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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巴黎圣母院

作者：【法】雨果

ISBN：9787532739806

译者：管震湖

责任编辑：符锦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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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一

’ANÁГKH！

那痛苦的灵魂——克洛德·弗罗洛，“站起身来，拿起一把圆规，默然不语，在墙壁上刻下大写字母的这个希腊文：’ANÁГKH！”

他并不是疯了。

维克多·雨果一八八二年八月十五日[1]在札记中写道：

“这个X有四只臂膀，拥抱着全世界，

矗立着，衰亡或失望的眼睛都看得见它，

它是地上的十字架，名字就叫耶稣。”

雨果，这个从不望弥撒，明确拒绝身后葬礼上有任何教会演说，甚至不要任何教士参加的人，这个首创其始、遗体以俗人仪式进入先贤祠的巴黎“第十八区的无神论者”，他在这里所说的“耶稣”，也同他在《世纪之歌》等等问世作品中所说的“上帝”、“神”、“人子”、“耶稣”一样，只能是被天主教当局视为异端的某种东西。

在一首短诗《致某位称我为无神论者的主教》中，雨果断然答复：“耶稣，在我们看来，并不是上帝；他还超过上帝：他就是人！”

这个人本身，在浪漫主义大师雨果笔下，就是一座火山：在形色各异的外壳掩盖之下，里奥深处有永恒的熔浆沸腾轰响。被社会唾弃的圣者若望·华若望，被社会压在底层的海上劳工吉利亚，被社会放逐的强盗埃纳尼是这样，受天谴的副主教克洛德·弗罗洛以及自感人神共弃的非人生物卡席莫多也是这样。按照天上的教义和世上的法理来判断，这样背负着十字架的“耶稣”，只能是魔鬼，是别西卜，是撒旦。

师承古希腊悲剧大师，雨果叙述’ANÁΓKH这个字，也就是以激情的笔触刻画人的悲剧。首先是人的内心冲突、分裂、破碎以至毁灭的悲剧。在《巴黎圣母院》中突出表现为灵与肉之间矛盾不可调和，终以矛盾所寓的主体的覆灭、以致他人无辜受害而告终。堂克洛德和卡席莫多这一主一仆，各从一个极端，向我们呈现的正是这种痛苦挣扎、毁灭一切的惊心动魄的图景。

首要的意图是剖析他笔下的主人公（不仅有副主教和敲钟人，还有若望·华若望、甘朴兰，以至罗伯斯庇尔等等）的不由社会身份、时代环境等等规定其实在内涵的人性。人道主义者雨果不止一次让我们看见：即使邪恶，克洛德·弗罗洛也是以鲜血淋淋的痛楚为代价的。尤其是在作者多方烘托小约翰天真淘气的可爱性格之后，让他的哥哥克洛德为他的惨死，发出“我不杀约翰，约翰实由我死”似的悲鸣，我们在惋惜伟大作家如此败笔之余，不禁要呼唤复仇女神来为我们祛除任何不必要的由弟及兄的同情！

维克多·雨果仍然是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二十九岁，他就已经开始超出他原来的哲学，寻求人性以外更多的东西，或者说，人性里面更深的东西。果然，无论是克洛德，还是卡席莫多，他们归根到底是社会的人，他们内心的分裂、冲突，反映的是他们那个时代神权与人权、愚昧与求知[2]（即使在卡席莫多那样混沌的心灵中，理性的光芒仍然不时外露，他那声“圣殿避难”的呐喊绝不说明他是一个白痴！）之间，庞大沉重的黑暗制度与挣扎着的脆弱个人之间的分裂、冲突。而这种反映，是通过曲折复杂的方式，交织着众多纠葛，历经反复跌宕的。——唯其如此，雨果这位巨匠才把这场悲剧刻画得深刻感人，按照某些传统评论家的说法，甚至“恐怖气氛渲染得极为出色”。间断三十年（1831年至1861年）[3]之后，雨果在《悲惨世界》中更为成熟，若望·华若望悲惨的一生，远远不是人性内里冲突达至不幸的解决所能解释的；他最后那样悲天悯人地圣化，看来有违作者的初衷，是早已超越过什么主教的感化、内心中善战胜恶的结果，而是这个苦命人痛苦地感受和观察社会生活，因而明辨善恶、善善恶恶的有意识的行为。

笔下的人物如此作为，正是作者本人明辨善恶、善善恶恶使然。说雨果是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尤其是因为他不仅揭示出人性冲突中实在的社会内涵，而且自己就在生活中断然作出抉择，强烈地爱所应爱、憎所应憎[4]，并在作品中以引人入胜的笔法诱导读者爱其所爱、憎其所憎。如果说这恰似雨果自己津津乐道的“良心觉醒”，这个觉醒在《巴黎圣母院》中即已开始。青年的雨果是以这种“内心的声音”，而不是以其他什么声音，迎接了他的“而立”之年。

道貌岸然的堂克洛德就是恶魔的化身。这还不仅仅在于他淫秽、不纯洁、不信上帝、叛教、致无辜者于死命，还不单单在于他个人作恶多端、行妖作祟，而在于他代表着野蛮的宗教裁判，横扫一切的捉鬼（la chasse aux sorcières或witch-hunting）闹剧，蔚为时尚的礼仪周旋进退，以及今日看来不值一笑的伪科学、假智慧，借以欺世盗名的荒谬真理……一句话，他代表着中世纪：整个中世纪的黑暗势力既以他为仆人、工具，又听命于他，为他作伥。堂克洛德绝不是浮士德博士，他是公山羊，即，撒旦在人世间寄寓的肉身。

他又是国王路易十一在教会的一个代理人。不，他就是作者着墨最多的又一路易十一，穿上教士服的专爱骂别人“淫棍”的这个暴君。

华洛瓦的查理和安茹的玛丽夫妇的儿子路易·华洛瓦[5]（1423—1483），在位二十二年（1461年登基），是一个不得人心，既为朝臣、又为黎民痛恨的君王。即使随侍左右的亲信：修行者特里斯唐这只警犬，既是理发师、又是刽子手的奥利维埃·公鹿，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冒险家，也莫不痛感此人刻薄寡恩、残暴多疑、贪鄙而又吝啬。他对上帝、圣母以至宗教信仰和教会，也采取实用主义态度，正如他对这些他需用一时的佞臣的态度。他像一切暴君一样，性喜绝对专制独裁，却偏爱装出开明、宽厚、慈祥的模样。他不读书，却附庸风雅，自称尊重学问。他迷信而自私到这种程度：只允许四种人接近龙颜，即医生、刽子手、星象家和行奇迹者（尤其是炼金术士）。即使他自己的那副尊容：矮小肥胖（老了以后，由于多病而瘦小枯干），大而秃的脑袋，深目鹰鼻（这大概会被中国的阿谀奉承者美称为“隆准”的吧？），也令人憎恶。所有这些，在《巴黎圣母院》中都有与情节发展密切结合的生动而真实的描写。

另一方面，虽然绝对谈不上英姿天纵，路易·华洛瓦仍是一位奋发有为、励精图治的君主。他继承父志，终其一生为建立统一的强盛的中央集权的王国而奋斗不懈，传之于子，历经查理七世、路易十一自己、查理八世三代统治下法国人的努力，为以后的“太阳王”路易十四、为绝对专制统一的法国，开辟了道路。路易十一就位时的法兰西，是百年战争的创伤尚未治愈，百业凋敝、民不聊生的国家，是外部强敌英国人仍然占领着大片国土、内部大小封建领主割据的四分五裂的国家。在当时的法国，正如路易十一自己所说，“法国人看得见的绞刑架有多少，就有多少国王！”这些自称主人的领主中最强大的，是割据东部富庶地区的布尔戈尼公爵[6]、霸占沿海地带的布列塔尼公爵和盘据心腹要地的安茹公爵。路易十一经过长时间的努力，与尝试振兴手工业和农业（农业仍然失败），并采取增丁添口的措施的同时，通过战争、外交、联姻……一切正当的和不正当的手段，终于剪除了构成最严重威胁的布尔戈尼公爵，只留下布列塔尼问题给儿子去解决。英国人被逼迫龟缩在加来城周围的一隅之地。路易十一甚至不惜下毒，毒死了他的劲敌——英王爱德华四世。在全国境内，路易着手建立和推行统一的税收、统一的治安、统一的军队、统一的司法、不对罗马教廷俯首帖耳的统一的教会。雨果通过路易十一的口预言：“终有一日，在法国只有一个国王、一个领主、一个法官、一个斩首的地方，正如天堂只有一个上帝！”以后终于实现。

但是，雨果写的是小说，并不是历史。作者以罕见的渊博，依据史实，又以艺术夸张的手法，拿出来示众的是一个全然可憎的阴暗角色。这个家伙对处决活泼、纯洁、美丽的姑娘爱斯美腊达负有直接的主要责任，他也是把受尽践踏的贱民们，即所谓的黑话分子，斩尽杀绝的元凶大憝。黑暗之力——按照中世纪的看法，即魔鬼——通过人间的法律而逞其淫威、大啖人肉的时候，是以神权和王权两副面孔出现的，一副叫做克洛德·弗罗洛，一副叫做路易·华洛瓦，二者同样地狰狞可怖，而由于后者躲在背后，深藏在巴士底坚固城堡中，而更加阴狠毒辣，力量也增强了十倍。

卡席莫多不幸是个聋子，帮了倒忙，把六千多义民阻遏于圣母院门前，方便了路易十一的屠杀，致使全部好汉血染前庭广场。他们堪称壮烈牺牲！爱斯美腊达是他们的妹子，不错；但是，一方面，她就是一切惨遭中世纪愚昧黑暗势力摧残的无辜百姓中间的一个，也是他们的楚楚动人的形象；另一方面，这些贱民愤然起义，要攻击的不是司法宫典吏，而是国王，是王权。路易十一浑身哆嗦，脸色煞白，喊道：“我还以为是反对典吏！不，是反对我的！”他调兵遣将，狂呼：“斩尽杀绝……斩尽杀绝！”

遭到路易十一血腥镇压而全部玉碎的民众，就是《巴黎圣母院》的真正主角。他们是用血写的这部壮丽史诗的主角，哪里像某些遵从传统的法国评论家、文学史家所说，是巴黎圣母院这座建筑物本身？不。甚至也不是那个俗称钟楼怪人的卡席莫多。

由于不幸的造化捉弄，这个弃儿生来畸形，这个内心善良、纯真的人承受的苦难也就更比其他畸形儿增加一倍而犹有过之。着意刻画某些畸形的人的痛苦，不能见容于社会，甚至为全人类所唾弃，使读者抛洒同情的眼泪，这原是雨果的得意之笔。像甘朴兰那样的笑面人，或者从某些生理特征上说也非同常人的若望·华若望，所作所为应该使许许多多上流社会人士感到羞愧，他们被看成异类，恒常陷于走投无路的境地，就是势所必然的了。这种悲剧的致因，当然并不是生理性质的，而是社会性质的。然而，在卡席莫多，几乎是他的“又驼、又瞎、又跛”，特别是“又聋”，成为导致他短暂一生的悲剧的不可抗诱因，而在一个关键时刻，甚至累及他曾爱过的一切以及他漠然对待的一切，酿成像古典悲剧那样的统统死光的惨烈结局。善良的人而偏偏形体可憎，邪恶的人而偏偏道貌岸然，雨果善于使用这种鲜明对比的反衬手法，这确实十分扣人心弦。但是，如果说后一事实使读者觉得不乏其例，甚至比比皆是；那么，前一点也许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只是某些高超的作者有意的、也是专断的巧妙安排（例如，法国文学中还可以举出西拉诺[7]）。

我们可以从研究古希腊悲剧中，把雨果的前辈古人所说的命运，剖析其动因或契机，大别为三类：一是偶然的不幸，二是人的自我矛盾的不幸的解决，三是人与环境（社会的、自然的）的冲突不可调和。如果单纯着眼于卡席莫多的畸形，《巴黎圣母院》这整个的悲剧，那就只是偶然因素起主导作用的一种不幸命运在一个例外情况下造成的结果。

安德烈·莫罗瓦认为，雨果用以构筑他的命运大厦的是三部作品，我们也可以称作雨果的“命运三部曲”：《巴黎圣母院》（他说是“教条的命运”），《悲惨世界》（“法律的命运”），《海上劳工》（“事物的命运”）。不，并不尽然。固然，《巴黎圣母院》所叙述的命运，一个十分重要的侧面是一个教士与他的教条分裂；《悲惨世界》从若望·华若望与雅维尔的冲突的角度，指出了人间法律给人们的只是厄运；《海上劳工》着重刻画了人向自然斗争的吓人场面；但是，伟大作家雨果并不局限于某一个方面。我们在《巴黎圣母院》中看见命运的行动，给予几乎所有或多或少重要的角色以毁灭性打击，凭持的既是偶然因素，又是几个主要人物自身矛盾的纽结及其不幸解决，更重要的是把这出戏剧放在特定的舞台上，即中世纪的法国，愚昧迷信、野蛮统治长久猖獗的那个社会之中。这三者的巧妙结合而发挥威力，就是雨果笔下致人死命的’ANÁГKH。

“生活，就是承受重担；生活，就是昂首前瞻！”

（《我的竖琴》）

人在命运的重压下，高瞻远瞩，昂首举步，走向未来。

“你很清楚：我要走向哪里，

正义，我走向你！”（《出征歌》）

是的，应该像雨果那样——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灿烂的晨星……”

（同上）

人呀，你要永远乐观：

“相信白昼，相信光明，相信欢乐！”

（《我的竖琴》）

二

巍峨的巴黎圣母院，威严赫赫，以其不朽的智慧，在它存在的迄今八百年中，默默注视着滚滚河水、芸芸众生，曾是多少人间悲剧、人间喜剧的见证！在雨果的小说中，它仿佛有了生命的气息，庇护爱斯美腊达，证实克洛德·弗罗洛的罪行，悲叹众路好汉尝试打击黑暗统治而慷慨献身的壮举，惊叹卡席莫多这“渺不足道的一粒尘芥”，把一切豺狼虎豹、一切刽子手的威力踩在脚下的侠义行为；它甚至与卡席莫多合为一体，既是这畸形人灵魂的主宰，又是他那怪异躯壳的依托。在雨果的生花妙笔下，它活了起来，同时也以它所铭刻、记述并威武演出的命运交响曲增添了伟大作家的光辉。

这座堪称人类艺术杰作之一的建筑物，它的第一块基石奠定于一一六三年春[8]，大约整整两百年之后（也就是，我们这个故事发生之前约摸一百年），建筑工程才告完成，大体上就是今天的外貌和规模。嗣后，这座圣母的教堂提供了场所，举行国家的、王室的以至民众的重大仪式，记载的历史事件主要有：国王路易九世（即圣路易）从这里出发参加十字军侵略中东（1248），仅以骸骨返回圣母院的穹隆之下（1271）；法国有史以来民众第一次登上政治舞台：在这里举行第一个总议会（即以后的三级议会）（1302）；幼主亨利六世加冕于此，在庆典上平民大量闯入，赶跑王公大臣，霸占了筵席（1430）；纳瓦尔的亨利于此举行婚礼，二十二年艰苦奋斗之后，改信天主教，成为亨利四世（即亨利大王），开始了波旁王朝[9]的统治，来此感谢天主教的圣母（1594）；路易十三统治下，法国外御强敌（主要是英国人）几次重大胜利作战所缴获的敌军战旗呈献在圣母脚下，法国境内再也没有外国占领军（1714年完成）；一六五四年六月在此举行空前隆重的加冕典礼，路易十四登基，开始了法兰西国力强盛、文化昌明的太平盛世；路易十六加冕的钟乐（1775）仿佛余音尚在耳际缭绕，巴士底堡垒轰然倒塌，次日（1789年7月15日）市政府和国民议会进入巴黎圣母院欢庆攻陷巴士底；雅各宾革命专政时期（1792—1793），主教堂被封闭，禁止举行宗教仪式；一七九三年十一月十日民众涌入主教堂，打倒偶像，举行理性女神即位的典礼；一八〇四年十二月二日拿破仑以远远超过路易十四的隆重仪式在此加冕称帝，从此直至拿破仑一世覆灭，这里屡次举行感恩弥撒，钟声飘扬，夸耀他的赫赫武功；一八七一年巴黎公社时期，曾有一狂人意图焚毁巴黎圣母院，火被及时扑灭，未造成损失；一九一八年感谢圣母为法国取得了对德作战的胜利；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四日夜里钟声嘹亮，共产党员和市民们欢庆巴黎解放；一九四五年五月九日钟乐再作，庆祝粉碎纳粹德国的胜利。至于仅仅为宗教目的举行的活动、典礼和节日，例如本书中描写的圣礼游行，还有译者于一九八一年复活节有幸旁观的甚是有趣的大弥撒，诸如此类，就不必赘言了。

阅读《巴黎圣母院》这部伟大的石头书，也就是，在相当大的程度上，阅读法兰西民族八百年来的历史。维克多·雨果热爱这座主教堂，并不是仅仅出于他的艺术爱好。

美丽的巴黎圣母院是峨特建筑艺术[10]的珍贵佳品。法国朋友骄傲地宣称：这样的瑰宝，是全世界现存峨特艺术建筑中保存完好的唯一一座，“它的悠久历史和今日的盛名表明法国的伟大”。它现今吸引着大量的游客，漫步于前庭广场和观赏主教堂正面以及内部结构和装饰的，数量之多远远超过在两座钟楼周围翱翔和在四周草坪上蹒跚而行的鸽子。仅仅计算攀上南钟楼顶层去瞻仰那座大钟（据讲解员说，这就是卡席莫多的大钟玛丽）的，每天就达三千人次之众。

巴黎圣母院这类峨特建筑艺术，我们知道，是中世纪占统治地位的一种建筑式样，特别用于筑造教堂。它起始于十二世纪中叶（法国最早的峨特风格主教堂——桑斯的圣埃谦纳教堂建造于1130至1160年间），延续至十五世纪（即本书所涉及的那个世纪）末叶，到十七世纪初，这种建筑式样已经被称作“野蛮”了。这种建筑式样是继承和代替（本书中也说到的）罗曼建筑式样而兴起的。这两种的共同点，或者说，都寻求解决的问题是：用穹隆来覆盖教堂的正殿，而且两者都使用所谓的voûte basilique，即，与voûte cintré（开阔穹隆，也是本书中提到的）相对的那种把殿堂分做若干长方形区域的模式。但是，两者又各有其特点，其中，最显著的，在峨特建筑中，就是本书中多次描述的尖拱式样，此外，峨特建筑还以美妙的形式广泛使用扶壁拱架和粗壮柱子（这两种构件也是本书一再提到的）。尤其是建筑物内外的装饰，罗曼式样和峨特式样呈现出一目了然的差异：前者庄重、素净，多有抽象的寓意，而后者豪华、俏丽，几乎一律采用人形、兽形或怪物图案或形象。对于译者这样外行的游客来说，巴黎圣母院在装饰方面的这种特征当然极其触目，也是不能不叹为观止的。峨特建筑式样最早出现在法兰西岛和香巴涅，以后扩展到诺曼底、安茹、布尔戈尼、法国西南部，同时也进入英国、伊比里亚半岛、意大利北部、荷兰以及中欧许多地方。

酷爱峨特建筑风格达到狂热的程度，以至于有人[11]把他的姓加以歪曲，戏称他为“雨峨特”（Hugoth）。他在本书中和其他场合一再大声疾呼：必须从灭绝文明的野蛮行为中抢救古代建筑艺术，尤其是峨特建筑艺术。多亏他的呼吁，特别是这部影响巨大的《巴黎圣母院》出版以后，在法国掀起了“峨特艺术复兴运动”。政治家、历史学家弗朗索瓦·基佐（1787—1874）与他配合，发起成立组织；一八三七年成立历史文物保护委员会，一八四八年又成立Service des Edifices diocésains（主教堂建筑保护机构）。在雨果、基佐等等社会名流的努力下，数千座古建筑维修完善或恢复原状。其中，从一八四四年开始修缮巴黎圣母院，恢复工程历时二十年，于一八六四年完毕。扩大前庭广场的工程从一八六五年开始，于一八七八年完成。至此，除前庭广场比中世纪扩大了两倍而且拆除了短墙以外，主教堂本身大体上恢复了中世纪的模样。只是，内部有许多装饰品和纪念物，例如本书中一再提到的列王塑像，已经荡然无存。

然而，现在我们能够见到的巴黎圣母院并不是雨果笔下的巴黎圣母院。正如雨果的中世纪，他的巴黎圣母院也是以历史实况为蓝本，纵其活跃的想象而创造出来的。至少，我们可以指出，这部小说中的主教堂，无论内部的曲折幽深、广阔宏大，还是它投影的开阔延伸，都是远远超出实际存在的这座建筑物的。也正因为雨果把它炮制扩大，巴黎圣母院才提供了充分广阔的天地，在这里演出了这雄浑悲壮的戏剧。一座建筑物创造出来的人类幻想产物，当以此为绝响！

三

小说《一四八二年的巴黎圣母院》出版于一八三一年三月。前此若干年，作者在参观这座主教堂的时候，假托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中世纪刻下的字迹’ANÁГKH，好奇心受到触发，决心探究这个人的命运。雨果所说的这段趣闻本身就含有强烈的故事性，真实与否可以不去管它。但是，不容置疑，这座奇妙建筑物早已牵动了作者的想象，促使他情不自禁，要为它写一部小说；同时，他从少年时代即已培养的对于建筑艺术的兴趣，也在怂恿他以文学形式讴歌峨特艺术。他便为此目的进行了至少三年的准备，大量查阅有关路易十一时代、中世纪的巴黎、中世纪的下层社会等等的文献和实物，勘察详审可以见着的许多中世纪遗物、其中包括残存的房屋和街巷，尤其屡次钻入巴黎圣母院里面，熟悉了这座建筑的概貌和一切拐弯抹角之处。终于，他从一八三〇年年七月底着手写稿。

这时的维克多·雨果，是《〈克伦威尔〉序》（1827）的雨果，是《埃纳尼》首演大获成功（1830）的雨果，是《东方集》（1829）的雨果。他不仅早已与古典主义决裂，而且已经成为新的流派——浪漫主义的主帅。按照诗人波德莱尔（1821—1867）的说法，“维克多·雨果是那唯一的人：人人都仰望着他，寻求当前的口号。”这个口号就是：“戏剧的特性是真实；而真实来自两种典型——即，庄严崇高和荒诞滑稽——完全自然的结合，这两种典型在戏剧中交叉会合，正如在生活中和创作中。”（《〈克伦威尔〉序》）作为对三一律的反抗，浪漫主义的这一信条实践在《埃纳尼》中，赢得了击溃古典主义的胜利。继《埃纳尼》之后，雨果又把它应用于《巴黎圣母院》。

于是，我们看见，这种“矛盾律”既体现为卡席莫多和好汉们，也体现为克洛德·弗罗洛和路易·华洛瓦。前者唯其渺小而愈形伟大，后者唯其高贵而愈益卑劣。正是从这个意义上，也只是从这个理解上，我们击节再三，惊叹伟大作家确实不同凡响。但是，究竟什么是真实呢？难道仅仅是两极端的结合、或交叉会合？在雨果，这两极端叫做“庄严崇高和荒诞滑稽”，那么，我们换成其他任何一对极端，例如，漆黑和洁白、巨人和侏儒、长寿的龟和朝生暮死的蜉蝣、广漠无垠的宇宙和物质无尽分割的微尘……不是也可以么？这些，即使用于修饰，也只是修饰法之一，而不是全部；即使用于戏剧，也只是戏剧手法之一，而不是全部。如果我们把它附会为我们所说的统一体的矛盾两方面，那也只是在某种经选择的情况下对立着的一对矛盾，与普遍的矛盾概念是并不相干的两回事情。

《巴黎圣母院》在小说中获得了与《埃纳尼》在戏剧中程度不相上下的成功，并不是由于这个用以代替古典同一律的浪漫“矛盾律”的运用再次获得成功。恰恰相反，当时和后世不赞成或攻击雨果者，正是抓住了这个相当有理地被称作“刻板的”甚或“僵死的”信条。

雨果毕竟是伟大的作家，就在他写作这部小说的过程中，他也并没有死守这个教条。我们看见，《巴黎圣母院》自己成长、发展，多次突破作者最初意图加之于它的框子。它作为一部浪漫主义代表作的胜利，正是由于作者忠实地做到了他要打破古典主义矫揉造作的桎梏，力求符合自然原貌的真实。“艺术的真实只能够是……绝对的真实”；“凡在自然中存在的一切，都存在于艺术中”（《〈克伦威尔〉序》）。千差万别的大自然和社会现实生活，以卓绝的手法和丰富的形式，依据动人的情节发展，凝聚、精炼在《巴黎圣母院》中而呈现出它们的生动面貌。所以，我们认为这部小说是不朽杰作。

由于出版商的逼迫，雨果只用了六个月的时间匆匆交稿（1831年1月初）。据雨果夫人阿黛儿的叙述[12]，“他买了一瓶墨水和一大块厚厚的灰色羊毛披肩，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把其他的衣服都锁在别处，免得自己忍不住要跑出去，他奋笔疾书他的小说，仿佛蹲监狱一般。”终于，正好赶在出版商戈斯兰规定的期限之前完工。

真是又一巴尔扎克！尽管雨果也是希世天才，这样一部波澜壮阔的巨著只用一百五十多天的时间赶写出来，也是够惊人、非常令人钦佩的了。另一方面，这部杰作也就难免有若干粗糙之处。译者的学生就曾在课堂上加以挑剔。我的答复是：“瑕不掩瑜，《巴黎圣母院》仍然是杰作，维克多·雨果确实是伟大的作家！”

[1] 雨果的教名是维克多玛丽。8月15日是圣马利（亚）日。第一个教名是他的教父维克多·拉奥里将军的名字，第二个教名是教母玛丽·贝度里埃的名字。

[2] 即，被中世纪的人夸张地称为“科学”的那个东西。

[3] 这中间，雨果全力以赴写诗和剧本，（除了一篇不为后人道及的《克洛德·葛》之外）中辍了写小说。

[4] 雨果对几次重大历史事件——1848年的资产阶级革命、1852年小拿破仑称帝、1871年的巴黎公社等等——的态度，是人们熟知的，无需赘言。

[5] 华洛瓦王朝，由菲利浦六世登基（1328）开始，至亨利三世死亡（1589）结束。以后才是大家熟知的波旁王朝。

[6] 布尔戈尼公国最盛时期，疆土从法兰西版图东陲经过弗兰德尔的一部分直至海峡，它长期实际上是法兰西王国和奥地利帝国之间的一个独立的缓冲国。

[7] 艾德蒙·罗斯唐（1868—1918）所写五幕喜剧中的主角，内心善良，能自我牺牲，却生就一副丑陋的面貌，尤其是一个大鼻子，令人生厌。

[8] 雨果在本书第3卷中说：是查理大帝奠定第一块基石的。

[9] 波旁王朝由亨利四世登基（1589）开始，至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1789），然后经两次王政复辟，至1830年7月的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推翻国王查理十世后结束。

[10] 峨特人原是古日耳曼的居民，3、4世纪曾建立强大帝国。375年匈奴人侵入欧洲，帝国覆灭。峨特艺术并不是峨特人创造的。这只是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对于中世纪一种建筑式样的轻蔑称呼，意指它野蛮落后。沿用至今，峨特建筑艺术反倒成为某种美丽形象的同义语。雨果以他对建筑艺术的深刻理解，把巴黎圣母院列为“从罗曼式到峨特式过渡”的典型，也是不错的。不过，一般认为，它仍属峨特建筑艺术，雨果自己创导“峨特艺术复兴运动”，也说明他并不排斥这种通常见解。

[11] 指佩特律·博瑞耳。

[12] 见“Victor Hugo raconté par un témoin de sa vie”。

雨果原序

若干年前，本书作者参观圣母院——或者不如说，遍索圣母院上下的时候，在两座钟楼之一的黑暗角落里，发现墙上有这样一个手刻的词：

’ANÁΓKH[1]

这几个大写希腊字母，受时间的侵蚀已经发黑，深深陷入石头里面，它们的形状和姿态都显示出峨特字体固有的难以言状的特征，仿佛揭示着把它们书写在这里的是一位中世纪古人[2]。尤其是这个词所蕴藏的宿命、悲惨的寓意强烈地打动了作者。

作者寻思再三，力图猜出：那痛苦的灵魂，一定要把这罪恶的烙印、不幸的烙印留在古老教堂的额头上才肯弃世而去的人，究竟是谁。

后来，那堵墙壁又遭灰泥涂抹或者刮磨（到底是哪一种原因已不得而知了），这个字迹也就不见了。将近两百年来，各座中世纪奇妙的教堂遭受的对待，不正是如此么！随处都有人来加以破坏，使它们里里外外残缺不全。教士们来加以涂抹，建筑师们来加以刮磨，然后民众跑来把它们平毁。

这样，雕凿在圣母院阴暗钟楼的神秘字迹，它不胜忧伤加以概括的、尚不为人所知的命运，今日都已荡然无存，空余本书作者在此缅怀若绝。在墙上写这个词的人，几百年以前已从尘世消逝；就是那个词，也已从主教堂墙壁上消逝，甚至这座主教堂本身恐怕不久也将从地面上消逝。

这本书正是为了叙说这个词而写作的。

一八三一年二月

[1] 希腊文，命运。——译注（以下除另行注明外，皆为译注。）

[2] 峨特字体的特征是笔势直立、尖削，带钩拐圆弧；12世纪以后代替了罗曼字体。所以，可以想见书写者是中世纪的人。

一八三二年勘定本作者附告

曾有错误的预告，说是本版预定要增加若干新的章节。本应该说：将增加未曾刊入的几章。因为，如果说“新”的意思是“新写的”，那么本版增加的几章并不是“新”的。这几章是与本书其他各章同时写就的。这几章也写作于同一时期，来源于同一思想，一直是《巴黎圣母院》手稿的组成部分。不仅如此，作者真不明白：这样的一种作品完成之后怎么可以另有新的发展。这并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作者认为，一部小说的产生，在某种意义上必定是各个章节一起产生的；一部剧作也一定是所有各场同时产生的。请读者不要以为，诸位所称戏剧或小说的那个神秘小天地，它那个整体的构成部分有多少数目，爱怎么规定都行。这种性质的作品，至少其中的某一些，本是一次激发而出，以后也就是那样了，要是嫁接个什么，焊接个什么，那是不能生根的。事情干都干了，您就别翻悔了，别去修补了。书既已出版，创作物的性别——无论是否得一壮男——既已判明并已宣布，孩子既已呱呱坠地，他就算是生出来了，就是他那个样子，就在那里，父母再也无可奈何了，他是属于阳光空气的了，您就让他照原样去生、去死吧！您的著作失败了么？凑合算了！别去给失败的著作增加什么篇章。它不完整么？您在产生它的时候就应该使它完整的。您的那棵树扭结了么？您是没法把它扳直的。您的小说害了痨病？您的小说活不成了？它所没有的生命力您是无法给予它的。您的剧作生来缺条腿？请您听我说，别去给它装条木头腿。

所以，作者特别希望读者明白：本版增补的那几章并不是特意为这次重印写作的。本书前几版中没有刊入这几章，原因十分简单：《巴黎圣母院》初次付印之际，这三章草稿那部分材料遗失了。只好重写，否则就得舍弃算了。作者当时考虑，好在这三章中只有两章由于篇幅，多少算有点价值，而这两章却是关于艺术和历史的，对于无论剧作或小说的实质并无关碍，不见了，读者是不会觉察的，只有作者一人知道尚付阙如这一秘密。于是，作者决定舍弃算了。况且，要是必须供认不讳，作者是由于懒惰，对于把丢失的三章重新写出来的任务委实望而生畏，还不如干脆另写一部小说哩。

如今，这三章又找到了。刚有机会，作者就赶紧把它们一一复归原位了[1]。

因此，现在，下面就是这部作品的全貌，就是作者当时巴望的样子，也是那时把它制就的样子，好也罢，坏也罢，持久也罢，易逝也罢，反正作者意欲的正是如此。

诚然，有些人虽十分高明，却在《巴黎圣母院》中仅仅寻求戏剧性、寻求故事情节，这重新找到的几章在他们看来，也许没有什么价值。但是，或有另一些读者已经发现：研究研究本书中蕴藏的美学哲学思想并非无益，自会慨然乐意在阅读《巴黎圣母院》的过程中从小说形式下面探索出小说情节以外的寓意，乐意——请允许我们使用多少有点狂妄的词句——透过诗人现在这个样子的创作，追寻出历史学家的体系、艺术家的宗旨。

主要是为了后一类读者，作者才在这一版中补入三章，企望使《巴黎圣母院》臻于完整，——假定《巴黎圣母院》当真值得臻于完整。

其中的一章表达并阐述的是：建筑艺术当前日趋倾颓式微，这一至尊艺术，在作者看来，今日必不可免衰亡灭绝。不幸，这样的看法在作者心里已经根深蒂固，而且久经深思熟虑。不过，他也觉得有必要在此申明：他热烈希望终有一日，未来会证明他的看法错误。他知道，艺术，无论哪种形式的艺术，都可以充分寄希望于未来的世代，既然我们听见尚在幼芽状态的天才正在我们的工作室里蠢然萌发。种子既已撒在犁沟里，收获一定丰饶！作者唯一的隐忧（读者可以从本版第二卷[2]中看出原因何在）只在于：千百年来一向是培育艺术最佳土壤的建筑业，这块古老土地中的精液元气恐怕已经消耗殆尽。

幸好，今日的青年艺术家们生气勃勃，健壮有力，可以说是前途不可限量，竟至于特别是在如今的建筑学校里，教员虽然十分可厌，却仍然不知不觉，甚至完全事与愿违，培养出优秀的学生。这就好比那个陶工，贺拉斯说，想的是做个小罐罐，做出来的却是大瓮。Currit rota，urceus exit.[3]

但是，不管怎么说，不管建筑艺术的前途怎样，不管我们的青年建筑师们今后怎样解决建筑艺术问题，我们在期待新的建筑物出现的同时，还是好好保护古文物吧！只要可能，我们就要激发全民族去爱护民族建筑。作者宣称，本书的主要目的之一正在于此，他一生的主要目标之一也在于此。

《巴黎圣母院》也许已经为中世纪建筑艺术，为至今某些人所不知，更糟糕的是为某些人所误解的这一灿烂艺术成就，开拓了真正的远景。但是，作者远远不能认为，他自愿承担的这一任务已经完成。以往，他已经不止一次维护我们的古老建筑艺术，已经高声谴责许许多多亵渎、毁坏、玷辱的行为。他今后也要乐此不倦。他已经承担责任要反复宣讲这个问题，他一定要反复宣讲。他一定要坚持不懈，捍卫我们的历史性文物，其不懈绝不会亚于我们学校里、学院里那些打倒偶像者攻击它们时的穷凶极恶。因为，眼见中世纪建筑艺术落在什么人手里，眼见今日的那些胡乱抹泥刷灰者是怎样对待这一伟大艺术的遗迹，真是叫人痛心啊！我们文明人眼睁睁瞧着他们干，只是站在一旁嘘他们，这真是我们的耻辱！这里说的还不仅仅是外省的事情，而且是就在巴黎，我们家门口，我们窗户下面，在这个伟大的城市，文化昌盛的城市，出版、言论、思想之都，每日发生的事情。我们不禁要在结束这一《附告》的时候，举几个例子，来说明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就在巴黎艺术公众的眼皮子底下，悍然不顾被这种胆大妄为搞得狼狈不堪的批评家们的抗议，每日都在策划、争论、开始、继续、安安稳稳进行到底的种种灭绝文明的行为。最近拆除了大主教府，这座建筑趣味低劣，倒也罢了；可是，跟大主教府一块儿，把主教府也捎带着拆除了，——而这却是十四世纪遗留下来的稀罕古迹，专以拆毁为能事的建筑师根本不懂把它识别于其他。他们真是良莠不分，一视同仁统统拔掉。现在有人在议论要把精美佳品樊尚小教堂平毁，拿去同砖石泥土一起建造莫名其妙的城防工事，甚至朵麦尼[4]在世之时也不曾觉得需要的工事。一方面不惜工本修缮和恢复波旁王宫这么个破烂玩艺儿，另一方面却听任春分的大风把圣小教堂[5]无上佳妙的彩色玻璃窗户打得个七零八落。屠宰场圣雅各教堂的钟楼四周搭起脚手架已有几天了，最近哪个早上就要大动镐头了！已经去了个泥瓦匠，即将在司法宫[6]那两座可敬的钟楼之间盖一栋白色的小屋。还有一个泥瓦匠，即将阉割那座有三座钟楼的封建时代大寺院牧场圣日耳曼。当然还会找到一位去拆毁国王的圣日耳曼。这些泥瓦匠都自命为建筑师，由省政府或国库杂支中开销工资，居然也穿上绿色常礼服[7]。凡是低级趣味损害高雅趣味的事情，他们都干。在我们写这篇《附告》的当儿，真叫人痛心：他们中间有一个正在处置杜伊勒里宫[8]，另一个对着菲利贝·德洛姆[9]脸面正当中砍了一刀。于是，这位泥瓦匠先生的笨重建筑物便厚颜无耻地在文艺复兴时代这座最俏丽的建筑物[10]的正面矮墩墩地趴着，当然也就算不上我们这个时代见多不怪的丑事了。

[1] 现在这三章列为第3卷第1章、第2章和第5卷第2章。雨果所说这三章在《巴黎圣母院》初次付印以前即已写就，现在只是“复原”等等，显然不是事实。就在增补之一的第3卷第2章中，作者自己说到了“本书出版第7版和第8版之间”，这也就是承认这三章补写的时间是在1831年开始发行和1832年勘定本付印之间，也就是，并不是原来就有、只是遗失了的。

[2] 见第3卷第1章。

[3] 拉丁文，轮盘一转，大瓮就出来了。

[4] 彼埃尔·朵麦尼（1776—1832），独腿将军，曾固守樊尚城堡数年之久，抵抗第七次反拿破仑盟军。

[5] 圣小教堂这座古建筑至今尚存于司法宫旧址内。

[6] 司法宫为四世纪兴建。在卢浮宫建成前，是波旁王朝以前两个王朝列王的宫殿，曾被火焚三次。今日巴黎的司法宫已不是雨果描绘的中世纪司法宫。

[7] 绿色常礼服是法兰西学院院士的服装，他们的大礼服也是绿色的。

[8] 大小杜伊勒里宫为15世纪兴建，因在瓦厂旧址而命名为Tuilleries。1882年拆毁。

[9] 菲利贝·德洛姆（1510—1570），1548年开始为皇家建筑总监达十年之久，一般称他为法国古典建筑艺术的始祖。他主持建造杜伊勒里宫。他死后这座宫中央被增添其他房舍，不伦不类，故云。

[10] 指杜伊勒里宫。被拆毁前的建筑确为文艺复兴风格的。

一、大厅

距今三百四十八年六个月又十九天，一大早，巴黎内城、大学城、外城三重城垣内[1]到处大小钟声轰然齐鸣，惊醒了全体居民。

然而，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并不是一个留下了历史记忆的日子。一大早就这样把巴黎的大大小小的钟和男男女女的人搅动起来的那桩事情，也毫无可记载之处。既不是皮卡迪人或布尔戈尼人打来了[2]，也不是抬着圣物盒游行，也不是拉阿斯城[3]的学生们起来造反了，也不是“吾人所称威严赫赫之主国王陛下”举行入城式，甚至也不是在司法宫广场吊死男女扒手[4]的美景，更不是在十五世纪屡见不鲜，某个外国御使团盛装披挂、羽饰束顶，招摇而至。不到两天前，这样的一支人马，弗兰德尔御使们就来到了这里。他们奉旨前来，为法国储君[5]和弗兰德尔的玛格丽特公主缔结婚约。他们的进入巴黎，使波旁红衣主教[6]大伤脑筋；但是，为了讨好国王，他也只得装出笑脸，迎接弗兰德尔市长、镇长先生们这吵吵闹闹、乡里乡气的一群[7]，而且在他自己的波旁府邸里演出“许多出色的寓意剧、滑稽戏和闹剧”来款待他们。不料，正赶上一阵滂沱大雨，门口的那些豪华帷幔给冲得一塌糊涂。

一月六日那天，约翰·德·特洛瓦所说“使得巴黎全体民众激动不已”的原因，在于远古以来这一天适值双重隆重节日：既是主显节[8]，又是丑人节[9]。

这一天，按规定要在河滩[10]放焰火，在勃腊格小教堂[11]种植五月树[12]，在司法宫演出圣迹剧[13]。府尹大人手下的差役，头天晚上，就身穿驼毛布紫红半截袄，胸前缀着两个白色大十字，在大街通衢吹起喇叭，高声吆喝着通告过了。

一大早，住家和店铺就关上了大门，市民们男男女女，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拥向指定的三个地点。人人都自有决定：有的去看放焰火，有的去看种五月树，有的去看圣迹剧。不过，可得赞扬巴黎闲汉们古已有之的见识：群众的绝大多数还是去看放焰火，因为这正合时令；或者去看圣迹剧，因为是在司法宫大厅里演出，既有屋顶遮避雨雪，又有紧闭的门窗遮挡寒风。于是，看热闹的人，全体一致撇弃了那棵可怜的花朵零零落落的五月树，随它独自在勃腊格小教堂里，在一月的严寒天空下战栗。

民众主要是拥入通向司法宫的各条大街，因为他们知道，前两天到达的弗兰德尔使臣们打算前来观看演出圣迹剧，观看也将在大厅里举行的选举丑人王。

这天要挤进司法宫大厅，还真不容易，虽然当时它号称世界上最大的大厅。（确实，索伐耳[14]那时还没有丈量过孟塔吉城堡[15]的大厅。）在千家万户窗口看热闹的人看来，下面的司法宫广场好似汹涌的大海一般，通往广场的五、六条街道犹如河口，不时涌出一股股人流。广场好比是形状不规则的大喷水池，其中到处伸突出来的一个个海岬就是那些房屋的墙角，而人群的洪流不断壮阔扩展，澎湃冲击着这些岬角。司法宫高大的峨特式[16]正面的中央有一道大台阶，人流分成方向相反的两股，不断上上下下。在中央台阶底下，人的波涛被劈成两股以后，又以波浪翻滚之势，顺着两侧的斜坡扩散。这样，这道大台阶上简直是淌水一般，向广场上倾注不绝，好似瀑布向湖泊不断直泻而下。喊声，笑声，无数脚步杂沓声，构成巨大声响、巨大轰鸣。不时，这阵轰鸣、这阵巨响更加汹汹然：那是涌向大台阶的宏大人流在回旋，在掀动，在旋转；因为，有个府尹衙门的弓手在推搡，或者是这个衙门的一名什长在策马冲刺，狠命维持秩序。这个值得赞赏的传统，由府尹衙门传至提督衙门，由提督衙门传至都统府，再传至我们巴黎今天的警察队[17]。

大门口，窗户上，窗洞里，屋顶上，家家户户，万头攒动，一个个市民善良的面孔，安静，老实，注视着司法宫，注视着人群，也就心满意足了。因为，即使现在，巴黎还是有许多人满足于观看看热闹的人。在一堵人墙的后面正在发生着什么，这对于我们不是已经足够有趣的了吗？

假如我们——一八三〇年的人们能够发挥想象力，夹杂在十五世纪的这群巴黎人中间，同他们一起被人拉拽，被人挤撞，磕磕绊绊，涌入司法宫大厅，原本极为宽敞、在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却显得十分窄小的大厅，我们所见景象也不能不引起我们的兴趣，不能不使我们神魂颠倒；我们将看到周围全是一个个古老的事物，由于过于古老而使我们感到无比新鲜。

如果读者同意，我们就来想象，看看读者要是跟我们一道，夹杂在身穿短罩衫、半截衫、短袄[18]的嘈杂人群中间，跨进大厅，会有什么样的印象。

首先，我们的耳朵会嗡嗡直响，我们还会眼花缭乱。我们头顶上是尖拱双圆拱屋顶，木雕贴面，漆成天蓝色，装饰着金色百合花图案；我们的脚下是大理石地面，黑白相间。几步开外有一根大柱子，又一根，又一根，纵向一共有七根，竖立在大厅横剖面正中，支撑着那双圆拱屋顶的七个落拱点。头四根柱子周围有几爿货摊，玻璃片儿和金属饰片闪闪发光。里面三根柱子周围放着几条橡木凳子，已被诉讼人的裤子和代诉人的袍子磨损了，磨光了。大厅四周，顺着高高的墙壁过去，门与门之间，窗与窗之间，柱与柱之间，一列塑像不见尽头，塑造的是自法腊蒙[19]以下的法国列代君王：游手好闲的国王双臂下垂，目光下视；英武好斗的国王脑袋高昂，双手高举，傲然指向天空。还有，一扇扇尖拱长窗都是五光十色的彩色玻璃；大厅的宽阔入口都是一座座精工细雕的绚丽门扉。而这一切：拱顶、柱子、墙壁、窗子、墙面板、门扇、塑像，上上下下，一片湛蓝、金黄，亮晶晶，光灿灿。我们看见的时候已经略显晦暗，到了我主纪元一五四九年，纵然杜·勃勒耳还根据传统赞美过它，其实已遭尘封，蛛网掩埋，几乎全然不见当年颜色了。

这座长方形宽阔大厅，在一月的某一日，为昏暗的天光所照射，被衣着颜色斑驳、汹涌喧嚷的群众拥入；他们顺着墙根游荡，绕着那七根柱子转悠。要是我们这样想象一下，也就大致可以对整个图景有个模糊的印象了。下面我们再来更具体地说一说这幅图景的有趣的细节。

肯定无疑，要不是腊伐雅克[20]刺死了亨利四世[21]，就不会有腊伐雅克一案卷宗存放在司法宫档案室里，也就不会有他的共犯由于利害攸关，非把该案卷宗毁掉不可；从而，纵火犯也就不会别无良策，只得放火烧掉司法宫，好把档案室烧掉，而把档案室烧掉又是为的把卷宗烧掉；所以，要不是如此这般，也就不会有一六一八年那场大火。那么，古老的司法宫也就会屹立如故，而那大厅也就安然无恙了[22]；那么，我就可以对读者说：您自己去看吧！咱们俩都可以免了：我免得像上述那样描写一番，您也就免得读了。——这就证明了这一新颖真理：重大事件必有估计不到的后果。

当然，十分可能，首先，腊伐雅克并没有什么共犯；其次，即使他有，他的共犯其实跟一六一八年那场大火并无牵涉。这样，失火的原因就可以有两种其他解释，都是言之成理的。第一种解释是：那颗燃烧着的大星星，一尺宽，一肘高，如大家所知，恰好在三月七日午夜以后从天上坠落，掉在司法宫上。第二种解释见于岱奥菲的这四行诗：

真是悲惨的游戏：

司法女神在巴黎，

吃了太多的辣椒[23]，

自把宫殿来烧掉。

关于司法宫一六一八年火焚事件有上述三种政治的、自然的、诗的解释，不管我们怎样看待这三种解释，不幸确凿无疑的事实是失火了。由于这次火灾，更由于连续各次修复工作把幸免于火的残余也清除得一干二净，今天也就所剩无几了，法国列代君王这幢最早的住所也就所剩无几了。卢浮宫的这位长兄[24]，在美男子菲利浦[25]在位之时就已经岁数不小，人们甚至到里面去寻找过国王罗伯[26]建造的、埃加杜斯[27]描述过的那些壮丽建筑物的遗迹。一切消失殆尽。圣路易“遂行其婚事”[28]的那间枢密处房屋现在怎样了？他“身穿驼毛布短袄、无袖粗呢子罩衫，上罩长外套，下登黑色皮襻鞋，同若安微[29]一起躺在铺地毛毯上”，审理案件的那座花园[30]，现在下场如何？皇帝席吉蒙[31]的卧室到哪里去了？查理四世的呢？无采邑王约翰[32]的呢？查理六世[33]颁发大赦令的那座大楼梯在哪里？马塞耳当着王世子的面，杀害罗伯·德·克莱蒙元帅和香巴涅都统[34]的那块石板地呢？毁弃伪教皇贝内迪多的那些训谕的窗口——他的那些传谕使者也是从这个窗口被带出去加以丑化，身披袈裟，头戴法冠，在巴黎全城游行示众以示谢罪，——而今安在？那座大厅，它的金碧辉煌的装饰，尖拱窗户，塑像，柱子，为一块块图案刻镂所割裂的那宽阔拱顶，现在都在哪里？还有那金装玉饰的卧室呢？把门的石狮子，低着脑袋，夹着尾巴，好像所罗门座前的狮子，表现出暴力服从于公理的驯良卑顺的模样，现在又在哪里？那一座座绚丽的房门，一扇扇精致的彩色玻璃窗户呢？使得毕斯科奈特望而生畏的那房门上的镂花铁包皮呢？杜·昂席精工制造的木器，现在在哪里？……岁月流逝，人事更替，这些奇迹落到了怎样的下场？用什么来代替了这一切，代替了这样丰富的高卢历史[35]、这样珍贵的峨特艺术？代替历史的，无非是勃罗斯先生那种低矮笨重的穹隆；至于史实，我们有着关于粗壮柱子的喋喋不休的回忆，至今巴特律[36]之流摇唇鼓舌之声还在回响。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言归正传，且说名不虚传的古老司法宫的名不虚传的大厅。

那宽阔无比的长方形大厅的两头都各有其摆设：一头是那著名的大理石桌子，长度、宽度、厚度都无与伦比，见所未见，正如古老地籍册上所说“世上顶大顶大的一大块”——这样的一种说法可真叫卡岗都亚垂涎欲滴[37]！另一头是那座小教堂，里面有座路易十一自己叫人塑造的石像跪在圣处女的面前，他还把查理大帝和圣路易——他认为这两位作为法国国君是上帝言听计从的圣者——的塑像叫人抬进小教堂去放着，全然不顾搬走了之后在外面那一长串国王塑像中留下了两个空墙凹。当时，这座小教堂建造才只六年，还是崭新的。建筑得精致，雕塑得美妙，镂錾得细微深邃，这样的一种妩媚风姿正是我国峨特时代末期的特征，其后延续至十六世纪中叶，表现为文艺复兴时代仙乡异境般的幻想翕然。门楣上那透亮的小小的花瓣格子圆窗尤为杰作，纤秀而优雅，有如灿烂的抽纱花边。

大厅中间，正对大门，背靠墙壁，有一座金锦铺垫的看台。看台的专用入口就是前面讲过的那间金装玉饰的卧室的窗子。这座看台是专门为弗兰德尔御使们和其他应邀观看这次圣迹剧演出的大人物而搭起来的。

按照惯例，圣迹剧得在那张大理石桌子上面演出。一大早就为此把大桌子布置好了。大理石桌面已被司法宫书记们的鞋跟划得全是道道，现在这厚重的桌面上已经搭起了一个木架笼子，相当高，笼子顶上搭着搁板，整个大厅都看得见，到时候就充作舞台。笼子四周围着帷幕，里面就算是剧中人的更衣室。外面，一无遮掩地放着一架梯子，联结更衣室和舞台，演员进场和退场都爬梯子上下。仓促拼凑的角色、机关布景、惊人的戏剧效果，没有一样不是安排从这道梯子上场的。这是戏剧艺术和舞台装置的多么天真、多么可敬的原始创造啊！

司法宫典吏的四名什长，凡是节日或行刑之日，负责弹压地面，这时正分立在大理石桌子四角。

演出预定要到司法宫的大时钟敲响正午十二点才开始。对于演戏来说，固然晚了点，可是得迁就御使们的时间呀！

于是，这么许多观众从早晨起就在等着。这些老实巴交的爱看热闹的人中间，有许多，天刚蒙蒙亮就在司法宫前大台阶上等候，冻得直哆嗦；还有些人甚至于自称已经在门前歪斜着身子靠了一夜，为的是等着抢在头一批进去。人越挤越多，像水流满溢一般，开始沿着墙壁上涨，向柱子周围膨胀，漫上了柱顶、檐板、窗沿：建筑物的、雕塑物的一切突出部位上尽都是人。因此，群众早已厌烦，急不可耐，加之，今天一整天都可以恣意玩世不恭，随便发疯耍赖，谁的胳臂肘撞了一下，谁的钉了铁掌的鞋踩了一下，随时都吵起架来，况且，久久等待早已疲乏不堪，而群众本来就关在屋子里禁闭着，拥挤着，挤伤了，窒息了，这样，在御使们预定莅临以前很久，群众的吵闹声早已更加尖锐，更加痛苦。只听见埋怨声、咒骂声，诸如弗兰德尔人、府尹、波旁红衣主教、司法宫典吏、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公主、执棒什长、冷了、热了、坏天气、巴黎主教、丑人王、柱子、塑像、那扇关着的门、这扇关着的窗——一切的一切都骂了个遍。散布在人群中三、五成堆的学生和仆役听了大为开心；他们便不断恶作剧，不断捉弄人，在不满的人们中间瞎搅和，简直是火上加油，更增添了普遍的乖戾情绪。

人群中尤其有那么一帮子促狭鬼，他们打破一扇玻璃窗，勇敢非凡地坐在柱顶盘上，从上面东张西望，大肆嘲弄，忽而对着里面大厅里的群众，忽而对着外面广场上的群众。他们丑化别人的动作，哈哈大笑，在大厅里东呼西应，彼此叫喊着取笑。由此可以看出，这些年轻的大学生并不像其他观众那样觉得厌烦疲倦，他们为了自己取乐，非常善于从视线之下种种趣事中觅取场景，借以安心等待即将上演的场景。

“敢情，可不就是你，磨坊[38]的约翰·弗罗洛！”其中的一个喊道，“你号称磨坊真是名不虚传，瞧你那两只胳臂、两条腿，就像四支扇叶迎风挥舞。——你来了多久啦？”被称作风磨的那一位，是一个身材矮小的淘气大王，金色的头发，俊秀的面孔，调皮的神气，此刻正猴在莨菪叶饰的斗拱上坐着。

约翰·弗罗洛回答说：“可怜见的！我来了四个多钟头啦！但愿这四个多钟头，到了阴间，从我进炼狱净罪的时间中扣除！我到这儿，正赶上听西西里国王那八名唱诗班童子，在圣小教堂唱出七点钟大弥撒的第一节哩。”

那一位接口说：“那些唱诗的可真不赖！嗓子比他们头上的帽子还尖！圣上为圣约翰先生[39]举行弥撒之前，其实倒应该先打听打听圣约翰先生是不是喜欢听人用普罗旺斯口音唱拉丁文赞美诗！”

窗子底下人群中间一个老太婆在尖声叫喊：“圣上搞这个弥撒原来是为了雇用西西里国王的这些该死的歌手啊！我请问你们，这到底是怎么搞的！一次弥撒就得花一千巴黎利弗！还是从巴黎菜市场海鱼承包税[40]中开销的哩！”

“住嘴，老婆子！”有个神情严肃的胖子站在这个卖鱼的婆娘身旁，捂住鼻子，接口说：“是得举行弥撒。你总不希望圣上再生病吧？”

攀缘在斗拱上的小个子学生叫道：“说得好！卖皮货给国王做皮袍的大老倌吉勒·勒科钮先生！”

所有的学生听到皮货商这个倒霉姓氏[41]，都哈哈大笑起来。

“长角的！长角的吉勒先生！”有人这样喊。

“Cornutus et hirsutus！”[42]另一个又这样喊。

柱顶上的淘气大王又说：“嚯！怎么着？笑什么？可尊敬的好人吉勒·勒科钮——内廷总管约翰·勒科钮先生的弟弟，樊尚树林首席护林官马伊埃·勒科钮的儿子！他们个个都是巴黎的好市民，个个都是结了婚的，父子相传呀[43]！”

大家更是乐不可支了。老胖子皮货商做声不得，狠命想躲过四面八方向他投来的注视，挣扎得气喘吁吁、汗流满面也没有用。他就像一只楔子卡在木头里，越使劲就越咬进去，结果只是把他的脑袋更加结结实实地夹在隔壁左右的肩膀中间，又气又恼，充血的大宽脸涨得通红。

终于来了一个胖子前来解围，五短三粗，道貌岸然，跟皮货商一样。

“混账！”他叫道：“学生就这样对市民讲话！想当年，就得用柴禾棒子抽，然后就用这根柴禾棒子把他们烧死！”

那帮子学生都叫了起来：

“嚯——拉——赫！是谁唱得这么好听呀？是什么夜猫子丧门星呀？”

一个说：“嘿，我当是谁？原来是安德里·缪斯尼埃老倌！”

另一个说：“因为他是咱们大学[44]四名宣过誓的书商[45]之一！”

还有一个说：“咱们那破烂摊子里什么都是四个：四个学区[46]，四个学院，四个节日，四个检事[47]，四个选董[48]，四个书商！”

约翰·弗罗洛说：“行，叫他们下四层地狱去吧！”

“缪斯尼埃，我们要把你的书烧掉！”

“缪斯尼埃，我们要揍死你的仆人！”

“缪斯尼埃，我们要搓揉你的老婆！”

“胖乎乎的好妞儿乌达德！”

“风流俊俏就跟小寡妇似的！”

“鬼把你们抓了去！”安德里·缪斯尼埃低声吼道。

约翰吊在柱头上接岔：“安德里老倌，你住口，要不，看我不掉下来砸在你脑袋上！”

安德里老倌抬眼看看，好像是估量估量柱子的高度、促狭鬼的体重，默算了一下重力乘加速度之平方，不敢吭声了。

约翰占领了战场，乘胜追击。

“我就是要这么干，虽然我是一位副主教[49]的弟弟！”

他又说：“可爱的诸位，咱们大学的弟兄们！今天这样的日子咱们的特权居然得不到尊重！你们看，外城有五月树和焰火，内城有圣迹剧、丑人王，还有弗兰德尔御使，而我们大学城什么也没有！”

“可咱们莫伯广场够大的哩！”趴在窗沿上的一个大学生叫道。

约翰忽然喊了起来：“打倒董事长[50]，打倒选董，打倒检事！”

另一个接着喊：“今天晚上得用安德里老倌的书在加雅花园里放焰火！”

旁边的一位说：“还有录事们的书桌！”

“还有堂守[51]们的棍棒！”

“还有院长们的痰盂！”

“还有检事们的酒柜！”

“还有选董们的面包盘！”

“还有董事长的小凳子！”

小约翰应和似地叫道：“打倒！打倒安德里老倌！打倒堂守和录事，打倒神学家、医生和经学博士，打倒检事、选董和董事长！”

“那么，是世界末日到了！”安德里老倌塞住耳朵嘀咕。

“且慢，董事长来了，正打广场上经过，”窗口的一位老兄喊道。

个个争先恐后扭头向广场望去。

“当真是我们可敬的董事长蒂博先生吗？”磨坊的约翰·弗罗洛问道——他攀附的柱子在里面，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是他，是他，”大家都说，“就是他，正是他董事长蒂博先生！”

果然是董事长和大学的全体头面人物来了。他们隆重列队前往迎接御使团，此刻正好穿过司法宫广场。学生们拥挤在窗前，用挖苦话和嘲弄的鼓掌欢迎他们。走在行列最前面的董事长首先遭到攻击，其势甚猛。

“您好，董事长先生！嚯——拉——赫！这个，您好哇！”

“这老赌棍，他到这儿来干嘛呀？这么说，他丢下了骰子！”

“瞧他骑骡子的神气劲儿！骡子的耳朵还没他的长哩！”

“嚯——拉——赫！您好，蒂博董事长先生！Tybalde aleator[52]！老混蛋！老赌棍！”

“上帝保佑您！您昨夜掷出了不少双六吧？”

“啊！瞧他那张老脸，发青，憔悴，赌博掷骰子狂热得人都熬干啦！”

“你这是上哪儿去呀，Tybalde ad dados[53]，屁股冲着大学城，急急忙忙往外城奔？”

“他当然是到蒂博多德[54]街去开个房间玩玩呀！”磨坊的约翰叫道。

大伙儿猛烈鼓掌，雷鸣似的吼叫，一齐复述这一语双关的俏皮话。

“您是到蒂博多德街去开个房间玩玩，是不是，董事长先生，魔鬼牌桌上的大赌客？”

接着轮到了其他的大人先生。

“打倒堂守！打倒执杖吏！”

“嘿，罗班·普斯潘，你瞧瞧，那个人是谁？”

“是吉贝·德·絮伊——Gilbertus de Soliaco，[55]奥坦学院的学监。”

“给你，我这只鞋！你站的地势比我好，你拿去扔到他脸上！”

“Saturnalitias mittimus ecce nuces！[56]”

“打倒六位神学家和他们的白道袍！”

“那些是神学家吗？我还以为是六只大白鹅[57]，圣日内维埃芙[58]拿去给鲁尼采邑的哩。”

“打倒医生！”

“打倒主德论文和解疑论文！[59]”

“招！给你一下子我的帽子！圣日内维埃芙的学监！你剥夺了我的权利。一点也不假！我在诺曼底学区的位置，他抢去送给了小阿斯坎尼奥·法耳撒帕达，他却是布吉省的，因为他是意大利人。”

“真不公道，”学生们都说，“打倒圣日内维埃芙学监！”

“嚯——赫！若善·德·拉德奥先生！嚯——赫！路易·达于伊！嚯——赫！朗贝·奥克特芒！”

“让魔鬼把日耳曼学区检事掐死！”

“还有圣小教堂的教诲师[60]和他们的灰毛搭肩（cum tunicis grisis）！”

“Seu de pellitus grisis fourratis！[61]”

“嚯——拉——赫！文学士们！这么多美丽的黑斗篷！这么多美丽的红斗篷！”

“真是董事长的美丽的尾巴[62]！”

“好像是威尼斯公爵赶去同大海结婚！”

“你瞧，约翰！圣日内维埃芙主教堂的神父们！”

“神父们见鬼去吧！”

“克洛德·肖阿神父！克洛德·肖阿博士！您这是去找玛丽·吉法尔德吧？”

“她在格拉提尼街。”

“她在给浪荡王铺床。”

“她卖了四德尼埃[63]（quatuor denarios）。”

“Aut unum bombum.[64]”

“您要不要她当您的面卖呀？”

“同学们！瞧西蒙·桑甘先生，皮卡迪的选董，他把老婆带着坐在骡子后面呐！”

“Post equitem sedet atra cura.[65]”

“别害怕，西蒙老倌！”

“早上好，选董先生！”

“晚上好，选董夫人！”

“看见这些，他们多高兴呀！”磨坊的约翰叹道，——他始终高踞在斗拱的叶饰上。

这当儿，大学城的宣过誓的书商安德里·缪斯尼埃欠身，贴着王室皮货商吉勒·勒科钮的耳朵说：

“我告诉您，先生，世界的末日到了。学生这样胡闹真是从未见过。都是本世纪的那些可恶的新发明把什么都糟践了。什么火炮呀，蛇形炮呀，臼炮呀，特别是印刷术——德国来的又一瘟疫[66]！手稿、书籍再也没有了！印刷术把制书业这一行给毁了！是世界末日到了哇！”

皮货商说：“从天鹅绒衣料越来越时兴中我也完全看得出来！”

恰好这时中午十二点敲响了。

“哈！……”全体观众异口同声叫了起来。

学生们也不说话了。接着是一阵大骚动，脚直扑腾，脑袋直晃动，咳嗽声、擤鼻涕声如同爆炸一般：人人设法安顿，个个抢占位置，踮起脚尖，分别聚集成堆。随后，一片寂静，大家都伸长脖子，人人都张着嘴巴，所有的视线都转向大理石桌子。什么都没有出现。典吏的四名什长一直站在那里，僵直着身体，一动也不动，恰似四尊彩绘塑像。众人的视线又转向弗兰德尔使臣专用看台。门依然紧闭，看台上依然没有人。这么一大群人从早上起就等着三样东西：中午，弗兰德尔御使团和圣迹剧。准时来到的只有中午。

这可也太过分了吧？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一刻钟：还是什么也没有。那座看台上仍然人影儿也不见，舞台上也是毫无动静。这时，焦躁已经变成了愤怒。激愤的言词遍及全场，当然还只是低声嘀咕：“圣迹剧，圣迹剧！”脑子渐渐发热，一场暴风雨正在人群上空飘荡，虽然还只是轻轻咆哮。磨坊的约翰第一个点燃了火花。

“圣迹剧！让弗兰德尔人见鬼去吧！”他憋足了劲，大声吼叫，蛇似的绕着柱子扭曲着。

观众一致鼓掌。他们也喊叫：

“圣迹剧！让弗兰德尔见他妈的鬼去吧！”

“马上给我们开演圣迹剧，”磨坊的约翰又吼道，“否则，我主张把司法宫典吏吊死，就算是喜剧、寓意剧！”

“说得好！”民众大叫：“先吊死他的几个什长吧！”

众人鼓噪起来。那四个家伙脸色苍白，可怜巴巴地面面相觑。人群向他们拥去，他们已经看见脆弱的木栅栏在挤压之下扭歪了，快冲破了。

情况万分危急。

“套起来，套起来[67]！”到处都有人在喊。

恰在这时，上面描述过的那间更衣室的帷幕掀开了，有个人钻了出来。群众一看见他，就突然站住，好像中了魔法一般，愤怒变成了好奇。

“肃静！肃静！”

那人心惊胆战，浑身上下直哆嗦，毕恭毕敬往前走，越往前走，鞠躬就越近乎屈膝下跪，就这样走到了大理石桌子的边沿。

这当儿倒也逐渐恢复了平静。只听见轻微的骚动声，——一大群人安静下来常常会有的那种轻微骚动声。

那个人说：“市民先生们，市民女士们，我们万分荣幸地要在红衣主教大人面前吟诵、献演一出极为出色的寓意剧，名字叫做《圣处女马利亚的卓越裁决》。在下扮演朱庇特[68]。大人此刻正在陪伴奥地利大公所遣十分可敬的御使团，而该团眼下正在博岱门听取大学董事长先生的演说。万分显贵的红衣主教大人法驾一到，我们就开演。”

确实，不用其他，朱庇特这样三言两语，就保全了司法宫典吏的四名倒霉什长的性命。纵然我们十分荣幸，炮制了这么一个真实的故事，从而应在圣母——批判之神面前承担责任，人们在这种场合引用这一传统箴言：“Nec deus intersit”[69]的话，可不是针对我们的。况且，朱庇特老爷的服装极为华丽，起了不小的作用，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使他们安静下来了。朱庇特身穿锁子铠，上罩镀金大钮扣的黑丝绒外套，头戴镀金的银钮扣的尖顶头盔，要不是脸上的胭脂和颏下的大胡子各自遮去他面部的一半，要不是他手执金光灿烂的硬纸板做的一个圆筒，金属饰片挂满，金丝银条横七竖八（有经验的人一看就明白：这么个圆筒代表霹雳[70]），要不是两只光脚登着古希腊式的皮襻鞋，那么，他装束之威严真可以赛过贝里公爵近卫军中的布列塔尼弓箭手。

二、彼埃尔·格兰古瓦

然而，随着他的演说，群众的满意心情，他那身打扮所激起的一致惊赞，渐渐消散了。等到他很不识相，说到这么个结论“万分显贵的红衣主教大人法驾一到，我们就开演”的时候，雷鸣般的喝倒彩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马上开演！圣迹剧！马上演出圣迹剧！”民众吼叫，其中盖过一切的是磨坊的约翰的嗓音。它刺透了喧嚣，就跟尼姆嘈杂乐队[71]演奏中的高音笛似的：“马上开演！”他尖声怪叫着。

“打倒朱庇特！打倒波旁红衣主教！”罗班·普斯潘和其他高坐在窗台上的大学生大吼大叫。

群众附和：“马上上演寓意剧！马上！立刻！把演员和红衣主教套起来[72]，把绳子给拴上，吊死！”

可怜的朱庇特吓傻了，魂不附体，胭脂涂抹的脸蛋也苍白了，霹雳也掉下来了，手里拎着头盔；接着，频频鞠躬，战栗着呐呐而言：“红衣主教大人……御使们……弗兰德尔的玛格丽特公主……”他语无伦次，其实是担心给吊死。

民众因为等待要吊死他，红衣主教因为不等也要吊死他，他左右只见深渊，就是说，只见绞刑架。

幸亏有个人来承担起责任，救了他。

这个人刚才一直站在栏杆里边，大理石桌子周围的空档里，谁都没有瞅见他，因为他背靠着柱子，他身子又细又长，正好藏在柱子的直径里，为任何视线所不及。此人又高又瘦，脸色苍白，头发金黄，还很年轻，虽然额头上和脸颊上已经有了皱纹。他目光灼灼，面带微笑，身上穿的黑哔叽袍子已经磨破了，磨光了。此刻，他走到大理石桌子跟前，向那位可怜的活受罪的家伙招招手，可是，那家伙已经吓晕了，没有看见。

新出现的这个人又向前走了一步，说道：“朱庇特！亲爱的朱庇特！”

朱庇特没有听见。

终于，这个金发大个子不耐烦了，凑近他的脸大喝一声：

“米歇·吉博纳！”

朱庇特这才惊醒过来，问道：“谁在叫我呀？”

“是我，”黑衣人回答。

“啊！”朱庇特说。

那一位说：“快开演吧！让群众满足！我负责去请典吏息怒，典吏待会儿再去请红衣主教大人息怒。”

朱庇特这才缓过气来。

群众还在轰他，于是，他扯开嗓子使劲嚷道：“市民大人们，我们马上就开演啦！”

“Evoe，Jupiter！Plaudite，cives！[73]”学生们叫喊。

“妙呀！妙呀！[74]”民众高呼。

掌声震耳欲聋；朱庇特退入帷幕后面以后，欢呼声还在大厅里回荡。

这当儿，那位大显神通的无名氏，正如亲爱的老高乃依所说“把暴风雨化作了风平浪静”的人儿，也谦逊地退进了他那根柱子的阴影之中，也许还会像先前那样不为人所见，一动不动，不声不响，要不是头一排观众中有两位姑娘注意到他刚才跟米歇·吉博纳朱庇特的对话，硬把他从沉默中拽了出来。

“老倌，”其中的一位说，招招手请他过去。

“别那么称呼，亲爱的莉娜德，”她身旁的那位姑娘，标致，鲜艳，穿着节日盛装越发显得水灵，她又说，“人家又不是神学生！是在俗的，不可以称呼老倌，得叫君[75]。”

莉娜德就称呼“messire”。

无名氏走到栅栏跟前，忙不迭地问道：

“小姐，你们叫我有何贵干？”

莉娜德窘得要命，忙说：“哎，没什么！是这位姑娘吉丝盖特·让先娜想跟您说话。”

“不是我，”吉丝盖特羞红着脸说：“是莉娜德叫您maître，我说得叫messire。”

两位姑娘低眉垂目。而他呢，正巴不得跟她俩攀谈上，便笑眯眯地瞅着她俩，说道：

“小姐，你们没有话跟我说吗？”

“哦，根本没有，”吉丝盖特回答。

“没有，”莉娜德说。

大个子金发青年退了一步，打算走开。但是，那两位好奇得不得了，哪肯罢休。

“Messire，”吉丝盖特连忙说，急促得很，就跟水闸打开似的，或者说，就像女人下了决心：“那您认识在圣迹剧中扮演圣母的那位大兵？”

“您是说扮演朱庇特的那位吧？”无名氏说。

“嗳，可不就是，”莉娜德说，“瞧她多傻！那您认识朱庇特？”

“米歇·吉博纳？”无名氏说，“认识的，小姐。”

“他那大胡子多神气！”莉娜德说。

“要演的那个什么，有意思吧？”吉丝盖特怯生生地问道。

无名氏毫不犹豫地回答，“很有意思，小姐。”

莉娜德又问：“是什么戏呢？”

“是《圣处女马利亚的卓越裁决》，寓意剧，怎么样，小姐！”

“呀！那才妙呢！”莉娜德接口说。

一时无话。无名氏打破了沉默。

“是一出好戏，从未演过的哩。”

吉丝盖特说：“那就不是两年前的那一出了，——那年教皇使节先生入城的那一天演的，里面还有三位美丽的姑娘扮演……”

“扮演美人鱼，”莉娜德说。

“一丝不挂哩，”小伙子说。

莉娜德赶紧羞答答地低眉垂目。吉丝盖特一看，也照办无误。小伙子却笑嘻嘻地往下说：

“那才好看呢！今天的这一出，是个寓意剧，特意为弗兰德尔的公主写的。”

“剧里面唱牧歌吗？”吉丝盖特问。

无名氏说：“咄！寓意剧里哪能呢？剧种不可以搞混了。要是一出滑稽戏，那当然可以！”

吉丝盖特说：“可惜了！那天演的，蓬梭泉边有几个粗野的男女打架，还一边唱拉丁圣歌和牧歌，一边做出种种身段。”

无名氏毅然决然说道：“对教皇使节合适的，对公主并不合适。”

莉娜德却继续说：“在他们跟前，几件低音乐器争先恐后发出美妙的旋律。”

吉丝盖特说：“为了给过往行人解乏，泉水从三个眼儿喷射：葡萄酒、牛奶和花蜜酒，随便喝。”

莉娜德接着说：“在蓬梭下面一点，在三一泉那儿，有一个耶稣受难场面，由人扮演，可就是不说话。”

吉丝盖特叫道：“我当然记得！上帝在十字架上，两个强盗一左一右[76]！”

于是，两个饶舌的姑娘想起教皇使节入城的情节大为兴奋，两人同时说起话来。

“前面一点，在画家门那儿，还有一些角色，穿的衣服华丽极了。”

“圣无辜婴儿泉[77]那儿，那个猎人追捕一头母鹿，狗汪汪大叫，号角呜呜直响！”

“在巴黎屠宰场那儿搭起了高台，演出攻克第厄普城堡！”

“教皇使节经过的时候，你知道，吉丝盖特，咱们的人开始进攻，把英国人统统杀了！”

“小堡[78]门前，有那么多漂亮人物！”

“钱币兑换所桥[79]上尽是人！”

“教皇使节经过的时候，桥上放起了两百多打各种各样的鸟雀，好看极了，莉娜德！”

“今天的更好看！”小伙子终于听得不耐烦，打断了她们。

“您答应我们的，今天的圣迹剧好看，是吗？”吉丝盖特说。

“没问题，”他回答说，然后略略故作夸张地宣告：“两位小姐，在下就是剧作者！”

“真的？”两位小姐大为惊愕。

“真的！”诗人颇有点洋洋得意：“就是说，我们有两个人：约翰·马尚，他锯木头，搭起了戏台，铺上了板子；还有我，我写了剧本。我名叫彼埃尔·格兰古瓦。”

就是《熙德》的作者自报“彼埃尔·高乃依”，也不会比他更加自豪。

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从朱庇特钻进帷幕，到现在这位新寓意剧作者突然现出真面目，使得吉丝盖特和莉娜德天真烂漫地惊赞不止，这中间工夫已经不小。值得指出的是：这些观众几分钟前还在喧闹不已，现在却听信了那位演员的宣告，满怀宽容地等待着。这就证明了这样一个永恒的真理，现在每天还在我们的剧院里不断验证的真理：叫观众安心等待的无上妙法，就是向他们宣布马上就要开演。

可是，学生约翰并没有睡大觉。

在混乱之后的安静等待中间，他忽然大叫起来：“嚯——拉——赫！朱庇特，圣处女，你们这些给魔鬼耍把式的！你们拿人开心呀？演戏，演戏！开演，不然，我们又要给你们好看啦！”

这就够了！

从戏台里面发出高低音乐器的声音。帷幕掀起，钻出四个人来，穿着五颜六色，脸上涂脂抹粉，从台侧的陡峭梯子爬上平台，在观众面前站成一排，向他们深打一躬。于是，管弦乐停止了。圣迹剧开始了。

这四个人向观众鞠躬博得了热烈的掌声，然后，在一片虔诚的寂静中开始朗诵开场诗——我们欣然略去，免得读者受这份罪。况且，那时的观众（今天有时候仍然如此）更感兴趣的是演员们的服装，不是他们扮演的角色。其实，这倒是公道的。他们四个都穿着一半黄、一半白的袍子，不同的只是质料：第一个是金银锦缎的，第二个是绸子的，第三个是呢子的，第四个是帆布的。第一个角色右手拿着一把宝剑，第二个拿着两把金钥匙，第三个拿着一杆秤，第四个拿着一把锹。这四样标记的含义显而易见，不过，为了帮助那些懒于思考、仍然看不懂的人，袍子下摆还绣了几个大黑字：锦缎袍子下摆上的字样是：“我名叫女贵族”；绸袍子下摆上：“我名叫教士”；呢袍子下摆上：“我名叫女商人”；帆布袍子下摆上：“我名叫劳工”。任何有眼光的观众都能清楚地看出这四个象征人物的性别：两名男性穿的袍子短一些，头上戴的是披风帽；两名女性穿的袍子长一些，头上戴的是毡边帽。

除非是存心找碴，才会听不懂优美的开场诗背后隐藏着的意思：劳工娶了女商人，教士娶了女贵族，这幸福的两对夫妻共有一个最出色、最宝贵的嗣子，他们自认为非得给他配个美貌天仙不可。所以，他们走遍世界各地去寻找、谋求这样的美丽姑娘，先后拒绝了哥孔德女王、特瑞比宗德公主、鞑靼大可汗的女儿，等等，等等；劳工和教士、女贵族和女商人然后来到司法宫大理石桌子上面休息，向老实的观众大讲特讲警句格言，这些，当时的人简直可以随便拿点过来，去应付文学院的考试，随意诡辩，决断，修辞，立论，赚个学士帽不在话下。

这一切确实妙不可言！

这四个象征人物对群众竞相灌输滔滔不绝的隐喻。不过，在这些群众中间，没有一个人耳朵的专注、心脏的悸动、目光的狂乱、脖子的伸长，超过了剧作者本人，即那位诗人，那位好人儿彼埃尔·格兰古瓦，就是刚才禁不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两位美丽姑娘的那位老兄。现在他已经走回来了，离她们不过几步远，站在柱子后面静听着，注视着，品味着。观众仁慈有加，热烈欢迎了他的大作开场诗，这掌声还在他内心中回响。他完全沉溺于陶然静观默思之中了——这正是一位作者看见自己的思想在众多观众屏息静听之中从演员嘴里一一吐出时的醺然陶醉。了不起的彼埃尔·格兰古瓦！

可是，说来痛心，片刻的陶醉很快就被扰乱了。格兰古瓦的嘴唇刚刚碰着醺醺然欢乐胜利之杯，就有一滴苦液掺了进去。

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混迹于观众之中，却没有捞到什么油水，即使把手探入身旁别人的衣兜里大概也没有得到多大的补偿，于是突发奇想，打算爬到什么醒目的位置上去，吸引众人的视线和赏赐。开场的诗刚念头几句，他就攀缘着专用看台的柱子，爬到了那个以其底部分隔着看台栏杆的檐板上去坐着，展示他那褴褛的衣衫和整个右臂上的一个丑恶的大疮，乞求群众的注意和怜悯。不过，他没有吭声。

他保持着沉默，开场诗得以顺利朗诵。要不是不凑巧，那个学生约翰从柱顶上发现了这个乞丐和他的鬼把戏，本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乱子的。这个小捣乱突然狂笑起来，丝毫不管会不会打断演出，扰乱全场的肃静，乐不可支地叫嚷：“瞧呀！这个要饭的病鬼！”

你要是曾经投过一块石头到尽是青蛙的池沼里去，或者向一群飞鸟开过一枪，就可以想象出这大杀风景的言语在全神贯注的观众中造成了怎样的效果。格兰古瓦打了一个寒噤，像被电击了似的。开场诗戛然中止，一个个的脑袋纷纷扰扰转向那个乞丐——而他却满不在乎，反而觉得这样一来机会大好，正可以大捞一票；他眼睛半闭，作出可怜巴巴的模样，开始叫喊：“可怜可怜吧，老爷太太们！”

约翰却说：“哎呀！这不是克洛班·特鲁伊甫吗？嚯——拉——赫！朋友！你的疮是装在胳臂上的，怎么倒使你的腿不方便了？”

说着，他以猿猴般的矫捷，扔了一个小银币到乞丐用长疮的胳臂伸出的油腻的毡帽中。乞丐纹丝不动，接住了施舍和挖苦，继续悲鸣：“行行好吧，老爷太太们！”

这段插曲使得全体观众大为开心。许多人，以罗班·普斯潘和所有的神学生为首，欢快地鼓掌，赞赏这个古怪的二重唱——学生约翰以他尖声怪叫的嗓门，乞丐以他那不动声色的吟唱，穿插在开场诗中间，即兴串演这个古怪的二重唱。

格兰古瓦大为不满。开始一愣，现在清醒过来了，拼命向剧中四人大声吼叫：“继续演下去呀！怎么搞的？演下去呀！”甚至不屑一顾那两名捣乱分子。

这时，他觉得有人拉拉他的大袍子下摆，他相当恼怒，掉过头来，好不容易才做出了笑脸。不过，他必须笑眯眯的：原来是吉丝盖特·让先娜的美丽的手臂穿过栏杆，以这种方式请求他注意。

姑娘问他：“先生[80]，他们还演下去吗？”

“当然演下去，”格兰古瓦回说，对这个问题相当恼火。

她又说：“这样的话，先生，您可不可以给我说说……”

“他们下面要说什么，是吧？”格兰古瓦打断她的话，又说：“行，您听我说……”

“不是，”吉丝盖特说，“一直到现在，戏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格兰古瓦简直要蹦起来了，就像是一个人被谁硬生生地捅了伤口。

“去它的糊涂笨丫头！”他咬牙切齿在心里说。

从此，吉丝盖特从他心里一笔勾销。

这当儿，演员们听从了他的号令，观众们看见演员又开始说话，赶紧回过头来听着，——当然已经错过了许多美妙的诗句，因为猛然砍成两截的那个剧是焊接起来的。格兰古瓦看了，心里一阵阵辛酸。好在逐渐恢复了安静，学生不再言语，乞丐数着帽子里的几个钱，演戏又占了上风。

其实这出戏倒真是美妙佳作，看来即使今天也还可以从中学到不少东西，只需略加几处调整就行了。陈述部分稍稍长了点儿，空洞了点儿，就是说，按章法说倒也简单明了，所以，格兰古瓦在他真诚的心灵圣殿里也赞叹它的清晰美妙。

可以想见，那四个象征人物跑遍了世界三大部分，不辞辛劳，却没有办法为他们无比宝贵的嗣子找到合适的归宿。这里，剧中人对这条美妙的大鱼[81]大加赞颂，千千万万条微妙的暗示都表明说的就是弗兰德尔的玛格丽特公主的未婚夫。其实，这位老兄此刻正极为悲伤地隐居在昂布瓦兹[82]，简直没法想到劳工和教士、女贵族和女商人刚刚为他跑遍了全世界。如此这般，上述嗣子少年英俊，身强力壮，尤为难能可贵（这是一切王德的无上源泉！）：他是法兰西之狮的儿子。我要宣称，这个大胆的借喻委实了不起；既然时逢大讲譬喻、大唱皇家婚礼赞歌的日子，用戏剧来撰写博物志，那就丝毫不会因为狮子生个儿子居然是一只海豚而火冒三丈了。正是诸如此类世所罕见、不伦不类[83]的杂乱交配，证实了剧作者理应满怀激情加以赞颂。不过，要想尊重批评的话，咱们的诗人本来是可以用不满两百行的诗句把上述绝妙思想说个透彻的。然而，府尹大人已有谕令在先，圣迹剧必须从中午十二点演到下午四点，所以总得说点什么吧！何况，观众耐心听着哩。

正当女商人小姐和女贵族夫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正当劳工老倌朗诵这句打油诗：

林中从未见过这样无敌的野兽；

突然，专用看台的门开了——这道门原来关上就很不合时宜，现在打开更不合时宜，——门官猛然宣布：“波旁红衣主教大人驾到！”

三、红衣主教大人

可怜的格兰古瓦！即使圣约翰教堂所有的特大爆竹一齐爆炸，即使二十张连弓弩一齐发射，即使毕利炮台那赫赫有名的蛇形炮（巴黎围城时期，一四六五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日，它一家伙轰死了七名布尔戈尼人）轰击，即使圣殿门那里库存的全部弹药一齐爆炸，也比不上门官说出这几个字“红衣主教大人驾到”，在此庄严而激动人心的时刻，更炸聋他的耳朵。

倒不是因为彼埃尔·格兰古瓦畏惧或者藐视红衣主教阁下。他并没有这股子软弱或傲慢。换到今天，咱们得说他像“电击了一般”。他本是这样的一种人：高尚坚毅，克己稳重，始终善守中庸之道（stare in dimidio rerum），富于理性精神，信奉开明哲学，然而也恪守七德[84]。这一类可贵的哲学家从未中断过。对于他们，智慧好比又一阿里安娜[85]，给了他们一个线团，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他们展开、滚动这个线团，穿过人事变幻的迷宫。每个时代都可以看到这样的人，他们始终没有变化，也就是说，始终适应各个时代。如果我们能够恢复他应得的荣誉，彼埃尔·格兰古瓦倒真是这类哲学家在十五世纪的代表。姑且不考虑格兰古瓦吧，也应该说，是这类哲学家的精神指导着杜·勃勒伊神父，使他在十六世纪写出这样率真卓越的词句，值得一切时代永志不忘：“从籍贯上说，我是巴黎人；从言论上说，我是自由派，因为parrhisia在希腊文里的意思是言论自由：[86]我甚至对孔迪亲王殿下[87]的叔叔和弟弟那两位红衣主教大人也运用言论自由，不过非常尊重他们的尊严，也从不开罪他们随从人员中的任何人，尽管随从人员多极了。”

所以说，红衣主教驾到给彼埃尔·格兰古瓦产生的不愉快感觉，其中并不包含对大人的仇恨或藐视他的大驾。恰恰相反，咱们这位诗人是太懂人情世故，长罩衫也太破了，是不会不特别重视把自己创作的戏剧开场诗中丰富的寓意——尤其是把其中对于法兰西之狮的长子的赞颂，奉献给万分尊贵的大人听闻的。然而，凡是诗人，崇高胸怀中占支配地位的向来不是私利。假设诗人实体以十表示，那么肯定无疑，化学家分析起来，如拉伯雷所说，加以剂量测定的话，就会发现其中私利只占一份，自尊心倒要占到九份。却说，在门打开让红衣主教进来的那工夫儿，格兰古瓦的那九份自尊心，被民众的赞赏的那股风一吹，硬是膨胀起来，肿胀起来，达到了惊人庞大的程度，刚才我们从诗人气质构造中识别出来的那微量不可觉察的一丁点儿私利，也就好似受到窒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尽管私利是可贵的成分，是一种由现实性和人情味构成的压舱物，把诗人紧紧拽住，免得他们双脚不沾地，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本来，格兰古瓦正在自得其乐，因为他感受到，眼见着，也可以说是触摸到全体观众——虽然都是贫贱小民，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倾听他那婚礼赞歌，无不目瞪口呆，张口结舌，简直就是如醉如痴。我要肯定指出，他自己也在分享全场的陶醉气氛；如果说，拉封丹看见自己的喜剧《佛罗伦萨人》上演，问道：“这些歪诗是哪个混蛋作的呀？”那么相反，格兰古瓦会欣然询问左右的观众：“这部杰作的作者是谁呢？”现在，我们可想而知，红衣主教突然大煞风景的来临对他造成了怎样的效果。

他最为担心的事情偏偏发生了，极其真实地发生了。大人一进场，全场就沸腾起来。一个个的脑袋都转向那座看台。再也听不见其他了，只听得一个个的嘴巴重复又重复：“红衣主教！红衣主教！”倒霉的开场诗再次戛然中断。

红衣主教在看台门限上停留了片刻。当他那相当冷漠的目光扫视全场的时候，喧哗声更加猛烈。人人都争着把他看个清楚明白，个个竞相伸长脖子超出身旁的人。

他确实是个卓越的大人物，看他比看任何别的喜剧都值得。他，查理，波旁的红衣主教，里昂的大主教，里昂伯爵，高卢的首席主教，他的弟弟彼埃尔——博惹的领主，娶了长公主，因而他与路易十一是姻亲，他的母亲是布尔戈尼的安妮丝郡主，因而他与卤莽汉查理[88]也是姻亲。然而，高卢首席主教的首要特点，与众不同的特性，还在于他那天然朝臣的品德和对权势的忠心耿耿。可以想见，他那双重姻亲关系给他带来过数不清的麻烦，他那灵魂小舟不得不穿行于无数尘世暗礁之间，才没有撞碎在路易和查理两位的宝座之下，而这两座夏里德和席拉[89]似的礁石曾经使得内穆公爵和圣波耳提督[90]粉身碎骨。上天保佑，他终于相当顺利地在航行中得以苟全，平安抵达了罗马[91]。然而，虽然他平安抵港，也正是因为他安全抵港，他回顾政治生涯那样饱受惊骇，历尽艰辛，朝不保夕，危如累卵，未免心有余悸。因此，他习惯于声称：一四七六年对于他来说，“既是黑暗的，又是光明的”，这个意思就是：那一年他丧失了母亲波旁奈公爵夫人和表兄布尔戈尼公爵[92]，而后者的丧失使他在母丧之余倒也颇觉庆幸。

话又说回来，他倒是大妙人一个。他过着红衣主教的快活日子；欣然享用夏约皇家葡萄园的佳酿，快乐又逍遥；对于丽莎德·加穆瓦斯、托玛丝·萨雅德之类的骚娘儿们绝对不仇恨；宁愿对标致少女施舍，不肯照顾老太婆。由于这一切原因，在巴黎民众看来，此人十分可爱。他走动起来，身后总是跟着小小的一群侍从，全是出身名门世家的主教和住持，一个个风流倜傥，放浪不羁，随时吃喝玩乐；不止一次，圣日耳曼-奥塞尔的忠厚信女们，晚上经过波旁府邸灯火辉煌的窗下，大为骇然，听见白天还给她们念诵经文的那些嗓子，正在觥筹交错之中大唱教皇伯诺瓦十二的酒神颂，——我们知道，这位教皇在他的冠冕上又加上了第三重冠：Bibamus papaliter[93]。

也许正是由于他这样理所当然深孚民望，他进场来，群众并没有轰他嘘他，虽然他们刚才还是那样不满，即使在预定选举另一位教皇[94]的这个日子，他们也并不想尊敬什么红衣主教。好在，巴黎人一向不记仇，况且，既然已经专断擅行，迫使演出开始，好市民们就已经灭了红衣主教的威风，也就心满意足了。此外，红衣主教大人人长得漂亮，还穿了一件美丽的大红袍，穿得颇见精神，也就是说，他得到了全体妇女的拥护，因而群众中较好的一半[95]是站在他那一边的。一位红衣主教人长得好，大红袍又穿得好，因为耽误了咱们看戏，就去嘘他，当然很不公道，未免缺德。

这么着，他就进来了，以那种大人物天生的对待民众的微笑向观众致意，然后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缓步趋赴他那猩红丝绒交椅。他身后的扈从——换在今天，我们会称之为“他的参谋部”，——那些主教和住持，跟着也进入了看台，当然使得池座的老百姓更加喧嚣，更加好奇。人人争先恐后指指点点，指名道姓，看谁至少认识其中的一位。有的指出哪一位是马赛主教，名叫——假如我记得不错——阿洛岱；有的指出哪一位是圣德尼的监督长；哪一位是圣日耳曼-德-普瑞的住持罗伯·德·勒皮纳斯，他就是路易十一的一位情妇的生活放荡的哥哥。这些名字都说得错误百出，怪腔怪调。至于那帮子学生，嘴里都骂骂咧咧。今天本是他们的好日子，他们的丑人节，他们的浪荡日，法院小书记和大学生一年一度的狂欢节。没有一桩不端行为，今天不是合情合理而且神圣的。况且，人群中还有不少骚娘儿们：什么西蒙娜·加特尔利弗啦，安妮丝·加丁啦，罗嫔·皮埃德布啦……难道不能至少随便骂上两句，略略诅咒上帝，既然今天的日子这样好，周围又有这样美妙的教会人士和娼妓为伍？因此，他们就恣意妄为了；在这一片喧嚣声中，詈骂胡闹嘈杂得吓坏人的，就是那帮子神学生：他们常年由于畏惧圣路易用来打火印的烙铁而缄口不语，今天都放松了舌头。可怜的圣路易！他们在你自己的司法宫里对你怎样放肆亵渎啊！[96]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刚刚进入看台的贵人中间选定一个对象，肆行攻击，或是穿黑袍的，或是穿灰袍的，或是穿白袍的，或是穿紫袍的。至于磨坊的约翰，既然是副主教的弟弟，他就大胆攻击穿红袍的，悍然注视着红衣主教，扯开喉咙大唱：Cappa repleta mero！[97]

我们在此赤裸裸地揭发出这些细节，只是为了读者们的身心健康，其实在当时，全场一片嗡嗡声，盖过了他们的喊叫，专用看台上还没有来得及听见就已经被淹没了。何况，红衣主教即使听见也不会介意，因为今天胡闹一下本是习俗。而且，他的烦心事本来已经够多的了，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是另一件烦心事在紧迫着他，差不多跟他同时进入了看台。那就是弗兰德尔御使团。

倒不是他颇有政治见地，操心他表妹布尔戈尼的玛格丽特公主和他表弟维也纳的储君查理殿下的婚事会有严重的后果。奥地利大公与法国国王这样拼凑而成的亲善关系能够维持多久，英国国王会怎样看待自己的女儿被人小看，这些他都不着急，照旧每晚痛饮夏约皇家葡萄园的佳酿，丝毫没有料到：就是这种酒（当然经过医生库瓦迪埃稍加查验并改变成分），路易十一日后会热诚地赠送几瓶给爱德华四世，忽然某天早晨就替路易十一剪除了爱德华四世[98]。“奥地利大公的万分可敬的使团”并没有把这类烦心事带给红衣主教，而是从另一方面使他心烦意乱：我们在本书第一页[99]已经稍稍提到，他——波旁的查理，却不得不欢宴并热情款待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市民；他——红衣主教，款待这些乡村小吏；他——法兰西人，快活的席上客，款待这些弗兰德尔人，喝啤酒的家伙；而且要在大庭广众之间！当然，这是他为了讨好王上而只好龇牙咧嘴苦笑兜着的最乏味的一次！

这时，门官以响亮的声音通报：“奥地利大公御使先生们驾到！”他转过脸去看着门，作出世上最优美的姿态（因为他素有研究）。不用说，全场观众也转过脸去瞅着。

于是，两两步入，其庄严同波旁的查理的那些教士随从的殷勤巴结恰成对比，来到了奥地利的马克西米连[100]的四十八名使节，为首的是上帝的十分可敬的仆人、圣伯廷寺院的住持、金羊毛学院的学监约翰，和根特的最高典吏果瓦的雅各·多比君。大厅里顿时寂静无声。不时有人窃笑，因为听见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姓名和种种小市民的头衔：这些人士一个个都那么不动声色地通名报姓，自报头衔，再由门官乱七八糟大声喝叫出来，群众再一传告更搞得一塌糊涂。他们是：卢文市的判事洛瓦·娄洛夫先生，布鲁塞尔市的判事克莱·埃杜德先生，弗兰德尔的议长保罗·德·巴欧斯特先生，即，瓦米塞耳先生，安特卫普市的市长约翰·科甘斯先生，根特市法院的首席判事乔治·德·拉莫尔先生，该城的检察院的首席判事盖多夫·文·德·哈格先生，以及比贝克的领主先生，还有约翰·平科克，还有约翰·狄马塞耳，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典吏，判事，市长；市长，判事，典吏；一个个身体板直，装模作样，故作姿态，身穿丝绒或锦缎的节日服装，头戴天鹅绒披帽，帽顶上缀着塞浦路斯大束金线球。反正，一个个都是伦勃朗[101]在其画作《夜之圆舞》中衬托着黑色背景，那样强烈、那样庄严地深刻描绘的那一类弗兰德尔的出色面孔，尊严而严峻的面孔；一个个额头上都仿佛铭刻着——正如奥地利的马克西米连自己在诏书中说的：完全有理由“予以充分信任，深信彼等明智、勇敢、有经验、忠诚、品德高尚”。

但有一人例外。那人面相透着精明、聪慧、诡谲，是一种猴儿般的外交家面容。红衣主教一见，趋前三步，深打一躬。其实，这个人的名字不过是“威廉·里姆——根特市的参事，领养老金者”。

当时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威廉·里姆是个什么人物。该人其实天才罕见，如在某个革命时期，他是会光芒四射地浮上事态发展的表面的，然而在十五世纪他只是偷偷摸摸搞些阴谋罢了，正如圣西门公爵[102]所说：“生活在破坏活动[103]之中”。不过，他倒确实颇受欧洲第一“破坏家”[104]的赏识，与路易十一共同搞阴谋打得火热，经常插手于这位国王的秘密勾当。这些，当然那天的观众全不知情，他们只是对于红衣主教这样彬彬有礼地对待这个病容满面的弗兰德尔一介典吏似的人物，感到非常诧异。

四、雅各·科柏诺老倌

当根特的领养老金者和红衣主教大人互相低低打躬，更低地说着什么的时候，进来一人，身材高大，脸膛宽阔，肩阔膀圆。他硬跟威廉·里姆并肩挤入，简直就像猛犬紧紧跟着狐狸。在周围丝绒绸缎的衬托之下，他那尖顶毡帽和皮革袄子就像一个污点似的。门官以为这是个马夫晕头转向了，伸手把他拦住，说道：

“喂，朋友！不许进！”

穿皮袄人肩一拱，把他撞开了。

“你这个东西想干什么！”他大喝一声，使得全场观众都竖起耳朵听着这场奇特的对话：“你没看见我是跟他们一块儿的？”

“你叫什么名字？”

“雅各·科柏诺。”

“身份？”

“卖袜子的，根特的，招牌是‘三链’。”

门官向后一闪。要他通报判事和市长倒还罢了，可是卖袜子的？这可太难了。红衣主教如坐针毡。所有的民众都在听着、瞧着。两天来，大人煞费苦心调理那些弗兰德尔大狗熊，想使他们多多少少能在公开场合端得出去。这下子，恶作剧可真够大人受的！这时，威廉·里姆却露出他那狡狯的笑容，走到门官跟前，压低嗓门，咬耳朵说：

“你就通报‘雅各·科柏诺——根特市判事们的书记’。”

红衣主教也大声嚷道：“门官，你通报‘雅各·科柏诺——名城根特市判事们的书记官’。”

这下子可搞糟了。要是里姆一人倒可以遮掩得过；可是科柏诺已经听见了红衣主教的话。

“不对，妈的！”他大叫起来，声若雷鸣：“雅各·科柏诺——卖袜子的！门官，你听见了吗？不多不少！妈妈的！就是卖袜子的，相当不错嘛！大公都不止一次到小店来找手套哩。”

笑声、掌声响成一片。倒也是，俏皮话[105]在巴黎向来得到迅速的理解，因此总是大受欢迎的。

还应该指出，科柏诺是个平民，他周围的那些观众也是平民。因此，他们之间的沟通疾如闪电，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弗兰德尔袜商这种叫达官贵人坍面子的高傲攻击，在所有平民派心灵中激发出难以言状的尊严感，虽然这种情绪在十五世纪还是模糊的、不明显的。袜商竟然分庭抗礼，敢于顶撞红衣主教大人！可怜的老百姓本来习惯于尊敬、服从给红衣主教擎衣牵裾的圣日内维埃芙住持的典吏的什长的奴婢，所以想起来心里都美滋滋的。

科柏诺傲慢地向大人欠身，大人赶忙向路易十一也畏惧的万能市民还礼。然后，威廉·里姆——即，菲利浦·德·科敏[106]所说的“机灵而滑头的家伙”——面带讥诮，露出自感优越的微笑，注视着他俩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红衣主教狼狈不堪，满腹忧虑，科柏诺泰然自若，高傲矜持，或许在暗自思量，他那卖袜子的头衔毕竟抵得上其他任何头衔；而科柏诺今天来参加其婚礼的那个玛格丽特的母亲玛丽·德·布尔戈尼，对于红衣主教的畏惧还不如对于袜商的畏惧，因为，可以把根特人民煽动起来反对卤莽汉查理的女儿的嬖人们的，并不是红衣主教；当弗兰德尔公主为了他们一直跑到断头台下向民众苦苦哀求的时候，一句话就可以把群众鼓动起来不听她哭诉的，也不是红衣主教，而袜商只需抬一抬穿着皮革袄子的胳臂，就可以叫你们——最显贵的老爷，吉·丹伯库和威廉·雨戈奈大臣[107]——人头落地！

但是，对于可怜的红衣主教，事情还没有到此结束，客人如此恶劣，这样的一杯苦酒他只好一饮到底。

读者大概还没忘记，开场诗刚开始时爬到红衣主教看台边上的那个厚颜无耻的乞丐吧？即使达官贵人们到来，他也没有松手溜下去；当高级教士们和御使们像真正的弗兰德尔青鱼一般，拥挤在看台上，纷纷在高背交椅上就座时，他把自己的姿式摆得更舒服了，干脆两腿交叉盘住了柱顶托。唐突无礼，真是世间少有！不过，起初并未有人发现，既然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向别处了。他呢，也好像没有觉察大厅里有什么事情，只是摇晃着脑袋，表现出那种那不勒斯人典型的无忧无虑的神情；在一片嗡嗡声中，仿佛习惯性机械动作，不时叫喊：“可怜可怜吧！”诚然，在所有观众中大概只有他不屑于扭过头去听听科柏诺和门官的争执。然而，很不凑巧，根特的袜商老倌——民众已经强烈同情而且大家仰望的科柏诺，正好坐在乞丐头顶上看台的第一排。这位弗兰德尔御使仔细看了看眼皮子下面的这个贱人，便伸出手臂，友善地拍拍他破衣烂衫下的肩膀，——见此情景，大家吃惊不小。乞丐猛一回头，两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惊讶、相识、喜悦之至的神情……然后，全然不顾观众，袜商和病鬼手拉着手，低声说起话来。这时候，克洛班·特鲁伊甫的褴褛衣衫展现在看台的金光灿烂铺垫之上，就跟毛毛虫衬托在美丽的柑橘上一般。

