节[1]上又见到他的踪影。丰维埃耶的主保圣人[2]节上跳法兰多拉舞是他领的头。

父亲说：“他病好了。”母亲呢，仍旧忧心忡忡，越发留神她的孩子了……让和弟弟睡在一起，离蚕房很近，可怜的老妇人在他们的卧房旁边为自己安了一张床……蚕在夜里可能需要她……

圣埃卢瓦节到了，圣埃卢瓦是农庄主的主保圣人。

农庄里充满欢乐气氛……新城堡[3]人人都能喝到，还有大量的葡萄烧酒。接着放爆竹，在打麦场上生起篝火，在朴树上挂满彩色灯笼……圣埃卢瓦万岁！大家拼命跳法兰多拉舞。弟弟烧着了自己的新罩衫……让看上去也很快乐；他还邀他的母亲跳舞；这个可怜的女人高兴得流出了眼泪。

午夜十二点大家去睡觉了。人人都需要睡觉……让却没有入睡。他的弟弟后来讲这一整夜他都在哭……啊！我向您保证，他这个人呀，爱得太深了……

第二天拂晓，母亲听见有人奔跑着穿过她的卧房。她仿佛有了一个预感：

“让，是你吗？”

让没有回答；他已经到了楼梯上。

母亲赶紧起来：

“让，你上哪儿去？”

他爬到了顶楼；她跟在他后面爬上去：

“我的儿子，看在老天的份上！”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

“让，我的小让，回答我，你要干什么？”

她用她那双抖动的衰老的手摸索着寻找插销！……一扇窗子打开，一个身体摔在院子的石板地上的响声，完了……

可怜的孩子，他曾经对自己说：“我太爱她了……我走啦……”啊！我们的心有多么可怜哟！然而，世俗的偏见竟不能扼杀爱，这未免有点太过分了！……

那天早上，村里的人互相询问，在那边，埃斯泰夫的农庄那边，谁会这样喊叫呢……

原来是没有穿好衣裳的母亲，她在院子里那张沾满露水和鲜血的石桌前，抱着她死去的孩子，正在悲哀地号哭。

[1] 火印节：法国普罗旺斯地方给牲畜烫火印并举行庆祝活动的日子。

[2] 主保圣人：信奉天主教的国家，常常奉天主教的圣母或圣人为城市、村镇、教堂以及个人的保护者，称为主保圣人。

[3] 新城堡：著名的红葡萄酒。

◆◆◆◆ ◆◆◆◆

你将永远是这个样子，我可怜的格兰古瓦！

怎么！有人在巴黎的一家大报馆为您提供了一个专栏编辑的职位，而你居然一口回绝……但是看看你自己吧，不幸的年轻人！看看这件破短上衣，看看这条烂裤子，看看这张饥容满面的瘦脸。然而这就是迷恋优美的诗韵给你带来的后果！这就是你作为阿波罗[1]老爷的侍从之一，忠诚服务了十年的代价！咳，难道你就不感到羞愧吗？

你还是去做专栏编辑吧，傻瓜！去做专栏编辑吧！你可以赚到漂亮的玫瑰花埃居[2]，布雷邦饭店[3]里经常摆着你的一份餐具，你能够在你的无边扁平软帽上插一根新羽毛，在戏剧首场演出的日子里露面……

不？你不愿意？你说你要继续随心所欲地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直到最后……好吧，那就请你听听“塞甘先生的山羊”的故事。你将看到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塞甘先生养山羊从来没有交过好运。

他在相同的情况下失掉所有的山羊：一天早上，它们挣断绳子，跑上山，在山上狼把它们吃了。任什么都不能留住它们，不论是主人的抚爱，还是对狼的恐惧。看来这是一些独立不羁的山羊，它们不惜任何代价去换取户外生活和自由。

正直的塞甘先生一点也不了解他的牲畜的性格，感到很难受。他说：

“完啦；山羊在我家里感到厌烦；我一只也养不住。”

然而他没有泄气，在同样情况下失去六只山羊以后，他又买了第七只，不过这一次他十分当心，挑了一只幼小的，好让它从小养成待在他家里的习惯。

啊！格兰古瓦，塞甘先生的这只小山羊多么好看哟！一双温柔的眼睛，一撮像士官的那种胡须，四只又黑又亮的蹄子，一对有斑纹的角，还有那一身像宽袖长外套披在它身上的、又长又白的毛，多么好看哟！几乎像爱丝梅拉达[4]的那只小山羊一样可爱，格兰古瓦，你还记得吗？——而且驯良，温和，一动不动地让人挤奶，脚从来不踏进盆子里。真是一只漂亮可爱的小山羊……

塞甘先生的房子后面有一片被英国山楂树围绕着的园子。他把这只新养的山羊安置在里面。他把它拴在草地最好的一块地方的一根桩子上，仔细地给它留下一段很长的绳子，还不时地来看看它是不是感到舒适。山羊十分幸福，那么起劲地吃草，塞甘先生觉得非常高兴。

“瞧，”这个可怜的人想，“终于有一只在我家里不会感到厌烦的山羊了！”

塞甘先生猜错了，他的山羊感到了厌烦。

有一天它望着大山对自己说：

“在那上面该有多好呀！没有这根把脖子磨破的该死的绳子，在灌木丛里蹦蹦跳跳有多么快乐啊！……拴在一个园子里吃草对驴子和牛来说合适！……山羊，它们需要的是广阔的天地。”

从这时候起，园子里的草它觉得淡而无味了。烦闷出现在它心头。它瘦了，它的奶少了。它头转向高山，鼻孔张开，一边伤心地咩咩叫，一边整天地拽绳子，看了真让人可怜！

塞甘先生发觉他的山羊出了什么事，不过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一天早上，他刚挤完奶，山羊转过身来，用它的语言对他说：

“请您听好，塞甘先生，我在您家里感到烦闷，让我到山里去吧。”

“啊！我的天主！……它也一样！”塞甘先生惊讶得叫了起来，手中的盆子也同时掉落在地上；接着他在山羊旁边的草地上坐下：

“怎么，布朗凯特，你竟想离开我！”

布朗凯特回答：

“是的，塞甘先生。”

“你在这儿缺草吃吗？”

“啊！不！塞甘先生。”

“也许绳子拴得太短了，你要我放放长吗？”

“不必了，塞甘先生。”

“那么，你需要什么呢？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到山里去，塞甘先生。”

“可是，不幸的山羊，你不知道山上有狼……狼来了你怎么办呢？”

“我给它几犄角，塞甘先生。”

“狼才不在乎你的犄角呢。它已经吃了我的几只犄角比你还要长的山羊……你一定知道去年在这儿的、可怜的老雷诺德吧？一只特别大的母山羊，强壮、凶狠得像公山羊一样。它和狼整整搏斗了一夜……后来，到了早上狼把它吃了。”

“哎呀！可怜的老雷诺德！……这没关系，塞甘先生，放我到山里去吧。”

“天啊！……”塞甘先生说，“我的这些山羊，它们到底是怎么啦？又有一只要让狼吃掉了……哼，不行……淘气鬼，我要不顾你反对救你一条命！我担心你会挣断绳子，让我把你关进牲口棚，你将永远待在里面。”

说到这儿塞甘先生把山羊牵到一间漆黑的牲口棚里，再牢牢地关上门。不幸的是他忘了关窗子，他刚转过身去，这只山羊就跑了……

你笑了，格兰古瓦？当然！我猜得到；你，你站在山羊的一边，反对这位善良的塞甘先生……我们等一会儿就要看见你还笑得出笑不出了。

白山羊到了大山里，引起了普遍的欢乐。那些老枞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山羊。大家像接待小王后一样接待它。栗树一直把身子俯到地面，用枝梢抚摸它。金色的染料木花在它经过时开放，尽可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整座大山在热烈欢迎它。

你想想看，格兰古瓦，我们的山羊是不是感到幸福！没有了绳子，没有了桩子……再没有什么能妨碍它蹦蹦跳跳，妨碍它随心所欲地吃草……那儿的草呀真茂盛，长得甚至比犄角还高，我亲爱的！……而且是怎样的草啊！美味可口，芳香扑鼻，有着锯齿状的叶缘，由上千种植物组成……和园子里的草完全不一样。还有鲜花呢！蓝色的大朵大朵的风铃草花，紫色的长萼的洋地黄花，分泌着醉人的液汁的野花漫山遍野！……

白山羊已经有了五分醉意，它四脚朝天地躺下，它带着落叶和栗子乱成一团地沿着斜坡往下滚……接着它猛地一跳，四只蹄子着地立了起来。瞧吧！它出发了，头朝前穿过密林和黄杨树丛，时而来到山巅，时而来到谷底，上上下下，到处出现……简直可以说大山里有十只塞甘先生的山羊。

这是因为它布朗凯特什么也不怕。

它一步跳过宽阔的激流，扬起的水珠和泡沫溅到它身上，于是它浑身湿淋淋地找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躺下，让太阳把自己晒干……有一次它嘴里叼着一朵金雀花，一直向前走到一块高地的边上，朝下望去，望到了尽下面平原上塞甘先生的那座后面带园子的房屋。它不由得笑出了眼泪。

“多么小啊！”它说，“我过去在里面怎么待得下去呀？”

可怜的小山羊！它看见自己站得这么高，就自以为至少和世界一般大……

总之，对塞甘先生的山羊说来这是一个美好的日子。它东奔西跑，将近中午遇到了一群正在狼吞虎咽地吃野葡萄的岩羚羊。我们的身着白袍的小长跑健将引起了轰动。吃野葡萄的最好位子让给了它，所有这些先生都很会献殷勤……甚至——这事只能你我两人知道，格兰古瓦——有一只黑毛的年轻岩羚羊运气好，赢得了布朗凯特的欢心。这一对情侣在树林里消失了一两个小时，如果你想知道它们相互说了些什么，那就去问问隐没在苔藓里流淌的、饶舌的泉水吧。

突然间风力增强了。大山变成了紫色，黄昏来临了。

“已经到了！”小山羊说；它十分惊讶地停下。

下面的田地被雾淹没。塞甘先生的园子消失在茫茫的雾中，那座小房子只剩下冒着少许炊烟的屋顶还可以看见。它听见往回赶的羊群的铃铛声，心里感到非常忧伤……一只归巢的大隼飞过时翅膀擦到它的身体。它打了个哆嗦……接着是山里一声嗥叫：

“呜！呜！”

它想到了狼；这个小疯子一整天都没有想到狼……在这同时有一只喇叭在远远的山谷里吹响。这是那位善良的塞甘先生在进行最后一次努力。

“呜！呜！……”狼在叫。

“回来吧！回来吧！……”喇叭在喊。

布朗凯特想回去；但是它记起了桩子、绳子、园子的树篱，认定自己现在再也不能适应这种生活，还是留下来比较好。

喇叭不再响了……

山羊听见背后有树叶声。它转过身来，看见黑暗中有两只竖得笔直的短耳朵，还有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这是狼。

狼身躯硕大，一动不动地蹲坐在那儿望着小白山羊，它已经在预先品尝它的滋味……狼知道自己能够把它吃掉，所以并不着急，只不过当山羊转过身来时，它开始恶狠狠地冷笑。

“哈！哈！塞甘先生的小山羊，”它伸出又红又大的舌头舔了舔火绒般的嘴唇。

布朗凯特感到自己完蛋了……有一瞬间它想起了老雷诺德的故事，老雷诺德战斗了一整夜，到了早上给吃掉了；它对自己说，也许还是让自己立刻给吃掉的好；接着，它改变了主意，摆出了防御的架势，头低着，犄角伸向前，正像塞甘先生的一只勇敢的山羊所应该的那样……这并不是它相信自己能杀死狼——山羊杀不死狼——而仅仅是为了看看自己是否能够坚持得像老雷诺德一样久……

这时候恶魔进攻了，两只小犄角也开始舞动。

啊！英勇的小山羊，它精神抖擞地投入战斗！有十几次，我没有说谎，格兰古瓦，它逼得狼后退去喘一口气。在这一分钟的短暂的休战期间，这个贪吃美食的小家伙还要急急忙忙采摘一株它喜爱的青草；然后它嘴里塞得满满的，又回来战斗……就这样继续了一整夜。塞甘先生的山羊时不时望望晴朗的天空中闪烁的星星，它对自己说：

“啊！但愿我能坚持到黎明……”

星星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布朗凯特大大地增加了用犄角顶的次数，狼也大大地增加了用牙咬的次数……一道苍白的光线出现在天边……公鸡的嘶哑的啼声从一处农庄升起。

“总算到了！”可怜的牲畜说，它只等待到天亮去死；它躺在地上，那身美丽的白毛皮上血迹斑斑……

狼于是朝小山羊扑过去，把它吃了。

再见了，格兰古瓦！

你听见的这个故事可不是我凭空编造出来的。如果你什么时候来到普罗旺斯，我们的那些农庄主人们会常常在你面前提起：“塞甘先生的山羊，它和狼搏斗了一整夜，后来天亮了，狼把它吃了。”[5]

你听明白，格兰古瓦：

“后来天亮了，狼把它吃了。”[6]

[1] 阿波罗：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主管诗歌等。阿波罗老爷的侍从即指诗人。

[2] 玫瑰花埃居：埃居是古代法国钱币，种类很多，价值不一。此处指一种上面铸有玫瑰花图案的钱币。

[3] 布雷邦饭店：十九世纪巴黎的一家著名饭店。

[4] 爱丝梅拉达：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中的年轻貌美的波希米亚女人，她身边常有一只受过训练的金角小山羊陪伴。为了把格兰古瓦从绞架上救下来，要了他做丈夫。

[5] 引号里的这两段话原作中是用普罗旺斯方言写的。

[6] 引号里的这两段话原作中是用普罗旺斯方言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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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您的来信时，夫人，我简直可以说是感到了内疚，后悔我的那些小故事色彩有点过分伤感，因此我决心今天奉献给您一些快乐的，极其快乐的东西。

我这个人究竟为什么会郁郁不乐呢？我生活在远离巴黎的大雾千里之外，长鼓和麝香葡萄酒之乡的一座阳光灿烂的山冈上。我家的四周围除了太阳和音乐之外没有别的；我有白尾鸟的管弦乐队，山雀的合唱团；早上能听见杓鹬“咕儿利！咕儿利！”地叫，中午能听见蝉鸣；此外还能听见牧羊人的短笛声和葡萄园里晒黑了皮肤的美丽姑娘的格格笑声……对发愁来说，确实选错了地方；我本该给夫人们寄去一些玫瑰色的诗和满篮满篮的爱情故事。

唉，不！我离着巴黎还是太近太近。每天，巴黎都要把它那些忧愁的苦水一直溅落到我的松树林里来……就在我写这几行信的时候，我听到了可怜的夏尔·巴尔巴拉[1]惨死的消息；我的磨坊因此整个儿笼罩在哀痛之中。别了，杓鹬和知了！我不再有心情接受任何快乐的东西……也就是这个缘故，夫人，您今天得到的不是我曾经决定为您写的轻松有趣的故事，仍然是一段令人伤感的传奇。

从前有一个人脑子是金子的；是的，夫人，脑子完全是金子的。来到世上时，医生们认为这个孩子活不了，因为他脑袋过分沉重，颅骨特别大。然而他还是活下来了，而且像一棵美丽的油橄榄树幼苗那样在阳光下渐渐长大；只不过他那个大脑袋总是往下拖他拽他，走着走着会往一件件家具上撞，看了真让人可怜……他常常摔跤。一天他从台阶上面滚了下来，脑门撞在最后一级大理石级上，声音响得像金属铸块。别人以为他死了，但是把他扶起来，只发现他受了一点轻伤，有两三小滴金子凝结在他的金黄色的头发上。父母就是这样知道了孩子有一个金脑子的。

这件事被保守秘密；连可怜的小家伙本人也一点不知道。时不时地他问为什么不让他到门口去跟街上的那些小孩一起奔跑。

“有人会把您抢走的，我的好宝贝！”他的母亲这么回答……

小家伙非常害怕被抢走，他什么也没有说，回去一个人玩耍，拖着笨重的步子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

到了十八岁，他的父母方才把他得之于上天的这笔巨大的赏赐告诉他；因为他们一直抚育他，培养他到当时，所以他们要他把他的金子拿出一点来作为报答。孩子没有丝毫犹豫；他当时就从脑壳里取出一块金子，像核桃那么大的一整块金子，高傲地扔在他母亲的膝头上，至于怎么取出的，用什么方法取出的，传奇中却没有提……接下来，他脑袋里装着的财富使得他得意忘形，种种欲望害得他发了狂，他掌握的能力使他陶醉，于是他离开了父亲的家，到社会上去挥霍他的财富。

从他过的挥金如土、极其豪华的生活排场来看，人们会说他的脑子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然而它还是枯竭了，逐渐地人们能看出他眼睛失去了光彩，脸颊越来越凹陷了。终于有一天，在疯狂地吃喝玩乐后的清晨，不幸的人单独留在盛宴的残羹剩饭和灯光变得暗淡的分枝吊灯中间，对他已经在他的金锭上造成的巨大缺口感到了恐惧，该是悬崖勒马的时候了。

从此以后是一种新的生活。金脑人离群索居，靠着自己的双手劳动生活，像守财奴一样多疑而胆怯，逃避种种诱惑，尽力让自己忘掉这不幸的财富，他不愿意再去碰它……不幸的是有一个朋友在他的孤独生活中继续跟随着他，这个朋友知道他的秘密。

一天夜里，可怜的人觉得一阵头痛，一阵可怕的头痛，猛然惊醒；他惊慌失措地坐起来，在月光下看见他那个朋友正在逃跑，披风里藏着什么东西……

他的脑子又被人夺走了一点儿！……

不久以后金脑人堕入了情网，这一次一切都完了……他真心诚意地爱上了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她也爱他，不过她更喜欢绒球、白羽毛和在她的高帮皮鞋上跳动的、好看的金褐色的流苏。

瞅着一小块一小块的金子，在这个半是小鸟、半是玩偶的娇小可爱的造物手里，一转眼就不见了，可真是一件赏心乐事。她欲望无穷，他呢，从来不会说个不字；他怕让她难过，甚至把有关他财产的可悲的秘密对她一直隐瞒到底。

“这么说我们非常有钱了？”她说。

可怜的人回答她：

“啊！是的……非常有钱！”

他情深意切地朝着在糊里糊涂吃着他的脑袋的小青鸟微笑。然而有时候他也感到害怕，禁不住想表现得吝啬一些；但是年轻女人跳跳蹦蹦地向他走过来，对他说：

“我的这么有钱的丈夫！快给我买一样非常贵重的东西……”

他于是给她买了一样非常贵重的东西。

就这样维持了两年；后来，有一天早上，年轻女人像只鸟儿那样，不知为什么死了……宝库即将耗尽，鳏夫用剩下的为他死去的心爱女人举行盛大的葬礼。钟使劲敲着，四轮豪华大马车披着黑纱，马匹用羽毛装饰，天鹅绒上有一滴滴银色的泪珠状装饰，没有一样在他看来会显得过分美丽。现在他的金子对他还有什么重要呢？……他把金子送给教堂，送给抬灵柩的工人，送给卖不凋花[2]的女商贩：他毫不犹豫地到处散发金子。因此他走出公墓时，他那个神奇的脑子几乎一点也不剩下了，仅仅在脑壳的内壁上还粘着一些碎屑。

当时人们看见他走在街上，心神恍惚，两只手伸向前，像喝醉酒那样踉踉跄跄。晚上，百货公司的灯光亮起来时，他在一个大玻璃橱窗前停下，橱窗里摆满了衣料和饰物，给灯光照得闪闪发亮，他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看一双天鹅绒毛镶边的蓝缎子高帮鞋。“我知道这双鞋会让一个人感到高兴，”他微笑着对自己说；他竟忘掉年轻女人已经死了，走进去买这双鞋子。

女商人在商店后间里听见有人高声叫喊；她奔出来，吓得直往后退，她看见一个男人站着，身子靠在柜台上，痛苦地呆呆望着她。他一只手拿着一双有天鹅绒毛镶边的蓝高帮鞋子，另一只手伸着，鲜血淋淋，指尖捏着一些金子的碎屑。

夫人，这就是金脑人的传奇。

这个传奇尽管看上去像一个虚构的故事，但是从头至尾都是真实的……世上就有这么一些可怜的人，他们被迫靠出卖他们的脑子为生，绞尽了脑汁，付出的是上好的纯金，得到的却是生活中最最起码的东西。这对他们是每天的痛苦；接着，等他们厌倦了受苦以后……

[1] 夏尔·巴尔巴拉（1822—1866）：法国作家，作品有剧本《红桥谋杀案》及一些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一八六六年从收容他的精神病院的五层楼上跳下来身亡。

[2] 不凋花：指蜡菊、灰毛菊等植物在干枯后，头状花序仍能保持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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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普罗旺斯的老乡们用来修饰他们的谈话的所有那些漂亮的格言、谚语和成语之中，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比这一句更别致，更奇特的了。在我的磨坊周围十五法里以内，每逢谈起一个爱记仇、好报复的人时，就会说：“这个人哪！您可得当心！……他像教皇的骡子，它那一蹄子保留了七年之久。”

这句谚语可能是从哪儿来的，教皇的这头骡子，还有保留了七年之久的这一蹄子又是怎么回事，我查问了很长时间。这儿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给我提供有关这方面的情况，甚至我的短笛手弗朗塞·玛玛依也不能够，尽管他对普罗旺斯的传说了如指掌。弗朗塞像我一样认为，这其中必定有着一则阿维尼翁[1]地区的古老轶事，但是除了这句谚语以外他从来没有听见有人做过解释。

“您只有在知了图书馆可以找到了，”老短笛手笑着对我说。

这个想法我觉得颇有道理。知了图书馆就在我的门前，我去把自己往里面关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图书馆，藏书齐全，日夜为诗人开放，由一些带铙钹的小图书管理员管理，他们时时刻刻都在为您奏乐。我在那里面度过了一个个美好的日子，经过一个星期的钻研，仰卧着，我终于发现了我要找的东西，也就是说，我的骡子和保留了七年之久的这出名的一蹄子的历史。故事很动听，虽然有一点朴实，让我试着把我昨天在一本天蓝色的，发出干薰衣草香味的，而且有游丝做丝带书签的手抄本里读到的，原封不动地说给您听听。

谁没有见过教皇时代的阿维尼翁，谁就什么也没有见过。就欢乐、热闹、繁华和节日的排场来说，从来没有一个城市可以和它相比。从早到晚宗教游行的队伍和朝圣的人络绎不绝，街道上撒满鲜花，悬挂着立经挂毯，红衣主教们从罗讷河抵达，旗帜迎风招展，战船上张挂彩旗，教皇的士兵在广场上唱拉丁文歌曲，化缘修士的木铃发出嘎嘎响声；其次还有那些房屋，像蜜蜂簇拥在蜂箱周围一样，紧挨在宏伟的教皇宫周围，发出嗡嗡的嘈杂声，从上到下传出的是那织花边机的滴答声，用金线织祭披的梭子声，金银雕镂工敲打做弥撒时用的洒水壶的小铁锤声，弦乐器商店里调试音板的声音，整经女工哼着的圣歌声；在这一切声音之上是钟声，还有那远远的桥边的蓬蓬的长鼓声。因为我们这儿，百姓们感到心满意足时，就非要跳舞不可，非要跳舞不可；而那时候城里的街道都很狭窄，没法跳法兰多拉舞，所以短笛和长鼓被安置在阿维尼翁桥上，人们在罗讷河的凉爽的微风里不分日夜地跳舞，跳舞……啊！幸福的时代！幸福的城市！戟不用来杀人；国家监狱成了存放葡萄酒的地方；从来没有饥荒；从来没有战争……这说明了孔塔[2]的教皇们多么善于统治他们的百姓；这就是百姓为什么那么怀念他们的原因！……

特别是他们中间的一位，一位被人叫作博尼法斯[3]的仁慈的老人……啊！这一位去世以后，在阿维尼翁为他洒下了多少眼泪啊！这是一位如此和蔼，如此可亲的君王！他在他的骡子背上朝您笑得那么亲切！您从他身边经过，不论您是一个可怜的挤茜草汁的工人，还是本城的一位大法官，他都会那么彬彬有礼地为您祝福！一位真正的伊夫托[4]的教皇，不过是一个普罗旺斯的伊夫托的教皇，笑声里透出几分机智，软帽上插着一根墨角兰，绝对没有让娜通[5]……要说这位仁慈的教皇有过的唯一的一个让娜通，大家知道那就是他的葡萄园，他亲手种植的一个小葡萄园，在离阿维尼翁三法里的新城堡的爱神木树林里。

每个星期日，做完晚祷出来，这个可敬的人去向它献殷勤。到了那边，他坐在和煦的阳光下，他的骡子靠近他，他的那些红衣主教躺在四周围的葡萄树下，他于是让人打开一瓶本地特产的葡萄酒——这种好葡萄酒，颜色像红宝石，后来被命名为“教皇的新城堡”——他一边小口小口地品尝，一边情深意切地望着他的葡萄园。接着瓶子空了，天也黑了，他高高兴兴地回到城里去，后面跟着他的教务会的全体成员。他经过阿维尼翁桥，到了长鼓和法兰多拉舞中间，他的骡子被音乐逗得情绪高涨，迈着跳跳蹦蹦的小侧对步，他本人也用他的软帽打着舞步的节拍，这引起了他的那些红衣主教的不满，但是却使他的百姓们异口同声说：“啊！仁慈的君王！啊！正直的教皇！”

除了他的“新城堡”葡萄园以外，教皇在这个世界上最最喜爱的是他的骡子。他老人家酷爱这头牲口，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去看看它的厩房是不是关好了，它的食槽里是不是什么也不缺；他离开饭桌前，总要让人当着他的面加上许多糖和香料，调制一大钵子法国式的葡萄酒，不顾红衣主教们的反对，亲自去端给它……应该说这头牲口也确实值得他这么对待。这是一头漂亮的有红花斑的黑骡子，脚步稳，毛皮光亮，臀部宽阔丰满，高傲地挺着它那个戴满绒球、蝴蝶结、银铃铛、小丝带结的枯瘦的小脑袋；此外，温顺得像天使，眼神天真，一双长耳朵不停地摇晃，使它显出善良的神情。整个阿维尼翁的人都尊敬它，它到了街上，没有人不对它毕恭毕敬；因为谁都知道这是能够获得教皇宠爱的最好办法，教皇的骡子尽管举止天真无邪，却使得不止一个人交上好运，得到发迹，蒂斯泰·韦德纳和他的非同一般的遭遇就是证明。

这个蒂斯泰·韦德纳当初是个厚颜无耻的小淘气，他的父亲，金器雕刻师居伊·韦德纳不得不把他赶出家门，因为他什么也不愿意干，还带坏了那些学徒。连续半年人们看见他一直穿着他那件短上衣在阿维尼翁的大街小巷转来转去，但是主要是在教皇宫那边转来转去，因为这个家伙很久以前就开始打教皇的骡子的主意，您这就要看到他耍的狡猾手段了……一天教皇单独一人骑着他的牲口在城根一带溜达，瞧，我的蒂斯泰走近他，带着不胜赞赏的神色双手合掌，对他说：

“啊！我的天主！伟大的圣父，您有一头多么好的骡子！……请让我稍微看看它……啊，我的教皇，多美的骡子！……德意志皇帝也没有能和它相比的。”

他抚摸它，像对一位小姐那样柔声细气地对它说话：

“请过来，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的真珠……”

仁慈的教皇十分感动，心里想：

“多么好的小家伙！……他待我的骡子多么体贴！”

接下来第二天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蒂斯泰·韦德纳的那件黄色的短上衣换成了一件漂亮的花边白长衣，一条紫色的绸披肩，一双带扣环的鞋子，他进了教皇的儿童唱经训练班，在他之前儿童唱经训练班只招收贵族的儿子和红衣主教的侄子……瞧，这就是阴谋诡计！……但是蒂斯泰决不就此满足。

一旦能为教皇效劳，这个坏小子就继续玩弄他的手法，获得了那么大的成功。他对任何人都蛮横无理，唯独对骡子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人们经常可以在教皇宫的院子里碰到他手里拿着一把燕麦或者一小捆驴食草，他还一边亲切地摇着开出一串串粉红花的驴食草，一边望着圣父的阳台，好像在说：“哎！……这是给谁的？……”到最后感到自己老了的仁慈的教皇竟让他负责照料厩房，以及把那钵子法国式的葡萄酒送给骡子；这件事可没有使红衣主教们感到高兴。

这件事使骡子也高兴不起来了……现在，到了喝它的葡萄酒的时候，它总是看见有五六个儿童唱经训练班的小教士来到它的厩房，他们连同他们的披肩和花边急忙钻进草堆；过了一会儿以后，一股热烘烘的焦糖和香料的气味充满了厩房，蒂斯泰·韦德纳小心翼翼地端着盛法国式葡萄酒的钵子出现。从这时候起对这头牲口的折磨开始了。

它那么喜欢喝这种香喷喷的葡萄酒，喝了以后周身暖和，而且如同增添了一双翅膀，如今别人却残忍地给它端来，端到它的食槽里，让它用鼻子闻，等到它鼻孔里闻满了香味，说变就变，一眨眼就不见了，像粉红色火焰一样的甜蜜蜜的葡萄酒全都灌进了这些小无赖的喉咙里……如果他们干的仅仅是霸占它的葡萄酒，那还情有可原；这些小教士，喝了葡萄酒以后，一个个全都像魔鬼！……这一个拉它的耳朵，那一个拉它的尾巴；基凯骑到它的背上，贝吕凯试着让它戴自己的软帽，这些小淘气一个也没有想到这头善良的牲口只要屁股一甩，或者尥个蹶子就能把他们全都送到北极星上去，甚至更远……但是，不！它可不是无缘无故成为教皇的骡子，赐福和赦罪的骡子……不管孩子们怎么干，它都不生气；它心中恨的只是蒂斯泰·韦德纳一个人……譬如说吧，它如果感觉到这个人在它后面，它的蹄子就痒痒，而且痒得也确实有道理。蒂斯泰这个无赖恶作剧，跟它开了些如此恶劣的玩笑！他在喝过酒以后，想出了一些如此残酷的坏主意！……

有一天他不是竟敢让它跟着他一起爬到上面，顶上面，教皇宫的尖顶，儿童唱经训练班的小钟楼上吗！……我说给您听的这件事可不是无稽之谈，二十万普罗旺斯人曾经亲眼目睹。它在一座盘梯上盲目地转了一个小时，也不知爬了多少级梯级以后，突然一下子来到了一个阳光耀眼的平台上，在离它一千尺的下面它看到了整个怪诞的阿维尼翁，市场的木棚还没有榛子大，营房前的教皇的士兵像红蚂蚁，那边，在一条银线上有一座非常小的小桥，桥上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跳舞，您想想看，这头不幸的骡子这时候有多么害怕哟……啊！可怜的牲口！多么惊慌啊！它发出的叫声把教皇宫的所有玻璃窗都震得格格直响。

“出了什么事？有人把它怎么啦？”仁慈的教皇冲到阳台上喊道。

蒂斯泰·韦德纳已经到了院子里，假装一边哭，一边扯自己的头发。

“啊！伟大的圣父，发生的事嘛，是您的骡子……我的天主！怎么办？是您的骡子爬到小钟楼上去了……”

“它自己爬上去的？？？”

“是的，伟大的圣父，自己爬上去的……喏！请您看看它，在那上面……您看见戳着的两只耳朵尖吗？……简直像两只燕子……”

“天哪！”可怜的教皇抬起眼睛说……“这么说它是发疯了！它会摔死的……快下来吧，不幸的家伙！……”

唉！它呀，它真是巴不得赶快下来……但是从哪儿下呢？楼梯吗，连想也不应该想：从这种东西上爬上来还勉强可以，可是下去，非得把腿摔断一百次不可……可怜的骡子十分悲痛，两只大眼睛里充满了眩晕的感觉，一边在平台上转来转去，一边想着蒂斯泰·韦德纳：

“啊！恶棍，如果我幸免于难……明天早上给你怎么狠的一蹄子啊！”

狠狠地给他一蹄子的想法使它多少恢复了一点勇气；否则它肯定没法支持下去……最后它终于从上面给营救下来了；不过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必须使用一架绞盘，一些绳子和一副担架。看见自己被吊得这么高，像用线拴住的金龟子那样在空中划动着四条腿，您想想看，这对一位教皇的骡子来说有多么丢脸啊。全阿维尼翁的人都在望着它！

不幸的牲口夜里睡不着觉。它一直觉得自己还在那个该死的平台上转，从下面传来全城人的笑声，接着它想到了这个卑鄙无耻的蒂斯泰·韦德纳，想到它明天早上狠狠地给他的这一蹄子。啊！我的朋友，怎样狠的一蹄子啊！从庞佩里古斯特[6]都可以看到扬起的烟尘……可是它在厩房里为蒂斯泰·韦德纳准备这盛情的接待时，您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乘着教皇的一条双桅船正哼着歌沿罗讷河而下，他跟那群年轻贵族到那不勒斯宫廷去，每年阿维尼翁城都要派一群年轻贵族到让娜女王[7]身边去接受外交和礼仪方面的训练。蒂斯泰不是贵族，但是教皇执意要奖赏他对自己那头牲口的关心照料，特别是要奖赏他刚在营救中表现出的积极主动。

第二天感到失望的是骡子！

“啊！恶棍！他猜到了什么！……”它一边狂怒地摇着铃铛，一边想……“没关系，去吧，坏东西；你的这一蹄子，等你回来你会重新得到的，我给你留着！”

它给他留着。

在蒂斯泰走了以后，教皇的骡子恢复了从前的平静的生活和从前的步法。厩房里再也没有了基凯，再也没有了贝吕凯。喝法国式葡萄酒的美好日子又回来了，随同这些美好日子，愉快的心情，长时间的午睡，还有从阿维尼翁桥上经过时那种加伏特舞般的小步子也回来啦。然而自从它出了那次意外以后，城里的人总是对它有点冷淡。在它经过的路上可以听见交头接耳的低语声；老人们摇头，孩子们互相指着小钟楼笑。仁慈的教皇本人也对他的朋友不像以前那么有信心了；他星期日从葡萄园回来，禁不住在它背上打一个盹时，心里始终抛不掉这个想法：“如果我醒来到了平台上面呢！”骡子心里明白，默默地忍受着痛苦；只不过有人在它面前提到蒂斯泰·韦德纳的名字时，它的长耳朵就轻轻抖动；它一边嘿嘿地低声笑着，一边在石头路面上磨快它的蹄铁。

七年就这样过去了；在这七年结束时，蒂斯泰·韦德纳从那不勒斯宫廷回来了。他在那边的期限还没有满，但是他听说教皇的首席芥末师[8]突然在阿维尼翁去世，这个职位他觉得很好，于是匆匆忙忙赶回来加入竞争的行列。

韦德纳这个阴谋家走进教皇宫的大厅时，圣父几乎认不出他，因为他长高了，发胖了。也应该说，仁慈的教皇这一方面变老了，不戴眼镜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蒂斯泰丝毫没有感到紧张不安。

“怎么！伟大的圣父，你不认识我了？……是我蒂斯泰·韦德纳呀！……”

“韦德纳？……”

“是呀，您也知道……就是送法国式葡萄酒给您的骡子的那个人。”

“啊！对……对……我记起来了……这个蒂斯泰·韦德纳，一个很好的小男孩！……现在他要我做什么？”

“啊！一点微不足道的事，伟大的圣父……我来是向您请求……想起来啦，您的那头骡子还在吗？它好吗？……啊！好极了！……我来是向您请求刚刚去世的首席芥末师的职位。”

“首席芥末师，你！……可是你太年轻了。你今年几岁啦？”

“二十岁零两个月，显赫的教皇，比您的骡子正好大五岁……啊！我的老天爷，真是头好骡子！您要是知道我多么喜欢这头骡子就好了！……我在意大利的时候多么想念它哟！……您不让我看看它吗？”

“不，我的孩子，你会看到的，”仁慈的教皇十分感动地说……“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头好牲口，我也不愿意你远离它生活。从今天起，我任命你为首席芥末师跟随在我左右……我的那些红衣主教会大吵大闹，随他们去吧，反正我已经习惯了……明天晚祷结束后来见我，我将当着我的教务会的全体人员的面把你的职位的标志颁发给你，然后……我带你去看看骡子，你跟我们俩一起到葡萄园去……哎！哎！好，你走吧……”

蒂斯泰·韦德纳走出大厅时有多么高兴，而且怀着怎样迫不及待的心情等候第二天举行的典礼，那就不需要我对您说了。然而在宫廷里还有比他更加高兴的，更加迫不及待的，就是那头骡子。从韦德纳回来一直到第二天的晚祷，那头可怕的骡子不停地往肚子里塞燕麦，用它的后蹄踢墙。它也在为典礼做准备……

因此，第二天晚祷做完以后，蒂斯泰·韦德纳走进了教皇宫的院子。所有高级圣职人员都在那儿，穿着红袍的红衣主教，穿着黑天鹅绒的魔鬼辩护人[9]，戴着小主教冠的修道院院长，圣阿格里柯教堂的财产管理委员，穿紫色披肩的儿童唱经训练班的领班，也有低级教士，穿着军礼服的教皇士兵，三大苦修会的苦修修士，相貌粗野的旺图山的隐修士和端着铃铛走在最后的小教士，上身一直裸露到腰部的鞭笞派修士，穿着法官长袍的、红光满面的圣器室管理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甚至洒圣水的人，点蜡烛和熄蜡烛的人……一个也不缺……啊！这是一次盛大的圣职授任典礼！有钟声，有爆竹，有太阳，有音乐，而且还有在那边的阿维尼翁桥上领舞的那些如疯似狂的长鼓的鼓声。

韦德纳出现在聚集的人群中间，他的仪表和美貌引起了一片嗡嗡的赞赏声，他是个漂亮得惊人的普罗旺斯人，不过头发是金黄色的，长头发的发梢卷曲，初生的短短的胡须仿佛是他那位当金器雕刻师的父亲的雕刻刀刻下的纯金屑。传说让娜女王的手指也曾偶尔伸进这金黄色的胡须来摩挲一番。德·韦德纳老爷也确实有女王们宠爱的男人的那种自命不凡的气派和漫不经心的目光……这一天，他为他的国家争光，用一件普罗旺斯式的镶着玫瑰花边的礼服代替了他的那不勒斯服装，而且在他的帽子上抖动着一根卡马尔格[10]的白鹮的长羽毛。

首席芥末师一进来就风度优雅地行礼，向台阶上面走去，教皇在那儿等他，准备把他的职位的标志颁发给他：黄色的黄杨木勺和橘黄色的服装。骡子在台阶底下，已经备好鞍辔，做好到葡萄园去的准备……蒂斯泰·韦德纳从它身边经过时，脸上露出善意的微笑，停下来，在它背上友好地轻轻拍了两三下，同时斜着眼睛瞧瞧教皇是不是看见了。位置非常好……骡子鼓足力气：

“瞧！接着，坏东西！我为你把它保留了七年！”

它给了他一蹄子，多么可怕，可怕的一蹄子，甚至连庞佩里古斯特的人都看到了烟尘，一团旋转的金黄色烟尘，里面飞舞着一根白鹮羽毛；这就是不幸的蒂斯泰·韦德纳剩下的一切！……

骡子用蹄子踢，一般都不会具有这么大的摧毁性；但是这一头骡子是教皇的骡子，况且，您倒是想想看，这一蹄子，它为他保留了七年之久……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例子可以用来说明教士有多么记恨。

[1] 阿维尼翁：法国东南部沃克吕兹省首府，在罗讷河边。一三〇九年至一三七六年曾是教皇的教廷所在地。

[2] 孔塔：法国东南部沃克吕兹省古地区，曾与该地区中的阿维尼翁一起属于教皇所有。

[3] 阿维尼翁教皇中没有一个叫博尼法斯。

[4] 伊夫托：法国西部诺曼底地区城市，从前曾是独立城市，十四世纪至十五世纪的统治者有国王的称号。法国歌谣诗人贝朗瑞（1780—1857）曾写过一首叫《伊夫托国王》的歌谣，塑造了一个善良、简朴、爱好和平的老好人形象，同现实生活中的骄横、奢侈、穷兵黩武的拿破仑皇帝形成鲜明的对照。

[5] 让娜通：贝朗瑞的《伊夫托国王》中曾提到这个女人名字。歌谣是这么说的：“他是一个伊夫托国王／历史上默默无闻／起得迟，睡得早／没有光环睡得香／由让娜通给他加冕／戴的是一顶普通的棉布软帽……”

[6] 庞佩里古斯特：本书作者都德在《磨坊书简》里杜撰的一个地名。

[7] 让娜女王（1326—1382）：那不勒斯王国女王，出身于法国安茹王族，她以八万弗洛林的价钱把阿维尼翁卖给了教皇。

[8] 传说阿维尼翁教皇约翰二十二世特别喜爱芥末，什么菜里都要加芥末。他为自己的一个侄子设立了首席芥末师的职位，而在法国有了“自以为是教皇的首席芥末师”这句俗话，意思是“自以为了不起”。

[9] 魔鬼辩护人：天主教会神职人员权力、职分的品级称为圣品或神品，在讨论对神职人员授品时，负责提反对理由的神学家称为魔鬼辩护人。

[10] 卡马尔格：法国普罗旺斯地区罗讷河三角洲中，两条支流之间的沼泽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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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吗，亚桑老爹？”

“是的，先生……是从巴黎来的。”

这个老实的亚桑老爹，对是从巴黎来的感到十分得意……我呢并不感到得意。这封来自巴黎让-雅克街的信，一大清早就突然降临到我的书桌上，我预感到要让我浪费掉一整天的时间。我没有弄错，您倒是自己看看吧：

你必须帮我一个忙，我的朋友。把你的磨坊关上一天，立刻到埃吉耶尔去一趟……埃吉耶尔是离你家三四法里的一个很大的村庄——一次散步而已。到了以后你打听修道院办的专收女童的孤儿院。过了孤儿院，头一所房子是一所有灰色护窗板的低矮的房子，后面有一片小园子。你进去，不用敲门——门总是开着的——进去后你要大声叫喊：“你们好，老人家！我是莫里斯的朋友……”于是你将看见两个矮小的老人，啊！很老很老，老得不能再老，从他们的大扶手椅里向你伸出他们的双臂，你将代表我真心诚意地拥抱他们，就像他们是你的亲人一样。然后你们聊聊天；他们会谈到我，仅仅谈到我；他们会把许许多多荒唐事讲给你听，你仔细听，可别笑……你不会笑，是吗？……他们是我的祖父母，两个我是他们全部生命的人，他们已经有十年没有见到我了……十年，时间不短啊！但是有什么办法！我，巴黎把我拴住了；他们呢，年事已高……他们那么老，如果来看我，会在半路上送命的……幸好你在那边，我亲爱的磨坊主，两个可怜的人儿拥抱你，多少会相信是拥抱我本人……我曾经常常向他们谈起我们，谈起我们深厚的友谊……

见鬼的友谊！这天早上天气正巧非常好，但是完全不适于在大路上奔波；密史脱拉风太大，太阳也太大，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普罗旺斯的白昼。当这封该死的信来到时，我已经在两块岩石之间选好我的向阳的避风港，我渴望像蜥蜴似的在那儿待上一整天，一边听着松涛声，一边痛饮阳光……总之，有什么办法呢？我低声抱怨着关上了磨坊，把钥匙塞在猫洞底下，带上我的手杖、我的烟斗，出发了。

我两点左右到达埃吉耶尔。村子里冷冷清清，所有的人都下地去了。在林荫大道的那些蒙上一层尘土变成白色的榆树上，知了完全像在克罗平原[1]上一样歌唱。村政府的广场上有一头驴子在晒太阳，一群鸽子在教堂的喷泉上飞翔，但是见不到一个人好指点我孤儿院在哪儿。幸好有一位老仙女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她正蹲在她家门角落里纺纱。我告诉她我正在找什么；这位仙女神通广大，她只用举了举她的纺纱杆，孤儿院就像玩魔法似的立刻矗立在我面前……这是一所黑色的、阴沉沉的大房子，在它的有尖形拱肋的大门上十分高傲地显示出一个红粗陶的十字架，十字架周围还有一点拉丁文。在这所房子旁边我看见了另外一所比较小的房子。灰色的护窗板，园子在后面……我一下就认出它来，我没有敲门，走了进去。

我这一生都将忘不了这阴凉、静谧的长走廊，刷成粉红色的墙壁，在深处隔着浅色的帘子颤动着的小园子，还有绘着鲜花和提琴的褪色的护墙板。我觉得我好像来到了塞代纳[2]时代的一位代表国王或领主执法的大法官的家里……过道尽头，左边的一扇门半开半掩，从里面传出大时钟的滴答声，还有一个儿童的嗓音，不过是一个上学的儿童的嗓音，正在每读一个音节就停一停地念着：“这……时……圣……伊……里……奈乌[3]……喊叫……我……是……主的……麦……粒……我……应该……让……这些……野……兽……的……牙齿……咬……碎……”我轻轻走到这扇门跟前张望……

在一间安静的、半明不暗的小房间里，有一个颧骨红红的，甚至连手指尖都起了皱纹的善良老人，嘴张开，双手放在膝头上，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睡着了。在他脚边，有一个穿着蓝衣裳——宽大的短披肩和小小的软帽，孤女的服装——的小女孩，正在念一本比她人还大的书上的圣伊里奈乌传……她这种具有神奇魔力的朗读对整所房子都产生了作用。老人在他的扶手椅里睡着了，苍蝇在天花板上睡着了，金丝雀在挂在那边窗口的笼子里睡着了。大时钟滴答滴答地打着鼾。整间屋子里只有一长条阳光醒着，它从关着的护窗板缝里笔直地漏进来，白晃晃，里面充满了生气勃勃的火星儿和微小的华尔兹舞……在普遍的昏睡不醒之中，那个女孩子继续严肃认真地念道：“立……刻……两只……狮……子……朝……他……扑了……过来……把……他……吞……下去……”就是这时候我走了进去……即使圣伊里奈乌的狮子冲进屋里也不会像我这样引起更大的惊愕。真是一次戏剧性的突变！小姑娘发出一声叫喊，大书落下去，金丝雀、苍蝇醒了，时钟敲点了，老人惊慌失措，蓦地立起来，我自己呢，有点局促不安，停在门槛上，大声叫喊：

“你们好，老人家！我是莫里斯的朋友。”

啊！但愿您这时候能亲眼看见这个可怜的老人，但愿您能亲眼看见他伸出双臂朝我走过来，拥抱我，紧紧握住我的两只手，失去理智地一边在屋里跑来跑去，一边说：

“我的天主！我的天主！……”

他脸上的所有皱纹都在笑。他脸涨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啊！先生……啊！先生……”

接着他朝屋子尽里面走去，嘴里喊着：

“玛梅特！”

一扇门开了，过道里响起了小老鼠般的疾走声……这是玛梅特。有大蝴蝶结的便帽，淡褐色的连衫裙，按照旧时的风尚，为了向我表示敬意而拿在手上的绣花手绢，再没有什么能比这个小老太婆更好看的了……令人感动的是他们俩很相像。给他戴上用一根带子扎住的假发，打上黄蝴蝶结，他也可以叫玛梅特。只不过真正的玛梅特在她的一生中一定淌过许多眼泪，她比另一位的皱纹还要多。像另一位一样，她身边也有一个孤儿院的女孩子，穿着蓝色的短披肩的小保姆，从来不离开她；看见这一对受到这两个孤女保护的老人，这是我们能想象到的最感动人的事。

一进来玛梅特就开始对着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屈膝礼，但是老头儿的一句话把她的屈膝礼打断了：

“这是莫里斯的朋友。”

瞧，她立刻发抖，流泪，手绢也落在地上，脸变得通红通红，比他还红……这对老人，血管里只剩下一滴血，可是一激动，全涌到脸上来了……

“快，快，一把椅子……”老太婆对她的小姑娘说。

“把护窗板打开……”老头对他的小姑娘说。

他们每人拉住我的一只手，迈着碎步快快地把我领到窗前，为了更好地看看我，窗子已经大大地打开。扶手椅搬过来了，我坐在两人之间的一张帆布折凳上，两个穿蓝衣裳的女孩在我们身后，盘问于是开始了：

“他好吗？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不来？他快活吗？……”

唠唠叨叨！一连这样问了几个钟点。

我呢，尽可能回答他们的问题，讲了我知道的有关我的朋友的详情细节，还不知害臊地捏造了我不知道的详情细节，特别是避免承认我从来没有注意他的窗子是不是关得很好，或者他房间里的糊墙纸是什么颜色。

“他房间里的糊墙纸！……是蓝色的，太太，浅蓝色的，上面还有花环……”

“真的吗？”可怜的老太太深为感动地说；她朝她的丈夫转过脸来又补充说：“他真是一个好孩子！”

“啊！不错，他真是个好孩子！”另外一个兴奋地接过来说。

我开口讲话的整个时间里，在他们之间是点头，是会心的微笑，是眨眼睛，是狡黠的神色，再不然就是老头凑过来对我说：

“说得响一点……她的耳朵有点背。”

她这边也对我说：

“声音高一点，我求您！……他听不太清楚……”

于是我提高了嗓门；两个人用微笑向我致谢；在微笑中他们俯向我，从我的眼睛深处寻找他们的莫里斯的影子，我呢，我十分感动地从这憔悴的微笑里见到了这个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几乎难以觉察的影子，仿佛我看见了我的朋友在很远很远的雾里正在对我微笑。

突然间老头儿从扶手椅上立起来：

“我想起来啦，玛梅特……他也许没有吃过中饭！”

玛梅特惊慌失措地朝天举起双臂：

“没有吃过中饭！……天啊！”

我以为又是谈的莫里斯，正要回答说这个好孩子从来没有等到十二点以后才上桌吃饭。可是，不，他们谈的是我；在我老实承认还没有吃过以后，应该瞧瞧有多么忙乱啊！

“快摆餐具，蓝衣小姑娘们！房间中间的那张桌子，用星期日的桌布，带花的盘子。别笑得这么厉害，好不好，赶快……”

我相信她们是在赶快。只不过打碎三个盘子的时间，中饭就已经准备好了。

“一顿便饭！”玛梅特把我领到饭桌跟前，对我说，“不过您一个人吃……我们上午已经吃过了。”

这一对可怜的老人！不管什么时候您去看他们，他们总是上午已经吃过了。

玛梅特的便饭，是一点儿牛奶，几个椰枣，一块像烫面松糕的小船饼，她和她的那些金丝雀够吃上一个星期的……想不到我一个人把所有这些食物全都吃下去了！……因此在饭桌周围引起的是怎样强烈的愤怒啊！蓝衣小姑娘们一边交头接耳，一边用臂肘互相推着，金丝雀在那边的鸟笼里好像在互相说：“啊！这位先生把整块小船饼都吃下去了！”

我确实把一整块全吃下去了，而且自己几乎一点也没有发觉，因为我正忙着在这间明亮、安静、仿佛飘浮着一股古老东西的气味的房间里朝四面张望……特别是两张小床我没法移开我的眼睛不去看它们。这两张床，几乎像摇篮，我想象着早上，天蒙蒙亮，它们还罩在带流苏的床帏里的情形。三点钟的钟声响了。这是所有老人一觉醒来的时辰：

“你睡着了吗，玛梅特？”

“没有，亲爱的。”

“莫里斯不是一个好孩子吗？”

“啊！是的，是一个好孩子。”

我这样想象着一次完整的交谈，仅仅是因为我看见并排摆着的这两张老人的小床……

这时候有一个惊险的场面出现在屋子另一头，大橱的前面。原来是想取下最上面的一层搁板上的一瓶烧酒浸樱桃，它等莫里斯已经等了有十年之久，他们想为我把它打开。不顾玛梅特的一再央告，老头儿坚持要亲自取他的樱桃；在他的妻子的恐惧中他爬上一把椅子，试着够到那上面……您现在看见这个画面了，老头儿哆哆嗦嗦，往上够，蓝衣小姑娘牢牢扶住他的椅子，玛梅特在他身后伸着双臂，吁吁喘气，除了这一切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柠檬的香气从打开的大橱和一大摞一大摞干净的本色布被单里散发出来……真迷人。

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从大橱里取出这只了不起的大口瓶，同时还取出一只整个儿凹凸不平的旧银杯子，莫里斯小时候用的银杯子。他为我盛了满满一杯子樱桃；莫里斯那么喜欢吃樱桃！老头儿一边替我盛，一边带着讲究美食的神色在我耳边说：

“您呀，您能吃到，运气真好！……这是我妻子做的……您要尝到好东西了。”

唉！他的妻子做的，但是她忘了加糖。有什么办法！人上了年纪就变得丢三落四了。我可怜的玛梅特，您的樱桃真难吃……尽管如此，我还是连眉头也没有皱一皱，把它们吃得一粒也不剩。

饭吃完以后我立起来向我的主人们告辞。他们真希望能把我多留一会儿，好谈谈他们的好孩子，但是天黑下来了，磨坊离得又很远，不得不走了。

老人和我同时立了起来。

“玛梅特，我的礼服！……我要送他到广场。”

玛梅特心里一定认为天气已经有点凉了，送我到广场去不合适，但是她的心思一点儿也没有流露出来。只是在帮他套上他那件礼服，那件螺钿扣子的西班牙烟草色的礼服的袖子时，我听见这个亲爱的人儿对他轻轻地说：

“你不会回来太晚，是不是？”

他呢，神情狡黠地说：

“嘿！嘿！……我不知道……也许……”

接着他们笑着你看我，我看你，蓝衣小姑娘看见他们笑也笑了起来，金丝雀在它们的角落里也按照它们的方式笑了……只在你我之间谈谈，我相信樱桃的气味把他们全都熏得有点醉了。

……老爷爷和我出来时，夜幕已经降临。那个蓝衣小姑娘远远地跟着我们，好把他领回去；但是他没有看见她，像个男子汉那样十分骄傲地靠着我伸出的手臂朝前走去。玛梅特容光焕发，从家门口看见这一切，她望着我们，姿势优雅地点着头，仿佛在说：“我可怜的丈夫，仍旧是那样！……他还能够走。”

[1] 克罗平原：法国南部罗讷河下游近出海口的平原，在卡马尔格的东面。

[2] 塞代纳（1719—1797）：法国戏剧作家。

[3] 圣伊里奈乌（约130—约200）：公元一七七年至一七八年曾任天主教里昂主教，殉教者。著有《反异端论》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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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吕贝隆山[1]上看管牲口时，单独跟着我的狗拉布里和我的绵羊待在牧场里，往往一连几个星期见不到一个人。时不时于尔山[2]的隐修修道士经过那儿去采集药草，或者我看见一个皮埃蒙特烧炭人的黑脸；但那是一些性格朴实，由于孤独而变得沉默寡言的人，他们已经失去了谈话的兴致，再说山下的村子和城市里都在谈论些什么他们完全不知道。因此每隔半个月，我们农庄上的骡子给我送半个月的食物来，一听见从路上传来的铃声，看见在山坡上慢慢出现了小米阿罗（雇工）的机灵脑袋，或者诺拉德老婶婶的红棕色帽子，我就确实感到非常快乐。我让他们把山下面的当地新闻，洗礼呀，婚礼呀，讲给我听；但是我特别关心的是我东家的女儿，我们的斯泰法内特小姐怎么样了，她是方圆十法里之内最标致的人儿。我没有带着太感兴趣的神情，打听她是不是常常去参加节庆活动，联欢晚会，是不是又有了新的追求者。如果有人问我这些事与我这么一个山上的可怜的牧羊人有什么关系，我就会回答说我已经上了二十岁，而这个斯泰法内特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人儿。

然而一个星期日，我在等我半个月的食物，偏偏它很迟很迟才运到。上午我对自己说：“这要怪大弥撒。”接着，将近中午落了一场大暴雨，我想山路难行，骡子没有能够出发。最后到了三点钟，碧空如洗，雨后的山峰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我在树叶的滴水声和溪水的涨溢声中，听见了骡子的铃铛声，它像复活节齐鸣的钟声一样欢乐，一样轻快。但是赶骡子来的不是小米阿罗，也不是老诺拉德，而是……你们猜猜是谁！……是我们的小姐，我的孩子们！是我们的小姐本人，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柳条筐之间，由于山上的空气和暴雨后的凉爽，她的脸蛋儿分外红润。

小家伙病了，诺拉德婶婶在自己的孩子家里度假。美丽的斯泰法内特一边从骡背上下来，一边把这一切告诉我，还告诉我她来迟了，是因为迷了路；但是瞧她这一身节日打扮，花缎带，光彩夺目的连衫裙和花边，更像是因为跳舞而耽搁了，而不像是曾经在灌木丛里找过路。啊，娇小可爱的人儿！我的眼睛怎么看她也看不厌。真的，我还从来没有离得这么近地看过她。冬天羊群下山到平原上，有时候我晚上回到农庄吃晚饭，她匆匆地穿过饭厅，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而且神情有点骄傲，很少和下人们说话……现在，她就在我面前，而且仅仅是为了我而来的；怎么不叫人神魂颠倒呢？

斯泰法内特把食物从筐子里取出以后，开始好奇地朝四周围张望。她又稍微把可能弄脏的节日穿的、美丽的裙子提起一点，走进了围栏，想看看我睡觉的那个角落，麦秸和羊皮铺成的床，我的挂在墙上的大斗篷，我的牧羊杖，我的燧石枪。这一切都引起她的兴趣。

“这么说，你就住在这儿，我可怜的牧羊人？经常孤孤单单一个人，你一定感到闷得慌！你干些什么？你想些什么？……”

我真想回答：“想您，女主人，”而且我这样说也不是撒谎；因此我窘得那么厉害，连一句话也找不出来说。我相信她当时一定是觉出来了，这个调皮姑娘故意说些戏弄话来增加我的局促不安：

“你心爱的女朋友，牧羊人，她有时候也上山来看你吗？……她一定是金山羊[3]，或者是只在山顶上奔跑的那位埃斯泰雷尔仙女[4]……”

她自己呢，在跟我说话时，看上去才真像埃斯泰雷尔仙女呢，因为她仰着头，笑得那么好看，而且又急匆匆想走，使得她的这一趟来如同一次短促的下凡。

“再见，牧羊人。”

“再见，女主人。”

她带着她的空筐子走了。

当她在山坡的小路上消失时，骡子蹄下滚动的那些石子，我觉得一块一块地都落在我的心头。我久久地，久久地听着，一直到太阳下山我都昏昏沉沉不敢动一动，生怕惊醒了我的美梦。傍晚，山谷的谷底开始变成蓝色，羊咩咩叫着互相靠拢，回到围栏里来，我听见斜坡上有人叫我，接着我看见我们的小姐出现了，不过不再是像刚才那样有说有笑，而是因为寒冷、害怕和潮湿，浑身直打哆嗦。看来她是在山坡下面发现索格河在暴雨后涨水了，不顾一切，想过河，差点儿被淹死。可怕的是天黑了，在这种时候根本别再想回到农庄上去；因为如果抄近道的话，我们的小姐单独一个人决不可能找到回去的路，而我又不能离开羊群。在山上过夜的这个想法使她感到非常苦恼，特别是因为她家里人会担心。我呢，我尽力安慰她，让她放心：

“七月里夜很短，女主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赶快生起一大堆旺火，烘干她的双脚和被索格河水浸湿的连衫裙。接着我把羊奶和软干酪端到她面前，但是可怜的小姑娘既不想烤火，也不想吃；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她的眼眶，我也恨不得哭出来。

然而黑夜已经完全来临。只有山脊上还残留下一抹落日的余晖，还有从西边升起的烟雾般的霞光。我想让我们的小姐到围栏里去休息。在新鲜麦秸上铺了一块崭新的漂亮羊皮以后，我向她道了晚安，走出来坐在门前……天主可以为我作证，尽管爱情的火焰把我的血液烧得沸腾，我也没有起过一点邪念；一想到东家的女儿——像一只比所有其余的羊更珍贵、更洁白的羊——在我的照管之下，睡在围栏的一个角落里，离着好奇地望着她睡觉的羊群很近很近，我就感到无比的骄傲。我觉得天空从来没有这么深邃，星星也从来没有这么明亮……忽然间围栏的栅栏门打开，美丽的斯泰法内特出现了。她睡不着。牲畜动来动去，麦秸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它们在睡梦中也咩咩地叫。她宁愿到火堆旁边来。看到她来了，我把我的母山羊皮披在她的肩膀上，将火拨旺，我们互相挨得很近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如果您曾经在星空下过夜，您就一定知道，在我们入睡以后，有一个神秘的世界在孤独和寂静中醒来。这时候泉水唱得格外响亮，池塘闪出点点细小的亮光。山上所有的精灵都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空气中有难以觉察的沙沙沙的响声，仿佛我们可以听见树枝在长长，青草在长高。白天是生物的世界；黑夜是无生物的世界。我们如果不习惯的话，就会感到害怕……因此只要有一点响声，我们的小姐就全身颤抖，紧紧靠在我身上。有一次从下面闪闪发亮的池塘发出的一声哀伤的长鸣，起伏不定地向我们升上来。在这同时有一颗美丽的流星在我们头顶上空朝着同一个方向掠去，就好像我们刚听到的这声哀鸣在发光似的。

“这是什么？”斯泰法内特低声问我。

“一个灵魂进入了天堂，女主人，”我用手划了一个十字。

她也划了个十字，仰着头若有所思地待了一会儿。接着她对我说：

“这么说，牧羊人，你们这些人真的是巫师？”

“决不是，我们的小姐。但是在这儿我们生活得离星星近，我们对星星中间发生的事比平原的人知道得清楚。”

她手托住脑袋，一直望着天上，身上披着羊皮，就像天上的一个小牧人：

“瞧，有多少啊！有多美啊！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你知道它们的名字吗，牧羊人？”

“当然知道，女主人……瞧！正好在我们头顶上空的，这是‘圣雅各之路’（银河）。它从法国笔直地通向西班牙。这是在英勇的查理大帝[5]和撒拉逊人打仗时，加利西亚的圣雅各[6]标出来为他指引道路的。再过去一些您看见的是有着四根发亮的车轴的‘灵魂之车’（大熊星座）。走在前面的三颗星是‘三牲畜’，紧挨第三颗的那颗非常小的是‘车夫’。您看见周围那片往下落的星雨吗？那是仁慈的天主不愿意接纳的灵魂……略微向下一点，这是‘耙子’或者‘三王’[7]（猎户星座）。它给我们这些人当时钟用。只要朝它看看，我就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一直朝南，再往下面一点，亮着的是‘米兰的让’[8]，星辰中的火炬（天狼星）。关于这颗星，牧羊人是这样说的：有一天夜里‘米兰的让’和‘三王’，还有‘小鸡笼’（昴星团）被邀请参加也是它们的一个朋友的一颗星星的婚礼。‘小鸡笼’比较心急，据说它先走了，走的是上面一条路。您看看，那上面，在天空的最深处。‘三王’从下面抄近路走，赶上了它；但是‘米兰的让’这个懒汉睡到很晚才起床，完全落在后面，一气之下把棍子扔过去拦阻‘三王’。也就是这缘故，‘三王’又叫‘米兰的让的棍子’……但是所有星星中最美丽的是我们的那颗，是在黎明当我们放出羊群时照耀我们，在傍晚当我们把羊群赶回时也照耀我们的那颗‘牧羊人星’。我们还把它叫作‘玛格洛娜’，美丽的玛格洛娜追赶‘普罗旺斯的皮埃尔’（土星），每七年和它结婚一次。”

“怎么！牧羊人，星星也结婚？”

“当然，女主人。”

正当我力图向她解释星星结婚是怎么回事时，我感觉到有一样凉凉的、细巧的东西轻轻压在我的肩膀上。原来是她的昏沉欲睡的脑袋，在一阵缎带、花边和波浪形头发的轻柔的摩擦中向我靠过来。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一直待到天上的星星失去了光辉，一颗颗被初升的阳光抹去。我呢，我望着她熟睡，内心里有点慌乱，但是我受到了这皎洁的夜的圣洁保护，它从来只让我产生高尚的念头。在我们周围，星星继续它们的寂静无声的行程，温驯得像一大群羊，不时地我想象着这些星星中间有一颗，最小最亮的一颗，迷了路，来停落在我的肩头上睡觉……

[1] 吕贝隆山：法国东南部山脉，在沃克吕兹省境内，大吕贝隆山海拔一一二五米。

[2] 于尔山：在法国东南，沃克吕兹省境内。

[3] 金山羊：普罗旺斯传说中的女主人公，普罗旺斯作家保尔·阿雷纳（1843—1896）曾写过一篇叫《金山羊》的短篇小说。

[4] 埃斯泰雷尔仙女：传说中普罗旺斯境内的埃斯泰雷尔山的仙女，山名就因她而来。

[5] 查理大帝（约742—814）：一译查理曼，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国王，查理帝国皇帝。为扩大版图曾于七七八年至八〇一年越过比利牛斯山，攻打西班牙境内的穆斯林。中世纪时欧洲人把阿拉伯人或西班牙等地的穆斯林称为撒拉逊人。

[6] 加利西亚的圣雅各：雅各是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公元四十四年殉教。他的遗骨从九世纪起供奉在西班牙东北部的加利西亚地区，并成为西班牙军人的主保圣人。

[7] 三王：据《新约圣经》载，耶稣诞生时，有异星引导东方三博士前来朝拜，显示他是基督，天主教称这三博士为“三王”。

[8] 米兰的让：中世纪的传说人物。本书著者曾加注说：“所有这些有关天文的民间传说都详细地记载在出版于阿维尼翁的《普罗旺斯历书》上。”

◆◆◆◆ ◆◆◆◆

这天早晨，我太晚了，来不及赶到学校，我非常害怕挨骂，特别是因为阿迈尔先生曾经关照我们，他要就分词[1]考问我们，可我连一个字也不知道。有一瞬间我想到了逃学，逃到田野里去玩玩。

天气是那么暖和，那么晴朗。

可以听见乌鸫在林子边上鸣叫；还有锯木场后面，里佩尔草地上，普鲁士兵正在进行操练，这一切都比分词规则更吸引我，但是我有力量控制住自己，迅速朝学校跑去。

在村政府门口经过时，我看见不少人聚集在张贴布告的小栅栏前面。两年来所有的坏消息，打败仗啦，军事征用啦，司令部的命令啦，我们全都是从这里知道的。我没有停下来，心里却在想：

“又有什么情况啦？”

当我跑着经过广场时，正在跟学徒一起看布告的铁匠瓦赫特尔向我大声嚷着说：

“用不着这么急，小家伙；你去你的学校去得再晚，也不会迟到了！”

我以为他是在嘲笑我。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阿迈尔先生的小院子。

平日，在开始上课时，甚至连街上都能听见一片喧闹声，课桌打开的打开，关上的关上；为了能学得更好，大家捂住耳朵一起高声背诵课文，还有老师的戒尺拍打着一张张桌子：

“静一点！”

我本来打算趁着这股闹哄哄的乱劲，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但是偏偏这一天一切都是那么安安静静，像是星期日的早上。从开着的窗子望进去，我看见我的同学们已经整整齐齐坐在各自的座位上，阿迈尔先生腋下夹着那把可怕的铁戒尺，来来回回地走着。我只好推开门，在这片寂静中走进去。您想想看，我当时有多么脸红，有多么害怕。

可是，不，阿迈尔先生望着我，并没有生气，而且口气还挺温和地对我说：

“快坐到你的位子上去，小弗朗兹；你再不来，我们就要开始上课了。”

我跨过凳子，立刻在我的课桌前坐下。仅仅到这时候，稍微从惊慌中平静下来以后，我才注意到我们的老师换上了他那件漂亮的绿色常礼服，套上精美的打裥颈饰，戴上绣花的黑绸子无边圆帽，这些只有在督学来视察和学校发奖的日子他才会穿戴。此外，整个教室有着一种不平常的庄严气氛。但是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看见教室后面，平日一直空着的长凳上坐着一些村里的人，他们也像我们一样静悄悄的，其中有戴着三角帽的老奥塞，有从前的村长，有从前的邮差，另外还有其他一些人。他们一个个全都面带愁容；奥塞还带来了一本页边破损的旧识字课本，摊开，放在膝头上，他的那副大眼镜横搁在书页上。

在我对这一切感到惊奇时，阿迈尔先生登上了讲台，用和他刚才接待我时同样温和而又严肃的嗓音对我们说：

“我的孩子们，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上课。来自柏林的命令说，在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学校里只教德语……新的老师明天就到。今天是你们的最后一堂法语课。我要求你们专心听讲。”

这几句话使我大为震惊。啊！这些坏东西，他们在村政府贴出布告宣布的就是这件事。

我的最后一堂法语课！……

可我还刚刚勉强会写！这么说，我再也不能学了！这么说，只能到此为止了！……我现在对浪费时间，对逃学去掏鸟窝或者到萨尔河上去溜冰，感到多么后悔啊！我的那些课本，语法书啦，圣教史啦，刚才还觉得如此讨厌，背在书包里如此沉重，现在都好像成了离开以后我会非常伤心的老朋友。阿迈尔先生也是一样。想到他要离开，想到再也见不到他，我把受到的惩罚，挨到的戒尺全都忘掉了。

可怜的人啊！

正是为了对这最后一堂课表示敬意，他才穿上漂亮的节日服装；现在我也明白了村里的这些老人为什么来到教室后面坐下。这仿佛是在表示他们对以前没有经常到这所学校里来感到懊悔。这也好像是对我们的卓越服务四十年的老师表示感谢的一种方式，对离去的祖国表示敬意的一种方式……

我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听见叫我的名字。轮到我背书了。只要能够非常响亮，非常清楚，不出一点差错地从头到底背出这条出了名的分词规则，有什么代价我不肯出呢；但是我头几句就搞乱了，我一直站在凳子前左右摇晃，心里难受极了，头也不敢抬起来。我听见阿迈尔先生对我说：

“我不责备你，我的小弗朗兹，应该说你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了……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天天都在对自己说：‘算了吧！我有的是时间。明天再学吧。’现在你看见发生的事……啊！总是把教育推延到明天，这是我们阿尔萨斯最大的不幸。现在这些人有权利对我们说：怎么！你们声称自己是法国人，可你们既不会说，也不会写自己的语言！……在这一切中，我可怜的弗朗兹，过失最大的还不是你。我们大家都有许多可以责备自己的地方。

“你们的父母并不太关心你们的教育。他们更喜欢把你们送到地里或者纱厂去干活儿，可以挣几个苏。我自己呢，我没有什么可以责备自己的吗？难道我没有常常让你们给我的花园浇水来代替做功课吗？当我想去钓鳟鱼时，难道我不是毫不犹豫地放你们假吗？……”

阿迈尔先生谈了一件事又一件事，接着开始向我们谈到法语，他说这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最明晰，最严谨，应该在我们中间保留它，永远不要忘掉它，因为一个民族沦为奴隶，只要牢牢掌握自己的语言，就等于掌握了自己的牢房的钥匙[2]……接着他拿起一本语法书，把课文念给我们听。使我感到惊奇的是我理解得多么透彻，他讲的那一切我觉得很容易，很容易。我也相信我从来没有这么用心地听过，他也从来没有这么耐心地讲解过。简直可以说，这个可怜的人想把他的全部学问在他离开以前都教给我们，一下子灌进我们的脑子里去。

语法课结束后上习字课。为了这一天，阿迈尔先生为我们准备了好些张崭新的范本，上面用漂亮的圆体字写着“法兰西，阿尔萨斯，法兰西，阿尔萨斯”，挂在书桌的横杆上，就好像教室里到处飘扬着一面面小国旗。每个人有多么专心，真是值得一看，而且多么安静啊！除了钢笔尖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偶尔有几只鳃角金龟子飞了进来；但是没有人注意，甚至连那些年纪很小很小的孩子也不例外，他们专心地划他们的“直杠”，那么认真，那么自觉，就像这也是法国字似的……学校的屋顶上，几只鸽子低声咕咕叫着，我一边听一边心里想：

“该不会强迫它们也用德语歌唱吧？”

我不时从我的簿页上抬起眼睛，看见阿迈尔先生坐在讲台上，一动不动，盯着周围的东西看，好像他要把他的整个小小的校舍用目光带走似的……请您想想看！四十年来他一直坐在这个位子上，面前是他的院子，还有一直是老样子的教室。只是那些凳子和课桌在长期使用中被磨得光滑了；院子里的胡桃树已经长高，他亲手栽种的啤酒花现在也围绕着一扇扇窗子，一直爬到房顶上。想到离开所有这些东西，听见他的妹妹在楼上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忙着收拾箱子，这个可怜的人有多么伤心啊！因为他们明天就得动身，将永远离开当地！

然而他还是有勇气给我们把课一直上完。在习字课后，我们又上历史课；接着初级班的小学生齐声唱着念ba，be，bi，Bo，Bu。[3]那边，在教室的尽后面，老奥塞戴上眼镜，双手捧着识字课本，跟他们一起拼读字母。可以看出他也很用心；他的嗓音激动得发抖，让人听了感到那么古怪，我们全都想笑又想哭。啊！我将永远记住这最后一课……

突然间教堂大时钟敲中午十二点，接着祈祷的钟声也响了。在这同时普鲁士兵操练归来，军号在我们的窗外猛地吹响……阿迈尔先生在讲台上立起来，脸色惨白。他在我眼里从来没有显得这么高大过。

“我的朋友们，”他说，“我的朋友们，我……我……”

但是有什么东西堵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没法说完他的话。

于是他转身朝向黑板，拿起一支粉笔，使出全身的力气，尽可能大地写出了：

“法兰西万岁！”

接着他头靠着墙，待在那儿，没有说话，只向我们做了一个手势：

“下课了……你们走吧。”

[1] 分词：法文里动词的一种变化的形式。

[2] “如果他们掌握自己的语言，——就掌握打开自己锁链的钥匙。”——F·米斯特拉尔〔F·米斯特拉尔（1830—1914）是法国用普罗旺斯语写作的诗人，1904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译者注〕

[3] 这是法语的音节。

◆◆◆◆ ◆◆◆◆

仗已经打了两天，士兵们背上背包，又在倾盆大雨下度过一夜，一个个都已经精疲力竭。可是，接下来还让他们持枪立在大路的水洼里，湿透的田野的泥泞里，苦苦等了已经实实足足有三个小时啦。

疲劳，一夜夜通宵不睡，再加上军服浸透了雨水，他们已经支持不住；为了暖和暖和，为了不倒下去，他们互相紧紧挨在一起。有的人靠在旁边人的背包上就站着睡着了，从他们酣睡中松弛、舒展的脸上，可以更清楚地看出他们有多么疲乏和饥饿。雨，泥泞，没有炉火，没有热汤，天空又低又黑，敌人呢，可以感觉到就在周围。真是凄惨啊……

他们在那儿干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炮炮口转向树林，看上去好像在守候什么。埋伏着的机枪注视天边。一切都仿佛做好了进攻的准备。可是为什么不进攻呢？还等什么呢？……

在等命令，司令部还没有把命令送来。

然而司令部离得并不远，就在那座路易十三时代的美丽的城堡里。被雨水洗净的红砖墙在半山坡的树丛间闪着亮光。真正的王侯府邸，完全配得上悬挂一位法国元帅的旗帜。一条宽沟和一道石栏杆把草坪和大路隔开。草坪平坦，绿油油，边上围绕开着花的盆花，在宽沟和石栏杆后面逐渐升高，一直升高到台阶前面。房子的另一面，也就是背面，林荫小径形成了一条条明亮的缝隙，池塘像一面平摆着的镜子，几只天鹅在上面浮游；在一座巨大的鸟笼的宝塔式的笼顶底下，孔雀和锦鸡一边把尖锐的叫声投入叶丛，一边拍翅、开屏。尽管房主人已经走了，这儿却感觉不到被人弃之不顾，随着战乱而来的那种荒凉破败景象。军队统帅的军旗甚至对草坪上的那些小得不能再小的花朵都起到了保护作用；在离战场这么近的地方，能找到在正常情况之下才有的、来自排列整齐的树丛和寂静深邃的林荫路的这种无限宁静气氛，真让人有点感到惊讶。

在那边，雨水使路上堆起了让人感到如此难堪的泥泞，并且冲出了一道道如此深的沟沟；在这儿，雨水只是一种优美的、高雅的骤雨，它使墙砖的红色和草坪的绿色显得更鲜艳，它使橙树的树叶和天鹅的白羽毛有了光泽。一切都在闪闪发光，一切都笼罩在和平气氛之中。说真的，如果没有在房顶上飘扬的那面旗子，如果没有在铁栅栏门前站岗的那两名士兵，决不会有人相信这儿是司令部。马在马厩里歇着。这儿那儿都可以碰到勤务兵，在厨房周围转来转去的穿着军便服的传令兵，或者是一个穿红裤子的园丁，他不慌不忙地用耙子耙平大院子里的沙土。

饭厅的窗户朝向台阶，望进去可以看见一张桌子，餐具还没有撤光，皱皱巴巴的台布上有瓶塞拔掉的酒瓶、浑浊的空酒杯，完全是一幅人去席散的景象。从旁边的房间里传来响亮的说话声，笑声，台球滚动声，碰杯声。元帅正在打台球，这就是为什么军队在等待命令的原因。元帅打起台球来，天可以塌下来，世上任什么事都不能阻止他打完。

打台球！

这是这位伟大军人的嗜好，他站在那儿，像作战时一样严肃，穿着军礼服，胸前挂满勋章，两眼炯炯有神，双颧通红；饭菜，比赛，再加上格罗格酒[1]，使他处在兴奋状态之中。他的副官们围着他，态度既殷勤又恭敬，他每打一球，他们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元帅得了一分时，他们全都奔过去记分；当元帅口渴时，他们全都想要帮他调格罗格酒。于是响起了一片肩章和帽缨的窸窣声，一片勋章和饰带的叮当声。在这间朝向大花园、朝向主要院子、装有橡木护墙板的、高高的大厅里，看见奉承者的所有这些可爱的笑脸，所有这些优雅的行礼动作，看见那么多刺绣品和新军服，不由得让人想起贡比涅[2]的那些秋天，而且使得在那边沿着大路苦苦等待着的、在雨中聚成如此阴森森的一小堆一小堆的、穿着肮脏的军大衣的人，也感到精神为之一振。

元帅的对手是参谋部里的一个身材矮小的上尉军官，军服紧裹腰身，头发卷曲，戴着浅色手套，打台球的本领是第一流的，能够打败世上所有的元帅，但是他懂得在他和他的长官之间应该保持一种表示敬意的距离，尽力做到不赢球，又不输得很轻易。他正是一个所谓的前途无量的军官……

注意，年轻人，留点神。元帅十五分，而您是十分。一定要像这样把这局台球打到底。对您的晋升来说，您这样做，比您和别人一起在外面淋着下得昏天黑地的瓢泼大雨，弄脏您的漂亮军服，使您的饰带上的金包头失去光泽，等着一直不下达的命令，要有用得多。

这是一局真正有趣的台球，台球滚来滚去，互相碰撞，不同的颜色形成交叉。橡皮台边反弹力强，呢绒台面已经发热……忽然间一发炮弹的火光在天空闪过。轰隆隆的响声震得玻璃窗颤动。所有的人都打了个哆嗦，不安地互相望着。只有元帅一个人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他身子伏向球台，正在打一个嘬球[3]。嘬球，这是他的擅长！……

但是，又是一道闪光，接着又是一道。炮声一声紧跟一声，越来越密。副官们往窗口跑去。会不会是普鲁士人发动进攻了？

“好，让他们进攻吧！”元帅一边用白粉擦着球杆，一边说，“该您打了，上尉。”

幕僚们都钦佩得五体投地。在炮架上睡觉的蒂雷纳[4]，和这位作战时在球台前如此沉着冷静的元帅相比，一点也算不了什么……这时候，嘈杂声成倍地增加。隆隆的炮声中还夹杂着机枪的哒哒声和步枪齐射的砰砰声。一片边缘是黑色的红色烟雾从草坪的尽头升起。整个花园深处笼罩在火光之中。孔雀，锦鸡，受了惊吓，在大笼子里叫喊；阿拉伯战马闻到了火药味，在马厩里直立起来。司令部里开始骚动。紧急报告接连不断。传令兵一个个骑马急驰而来。大家都要求见元帅。

元帅是见不到的。我已经对你们说过，任什么事也不能阻止他打完他的这局台球。

“该您打了，上尉。”

但是上尉有些分心。到底是太年轻！瞧他已经张皇失措，忘了他的策略，接连打了两次连续得分，几乎赢了这一局。这一来元帅火了。惊讶，愤怒突然出现在他那张刚毅的脸上。正好这时候，有一匹飞奔而来的马倒在院子里。一名浑身是泥的副官违反禁令，一步跳上台阶：“元帅！元帅……”应该看看他受到怎样的接待……元帅火冒三丈，脸红得像鸡冠，出现在窗口，手上还拿着他的球杆：

“怎么回事？……这是干什么？……难道这儿没有卫兵？”

“可是，元帅……”

“行了……等一会儿……让他们等我的命令，真……见鬼！”

窗子又猛地关上了。

等他的命令！

那些可怜的人，他们做的正是这个。风把雨水和霰弹劈头盖脸地朝他们刮来。整营整营的军队被打垮了，同时另外的军队却拿着武器，干待着，毫无用处，他们没法懂得自己为什么不行动。没有办法。等着命令……相反的，死并不要命令，那些人面对着静悄悄的大城堡，成万上千地在灌木丛后面，在沟里倒下去。甚至倒下去以后，霰弹还把他们打得伤痕累累，从他们裂开的伤口悄悄地流淌着法兰西的慷慨的热血……在那上面，台球房里，情况也变得十分紧张激烈：元帅重新领先；但是矮个子上尉像头狮子似的进行自卫……

十七分！十八分！十九分！……

简直连分数都来不及记了。枪炮声越来越近。元帅还剩下一分要打。炮弹已经落到花园里。有一发在水池里爆炸。平静如镜的水面破碎了，一只天鹅在一个漂着血淋淋羽毛的漩涡中惊慌失措地游着。这是最后一发炮弹……

现在是一片寂静，只有落在林荫小径上的雨声和小山脚下的模糊不清的隆隆车轮声；在那些泥泞不堪的路上，有听上去像羊群匆匆赶路的踏步声……军队在全面溃逃。元帅打赢了他的这局台球。

[1] 格罗格酒：掺热糖水的烈酒。

[2] 贡比涅：指法国北部瓦兹省城镇贡比涅的古城堡，当时是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心爱的住所。

[3] 嘬球：用球杆打台球的底部，使球旋转后退。

[4] 蒂雷纳（1611—1675）：法国元帅。曾被拿破仑尊为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天才。

◆◆◆◆ ◆◆◆◆

他叫斯坦纳，小斯坦纳。

他是个巴黎土生土长的孩子，体质孱弱，脸色苍白，可能有十岁，也可能有十五岁；像这样的孩子，谁也闹不清他们有多大年纪。他的母亲已经去世，他的父亲从前在海军陆战队当兵，如今在圣殿区里看守一处广场中心的小公园。婴孩，保姆，带着帆布折凳的老太太，穷苦人家的母亲，所有那些来到这些被人行道围绕的花坛里躲避车辆的小百姓，全都认识斯坦纳老爹，全都非常喜欢他。他的唇髭粗硬，狗和赖在长椅上不走的人见了害怕，可是人人都知道在他的粗硬的唇髭下面隐藏着温柔的，几乎可以说是慈母般的微笑，要想看到这微笑，只需对这个好心肠的人说：

“您的小男孩儿好吗？……”

斯坦纳老爹那么爱他的小男孩儿！到了傍晚，小家伙下了课来找他；两人一同在林荫道上绕上一圈，停在每张长椅前，向那些常来的人打个招呼，回答他们的问候，这时候他感到那么幸福。

不幸的是随着城市被包围，一切都变了。斯坦纳老爹的小公园里面堆放了火油，不再开放。这个可怜的人不得不时刻看管。他在荒凉凌乱的树丛里过日子，单独一个人，不能抽烟，而且只有到了晚上，很晚很晚以后，才能在家里见到他的孩子。因此在他谈到普鲁士人时，他的小胡子倒真是值得一看……小斯坦纳呢，却对这种新生活并不过分抱怨。

围城！对孩子们来说是那么有趣。不再上学了！不再有互助小组了！假一直放下去，街上热闹得像市集……

这个孩子待在外面跑来跑去，一直跑到晚上。他一路跟随到城墙上去的本区的部队，他特别喜欢挑选有好的军乐队的部队；在这方面小斯坦纳很内行。他会信心十足地告诉您，九十六营的军乐队算不了什么，五十五营才有一支了不起的军乐队。在别的时候他观看国民别动队的士兵操练；此外还有排队……

冬季早晨，没有煤气灯，他在黑暗中挎着篮子，排进肉店和面包店的栅栏门前的那些长队伍。在那儿，人们脚踩在水里，互相结识，谈论政治；作为斯坦纳先生的儿子，人人都向他征求意见。但是最最有趣的还是瓶塞赌[1]，布列塔尼国民别动队的士兵使得这种叫“加洛什”的、出了名的赌博在巴黎围城期间风行一时。小斯坦纳不在城墙上，不在面包店的时候，您准能在水塔广场的“加洛什”赌博场地上找到他。他当然不参加赌博；那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他仅仅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那些赌钱的人！

有一个人，一个穿蓝色工装裤的大高个儿，下起赌注来总是一些一百苏一个的硬币，特别引起了他的钦佩。这个人呀，他在奔跑时，可以听见埃居在他工装裤的口袋里碰得叮当响……

一天，大高个儿在捡一枚一直滚到小斯坦纳脚底下的硬币时，低声对他说：

“你眼红了，嗯？……好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告诉你上哪儿去弄到手。”

一盘赌完了，他把小斯坦纳领到广场的一个角落里，建议斯坦纳跟他一块儿去把报纸卖给普鲁士人，去一趟可以有三十法郎。一开始，斯坦纳十分气愤地拒绝了；接下来他一连三天没有再去看赌博。这三天真可怕，他吃不下，也睡不着。夜里他看见一堆堆的瓶塞竖立在他的床脚边，一枚枚平放在上面的值一百苏的硬币亮闪闪地纷纷飞走。诱惑是那么强烈。第四天，他回到水塔广场，又见到了大高个儿，让自己上了钩……

他们在一个下雪天的早上出发，肩膀上扛着一个布袋，报纸藏在他们的罩衫里面。他们走到弗朗德勒城门[2]，天刚刚亮。大高个儿牵着斯坦纳的手，走近哨兵（一个红鼻子、相貌和善的、正直的国民自卫军的常驻守城兵），装出可怜巴巴的嗓音对他说：

“让我们过去吧，我的好心的先生……我们的妈妈生病，爹爹已经死了。我带着我的小弟弟去看看能不能在地里捡点土豆。”

他哭了。斯坦纳感到十分羞愧，低下了头。哨兵朝他们看了一会儿，又朝荒凉的、一片白色的大路望了一眼。

“快过去，”他一边闪开一边对他们说。他们终于到了通往奥贝维利埃[3]的大路上。大高个儿现在笑啦！

小斯坦纳像在梦中一样，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改作营房的工厂，上面挂着一些潮湿的破衣服的、空无一人的街垒，穿过大雾伸向天空的、有了缺口的、不冒烟的长烟囱。每隔很长一段距离可以看见一个哨兵，几个戴风帽的军官在那儿用望远镜观察，还可以看见在快要熄灭的篝火前面的、被融化的雪湿透的小帐篷。大高个儿认识路，他穿过田野避开岗哨。可是他们还是遇到了自由射手[4]的前哨，不能够避开。那些自由射手穿着短呢风衣，沿着通往苏瓦松[5]的铁路线，蹲在一条满是水的沟里。大高个儿又开始编他的故事，这一次不管用了，自由射手不答应让他们通过。接着在他伤心哭诉的时候，有一个满头白发、满面皱纹、和斯坦纳老爹很像的老中士，从道口看守人的屋子里出来，到了铁路上。

“好啦，小家伙，别哭啦！”他对孩子们说，“我们会放你们过去捡你们的土豆，不过，先进来烤烤火……这个小淘气看上去已经冻坏了！”

唉！小斯坦纳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因为羞愧……在哨所里，他们见到几个士兵蹲在一堆火周围，火小得可怜，一堆真正的寡妇人家的火；他们用刺刀的刀尖挑着饼干在火上烤着。他们挤挤紧，给两个孩子让出位子，还让他们喝一小杯烧酒，喝一点咖啡。在他们喝的时候，有一位军官来到门边叫中士，声音很低地和他交谈，然后很快地走了。

“小伙子们！”中士容光焕发地回来说……“今天夜里有戏唱了……我们搞到了普鲁士人的口令……我相信这一次我们可以把这个该死的布尔热[6]从他们手里夺回来了！”

紧跟着爆发出一片叫好声和笑声。有人跳舞，有人唱歌，有人擦刺刀；趁着乱哄哄的当口，两个孩子悄悄走掉了。

越过壕沟，只剩下那片平原，在平原的尽头有一堵长长的白墙，上面挖出了许多枪眼。他们就是朝这堵墙走去，每走一步都停一停，假装在捡土豆。

“回去吧……咱们别去了，”小斯坦纳不停地说。

另一个耸耸肩膀，一直朝前走。突然他们听见一支步枪上膛的咔哒声。

“卧倒！”大高个儿一边扑倒在地上，一边说。

卧倒以后，他连忙吹了一声口哨。雪地里响起另外一声口哨回答。他们爬着前进……墙前面，贴近地面，在一顶非常脏的贝雷帽下面出现了两撇黄色小胡子。大高个儿跳进战壕，普鲁士人的旁边。

“这是我的弟弟，”他指着他的伙伴说。

这个斯坦纳，长得那么小，普鲁士人看着他，笑了起来，不得不把他抱起来，一直举到墙上的缺口。

墙的另一边，是一个个大土堆，一棵棵横倒的大树，一个个在雪地里挖出的黑洞，每个洞里都有同样的肮脏的贝雷帽，同样的看到孩子们走过时笑嘻嘻的两撇黄色小胡子。

在一个角落里，有一所园丁的房子，用树干构筑成了掩蔽所。楼下满是士兵，他们玩纸牌，在明亮的一堆旺火上煮汤，可以闻到一股白菜和肥肉的香味。跟自由射手的哨所相比，多么不同啊！楼上是军官。可以听见他们在弹钢琴，开香槟酒。两个巴黎人进来时，响起一阵欢呼声迎接他们。他们交出报纸以后，有人给他们斟喝的，并且引他们谈话。所有这些军官看上去又骄傲又凶狠；但是大高个儿用他的巴黎郊区人的绘声绘色的谈吐和小流氓的词汇把他们都逗乐了。他们笑，学他说过的话，兴高采烈地在他给他们带来的这堆巴黎的污秽里打滚。

小斯坦纳呢，他也恨不得说两句，证明自己并不蠢，但是他不知为什么开不出口来。在他对面有一个单独坐着的普鲁士人，年纪比别人大，神情也比别人严肃；这个普鲁士人在看书，或者说装着在看书，因为一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在这个人的眼光里有怜爱，也有谴责，就好像他自己在家乡里也有一个和斯坦纳年纪相同的孩子，心里在对自己说：

“我宁愿死，也不愿看见我的儿子干这种行当……”

从这时候起，斯坦纳觉着好像有一只手按在他的心口上，不让他的心跳动。

为了摆脱这种不安，他开始喝酒。很快地一切都围着他转起来了。在哄笑声中他模模糊糊地听见他的同伴在嘲笑国民自卫军，嘲笑他们的操练方式，模仿在马雷[7]举行的一次阅兵式，在城墙上的一次夜间警报。接着大高个儿压低嗓音，军官们一个个靠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个坏蛋正在通知他们自由射手要发动攻击……

这一来小斯坦纳酒醒了，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说：

“别讲这个，大高个儿……我不愿意。”

可是大高个儿仅仅笑了一笑，继续讲下去。他还没讲完，所有的军官都立起来。其中一个指着门对两个孩子说：

“快滚！”

接着他们之间用德语开始交谈，谈得很快。大高个儿一边出来，一边让他的钱发出叮当的响声，骄傲得像一个总督。斯坦纳低着头，跟在他后面。当他在那个目光曾经让他感到不安的普鲁士人身边经过时，他听见一个悲伤的声音在说：“这个卜光在（不光彩）……卜光在（不光彩）。”

泪水涌到了他的眼睛里。

一旦到了平原上，两个孩子开始奔跑，迅速地回来。他们的布口袋里盛满土豆，是普鲁士人给他们的，有了土豆他们毫无困难地通过了自由射手的战壕，那儿正在准备夜间的进攻。一支支军队静悄悄地来到，聚集在一堵堵墙后面。那个上了年纪的中士在那儿，正忙着安排他的部下，神情是那么高兴。两个孩子经过时，他认出他们，向他们送去一个亲切的微笑……

啊！这个微笑让小斯坦纳感到多么难受啊！有一瞬间他真恨不得嚷出来：

“别去……我们已经把你们出卖了。”

但是大高个儿曾经对他说过：“如果你说出去，我们会给枪毙。”恐惧使他忍住了……

在库尔纳夫[8]，他们进入一所被遗弃的房屋分钱。事实迫使我不得不承认，钱分得很公正；小斯坦纳听见这些漂亮的埃居在他的罩衫里面叮当响，想到他就可以去参加的加洛什赌博，也不再觉得他犯下的罪行有那么可怕了。

但是，到了他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不幸的孩子啊！他进了城门，大高个儿离开他以后，他的口袋开始变得沉重起来，那只抓住他的心的手，揪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紧了。他觉得巴黎和原来不一样了。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目光严厉，就像他们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间谍这个词儿，他在车轮声中听见，在沿着运河边操练的鼓手们的军鼓声中听见。最后他到了自己的家里，看到他的父亲还没有回来，感到十分高兴；他迅速上楼，到了自己的卧房里，把那些他感到如此沉重的埃居藏在枕头底下。

斯坦纳老爹回来了，他从来没有像这天晚上那么和蔼，那么快乐。刚刚传来外省的消息：国家的局势有所好转。这个老兵一边吃，一边望着他那支挂在墙上的步枪，和蔼可亲地笑着对他的儿子说：

“我说，孩子呀，你要是个大人，一定会去打普鲁士人！”

将近八点钟，远远传来了炮声。

“这是奥贝维利埃……是在布尔热交战，”老人说，他熟悉所有的堡垒。小斯坦纳脸一下子白了，推说感到十分疲劳，就去睡觉了，但是他睡不着。炮声一直隆隆响着。他想象着夜间到达的那些自由射手去袭击敌人，反而中了埋伏。他记起了那个曾经朝他微笑的中士，他看见他倒在那边的雪地上，而且有多少其他的人跟他倒在一起啊！……所有这些血的代价就藏在这儿，他的枕头底下，是他，斯坦纳先生的儿子，一个士兵的儿子……眼泪使他喘不过气来。他听见他的父亲在隔壁房间里走动，打开窗子。下面的广场上，集合的号声吹响，国民别动队的一个营在出发前报数。可以肯定这是一次真正的战斗。不幸的孩子忍受不住，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你这是怎么啦？”斯坦纳老爹走进来说。

孩子再也支持不住，跳下床，过来跪在他父亲的脚边。在他这样做的时候，那些埃居滚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你偷来的？”老人哆嗦着说。

小斯坦纳于是一口气讲出他曾经到普鲁士人那边去过，讲出他所做的事。随着他讲下去，他感到自己的心自在多了；招认了自己的罪行，使他感到轻松……斯坦纳老爹听着，脸色非常可怕。等他听孩子说完，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爸爸，爸爸……”孩子想说话。

老人推开他，没有答理，接着把钱捡起来。

“全在这儿？”他问。

小斯坦纳点了点头。老人摘下他的步枪，他的子弹袋，把钱放在口袋里。

“好，”他说，“我去还给他们。”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甚至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就下楼混到那些连夜出发的国民别动队的士兵中间去。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

[1] 瓶塞赌：把硬币赌注放在软木瓶塞上，用圆铁片投掷的一种赌博。

[2] 弗朗德勒城门：在巴黎东北，十九区的边缘。

[3] 奥贝维利埃：巴黎东北面附近的一个小镇。

[4] 自由射手：普法战争时期的法国游击队。

[5] 苏瓦松：法国埃纳省城市，在巴黎的东北方。

[6] 布尔热：巴黎东北郊区镇市。普法战争期间，从一八七〇年十月底到十二月底，曾在此发生数次战斗。

[7] 马雷：巴黎市中心旧区名，包括现在的第三区南面一部分和几乎整个第四区。

[8] 库尔纳夫：巴黎北郊的一个小镇。

◆◆◆◆ ◆◆◆◆

我和V……医生沿着香榭丽舍大街[1]往上坡道走去，一路上向被炮弹洞穿的墙壁，向被霰弹打得坑坑洼洼的人行道探询巴黎遭围攻的那段历史；在即将到达星形广场时，医生停住，指着那些聚集在凯旋门周围街角上的、显得如此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中的一幢，对我说：

您看见上面的那座阳台的四扇关着的窗子吗？在八月，如此动荡不安、多灾多难的去年八月的月初，我被请到那里去看一个突然中风的病人。病人是儒弗上校，第一帝国时的胸甲骑兵，把荣誉和爱国精神看得很重的老顽固，战争刚爆发就搬到香榭丽舍大街，一套有阳台的房子里来住……您猜猜为什么？为了能亲眼看看我们军队的凯旋归来……可怜的老人！维桑堡[2]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好离开饭桌，在念到这份战败公报下面的拿破仑[3]的名字时，像遭到雷击似的突然倒了下去。

我见到老胸甲骑兵直挺挺地躺在卧房的地毯上，就像头上狠狠挨了一棒似的，脸上充血，表情呆滞。站着，他一定很高大；躺着，他看上去也挺魁伟。相貌英俊，牙齿很好，一头浓密卷曲的白头发，八十岁的年纪，看上去只有六十来岁……他的孙女跪在他身边哭泣。她长得很像他。看见他们紧挨在一起，简直可以说是一个模子里冲出来的两枚美丽的希腊古币，只不过一枚陈旧，沾着泥土，边缘有点磨损；另外一枚，光亮，清晰，完全保持着刚从模子里冲出来时的光泽和平滑感。

这个孩子的痛苦打动了我。她是军人的女儿和孙女，父亲在麦克马洪[4]的参谋部里。躺在她面前的这个身材高大的老人的形象，使她想到了另外一个同样可怕的形象。我竭力安慰她；不过，说实在的，我也不抱什么希望。我们要对付的是货真价实的偏瘫症，而且上了八十岁的人恢复的机会很少很少。事实上，在一连三天的时间里，病人一直处在一动不动的昏迷状态中……就在这时候，雷舍芬[5]的消息传到巴黎。您一定还记得有多么离奇。一直到晚上，我们全都相信打了一个大胜仗，两万普鲁士兵被歼灭，王太子被俘获……真叫我弄不懂，这次全国欢乐的回声通过什么奇迹，通过什么磁波电流，竟然在我们的这个又聋又哑的可怜人当时所处的瘫痪的虚无缥缈的幻境里，把他找了回来。总之，在这天晚上我走近他的床边，发现他完全不同了。眼睛几乎是明亮的，舌头也不那么僵硬了。他有了力气朝我微笑，结结巴巴说了两遍：

“打……胜……仗！”

“是的，上校，打了大胜仗！……”

随着我把麦克马洪取得的辉煌胜利详细地讲给他听，我看见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喜色……

我出来时，年轻姑娘脸色苍白，站在门前等我，她在啜泣。

“可是他得救了！”我握住她的双手，对她说。

不幸的孩子几乎没有勇气回答我。刚刚张贴出真正的雷舍芬的消息，麦克马洪在逃，整个军队一败涂地……我们神情沮丧地互相望着。她想到她的父亲，感到忧伤。我呢，我想到老人，心里感到担心。当然，他承受不了这个新的打击……可是，怎么办呢？……只能让他留住他的快乐，那些使他重新活过来的幻觉！……可是，那就必须说谎……

“好吧，我来说谎！”英勇的姑娘迅速地揩着眼泪，对我说；接着她喜气洋洋地回到她祖父的卧房里去。

她承担的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头几天还容易对付。老人脑力差，像个孩子似的任人哄骗。但是随着健康状况的好转，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楚。这就必须让他知道军队的调动情况，为他编造一些战报。这个美丽的姑娘看了真叫人可怜，她不分日夜俯在她的那张德国地图上，把一些小旗子插来插去，竭尽全力安排出整整一场辉煌的战役；一会儿巴赞[6]在朝柏林挺进，一会儿弗罗萨尔[7]打到了巴伐利亚[8]，一会儿麦克马洪朝波罗的海进军。为了这一切她向我征求意见，我也尽一切可能帮助她；但是在这场虚构的挺进中，帮了我们大忙的，还是老祖父本人。他在第一帝国时期曾经那么多次征服过德国！他预先知道所有的行动：“现在他们要去的是……现在他们要做的是……”他的预测一次次全都实现了，这不会不让他感到十分得意。

不幸的是我们尽管占领了许多城市，打胜了许多战役，对他说来我们的进展还不够快。这位老人，他难以满足！……每天我一到，总要听到一次新的战功：

“大夫，我们拿下了美因兹[9]，”年轻姑娘带着天真的笑容，一边走过来迎接我，一边说。接着我隔着门听见一个快乐的嗓音向我叫喊：

“行了！行了！……再有一个星期我们就可以打进柏林了。”

这时候，普鲁士人离巴黎只有一个星期的路程了……我们最初考虑是不是把他转送到外省去比较好些；可是，一旦到了外面，法国的情况他就会全都知道了，我认为他还太虚弱，由于受到那次巨大打击造成的麻痹症状还太严重，不能让他知道真实情况。因此作出了留下来的决定。

被围困的第一天，我上楼到他们家里去，我记得，当时我很激动，巴黎的所有城门都关闭，敌人兵临城下，边界已经退缩到我们的郊区，因此我的心里充满了我们大家都怀有的焦虑不安。我看见他老人家坐在床上，兴高采烈，趾高气扬。

“哎呀，”他对我说，“这次围攻总算开始啦！”

我惊愕万分地望着他：

“怎么，上校，您知道？……”

他的孙女朝我转过身来，说：

“啊！是的，大夫……这是个了不起的消息……围攻柏林已经开始。”

她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说这番话，神色是那么沉着，那么平静……他怎么可能产生什么怀疑呢？要塞的大炮，他不可能听见。这座遭到厄运的巴黎城，凄凉，混乱，他不可能看见它。他从他床上望见的是凯旋门的一角；在他的卧房里，他的四周围，是一大批适合于维持住他的幻觉的、帝国时期的旧货。一些元帅的肖像，一些描绘战争的版画，穿着婴儿服的罗马国王[10]；接下来还有一张张有铜镂战利品饰的、靠墙放的古板的大条桌，上面陈列着帝国时期的纪念品，有奖章，有青铜制品，有一块用玻璃罩子罩着的圣赫勒拿岛[11]的岩石，有画的是同一位夫人的细密画：头发卷成小发卷，舞会打扮，穿着黄连衫裙，灯笼袖，眼睛明亮，所有这一切，条桌、罗马国王、元帅、穿黄连衫裙的夫人（不袒露胸肩，裙腰高，这种显得耸肩缩颈的僵硬打扮是1806年的最优雅的款式）……英勇的上校啊！正是这胜利和征服的气氛，比我们能对他说的所有那些话，更使他如此天真地相信柏林遭到围攻。

从这一天起，我们的军事行动变得简单多了。占领柏林，只不过是个耐心问题。有时老人感到不耐烦了，我们就给他念一封他儿子的来信，信当然是编造出来的，因为无论什么东西都再也进不了巴黎，而且，在色当[12]以后，麦克马洪的副官已经被送进德国的一座要塞。请您想想这个可怜的姑娘有多么绝望，她得不到父亲的消息，只知道他已经被俘，失去了一切，说不定还身患疾病，可是她还得让他在一些充满喜悦的信里开口说话，这些信短是短了一点，但是一个在打仗，一直在被征服的国家里前进的战士也只能如此。有时候，她丧失了力量；一连几个星期没有信来。但是老人着急了，睡不着觉。于是很快地从德国来了一封信，她来到他的床边，忍住眼泪，高高兴兴地念给他听。上校认真地听，带着会心的神色微笑，赞扬，批评，遇到有点模糊的段落，还向我们做出解释。不过，在他寄给他儿子的那些回信里，他显得特别高尚。他对他儿子说：“别忘了你是法国人……对那些可怜的人要宽大为怀。不要让他们感到我们的占领负担太重……”这是一些没完没了的叮嘱，一些对财产尊重、对妇女应该有礼貌的令人钦佩的冗长说教，是一部真正的供征服者用的军人荣誉法典。其中还掺杂着少许有关政治的一般评论，强加给战败者的和平条件。在这方面，我应该说，他并不是要求过分的：

“只要战争赔款，别的什么也不要……夺取他们的几个省份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能把德国变成法国吗？……”

他口气坚定地口授着信稿，在他的话里可以感觉到他是那么天真，具有那么崇高的爱国心，在听他口授时不可能不深深地被他所感动。

在这段时间里，围攻一直在进展，唉！不是围攻柏林……这是个严寒、炮击、流行病、饥馑的时期。但是，靠了我们的照料，靠了我们的努力，靠了在老人周围不断增加的孜孜不倦的爱护，他的安静没有片刻受到打搅。直到最后我都能弄到白面包、新鲜肉给他吃。当然，只有给他一个人的；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能比祖父的这一顿顿因为不知真情而只顾自己享用的午餐更让人感动的了：老人在床上，容光焕发，喜气洋洋，下巴底下围着餐巾，孙女在他身旁，由于缺少吃的，脸色有点苍白，她扶着他的手喝，帮助他吃所有那些市面上买不到的好东西。冬天，外面刮着凛冽的北风，大雪在窗外飞舞，老胸甲骑兵吃饱饭，有了精神，在暖烘烘的卧房的舒适环境中，想起了他在北方参加过的那些战役，第一百次地和我们谈到那次在俄罗斯的可悲的撤退[13]，当时吃的只有冻硬的饼干和马肉。

“你懂吗，孩子？我们吃马肉！”

我相信她懂。两个月来她没有吃过别的东西……然而随着健康的日渐恢复，我们在病人身边担负的责任也变得一天比一天困难了。他的感官和肢体的麻痹状态，到当时为止一直对我们很有利，现在开始渐渐消失了。马约门[14]的可怕的大炮齐射声已经有两三次惊得他像猎狗一样竖起耳朵，跳了起来；我们不得不编造巴赞在柏林城下打了最后一次胜仗，巴黎残老军人院在放礼炮庆祝。还有一天，他的床给推到窗前——我相信，这是布森瓦尔[15]战斗的那个星期四——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结集在大军大街上的国民自卫军。

“这些军队是怎么回事？”他老人家问，我们还听见他低声抱怨：

“军服太不整齐！军服太不整齐！”

他没有想到别的上面去；但是我们明白了从此以后应该采取更加周密的预防措施。不幸的是我们做得还不够。

一天晚上，我到的时候，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迎着我走来。

“明天他们要进城了，[16]”她对我说。

祖父的卧房门开着吗？应该承认，后来我想到这件事，记起了他那天晚上脸上的表情很特别。很可能他听见了我们的谈话。只不过我们谈的是普鲁士人，而他老人家想到的是法国人，是他等待了那么长久的凯旋归来的入城仪式：麦克马洪在鲜花丛里，军乐声中，沿着林荫大道往下坡道走去，他的儿子在元帅身边，而他这个老人呢，在阳台上，像在吕岑[17]一样，穿着军礼服，向满是窟窿的旗帜和被弹药熏黑的鹰徽致敬……

可怜的老儒弗，他一定是以为我们为了避免他情绪过分激动，打算阻止他观看我们军队的这次游行。因此他跟谁也不谈这件事；但是，第二天，就在普鲁士军队畏畏缩缩地走在从马约门通往杜伊勒利宫[18]的这条长街的时候，上面的那扇窗子轻轻打开，上校出现在阳台上，戴着头盔，佩着长军刀，穿着他那套米罗[19]部下的老胸甲骑兵的光荣而陈旧的军服。我至今还纳闷，他哪儿来的那么大的一股意志力，那么强的一股突然爆发出来的生命力，使他就这样一下子站了起来，并且穿戴整齐。反正可以肯定的是，他在那儿，立在栏杆后面，惊奇地发现一条条大街那么空旷，那么寂静，房屋的百叶窗关着，巴黎阴森可怕得像一座大检疫所，到处都有旗子，但是旗子是那么奇怪，完全是白色，上面有个红十字，没有人出来欢迎我们的士兵。

有一瞬间，他可能相信自己弄错了……

但是，不！在那边，就在凯旋门后面，出现了轻微的嘈杂声，一条黑线在曙光中向前移动……接着，头盔的尖顶逐渐闪发亮光，小耶拿鼓开始敲响，在星形广场的凯旋门下响起了舒伯特[20]的胜利进行曲，列队士兵的沉重步伐声和军刀的碰撞声为它打着节拍！……

这时，在广场的令人沮丧的寂静中，听见一声叫喊，一声可怕的叫喊：“拿起武器！……拿起武器！……普鲁士人！”先头部队的四名枪骑兵能够看见在这上面的阳台上，有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挥动两条胳膊，身子摇摇晃晃，接着一下子倒了下去。这一次儒弗上校真的死了。

[1] 香榭丽舍大街：巴黎最繁华的林荫大道，由卢浮宫前的协和广场向西北方向通到凯旋门所在的星形广场。

[2] 维桑堡：法国东北部城市，紧靠德国边界。普法战争中，一八七〇年八月四日普鲁士军队在此打了第一次大胜仗。

[3] 拿破仑：指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1808—1875）。一八七〇年七月十九日对普鲁士宣战，九月二日在色当兵败被俘，第二帝国告终。

[4] 麦克马洪（1808—1893）：法国元帅。普法战争中指挥第一军团，屡遭失败，终在色当投降。一八七三年曾任法国总统。

[5] 雷舍芬：法国东北部村镇。一八七〇年八月六日法国胸甲骑兵曾在此作英勇进攻，但被普鲁士军队消灭。

[6] 巴赞（1811—1888）：法国元帅，在普法战中屡战屡败．一八七〇年十月二十七日于梅斯投降，交出尚未损伤的十四万兵士，后因投降卖国受到审判。

[7] 弗罗萨尔（1807—1875）：法国将军。普法战争一开始于一八七〇年七月六日被普鲁士军队打败。

[8] 巴伐利亚：即拜恩，在德国东南部，是德国最大的一个州。

[9] 美因兹：德国莱茵河左岸港口城市。

[10] 罗马国王：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的儿子弗朗索瓦·查理·约瑟夫·波拿巴（1811—1832）一出世即被封为罗马国王。

[11] 圣赫勒拿岛：南大西洋岛屿，英国殖民地，距西非海岸一八五〇公里。一八一五年至一八二一年拿破仑一世被流放于此，直至去世。

[12] 色当：法国东北部城市，靠近比利时。普法战争中，一八七〇年八月底法军被包围，九月一日拿破仑三世率法军投降。

[13] 指一八一二年拿破仑率领法军入侵俄国，遭到惨败，溃不成军，仓皇逃遁。

[14] 马约门：在巴黎西北面。那儿有一条叫大军大街的大道直通星形广场，与香榭丽舍大街相连。

[15] 布森瓦尔：巴黎西郊一偏僻角落，普法战争中，一八七一年一月十九日在那儿的城堡发生围城后最后几次战斗中的一次。

[16] 一八七一年三月一日普鲁士军队进入巴黎，根据停战协定占领巴黎部分地区两天。

[17] 吕岑：德国城市，一八一三年五月二日拿破仑曾在此打败俄、普两国军队。

[18] 杜伊勒利宫：巴黎的公园，拿破仑三世在位时王宫所在地。位于卢浮宫前，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

[19] 米罗（1768—1833）：法国拿破仑帝国时代的将军。

[20] 舒伯特（1797—1828）：奥地利作曲家。

1

团队在铁路的边坡上排列成战斗队形，成了集聚在对面树林里的所有普鲁士军队的靶子。子弹从八十米外射来。军官们高声叫喊：“卧倒！……”但是没有人肯服从，高傲的团队聚在军旗周围，继续挺立着。在夕阳、已经结穗的麦子和牧场的广阔背景里，这一大群遭受攻击、被弥漫的硝烟笼罩的人，看上去就像在旷野上突然遭到一场可怕的暴风雨的头一阵旋风袭击的羊群。

要知道落在这条斜坡上的是弹雨啊！耳朵里只听见劈劈啪啪的枪声，军用饭盒滚到路沟里的低沉的碰撞声，以及从战场上的一边射到另一边的子弹的长长的呼啸声，听上去像一件不吉利的、声音洪亮的乐器的绷紧琴弦发出的响声。竖立在众人头顶上面、被霰弹形成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旗子，时不时沉没在硝烟里；这时候就有人用盖过枪声、伤员的呻吟声和咒骂声的、既庄严又高傲的嗓音高喊：“军旗，孩子们，军旗！……”立刻就有一名军官像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似的奔进这红色的烟雾里，那面英雄的旗帜重新活了，再次高高地飘扬在战场之上。

它倒下去了二十次！……它的从一只垂死的手里脱落的、还是温热的旗杆，二十次被抓住，重新竖起来；到了夕阳西下，团队剩下的人为数不多，他们慢慢撤退时，旗子在当天的第二十三名旗手奥尔尼军士的手里已经成了一块破布。

2

这个奥尔尼军士是一名袖子上有三条人字形条纹的老兵，他勉强会签自己的名字，熬了二十年才晋升士官。捡来的孩子遭受的种种苦难，兵营生活造成的头脑迟钝，全都能在这个低窄而固执的额头上，这个被行军袋压弯的背上，这种老兵在行列中养成的无意识的步伐上看出来。除此以外，他有点口吃，不过做旗手并不需要能言善辩的口才。战斗的当天晚上，他的团长对他说：“军旗既然在你的手里，我的朋友，好吧，那就好好保护它。”随军女商贩立即在他那件遭到雨淋和火药熏而褪了色的、破旧的军大衣上缝上一条少尉军衔的金线条带。

这是老兵卑贱的一生中唯一的一件引以自豪的事。他的腰板一下子直起来了。这个可怜的人习惯于两眼望着地上，弯着腰走路，从此以后有了一副骄傲的神气，目光永远抬起来望着这面成了破布片的旗子飘扬，尽力把它举得直直的，高高的，超越于死亡、背叛、溃败之上。

在战斗的日子里，奥尔尼双手举着牢牢插在皮套子里的旗杆，再没有比他更幸福的人了。他不说话，也不动一动。他严肃得像一个手上捧着什么圣物的教士似的。他的全部生命，他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紧紧握住这面遭到子弹猛烈射击、成了破布的、美丽的、镀金的旗子的手指里，集中在他的充满藐视的目光里，他的目光径直投向普鲁士人，好像在说：“试试看从我手里把它夺走！……”

没有人试，甚至连死神也没有试。在波尔尼战斗，格拉夫洛特战斗[1]，这些伤亡最惨重的战斗以后，这面军旗一直到处飘扬，它已经破破烂烂，千疮百孔，由于受伤而变得透明；但是举着它的始终是老奥尔尼。

3

接着九月来临，队伍在梅斯附近，遭到封锁，在泥泞里长时间的停留，大炮生了锈，世界上第一流军队由于没有行动，缺少给养，缺少信息而士气低落，在他们架起来不再使用的枪支下面，他们因为热病和厌倦而死去。不论是长官还是士兵，没有一个人再抱希望；只有奥尔尼一个人还信心十足。他的破三色旗在他心里代表了一切，只要他感觉到它在那儿，在他看来就什么也没有失去。不幸的是仗不再打了，团长把军旗保留在他在梅斯的一个郊区的住所里，而勇敢的奥尔尼有点像一位把孩子寄养在奶妈家的母亲，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它。于是在他想念得太厉害的时候，他就一口气跑到梅斯，只要看见它仍旧在老地方，平平安安地靠在墙边，他就满怀着勇气和耐心地回来，把一个美梦带回到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帐篷里，在这个美梦中，他们战斗，前进，舒展的三色旗飘扬在普鲁士军队的战壕上空。

巴赞元帅的一道命令使得这些梦想全都破灭了。一天早上，奥尔尼醒来，看见整个营地乱成一片，士兵们一堆堆地聚集在一起，十分激动，他们怒气冲冲地叫喊着，举起拳头全都朝向城市的方向，仿佛他们的怒火在朝一个罪人发泄。有人叫嚷：“打倒他！……枪毙他！……”军官们任士兵去喊……他们低着头在一边走动，好像他们在自己的部下面前感到羞愧似的。事实上，也确实让人感到羞愧。刚刚向十五万武装精良，还有战斗力的士兵宣读了元帅把他们不经过战斗就交给敌人的命令。

“军旗呢？”奥尔尼问，脸色发了白……军旗和其他东西：枪支，剩余的装备，一切，一切，全都交出去……

“天……天……天打雷劈！……”可怜的人结结巴巴地说，“他们永远得不到我的……”说完他朝城市方向奔去。

4

那边也乱成一片。国民自卫军、市民、国民别动队都在叫嚷，骚动。一些代表团走过，他们激动得发抖，去见元帅。奥尔尼呢，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他走在通往郊区的街上，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夺走我的军旗！……休想！难道这可能吗？难道他们有这个权利吗？让他把属于他的东西，他的镀金四轮马车，和他从墨西哥带回来的美丽的贵重金属餐具给普鲁士人！但是这样东西，它属于我……它是我的荣誉。我不准别人碰它。”

奔跑加上口吃，所有这些短小的语句，变得断断续续，不连贯；但是这个老人，实际上有他的想法！一个非常清楚，非常坚定的想法：拿到军旗以后，带回到团队中间，和所有那些愿意跟随他的人一起，踏着普鲁士人的身体向前进。

他到那边以后，别人甚至不让他进去。团长也怒火填膺，他不愿意见任何人……但是奥尔尼坚持到底。

他骂街，叫喊，推勤务兵：“我的旗子……我要我的旗子……”最后，一扇窗子打开了：

“是你吗，奥尔尼？”

“是我，团长，我……”

“所有的军旗都在军械库……你只需到那里去，他们会给你一张收据……”

“一张收据？……为什么？……”

“这是元帅的命令……”

“可是，团长……”

“让我安静安静！……”接着窗子又关上了。

老奥尔尼像喝醉了一样，身子摇摇晃晃。

“一张收据……一张收据……”他不由自主地重复说……最后他终于又重新开始走了，脑子里只明白一件事，就是旗子在军械库，他应该不惜一切代价重新得到它。

5

军械库的一扇扇门为了让普鲁士军用货车通过，全都开得大大的，这些军用货车排列在院子里等候。奥尔尼一边进去，一边浑身发抖。其余的旗手，五六十名军官，全都在那儿，他们神情悲痛，一言不发。这些在雨下淋着的阴森森的车辆，这些光着头聚在后面的人，看上去就像是在举行丧礼。

在一个角落里，巴赞部队的所有军旗杂乱地堆放在泥泞的石板地面上。这些色彩鲜艳的破绸旗子，这些残缺不全的金线穗子和原来精工制作的旗杆，所有这些扔在地上、沾满污泥和雨水的光荣的装备，再没有比它们更凄惨的了。一位负责行政的军官一面一面地拿起来，每个旗手听见喊到他所属的团队，走向前去领取一张收据。两位普鲁士军官身体僵直，毫无表情地在一方监视装车。

光荣、圣洁的破旗啊，你们就这样走了，露出你们的破裂的伤口，像翅膀断了的鸟儿那样凄惨地扫着地面！你们带着美好事物遭到玷污的耻辱走了，你们中间每一个都带走了一小部分法兰西。长途行军的太阳光还留在你们褪了色的皱褶里。在累累弹痕里你们还保留着对碰巧倒在被瞄准的军旗下的那些不知名的死者的记忆……

“奥尔尼，轮到你了……在叫你……去领你的收据……”

真的要领收据！

那面旗子在他面前。确实是他的那面，所有的旗子中最美丽的，也是毁损得最厉害的一面……看见它，他相信自己还在铁路的边坡上。他听见了子弹的呼啸声，饭盒被打碎声，还有团长的叫声：“旗子，孩子们！……”接着他的二十二个弟兄倒下去，他自己是第二十三个，轮到他冲过去扶住、举起那面因为缺少人举而摇摇晃晃的旗子。啊！那一天他曾经发誓要保卫它，要保护它，一直到自己死去。可是现在……

想到这儿，他心中的血一下子全都涌到头上来了。他像喝醉了似的，像发了狂似的，朝普鲁士军官扑过去，夺过他心爱的旗子，双手紧紧握住；接着他试图再一次高高地、直直地举起它，嘴里同时叫喊：“向旗子致……”但是他的声音停留在他的喉咙里面。他感觉到旗杆抖动，从他的双手里滑落。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空气里，在这种沉重地压在投降的城市上空的、死亡的空气里，旗子不可能再飘扬，任何高尚的东西都不可能活下去……老奥尔尼像遭雷击似的倒在地上死了。

[1] 波尔尼和格拉夫洛特都在法国东北部城市梅斯附近。普法战争中，分别于一八七〇年八月十四日和八月十六至十八日在这两个地方发生激战。

◆◆◆◆ ◆◆◆◆

一扇木头门关不严，阔阔的门缝里小园子的砂子和大路上的泥土混合在一起。这扇门的上方很久以来一直挂着一块牌子，在夏天的阳光下一动不动，到了秋天被风吹得摇来晃去。牌子上写着：“房屋出售。”同时，这仿佛也是在说，这是所被舍弃的房子，四周围是那么寂静。

然而还有人住在里面。细细的一缕淡蓝色的烟，从略微高出于围墙的砖烟囱升起来，表明还有人在里面过着跟这缕穷苦人家的灶火冒出的炊烟一样隐蔽的、不显眼的、凄凉的生活。而且隔着门上的一块块摇动的木板望进去，望见的不是荒芜，不是空荡荡，不是在房屋出售和房主人离开之前出现的，而且一看就让人知道房屋在出售、房主人要离开的那种凌乱不堪，而是小径修筑得整整齐齐，花棚修剪得圆圆的，喷水壶放在水池旁边，园丁用的工具靠在小房子的墙上。这不过是一所农舍，坐落在这块呈斜坡形的土地上，靠了几级小台阶，维持平衡，二层楼朝阴，底楼朝阳。朝阳的这一边简直像是暖房。一些钟形玻璃罩堆放在台阶上，一些倒扣着的空花盆，还有一些种着天竺葵和马鞭草的花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热烘烘的白砂子上。再说，除掉两三棵高大的悬铃木以外，整个园子都晒在太阳下面。一些用铅丝张成扇形的，或者贴墙种植的果树，展现在强烈的阳光下，叶子略微摘掉了一些，这是为了果实长得更好。这儿还栽种着草莓的幼苗，爬上大支架的豌豆。在这一切中间，在这井井有条、安安静静的环境里，有一个戴着草帽的老人，整天在小径上转来转去，他在阴凉的时刻浇水，他不停地修剪树枝和镶边的花草。

这个老人在当地不认识一个人。村里仅有一条街，面包师傅的车子在每家门口停留，除了这辆车子以外，从来没有人上他家来。有时候会有一个过路人正在寻找一块半山坡上的地，看见牌子，停下来拉门铃。这些半山坡上的地全都十分肥沃，适于做果园。一开始房子里毫无动静。拉了第二次门铃，才有从园子深处传来的木鞋声，木鞋声慢慢地近了，老头儿怒气冲冲地把门微微打开。

“您要干什么？”

“这所房子出售吗？”

“不错，”老人使劲地回答，“不错……是出售，不过我得事先通知您，价钱可要得很高哟……”他的那只随时都准备把门重新关上的手拦住门。他的眼睛在撵您走，因为眼睛里冒出那么大的怒火。他待在那儿，就像一条龙一样保护着他那些四方形的菜田和他的铺着砂的小院子。于是那些人继续赶他们的路，同时心里在寻思他们遇到的是怎样一个怪人；一方面出售自己的房子，一方面又怀着如此强烈的愿望保留它，他发的是怎样一种精神错乱的毛病啊。

这个谜对我来说已经解开了。有一天，在小房子前面经过，我听见有人在争执，嗓音十分激动。

“应该卖掉，爸爸，应该卖掉……您答应过……”

接着是老人发抖的声音：

“当然，我的孩子们，我巴不得卖掉……噍！我已经把牌子都挂出去了。”

我就这样知道了，是他的儿子们，媳妇们，那些巴黎的小店铺老板，逼他把他心爱的这个角落卖掉。什么原因呢？我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开始觉得时间拖得太长了，从这一天起他们每个星期日都必定来纠缠这个不幸的人，逼他兑现他的诺言。在星期日的寂静中，连土地经过整整一个星期的翻耕播种，也在休息，我从大路上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小店铺老板们一边玩投饼游戏，一边谈话，争论。钱这个字眼儿，就像他们投掷的小铁饼碰撞似的，在他们刺耳的谈话声中干巴巴地响着。晚上，所有的人都走了；老头儿在大路上走了几步送他们，很快就转身回来，高高兴兴地把大门关上，又有一个星期可以喘口气了。在这个星期里，房子又变得静悄悄。晒在灼热的太阳下的小园子里，除了砂子被沉重的脚步踩动和被耙子拖动的响声外，什么也听不见。

然而老人受到的催促和折磨，一个星期比一个星期厉害。小店铺老板们使用了各种办法。他们把孙子孙女们带来引诱他。“瞧，爷爷，等房子卖掉以后，您来跟我们住。我们全都住在一起会有多么幸福！……”他们在各个角落里低声交谈。他们穿过小径没完没了地散步，他们高声地计算。一次我听见女孩中的一个高声叫喊：

“这所破房子连一百个苏也不值……只配拆掉。”

老人一言不发地听着。别人谈到他，就像他是个死人，谈到他的房子，就像它已经拆毁。他背驼着，眼睛里噙着泪水，一边走，一边出于习惯，顺便寻找一根需要修剪的枝条，一个需要照料的果实。可以感觉到，他的生命牢固地扎根在这一小块土地上，他根本没有力量挣脱它。事实上，不管别人对他怎么说，他一直在推迟离开的时间。到了夏天，当樱桃、醋栗、黑茶藨子，这些微带酸味的、散发出新鲜香味的水果逐渐成熟时，他对自己说：

“让我们等着收获吧……然后我立刻卖掉。”

但是收获以后，樱桃落令以后，轮到桃子来到，接着是葡萄，在葡萄以后，是这些几乎是在下雪天采摘的、美丽的、棕色的欧楂。于是冬天来临。田野一片黑色，园子里空了。不再有行人，不再有买主。甚至到了星期日那些小店铺老板也不来了。一连长长的三个月休息，用来准备种子，修剪果树，而那块没有用的木牌被风吹雨打得翻了身，在大路边上摇晃着。

时间一长，小辈们失去了耐心，而且相信老人是在想尽一切办法来推开买主，于是他们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儿媳妇中的一个搬来和他一起住，这是一个轻佻的店铺女掌柜，从清早起就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着那种讨人喜欢的、假惺惺的外表，那种在生意场中混惯了的人的阿谀奉承的和蔼态度。大路看上去就像是属于她所有，她把门开得大大的，大声说话，向过往行人微笑，仿佛在说：

“请进来……看看吧……这所房子在出售！”

对老人来说再没有平静了。有时候，他试图忘掉她在那儿，他用铁锹翻田地里的土，重新播种，就像那些接近死亡的人一样，喜欢拟定一些计划来消除自己的恐惧。女店铺老板时时刻刻跟在他身后纠缠他：

“哎呀，有什么用？……您花这么大的力气，不是白白为别人干吗？”

他不回答，拼命地干活儿，倔强得令人吃惊。听任他的园子荒芜，这就等于是已经部分地失去它，已经开始离开它。因此小径上没有一株杂草，玫瑰树上也没有一根徒长枝。

在这段时间里也没有买主上门。这是战争时期，那个女的徒然地把门一直打开着，向大道上做媚眼；路过的只有一些搬家的人，进来的只有尘土。她变得一天比一天尖酸刻薄，她在巴黎的买卖需要她回去。我听见她对她的公公横加指责，跟他真的大吵大闹，把门敲得砰砰响。老人弯着腰，什么也不说，望着他的青豌豆长高了，心里得到了安慰，而那块牌子仍旧挂在老地方：“房屋出售”。

……今年我到了乡下，又见到了这所房屋，可是，唉！牌子已经不见了。几张被撕破、发霉的招贴还沿墙挂着，完了，房子已经卖掉！代替灰色大门的是一扇绿色的新漆的门，圆形的门楣，门上开着一扇铁栅栏小窗洞，让人可以看到园子里。这已经不是从前的果园了，而是充满小市民气息的一些杂乱无章的圆形花坛、小草坪、瀑布；所有这一切都反映在房屋台阶前一个摇晃不定的大金属球上。在这个球上，小径成了一条条色彩鲜艳的花朵组成的带子，球上面还夸张地显现出两张大脸：一个脸色通红的胖男人，汗流浃背，深陷在一张乡村风味的椅子里，还有一个身躯庞大的太太，气喘吁吁，举起一个喷水壶，高声叫喊：

“我给凤仙花已经浇了十四壶！”

新添建了一层楼，栅栏也换成了新的。在这个翻修一新，还散发着新油漆味的小角落里，有一架钢琴在使劲弹着听熟了的四对舞舞曲和舞厅里的波尔卡舞曲。这飘落在大路上，和七月的尘土混在一起，让人听了感到燥热的舞曲，这大朵大朵的花和胖妇人构成的热闹景象，这过分流露的、粗俗不堪的欢快气氛，使我心里感到非常难受。我想到那个曾经在这儿如此幸福，如此平静地散步的老人；我想象得出在巴黎的他，头上戴着他那顶草帽，驼着他那老园丁的背，在某一个店铺后间里踱来踱去，厌倦无聊，畏畏缩缩，眼睛里噙满泪水，而他那个媳妇却扬扬得意地坐在新柜台里，柜台里响着卖掉小房子得来的埃居声。

第一部

一 绸厂

一八××年五月十三日我生在朗格多克[1]的一个城市里；那个城市，跟所有南方城市一样，阳光充足，尘土很多，还有一所加尔默罗会[2]的女修道院和两三处罗马人的遗迹。

我的父亲爱赛特先生当时做着绸缎买卖，在城门口开了一家很大的绸厂。厂房的一侧，他改建成一座舒适的住宅，完全给法国梧桐的树荫遮蔽着，和厂房隔着一大片花园。我就是在那儿生的，也是在那儿度过头几年，我一生中仅有的幸福的几年。因此花园、绸厂和法国梧桐在我感恩的记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我的父母破产以后，我不得不跟这些东西分手的时候，实在有点恋恋不舍，就好像它们也是活人一样。

一开始，我应该说明，我的诞生并没有给爱赛特家带来运气。我们的女厨子老阿努后来常常讲给我听：我的父亲当时出门在外，他同时接到了我出世的消息和他的一位马赛[3]的客户失踪的消息。这位客户拐走了他四万多法郎。因此爱赛特先生又是高兴，又是难过；跟别人一样，他自己问自己，应该为了这位马赛的客户失踪而哭呢，还是应该为了小达尼埃尔的平安降生而笑……应该哭，我的好爱赛特先生，应该加倍地哭。

我确实是我父母的灾星。从我出生那天起，令人难以置信的灾祸纷纷落在他们头上。首先我们的那位马赛的客户失踪了，后来在一年里边失了两次火，后来整经女工罢工，后来我们跟巴蒂斯特舅舅闹翻，后来又和我们的颜料商人们打了一场官司花了不少钱，最后一八××年的革命[4]给了我们致命的打击。

从这时候起，绸厂的情况越来越糟；厂房渐渐地空了，每个星期要搬走一架织绸机，每个月要减少一张印花案子。看见我们的家，像一个病人似的，慢慢地，可是一天天地坏下去，真叫人难过。有一天三层楼上的房间没有人进去了，又有一天后面的院子封起来了。就这样拖了两年；两年的工夫，绸厂一直在死亡线上挣扎。终于有一天，工人们不来了，厂房里的钟不敲了，装着辘轳的井也不再轧轧地响了，一个个大池子里的水，本来在里面洗织好的绸子的，现在成了死水一潭。过了不多久，整个厂里只剩下了爱赛特先生、爱赛特太太、老阿努、我的哥哥雅克和我；另外，在尽后边，还剩下看守厂房的看门人哥伦布和他的儿子小红毛。

完啦，我们破产了。

当时我只有六七岁。因为我体弱多病，所以我父母不愿意把我送到学校里去。我母亲仅仅教我读书写字，另外再教我几个西班牙字和两三段吉他曲子，我呢，就靠了这个，才在家里得到了小神童的名声。由于这种教育方法，我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因此爱赛特家苟延残喘的这一段时期里所发生的事，我都亲眼看见了。不过我得承认，这种情景我根本没有放在心里；我甚至觉得我们家的破产还有它愉快的一面，那就是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整个绸厂里乱跑了；这在从前有工人的时候，只有星期日才能办到。我一本正经地对小红毛说：“现在，工厂是我的了；他们给了我，让我在里面玩。”小红毛相信我的话。这个傻瓜，不论我说什么，他都相信。

然而并不是家里所有的人，都这么高兴地看待我们的破产。爱赛特先生一下子变得非常可怕。他一向就是一个性情暴躁、爱发火、好夸张的人，他喜欢叫喊、摔东西、骂街，其实呢，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只不过爱动手，嗓门高，有一种不可遏止的欲望，要使他周围的人见了他都哆嗦。运气不好，非但没有打垮他，反而使他更加容易冒火了。从早到晚，他都在发脾气，而且发得很厉害，可是他不知道应该对谁发，于是他什么都攻击，攻击太阳、西北风、雅克、老阿努、革命，啊，尤其是革命！……要是听见我父亲说的话，您将会发誓说，毁了我们家的一八××年的那次革命，是专为了对付我们才爆发的。因此，我请您相信，革命党在爱赛特家决不会得到好感。天知道我们当时是怎么谈到那些先生的……即使到了今天，老爱赛特（愿天主为我保佑他！）觉得痛风病要发作，很费力地躺到长榻上去的时候，我们还会听见他说：“啊！这伙革命党！……”

在我跟您谈到的那个时期，爱赛特先生还没有患痛风病。看见自己破产而感到的痛苦，使他成了一个没有人能够接近的、可怕的人。半个月里面，他就要放两次血。只要有他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吭声；谁都害怕。吃饭的时候，我们低声地要面包。我们甚至连哭都不敢当着他的面。因此，等他刚一转过身走了，从屋子的这一头到那一头，马上就哭成了一片；我的母亲，老阿努，我的哥哥雅克，还有来看我们的、我那个当神父的大哥，所有的人都哭。我的母亲哭，这是可以理解的，是因为她看见了爱赛特先生遭到不幸；神父和老阿努哭，是因为看见了爱赛特太太哭；至于雅克呢，他年纪还太小——仅仅比我大两岁，不了解我们遭到的种种不幸，他是出于需要，为了好玩才哭的。

我的哥哥雅克是个怪孩子，他的眼泪真是得天独厚！从我能够记事的时候起，我就看见他眼睛总是红通通的，脸蛋上从来没有干过。晚上、早晨、白天、黑夜、在教室里、在家里、在散步场所，他不停地哭，不管到哪儿总是哭。如果有人问他：“你怎么啦？”他就一边抽搭，一边回答：“我不怎么。”最奇怪的就是他真的不怎么。他哭就跟别人擤鼻子一样，不过次数更多罢了。有时候，爱赛特先生气极了，对我母亲说：“您倒是瞧瞧，这个孩子真丢人！……简直成了一条河。”爱赛特太太听了，温和地回答：“亲爱的，有什么法子呢？等长大了，这种情况就会好的；像他这样大的时候，我还不是跟他一样。”雅克渐渐长大了；甚至长到很大以后，“这种情况”还没有好。相反的，这个怪孩子无缘无故流眼泪的惊人能力，每天都在增强。因此我们的父母陷在悲痛之中，对他说来，却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这样一来，他可以整天随心所欲地，爱怎么哭就怎么哭了，决不会再有人来问他：“你怎么啦？”

总而言之，对雅克说来就跟对我一样，我们家的破产也有它好的一面。

至于我呢，我非常快乐。谁也不来管我了。这下子我可以跟红毛整天在厂房里和大院子里玩啦！在空厂房里，我们的脚步声就跟在教堂里一样响，荒凉的大院子已经长遍了野草。那个看门人哥伦布的儿子小红毛，是一个十二岁的胖孩子，结实得像一头牛，忠实得像一条狗，愚蠢得像一只鹅，尤其是他那一头红发最引人注意，他的绰号红毛也就是从这上面得来的。不过我要告诉您：红毛对我说来，并不是红毛。全凭我高兴，他一下子成了我忠心的礼拜五[5]，一下子成了一部落的野人，一下子又成了叛变的水手。我自己呢，那时候，我也不叫达尼埃尔·爱赛特；我成了克鲁索先生，我前不久才从别人给我的书上知道他的冒险故事的那个穿着兽皮的怪人。真有意思！晚上，吃过晚饭，我重新念一段我的《鲁滨孙漂流记》，牢牢地记在心里；到了白天，我就模仿他，尽情地模仿他。周围的每一样东西，我都把它吸收到我的戏里来。绸厂不再是绸厂；它成了我的荒岛，啊，非常荒的荒岛。水池变成了海洋。花园算是一座原始森林。法国梧桐上有许多知了，它们也在演戏，不过它们并不知道。

红毛，他也从来没有想到他扮演的角色有多么重要。如果有人问他鲁滨孙是什么，一定会把他难倒；不过我应该声明，他演戏演得非常认真；而且没有人像他那样会学野人叫喊。他从哪儿学来的呢？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一边摆动着又红又硬的长头发，一边从嗓子底里发出野人的吼声，就是最有胆量的人听了也会浑身哆嗦。就说我吧，我是鲁滨孙，可是我有时候也吓得心惊肉跳，不得不低声对他说：“红毛，声音不要这么高，你把我吓坏了。”

他模仿野人的叫声固然模仿得很好，不幸的是，他说起街头的那些孩子说的粗话，指着天主的名字骂街，还要到家。玩来玩去，我学得居然和他一样了。有一天，正吃着饭，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脱口说出一句很可怕的骂人话。所有的人都吓呆了！“谁教给你的？你从哪儿听来的？”这可不是一件小事。爱赛特先生当时就说要把我送到少年犯教养所去。我的当神父的大哥说，既然我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那么首先应该送我去忏悔。于是真的送我去忏悔了。这事情可大啦！我必须把七年来犯下的那一大堆罪过从我良心的各个角落里一起收集起来。我连着两夜没有睡觉；这些鬼罪过足足有一篮子；我把最小的罪过放在最上面，然而还是一样，其余的罪过还是掩盖不过去。等到我跪在那个小橡木橱里，必须把所有的罪过一起告诉住院会[6]的本堂神父听的时候，我真担心我会因为羞愧恐惧而死掉……

一切都过去了。我不愿意再跟红毛一起玩啦，我现在知道了，魔鬼永远在我们身边绕来绕去，就跟一头狮子似的，quaerens quem devoret[7]。住院会的本堂神父告诉我，这是圣保罗说的。啊！这个quaerens quem devoret呀，它给了我怎么样的一种印象啊！我还知道，这个诡计多端的路济弗尔[8]为了勾引您，可以随意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是他躲在红毛的皮里来教我骂人，我的这个念头您再怎么也没法打消了。因此我回到绸厂里，第一件需要做的事，就是通知礼拜五，从此以后他只准留在家里，不许出来。不幸的礼拜五哟！这道圣旨伤了他的心，可是他毫无怨言地照着做了。有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厂房旁边，他住的屋子门口；他很伤心地站在那儿。这个不幸的孩子看见我在看他，为了使我回心转意，他摆动着火红的长头发，发出了最可怕的叫声。可是他越叫，我离得他越远。我觉得他很像那个有名的quaerens[9]狮子。我朝着他嚷道：“滚开吧，你让我害怕。”

红毛就这样坚持叫了好几天。有一天早上，他的父亲听他在家里这样叫喊听得不耐烦了，于是把他送去当学徒，随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去。从此我也就没有再见过他。

我对扮演鲁滨孙的热情却一刻也没有冷淡下去。正好在这时候，巴蒂斯特舅舅突然间不喜欢他的鹦鹉，把它送给了我。这只鹦鹉代替了礼拜五。我把它放在我过冬的屋子里的一只很好看的笼子里。您看，我比以前更像克鲁索了，我整天跟这只有趣的鸟待在一起，我一心一意地想教它说：“鲁滨孙，我可怜的鲁滨孙！”[10]您懂得是什么道理吗？这只鹦鹉，巴蒂斯特舅舅送给我是因为它一天到晚地唠叨，叫他受不了，可是从它属于我的那一天起，它就坚持不开口了。别的不提，就是一句“我可怜的鲁滨孙”它都不肯说。我没法引它说一句话。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它，非常小心地照顾它。

我们的小鹦鹉和我，就这样过着最孤独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早上，我遇到了一件的的确确不平常的事。那一天，我很早就离开了我的窝棚，全身武装地去做一次横越全岛的探险旅行……突然间我看见三四个人结成一群朝我这边走过来，他们说话的声音很高，一边还不停地指手画脚。公正的天主啊！居然有人在我的岛上！我仅仅有时间窜到一丛夹竹桃后面趴下来，请注意，肚子贴地……这些人从我旁边走过去，可是没有看见我……我好像听出了看门人哥伦布的声音，我的心因此稍微安定一点。可是不管怎样，等他们一走远，我就从我躲着的地方出来，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们后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陌生人在我的岛上逗留了很久……他们从这头走到那头，把所有的东西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我看见他们走进我的洞窟，看见他们用手杖探测我的海洋的深度。他们时不时停下来摇头。我最担心的就是怕他们发现我的几个住处……如果发现了，伟大的天主，我会怎样呢？幸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了半个钟头以后，这些人走了，他们并没有疑心这个岛上有人住。等他们一走，我连忙把自己关在一处窝棚里，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就光是琢磨这些人是什么人，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很快就知道了。

晚上，在吃晚饭的时候，爱赛特先生郑重地向我们宣布，绸厂已经卖掉，再过一个月我们全家都要动身到里昂[11]去，以后我们就住在里昂。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打击，就好像天塌下来似的。绸厂卖了！……那么，我的岛，我的洞窟，我的窝棚呢？

天啊！岛、洞窟、窝棚，全都给爱赛特先生卖了；全都得撇下了。天主啊，我哭得多伤心哟！……

在这一个月里，别人都在家里包扎镜子、碗碟，我却自个儿在我心爱的绸厂里，闷闷不乐地散步。您也想象得到，我再也没有心思玩了……啊！真的没有了……我到每个角落里都去坐坐，我望着我周围的东西，跟它们说话，就像跟人说话一样；我对法国梧桐说：“再见吧，亲爱的朋友！”对水池说：“完了，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花园深处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美丽的花朵正在阳光下开得火一般红。我哭着对它说：“把你的花给我一朵。”它给了我。我把花揣在怀里，留作纪念。我心里难过极了。

不过在这场很大的痛苦里，有两件事情使我露出过笑容；第一件是想到了坐轮船，第二件是他们准许我带着我的鹦鹉。我跟我自己说，鲁滨孙离开他的荒岛时，情况也跟我差不多；这样一想，我的勇气就来了。

动身的日子终于来到。爱赛特先生一个星期以前已经到里昂去了。他带着笨重的家具先走。我呢，跟着雅克、母亲和老阿努一起去。我的当神父的大哥不去，但是他送我们去乘到波凯[12]去的公共马车，看门人哥伦布也送我们，他走在最前面，推着一辆很大的独轮车，车上装着行李。后面走的是我当神父的大哥，他把胳膊让爱赛特太太挽着。

我的可怜的神父，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老阿努跟在他们后面走，一边是一把蓝色的大雨伞，一边是雅克；雅克对到里昂去感到非常高兴，可是他还是哭哭啼啼的……最后，走在队伍尾巴上的是达尼埃尔·爱赛特，他态度很严肃地提着鹦鹉笼子，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看看他心爱的绸厂。

队伍越走越远，那棵石榴树挺直树干，越过花园的墙头再看了他们一眼……法国梧桐摇着树枝表示告别……达尼埃尔·爱赛特非常感动，偷偷用手指尖把飞吻一一地送给它们。

我在一八××年九月三十日离开了我的荒岛。

二 巴巴罗特[13]

啊，我童年时的那些事情，你们给我的印象多么深刻哟！罗讷河[14]上的那趟旅行，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样。轮船、旅客和船员依然在我的眼前；明轮和机器的声音依然在我的耳边。船长叫热尼埃，伙夫头儿叫蒙泰利玛。像这些事情，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路上一共走了三天。三天我都是在甲板上度过的，只有到了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我才到舱里去。其余的时间，我留在船头的尽前面，船锚旁边。那儿有一口很大的钟，凡是到了一个城市，就有人来敲它。我坐在这口钟旁边，一堆堆的缆绳中间。我把鹦鹉笼子夹在两条腿当中，朝四面望去。罗讷河那么宽，连两岸都看不大见。我呢，我巴不得它还要宽，巴不得能叫它：大海！天空仿佛在笑，波浪是绿色的。许多大帆船顺水往下开。有些船夫骑着骡子涉水过河，他们唱着歌，从我们旁边过去。有时候，轮船沿着一座长满灯芯草和柳树、郁郁葱葱的小岛航行。“啊！一座荒岛！”我自己心里想；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它……

到了第三天傍晚，我以为要遇到风暴了。天突然暗下来；一片浓雾在河面上跃动；船头上点亮了一盏很大的灯；我呢，看到所有这些征兆，说真的，开始有点惊慌了……就在这当儿，有人在我旁边说：“里昂到了！”那口大钟也跟着响了起来。真的，里昂到了。

在大雾里，模模糊糊，可以看见河这边和河那边灯光在闪耀。我们在一座桥底下穿过去，接着又穿过另一座桥。每一次那根大烟囱都折成两节，喷出滚滚的黑烟，呛得人直咳嗽……轮船上，一片忙乱。旅客们寻找他们的行李；水手们在黑暗中一边咒骂着，一边滚动着酒桶。下雨了……

我连忙去找母亲、雅克和老阿努，他们在船的另一头。我们四个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紧紧地挤在老阿努的那把大伞底下。这时候轮船靠了码头，旅客开始上岸了。

说真的，如果爱赛特先生不来接我们，我相信我们永远也没法离开那儿。他摸索着朝我们走过来，一边嚷着：“哪一个？哪一个？”听见了这声音很熟悉的“哪一个？”我们感到说不出的快乐，说不出的轻松，四个人同时回答：“自己人！”……爱赛特先生匆匆忙忙吻了吻我们，一只手牵着我哥哥，一只手牵着我，对两个女的说：“跟好我！”我们就走了……啊！这才算得上一个男子汉。

我们很困难地往前走；天已经黑了，甲板上很滑。每走一步，我们都要碰到箱子……冷不防从船头上传来一个刺耳的、凄凉的声音：“鲁滨孙！鲁滨孙！”