这一奇特景象是多么新鲜，激起了群众的狂热欣喜，大厅里一片嘁嘁喳喳声，红衣主教立刻觉察到了。他微微俯身。从他坐的那个地方也只能隐隐约约瞥见破烂不堪的宽袖短衫，十分自然，他以为乞丐是在要饭。这样胆大妄为，大人怒不可遏，喝道：“司法宫典吏何在，给我把这个贱民叉到河里去！”

“妈的！红衣主教大人！”科柏诺仍然握着克洛班的手，说道：“这是我的朋友。”

“妙呀！妙呀！”大众喊道。从此以后，科柏诺老倌在巴黎也像在根特一样，正如科敏所说，“在民众心目中享有极大的威望，因为这样气概的人如此目无法纪，是必定受民众拥戴的。”

红衣主教咬牙切齿。他倾身过去，对坐在身旁的圣日内维埃芙寺院的住持低声说道：

“大公殿下派来给玛格丽特公主联姻的使节可真够意思的！”

住持回说：“大人您对这些弗兰德尔畜生讲礼貌是糟蹋粮食！Margaritas ante porcos.[108]”

红衣主教微微一笑，说道：“应该说，Porcos ante Margaritum.[109]”

对于这句俏皮话，所有穿袈裟的随从都笑不可抑。红衣主教心里稍觉舒坦；他跟科柏诺就算是两清了，因为他的挖苦话也得到了捧场。

现在，请读者中间那些（借用如今流行的文笔）有能力概括形象和意念的人允许我们问一问：他们是否能够清楚地想象：当我们滞留他们的视线的时候，司法宫那宽阔长方形大厅内是个什么情景。

在大厅中间，背靠西墙的是一座金色锦缎铺垫的宽敞的华丽看台。从一道尖拱小门，在门官尖叫一一通报之下，那些庄重人物鱼贯而入，登上看台。看台头几排交椅上，已经坐着不少可敬的贵人，头上戴的帽子不是貂皮，就是天鹅绒的，或者猩红缎子的。在始终悄然无语、庄重肃然的看台周围、下面、对面，到处是人，到处一片骚动的响声。民众的数万双眼睛注视着看台上每一张面孔，数万人的轻语说着看台上每一个名字。固然，此情此景甚是有趣，值得群众注意；但是，那边，顶里边，那个木头台子，上面有四个五颜六色的木偶，下面也有四个五颜六色的木偶，那是什么呀？台子旁边的那个人，身穿黑罩衫，脸色苍白，他是谁呢？唉！亲爱的读者，那是彼埃尔·格兰古瓦和他的开场诗。

我们大家把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这正是他最为担心的。

红衣主教一进来，格兰古瓦就活动不已，力求挽救他的开场诗。他先是恳求陷于停顿的演员继续演下去而且提高嗓门，然后，看见没有一个人在听，他只好吩咐他们辍演；中断到现在将近一刻钟了，他不停地顿足，不停地奔走，不停地向吉丝盖特和莉娜德呼吁，不停地鼓动周围的群众要求继续演戏。然而，完全白费了劲。谁也不把目光从红衣主教、御使团、看台上转移过来，那里才是这一大片广阔视界的唯一中心。还必须认为，我们也要遗憾地指出：红衣主教莅临，那样可怕地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的时候，开场诗早已有点使观众厌烦了。说到底，看台上也好，戏台上也好，演的都是一码事，都是劳工和教士的冲突，贵族和商人的冲突。许许多多的人宁愿干脆看见他们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呼吸着，活动着，挤撞着，体现为弗兰德尔御使团，体现为那些教士随从，在红衣主教大红袍里面，在科柏诺皮革袄子下面，而不愿看见他们化作格兰古瓦给予古怪打扮的、身穿半黄半白宽长袍的四个木头人，涂脂抹粉，奇装异服，用韵文说话，简直就是稻草做的！

话虽这么说，当我们的诗人看见稍稍恢复了平静，就想出了一条妙计，本来倒是可以挽回局面的。

他转向身旁的一位老兄，看上去颇有耐心的一个胖子，说道：“先生，干嘛不从头再演一遍呀？”

“什么？”胖子说。

“咦，圣迹剧呀！”格兰古瓦说。

“随您的便。”胖子说。

稍得赞同，格兰古瓦就觉得够了，就去自己活动，喊了起来，尽可能使自己混同于群众：“圣迹剧从头再演呀，从头开始呀！”

“活见鬼！”磨坊的约翰说，“怎么？那边，顶里边，他们嚷嚷些什么？（他说‘他们’，是因为格兰古瓦嗓门特大，顶得上好几个人。）同学们，你们看！圣迹剧不是演完了吗？他们还要从头演！这可不行呀！”

“不行！不行！”所有的学生都喊了起来：“打倒圣迹剧！打倒！”

这时，格兰古瓦却更加起劲，反而叫得更响了：“从头演！从头演呀！”

这一阵子喧闹引起了红衣主教的注意。他向几步开外的一个身穿黑衣的大个子说：

“司法宫典吏先生，这些鬼人难道是关在圣水瓶子里[110]了，怎么鬼哭神嚎的呢？”

司法宫典吏是一种两栖类法官，一种司法界蝙蝠：既属老鼠，也属鸟雀；既是审判官，也是兵士。

他走到大人跟前，胆战心惊，唯恐大人震怒，吞吞吐吐向大人解释民众何以不守礼法的原委：大人还没有莅临，时间就到了中午，演员迫不得已，只好不等法驾光临就开演了。

红衣主教哈哈大笑，说道：

“老实说，即使是大学董事长也会不得不这样哩。您说呢，威廉·里姆先生？”

威廉·里姆回说：“大人，我们侥幸免看戏的前半部，总算是占了便宜呢！”

典吏问道：“允许这些贱民把他们的闹剧演下去吗？”

“演吧，演下去吧，”红衣主教说，“我无所谓。我可以趁此机会念念每日祈祷书。”

典吏走到看台边上，挥挥手要观众安静，然后叫道：

“市民们，村镇百姓们，居民们，有人要求从头再演，也有人要求不演了，为了使这两部分人都满意，大人下令继续演下去。”

确实只好迁就两部分人。结果，剧作者和观众都对红衣主教老半天心怀不满。

于是，剧中人继续胡说八道。格兰古瓦指望观众会好好静听他大作中剩下的部分。这个指望也像其他幻想一样，很快就破灭了。观众倒也好好歹歹算是恢复了平静。但是，格兰古瓦未曾注意到的是：红衣主教下令继续演出的时候，看台上的贵宾还没有到齐，弗兰德尔御使们到达以后，继续又来了一些人，都是红衣主教随行人员中的，于是门官不断插在格兰古瓦的大作中间，尖声怪叫，通报他们的姓名和身份，产生了巨大的破坏作用。不妨想象，插在演出中间，就在两个韵脚之间，甚至就在一行诗的中间，有那么一位门官尖声怪叫，呼出这样的夹注：

“雅各·夏莫吕老爷——圣上的教会法庭代诉人[111]！”

“约翰·德·哈莱老爷——候补骑士[112]，巴黎城骑巡夜禁总管！”

“加利约·德·惹诺瓦克老爷——骑士，勃吕萨克的领主，圣上炮兵统领！”

“德娄-腊居老爷——圣上全国暨香巴涅省、勃里省水利森林巡查官！”

“路易·德·格腊维老爷——骑士，枢密官，圣上近侍，法国水师提督，樊尚树林禁卫！”

“德尼斯·勒·迈西耶老爷——巴黎盲人院总管！”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越来越叫人受不了。

在这种古怪的伴奏之下，戏简直无法演下去了。格兰古瓦尤其愤慨的是：他无法欺骗自己，剧本越来越精彩，这部杰作却只欠人倾听。笔调之优美，情节之生动曲折，确实无以复加。正当开场的四个角色不知所措，悲叹不已的时候，维纳斯自己光临了，vera incessu patuit dea[113]，身穿华丽短袄，上绣巴黎城的战舰纹章。她亲自来向那位嗣子求婚，既然他注定要娶最绝色女子。只听得朱庇特的霹雳从更衣室里发出轰鸣：他表示支持。女神就要胜利了，用通俗的话来说，也就是，就要嫁给王世子了。不料，来了一位小姑娘，身穿白色锦绣，手执一朵雏菊（一望而知，这就是弗兰德尔公主的化身[114]），她来跟维纳斯争夺。惊人的效果！绝妙的情结！经过好一番争执，维纳斯、玛格丽特和后台躲着的人们一致决定提交圣处女裁决。还有一个美妙角色，就是美索不达米亚国王堂佩德尔。不过，演出打断的次数太多，现在已经说不清他到底起了什么作用。这一切都是从那张梯子爬上来的。

可是，一切全毁了！这一切的优美全无人感受、理解。自从红衣主教进来，就仿佛有了一根看不见的魔线，突然把全体观众的视线从大理石桌子牵向那座看台，从大厅南端牵向西侧。这魔力根本无法解除。所有人的眼睛都固定在那里；新来的贵宾，他们的该死的姓名，他们的长相，他们的服装，都持续不断叫人分心。真是伤心呀！除了吉丝盖特和莉娜德，格兰古瓦拉拉她们袖子的时候，有时还掉过头来，除了身旁的那个胖子还有点耐性，那出可怜的寓意剧被遗弃了，谁也不听了，正眼儿也不瞧上一眼。格兰古瓦现在看见的观众只是一个个的侧面。

眼见他那光荣的诗的大厦一块又一块土崩瓦解，那是多么辛酸！再想想，这些民众刚才还险些儿要打倒典吏大人，迫不及待要听到吟诵他的大作！现在听到了，却全然不放在心上！这场演出开始的时候是受到全场一致的欢呼的呀！民心向背的起伏变幻是多么无常！你想想刚才还几乎把那几个什长吊死！格兰古瓦真想不惜一切代价换回那甜蜜的时刻！

终于，门官的怪声呼号的独白停止了。所有的贵宾都已到齐。格兰古瓦长吁了一口气。演员们安安稳稳继续演下去。不料，科柏诺老倌——那个卖袜子的，猛然站起身来，格兰古瓦听见他在众人屏息之中发表了一篇万恶的演说：

“巴黎的市民绅士们，我不知道妈的我们在这儿干嘛来着！我当然看见那边角落里，那个台子上，有几个人好像是要打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所谓的什么圣迹剧；可是并不有趣呀！他们只是斗口，并不动手。我等他们动手等了一刻钟。什么也没等着。只会叫骂伤人的人，那是孬种！应该把伦敦的或者鹿特丹的打拳角斗的请来，那才叫好看呢！那你们就可以看到拳头打得嘭嘭响，广场上都听得见。可这里的那几位真叫人恶心！他们本应该至少跳上一段摩尔人[115]的舞蹈，或者其他什么玩艺儿！原先告诉我的不是这个呀！本来答应的是丑人节，选个丑人王。我们根特也有丑人王，在这方面我们不落后，妈的！可我们是这么办的：聚集起许许多多人来，就跟这儿似的。然后，人人轮流把脑袋钻进一个窟窿眼里，做个怪相给大伙儿看看。谁的怪相最丑，大家一齐鼓掌，就选上了。就这样。特别开心！你们要不要也用我们家乡的那个办法选举丑人王呀？反正不像听这些废话这样没劲。谁要是愿意从窗洞里做怪相，谁参加就是了。你们说呢，市民先生们？反正这儿怪模怪样的男男女女有的是，尽够咱们以弗兰德尔方式大笑一场。我们不都是够丑的吗，尽可以指望会有极为出色的怪相！”

格兰古瓦恨不得驳斥他几句。可是他又惊愕，又气又恼，说不出话来了。况且，这些市民听见被称为“绅士”心中真是受用，对于颇孚众望的袜商的建议都表热烈赞成，任何抗拒都是没有用的。只有顺大流才行。格兰古瓦双手捂住脸，恨不能像狄芒特的阿加曼侬王那样有一领斗篷把脑袋蒙起来[116]。

五、卡席莫多

转眼的工夫，为实现科柏诺的主张，一切都准备好了。市民们、学生们和小书记们一齐动手。大理石桌子对面的那座小教堂被选定为表演怪相的场所。把门楣上面的那扇美丽的花瓣格子圆窗打碎一块玻璃，露出石头圆框框，规定参加比赛的人就从这个圆洞里伸出脑袋。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两只大酒桶，好歹摞了起来，站上去就够得着那个窟窿。为了使怪相保持新鲜完整的形象，还规定：每个竞选的人，无论男女（因为有可能选出的是一位女王），先把脸蒙起来，躲在小教堂里不露面，然后再突然出现。不一会儿，小教堂里面就挤满了比赛的人，小教堂的门随即就关上了。

科柏诺从自己的座位上发号施令，安排一切。这阵吵闹声中，红衣主教十分尴尬，不亚于格兰古瓦，推说有事，还得去做晚祷，已经率领他的全体随从，退席了。而那帮子群众，尽管在他来的时候激动万分，对于大人的离去根本未加理会。只有威廉·里姆注意到大人的全军溃退。民众的关注，就像太阳一样继续运行：出自大厅一端，在正当中停留了一会，现在走到另一端去了。大理石桌子和锦缎看台已经完成它们的使命，现在该路易十一的小教堂来大显身手了。从此人们可以恣意发狂胡闹了。只剩下弗兰德尔人和贱民之辈[117]。

表演怪相开始。探出窗洞的第一张丑脸，眼皮翻转露出红色，嘴巴咧着像是狮子口，额头皱得一塌糊涂，好像咱们现在所穿的帝国轻骑兵式的靴子[118]，引起了哄堂大笑，那样不可抑制，荷马听了都会把这些村镇百姓误认为神仙哩[119]。然而，大厅不正是奥林匹亚山吗？——格兰古瓦的可怜的朱庇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第二个，跟着又是第三个，接着又是一个，又是一个。笑声不绝，高兴得直跺脚。这个场面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特殊的心荡神移的享受，一种难以言状的陶醉迷人的力量，是很难向今天我们沙龙的读者言传的。请诸位自己想象一下吧：各种各样的面孔相继出现，表现出一切几何图形：从三角形直至不规则四边形，从圆锥体直至多面体；一切人类的表情：从愤怒直至淫佚；一切年龄：从新生儿的皱纹直至濒死老太婆的皱纹；一切宗教幻影：从田野之神直至别西卜[120]；一切兽脸：从狗嘴直至鸟啄，从猪头直至马面。请诸位想象一下：新桥的那些柱头像，经日耳曼·皮隆[121]妙手而化为石头的那些魇魔，突然复活；也想象一下：威尼斯狂欢节上的一切面具[122]，一个个出现在你们的夹鼻眼镜底下。总而言之，真是人海百怪图！

狂欢越来越弗兰德尔式的了。即使特尼埃[123]来描绘，也只能给予不完整的印象。请诸位想象一下：在酒神节进行萨尔瓦多·罗莎[124]所画的战役。什么学生，什么御使，什么市民，什么男人，什么女人，尽都消失；克洛班·特鲁伊甫，吉勒·勒科钮，玛丽·加特尔利弗，罗班·普斯潘，统统不见。一切都消融在举世放纵浪荡之中。大厅完全化作了一座无耻嬉戏的大熔炉，其中每一张口都狂呼乱喊，每一双眼睛都电光闪闪，每一张脸都丑态百出，每一个人都扭捏作态。一切都在喊叫，在咆哮。一个接一个从窗口探出来龇牙咧嘴的鬼脸，每增加一个，就是一支投入炉火中的柴禾。从这沸腾的人群中间，好似蒸气不断从炉中升腾，逸散出尖锐的、锐利的、凄厉的、嘶嘶的声音，交织成蚊蚋振翅的嗡嗡。

“嚯！天杀的！”

“你看那张脸呀！”

“根本不行！”

“换一个！”

“姬埃麦特·莫惹比，你瞧那个牛头，只差长角哩。你可别要他当老公！”

“又来了一个！”

“教皇的肚子！这算什么怪相？”

“嚯——拉——赫！这是弄虚作假！你拿出你自己的本相就行了！”

“该死的娘儿们佩瑞特·卡勒博特！她可真做得出来！”

“妙呀！妙呀！”

“我要闷死了！”

“瞧这一个，耳朵都伸不出来了！”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不过，这儿得为咱们的老朋友约翰说两句公道话。在这场群魔乱舞中，依然看得见他盘坐在柱头上，就跟角帆上的见习水手似的。他狂舞乱摆，那股子癫狂劲儿叫人难以置信。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一种耳朵听不见的声音，倒不是因为人声嘈杂盖过了它，再嘈杂也不行，而是他那个声音大概已经超过可闻尖锐声的极限：按照索伏的说法是一万二千次振动，按照比奥的说法是八千。[125]

至于格兰古瓦，第一阵沮丧过去之后，他恢复了镇静。他昂然抵御住挫折。他第三次对他的演员们——那些说话的机器吩咐：“演下去！”然后，他在大理石桌子前面大踏步走来走去，忽生奇想，他也要到小教堂的窗洞里去露露面，哪怕只是为了对这些忘恩负义的群众做个鬼脸开开心。——“可是不能！这样未免有失身份；不必报复了吧！要坚持斗争到底！”他反复告诫自己：“诗的力量对民众是巨大的，我要把他们拉回来。看看谁战胜谁吧：是怪相呢，还是文学？”

唉！只剩下他自己观看自己的大作了。

比刚才还要糟糕。他现在只看得见众人的脊背。

我说错了。他刚才在紧急关头征询过意见的那位有耐性的胖子，仍然面向着舞台。至于吉丝盖特和莉娜德，她们早已叛逃了。

这唯一的观众如此忠实，格兰古瓦真是打心眼里感动。他走上前去，轻轻摇摇他的胳臂，因为这位仁兄已经趴在栏杆上，有点睡着了。

“先生，”格兰古瓦说，“谢谢您。”

“先生，”胖子打了个呵欠，答道，“谢什么？”

诗人说：“我知道，您讨厌的是那边吵得厉害，使您没法自在如意地听。不过，别着急！您的大名将流芳百世。请教尊姓大名？”

“雷诺·夏多，巴黎小堡的掌印官[126]，为您效劳？”

“先生，您在这儿是缪斯的唯一代表。”

“您过奖了，先生，”小堡的掌印官说。

格兰古瓦又说：“只有您认真地听了这个剧本。您觉得怎么样？”

“哎，哎！”胖法官这才蒙眬半醒，回答得确实有精神。

格兰古瓦也只好满足于这么一种赞颂了，因为恰好这时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轰然欢呼，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丑人王选出来了！

“妙呀！妙呀！妙呀！”四面八方一片狂叫。

果然，这时从花瓣格子窗窟窿里伸出来的那个鬼脸可真了不起，光艳照人。狂欢激发了群众的想象力，他们对于荒诞离奇的丑相已经形成一种理想的标准，但是，迄今从窗洞里先后钻出来的那些五角形、六角形、不规则形的鬼脸没有一个能满足这个要求。而现在，出来了一个妙不可言的丑相，看得全场观众眼花缭乱，夺得锦标是毫无问题的了。科柏诺老倌亲自喝彩；亲身参加了比赛的克洛班·特鲁伊甫，天知道他那张脸达到了怎样的丑度，现在也只好认输。我们当然也要自愧勿如。

我们不想向读者详细描写那个四面体鼻子，那张马蹄形的嘴，小小的左眼为茅草似的棕红色眉毛所壅塞，右眼则完全消失在一个大瘤子之下，横七竖八的牙齿缺一块掉一块，就跟城墙垛子似的，长着老茧的嘴巴上有一颗大牙践踏着，伸出来好似大象的长牙，下巴劈裂，特别引人注目的是这一切都表现出一种神态，混合着狡狯、惊愕、忧伤。要是能够的话，请诸位自己来把这一切综合起来设想吧！

全场一致欢呼。大家赶忙向小教堂冲去，把这个上天赐福的丑人王高举着抬了出来。这时，惊讶赞叹达到了顶点：怪相竟然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更恰当地说，他整个的人就是一副怪相。一个大脑袋上棕红色头发耷拉着。两个肩膀之间耸着一个大驼背，前面的鸡胸给予了平衡。从股至足，整个的下肢扭曲得奇形怪状，两腿之间只有膝盖那里才勉强接触，从正面看，恰似两把大镰刀，在刀把那里会合。宽大的脚，巨人的手。这样的不成形体却显露出难以言状的可怖体态：那是精力充沛、矫捷异常、勇气超人的混合。这是奇特的例外：公然违抗力与美皆来自和谐这一永恒法则。这就是丑人们给予自己的王！

简直是把打碎了的巨人重新胡乱拼凑成堆。

这样的一种西克洛佩[127]出现在小教堂门槛上，呆立不动，厚厚墩墩，高度几乎等于宽度，就像某位伟人所说“底之平方”。看见他那一半红、一半紫的大氅，满缀着银色钟形花，尤其是他那丑到了完美程度的形象，群众立刻就认出了他是谁，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这是卡席莫多，打钟的人！这是卡席莫多，圣母院的驼子！卡席莫多独眼龙！卡席莫多瘸子！妙呀！妙呀！”

可见，这可怜的家伙绰号多的是，随便挑。

“孕妇可得当心！”学生们喊道。

“还有想怀孕的也得当心[128]！”约翰接口喊叫。

女人们当真遮起脸来。

一个女人说：“呀，这混账猴子！”

另一个说：“又丑又坏！”

还有一个说：“真是魔鬼！”

“我真倒霉，住在圣母院跟前，天天整夜听见他钻承溜，在屋檐上转悠。”

“还带着猫。”

“他总是在人家屋顶上。”

“他给咱们家从烟筒里灌恶运。”

“那天晚上，他从我们家窗户向我做鬼脸，我以为是个男人，把我吓死了！”

“我敢说他是参加群魔会[129]的。有一次，他把一把扫帚落在我家屋檐上了[130]。”

“啊！驼子的丑脸！”

“噗哇哇……”

男人们却大得其乐，鼓掌不已。

喧闹的对象卡席莫多则始终站在小教堂门限上，阴郁而庄重，听任人家赞美。

一个学生——我想是罗班·普斯潘吧？——跑上前去对着他的脸大笑，凑得未免太近了。卡席莫多只是把他拦腰抱起，从人群中间把他扔出十步开外。这么干着，还是一言不发。

科柏诺老倌大为惊叹，走了过去：

“妈的！圣父！你是我生平所见最美的丑。你够资格不但在巴黎，而且在罗马当教皇[131]！”

说着，他伸出手去兴高采烈地拍拍他的肩膀。卡席莫多纹丝不动。科柏诺说下去：

“你这个家伙，我心里痒痒的，想带你出去大吃一顿，哪怕是要破费我一打崭新的十二图尔银币[132]。你说怎么样？”

卡席莫多不回答。

“妈的！”袜商说，“你聋了？”

确实，他是个聋子。

然而，他开始对科柏诺的亲狎行为不耐烦了，猛然向他转过身来，牙齿咬得格格响，那大块头弗兰德尔人赶忙后退，就像是猛犬也招架不住猫似的。

于是，他敬畏地围着这个怪人转了一圈，半径距离至少十五步。有个老太婆向科柏诺解释说：卡席莫多是个聋子。

“聋子！”袜商发出弗兰德尔人的粗犷笑声，说道：“妈的！真是十全十美的丑王！”

“喂，我认识他，”约翰喊道。他为了就近观看卡席莫多，终于从柱子顶上下来了。他说：“他是我哥哥副主教那里的敲钟的。——你好，卡席莫多！”

“鬼人！”罗班·普斯潘说。自己刚才被他摔了一个跟斗，心里还是很不痛快。他又说：“他出现：是个驼子；他行走：是个瘸子；他看人：是个独眼；你对他说话：是个聋子。——哎，他的舌头拿去干什么啦，这个波利芬[133]？”

老太婆说：“他愿意的时候还是说话的。他是给敲钟震聋的。并不哑。”

“美中不足呀！”约翰评论道。

“不对，他还多一只眼睛哩，”罗班·普斯潘补充说。

“哪里！”约翰颇有见地，说道，“独眼比瞎子不完美得多：欠缺什么，他自己知道。”

这当儿，所有的乞丐，所有的仆役，所有的扒手，由学生们率领，列队前往，把法院书记文件柜翻腾了一遍，找出纸板，做了个冠冕，还做了个丑人王的可笑的道袍。卡席莫多听任他们给他打扮，眼睛都不眨一下，傲然顺从的样子。然后，大家叫他坐在一张五颜六色的担架上。十二名丑人团大骑士把担架往肩上一扛。这独眼巨人看见漂亮、端正、身体构造良好的人的脑袋都在自己的畸形脚下，阴郁的脸上顿时粲然显现睥睨一切的辛酸而又欢乐的表情。接着，这吼叫着的衣衫褴褛的游行队伍开始行进，按照惯例，先在司法宫各条走廊转一圈，然后出去，到大街小巷去兜兜风。

六、爱斯美腊达

我们要欣慰地告知读者：在上述场面的过程中，格兰古瓦和他的剧本始终岿然不为所动。演员们在他的激励之下，继续吟诵不休，他自己则继续聆听不已。那番喧嚣既无法避免，也就只好认了。他决心坚持到底，毫不灰心，而是相信群众的注意会扭转回来的。当他看见卡席莫多、科柏诺，还有丑人王的吵吵嚷嚷的随从大声喧哗着走出了大厅的时候，内心中未曾灭绝的希望又燃烧起来。群众也跟着跑了。他心里说：“好啊，所有的捣乱分子都滚蛋了！”不幸，所有的捣蛋分子也就等于群众。一眨眼的工夫，大厅里人都跑光了。

说实在的，还剩下一些观众，有的零散各处，有的三三两两围在柱子跟前：尽是老幼妇孺，他们留下来只是因为受够了吵闹和惊扰。还有几个学生骑在窗户顶棂上，向广场举目眺望。

格兰古瓦想道：“也好！还是有这么几个人，听完我的圣迹剧的观众有这几个也就够数了。人虽然少点，毕竟是观众的精华，是有文化修养的观众。”

过了一会，原应在圣处女登场的时刻造成最惊人效果的一支乐曲却没有听到演奏。格兰古瓦发现，他的这支乐队已被丑人王和丑人们席卷走了。

他决定认命了，想道：“不要也行呀！”

有一堆市民似乎在议论他的大作，他赶紧凑过去。只听见零零碎碎的几句：

“设纳多老倌，您知道内穆爵爷的纳伐尔府邸吗？”

“知道，就在勃腊格小教堂对面。”

“得，税局刚刚把它租给了画圣画的[134]吉约墨·亚历山大，一年六利弗八索耳巴黎币[135]。”

“房租可真涨得厉害！”

“算了吧，”格兰古瓦叹息着想道：“总算还有别人在听。”

不料，窗口上的一个荒唐鬼大叫起来：“同学们，爱斯美腊达！爱斯美腊达在广场上呐！”

这一下子真跟耍魔术似的，大厅里剩下的人全都冲到窗口，爬上墙头，向外张望，叨叨着：“爱斯美腊达！爱斯美腊达！”

与此同时，只听见外面响亮的鼓掌声。

“爱斯美腊达，这是什么意思？”格兰古瓦伤心地合起双手：“哎呀，天哪！好像现在该轮到窗子出风头了！”

他扭头去看大理石桌子，发现演出完全停顿了。恰好此刻该朱庇特带着他的霹雳上场。可是，朱庇特呆立在舞台下面发愣。

诗人大怒，大喝一声：“米歇·吉博纳！你怎么回事？这是你演的角色吗？快爬上去！”

朱庇特却说：“糟糕！有个学生把梯子搬走了！”

格兰古瓦一看，一点不假。他那大作的“情结”和“解结”之间任何联系都给割断了。

“那混小子！他干嘛把梯子搬走？”他喃喃说道。

“搬去看爱斯美腊达，”朱庇特可怜巴巴地说，“他说：‘看，这儿正好有个梯子没有人用！’说着就搬走了。”

这是致命的最后一击。格兰古瓦也只好认了。

他对演员们喊道：“你们都见鬼去吧！……要是回头我得到赏钱，你们也会有的！”

接着，他搭拉着脑袋，败阵而去，不过，他殿后，仿佛是位大将奋勇作战之后才撤退的。

他一边爬下司法宫那一道道曲里拐弯的楼梯，一边咬牙切齿地嘟囔：“这帮子巴黎佬真是些笨驴蠢猪！他们是来听圣迹剧的，却什么也不听！他们对谁都有兴趣，什么克洛班·特鲁伊甫啦，红衣主教啦，科柏诺啦，卡席莫多啦，还有魔鬼！可就是对圣母马利亚不感兴趣！这帮子闲汉，我早知道的话，就多给你们几个处女马利！可我，我是来看人们的脸的，结果只看到脊梁！身为诗人，成绩还顶不上卖狗皮膏药的！难怪荷马得在希腊大小村镇里到处乞讨为生，纳索[136]在流亡时死在莫斯科人中间！可是，他们说的那个‘爱斯美腊达’是个什么意思，我还真不明白，我要是明白，就叫魔鬼把我的皮扒了去！这到底是个什么字呢？一定是古埃及咒语[137]！”

[1] 中世纪的巴黎是三座城。内城是今日称为城岛的地方，即巴黎圣母院所在地，在塞纳河中；大学城相当于今日称为左岸的一部分；外城相当于右岸的一部分。雨果在第3卷第2章《巴黎鸟瞰》中有详尽的描述。

[2] 皮卡迪在法国境内北部，曾经建立强大封建政权，1482年才通过阿拉斯条约归属法兰西，成为法国一省。布尔戈尼（旧译“勃艮第”）在法国境内东部，五世纪那里就有强大的王国，后归属法兰西，九世纪又成为独立王国，14世纪才最终成为法国一省。这两个地方的人都曾经长期与所谓法兰西岛的人纷争、打仗。

[3] 拉阿斯城，即大学城更早的名字。

[4] 司法宫广场在中世纪是巴黎的刑场之一。偷东西即处绞刑，说明中世纪刑法的严酷。雨果在本书中多次揭示、讽刺、抨击这种种苛政。

[5] 这个储君即位后即为查理八世，在位时间是1483年至1498年。

[6] 查理·波旁（1433—1488），公爵，巴黎省长，1476年开始为红衣主教，直至去世。

[7] 弗兰德尔现今大部分属比利时，一小部分属法国；居民说日耳曼语族的弗兰德尔语。在中世纪，为商业繁荣的自由城联合体，所以，那里来的使臣是市长、镇长之类。由于弗兰德尔当时尊奉奥地利大公，这些人奉旨出使法国为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公主联姻，故为御使。

[8] 主显节，又译显现节。据《圣经》说，耶稣曾三次向世人显示其神性。天主教称之为“三王来朝节”，典故见《马太福音》。至今仍在1月6日举行。

[9] 这里的丑人节，是中世纪的一个民众娱乐节日，不是后世民俗定为4月1日的万愚节（愚人节）。

[10] 河滩，市政厅广场的旧名。

[11] 这座小教堂今已不存在，旧址在城岛上。

[12] 五月树，彩带卷裹、缀以纸花的树状物，于5月1日或其他日子种植，表示喜庆。

[13] 在司法宫大厅内演出圣迹剧的习俗，直至司法宫火焚以后才终止；圣迹剧是14、15世纪盛行的一种宗教剧，剧情取材于《圣经》。

[14] 亨利·索伐耳（1623—1676），历史学家，有关于巴黎古史的专著。

[15] 孟塔吉城堡，12世纪建成的古堡，现为博物馆。

[16] 一般用法的“峨特式”，是完全不恰当的，但已约定俗成。因此，我们也使用之，像一般人一样，用它来表示中世纪后半叶的建筑艺术，其主要特点是尖拱式样，直接继承中世纪前半叶那种以开阔穹隆为特征的建筑艺术。——雨果原注 关于这两种建筑式样，请参阅《译后记》。——译注

[17] 原文作gendarmerie，但法国的gendarmes跟我们解放前所知的“宪兵”不大一样。他们除维持秩序外，还有某些执行司法权，有点像武装警察。

[18] 这里说的都是中世纪的一定式样的上衣，大体上均为“贱民”的服装。

[19] 法腊蒙是传说中法兰克人的第一个君主。

[20] 弗朗索瓦·腊伐雅克（1578—1614），刺杀亨利四世的狂人。

[21] 亨利四世（1553—1610），法国国王。

[22] 雨果描绘的大厅，其地基即为今日巴黎司法宫前厅所据。

[23] 辣椒为双关语，喻为贪污受贿。

[24] 司法宫原为王宫，于卢浮宫落成后，成为最高司法机关。

[25] 直至路易十四，法国国王多有绰号（不是死后的谥号）。美男子菲利浦即菲利浦四世（1268—1314），1285年登基。

[26] 罗伯二世，996至1031年为法国国王。

[27] 埃加杜斯即埃戈，卒于1045年，教士，著有拉丁文《国王罗伯本纪》。

[28] 圣路易即路易九世（1214—1270），1226年登基。1234年娶普罗旺斯伯爵之女玛格丽特为妻。

[29] 若望·若安微（1224—1317），历史学家，圣路易的宠臣。

[30] 路易九世不仅对外有侵略武功，而且对内被阿谀者称为执法公正，说是常在御花园中接见平民百姓。

[31] 席吉蒙（1368—1437），1385年为日耳曼皇帝。娶法国公主为妻。

[32] 无采邑王约翰，英国人，理查一世之弟，1199至1216年为英国国王。当时以及以后相当长的时间，英国国王都在法国有采邑（实际上是侵占法国领土）。这个约翰由于婚姻问题被法国国王夺回了采邑。

[33] 查理六世（1380—1422），法国国王。

[34] 1358年2月22日大枢密马塞耳杀害王储及其辅弼罗伯·德·克莱蒙元帅和辅弼香巴涅都统于司法宫内。一为元帅，一为都统，见本书第370页。

[35] 高卢人的历史从恺撒征服高卢前1世纪开始，至法兰克人于5世纪入侵高卢终止。显然，上述一切均不属高卢历史范围，除非是这里的高卢一语指古代（严格地说，中古）法国而言。

[36] 奥利维埃·巴特律（1604—1681），以诡辩著称的名状师。

[37] 卡岗都亚是拉伯雷《巨人传》的主角，以贪食且食量巨大惊人而著称，所以，对那么一大块想必会垂涎欲滴。

[38] “磨坊”是他的绰号。参看第4卷第2章（本书第146页起）。

[39] 戏称基督教圣者约翰。

[40] 向国王预交一定款项，即可承包某一项税收，赚取其差额。这个卖鱼的老太婆是说，国王为搞这种弥撒，从海鱼承包税中开销，就得增加这项承包税，承包吏就得转嫁负担，到头来苦了她这类小贩。

[41] “勒科钮”，意为“长角的”，在法语里犹言“戴绿帽子的”。

[42] 拉丁文，长角的和毛发倒竖的。

[43] 这句话也是拿他的姓氏取笑。

[44] 大学，即巴黎大学的前身。1179年决定成立，只招神学生；13世纪学制完备起来，1253年有了Sorbon创办的学院，故以索尔朋的姓氏为整个大学的名称。现在索尔朋只是巴黎大学的一部分。

[45] 中世纪法律规定，要取得某项特许，必须以一定的仪式宣誓，誓词主要表示信守宗教信念，国王是没有什么地位的。

[46] 中世纪的巴黎大学学生按籍贯分为四个学区，法兰西学区、皮卡迪学区、诺曼底学区和日耳曼学区。

[47] 每一学区的主管人称检事。

[48] 检事加上三个学院的院长，即为选董，互选产生董事长一名，为全校之长。

[49] 副主教（archidiacre），按天主教会的称呼，应为“执事长”或“助祭长”，职责为辅助主教或其他司祭举行隆重的祭献仪式。他通常为主教座堂的负责神父，管辖几个副主教区。《巴黎圣母院》中的这个若萨的archidiacre，已为中国读者和观众所熟悉，今从俗，沿译为“副主教”。

[50] 见第12页注⑥。当时还不是以后的校长制，而是实行董事会制（有点像我们的校务委员会制）。

[51] 堂守是教堂的俗人小吏。

[52] 拉丁文，赌棍蒂博。

[53] 拉丁文，掷骰子的蒂博。

[54] “蒂博多德”（Thibautodé），取Thibaut aux dés（掷骰子的蒂博）的谐音，故下文说“一语双关的俏皮话”。

[55] 拉丁文，吉贝·德·絮伊，中世纪的文人喜欢把姓名改变为古拉丁文形式。

[56] 拉丁文，今晚把烂苹果扔到你脸上！

[57] 鹅，意为“笨蛋”。

[58] 圣日内维埃芙，相传为巴黎的保护女神。

[59] 神学论文的两种，前者论述基督教的七德，后者论述经文中的疑难。

[60] 即小教堂的主事神父。

[61] 拉丁文，或者，那些身穿灰皮毛袈裟的！

[62] “尾巴”就是“随从”的意思，这里一语双关。

[63] 德尼埃，古时法国辅币，约等于0.083苏。

[64] 拉丁文，来了一大堆蜜蜂。

[65] 拉丁文，骑马的人身后坐着黑色的忧虑。

[66] 指德国人谷腾堡（1399—1468），据说于1436年发明活字印刷术。大概是从阿拉伯人得知中国的这一发明的。

[67] 绞刑前，先把犯人的头用口袋套起来，再吊。

[68] 朱庇特，罗马神话中最高的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69] 拉丁文，请神不要来干涉。“这种场合”正是朱庇特上场（intersero），恰恰是这位大神三言两语的“干涉”，保全了四条性命。这个拉丁箴言用于双关意义上。也因此，下一句又说到朱庇特。

[70] 大神朱庇特又是雷神。

[71] 嘈杂乐队，一种用各种尖锐、嘈杂乐器组成的乐队。

[72] 见第18页注①。

[73] 拉丁文，赞美您，朱庇特！喝彩吧，公民们！按，evoe，是酒神女祭司赞美酒神巴克库斯的欢呼。

[74] 原文作“Noël！Noël！”（圣诞节！圣诞节！）原为基督教徒庆祝耶稣诞生的赞歌结尾的叠句，后沿用为欢呼“妙啊！妙啊！”。

[75] 中世纪各种尊称照规矩是很严格的，例如现今的简单称呼“monsieur”（先生），那时的书商、皮货商等等老百姓均不得僭越。而平民中间maître，messire等等也有其区别。实际上使用已很混乱，雨果在这里说的只是一例。译文中根据具体情况译出。

[76] 据《新约全书》，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两个强盗一左一右同时被钉死。耶稣是上帝的儿子，还不是上帝。

[77] 圣无辜婴儿泉现今已不存在。1150年为某一为基督教殉难的婴儿而在此开辟公墓，以后相当长时间内其清泉附近是游览胜地。

[78] 大堡和小堡均为13世纪的城堡，分立钱币兑换所桥桥头两岸，大堡在右岸，小堡在左岸，扼守进入内城的入口。前者毁于1802至1810年，后者毁于1782年。现今的巴黎还遗留着“夏德莱”这个地名，但城堡早已不见。关于这两个堡，雨果在本书第3卷第2章《巴黎鸟瞰》中有相当详尽的描述。

[79] 钱币兑换所桥，是城岛通往右岸的一座桥梁，中世纪时桥上有许多钱币兑换商摆摊或设店，故名。曾多次被毁。

[80] 既已知道他是剧作者，姑娘现在对他的称呼已从maître，messire提升到monsieur了。

[81] 法语中的dauphin（嗣子，储君）又意“海豚”，所以说是“大鱼”，下文又直接写到“海豚”。

[82] 预定要娶玛格丽特公主的查理·华洛瓦自幼被父亲路易严加管教，虽在此喜庆日子，也不得不在修道院里修身养性。

[83] 原文作pindarique（潘达鲁斯风的）。按，潘达鲁斯为古希腊抒情诗人，其风格浮夸、晦涩，有时莫名其妙地堆砌。

[84] 基督教的七德为：正义、谨慎、节制、坚忍、信仰、希望、仁爱。

[85] 按希腊神话，阿里安娜是国王米诺斯的女儿，她给情人瑟散斯一个线团，使他进入迷宫后得以遵循线团滚动时留下的线，从原路觅道走出迷宫。

[86] 这里的俏皮话取其谐音：Parisien（巴黎人）和parrhisian（自由派）。后者为用拉丁字母拼写的希腊字。

[87] 孔迪亲王历来是法国国王胞弟（大弟弟）的封号。

[88] 卤莽汉查理（1433—1477），最后一个布尔戈尼公爵。

[89] 夏里德和席拉，是意大利和西西里之间的两座出名的险礁。

[90] 内穆公爵（1437—1477），有武功，后因反对路易十一，被关进巴士底狱，最后被斩首。圣波耳，名雅各（1417—1462），以结束百年战争的军功受路易十一宠幸，后以叛乱罪被处决。

[91] 指当了红衣主教。抵港本是法语里“平安无事到达目的”之意，故此句一语双关。

[92] 这个布尔戈尼公爵即卤莽汉查理。去世应在1477年。

[93] 拉丁文，咱们像教皇一样来喝吧！按，教皇冠冕原已有三重。

[94] 这里的教皇指丑人王（法语里使用“教皇”一词）。

[95] 若干西方语言中把妇女称作“较好的一半”。

[96] 圣路易为王时住在司法宫内，常在此王宫内实行审判，据说公正廉明，但也极为严酷。上述烙铁是用来在肩上或其他部位打烙印的，有点像我国从前的“刺字”。

[97] 拉丁文，浸透了美酒的袍子呀！

[98] 英、法长期纷争，法国多半居劣势，直至路易十一。他设法害死了英王爱德华四世（1461—1483）。药酒事成为千古疑案。

[99] 参阅第3页。

[100] 马克西米连（1458—1519），奥地利大公，日耳曼皇帝，第一个妻子是卤莽汉查理之女。他俩的女儿即本文中所说的玛格丽特公主，嫁法国王储，后为法国王后。

[101] 伦勃朗（1606—1669），荷兰名画家。

[102] 圣西门公爵（1675—1755），历史学家，所写《回忆录》，翔实地记载了他那个时代欧洲各宫廷的阴谋勾当和各国重大事件。

[103] 这里，雨果玩了一个文字游戏，上面的“偷偷摸摸”又意“洞穴的”，这里的“破坏活动”又意“地洞”，两相呼应。这位里姆是个真实人物，为人即如雨果所述。

[104] 这里又是一个文字游戏，“破坏家”一词从上句“破坏活动”一词衍生。这里指的是路易十一。关于这个君王，请参阅《译本序》。

[105] “大公……找手套”是一句俏皮话。两层意思：一是讽刺大公无知，到袜子店来买手套（手套和袜子是有高贵和低贱之分的）；二是“根特”和“手套”谐音（弗兰德尔语中“根特”结尾辅音“特”发音，今法语则不念出来，中古法语“le moyen français”可能是发音的）。

[106] 菲利浦·德·科敏（1447—1511），历史学家，路易十一的亲信。

[107] 玛格丽特的两个面首。

[108] 拉丁文，玛格丽特（珍珠）先于猪（在猪的面前），意为“糟蹋粮食”、“上不得台盘”……。

[109] 拉丁文，猪先于玛格丽特（在她前面、优先于她），词序和格这样一变，把弗兰德尔畜生和公主都骂进去了。

[110] 这是套用俗话，“魔鬼关在圣水瓶子里似的瞎折腾。”

[111] 代诉人就是代国王提起公诉，后来即成为检察官。

[112] 候补骑士，是青年贵族取得骑士封号前见习时的头衔，不列入爵位。

[113] 拉丁文，真是以女神的轻盈步履。

[114] 公主的名字“玛格丽特”，本是“雏菊”的意思。

[115] 摩尔人，中古和以后居住在北非和西班牙的伊斯兰阿拉伯人。

[116] 见艾斯库洛斯的悲剧三部曲《俄瑞斯特》。

[117] 前者指市民，后者也主要指巴黎市民。

[118] 帝国，指拿破仑一世的第一帝国，“皱得像帝国轻骑兵的靴子”是一句反语。

[119] 法语里称不可抑制的哄堂大笑为“荷马式的笑”，据说荷马是那样描写奥林匹亚山众神的笑声的。

[120] 别西卜，犹太传说中的鬼王。《马太福音》第10章：“人既骂家主是别西卜，何况他的家人呢？”

[121] 日耳曼·皮隆（1537—1590），法国雕塑家。

[122] 狂欢节，即谢肉节，在大斋节前三天举行，可以在这一天尽情狂欢。这一天在威尼斯的广场上举行的化装舞会（假面舞会）是最著名的，大仲马等等作品中都有描写。

[123] 特尼埃，16世纪弗兰德尔画家。

[124] 萨尔瓦多·罗莎（1615—1673），意大利画家。

[125] 索伏和比奥都是法国著名的物理学家。

[126] 小堡当时为最高法院（大理寺）的一部分，掌印官是其中的小吏，相当于收发室的头头之类。

[127] 西克洛佩，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

[128] 按照迷信，魔鬼的眼睛或某些毒眼睛看了，能祸害孕妇；而后一句是暗示卡席莫多对女人不怀好意。

[129] 前后说的都是把卡席莫多当作魔鬼的化身。爬屋顶，骑扫帚飞，带着猫，吓唬人，等等，都是魔鬼或巫师的习惯。他们每年一次还要在半夜里聚会狂舞，鸡鸣就消逝。

[130] 西方传说，妖怪骑扫帚飞行。

[131] 这样说，是因为法语“丑人王”使用“丑人的教皇”一语。

[132] 最初铸造于图尔市的银币，以后在15、16世纪流通于法国全境。

[133] 波利芬是独眼巨人中最丑最凶恶的，即，被尤利塞斯戳坏独眼的那一个。

[134] 画圣画的，是中世纪的一种职业，为圣书或传道小册子画插图。

[135] 直至路易十一统一币制之前，法国通用巴黎币和图尔币。在巴黎铸造的银币利弗比图尔的贵0.25。

[136] 纳索（1544—1596），意大利大诗人，后被迫离开祖国，死于俄国。

[137] 古埃及占星术士预报凶日或凶时的咒语。

一、从夏里德到席拉[1]

一月份的夜是来得很早的。格兰古瓦从司法宫出来，大街小巷都已经黑沉沉的一片了。夜幕降落，他倒觉得高兴。他巴不得钻进黝黑无人的小胡同里去，好自由自在地沉思冥想，让哲学家的他略略包扎诗人的他的创伤。何况，哲学是他唯一的栖身之处，因为他还不知道今夜住在哪里。初次戏剧尝试就这样惊人地夭折之后，他不敢再回草料港对面的水上谷仓街的公寓去，因为他原来指望府尹大人会给他一些钱奖赏他所作的婚礼赞歌，用这笔钱还清所欠巴黎屠宰税承包商[2]吉约墨·杜克斯-席尔老倌六个月的房租，也就是说，十二巴黎索耳：相当于他全部财产的十二倍，连他的短裤、衬衫和尖顶帽统统算上。他暂时先在圣小教堂司库的牢狱小门洞里蹲了蹲，盘算片刻，既然巴黎所有的碎石路面随便他挑选，他得考虑考虑愿意选中什么所在去过夜。他想起，上个星期曾在旧鞋店街瞅见大理寺某咨事家门口有一块骑骡子用的踏脚石，心中暗想，这块大石头倒也将就，给乞丐或诗人权充枕头岂不妙哉！他感谢上苍让他这样灵机一动。但是，正当他准备穿过司法宫广场，前往内城那曲曲折折的迷宫，穿行曲里拐弯的古老街道：从桶厂街、老呢布厂街、旧鞋店街、犹太街等等——这些地方的十层楼房子至今还屹立着——的时候，忽见丑人王游行队伍也从司法宫里出来，大叫大嚷，打着火把，奏着音乐，冲将过来，挡住了他格兰古瓦的去路。一看见这帮子人，他自尊心所受创伤不由得又刺痛起来，于是他连忙逃之夭夭。他那戏剧的不幸遭遇辛酸难言，凡是能使他再次想到这天节日演出的一切，都给他带来剧烈难当的痛苦，都使他伤口流血不止。

他本想取道圣米歇桥，不料，到处都有孩子们拿着花炮和冲天炮跑来跑去。

“见他娘的鬼，花炮焰火！”格兰古瓦说，赶紧折回，奔向钱币兑换所桥。桥头的房屋上悬挂着三面旌旗，上面画着王上、王世子和弗兰德尔的玛格丽特的肖像，还有六面小旌旗，上面的肖像是奥地利大公、波旁红衣主教、博惹亲王、法兰西的若望娜[3]、波旁的私生子亲王[4]，还有一位谁知道是什么人。这些都有火把照耀着。群众围观，赞叹。

“走运的画家约翰·傅博！”格兰古瓦长叹一声，言道。他掉过头去，不看那些大小旗子。面前是一条街道，他看见那里很黑，很僻静，正好去逃避节日的一切回响和一切返照。他就钻了进去。过了一会，他的脚碰着了一个障碍：一个趔趄，他摔倒了。原来是五月树花束。为了庆祝这隆重的一天，司法宫的小书记们早上把它拿来放在大理寺卿[5]的家门口。这又一桩倒霉事，格兰古瓦也英勇地承受了。他爬起来，走到塞纳河边。民庭的小塔楼和刑庭的大塔楼都抛在身后，他沿着御花园的大墙往前走，沿着没有铺碎石路面的、泥泞没着脚脖子的河滩，走到了内城的最西头，[6]对着牛渡小洲眺望了一会儿。这个小沙洲后来隐没在铜马和新桥下面了。当时，小沙洲从阴影中显现，在他看来，好像微微发白的狭窄水面那边的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借着一盏小灯的微弱光线，隐约可见有个蜂房似的像是木屋的东西，那大概就是给牲畜摆渡的船夫夜里栖身之处。

格兰古瓦思忖：“走运的渡子！你并不盼望光荣，也不做婚礼赞歌！什么王上家的婚事，什么布尔戈尼公爵夫人，都与你无干！你不知道其他还有什么雏菊[7]，只知道你那四月的草场上雏菊开放，供你的牛作饲料！而我这个诗人，我被人喝倒彩，冻得直哆嗦，欠债十二索耳，鞋底已经透亮可以做你那盏小灯的玻璃。谢谢你，牛渡的船夫！你那小屋廓清了我的视野，叫我忘记巴黎！”

忽然，从幸福的小屋那边传出圣约翰爆竹的巨大双响[8]，把他从近乎抒情诗似的神游遐思中惊醒，是摆渡牲畜的舟子也参加了节日的庆祝活动，在那里鸣放鞭炮。

这一声爆竹炸得格兰古瓦毛发倒竖。

他叫道：“该死的节日！你到处追逐我吗？啊，我的上帝！甚至追到了这船夫的小屋里！”

然后，他看看脚下的塞纳河，心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冲动。

“唉！我多么愿意投河自尽，要是水不这么冷的话！”

于是，他不顾一切横下一条心来：既然他逃不脱丑人王、约翰·傅博的旌旗、五月树花束、花炮、响炮，那就投入节日狂欢的中心，到河滩广场去吧！

他想：“到那里去，至少也许可以有焰火的余焰暖暖身子；本市的公众食摊[9]上一定已经支起国王甜食点心的三个大食品柜，我可以去分享一杯余羹残屑，聊以充饥！”

二、河滩广场

河滩广场昔日的规模如今只是依稀可见[10]。所剩无非是广场北角上的那座美丽的小钟楼，就是它，今天也遭到可耻的灰泥涂抹，它那雕塑装饰的生动线条已经面目全非，也许不久也将不见踪影，全被不断增添的新房屋淹没，而巴黎所有古老建筑物也将迅速被吞噬。

谁要是从河滩广场上经过，都会像我们一样，每次都会满怀怜悯和同情，瞥一瞥那座夹在路易十五时代两幢不成名堂的房屋之间被扼杀的可怜的钟楼。我们可以很容易想象出它原来所属整个建筑群的原貌，从而恢复十五世纪峨特风格古老广场的全景。

那时的广场也像今天一样，呈不规则四边形，一边是河岸，三边是许多高大狭窄而且阴暗的房屋。白天，可以观赏那些建筑物的多种多样风格。它们都是以石头或木头雕塑而成，完整地呈现出中世纪家宅建筑的种种风貌，从十五世纪可以上溯到十一世纪，从已经开始取代尖拱窗户的窗框窗户，直至更早时候被尖拱窗户代替的罗曼式开阔穹隆；而这种穹隆式窗户，在广场凭临塞纳河的角上，挨近鞣革工场街那边，罗朗塔楼那古老房屋里，在尖拱窗户的楼下，在二楼仍然盘踞着。夜里，这一大堆房屋只见屋顶参差不齐的黑影，环绕着广场展开它们的锯齿般锐利边线。因为，往昔城池与现今城池的根本差异之一就在于：今天的各城，朝着空场子和街道的是房屋的门脸儿，而以往是房屋的山墙。二百年来，房屋都转了个方向。

广场东边的中央矗立着一栋式样混杂的笨重建筑，由彼此重叠的三开脸组成。它先后称作三个名字，说明了它的沿革、用途和建筑风格：“嗣君屋”，因为查理五世为王储时在此居住；“商人屋”，因为曾经充作市政厅；“柱屋”（domus ad piloria），因为它整个的四层楼由粗大柱子支撑着。巴黎这样的好城市所需的一切，这里面一应俱全：有一座小教堂，可以祈祷上帝；一大间厅堂，可以接见、或者必要时严词驳斥国王派来的人；在阁楼上有一间兵器库，装满了枪炮。因为巴黎市民懂得：不管什么情况一概祈祷和上诉是不足以保卫巴黎市民权[11]的，他们在市政厅顶层仓库里常年储备着生了锈的某种精良弩炮。

早在当时，河滩就是景象凄凉的，今天仍然如此，因为它至今还在人们心中唤醒悲惨的回忆，也由于多明各·博卡多建造的那栋阴森森的市政厅代替了柱屋。应该说，广场中央碎石路面上一座绞刑台和一座耻辱柱——当时人们称为“公道台”和“梯子”——长年累月并肩耸立，作用也很不小，迫使人们不忍卒睹，不忍观看这阴风惨惨的广场：曾有多少欢蹦乱跳的人在这里断送了性命，五十年后也正是在这里产生了所谓“圣伐利埃[12]热”这一断头台恐怖症——一切病症中最可怕的，因为它不是来自上帝，而是来自人。

顺带得说一句，想来令人欣慰的是：三百年前死刑还在这里猖獗，到处是铁碾[13]、石制绞刑台、深陷在路面上常年搁置在那儿的各式各样刑具，堵塞了河滩、菜市场、嗣君广场、特腊瓦十字教堂、猪市、阴森可怖的鹰山、什长栅栏、猫广场、圣德尼门、香颇、博岱门、圣雅各门，还不算上无数府尹、主教、主教堂神父、住持、修院院长在此伏法的那些“梯子”，还不算上塞纳河中的溺刑[14]场；令人欣慰的是：如今，死亡的甲胄已经片片坠落，美不胜收的酷刑、各种异想天开的刑罚不复存在，每五年必须在大堡重换一张皮革床架[15]的酷刑皆已取缔，今天，这一封建社会古老霸王，即河滩广场，几近完全被逐出我们的法律、我们的城市，一部又一部法典加以驱逐，一处又一处地方把它赶走，在我们广阔的巴黎现在只剩下河滩广场上可耻一角里一座可怜的断头台，偷偷摸摸，局促不安，满面羞愧地站在那里，仿佛总在提心吊胆，生怕做坏事给人当场逮住，因为它向来干完了卑鄙勾当就溜掉！

三、Besos para golpes[16]

彼埃尔·格兰古瓦到达河滩广场的时候，都已经冻僵了。他走的是磨坊桥，以免碰上钱币兑换所桥上拥挤的群众，也免得再看见约翰·傅博的旌旗；但是，主教的那些水磨在旋转，他恰好经过，还是溅了他一身水，甚至长罩衫也湿透了。而且他还觉得，剧本的失败使他更加怕冷了。所以，他急急忙忙向广场中央燃烧得正旺的焰火跑去。可是，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围着火，围成了圈。

“天杀的巴黎佬！”他自言自语，因为格兰古瓦是个真正的戏剧诗人，经常禁不住要独白起来的。他说：“他们给我把火挡住了！可我是太需要烤火了。鞋喝足了水，该死的水磨浇了我一身！巴黎鬼主教的磨子真混蛋！我倒真想知道当主教的要水磨干什么？难道他巴望从主教提升为磨坊老板？他要当，如果只欠我的诅咒，我给他就是，给他的主教堂和他的磨坊！这些闲汉，咱们看看他们挪不挪窝！还真得看看他们在那儿干什么？在烤火，多么快活！在瞧着几百几千根柴禾燃烧，多么好看[17]！”

他近前一看，才发现围成的圈子大大超过就着焰火取暖所需，——看的人都拥过去并不完全是受到几百几千根柴禾燃烧美景的吸引。

群众围着火，中间留下了一块宽阔的空地，有个姑娘在那里跳舞。

这姑娘是人，是仙，还是天使？格兰古瓦尽管是个怀疑派哲学家，是个爱讽刺的诗人，一上来也没闹清楚，因为那炫目的景象简直使他魂灵儿出了窍。

她个儿不高，可是在他看来好像身材高大，因为她那苗条的身段显得挺拔，亭亭玉立。她肤色微黑，不过，白天里看，一定是发出安达卢西亚姑娘或罗马女人[18]那种耀眼的闪闪金光。她那纤纤秀足也是安达卢西亚式的，穿在她那俏丽的鞋子里窄窄的正好合适自如。她舞着，转着，飞旋着，脚下马马虎虎铺垫着一张旧波斯地毯；旋转着，每逢她那容光焕发的脸闪过你面前，她那黑色的大眼睛就向你投射灼灼的目光。

她周围的人都瞪大眼睛，张着嘴巴。她舞着，滚圆洁白的双臂高举过头，把那巴斯克手鼓嘣嘣敲响，俊俏、纤弱的脸庞蜜蜂似的活泼地转动，金色胸衣平滑无纹，色彩斑驳的衣裙飘舞鼓胀，双肩袒露，裙子撒开，不时可见美妙线条的小腿，秀发如漆，目光似火——真是一个超自然的生灵！

格兰古瓦心想：“真的，这是一个火精，一个山林女仙，一个女神，曼纳路斯山的酒神祭女[19]！”

恰好这时，“火精”的一根发辫散了，插着的一根黄铜簪子滚到地下。

他说：“哦，不，她是个吉卜赛姑娘[20]！”

一切幻觉尽皆消失。

她又跳起舞来。她从地上拿起两把剑，剑尖戳在额头上，把它们朝一个方向转动，她的身子则向另一个方向旋转。她确确实实是个吉卜赛女郎。但是，尽管格兰古瓦幻觉已经消失，这整个的图景还是不失迷人的魅力。焰火的强烈红光闪耀，欢腾跳跃在那圈群众的脸上，在吉卜赛女郎的微黑额头上，又向广场深处投射微弱的反光，人们战栗的影子在跳荡，映现在那柱屋的满是皱纹的深暗古老的建筑和绞刑架石制支臂上。

在千百张为火光照映得通红的脸中间，有一张似乎比其他在观赏跳舞的姑娘的人更为出神。这是一个严峻、沉着、阴郁的男人的脸。他穿着什么衣服，因为周围的人群挡着，看不出来；岁数至多三十五，可是已经秃顶了：只见两边太阳穴边上才稀稀拉拉地有几撮头发，而且已经花白了；高高的宽大额头开始刻画着一道道皱纹；但是，在他那深凹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寻常的青春火花、火热的活力、深沉的欲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吉卜赛女郎。这里，这十六岁的佻少女舞着，飞旋着，大家都很高兴；他那里沉思默想却越来越阴沉了。不时，他嘴唇上浮现出微笑，同时发出一声叹息，然而，笑容比叹息更为痛苦。

姑娘气喘吁吁，终于停了下来，观众满心是爱，热烈鼓掌。

吉卜赛姑娘喊了一声：“佳利！”

于是，格兰古瓦看见跑进来一只漂亮的小山羊，雪白，活泼，机灵，光艳，两只角染成金色，两只脚也染成金色，还戴着一圈镀金的项链。格兰古瓦刚才没看见这只山羊：它一直趴在一个角落里，瞅着它的主人跳舞。

姑娘又喊了一声：“佳利，该你的了！”

她坐了下来，以优美的姿态把手鼓递到山羊的面前，问道：

“佳利，现在是几月份？”

佳利举起前足，在鼓上敲了一下。当真是一月份。群众鼓起掌来。

姑娘把手鼓转了一面，又问：“佳利，今天是几号呀？”

佳利抬起金色的小足，在鼓上敲了六下。

埃及姑娘[21]把手鼓又翻了一面，问道：“佳利，现在几点了？”

佳利敲了七下，正好，柱屋的大时钟打了七点。

民众惊赞不迭。

“这里面有巫术！”人群中有个不祥的声音说。是那个死盯着吉卜赛女郎的秃顶人说的。

她一个寒噤，扭头去看，但是，掌声再起，淹没了那阴森的声音。它完全给抹去了，于是，她继续询问她的山羊：

“佳利，城防手铳队队长吉沙·大勒米老倌在圣烛节[22]游行中是个什么模样？”

佳利站起后腿行走，咩咩叫了起来，走得那么庄重、斯文，整个圈子的观众看见手铳队队长那副充满私欲的假虔诚模样被这畜生可笑地表现出来，莫不哈哈大笑。

表演越来越成功，姑娘更起劲了，又说：“佳利，教会法庭代诉人雅各·夏莫吕老倌是怎样布道的？”

山羊蹲下去，又叫了起来，还挥动着前足，模样真古怪，除了学不出他那种蹩脚法语、蹩脚拉丁语之外，举止、声调、姿态惟妙惟肖，活脱脱的就是夏莫吕。

观众鼓掌更热烈了。

那秃脑袋瓜子又叫了：“亵渎！侮辱！”

吉卜赛姑娘再次回头。她说：

“哦！又是这个坏东西！”接着，她把下嘴唇伸得老长，做了个好像是习惯的噘嘴娇态，转过身去，开始托着手鼓收集观众的赏赐。

大银币、小银币、盾币、鹰币[23]雨点似的洒下。忽然，她走过格兰古瓦面前。他冒冒失失把手伸进衣兜，她赶紧站住。“见鬼！”诗人一摸口袋，发现了真情：原来囊空如洗。可是，俊俏的姑娘还站在那里，一双大眼睛瞅着他，伸着手鼓，等着。格兰古瓦大滴大滴的汗珠直往下淌。

他的口袋里要是有座秘鲁金矿，他也一定会掏出来给她。可是，他没有；况且，美洲那时还没有发现。

幸亏，发生了一件出乎意外的事情，给他解了围。

“你还不滚开，埃及蚂蚱？”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场地最黑暗角落里发出。

姑娘一惊，猛然转身。这次不是秃子喊的，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既极度虔诚而又心怀叵测。

这声叫喊吓坏了吉卜赛女郎，却使在那里乱窜的一群孩子大为开心。他们乱哄哄地大笑，叫道：

“是罗朗塔楼的隐修女，是麻袋女[24]在骂人！她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呀？看看公共食摊上有什么剩的，给点她吃吧！”

所有的人都向柱屋拥去。

这当儿，格兰古瓦趁姑娘惶惑之机，已经躲过一旁，听见孩子们鼓噪，忽然想起自己也没有吃过饭。于是，他也向食摊跑去。可是，小鬼们的腿比他快，等他跑到，他们早把东西抢了个精光，甚至五索耳一斤的野菜也没有剩下。只有墙壁上马太·比泰纳一四三四年画的几株过于苗条的百合花，夹杂着几株玫瑰。当晚饭吃未免不太受用吧？

不吃饭就睡觉当然受不了；没有饭吃而且不知道到哪儿去睡觉更不是快活的事情。格兰古瓦现在正是这样。没有吃的，没有住的。急需的都没有，他觉得备受煎熬，也就更感到聊应急需之迫切。他早已发现这一真理：朱庇特创造人类的那会儿正是这位大神厌世情绪大发的时候，这位圣者终其一生，个人的命运总是围攻着其哲学。至于格兰古瓦自己，围攻的封锁还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水泄不通；他听见自己的肚子敲起了被围攻者的投降鼓，而且觉得让厄运运用饥馑手段迫使他的哲学俯首就擒未免太丢脸了。

他越来越沉溺于这样忧郁的沉思，这时传来一阵柔情千转、然而古怪的歌声，使他倏然醒来。是那个埃及姑娘在歌唱。

她的歌喉，也和她的舞蹈、她的美貌一般无二，也是那样无可形容，那样令人心醉：仿佛是某种纯净、悠扬、空渺、虚飘之物。连绵不断灿烂盛放着旋律和料想不到的节奏；然后唱出简单乐句，间或穿插着尖厉而细薄的音符；然后音阶跳跃，夜莺歌唱也要甘拜下风，然而始终保持着和谐；然后随着这唱歌的姑娘胸脯起伏，八度音柔和波动，时起时伏。她那艳丽容颜跟随着歌声千变万化的起伏转折，从最粗犷的激情突发直至最纯贞的尊严傲岸，变幻莫测。直若忽而是疯子，忽而是女王。

她唱的歌词是一种格兰古瓦从来不知的语言[25]，看来她自己也未必懂得，既然她给予歌唱的表情跟歌词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关联。因此，下面这四行诗，她唱出来的时候却带着最疯狂的欢快：

在一根大柱子里他们发现

一箱子珍宝，许许多多钱；

里面还有许多新的旗帜，

还有一些吓人的鬼脸。

过了一会，她又唱出这样一节：

那些阿拉伯骑士

塑像般跃马而至，

横戈执刀，枪上肩，

掌中还有神翎箭。

格兰古瓦听到这声调，眼泪涌了上来。其实，她的歌声的主要情调是欢乐。她好似一只小鸟，歌唱是因为宁静安适，是因为无忧无虑。

吉卜赛姑娘的歌声扰乱了格兰古瓦的遐思冥想，不过也只是像天鹅扰乱了水面。他静听着，狂喜不已，忘却了一切。许多钟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忘却了痛苦。

然而，这也只是转瞬即逝的感觉。

刚才打断吉卜赛女郎舞蹈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又来打断她的歌唱。

“你还不住口，地狱里的知了儿！”她喊道，还是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

可怜的“知了儿”戛然住嘴。格兰古瓦慌忙堵住耳朵。

他叫道：“啊！该死的破锯子来锯断诗琴[26]啦！”

不过，其他观众也像他一样嘟囔着：“麻袋女见鬼去吧！”不止一人这样说。这个匿身不见的老厌物向吉卜赛女郎肆行攻击险些儿会后悔莫及，——要不是恰好此刻观众瞅见丑人王游行队列走过来，分散了注意。那大队人马走遍大街小巷，高擎着火把，喧闹着，走进了广场。

读者已经看见这支队伍从司法宫出发。一路过来，队伍不断扩充，凡是巴黎能找到的贱民、暂时没事干的小偷、碰得到的流浪汉，都加入了进去，所以，到达河滩广场的时候，已经大有声势，颇为壮观了。

最前列是埃及[27]。埃及公爵骑马领队，他那些伯爵在下面步行，给他牵缰执镫；后面乱七八糟走着埃及男女，肩扛怀抱着哭哭啼啼的小儿；他们这一群，公爵殿下和众位伯爵，还有百姓细民，一概破衣烂衫，衣不蔽体。然后是江湖乞丐们[28]，就是说，法国的各类盗贼，依照品级的低高排列：最次的位置最先。就这样，四个人一排，带着他们在这个奇特体中各等级的各式各样标记，行进着，大多数是残疾，缺胳臂的，少腿的，有那矮而肥的，又有那假香客，还有夜盲的，疯癫的，对眼的，卖假药的，放荡的，可鄙的，胆小的，病弱的，卖劣货的，狡猾的，没娘老子的，喜欢帮凶的，假冒为善的，即使荷马复生也不能尽举。在假冒为善者和喜欢帮凶者组成的核心圈子的中央，好不容易才识别得出乞丐王——龙头大哥。只见他蹲在两头大狗拉的一辆小车里。在江湖好汉后面来到了伽利略帝国[29]。伽利略帝国的皇帝吉约墨·卢梭，身穿葡萄酒迹斑斑点点的朱红袍，威严赫赫地走着，前导是相扑着的武技舞蹈者，周围是皇帝的执杖吏、帮闲和审计院小书记们。最后来的是司法宫小书记们，身穿黑袍，推着一株株纸花鲜艳的五月树，奏着可以在群魔会上演奏的音乐，燃着黄色大蜡烛。浩浩荡荡的队伍的中心是丑人团大骑士们肩扛舁子，上面点的小蜡烛数量之多为瘟疫流行时圣日内维埃芙圣物盒担架所不及。在这顶舁舆上，顶冠执杖，身披王袍，灿烂辉煌端坐着新登基的丑人王——圣母院敲钟人、驼子卡席莫多。

这支古怪的游行队伍每一部分都有自己的独特音乐。埃及人轰然敲击非洲木柝和手鼓。不谙音律的黑话分子也拉起弦琴[30]，吹起号角，弹起十一二世纪的峨特手琴[31]。伽利略帝国也不见得先进，他们那种音乐中依稀可辨艺术原始时代某种窳劣三弦提琴的尚滞留于ré—la—mi的乐音。不过，集当时音乐富丽之大成，互相倾轧，不亦乐乎，奏得好不热闹的还是在丑人王的周围：这些乐器是最高音三弦提琴、次最高音三弦提琴、高音三弦提琴，外加笛子和铜管乐器。可叹呀！——我们的读者还记得，这些正是格兰古瓦的乐队。

自打司法宫出发，来到河滩，卡席莫多那哀伤而丑陋的面容，是怎样逐渐达至傲然焕发的幸福顶点，真是难以尽述。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自尊心得到满足。在此以前，他只体验过由于自身地位低贱而遭到屈辱和轻侮，由于形象丑陋而遭受唾弃。因此，他虽然是个聋子，也俨若货真价实的教皇[32]，他一向感觉到被群众憎恶因而自己也仇恨他们，这时却享受着他们的欢呼。纵然他的子民是一堆丑人、瘫子、盗贼、乞丐，那又有什么！反正是他的子民，而他是他们的君王。对于这种种讥诮的鼓掌、可笑的尊敬，他仍然看得顶真，不过，也得承认，这里面也混杂着群众对他确实有点畏惧，因为，驼子力大无穷，瘸子行走如风，聋子诡计多端：这三种特质冲淡了荒唐可笑的成份。

不过，新丑人王居然有能力理解自己此刻的感情，也理解别人此刻的感情，这却是我们万万想不到的。这个未成人形的躯壳里寓居的灵魂，必然有未臻完善、相当闭塞之处，所以，即使有感受，他此刻的感受，对于他自己，也一定是极其模糊、含混、紊乱的。只是，欢喜浸透着他，自豪主宰着他，他那阴沉而不幸的脸庞也就容光焕发了。

于是，当人们看见卡席莫多正醺醺然、得意洋洋经过柱屋，人群中突有一人冲出来，怒气冲冲，一把从他手中夺去他那丑王标志——金纸包木头的王杖的时候，委实免不了大惊失色，十分骇异。

此人，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秃脑袋瓜子，刚才混迹于看跳舞的人群中间对可怜的姑娘大肆恫吓、发泄仇恨的那条汉子。他穿的是教士的衣服。他一蹿出人群，原先没有注意他的格兰古瓦就认出来了：——“怎么的！”他吃了一惊，说道：“这不是我的学艺[33]老师副主教堂[34]克洛德·弗罗洛吗！他要拿这个独眼坏小子干什么鬼呢？他会被他吃掉的！”

果然，随着一声恐怖的叫喊，可怕的卡席莫多跳下了舁舆。妇女们掉转视线，不忍心看见副主教被撕成碎片。

卡席莫多一跃而至教士面前，看看他，双膝跪倒。

教士扯去他的冠冕，折断他的王杖，撕碎他那金属缀片闪亮的王袍。

卡席莫多依然跪着，低垂脑袋，合起双手。

随后，他俩以手势和动作进行奇特的交谈，因为两人都不说话。教士站着，恼怒，威胁，专横；卡席莫多跪着，谦卑，恳求。但是，肯定无疑，只要愿意，卡席莫多伸出拇指就能把神父碾碎。

终于，副主教粗暴地摇晃着卡席莫多孔武有力的肩膀，示意叫他起来，跟着走。

卡席莫多站起身来。

于是，丑人团在起初一阵惊愕过去之后，想捍卫他们这位被如此猝不及防赶下王位的君主。埃及人、黑话分子和所有的小书记都跑来围着教士吼叫。

卡席莫多却挺身站立在神父前面，两只巨人的拳头青筋蟠曲，像惹恼了的猛虎一般磨着利齿，怒目而视胆敢进攻的人。

神父恢复了阴沉的庄重神态，向卡席莫多招招手，默默地抽身而去。

卡席莫多走在他前面，在人堆中挤过去，所向披靡。

他们穿过人群和广场之后，看热闹的人、游手好闲的人，蜂拥着，要跟在他们身后。于是，卡席莫多就来殿后，倒退着尾随副主教，厚厚墩墩的，恶狠狠的，怪异可怖的，毛发倒竖，紧绷四肢，露出野猪似的獠牙，发出猛兽般的咆哮，手脚一动，目光一闪，人们莫不纷纷闪避。

群众听任他们俩钻进了一条黑漆漆的窄巷，谁都不敢冒险跟在后面：卡席莫多咬牙切齿的魔影，就足以堵塞住胡同口。

格兰古瓦说：“真是妙极了！可是，我究竟到哪里去混顿晚饭吃呢？”

四、夜里盯梢美女的诸多麻烦

格兰古瓦不顾一切跟上了吉卜赛姑娘。他看见她牵着山羊走进了厨刀厂街，他也走了进去。

他心里暗想：“干嘛不呢？”

巴黎街头的讲求实际的哲学家格兰古瓦早已发现，要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总是跟着一个你不知道她往哪儿去的美貌女子往前走。这样自愿放弃自己的独立性，这样使自己的奇想从属于另一个人的奇想，而另一个人却根本没有想到，——这也就是把随心所欲的独立性和盲目的服从调和起来，在奴性和格兰古瓦所喜欢的自由两者之间莫名其妙地取乎其中。格兰古瓦这样的人基本上正是优柔寡断的混合复杂体，愿意在一切极端之间执平，不断在人的一切天然倾向之间摇摆，也使它们互相制约。他时常乐意把自己比作穆罕默德的陵墓，被两块磁石向相反的方向吸引，永远晃荡在高低之间，穹隆和地坪之间，下坠和上升之间，天顶点和天底点之间。

格兰古瓦要是生活在我们今天，他该会多么恰当地在古典和浪漫之间确守中庸[35]啊！

然而，他没有始祖人那样的体格，未能活上三百岁，可真遗憾！他的弃世留下了空白，这在今天更为人们感到痛切。

不过，要这样在街上盯梢行路的人，尤其是盯梢行路的女人——这正是格兰古瓦乐意干的，——最好的动机莫过于不知道投宿何方。

因此，他深深沉思着，紧跟在姑娘身后。姑娘看见这种节日里唯独应该通宵开门的小酒店也纷纷打烊，市民们匆匆回家，她就加快步伐，把漂亮的母山羊赶得小跑起来。

他的想法大致为：“反正，她总得住在什么地方，而吉卜赛女子向来好心肠——谁说得准呢？……”

默说法[36]的后面是删节号，他内心里当然盘算的是难以启齿的相当文雅的主意。

一路上，经过最后关闭大门的三三两两市民面前，他不时听见他们交谈的片言只语，打断了他种种美妙推想的思路。

有时是两个老头在搭讪。

“蒂博·费尼克勒老倌，您知道天冷了呢！”

（格兰古瓦从冬天一开始就早已知道了。）

“是呀，博尼发斯·狄索姆老倌！今年冬天会不会又像三年前，就是八〇年那样，木柴涨到八索耳一斤[37]？”

“呸！那算什么，蒂博老倌，要是比起一四〇七年冬天，那一年，从圣马丁节[38]一直到圣烛节都冰封地冻哩！那么冷，大理寺的录事们坐在大厅里，每写三个字，鹅毛笔就要冻一次！审讯记录都写不下去了！”

再过去，是两个同街坊的女人在窗口，打着蜡烛。雾气沉滞，烛火劈啪作响。

“您丈夫跟您讲过那天出事了吗，布德腊克太太？”

“没有。什么事，屠康太太？”

“小堡的公证人吉勒·戈丹的马，看见弗兰德尔人和他们的行列，受了惊，撞倒了塞勒斯坦派[39]教士菲利颇·阿弗里奥老倌。”

“真的？”

“一点也不假！”

“小市民的马！稍许过分了些！要是骑士的马，那就太妙了！”

窗户关了，格兰古瓦的思路断了。

幸好，他立刻又找了回来，毫不费劲就接上了：这全仗着吉卜赛女郎和佳利。这两位始终在他前面走；是两个苗条、纤秀、楚楚动人的身影，他赞赏她俩的小小的脚、美丽的身段、婀娜的体态；他观赏着，就几乎把她俩混作了一体：要说聪明、和善，他觉得两个都是美丽的少女；要说轻盈、灵活、步履的矫捷，两个都是母山羊。

这当儿，街道越来越黑，越渺无人影。宵禁的时刻早已敲响，开始只能间或在碎石路面上碰见一个行人，在窗户上瞅见一线灯光了。跟着埃及姑娘，格兰古瓦走进了蛛网似的迷宫——那古老的圣无辜婴儿墓周围纠缠不清的小街、岔道和死胡同，好像是被猫挠得一塌糊涂的一堆线。

“瞧，这些街道简直不讲逻辑！”格兰古瓦说。他迷失在不断兜圈子的千百条罗盘路中，但是，那女郎寸步不乱，道路似乎异常熟悉，连想都不想，举步就走，步子还越走越快。至于格兰古瓦，他简直就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要不是转过一条街道，偶尔瞥见菜市场那儿的八角形耻辱柱的雕花尖顶的黑影强烈地投射在韦德莱街一家亮着灯的窗户上。

他引起姑娘的注意已经好一会儿了。她多次忐忑不安地掉头看看他；有一次甚至利用一家微启店门的面包房透出的灯光，猛然站住，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她这样看了看他，格兰古瓦看见她又像先前那样噘了噘嘴唇，然后再也不去管他了。

她这一撇嘴，促使格兰古瓦不能不考虑了。这样优美的娇态中肯定包含着轻蔑嘲弄的意味。于是，他低下头来，放慢了脚步，同女郎保持一段距离，落在后面远了点儿。然后，她拐过一个街角，他刚刚看不见她，就听见她尖叫一声。

他赶紧跑上前去。

那条街道漆黑，但是，拐角圣处女像下有一个铁笼子，里面燃烧着油捻，格兰古瓦借着亮光，看见有两个男人正搂着吉卜赛女郎，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喊，她在拼命挣扎。可怜的小山羊吓得要死，牴着两只角，咩咩直叫。

格兰古瓦大喊一声：“救人啊，巡防队员们！”他勇敢地冲上去。抱住姑娘的那两个男人中有一个刚好一回头，却原来是卡席莫多的那张可怕的丑脸。

格兰古瓦没有逃跑，但也没有上前一步。

卡席莫多抢步过来，反手一击，就把他打出去四步远，摔倒在地。跟着，卡席莫多拔腿就跑，一只手臂托着吉卜赛女郎——她好似一条纱巾飘卷在他的手臂上，——消失在黑夜之中。那另一个男人跟在后面也跑掉了。可怜的山羊悲伤地叫着，跟随在后。

“救命呀！救命呀！”不幸的吉卜赛姑娘喊叫。

“站住，混蛋！把那个臭娘儿们给我放下来！”忽然一声雷鸣般的怒吼，一个骑手从旁边的大街上猛然冲了出来。

他是御前侍卫弓手[40]队长，全副武装，手执一把大剑[41]。

卡席莫多给吓懵了。骑手把姑娘从他怀里夺过去，横放在坐鞍上。等到可怕的驼子清醒过来，冲过去要抢回俘获物，紧跟着队长的十五六名弓手，手执长剑[42]出现了。这是一小队御前侍卫，奉巴黎实授府尹罗伯·戴屠维耳大人之命，前来检查夜禁情况。

卡席莫多被包围、抓住、捆得牢牢的。他吼叫着，口吐白沫，牙齿咬得格格响。要是大白天的话，毫无疑问，单单他那张因为发怒而变得更加可怕的丑脸，就足以把这一小队人马统统吓跑，但是，黑夜剥夺了他的最可怕的武器：他的丑陋狞恶。

扭打的过程中，他那个伙伴早已溜走。

吉卜赛女郎翩翩然在军官马鞍上坐起身来，两手钩住年轻人的双肩，对他凝目注视了一会，好像是喜爱他那英俊的相貌，同时也对他善心搭救感到欣喜。然后，她主动打破沉默，甜蜜的声音更加甜蜜，说道：

“军官先生，您尊姓大名？”

“孚比斯·德·夏多佩队长，为您效劳，我的美人儿！”军官挺身答道。

“谢谢，”她说。

趁着孚比斯捻捻他那布尔戈尼式小胡子的工夫，她箭也似的哧溜一下滑下马背，跑掉了。

就是闪电也不及她消失得迅速。

队长抽紧捆着卡席莫多的皮索，说道：“教皇的肚脐！我宁愿扣留那臭娘儿们！”

“您要怎样呢，队长？”一个巡防骑兵说，“黄莺飞跑了，蝙蝠还在！”

五、还有麻烦

格兰古瓦被摔得发昏，躺在拐角圣处女像前动弹不得，逐渐清醒了过来。起先还有一阵子迷迷糊糊，有点半睡半醒似的，却也不无甜蜜的感觉，只见吉卜赛姑娘和小山羊两个空幻的影子同卡席莫多沉重的拳头混成了一片。不过，时间倒也不长。他的身躯同地面接触的那一部分感到了凉气，他就猛然醒过来了，精神也振作起来了。他忽然思量：“这股子凉气是从哪里来的呢？”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差不多全泡在阴沟里了。

“他妈的驼子独眼巨人！”他咬牙切齿地嘟囔。他想爬起来，可是头脑子昏昏沉沉，也摔得太痛了，只好仍然躺在沟里。好在手还能动，他就捂住鼻子，随它去了。

“巴黎真龌龊，”他想（因为他觉得可以肯定阴沟就是他的住处了，“要不是做梦，谁住在这里[43]？”）。

“巴黎的污泥特别臭！里面一定有许多挥发性硝酸盐。况且，这是尼古拉·弗拉麦[44]先生和某些炼金术士的看法……”

“炼金术士”这个词儿猛然使他想起副主教克洛德·弗罗洛。他回想刚才撞见的暴行场面，吉卜赛姑娘是给两条汉子搂住挣扎的，卡席莫多有一个伙伴，副主教那阴沉沉、高傲的面容模模糊糊闪现在他脑海里[45]。——“那才奇怪哩！”他想。于是，从这个前提，从这个基础出发，他开始构造种种荒唐推想的大厦：一种哲学家的纸糊的房子。猛然，又一次回到了现实世界：“哎呀！冻得厉害！”他叫了出来。

确实，这地方越来越待不得了。沟水的每一分子都夺走了格兰古瓦身侧热力的每一分子，他的体温和阴沟的水温之间开始以不可忍受的方式建立着平衡。

猝然，又有另一种性质的苦恼向他袭来。

一群孩子——就是那种不管什么天气都在巴黎街头光着脚丫到处乱窜的小野人，名字永远叫做“流浪儿”，也就是我们小时候放学出来，看见我们的裤子没有破，就向我们扔石头的那些小家伙，——这样的一伙小淘气一窝蜂似的，也不管左邻右舍是不是要睡觉，大笑大叫，向格兰古瓦躺着的街口跑来。他们拖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古怪口袋，光是他们木鞋的响声就连死人也吵得醒。格兰古瓦虽然还没有完全爬起来，也爬起了一半。

“喂呀，埃纳甘·当岱希！喂呀，约翰·潘斯布德！”他们吵得震天响：“拐角上破铜烂铁商人老欧斯塔希·穆朋最近死了。我们把他的草垫子搞来了，去放个焰火玩儿。今天是欢迎弗兰德尔人的日子！”

他们刚好走到格兰古瓦跟前，并没有瞅见他，顺手一扔，就把草垫子扔在他身上了。同时，一个小家伙抄起一把稻草，正准备从慈悲圣母座下的油捻上对个火。

“天哪！”格兰古瓦低声咆哮：“现在可不就要太热啦！”

事急矣！他就要陷入水火夹攻之中了。他作出超人的挣扎——那种就要下油锅、没命挣扎的制造假钱者的惊人努力。一蹦而起，一把抓起草垫子向顽童们扔去，赶紧跑掉了。

孩子们惊呼：“圣处女呀！破铜烂铁商人的鬼魂来了！”

他们也赶紧逃掉了。

草垫子独霸了战场。推事老爹倍勒福瑞，还有科罗泽，一致肯定：次日，该地段的教士们以隆重的仪式把这块草垫子捡回来，送进了圣运教堂宝库，从此直至一七八九年[46]，管圣器的人都赚了很多钱：说是莫贡塞伊街拐角的圣母像在那个可纪念的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夜里，大显神灵，咒逐了已故欧斯塔希·穆朋，该人向魔鬼恶作剧，死的时候故意捣蛋，把自己的阴魂隐藏在草垫子里。

六、摔罐成亲

没命逃窜了老半天，也不知道要跑到哪儿去，许多次把脑袋撞在街角上，跳过许多阴沟，穿过许多小巷、许多死胡同、许多街口，从菜市场古老石板路面的曲里拐弯的巷道里乱找出路，惊恐万状，（如同古老经文拉丁语所说）尝试过tota via，cheminum et viaria[47]，我们的诗人终于猛然站住了，首先是由于喘不过气来，其次是因为心中忽然念头一闪，想到了一个两难问题：他一只手捂着额头，自言自语：“彼埃尔·格兰古瓦先生，我觉得您这样瞎跑未免没脑子！小鬼们怕您，比您怕他们还厉害哩。我告诉您，我觉得，刚才您往北边跑，您一定听见了他们往南边逃。二者必居其一：或者是他们逃掉了，那么草垫子就一定被他们一害怕扔下了，那正好可以做殷勤接待您的床铺，也就是您从早上找到现在的那个玩艺儿，您为尊奉圣处女，给她编了一出圣迹剧，演得那么成功，好不热闹，是她显圣送草垫子来奖赏您的；或者是孩子们没有逃跑，这样的话，他们一定把草垫子点着了，那不就是一堆好火，正是您为受用受用、烤干身子、暖和暖和所需要的。好火也罢，好床也罢，草垫子反正是上天赐与的。莫贡塞伊街角的慈悲圣母马利亚也许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打发欧斯塔希·穆朋死掉的。您这样撒腿就跑，就跟皮卡迪人见着法兰西人就赶紧逃命似的，却把您在前面要找的扔在后面，您这不是大傻瓜吗！”

于是，他向后转去，摸索着方向，鼻子向前伸，耳朵竖起来，竭力寻找赐福的草垫子。可是白费了劲，只见房屋交错，大街小巷盘结，他不断迟疑，拿不定主意，在这黑暗胡同纠结纷乱之中进退不得，踟蹰不前，即使陷入小塔府邸的迷宫也不过如此。终于，他失去了耐心，庄严地喊叫：“该死的街道交叉！是魔鬼按照自己的脚爪的模样造出来的！”

叫了一声，心里轻快些了。这时又正好瞅见一条狭长小巷的尽头有个什么红光在闪耀，他的情绪也就更高了。他说：“赞美上帝呀！就是那边！是我的草垫子在燃烧。”于是，他自比为在黑夜中迷失方向的舟子，虔诚地又说：“Salve，salve，maris stella！[48]”

他这句祈祷文是对圣母还是对草垫子念叨的，我们没法知道。

这条狭长胡同是顺坡而下的。没有铺石子，越走越泥泞、倾斜，进去没走几步，他就发现有个很古怪的现象：这条小巷并不是渺无人影的。一路过去，间隔着，有些难以言状的模糊不清、奇形怪状的东西匍匐着，一个个都在爬向街尽头摇曳着的那点亮光，就像笨重的昆虫夜里从一根草茎到一根草茎向牧童的篝火爬去。

最使人富于冒险精神的，莫过于不担心有什么东西可以被人抢去。格兰古瓦继续前行，快要贴近这些毛毛虫中间爬得最慢、落在后面的那一个了。走过去才看出，这玩艺儿不是别的，而是一个可怜的无腿人，使用两只手蹦着，好像是一只受伤的只剩下两只脚的细腿大蜘蛛。他走到这只人面蜘蛛跟前，它向他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叫喊：“La buona mancia，sgnor！La buona mancia！[49]”

格兰古瓦说：“鬼把你抓了去！把我也抓了去，要是我懂得你说的是什么！”

他径自前行。

他又赶上了一堆这类爬行物，向其中一个仔细一瞧，原来是一个又缺胳臂又缺腿的残废。此人的拐杖和木头腿各种装置极为复杂，支撑着他，好似盖房子的脚手架自己在挪动。格兰古瓦满脑子都是庄严的古典譬喻，于是心里就把它比作火神的大鼎镬的化身。

这只活鼎在他经过的时候，向他举帽致敬，可是帽子举到格兰古瓦下巴跟前就停住了，像是给他托着一个刮胡子用的盘子；又对着他的耳朵大叫：“Señor caballero，para comprar un pedaso de pan！[50]”

格兰古瓦说：“看来，这一个也会说话，可是，这种语言实在不文明，他自己要是懂得，可真比我走运！”

忽然灵机一动，他一拍额头：“哈，他们今天上午说的‘爱斯美腊达’是个什么意思？”

他想加快步伐，但是，第三次又有个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这个什么东西，更恰当地说，这个什么人，是个瞎子，一个长着犹太人大胡子的小个子瞎子，他伸出一根棍子向四周乱划，由一只大狗带领着，他发出的鼻音就跟说匈牙利话似的：“Facitote caritatem！[51]”

“够意思的！”彼埃尔·格兰古瓦说，“到底有一个会说基督教语言[52]的。我一定是长相特别乐善好施，他们才这样要我施舍，也不管我身无分文！朋友（他转向瞎子说），我上星期刚把最后一件衬衫卖掉，也就是说，既然你只会说西塞罗的语言：Vendidi hebdomade nuper transita meam ultimam chemisam.[53]”

说完，他转过身去，继续赶路，但是，瞎子与他同时加快步伐，而瘫子，还有没腿人，也急急忙忙赶上来，钵子和拐棍在地面上碰得直响。他们三个紧跟在可怜的格兰古瓦身后，磕磕碰碰地开始向他歌唱：

“Caritatem！”瞎子唱道。

“La buona mancia！”没腿人唱道。

“Un pedaso de pan！”跛子[54]接过乐句，反复唱道。

格兰古瓦堵住耳朵。“啊，巴别塔[55]呀！”他叫道。

他跑了起来，瞎子也跑，跛子也跑，没腿人也跑。

接着，他越往街道深处跑，没腿人、瞎子、跛子越来越多了，还有缺胳臂的、独眼的、浑身是疮的大麻风，有的从房子里面出来，有的从附近小街上出来，有的从地窖气窗里出来，吼叫着，嗥叫着，吠叫着，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冲向灯光，在泥泞中翻滚，就像雨后的蜒蚰。

格兰古瓦始终被那三个人追赶着，简直不知道会落到什么下场，吓昏了头，在其他那些人中间乱窜，绕过跛子，跨过没腿人，在这密密麻麻的畸形人堆里踬跌，就像那个英国船长陷入了一大群螃蟹中间。

他忽然想到不如向后转跑，然而太晚了。这一大群已经封锁住他的退路，那三个乞丐紧揪住他不放。他只好前进，受到这不可抵挡的浪潮冲击，也为恐惧所驱使，也因为头晕目眩，只觉得这一切仿佛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终于，他到达了街的尽头。那里是一个广阔的空地，有许多灯光在混浊的夜雾中星星点点闪烁。格兰古瓦冲过去，指望仗着腿快，甩脱紧紧跟着他的三个残废的魔影。

“Onde vas，hombre！[56]”没胳臂没腿人大吼一声，扔下双拐，迈开巴黎街道上从未见过的飞毛腿，追了上来。

然而，这时，无腿人已经站得挺直，把他的沉重的铁皮大碗扣在格兰古瓦的头上，而瞎子瞪着两只火花闪亮的眼睛直视着他。

“我这是在哪儿？”吓傻了的诗人说。

“在奇迹宫廷，”第四个幽灵走上前来说。

“凭我的灵魂发誓，”格兰古瓦说，“我当真看见了瞎子能看、跛子能跑，可是救世主在哪里[57]？”

他们回答以阴森森的哈哈大笑。

可怜的诗人举目四望，当真是在可怕的奇迹宫廷：从来没有一个好人在这般时分进去过。这神奇的圈子，小堡的军官和府尹衙门的什长胆敢进去，无不化为飞灰；这盗贼的渊薮，是巴黎脸上的脓疮；这阴沟，污水每天早晨流出，每天夜里流回去，沉滞着罪恶、乞讨、流浪，沉滞着各国首都大街小巷满溢横流的丑恶；这阴风习习的巢穴，社会秩序的一切寄生虫每晚满载赃物而归；这撒谎作伪的医院，吉卜赛人，抛却黑袍的修士，失足的学生，一切民族——西班牙、意大利、德意志——的坏蛋，一切宗教——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偶像崇拜者——的渣滓，白天敷上假做的伤口去要饭，夜里摇身一变而为土匪；总之，这广阔的化装室，今日巴黎大街小巷演出的偷盗、卖淫、谋杀的那些永恒的喜剧，它的一切演员早在中古时代就在这里上装卸装。

这是一个广阔的广场，形状不规则，地面敷设拙劣，跟当时巴黎的一切广场一样。点点火光散布，围着火光麇集着一群群奇形怪状的人。这一切来回飘荡，又吼又叫。只听得尖锐的笑声、小孩的啼哭声、女人的说话声。众人的手和头衬托在火焰背景上，显出无数希奇古怪的剪影晃动。在那火光跳动的地面上，掩映着难以言状的飘忽的巨大黑影，不时有一条狗跑过去：它，像一个人；又有一个人过去：他倒像一条狗。种族的界限、物种的界限在这里，犹如在修罗场[58]，都似乎已经泯灭。男人、女人、牲畜、年龄、性别、健康、疾病，一切都似乎为这群人所共有；一切掺杂、混合、重叠，合为一体；在这里人人皆为整体。

借着闪烁着的微弱火光，格兰古瓦强压心中的惶惑，辨认出广场周围是好些破旧丑陋的房屋，门脸儿一个个都有一两个透亮的窗窟窿，虫蛀了似的，破了相，扭歪了，戳破了。在他看来，这些房屋在阴影中就像是巨大的老太婆脑袋，排成一圈，怪异而乖戾，眨着眼睛在注视群魔乱舞的场面。

这仿佛是一个新世界，前所不知，闻所未闻，奇形怪状，爬行动物似的蚁集着，光怪陆离。

格兰古瓦越来越心惊胆战。三个乞丐抓住他，好像是三把钳子。一大堆其他面孔围着他咆哮，震聋了他的耳朵。倒霉的格兰古瓦竭力抖擞精神，努力回想今天是不是星期六[59]。但是，白费了劲，他的记忆和思想的线索已经断了；他什么也不敢相信，在所见和所感之间飘忽，他向自己不断提出这样一个不可解决的问题：“如果我存在，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存在；如果这一切存在，那么我是不是存在？”

这时，在周围轰轰喧嚷嘈杂之中清晰地响起了一声叫喊：“把他带到王上那里去，带到王上那里去！”

格兰古瓦心里嘀咕：“圣母呀！这里的王上，那一定是一只公山羊[60]。”

所有的人不断地叫嚷：“带去见王上！带去见王上！”

他们都来拖他，争先恐后都要抓住他。但是，那三个乞丐就是不松手，硬把他夺去，吼叫道：“他是我们的！”

这么一争夺，诗人的那件病入膏肓的外衣也就寿终正寝了。

穿过可怕的广场，他头晕目眩的感觉消失了。刚走了几步，现实感也恢复了。他开始适应这里的气氛。最初，从他那诗人的脑袋里，——也许，干干脆脆，十分散文式地，是从他那空空的肚皮里，升起了一道烟雾，或者说，一道水汽，扩散着，挡住了物体，只让他隐隐约约看见：在那若隐若现的噩梦迷雾中，在那使得一切轮廓抖动、一切形体扭曲、一切物体壅积为无比巨大群团的梦幻黑暗中，物膨胀成为幻相绰绰，人膨胀成为鬼影憧憧。经过了这样一番幻觉丛生之后，目光渐渐不再迷乱，也不再放大一切了。真实世界缓缓在他周围显现，撞击着他的双眼，撞击着他的双脚，一片又一片拆毁了他起初以为受其围困的那种种恐怖的诗情幻景。他不能不看清楚了并不是涉行于冥河，而是辗转于泥污，推搡着他的并不是魔鬼，而是盗贼，岌岌可危的并不是他的灵魂，而干脆就是他的性命——既然他缺乏那个宝贵的调解者，能够非常有效地撮合强盗和好人的那玩艺儿，即金钱！他更仔细地，也更冷静地考察这里的狂乱景象，终于从群魔会一交跌入了下等酒店。

所谓“奇迹宫廷”其实只是一个下等酒店。不过，那是盗贼们的酒店，一切都沾上了葡萄酒和血的鲜红色。

到达行程的终点，那些破衣烂衫的扈从人员终于把他放了下来，这时，他眼前的景象是不能使他重新诗意盎然的，——即使是地狱之诗也不行！只有空前散文式的冷酷现实：地窖！如果这里描述的不是十五世纪的事情，我们要说，格兰古瓦是一交从米凯朗琪罗跌到了卡洛[61]。

熊熊大火在一块宽阔的圆形石板地上燃烧，火焰烧红了此刻正好空着的大镬的三只脚。围着火堆，横七竖八放着几张破烂桌子，没有任何粗通几何学的仆役稍费心思，把它们构成的图形略加调整，或者至少使它们不至于交切成万分怪异的角度。桌上闪耀着葡萄酒和麦酒满溢的罐子，围坐着许多醉汉，他们的脸由于烤火，也由于喝多了酒，通红发紫。其中有一个大肚子、满脸喜色的人，正肆无忌惮地把一个胖乎乎的肉感的妓女搂在怀里亲热。还有一个假丘八，用他们的切口来说，就是一个“滑头码子”，吹着口哨，正在解开他那假伤口上的绷带，舒展着从早晨起就千裹万缠束缚起来的健壮有力的大腿。对面是一个病恹恹，用菜渣和牛血炮制着他第二天要使用的“伤腿”。再过去两张桌子，一个假香客强盗[62]全身朝拜圣地的打扮，念诵着《圣后经》，当然一面哼哼唧唧，同时也不忘记唱圣诗。另一个地方有一个小坏蛋在向一个老疯癫请教发羊痫风的妙计，后者教他怎样嚼肥皂片来口吐白沫。旁边有个害水肿的正在“消肿”，害得四、五个女拐子慌忙捂住鼻子，而她们此刻正在一张桌子上争夺这天晚上偷来的小孩。

这形形色色的景象，正像两个世纪以后索伐耳所说：“宫廷认为十分有趣，就拿来当作王上的消遣，在小波旁宫专为供奉而上演的四幕芭蕾舞剧《黑夜》中还把它当作一种‘导舞’。”一六五三年看过这场演出的人补充说：“‘奇迹宫廷’里的那种种突然变幻的形体真是表演得空前出色。为此，邦斯腊德还给我们撰写了几行漂亮的诗句。”

到处只听见粗野的大笑和淫荡的歌声。人人自得其乐，自说自话，骂骂咧咧，根本不听别人在说什么。酒罐子碰得直响，响声起处就是一阵争吵，破罐子又把褴褛衣衫撕得个粉碎。

一头大狗蹲坐着，盯着火。孩子们也掺合进这场宴乐。那个被偷来的孩子在哭叫。另一个，四岁的胖娃娃，坐在一张过高的凳子上，垂吊着双腿，下巴只够得着桌子边，闷声不响。还有一个孩子，一本正经地用手指在桌上摆弄着大蜡烛流下的油脂。又有一个，非常瘦小，蹲在泥里，几乎整个身子都钻进了一口大锅，用瓦片刮擦，发出一种可以使斯特腊狄伐里乌斯[63]晕过去的声音。

一只大酒桶放在火旁。桶上坐着一个乞丐。这就是花子王坐在宝座上。

揪住格兰古瓦的那三个家伙把他拖到酒桶前，饮酒狂欢的人群一时安静了下来，除了那个孩子还在刮大锅。

格兰古瓦不敢仰视，大气儿也不敢出。

“Hombre，quita tu sombrero！[64]”抓住他的三人之一说道。格兰古瓦还没来得及听懂，此人就一把抓去了他的帽子。尖顶帽虽然很破，但是遮遮太阳、挡挡雨也还凑合。格兰古瓦叹息了一声。

这当儿，王上从酒桶上对他说：

“这小子是个什么玩艺儿？”

格兰古瓦一个寒噤：这个声音，虽然由于语带威胁而显得颇有声势，还是使他想起了另一个声音，就是，今天上午在观众中间大叫“可怜可怜吧”最早破坏他的大作演出的那个声音。

他抬头一看，正是克洛班·特鲁伊甫。

克洛班·特鲁伊甫佩戴着王者的标记，破衣烂衫却依然如故。手臂上的疮已经不见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皮索鞭，就是执棒什长用来维持秩序的那种，当时称作“布拉伊”的。他头戴一种从顶上收圆、合拢的帽子，不过，很难说清楚究竟是儿童帽呢，还是王冠，既然两者相似得紧。