“啊！我的天主！”我大声嚷道；我想把手从父亲的手里挣脱出来。他呢，他还以为我滑了一跤，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还要刺耳，还要凄凉：“鲁滨孙！我可怜的鲁滨孙！”我又重新用力，想把我的手挣脱出来。“我的鹦鹉，”我叫道，“我的鹦鹉！”

“难道它现在说话了？”雅克说。

是它在说话，我相信一定是它在说话；就是在一法里[15]地以外也可以听见。我一时昏了头，把它忘在船头上，船锚旁边。它就是在那儿叫我，拼命地大声叫：“鲁滨孙！鲁滨孙！我可怜的鲁滨孙！”

不幸的是我们已经走远了。船长在嚷着：“快走。”

“我们明儿再来找它，”爱赛特先生说，“在船上，什么也丢不了。”说完，也不管我哭不哭，他拖了我就走。唉！第二天我们让人去找，可是找不到了……您想想看，我有多么失望：礼拜五没有了！鹦鹉没有了！鲁滨孙也没法做了。况且，即使我有这个心，我又有什么法子在灯笼街一所又脏又潮的房子的五层楼上，给自己创造出一个荒岛来呢？

啊！可怕的房子哟！我一辈子都会记住它：楼梯粘答答的，天井小得像口井；看门人是一个鞋匠，他的木板搭的小铺子紧挨着抽水机……真难看。

我们到的那天晚上，老阿努正在厨房里收拾的时候，突然发出危急的叫声：

“巴巴罗特！巴巴罗特！”

我们跑了进去。真没有见过！……厨房里爬满了这种难看的虫子；桌子上、墙上、抽屉里、炉子上、碗柜里，到处都有。多得无意之中一迈步就会踩死它们。哎呀！阿努已经弄死许多了；可是她弄死的越多，它们来的也越多。它们是从水槽上的窟窿里爬出来的，我们于是把窟窿堵死。可是第二天晚上它们又从另外一个地方爬出来了，不过天晓得是从哪儿爬出来的。我们不得不找一只猫专门来对付它们，于是每天晚上厨房里都要有一场可怕的大屠杀。

巴巴罗特使我打头一个晚上起就恨里昂。第二天，情况更糟。我们得养成许多新的习惯；吃饭的时间变更了……面包的形状也跟我们那儿的不一样。他们管这种面包叫作“花冠”。您倒是听听这个名字！

在肉铺里，老阿努要买一块“炭火烤肉”，肉铺的伙计冲着她笑了起来；这个野人，他不知道什么叫“炭火烤肉”！……啊！我真腻味死了。

星期日，为了散散心，我们全家带着伞到罗讷河边去散步。我们本能地总是朝南，朝着佩拉什[16]那边走去。“我觉得往那儿走我们好像离家乡近了，”我的母亲说。她比我还要垂头丧气……全家人这样散步是非常凄凉的。爱赛特先生发牢骚，雅克不停地哭，我呢，我总是走在最后面；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了街上就觉得害臊，一定是因为我们太穷的缘故吧。

一个月以后，老阿努病倒了。雾损害了她的健康。我们不得不把她送到南方去。这个可怜的姑娘，她非常爱我的母亲，怎么也下不了决心离开我们。她求我们把她留下来，还保证她自己不会死。我们只有强迫她上船了。她到南方以后，没奈何只好嫁了人。

阿努走了，我们没有另外雇女佣人，在我看起来，这简直是穷到了极点……看门人的老婆上楼来做些粗事；我母亲亲自做饭，把那双我那么喜欢吻的、美丽雪白的手都做坏了。至于出门买东西呢，是雅克的事；别人把一只大篮子往他胳膊上一挂，对他说：“你去买这样，你去买那样。”他买这样，买那样，买得很好，可是仍旧哭个不停。

可怜的雅克！他也不幸福。爱赛特先生看见他眼睛里老是含着泪水，到最后开始讨厌他，敲他的头……我们天天都可以听见：“雅克，你这个笨蛋！雅克，你这头蠢驴！”事实是，不幸的雅克，只要他父亲在场，就完全昏了头。他拼命地忍住眼泪，弄得那张脸非常丑。爱赛特先生给他带来了不幸。请听听这个水壶事件：

有一天晚上，我们正要坐下来吃饭，发觉家里连一滴水也没有了。

“要是你们答应，我就去拎，”雅克这个好孩子说。

他真的拎起了水壶，那是一把很大的粗陶水壶。

爱赛特先生耸了耸肩膀。

“如果是雅克去的话，”他说，“水壶准保打碎。”

“你听好，雅克，”这句话是爱赛特太太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听好；千万要当心，不要打碎了。”

爱赛特先生接着又说：

“啊！你对他说不要打碎，也是白说，他还是要打碎的。”

听到这儿，雅克伤心地说：

“可是，您为什么希望我打碎呢？”

“我不是希望你打碎，我是对你说你一定会打碎，”爱赛特先生用不容争辩的口气回答。

雅克没有再争辩下去；他紧张地拎着水壶，毅然走了出去，那神气好像是在说：

“啊！我会打碎吗？好，咱们等着瞧吧。”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雅克还没有回来。爱赛特太太开始着急了：

“但愿他没有遇到什么事就好了！”

“见鬼！你指望他会遇到什么事呢？”爱赛特先生没有好气地说，“他是把水壶打碎了，不敢回家。”

可是他一边说着——尽管在发脾气，他还是世界上顶好的好人——一边站起来，走过去开门，准备去看看雅克究竟怎样了。他用不着走远，雅克就站在门外的楼梯口上，两只手空着，一声不响，站在那儿发愣。他看见爱赛特先生，脸吓得发白。他说：“我打碎了。”声音悲痛而微弱，啊，那么微弱……他真的打碎了！……

在爱赛特家的记事录中，我们管这件事叫作“水壶事件”。

到里昂大约两个月以后，我们的父母想到了我们的教育问题。我父亲本来想把我们送去念正式学校，可是念正式学校太贵。“把他们送到唱经班学校去怎么样？”爱赛特太太说，“好像孩子到那儿去都很好。”这个主意很中我父亲的意。因为圣尼锡埃教堂离我们家最近，于是他们就把我们送到圣尼锡埃教堂的唱经班学校去了。

唱经班学校，非常有趣！不像别的学校那样把希腊文和拉丁文往我们的脑袋里塞，他们教我们辅弥撒、辅正祭、辅偏祭、唱圣歌、打扦、摇动吊炉奉香，摇吊炉要摇得漂亮，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一天里当然也零碎抽出几个钟头来学词尾变化和念Epitome[17]，不过这只是附带的。首先我们得为教堂做事。每个星期至少有一次，米库神父在闻了一撮鼻烟，还没闻另一撮鼻烟以前，庄严地对我们说：“先生们，明天早上不上课！我们要去送葬。”

我们要去送葬。运气有多么好！除了送葬，还有行洗礼、行婚礼、主教来访、给病人送临终圣体。啊！送临终圣体！我们要是能够参加，会感到多么骄傲呀！……神父捧着圣体和圣油，走在一顶小红丝绒的圣体伞底下。两个辅祭的小孩打着这顶圣体伞，另外两个小孩提着很大的镀金灯笼跟在后面。第五个孩子走在前面，手里摇着一个木铃。平常这个职务总是由我来担任……在圣体经过的路上，男人们见了我们把帽子脱掉，女人们用手划十字。我们经过一个哨所的时候，哨兵喊道：“准备战斗！”士兵们跑过来排好队。“举——枪！”官长嚷道……步枪响了，鼓敲起来致敬。我把木铃摇三遍，好像唱Sanctus[18]的时候一样；接着我们就走过去了。唱经班学校里非常有趣！

我们每一个人在一口小衣柜里都有一套教会里规定的行头：一件有长尾巴的黑袍子；一件白麻布上衣；一件宽大的、袖子浆得很硬的白色法衣；几双黑丝袜；两顶小圆帽子，一顶是呢的，一顶是丝绒的；几条边上镶着小白珍珠的领巾，所有必需的东西都齐备了。

这种服装我穿起来好像很好看。

“他穿上了就像画上画的，”爱赛特太太说。不幸的是我长得太矮小，这一点使我很失望。您想想看，即使我踮起脚来，比我们守教堂的侍卫卡杜夫先生的白袜子也高不了多少。况且我又长得那么弱！有一次辅弥撒，要搬动那本厚厚的《福音书》，这本大书太重，把我拖倒了，我整个身子躺在祭台的台阶上。书架子摔坏了，祭仪也给打断了。这一天正好是圣灵降临节[19]。多么丢人！……不过除了我身材小有许多小小的不便以外，我对我的命运还是非常满意，常常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雅克和我，我们会说：“不管怎么着，唱经班学校非常有趣。”不幸得很，我们在唱经班学校并没有待多久。我们家有一位朋友，是南方一个学区的主任，有一天写信给我父亲，信上说如果我父亲愿意替一个儿子在里昂学校里申请走读生助学金，他可以帮忙。

“让达尼埃尔去，”爱赛特先生说。

“雅克呢？”我母亲说。

“啊！雅克！我要他跟着我；将来他对我很有用。况且我发现他有做买卖的爱好。咱们将来把他造就成一个商人吧。”

老实说，我不知道爱赛特先生怎么发现雅克有做买卖的爱好的。那时候，可怜的孩子只有流眼泪的爱好，况且也应该问问他……但是没有人去问他，就连我也没有人问。

我进了中学，头一件引起我注意的事是，穿罩衫的只有我一个。在里昂，有钱人家的孩子都不穿罩衫，只有街上的孩子，所谓的“小瘪三”才穿。我呢，却穿着一件，一件格子布的小罩衫，这件罩衫还是我家开绸厂时做的呢。我穿着一件罩衫，我的样子像个小瘪三……我走进教室，同学们都笑了。他们说：“瞧！他穿着件罩衫！”老师皱起眉头，立刻就对我起了反感。从那时候起，他每逢跟我说话，总是不情愿似的，带着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他从来就没有用我的名字喊过我。他总是说：“嗨，您哪，您这个小东西！”然而我已经对他说我叫达尼埃尔·爱—赛—特，说了足有二十遍啦……结果，我的同学们便给我起了“小东西”这个绰号。这个绰号我永远没法去掉了……

不仅仅是我的罩衫使我跟其余的孩子不同。其余的孩子还有好看的黄皮书包，香喷喷的黄杨木墨水瓶，硬簿面的练习簿，下面有许多注解的新书；我呢，我的书是在河边书摊上买的发霉的、纸发黄了的旧书，一股酸臭气味；封面没有一本不是破破烂烂的，有时候还缺几页。雅克尽了最大力量替我用厚纸板和胶水重新把它们装订起来。可是他胶水总是用得太多，气味很难闻。他还给我做了一个书包，里面有很多格，非常方便，可是胶水还是用得太多。用胶水装硬封面，成了雅克的一种嗜好，就跟流眼泪的嗜好一样。他在火炉前面经常放着一堆小胶水罐，只要他能够从铺子里溜出来一会儿，他就粘啊，装订啊，加硬封面啊。其余的时间，他出去送包裹，记录口授，上街买东西，反正是一切买卖上的事。

至于我呢，我明白了：一个人如果享受助学金，穿的是一件罩衫，被人叫作“小东西”，那他非得比别人加倍用功才能够和别人平等。真的！小东西开始下定决心用功读书了。

勇敢的小东西！我现在还看得见呢，冬天，他坐在没有生火的卧房里的书桌前，两条腿用一床棉被裹起来。外面，霜结在玻璃窗上。从铺子里传来爱赛特先生口授的声音：

“本月八日来函敬悉。”

雅克带着哭音重复说：

“本月八日来函敬悉。”

卧房的门有时候轻轻打开，爱赛特太太进来了。她踮着脚走到小东西跟前。嘘！……

“你在用功？”她低声对他说。

“嗯，妈。”

“你不冷吗？”

“啊！不冷！”

小东西在撒谎，事实上他很冷呢。

爱赛特太太于是带着她正编结的毛线活儿，坐在他旁边。她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嘴里低声数着针数，时不时深深叹一口气。

可怜的爱赛特太太！她老是想念着亲爱的故乡，她不指望再能看见了……唉！对她说来，对我们全家说来，不幸的是她就要再看见啦……

三 他死了！为他祈祷吧！

这是七月里的一个星期一。

那一天，我从学校里出来，被人拉去玩捉人游戏，等到我决定回家，已经比我原来打算的要迟了很久。书塞在裤腰带里，鸭舌帽用牙齿咬着，我连停都不停，一口气从泰罗广场跑到灯笼街。然而，我怕父亲怕得厉害，所以我在楼梯上休息了一分钟，一分钟的时间正够我捏造一个故事来解释我为什么迟回来。等我想好了，这才大着胆子拉了拉门铃。

爱赛特先生亲自来给我开门。“你回来得多晚呀！”他对我说。我开始说我的谎话，一边说着一边直哆嗦；可是这个亲爱的人没有让我说完，把我拉到怀里，一声不响地吻了老半天。

我原以为至少也得挨一顿痛骂，没想到他这样亲热地接待我，反叫我吃了一惊。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准是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在我们家吃饭；我从经验中知道，逢到这种日子，我们从来不挨骂。但是一走进饭厅，我立刻明白我猜错了。桌子上只有两份刀叉，我父亲的和我的。

“我妈呢？雅克呢？”我诧异地问道。

爱赛特先生用一种不常有的、柔和的声调回答我：

“你妈和雅克走了，达尼埃尔；你当神父的大哥病得很重。”

随后，他看见我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为了安慰安慰我，就用几乎可以说是很快乐的声音接着说：

“我说病得很重，这不过是个讲法问题；有人写信告诉我们神父病倒了；你也不是不了解你妈，她一定要去，我只好叫雅克陪她去了……总之，不会出什么事情的。……现在，你坐在那儿，咱们吃饭吧，我都快饿死啦！”

我默默地坐到桌子跟前，可是我想到了我的当神父的大哥病得很重，心里不好受，简直没法忍住眼泪不让它流出来。我们面对面地坐着吃饭，非常忧愁，一句话也不说。爱赛特先生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地喝酒，然后他突然停下，想起心事来了……我呢，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发愣，我想起神父到绸厂里来的时候，给我讲的那些好听的故事。他满不在乎地撩起黑袍子跳过一个个水池的样子依然在我眼前。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做弥撒的那一天，我们全家人都参加。他朝我们转过身子来，两条胳膊张开，嘴里念着Dominus vobiscum[20]，这时候他显得多么漂亮啊，而且他的声音是那么柔和，爱赛特太太听了高兴得流出了眼泪！……现在我想到他躺在那边，病着（啊！病得很厉害；我不知怎么总是这么觉着）。格外加重了我知道这件事以后的苦恼的是，我听见有一个声音在我心窝里向我叫喊：“天主惩罚你，这是你的错！你放学后应该直接回家！不应该撒谎！”小东西心里充满了天主为了惩罚他，才叫他大哥病死的这种想法，他在绝望中对自己说：“不，我再怎么也不在放学以后去玩捉人游戏了。”

吃完晚饭，点上灯，开始消磨这个晚上。爱赛特先生把一本本大账簿放在台布上，餐后点心的渣子中间，高声算起账来。菲内，捉巴巴罗特的猫，一边围着桌子转，一边悲哀地咪咪叫……我呢，打开窗户，趴在窗口上……

天已经黑了，空气很闷……我听见下面人家在门口说说笑笑的声音，还有很远的卢雅斯要塞的鼓声……我待了好一会儿，想着许多伤心的事情，呆呆地望着黑夜，冷不防一阵很急的门铃声响起来，吓得我从窗口跳开。我惊慌地望望父亲，我好像看见他跟我一样，脸上的肌肉也因为焦急和害怕而颤动起来。这一阵铃声也把他吓着了。

“有人拉门铃！”他说，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

“爸爸，您不要动！让我去。”我向着门口奔去。

有一个人站在门槛上。我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看见他递给我一样东西，我拿不定主意接还是不接。

“是一封电报，”他说。

“一封电报，我的老天爷啊！什么事啊？”

我颤巍巍地接过来，已经把门掩上了，谁知那个人用脚抵住门，冷冰冰地对我说：

“还得签个字。”

还得签个字！我不懂，因为这还是我接到的第一封电报呢。

“达尼埃尔，是谁呀？”爱赛特先生朝我嚷道，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回答：

“没有人！一个要饭的……”我朝那个人做了个手势，要他等一等。我跑到我的卧房里，摸索着把笔在墨水里蘸了蘸，然后又跑回来。

那个人说：

“签在这儿。”

小东西就着楼梯口的灯光，哆哆嗦嗦地签了个字；他接着把门关上，回到屋子里来，把那封电报藏在罩衫底下。

啊！报告坏消息的电报，是的，我要把你藏在罩衫底下！我不愿意爱赛特先生看见你，因为我不看就知道你是来告诉我们一件可怕的事；我就是打开你，你也不会告诉我什么别的消息。电报，你听见了吗？你要告诉我的，我心里早已猜到了。

“是一个要饭的？”我的父亲望着我，对我说。

我连脸都不红地回答：“是一个要饭的。”为了消除他的疑心，我重新又回到窗口我原来站着的地方。

我在那儿又待了好一阵子，既不动弹，也不说话，紧紧地把那张我急于想知道内容的纸按在胸口上。

一会儿以后，我又试着劝自己鼓起勇气来，我对自己说：“你知道什么？也许是个好消息呢。也许是打电报来说他已经完全好了……”可是事实上我很明白，这不可能是真的，我是在骗我自己，这份电报上不会说他已经完全好了。

最后，我下了决心，到我的卧房里去；究竟是好是坏，只要一看就明白了。我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走出饭厅；可是，等到我走进卧房，我好像发了狂似的，我点灯点得多么快哟！我的手打开这份不祥的电报时抖得多么厉害哟！等我打开它以后，我洒了多少热泪在它上面哟！……我一直希望我看错了，把电报看了有二十来遍；可是，我真是可怜！我徒然地看了又看，把电报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除了它一开始就说的，除了我早就知道它会说的以外，我没法让它说出别的来：

“他死了！为他祈祷吧！”

我站在那儿望着这份打开的电报哭了多久，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了。我仅仅还记得我的两只眼睛像火灼一样痛，在走出卧房以前，我把脸在水里浸了好久。然后我才回到饭厅里去，小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可恨万分的电报。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我怎么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去告诉父亲呢？这个消息我只想让自己一个人知道，幼稚到多么可笑的地步？他不是迟早会知道吗？多么傻哟！如果我接到电报就去他那儿，至少我们可以在一起把它拆开；那么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然而，在我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我走到了桌子跟前，坐在爱赛特先生旁边，紧紧地挨着他。这个可怜的人已经合上他的账簿，正在用他的鹅毛笔的羽毛逗弄着菲内的白鼻子玩。看见他这样高兴，我心里非常难过。我望着他那张一半被灯光照亮的和蔼可亲的脸，他脸上有时还露出兴奋的表情，充满笑意，我恨不得对他说：“啊！不，不要笑了；我求求您，不要笑了。”

我手里攥着电报，正这样发愁地望着爱赛特先生，他抬起了头。我们的眼光碰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当时从我的眼光里看到了什么，可是我知道，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一声很高的喊声从他的胸膛里迸发出来，他用使人心碎的声音对我说：“他死了，是不是？”电报从我的手指间落下去。我倒在他的怀里号啕大哭，我们俩抱着，哭了很久，哭得人都昏迷了。这当儿，在我们的脚边，菲内玩着电报，那封可怕的宣布死讯的电报，我们全部悲痛的根源。

请您注意听着，我决不是撒谎：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那么敬爱的神父长眠在地下已经有很久了；可是直到今天，我每逢接到一份电报，在拆开它的时候，我还不禁要打个哆嗦。就好像我又要看到“他死了”，又要应该“为他祈祷”似的！

四 红练习簿

在古老的弥撒经书上，您可以看到画得很质朴的小彩画，画上的七苦圣母每一边脸上，都有一条很宽很深的纹路，艺术家把这条神圣的伤痕画在那儿，为了好告诉我们：“你们瞧，她哭得多么厉害呀！……”这种纹路，泪水造成的纹路，我发誓，爱赛特太太埋了儿子回到里昂以后，我就在她消瘦的脸上见到了。

可怜的母亲，从那一天起，她再怎么也不愿意笑了。她的连衫裙永远是黑的，她的脸上永远带着悲伤的表情。她的服装就跟她的心里一样，服上了最重的丧，后来一直没有除掉过……在其他方面，爱赛特家里没有什么变化；不过比以前更凄惨一点罢了。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为了神父灵魂的安息，做了几台弥撒。用父亲的一件旧斗篷给两个孩子做了两件黑衣服；生活，忧郁的生活又重新开始了。

我们的亲爱的神父死了已经有一些日子了，有一天晚上，临睡的时候，我看见雅克把我们的卧房锁了又锁，还很小心地把门缝堵死了，不免吃了一惊。然后，他朝着我走过来，态度显得又庄严又神秘。

我应该对您说，我们的朋友雅克从南方回来以后，他的日常习惯起了很奇怪的变化。首先，说来很少会有人相信，雅克不再哭了，或者说差不多不再哭了；其次，他对装订书籍的狂热爱好也几乎完全消失了。一个个的小胶水罐有时候还会送到火炉跟前去，可是兴致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高了。现在如果您再需要一个书包的话，只有跪下来求，才可以得到……真是没法相信的事！爱赛特太太定做的那个帽盒，已经定了有一个星期，可是还没有完工……家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有什么不同；可是我看得很清楚，雅克一定在忙着一件什么事。有好几次，我在铺子里撞见他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而且还指手画脚。夜里，他不睡觉；我听见他嘴里边嘟嘟囔囔念个不停，然后突然跳下床，在屋子里大步地走来走去……这一切都很不正常，我一想到就害怕。我觉得雅克快要发疯了。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把我们的卧房门锁了又锁，我脑子里又想到他会发疯，吓得跳了起来；我的可怜的雅克！他却没有注意到，只是用两只手郑重地握住我的一只手。

“达尼埃尔，”他对我说，“我要告诉你一桩秘密，不过你要发誓永远不说出去。”

我当时就明白了雅克并没有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雅克，我向你发誓。”

“怎么！你一点不知道？……嘘！……我做了一首诗，一首长诗。”

“一首诗，雅克！你，你做了一首诗！”

作为回答，雅克从上衣里掏出一本很大很大的红练习簿，纸板硬封面是他自己装上去的，封面的上方，他用他那手很漂亮的字写着：

宗教！宗教！

十二节诗歌

爱赛特（雅克）著

这件事如此伟大，竟使我感到有点头晕了。

您能体会到吗？……雅克，我的哥哥雅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成天哭哭啼啼，成天玩胶水罐的雅克，竟会做出：《宗教！宗教！》十二节诗歌。

而且竟没有一个人猜到！别人继续打发他挎着一只篮子到蔬菜店去！他父亲向他嚷得比以前更凶：“雅克，你这头蠢驴！……”

啊！可怜的亲爱的爱赛特（雅克）！如果我有胆量的话，我真要跳起来搂住您的脖子。可是我不敢……您想想看！……《宗教！宗教！》十二节诗歌！……不过我不能不说句实话，这十二节的诗歌离着写完还早得很呢。我甚至相信他实际上只做了第一节的头四行；可是您也知道，像这种工作开头总是最难的，而且正像爱赛特（雅克）很有理由说的那样：“既然我已经写了头四行，其余的就简单了；这不过是个时间问题。”[21]

其余的虽然简单，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可是爱赛特（雅克）却一直没有能够写完……有什么法子呢？一首诗有一首诗的命运；看起来《宗教！宗教！》十二节诗歌的命运是决不会有十二节啦！诗人白费力气，除了头四行，他再也做不下去了。这是命中注定的。最后，这个不幸的孩子，不耐烦了，把他的诗抛到九霄云外，而且连缪斯[22]（当时人还说起的缪斯）也给撵走了。就在当天，他又哭哭啼啼起来，一个个的小胶水罐又重新出现在火炉前面……那本红练习簿呢？……啊！红练习簿，它也有它的命运。

雅克对我说：“我把练习簿给你；你爱在上面写什么就写什么。”您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我的诗，天啊，小东西的诗。雅克把他的病传染给我了。

现在，如果读者愿意的话，趁着小东西正在搜索枯肠找寻韵脚的时候，我们一步跨过他生命中的四五年。我急着要到达一八××年的一个春天，爱赛特家到今天还没有忘掉的那个春天。每一个家庭都有这种忘不了的日子。

况且，我放过不提的我生命中的这个片断，读者即使不知道也没有什么损失。永远是那个老调子，永远是眼泪和困苦！买卖不好，拖欠房租，债主上门来讨债，母亲的钻石卖了，银器送进了当铺，被单破得尽是窟窿，裤子上打了许多补丁，什么东西都缺乏，每一天都得蒙垢忍辱，老是要问：“明天我们怎么办呢？”法院执达员粗暴地拉门铃的声音响了，看门人在我们经过的时候露出冷笑，还有借债，还有拒付证书，还有……还有……

就这样我们到了一八××年。

那一年，小东西即将读完他的哲学课[23]。

如果我的记忆不错的话，他长成了一个自命不凡的小伙子，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看成一个哲学家，而且还看成一个诗人；其实，他并不比一只靴子高，下巴颏儿上还没有长出一根胡子。

然而，有一天早上，小东西，这个伟大的哲学家，正预备去上课，老爱赛特先生在铺子里叫他，等他一走进去，就立刻没有好气地对他说：

“达尼埃尔，扔掉你的书，不要再到学校去了。”

老爱赛特先生说完了，一声也不响，大步地在铺子里走过来走过去。他好像很激动，我可以向您保证，小东西当时也很激动……沉默了一大阵子以后，老爱赛特先生接着又开口了。

“孩子，”他说，“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啊！非常坏的消息……我们一家人不得不分开了。”

说到这儿，在半掩着的房门后面，有一声很高的、令人心碎的哭声传进来。

“雅克，你这头蠢驴！”爱赛特先生头也没有回地叫道。接着他又继续说：

“六年前，那伙革命党弄得咱们破了产，来到里昂，我指望靠着勤奋，再把咱们的家业重新置起来，可是像有鬼似的！我反而把咱们陷在债务和穷困里不能翻身……到现在，完了，我们已经到了绝境……为了从绝境里出来，咱们只有一条路可走，现在你们也都大了：把剩下来的一点东西都卖掉，咱们各人去找各人的生路吧。”

看不见的雅克又哭起来了，哭声打断爱赛特先生的话；可是他自己也激动得非常厉害，所以没有再发脾气。他仅仅朝达尼埃尔作了个手势，叫他把门关上；门关上以后，才接着说下去：

“因此我才这么决定了：在没有新的决定以前，你妈到南方去，住在你舅舅巴蒂斯特家里。雅克留在里昂；他已经在当铺里找到了一份小差事。我要进葡萄酒公司去当旅行推销员……至于你呢，我可怜的孩子，你也得去找你自己的生路……正好，我接到学区主任的一封信，他给你找了一个学监的位子；这儿，你看看！”

小东西接过信来。

“依我看，”他一边看信一边说，“我没有时间好耽搁了。”

“明天就得动身。”

“好吧，我明天动身……”

说到这儿，小东西把信折好，还给他父亲，他的手一点也不哆嗦。他是个伟大的哲学家，您也可以看得出来。

这当儿，爱赛特太太走进铺子里来了，雅克胆怯地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到小东西跟前，一声不响地吻他；他们头天晚上就已经知道这件事。

“去收拾他的箱子吧！”爱赛特先生突然地说，“他明天早晨乘轮船走。”

爱赛特太太深深地叹了口气，雅克又开始呜咽起来，一切都完啦。

这一家人对不幸的遭遇已经开始习惯了。

这个难忘的日子的第二天，全家人送小东西上船。出于意外的巧合，这条船正是六年前把爱赛特一家人送到里昂来的那条船。还有热尼埃船长，蒙泰利玛伙夫头儿！我们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阿努的雨伞、鲁滨孙的鹦鹉，以及下船时几段别的插曲……这些回忆多少使得这次伤心的离别能够高兴一点，还给爱赛特太太的嘴唇带来了一丝微笑。

突然钟声响了。应该动身啦。

小东西从朋友们怀抱中挣脱身子，勇敢地走过舷梯……

“要当心！”他父亲向他嚷道。

“千万不要生病，”爱赛特太太说。

雅克想开口，可是他不能开口；他哭得太厉害了。

小东西却没有哭。我曾经荣幸地告诉过您，他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凡是哲学家都绝对不应该感情用事……

可是老天知道，他是不是爱那些被他留在后面雾里的亲人。老天知道他是不是情愿为他们牺牲自己的生命……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离开里昂的快乐，轮船的开动，旅行的乐趣，因为自己成了大人，成了自由自在的人，成了能够单独出门谋生的成年人而感到的骄傲：这一切使小东西陶醉了，不让他像应该的那样去想念三个站在罗讷河码头上哭着的亲人……

啊！他们这三个人可不是哲学家。他们用充满焦虑和温情的眼光，望着轮船像气喘病人似的往前开去，一直望到轮船喷出的烟团只有天边的燕子那么大，他们还在一面摆手，一边嚷着：“再见吧！再见吧！”

这当儿我们的哲学家先生手插在口袋里，头抬得高高的，正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他吹口哨，使劲把痰吐得老远。他对着女太太们的脸瞧，查看船上的人的操作。他像个大人物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路，自以为很漂亮。甚至还没有到维埃纳[24]，他就已经告诉伙夫头儿蒙泰利玛和蒙泰利玛的两个下手，他在教育界工作，生活过得非常非常好……这些先生恭维了他一番，他觉得很骄傲。

有一次，我们的哲学家从船这头溜达到船那头，他的脚在船头上那口大钟旁边，碰到了一捆绳子，六年以前鲁滨孙·克鲁索曾经坐在这捆绳子上，鹦鹉夹在两条腿当中，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这捆绳子使他觉着好笑，同时也使他的脸有点发红。

“我当时多么可笑，”他心里想，“到哪儿都带着那只漆成蓝色的笼子和那只古怪的鹦鹉……”

可怜的哲学家！他不知道，他这一辈子里注定了要像这样可笑地拖着这只漆成蓝色，幻想的颜色的笼子，还有那只绿色，希望的颜色的鹦鹉。

唉！在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这个不幸的孩子还带着他的漆成蓝色的大笼子呢。只不过笼子上的天蓝色一天天褪落，绿鹦鹉的毛也落了有一大半了！

小东西到了他出生的城市，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到学区里去，学区主任先生就住在那儿。

这位主任，老爱赛特的朋友，是一个相貌好看的老头儿，又高又瘦，可是手脚很灵活。他没有一点地方让人感到他是个老学究，甚至连一点相像的地方都没有。他非常亲热地接待小爱赛特。然而，等到小爱赛特被领进他的书房，这位好心的人情不自禁地作出一个诧异的手势。

“啊！我的天！”他喊了起来，“他长得多么矮呀！”

小东西事实上是矮得可笑；再加上他的模样儿又那么年轻，那么瘦弱。

主任的这一声惊呼，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他们不会要我了，”他心里想，整个身子都在哆嗦。

幸好，这位主任就像猜到这个可怜的小脑子里在想什么似的，接着又说：

“到我跟前来，我的孩子……我们要派你去做学监……你的年龄，再加上你这样的身材和你这样的长相，干这行差事比别人要困难……不过，既然非如此不可，既然你得谋自己的生活，我亲爱的孩子，那就让我们尽力安排得好一些……一开始，不让你到一所大学校去……我要把你派到一所市立学校，这所学校在沙朗德，离这儿有几法里远的山区里……你可以在那儿学学做人，混熟你干的这一行，你会在那儿长大，留起胡子来；等你胡子长出来以后，我们再看吧！”

主任先生一边说，一边写信给沙朗德学校的校长，介绍这位受他保护的人。他把信写完，交给小东西，并且叫他当天就动身；接着他又给了他一些明智的劝告，在他脸蛋上拍了一下，把他打发了出去，还答应以后照应他。

我们的小东西非常满意。他四级一跨地奔下学区古老的楼梯，一口气跑去订到沙朗德去的马车座位。

公共马车要到下午才开；还得等四个钟头！小东西趁这机会到广场上，太阳底下去逛逛，到同乡们前面去露露面。这第一个任务完成以后，他想到要吃点东西，于是开始找一家跟他的钱包相称的饭馆……在兵营的正对面，他看到了一家干干净净的饭馆，亮堂堂的，还有一块崭新的漂亮招牌：

周游法国行帮工人[25]食堂

“这一家对我很合适，”他心里想。他犹豫了几分钟——小东西这还是第一次上馆子呢——才坚决地把门推开。

饭馆里这时候一个人也没有。石灰粉白的墙……几张橡木桌子……在一个角落里，有许多头上包着铜的、饰着花花绿绿丝带的、周游法国行帮工人的长手杖……在柜台上，有一个大胖子，趴在一张报纸上打鼾。

“喂！来人呀！”小东西说，一边握紧拳头捶桌子，就好像是一个常跑酒馆的人似的。

柜台上的那个大胖子，要他醒过来可没有那么容易；可是女店主从饭馆的里间跑了出来……看见命运之神给她带来的这个新主顾，她高声地大叫起来：

“我的天！达尼埃尔先生！”

“阿努！我的老阿努！”小东西回答。他们俩抱在一起。

我的天主！真的，这是阿努，老阿努，爱赛特家从前的女佣人，现在是女店主，周游法国行帮工人的妈妈。她嫁给了让·佩罗尔，就是在柜台上打鼾的那个大胖子……您看，她有多么高兴，这个好阿努，她又见到了达尼埃尔先生，她有多么高兴！她怎样在亲他！她怎样在抱他！她怎样闷得他透不过气来。

正在他们亲热拥抱的时候，柜台上的那个人醒了。

他看见妻子在热烈地招待这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一开始觉得有点诧异。可是等让·佩罗尔知道这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就是达尼埃尔·爱赛特先生以后，高兴得脸都红了，拼命向这位贵宾献殷勤。

“达尼埃尔先生，您吃过中饭没有？”

“哎呀！没有，我的好佩罗尔；……正因为没有吃过，我才进来的呢。”

公正的老天！……达尼埃尔先生还没有吃中饭！……老阿努跑进厨房；让·佩罗尔奔下酒窖——一个值得骄傲的酒窖，周游法国的行帮工人都这么说。

一转眼，刀叉放好了，桌子上摆满菜肴，小东西只用坐下来动手吃就行了……在他左边，阿努替他把面包切得又长又细，让他蘸带壳溏黄鸡蛋吃，早上刚下的新鲜鸡蛋，又白又嫩，油汪汪的……在他右边，让·佩罗尔替他斟着一种新教皇宫牌的陈年葡萄酒，这种葡萄酒斟出来，就像把一把红宝石撒在他的杯子里……小东西非常快乐，狼吞虎咽吃了个酒足饭饱。他一边吃，一边还腾出时间来讲给他们听，说他刚进教育界工作，已经很体面地谋生了。您倒是应该看看，他说“很体面地谋生”的时候是怎么一副态度！老阿努高兴得要发疯了。

让·佩罗尔听了就没有她那么兴奋。他觉得达尼埃尔先生既然已经能够谋生，出来谋生也是件普通的事。让·佩罗尔在达尼埃尔先生这个年纪，已经在社会上混了四五年，而且一个子儿也不再花家里的了。

当然，这位正直的饭馆老板并没有把心里想的说出来。竟敢拿让·佩罗尔和达尼埃尔·爱赛特相比！……这是阿努决不能容许的。

这当儿，小东西继续吃喝，兴致越来越好；他的眼睛发光，他的脸蛋发红。嘿！佩罗尔老板，再来几个杯子！小东西要干杯了……让·佩罗尔拿了几个杯子来，大伙儿干起杯来……首先为爱赛特太太，其次为爱赛特先生，接着为雅克，为达尼埃尔，为老阿努，为老阿努的丈夫，为教育界……还为谁呢？……

两个钟头就这样在开怀畅饮和聊天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大伙儿谈到充满悲哀的过去，谈到大有希望的将来。大伙儿回忆着绸厂、里昂、灯笼街，还有那个被人如此喜爱的可怜的神父……

突然小东西站起来要走了……

“要走了？”老阿努悲伤地说。

小东西告了罪；他走以前，在城里还有一个人要去看看，这是一次很重要的拜访……多么可惜！刚才在一起真快乐……还有那么多的事要讲呢！……不过，既然非如此不可，既然达尼埃尔先生在城里还有一个人要去看看，那么他的周游法国行帮工人食堂的朋友也就不想再多耽搁他了……“一路顺风，达尼埃尔先生！天主保佑您，我们亲爱的主人！”让·佩罗尔和他的妻子说着吉利话，把他一直送到街中间。

可是，您猜小东西在临走以前，要去看的这个城里的人是谁？

原来就是绸厂，他那么喜爱的，他为了它哭过多少次的那个绸厂！……原来就是花园、厂房、高大的法国梧桐，所有他童年时候的朋友，所有他早年的快乐……有什么办法呢？

世人的心就有这些弱点；爱他所能够爱的，甚至一块木头，甚至一些石头，甚至一座工厂……况且故事书上明白地告诉您，老鲁滨孙回到英国以后，为了再看一看他的荒岛，远渡大海，又不知航行了几千里呢。

因此，小东西多走几步路去看看他的荒岛，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高大的法国梧桐，它们的戴着羽冠的脑袋从屋顶上望过来，已经认出了它们的老朋友，他正很快地朝它们走来。它们远远地向他招手，你俯向我，我俯向你，好像是在说：“瞧，达尼埃尔·爱赛特！达尼埃尔·爱赛特回来了！”

他呢，拼命赶快走，拼命赶快走；可是他到了绸厂前面，一下子呆住了。

灰色的高墙，没有一枝夹竹桃，也没有一枝石榴树枝露出来……窗户没有了，只有一些小天窗；厂房没有了，成了一座教堂。门上方有一个很大的红砂石的十字架，十字架四周还有几个拉丁字！……

痛苦啊！绸厂不再是绸厂了；原来变成了一座加尔默罗会的女修道院，男人是不可以进去的。

五 谋生

沙朗德是塞文山区[26]的一个小城，建筑在一条很窄的山谷里，四面都被高墙似的山紧紧围着；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像个烘炉，北风刮起来的时候，又像个冰窖……

我到的那天晚上，打早上就刮起的北风正刮得起劲；虽然春天已经到了，可是高高坐在公共马车顶层上的小东西，在进城的时候，却觉得冷得钻心。

一条条的街，黑漆漆的，十分冷清……校场上，有几个人在等车子，他们在灯光不很明亮的售票房前溜达着。

我从顶层上下来，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就立刻让人把我领到学校去。我急着要就职。

学校离校场并不远；替我搬箱子的那个人领着我，穿过两三条静悄悄的大街以后，在一所很大的房子前面停下来，这所房子死气沉沉，好像多少年前就已经没有人住似的。

“就是这儿，”他说，一边举起门上的大门槌……

门槌打在门上，一下一下很沉重……门开了……我们走了进去。

我在阴暗的门廊下等了一会儿。那个人把箱子放在地上，我把钱付给他，他很快地走了……他一走出去，那扇非常大的门又慢慢地慢慢地关上……过了一会儿以后，有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提着一盏很大的提灯，走到我跟前。

“您准是一个新学生吧？”他对我说，好像还没有睡醒。

他把我当成一个学生了……

“我不是学生，我是到这儿来做学监的；请您领我去见校长……”

门房好像吃了一惊；他稍微掀了掀他的鸭舌帽，并且邀我先到他屋里去待一会儿，因为这会儿校长跟孩子们在教堂里。等晚祷一做完，就可以领我到校长那儿去。

在他的屋里，有几个人刚吃完晚饭。一个个子高高的漂亮年轻人，蓄着金黄色小胡子，正在品着一杯烧酒，他旁边是一个又矮又瘦、带病容的女人，脸色黄得像木瓜，一条褪了色的围巾一直裹到耳朵上。

“卡萨涅先生，是谁呀？”蓄小胡子的人问道。

“是新来的学监，”门房一边指着我，一边回答……“这位先生长得这么矮，我起初还以为他是学生呢。”

“确实如此，”蓄小胡子的那个人说，他打酒杯上瞅着我，“我们这儿有些学生比这位先生高，甚至年纪也比他大……譬如说，维永家的那个老大。”

“还有克鲁扎，”门房接着说。

“还有苏贝罗尔……”女的说。

说到这儿，他们鼻子杵在他们的劣质烧酒里，一边瞟我，一边低声交谈……外边，北风呼呼地刮着，我还听见了学生们在教堂里背诵连祷文的嚷嚷声。

突然有一口钟敲响了；门厅里响起了一大片脚步声。

“祷告结束啦，”卡萨涅先生站起来对我说，“咱们上楼去见校长。”

他提起他的提灯；我跟着他走出去。

这所学校我觉着非常大……有长得不得了的走廊，有高大的门廊，有很宽很宽的楼梯，楼梯上还有熟铁的栏杆……可是这一切都很旧，很黑，像烟熏过一样……门房告诉我，在一七八九年[27]以前，这座房子是一所海军学校，收过的学生多达八百人，而且都是大贵族的子弟。

他把这些可贵的材料讲给我听，等到我们到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口，他也正好讲完……卡萨涅先生轻轻推开一扇覆有软垫的双层门，在护墙板上敲了两下。

有一个声音回答：“请进！”我们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宽大的办公室，墙上是绿色的糊墙纸。在尽里边，校长正坐在一张长桌子跟前，一盏灯的灯罩完全放下来了，他在很暗的灯光下面写字。

“校长先生，”门房把我推到他前面，说，“接替塞里埃尔先生的新学监来了。”

“很好，”校长随口答应，仍旧在写他的字。

门房鞠个躬，走了出去。我留下来，站在屋子中央，用手指卷弄着我的帽子。

校长写完了，朝我转过身来，我能够很仔细地观察他那张脸。他的脸瘦小、苍白，两只冷冰冰、看不出颜色的眼睛非常亮。可是他呢，为了要把我看得更清楚，于是把灯罩升高，并且戴上了夹鼻眼镜。

“哎呀，还是一个小孩子嘛！”他从扶手椅上跳了起来，嚷道，“我要个小孩子来干什么呀！”

这一下子可把小东西吓坏了；他已经想象到自己流落街头，一无收入……他仅仅有力量结结巴巴地说了两三句话，把身上带着的介绍信交给校长。

校长接过信去，看了又看，折起来，又重新打开看，最后才对我说，虽然我年纪太轻叫他担心，可是看在学区主任特别保荐的份上，看在我的家庭声誉好的份上，他同意录用我。他接着滔滔不绝地讲到我的新职务有多么重要；可是我已经不在听他了。对我说来，只要我没有被人赶走就行了……我没有被人赶走，我高兴，而且高兴得快发疯了。我恨不得校长先生有一千只手，我要把他的一千只手都吻到。

正在我情绪非常激动的时候，突然间传来一种铁器发出来的响声。我立刻转过身去，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个子很高，蓄着红颊髯的人，他刚不声不响地走进办公室。他是训育主任。

他的头，像Ecce Homo[28]似的，歪在肩膀上。他带着最温和的微笑望着我，一边还晃着一串挂在食指上的大小不同的钥匙。微笑虽然使我对他产生好感，可是钥匙晃起来，声音实在吓人，哗啷！哗啷！哗啷！我听了非常害怕。

“维奥先生，”校长说，“这就是来接替塞里埃尔先生的那一位。”

维奥先生鞠了个躬，朝我微微一笑，世界上再没有比他的微笑更温和的了。相反的，他的钥匙却含着讥讽和恶意地晃动着，听起来好像在说：“这个小家伙，来接替塞里埃尔先生！得了吧！得了吧！”

校长跟我一样明白钥匙刚才说的是什么，他叹了口气，接着又说：“我也知道，失掉塞里埃尔先生，是我们的一个几乎无法弥补的损失（这当儿钥匙真的发出一声呜咽声……）；可是我相信，只要维奥先生愿意特别照顾这位新来的学监，把教学上的宝贵见解告诉他，那么学校的秩序和纪律，就决不会因为塞里埃尔先生的离开而受到太大的影响。”

维奥先生总是那样微笑，总是那么温和，他回答说，他非常欢迎我，并且很乐意指点我帮助我；可是钥匙并不欢迎我。您倒是应该听听它们怎样发疯似的摇得哗啷哗啷响：“小鬼，你要是动一动，当心！”

“爱赛特先生，”校长临了说，“您可以走了。今天晚上，您还得在旅馆里住一夜……明天八点钟请到这儿来……好了……”

他很威严地做了个手势要我出去。

维奥先生比刚才笑得更温和了，他一直把我送到门口；可是，在离开我以前，他塞了一个小本子在我的手里。

“这就是本校的校规，”他对我说，“请您看看，再好好想想……”

接着他把门开开，等我一出去，他便把门又关上，一边还摇着他的钥匙……哗啷！哗啷！哗啷！

这两位先生忘了拿灯来给我照路……我在一条条漆黑的、宽大的走廊里乱走了一阵子，我用手摸着墙，想找到我来的路。偶尔有一点月光从很高的窗子的栅栏间照进来，帮助我定方向。突然间在黑暗的走廊里，出现了一点亮光，而且朝我这个方向过来……我又走了几步；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到了我跟前，在我身边经过，然后越来越远，终于不见了。这就跟一个幻象一样；但是，不管它过去得多么快，我还是能够把最细微的地方都注意到了。

您想想看，是两个女人，不，两个影子……一个上了年纪、满脸皱纹、又干又瘪、腰弯得差不多快成了两截，戴着一副很大很大的眼镜，遮住了上半个脸。另外一个年纪很轻，身材苗条，跟所有的幽灵一样略微有点细长，可是她有一双一般幽灵所没有的、又大又黑的眼睛，而且是如此的黑，如此的黑……上了年纪的那个端着一盏小铜灯；黑眼睛的那个什么也没有拿……两个影子在我身边静悄悄地一下子就过去了，她们并没有看我。她们虽然已经消失了很久，我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站着，心里觉得又惊又喜。

我继续摸索着往前走，但是我的心怦怦地跳得非常快，在我前面的黑暗中，我仿佛总看见那个可怕的戴眼镜的老太婆在黑眼睛的旁边走着……

然而，我还得找一个住的地方过夜；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幸好，我碰见的那个蓄小胡子的人，他在门房的屋门口抽烟斗，他立刻来帮助我，提议领我到一家很好的，但是一点也不贵的小旅馆去，在这家小旅馆里我可以像一个王子似的受到招待。您可以想象到我是多么乐意地接受了。

这个蓄小胡子的人，外表看起来很和善；在路上，我知道了他叫罗歇，在沙朗德学校教跳舞、骑马、剑术和体操，他曾经在非洲轻骑兵部队服役过很长一段时期。这一点使我对他这个人发生了好感。孩子们总是容易喜欢当兵的。我们在旅馆门口握了很多次手，而且正式约定做好朋友，然后才分开。

现在，亲爱的读者，还剩下一件我应该向您承认的事。

等到小东西独自一个人在这间冷冰冰的屋子里，面对着那张陌生的、普普通通的、旅馆里的床，远离他心爱的那些人，他的心碎了；这位伟大的哲学家哭得像个孩子。生活现在叫他害怕；他觉得自己在生活前面，显得很软弱，很无能。他哭啊哭的……突然，他家里人的影子在泪水中间，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看见房子空了，一家人分散了，母亲在东，父亲在西……房子没有了！家也没有了！小东西这时候忘了他自己的苦恼，一心一意只想到全家人的灾难了，他下了一个很大很好的决心；他决心重新恢复爱赛特的家，而且要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把这个家重新建立起来。随后，他因为找到了他生活的这个崇高的目标，感到很骄傲，他抹掉一个男子汉，一个重整家业的人所不应该有的泪水，为了要了解他的新工作，一分钟也不耽搁，连忙读起维奥先生的校规来了。

这份校规是作者维奥先生怀着激情亲手抄的，是一篇真正的论著，很有系统地分成三部分：

一、学监对上级的职责；

二、学监对同事的职责；

三、学监对学生的职责。

所有的情况，从打破一块玻璃一直到自修时两只手同时举起来为止，这里面都考虑到了；所有学监生活中的细节，从薪水的数目起一直到每餐有权喝半瓶葡萄酒为止，这里面都规定好了。

校规的后面有一篇辞句动人的文章，论到校规本身的效用；可是小东西尽管对维奥先生的作品很尊敬，还是没法把它读完，而且正好看到这篇论文最精彩的地方，他就睡着了……

那一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好。数不清的怪梦缠着我……有时候梦到维奥先生的可怕的钥匙，好像又听见了钥匙的声音：哗啷！哗啷！哗啷！或者梦到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婆，她坐到我的床头上来，一下子就把我吓醒了；有时候还梦到了那双黑眼睛——啊！那双眼睛多么黑！——那双黑眼睛在我的床脚边，很奇怪地一个劲儿盯着我瞧……

第二天八点钟，我到了学校。维奥先生站在校门口，手上拿着他那串钥匙，正在看着走读生进校。他露出最温和的笑容来迎接我。

“请在门廊底下等一等，”他对我说，“等学生都进校以后，我就把您介绍给您的同事们。”

我在门廊底下等着，走过来走过去，朝着那些赶来上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教书先生毕恭毕敬地鞠躬。这些先生中只有一位回了我的礼；他是神父，教哲学，“一个怪物”，维奥先生对我这么说……我当时就爱上了这个怪物。

钟声响了。教室里都坐得满满的……四五个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的高大的年轻人，穿得都很蹩脚，相貌也很平常，他们跳跳蹦蹦地跑过来，看见了维奥先生就一声不响地站住了。

“各位先生，”训育主任指着我对他们说，“这位是你们的新同事，达尼埃尔·爱赛特先生。”

他说完以后，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就走了，他一直笑着，一直头歪在肩膀上，一直晃着他那串可怕的钥匙。

我的同事们和我，一声不响地互相望了一会儿。

他们中间最高最胖的一个先开口；他是塞里埃尔先生，有名的塞里埃尔先生，我就是来接替他的。

“见鬼！”他很高兴地大声说，“这正是所谓的：学监旧的去了新的来，可是一个跟一个不相同。”

他这句话是在影射我们俩身材有极大的悬殊。大伙儿都笑得很厉害，很厉害，而头一个笑的是我。可是我得告诉您，那当儿，小东西只要他能够长高几寸，即使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也情愿。

“不要紧，”大胖子塞里埃尔把手伸给我，接下去说，“咱们虽然生来不是用一把尺子量的，但是还是可以一同去灌几瓶酒。新同事，跟我们一块儿来吧……我请客，在巴尔贝特咖啡馆里喝一杯潘趣酒[29]，来跟大伙儿告别；我希望您也参加……在碰杯的时候，咱们就可以认识认识啦。”

他连回答的时间都不给我，挟住我的胳膊，就把我拖出去了。

我的新同事们把我领去的巴尔贝特咖啡馆，就在校场上，进进出出的都是当地驻防部队中的士官。一走进去，最让人感到触目的，就是挂衣钩上挂着那么多的军帽和皮带……

那一天，塞里埃尔的离开和他的告别潘趣酒把里里外外的客人都吸引住了……我们一到，塞里埃尔就把我介绍给那些士官，他们非常亲热地招待我。可是，说句老实话，小东西的来临并没有引起很大的轰动，我很快就被人家忘了，我怯懦地躲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等到酒杯都斟满，大胖子塞里埃尔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他已经把外套脱掉，用牙咬着一根很长的陶土烟斗，烟斗上有他的名字，名字是用瓷质的字母嵌上的。在巴尔贝特咖啡馆里，所有的学监都有一根这样的烟斗。

“我说！同事的，”大胖子塞里埃尔对我说，“您看见了干这行也有快乐的时候……总而言之，您一开始就到沙朗德来，总算您的运气好，首先，巴尔贝特咖啡馆的苦艾酒好极了；其次，在那边的那个盒子里，您也不会觉得太坏。”

那个盒子，指的是学校。

“将来上您的自修课的低年级的学生，都是用棍子才能管得好的孩子。您应该看看我是怎么管他们的！校长不是个坏人；同事们也都是些很好的年轻人；只有那个老太婆和老维奥……”

“哪一个老太婆？”我一边问，一边直哆嗦。

“啊！您很快就会认识她的。不分日夜，您随时都可以遇见她戴着一副很大的眼镜在学校里荡来荡去……她是校长的一个姑母，她在学校里管总务。啊！这个坏老婆子！要是咱们将来没有饿死，别人可不能怪她没有尽力量。”

从塞里埃尔这一番形容里，我知道他说的就是那个戴眼镜的老太婆；我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了。有十来次，我差点儿没有打断我的同事的话，问问他：“还有那个黑眼睛是谁呢？”可是我不敢问。在巴尔贝特咖啡馆里谈黑眼睛！……

这当儿，潘趣酒传过来传过去，空了的杯子又斟满了，斟满了的杯子又空了；你敬我酒，我敬你酒；喊的喊，叫的叫；许多打台球的球杆在空中挥动着；有人在推挤，有人在大笑，有人在说俏皮话，还有人在说悄悄话……

渐渐地小东西胆子也大起来了。他离开他待着的那个角落，在咖啡馆里走来走去，手里拿着酒杯，高声说话。

这时候，那些士官都成了他的朋友；他老着脸对他们中间的一位说，他家非常有钱，因为他年纪轻，干了些荒唐事，所以给家里赶出来；他为了解决生活问题才当学监的，不过他不打算在学校里待多久……您也明白，家里这么有钱！……

啊！在里昂的那些人要是听见他说的，会怎么想呢？

然而，生活就是这样！巴尔贝特咖啡馆的那些人，知道我是一个不守本分的富家子弟，是一个淘气鬼，是一个坏蛋，决不是像他们相信的，是一个被贫困罚来教书的穷孩子，所有的人都对我另眼看待了。年纪最大的那些士官不嫌弃地来跟我说话；甚至在临走的时候，我头天晚上新结交的朋友，那位剑术教师罗歇还站起身来，为达尼埃尔·爱赛特干杯。您想想看，小东西这时候有多么骄傲。

为达尼埃尔·爱赛特干杯，便是要离开的表示。这时候已经是十点差一刻了，也就是说，是应该回到学校去的时刻了。

拿钥匙的人在校门口等着我们。

“塞里埃尔先生，”他对我的胖同事说，我的这位胖同事已经给告别的潘趣酒灌得走路都走不稳了，“您最后一次把您的学生领到自修室去；等他们进去以后，校长先生和我立刻就来安排新学监。”

果然在几分钟以后，校长、维奥先生和新学监严肃地走进自修室。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

校长用一段稍微有点长，但是非常庄严的演说，把我介绍给学生；然后他退了出去，后面跟着给告别的潘趣酒灌得越来越迷糊的大胖子塞里埃尔。维奥先生留在最后。他没有发表演说，但是他的钥匙，哗啷！哗啷！哗啷！在替他说了，说得那么可怕，哗啷！哗啷！哗啷！说得那么凶狠，所有的头都藏在斜面课桌的桌面下面，甚至连新学监也吓得定不下心来。

等到这串可怕的钥匙出去以后，有许多调皮的脸立刻从课桌后面伸出来，所有的鹅毛笔都举到嘴边，所有带着嘲弄和受惊表情的、闪闪发光的小眼睛都盯着我；同时一片悄悄说话的声音从这张桌子传到那张桌子。

我心里有点发慌，慢慢地一级一级爬上我的讲台。我尽力露出凶狠的目光朝四周望了一圈，然后，我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提高嗓门叫道：

“好好念书，先生们，好好念书！”

小东西开始上第一堂自修课的情形就是这样。

六 低年级学生

他们并不坏；坏的是另外一批。他们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我也非常喜欢他们，因为他们身上还没有学校气，从他们的眼睛可以把他们心里想的都看出来。

我从来不处罚他们。处罚有什么用呢？是不是有人处罚天上的鸟儿呢？……他们叽叽喳喳声音太高的时候，我只要叫一声“安静！”就行了。我的这群小鸟儿立刻就会一声不响，至少也可以维持五分钟。

上自修课的学生最大的十一岁。十一岁，您想想看！可是大胖子塞里埃尔竟夸口说用棍子教育他们！……

我呢，我不用棍子教育他们。我尽量待他们好，仅此而已。

有时候，他们很乖，我就跟他们讲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多么快乐呀！大伙儿很快很快地就把练习簿合起来，把书也合起来；墨水瓶、尺子、铅笔盒，乱七八糟地往课桌的抽屉里一扔；然后他们交叉着胳膊，趴在桌子上，眼睛睁得老大地听着。我为他们编了五六个有趣的小故事：《一只初出茅庐的知了》、《兔子让的灾难》，等等。那时候，跟现在一样，拉封丹[30]是我在文学生涯中最崇拜的圣人。我的故事只是借用他的寓言，再把我自己的经历加进去罢了。故事里总是有一只像小东西那样被逼得出外谋生的、可怜的蟋蟀；总是有些像爱赛特（雅克）那样一边哭一边糊硬纸板的瓢虫。这些故事，我的低年级学生非常喜欢听，就说我自己吧，也非常喜欢。不幸的是维奥先生不赞成别人这样消遣。

每个星期，这个可怕的拿着钥匙的人在学校里总要巡查三四次，看看是不是每一件事都合乎校规……有一天，他来到我们的自修室，正好兔子让的故事讲到最动人的时候。看见维奥先生走进来，整个自修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低年级学生们惊慌失措，面面相觑。讲故事的人也突然闭上嘴。兔子让愣住了，一只脚还高高地翘着，两只大耳朵受了惊吓竖了起来。

笑容满面的维奥先生站在我的讲台前面，诧异地望着一张张空课桌，望了好半天。他没有说话，可是他的钥匙疯了似的摇着：“哗啷！哗啷！哗啷！你们这些鬼东西，竟不做功课了！”

我一边哆嗦，一边还想平息平息这串可怕的钥匙的怒火。

“这些先生最近几天做功课做得太累，”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想讲个小故事奖励奖励他们。”

维奥先生没有答理我。他笑着鞠了个躬，又把他的钥匙摇了最后一次，然后就出去了。

当天下午四点钟，课间休息的时候，他朝我走过来，仍然带着笑容，仍然一声不响，他把一本翻开的校规递给我，在翻开的第十二页上有：“学监对学生的职责。”

我明白了我不应该再讲故事，从此我也就不再讲了。

一连有好几天，我的低年级学生觉得很愁闷。兔子让没有了，我不能再讲给他们听，心里也非常难过。您要知道，那些孩子，我多么爱他们哟！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学校划分成不同的三个组：高年级组，中年级组，低年级组；每一组都有自己的院子、寝室和自修室。我的低年级学生因此是属于我的，完全属于我的。当时我好像有三十五个孩子。

除了他们，我没有一个朋友。维奥先生尽管冲着我微笑，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挽着我的胳膊，在校规方面给了我很多忠告，也没有用处；我不喜欢他，我也不可能喜欢他；他的钥匙叫我太害怕了。校长呢，我从来就见不到他。教师们看不起小东西，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至于我那些同事呢，因为维奥先生表面上看起来很关切我，所以他们都跟我疏远了。还有，从那次我把自己介绍给那些士官以后，一直就再没有到巴尔贝特咖啡馆去过，这是那些好人不能原谅的。

一直到门房卡萨涅和剑术教师罗歇，没有一个人不反对我。尤其是剑术教师，他好像恨我恨得要命。每逢我在他身旁走过，他就恶狠狠地捻着小胡子，大眼睛骨碌碌地直转，就跟他想砍死一百个阿拉伯人似的。有一次他一边望着我，一边高声跟卡萨涅说，他不喜欢当奸细的。卡萨涅没有回答；可是我从他的态度上一看就知道，他也不喜欢当奸细的……当奸细的是哪些人呢？……我考虑了很久。

尽管大伙儿都对我有反感，我还是勇敢地照着自己的主意做下去。中年级的学监和我同住在一间小屋子里，这间屋子在四层楼上，房顶底下。学生上课的时候，我就躲在那儿。因为我的同事把他的时间都花在巴尔贝特咖啡馆里，所以这间屋子就属于我了；这是我的屋子，我的家。

我一回去，就连忙把房门锁了又锁，我把我的箱子——我的屋子里没有椅子——拖到一张尽是墨水迹和刀痕的旧写字台跟前，把我所有的书都摊开，开始用起功来！……

那时候正是春天……我抬起头，可以看见蔚蓝的天空和园子里已经长满了叶子的大树。外面静悄悄的。时不时可以听到一个学生的单调的背书声，教师生气的吆喝声和麻雀在树叶丛中打架的声音……然后，一切又回复到寂静中，整个学校就跟睡着了似的。

小东西却没有睡着。他甚至连梦都没有做，如果这样也算睡觉，那真是一种可敬的睡法。原来他在用功，不停地用功，他拼命地往脑袋里塞希腊文和拉丁文，把脑子都快塞爆了。

有时候，他正学着这些枯燥的东西，有一个神秘的手指在敲门。

“谁呀？”

“是我，缪斯，你的老朋友、红练习簿里的女人，小东西，赶快给我开门吧。”

可是小东西却不去开门。老实说，来的真是缪斯！

见鬼去吧，红练习簿！现在最重要的是多做几篇把法文翻译成希腊文的练习，通过学士学位的考试，被任命为教师，尽可能快地替爱赛特家重新建立一个漂漂亮亮的新家庭。

为了自己的家用功的这个念头，给了我很大的勇气，使我觉得生活也好过得多了。就连我的屋子也美丽起来……啊！顶楼，亲爱的顶楼，我在你的四堵墙壁中间度过了一些多么美好的时刻哟！我多么用功哟！我觉得自己有多么勇敢哟！……

如果说我有些好时刻，那么我也有坏时刻。每个星期有两次，星期日和星期四，我要领着孩子们去散步。这种散步对我说来，简直是一种苦刑。

我们经常去的地方是“牧场”，那是一片很宽阔的草地，好像一块地毯似的伸展在山脚下，离城有半法里远。几株很粗大的栗子树，三四家漆成黄色的小酒店，一股在绿草地中间流过的湍急的泉水，使得那块地方显得很可爱，很好看……三个自修班的学生各管各去；但是一到那儿，三班学生就都聚在一起，由一个学监看管，而这个学监总是我。我的两个同事被一些高年级学生请到邻近的酒店里去了，因为从来就没有人请我，所以我总是留下来管学生……在这风景美丽的地方，管学生真是一份苦差事！

躺在栗子树荫下的青草地上，陶醉在欧百里香的香气里，听着细小的泉水歌唱，那该有多么好！……可是我反而要管孩子，要叫嚷，要处罚……整个学校都交给我了。这真可怕……

可是最可怕的还不是在牧场上看管学生，最可怕的是带着我的那一组人，低年级学生，在城里面经过。其余两组学生一个跟着一个步伐非常整齐，而且把脚后跟踏得跟老兵一样响！这样一来就显得很有纪律，好像有人在打鼓似的。我的低年级学生呢，他们一点也不能理解这种美好的事情。他们没有队形，互相牵着手，一路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徒然地向他们叫喊：“保持你们的距离！”他们不了解我的意思，队形反而越走越不整齐了。

我对我的队伍领头的学生还相当满意。我挑的都是最高大的、最认真的穿着制服的学生；可是在尾巴上，多么乱！多么没有秩序呀！一群小疯子，头发乱蓬蓬，手肮里肮脏，短裤又破又烂！我简直不敢看他们。

“Desinit in piscem[31]，”笑容满面的维奥先生这么对我说，他高兴的时候也会说句把俏皮话。事实上我的队伍的尾巴也的确是一副惨相。

带着这么一队人出现在沙朗德街上，尤其是星期日，您能够了解我有多么灰心绝望！钟声齐鸣，街上熙熙攘攘。我们遇到去做晚祷的女寄宿学校的学生，戴着粉红色软帽的女帽商，穿着珠灰色裤子的漂亮男人。我必须穿着一身破衣服，带着这一队可笑的学生，在所有这些人中间穿过。多么丢脸哟！……

在我每星期两次带着穿过城里的那些头发乱蓬蓬的小鬼当中，有一个包午饭的走读生，他的丑陋的相貌和破烂的衣服尤其叫我伤心。

您想想看，一个很可怕的小矮子，矮得让人觉得可笑；除了矮，他还丑，肮脏，头发不梳，穿的也不好，身上有一股臭水沟里的气味。再加上一双瘸得吓人的腿，他真是什么也不缺了。

大学里的注册簿上将来决不会有这样一个学生，如果可以把这种人称作学生的话，这简直是学校的耻辱。

我非常讨厌他；逢到散步的日子，看见他像只小鸭子，一摇一摆地走在队伍的尾巴上，我真恨不得狠狠用靴子踢他几下，为了我这一组人的荣誉，把他赶出去。

蹦蹦，我们管他叫蹦蹦，因为他的步伐再不合规矩也没有了，蹦蹦决不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这从他的态度上，从他的谈吐上，尤其是从他在当地交的那些好朋友上，很容易看得出来。

沙朗德的所有穷孩子都是他的朋友。

多亏蹦蹦，我们出去的时候，后面总跟着一大群淘气孩子，他们在我们后面侧翻筋斗，喊蹦蹦的名字，用手指头指他，朝他扔栗子壳，想出各式各样的花样来逗弄他。我的低年级学生觉得非常有趣，可是我，我笑不出来，我每个星期都要向校长写一份报告，详细报告学生蹦蹦的情况，以及因为他而引起的很多次的混乱。

不幸得很，我的一份份报告都没有得到答复，我不得不一直陪着这位蹦蹦先生在街上走，而且他越来越脏，越来越瘸了。

有一个星期日，一个正赶上节期的星期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他又来跟我一起去散步，他那副打扮，真把我们大伙儿都吓坏了。您就是做梦也不会梦见像这样的打扮。漆黑的手，没有鞋带的鞋子，头发里都是烂泥，一条裤子破得几乎不能再叫裤子了……真是个怪物。

最可笑的是，那一天他给送到我这儿来以前，显然已经有人把他打扮得很漂亮呢。他的头梳得比平常光，因为用了油，头发硬挺挺的；他的领带，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是由他母亲亲自给他打的。可是在到学校以前需要经过多少条小水沟啊！……

蹦蹦每一条水沟都滚下去过。

我看见他排进队伍，跟别的学生站在一起。他很平静，就跟什么事情也没有似的微笑着，可是我突然觉得又恨又气。

我冲着他嚷道：“给我滚！”

蹦蹦以为我是在开玩笑，继续微笑着。那一天，他还自以为很美呢！

我接着又冲着他嚷道：“给我滚！给我滚！”他伤心而且顺从地望着我，露出哀求的眼光；可是我不答应，这时候队伍走动了，把他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留在街中心。

我以为这样一来，这一整天总可以把他摆脱开了。谁知在出城的时候，从我后面的队伍里传来笑声和低语声，使我回过头去。

在我们后面，隔着四五步远，蹦蹦神情严肃地跟着我们散步来了。

“快步走！”我对领头的两个学生说。

学生们明白我是想戏弄那个瘸子，整组的学生一个跟着一个很快地跑起来。

大伙儿时不时回过头去，看看蹦蹦是不是能够跟得上。看见他落得很远，像拳头那么大小，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卖糕饼和柠檬水的小贩中间拼命奔跑，大伙儿都笑起来了。

这个小疯子差不多跟我们同时到达了牧场。只不过他累得脸都发白了，拖着腿走路的样子也真可怜。

我的心被感动了，我的残酷行为使我感到惭愧，我口气很温和地把他叫到跟前来。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方格小罩衫，跟小东西在里昂学校里穿的那件一样。

我立刻就认出那件罩衫，我心里对自己说：“卑鄙的东西，你不害臊吗？你这样折磨取乐的，就是你自己，就是小东西呀。”我的心里充满了眼泪，我开始真心实意地爱上这个可怜的不幸的孩子。

蹦蹦因为腿痛坐在地上。我坐在他旁边。我跟他聊天……我给他买了个橘子……我恨不得替他洗洗脚。

从那天起，蹦蹦变成我的朋友。我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动人的事情……

他是一个钉马掌的铁匠的儿子，这个铁匠到处都听人夸说上学的好处，可怜的人！省吃俭用把他的孩子送到学校来做包午饭的走读生。可是，唉，蹦蹦天生的不是进学校的料，他在学校里没有得到一点好处。

他进学校的头一天，他们就给他一张初学写字的人划直杠[32]的字样，并且对他说：“划直杠！”一年了，蹦蹦还在划直杠。老天，什么样的直杠哟！……又弯又邋遢，缺胳膊少腿，蹦蹦的直杠！……

没有人管他。他又不固定上哪一班；平常他只要看见哪间教室的门开着，他就走进哪间教室。有一天，别人看见他在哲学课上划直杠……蹦蹦真是个滑稽的学生！

我有时候在自修室里看见他，趴在纸上，腰都快弯成了两截，流着汗，喘着气，舌头伸出来，两只手握着羽笔，把全身力气都用上了，就跟他要把桌子戳通似的……每划一根直杠，他蘸一蘸墨水，等到一行划完了，他舌头缩回去，一边搓着手，一边歇口气。

自从我们做朋友以后，蹦蹦更加用功了……

他每划完一张，就连手带脚地爬到我的讲台上来，一声不响地把他的杰作放在我的面前。

我亲热地轻轻拍拍他，并且对他说：“划得很好！”其实他划得很难看，只是我不愿意使他灰心罢了。

事实上直杠渐渐地越划越直，羽笔也很少漏墨水，本子上的墨水迹也减少了……我想也许我能够教给他一点什么；可惜，命运把我们分开了。中年级学生的学监离开学校了。因为这一个学年已经快要结束，所以校长不愿意再重新聘请一位新学监。一个开始长胡子的修辞班学生派来管低年级学生，我呢，调去负责中年级学生的自修了。

这在我看来简直是一场滔天大祸。

首先那些中年级学生就叫我害怕。在到牧场去的那些日子里，我已经见到过他们的所作所为；一想到我要跟他们经常生活在一起，我的心都抽紧啦。

其次我还得离开我的低年级学生，我如此喜欢那些亲爱的低年级学生……开始长胡子的修辞班学生会怎么对付他们呢？……蹦蹦会变成怎么样呢？我真要难过死了。

我的低年级学生看见我要走，心里也很难过。我最后一次给他们上自修课的那一天，钟声一响，那情景真动人……他们每个人都想拥抱我。有几个，我可以向您保证，甚至还找了些好听的话来对我说。

蹦蹦呢？……

蹦蹦没有开口。不过在我临出去的时候，他走到我跟前，脸涨得通红，神色庄严地把一本很漂亮的划满直杠的练习簿交到我的手里，这些直杠是他专为我划的。

可怜的蹦蹦！

七 小卒子[33]

我从此就负责管理中年级学生的自修。

我遇到的是五十来个坏家伙，都是十二岁到十四岁的肥头大耳的山里人，他们是暴发的庄稼户的儿子，他们的父母出了一百二十法郎三个月一期的学费，送他们到学校来，想把他们栽培成小绅士。

他们粗鲁、蛮横、骄傲，他们之间说着一种塞文山区人说的难听的土话，我一点也听不懂。他们差不多个个都有孩子在变嗓音时才有的那种特殊的讨厌相。他们的手生了冻疮又红又肿，他们的声音像伤风的小公鸡，他们的眼光粗野，再加上他们身上都有一股子学校气味……他们还没有认识我，就恨起我来了。我在他们看来就是敌人，就是小卒子；从我坐上讲台的那一天起，战争，一场激烈的、无休无止的战争就在我们中间打响了。

啊！残忍的孩子，他们让我吃了多少苦哟！……

这些烦恼离我们已经那么遥远，我真希望能够谈起它们时毫无怨恨！……可是不行！我不能够；您瞧！甚至在我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手还因为激动和气愤在颤抖呢。好像我还处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一样。

我想，他们现在一定不会再想到我了。他们不会再记得小东西，不会再记得他为了要使自己的相貌显得威严一些而买的那副夹鼻眼镜……

我过去的那些学生现在都成了大人，都成了有地位的人。苏贝罗尔大概在塞文山区的什么地方当公证人；维永（小的一个）在法庭里当书记官；卢毕当了药剂师，布桑凯当了兽医。他们都有职位，都发福了，什么都不缺了。

可是有的时候，他们在俱乐部或者教堂广场上相遇，会回忆起在学校里的那段美好的时光，也许他们还会谈到我。

“喂，书记官，你还记得我们在沙朗德的那个小卒子，小爱赛特吗？一头的长发，脸发青，没有一点血色。咱们跟他开了多么妙的玩笑哟！”

先生们，这倒是真的。你们曾经跟他开了很妙的玩笑，你们的小卒子到现在还没有忘记呢……

啊！倒霉的小卒子呀！他让你们笑得够了吧！你们也让他哭得够了！……是呀，他哭过！……你们害得他哭了，于是就觉得你们的玩笑更有意思……

有多少次，受够了一天折磨，到临了，这个可怜虫趴在床上，咬着被单，不让你们听见他的哭泣声！……

生活在被敌意包围的环境中，永远要提心吊胆，永远要提防，永远要发脾气，永远要武装着，真是可怕的事。惩罚学生，真是可怕的事——一个人会不由自主地做出许多不公正的事。疑神疑鬼，到处都看到陷阱，食不能安，睡不能眠，甚至在休战的时候都在对自己说：“啊！我的老天爷！……他们现在又要怎样来对付我啦？”这真是可怕的事哟。

不，达尼埃尔·爱赛特小卒子就是活上一百岁，也决不会忘记从他走进中年级学生的自修室那悲惨的一天起，在沙朗德学校里所受的罪……

不过，我也不愿意说谎，换了自修室以后，我也得到了一点好处，就是从此以后我可以看见黑眼睛了。

每天两次，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我远远望见黑眼睛在二层楼上，朝中年级学生的院子开的一扇窗户里干活儿……她那双黑眼睛比以前更黑更大了，她从早到晚俯着头，永远缝不完；黑眼睛会缝，而且缝不厌。就是为了做针线活儿，仅仅为了做针线活儿，戴眼镜的老太婆才把她从育婴堂里要来的。黑眼睛是一个没有爹娘的孩子。一年到头，她只知道缝，在坐在她身边纺线的那个戴眼镜的、可怕的老太婆毫不容情的监视下，一刻不停地缝着。

我呢，我望着黑眼睛。课间休息的时间我觉得太短了。只要黑眼睛在这扇窗户里干活儿，我就是在窗户底下过一辈子也可以。黑眼睛也知道我在那儿，时不时从她缝的活计上抬起头来。靠着眼光的帮忙，我们谈起来了，虽然我们并没有谈出声。

“爱赛特先生，您一定很不幸吧？”

“可怜的黑眼睛，您也是一样吧？”

“我，我是没爹没娘的人。”

“我，我的爹娘离得很远。”

“您知道，戴眼镜的老太婆很可怕啊。”

“这些孩子叫我苦透了。”

“勇敢点，爱赛特先生。”

“勇敢点，美丽的黑眼睛。”

我们的谈话只有这么长。我一直担心，怕看见维奥先生带着他的钥匙走来，哗啷！哗啷！哗啷！楼上窗户里的黑眼睛也有她的维奥先生。在谈了一分钟话以后，黑眼睛很快地又垂下头去，在从钢丝边大眼镜后面发出的凶恶目光下，继续做她的针线活儿。

亲爱的黑眼睛啊！我们只能够隔着很远的距离，用眼光来偷偷交谈，然而我打心眼里爱她。

还有日尔玛纳神父，我也很爱他……

日尔玛纳神父就是那个哲学教师。他被人看成一个怪物，学校里的人全都怕他，甚至连校长和维奥先生也不例外。他话说得很少，口气生硬、粗暴，他对我们都用“你”而不用“您”来称呼，[34]他迈着大步走路，昂着头，黑袍子撩起来，而且像个龙骑兵似的，把他那双系扣子的鞋子的后跟踏得咚咚响。他长得又高大又结实。我一直以为他很漂亮；可是有一天，我就近望了望他，才发现这张狮子似的高贵的脸，被天花可怕地破了相。整个脸上没有一处地方不给砍过、割过和缝过，简直是一个穿着黑袍子的米拉波[35]。

这位神父过着孤单凄凉的生活，他在被人称做老校舍的那所房子的尽头占了一间很小的卧房。除了他的两个弟弟，从来没有人到他屋里去过，他的这两个坏蛋弟弟就在我的自修班上自修，他们的学费是他供给的……晚上，穿过院子到楼上寝室里去的时候，在老校舍的破旧的、漆黑的房子里，可以看见一小点微弱的灯光还在亮着，那就是日尔玛纳神父的灯。有许多次，在早上，我下楼去上六点钟的自修课，透过茫茫的晨雾，我看见灯还点着；日尔玛纳神父没有睡觉……据说他正在写一部哲学巨著。

我呢，甚至在认识这个怪神父以前，就觉得对他很有好感。他那张可怕的，可是又很体面的脸，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吸引了我。只不过别人把他说得那么怪，说得那么粗暴，吓得我不敢接近他。然而我还是接近他了，这对我说来还真是一件幸运的事。

让我来谈谈当时的情况……

我应该告诉您，当时我正埋头研究哲学史……对小东西来说，这真是桩困难的工作。

然而，有一天，我突然想读读孔狄亚克[36]的作品。只在你我之间说说，这个人的作品根本不值得一读；他是一个可笑的哲学家；一个值二十五苏[37]的戒指上镶宝石用的座子足够把他的全部哲学放进去。可是您要知道：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对人对事都有跟一般人完全相反的看法。

我当时很想读读孔狄亚克的作品。不管花什么代价，我也得弄一本他的作品来。不幸的是，学校的图书馆里一本也没有，沙朗德的书店里也不备这个货色。我决定去找日尔玛纳神父。他的弟弟告诉我，他的卧房里藏着两千多本书；我相信我梦想得到的书一定可以在他的卧房里找到。可是这个怪人叫我害怕，只是由于我对孔狄亚克先生作品的全部爱好才使我勉强拿定主意，爬上楼到他的小屋里去。

到了门口，我吓得两条腿直打哆嗦……我轻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一个巨人的声音答应。

可怕的日尔玛纳神父倒骑在一张低矮的椅子上，两条腿伸着，黑袍子撩起来，让人看见他结实的肌肉从黑丝袜里鼓得高高的。他正趴在椅背上，看一本红边的对开本的大书，滋啦滋啦声音很响地抽着一根又短又小的棕色烟斗，这种烟斗就是一般人叫作“烫嘴”的那种。

“原来是你！”他对我说，眼睛仅仅从他的书上抬了一下……“你好！近来怎么样？……你想干什么？”

他的斩钉截铁的口气，气氛很严肃的这间四壁摆满了书的屋子，他好像骑马似的坐着的姿势，还有他嘴里叼着的这根小烟斗，所有这一切使我很害怕。

然而我好歹还是把我来的目的说清楚了，提出要借那位著名的孔狄亚克的作品。

“孔狄亚克！你想看孔狄亚克的书！”日尔玛纳神父笑着回答我，“多么怪的念头！……难道你不愿意跟我一起抽一斗烟么？那边墙上挂着根印第安人抽的长烟斗，很漂亮，你替我取下来，抽一斗吧……你一抽就知道，这比世界上所有的孔狄亚克都要好。”

我脸涨得通红，做了个手势请求他原谅。

“你不愿意吗？……随你的便，我的孩子……你的孔狄亚克的书在左边第三格上……你可以带回去；我借给你。千万不要弄坏，否则我要把你的耳朵割下来。”

我从左边第三格上取下孔狄亚克的书，正准备出去，可是神父把我叫住了。

“你在研究哲学吗？”他两眼盯着我看，对我说，“……难道你相信它不成？……谎言，亲爱的，纯粹是谎言！真想不到他们要我来做哲学教师！我倒要问问你！……教什么？零，虚无……他们还不如叫我去做星球督察长或者烟斗冒的烟的总管。啊！可怜的我！一个人常常为了生活，干些奇怪的行当……你也懂得一点，是不是？……啊！你用不着脸红。我知道你并不幸福，我可怜的小卒子，我知道孩子们使你的日子很难过。”

说到这儿，日尔玛纳神父停了一会儿。他好像很生气，使劲在指甲上敲他的烟斗。我呢，听见了这位正直的人对我的命运这样表示同情，感动极了，我把孔狄亚克的书放在眼睛前面，挡住我满眶的大颗大颗的泪珠。

神父紧接着说下去：

“哎呀！我忘了问你……你爱善良的天主吗？……应该爱他，你瞧，亲爱的，要信他，要坚定地向他祷告；否则你就永远不能摆脱困境……对付人生的大苦大难，我只知道有三种药：工作、祷告和烟斗，很短的陶土烟斗，你可得要记住……至于哲学家，不要指望他们；他们一点也不能安慰你。我是过来人，你可以相信我。”

“我相信您，神父先生。”

“现在，你走吧，你把我累坏了……你什么时候想看书，就什么时候进来拿好啦。我的房门钥匙总是插在门上面，哲学书总是放在左边第三格……不要再跟我说话了……再见吧！”

说完了，他又继续看他的书，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随我走了出去。

从这一天起，全世界所有哲学家的作品都随我看了，我走进日尔玛纳神父的屋子，用不着敲门，就跟走进自己的屋子一样。经常我去的时候，神父总是在上课，所以屋子总是空的。那根小烟斗躺在桌子边上，红边的书和数不清的写满了潦草的小字的纸张中间……也有时候，日尔玛纳神父在屋里。我看见他在看书、写字、迈着大步走过来走过去。我一进门，就胆怯地说：

“神父先生，您好！”

他不回答我的次数居多……我在左边第三格取下我要的哲学家的作品，连忙就走，而他好像根本没有发觉我来了……一直到学年终了，我们没有说满二十句话；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心里有样什么在告诉我，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

然而假期一天天近了。我们整天都可以听见乐队的学生在图画教室里练习波尔卡舞曲[38]和进行曲，准备在授奖典礼上演奏。波尔卡舞曲使每个人听了都很快乐。晚上，在最后一堂自修课上，可以看到许多小月历从书桌里拿出来，每个孩子在自己的月历上把刚过完的这一天划掉：“又少了一天！”院子里摆满了搭台子用的木板；有人在拍打软垫椅子，有人在抖地毯……没有人用功了，也没有人再遵守校规了。只不过，对小卒子的憎恨和开玩笑，可怕的开玩笑，一直继续到末了。

伟大的日子终于到了。到得正是时候，因为我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奖是在我的院子，中年级学生的院子里发的……我现在还记得院子里花里胡哨的天篷，用白帷幔蒙起来的墙，挂满了旗子的高大的绿树，下面是乱糟糟的一片无边帽、学生帽、军帽、鸭舌帽、插着花的软帽、绣着花的高帽、羽毛、缎带、绒球、帽缨……院子尽里头，有一个很长的台子，学校的主管人坐在台子上的石榴红的丝绒椅子上……啊！这个台子，在它前面，一个人会觉得自己多么渺小呀！它给了坐在上面的那些人一种多么骄傲而尊贵的气派呀！这些先生的相貌个个都跟平常不一样了。

日尔玛纳神父也坐在台上，可是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台上似的。他倒在一张椅子上，昂着头，心不在焉地听着坐在他旁边的那些人说话，眼睛穿过树丛，好像在看一根想象中的烟斗里冒出来的烟。

在台子底下，乐队里的长号和奥斐克来号[39]给阳光照得闪闪发光。三部分的学生挤坐在一些长凳上，学监坐在后面压队。再后面挤满了家长，二年级的教师把胳膊伸给太太们，一边嚷着：“请让一让！请让一让！”最后还有维奥先生在人群中带着他的钥匙，从院子的这头跑到院子的那头，哗啷！哗啷！哗啷！左边也有，右边也有，这儿也有，那儿也有，同时到处都有钥匙的声音。

典礼开始了，天气很热。天篷底下没有一丝风……有些脸色绯红的胖太太在她们插着秃鹳羽毛的帽子的影子下边睡着了，有些秃顶的先生用朱红的方巾擦着头。人脸、地毯、旗子、椅子，所有的东西都是红颜色……有三个人演讲，都得到了热烈鼓掌；可是我没有听见。那边，在二层楼的窗户里面，黑眼睛还在她的老地方做针线活儿，我整个的心都跑到她那儿去了……可怜的黑眼睛！即使在那天，戴眼镜的老太婆也不让她休息。

等到最后一班最后一名得奖的最后一个名字喊过以后，乐队开始奏起一段胜利进行曲，会就散了。会场里乱成一片。教师们从台上下来；学生们从长凳上跳过去找他们的家里人。有的人拥抱，有的人在喊：“走这儿！走这儿！”得奖学生的姊姊妹妹骄傲地带着她们的哥哥弟弟的奖品走了。绸衣裳擦着椅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小东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一棵树后面，望着这些漂亮的太太小姐过去，他是那样瘦弱，他对自己身上的那套破衣服又是感到那样害臊。

院子里渐渐空了。校长和维奥先生立在大门口，抚摸着走过去的孩子，恭恭敬敬地朝着家长们鞠着大躬。

“下学期见，下学期见！”校长笑脸迎人地说……维奥先生的钥匙充满情意地响着：“哗啷！哗啷！哗啷！仍旧回来啊，小朋友，下学期仍旧回到我们这儿来。”

孩子们漫不经心地让他们吻过，一步就跳到台阶底下去了。

有的孩子坐上漂亮的饰有纹章的马车，他们的母亲和姊妹把大裙子理理好，让出位子来给他们坐：嗒！嗒！……车子朝着公馆拉去了！……我们又要看见我们的花园、草坪、洋槐树下面的秋千、养满各种珍禽的鸟舍、有一对天鹅的水池和晚上坐在那儿喝冰冻果汁的有栏杆的大阳台。

有的孩子爬上家常用的敞车，坐在美丽的姑娘们旁边，姑娘们裹着白头巾，嘻着嘴笑。农庄的女当家的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她在赶马车……抽鞭子，玛蒂琳！他们回到农庄里去；他们要吃抹黄油的面包片，喝麝香葡萄酒，整天地用诱鸟笛捕鸟，在芬芳的干草上打滚。

幸运的孩子们呀！他们走了，他们都离开了……啊！如果我也能离开，那有多么好……

八 黑眼睛

现在学校里空了。所有的人都走了……一队队的大老鼠在大白天里，就跟骑兵冲锋似的，从寝室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课桌里的墨水瓶也干了。一群群麻雀在院子里的大树上像过节似的热闹得不得了；这些先生把它们全城的、全教区的和全县的朋友都邀请来，从早到晚吱吱喳喳，吵得人的耳朵都聋了。

小东西在房顶底下他那间屋子里—边听着一边用功。学校照顾他，允许他暑假住在学校里。他趁着假期，拼命地研究希腊的哲学家。只不过屋子里太热，天花板太低，人给闷得透不过气来……窗户上又没有百叶窗。阳光像火似的逼进来，到处都给晒得火热。梁上的石灰裂了，剥落下来……一个个大苍蝇热得都不灵活了，贴在玻璃窗上打盹……小东西打起精神来不睡觉。他的头重得跟铅似的，他的眼皮抬不起来。

用功吧，达尼埃尔·爱赛特！……应该重新把家建立起来……可是不行！他不能够……书上的一个个字母在他眼睛前面跳动；接着，这本书开始旋转，桌子也旋转，最后连屋子也旋转了。小东西想赶走这种很奇怪的昏昏沉沉的感觉，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他走到门口，晃了几晃，像个大铁锤似的栽倒在地上，他太需要睡觉啦。

外面，麻雀在吱吱喳喳地叫着；知了在声嘶力竭地歌唱；法国梧桐扑满尘土变成了白颜色，伸展着无数的丫枝，树皮都给太阳晒得一块一块地落下来。

小东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好像听见有人在敲他的房门，有一个很高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达尼埃尔！达尼埃尔！……”这个声音，他听得出是谁的。从前喊“雅克，你这头蠢驴！”就是这个人的声音。

敲门的声音更响了：“达尼埃尔，我的达尼埃尔，我是你爹，赶快开门。”

啊！可怕的噩梦。小东西想答应，想去开门。他用胳膊肘把身子支起来，可是他的头太重了，他又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小东西醒过来，发觉自己睡在一张洁白干净的床上，非常诧异，床的四面，围着蓝色的大帐子，因此床上显得很暗……光线很柔和，屋里很安静。除了时钟的滴答声和一把调羹在瓷碗里搅动的声音以外，没有别的声音……小东西不知道他是在哪儿；可是他觉得人很舒服。帐子被人微微撩开。老爱赛特手上端着茶杯，俯下身子凑近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眼睛里含满泪水。小东西可以继续把他的梦做下去了。

“是您呀？爸爸？真的是您吗？”

“是我，我的达尼埃尔，是我，亲爱的孩子，是我。”

“我这是在哪儿呢？”

“在医务室的病房里已经住了一个星期了；……现在你已经好啦，不过你这趟病得可不轻……”

“可是，爸爸，您，您怎么又会到了这儿呢？请您再亲亲我！……啊！您瞧！看见您，我好像还是在做梦呢。”

老爱赛特先生亲了亲他，说：

“好啦！盖好，规矩点……医生不许你说话。”

为了不让孩子开口，这个老好人自己不停嘴地说下去。

“一个星期以前，葡萄酒公司派我到塞文山区来兜一个圈儿。你想我有多么高兴；可以有机会看看我的达尼埃尔了！我到了学校……他们又是叫你，又是找你……可是达尼埃尔不见了。我让人把我领到你的屋子：钥匙在门里面……敲门，没人应。咕咚一声！我一脚就把门踢开了，我看见你躺在地上，发烧发得很厉害……啊！可怜的孩子，你病得可不轻呀！连着说了五天胡话！我一分钟也没有离开你……你不停地胡言乱语；你一直在谈着要重新把家建立起来。什么家？你倒是说说看！……你叫喊：‘不要钥匙！把那些钥匙从锁上拔掉！’你还笑？我向你赌咒，我那时候可笑不出来。天主！你让我过了些什么样的晚上哟！……你明白不明白？维奥先生，——是维奥先生，对不对？——他想不让我睡在学校里！他把校规提出来……啊？对，校规！难道我要遵守他的校规？这个流氓以为把钥匙在我面前晃晃，我就怕他了么。哈哈，我可把他治老实啦！”

小东西听了爱赛特先生有这么胆大，浑身都抖了起来。随后他很快地就把维奥先生的钥匙忘了。“我妈呢？”他一边问，一边把胳膊伸出去，就跟他母亲在跟前，他可以摸到似的。

“你要不盖好，什么也不告诉你，”爱赛特先生用生气的口气说，“好，盖好……你妈很好，她住在巴蒂斯特舅舅家里。”

“雅克呢？”

“雅克？他这头蠢驴！……我说蠢驴，你也明白，这不过是我说惯了……相反的，雅克是一个很好的孩子……盖好，听见没有！……他的位子很好。他还是喜欢哭。不过他很满意。他的老板已经让他做秘书了……除了记记口授，什么也不用做……一个很令人满意的职位。”

“可怜的雅克，看起来，他注定了要记一辈子的口授了！……”

小东西一边说一边开心地笑起来，爱赛特先生看见他笑自己也笑了，不过一边还在责备他，因为那条可恶的被子总不肯好好地盖着……

啊！幸运的病房！小东西在他的床上，在蓝色的帐子里过了些多么可爱的时刻哟！……爱赛特先生不离开他一步，整天坐在他床头旁边，小东西真希望爱赛特先生永远不要走……唉！这是办不到的。葡萄酒公司需要它的推销员。他必须走了；他必须继续在塞文山区兜他的圈子……

孩子在父亲走了以后，孤零零地留在寂静无声的病房里。他只有坐在一把推到窗前的大扶手椅里，拿看书来打发日子。早上和晚上，皮肤发黄的卡萨涅太太给他送饭来。小东西喝一碗汤，嗍嗍鸡翅膀，说道：“太太，谢谢您！”别的什么也不说。这个女人身上有股发烧病人的酸臭味，他很讨厌她。他甚至连望都不望她一眼。

然而，有一天早上，他眼睛没有从书本上抬起来，跟平常一样冷淡地说了他那句“太太，谢谢您！”忽然大吃一惊地听见一个十分温柔的声音对他说：“达尼埃尔先生，今儿您好些了吗？”

小东西抬起头来，您猜他看见了什么？……黑眼睛，就是黑眼睛本人，面带笑容，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

黑眼睛告诉她的朋友说，那个皮肤发黄的女人病了，由她来服侍他。她低下头，接着又说：看见达尼埃尔先生身体复原了，她觉得非常快乐。然后她深深地鞠了个躬，退出去；临走的时候说当天晚上还要来。当天晚上，黑眼睛果然来了；第二天早上，她也来了；第二天晚上，她又来了。小东西高兴得神魂都颠倒啦。他感谢自己的病，感谢皮肤发黄的女人的病，感谢世界上所有的疾病；如果没有人生病，他也许永远不会跟黑眼睛见面。

啊！幸运的病房！小东西坐在推到窗前的那把初愈病人坐的扶手椅里，过了些多么可爱的时刻啊！……早上，那双黑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边，好像有一堆金色的闪光片，给阳光照得闪闪发光；晚上，它们又射出温柔的光芒，在四周的黑暗中，好像是星光……小东西天天晚上都梦见黑眼睛，简直就没法睡觉了。天一亮，他就起来，准备迎接她：他心里有那么多的话要对她说！……可是等到黑眼睛来了，他又什么也没有告诉她。

黑眼睛看他一声不响，好像很诧异似的。她在病房里走进走出，找出许多借口，好待在病人身边。她一直盼望他下决心开口；但是这个该死的小东西还是下不了决心。

然而有几次，他鼓起全身的勇气，大着胆子开始说：“小姐！……”

那双黑眼睛立刻亮了，带着笑意地望着他。可是这个不幸的人看见她这样微笑，一下子就昏了，他声音抖着接下去说：“我谢谢您对我这么好。”或者说：“今儿的汤真不错！”

黑眼睛于是很惹人怜爱地噘了噘嘴，意思是说：“怎么！就这几句！”她叹着气走了。

等她一走，小东西又感到很失望。

“啊！明天，对，明天我一定要对她说了。”

可是第二天还是跟头一天一样。

小东西到了最后，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有勇气把想对黑眼睛说的话说出来，于是决定给她写信……有一天晚上，他要了墨水和纸，为了写一封重要的信，啊！一封非常重要的信……黑眼睛一定猜出了这封信是写给谁的；那双黑眼睛多么精明哟！……她赶快跑去找墨水和纸，把它们放在病人面前，然后笑着独自个儿走了。

小东西开始写信；他写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发现这封无法收尾的信只包含三个字，您听清楚，只不过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动人的三个字，他相信一定可以产生很大的效果。

现在，小心！……黑眼睛要来了……小东西非常激动；他事先把信准备好，发誓等她一进来就交给她……您想想这件事会怎么进行吧。黑眼睛走进来，她把汤和鸡放在桌子上。“您好，达尼埃尔先生！……”然后，他立刻很勇敢地对她说：“可爱的黑眼睛，这儿有您一封信。”

不要响！……过道里有轻微的脚步声……黑眼睛来了……小东西把信拿在手里。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紧张得要命……

门开了……真可怕！……

黑眼睛没有来，代替她来的是老太婆，可怕的戴眼镜的老太婆。

小东西不敢问是什么缘故；可是他变得灰心丧气……为什么她不来了呢？……他焦急地等到晚上……唉！晚上黑眼睛又没有来，第二天她还是没有来，以后的几天都没有来，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来过。

黑眼睛给赶走了。她给送回育婴堂，她将要在育婴堂里关四年，一直关到她成年……因为黑眼睛偷了糖！……

再会吧，病房里的美好的日子！黑眼睛走了，再加上学生又回来，就更加不幸了……怎么！已经开学了……啊！暑假多么短促啊！

小东西六个星期以来第一次下楼走到院子里，他脸色苍白，人很瘦，比以前更像个小东西了……整个学校都醒了过来，从上到下给冲洗得干干净净。走廊里有一条条的水印。维奥先生的钥匙跟以前一样凶狠地摇着。可怕的维奥先生，他趁着假期里空闲，又在他的校规里加了几条，并且还在他那串钥匙里又加了几把钥匙。小东西只有以后多加小心。

每一天都有学生来……嗒！嗒！发奖那天来过的敞车和篷车又停到门口了……有几个老学生没有来报到，可是有许多新学生代替了他们。三个组又分好了。这一年又跟去年一样，小东西要负责中年级学生的自修课。可怜的小卒子已经在打哆嗦。不过，谁知道呢？孩子们今年也许没有以前那么坏。

开学的那天早上，教堂里举行盛大的唱经弥撒。这是圣神降临的大弥撒……Veni，creator Spiritus！[40]……这儿是校长先生，穿着他那件漂亮的黑礼服，钮子洞上别着小小的银棕榈叶[41]。在他后面，站着的是教师，他们穿着在隆重场合穿的长袍，长袍上橘红鼬皮饰带代表科学，白鼬皮饰带代表文学。二年级教师，一个轻浮的年轻人，居然戴着一副浅色手套和一顶样式新奇的窄边软帽；维奥先生神情好像并不那么高兴。Veni，creator Spiritus！……在教堂深处，小东西跟学生们混在一起，他羡慕万分地望着威严的长袍和银棕榈叶……他什么时候才能够当上教师呢？……他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把家建立起来呢？唉！在到达那一步以前，还要等多少时候，还要吃多少苦哟！Veni，creator Spiritus！……小东西心里觉得很凄惨；风琴的声音使他想哭……突然间，在祭坛的一个角落里，他发现一张好看的麻脸在朝他微笑……这微笑对小东西很有好处；他又看见了日尔玛纳神父，于是心里又充满了勇气，人也高兴起来了！Veni，creator Spiritus！……

在圣神降临弥撒以后的第三天，又有新的庆祝活动……这就是校长的圣名瞻礼日[42]……在这一天——已经没有人记得这是从什么时候起的了——整个学校的人带着大量的冷牛肉和利穆葡萄酒[43]，到牧场上去庆祝圣泰奥菲尔节。这一次校长也跟以往一样，只要能满足他的慷慨的本能，而不损害到学校的利益，即使让这个学校的节庆铺张一点也不在乎。天一亮，所有的学生和老师挤在几辆挂着市旗的大型游览马车上，车队跑着出发了，后面跟着两辆很大的货车，车上装着一篮篮起泡沫的瓶装葡萄酒和一筐筐食物……重要的人物和乐队坐在领头的一辆马车上。吹奥斐克来号的接到命令要吹得特别响。鞭子啪啪地抽，铃铛当当地响，一摞摞碟子撞着马口铁锅子……所有沙朗德的人都戴着睡帽，趴在窗口上看庆祝校长的圣名瞻礼日的队伍过去。

盛会要在牧场上举行。刚一到，大伙儿就把台布铺在草地上；看见教师先生们跟普通小学生一样坐在紫罗兰花丛间乘凉，孩子们哈哈大笑……冷肉片传来传去，酒瓶的塞子一个跟着一个给拔开。一双双眼睛冒着火焰。大伙儿话都说得很多……在普遍的兴高采烈中，只有小东西好像有什么心思似的。突然有人看见他脸红了……校长先生刚站起来，手上拿着一张纸，说：“先生们，我刚接到几行诗，是一位匿名诗人写给我的。看起来，一向是我们的平达[44]的维奥先生，今年可遇到敌手了。虽然这几行诗有点把我捧得过高，不过我还是要请求你们允许我念给你们听听。”

“好，好……快念！……快念！……”

校长先生用他发奖时候用的那种优美的声调，开始念起来……

这是一首措辞相当巧妙的颂诗，韵押得非常好听，颂扬了校长先生和所有其他的先生。对每人都献上了一朵花。甚至连戴眼镜的老太婆也没有被忘记。诗人管她叫作“食堂天使”，这个称呼非常可爱。

大伙儿拍手拍了很久。甚至有人要作者露露面。小东西站起来，脸红得跟石榴子一样。他谦恭地鞠躬。大伙儿又喝起彩来。小东西成了盛会中的英雄，校长想拥抱他。有几位上了年纪的教师亲热地跟他握手。二年级的级任教师要他的诗稿，准备投到报纸上去。小东西非常快乐；这一番恭维随着利穆葡萄酒涌上了他的头，弄得他醉醺醺的，如同到了云里雾里。不过他好像听见日尔玛纳神父在低声说：“傻瓜！”又好像听见他的劲敌的钥匙狠狠地在哗啷哗啷响，因此略微清醒了一点。

等到这头一阵兴奋稍微平息以后，校长先生拍了拍手，叫大家安静。

“维奥，现在轮到您了！在快活的缪斯以后，轮到严肃的缪斯了。”

维奥先生郑重其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装订好的簿子，一看就知道内容很精彩，他说了一番客气话，瞟了小东西一眼，开始念了起来。

维奥先生的作品是一首牧歌，一首歌颂校规的维吉尔[45]体的牧歌。学生梅纳尔克和学生多里拉斯轮流地你一节我一节地对答……学生梅纳尔克是一所人人遵守校规的学校里的学生；学生多里拉斯是另外一所学校里的学生，这所学校里的校规已经等于废除了……梅纳尔克谈到严格的校规所带来的严肃的乐趣；多里拉斯谈到自由放荡所产生的不会有好结果的快乐。

最后，多里拉斯被打败了。他把比赛的奖品交到打败他的人的手里。他们俩齐声为了校规的光荣，唱了一首欢乐的歌。

诗念完了……死一般的静寂！……在念的时候，孩子们已经把碟子搬到牧场的另一头去，安安静静地吃他们的馅饼，离着学生梅纳尔克和学生多里拉斯很远，很远。维奥先生从他的位子上带着苦笑望着他们……教师们总算支持到底，但是没有一位有勇气拍手……不幸的维奥先生！这才是一个真正的败绩……校长还打算安慰安慰他：“题材是枯燥的，各位先生，不过诗人写得很成功。”

“我倒觉得很美，”小东西厚着脸皮说。他的胜利已经叫他感到害怕了。

胆小也是白胆小！维奥先生不愿意接受人家的安慰。他鞠了一个躬，没有回答，脸上还留着那副苦笑……他一整天都留着那副苦笑；到了晚上回去的时候，在学生的歌声和乐队的走调的乐曲声中，在敞篷游览车行驶在已经入睡的城市的石子路上的辘辘声中，小东西听见了就在他旁边的敌人的那串钥匙不怀好意地在黑暗中响着：“哗啷！哗啷！哗啷！诗人先生，您等着瞧吧！”

九 布卦朗事件

过了圣泰奥菲尔节，假期就算告终了。

接着来的日子是忧郁的，真像是过完了狂欢节最后一天，到了大斋首日[46]一样。不论是先生，还是学生，没有一个人能提起精神来。大伙儿总算安顿下来……休息了长长的两个月以后，学校里很难恢复它原来的秩序。齿轮走得很不好，就跟一个旧钟的齿轮一样，很久以来忘记了上发条。然而，靠着维奥先生的努力，渐渐地一切都走上了轨道。每天，在一定的时间，在同一口钟响起来的时候，我们可以看见院子里一个个小门开了，许多孩子，直挺挺地像木头兵似的，两个一排，两个一排地在大树底下排成队走。然后钟声又响了，叮！当！那些孩子又从原来的那些小门走进去！叮！当！起来。叮！当！睡觉。叮！当！上课！叮！当！游戏。一年到头老是这样。

啊，校规的成功！学生梅纳尔克要是能在沙朗德这所模范的学校里，在维奥先生的管教下生活，会多么快乐啊！……

只有我给这幅可敬的图画添上了一个污点。我的自修课进行得不好。那些可怕的“中年级学生”，又从山区里回来，比以前更丑恶，更粗野，更凶狠。我呢，我的脾气也变坏了，这场病使我变得神经质，而且一来就发脾气；一点很小很小的事情我都不能忍受……头一年我太温和，这一年我太严厉……我指望这样可以制服这班坏蛋，只要有一丁点儿小过错，我就要处罚全自修班的学生做额外作业，不准出去玩……

这个方法我并没有成功。我的惩罚，因为用得太多，所以太不值钱了，跌得跟第四年的指券[47]一样低……有一天，我感到自己无法控制局面。我的自修室里正在暴动，我没有武器来对抗这种骚乱。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当时坐在讲台上，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挣扎着，周围是一片叫声、哭声、骂声和口哨声。“滚出去！……”“喔喔喔！……”“嘘！……嘘！……”“打倒暴君！……”“这不公平！……”墨水瓶像雨一般地扔过来，纸团纷纷落在我的桌子上，所有这些小怪物，借口声辩，拥作一团地吊在我的讲台上，一边还发出猴子般的叫声。

有时候，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就把维奥先生请来帮忙。您想想看，这有多么丢人！自从圣泰奥菲尔节以来，拿钥匙的那个人对我非常严厉，而且我也觉得出来，他看到我苦恼感到高兴……他只要手里拿着钥匙，冷不防走进自修室，就跟一块石头扔进有许多青蛙的池塘一样，一转眼大伙儿都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低着头看书，静得连苍蝇飞都可以听见。维奥先生来来去去地走一会儿，一边还在寂静中晃着他那串铁东西；然后带着讥嘲的眼光朝我看看，一声不响地走出去。

我太不幸了。我的同事们，其余的那些学监，都嘲笑我。校长，当我遇到他的时候，对我态度也很冷淡；这一定是维奥先生捣的鬼……最后我没防到又发生了布卦朗事件。这一下可完了。

啊！这个布卦朗事件呀！我担保它还留在学校的校史里，我担保到今天沙朗德还有人谈它呢……就说我吧，我也愿意谈谈这件可怕的事。把这件事的真相公诸于世的时候已经到了……

十五岁，大脚，大眼睛，大手，额头很低，气派完全像个乡下老粗：这就是德·布卦朗侯爵先生的模样，他是中年级学生院子里的霸王，塞文山区的贵族在沙朗德学校中唯一的代表。校长非常器重这个学生，因为学校有了他这样一个贵族学生，招牌要漂亮多了。在学校里，别人只称呼他“侯爵”。谁都怕他；就连我也多少受到大伙儿的影响，跟他说话也总要留意三分。

有一段时间，我们相处得很好。

侯爵先生常常很没有礼貌地望着我，或者回答我的话，这种态度使人往往要想起旧制度，但是我明白对方是难对付的，所以装做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然而有一天，正上着自修课，侯爵这个无赖竟然回起嘴来了，态度傲慢到令我完全不能忍耐的地步。

“德·布卦朗先生，”我竭力保持冷静，对他说，“把您的书收起来，立刻出去。”

这种对下属的命令口气，这个家伙一辈子还没有听到过。他一下子愣住了，在他的座位上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我，眼睛睁得老大。

我明白我闯了大祸，可是已经势成骑虎，一下子也退不回来啦。

“出去，德·布卦朗先生！……”我又重复了一次我的命令。

学生们焦虑地等着……我的自修室里有这么安静，还是第一次。

侯爵听到我的第二次命令，才从惊讶里清醒过来。您倒是应该瞧瞧他是用什么样的态度回答我：“我不出去！”

整个自修室里响起了一片赞赏的低语声。我勃然大怒，从讲台上站起来。

“先生，您不出去？……咱们倒来瞧瞧吧。”

我走下来……

老天可以为我作证，当时我可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我仅仅想用坚决的态度来吓唬吓唬侯爵；可是，他看见我从讲台上下来，开始冷笑起来。他笑得那么傲慢，所以我才想到抓住他的领子，把他从他坐着的凳子上拎出去。

这个坏蛋有一根很长的铁尺藏在制服里。我刚举起手，他就狠狠地在我胳膊上打了一下，痛得我忍不住叫起来。

自修室里的人全都拍起手来。

“打得好，侯爵！”

这一来，我可失去理智啦。我一步跳上桌子，再一步跳到侯爵身上；我掐住他的喉咙，脚、拳头、牙齿我都用上了，而且用得非常成功，把他从他的位子上赶起来，迫使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自修室，一直逃到院子中间……其实这只是一秒钟的事，连我自己也决不会相信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

学生们都呆住了。再也没有人叫：“打得好，侯爵！”他们吓坏了。布卦朗是强者中的强者，竟被这个文弱的小卒子打了！真是了不得！……我得到了威信，而侯爵却失掉了声望。

我又爬上讲台，脸还是苍白的，身子还激动得发抖，所有学生的脸都连忙俯在书桌上。整个的自修室都服帖了。可是，校长，维奥先生，他们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呢？怎么！我竟敢举手打学生！打德·布卦朗侯爵！打学校里的贵族！我简直是想让人把我撵走啊！

想到这些已经太晚了一点，我不再像刚才那么得意，反而不安起来。现在该轮到我害怕了。我心里想：“侯爵一定告状去了。”我每一分钟都在等着校长进来。我一直哆嗦到自修课下课；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来。

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我看见布卦朗跟别的孩子在一起笑啊玩的，心里很诧异。我多少放下一点心；这一整天平平安安过去，我猜想这个坏蛋一定是保持沉默，我也用不着提心吊胆了。

不幸得很，下一个星期四是假日。晚上，侯爵先生没有回到寝室里来。我好像有预感似的，整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第一堂自修课上，学生们望着布卦朗的空位子，交头接耳地说话。我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来，心里却急得要命。

大约七点钟，门突然开了。所有的孩子都站起来。

这一下子我真的完啦……

校长第一个走进来，维奥先生跟在他后面，再后面是一个个子高高的老头儿，他穿着一件很长的礼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颏儿底下，脖子上系着一根四指高的鬃毛假领子。这个人，我虽然不认识，但是我当时就猜出了他一定是老德·布卦朗先生。他捻着蓄得很长的小胡子，低声地不知在咕哝什么。

我连从讲台上下来，迎接这些先生的勇气都没有了；他们进来以后，也不向我打招呼。他们三个人都站在自修室当中，一直到出去都没有朝我这边望一眼。

头一个开火的是校长。

“先生们，”他对学生说，“我们到这儿来完成一个困难的，非常困难的使命。你们的学监中，有一位犯了如此严重的错误，因此我们有责任给他一次当众责备。”

说到这儿他开始责备我，至少责备了我有一刻钟。所有的事实都曲解了：侯爵是学校里最好的学生；我无缘无故地欺侮了他，这是无法原谅的。最后是：我没有尽到一点责任。

我怎么来答复这些指责呢？

我总是想替自己辩护。“校长先生，请原谅！……”但是校长不听我的话，他责备我，一直要把我责备到底。

他说完了，老德·布卦朗先生说话了。你看看他是什么态度啊！……简直是在念一份公诉状。不幸的父亲哟！我差点把他的孩子给谋害了。我扑在这个可怜的没有抵抗力的孩子身上，就像……就像……他是怎么说的？……说像一头水牛，一头野水牛。孩子躺在床上已经有两天了。两天来，他母亲一直哭哭啼啼地守着他……

啊！如果我算得上真正的男子汉，他，老德·布卦朗先生愿意出来替他孩子报仇！可是我只是一个小下三滥，所以他可怜我。只不过我要记住：要是我敢再动他儿子一根头发的话，那么，马上我的两只耳朵就得割掉，没有什么客气……

学生们听着这番动听的演讲，都偷偷地在笑。维奥先生的钥匙也高兴得拼命摇晃。可怜的我在讲台上站着，脸气得铁青，我听着所有这些侮辱话，受着所有这些羞辱，克制住自己，一句话也不回答。如果我回一句嘴，就会给学校开除；到那时候，又有哪儿可去呢？

过了一个钟头，这三位先生的动听的话终于都说完，退了出去。他们出去以后，自修室里闹成一片。我想让大伙儿安静一点，可是没有用处；孩子们当着我的面笑我。布卦朗事件把我的威信扫得一干二净。

啊！这真是一个可怕的事件！

整个城里都轰动了……在“小俱乐部”里，在“大俱乐部”里，在咖啡馆里，在音乐会上，别的事不谈了。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人甚至把细节说得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看来这位学监先生是个怪物，是个吃小孩的妖怪。他对待孩子们残酷到了闻所未闻的地步。在谈到他的时候，大伙儿只把他叫作“刽子手”了。

等到小布卦朗在床上待腻了，他的父母就把他安置在客厅里最漂亮的地方的一张长椅上。整整一个星期里面，川流不息的人在这个客厅里进进出出。这位受害者出足风头，成了人人关心的对象。

别人叫他讲述事情的经过，他讲了又讲，每一次这个小坏蛋都要编些新材料加进去。母亲们吓得浑身哆嗦；老小姐们管他叫作“可怜的小天使！”并且把糖果塞到他的手里。反对党的报纸袒护附近一所教会学校，乘着这个机会，发表了一篇攻击我们学校的很严厉的文章……

校长气坏了；他没有把我赶走，那只是因为我受到学区主任保护的缘故……唉！还不如马上把我赶走的好。我在学校里已经不可能再待下去。孩子们再也不听我的话；为了很随便的一句话，他们就威胁我，说要像布卦朗一样，去告诉他们的父亲。到最后我只好不管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我打定一个主意，就是向布卦朗一家人报仇。我眼睛里老是看见老侯爵那张傲慢无礼的脸，我的耳朵自从受到那次威胁以后一直还是红的。况且，即使我愿意忘记这些羞辱，我也办不到。每星期两次，逢到散步的日子，各组的学生在主教咖啡馆门口经过，十拿九稳我可以在站在门口的一群驻防当地的军官中间，看见那个老德·布卦朗先生，他们都光着头，手里拿着打台球的球杆。他们带着轻侮的笑声，看着我们从远远的地方走过来。然后，等到我们这一组到了声音可以听见的距离时，侯爵就一边带着挑衅的神情望着我，一边高声叫道：“布卦朗，你好！”

“爸爸，你好！”在队伍中间的那个丑恶的孩子尖声尖气地说。于是军官们、学生们、咖啡馆的小厮们，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

“布卦朗，你好！”对我说来变成一个苦刑了，而且我也没有方法可以逃避。到牧场上去，非得经过主教咖啡馆不可，而那个虐待我的人又没有一次不露面。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走过去逗逗他，和他较量一下；可是有两个理由叫我忍住了；首先还是怕被开除，其次是侯爵的那把剑，一把很长很长的剑，以前他当侍卫时，曾经用这把剑杀过那么多的人。

可是有一天，我再也忍受不住，于是去找剑术教师罗歇，我直截了当地把我要跟侯爵比剑的决心说出来。罗歇，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他说过话了，他一开始听我说话的时候，态度相当冷淡；可是等我说完了，他情不自禁，热烈地握紧了我的两只手。

“好极了！达尼埃尔先生！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副样子就不可能是个懦夫。但是，你为什么又老跟着你的维奥先生在一起呢？我们总算又得到你了；过去的一切都忘掉吧，把手给我！您是一个高尚的人！现在，谈谈您的事吧！您受到了侮辱吗？好！您打算要求赔礼道歉吗？很对！说到武器，您一窍也不通，是不是？好！好！很对！很对！您想让我来防止您给这个老混蛋刺穿，是不是？好极了！您到大厅里来，六个月以后，您准可以把他刺个对穿。”

听见好心肠的罗歇肯这么热心地支持我，我高兴得脸都红了。我们讲定了上课的事：每星期三个钟头；我们还讲定了价钱，这个价钱可以说很例外（的确很例外！我后来才知道他让我付了比别人贵两倍的价钱）。等到所有这些条件都定好以后，罗歇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

“达尼埃尔先生，”他对我说，“今天太晚了，咱们来不及上第一课；不过咱们还是可以到巴尔贝特咖啡馆去结束咱们的交易……走吧，别太孩子气了！难道说巴尔贝特咖啡馆叫您害怕？……他妈的，来吧！离开您那帮子老学究。您可以在那儿找到许多朋友，许多好小伙子，奶奶的，许多高尚的人，跟他们在一起，您很快就可以摆脱对您有害的那种娘儿们气了。”

唉！我经不住他的引诱，我们到了巴尔贝特咖啡馆。咖啡馆里还是跟从前一样，充满了叫嚷声、烟、茜红色的裤子；还是挂在原来的挂衣钩上的那些原来的军帽和原来的腰带。

罗歇的朋友们张开胳膊迎接我。他说得对，他们都是高尚的人！等到他们知道了我跟侯爵的那一段故事以及我的决心以后，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地来握紧我的手，说：“好极了，年轻人，真行。”

我也是一个高尚的人。我叫来了潘趣酒，大伙儿喝酒，预祝我的胜利；在这些高尚人中间当场做出了决定，到学期终了，我一定要把德·布卦朗侯爵杀死。

十 艰难的日子

冬天来了，这是一个在这一带山区常见的干燥、可怕、黑暗的冬天。学校院子里的大树上叶子落光，泥地冻得比石头还要硬，一片凄惨景象。天还没有亮，就点着灯起来了；天气很冷；洗脸盆里都结了冰……学生们总是来不及；钟声不得不一连催促他们好几次。“快点，先生们！”学监一边走来走去暖和暖和自己，一边喊叫……学生们一声不响，好歹把队伍排起来，沿着勉强被灯光照亮的宽阔的楼梯走下去，穿过刮着叫人受不了的西北风的长走廊。

对小东西说来，这是一个艰难的冬天！

我不再用功了。在自修室里，炉子的有害健康的热气叫我直想睡觉。在学生上课的时候，因为小顶楼上太冷，我于是躲到巴尔贝特咖啡馆里，一直到最后一分钟才肯出来。现在罗歇就在那儿给我上课；严寒的天气把我们从击剑教练厅里赶了出来，我们就在咖啡馆中间用打台球的球杆当剑来斗，一边还喝着潘趣酒。那些士官担任裁判；所有那些高尚的人都积极地表示跟我亲热，每一天都要教我一个新鲜的、决不会失着的招数，为了将来可以刺死那个可怜的德·布卦朗侯爵。他们还教我怎样在苦艾酒里加糖。这些先生打台球的时候，总是由我来替他们记分数……

对小东西说来，这是一个艰难的冬天！

在这个凄惨的冬天，有一天早上，我刚走进巴尔贝特咖啡馆——我到现在还听见打台球的闹声，和大陶土火炉发出来的轰轰声——罗歇就连忙向我跑过来，说：“我跟你说两句话，达尼埃尔先生！”他把我领到尽里边的一间屋子里去，样子非常神秘。

原来他是想把他的爱情偷偷告诉我……像他那样身材高大的一个人，竟会把秘密话偷偷告诉我，您想想我有多么骄傲。就跟我也长高了一点似的。

事情是这样的。剑术教师这个无赖在城里一个他不能说出名字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女人，他爱她爱得要发疯了。这个人儿在沙朗德的地位是那样高，哼！哼！请您听好！那样不平常，甚至连剑术教师自己也纳闷，他怎么敢把眼睛抬得那么高。可是，尽管她的地位那样高，那样……他还是不灰心，他甚至相信用书信来宣布爱情的时刻已经到了。不幸的是，凡是当剑术教师的，都不善于动笔杆，对方要是个小缝纫女工还可以将就，但是要对付一个女人，她的地位那样……那种酒菜馆里记记账的文体可就不顶事了，即使请一位诗人来也不算过分呀。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东西会意地说，“您需要别人替您写几封情书送给这个人儿，于是您想到了我。”

“正是这样，”剑术教师回答。

“好吧！我听您的吩咐，您愿意什么时候开始，咱们就什么时候开始；只不过，为了让咱们的信给人看起来不像是从《尺牍大全》上抄来的，您应该告诉我一些对方的情况……”

剑术教师疑虑重重地朝四周望了望，然后凑近我，把小胡子都伸到我的耳朵里了，低声对我说：

“她是从巴黎来的金发美人。她香得像一朵花。她的名字叫塞西莉亚。”

因为这个人儿的地位是那样……所以他再也不能多告诉我什么了。不过这一点材料我已经很够了。当天晚上的自修课上，我写了我的第一封给金发美人塞西莉亚的信。

小东西和这个神秘的人儿中间的这种奇怪的通信继续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平均每天写两封情书。这些信有的温存含蓄，像埃尔维尔的拉马丁[48]，有的热烈奔放，像苏菲的米拉波[49]。有的信开始的字句是：“啊，塞西莉亚，有时候，在一块荒凉的岩石上……”有的信结尾的字句是：“据说有人因此而死……让我们也试试吧！”时不时地缪斯也参加进来：

“啊！你的红唇，火热的红唇！

把它给我吧！把它给我吧！”

我今天提起这件事，连自己也觉着好笑；可是当时，小东西并不笑，我可以跟您发誓；而且干的时候还很严肃呢。我写完一封信，就交给罗歇，让他用他那笔士官的秀丽的字重抄一遍。他呢，他一接到回信，（因为这个不幸的女人，她有回信来！）就很快地给我送来，我好根据这些回信来决定我下一封信的写法。

总之，我非常喜欢这种游戏；也许我喜欢得太过分一点。这位看不见的金发美人，香得像一朵白丁香花，不肯再从我的心里出去了。有时候，我真的想象是为我自己在给她写信。在我的信里充满了我个人的衷肠的吐露，对命运，对我不得不生活在他们中间的那些下贱卑劣的人的诅咒：“啊，塞西莉亚，要是你知道我多么需要你的爱情就好了！”

也有时候，高大的罗歇一边捻着小胡子，一边来跟我说：“上钩了！上钩了！……接着干！”我心里说不出的恼恨，我心里想：“她怎么能够相信给她写这些热情的、伤感的杰作的人，会是这个嘻嘻哈哈的家伙，会是这个丘八老爷呢？”

然而她相信了，居然有一天剑术教师得意扬扬地给我带来他刚接到的一封回信：“今天晚上九点钟，在专区政府后边！”

罗歇的成功，是靠了我的信写得动人，还是靠了他的小胡子比别人长？太太们，我让你们自己去决定吧。可是那一天晚上，小东西在他凄凉的寝室里，睡得非常不安。他梦见自己长大了，而且蓄了小胡子，有许多巴黎的太太——地位都很不平常——约他在专区政府后面见面……

最妙的是，第二天我还得写一封感谢信，感谢塞西莉亚给我的一切幸福：“答应到人间来度一夜的天使……”

我承认，小东西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火透了。幸好通信就到这儿为止。一连有好些日子，我不再听见谈起塞西莉亚和她崇高的地位了。

十一 我的好朋友剑术教师

二月十八日那一天，因为夜里下了很大的雪，所以孩子们没有能到院子里去玩。早晨的自修课一上完，他们就给乱哄哄地送到“大厅”里去，让他们在那儿做游戏，躲开坏天气，等着上课。

监视他们的人就是我。

被人叫作“大厅”的是一间过去海军学校的健身房。请您想象一下，四堵光秃的墙，墙上有装着铁栅栏的小窗户；有些地方留下被拔出一半的钩子，梯子的痕迹还可以看见；天花板的大梁上系着一条绳子，绳子头上吊着一个大铁环在摆动着。

孩子们好像玩得很起劲，他们望着满街的雪，望着那些扛着铲子的人把雪铲进马拉的垃圾车里运走。

可是所有这些嘈杂的声音，我都没有听见。

我眼睛里噙着泪水，独自个儿待在角落里看一封信。孩子们在这当儿即使把健身房完全拆了，我也不会发觉。我刚接到的是雅克的一封信；信上有巴黎的邮戳——我的天呐！真是巴黎的——信上写着：

亲爱的达尼埃尔：

我的信一定会叫你大吃一惊。你不会想到我到巴黎已经有半个月了吧，嗯？我离开里昂的时候，没有对任何人说，冒冒失失就来了……有什么办法呢？在那个可怕的城市里，我待得腻味透了，尤其是在你走了以后。

我身上带着三十个法郎和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先生的五六封信到了这儿。幸喜上天立即就来佑护我，让我遇到了一位老侯爵，我现在就跟着他当秘书。我们整理他的回忆录，我只要记下他的口授就行了，每个月我可以赚到一百法郎。你也看得出来，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我希望除了一切花费以外，多少总可以时不时地存点钱寄回去。

啊！我亲爱的达尼埃尔，巴黎真是个美丽的城市！这儿，至少并不是常常有雾，偶尔也下雨，不过雨很小，很爽快，而且还照常出太阳，我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情形。因此我也完全变了，你看看！我再也不哭啦，这真是叫人不能相信的事。

我正看到这儿，突然从窗外传来一辆马车在雪地里驶过发出的低沉响声。车子停在学校门口，我听见孩子们直着嗓子喊叫：“区长！区长！”

专区区长亲自到学校来，显然一定是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情。他每年难得到沙朗德学校来上一两次，所以他来总成了一件大事。不过，这当儿，最使我关心的，比沙朗德的专区区长，比整个沙朗德还要抓住我的心的，是我哥哥雅克的信。因此，在学生们吵吵闹闹，挤在窗口看区长从车子上下来的时候，我又回到我原来待的角落里，接着把信看下去：

我的好达尼埃尔，告诉你，咱们的爸爸在布列塔尼[50]，他替一家公司在那儿做苹果酒的买卖。他知道我跟一个侯爵做秘书以后，想叫我卖几桶苹果酒给侯爵。不幸的是侯爵只喝葡萄酒，而且还得是西班牙的葡萄酒！我写信告诉爸爸；你瞧他怎么回我的信：“雅克，你这头蠢驴！”还是跟从前一样。可是，我亲爱的达尼埃尔，这没有关系，我还是照样相信他心里头非常爱我。

至于妈妈呢，你知道她现在很孤单。你应该常常写信给她，她埋怨你不大写信。

我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你听了一定非常高兴，就是我的房间在拉丁区[51]……在拉丁区！你好好想一想！……就跟小说里形容的一样，一扇小窗户，一眼望过去都是屋顶，真是一间诗人住的房间。床并不很宽，但是一定要睡的话，咱们两个人也睡得下；在一个角落里还有一张书桌，可以舒舒服服坐在那儿写诗。

要是你看得见，我担保你一定愿意尽可能快地来找我；我呢，我也愿意你在我身边，我现在还不告诉你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叫你来。

你要永远爱我，在学校里不要太用功了，免得又要生病。

我吻你。

你的哥哥雅克

这个好心肠的雅克！他的信给我带来了多么甜蜜的痛苦啊！我同时又笑又哭。最近几个月来我的全部生活，就是潘趣酒、台球、巴尔贝特咖啡馆，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似的，我心里想：“好了，到这儿算结束了。现在我要发奋用功，我要像雅克一样勇敢。”

这当儿，钟声响了，我的学生排好队伍，他们喋喋不休地谈着区长，在路上，还互相指着他停在门口的马车。我把他们交到教师们的手里；我一摆脱了他们，就跑上楼去。我那么心急地希望能够单独带着我哥哥雅克的信待在我的屋子里！

“达尼埃尔先生，有人在校长室里等你。”

在校长室里？……校长会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门房带着一种很古怪的神情望着我。突然间，我想起了区长。

“是不是区长先生也在那儿？”我问道。

我的心充满了希望，怦怦直跳。我四级一跨地爬上了楼梯。

有时候莫名其妙，一个人就好像发了疯似的。听到区长在等我，您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我想他在发奖那一天注意到我的相貌很好，特地到学校来请我去给他当秘书。我觉得这是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了。雅克的信和他跟老侯爵的那段故事准是把我的脑子搅昏啦。

我在楼梯上越往上爬，信心也越坚强：区长的秘书。我简直得意忘形了……

在走廊转弯处，我碰到了罗歇，他脸色苍白，望着我，好像想跟我说话似的；可是我没有停下来，区长哪有时间等人。

我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我跟您发誓，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区长先生的秘书！我不得不停下来歇一口气。我把领带拉拉正，用手指头把头发理理好，然后才轻轻转动门上的把手。

要是我知道在等着我的是什么事就好了！

区长先生站着，很随便地靠在大理石的壁炉台边，蓄着金黄颊髯的脸露着笑容。校长先生穿着在屋子里穿的长袍，丝绒小帽攥在手里，恭恭敬敬地站在他旁边。维奥先生，刚给人匆匆忙忙地找来，躲在一个角落里。

我一走进去，区长就说话了。

“勾引咱们女用人玩的，”他指着我说，“就是这位先生吗？”

他说这句话声音清晰，带着讽刺的意味，他一直还在微笑着。我起初还以为他是想开玩笑，我没有回答，可是区长并不是开玩笑；一声不响地待了一会儿以后，他接着又带着笑容说：

“难道我不是荣幸地跟达尼埃尔·爱赛特先生，跟勾引我内人的女用人的达尼埃尔·爱赛特先生说话吗？”

我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听见了女用人这三个字，而且听见别人第二次冲着我的脸说出来，我的脸都羞红了。我真的生气起来，嚷道：

“一个女用人，我！……我从来没有勾引过女用人。”

我这么回答以后，看见一道轻蔑的眼光从校长的眼镜后面射出来，我还听见钥匙在角落里低声地说：“多么无耻！”

区长呢，仍然微笑着。他从壁炉台上拿起一小卷我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的纸，然后朝着我转过身来，很随便地摇着那卷纸。

“先生，”他说，“控告您的严重证据就在这儿。这是从那位小姐那儿查到的信。信上没有具名，这也是真的，另一方面，女用人也不愿意把名字说出来。只不过这些信里常常提到学校，对您最不利的是维奥先生认识您的笔迹和您的文体……”

说到这儿，钥匙凶狠地哗啷哗啷响起来了。区长仍然微笑着，又补了一句：

“沙朗德学校里并不是个个人都是诗人啊。”

听了这些话，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就近看看这些纸。我奔过去，校长害怕会出事，用手把我拦住。但是区长仍然若无其事地把那卷纸递给我。

“看看吧！”他对我说。

天啊！是我写给塞西莉亚的信。

……所有的信全在这儿，从以“啊！塞西莉亚，有时候在一块荒凉的岩石上……”开始的那一封，一直到那首表示感激的赞美歌：“答应到人间来度一夜的天使……”全在这儿！您想想看，所有这些爱情辞藻开出的美丽花朵，我都把它们糟蹋在一个女用人的脚底下了！……您想想看，这个人儿，这个地位那样高，那样……的人儿，原来是每天早上给区长太太擦木底皮鞋的人！……您可以想象到我有多么恼火，有多么狼狈。

“好吧！唐璜[52]老爷，您还有什么说的？”区长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冷笑着说，“这些信是您写的，是不是？”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一句话就可以把我洗刷干净，但是这句话，我不能说。我宁愿忍受任何苦痛也不把罗歇说出来……因为请您注意，在这场灾祸中，小东西从来没有一分钟怀疑过他朋友的忠诚。他一认出那些信，就立刻对自己说：“罗歇懒，不愿意重抄。他宁肯多打一盘台球，就这样把我的信送去了。”这个小东西，有多么天真！

区长看见我不愿意回答，把信又放进他的口袋，朝校长和校长的助手转过身去。

“现在，先生们，你们知道其余的该怎么办了。”

说到这儿，维奥先生的钥匙阴森森地摇起来。校长深深鞠了个躬，回答：“爱赛特先生应该马上辞退，但是为了避免传出去难听，允许他在学校里再待一个星期。”这仅仅是请一位新学监来所需要的时间。

听到“辞退”这两个可怕的字，我的勇气完全没有了。我一句话也没有说，鞠过躬，连忙退出去。刚到外面，我的眼泪就涌出来了……我用手绢捂着嘴，忍住呜咽，一口气跑到我的屋子里……

罗歇在等我；他好像很焦急，很不安，在屋子里迈着大步走过来走过去。

他看见我进来，向我走过来。

“达尼埃尔先生！……”他对我说，他的眼光在询问我。我倒在一张椅子上没有答理他。

“还哭呢，真是孩子气！”剑术教师接着粗声粗气地说，“哭也不顶事呀。瞧……快点！……出了什么事？”

于是我把在办公室里发生的可怕的事仔仔细细地告诉他。

我一边说，一边看见罗歇越来越开朗了。他不再带着刚才的那种傲慢的态度望着我；到了最后，等他知道我为了不出卖他而给辞退，他两只手朝我伸过来，仅仅对我说了一句：“达尼埃尔，您是一个高尚的人。”

这时候，我们听见街上有一辆车子的辘辘声；这是区长走了。

“您是一个高尚的人，”我的好朋友剑术教师接着说，他攥紧我的手腕子，几乎要把我的手腕子攥断了，“您是一个高尚的人，我没有别的好说……可是您要明白我不能让任何人为我牺牲。”

他说着，朝门口走过去。

“不要哭了，达尼埃尔先生，我去找校长。我向您发誓，给辞退的一定不会是您。”

他又往外走了一步；随后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似的，又向我走过来。

“只不过，”他低声对我说，“在我走以前，您听好……大个子罗歇在世上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他在某一个地方的一个角落里还有一位有残疾的老母亲呢……一位老母亲！……可怜的圣洁的女人！……请您答应我，在一切完结以后，写封信给她。”

这些话用一种叫我害怕的声调，郑重其事地，而且是很镇静地说出来。

“可是您想干什么？”我嚷道。

罗歇什么也没有回答；他仅仅把上衣解开一点，让我看见他口袋里的发亮的手枪把儿。

我非常感动，朝他奔过去，说：

“不幸的人，您要自杀？您要自杀？”

他呢，很冷静地说：

“亲爱的，我在军队里的时候，就下了决心：万一我由着性子做错了事，让人褫夺了军职，我决不含垢忍辱地活下去。履行我的诺言的时刻到了……五分钟以后，我就会给辞退，这也就等于褫夺军职；一个钟头以后，再见吧！我要吞下最后一颗子弹。”

听到这儿，我坚决地拦住房门。

“不行！罗歇，您不能出去……我宁愿失业，也不愿意您因为我而死。”

“让我去尽我的职责，”他粗暴地对我说，尽管我用力拦着，他还是把门拉开了一半。

于是我想到了跟他谈他的母亲，谈在某一个地方的一个角落里的他那可怜的母亲。我向他证明他应该为她活着，而我很容易就可以另外再找一个工作，况且不管怎么着，我们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至少也可以等到最后一分钟再采取这样可怕的步骤……最后的这个想法好像打动了他。他同意延缓几个钟头再去见校长以及做见了校长以后应该做的事。

正好这时候，钟声响了；我们俩拥抱了一下，我就走下楼去。

我们是怎样的一种人哟！我走进我的屋子的时候是绝望的，然而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可以说是快乐的了……小东西因为救了他的好朋友剑术教师的性命，他心里觉得非常骄傲。

可是，我也得承认，等我坐到讲台上，一时的热情冲动过去以后，我开始考虑起来了。罗歇答应活下去，当然很好；可是我自己呢，在我这样忠心对待朋友，被辞退以后，会落到个什么地步呢？

这种情况可不乐观，我已经看见了受到很大牵累的家庭，看到我的母亲在流泪，看到爱赛特先生在发脾气。幸而我想到了雅克；早上他的那封信来得多么巧！不管怎么着，这是很明白的，他的信上不是说他的床上睡得下两个人吗？况且，在巴黎，一个人总可以有办法活下去的……

想到这里，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要动身，就得有钱，首先买火车票要钱；其次我欠门房五十八法郎，向一个高年级学生借过十法郎，还有巴尔贝特咖啡馆账上，在我的名下记了好几笔很大的数目。有什么法子弄到这笔钱呢？

“嗐！”我自己盘算着，“为了这么点小事情就放不下心，我真是太天真了；罗歇不在那儿吗？罗歇很有钱，他在城里教课，他一定很高兴供给我，供给刚搭救了他性命的我几百法郎。”

我这样盘算好了以后，把白天遭遇到的一切不幸都忘掉了，一心只想着到巴黎去的长途旅行。我非常快乐，简直坐都坐不住；维奥先生，他本来到自修室里来，想欣赏我的不幸，看见我满脸喜色，好像非常失望。午饭我吃得又快又香；在院子里，我取消对学生们的惩罚。终于上课的钟声响了。

最急迫的事就是去找罗歇，我一步就跳进了他的屋子；他的屋子里没有人。“好！”我对自己说，“他一定是到巴尔贝特咖啡馆去了，”在这样富有戏剧性的情况中，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诧异的地方。

在巴尔贝特咖啡馆里，还是没有人，“罗歇，”有人对我说，“跟着些士官到牧场去了。”这样的天气，他们到那边干什么鬼事情去了？我心里非常不安；因此，别人邀请我打一盘台球，我也没有心思接受；我把裤腿卷起来，踩着雪朝牧场那个方向奔去，去寻找我的好朋友剑术教师。

十二 铁环

从沙朗德城门口到牧场足足有半法里路；可是照我那次走路的速度，这段路程我不到一刻钟就走到了。我替罗歇担心。这个可怜的小伙子虽然答应了我，但是我还是怕他在我上自修课的时候把一切都告诉校长；我好像又看见了他的手枪柄在发亮。这个悲惨的想法使我走起路来像长了翅膀一样快。

我一路走去，时不时发现雪地上有许许多多朝着牧场去的脚印子，我想到剑术教师不是单独一个人，也就多少放心一点了。

我于是放慢脚步，想到了巴黎，想到了雅克，想到了我的离开……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又开始担心起来。

“罗歇显然是去自杀。否则他跑到这个离城很远的荒凉地方来干什么呢？如果他领着他巴尔贝特咖啡馆的那班朋友一起来，那是为了向他们告别，正像他们说的，喝一杯告别酒……啊！这伙军人！……”我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起来了。

幸好我离牧场已经很近了。我已经看见牧场上一棵棵蒙着雪的大树。“可怜的朋友，”我心里说，“但愿我到得正是时候！”

脚印就这样一直把我领到了埃斯佩隆酒店。

这家酒店是个不大正派的地方，名声很坏，沙朗德的生活放荡的人都到这儿来找乐子。我跟着那些高尚的人已经到这儿来过好几次，可是我还是从来没有觉得它的外貌像这一天这样使我感到不吉利。它在洁白无瑕的平原中间，显得又黄又脏，门矮矮的，墙上的石灰都脱落了，窗户上的玻璃也没有擦干净。这所小房子躲在一片小榆树林后面，好像对自己做的这种丑恶的买卖觉得不好意思似的。

我走到跟前，听见一片愉快的说话声、笑声和碰杯声。

“伟大的天主！”我哆哆嗦嗦地对自己说，“这一定是告别酒。”我停下来歇一口气。

这时候我在酒店的后面；我推开一扇栅栏门，走进了花园。什么样的花园哟！一道很高的破烂不堪的树篱，一丛丛没有叶子的丁香，雪地上还有许多堆扫出来的垃圾，白色的凉棚好像爱斯基摩人的小屋。这一切凄凉得叫人看了想哭。

闹声从楼下的屋子里传出来，这时候他们一定吃得正热闹，因为尽管天气很冷，两扇窗户还敞开着。

我的脚已经踏上第一级台阶，可是就在这当儿我听见了什么，使我停住脚步，愣住了。我听见的是在一片哈哈大笑声中有人提到我的名字。是罗歇正在谈我，真奇怪，每次提到达尼埃尔·爱赛特这个名字，其余的人都要笑得死去活来。

在一股痛苦的好奇心的驱使下，我退了出来，我预料一定可以发现一件不平常的事。雪跟地毯一样使我走起路来不带一点声音，所以没有一个人听见。我溜进一个凉棚，这个凉棚刚好在窗户底下。

我一辈子都会记住那个凉棚；我一辈子都会记住凉棚上攀着的枯死的植物，泥泞肮脏的地，漆成绿色的小桌子，上面淌着水的长凳……凉棚上面盖着雪，阳光很难射进来。雪慢慢地融化，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头上。

就是在那儿，在那个又黑又冷，像坟墓似的凉棚底下，我懂得了人类能有多么丑恶，多么卑鄙。就是在那儿，我学会了怀疑，轻视，憎恨……啊，读我的书的您，愿天主保佑您永远不要走进那个凉棚！……我站着，屏住呼吸，脸因为恼怒和羞愧涨得通红，我听着埃斯佩隆酒店里的人谈话。

我的好朋友剑术教师一直不停地说着……他谈到塞西莉亚的那件事，谈到情书，谈到区长先生到学校来，他还添了许多夸张的话和手势，从听众的笑声来判断，那些夸张的话和手势一定是很滑稽的。

“亲爱的伙计们，你们要明白，”他用嘲弄的口气说，“一个人在驻守非洲的军队里混了三年，不是白混的。我对你们说老实话！当时我以为我真的完蛋了，我心里想我再不能跟你们一起来喝埃斯佩隆老爹的好酒啦……小爱赛特什么也没有说，这倒是真的；不过他要是说，那时候还来得及；在我们中间讲讲，我看他是希望我去自首。所以我当时对自己说：‘当心呀，罗歇，好戏还在后面呢！’”

说到这儿，我的好朋友剑术教师开始扮演他的所谓好戏，也就是说早上在他跟我中间发生的事。啊！这个坏蛋！他什么也没有忘掉……他用演戏的腔调叫道：“我的母亲！我的可怜的母亲！”接着他又学我的声音说：“不，罗歇！不！你不能出去！……”这出好戏的确有很强烈的喜剧效果，所有的听众都笑得在地上打滚。我呢，我感到大颗的泪珠沿着我的双颊往下滚，我浑身发抖，耳朵里嗡嗡直响，我明白了早上这出丑恶的戏是什么意思，我明白了罗歇是为了避免灾祸落在他的头上，才故意把我写的信发出去，我明白了他的母亲，他的可怜的母亲已经死去二十年了，我还明白了我把他的烟斗盒子当成了手枪柄。

“那个美丽的塞西莉亚呢？”一个高尚的人问。

“塞西莉亚没有说出来，她卷起行李就走了，她是一个好姑娘。”

“小达尼埃尔呢！他怎么办呢？”

“活该！”罗歇回答。

说到这儿，他做了一个手势，使大伙儿都笑了。

这一场哄堂大笑可把我气疯了。我真恨不得从凉棚里冲出来，像鬼魂似的突然出现在他们中间。但是我忍住了；我已经够可笑的啦！

烧烤端上来。玻璃杯碰得叮当响。

“敬罗歇一杯！敬罗歇一杯！”有人叫道。

我再也支持不住，我太痛苦啦。我也不管会不会有人看见我，就穿过花园，一步跳过了栅栏门，像个疯子似的一个劲向前面跑。

静悄悄的黑夜来临了；这白茫茫的一片被大雪封盖的田野，在半明半暗的暮色里，呈现出一副说不出来的无限忧郁的景象。

我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山羊似的跑了一阵子；如果人的心真的会破碎，会流血，而不是诗人们习惯这么说说，我敢跟您打赌，在我的身子后面的白色的原野上，一定可以找到一条很长很长的血迹。

我觉得自己完了。到哪儿去找钱呢？怎么走呢？怎么去找我的哥哥雅克呢？去告发罗歇吧，对我也没有丝毫用处……他会否认的，现在塞西莉亚已经走了。

最后，疲倦和痛苦把我折磨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倒在一棵栗子树下的雪地里。如果不是我突然听见很远很远从沙朗德那个方向传来了钟声，我也许会在那儿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光知道哭，没有一点思考的能力。这是学校的钟声。我把什么都忘了；这钟声又把我喊醒：我应该回去，并且到大厅里去监视学生们做游戏……想到大厅，我突然起了一个念头，我的眼泪立刻就止住了；我觉得我自己有了力气，镇静下来了。我站起来。迈着一个刚下了不可挽回的决心的人的坚定步子，朝着沙朗德的大路走去。

如果您想知道小东西下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决心，那么就请您跟着他穿过这一片白茫茫的平原一直走到沙朗德；跟着他穿过城里的一条条泥泞而阴暗的街道；跟着他走进学校的门廊；在游戏的时间跟着他走进大厅，而且留意他那么奇怪地一个劲地望着在大厅中间摆动着的大铁环；游戏完了，您还得跟着他一直走进自修室，和他一起爬上他的讲台，从他的肩膀上看看他在喧闹声中和乱成一团的孩子中间，正在写的这一封痛苦的信：

巴黎波拿巴街，

雅克·爱赛特先生收

我最亲爱的雅克，请你原谅我给你带来的痛苦。你已经不哭了，可是我要再让你哭一次；但是这可能是最后的一次了……等你接到这封信，你可怜的达尼埃尔已经死了……

写到这儿，自修室里更加吵闹了；小东西放下笔，这边罚了几个学生，那边罚了几个学生，他态度非常严肃，但是一点没有发火。然后他继续写下去：

你瞧！雅克，我太不幸啦。除了自杀，我没有别的路可走。我的前途已经断送了；我已经被学校辞退——是为了一个女人的缘故，要跟你解释，话太长了——其次，我欠了些债，我也不用功了，我惭愧，厌倦，我觉得乏味，生活叫我害怕……我更愿意死掉……

小东西不得不又停下笔来，说：“苏贝罗尔同学五百行诗！富克和卢比星期日留校！”罚完了，他这才把他的信写完：

永别了，雅克！我还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可是我觉得我要哭了，而且学生们在望着我。告诉妈妈，就说我在散步的时候从山岩上摔下来摔死了，或者说我溜冰的时候淹死了。总之，你随便胡诌一个故事吧，可是千万别让那个可怜的女人知道实情！……好好为我吻一吻亲爱的母亲，也吻吻咱们的父亲，尽力赶快为他们重新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永别了！我爱你。别忘了达尼埃尔。

这封信写完了！小东西接着又开始写内容如下的另一封信：

神父先生，请您把我留给我哥哥雅克的这封信设法转交给他。同时，请您把我的头发剪下一绺来，打成一个小包寄给我母亲。

我请求您原谅我给您添了麻烦。我自杀是因为我在这儿太不幸了。神父先生，只有您一个人待我很好。我非常感激您。

达尼埃尔·爱赛特

写好以后，小东西把这封信和给雅克的信装在一只很大的信封里。信封上写上这句话：“请第一个发现我的尸体的人，把这封信交到日尔玛纳神父手里。”所有的事都办完，他安安静静地等着自修课下课。

自修课下课了。吃晚饭，做祷告，然后是上楼到寝室里去。

学生们睡到床上；小东西走过来走过去，等着他们睡着。这时候维奥先生巡查来了；小东西听见他的钥匙碰钥匙发出的神秘声音，还有他的便鞋踩在地板上的很轻微的脚步声。“维奥先生，您好！”小东西低声说。“先生，您好！”训育主任也压低了声音回答；随后，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

只剩下小东西一个人。他轻轻地打开门，在楼梯口上站了一会儿，看看是不是有学生醒来了；寝室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于是他下楼，沿着墙边的阴影迈着小步悄悄地走去。北风从门底下吹进来，发出凄凉的呼啸声。到了楼底下，在列柱廊前经过的时候，他看到四幢阴暗的大房子中间的院子因为积雪变成一片白色。

靠近房顶，有一盏灯还亮着，这是日尔玛纳神父在写他的巨著。小东西打心眼里向这位善良的神父非常诚恳地作了最后一次告别；然后他走进了大厅……

过去海军学校的健身房，又黑，又冷，又怕人。一丝月光从窗户的栅栏间照进来，正好照在大铁环上——啊，这个铁环，小东西几个钟头以来一直想着的就是它呀——照得大铁环好像银子似的闪闪发光……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躺着一张旧凳子。小东西把它搬过来放在铁环底下，然后爬上去；他没有弄错，果然高低正合适。于是他把领带解下来，这是一条淡紫色的绸领带，他原来系在脖子上，皱得像一根带子。他把领带拴在铁环上，打了个活结……一点钟的钟声响了。赶快！应该死啦……小东西用两只发颤的手把活结解开。他觉得浑身一阵热。永别了，雅克！永别了，爱赛特太太！……