尽管如此，格兰古瓦在认出了奇迹宫廷之王原来就是早上大厅里的那个该死的乞丐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重新产生了一线希望。

他呐呐而言：“先生……大人……陛下……我该怎样称呼您呢？”逐步升级达到了顶点，再也不知道该怎样再往上升，或者怎样再往下降。

“大人，陛下，或者伙计，你爱怎样称呼我都行呐！不过，得快点！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

“为自己辩护？”格兰古瓦想，“我不喜欢这个说法。”他便嗫嚅着，“我就是今天上午的那个……”

“鬼的指头！”克洛班打断他的话，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小子，别废话！你听着！你面前是三位威力强大的君王：我，克洛班·特鲁伊甫，屠纳的王，龙头大哥的传人，黑话王国的君主；你看见那边那个头上裹着一块破布的黄脸膛老头，他是马提亚·亨加迪·斯皮卡利，埃及和波希米亚[65]公爵；还有，那个胖子，没有听我们说话，正在抚摸骚娘儿们的，是吉约墨·卢梭，伽利略皇帝。我们三人是审判你的。你不是黑话哥儿们而潜入黑话王国，你侵犯了我们城市的特权。你应该受到惩办，除非你当上了‘卡朋’、‘米杜’、‘里福的’，就是，用正人君子的黑话来说，叫做小偷、乞丐、流浪汉。你是这样的一种人吗？为你自己辩解吧！说出你的身份来！”

格兰古瓦答道：“唉！我没有这样的荣幸。我只是创作那……”

“住口！”特鲁伊甫不等他说完，喝道：“要把你吊死！再自然也不过了，正派的市民先生们，你们那里怎样对待我们，我们这里就怎样对待你们！你们对待无赖汉的法律，无赖汉也用来对待你们。如果说这个法律太坏，那是你们的过错。非常应该不时看见那麻索项圈[66]里面正人君子龇牙咧嘴。这才叫公正！来吧，朋友，高高兴兴地把你的破烂衣服脱给这儿的小姐太太们去分吧！我要把你吊死，让无赖汉开开心；你呢，你就把你的钱包给他们，让他们去喝酒。要是你还有什么姿态要做，那边有个石臼[67]，里面有个很好的石头上帝老爹，是我们从牛头圣彼得教堂偷来的。你可以有四分钟的时间把你的灵魂去向他老人家抖落抖落！”

这番演说可真叫人不寒而栗。

“说得好，凭我的名誉发誓！克洛班·特鲁伊甫布道真是赛过教皇老头儿！”伽利略皇帝一边敲碎酒罐去垫桌子，一边嚷道。

“皇上和王上列位陛下，”格兰古瓦说，非常沉着，因为，不知怎的，他又恢复了冷静，话说得很坚决：“你们可不知道。我名叫彼埃尔·格兰古瓦，是个诗人，就是今天上午在司法宫大厅上演的那出寓意剧的作者。”

克洛班说：“啊！是你呀，老倌！我也在那儿，上帝的脑袋！好吧，伙计，你今天上午叫我们讨厌了好一阵子，难道这就成了理由，要你今晚不被吊死？”

“恐怕很难脱身啦！”格兰古瓦心想。不过，他还是尽力而为，说道：“我可真看不出怎么诗人就不能算作无赖汉。流浪汉，伊索就是一个；乞丐，荷马就是一个；小偷，墨久里[68]就是一个……”

克洛班打断他的话，说道：“我看，你是想用你巫师般的咒语[69]糊弄我们。妈的，你干干脆脆让咱们吊吧，别扭扭捏捏啦！”

“请原谅，屠纳王陛下，”格兰古瓦驳道，他是寸土必争了，“那倒是值得的。不过，请等一等！……听我说……您总不至于不听我辩诉就处我死刑吧……”

其实，他可怜巴巴的申辩完全被周围的喧嚣声淹没了。那个小家伙更加劲地刮他的大锅。最要命的，是一个老太婆刚刚把一只装满牛油的煎锅放在火光熊熊的三角架上，熬得劈啪直响，就像是一群孩子跟在戴假面具的人[70]后面瞎嚷嚷。

这当儿，克洛班·特鲁伊甫似乎在同埃及公爵和伽利略皇帝（不过，皇帝已经烂醉了）商量着什么。他厉声喝道：“别吵吵啦！”可是，大锅和牛油煎锅不听他的，还是继续它们的二重唱。于是，他从大桶上一跃而下，一脚踢翻大锅，大锅连同里面的小孩滚出十步开外；又对油锅踹了一脚，里面的油全泼到火里去了。然后，他又庄重地坐上宝座，丝毫也不理会那孩子的抽抽噎噎、老太婆的嘀嘀咕咕：她的晚饭已经化作了白烟。

特鲁伊甫招招手，公爵、皇帝，还有大帮凶们和伪善人们都过来，在他身边坐成个马蹄形，而格兰古瓦始终被粗暴地死死扭住，成为注视的中心。这个半圆圈坐的全是破衣烂衫的人，缀着金属饰片，带着叉子、斧头，连两腿都喷着酒气，粗壮的胳臂赤裸，面孔肮脏、憔悴、痴呆。在这个褴褛人圆桌会议的中央，克洛班·特鲁伊甫俨若元老院的议长、大贵族的国王、红衣主教会议[71]的教皇，先是从他那酒桶的高度，然后以一种难以言状的傲慢态度，君临一切，狂暴吓人，眼珠子骨碌碌转，那野性的面容同无赖汉种族的兽性相得益彰，简直是许多猪嘴中间的猪头[72]。

特鲁伊甫生满茧子的手摸着畸形的下颏，对格兰古瓦说：“你听着，我看不出为什么不可以把你吊死。确实，好像你不怎么喜欢吊死；当然，你们市民们是不怎么习惯的。你们把受绞刑看得太玄乎。其实，我们并不想跟你们过不去。有一个办法你可以暂时脱身：你愿不愿意成为我们中间的一员？”

格兰古瓦看见性命难保，原已开始听天由命，这么一个建议对他起了什么作用，那是不难想见的。于是，他死劲抓住不放，说道：

“那个当然，愿意之至！”

克洛班又说：“你同意加入咱们好汉帮[73]？”

“正是，加入好汉帮！”格兰古瓦回答说。

“你承认自己是自由市民[74]的一员？”屠纳王又问。

“自由市民的一员。”

“黑话王国的子民？”

“黑话王国的子民。”

“无赖汉？”

“无赖汉。”

“连心里都是？”

“连心里都是。”

“我要告诉你，就是这样，也还是要把你吊死！”

“活见鬼！”诗人说。

克洛班毫不介意地又说：“只是，可以待会儿再吊，仪式搞隆重些，由老实的巴黎城出钱，使用漂亮的石头绞刑架，派正派人把你吊起来。这当然对你是很大的安慰。”

“但愿如您所说，”格兰古瓦回答。

“还有别的好处哩。作为自由市民，你无需给清洁费、穷苦捐、灯笼税，而巴黎一般市民是必须出这些钱的。”

“但愿如此，”诗人说，“我就当无赖汉，黑话分子，自由市民，加入好汉帮，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其实我早就是，屠纳王陛下，因为我是哲学家：et omnia in philosophia，omnes in philosopho continentur[75]，您知道。”

屠纳王皱皱眉头，说道：

“你把我看成了什么，朋友？你这是说的什么匈牙利犹太人的黑话？我可不是希伯来人。做强盗，就不当犹太人。我甚至不偷盗了，我早已超过了，我现在杀人。割喉管，干；割钱包，不干！”

他越说越生气，这篇短短的演说也就越来越断断续续，格兰古瓦好不容易才插进话去表示抱歉：“请原谅，陛下，这不是希伯来文，是拉丁文。”

克洛班勃然大怒，叫道：“我告诉你，我不是犹太人，我要把你吊死，犹太人的肚子！还有站在你身边的那个犹大，那个卖劣货的小鬼头，我真希望看见他多咱给钉死在柜台上，就跟一枚假钱似的，他本来就是假钱嘛！”

他边说，边指着那个满脸胡子的小个子匈牙利犹太人，就是先前对格兰古瓦说facitote caritatem的那个人。他听不懂其他语言，只好干瞪眼，瞅着屠纳王这样大发雷霆。

克洛班陛下终于平静下来，又对诗人说：

“小子！这么说，你愿意当无赖汉？”

“当然！”诗人回说。

“光是愿意还不行，”乖戾的克洛班又说，“愿意，并不能给汤里增加一丝一毫佐料，只是对进天堂有点用处；而天堂和黑话帮是两码事。要想吸收进黑话帮，你得证明自己不是窝囊废，为此你得摸假人的钱包。”

格兰古瓦说：“您要我摸什么都行呀！”

克洛班手一挥，几个偷儿离队而出，不一会就回来了，搬来两根桩子，下端都装着一个木头十字架，这样埋在地里才好生根，两边上端之间绑上一根横梁，于是，一个可以移动的非常出色的绞刑架就制作成功了。格兰古瓦看见一眨眼的工夫就在他面前竖好了，不由得十分满意。什么都齐全，甚至绞索也不缺：它正在横梁下面以优美的姿态晃来晃去。

“他们还要搞到哪一步呢？”格兰古瓦心里纳闷，有点着急。恰好这时听见一阵铃响，他也就不必再着急了：原来搬来了一个假人，无赖汉们用绳索捆住它的脖子，把它吊了起来。这玩艺儿有点像吓唬麻雀的稻草人，它穿着红衣服，身上尽是大小铃铛，就是给十只加斯第骡子[76]披挂也够用了。这无数的铃铛随着吊索的摆动，响了好一阵子，然后声音渐渐小下去，终于没有了声息，同时那个假人也寂然不动了：顺从了那已经取代滴漏计和沙时计的钟摆的规律。

于是，克洛班指指假人脚下的一只歪歪倒倒的破旧小凳子，对格兰古瓦说：“站上去！”

“要死呀！”格兰古瓦表示反对：“我会把脖子摔折的。您这个凳子的脚就跟马西雅的六八诗格一样跛，一只六韵脚，另一只八韵脚[77]。”

“上去！”克洛班又说。

格兰古瓦站上去，脑袋晃动，手臂摇摆，才保持了平衡。

屠纳王又说：“现在，你把右脚勾住左腿，踮起左脚！”

格兰古瓦说：“陛下，这么说，您是一定要我摔折胳臂、扭断腿啰？”

克洛班摇摇头，说道：

“你听着，朋友，你太啰嗦了。两句话就给你说清楚了。你照我说的踮着脚站，这样才够得着假人的衣服口袋，你就掏他的衣兜，掏出里面的一个钱包。你做到了，而且听不见铃响，就合格了，那就收你为无赖汉。今后就只用揍你八天了。”

“上帝的肚子！我尽力而为吧。要是碰响了铃铛呢？”

“那就吊死你。听明白了吗？”

“一点也不明白，”格兰古瓦答道。

“你再听一遍。要你摸假人的衣袋，把他的钱包掏出来，只要有一声铃响，就把你吊死，明白了吗？”

“是啰，”格兰古瓦说，“我明白了。还有呢？”

“你要是掏出钱包，我们听不见铃响，就收你为无赖汉，然后就连续揍你八天。现在你明白了吧？”

“不，陛下，还是不明白。能占到什么便宜呢？一种情况是吊死，另一种情况是挨揍……”

“还当无赖汉，”克洛班说，“当无赖汉！这还不上算么？揍你是为你好，让你经得起打。”

“太谢谢了，”诗人回说。

“行了，快点！”王上用脚敲击酒桶，敲大鼓似的，“蓬蓬”响。他说：“快摸，快干快了！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只要听见一声铃响，就该你去代替假人。”

对克洛班的话，那一大帮子黑话分子大为喝彩。他们围着绞刑架站成一圈，毫不怜悯地哈哈大笑，于是格兰古瓦明白了：他使他们太高兴了，因而不能不对他们恐惧万分。所以，他再也没有任何希望，只能心存侥幸，指望自己被强迫干的那个可怕动作能够顺利做到。他决心冒险一试，当然难免先对他要偷的那个假人热诚祈祷一番，因为它或许比无赖汉们容易受感动哩。那无数的铃铛有着无数的小铜舌，在他看来，就像毒蛇张开大口，随时要嘶嘶发声，咬他。

他心中暗想：“啊！我的性命难道就取决于这些铃铛中间的任何一个稍稍抖动一下吗？”他合起双手，默祷：“啊，小铃铛呀！你别响！小铃铛呀，你别晃！小铃铛呀，你别颤抖！”

他再次企图打动特鲁伊甫：

“万一有风呢？”他问道。

“一样吊死你！”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

既然毫无退路，也没有缓刑，又滑不过去，他就毅然决然下了决心。他把右脚勾住左腿，踮起左脚，伸出一只胳臂。可是，正当他手指碰着假人的时候，只有一只脚支撑着的身子，在只有三条腿支撑着的小凳子上一晃；他下意识地想把假人拽住，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同时，只见那假人吃不住他手掌一推，打了个旋转，然后在两边支柱中间十分威严地摇来晃去，身上的无数铃铛也就要命似的响成了一片，震得格兰古瓦脑子发昏。

“该死！”他喊着摔下去，趴在地上像死了似的。

同时他也听见头顶上可怕的铃声轰响，乞丐恶魔般地哄堂大笑，还有特鲁伊甫的声音：“把这个混蛋给我拽起来，立刻吊上去！”

他爬起来。他们已经解下假人，给他让位。

黑话分子们把他放到小凳子上。克洛班过来，把绳子套上他的脖子，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再见吧，朋友！你再也逃不掉了，哪怕你狡猾得跟教皇一样！”

格兰古瓦几几乎喊出“饶命！”他举目四望，一点希望也没有：他们都在哈哈大笑。

“星星的贝勒维尼，”屠纳王叫喊一个胖乞丐，他应声出列，“你爬到横梁上去！”

星星的贝勒维尼敏捷地爬了上去。不一会儿，格兰古瓦抬眼一望，只见他坐在头顶上的横梁上面，不由得心里直发毛。

特鲁伊甫又说：“现在，我一拍手，红面孔安德里，你就拱膝盖把凳子拱倒；弗朗索瓦·向特-普吕纳，你就抱住这小子的腿往下拽；你们三个人同时动作，听清楚了吗？”

格兰古瓦一阵哆嗦。

“准备好了吗？”克洛班·特鲁伊甫对他们三人说。这三个黑话分子都准备冲上去，像三只蜘蛛扑向一只苍蝇。这可怜的受刑者还得有一阵子可怕的等待，这时克洛班不慌不忙用足尖踢踢火堆里还没有燃起来的枯枝。

“好了吗？”他又问，张开两手预备击掌。再过一秒钟就全完了。

可是，他止住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等一等，”他说，“我倒忘了！……我们有个规矩：要把一个男人吊死，总得先问问有没有哪个女人要他。——伙计，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不跟女无赖结婚，就得跟绞索结婚。”

这条吉卜赛法律，读者也许觉得奇怪，其实，今天依然原原本本记载在古老的英国宗教法典里。请诸位参阅《柏林顿的注疏》。

格兰古瓦吁了一口气。这是他半小时之内第二次死里逃生。因此，他不敢奢望。

克洛班重新爬上他的大桶，叫道：“喂，喂！女人们，娘儿们，无论是女巫，还是女巫的雌猫，凡是母的，你们中间有哪一个骚娘儿们要这个臭爷们的！喂，科莱特·夏洛纳！伊丽莎白·特鲁凡！西蒙娜·若杜因！玛丽·皮埃德布！托娜·龙格！贝腊德·发努埃！蜜歇勒·惹纳伊！克洛德·隆日-奥瑞伊！马杜琳·吉罗鲁！喂！伊莎博·提埃里！喂，你们都来看呀！白送一个男人不要钱！谁要呀？”

格兰古瓦正在落魄之中，想必那模样不怎么吊人胃口。女无赖们都好像对这个送上门来的货色不太感兴趣。不幸的人只听见她们回答：“不要，不要！把他吊死吧！那我们大家可就都开心呐！”

不过，也有三位走出人群，过来嗅嗅他。第一位是个四方脸胖姑娘。她仔细观看哲学家那寒伧的短衫。这上衣已经千疮百孔，窟窿比炒栗子的大勺还多。胖妞儿做了个鬼脸，咕噜道：“破布条儿！”又对格兰古瓦说：“看看你的斗篷吧！”

“我丢了，”格兰古瓦说。

“你的帽子呢？”

“给抢去了。”

“你的鞋呢？”

“没有了鞋底。”

“你的钱包呢？”

“唉！”格兰古瓦吞吞吐吐，“一文莫名呀！”

“那你就让他们吊，说声谢谢吧！”女无赖啐道，转身就走。

第二位又老又黑，满脸皱纹，其丑无比，即使在这奇迹宫廷里也丑得吓人。她围着格兰古瓦转，把他吓得直哆嗦，生怕她要了他。幸好，她嘀咕了声“他太瘦啦”，说完也走掉了。

第三位倒是个姑娘，长得鲜艳，人也不难看。

可怜的人低声向她哀告：“救救我吧！”

她以怜悯的目光向他端详了一会，然后低眉垂目，牵牵衣裙，拿不定主意。他目不转睛，注视她一举一动：这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少女终于说道：“不，不行的！吉约墨·龙格儒要打我的。”她也回到人群中去了。

“伙计，该你倒霉！”克洛班说。

随即，在大桶上站立起来，叫道：“谁都不要？”摹仿着拍卖场吆喝声，逗得众人大乐：“谁都不要？一——二——三！”转向绞刑架，点点头说：“拍[78]……”

星星的贝勒维尼、红面孔安德里、弗朗索瓦·向特-普吕纳，向格兰古瓦靠过去。

这时，黑话分子群中响起了喊声：“爱斯美腊达！爱斯美腊达！”

格兰古瓦一个寒噤，转身向鼓噪声那边看去。人群闪开，让出一条通道，走来一个纯洁、光艳照人的身影。

这就是那个吉卜赛女郎。

“爱斯美腊达！”格兰古瓦喃喃自语，目瞪口呆，无比激动，这个咒语般的名字猛然一下子勾起了他这一天的种种回忆。

这个天生尤物，甚至在奇迹宫廷也似乎施展着她那美貌的魔力。她一路过去，男女黑话分子都温顺地闪开两旁；她目光所及，他们那粗暴的面孔都容光焕发。

她步履轻盈，走到受刑人跟前。美丽的佳利跟在后面。格兰古瓦简直跟死了一样。她静静地端详了片刻。

她郑重地向克洛班问道：“你们要把这个人吊死？”

“是呀，妹子，”屠纳王答道，“除非你要他做丈夫。”

她噘起下嘴唇，做了一个惯常的娇态。

“我要了他，”她说。

格兰古瓦至此坚决相信：他从早上起就是在做梦，现在是梦境的继续。

确实，波澜起伏固然美妙，也未免太突兀了吧。

活结解开了，诗人从小凳上给抱了下来。他激动万分，只好坐下。

埃及公爵一声不响，拿来一只瓦罐。吉卜赛姑娘把它递给格兰古瓦，对他说：

“你把它摔到地上！”

瓦罐摔成了四瓣。

“兄弟，”埃及公爵说着，两手放在他俩的额头上，“她是你的妻子；妹子，他是你的丈夫。婚期四年。行了！”

七、新婚之夜

过了一会，诗人发现自己在一间严严实实、暖暖和和的尖拱圆顶的小房间里，坐在桌前，——这张桌子好像在急切巴望着从附近那放食物的搁板上搞点东西来。还可以想见会有一张舒舒服服的床，而且单独跟一位标致的姑娘在一块儿！这场奇遇真跟变戏法似的。他开始当真认为自己是童话中的人物了。他不时东张西望，仿佛想看看两只喷火兽拉的火焰车——只有这种车辆才能把他那样急速地从鞑靼国送到了天堂——是不是还在那里。有时，他也使劲盯着身上短衫上面的窟窿眼，努力抓住现实，免得全然失却依托。他的理性在这想象境界里飘荡，现在只靠这一线维系了。

那姑娘似乎根本不注意他。她走来走去，有时撞动什么小凳子，有时跟她的小山羊说说话，有时又噘噘小嘴嘴。终于，她过来坐到了桌子旁，格兰古瓦可以随意端详她了。

诸位读者，你们都有过童年，或者，很幸运，现在还是儿童。你们可能不止一次，（我自己，曾经整天整天那样，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沿着潺潺流水，从一个草丛到一个草丛，追赶美丽的蓝蜻蜓或绿蜻蜓：它蹁跹急旋，轻吻着每一树梢。你们还记得，你们是怎样满怀柔情，好奇地想着、看着那朱红色的、天蓝色的翅膀沙沙，营营，轻轻旋转，飘忽的形体不可捉摸，正是由于运动极其迅速而难于觉察。翅膀的颤动中隐约显出的那空灵之物，在你看来，是多么虚渺，纯属想象，不可触知，无法看见。但是，蜻蜓一旦栖歇在芦苇尖上，你们一旦能够屏息观察它那薄纱长翼、那变幻色彩的长袍、那两颗水晶眼珠，你们怎能不惊讶，怎能不担心它的形体重新变成幻影，它的生命重新化作空幻！你们回想一下这些印象，就可以理解格兰古瓦此刻的感受：他透过可以看见、可以触知的形体，观赏着以往只是通过歌舞喧嚣的旋涡隐约瞥见过的那个爱斯美腊达。

他越来越沉溺于遐思之中。他目光模糊地注视着她，心想：“这样，这就是爱斯美腊达！天堂的生灵！大街上跳舞的姑娘！这样实在，又这样虚飘！今天上午最终断送了我的圣迹剧是她，今晚搭救了我的性命也是她！她是我的坏精灵，也是我的好天使！……确实，是个标致姑娘！而且一定是爱我爱到了疯狂程度，才会那样把我要走……且慢！我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搞的，反正我成了她的丈夫！”说着，他猛然抬头，恢复了现实感——一向作为他性格和哲学的基础的现实感。

脑子里有这种念头而且表现在目光中，他便走到姑娘身旁，步态威武，神情表现出殷勤献媚。姑娘见了向后直退，问道：

“您想干什么？”

“这还用得着问吗？爱斯美腊达小亲亲！”格兰古瓦回答，嗓子眼里都满是情欲，他自己听了都大吃一惊。

埃及姑娘大睁着眼睛：“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怎么！”格兰古瓦又说，越来越脑子发热，心想，要对付的毕竟只是奇迹宫廷的一种惯常的品性罢了，于是说道：“我不是属于你的吗，亲爱的人儿？你不也是属于我的吗？”

一无隐讳，他干脆一把把她拦腰抱住。

姑娘的短衫在他手里滑过，就跟蛇皮似的。她自己一蹦，跳到房间的另一端去了，随即又站直了身子，格兰古瓦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是从哪里来的，她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匕首。她恼怒而又高傲，嘴唇噘着，鼻孔鼓着，两颊红得跟小苹果[79]似的，眼睛里火花直冒。同时，那只白山羊拱卫在她面前，两只染上金色的美丽尖角顶着，摆出挑战的姿态。

这一切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蜻蜓一下子变成了马蜂，只想蜇人。

我们的哲学家傻了，眼神痴呆，一会看看山羊，一会看看女郎。

惊魂甫定，能够说话了，他终于叫了一声：“圣母马利亚！这两个恶婆娘！”

吉卜赛姑娘也打破缄默：

“你真可笑，这样放肆！”

“对不起，小姐，”格兰古瓦笑嘻嘻地说，“不过，那您为什么要我做丈夫呢？”

“难道我必须看着你被吊死吗？”

诗人自作多情的一切想法统统破灭，未免大失所望，说道：“这么说，您嫁给我，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救我一命？”

“你还要我有什么别的想法？”

格兰古瓦咬咬嘴唇，又说：“算了吧，我演丘比特[80]并不像我自己想象的那样成功。不过，摔破瓦罐又算怎么回事呢？”

这当儿，爱斯美腊达的匕首和小山羊的犄角始终戒备着。

诗人说：“爱斯美腊达小姐，咱们和解了吧。我可不是小堡的录事，您也不必满不在乎地像这样拿着一把匕首在巴黎招摇，藐视府尹大人的谕示和禁令。您也不是不知道：一个星期前诺埃耳·勒克里文就因为携带短剑，被罚款十个巴黎索耳。这倒不与我相干，还是言归正传吧。我用我进天堂的份儿作保证，向您发誓：不得到您的允许，我绝不靠近您；不过，您给我晚饭吃吧！”

其实，格兰古瓦也跟德普瑞奥[81]先生一样，“很不贪恋女色”。他并不是那种逼迫女人顺从的骑士或火枪手。在爱情方面，他也像对待其他一样，乐意坚持缓进，采取平和手段。在他看来，好好吃顿晚饭，而且有个可爱的人儿作陪，尤其在他饥肠辘辘的时候，这正好充作一场艳遇的序幕和结局之间的美妙幕间休息。

埃及姑娘不答理。她噘噘嘴，又作出那种高傲的娇态，小鸟似的把头一扬，大笑起来。那把可爱的匕首倏然不见，像出现时那样迅速，格兰古瓦未能看明白蜜蜂的刺又是怎样收藏起来的。

不一会儿，桌上就有了一块黑面包、一小片猪油、几只干瘪了的苹果、一罐子麦酒。格兰古瓦狼吞虎咽起来，铁叉和瓦盆碰得咣咣直响，仿佛他整个的情欲都已化作食欲。

姑娘坐在他对面，默默注视着他吃。显然，只是眼睛瞅着，心里另有所思，想着想着，还不时面露微笑，纤纤小手轻轻抚摸着依依紧贴在她膝头的那聪明的山羊的脑袋。

一支黄蜡大烛照耀着这一边大嚼、那一边沉思的场面。

然而，头一阵子肠胃号叫缓和之后，格兰古瓦一看，只剩一个苹果了，不禁觉得难为情——其实没有必要。“您不吃么，爱斯美腊达小姐？”

她摇摇头，以沉思的目光注视着小室的圆顶。

“她在想什么鬼？”格兰古瓦心里说，顺着她的视线一看：“总不可能是拱顶上石刻的侏儒的鬼脸这样叫她全神贯注吧？活见鬼！我完全可以同它比个高下。”

他叫了一声：“小姐！”

她好像没有听见。

他高声叫道：“爱斯美腊达小姐！”

还是不起作用。少女的心在别处。格兰古瓦的声音没有能力把它召唤回来。幸亏小山羊来干预了：它轻轻拽拽女主人的袖子。埃及姑娘赶紧说：“佳利，你怎么啦？”仿佛惊醒过来了。

“它饿了，”格兰古瓦说，搭上了话很高兴。

爱斯美腊达开始把面包掰碎。佳利就着她的手心窝吃，姿态优美。

不过，格兰古瓦不让她有时间重新坠入沉思，壮胆提出了一个微妙的问题：

“那么，您不要我做丈夫？”

姑娘瞪着他，说：“不要。”

“做您的情人呢？”格兰古瓦又问。

她又噘噘嘴唇，回答：“不要。”

“做您的朋友？”格兰古瓦还问。

她又凝视他，想了想，答道：“也许吧。”

这个“也许”向来是哲学家珍视的，格兰古瓦胆子更大，又问：

“您知道怎样叫做朋友？”

“知道，”埃及姑娘答道，“就是好比兄妹俩，两人的灵魂互相接触而不糅合，又像一只手的两个手指。”

“那么，爱情呢？”格兰古瓦问。

“啊，爱情？”她说，声音颤抖，眼睛发亮。“那既是两个人，又是一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融合为一个天使。那就是天堂！”

这街头献舞的姑娘说这话的时候，格外艳丽，格兰古瓦感动异常。在他看来，这样的美貌正是同她言词的几乎东方式的[82]魅力完全协调的。她那纯洁的鲜红嘴唇微微泛起微笑，她那率真而又端庄的容颜由于思虑不时显得暗淡，就好像镜子上哈了一口气似的；黑黑长长的睫毛低垂，时时射出无可形容的光芒，使她整个面貌显得那样芬芳沁人，——正是后世拉斐尔把处女的纯洁、母性的美丽和神祇的圣明，神秘地交汇糅合恰到好处而获致的典范。

格兰古瓦还是追问下去：

“那必须是怎样的男人您才乐意呢？”

“他必须是个男子汉。”

“那我呢，我怎么样？”

“他必须头戴头盔，手执利剑，靴跟上马刺金光灿烂。”

“得，那就是说，没有坐骑就算不上男人。……您是爱着一个人吧？”

“以男女之爱？”

“以男女之爱。”

她沉思了一会，随后表情古怪地说：“不久我就会知道了。”

“为什么不能是今晚？”诗人又满怀柔情地追问：“怎么不能是我呢？”

“我只能爱一个能保护我的男人。”

格兰古瓦脸红了，但也只好认了。显然，姑娘指的是两个钟头以前在危急关头他未能给她多大的救助。这一夜的其他险遇已经把这一情节冲淡，这时才又想了起来。他拍拍额头，又说：

“顺带说一句，小姐，还真应该从那件事谈起哩。我七扯八拉说了许多废话，请您原谅。那么，您是怎样逃脱卡席莫多的魔掌的呢？”

吉卜赛女郎听到这个问题，打了个寒噤。

“呀，可怕的驼子！”她双手捂住脸，说道。浑身直颤，好像冷得不得了。

“确实可怕！”格兰古瓦说，毫不松劲，追问下去：“您到底是怎样逃脱的？”

爱斯美腊达笑笑，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您知道他为什么跟着您么？”格兰古瓦想迂回地提出问题。

“不知道，”姑娘说，紧接着又说，“不过，您也跟着的，您为什么跟着我？”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格兰古瓦回答。

沉默了一会，格兰古瓦用餐刀刻斲着桌子，姑娘微笑着，仿佛透过墙壁在瞧着什么。忽然，她以含糊不清的声调唱了起来：

Quando las pintadas aves

Mudas estan，y la tierra...[83]

她又戛然止住，抚弄着佳利。

“您这只羊挺可爱，”格兰古瓦说。

“这是我的妹妹，”她说。

“人们为什么叫您‘爱斯美腊达’？”诗人问道。

“我也不知道。”

“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她从胸襟里掏出一个用念珠树[84]种子串链吊在颈子上的长方形小香囊。这个小香囊发出强烈的樟脑味。外面用绿绸子裹着，荷包中间有颗仿翡翠玻璃大绿珠子。

“也许是因为这个东西吧。[85]”她说。

格兰古瓦想接过小荷包。她往后一退，说道：“别碰！这是护身符，你会损坏它的法力的，再不，就是你被它的法力蛊住。”

诗人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了。

“是谁给您的？”

她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把护身符依旧揣进胸襟。他想问些别的问题，可是她爱理不理的。

“‘爱斯美腊达’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说。

“是什么语言的？”

“是埃及语吧，我想。”

“我早有这种推测，”格兰古瓦说，“您不是法国人？”

“不知道。”

“您有父母吗？”

她唱起一支古老的民谣：

我的父亲是只雄鸟，

我的母亲是只雌鸟，

我过河不用小舟，

我过河不用小船，

我的父亲是只雄鸟，

我的母亲是只雌鸟。

“这支歌真好听，”格兰古瓦说，“您是几岁到法国的？”

“很小的时候。”

“到巴黎呢？”

“是去年。我们从教皇门进城的时候，我看见芦苇里黄道眉飞上天空，那是八月底，我就说：‘冬天会很冷的。’”

“去年是很冷，”格兰古瓦说，终于交谈起来，高兴得不得了：“一冬天我都往指头上哈气。这么说，您天生能未卜先知？”

她又不爱答理了。

“不。”

“你们称作埃及公爵的那个人是你们部落的头人？”

“是的。”

“可是，是他给我们主持婚礼的呀，”诗人怯生生地指明。

她又作了个惯常的娇态：“你的名字我都不知道哩。”

“我的名字？您想知道的话，我叫彼埃尔·格兰古瓦。”

“我知道有个名字更美丽，”她说。

“您可真坏！”诗人说，“不过，也没什么，我是不会生您的气的。呃，您以后进一步了解我了，也许就会爱我的。还有，您那么信任我，把您的身世告诉我，那我也得稍稍谈谈我的情况。您知道，我名叫彼埃尔·格兰古瓦。我再告诉您：我是戈奈斯公证所佃农的儿子。二十年前巴黎围城的时候，我父亲被布尔戈尼人绞死了，母亲被皮卡迪人剖肚开膛。所以，我六岁就成了孤儿，脚上的鞋也就是巴黎的碎石路面。从六岁到十六岁是怎么挨过来的，自己也不知道。这儿一个水果商给我一个杏子吃，那儿一个糕饼店老板给我一块面包皮；夜里就让巡查的把我抓进监牢，牢房里就有稻草睡了。尽管这样，我还是长大了，长成了您看见的这样瘦精精的。冬天就躲在桑斯府邸门廊下晒太阳；我觉得，圣约翰教堂的火非得三伏天才生，真荒唐。十六岁的时候，我想找个职业干干，前前后后什么都试了试。我当过兵，可是我勇敢差点儿。我当过修士，可是我又不够虔诚，况且，我喝酒的本领也不到家。没法子，只好去大伐木场当大木工的学徒，可是身体不行。我比较适合当小学教员，当然我那时不识字，不过这倒不碍事。过了一段时间，我终于发现自己干什么都差点东西。既然我什么都干不了，我就完全自愿当了个诗人，诌两句韵文。这种职业，只要是流浪汉，谁都随时干得，总比偷东西强吧，——还真有几个朋友的强盗儿子劝我去偷去抢哩。有一天算我走运，碰见了圣母院副主教克洛德·弗罗洛神父先生。承他关照，多加勉励，我现在才说得上知书明理，懂得了拉丁文，从西塞罗的演说词到神父的解罪经，我是无所不晓，只要不是野蛮文字，不是经院哲学，不是谈诗学的，谈韵律学的，谈炼金术这种科学之科学的。在下就是今天在司法宫，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家抢着听，大获成功的那出圣迹剧的作者。我还写了一本书，印出来足足会有六百页，讲的是一四六五年的那颗大彗星——就是使得一个人发了疯的那颗。我还有其他成就。因为我多少懂点制造大炮的木工活，我参加了制造若望·莫格的那座大炮，您知道，就是试放的那天，在夏朗通桥上爆炸，炸死了二十四看热闹的[86]。您看，我当婚姻配偶还是不坏的。我会好些有趣的戏法，可以教给您的山羊，比方说，摹仿巴黎主教，那该死的伪君子，他那些水磨，谁打水磨桥上过，都得溅一身水。还有，我的圣迹剧，要是他们给我报酬的话，可以赚一大笔实实在在的现洋。况且，我完全听您差遣，我本人，还有我的心智、学识、文才，乐意跟您一同生活，小姐，如果您觉得合适，就作为夫妻；如果您觉得作兄妹更合适，就作为兄妹。”

格兰古瓦不说了，等候着这番说词对于姑娘起了什么作用。她眼睛盯着地面。

“孚比斯，”她轻轻说道。然后转向诗人：“‘孚比斯’是什么意思？”

格兰古瓦不太明白他那番演说和姑娘的这个问题之间有什么联系。但是，能有炫耀自己博学的机会还是很高兴的。他得意洋洋地回答：

“这是一个拉丁词，意思是‘太阳’。”

“太阳！”她复述道。

“这是一个很英俊的弓手、一个神的名字。”

“神！”埃及姑娘说，语调中有沉思、激情的意味。

这时，恰好她的一只手镯脱落，掉在地上。格兰古瓦赶紧弯腰去捡。等他抬起身来，姑娘和山羊都不见了。他听见门锁一声响：是那扇大概通向邻室的房门从外面反锁上了。

“她至少总留下了一张床吧？”我们的哲学家说。

他在室内绕行一圈。并没有适合于睡觉的家具，只有一口相当大的木箱，但箱子盖是雕了花的，格兰古瓦睡上去，那个感觉就跟米克罗梅加斯舒展身子躺在阿尔卑斯山顶上差不多[87]。

“算了，”他说，一面尽最大努力将就睡下去，“总得安命吧。不过，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新婚之夜。真遗憾！摔罐成亲，我先还以为相当率真、饶有古风、颇为有趣哩。”

[1] 夏里德、席拉是两个有名的暗礁。“从夏里德到席拉”是一句成语，犹言“从泥坑到火坑”，“出了灾祸还是灾祸”。

[2] 承包税收，向国王预交一定款项，即可承包某一项税收，赚取其差额。这个卖鱼的老太婆是说，国王为搞这种弥撒，从海鱼承包税中开销，就得增加这项承包税，承包吏就得转嫁负担，到头来苦了她这类小贩。

[3] 法兰西的若望娜（1464—1506），路易十一之女。

[4] 名叫路易，是查理七世的私生子，也就是路易十一的同父异母弟弟。卒于1487年。

[5] 大理寺卿，即最高法院院长。

[6] 即城岛与当时的大学城相接之岬角。现在早已变成了大马路。

[7] 指弗兰德尔的玛格丽特公主。

[8] 这种爆竹因为习惯在圣约翰日鸣放，故名。

[9] 公众食摊是当时的济贫设施，以国王的名义施舍，所以讽刺地提到国王的甜食点心。

[10] 雨果这里说的是19世纪30年代的情景，今日连这个广场本身也不存在了。

[11] 市民权，是中世纪新兴市民为保卫自己城市的权利对抗王权而争取得到的。这座建筑当时又称“商人屋”也说明这个权利的性质。

[12] 圣伐利埃为查理八世的将领，对意大利征战导致法国人大批死亡。这种热病亦即灾难的意思。

[13] 碾刑是中世纪的一种酷刑，先把犯人剁去四肢，然后缚在铁碾子上碾成肉酱。

[14] 另一种中古酷刑，犯小罪者甚至也处此刑：绑上重物扔入河中，或溺毙，或重新拖出来。

[15] 受鞭笞等等时犯人被缚在皮革制的床架上。

[16] 西班牙语，“以吻换揍”（即别人打了你，你还去吻他的手）。

[17] 按原文，这里的“柴禾燃烧”还有某种土风舞的意思，所以说它好看，是一种美景。

[18] 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多属南欧人种，肤色较金发碧眼的北欧人深。

[19] 曼纳路斯山在希腊，山上有酒神巴克库斯神庙。酒神祭女由10岁至20岁的处女充当，常用于象征美貌、纯洁、贞节。

[20] 吉卜赛人喜戴铜首饰，据说是冒充金子的。

[21] 吉卜赛人的起源是个谜。按新近的说法，认为他们起源于印度。中世纪的人以为他们是从埃及到欧洲去的。另一方面，当时还把流浪者、乞丐等等统统称为“埃及人”（下文可以看见）。法国人通常称吉卜赛人为“波希米亚人”（译文中按我们中国人的说法，改称为“吉卜赛人”），是因为他们最早知道的吉卜赛人是从现属捷克的波希米亚去的。

[22] 圣烛节在2月2日。

[23] 这里的银币指相当于0.33的苏，大者倍之；盾币是布尔戈尼钱币；鹰币是一种铜币。这也说明在路易十一以前币制很不统一。

[24] 基督教徒行悔罪，身套麻袋，或身披粗麻布，洒灰在身上。

[25] 爱斯美腊达看来是从西班牙到法国来的，所唱的歌都是一种变化了的西班牙文。以下都是这样。

[26] 即“里拉”，古希腊乐器。

[27] 指吉卜赛人社会。公爵、伯爵是圈子里的人给予大小头目的称呼。

[28] 原文作“黑话王国”。指除吉卜赛人以外的流浪汉、盗贼等等，而主体是乞丐。

[29] “伽利略帝国”本是中世纪对审计院的称呼，这里是江湖切口，指的是卖艺人社会。

[30] 即古式小提琴。

[31] 一种四弦弹拨乐器。

[32] 即丑人王。

[33] 原文作“赫尔墨斯”，是罗马神话中司手艺、雄辩等等的神。

[34] “堂”为尊称，在中世纪不仅仅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使用。

[35] 雨果早期信奉古典主义教条，但在《巴黎圣母院》前两年他已经写出《克伦威尔》及其序言，与古典主义决裂，高举起浪漫主义大旗。

[36] 默说法，是一种修饰法，在不言中表明要说的意思。这里指“谁说得准呢”一句。

[37] 这里的“斤”，是中世纪的木柴重量单位。

[38] 11月11日。

[39] 教皇塞勒斯坦五世于1254年创立的教派。

[40] 弓手原是古代战争中的一个兵种。15世纪的弓手已经不仅仅使用弓和弩，还使用其他武器，但称呼依旧。犹如今世有些地方把机械化部队仍称骑兵。

[41] 中世纪的一种短兵器，双刃大砍刀。

[42] 与上述相似，但长一些，接近于长兵器。

[43] 这里引述的是一句诗。

[44] 尼古拉·弗拉麦（1330—1418），法国化学家，教授。

[45] 由炼金术士联想到副主教，是因为格兰古瓦知道他也搞这种鬼名堂，可参看以下第7卷第4章。

[46] 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数度有查封教堂、没收教会财产之举。

[47] 拉丁文，一切道路，大街小巷。

[48] 拉丁文，致敬，致敬，导航星！

[49] 意大利语，老爷，行行好吧！行行好吧！

[50] 西班牙语，老爷，给两个钱买点儿面包吧！

[51] 拉丁文，行行好吧！

[52] 指这个瞎子竟然会说拉丁语。

[53] 拉丁文，我上星期刚把最后一件衬衫卖掉。

[54] 上文说是无臂无腿的瘫子。

[55] 《旧约·创世记》第11章中说，人们要在示拿地方建造一座塔通到天上，耶和华阻止他们，把他们的语言变乱，互相听不懂。这座塔名叫巴别塔，“巴别”即“变乱”之意。这里是指语言混乱，不可理解。

[56] 西班牙语，你往哪里跑，家伙！

[57] 耶稣医治病人、起死回生的传说见《四福音书》。

[58] 地狱之都。

[59] 按西方迷信，星期六夜里是群魔乱舞的时候。

[60] 这里的公山羊指半人半羊怪，是淫猥邪恶的象征。

[61] 雅各·卡洛（1592—1635），法国雕刻家、画家，米凯朗琪罗比他大约早100年。另外，米凯朗琪罗的画大多以神鬼为主题，例如《创世记》、《最后的审判》等；卡洛则擅长描绘巴黎下层社会，例如《波希米亚人》、《乞丐》……等等。雨果这句话的意思或许是指这两个方面。

[62] 中世纪强盗多有假扮成香客，伺机谋财害命的。

[63] 斯特腊狄伐里乌斯（1644—1737），意大利著名小提琴制造家。

[64] 西班牙语，家伙，去掉你的帽子！

[65] “埃及”和“波希米亚”都指吉卜赛人社会。

[66] 指绞索。

[67] 实际上这是一个石头神龛。特鲁伊甫有意这样轻蔑对待。

[68] 墨久里是罗马神话中的盗神，但并不属诗人之列。

[69] 因为格兰古瓦上面说的三个名字都是用的拉丁文。

[70] 这是指狂欢节上的假面舞者。

[71] 指红衣主教在一起选举教皇的会议。

[72] 这个譬喻反“鹤立鸡群”之意而用。

[73] 原文作“属于薄刀的人”，但不是我国旧社会的那种“薄刀党”。

[74] “自由市民”，是当时的切口，指不守王法的那种人，又有“盗贼”、“骗子”等等意思。

[75] 拉丁文，哲学中包含一切，一切人都包括在哲学家中。

[76] 加斯第是西班牙的区划名。西班牙人喜欢赶骡子，铃铛挂得很多。

[77] 马西雅（43—104），拉丁诗人。六八诗格是一种“跛韵”，因为一行是六韵脚的，下一行就是八韵脚的。

[78] 拍卖的呼号是：“一——二——三——拍——卖了！”

[79] 原文这里的“小苹果”专指一种半边红、半边白的苹果，犹言“又羞又恼”。

[80] 小爱神。格兰古瓦说的是拉丁名字“库皮多”。

[81] 德普瑞奥，即著名法国诗人、讽刺文作家、文艺理论家波瓦洛（1636—1711）。他有一篇杂文《对女性的非难》，雨果大概是认为该文对女性大不敬，故意说他“很不贪恋女色”，其实波瓦洛只是指责当时的某些时髦女性。

[82] 按西方人的习惯看法，所谓“东方式的”代表着神秘、语言富于隐喻之类。

[83] 西班牙文，当五颜六色羽毛的小鸟，疲倦了，而大地……

[84] 念珠树（adrézarach或azédarach），又名印度丁香，出产于印度、伊朗一带的果树，其果实可用作念珠或制作项链。

[85] “爱斯美腊达”是émeraude（祖母绿，或讹为翡翠）的讹音。前有冠词，她可以叫做“翡翠姑娘”。今从俗，仍音译。

[86] 至此，雨果所写有点像著名的费加罗独白。

[87] 米克罗梅加斯（小巨人）是伏尔泰同名小说的主人公。伏尔泰借这个巨人的游历讽刺了一些社会现象并嘲弄了他所不赞成的某些哲学家。巨人躺在阿尔卑斯山上舒展身子，借喻长人格兰古瓦只好睡在山似的凹凸不平的木箱上，并不是该小说中的情节。

一、圣母院

当然，巴黎圣母院今天仍然是巍峨壮丽的建筑，然而，尽管它风韵依旧不减当年，我们还是很难不喟然长叹，很难不痛心疾首，看见时间和人同时对这可敬的丰碑给予无尽毁损和肢解，公然藐视奠定第一块基石的查理大帝和安放下最后一块石料的菲利浦-奥古斯都[1]。

在我国各主教坐堂的这位年迈女王的脸上，只要是有一条皱纹，旁边就有一道伤疤。Tempus edax，homo edacior.[2]这句话我想这样译出：时间是盲目的，人是愚蠢的。

要是我们有闲空和读者一起，一一检视这座古老教堂所受到的各种破坏痕迹，就会发现时间的破坏较小，最恶劣的还是人的破坏，尤其是艺术人士给予的破坏。我必须说是“艺术人士”，因为近二百年来不断有人取得建筑师的身份。

如若只举几个最突出的例子，当然首先要说圣母院的门脸儿，建筑史上再也没有比它更为壮丽的篇章了。正面的那三座尖顶拱门，那锯齿状飞檐层浮花刻镂，有着二十八座列王塑像的神龛，那中央的巨型花瓣格子窗户两侧有两棂侧窗，犹如祭师两侧有其助祭和副助祭[3]，那高高单薄的梅花拱廊以细小圆柱支撑着笨重的平台，还有那两座伟岸的沉黑钟楼，连同它们的石板前檐，上下重叠为雄伟的六层，构成和谐宏大整体的一部分，——这一切，既是先后地、又是同时地，成群而不紊乱地尽现眼前，连同无数浮雕、雕塑、镂錾细部，强劲地结合为肃穆安详的整体。简直是石制的波澜壮阔的交响乐，人和一个民族的巨型杰作，其整体既复杂而又统一，如同它的姊妹伊利亚特和罗曼司罗[4]；是一个时代的一切力量通力合作的伟大产物，它的每一块石头上都可以看见千姿百态突现着由艺术家天才所训练的工匠的奇想。总之，是人的创造，它雄浑而富饶，一如神的创造，它似乎从神的创造中窃得双重特征：既千变万化，又永恒如一。

这里关于这座建筑物正面的描述，同样适合于这整个教堂；关于巴黎这座主教堂的描述，同样适合于中世纪基督教一切教堂。一切都包含在这来源于自己、逻辑严谨、比例和谐的艺术之中。量一量足趾，也就是量了巨人。

且说圣母院建筑的门面，也就是，当我们前去虔诚赞叹这座雄伟肃穆的主教堂——它使人敬畏，正如它的编年史家所说，quæ mole sua terrorem incutit spectantibus.[5]——的时候，它目前呈现的那个样子。

这个正面的模样如今已经缺少了三件重要的东西。首先是以往把它从地平上抬起来的那座十一级台阶。其次是三座拱门神龛里的塑像，这是下层一系列；还有上层一系列，二十八个更早的法国国王，占据着二楼的走廊，从希尔德贝[6]开始，直至手握“王柄”的菲利浦-奥古斯都。

石阶，是时间使它消失的，因为通过不可抗力的缓慢过程，内城地面上升了。然而，巴黎地面的上升虽然逐一吞没了这使得主教堂愈形高大巍峨的十一级台阶，时间给予这建筑物的，也许还是多于取自它的，因为时间在教堂的正面染上一层数百年积累的深沉色泽，文物的古老也就成了美丽与时俱增的年资。

然而，那两列塑像是谁拆去了？是谁空自留下一个个神龛？是谁在中央拱门的正当中刻制了那个崭新的杂种尖拱窗户？是谁那样悍然无忌给中央门拱套上了那座雕刻着路易十五式样图案的丑陋而笨重的木头门框，而且这个图案居然就在毕斯科奈特的蔓藤花纹旁边？

还有，假如我们走进教堂内部，又是谁打倒了圣克里斯多夫巨像——一切塑像中的佼佼者，正如司法宫大厅在一切大厅中，斯特拉斯堡的尖塔在一切钟楼中首屈一指？无数的塑像昔日装点在前后殿堂的各个圆柱之间，或跪，或站，或骑乘，有男，有女，还有小孩，国王、主教、近卫骑士都有，石头的，大理石的，金的，银的，铜的，甚至蜡制的，是谁把它们粗暴地扫除了？不是时间。

是谁去掉了满是华丽的圣骨盒和圣物盒的古老峨特式祭坛，代之以浮雕着天使头像和云彩的粗笨大理石棺材，好像是取自神恩谷教堂和残废军人院的一个零散样品？是谁把这块年代不同的巨石愚蠢地夹在埃尔冈杜斯的加洛林王朝[7]的石板地里？是不是继承路易十三遗愿的路易十四？

又是谁用冷冰冰的白玻璃代替了那些“色彩绚丽”的彩色玻璃窗：我们的先人曾为之惊赞不已，目不暇接，踌躇于大拱门圆花窗和东圆室尖拱窗之间？十六世纪的唱诗童子，要是看见我们的那些灭绝文明的大主教们把主教堂胡乱涂上刺目的黄灰泥，他会怎么说呢？他会想起，这是刽子手用来涂抹“死囚房”的颜色；会想起，由于提督叛国，小波旁府邸正是全部涂上了这种黄色，“反正是质地精良的黄颜料，”索伐耳说，“精心涂抹上去，一百多年也未能使它褪色。”唱诗童子就会以为圣殿变成了耻辱场，立刻逃之夭夭。

假若我们在主教堂里往上走，不停留下来观看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野蛮装饰，那么，那座迷人的小钟楼，昔日屹立在东西两翼交叉点上，既轻盈而又泼辣，不亚于近旁的圣小教堂尖塔（也已经毁掉），比其他塔楼更为挺拔直指天空，纤秀，尖削，和谐，空灵，这座小钟楼而今安在？一七八七年的一位口味很高的建筑师把它截肢了，而且认为用一个很像汤钵盖子的铝制膏药贴上去，就可掩盖伤疤。

几乎任何国家，尤其是法国，中世纪卓越艺术的遭遇大抵如此。从它的废墟上可以看出，有三种斲伤都或多或少深深地损坏了这种艺术。一是时间，它随时不知不觉打开缺口，到处销蚀其表面；二是政治宗教革命，它们从本质上说是盲目的、狂暴的、汹汹然向中世纪艺术冲击，撕去了它那雕塑和镂刻的华丽外衣，拆毁了它那花瓣格子窗户，踏碎了它那蔓藤花纹项链和小人像项链，有时不满意教士帽，有时不满意王冠，就把塑像打倒；三是时兴式样，越来越古怪而愚蠢，从文艺复兴时期种种杂乱无章、富丽堂皇的偏向开始，层出不穷，相继导致建筑艺术的必然衰颓。时髦风尚所起的破坏作用尤甚于革命。种种时尚给予重创，打击了建筑艺术的骨架，斫削、刻蚀、瓦解、摧毁了整个大厦从形式直至象征，从内在逻辑直至美丽风貌。况且，时尚多变，经常搞得全部重来，而这，至少是时间和革命未曾奢望达到的。时之所尚，甚至假借“高雅情趣”的名义，厚颜无耻地不顾峨特艺术已受创伤，还要巧饰以时髦一时的庸俗趣味，加上种种大理石饰带，金属流苏，种种卵形、涡形、螺旋形装饰，种种帷幔、花环、穗带、石刻火焰、铜制云朵、胖乎乎的小爱神、圆滚滚的小天使，无一不是麻风痂疤，先在卡特琳·德·梅迪奇斯[8]的小祈祷室里吞噬艺术，损毁其容颜，两个世纪以后又在杜巴里夫人[9]的闺房里加以丑化，予以折磨，终于使它殒灭。

这样，综上所述，今日有三种灾害损毁着峨特建筑艺术的容颜。浮表的皱纹和疣子，那是时间造成的；侮辱、虐待、挫伤、折裂，那是从路德[10]直至米拉博[11]的革命造成的。肢解、截肢、骨节脱榫、“修复原貌”，那是教授们按照维特鲁维乌斯[12]和维尼奥雷[13]的遗训进行的希腊式、罗马式或蛮族式的工程。汪达尔人[14]所创造的这一辉煌艺术，学院派把它扼杀了。时间和革命造成损害至少还一视同仁，不无伟大之处；然而，各种流派的建筑师蜂拥而至，都是有特许的、宣过誓的、发过愿的[15]，他们出自低级趣味，偏着心眼，胡乱选择，每况愈下，竟至使用路易十五时代的菊苣饰纹来代替巴特侬神庙[16]里最大光轮[17]上那种峨特式花边绦带。不啻蠢驴对将死的雄狮猛踢一脚[18]。老橡树凋零，犹嫌不足，还要遭到毛毛虫啃啮、蛀食，咬得七零八落。

抚今忆昔，不胜天渊之慨，想当年，罗伯·色纳利曾把巴黎圣母院比作艾费苏斯的著名的狄安娜神庙[19]，（那座神庙曾使艾罗斯特腊图斯[20]遗臭万年，并使“古代异教徒赞颂备至”，）而色纳利却认为圣母院这座高卢主教堂“无论长度、宽度、高度或结构，都要远胜一筹”[21]！

不过，巴黎圣母院不可以称为形态完备、造型确定、归得成类别的建筑物。它已经不是罗曼式[22]教堂，但还不是峨特式教堂。这座建筑并不是一个典型。巴黎不像屠尔钮寺院那样，它不是一种以开阔穹隆为枢纽的建筑物，并没有那种敦实宽广的肩距、浑圆广阔的拱顶，也不像那样冷冰冰、赤裸裸，那样威严而单纯。圣母院也不像布吉主教堂那样，它不是尖拱穹隆的壮丽、轻盈、多样、繁茂、多衍、盛放的产物。既不可能把它归入那些阴暗、神秘、低矮，似乎被开阔穹隆压碎了的教堂的古老家族；那些教堂，除了顶棚以外，差不多都是埃及式样的，都是象形文字式的，用于祭祀的，象征般的；它们的装饰，更多的是菱形、锯齿形，而不是花卉图案，而花卉图案又多于动物图案，动物图案多于人形图案；与其说是建筑师的创作，不如说是主教所炮制；它们是建筑艺术的最早变态，全部烙印着植根于拜占庭帝国[23]、终止于征服者威廉[24]的那种神权军事纪律的痕迹。也不可能把圣母院归入另一家族，另一类高大、空灵，有很多彩色玻璃窗和雕塑的教堂：形体尖削，姿态剽悍，作为政治象征，它们属于村社、属于市民，作为艺术品，它们自由、任性、狂放；它们是建筑艺术的第二次变异，不再是象形文字式，不再是不可变易，不再是仅仅用于祭祀，而是富于艺术魅力的、进步的、为民众喜爱的，始于十字军归来，终于路易十一时代。巴黎圣母院不是第一类那种纯粹罗马血统的，也不是第二类纯粹阿拉伯血统的。

它是一种过渡时期的建筑。当萨克逊建筑师终于竖立起圣母院中堂的最初一批柱子的时候，十字军带至欧洲的尖拱式样，已经以胜利者的姿态盘据在原来只用于支撑开阔穹隆的那些罗曼式宽大斗拱之上。尖拱式样从此压倒一切，构成这座主教堂的其余部分。然而，最初还未经考验，还有些胆怯，这种式样有时躲闪，有时扩展，有时收敛，还不敢像以后在许多出色的主教堂里那样放胆尖耸如箭、似矛。所以如此，好像是因为它感觉到粗壮的罗曼式柱子就在跟前。

尽管如此，从罗曼式到峨特式过渡的这类建筑，仍然珍贵，值得研究，不亚于纯粹单一的式样。这种建筑艺术所表现的微妙，假若没有这些建筑物，就会失传。这是尖拱式样嫁接于开阔穹隆。

巴黎圣母院特别是这种变异的一个奇特样品。这座可敬历史性建筑的每一侧面、每块石头，都不仅是我国历史的一页，而且是科学、艺术史的一页。这样——我们在此只指出主要的细节，——一方面，小红门几乎达到了十五世纪峨特艺术的精美极限，另一方面，中堂的柱子由于粗壮沉重，却使人回溯到加洛林时代的圣日耳曼-德-普瑞教堂。小红门和中堂的那些柱子之间大概相距六百年。甚至炼金术士，也无一不从那种大拱门的象征中发现炼金术的令人满意的概述，认为屠宰场圣雅各教堂是炼金术的最完善的象形符号。因此，罗曼教堂、点金术教堂、峨特艺术、萨克逊艺术，使人回想起葛利哥里七世[25]时代的笨重圆柱子、尼古拉·弗拉麦赖以先行于马丁·路德的那种炼金术象征、教皇统治下的统一、教派分裂、圣日耳曼-德-普瑞、屠宰场圣雅各教堂，这一切都糅和、结合、融合在圣母院建筑中。这一主轴教堂、始祖教堂，在巴黎的一切古老教堂中，是一种嵌合体：它的头是这座教堂的，肢体是那座教堂的，后部又是另一座的：从每一座都取来点什么。

我们要再说一遍，这种混合型结构依然引起艺术家、古物学家、历史学家相当大的兴趣。它使我们感觉到建筑艺术是多么原始淳朴的创造，因为它表明——巨人时代[26]的遗迹、埃及的金字塔、印度的巨型浮屠也同样表明——建筑艺术的最伟大产品不是个人的创造，而是社会的创造，与其说是天才人物的作品，不如说是人民劳动的结晶；它是一个民族留下的沉淀，是各个世纪形成的堆积，是人类社会相继升华而产生的结晶，总之，是各种形式的生成层。每一时代洪流都增添沉积土，每一种族都把自己的那一层沉淀在历史文物上面，每一个人都提供一砖一石。海狸就是这样干的，蜜蜂就是这样干的，人就是这样干的。建筑艺术的伟大象征——巴别塔，就是一座蜂房。

伟大的建筑物，像大山一样，是多少个世纪创造的结果。常常，艺术有了变化，而建筑物依然如故：pendent opera interrupta[27]；建筑物随着艺术的变化而平平静静地延续下去。新艺术只要是碰见建筑物，就把它揪住不放，粘附于它，把它消化，随心所欲把它发展，只要可能就把它了结。这个过程是按照某种静悄悄的自然法则，顺利地、不费劲地、不产生反作用地进行的。这是一种突然的嫁接，是一种循环不已的元气，是一种不断再生的生命。多种艺术以不同高度先后焊接于同一建筑物，这里面当然有许许多多东西值得写出一部部巨著，甚至往往写出人类的世界通史。人、艺术家、个人，在这种没有作者姓名的庞然大物上已不见踪影；人的智慧却概括于其中，总结于其中。时间是建筑师，人民是泥瓦工。

这里姑且只谈基督教欧洲的建筑艺术——东方伟大营造艺术的这位小妹妹。显而易见，她是一个巨大的生长层，其中分为三个晶带，彼此独立而又互相重叠：罗曼带[28]、峨特带、文艺复兴带（或称希腊-罗马带）。罗曼带是最古老、最深层的，它为开阔穹隆所占据，而以希腊圆柱的形式延续在最上面的文艺复兴现代层中。尖拱式样介乎二者之间。仅仅属于三层之任一的建筑皆是完全独立的、统一的、完整的。那就是尤米埃日寺院、兰斯主教堂、奥尔良的圣十字架教堂。但是，这三带的各自边缘互相混合、互相融合，像太阳光谱的颜色那样。从而有了复合建筑，有了微妙过渡的建筑。其中有一座，罗曼其足，峨特其中，希腊罗马其首。这是因为建造的时间长达六百年之久。这种变异是罕见的。岱当普城堡的主塔就是一个样品。但是，更常见的是两个层的混合建筑。那就是巴黎圣母院。这一尖拱式样建筑物，由于它那些早期的柱子而远属于罗曼带，即，与圣德尼门拱和圣日耳曼-德-普瑞教堂中殿同属一带。那就是罗曼层一直达到半中腰的博舍维耳半峨特式的美丽教堂；那就是卢昂的主教堂：如果它那中央尖塔[29]的顶不属文艺复兴带的话，它会是完全峨特式的。

不过，这一切参差迥异，只涉及建筑物表面。变色的只是艺术。基督教教堂的结构本身并没有损及。总是同样的内部骨架，各部分之间同样逻辑布局。一座主教堂，无论雕塑的、饰物的外皮如何，下面总是罗马式中堂，起码也得处于萌芽雏形状态。这个中堂一成不变地遵循同一规律在地面上发展。它始终分为两殿，交叉为十字形，而上顶端的圆室为唱诗场所；总是在下侧两翼举行堂内游行，安放小祭坛，这是一种横向的、可来回走动的场所，主殿由柱廊与它相通。在此前提之下，小祭坛、门拱、钟楼、尖塔的多少是变化无穷的，随时代、民族、艺术的口味变化而异。只要保证提供崇拜仪式所需，建筑艺术就可以便宜行事。举凡塑像、彩色玻璃窗、花瓣格子窗户、蔓藤花纹、齿状装饰、斗拱、浮雕之类，建筑艺术可以按照它认为合适的对数[30]，尽情发挥想象力加以排列组合。因此，这些建筑物的外观变化多端，其内里却井然有序，严格统一。树木主干始终不变，植物生长情况却变化无常。

二、巴黎鸟瞰

上面我们为读者尝试恢复巴黎圣母院这一绝妙教堂建筑的原貌。我们扼要指出了它在十五世纪的绝大部分魅力所在，而这是如今所欠缺的。但是，我们未及提到主要的东西，那就是，当时从圣母院钟楼顶上俯览巴黎所见。

实际上，假如我们顺着钟楼墙壁里面垂直开凿出来的螺旋楼梯，长久在黑暗中摸索，盘旋而上，最后忽然来到阳光充足、空气流通的两座高高平台之一，一片向四面八方伸展的美景就会尽收眼底。这样的一种奇观sui generis[31]，我们的读者要是曾经有幸参观过整个一座完整而统一的峨特城市，例如目前尚存的那些：巴伐利亚的纽伦堡，西班牙的维多利亚，或者小一些的样品（如果还保存良好的话）：布列塔尼的维特瑞、普鲁士的瑙豪森，自可想见一斑。

三百五十年前的巴黎，十五世纪的巴黎，已经是一座巨大的城市。我们巴黎人，对于那时以后取得的进展，通常都有错误的看法。巴黎，自从路易十一以来，其扩大最多不超过三分之一。而且，老实说，美丽方面的损失远远超过了宏大方面的收获。

我们知道，巴黎诞生于形状像个摇篮的内城那座古老河洲[32]。这河洲的滩头就是巴黎的最早墙垣，塞纳河就是它最早的沟堑。以后若干世纪，巴黎仍然是河洲状态，有两座桥，一座在北，一座在南，有两座桥头堡，既是它的门户，又是它的堡垒，右岸的叫大堡，左岸的叫小堡。后来，早在第一王朝[33]列王统治时期，由于河洲过于逼窄，再也没有回旋余地，巴黎就跨过了塞纳河。于是，越过大堡，又超过小堡，最早的一座城墙和塔楼开始侵入塞纳河两岸的田野。这座古老城墙在上个世纪还有若干遗迹，今天只剩下回忆了，有时也有一点传统观念，例如，博岱门，又叫博多埃门（Porta Begauda）。逐渐，房屋的洪流不断从城中心向四外扩展、漫溢，蚕食、销蚀，抹去了这道墙垣。菲利浦-奥古斯都为挡住这股洪流建造了一道新堤坝。他兴建了一圈高大结实的塔楼把巴黎囚禁起来。以后一个多世纪，巴黎的房屋就在这个盆子里面拥挤、堆积，像水在水库里那样上涨。开始向高度发展，楼上加楼，一层层摞上去，就像液体受压，不断向上喷射。一个个争先恐后把自己的脑袋探上去超过邻人，好多吸点空气。街道越来越深，越来越窄，任何空场子都填平了，不见了。房屋终于跳出了菲利浦-奥古斯都的墙垣，欢天喜地在平原上散布，就跟从牢房里逃出来似的，漫无秩序地到处乱跑。就在那里安顿下来，在田野里开辟花园，开始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早在一三六七年，城市向关厢的扩张就很厉害了，因而只好再来一堵围墙，尤其在河右岸，是查理五世建造的。可是，像巴黎这样的城市总是不断膨胀的。也只有这样的城市才成为首都。这种城市就像大漏斗，一个国家的地理、政治、精神、文化的川流，一个民族的自然川流都汇集到这里来；也不妨说是文明之井，又好似沟渠，举凡商业、工业、文化、人口，一个民族的一切元气、一切生命、一切灵魂，都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一滴又一滴在这里过滤，在这里沉积。于是，查理五世的围墙也落到菲利浦-奥古斯都的围墙同样的下场。早在十五世纪末叶，它就被跨越、超出了，关厢也跑得更远了。在十六世纪，表面上看，围墙好像后退了，越来越深入到旧城里面，因为城外有一座新城已经越来越扩充了。这样，长话短说，早在十五世纪，巴黎就已经超出叛教者朱利安[34]时代作为大堡和小堡萌芽状态的三道城墙的同心圆的范围。威力巨大的城市已经先后胀破了四道墙箍，就像一个孩子长大起来，撑破了去年的衣服。在路易十一时代，随处可见在房屋的汪洋大海中有一堆又一堆敌楼作为旧城墙遗迹冒了出来，就像洪水泛滥中冒出的山巅，那是被新巴黎淹没了的旧巴黎群岛。

此后，巴黎还有变化，对于我们的观瞻当然是不幸的；不过，巴黎以后只跨过了又一道围墙。那是路易十五[35]兴建的。这座用污泥和垃圾做成的可怜的城墙倒也配得上这位国王，也值得诗人这样歌唱：

围绕巴黎的城墙使巴黎嘀嘀咕咕不满意。[36]

在十五世纪，巴黎仍旧分为三座各不相涉、各自独立的城市，各有其面貌、特点、风俗习惯、特权和历史：内城、大学城、外城。

内城在河洲上，它是最老最小的，是另两座城的母亲，夹在她俩中间，说句不恰当的譬喻，好像是一个小老太婆夹在两个身材高大的漂亮姑娘中间。大学城在塞纳河左岸[37]，从小塔直至纳勒塔：这两个点分别相当于今日巴黎的酒市场和铸币场。大学城的城墙深深伸入朱利安建造过公共澡堂的野外。圣日内维埃芙山被包了进去。这道城墙弧线的顶点是教皇门，就是说，大致上相当于现在的先贤祠地址。外城是巴黎三大块中最大的一块，它在河右岸。它的堤岸，虽然断断续续，或者说有时断掉了，也还是沿着塞纳河而下，从毕利炮台直至树林炮台，就是说，从今日丰谷仓所在地直至大小杜伊勒里宫所在地。塞纳河切断首都城墙的四个点，左岸为小塔和纳勒塔，右岸是毕利炮台和树林炮台，当时一般称作“巴黎四塔”。外城伸入田野的深度还要超过大学城。外城城墙（即查理五世城墙）的顶点在圣德尼门与圣马丁门——这两座城门的地点现在还跟那时一样。

上面已经说过，巴黎的这三大区划，各自是一座城市，但作为城市也未免过于各专其司，因而自身也就不完整，任一皆不能没有其他两座而自己生存。因此，三副面貌彼此迥然不同。内城里尽是教堂，外城里尽是宫殿，大学城里尽是学院。这里姑且不谈旧巴黎的种种次要的独出心裁之处，也不谈变幻莫测的道路捐，只从一般角度说说混乱不堪的市政管辖的整体全貌。大体而言，河洲属主教管辖，右岸归府尹道，左岸归大学董事长。巴黎府尹[38]统管三者，他是王室官吏，不是市府官吏。内城有圣母院，外城有卢浮宫和市政厅，大学城有索尔朋[39]；外城有菜市场[40]，内城有市医院，大学城有神学生草坪。学生在左岸干了犯法的事，审判得在河洲上的司法宫举行，处罚却在右岸的鹰山。除非大学董事长自认为该校强大而国王孱弱，进行干预；因为在自己校内被吊死是大学生的特权。

（顺带说一句，这类特权的大部分——还有比这一条好些的其他特权，——都是凭借造反和叛乱从国王那里强索得到的。这是自古以来的一种惯例。只有人民去夺取，国王才肯丢手。有一条特权凭券关于效忠王室是这样直言无隐的：

Civibus fidelitas in reges，quœ tamen aliquoties seditionibus interrupta，multa peperit privilegia.[41]）

十五世纪巴黎城范围内的塞纳河中有五个河洲：卢维埃洲，原来上面有树林，现在只剩下柴禾棍儿了；牛洲和圣母院洲，两洲都荒无人烟，只有一间舟子破屋，两洲都是主教的采邑（到了十七世纪，把两洲合成一个，在上面大兴土木，我们现在称为圣路易洲[42]）；最后是内城和它尖端的牛渡河洲，以后这个小洲沉陷在新桥斜堤底下了[43]。内城当时有五座桥：右边三座是圣母院桥、钱币兑换所桥（这两座是石桥）和水磨桥（木桥），左边两座是石头的小桥和木头的圣米歇桥，桥上面都有房屋。大学城有六座门（都是菲利浦-奥古斯都建造的），就是，从小塔算起，圣维克多门、波尔岱门、教皇门、圣雅各门、圣米歇门、圣日耳曼门。外城有六座门，都是查理五世建造的，从毕利炮台算起，计有：圣安东门、圣殿门、圣马丁门、圣德尼门、蒙马特尔门、圣奥诺瑞门。这些城门都是既坚固而又美丽的，美丽却不损坏其坚固。有一道壕沟，又宽又深，春汛泛滥[44]，急流流淌，拍击着城墙根，环绕整个巴黎；水来自塞纳河。夜里把城门关闭，全城两端用几根粗壮铁链拦住河面，巴黎就高枕无忧了。

鸟瞰之下，内城、大学城、外城这三镇各自呈现出街道交错，奇特地扭结在一起，难解难分。不过，第一眼就可看出，这三大块还是构成一个整体的。还可以立即看出，有两条平行的长街，延展不断，几乎一溜笔直，自南而北，与塞纳河垂直，整个贯穿三城[45]，把三大块联结起来，混合起来，不断把这一城的人流向、涌向、注入另一城内，三镇由此合而为一。第一条长街从圣雅各门走向圣马丁门，它在大学城叫做圣雅各街，在内城叫做犹太街，在外城叫做圣马丁街；两次过河，一次名叫小桥，另一次名叫圣母院桥。第二条长街在左岸叫做竖琴街，在河洲上叫做小桶厂街，在右岸叫做圣德尼街，它在塞纳河一道河汊上通过圣米歇桥，在另一道河汊上通过钱币兑换所桥，在大学城从圣米歇门走向外城的圣德尼门。不过，尽管名称各异，街道始终还是这两条。它们是两条母亲街、两条始祖街，是巴黎的两条大动脉。三重城垣内其他一切血管都从它们、也向它们流出流进血液。

除去独立于这两条纵贯巴黎全境、为整个首都所共有的主要街道之外，外城和大学城各有自己的一条大街，横贯各自区域，与塞纳河平行，迤逦而去，以直角切过那两条“大动脉”。这样，在外城，可以从圣安东门直线而至圣奥诺瑞门；在大学城，从圣维克多门直抵圣日耳曼门。这两条大街与前述两大干线交叉，构成总脉络：巴黎街道错综复杂，四面八方纠缠散布，整个的网就铺在这总脉络上面。不过，如果仔细审视，从这不可辨认的网络图中还是看得出：在大学城和外城各有一大束宽阔大街，好似两束花朵，从各座桥到各座门灿烂开放。

这个几何图形现在还依稀存在[46]。

那么，一四八二年从圣母院钟楼俯览全城，是一幅怎样的图景呢？下面我们就来说一说。

游人气喘吁吁爬上了这个高处，往下一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重重叠叠的屋顶、烟囱、街道、桥梁、广场、尖塔、钟楼，真叫人眼花缭乱。万物一齐涌至眼前：石料山墙、锐角屋顶、在墙拐角耸立的悬空小塔、十一世纪的石头金字塔、十五世纪的石板方碑、城堡主楼的光秃秃的圆形塔、教堂的花纹缀饰的方形塔，大的，小的，厚重的，小巧的，纷至沓来。目光长久迷失在这深邃的迷宫里；迷宫里面，从彩绘雕刻门面的、外部木头骨架的、扁宽大门的、楼层悬空外突的最普通房屋，直至当时有着一系列塔式柱廊庄严的卢浮宫，无一不匠心独运，合情合理，有其天才、美丰姿，无一不源出于艺术。但是，当我们扫视这纷扰杂陈的建筑物的时候，还是可以分辨出几大主要群体：

首先是内城，或者沿用索伐耳的说法，叫做“城岛”。在他那杂乱无章的著述中有时也有几句优美的词句：“城岛宛如一只大船在塞纳河中央顺流方向，陷入泥沙而搁浅。”上面已经说过，在十五世纪，这只大船由五座桥系泊于河两岸。这样的一种船形河洲也引起了纹章记述家的兴趣，因为，巴黎古老城徽以船作为纹章——据发汶和帕斯吉埃说，正是由于这个发祥地是船形的，而不是由于诺曼人围攻巴黎[47]。在懂得破译的人看来，任何纹章都是待解之谜，都是一种需要理解的语言。中世纪后半叶的整个历史都记述在纹章中，正如前半叶的历史记述在罗曼教堂的象征之中。这是神权象形文字之后的封建象形文字。

因此，内城呈现于眼前的，首先是船尾朝东，船头朝西。你面向船头，就可以看见你面前古老屋顶鳞次栉比，它们上面是圣小教堂的后殿圆形铅屋顶，其形状像是大象驮着这座教堂的钟楼。只是，这座钟楼是最大胆挺拔的一种箭形，最精雕细镂，最玲珑剔透，透过它那挑花抽纱似的圆锥，碧空一览无遗，为一切钟楼所不及。在圣母院门前，最近处是三条街道汇入广场——有着古老房屋的广场[48]。广场南侧矗立着市医院那尽是皱纹的阴沉沉的门脸儿，以及它那似乎遍布瘢痕和疣子的屋顶。然后，左边和右边，东边和西边，在内城的尽管狭小的城垣内，俯视着的是内城那二十一座教堂的钟楼，时代不一，风貌各异，大小不同。从步廊圣德尼教堂的罗曼式低矮虫蛀的风轮花形的钟楼，这是carcer Glaucini[49]，直至牛头圣彼得教堂和圣朗德里教堂两者的尖针形钟楼，不一而足。圣母院背后，北边是峨特式走廊的修士庭院，南边是半罗曼式主教府邸，东边是“滩地”的尖岬。在那些密集的房屋中，还可以根据当时屋顶上常有的透空的高高僧帽状石脊，分辨出各座宫殿的最高层窗户，分辨出查理六世时代巴黎市赠与于维纳·德·于尔森[50]的那座府邸。再过去一些是帕吕市场那些沥青抹顶的简陋棚屋；远处还有老圣日耳曼教堂的崭新东圆室，一四五八年延展至弗勒夫的一段街道；还有，不时可以看见一个十字路口上尽是行人，某个街角竖立着一座耻辱柱，菲利浦-奥古斯都时代的一段出色路面：那是一段相当壮观的石板路，正中划出专供驰马的箭道，这段路面后来在十六世纪翻修为很糟糕的所谓“同盟路面”的碎石马路；还有一个荒凉的后院，它的楼梯上有那种十五世纪常有的、今天在布尔多奈街道上还可以看到的半明半暗的角楼。最后，在圣小教堂右边，面向西方，是司法宫的塔群坐落在河边。内城西端是御花园，园里的老树遮掩着，牛渡小洲隐而不见。至于塞纳河，从圣母院钟楼上俯视，几乎只能看见内城两端的河水。塞纳河消失在桥梁下面，而桥梁消失在房屋下面[51]。

一眼望去，这些桥梁的顶盖[52]发绿，因为水气过早地使它们长上了青苔。越过桥梁，向左，向大学城眺望，映入眼帘的第一座建筑，是粗壮低矮的一束塔楼，那就是小堡。它的门廊大张着口，吞没了小桥[53]的一端。如果你从东往西，从小塔向纳勒塔眺望，可以看见长长一带房屋，雕梁画栋，彩色玻璃窗子，层层重叠，俯视路面，路面两边市民住房的山墙曲曲折折，一眼望不到头，但时常为一道街口所切断，或者随时有一座石头大厦的正面或侧面稳稳当当插入，连同庭院或花园、公馆的厢房和立体建筑，夹杂在这麇集着的许许多多狭小房屋中间，就像是领主老爷夹杂在一大堆平民百姓中间。在堤岸上有五、六栋这样的府邸，其中有洛林公馆：它与贝尔纳修道院共用小塔旁边的那道大院墙；还有纳勒府邸：它的主楼是巴黎的边界，尖尖的屋顶一年中间有三个月以它们黑色的三角形遮去了通红夕阳的一只角。

但是，塞纳河的这一边不如那一边繁华；学生在这一边比手工匠多，也更吵闹。严格地说，它的堤岸只从圣米歇桥到纳勒桥。河岸的其他部分，或者是光秃秃的河滩，例如贝尔纳修道院再过去的地方就是；或者是两座桥梁之间密密麻麻的房屋，屋基浸泡在水里。洗衣妇发出极大的喧闹声，她们在河岸边，从早到晚，又叫，又说，又唱，使劲捶打衣服，跟现在的情形一样。巴黎的赏心乐事，这可以算得不小的一桩。

大学城呈现于我们眼前的是一个整体。从头到尾都是统一的完整的整体。那无数屋顶，厚实，有棱有角，密集，差不多都是由同一几何因素构成的，俯视过去，呈现出同一质料结晶而成的样子。任意切割的街道好像并没有把这整个一团房屋切成不太相等的一块块。四十二所学院相当均匀地散布，到处都是；这些美丽建筑物的形式多样的有趣屋顶，与它们所凌驾的普通屋顶都是同一种艺术的产物，归根到底，它们只是同一种几何图形的平方或立方乘积罢了。因此，这些形形色色的屋顶只是使得整体多样化，并没有扰乱整体，只是使得整体愈益完整，并没有形成多余的负担。几何学，正是一种和声学。这里，那里，还有一些漂亮府邸，以其壮丽的形象，高踞于左岸那些可以入画的房屋顶楼之上：它们是奈维尔公馆、罗马公馆、兰斯公馆（这三所如今已不存在），还有克吕尼府邸，它今天仍然存在，建筑艺术家因而大感快慰，然而，几年前有人愚蠢地把它的塔楼砍去了。在克吕尼附近，那座有好几道美丽的圆顶拱门的罗马式宫殿就是朱利安所建造的公共澡堂。还有许多寺院，其美丽更为虔诚，其壮丽更为肃穆，然而美丽、壮丽都不亚于府邸。首先引人注目的，是那有三座钟楼的贝尔纳修道院；是圣日内维埃芙修道院，今天只存在它的方形塔，使我们对毁掉的部分不胜惋惜；是索尔朋，它既是学校，又是修院[54]，其建筑只剩下佳妙无比的中堂和圣马太教派的四边形美丽修院；是它旁边的圣伯诺瓦修院，在这个院墙里面，就在本书出版第七版和第八版之间，人们草草建造了一所戏院；是结绳派修道院，它那三座巨大山墙彼此相连；是奥古斯都教派修道院，它那优美的尖塔像是城墙垛子，在巴黎这一岸，从西数起位于第二（头一个雉堞是纳勒塔）。各学院实际上是修道院和人世之间的中间环节，它们在府邸和寺院这一建筑系列里面位于其中，严峻而又优雅，其雕塑不像宫殿那样虚飘，建筑风格不像修院那样刻板。峨特艺术在这些建筑中恰到好处地在华丽和朴实之间保持了平衡，然而不幸，这样的文物现在几乎已经荡然无存。教堂在大学城里为数甚多，一个个都很壮观，从圣朱利安时代的开阔穹隆直至圣塞维兰时代的尖拱式样，建筑艺术各个时期的风格，也是应有尽有。这类教堂高踞一切之上。它们仿佛在这许许多多和谐音调之中又增添了一种和声；它们随时突破山墙的繁复重叠形象，展示出笔立尖箭、透空钟楼、针尖突入云霄的式样，其实，这种针尖线条也无非是屋顶锐角的出色的夸张表现。

大学城坐落在丘陵地带。东南角的圣日内维埃芙山形成巨大的圆形突起。很值得从圣母院上俯瞰：那么许多狭窄曲折的街道（今天是“拉丁区”）和大片房屋从这座山顶向四面八方散布，杂乱无章地、几乎笔直地从山坡俯冲下去，直至河边，有的好像要跌倒，有的好像要重新爬起来，但都似乎互相制约。无数黑点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在马路上彼此擦肩而过，看下去似乎在搅动一切。这是从远方高处所见的人群。

这无数屋顶、尖塔、起伏不定的建筑物，以一种古怪的形式，折叠着、扭曲着、断裂着大学城的外廓。从它们的空隙中隐隐约约间或可见一大段长着青苔的院墙、一座粗壮的圆塔、堡垒似的有雉堞的城门——那是菲利浦-奥古斯都修道院。再过去是一片片青葱的草地，再过去是逐渐向远方逸去的道路，沿途仍然残留着一些近郊房屋，越远越稀少。这些城关村镇有一些还是相当大的。首先是从小塔开始的圣维克多镇，它的单券桥梁架在毕埃夫尔河上，它的教堂里可以看到胖子路易[55]的墓志铭（epitaphium Ludovici Grossi），还可以看到它那教堂的八角尖顶，以及尖顶旁四座十一世纪的小钟楼（现在在那儿还可以看到有这样的一座教堂没有拆毁）。其次是圣马索镇，当时已经有三座教堂和一所修道院。然后，左侧越过戈勃兰家[56]的水磨和它那四堵白墙，就到了圣雅各镇和它那十字路口的雕刻的美丽十字架；还有上步廊的圣雅各教堂，当时是峨特式尖顶的美丽建筑物，还有圣玛格洛瓦那座十四世纪的美丽教堂，拿破仑曾把它的中堂改充草料场；还有田园圣母院，里面有拜占庭式的镶嵌图案。最后，视线越过田野里的夏特娄修道院，它是与司法宫同时代的美丽建筑物，它那几座分隔成块的小花园；又越过少有人迹的伏维尔废墟，向西眺望，可以看见圣日耳曼-德-普瑞的三座罗曼式尖顶。圣日耳曼镇这时已经是一个大市镇，有近二十条街道。圣絮皮斯修道院的尖顶钟楼在市镇的一角。就在旁边，可以看见圣日耳曼集市的四边形围墙，今日仍然是市场；然后是副主教耻辱柱，这是一座漂亮的小圆塔，顶上是很好看的铅制圆锥体。瓦厂还在远处，炉街通至公用炉[57]，磨坊在街道尽头的土丘上；还有麻风病院那座不易看见的孤零零的简陋房子。不过，这里特别引人注目，叫人长久凝视的，还是教堂[58]本身。这座教堂形象威严；它是一座教堂，也像一座领主府邸，巴黎的历任主教都以在此住宿一夜为荣；它那斋堂，建筑师把它造得特别有气派，也很美观，斋堂的花瓣格子窗就像是主教堂里的；它那奉祀圣处女的雅致小教堂；它那庞大的宿舍；一座座宽阔的花园，栅栏，吊桥，还有，看来切入了四周青葱草地的有墙垛子的围墙；一座座庭院里常有武士的甲胄与金光灿烂的主教肩衣交互辉映，——这一切都围绕着那三座牢固坐落在峨特式东圆室上的开阔穹隆式高尖塔，构成了一片壮丽的远景。

长久眺望大学城之后，你再转向右岸，远望外城，景象突然改变了特色。外城虽然实际上比大学城大得多，但格调不怎么统一。第一眼就可以看出它划分为若干大块，彼此奇特地不一样。首先，东边，外城的那一部分今天仍然以卡穆洛惹纳[59]把恺撒诱入的那片沼泽命名。当时那里有许多宫殿。这一大片房屋直抵河边。四座府邸几乎互相连结：儒伊府邸、桑斯府邸、巴尔博府邸和王后行宫，它们的石板屋顶间插着尖削的角楼，倒映在塞纳河中。这四座大厦坐落在诺南迪埃街和塞勒斯坦教堂之间，而教堂的尖顶衬托得这四座府邸山墙和围墙雉堞的轮廓愈显优美。这四座豪华大厦的前面虽然有若干发绿的陋屋濒临水边，仍然遮挡不住大厦正面的美丽边角、石头窗框的方形宽阔窗户、挤满塑像的尖拱门廊、轮廓总是那样分明的高墙，遮挡不住建筑艺术上这一切美妙奇想。正是由于这种种奇想，峨特艺术运用于每座建筑，都仿佛以新奇的组合重新装饰了建筑物。这四座大厦的背后是那奇迹似的圣波耳行宫的围墙，它向四面八方伸展，广阔无比，形式多样，时而像一座城堡的墙垣断裂、有着树篱和垛子，时而像一座圣布鲁诺修女院的院墙为大树掩映。法国国王在这里有足够宽敞的地方，可以豪华地留宿二十二位与王储和布尔戈尼公爵品位相埒的王侯，连同他们的仆役和随从，外加大领主们；皇帝来观光巴黎时也曾在这里驻跸；此外，社会名流们在这座行宫里也各有专用的居停之所。这里得说明一下：每位王爷的住处最低不少于十一间房子，从出巡排练场直至祈祷室，还不算上一道道走廊、一间间浴室、若干炉灶房，以及每套房间必备的其他“备用空地”，更不用谈国王的每位客人的专用花园；也不算上大大小小的厨房、地窖、膳食调配室、家属公共食堂；还有若干家禽饲养场，附设二十二所通用实验室，实验的项目包括烧烤研究以及饮料研究；无数种游戏：木槌球[60]、手网球[61]、铁环球[62]，等等；飞禽大棚，养鱼池，驯马场，马厩，牛羊圈；若干图书室，兵器室和铁工场。当时的行宫、卢浮式宫殿——圣波耳别庄，就是这个样子的。它是城中之城。

从我们站立的钟楼上远眺，圣波耳行宫虽然为前述四座大厦隐约遮掩，还是颇为壮观的，眺望起来非常令人惊叹。虽然有几道带彩色玻璃窗和小圆柱的长廊巧妙地与主体建筑相连，还是可以分辨出被查理五世合并为这座宫殿的附属部分的三座大厦：小缪色府邸，屋顶边缘装饰着花边栏杆，十分优美；圣莫尔神父府邸，地势起伏好像一座堡垒，有一座高大的炮台，还有箭孔、枪眼、铁雀[63]，萨克逊式宽阔大门上端有这位神父的纹章雕刻在吊桥的两边榫口之间；岱当普伯爵府邸，顶层主楼已经倾坍，呈圆形，缺凹不平好似鸡冠；间或有老橡树三五成丛，好像一朵朵硕大无朋的菜花；池水清澈，波光粼粼，有几只天鹅嬉戏；还有许多庭院，向外看可以瞥见片片景色如画。还有狮子宫的低矮尖拱由萨克逊粗短柱子支撑着，一道道铁栅门里面仿佛有狮子永远在吼叫。穿过上述一切，可以看见圣哉马利亚教堂的已经成片剥落的尖顶。左边还有巴黎府尹公馆，四座精雕细镂的小塔分立两侧。中央，最里边才是圣波耳行宫本身建筑。它那重叠增设的门面，自查理五世以下先后增添装饰，杂乱无章，架床叠屋，两百多年来全凭建筑师一时高兴，在它的小教堂里任意加添东圆室，在走廊上垒起山墙，还加上无数风信鸡随风转动；行宫的两座高塔紧贴在一起，高塔的圆锥形顶盖下面雉堞起伏，好像两顶卷边的尖帽子。

我们的目光继续在这伸向远方的环形宫殿群中拾级而上，视线穿过外城房屋中间的深谷（也就是说，圣安东街在房屋中间穿行而过），就看到了昂古莱姆府邸——我们还是只谈主要建筑物。这是经过了好几个时代建造起来的一座庞大的大厦。有些部分还是崭新洁白的，在建筑整体中显得不和谐，就好像一件蓝色短外套上补了一块红补丁。这座现代式样[64]的宫殿，屋顶却又尖又高，十分离奇，而且，屋顶上到处是镂花的雨水管，又有铅板覆盖在屋顶上面，镀金的铜镶嵌有无数奇异的蔓藤花纹闪闪发光。这奇异镶嵌的屋顶，在这座古老建筑物灰暗的残败景象中，真显得亭亭玉立。府邸的那些古老的粗壮塔楼好似袒露的大肚子，由于年久失修而中间鼓出，就像是大酒桶日久天长倾颓下来，自上而下裂开。后面是小塔宫，尖细高耸的塔楼林立。无论你眺望何方，无论是香博尔，还是阿朗勃腊，也不如这里有魅力、虚渺、奇异：这一片林立的尖塔、小钟楼、烟突、风信鸡、螺旋梯，还有宛如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那些透空灯笼，以及亭台楼阁，成束的小塔（当时把tourelles称为tournelles），这一切真是千姿百态，高矮不一，风貌迥异。这一切，宛若一个巨大无比的石头棋盘。

小塔宫的右边，只见一束黑漆漆的巨型炮楼，沟堑环绕，好像是一根带子把它们捆成一堆而彼此嵌合，又只见那座主楼上枪眼比窗子还多得多，那座吊桥从不见放下，那座铁栅门永远关闭——那就是巴士底城堡[65]。一个个黑喙从城垛子之间伸出来，远远看去还以为是承溜，其实都是石炮。

在这座可怕的建筑物脚下，处在它的石弹威胁之下，是圣安东门，深藏在两座炮台之间。

小塔宫过去，直至查理五世城墙，是一片片繁茂青翠的树木花草，一片片庄稼、一座座王家林地，铺开了柔软的地毯。其间，当你看见迷离交错的林木和小径，你就可以认出那就是路易十一赐与库瓦提埃[66]的著名迷宫花园。库瓦提埃这位博士的观象台高踞于迷宫之上，好似一根孤立的大圆柱而以一间小屋为柱顶盘。就在这间观星室里进行了可怕的星相观测。

如今这里是王宫广场。

上面已经说过，宫殿区——上面只介绍了几处最出色的建筑，想让读者约摸有个印象——占据着查理五世城墙与它东边的塞纳河之间的夹角。外城的中心是一大堆平民住宅。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了通往右岸的三座桥梁。而桥梁总是先产生住宅，然后才产生王宫的。这一堆市民住宅拥挤着，好像蜂窝的一个个小穴，但也有其迷人之处。这里是一国首都的大片屋顶，好似海洋的层层波涛，蔚为壮观！首先，街道纵横交错，于整体中呈现出无数动人的各别面貌。以菜市场为中心，星星般散射出千百道光芒。圣德尼街和圣马丁街，连同它们的无数分支，互相盘结，犹如两棵大树枝杈纠缠。还有许多折线，那是石膏厂街、玻璃厂街、织布厂街，蜿蜒于整个区域。也有一些美丽的建筑突破这山墙海洋的石头波涛：那就是小堡，矗立在钱币兑换所桥头——这座桥后面可以看见塞纳河水在水磨桥的磨扇下翻滚，——小堡已经不是叛教者朱利安统治时期那种罗马式样，而是一座十三世纪封建时代的炮台，石头质地坚硬异常，用镐头刨三小时也啃不下拳头大的一块来；那也是屠宰场雅各教堂的华丽方形钟楼，以及它那布满青苔的雕刻墙角，钟楼在十五世纪虽然还没有完工，但已经使人惊赞不迭。当时它还没有今天仍然蹲坐在屋顶四角的那四只怪兽：它们有点像斯芬克斯，使我们看见新巴黎时不免要去猜测旧巴黎的谜[67]。雕塑家罗耳只是在一五二六年才把它们安放上去，他一番辛苦只挣了二十法郎。那也是柱屋，它面对着前面已向读者作过介绍的那个河滩广场；那也是圣惹维教堂，后来增建了一座“高雅”的拱门，把它全糟蹋了；又是圣梅里教堂，它那古老的尖拱造型几乎仍然是开阔穹隆的；又是圣约翰教堂，它那壮丽的尖顶永世口碑相传；那又是二十来座其他历史丰碑，它们并不耻于让自己奇迹似的美丽湮没在狭窄、深邃、黝黑街道的一片混沌之中。还可以加上那些在十字街头比绞刑架更为大量的石头雕刻十字架；还有越过层层屋顶远远看见围墙的圣无辜婴儿公墓；从科索纳里街两座烟囱之间可以看见顶端的菜市场耻辱柱；黑压压行人一片的十字路口矗立着的特腊瓦十字教堂的“梯子”；小麦市场的环形房舍；不时还可以看见一段段菲利浦-奥古斯都时代的古老城墙，它浸没于住宅群中，只见为常春藤啃啮的塔楼、倾圮的城门、奇形怪状的破壁颓垣；还有堤岸大街，它那千百爿商店铺面，一个个鲜血淋漓的剥皮场；从草料港到主教港，塞纳河上船行如梭。

这样，你就大致上有了一四八二年外城的不等边四边形中心区的印象。

除了这两个区：宫殿区和住宅区以外，外城的面貌还有一个特色。那就是，从东到西，长长一带寺院，几乎横贯全境而为外城的边缘带。这个地带位于巴黎边界上碉堡城垣的后面，形成巴黎的第二道内城垣：修道院和小教堂构成的城垣。例如，紧挨着小塔的园林地带，在圣安东街和老圣殿街之间有圣卡特琳教堂和它那广阔的郁郁葱葱的田园。它的界限也就是巴黎的城墙。在圣殿老街和新街之间是圣殿教堂，这是坐落在一道有雉堞的宽阔院墙之内孤立的阴森森的一束高大、笔立的塔楼。在圣殿新街和圣马丁街之间是圣马丁教堂，花园环绕，这设防的高傲教堂，它那敌楼环立，钟楼有如三重法冠；固若金汤，巍峨壮丽，仅次于圣日耳曼-德-普瑞教堂。在圣马丁街和圣德尼街之间开始了三一教堂的围墙。最后，在圣德尼街和蒙多戈伊街之间是修女院。旁边就是奇迹宫廷的破烂屋顶和快要坍塌的院墙。这是混入虔诚修道院串链中唯一的世俗环节。

右岸密集屋顶中还有引人注目的第四个自然区划，位于城墙西角和下游的河岸之间。那是拥挤在卢浮宫脚下的各座宫殿和府邸所构成的一个新地段。菲利浦-奥古斯都的老卢浮，它那主塔在其周遭聚集了二十三座侍塔，外加若干小塔，这整个巨大无比的宫殿，远远望去，似乎是嵌入阿朗松和小波旁两座府邸的峨特式尖顶之间。这多塔巨龙，巴黎的守护大神，它那二十四个脑袋永远昂立，巨大得吓人的身子或是铅皮的，或是以石板为鳞的，全都闪闪发出金属的光芒，以惊人的形式结束了外城西部的地理布局。

这样，市民住宅这广阔的一片，即古罗马人所谓的insula[68]，左右各有一大群宫殿，一边以卢浮宫为首，另一边以小塔宫为冠，北边是长长一带寺院和田园。一眼望去尽为混沌一团。这无数建筑物的屋顶有瓦盖的，也有石板铺的，层层交叠，构成无尽系列的古怪形式。在这些建筑的上面则是右岸四十四座教堂的钟楼，刺花文身，密纹细镂。数万街道纵横交错，一边的界限是方塔高墙（大学城的墙垣上则是圆塔），另一边以塞纳河为界。一座座桥梁下面无数舟楫穿行不绝。——这就是十五世纪的外城。

城墙外面，城门口附近有几处关厢市镇，但数量少于大学城那边，也比那边分散。巴士底城堡后面，有二十来栋简陋房屋环绕着福班十字架教堂的那些奇特雕塑和田园圣安东尼教堂的扶壁拱架；还有波潘库尔镇，隐没在小麦地里；库尔提伊那快乐的小村庄，到处是小酒店；圣洛朗镇，它那教堂的钟楼，远远望去，好像和圣马丁门的那些尖塔连成一气；还有圣德尼关厢和宽广的圣拉德尔田园；蒙马特尔门过去，是白墙环绕的谷仓女舟子修道院；修道院后面，蒙马特尔山的石灰石山坡上当时教堂的数量大致与磨坊的数量相当，以后只剩下了磨坊，因为现今社会只需要肉体的粮食。从卢浮宫再往前看，在草场上伸展着圣奥诺瑞关厢，当时已经颇具规模；还有那小布列塔尼园林郁郁葱葱；还有小猪市，市场中心矗立着可怕的大镬，是用来煮死制造伪币者的。在库尔提伊和圣洛朗之间，你已经注意到，荒凉平原上有一座矮矮的土丘，顶上有个好似建筑物的东西，远远看去，好像一座柱廊倾颓在坍陷的屋基上。这不是巴特侬神庙，也不是奥林匹亚山朱庇特殿堂。这是鹰山。

这么许多建筑，我们一一简单介绍，也就逐渐勾勒出了旧巴黎的轮廓。如果这还不足以在读者心目中毁坏它的形象，那么就再来啰嗦两句，予以概括。中央是城岛，形状活像一只乌龟，覆盖着瓦顶的桥梁好似它的脚爪从灰色屋顶龟壳里伸出来。左边是大学城不等边四边形，整整一大块，结结实实，密集，拥塞，毛发横七竖八。右边是外城，这广阔的半圆形里面的花园和历史性建筑比城岛和大学城都多得多。这三大块——内城、大学城和外城——都有无数街道纵横交错。流经全境的是塞纳河——按照杜勒勃耳神父的说法，那是“塞纳乳娘”，——一座座沙洲、桥梁，一艘艘船舶拥塞。巴黎四周是广阔的平原，无数田园、许多美丽村庄星罗棋布。左边有伊席、旺夫尔、蒙卢日，既有圆塔又有方塔的让提伊等等；右边是其他二十来个村庄，从孔弗朗直至主教城。天边山峦环抱，好似一个大盆的边缘。远处东边是樊尚和它那七座四角塔，南边是比塞特和那些小尖塔，西边是圣克卢和它的主楼，北边是圣德尼和它的尖顶。这就是一四八二年的乌鸦栖落在圣母院钟楼顶端时所见的巴黎。

然而，这样的一座城市，伏尔泰却说：“在路易十四以前，只有四座美丽的建筑”：索尔朋的圆顶、神恩谷教堂、现代式样的卢浮宫和现已不可考的另一座，也许是卢森堡宫吧。幸好，伏尔泰尽管如此，还是创作了《康迪德》[69]，仍然是无尽世代中唯一最善于发出恶魔般冷笑的人。不过，这也正好证明：可以身为绝世奇才，却不一定懂得自己并无天资的某种艺术。莫里哀称拉斐尔和米凯朗琪罗为“他们时代的矫揉造作者”，不是自认为很恭维他们吗？

言归正传，再来谈谈十五世纪的巴黎。

当时的巴黎不单单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它是结构单一的一座城市，是中世纪建筑艺术和中世纪历史的产物，是凝聚为石头的编年史。是一座仅仅由两层构成的城市：罗曼层和峨特层，因为罗马层早已绝迹，只剩下朱利安的公共澡堂穿透厚厚的中世纪壳盖冒了出来。至于凯尔特层，即使钻井钻下去，也找不到样品。

五十年后，文艺复兴兴起，巴黎那样严谨、却又那样丰富多彩的单一性中掺入了光辉夺目的新因素，闪耀着文艺复兴时代的奇想，表现出种种体系，罗马式开阔穹隆、希腊式圆柱、峨特式低矮圆拱无一不崭露头角，雕塑是那样细致而富于理想，蔓藤花纹和莨菪叶饰情趣超俗，而路德式当代建筑艺术又是那样富于异教情调。这样，巴黎虽然一眼看去不那么和谐了，但也许更加美丽了。但是，这一光辉灿烂的时期并不长久。文艺复兴并不是无所偏颇的，它并不满足于建设，它还要破坏。确实，文艺复兴需要地盘发展。因此，峨特式巴黎完整无缺的时间只是一刹那。屠宰场圣雅各教堂几乎还未及完成，就开始拆毁老卢浮宫了。