突然有一只像铁一般有力的手落在他身上。他觉得被人拦腰抱起来，放在凳子旁边站住。同时有一个他熟悉的粗暴声音开玩笑似的叫道：“主意倒不错，在这个时候来练吊环！”

小东西转过身来，呆住了。

这是日尔玛纳神父，日尔玛纳神父没有穿黑袍，只穿着一条短裤子，脖子上的那条领巾在背心上飘着。他那张又漂亮又丑的脸一半被月亮照着，露出阴郁的笑容……他只用一只手就足够把自杀的人放到地上来；他的另一只手还提着他的水瓶，他刚到院子里的水池那儿去灌水。

日尔玛纳神父看见小东西吓得脸变了色，而且眼睛里含满了泪水，他不再微笑了，他声音很温和，差不多可以说很受感动似的又接着说：

“多荒唐的主意，亲爱的达尼埃尔，在这时候来练吊环！”

小东西脸涨得通红，不知怎样办好。

“我不是练吊环，神父先生，我想死。”

“怎么！……想死？……难道你真有这么伤心？”

“啊！……”小东西回答，热泪一大颗一大颗沿着他的脸蛋滚下来。

“达尼埃尔，你跟我来，”神父说。

小达尼埃尔摇了摇头，指指铁环和领带……日尔玛纳神父抓住他的手说：“不可以！到楼上我的屋子里去；如果你一定要自杀，好吧，你就在楼上自杀：楼上有火，非常舒服。”

可是小东西拒绝了：“让我去死吧，神父先生。您没有权利阻止我死呀。”

神父眼睛里闪过一道愤怒的光芒，说：“啊！真是那样吗？”突然抱住小东西的腰，像挟包裹似的往胳膊底下一挟，尽管他挣扎，恳求，还是把他带走了……

……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日尔玛纳神父的屋子里：壁炉里烧着一炉旺火；壁炉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盏点着的灯，几根烟斗，还有一堆堆写满了潦草字迹的纸。

小东西坐在壁炉旁边。他非常激动，说了许多话，他讲到他的生活，他的不幸，讲到他为什么想死。神父微笑着听他讲；后来，等到孩子说也说够了，哭也哭够了，他那可怜的苦痛的心也轻松下来了，这个好心肠的人就握住他两只手，对他说：

“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我的孩子，你要是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去死，那真是傻得可以了。你的事情很简单；你给学校辞退了，也就等于说是你的幸运……好吧！你应该离开，马上离开，不要等你那一个星期……他奶奶的，你又不是一个老妈子！……至于你的旅费、你欠的钱，不用担心！由我来负责……你原来打算向那个无赖借的钱，现在我来借给你。咱们明天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现在一句话也不要再说了！我需要工作，你需要睡觉……只不过我不愿意你再回到你那间可怕的寝室里去；你会感到冷，会感到害怕的；你就睡在我的床上，又白又漂亮的被单都是今天早上才换上的！……我呢，我要写一整夜；如果困的话，我可以躺在长沙发上……晚安！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小东西躺到床上去，他不再拒绝……他遇到的这一切就跟一场梦一样。一天里发生了多少变故啊！本来跟死那么接近了，而现在却在一间又安静又温暖的屋子里，躺在一张这么好的床上！……小东西感到多么舒服！……他时不时睁开眼睛，望见在从灯罩透出的柔和的灯光里，善良的日尔玛纳神父，一边抽烟，一边挥舞他的鹅毛笔，从一张张白纸的上边写到下边，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第二天早上神父拍着我的肩膀，把我叫醒。我睡了一觉，把什么都忘了……这使得我的救命恩人笑了老半天。

“喂，我的孩子，”他对我说，“钟声响了，赶快点；不要让任何人发觉有一点异常，你还是照平常那样去带学生；吃罢早饭休息的时候，我在这儿等你谈话。”

我的记忆突然一下子又恢复了。我想向他道谢；可是善良的神父坚决地把我推出门去。

自修课在我看来是长还是不长，我也用不着对您说了……学生们还没有到院子里，我已经在敲日尔玛纳神父的门。我发现他还是坐在书桌前面，抽屉开得大大的，他正在忙着计算一小摞一小摞排得很整齐的金币。

他听见我走进来的声音，回了回头，然后又接着计算下去，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等计算完了，他把抽屉关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向我招招手。

“这些钱都是给你的，”他对我说，“我已经替你算好了，这一笔是旅费，这一笔是还门房的，这一笔是还给巴尔贝特咖啡馆的，这一笔是还给借给你十法郎的那个学生的……这些钱我本来存起来是预备替我弟弟买个服兵役的替身，不过我弟弟要到六年以后才会抽签，六年里面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我想说话，可是这个人不让我有说话的时间。“现在，我的孩子，跟我告别吧……钟声响了，我该去上课了。等我下课回来，我不希望再在这儿见到你。这座巴士底狱[53]里的空气对你不合适……赶快到巴黎去吧，要发奋用功，经常向天主祷告，抽抽烟斗，并且要勉力做个大人。你听好，要勉力做个大人。因为你瞧！我的小达尼埃尔，你还不过是个孩子，我甚至担心你这一辈子都会是个孩子。”

说到这儿，他带着和善的笑容向我张开胳膊。可是我却痛哭流涕地跪在他跟前。他抱起我来，吻了吻我的双颊。

最后一下钟声响了。

“好了！我要迟到了，”他一边匆匆忙忙地收拾他的书和簿子，一边说。他临出门的时候，又朝我转过身来。

“我在巴黎也有一个哥哥，一个心地善良的神父，你可以去找他……不过，算了吧！像你现在这样半疯半傻的，一定记不住他的地址……”他不再多说，开始迈着大步走下楼去。他的黑长袍在后面飘着；他右手拿着小圆帽，左胳膊挟着一大包纸和旧书……善良的日尔玛纳神父！在我临走以前，我在他的屋子里扫了最后一眼；我最后一次望了望他的大书架、小桌子、半熄的炉火，我曾经坐在上面哭得那么厉害的扶手椅，还有我曾经睡得如此舒服的那张床。我想到这个神秘的人，我看出他有那么多的勇气，心地那么仁慈，那么诚恳而且又那么安于天命，我想到他，不禁为自己的懦弱而感到脸红。我发誓要永远记住日尔玛纳神父。

时间过去了……我还有行李要收拾，账要还，公共马车的座位要订……

在临出来的时候，我发现在壁炉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有好几根熏得黢黑的旧烟斗。我拿了一根最旧，最黑，最短的，把它当作一件珍贵的纪念品放在口袋里；然后走下楼去。

到了下边，那间老健身房的门还半开着。我路过的时候禁不住朝里面望了一眼，我看到的东西使我打了个寒噤。

我看见阴冷的大厅，发亮的铁环，还有我的那根打着活结的淡紫色领带，领带在翻倒的凳子上面，被风吹得不停地飘动。

十三 维奥先生的钥匙

我跨着大步往学校外面走去，刚才看到的那个可怕的景象还叫我非常激动，这当儿，门房住的那间屋子的房门突然开了，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爱赛特先生！爱赛特先生！”

原来是巴尔贝特咖啡馆的老板，还有他的正直的朋友卡萨涅先生，他们俩的样子很慌张，可是又很蛮横。

咖啡馆的老板先开口。

“爱赛特先生，你真的要走了吗？”

“嗯，巴尔贝特先生，”我若无其事地说，“我今天就走。”

巴尔贝特先生吓了一跳，卡萨涅先生也吓了一跳；不过巴尔贝特先生跳得比卡萨涅先生高，因为我欠他的钱多。

“怎么！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我现在正要去订公共马车的座位。”

我想他们真要跳过来掐我的脖子了。

“我的钱呢？”巴尔贝特先生说。

“还有我的钱呢？”卡萨涅嚷道。

我没有答理，但是我走进门房的屋子，态度很严肃地把日尔玛纳神父的钱一大把一大把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开始把我欠他们俩的钱都数好还给他们。

这真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两张皱紧眉头的脸，好像施了魔法似的，一下子变得开朗了……他们把钱装在口袋里，想到刚才在我面前露出的慌张神情，不禁有点惭愧，想到钱都付给他们了，又非常快乐，他们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惋惜话和保证友情不变的话：

“爱赛特先生，您真的要离开我们吗？……啊！那多么可惜！对学校说来是多么大的损失！”

接着是许多“唉！”许多“啊！”许多长吁，许多短叹，还有许多次握手和许多忍住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换了前一天，我也许会被这表面的友好态度骗住；可是现在，人的情感是怎么回事，我了解得太清楚了。

在凉棚底下过的一刻钟教会了我认识人，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这些开小酒馆的可恶的家伙越是和和气气，也就越让我讨厌。因此我打断他们无聊的空话，走出学校，很快地跑去订公共马车的座位，幸运的公共马车会把我带走，远远地离开这些怪物。

从车站回来，经过巴尔贝特咖啡馆的门口，可是我没有进去，这个地方叫我害怕。只不过在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正常的好奇心驱使下，我向玻璃窗里望进去！……咖啡馆挤满了人；这一天正是举行台球比赛的日子。在烟斗的烟雾中，我看见军帽上的绒球好像在冒着火焰，挂在挂衣钩上的腰带也闪闪发光。高尚的人全都在那儿，只缺了那位剑术教师。

我望了一会儿那些被大镜子照得显得多起来的、肥胖的红脸，在玻璃杯里晃动的苦艾酒，边上有缺口的烧酒瓶；想到我也曾经生活在这个臭水沟里，不禁感到脸发红了……我好像又看见小东西在围着台球台转，记分数，请大伙儿喝潘趣酒，受人侮辱，受人轻视，一天比一天堕落，牙齿间还总是咬着根烟斗或者哼着一支军营里的歌曲……这种幻象比我在健身房里看到那条淡紫色的小领带飘动时所得的幻象还要叫我害怕。我连忙逃开……

我朝着学校走去，后面跟着一个来替我搬箱子的车站上的人。我看见剑术教师穿过广场，他心情愉快，手上拿着一根手杖，歪戴着一顶毡帽，欣赏着擦得锃亮的漂亮皮鞋里映出来的小胡子……我怀着赞赏的心情远远地望着他，心里想：“多可惜，这么漂亮的人却有这么肮脏的灵魂！……”他呢，看到我以后，带着非常和蔼的笑容向我走过来，而且把两条胳膊张得大大的……啊！凉棚！

“我正在找您，”他对我说，“……我听到了什么？您……”

他突然停住不说了。他的谎话已经到了嘴边，给我的眼光吓回去了。从我瞪着眼睛对着他脸瞧的眼光里，他一定明白了许多事情，因为我看见他脸色突然变白，结结巴巴，慌张起来，但是这只是一转眼的事；他立刻又恢复了他那副傲慢的态度，两只冷酷的、像钢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我，两只手坚决地塞进口袋，他一边走开，一边嘴里还低声说谁要是不满意，只管来找他说话好了……

滚吧，狗强盗！

我回到学校里，学生们正在上课。我们爬上楼，走进我的顶楼。那个跟我来的人把箱子扛在肩膀上，走下楼去。我呢，我在这间冷冰冰的屋子里又多待了一会儿，我望着光秃而肮脏的墙，刻满了刀痕的黑书桌，并且从狭窄的窗户望出去，我望到了院子里法国梧桐盖满了雪的树梢……我在心里跟所有这些东西都一一告别。

这时候，我听见教室里传来跟打雷似的嗓音，这是日尔玛纳神父的嗓音。这嗓音温暖了我的心，使得几滴泪珠流到了睫毛上。

随后，我慢慢走下楼，注意地观看四周围，仿佛我要把以后决不会再见到的这个地方的情景都牢牢记在心里。就这样我穿过一条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有装着铁栅栏的高窗子，黑眼睛第一次在我面前出现就是在这些长廊里。我亲爱的黑眼睛，愿天主保佑您！……我也在校长办公室的那扇神秘的双层门前走过；接着，又走了几步，便到了维奥先生的办公室前面……我走到那儿，突然一下子停下来……啊，真是快乐，真是高兴！那串钥匙，那串可怕的钥匙就插在锁上，风吹得它们微微摆动。我带着一种虔诚的畏惧心理望着它们；随后，突然起了一个报仇的念头。我居心不良，用一只亵渎神圣的手把那串钥匙从锁上拔出来，藏在外衣里，四步一跨地连忙跑下楼去。

在中年级学生的院子尽头有一口很深的井。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那儿……这时候，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戴眼镜的老太婆还没有撩起她的窗帘。一切都对我的犯罪行为有利。于是我把钥匙从衣服里取出来，这些可恶的钥匙让我吃过那么些苦，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它们扔到井里去……哗啷！哗啷！哗啷！我听见它们落下去，碰在井壁上，然后重重地落在水里，接着水面又重新合起来了，犯了这桩大罪以后，我微笑着走开了。

我走出学校前，在门廊下边遇见最后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维奥先生，不过是一个没有钥匙的维奥先生，呆头呆脑，慌里慌张，一会儿跑到东，一会儿跑到西。他在我旁边经过，焦虑不安地望望我。这个倒霉的家伙真想问我是不是看见了“钥匙”，可是他不敢问……这当儿，看门的在楼梯上俯下身子向他嚷道：“维奥先生，我没有找到！”我听见那个平常拿着钥匙的人低声说：“啊！我的天！”接着他就像疯了似的去寻找他的钥匙了。

我本来很想多看一会儿这出戏，可是停在校场上的公共马车的喇叭响了。我可不愿意他们没有我就开车。

现在，永别了，被烟熏黑了的这座黑石头和旧铁盖的大学校；别了，坏孩子们！别了，凶狠的校规！小东西飞走了，永远不会再来了。还有您，德·布卦朗侯爵，便宜您了，算您走运；我走了，跟巴尔贝特咖啡馆的那些高尚的人研究了很久的那了不起的一剑，没有加在您身上，我就走了……

赶车的，抽鞭子吧！喇叭，吹吧！好心肠的老公共马车，拼命地转动你的四个轮子吧，让你的三匹马飞奔着把小东西带走吧……把他很快地带到他的家乡城市，好让他到巴蒂斯特舅舅家去吻他的母亲，然后再动身到巴黎去，尽可能快地到拉丁区的屋子里去找到爱赛特（雅克）！……

十四 巴蒂斯特舅舅

这位巴蒂斯特舅舅，爱赛特太太的哥哥，真是个怪人！他既不好也不坏，很早就跟一个叫他害怕的、吝啬的、长得又高又瘦的母老虎结了婚。这个老孩子在世界上只有一种嗜好，就是涂颜色。四十年来，他一直生活在颜色盘、画笔和颜色之间，他的时间都花在给画报涂颜色上。家里摆满了旧的《画刊》[54]！旧的《瞎哩哇哩》[55]！旧的《图画杂志》[56]！还有地图！而且都涂上了许多颜色。我的舅舅甚至遇到舅母不肯给他钱买画报，闹饥荒的时候，就给书涂颜色。有过这么一件事：我曾经亲手拿到过一本西班牙语语法书，这本语法书我的舅舅从开头一直到末尾都涂了颜色，形容词是蓝色，名词是粉红色，等等。

六个月来，爱赛特太太被逼着跟这个老古怪和他凶恶的妻子一起生活。这个不幸的女人整天待在她哥哥的屋子里，坐在他旁边，竭力想为他做些事。她替他揩画笔，把水倒在颜色盘里……最伤心的是，自从我们破产以后，巴蒂斯特舅舅对爱赛特先生极其蔑视；从早到晚，可怜的母亲不得不听：“爱赛特不正经！爱赛特不正经！”啊！这个老畜生！您倒是应该看看他怎样一边用自以为是的教训人的口气说这句话，一边给他的西班牙语语法书涂颜色啊！后来在我一生里常常遇到这种人，他们把时间花在给西班牙语语法书涂颜色，还自以为很了不起，觉得别人都不够正经。

所有这些与巴蒂斯特舅舅有关，与爱赛特太太在他家过的凄惨生活有关的详细情况，我都是以后才知道的；可是，打我一到他家，我就明白了我母亲一定不快乐，不管她说得怎么好……我走进去，正好他们刚坐下吃饭。爱赛特太太看见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您也可以想象得到，她使尽全身的力气来拥抱她的小东西。然而可怜的母亲神情局促不安；她话说得很少，温和的嗓音总是低而发抖，她的眼睛总是望着盘子。她穿着瘦小的、全黑的衣服，让人看了很难过。

我的舅舅和舅母接待我非常冷淡。我的舅母神色惊慌地问我吃过饭没有。我连忙回说吃过了……她听了松了一口气；她刚才是为了她的饭在担心思。这顿饭，可真漂亮！一点鹰嘴豆和一块鳕鱼。

巴蒂斯特舅舅问我学校是不是放假了……我回答说，我脱离了教育界，到巴黎去找我的哥哥雅克，他已经替我找到一个很好的位子。我编了这段谎话为的是安慰可怜的爱赛特太太，免得她为我的前途担心，而且也为了让我舅舅把我看成一个正经的人。

巴蒂斯特舅母听见小东西有了个好位子，把眼睛睁得老大。

“达尼埃尔，”她说，“应该把你妈接到巴黎去……这个可怜的亲爱的人离开她的孩子远了，就闷得慌；况且，你也明白！对我们说来，这也是个负担，你舅舅可不能一直做家里的‘奶牛’。”

“事实上，”巴蒂斯特舅舅含着满嘴的食物，说道，“我又何尝不是‘奶牛’……”

“奶牛”这个比喻使他高兴得了不得，他带着同样正经的态度重复说了好几遍……

这顿饭吃得时间很长，平时老年人在一起吃饭总是时间这么长。我母亲吃得很少，只跟我说了几句话，偷偷地看我；我舅母在监视她。

“瞧你妹妹！”她对她丈夫说，“她见到了达尼埃尔，高兴得连胃口都减少了。昨天她拿了两次面包，今天她只拿了一次。”

啊！亲爱的爱赛特太太！我多么希望在当天晚上就能把您带走，我多么希望让您离开那头残忍的“奶牛”和他的妻子；可是，唉！我身上的钱只够一个人的路费，我自己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还有雅克的屋子，我猜想也容不下我们三个人住。即使是我能够跟您谈谈，痛痛快快地吻吻您，那也有多么好；可是又不行！他们连一分钟也不让我们单独待在一起……您还记得吗？一吃完晚饭，舅舅就又去涂他的西班牙语语法书了，舅母擦她的银器，他们俩都在偷偷地瞟我们……动身的时候到了，结果我们什么也没有谈成。

因此，小东西从巴蒂斯特舅舅家里出来，心里非常难过；他独自沿着阴暗的大街朝火车站走去，一连庄严地发了两三次誓，他发誓从此以后要做个大人，他发誓要永远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把家重新建立起来。

[1] 朗格多克：法国南部古省。在罗讷河的西面，包括现在的埃罗省、加尔省、阿尔代什省，以及上加龙省、奥德省等省的一部分。使用的方言是奥克语。

[2] 加尔默罗会：一称“圣衣会”，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

[3] 马赛：法国第二大城市，在东南部，濒地中海，是法国最大贸易港。

[4] 指一八四八年的法国革命。

[5] 礼拜五：英国作家笛福的长篇小说《鲁滨孙漂流记》中的人物。他是一个年轻的土人。鲁滨孙·克鲁索漂流到一个荒岛上，救了他的性命，因而成了鲁滨孙的忠实仆人和伴侣。

[6] 住院会：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的奥斯定会于十六世纪改组修会运动时，在西班牙改名为奥斯定住院会。

[7] 拉丁文：“寻找可吞吃的人”。基督教《圣经》的《彼得前书》第五章中有：“……魔鬼，如同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应是使徒圣彼得说的，而不是使徒圣保罗说的。

[8] 路济弗尔：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的魔鬼。

[9] 拉丁文：“寻找人的”。

[10] 《鲁滨孙漂流记》中鲁滨孙在荒岛上养了一只鹦鹉，教它说话。一天他被“鲁滨孙，我可怜的鲁滨孙……”的叫声吵醒，十分诧异，后来发觉是鹦鹉在叫他。

[11] 里昂：法国东南部大城市，在索恩河同罗讷河的汇合处。

[12] 波凯：法国南部罗讷河上的一个小城市。

[13] 科学院称为“蟑螂”，北方人称为“加法尔”的一种大黑虫子，在南方叫作“巴巴罗特”。——原注

[14] 罗讷河：法国第二大河。流经法国东南部，南流入地中海。河流两岸工业城市林立。

[15] 法里：法国古代长度单位，约合四公里。

[16] 佩拉什：里昂市的一个市区。

[17] 拉丁文：“概略”。此处指《圣教史概略》，是一本拉丁文启蒙读本。

[18] 拉丁文：“圣哉”。也是以连呼三遍“圣哉”为起首的圣哉颂歌。

[19] 圣灵降临节：天主教重大节日之一。在复活节后第五十天。

[20] 拉丁文：“愿天主与你们同在”。

[21] 这四行诗就在这儿。我那天晚上看见用秀丽的圆体字端端正正写在红练习簿第一页上的，就是这四行诗：

“宗教！宗教！
崇高的字眼！神秘！
感人而寂寥的声音。
同情心！同情心！”

请您不要笑，这已经花了他不少的心血呢。——原注

[22] 缪斯：希腊神话中的九位文艺和科学女神的通称。这儿指诗神。

[23] 法国七年制学校，读到最后一年，学生分开来专攻哲学、文学或者自然科学。

[24] 维埃纳：法国罗讷河畔城市，在里昂南面，相距不远。

[25] 法国木匠、泥水匠等行帮工人在满师后，往法国各地实习，观摩技艺，通称“周游法国”。

[26] 塞文山区：法国中央高原东南边缘的一个山区，在朗格多克境内的东北部。

[27] 一七八九年法国发生了资产阶级革命。

[28] 拉丁文：“你们看这个人”。基督教《圣经》故事中说耶稣被捕后，士兵们用棘冠戴在他头上，给他穿上紫袍。耶稣出来，彼拉多说：“你们看这个人。”后来画家画耶稣当时的情景，都把他画成歪着头的样子，往往用Ecce Homo作为画题。

[29] 潘趣酒：酒加糖、红茶、柠檬等调制的饮料。

[30] 拉封丹（1621—1695）：法国寓言诗人。著有《寓言诗》十二卷。

[31] 拉丁文：“末了好像鱼尾巴。”这句拉丁文引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前65—前8）的《诗艺》。

[32] 法国入学儿童在学写字母前，通常先练习划直杠。

[33] 在法国的学校里把学监叫作象棋里的小卒子。

[34] 法国人一般用第二人称复数（在本书中译为“您”）称呼对方，表示客气；用第二人称单数（在本书中译为“你”）称呼对方，主要用于下列范围：在关系亲密的人之间，成人对儿童，上级对下级。

[35] 米拉波（1749—1791）：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立宪派领袖之一。他是个麻子。

[36] 孔狄亚克（1715—1780）：法国启蒙思想家，感觉论者。他从感觉论出发，结果走向唯心主义和不可知论。主要著作有：《人类知识的起源》、《论感觉》等。

[37] 苏：法国辅币名，二十苏合一法郎。

[38] 波尔卡舞曲：一种轻快的波兰和捷克的舞曲。

[39] 奥斐克来号：一种U形圆管乐器。

[40] 拉丁文：“伏求创世主圣神降临！”

[41] 银棕榈叶是法国的一级教育勋章。

[42] 圣名瞻礼日：法国人一般都以天主教圣人的名字为名。该圣人的节日即为自己的圣名瞻礼日。这位校长看来应该叫泰奥菲尔。圣泰奥菲尔是安塔基亚主教，基督教拉丁教父之一，死于公元一九〇年。他的节日是十月十三日。

[43] 法国利穆地方出的白葡萄酒。

[44] 平达（约前518—约前438）：古希腊抒情诗人，以写合唱颂歌著称。

[45]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最初仿希腊忒俄克里托斯诗体作《牧歌集》，后作《农事诗集》四卷。代表作为史诗《伊尼特》。

[46] 大斋首日：天主教大斋节的第一日。在复活节前四十天（星期三）举行。从即日起开始守斋。而大斋首日前一天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被称为荤腥星期二。

[47] 指券：一七八九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后流通于法国的一种有国家财产为担保的证券，后当作通货使用，因无限制发行而很快贬值。第四年指共和历四年，即一七九五年。

[48] 拉马丁（1790—1869）：法国浪漫派诗人。一八一六年在温泉与查理夫人相遇，爱上了她，一八一七年查理夫人死于肺病。他在许多首诗内把她化名为埃尔维尔，歌唱他对她的爱。

[49] 米拉波（1749—1791）：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立宪派领袖之一。他是个麻子。一七七五年监禁在狱中，但仍能享受一些自由，爱上了德·莫尼埃侯爵夫人，一七七六年两人逃到阿姆斯特丹同居，次年他又遭逮捕，关在万森城堡内。在此监禁期间他曾写了一些信给侯爵夫人，把侯爵夫人化名为苏菲。

[50] 布列塔尼：法国西部古省名。

[51] 拉丁区：巴黎的一个文化区，在塞纳河左边，主要的大学和学院集中在这个区里。

[52] 唐璜：原西班牙传奇人物，屡见于西方诗歌和戏剧中，成了玩弄女人的风流荡子的典型。

[53] 巴士底狱：十四世纪到十八世纪法国巴黎的城堡和国家监狱。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巴黎人民起义，攻陷该监狱，开始了法国资产阶级革命。

[54] 《画刊》：一八四三年在法国创刊的一种周刊性画报。

[55] 《瞎哩哇哩》：一八三二年在法国创刊的一种讽刺性报纸，上面登载了当时著名的画家画的漫画。

[56] 《图画杂志》：一八三三年在法国创刊的一种定期的通俗画刊。

第二部

一 我的胶鞋

我的巴蒂斯特舅舅现在一定跟中非洲的一棵老猴面包树[1]一样老了，然而我就是活得跟他一样长，也决不会忘记我第一次乘三等车到巴黎去的那趟旅行。

那是在二月末；天气还很冷。车厢外面是灰色的天空，风，霰，光秃秃的山丘，被河水淹没的草地，一长溜一长溜枯死了的葡萄树；车厢里面是喝得醉醺醺还在唱歌的水手，睡着了、嘴像死鱼似的张得大大的胖乡下人，带着篮子的小老太婆，孩子，跳蚤，奶妈，凡是穷人的车厢里应该有的都全了，还有烟斗的、烧酒的、大蒜香肠的和发霉的麦秸的气味。我好像现在还在车厢里一样。

开车的时候，我找了一个靠窗口的角落坐下来，为了好看见天空；但是，离开家乡刚两法里路，就有一个看护兵借口说是要坐在他妻子的对面，把我的位子抢去了。小东西太胆小，不敢抱怨，于是只好夹在这个身上带着亚麻子味道的坏蛋胖子和一个身躯像军乐队队长一样高大的、不断靠在他肩膀上打鼾的香槟省[2]女人中间，受了两百法里的罪。

路上走了两天。这两天我一直是在同一个位子上度过的，我一动不动地坐在两个让我活受罪的人中间，挺着头，牙齿咬紧。我没有带钱，也没有带干粮，所以一路上什么也没有吃。两天没有吃东西，时间不短呀！——我身上还剩一个四十苏的银币，可是我珍惜地把它留着，等到了巴黎，在车站上万一找不到我亲爱的雅克的时候再用；所以虽然我非常饿，我还是有勇气不去动它。最糟糕的是车厢里周围的那些人吃得很多。我的腿底下就有一个该死的又重又大的篮子，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看护兵时时刻刻都从篮子里掏出各式各样的肉食，跟他的太太分着吃。坐在这个篮子旁边，叫我非常不舒服，尤其是到了第二天。可是在这趟可怕的旅行中，最叫我痛苦的还不是饥饿。我从沙朗德动身的时候没有穿皮鞋，脚上仅仅穿了一双非常薄的小胶鞋。这双胶鞋是我原来在那边巡查寝室时穿的，看是很好看，可是冬天，坐在三等车厢里……天呀！我有多冷哟！我冷得简直想哭了。夜里，等到所有的人都睡着以后，我轻轻地把脚焐在双手中间，一连焐好几个钟头，想焐暖它。啊！要是爱赛特太太看见我这样会多么难过啊！

然而，尽管饥饿绞着小东西的肚肠，尽管残酷的寒冷冻得他流泪，他还是觉得非常幸福，他再怎么也不肯让掉这个位子，这个他在香槟省女人和看护兵中间占据着的半个位子。吃完了这些苦以后，他就可以找到雅克，就可以到巴黎啦。

在第二天夜里，将近凌晨三点钟，我突然给吵醒了。火车刚停下来；整个车厢都折腾开了。

我听见看护兵对他的妻子说：

“咱们到了。”

“到哪儿啦！”我揉着眼睛问。

“见鬼，到巴黎啦！”

我急忙奔到车厢门口。没有房屋，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田野，几盏煤气灯，东一大堆煤，西一大堆煤；在那边，远远的有一大片红光和一片跟大海声音相似的嘈杂的隆隆声。有一个人提着一盏小灯，从一个车门走到另一个车门，一边嚷着：“巴黎到了！巴黎到了！车票拿出来！”我心里感到害怕，不由自主地把头缩了回去。这真是巴黎。

啊！凶恶的大城市，小东西怕你，怕得多么有道理哟！

五分钟以后，我们进站了。雅克在车站上已经等了一个钟头。我老远就看见他略微有点驼的高身材，还有他那双在栅栏后边不停挥动的长胳膊，他在向我打招呼。我一下子就蹦到了他的跟前。

“雅克，我的哥哥！……”

“啊！亲爱的孩子！”

我们俩使尽力气抱在一起，连灵魂都抱紧了。不幸的是车站不是准备让人这样拥抱的地方。车站上有候车室，有行李房，可是没有感情抒发室，没有灵魂房。人们推我们，踩我们。

“朝前走！朝前走！”税卡上的人对我们嚷道。

雅克低声对我说：“我们走吧。明儿我打发人来取你的箱子。”我们挽着胳膊，轻得跟我们的钱包一样，朝着拉丁区走去。

我后来常常试着回忆巴黎在那天晚上留给我的准确印象；可是事物和人一样，我们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面目总是很特别，等到以后我们再也找不到了。我刚到时的那个巴黎，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子了。它就像是一个多少年以前我还是孩子时经过的、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去的、被大雾笼罩的城市。

我记得在一条黑魆魆的河上有一座木头桥，然后有段很长的荒凉的河岸，沿着河岸还有一片很广阔的园子。我们在园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从围着园子的栅栏望进去，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木板房子，草地，水池和结着霜、闪闪发光的树。

“这是植物园，”雅克对我说，“里面有许许多多的白熊、猴子、蟒蛇、河马……”[3]

的确，这儿闻得到野兽的气味，不时有尖锐的叫声和低沉的吼声从这个阴暗的园子里传出来。

我呢，紧紧地偎着我的哥哥，隔着栅栏全神贯注地往里面瞧。在相同的恐怖感中，我把这个神秘的园子和我夜里到达的、陌生的巴黎混合在一起了，我就像刚到了一个漆黑的大山洞里，山洞里满是凶猛的野兽，眼看着就要朝我拥过来。幸好我不是一个人；我有雅克保护我……啊！雅克！雅克！为什么我以前不能一直都跟你在一起呢？

我们经过一条条没完没了的黑魆魆的街道，走了很久，很久；后来，雅克突然在一个小广场上停下不走了。广场上有一座教堂。

“我们到了圣日耳曼-德-普莱教堂[4]，”他对我说，“我们的屋子在上面。”

“怎么！雅克！……在钟楼里？……”

“就在钟楼里……看看钟点可方便啦。”

雅克说得有点过火。他住在教堂旁边，一所房子的六七层楼上的一间有复折屋顶的小顶楼里，他的窗户正对着圣日耳曼教堂的钟楼，跟钟面一般高。

我一进去，就高兴地叫起来。“有火！多么幸福！”我立刻朝着壁炉跑过去，冒着把胶鞋烤化的危险，把两只脚伸到火跟前。到这时候，雅克才注意到我穿着这么怪的一双鞋子，笑得前俯后仰。

“亲爱的，”他对我说，“有许许多多名人都是穿着木鞋到巴黎来的，他们后来还引以自豪。你将来可以说你到巴黎来的时候穿着胶鞋：这倒要新奇得多了。好啦，先换上这双拖鞋，咱们来吃馅饼吧。”

善良的雅克一边说，一边把一张小桌子推到炉火前面，这张桌子早就摆好，在一个角落里等着了。

二 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介绍来的

天主啊！那天晚上在雅克的屋子里过得多么好哟！炉火投射到我们的台布上来的光多么明亮欢乐哟！那瓶原封的陈葡萄酒香味跟紫罗兰一样！还有那馅饼，焦黄的皮子多么漂亮！啊！像这种馅饼，现在再不会有人做了；我可怜的爱赛特，你也永远不会再尝到这样好的葡萄酒了！

雅克坐在桌子对面，正好跟我面对面，他斟酒给我喝；每一次我抬起头来，都看见他的眼光，温暖得像母亲的眼光一样，他温存地在朝我笑。我呢，真高兴，高兴得简直要发狂了。我说着，不停地说着！

“吃吧，”雅克把我的盘子盛满，对我说；可是我不停地说，连饭也不吃了。于是他为了叫我住嘴，也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把我们分手一年多以来做的事，一口气都讲给我听，讲了很久。

“你走了以后，”他对我说，即使说到最伤心的事，他还是带着那副安于天命的圣洁的笑容，“你走了以后，家里变得格外凄凉了。爸爸什么也不想干；他一天到晚在铺子里咒骂革命党，一天到晚嚷着说我是头蠢驴，可是这对事情没有一点帮助。天天早上都有拒绝兑付的票据，每隔一天都有法院的执达员来！每一下门铃的响声都吓得我们心惊肉跳。啊！你走得正是时候。

“像这样可怕的日子过了一个月以后，爸爸动身到布列塔尼去替葡萄酒公司办事，爱赛特太太到巴蒂斯特舅舅家里去了。我把他们俩都送上船。你想我流了多少眼泪吧……他们走了以后，我们的全部可怜的家具都卖了，嗯，亲爱的，我亲眼看着在我们家门口的街上卖掉的；唉！看着自己的家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了，真叫人痛心。我们家里的所有那些木头做的和布缝的东西，想不到它们已经成了我们不可分离的一部分。你瞧！那口摆衬衣被单的衣柜，你也知道，就是那口镶板上雕着拉提琴的粉红色小爱神的衣柜，给搬走的时候，我真恨不得追上那个买主，大声叫嚷：‘把它留下！’这一点你是能够理解的，是不是？

“全部家具里，我只留下了一张椅子、一床褥子和一把扫帚；这把扫帚对我很有用，有什么用，你就会知道了。我把这些财产安置在灯笼街我们的房子的一个角落里，房租已经多付了两个月，我一个人占据了那一大套空荡荡、冷冰冰、没有窗帘的房间。啊！亲爱的，有多么伤心哟！每天晚上，我从办事房回来，都要重新悲伤一番，而且发觉只有我一个人待在这四堵墙壁中间好像感到很诧异似的。我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把门关得非常重，好让屋子里有点响声。有时候好像有人在铺子里叫我，于是我连忙嚷道：‘我来啦！’我走进咱们妈的屋里，我总是相信我还会看见她坐在窗边的那把扶手椅上闷闷不乐地结毛线……

“越是倒霉越倒霉，巴巴罗特又出现啦。这些可怕的小虫子，我们刚到里昂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打败它们，它们准是知道你们走了，又想卷土重来，而且这一次来势比头一次还要厉害。起初我还想抵抗。我天天晚上都在厨房里，一只手端蜡烛，一只手拿扫帚，像狮子似的斗着，不过眼泪一直不停地流。不幸的是只有我一个人，我使尽了全身力气也是枉然，这已经跟老阿努在的那个时候不一样了。况且，巴巴罗特来得也特别多。我相信全里昂的巴巴罗特——天知道在那个潮湿的大城市里有多少！——都聚在一起来围攻咱们的家。厨房里都变成一片黑颜色啦。我无可奈何，只好把厨房让给它们。有的时候我胆战心惊地从锁孔往里张一张。简直有几千万，几万万……你也许以为这些可诅咒的畜生就留在那儿了！啊！才不呢！你不了解，这些北方佬就喜欢得寸进尺。尽管有门有锁，它们还是从厨房钻到饭厅里来了，我本来在饭厅里搭床睡觉。我把床搬到铺子里，后来又搬到客厅里。你还笑！你倒来试试看。

“这些该死的巴巴罗特，把我从一间屋子赶到另一间屋子，一直把我赶到了过道尽里头咱们从前住的那间小屋子。它们让我在那间屋子里安静了两天；后来，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看见有百来个巴巴罗特静悄悄地沿着我的扫帚往上爬，另外还有一队很有秩序地朝着我的床爬过来。我的武器给夺走了，我的最后的阵地也给攻破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逃走。我当时就是这么做了。我把褥子、椅子、扫帚都丢给巴巴罗特，我从灯笼街的这所可怕的房子里逃出来，永远不再回去了。

“我在里昂又过了几个月，不过这几个月非常长，非常忧愁，泪水从来没有干过。在我的办事房里，大伙儿都管我叫作圣玛大肋纳[5]了。我什么地方也不去。我没有一个朋友。唯一的消遣，就是看你的信……啊！我的达尼埃尔，你叙述起事情来叙述得多么漂亮！我看你只要愿意，一定可以到报纸上去投稿。你不像我。你想想看，由于一天到晚记录口授，我的智力跟一架缝纫机差不了多少了。要我自己去想出什么东西，已经不可能。爱赛特先生对我说：‘雅克，你这头蠢驴，’说得很有道理。说到底，做一头驴子也没有什么不好。驴子是好牲口，有耐性，强壮，勤劳，心地善良，而且腰板儿硬朗……不过咱们还是接着谈我的故事吧。

“在你的每一封信里，你都跟我提到重新把家建立起来，多亏你能说会道，我跟你一样也为这个伟大的念头兴奋得不得了。不幸的是，我在里昂挣的钱只够维持我的生活。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有了到巴黎来的想法。好像到了这儿，我就更可以帮助家里，更可以找到我们伟大的重建工作所必需的材料似的。我就这样决定离开了；只不过我还是采取了预防措施。我不愿意像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麻雀似的沦落在巴黎街头。我的达尼埃尔，换了你就没有问题了，长得漂亮的孩子运气总是好的；可是我呢，我是一个好哭鼻子的人！

“于是我跑去求我们的朋友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给我写几封介绍信。他这个人在圣日耳曼区[6]很有点声望。他给我写了两封信，一封信写给一位伯爵，另一封信写给一位公爵。你也看到了，我穿得很考究。我找到了一个裁缝，他看见我人还忠厚，答应赊给我一件漂亮的黑礼服，还有背心、裤子等等附带的衣服。我把我的介绍信放在衣服里，衣服放在一个大皮包里，口袋里只带着三个路易[7]就动身了：三十五法郎作路费，二十五法郎以备急需时用。

“我到巴黎的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就穿着黑礼服，戴着黄手套，走到街上去了。你可以学个乖，小达尼埃尔，我当时这么做是非常可笑的。在巴黎，早上七点钟，所有穿黑礼服的人都在睡觉，或者说应该在睡觉。我当时不知道；我很骄傲地把我那一套黑礼服在这些大街上露给人看，一边还把新买的薄底皮鞋踩得咯吱咯吱响。我还以为一大清早出来，准可以有更多的机会碰到命运女神呢。这又是一个错误，巴黎的命运女神早上也是不起来的。

“我就这样口袋里带着介绍信，快步地向圣日耳曼区奔去。

“我先到里尔街的伯爵家里；然后到圣纪尧姆街的公爵家里。在这两个地方，我都看到用人们正在洗天井和擦铜门铃。我对这些无赖说，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介绍我来找他们的主人谈谈，他们听了，一边当着我的面笑话我，一边还把水泼在我的腿上……亲爱的，有什么法子呢？这也是我自己的错：因为只有修脚的才在这时候上人家家里去呢。这一点可得好好记住。

“我非常了解你，换了你的话，我担保你不敢再回到这些人家，再也不敢来忍受这伙奴仆的轻蔑的眼光了。可是我呢！我就在当天下午又老着脸来了，并且跟早上一样，我要用人们带我去见他们的主人，我还是说是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介绍我来的。全亏我勇敢；这两位先生又都是可以接见客人的，我立刻就给带了进去。我遇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和两种完全不同的招待。里尔街的伯爵很冷淡地接见我。他瘦长的脸上，神情严肃，甚至严肃到了高傲的地步，叫我非常害怕。我简直找不出几句话好对他说。他也不跟我多谈。他看了圣尼锡埃教堂本堂神父的信，就把信放在口袋里，叫我把地址留下，用一个冷冰冰的手势把我打发出去，一边对我说：‘我替您留心好了；您用不着再来。一有消息，我就写信通知您。’

“让这个人见鬼去吧！我从他家里出来的时候，一直连骨髓都冷透了。幸亏我在圣纪尧姆街受到的接待使我的心又温暖起来。公爵是世界上最快乐、最开朗、最达观、最可爱的人。他多么爱他亲爱的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啊！只要是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介绍的人，在圣纪尧姆街可以受到多么好的招待哟！……啊！那个好人！那个善良的公爵！我们一见面就成了好朋友。他请我闻了一撮带香柠檬味的鼻烟，拉了拉我的耳朵，临送我走，还在我脸蛋上拍了一下，并且说了一番很好听的话：

“‘您的事由我负责。我很快就可以满足您的需要。在那以前，只要您愿意，您可以常常来看看我。’

“我走的时候，真高兴得发疯了。

“我出于谨慎，一连两天都没有再去。到了第三天，我才到圣纪尧姆街的公馆里去。一个穿着金线绣花的蓝号衣的大个子问我的姓名。我很神气地回答：

“‘请您就说是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介绍来的。’

“他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公爵先生很忙。他请先生原谅，请先生改一天再来。’

“你可以想象得到，这样一位可怜的公爵，我还会不原谅他！

“第二天，还是那个时候我又去了。我看见头一天的那个穿蓝号衣的大个子，好像一只鹦鹉似的站在台阶上。他老远看见我，就板着脸对我说：

“‘公爵先生出去了。’

“‘啊！很好！’我回答，‘我以后再来吧。请您告诉他，我是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介绍来的。’

“第二天，我又去了；而且以后天天去，但是总是见不着。这一次公爵在洗澡，另一次在望弥撒。这一天公爵在打网球，另一天在会客人。会客人！说得倒好听！那么，我呢，难道我就不算客人！

“到了最后，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说来说去的‘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介绍来的’，实在很可笑，再也不敢说我是谁介绍来的了。可是那个立在台阶上的大个子蓝鹦鹉，在我走的时候，没有一次不带着一副很不客气的严肃态度，向我喊道：

“‘先生，您准是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介绍来的吧？’

“这句话把其余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蓝鹦鹉都引得哈哈大笑。这一堆无赖！要是我能够不管什么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不神父，打他们几棍子，替自己出出气有多好！

“我到巴黎已经有十来天了，有一天晚上，又是一次从圣纪尧姆街垂头丧气地拜访回来——我发过誓一直要去到他们把我赶出门为止——发现在我住的那所房子的看门人的屋子里有一封很短的信。你猜是谁的？……一封伯爵的信，亲爱的，里尔街的那位伯爵的信，他出面介绍，叫我赶快到他的朋友达克维尔侯爵家里去。侯爵家里需要一个秘书……你想想看，多么快活！而且又是怎样的一个教训啊！这个冷酷无情的人，我寄托在他身上的希望是那么少，反倒是他照应了我；可是另外一位呢，那样笑脸迎人，却叫我在他的台阶上伸长脖子白等了一个星期，让自己和圣尼锡埃教堂的本堂神父一起听任那些穿绣金花的蓝号衣的鹦鹉嘲笑……亲爱的，这就叫作生活；一个人到了巴黎很快就会懂得的。

“我一分钟也不耽搁，连忙跑到达克维尔侯爵家里。我遇见的是一个动个不停的小老头儿，又干又瘦，灵活、愉快得像一只蜜蜂。你一会儿就可以知道他是个怎样有趣的人了。他长了一个贵族气派的脑袋，脸清秀、苍白，头发笔直，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在很久很久以前被人用剑一下子戳瞎了。不过留下来的那只，如此明亮，如此有神，如此富于表情，如此咄咄逼人，使人不可能说侯爵是个独眼龙，而只能说是他一只眼睛起到两只眼睛的作用。

“我到了这个古怪的小老头儿面前，开始跟他说几句应时的客套话；可是他干脆把我拦住了。

“‘少说废话！’他对我说，‘我不喜欢听。让我们谈正经事情吧。我正在写我的回忆录。不幸的是我开始得晚了一点，我没有时间再浪费了，因为我的年纪已经很大啦。我估计把我的时间都花上去，需要工作三年才能写完。我今年七十岁，两条腿已经不行了，不过脑子还没有糊涂。因此我可以希望再继续干三年，把我的回忆录好好地写完。只不过，我没有一分钟多余；这一点我原来的秘书不明白。这个笨蛋——凭良心说他倒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我也很乐意用他——竟异想天开，想去谈恋爱结婚了。这还不要紧，坏的是在今天早晨，这个鬼东西来向我请两天假去举行婚礼。啊！这倒好！两天的假！一分钟也不可以。

“‘“不过，侯爵先生……”

“‘“没有什么‘不过，侯爵先生……’如果您两天不来，您就永远不用来了。”

“‘“那么我走了，侯爵先生。”

“‘“祝您一路平安！”

“‘您看，我的这个坏蛋就这样走了……亲爱的孩子，我打算叫您来代替他。条件有下面这些：秘书早上八点钟到我家里来；他把中饭带来。我口授一直口授到中午。中午，秘书单独吃午饭，因为我是从来不吃午饭的。秘书的这顿午饭应该吃得很快，吃完了以后，我们再接着工作。如果我出门，秘书要跟着我一起出门；他带着铅笔和纸。我照常口授：在车子上，在散步场所，在拜客的时候，不论什么地方！晚上，秘书跟我一起吃饭。吃完晚饭，我们把白天记录下来的口授重新念一遍。我八点钟睡觉，秘书从八点钟一直到第二天都没有事儿。我每月出一百法郎，另外供给晚饭。当然这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三年以后，回忆录写完了，他可以得到一件礼物，一件贵重的礼物，凭我达克维尔一句话！我要求的是要守时间，不结婚，会很快地记录口授。您会记录口授吗？’

“‘啊！会着呢，侯爵先生，’我回答的时候真想笑了。

“事实上也真可笑，我命中注定了非要一辈子记录口授不可！……

“‘好，那么您就坐下来吧，’侯爵接着说，‘这儿是纸和墨水。咱们马上就工作。我已经到了第二十四章：“我跟德·维莱尔[8]先生的争执。”开始写吧……’

“他开始一边用细得像知了的声音口授给我记录，一边跳跳蹦蹦从屋子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我的达尼埃尔，我就这样到了这个怪人的家里做事，这个怪人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好人。一直到现在，我们俩彼此都很满意；昨天晚上，知道你要到了，他要我把这瓶陈年葡萄酒带给你。我们每天晚上吃晚饭喝的都是这种酒，这也就跟你说明我们吃的饭好不好了。不过，早上我自己带着午饭；你要是看见我趴在有纹章的台布上，在一个穆斯蒂埃[9]的细瓷盆子里吃我的两个子儿的意大利干酪，你一定要笑了。这个老好人这么办，倒不是因为他吝啬；而是免得他的老厨子皮卢瓦先生替我预备午饭太累……总之，我过的生活并不是不愉快的。侯爵的回忆录对我也很有益处，我知道了许许多多关于德卡兹[10]先生和德·维莱尔先生的事，这些事对我说来早晚总会有用处的。晚上八点钟，我就自由了。我到阅览室去看报，或者去看看咱们的朋友皮埃罗特……你还记得咱们的朋友皮埃罗特吗？你瞧！就是塞文山区的皮埃罗特，妈妈的奶兄弟。今天皮埃罗特已经不是从前的皮埃罗特了；他现在是地地道道的皮埃罗特先生。他在鲑鱼巷开着一家很体面的瓷器店；因为他非常喜欢爱赛特太太，所以他非常欢迎我到他家里去。冬天的晚上，他家真是个消愁解闷的地方……可是现在有你啦，我不会再为晚上担心了……小弟弟，你也不会为晚上担心，是不是？啊！达尼埃尔，我的达尼埃尔，我多么高兴！咱们会多么幸福哟！……”

三 我的雅克妈妈

雅克叙述完了他的惊险经历，现在该轮到我了。熄了的炉火徒然地向我们示意：“我的孩子们，去睡吧！”蜡烛徒然地叫唤：“上床吧！上床吧！我们已经烧到托盘了。”——“我们不理你们，”雅克笑着对它们说，我们继续熬夜谈下去。

您一定也明白！我哥哥对我所讲的很感兴趣。我讲的就是小东西在沙朗德学校过的日子；这段悲惨的日子，读者一定还记得。有丑恶而凶狠的孩子，有欺侮，有憎恨，有屈辱，有维奥先生总是在发脾气的钥匙，有在屋顶底下使人透不过气来的小卧房，有出卖朋友的勾当，有流泪的夜晚；而且还有——因为雅克心太好了，什么话都可以说给他听——还有巴尔贝特咖啡馆的荒唐生活，跟下士们喝苦艾酒，债务，自暴自弃，最后，还有自杀和日尔玛纳神父的可怕的预言：“你这一辈子都会是个孩子。”

雅克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两只手托住头，他听我忏悔，一直听到我说完，没有打断过一次……时不时地，我看见他在哆嗦，我听见他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等我说完了，他站起来，握住我的双手，用温柔而颤抖的声音对我说：“日尔玛纳神父说得对；你瞧！达尼埃尔，你是个孩子，一个不可能单独去生活的小孩子。你躲到我身边来，做得很对。从今天起，你不仅仅是我的弟弟，你还是我的儿子。既然妈妈离咱们很远，那就让我来代替她吧。你愿意吗？说呀，达尼埃尔！你愿意我做你的雅克妈妈吗？我不会多麻烦你的，你以后就会看得出。我对你的全部要求，就是让我永远走在你旁边，永远牵着你的手。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放下心来，像大人那样面对生活，它不会把你吃了。”

我的回答，就是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说：“我的雅克妈妈，你多么好哟！”说到这儿，我号啕大哭，哭得没法止住了，完全跟过去在里昂的雅克一样。今天的雅克不再哭了；正如他自己说的：水池子干啦。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再哭了。

这当儿，七点的钟声响了。玻璃窗露出亮光。一道灰白的光线哆哆嗦嗦地射进屋里来。

“天亮啦，达尼埃尔，”雅克说，“是睡觉的时候了。你赶快睡吧……你应该需要睡了。”

“雅克，你呢？”

“啊！我，我没有在火车上一连受两天罪呀……况且，在去侯爵家以前，我还得到阅览室去还几本书，我没有时间再多耽搁了……你知道达克维尔可不喜欢开玩笑……我今天晚上八点钟回来……你呢，等你休息好了，可以稍微出去遛遛。不过我特别要叮嘱你的是……”

说到这儿，我的雅克妈妈开始叮嘱我一大堆对于像我这样一个新来乍到的人非常重要的事；不幸的是他在叮嘱我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我虽然没有完全睡着，可是我的脑子已经不十分清楚。疲劳，馅饼，眼泪……我已经大半个人迷糊过去……我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跟我说：附近有一家饭馆，钱在我的背心里，穿过桥，沿着林荫大路走，询问警察，还跟我说圣日耳曼-德-普莱教堂的钟楼可以做个标志。在我半醒半睡的状态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圣日耳曼教堂的钟楼。我看见两个，五个，十个圣日耳曼教堂的钟楼好像路标似的排列在我的床周围。在所有这些钟楼中间，还有一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拨火，把窗帘拉好，然后走到我跟前，盖了一件大衣在我的脚上，亲了亲我的额头，轻轻地把门关上走了……

我睡了几个钟头，要不是一阵钟声猛地把我吵醒，我相信我一定可以一直睡到我的雅克妈妈回来。这是沙朗德的钟，可怕的铁钟，跟从前一样地响了：“叮！当！醒来！叮！当！穿衣服！”我一下子跳起来，跳到了屋子当中，好像是在学生寝室里似的张开嘴想喊：“起来，先生们！”后来，我发觉我是在雅克的屋子里，不禁哈哈大笑，疯了似的拼命在屋里乱跳。我原来以为是沙朗德的钟，其实是附近的一个厂房的钟，这个厂房的钟敲起来，声音就跟那边的钟声一样又短又急。不过学校的钟声不知怎么的要格外的凶恶，格外的阴险。幸亏它已经在两百法里以外了，不管它怎么响，我再不会有听到它的危险了。

我走过去，把窗户打开。我几乎还指望着会看见下面是高年级学生的、有着死气沉沉的树木的院子呢，我还指望会看见沿着墙迅速走过去的那个带钥匙的人呢……

正在我打开窗户的时候，到处的钟都在敲中午十二点。圣日耳曼教堂的大钟楼第一个接连地敲了十二下三钟经的钟声[11]，近得差不多好像在我耳朵里敲似的。沉重的钟声，三下三下地从窗口传进雅克的屋子，好像有响声的肥皂泡，一进来就破灭了，把声音充满整个屋子。全巴黎的三钟经的钟声用不同的音色应和着圣日耳曼教堂的三钟经的钟声……在下边，看不见的巴黎发出隆隆的响声……我在那儿待了一会儿，望着房子的圆顶、尖顶和塔楼给阳光照得闪闪发亮；随后，城市的声音突然地一直升到我耳边，我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疯狂愿望，想投身到这片声音里去，投身到人群里去，投身到生活里去，投身到狂烈的激情里去，我兴奋地对自己说：“去看看巴黎吧！”

四 讨论预算

那一天，一定不止一个巴黎人在晚上回到家里吃饭的时候，会说：“我今天碰到一个多古怪的小家伙哟！”小东西头发太长，裤子太短，穿着胶鞋和蓝袜子，再加上他那副外省人的样子和身材太矮小的人特有的那种庄严的步态，事实上也的确很滑稽。

这正是冬末的一天，天气温暖，阳光明媚，在巴黎，这种日子常常比春天还要像春天。街上有许许多多的人，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吵得我头有点发昏，我胆怯地沿着墙一直往前走。有人推我的时候，我就说一声“对不起！”而且脸涨得通红。因此我很当心地不在铺子门口停下来，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问路。我一条街接着一条街，一直往前走下去。大伙儿都望着我，我觉着很窘。有许多人转过头来盯着我瞧，还有许多人在我旁边经过时，眼睛里露出了笑意；有一次我听见一个女的对另外一个女的说：“瞧瞧这个人。”这句话说得我打了个趔趄！……还有警察的探索眼光也使我非常不安。在每一个街角上，这种一声不响的鬼眼光都要好奇地落到我的身上；等我走过去以后，我还觉得出这种眼光在远远地跟着我，而且使我的背上发烧。的确我有点心慌。

我就这样走了将近一个钟头，一直走到一条种着细长的树的、宽阔的林荫大道。那儿有那么多的闹声，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车子，我几乎吓得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

“我怎么离开这儿呢？”我心里琢磨，“怎么回家呢？如果我问圣日耳曼-德-普莱教堂的钟楼在哪儿，别人一定会笑话我的。我的样子看起来也一定像个在复活节从罗马回来、迷了路的钟呢。[12]”

于是，我为了多想想再做决定，装出一个在考虑晚上看什么戏的人的忙碌样子，停在戏院的广告前面。不幸的是那些广告虽然很有趣味，但是关于圣日耳曼教堂的钟楼的情况却一点也不能告诉我，要不是我的雅克妈妈突然出现在我身旁，我很有可能要一直在那儿站到最后审判的号声响起来。[13]他跟我一样感到非常诧异。

“怎么！达尼埃尔，是你！我的老天爷！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瞧！我在溜达。”

雅克这个好孩子钦佩地望着我说：

“真的，他已经成了巴黎人啦！”

其实，我心里非常高兴遇见他，我怀着孩子一般的快乐心情挽住他的胳膊，就跟在里昂老爱赛特先生到船上来找我们的时候一样。

“咱们碰到了，运气可有多么好！”雅克对我说，“我的侯爵喉咙哑了，多亏口授不能用手势来代替，他放了我的假，一直放到明天……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去溜个大圈子……”

说到这儿，他把我拖了就走。我们就这样在巴黎走着，两个人紧紧挨着，因为能走在一起而非常骄傲。

现在有哥哥在旁边，大街也不再叫我害怕了。我抬起了头往前走，放心大胆，像朱阿夫团[14]里的号兵，谁要是再笑我，谁就得当心！可是有一件事使我心里很不安。雅克一路上好像可怜我似的望了我好几次。我不敢问他为什么。

“你知道你的那双胶鞋很好看吗？”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雅克，真的吗？”

“当然真的，很好看……”随后，他一边笑着，一边又接下去说，“不要紧，等我有了钱，我替你买一双好鞋子穿。”

可怜的亲爱的雅克！他说这番话可并没有一点恶意；然而再没有比这更叫我难堪的了。我听了又害起臊来。在这条充满了阳光的林荫大道上，我觉得我穿这双胶鞋非常可笑；虽然雅克恭维我的鞋子，我还是想立刻回到家里去。

我们回去以后，坐在炉火旁边，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就像屋檐下的两只麻雀一样，在吱吱喳喳聊天中聊过去了……到了晚上，有人敲我们的门，原来是侯爵家的一个用人把我的箱子送来了。

“很好！”我的雅克妈妈说，“咱们来检查一下你的衣箱。”

哎呀！我的衣箱！……

检查开始了。您倒是应该看看，在清点这份穷家当的时候，我们的那副可笑又可怜的样子。雅克跪在箱子前面，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而且拿一件喊一件：

“一本字典……一条领带……又是一本字典……瞧！一根烟斗……这么说，你抽烟了！……又是一根烟斗……仁慈的老天！有这么多烟斗！要是你的袜子有这么多该多好……这本大书又是什么？……啊！……啊！……惩罚记录簿……布卦朗，五百行……苏贝罗尔，四百行……布卦朗……布卦朗……他妈的！布卦朗这个名字怎么这么多！……要是换上两三打衬衫对咱们倒是更有用处了。”

点到这儿，我的雅克妈妈诧异地大叫了一声：

“哎呀！达尼埃尔……我看见的是什么呀？是诗！真的是诗……你一直都在写诗吗？……你这个不露声色的家伙！为什么你在信上从来不告诉我呢？可是你也知道我不是一个外行呀……我从前也写过诗……你还记得《宗教！宗教！》十二节诗歌吗？……好吧，抒情诗人先生，让咱们来看一看你的诗吧！……”

“啊！不，雅克，我求求你。不值得一看。”

“这些诗人们，都是一个样儿，”雅克笑着说，“来坐在那儿，把你的诗念给我听听；要不我就自己念了，你也知道我念得多么坏！”

他的这个威胁叫我下了决心，我开始念起来了。

这些诗都是我在沙朗德学校的时候，到牧场去一边守着学生一边在栗树下写的……是好，还是坏？我现在已经一点也不记得了；不过在念的时候，我的情绪多么紧张哟！您倒是想想看！这些从来就没有拿出来给人看过的诗……况且，《宗教！宗教！》的作者又不是个普普通通的评判者。要是他嘲笑我，怎么办呢？可是，我越往下念，韵脚的节奏越叫我陶醉，我的声音也越沉着。雅克坐在窗户前面听着，没有什么表情。在他后面的地平线上，一轮血红的大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我们的玻璃窗照得火一样红。在房檐上，有一只瘦猫一边看着我们，一边打呵欠，伸懒腰；它那副不高兴的样子就跟一个法兰西喜剧院[15]的分红演员在听人念一出悲剧一样……这些我在继续念的时候，都斜着眼看在眼里了。

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胜利！我刚一念完，雅克就热情地离开他的位子，跳过来搂住我的脖子：

“啊！达尼埃尔！有多么美！有多么美！”

我望着他，心里还有点疑惑。

“雅克，你真的这么想吗？……”

“美极了，亲爱的，美极了！……你想想看，你的箱子里有这么些财宝，你却一点也不告诉我！这真是令人不能相信！……”

你瞧，我的雅克妈妈大步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指手画脚。突然他态度很庄严地站住，说：

“再不用犹豫了；达尼埃尔，你是诗人，你应该继续做诗人，向这个方向去追求你的生活。”

“啊！雅克，这非常困难……尤其是开始的时候。只能挣那么一丁点儿。”

“放心！我会挣两个人用的，不要怕。”

“还有家呢，雅克，还有咱们想重新建立的家呢？”

“家！由我来负责。我觉得我有力量独自个儿把它重新建立起来。你呢，你要让它出名，你想想看，咱们的爹妈要是能够坐在一个有名望的家里，他们会有多么骄傲……”

我还试着提出几条反对的理由；可是雅克一条条都驳倒了。而且我应该承认，我的争辩也很没有力量。我哥哥的热情开始传给我。我对于写诗的信心眼看着增长起来，我已经觉得自己浑身起了一种拉马丁痒疙瘩……可是有一点，雅克和我意见完全不一致，雅克希望我三十五岁进法兰西学院。我呢，我断然拒绝。去他娘的学院！它是一个老朽而且过时的埃及金字塔。

“这又是个要进去的理由，”雅克对我说，“你可以给所有那些老马萨林宫[16]的血管里加一点年轻的血液……再说，爱赛特太太会多么高兴，好好想想吧！”

又该怎么回答呢？爱赛特太太这个名字就是个无可辩驳的论证。我只有委屈地穿上院士的绿礼服了。好吧，就到学院去吧！如果我的同事们太让我讨厌，我就跟梅里美[17]一样做，永远不去开会好了。

在这样争论的时候，夜已经降临了，圣日耳曼教堂的钟一齐欢乐地敲响，就好像是在庆祝达尼埃尔·爱赛特进法兰西学院似的。“咱们去吃晚饭吧！”我的雅克妈妈说；他把我领到了圣伯努瓦街上的一家奶品店里；因为能和一位院士在一起，他感到非常骄傲。

这是一家穷人吃饭的小馆子，尽里边有一张给老主顾们预备的、吃客饭的公共餐桌。我们在外面一间屋子里，在许多穿得很破、肚子很饿的人中间吃饭，这些人静静地刮着他们的盘子。“这些人差不多都是文人，”雅克低声对我说。我心里不禁对这件事产生了一些凄凉的感想；可是我很当心，没有把我的感想讲给雅克听，为的是怕扫了他的兴。

这顿晚饭吃得很快乐。（法兰西学院的）达尼埃尔·爱赛特先生兴致非常好，胃口还要好。饭吃完了，他们急急忙忙又爬上钟楼去；院士先生骑在窗台上抽烟斗，雅克坐在桌子跟前，全神贯注地在计算数字，看来好像很叫他伤脑筋似的。他咬指甲，焦躁不安地在椅子上动来动去，扳着手指头计算；后来，他突然站起来，得意地叫起来：“好极了！……我成功了。”

“雅克，什么事成功了！”

“我们的预算编制成功了，亲爱的。而且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想想看！每月六十法郎要维持两个人的生活！……”

“怎么！六十法郎！……我还以为你在侯爵家里挣一百法郎呢。”

“不错！可是每个月里边有四十法郎要寄给爱赛特太太，为的是重新建立我们的家……因此剩下了六十法郎。我们的屋子十五法郎；你也看得出，这并不算贵；只不过，我得自己来收拾床铺。”

“雅克，我也来收拾好了。”

“不行，不行。对一个院士来说，这是不合适的。我们还是接着谈我们的预算吧……十五法郎的房钱，五法郎的煤钱——仅仅五法郎，那是因为我每个月亲自到厂里去取的缘故——剩下四十法郎。你的伙食费，打它三十法郎。你就到我们今天晚上去的那家奶品店吃晚饭，不要餐后点心，每顿十五苏，你看见了，吃得也不算坏。还剩五苏给你吃中饭。够了吗？”

“我想足够了。”

“我们还有十法郎。我估计洗衣服要七法郎……多可惜，我腾不出时间来！否则我可以自己到船上去洗……剩下来三法郎，我预备这样用：我的中饭三十苏……当然啰，你也明白！我每天都要在侯爵家里吃一顿很好的晚饭，所以中饭就不需要跟你一样丰富了。最后的三十苏是杂支、烟草、邮资和其他意外开支。正好把我们的六十法郎开销掉……嗯！你觉得我算得正确吗？”

雅克非常兴奋，在屋子里乱蹦乱跳；后来，他突然站住了，神情显得很沮丧，说道：

“这一下可糟啦！预算要重新编制……我忘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蜡烛！……如果你没有蜡烛，晚上怎么工作呢？这是一笔省不了的支出，一笔每月至少得五法郎的支出……这五法郎，咱们到哪儿去找呢？……重建我们家的钱是神圣的，而且在任何借口之下都……嘿！见鬼，咱们有办法啦。三月就要来了，跟着三月一起来的是春天、温暖和太阳。”

“怎么样，雅克？”

“是这样！达尼埃尔，等天气一暖和，煤就用不着了；这也就是说五法郎的煤钱我们可以用作五法郎的蜡烛钱了；问题这不是解决了……可以肯定，我是天生做财政部长的料……你看怎么样？这一次，预算可以站住了，我相信咱们什么也没有忘掉……当然还有鞋子问题和衣服问题，可是我知道我该怎么办……我每天晚上从八点钟起就空了，可以到一家小商店去找一个登账的位子。我相信咱们的朋友皮埃罗特很容易给我找到这个位子的。”

“啊！这么说，雅克，你和咱们的朋友皮埃罗特很亲密？……你是不是常到他那儿去？”

“嗯，常常去。晚上，那儿有音乐。”

“哟！皮埃罗特还是音乐家。”

“不，不是他，是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这么说，他有一个女儿啰？……哎！哎！雅克……皮埃罗特小姐，她长得漂亮吗？”

“啊！你这一次问得太多了，我的小达尼埃尔……换一天，我再答复你。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去睡吧。”

雅克为了掩盖我的问题引起的局促不安，开始起劲地铺床，他铺起床来仔细得跟老小姐一样。

这是一张单人铁床，完全跟我们俩在里昂灯笼街睡的那张一模一样。

“雅克，你还记得咱们在灯笼街的那张小床吗？咱们偷偷看小说，爱赛特先生从他的床上大声向咱们吆喝：‘赶快把灯熄掉，要不我就起来了！’”

雅克记起了这件事，而且还记起了许许多多其他的事……我们从一件事想到另一件事，圣日耳曼教堂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了，还不想睡觉。

“好了！……晚安！”雅克下了决心对我说。

可是过了五分钟，我听见他在他的被窝里噗哧地笑出声来。

“雅克，你笑什么？……”

“我笑米库神父，你也知道，就是唱经班学校的米库神父……你还记得他吗？……”

“我还能不记得他！……”

我们又开始笑了又笑，谈了又谈……这一次是我比他理智，说道：

“应该睡觉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以后，我又说起来啦：

“还有小红毛，雅克。你还记得他吗？……”

说到这儿，我们又大笑起来，没完没了地谈下去……

突然靠我这边，也就是床里侧的隔墙，有人在那一边砰的用拳头捶了一下。我们俩都吓了一跳。

“这是白布谷……”雅克悄声对着我的耳朵说。

“白布谷！……是什么？”

“嘘！……声音不要这么高……白布谷是咱们的女邻居……她一定是怪咱们吵得她睡不着觉。”

“喂，雅克！咱们的女邻居，她的名字多么怪呀！……白布谷！她年纪轻吗？……”

“亲爱的，等你以后自己去判断吧。总有一天，你们会在楼梯上遇见的。不过现在，赶快睡觉吧……要不白布谷还会发脾气的。”

雅克说到这儿，把蜡烛吹熄，（法兰西学院的）达尼埃尔·爱赛特先生睡在他哥哥的肩膀上，就跟他十岁的时候一样。

五 白布谷和二楼上的太太

在圣日耳曼-德-普莱广场上，在教堂的那个角落里，靠左边，紧挨着屋檐，有一扇小窗户，我每次看到它，心里就一阵难过。这就是我们从前那间屋子的窗户；甚至到今天，经过那儿，在我的想象中还以为从前的达尼埃尔仍然在上面，坐在靠近玻璃窗的桌子跟前，一边望着街上的神色忧郁、已经腰弯背驼的今天的达尼埃尔，一边怜悯地微笑。

啊！圣日耳曼教堂的古老的大时钟啊，我和我的雅克妈妈住在楼上的时候，你为我敲响过多少次美好的钟点啊！……难道你不能够再为我敲几下这种充满青春朝气的钟点吗？当时我多么愉快！……工作起来多么起劲啊！……

早上，天一亮我们就起来了。雅克连忙收拾房间。他打水，扫地，整理我的桌子。我呢，我没有权利动任何东西，如果我对他说：“雅克，你要我帮忙吗？”

雅克就会笑起来说：“达尼埃尔，你不要想这些事。你记得二楼上的那位太太吗？”他用这两句意味深长的话，就把我的嘴给堵死了。

事情是这样的。

在我们俩一起生活的头几天里，下楼到院子里去打水的是我。换了白天任何一个钟头里，我也许都不敢去！可是，早上，整幢房子里的人都还在睡觉，我用不着怕在楼梯上让人碰见我提着一把水壶。我一醒，简直连什么都没有穿，就跑下楼去。那个时候，院子里还没有一个人。偶尔有一个穿红上衣的马夫在抽水机旁边洗马具。他是给二楼那位太太赶车的。二楼的那位太太是一个年轻的、很漂亮的克里奥尔人[18]；这幢房子里的人都关心她。有这个赶车的在，已经够叫我为难的了。遇到他在的时候，我非常害臊，我急忙抽水，壶里的水还只装满一半，就带着它回到楼上来。一旦到了楼上，我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可是第二天我要是发现红上衣又在院子里，我仍然还是觉得同样的难为情……然而，有一天早上，我运气好，竟躲过了这个可怕的红上衣，我轻快地爬上楼梯，而且我的水壶盛得满满的，可是爬到二层楼的时候，跟一个下楼的太太碰了个面对面。她就是二楼的那位太太……

她身材挺拔，神情高傲，正一边低着头看一本书，一边在一片像波浪似的丝绒中间慢慢地走着。我头一眼看见她，觉得她很漂亮，尽管她脸色有点儿苍白；给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嘴唇下边的一个角上有一块小白疤。这位太太在我面前经过，抬起了头。我贴墙站着，提着水壶，脸涨得通红，臊得什么似的。你想想看！像这样被人撞见，跟一个送水的似的，头发也不梳，浑身湿淋淋，光着脖子，衬衫半敞开……多么寒碜哟！我真恨不得钻到墙里面去……这位太太像一个宽厚的皇后那样盯着我望了好一会儿，微微地笑了笑，然后就走过去了……我到了楼上，火得要命。我把我遇到的事讲给雅克听，他把我的虚荣心大大地嘲笑了一番；但是第二天，他提起水壶，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跑下楼去了。从那一天起，他每天早上都跑下楼去；我呢，虽然我很懊悔，可是我还是让他去做，我太怕再遇见二楼的那位太太啦。

房间收拾完了以后，雅克便到侯爵家里去，我要一直到晚上才可以再见到他。我整天整天地单独跟缪斯，或者说跟我所谓的缪斯在一起过。从早到晚，我的桌子前面的窗户一直开着，我也就在这个工作台上从早到晚押我的韵。时不时有一只麻雀飞到我的屋檐的承霤上来喝水，它大着胆子望我，望了一会以后，就去告诉别的麻雀我在干什么，我听见它们的小爪子在屋顶的青石板上嗒嗒的跳动声……还有圣日耳曼教堂的那些钟，它们一天要拜访我好几次。我非常喜欢它们来看我。它们喧闹着从窗口进来，使屋子里充满了音乐。有时候是快乐的齐鸣，跟疯了似的迅速敲着十六分音符；有时候又是悲哀的丧钟，音符一个一个落下来，好像泪珠似的。除此以外，还有三钟经的钟声：中午的三钟经是一个穿着太阳光芒的衣服的天使长，他全身闪闪发光地走进我的屋里来；晚上的三钟经是一个忧郁的六翼天使，他在一片月光中降落下来，他扑着他的大翅膀，把整个房子弄得湿淋淋的……

缪斯，麻雀，钟，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什么来拜访我了。谁会来看我呢？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在圣伯努瓦街的奶品店里，我总是很小心，跟大伙儿分开，坐在一张小桌子上；我埋下头望着盘子，吃得很快；而且一吃完，就悄悄地拿起帽子，连忙跑回来。从来没有一次娱乐，从来没有散过一次步；甚至连卢森堡公园的音乐会都没有去听过。我从爱赛特太太那儿得来的这种病态的羞涩，因为我的衣服穿得很坏，再加上这双没法换下来的该死的胶鞋，格外厉害了。大街叫我害怕，叫我害臊。我恨不得永远不要从我的钟楼上下来。可是有时候，在巴黎的这种美丽的、潮湿的春天晚上，我从奶品店回来，遇见一群群兴高采烈的学生，他们戴着大帽子，叼着烟斗，带着情人，挽着胳膊走过去，我看了也非常动心……于是我赶快跑上我的六层楼，把蜡烛点着，开始拼命地工作，一直工作到雅克回来。