从此以后，这座伟大的城市日益改观。曾经抹去罗曼巴黎的峨特巴黎，到头来自己也被抹去了。可是，又有谁说得上代替它的是怎样的巴黎呢？

在杜伊勒里宫，那是卡特琳·德·梅迪奇斯的巴黎[70]；在市政厅，那是亨利二世[71]的巴黎，那两座建筑至今仍然是趣味高雅的；在王宫广场，是亨利四世的巴黎[72]，门脸儿是砖砌的，边角是石垒的，屋顶是石板铺的，还有三色的房屋；在神恩谷教堂，是路易十三[73]的巴黎，这是一种矮墩墩的建筑艺术，穹隆好似有提手的篮子，圆柱鼓着肚子，圆顶驼着背，真叫人莫名其妙；在残废军人院，是路易十四[74]的巴黎，宏大、华丽、金光灿烂而冷冰冰；在圣絮皮斯修道院，是路易十五的巴黎：涡卷，飘带系结，云朵，细穗，菊莴苣叶饰，这一切全是石刻的；在先贤祠，是路易十六[75]的巴黎：罗马圣彼得教堂的拙劣翻版，建筑笨拙地缩成一团，也不能补救线条的难看；在医学院，是共和的巴黎：可怜的仿希腊罗马风格，摹仿罗马大竞技场和雅典巴特侬神庙，仿佛是共和三年宪法摹仿米诺斯法典，建筑艺术上被称为“获月[76]风格”；在旺多姆广场，是拿破仑的巴黎：用大炮铸成一根铜柱，这个巴黎倒也挺了不起；在交易所广场，是王政复辟时代的巴黎：雪白的廊柱支撑着平滑的饰带，总体呈正方形的，花费了两千万。

由于格调相似、式样和姿态相类，而与上述典型历史性建筑物的每一座相通的，在各个居住区都有一定数量的平民住房，虽然分散在各区，行家的眼光还是一下子就可以把它们识别出来，并且确定其时代。只要善于鉴赏，即使只是一把敲门槌，也能够从中发现某个时代的精神、某个国王的面貌。

所以说，如今的巴黎并不具备普遍一致的风貌。巴黎现在只是一个若干世纪样品的集锦，其中最美丽的已经消失。现在的首都只是房屋占地面积扩大了，可是那是些什么样的房子呀！照现在巴黎发展的情况来看，每五十年就要更新一次。因此，它那建筑艺术的历史特征每日都在泯灭之中。历史文物越来越罕见，我们仿佛看见它们正在日益湮没，埋葬在房屋之中。我们祖先的巴黎是石头的巴黎，而我们子孙的巴黎将是泥灰的巴黎。

至于新巴黎的现代建筑，我们有意不去谈论。这并不是说，我们就不去恰如其分地加以赞美。苏弗洛先生建造的圣日内维埃芙教堂，当然是石头建造的空前佳妙的一块萨瓦省的糕点，荣誉军团宫也是极为出色的一块蛋糕。小麦市场的圆顶好似一顶巨大规模的英国马师小帽。圣絮皮斯修道院的塔楼就像两大根单簧管，而且式样毫无出众之处；两座的屋顶上还歪七扭八地爬行着电报线，波动起伏，好看得紧！圣罗希教堂的拱门之壮丽，只有圣托马斯·阿奎纳[77]教堂的拱门才能比拟。在它的一个酒窖里还有一座高浮雕耶稣受难像和一个镀金的木雕太阳，这都是无比美妙的东西。植物园里的迷宫之灯也是非常显露才华的。至于交易所大厦，柱廊是希腊式的，门窗的开阔穹隆是罗马式的，低矮宽阔的拱顶是文艺复兴式样的，它当然是一座非常合乎规矩、非常纯粹的建筑物。证明就是：大厦顶上那层阿提刻楼[78]连雅典也没见过，那种直线真是漂亮，而且随处都有烟突管把线条切断！还得指出，屡见不鲜的是：建筑的构造极其适合它的用途，因而一看见建筑物，它的用途也就自动自己否定了自己。所以，任何一座建筑，无论用作王宫，还是议院、市政厅、学院、驯马场、科学院、仓库、法庭、博物馆、兵营、陵墓、庙宇、戏院，都无关紧要。管它的，先用作交易所再说！此外，任何一座建筑还应该适应气候条件。这一座交易所建筑显然是故意为我国这样寒冷而多雨的天气建造的，所以，冬天一下雪，就得打扫屋顶，当然它的屋顶也正是为了便于打扫而造的，于是，那个屋顶完全像在干燥的近东一样，平平坦坦的！至于上述的那个用途，它也真是再适合不过了：它在法国正是用作交易所的，要在希腊的话，当作神殿也行！诚然，设计它那种造型的时候，把大时钟掩盖起来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否则岂不破坏了正面美妙线条的纯净；但是，也有补偿，围绕着整个建筑盖了一道柱廊，每逢重大宗教盛典的日子，就可以在那里庄严肃穆地发表证券经纪人和商业掮客的高论。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极其壮丽的建筑物。况且，还有许许多多美丽的街道，有趣而且丰富多彩，例如里伏黎街就是。我绝对相信，从气球上俯览，巴黎终有一日会呈现出线条丰富，细节无穷无尽，面貌变化多端，表现出那样难以形容的简单中见雄伟，美丽而出人意外，有如棋盘一般。

不过，无论你觉得今日的巴黎多么值得赞美，请你还是把十五世纪的巴黎在你心里恢复原状，重新建造出来吧！请你看看天光是多么美妙地透过无数尖顶、圆塔、钟楼编织而成的樊篱而来；请你想想塞纳河又是多么神奇地在这广阔城市中间奔流，碰上岛岬就撕裂，遇见桥拱就折叠，河水成为一摊摊黄的、绿的颜色，不断变幻着，赛似蛇皮。你再衬托着湛蓝的天空，清楚勾勒出这个老巴黎的峨特式样的剪影，让它的轮廓漂浮在那粘附于无数烟囱上的冬日烟霭之中；你把它浸没在浓浓的黑夜里，看看光明与黑暗在那无边建筑物迷宫中交织成趣；你投入一线月光，使这昏暗迷宫朦胧出现，使无数塔楼的巨大头顶显露在迷雾之上；或者，你重新展现它那浓黑的侧影，以阴影去复活尖顶和山墙的无数锐角，使黑色剪影凸现在落日昏黄的天幕上，显出无数锯齿，赛过鲨鱼的下颌，——然后，你再比较吧！

要是你想从旧城获得现代巴黎再也无法给予的印象，那你就在哪个重大节日的早晨，在复活节或圣灵降临节，日出之际，登上某个制高点，俯览整个首都，去目睹那钟乐齐鸣的奇景。看啊，信号自天而降，因为，那是太阳发出信号，于是，成千上万教堂同时颤动。首先是零星散布的钟声铿锵，从一座教堂到一座教堂，仿佛是乐师们彼此告知演奏就要开始了；然后，突然你看见——因为有时似乎耳朵也有其视觉，——你看见从每一座钟楼同时升起声音之柱、和声之烟。开始，钟声一一战栗，袅袅升起在那灿烂辉煌的晨空，径直，纯净，可以说是彼此孤立。然后，钟声逐渐壮大而溶合、混同，彼此交融，汇合为一支雄浑磅礴的协奏曲。现在只有一个块然整体的音响在颤动了，从无数钟楼回荡不已，飘扬，波动，跳跃，旋转于全城上空，把那不尽颤抖的轰然鸣响的涡卷远远投向天边之外，延绵不绝。然而，这和声的汪洋大海并不是一团混沌。无论它多么宏大，多么深邃，它仍然透明豁亮。你可以看见每组音符独立蜿蜒着，从钟声齐鸣中逸出；你可以一直倾听手铃和风笛时而低沉、时而尖锐的唱和；你可以看见一个钟楼至一个钟楼八度上下跳跃；你注视着这些八度音振翅翱翔，轻盈而发出呼啸：这是银铃的声音；跌落而破碎、跛行：这是木钟的声音；你从它们中间惊赞着圣欧斯塔希教堂七口钟的丰富音阶上行下降响个不停；你看见闪亮的音符急速滑过一切音程，划出三、四个曲曲折折的光迹，然后闪电一般消失了。那边，是圣马丁教堂尖锐、碎裂的歌唱，这边，是巴士底阴险、粗暴的呼喊，另一端是粗壮的卢浮塔的最低音。旧王宫庄严钟乐的响亮颤音传向四面八方，圣母院钟声均匀地重重撞击着，犹如大钟敲打铁砧，溅出一阵阵火花。你不时看见圣日耳曼-德-普瑞三重钟乐飞扬，一阵阵各种形状的音符掠过。随后，这一阵阵宏伟壮丽的钟声微微间歇，圣哉马利亚的赋格曲式乐音穿插进来，断断续续轰鸣，如同星光的火花爆裂。下面，在这支协奏曲的最深处，可以模模糊糊分辨出各座教堂内心的歌声，从它们拱顶的每个颤动着的毛孔里渗透出来。——确实，这是一出值得静听的歌剧。通常，巴黎白天散逸出营营声，那是城市在低声曼语，夜里那是城市在轻轻呼吸；现在，这是城市在歌唱。因此，请你注意倾听这钟乐，想象向整体音响扩散五十万人的款款倾诉、河水永恒的哀怨、风声无尽的叹息、天边山丘上如同巨大管风琴奏鸣的那四座森林的遥远而庄重的四重奏，你再像半浓淡画中那样，从中心钟乐声里消除那些过于嘶哑、过于尖锐的声音；然后，请你说说世上是否还有什么声音更为丰富，更为欢乐，更为金光闪闪，更为使人晕眩，胜似这钟乐齐鸣，超过这音乐的熔炉，超过这么许多高达三百尺[79]的石笛同时铿然发出成千上万乐音，胜似这座浑然成为整个一支管弦乐的城市，超过这首暴风骤雨般的交响曲。

[1] 菲利浦-奥古斯都，即菲利浦二世，法国国王（1180—1223）。

[2] 拉丁文，时间毁损，人吞噬。

[3] 即执事和副执事。

[4] 《伊利亚特》是荷马的杰作；罗曼司罗是一个类属：中世纪以前西班牙民间传奇性叙事诗。

[5] 拉丁文，其宏伟，见者无不怵然。

[6] 希尔德贝一世，511到558年为巴黎王。

[7] 加洛林王朝，法兰克王国王朝，得名于查理大帝。公元751年，由丕平（矮子）建立。

[8] 佛罗伦萨的名门望族梅迪奇斯在法、意两国历史上有过重大影响。这个卡特琳（1519—1589）是法国国王亨利二世之妻，后来是三个国王之母，为挽救旧王朝的覆灭作过重大而终于无效的努力。

[9] 若望娜·贝居·杜巴里伯爵夫人（1743—1793），路易十五的情妇，在断头台上殒命。

[10] 马丁·路德（1483—1546），德国宗教改革家。这里指宗教改革运动。

[11] 奥诺瑞-加布里埃·米拉博（1749—1791），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中的著名政治家，这里指1789年开始的这场大革命。

[12] 马库斯·维特鲁维乌斯·波利奥，公元前1世纪罗马建筑师。这里代表古典风格。

[13] 雅各·巴罗齐奥·维尼奥雷（1507—1573），意大利著名建筑师。这里代表文艺复兴风格。

[14] 汪达尔人，是古日耳曼人（即蛮族）的一支，5、6世纪先后侵入高卢、西班牙和非洲，对峨特文化有重大贡献，但峨特艺术不是他们创造的，而是来源于阿拉伯。

[15] 特许是宫廷给予营造权；宣誓见第12页注②；发愿指矢忠于封建主，不一定是对国王。

[16] 巴特侬神庙在雅典，祭祀雅典娜。这里代表古希腊风格。

[17] 光轮指神像、上帝、耶稣、圣者等等脑后装饰的灵光。

[18] 典出拉封丹寓言。

[19] 艾费苏斯，希腊爱琴海岸的古城，那里的狄安娜神庙存在之时被誉为世界奇迹之一。

[20] 艾罗斯特腊图斯为使自己永世留名，于公元前356年放火烧毁了这座狄安娜神庙。

[21] 《高卢史》第2卷第3篇第130印张第1页。——雨果原注

[22] “罗曼”原指被罗马帝国征服的西欧各土著民族；在建筑艺术上，原指中世纪西欧各地自己的独特风格，后溶合为一种代罗马式样而兴起的建筑艺术。

[23] 拜占庭帝国，即东罗马帝国，存在于395至1453年。

[24] 征服者威廉（1027—1087），原为法国诺曼底公爵，于1066年率兵征服英国，为英国国王。

[25] 葛利哥里七世，1073至1085年为教皇。

[26] 指前希腊时代，又名米塞纳斯时代。实际上，这个时代是在埃及文明和印度文明之后，并不是先于它们。

[27] 拉丁文，停顿致生中断。

[28] 依地带、风土和种族不同，或称伦巴第带、萨克逊带、拜占庭带。这是四种并行的姐妹艺术，各有其特点，但本原则一，即开阔穹隆。Facies non omnibus una，Non diversa tamen，qualem，etc.——雨果原注（面孔彼此不一样，但也不相差太大，就像几姐妹。——译注）

[29] 这一木架结构的尖塔部分，就是1823年天火烧掉的那一部分。——雨果原注

[30] 对数，数学名词。

[31] 拉丁文，自身完成。

[32] 现名“城岛”。

[33] 第一王朝，即墨洛温王朝，起始于克洛维斯一世（约466—511），终止于矮子丕平（卒于768年）。

[34] 朱利安（尤利安努斯）（331—363），罗马皇帝，曾宣布不信基督教。

[35] 路易十五（1710—1774），法国国王（1715—1774）。

[36] 这句诗里使用了几个mur音节开始的双声词，实际上是一种文字游戏。

[37] 即南岸，因为塞纳河流向是自东而西。

[38] 府尹道是管辖市民的，巴黎府尹是王室官吏，实际上两者对立。

[39] 索尔朋是巴黎大学旧称，现在只是巴黎十三座大学之一的一部分。

[40] 最初的菜市场开始于10世纪，在15世纪已经成为有繁杂分类部门的市集，到了左拉所描写的时代甚至更为庞大。现在已经改造为主要在地下的超级市场，分门别类当然更为庞杂，不过早已不卖菜了。

[41] 拉丁文，市民对国王的忠诚，虽然时常被叛乱打断，还是产生了市民特权作为补偿。

[42] 现在的圣路易洲仍沿旧名，还在塞纳河中，但与圣母院所在的城岛东西相望，并不包括圣母院岛。

[43] 早在雨果之前很久，这个小洲就没有了。现在塞纳河中在巴黎市区范围内只有两个河洲：城岛（圣母院所在地）和圣路易河洲。

[44] 这是说，冬末春初，冰雪消融，塞纳河水上涨，灌入壕沟。

[45] 这两条长街今日仍在（当然已经展宽了不少），自西南南而东北东，平行穿过城岛，两端都直抵外环路。不过，不是一溜笔直的。各段街名均已更改，不一。

[46] 直至20世纪80年代，译者目睹，还是依稀可辨。只是，城门早已没有，留下了地名；街道名称绝大部分已经改变；桥名也改变了一些。

[47] 诺曼人（诺曼底人）来自北欧，原是航海的民族，所以说到船。诺曼人于9世纪渡海侵入诺曼底，以后建立公国；诺曼底大公理查一世（943—996）大举入侵内地，击败法国国王路易四世，围攻巴黎多次，终被国王承认为诺曼底公国之主。

[48] 现在的圣母院广场上已没有房屋，当然也就没有街道；只是，从几个方向通至广场四侧的马路不止三条。

[49] 拉丁文，海神的监狱。

[50] 于维纳·德·于尔森（1360—1431），1388年为巴黎府尹。

[51] 上文已经提到，当时的桥上建有房屋。

[52] 顶盖就是桥上房屋的屋顶。

[53] 小桥是一座桥的名称。

[54] 索尔朋，最早是神学院。

[55] 胖子路易，即路易六世（1081—1137），1108至1137年为法国国王。

[56] 著名的染坊主家族。

[57] 居民向领主交纳租金之后，可以使用这种炉灶烤面包等等。

[58] 指圣日耳曼-德-普瑞教堂。

[59] 卡穆洛惹纳，高卢人的首领，卒于公元前51年，曾抵挡罗马军队的进攻，把恺撒的大将及其部队诱入沼泽。

[60] 木槌球戏，以弹性柄的木槌击球的游戏。

[61] 手网球，网球的前身，最初不用球拍，用手击球过网。

[62] 铁环球，把球扔入铁环为胜，可说是今日篮球的原始形态。

[63] 铁雀，城墙外部的突角，用以防备敌人爬墙。

[64] 按雨果的看法，现代式样是指文艺复兴，及其后的式样，所以与峨特式的又尖又高屋顶等等不协调。

[65] 巴士底原为屏障圣波耳行宫的城堡要塞，后来才专门用来监禁国家要犯。滥施逮捕和刑罚，巴士底狱成了专制暴政的象征，直至1789年7月14日被革命的巴黎人民攻陷并平毁。

[66] 库瓦提埃：实有其人，是路易十一的医生。见下文。

[67] 斯芬克斯用谜语难住行人，把他们吞噬，后被猜中，飞往埃及，化作狮身人面像。

[68] 拉丁文，岛。

[69] 即伏尔泰的小说《老实人》的音译。

[70] 我们既痛苦而又愤慨地看见：人们打算扩建、改造、重组，也就是说，摧毁这座卓越的宫殿。今日的建筑师粗手笨脚，根本不够资格去碰一碰文艺复兴时代的这些精致杰作。我们始终希望他们不这样干。况且，拆毁杜伊勒里宫如今已经不仅仅是一种粗暴行为，连喝醉酒的汪达尔人也会觉得羞愧，而是一种背叛。杜伊勒里宫不单纯是十六世纪艺术的珍品，它还是十九世纪历史的一页。这座宫殿不再属于国王，它属于人民。让它就像如今这样吧！我们的革命已经两次在它脸上打下烙印。在它那两座门面上，一座挨过八月十日的炮弹，一座遭受过7月29日的轰击。这座宫殿是神圣的。——一八三一年四月七日于巴黎 （雨果第五版原注） 1792年，法国人民强行要求废黜国王，宣布共和，完成1789年革命未竟事业。为背叛祖国的国王和大资产阶级当政者所激怒，1792年8月10日晨，巴黎的革命人民在资产阶级左派市政府领导下，攻占这座王宫。国王狼狈逃窜，终被逮捕，次年被送上断头台处决。从此开始了法国革命资产阶级的激进专政。1830年，查理十世颁布一系列反动敕令。巴黎和全国各地革命人民再次发出“打倒波旁王朝”、“建立共和”的口号。7月29日，起义群众和一部分国民自卫军攻占杜伊勒里宫，国王仓皇出奔英国。但是，7月革命的胜利果实为金融贵族等等反动势力所篡夺，共和制未得建立，却建立了波旁支系（即奥尔良宗室）的七月王朝。曾经成为反动复辟堡垒的杜伊勒里宫本身并不是神圣的，只是由于人民革命的烙印，它才是神圣的。当然，杜伊勒里宫虽已荡然无存（1871年遭火焚，1882年拆除），它的建筑艺术仍是不朽的。——译注

[71] 亨利二世（1519—1559），1547至1559年为法国国王。

[72] 1624年，红衣主教黎希留着手兴建王宫建筑群，原是在亨利四世时代若干建筑物的基础之上。

[73] 路易十三，亨利四世的儿子（1601—1643），1610至1643年为法国国王。

[74] 路易十四（1638—1715），路易十三之子，太阳王，1643至1715年为法国国王。

[75] 路易十六（1754—1793），路易十五之孙，1774年始为法国国王，1793年被斩首。

[76] 获月，共和历法的第9月，相当于公历6月19（或20）日至7月19（或20）日。

[77] 托马斯·阿奎纳（约1225—1274），著名的基督教神学家、经院哲学家。意大利人。他的哲学和神学体系即为反动的“托马斯主义”。

[78] 阿提刻文化指雅典文化；建筑艺术上指顶楼小于底下各层的那种式样。

[79] 本书中的尺均为法尺，每法尺合325毫米，稍短于我国的尺。

一、善心的人们

这个故事发生之前十六年，卡席莫多星期日[1]早上，圣母院弥撒过后，有一个生物被放置在前庭左首的拱石木衬上，正对着圣克里斯多夫那座大塑像。一四一三年，当有人想起要把这位圣者和骑士安东尼·德·艾萨尔两座石像一齐打倒的时候，这位信徒的石像正跪在圣者石像面前仰望着他。按当时的习俗，就是在这张木床上扔下弃婴，求公众慈悲收养。谁愿意，尽可以抱走。在木床前面有一个铜盆，收集施舍的钱币。

我主纪元一四六七年卡席莫多日的早晨躺在这木床上的那个活玩艺儿，似乎激起了围观如堵的人们的极大的好奇。人群中大部分是妇女：几乎全是老太婆。

站在前列，深深弯腰瞧着那张木床的，就有四位老婆子。从她们身穿那种名叫cagoule[2]的披风来看，可以猜到是属于某个修女团体的。我看不出为什么史册不把这四位审慎而可敬的嬷嬷的姓名传之后世。她们是：安妮丝·爱尔姆、约翰娜·德·塔尔姆、亨利爱特·戈耳提埃和郭雪尔·维奥勒特。这四位都是寡妇，都是埃谦纳-峨德里小教堂（这可算是她们的家）的老修女，今天向院长请了假，遵守彼埃尔·达伊的规章，前来听布道。不过，就算是这四位峨德里修女暂时遵守了彼埃尔·达伊的规章，却肯定十分开心地违背了米歇·德·勃腊希和比萨红衣主教极不人道地规定她们不许说话的章程。

“这是什么呀，姑姑？”安妮丝向郭雪尔问道，一边端详着那个小生物：他此刻正陈列在木架上，受到这么多人注视，吓得哇啦哇啦大哭，拼命扭曲身子。

约翰娜说：“这成何体统呀，要是人们现在都像这样生孩子？”

安妮丝说：“生孩子的事儿我可不在行，不过，拿眼睛瞟瞟这玩艺儿，都一定是罪孽。”

“这哪里是孩子呀，安妮丝！”

“这是个不成形的猴儿崽子，”郭雪尔判断道。

“这是个奇迹，”戈耳提埃接茬。

安妮丝指出：“这是拉塔尔星期日[3]以来的第三个。我们看见上次奇迹——奥贝维利埃的圣母显圣惩罚香客嘲弄者——还不到一个星期哩。现在这个，是本月份的第二次奇迹了。”

约翰娜说：“这个所谓的弃婴，真是个天谴的怪物！”

“他那样怪叫，就是唱诗童子也要被他吵聋的！小哭鬼，你就别吵吵啦！”郭雪尔又说。

“真是兰斯先生把这个大怪物给巴黎先生[4]送来的哩！”戈耳提埃合掌说道。

“我想，”安妮丝·爱尔姆说，“这是一头畜生、野兽，是犹太男人跟母猪生的。反正不是基督教徒，该扔进水里淹死，扔进火里烧死！”

戈耳提埃又说：“真希望没有人认领他！”

“啊，我的上帝！”安妮丝叫道：“他们也许会把这个小怪物送去给那些可怜的奶妈喂奶的！可怜的奶妈，就是住在从河边往下走的小胡同最里边那栋育婴堂的，紧挨着主教大人公馆那儿的！要是我的话，我宁愿奶吸血鬼！”

“可怜的爱尔姆，你可真是天真！你就没有看出来：这小怪物至少四岁了？他对你的奶头没胃口，还不如去吸烤肉的叉子呢！”

“这个小怪物”（即使我们，也难免要这样称呼它）确实不是新生儿。这是一小堆有棱有角、激烈蠕动的肉，包裹在一个印有当时担任巴黎主教的吉约墨·夏提埃先生姓名缩写的麻布口袋里。他的脑袋伸在外面。那是一个奇形怪状的脑袋，只看见一大堆棕红色头发，一只眼睛，一张嘴巴，还有几颗牙齿。那只眼睛在啼哭，嘴巴在啼叫，牙齿好像只想咬人。这整个一堆在麻袋里直扑腾，使得周围不断扩大、不断更新的观众大为吃惊。

有钱的贵妇人阿洛伊丝·德·贡德洛里埃夫人牵着一个六岁左右的俊俏小姑娘，身后拖曳着带金角的长长的纱头巾，路过这里，站在木架前，对这个不幸的生物端详了一会。这当儿，她那可爱的小姑娘百合花·德·贡德洛里埃，穿绸着缎，用她的美丽的小手指指着木床上常年悬挂的牌子，拼读着“弃——婴”。

贵妇人厌恶地扭过头去，说道：“真的，我还以为这里只陈列孩子哩。”

她转过身去，同时往铜盘里扔进一个弗洛林银币，砸在鹰钱中间直响[5]，埃谦纳-峨德里小教堂的那几个可怜的老修女鼓起了眼睛。

过了一会，国王的枢密官、庄重而博学的罗伯·米斯特里科勒在这儿经过，他一只胳臂挟着弥撒书，另一只胳臂挟着妻子吉约墨特·梅莱斯，因此也就是说，两侧各有一个行为调节者：精神的一个，肉体的一个。

他仔细看了看那个东西，说道：“弃婴！显然，弃是弃在冥河边上的！”

宫廷命妇[6]吉约墨特说：“只看见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上长着疣子。”

罗伯·米斯特里科勒大人说：“不是疣子，是一个卵，里面藏着一个魔鬼，跟他一样，那里面又有一个卵，里面又有一个魔鬼，照此类推。”

“你怎么会知道的呢？”吉约墨特·梅莱斯问道。

枢密官答道：“我一眼就能看出！”

郭雪尔问道：“枢密官先生，您看这个所谓的弃婴预示着什么？”

“最大的不幸，”米斯特里科勒回答。

“啊，我的上帝！”听众中有个老太婆说：“去年就发生过瘟疫啦，现在还加上这玩艺！大批英国人就要在阿尔弗娄登陆了！”

“这样，王后九月间也许来不成巴黎了，”另一个说，“生意现在已经很不好做了。”

约翰娜·塔尔姆叫道：“我主张，巴黎的老百姓最好是别让这个小巫师睡在木板上，不如把他放在柴堆[7]上。”

“放在熊熊的柴堆上烧！”老太婆又补充说。

“这可能更稳当些，”米斯特里科勒说。

有个年轻的神父已经来了一些时候，静听着峨德里修女大发议论和枢密官妙语成章。神父面容严峻，额头宽阔，目光深邃。他默默拨开人群，看了看“小巫神”，伸出手去护住他。正是时候，因为所有的信女们已经在想象着“美丽柴堆的熊熊烈火”，已经乐不可支了。

“这孩子我收养啦！”教士说。

他用袈裟把他一裹，抱走了。观众愕然目送。不一会儿，他穿过红门（当时是从教堂到修士后院[8]的）不见了。

最初的惊讶过去后，约翰娜·德·塔尔姆倾身过去，贴着戈耳提埃的耳朵说：

“姑姑，我早跟你说过，这个年轻的神学生克洛德·弗罗洛先生是个巫师。”

二、克洛德·弗罗洛

确实，克洛德·弗罗洛不是寻常之辈。

他出身于这样的一个中等阶层：按照上个世纪那种唐突无礼的说法，叫做高贵市民或小贵族都行。这个家族从帕克勒兄弟继承了蒂尔夏普采邑。这片采邑原属巴黎主教，为了采邑上的二十一栋房屋，在十三世纪，在教会法庭打过的官司不计其数。现在作为该采邑的所有主，克洛德·弗罗洛是巴黎及各关厢有权享有年贡的七乘二十加一[9]位领主之一，于是，他的姓名长期以这种身份记载在存放于田园圣马丁教堂的档案中，排列在汤加尔维府邸（属弗朗索瓦·雷兹）和图尔学院之间[10]。

克洛德·弗罗洛早在幼年，就由父母决定终生从事神职。他被教以用拉丁文阅读，还学会了低眉垂目、轻言细语。童稚之年，就被父亲送进大学城的托尔希学院去隐修[11]，依靠弥撒祈祷和辞典[12]经文，长大成人。

好在这孩子生性抑郁、庄重、认真，学习勤奋而且学得快。游戏的时候从来不大声嚷嚷，傅阿尔街冶游狂欢简直不涉足；什么叫做dare alapas et capillos laniare[13]根本不知道；一四六三年那次暴乱（史家以“大学城第六次骚动”为题严肃地记述了这一事件）中绝对未曾露面。他难得揶揄蒙泰居的神学生，不喜欢嘲笑他们那身装束，虽然他们以身穿cappette而博得美名[14]；也不怎么嘲弄朵尔芒学院靠奖学金念书的那帮子穷学生，尽管他们脑袋剃得溜光，身上穿的粗呢子大衣是三种颜色的：青绿色、蓝色、紫色（按照四王冠[15]红衣主教在特权凭证中的说法，叫做azurini coloris et bruni[16]）。

相反，他出入圣约翰·德·博维街的大小学堂倒是相当勤快的。瓦耳的圣彼得教堂的住持每次开始宣讲教会法典，总是发现有个神学生在他讲坛的对面，贴着圣方德尔惹席耳学校的一根柱子站着，那就是克洛德·弗罗洛：他携带着硬壳写字板，咬咬鹅毛笔，垫着磨损了的膝头书写，冬天，还得对着手指呵气。教会博士米勒·狄利埃先生看见每星期一早晨歇夫·圣德尼学校一开门，第一个气喘吁吁跑来听讲的就是克洛德·弗罗洛。因此，这个小神学生虽然才十六岁，要是比一比，在神秘神学方面赶得上教堂的神父，在经文神学方面不亚于教议会的神父，在经院神学方面不逊于索尔朋的博士。

神学阶段既毕，他就匆匆忙忙学习教令。从《箴言大全》，他一头扎进了《查理曼法令汇编》。他以旺盛的求知欲，一部又一部教令，先后把伊斯巴耳的主教岱奥多尔的教令，窝姆的主教布夏尔的教令，夏特尔的主教伊夫的教令全都吞了下去；随后又啃下了继承查理曼法令的格腊田法令，然后是葛利哥里九世教令集，然后又是奥诺里乌斯三世的Super specula[17]书信。岱奥多尔主教于六一八年开始、葛利哥里教皇于一二二七年结束的那个时代，是民法和教会法在中世纪混乱中斗争发展的广泛动荡的时代，他都统统搞清楚了，弄熟悉了。

把教令吃透了以后，他就刻苦钻研医学和自由技艺[18]。他研究了草药学、膏药学。他成了发烧、挫伤、骨折、脓肿方面的专家。雅各·岱斯帕尔要是在世，一定会承认他为内科大夫，里夏·艾伦会承认他为外科大夫。文学学士、硕士、博士学位他也都一一获得。他还研究了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这三重圣殿当时很少有人涉足。他在科学方面求知聚宝，真是如醉似狂一般。到了十八岁，他的四大智能[19]都经受住了考验。在这个青年看来，人生的唯一目的就是：求知。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一四六六年夏季酷热，大瘟疫流行，仅在巴黎这个子爵采邑就夺去了四万多人的生命，其中，据若望·德·特洛瓦说，有“国王的星象师阿尔努这样博学多才、诙谐机智的正人君子”。大学城里盛传，在蒂尔夏普街瘟疫祸害尤烈。而克洛德的双亲恰恰住在这条街上自己的采邑。年轻的神学生大为惊慌，急忙跑回家去。进了家门，才知道父母亲已于头天晚上病故。他那襁褓中的小弟弟还活着，被遗弃在摇篮里，正在哇哇啼哭。克洛德的亲人孑留于世的也就是他了。年轻人赶忙把小弟弟抱了起来，沉思着跑了出去。以前他只是生活在科学中，从此他才开始了真正的生活。

这场灾祸是克洛德生活中的一次危机。他自己是个孤儿，却是长兄，十九岁就做了家长，他感到猛然从学校里的沉思冥想中惊醒过来，回到了尘世。于是，他满怀悲悯，对这孩子——自己的弟弟激发起热情，献身于他，而这个年轻人以往只知道喜爱书本，这样的富于人情味的感情可真是希罕感人。

这种感情发展到某种奇特的程度。在他那样不谙世故的心灵中，这简直像初恋一般。可怜的神学生自幼离开了父母，等于是与双亲素昧平生，送去隐修，可以说是封闭在书本里边，最大的欲望就是学习研究，一心一意要在科学中提高自己的智力，在文学中增长自己的想象力，从未有时间考虑自己的感情应占据怎样的地位。这个无爹无娘的小弟弟，这个忽然从天上掉下来归他抚养的孩子，使他焕然成为新人。他发现，世上除了索尔朋的玄想之外，除了荷马的诗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人需要感情；没有柔情、没有爱情的生活只是干涩的、轧轧响得刺耳的机械运转。然而，在他那个岁数，代替幻想的仍然只是幻想，所以，他想象：骨肉至亲的情感才是唯一需要的，有一个小弟弟爱就足以填满他生活的空虚。

于是，他倾其全部的爱去热爱他的小约翰，虽然他的热情已经够深刻、热烈、全神贯注的了。这可怜的柔弱的人儿，金发美少年，头发鬈曲，脸颊红喷喷的，这个孤儿除了另一个孤儿的爱之外别无依托，这就使得克洛德灵魂最深处都为之激动；既然他是一个性喜严肃思考的人，他就开始以无限的慈悲思虑着约翰的一切。他对弟弟关怀爱护无微不至，就好像小家伙是一件十分脆弱而又异常宝贵的物品。他对于这个小孩，不仅仅是长兄，而且成了他的慈母。

小约翰还在吃奶，就失去了妈妈。克洛德就请人奶他。除了蒂尔夏普采邑之外，他继承父业的还有磨坊采邑。那是附属于让提伊方塔寺院的。是一座小山岗上的磨坊，位于温歇斯特（比塞特）城堡附近。磨坊女主人自己奶着一个漂亮的孩子，而且离大学城不远。克洛德就亲自把小约翰送去给她。

从此，由于感到有了负担，他对于生活更加严肃。对小弟弟的考虑不仅成为他的娱乐，而且成为他学习的宗旨。他决心把自己整个身心奉献给他对上帝负责的那种前途，决心一辈子不要女人，不要孩子：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就是弟弟的幸福和前程。因此，他比以往更专心致志于教职使命。由于他才华出众、博学多识，而且身为巴黎主教的直接附庸[20]，教会的大门是对他完全敞开着的。才二十岁，就由于教廷殊恩加被，当上了神父，作为圣母院最年轻的教士[21]，侍奉着鉴于过晚举行弥撒而被称作altare pigrorum[22]的圣坛。

他比以往更专注于心爱的书本，偶尔放下书本，也只是为了匆匆到磨坊采邑去个把钟头。在他那个年龄，这样求知不倦、这样刻苦律己，是难能可贵的，很快就使他博得了教堂上下的敬重和钦佩。他那学问家的声誉越过院墙而传至民众，稍稍有了点歪曲——这在当时是常有的事——就被说成了巫师。

卡席莫多日，他去平民圣坛[23]对平民说弥撒回去。这座圣坛就在唱诗班部位通向中堂右侧门户的旁边，距离圣母像不远的地方。这时，围绕着置放弃婴的拱石木衬的几个老太婆的叽叽喳喳引起了他的注意。

于是，他向那个遭人憎恶、大受威胁的不幸的小东西走了过去。可怜的小家伙是那样凄惨，形体是那样丑恶，被人遗弃不管，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心里突然产生幻觉，仿佛看见如果他自己死了，他亲爱的小约翰也十分可能被悲惨地弃置在弃婴木架上。这种种想法一齐涌上心头，悲悯之情油然而生，他就赶忙抱走了婴儿。

他把孩子从麻布口袋里拖出来一看，确实丑得不成形体。可怜的小魔鬼左眼上面有一个疣子，脑袋缩在脖子里，脊柱弓曲，胸骨隆起，双腿弯曲。不过，他似乎很活泼，虽然听不出他嗫嚅着的是什么语言，他的啼叫却显得相当有力气，十分健壮。克洛德看见这样的形象丑恶，更加同情。他暗自许愿，要为了爱自己的弟弟而把这个小东西抚养成人，日后无论小约翰犯下什么错误，都有这么一个以他为名而行的善行作为抵偿。这无异于在他弟弟名下存放的某种善行投资，是一桩卑微的功德，他要为弟弟积攒起来，以备日后小淘气一旦短缺这笔费用之需——因为天堂买路钱是只收这种货币的。

他给养子施洗，给他取名为“卡席莫多”[24]，也许是想借以纪念收养他的那个日子，也许是想用这个名字说明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是多么不完善，简直连个雏形都谈不上：因为，卡席莫多既是独眼，又是驼子，又是罗圈腿，可说是仅仅“略具人形”[25]。

三、Immanis pecoris custos，immanior pes[26]

却说，一四八二年的卡席莫多已经长大成人，经养父克洛德·弗罗洛的保举，当圣母院的敲钟人已经有年。而弗罗洛也经恩主路易·德·博蒙的保举，当上了若萨的副主教；博蒙则于一四七二年在吉约墨·夏提埃去世之后，经恩主奥利维埃·公鹿（由于上帝恩佑，他是路易十一的御前理发师）的保举，继任为巴黎主教。

卡席莫多就这样成了圣母院的钟夫。

岁月流逝，这个打钟人同主教堂结成了难以形容的难解难分的缘分。来历不明，兼以形体丑陋，这样的双重厄运使他永远与世隔绝，可怜的不幸人自幼就囚禁在这双重不可逾越的桎梏之中，已经习惯于对收养他而加以庇佑的宗教墙垣以外的世界一无所见。随着他成长发育，圣母院对于他，已经相继成为卵、巢、家、祖国、宇宙。

确实，在这个活东西和这座建筑物之间存在着某种先定的神秘和谐。还在童稚之年，当他歪歪倒倒、一蹦一跳，拖曳着身躯，在它的穹隆黑暗之中行走的时候，他那人脸兽躯就仿佛真是一条天然爬行动物，匍匐蠕动在罗曼式斗拱投下了那么许多希奇古怪阴影的、潮湿阴暗的石板地面上。

而后，当他第一次下意识地抓住钟楼上的绳索，吊在上面，把大钟摇响起来的时候，他的养父克洛德的感觉，就仿佛是看见有个孩子舌头终于松开了，开始说话了。

就这样，始终顺应主教堂的模式而渐渐发育成长，在主教堂里生活、睡觉，几乎足不出户，随时承受着它那神秘的压力，他终于酷似主教堂了，镶嵌在它里面，可以说已经成为它的一个组成部分了。他那躯体突出的一个个棱角——请允许我这样修辞——正好嵌合在这座建筑物凹进去的一个个角落里。他似乎不仅仅是它的住客，而且是它的天然内涵。差不多可以说，他以它为形状，正如蜗牛以其壳为形状。它是他的寓所、洞穴、躯壳。古老教堂和他之间本能上的息息相通，是那样深沉，有那么多的磁性亲和力、物质亲和力，使得他紧紧粘附于它，在某种程度上犹如乌龟之粘附于龟壳。凸凹不平的主教堂就是他的甲壳。

无需提醒读者，请诸位不要从字面上理解我们在这里不得不使用的修辞说法。使用这些，无非是表达一个人和一座建筑物之间奇特、匀称、直接、宛若同体的结合。同时也不必赘言，在这样长期、这样密切的共居之中，他对整个主教堂已经是多么熟悉。这座寓所也就是他自己所固有的。其中没有一个深处卡席莫多没有进去过，没有一个高处他没有爬上去过。他曾经多次仅仅抓住雕塑物的突出部分，攀缘那升起数级的正面。常常可以看见他像一只爬行在笔立的墙壁上的壁虎，在两座钟楼上攀登。这两尊双生的巨岸建筑物，那样巍峨，那样迫人，那样可畏，他爬上去并不觉得头晕目眩，不感到恐怖，也不惊呆得摇晃不已。看见这两座钟楼那样听从他的摆布，那样容易攀登，你会觉得他已经把它们驯服了。在这伟岸主教堂的各个悬岩峭壁中间时常跳跃、攀登、嬉戏，他就或多或少变成了猿猴、羚羊，又像是意大利南部海边的孩子，会走之前就会游泳，十分幼小就跟大海玩耍。

不仅如此，不单单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按照主教堂的模样塑造成型，就是他的灵魂也是这样。这个灵魂是怎样的状态呢？他的灵魂，在这样扭结的外囊之下，在这样狂野的生命之中，形成了怎样的褶皱，构成了怎样的形状呢？这是很难说清楚的。卡席莫多天生独眼、驼背、跛足。克洛德·弗罗洛好不容易，以极大的耐性才教会他说话。然而，注定的厄运紧迫着这可怜的弃婴。圣母院打钟人在十四岁上又得了一个残疾：钟声震破了他的耳膜，他聋了，这下子可就一应俱全了。造化本来为他向外界敞开的唯一门户，从此猛然永远关闭。

这样一关闭，就截断了那仍然渗透卡席莫多灵魂的唯一欢乐的光明。这个灵魂从此坠入无边的黑夜。这苦命人的忧伤也就如同他的畸形一般不可治疗、登峰造极了。不仅如此，耳朵一聋，他也就在某种程度上哑了。因为，为了不让别人讥笑，他从发现自己聋了的时候起，就坚决决定沉默不语，只在自己一人时才间或打破沉默。他的舌头，克洛德·弗罗洛费了很大气力才松开来的，现在他自己自愿重新扎结起来。因此，偶尔迫不得已只好讲话的时候，他的舌头已经麻木，显得笨拙，就像一扇门的铰链已经锈了。

假如我们现在试行透过卡席莫多的坚硬厚皮去深究他的灵魂，假如我们能够探测他那畸形的身体结构的最深处，假如我们有办法打起火把去看看他那些不透明的器官的背后，测度这个浑浊生灵的黑暗内里，探明其中的幽暗角落和离奇死胡同，突然以强烈光芒照亮他那被束缚在兽穴深底的心灵，我们大概可以发现这不幸的灵魂处于某种可怜的发育受阻塞的佝偻状态，就像威尼斯铅矿里的囚徒，石头矿坑太低太短犹如匣子，迫使这些矿工弯成两半截以至迅速衰老。

身体畸形，精神必定萎缩。卡席莫多简直感觉不到还会有什么灵魂按照他的模样塑成，在他身体里面盲目活动。外界事物的印象先得大大折射一番，才能达到他的思想。他的脑子是一种特殊的介质：思想只要是通过去，出来的时候无一不面目全非。经过这番曲折之后的反射，势所必然，都是杂乱无章、偏离正道的。

由此产生了无数视觉上的幻影，判断上的乖异，思想胡乱游荡，而不断逸出常轨，有时疯狂，有时愚。

机体结构既然注定如此，第一个后果就是他对物体投射的目光受到扰乱。他对事物几乎接受不到任何立即的知觉。外部世界在他看来似乎比我们要远得多。

他的不幸，第二个后果就是使他变得很坏。

他确实很坏，因为他性情狂野，而他的狂野是由于他的丑陋。他的天性一如我们的天性，也有其逻辑。

他的力气发育得那样异乎寻常，也是他坏的一个原因。Malus puer robustus[27]，霍布斯这样说。

不过，也得为他说句公道话：邪恶也许不是他天生固有的。自从他第一步踏入人间，他就感觉到，而后看见自己被大家嘲笑、斥责、排斥。人们的言语，在他听来，无一不是揶揄或者诅咒。他长大起来，发现自己周围只有仇恨。他把这个仇恨接了过来；他也沾染上这普遍的邪恶；他拾起了人家用来伤害他的武器。

归根到底，他即使把脸转向人类，也总是十分勉强。他的主教堂对他就尽够了。那里面满是大理石人像：国王、圣徒、主教多的是，他们至少不会对着他的脸哈哈大笑，对他投射的目光总是那样安详慈爱。其他的塑像虽然是些妖魔鬼怪，对他卡席莫多却并不仇恨。他自己太像他们了，他们是不会仇恨他的。他们当然宁愿嘲笑其他的人们。圣徒是他的朋友，他们保佑他；鬼怪也是他的朋友，他们庇护他。因此，他时常向他们久久倾诉衷肠。因此，他有时一连几个钟头，蹲在这样的一座石像面前，独自一人跟它说话，一有人来，就赶紧逃走，就像是情人唱小夜曲时被人撞破了私情。

而且，主教堂不仅是他的交往圈子，也是他的宇宙，还是他的整个大自然。他不必向往其他花园，有那些花开不谢的花玻璃窗就尽够了；不必追求其他树荫，那石刻叶饰永远绿荫如织，葱茏的萨克逊式拱柱上始终鸟鸣婉转；不必渴望其他山峰，只需要主教堂那两座巍峨钟楼；不必渴求其他海洋，巴黎就在钟楼脚下如海似潮轰响。

这座慈母般的建筑中他最热爱的，唤醒他的灵魂，促使他的灵魂展开在洞穴中可怜巴巴地收缩起来的双翼的，使他有时也得欢欣的，就是那几座钟。他热爱它们，爱抚它们，对它们说话，懂得它们的言语。从两翼交会之处那尖塔[28]里的那一组钟直到门廊上的那口大钟，他无一不满怀柔情地爱恋。后殿交会处的钟塔以及两座主钟楼，在他看来，好似三个大鸟笼，其中的鸟雀是他亲手喂养，只为他一人歌唱。尽管正是这些钟把他耳朵震聋了，但做母亲的总是最疼爱最使她痛苦的孩子的。

确实，它们的声音是他唯一还听得见的。唯其如此，那口大钟[29]是他最心爱的。每逢节日，这些喧闹的姑娘在他身边欢蹦活跳，而在这个家族中他最喜欢的还是这一位。她名叫玛丽。她独自在南钟楼里，陪伴她的是她的妹妹雅各琳娜：这是一口小一点的钟，她的笼子[30]也小一点，就在玛丽的笼子旁边。这个雅各琳娜的命名，是由于把她赠送给主教堂的那位主教，即蒙塔居，其妻名叫雅各琳娜。（尽管捐献了这口钟，蒙塔居后来还是没有逃脱在鹰山上身首异离的下场。）第二座钟楼里[31]，还有六口钟。两翼交会处尖塔里有六口小些的钟和一口木钟：只在圣星期四[32]晚饭后开始，才敲响这口木钟。总计起来，卡席莫多在他的后宫里豢养着十五口钟，其中大玛丽最受宠幸。

钟声大作的日子，他是多么兴高采烈，真是无法想象。副主教只要放他走，对他说“去吧！”他就急忙爬上钟楼的转梯，其急速比别人爬下来还快。他上气不接下气，跑进大钟的那间四面通风的房子，静默着，满怀柔情地端详它半晌，然后对它轻言曼语，用手抚摸它，仿佛它是一匹骏马即将奔驰长行。它即将辛苦服役，他感到心疼。爱抚之后，他呼唤钟楼下一层的另外几口钟，叫它们开始。它们就悬吊在缆绳上，绞盘轧轧响，那巨大的金属大圆盅[33]缓缓晃动起来。卡席莫多的心剧烈跳动，眼睛盯着它摇摆。钟舌刚一撞上青铜钟壁，他爬上去站着的那个木架就颤动起来。卡席莫多同大钟一起颤抖。他疯狂地大笑，喊道：“干呀！”这时，这口声音沉浊的大钟加速摇摆，它以更大的角度来回摆动，卡席莫多的眼睛也就越来越火光熠熠。终于，钟乐大作，整个钟楼都战栗了：从根茎的木桩直至屋顶上的梅花装饰，木架啦，铅皮啦，砌石啦，一齐呻吟起来。于是，卡席莫多大为激动，满口白沫直喷；他跑过来，跑过去；从头到脚，跟着钟楼一起颤动。大钟这时大发癫狂，左右摇摆，青铜大口一会对着钟楼这边侧壁，一会对着那边侧壁，喷吐出暴风雨般的咆哮声，四法里[34]之外都可以听见。卡席莫多蹲在大张着的钟口面前，随着大钟的来回摆动，一会蹲下，一会又站起来，他呼吸着这令人惊恐的大钟喘息，一会瞧着脚下两百尺那无数生命悸动着的深渊广场，一会瞧着那一秒钟又一秒钟捶击他耳鼓的巨大铜舌。这是他唯一听得见的言语，唯一为他打破了万籁俱寂的静默的声音。他狂喜不已，犹如鸟雀沐浴着阳光。突然，大钟的疯狂感染了他，他目光狂乱了，等着大钟摇摆过来，就像蜘蛛等着苍蝇，忽然纵身猛扑上去。他悬空吊在深渊上面，抓住青铜巨怪的耳朵，双膝紧夹着，用脚踵驱策它，随着大钟的猛烈晃荡，以整个身子的冲击力，以全身的重量，加剧钟声的轰然鸣响。这时，钟楼震撼了；他叫嚣着，牙齿咬得直响，棕红色头发倒竖起来，胸膛里发出风箱般的声音，两眼喷火，巨钟在他身下喘息着嘶叫；于是，圣母院洪钟不复存在，卡席莫多也不复存在，只有梦幻，只有旋风，只有狂风暴雨；这是骑乘着音响的晕眩，这是紧攀着飞马的灵魂，这是半人半钟的奇特生物，这是驾驭着活生生的非凡青铜鹰翼马身怪物飞奔的可怕的阿斯托夫[35]。

有这个非凡生物存在，整个主教堂里就洋溢着难以形容的生气。似乎从他身上——至少按照群众的夸张的迷信说法是这样——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气息，使得圣母院所有的石头都有了生命，古老教堂的整个心肝五脏都悸动起来了。人们只要知道他在那里，就会感觉到亲眼瞅见了走廊里和门道上千千万万座塑像都有了生命，动起来了。确实，整个主教堂都好像是一个对他百依百顺的生物，他意志所至，它就立刻发出洪亮的呐喊。卡席莫多宛如一个形影不离的精灵依附于它身上，也充溢在整个教堂里。仿佛是他使这宏大的建筑物呼吸起来。他确实无处不在，化作无数的卡席莫多，遍布于建筑物各个地方。有时，人们惊恐地看见钟楼最高处有一个异样侏儒攀登、蠕行，手脚并用在攀缘，从外面降下深渊，从一个棱角到一个棱角跳跃，要钻到某个雕塑的果贡[36]的肚子里去搜索：这就是卡席莫多在掏乌鸦窠。有时，又会在主教堂的某个阴暗角落里碰见某种活着的希迈尔[37]，神色阴郁地蹲在那里：那是卡席莫多在沉思。有时，又会在钟楼下面瞅见有颗大脑袋和互不协调的四肢在吊着一根绳索拼命摇摆：这是卡席莫多在敲晚祷钟或奉告祈祷钟[38]。时常在夜里看见有个丑恶的形体，游荡在钟楼顶上那排环绕着底下半圆室周围不牢靠的、锯齿似的栏杆上：这又是圣母院的驼子。于是，附近的女人都说，整个主教堂都显得怪异、超自然、可怖，这里或那里都有眼睛和嘴巴张着，到处听见这怪异教堂周围昼夜伸着脖子、张着嘴巴守护着的那些石犬、石蟒、石龙在吼叫。如果是圣诞夜，大钟似乎在咆哮，召唤信徒们去望热烈的午夜弥撒，阴沉的门面上弥漫着一种气氛，使人还以为那大门拱吞噬了人群，那花瓣格子窗在凝视着人们。而这一切都是来自卡席莫多。假如是在埃及，人们会把他当作这座庙宇的尊神；中世纪的人却以为他是庙宇的鬼怪；其实，他是它的灵魂。

因此，在那些知道卡席莫多存在过的人们看来，今天的圣母院是荒凉的、没有生气的、死气沉沉的。他们感觉到缺少了什么。这个巨大的身躯已经空了，只剩下骨架，没有了灵魂，空余着寓居过的地方，仅此而已。就好像是一颗头颅空有两个长眼睛的窟窿，目光却没有了。

四、狗和主人

但是，有一个人，卡席莫多把他排除在对于一切人的恶意和仇恨之外，爱他比爱主教堂也许犹有过之。那就是克洛德·弗罗洛。

事情很简单。是克洛德·弗罗洛捡起了他，收养了他，抚养了他，把他拉扯成人的。很小的时候，狗和孩子们撵着他吼叫，他习惯于躲藏在克洛德·弗罗洛的胯下。克洛德·弗罗洛教会了他说话、识字、写字。克洛德·弗罗洛使他成为敲钟人。而把大钟许配给卡席莫多，也就是把朱丽叶许配给罗米欧。

因此，卡席莫多的感激之情是深沉、热烈、无限的；尽管养父的脸上时常乌云密布，时常声色俱厉，尽管养父的言词惯常简短、生硬、专横，他那感激之情却一刻也未曾稍减。卡席莫多对于副主教，就是最卑顺的奴隶、最听话的仆人、最警觉的猛犬。可怜的敲钟人聋了以后，他和克洛德·弗罗洛之间建立了一种只有他俩懂得的神秘的手势语。这样，副主教就是卡席莫多还保持着交往的唯一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他只与两个东西有关系：一个是圣母院，一个是克洛德·弗罗洛。

什么也比不上副主教对打钟人的支配力量，什么也比不上打钟人对副主教的依恋。只要克洛德一招手，只要一想到一定要讨他的喜欢，卡席莫多就立即从圣母院钟楼上冲下来。卡席莫多的体力发达到那样非凡的程度，他却那样盲目交由另一人支配，这真是异乎寻常的事情。这里面当然包含着儿子般的孝顺、奴婢般的依恋；也包含着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魔力。这是一个可怜的、拙劣的、笨拙的机体，对另一个高傲、深湛、有力、优异的智慧俯首帖耳、垂目乞怜。最后，超乎这一切的，是感恩戴德。推至极限的感激之情，简直无法比拟。这是这样的一种美德：它的最优美楷模不是人类中间所能觅得的。所以我们说，卡席莫多爱副主教，甚至狗、马、大象爱其主也不能相比。

五、克洛德·弗罗洛（续）

一四八二年，卡席莫多大约二十岁，克洛德·弗罗洛三十六岁左右：一个长大了，另一个日趋衰老。

克洛德·弗罗洛不再是托尔希学校那个普通学生、小弟弟的温柔保护人，不再是懂得许多事情、同时也不知道许多事情的年轻的爱沉思默想的哲学家。他现在是一个刻苦、庄重、阴郁的教士，是负责世人灵魂者，是若萨的副主教先生，主教的第二大弟子，领导着蒙特里和夏多福两个副主教区，掌管着一百七十四位乡村本堂神父。这是一个威严而阴鸷的人。当他双臂合抱，脑袋低垂在胸前，整个的脸只能看见光秃秃的宽阔的前额，沉思着，威严地从唱诗班部位的高高尖拱下缓缓走过的时候，身穿白袍和短衫的唱诗童子、圣奥古斯坦教堂的僧众、圣母院的神职人员都不寒而栗。

不过，堂克洛德·弗罗洛并没有放弃做学问，也没有放弃对小弟弟的教育，既然这是他生活中的两件大事。然而，随着时间的消逝，这两件极为甜蜜的事情也略带苦味了。保罗·狄阿克尔[39]说，“日久天长，最好的猪油也会变味。”小约翰·弗罗洛绰号“磨坊”，是因为他在磨坊里寄养过。他成长的方向却不是克洛德希望给予他的。长兄指望的是一个虔诚、柔顺、博学、体面的学生。然而，弟弟就跟幼树似的，往往辜负园丁的培育，硬要朝空气和阳光的方向生长。弟弟成长起来，长出美丽的枝叶、茂密葱茏，然而，只是朝向懒惰、无知、放荡的方面。他确实不折不扣是个荒唐鬼，放荡不羁，堂·克洛德大为挠头；另一方面，却极为滑稽，鬼得要命，哥哥见了不禁微笑。克洛德把他也交托给自己度过最初几年学习与沉思生活的托尔希学校。这座曾因弗罗洛这个姓氏而显赫一时的神圣庙堂，今天却由这个姓氏而受到玷辱，克洛德感到极为痛苦。有时，他为此对小约翰十分严厉地大加训斥，弟弟都以大无畏的精神承受了。毕竟，这小混蛋心地善良，——这在一切喜剧中可不是屡见不鲜的吗？但是，训斥刚过，他又故态复萌，照旧心安理得，叛逆如故，荒诞不经。有时，他为了表示欢迎，对哪个“雏儿”（当时对新入学的大学生的称呼就是如此）欺负一番——这个宝贵传统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存至我们今天。有时，他把一帮子按照传统冲入小酒店的学生鼓动起来，quasi classico excitati[40]，“用进攻性棍子”把酒店老板揍上一顿，欢天喜地把酒店吃个精光，连酒窖里的酒桶也给喝个涓滴不剩。于是，托尔希的副学监不胜悲伤地给堂克洛德用拉丁文打了个出色的报告，痛苦的边注是Rixa；prima causa vinum optimum potatum[41]。还有，据说，他的种种荒唐行径甚至一再搞到格拉提尼街上去了[42]，这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是相当可怕的。

由于这一切，克洛德伤心之至，仁爱之心大受挫伤，就更加狂热地投身于知识的怀抱——这位大姐至少不会嘲笑我们，我们对她殷勤，她总是给予报偿的，虽然所付货币有时不怎么贵重。这样，他就越来越博学多识，同时，由于自然逻辑的力量，作为教士也就越来越苛刻，作为人也就越来越忧伤了。拿我们每一个人来说，智力、道德和性格总有彼此相似的地方，总是持续不断地发展的，只有生活中的重大变故才会把它打断。

克洛德·弗罗洛早在年轻时，就涉猎了实证的、外在的、合乎规矩的人类知识的几乎一切领域，因此，除非他自己认为ubi defuit orbis[43]而停止下来，他就不得不继续前进，寻求其他食料以餍足他的智能永无满足的活动所需。自啮尾巴的蛇，这个古代象征，用于做学问尤其适合。看来，克洛德·弗罗洛对此有切身的体验。好些庄重的人肯定说：克洛德在穷尽了人类知识的fas之后，已经鼓起勇气向nefas[44]领域奋进。据说，他已经把智慧树的苹果[45]一一尝遍，也许是由于饥饿，也许是由于腻味，他终于咬起禁果[46]来了。我们的读者大概已经看见，举凡索尔朋神学家的讲座，效法圣伊拉里的文学士集会，效法圣马丁的教会法学家的辩论，医学家在圣母院圣水盘前（ad cupam Nostrœ Dominœ）的聚会，他都一一参加了。那四大厨师——即，被称为四大智能的——所能烹调、所能提供给智慧、一切可以允许的、被批准的菜肴，他都已经吞尽，还没有吃饱就已经餍足了；于是，他更深、更低地去挖掘，一直深入到那种有限的、物质的、狭隘的知识下面；他甚至以自己的灵魂孤注一掷，探入洞穴，坐在炼金术士、星象家、方士们的神秘桌前：这张桌子的一端，在中世纪坐着阿维罗埃斯[47]、巴黎的吉约墨、尼古拉·弗拉麦，这张桌子在七枝烛台的照耀下，在东方一直延展到所罗门、毕塔哥拉斯和佐罗阿斯特[48]。

无论对错，至少假设是这样。

确实，副主教常常去参谒圣无辜婴儿墓地，他的父母与一四六六年瘟疫其他死难者一起埋葬在那里；其实，他对这个墓穴的十字架并不十分虔诚，还赶不上对就在近旁的尼古拉·弗拉麦及其妻克洛德·佩奈耳坟墓上怪异的塑像。

确实，常常看见他沿着伦巴第人街行走，悄悄溜进作家街和马里莫街交角的一幢房子里。这是尼古拉·弗拉麦建造的房子，他于一四一七年左右死于其内，以后一直没有人住，已经开始倾颓，因为单单各国的方士和炼金术士在墙上刻上名字，就已经把墙壁磨损了。附近有些人甚至证实，从一个气窗里，曾经有一次看见克洛德副主教在两间地窖（地窖的拱壁上，尼古拉·弗拉麦本人涂写了无数诗句和象形文字）里掘土翻地。据信，弗拉麦就是把他的点金石藏在这两间地窖里的。两个世纪以来，从马吉斯特里到太平神父，所有的炼金术士一个个都曾把里面的土地不断翻腾折磨，毫不怜惜地把这屋子搜寻了个遍，终于在他们的践踏下整个建筑化为尘埃。

确实，副主教满怀奇特的热情爱着圣母院那富于象征意义的拱门。这是巴黎的吉约墨主教用石头刻写的魔法书的一页。这座建筑物的其余部分永恒地咏唱着神圣诗章，他却加上这样恶魔般的扉页，因而他一定已经下了地狱。据说，克洛德还深入探究了圣克里斯多夫巨像的奥秘。当时这座谜也似的长长的石像矗立在圣母院前庭[49]的入口，民众戏称它为“灰先生”。但是，也许大家都已经发现，克洛德常常坐在广场栏杆上，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不断静观门廊上的塑像：有时观察那些倒擎灯盏的轻佻处女，有时观察直举灯盏的圣洁处女；再不然，就计算左边门道上那只乌鸦的视角，因为它站在那里向教堂里面某一个点凝视，尼古拉·弗拉麦的点金石假如不在地窖里面，一定就在它所张望的那个地方埋藏着。

顺带指出，当时这座主教堂的命运真是奇怪，因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都那样虔诚地热爱它，方式却不一样：卡席莫多是一种半人半兽的生物，一切凭借本能，爱它的壮丽、宏伟与和谐，而这些都发自它那样雄浑的整体；克洛德是一个博学多识、想象力炽热的人，爱它的寓意、神秘、内里的含义、门面上各种雕塑下面暗藏着的象征，仿佛那是羊皮书中第二次文字下面隐藏着第一次书写的文字，总之，爱它向人类智慧永恒地提出的谜。

确实，副主教在两座钟楼中那座俯视河滩广场的钟楼里，就在放钟的木笼旁边，安置了一间十分隐秘的幽室，谁也不能进去，据说，不经他的允许，即使主教也不能进去。几乎就在钟楼顶端、乌鸦窝中间的这间小室，以前是贝桑松的雨果主教[50]开辟的，那时他在里面施行蛊术。这小室里面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夜里，从广场滩地上时常可以看见：钟楼背后的一个小窗洞里透出红色灯光，时断时续，以短暂而均匀的间隔时隐时现，十分古怪。这灯光似乎是跟随着某种呼吸的粗重起伏。与其说是灯光，不如说是火焰。在黑暗中，在那样高的地方，给人的印象是怪异的，所以，附近的老太太们都说：“瞧呀，副主教在呼吸哩！那上面是地狱的火花在闪耀。”

不过，这一切毕竟算不上什么重大的证据，证明其中有巫术。可是，烟到底太多了，难怪人们猜测这里面有火[51]，因此，副主教恶名昭著。其实，我们应该说，埃及邪术、鬼魂附身术、魔法之类，即使其中最清白无辜的，在提交圣母院主教法庭审判的时候，再也没有比副主教更为凶恶的敌人、更遭人痛恨的了。他是真诚感到恐怖也罢，是贼喊捉贼也罢，反正，主教堂众教士以其充满学问的脑瓜子认定了副主教是个灵魂敢入地狱门廊，在神秘教魔窟中迷途，在旁门左道的黑暗中摸索的人。民众对此也是不会误会的，凡是稍有心智的人都认为，卡席莫多是魔鬼，克洛德·弗罗洛是巫师。显然，敲钟人不过是预定为副主教效劳一段时间，期限一完就要把他的灵魂抓去作为报酬。因此，尽管副主教生活极为刻苦，在一切虔诚者看来却是臭名昭著的，没有一个笃信宗教的人，即使毫无嗅觉经验，闻不出他是一个魔法师。

如果说，随着年事日长，他的学问中出现了深渊，那么，深渊也形成在他的心灵深处。至少当我们审视他的面孔，看见他的灵魂只是透过重重乌云才闪烁在面容上的时候，我们有理由这样认为。他那宽阔的前额没有了头发，脑袋总是低垂着，胸膛总是因叹息而起伏，这些是何缘由？又是什么隐秘思想使他嘴角时常浮现苦笑，使他紧蹙眉头，两道眉毛揪在一起就像两头公牛要牴角？为什么他剩下的头发已经花白？有时他目光中闪发着内心的火焰，两眼就像是火炉壁上凿出的窟窿，这又是怎么回事？

内心剧烈活动的这种种征候，在这篇故事发生的时候，恰好达到了极为强烈的程度。不止一次，唱诗班的童子看见他一人在教堂里目光异样地闪烁，吓得赶紧逃跑。不止一次，在做法事的时候，在合唱中，挨近他席次的教士听见他就在唱ad omnem tonum[52]的当儿，夹杂进不可理解的插语。不止一次，给僧众洗衣服的滩地洗衣妇，十分骇异地发现若萨副主教先生的白法衣里面有指甲掐的痕迹。

然而，他更加道貌岸然，也比以往更加堪为表率了。由于身份，也由于性格，他一向不近女色，现在他似乎更加憎恨女人了。只要听见女人绸衫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立刻就把风帽拉下遮住眼睛。在这方面，他竭尽苛刻保守之能事，于是，一四八一年十二月，当王女博惹公主前来拜谒圣母院的时候，他郑重其事地反对她进入，向主教提出一三三四年圣巴特勒米日[53]前夕颁布的黑皮书中的规定：任何妇人，“无论老幼、贵贱”，一律不许进入修院。对此，主教只好引述教皇使节奥当的命令：某些贵妇人不在此例，aliquœ magnates mulieres，quœ sine scandalo vitari non possunt。[54]可是，副主教仍然不表同意，反对说，教皇使节的该项命令颁布的时间是一二〇七年，就是说，比黑皮书早一百二十七年，因此事实上已被后者废除。于是，他拒绝在公主面前出现。

此外，人们还注意到：他对埃及女人和茨冈[55]女人的厌恶，相当时间以来是变本加厉了。他曾经请求主教颁布法令，明令禁止吉卜赛女人到圣母院前庭广场上来跳舞和敲手鼓；同时，他还仔细查阅主教法庭的潮湿发霉的档案，搜集关于男女巫师由于同公羊、母羊、母猪勾结行蛊而被处以火焚或绞死的案例。

六、不受欢迎

上面已经说过，副主教和敲钟人在主教堂周围大小百姓中间相当不受欢迎。只要是克洛德和卡席莫多一同出去——这是常有的事，——只要是人们瞅见他俩，仆随主后穿过圣母院跟前那一堆房屋之间的冷冽、狭窄、黑暗的街巷，他们一路上就会一再遭到咒骂、挖苦、攻击，除非在难得的情况下，克洛德·弗罗洛总是昂首挺胸，严厉地，甚至威严地摆出脸子，使讪笑者望而生畏。

在他们那一地段，这两个人就像雷尼埃[56]所说的那两个诗人：

形形色色的人都跟着他们追，

就像是猫头鹰追赶黄道眉。

有时候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小淘气不顾性命危险，要获得难以形容的乐趣，跑来把一支别针插进卡席莫多的驼背；有时候是一个美丽的姑娘，活泼，脸皮厚得超过限度，故意擦过教士的黑袍，冲着他的脸，唱出挖苦的歌曲：“躲起来，躲起来吧，魔鬼给逮住了！”有时候是一群邋遢的老太婆，在阴影里坐在门廊前一级级台阶上，当副主教和打钟人经过的时候，大声鼓噪，哇哇直叫，表示欢迎：“嘿！来了两个人；一个人的灵魂像另一个的身体那样怪！”再不然，就是一帮子学生和当兵的在跳房子玩，一起蹦了起来，以传统的方式用拉丁文大声嘲骂：“Eia！eia！Claudius cum claudo！”[57]

然而，通常，这些叫骂，教士和钟夫压根儿没有听见。卡席莫多太聋，克洛德一心沉思，哪里听得见这些敬重的颂词！

[1] 卡席莫多星期日，即卡席莫多日，是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

[2] 一种无袖的斗篷，上连风帽，露出眼睛和嘴。

[3] 四旬斋以后的第四个星期日。

[4] 当时的巴黎和兰斯都是子爵采邑。

[5] 鹰钱是一种铜币，所以这样讲。

[6] 中世纪以及以后的波旁王朝、拿破仑帝制等等时代，有资格在内廷里行走的贵妇，皆如此称呼。这有点像我国明、清时的制度，但，不同的是：法国常侍在王后左右的已婚和未婚女子，也得此称呼。

[7] 这里的柴堆指火刑用的。中世纪时常可把被指控为“巫师”或“巫婆”的人放在柴堆上烧死。

[8] 中世纪以及以后300、400年，许多教堂的后院即为修道院，例如巴黎的圣母院和圣心教堂都是这样。

[9] 当时的一种计数法，即141。

[10] 他作为蒂尔夏普领主，按字母顺序排列如此。

[11] 托尔希学院是神学院，隐修是指过神学生幽居生活。

[12] 这里的“辞典”指学习拉丁文和古希腊文。

[13] 拉丁文，打人耳光和互相揪头发。

[14] cappette是一种短斗篷。据说，这里所说的“美名”是指这些学生博得绰号为“cappette”。

[15] “四王冠”，教堂名，因四圣徒而得名。

[16] 拉丁文，天蓝色和棕色。

[17] 拉丁文，论冥想。

[18] 自由技艺，指语法、伦理、修辞、算术、几何、音乐、天文七学科。

[19] 中世纪和以后相当时间内，西方的人们认为，推理、判断、记忆和想象是人的四大智能。

[20] 这里是指其采邑隶属关系。

[21] 这里的“教士”，指主教坐堂教士。

[22] 拉丁文，“懒汉的圣坛”，也就是下文所说的“平民圣坛”。

[23] 这里的“平民”，原文作“懒汉”，这是中世纪对民众的蔑称。

[24] 如按拉丁语发音，这个名字可以译作“夸席莫多”。今从俗，仍按法语发音。

[25] Quasimodo，拉丁语，原义是“差不多”、“略差一点儿”……所以，教士取这样一个名字，除了纪念那个日子之外，也是说明弃婴惊人的畸形。

[26] 拉丁文，怪兽的牧人自己更怪（“怪兽”指那些钟，“牧人”指卡席莫多）。

[27] 拉丁文，坏孩子必定身强力壮。

[28] 圣母院背面（东面）的尖塔，也就是“后殿交会处的钟塔”。

[29] 巴黎圣母院南钟楼顶上面在钟笼子里今日还陈列着一口大钟，据介绍这就是卡席莫多的大钟玛丽。

[30] 所谓“钟笼子”，实际上是粗大木架搭起的棚子，所以下面说“四面通风的房子”。

[31] 即两座主钟楼的北钟楼。

[32] 复活节前的星期四。

[33] 指大钟。

[34] 旧制法里约合4公里。

[35] 阿斯托夫，英国传说中的王子，他的号角能发出可怕的声音。

[36] 果贡，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人只要被它看见就立即化为石头。

[37] 希迈尔，狮首羊肚龙尾的喷火怪物。

[38] 奉告祈祷钟，早、中、晚三次奉告圣母的祈祷时的钟声。

[39] 保罗·狄阿克尔（740—810），伦巴第的历史学家。

[40] 拉丁文，差不多把全班鼓动起来。

[41] 拉丁文，一场斗殴；而这是纵饮的直接结果。

[42] 这是指他甚至去赌场和其他下流场所聚集之地。

[43] 拉丁文，几近极限。

[44] 拉丁文，fas，“善”；nefas，“恶”。

[45] 智慧之果，典出亚当和夏娃的故事。

[46] 禁果，肉欲之果。

[47] 阿维罗埃斯（1126—1198），著名的阿拉伯哲学家、医学家，被认为是东方巫术之祖。

[48] 佐罗阿斯特（琐罗亚斯德，又译苏鲁支）（约公元前七至六世纪），“祆教”的创始人。

[49] 巴黎圣母院前面的广场，至今仍叫“前庭”，当然，如前面的一个注所说的，房屋均已拆除，前庭比中世纪、也比雨果的时代，大得多了。

[50] 雨果二世·德·贝桑松（1326—1382）。——雨果原注

[51] 一语双关，既指克洛德巫术冒烟喷火，也套用谚语“无烟不起火”（犹言“无风不起浪”）。

[52] 拉丁文，赞美那雷霆万钧之力。

[53] 圣巴特勒米日为8月24日。

[54] 拉丁文，对某些贵妇，除非确有丑行，不得拒绝。

[55] 茨冈人，也是法语中对吉卜赛人的一种别称。

[56] 雷尼埃（1573—1613），法国诗人。

[57] 拉丁文，呀！呀！克洛德和跛子！跛子claudo与拉丁名字Claudius谐音。

一、Abbas beati martini[1]

堂·克洛德声名远扬。因此，大约就在他拒绝同博惹公主打照面的那个时候，有个人来拜访他，使他长久牢记不忘。

那是一天晚上。他刚做完晚课，回到修士庭院里他那间念经的小室。这间房里，也许除了扔在角落里的几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相当可疑的药末，很像是炸药以外，其他并没有什么怪异或神秘的地方。固然，墙壁上偶尔也有一些字迹，不过，纯粹是科学性质的摘录或者正经作家的虔诚引句。副主教就着一盏三角铜灯，坐在堆满手稿的大柜子前面，把胳臂肘支在摊开的奥诺里乌斯·多顿的著作De prœdestinatione et libero arbitrio[2]上面，沉思着，随手翻弄一本刚刚拿来的对开印刷品——这是他房间里唯一的印刷产品。正当他沉思默想的时候，有人敲门了。——“是谁？”学问家叫道，不大客气，好似一头饿狗给人打搅了啃骨头。外面回答：“您的朋友雅各·库瓦提埃。”

他过去把门打开。

来者果然是国王的医生。他约摸五十来岁，死板的面孔只是从狡狯的目光得到弥补。另有一人陪伴着他。两人都穿着灰鼠皮的青色长袍，用腰带束着，包得紧紧的；帽子也是同样质地、同样颜色的。他们的手都被袖子遮着，脚被袍子下摆盖着，眼睛被帽子掩着。

副主教一边让他们进来，一边说道：“上帝保佑，先生们！真没想到这般时分二位大驾光临。”他这样彬彬有礼地说着，一面以不安探询的眼光瞟着御医和他的同伴。

“拜访堂克洛德·弗罗洛·德·蒂尔夏普这样可敬的学者，时间是永远不会太晚的。”库瓦提埃回答说，他那弗朗希-孔兑[3]口音说起话来，每一句声音拖长，就跟女人的拖着尾巴的长裙子那样庄严。

接着，医生和副主教开始寒暄起来。按照当时的习俗，这是学者们之间交谈的引子。尽管如此，他们彼此仍然融洽之至地相轻相仇。不过，咱们今天也还是这样，任何学问家对于别的学问家恭维起来，嘴巴上甜如蜜，肚子里赛过毒汁坛子。

克洛德·弗罗洛对于雅各·库瓦提埃的祝贺，主要说的是这位医道高手职位令人艳羡，行医以来每次为今上看病都有办法获得许许多多尘世利益，这种行当真是赛过炼金术士，比谋求什么点金石更稳妥牢靠哩。

“真的，库瓦提埃大夫先生，听说您的侄儿当了主教，我高兴得不得了。我尊敬的爵爷彼埃尔·韦尔赛，他不是当了亚眠的主教么？”

“是的，副主教先生。这是上帝的恩典、慈悲。”

“您知道，圣诞节那天您率领着您那审计院一帮子人，您可真精神，院长先生！”

“不，只是副的，堂克洛德。唉，副院长而已。”

“您在拱门圣安德瑞街的那栋漂亮宅第怎样了？真是赛过卢浮宫呀！我很喜欢雕刻在门上的那棵杏树，还带着挺有意思的俏皮话：A l’abricotier[4]。”

“唉，克洛德先生，这么个营造花费可大哪！房子渐渐建造起来，我也就日渐破产了。”

“嚯！您不是还有典狱和司法宫典吏给您的贡仪，还有领地上那么许多房屋、摊、棚、店铺的每年租金么？简直挤的是一头好奶牛呀！”

“我那博瓦席领地今年什么进项也没有。”

“可是，您在特里埃、圣杰姆斯、圣日耳曼-昂-莱伊收的买路钱[5]一向可观呀！”

“一百二十利弗罢了，而且还不是巴黎币！”

“您还有您担任国王枢密官的职位，这当然是固定的啰。”

“倒也是，克洛德教友，不过，那块该死的波利尼领地，名声倒不小，拉扯着每年收入还不到六十金埃居。”

堂克洛德奉承雅各·库瓦提埃的言语里包含着一种挖苦、刻薄、冷嘲热讽的意味，他还面带忧伤而又残酷的微笑，都表明这是个优越、然而不幸的人，暂时为了开开心，拿一个庸俗的人的殷实家财作耍子，对方却毫不觉察。

“凭我的灵魂起誓，”终于，克洛德握着他的手说，“看见您这样健康我真是高兴。”

“谢谢您，克洛德先生。”

“顺带问一声，”堂克洛德叫道，“您那位病人的金玉之躯怎样？”

“他给大夫的医药费总是不足，”御医答道，向跟他来的伙伴瞟了一眼。

“您以为这样么，库瓦提埃伙计[6]？”伙伴说。

这话的声调表现出惊讶和责备，引起了副主教对这个陌生人的注意。老实说，自从此人跨进小室的门槛，他一刻也没有完全转过身去看他一眼。他有无数理由必须巴结路易十一的炙手可热的御医雅各·库瓦提埃，因此他才容忍了对方这样带了个生客来。所以，当雅各·库瓦提埃对他说，“顺带说一句，堂克洛德，我给您带来了一位教友，他慕名前来拜会”的时候，克洛德的脸色丝毫也不热乎，只是问道：

“先生，您也是学术界的？”同时，又以锐利的目光直视库瓦提埃的这位同伴。他从陌生人双眉之下碰到的只是刺人的、挑战不亚于自己的目光。

在微弱灯光下只能判断出，这是一个六十上下的老头[7]，中等身材，看上去相当病弱、健康可虑。他的相貌虽然只是一般市民型的，但是含有某种威力，又有些严厉，十分突出的眉棱下面目光炯炯，好像是从兽穴深处射出的光芒；帽檐拉下来一直遮住鼻子，下面可以感觉到表现出天才的宽阔额头在转动。

他自己来回答副主教的问题。

“可敬的大师，”他以庄重的声调说，“您的大名及至在下，敝人特来向您请教。我只是外省一介乡绅，照规矩，在进入学者家里之前必须先脱去鞋子的。我应该让您知道我的姓名。我名叫屠朗若伙计。”

“乡绅叫这个名字，真是古怪！”副主教心想。然而，他那高度的智慧本能使他感觉到来人相当有权势而且威严，也猜测到在屠朗若伙计的皮帽子下面头颅里的智慧并不在自己之下。他端详着这庄重的面孔，由于雅各·库瓦提埃在场而阴郁的脸上禁不住发出的讪笑渐渐消失，就像天边的薄暮逐渐溶入黑夜。他阴沉地默然重新坐在大椅子上，胳臂重新放在桌上惯常的地方，手托着前额。默想了片刻，他示意请客人坐下，开始向屠朗若伙计说话：

“承赐教，先生，不知是关于何学科？”

“长老，”屠朗若回答，“我有病，病得厉害。传说您是艾斯库拉皮乌斯[8]再世，所以特来向您请教医学方面的问题。”

“医学！”副主教摇头答道。他似乎沉思了一会，又说：“屠朗若伙计——既然这是您的名字——请您掉过头去。您看我的答复早已写在墙上。”

屠朗若伙计遵照吩咐，扭头一看，只见上方刻写着这几个字：“医学是梦幻的女儿。——让勃利克[9]。”

这当儿，库瓦提埃大夫听到同伴的那个问题原本有气，堂克洛德的回答更使他恼怒。他欠身对着屠朗若伙计的耳朵说，声音很低，不让副主教听见：“我早告诉过您：他是个疯子。您还一定要来看他！”

“可是，很可能这疯子他说得在理，雅各大夫！”伙计说，声音也很低，面带苦笑。

“随您的便！”库瓦提埃干巴巴地说，然后，转身对副主教，“您医道很高，堂克洛德，希颇克腊特斯[10]距离您很近，就跟猴儿距离榛子差不多。医学只是一场梦！我很怀疑：药物学家和医学大师能不能克制住，不向您砸石头，要是他们在这儿的话。那么，您否认春药作用于血，膏药作用于肉啰！您否认那永恒的药剂厂，即，我们称之为世界的、花和矿物所构成的永恒药剂厂，原是有意创造出来，专为医治被称为人类的患者的！”

堂克洛德冷冷地回答：“我既不否认药剂厂，也不否认患者；我否认的是医生。”

库瓦提埃又说——他恼怒了：“这么说，痛风是体内疥癣，敷上一只烤老鼠就能治疮伤，年轻血液恰当注入能使老血管恢复青春，这些都是假话啦！二加二等于四，在角弓反张之后一定是前弓反张，也是假话！”

副主教毫不激动地答道：“有些事我是有些看法的。”

库瓦提埃怒容满面了。屠朗若伙计却说：

“得，得，我的好库瓦提埃呀，咱们别生气嘛！副主教先生是我们的朋友哩。”

库瓦提埃平静了些，轻声嘀咕：“他到底是个疯子！”

沉默了一会，屠朗若伙计又说：“帕斯克-上帝[11]！您真叫我没法子！……我是来向您请教两件事的：一是关于我的健康，二是关于我的本命星。”

副主教说：“先生，如果这是您的来意，您大可不必费劲气喘吁吁地爬上我家的楼梯哩。我不信医学，我也不信星象学。”

“当真！”那位伙计大吃一惊。

库瓦提埃强笑了一下，低声对屠朗若伙计说：

“您看，他可不就是疯子？他居然不信星象学！”

堂克洛德说：“怎能想象每道星光都是一根牵在某一个人头上的线！”

“那您相信什么？”屠朗若伙计叫道。

副主教刹那间有些犹豫，随即阴沉地一笑，仿佛是否定自己的回答：“Credo in Deum.”[12]

“Dominum nostrum，”[13]屠朗若伙计划个十字，补充说。

“阿门！”库瓦提埃说。

屠朗若伙计继续说：“可敬的大师，您这样虔信宗教，我觉得由衷地高兴。不过，既然您是大学问家，难道您已经由于学识丰富以至于不信知识了？”

“不是，”副主教抓住屠朗若伙计的手臂说，阴暗的眸子里闪耀出热烈的光芒：“不是，我不否认知识。我匍匐在地面上爬行，指甲插入地下，穿过地穴的无数曲径，时间并不长久，并不是看不到远远在我前面，在黝黑回廊的尽头，有一线光明，一点火光，有一个什么，仿佛是反映出那个令人目眩的中央实验所，即，患者和智者突然发现上帝的那个实验所！”

屠朗若打断他的话，说道：“那么，您到底认为什么是真实而又肯定的呢？”

“炼金术。”

库瓦提埃叫了起来：“天呀，堂克洛德，炼金术固然有其道理，但是您为什么诅咒医学和星象学？”

“你们的那个人学，尽为虚空！你们的那个天学，尽为虚空！”副主教断然宣称。

“您对艾皮道鲁斯和迦勒底[14]真是太不客气了，”医生冷笑着反驳。

“请听我说，雅各先生。我是认真说的。我不是御医，王上并没有赏赐我兑达路斯的花园，让我在里面观测星座……您别生气，请听我说。您得到了什么真理，我不说从医学中——医学，未免太愚蠢，——我只说从星象学中您得到了什么？请您告诉我：纵行boustrophédon有什么长处，ziruph数字和zéphirod数字[15]又有什么新奇之处？”

库瓦提埃说：“您难道否认锁骨的磁力，而降神术就是从中产生的？”

“错了，雅各先生！你们的那些法术没有一个有真实的结果。然而，炼金术有其发现。您难道能否认这样的成绩：冰埋在地下一千年就化为水晶，铅乃万金之祖（因为黄金不是金属，黄金是光）；铅只需经历二百年一期的四个时期，就能相继由铅态变为红砷态，由红砷态变为锡态，由锡变为白银。这难道不是事实？然而，相信锁骨，相信满线[16]，相信星宿，这很可笑，就像震旦帝国[17]的人相信黄莺化为鼹鼠、麦粒变作鲤鱼一般！”

库瓦提埃叫道：“我研究过炼金术，我认为……”

声势夺人的副主教不容他说完，就继续说道：“而我，研究过医学、星象学和炼金术。只有这里才有真理（说着，他从柜子上抓起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前面说到过的那种粉末），只有这里才有光明！希颇克腊特斯，是梦；乌腊尼亚[18]，是梦；赫尔麦斯[19]，是一个思想。黄金，就是太阳；造出黄金，不啻上帝！这才是唯一的科学。我深入探究过医学和星象学，我告诉您，都是虚空，虚空！人体，那是黑暗；星宿，那是一片黑暗！”

他重新坐倒在椅子上，坚强有力，如有神灵附体。屠朗若伙计观察着他，一言不发。库瓦提埃勉强冷笑，微微耸肩，低声念叨着：“疯子！”

屠朗若突然说道：“那神奇的目标，您达到了吗？您造出了金子？”

“我要是造出了，”副主教回答，缓缓吐字，仿佛是在思考，“那么，法国国王就不叫路易，而叫克洛德了！”

屠朗若皱起眉头。

堂克洛德却轻蔑地笑笑，又说：“我说了些什么呀？我要是能重建东罗马帝国，法国王位对我又算什么呢？”

“那才好哩！”屠朗若说。

“啊！可怜的疯子！”库瓦提埃嘟囔道。

副主教继续说下去，似乎现在只是回答他自己的思想：

“可是，我仍然在爬行；我在地下道路的石子上爬，磨破了脸和双膝。我只是隐约窥见，却不得尽观！我不能尽读，我只是一个字一个字拼！”

屠朗若问道：“等到您能尽读了，您将造出金子么？”

“那还用问！”副主教说。

“要是这样，圣母知道我太需要钱了，所以，我真想学会读您的书。可敬的长老，您告诉我，您的科学该不会与圣母为敌，或者亵渎她吧？”

对这个问题，堂克洛德只是以冷静的高傲态度答道：“我是谁的副主教？”

“您的话不错，大师。好吧！请您教给我，好吗？让我跟您一起拼读吧！”

克洛德顿时表现出撒母耳[20]般威严，俨若教皇的姿态，说道：

“老人家，要历经种种神秘，所需的岁月恐怕远远超过您有生之年。您的头发现在就花白了！等咱们走出地穴，只好白发苍苍了，可是进去的时候必须满头青丝！单单求知本身，就足以使我们双颊洞陷，形容枯槁，熬干我们的脸庞；科学，不需要老年人奉献给它已经皱纹密布的脸。不过，如果您的欲望不可克制，一定要在您这样的岁数学习，破译先哲的可畏文字，那您就来找我好了，对的，我将竭尽全力。我不会叫您——可怜的老人去钻先贤希罗多德斯[21]说过的金字塔墓室，或者爬上巴比伦的砖塔，或者印度泰姬白色大理石圣殿。迦勒底人仿照席克腊神圣式样建造的结构，被毁掉的所罗门庙宇，破碎的以色列列王陵墓石门，我都没有见过，跟您一样。我们将只限于阅读我们现在手头所有的赫尔麦斯著作片断。我将向您解释圣克里斯多夫塑像、播种者象征、圣小教堂门前那两个天使（一个把手插进水罐里，另一个的手伸进云端）的寓意……”

听到这里，刚才被副主教声势夺人的驳斥搞得狼狈周章的雅各·库瓦提埃，又来了劲，打断了他，洋洋得意，俨若一个学者对另一个学者讲话：“Erras，amice Claudi！[22]象征不是数。您把峨菲乌斯当作了赫尔麦斯[23]！”

副主教郑重地驳斥：“是您错了！兑达路斯[24]是基础，峨菲乌斯是墙壁，赫尔麦斯是建筑物，也就是整体。”

他又转身对屠朗若说：“您愿意什么时候来都行。我要让您看尼古拉·弗拉麦坩埚里剩下的金屑，您可以把它同巴黎的吉约墨主教的黄金比一比。我要教给您希腊词Peristera[25]的神秘含义。不过，首先我要叫您一一念出全部的大理石字母，阅读全部的花岗岩书页。我们要从吉约墨主教和圆形圣约翰教堂的门廊，走到圣小教堂，然后走到马里福街上尼古拉·弗拉麦住宅，走到圣无辜婴儿公墓里他的坟墓，去读圣惹维医院和铁工作坊街门廊上那四个大铁架上写满的象形文字。我们还要一同研读圣科姆、阿当的圣日内维埃芙、圣马丁、屠宰场圣雅各——这些教堂建筑的门脸儿上的奥秘……”

屠朗若虽然眼神里透露出领悟，却似乎早已不再听得懂堂克洛德说的是什么了。他打断了他的话：

“天呀！您说的都是些什么书呀？”

克洛德推开小室的窗子，指指宏伟的圣母院教堂，说道：

“这就是一本！”只见繁星闪耀，圣母院的两座钟楼、教堂的石头外墙、怪异的后部建筑，都以黑色侧影映现在夜空，宛如一只双首斯芬克斯巨怪蹲坐在城市中央。

副主教沉默不语，对这庞然伟岸的建筑物凝视片刻，接着，一声叹息，伸出右手，指着桌上摊开的那本书，左手指着圣母院，忧伤的目光从书本转向教堂，说道：

“不幸，这一个将要扼杀那一个[26]。”

库瓦提埃急忙走过去，不禁叫了起来：“哎呀！可是，这一个有什么可怕呢？这不就是安东尼·科柏诺一四七四年在纽伦堡印行的Glossa in epistolas D. pauli[27]吗？并不是新书，只是格言大师彼埃尔·隆巴的旧著。您是因为它是印刷的……？”

“您可说着了，”克洛德回答，似乎沉浸在深思中，始终站在那里，屈起的食指搁在著名的纽伦堡印刷机印出的那对开本上。接着，他说出神秘的话语：“不幸，小东西往往压倒庞然大物。一颗牙齿会毁掉整个身躯。尼罗河的小老鼠能够咬死鳄鱼，剑鱼能戳死鲸鱼，书将扼杀建筑！”

雅各正低声对同伴复述他那不断念叨的评语：“他是疯子！”这时，修院的熄灯钟响了。这次，他那伙伴回答说：“我想他真是疯子。”

现在，任何客人都不许再在院内停留。两人起身告辞。屠朗若道别时说：“大师，我敬爱学者和智士，我尤其敬重您。请您明天到小塔宫来，您就问图尔的圣马丁修道院的住持好了。”

副主教回到住处，不胜惊愕。他终于明白了屠朗若是什么人：他回想起图尔的圣马丁修道院契据汇编里有这样一句话：“Abbas beati Martini，Scilicet Rex Franciœ，est canonicus de consuetudine et habet parvam prœbendam quam habet sanctus Venantius et debet sedere in sede thesaurarii.[28]”

据说，从此，副主教每当路易十一回巴黎的时候常被召去与王上谈话，堂·克洛德所受宠爱盖过了奥利维埃·公鹿和雅各·库瓦提埃，于是，后者也就按照自己的习惯，对国王很不客气了。

二、“这一个将要扼杀那一个”

请女读者们允许我们稍停片刻，探讨一下副主教所说“这一个将要扼杀那一个，书将扼杀建筑”这谜一般的言语，里面可能隐藏着什么思想。

在我们看来，这个思想有两个方面。首先是教士的想法：教士对于一种新动力——印刷术的恐惧。这是圣殿里的人面对谷腾堡发明的散发着光辉的印刷机而感到恐怖和惊愕。这是教坛和手稿、说出的言语和写下的言语面对印出的言语而感到惊慌，仿佛是一只燕雀看见群[29]天使展开他那千百万支翅膀而目瞪口呆。这是先知已经听见解放了的人类杂沓蚁动，预见到睿智将使信仰荡然无存，众论将推翻信念，世人将摆脱罗马的桎梏，因而发出惊呼。是哲学家看见人的思想借助于印刷机而得到扩散，会从神权牢笼中逃逸，因而预感不幸。是兵士仔细察看青铜撞角[30]，惊呼“炮台一定会给撞坍的”，因而恐慌万状。这意味着：一种威力即将取代另一种威力；这就是说：“印刷机将要扼杀教会”。

但是，这种想法——无疑，最原始、最单纯的想法的下面，我们认为，还隐藏着另一种想法，它更为新颖，是前一种想法的派生物，比较不易觉察，却更易驳斥。这是一种看法，同样是哲学性质的，不过，不再仅仅是教士的，而且是学者兼艺术家的。这就是，预感到：人的思想在改变形式的同时，也将改变表达方式；每一世代的主导思想今后将不再用原来的物质、原来的方式书写出来；石头书，原来是那样坚固、那样持久，即将让位于纸书，而纸书甚至更为坚固、更为持久。从这方面说，副主教的含糊说法还有另一层意思：一种艺术[31]将打倒另一种艺术；这就是说，印刷术将扼杀建筑艺术。

因为，从原始时代直至基督纪元十五世纪（包括十五世纪），建筑艺术一向是人类的大书，是人作为力量或者作为睿智，在他发展各阶段的主要表达手段。

当原始人的记忆力不堪负担，当人类的记忆的积累已经太沉重、太混乱，仅凭光秃秃的瞬息即逝的言词，就有可能在传递的途中丧失一部分的时候，人就以最为明显可见、最为经久不变、最为自然的方式，把它记载于地面上。每一传统都凝结为一座建筑文物。

最早的建筑物只是一堆堆的石头，正如摩西所说，“尚未为铁所触及”。建筑艺术的开始也像任何书写文字一样，最先是字母。先在地上立一块石头，这就是一个字母，每一个字母都是一个象形，在这个象形上安置一群意念，就像柱头装饰安置在圆柱上。各地的原始人在全世界地面上同时都是这样做的。凯尔特人的那种大石台，在亚洲的西伯利亚和美洲的滂沛草原上也可以看到[32]。

后来形成词：石头上摞石头，花岗岩音节互相结合，言词试行某些组合。凯尔特人的大扁石和大石台、艾屠里亚人[33]的古冢、希伯来人的墓穴，这些都是字词。其中的一些，特别的是古冢，是专有名词。有时候，石头很多而且地方广阔，人们就写出一个句子。卡尔纳克[34]的巨大积石已经是一个完整的语句了。

最后写出书来。传统产生象征，然后在象征下面消失，就像树干为树叶所隐没。这一切象征，为人所信仰，它们成长，繁衍，交错，日趋复杂；早期的建筑已经不足以容纳它们，被它们从四面八方淹没了；早期的建筑用于表达同样简单、质朴，匍匐于地的原始传统，尚且勉强。象征急需在建筑物里发扬光大。这样，建筑艺术才随着人类思想的发展而有了发展，成为一种千首千臂的巨人，用一种永恒、可见、可触知的形式把这一切浮动不定的象征主义固定下来。正当兑达路斯代表着力量，在那里衡量，正当峨菲乌斯代表着睿智，在那里歌唱的时候，作为字母的柱子，作为音乐的拱廊，作为字词的金字塔，由于几何规律，由于诗的规律，运动起来了，它们聚集，组合，交溶，上下，重叠于地面，一层层上去冲入云霄，终至听从每个时代的总观念的吩咐写出了神奇的书籍，亦即神奇的建筑：泰姬陵，埃及的兰塞伊昂[35]，还有所罗门庙宇。

最初的思想——道，不仅存在于这些建筑物的基础之中，也存在于其形式之中。例如，所罗门庙宇不单是圣书的装帧，它就是圣书本身。从它每一堵同一圆心的墙垣上，祭司们可以读出明显呈现于眼前的已经译出的神的真言，他们就这样一一目睹神的真言——即“道”——从这座圣殿到那座圣殿的演变，终而掌握住它在最后圣柜[36]中的寓意，亦即它的最具体形式：这仍然是一种建筑，即圆拱。道，就这样蕴藏在建筑物中，然而它的形象却表现为其外壳，正如死者的形象描绘在木乃伊的棺木上面。

不仅建筑物的形式，而且所选地点，都揭示出它们所表现的思想。依据所表达的象征，或者优雅，或者阴暗，希腊人在山顶上建造赏心悦目的庙宇，而印度人则劈开山岭，在里面凿出由巨大行列的花岗岩大象驮着的奇形怪状的浮屠。

这样，太初以来的最初六千年中，从遥远年代的印度斯坦浮屠直至科隆的主教堂，建筑艺术一直是人类的伟大书面语言。千真万确，所以，不仅一切宗教象征，而且一切人类思想，在这部巨书中都有其一页，有其丰碑。

任何文明都开始于神权，归结于民主。以自由继承统一，这一规律也为建筑所表述。因为，我们必须强调，不可以认为，营造术的力量仅仅在于构造出庙宇，表达出神话和宗教象征，以象形文字在石头书页上记述出法之神秘图解。如果是这样的话，既然每一人类社会都有这样的时候：神圣象征会在自由思想之下耗损、湮没，人会逃避教士，哲学与体系的赘疣会损伤宗教的脸面，那么，建筑艺术就不能够再现人类精神的新面貌，建筑艺术每一篇章尽管正面写满字迹，背面却会是一片空白，它的创造就会残缺，它的著作就会不完善。其实不然。

以中世纪为例，因为距离我们较近，可以看得更清楚，中世纪早期，当神权政治缔造着欧洲，当梵蒂冈团聚着、重组着在朱庇特神庙四周分崩离析的旧罗马所遗留的一切因素，当基督教文明日益努力在过去文明的废墟中搜寻缔造社会的骨架，使用那些残骸重新建立以僧侣制度为基石的等级制度新秩序的时候，我们听见在这片混乱中最初的降生响声，然后逐渐看见在基督教生气的灌注下，经蛮族的推动，从古希腊、古罗马已逝建筑艺术的废墟中，出现了神秘的罗曼建筑艺术——埃及和印度神教营造术的姊妹，纯正天主教的不可替代的表征，表现教皇治下一统局面永不变更的象形文字。当时的整个思想，事实上都记述在这一罗曼阴沉风格中。其中处处可以觉察出权威、统一、不可透入性、绝对性、葛利哥里七世[37]的痕迹；处处觉察出教士，而不是人的力量；只有种姓等级，没有人民。但是，开始了十字军远征。这是一次宏大的民众运动，而任何宏大的民众运动，无论原因和结果是什么，总是从它的最后冲击中释放出自由精神的。新思想就要出现。于是，开始了雅克农民运动[38]、布拉格运动[39]、联盟运动。权威摇摇欲坠，统一破裂瓦解。封建制度要求与神权政治平分秋色，然而其后必定是人民登上舞台，人民必将一如既往，占有支配权：Quia nominor leo[40]，于是，领主制度破坏着僧侣制度，村社制度瓦解着领主制度。欧洲的面貌焕然改变。真的！建筑风貌也有了改变。像文明一样，建筑艺术也揭开了新的一页，出现了新的时代精神：建筑艺术准备在它的口授下谱写新的一章。文明从十字军远征中得到恢复，带回来尖拱艺术，犹如各民族从中得到了自由。于是，随着罗马日益解体，罗曼建筑艺术也逐渐死去。象形文字舍弃了主教堂，而去装饰城堡，成为标志封建制度权威的纹章。主教堂本身，以往原是极其教条的建筑物，从此遭受市民、村社、自由的侵袭，逸出了教士的控制，为艺术家所掌握。艺术家随心所欲加以塑造。告别了神秘、神话、戒律。现在是奇想任性盛行。教士只要享有神庙和圣坛，就无异议。建筑属于艺术家了，建筑艺术这本书不再是僧侣、宗教、罗马所有；它现在属于人的想象，属于诗，属于人民。从而产生了只有三百年历史的现在这种建筑艺术的无数迅速变化；曾有六、七百年历史的罗曼艺术长期停滞之后，这种变化是极为触目的。与此同时，建筑艺术阔步前进。以往由主教们承当的任务，现在是人民以天才和独创精神予以完成。每一种族在经过的时候，都在这本书上写下它那一行文字，涂抹掉各主教堂扉页上的古老罗曼象形文字，因而，现在，在各种族所烙印的新象征下面，充其量只是间或还可以看见有某种教条显露出来。人民给予的纱罗覆盖之下很难看出宗教骨架的痕迹。当时的建筑师们即使对待教堂也这样恣意妄为，现在我们是无法想象的。例如，巴黎司法宫里壁炉厅中可以看见柱头上纠缠着男女修士羞羞答答地交合；还有，布吉寺院的大门廊下可以看见赤裸裸地雕塑着挪亚的奇遇。博歇维寺院的盥洗室上面画着一个醉修士，长着驴子的耳朵，手里端着一只酒杯，悍然讪笑全体僧众。当时在用石头表达思想方面存在着一种特权，完全堪与我们现今的出版自由相比拟，那就是建筑自由。

这一自由得到过充分发扬。有时是一道门廊、一座建筑的正面、整个一座教堂，呈现出一种象征意义，绝对与宗教崇拜格格不入，甚至敌视教会。早在十三世纪，巴黎的吉约墨，还有十五世纪的尼古拉·弗拉麦，就写过这种叛逆的篇页。屠宰场圣雅各教堂彻头彻尾是一座站在反对派立场的教堂建筑。

当时的思想自由不过如此而已。因此，当时的思想全部只好书写在这些叫做建筑物的书籍上。写成建筑形式的思想，要是胆敢表达为手稿，必遭刽子手当众焚毁，这样一来，表现为教堂建筑的思想就要目睹表现为书籍的思想横遭蹂躏了。既然只有一条出路，就是，表现为营造房舍，那么，在一切国度，人们的思想也就争先恐后趋之若鹜。这样，无数主教堂才遍布于全欧洲，数量惊人，即使核实之后也很难置信。社会的一切物质力量和精神力量都汇合于一点，即建筑。就这样，借口要为上帝建造教堂，建筑艺术以无比宏大的规模向前发展了。

于是，凡生为诗人者，无一不成为建筑师。天才星散于群众之间，处处受到封建制度的压抑，就像处在青铜盾牌的testudo[41]之下，只能从建筑艺术寻找出路，从建筑艺术寻求发展，其《伊利亚特》也就只能表现为主教堂。一切其他艺术都服从建筑艺术，而且为建筑艺术所支配。创造伟大作品的艺匠比比皆是。建筑师、诗人、大师，都一身兼为雕塑家、画家、乐师；为雕塑家，为这伟大作品刻錾门面；为画家，为它光耀彩色窗玻璃；为乐师，为它撞响钟乐、奏鸣管风琴。即使是拙劣的诗歌本身，坚持在手稿中苟延残喘的，只要是还想多多少少为人所知，也无一不只好以颂歌或“散文”的形式列入建筑的范围。归根到底，这就是艾斯库洛斯[42]的悲剧在希腊的宗教节日中，《创世记》[43]在所罗门庙宇里所起的作用。