雅克一回来，屋子里马上就变样了。屋子里充满了欢乐、响声和动作。我们唱歌，笑，互相询问这一天的情况。“你干了很多工作吗？”雅克问我，“你的诗有进展吗？”然后他讲一两段关于侯爵这个怪物的新花样给我听，从口袋里掏出他在吃晚饭的时候为我留起来的糖果，看见我贪婪地吃着，他很喜欢。我吃完了，又回到工作台跟前去寻诗觅韵。雅克在屋子里转两三个圈子，等到他相信我已经专心在工作了，就溜了出去，一边说：“既然你工作，我就到‘那边’去一会儿。”“那边”意思就是指的皮埃罗特的家；如果您还没有猜到雅克为什么常常到“那边”去，那您真是太没有本事了。我呢，从第一天起，单单看他临走以前在镜子前面把头发梳得光光的，领带要重新打上三四次，我就完全明白了；可是为了不让他感到不好意思，我装出什么也不疑心的样子，仅仅在心里笑，作出各种猜测……

雅克走了，诗韵继续找下去！在这时候，我听不到一点声音；麻雀，三钟经的钟声，所有我的朋友都睡觉了。只有我跟缪斯单独在一起……约莫到了九点钟，我听见有人从楼梯——一段跟正楼梯相连的木头小楼梯——走上来。这是我们的女邻居白布谷小姐回来了。从这时候起，我就不再工作了。我的脑子就老脸皮厚地溜到邻居家里去，再也不肯出来了……这个神秘的白布谷，她可能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简直没法知道一点儿关于她的情况……如果我跟雅克谈到她，他就会用调皮的眼光望着我说：“怎么！……咱们那位美极了的女邻居，你还没有遇见过她？”可是，他从来就没有再多跟我解释一句。我呢，心里想：“他不愿意我认识她……她准是拉丁区的一个小女工[19]。”这个想法一直使我的头脑很兴奋。我把她想象得又娇艳，又年轻，又快乐——一个小女工！甚至连白布谷这个名字在我看起来，都很有味道，这是一个像风笛[20]或者咪咪·燕雀[21]那样漂亮的爱情绰号。不管怎么着，我的女邻居是一个很老实，很正经的风笛，一个每天晚上准时回家，而且总是单独一个人回来的南泰尔[22]的风笛。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一连有好几天，在她回来以后，把耳朵贴在板壁上听……我听到的，总是一成不变：一开始好像有瓶塞拔开又塞上，塞上又拔开，一连开啊塞的有好几次；隔了一阵子以后，嘭！一个很沉重的身体倒在地板上；差不多紧跟着有一个微弱的、尖尖的声音，像有病的蟋蟀的声音，哼着一个我不知道的三个音符的调门，凄凉得叫人想哭。这个调门上还带着些词句，不过我听不清楚，仅仅听见下面这几个不可理解的字音儿：“托罗哥托提尼昂”……“托罗哥托提尼昂”！……这几个字音儿在歌里面时不时地重新出现一次，好像是比其余的歌词更有力的一个叠句似的。这种奇怪的音乐要继续将近一个小时；然后，唱到最后一个“托罗哥托提尼昂”，突然一下子停住；我只听见缓慢沉重的呼吸声……这一切都使我觉得很奇怪。

有一天早上，我的雅克妈妈刚去打水，很快又跑了回来，带着一副神秘的神情，走到我跟前，低声说：

“你要是想见见咱们的女邻居……嘘！……她就在那儿。”

我一步就跳到楼梯平台上……雅克没有跟我说谎……白布谷在她的屋里，门开得老大；我终于能够好好地看看她了……啊！天主！我只看了一眼，然而看见的是什么呀！……您想想看，一间空空的小顶楼，地上铺着一床草垫子，壁炉台上放着一瓶烧酒，草垫子上边的墙上好像挂圣水缸似的挂着一个很大的神秘的马蹄铁。在这间破屋子当中，你再想一想，当时有一个可怕的黑种女人，一双闪着珠光的大眼睛，短头发又密又鬈，好像黑羊羔的皮，身上除了一件褪色的短袖上衣和一条红色的旧裙子以外，什么衣服也没有……我的女邻居白布谷，我梦想中的白布谷，咪咪·燕雀和贝尔纳瑞特[23]的姐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就是这个样子……啊，爱幻想的外省人，这就是给你的一个教训！……

“好！”雅克看见我回来，对我说，“好！你觉得她怎么样……”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看见我的狼狈相，便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最好还是跟他一起笑，我们俩拼命地笑，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当儿，有一个很大的黑脑袋从半开的门口伸进来，可是立刻又缩了回去，同时向我们叫喊：“白人嘲笑黑人，不体面。”你想想看，这么一来我们笑得更厉害了……

等到我们的兴头稍微过了一点，雅克告诉我，黑种女人白布谷是服侍二楼那位太太的；这所房子里的人都说她有点像女巫；证据就是悬挂在她的草垫上面的那块马蹄铁，那是伏都教[24]的标记。有人还说每天晚上，她的女主人出去以后，白布谷就把自己关在自己的顶楼里喝烧酒，一直要喝到烂醉如泥的程度才罢休，而且每天夜里都要唱一阵子黑人歌曲。这就给我解释明白了所有那些来自我的女邻居屋里的神秘声音：开瓶塞的声音，倒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三个音符的单调的调门。至于“托罗哥托提尼昂”呢，好像是一种在好望角[25]一带的黑人中间很流行的拟声词，有点像我们的隆隆、啷啷、啦啦；黑皮肤的皮埃尔·杜邦[26]们把它加在他们所有的歌曲里。

从这一天起，我还需要说吗？白布谷虽然住在隔壁，却再也不会分我的心了。晚上，她爬上楼来，我的心也不再跳得那么快了；我也不再把耳朵贴到板壁上去了……不过有时候，在寂静的夜里，一声声的“托罗哥托提尼昂”一直传到我的桌子跟前来，我听见这个凄凉的叠句，不知怎么搞的，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我已经感觉出来，这句话在我的生命里面要发生什么作用似的……

就在这时候，我的雅克妈妈在一家小铁匠铺里找到了一个登账的职务，每月五十法郎，他每天晚上从侯爵家里出来，就要到这家铁匠铺里去。可怜的孩子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时候，又是高兴，又是难过。“你怎么到‘那边’去呢？”我连忙问他。他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回答我：“我星期日去好了。”从此以后，正如他说的，他只有星期日才到“那边”去，可是这对他说来当然是很大的牺牲了。

这个如此吸引人的，如此抓住我的雅克妈妈的心的“那边”究竟是什么呢？……我很想知道知道。不幸的是他从来不提出来要领我去。我呢，我也太骄傲了，不愿意请求他。况且穿着这双胶鞋，我怎么能上别的地方去呢？……可是有一个星期日，雅克临到要上皮埃罗特家里去的时候，有点难为情似的对我说：

“小达尼埃尔，难道你不想陪我上‘那边’去吗？你去了，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可是，亲爱的，你是在开玩笑吧……”

“嗯，我当然明白……皮埃罗特的客厅不是一个诗人去的地方……那儿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无知无识的人……”

“啊！雅克，并不是这个缘故；只不过因为我的衣服……”

“哎呀！这倒是真的……我刚才没有想到，”雅克说。

他走了，好像有了一个真正的理由，用不着带我去，感到很高兴似的。

他刚到楼梯底下，又跑上来，跑到我跟前，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达尼埃尔，”他对我说，“要是你有了鞋子和一件像样的上衣，你愿意陪我到皮埃罗特家里去吗？”

“为什么不愿意？”

“好！那就跟我走……我去给你把你所需要的都买好以后，咱们再一起到‘那边’去。”

我望着他，愣住了。“今天是月底，我有钱，”为了叫我相信，他又补了这么一句。有新衣服穿这个念头叫我那么高兴，以至于我没有注意到当时雅克的情绪，和他说话的奇怪腔调。一直到事后我才一一地想起来。当时我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我们就动身到皮埃罗特家里去了，路过王宫[27]的时候，我在一家估衣铺里买了一套衣服穿上了。

六 皮埃罗特的故事

皮埃罗特二十岁的时候，如果谁对他说，有一天他会继承拉卢埃特先生的瓷器买卖，他会有二十万法郎存在他的公证人那儿——皮埃罗特，会有一个公证人！——而且在鲑鱼巷的拐角上还有一家很漂亮的铺子，他听了一定会大吃一惊。

皮埃罗特到二十岁，还从来没有出过村子，穿着一双塞文山区人穿的大枞木鞋子，连一个法国字都不识，他靠着养蚕，每年挣一百埃居[28]；他是个结实的小伙子，而且很擅长跳布雷舞[29]，喜欢笑，喜欢唱歌，可是他的行为一向很正直，从来没有欺骗过酒店老板。皮埃罗特跟所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样，有一个很好的女朋友，他每个星期日，在晚祷结束的时候到教堂门口去等她，带她到桑树底下去跳加沃特舞[30]。皮埃罗特的这个好朋友叫罗贝特，高大的罗贝特。她是一个十八岁的美丽的养蚕姑娘，跟他一样是个孤儿，跟他一样穷；不过她既能读又会写，这在塞文山区的村子里，比嫁奁还要稀罕。皮罗埃特因为他的罗贝特感到非常骄傲，他打算等一抽过签就和她结婚；可是抽签的日子到了，这个可怜的塞文山区人——虽然在走到抽签柜以前，把手在圣水里浸过三次，还是抽到了四号签回来……他必须出发。多么失望……幸亏爱赛特太太来帮助他的奶兄，借给他两千法郎，让他买了个替身去服兵役。爱赛特家那时候还很有钱呢！爱赛特太太吃的是皮埃罗特的母亲的奶，差不多可以说是她带大的。幸运的皮埃罗特这样一来就不用去当兵，可以娶他的罗贝特了；可是这两个好人儿打定主意，不管怎么着也得先把爱赛特太太的钱还掉。如果他们留在当地，便永远不会成功，所以鼓起勇气离开了故乡，跑到巴黎来寻找他们的好运气。

有一年的时间我们没有听人谈起这两个山区里的人；后来，有一个早上，爱赛特太太接到了一封很感动人的信，信上的签名是“皮埃罗特和他的妻子”，信里面还附了三百法郎，这是他们的第一笔积蓄。第二年“皮埃罗特和他的妻子”又来了一封信，并且汇来五百法郎。第三年什么也没有接到。毫无疑问，他们的买卖一定是不顺手。第四年，“皮埃罗特和他的妻子”的第三封信到了，信里除了汇来最后一笔款子一千二百法郎以外，还送来给爱赛特全家的祝福。不幸的是这封信寄到我们家里，正是我们破产的时候；绸厂刚卖掉，我们也要离开我们的家乡了……爱赛特太太在痛苦中，忘记了回“皮埃罗特和他的妻子”的信。从那时候起，我们就不再接到他们的消息了，一直到雅克到巴黎的那一天，才找到了站在拉卢埃特老铺的柜台里面的好皮埃罗特——唉，失掉了妻子的皮埃罗特！

再没有比他走运的故事更缺乏诗意，然而更动人的了。皮埃罗特的妻子一到巴黎就鼓起勇气出去给人家帮佣。第一家正好是拉卢埃特家。拉卢埃特两口子是有钱的商人，吝啬而且有怪癖，他们一直就不愿意雇一个男仆人或者一个女佣人，因为他们认为任何事情都应该自己做（“先生，我一直到五十岁，裤子还是自己缝的呢！”拉卢埃特老大爷常常得意地说）。一直到了老年，他们才允许自己奢侈一下，每月花十二法郎雇一个做家务事的女佣人。老天知道，这十二法郎可不是容易挣的！铺子，铺子的里间，五层楼上还有几间住家屋子，厨房里每天早上要打满两桶水！像这些条件，只有从塞文山区来的人才肯接受；可是，您放心，这个塞文山区女人年轻，手脚灵活，吃得了苦，力气大得跟一头小母牛一样；一转眼，她就把这些重活儿做完了，而且她随时随地对这两位老人家露出笑脸，单凭这笑脸也值十二法郎……靠着性情好和勤劳，这个勇敢的山区女人最后终于博得了主人们的欢心。他们关心她，叫她把她的身世说出来。后来，有一天，老拉卢埃特主动地——心肠最冷酷的人有时候也会突然大发慈悲——提出借一点钱给皮埃罗特，让他可以去做一桩合自己心意的买卖。

皮埃罗特的心意是：买上一匹老马，一辆旧车，从巴黎的这头跑到那头，一边直着嗓子叫喊：“把碍事的东西送出来换钱！”我们的狡猾的塞文山区人做的买卖不是卖出，而是买进……买什么呢？……什么都买……破罐子，废铁，废纸，碎瓶子，不能用而又不值得一卖的家具，商人不要的旧饰带，所有一个子儿也不值、因为不知道怎么处置、由于习惯和疏忽而留在家里的东西，所有碍事的东西！……皮埃罗特什么也不小看，他什么都买，或者至少可以说什么都接受；因为往往人们不是卖给他而是送给他，送给他省得留在家里碍事。“把碍事的东西送出来换钱！”

在蒙玛特区[31]里，谁都认识这个塞文山区人。他也效法那些做小贩的，想在喧嚣的街上引起注意，使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有的古怪调门，主妇们慢慢听熟了……一开始他先拼命地大声吆喝：“把碍事的东西送出来换——钱！”接着，他用缓慢的、带着哭音的腔调长篇大论地跟他的老马说话，他管它叫作阿纳斯塔依。不过他以为自己是在叫它阿纳斯塔齐。“喝！来，阿纳斯塔依；喝！来，我的孩子……”善良的阿纳斯塔依低着头忧郁地沿着人行道跟着他；每一所房子里都有人叫喊：“喂！喂！阿纳斯塔依！……”车子里装了一样又一样，您倒是应该看看！等到车子装满了，阿纳斯塔依和皮埃罗特到蒙玛特去，把车子上的货物卖给一个整批买进的旧货商。所有这些他白捡来的，或者说差不多等于白捡来的“碍事的东西”，这个旧货商都用钱买了下来。

皮埃罗特干这行奇怪的买卖，并没有发财，不过他可以维持生活，而且有富余。头一年，他就把拉卢埃特夫妇的钱还了，并且寄了三百法郎给小姐——爱赛特太太还是小姑娘的时候，皮埃罗特就这么称呼她；以后他一直没有能够改过口来。不过，第三年不很好。因为正赶上一八三○年[32]，皮埃罗特徒然地吆喝：“把碍事的东西送出来换钱！”巴黎人正在送掉一位碍他们事的老国王！对皮埃罗特的吆喝充耳不闻，听任这个塞文山区人在大街上把喉咙都喊哑了；每天晚上，车子回来，总是空的。不幸到了极点，阿纳斯塔依又死了。正好是这时候，拉卢埃特老夫妇俩开始不能够任什么事都自己做了，他们提出来，要皮埃罗特到他们的铺子来当伙计。皮埃罗特接受了，可是这个低微的职务他并没干多久。他们到了巴黎以后，他的妻子每天晚上教他读书写字；他已经自己能写信，会用法文来表达自己的意思，而且表达得让人可以懂了。他到了拉卢埃特的铺子里以后，更加倍地用功，并且到一个成年人的补习班去学算术，他学得这么好，没有几个月，就已经能够代替眼睛快瞎得看不见的拉卢埃特先生算账，代替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老拉卢埃特太太卖东西了。在这期间，皮埃罗特小姐出世了，从她出世起，塞文山区人的家产一天天增加。他最初是在拉卢埃特夫妇的买卖里加一点资本，后来变成了他们的合伙人；后来，有一天，拉卢埃特老大爷的眼睛完全失明了，从买卖里退休出来，把自己的股份也让给皮埃罗特，皮埃罗特按年连本带息还给他。一旦独立自主了，这个塞文山区人就把买卖扩大起来，因此在三年里他就把拉卢埃特夫妇的钱完全付清。他把债务都还清以后，自己便成了一家买卖非常兴隆的体面铺子的主人……正好在这时候，大罗贝特就跟她单等着她丈夫不再需要她的时候才死似的，病了，累死了。

这就是皮埃罗特的故事，那天晚上我们到鲑鱼巷去的时候，雅克讲给我听的；因为路很长，我们挑了一条最长的路，好把我的新礼服显给巴黎人看看，我在到他家以前，已经彻底了解我们这个塞文山区人了。我知道善良的皮埃罗特有两个偶像，别人不可以去碰，一个是他的女儿，一个是拉卢埃特先生。我还知道他有点喜欢唠叨，叫人听了不耐烦，因为他说话说得很慢，一句话要想半天才说得出来，而且吞吞吐吐，不可能连着说三句话不加一句：“确实应该这么说……”这只有一个原因：塞文山区人一直还没有能够习惯我们的语言。凡是他心里想的，到嘴唇边上都是郎格多克方言，他不得不一句一句把郎格多克方言变成法国话说出来。他插在他的话里的“确实应该这么说……”正好给他时间在心里来完成这桩小小的工作。正像雅克说的，皮埃罗特不是说话，而是在翻译……至于皮埃罗特小姐呢，我所能知道的是，她十六岁，名字叫卡密尔，除此以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关于这个问题，我的雅克，就跟一条鲟鱼一样，闭口不谈。

我们走进拉卢埃特老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钟了，铺子正要关门。螺栓、门板、铁门闩，全套的关铺子用的令人生畏的设备都堆在还半开着的门前的人行道上……煤气灯已经熄灭，整个铺子里黑魆魆的，只有柜台上放着一盏瓷灯，照着一摞摞的埃居和一张笑眯眯的大红脸。在铺子的里间有一个人在吹笛子。

“您好，皮埃罗特！”雅克走到柜台前面，嚷道……（我站在他旁边，灯光照亮的地方……）“您好，皮埃罗特！”

皮埃罗特正在轧现金账，听见雅克的声音，抬起头来；接着，他看见我，突然叫了一声，两只手合在一起，呆住了；他一直张着嘴，望着我。

“怎么样！”雅克得意扬扬地说，“我怎么告诉您来着？”

“啊！我的天！我的天！”善良的皮埃罗特低声说，“我好像……确实应该这么说……我好像看见了她。”

“尤其是眼睛，”雅克接着又说，“皮埃罗特，您瞧瞧他的眼睛。”

“还有下巴颏儿，雅克先生，长着涡儿的下巴颏儿，”皮埃罗特回答，他为了把我看得更清楚一点，抬起灯罩。

我呢，被弄得莫名其妙了。他们俩在那儿望着我，又是眨眼睛，又是做手势……突然皮埃罗特站起来，走出柜台，张开胳膊朝我走过来，说：

“如果您允许的话，达尼埃尔先生，我要亲亲您……确实应该这么说。我会相信我亲的是小姐呢。”

我听到最后一句话，一切都明白了。我在那个年纪，长得非常像爱赛特太太；皮埃罗特差不多有二十五年没有见过小姐了，对他说来这些相像的地方就特别显著。这个好心的人儿不由得握紧我的手，吻我，用他含满泪水的大眼睛笑眯眯地望着我。他接着就跟我们谈起我们的母亲、两千法郎、他的罗贝特、他的卡密尔、他的阿纳斯塔依，他谈了那么久，那么多，要不是雅克不耐烦地对他说：“您的账呢，皮埃罗特！”我们一定到现在还——确实应该这么说——站在铺子里听他说呢。

皮埃罗特立刻停住了。他发觉自己说了这么多的话，有点惭愧：

“您说得对，雅克先生，我太啰唆了……我太啰唆了……还有小姑娘……确实应该这么说……小姑娘又要怪我上楼太迟了。”

“卡密尔在楼上吗？”雅克带点冷淡的样子问。

“嗯……嗯……雅克先生……小姑娘在楼上……她盼望……确实应该这么说……她热切地盼望认识达尼埃尔先生。你们赶快上楼去看看她吧……等我把账轧完了，就来找你们……确实应该这么说。”

雅克再也不愿听下去，他抓住我的胳膊，很快地把我朝着有人吹笛子的那边，铺子的里间拖去……皮埃罗特的铺子很大，货物也很多。在黑暗中，我看见长颈大肚玻璃瓶，乳白色玻璃圆罩，金褐色的波希米亚[33]酒杯，大的水晶盆和圆的带盖汤碗，都在闪闪发光；左边和右边，还有一摞摞的盘子，一直摞得有天花板那么高。真是一座在夜里看见的瓷器仙女的宫殿。在铺子的里间，整夜点着一盏捻开一半的煤气灯，半死不活地吐着一个很小的火苗。我们打这间屋子里穿过去。屋子里有一个金黄头发的高个子年轻人，坐在一张长沙发的边上，忧郁地吹着笛子。雅克在路过的时候，顺便很冷淡地说了一声“您好”，金黄头发的年轻人的回答是吹了两声笛子，这两声笛子也很冷淡，笛子与笛子互相怀恨在心时一定是这么问候的。

“他是这儿的伙计，”等我们到了楼上，雅克对我说……“这个金黄头发的大个子，一天到晚只知道吹笛子，吹得我们烦死了……达尼埃尔，你喜欢笛子吗？”

我真想问问他：“小姑娘呢，她喜欢吗？”可是我怕会使他感到难过，所以郑重其事地回答：“不，雅克，我不喜欢笛子。”

皮埃罗特的一套房间就在铺子所在的那所房子的五层楼上。卡密尔小姐太高贵了，所以不在铺子里露面，她留在楼上，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见到她的父亲。“啊！你等会儿瞧瞧！”雅克一边上楼一边对我说，“这一家人可阔气着啦。卡密尔还有一位叫特里布太太的寡妇陪着她，从来不离开她……我真不知道这位特里布太太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但是皮埃罗特认识她，硬说她是一位很有长处的太太……拉门铃吧，达尼埃尔，咱们已经到了！”我拉了拉门铃；一个戴着大头巾的塞文山区女人来给我们开门，好像见了一个老相识似的对雅克笑了笑，并且把我们领进客厅。

我们进去的时候，皮埃罗特小姐正在弹钢琴。两个身子有点胖的老太太，拉卢埃特太太和特里布寡妇，就是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在一个角落里打纸牌。看见我们，所有的人都立起来了。于是客厅里一阵忙乱；接着大伙儿问了好，不认识的人也介绍过了，雅克请卡密尔——他简单地叫她卡密尔——继续弹下去；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趁着这个机会，又继续跟拉卢埃特太太把纸牌接着打下去。雅克和我都坐下来，一人坐在皮埃罗特小姐的一边，皮埃罗特小姐把细小的手指头在琴键上飞快地弹着，同时跟我们谈笑。我在她说话的时候望着她。她长得并不漂亮。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小小的耳朵，纤细的头发，但是脸蛋太胖，身子太结实；还有她的手太红，她的有点冷冰冰的风度，好像一个过假期的女寄宿学校的学生。这就是皮埃罗特的女儿，在鲑鱼巷的橱窗里长大的一朵山野的花。

至少，我得到的头一个印象就是这样的；但是，突然间，一直低着头的皮埃罗特小姐，听见了我对她说的一句话，慢慢抬起眼睛来望着我；就跟有魔术似的，刚才的那个商人家的小姑娘不见了。我只看见了她的眼睛，两只亮晶晶的又大又黑的眼睛，当时我就认出来了……

啊！真是奇迹！这就是那双曾经在那边，在古老学校冷冰冰的围墙里边，温柔地望着我的黑眼睛，戴眼镜的老太婆管制下的黑眼睛，总而言之，就是那双黑眼睛……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真想向它们叫喊：“美丽的黑眼睛，真的是你们吗？我在另外一张脸上重新找到的难道真是你们吗？”您要知道，确实是那双黑眼睛。决不会弄错。同样的睫毛，同样的光芒，同样乌黑的一团蕴藏而不外露的火。像这样的黑眼睛世界上决不可能有两双，谁要是有这个想法真是太荒唐了！况且，这双黑眼睛的确就是那双眼睛，而并非另外一双长得相像的黑眼睛的证据是，它们也认识我，我们无疑地又要进行一次从前我们的无言的对话了，谁知这当儿，我听见就在我紧跟前，近得好像就在我的耳朵里，有老鼠的小牙齿咬东西的声音。我听见这声音转过头去，看见在钢琴角上的一张沙发里，坐着一个我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人物……他是一个脸色发灰、又高又瘦的老头儿，脑袋长得跟鸟一样，塌脑门，尖鼻子，两只没有神的圆眼睛，离着鼻子非常远，差不多快要长到太阳穴上了……要不是他手上拿着一块方糖，不时地咬一口，别人见了还真以为他睡着了呢。发现了有人，我觉得有点局促不安；我向这个瘦老头子深深地鞠了个躬，他没有理我……“他看不见你，”雅克对我说，“……眼睛瞎了……他就是拉卢埃特老大爷……”

“他跟他的这个姓倒很相配[34]……”我心里想。我为了不再看这个长着个鸟脑袋的可怕的老头儿，连忙朝黑眼睛转过身子去；可是，唉！好景不长，黑眼睛已经不见了。在她位子上只剩下了一个商人家的小姑娘，身子笔挺地坐在她的琴凳上……

这当儿，客厅的门开了，皮埃罗特嚷嚷着走了进来。吹笛子的那个人挟着他的笛子，也跟在后面。雅克看见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神气简直可以瞪死一头水牛。但是雅克一定没有瞪到那个吹笛子的人，因为吹笛子的人好像一点事也没有似的。

“怎么样！小姑娘，”那个塞文山区人一边吻着女儿的双颊，一边说，“你高兴吗？你的达尼埃尔，终于给你领来了……你觉得他怎么样？他很漂亮，是不是？确实应该这么说……简直跟小姐长得一模一样。”

说到这儿，善良的皮埃罗特又把在铺子里演的那一出戏重新演了一遍，并且把我拖到客厅中间，好让大伙儿都看得见小姐的眼睛……小姐的鼻子，小姐的长着涡儿的下巴颏儿……这样展览给别人看可把我窘坏了。拉卢埃特太太和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放下她们的纸牌，靠在沙发上，非常冷静地观察我，高声地批评或者赞赏我身上的某一部分，简直就像我是一只在瓦莱市场[35]上出卖的用谷物喂养的良种鸡雏似的。跟您老实说，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的神气看起来仿佛很会买小鸡呢。

幸好这时候雅克要求皮埃罗特小姐给我们弹点什么听听，才解了我的围。“对，对，让咱们来合奏点什么，”吹笛子的人连忙举着笛子，冲过来，说。雅克嚷道：“不……不……不要合奏，不要笛子！”吹笛子的人听了，朝他射出一道浅蓝色的眼光，这眼光就跟加勒比人[36]的箭一样毒；但是他一点也不在乎，继续嚷道：“不要笛子……”临了，还是雅克胜利了，皮埃罗特小姐不用笛子帮一点忙，给我们弹了一段很有名的trémolo[37]，叫作“罗瑟兰[38]的幻想曲”……皮埃罗特听着她弹，高兴得哭起来，雅克也听得出了神。吹笛子的人，一声不响，但是他把笛子放在唇边，一边摆动着肩膀打拍子，一边不出声地在心里吹着。

罗瑟兰的曲子弹完了，皮埃罗特小姐朝我转过身来。“您呢，达尼埃尔先生，”她低下头对我说，“难道我们不可以听听您的吗？……我知道，您是个诗人。”

“而且是个很好的诗人，”雅克这个冒失鬼说……

我呢，您能想象得到，我可一点也没有在这些亚玛力人[39]面前朗诵诗的兴致。要是黑眼睛在这儿还有可说；但是不！一个钟头以前黑眼睛就不见了，我徒然地在我的周围寻找她……您倒是应该看看，我用怎样不客气的腔调回答这位年轻的皮埃罗特：

“小姐，今天晚上请您原谅我，我没有把我的里拉[40]带来。”

“下次请您不要忘记带来，”善良的皮埃罗特对我说，他竟照字面去理解我的这个隐喻了。这个可怜的人，他还老实相信我真的有一个里拉，相信我跟他铺子里的伙计吹笛子一样地弹里拉呢……啊！雅克早就说过，他要把我领到一群可笑的人中间！

十一点钟左右，茶端上来。皮埃罗特小姐在客厅里走过来走过去，送糖，倒牛奶，嘴上带着微笑，小指头翘得老高。就在这时候，我又看见了黑眼睛。她突然降临到我的前面，她眼睛明亮，而且脉脉含情。可是在我还没有能够对她开口说话以前，她又不见了……到这时候我才发现了一桩事实，就是在皮埃罗特小姐身上存在着两个迥然不同的人：头一个是皮埃罗特小姐，一个头发从中间分开平贴在两鬓的商人家的小姑娘，完全适合在拉卢埃特老铺子里做个女王；第二个是黑眼睛，她的那双含有诗意的大眼睛睁开来好像两朵绒花，她只要一出现，就可以把这可笑的商人家庭的面目全部改变过来。皮埃罗特小姐，我说什么也不要她；可是黑眼睛呢……啊！黑眼睛！……

最后，走的时候到了。首先表示的是拉卢埃特太太。她把她丈夫用一块很大的格子花呢裹起来，像一具用布带缠着的老木乃伊似的，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他们走了以后，皮埃罗特用他没完没了的话又把我们在楼梯口上留了老半天：“啊！达尼埃尔先生，现在您已经认识这所房子了，我希望能够再在这儿看见您。我们的客人不多，不过都是经过严格选择的……确实应该这么说……头两位是拉卢埃特先生和拉卢埃特太太，我的老东家，其次是特里布太太，一位很有长处的太太，您可以跟她谈谈；再其次是我铺子里的伙计，一个很好的孩子，有时候跟我们吹一曲笛子……确实应该这么说……你们将来可以合奏。一定非常精彩。”

我不好意思地推说我很忙，也许不能像我希望的那样常常来。

他听了笑起来：

“得了吧！很忙，达尼埃尔先生……你们在拉丁区里忙什么别人可都知道……确实应该这么说……一定是有了个小女工了。”

“事实是，”雅克也笑着说，“白布谷小姐……不缺乏魅力。”

白布谷这个名字可叫皮埃罗特乐坏了。

“雅克先生，您是怎么说的？……白布谷？她叫白布谷……哈！哈！哈！您倒是瞧瞧这个坏小子……在他这个年纪……”他发现女儿也在听，连忙闭上嘴不讲了；可是我们到了楼底下，还听见他那震得楼梯栏杆直颤动的哈哈大笑声……

“好！您觉着他们怎么样？”我们一到了门外面，雅克就问我。

“亲爱的，拉卢埃特先生长得丑极了，可是皮埃罗特小姐很迷人。”

“真的吗？”这个可怜的情人说得那么热切，我不禁笑了起来。

“你瞧，雅克，你露了马脚啦，”我握住他的手，跟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沿着河岸又溜达了很久。在我们脚边，黑压压的河水静悄悄地淌着，有成千上万的小星星就像成千上万粒珍珠在河面上滚动。许多大船的缆绳嘎吱嘎吱地响。一边在黑暗中慢慢地走，一边听雅克叙述他的爱情，真是一件快乐的事……他全心全意地在爱，但是别人不爱他，他看得很明白别人不爱他。

“那么，雅克，她一定是爱着另外一个人。”

“不，达尼埃尔，我不相信在今天晚上以前，她爱过任何人。”

“在今天晚上以前！雅克，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达尼埃尔，因为所有的人都爱你……她呢，她也很可能爱上你了。”

可怜的好雅克！您倒是应该瞧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么难过，又有多么灰心。我呢，为了安慰他，开始高声大笑起来，笑的声音甚至比我想笑的还要高。

“见鬼！亲爱的，你这是怎么啦……照这样说起来，不是我很有征服力，就是皮埃罗特小姐一点就着……可是，不！我的雅克妈妈，你放心好了，皮埃罗特小姐离着我的心，正像我离着她的心一样远；没说的，你决用不着担心我。”

我这些话说得很诚恳。皮埃罗特小姐，对我说来，根本就不存在……至于黑眼睛呢，那就不同了。

七 红玫瑰和黑眼睛

在第一次到拉卢埃特老铺去过以后，我有好久没有再上“那边”去了。雅克呢，还是忠心耿耿，每个星期日都要去朝圣，每一次他都发明一种能引诱人的打领带的方法……雅克的领带，简直就是一首诗，一首热情的，可是又很含蓄的情诗，有点像东方的花束，巴什阿加[41]们献给情人的具有象征性的花束，他们很会用花束来表达他们爱情的各种细微含义。

我如果是个女人，雅克的千变万化的打领带方法一定比公开的求爱还要能够打动我。可是您要我跟您说出来吗？女人一点也不能够了解……每个星期日，在动身以前，这位可怜的情人都要对我说：“我上‘那边’去了，达尼埃尔……你去吗？”我呢，总是一成不变地回答：“不！雅克！我要用功……”于是他很快地走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家里，趴在桌子上寻诗觅韵。

我下了决心，认真地下了决心，以后决不再到皮埃罗特家里去。我害怕黑眼睛。我心里对自己说：“你要是再看见她，你可就完啦。”我决定不再去见她……可是这双又大又黑的鬼眼睛，我再也没法抛开它们了。我到处都看到它们。不论是在用功，还是在睡觉，我老想着它们。在我的每一本练习簿上，您都会看见用钢笔画的、睫毛很长的大眼睛。我简直是入了魔啦。

啊！我的雅克妈妈眼睛里闪耀着快乐的光芒，领带用从来没有打过的方法打好，跳跳蹦蹦地到鲑鱼巷去的时候，只有老天才知道我多么想跟着他跑下楼去，并且向他叫嚷：“等等我！”可是不行！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在通知我：到“那边”去，不会有好处。我总算有勇气留在我的书桌边……并且说：“不！谢谢你，雅克！我要用功。”

像这样又过了一些时候。我想，日子一久，在缪斯的帮助下，总可以把黑眼睛从脑子里赶走。不幸的是我很不谨慎，又看到了她一次。这一下子可完啦！我的头脑，我的心，全给了她。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我的雅克妈妈，自从那次在河边把他的心里话告诉我以后，一直就没有再跟我谈起过他的爱情；可是我从他的神情上看得很清楚，事情并不如意……星期日，他从皮埃罗特家里回来，总是很忧愁。夜里，我听见他在叹气，叹气……如果我问他：“雅克，你有什么事呀？”他就连忙回答我：“没有什么事。”可是单单从他回答我的腔调中，就可以听出他心里有事。他，那么善良，那么有耐性，现在也有时候跟我发脾气了。有几次，他望着我，就跟我们翻了脸似的。您想想看！我当然会疑心到其中必定有很大的爱情烦恼；但是因为雅克死命地不肯告诉我，我也不敢问他。可是有一个星期日，他回来的时候，比以往更忧郁，我决定把事情弄弄清楚。

“我说！雅克，你到底有什么事呀？”我握住他的两只手，说，“……‘那边’的事不顺利吗？”

“哎！是呀！……不顺利……”可怜的孩子垂头丧气地回答。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皮埃罗特注意到什么了吗？他想阻止你们相爱吗？……”

“啊！不！达尼埃尔，阻止我们的倒不是皮埃罗特……是她不爱我，她永远也不会爱我。”

“雅克，你有多么傻！你怎么知道她永远不会爱你呢……你跟她说过你爱她吗？……没有，是不是？……好啦！那么……”

“她爱的那个人就没有说过；他用不着说，她就爱他了……”

“雅克，你真的相信是那个吹笛子的人吗？……”

雅克好像没有听见我问的话。

“她爱的那个人就没有说过，”他又说了一遍。

其余的我就再也没法知道了。

那天晚上，圣日耳曼教堂的钟楼里，谁也没有睡着。

雅克差不多所有的时间都是在窗口过的，他一边望着星星，一边叹气。我呢，我心里想：“我还是到‘那边’去一趟，就近观察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很可能是雅克弄错了。皮埃罗特小姐一定是没有懂得在这根领带的褶子里含着多少爱情……既然雅克不敢把他的爱情吐露出来，也许还是我替他说出来的好……好，就这样办，我去跟这个年轻的非利士女人[42]谈谈，其余的我们再等着瞧好了。”

第二天，我没有通知我的雅克妈妈，就去实行这个好计划了。真的，老天可以给我作见证；在到“那边”去的时候，我并没有任何别的心思。我是为了雅克，完全是为了雅克去的……然而，等到我在鲑鱼巷的拐角上看见了拉卢埃特老铺子，还有铺子的绿色油漆和橱窗上的“瓷器玻璃用具”，我感到一阵轻微的心跳，它一定是在向我发出警告……我走了进去。铺子里没有人；在铺子的里间，吹笛子的人正在吃饭；即使是在吃饭的时候，他的乐器也放在面前的台布上。“在这个活笛子和我的雅克妈妈中间，卡密尔会拿不定主意，我看，这简直不可能……”我一边上楼，一边想。“好了，我们就要看到了……”

皮埃罗特和他的女儿，还有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正坐在桌子跟前吃饭。很幸运，黑眼睛不在场。我进去的时候，他们都诧异地叫了起来。“他可来啦！”善良的皮埃罗特用他的跟打雷似的嗓音嚷道……“确实应该这么说……他得跟咱们在一块喝咖啡。”他们腾出位子来给我坐。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给我找来一个很漂亮的、有金花的杯子。我坐在皮埃罗特小姐旁边……

皮埃罗特小姐那一天很可爱。在她耳朵稍微上边一点的头发上——如今的人已经不兴在那儿戴花了——戴了一朵很小的红玫瑰，很红很红……没有外人，我跟您说吧，我现在还相信那朵很小的红玫瑰真是一朵成精的仙花，它使这个小非利士姑娘变得那么美丽。“哎哟！达尼埃尔先生，”皮埃罗特亲热地大声笑着说，“难道绝交了不成，您是不愿意再来看我们了！”……我想道歉，并且说我正在从事文学工作。“是呀，是呀，我知道拉丁区……”这个塞文山区人说。他又笑起来了，而且笑得比刚才还要厉害，一边还望着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她好像也会意似的轻声咳嗽：哼！哼！并且在桌子底下一连踢了我好几脚。对这些正直的人来说，拉丁区就意味着狂饮，提琴，面具，炮仗，砸碗，狂欢之夜，等等。啊！如果我把我在圣日耳曼教堂的钟楼里过的隐居生活讲给他们听，他们一定会感到十分诧异。可是，您知道！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并不反对给人看成一个坏人。尽管皮埃罗特这样指责我，我还是装出有点害臊的样子，并且很不起劲地为自己辩护：“不，不，我向你们保证……决不像你们相信的那样。”雅克如果这时候看见我，准要笑坏了。

我们快喝完咖啡，从院子里传来一小节笛子吹出来的曲调。这是叫皮埃罗特到铺子里去。他刚一转身，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也马上跑到厨房里去跟女厨子打五百分去了。我跟您实说吧，我相信这位太太最大的长处就是在打牌的时候作弊……

等到我看见只剩我独自个儿跟小红玫瑰在一起的时候，我想：“机会来了！”雅克的名字已经到了我的嘴边，但是皮埃罗特小姐不让我有开口的时间。她没有望我，突然低声对我说：“是白布谷小姐拦着您，不让您到朋友们家里来吗？”起先，我还以为她在笑，啊不！她没有笑。从她的脸蛋发红和胸口迅速起伏上看起来，她好像很激动似的。无疑的，一定有人在她面前谈到过白布谷，于是她就胡乱地猜想到许多根本没有的事了，我呢，本来一句话就可以说破；但是我也不知道我当时的傻虚荣心怎么有那么重，连声辩也不声辩……于是，皮埃罗特小姐看见我不答复她，朝我这边转过身子来，并且抬起她一直垂着的长睫毛，她在望我……我说的是谎话。望我的不是她，是完全被泪水沾湿了的、微微带着点责备的意思的黑眼睛。啊！亲爱的黑眼睛，我灵魂的欢乐！

不过这仅仅一眨眼就过去了。长睫毛差不多立刻又垂下去，黑眼睛不见了；我身边只剩下皮埃罗特小姐。赶快，赶快，我没有等到黑眼睛第二次再出现，就连忙谈起雅克来。我一开始就说他有多么好，多么正直，多么勇敢，又多么慷慨。我讲到他的那种不知疲倦的自我牺牲精神，讲到他的那种永远不疏忽的、让一个真正的母亲见了都嫉妒的母爱。供我吃，供我穿，使我能活下去的就是雅克，而且老天知道他怎样辛苦工作，节衣缩食，花了他多大的代价。没有他，我也许还在沙朗德的那座黑暗的监狱里，我在那座监狱里吃了那么多的苦，那么多的苦哟……

我说到这儿，皮埃罗特小姐好像很受感动，我看见一颗很大的泪珠沿着她的脸蛋往下流。我呢，还老是以为这是为的雅克呢，我心里对自己说：“好，这一下可行了。”于是我用更动听的话继续说下去。我谈到雅克的忧郁和使他心碎的、秘密而深厚的爱情。啊！只有比别人的福气大三四倍的女人才……

说到这儿，皮埃罗特小姐戴在头发上的那朵小红玫瑰，不知道怎么搞的，落了下来，正好落在我的脚上。这当儿，我正要找一个很巧妙的方法让年轻的卡密尔明白，她正是雅克爱上的、比别人福气大三四倍的女人。落下来的这朵小红玫瑰却给了我这个方法。我早就跟您说过，这朵小红玫瑰是一朵成精的仙花。我连忙把它拾起来，但是我并不还给她。“就算您送给雅克的吧，”我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对皮埃罗特小姐说。“如果您愿意，就送给雅克吧，”皮埃罗特小姐叹了口气回答。可是，就在那一刹那，黑眼睛又出现了，并且情意深切地望着我，好像在对我说：“不，不是送给雅克的，是送给你的！”您要是看见它们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么坚决，而且怎样地诚恳坦率，带着怎样贞洁而不可抵拒的热情，那就好了！可是我还在迟疑不决，它们不得不又一连对我重复说了两三遍：“是的！……是送给你的……是送给你的。”于是我吻了吻那朵小红玫瑰，并且把它揣在怀里。

那天晚上雅克回来，他看见我跟平常一样，伏在桌子上寻诗觅韵，我想要他相信我白天根本没有出去过。不幸的是，在我脱衣服的时候，藏在我怀里的那朵小红玫瑰掉在床脚边的地上：所有的这些成精的东西心眼都非常坏。雅克看见了，把它拾起来，望了很久，我真不知道当时是玫瑰红呢，还是我的脸红。

“我认识它，”他对我说，“这一朵花是‘那边’客厅窗前的玫瑰树上的。”

随后他把花还给我，又补了一句：

“她从来没有送给我。”

他这句话说得那么伤心，连我的眼泪也给他引出来了。

“雅克，我亲爱的雅克，我可以跟你发誓，在今天下午以前……”

他温和地打断我的话，说：“不用辩，达尼埃尔，我知道你没有做过背叛我的事……我老早就知道，她爱的是你。你回想回想我跟你说过的话：她爱的那个人就没有说过；他用不着说，她就爱他了。”说到这儿，这个可怜的孩子开始在屋子里走过来走过去。我呢，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手上拿着我的红玫瑰。“今天来的，早就该来了，”他过了一会儿，接着又说。“很久以前，我就看出来。我知道，要是她看见你，就再也不会要我……这就是我为什么拖了那么久才领你到‘那边’去的缘故。我事先就嫉妒你。原谅我吧，我那么爱她哟！……终于，有一天，我想试一试看，于是我就让你也去了。那一天，我亲爱的，我晓得这一下子可就完了，五分钟以后，她望着你，她从来没有像望你那样望过别人。你自己也一定看得出来。啊！不要说谎，你一定也看出来了。证据就是你有一个多月没有再到‘那边’去过；可是，唉！这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对于像她那样心灵的人来说正相反，即使你人不在，也没有关系……我每次去了，她跟我除了谈你不谈别的，谈得那么天真，而且带着那么多的信心和爱情……这真是个苦刑。现在总算完结了……我觉得这样只有更好。”

雅克带着同样的温和态度，同样的安于天命的笑容对我说了很久。他说的，叫我难过，同时又叫我快乐。难过是因为我觉得他很不幸；快乐是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使我看到那双充满了我的、照耀着我的黑眼睛。等他说完了，我走到他跟前，虽然有点羞愧，可是手上的小红玫瑰仍旧没有放掉，说：“雅克，从现在起，你不再爱我了吗？”他笑了，紧紧把我搂在他的心口上，说：“你真傻，我比以前更爱你了。”

这一点倒是真的。红玫瑰这件事一点也没有改变我的雅克妈妈的爱心，甚至连他的性情都没有改变。我相信他一定很痛苦，可是他从来不让别人看出来，从来不叹一口气，也不哼一声。跟过去一样，他每个星期日继续到“那边”去，而且和颜悦色地对待每一个人。只不过他的领带打得没有以前那么讲究了。再就是，他还跟以前一样沉静、高傲，拼命工作，勇敢地在人生大道上向前迈进，眼睛盯着一个唯一的目标：重新把家建立起来……啊！雅克，我的雅克妈妈！

至于我呢！从我能够没有内疚地、自由自在地爱黑眼睛的那一天起，我就奋不顾身地投在我的爱情里了。我一直待在皮埃罗特家里。我赢得了皮埃罗特家里每一个人的心；天啊，我是以怎样卑劣的行为作为代价的哟？给拉卢埃特先生拿方糖，跟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打纸牌，我什么都可以干……在这个家里我的名字变成了“讨好儿”……讨好儿经常总是在中午来。这时候，皮埃罗特在铺子里，卡密尔小姐一个人跟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待在楼上的客厅里。只要我一到，那双黑眼睛马上就显露出来了；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几乎立刻就把我们单独留在客厅里。塞文山区人给他女儿做伴儿的这位高贵的太太看见我来到，便以为自己的任务完成了，赶快，赶快就到厨房去打纸牌。我才不会埋怨她呢；您倒是想想，和黑眼睛单独在一起呀！

天啊！我在那间淡黄色的小客厅里过了多少幸福的时刻哟！我差不多总是带着一本书，一本我心爱的诗人的集子，我常常念几段给黑眼睛听，有的地方她听了热泪满眶，有的地方她听了眼睛闪闪发光。这当儿，皮埃罗特小姐就在我们旁边替她父亲绣拖鞋，或者给我们弹她的老曲子，“罗瑟兰的幻想曲”；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不去打扰她。然而有时候，我们读到了最感动人的地方，这个商人家的小姑娘会把她心里想的可笑事儿高声说出来，比如：“我得让人去叫个校音的人来了……”或者：“我在拖鞋上多绣了两针。”我听了恼恨地把书合上，不愿意再念下去；可是黑眼睛有一种方法，就是对着我望，这种方法立刻就把我的怒气平息，于是我又继续念下去。

把我们两人总是像这样单独留在这间淡黄色的小客厅里，无疑的，是一件很不谨慎的事。您倒是想想看，我们两人——黑眼睛和讨好儿——加起来还不到三十四岁……幸好皮埃罗特小姐一直不离开我们，她是一个很理智、很慎重、很仔细的监视人，守火药库就需要像她这样的人……有一天，我到现在还记得，黑眼睛和我，我们坐在一张长沙发上，这是一个五月的温暖的下午，窗子半掩着，窗帘放下来，一直垂到地上。那一天，我们念的是《浮士德》[43]！……等到念完了，书从我的手里落下去；在静寂和暮色中，我们俩一句话也不说，紧紧地偎了一会儿……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从微微敞开的紧身胸衣望进去，我看见许多小银牌在她的领口下边闪闪发亮……突然，皮埃罗特小姐在我们中间出现了。您倒是应该看看她怎么样把我很快地打发到沙发的另一头去，而且说了怎样冠冕堂皇的一套大道理！“亲爱的孩子，你们刚才做的事很不好，”她对我们说，“……你们辜负了别人对你们的信任……应该把你们的计划告诉爸爸……我说，达尼埃尔，您什么时候才对他提呀？”我答应等我的伟大的诗篇一完成，就向皮埃罗特提。我的这个应诺稍微把我们的监视人的怒火平息了一点；可是，尽管有我的应诺，从那天起，黑眼睛还是不准再坐在沙发上，跟讨好儿坐在一起了。

啊！这位皮埃罗特小姐是个一丝不苟的年轻人。您倒是想想看，最初她甚至连黑眼睛给我写信都不肯答应。直到后来她才同意了。不过有一个很苛刻的条件，就是所有的信都要让她过目。不幸的是，黑眼睛写给我的那些热情洋溢的信，皮埃罗特小姐光看了还不满足，她还要在信里常常加上些像下面这样的荒唐的句子：

“……今天早上，我非常愁闷。我在我的衣橱里捉到了一只蜘蛛。早上的蜘蛛，象征痛苦。”

或者：

“口袋里空空怎么能成家过日子……”

再还有她的老调子：

“应该把您的计划告诉爸爸……”

我一成不变地总是这么回答：

“等我写完了我的诗！……”

八 在鲑鱼巷的一次朗诵

这首著名的诗，我终于把它写完了。花了四个月的工夫，我才把它写完；到现在我还记得，写到最后几行的时候，我的手因为兴奋、骄傲、高兴、焦躁，抖得那么厉害，简直写不下去了。

在圣日耳曼教堂的钟楼上，这真是一件大事。雅克在这一天里又变成了从前的雅克，玩硬纸板和小胶水罐的雅克。他替我钉了一本很漂亮的本子，他要亲手替我把诗抄上去；每一行诗都引起他钦佩的叫嚷和高兴的跺脚……我呢，对自己作品的信心没有那么大。雅克太爱我了；我不相信他。我真希望找一个公正可靠的人念给他听听。可是，我谁也不认识。

不过，在奶品店里，我并不是没有交朋友的机会。自从我们有了钱以后，我就上里间吃客饭了。在一起吃客饭的一共有二十来个年轻人，作家、画家、建筑师，或者说得更正确一点，是作家、画家、建筑师的种子。今天，种子已经长成植物了。这些年轻人中有的已经成名，遇到我在报纸上看见他们名字的时候，我的心里真不好过，我啊，我依旧什么也不是。我去吃饭，所有这些年轻人都张开胳膊欢迎我；但是我太害臊，总不肯参加他们的谈论，所以他们很快就把我忘了；我在他们中间，跟我没吃客饭以前，在外间大厅里的小桌子上吃的时候一样孤独。我只听，不开口……

每个星期有一次，我们要跟一位很有名的诗人在一起吃饭，他的名字我已经记不起来，但是这些先生们都管他叫巴格哈瓦，“巴格哈瓦”是他的一首诗的名字。遇到这样的日子，我们就喝十八苏一瓶的波尔多[44]葡萄酒；然后，等到点心端上来的时候，就由伟大的巴格哈瓦背一首印度诗。印度诗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有一首印度诗叫《拉克萨玛纳》，还有一首叫《达萨拉塔》，还有一首叫《卡拉特萨拉》，还有一首叫《巴基拉塔》，还有叫《须德拉》、《居诺赛巴》、《维丝瓦密特拉》……不过最美的一首还是要算《巴格哈瓦》。啊！遇到诗人背诵《巴格哈瓦》的时候，整个里间都要被闹声震坍了。有的人嚎叫，有的人跺脚，有的人爬到桌子上去。我右边坐着一个红鼻子的矮个子建筑师，打第一句诗起，他就哭开了，而且老是用我的餐巾擦眼睛……

我呢，也给他们带上了，比他们任何人嚷得都厉害；其实呢，我并没有为《巴格哈瓦》发疯。总而言之，这些印度诗一首跟一首都很相似。诗里千篇一律总是有一朵莲花、一只老鹰、一头大象和一头水牛；有时候，为了换换花样，把莲花叫作荷花；可是，除了这种变化，所有这些歪诗都是一个样儿：没有热情，没有真实，没有幻想。韵上加韵。简直是故弄玄虚……这就是我心里面对伟大的巴格哈瓦的看法；假如有人也请我念几首诗的话，也许我批评起他来就没有这么严厉；但是没有人请我念，因此我变得很残酷……况且对印度诗有这种意见的并不止我一个人。坐在我左边的那个人，他也不能领会……坐在我左边的那个人，真是个奇怪的人物：浑身油腻发亮，穿得很破，他有很大的秃脑门和很长的胡子，胡子上还经常挂着几根面条。他是同桌年纪最大的，比较起来也是最聪明的一个人。像所有的聪明人一样，他话说得很少，不爱卖弄自己。每一个人都尊敬他。谈到他的人都说：“他很厉害……他是个思想家。”我呢，看见我的邻座听伟大的巴格哈瓦念诗的时候，撇着嘴，做出一副不屑一听的样子，我对他非常佩服。我心里想：“这才是一个具有鉴赏力的人……让我把我的诗念给他听听吧！”

一天晚上——正当大伙儿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我叫了一瓶烧酒，请思想家跟我喝一小杯。他接受了，我知道他的嗜好。我一边喝着，一边把话题引到伟大的巴格哈瓦身上，我开始谈了许多关于莲花、老鹰、大象和野牛的坏话。这真是大胆，大象都是喜欢记仇的！……在我说话的时候，思想家一言不发地斟着酒。他时不时露出笑容，并且一边点头，一边说：“嗯……嗯……”这初步成功使我胆大起来，于是我向他承认我也写了一首长诗，并且希望听听他的意见。思想家连眉头也不皱，仍旧不停地说：“嗯……嗯……”我看见对方这样高兴，于是对自己说：“是时候了！”我从口袋里把诗掏出来。思想家不动声色地把小杯子斟上第五杯酒，泰然自若地望着我把诗稿打开；可是到了最后一刹那，他把他的那只老酒鬼的手放在我的袖子上，说：“年轻人，在开始以前，让我先问一句……您的标准是什么？”

我不安地望着他。

“您的标准呢！……”可怕的思想家提高嗓门说，“……您的标准是什么？”

唉！我的标准！……我没有标准，我从来也没有想到应该有一个标准；而且这一点从我的惊诧的眼光里，从我涨红了的脸上，从我困窘的表情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思想家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说：“怎么！不懂事的年轻人，您连标准也没有！……那么，用不着给我念您的诗了……我事先已经知道您的诗的价值了。”说到这儿，他一连给自己斟了两三杯酒，把瓶底留下来的酒都喝完了，然后拿起帽子，怒气冲冲地转动着他的眼睛，走了。

晚上，我把我的这段经历说给亲爱的雅克听，他听了气得了不得。“你的思想家是个混蛋，”他对我说，“……要一个标准干什么用？……孟加拉人[45]也有一个标准吗？……一个标准！标准是什么东西？……是哪儿造的？有谁看见过？……卖标准的贩子，滚他的吧！……”我的好雅克！他因为我的杰作和我蒙受到羞辱，眼泪都流出来了。“听好，达尼埃尔！”他过了一会儿，接着又说，“我倒有一个主意……既然你想念一下你的诗；你就找一个星期日到皮埃罗特家去念，好不好？……”

“到皮埃罗特家去念？……啊！雅克！”

“为什么不可以呢？……哼！皮埃罗特虽然不是鹰，但也不是鼹鼠。他的感觉非常灵敏，非常正确……卡密尔，虽然有点偏心，还可以算是一个杰出的评判者……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读过很多书……拉卢埃特老大爷这只老鸟，也并不像他外表那样一窍不通……况且，皮埃罗特在巴黎还认识许多有声望的人，到那天晚上他可以把他们请来……你看怎么样？你愿意我去跟他谈谈吗？……”

到鲑鱼巷去找评判者这个主意，我听了并不怎么动心。可是我渴望在别人面前念我的诗，所以虽然我有点不高兴，最后还是接受了雅克的建议。第二天他就去对皮埃罗特说了。好心肠的皮埃罗特究竟真的了解还是不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很值得怀疑的；不过这个善良的人看到有一个机会可以让小姐的孩子们高兴高兴，他毫不迟疑地就答应下来，并且立刻就把请帖发了出去。

淡黄色的小客厅从来没有像这样热闹过。皮埃罗特为了捧我的场，邀请的客人都是瓷器业里的头面人物。朗诵的那天晚上，除了平时的几个人以外，还有：帕萨永先生，帕萨永太太，跟他们做兽医的儿子，阿尔福专科学校[46]的高才生；小费鲁雅，共济会[47]会员，能言善辩，他最近在共济会总会获得非凡的成功。其次还有：福热鲁夫妇和他们像管风琴的管子一样排成一排的六位小姐。最后还有大费鲁雅，他是酒窖会[48]的会员，是这次晚会的主宾。我看见自己面前有这么多重要的考试官，您想象得到我有多么激动。所有这些善良的人，因为事先已经通知他们，要他们来评判一本诗集，他们认为应该装出一副与场合相宜的冷漠、没有生气、毫无笑意的表情。他们严肃地低声交谈，一边还像法官似的摇头。皮埃罗特并没有想把这件事弄得这么神秘，非常诧异地望着他们……等到人都到齐，大家开始坐下来。我背朝着钢琴坐下；听众围着我坐成一个半圆形，只有拉卢埃特老大爷例外，他仍然坐在他的老地方啃他的方糖。在一阵乱哄哄以后，寂静恢复了，我开始用激动的声音念我的诗……

这是一首戏剧诗，题目很响亮，叫作《田园喜剧》……小东西在沙朗德学校过的监禁生活的头些日子里，常常编些小故事讲给他的学生听，作为消遣，这些小故事里讲的都是蟋蟀、蝴蝶和别的小动物。我的《田园喜剧》就是采用了三段这样的小故事，把它们编成对话体，押上韵。我的诗分成三部分；可是那天晚上，在皮埃罗特家里，我只给他们念了第一部分。我请求你们准许我把《田园喜剧》的这一段抄在这儿，不过并不是把它当作一段文学作品选，而仅仅是当作附在《小东西的故事》上的证明文件。我亲爱的读者们，请你们暂且把自己想象成是围成一个圈子坐在淡黄色的小客厅里的客人，并且想象是达尼埃尔·爱赛特在你们面前全身发抖地背诵着。

一只蓝蝴蝶的经历

　　　〔舞台布景是田野。傍晚六点钟；太阳正在西落。幕拉开时，一只蓝蝴蝶和一只雄性的小瓢虫正歇在一根蕨的茎上聊天。他们是早上相遇的，一块儿过了整整一天。因为时间已经晚了，小瓢虫露出想回家的表示。

蝴蝶　怎么！……你已经要走了？……

瓢虫　是呀！我该回家啦；

　　　天已经晚了，你想想吧！

蝴蝶　再等一会儿，急什么！

　　　要回家，什么时候也不算太晚……

　　　我首先就讨厌待在家里；你呢？

　　　守着一道门，一堵墙，一扇窗，真傻，

　　　外面有的是阳光，有的是露水，

　　　有的是丽春花，新鲜空气，和一切。

　　　如果丽春花不中你的意，

　　　也该实说……

瓢虫　唉！先生，我崇拜丽春花。

蝴蝶　那么，很好！小傻瓜，还是不要走吧；

　　　跟我一起留下。瞧！天气多好；空气多温和。

瓢虫　嗯，可是……

蝴蝶　（把他推到草里面）哎！到草里去打滚！草是咱们的。

瓢虫　（挣扎着）不！放开我吧；告诉您！我一定要走了。

蝴蝶　嘘！你听见没有？

瓢虫　（骇怕了）听见什么？

蝴蝶　那只小鹌鹑，

　　　他在歌唱，他陶醉在旁边的葡萄园里……

　　　嗳！这美丽的夏夜里的好听的歌，

　　　而我们待的这个地方，又有多么美丽！……

瓢虫　不错，可是……

蝴蝶　不要响。

瓢虫　什么？

蝴蝶　有人来了。

　　　〔有人走过去。

瓢虫　（在一阵寂静后，低声）人，很坏很坏，是不是？

蝴蝶　很坏。

瓢虫　我总是担心有人走过会把我踩扁，

　　　他们的脚那么大，而我的身子又那么脆弱……

　　　您虽然也不大，可是您却有翅膀；

　　　这真是了不起！

蝴蝶　得了！亲爱的，如果这些乡巴佬叫你害怕，

　　　你就爬到我的背上来；

　　　我的身子非常结实，我呀！我的翅膀，

　　　可不像蜻蜓的那样，是葱皮做的，

　　　我愿意带你到你愿意去的地方，

　　　而且你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

瓢虫　啊！不，先生，谢谢您！

　　　我可决不敢……

蝴蝶　难道爬到我背上来

　　　很难吗？

瓢虫　不，可是……

蝴蝶　那就爬上来吧，傻瓜！

瓢虫　当然，你会把我再送回到我的家里来，

　　　因为，否则……

蝴蝶　早动身，早回来。

瓢虫　（爬到他朋友的背上）因为晚上，我们家里要做祈祷。

　　　您可知道？

蝴蝶　当然知道……稍微再往后移一点。

　　　好……现在，不要响了！我要起飞了。

　　　〔呼！他们飞了起来；对话在空中继续下去。

　　　亲爱的，这真是美妙！你一点也不重。

瓢虫　（害怕了）啊！……先生……

蝴蝶　好！怎么啦？

瓢虫　我头昏目眩，……什么也瞧不见；

　　　下去吧，我情愿……

蝴蝶　你真是糊涂蛋！

　　　你如果头晕，那就该快闭眼。

　　　你闭起来了吗？

瓢虫　（闭上眼睛）嗯……

蝴蝶　好一点吗？

瓢虫　（使了一把劲）好一点。

蝴蝶　（偷偷地在笑）可以肯定说，

　　　你家里的人准都是些坏飞行员……

瓢虫　啊！一点也不错……

蝴蝶　如果降落站还没有找到，

　　　这也不能怪你。

瓢虫　啊！可不……

蝴蝶　嗨，老爷，您已经到了。

　　　〔他落在一朵铃兰花上。

瓢虫　（睁开眼睛）对不起！可是……

　　　我并不住在这儿呀。

蝴蝶　我知道；不过因为时间还很早，

　　　所以我领你来看看我的一位朋友铃兰花。

　　　咱们喝点什么解解渴；当然这是可以的……

瓢虫　啊！我可没有时间……

蝴蝶　得了！只要一秒钟……

瓢虫　况且我，上流社会从来就不接待我……

蝴蝶　来吧！我会让人把你当作我的私生子；

　　　你一定会受到欢迎，走吧！……

瓢虫　况且，已经晚了。

蝴蝶　哎！不！并不晚；你听，知了还在叫……

瓢虫　（低声）况且……我……没有钱……

蝴蝶　（拖着他走）来吧！铃兰花款待我们。

　　　〔他们走进铃兰花的家——幕落下来。

　　　〔第二幕，幕拉开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两个朋友从铃兰花的家里出来……瓢虫微微有点醉意。

蝴蝶　（把背伸过去）现在，我们走吧！

瓢虫　（勇敢地爬上去）走吧！

蝴蝶　你说！你觉得我的铃兰花怎么样？

瓢虫　亲爱的，他很可爱；

　　　尽管不认识，他也会把酒窖和一切都给您……

蝴蝶　（望望天）啊！啊！菲贝[49]已经把头伸出窗口了；

　　　我们应该赶快……

瓢虫　应该赶快，为什么？

蝴蝶　你难道不像刚才一样急着回家了吗？……

瓢虫　啊！只要我来得及赶上做祷告就行……

　　　何况，离咱们家，并不远……不就在那后边？

蝴蝶　如果你不急，我呢，我也不急。

瓢虫　（感情冲动地）你的心肠多么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在世界上没有一个朋友。

　　　谈到你，他们总是说：

　　　“这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一个无赖！

　　　一个诗人！一个朝三暮四的人！……”

蝴蝶　哟！哟！谁说的？

瓢虫　我的天啊！金龟子……

蝴蝶　啊！嗯，这个大胖子。

　　　他叫我朝三暮四的人，那是因为他肚子大。

瓢虫　讨厌你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

蝴蝶　啊！说说看。

瓢虫　譬如像蜗牛吧，就不和你要好，

　　　瞧！还有蝎子和蚂蚁也不是你的朋友。

蝴蝶　真的吗？

瓢虫　（悄悄地）千万别去讨好蜘蛛；

　　　他觉得你讨厌得可怕。

蝴蝶　那是人家骗了他。

瓢虫　唉！……毛虫也有点同意他……

蝴蝶　我相信！……可是，告诉我，在你生活的世界里，

　　　因为你究竟还不是毛虫世界里的一分子，

　　　难道对我的看法也这样差？……

瓢虫　嗯！各家的看法不一，

　　　年轻的都向着你；年纪大的

　　　一般都觉得你相当缺乏道德感。

蝴蝶　（悲伤地说）我看能够同情我的人并不多。

　　　总之……

瓢虫　老实说！真不多，可怜的人！荨麻怨你。

　　　癞蛤蟆恨你；甚至连蟋蟀也不满意，

　　　他谈到你的时候，说：“这个蝴……蝴……蝶！”

蝴蝶　你呢，你难道也像所有那些家伙一样恨我？

瓢虫　我！……我崇拜你；落在你的肩膀上真舒服！

　　　况且，你还把我常常领到铃兰花家里去。

　　　这真有趣！……喂，要是我把你累着了，

　　　我们可以再找一个去处歇一会儿……

　　　我想，你不累吧？

蝴蝶　我觉得你有一点重，不过，这算不了什么。

瓢虫　（指着铃兰花）那么，我们就到这一家去吧，

　　　你可以歇一下。

蝴蝶　啊！谢啦！……铃兰花，老是铃兰花。

　　　（用放荡的声音低声）我更喜欢旁边这一家……

瓢虫　（脸涨得通红）到玫瑰花家里去吗？

　　　啊！绝对不……

蝴蝶　（拖着他）走吧！没有人会看见咱们。

　　　〔他们悄悄走进玫瑰花的家里。——幕落。

第三幕……

可是，亲爱的读者，尽管你们有耐心，我也不愿意再折磨你们了。我知道，诗在眼下没有办法讨人喜爱。因此，我停住，不再抄录下去，仅仅简单地把我的诗的其余部分讲一讲。

第三幕，天已经完全黑了……那两个朋友一同从玫瑰花的家里出来……蝴蝶想把瓢虫送到他父母家里去；但是他拒绝了；他已经完全喝醉，在草地上翻筋斗，哇哇地乱嚷……蝴蝶不得不把他领回去。他们在门口分手，临分手还约好不久以后再见面……接着，蝴蝶一个人在黑夜里飞走。他也微微有点醉；可是他的醉是忧郁的：他记起了瓢虫告诉他的体己话，伤心地询问自己，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讨厌他……天上没有月亮，风刮着，田野一片漆黑……蝴蝶又冷又害怕；但是他想到他的朋友这时候已经安全地睡在温暖的小床上，感到安慰……然而，在黑暗中，观众隐约可以看见有许多很大的夜鸟在舞台上静悄悄地飞过。天上打着闪。有许多躲在石头底下的坏动物，一边指着蝴蝶一边冷笑。“他逃不掉！”他们说。这个可怜的蝴蝶东飞飞，西飞飞，心里充满了恐惧，他遇到一株蓟草，蓟草刺了他一剑，一只蝎子举起螯来把他的肚子夹破，一只毛茸茸的大蜘蛛把他的蓝绸袍子的一边下摆撕下来，最后，一只蝙蝠用翅膀一下子把他的腰打断。蝴蝶受了致命伤，摔下来……他躺在草地上喘气的时候，荨麻在庆祝，癞蛤蟆在说：“活该！”

天刚亮，蚂蚁带着小口袋和葫芦出来干活儿，在路边上发现蝴蝶的尸体。他们仅仅望了他一眼就走开了，他们不愿意埋他。蚂蚁不会白替人干活儿的……幸好有一帮子慈善会的埋葬虫打那儿经过。你们也知道，就是那种发愿要埋葬死人的小黑虫子……他们虔诚地把自己套在蝴蝶上，把他拖到墓园里去……一群看热闹的挤在他们经过的路上，一个个都高声发表自己的感想……棕色的小蟋蟀坐在门口晒太阳，他们一本正经地说：“他太爱花了！”“他太喜欢夜里在外面乱跑了！”蜗牛加了一句。穿着金色衣服的大肚子金龟子一边晃着身子，一边嗡嗡叫着：“太放荡了！太放荡了！”在这一大群看热闹者中间，没有一个说出一句对可怜的死者表示惋惜的话；只不过在附近一带的平原上，百合花把大花瓣合拢起来，知了也不再歌唱了。

最后一场是在蝴蝶的墓园里。埋葬虫干完了他们的工作以后，一只跟着出殡队伍来的、庄严的鳃角金龟，走到墓穴跟前，躺下来，发表歌颂死者的演说。不幸的是他的记忆力太差；他四脚朝天地躺在那儿，指手画脚闹了有一个钟头，东扯西拉地胡说了一大套……等到演说完了，大伙儿都退场，在荒凉的墓园里，我们看见头几场里的那只瓢虫从一座坟墓后边出来了。他一边哭着，一边跪在墓穴前的新掘过的泥地上，为了他可怜的、躺在那儿的小朋友，作一次动人的祈祷。

九 你要卖瓷器啦

雅克听我念完了最后一行诗，兴奋得站起来要叫好；可是他看见所有那些善良的人们都露出惊惶失色的样子，立刻又闭上了嘴。

说真的，我相信即使《启示录》上说的火马[50]闯进了淡黄色的小客厅，也不会比我的蓝蝴蝶引起更大的惊慌。帕萨永一家子，福热鲁一家子听了刚才听见的，头发都竖起来了，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地望着我；费鲁雅兄弟俩互相作手势。没有一个人吭一声。您倒是想想看，我当时有多么不自在……

突然，在寂静和全场一致的惊愕当中，有一个声音，一个怎样的声音哟！单调、平板、冷漠、没有音色，一个幽灵的声音，从钢琴后面发出来，把我吓得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冷战。十年以来，别人听见那个长着鸟脑袋的人，那个可敬的拉卢埃特说话，这还是第一次。“把蝴蝶打死了，我很高兴，”这个老怪物一边狠狠地咬着他的方糖，一边说，“我就是不喜欢蝴蝶！……”

所有的人都笑起来，开始纷纷议论我的诗。

酒窖会的会员认为这个作品太长了一点，竭力劝我把它缩短成一两首基本上是法国风格的小曲儿。阿尔福专科学校的毕业生，自然学家，向我指出瓢虫也有翅膀，如果真的有翅膀，那我的诗的情节安排就完全失去真实性。小费鲁雅硬说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篇东西。“不要听他们的，”雅克低声对我说，“这是一篇杰作。”皮埃罗特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好像有很重的心事似的。在念诗的时候，这个好人儿一直都坐在他女儿身边，也许他感觉到一只非常容易动感情的小手在他的手里发抖，或者偶然发觉那双黑眼睛里露出的热烈的光芒；总而言之，那一天皮埃罗特——确实应该这么说——态度很奇怪，他整个晚上都紧紧贴着他女儿的无袖胸衣坐着，我一句话也不能对黑眼睛说，我很早就回去了，我不愿意听那位酒窖会的会员再唱一首新的小曲儿，他为了这个一辈子也不肯原谅我了。

在这次可纪念的朗诵以后第三天，我接到皮埃罗特小姐的一封信，这封信短虽短，却非常动人，里面的话是：“快来，我父亲什么都知道了。”在下边，我亲爱的黑眼睛写了：“我爱你。”

我承认，我接到这个重要消息以后，心有一点乱。两天以来，我一直带着我的诗稿去找出版商，我的心都放在我的诗上，而没有放在黑眼睛上。而且，我也不怎么乐意去跟皮埃罗特这个胖塞文山区人做一次解释……因此，尽管黑眼睛发出了紧急召唤，我还是又拖了一些时候一直没有回到“那边”去，我有我的主意，我这样安慰自己：“等我把我的诗卖了。”不幸的是我卖不掉。

在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如今是不是还是这样——凡是出版商都很温和，很有礼貌，很慷慨，很亲近人；但是他们有一个主要的缺点，就是去找他们总是找不到，就好像有些太细小的星星一样，只有用天文台上的大望远镜才看得见，这些先生也是凡人看不见的。不管您什么时候来到，都会有人对您说请您以后再来吧……

天啊！像这种铺子我跑了有多少家哟！像这些玻璃门上的把手我转过多少个哟！像这样停留在书店门口，我停留过多少次哟，一边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一边还对自己说：“我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铺子里面很热，有一股新书的气味。铺子里面尽是些秃顶矮小的人，他们很忙，坐在柜台后面人字梯的顶上回答您的话。至于出版商呢，根本看不见……每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忧愁，疲倦，垂头丧气。“不要灰心！”雅克对我说，“明天你的运气一定好。”到了第二天，我又夹着我的诗稿，走上战场！我觉着我的诗稿一天比一天重，一天比一天累赘。开始的时候，我好像夹着一把新雨伞似的，得意扬扬地把它夹在胳肢窝里；可是到了最后，我因为它而感到羞耻，我把它揣在怀里，外面穿上大衣，并且把大衣的扣子都很仔细地扣得好好的。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星期日到了。雅克照例又到皮埃罗特家去吃饭；但是他一个人去了。我因为追那些看不见的星星，追得浑身非常累，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晚上，他回来，坐到我床边上，低声责备我：

“听着，达尼埃尔！你不应该不到‘那边’去。黑眼睛哭了，很伤心。她看不见你，难过得要死……我们谈你谈了整整一个晚上……啊！小坏蛋，她多爱你哟！”

可怜的雅克妈妈，说着说着眼泪都流出来了。

“皮埃罗特呢？”我胆怯地问道，“皮埃罗特，他说了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有说……他仅仅因为没有看见你，显得很诧异……我的达尼埃尔，你应该去；你会去的，是不是？”

“雅克，我明天就去；我向你保证。”

在我们谈话的时候，白布谷刚刚回到她的屋里，哼着她永远哼不完的歌……“托罗哥托提尼昂！”“托罗哥托提尼昂！”……雅克笑了起来。“你不知道，”他低声对我说，“黑眼睛还嫉妒咱们的女邻居呢。她以为白布谷是她的情敌呢……尽管我说不是，也没有用，她不愿意听我说的……黑眼睛嫉妒白布谷！你说滑稽不滑稽？”我装着跟他一样地笑；但是，我想到黑眼睛如果真的嫉妒白布谷的话，这也是我的错，心里感到非常惭愧。

第二天下午，我到鲑鱼巷去。我本来打算直接上五层楼，在没有见到皮埃罗特以前，先跟黑眼睛谈谈；可是那个塞文山区人守在巷口等我，我没法避开他。我只有走进铺子，坐在柜台后边，他的身旁。时不时有一段笛声轻轻地从铺子里间传到我们的耳边。