因此，在谷腾堡印刷术发明以前，建筑一向是主要的书写形式、举世公认的书写文字。这花岗石书籍由东方开始，由古希腊和古罗马延续，在中世纪书写了最后一页。此外，前述那种种姓等级制度的建筑艺术，不仅在中世纪有过，在其他伟大时代也随着一切相似运动而再现。因此，这里只是简略地概述一下普遍规律，要详述的话，得写几大部书才行。在原始时代的摇篮——上东方，继印度建筑之后有腓尼基建筑：它是阿拉伯建筑艺术的体态丰盈的母亲；在古代，先是埃及建筑，艾屠里亚风格和席克洛佩斯[44]结构只是其变种，然后是希腊建筑，后来的罗马风格只是予以延续，虽然罗马式样有着过多的迦太基圆顶；在现代，继罗曼建筑之后有峨特建筑。把这三个系列加以分析，可以发现，三位大姐——印度建筑、埃及建筑、罗曼建筑都有同样的象征，即，神权、种姓等级、统一、教条、神话、大神或上帝；三位小妹——腓尼基建筑、希腊建筑、峨特建筑，无论它们本质所固有的形式变异如何，也都是同样的寓意：自由、人民、人。

无论名叫婆罗门[45]，还是马吉[46]，还是教皇，在印度的、埃及的或罗曼的建筑中，总是感觉到有教士在，而不是其他。人民的建筑就不是这样。它更为丰富，并不那么神圣不可侵犯。在腓尼基建筑中感觉到的是商人，在希腊建筑中是共和派，在峨特建筑中是市民。

任何神权建筑的普遍特征是永世不变，恐惧任何进步，保守传统格式，把原始型加以凝固，随时任意歪曲人和自然的形象以迁就象征的不可理解的奇想。都是晦涩的天书，只有神秘教徒才猜得透。况且，任何形式，甚至任何畸形，因而有了某种含义，也就不可侵犯了。不必强求印度的、埃及的或罗曼的建筑改进其设计、改善其造型！任何完善化，对它们都是大不敬。在这些建筑中，僵死的教条似乎已经扩及石头，就像是二度石化。相反，人民建筑艺术的普遍特征是变异、进步、独创、丰富、永远运动。它已经摆脱宗教的羁绊，足以考虑美化，善加培育，坚持不懈改进塑像装饰或花纹图案。它们属于世俗生活，内中含有属于人的东西，却与神圣象征糅合交融，因而得以再生这种艺术。因此，这类建筑是任何灵魂、任何睿智、任何想象力所能参悟的，也仍然是象征性的，但像大自然一样容易理解。神权建筑与人民建筑之间的差别，就是神圣语言与通俗语言[47]之间、象形与艺术之间、所罗门与菲迪亚斯[48]之间的差别。

上述一切，简略概括起来，撇开种种细微证明和种种琐碎反对意见，我们可以这样说：建筑艺术直至十五世纪一直是人类的主要记载；在这段时间里，凡是世上出现的稍稍复杂的思想，无一不化作建筑物；任何人民意念以及宗教律法都有其建筑丰碑；凡是人类所思重大问题，无一不用石头写了出来。为什么呢？因为，任何思想，无论是宗教的，还是哲学的，求自身的永恒，乃利之所在；意念既经鼓动某一世代，就想鼓动其他世代，而且留下痕迹。而手稿的不朽，却是多么靠不住！建筑物这本大书，才是巩固而持久的，能够经受一切的！毁掉书写出来的言词，只需一支火炬或一个土耳其人[49]。要平毁建筑出来的言词，必须有一场社会革命、尘世革命。罗马大竞技场经历了蛮族浩劫，金字塔也许经历过世界大洪水[50]。

到了十五世纪，一切有了改变。

发现了另一种办法可以永恒保存人的思想，不仅比建筑更持久，更能经受考验，而且更为简单易行。建筑艺术被赶下了宝座。峨菲乌斯的字母即将为谷腾堡的字母取代。

书籍将扼杀建筑！

发明印刷术是历史上最为重大的事件。这是产生一切变革的革命。这是焕然一新的人类的表达方式。是人的思想抛弃原来的形式，而取得新的形式；是那条自从亚当以来就代表着智慧的象征性蛇[51]完全的最终的蜕变。

印刷形式下的思想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为不可毁灭，具有了扩散性，从此不可捕捉，不可摧毁。它与空气混同为一。在建筑艺术时代，思想曾化作大山，强有力地紧紧掌握住一个时代和一个地点。现在，它化作一群小鸟，四散飞翔，同时占领空气中和空间中的一切点。

我们要再说一遍，有谁看不出：这样，它就更为不可毁灭得多呢？原来只是坚固，现在变成永世长存的了。从持久变成了不朽。尽可以平毁庞然大物，然而，无处不在，怎能根除？哪怕是再来一次大洪水，大山会早已消失在滚滚洪流之下，小鸟却继续飞翔，即使只有一只方舟漂浮在洪水上，小鸟也会栖息在它上面，随它漂流，同它一起目睹水退。从这片混乱中出现的新世界，在醒来的时候，将看见翱翔于太空、展翅飞翔、活生生的是曾被淹没的世界的思想。

只要我们看到这种表达方式不仅是最便于保存的，而且是最为简单、最为方便、最易为大家掌握的，只要我们想到这种方式并不为一大堆包袱所拖累，也不需要大动干戈带上杂七杂八的零碎儿，只要我们比一比要把思想表达为建筑，就不得不调动其他四、五种艺术，投入数吨黄金，石料如山，木头成林，还要有无数的工人，只要我们把表达为建筑的思想比一比化为书的思想：它只需若干纸张、一些墨水和一支鹅毛笔，那么，人类智慧舍建筑而取印刷，又何足为奇？在河床下面挖一道沟渠，致使河流原来的河床突然截断，那么，这条河必定舍弃原来的河床。

由此可见，自从发明印刷术，建筑艺术就渐渐干涸、衰微、贫乏了。我们确确实实感觉到：潮流日见低落，生命汁液渐渐枯竭，时代的和人民的思想慢慢抛弃建筑艺术而去！这种冷却在十五世纪还几乎不可觉察，印刷机当时还太幼弱，充其量只是从仍然强大的建筑艺术摭拾一点儿过剩的生命力。然而，从十六世纪开始，建筑艺术的病患已经显而易见；它已经基本上不表达社会思想；它可悲地成为古典艺术，由高卢的、欧洲的、土生土长的艺术，它变成了希腊的、罗马的艺术，真假混淆，古今不分，其实是伪古欺世。这种倾颓，却被称为复兴[52]。不过，这倾颓倒也壮丽，因为，古老峨特的精英——这沉落的夕阳，虽然坠落在美因茨印刷机巨山的背后，却仍以其余辉，在相当时间内，继续照耀着那拉丁拱廊和柯林斯柱廊杂合的堆砌[53]。

就是这夕阳西下，我们误认为旭日东升。

然而，自从建筑艺术仅仅是与其他艺术一般无二的一种艺术，自从它不再是全面的艺术、主宰的艺术、独霸天下的艺术，它就没有力量再控制住其他艺术了。其他艺术纷纷获得解放，粉碎建筑师的桎梏，东奔西散。它们都从这一分裂中得到好处。各自隔绝，也就都发展壮大了。雕刻发展为塑像，彩绘发展为绘画，卡侬[54]发展为音乐。仿佛是一个帝国在它的亚历山大死后四分五裂，各省都自立为王国。

由此而生拉斐尔、米凯朗琪罗、若望·古戎[55]、帕勒斯特里纳[56]——光辉的十六世纪的荣耀。

与艺术解放的同时，思想也在到处得到解放。异端祖师们在中世纪已经把天主教统治打开了很大的缺口。延至十六世纪，宗教的一统局面打破了。要是在印刷术广泛应用之前，宗教改革只会是教派分裂，有了印刷术，它就成了一场革命。去掉印刷机的话，异端只是孱弱无力的。命定也罢，无意也罢，反正谷腾堡是马丁·路德的先驱。

与此同时，当中世纪的太阳已经完全沉落，当峨特精英已在艺术地平线上永远殒灭，建筑艺术也逐渐晦暗、失色，日益消隐。印刷的书是啃啮建筑物的蛀虫，吮吸它，将它食尽。建筑艺术蜕皮、坠叶，显然消瘦下去。它琐细贫乏，活力丧尽。它不再表达什么，甚至不表达对以往艺术的回忆。因为人的思想舍弃了它，其他艺术也就舍弃了它，它只余孑然一身，只好求助于工匠，既然没有了艺术家。白玻璃片子代替了彩色镶嵌窗玻璃；雕塑家之后来的竟是石匠。任何活力，任何独创，任何生命，任何聪慧，不复存在。建筑艺术气息奄奄，沦为悲惨的作坊乞丐，乞讨着一个又一个赝品。米凯朗琪罗早在十六世纪即已发现它或许正在衰亡，犹贾其余勇，孤注一掷。这位艺术巨人把万神祠堆砌在巴特侬神庙上，建造了罗马的圣彼得教堂[57]：这一伟大作品，理所当然，今日仍然无可匹敌，成为建筑艺术中最后的独创，是一位艺术巨擘最后签署了行将结束的宏伟石头史书。米凯朗琪罗亡故之后，可怜的建筑艺术既已活过大限，苟延残喘，只是幽灵和影子，那么它怎么办呢？它就照搬圣彼得教堂，全盘抄袭，鹦鹉学舌。这成为一阵疯狂，可怜的疯狂！于是，每个世纪都有它的圣彼得教堂：在十七世纪是神恩谷教堂，在十八世纪是圣日内维埃芙教堂；每个国家也都有它的圣彼得教堂：伦敦有，彼得堡也有，巴黎甚至有两、三座。这都是一种伟大艺术濒死之际返回幼稚的不知所云的遗嘱、最后的呓语。

即使我们不像这样回溯这些具有代表性的建筑物，只是把十六至十八世纪的建筑艺术的概貌研究一番，也还是会发现同样倾颓衰微的状况。从弗朗索瓦二世[58]开始，建筑物的艺术形式日益消失，让几何形式占据了突出地位，就像一个瘦削病人的瘦骨嶙峋的骨架。美妙的艺术线条让位于冷漠无情的几何线条。建筑物不再是建筑，只是一个多面体。建筑艺术倒也挣扎着，力图掩饰这贫弱光秃状态。于是，我们看见希腊式山墙镶嵌在罗马式山墙里，或者反之。总是罗马万神祠混合着希腊巴特侬神庙，到处是圣彼得教堂的翻版。又只见亨利四世时代的石砌边角的砖房，还有王宫广场、储君广场。还有路易十三[59]时代的教堂，笨重，矮墩墩，短而肥，缩作一团，扣上个圆屋顶好似驼背。还有马扎兰[60]时代的建筑，四民族大学[61]的意大利式混合。还有路易十四[62]时代的宫殿，长长的朝臣兵营[63]，僵硬死板，令人生厌。最后，还有路易十五[64]时代的那种菊苣和通心粉，疣子和霉菌，病弱不堪、缺牙豁口、故作媚态的衰老建筑艺术，更加面目全非。从弗朗索瓦二世到路易十五，建筑艺术的病患以几何级数增长，建筑艺术只剩下皮包骨头。它正在悲惨境地中死去。

与此同时，印刷术的情况怎样呢？生命力离开建筑艺术而去，尽归于印刷术。随着建筑艺术的低落，印刷术发展壮大了。人的思想原来将雄厚力量用于建筑，从此全部用于书籍。因此，早在十六世纪即已壮大、堪与日渐衰弱的建筑艺术较量的印刷术，现在与它角斗，把它扼杀。到了十七世纪，印刷术已经战胜，进占主宰地位，胜利已经巩固，足以使全世界欢庆伟大学术世纪的到来。在十八世纪，在路易十四宫廷里长久休养生息之后，印刷术重新拿起路德的旧兵刃，武装了伏尔泰，大声喧嚷，冲过去攻击其建筑表现已被扼杀的旧欧洲。在十八世纪行将结束之际，它已经摧毁一切。等到十九世纪，它将重新建设。

可是，我们现在要问，三个世纪以来是两种艺术[65]中的哪一种真正代表人的思想？是哪一种表述人的思想？不仅表现人的思想在文学上、学术上种种怪异，而且表现人的思想的广阔、深刻、普遍的运动？是哪一种密切无间地毫无间歇地不断结合于人类——这阔步前进的千足巨人？是建筑艺术，还是印刷术？

是印刷术。这一点，我们可别搞错了。建筑艺术已经死了，永远死了，被印刷的书扼杀了，扼杀是因为它不那么持久，是因为它昂贵得多。每一座主教堂所费以十亿计。现在我们可以想一想：需要多少投资，才能够重写建筑这类书籍，重新在地面上密布千万座建筑，返回那往昔年代，让无数建筑物矗立，以至于——引述一位目击者的话来说——“仿佛世界抖动着身子，把旧装卸下，换上白色教堂制作的衣裳”（格拉伯·腊杜夫斯）[66]。

书印得又快，花钱又少，还能够广泛流传！整个人类思想都顺着这个斜坡滑下去，又何足为奇？不过，这并不是说，建筑艺术今后就再也不会在这里或那里有一座美丽的丰碑、孤立的杰作。完全有可能，在印刷术统治之下，不时出现一根圆柱[67]——我想，大概是以全军的力量用缴获的大炮熔铸而成的，就像在建筑艺术统治之下，也有过《伊利亚特》和《罗曼司罗》、《摩诃婆罗多》[68]和《尼伯龙根之歌》[69]一样，而这些却是以全民族的力量用行吟诗积累、融合而成的。才华横溢的建筑师，在二十世纪也有可能大显身手，正如但丁在十三世纪。只是，到了那时，建筑艺术将不再是社会的艺术、集体的艺术、支配的艺术。伟大的诗篇、伟大的建筑、伟大的人类创作，不再通过建筑，而是通过印刷。

今后，建筑艺术即使偶尔复兴，也不会独霸天下了。它将受文艺规律的支配，而这个规律原是文艺从它承受的。这两种艺术的相互地位将颠倒过来。当然，在建筑艺术统治的年代，真正的诗篇固属罕见，却有如历史丰碑一般。印度的毗耶婆[70]，卷帙浩繁，风格奇异，不可参悟，就像浮屠一样。东方埃及的诗，像建筑物一样，线条宏伟而安详；古希腊的诗，美丽、肃穆、宁静；基督教欧洲的诗，表现出天主教的庄严，民众的纯真，一个更新时代的繁荣昌盛。《圣经》好比是金字塔，《伊利亚特》好比是巴特侬神庙，荷马好比是菲迪亚斯。但丁在十三世纪，那是最后一座罗曼教堂；莎士比亚在十六世纪，那是最后一座峨特主教堂。

这样，综上所述（必然说得不完全，而且舛错屡见），人类有两类书、两种记录、两份遗嘱：营造艺术和印刷术，石圣经和纸圣经。诚然，当我们静观以往世纪广泛摊开的这两部《圣经》的时候，我们不免怀念花岗岩文字的明显的壮丽特色，追思表述为柱廊、塔门、方柱的宏伟文字，这一切宛如人造山峰遍布于全世界；缅怀从金字塔到钟楼、从凯奥普斯[71]直至斯特拉斯堡的往昔岁月。应该重温这些书页上记载的以往历史。应该赞叹并不断重新翻阅建筑师书写的书籍，但是，不应该否认印刷术建造的建筑物也是雄伟壮丽的。

这一建筑物广袤无比。不知道哪一位统计家曾计算过，自谷腾堡以下，印刷出来的书一本本摞起来，可以从地球通到月球。不过，我们要说的不是这种宏伟。但是，如果我们要在头脑里想象迄今为止印刷品的全貌，这个总的图景难道不像是一座硕大无朋的建筑，以全世界为基础，人类为之不懈劳动，而它那怪异的脑袋深深探入未来的迷雾而不见踪影？这是智慧堆积的蚁冢。这是蜂窝，一切想象犹如金色的蜜蜂，蜂集于此，采来了花蜜。这种建筑的楼层何止千万！巢内交错着科学的黝黑洞穴，一间间处处通向楼道。表层上到处可见蔓藤花纹、花瓣格子窗、齿叶装饰，令人目不暇接。每一各别作品，看起来虽是随意而为、彼此孤立，却是各得其所，各有其特异之处。整体呈现出和谐。从莎士比亚主教堂到拜伦清真寺，无数塔楼杂乱纷陈，拥塞在这泛世思想的大都会里。在此基础上，重新写下了建筑艺术未能记述的某些人类创作的古老题目。入口的左面镂刻着白色大理石的古老的荷马浅浮雕。右面是各国文字对照的《圣经》昂立着它那七颗脑袋[72]。再过去，是《罗曼司罗》那七头蛇昂首而立，还有某些其他杂交形式：《吠陀》和《尼伯龙根之歌》。况且，这奇妙建筑物始终还在兴建。巨大的机器——印刷机，不断抽汲社会的智慧汁液，不断吐出新材料以供这座建筑工程之需。整个人类都在脚手架上劳作。每一个人都尽其心智充作营造工人。最卑微的人也在为它堵洞或者砌石添瓦。瑞蒂夫·德·拉·勃勒东[73]也推来了他那一车子灰泥。每一天都又有一层砖砌了起来。在每一作家个人的独异贡献之外，还有集体的贡献。十八世纪提供了《百科全书》，大革命提供了《指南报》。当然，这也是一座无止无休地盘旋而上的建筑，它日益壮大，继续增长。这里也有语言的混乱，无尽的活动，不懈的劳动；全人类都在通力合作；这正是保证智慧免受再次大洪水淹没、免遭再次蛮族摧残的屏障。这是人类第二次建造巴别塔。

[1] 拉丁文，圣马丁修院住持。

[2] 拉丁文，《论命中注定和自由决定》。

[3] 法国东部旧地区名。

[4] “杏树居”，又为“库瓦提埃居”，两者谐音，一语双关。

[5] 法国在路易十一以及以后的两个国王缔造统一大业之前，各地封建割据，即使小领主也可随意征收通过领地的买路钱。

[6] 路易十一爱称随侍左右者为“伙计”，也自称“伙计”，以示平易近人。

[7] 路易十一这时58岁。

[8] 艾斯库拉皮乌斯，阿波罗的儿子，医神。

[9] 让勃利克，公元前四世纪古希腊哲学家。引语原为法文。

[10] 希颇克腊特斯，古希腊大医学家，大约生于公元前460年。

[11] “帕斯克-上帝”，是路易十一的口头禅。

[12] 拉丁文，我信上帝。

[13] 拉丁文，信我们的主。

[14] 艾皮道鲁斯，希腊城市名，在爱琴海岸，现名艾皮道罗；古代曾有灿烂的文化，并有医神艾斯库拉皮乌斯的神庙。迦勒底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是古代文明古国，以天文学著称于地中海。

[15] Boustrophédon一词原为希腊文，是一种古代东方和希腊的书写方式：先从左到右，然后从右到左，好似牛犁田一般。ziruph和zéphirod都是古代书写数字的方法。

[16] 满线，即上文所说“每道星光都是一根牵在某一个人头上的线”（占象用语）。

[17] 震旦帝国，对中国的古称。当然，古代中国人并没有相信过克洛德所说的那些。

[18] 乌腊尼亚，九缪斯之一，司天文学和几何学。

[19] 赫尔麦斯，希腊神话中的神的使者、雄辩术之神，又被说成是巫术、炼金术之祖。

[20] 撒母耳率领以色列人打败非利士人，立为以色列的士师，事迹见《旧约·撒母耳记上》。

[21] 希罗多德斯（赫罗多图斯）（约前484—约前420），希腊哲学家。

[22] 拉丁文，您错了，克洛德教友！

[23] 峨菲乌斯本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主要见关于金羊毛的故事）。这里实际上指一种秘传教，出现于公元前7至6世纪，相传始祖为峨菲乌斯。而赫尔麦斯只是代表巫术、炼金术，但克洛德认为两者互相依存，甚至赫尔麦斯才是整体建筑。

[24] 兑达路斯本是希腊神话中的能工巧匠。副主教借他来指历代遗存的建筑艺术，他认为以此艺术为基础，探究其中的神秘寓意（峨菲乌斯），即可达到法力无边、点石成金（赫尔麦斯）的高度。

[25] Peristera是希腊神话中的山林女仙之一。

[26] 这句话的含义，见下一章。

[27] 拉丁文，《圣保罗书信集注》。

[28] 拉丁文，圣马丁修道院住持，即法兰西国王，按照教会通例，享有同圣凡南提乌斯一样的僧侣薪俸，并应执掌教堂金库。

[29] 《路加福音》第8章，城里有一个被鬼附着的人，“耶稣向他说：‘你名叫什么？’他说：‘我名叫群，’这是因为附着他的鬼多。”群，犹言一中之多。

[30] 青铜撞角，古代攻城武器。

[31] 艺术，这里又义“技艺”。

[32] 公元前10至3世纪西欧各地主要居民凯尔特人所遗留的巨石所砌大石台，大概是祭祀所用。这种遗迹至今散布的地方，主要在法国布列塔尼、前弗兰德尔、爱尔兰等等。雨果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类似这样的东西，在亚、美两洲也可看到。

[33] 非印欧人种的艾屠里亚人，是原始印欧人西进以前主要居住于古意大利的居民。

[34] 卡尔纳克，古地名，在埃及南部，多古代建筑。

[35] 兰塞伊昂，埃及的拉美西斯二世陵墓，位于底比斯，今尚存有残柱。

[36] 圣柜，原指希伯来人在不知建立神庙时用来安放约柜和其他圣物的帐篷。

[37] 葛利哥里七世，即圣葛利哥里，1073年至1085年为教皇。

[38] 雅克农民运动，1358年法国的伟大农民运动。

[39] 布拉格运动，1440年法国贵族反王权的斗争。

[40] 拉丁文，因为狮子是王。结合上一句是：人民必将一如既往，占有“狮子的份额”。

[41] 拉丁文，硬壳，压抑。

[42] 艾斯库洛斯（前525—前456），希腊悲剧之父。

[43] 这里的《创世记》不是《圣经》中的文字记载，而是古犹太人口头相传的。

[44] 席克洛佩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建筑艺术上指巨石堆垒的式样。

[45] 婆罗门，印度古代的僧侣贵族。

[46] 马吉，即《圣经》中的东方博士，意为星象家、占卜术士。又译“麻葛”（或“穆护”），指古波斯祭司，以后琐罗亚斯德教也沿用此称。

[47] 神圣语言指希伯来文或拉丁文；通俗语言指民族语言。

[48] 菲迪亚斯（前490—前431），希腊大雕塑家。

[49] 土耳其人，野蛮人的代词。

[50] 世界大洪水，基督教徒称之为“洪水灭世”，指人类始祖亚当的九世孙挪亚六百岁时洪水泛滥，淹没整个大地的那场“上帝的惩罚”。

[51] 《旧约·创世记》第3章说，蛇引诱夏娃吃伊甸园中的禁果，“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来吃了。”文艺作品中援引之，常依场合之不同，给予“禁果”、“蛇”等等以不同的寓意。

[52] 称文艺复兴。

[53] 指恢复罗马和希腊风格，雨果认为这种“复兴”只是杂合的堆砌。

[54] 西洋音乐初期为复调的宗教乐曲，卡侬即这种复调格式之一，以后为巴赫继承和发扬。

[55] 古戎（1515—1566？），法国著名雕塑家。

[56] 帕勒斯特里纳（1524—1594），意大利著名作曲家。

[57] 罗马的圣彼得教堂是米凯朗琪罗（1475—1564）在建筑方面的代表作，雨果认为它是以希腊风格（巴特侬神庙）为底子加上罗马风格（万神祠）的上层的一种堆砌。

[58] 弗朗索瓦二世，1544至1560年为法国国王。

[59] 路易十三，1610至1643年为法国国王。

[60] 马扎兰红衣主教（1602—1661），意大利人，路易十三的首相。

[61] 指巴黎大学。

[62] 路易十四，见第136页注②。

[63] 指兵营似的长屋，用作朝房。

[64] 路易十五，见第119页注②。

[65] 即技艺。指印刷术和建筑艺术。

[66] 原文中，这里有一段拉丁文，即为引句。从略。

[67] 指拿破仑铸造的旺多姆铜柱。

[68] 《摩诃婆罗多》（意为：婆罗多的伟大战争），印度的（也许是全世界的）篇幅最为浩繁的巨著，计19卷，分为12万诗章。大约从吠陀末期至公元6世纪陆续成为今日的形式。其内容无所不包，实际上等于是一部百科全书。

[69] 西方民族文学兴起初期以英雄史诗为特征，《尼伯龙根之歌》是三大巨著之一（另两部为英国的《裴欧洛夫》和法国的《罗兰之歌》）。这部日耳曼史诗，计9000余行，大约从8世纪至12世纪陆续成为今日的形式。

[70] 毗耶婆，印度传说中的圣人、最伟大诗人、仙子。相传是他编成《吠陀》，所以又称为“吠陀广博”。

[71] 凯奥普斯，古埃及第四王朝的国王，是他建造了最大的金字塔。

[72] 借用七头巨蟒为喻。

[73] 瑞蒂夫·德·拉·勃勒东，即尼古拉·瑞斯蒂夫（1734—1806），法国的多产作家，国民公会时期和执政时期的政治人物，前于傅立叶的空想共产主义者。

一、对于古时司法的公正一瞥

我主纪元一四八二年，贵人罗伯·戴屠维耳——骑士、贝纳的领主，马希省伊夫里和圣安德里两地的男爵，国王的枢密、侍从，实授巴黎府尹——官运正亨通。大约十七年前，一四六五年那个彗星[1]年的十一月七日，他就已经奉旨而获巴黎府尹这一肥缺。一般认为，这份差事与其说是职有专司，不如说是承赐领地。约翰内斯·莱曼纳斯就说过：dignitas quœ cum non exigua potestate politiam concernente，atque prœrogativis muttis et juribus conjuncta est.[2]八二年这位侍从贵族仍在御前行走，奉上谕就任之日却远在路易十一的私生女与波旁私生子先生婚配的时期，这可真叫人惊异不置。罗伯·戴屠维耳接替雅各·德·维利埃为巴黎府尹的同一日，约翰·多维代替埃利·德·托瑞特为大理寺正卿，约翰·儒夫奈·德·于尔散取代彼埃尔·德·莫尔维利埃为法兰西掌玺官，雷尼奥·德·多尔芒继彼埃尔·皮伊为大内日常供奉。然而，就罗伯·戴屠维耳来说，自从他执掌巴黎大印以来，正卿、掌玺官、供奉不知换了多少！恩诏曰：“锡其永世”，诚然，他牢牢保持着职位，紧抓住不放，长入其中，合而为一，以至于逃脱了路易十一那发疯似的撤换狂的打击。这位国王猜疑成性，吹毛求疵，勤奋异常，喜欢频繁任命和撤换，保持他政权的弹性。此外，咱们这位骑士已经为儿子求得荫封，两年前贵人雅各·戴屠维耳候补骑士[3]，已经出现在父亲的名字旁边，列在巴黎府尹衙门礼仪书之首。当然是罕见的殊恩！确实，罗伯·戴屠维耳是个好军人，曾为效忠王上高举起枪旗[4]反对“公共福利联盟”；一四××年王后进入巴黎的那一天，他也曾送她一份厚礼：是一只糖果做的鹿。况且，他与总御马监特里斯唐·赖米特私交甚笃。因此，罗伯老爷的生活过得挺美满、挺开心。首先，他的官俸异常可观，此外还要加上——就像他的葡萄园里额外增加的葡萄——附带的收入：府尹衙门民事和刑事诉讼登记费的收入，还有小堡的昂巴公判庭，还不算上芒特-科贝伊桥上某种小额买路钱，以及对巴黎鲨皮革制造商、对柴禾衡量吏和食盐衡量吏征收的捐税。另外，还有一种乐趣，就是，在骑马游街的时候展示他那漂亮的军服（今天还可以在诺曼底的瓦耳曼教堂他的坟墓上看见，而刺绣华丽的高头盔在蒙特里也还可以看见），夹杂在地方法官和区长们半红半褐袍子中间分外耀眼。况且，压倒以下人等，难道不算什么吗：什二长，小堡的司阍兼巡夜，小堡的两名检查官（auditores Castelleti），十六个居民区的十六名区长，小堡的狱吏，四名有采邑的什长，一百二十名骑马的什长，一百二十名执棒的什长，巡夜骑士及其巡防队、巡防小队、巡防检查队、巡防后卫队？他还施行高级和初级司法权，执掌碾刑、绞刑、拖刑，外加第一审（按特权凭券上的说法，in prima instantia[5]。），司法权施行于全巴黎子爵采邑，光荣地兼及七个贵族典吏所辖范围，这难道也不算什么？像罗伯·戴屠维耳老爷这样每天在大堡里菲利浦-奥古斯都式宽阔扁平的尖拱穹隆下，下令逮捕和审判，难道咱们想象得出有比这更为惬意的事情？每晚按照习惯，前往伽利略街，位于王宫近旁，根据妻子昂勃罗瓦丝·德·洛瑞夫人的权利而拥有的那栋漂亮宅第去过夜，消除把某个可怜的家伙投入监狱去过夜而致生的疲劳，又岂不美哉？那个家伙“在剥皮场街的小笼子里过夜，这种笼子是巴黎府尹和法官们根据规定给这种人安排的牢房，只有十一尺长、七尺四寸宽、十一尺高”[6]。

罗伯·戴屠维耳老爷不仅施行作为巴黎子爵、府尹的特殊审判权，而且身体力行积极参与王上的大审。凡经刽子手而落地的稍稍高贵的人头，没有一颗不是先经过他的手的。是他亲往圣安东尼的巴士底，把内穆先生领往菜市场斩首；把圣波耳先生领往河滩弃市的，也是他。圣波耳咆哮不已，大喊大叫，府尹先生听了大为开心，因为他是不喜欢提督先生的。

所有这些，当然绰绰有余，还不止生活幸福而荣耀，而且他总会有那么一天完全够格在那部有趣的巴黎府尹列传中占据突出的一页。在这部列传中，我们可以看到：乌达·德·维耳纳夫在屠宰场街拥有一幢房屋，吉约墨·德·昂加斯特买下了大小萨伏瓦宫，吉约墨·蒂布把他在克洛班街所有的房屋都馈赠给圣日内维埃芙修女们，雨格·奥勃里峨住在颇克皮克大厦；还有其他一些家宅记载。

尽管有这么许多理由，可以耐心而愉快地对待生活，一四八二年一月七日早晨，罗伯·戴屠维耳一觉醒来，心情却恶劣之至。是什么缘故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天色灰暗？是不是因为他那蒙特里式腰带的环扣扣起来不合适，把府尹发福的官体箍得太紧，太像一介武夫？是不是因为他看见窗下一大帮子贱民四人一排走了过去，外衣里面不穿衬衫，高帽子却没有顶，腰侧挂着钱包，别着酒瓶，向他大声嘲笑？还是因为隐隐约约预感到嗣君查理八世来年即将把府尹的官俸削减三百七十利弗十六索耳八德尼埃？听凭读者任择其一。至于我们，我们倾向于干脆认为，他心情恶劣就是因为他心情恶劣。

况且，这是节日的第二天，对于任何人都是厌烦的一日，尤其对于府尹是如此，因为他必须负责把节日在巴黎造成的具体的以及抽象的垃圾统统打扫干净。此外，他还必须赶往大堡去开庭。我们早已发现：当法官的一般总是设法使自己在开庭的这一天心情特别不好，得以碰上哪个倒霉蛋，以国王、法律和正义的名义，把怨气发泄在他身上。

然而，没等他莅临，审理就已经开始了。他的助理们，管民事的，管刑事的，管私事的，各自遵循惯例干了起来。早在早晨八点，就有几十名男女市民聚集在、拥挤在小堡的昂巴公判庭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在一道结实的橡木栅栏和墙壁之间，舒舒服服地旁听府尹大人的助理、小堡公判庭庭长弗洛里昂·巴勃迪安老爷，相当马虎、随随便便地进行民事和刑事审讯——这场面真是变化多端，妙趣横生。

审判厅又小又矮，顶上是圆形穹隆。上首是一张百合花装饰的大桌子，一张雕花橡木大靠椅是府尹大人的专座，现在空着，左边一张凳子是庭长弗洛里昂的。下面是录事：他正在作记录。对面是民众。门前和桌前站着许多府尹衙门什长，身穿缀着白色十字的紫色粗呢子短袄。市民庭的两名什长身穿半红半蓝的万圣节短衫[7]，在桌子后面底端的一道关着的低矮小门前站岗。厚厚的墙壁只有一个尖拱小窗，透入一月份的惨淡光线，照着两个滑稽可笑的面容：一个是穹隆中央刻作藻井装饰的怪异石头魔鬼，一个是坐在厅堂上首百合花上面的法官。

确实，请读者自己想象：在府尹公案上，两摞宗卷之间，支着两肘，一只脚踏在棕色粗呢子袍子的下摆上，脸缩在袍子的白羔皮领口里面，两道白眉像煞这白羔皮的一部分，红脸膛，形象粗暴，眨着眼睛，威严地扛着两颊的肥肉，两边腮帮子在下巴底下连结起来，——这就是小堡的法官弗洛里昂·巴勃迪安老爷。

却说，庭长老爷是个聋子——这在庭长只是微疵。尽管耳朵不灵，弗洛里昂照样终审判决，不得上诉，而且丝毫无爽。确实，当审判官，只需好像在听就行了，而这位可敬的庭长满足这个青天大老爷唯一条件是再合适也没有了，因为他的注意力是绝对不会受任何声音干扰的。

不过，今天在听众席里有一个无情监督着他一举一动的人。那就是咱们的老朋友约翰·弗罗洛·磨坊。这位前一天的学生，这个到处乱窜的家伙，在巴黎任何地方都一定能碰见，只是在教授的讲席前面碰不见。

“瞧！”他低声对罗班·普斯潘说。这位同伴在他身旁冷笑，而他自己则在评论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说：“瞧，约翰内顿·杜·比埃宗来啦，新市场懒虫的美丽的女儿！……凭我的灵魂发誓，那老混蛋，他还要惩罚她哩！这么说，老东西不单单没有耳朵，连眼睛都没长呐！戴两串珠子，就罚巴黎币十五索耳四德尼埃，太贵了点吧！Lex duri carminis[8]……那是谁？原来是罗班·歇夫·德·维耳——铠甲匠！因为合格了，成了他那一行的能手，就罚款？啊，这是他缴的入门费哩！……嚯，这伙子贱民中间还有两位上等人！艾格来·德·苏安，于坦·德·马伊，两位候补骑士，corpus Christi！[9]啊，是因为他们掷骰子来着！多咱在这儿能见着咱们的董事长呢？……给国王送去罚款一百巴黎利弗！别看他耳朵聋，巴勃迪安才打得准哩！……我真愿意当我哥哥副主教，要是罚款迫使我不能赌博的话！我要白天里赌，夜里也赌，活着赌，死了也赌，衣服赌光了就赌我的灵魂！……圣处女呀！这么多姑娘！一个又一个，我的小妞儿！昂勃罗瓦丝·雷居埃尔！伊莎博·佩伊奈特！贝腊德·吉罗南！我的上帝，都是我的相好！……罚款，罚款！谁叫你们扎镀金腰带的[10]！十巴黎索耳！叫你们去浪！噢！……又聋又瞎，生就当法官的鬼脸！啊，弗洛里昂这老笨蛋！哈！巴勃迪安这老蠢才！瞧他坐上桌啦！吃的是打官司的人，啃的是官司，吃呀，啃呀，吞呀，撑破了肚皮！罚款，没收无主物，这个税，那个捐，贡钱，薪俸，赔偿及利息，刑罚，监狱、牢房、囚禁还得付钱！对他都是圣诞蛋糕，圣约翰节糖果！瞧他，这猪猡！……得，妙！又是一个骚娘们，蒂博·蒂博德！就是她！罚她，因为她从格拉提尼街出来了！……那个小伙子是谁呀？吉夫罗瓦·马博纳——执大弩的近卫骑兵。他侮辱上帝，骂人！罚款，罚蒂博德！罚款，罚吉夫罗瓦！罚他们两个的钱！这老聋子，他一定是把他俩的案子搞颠倒了！我跟你打赌，他是罚婊子骂人的钱，罚近卫骑兵卖骚的钱！……注意，罗班·普斯潘！这会儿，他们带上来个什么啦？那么多什长！天啊！所有的猎犬倾巢出动！一定是打到了个大家伙，是头野猪吧？真的，罗班，真是野猪！还是挺出色的一头哩！赫克勒斯[11]！是咱们昨天的丑王，丑人王，咱们的打钟人，独眼，驼子，咱们的大鬼脸！是卡席莫多！……”

一点也不假！

正是卡席莫多，捆着，绑着，拴着，看个严严实实。一队弓手把他团团围住，由巡防骑士亲自坐镇。他身穿锁子铠，前胸绣着法兰西纹章，后背是巴黎城纹章。而卡席莫多，除了他的畸形之外，身上并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证明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枪戟弓弩一拥而上。他脸色阴沉，默然无声，安安静静。他那只独眼难得间或瞅一瞅身上的五花大绑，目光阴郁而愤怒。

他也时不时环视四周，但是目光昏暗、没精打采，妇人们见了都指指点点，只觉得好笑。

这当儿，庭长弗洛里昂老爷仔细翻了翻录事呈交给他的指控卡席莫多的卷宗，这样过目之后，好像静静考虑了一会。每次开始审讯之前，他总要预先小心筹划一番，所以事先对被告的姓名、身份、犯案心中早已有底，预料到对方会有怎样的回答，自己早已盘算好怎样予以驳斥，任凭审讯怎样曲折迂回，他也总能对付过去，并不过分显出自己重听。案卷对于他就像是给瞎子引路的狗。万一有那么一句半句前言不搭后语，或者所提问题不可理解，泄露出他的残疾，在某些人看来会显得深奥，在另一些人看来则是鲁钝，但是，无论是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反正司法官的荣誉不会受到损害，因为当法官的宁可被认为鲁钝或深奥，却不可耳聋。因此，他处心积虑不让任何人看破自己耳闭听塞，而且通常掩饰得极为成功，连他自己也产生了错觉。这样的自欺，其实比咱们所能想象的容易得多。凡是驼子走起路来总是昂首阔步，结巴子说话喜欢长篇大论，聋子偏爱小声嘀咕。至于弗洛里昂老爷，他至多只认为自己耳朵有点不听使唤罢了。这是他关于这一点，向公众舆论作出的唯一让步，还得在他坦率无隐、审视良心的时刻。

于是，他仔细咀嚼了卡席莫多案由之后，把脑袋向后一仰，两眼微闭，摆出更加威严、刚正严明的架式，这样一来，此刻他也就既聋且瞎了。这样的双重条件，缺一则不成其为完美无缺的法官。就是以这样威严的姿态，他开始了审问：

“姓名？”

然而，这时出现了一个情况，却是未曾“为法律所预见”的，就是，是聋子在审讯聋子。

卡席莫多丝毫未料及会对自己提出什么问题，继续盯着法官，没有回答。法官既然也是聋子，也就丝毫未料及被告也是聋子，还以为他也像一般被告那样回答了问题，就仍以惯常的愚的沉着态度继续问下去：

“好，年龄？”

卡席莫多对这个问题还是不回答。法官认为被告已经回话，就又问下去：

“那么，职业？”

仍然是沉默。听众这时小声嘀咕起来，面面相觑。

“行了，”庭长不为所动，泰然自若，以为被告已经回答了第三个问题，就说：“你被控告至本庭，以第一，深夜扰乱治安，第二，欲行奸污一名轻薄女子，in prœjudicium meretricis[12]；第三，图谋不轨，行叛逆事于圣上的侍卫弓手。以上，你必须一一交待。——录事，被告迄今所说，都记录在案了吗？”

这么个倒霉的问题一提出，从录事一直到听众，全场一阵哄笑，那么剧烈，疯狂，传染一切人，甚至两位聋子也不免觉察到了。卡席莫多耸耸驼背，轻蔑地转过身来，而弗洛里昂老爷也跟他一样吃惊，却认定听众大笑的起因是被告给予了什么大不敬的回答，卡席莫多那么一耸肩，他更觉得不容置疑了，于是，悻悻然骂道：

“混蛋，你这样的回答该处绞刑！你知道你是跟谁说话吗？”

这样的詈骂，丝毫也不能制止全场哈哈大笑。大家都觉得太奇怪，莫名其妙，笑得个前仰后翻，甚至市民厅什长们也克制不住了，而他们差不多应该是黑桃J[13]，痴呆应是他们身上的制服的一部分。只有卡席莫多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模样，原因很简单：他根本不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法官越来越恼怒，认为必须继续使用恶狠狠的腔调，希望以此慑服被告，作用于听众，迫使他们恢复敬畏。

“这么说，老兄，你实在刁恶而且蛮横，胆敢不敬重小堡的庭长、巴黎地方治安长官：受命惩奸除恶，纠察不端行为，督导各行各业，禁止垄断，维护道路设施，制止转手倒卖家禽和野禽，监督衡量木柴和其他木材，清除城内污泥，清除空气中传染疾病，总之，孜孜不倦致力于公众事务，并无薪俸，也无报酬之指望的长官！你知道不知道，我就是弗洛里昂·巴勃迪安——府尹大人的直接助理，此外兼任巡察官、调查官、督导官、检验官，拥有在府尹衙门、检事衙门、保管抵押和初审法庭均为平等的权利……”

聋子对聋子说话是没有理由住口的。要不是后面的小门忽然打开，府尹大人亲自进来，上帝才知道要说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弗洛里昂才会打住，既然他这样打开了闸门，如此滔滔不绝。

府尹进来，弗洛里昂并没有突然住口，而是转过身去，把对卡席莫多倾盆浇灌的演说词掉过去对准了府尹，说道：“卑职请大人定夺，对在庭被告，按严重公然藐视法庭罪，予以严惩！”

他气喘吁吁坐了下去，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上滴落，像泪珠儿一般打湿了他面前摊开的羊皮纸，他赶忙擦汗。罗伯·戴屠维耳皱皱眉头，向卡席莫多一摆手，算是警告他。手势专断有力，深有含意，聋子这才多少有点明白了。

府尹严厉地向他讲话：“你是犯了什么罪搞到这里来的，混蛋？”

可怜的家伙以为府尹是问他的姓名，便打破惯常的沉默，以嘶哑的喉音回答：“卡席莫多。”

答非所问，于是，全场又大笑起来，罗伯大怒，叫道：“你连我也敢嘲弄，大坏蛋！”

“圣母院的敲钟人，”卡席莫多回说，以为得向法官交待他的职业。

“敲钟的！”府尹又叫道。他一早醒来就心情不好（上面已经说过），一听到这么个奇怪的答复更是火冒三丈。“打钟的！我要拉你去游街，叫人用鞭子在你脊背上打钟！听见了吗，混蛋？”

卡席莫多却说：“要是您想知道我的年龄，我想，到今年圣马丁节我就满二十了。”

这可太过分了，府尹再也无可忍耐。

“啊！你敢藐视本部堂，坏蛋！执棒什长，你们给我把这家伙拉到河滩耻辱柱上去，给我打，再把他转[14]一个小时。我要教训教训他，上帝的脑袋！我命令，派四名宣过誓的号手把本判决在巴黎子爵采邑的七领主土地上晓谕周知！”

录事迅即草拟判决文。

“上帝的肚子！瞧这判的！”大学生约翰·弗罗洛·磨坊在角落里叫了起来。

府尹回过头来，再次眼睛里冒火直盯着卡席莫多：“我想，这家伙说了‘上帝的肚子’！录事，你再加上骂人罚款十二巴黎德尼埃，其中一半拨作修缮圣欧斯塔希教堂之用。我特别信仰圣欧斯塔希。”

不过几分钟，判决文就写好了。当时，这种词句总是简单明了的。巴黎子爵府尹的行文，尚未经过院长蒂博·巴叶和御前状师罗杰·巴尔纳研究炮制，还没有为这两位法学大家在十六世纪初加进去的密密层层的诡辩遁辞、繁文缛节所淹没。其中的一切都很明确、干脆、清楚、直截了当。每条小径上并没有荆丛，没有迂回，一眼就可以看到尽头是车碾呢，还是绞架，或者耻辱柱。至少可以知道自己是走到哪里去。

录事把判决书呈递给府尹。府尹盖上大印。随即出去巡视各庭，当时的心情未免在当天带遍巴黎所有的牢狱。约翰·弗罗洛和罗班·普斯潘窃笑着。卡席莫多以漠然而又惊讶的神态注视着这一切。

弗洛里昂·巴勃迪安宣读判决书，盖上大印，这时，录事对可怜的犯人感到怜悯，希望为他减刑，便紧紧凑到庭长的耳边，指着卡席莫多，对他说：“这汉子是个聋子。”

他指望，同病相怜的心理会促使弗洛里昂作出有利于被判犯人的考虑。其实，首先，我们已经发现，弗洛里昂老爷根本不愿意别人看出他耳聋；其次，他耳朵实在太背，录事说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见。不过，他愿意显得听见了，就回答说：“啊，啊！那就不一样了。我先还不知道哩。这样的话，耻辱柱再加一小时。”

接着，他签署了这样修改了的判决书。

“干得好！”罗班·普斯潘说，——他对卡席莫多仍然怀恨在心：“这可以教训教训他，谁叫他对人粗暴的！”

二、老鼠洞

请读者允许我们把诸位重新带往昨天为了同格兰古瓦一起跟踪爱斯美腊达而离开的河滩广场。

这时是早晨十点。那里的一切都表明头天是过节狂欢的日子。地上尽是垃圾、缎带、碎布条、羽冠的碎毛、灯笼的蜡烛油、公众夜宴的残屑。许许多多市民简直是到处“闲逛”，用脚翻腾焰火的余烬，在柱屋前面回忆起前夕的美丽帷幔，心荡神移，今天虽只剩下钉子，端详着，仍然回味无穷。卖苹果酒和麦酒[15]的人推着酒桶，穿过一堆堆人群。几个有事忙碌的人匆匆过往。商贩们从店铺门前互相打招呼，聊天。人人都在谈论昨天的节日、御使、科柏诺、丑人王。大伙抢着说，看谁说得最俏皮，笑得最响亮。这时，四名什长骑马而来，在耻辱柱的四面站上岗。吸引了广场上很大一部分闲散“民众”：他们在那里呆立着正闲得发慌，巴不得来个行刑瞧瞧呢。

读者既已观赏过广场各处上演的这出喧闹的活剧，现在要是掉转目光，看看堤岸西角上罗朗塔楼那座古老的半峨特、半罗曼式建筑，就会发现正面拐角上有一部公用精装祈祷书，放在披屋里遮雨，有道栅栏挡着防小偷，但是手可以伸进去翻阅。在这部祈祷书旁边有一个狭小的尖拱窗洞，两道铁杠交叉拦着，开向广场：这是唯一的透气孔，空气和日光可以稍稍透进一间小室。这间斗室没有门。它是在塔楼底层的厚厚墙壁上开凿出来的。室内安静异常，一片死寂，恰恰这时外面那全巴黎的人最拥挤、最吵闹的广场正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斗室的安静就更加深沉，死寂也就愈显凄凉了。

将近三百年来，这个蜗居在巴黎大大有名。当年，罗朗塔楼的罗朗德夫人为了悼念在十字军远征中阵亡的父亲，在自家房屋底层的墙壁上开凿出来之后，她自己就幽居在里面，过了一辈子，门也给砌死了，不分冬夏，只有窗洞开着。整个府邸，她只留下这样一间陋室，其他都赠送给了穷人，献给了上帝。凄苦的宫廷命妇当真在这座提前置办的坟墓里等待死亡，等了二十年，日夜为亡父祈祷，就睡在炉灰里，甚至不用石头作枕头，身穿黑色麻布口袋，只赖过路人怜悯放置在窗洞边沿上的面包和水为生。这样，在自己施舍家财之后也来接受人家的施舍了。她临终之际，就是说，在转入另一座坟墓的时候，她把丢下的坟墓永远遗赠给受痛苦的妇女：母亲、寡妇或女儿，她们有许多愁怨要为别人或自己祈祷，宁愿活埋在剧烈痛苦或严峻忏悔之中。她那时代的穷人为她用眼泪和祝福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但是，他们极为遗憾的是：这虔诚的女人因为没有后台，未能列为圣人。他们中间那些不怎么虔诚的人希望天堂里办事情也许要比在罗马顺当得多，就干脆为亡灵向上帝祈祷，既然得不到教皇的恩准。不过，大多数人也只是把对罗朗德夫人的怀念奉为神圣，把她留下的破衣褴衫当作圣物。巴黎城则为悼念这位女贵人设置了一部公用祈祷书，固定安置在小室的窗洞附近，让过路人随时停下脚步，哪怕只是祈祷一下；也想让人在祈祷时想起布施，使继承罗朗德夫人的洞穴、隐修在里面的那些可怜的女人，不致完全因为饥饿和被遗忘而死去。

在中世纪的城市里，这类坟墓并不少见。在最热闹的街道、最拥挤最吵闹的市场，时常就在人群当中，马蹄之下，车轮之下，有那么一个地洞、一口井、一间砌死了的上了栅栏的斗室，里面日夜祈祷着一个生灵，自愿献身于某种永恒的悲叹、某种重大的悔罪。这一奇特景象在我们心中唤起种种思考：这可怕的小室就像是房屋和坟墓之间、墓地和居民区之间的中间环节，内中的那个活人已同人类社会斩断任何联系，从此被列为死者，这盏灯在黑暗中耗尽最后一滴油。这生命的残余在地洞里摇曳，这呼吸、这嗓音永远祈祷在石头匣子里，这张脸永远朝向冥间，这双眼睛已经闪耀着另一世界的太阳，这对耳朵紧贴着墓壁，这灵魂囚禁在肉体之中，这肉体囚禁在牢房之中，在肉与石双重重压之下痛苦的灵魂不断呻吟——这一切在我们心中唤起的种种思考，是并不为当时的群众所理解的。那个时代的人的虔诚并不合乎理性，也不顾念人情，对于宗教行为，他们看不见这么许多方面。他们笼而统之看待事物，尊敬、崇奉一切牺牲，如有必要就奉为神圣，从不剖析其中的痛苦；不时送一份口粮来给可怜的忏悔者，看看洞里的人是不是还活着，忘记了他姓什名谁，也不大清楚他开始奄奄一息已经几年了，陌生人要是问到这个地洞里腐烂下去的活骷髅是谁，如果是个男的，邻人就答道：“他是隐修男；”如果是女的，就答道：“她是隐修女。”

所以，无需玄学思辨，不必夸大其词，也用不着放大镜，就用肉眼观看，一切也都是一清二楚的。无论对于物质事物，还是精神事物，当时还没有发明显微镜。

况且，虽然人们并不感到惊异，这样遁世幽居的例子，有如前述，就在各个城市中心实际上也是屡见不鲜的。在巴黎就有相当多的这类祈祷上帝、进行忏悔的小室，差不多全是有人的。确实，教士们千方百计不让它们空着，因为这会意味着信男信女们不太热乎了，所以，要是没有忏悔者，就把大麻风关进去。除了河滩那间小室以外，在鹰山还有一间，在圣无辜婴儿墓地也有一间，还有一间在什么地方已经搞不清楚，也许是在克利雄府邸吧。还有好些在其他地方，已经没有建筑遗址，只余口碑相传的痕迹。大学城也有它那种。那是在圣日内维埃芙山上，有那么一位中世纪的约伯[16]。他在一道水槽底部的一座粪堆上唱忏悔七诗唱了三十年，唱完了又从头唱起，夜里唱得更响亮（magna voce per umbras）。即使今天，好古成癖的人还觉得走进“说话井”街就可以听见他的歌声。

这里我们只说罗朗塔楼的地洞，我们得说它从来没有空过。罗朗德夫人死后，难得有一、两年没有人住。许多女人住进去，为亲人、情人，为自己的错误哀悼，直至去世。恶毒的巴黎妇女什么都掺和，最不相干的事也不放过，硬说是其中寡妇简直没有住过。

按照当时的习俗，墙上刻着一句拉丁文铭记，告诉过路的有学问的人这间小室虔诚的用途是什么。延至十六世纪中叶，习俗仍然是：用镌刻在门楣上的一句简短格言来解释一座建筑。例如，现在在法国还可以看到屠维耳领主府邸的监狱窗口上方有这样一句话：Sileto et spera[17]；在爱尔兰，福特斯居城堡大门上面的纹章下写着：Forte scutum，salus ducum[18]；在英格兰，考柏伯爵那殷勤待客的府邸主要入口上面是：Tuum est[19]。因为，当时的任何建筑物都表达一种思想。

罗朗塔楼那墙里面的小室没有门，只好在窗口下面刻下粗大罗曼字母的两个词：

TU，ORA[20]

老百姓看事情全凭良知，不会曲里拐弯，他们宁愿把Ludovico Magno[21]翻译成圣德尼门，便把这个黑暗、阴沉、潮湿的地洞称为“老鼠洞”：这个解释比罗曼原文也许不那么庄严伟然，然而形象得多[22]。

三、玉米粑粑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罗朗塔楼的小室里有人住着。要是读者想知道是谁，只要听听三个忠厚女人的谈话自会明白。她们三人，当我们请您注意老鼠洞的时候，恰好沿着河岸从小堡走向河滩，走到了这个地方。

其中两位的衣着是巴黎中等市民的。细软的白胸衣，红蓝条纹相间的细呢子裙，脚踝处彩绣、白线编织的长统袜把腿部包得严严实实，褐色方头皮鞋鞋底是黑色的，尤其她们的帽子：那种尽是缎带、花边、金属碎片缀饰的尖顶高帽（香巴涅省女人今天还戴这种帽子），堪与俄罗斯帝国近卫榴弹兵的帽子媲美——这一切都表明她们属于那种富商太太阶层，也就是，介乎如今仆人会称呼“老板娘”和“夫人”之间的那种女人。这两位没有佩戴金戒指或金十字架，很容易看出：在她们，这不是因为穷，只是由于她们怕罚款[23]。另一位的衣着倒大致相仿，只是，服饰和举止中有一种难以言状的东西，叫人一眼看出好像是个外省状师的妻子。她把腰带束到了腰部以上，这就可想而知，她好久没到巴黎来了。此外，大襟式的胸衣、鞋上缎带的结，式样都很特别，而且长裙的条纹不是竖的，而是横的。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古怪的东西，也使高雅趣味的人不胜骇异。

前两位的步态也是巴黎妇女所特有的，即，要叫许多外省女人见识见识巴黎情调的那种。那位外省女子手里牵着一个胖小子；胖小子手里拿着一块大粑粑。

我们很是生气，只好指出：由于天气寒冷，他正在把舌头当手帕使用。

这孩子硬是要他妈妈拽着才走，non passibus œquis[24]——正如维吉尔所说。随时绊交，惹得他母亲大声呵斥。确实，他两眼直盯着手上的饼，并不看道儿。大概有个什么重大原因使他不去咬它（是说咬手上的饼），他只是以温情脉脉的目光盯着它看。其实，应该由妈妈来执掌这块粑粑的。把胖娃娃搞成了唐塔路斯[25]未免残忍。

这时，这三位太太（“夫人”一词当时只用于贵妇人）开始说话。

“咱们快点走吧，马伊埃特太太，”最年轻、也是最肥胖的一个，对那个外省打扮的说，“我很担心会赶不上了。小堡那儿刚才就在说，立刻就要把他带到耻辱柱去啦。”

另一位巴黎女人接口说：“咄！着什么急呀，乌达德·缪斯尼埃太太！他得在耻辱柱上待两个钟头哩。时间尽够的！您见过耻辱柱刑罚么，亲爱的马伊埃特？”

外省女人说：“见过，是在兰斯。”

“得了吧！你们兰斯的耻辱柱算什么呀？可怜巴巴的笼子罢了！只‘转’些农民！没劲！”

“才不是哩！”马伊埃特说，“呢布市场上有的是！在兰斯！大罪犯咱们见过的可多啦，还都是杀娘老子的！说是农民！您把我们看成了什么，惹维丝？”

这外省太太肯定快要发火了，因为事关她家乡耻辱柱的名誉。幸亏，慎重的乌达德·缪斯尼埃及时扭转了话头。

“顺带问一声，马伊埃特太太，您看咱们那些弗兰德尔御使怎样？你们兰斯也有这么好看的么？”

马伊埃特答道：“我承认，只有在巴黎才看得见这样的弗兰德尔人。”

“御使团里那位大块头，就是卖袜子的那位，您看见了吗？”乌达德问道。

“看见了，”马伊埃特说，“他长得像农神哩。”

惹维丝说：“还有那个胖子，脸好像露出来的肚子？还有那个小个子，小眼睛，红眼皮上全是汗毛奓着，跟毛球似的？”

“他们的马才叫好看哩！”乌达德说，“全都披着他们那儿的时髦衣服！”

“啊！亲爱的，”外省女人马伊埃特打断她的话，这次她也摆出优越的架式，“这算什么！要是你们在六一年，十八年前，看见在兰斯举行的加冕典礼[26]，看见王爷们和圣上随从们的马，你们还不知道会怎么说呢！各种各样的鞍褥马衣都有：有大马士革呢子的，金线细呢子，边上镶着黑貂皮；还有丝绒的，镶的是紫貂皮；有的，尽缀些金器，挂着金银穗带！钱花得淌水似的！马背上骑着的侍卫一个个标致极了！”

乌达德冷冷地驳道：“就算是这样吧，反正弗兰德尔御使的马还是呱呱叫，而且昨天在市政厅府尹道[27]大人请吃饭，可真吃得好，还有糖杏、甜酒、香料，还有别的稀罕东西。”

“您说的什么呀，我的好街坊！”惹维丝叫了起来，“他们是在红衣主教府，在小波旁宫吃饭的！”

“不是，是在市政厅！”

“哪里，是在小波旁宫！”

“确确实实是在市政厅，”乌达德尖刻地驳道，“可不，还是斯库腊勃向他们发表拉丁文演说的，听得他们挺满意。这是我丈夫——宣过誓的书商——告诉我的。”

“确确实实是在小波旁宫，”惹维丝也驳道，尖刻不亚于她：“可不，红衣主教大人的状师赠送给他们：一打半升的甜酒，白的、紫红的、鲜红的；二十四盒蛋黄铺面的双层里昂杏仁蛋白糕；二十四支大蜡烛，每支两斤重；最好的半打博纳葡萄酒，白的、紫红的。我希望这些都是证明。我是听我男人说的，他是市民厅的五什长。今天早晨，他还把弗兰德尔御使同约翰教士和特瑞比宗德皇帝的御使比较了一番。这些使臣是先王在世的时候从美索不达米亚到巴黎来的，耳朵上都戴着耳环哩。”

乌达德不听这一套，驳斥道：“确实，他们是在市政厅吃的晚饭，所以从来没有见过摆设那么多的糖杏和肉。”

“我告诉您，是在小波旁府邸，由城防什长勒·塞克伺候上饭菜的。您正是这一点搞错了。”

“是在市政厅，我告诉您！”

“是在小波旁，亲爱的！可不，还用魔术玻璃[28]点燃了‘希望’两个字，写在大门上的。”

“是在市政厅！市政厅！甚至，于宋-勒-瓦尔还演奏了笛子！”

“告诉您，不对！”

“告诉您，就是！”

“告诉您，不对！”

好胖子乌达德正准备再驳，口角眼看着就要演变为揪头发，幸亏马伊埃特忽然叫道：“你们看那些人挤在桥那头，中间有个什么，他们正瞅着哩！”

惹维丝说：“真的，我听见鼓声。我看，是小爱斯美腊达在跟她的山羊耍把戏。快点，马伊埃特！快点走，拽着孩子。您是到巴黎来看新鲜玩艺的。昨天看过了弗兰德尔人，今天得瞧瞧埃及女人了。”

“埃及女人！”马伊埃特一听，赶忙回转，使劲抓住孩子的胳臂：“上帝保佑！她要偷我儿子的！快来呀，欧斯塔希！”

她开始沿着堤岸向河滩跑去，把桥扔在背后老远。可是，她拖着的孩子忽然摔倒，跪在地上；她气喘吁吁地停住了。乌达德和惹维丝赶了上来。

惹维丝说：“那埃及姑娘偷您的孩子？您真是胡思乱想！”

马伊埃特沉思着，摇摇头。

乌达德说：“奇怪的是：麻袋女对于埃及女人的看法也是这样。”

“怎么叫做‘麻袋女’？”马伊埃特问道。

“呃，就是古杜勒修女呀！”乌达德说。

马伊埃特又问：“古杜勒是什么呢？”

乌达德回答：“您可真是从兰斯来的，连这也不知道！她就是隐居在老鼠洞里的修女呀！”

“怎么！”马伊埃特问道，“就是我们送这块饼去给她的那个可怜的女人？”

乌达德点点头，说道：

“正是。您马上就要从河滩上的窗洞里看见她了。对于那些打手鼓、给人算命的埃及流浪人，她的看法跟您一样。不知道怎么搞的，她那样厌恶茨冈人和埃及人。不过，您，马伊埃特，您干嘛一看见他们就没命地逃跑？”

“啊！”马伊埃特双手搂住儿子的圆脑袋，说道：“我可不愿意遭到帕盖特·香特弗勒里那样的不幸。”

“哦！这个故事您可得给我们说说，我的好马伊埃特，”惹维丝握住她的手臂说。

马伊埃特说：“我倒是愿意，不过，你们巴黎人连这也不知道，可真是妙！还得我讲给你们听！可也用不着傻站在这儿讲呀！我说，帕盖特·香特弗勒里是个十八岁的标致姑娘，那时我也是，就是说十八年前也是。她今天不像我这样是个三十六岁胖乎乎的挺鲜艳的妈妈，有男人，又有儿子。这可得怪她自己。不过，就在她十四岁的那一年，就已经晚啦！……她是兰斯的船上乐师吉伯托的女儿。她爸爸在查理七世[29]加冕的那阵子，王上从席勒里，顺着维勒河下来，从席勒里开往缪伊宋的航程中，他在圣驾面前演奏过。那时候，甚至圣女贞德也在船上哩。老父亲去世的时候，帕盖特还小得很，只剩下妈妈。她母亲的哥哥，就是住在巴黎帕兰-加兰街的铜锅铁勺商普腊东先生——去年刚死的。你们看，还是好人家的闺女哩。妈妈不幸是个好人，只教给了帕盖特一点点针线活和做玩具，尽管这样，小姑娘还是长得又高又大，而且还是很穷。母女俩住在兰斯，河边上，福耳-潘纳街。请注意这一点，我想这是给帕盖特带来不幸的根子。六一年，就是今上路易十一——上帝保佑他！——加冕的那一年，帕盖特又快活又标致，到处人们都只叫她香特弗勒里[30]。可怜的姑娘！她牙齿好看，很喜欢笑，露出来给人看。可是，爱笑的姑娘后来都得哭；好看的牙齿毁坏美丽的眼睛！香特弗勒里就是这样的。她和她母亲度日子很艰难。乐师死后，娘儿俩就算掉进了黑窟窿啦！做的针线每个星期挣的钱难得超过六德尼埃，还顶不上两个鹰钱。先王一次加冕，吉伯托老爹一支歌就挣十二巴黎索耳的日子再也没有了！有年冬天，就是六一年冬天，两个女人连一根柴禾棍儿也没有，天气又冷得不得了，香特弗勒里脸色也就格外鲜艳，男人就叫她‘帕盖特’，也有叫她‘帕盖瑞特’[31]的！于是，她就毁了！……欧斯塔希！我看你敢咬饼！……当时马上就看出来了：她毁了。有个星期日，她到教堂里来，脖子上戴着个金十字架——她才十四哩！你们看看！……头一个情人就是住在距离兰斯四分之三里、有一座钟楼的年轻的科蒙特娄子爵；然后是国王的侍骑亨利·德·特里昂库老爷；再以后，不行了，是侍卫什长希亚尔·德·博利翁；再以后，越来越次，是王上的雕刻师盖里·奥贝戎；再以后是王世子的理发师马塞·德·弗瑞皮；再以后是御厨长特弗南（外号‘修士’的）；再以后，越来岁数越大，地位也越来越低，低落到弦琴师吉约墨·拉辛，还有灯笼匠提埃里特梅尔。于是，可怜的香特弗勒里，成了万人骑。她那块金子用到最后啦！两位太太，我再怎么说呢？就在那个六一年，今上加冕的时候，她给花子王铺床了！就是那一年！”

马伊埃特叹了口气，擦去在眼里滴溜溜直转的泪水。

惹维丝却说：“这故事没什么特别的，也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埃及人和小孩。”

马伊埃特接着说：“别急嘛！小孩，就要有一个了……六六年，到这个月就是十六年了，在圣保罗日[32]，帕盖特生了一个女儿。不幸的女人！她还很高兴哩。她早就盼着生个孩子。她母亲是个好女人，从来只会睁只眼闭只眼的，可是已经死了。帕盖特在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好爱的，也没什么爱她的了。她堕落了五年，成了可怜的玩艺儿，香特弗勒里！她孤单一人，在尘世生活中无依无靠，被人指指戳戳，在街上给人叫骂，什长打她，破衣烂衫的孩子也欺负她。接着，到了二十岁，二十岁对于骚娘儿们就是老年了。卖骚现在给她挣的也不比从前卖针线活儿多了。多一条皱纹就少一个埃居[33]。冬天对她又难熬了。炉子里的柴已经少见，碗柜里的面包也没有了。她已经干不了工作，因为浪荡以来人也变懒了。她更加痛苦，因为越懒也就越浪荡。至少，圣勒米的本堂神父说起这种女人老了以后，比别的穷苦女人更受饥寒之苦，是这样解释的。”

惹维丝说：“可不是，不过，埃及人呢？”

“等一等嘛，惹维丝，”乌达德说，她比较注意听，不那么着急，“要是开头都说完了，那结尾还有什么听头呢？请接着说吧，马伊埃特。可怜的香特弗勒里！”

马伊埃特接着往下讲：

“就这么着，她非常愁苦，非常不幸，直哭得脸都凹下去了。可是，虽然蒙受羞辱，恣意轻狂，遭人唾弃，她还是觉得，要是世上有个什么，有个什么人，能被她爱，也能爱她，那么她的羞辱、轻狂就会好一些，也就不会那样无可依靠。这必须是个孩子，因为只有孩子才天真烂漫，甘愿如此……她认识到这一层，是在尝试爱一个小偷之后。这个小偷是唯一可能要她的人，可是过了不多久，她发现他看不起她……大凡这样充满爱心的女人，总是需要有个爱人或者孩子，来充实自己的心灵；否则，她们是非常不幸的。既然得不到爱人，她就全心全意转向要个孩子；她虔诚信教之心始终未绝，她就以这个愿望作为向好上帝永恒祈祷之词。于是，好上帝怜悯了她，给了她一个女孩。她那份高兴劲儿，就甭提了！眼泪哗哗地淌，又是抚爱，又是亲吻。她自己奶孩子，用自己的被褥给孩子做尿布，她自己床上只有那么一条，她却再也不觉得饥寒了。她因而又恢复了美貌：年老的婊子做了妈妈总是年轻的。风流再世，嫖客就又回来了，她所卖的又有人问津了。用皮肉所得的肮脏钱，她置办了小衣服、头巾、花边衬衣、缎子小帽子，就是没有想到给自己重买一床被子……欧斯塔希先生，我叫你别吃那块饼！……小安妮丝，这就是她孩子的名字——是教名，因为香特弗勒里早已没有姓了。小家伙裹的缎带、刺绣居然比一位有王世子封地的公主还多！她的许许多多东西中有一双小鞋，路易十一肯定拿不出来！她母亲自己给她缝制、刺绣，她使出了做女红的全副功夫，还把值得圣母一穿的袍子上的一切小装饰都嵌了上去。这样一双粉红小鞋，真是世上最可爱的。只有我的大拇指这样长，要不是看见孩子的小脚丫子从里面伸出来，真难相信她能穿得进去。这双脚可真小，真好看，那样粉红可爱！赛过做这双鞋的粉红缎子。乌达德，等您有了孩子，您就知道了那样的小脚、小手再好看也没有了。”

乌达德叹了口气，说道：“真巴不得哩！可是得等安德里·缪斯尼埃先生高兴。”

马伊埃特说：“而且，帕盖特的孩子还不光是脚好看。她才四个月的时候，我见过她。简直跟小爱神一般！那么大的眼睛，光润纤秀的头发漆漆黑，都已经打卷儿了。等她到十六岁一定是个深色皮肤的小美人儿！她母亲一天更比一天爱她，爱到发狂的程度。抚摸她，吻她，咯吱她，给她洗，给她打扮，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为她感谢上帝。尤其是她那双粉红色、漂亮的脚，瞅着真是眼花缭乱，欢喜得发狂！母亲的嘴唇不断贴上去，赞美小脚脚从来没有个完。她一会儿给她穿上鞋，一会儿又脱下来，赞赏这双脚，惊叹不已，仔细观看，一整天也不心烦，教她在床上学步，心里也说不出的怜惜，恨不得一辈子跪着给她穿鞋、脱鞋，把她的脚就当作圣婴的脚。”

惹维丝低声说道：“故事怪好听的，可是这里面哪有什么埃及人呀？”

“就来啦！”马伊埃特说，“有一天，兰斯来了一伙骑马的人，非常古怪。是乞丐、无赖汉，全国到处走，由他们的公爵、伯爵带领着。他们皮肤黝黑，头发打卷儿，耳朵上吊着银耳环。女的比男的还要丑。那些女人的脸更黑，从来不罩个什么；身上背着个小坏种；麻线织的旧粗布披肩系在肩头；头发扎成马尾巴。那些孩子手脚拳着，猴儿崽子见了都要害怕。这是一伙被天主教社会唾弃的人！他们都是直接从下埃及经过波兰到兰斯来的。听说教皇叫他们作了忏悔，要他们作为赎罪，在世上漂流七年，不许睡床[34]。因此，他们自称‘悔罪者’，身上发出臭味。看来，他们从前是萨腊赞人[35]，所以他们信朱庇特，向所有佩戴十字架和法冠的大主教、主教和长老索取十图尔利弗。是教皇的一道训谕给他们这个权利的。他们到兰斯来，以阿尔及尔国王和德意志皇帝的名义给人算命。可以想见，单单这一点，就足以禁止他们进城。于是，他们整个一伙人都自愿搭起帐篷，驻扎在勃兰纳门附近，在一座今天尚存磨坊的土丘上，就在从前石灰窑附近。兰斯城里人人都抢着去看。他们给人看手相，算命说得灵极了。真是能把犹大说成将来要当教皇[36]。同时，也流传着可怕的谣言，说他们偷孩子，扒钱包，还吃人肉。聪明人对傻瓜说：‘别到那儿去！’他们自己却偷偷去。所以，都跟发了狂似的。事实上，他们说的事情，红衣主教听了都要吃惊。做母亲的听见他们看了自己孩子的手相，用异教语言和土耳其语说出许许多多奇迹般的事情，得意得不得了。这个的孩子将来要当皇帝，那个的要当教皇，还有一个要当统帅。可怜的香特弗勒里想知道自己的孩子将来怎么样，漂亮的小安妮丝会不会当上亚美尼亚的女皇或者什么的。她把小家伙抱到埃及人那里去；埃及女人夸奖孩子，抚摸她，用黑嘴唇亲她，看了她的手相惊异不置。可怜呀，母亲是多么高兴！她们特别赞美她美丽的脚、美丽的鞋。孩子这时还不满一岁。她已经牙牙学语，会对她妈妈憨笑，小傻瓜似的。胖乎乎，圆滚滚的，各种各样的小手势动作，和天堂的天使一般。她看见埃及女人，吓得直哭。可是，妈妈使劲吻她，听了算命女人关于安妮丝所说的话欣喜若狂，抱着她走了。她一定会出落得天仙似的，会是德性的化身，会当王后的。于是，母亲回到福耳-潘纳街的阁楼，感到抱回去的是一个王后，万分自豪。第二天，她趁孩子睡在她的床上（因为她一向让孩子跟她一起睡）的工夫，轻轻推开门，让门半掩着，跑到晒衣场街一个女邻人家里去告诉她：女儿安妮丝日后吃饭会有英国国王和埃塞俄比亚大公伺候，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令人惊奇万分的事情。回家上楼的时候，没有听见孩子的叫声，她想：‘好，孩子还在睡！’她一看，门敞开着，出去原是关着的呀！她还是进去了，可怜的母亲！赶紧跑到床前……孩子不见了！床上是空的。孩子踪影不见，只留下漂亮小鞋的一只。她冲出房间，跳下楼梯，头往墙上使劲撞，叫道：‘我的孩子！在谁那儿呀？谁抱走了我的孩子？’街上渺无人影，她家的房子孤零零的。谁也不能告诉她什么。她在城里到处乱跑，大街小巷走遍，成天各处寻找，疯了似的，瞎窜，形容可怕，丢失了幼仔的野兽似的挨家挨户门窗上乱嗅。她气喘吁吁，披头散发，样子吓人，眼睛里冒火把眼泪也熬干了。她拦住行人，叫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的漂亮的小女儿！谁把我的女儿还我，我给他当奴婢，当他狗的奴婢，让他吃掉我的心肝五脏，如果他要的话！’她碰见圣勒米本堂神父，对他说：‘神父先生，我可以用手指头刨地，您得把女儿还给我！’……乌达德，真叫人揪心！有个心肠很硬的人，我看见连他都哭了，他就是状师蓬斯·拉卡勃尔，他说：‘可怜的母亲！’夜里，她回到家里。她不在家的时候，有个女街坊看见两个埃及女人抱着一个包裹，偷偷上楼去，然后关上门，又下楼来，匆匆跑掉了。她们走后，听见帕盖特房里好像有小孩的哭声。母亲笑逐颜开，长了翅膀似的飞上楼去，炮弹似的轰的一下冲开了门，进去……可怕极了呀，乌达德！不是她那可爱的小安妮丝，鲜艳红润，正是仁慈上帝的馈赠；而是一个小怪物，又丑，又跛，还瞎了一只眼，四肢扭曲着，嚎叫着，在石板地上瞎爬。她恶心得双手捂住眼睛。她说：‘啊！难道是巫婆把我的女儿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可怕的怪物？’人们赶紧把这个小丑八怪抱开，免得她发疯。也不知道是哪个埃及女人给魔鬼生下的畸形孩子，大约四岁光景，说的是一种不是人的语言，只是一些根本听不清楚的单词。香特弗勒里向那只小鞋扑过去，她的所爱只剩下了这一点点东西。她呆立在那里，长久哑口无言，呼吸不得，简直就像死了。忽然，她浑身哆嗦起来，狂乱地吻着这圣物，放声痛哭，仿佛心都碎裂了。我敢说，换了我们也都会哭的。她喊道：‘啊！我的小女儿呀！我的漂亮的小女儿！你在哪儿？’听了真叫人心肝五脏都要碎了！我现在一想起来还要哭哩！你们说，我们的孩子不就是我们的心肝肉儿吗！……我可怜的欧斯塔希！他多好看！你们真不知道他有多可爱！昨天他对我说：‘我长大了要当近卫骑兵！’哦，我的欧斯塔希，要是丢掉了你，可怎么好呀！……香特弗勒里猛然站起来，在兰斯城里到处跑，喊叫：‘到埃及人营地去呀！到埃及人营地去！什长快来，烧死巫婆！’埃及人却已经走了。天也黑了。不可能去追他们。第二天，在兰斯两里开外，葛地和蒂洛瓦之间的一丛灌木里，找到了篝火的遗迹、帕盖特女儿的几根缎带、几点血迹和几粒羊屎。刚刚过去的一夜正是星期六夜晚：再也不可怀疑，埃及人在这丛灌木中举行了群魔会，按照回教徒的习俗（现在依然如此），同别西卜一起把孩子吃掉了。香特弗勒里听到这些可怕的情况之后，没有哭泣，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话，可是说不出。第二天，她的头发花白了。第三天，她不见了。”

乌达德说：“这故事真吓人，布尔戈尼人听了都会哭泣！”

惹维丝说：“难怪您听说埃及人就那么害怕！”

乌达德说：“刚才您领着欧斯塔希快逃命，是很对的，因为这些埃及人也是从波兰来的。”

“不是，”惹维丝说，“听说是从西班牙和卡泰罗尼亚[37]来的。”

“卡泰罗尼亚？可能，”乌达德回答说，“波兰尼亚，卡泰罗尼亚，瓦洛尼亚，这三个省[38]我总是搞混了。反正肯定的是：他们是埃及人。”

“而且肯定，”惹维丝说，“他们牙齿很长，要吃小孩。要是爱斯美腊达噘起个小嘴嘴，也吃一点，我是不会惊奇的。她那只白山羊鬼把戏太多了，肯定那里面有邪术。”

马伊埃特默默走着。她沉溺于遐思之中：人们的这种遐思就好像是某个悲惨故事的延续，只有一阵阵战栗一直震撼到我们内心最深处之后才会停止。这当儿，惹维丝对她说：“后来不知道香特弗勒里的下落么？”

马伊埃特没有回答。惹维丝又问了一遍，同时晃动她的手臂，喊她的名字。马伊埃特这才仿佛从梦中惊醒。

“香特弗勒里的下落？”她机械地重复惹维丝的问题。这个问题给她的印象仿佛是刚刚头一回听到的。然后，她使劲集中注意力弄懂问的是什么意思。“啊！”她赶忙回答，“啊，谁也不知道。”

停了一会，她又说：

“有人说看见她在天擦黑的时候从弗莱香博门出了兰斯城；也有人说她是天蒙蒙亮从旧巴塞门出去的。有个穷人发现她的金十字架挂在现在成了集市的那块庄稼地里的石头十字架上。就是这件珠宝在六一年毁了她的。是她的第一个情郎——英俊的科蒙特娄子爵送给她的。帕盖特再穷也从来舍不得卖掉它。死抓着，像命根子似的。所以，我们一看见这个十字架也扔下了，我们女人们都认为她是死了。不过，房特酒店的人说看见她从去巴黎的道路上经过，光着脚在石子路上走。不过，真要是这样，那就是从维勒门出去的。这些说法都不一样。或者，明白说吧，我是相信她是从维勒门出去的——就是说，出了这个世界。”

“不懂，”惹维丝说。

马伊埃特忧伤地笑笑说：“维勒是一条河呀！”

“可怜的香特弗勒里！”乌达德一阵哆嗦：“她淹死了！”

“淹死了！”马伊埃特说，“好老爹吉伯托当年顺流而下，经过坦葛桥下，在船上唱歌的时候，哪里知道日后他亲爱的小帕盖特也会经过桥下，却没坐船，也不唱歌。”

“那只小红鞋呢？”惹维丝问道。

“跟母亲一起不见了，”马伊埃特回答。

“可怜的小红鞋！”乌达德说。

敏感的胖太太乌达德同马伊埃特一起叹息，本来这样就已经够满足的了，不料，更为好奇的惹维丝问题还没问完。

“那个怪物呢？”她忽然对马伊埃特说。

“什么怪物？”马伊埃特问。

“巫婆留在香特弗勒里家里换走她女儿的那个小埃及怪物呀！您拿它怎样了？我希望您没有把它也淹死。”

“哪能呢？”马伊埃特回答。

“怎么！那就烧死了？说真格的，这样更好，巫婆的崽子嘛！”

“没有烧死，也没有淹死，惹维丝！大主教大人对这个埃及孩子颇为关心，给他驱了邪，祝福了他，小心翼翼把他身体里面的鬼赶跑了，把他送到巴黎来放到圣母院门前的木床上作为弃儿。”

“这些主教呀！”惹维丝嘀咕道，“他们有学问，做事就是不寻常！乌达德，我得问问您，把魔鬼算作弃儿，这是哪门子事情哟！那个小怪物肯定是个魔鬼。得，马伊埃特，到了巴黎又怎么样了？我看，任何善人都不会要他的。”

兰斯女人答道：“不知道。正好那时候，我男人买下了伯律的公证人职位，离兰斯城两里，我们就没有再管这事了，因为就在伯律前面有两座塞尔奈土墩子，挡住视线，看不见兰斯主教堂的钟楼。”

一边说着，三位可敬的太太走到了河滩广场。她们想着心事，经过罗朗塔楼的公用祈祷书也没停步，下意识地向人越挤越多的耻辱柱走去。很有可能，此刻吸引着众人视线的景象会使她们完全忘记老鼠洞，忘记她们原来打算去那里祈祷的事情，要不是马伊埃特手上牵着的那个六岁的胖小子欧斯塔希突然提醒了她们此行的目的。

“妈妈，”他说，仿佛有某种本能使他觉察到老鼠洞已经走过了，“现在我可以吃饼了吗？”

要是欧斯塔希更机灵一些，也就是说，少贪吃一点，他也许会再等一会，等到回到了大学城，到了瓦朗斯夫人街上安德里·缪斯尼埃先生的寓所，等到在老鼠洞和玉米粑粑之间间隔着塞纳河的两道河弯[39]和内城的五座桥的时候，才冒昧提出这样一个怯生生的问题：“妈妈，现在我可以吃饼了吗？”

按欧斯塔希提出的时机说，这个问题是很冒失的，于是，一下子就提醒了马伊埃特的注意。

她叫了起来：“真的，咱们把隐修女忘了！你们告诉我老鼠洞在哪儿，我给她送饼去。”

“马上就去。这可是做好事呀！”乌达德说。

这却不是欧斯塔希所希望的。

“哎呀，我的饼呀！”说着，两只肩膀左右轮流耸，一下下轮番碰耳朵。在这种场合下，这是最大不满的表示。

三个女人回转脚步，走到了罗朗塔楼附近。乌达德对那两位说：

“不需要三个人都往洞里瞧，免得吓坏了麻袋女。你们两位就假装翻祈祷书去念经，我把脑袋探进去看看。麻袋女有点认得我。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我告诉你们。”

她一人向窗洞走去。她刚往里一张望，心里就不胜悲悯，表露在脸上，原来又快活又坦然的面容顿时改变了表情和颜色，仿佛是从阳光下面走到了月光下面。她的眼睛湿润了。嘴巴抽搐着就像要哭似的。过了一会，她一只手指放在唇边，示意要马伊埃特过去看看。

马伊埃特十分激动，默然踮起脚尖走了过去，好像走近灵床一般。

两个女人一动不动，大气儿也不敢出，往老鼠洞那有栅栏的窗洞里探视，眼前的景象可真是凄惨！

小室十分狭小，宽度大于深度，尖拱的顶，从外面向里看，很像主教法冠的内里。在铺地的光秃秃的石板上，在一个角落里坐着——不如说是蹲着一个女人，下巴搁在膝头上，两臂合抱，紧紧搂在胸前。她这样缩成一团，棕色麻布口袋裹住全身，起着大褶，很长很长的头发从前面披下来，遮住脸，顺着两腿一直拖至脚面。乍一看，她就像是刻印在黑暗小室深底的一个怪影，一种发黑的三角形，窗洞里透进来的天光把它剖成两种色调：一半阴暗，一半明亮。这是那种光明和黑暗参半的魔影，是我们在梦中看见的，也是戈雅[40]的杰出作品中所表现的，苍白，死滞，不祥，蹲在坟墓上或者靠在牢房的栅栏上。这不是一个女人，也不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生物，也不是一个确实的形体；这是徒具形状的一个东西，真实与狂想交织、犹如光与暗交织的某种幻影。从她那垂至地面的头发底下简直看不见她瘦削而严峻的侧面，她的长袍简直没法遮住她那在坚硬而寒冷的石板地面上抽搦着的赤脚。隐约可见她这种丧衣卷裹之下的依稀人形，真叫人不寒而栗。

这个仿佛牢牢钉在石板上的形体似乎没有动作，没有思想，也没有呼吸。在那单薄的麻袋之下，时值一月，没有火，直接躺在石头上，就在土牢的阴影之中，斜斜的气孔只能够从外面吹进寒风，不能射进阳光，她似乎没有痛苦，甚至感觉也没有。仿佛她已经化作这牢房的石头，化作这季节的冰块。她合着双手，两眼直勾勾的。头一眼，你以为这是幽灵，第二眼，你觉得这是石像。

然而，她那发青的嘴唇间或开合，仿佛有呼吸，在颤动，却宛如随风飘落的枯叶一般死寂、机械。

但是，她那死滞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目光，一种难以言状的目光，一种深沉、阴森、冷酷的目光，不断凝视着室外某个看不见的角落。这样的一种目光似乎把这个悲苦万分的灵魂的一切阴暗思想都固定在无可形容的什么神秘之物上。

就是这样的一个生灵，因为住处而被称为“隐修女”，按照衣着而被称为“麻袋女”。

惹维丝这时也走到马伊埃特和乌达德身旁来了，三人一齐向洞里望去。她们的头遮住了光线，那可怜的女人虽然没有了光，却似乎并不注意她们。乌达德低声说道：“别打扰她。她正在入定，她在祈祷。”

这时，马伊埃特越来越惴惴不安，注视着这憔悴、枯槁、披头散发的女人，两眼饱噙着泪水，自言自语：“要是真的，那可太奇怪啦！”

她把脑袋从气窗的栅栏里探进去，尽力张望，探索着那不幸的女人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的那个角落。

等她把脑袋缩回来，已经泪流满面了。

“你们管这个女人叫什么？”她问乌达德。

乌达德回答：

“我们叫她古杜勒修女。”

马伊埃特说：“可我，我叫她帕盖特·香特弗勒里。”

说着，她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叫目瞪口呆的乌达德把头伸进窗洞里去看。

乌达德一看，只见隐修女阴沉出神凝视的那个角落里有一只缀满金箔银片的粉红缎子的小鞋。

惹维丝接着也去张望。然后，三个女人注视着这不幸的母亲，都哭了起来。

可是，无论她们的注视，还是她们的眼泪，都没有使隐修女分散注意力。她仍然合着双手，嘴唇木然，目光呆滞；她那样呆望着小红鞋，知道她不幸遭遇的人见了，真是心痛欲裂。

三个女人默然无语：她们不敢出声，低声说话也不敢。这样的彻底的静默、彻底的痛苦、彻底的遗忘——除了一件事，其他皆已忘记得一干二净——就这样，她们觉得仿佛是置身于复活节或圣诞节主坛之前，不敢出声，大气儿也不敢出，已经准备跪下了，她们觉得仿佛在受难主日[41]进入了一座主教堂。

终于，三人中最好奇的、因而也是最不敏感的惹维丝，试图让隐修女开口，便说：“姑姑，古杜勒姑姑！”

这样接连喊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声音高。隐修女纹丝不动，一句话也没有，看也不看一眼，一声叹息也没有，生息全无。

乌达德也来喊，声音更为温柔、亲切：“姑姑！圣古杜勒姑姑！”

还是沉默，仍旧一动也不动。

惹维丝叫道：“真是个怪人！雷都打不动的！”

“也许是聋了吧？”乌达德叹息说。

“也许瞎了，”惹维丝补充说。

“也许死了，”马伊埃特接着说。

确实，灵魂即使还没有离开这个麻木、沉睡、呆滞的肉体，至少已经退缩、隐藏到深渊里去了，外部器官的知觉再也不可能达到了。

乌达德说：“那就只好把这块饼撂在窗洞上了。可是，会有哪个小孩拿走的。怎样才能把她叫醒呢？”

却说欧斯塔希，直到此刻以前，他的注意力一直为刚刚过去的一只大狗拖的小车子所吸引，这时突然发现带着他的三个大人正在向窗洞里窥探什么，不由得也心生好奇，就爬到一块界牌上，踮起脚尖立着，把他那红喷喷的胖脸贴在窗洞上，叫道：“妈妈，让我也瞧瞧呀！”

听见这样一个清澈、新鲜、响亮的小孩声音，隐修女一个寒噤，猛地扭过头来，就跟钢制弹簧似的。她那两只仅仅剩下骨头的长手伸了出来，掠开额头上的头发，以惊讶、痛苦、绝望的眼神注视着那孩子。但这道目光也只是一闪即逝。

“啊，我的上帝呀！”她忽然大叫一声，脑袋低了下去，埋到两膝之间。嘶哑的嗓音，从胸腔里发出，似乎撕裂了胸膛。她说：“至少，别叫我看见别人的孩子呀！”

“您好，太太，”孩子郑重其事地说。

然而，这一下震惊好像唤醒了隐修女。她从头到脚，浑身一阵哆嗦，上下牙齿直打战，微微抬起头来，两肘紧箍着大腿，两手紧握两脚，好像是要焐焐脚，叫道：

“啊，好冷呀！”

乌达德满怀怜悯，说：“可怜的女人，你要个火吗？”

她摇摇头，表示拒绝。

“好吧，”乌达德又说，递给她一个小瓶子：“这儿有点甜酒，喝两口，身子好暖和点。”

她又摇摇头，看看乌达德，说：“水！”

乌达德坚持：“不行，姑姑，一月里不好喝凉水的。得喝点甜酒，吃点这个玉米粑粑，是我们特地给你做的。”

她却推开马伊埃特递给她的饼，说：“黑面包！”

“得，”惹维丝也感到怜悯，解开羊毛披风，说道：“给，这件外套比你的暖和点，你披上吧！”

她像对待甜酒和饼一样，还是拒绝，回答说：“麻袋！”

好心的乌达德说：“可你总多少看出来了吧：昨天过节哩。”

隐修女说：“我看出来了，我水罐里两天没有水了。”

沉默了一会，她又说：“是过节，把我忘了。是应该的。世界为什么要想到我呢，既然我不想它！火熄了，灰也冷。”

接着，好像是话说多了感到疲乏，她又把脑袋搭拉下去，靠在膝头上。淳朴慈悲的乌达德自认为听懂了她这句话的意思是抱怨太冷了，就天真地答复：“您是要火吧？”

“火！”麻袋女嗓音奇特地说：“那你们能给在地下已经十五年的可怜的小妞儿也生个火吗？”

她四肢战栗，嗓子发颤，目光闪烁，跪立起来。忽然，她向一直以惊奇的眼光注视着她的那孩子，伸出苍白瘦削的手去，叫道：“快把孩子抱走！埃及女人要来了！”

接着，她扑面倒在地上，额头碰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石头撞击石头的声音。那三个女人以为她死了。但是，过了一会，她又动弹起来。只见她肘膝着地，趴在地上爬着，一直爬到放小红鞋的那个角落里。她们不敢再看了，再也看不见她了，只能听见一声又一声亲吻、一声又一声叹息，中间穿插着令人心碎的呼喊声、浊重的撞击声，仿佛是脑袋在往墙上撞。接着，重重一声撞击，她们三人吓得一个劲儿地哆嗦，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恐怕是自己碰死了吧？”惹维丝说，壮胆探头往气孔里张望：“姑姑！古杜勒姑姑！”

乌达德也喊道：“古杜勒姑姑！”

“啊！我的上帝！她不动了！”惹维丝说，“她死了吧？古杜勒！古杜勒！”

马伊埃特哽咽气塞，一直说不出话来，这时强打起精神，说道：“等一等！”接着，弯下腰去，对着窗洞大叫：“帕盖特！帕盖特·香特弗勒里！”

即使是一个孩子点炮竹，看见没燃起来，傻不愣登地去吹，炮竹对着脸炸响了，即使他，也不像马伊埃特那样被这个名字猛然扔进古杜勒修女小室里所造成的效果吓得胆战心惊。

隐修女全身一阵哆嗦，腾地站立起来，光着脚一下子跳到窗洞口，两眼火花直冒，吓得马伊埃特和那两个女人，还有孩子，往后直退，退到了河堤栏杆。

这时，隐修女那阴森可怕的脸出现在气窗上，紧紧贴着窗栏。她狂笑着，叫道：“哈，哈！是埃及女人在叫我！”

恰好这时，耻辱柱那边出现了一个场面，把她那狂乱的目光吸引过去。她万分厌恶地皱起额头，两只骷髅般的手臂从囚室里伸了出去，以临终断气似的重喘声叫道：“噢，是你呀，埃及女人！是你在叫我，你这偷孩子的贼！好哇！该死的东西！该死！该死！该死！”

四、一滴水，一滴泪

她这几句话，可以说是两个场景的汇合点。前此，这两个场景同时并行发展，各有其特殊舞台：上面我们看到的是在老鼠洞的情况，下面要看到的是在耻辱柱梯子上发生的事情。前一场的目击者只有读者们刚刚结识的这三个女人；后一场的观众就是我们已经看见聚集在河滩广场耻辱柱和绞刑架周围的公众。

早晨九点钟就有四名什长分立在耻辱柱四角。因此，群众指望就要正正规规地行刑了：大概不会是绞刑，但起码也得是鞭刑，或者割耳朵，反正总得有点什么。于是，顷刻之间，人愈集愈多，那四名什长被挤得太厉害，只好不止一次——用当时的话来说——向两侧“压压”他们，就是说，使用皮索鞭和马屁股。

群众等待观看公开用刑倒是训练有素的，并没有显得特别不耐烦。待着无聊，他们就仔细观察耻辱柱来消遣。这玩艺其实很简单，只是一个立方石头台子，约摸十尺高，里面是空的。有一道粗石垒成的陡峭台阶，当时一般称作“梯子”，通至上面的平台，平台上有一个平放着的转盘，是光板橡木制作的。犯人双臂反剪，跪着，绑在这个转盘上面。有一个木杆轴，由平台里面藏着的绞盘起动，使得转盘旋转，总是保持水平，这样，犯人的脸就能转动给广场上任何一点上的观众看见。这就叫做“转”犯人。

可以看出，河滩的耻辱柱，要说给人娱乐，远远不如菜市场的耻辱柱那么好玩。建筑艺术谈不上；巍峨建筑更谈不上。没有带铁十字架的屋顶，没有八角灯，没有细长圆柱直耸屋顶边缘，顶端展开，形成莨菪叶饰和花饰斗拱，也没有奇兽怪物造型的承溜，没有精雕细刻的木架，没有深深刻入石头的精工雕塑。

要看，也只有那四面粗糙石墙，外加两堵砂石照壁，旁边还有一个瘦精精、光秃秃的一副可怜相的石头绞刑台。

峨特艺术的爱好者是根本不可能一饱眼福的。好在，对于建筑之类最冷漠也莫过于中世纪专看热闹的闲汉，他们才不管耻辱柱美不美哩。

犯人终于绑在车屁股后面给运来了。当他被抬上平台，广场各个角落都能看见绳绑索缠的他被扔在转盘上的时候，嘘声震天价响，笑声和喝彩声轰然而起。大家都认出来了：原来是卡席莫多。

果真是他。他这次归来可也奇特：今天他绑在耻辱柱上，而昨天就在这个广场上，众人一致欢呼致敬，拥戴他为众丑之王，随从他的有埃及公爵、屠纳王和伽利略皇帝！但是，肯定无疑，人群中任何人，甚至凯旋而去、缧绁而归的卡席莫多自己，脑子里都没有清楚地想到作此今昔对比。眼前这个场面只欠格兰古瓦和他的哲学。

不一会儿，吾王的宣过誓的号手米歇·努瓦瑞，根据府尹大人尊旨，喝令市民禁声，高声宣读判决词。然后，率领他那些身穿号衣的手下，退至车子后面。

卡席莫多漠然不为所动，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任何反抗都是不可能的，因为——按照当时刑事判决的用语——“束缚坚固而牢靠”，这就是说，皮索和铁链大概都嵌进肉里面去了。不过，这是一种至今还没有丢弃的监狱和苦刑船传统，而且通过手铐把它在我们这样的文明、优雅、人道的民族中间保留至今（且不说苦役场和断头台）。

卡席莫多任凭别人拖他，推他，扛他，抬他，把他绑上加绑。从他的面容上只能隐约看出有点野人、白痴的惊愕。人们知道他是个聋子，现在干脆就是眼睛也瞎了。

他们把他拖到转盘上去跪下，他就跪下。他们把他里外上衣都扒掉，他就让他们扒掉。他们又用皮索、环扣按照一种新捆法来捆他，他就让他们如此这般捆绑。只是，他不时大声喘气，就像一头小牛犊把脑袋搭拉着在屠夫的大车旁摇头晃脑。

“这傻子！”约翰·弗罗洛·磨坊对他的朋友罗班·普斯潘说（这两个学生理所当然似的，一直跟着犯人来了），“他什么也不明白，就跟关在盒子里的金龟子似的！”

卡席莫多前鸡胸、后驼背，以及硬皮多毛的两肩，统统裸露出来，群众见了，哈哈大笑。大伙快活的当儿，一条汉子身穿城防号衣，五短三粗，登上平台，走到犯人跟前。他的姓名顿时在观众中间传开：此人是彼埃腊·托特律——小堡的宣过誓的行刑吏。

他一上去就把一个黑色的沙漏时计放在耻辱柱的一个角落里。这个沙漏上面的瓶子里装满红色沙子，向下面的容器漏下去。接着，他脱去两色对半的披风。于是，群众看见他右手上吊着一根细皮鞭，白色的长皮索闪亮，编绞成束，尽是疙瘩，尖端是一个个金属爪。他伸出左手，漫不经心地挽起右臂衬衫袖子，一直挽至腋下。

这当儿，约翰·弗罗洛把金色鬈发的脑袋高高探出在人群之上（为此，他撑着罗班·普斯潘的肩膀），喊道：“先生们，女士们，来看呀！要强制鞭笞我哥哥若萨副主教先生的打钟人卡席莫多先生啦！瞧这东方式的古怪建筑，背上背着个圆屋顶，两腿长成弯弯曲曲的柱子！”

群众又哈哈大笑，儿童和姑娘们笑得最起劲。

终于，行刑吏一跺脚，转盘开始旋转。卡席莫多在束缚之下摇晃起来。他那畸形的脸上突然现出惊呆的神情，周围的群众笑得更厉害了。

旋转着的转盘把卡席莫多的驼背送到彼埃腊先生的眼下，他猛然抬起右臂，细长的皮索像一团毒蛇在空中嘶嘶地叫，狠命地抽在不幸人的肩上。

卡席莫多这才猛醒，就地往上一窜。他开始明白了。他在捆绑中扭曲着身子，又惊讶又痛苦，脸猛烈抽搐着，脸上的肌肉也紊乱了。但是，一声叹息也没有。他只是把脑袋使劲向后仰，又左右躲闪，晃动着，就像一头公牛给牛虻猛螫腰侧。

皮鞭一下又一下抽下来，抽个不停。转盘不住地旋转，鞭笞雨点般刷刷落下。顿时，血喷了出来，在驼子的黑皮肩膀上淌出一道道细流，细长的皮索在空中嘶鸣，飞旋着，把血滴溅得到处都是，飞溅到观众中间。

卡席莫多至少表面上又恢复了原来的漠然。起初，外表上看不出来，他却悄悄地使劲，企图挣断绳索链条。只见他两眼冒火，肌肉僵硬，四肢蜷缩，皮索和链条绷得紧紧的了。这场挣扎极为有力，令人惊赞，却也是绝望的挣扎。然而，府尹衙门久经考验的缧绁颇有韧性，轧轧一阵响，如此而已。卡席莫多精疲力竭，颓然作罢。脸上的惊愕换成了痛苦而又深沉的沮丧表情。他那只独眼闭了起来，脑袋搭拉在胸前，半死不活的样子。

随后他再也不动了。一切都对他不起作用了：血尽管继续不断往下淌，鞭笞尽管越来越凶猛，行刑吏挥鞭执法，兴奋不已、无比陶醉，也就越来越愤怒，而可怕的皮鞭更为刻毒，刷刷直响，赛似巨灵挥动魔掌，尽管这样，卡席莫多还是一动也不动。

鞭刑一开始，就有一个小堡执达吏骑着黑马，守候在“梯子”旁边。这时，他伸出手上的乌木棒，指指沙漏。行刑吏遵命住手。转盘也不再转动。卡席莫多才缓缓睁开那只独眼。

鞭笞完毕。行刑吏的两名下手过来，洗净犯人肩背上的血迹，用一种无名油膏涂抹他的身子，身上的伤立即愈合了。然后，他们把一件无袖法衣式的黄色披衫给他披在身上。与此同时，彼埃腊甩着那鲜血浸透染红的皮鞭，血一滴滴又落在地面上。

卡席莫多罪并没有全部受完。他还得在耻辱柱台子上跪一个小时，这是弗洛里昂·巴勃迪安老爷在罗伯·戴屠维耳老爷所作判决之外十分英明地增加的。这恰好极为荣耀地证实了若望·德·库曼纳那句既合心理学、又合生理学的古老俏皮话：Surdus absurdus.[42]

于是，把沙漏翻转过来，让驼子继续绑在木台上，跪满严明法纪所需的时间。

民众，尤是中世纪的民众，在社会里，就像小孩在家庭里。只要民众继续处于这种混沌未开的状态，道德上智力上未成年状态，我们说孩子的话也可以用来说他们：

在这种年龄[43]，是没有怜悯心的。

读者从上述已经得知：卡席莫多为众人所憎恨，——确实，理由不止一个，而且都很充足。人群中间简直找不出一个人，没有（或者自认为没有）理由来嫌恶圣母院驼子这坏蛋。先前看见他出现在耻辱柱台子上的时候，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而后他受尽酷刑，刑余幸存的可怜状态，远远没有使得观众大发慈悲，只是使人们的憎恨中有了一份欢乐的成分，从而憎恨更带残忍。

因此，一旦（借用法学界今日仍在使用的行话来说）“公罚”完毕，就该千千万万个私人来报仇雪恨了。在这里也像大厅里一样，尤其是妇女闹得最凶。她们一个个都对他心怀怨恨，有的是因为他坏，有的是因为他丑。后一类女人尤其凶狠。

一个喊道：“呸！反基督的丑八怪！”

另一个喊道：“骑扫帚的魔鬼！”

另一个吼叫：“多妙的悲剧丑脸呀！今天要是昨天，就凭这个，你还会当上丑人王！”

一个老太婆接口说：“好哇！瞧这耻辱柱上的丑脸！什么时候你变成绞刑架上的鬼脸呢？”

“你什么时候顶着你的大钟给埋在地下一百尺呀，该死的打钟的？”

“可就是这个鬼给咱们敲奉告祈祷钟呀！”

“啊！聋子！独眼！驼子！怪物！”

“他那丑脸会吓得孕妇流产，比什么医道药品堕胎都灵呀！”

两个大学生——磨坊的约翰和罗班·普斯潘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唱起古老的民谣：

绞索往死囚脖子上戴！

柴堆烧死丑八怪！

千千万万声咒骂倾泻，嘘声、笑声四起，诅咒声不绝，时刻有石头砸过来。

卡席莫多虽然耳朵聋，但是他看得清清楚楚。公众的凶焰闪发在脸上，疯狂的程度并不亚于表露为言词。况且，石头砸在他身上，比听见笑声更为清楚。

起初他还挺得住。可是，先前在行刑吏鞭笞下他始终忍受着，不为所动，这时被这样的虫豸从四面八方又叮又咬，他渐渐动摇了，失去了耐心。好比是阿斯屠里亚[44]的公牛，在斗牛士攻打之下倒不怎么激动，狗吠、旗枪[45]刺，是要使它恼怒的。

起初，他只是以威胁的目光缓缓扫视人群。但是，既然他被牢牢捆绑，这种目光并没有力量，是不能赶走这些咬他伤口的苍蝇的。于是，他不顾绳捆索绑，用力挣扎，狂蹦乱跳，震得陈旧的转盘在木轴上轧轧直响。群众见了，笑声、嘘声更加响亮。

这不幸的人既然挣不脱束缚野兽的缧绁，只好重新安静下来。只是不时发出愤怒的叹息，整个胸膛都鼓胀起来。他脸上却并无羞赧之色。这个人距离社会状态太远，距离自然状态太近，是不会懂得什么叫做羞耻的。况且，他既然畸形到如此地步，耻辱他又怎能感知？然而，愤怒、憎恨、绝望，缓缓在这张丑脸上密布起阴云，越来越阴沉，越来越负荷着闪电，这独眼巨人的那一只眼睛也就闪耀着千万道电光。

不过，忽然这乌云密布的脸开朗了一会儿：原来有一头骡子驮着一个教士穿过人群来了。卡席莫多老远就瞥见这头骡子和这个教士，于是可怜的犯人面容柔和了。先是愤怒得全身抽搐，现在脸上浮现出奇异的微笑，温和、宽容、柔情，难以尽述。教士越走越近，这笑容也就越来越明显、清晰、灿烂。仿佛是这不幸人在向一位救星的来临致敬。但是，等到骡子走近耻辱柱，骑者能够认出受刑者是谁的时候，教士却把头一低，赶紧转道回程，驱骡疾奔，仿佛是忙不迭地要摆脱什么使他丢脸的要求，并不愿意被处于这种姿态的一个可怜的家伙认出、致意。

这个教士就是副主教堂克洛德·弗罗洛。

乌云更加浓密，沉落在卡席莫多的脸上。多少还夹杂着一丝笑容，但那是苦笑，沮丧，忧伤已极。

时间消逝。他在那里至少已经一个半小时了，痛心，备受虐待，受人奚落，苦恼不尽，而且简直快被人用石头砸死。

突然，他再次挣扎，要挣脱锁链，绝望的挣扎加倍剧烈，连身下的整个木架都晃动了。他打破了迄今顽固保持的沉默，叫了起来：“水！”愤懑的嘶哑声音不像是人声，倒像是犬吠，盖过了群众的嘲骂声。

这凄惨的呼喊丝毫也没有打动人们的同情心，只是使得“梯子”周围的巴黎善良百姓更加开心。应该指出，这些人作为群体看待，整体而言，残忍与愚钝并不亚于那帮子位于民众最底层的可怕的无赖汉（前面我们已经引导读者去他们那里结识过了）。这不幸的罪人周围响起的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嘲笑他口渴的轰笑。当然，他那样脸憋得通红，汗流满面，目光散乱，又愤怒又痛苦，嘴里白沫四溅，舌头差不多完全伸了出来，这副模样也确实滑稽可笑，叫人恶心而不是怜悯。也应该指出，这群人中间即使有那么一位男女市民大发善心，忍不住要送一杯水去给这个受苦的不幸人喝，耻辱柱那可耻的台阶周围弥漫着的羞耻偏见，也足以使这善良的撒玛利亚人[46]望而却步。

过了几分钟，卡席莫多以绝望的目光扫视人群，以更加令人心碎的嗓音再次喊叫：“水！”

又是全场轰笑。

“给你喝这个！”罗班·普斯潘叫道，扑面向他扔去一块在阴沟里浸湿的抹布。“给，坏蛋聋子！我可是你的恩人呀！”

一个女人向他脑袋上扔去一块石头：“给你，看你还敲你下地狱的鬼钟半夜吵醒我们！”

“好呀，小子！”一个跛子想用拐杖去打他，吼叫道：“你还敢从圣母院钟楼上散播恶运吗？”

“给你一罐子，叫你去喝！”一条汉子拿起一只破罐子，向他胸脯上扔去，叫道：“就是你，从我老婆跟前走过，就让她生下一个两个脑袋的孩子！”

“还有我的猫下了六只脚的小猫！”一个老太婆尖声怪叫，抓起一块瓦片向他砸去。

“水！”卡席莫多第三次叫喊，上气不接下气。

正当这时，他看见人群闪开，进来一个服饰古怪的姑娘。一只金角山羊跟着她。她手里拿着一面巴斯克手鼓。

卡席莫多的独眼目光一闪。这正是他昨夜企图抢走的吉卜赛姑娘。他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此刻受处罚，就是为了这一暴行。其实丝毫也不是，他受惩罚只是因为他不幸是个聋子，更倒霉的是审判他的法官也是聋子。不过，他毫不怀疑她也是来报仇的，来跟别人一样给他打击。

果然，眼看着她迅速登上梯子。愤怒和怨恨使他窒息。他恨不得自己能够震坍这耻辱柱，自己的眼睛如果能够发射雷霆，埃及女郎来不及爬上平台早已殛为齑粉。

她一声不响，走近这枉自扭曲身子想要躲开她的罪人，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水壶，轻轻地把它送到不幸人的焦渴的嘴唇边。

于是，他那迄今完全干涸、犹如火烧的独眼里，大滴的泪珠转动，缓缓滴落，顺着那由于绝望而长久抽搐的畸形的脸庞流下。也许这是这苦命人生平第一次流泪。

这时，他忘了喝水。埃及姑娘不耐烦了，噘起了小嘴唇，笑笑，又把水壶贴上卡席莫多紧绷着的嘴唇。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口干得火烧火燎似的。

可怜的人喝完以后，伸出他那乌黑的嘴唇，大概是想吻吻这救援了他的美丽的小手。但是，姑娘也许心存戒备，也想起了昨夜的暴力企图，急忙把手缩回，好像是孩子害怕被野兽咬，吓得缩手不及。

于是，可怜的聋子死死盯着她，眼睛里流露出责备和无可表达的伤感。

这样美丽的姑娘，鲜艳、纯洁、妩媚，同时又这样纤弱，却这样虔诚地跑去救助如此不幸、如此畸形、如此邪恶的怪物。这样的景象在任何地方见了，都是令人感动的；出现在耻辱柱上，这更是壮丽的场面。

即使民众也深为感动，鼓起掌来，大声欢呼：“妙啊！妙啊！”

恰在这时，隐修女从地洞的窗孔里瞥见了耻辱柱平台上站着的埃及女郎，向她发出阴毒的诅咒：“该死的东西，埃及女人！该死！该死！”

五、玉米粑粑的故事（续完）

爱斯美腊达刷地脸白了，跌跌撞撞走下耻辱柱平台。隐修女的声音仍然追逐着她：“你下，你下吧！埃及女贼，你还要上去的！”

“麻袋女又在发疯了！”民众低声嘟囔，但也仅此而已。因为，这类女人总是令人畏惧的，她们因而是神圣不可侮的。对日夜祈祷的人，当时没有人愿意碰一碰。

把卡席莫多带回去的时间到了。他被解了下来，群众也就走散了。

马伊埃特同两个女伴一起回来，走到大桥附近，忽然站住：“怎么着，欧斯塔希，你的饼呢？”

孩子回说：“妈妈，您跟洞里老太太说话的时候，一只大狗咬我的饼。我也就吃了。”

“什么，先生？你全吃了？”

“妈妈，是狗吃的。我跟它说了，它不听。我也就咬了，就这么着！”

“这孩子真要命！”又好气又好笑的母亲说道，“您瞧，乌达德！我们家在夏勒朗日的园子里的一棵樱桃树的樱桃，他这么大就一个人全能吃光！所以，他爷爷说，他赶明儿要当统帅的。……看下次你还敢，欧斯塔希先生！……走吧，馋嘴的小胖胖！”

[1] 博吉亚的叔父、教皇卡利克斯图斯下令公众祈祷消灾的这颗彗星，也就是1835年再次出现的那颗。——雨果原注 博吉亚是意大利的望族，这里的博吉亚大概是指恺撒·博吉亚红衣主教。——译注

[2] 拉丁文，这一官职，不仅在治安方面权力很大，而且兼有许多司法特权。

[3] 骑士的儿子可以求得的一种封号，不列入贵族勋位。

[4] 骑士在长矛上端打出小三角旗，标示自己的封号等等，叫做“枪旗”。

[5] 拉丁文，第一审

[6] 见1383年的地籍册。——雨果原注

[7] 万圣节，每年11月1日。这一天，举行游行，这种短衫是什长维持秩序穿的。

[8] 拉丁文，严格内容的法律。

[9] 拉丁文，基督的身子！（骂人话）

[10] 这几个妞儿都是娼妓，按中世纪等级制度，是不许佩戴金银的。

[11] 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这里用作感叹词。

[12] 拉丁文，假定她是荡妇。

[13] 扑克牌的黑桃花色的J，在法语里，从来源上说，原为“仆役”、“随从”之意，后转为“骑士”。在扑克牌上，画的是手执矛戟的武士，形象痴呆。

[14] “转”，见下文（本卷第4章）。

[15] 麦酒是早期的啤酒，但做法与今日的不同。

[16] 据《旧约全书·约伯记》，天降各种灾祸给约伯，约伯“坐在炉灰中，拿瓦片刮身体”，苦行忏悔，耶和华终于赐福于他。

[17] 拉丁文，沉默和希望。

[18] 拉丁文，强大的盾，是领袖的救援。Forte scutum，与福特斯居谐音。

[19] 拉丁文，归君所有。表示主人好客之意。

[20] 拉丁文，你祈祷。

[21] 拉丁文，“路易大王”（即路易十四）。

[22] “老鼠洞”Trou aux rats，发音与Tu ora近似。

[23] 上文已经见到，中世纪这种禁令施及的社会等级是很宽的，事实上，以后所谓的三大等级中只有贵族才得佩戴。

[24] 拉丁文，步伐并不坚定有力。

[25] 希腊神话中的一位国王，受众神惩罚，永受饥渴之苦，想吃的和想喝的都得不到。此处喻可望而不可即。

[26] 指路易十一的加冕典礼。

[27] 前文已经说过，是与府尹重叠的官儿，代表市民阶层。而红衣主教和府尹代表王权。

[28] 指幻灯片。

[29] 查理七世，路易十一的父亲，1422至1461年为法国国王。

[30] “香特”的意思是“歌唱”，“弗勒里”的意思是“鲜花似的”。

[31] “帕盖瑞特”（中世纪作“帕盖特”）意为“雏菊”。

[32] 圣保罗日在6月23日。

[33] 埃居，也可译作“盾币”，中世纪的金币，圣路易时代所铸，以后继续流通了很久。

[34] 狄德罗主编的《百科全书》“波希米亚人”条目（狄德罗自己撰写）说：波希米亚人的来源可以追溯到1427年，“有十二个悔罪者自称下埃及的基督教徒，被萨腊赞人驱逐，来到了罗马，向教皇作了忏悔，教皇就叫他们为悔罪在世界上浪游七年，不许在任何床铺上睡觉。”雨果或许是据此而作这些断言的。

[35] 萨腊赞人，是中世纪对于中近东、北非和西班牙的穆斯林的称呼。这里也表明对于吉卜赛人起源问题的看法混乱。又，萨腊赞人并不信朱庇特。

[36] 犹大是出卖耶稣的人，当然是与基督教的教皇格格不入的。

[37] 卡泰罗尼亚，西班牙古省名。

[38] 波兰尼亚、卡泰罗尼亚、瓦洛尼亚（可能指阿尔巴尼亚的一个地方），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39] 塞纳河自东向西对穿巴黎，中途为城岛所阻，分为南北两道河弯。

[40] 戈雅（1746—1828），著名的西班牙画家。

[41] 大斋第五个星期日。

[42] 拉丁文，聋子总是可笑的。俏皮在于surdus加上一个前缀ab，就变成了一个形容词。

[43] 法语里，“年龄”又作“时代”解。

[44] 阿斯屠里亚，西班牙古地区名。

[45] 这里的旗枪是挑斗公牛用的带小红旗的长矛。

[46] 撒玛利亚人是《圣经》中行善的人，见《路加福音》第10章。

一、把秘密透露给山羊的危险

转眼又是几个星期。时至三月上旬。

太阳，虽然纡说法[1]的祖师爷杜巴塔还没有称它为“万烛之宗”，明媚欢悦并不因而稍减。这样的一个春日，甜蜜而美丽，巴黎倾城而出，广场上，街道上熙来攘往，真跟过节一般。像这样的一个灿烂、温和、晴朗的日子，总是有那么一个时刻，特别宜于观赏圣母院的拱门。那就是太阳偏西，差不多正面照耀着这座主教堂的时刻[2]。夕阳余辉越来越接近地平线，缓缓从广场地坪上移，顺着圣母院正面垂直攀缘，阴影之下凸现出无数浮雕，而中央的那个大圆窗户红光闪闪，就像独眼巨人的眼睛在雷神熔炉反照下喷射着火焰。

现在恰是这一时刻。

落日染红的巍峨主教堂的对面，广场和前庭街交角处有一幢富丽堂皇的峨特式房屋。门廊上面的石头阳台上有几个美貌少女，以千种风流、万般轻佻说着、笑着。珠环翠绕的高高尖帽[3]顶上的轻纱一直披垂下来，齐至脚后跟。精工细作的绣花短衫遮住肩膀，却按照当时那种迷人的风尚，袒露出美丽的处女胸脯升起之处。华丽的衬裙甚至比罩裙（已经是令人惊赞不迭的高贵）更为珍贵。而这些衣着的质料不是绫罗绸缎，就是天鹅绒；尤其是白嫩的纤纤细手说明她们素性慵懒，游手好闲；——从这一切，很容易看出她们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大宗财产的继承人。

确实，这是百合花·贡德洛里埃小姐和她的女伴狄安娜·德·克里斯德伊、阿麦洛特·德·蒙米歇、科隆伯·德·加伊封丹、小姑娘德·香舍弗里埃。都是名门闺秀，现在聚集在居孀的德·贡德洛里埃夫人家里，因为博惹大人和夫人四月间要到巴黎来挑选宫女，在皮卡迪从弗兰德尔使臣那里接过玛格丽特公主的时候，充作公主的女伴。方圆三十里内所有乡绅纷纷为自己的女儿争取这一荣耀，他们中间许多人已经把女儿亲自带至巴黎，或者遣人送来，交托给可敬可靠的阿洛伊丝·德·贡德洛里埃夫人照料。这位夫人是前御林军弩手统领的遗孀，现在带着独生女儿退居在巴黎，就住在圣母院前庭广场上自家的房子里。

几位姑娘所在的阳台里面客厅墙壁上铺挂着蔓叶图案金饰的微褐色弗兰德尔皮幔。室顶一根根平行横梁上，千百种怪异雕刻金漆彩绘，赏心悦目。橱柜上花纹镂錾，斑斓闪烁着珐琅光泽。一座华丽的食橱上搁着一个陶瓷的野猪头。食橱有两级台阶，表明女主人是方旗骑士[4]的妻子或未亡人。另一端，在一座从上到下尽是纹章的高大壁炉旁边，一张铺垫红色丝绒的豪华安乐椅上，端坐着贡德洛里埃夫人。她那五十五岁年龄既表现在她的面容上，也表现在她的衣着上。

她身旁站着一位青年，神态相当傲慢，虽然多少有些虚荣，显能逞强，却仍然是那种英俊少年，就是，女人容易一见钟情，而严肃的会看相的男人只会摇头的。这位年轻的骑兵身穿御前侍卫弓手队长制服：很像朱庇特的服装，第一卷中我们已经欣赏过了，所以读者可以免遭第二遍啰嗦之罪了。

小姐们有的坐在屋里，有的坐在阳台上：前者坐在带金角的乌得勒支[5]丝绒锦团上，后者坐在雕刻着花卉人物的橡木小凳上。她们在一同刺绣一大张绣花帷幔，一人拉着一只角，摊在自己的膝头上，还剩下好大一块拖曳在铺盖地板的席子上。

她们曼声细语，欲笑还止，正是表明在姑娘们密谈的当儿有一位男士在场。这位男士自己，虽然他在场就足以挑动这些姑娘作为妇人的虚荣心，却好像不怎么介意，虽然置身于一群竞相吸引他的视线的绝色佳人中间，却似乎专心致志于用他那麂皮手套揩拭腰带的环扣。

老太太不时轻声向他说点什么，他就尽最大努力彬彬有礼地回答，然而那种礼貌显得笨拙而且勉强。阿洛伊丝夫人面带微笑，饶有深意地做点小手势，有时一边跟队长低声说话，一边向女儿百合花瞟上一眼。从这些我们可以很容易看出，这里面涉及某件已定的婚事，某件就要结成的婚配——当然这是说在这位青年和百合花之间的啰。可是，军官却很尴尬而且冷淡，这使我们很容易认为，至少从他这方面说，爱情已经谈不上。他整个的面容都说明他心里很为难，也很厌烦，——这样的心情我们今天的城防部队的小军官会极为出色地表达为：“真他妈的累人！”

这位好夫人死心眼儿为自己的女儿操心——她这样可怜的妈妈哪里看得出青年军官并不热心，还在一个劲儿地轻声叫他注意：百合花引针走线手指儿是多么灵巧美妙。

“你瞧，侄儿，”她拉拉他的衣袖，跟他咬耳朵，“你看她呀！这会儿她弯腰那个样子！”

“是啊，”年轻人回答说。说完，重新陷入神情恍惚、冷冰冰的沉默之中。

过了一会，女儿又得俯身了，阿洛伊丝夫人赶紧对军官说：

“像你未婚妻这样可爱、妩媚的模样儿你哪儿去找哇？还有比她长得更白净、头发更金黄的吗？有她那样特别有功夫的手指吗？她那脖子不是表现出天鹅似的优容仪态，看得人神魂颠倒吗？连我有时候也要嫉妒你了！你这个小坏蛋，你生为男子汉可真有福气！我的小百合花不是美貌得叫人崇拜，使得你发狂么？”

“当然，”军官答道，脑子里在想别的。

“那你去跟她说话吧！”阿洛伊丝忽然说道，推推他的肩膀，“去跟她说点什么。你现在胆小了哩。”

我们可以向读者保证：胆小既不是这位队长的缺点，也不是他的优点。不过，他还是照着要求办了。

他向百合花走过去，说道：“表妹，您绣的这个帷幔的花样是什么呀？”

百合花答道：“表哥，我告诉您都三遍了，”声调中满含怨恨，“这是海王[6]的洞穴。”

卫队长心不在焉、态度冷漠，百合花显然比她母亲看得清楚。卫队长觉得必须交谈点什么，又问：

“这些海王什么的，是给谁绣的呢？”

“给田园圣安东尼教堂绣的，”百合花说，眼皮也不抬。

队长牵起帷幔的一角。

“表妹，这个胖子宪兵鼓起腮帮子，使劲吹喇叭的，这是个什么呀？”

“这是特里托[7]。”她回答。

百合花说话干巴，始终有些赌气的味道，年轻人立刻明白了：他必须对她耳语点什么，说点什么献媚的废话之类。于是，他俯身下去，可是，以他那个想象力，他也找不出什么温柔贴心的话儿来，至多也只是：“您母亲干吗老是跟咱们的祖奶奶似的，穿查理七世时代[8]的那种刺绣着纹章的长袍子？表妹，请您告诉她：现在已经不时兴了，门键啦，桂冠啦，那样当作纹章绣在她的长袍上[9]，使她看上去就跟会走动的壁炉架子似的。确实，现在谁也不坐在自家的旌旗上了，我向您发誓！”

百合花的美丽的眼睛抬起来，责备地瞟了他一眼，低声说道：“您要向我发誓的就这个呀！”

这当儿，好心肠的阿洛伊丝夫人看见他俩交头接耳、絮絮细语，高兴得不得了，摆弄着祈祷书匣子上的搭勾，说道：“这爱情图景真叫人感动啊！”

卫队长越来越尴尬，重新抓起帷幔这个话题，嚷道：“手工可真漂亮！”

另一位皮肤洁白的美人，身穿低开领蓝色波纹绸裙子的科隆伯·德·加伊封丹，听闻此言，怯生生地开口说话——话虽是对百合花说的，她心里却希望英俊的卫队长搭讪：“亲爱的贡德洛里埃，罗希-吉戎府邸的帷幔您见过吗？”

“就是卢浮宫衣服女总管花园所在的府邸吧？”狄安娜·德·克里斯德伊笑着问道——她的牙齿漂亮，所以随时随地都笑。

“就是那里面，有巴黎旧城墙的那座肥壮的老敌楼，”鲜艳的鬈发的褐发美人阿麦洛特·德·蒙米歇说，她喜欢叹气（正如狄安娜喜欢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阿洛伊丝夫人说：“亲爱的科隆伯，您说说查理六世统治时期[10]巴克维耳王爷拥有的那座府邸，好吗？那儿的帷幔才真叫漂亮，还是一展齐竖纹的哩！”

“查理六世！先王查理六世！”年轻的队长捻着小胡子，嘀咕，“我的上帝！老太太记往事可真记得清楚！”

贡德洛里埃夫人又说：“帷幔实在美丽！手工人人夸，世所罕见呀！”

这时，七岁的小姑娘贝朗惹尔·香舍弗里埃从阳台栏杆梅花格子里向广场张望，叫了起来：“啊！百合花教母，您看那个美丽的姑娘在石板地上跳舞，在村镇市民中间打手鼓哩！”

果真，听见巴斯克手鼓响亮的颤音。

百合花懒懒地扭头向广场看去，说道：“是个波希米亚的埃及女人吧！”

她那几位活泼的女伴叫道：“去看，去看！”统统跑到阳台上，百合花还在推敲未婚夫态度为何冷淡，也缓缓跟了过去，而这位未婚夫则大感松快，因为这一事件打断了尴尬的谈话。他像是当兵的下了岗，不胜满意，回到房间的另一端。其实，给美丽的百合花小姐站岗本是十分愉快的事情，至少他以往觉得这样；可现在，卫队长渐渐腻味了，想起快要结婚了，他甚至日益更加冷淡。况且，他这个人没个长性，还应该指出：趣味也相当低下。虽然门第十分高贵，他那甲胄底下掩盖着的还不仅仅是酗酒。杯中物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一切恶习，他都嗜之如命。他唯一感到惬意的，只是说下流话，军人式的吊膀子，把美人轻易搞到手，不费功夫就情场得意。固然也曾从家庭受到过一点教育，学到过一些礼仪，但是他闯荡江湖的时候，兵营驻扎的时候都太年轻，侍从贵族的金玉其表也就由于近卫骑兵戎装的厮磨而日渐消退了。尽管由于人情世故还多少剩点儿，他不时还来拜访一下百合花小姐，但已经感觉到双重的尴尬：首先是因为他寻花问柳，到处浪掷了爱情，因而简直剩不下什么给未婚妻了；其次是因为置身于那么多死板、挑剔、规矩的美貌女子中间，他不断提心吊胆，唯恐自己那张说惯了脏话的嘴，突然套上了嚼口[11]，会漏出下等酒店的语言。美妙后果就可想而知了！

况且，在他，这一切还掺合着自命风雅、丰姿过人的傲慢。这些东西怎么调和得起来，你不妨试试！我只是个史官而已。

于是，好一阵子，他默然站在那里，倚着壁炉的雕刻框架，似有所思，而这时，百合花蓦地回头，对他说起话来。可怜的姑娘跟他赌气，毕竟不是情愿的。

“表哥，您不是说过，两个月前您查夜的时候从十多个强盗手里搭救了一个吉卜赛小姑娘吗？”

“我想是吧，表妹，”队长回答。

她又说：“好的，现在广场上跳舞的没准就是那个吉卜赛姑娘哩。您来看看是不是认得出来，孚比斯表哥。”

他看出，她亲切地邀请他到她身边去，还有意叫他的名字，这里面隐藏着和好的意思。卫队长孚比斯·德·夏多佩（从这一章开始读者看见的正是他）缓步走上阳台。“瞧，”百合花温存地把手搭在孚比斯的胳臂上，说道：“您看看在圈子里面跳舞的小姑娘。是那个吉卜赛女郎么？”

孚比斯看了看，说道：

“是她，我从山羊看出来是她。”

“啊！真是美丽的小山羊！”阿麦洛特合掌赞道。

“它的角是真金的么？”贝朗惹尔问道。

阿洛伊丝夫人坐在椅子上不动，说道：“是去年从吉巴尔门来的吉卜赛人中间的一个吧？”

“母亲大人，”百合花柔声说道，“那座城门现在叫地狱门[12]了。”

贡德洛里埃小姐知道：她母亲那些过时的说法是多么使队长觉得刺耳。果然，他开始轻轻讥笑了：“吉巴尔门！吉巴尔门！老太太又该说查理六世走过的吉巴尔门啦！”

“教母！”贝朗惹尔叫了起来——她的眼睛一直在不断转动，突然抬眼望着圣母院钟楼顶上：“上面那个黑衣人是谁呀？”

姑娘们都抬头张望。当真有条汉子伏在面向河滩的北边钟楼的最顶上栏杆上面。那是一个教士。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他的服装和双手托住的脸。不过，他就跟一座塑像似的一动也不动，眼睛死死盯住广场。

好似鹞鹰刚刚发现一窝麻雀，一动也不动地盯着。

“那是若萨的副主教先生。”百合花说。

“您眼睛真尖，从这儿都认得出来！”加伊封丹说。

“瞧他瞅着跳舞姑娘的那副模样！”狄安娜·德·克里斯德伊说。

“埃及姑娘可得当心呀！他是不喜欢埃及的！”百合花说。

阿麦洛特·德·蒙米歇说：“他那样瞅着她，真可恼！她跳得那么好！”

百合花忽然说：“孚比斯表哥，既然您认识吉卜赛小姑娘，您就叫她上来吧！那我们才高兴哩！”

所有的姑娘都拍手喊道：“啊，好呀！”

“可真是胡闹！”孚比斯说，“她大概已经把我忘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既然你们希望，小姐们，我就来试试。”于是，他从阳台栏杆上探身，叫喊，“小姑娘！”

姑娘这时正好没有敲手鼓。她扭头朝向喊声所来之处，闪亮的目光盯住了孚比斯。跳的舞猛然停了下来。

“小姑娘！”队长又喊，挥动一只手指[13]叫她上来。

姑娘又看看他，忽然脸红了，好像有团火燃烧着她的脸颊，接着，把手鼓往胁下一夹，穿过惊愕不置的观众，缓缓地，踉踉跄跄，走向孚比斯叫她的那栋房屋的大门，目光迷乱，像是一只抵挡不住蟒蛇的魅力的小鸟。

过了一会，帷幔掀开，吉卜赛女郎出现在客厅门槛上，红着脸，手足无措，气喘吁吁。两只大眼睛低垂着，她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贝朗惹尔拍起手来。

可是，跳舞姑娘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她的出现对这群姑娘产生了奇特的效果。固然，姑娘们内心中都激荡着取悦于英俊军官的朦朦胧胧的愿望，他那漂亮的军服是她们卖弄风情的焦点，只要他在场，她们之间就会展开一场悄然无声的竞争，虽然她们自己心里也不肯承认，但随时还是从她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爆发出来。不过，她们彼此大体上美貌相埒，她们便以不相上下的实力展开角逐，每一位都能期望获得胜利。吉卜赛姑娘的来临却猝然粉碎了这一均势。她艳丽惊人，不同凡响，刚一出现在房门口，就仿佛散发出只有她才固有的光辉。在这间壅塞的客厅里，在这幽暗的帷幔和护壁环绕之中，她比在广场上更为美丽动人，更为光艳万分。仿佛是一支火炬，从大天光中突然拿进了黑暗所在。那几位贵族小姐不由得心摇目眩。一个个都感到自己的美貌受到了损伤。因此，她们的战线——请允许我这样措词——顿时改变了，虽然她们互相之间一个招呼也没打。其实，她们声息相通，灵敏之至。大凡妇女，她们的本能互相感应、互相理解，比男人快得多。这几位小姐顿时觉得进来了一个敌人，她们全感觉到了，就团结起来了。只需一滴葡萄酒，就可以把整个一杯水染红；要使一群美貌女子染上某种不快情绪，只需来到一个更为美貌的女子——尤其在只有一位男士的时候。

所以，吉卜赛女郎受到的接待真正赛似冰霜。她们把她从头到脚一打量，然后互相瞅那么一眼，一切心思都在里面了。她们自己是心照不宣的。这当儿，吉卜赛姑娘还在等着吩咐，激动得不得了，眼皮也不敢抬。

卫队长首先打破沉默，说道：“我的天，来了一个多么迷人的人儿！”语气是他惯常的那种满不在乎的自负，又说：“您觉得怎样，表妹？”

这样一句评论，如果赞赏者多长一分心眼儿，至少会低声发表的，当然丝毫也不能驱除面对着吉卜赛姑娘保持着警惕的女人嫉妒心。

百合花装腔作势地以甜蜜蜜的轻蔑态度回答：“还可以！”

其他几位小姐嘘嘘耳语。

终于，阿洛伊丝夫人——她的嫉妒也并不稍次，因为她为女儿嫉妒——开言对跳舞姑娘说：“过来，小姑娘！”

“过来，小姑娘！”贝朗惹尔学说，摆出个十分滑稽的庄严架式，其实，贝朗惹尔几乎还没有她腰高哩。

埃及姑娘向贵妇人走来。

“漂亮的孩子，”孚比斯夸张地说，他也向姑娘迈出几步，“我不知道是否极为荣幸地被您认出来了……”

她抬眼对他笑笑，目光洋溢着无限温情，打断他的话说：“啊，是的！”

“她的记忆力还真好！”百合花评论说。

孚比斯说：“噢，这个，那天夜里您倒是逃脱得极为灵巧啊！您怕我？”

“啊，不！”吉卜赛姑娘说。

先是一声“啊，是的”，现在又是一声“啊，不”，声调里面有那么一种难以言述的含义，使得百合花自尊心大受伤害。

卫队长对任何街头姑娘说话，舌头来得个松快，接着又说：“您逃了以后，给我留下了一个恶毒的怪物，又驼又是独眼，我想，就是副主教的敲钟人。据说，他是那位自己就是魔鬼的副主教的私生子。他的名字很可笑，叫个什么‘四季’，又叫‘复活节繁花’，还叫‘忏悔节’，简直没法说！反正是敲钟的节日名称[14]！他竟敢抢您，就好像您是该给教堂下役玩儿的！岂有此理！这猫头鹰想怎么样您呢？呃，真是的！”

“我也不知道，”她答道。

“竟敢如此放肆！一个钟夫抢女人，就跟子爵似的！下贱小民竟然偷猎贵族的禁脔！天下少有！不过，也把他教训够了。彼埃腊·托特律这个马夫揍贱民，是历来最厉害的。要是您觉得好玩，我可以告诉您，您那个敲钟的狗皮都全给他干净利落地扒下来了！”

“可怜的人！”吉卜赛女郎说，——队长的一番话使她又回想起耻辱柱的场面。

卫队长哈哈大笑：“牛的角！瞧这个怜悯劲儿，真恰当，就跟羽毛插在猪屁股上似的！我真愿意挺着个大肚子像教皇那样，要是……”

他猛然打住。“对不起，小姐们！我看，我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了。”

“呸，先生！”加伊封丹说。

“他是用那个贱丫头的语言对她说话哩！”百合花轻声说。醋劲越来越大，满腔怨恨有增无已：她看见卫队长为吉卜赛姑娘、尤其为他自己神魂颠倒，转着脚跟，不断以粗野天真的大兵式的献媚态度叫嚷：“凭我的灵魂，真是美丽的姑娘！”

“衣服穿得那样粗野！”狄安娜·德·克里斯德伊说，还是那样笑着，露出美丽的牙齿。

这么一斟酌，恰似一道光芒，使其他几位茅塞顿开。她们立刻看到了埃及女郎可攻之处。既然啃不动她的美貌，就向她的服饰猛扑上去。

“说真的，小姑娘，”蒙米歇说，“你是从哪儿养成的习惯，头上不戴披巾，里面不穿胸褡[15]，就这样满街乱跑？”

“裙子还短得可怕[16]，”加伊封丹补充说。

百合花尖刻地接茬：“亲爱的，您那镀金的腰带会搞得什二长把您抓去的[17]。”

“小姑娘，小姑娘，”克里斯德伊说，毫不怜悯地冷笑着：“你要是老实点，光胳臂上套上袖子，不就少给太阳烧烤了吗？”

这场面真该较孚比斯聪明一点的人看看：这几位美丽的姑娘羞恼万分，鼓其毒舌，围着跳舞姑娘盘旋、滑动、扭曲。她们既残酷无情，而又优雅大方。她们恶毒地把她那可怜的缀满金属碎片的佻服饰挑剔来，挑剔去。笑个不停，挖苦不已，侮辱不休。冷嘲热讽，倨傲垂怜，目光似刀，向埃及姑娘倾泻不已。简直就像那古罗马青年贵妇们把金针深深刺进美丽女奴的胸脯而乐不可支。又好似漂亮的猎犬鼻孔大张，眼里冒火，围着主人的目光制止它们吞吃的可怜母鹿转来转去。

在这些大家闺秀看来，这么一个满街跳舞的下贱姑娘毕竟算得了什么！她们似乎毫不考虑她就在面前，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对着她自己，大声对她品头论足，好像她是个什么相当不干净、相当下贱而又相当漂亮的物件。

吉卜赛女郎对于这些针刺并不是毫不在乎的。不时可以看见她羞红了脸，眼睛里或者脸颊上怒火燃烧，或者嘴唇闪动，似乎什么轻蔑的话语就要脱口而出。她噘起小嘴，藐视地作出我们已经熟悉的那种娇态。不过，她始终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孚比斯：那是忍从、忧伤、温柔的目光。这目光也满含着幸福、柔情。好像是她在竭力克制，免得被赶出去。

至于孚比斯，他笑着，以既怜悯又唐突无礼的态度袒护着吉卜赛姑娘。他把金马刺碰得直响，不断说：

“让她们去说吧，小姑娘！您这身装束也许有点荒唐粗野！不过，您这样标致的姑娘，这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上帝！”金发的加伊封丹酸溜溜地一笑，扬起她那天鹅似的脖子，嚷道：“我看，御前侍卫弓手们也太容易为埃及姑娘的美丽眼睛心里着火啦！”

“怎么不行？”孚比斯说。

队长就像随意扔出一颗石子，甚至扔到哪儿去了也不在意，这样答了一句。小姐们一听，科隆伯大笑起来，狄安娜、阿麦洛特和百合花也大笑起来，然而百合花同时眼泪涌了上来。

吉卜赛女郎刚才听科隆伯和加伊封丹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盯着地面，这时眼睛里欣喜而又自豪的火花闪耀起来，她抬起头来，又凝视着孚比斯。此刻她更是艳丽惊人。

老夫人目睹此景，感到大受侮辱，不能理解。

她忽然叫了起来：“圣母呀！是什么在碰我的腿呀？啊！坏畜生！”

原来是母山羊来找女主人，向她冲去，一开始它的角就缠在尊贵的老夫人坐着的时候拖到脚下的一大堆衣裾之中了。

注意力给分散了一下。吉卜赛姑娘一声不响，把它解救了出来。

贝朗惹尔雀跃不已，大叫：“瞧这小山羊，脚爪还是金的哩！”

吉卜赛姑娘长跪下来，脸颊贴着那抚爱着她的山羊脑袋，仿佛请它原谅刚才那样撇弃了它。

这当儿，狄安娜俯下身去，贴着科隆伯的耳朵说：

“唉！我的上帝！刚才我怎么没有想到呀？她就是带母山羊的吉卜赛姑娘！听说她是女巫，她的山羊会变种种神秘的戏法。”

“好呀，”科隆伯说，“得叫山羊也让我们开开心，给我们来个奇迹。”

狄安娜和科隆伯赶忙对埃及姑娘说：

“小姑娘，那就请你叫你的山羊来个奇迹！”

“我不懂你们说些什么，”跳舞姑娘说。

“来个奇迹，变个魔术，就是巫术呀！”

“我不明白，”她又抚爱着山羊，不断说：“佳利！佳利！”

恰在这时，百合花发现山羊脖子上挂着一个皮革的绣花小荷包，便问埃及姑娘：“这是什么？”

埃及姑娘抬起大眼睛，庄重地说道：“这是我的秘密。”

“我倒愿意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百合花心想。

这时候，老太太已经愠怒地站立起来，说道：“噢，这样，吉卜赛姑娘，你和你的山羊要是没有什么跳给我们看，那你们又待在这儿干嘛呢？”

吉卜赛女郎一言不发，缓缓向房门口走去。但是，她越走过去，她的脚步也就越缓慢。仿佛有个不可抗拒的磁石在拽着她。忽然，她把饱噙泪水的眼睛转向孚比斯，站住了。

卫队长喊道：“真正的上帝！不可以这样走掉！您回来，多少给咱们跳个什么。顺带问一声，我的小美人，您叫什么名字？”

“爱斯美腊达，”跳舞姑娘回答，仍然目不转睛地瞅着他。

听到这么个古怪的名字，小姐们笑得个不亦乐乎。

“一位小姐叫这样一个可怕的名字！”狄安娜说。

“你们看嘛！”阿麦洛特说，“可不就是女巫！”

“亲爱的，”阿洛伊丝夫人庄严地叫嚷，“你父母总不至于是从洗礼圣水盘里给你钓出这么个名字来的吧！”

她们说话的当儿，已有好一阵子，贝朗惹尔趁人不注意，用一块杏仁蛋白糕引逗着，把小山羊牵到一个角落里去了。不一会儿，她俩就做了好朋友。好奇的小姑娘把山羊脖子上拴着的小荷包解下，打开来，把里面的东西抖落在席子上。原来是一组字母，一个个分别刻写在一块块黄杨木上。这么个玩具刚摊开在地席上，小姑娘就惊讶地看见山羊——大概这就是它的“奇迹”之一——伸出金色脚爪，抽出几个字母，轻轻推着，把它们排列成一种特殊的次序。不多一会，就组成了一个词，好像山羊训练有素，早就会拼组的，因为它简直不假思索就把它组合成功了。贝朗惹尔惊赞地合掌叫道：

“百合花教母，您看山羊干的什么呀？”

百合花跑过去一看，全身一阵哆嗦。地板上字母组成了一个词：

孚比斯

她嗓音大变，问道：“这是山羊写的？”

“是呀，教母，”贝朗惹尔说。

不可能怀疑，小姑娘不会写字。

“这就是她的秘密，”百合花心想。

这时候，听到小姑娘的喊声，所有的人都跑了过去：母亲，姑娘们，吉卜赛女郎，军官。

吉卜赛女郎看见山羊闯了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犯了罪似的在卫队长面前浑身直打战，而卫队长既得意又惊讶地微笑着瞅着她。

姑娘们万分惊愕，嘀咕着：“孚比斯！这是队长的名字呀！”

“您的记忆力可真了不起！”百合花对木然呆立的吉卜赛姑娘说，随即，啜泣起来，两只美丽的小手捧着脸，痛苦地呐呐说道：“啊！她是女巫呀！”同时听见自己内心里有个更为辛酸的声音对她说：“是个情敌！”

她晕倒在地。

“女儿，我的孩子！”妈妈叫道，吓得要死，“你滚蛋，地狱里的吉卜赛女人！”

一眨眼，爱斯美腊达把倒霉的字母捡了起来，向佳利招招手，从一道门里出去，同时百合花被人从另一道门里抬了出去。

孚比斯队长一个人待着，犹豫了一会，在两道门中间拿不定主意，最后跟在吉卜赛姑娘后面出去了。

二、教士和哲学家毕竟不一样

小姐们瞥见站在俯临广场的北边钟楼顶上专心瞅着吉卜赛姑娘跳舞的那个教士，正是克洛德·弗罗洛副主教。

读者想必没有忘记副主教在这座钟楼顶上给自己安置的那间神秘的小室。（顺带说一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今天还可以看见的那一间，就是，站在托起钟楼的平台上面，穿过一人高的方方的朝东小窗洞可以看见室内的那一间。那是一间陋室，现在已经光秃秃的，空空如也，破烂不堪，墙上灰泥乱抹，如今随意张挂着几张发黄的拙劣版画，画面是几座主教堂建筑的正面。我推测，这个洞里居住着蝙蝠和蜘蛛，它们互相竞争，使得苍蝇陷入双重歼灭战中。）

每天，日落以前一小时，副主教登上钟楼楼梯，躲进这间斗室，有时彻夜都关在里面。这天，他来至幽居的低矮小门前，从腰侧随时吊着的腰包里把小小的极其复杂的钥匙掏出来，塞进锁孔，忽然听见手鼓和响板的声音。响声来自前庭广场[18]。而他那间小屋，我们已经说过，只有一个朝向主教堂屋脊的窗孔。克洛德·弗罗洛赶紧抽回钥匙，过了一会，他就来到了钟楼顶上，伏在栏杆上，正是小姐们看见的那个阴沉沉思的样子。

他伏在那里，庄重，呆滞，沉湎于那唯一的凝视、唯一的思虑之中。巴黎全城都在他的脚下：它那无数的建筑物尖塔，它那山丘环抱的淡淡的天边，塞纳河在桥下扭曲，民众在街上波动，烟雾迷漫，屋顶如鳞，一层层构成无尽的串链，以其密集的环扣紧紧压挤着圣母院。然而，于全城中，副主教只盯着一角地面，那就是圣母院前的广场；于人群中，只看见一个身影，那就是吉卜赛姑娘。

要说清楚他的目光是什么性质，其中火光熠熠又是怎么回事，那是很不容易的。这是凝滞的目光，然而迷惘、狂乱。他全身僵立，是那样深沉，只有间或机械似的战栗使他微微惊动，就像风中的大树；他双肘撑着栏杆，比栏杆更像石头；微笑僵死在嘴角上，整个脸也抽搐起来，——看见这一切，真可以说，克洛德·弗罗洛整个的人只剩下两只眼睛还活着。

吉卜赛姑娘舞着。手鼓在她指尖上旋转。她一边跳着普罗旺斯的萨腊邦达舞[19]，一边把手鼓扔起在空中。矫捷、轻盈、欢乐，她全然不觉得那可怕目光狠狠落在她头上的重量。

观众群集在她周围。不时，有个男人身穿一半黄、一半红的宽袖短衫上来打圆场，然后回到距离跳舞姑娘几步的一张椅子坐下，搂住山羊，两膝夹着它的脑袋。这个男人好像是吉卜赛姑娘的伴侣。克洛德·弗罗洛从他所站的高处向下望去，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副主教看见这个陌生人之后，注意力好像在跳舞姑娘和这个男人之间分散了，脸色越来越阴沉。突然，他站直身子，全身战栗，悻悻然自言自语：“这个人是谁？我一向看见她是一个人的！”

于是，他冲到螺旋楼梯的盘旋拱顶之下，急速跑下楼去。经过微微开启的钟笼小门的时候，他瞥见一件事情，不觉一惊：卡席莫多伏在很像巨型窗板的石板遮檐的开口那里，也在向广场眺望。他沉浸在深沉的静观之中，没有发现养父经过。他那狂乱的眼睛中有一种异样的表情。这是一种被迷惑的含情脉脉的目光。——“真奇怪！”克洛德心想，“难道他也在看那个埃及姑娘吗？”他继续往下走。几分钟之后，满腹心事的副主教从钟楼底部的侧门走到了广场。

“吉卜赛姑娘到哪里去了？”他说，混杂在手鼓声招来的观众中间。

“不知道，”旁边的一个人说，“她刚刚不见了。我想，她是到对面房子里去跳芳达戈舞[20]了，他们叫她去的。”

刚才吉卜赛姑娘舞影婆娑，遮没了地毯上的蔓藤花纹。现在就在这块地毯上，不见埃及姑娘，只见那个穿半红半黄衣衫的男人，为了也来挣几个小钱，在走圆场，他双手反剪，头向后仰，脸涨得通红，绷着脖子，用牙齿叼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拴着街坊上一个女人借给他的一只猫。猫吓得直叫。

这个表演杂技的汗水直淌，顶着椅子和猫构成的金字塔，经过副主教面前。副主教叫了起来：“圣母呀！彼埃尔·格兰古瓦在干什么呀？”

这严厉的叫喊使这可怜的家伙大吃一惊，激动万分，那整个的建筑物就失去了平衡，椅子和猫一古脑儿砸在观众的头上，激起了一片叫骂，经久不息。

如若不是副主教示意叫他跟着走，他借着这片喧闹，趁机躲进教堂的话，借猫的女街坊和周围脸被划破、被擦伤的观众或许要找彼埃尔·格兰古瓦（确实这正是他）算账，够他呛的！

主教堂这时已经没有灯光，也不见人影。正常四周的回廊浸入一片黑暗，几个小教堂[21]里微弱灯光星星点点，因为穹隆已经漆黑。只有教堂正面的大圆窗户辉映着夕阳斜照，在阴影下犹如一大堆钻石，以千万种颜色闪烁，霞光万道，令人目眩，一直返照到正堂里面的尽头。

他们刚走了几步，堂·克洛德往柱子上一靠，狠狠盯着格兰古瓦。这目光，格兰古瓦倒是不怕，他只觉得惭愧：被这样一位严肃而博学的人物撞见自己身穿这种小丑服装。教士的注视却没有嘲弄讽刺的意思，而是严肃、冷静而又锐利的。副主教首先打破沉默。

“来吧，彼埃尔先生，您得向我解释许多事情。首先，差不多有两个月没有看见您，是怎么回事，现在碰见您，您却在大街上，奇装异服，真是的！一半黄，一半红，就跟科德贝克苹果似的！”

格兰古瓦一副可怜相，说道：“先生，服装确实很古怪，您看见我这么个打扮，可羞得很，赛过一只猫顶着葫芦瓢。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样子很不好，简直就是存心让自己去给巡防什长先生们棒打这件衣衫里面的毕塔哥拉斯哲学家的肩胛骨！可是，您叫我怎么办呢，我尊敬的老师？全怪我的短外套，冬天一开始，它就卑鄙地抛弃了我，借口说它只剩短布条儿了，需要到收破烂儿的大筐里休息去了。怎么办呢？文明还没有发达到可以像狄奥吉纳斯所主张的裸体行走[22]的地步。况且，冷风直吹，试试叫人类迈出这样新的一步，获得成功，总不能在一月份吧？凑巧有这么一件短衫，我就拿了，把我那件又旧又破的黑罩衫扔掉了，对于我这么个严密的哲学家来说，太破太不严密了[23]。所以，现在我就跟圣惹内斯特一样穿小丑服装[24]了。您说叫我怎么办？是一种堕落！可是阿波罗在阿德迈特斯家里还看过猪哩[25]！”

“您干的好行当呀！”副主教说。

“老师，我同意最好是搞搞哲学、写写诗、对着炉膛吹吹火，或者从天上接受火焰[26]，这些可都比顶着大盾[27]耍猫强得多。所以，您刚才突然叫我，我一发傻，就像一头蠢驴突然要给套上烤肉叉[28]。可您叫我怎么办呢？人每天都得生活呀！最美丽的亚历山大诗行[29]嚼起来到底不如勃里奶酪哇！我给弗兰德尔的玛格丽特公主写了那首有名的婚礼赞歌——这您是知道的，——市里却不给分文，借口说是写得不高明，仿佛索福克勒斯的一部悲剧只值四埃居！这么着，我几乎饿死了。幸亏，这时我发现我的下巴骨倒还结实，我就对下颌的这一边说：‘去耍把式，玩个平衡戏法，养活你自己吧（Ale te ipsam）。’有那么一拨乞丐现在做了我的好朋友，教了我二十来种大力士把式，于是我就每天汗流浃背让我的牙齿白天挣点儿面包晚上它自己吃。话又说回来，我承认（concedo），这样运用我的智能，确实不体面，而人天生不是打打手鼓、咬咬椅子混日子的。可是，尊敬的老师，光是混日子还是不够的，人得挣饭吃呀！”

堂克洛德静静地听着。猛然，他那深陷的眼睛露出机敏、锐利的目光，格兰古瓦感到简直刺到他灵魂深处去了。

“好极了，彼埃尔先生，不过，您是怎么搞到那个跳舞的埃及姑娘一块去了的？”

格兰古瓦说：“怎么！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呀！”

教士那阴森森的眼睛闪耀出火焰。

“你干出了这样的事情，混蛋！”他恶狠狠地捏住格兰古瓦的胳臂，叫道：“你竟然被上帝唾弃到这步田地：去碰这种女人！”

格兰古瓦浑身上下直打战，回说：“凭我进天堂的份儿发誓，大人！我向您保证：我从来没有碰她，如果您担心的是这个的话。”

“那你说什么丈夫妻子？”教士说。

格兰古瓦赶紧三言两语把读者已经知道的那些事，奇迹宫廷的奇遇和摔罐成亲，如此这般说了一遍。看来，结婚一场毫无结果，每天吉卜赛姑娘还是跟第一天一样把新婚之夜赖了过去。他最后说：“这真是有苦难言哇！怪只怪我自己太倒霉，娶了一个圣处女。”

“此话怎讲？”副主教连忙问道，听到这番叙述，好像渐渐平静了。

诗人说道：“一言难尽呀！总之是迷信：听他们称作埃及公爵的一个老偷儿告诉我，我的妻子是个弃儿，或者说，是丢失的孩子，反正一档子事儿。她脖子上挂着一个护身符，据说是会使她日后与父母重逢。但是，要是这姑娘失去童贞，护身符就失去灵性。因此，我和她两个人都守身如玉。”

克洛德面容越来越舒展了，说道：“这么说，彼埃尔先生，您以为那个小东西从来没有给任何男人亲近过？”

“堂克洛德，您以为任何男人能奈何得了迷信的事？她执迷不悟哩！我觉得，在那帮子很容易吊到手的流浪女中间顽强坚守修女般的贞节，真是天下少见！可是，她有三样东西用于保护自己：一是埃及公爵，他把她看作自己卵翼下的人，也许是盘算着要把她卖给什么荒唐的修士吧；二是她整个的部落，他们都奇特地尊敬她，把她当作圣母一般；三是一把挺可爱的小匕首，这个女光棍不顾府尹大人三令五申[30]，总是带在身上什么地方，谁一摁她的腰，小匕首立刻就冒了出来。真是一只大马蜂，还很骄傲，算了吧！”

副主教接二连三盘问格兰古瓦。

按照格兰古瓦的看法，爱斯美腊达这姑娘又驯良、又迷人；美貌，只除了她特有的那么一撇嘴；天真烂漫，极为热情，什么也不懂，对什么都很热心；甚至还不懂男女有什么区别，即使在梦中也不知道；天生就是这样的嘛！特别喜欢跳舞、热闹、野外生活；是一种蜜蜂似的女人，脚上有看不见的翅膀，生活在不断飞旋之中。格兰古瓦得知，很小的时候她曾经走遍西班牙和卡泰罗尼亚，甚至到过西西里；他甚至相信，她那个茨冈人车队曾经把她带到阿尔及尔王国去过，这个王国在阿卡雅境内，而阿卡雅则一边与小小的阿尔巴尼亚和希腊毗邻，另一边濒临西西里海，是去君士坦丁堡的必经之路[31]。格兰古瓦说，这些流浪者是阿尔及尔国王（他是白摩尔人民族的首领）的臣民。肯定无疑，爱斯美腊达是很小的时候经由匈牙利到法国来的。这姑娘从这些国家零零碎碎带来了那里的古怪方言、歌曲和奇特思想，使得她说的话相当古怪，就像她那一半巴黎式、一半非洲式的服装一样古怪。不过，她常去的那些街道的居民倒很喜欢她，喜欢她的快活天性、善良脾性、天真活泼，也喜欢她唱的歌、跳的舞。她自己认为全城只有两个人恨她，她谈起来就心惊胆战：一个是罗朗塔楼的麻袋女，这个可恶的隐修女不知怎么的，对埃及女人怀恨在心，可怜的跳舞姑娘只要经过她的窗洞，就要挨骂；另一个是一个教士，只要碰见她，总是向她投射恶毒的眼光和言语，使她害怕得要命。最后这一点使得副主教非常尴尬，不过格兰古瓦没有十分注意，因为这位没脑子的诗人不过两个月的工夫就把那天夜里碰见埃及姑娘被掳掠的种种奇特情况、这一切里面总与副主教脱不了干系，忘得一干二净了。好在跳舞姑娘什么也不在乎，况且，她不给人算命，这样，她就不至于遭受当时经常加之于吉卜赛女人的诬告行妖作祟的审讯。格兰古瓦虽然谈不上是她的丈夫，倒也算得她的兄长。反正，这位哲学家对于这么一种柏拉图式的婚姻也还安心忍受。地方总是有得住的，面包总是有得吃的。每天早晨他从乞丐窝出去，通常总是跟爱斯美腊达一起，他帮她在市井通衢收敛鹰钱和小银币；每天晚上同她一起回到同一个住处，听任她把自己锁在隔壁那间小房里，然后他安安稳稳睡他的良心觉。他说，这生活整个来说，挺甜蜜的，也很有益于沉思冥想。还有，在他自己的灵魂深处，这位哲学家并不十分肯定自己爱这位吉卜赛姑娘达到疯狂的程度。他对山羊的爱，好像也不相上下。这只山羊又温柔，又聪明，又伶俐，真是可爱，是一只很懂事的山羊。这类叫人惊赞不置、常常使得驯养人遭受火刑的聪明动物，在中世纪真是比比皆是。这只金蹄山羊的妖术，其实完全是无害的噱头。格兰古瓦向副主教解释说，这些小玩艺儿好像是非常吸引人的。一般，只需要把手鼓递到山羊的面前，以某种方式翻动，就可以叫它变出所需要的戏法。是爱斯美腊达把它训练成这样的，而这个吉卜赛姑娘搞这些巧妙戏法的天才世上少有，只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就教会了山羊用活字块拼组成Phœbus（孚比斯）。

“Phœbus！”教士喊道：“为什么是Phœbus？”

“我不知道，”格兰古瓦说，“也许是她相信具有某种神秘魔力的咒语吧。当她认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常常轻声念叨这个字哩。”

克洛德目光逼人，又问：“您有把握，这确实是个咒语，不是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诗人说。

“我怎么知道？”教士说。

“我就是这么想的呗，老师。反正这些流浪者有点拜火教的味道，崇拜太阳哩。所以就有了Phœbus这个词儿。”

“在我看来并不像您那样清楚哩，彼埃尔先生。”

“毕竟与我无干。随她去念她的‘孚比斯’吧！肯定无疑的是，佳利爱我已经像爱她一样。”

“佳利是什么？”

“是母山羊。”

副主教以手托腮，似乎沉思了一阵子。突然，他急剧转身向着格兰古瓦。

“你能向我发誓从来没有碰过她？”

“碰过谁？母山羊？”

“不是，我是说那个女人。”

“我的女人！我敢发誓，没有碰过。”

“你跟她经常单独在一起呀？”

“对，每天晚上，足足一个小时。”

“唉！唉！Solus cum sola non cogitabuntur orare Pater noster.[32]”

“凭我的灵魂发誓，哪怕是我大念Pater，Ave Maria，Credo in Deum patrem omnipotentem[33]，她也不会注意我，绝不会比母鸡注意教堂更多些。”

“拿你母亲的肚子发誓，”副主教恶狠狠地说，“你手指尖也没有碰过那个女人。”

“我还可以拿我父亲的头发誓，因为这两样之间有不少关系[34]。不过，我尊敬的老师，请允许我也提一个问题。”

“您说吧，先生。”

“这些跟您有什么关系？”

副主教的苍白面孔刷地一下红了，就跟大闺女似的。他半晌不回答然后显然狼狈地说：

“请听我说，彼埃尔·格兰古瓦先生。据我所知，您还没有打入地狱我关心您，希望您好。您只要稍一接触这个魔鬼埃及女人，您就会变成撒旦的奴隶。您知道，总是肉体毁灭灵魂的。您要是亲近这个女人，您就要大祸临头！就是这些！”

格兰古瓦抓耳挠腮，说道：“我倒是试过一回，是新婚的那一晚。可是我碰了个大钉子。”

“您竟然这样无耻，彼埃尔先生？”

教士的脸都青了。

诗人笑眯眯地说：“还有一次，我在睡觉以前从她房门的锁孔里看了看，真是看见举世无双的最绝色女子只穿着内衣，光着脚丫，把床上的绷子踩得轧轧直响哩。”

“你给我滚到魔鬼那里去！”教士大喝一声，目光凶恶可怕，揪住惊讶不迭的格兰古瓦的双肩，猛力一推，接着，急步钻进了主教堂的最阴暗穹隆之下。

三、钟

自耻辱柱那天上午以后，住在圣母院附近的人们都好像觉得：卡席莫多奏钟乐的热诚大大减退了。原先，随时钟声飘扬，有时是晨钟从初课直至终课[35]经久不息，有时是为大弥撒而钟乐轰鸣，或为婚礼，或为洗礼，丰富的乐阶喈喈，在两座钟楼上缭绕，交织于空中，就像以形形色色的美声刺绣织锦。古老的主教堂颤动不已，鸣响不已，永远在欢乐的钟声之中。可以不断感觉到有一个任性的喧闹的灵魂在那里通过这些铜舌头歌唱。而现在这个灵魂似乎不见了。主教堂好像阴沉了，甘愿保持沉默。节日和葬礼有还是有其简单的钟乐，干瘪瘪的，光秃秃的，无非是礼仪所需，仅此而已。凡是教堂都有两重声响：管风琴声在内，钟声在外。现在圣母院只剩下管风琴声了。真像是钟楼里面再也没有乐师。其实，卡席莫多始终都在。他内心里发生了什么？莫非是耻辱柱蒙受羞辱、绝望伤心，仍然耿耿于怀，行刑吏的鞭笞无止无休还在他灵魂中回响，这样的遭遇使他心中忧伤，甚至对钟的热爱也灭绝了？或者是大钟玛丽在圣母院敲钟人的心中碰到了什么情敌，他为了什么更可爱、更美丽的人儿而冷淡了大钟和她的十四个妹妹？

话说这美妙的一四八二年，天使报喜节[36]是在三月二十五日星期二。这一天，空气纯净、轻盈，卡席莫多感到对于钟声的爱多少恢复了些。于是，他爬上北钟楼，同时，堂守在下面把教堂所有的门敞开。圣母院那时候的大门是用非常结实的木头做的，皮革敷面，四边有镀金的铁角，外围有“精雕细刻颇为艺术”的雕刻镶嵌。

到达楼顶上钟笼之后，卡席莫多忧伤地摇摇头，注视那六口钟片刻，仿佛它们和他之间在他心中久有奇特的隔阂，他不由得要悲叹。然而，等到他把它们都摇晃起来，感觉到这六口钟的集束在他手中摆动起来[37]，看见（因为他听不见）七个音符悸动着，在音乐的梯阶上忽上忽下，就像一只小鸟在林间枝梢跳跃，音乐之魔——这素常摇晃着金光灿烂的宝盒，释放出赋格呼应、颤音、琶音的精灵——抓住可怜的聋子的时候，他又感到幸福无比了。他忘记了一切，心花怒放，容光焕发。

他走来走去，拍着手，从一根钟绳跑到另一根钟绳，用声音和手势鼓舞这六位歌手，就像是乐队指挥激励着聪慧的音乐大师。

他说：“干，干呀，加勃里埃！把你的声音全部向广场上倾泻！今天过节呀！”——“蒂博，别偷懒，你慢了哩！快，加油！你生锈了吗，懒虫？……行呀，快，快呀！别让人看见钟舌！让他们都跟我一样把耳朵震聋！对了，蒂博，干得好！”——“吉约墨！吉约墨！你是最胖的，帕斯吉埃是最小的，它却比你唱得欢！敢说听得见的人都听得出它比你唱得好！”——“好，好！我的加勃里埃，响点，再响点！……嘿，你们两只麻雀在上面搞些什么名堂？我看不见你们发出一点声音。”——“你们的铜啄不是在唱歌，倒像是在打呵欠，怎么回事？得，你们干呀！今天是天使报喜节。多好的太阳！得有很好的钟乐才行呀！”——“可怜的吉约墨！你瞧你都喘不过气来了，我的胖子！”

他全神贯注，只顾驱策他这几口钟，让它们六个比赛看谁跳得最欢，摇摆着它们光闪闪的臀部，好像是整个一组喧闹的西班牙骡子，不断被骡夫的吆喝声刺激着。

忽然，当他穿过在一定高度上遮掩着钟楼的笔立的墙壁的一片片宽阔石板瓦，垂目下望的时候，看见广场上有一个衣着古怪的姑娘站在那里，把一块地毯铺在地上，一只小山羊站上去，马上观众围成了圈。卡席莫多一见，思绪顿时改变了方向，音乐的热情猛然凝结，就像一阵风吹凝固了熔化中的松脂。他停住动作，从钟声鸣响背转身去，蹲在石板遮檐后面，凝目注视跳舞姑娘，目光中显出沉思、温柔、含情脉脉，——就是使得副主教大吃一惊的那副模样。这时，被他撇弃的那几口钟突然同时沉默，使得从钱币兑换所桥上好心倾听钟乐的爱好者们大失所望，只好怏怏离去，就像你拿骨头去招引狗，然后又向它砸石头似的。

四、’ANÁΓKH

凑巧，就在这个三月，某一日——我想，是二十九日星期六，圣欧斯塔希日吧？——早晨，我们的青年朋友、大学生约翰·弗罗洛·磨坊起床穿衣服的时候，发现平日装钱包的紧腿长裤不再发出金属的响声了。

“可怜的钱包！”他把钱包从腰兜[38]里掏出来，说道：“怎么！一文钱也没有了！骰子、啤酒、爱神是多么残忍，把你的心肝五脏都掏光了！你看你多干瘪，尽是皱纹，软不拉及的！就像泼妇的乳房似的！西塞罗老先生，塞内加[39]老先生，我看见你们的书包着大硬壳扔在地上到处都是，请你们告诉我，即使我比钱币兑换所的钱币总管或者桥上的犹太人[40]，更懂得一枚王冠金埃居价值三十五乘十一[41]枚二十五苏[42]八德尼埃巴黎币，一枚新月埃居价值三十六乘十一枚二十六苏六德尼埃图尔币，要是我身上一小枚黑色鹰钱也没有，不能去碰碰双六[43]的运气，那又有什么用呢？啊！执政官西塞罗！这场灾难不是可以用纡说法，用quemadmodum[44]，用verum enim vero[45]摆脱得了的！”

他伤心地穿衣服。一边系短统皮靴的靴带，一边想到了一个主意。他把这个想法赶跑了，但它又回来了，搞得他把马甲都穿反了，——这是内心剧烈斗争的迹象。终于，他把小帽往地下一扔，叫道：“算了吧！管它怎么样都行呀！我这就去找我哥哥。我要赶上一场训斥，同时也会逮住一个埃居。”

于是，他匆匆忙忙穿上毛皮镶边的宽袖上衣，捡起帽子戴上，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出去了。

他取道竖琴街，走向内城。经过小猎庭街，只闻见烤肉叉不断转动发出一阵阵香气，逗得他那嗅觉器官直痒痒，他以爱恋的目光瞥瞥那独眼巨人般的烧烤店——就是这家烧烤店曾经有一天，迫使结绳派僧侣卡拉塔吉隆发出这一悲怆的呼喊：Veramente，queste rotisserie sono cosa stupenda！[46]可是，约翰没有钱买吃的，只好长叹一声，钻进了小堡的门拱，即拱卫着内城入口、排列成巨大双梅花形的几座庞大塔楼。

他甚至顾不上按照当时的习俗，顺手扔一块石子去砸佩里奈·勒克莱克的可怜的石像。此人在查理六世时代把巴黎出卖给英国人，为这一罪行，他的脸给石头砸得稀烂，被污泥涂得一塌糊涂，在竖琴街和比席街交角之处赎罪至今已经三百年之久，好似钉在永恒的耻辱柱上。

过了小桥，走完新日内维埃芙街，磨坊的约翰到达圣母院门前。忽然又踌躇起来，围绕着灰先生的塑像踱了一会，惴惴不安地念叨：“训斥当然得挨，埃居可没有把握！”

他伸手拦住一位从修士后院出来的堂守，问道：“若萨的副主教先生在哪儿？”

堂守答道：“我想，他在钟楼上他那间密室里，我劝您别去打扰他，除非您是教皇或王上那样的人派来的。”

约翰拍起手来，说道：

“见鬼！这样的机会真是大好，可以去看看那有名的巫术室！”

这样一想也就横下一条心来，他果断地跑进一道小黑门，开始攀登通向钟楼高层的圣吉勒螺旋楼梯[47]。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我就要看见了！凭圣母的大乌鸦发誓！我那可敬的长老哥哥视若珍宝藏起来的密室一定是非常有趣的！据说，他在里面制作地狱烹饪，大火煮点金石。上帝！点金石对我不过是普通的石头，我才不希罕哩！我宁愿在他的炉灶上找到复活节的猪油炒鸡蛋，世界上最大的点金石我也不要！”

爬到小圆柱走廊，他喘息了片刻，骂了几百万车子“妈的”，大骂走不到头的楼梯，然后穿过北钟楼那扇如今已禁止参观的窄门，继续往上走。越过钟笼不一会儿，他碰见了一道侧角里的小柱子和穹隆下的一道低矮的尖拱小门，正面的枪眼开在楼梯的圆形侧壁上。从这个枪眼向门上张望，可以看见巨大的门锁和结实的铁护板。今天谁要是好奇，想看看这道小门，可以从发黑的墙壁上刻着的几个白字把它辨认出来：“我爱科腊丽，一八二九。签字：于仁”。“签字”两字是原文里面原来就有的。

约翰自言自语：“！大概就是这里了。”

钥匙就在锁孔里插着。门就在身旁。他轻轻把门略略推开，脑袋从门外探了进去。

读者大概都翻阅过伦勃朗——这位绘画中的莎士比亚——的佳妙画集。在那么许多出色图片中尤其有一张铜板腐蚀画，据信，画的是浮士德，任何人看了都一定会叹为观止的。画上是一间阴暗的斗室。中央有一张桌子，摆满了丑恶可怕的物件：骷髅头呀，地球仪呀，蒸馏瓶呀，圆规呀，象形文字羊皮书呀。博士站在桌前，身穿他那件肥大的黑袍，皮帽子一直遮住眉毛。只看得见半个身子。他从巨大的椅子上欠身，抽搐的两拳撑着桌子，诧异而又惊恐地凝视对面墙上像是黑暗房间中太阳光谱般闪耀的魔术字母组成的一个大光圈。这个玄妙的太阳看上去似乎在颤抖，它那神秘的光辉照耀着这灰蒙蒙的斗室，可怕而又美丽！

约翰壮胆把脑袋探入那微微开启的小门，眼前呈现的景象相当像是浮士德的斗室。也是那样一间阴暗、几乎没有什么光亮的一角小屋。也有一张大椅子和一张大桌子，还有圆规和蒸馏瓶，动物骨架吊在天花板上，一个地球仪滚在地上，还有药水瓶乱七八糟混杂着金色叶子闪动的标本箱，骷髅头搁在涂满图形和文字的古怪皮纸上，巨卷手稿完全摊开，毫不怜惜地听任羊皮卷尖锐的边角去戳破。诸如此类，全是科学垃圾，这一大堆破烂上面处处是灰尘和蜘蛛网。只是没有那位博士出神入化，静观着火光熊熊的幻景，犹如兀鹰注视着太阳。

不过，斗室内并不是空无一人。有一个男人坐在高背椅上，头俯向桌子。他背向着约翰，只看得见他的两肩和后脑勺。约翰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秃头：大自然给予了这颗头颅以永恒的剃度，仿佛造化有意以外表象征标志出副主教那不可抗拒的教会天职。

约翰就这样认出了他的哥哥。但是，房门是轻轻推开的，毫未惊动堂克洛德。他并未觉察到弟弟来了。好奇的学生趁此机会把小屋饱看了一番。椅子左边，窗洞下面，有一个宽大的炉灶，是他最初没有注意到的。天光从窗洞里照进来，先得通过一个滚圆的蜘蛛网。这蜘蛛网就像精致的花瓣格子圆窗，巧妙地镶嵌在尖拱窗洞中。网中央端坐着那位昆虫建筑师，一动也不动，就像是这抽纱花边似的轮盘的毂。炉灶上乱七八糟堆积着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砂石的小瓶子，玻璃的蒸馏瓶，装木炭的长颈瓶。约翰叹息着发现这里连一口锅也没有。他想：“这些炊事用具可真崭新闪亮呀！”

而且，炉灶里根本没有火。看来就是长期未曾举火。约翰还发现这些炼金用具中间有一个玻璃面罩，大概是副主教炼制某种危险物质的时候用来保护脸的。现在这个面罩扔在角落里，尽是灰尘，好像被遗忘了。旁边有一只风箱，也积满灰尘，盖板上镶嵌着黄铜字母：SPIRA，SPERA.[48]

还有一些标志，按照炼金术士的习惯，大量刻写在墙上：有用墨水写的，也有用什么金属锐器刻的。有的是峨特字母，有的是希伯来字母，还有希腊字母和罗马字母。这些乱七八糟的铭文彼此胡乱掩盖，后写的抹去了先刻的，彼此纠结，就像荒草乱枝，就像混战中的戈矛长缨。确实，这是形形色色的哲学、各种各样的遐思冥想、一切人类智慧的一场相当纷乱的混战。间或有那么一段文字突出显现，比其他更为醒目，好似千戈万戟中的一面旗帜。这些，绝大多数都是中世纪人极其善于表述的拉丁文或希腊文的简短格言：Unde？Inde？——Homo homini monstrum.——Astra，castra，nomen，numen.——Μενα βleλlov，μεναχαχον.——Sapere aude.——Flat ubi vult.[49]等等。有时候只有一个词，表面上毫无意义：Αυαvχοχνlα[50]，这也许是痛苦地暗指修道院制度；有时候是一句教士纪律箴言，用严格的六韵步诗句表达：Cœlestem dominum，terrestrem dicito domnum.[51]还有希伯来文巫术书的零碎字句，约翰连希腊文都不甚了了，这就更加认不得。这些字句都任意标上了星号、人形或动物形象、三角符号，彼此交错，在很大的程度上，使得这间斗室涂满了字迹的那面墙壁更像是一张纸被猴儿用饱蘸墨汁的笔瞎画了一通。

此外，这间小屋整个的面貌都显示出无人料理、破烂衰败。从用具器皿的肮脏残破上可以想见：屋子的主人已经有好长的时间由于其他的烦心事，安不下心来从事工作。

这当儿，这位主人正把头伏在一大本插有古怪图画的手稿上，似乎有某种念头不断打扰他的默思玄想，因而他深感痛苦。至少约翰是这样判断的，因为听见他断断续续沉思着叫喊，像是做着空幻的梦而把梦说了出来：

“是的，马努这样说，佐罗阿斯特也这样教导我们：日生于火，月生于日；火乃万物之元；其基本粒子通过无尽川流不断弥漫扩散于世界；以至于这些川流在空中彼此交错，从而生光；交会于地之点，即生金。……光和金为同一物：乃火之具体态……是同一质可见与可触之分、流态与固态之分，犹如水蒸气之于冰。仅此而已……这不是梦幻，这是自然的普遍规律……但是，怎样才能从科学中挖掘出这个普遍规律的奥秘呢？什么！照耀着我这只手的光，它是金子！按照某种规律而膨胀的同样的原子，只要按照某种相反的规律把这些原子凝聚起来就行了！……用什么办法呢？……有些人想象用把阳光埋藏于地下的办法。阿维罗埃斯[52]。对，是阿维罗埃斯这样设想的……阿维罗埃斯埋藏了一道太阳光在科尔杜大清真寺古兰圣殿的左边，但是，非至八千年后不能打开地穴得知实验是否成功。”

约翰轻声自语：“活见鬼！等一个埃居可真等得久！”

副主教继续神游遐思，说道：“还有人认为，倒不如用天狼星的光线作实验。可是，很难捕捉到天狼星的纯光，因为同时有别的星光来干扰。弗拉麦认为用地上的火更为方便。弗拉麦！真是上天注定的名字：弗拉麦就是Flamma[53]呀！……是的，火，这就是一切。钻石存在于煤，黄金存在于火。但是，怎样才能提炼出来呢？马吉斯特里[54]说，有一些女人的名字具有甜蜜而神秘的魔力，只要在作法时念诵就行了。……看看马努是怎么说的吧：‘凡是女人受尊敬的地方，神明就喜悦；凡是女人受轻侮的地方，祈祷上帝也无用。女人的嘴唇总是纯净的，那是长流的水，那是太阳的光。女人的名字应该是悦耳、甜蜜、清逸飘忽的；女人的名字应该结尾以长元音[55]，好似祝福之词。’对，先贤说得对；确实，马利亚，索菲亚，爱斯美腊……该下地狱！总是想到这个……！”

他猛力把书一合。

他摸摸额头，好像要赶跑不断纠缠着他的某种思想。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枚钉子和一把钉锤，钉锤的把上古里古怪地画着符篆似的文字。

他苦笑一声，又说：“我的实验一次次失败，已经有些时候了！就是那个固定的念头老缠着我，像烙铁[56]一样烙我的脑子。我甚至未能发现卡席奥多鲁斯[57]的秘密：他那盏灯不用油、不用灯捻就能燃烧。但又是多么简单的事情！”

“屁话！”约翰心中暗说。

教士又说下去：“所以，只要有一点点邪念，就可以使一个人软弱而疯狂！啊！克洛德·佩奈耳该笑话我了，她一刻也未能勾引尼古拉·弗拉麦，使他不去进行伟大的功业！什么！我手里拿着泽希埃雷的魔锤！这可怕的犹太法学博士在他的小室里，用这把锤子每敲一下这枚钉子，哪怕是他距离目标两千里，给予他所诅咒的仇人的打击也能把仇人深深打进地下而被大地吞噬。即使是法国国王，有天晚上无意中撞到了这位魔法师的大门，就得在巴黎的街道上陷没至膝盖。……这些事距离现在还不到三百年。唉！我现在也有钉锤和钉子，可是在我手里还不如刃具匠手里的锉刀可怕！……不过，关键是找到泽希埃雷敲钉子的时候念的咒语。”

“废话！”约翰心想。

副主教紧接着又说：“试试看吧！要是成功的话，就可以看见钉子头上冒出蓝色的火花。……艾芒—赫坦！艾芒—赫坦[58]！不对！……席惹阿尼！席惹阿尼[59]！……但愿这枚钉子劈开任何名叫孚比斯的人的坟墓！……该死！总是，又是这个念头！”

他愤然扔开钉锤，随后瘫在椅子上，伏在桌上，一大堆书籍材料挡着他，约翰看不见他了，好几分钟只看得见他的一只痉挛的拳头勾曲着搁在一本大书上。忽然，堂克洛德站起身来，拿起一把圆规，默然不语，在墙壁上刻下大写字母的这个希腊文：

’ANÁΓKH

约翰心想：“我哥哥是疯了！写Fatum[60]不是简单得多吗？并不是人人都懂希腊文的。”

副主教回来坐下，头伏在两只手上，就像是个病人发烧，头太沉重，只好靠在桌上。

学生注视着哥哥，惊奇万分。他一向心怀坦荡，对于人世从来只看到纯良的自然法则，一贯听任内心的激情经由自然途径宣泄；因为每天早晨都广泛开辟新的沟渠，他内心那强烈冲动的湖泊一向不会泛滥。他这样的人当然不能理解：人心中欲情波涛的海洋，要是不给予出路，会以怎样澎湃之势汹涌翻滚，会怎样沉积膨胀，会怎样满溢漫流，会怎样凿穿心灵，会怎样爆发为内心的啜泣、无言的痉挛，以致冲塌堤防，奔流千里。约翰一向为克洛德·弗罗洛那严峻冰冷的外表、表面上道貌岸然、不可接近所欺骗。这天性欢快的大学生从未想到：在这艾特纳山[61]似的冰雪额头里面有沸腾、狂暴、深沉的熔浆。

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蓦地意识到了这些，但是，不管他多么浅薄，他还是明白了自己看见了不应该看见的事情，偶然撞见了哥哥的灵魂最隐秘的状态，因此不可以让克洛德发现。于是，当副主教重新沉入原来那种死滞状态的时候，他悄悄地把头缩回来，在门外踏了几步，弄出声响来，仿佛是刚刚到达，通知里面的人说他来了。

副主教从斗室里面叫道：“请进！我等您哪！我故意把钥匙留在门上了。进来吧，雅各先生！”

约翰壮胆走进去。在这样的地方来的竟是这样的客人，副主教非常尴尬，在椅子上哆嗦了一下，说：“怎么，是您，约翰？”

“反正都是J开头的[62]，”学生说，脸照常红通通的，厚着脸皮，兴高采烈。

堂克洛德的面孔重新板了起来。

“您到这里来干什么？”

“哥哥，”学生回答，竭力摆出合乎礼仪、可怜巴巴、谦恭卑顺的模样，以天真无邪的神态，双手捧着帽子转动，说道：“我是来向您要……”

“什么？”

“要一点我很需要的教诲。”约翰不敢接下去说，“和一点我更需要的钱。”后面这一句没有说出来。

副主教冷冷地说：“先生，我很不满意您。”

“唉！”学生叹了口气。

堂克洛德把椅子转了四分之一圈，凝视约翰，说道：“见到您真高兴！”

这是一句可怕的开场白。约翰准备被他臭骂一顿。

“约翰，天天都有人向我告您的状。那次斗殴，您把一个名叫阿尔培·德·腊蒙香的小子爵用棍棒打得鼻青脸肿，是怎么回事？”

约翰回说：“噢！没什么！是那个坏蛋小侍从寻开心，驱马从泥里面跑，溅了我们学生一身！”

副主教又说：“您把那个马伊埃·法尔惹的袍子撕破，又是怎么回事？Tunicam dechiraverunt[63]，诉状上这样说。”

“啊！呸！不过是蒙泰居的蹩脚小斗篷罢了！”

“诉状上说的tunicam，不是cappettam[64]，您懂拉丁文吗？”

约翰不回答。

教士摇摇头，又说：“现在的人学习和文化水平就这样！拉丁语几乎再也听不见，古叙利亚语谁也不懂，希腊语简直可恶，甚至最博学之士跳过一个希腊字不念出来，也不以为无知！还说什么Grœcum est，non legitur[65]。”

学生坚决抬起头来：“兄长在上，请您允许我用最纯正的法语向您解释写在墙上的那个希腊词。”

“什么词？”

“’ANÁГKH”

副主教焦黄的颧骨上泛起轻微的红晕，仿佛火山内部隐藏的翻滚汹涌的烈焰从外面冒烟中表现出来。不过，学生并没有十分留意。

哥哥强打精神，结结巴巴地说：“好吧，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命运。”

堂克洛德刷地脸白了，学生漫不经心地接着说：

“同一个人刻在下面的那个希腊字，意思是淫秽。您看我的希腊文还可以吧？”

副主教默不作声。这一堂希腊文课使他陷入了沉思。

被娇惯的孩子的种种狡狯，小约翰都应有尽有，所以，他认为时机有利，可以提一提他的要求了。于是，他拿出极其温柔的腔调，开口言道：

“我的好兄长，难道您恨我恨到了这种程度：摆出恶狠狠的样子，仅仅是因为我打架玩玩，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打着打着给了谁两下子，打了什么小孩子、小崽崽（quibusdam marmosetis）？——您看，好哥哥克洛德，拉丁话我就是会！”

可是，这种虚伪的甜言蜜语对于严厉的大哥哥并没有起到往常那样的作用。刻柏鲁斯不咬蜜糕[66]。副主教板起的面孔丝毫不见舒展。

“您想达到什么目的？”他干巴巴地说。

“好，干脆说吧！听着！”约翰鼓起了勇气，“我需要钱！”

听到这样厚颜无耻的宣告，副主教脸上顿时表现出说教的慈父般的表情：

“约翰先生，您知道，我们家蒂尔夏普采邑，连年贡和二十一栋房租金统统算在内，常年收入不过是三十九利弗十一苏六德尼埃巴黎币。比起帕克勒兄弟那时候多一半，可还是不多的。”

“我需要钱，”约翰坚韧不拔地说。

“您知道，教会法庭已经决定：我们的二十一栋房归依主教[67]的正式采邑，要赎回这一隶属关系，必须向尊敬的主教偿付两个镀金的银马克，价值六个巴黎利弗。可是，这两个马克我还没有凑齐。您看！”

“我看我需要钱！”约翰第三次说。

“您要钱干什么用？”

一听这个问题，约翰眼里闪烁着希望。他依然装出甜蜜蜜的撒娇模样。

“亲爱的哥哥克洛德，您看，我向您要钱绝不会有坏的意图。我并不是打算同您那些什长去小酒店耍派头，也不是要骑上骏马，华鞍彩镫，带着仆人（cum meo laquasio），到巴黎街上去出风头。不是的，哥哥，是为了做好事。”

“什么好事？”克洛德感到意外，问道。

“我有两个好朋友想给俄德里埃济贫所的一个寡妇的婴儿买小衣服。这是慈善事。得花三个弗洛林，我也想凑一份。”

“您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彼埃尔屠夫和巴普蒂斯特嚼鸟者[68]。”

“哼！这两个名字可真适合行善，就像石炮适合于主坛！”副主教说。

约翰杜撰这么两个名字确实挑选得不怎么样。他觉察到了，可是太晚了。

敏锐的克洛德又说：“还有，什么小衣服得花三个弗洛林？还是给什么寡妇的？从什么时候起，俄德里埃寡妇给自己的孩子穿什么小衣服？”

约翰再次试图打破僵局，说道：“算了！干脆说吧，我就是需要钱，今天晚上去爱谷看伊莎博·提埃里[69]！”

“你这个淫秽的坏蛋！”教士喊了起来。

“’Αυανυεiα[70]，”约翰说。

约翰也许是故意捣蛋，从斗室的墙上照搬了这个希腊词，对于教士起了奇特的作用。他咬咬嘴唇，愤怒化作了面红耳赤。于是，他说：

“你给我滚！我在等人。”

学生再作一次努力：

“克洛德哥哥，至少给我一个巴黎小钱吃饭吧！”

“格腊田教令您学得怎么样？”堂克洛德问道。

“作业本丢了。”

“拉丁文学得怎么样？”

“贺拉斯的书给人偷了。”

“亚里士多德学得怎么样？”

“说真的！哥哥，不是有个神父说，异端邪说在任何时代都是以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为罪恶渊薮[71]吗？去它的亚里士多德！我才不想为他的形而上学毁弃我的宗教哩！”

副主教又说：“年轻人！上次国王入城的时候，有个侍从贵族名叫菲利浦·科敏，他的鞍披上面绣着他家的家训，我劝你好好想想：Qui non laborat non manducet.[72]”

学生半晌不作声，搔搔耳朵，眼睛盯着地面，满脸不高兴。突然，他转向克洛德，敏捷快速就跟鹡鸰似的。

“这么说，好哥哥，您不肯给我一个巴黎苏去向面包铺买一块面包吃？”

“Qui non laborat non manducet.”

副主教不为所动，仍然如此回答。约翰听了，双手捂住脸，就跟女人哭泣似的，同时以绝望的腔调叫道：“Οτοτοτοτοτci[73]！”

克洛德听到这么个怪声，大吃一惊，问道：“这什么意思，先生？”

“嘿，什么！”学生说，不知羞耻地抬眼看看克洛德——其实，他刚刚偷偷用拳头使劲搓揉，使两眼显出流泪的红色。他又说：“这是希腊话呀！是艾斯库洛斯写的抑抑扬格[74]诗句，是充分表达痛苦的哩！”

说到这里，他又突然哈哈大笑，滑稽得要命，笑得那么厉害，副主教也只好笑了。其实得怪克洛德自己，谁叫他那样娇惯这孩子的？

约翰看见哥哥给逗乐了，胆子更大，又说：“啊，好哥哥克洛德！您看我的靴子都破了，世界上哪里还有比我这后跟拖舌头的靴子更带悲剧性的脚套[75]吗？”

副主教立刻又摆出原来的严峻面目。

“我派人给您送新靴子去好了，钱是没有的。”

约翰继续央求：“只要一个大子儿，哥哥！我一定把格腊田背个滚瓜烂熟，我还要坚决信仰上帝，我还要做一个科学和品德方面的真正毕塔哥拉斯！可是，给我一文小钱，可怜可怜我吧！您难道愿意让饥馑张开大嘴把我吃掉，饥馑可不就在那儿，在我面前，大张着嘴，黑洞洞，臭不可闻，深不可测，赛过鞑靼人，或者说，赛过修士的鼻子！”

堂克洛德摇摇他那满是皱纹的脑袋，还是说：“Qui non laborat...”

约翰不等他说完，叫了起来：

“算了，见鬼去吧！欢乐万岁！我要下小酒馆，去打架，去打破瓶瓶罐罐，还要去玩姑娘！”

说着，他把帽子往墙上一扔，又把手指头打得啪啪响，就像呱哒板似的。

副主教阴沉沉地看看他。

“约翰，您没有灵魂。”

“当真的话，按照艾壁鸠鲁斯[76]的说法，我缺少一个由不知其名的某种东西所构成的无以言状的玩艺儿。”

“约翰，您应该认真考虑改正错误。”

“这个呀？”学生叫道，看看哥哥，又看看炉灶上的蒸馏瓶，“那么，这儿的一切：思想和瓶子，都是又厚又硬的啰！”

“约翰，您正在从很滑的斜坡上滑下去。您知道您滑到哪里去吗？”

“到酒馆去，”约翰答道。

“酒馆通向耻辱柱。”

“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灯笼罢了。打起这个灯笼，也许狄奥吉纳斯就可以找到他要找的人[77]。”

“耻辱柱通向绞刑架。”

“绞刑架是一架天平，一头是人，一头是整个的大地。人，是光荣的！”

“绞刑架通向地狱。”

“地狱是一团大火。”

“约翰呀，约翰！下场不会好的！”

“开始会很好哩。”

这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别响！”副主教竖起一个指头搁在嘴上，说道：“雅各先生来了！听我说，约翰，”他又低声说道：“您这儿看到和听到的，绝对不许说出去。您快躲进这个炉灶里去，别出声！”

学生钻进炉膛，忽然想到了一个颇有收益的主意。

“顺带说一句，克洛德哥哥，给我一个弗洛林，我就不出声。”

“别响！我答应就是。”

“得现在就给！”

“好，你拿去吧！”副主教愤然把钱包扔给他。

约翰钻到炉灶下面，房门正好开了。

五、两个黑衣人

来人身穿黑袍，面容阴沉。咱们的朋友约翰（可想而知，他在那个角落里当然尽量设法使自己能够随意看得清清楚楚，听个明明白白）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这个人无论衣着，还是面容，都表现出极度的忧伤。不过，他脸上倒也有某种温和的表情，然而，那是一种猫[78]似的、法官似的温和，甜言蜜语谄媚的温和。头发已经花白，满脸皱纹，将近六十岁光景，眨着眼睛，白眉毛，厚嘴唇，大手。约翰一看，来人不过如此，就是说，也许只是一个医生或者法官，而且该人鼻子距离嘴巴很远，表明愚蠢，他就在他那个洞里蜷缩起来，心想在这种人伴同下，以这种不舒服的姿态没完没了地待着，真是倒霉。

这当儿，副主教甚至并不起身迎接客人，只是挥挥手让他在门边的一张小凳上坐下，半天闷声不响，好像还在继续刚才的思考，然后，才带点居高临下的口气说：“您好，雅各先生。”

“您好，先生！”黑衣人回说。

一个说“雅各先生”，另一个饶有深意地称呼“先生”，两种态度迥然不同，也就是大人物对待一般人、主子对待奴才的差异。显然，这是博士和弟子之间打招呼。

“呃，这个……”副主教再次沉默（而雅各先生不敢打扰），然后问道：“成功了吗？”

“唉！先生，”对方苦笑，说道，“我鼓风不停。灰也够多的，随便加就是。可是，一粒金花也不见。”

堂克洛德不耐烦地摆摆手，说：“我跟您说的不是这个，雅各·夏莫吕先生，我跟您说的是审讯您那个魔法师的事。您不是管他叫马克·瑟南么？是审计院的伙食总管吧？他招认了行妖作法么？刑讯，您成功了吗？”

“唉，没有呀！”雅各回答，还是苦笑，“我们没有得到这个安慰。这个人是块石头。他甚至会什么也没说，就被送到猪市去煮死[79]。不过，我们会不惜一切手段叫他吐露真情的。他现在就已经骨头散架了。我们要用尽一切办法，正如可笑的老普劳图斯所说：Advorsum stimulos，laminas，crucesque，compedesque，Nervos，catenas，carceres，numellas，pedicas，boias.[80]还是什么结果也没有。这个人太可怕了。连我的拉丁话都用尽了[81]！”

“他屋子里没搜出什么新鲜玩艺儿？”

“有的，”雅各先生说，掏掏自己的腰包，“这卷羊皮书。上面写了一些字，我们看不懂。刑事状师菲利浦·娄利埃先生倒是懂点希伯来文，——是在布鲁塞尔的坎特斯坦街犹太人一案中学的。”

说着，雅各先生展开羊皮卷。副主教却说：“拿来！”瞥了瞥文卷，叫了起来：“完完全全是妖术呀，雅各先生！艾芒—赫坦！这是冥河鬼到达群魔会时的喊声。Per ipsum，et cum ipso，et in ipso！[82]这是命令把地狱的鬼再枷起来。Hax，pax，max！[83]这是医术，是治疯狗咬的方子，雅各先生！您是教会法庭的国王代诉人[84]，这个羊皮书是该下地狱的！”

“我们要把那个家伙再刑讯一番。还有这个……”雅各先生再次搜腰包，说道，“也是在马克·瑟南家里搜出来的。”

这是与堂克洛德炉灶上那些瓶瓶罐罐同属一个家族的一个罐子。副主教叫道：“呀，炼金术士的坩埚！”

雅各先生还是畏畏缩缩，他笨拙地笑笑，说道：“我向您说实话，我在炉灶上试过，也跟我自己的坩埚一样，也没有成功。”

副主教开始细看那个罐子：“他的坩埚上刻的什么字？Och！och！这是赶跳蚤臭虫的咒语！这个马克·瑟南真是无知！我就知道嘛！您用这个是造不出黄金来的。只能夏天放在您的床上还有点用，仅此而已！”

国王代诉人说：“既然我们搞错了，刚才我上来之前先研究了一下下面的大门，长老阁下，您能肯定，雕刻在门上的物理学著作是向着市医院翻开的，圣母脚下那七个人像里面那个脚上有翅膀的就是墨久里[85]吗？”

“当然，”教士答道，“是奥古斯都·尼福在著作中说的。这个意大利博士有一个大胡子魔鬼，把什么都教给了他。不过，我们得下去了，我当场看着实物给您讲讲。”

夏莫吕一躬到地，说道：“谢谢，我的老师。顺带说一句，我倒忘记了！您什么时候吩咐我把那个小妖婆抓起来[86]？”

“什么小妖婆？”

“就是那个吉卜赛姑娘，您知道，每天都到圣母院前面跳舞的，藐视教会法庭的禁令！她有一头鬼魂附体的母山羊，长着魔鬼的两只角，会认字写字，还会算术，比得过皮卡特里克斯。单凭这只羊，就该把所有流浪姑娘都绞死。审讯已经准备好了。说办就办，您看吧！凭良心说，这跳舞姑娘长得真标致！世上最美丽的黑眼睛！赛过埃及柘榴石！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副主教脸色煞白。

他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到时候我再吩咐。”接着，强自挣扎说出：“您管您的马克·瑟南去吧！”

夏莫吕微笑着答腔：“请您放心。我马上回去就把他绑到皮床[87]上去。不过，这家伙是个鬼！连彼埃腊·托特律都打累了哩，虽然他手比我还粗。正如老家伙普劳图斯说的：Nudus vinctus，centum pondo，es quando pendes per pedes.[88]把他拿去刑讯，榨他一榨！这就是无上妙策。要叫他尝尝这个滋味！”

堂克洛德却似乎沉溺于阴暗的思虑之中。他转脸朝向夏莫吕先生：

“彼埃腊先生……雅各先生，还用得着吩咐吗：您专管马克·瑟南得了！”

“是，是，堂克洛德。可怜的家伙，他就要吃足苦头啦！去参加群魔会，亏他想的！审计院的伙食总管，他应该知道查理曼的立法呀！Stryga vel masca！[89]至于小姑娘爱斯美腊达（他们是这样称呼她的），我听您的命令。……啊！待会经过门道的时候，请您也给我讲一讲进大门那儿那个平涂画[90]的园丁是个什么意思。恐怕是‘播种者’[91]吧？……咦，老师，您在想什么？”

堂克洛德只顾想自己的，并没有听他说话。夏莫吕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原来他直不愣登地注视着窗洞口的大蜘蛛网。正好一只莽撞的苍蝇扑向三月的阳光，一头撞上了罗网给粘住了。那大蜘蛛感觉到蛛网振动，猛然跳出中央的居室，一下子就扑到苍蝇的身上，用两只前角把它折为两段，同时把丑恶的长喙刺入它的脑袋。教会法庭国王代诉人说：“可怜的苍蝇！”举起手来，想去救它。副主教像猛然惊醒似的，抽搐般猛烈地抓住他的胳臂，叫道：

“雅各先生，让命运实现其意志吧！”

代诉人惊恐地转过身来。他觉得仿佛被一把铁钳夹住了胳臂。教士的眼睛直瞪瞪的，失魂落魄，目光似火，始终直瞪着苍蝇和蜘蛛那可怕的一对。

教士以直若肝胆俱裂的声音继续喊叫：“啊，是的！这是一切的象征。苍蝇飞舞，欢乐，刚刚诞生；它寻求着春天、新鲜空气、自由；啊，是的！但是，它碰上了命定的克星那圆窗户，蜘蛛跳了出来，丑恶的蜘蛛！可怜的跳舞姑娘[92]！可怜的注定灭亡的苍蝇！雅各先生，随它去吧，这是命运！……唉，克洛德，你是蜘蛛。克洛德，你也是苍蝇！……你飞向科学，飞向光明，飞向阳光，你一心一意只想奔赴新鲜空气，奔向永恒真理的白昼；但是，当你冲向那开向另一世界——光明的世界、智慧的世界、科学的世界的耀眼窗洞的时候，盲目的苍蝇啊！发疯的博士，你没有看见这由命运张挂的细微蜘蛛网横亘在光明和你之间，你奋不顾身猛扑上去，不幸的疯子，现在你在挣扎，头颅撞破了，翅膀折裂了，就在那命运的铁钳之间！……雅各先生，雅各先生！让蜘蛛去干它的吧！”

夏莫吕瞅着他，无法理解，只是说：“我向您保证，我绝不去碰它。可是，请您放开我的胳臂，老师，求求您！您的手真跟钳子似的。”

副主教并没有听见。“啊，疯狂！”他又说，仍然盯着那窗口：“你以你那小苍蝇的翅膀，一旦挣破这可怕的罗网，你会以为你已经可以飞到光明啦！不幸呀，不幸！那更远一些的窗户，那透明的障碍，那水晶似的壁垒，赛过铜墙铁壁，横亘于一切哲学与真理之间，你又怎能跨越？啊，科学之空虚呀！多少智士贤人飞舞着，从老远奔来，碰得头破血流！多少体系在这永恒的玻璃窗上嗡嗡碰壁，嘤嘤而鸣，乱七八糟互相撞击！”

他倏然住口。最后的这些想法使他不知不觉又想起了科学，于是他似乎冷静下来了。雅各·夏莫吕向他提出一个问题，终于使他完全恢复了现实感：“呃，老师，您什么时候来帮助我造金子？我迟迟不得成功哩。”

副主教苦笑一下，摇摇头说：“雅各先生，请您读读米歇·普谢吕的著作Dialogus de energia et operatione dœmonum[93]。我们现在所做的并不完全是无罪的。”

“轻点声，老师！这我也想到的，”夏莫吕说，“可是，一个人只不过是教会法庭的国王代诉人，一年才挣三十图尔埃居的时候，多少得搞点炼金术才行吧。不过，咱们小点声说话吧！”

恰好这时，从炉灶底下传出磨牙咀嚼的声音，引起了心神紧张的夏莫吕的注意。他问道：

“是什么响声？”

是约翰·弗罗洛蜷在那里很不舒服，也很无聊，到底让他找到了一小块陈面包和一小角发了霉的奶酪，就老实不客气地大嚼起来，既解烦闷，又聊作午餐。他饿得厉害，吃起来也就声音很大，而且每一口都嚼得很有声势，这就引起了代诉人的警觉和惊慌。

“那是我的一只猫，是在那下面大嚼耗子吧，”副主教赶紧解释。

夏莫吕听他这样说，倒也满意。

他尊敬地笑笑，回说：“真的，历来大哲学家们都有心爱的小动物。您知道的，塞尔维乌斯[94]说：Nullus enim locus sine genio est[95]。”

这时，堂克洛德担心约翰又搞出什么声响来，赶紧提醒这位贤契说，他们还得到门口去一同研究几个人像哩。于是，两人出了小屋，只听得约翰喘了一口粗气，因为他已经认真担心自己的下巴会在膝盖上打出烙印了。

六、空地上大骂七声会有什么后果

“Te Deum laudamus！[96]”约翰爬出洞来，叫道：“两只夜猫子到底跑了！Och！och！Hax！pax！max！跳蚤臭虫！疯狗！魔鬼！这种扯淡我听够了！脑袋嗡嗡响，跟敲钟似的。还得吃发了霉的奶酪！得了吧！还是下去，带上大哥的钱包，把里面的钱统统换酒喝！”

他向宝贝钱包里面脉脉含情地投上赞美的一眼，整理整理衣服，擦擦皮靴，把宽大袖子沾上的炉灰掸掸干净，吹起口哨，蹦起来就地一个旋转，又看了看幽室里是不是还有什么好拿的，顺手从炉架上抄起几个彩色玻璃护身符，想拿去作为送给伊莎博·提埃里的珠宝，最后推开了房门。他哥哥出于最后的宽容，让房门开着；他出于最后的恶作剧，也让它开着。接着，他雀跃着，冲下了螺旋楼梯。

在黑暗的楼梯上他擦过了一个什么玩艺，它向后挤了挤，直打哼哼。他猜想大概是卡席莫多吧，他觉得真滑稽，一直跑到楼梯底下还笑不可抑，走上了广场也还在笑。

终于到达地面，他跺了跺脚，叫道：“嗳！巴黎的石板路面多可爱，多可敬！该死的楼梯，就是雅各梯子上的天使[97]也会爬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怎么搞的，居然钻进了这座戳破天的石头钻子[98]，仅仅是为了吃点长了胡子的奶酪，从窟窿眼里瞧瞧巴黎的大小钟楼！”

他走了几步，瞥见那两只夜猫子，即堂克洛德和雅各·夏莫吕先生，正在观赏大门口的一座塑像。他蹑手蹑脚走到他们跟前，听见副主教轻声对夏莫吕说：“是巴黎的吉约墨叫人拿这块边缘镶金的碧玉石雕塑约伯像的。用来塑造约伯的这块点金石也必须历经考验，成为殉难者，方成正果。正如雷蒙·吕勒所说：Sub conservatione formœ specificœ salva anima[99]。”

约翰说：“这对我反正一样，我手里有钱包！”

恰在这时，他听见有个响亮的大嗓门在他身后破口大骂：

“上帝的血！上帝的肚子！妈的上帝！上帝的身子！别西卜的肚脐！教皇的名字！角和雷！”

约翰叫道：“凭我的灵魂！这只能是我的朋友孚比斯队长！”

孚比斯这个名字落入副主教的耳中，——这时他正向国王的代诉人讲解：那条龙把尾巴藏在浴池里，从浴池里冒起青烟，出现一个国王似的脑袋。堂克洛德一听这个名字，一阵哆嗦，住口不语，使得夏莫吕大为惊愕。副主教回头一看，原来是弟弟约翰站在贡德洛里埃府邸门口，在跟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讲话。

正是卫队长孚比斯·德·夏多佩先生。他靠在未婚妻家宅拐角的墙上，正在那里破口大骂。

约翰握住他的手，说道：“我的老兄，孚比斯队长，您崇敬神明这股劲儿真叫惊人[100]！”