“达尼埃尔先生，”塞文山区人对我说，我从来没有听见他说话有这一次这么自信，表达得像这一次这么容易，“我想从您那儿知道的，很简单，而且我也不想转弯抹角。确实应该这么说……小姑娘真心地爱您……您真的也爱她吗？”

“我全心全意地爱她，皮埃罗特先生。”

“那就好了。我现在要向您提出的是……您还太年轻，小姑娘也太年轻，所以三年以内你们还不用想到结婚。因此您在这三年里应该找一个职位……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打算继续做您的蓝蝴蝶的买卖；不过我可知道，换了我是您的话，我会做什么……确实应该这么说，我会扔掉我的那些小故事，我会到拉卢埃特老铺里做事，把瓷器方面的小窍门都学会。我要设法让上了年纪的皮埃罗特在三年以后在认我做女婿的同时也愿意要我做一个合伙人……嗯？老弟，您怎么说？”

皮埃罗特说到这儿，用胳膊肘使劲捣了我一下，并且笑起来了，哈哈大笑起来了……这个可怜的人，一定以为我听到他要我跟着他一起卖瓷器，会乐坏了。我没有勇气发脾气，甚至连回答的勇气都没有，我简直要昏过去了……

碟子、彩色玻璃杯、雪花石膏灯罩都围着我在跳动。在柜台对面的一个架子上，有许多色彩柔和的、素胚的瓷牧童和瓷牧羊女，带着嘲笑的神情望着我，一边举着他们的铲头牧棒，一边好像在说：“你要卖瓷器啦！”再远一点，穿着紫袍的中国瓷人晃着他们可敬的大脑袋，好像在证实牧童说的话：“嗯……嗯……你要卖瓷器啦！……”在铺子的里间，讥嘲而阴险的笛子声轻轻地响着：“你要卖瓷器啦……你要卖瓷器啦……”听了简直可以叫一个人发疯。

皮埃罗特还以为我说不出话来是因为太激动、太快乐的缘故。

“咱们今天晚上再谈吧，”他为了让我有时间定下心来，于是对我说，“……现在，上楼到小姑娘那儿去吧……确实应该这么说……她度日如年呢。”

我上楼到小姑娘那儿去。她由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陪着，正在淡黄色的客厅里，绣她永远绣不完的拖鞋……但愿亲爱的卡密尔饶恕我！那一天皮埃罗特小姐在我看起来，特别像皮埃罗特；她的使唤针线和高声数针脚的那种安闲态度，也从来没有叫我那么生气过。她的红红的小手指头，粉红的脸蛋，宁静的态度，使她看上去，真像一个刚才无礼地向我叫喊“你要卖瓷器啦！”的、彩色素胚的牧羊女。幸好，黑眼睛也在那儿，那双黑眼睛有点发暗，有点忧郁，不过看见我来了，高兴得那么天真，使我感动得不得了。不过这时间并不久。皮埃罗特差不多紧跟着我，也进来了。他准是没有以前那么信任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了。

从这时候起，黑眼睛又不见了，瓷器获得了全线胜利。皮埃罗特非常快乐，话说得很多，简直叫人受不了；“确实应该这么说”纷纷落下来，比冰雹还要密。这一顿饭吃得很热闹，而且时间非常非常长……吃完饭，皮埃罗特把我拖到一边，问我对他的提议有什么意见。我已经定下心来了，我相当冷静地对他说，这件事需要考虑考虑，我在一个月之内给他答复。

塞文山区人看到我对于接受他的提议一点也不热心，当然很诧异，但是他没有露出一点形迹来。

“好吧，”他对我说，“一个月之内。”这个问题到这儿算结束了……不过！这个打击已经挨上了，整个晚上，那个不祥的、致命的“你要卖瓷器啦！”一直在我的耳朵里响着。我在刚跟拉卢埃特太太进来、坐在摆钢琴的角落里的那个鸟脑袋的人咬方糖的声音里听到它。我在吹笛子的人吹的花腔里，在皮埃罗特小姐没有一次不弹的“罗瑟兰的幻想曲”里听见它。我在所有这些木偶般的中产阶级的一举一动里，在他们衣服的式样里，在挂毯的图案里，在座钟上的雕刻——维纳斯采一朵玫瑰花，从这朵玫瑰花里飞出一个已经褪了金的小爱神，——和家具的式样里，在这间可怕的、淡黄色客厅里的每一样细小的事物里都看到了它。在这间客厅里，每天晚上总是那几个人说着那几句同样的话，每天晚上总是那架钢琴弹着那个幻想曲，每天晚上千篇一律的情形简直像个八音琴。淡黄色的客厅，八音琴！……美丽的黑眼睛，你藏到哪儿去了呢？……

在度过这个讨厌的晚上以后回来，我把皮埃罗特的提议告诉我的雅克妈妈听，他听了比我还要生气。

“达尼埃尔·爱赛特，卖瓷器！……好得很，我倒也愿意看看！”这个好心的孩子说，他脸气得通红，“……这简直是要拉马丁去卖火柴，或者要圣佩韦[51]去卖小扫帚……皮埃罗特，这个老混蛋……不过，也不能怪他；这个可怜虫，他不懂。他要是看到你的书成功了，看到报纸上登满了关于你的消息，他的态度就会改变。”

“当然啰，雅克；可是要报纸上登我的消息，非得我的书出版不可，我看我的书一定出不来了……为什么呢？……亲爱的，因为我找不到一个出版商；这种人，如果诗人去找他们，他们总是不在。连伟大的巴格哈瓦都给逼得用他自己的钱来印自己的诗。”

“好！咱们也跟他一样办，”雅克在桌子上捶了一拳头，说，“咱们也用自己的钱来印。”

我望着他，愣住了：

“用自己的钱……”

“嗯，孩子，用自己的钱……正好，侯爵现在叫人印他的回忆录的第一卷……我每天都见到印刷厂老板……他是一个阿尔萨斯[52]人，长着一个红鼻子，外表挺和气。我拿得准他一定肯让咱们欠账……他妈的！咱们等你的书卖的时候随卖随付他钱好了……好！就这么办；明天我就去找他。”

第二天，雅克真的去找印刷厂老板，并且兴冲冲地回来了。“行了，”他得意扬扬地对我说，“明天你的书就可以付印。印刷费用是九百法郎，算不了什么。我给他开了三张三百法郎的期票，每隔三个月付一次。现在，听我说下去。咱们每本卖三法郎，一共印一千本；算起来，你的书一共可以收入三千法郎……你听好，三千法郎。这三千法郎，咱们除了要付给印刷厂老板的钱以外，还要给卖你的书的书店每本一个法郎的回扣，还要送些书给新闻记者……结果咱们还可以净剩一千一百法郎的好处。嗯？这样开头不算坏吧……”

我也相信不算坏！……用不着再去追看不见的星星，用不着再寒寒碜碜地站在书店门口了，何况还可以存起一千一百法郎来做重建我们的家的费用……因此，那一天，在圣日耳曼教堂的钟楼里多么快乐哟！有多少计划，有多少梦想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尝到了多少小小的幸福：到印刷厂去，改校样，商量封面的颜色，眼看着湿漉漉的纸从印刷机里出来，上面印着您思想的成绩，到装订所里去了两三次，最后带了第一本书回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把它翻开……请问，世界上有比这更美妙的吗？

您也想得到，《田园喜剧》的第一本当然应该送给黑眼睛。当天晚上我就给她送去了，雅克妈妈也陪了我去，因为他也想享受享受我的胜利的喜悦。我们走进淡黄色的客厅的时候真是又骄傲，又得意。所有的人都在客厅里。

“皮埃罗特先生，”我对那个塞文山区人说，“请允许我把我的第一部作品献给卡密尔。”接着我把书放在一只亲爱的小手里，这只小手高兴得发抖了。啊！但愿您能看到黑眼睛向我表示的温存的感谢，但愿您能看到她在看印在封面上的我的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睛发出怎么样的光彩。皮埃罗特却没有那么兴奋。我听见他在问雅克像这样一本书我可以赚多少钱。

“一千一百法郎，”雅克很有把握地回答。

接着，他们俩低声谈了很久，不过我没有听。我只顾得看黑眼睛了，她垂下细长的睫毛，望着书页，接着又抬起头来，钦佩地望着我……我的书！黑眼睛！这两个幸福，我都应该感谢我的雅克妈妈……

那天晚上，在回家以前，我们到奥德翁[53]的走廊上去荡荡，看看书店架子上的《田园喜剧》的情形。

“等着我，”雅克对我说，“我去看看卖掉多少了。”

我走过来走过去等着他，一边还瞟着橱窗中间的一本黑条子绿封面的书。雅克过了一会儿就来找我；他激动得脸都白了。

“亲爱的，”他对我说，“已经卖掉一本。这是个好兆头……”

我一声不响地握紧他的手。我太激动了，激动得连话都讲不出来；不过，我心里在对自己说：“在巴黎已经有一个人刚从钱包里掏出三法郎，买了你的脑力产品，有一个人在看你的书，在评论你的书……这一个人是谁呢？我真愿意认识认识他……”唉！倒霉的是我不久就要认识他，认识这个可怕的人了。

我的书出版的第二天，我正坐在那个残暴的思想家旁边跟大伙儿一起吃中饭的时候，雅克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屋子里来。

“惊人的消息！”他一边把我拖到外边，一边说，“今天晚上七点钟，我要跟侯爵走了……我们到尼斯[54]去看他快死了的姐姐……也许我们要在那儿待很久……你不要为你的生活担心……侯爵把我的薪水加了一倍。我每月可以寄给你一百法郎……嗨，你怎么啦？你的脸白成这样了。喂！达尼埃尔，不要孩子气。进去，把饭吃完，再喝半瓶波尔多葡萄酒，壮壮你的胆子。我呢，我要去向皮埃罗特告辞，通知一声印刷厂老板，还要留个话把书送给记者……我一分钟的时间也没有了……咱们五点钟在家里会面。”

我望着他迈着大步沿圣伯洛瓦街走下去，然后我回到饭馆里；但是一点也吃喝不下，把半瓶波尔多酒喝光的倒是那位思想家。想到几个钟头以后我的雅克妈妈就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我心里非常难过。我想我的书，想黑眼睛，都没有用处，任什么也不能使我摆脱下面这个念头：雅克就要走了，我要孤孤单单地留在巴黎，自己的事要自己做主，自己的行动都要自己负责了。

到约定好的时间，他果然来找我。他虽然也很激动，但是一直到最后一刻，他还装出非常非常快乐的样子。一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向我表现出他心胸的宽厚和对我的无限的热爱。他只想到我，只想到我的舒适和我的生活。他借口拾掇他的箱子，把我的衬衫和衣服都察看了一遍。

“你的衬衫在这个角上，你瞧，达尼埃尔……你的手绢在边上，领带的后面。”

我对他说：

“雅克，你拾掇的不是你的箱子；是我的衣橱……”

衣橱和箱子都拾掇好了，我们叫了一辆马车，坐到车站去。雅克一路上嘱咐我，什么事情都嘱咐到了：

“常常给我写信……所有关于你的书的文章，都要寄给我，特别是居斯达夫·普朗什[55]的。我要做一个硬封面的本子，把这些文章都贴在上面。将来这就是爱赛特家的纪念册……顺便提醒你，洗衣服的女人是星期二来……尤其是你不要让成功冲昏了头脑……显然你会得到一个很大的成功，在巴黎得到成功，这是很危险的。幸好有卡密尔，使你不会受到各种诱惑……最要紧的，我的达尼埃尔，我要求你一件事情，就是常常到那边去，不要让黑眼睛流泪。”

这时候，我们正巧在植物园前面经过。雅克笑了起来。

“你还记得，”他对我说，“四五个月以前的一个晚上我们曾经在这儿经过吗？……哼！……那时候的达尼埃尔和今天的达尼埃尔相比，有多大的不同……啊！你在四个月里面有了多大的成就啊！……”

我的好雅克，他真的以为我有了很大的成就；我这个可怜的糊涂虫，也相信了。

我们到了车站。侯爵已经先到了。我老远就看见那个可笑的小矮子，头像个白刺猬，在候车室一跳一蹦地来回走着。

“快，快，再见了！”雅克对我说。他两只大手捧住我的头，使尽浑身的力气一连亲了我三四次，然后跑到他的暴君那儿去了。

看见他不见了，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感到突然一下子变得矮小了，瘦弱了，胆怯了，更像个孩子了，就好像我哥哥一走，把我的骨髓、我的力气、我的胆子和我的半个身子都带走了似的。我周围的人群叫我害怕。我又变成小东西了……

天黑了。小东西沿着最长的路，沿着最荒凉的河岸慢慢回到他的钟楼去。想到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心里非常难过。他真想待在外边，一直待到早晨。可是他应该回去了。

他在门房前边经过，看门人向他嚷道：

“爱赛特先生，一封信！……”

这是一张漂亮的、香喷喷的、纸很光滑的便笺；笔迹是女人的，比黑眼睛的还要秀丽，还要柔媚……这可能是谁写的呢？……他连忙把封口撕开，在楼梯上就着煤气灯的灯光看下去：

我的邻居先生：

“《田园喜剧》昨天起就在我的桌子上了；但是书上缺少一个亲笔题字，想请您今天晚上来把它补上，同时喝一杯茶……你要知道！这是在许多艺术家中间。

伊尔玛·波雷尔

再下边还有：

二楼的太太

二楼的太太！……小东西看到这个签名的时候，浑身起了一阵颤抖。他记起了有一天早上，在一片天鹅绒的飘动中下楼的她，美丽、冷漠、高贵，嘴角上还有一块小白疤。想到有这么一个女人收藏了他的书，他的心得意得怦怦跳个不停。

他信拿在手上，在楼梯上待了一会儿，考虑他是上楼到自己的屋子里去呢，还是就在二层楼停下来；后来，他突然又记起了雅克的嘱咐：“达尼埃尔，特别是不要叫黑眼睛流泪。”他心里好像有一种预感在警告他：如果他到二楼的太太家里去，黑眼睛一定会流泪，而且雅克也会难过。于是小东西坚决地把信塞在口袋里，对自己说：“我不去。”

十 伊尔玛·波雷尔

来给他开门的是白布谷。我需要跟您说明，这个虚荣心很重的小东西刚发过誓说他一定不去，五分钟以后却在拉伊尔玛·波雷尔家的门铃了。那个可怕的黑种女人看见他，像脾气好的时候的吃人妖魔那样微笑着，用她又黑又亮的大手向他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他们穿过两三间布置得很华丽的客厅，在一扇神秘的小门跟前停下来，他们听见门里面有粗暴的叫声、呜咽声、咒骂声和神经质的笑声；不过门帘很厚，声音传出来已经大部分消失了。黑种女人敲了敲门，并没有等里面的人回答，就把小东西领了进去。

在一间四壁蒙着淡紫色绸子、灯火辉煌、富丽堂皇的小客厅里，伊尔玛·波雷尔一个人大步地走过来走过去，一边还高声地朗诵。镶满花边的、天蓝色的宽大梳妆衣像一朵云彩似的在她身子四周围飘动。有一只袖子一直卷到肩膀上，露出了一条洁白无比的胳膊，挥着一把螺钿的裁纸刀，把它当作匕首。另外一只被花边遮着的手，拿着一本翻开来的书……

小东西感到眼花缭乱，站住了脚步。他从来没有看见二楼的太太有这么美丽。首先，她的脸色没有他们第一次碰见时那么苍白。相反的，这一天，她又娇艳又红润，不过她的红润好像蒙上了一层什么似的；她看上去就像一朵美丽的杏花，嘴角上的那块小白疤也因此越发显得白了。还有她的头发，他第一次没有看见的她的头发，使她脸上具有的那一点儿骄傲和近乎冷酷的神情也减少了，因此更增加了她的美丽。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一种带灰色的金黄色，一种粉似的金黄色；头发很密而且很细，像一团金色的雾围绕着她的脑袋。

这位太太看见小东西，马上就不再念下去了。她把裁纸刀和书都扔到身子后边的长沙发上，用一个可爱的动作把梳妆衣的袖子放下来，很豪爽地伸出手，朝她的客人走过来。

“您好，我的邻居！”她带着甜蜜的笑容说，“您正好赶上我在演悲剧中发怒的一段！我在练习克吕泰涅斯特拉[56]这个角色……很动人，是不是？”

她让他挨着她坐在一张长沙发上，接着谈话就开始了。

“太太，您是从事戏剧艺术工作的吧？”（他不敢称她“我的邻居”。）

“啊！您知道，不过是一时高兴罢了……我也从事过雕刻和音乐……不过，这一次，我相信我迷得厉害……我就要在法兰西剧院登台啦……”

这当儿，一只头上有一簇黄羽毛的大鸟，特棱棱地扑着翅膀，落在小东西的满头鬈发的头上。

“别怕，”那位太太看见他害怕的样子，笑起来，说，“这是我的白鹦鹉……是我从马克萨斯群岛[57]带回来的一只很老实的鸟儿。”

她捉住鹦鹉，抚摸它，跟它说了两三句西班牙话，把它放回到客厅另一头的一根镀金栖架上……小东西的眼睛睁得老大。黑女人，白鹦鹉，法兰西剧院，马克萨斯群岛……

“多么奇怪的一个女人！”他钦佩地对自己说。

这位太太又回到他身边坐下来；于是谈话继续下去。首先谈的是《田园喜剧》。这位太太从头天晚上起一看再看，看了有好几遍了；有些诗句她已经背熟，她热情地背诵着。小东西从来没有这样得意过。这位太太想知道他的年纪，他的籍贯，他怎样生活，他是不是到社交场合去，他是不是在谈恋爱……所有这些问题，他都非常坦率地一一回答了，因此在一个钟头以后，关于雅克妈妈、爱赛特家的故事和两个孩子发誓要重新建立起来的家的事，二楼的太太全都知道了。关于皮埃罗特小姐的事，他自然一句也没有提。他仅仅提到一位高贵的年轻小姐爱小东西爱得要死，不过她有一个蛮横无理的父亲——可怜的皮埃罗特！——反对他们相爱。

正在他把这些私事告诉她听的时候，有一个人走进客厅来，这是一个留着很长的白头发的老雕刻家，从前在这位太太学雕刻的时候，他给她上过课。

“我敢打赌，”他不怀好意地望了望小东西，低声对她说，“我敢打赌，这是你那个那不勒斯[58]的采珊瑚人。”

“一点也不错，”她笑着说，并且朝那个听了别人这样称呼自己，好像感到非常诧异的采珊瑚人转过身子去。“您难道不记得，”她对他说，“我们碰到的那天早上吗？……您光着脖子，敞着怀，蓬头散发，手里还拿着个陶器水壶……我还以为我又见到了一个在那不勒斯海湾碰到过的采珊瑚的小孩呢……晚上我就告诉了我的朋友们；不过当时我们决没有想到采珊瑚的小孩原来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也没有想到在那只陶器水壶里会有《田园喜剧》。”

我倒要问问您，小东西听见别人这样敬慕地对待他，他是不是乐坏了。正在他谦虚地鞠躬微笑的当儿，白布谷又引进来一个新客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伟大的巴格哈瓦，那个和他在一起吃饭的印度诗人。巴格哈瓦一进来，径直朝这位太太走过去，并且递给她一本绿封面的书。

“我把您的蝴蝶带回来了，”他说，“多可笑的文学作品！……”

那位太太做了个手势，叫他不要说下去。他明白作者也在场，于是朝作者这边望望，露出了很不自然的笑容。有一会儿大伙儿都不说话，觉得很窘，幸好来了第三个客人，打开了僵局。他是教朗诵的教师，一个讨人厌的小驼子，脸色苍白，戴着赭色假发，笑起来，露出一口烂牙齿。这个驼子要不是背驼的话，准是当时最伟大的喜剧演员；可惜他的残疾不允许他登台，他只有靠着教学生，靠着说当时所有的演员的坏话，来安慰自己。

他一进来，太太就向他嚷道：

“您看见那个以色列女人没有？她今天晚上演得怎么样？”

以色列女人，就是伟大的悲剧女演员拉歇尔[59]，当时正是她红得发紫的时候。

“她越来越糟了，”教师耸了耸肩膀，说，“……这个女孩子没有一点本事……是个笨蛋，真是个笨蛋。”

“真是个笨蛋，”他的学生也跟着说；另外两个人也跟在她后面满怀信心地说：“真是个笨蛋……”

过了一会儿，大伙儿要求这位太太背段什么听听。

她用不着别人多请，就站起来，拿着螺钿的裁纸刀，把梳妆衣的袖子重新再卷起来，开始朗诵了。

朗诵得好呢，还是不好？要小东西回答，那可就太困难啦。他的眼睛给那条雪白的漂亮胳膊迷住了，他的心给发疯似的摇动着的金黄头发勾引去了，他只顾得看，什么也没有听见。等到那位太太朗诵完了，他拍手拍得比谁都用劲，并且轮到他来说拉歇尔是个笨蛋，真是个笨蛋了。

整整一夜他一直梦见雪白的胳膊和雾一般的金黄头发。等到天亮了，他想坐到桌子跟前去寻诗觅韵的时候，那条迷人的胳膊还在拉他的袖子。他不能够寻诗觅韵，但是又不愿意出去，于是他开始写信给雅克，跟他谈一谈二楼的那位太太。

啊！亲爱的，怎么样的一个女人哟！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她写过奏鸣曲，也画过油画。壁炉台上有一个陶土的好看的科隆比娜[60]就是她亲手做的。这三个月来，她在演悲剧，而且已经演得比著名的拉歇尔还要好。看起来，那个拉歇尔真是个笨蛋。总之，亲爱的，一个你连做梦也没有梦到过的女人。她什么都见识过，什么地方都去过。她会突然对你们说：“我在圣彼得堡[61]的时候……”过了一会以后，她又会告诉你们，里约[62]的海湾和那不勒斯的海湾比较起来，她为什么更喜欢里约的海湾。她有一只从马克萨斯群岛带回来的白鹦鹉，和一个在路过太子港[63]时买来的黑种女人……这个黑种女人，你是知道的，就是咱们的邻居白布谷。白布谷尽管长着一副凶相，其实是一个挺好的姑娘，文静、谨慎、忠心，而且像善良的桑丘[64]一样，要不就不开口，一开口总是现成的谚语。遇到这所房子里的人想从她那儿探听出一些关于她的女主人的消息，她的女主人有没有结过婚，是不是有位波雷尔先生在什么地方，她是不是像传说的那么有钱，白布谷总是用她的土话回答说：啥羊低思不是密羊低思（山羊的事不是绵羊的事）；或者说：歪子桑有卯有痛，几有下子再几陶（袜子上有没有洞，只有鞋子才知道）。她有上百句这样的话，那些爱打听的人总是说不过她……顺便提一提，你知道我在二楼的太太家里遇见过谁？……跟我同桌吃客饭的印度诗人，就是那位伟大的巴格哈瓦。看起来，他好像深深地爱上了她，为她写了许多美丽的诗，在这些诗里，一会儿把她比作老鹰，一会儿把她比做莲花，一会儿又把她比做水牛；可是那位太太并不怎么重视他的恭维。况且她一定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所有到她家里来的艺术家——我向你保证，不仅有，而且有许多很有名的——都爱上了她。

她长得真是美丽，出奇的美丽！……说实话，要不是我的心已经给别人占住了，我真会为它担心呢。幸好有黑眼睛在保护我。亲爱的黑眼睛啊！今儿晚上我要去和她在一起过了，我的雅克妈妈，我们会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谈你的。

小东西刚写完这封信，有人轻轻地在敲门。原来是二楼的太太差白布谷给他送来一份请帖，请他到法兰西剧院她的包厢里去看那个笨蛋的戏。他本来很愿意接受下来，可是一想到自己没有礼服，不得不推辞了。这件事使他非常不高兴。“雅克老早就应该替我做一套礼服了，”他对自己说，“……这是少不了的。等评论文章一登出来，我就得去向记者致谢……没有礼服，我怎么办呢？……”晚上，他到鲑鱼巷去；但是并没有因为这次拜访而高兴起来。塞文山区人笑得太响了；皮埃罗特小姐的皮肤太黑了。黑眼睛尽管向他示意，尽管用星星与星星间的神秘语言甜蜜地对他说：“爱我吧！”也没有用处，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一点也听不进去。吃过晚饭，拉卢埃特夫妇俩来了，他闷闷不乐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八音琴的老调子又奏起来了，他想象着伊尔玛·波雷尔高高在上地坐在一间敞开的包厢里，雪白的胳膊摇着扇子，雾一般的金发给戏院的灯光照得闪闪发亮。“要是她看见我在这儿，那多丢人啊！”他想。

一连好几天过去了，没有什么新的事情发生。伊尔玛·波雷尔也没有任何消息。二层楼和六层楼中间的关系好像断了。每天晚上，小东西坐在桌子跟前，听见这位太太的四轮敞篷马车回来；低沉的车轮声和赶车的叫喊“请开门！”的声音，尽管他不去注意，但是声音传到他耳边，他还是不由得发抖。甚至他听见黑种女人上楼，也会激动起来；他要是敢的话，早就跑去问她女主人的消息了……不过，不管怎么样，黑眼睛总还占着重要的地位。小东西常常一连好几个钟头跟她在一起。其余的时间，他就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屋子里寻诗觅韵，这叫附近一带的屋顶上飞来看他的麻雀非常惊讶，因为拉丁区的麻雀也跟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一样，对学生们住的顶楼怀着许多荒谬的想法。相反的，圣日耳曼教堂的钟——献身给天主、终身像加尔默罗会修女似的隐居修行的、可怜的钟——看见它们的朋友小东西一天到晚坐在桌子跟前，心里非常高兴；它们奏出伟大的音乐来鼓励他。

就在这时候，雅克来信了。他住在尼斯，很详细地叙述了他的生活……“美丽的地方，我的达尼埃尔，我窗外的一片大海会给你怎样的灵感哟！我呢，却享受不到这份快乐；我从来就不出去……侯爵整天要口授。真是个怪人！偶尔，在记完一个句子，等待下一个句子的时候，我抬起头来，望见天边有一片很小的红帆，紧接着我又得把头低到纸上去了……达格维尔小姐的病依然很重……我听见她在楼上咳嗽，咳嗽……我一下火车，就得了很重的感冒，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好……”

后来，谈到二楼的太太，雅克在信上说：

“……你要是相信我，你就不要再到这个女人家里去了。她这个人对你来说太复杂；还需要跟你说吗？我甚至怀疑她是个女冒险家呢……瞧！我昨天在港口里看见一条荷兰双桅横帆船，这条帆船刚绕地球航行了一圈，带回来日本的桅杆，智利的圆木和各色人种的水手，好像一张世界地图……嗯！亲爱的，我觉得你的伊尔玛·波雷尔就像这条船。对于一条船来说，多到些地方是好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可就不同了。总而言之，见多识广的女人总不是好惹的……不要相信她，达尼埃尔，不要相信她！尤其是，我要恳求你，不要让黑眼睛流泪……”

最后的几句话一直钻到小东西的心里。雅克坚决地卫护那个不肯爱他的女人的幸福，这种精神叫小东西非常钦佩。“啊！不！雅克，不要怕；我不会让她流泪的，”他对自己说，并且当时就下了决心，不再到二楼的太太家里去……请您也相信小东西下的决心吧。

那天晚上，大门口的四轮马车声，他简直就没有听见。黑种女人的歌唱也没有分他的心。这是一个狂风暴雨的、天气闷人的九月的夜……他在用功，房门半掩着。突然他好像听见了通到他的屋子来的木头楼梯嘎吱嘎吱地响。紧接着他听出来有轻微的脚步声和长衣服的窣窣窸窸的声音。一定有人上楼来了……不过是谁呢？……

白布谷早就回来了……也许是二楼的太太有话要对她的黑种女人说吧……

小东西想到这儿，觉着自己的心跳得非常厉害；但是他有勇气待在桌子跟前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楼梯口停住了……静了一会儿以后，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黑种女人的门，黑种女人没有答应。

“是她，”他对自己说，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突然，有一片带着香气的灯光照进了他的屋子。

房门嘎的响了一声，有人走进来。

小东西没有回头，一边哆嗦，一边问：

“谁呀？”

十一 糖做的心

雅克走了已经两个月了，还没有回来的消息。达格维尔小姐去世了。侯爵由他的秘书陪伴，带着他的哀痛跑遍了整个意大利，不过他的回忆录的可怕的口授工作却一天也没有停过。雅克工作过多，好容易才在罗马、那不勒斯、比萨[65]和巴勒莫[66]抽出空来，给他弟弟写上寥寥几行的信。不过，尽管这些信上的邮戳常常在换，内容简直就没有什么不同……“你用功吗？……黑眼睛好吗？……居斯达夫·普朗什的评论文章登出来了没有？你有没有再到伊尔玛·波雷尔家去过？”对这些一问再问的问题，小东西也是一成不变地回答说：他很用功，书的销路很好，黑眼睛也很好；他没有再见到伊尔玛·波雷尔，也没有听人谈起居斯达夫·普朗什。

他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呢？……小东西在一个风雨交加、激动的夜里写的最后一封信，可以告诉我们。

比萨，雅克·爱赛特先生。

星期日晚上十点钟。

雅克，我向你撒了谎。两个月来，我一直在对你撒谎。我写信告诉你我很用功，其实我的墨水瓶已经干了有两个月了。我写信告诉你我的书销路很好，其实两个月来没有卖掉过一本。我写信告诉你我没有再见到伊尔玛·波雷尔，其实两个月来我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至于黑眼睛呢，唉！……啊！雅克，雅克，为什么我不听你的话呢？为什么我要回到这个女人那儿去呢？

你说得对，她是一个女冒险家，决不是别的。起初我还以为她很有才智呢。事实上并不如此，她嘴里说出来的，都是拾的别人的牙慧。她既没有头脑，也没有心肝。她刁滑、无耻、恶毒。我看见她发脾气，用马鞭子抽她的黑种女人，把她推倒在地上，用脚踩她。除此以外，她还是个没有宗教信仰的女人，她既不相信天主，也不相信魔鬼，但是她盲目听信被催眠者的预言和用咖啡渣算的命。说到她演悲剧的才能，她白白地跟一个驼背矮子学，白白地成天在家把橡胶球含在嘴里[67]，我可以担保没有一家戏院会要她。不过，在她的私生活里，她倒是一个出色的演员。

我这个人那么喜欢善良和质朴的事物，却怎么会落在她这样一个人的魔爪里呢？可怜的雅克，我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我可以向你发誓保证的，就是我已经从她手里逃出来了，现在，一切都完了，完了，完了……你倒是应该知道我有多么卑劣，她把我弄成了怎样的一个人哟！……我把我的一生经历都告诉她。我跟她谈到了你，谈到了咱们的母亲，还谈到黑眼睛。告诉你吧，我真惭愧死了……我曾经把我整个的心都给她，我曾经把我的经历都坦白地告诉她；但是她的经历，她却不愿意告诉我。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有一天，我问她是不是结过婚，她听了笑起来。你要知道，她嘴唇上的那个小白疤，就是她在她的故乡古巴，给人一刀子戳的。我想知道是谁干的。她很简单地答复我：‘一个叫帕什科的西班牙人，’除此以外，她一句也不肯多说了。傻透了，是不是？难道我认识这个帕什科吗？难道她就不应该多少解释解释给我听听吗？……给人戳一刀子，可不简单呀！可是，就是这些，别的什么也不肯说……她周围的那些艺术家把她说成是一个奇女子，她呢，也喜欢别人这样说她……啊！亲爱的，这伙艺术家，我真恨他们。你倒是应该认识认识这些人，他们因为一直跟雕像和油画生活在一起，便以为世界上除了雕像和油画就没有别的了。他们老是跟你们谈外形、线条、色彩、希腊艺术、帕提侬神庙[68]、棱面、乳突。他们观察你们的鼻子、胳膊、下巴。他们研究你们有没有典型，有没有优美的线条，有没有‘特征’；但是我们心口里的跳动、我们的热情、我们的眼泪、我们的悲哀，他们却当作一只死羊似的，一点也不理会。这些家伙曾经发现我的头部有特征，但是我的诗却完全没有。他们真算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在我们开始来往的时候，这位太太还以为找到了一个小神童，一个住在顶楼上的伟大诗人呢！她张嘴闭嘴提到我来自顶楼，都把我给烦死了！后来等她那伙人向她证明我不过是个傻瓜以后，她就为了我头部的特征把我留下了。这个特征，应该告诉你，是随着人而变的。她的一位画家看出我是意大利型的，于是叫我扮作吹竖笛的乐师给他画；另外一个画家叫我扮作阿尔及利亚的卖紫罗兰的小贩给他画；还有一个画家……我怎么记得住那么多呢？通常我总是在她家里给人画，并且为了讨好她，整天披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待在她的客厅里白鹦鹉的旁边。我化装成土耳其人，在她的长沙发的角落里抽长烟斗，她呢，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含着橡胶球念台词，时不时还停下来对我说：‘亲爱的达尼-当，您的头部真有特征！’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一过好几个钟头。我打扮成土耳其人的时候，她叫我达尼-当，我打扮成意大利人的时候，她叫我达尼埃罗；从来不叫我达尼埃尔……我还有荣幸在即将举行的画展里，通过这两个典型出现，将来大伙儿可以在画展的目录上看见：‘年轻的意大利竖笛乐师，伊尔玛·波雷尔夫人收藏。’‘年轻的埃及农民，伊尔玛·波雷尔夫人收藏。’这都是我……多丢脸啊！

我得停一会儿，雅克。我要去把窗户打开，呼吸一下夜晚的空气。我闷坏了……我什么也看不清楚啦。

十一点钟。

呼吸一下夜晚的空气使我觉着好得多了。让窗户开着，我可以继续给你写信。外面在下雨，天非常黑，钟声响了。这间屋子多凄凉啊！……亲爱的小屋子！我从前那么爱它；现在我讨厌它了。是‘她’把它破坏了的；她上这儿来的次数太多了。你也知道，她随时都可以在这所房子里找到我；太方便了。啊！这间屋子已经不再是我用功的屋子了……

不管我在不在家，她随时都进来，而且还要到处乱翻。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她在翻一只抽屉，那只抽屉里放着我最宝贵的东西：咱们母亲、你和黑眼睛的信；黑眼睛的信放在你一定知道的那个镀金盒子里。我进来的时候，伊尔玛·波雷尔捧着这个盒子要打开。我正好来得及。奔过去把盒子从她手里抢过来。

“你在干什么？”我怒气冲冲地向她嚷道。

她装出最悲哀的样子，说道：

“我尊重你母亲的信；可是这些信是属于我的，我要它们……把这个盒子还我。”

“你要它干什么？”

“看看里面的信……”

“决不可以，”我对她说，“我一点也不知道您的身世，可是我的您都知道了。”

“啊！达尼-当！”那一天我扮的是土耳其人。“啊！达尼-当，您怎么能为这件事怪我呢？您不是愿意什么时候到我家来，就什么时候到我家来吗？所有到我家来的客人，您不都认识吗？”

她一边用最温存的声调说，一边想把盒子拿过去。

“好吧！”我对她说，“既然如此，我就让您打开；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您每天早上八点到十点上哪儿去了？”

她脸色变白了，直瞪瞪地望着我……我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不过这不是说我不想知道。她这样每天早上很神秘地出门，就跟她嘴边的疤、帕什科和她的奇怪的生活排场一样，叫我发愁，叫我担心。我很想知道，可是同时我又怕知道。我总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卑鄙的事，如果说出来会把我吓跑的……然而，那一天，正像你看到的，我竟敢问她了。她大吃一惊，迟疑了一会儿，随后发了个狠，低声对我说：

“把盒子给我，我什么都告诉您。”

于是我把盒子递给她；雅克，这真丢脸，是不是？她把盒子打开，高兴得直发抖，开始慢慢地、低声地、一行也不漏地把所有的信——一共有二十来封——都看完了。这段恋爱故事，又新鲜又纯洁，她好像很感兴趣似的。这故事我早就告诉过她，不过我没有照真的说，我把黑眼睛说成一个出身高贵的年轻姑娘，说她的父母反对她嫁给达尼埃尔·爱赛特这个小平民；从这上面你可以看出我的虚荣心有多么可笑。

她念着信，偶尔停下来，说：“瞧！多可爱！”或者说：“啊！啊！有这么一个贵族的姑娘……”接着，她念完一封，就把一封拿到蜡烛上，带着一脸恶意的笑容看着信被烧掉。我让她烧；我想知道她每天早上八点到十点上哪儿去……

然而，在这些信里，有一封是用皮埃罗特铺子的信笺写的，是带着招牌的信笺，上方印着三个小绿盘子，下面印着：“瓷器和玻璃用具。皮埃罗特，拉卢埃特的继承人”……可怜的黑眼睛！一定是哪一天，在铺子里，急着想给我写信，于是随便抓到一张纸就写了……你想想看，对那个悲剧女演员，这是一个多大的发现啊！她本来一直相信我捏造出来的那个高贵的姑娘和她贵族父母的故事；可是她看到这封信，完全明白了，于是大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您那位高贵的年轻姑娘，贵族区的明珠啊……她姓皮埃罗特，在鲑鱼巷卖瓷器……啊！我现在懂得您为什么不愿意把盒子给我了。”她笑了又笑……

亲爱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支配我了；羞愧，恼怒，气愤……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朝她扑过去，想把信夺回来。她害怕，朝后退了一步，给衣服的长下摆一绊，大叫了一声，倒在地上。那个可怕的黑种女人在隔壁的屋子里听见，立刻赤身裸体地奔过来，又黑又丑，蓬着头。我想拦住她，不让她进来，但是她用油腻腻的肥手背一下子就把我打得贴在墙上，她站在她的女主人和我中间。

这时候倒在地上的人已经站起来了，哭着，或者是装哭。她一边哭，一边还继续在盒子里翻。

“你不知道，”她对她的黑种女人说，“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想打我？……因为我发现了他的高贵小姐一点也不高贵，她在一条巷子里卖盆子……”

“凡是戴马刺的，不一定都是马贩子，”这个老女人说了这么一句格言。

“瞧，”悲剧女演员说，“瞧他的女掌柜给他的爱情的证物……四根从发髻上剪下来的头发和一束值一个苏的紫罗兰……白布谷，把灯拿过来一点。”

黑种女人把她的灯递过去；头发和花都烧着了，发出吱吱的响声。我没有拦她，我已经吓傻了。

“啊！啊！这是什么？”悲剧女演员打开一个薄纸包的包，接着说，“……一颗牙齿？……不是！看起来像是糖做的……我的天，是糖做的……是一块有象征性的糖……一颗糖做的小小的心。”

唉！有一天，在普莱-圣日耳维[69]的市集上，黑眼睛买了这颗糖做的小小的心送给我，她说：

“我把我的心给您。”

黑种女人用贪婪的眼光望着那块糖。

“白布谷，你想吃吧！”她的女主人向她嚷道，“……好！接住……”

她把糖做的心像扔给一条狗似的，扔到白布谷的嘴里……别人见了也许觉着很可笑；不过，听见这块糖在黑种女人嘴里，像给磨子磨着似的，发出嘎喳嘎喳的响声，我从头到脚浑身都抖起来了。就好像这个牙齿黝黑的怪物兴高采烈地吃着的，真的是黑眼睛的心。

可怜的雅克，你也许以为经过这件事以后，我们中间什么都完了吧？好！亲爱的，要是你在出了这件事的第二天上伊尔玛·波雷尔家去的话，你准会看见她又在跟着她的驼子练习赫尔弥俄涅[70]这个角色，而且在一个角落里，一张席子上，你会看见一个年轻的土耳其人蹲在白鹦鹉旁边，他还有一根在身上绕了三匝的长烟袋……我的达尼-当，你的头部有怎么样的特征啊！

你一定会说：你受了这一番侮辱，至少你一定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你一定知道了她每天早上八点到十点干什么去了吧？是的，雅克，我知道了，不过仅仅在今天早上，在发生了我就要告诉你的、可怕的、也是最后的一件事以后才知道……但是，嘘！……有人上楼了……难道是她，是她又追我来了？……甚至在发生了这件事以后，她还是很可能来追我的。等一等！……我去把门锁上两道……别害怕，她进不来了……

不能让她进来。

午夜。

不是她；是她的黑种女人。本来我也觉得奇怪；我没有听见她的马车回来……白布谷刚躺下。隔着板壁，我听见酒瓶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和那个可怕的叠句……“托罗哥托提尼昂”……现在她在打呼噜；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是一座大钟的钟摆的声音呢。

现在我跟你谈一谈我们不幸的爱情是怎样结束的。

大约三个星期以前，给她上课的那个驼子告诉她，说她的演技已经纯熟了，她演起悲剧来，一定可以获得很大的成功，他打算让她和他另外几个学生试一试。

我的悲剧女演员高兴极了……因为一时没有现成的戏院，所以大伙儿商量好了，把其中一位先生的画室改成剧场，并且发出请帖，把巴黎所有戏院的经理都请来……至于一开头演什么戏呢，经过很久的讨论，大伙儿才决定演《阿达利》[71]……驼子的学生们在他们的戏目中最熟的就是这一出。他们只要在一起对几次台词，彩排几次就可以演出了。好，就演《阿达利》吧……因为伊尔玛·波雷尔这位太太太高贵，出去不方便，所以在她家排演。每天，驼子把他的学生领来，四五个又高又瘦、态度庄重的姑娘，披着十三个半法郎一条的法国开司米大围巾；还有三四个穷鬼，穿着涂黑了的纸衣服，面容看起来倒像翻船遇难的船员……除了八点到十点，他们整天排练；因为，尽管戏就要上演了，她还是很神秘地天天都要在这个时候出去。伊尔玛、驼子、学生们，人人都热心地工作。白鹦鹉已经有两天忘记喂了。至于年轻的达尼-当呢，也没有人管他了……总而言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画室已经布置好了，戏台已经搭起来了，服装已经准备好了，请帖已经发出去了。到了上演前的三四天，小爱莉亚珊——一个十岁的小姑娘，驼子的侄女——病倒了……怎么办呢？到哪儿去找一个爱莉亚珊，一个在三天之内就能够把她的角色演熟了的孩子呢？……大伙儿都慌了。突然伊尔玛·波雷尔朝我转过身来，说：

“真的，达尼-当，您是不是可以演这个角色？”

“我？您简直是开玩笑……我这个年纪！……”

“没人会说您是个大人……我的孩子，您看上去不过十五岁，再换上衣服，化上装，到了台上您看起来顶多十二岁……况且，这个角色和您头部的特征很相配。”

亲爱的朋友，尽管我拒绝，又有什么用呢。跟平常一样，这一次又是她要我怎么样，就怎么样了。我竟有这么懦弱……

戏上演了。啊！假如我的心情好，我把那一天的事说给你听听，一定可以把你说得发笑……他们原指望日姆纳斯剧院[72]的经理和法兰西剧院的经理能够来；但是这些先生们一定是别的地方有事，我们只请到了一位郊区戏院的经理，他也是到了最后一分钟才给领进来的。总之，这出室内演的小戏演得并不算太坏……伊尔玛·波雷尔博得了很多掌声……我呢，我觉得这个古巴的阿达利太夸张，缺少表情，而且说起法国话来，就像一只……西班牙莺；不过，这没有关系，她的那些艺术家朋友对她的要求没有这么高。服装经过考证，脚腕儿很漂亮，脖子很迷人……他们所要求的也就是这些。至于我呢，我的头部的特征也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成功，不过我的成功还比不上白布谷演的那个不用说话的奶妈角色。说真的，黑种女人的头部比我的头部还要有特征。因此，在第五幕里她出场时，拳头上架着那只大白鹦鹉——悲剧女演员要我们，她的土耳其人，她的黑种女人，她的白鹦鹉，都在剧里出现——并且带着吃惊的表情，骨碌碌转动着她的又白又可怕的大眼睛，整个屋子里爆发出一片喝彩声。“多么成功！”眉飞色舞的阿达利说……

雅克！……雅克！……我听见她的车子回来了。啊！这个坏女人！她这么晚是从哪儿回来的呀？这样看起来，她已经把我们早上发生的可怕的事忘了；我到现在想起来还发抖呢。

大门又关上了……但愿她不要上来就好了！你瞧，跟一个你恨的女人住在一所房子里，多么可怕！

一点钟。

我刚才讲给你听的那出戏是三天以前上演的。

在这三天里面，她一直快乐、温和、热情、迷人。她一次也没有打过她的黑种女人。有好几次，她还问起你，问你现在还咳嗽不；不过，老天知道她是不喜欢你的……我早就该疑心她要耍什么鬼花样了。

今天早上，敲九点的时候，她走进我的屋子。九点钟！……我从没有在这个时候看见过她！……她走到我跟前，笑吟吟地对我说：

“九点钟了！”

说完后，她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的朋友，”她对我说，“我骗了您。咱们遇见的时候，我不是个自由的人。您到我生活里来的时候，我生活里已经有一个男人了；我的奢侈生活，我的悠闲和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了这个男人才有的。”

雅克，我告诉过你，在这个秘密后面，一定有见不得人的事。

“……从我认识您的那天起，我就讨厌我和那个人之间的关系了……我没有跟您说，是因为我知道您非常骄傲，您一定不会同意和另外一个男人共有我。我没有把这个关系断了，是因为我没法放弃我生下来就过惯了的懒散而奢侈的生活……今儿，我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说谎成了我的一个负担，每天这样欺骗下去，逼得我快要疯了……我把这一切告诉您以后，您要是还要我的话，我情愿离开一切跟着您住在一个角落里，您喜欢哪儿就到哪儿……”

为了迷住我，“您喜欢哪儿就到哪儿”这最后一句话是紧挨着我，几乎在我的嘴唇上，低声说出来的……

然而我有勇气回答她，甚至很冷淡地回答她说：我很穷，我自己的生活还没有着落，我不能让我的哥哥雅克来养活她。

听到我这么回答，她很得意地抬起头来说：

“那么，要是我已经为咱们俩找到一个可靠的、光荣的谋生方法，而且咱们俩也不必分开，您以为怎么样呢？”

说到这儿，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贴着印花的纸，把纸上写得很潦草的字念给我听……这是巴黎郊区的一家剧院雇佣我们两人的合同；她的报酬是每月一百法郎；我呢，每月五十法郎。一切都办妥；我们只要在合同上签个字就行了。

我瞧着她，愣住了。我觉出来她是在把我往一个窟窿里拖，在那一刹那里，我真担心我没有力量来抗拒她……她把那张字迹潦草的纸念完，不容我回答，就开始兴奋地谈到干戏剧这一行的光彩，以及我们将要过的光荣的生活，我们将来又自由又骄傲，远远离开人们，整个地生活在我们的艺术和我们的爱情中。

她话说得太多；这是失着。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有时间镇静下来，在心里面把我的雅克妈妈找来帮忙。等她的话都说完了，我已经能够很冷静地对她说：

“我不想当演员……”

她当然不肯罢休，又重新天花乱坠地说下去。

白费力气……不管她对我怎么说，我只有一个答复：

“我不想当演员……”

她开始不耐烦了。

“这么说，”她对我说，脸色越来越苍白，“您情愿我八点到十点上那边去了，您情愿一切还跟从前一样了……”

回答这句话，我的态度就没有以前那么冷静。

“我没有什么情愿不情愿……我觉得您愿意挣钱养活自己，不再依靠一位八点到十点的先生的施舍，是很光荣的……我不过要再重复地跟您说一遍，我没有一点演戏的爱好，我决不当演员。”

这一下子她可按捺不住了。

“啊！你不想当演员……那么，你要当什么呢？……难道你真以为自己是诗人吗？……还自以为是诗人呢！……可是你没有一点做诗人的条件呀，可怜的傻瓜！我倒要问问您，您印了一本没有人要的坏书，您就自以为是诗人了吗？……不过，可怜虫，你的书整个儿是愚蠢的，人人都对我这么说……书卖了有两个月了，可是只卖掉一本，而且还是我买的……你，诗人，得了吧！……只有你哥哥才会相信这种傻事情……他也是一个傻瓜！……他还写给你那么些信呢……他一心念着居斯达夫·普朗什的评论文章，可把人笑死了……同时，他为了养活你，简直在拼自己的性命；你呢，你在这时候……你……说真的，你是干什么的？你自己知道吗？……因为你的头部有特征，你就此满足了；你打扮成土耳其人，你就以为不用做别的了！……首先，我要告诉你，你的头部的特征最近已经失掉很多了……你丑，丑极了。哼！你自己瞧瞧你自己……我担保，要是你回到你那个皮埃罗特丫头那儿去，她也不会再要你……不过，你们俩倒是天生的一对……你们俩都只配在鲑鱼巷卖瓷器。这对你比当演员要合适多了……”

她唾沫飞溅，气都透不过来了。你从来没有见过像这种疯狂的样子。我一句话也不说地瞧着她。等她说完了，我走到她跟前——我全身都在哆嗦——我很冷静地对她说：

“我不想当演员。”

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门口，把门开开，指着门外。

“叫我走，”她冷笑一声说，“……哼！休想……我还有许多话要和您谈呢。”

这一下子，我再也忍不住了。一股血涌到我头上来。我抓起一根壁炉柴架，朝她扑过去……我向你保证，她溜了……亲爱的，这时候，我才算明白了西班牙人帕什科是怎么回事。

她走了，我也拿起帽子，奔下楼去。我像喝醉了似的，东荡西荡，在外面荡了一整天……啊！要是你在这儿多好……有一阵子我想到皮埃罗特家里去，跪倒在黑眼睛脚下，求她原谅。我走到铺子门口，可是我没敢进去……我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去过了。他们写信给我，我没有回过一封信。他们来看我，我躲着不见。他们怎么还能原谅我呢？……皮埃罗特坐在柜台上，他看上去好像闷闷不乐……我站在橱窗前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伤心地哭着走开了。

天黑了，我回到家里。我在窗口哭了很久；哭完了我才给你写信。我要写它一夜。我觉得你就在这儿，我和你是在当面谈话；这样一想我就舒服多了。

这女人真是个怪物！她已经把我攥在手心里了！她真的以为我是她的玩偶，她的东西！……你明白吗？她想把我带到郊区去演戏！……雅克，给我出个主意吧，我厌烦透了，我受不了……她给我带来许多痛苦，你瞧！我简直不相信自己了，我缺乏信心，我害怕……怎么办呢？……用功吗？……唉！她说得对，我不是诗人，我的书卖不掉……欠的钱，你怎么还呢？……

我的一生都毁了。我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不知道。黑茫茫的一片……有许多人的名字就好像命中注定似的。她叫伊尔玛·波雷尔。“波雷尔”在咱们老家，就是刽子手的意思……伊尔玛刽子手！……这个名字和她多相称啊！……我想搬家了。我讨厌这间屋子……况且我随时会在楼梯上遇见她……不过，你放心好了，要是她再上楼来……可是她不会上楼来了……她把我忘啦。那伙艺术家会安慰她的……

啊！我的天！我听见了什么？……雅克，我的哥哥，是她。我告诉你，是她。她到这儿来了，我听出她的脚步声……她来了，已经很近了……我听见了她呼吸的声音……她的眼睛贴在锁孔上张望我，使我感到热辣辣的……

这封信没有发出去。

十二 托罗哥托提尼昂

现在我写到了我的故事里最阴暗的几页，写到巴黎郊区的演员，达尼埃尔·爱赛特，在那个女人身边过的凄惨而屈辱的日子。真奇怪！我生命中的这一段时期，虽然很热闹，起了许多风波，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是留给我的，与其说是怀念，还不如说是悔恨。

我的这个记忆的角落完全被雾笼罩着，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慢着！……我只消闭上眼睛，把这个奇怪而忧郁的叠句哼个两三遍：“托罗哥托提尼昂！托罗哥托提尼昂！”立刻，就跟使了魔法似的，我那沉睡中的记忆就醒过来了，死去的时日也从坟墓里爬出来了，于是我又可以看见当时的小东西，住在蒙派纳斯[73]林荫大道的一所很大的新房子里，伊尔玛·波雷尔背着她的台词，白布谷不断地唱着：

“托罗哥托提尼昂！托罗哥托提尼昂！”

嘿！可怕的房子！我现在看见它了，我看见它的上千扇的窗户、粘手的绿栏杆、裂开的水管子、编着号码的门、发出一股新鲜油漆气味的白色的长走廊……房子虽然是新的，但是已经脏了！……这所房子一共有一百零八间屋子，每一间屋子里住着一户人家。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家哟！……整天都有人吵架、喊叫、砸东西、杀人；晚上有孩子的哭声，赤脚在地板上走动的响声，和一成不变的、沉闷的摇摇篮的声音。有时候，为了变变花样，还有警察来巡查。

伊尔玛·波雷尔和小东西就到这座八层楼的洞府里来隐蔽他们的爱情……可怜的住处，不过跟他们这样的住户倒很相配！……他们挑中这儿，是因为离他们的剧院近；而且又因为是新房子的关系，新造的房子，房租都不贵。出四十法郎——住新房子擦灰泥的价钱[74]——他们在三层楼租到了两间屋子，还有一长溜临街的阳台，这算是这所房子里最好的屋子了……他们每天晚上十二点左右，演完戏才回来，回来时经过这些荒凉的大街真是有点寒毛凛凛，在这些大街上有许多穿着工装的静悄悄的男人、不戴帽子的姑娘和穿着灰大衣的大个子巡捕走来走去。

他们在街当中很快地走回来，回到家里，桌子角上总是摆着一点冷牛肉，还有黑种女人白布谷在等着他们……伊尔玛·波雷尔还留着白布谷。那位八点到十点的先生已经把她的车夫、她的家具、她的碗碟、她的马车都收回去了。伊尔玛·波雷尔还留着她的黑种女人、她的白鹦鹉、几件首饰和她的全部衣服……当然啰，这些衣服她只有在舞台上穿了，丝绒和绸子的拖裙决不是用来扫林荫大道的……光这些衣服就占了一间屋子。衣服都挂在四周围墙上的钢钩上，丝绸柔和的波状大皱褶和鲜艳的颜色，跟旧家具和红漆褪了的地板成了古怪的对比。黑种女人就睡在这间屋子里。

她的草垫子、马蹄铁和烧酒瓶都放在这间屋子里；不过，生怕失火，他们不让她点灯。因此，夜里，他们回去的时候，白布谷在月光底下，盘腿坐在她的草垫子上，在这些稀奇古怪的衣服当中，看上去就像蓝胡子[75]用来看守七个被绞死的女人的老巫婆……另外一间屋子比较小，是他们和白鹦鹉住的，小得只够放一张床，三把椅子，一张桌子和那个镀金的大栖架。

尽管他们的住处简陋、狭小，他们却从来不出去。除了演戏，其余的时间，他们总是在家里背台词，我可以向您保证，这简直是一片乱嚷。从房子的这一头到那一头都可以听见他们念戏里的台词的狂叫：“我的女儿，把我的女儿还给我！”“这边走，加斯巴尔！”“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坏—家—伙！”比这更响的还有白鹦鹉的凄厉的叫声，和白布谷的尖锐的嗓音，她总是不停地哼着：

“托罗哥托提尼昂！……托罗哥托提尼昂！……”

伊尔玛·波雷尔很快乐。她喜欢过这种生活；她觉得过过穷艺术家的日子很有趣。“我一点也不后悔，”她常常这么说。她有什么好后悔的呢？她知道得很清楚，等到有一天，她过厌了这种贫困的生活，等到有一天她不想再喝一升一升买来的葡萄酒，不想再吃小饭铺送来的加深棕色调味汁的难吃的菜，等到有一天她搞够了郊区的戏剧艺术，她又会再去过从前的生活。她失去的一切，只消举一个手指头，就又可以重新得到了。

就是这种有恃无恐的想法，给了她勇气，使她能够说：“我一点也不后悔。”她一点也不后悔；可是他呢？……

他们俩一开始演的是《渔夫加斯巴尔多》，在情节剧这种玩意儿中算得上最好的一出戏了。她博得了很多的掌声，当然不是靠她的演技——嗓音又糟，动作又可笑——而是靠她那雪白的胳膊，天鹅绒的衣服。那边的观众很少看见这种叫人眼花缭乱的肌肤的展览和四十法郎一米的料子做的华贵衣服。戏院里有人在说：“简直是位公爵夫人嘛！”小伙子们惊讶得拼命鼓掌，让人听了头都震裂了……

他就没有她那么成功。他们觉着他太矮；而且他还胆小害臊。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就像在做忏悔似的。“声音高一点！声音高一点！”有人这么向他叫嚷。但是他的嗓子紧得慌，话到了半路上就给逼回去了。看戏的人喝他倒彩……有什么法子呢！伊尔玛·波雷尔说他也没有用，他的才能不在这方面嘛。总而言之他是个坏诗人，可是坏诗人并不是成为好演员的理由啊。

那个克里奥尔女人尽可能地安慰他。“他们不懂你头部的特征……”她常常这么对他说。经理并没有错看了他的头部的特征。在演出了两场，两场都引起了骚动以后，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对他说：“孩子，你演正剧不合适。咱们当时弄错了。让咱们来试试滑稽歌舞剧吧。我看你演起喜剧来一定很行。”第二天起，他就试着演滑稽歌舞剧了。他演滑稽可笑的情人，昏头昏脑的公子哥儿，别人拿罗瑞柠檬水[76]给他当香槟酒喝，他捧着肚子在台上跑来跑去，他演戴着红棕色假发的糊涂虫，哭起来声音像小牛叫：“哞！……哞！……哞！……”他还演乡下的情人，一边骨碌碌转着呆笨的眼睛，一边说：“大小姐，俺可爱着您啦！……哦！真格的，俺十分爱您呀！”

他演让诺[77]、胆小鬼，凡是丑的，凡是可笑的角色他都演。不过我应该说句老实话，他演得并不算太坏。这个可怜虫得到了成功；他演得人笑了。

您要是能够解释，就请您把这件事解释一下吧。小东西化好了装，涂白了脸，穿上花花绿绿的衣裳，到了台上，总要想起雅克和黑眼睛。正当他做怪相，说出无聊的逗笑话的时候，所有那些他无耻背叛了的亲人的影子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当地的小伙子会对您说，差不多每天晚上他在台上背台词背到一半时，会突然停下来，也不说话，嘴张开，呆呆地望着观众……在这种时候，他的灵魂离开了肉体，越过脚灯，用翅膀一扑，冲破了剧院的屋顶，飞到很远的地方去吻雅克，吻爱赛特太太，并且去求黑眼睛原谅，悲痛地诉说别人要他干的这个可鄙的行当。

“哦！真格的！俺十分爱您呀！……”提词的人突然说。不幸的小东西于是突然从梦中惊醒，好像从云端里掉下来似的，睁大了眼睛惊讶地朝四周围望了一圈，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受惊的眼光，那么自然，那么滑稽，整个戏院里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用戏剧上的术语来说，这就叫作效果。他无意中收到了一个效果。

他们参加的剧团在好几个镇上都演过戏。这个剧团是个流动剧团，一会儿在格雷内尔[78]演出，一会儿在蒙派纳斯演出，一会儿在塞夫勒[79]演出，一会儿在索[80]演出，一会儿在圣克卢[81]演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的时候，大家都挤进戏班子的大马车——一辆由一匹害痨病的马拉着的牛奶咖啡色的老车子。一路上，大伙儿唱歌，赌纸牌。还没有记熟台词的人待在车子尽里面，去念剧本。平常总是他待在车子尽里面。

他一声不响，闷闷不乐地坐在那儿，就像所有伟大的喜剧演员一样；周围那一片嗡嗡的俗不可耐的谈话声，他都充耳不闻。尽管他降得这么低，这个流浪剧团比他还要低。跟这伙人在一起，他觉得惭愧。女的都是些自以为还很漂亮的老太婆，容颜都憔悴了，还涂脂抹粉，她们装腔作势，装得很正经。男的都是些庸庸碌碌的家伙，没有理想，连字也不会拼写；都是些剃头的和卖炸土豆的人的儿子，他们当演员是因为他们没有事做、懒惰，是因为他们喜欢漂亮的装饰和服装，是因为想穿着颜色娇嫩的紧身衣和苏沃洛夫[82]式的大衣登台表演；他们都是巴黎郊外的洛夫拉斯[83]，一天到晚只注意自己的打扮，把薪水都花在卷头发上，他们要是用两码蜡光纸，花五个钟头，做了一双路易十五式的靴子，他们就会用理直气壮的口气对您说：“今天，我做了不少事……”说真的，看不起皮埃罗特的有音乐的客厅，到这辆车子上来落难也真是值得。

因为他老是绷着脸，一声不响，非常高傲，所以他的同事们都不喜欢他。他们说：“他这个人很阴险。”相反的，那个克里奥尔女人，却赢得了所有人的欢心。她像一位幸运的公主似的，在车子里统治一切，放声大笑，把头往后仰，故意露出她细嫩的脖子，她跟每个人都用“你”来称呼，她管男的叫“我的老朋友”，管女的叫“我的女孩子”，使得最喜欢找碴儿的人都不得不说：“她是个好姑娘。”一个好姑娘，真是开玩笑！……

他们就这样在车子上一路笑着，说着很粗俗的笑话来到他们演出的地方。戏演完了，他们一转手的时间就把衣服脱了，连忙爬上车子，回到巴黎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低声谈话，一边还用膝头找寻着对方，时不时有人在捂着嘴笑……到了市郊曼恩区收入市税的税卡上，车子停下来不走了。所有的人都下了车，簇拥着伊尔玛·波雷尔，一直把她送到大房子的门口，这时候白布谷已经喝得有七八成醉了，一边等着他们，一边唱着她的忧伤的歌：

“托罗哥托提尼昂！……托罗哥托提尼昂！……”

看见他们俩形影不离，别人一定还以为他们相互爱着呢。不！他们谁也不爱谁。他们彼此太了解了，所以不可能相爱。他知道她说谎、冷酷、没有良心。她知道他软弱无能到了胆小的地步。她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的哥哥会来把他从我这儿夺走，还给他那个卖瓷器的女人。”他对自己说：“说不定哪一天，她就会厌倦了她现在过的生活，跟着一位八点到十点的先生远走高飞，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泥坑里……”这种永远摆脱不掉的、怕失掉对方的恐惧心理成了他们爱情的最主要的一部分。他们并不相爱，不过他们都怀着嫉妒心。

这件事很奇怪，是不是？没有爱情，可是却有嫉妒心。嗯，情形正是这样……他看见她跟剧院里的人亲密地谈话，他的脸色就会变白。她看见他接到一封信，就会扑过去把信抢过来，两只手抖着把信拆开……通常，信总是雅克写来的。她冷笑着一直把信看完，然后把信往桌子上一扔。“老是这一套，”她轻蔑地说。唉！说得不错！老是这一套，那也就是说：热心、慷慨、克己。她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恨死了他的哥哥……

好心的雅克没有起疑心。他一点也没有怀疑到。他接到的信告诉他一切都很好，《田园喜剧》已经卖掉四分之三了，从书店里拿来的钱足够付到期的期票。他还跟以前一样轻信，一样善良，他每个月继续寄一百法郎到波拿巴街，由白布谷每月去取。

靠着雅克的一百法郎和戏院的薪水，他们能维持生活了，尤其是在这个贫民区里。可是他们俩，正跟别人说的一样，谁也不知道什么叫钱：他是因为一向就没有钱；她是因为一向钱就太多。因此，他们太浪费了！到了每个月的五号，放钱用的那个爪哇玉米秆编的小拖鞋就空了。首先，单单养那只白鹦鹉，花的钱就跟养一个身材正常的人花费的一样多。还有白粉、眼圈墨、香粉、油膏、粉扑，和演戏时化妆用的各种东西。其次还有戏本子太旧了，太过时了；这位太太要买新的戏本子。她还要买花，买许多花，她情愿挨饿，也不愿意看见她的花瓶空着。

两个月以后，这家人家就负债累累了。他们欠房租，欠饭馆的钱，还欠剧院看门人的钱。时不时有一个供应商等得不耐烦了，一清早就跑来闹一阵。遇到这种日子，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有赶快去找印《田园喜剧》的印刷厂老板，以雅克的名义向他借几个路易。印刷厂老板这时候已经在印著名的回忆录的第二卷，他知道雅克仍然是达格维尔侯爵的秘书，于是就很放心地打开钱袋借钱给他们。一个路易一个路易的，结果向他借了四百法郎，再加上《田园喜剧》的九百法郎，一共替雅克欠下了一千三百法郎的债。

可怜的雅克妈妈！他回来的时候，有多少灾祸在等着他啊！达尼埃尔不见了，黑眼睛在流泪，一本书也没有卖掉，还有一千三百法郎要还。他怎么解决呢？……那个克里奥尔女人一点也不担心。可是小东西呢，这桩心事离不开他，一直缠住他，成了他永远解脱不开的忧虑。他徒然地想做别的事来忘掉这些，他像牛马似的干活儿（而且干的是什么活儿呀，我的公正的老天！），学新的滑稽，对着镜子研究新的怪相，他在镜子里看见的不是他自己，总是雅克；在他那一部分的戏本子的字里行间，他所看到的不是朗格吕莫，不是若西亚斯，也不是其他的滑稽歌舞剧里的人物，而只看见雅克的名字；雅克，雅克，老是雅克！

每天早上，他恐惧万分地看着日历，计算着离第一张期票到期还有多久，他心惊胆颤地对自己说：“只有一个月了，只有三个星期了！”因为他知道，只要第一张期票付不出，什么都要揭穿，他哥哥的受难也就要从那一天开始了。甚至他睡着了，这个念头还在追着他不放。有时候，他突然间醒过来，心里着急，脸上流满了泪水，还模模糊糊地记得他刚做的一个可怕而奇怪的梦。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做这个相同的梦。他梦见一间陌生的屋子，屋子里有一口外面有金属装饰物的大衣橱。雅克躺在一张沙发上，脸色苍白，白得怕人；他刚死了不久。卡密尔·皮埃罗特也在屋里，站在衣橱前面，她想开开衣橱，拿一块裹尸布出来。但是，她开不开；她一边用钥匙在锁的四周围摸索，一边用令人心碎的声调说：“我开不开……我哭得太厉害了……我看不见啦……”

尽管他竭力要不做这个梦，可是这个梦老缠着他，缠得他快要发疯了。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雅克躺在沙发上，卡密尔瞎了，站在衣橱前面……他让悔恨和恐惧折磨得一天比一天忧郁，一天比一天烦躁。那个克里奥尔女人呢，也不像以前那么有耐心了。而且，她也隐隐约约地觉得他在躲开她——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躲开她——这叫她很生气。他们随时随地都在凶狠地吵架、叫嚷、骂街，叫人听了还以为是到了一条尽是洗衣妇的船上呢。

她对他说：“滚到你的皮埃罗特那儿去，叫她多送你几颗糖做的心吧。”

他连忙接过来说：“回到你的帕什科那儿去，叫他再把你的嘴打得裂开。”

她喊他：“小商人！”

他回报她：“女光棍！”

接着他们俩都号啕大哭起来，哭完了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对方，等到第二天再吵架。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过活，不！是在一起受罪，给拴在同一根铁桩子上，睡在同一条臭沟里……就是这种肮脏的生活，就是这些悲惨的时日，今天在我的眼前掠过，只要我哼哼那个黑种女人的奇怪而忧郁的叠句：

“托罗哥托提尼昂！托罗哥托提尼昂！”

十三 抢走

有一天晚上，九点钟左右，在蒙派纳斯剧院里。小东西演的是头一出戏，刚演完，正上楼回到他的化妆室去。他在楼梯上碰到伊尔玛·波雷尔下楼，她正要出场。她浑身裹在天鹅绒和花边里，像塞利梅纳[84]似的，手里拿着把扇子，真是光彩夺目。

“到场子里来，”她走过的时候对他说，“我今天情绪好……在台上一定很美丽。”

他加快步子，来到化妆室，赶紧脱衣服。这一间他和另外两个演员合用的化妆室，没有窗户，天花板也很低，点着一盏小煤油灯。两三把草垫椅子就是这屋里的全部家具。墙上挂着几块碎镜子、几顶直了的假发、几件缀着闪光片的破衣服，还有褪色的天鹅绒和失去光泽的镀金饰物；一个屋角的地上，有几个没有盖儿的胭脂盒和毛都掉光了的粉扑。

小东西正在那儿脱下他的可笑的服装，他回到化妆室才一会儿工夫，就听到一个置景工在楼下叫他：“达尼埃尔先生！达尼埃尔先生！”他走出化妆室，俯身靠在潮湿的木栏杆上，问道：“有什么事？”他看见没有人回答，就走下楼去，他的衣服还没穿好，脸上又是胭脂又是白粉，涂得乱七八糟，黄色的大假发一直耷拉到眼睛上。

在楼梯底下，他撞到一个人身上。

“雅克！”他喊了起来，吓得直往后退。

真的是雅克！……他们一声不响地互相望了一会儿。最后，雅克合起双手，用温柔的、充满眼泪的声音喃喃地说：“啊！达尼埃尔！”光这句话已经够了。小东西连心肝五脏都给感动了，像一个胆小的孩子似的往四周围看了看，然后用很低的，低得连他哥哥也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雅克，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吧！”

雅克打了个哆嗦，抓着他的手，把他拉到门外。一辆出租马车在门口停着；他们上了车子。“巴梯诺尔区[85]，太太街！”雅克妈妈大声说。“我就是那个区里的！”赶车的很高兴地回答，车子拉走了。

……雅克到巴黎已经有两天了。他是从巴勒莫来的，皮埃罗特的一封信追了他有三个月，结果总算在巴勒莫寄到他的手里。这封信写得很短，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达尼埃尔已经失踪了。

看了这封信，雅克完全猜到是怎么回事，他对自己说：“这孩子在干傻事……我一定得回去一趟。”他立刻去找侯爵请假。

“请假！”这个好人儿跳起来说，“难道您疯了？……我的回忆录怎么办呢？……”

“只请一个星期假，侯爵先生，不过是路上来回的时间：这与我弟弟的生命有关。”

“我才不管您弟弟呢……您一来的时候，我不是已经警告过您吗？您难道忘了咱们的协议？”

“没有忘，侯爵先生，不过……”

“没有什么好不过的。我怎么待别人，也怎么待您。如果您要离开您的职位一个星期，您就不必再回来了。请您好好考虑……好！您慢慢考虑，先坐下来。我要口授了。”

“侯爵先生，我已经考虑好了。我非去不可。”

“那就赶快给我滚！”

这个顽固的老家伙拿起帽子，上法国领事馆去找新的秘书去了。

雅克当天晚上就动身了。

他一到巴黎就奔到波拿巴街去。“我弟弟在楼上吗？”他对在院子里的看门人嚷道。看门人正骑坐在水池边上抽烟斗，他一听笑起来了。“他早就跑啦，”他不怀好意地说。

他故意装着不肯说出来的样子，但是一块一百苏的银币就把他的嘴给撬开了。于是他说六楼的小家伙和二楼的太太已经有很久不见了，他们现在藏在巴黎的哪个角落里，没有人知道，不过他们一定住在一起，因为黑种女人白布谷每隔一个月就要来一趟，看看有没有信呀什么的寄给他们。他还说达尼埃尔先生临走的时候，忘了到他那儿去退租，不用说零碎欠的钱了，光房租就欠了有四个月。

“好的，”雅克说，“所有的钱都会还清的。”他一分钟也不耽搁，甚至等不及把路上落在衣服上的尘土拍掉，就开始去找他的孩子。

他首先去找印刷厂老板，心里想那儿是《田园喜剧》的总堆栈，达尼埃尔一定常常去，他这样想也是很有理由的。

“我正要写信给您，”印刷厂老板看见他进来，对他说，“您知道第一张期票再有四天就要到期了。”

雅克一点也不着急地回答：“我已经想到了……明天我就到各家书店去转一趟。他们有钱要交给我。书的销路非常好。”

印刷厂老板听见，把他那双阿尔萨斯人的蓝眼睛睁得老大。

“什么？……书的销路非常好！谁跟您说的？”

雅克看出事情不妙，脸一下子变白了。

“瞧瞧这个角落，”阿尔萨斯人接着说，“所有这些堆着的书都是《田园喜剧》。书卖了有五个多月，可是只卖掉一本。后来，书店老板不耐烦了，把他们那儿存的书都给我退回来。现在只好当废纸卖。真可惜，书印得实在不坏。”

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灌铅的手杖狠狠地打在雅克的头上，但是最致命的一下是他听到了达尼埃尔还借着他的名义，向印刷厂老板借过钱。

“就是昨天，”这个无情的阿尔萨斯人说，“他还差了一个可怕的黑种女人来向我要两个路易；不过让我一口回绝了。首先因为那个脑袋像通烟囱工人一样的、神秘的代表叫我没法信任；再说，爱赛特先生，您也明白，我并不宽裕，况且我已经借给令弟四百法郎了。”

“我知道，”雅克很高傲地回答，“不过别担心，钱就会还给您的。”说完了，连忙走出去，怕让人看出他很激动。到了街上，他不得不在一块界石上坐下来。他的腿发软。他的孩子逃走了，他的工作丢了，印刷厂老板的钱需要还，还有房子、看门人、后天到期的期票，这一切都在他脑子里旋转，发出一片嗡嗡的响声……他猛地站了起来。“先得还债，”他对自己说，“还债最要紧。”尽管弟弟干了对不起皮埃罗特一家的事，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去找他们。