“角和雷！”队长答道。

“你自己才角和雷呢！”学生驳道，“呃，这个，我的文明的队长，你干嘛这样美妙言词连珠炮似的呢？”

“对不起，好朋友约翰，”孚比斯喊道，使劲摇晃他的手，“脱缰的马不能陡然煞住。我就是骏马奔驰般地破口大骂。我刚刚从这帮子女道学家窝子里出来，胸口里憋得慌，给骂人的话堵得个严实！我得吐出来，否则就会憋死，肚子和雷！”

“想不想喝两杯？”学生问道。

一听这个建议，队长顿时冷静下来。

“当然想，不过我没有钱。”

“我有！”

“咄，看看！”

约翰既威严又单纯地掏出钱包对着队长的眼睛一晃。这时，副主教已经撇下夏莫吕，随他去茫然不知所措，自己走了过去，站立在几步开外，注视他俩，而他们却没有发现，因为观赏那钱包实在太入神了。

孚比斯叫道：“钱包在您的衣袋里，约翰，好比水中之月。看得见，摸不着。只是影子罢了。天！咱们打赌，里面装的是石子！”

约翰冷静地回答：“您瞧瞧我衣兜里尽是这样的石子！”

二话不说，他干脆把钱包里所有的钱币都倒在身旁的一个界碑上，那副神气就跟一个罗马人拯救了祖国似的。

“真正的上帝！”孚比斯嘟囔道，“尽是盾币、大白洋、小白洋、半图尔币、巴黎德尼埃、真正的鹰钱！真叫人眼花缭乱！”

约翰保持着尊严、漠然。有几个鹰钱滚进了泥泞，队长正是满腔热诚，就俯身去捡。约翰制止了他：

“去它的，孚比斯队长！”

孚比斯数了数钱，一本正经地转向约翰声称：“您知道，一共二十三巴黎苏！您昨天晚上在割咽街打劫了谁呀？”

约翰把他那金发卷曲的头往后一仰，以不可一世的神气眯缝着眼睛，说：“人家有个当副主教的傻瓜蛋哥哥哩！”

“上帝的角！”孚比斯叫道，“可敬的人！”

“去喝两杯吧，”约翰说。

“上哪儿呢？去‘夏娃的苹果’酒店？”

“不，队长，咱们去‘老科学’酒店吧——‘老太太锯提把’：这是连音谜[101]呀！我喜欢这个。”

“滚它的连音谜，约翰！‘夏娃的苹果’那儿的酒好；还有，大门旁边有一架向阳的葡萄藤，我每次坐在下面喝酒，都很惬意！”

“好吧，就去看夏娃和她的苹果[102]，”学生说，挽着孚比斯的胳臂，“顺带说一句，亲爱的队长，您刚才说什么‘割咽街’，太寒伧。现在已经不说这种大粗话了，得说‘割喉’街。”

哥儿俩开路前往“夏娃的苹果”酒店。自不待言，他们先捡起了钱，而副主教尾随他们。

副主教跟在后面，面色阴沉，失魂落魄。这难道就是那个“孚比斯”：他那该死的名字，自从副主教同格兰古瓦那次谈话以来，就总是缠扰他的一切思想？他没法肯定。但是，这毕竟是一个“孚比斯”，单单这个有魔力的名字就足以使副主教蹑手蹑脚紧紧跟随这一对没脑子的朋友，偷听他们的交谈，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密切注意而又忧心忡忡。其实，要听见他们所说是再容易也不过了，既然他们说话声音那么大，让过往行人大体上听见他们的体己话也满不在乎。他们所谈无非是决斗、姑娘、喝酒、胡闹。

到达一个街角，从附近十字路口传来一阵巴斯克手鼓的声音。堂克洛德听见军官对学生说：

“雷！快走！”

“怎么啦，孚比斯？”

“我怕让吉卜赛姑娘看见。”

“什么吉卜赛姑娘？”

“有一只母山羊的小姑娘。”

“爱斯美腊达？”

“正是，约翰。我总是记不住她的鬼名字。快跑，否则她会认出我的。我不愿意让这个姑娘在街上跟我搭讪。”

“您尝过她的滋味，孚比斯？”

说到这里，副主教看见孚比斯冷笑一声，倾身贴着约翰的耳朵，轻轻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孚比斯哈哈大笑，以胜利者的姿态摇摇脑袋。

“当真？”约翰说。

“凭我的灵魂发誓！”孚比斯说。

“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

“您敢肯定她一定来？”

“您真是疯了吧，约翰？这种事情还有什么可以怀疑的？”

“孚比斯队长，您可真是交桃花运！”

副主教听见了全部的谈话内容。牙齿直打战，不可掩饰地浑身哆嗦。他停了一会，靠着一块界石，喝醉了酒一般，接着仍然紧跟着这两个欢天喜地的混小子。

等到他跟上他们，这两个人已改变话题，只听见他们尖声怪气地高唱古老的歌谣：

小方块宫的孩子

让自己像小牛犊被吊死。

七、莽和尚

“夏娃的苹果”这座有名的酒店坐落在大学城里，小轮街和旗手街交角之处。这是底楼的一间大厅，相当宽敞，非常低矮，穹隆的中央落拱点支撑在一根粗壮的黄色木头柱子上。摆满了桌子，墙上挂着闪亮的锡酒壶，随时酒客满座，有大量的妓女，临街是一排玻璃窗，大门旁有一架葡萄藤，门楣上有一块哗哗直响的铁板，安在铁轴上迎风转动，上面画着一个苹果和一个女人[103]，已经被雨水淋锈了。朝向街道的这么一种风信鸡就是招牌。

暮色苍茫。街口已经黑了。烛火通明的酒店远远发射光芒，像是黑夜里的一座打铁炉。可以听见碰杯、嚼食、叫骂、吵架的声音从几处破玻璃里逸出。透过酒店门窗玻璃上蒸腾的水汽，只见百来张模模糊糊的面孔蠕动，不时发出一阵轰笑。行人蝇营狗苟，匆匆经过这喧闹的窗前，未及一顾。偶尔，有那么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跑来，踮起脚尖，够着窗口，向酒店里面叫嚷，唱出当时的人们用来嘲笑酒鬼的古老儿歌：“酒鬼，酒鬼，跳下水！”

这时却有一人，不受一切干扰，自在嘈杂的酒店门前徘徊，不断向里面探望，一刻也不离去，就像一个哨兵守着岗位。他身披斗篷，遮齐鼻子。这领斗篷是他刚才在“夏娃的苹果”附近的估衣店买的，可能是为了挡挡三月夜晚的风寒，但也可能是为了遮住里面的服装。他不时停步，站在带铅丝网眼的混浊玻璃窗前，谛听，注视，跺着脚取暖。

终于，小酒店的大门开了。这似乎是他所等待的。出来的是两位酒客。门里透出的烛光一时间映红了他们那快活的面庞。披斗篷的人躲进街对面的一座门道里，监视着动静。

两酒客之一喊道：“角和雷！快七点了，我约会的时间到了！”

他的那位伙伴大着舌头，接过话头：“我告诉您，我不住在坏话街，indignus qui inter mala verba habitat[104]；我住在若望面包卷街（in vico Johannis-Pain-Mollet）。您比独角帽还角，如果您把我的住址说反了。大家都知道，骑过一次熊的人什么都不怕，可是您把鼻子冲着糖果，就跟市医院里的圣雅各似的[105]。”

“约翰，好朋友，您醉了！”那一位说。

约翰摇摇晃晃地回答：“随您怎么说吧，孚比斯，反正已经证明：柏拉图侧面像只猎狗。”

读者大概已经猜到这两位是咱们的老朋友：卫队长和大学生。躲在阴影里窥视的那个人似乎也认出他们来了，因为他缓步跟踪，尽管大学生彳亍而行，使得卫队长也行走得曲折绕弯——虽然卫队长饮酒向来海量，头脑子始终保持着冷静。斗篷人仔细谛听，抓住了以下有趣谈话的大概：

“妈的！您走直点看看，大学生先生！您知道我得走了。现在都七点了。我要去跟女人幽会！”

“那您走您的吧！我看见了星星和火苗。您就跟唐马丹城堡似的，都笑炸了！”

“凭我奶奶的疣子发誓，约翰，您是过于拼命地胡说八道啦！……等一等，约翰，您还剩多少钱？”

“董事长先生，没错，小屠场（parva boucheria）。”

“约翰，我的朋友！您知道，我约好了那个小妞儿在圣米歇桥头相会，然后我只好把她带到桥头那个开客栈的法路岱老婆子那里去，得付房钱哩。那个长白胡子的老婆娘是不肯让我赊账的。约翰，我求求您！神父钱包里的钱难道都喝光了？您一个巴黎币也不剩了？”

“过去的时光过得不坏，知道这一点，等于是餐桌上喷香有味的佐料。”

“活见鬼！别胡说八道了！鬼约翰，告诉我，是不是还剩点零钱？拿出来，上帝，否则我就要搜你身上了，哪怕您像约伯一样是个大麻风，像恺撒一样浑身是癣！”

“先生，加利亚希街一头通向玻璃厂街，另一头是织布厂街。”

“得了吧，好朋友约翰，我可怜的伙伴，加利亚希街，好，很好！可是，看在上天的分上，醒醒吧！我只要一个巴黎苏，可以睡七小时哩。”

“轮回曲别奏了，听我唱一段：

当耗子把猫都吃光，

国王将当阿拉斯王[106]；

当无边无际的大海

在圣约翰日冻起来，

我们将看见从冰上

阿拉斯人离开故乡。”

孚比斯叫道：“好了，反基督的学生，让你妈的肠子把你绞死！”他使劲把醉了的约翰一推，大学生就势靠在墙上滑下去，软绵绵地躺倒在菲利浦-奥古斯都街路面上了。酒鬼们总是有同情心的。孚比斯受这种同情心残余的驱使，用脚尖推动约翰，让他滚到穷人的枕头上去，也就是说，上天有意安排在巴黎各个角落里的、有钱人轻蔑地斥之为“垃圾堆”的那个东西上去。卫队长让约翰的脑袋枕在白菜梗堆成的一个斜坡上，顿时约翰以美妙的上次低音打起鼾来。可是，队长心里的不满并没有消除，说道：“要是魔鬼的车子从这里经过，把你捡了去，那你是活该！”他对沉睡的神学生说，说着，径自去了。

斗篷人一直跟踪着他，这时走上前来，在鼾卧的学生身旁站住，仿佛心绪纷乱，拿不定主意，随后，长叹一声，跟在卫队长后面走了。

让我们也像他们那样丢下约翰躺在那里受美丽星光的照料[107]，读者如果愿意，也跟在他们后面走吧。

卫队长孚比斯走进拱廊圣安德烈街的时候，觉察到后面有人钉梢。他偶一回头，只见有个什么黑影在他背后沿着墙壁爬行。他停，它也停；他走，它也走。他倒不太惊慌。他心中暗想：“管他呢！我反正没有钱！”

走到奥坦学院门前他站住脚步。他就是在这所学院里开始他所谓的学习的。每次经过这座建筑物，由于顽皮学生习惯犹存，他都要让大门右边的彼埃尔·贝特朗红衣主教的塑像受一受贺拉斯讽刺文Olim truncus eram ficulnus[108]中普里阿普斯痛苦地抱怨的那种侮辱。他每次干得都很起劲，连塑像下面的铭记Eduensis episcopus[109]也差不多被他搞掉了。这一次，他又像往常那样在塑像前停下了脚步。街道上正好一个人也没有。当他漫不经心地把靴勾子[110]重新扣起来的时候，四处一看，只见那个黑影缓缓走过来，步子很慢，卫队长完全来得及看清楚这个人影披着斗篷，戴着帽子。那影子走到他身边，停住脚步，呆立不动，赛过贝特朗红衣主教塑像。然而，这个人影瞪着眼睛注视孚比斯，两眼闪烁着猫的瞳仁在夜里发射的朦胧的磷光。

卫队长素性勇敢，手握长剑，本不在乎个把毛贼。可是，这是个行走的石像，是个石化的人，他就心里直发毛了。当时世上流传着许多关于夜里在巴黎街头游荡的“莽和尚”的莫名其妙的传说，这时他都模模糊糊地回想起来了。他直愣愣地呆立了几分钟，终于强露笑容，打破沉默：

“先生，如果您像我所希望的，是个强盗，您抢劫我等于是鹭鸶啄核桃。我是破落户子弟，先生。请您另寻高明吧！这所学校的小教堂里有上等的木头十字架，是银子镶的哩。”

影子把手伸出斗篷，一把抓住孚比斯的胳臂，势如鹰爪搏击。同时，影子开言道：“孚比斯·德·夏多佩队长！”

孚比斯说：“见鬼！您还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但知道您的名字，”斗篷人说，声音宛如从坟墓里发出来的，“还知道您今晚有个约会。”

“是呀，”孚比斯回答，目瞪口呆。

“是七点钟。”

“还有一刻钟。”

“在法路岱老婆子那里。”

“正是。”

“是那个在圣米歇桥开客栈的。”

“照经文上的说法，大天使圣米歇。”

“你这个淫秽的人！”鬼影低吼道：“是跟一个女人？”

“Confiteor[111]！”

“她的名字？”

“叫爱斯美腊达，”孚比斯轻飘飘地说。

他那股子轻浮劲又逐渐上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影子的铁爪狂暴地摇晃孚比斯的胳臂。

“孚比斯·德·夏多佩队长，你撒谎！”

卫队长脸气得通红，往后一蹦，极其猛烈，挣脱了握住他胳臂的钳子，神色高傲，伸手握住剑把，而斗篷人面对着这样的狂怒，仍然阴沉而静立不动，——谁要是这时看见这些，一定会大为惊恐。这好像是唐璜和石像的搏斗[112]。

“基督和撒旦！”队长叫道，“这样的指责，咱姓夏多佩的耳朵里从来没进去过！你敢再说一遍[113]！”

“你撒谎！”影子冷冷地说。

卫队长咬牙切齿。什么莽和尚，什么鬼魂，什么迷信奇谈，这时统统忘得一干二净。他看见的现在只是一个人和给予的侮辱。

“啊！这好极了！”愤怒使他嗓音哽塞，他吃吃地说。他拔出剑来，随后嗫嚅着——因为人愤怒的时候也会像恐惧的时候一样浑身打战：“来！快！上呀！剑，交锋！血染黄尘！”

然而，对方纹丝不动。影子看见对手摆开架式，准备冲刺，便说：“孚比斯队长，”声调中透露出痛苦，“您忘了您的约会！”

孚比斯这样的人的狂怒就像是奶油汤，只要一滴冷水就可以立刻止住沸腾。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使他放下了手中寒光闪闪的剑。

那人又说：“队长，明天，后天，一个月，十年之后，您都可以找到我准备割断您的咽喉；可现在您先去赴约会吧。”

“真的，”孚比斯说，仿佛他想找个台阶下来，“一次约会中既碰到剑，又会到姑娘，这倒挺妙；我看不出为什么为了一个就得丢弃另一个，既然两者可以得兼。”

他把剑插入鞘。

“去赴您的约会吧，”陌生人又说。

孚比斯相当尴尬地回说：“先生，非常感谢您的盛情。确实，明天总有时间，尽可以咱俩互相砍杀，把亚当老爹给咱们的皮囊戳它几个透明窟窿。我感谢您允许我再快活一刻钟。我倒真希望把您戳翻到阴沟里，同时还赶得上去跟美人儿玩玩，特别是因为幽会的时候让女人稍等一等是很神气的事儿。不过，我看您这个人挺‘帅’，再说，把这局牌放到明天去打更为稳妥可靠。所以我还是去幽会吧。您知道的，是七点钟。”说到这里，孚比斯挠挠耳朵，又说：“噢！上帝的角！我倒忘了！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付不了破房钱，鬼老婆子还要先给钱后睡哩。她是不信任我的。”

“给，拿去付房钱！”

孚比斯感觉到陌生人冰凉的手把一大枚钱币塞进他的掌心。他禁不住捏住了钱，还把那人的手握了握。

他叫道：“好上帝！您可真是个乖孩子！”

那人说：“一个条件：您得证明我说错了，而您说的是真话；您把我藏到什么角落里，让我能看见那个女人究竟是不是您说的那位。”

孚比斯说：“哎，我无所谓，我们要在圣玛塔开房间，旁边有个狗窝，您可以躲在里面随便看。”

“好，走吧，”影子说。

“为您效劳，”队长说，“我不知道您是不是魔鬼先生的化身。不过，今晚咱俩是好朋友。明天我还债：钱和剑一齐付！”

两人急速前奔。几分钟之后，听见脚下河水声，说明走上了圣米歇桥（当时桥上有很多房屋）。

孚比斯对伙伴说：“我先带您进去，然后去找美人儿，她约好在小堡附近等我的。”

那人不置可否。从两人并肩同行开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孚比斯走到一扇矮门前，拼命捶门。门缝里透出了亮光。

“谁？”一个牙齿漏风的声音说。

“上帝的身子！上帝的脑袋！上帝的肚子！”队长回答。

门立即开了。来人看见门后是一个老太婆，提着一盏老油灯：这个老家伙提着油灯直打战。老太婆弯腰曲背，衣衫褴褛，脑袋直晃，两只小眼睛窟窿，头上裹了一块破布，到处是皱纹：手上、脸上、脖子上都是；牙龈下面的嘴唇窝了进去，嘴巴周围尽是一撮撮白毛，看上去就跟猫胡须似的。

屋里面残破衰败一若其人。白垩的墙壁，顶棚上梁柱黝黑，壁炉坍塌，任何角落里都是蜘蛛网，破屋中央是几张缺腿少衬的桌凳，一个龌龊的小孩在尘土里玩耍，顶里面是一座楼梯，其实只是一张木头梯子，通向顶棚上的一个盖板洞。

进入这个猪窝的时候，孚比斯的那个神秘同伴扯起斗篷，遮到了眼皮子底下。这当儿，卫队长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赶忙——像尊敬的瑞尼埃[114]所说：“晃动阳光灿烂的一枚埃居”。

“圣玛塔房间，”他说。

老太婆恨不得把他供起来。她把金币——就是黑斗篷人刚才给孚比斯的那一枚——塞进抽屉。她刚一转身，那个在尘土里玩耍的披头散发、破衣烂衫的小男孩马上敏捷地跑到抽屉跟前，攫去金币，换上从柴禾棍上扯下的一片枯叶。

老太婆连声唤两位老爷，请他们跟她走。她自己先上了梯子。登至楼上，她把油灯搁在一口大木箱上。孚比斯俨然这里的常客，也不拘礼，自己打开一道房门，里面是一间小黑屋。他对伙伴说：“请进去吧，亲爱的。”斗篷人也不答话，径自走进去。门也就关上了。他听见孚比斯在外面插上了门闩，过了一会跟老太婆一同下去了。灯光也没有了。

八、临河窗子的妙用

克洛德·弗罗洛（我们假定，读者比孚比斯聪明，自会猜到这番奇遇中要说有什么“莽和尚”，无非是副主教罢了），在被队长反锁起来的黑暗小室里摸索了一阵。这是建筑师时常在屋顶和支撑墙交合之处留下的那种角落。这个“狗窝”（正如孚比斯恰当地称呼的）纵剖面好像一个三角形。此外，没有窗户，也没有透亮孔，屋顶倾斜下来，人在里面连站立都不可能。于是，克洛德只好蹲在尘土和墙壁粉屑里，把这些脏东西压得直响。他的头滚烫，伸手在四周摸索，在地上摸到一块破玻璃，把它贴在脑袋上，一阵清凉，才稍稍舒服了些。

副主教的阴暗心灵里此刻想些什么？只有他自己和上帝才知道。

他是不是内心里在按照某种命运安排，摆弄着爱斯美腊达、孚比斯、雅各·夏莫吕、为他钟爱却被他委于泥污的弟弟、副主教的法衣，也许还有被拖累到法路岱老婆子家里的他的名誉，这一切形象，这一切奇遇？我可说不好。然而，肯定无疑，这种种念头在他灵魂里纠结为可怕的一团。

等了一刻钟，他似乎觉得老了一百岁。忽然，他听见木头楼梯轧轧响。有人上来了。梯口盖板给推开了，又出现了灯光。阁楼那破烂的房门上有一道相当宽的缝隙，他把脸贴了上去。这样他可以把隔壁房间里的动静看个一清二楚。从盖板洞口钻出来的第一个人是猫脸老太婆，手里打着灯；第二个是孚比斯，捻着小胡子；接着是第三个：正是爱斯美腊达那翩翩风姿、美丽的身影。教士看见她从地下钻出来，真像光华夺目的仙女一般。克洛德浑身哆嗦，眼前腾起一片云雾，心剧烈地跳动，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片轰鸣。他再也看不见，再也听不见了。

等到他清醒过来，只剩孚比斯和爱斯美腊达两人了。他俩坐在大木箱上，旁边放着油灯。灯光让副主教看见这两个青春洋溢的面孔和小屋另一端的一张简陋的床铺。

床旁边有一扇窗户，窗玻璃早已像雨打的蜘蛛网那样残破，透过它那破损的铅丝网，可以看见一角天空和远方落月斜照在铺絮般柔软的云朵上。

那姑娘红着脸，手足无措，喘着粗气。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羞红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她不敢抬眼去看那得意洋洋的军官，只是机械地以一种羞涩、楚楚动人的姿态，伸出手指，在板凳上画着断断续续的线条，然后看看自己的手指。看不见她的脚：小山羊蹲坐在上面。

卫队长打扮得分外俏皮，衣领和袖口上缀饰着金银穗束：这在当时是最时髦的装束。

堂克洛德太阳穴里血液沸腾翻滚，一片嗡嗡响声使他只能相当费劲才听得见他们的交谈。

（情话绵绵其实相当乏味。无非是反复念叨“我爱你”。要是不配上什么“装饰音”，在旁听的不相干的人听来，这种乐句是非常平板、非常单调的。不过，克洛德并不是漠然旁听的。）

“啊！”姑娘说，眼皮仍然不敢抬，“您不要看不起我，孚比斯大人。我觉得我这样做很坏。”

“看不起您，美丽的小人儿！”军官回答，神气十足，居高临下，顾盼自雄：“看不起您，上帝的脑袋！可为什么呢？”

“因为我一直跟着您。”

“说到这一点嘛，小美人儿，我们意见不一致哩。我不应该看不起您，应该恨您。”

姑娘惊慌失措，看看他，问道：“恨我？那我干了什么呢？”

“因为要我那样央求您！”

她叹道：“唉！这是因为我要违背许的愿了。我会找不到我父母的，护身符会不灵验呀！……可是那又算什么？我现在难道还需要父母？”

说着，她直视卫队长，两只黑色的大眼睛因为喜悦而且情意绵绵而水汪汪的。

“我要是懂得您说些什么，鬼把我抓了去！”孚比斯叫道。

爱斯美腊达半晌不吭气，然后眼睛里淌出眼泪，嘴唇里发出叹息，说道：“啊！大人，我爱您！”

姑娘身上散发着一种纯洁的芬芳、童贞的魅力，使得孚比斯在她身边多少有些局促不安。然而，听到这样表白爱慕之情，他胆子大了，狂喜地叫嚷：“您爱我！”伸出胳臂搂住埃及姑娘的腰：他本来就只等这个机会。

教士见了，用手指尖试了试掖在胸襟里面的匕首的锋刃。

吉卜赛姑娘轻轻挣脱卫队长紧箍她腰肢的双手，说道：“孚比斯，您人好，豪侠，英俊。您救了我的性命，虽然我只是一个流落在波西米亚的可怜的孩子。我早就梦见过有个军官搭救了我。还没有认识您以前，我就梦见了您，我的孚比斯。我梦中的人跟您一样，身穿漂亮的军服，相貌堂堂，佩带长剑。您名叫孚比斯，这是一个美丽的名字。我爱您的名字，我爱您的剑。您就把剑拔出来吧，孚比斯，让我看看。”

“孩子气！”队长说，笑着抽出长剑。

埃及姑娘看看剑柄、剑身，以可爱的好奇模样审视剑柄上的缩写姓名，吻着剑说：“你是一位勇士的佩剑，我爱我的队长。”

孚比斯趁机对准那低垂的美丽颈脖印上一吻。姑娘的脸刷地一下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跳了起来。教士在黑暗中咬牙切齿。

埃及姑娘说：“孚比斯，让我跟您说话。您走几步，让我看见您的高大的全身，让我听见您的马刺响。您多么英俊！”

队长巴结地站起身来，同时得意洋洋地一笑，责难说：“您可真是孩子！……不过，美人儿，您见过我穿上大礼服么？”

“唉，没有，”她答道。

“那才真叫漂亮哩！”

孚比斯过来坐在她身旁，这次紧紧偎依着她。

“听我说，亲爱的……”孚比斯说。

埃及姑娘美丽的小手轻轻拍打他的嘴，那样的孩子气，一股傻劲儿，洋溢着欢乐，仪态优美。“不，不，我不要听。您爱我吗？我要您告诉我您是不是爱我。”

“我是不是爱你，我终生的天使！”队长半跪着叫道，“我的肉体，我的血液，我的灵魂，一切都属于你，一切都为了你！我爱你，从来只爱你！”

这样的话队长曾经在类似的场合不知复述过多少遍，所以他一口气就吐了出来，背得滚瓜烂熟，一个错儿也没有。听到这样热情的表白，埃及姑娘抬眼望着肮脏的顶棚，好比那就是苍天，目光中洋溢着天使般纯洁的幸福。她喃喃自语：“啊！这一刻真是死了的好呀！”

孚比斯却觉得“这一刻”挺方便，正好再次偷一个吻。可怜的副主教在角落里这下子又如受酷刑了。

“死！”情欲冲动的卫队长叫道：“你说些什么呀，美丽的天使？该活着，否则朱庇特就只算是个小淘气儿！这样美妙的开端，就死！牛的角！真是开玩笑！……不该说的！……听我说，亲爱的席米拉……爱斯麦纳达……对不起，可是您这个名字真跟萨腊赞人的名字似的，简直没法念。好比一堆茅草，一下子就把人缠得晕头转向。”

“上帝呀！”可怜的姑娘说，“我本来还以为这个名字由于别致而分外美丽哩！可是，既然您不喜欢，我愿意叫做戈通。”

“嗳！咱们别为这么点小事儿伤心嘛，我的美人儿！这是个我应该适应的名字，不过如此罢了。我一旦记熟了，也就顺口了。请听我说，亲爱的席米拉；我崇拜您到了狂热的程度。我实在爱您，到了神奇的程度。我知道有个小姑娘会因而大发雷霆的……”

姑娘醋性大发，打断他的话说：“是谁？”

孚比斯说：“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您爱我么？”

“噢！……”她说。

“好，这就尽够了。我是多么爱您，您今后看好啦！我发誓，要是我不使您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就让大鬼奈普图努斯[115]把我叉死。我们找个地方去安顿一个美丽的小家庭。我要吩咐我的弓手在你窗下以阅兵式行进。他们都是骑马的，把米尼昂队长的弓手气得发昏。还有尖枪手、短铳手、长铳手。我要带您去看侣里谷仓的巴黎那些怪东西。好看得紧！八万顶头盔，三万副白色的马具，短胄，长铠，六十七面各行业旗帜：大理寺，审计院，将帅财库，铸币助理司等等的旗帜；总之，真是魔鬼的全副銮驾！我还要带您去看行宫的狮子，都是凶猛的野兽。女人都喜爱的。”

姑娘好一阵子一直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之中，听见他的嗓音，却没有去听他言词的意义。

“啊！你会多么幸福呀！”卫队长继续说，同时轻轻解开埃及姑娘的腰带。

“您这是干什么？”她急速说道。这种“欲行非礼”使她从神游中清醒过来。

孚比斯说：“没什么。我只是说，等你日后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把这种街头卖艺的轻佻打扮脱掉。”

“我日后跟你在一起，我的孚比斯！”姑娘温柔地说。

她又浸没于静默沉思之中。

见她这样温顺，卫队长胆子大起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她也毫不抗拒。队长然后动手解去可怜孩子胸衣上的带子，弄出轻微的响声，把她的乳褡子使劲拉扯，致使教士喘着粗气，看见从纱罗掩盖下露出了吉卜赛姑娘的微褐色滚圆的美丽肩膀，就像天边薄霭中升起月亮。

姑娘听任孚比斯轻薄，似乎并未觉察。胆大妄为的队长眼睛里火花直冒。

突然，她转向他，以无限的爱恋说道：

“孚比斯，引我入你的宗教吧！”

“我的宗教！”队长哈哈大笑，说：“我，我引你入我的宗教！角和雷！您拿我的宗教干什么用？”

“是为了我们结婚呀，”她回答。

队长脸上的表情立刻是又惊讶，又轻蔑，又满不在乎，又充满淫邪的情欲。他说：

“呸！还要结婚？”

吉卜赛姑娘的脸顿时煞白，忧伤地把脑袋低垂在胸前。

孚比斯温存地又说：“我心爱的美人，干吗这么大的傻劲？结婚，什么大不了的！不到教士开的店铺里去听他们嘴里喷出拉丁话，难道就不快活？”

说着甜言蜜语，他紧紧贴着埃及姑娘的身子，两只爱抚的手又放在老位置上，搂着姑娘的纤纤细腰，眼里欲火越来越炽热，一切都表明孚比斯先生显然快要到达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就是，朱庇特大神自己也要做出许多傻事，使得好心的荷马只好呼来云朵帮忙替他遮丑。

这过程，堂克洛德看得一清二楚。房门是用已经烂了的桶板做的，板与板之间裂开大缝，他那鹰隼似的目光正好透过。这个深色皮肤、宽阔肩膀的神父，此前不得不过着严峻的修道院禁欲生活，现在眼见着这男欢女爱、销魂之夜的场面，不由得浑身哆嗦，血液沸腾。那美丽的少女褰裳解怀，委身于欲火中烧的青年，看得他血管中流动着的仿佛是熔化的铅水。他内心中汹涌着异乎寻常的冲动。他心怀嫉妒，色情的眼光深深钻入那一颗又一颗被解下的别针的下面。此刻谁要是看见这不幸者的面孔贴在腐烂的门板缝上，会以为看见的是一头猛虎从铁笼子里面注视着豺狼吞噬羚羊。他的眸子闪闪发光，仿佛烛火透过那门缝。

忽然，孚比斯急速地一把抓下了埃及姑娘的乳褡子。可怜的孩子原来一直沉溺于幻想，脸色苍白，这下子仿佛一惊，清醒了过来。她猛地挣脱色胆包天的军官的怀抱，看了看自己裸露的胸脯和肩膀，含羞带愧，满脸通红，茫然，默然，交合起双臂遮住两乳。要不是她两颊火焰似的燃烧，看见她这样静默呆立，还会以为是一座处女娇羞的石像哩。她两眼始终低垂。

然而，队长那样一扯，露出了她颈脖上挂着的神秘护身符。“这是什么？”他说，抓住这个借口向刚刚吓跑了的美丽小动物贴了过去。

她急忙回答：“别动！这是我的保护神。她将保佑我找到亲人，如果我不辱没他们的话。啊！队长先生，请您放开我！我的母亲，可怜的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救救我！我求求您，孚比斯先生！把乳褡子还给我！”

孚比斯向后一退，冷冷地说：

“呀，小姐！我看您并不爱我！”

“说我不爱他！”可怜的不幸的孩子喊道，与此同时，她让队长坐在身旁，搂住他的脖子：“我不爱你，我的孚比斯！你真坏，你说些什么呀，是要我心肝碎裂么？啊！好吧！拿去，我的一切！你要拿我怎样就怎样吧！我是属于你的。护身符算什么？我妈妈算什么？你就是我的妈妈，既然我爱你！孚比斯，我心爱的孚比斯，你看得见我么？是我，你看看我！是你好心不嫌弃的小姑娘，她来了，她自己来找你了！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的身子，我整个的人，一切都整个属于你，我的队长！啊，不！我们不结婚！既然你觉得心烦。况且，我算得上什么，我？辗转沟壑的不幸的姑娘，而你，我的孚比斯，你却是侍从贵族！真是异想天开！一个跳舞姑娘要嫁给一个军官，敢情我是疯了！不，孚比斯，不，我就做你的情妇，你的消遣，你的玩乐，只要你高兴。我是永远属于你的姑娘，我生来就只是这样！受侮辱，遭轻视，被玷污，那又算什么？只要被你爱！那我将是最自豪、最欢乐的女人。我老了丑了以后，孚比斯，等我配不上再爱您的时候，大人，请您还允许我伺候您！让别的女人给您刺绣绶带，而我——您的女仆，我来照料她们的刺绣。请您让我给您擦马刺，刷上衣，掸净您的马靴！我的孚比斯，您有这样的怜悯心，是不是？在此以前，把我拿去吧！看，这一切都是你的，孚比斯！只要你爱我！我们埃及女人，只要这，只要空气和爱情！”

这样说着，她举起双臂，紧紧搂住军官的脖子，她以恳求的眼光自下而上打量着他，同时哭泣中露出灿烂的笑容。她那纤秀丰满的胸脯摩擦着军官的粗呢子上衣和粗劣的刺绣。她坐在他腿上，扭动着她那美丽的半裸的身躯。卫队长昏昏然，以他焦渴的双唇狂吻着她那赤裸裸的微黑的上身。姑娘的迷惘的眼睛仰望着顶棚，她向后仰去，战栗不已，心房剧烈跳动，接受着热烈的吻。

突然，她看见孚比斯头顶上面出现另一个脑袋，一张灰里透青、痉挛的脸，天谴魔鬼似的目光闪烁。就在这张脸旁边有一只手拿着一把匕首。这就是教士的脸和手。他打破了房门，来到了这里。孚比斯看不见他。姑娘动弹不得，犹如凝成了冰块，在这魔影的可怕魅力之下叫不出声来，就像一只鸽子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老鹗瞪着圆眼睛向窠里窥视。

她甚至一声也喊不出来。她看见匕首对准孚比斯插下，又抽起来，血沫直翻。“该死！”卫队长叫了一声，倒了下去。

她晕了过去。

她合上眼睛，意志已经涣散，仿佛觉得嘴唇上火灼一般：那是一个吻，比刽子手的烙铁还要烫人。

等她苏醒过来，只见自己已被巡夜兵卒团团围住，倒在血泊中的卫队长正被人抬出去，那个教士已经不见，房间底部那扇临河的窗户大开着。有人拾得斗篷一件，他们还以为是军官的。她听见周围的人说：“是这个女巫刺杀了卫队长。”

[1] 以曲折隐晦的手段说明某一意念的修辞法。

[2] 圣母院正面朝西略略偏北。

[3] 这种尖帽有些像法国布列塔尼女人直至本世纪40、50年代还戴的那种式样，但现在已不见遗迹了。

[4] 方旗是一种战旗。方旗骑士是一种可以举旗纠集附臣和下民前往战斗的骑士，后沿为封建领主的一个等级。

[5] 乌得勒支，荷兰城市，以织造业著称。

[6] “海王”这个字她用拉丁语说出。

[7] 特里托是海王之子。画上常常画作人身鱼尾。

[8] 说话的当时1482年在位的国王路易十一是查理七世的儿子。

[9] “门键”（good），“桂冠”（laurier），合起来中间加个e，就是“贡德洛里埃”，所以他们家的纹章上有这两样东西。绣在妇女袍子上已不时兴，但仍可安放在壁炉架上和旌旗上。

[10] 查理六世是查理七世的父亲，当今国王的爷爷。老太太更推早了一个世代。

[11] 双关语，又义：突然倔劲上来了。

[12] 原称吉巴尔门，后改称地狱门，拆除城墙前称圣米歇门，现在已不存在了。

[13] 是一种不礼貌的手势。

[14] 据有个法文版本的编者说，其他还可以列举5、6个名称。

[15] 即乳褡子、兜肚之类。

[16] 当时直至19世纪上半叶，西方妇女的裙子，讲究一点的，应拖至脚面，甚至长摆曳地。

[17] 什二长比什长高一级。金器或镀金器，中世纪只许有一定地位的人佩戴。

[18] “前庭”Parvis源自“天堂”Paradissus，原指主教堂前广阔空地，有栏杆（或矮墙）、门拱之类。栏杆之类，在巴黎圣母院门前早已拆除，但Parvis这个名称仍沿用至今，只是把房屋也拆除了，所以，今天的Parvis比1482年大得多。

[19] 一种三拍子的西班牙舞。

[20] 一种快速的四三拍子的西班牙舞。

[21] 现存一个小教堂，是在进入圣母院正门后的右上首。

[22] 狄奥吉纳斯（前413—前323），古希腊著名犬儒学派哲学家，主张之一为人必须去尽各种欲望，包括穿衣服的需要。

[23] 前后的“严密”是一语双关，属于文字游戏。

[24] 圣惹内斯特是古罗马时代为传播基督教而殉道的人，临刑前被迫穿上小丑服装。

[25] 阿德迈特斯是费勒斯王，曾款待变为凡人模样的阿波罗，阿波罗为报答他，允许他长生不死。给阿德迈特斯看猪，可能是彼埃尔想当然耳。

[26] “对着炉膛吹火”（即，用风箱鼓风）、“从天上接受火焰”，都是指炼金术士行当。暗喻教士暗中进行的这类活动。

[27] 大盾是14、15世纪使用的一种长圆形盾，是一种武器。

[28] 烤肉叉，实际上是一种能转动的机械装置，用于烤肉。机械由人力或畜力推动。畜力多使用狗，不用毛驴。毛驴给套上去，当然就晕头转向了。

[29] 十二音节一行的长诗，为庄严诗体。

[30] 中世纪的统治者，特别是路易十一，再三严令禁止平民携带武器。

[31] 阿卡雅是古希腊的一个地区。这一段全是地理上的混乱。

[32] 拉丁文，单独一个男人同单独一个女人在一起，是不会想到念主祷文的。

[33] 拉丁文，我们的父，圣哉马利亚，信仰上帝我们万能的父。

[34] 这里有一个隐晦的淫猥暗示。

[35] 从早祷之初至终。

[36] 基督教认为，这一天天使向马利亚报喜说她有孕了，以后生下的小男孩，即为耶稣。

[37] 卡席莫多一个人把六口钟同时摇晃起来，只是雨果的艺术夸张。因为单单现在尚存的一口最大的钟，可能就是玛丽，自重即为15吨，需要八条壮汉在上空两侧分立在两块木板上，一侧四名，对向行走，推动木板，带动轮轴装置，使大钟来回摇晃，钟舌敲击钟壁，才得鸣响。

[38] 我们30、40年代穿的西服裤子在右侧上方有一个装挂表的口袋，在这个位置上，中世纪西方人所穿的紧腿长裤也有一个稍大的口袋，用于装钱包。

[39] 塞内加有父子两人，此处当指儿子哲学家路吉乌斯·安奈乌斯·塞内加（2—66）。

[40] 经营钱币兑换的犹太商人。

[41] 中世纪的计数法，即385。

[42] 二十五苏，每枚值25苏的铜币。

[43] 双六，掷骰子，掷出两个6，是最大的数，必胜。

[44] 拉丁文，怎样。

[45] 拉丁文，但是，实际上，完全。

[46] 拉丁文，确实，这烧烤店可真了不起！

[47] 圣吉勒是大约7、8世纪的圣徒，有许多教堂的建造归之于他。巴黎圣母院那样的螺旋楼梯据说也是他首创的。

[48] 拉丁文，呼吸着就有希望。

[49] 拉丁文或希腊文，从何时？从哪时？——人对人如野兽。——星光，营盘，名字，神意。——大书，即大祸害。——要敢于求知。——有意愿就产生傲慢。

[50] 希腊文，淫秽。

[51] 拉丁文，称天神为主子，称世人为该下地狱的。

[52] 阿维罗埃斯，阿拉伯哲学家（1126—1198）。

[53] 拉丁文，火焰。

[54] 马吉斯特里，9世纪的拜占庭哲学家。

[55] 今法语里元音已无长短之分，但在中法语里还残留着古法语里元音长短的区别。下一句中“玛丽亚”的“玛”，“索菲亚”的“索”，“爱斯美腊达”的“腊”音节里的元音是长元音。

[56] 指给犯人打火印或施烙刑的烙铁。

[57] 卡席奥多鲁斯（约480年生），古罗马政治家、科学家。

[58] 这两个都是咒语。

[59] 这两个都是咒语。

[60] 拉丁文Fatum即希腊文’ANÁΓKH：命运。

[61] 艾特纳山，西西里的著名火山。

[62] “约翰”Jehan和“雅各”Jacques，都是J字母开头的。

[63] 拉丁文，袍子被撕破。

[64] 拉丁文，袍子，小斗篷。

[65] 拉丁文，这是希腊文，可没法认。

[66] 刻柏鲁斯是看守地狱大门的百头犬。特洛伊的英雄艾内亚斯扔以蜜糕，它吃了即被麻醉。艾内亚斯就达到了进去的目的。

[67] 路易·德·博蒙。

[68] 嚼鸟者，是“赌徒”的意思。

[69] 爱谷，妓院名；伊莎博·提埃里，妓女名。

[70] “淫秽”。

[71] 托马斯·阿奎那说过类似的话。

[72] 拉丁文，不劳动者不得食。

[73] 这是约翰胡诌的一个希腊词。

[74] 艾斯库洛斯，见第185页注①。抑抑扬格是轻轻重的格律。

[75] 古希腊的一种靴子，后为悲剧角色的一种象征。

[76] 伊壁鸠鲁的拉丁读法。

[77] 犬儒派哲学家狄奥吉纳斯轻视人类，曾在大白天，打着灯笼在雅典大街上行走，宣称“我在找‘人’”！

[78] 在西方人眼里，猫的性格诡诈、阴险、背信弃义。

[79] 用大釜把犯人煮死，中世纪酷刑之一。

[80] 拉丁文，使用刺激，压延，钉死，桎梏，用力，锁链，牢狱，枷锁，捆绑，束缚。

[81] 意思是“智穷才尽了”。接上面的拉丁话，是双关语。

[82] 拉丁文，独自，同自己，在自己！

[83] 拉丁文，无意思的象声词！

[84] 在中世纪，提出公诉权在国王，由国王委派在各种法庭的代诉人，延至后世，即为检察官。

[85] 神的信使墨久里又是贸易之神、偷盗之神，都与黄金有关。

[86] 教会法庭或主教法庭秉承主教和副主教的意旨行事。

[87] 施行酷刑的床架，详见第8卷第2章爱斯美腊达受刑一节。

[88] 拉丁文，你光着身子绑着，倒吊起来，也有两百斤重。

[89] 拉丁文，不是巫师，就是魔鬼！

[90] 当时画法，一种是平涂的，一种是凸现的。

[91] “播种者”是对上帝的一种称呼，因为基督教徒认为他是创造万物、创造生命的唯一力量。

[92] 原文作阴性跳舞者，既可指苍蝇，又可指爱斯美腊达。

[93] 拉丁文，关于能的对话与魔鬼的法术。

[94] 塞尔维乌斯·图利乌斯（公元前578—前534），传说中的罗马第六任国王。

[95] 拉丁文，无处没有守护神。

[96] 拉丁文，赞美我们的主！

[97] 《旧约·创世记》第28章说，雅各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上帝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耶和华站在梯子以上……”

[98] 指圣母院钟楼。

[99] 拉丁文，保存以特定形式，灵魂方得救。

[100] 西方人骂人与我们不一样，多以亵渎上帝或神明出之。因此，像孚比斯这样的大粗人，咒骂起来，全是天上的或地底下的东西胡乱拼凑。

[101] 在法语里，“老”的阴性又意“老太太”，“科学”的读音拆成两段，恰好意为“锯—提把”。是为连音谜。

[102] “苹果”又意“乳房”。

[103] 夏娃和苹果的故事，参阅《旧约·创世记》。

[104] 拉丁文，住在坏话街的人可恶。

[105] 据说这座塑像是歪鼻子的。

[106] 阿拉斯在加来东南，当时属布尔戈尼公国。“当阿拉斯王”，实际意思是，占领布尔戈尼公国。最后一句“阿拉斯人离开故乡”，也就是说，把布尔戈尼人统统从该公国赶跑，从冰上赶到英国去。1477年3月路易十一的军队击败布尔戈尼和英国的联军，占领了阿拉斯；他把该地居民统统迁徙别地，从法国内地迁来手工业者等等居住。

[107] “受美丽星光的照料”是讽喻露宿野外或街头。

[108] 拉丁文，从前，无花果树砍坏了。

[109] 拉丁文，中高卢人主教。

[110] 中世纪的马靴有勾带，既拔靴子用，又在穿上之后扣起来。

[111] 拉丁文，我承认。

[112] 从中世纪即已开始流传的唐璜传奇的最后结局是：这个以勾引女人为能事的浪荡子诱奸了一个有夫之妇（或已订婚的少女，或寡妇），致使被欺骗的男人死后的石像把唐璜拘到地狱里去了。

[113] 说骑士撒谎，是莫大的侮辱，比说他与女人私通当然更不可忍受。

[114] 若望·瑞尼埃（约1392—1468），法国诗人。

[115] 奈普图努斯，海王的拉丁文说法。海王并不手执钢叉，执钢叉的是他的儿子小海神。孚比斯自附风雅，却恰恰驴唇不对马嘴。

一、埃居变成了枯叶

格兰古瓦和奇迹宫廷所有的人都惶惶不可终日。足足一个多月，他们闹不清楚爱斯美腊达遭遇了什么不测。这使得埃及公爵及其友人无赖汉们很伤心。也不知道小山羊的下落。这更增加了格兰古瓦的痛苦。一天夜里，埃及姑娘失踪了，从此不知生死存亡。到处找遍了都没有结果。有几个爱调侃的促狭鬼告诉格兰古瓦说：那天晚上在圣米歇桥附近看见她跟一个军官跑了。不过，这位丈夫，按照流浪人的风尚，算得上一位从不轻信的哲学家。况且，他比谁都明白妻子贞节到了何等程度。他曾经深有体会，知道护身符加上埃及女人——这双重操行的结果是多么坚不可摧的冰清玉洁的美德；他已经以数学方式计算过这一贞操观念的二次幂的抗力。他在这方面是完全放心的。

因此，他无法解释这次失踪。他悲伤万分。要是可能的话，他是会再消瘦下去的。不过，他倒是伤心得把一切其他全忘了，甚至他的文学爱好，甚至他那部伟大著作De figuris regularibus et irregularibus[1]也忘了。这部巨著，他打算一有了钱就拿去排印[2]——自从他看见雨格·德·圣维克多所著Didascalon[3]用著名的凡德兰·德·斯皮尔活字排印出来以后，他一直念叨着也要排印。

一天，他满腹忧伤，行经刑庭门前，瞥见司法宫的一道大门那里拥集着许多人。

“怎么回事？”他向从里面出来的一个年轻人打听。

年轻人答道：“我不知道，先生。据说，是审讯一个女人，她谋杀了一名近卫骑兵。好像这里面有巫术，连主教和宗教法庭也来过问了。我哥哥是若萨的副主教，终生是干这一行的。我来找他说句话，但是人太多，挤不进去。真糟心，因为我缺钱花。”

格兰古瓦说：“唉，先生！我倒是愿意借点给您。可是，如果说我的裤子口袋里面有窟窿，那可不是装钱戳破的。”

他不敢告诉年轻人说认识他哥哥。那次在主教堂里谈话之后，他再也没有去找过副主教。这样礼貌有疏，他觉得为难。

学生径自去了。格兰古瓦跟着大众，登上通向大厅的阶梯。他认为，再也没有什么把戏比刑事审讯更解闷的了，因为法官一般都愚蠢得叫人发笑。他夹杂在人群中。大家默然走着，摩肩接踵。有一道阴暗的长廊在司法宫里蜿蜒着，好像古老建筑的地下水道。人们在长廊里走走停停，走了老半天，非常乏味。然后，格兰古瓦走到了一扇低矮的房门。因为他长得高，眼睛从滚滚波动的人群头顶上看过去，看见那里面原来是审判厅。

大厅宽敞而阴暗，阴暗就愈显宽敞。这时正是薄暮。从尖拱窗户只能透入微弱的天光，还没有照到穹隆上就已经不见光芒了。穹隆上那雕花的木结构构成巨大方格，上面雕刻的无数人形似乎在黑暗中隐约跳动。已经在几处地方点燃了蜡烛，放在桌子上，照着伏案于文牍之中的录事们的脑袋。大厅的前半部为听众所占据；左边和右边都有身穿法院袍子的人坐在桌前；顶头的台子上有不少审判官，坐在后几排的，为黑暗所隐没。他们都板着脸，阴森森的。墙壁上到处是百合花图案[4]。还可以隐约看见审判官们头顶上有一幅巨大的耶稣像；到处长矛尖戟，烛光反射，尖端闪闪发光。

格兰古瓦向身边的一个人问道：“先生，那么多人坐在那儿，就跟开主教会议似的，怎么回事？”

那人答道：“先生，右首是大法庭评议官，左首是审问评议官；右首的老爷们穿黑袍，左首的老爷们穿红袍[5]。”

格兰古瓦又问：“他们上首，那个满头大汗的红袍大胖子是个什么玩艺儿？”

“是庭长先生。”

“他后面的那群绵羊呢？”格兰古瓦继续问。——前面已经说过，他是不喜欢法院的。这也许是因为在司法宫他的剧作遭受挫折以来他始终怀恨在心。

“他们是御前审议官老爷。”

“大胖子的前面，那头野猪呢？”

“那是大理寺刑庭录事先生。”

“右首的那头鳄鱼？”

“特别御前状师菲利浦·娄利埃老爷。”

“左首，那头肥黑猫？”

“教会法庭的国王代诉人雅各·夏莫吕老爷，同该庭的官儿们。”

格兰古瓦说：“嘿，这些大妙人在这儿干嘛呢？”

“他们在审判。”

“审判谁？看不见被告呀！”

“是个女人。您看不见的，她背冲着我们，人群把她遮住了。喏，您看见那堆戟兵，那里边挡着的就是她。”

“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您知道她的名字吗？”

“不知道，先生。我刚刚来。我只是猜想，涉及巫术吧？因为是教会法庭问案。”

我们的哲学家说：“得了吧！我们就要看见这些穿法袍的先生们吃人肉了。这种把戏真是司空见惯！”

那人说：“先生，您不觉得夏莫吕先生样子很慈祥吗？”

“哼！”格兰古瓦说，“尖鼻子、薄嘴唇的人的慈祥，我是不信的。”

这时，周围的人喝令这两个瞎扯淡的人住口。人们正在听一篇重要的证词哩。

是个老太婆在讲话。她穿的衣服把脸都遮没了，整个人就像是一堆行走的破衣烂衫。她说：“各位大人，事情千真万确，就跟我是法路岱老婆子一样确实。我老婆子可不是在圣米歇桥开店住了四十年，房租、买卖税、年贡从不亏欠！店门开向河上流的那座达散-加雅染坊。……我现在是个可怜的老太婆，从前可是个美丽的大姑娘，各位大人！……近几天，有人对我说：‘法路岱老婆子，你晚上可别纺线纺得太晚了，魔鬼喜欢用它的角梳老太婆的纺锤哩。真的，莽和尚去年在圣殿那边，如今是在内城游荡。法路岱老婆子，当心魔鬼捶你的门！’……那天晚上，我在纺线，有人捶我的门。我问是谁。外面骂骂咧咧。我打开门。进来两个人。一个穿黑袍的，跟着一个英俊军官。穿黑袍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炭火似的闪红光。再就只看见斗篷和帽子了。他们对我说：‘圣玛塔房间。’这是说我楼上的那间房，老爷们，是我最干净的房间。他们给我一埃居，我塞进了抽屉。我说：‘留着明天到小亭剥皮场去买牛羊下水吃吧。’我们一块上楼。到了上面的房间，我刚一转身，黑袍人就不见了，把我吓了一跳。那位军官漂亮得像个大老爷。他跟我一起又下楼，他就出去了。不过纺四分之一支线的工夫，他回来了，带来一个标致姑娘，玩偶娃娃似的，要是戴上帽子的话，真会像太阳那样闪闪发光。她牵着一只公山羊[6]，挺大的，黑的还是白的，记不得了。我一看，心里就琢磨开了。姑娘嘛，跟我不相干，可是，大山羊！……我不喜欢山羊，它们有胡子，还有角。这就像人了。还有，这都有点像是妖魔出现的星期六。不过，我没言语。反正给了我埃居嘛！那就行了，可不是，法官先生？我领姑娘和队长上去，进了那间房。我让他们单独待着，就是说，加上公羊。我自己下楼去，又纺起线来。……得说一句，我那房子是两层楼的，背面对着河，这跟桥上别的房屋一样，底楼和二楼的窗户下面也都是水。……我就纺着纺着，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惦着莽和尚。就是公羊招得我想的，还有哩，那个标致姑娘的打扮有点古怪。突然，我听见楼上一声喊叫，接着有个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窗子也开了。我赶紧跑到我自己的房里去，是在楼下的，一看，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掉进水里了。是个鬼魂，穿的是教士的衣服。正好有月亮。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向内城那边泅水。我吓得直哆嗦，叫巡防队来。这些什二长先生们进来了，一进来也搞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就把我打了一顿，因为他们高兴着哩。我就跟他们解释。我们一同上楼去。我们看见了什么呀？可怜的房间里尽是血，卫队长直挺挺躺在地上，脖子上插着一把匕首，姑娘在装死，公羊凶恶得不得了。……‘好，’我说，‘我至少得半个月洗地板。还得使劲擦，真要命！’……跟着，把队长抬走了，可怜的人！姑娘的衣服全扒开了！……等一等。最可怕的是：第二天我想把那个埃居拿出来，去买肚肠，一看，埃居变成了枯叶子。”

老太婆不说了。听众中间一阵恐怖骇异的嘀咕声。

格兰古瓦旁边的一个人说：“那个鬼魂，那只公羊，一切都有点妖术的味道。”另一位说：“还有那片枯叶！”又有一位说：“没问题，就是巫婆，她跟莽和尚串通起来，抢劫军官们！”

格兰古瓦自己也差不多觉得这一切很可怕而且很像是事实。

庭长大人威严地说：“法路岱老婆子，你没有别的要对本庭说吗？”

“没有了，”老太婆说，“只有一点，报告里说我开的客栈歪七扭八，还臭气熏天，说得太过分啦！桥上的房子都不是太体面的，因为人太多，可是卖肉的都不嫌弃，住在那儿哩。他们可都是有钱人呀！都是跟非常干净的标致女人结婚的。”

格兰古瓦瞅着像鳄鱼似的那位法官站起身来，喊道：“肃静！我请各位大人不要忘记被告身上搜出了一把匕首。法路岱老婆子，魔鬼给你的埃居变成的枯叶带来了吗？”

“带来了，大人，”她回说，“我找到了，在这儿！”

一名执达吏把枯叶转呈给鳄鱼。鳄鱼阴森森地点点头，又转递给庭长。庭长接过来转给国王代诉人。这样，枯叶在大厅里转了一圈。

雅各·夏莫吕老爷说：“这是一片白桦树叶，是行妖术的又一证明。”

一名评议官发言：

“证人，两个男人同时去你家里。穿黑袍的，你先是看见他不见了，然后穿着教士的衣服在塞纳河里泅水。还有一人是军官。这两人中间是哪一个给你那个埃居的？”

老太婆想了一会，说：“是军官。”听众中间响起轻微的骚动。格兰古瓦想：“嘿！这下子我原来信以为真的也动摇了。”

这时，特别御前状师菲利浦·娄利埃老爷再次发言：

“我提请诸位注意：被害军官床前笔录的证词说：当黑衣人上来跟他搭话的时候，他隐隐约约觉得这非常可能是莽和尚，又说是这个鬼魂竭力怂恿他去同被告苟合；又据被害军官作证，当时他身上没有钱，是鬼魂把该军官给予法路岱的那个埃居给他的。因此，该埃居是一枚冥币。”

这一结论性发言，看来驱散了格兰古瓦和听众中其他持怀疑态度的人的一切疑惑。

御前状师一边坐下，一边说：“诸位手头都有证件卷宗，可以翻阅孚比斯·德·夏多佩的证词。”

一听这个名字，被告站了起来。头扬着，高过了众人。格兰古瓦大为惊骇——原来是爱斯美腊达。

她脸色苍白。她的头发往常总是编结得十分光洁，缀饰着金属饰片，而现在乱蓬蓬地披散下来。她的嘴唇发青，两眼深陷，形容吓人。可悲呀！

“孚比斯！”她茫然叫道，“他在哪里？哦，老爷们！求求你们，先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再处死我吧！”

庭长喝道：“住口，女人！这不关我们的事！”

“啊！可怜可怜吧！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她合起消瘦了的美丽的小手，又叫道。听见铁链在她袍子边缘顺着下来锒铛作响。

御前状师冷酷地说：“那好吧！他就要死了……你满意了吧？”

不幸的姑娘跌坐在被告席小凳子上，哑口无言，也没有眼泪，惨白的面容就像是蜡制的。

庭长俯身对脚下的一个人——此人头戴金帽，身穿黑袍，脖子上套着铁链，手里拿着棍棒——说：

“执达吏，带第二名被告！”

大家都扭头看着一道小门。门开了，格兰古瓦的心剧烈跳动，原来进来的是金角金脚的美丽的母山羊。这优雅的动物在门槛上停留了片刻，伸着脖子，仿佛站在悬岩顶上，而眼下是开阔的视野。蓦地，它看见了吉卜赛姑娘，立刻跃过一名录事的桌子和脑袋，两下子就蹦上她的膝头。然后，它以优美的姿态滚到女主人的脚上，乞求着她抚慰的言词或动作，可是被告一动也不动，甚至可怜的佳利也得不到她一顾。

“嗳，真的……就是这个坏畜生！”法路岱老婆子说，“她们两个我都认得真。”

雅各·夏莫吕说：

“诸位大人如果乐意，我们就来审讯山羊。”

它确确实实是第二名被告。当时对任何一只动物进行巫术审讯是再寻常也不过了。一四六六年府尹衙门档案中这种案例不少，其中有一件非常有趣，记载着为审讯吉埃-苏拉尔和他的母猪而开支的费用，这两个后来在科贝伊“以渎神罪被处决”。笔笔无误：刨坑养母猪的开销，从莫桑港取来五百捆柴禾，三潘特[7]葡萄酒以及面包充作临刑犯最后一餐（与刽子手亲如手足地共享），都开列在内，甚至包括十一天看管和喂养母猪，每天八巴黎德尼埃。有时甚至较牲畜犹有过之。查理曼和忠厚路易[8]下过诏书，对胆敢出现在空中的燃烧的鬼魂予以严惩。

这当儿，教会法庭代诉人已在叫嚷：“如果附于山羊体内的魔鬼，在抗拒了一切咒逐之后，坚持行妖作祟，如果它以此恐吓法院，我们要警告它：我们将不得不对它施绞刑或火刑。”

格兰古瓦吓出了一身冷汗。夏莫吕从桌上拿起吉卜赛姑娘的巴斯克手鼓，用某种特定方式递到山羊面前，问道：

“几点了？”

山羊以聪慧的眼睛看看他，抬起金色的脚，敲了七下。当真是七点钟。人群中一阵骇异。

格兰古瓦再也按捺不住，喊了出来：

“它这是自己害自己！你们是知道的，它并不懂自己干的什么。”

执达吏厉声喝道：“后边的市民们不准讲话！”

雅各·夏莫吕把手鼓就这样摆过来摆过去，支使山羊又变了几套戏法：什么日期啦，月份啦，等等。读者在前面都已见识过了。然而，这些听众在街上也许不止一次为佳利无害的顽皮把戏喝彩叫好，现在在司法宫的穹隆之下，由于司法审讯特有的幻视，却大为骇然恐惧。山羊千真万确就是魔鬼。

尤其糟糕的是：国王代诉人把山羊颈子上的一个皮囊里面的活字母统统倒在地上，立刻就看见佳利用前足从散乱的字母中拼出这个致人死命的名字：“孚比斯”。卫队长断送了性命的巫术至此铁证如山，无可抵赖！于是，以往曾多次以其风韵使得过往行人目眩的艳丽吉卜赛女郎，现在只是一个可怕的妖婆了。

不过，她仿佛了无生气。无论是佳利的出色表演，还是检察官的恫吓，或者听众的低声咒骂，一切她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为使她清醒过来，只好由一名什长毫不容情地使劲推搡她，庭长也不得不高声庄严宣告：

“那女人，你原为流浪人，惯行蛊术。你与本案所涉妖羊共犯，于三月二十九日夜间，勾结黑暗之力[9]，借助于蛊术与邪法，谋害并以匕首刺杀了一名御前侍卫弓手队长孚比斯·德·夏多佩。你还拒不吐实吗？”

姑娘两手捂住脸，喊道：“可怕呀！我的孚比斯！啊！这真是地狱呀！”

“你还拒不吐实吗？”庭长又冷酷地问道。

“什么吐实！”她以使人心惊的声调叫道，猛然站了起来，两眼闪闪发光。

庭长决然追问：

“那么，你怎样解释控告你的事实？”

她断断续续地回答：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是一个教士。我不认识的教士。一直追逐着我的恶魔教士！”

“对了，”法官接口说，“他就是莽和尚。”

“啊，老爷们，可怜我吧！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姑娘……”

“……埃及姑娘，”法官说。

雅各·夏莫吕老爷发言了，极为温存：“既然被告顽梗不化，我请求动刑讯问。”

“准其所请，”庭长说。

不幸的姑娘浑身直哆嗦。但是，她听到戟兵呼令，只得站立起来，以相当坚定的步伐走去，在两列尖戟之间，由夏莫吕和教会法庭教士们带领。一道中等大小的便门忽然开了，她走进去，门立刻关上，——可怜的格兰古瓦觉得那是一张可怕的血盆大口把她吞噬了。

她的身影刚刚消失，就听见一阵悲伤的号叫，原来是小山羊在哭泣。

暂时休庭。一名评议官指出，诸位大人都已疲倦，恐怕得等很久刑讯才能结束。庭长答道：身为法官应该懂得自我牺牲，恪尽职责。

一位年迈的审判官说：“该死的可恶的贱婢，偏偏在人家还没吃饭的时候受刑讯！”

二、埃居变成了枯叶（续）

走廊里漆黑，大白天还得掌灯。爱斯美腊达始终由那些狰狞可怖的扈从押解，在走廊里，上下了几道阶梯，终于被司法宫的几名什长推进了一间阴森森的屋子。这一大间房呈圆形，占据着粗壮塔楼之一的整个底层。（今天这几座塔楼仍在，在新巴黎用以掩盖旧巴黎的那些现代建筑群中它们仍然高高屹立。）这墓穴没有窗子，通向外面的只有那低矮的入口，一扇巨大铁门堵塞住。不过，里面并不是没有亮光。凹进墙壁里面有一座火炉。炉火熊熊，通红闪亮，映照着整个洞穴，角落里的一支可怜的蜡烛也就黯然无光了。用来关闭炉口的铁栅栏此刻已经抽上去，照亮黑暗墙壁的火光熊熊的炉口，只能看见炉栅一根根的下端，好像是一列间距很大的黑色利牙，整个炉膛也就好似神话中所说喷射火焰的巨龙的口。借着炉口射出的光亮，女囚看见房间四周摆列着许多形状吓人的器具，是干什么用的，她不明白。房间中央有张皮革垫子，差不多紧贴着地面，上空吊着一根带环扣的皮带，系在一个铜环上，拱顶石上雕刻的一头扁鼻子怪物咬着这个铜环。炉膛里塞满大小钳子、宽大的犁铲，乱七八糟，在炭火上烧得通红。炉子发出血红的火光，在整个房间里所照耀的无一不是叫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这样一个野蛮透顶的所在，竟然简简单单地称为“讯问室”。

那张皮床上大大咧咧地坐着宣过誓的行刑吏彼埃腊·托特律。他的两名下手，方脸夜叉一般，系着皮革围裙，下面是肥大裤子，在炉火上翻动着那些铁家伙。

可怜的姑娘虽然鼓起最大的勇气，一进这间房子，还是魂飞魄散。

司法宫典吏的什长们排在一侧，宗教法庭的教士们排在另一侧。一名录事、书写用具和一张桌子安排在一个角落里。

雅各·夏莫吕老爷和颜悦色，笑容可掬，走到埃及姑娘身边。

他说：“亲爱的孩子，你还拒不吐实吗？”

“是的，”她说，声音已经低微得听不见了。

夏莫吕接着说：“既然如此，我们只好忍痛以有违初衷的最大坚毅，对你进行讯问了。……请劳步坐到这张床上来。……彼埃腊老倌，您给小姐让座，去把门关上。”

彼埃腊嘟囔着站起身来：

“关上门的话，火会熄灭的。”

“那，亲爱的，就让门开着吧，”夏莫吕说。

然而，爱斯美腊达站着不动。许许多多不幸者曾惨遭摧残的这张皮床，使她不胜惊恐。恐怖一直把她的骨髓也冻结了。她惊恐万分，木然呆立。夏莫吕一招手，那两名行刑下手就一把揪住她，强摁着使她坐在床上。他们并没有碰痛她，可是，这两个人的手一碰到她，她刚刚接触到那皮革，她就感到周身的血液倒流，统统涌进心脏。她仓皇四顾，目光散乱。她仿佛看见：移动过来，从四面八方向她扑来，要在她整个身子上攀缘，要把她啃啮，要把她紧紧钳住的，是那些刑具，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在她此前见过的一切器具中，这些刑具可以说是虫豸和鸟雀中的蝙蝠、百足、蜘蛛。

“医生在哪儿？”夏莫吕问道。

“在这儿，”她还没有瞅见的一个穿黑袍的回答。

她不觉一个寒噤。

宗教法庭代诉人仍然以那甜蜜蜜的腔调说：“小姐，我第三次问您：您仍然对所控各节拒绝承认吗？”

这次她只有力气摇头，连嗓音也失去了。

雅各·夏莫吕又问：“您还坚持？好吧，我不胜失望，但是我必须履行职司所需的义务。”

彼埃腊忽然说：“国王的代诉人先生，我们从哪儿开始？”

夏莫吕龇牙咧嘴，好像是个诗人寻求好韵，推敲了一番，终于说道：

“先枷上！”

苦命的姑娘感到自己已为人神共弃，沉重的悲伤压得她颓然垂下脑袋，犹如失去了自身支力的惰性物体。

行刑吏和医生一同走到她身旁。同时，那两名下手开始在恐怖武器库中搜寻。

听见那些狞恶的铁器铛铛作响，不幸的孩子浑身打战，就像一只通了电的死青蛙。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微得没有人听得见：“啊！我的孚比斯！”接着，她又浑如泥塑木雕，死滞不动，无声无息。目睹此景，任何人——除了当法官的以外——都要肝胆俱裂！简直就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可怜的灵魂，在地狱入口那猩红的门洞里受撒旦严刑拷问。多得可怕的一大堆锯、碾、刑凳即将紧紧抓住可怜的肉体，刽子手和刑具的残酷魔掌即将任意蹂躏的生灵，难道就是那个温柔、洁白、脆弱的姑娘？人间司法交由酷刑的磨子去研为齑粉的可怜的芥粒！

这当儿，彼埃腊·托特律的下手已经用粗硬的大手粗暴地扒去她的袜子，裸露出那美丽的腿、漂亮的小脚脚，在巴黎市井曾经那么多次以其灵巧优美使得过往行人赞美不迭的腿和脚。

“多么可惜！”行刑吏凝视着如此优美、如此纤巧的肢体，低声嘀咕。

要是副主教此刻在场，一定会回想起自己所说的蜘蛛与苍蝇那个象征。

不一会儿，不幸的姑娘透过眼前朦胧的云雾，看见脚枷进逼过来，顿时看见自己的脚被卡在铁片之间，在吓人的刑具之下消失。恐惧使她又有了力量，她狂叫起来：“解下来呀！”披头散发坐了起来，高呼“饶命”！

她向床外猛然一跳，想投身于国王代诉人脚下，但是，两腿被那橡木和铁具的厚重枷锁紧紧夹住，她昏厥在脚枷上，瘫软无力，比翅膀上压着沉重铅块的蜜蜂还要心力交瘁。

夏莫吕一摆手，他们又把她扳倒在床上，两只粗壮的手把从穹隆上吊下来的皮带系住她的纤纤细腰。

“最后一次问你，你承认所控罪行么？”夏莫吕再次询问，他的善心毫不动摇。

“冤枉呀！”

“那么，小姐，指控您的那些事实您怎样解释呢？”

“嗳，大人呀！我不知道！”

“您否认？”

“全部否认！”

“上！”夏莫吕吩咐彼埃腊。

彼埃腊把起重杆一扭动，脚枷立刻上紧了，不幸的姑娘惨叫一声，没有任何人间语言可以描述。

“停！”夏莫吕对彼埃腊说；又问埃及姑娘：“您招供吗？”

“全招！”可怜的姑娘叫道，“我招，招！饶命呀！”

她在遭遇刑讯之初就没有正确估量自己的力量。可怜的孩子，她一向生活得欢乐、甜美、有滋有味，刚一疼痛她就被击溃了。

国王代诉人指出：“出于人道，我必须告诉您：招供，那就是死亡在等待着您。”

“我宁愿死！”她说。她倒在皮床上，奄奄一息，折成两段，皮带环扣悬吊着她的腰肢。

“来，我的美人儿，坚持一会！”彼埃腊把她扶起来，说道，“您真跟吊在布尔戈尼公爵脖子上的金绵羊似的。”

雅各·夏莫吕大声说：

“录事，您记下来！……流浪姑娘，您承认您常跟恶鬼、假面人、吸血鬼一起参加地狱的宴会、群魔会，并行蛊作祟吗？您回答！”

“是，”她说，声音低得只听见呼气。

“您承认看见过别西卜为召集群魔会而唤来的、只有行巫术者才看得见的、云端的那只公山羊？”

“是。”

“您承认崇拜过圣殿骑士[10]的天谴偶像——博福迈的脑袋？”

“是。”

“最后，您供认不讳，借助于恶魔和通常称为莽和尚的那个阴魂，于三月二十九日夜里，谋害并刺杀了一名名叫孚比斯·德·夏多佩的卫队长？”

她抬起头来，呆滞的大眼睛望望法官，仿佛机械动作，既无抽搐，也无震撼，回说：“是。”显然，她的意志力已全然崩溃了。

“记下来，录事！”夏莫吕说，然后，又对酷刑吏说，“把犯人放下来，带去继续受审。”

犯人被去掉那双特制的“鞋”之后，教会法庭代诉人看看她那双仍然疼痛而发僵的脚，说道：“算了！不太痛的。您叫喊得及时。您以后还可以跳舞，我的美人儿！”

接着，他转向他的宗教法庭属下，说道：“到底正义得到伸张！令人快慰啊，先生们！小姐可以证明：我们刚才是尽可能从轻用刑的。”

三、埃居变成了枯叶（续完）

当她脸色苍白，一瘸一拐，回到审判厅的时候，全场以欣慰的低语欢迎了她。从听众方面说，是等得不耐烦而终得满足，好比是剧场里的观众终于盼到了一出戏最后幕间休息已告终结，大幕重新拉开，最后一幕就要开始了。从法官方面说，是切望马上去吃晚饭。小山羊也高兴得直叫。它想跑到女主人身边去，可是它被拴在凳子上了。

夜幕完全降临。蜡烛没有增加数量，光线极其微弱，连大厅的墙壁也照不见。黑暗笼罩着一切，就像蒙上了一层迷雾。审判官的没精打采的脸影影绰绰。他们可以看见：就在对面，在大厅的另一端，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白点，从黑色背景上显现。那就是被告。

她拖曳着脚步，挣扎到她的位置上。夏莫吕威严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随即站立起来，并不过分流露自己的得意，宣布：“被告已经供认不讳。”

庭长接口说：“流浪姑娘，您承认您的一切罪行：行妖作祟，卖淫，杀害了孚比斯·德·夏多佩？”

她的心猛烈抽搐。只听见她在黑暗中啜泣。

她以微弱的声音回答：“你们所要的一切我都承认，可你们快把我处死吧！”

庭长说：“宗教法庭国王代诉人先生，本庭准备听取您的公诉要求。”

夏莫吕摊开一个吓人的大本本，开始宣读，手舞足蹈，以控诉的夸张声调，宣读了一大篇拉丁文演说词，其中凡是立案证据都用西塞罗式的纡说法罗列，还穿插着他心爱的可笑作家普鲁图斯的名言引述。很遗憾，我们不能让读者欣赏这篇绝妙奇文了。发表这篇演说的人口若悬河，说得个有声有色。不过，序论还没有念完，他额头上已经冒出汗来，眼眶里的眼珠子也鼓出来了。

忽然，正念到某一段的中间，他猛一停顿，通常十分温雅、也十分愚蠢的眼睛立刻凶光四射。

他高声叫嚷（这次倒是说的法国话，因为大本本上没有）：“先生们，撒旦参与了本案，你们看，他就坐在我们中间看审，嘲弄威严的法庭。看呀！”

说着，他用手向小山羊一指，而小山羊看见夏莫吕这个手势，还以为是叫它学样。于是，它坐了起来，尽最大努力用它的前足和有胡子的脑袋摹仿宗教法庭国王代诉人的这个激情动作。读者想必记得，这是它最佳才能之一。这个插曲，这个最后的“证据”，产生了最大的效果。人们赶紧把山羊四蹄捆了起来。国王代诉人继续滔滔不绝往下说。

话说得冗长，但是结论部分妙不可言。下面是最后一句，请读者自己加上夏莫吕老爷的嘶哑嗓音和气喘吁吁的手舞足蹈吧：

—Ideo，Domni，coram stryga demonstrata，crimine patente，intentione criminis existente，in nomine sanctœ ecclestiœ Nostrœ-Dominœ Parisiensis，quœ est in saisina habendi omnimodam altam et bassam justitiam in illa hac intemerata Civitatis insula，tenore præ sentium declaramus nos requiere，primo aliquandam pecuniariam indemnitatem；secundo，amendationem honorabilem ante portalium maximum Nostrœ-Dominœ，ecclesiœ cathedralis；tertio，sententiam in virtute cujus ista stryga cum sua capella，seu in trivio vulgariter dicto la Grève，seu in insula exeunte in fluvio Sequanœ，juxta pointam jardini regalis，executatœ sint！[11]

他戴上帽子，重新坐下。

格兰古瓦伤心之至，叹道：“咄，bassa latinitas！[12]”

另一身穿黑袍的人，在被告身旁站了起来。这是被告的辩护士。法官们饥肠辘辘，开始抱怨起来。

庭长说：“状师，简短点！”

状师回答说：“庭长大人，既然被告供认了罪行，我只有一句话向诸位大人言讲。我这里有撒拉法[13]的一项条款：‘遇有一女巫吃掉一男人，如该女巫供认不讳，课以八千德尼埃，即两百金苏之罚款’。请法庭判处该犯罚款。”

“该条款已经废除，”御前特别状师驳道。

“Nego[14]，”辩护士说。

一位评议官说：“表决吧！罪行确凿，天也晚了。”

即付当庭表决。法官们以举帽方式表达意见[15]：他们都急着要走。黑暗中隐约可见他们对于庭长向他们低声提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取下了帽子。可怜的被告好像在瞧着他们，其实她那混浊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

接着，录事开始登录，然后呈交庭长一长卷羊皮书。

于是，不幸的姑娘听见人们走动着，戈矛碰击声，同时有一个冷酷的声音对她说：

“流浪姑娘，由圣上指定日子，在中午时分，你只穿内衣，赤脚，脖子上套着绳子，由一辆大车送往圣母院大门前，手执两斤重的大蜡烛去悔罪，然后送往河滩广场，在本城绞刑架上吊起来勒死；你这只母山羊同刑；你还必须向教会法庭付三金狮币，补偿你所犯并供认的行妖作祟、卖淫、杀害孚比斯·德·夏多佩骑士之罪行。愿上帝收留你的灵魂！”

“啊！一场噩梦呀！”她自言自语，感到几只粗大的手把她拖了出去。

四、Lasciate ogni speranza[16]

中世纪的建筑物，落成之后，大抵地面和地下各占一半。除非像圣母院这样是建造在桩子上的，其他宫殿、堡垒、教堂都有双重基础。各主教堂里，可以说还有一座主教堂是在地下，低矮、阴暗、神秘、盲目、喑哑，就在那通明透亮、昼夜响彻管风琴和钟声的地上中堂的底下；有时候是一座墓穴。在宫殿和城堡里则是一座监狱，有时候是一座墓穴，有时候两者兼而有之。这两类坚固而拙劣的建筑，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是如何形成和“气息奄奄”的。它们不仅有其基础，还可以说有其根，蔓延于地下而构成室或廊或梯，情形和地面建筑是一样的。这样，教堂、宫殿、堡垒，都半截埋入土地内。一座建筑物的地窖就是另一座建筑物，你走下去而不是走上去，地下各层在地上各层的下面向下伸展，宛如森林和山峰倒映在山林边上的湖泊镜面之中。

在圣安东尼堡垒[17]、巴黎司法宫和卢浮宫，地下建筑是监狱。这些监狱的各层越往下去，越狭窄也越阴暗。这是一个个愈下行愈恐怖的区域。但丁用以描绘地狱的借鉴莫过于此。漏斗状排列的这些牢房的最下端，通常是盆底状的一个低凹地穴，其中，但丁放上撒旦，社会放上死囚。任何可怜的人一旦埋葬在这里，就永远告别了天日、空气、生活，ogni speranza[18]。他出去只是走向绞刑架或柴堆。有时他就在里面腐烂。人间司法称之为“被遗忘”。死囚感觉到：在人类和他之间沉重地压在他头上的是一大堆石头和狱卒，整个的牢狱、庞然大物的堡垒无非是一把复杂的巨锁，把他禁锢，隔绝于活着的世界。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盆底，在圣路易挖掘的这样的地牢[19]，在小塔的in-pace[20]，大概是怕她越狱，囚禁了被判处绞刑的爱斯美腊达，司法宫这庞然大物重压在她头顶上。这可怜的苍蝇其实拱不动它任何一小块石头！

老天爷和人类社会固然同等不公道，粉碎这样脆弱的一个生灵，又何需乎如此大加挞伐，加诸种种不幸，施予诸般酷刑！

她在那里，消失在黑暗中，被埋葬，被湮没，被禁锢。谁要是曾经见过她在阳光下欢笑舞蹈，如今见她这种模样，一定会怵然战栗。黑夜般的寒冷，死亡般的寒冷，头发不再有清风吹拂，耳际不再有人声喧嚷，不再有天光映入眼帘，她折成两段，为枷锁所压碎，蹲在一点点稻草上，身边只有一个水罐和一块面包，而牢房渗出的水在她身下汇成水凼；她一动也不动，几乎鼻息全无，她甚至不能够感受痛苦了。孚比斯，阳光，中午，户外生活，巴黎的大街小巷，在掌声中跳舞，向那军官款款细语诉说爱情，然后是教士，老婆子，匕首，血，酷刑，绞刑架，一一掠过她的心头，历历在目，有时好像歌唱着的金色的幻影，有时好像奇形怪状的噩梦。但是，现在，这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可怕的虚渺的斗争，陡然消失在黑暗之中，只是遥远的音乐，高高在空中演奏，然而在这苦命姑娘坠落的沉渊里再也不能听见。

自从来到这里，她一直非睡非醒。在这场灾难中，在这间牢房里，她再也不能区分清醒和睡眠、梦幻和现实，正如再也不能区分昼与夜。这一切都混杂、破碎、漂浮、混乱地扩散在她心里。她不再有感觉，不再有知识，不再有思想。充其量，她只是在做梦。从来没有任何生灵像她这样深深沉陷在空幻之中。

肢体发僵，冻得冰凉，变成了化石，她简直注意不到，有两三次，有块盖板在她头顶上什么地方发出响声，打开了，勉强透进来一点点光亮。一只手从那里向她扔下一小块黑面包。她与人类尚存的唯一联系尽在这里了：只是狱卒每隔一定的时间来看看。

唯一还能机械地吸引她的听觉的，只是她头顶上水气穿透长满青苔的石头穹隆，水滴以均匀的间距滴落下来。她形同痴呆，倾听着这滴水落入她身边水凼中发出的声响。

这滴水落入这个水凼，这就是她周围唯一的动静，唯一标志出时间的时计，地面上一切声响中唯一达到她耳际的声响。

此外，她也不时感觉到在这黑黝黝的垃圾污泥塘里，随处有个什么冰凉的东西爬到她的脚上或手臂上，吓得她直哆嗦。

她在这里已经多久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记得在一个什么地方对一个什么人宣布了判处死刑，然后她就被拖到这里来了。她一觉醒来，就是置身于黑夜里，死寂中，彻骨透凉。她曾趴在地上爬行，于是，铁环咬进了她的脚踝，铁链锒铛作响。她发现四周都是墙壁，她身下是淌水的石板地，还有一堆稻草。可是，没有灯，也没有透气的孔。于是，她坐到稻草上；有时为了换个姿势，就坐到牢房里石头台阶的最低一级上。

有一阵子，她试图计算水滴为她数出的时间，但是，不一会儿，她那病弱的脑子自行中断了这样悲惨的工作，她又陷入愚钝之中。

终于，有一天，或者有一夜（因为子夜和中午在这座坟墓里都是一样的颜色），她听见头顶上有一阵响声，比平常狱子给她送面包和水罐来的声音大。她抬头一看，看见一道微红的光线穿过密室穹隆上那道门，或者说，那块盖板的缝隙。

同时，沉重的铁板轧轧响，盖板生锈的铰链咯咯响，转动起来，她看见一盏灯笼，一只手，两个人身体的下半截。门太矮了，看不见他们的脑袋。光线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只好闭上双眼。

等她再睁开眼睛，门已经关上，灯放在阶梯的一级上，只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一件黑袍遮至他的脚面，黑风帽遮住他的脸。看不见他是什么模样，脸和手都看不见。这是长长一大块黑色裹尸布在那里立着，裹尸布下面可以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瞪着眼睛对这个幽灵看了几分钟。这中间，两人都不说话。简直是两尊石像对峙。地穴里似乎只有两样东西活着：灯捻由于空气潮湿而劈劈啪啪响；洞顶滴下的水滴，以单调的丁东声，伴奏着灯捻的不规则劈啪声，水滴也使灯光抖动，反照在油污的水凼里，形成一个个同心圆。

终于，女囚打破沉寂。

“您是谁？”

“教士。”

这个回答、口音、嗓音，她听了直是哆嗦。

教士以沉浊的声音又说：

“您准备好了？”

“什么？”

“去死。”

“啊！马上？”她说。

“明天。”

她原来已经高兴得把头扬起来，这下子又低垂到胸前。

她喃喃自语：“还早着哩！何不就今天呢？”

“这么说，您很不幸？”沉默了一会，教士说。

“我很冷，”她回答。

她两手握住两脚，——这是发冷的不幸者惯有的动作，我们已经看见罗朗塔楼的隐修女做过这个动作。同时，她的牙齿直打战。

教士似乎在从风帽底下用目光扫视四周。

“没有光！没有火！泡在水里！可怕！”

“是的，”她回答，惶惶不安——这是灾祸给予她的习惯。她说：“白昼是属于一切人的，为什么只给我黑夜？”

教士又沉默了一会，说道：“您知道您是为了什么搞到这里来的吗？”

“我想我原来是知道的，”她说，瘦削的手指摸摸眉头，仿佛是帮助自己回忆：“可是我现在不知道了。”

忽地她哭了起来，像个孩子。

“我要出去，先生。我冷，我害怕，还有小动物在我浑身上下爬。”

“好，跟我走！”

说着，教士拽住她的胳臂。不幸的姑娘本来连心肝五脏都冻成了冰，可是这只手给她的感觉却还要冰凉。

她低声自语：“啊！这是死神的寒冷彻骨的手。”她问道，“你究竟是谁？”

教士掀起风帽。她一看，原来是长期以来一直追逼着她的那张阴险的脸，是在法路岱店里她看见出现在她所爱的孚比斯头上的那恶魔的头，是她最后看见在一把匕首旁边闪烁的眼睛。

这个魔影一向是她命中的克星，这样迫害着她，灾祸接踵而至，使她经受酷刑。她一看见，顿时从麻木状态惊醒。她仿佛觉得厚厚掩盖了她的记忆的那重帷幕撕碎了。她那阴森悲惨的遭遇的一切细节，从法路岱店里黑夜的一幕直至她在小塔刑庭被判处死刑，猛然一下子出现在她的眼前，不再像先前那样模糊混乱，而是清清楚楚，一无遮掩，确确实实，剧烈悸动，令人恐怖。这些回忆原已几乎遗忘，差不多已被过度的痛苦淹没，她眼前现在出现的这个阴沉形象使它们忽然复活了，仿佛用隐写墨水写在白纸上的字迹用火一烤就忽然清清楚楚地显现了。她觉得，她心上的一切创伤又裂开了，流血了。

她“啊哟！”一声，两手遮住眼睛，一阵抽搐似的战栗，说道：“是那个教士呀！”

接着，她沮丧地垂下双臂，坐着不起来，搭拉着脑袋，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缄口不语，继续颤抖。

教士凝视着，目光像鹫鹰：这鹫鹰长久在高空盘旋，虎视眈眈，环绕那麦地里缩成一团的可怜的百灵鸟，一直不声不响缩小着它那可怕的飞旋圈子，倏然疾如闪电，向猎物猛扑下来，把痛苦喘息着的百灵鸟以利爪攫去。

她低声自语：

“了结掉吧！了结掉吧！你快点打下你最后的一击吧！”惊恐万状，把头低低缩着，就像一只羔羊等着屠夫的大棒击下。

“你是怕我，感到厌恶？”他终于问道。

她不做声。

他又问：“你对我憎恶？”

“是的，”她说，“这是刽子手在作弄死刑犯。”她的嘴唇抽搐，像在苦笑，“多少月来，他迫害着我，威胁着我，恐吓着我！要不是他，我原是多么幸福，天哪！是他把我推进这万丈深渊！啊，天！是他杀死了……是他杀死了他——我的孚比斯！”

说到这里，她啜泣起来，抬眼注视教士：

“呀！坏蛋！你是谁？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就那么恨我？啊！你对我有什么仇恨？”

“我爱你！”教士喊了出来。

她的眼泪猛然打住。她以木然痴呆的眼睛凝视他。他跪了下来，目光燃烧着，死死盯着她。

“你听见了吗？我爱你！”他再次喊叫。

“什么爱呀！”不幸的姑娘浑身哆嗦。

他接口说：

“……一个被打入地狱的人的爱！”

两人都陷入沉默，好一阵子，各自被自己的激情重压碾碎：在他是疯狂，在她是痴呆。

教士终于说：“你听我说，”他又恢复了异样的平静，“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我要告诉你至今甚至我自己也不敢对自己说的话。夜深人静，一片沉黑，似乎上帝再也看不见我们，在这样的深夜，我偷偷扪心自问，自己也不敢说出的话，我都要向你诉说！你听我说！在我遇到你以前，姑娘，我生活得很愉快……”

“可我……”她微弱地叹息。

“不要打岔……是的，那时我生活得很愉快，至少我觉得是愉快的。我纯洁无垢，当时我的灵魂晶莹清澈。谁都不能像我那样骄傲地容光焕发，高昂着脑袋。教士们来向我请教关于坚贞德行的问题，博士们来请教关于经学理论。是的，那时，做学问就是我的一切，科学是我的姐妹，我有一位姐妹也就尽够了。要不是随着年龄增长，我也不会有其他的想法。不止一次，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我的肉体就要颤动不已。性欲的力量，男人热血的力量，在狂热的少年时期，我原以为已经终生扼杀，实际上却多次翻腾，不断抽搐，掀起那誓言的铁链，掀起把可怜的我牢牢锁在圣坛的冰冷石头上的铁链。然而，修院的斋戒、祈祷、绝食和学习，重新使得灵魂成为肉体的主宰。于是，我躲避女人。况且，我只要开卷读书，科学的光芒四射，脑子里的一切不纯洁幻影就会烟消云散。不多一会，我就感觉到尘世上一切浊物狼狈逃窜。我又恢复了平静，在永恒真理的平和光辉下冷静而又肃穆。只要魔鬼始终只是差遣那些在教堂、在街道、在草地零零散散掠过我眼前，即使在梦中也难得重睹的女人的模糊身影，来向我袭击，那我还能够很容易战胜恶魔。不幸！如果说我没有始终保持胜利，过错全在上帝，是他没有使人和魔鬼势均力敌。……你听我说，后来有一天……”

教士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不语，女囚听见从他胸中发出叹息，有如临终喘息，好似肝胆俱裂。

他接着说：

“……有一天，我靠在密室的窗台上。我本来在看什么书呢？啊！这一切在我头脑中已经是一团混乱。……我在看书。窗外是广场。我听见手鼓声、音乐声，扰乱了我的遐思冥想，我生气了，向广场上一看。我所看见的——除我之外，还有好些人也看见了，——但是我所见的，真不是凡胎肉眼所得而见的！那里，在广场中间，那时正当中午，在大太阳下，有一个生灵在舞蹈。她是那样美丽，上帝都会认为她赛过圣母，宁愿她做他的母亲，假若在他化身为凡人[21]的时候她已经存在于人间！她的眸子乌黑闪亮，她那漆黑的头发中间阳光照耀，金光灿烂，就像缕缕金丝一般。她的脚飞快跳动，像是迅速旋转的轮辐，全然不见踪影。她那乌黑的发辫盘绕于脑袋周围，缀满金属饰片，在阳光中闪闪烁烁，使她额头上似乎戴着星星的王冠。她那散布着金箔银片的衣裙，闪烁着蓝光，千万颗星星缀饰，恰似夏夜的星空。她那柔软的棕色胳臂，环绕腰肢，盘旋而又伸展，轻拂着如同两条飘带。她那苗条的身段，衬托出她那惊人艳丽！啊！那灿烂的形象，即使在阳光照耀下，也像是什么发光体，光辉夺目！……唉，姑娘啊，那就是你！……我不觉惊倒、陶醉、心神荡漾，我情不自禁地凝视着你。我凝视你，终至我忽然恐惧起来，浑身哆嗦，我感到命运紧紧抓住了我。”

教士为激情所窒息，再次停了一会，而后又说下去：

“既然几近魂魄全消，我就力求抓住个什么，不要再坠落下去。我想起以往撒旦多次给我设下圈套。我眼前的这个女人艳丽绝非人间所有，只能是来自天上或者地狱。她不是用一点点我们的泥土做成、体内有闪烁不定的光亮微弱照耀着妇人灵魂的平凡姑娘[22]。她是一个天使！然而是黑暗的天使、火焰的天使，而不是光明的天使！正当我想到这里，我看见就在你身旁有一只山羊，群魔会的牲畜，它瞅着我大笑。中午的阳光把它的角装点得如火焰闪耀。于是，我隐隐约约看见恶魔设下的陷阱，我再也不怀疑你是从地狱来的，是来毁灭我的。我就相信了这一点。”

说到这里，教士直视女囚，冷冷地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现在仍然相信这一点……同时，魔法渐渐起了作用，你的舞蹈始终在我头脑里盘旋，我感觉到神秘的蛊术在我心中发挥威力，我灵魂中原应觉醒的一切都沉睡了，就像雪中濒死的人，听任自己睡去反而觉得愉快。突然，你又开始歌唱。可怜的我，我能怎样呢？你的歌声比你的舞蹈还要蛊惑人。我想逃走，可是不可能。我呆立着，仿佛在土地里生了根。我觉得好像石板升上来埋齐了我的膝头。我不能不站在那里听到底。两只腿好像结了冰，头脑里嗡嗡直响。终于，你似乎怜悯了我，停止歌唱，走掉了。令人目眩的幻影的返照，使人心迷的音乐的回响，渐渐在我眼前、在我耳际消散。于是，我瘫倒在窗凹里，僵硬，虚弱，赛过从底座上推倒下来的石像。晚祷的钟声惊醒了我。我站起来，赶忙逃走，可是，不幸！从此我心中有个什么倒了，再也立不起来；有个什么发生了，再也无可逃避。”

他又停了一会，继续说：

“是的，从这一天开始，我心灵中出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自我。我想运用一切治疗方法：修院、圣坛、工作、读书。都是愚蠢虚妄！啊！科学是多么空虚，当我们绝望地用欲情沸腾的脑袋使劲撞上去的时候！姑娘，你知道么，从此以后在书本和我之间所见的是什么？是你，是你的影子，是那一日穿过我面前的空间而降临的光辉幽灵的形象。但是，这个形象不再是原来的颜色，它阴暗、阴森，黑暗有如冒冒失失凝眸注视太阳之后视觉上长久不能消除的黑斑。

“再也不能摆脱，总是听见你的歌声在我头脑中鸣响，总是看见你的脚在我的祈祷书上飞舞，夜里在睡梦中总是感到你的形象在我的肉体上飘拂，于是，我渴望重新见着你，触到你，得知你是谁，看看我再见着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与你在我心中留下的理想形象相符，也许会用现实粉碎我的梦幻。总之，我希望能获得新的印象，抹去旧的印象，而起初的印象在我已经越来越不可忍受。我到处找你。终于重见着你。不幸呀！我一旦见着你两次，我就渴望见你千次万次，渴望不断见你。于是，——在这样地狱般的斜坡上又怎能刹得住车？——于是，我再也不能自持。魔鬼拴住我翅膀的线，另一端是缠在你脚上的。我也成了流浪者，像你一样到处漂流。我在别人家大门口等你，在街角上探视你，从我那钟楼顶上窥伺你。每晚，我深思反省，发现自己更受蛊惑，更为绝望，更为妖法所迷，更加走投无路！

“我打听到了你是谁，是埃及姑娘、波希米亚姑娘、茨冈、秦加腊[23]。怎能怀疑你有巫术呢？你听我说。我希望能有一场审讯使我解脱你的魔力。曾有一个女巫蛊惑了阿斯蒂的布鲁诺[24]。他使她受火刑，他自己也就得救了。这我是知道的。我要试试这种疗法。我首先设法不许你踏进圣母院前庭广场，希望只要你不来我就可以忘记你。你却满不在乎，还是又来了。接着，我想到把你抢走。那天夜里，我抓住了你。我们有两个人。我们已经把你抓住，不料来了那个混蛋军官。他救了你。他就这样开始了你的不幸，也是我的和他的不幸。终于，我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会搞到什么田地，我就向宗教法庭告发了你。

“我以为我可以像阿斯蒂的布鲁诺那样痊愈。我也模模糊糊地以为，一场审讯可以使你委身于我，在牢狱里我将得到你，我将占有你，在牢狱里你就无法逃脱我的捕捉了，既然你那样长久地占有我的心灵，也该我来占有你的肉体了。既然作恶，就只好作恶到底。恶行半途而废，那就是疯狂！罪恶登峰造极就产生狂热的欢欣。一个教士和一个女巫可以在牢房的稻草堆上结合为一体，共享极乐！

“所以，我告发了你。就是在那时候，我每次遇见你，你总是惊恐万状。对你策划的阴谋，在你头顶上聚集的暴风雨，不断构成威胁的闪电，一一发之于我。可是，我尚在踌躇。我的图谋有其可怕的方面，我自己也望而生畏。

“也许我是可以放弃这一切的，也许我的丑恶思想本可以在我头脑中枯萎而不结出果实。我原以为继续或者中断这场审讯，始终取决于我。可是，任何邪恶思想都是无可禳解的，都一定要成为事实。正是在我自认为万能的地方，命运比我还强。不幸，唉！是命运抓住了你，把你送进我悄悄建造的机器运转的可怕齿轮之中！你听着，快说完了！

“一天，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看见我面前走过一个人，他喊着你的名字，哈哈大笑，眼神中尽是肉欲！下地狱的！我跟踪他。下面的事你自己知道……”

他不说了。

姑娘只说得出一句话：

“啊，我的孚比斯！”

“别说这个名字！”教士狠命抓住她的胳臂，说：“不许说这个名字！呀！可怜的我们，是这个名字毁灭了我们！更恰当地说，我们都是受命运的莫名其妙的播弄而互相毁灭！……你受苦了，是不是？你冷，黑暗使你盲目，牢房重重包围着你，可是，也许你心底仍有一线光明，纵然那只是你对那个玩弄你感情的男人的幼稚的爱！而我，我内心里却只有牢狱，我内心里只有严冬、冰雪、绝望，灵魂中只有黑夜！

“你哪能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痛苦！我参加了对你的审讯，就坐在教会席上。是的，就在那些教士风帽的下面，掩盖着一个被打入地狱者痛苦的痉挛。把你带进来的时候，我在那里；讯问你的时候，我在那里。……那是豺狼之窟呀！……是我自己的罪行，是我自己的绞刑架，我看见在你额头上缓缓升起。每一证词，每一证据，每一指控，我都在那里；我得以经历你在痛苦道路上的每一步伐；我也在那里，当那头凶恶的猛兽……啊！我本没有料到会动酷刑！……你听我说，我跟着你进了刑讯室，看见你被扒去了衣服，半裸着，被行刑吏可耻的手恣意播弄。我看见了你的脚，这双脚——我愿有一个帝国换得一吻在这双脚上，然后去死，我愿撞碎我的头颅在这双脚下，而获致大幸福。我却看见他们把这双脚用脚枷枷上，那样的脚枷要使任何活人的肢体成为血肉模糊的一团！啊，可怜的人！当我目睹这一切的时候，我的修士服下面藏着一把匕首，我用它一刀刀割我的胸膛。听见你那声惨叫，我就用匕首刺入了我的身体；听见你第二声喊叫，匕首一点点向我心脏刺去！你看！我想伤口还在流血。”

他掀开修士服。确实，他的胸膛好似被猛虎利爪撕裂了，而胸侧还有一个相当大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女囚憎恶地往后直退。

教士说：“啊，姑娘！可怜我吧！你以为你自己不幸，唉，唉！你并不知道什么才是不幸。啊！爱一个女人，而自己却是教士！被她憎恨，而自己却以整个灵魂的狂热去爱她，感觉到为换取她嫣然一笑，可以献出鲜血、肺腑、名誉，不要灵魂得救，舍弃永恒不朽，牺牲今世和来生！恨不能身为国王、天才、皇帝、大天使、上帝，好奉献自己为更大的奴隶。匍匐于她的足下。日日夜夜在睡梦中、在想象中搂抱着她，却目睹她爱上戎装武士，而自己却只能献给她一件她所畏惧厌恶的肮脏的教士服！当她向一个愚蠢而且可鄙的大草包虚掷珍贵的爱情和容颜的时候，自己却心怀嫉妒，满腔愤恨，在一旁眼睁睁地瞧着！目睹这使人欲火中烧的美丽身段，如此柔软诱人的胸脯，这样的肉体，却在别人热吻下悸动，羞羞答答！啊，天哪！爱她的脚、她的手臂、她的肩膀，想她的蓝色血管、棕色皮肤，以至于彻夜不眠，在斗室的地上扭曲呻吟，却看见朝思暮想要给予的抚爱，结果化作了酷刑！只达到了使她睡在皮床上的目的！呀！直若地狱火焰烧红了的铁钳折磨我！，在夹板中被锯裂的人，四马分尸的人[25]，也比我幸福！你哪里知道，漫长的黑夜里，血管沸腾，心儿破碎，头颅炸裂，牙齿啃啮双手，这样的酷刑是什么滋味！好似穷凶极恶的行刑吏无止无休在火红的叉子上把你转来转去。备受爱欲、嫉妒、绝望的熬煎！姑娘，开恩吧！让我暂得安息！稍稍用灰掩埋这炽热的炭火！我恳求你，拭去我头上大滴大滴流下的汗吧！孩子！你就一手折磨，一手抚慰我吧！可怜我吧，姑娘啊！你要怜悯！”

教士滚倒在石板上的水凼中，头颅在石头阶梯角上碰得崩崩响。姑娘听着，看着。

等他精疲力竭，气喘吁吁住了口，姑娘还是低低呻吟着：

“啊，我的孚比斯！”

教士膝行着，爬到她跟前，叫道：

“我求求你，你还有心肝的话，你不要拒绝我！啊！我爱你！我多么不幸！当你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不幸的姑娘，你就仿佛是用牙咬碎我心脏的全部纤维！可怜我吧！即使你是从地狱来的，我也跟你一起去。我已经做尽一切来达到这个结局。你去的地狱，将是我的天堂，你的目光比上帝更蛊惑我！啊！你说呀！那你是不要我？一个女人竟然拒绝这样的爱情，我真以为天翻地覆了。啊，只要你愿意，，我们将多么幸福！我们一起逃跑，我来设法让你逃跑。我们一同到一个什么地方去，我们去找一个地方，阳光最灿烂，树木最繁茂，天空最晴朗。我们将相爱，我们的灵魂将互相倾注而结合，我们将互相渴求而永不餍足，一同痛饮永不干涸的爱情甘露而天长地久！”

她狂笑一声，声如裂帛，打断了他：

“你看，神父！你抓破了，指甲上有血滴下！”

教士呆立半晌，化石一般，直瞪瞪瞅着手。

他终于以异样的冷静说：“唉，是呀！你侮辱我吧，嘲笑我，打垮我吧！可是你要来，来！我们得快点！我告诉你，已经定在明天。河滩上的绞刑架，你知道？它始终准备着你去。可怕呀！将眼见你被架上刑车！啊，可怜我吧！……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我是多么爱你。啊，快跟我走！你以后还有时间，等我救出你之后，再来爱我。以后随你恨我多久都可以。可是，得走！明天，就是明天！绞刑架！处决！呀，快跑！开开恩吧！”

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臂，气急败坏，想拖她走。

她直瞪着眼看着他。

“我的孚比斯怎样了？”

“啊！”教士说，松开她的手臂，“你真没有心肝！”

“孚比斯怎样了？”她冷冷地又问。

“他死了！”教士叫道。

“死了！”她说，始终冷冰冰，一动不动，“那你怎么还要对我讲什么偷生于世！”