雅克走进挂着“拉卢埃特老铺”这块招牌的铺子，柜台后面有一张又黄又肿的大脸，初看上去他简直认不出是谁了；可是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这张大脸抬起来，看见是谁进来以后，就喊出了一句很响的“确实应该这么说”，听了这一句话，谁也不会认错了……可怜的皮埃罗特！他的女儿的悲哀使他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兴高采烈、红光满面的皮埃罗特了。他的小姑娘五个月来流的眼泪使他的眼睛发红，使他的脸颊凹了下去。他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昔日的爽朗的大笑现在已经变成了不出声的、冷漠的微笑，寡妇和被遗弃的女情人的微笑。他不再是皮埃罗特，而是阿里阿德涅[86]，是尼娜[87]了。

然而，在挂着“拉卢埃特老铺”的招牌的铺子里，改变了的也只有他。在高高的架子上的那些上了彩色的牧羊女，穿着宽紫袍的大肚子中国瓷人，依然和从前一样，在波希米亚玻璃杯和大花盘子中间，平静地笑着。圆鼓肚的汤盆，上了釉彩的瓷灯，依然和从前一样，在橱窗里闪闪发亮；还有那个笛子，依然和从前一样，在铺子的里间很谨慎地呜呜吹着。

“皮埃罗特，是我，”雅克妈妈鼓起勇气说，“我来请您帮个大忙。请您借给我一千五百法郎。”

皮埃罗特没有回答，他打开钱箱；箱子里只有几块钱，他抓了抓，又把抽屉关上，很镇静地站起身来。

“我这儿没有，雅克先生。请您等一会儿，我上楼去取，”在出去以前，他又露出迫不得已的神情，补了一句，“我不请您上楼去了；上去会叫她太痛苦的。”

雅克叹了口气，说：“皮埃罗特，您说得对；我还是不上去好。”

过了五分钟，这个塞文山区人拿了两张一千法郎一张的票子回来，把票子塞在雅克手里。雅克不想接。“我只需要一千五百法郎，”他说。可是这个塞文山区人坚持要他接着，并且说：

“雅克先生，我求您一起收下吧。我坚持两千法郎这个数目。因为小姐从前借给我去买一个替身服兵役的正是这个数目。要是您不收下，确实应该这么说，我就是死了也恨您呢。”

雅克不敢再拒绝了。他把钱放进口袋，把手伸给那个塞文山区人，很简单地说：“再见吧，皮埃罗特，谢谢您！”皮埃罗特握住他的手不放。

他们就这样过了一会儿，一声不响，心情激动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达尼埃尔的名字已经到了他们俩的嘴边，但是他们俩心都很细，不敢说出来……这个做爸爸的和这个做妈妈的是这样的互相了解！……雅克先慢慢地把手抽回来。眼泪在往上涌，他急着要走出去。塞文山区人一直把他送到巷子里。到了巷子里，这个可怜的人再也克制不住充满在心头的痛苦了。他用责备的口气说：“啊！雅克先生……雅克先生……确实应该这么说！……”可是他太激动，没有能把他心里想说的话表达出来，仅仅又重复说了两遍：“确实应该这么说……确实应该这么说……”

啊！是的，确实应该这么说！……

雅克离开了皮埃罗特，就回到印刷厂老板那儿去。尽管那个阿尔萨斯人左推右推，雅克还是情愿马上先把达尼埃尔借的四百法郎还给他。雅克因为不愿意再担一份心事，索性把快到期的三张期票也都付清了；付清了以后，他觉着心里比较轻松，于是对自己说：“去找孩子吧。”不幸的是时间已经不早，来不及当天去找了；再说，旅途的劳累，情绪的激动，还有很久以来损害他的健康的、一声连一声的轻微的干咳，已经叫他支持不住了，他不得不回到波拿巴街去稍微休息一下。

啊！他走进那间小屋子，在十月的夕阳的斜照里，他又看见所有那些使他想起他的孩子的东西：窗前做诗的桌子、玻璃杯、墨水瓶、几根像日尔玛纳神父抽的那种短烟斗；他听见了圣日耳曼教堂的钟声，因为有雾，钟声听起来很沉闷，晚祷的钟声——达尼埃尔那么爱听这忧郁的晚祷钟声，——好像用翅膀拍打着潮湿的玻璃窗；这时候，雅克妈妈心里的痛苦，只有一个做妈的才形容得出来。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三圈，处处都看到了，他把所有的衣橱都打开，希望能得到一些找寻这个失踪者的线索。可是，唉！衣橱都是空的，仅仅留下了些旧布和破衣服。整间屋子里是一片遭到灾难和给人摒弃的景象。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不是好好地离开，而是逃跑的。在一个角落的地上，有一个蜡烛台，壁炉里，在一堆烧毁的纸下面，有一个有金条纹的白盒子。这个盒子，他认识。黑眼睛寄来的信就是放在这个盒子里的。现在，他发现它埋在灰堆里。真是亵渎圣物！

他继续寻找，在桌子的抽屉里找到了几张纸，纸上写满了一个人在激动时刻写的潦草字迹，是达尼埃尔充满灵感时写的字。“准是一首诗，”雅克妈妈一边说，一边走到窗口去看。的确是一首诗，一首辛酸的诗，是这样开头的：

“雅克，我向你撒了谎。两个月来，我一直在对你撒谎。”这封信没有发出去；不过，您也看得出来，信终于还是到了收信人手里。这一次是老天把信寄到了。

雅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到信上说起一个是那么坚持地要跟蒙派纳斯剧院订约，一个是那么坚决地拒绝的那一段，他高兴得跳了起来。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他嚷道；把信往口袋里一塞，比较安心地上床睡觉；但是，尽管他累得要死，却睡不着。老是那该死的咳嗽……在曙光道头一声早安时，他就很快地起来了。那是一个秋天的寒冷的、死气沉沉的早晨。他的计划已经订好了。

他把衣橱里留下来的破衣服都捡起来，放在他的箱子里，他没有忘了把那个有金条纹的小盒子也放进去，并且，向圣日耳曼教堂的古老的钟楼做了最后的告别。然后他就走了，让门、窗户、衣橱，所有的东西都开着，为的是不让他们美满的生活留一点痕迹在这间以后别人要来住的屋子里。到了楼下，他把屋子退了，同时把欠的房租都付清；看门人问了他许多狡诈的问题，他理都不理，就叫了一辆路过的马车，把他拉到巴梯诺尔区太太街皮卢瓦旅馆。

这家旅馆是侯爵的厨子老皮卢瓦的弟弟开的。住在旅馆里的客人三个月算一次房钱，而且都是经过介绍住进来的。因此，这家旅馆在这一区里享有一个特别好的名声。住在皮卢瓦旅馆里，就表示您过的是高尚规矩的生活。雅克得到达格维尔家的瓦泰尔[88]的信任，替他给他弟弟带来了一篮子马尔萨拉[89]葡萄酒。

像这样的介绍是足够的了。因此雅克胆怯地要求做他的房客时，他毫不犹豫地就把楼下的一间很漂亮的屋子租给他，这间屋子有两扇窗正对着旅馆——我要说它是修道院——的花园。花园并不大，只有三四棵洋槐树，一块四四方方的稀疏的草地——巴梯诺尔区的草地——一棵不结果子的无花果树，一架有毛病的葡萄藤和很少的几株菊花。但是这已经足够使这间本身带着点阴郁和潮湿的屋子显得开朗一些……

雅克一分钟也不浪费，马上就动手布置，钉好钉子，理好衬衣，把放达尼埃尔的烟斗的架子放好，把爱赛特太太的照片挂在床头的墙上，竭力想减少一般带家具出租的屋子都有的那种庸俗气氛。等他拾掇好，匆匆忙忙把午饭吃了，就往外跑。他出去的时候，通知了皮卢瓦先生，今天晚上他也许破例，要回来得稍微迟一点，请皮卢瓦先生叫人在他屋子里预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并且预备下两份刀叉和陈年葡萄酒。善良的皮卢瓦先生听了要他预备额外的饭，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脸一直涨得连耳朵根都红了，就像头一年当副本堂神父的人。

“因为，”他很为难地说，“我不知道……旅馆的章程不准……我们这儿住的有教会里的人，他们……”

雅克露出笑容说：“啊！很好，我明白了……原来是两份刀叉叫您害怕了……放心吧，我亲爱的皮卢瓦先生，不是个女的。”等到他单独一个人，朝着蒙派纳斯区的方向走去的时候，他对自己说：“不过，是一个女的，一个没有勇气的女的，一个永远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的、没有理智的孩子。”

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我的雅克妈妈那么有把握，认为在蒙派纳斯一定可以找到我。从我写那封没有寄出去的、可怕的信的时候起，我很可能离开剧院呀，我很可能根本就没有进去呀……可是，不！母性的本能在引导他。他相信一定可以在那儿找到我，而且能在当天晚上把我带走；只不过，他很有理由地想到：“要把他夺走，一定得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决不能让那个女的起疑心。”因此他没有直接到剧院去问。后台的人都爱说闲话；一句话就能激起别人的疑心……他觉得不如老老实实地去看看剧院的广告，于是连忙跑去看了。

郊区剧院的广告都是放在区里酒店门口的铁丝网罩里面的，看上去就像阿尔萨斯的村子里的结婚通告。雅克看着这些广告，高兴得嚷了起来。

当天晚上，蒙派纳斯剧院上演的是《玛丽-让娜》[90]，五幕剧，由伊尔玛·布雷尔夫人、德西雷·勒伏罗夫人、吉涅夫人等演出。

在这出戏前面还有：

《爱情和李子干》，独幕滑稽歌舞剧，由达尼埃尔先生、安托南先生和莱翁梯娜小姐演出。

“一切都顺利，”他对自己说，“他们不在一出戏演出；我一定可以成功。”

他走进卢森堡公园旁边的一家咖啡馆里，等候把小东西抢走的时间来到。

天黑了他才到剧院去。戏已经上演。他在剧院门口的回廊里同巡警在一起溜达了将近一个钟头。

掌声不时从剧院里一直传到他的耳边，听上去就像远处在下冰雹；他想到也许是他的孩子在做怪相，所以大伙儿鼓掌才鼓得这么起劲，他想到这儿，心里难过极了……大约九点钟，一股人流吵吵闹闹地涌到街上来。滑稽歌舞剧刚演完；有些人还在笑。有人在吹口哨，也有人在互相叫喊：“喂！……皮卢依特！……拉拉-依图！”巴黎动物园里所有的各式各样的吆喝声……妈的！意大利歌剧[91]散场就不是这样。

他夹杂在这一群人中间，又等了一会儿；幕间休息时间快要完了，所有的人又走了进去，他溜进剧院旁边的一条又黑又潮湿的小过道——这是演员们出入的门口——他要求和伊尔玛·波雷尔夫人谈话。

“不成，”别人告诉他，“她在台上……”

雅克妈妈这个人，倒很会耍手段！他用最镇静的态度回答：“既然我见不到伊尔玛·波雷尔夫人，那就烦您叫一声达尼埃尔先生；他可以把我的话转告她。”

一分钟以后，雅克妈妈重新得到了他的孩子，急急忙忙把他带到巴黎的另一头去了。

十四 梦

“瞧，达尼埃尔，”我们一跨进皮卢瓦旅馆的那间屋子，雅克就对我说，“就跟你刚到巴黎的那天晚上一样！”

真的跟那天晚上一样，洁白的台布上有一顿精美的夜宵在等我们：馅饼的味道真香，葡萄酒看上去也很不错，明亮的烛光映照在酒杯里，好像在笑……可是，可是，并不一样了！有许多幸福是找不回来的。夜宵是一样的；但是我们从前吃这一顿饭时的那些最重要的参加者不在了，没有了刚到巴黎时的兴奋，用功的计划，荣誉的梦想，也没有了使人欢笑、给人食欲的圣洁的信心。唉！从前吃这顿夜宵的没有一个愿意到皮卢瓦旅馆里来。他们都留在圣日耳曼教堂的钟楼里了；甚至连答应来欢聚的“坦率”，也在最后一分钟通知我们不来了。

啊！不一样了。这一点我完全理解，所以看见了雅克，我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眼泪像泉水似的涌上来了。我能断定，他心里一定也想哭；不过他有勇气压制住自己的感情，用轻快的语调对我说：“瞧！达尼埃尔，哭也哭够了！这一个钟头里，你光在哭（在马车里，他说话，我却一直趴在他肩膀上哭）。像这样的欢迎，真是少见！你简直叫我想起了我以前的那些最不好的日子，弄胶水罐和‘雅克，你这头蠢驴！’的日子。好啦！已经悔过的年轻人，把您的眼泪擦干，去照照镜子看，准会叫您笑的。”

我照了照镜子；但是我没有笑，我觉得羞愧……我的黄假发平贴在额头上，脸上涂满了胭脂和白粉，除了胭脂和白粉，还有汗和眼泪……真丑！我厌恶地一下子把假发揭掉！可是，正要把它扔掉的时候，我又考虑了一下，把它挂在墙的中间。

雅克诧异地望着我，说：“达尼埃尔，为什么挂在那儿？这个阿巴石[92]战士的战利品丑恶极了……我们倒像是把波利希内尔[93]的头皮剥下来了。”

我呢，却很严肃地说：“不！雅克，这不是一个战利品。这是我的悔恨，摸得到看得见的悔恨，我要永远把它放在眼前。”

雅克的嘴唇上露出一丝苦笑，不过立刻又恢复了愉快的神情，说：“得了！让它去吧；现在你脸已经洗干净，我又看见了你原来的面目了，漂亮的鬈发少年，咱们坐下来吃吧，我快要饿死啦。”

这不是真话；他不饿，我也不饿，老天知道！我想高高兴兴地吃这顿夜宵，可是不能够，不管吃什么，都哽在喉咙里；我竭力想装出什么事也没有，可是馅饼还是给无声的泪水浇湿了。雅克在偷看我，过了一会儿对我说：“你干吗哭呢？……难道你后悔不该到这儿来吗？是不是你恨我把你抢回来？……”

我悲伤地回答：“雅克！你这些话说得可不对，不过我给了你对我说任何话的权利。”

我们继续吃了一些时候，或者不如说装着吃了一些时候。最后，我们俩都厌烦了，都不愿再像演戏似的欺骗对方，雅克推开盘子，站起来说：“这顿夜宵显然没法吃下去了；我们还是睡觉吧……”

在我们老家有一句俗话：“烦恼和睡眠不能共床。”那天晚上，我亲身体会到了。我的烦恼是，我想起了雅克给我的一切好处和我给他的一切坏的报答；我拿我的生活和他的生活相比，拿我的自私和他的忠诚相比，拿我这懦弱的孩子般的灵魂和他这英雄般的心肠相比，这位英雄把“世界上只有一种幸福，那就是替别人谋幸福”，当作了他的箴言。我还想到：“现在，我的一生毁了。我失去了雅克的信任、黑眼睛的爱情、我自己的自尊心……我以后会怎么样呢？”

我给这种可怕的烦恼折磨了一夜，直到天亮还醒着……雅克也没有睡着。我听见他在枕头上一下翻到这边，一下翻到那边，而且还在一声声短促地干咳，轻轻地刺激着我的眼睛。有一次我轻声地问他：“你咳嗽！雅克。你病了吗？……”他回答我：“没有什么……睡吧……”从他的声调里，我听得出他生我的气，不过不愿意露出来罢了。这样一想，我更伤心了，我蒙在被窝里一个人偷偷地哭，越哭越厉害，一直哭到我睡着为止。如果说烦恼叫人失眠，眼泪却是一剂安眠药。

等我醒来，天已经大亮了。雅克不在我身边。我以为他出去了；可是，我拉开帐子，看见他睡在屋子那一头的一张长沙发上，他的脸多么苍白，啊！多么苍白哟……我不知道是什么可怕的念头掠过我的脑海。“雅克！”我叫着朝他奔过去……他睡得很熟，我的叫声没有把他吵醒。真是件怪事！他睡着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但是又不很生疏的哀痛的表情。他的憔悴的容貌，他的瘦长的脸庞，他的苍白的脸色，他的病态的两只有些透明的手，叫我看了很痛苦，不过这种痛苦，我以前已经感到过。

然而，雅克从没有病倒过。从前他眼睛底下没有这半圈黑影，他的脸也没有这么瘦……难道我以前在哪儿看到过这些吗？……突然，我想起了我做过的梦。是的，正是那个梦。这真是我梦中的雅克，脸色苍白，白得可怕，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他刚去世……雅克刚去世，达尼埃尔·爱赛特，是您害死了他……这当儿，一线灰苍苍的阳光偷偷从窗户外边照进来，像个壁虎似的在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上爬……啊，多么令人高兴啊！瞧，死人又活了，他揉揉眼睛，看见我站在他跟前，就露出快乐的笑容，对我说：

“你早，达尼埃尔！睡得好吗？我咳得太厉害了，所以睡到沙发上来，免得把你吵醒。”

尽管他安然无事地在对我说话，我的两条腿还为了我刚看见的那个可怕的景象直哆嗦，我心里暗暗祷告：

“永恒的天主，为了我保佑我的雅克妈妈吧！”

一睡醒虽然就不吉利，这天早晨倒过得很快乐。我穿衣服，发觉我只有一条条子棉布的短裤和一件下摆很大的红背心，就是我在给抢走的那一刻穿的戏装，这当儿我们俩又有了以前的笑声。

“见鬼！”雅克对我说，“亲爱的，一个人不能样样都想到啊。只有那些俗不可耐的唐璜才会在抢走美人的时候，还想到嫁妆。而且，你不用怕。咱们去买套新衣服……这又跟你刚到巴黎的时候一样。”

他说这番话，是想叫我高兴，因为他也跟我一样觉出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来！达尼埃尔，”我的好雅克从我脸上看出我又想起心事来了，于是就接着说，“不要想过去的事了。咱们面前有一个新生活在开始；让我们毫无悔恨，毫不犹豫地走进新生活吧，我们要努力，不让它像过去那样玩弄我们……弟弟，你以后打算干什么，我不问你；不过我觉得，如果你想写一部新的诗，这地方对你很合适。这间屋子很幽静。花园里还有鸟儿歌唱。你可以把写诗的桌子搬到窗口去……”

我连忙打断他的话：“不！雅克，不再写诗，不再押韵了！这些幻想需要你付出的代价太大。现在我打算学你的样：工作，自己挣钱过活，用全力来帮助你把家重新建立起来。”

他呢，微笑着，很镇静地说：“蓝蝴蝶先生，这才是美好的计划呢；不过，咱们要您做的还不是这个。您自己挣钱过活不自己挣钱过活都可以，只要您答应……不过，算了！我们以后再谈吧……现在让咱们去买衣服吧。”

我只得穿上他的一件常礼服出去，这件常礼服太长，一直拖到脚后跟，叫我看上去就像个皮埃蒙特[94]乐师；所缺的只不过是一架竖琴罢了。几个月以前，我要是不得不穿上这件衣服上街的话，那我准会羞死的；不过，现在我有许许多多别的羞辱像鞭子似的在抽打我；也许路上女人们的眼睛在笑我，可是这跟穿胶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啊！真的不一样了。

“现在你又像个基督徒了，”雅克妈妈在从旧衣服店里出来的时候，对我说，“我送你回皮卢瓦旅馆；然后我再去找我离开巴黎以前替他记账的那个铁匠铺老板，看他是不是还愿意给我点什么工作做……皮埃罗特的钱不是老花不完的；我得想到咱们的吃饭问题啊。”

我真想对他说：“好吧！雅克，你去找你的铁匠铺老板吧。我可以自己回旅馆去。”可是我明白，他这样做是怕我回到蒙派纳斯去。啊！要是他知道我真正的心思，那有多好啊。

为了使他放心，我让他把我送回旅馆；可是他刚一转身，我就溜上街去了。我也有地方要去……

我很迟才回来。在被雾笼罩的花园里，有一个又高又黑的人影不安地走来走去。原来是我的雅克妈妈。“你回来得正好，”他说，冻得直打哆嗦，“我就要到蒙派纳斯去了……”

我一听就火了。“雅克，你太不相信我了，这是不公正的……难道咱们就永远这样下去吗？难道你不再信任我了吗？我以我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向你起誓：我不是从你以为我去的那个地方回来的，那个女人对我来说已经死了，我永远不再和她见面，你已经把整个的我夺回来了，你的疼爱使我脱离的那个可怕的过去，给我留下的只是悔恨，而不是惋惜……我还得说什么才能使你相信我呢？啊！你真狠心，我恨不得把我的心掏出来，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在骗你。”

他怎么回答我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他在黑暗中，忧愁地摇摇头，好像在说：“唉！我很愿意相信你……”不过我说这番话的确是很诚恳的。当然啰，光靠我一个人，我决鼓不起勇气来和那个女人断绝往来，但是现在关系已经断了，我感到说不出的轻松。这就跟那些用煤气自杀的人一样，到最后一分钟后悔，可是已经太迟了，他们已经窒息，全身瘫痪；突然，邻居们到了，门给一下子砸开了，起死回生的空气流进屋子，可怜的自杀的人愉快地呼吸着，很高兴自己还可以活下去，而且发誓不再自杀了。我也是这样，在这五个月的精神窒息状态以后，我贪婪地呼吸规矩生活的纯洁而强烈的空气，我吸满我的肺部，我可以向您发誓，我一点也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雅克却不愿意相信，世界上所有的誓言都不能使他相信我是诚恳的……可怜的孩子！我已经干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

我们在我们的屋子里，度过了第一个晚上，像冬天一样坐在炉火旁边，因为屋子里很潮湿，花园里的雾气冻彻了我们的骨髓。再说，您也知道：一个人在忧郁的当儿，看见一点火，总觉着好过一点……雅克在工作，他在记账。他离开巴黎的那一段时间里，铁匠铺老板想自己来记账，结果记了一本滥账，“借方”和“贷方”记得一团糟，现在非得辛苦工作一个月才能理清楚。您也猜得出来，我巴不得能帮我的雅克妈妈做这个工作。可是蓝蝴蝶对数学一窍不通；因此，我在画着红线的、满是奇怪难懂的符号的大账簿上趴了一个钟头以后，就不得不把笔扔掉了。

这个枯燥无味的工作，雅克做得非常好。他低着头，钻进那些数目字里去，一长行一长行的数目字没有吓倒他。他在工作，看见我一声不响地想心事，感到有点不安，不时回过头来，对我说：

“我们这样很好，你说是不是？至少你不觉得无聊吧？”

我并不觉得无聊，不过我看见他那么辛苦地工作，心里很难受，我痛苦地想：“我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上来呢？……我生了一双手却什么也不会做……我白在这个世上做人。我只是给大伙儿添烦恼，只会叫爱我的人的眼睛流泪……”我又想起了黑眼睛，我痛苦万分地盯着有金条纹的小盒子。雅克把盒子——说不定是故意的——放在时钟的方顶上。这个盒子，它使我想起了多少事情啊！它在它的铜座子上，对我说了多么动听的话啊！“黑眼睛把心给了你，你把这颗心怎么样了？”它对我说……“你把它喂了畜生……是白布谷把它吃掉了。”

而我呢，在心底里还怀着一线希望，我想用我的呼吸使我亲手毁灭的过去的一切幸福都温暖过来，都活过来。我想着：“是白布谷把它吃掉的……是白布谷把它吃掉的！”

……这一个在火炉跟前，在工作和梦想中度过的漫长而忧郁的晚上，很可以使您想象到我们以后将要过的日子是怎么样的了。接着而来的每一天都跟这个晚上很相像……做梦的当然不是雅克。他一连十个钟头地趴在大账簿上，甚至连脖子都埋到数目字里去了。我呢，用拨火棍拨火，一边拨火，一边对有金条纹的小盒子说：“让咱们来谈谈黑眼睛吧！你愿意吗？……”因为跟雅克谈黑眼睛，连想也不用想。不知什么缘故，他总避免谈这个题目。甚至连关于皮埃罗特的话也一句不肯提。绝对不提……因此，我只有找小盒子，我们的话永远谈不完。

快到中午，我看见雅克记账记得正起劲的时候，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说一声：“待会儿见，雅克！”就轻轻溜出去了。他从来不问我上哪儿去；但是从他的悲哀的神情上，从他对我说“你出去吗？”这句话时的充满不安的腔调上，我了解他还不是完全信任我。他心里老是想着那个女的。他想：“要是他再看见她，咱们就完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想得对。说不定我再看见那个迷人精，又会屈服在她用她的淡金黄色的头发和嘴边的白疤施加在我这个可怜虫身上的魔力之下的……可是，感谢老天爷！我没有再看见她。准是一位八点到十点的先生使她忘了她的达尼-当，而且我再也没有听见人谈起她和她的黑种女人白布谷了。

有一天晚上，我又很神秘地出去了一趟回来，我一进屋子就高兴地叫起来：“雅克！雅克！一个好消息。我找到工作了……十天来，我瞒着你一直为了这个目的在街上奔跑……终于成功了。我有工作了……从明天起，我就要到离我们这儿很近的蒙玛特尔区的乌利学园去当训育主任……我早上七点钟去，晚上七点钟回来……离开你的时间虽然太长，不过至少我可以挣钱养活自己了，我可以减轻你一点负担了。”

雅克从他的数目字上抬起头来，相当冷淡地回答我：“天啊！亲爱的，你能帮我忙，那真是太好了……我一个人维持这个家的确太重……我不知道怎么搞的，最近觉得身体非常不舒服。”一阵剧烈的咳嗽使他不能继续说下去。他忧郁地把笔放下，躺到沙发上去……看见他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白得吓人，我梦里的那个可怕的幻影又一次在我眼前出现，不过一闪就过去了……我的妈妈雅克几乎立刻又站起来，看见我惊慌的脸色，笑起来。

“没有什么，小傻瓜！只是有点累了……最近我工作过度……现在你找到事，我可以轻松一点，一个星期以后，我就会好起来的。”

他说得那么自然，脸上还带着笑容，因此我的悲惨的预感都消失了；有整整一个月，我的脑子里没有听见它们的黑翅膀扑打的声音……

第二天，我开始到乌利学园去工作。

乌利学园尽管牌子听起来很好听，其实却是一所小得可怜的学校，开这所学校的是一个脸两边挂着一绺绺鬈发的老太婆，孩子们都管她叫“好朋友”。学校里一共有二十来个小家伙，可是，您要知道！他们都很小，都是那种用一只篮子带着点心来上课的、衬衫总有一只角在外面搭拉着的孩子。

我们的学生就是这样。乌利太太教他们唱歌；我呢，我把字母的奥妙传授给他们。除此以外，我还得照顾他们在院子里做游戏，院子里有许多母鸡和一只让这些小先生们非常害怕的公火鸡。

有时候，“好朋友”痛风病发了，就由我来打扫教室，这个工作对一个训育主任说来未免太不相称，可是我并不讨厌做，因为能够挣钱养活自己，我觉得太高兴啦……晚上，我回到皮卢瓦旅馆，饭已经放在桌子上，雅克妈妈在等我……吃完饭，在花园里迈着大步遛几个圈子，然后守在炉火跟前消磨晚上的时光……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时不时收到一封爱赛特先生或者爱赛特太太的信；收到他们的信成了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大事情。爱赛特太太一直还住在巴蒂斯特舅舅家里；爱赛特先生还替那家葡萄酒公司四处奔跑。情形不能算太坏。里昂的债务已经还了四分之三。再过一两年，债可以还清，我们就又可以想法住到一起了……

这时候，我认为我们应该把爱赛特太太接到皮卢瓦旅馆来跟我们住在一起，不过雅克不肯。“不行，还不到时候，”他用一种奇怪的声调对我说，“还不到时候……等以后再说吧！”这个永不更改的回答叫我听得心都碎了。我对自己说：“他是不信任我……他怕等爱赛特太太来了，我又会干出什么蠢事来……他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才要我们等一个时期再说……”我错了……雅克说“等以后再说吧！”并不是为的这个缘故。

十五 …………

读者，如果你是个不信神的人，如果对梦见的事你一笑置之，如果你的心从来没有被对未来的事的预感咬痛过，而且痛得你非高声嚷出来不可，如果你是个讲究实际的人，是个只受现实影响、不允许脑子里有一点迷信的固执的人，如果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愿意相信超自然的力量，不愿意接受无法解释的事，那么，你就不要把这些往事的回忆看完。我剩下要在这最后几章说的，跟永恒的真理一样真实；不过你不会相信。

这是在十二月四日……

我从乌利学园回来，走得比平时还要快一些。早上，我把雅克一个人撇在家里，他说他非常累，所以我急着要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在穿过花园的时候，我一下子撞到皮卢瓦先生的怀里去了，他正站在无花果树旁边，低声跟一个大手大脚的矮胖子说话，这个矮胖子好像很费劲地在扣手套上的扣子。

我本来想道歉几句就赶快走过去，但是旅馆主人拉住我，说：

“达尼埃尔先生，跟您说句话！”

接着，他回过头去对另外一个人说：“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年轻人。我想您还是告诉他好……”

我惶惑不解地停下来。这位胖先生想告诉我什么呢？是他的手套太小吗？见鬼！我已经看见了……

片刻的沉默和局促不安。皮卢瓦先生仰着头，望着他的无花果树，好像在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无花果。戴手套的人还在扣扣子……然而，最后他总算决定开口了；不过，您不要担心，他并没有放掉他的扣子。

“先生，”他对我说，“我做皮卢瓦旅馆的医生已经有二十年了，我敢断定……”

我没等他把话说完。医生这一个名词已经叫我什么都明白了。“您是来看我哥哥的吧，”我一边问，一边哆嗦……“他病得很重，是不是？”

我并不认为这个医生是个坏人，不过，他当时心里只注意到他的手套，根本没有想到他是在对雅克的孩子说话，他也没有想到应该减轻他给我的打击，残酷无情地回答我：“他病了！他当然病了……今天夜里就过不去。”

我向您保证，这一下打击可不轻。我看见房子、花园、皮卢瓦先生、医生，都围着我在打转。我只得靠在无花果树上。皮卢瓦旅馆的医生，手劲真大！……而且，他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不停地扣着他的手套，泰然无事地继续说：“这是个奔马痨的暴发性病例……一点办法也没有，至少一点有效的办法也没有……况且像以往一样，总是通知我通知得太晚了。”

“医生，这不能怪我，”好心的皮卢瓦先生说，他一个劲地在专心寻找无花果，这是一个跟别的不让人看见他的眼泪的方法一样有效的方法，“这不能怪我。这位可怜的爱赛特先生，我早就知道他病了，我常常劝他请个医生来看看，可是他总不肯。我知道他是怕吓着他的弟弟……您瞧！这两个孩子，他们俩多么相爱！”

我从心底里进出一阵失望的呜咽。

“喂！我的孩子，勇敢点！”戴手套的人慈祥地对我说……“谁知道呢？科学做了最后决定，可是大自然还没有做出最后决定呢……我明天早上再来。”

说到这儿，他转过身子，心满意足地叹口气走了；他刚扣好了一只手套。

我在外面又待了一会儿，擦干眼泪，镇静一下；然后鼓足勇气，从容不迫地走进我们的屋子。

我开开门一看，吓了一跳。雅克一定是想把床留给我睡，叫人给他拿了一个垫子铺在长沙发上，他就躺在那上面，脸色苍白，白得吓人，跟我梦中的雅克一模一样。

我的头一个念头是想奔过去，把他抱起来，放到我的床上去，或者放到别的地方去，别的什么地方都可以，一定得把他从那儿搬开，我的天，一定得把他从那儿搬开。接着，我又想到：“你抱不动他，他太大了！”于是，看着我的雅克妈妈无可奈何地直挺挺躺在梦里预先注定他要死去的地方，我的勇气完全没有了；为了安慰临死的人才勉强做出来的快乐的假面具，我再也戴不下去。我在沙发旁边跪下，眼泪哗哗往外流。

雅克费力地朝我转过身来，说：

“达尼埃尔，是你呀……你遇见医生了，是不是？我特别嘱咐这个胖子，叫他别吓唬你。可是我从你这个样子上看出来，他一定没有做到，你都知道了吧……小弟弟，把手给我……谁料得到会有这种事？有些人到尼斯去医治肺病；我到那儿反倒染上了肺病。真是件怪事……啊！你要知道！你一悲伤，就会叫我失去勇气；我本来就不太勇敢……今天早上，你走了以后，我就觉得情况不好。我叫人去请圣彼得教堂的本堂神父；他来看过我，马上还要给我送圣体来呢……你也知道，妈妈听了一定会高兴的！……这位本堂神父是个好人……他跟你在沙朗德学校里的那位朋友姓一个姓。”

他说不下去了，倒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我以为他就要死了，于是大声叫道：“雅克！雅克！亲爱的！……”他没有说话，用手做了几遍叫我不要说话的手势。

这时候，门开了，皮卢瓦先生进来，一个胖男人跟在他后面，走起路来像个球在滚似的，一直滚到沙发跟前，一边嚷着：“雅克先生，我听到了什么呀？……确实应该这么说……”

“您好，皮埃罗特！”雅克睁开眼睛说，“您好，我的老朋友！我知道一通知您，您马上就会来的……达尼埃尔，让他到这儿来，我和他有话要谈。”

皮埃罗特俯下身子，把他那个肥大的脑袋一直凑到垂死的人的惨白的嘴唇旁边，他们就这样低声谈了好一会儿……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中央，望着他们。我的书还挟在胳膊底下。皮卢瓦先生轻轻地替我把书拿掉，还对我说了几句话，可是我一句也没听见；然后他点上蜡烛，把一块很大的白餐巾铺在桌子上。我心里想：“他为什么要铺这块餐巾呢？……难道我们要吃晚饭了吗？……可是我一点也不饿呀！”

天黑了。旅馆里的人在花园里一边望着我们的窗户，一边指手画脚。雅克和皮埃罗特还在谈。时不时地我听见那个塞文山区人用他哀痛的粗嗓音说：“是的，雅克先生……是的，雅克先生……”我不敢走过去……可是，临了，雅克叫我了，并且要我站在他的床头跟前，皮埃罗特的旁边。

“达尼埃尔，亲爱的，”他停了好一会才对我说，“我不得不离开你了，心里很难受；不过有一件事情使我得到了安慰：我没有把你孤零零地撇在人间……还有皮埃罗特，好心的皮埃罗特跟你在一起，他原谅了你，还答应代替我来照料你……”

“啊！是的！雅克先生，我答应……确实应该这么说……我答应……”

“你瞧！我可怜的孩子，”雅克妈妈接着说，“单靠你一个人，你永远无法把咱们的家重新建立起来……我并不是叫你难过，而是你没有能力把家重新建立起来……不过我相信有皮埃罗特帮助你，你一定会实现咱们的梦想……我并不要你努力做个大人；我和日尔玛纳神父一样，认为你一辈子都是个孩子了。不过我求你永远要做个好孩子，做个忠实的孩子，尤其是……再过来一点，我要凑着你的耳朵说……尤其是不要让黑眼睛流泪。”

说到这儿，我最亲爱的可怜的人又歇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下去：

“等事情过了，再写信告诉爸爸妈妈。不过要一点一点地告诉他们……一下子告诉他们，会叫他们太难过的……现在，你总明白我为什么不把爱赛特太太接来了吧？我不希望她在这儿。这种时候叫作母亲的太难受了……”

他闭上嘴，望了望门口。

“善良的天主来了！”他微笑着说。他向我们做了个手势，叫我们让开。

原来是临终圣体送来了。圣体和圣油都放在蜡烛当中，白餐巾上。随后，神父走近他睡的地方，终傅圣事的仪式开始举行了……

等仪式结束——啊，我觉着时间真长！——等仪式结束，雅克轻轻地叫我到他跟前去。

“吻吻我吧，”他对我说；他的声音那么微弱，就好像他是在很远的地方对我说话……他一定也真的离得很远了，因为十二个钟头以来，可怕的奔马痨已经把他驮在它的瘦骨嶙峋的背上，用三倍快的速度把他往死神那儿驮去！……

我走过去吻他，我的手碰到他的手，他那只可爱的手完全给临死时出的汗沾湿。我紧紧握住它，再也不肯放开……我们就这样待了不知多少时候；也许一个钟头，也许很久很久，我完全不知道……他不再看我，也不再跟我说话。不过，他的手在我的手里动了好几次，好像是说：“我觉得出你在这儿。”突然，他从脚到头浑身起了一阵很长的痉挛。我看见他睁开眼睛，望了望四周围，好像在找什么人似的；我弯下身子，凑在他跟前，我听见他轻声说了两遍：“雅克，你这头蠢驴……雅克，你这头蠢驴！……”随后不响了……他死了……

……啊！那个梦！……

那天晚上，风刮得很大。十二月把一把把雪子撒在玻璃窗上。在屋子一头的桌子上，有一个银的基督受难像在两支蜡烛当中放光。在风的呼啸声中，一个我不认识的神父跪在基督像前面大声祷告……我没有祷告；我也没有哭……我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固执的念头，就是要焐暖紧紧握在我两只手中间的、我最亲爱的人的那只手。唉！离早晨越近，那只手却变得越重，越凉了……

在基督受难像前面背诵着拉丁文的神父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试着做做祷告吧，”他对我说……“做祷告对你有好处。”

直到这时候，我才认出来他是谁……原来就是我在沙朗德学校的老朋友，日尔玛纳神父，还是那张破了相的，但是很漂亮的脸，还是那副穿着长袍的龙骑兵的气派……我实在太悲痛了，看见了他竟没有觉得惊奇。反而我觉着这件事很平常……不过，我要告诉您，他是怎样到这儿来的。

小东西离开学校的那天，日尔玛纳神父对他说过：“我在巴黎也有个哥哥，一个心地善良的神父……不过，算了吧！把他的地址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我知道你不会去的。”您瞧，这就叫命运！这位神父的哥哥就是蒙玛特尔区圣彼得教堂的本堂神父，可怜的雅克妈妈临死的时候请来的就是他。正巧这时候，日尔玛纳神父路过巴黎，住在本堂神父家里……十二月四日晚上，他哥哥回家的时候对他说：

“我刚替附近一个可怜的孩子行过终傅圣事，他马上就要死了。神父，应该为他祷告祷告。”

神父回答说：

“我明天做弥撒的时候，会记着为他祷告。他叫什么名字？……”

“让我想想看……是个南方人的名字，相当难记……雅克·爱赛特……不错，是这个名字……雅克·爱赛特……”

这个名字使神父想起了他认识的一个小卒子；他一分钟也不耽搁，连忙赶到皮卢瓦旅馆来……他一进屋子，就看见我握着雅克的手站在那儿。他不愿意在我痛苦时打扰我，于是就把所有的人都打发出去，对他们说他会跟我一起守夜；随后，他跪下来，一直到深夜，他看见我一动也不动，有点担心，才过来拍我肩膀，让我认出他是谁。

从这时候起，发生的事我都记不得了。这可怕的一夜的结尾，第二天，第三天，还有以后的许多天都只留下了一堆模糊而混乱的回忆，在我的记忆里成了一段空白。可是我记得——不过好像是好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在巴黎的泥泞的街上，跟在一辆黑马车后面的一次长得没完没了的行程。我仿佛还看见自己，光着头，走在皮埃罗特和日尔玛纳神父中间。夹杂着雪子的冷雨抽打着我们的脸；皮埃罗特撑着把大伞；可是他撑得不好，雨又那么密，神父的长袍完全淋湿了，闪着亮光！……雨下着！雨下着！啊！雨下得多大啊！

离我们不远，有一个全身穿黑衣服，手里拿根小乌木棍的先生在马车旁边走着。这个人是司仪，是死神的侍从。跟所有当侍从的一样，他披着绸斗篷，佩着剑，穿着短套裤，戴着顶礼帽……这难道是我脑子里的幻觉吗？……我觉得这个人很像沙朗德学校的训育主任维奥先生。跟他一样高，头也像他那样偏在一边，每次看着我，也总是像那个可怕的拿钥匙的人一样，嘴唇上露出虚伪的冷笑。这个人不是维奥先生，也许是他的影子。

黑色的马车一直在朝前走，不过走得很慢，很慢……我觉得像这样慢，我们永远也到不了……最后，我们总算到了一个凄凉的园子，园子里尽是黄泥，踩下去一直陷到脚踝骨。我们在一个大坑旁边停下来。有几个披短斗篷的人抬着一个很重的大匣子，要把它放在这个大坑里。这个工作很难做。绳子被雨浸湿了，一点也不滑。我听见有一个人说：“脚先下去！脚先下去！……”正和我面对面，维奥先生的影子在坑的那一边，偏着头，还在冲我微笑。他又高又瘦，穿着那身紧得透不过气来的丧服，衬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上，像一只淋透了的黑色的大蚱蜢……

现在只剩下我和皮埃罗特两个人了……我们朝蒙玛特尔区走去……皮埃罗特想找辆马车，可是找不到。我在他身边走着，帽子拿在手里；我好像觉得还是在柩车后面走……在郊区，一路上都有人回过头来看这个眼泪汪汪的叫车子的胖子，还有这个在倾盆大雨下光着头走的孩子……

我们朝前走，一直朝前走。我觉着累，头发沉……终于鲑鱼巷到了，拉卢埃特老铺到了，上了漆的外窗板淌着绿水……我们没有走进铺子，直接就上楼到皮埃罗特家去……爬到二层楼，我没有力气了。我坐在一级楼梯上。我再也支持不下去啦；我的头太重了……皮埃罗特于是把我抱起来，等到他把我抱到他家，我已经半死不活，发烧发得浑身发抖，我听见雪子扑扑地打在巷子里的玻璃橱窗上，承霤里的雨水哗哗地落在院子里……雨下着！雨下着！啊！雨下得多大啊！

十六 梦的结束

小东西病了；小东西快死了……鲑鱼巷门前的路面铺上宽宽的一层干草，每隔两天换一次，路过的人见了都说：“楼上有个老财主要死了……”快死的不是老财主，而是小东西……所有的医生都说他治不好了。两年里生了两场伤寒，对这蜂鸟般的小脑来说真是太危险了！来吧！赶快把黑马车套起来吧！叫大蚱蜢准备好他的小乌木棍和他的凄惨的微笑！小东西病了；小东西快死了。

您倒是应该看看拉卢埃特老铺里慌乱成什么样子！皮埃罗特简直不睡觉了；黑眼睛也绝望了。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疯狂地翻着她那本拉斯帕依[95]写的书，恳求大慈大悲的圣樟脑为了亲爱的病人再显一次奇迹……淡黄色的客厅被放弃不用了，钢琴盖上了，笛子不吹了。可是最令人痛心的，啊！最令人痛心的是一个坐在屋子角落里的穿黑衣服的矮小的女人，她从早到晚老是织毛线，一句话也不说，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流。

就在拉卢埃特老铺里的人不分日夜地都在这么伤心流泪的时候，小东西却非常安宁地躺在一张铺着羽绒垫的大床上，一点也不知道他周围的人为他流了多少眼泪。他眼睛睁着，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一切东西都进不了他的心里。他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低沉的嗡嗡声和混乱的隆隆声，就好像他的耳朵是海里的两个贝壳，在这两个有粉红色肉唇的大贝壳里听见的是大海的轰鸣声。他不说话，也不思想；您见了会说他是一朵病了的花……只要在他头上放一块冷水毛巾，嘴里放一块冰就行了，他不要别的。等冰化了，湿毛巾给头上的热度焐干了，他低低地哼一声，这就算他的全部谈话了。

有好几天的工夫都是这样过的，没有钟点的日子，混沌的日子，后来，突然有一天早上，小东西有了一个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人把他从海底拉了出来。他的眼睛看得见了，他的耳朵也听得见了。他能够呼吸了；他又活过来啦……思想的机器连同它那些跟仙女的发丝一样精细的齿轮，本来在他脑子里的一个角落睡着了，现在又醒过来，开始转动；起先还很慢，后来比较快一点，最后快得发疯了，滴答！滴答！滴答！快得叫人以为又要坏了。这架漂亮的机器，让人觉得出来，它造出来不是为了睡觉，它要弥补损失的时间……滴答！滴答！滴答！……思想像一些丝线一样交叉，纠缠起来：“天啊，我这是在哪儿呀？……这张大床是怎么回事？……还有靠近窗口的那三位太太，她们在做什么？……背朝着我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矮小女人，我不认识她吗？……有点像……”

小东西想更清楚地看看这个他相信认识的穿黑衣服的矮小女人，困难地用胳膊肘支起来，把身子探到床外边，可是他立刻吓得往后倒下去……就在他前面，在屋子当中，他刚看到了一口胡桃木的衣橱，衣橱外面有金属装饰物。这口衣橱，他认识；他在一个梦里，一个可怕的梦里已经见过……滴答！滴答！滴答！思想的机器像风一样快地转动……啊！现在小东西记起来了。皮卢瓦旅馆，雅克的死，出殡，在大雨中回到皮埃罗特家，他好像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记起来了。唉！不幸的孩子回到生活里来，同时也回到悲哀里来了，他的第一句话是一声呻吟！……

在窗口干活儿的三个女人听到这声呻吟，都打了个哆嗦。其中最年轻的一个站起来嚷道：“冰！冰！”她赶快奔到壁炉旁边去取了一块冰，送给小东西；可是小东西不要……他轻轻推开那只在找他嘴唇的手；这只手太细嫩，不像一个护士的手！他接着用颤抖的声音说：

“您好，卡密尔！……”

卡密尔·皮埃罗特听见这个快要死了的人说话，惊得呆了，胳膊伸着，手摊开，透明的冰块在她冰红了的手指尖上抖动着。

“您好，卡密尔！”小东西又说了一遍，“哦！我认识您呢！……现在我完全明白了……您呢？您看得见我吗？……您能够看见我吗？”

卡密尔·皮埃罗特把眼睛睁得老大，说：

“达尼埃尔，我当然看得见您！……我想我是看得见您的！……”

于是，小东西想到衣橱的那段故事是假的，想到卡密尔没有瞎，想到梦，可怕的梦并不会从头到尾都变成事实，因此也就有了勇气，又敢问别的问题了：

“卡密尔，我病得很重，是不是？”

“啊！是的，达尼埃尔，很重很重……”

“我已经躺了很久吗？……”

“到明天就有三个星期了……”

“哎呀！三个星期啦！……已经三个星期啦，我的可怜的雅克妈妈……”

他话没有说完，就把头埋在枕头里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了。

……这当儿，皮埃罗特走进屋子；他又请来了一位医生（只要病不好，整个医学会的会员都会请来的）。这一位是著名的布鲁姆·布鲁姆医生，他是个乐观的人，看起病来非常麻利，而且在病人床头也不喜欢扣手套上的扣子。他走到小东西跟前，摸了摸脉，看了看眼睛和舌头，然后转过身来对皮埃罗特说：

“您跟我胡说了些什么呀？……这孩子已经好了……”

“好了！”善良的皮埃罗特双手合掌说。

“当然好了，我看您还是赶快替我把这些冰扔到窗户外头去，给您的病人来上一只鸡翅膀，喝它一杯圣埃米利翁[96]葡萄酒……喂！我的小姑娘，不要伤心啦；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个死里逃生的小伙子在一个星期之内就可以起来了……在起来以前，要好好让他安静地躺在床上，不要让他受刺激，不要让他太激动，这是最重要的！……其余的，那就听大自然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它比您和我更懂得该怎么护理病人……”

著名的布鲁姆·布鲁姆医生说完了这番话，就用手指头弹了弹这个死里逃生的小伙子，并且冲着卡密尔小姐笑了笑，就由好心的皮埃罗特陪着很快地走出去。皮埃罗特高兴得直哭，不住嘴地说：“啊！大夫先生，确实应该这么说……确实应该这么说……”

等他们走了，卡密尔想叫病人睡觉；可是他死命地拒绝：

“卡密尔，我求您不要走……别把我一个人撇在这儿……我这么难过，您叫我怎么睡得着呢？”

“可是，达尼埃尔，您非睡……非睡不可……您需要休息；大夫嘱咐过……好啦，别不讲理啦，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要想。我一会儿再来看您，要是您睡着了，我就在您身边多待一会儿。”

“我睡……我睡……”小东西闭上眼睛说。接着他又改变了主意：“卡密尔，还有一句话……我刚才看见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矮个子女人是谁？”

“穿黑衣服的矮个子女人！……”

“是啊，您知道！就是在窗口跟您一块儿干活儿的那个穿黑衣服的矮个子女人……现在，她不在那儿了！……不过我刚才真的看见她的……”

“啊！不，达尼埃尔，您看错了……我跟特里布太太，您的老朋友特里布太太，您知道！就是你们叫她很有长处的太太的那个人，在这儿干活儿干了一早上。不过特里布太太没有穿黑衣服……她还是穿的她那件绿衣服……不！真的屋里没人穿黑衣服……准是您在梦里看见的……好啦！我要走啦……好好睡吧……”

说到这儿，卡密尔·皮埃罗特连忙跑走了，她局促不安，脸涨得通红，好像她刚说的是谎话似的。

屋子里只剩下小东西一个人；但是他并没有因此睡得更好一点。有精细齿轮的机器在他的脑子里造起反来了。丝线乱七八糟地交叉在一起，越来越纠缠得分不清……他想到在蒙玛特尔区的草地下安眠的亲人；他也想到了黑眼睛，想到上天特别为他点燃的那双黑眼睛里的美丽的亮光，现在……

小东西想到这儿，门轻轻地，轻轻地开了，好像有人要进来；可是紧跟着他听见卡密尔·皮埃罗特低声说：

“别进去……要是他醒着，一时的刺激会把他命送掉的……”

于是门跟开的时候一样，又轻轻地，轻轻地关上了。不幸的是，黑衣服的一个下摆夹在门缝里；这个衣服的下摆，小东西虽然睡在床上也看到了。

他的心猛地跳起来；他的眼睛发亮，他用胳膊肘支着抬起身子，大声叫道：“妈妈！妈妈！您为什么不来亲亲我？……”

门立刻就开了。穿黑衣服的矮个子的女人——她再也忍不住啦——冲进屋子来；可是，她没有直接朝床这边走过来，而是笔直朝屋子另一头走过去，她张开胳膊，叫着：

“达尼埃尔！达尼埃尔！”

“我在这儿，妈妈……”小东西叫道，他笑着朝她伸出了胳膊，“……到这边来；难道你看不见我吗？……”

爱赛特太太转了半个圈子，脸朝床，两只发抖的手在四周围乱摸索，用令人心碎的声音回答：

“唉！是的！我亲爱的宝贝，我看不见你……我永远不会看见你了……我的眼睛瞎啦！”

小东西听见这句话，高叫一声，倒在枕头上……

爱赛特妈妈过了二十年贫困痛苦的生活，两个孩子死了，家毁了，丈夫在很远的地方，她那两只圣洁的眼睛完全哭瞎了，当然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是对小东西来说，这跟他的梦是怎样的巧合啊。命运留给他的最后打击多可怕啊！他会不会在这个打击下死掉呢？……

可是，不！……小东西不会死。他死不得。他要是死了，可怜的瞎母亲会怎样呢？她哪有眼泪哭第三个儿子呢？老爱赛特，那个商业信用的牺牲者，葡萄酒公司里的永世流浪的犹太人[97]，他甚至连来亲亲他病了的孩子，来送一朵花给他死了的孩子的工夫都没有，如果小东西死了，他又会怎样呢？谁又来把这个家，这个美好的家重新建立起来，好让两个老的有一天来到家里的炉火跟前把他们冻坏了的手烘烘暖呢？……不！不！小东西不想死。相反的，他抓住，尽全力地紧紧抓住生命……别人对他说，要想好得快一点，就不应该思想，不应该说话，不应该哭，他于是不思想，不说话，不哭……看见他睁着眼睛，平心静气地躺在床上，盘弄着压脚被上的流苏作为消遣，真叫人高兴。能够像这样养病的只有教会里的议事司铎[98]……

拉卢埃特老铺里的人都一声不响，在他身边忙来忙去。爱赛特太太整天坐在床脚边织毛线；这个亲爱的瞎子使用几根长针已经使用得很熟，所以她织得像她看得见的时候一样好。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也在那儿；皮埃罗特的忠厚的脸也常常在门口出现。甚至连吹笛子的人每天也要上楼来探问个四五次。不过，话应该说清楚，他不是为了病人来的；吸引他的是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自从卡密尔·皮埃罗特正式宣布她既不要他，也不要他的笛子以后，这个热情的乐师就开始向特里布寡妇进攻了，她虽然没有塞文山区人的女儿那么有钱，那么美丽，但是她也并不是没有一点姿色，没有一点积蓄。跟这位浪漫的太太，吹笛子的人总算没有白费时间；第三次见面，已经有可能结婚了，还隐约地传说他们要用那位太太的积蓄在伦巴第人街开一家草药铺子。这个年轻的音乐家常常上楼来探问，就是为的不让这些美好的计划给忘了。

皮埃罗特小姐呢？竟没有提起她！难道她不在家吗？……不，她一直在家；不过，自从病人脱离危险以后，她简直就难得走进他的屋里。她进来，也是顺便把瞎子领去吃饭罢了；不过，跟小东西一句话也不说……啊！红玫瑰的时候，为了说“我爱你”，两只黑眼睛睁开来像两朵绒花的时候，离得多么遥远啊！病人躺在床上，想到这些逝去的幸福，只有叹气。他看得很清楚，人家不爱他了，在躲着他，他叫人厌恶；不过这也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没有权利抱怨。可是在这么多的悲伤和哀痛中，如果能够有一点爱情来温暖温暖他的心，那有多么好！能趴在一个知心人的肩膀上哭一场，又有多么好！……“唉！……错事已经做了，”可怜的孩子说，“别再去想了，梦也该醒醒啦！现在，对我来说，生活得幸福不幸福已经没有关系，而是要尽我应尽的责任……明天，我就对皮埃罗特说。”

果然到了第二天，塞文山区人轻手轻脚穿过这间屋子准备下楼到铺子里去的时候，打天一亮就在帐子里等着的小东西，轻轻地叫住他。

“皮埃罗特先生！皮埃罗特先生！”

皮埃罗特走到床跟前；病人这时候非常激动，没有抬起眼睛来，说：

“我快复原了，好心的皮埃罗特先生，我需要正式跟您谈一谈。我请您来，不是要向您表示谢意，不是感谢您为了我母亲和我做的事……”

塞文山区人连忙打断他的话，说：“达尼埃尔先生，千万别提这个！凡是我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这都是跟雅克先生说好了的。”

“嗯！我知道，皮埃罗特，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不管别人跟您怎么谈，您总是一成不变地这么回答……因此我不想跟您谈这个。相反的，我请您来，是请您帮一个忙。您那位伙计就要走了；您愿意让我来替他吗？啊！皮埃罗特，我求您听我把话说完，在没有听我把话说完以前，请您先不要说不……我知道，在我干了那么卑鄙的事以后，我就没有权利再生活在你们中间了。在这个家庭里有一个人见了我就受不了，瞧见我就感到厌恶，而且这也是应该的！……不过要是我想方设法不让这个人看见我，我想方设法永远不上楼来，要是我永远待在铺子里，要是我不在您家里而又算是您家里的人，就像从来不上楼的那些院子里的大狗一样，在这些条件下，您能不能收留我呢？”

皮埃罗特真想把小东西长着满头鬈发的脑袋抱在他的大手里用力地亲吻；但是他忍住了，并且平静地回答：

“哎呀！达尼埃尔先生，您听好，在什么也没有说以前，我得先问问小姑娘……您的建议我很中意；不过，我不知道小姑娘是不是……好吧，我们这就可以知道了。她应该起来啦……卡密尔！卡密尔！”

卡密尔·皮埃罗特，跟蜜蜂似的一大清早就起来了，正在浇客厅壁炉台上放着的红玫瑰花。她穿着一件晨衣走进来，头发往上梳成中国式，她又鲜艳，又愉快，浑身还带着股花香。

“听好！小姑娘，”塞文山区人对她说，“达尼埃尔先生要求到咱们的铺子里来接替那个伙计……不过，他以为他待在这儿会叫你太难过……”

“太难过！”卡密尔·皮埃罗特打断他的话，脸色也跟着变了。

她没有说别的，不过那双黑眼睛替她说完了。是的！那双黑眼睛在小东西面前出现了，跟黑夜一样深沉，跟星星一样明亮，叫着：“爱情！爱情！”而且叫得那么热情，像一团火似的，使那个可怜的病人的心都烧起来了。

皮埃罗特于是偷偷笑着说：

“好啦！你们俩自己去解释吧……其中一定有误会。”

他走开，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着一个塞文山区的布雷舞曲的调子；等他认为孩子们已经解释够了——啊！我的天！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说满三句话呢——就走过来，望着他们，说：

“怎么样？”

“啊！皮埃罗特，”小东西把双手朝他伸过去，说，“她跟您一样好……她已经原谅我了！”

从这时候起，病人好起来的速度就跟穿着七里靴[99]似的……我完全相信！黑眼睛不再离开这间屋子了。他们整天在安排将来的计划。他们谈到结婚，谈到重新把家建立起来。他们也谈到亲爱的雅克妈妈，他的名字又让他们流了许多眼泪。可是，不要紧！拉卢埃特老铺里有爱情。这可以觉得出来。如果有谁听了在哀痛和眼泪中还能产生爱情，而感到惊奇的话，我就要请他上墓园里去看看坟墓的裂缝里长出来的那些美丽的小花。

而且，您也别以为爱情会使小东西忘了他的责任。他躺在大床上，有爱赛特太太和黑眼睛陪着，不管有多么舒服，他还是急着要赶快把病治好，能够起来，下楼到铺子里去。当然不是那些瓷器在吸引他；而是他急着想开始过雅克给他做出榜样的热心勤劳的生活。总之，像悲剧女演员伊尔玛说过的那样在一条巷子里卖盆子，比在乌利学园扫地或者在蒙派纳斯受人喝倒彩要强得多了。至于缪斯呢，却一直没有再被提起过。达尼埃尔·爱赛特依然跟从前一样喜欢诗，不过不是他自己的诗；有一天，印刷厂老板腻了，不愿意再存放那九百九十九本《田园喜剧》，把书都送到鲑鱼巷来，这个不幸的过去的诗人鼓足勇气说：

“应该一起烧掉。”

皮埃罗特比较有头脑，他听了，就接口说：

“一起烧掉！……才不呢！……我情愿把它存在铺子里。我有用处……确实应该这么说……正好我最近有一批蛋杯要发到马达加斯加[100]去。据说那个地方的人看见一个英国传教士的女人吃带壳煮的鸡蛋以后，就不愿用别的方法来吃鸡蛋了……达尼埃尔先生，如果您允许，您的书可以用来包蛋杯。”

十五天以后，《田园喜剧》果然出发到著名的腊纳-伏洛[101]的家乡去了。但愿它在那儿比在巴黎成功！

……现在，读者，在结束这个故事以前，我想再带你到淡黄色的客厅里去一趟。这是一个星期日，一个冬季的晴朗的星期日的下午——寒冷、干燥、太阳很好。拉卢埃特铺子里的人都喜气洋洋。小东西病完全好了，刚第一次起床。早上，为了庆祝这桩快乐的事，他们备了好几打牡蛎来祭埃斯科拉庇俄斯[102]，同时还预备了最出色的都兰[103]白葡萄酒。现在大伙儿都聚在客厅里。客厅里非常舒适，熊熊的炉火烧着。结满霜的玻璃窗让阳光一照，好像银色的风景画。

小东西坐在壁炉前面，坐在睡着了的可怜的瞎女人脚边的一张凳子上，低声跟皮埃罗特小姐谈心，皮埃罗特小姐的脸比她头发上插着的那朵小红玫瑰还要红。这是可以理解的，她离着火这么近！……时不时有一阵老鼠啃东西的声音，这是鸟脑袋在一个角落里咬他的方糖；或者一声伤心的叫唤，这是那位很有长处的太太打贝西格[104]把草药店的本钱输了。我请您注意赢了钱的拉卢埃特太太的那副得意的神气，还有输了钱的吹笛子的人的尴尬的笑容。

皮埃罗特先生呢？……啊！皮埃罗特先生离得也不远……他就在那边的窗口，半边身子给淡黄色的大窗帘遮着，他正一声不响地干着一桩工作，他干得很起劲，连汗都干出来了。他面前的小圆桌上有圆规、铅笔、尺、角尺、墨汁、画笔，还有一长幅图画纸，他在纸上作了许多奇怪的记号……他好像很喜欢这桩工作。每隔五分钟，他就要抬起头来，微微地偏着头，很满意地朝着他画的东西微笑。

这桩神秘的工作是什么呢？……

请您等等；我们就要知道了……皮埃罗特干完了他的工作，从他躲着的地方出来，轻轻走到卡密尔和小东西的背后；随后，他突然把他那张图画纸展开在他们面前，并且说：“瞧瞧吧！情人们，你们有什么意见？”

回答他的是两声惊呼：

“啊！爸爸！……”

“啊！皮埃罗特先生！”

“怎么啦？……有什么事？……”可怜的瞎子突然给吵醒了。问道。

皮埃罗特高高兴兴地说：

“什么事，爱赛特太太？……确实应该……确实应该这么说……我设计了一块新招牌，咱们过几个月就可以把它挂在铺子门口了……好！达尼埃尔先生，请您大声念念，让大伙儿评论评论。”

小东西在心里为了他的蓝蝴蝶流了最后一滴泪；双手拿住那张图画纸；——好啦！——小东西，要做个大人才成！——他用坚定的声音，高声地念出了把他的前途用一尺大的字写在上面的那块招牌：

瓷器和玻璃用品

拉卢埃特老铺

继承人

爱赛特和皮埃罗特

[1] 猴面包树：常绿乔木，产非洲，为最长寿的树木之一。

[2] 香槟省：法国北部古省。

[3] 巴黎的植物园包括动物园。在巴黎五区，也就是先贤祠区。

[4] 圣日耳曼-德-普莱教堂：建于990年至1014年，在巴黎六区，也就是卢森堡区，有巴黎最古老的钟楼。

[5] 圣玛大肋纳：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的悔过的女罪人。

[6] 圣日耳曼区：法国巴黎从前的一个郊区，后成为市区，居住的都是贵族和有钱人。

[7] 路易：法国旧金币，上有国王路易十三等的人头像。每一路易值二十法郎。

[8] 德·维莱尔（1773—1854）：伯爵，法国政治家，法国王朝复辟时期曾任内阁总理，极端保皇党人。

[9] 穆斯蒂埃：法国下阿尔卑斯省的一个小城，在十七世纪和十八世纪以出产瓷器而出名。

[10] 德卡兹（1780—1860）：公爵，法国政治家，法国王朝复辟时期曾任大臣，政治上赞成自由主义政策。

[11] 三钟经的钟声：天主教早晨、中午、晚上祈祷的钟声。

[12] 西方传说教堂的钟在复活节都往罗马去聚会。

[13] 基督教《圣经》故事中说，到了世界末日最后审判时，先有六位天使吹号。

[14] 朱阿夫团：法国轻步兵团，原由阿尔及利亚人组成，一八四一年起全部由法国人组成。

[15] 法兰西喜剧院：法国最古老的剧院，通称“法兰西剧院”，习称“莫里哀之家”，1680年成立于巴黎，以上演古典传统剧目为主。当时该喜剧院的演员有两种，一种是年终分红利的演员，一种是领固定报酬的演员。

[16] 马萨林宫：法兰西学院所在的那座大厦，原系红衣主教马萨林所建，所以一般人习惯称它为马萨林宫。

[17] 梅里美（1803—1870）：法国作家，作品有中短篇小说《塔曼果》、《嘉尔曼》等。他是法兰西学院院士。

[18] 克里奥尔人：指美洲西班牙殖民时代在拉丁美洲出生的西班牙人或在美国南部出生的法兰西人的后裔，以别于直接来自宗主国的白人。

[19] 小女工：指法国巴黎年轻的缝纫女工和女店员等。

[20] 风笛：法国作家亨利·穆热（1822—1861）的自传性小说《艺术家生活场景》中的人物，是画家玛塞尔的情妇。

[21] 咪咪·燕雀：法国诗人缪塞（1810—1857）的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一个心地善良，待人亲切的小女工的典型。

[22] 南泰尔：巴黎西郊的一个小镇。

[23] 贝尔纳瑞特：法国诗人缪塞的短篇小说《弗雷德里克和贝尔纳瑞特》中的女主人公，是一个为了情人的幸福而牺牲自己幸福的小女工。

[24] 伏都教：安的列斯群岛黑人的一种宗教。

[25] 好望角：非洲南端的一个港口。

[26] 皮埃尔·杜邦（1821—1870）：法国诗人，歌谣作者。

[27] 王宫：法国巴黎有名的建筑，从前是红衣主教黎希留（1585—1642）的府邸，后归国家所有，周围曾有许多饭馆和铺子。

[28] 埃居：法国古代钱币名，种类很多，价值不一，一般指值三法郎的钱币。

[29] 布雷舞：法国奥弗涅的民间舞。

[30] 加沃特舞：法国古代的一种两拍子的轻快的民间舞。

[31] 蒙玛特区：巴黎北边的一个市区，从前那个区里住的都是穷人。

[32] 一八三○年七月在法国发生了一次资产阶级革命。这次革命推翻了查理十世政府，但领导这次革命的自由党人把接近资产阶级人士的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力普捧上了法国王位。

[33] 波希米亚：捷克西部地区旧称。

[34] “拉卢埃特”这个名字在法语中读起来和“云雀”完全一样。

[35] 瓦莱市场：从前巴黎鞣皮码头的鸟市场。

[36] 加勒比人：拉丁美洲说印第安语群加勒比语组诸语言的印第安人。

[37] 意大利文，意思是“颤音”。

[38] 罗瑟兰（1811—1876）：法国钢琴作曲家，幻想曲是他最有名的一组曲子。

[39] 亚玛力人：古代阿拉伯民族，常与犹太人作战，后被犹太王大卫消灭。在这儿是“野蛮人”的意思。

[40] 里拉：古希腊的一种竖琴，转义为“诗兴”。

[41] 巴什阿加：古代土耳其宫廷中的高级军官。这儿的花束指中东人以不同的布置法表示不同的含义的花束。

[42] 非利士人是地中海东岸的古代居民，转义为“没有文艺修养的人，粗俗的人”。

[43] 《浮士德》：德国诗人歌德（1749—1832）的诗剧。

[44] 波尔多：法国西南部经济中心，加龙河下游的港市，酿酒业中心，出口驰名的波尔多葡萄酒。

[45] 孟加拉人：南亚次大陆的一个古老民族。信伊斯兰教的居住在孟加拉国。信印度教的居住在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缅甸和尼泊尔等地。

[46] 阿尔福专科学校：法国公立的兽医学校。

[47] 共济会：全球性的秘密社团，起源于八世纪建筑工匠的行会，最初以互助互济为目标，到十八世纪起参与了政治活动。

[48] 酒窖会：一七二九年在法国成立的一个歌曲作家的组织。

[49] 菲贝：希腊神话中月亮女神阿耳忒弥斯的别名。

[50] 《启示录》是基督教《圣经》最末一卷，说到世界末日前将有马军二万万，要杀人类三分之一；马头好像狮子头，有火、有烟、有硫磺从马的口中喷出来。

[51] 圣佩韦（1804—1869）：法国文学批评家，作家。

[52] 阿尔萨斯：法国东北部地区及旧省名。

[53] 奥德翁：巴黎的一家剧院，建于一七九七年；一八一九年被火焚毁后又重新建立。底层环绕着长廊，出售艺术品、书籍等。

[54] 尼斯：法国东南部城市和港口，滨地中海，是欧洲著名的游览和疗养地。

[55] 居斯达夫·普朗什（1808—1857）：法国文学评论家。

[56] 克吕泰涅斯特拉：希腊神话中阿耳戈斯王阿伽门农的妻子，阿伽门农在出发参加特洛伊战争前将女儿伊菲革涅亚作为牺牲献祭女神阿耳忒弥斯，因而克吕泰涅斯特拉对阿伽门农怀恨在心，趁他远在特洛伊，与他的叔伯兄弟埃癸斯托斯姘居。阿伽门农胜利归来时，两人合谋把他杀害，篡夺了王位。后来俄瑞斯特忒斯和姐姐共谋杀死母亲和奸夫为父报仇。此处可能指法国诗人索美（1788—1845）所著悲剧《克吕泰涅斯特拉》中的主角。

[57] 马克萨斯群岛：南太平洋的岛群，一八四二年沦为法国殖民地。

[58] 那不勒斯：意大利西岸港市，在维苏威火山山麓，第勒尼安海岸。

[59] 拉歇尔（1820—1858）：法国著名悲剧女演员。

[60] 科隆比娜：意大利喜剧中的人物，是一个聪明伶俐的贴身女仆。

[61] 圣彼得堡：俄罗斯城市，帝俄时代的京城。

[62] 里约：即里约热内卢，巴西的第二大城市和最大海港。

[63] 太子港：海地共和国首都和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64] 桑丘：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1547—1616）的著名小说《堂吉诃德》中的人物，是主人公堂吉诃德的仆人。

[65] 比萨：意大利西部古城。城内多中世纪古迹，有著名的比萨斜塔。

[66] 巴勒莫：意大利西西里岛首府和重要港口，多古建筑物。

[67] 为了发音清晰，当时的演员在做朗诵台词的训练时，嘴里常含着橡胶球。

[68] 帕提侬神庙：古希腊雅典城邦的女守护神雅典娜·帕提侬的神庙，巍立于雅典卫城中，是古希腊全盛时期建筑与雕刻的主要代表。

[69] 普莱-圣日耳维：法国巴黎东郊的一个小镇。

[70] 赫尔弥俄涅：法国悲剧作家拉辛（1639—1699）的悲剧《安德洛玛克》中的人物。

[71] 《阿达利》：法国悲剧作家拉辛的悲剧，该剧主要人物就叫阿达利。

[72] 日姆纳斯剧院：法国剧院，1820年建立于巴黎，最初以上演新编的通俗喜剧为主，1844年后改演正剧和风俗喜剧。

[73] 蒙派纳斯：法国巴黎的一个郊区，一八六〇年并入巴黎市区。

[74] 新房子墙壁上的灰泥新刷，易擦到身上，因此租金比较便宜。

[75] 蓝胡子：法国作家贝洛（1628—1703）的童话《蓝胡子》中的主人公。他杀死了六个妻子，还要杀死第七个妻子，但是她的兄弟们把她救了出来，并且把蓝胡子杀死。

[76] 罗瑞柠檬水：一种催泻饮料。

[77] 让诺：十七世纪法国所创造的喜剧人物，他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一副蠢相，又滑稽，又可怜。

[78] 格雷内尔：从前是法国塞纳省的一个小镇，一八六○年并入巴黎市区。

[79] 塞夫勒：法国巴黎西郊的一个小镇，属塞纳-瓦兹省。

[80] 索：法国巴黎南郊的一个小镇，属塞纳省。

[81] 圣克卢：法国巴黎西郊的一个小镇，属塞纳-瓦兹省。

[82] 苏沃洛夫（1729—1800）：俄国将军。

[83] 洛夫拉斯：英围小说家理查逊（1689—1761）的小说《克莱丽莎·哈娄》中的人物。是厚颜无耻的勾引妇女者。

[84] 塞利梅纳：法国喜剧作家莫里哀（1622—1673）的喜剧《恨世者》中的人物，是年轻貌美、喜欢打扮、爱说人坏话的女人的典型。

[85] 巴梯诺尔区：法国巴黎西北部的一个市区。

[86] 阿里阿德涅：希腊神话中人物，她曾用小线团帮助忒修斯逃出迷宫，后为忒修斯所遗弃。法国剧作家托马·高乃依（1625—1709）曾写悲剧《阿里阿德涅》。

[87] 尼娜：法国同名喜歌剧的女主人公，剧本作者是玛索里埃·德·维威吉埃尔（1750—1817），作曲是达莱拉克（1753—1809）。

[88] 瓦泰尔：十七世纪法国孔代亲王的主膳官。据说在一六七一年，亲王请国王路易十四吃饭，因为海鱼没有，他认为自己没有面子，于是拔剑自杀。他刚自杀，海鱼就送到了。

[89] 马尔萨拉：意大利西西里岛的一个港口，以产葡萄酒闻名。

[90] 《玛丽-让娜》：法国剧作家德乃利（1811—1899）的五幕悲剧。

[91] 意大利人组成戏班子在十七世纪就开始到巴黎上演歌剧等，不过是临时性质，到十九世纪初才有一个真正的剧团在巴黎定居下来，到各剧场演出意大利歌剧，至1878年结束。

[92] 阿巴石：北美洲的印第安人部落，他们把敌人的头皮剥下来作为战利品。

[93] 波利希内尔：意大利假面喜剧中的驼背丑角。

[94] 皮埃蒙特：意大利北部地区。

[95] 拉斯帕依（1794—1878）：法国化学家、政治家。他从事化学研究，因之涉及医学和治疗学。他认为大部分的疾病的根源都在于寄生虫，因此主张用樟脑来消灭这些寄生虫治疗疾病。

[96] 圣埃米利翁：法国纪龙德省的一个市镇，所产红葡萄酒甚为著名。

[97] 永世流浪的犹太人：传说中此人曾凌辱耶稣，而被罚永世流浪直至世界末日。常用来比喻终日在外奔波的人。

[98] 议事司铎：天主教会中相当于主教级的顾问。在法国有句俗语：过着议事司铎的生活，指生活十分优裕。

[99] 七里靴：见于法国童话家贝洛（1628—1703）的童话《小拇指》。主人翁小拇指以他的机智战胜了穿七里靴的吃人妖魔。

[100] 马达加斯加：非洲岛国，在印度洋西部，十六世纪起，葡、荷、英、法等殖民者相继侵入。一九六○年宣告独立。

[101] 这儿提到的腊纳-伏洛（Rana-Volo），看来应该指腊纳瓦洛纳一世（Ranavalona I，1800—1861），马达加斯加女王，1837年和1845年曾两次挫败法、英军事挑衅，维护国家独立。

[102] 埃斯科拉庇俄斯：罗马神话中的医神。

[103] 都兰：法国中部高原地区。

[104] 贝西格：一种纸牌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