他并没有听她说，只是自言自语：

“噢，是的！他肯定是死掉了。刀插进去很深。我相信，我已经把刀尖刺到了心脏。啊！我整个生命都贯注在刀尖上！”

姑娘猛虎般狂怒地向他扑去，以超自然的力气把他推倒在梯级上，喊道：

“滚蛋，恶鬼！滚蛋，杀人凶手！让我去死！让我和他的血永远沾在你的额头上！跟你，教士？休想，休想！毫无苟合的可能，在地狱里都不行！滚，滚蛋！绝不！”

教士在石梯上踬跌着，终于默默地把两腿从袍子卷裹中解脱出来，提起他的灯笼，缓缓登上梯级，向门口走去，打开门，走了出去。

忽然，姑娘看见他又把脑袋探进来，脸上显出可怕的表情，狂怒而绝望得声音嘶哑，喊道：

“我告诉你，他死了！”

她扑倒在地上。牢房里再也没有别的声响，只听见那水滴叹息着滴落，水凼在黑暗中一下又一下悸动。

五、母亲

我不相信，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位母亲看见自己孩子的小鞋时心中觉醒的种种思绪更为温馨的了。尤其是假如这是一只节日的鞋、星期日的鞋、受洗的鞋，连鞋底也绣了花的鞋，孩子尚未走过一步的鞋。这只鞋是那样纤秀细小，是那样不可能穿来走路，对于母亲来说，就好像是见着了自己的孩子。她对它笑，吻它，又对它说话。她寻思，是不是当真有这样小的脚；就是孩子不在跟前，有这只美丽的小鞋，那可爱的柔弱的小人儿就仿佛在眼前。她好像看见了她，她确实看见了她，那整个的人儿，活泼泼的，欢天喜地的，纤纤小手，圆圆的脑袋，纯洁的嘴唇，明亮的眼睛，而眼白微微发蓝。如果是冬天，她在那里，在地毯上爬着，使劲往小凳子上爬，母亲提心吊胆，生怕她挨近了火。要是夏天，她就在院子里、花园里爬，拔石板缝里的草，以天真的眼睛瞅着大狗、大马，一点也不害怕；玩贝壳、花朵，把沙弄到花坛里，把泥洒到小径上，惹得园丁骂她。她周围的一切都在笑，在闪亮，在嬉戏，甚至空气和阳光也竞相在她那任意鬈曲的头发里面欢蹦活跳。那只鞋使做母亲的想起了这一切，像火熔化了蜡，熔化了她的心。

可是，在孩子丢失以后，小鞋勾起的无数欢乐、迷人、温柔的形象，就极其可怕了。这只小绣花鞋现在只是可怕的刑具，永远痛裂母亲的心。还是那同样的心弦，最深里、最敏感的心弦在颤动，然而已经不是天使在抚弄，而是恶魔在掐，在拧。

一天早上，五月的太阳升起在湛蓝的天空——加罗法洛[26]喜欢以这样的天空作为他的画作《耶稣从十字架下来》的背景。罗朗塔楼的隐修女听见河滩广场上车轮辚辚、马蹄得得、铁器铿锵。她并没怎样注意，却把头发编结起来遮住耳朵，不去听它，仍然跪下来观赏她已经崇拜了十五年的那件没有生命的静物。上面已经说过，这只小鞋就是她的整个宇宙。她的思想已经禁锢在里面，只有死了才出得来。为了这只玩具似的漂亮的粉红色缎子绣花鞋，她向上天发出了多少辛酸的诅咒、多少感人的怨诉、多少祈祷和啜泣，只有罗朗塔楼这阴森的地窖知道。从来没有这样痛苦的绝望，为比这更为可爱、更为优美的东西而抛洒！

这天早晨，她的痛苦似乎发作得比以往更厉害，外面只听见她以摧人心肝的单调而高亢的声音悲鸣：

“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可怜的亲爱的孩子！那我就再也看不见你了！那，一切都完了！我总是觉得就跟昨天的事情一样！上帝呀，上帝！你把她这样快就收回去，还不如当初不把她给我。你难道不知道女人的孩子就是她们的心肝肉儿，做母亲的失去了孩子就再不信上帝了？啊！可怜的我，那天偏偏不在家！……主啊！主啊！你这样把她夺走，那你是从来没有看一看我是怎样疼爱她，我是多么欢天喜地让她烤火，她吃我的奶时怎样在笑，我又是怎样让她的小脚脚一下下登上我的胸脯，一直登到我的嘴唇！呀，你要是看过这些，上帝，你会怜悯我的欢乐，你就不会剥夺掉我心中唯一残存的爱！难道我是这样坏，主啊，你就不能先看看再把我打入地狱？……唉，唉！鞋还在这里，可是脚呢？还有其他呢？孩子呢？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他们把你怎么样了？主啊，把她还给我吧！我跪着求你十五年了，上帝，膝头都磨破了，还不够吗？把她还给我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吧，上帝！然后由你把我永远扔给魔鬼！呀！只要我知道你的袍子的一角在哪里拖曳，我一定去双手紧紧拽住，一定要你把孩子还给我！她这只漂亮的小鞋，你难道一点也不怜悯么，主？你怎么能使一个可怜的母亲遭受十五年的苦刑？慈悲的圣母！天上慈悲的圣母，怜悯我吧！我的孩子就是我的耶稣，他们把她弄走了，偷跑了，在灌木里把她吃掉了，喝了她的血，嚼了她的骨头，慈悲的圣母呀，怜悯我吧！我的女儿！我需要我的女儿！她即使在天堂，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我不要你的天使，只要我的孩子！我是一头母狮子，我要我的崽子！……主呀，你要是不把我的孩子给我，我就要在地上撒泼打滚，我要用我的脑袋把石头撞碎，我情愿下地狱，我一定要诅咒你！你看见的，我两只胳臂都咬烂了，主呀，好上帝你就毫无恻隐之心吗？……啊！你就只给我盐和黑面包好了，只要我有我的女儿，只要让她像阳光一样温暖我！唉，上帝我主，我只是一个卑贱的女罪人，可是我女儿会使我恢复虔诚的心。以往我由于爱她而笃信宗教，她的笑容像天开眼一样，通过那里我看见了你。……噢！只要我能够一次，仅仅一次，再一次，把这只鞋穿上她那漂亮的粉红色小脚脚，我可以死而祝福你！……啊，十五年了！她现在该很大了！……不幸的孩子！什么！那么是真的了：我再也看不见她了，甚至在天堂里也看不见她！因为，我不能上天堂。啊！多么不幸，居然只有她的鞋在这里，只有鞋！”

不幸的女人向这只鞋——她多年来的慰藉和绝望——扑过去，就像当初头一天那样哭得肝胆俱裂。做母亲的失去孩子，任何时候都是跟当初头一天一样。这样的痛苦是不会减轻的。丧服尽管穿破、发白，心里仍然是一片漆黑。

这时，几个孩子的清新的欢乐笑语声经过小室前。每逢她看见或听见孩子路过，这可怜的母亲就赶紧躲进这坟墓最阴暗的角落，仿佛她竭力要把头钻进石头里去，免得听见他们的声音。这次却相反。她好像一下子惊醒过来，站立起来，贪婪地听着。有个小男孩说：“今天要绞死一个埃及女人。”

就像我们前面见过的，蜘蛛感到蛛网颤动，立刻扑向苍蝇一般，她猛地一跃，跳到了窗洞口。我们知道，这窗洞朝向河滩广场。当真，已经有一架梯子靠在长年累月竖立在那里的绞刑架跟前，刽子手的下手正在调整绞刑架上雨水淋锈的链子。周围聚集了一些人。

窗前嬉笑的那群孩子已经远去了。麻袋女四处张望，想找一个可以问一问的过路人。她瞥见就在地穴附近有个教士正在装模作样，好像在读公用祈祷书，其实关心“铁栅栏拦着的圣书”的程度，远不如关心绞刑架。他不时向绞刑架那边投去阴沉、凶狠的一瞥。她认出原来是若萨的副主教先生那位圣洁的人。

她问道：“神父先生，要在那儿吊什么人呀？”

教士看看她，不吭声。她又问了一遍，他才回答：“不知道。”

“刚才几个孩子说是要吊死一个埃及女人，”隐修女又说。

“我想是吧，”教士说。

帕盖特·香特弗勒里一听，发出狼嗥似的狂笑。

副主教说：“姑姑，这么说，您仇恨埃及女人？”

隐修女喊道：“还用问吗！埃及女人是恶鬼，是偷小孩的！她们吃掉了我的小妞儿，我的孩子，唯一的孩子！我的心都没有了，被她们吃了！”

她形容可怖，教士冷冰冰地瞅着她。

她又说：“特别有一个我最恨的，我一向诅咒的。是很年轻的一个，跟我女儿一般大，要是她母亲没有把我女儿吃掉的话。每次这条小毒蛇经过我窗下，我血液都沸腾了！”

“好吧！姑姑，您可以高兴了，”教士说，冷冰冰的，像是墓前的死者石像：“您马上看见要绞死的，就是她！”

他脑袋垂至胸前，缓缓走开了。

隐修女高兴得直扭胳膊，叫了起来：

“我早就对她预言过：她总有一天要上去的！谢谢您，教士！”

接着，她在窗洞铁栅栏前大踏步走来走去，披头散发，两眼冒火，肩膀往墙上撞，像关在笼子里的母狼那样凶残，是一头母狼已经饿了很久，此刻感觉到大嚼一顿的时刻临近了。

六、三颗人心各不相同

其实，孚比斯并没有死。这种人总是长命的。御前特别状师菲利浦·娄利埃老爷告诉可怜的爱斯美腊达：“他就要死了”，这话可能是口头失误，也可能是恶作剧。而副主教向女犯复述“他死了”，事实上他丝毫不知真情实况，而是自己以为他死了，信以为真，但愿如此。要是把情敌的什么好消息告诉自己所爱的女人，他是难以忍受的。任何人处在他的地位，都会这样做的。

这并不是说孚比斯的伤势不严重，而是说并不像副主教盼望的那样严重。巡防兵士把孚比斯抬到外科医生家里。这位医生说他活不了几个星期，甚至用拉丁话告诉了他。然而，青春活力终占上风。常有这样的事情：不管医生怎样诊断，自然造化爱开玩笑，嘲弄医生，硬是叫病人死里逃生。在他还躺在外科医生手术台上的时候，孚比斯受到菲利浦·娄利埃和主教法庭调查官的初步盘问，使他厌烦得要死。因此，一天早晨，他留下金马刺作为医药费，溜之大吉。不过，这丝毫也不给案件的预审造成任何麻烦。当时的司法机关对于刑事案件证据的明确性和确凿性是不太在乎的。只要把被告绞死了，也就万事大吉。况且，审判官们已经有足够的证据处死爱斯美腊达；既然他们相信孚比斯已经死了，那就是死了。

至于孚比斯，他倒并没有逃到天涯海角去。他只不过是跑到在法兰西岛[27]的距离巴黎几站路的葛-昂-勃里地方驻防的他那个部队里去了。

反正，他不觉得亲自出庭受讯问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他模模糊糊感到去了的话，自己那副尊容一定是很可笑的。事实上，对整个案件该如何看待，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像任何一介武夫一样，他不信宗教，但是迷信。所以，当他回顾探究这段艳遇的时候，他大惑不解的是那只山羊，还有，他怎么会那样奇特地遇见爱斯美腊达，她又怎么会同样奇特地让他识破她是爱他的，还有她是个埃及姑娘，还有那个莽和尚。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些事情中妖术的成分远远超过爱情。也许她是个女巫，甚至就是魔鬼；反正是一出喜剧，用当时的言语来说，是一出非常无趣的圣迹剧，其中他扮演了极其笨拙的角色，挨刀子、受嘲笑的角色。卫队长为此羞恼万分。他此时所感到的羞愧，咱们的拉封丹刻画得妙极了：

羞愧有如狐狸被母鸡逮住了。

况且，他希望丑事不要张扬出去，既然缺席，他的名字不至于宣布，至少不要传出小塔法庭的范围。在这一点上他倒没有错。当时并没有如今这样的《法庭公报》，而且，每个星期难得没有一个铸造伪币者被巴黎的数不清的“司法女神”煮死，女巫被绞死，异端分子被烧死；人们早已司空见惯：在大小街口，封建制度的泰米斯[28]老婆子，捋起袖子，光着臂膀，使用绞架、梯子、耻辱柱，干她的营生，以至于谁都不太注意了。当时的时髦社会简直不知道街角上过去的那个受刑人姓什名谁，至多只有民众大享这样粗鄙的盛宴。行刑处决是巴黎市井的日常景色，跟烤肉店的烤锅和剥皮场的屠宰坊一样不希罕。刽子手无非是一种更为内行的屠夫罢了。

于是，孚比斯很快也就心安理得了，什么女巫爱斯美腊达（或者如他所说的，席米拉），什么吉卜赛姑娘或莽和尚（管它是谁！）的那一刀，什么审讯结果如何，统统不放在心上了。不过，一旦他的心在这方面空虚，他就又想起了百合花的形象。孚比斯卫队长的心，就像当时的物理学一样，就是害怕真空。[29]

况且，葛-昂-勃里这个村庄是非常乏味的一个地方，只有几个马蹄匠和皲了手的牧牛女，一条大路，两侧棚屋茅舍像长带般委蛇着，长不过半法里[30]，总之，只是一条尾巴[31]。

百合花小姐只在他的欲情中占倒数第二位，不过是个漂亮的姑娘，还有很诱人的嫁妆。所以，这位心里充满爱情的情郎在痊愈之后，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相信吉卜赛姑娘一案想必已经了结，已经被人遗忘，便在一天早晨，打扮得漂漂亮亮，来到了贡德洛里埃公馆门前。

他丝毫没有注意圣母院大门外前庭广场上聚集着相当多的人。他记得这时正是五月，大概是在举行什么迎圣游行吧，或者是什么圣灵降临节[32]活动，什么其他活动吧，没有介意，便把马拴在门廊的环[33]上，喜气洋洋，上去找他那美丽的未婚妻。

她正跟她的母亲在一起。

百合花心上老是压着那个吉卜赛女巫、山羊、该死的拼组字母的场景，也老是惦着孚比斯长久不打照面。可是，她一看见她的队长走了进来，气色是那样好，军服崭崭新，绶带闪闪亮，模样儿又是热情洋溢，就立刻高兴得满脸绯红了。而这位高贵的小姐自己这时也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为妩媚动人。她那出色的金黄秀发编成发辫，越发迷人；她身穿天蓝色服装，衬托得肤色更加洁白（这是她的闺友科隆伯教给她的一种俏皮打扮），还有那双媚眼显出爱恋的迷惘神情，就越发出落得水葱似的了。

孚比斯自从领教过葛-昂-勃里的村妇们以来，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美色。于是，他未免显得情急而且分外殷勤巴结。这样，小两口就立刻和解了。贡德洛里埃夫人自己始终以慈母的神态坐在她的大椅子上，没有精神去责备他。至于百合花小姐的嗔怪之词，则化作温柔的喉头打呼噜的声音而消散了。

姑娘坐在窗口附近，还是绣着她那海王的洞穴。卫队长倚着椅子背站立，姑娘低声爱怜地数落他：

“您是怎么的，两个多月不见人影儿，真坏！”

孚比斯听到这么一个问题，相当尴尬，回说：“我向您发誓，您这么美丽，简直会使大主教发疯的！”

她禁不住笑了，说道：

“行了，行了，先生，别说什么我美了！您倒回答我问的呀！真是的，可不就是美极了！”

“呃，呃，亲爱的表妹，我被召回去驻防来着。”

“在哪儿，请问？那您为什么不来告别？”

“在葛-昂-勃里。”

回答第一个问题就避免了回答第二个问题，孚比斯心中暗喜。

“可是那很近呀，先生。您怎么一次都不来看我？”

这下子，孚比斯真给问住了。

“因为，因为……勤务……还有，迷人的表妹，我病了。”

“病了！”她吓坏了。

“是的……受了伤。”

“受伤！”

可怜的孩子慌作一团了。

孚比斯漫不经意地说：“啊！别怕，没事！吵架，动了刀子。这跟您不相干吧？”

“跟我不相干！”百合花叫道，抬起泪汪汪的美丽眼睛：“噢！您说这种话，该不是心里要说的吧？是怎么动了刀子的？我要您全都告诉我。”

“呃，好吧。亲爱的美人，我跟马埃·费迪吵了一架，您知道？就是圣日耳曼-昂-雷伊的副将，我们就动起手来，都破了点皮。不过如此。”

卫队长信口开河，心里明知道，荣誉问题反正可以在女人心目中抬高男人的地位。果然，百合花瞪着眼睛瞅着他，激动万分，又是担心，又是喜悦，又是赞赏。不过，她还是不完全放心。

她说：“您完全好了就好，我的孚比斯！我不知道您的那个什么马埃·费迪，可是他一定是个大坏蛋！你们怎么吵起来的？”

孚比斯一向想象力寻常得很，一时没有高招，不由得狼狈周章，不知道怎样才能从他自己捏造的赫赫武功中脱身。

“哈，我怎么知道？……小事情吧，一匹马的问题，一句话的问题吧？……表妹！”他叫了起来，为的是转换话题，“广场上吵吵嚷嚷的是怎么回事？”

他走到窗前。

“啊，上帝呀！表妹，广场上人真多！”

百合花说：“我不知道。好像是有个女巫今天上午要在教堂门前请罪，然后去绞死。”

卫队长深信爱斯美腊达一案已经结束，所以对百合花的话很不在意。不过，他还是提了一两个问题。

“女巫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她说。

“听说她干了些什么吗？”

她这次又耸耸她那雪白的肩膀。

“不知道。”

她母亲说：“啊！耶稣上帝！现在巫师太多了，总在烧，烧死了——我想，连个姓名也不知道。就跟打听天上每块云朵一样没有意义。总算是可以太平了。好上帝的生死赏罚簿掌得牢牢的哩。”说到这里，可尊敬的老太太站立起来，走到窗口，说：“主啊！孚比斯，你说对了，真有一大堆贱民在那儿。甚至——赞美上帝呀！——屋顶上还趴着哩。……孚比斯，你知道，这使我想起了我以往的好日子。国王查理七世入城那时候，也是许许多多的人。我不记得是哪一年了。……我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会觉得古老得很，可不是？可我觉得还是很近很近的事情。噢！那会儿的人比今天多得多！连圣安东尼门上的枪孔里都钻的是人。王上骑马进城，王后坐在他身后；两位圣驾的后面是所有的宫廷命妇，她们坐在所有的贵族老爷的马后鞍上。我记得，大家哈哈大笑，因为瞅见五短身材的阿玛尼昂·德·加朗德的旁边，骑马而过的半截塔似的骑士马特弗隆老爷：他杀死的英国人成堆呀！妙极了！所有的法兰西侍从贵族都在行列里，打着小红旗[34]，红彤彤照得你眼睛发花。还有打三角旗[35]的，打战旗[36]的。真是说也说不清。加朗德爵爷打的是三角旗，若望·夏多莫朗是战旗，库锡爵爷也是战旗：他这面战旗比谁的都华丽，仅次于波旁公爵。……唉！想起这些往事，今不如昔，叫人伤心啊！”

那对情侣可并不听可敬的富孀唠叨。孚比斯又回转身来，胳臂肘拄着未婚妻的椅子背。这个位置十分美妙，让他那色迷迷的眼睛一直钻进百合花上衣颈饰的领口。她那乳褡撑开得恰到好处，正好让他看见不少美景异色，同时使他想象见所未见之物，所以，孚比斯观赏着这缎子似闪亮的肌肤，心旌摇曳，不禁心中暗想：“除了这样洁白的美人儿，还能爱谁呢？”

两人一时无话。姑娘不时以欣喜而含情脉脉的目光抬眼望他，两人的头发在春日阳光照耀下糅合在一起了。

百合花忽然轻声说道：“孚比斯，我们三个月后就要结婚了，您要发誓：除我之外，您从来没有爱过别的女人。”

“我向您发誓，美丽的安琪儿！”孚比斯答道，为使百合花深信不疑，他不仅嗓音极为诚恳，而且眼神里燃烧着欲情。此刻他自己大概也信以为真了。

这当儿，好妈妈一看小两口亲热到这般地步，大为高兴，就走出去，料理什么家务琐事去了。孚比斯发现别无他人在场，胆子更壮，这情场老手脑子里顿时产生了种种十分古怪的念头。百合花爱他，他是她的未婚夫，这会儿只有他们俩，旧情未免觉醒，虽然并不来得个新鲜，却冲动得要命，把自己的盘中餐提前吃一点反正不是什么大罪过。很难肯定他那个头脑里是不是这样胡思乱想，总之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百合花忽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她四处张望，没有看见妈妈。

“上帝呀！”她面红耳赤，惊慌异常，叫道，“好热呀！”

孚比斯说：“真的，我想快到中午了吧。太阳照得真讨厌，把窗帘放下来就好了。”

“不要，不要！”可怜的小姑娘喊道，“相反，我需要空气。”

仿佛一头母鹿感觉到猎犬的鼻息，她站起来，跑到窗口，推开长窗，冲到阳台上去了。

孚比斯好生发恼，也只好跟着她去。

阳台下面圣母院广场，我们知道，此刻是一种奇特的阴惨惨的景象，一下子就使胆怯的百合花的惊恐改变了性质。

许许多多的人，连附近各条街道都塞满了，广场本身更是人山人海。前庭周围齐肘高的矮墙，要不是二百二什长和火铳手站成厚厚的人墙予以加固，而且手执火铳的话，根本挡不住，无法使广场不被人冲进去。幸亏戈矛弓弩林立，前庭才是空荡荡的。入口由一队佩戴主教纹章的戟兵[37]把守。主教堂的几道宽阔大门紧闭，与广场四周无数窗户洞开——甚至山墙上的小窗子也开着——恰成对比。从那些窗口，可以看见成千上万观众，一个个脑袋挤在一块，差不多就跟炮兵仓库里一堆堆炮弹似的。

人海的浮面是灰蒙蒙的，肮脏而混浊。人们所等待的奇景异色，想必是足以触发和唤起民众内心中最龌龊的情感。任何丑恶，也比不上这千万土色帽子攒动、千万泥污头发蠕动所发出的响声。人群中笑声不绝，盖过了叫嚣。女人甚至多过男人。

不时有一声尖叫，颤动着，刺透这一切嗡嗡营营之声。

…………

“喂！马伊埃·巴利弗尔！是在这儿吊她么？”

“笨蛋！是在这儿请罪，只穿内衣哩！好上帝将把拉丁话啐到她脸上！一向是在这儿的，是中午。你要看绞刑的话，得去河滩。”

“看完这就去。”

…………

“布康勃里太太，您说，她当真拒绝忏悔师？”

“好像是吧，贝歇尼太太。”

“真是的，她那个异教徒！”

…………

“先生，习惯是这样的。由司法宫的典吏把歹徒判决后，如果是在俗的，交给巴黎府尹，如果是教士，交给主教法庭，去处决。”

“谢谢您，先生。”

…………

百合花说：“啊，我的上帝！可怜的人！”

这样一想，她扫视人群的目光就充满了痛苦。卫队长心里装的是她，哪里顾得上那破衣烂衫的一大堆观众，这时他正从背后满怀爱欲地搓揉她的腰肢。她回过身来，笑着，乞求：

“做做好事，放开我，孚比斯！妈妈要是进来，会看见您的手的！”

恰在这时，圣母院的大钟敲响中午十二时。人群中间响起了一阵满意的嘀咕声。第十二响几乎还没有打完，一个个的脑袋就像风推波涛一般掀动起来，街道上、窗子上、屋顶上，一阵巨大喧嚷：“来了，来了！”

百合花两手捂住眼睛，不想去看。

孚比斯对她说：“美人儿，进去，好不好？”

“不，”她回答。因为害怕而蒙住的眼睛，又由于好奇而露了出来。

一辆刑车由一匹肥壮的诺曼底大马拉着，由身穿绣着白色十字架的紫罗兰色号衣的骑兵簇拥着，从牛头圣彼得教堂街驶入广场。巡防什长挥舞起皮鞭，在人群中开道。刑车旁骑马驰行的是几个司法治安军官，看他们的黑制服和踏镫乘鞍的笨拙模样，就认得出来。昂昂然领队的是雅各·夏莫吕老爷。

在死囚车里坐着一位姑娘，双臂反剪，身旁没有教士。她只穿着内衣，长长的黑发披散在几乎裸露的胸前和肩上——当时的风俗是到了绞刑台下才剪掉头发。

透过这黑玉般乌黑闪亮的波浪状秀发，可以看见扭曲着、绞结着有一根灰色的粗绳索，粗暴地蹂躏着可怜姑娘的纤弱锁骨，缠绕着她那美丽的颈脖，好像一条蚯蚓爬在鲜花上。这根绳索下面闪烁着一个缀饰着绿玻璃的护身符，让她保留着，大概是因为对于快死的人是不会拒绝什么的。站在窗口的观众可以瞅见刑车里面她赤裸着的两腿，——她竭力把腿藏在身下，大概是出于最后的女性本能。她脚下有一只五花大绑的小山羊。女囚使劲用牙齿咬着不能蔽体的衬衫。仿佛即使这样不幸，她仍为几乎赤身露体展示在众人眼前深感痛苦。唉！处女的娇羞原本不是为了经受这样的熬煎！

百合花对卫队长说：“耶稣啊！你看呀，表哥！这就是那个带山羊的吉卜赛坏女人！”

说着，她转向孚比斯。他两眼发直，瞪着那刑车，脸色煞白。

“什么带山羊的吉卜赛女人？”他呐呐而言。

“怎么？”百合花说，“您不记得了吗？”

孚比斯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明白您说的什么意思。”

他走动了一步，想进去。可是，百合花的嫉妒心，前不久本来就被这个埃及姑娘扰动起来，此刻更是觉醒了。她满腹狐疑，敏锐地向他瞥了一眼。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听说过有个卫队长搅到这个女巫案件里去了。

“您是怎么啦？”她对孚比斯说，“这个女人似乎很使您着慌哩。”

孚比斯强露讪笑：

“我！压根儿没有的事！哈，嚯，得了吧！”

“那您就待着吧，”她专断地吩咐，“我们一起看到结束！”

倒霉的队长只好待着了。他稍稍放心的是：女囚的眼睛始终低垂，只看着囚车的底板。千真万确，就是爱斯美腊达。即使在这耻辱和不幸的最后阶段，她仍然艳丽异常，两只黑色的大眼睛因为两颊瘦削了而更加显得大，苍白的面容纯洁而傲岸。她仍然是旧时模样，正如马扎奇奥[38]所画的圣母相似于拉斐尔所画的圣母：只是虚弱一些，瘦削一些，单薄一些。

此外，她内心中没有一样不是多多少少已经分崩离析，除了她的羞耻之心，她把一切都任意抛掷，既然她是那样麻木而且绝望，意志全部崩溃了。刑车每一颠簸，她的身体都随之跳动，就跟一件破碎了的死物似的。她的目光哀伤而狂乱。还可以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眶子眼泪，却滞留着，简直是冻结了。

这当儿，那阴森的骑列在喜悦的叫嚷声中，在两侧奇形怪状的姿态当中，穿过了人群。不过，为求忠实于史实，我们应该指出，看见她这样美丽，这样不胜愁苦，许多人都感到怜悯，非常感动，即使心肠最硬者中间也不乏其人。

刑车进入了前庭，在中央正门前停了下来。

押解队分列两侧，呈战斗队形。观众沉默了，在这肃穆而焦虑的寂静中，大门的两扇门扉仿佛自动地转动起来，铰链轧轧，发出尖锐凄厉的声音。于是，只见主教堂里阴暗惨淡，披着黑纱，只有主坛上远远有几支小蜡烛闪烁，主教堂以整个深度张开了大嘴，在阳光灿烂的广场辉映之下，就像洞穴的大口。顶里面，在半圆室阴影之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只银制巨型十字架摊开在从穹顶垂挂至地面的黑帷幕上。整个中堂渺无人影。这时，只见远处唱诗班席次的椅子[39]中间几个教士在摇头晃脑。大门一打开，就从教堂里面传出庄严的歌声，响亮，单调，仿佛一声声向女囚的头上投掷丧葬赞歌的碎片：

“...Non timebo millia populi circumdantis me. Exsurge，Domine；salvum me fac，Deus！[40]

“...Salvum me fac，Deus，quoniam intraverunt aquœ usque ad a timam meam.[41]

“...Infixus sum in limo profundi；et non est substantia.”[42]

同时，另一个声音，超出于合唱之外，在主坛的阶梯上唱起忧郁的献祭歌：

“Qui verbum meum audit，et credit ei qui misit me，habet vitam œternam et in judicium non venit；sed transit a morte in vitam.”[43]

那几个老头隐没在黑暗中，从远处，为这个美丽的生灵歌唱，为这个洋溢着青春、饱蕴着生命的生灵，春日温暖抚爱、阳光灿烂照耀的生灵歌唱。这是往生弥撒。

民众肃静地听着。

不幸的姑娘魂飞天外，眼不能看，心不能想，一切皆消散在主教堂浓黑的深处。她那灰白的嘴唇颤动，仿佛在祈祷。刽子手的下手过去扶她下车，他听见她在低声念叨着“孚比斯”。

给她两手松了绑，她从车子上下来，身旁跟着她的小山羊：它也松了绑，高兴得咩咩直叫，感到自由了。他们叫她光着脚在坚硬的地面上走到教堂大门的台阶下。她颈子上拴着的绳索在身后拖着，仿佛是蟒蛇紧紧跟随。

这时，教堂里的歌声停止。一个巨大的金十字架和一列小蜡烛在黑暗中闪亮跳动。又听见服色斑驳的雇佣兵的刀枪鸣响。过了一会，一长列教士身穿无袖罩衫，还有助祭身穿法衣，唱着赞美诗，庄严地向女犯走来，在她眼前，在观众眼前，展开了队列。可是，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紧跟手执长柄十字架的人后面、走在最前列的教士。

“啊！”她哆嗦着低声说：“又是他——那个教士！”

确实是副主教。他左首是副领唱人，右首是领唱人手执指挥杖。副主教头向后仰，走着，双眼瞪着，以雄浑的声音唱道：

“De ventre inferi clamavi，et exaudisti vocem meam.[44]

“Et projecisti me in profundum in corde maris，et flumen circumdedit me.”[45]

他身披缀绣着黑色十字架的宽大银色罩氅，在高大的尖拱门廊里出现在阳光下，脸色极其苍白，群众中不止一人觉得，这是那些大理石主教塑像中的一个，本来是跪在唱诗班墓石上的，现在站了起来，出来到坟墓门口迎接即将死去的这个女人。

她，也极其苍白，跟他一样犹如石塑，简直知觉不到他们把一根燃烧着的黄色粗重蜡烛塞到她手里，根本听不见录事尖声宣读悔罪书那致人死命的词句。他们吩咐她回答“阿门”，她就回答“阿门”。她看见那教士挥手叫看守的人走开，单独向她走来，这才猛然一惊，恢复了一点知觉，有了一点力气。

她觉得头脑里血液在沸腾，她那已经麻木冰凉的灵魂中残存的一点点愤懑又燃烧起来。

副主教缓步走到她身旁。即使在她这样身处绝境的时刻，她还是发现他以闪烁着贪婪、嫉妒、色欲的目光饱看她几乎赤裸的全身。接着，他高声说道：“姑娘，你请求了上帝宽恕你的罪过和失足吗？”——他俯身到她耳边，又说（观众还以为他在接受她的临终忏悔）：“你要我吗？我还可以救你！”

她怒目以对，说：“滚蛋，恶魔！否则，我揭发你！”

他强露笑容——狰狞的笑容：“别人不会相信的。你无非是罪行之外再加上诽谤。快回答！你要我不要？”

“你把我的孚比斯怎样了？”

“他死了，”教士说。

恰在这时，邪恶的教士正好一抬头，瞥见广场对面贡德洛里埃公馆的阳台上，卫队长正站在百合花身边。他一个趔趄，几乎摔倒，揉揉眼睛，凝目再看，低声诅咒，整个的面庞都剧烈地抽搐起来。

“那好吧，你就死吧！”他咬牙切齿地说，“谁也得不到你。”

接着，扬手在埃及姑娘头顶上，以哭丧的声调叫道：“Inunc，anima anceps，et sit tibi Deus misericors！”[46]

按当时的习俗，这是这场阴惨仪式终结的可怕套语。

民众跪了下来。

“Kyrie eleïson！”[47]侍立在尖拱门廊下的教士们说。

“Kyrie eleïson！”群众嗡嗡附和，这声音飘拂而过人们的头顶，犹如汹涌海涛拍击之声。

“阿门！”副主教说。

他转过身去，背向着女犯，脑袋低垂至胸前，合起双手，走入教士的行列。随即，只见他率领着那十字架、所有的蜡烛和罩氅，进入主教堂雾蒙蒙的拱门里面不见了；他那洪亮的声音掺入合唱，唱着这一绝望诗句，逐渐消散：

“...Omnes gurgites tui et fluctus tui super me transierunt！”[48]

与此同时，雇佣兵戈矛的包铁枪托断断续续的撞击声，也在中堂柱拱之间渐渐沉寂下去，仿佛时钟的钟锤敲响女囚的丧钟。

然而，圣母院几道大门始终敞开着，可以看见教堂里空无一人，凄惨，披纱服丧，已经没有蜡烛，也没有人声了。

女犯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听候处置。这必须由一名执棒什长禀告夏莫吕老爷。而夏莫吕老爷，在整个这一幕中，一直在细心审视正中大门两旁的浮雕，上面的雕刻，有人说是亚伯拉罕的献祭[49]，也有人说是点金法术，以天使表示太阳，柴堆表示火，亚伯拉罕表示术士。

好不容易才使他从这番静观冥想中清醒过来。终于，他转过身来，挥挥手，两个黄衣人——刽子手的下手——趋前，把埃及姑娘的双手重新捆上。

不幸的姑娘在登上死刑车，驶向生命最后一站的时候，也许对生命万分留恋而感到刺心的痛苦。她抬起红肿干涸的眼睛，望望天空、太阳，望望切割出蔚蓝色四边形、三角形晴空的银白色云彩。然后，她垂目四顾，望望土地、人群、房屋。……忽然，正当黄衣人捆绑她的双肘的时候，她发出一声惊叫，欢乐的叫声。广场的一角，那边的一处阳台上，她看见了他——她亲爱的朋友、她的主人——孚比斯，她一生钟爱的幻影再次出现！

法官是撒谎！教士也撒谎！正是孚比斯，无可置疑，他在那里，活着，还是那样英俊，穿着他那色彩鲜艳的军服，头戴羽冠，腰佩长剑！

她叫了起来：“孚比斯！我的孚比斯！”

她两臂因爱情、狂喜而战栗，她想伸出去，可是被捆得紧紧的。

这时，她看见队长皱起了眉头，伏在他肩头的一位美丽的小姐轻蔑地撇撇嘴，眼含愠怒，死死盯住他，于是，孚比斯说了几句什么。爱斯美腊达却听不见，紧接着，看见他们两人匆匆走进阳台玻璃窗门后面，玻璃窗门也就关上了。

她狂乱喊叫：“孚比斯！难道你也相信？”

她这时才忽然想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想起了，她被判处的罪名是杀害了孚比斯·德·夏多佩。

她至今一切都忍受了。然而，这最后的一击太沉重了。她晕倒在地面上，完全瘫痪了。

夏莫吕吩咐：“把她抬到车上去，立刻了结！”

直至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尖拱门道上面的列王塑像走廊上，有一个怪人在观望。他至今似乎无动于衷，脖子伸得老长，面孔奇形怪状，要不是他身穿半红半紫的奇特服装，人们还会把他当作六百年来从嘴里吐出主教堂长长承溜的那些怪物之一。圣母院门前从中午起发生的一切，这位旁观者无一不看在眼里。早在最初一刻，谁也没有想到去注意他，他就已经把一根打着一个个结的粗壮绳索牢牢拴在走廊的一根柱子上，一端低垂下来，拖至台阶上。干完以后，他开始安详地观察动静，不时，看见喜鹊飞过，还吹吹口哨。

忽然，正当刽子手的两名下手准备好要执行夏莫吕的冷酷命令的时候，他一下子跨出走廊栏杆，双脚、双手、双膝钩住绳索，只见他像一滴雨水滑下玻璃窗，哧溜滑下了主教堂建筑的正面，疾如猫儿跳下屋顶，冲向两名行刑人，抡起两只巨灵般的拳头，把他们打倒，一手托起埃及姑娘，就跟孩子抓起布娃娃似的，一个箭步就跳进了教堂，把姑娘高举过头顶，以可怕的声音高呼：“圣殿避难！”[50]

这一切是那样急速，要是在黑夜的话，简直就是闪电一亮的瞬间所看见的。

“避难！避难！”群众也喊叫起来，一万双手掌拍响，使得卡席莫多的独眼闪出欢快、自豪的光芒。

一阵震动，女犯苏醒过来了。她抬起眼睑，看看卡席莫多，立刻又闭上了，仿佛是畏惧这位救命恩人。

夏莫吕，还有刽子手们，还有押解兵卒，一个个目瞪口呆。因为，在圣母院墙垣之内，犯人享有不可侵犯权。这主教堂是一座避难所，任何人间司法权限只到它的门槛为止。

卡席莫多在中央大门下面站了一会。两只宽大的脚牢牢生根在教堂地面上，就像那里的粗壮的罗曼柱子。乱发虬结的巨大头颅缩着，就像没有颈脖、却有一头鬣毛的雄狮。

姑娘托在他那满是老茧的手里，气喘吁吁，悬浮着恰似洁白的轻纱飘带。但是，他是那样小心备至，就像是生怕把她碰碎了，又怕她枯萎了。仿佛他觉得这是个什么纤弱、精致、珍贵的物品，天生该由别人，而不是他自己来搂抱。不过，他显得连碰也不敢碰她，吹口气也不敢。随后，蓦地，他把她紧紧搂在棱角突出的怀里，好像是他的财产，是他的宝贝，他自己直若这孩子的生身母亲；他那地鬼[51]的眼睛低垂着看她，给她以无限温柔，以痛苦的悲悯，忽然又抬起头来，目光如闪电一般。于是，女人们又是哭又是笑，群众激情满怀，拼命跺脚[52]，因为正是此刻，卡席莫多显出了他真正的美！他真美，他——这个孤儿，这个弃婴，这个被唾弃者，他感觉到自己威严而强大，他直视着斥逐他的、然而他如此强有力加以干预的这个社会，藐视着人间司法，强行夺走了它所蹂躏的牺牲品，迫使一切豺狼虎豹枉自乱咬而无可奈何，这些警吏，这些法官，这些刽子手——国王的这整个威力，他，渺不足道的一粒尘芥，却凭持上帝的威力，把它踩在脚下！

况且，这样的畸形人保护这样的不幸人，卡席莫多搭救了一个被判处死刑的姑娘，这本身就感人肺腑。这是受自然、社会虐待的两个极端不幸，会合在一起，相濡以沫。

胜利示威似的站了一会，卡席莫多举着这个负担，猛然冲到了教堂里面。民众总是热爱英勇行为的，张望着，想在黑暗的中堂里找到他，惋惜他这么快就跑掉了，来不及让他们尽情欢呼。忽然，又看见他在法兰西列王走廊的另一端出现了。他疯了似的狂跑，双手托着他的战利品，叫喊着：“避难！”群众再次掌声雷动。跑完了走廊，他又钻进了教堂里面。过了一会，他出现在上面的平台[53]上，始终托举着埃及姑娘，始终狂奔，不断喊叫：“避难！”群众再次鼓掌。终于，他第三次出现在置放大钟的那座钟楼的顶层上。从那里，他似乎十分自豪地向全城炫耀被他搭救的姑娘；他声如雷鸣——这声音，人们极少听见，他自己从来听不见——狂热地高喊三声：“避难！避难！避难！”声音响彻云霄。

“妙啊！妙啊！妙啊！”民众响应地呐喊，这浩大的欢呼声一直传至对岸，惊动了对岸河滩上的群众和始终在注视绞刑架、始终等待着的隐修女。

[1] 拉丁文，《论通常修辞和非常修辞》。

[2] 中世纪乃至17世纪初，著述家如无保护人，著述必须自己出钱印行。

[3] 圣维克多（1097？—1141），神学家。Didascalon（《论学》），是他的唯一著作，论述当时世人所知的学问、知识之类。

[4] 百合花是法国王权的象征。

[5] 穿黑袍的是教士，穿红袍的是法官。

[6] 公山羊是魔鬼或巫师（巫婆）的象征。这里是诬称。

[7] 法国旧时容量单位每潘特约合0.93升。

[8] 忠厚路易，即路易一世，查理曼之子，814至840年为法兰克人之王。

[9] 黑暗之力，即魔鬼之力。

[10] 圣殿骑士是十字军中最狂热、最凶狠的武装僧侣，博福迈是他们制造出来进行宗教迫害的恶鬼。

[11] 原文拉丁文极为拙劣，而且混杂着中世纪的法界行话。现参照一个英译本译出如下：

“诸位大人，因此，巫术既已证实，罪行既已彰明昭著，犯罪意图既已确凿成立，我们要以屹立在此内城岛上拥有大小一切司法权力的巴黎圣母院这一圣殿的名义，表达在座诸君的意见，宣布我们的要求：第一，课以相当数额的罚款；第二，在圣母院主教堂大门前令其谢罪；第三，作出判决，着将该女及其母山羊或在俗称河滩的广场，或在突起于塞纳河中、毗邻于御花园尖岬的本岛，处以死刑！”

[12] 拉丁文，洋泾浜拉丁话！

[13] 14世纪由居住于撒拉河畔的法兰克人制定的法律，主要规定女子无继承权。

[14] 拉丁文，我否认。

[15] 不说明理由，仅以脱帽与否表示赞成或反对的一种表决方式。

[16] 意大利文，要进去的人，先把希望留在门外。（但丁）

[17] 即巴士底。

[18] 拉丁文，抛弃一切希望。

[19] 司法宫为路易九世（即圣路易）建造。

[20] 拉丁语，把犯人关进囚室时，狱卒照例说一句“Vade in pace”（去安安稳稳度日吧！），后转为“囚室”义。

[21] 上帝化身为凡人，即为耶稣。圣母马利亚从圣灵怀了孕，而上帝又说她所生的耶稣是他的爱子。这叫做三位一体。这样复杂的血缘关系，若萨的副主教仅仅陈述了它的一个方面，即圣母是耶稣的生母，亦即上帝的生母。至于爱斯美腊达，她当然未能在上帝化身为凡人的时候已经降生。

[22] 按照基督教义，女人是用男人肋骨做成的。用泥土做成之类，是所谓“异教”的传说，例如希腊神话。

[23] 这些都是吉卜赛人的别称。“秦加腊”为“茨冈”的意大利语音转。

[24] 阿斯蒂的布鲁诺（1035—1101）是意大利圣者。这里说的是关于他的一个传说。

[25] 锯刑和车裂都是中世纪的酷刑。

[26] 加罗法洛（1481—1559），意大利画家。

[27] 法兰西岛，古地区名，相当于法国中部和偏北平原。

[28] 泰米斯，希腊神话中的司法女神。

[29] 早期的物理学不承认真空，总要杜撰出某种名词，命名并不存在的物质去填满真空。

[30] 法里，半里约2公里。

[31] “葛”的意思是“尾巴”。

[32] 圣灵降临节，复活节之后的第七个星期日。

[33] 富贵人家门前专门用来拴马的铁环，一个或多个，视本宅需要而定。

[34] 标志王徽的小红旗。

[35] 挑在长矛尖上的细长尖端的三角旗。

[36] 战场上标明本爵封号的旌旗。

[37] 主教有自己豢养的兵卒，既是私人警卫、护院，又是正规作战部队。

[38] 马扎奇奥（1401—1429），意大利名画家。

[39] 指唱诗班席次中的教士坐椅。

[40] 拉丁文，……我不畏惧成千上万聚集在我周围的人；起来，主啊！救救我吧，上帝！

[41] 拉丁文，……救救我吧，上帝！纵然水已进入，甚至没了我的灵魂。

[42] 拉丁文，……我已深深沉入万丈深渊；我脚下没有实地。

[43] 拉丁文，谁听我的话，相信派我来的主，就得永生；他不是来审判，他是从死亡走向永生。

[44] 拉丁文，从深深的地下我呼唤你，你听见了我的呼声。

[45] 拉丁文，你把我远远投入海洋的深底，波涛永远回旋，吞没了我。

[46] 拉丁语，现在你走吧，迟疑不决的灵魂，愿上帝怜悯你！

[47] 拉丁语，主啊，怜悯我们吧！

[48] 拉丁文，……主啊！你所有的旋涡、所有的波涛淹没了我！

[49] 《旧约·创世记》第22章说，上帝为了考验亚伯拉罕，叫他把独生子以撒献为燔祭。亚伯拉罕设下祭坛，捆起以撒，放在柴堆上，点火，要杀以撒。上帝知道他的敬畏，派天使制止了他，叫他以公羊代替。

[50] 圣殿避难，早在古希腊时代，某些神殿就享有asulia（避难权），犯罪的人只要跑进去，就不受拘捕；如必须重新抓出来，得有一定的手续，还得发誓不处死、不虐待该罪犯。到罗马时代，仍然如此。以后的基督教教堂有些也援此例。关于中世纪这种避难权的情况，雨果在第9卷第2章中有相当详尽的介绍。

[51] 地鬼，西方民间传说中居住在地里的侏儒，形象丑恶。

[52] 西俗，跺脚是表示赞赏，甚至比鼓掌更热烈。

[53] 钟楼从那里升起的平台。

一、热昏的疯狂

当他的养子如此猛然斩断不幸的副主教用来束缚埃及姑娘、也束缚他自己的命运之结的时候，克洛德·弗罗洛并不在圣母院里。一回到圣器室，他就连忙扯下罩衫、外衣、修士服，统统扔到堂守的手里，搞得堂守莫名其妙；紧接着，就从修院的暗门逃了出去，吩咐滩地的舟子渡他到塞纳河左岸去，一头扎进了大学城高低起伏的街道，自己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他每走一步，都碰见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欢天喜地、急急忙忙赶奔圣米歇桥，指望“还来得及”观看绞死女巫。副主教脸色苍白，神色仓皇，其昏乱，其盲目，胜似被一群孩子在大白天放出来、而后追捕的夜鸟。他再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是梦是真。他踽踽而行，又奔跑起来，急不择路，任意胡行，仅仅是由于身后有河滩在驱赶他前行——那可怖的河滩，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总是在他背后追逐。

就这样，他沿着圣日内维埃芙山麓，终于从圣维克多门出了城。只要他扭头还能瞅见大学城的塔楼耸立的城垣和关厢的少数几间房屋，他就不断往前直奔。终于，走下一个坡以后，他完全看不见那狰狞的巴黎，当他自认为已经距离巴黎千百里，到了野外，到了荒漠的地方的时候，他才站住脚步，好像可以呼吸了。

这时，种种使他惊恐的念头一齐涌现在心头。他清清楚楚地审视自己的心灵，不由得一阵哆嗦。他想到那不幸的姑娘，是她毁灭了他，又被他毁灭。他失魂落魄地顾视命运让他们两人各自走过的曲折而并行的道路，直至在交会点上，由于造化的无情播弄，两个命运互相撞击而粉碎。他想，永恒誓愿侍奉上帝是多么疯狂，守身独处是多么无聊，求知、宗教、修身养性尽皆虚空，而上帝又是那样百无一用。他满心舒畅地沉湎于邪恶思想之中，他越沉陷进去，就越清楚地听见灵魂深处撒旦在狞笑。

这样深入挖掘自己的心灵，他看见自然天性给了人多么广阔的天地去纵欲贪欢，于是，他更加辛酸地冷笑了。他在自己内心深处翻腾着，抖落出他的全部仇恨、全部邪恶；他以医生诊视病人的冷静眼光，发现原来这种仇恨、这种邪恶，只是污化了的爱欲；他又发现，人的一切美德之源——爱，在教士心中转化为可憎之物，而像他这样气质的人成为教士，也就是变成恶魔。于是，他狞笑了。猝然，他又脸色煞白，因为他看见了他那致命情欲的最阴森的一面：这腐蚀心灵的、恶毒的、丑恶的、冥顽不治的爱，结果只是把一个人送上绞刑台，把另一人送进地狱，她被处决，而他受天谴！

随即，他又冷笑起来，因为想起了孚比斯还活着，毕竟卫队长还活着，活得自在如意，穿的军服比以往更华丽，还有一个新情妇，他带去看绞死旧情妇。他冷笑得更为辛酸：想起了在他迄今必欲处死的人们中间，只有埃及姑娘是他并不仇恨的，然而，正是这唯一的一个，没有逃脱他的打击。

然后，他从卫队长又想到了民众，感到前所未知的嫉恨：整个的民众，他们居然也看见了他心爱的女人只穿着内衣，几乎赤身露体。他痛心疾首地想到：这个女人，只有他才在黑暗中隐约见过她的肉体，原本是他的最高福祉，现在却仅仅穿着供淫欲之夜用的衣衫，暴露在大中午光天化日之下，交由全体贱民玩赏。他狂怒地痛哭失声，悲悼他自己爱情的一切神秘竟然这样受到玷辱、污损、剥露而永远凋残。他狂怒地痛哭，想象着该有多少双龌龊的眼睛从那无法扣好的衬衫里尽情享受，而这位美貌少女，百合花般的处女，娇羞和福祉盈怀的美酒，即使他也只敢战栗着略略沾唇，现在却变成了一种公用食盆[1]，甚至最卑贱的巴黎贱民、盗贼、乞丐、仆役都来一同享受无耻的、淫秽的、道德沦丧的乐趣。

他竭力想象他本可以在地上获致的幸福——假如她不是吉卜赛女人，假如他自己不是教士，假如孚比斯并不存在，假如她不爱他；他想象着他本来也可能享受到安详的爱情生活：就在此刻，就在地面上，随时可见对对情侣，在柑子树下，在小溪边，观赏着夕阳余辉，期待着灿烂星空，情话绵绵，说个没完，如果上帝允许，他原可以同她两人成为其中受祝福的一对，——当他这样想象的时候，他的心因柔情和绝望而销蚀了。

啊，她！是她！是这样的排遣不去的思想，不断萦绕于怀，折磨着他，啃啮他的头脑，撕裂他的心肝五脏！他并不后悔，无可忏悔；他所行所为的一切，他还准备重做；他宁愿看见她落入刽子手的掌握，也不愿她投入卫队长的怀抱。然而，他痛苦万分，甚至不时揪下一把把头发，看看是不是已经白了。

有那么一阵子，他想起也许正是此刻，他早上看见的那条狞恶的铁链收紧活结，死死缠住了那样柔弱、那样优美的颈项。顿时，他感到每个毛孔都沁出了冷汗。

又有一阵子，一边恶魔似的讪笑自己，一边在心里描绘头一次所见爱斯美腊达的形象，她是那样活泼，无忧无虑，欢快，打扮得漂漂亮亮，舞姿翩翩，如同长了翅膀，又是那样和谐；他又描绘这最后一日的爱斯美腊达，只穿着内衣，脖子上套着绳索，赤着脚，缓缓登上绞刑台那棱角扎人的阶梯。他描绘着这两幅图景，竟至发出了凄厉的号叫。

尽管伤心失意的风暴扰乱着、粉碎着、撕裂着、扭曲着、拔除着他灵魂中的一切，他偶尔也瞥见了四周的自然景物。在他脚下，几只鸡在草丛里啄食，金龟子迎着阳光飞舞；在他头顶上，几堆灰斑云朵在湛蓝天空中飘逸而去，天边的圣维克多教堂的尖塔以它那石板方碑刺破了山丘起伏的曲线；科波山墩上的磨坊主吹着口哨，瞅着风磨的翅翼转动。一切都生意盎然，井然有序，安详恬静，在他周围以千姿万态繁衍，这一切使他更加痛苦。于是，他又赶紧逃跑。

就这样，他在田野里遍地乱跑，一直跑到晚上。逃避大自然，逃避生活，逃避他自己，逃避一切人，逃避上帝，逃避一切，就这样过了整个白天。有几次，他扑倒在地上，用指尖抠着麦苗。又有几次，他停留在某个村庄的僻静街道上，种种的念头实在受不了，就用双手捧着脑袋，恨不得把它拔下来，掷碎在地上。

将近日暮，他再次自省，觉得自己几乎已经疯了。自从他失去救出埃及姑娘的任何希望和意愿以来，就在内心中爆发的暴风骤雨，使他心灵中不再剩下健全的思想，再也没有丝毫合情合理的念头。他的理性已经埋葬，几近全盘摧毁。他心中只剩下两个清晰的形象：爱斯美腊达和绞刑架。其他是一片漆黑。这两个联系在一起的形象向他呈现为可怕的联想，他越凝目审视心中还能注意、还能思考的一切，就越感到这两个形象以奇幻的速度增长不已：一个愈益优雅、妩媚、姣好、光华夺目，而另一个愈益狰狞可怖；终而，爱斯美腊达灿烂明星般出现在他眼前，而绞刑架好像一只瘦削无肉的巨臂。

值得注意的是：在遭受痛苦熬煎的这整个过程中，他一刻也没有认真想到寻死。这家伙天生就是这样。他紧紧贪恋着生。也许，他真正看见的地狱还在生命结束以后。

这时，天色更加暗下去。他内心尚存的生之余息，已在朦朦胧胧叫他想到回家。他以为已经走出巴黎很远，其实，他一摸方向，才发现原来只是绕着大学城墙垣转了一圈。圣絮皮斯修道院的尖塔和圣日耳曼-德-普瑞教堂的三座高高的针尖，在他左边高耸于地平线之上。他就朝这个方向走去。听见圣日耳曼教堂壕沟四周城墙垛子上住持的武装护院们高呼口令声，他绕了过去，走上一条小路，从教堂的磨坊和圣日耳曼镇麻风病院中间插过去，走了一会儿，走到了神学生草坪的边缘。这草坪当时由于经常日以继夜发生神学生骚动而著称于世，可以算得可怜的圣日耳曼僧侣的“九头蛇怪”，quod monachis Sancti Germani pratensis hydra fuit，clericis nova semper dissidionum capita suscitantibus.[2]副主教担心碰见人，他害怕看到任何人的面孔。他已经避开了大学城和圣日耳曼镇，他希望晚点走进大街，越晚越好。他擦过神学生草坪，取道僻静的小径前往新上帝[3]，终于到达塞纳河边。堂克洛德找到了一个舟子，给他几个巴黎德尼埃，乘舟溯河而上，渡到了内城岬角。下船的地方正好是上文已经说过格兰古瓦在那里冥想的那块荒凉沙嘴，即，与牛渡舟子沙洲平行、御花园延伸的那个部分。

小船单调的摇晃和潺潺流水声，多少也麻痹了不幸的克洛德的知觉。小船离去之后，他仍然呆呆地站立在滩头，直瞪瞪看着前方，所见之物无一不在摇晃，又像放大镜一般，使他看一切事物都像是鬼影幢幢。过度痛苦以致精疲力竭，对我们心智产生这种作用，其实是常有的事。

夕阳西下，坠落到纳勒高塔的背后。正是薄暮时分。天上白茫茫，水上白茫茫。水天两白之间，是他凝目呆望的塞纳河左岸：这时整个左岸以庞大的阴影投射过来，向远方延伸，越远越细薄，像一支黑箭插入天际雾霭之中。那边房屋成堆，只看见黝黑的侧影，在明亮的水光天色衬托下，越发显得黑糊糊的一片。到处有窗子开始闪亮，像是一个个炉口。水天两苍茫，中间这样突出着的这伟岸方碑似的阴影，在这里看尤为宽阔，给予堂克洛德的印象是奇特的：好似一个人仰卧在斯特拉斯堡钟楼脚下，仰望那巨大尖塔在头顶上高耸入云，为若明若暗的暮色所掩映。只是，克洛德是站着的，却是方碑在那里躺着；但是，既然河水反映天空，他脚下的深渊也就更加深不可测，那伟岸的尖角也就像任何主教堂的尖塔一样泼辣挺拔，刺入空间了。给人的印象正是这样。这种印象奇特而愈益深刻之处，还在于纵然好似斯特拉斯堡尖塔，而这一座的高度却达两法里，真是闻所未闻，如此雄伟，如此不可测度，这是人的眼睛从未见过的，是一座巴别塔。房屋的烟突、墙垣的雉堞、为屋顶所切削的山墙、圣奥古斯坦的尖塔、纳勒的塔楼，所有这些突角刺破了那伟岸方碑的侧影，以丰富而奇幻的雕塑，奇特地巧饰以种种剪影，平添了幻想翩翩的色彩。

克洛德正处于着魔中邪的状态，他仿佛看见了——亲眼看见了——地狱的钟楼。这整个恐怖高塔上上下下闪耀着的无数灯光，他觉得就是地底下那巨大火炉[4]的一扇扇门户，从里边传出的人声和喧嚣，就是地狱的呼喊、死亡的喘息。于是，他害怕了，两手捂住耳朵不去听它，转过身不去看它，快步逃跑，远远离开这可怕的幻景。

然而，幻景是在他心内。

他回到了街上。店铺门口灯光下来来往往的行人，他觉得是幽灵在他身旁飘荡。奇特的喧闹声在他耳朵里鸣响。异常的幻觉惊扰他的心智。房屋、街道、车辆、男女行人，他都看不见，眼前只有一团模糊，无以言状之物各自边缘嵌合，浑然合为一体。在小桶厂街拐角处有一家杂货店，按照古老的习俗，它的披屋门面整个周围都有一道道白铁，上面悬挂着一圈木制蜡烛，在风中互相撞击，啪达啪达响，就跟呱嗒板似的。克洛德觉得，仿佛听见的是鹰山[5]上那一大堆骷髅头在黑暗中撞击。

他喃喃自语：“啊！夜晚的风吹得它们互相碰撞，使它们铁链的鸣响混杂着它们骨头的响声！她或许也在那里，在它们中间！”

晕头转向，他不知何往。走了一段路，他发现已经来到圣米歇桥。一栋房屋的底层窗子里透出灯光。他走近前去，穿过窗户的裂缝，他看见里面是一间肮脏的小厅。这间屋子仿佛勾起了他心中的某种模模糊糊的回忆。房子里，在微弱的灯光下，有个面色红润的金发青年，哈哈大笑，搂抱着一个不知羞耻袒胸露臂的姑娘。灯旁有个老太婆在纺线，声音颤抖地唱着。那年轻人时笑时停，老太婆的歌声也就继续传至教士的耳鼓。这好像是一支不易理解、然而可怕的歌谣：

河滩，叫吧！河滩，狂吠吧！

我的纺锤，纺啊，纺啊！

给刽子手纺出绞索去吊，

他在监狱庭院里吹着口哨。

河滩，叫吧！河滩，狂吠吧！

美丽的大麻纤维细又长，

东西南北遍地散播死亡！

到处是大麻，不是小麦，

小偷也不偷了拿去卖

我这美丽的大麻绞索。

河滩，叫吧！河滩，狂吠吧！

一家家窗子好似眼睛，

瞧着那娼妓去受绞刑，

在烂眼绞刑架上摆个不停。

河滩，叫吧！河滩，狂吠吧！

听到这里，年轻人大笑，抚摸那姑娘。老太婆是法路岱，姑娘是妓女，那青年就是副主教的弟弟约翰。

副主教继续窥视。这个景象也好，别的任何景象也好，在他反正已经漠然。

他又看见约翰走到房间另一端的窗子跟前，推开窗子，向远方万家灯火闪亮的堤岸大街瞅了一眼，关上窗说：

“凭我的灵魂！天黑下来了。市民们点燃蜡烛，好上帝点燃星星。”

然后，约翰回到婊子身旁，砸碎了桌上的一个瓶子，叫道：

“已经光了，牛的角！钱也没有了！伊莎博，亲爱的，我不满意朱庇特，除非他把你这对雪白的奶子变成两只黑酒瓶，让我日日夜夜从里面吸饮博纳葡萄酒！”

玩笑开得漂亮，那粉头笑了起来，约翰也就出去了。

堂克洛德刚刚来得及跳下地，几乎给弟弟迎面撞上，看见，认出。幸亏街上很黑，大学生也醉了，不过，他还是看见了有个人躺在街上泥泞里。

他说：“哈，哈！这家伙今天玩得够快活了！”

他伸腿踹踹堂克洛德。克洛德屏息不语。

约翰又说：“醉死了！得，他灌饱了。真是酒桶里掉出来的蚂蟥。”他俯下身子看看，又说：“还是个秃子！是个老头！Fortunate senex！[6]”

接着，堂克洛德听见他走了，边走边说：

“反正是一回事，理智是个好东西，而我哥哥既理智，又有钱，真走运！”

于是，副主教一跃而起，看见圣母院的巨大钟楼在黑暗中矗立在万家房舍之上，便一溜烟地跑去了。

等他气喘吁吁跑到前庭广场，不由得往后一退，不敢抬眼去看那致人死命的建筑物。

他低声说道：“啊！那样的事情，今天，就在今天上午，当真是在这里发生的！”

终于，他硬着头皮看看主教堂。门脸是阴森森的。它背后是灿烂的星空。一弯月亮刚从地平线上跃起不久，这时正滞留在右边钟楼顶上，像一只发光的鸟雀栖息在剪影呈一个个黑色梅花状的栏杆边上。

修士后院大门紧闭。不过，副主教总是随身带着他那间实验室所在的钟楼的钥匙。他掏出来把门打开，钻进教堂。

他发现教堂里面像地穴一般黑暗死寂。到处都有大块大块的黑影，他知道这是为上午的死刑典礼张挂的帷幔还没有拆除。那银制大十字架在黑暗中以点点光斑闪亮，就像这坟墓似的夜空中的银河。唱诗班后面那几扇长窗的尖拱窗顶露出在黑色帷幕上面，一线月光透过窗子的彩色玻璃，玻璃窗显出可疑的颜色如同这黑夜一般：紫中泛白，白里透青，只应为死人脸上所有。副主教看看唱诗班席次四周窗顶的这些惨白尖拱，感到好像是看见了那些受天谴下地狱的主教们的法冠。他闭上眼睛，等他把眼睛重新睁开，又觉得这是一圈白如死灰的面孔在凝视他。

他赶紧穿过教堂飞奔。这时，他好像感觉到教堂本身也在摇晃，动荡，有了生命，活起来了，每根粗大的圆柱变成一个巨爪，用它那扁平的足趾拍击地面，庞大的主教堂仿佛只是一头怪异惊人的巨象，呼呼喘气，行走着，以柱子作腿，两座钟楼是大象的鼻子，张挂的黑幕就是大象身上的鞍衣。

这样，他热昏的疯狂就剧烈到了极点，在这不幸的人看来，外在世界也就只是《启示录》般[7]的奇异景象，明显可见，可以触知，令人毛骨悚然。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轻快了一点：他向里侧走去，看见几根粗壮的柱子后面有一点灯亮，微微闪着红光。他跑过去，好像那是他的指路明星。其实，那只是圣母院里铁栅栏里面公用祈祷书上面日夜照耀着的可怜的小灯。他迫不及待地猛扑过去，抓住这本圣书，希望从里面找到慰藉或鼓舞。祈祷书恰好翻开在约伯这一段上，他瞪着眼睛看了这一句：

“有灵从我面前经过，我听见微微的声息，我身上的毫毛直立。”[8]

读到这样阴惨惨的词句，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瞎子捡起一根棍棒，却被这根棍棒打了。他两腿一软，瘫倒在地面上，想到了白天死了的那个姑娘。他感到头脑里掠过并满溢出怪异可怕的烟尘，仿佛自己的头颅变成了地狱之火的烟突。

他就以这种姿势躺着，似乎躺了好久，什么也不想，完全被压倒在恶魔巨掌之下。终于，他恢复了一点力气，想到该躲到钟楼里去，挨近他忠实的卡席莫多。他爬起来，心惊胆战，便拿走祈祷书上面照亮用的小灯，这当然是亵渎，可是这点小事他再也顾不得了。

他从钟楼里面的楼梯缓缓拾级而上，心里直是发怵。他手里的神秘灯光，在这样夜深人静时分，从一个枪孔到一个枪孔，徐徐而上，直至钟楼顶上，想必也使得广场上稀少的几个行人毛骨悚然。

忽然，他感到脸上一阵清凉，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最顶层走道的门口[9]。空气冷冽。夜空中漂浮着几朵白云，宽大的絮片彼此覆盖，在边边角角上挤碎撕裂，犹如冬尽春来河开解冻。弯弯的月亮搁浅在浮云之间，好像一只天舟挤夹在空中这些冰块中。

他垂目下望，穿过两座钟楼之间的一根根小圆柱的栏杆，向远方眺望片刻，只见薄霭缭绕，雾气茫茫，隐约显现出沉寂群集着的巴黎城屋顶，尖峭，不可尽数，细微波动着，好似夏夜平静海面上微波荡漾。

月儿投射着微弱光线，天地一色，一片灰蒙蒙。

恰在这时，时钟发出它那尖细而继续的声音。子夜敲响。教士想起了今日中午。又是一个十二点。

他自言自语：“噢！她现在大概全身都冰凉了吧？”

忽然，一阵风吹熄了他的灯。几乎与此同时，他看见钟楼对面拐角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白糊糊的影子，一个形体，一个女人。他不禁全身战栗。这个女人身旁有一只山羊，咩咩的叫声掺和着最后一记钟响。

他奋力挣扎着去看。就是她！

她面色苍白而阴沉。头发还像上午那样披散在两肩。不过，颈子上没有了绳索，手也没有捆着。她解除了束缚，她已经死了。

她全身缟素，头上也是蒙的白纱。

她仰面望天，款步向他走来。那超自然的山羊紧跟着她。他浑如化作了石头，身体沉重，逃遁不得。她每进逼一步，他就后退一步。也只能这样了。就这样，他缩进了楼梯下黑暗的拱顶下面。他想大概她也要进来，吓得浑身冰凉。当真如此的话，他也只能吓死完事。

她果然走到楼梯门口，在那里站了一会，凝目向黑暗中注视，但是似乎没有看见教士，径自过去了。他觉得她好像比生前身材高大。他透过她那洁白的衣裙看见了月亮，还听见了她的呼吸声。

她走过之后，他开始下楼，缓慢得就跟他刚才看见的幽灵一样。他感到自己也成了幽灵，失魂落魄，毛发倒竖，小灯已经灭了，还擎在手里。一边走下螺旋楼梯，一边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耳朵里有一个声音在讪笑，在念叨：

“……有灵从我面前经过，我听见微微的声息，我身上的毫毛直立。”

二、又驼，又瞎，又跛

中世纪的任何城市，直至路易十二[10]以前法国的任何城市，都有其避难所。这些避难所，在洪水般淹没城邦的不可胜数的刑法和野蛮司法之中，犹如孤岛，耸立在人间审判权限之上。任何罪犯一躲进去就得救了。在任何一个郊区，避难所的数量多如绞刑架。滥施免刑与滥施刑罚并肩而立，都是坏东西，却试图互相矫正。国王的宫殿、王公的府邸，尤其是教堂，都拥有施予避难权。有时整个一座城，因为人们想要增丁添口，就暂时使之成为一个避难所。路易十一在一四六七年曾使巴黎成为避难所。

一旦踏入避难所，罪犯就神圣不可侵犯了。不过，他必须小心翼翼不再出去。走出圣殿一步，他就重新落入了法网。碾车、绞架、吊杆[11]，都在避难所周围严阵以待，不断窥伺着目标，好像鲨鱼围绕着船只。常常看见待决犯就这样在修士后院里，在宫殿楼梯下，在寺院田地上，在教堂门拱下，奄奄待毙。这样说来，避难所也是一座监狱，与真正的监狱一般无二。

有时候，大理寺作出庄严决定，破坏避难权，把罪犯重新交给刽子手。不过，这种事情很少有。大理寺畏惧主教。当红黑二袍发生摩擦的时候，法袍敌不过教袍。[12]但是，有时候，例如巴黎的刽子手小若望被杀一案，又如谋害若望·瓦勒莱的凶手艾默里·卢梭被害一案，司法机关跳过了教会，不去执行它的判决。然而，除非大理寺作出判决，谁要是执械侵犯避难所，就该谁倒霉！法兰西元帅罗伯·德·克莱蒙和香巴涅都统若望·德·夏隆是怎样死的，大家都知道。虽然事由只是牵涉一个卑贱的杀人犯——钱币兑换商的小厮，一个名叫佩兰·马克的家伙，可是，元帅和都统打破了圣梅里教堂的门，这就构成滔天罪行。

对于避难所，当时的人尊敬备至。据传，有时甚至扩及动物。艾莫宛说过一个故事，说是达戈贝[13]追猎一只鹿，鹿避难到圣德尼坟墓附近，整群猎犬顿时站住，狂吠不已。

各座教堂通常都有一间小房随时接纳要求避难者。一四〇七年，尼古拉·弗拉麦差人在屠宰场圣雅各教堂里面建造了这样的一间房，花费四利弗六索耳十六德尼埃巴黎币。

圣母院的这间小室是在扶壁拱架下的里侧阁楼，对着修士后院，正好在现今钟楼看守人的妻子开辟了一座花园的地方。这座花园像是巴比伦空中花园的缩小型，好比莴苣有点像棕榈树，门房的老婆有点像塞米腊密斯[14]。

卡席莫多疯狂地洋洋得意地在钟楼上和走廊里跑了一阵之后，把爱斯美腊达安顿在这间小室里。他奔跑的过程中，姑娘始终没有恢复知觉，半昏迷半清醒，感觉不到别的，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升上天空，在漂浮，在飞翔，有个什么把她托举在地面之上。她不时听见卡席莫多的响亮笑声和喧嚷声，便微微睁开眼睛，只见下面巴黎模模糊糊的一片石板屋顶和瓦屋顶，好似蓝红二色的蔓藤花纹图案，头上是卡席莫多的吓人然而高兴的面孔。于是，她赶紧闭上眼睛，她以为一切已经结束，自己在晕厥中已被处决，这一直主宰着她的命运的畸形鬼怪又攫夺了她，正把她带走。她不敢看他，只好听天由命。

但是，当蓬首垢面、气喘如牛的敲钟人把她抱到避难室里放下来，她感到他的大手温柔地解去死死勒住她双臂的绳索的时候，她不觉一个寒噤，好似黑夜里船碰到了海岸，旅客从睡梦中惊醒。她的记忆也惊醒了，往事一一浮现在眼前。她发现自己是在圣母院里，想起了自己是从刽子手手里抢救出来的，孚比斯还活着，孚比斯不爱她了；这两个念头同时出现在可怜的女犯的头脑里，后一个想法的辛酸压倒了前一个想法，她便转身对站在她面前、仍然使她畏惧的卡席莫多说：“您又何必救我呢？”

他焦急地望着她，好像在竭力猜测她说的什么。她又说了一遍。于是，他向她无限哀伤地瞥了一眼，跑掉了。

她一个人待在那里，不胜诧异。

过了一会，他回来了，带来一个包袱，扔在她的脚下。里面是几个善心的女人放在教堂门口，送给她的衣服。她垂目看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几乎赤身裸体，顿时脸红了。生命又苏醒了。

卡席莫多似乎也感受到她的羞怯，赶忙举起他的大手遮住眼睛，再次走开了——不过，这次是慢慢退去的。

她急忙把衣服穿上。那是一件白大褂，还有一领白色面纱：是市医院见习护士的服装。

她刚把衣服穿好，卡席莫多就回来了，一只胳臂挽着一只篮子，另一只胳臂挟着一床褥子。篮子里放着一瓶水，还有面包和其他食物。他把篮子放在地上，说：“吃吧。”又把褥子铺在石板地上，说：“睡吧。”

敲钟人取来的是他自己的饭、他自己的铺。

埃及姑娘抬眼看看他，想谢谢他，可是说不出话来。可怜的卡席莫多实在可怖。她害怕得一阵哆嗦，又把头低下了。

于是，他说：

“我吓了您。我很丑，是吧？您别看我，听我说话就行。白天您待在这里，夜里可以在教堂里到处看看。不过，白天夜里都不要出教堂。那您会送命的，他们会杀您，我也会死。”

她十分感动，抬起头来，想回话。他却不见了踪影。又只剩下她一人，想着这个可以说是鬼怪的生物的奇特言语，他声音嘶哑、却很温存，她不由得感到奇怪。

随后，她仔细察看这间小室。这间房大约六尺见方，小窗子和门外面就是扁平石头的屋顶微微倾斜的坡面。水溜上雕刻的兽脸似乎在她身后探头探脑，伸长脖子从窗洞里窥视她。她顺着屋顶边缘看过去，瞅见千千万万烟突的顶梢，全城家家户户举火升烟尽收眼底。这景象[15]，在可怜的埃及姑娘——这个弃婴，已被判处死刑者，没有祖国、没有家园、没有温暖家庭的不幸者看来，真是够凄凉的！

这样念及自己孑然茕立，倍增刺心之痛。这时却感到有一个毛乎乎的脑袋探入她的手中，倚在她的膝头上。她一阵哆嗦（现在一切都吓她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可怜的小山羊。机灵的佳利，趁卡席莫多驱散夏莫吕的押解队的空子，也跟着女主人逃跑了。现在已在她腿上蹭来蹭去将近一小时了，却未能博得主人一顾。埃及姑娘赶忙把它抱起来，吻了又吻，说道：“哦，佳利！我真把你忘了！你倒一直惦着我哩！啊，你不是忘恩负义的东西！”

与此同时，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卸去了长久压抑着她的心、使泪水无法宣泄的重压，她痛哭失声了。眼泪不住流淌，随着眼泪，心中最刺痛、最辛酸的苦楚也慢慢消除了。

天黑以后，她看见夜是那样美丽，月色是那样柔和，她就走到环绕主教堂的高处回廊上去散步。俯视下去，大地多么沉静，她心中稍稍轻快些了。

三、又聋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才发现自己睡了一觉，真不寻常，她吃了一惊。她早已失去了睡眠的习惯！欢乐的朝阳从窗洞里射进光芒，直接照在她的脸上。与阳光同时，她看见窗洞里有一样吓人的东西，那就是卡席莫多的丑脸。她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目，可是无效。她好像总是透过粉红色的眼睑看见了这张缺牙豁齿、一只眼睛的地鬼似的丑脸。于是，她始终闭着眼睛，听见一个粗嗓门十分温柔地说：

“别怕！我是您的朋友。我是来看看您睡觉。我来看您睡觉，不使您难受，是吧？您闭着眼睛的时候我在这儿，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走了。瞧，我躲到墙后头去了，您可以睁开眼睛了。”

还有比这几句话更凄惨的，那就是说话的声调。埃及姑娘心里感动，就把眼睛睁开了。他确实已不在窗洞口。她走到窗口，只见可怜的驼子在墙角里，以痛苦、顺从的姿态缩成一团。她勉为其难克制住对他的厌恶，温存地说道：“过来！”卡席莫多从她嘴唇动作上猜测，以为她是要赶他走，就站起身来，一拐一瘸，缓缓退出，搭拉着脑袋，甚至不敢把伤心绝望的眼睛抬起来望望姑娘。她又叫了一声：“过来呀！”但是，他继续远去。于是，她冲出小室，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臂。卡席莫多感觉到她的手，浑身哆嗦起来。他抬头以恳求的目光看看她，明白了她是要把他拽到身边去，不由得柔情满怀，高兴得容光焕发了。她要他进她的小室去，他却坚持留在门槛上。他说：“不，不，夜猫子不可以进百灵鸟的窝。”

于是，她以优美的姿态斜倚在床垫上，山羊睡在她脚下。两人一时无话，静静地对视着，一个眼里所见是风流俊俏，另一个眼里所见是丑陋无比。她随时都发现卡席莫多身上又增添了新的畸形。她的目光从他的罗圈腿看到他的驼背，从驼背又看到独眼。她不能理解怎么可能存在着塑造得这样笨拙的一个生物。然而，他的一切又包含着那样深刻的忧伤和温柔，她也就开始适应了。

他首先打破沉默：“您是叫我回来？”

她点点头，说：“是的。”

他看懂了点头的意思。“唉！”他吞吞吐吐地说，好像不情愿说完整个句子：“我这个……是聋子。”

“可怜的人！”吉卜赛女郎叫了起来，露出慈悲怜悯的神情。

他满脸痛苦地一笑，说道：

“您是觉得我是丑到极点了吧？是的，连耳聋都齐全。我就是这样生就的。使人厌恶，难道不是？您这样美，您！”

这不幸者的声调中饱含着对自己不幸的意识，她听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况且，说了他也不会听见。他又说下去：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丑。我拿我自己跟您比，我很可怜我自己——这样可怜、这样不幸的一个怪物！您一定觉得我跟野兽一样，可不是？……您，您是阳光，是露珠，是小鸟在歌唱！我，我是形体狰狞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兽，是说不出名堂的一个比石子还硬，还遭人践踏，还不成形状的玩艺！”

说着，他大笑起来，这笑声真是世上最使人心碎的声音；接着他又说：“是的，我是聋子，可是您可以用动作和姿势和我说话；我有个主人，他就是像这样跟我交谈的。而且，从您嘴唇的动作和眼神上，我很快就可以懂得您的意思。”

“算了，”她笑笑说，“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救我？”

“懂了，”他说，“您是问我为什么要救您。您忘了有个坏蛋那天夜里想把您抢走，这个坏蛋，您第二天在他们的卑鄙耻辱柱上救助过他。一点点水，一点点怜悯，我就是献出生命也报答不了哇！您忘了这个坏蛋；他，他记得。”

她静听着，内心非常激动。敲钟人眼眶里泪光闪闪，然而，眼泪并不落下来。他大概认为咽下这滴眼泪是关于荣誉的问题。

当他不再担心眼泪落下的时候，他又说：“您听我说，我们这里的钟楼很高很高，一个人从上面掉下去的话，不等碰到地面，老早就死了。您要是愿意我掉下去，您不用说话，使个眼色就行了。”

说罢，他站立起来。这个怪人，尽管吉卜赛姑娘自己那样不幸，还是在她心中引起了某种同病相怜的感情。她就示意叫他呆着别走。

“不，不，”他说，“我不应该呆得太久。您瞅着我，我浑身都不自在。您不掉过脸去，只是出于怜悯。我去找个地方呆着，看得见您而您看不见我。那样好些。”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只金属哨子。

他说：“给您。您多咱需要我，想我来，不觉得看见我就太厌恶，您吹这个哨子好了。这个声音我听得见。”

他把哨子放在地上，跑掉了。

四、黏土和水晶

过了一天又一天。

爱斯美腊达的心灵逐渐恢复了平静。过度的痛苦也像过度的欢乐一样，十分剧烈，却不长久。人的心是不可能长期处于某一极端之中的。吉卜赛姑娘受苦太深，现在的感觉只剩下惊讶了。

随着安全感，她心中也重新产生了希望。她处于社会之外，人生之外，但是，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返回社会、返回人生并不是不可能的。她好似一个死了的人，手里却掌握着坟墓的钥匙。

她觉得那些长久纠缠着她的绰绰魔影渐渐远去了。所有的那些狰狞幽灵：彼埃腊·托特律、雅各·夏莫吕之类，渐渐在她心中消逝，统统的，包括那个教士在内。

况且，孚比斯还活着，她可以肯定，因为她亲眼看见了他。孚比斯活着，这就是一切。接二连三致命的震撼使她心灵里的一切俱已坍塌，然而她觉得有一样还屹立着，有一个感情还生存着，那就是她对卫队长的爱情，因为爱情就像树木，它自己生长，深深扎根于我们整个的生命，常常，尽管心已枯竭，爱情却继续在心上郁郁葱葱。

不可理解的是：这一激情越是盲目，就越是顽强。它自身最无道理可言的时候，正是它无比坚固的时候。

也许，爱斯美腊达想到卫队长的时候未免心酸。也许，他也上当受骗了，相信了那万无可能的事情，竟然设想这个宁愿为他舍却千次生命的姑娘会捅他一刀，——这是多么可怕！可是，说到底，还是不应该太责怪他的，她自己不是承认了“罪行”么？她——一个弱女子，不是在酷刑之下屈服了么？完全得怪她自己。她应该宁愿脚趾甲都给拔掉，也不说那样一句话。总之，只要她能再见孚比斯一面，哪怕是一分钟，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眼色，就可以使他醒悟，使他重新回来。这是她毫不怀疑的。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许多奇怪的事情，悔罪的那一天怎么孚比斯恰好在场，同他一起的那个姑娘是谁。当然是他的妹妹啰！这个解释明明不近情理，她自己却很满意，因为她需要相信孚比斯仍然爱她，只爱她。他不是向她发过誓吗？她这样天真，这样轻信，难道还需要什么别的保证？况且，在这件事情中不是有一些表面现象，与其说是不利于他，不如说是不利于她自己吗？于是，她等待着，希望着。

还有，主教堂，这座宏大的教堂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卫护着她，庇佑着她，它本身就是上天的抚慰。这座建筑物的庄严线条，姑娘周围一切事物的宗教色彩，宛如从这座巨石每一毛孔里渗透出来的庄重的虔诚情绪，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作用于她。这座建筑似乎也发出庄严祝福的音响，慰藉着这病痛的灵魂。行法事者的单调歌声，信众给予教士的时而悄然无声、时而声若雷鸣的响应，彩色玻璃窗共鸣和谐的颤动，千百只小号轰鸣似的管风琴声，三座钟楼[16]钟声嗡嗡如同几窝巨大蜜蜂，——这整个一部交响曲以无比磅礴的音阶从人群到钟楼、又从钟楼到人群，不断上行下降，麻痹了她的记忆、想象和痛苦。尤其是钟乐使她安然忘忧。好像有强大的磁力，这些庞大乐器散发着音乐的洪流，席卷着她。

就这样，随着每次旭日东升，她变得更为沉静，呼吸更为畅快，脸色也稍稍红润了。心灵的创伤逐渐愈合，优雅俏丽的容颜重新灿烂开放，都较前深沉而安详。过去的性格，甚至多少也像过去那样的欢快，还有惯常的那种把嘴一噘的娇态，对山羊的钟爱，唱歌的爱好，处女的娇羞，这一切也都恢复了。她小心翼翼，每天早晨穿衣服都躲在小室的角落里，生怕附近阁楼里会有什么住客从她这边的窗洞看见她。

埃及姑娘在思念孚比斯之余，有时也想到卡席莫多。这是她现在与人、与活生生的人之间尚存的唯一联系、唯一交往、唯一交际。可怜的姑娘！她甚至比卡席莫多更与世隔绝！对于邂逅相遇的这位古怪朋友，她一点也不了解。她时常责备自己不能感激到视而不见的程度，她怎么样也不能对可怜敲钟人的丑相感到习惯。他太丑了！

她把他给的那只哨子扔在地上没有去管它。虽然如此，最初几天卡席莫多还是不时出现。她竭尽努力，在他送食物篮子和水罐来的时候，不致嫌恶地掉过头去，但是只要稍稍有这样的表现，他总是能够觉察，于是就悲伤地走开了。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正赶上她在抚弄佳利。他沉思地站了一会，注视着山羊和吉卜赛姑娘这可爱的一对。最后，他摇晃着他那笨重的畸形脑袋，说道：

“我的不幸，在于还太像人。我倒情愿完完全全是一头牲畜，跟这只山羊一样。”

她扬起头来，惊奇地看看他。

他回答这种目光说：“啊！我完全知道是为什么。”紧跟着，他就跑掉了。

又有一次，他出现在小室的门口（他是从来不进去的）的时候，爱斯美腊达正在唱一支古老的西班牙民谣。歌词她并不懂，但一向记得很熟，因为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吉卜赛女人们就唱这支歌哄她睡觉。一看见这张丑脸正当她唱歌的时候突然出现，她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个惊恐的动作，不唱了。不幸的敲钟人跪倒在门槛上，乞求地合起他那畸形的大手，痛苦地说：“啊，我求求您，唱下去，不要赶我走。”她不愿使他痛苦，就浑身哆嗦着，继续唱这支歌谣。渐渐，惊恐消散，她以整个身心沉溺于自己所唱的摇曳着的忧郁曲调之中。他始终跪在那里，合着双手，仿佛在祈祷，全神贯注，简直没有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瞧着吉卜赛姑娘明亮的眸子。仿佛他是从她的眼睛里听懂她所唱的。

还有一次，他笨手笨脚，怯生生地来到她面前，好不容易才说出：“您听我说，我有话跟您说。”她表示她听着哩。他却叹了口气，嘴唇微微张开，一时好像就要把话说出来了，却摇摇头，一手捂住脸，缓缓退去，搞得埃及姑娘莫名其妙。

墙上雕刻的怪物中间有一个是他特别心爱的，他似乎常常同它交换兄弟友爱的目光。有一次，埃及姑娘听见他对它说：“啊！我怎么不跟你一样是石头做的呀！”

终于，一天早晨，爱斯美腊达走到挨近窗外屋顶的地方，越过圆形圣约翰教堂的屋顶眺望广场。卡席莫多也在，站在她后面不远。他是自愿选择这样的一个位置的，为的是尽量避免让姑娘看见而引起不愉快。突然，吉卜赛女郎一个寒噤，眼睛里闪出泪花，同时也流露出欣喜的目光。她跪倒在屋顶边缘，焦急地向广场伸出双臂，叫道：“孚比斯！来，来呀！看在老天的分上，说一句话，只说一句吧！孚比斯！孚比斯！”她的嗓音、面容、动作，整个的人，表现出令人心碎的神情，就好像一个沉船落水的人，向远方在地平线上阳光里驶过的欢乐的船舶，发出求救的信号。

卡席莫多俯身向广场看去，发现她这样柔情千转、心痛欲裂恳求的，原来是一位少年英俊的队长。他骑着马，盛装华服，盔明甲亮，在广场另一端纵马跃立，举起羽冠，向阳台上一位笑容满面的小姐致敬。不过，这军官听不见不幸的吉卜赛姑娘叫他。他隔得太远了。

可是，可怜的聋子倒“听”见了。他从胸腔中深深发出一声叹息。他转过身去。他强咽下去的眼泪充塞他的心胸。他两手痉挛，握起拳头狠击脑袋。手缩回来的时候，每只手掌心里都是一把他自己的红褐色头发。

埃及姑娘哪里注意到他！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自语：“天厌弃呀！人就应该像这样的长相！只需要外表好看呀！”

这时，她还是跪着，无比激动地呼叫：

“呀！他下马了！……他就要进屋了！……孚比斯！……他听不见！……孚比斯！……那个女人多坏，与我同时对他说话！……孚比斯！孚比斯！”

聋子注视着她。他懂得这场他听不见的哑剧。可怜的敲钟人两眼泪汪汪，却不让泪水落下。忽然，他轻轻拉扯她的衣袖。她回过头来。他已经神情镇定了。他对她说：

“您要不要我去给您把他叫来？”

她高兴地叫了一声：“啊！行呀，你去！”她说，“你快跑去！这个队长，队长！你去把他给我找来！我以后喜欢你！”

她双手搂住他的膝盖。他禁不住痛心地摇头。

“我去给您把他带来，”他说，声音微弱。接着，他转身就走，大步冲下楼去，为啜泣所哽咽。

等他赶到广场，已不见人影，只看见那匹骏马拴在贡德洛里埃公馆门口。卫队长已经进屋去了。

他举目向教堂屋顶看去。爱斯美腊达还在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姿态。他伤心地对她摇摇头，然后，往贡德洛里埃家门口的一块界碑上一靠，决心等候卫队长出来。

这天，在这家大院里面，正是婚礼前大宴宾客的喜日之一。卡席莫多只见许多人进去，不见有人出来。他不时望望教堂的屋顶。埃及姑娘跟他一样，纹丝不动。来了一个马僮，把马解下来，牵进府内的马厩。

整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了。卡席莫多靠在界碑上，爱斯美腊达跪在屋顶上。孚比斯当然是倚在百合花小姐的脚下。

终于夜幕降临。是一个没有月光的漆黑的夜。卡席莫多竭尽目力去注视爱斯美腊达，不多一会，在苍茫暮色中那上面就只剩一个白点了，然后全然不见。一切俱已抹去，只有漆黑一片。

卡席莫多看见府邸正面上上下下窗子里燃起了灯火。接着，广场上其他人家的窗户一个又一个也亮了起来；然后，他又看见这些窗户一个又一个熄去了灯光，——因为他彻夜伫立在这个岗位上。军官还是没有出来。最后的行人都已回家，所有其他人家窗户里不再透出灯光之后，卡席莫多仍然独自一人，完全在黑暗之中鹄立。这时候，前庭广场上再也没有任何发光的物体。

然而，贡德洛里埃公馆的窗子，即使午夜过后，仍然灯火通明。卡席莫多兀自呆立，全神贯注，只见那些五彩缤纷的玻璃花窗上映出人影绰绰，舞影婆娑。假如他不是聋子，随着沉睡的巴黎声息渐渐消隐，他就会越来越清楚地听见贡德洛里埃公馆里面喜庆、欢笑、音乐的声音。

将近凌晨一时，宾客开始辞去。卡席莫多卷裹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一个个从火炬照耀的门道下经过，没有一个是卫队长。

他心中充斥着种种悲伤的想法。他不时仰面望天，就像人们感到心烦意乱时那样。一朵朵沉滞的乌云，残破而龟裂，悬吊着，像是从星空的天拱垂下的轻罗薄纱的吊床，又像是从穹隆张挂下来的蜘蛛网。

就在这样的一刻，他忽然看见头顶上的阳台——它那石头栏杆剪影似的凸现着——的落地长窗神秘地打开了。玻璃门轻盈开处，走出两个人来——一男一女。随即门又悄然无声地关上了。卡席莫多在黑暗中好不容易才认出：男的就是英俊的卫队长，女的是上午他看见从这座阳台上欢迎军官的那位小姐。广场上一片漆黑，门关上以后，里面的深红色双层帷幔立刻遮上了，所以，阳台上几乎一点光线也没有。

聋子听不见他们半句话语。仅从判断上看，这对青年男女似乎是沉湎于异常亲热的密谈之中。姑娘看来允许了军官搂着她的腰肢，却微微推挡着他的吻。

这场景本不是给别人看的，所以更加优美动人，而卡席莫多正好从下面旁观着。他观看着这幸福的美妙场面，心中好不辛酸。这可怜家伙的天性毕竟没有喑哑，他的脊椎骨虽然恶劣地扭曲歪斜，仍然像别人一样能有感受而战栗。他想到上天给他安排的恶劣命运，女人、爱情、肉体欢娱，永远从他眼底飘浮而过，他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享受幸福。然而，这一场面中最使他痛心，痛苦中掺和着愤慨的，是想到如果埃及姑娘看见了该会多么心碎。确实，夜是沉黑沉黑的，而爱斯美腊达即使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对于这他是深信不疑的），距离这里也远得很，况且他自己分辨出阳台上这对情侣都极为费劲。这样，他心里稍稍松快了。

这当儿，他们交换的言语似乎越来越激动了。小姐好像是在恳求军官不要要求更多的了。然而，卡席莫多看见的，也只是她合起美丽的小手，微笑中含着眼泪，双目仰望星空，而队长以欲火中烧的目光虎视着她。

幸亏，正当姑娘开始半推半就的时候，阳台的门忽然又开了，出来一位老太太，美丽的姑娘似乎狼狈不堪，军官则满脸恼怒。三人也就回屋去了。

过了一会，一匹马在门廊下尥蹶子，漂漂亮亮的军官，卷裹着夜行大氅，急速驰过卡席莫多面前。

敲钟人让他拐过街角，然后奔跑起来，在他身后追赶，身手矫捷有如猿猴，叫道：“喂！队长！”

卫队长勒马止步。

“这小子叫我干什么？”他说，在阴影中瞥见这样的一张不成形状的丑脸一颠一拐地跑了过来。

卡席莫多这时已经跑到他面前，放开胆量一把抓住马缰绳，说道：“跟我走，队长，有个人要跟您说话。”

孚比斯低声吼道：“妈的！来了一头丑鸟，毛发倒竖，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喂，家伙，你想不想松开我的马缰绳？”

聋子答道：“队长，您就不想问一问是谁？”

孚比斯大不耐烦，又说：“我叫你放开我的马。你这混蛋吊着我的乘骑的鬃毛想干什么？你把我的马当作了绞刑架，是吧？”

卡席莫多还是不松开缰绳，决心要叫他向后转走。无法理解队长为什么抗拒，他赶紧告诉他：

“来，队长，是个女人在等您，”他勉强说道，“是个爱您的女人。”

“混账真少见！”队长说，“还以为只要是爱我的女人，或者自称爱我的女人，我都必须去见面！要是她刚好跟你一样的长相，你这个夜猫子脸！去告诉派你来的那个女人说我就要结婚了，叫她见鬼去吧！”

卡席莫多叫道：“请听我说……”还以为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消除他的犹豫：“您来，老爷！是您知道的那个埃及姑娘！”

这句话确实给予孚比斯深刻的印象，不过并不是聋子所期待的那样。读者想必记得，这位风流军官是在卡席莫多从夏莫吕手中救出女犯之前不久，同百合花一起回屋里去的。以后，他凡是到贡德洛里埃公馆里去做客，总是小心避免谈到这个想起来心里未免难受的女人。从百合花那边说，她认为，告诉他埃及姑娘还活着，是不策略的。孚比斯因此以为席米拉已经死了，死了已经一两个月了。加之，好一阵子，卫队长已经想到今天黑夜是如此深沉，牵线的这个人丑得超乎自然而且说话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声音，子夜已经过了，街上渺无人影，就跟碰上莽和尚那天夜里一样，而且他的马看见卡席莫多直打响鼻。

他吓得几乎魂不附体，叫道：“埃及姑娘！怎么的！你是从阴间来的吧？”

他赶紧一手按住刀把。

“快，快点！”聋子想把马拽着走，“这边！”

孚比斯狠命用大马靴对他胸口猛踹一脚。

卡席莫多两眼金星直冒。他一挺身，打算向队长身上扑过去。紧跟着，他克制住自己，说道：

“噢，您多幸福，有个人儿爱您！”

他着重说出“人儿”二字，松开了缰绳。

“您去吧！”他说。

孚比斯骂骂咧咧，策马驰去。卡席莫多眼睁睁瞅着他冲进了夜雾之中。

可怜的聋子轻声自语：“唉！拒绝这样的好事！”

他回到圣母院，点燃了灯，爬上钟楼。不出所料，吉卜赛女郎还在原地未动。

老远看见他，她就跑了过来。

“就你一个人！”她叫道，痛苦地合起美丽的双手。

“我没有找到他，”卡席莫多冷冷地说。

“你该等一通宵的！”她又喊道，发了脾气。

他看见她愤怒的手势，明白了她的责备。

“我下次好好等他就是，”他说，低下了头。

“你滚！”她说。

他走了。她太不满意。他情愿被她苛责，也不愿给她带来痛苦。他把一切痛苦留给自己。

从此以后，埃及姑娘再也看不见他。他也不再到她的小室里来。至多她只是有时候远远看见敲钟人在钟楼顶上忧郁地注视她。但是，她一看见他，他就不见了。

我们得承认，可怜的驼子自动不来，她并不觉得难过。她内心倒很感激他。况且，卡席莫多在这方面并不抱幻想。

她看不见他了，可是随时感觉到有个好天使就在她身旁。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趁她睡着的时候给她更换了食物。有天早晨，她发现窗子上面有一只鸟笼。她的小室的上方有一个石刻使她害怕。她多次在卡席莫多面前提到，一天早晨（因为这些事情都是在夜里进行的），她就看不见它了。它被砸烂了。爬到那样高度的人，当然是冒了生命的危险。

有几次夜里，她听见有个声音躲在钟楼遮檐下面，好像是给她催眠，唱着一支忧伤的古怪歌曲。是一首没有韵律的诗，仿佛是一个聋子所能写出来的：

不要看脸，

姑娘，要看心。

英俊少年的心往往是畸形的。

有些人的心中爱情并不长存。

姑娘，松柏不好看，

不如杨柳那么美。

可是松柏岁寒还长青。

唉！说这些有什么用！

不好看的人原不该生下；

美貌只能爱美貌。

阳春不理睬寒冬。

美貌就是完善。

美貌，一切都做得到。

只有美貌才是充分完美的存在。

乌鸦只在白天飞，

猫头鹰只在夜里飞，

天鹅白天夜里都飞翔。

一天早晨，她醒来看见窗台上放着两盆花。一个花盆是水晶的，非常漂亮，非常耀眼，可是尽是裂纹，装的水都跑掉了，里面的花也枯萎了。另一个花盆是黏土的，粗糙，平凡，可是水都保住了，里面的花始终鲜艳，红艳艳的。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爱斯美腊达摘下那束枯萎的花，整个一天佩戴在胸前。

那一天她没有听见钟楼里的那个声音歌唱。

她也不怎么介意。她每天的时间都用来抚弄佳利，窥视贡德洛里埃公馆的大门，轻声念叨着孚比斯，掰面包喂燕子。

这时，她已完全见不着卡席莫多，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可怜的敲钟人似乎已经从教堂里消失。可是，有一天夜里，她还没有睡，思念她那英俊的队长，忽然听见就在小室跟前有人叹息。她吓得要死，赶紧爬起来，借着月光看见有一堆不成形状的东西横卧在她的房门口。原来是卡席莫多睡在那里，就在石头地上。

五、红门的钥匙

与此同时，群众中间的传闻使副主教知道了埃及姑娘是怎样奇迹般地被搭救了。他听说之后，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他原已逐渐适应爱斯美腊达死了这一想法。这倒也心安理得，因为他已经到达痛苦的最大限度。人心（堂克洛德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承受伤心失意的分量总是有限的。海绵吸饱了水之后，大海尽可以从上面流过去，也无法使它多有一滴眼泪。

爱斯美腊达既然死了，海绵也就算是吸饱了，对于堂克洛德，尘世上的一切也就已成定局。觉得她还活着，孚比斯也活着，这就是重新开始受痛苦熬煎，永受颠簸震荡，不断反复，也就是重新苟延于世。而克洛德对这一切已经厌倦。

他得悉这个消息以后，就把自己关在修士后院的斗室里。他不去参加教士会，也不去做例行圣事。谁来他都不开门，就是主教来也不开。就这样他与世隔绝一连几个星期。大家以为他病了。他也确实是病了。

他这样禁闭着是在干什么呢？这不幸者在同怎样的思想斗争？他是在最后挣扎抗击可怕的情欲么？是还在筹划最后的计谋，置她于死地，也使他自己毁灭？

他钟爱的弟弟，他的约翰这被娇惯的孩子，有一次来到门口，又敲门，又骂人，又恳求，几十次说明自己是谁。克洛德就是不开门。

他一整天又一整天把脸紧紧贴在窗子玻璃上。从这扇修院里的窗口，他看得见爱斯美腊达居住的那间小室，时常看见她一人同山羊在一块，有时同卡席莫多在一块。他注意到可恶的聋子对埃及姑娘殷勤照顾、毕恭毕敬的态度，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和顺从。他想起了——因为他记性很好，而记忆是折磨嫉妒汉的——某天晚上打钟人瞧着跳舞姑娘的异样眼光。他推敲着是什么动机促使卡席莫多去救她的。他现在目睹着吉卜赛女郎和聋子之间一幕幕小小的哑剧，从远处看去，他用自己的欲情加以评论，他认为无一不是含情脉脉。他对于女人天性之乖张早有觉悟。于是，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内心产生了一种千万料想不到的嫉妒，自己想起来都要羞愧愤慨得面红耳赤。——“为卫队长吃醋倒还罢了，可是为这么个东西！”念及此，他真是惶惶不可终日了。

每一夜都是可怕的。自从他知道埃及姑娘还活着，前几天终日惊扰了他的种种关于幽灵和坟墓的冷彻骨髓的想法现在都已消除，肉欲又回来刺激着他。他感觉到那棕色皮肤的姑娘近在咫尺，不禁在床上扭曲着身子，辗转反侧。

每夜，他昏昏沉沉想象着各种姿态的爱斯美腊达，都是最使他血液沸腾的。他看见她横陈在被捅了一刀的卫队长身上，双目紧闭，她那美丽的胸脯沾染着孚比斯的血，袒露着；就在那幸福的一刹那，副主教对准她那苍白的嘴唇印上一吻，不幸的姑娘虽然半死不活，却也感觉到这一吻炽热灼人。他又看见她被行刑吏粗暴的手把鞋袜扒掉，她那双小脚脚、珠圆玉润的大腿、柔软洁白的膝盖，裸露出来并被嵌入铁螺丝拧紧的脚枷。他还看见这光洁如玉的膝盖单独露在托特律残酷刑具的外面。他又想象着姑娘只穿内衣，脖子上套着绳索，双肩裸露，赤着足，几乎赤身露体，就是那最后一天他所见的形象。这种种肉感的图景刺激得他攥紧拳头，周身抖个不停。

特别是有一天夜里，这种种色相极其残酷地燃烧着他所有的血管里的禁欲的从来不知肉味的血液，他就啃啮枕头，霍地跳下床来，在衬衣上披上一件罩衫，手里提着灯，冲出房间，差不多衣不蔽体，失魂落魄，眼睛里冒火。

他知道哪里可以找到修士后院通至教堂的红门的钥匙，而且我们知道，钟楼楼梯的钥匙他总是随身带着的。

六、红门的钥匙（续）

这天夜里，爱斯美腊达在小室里睡得正酣，心中满是超脱、希望和甜蜜的思念。她睡着了已经不少时间，如往常一样梦见孚比斯。忽然，她听见周围有什么响声。她向来警醒，睡眠不稳，像鸟雀一般。只要有一点动静，她就会惊醒。她顿时睁开眼睛。夜是黑沉沉的。可是，她还是看见窗洞口有一张人脸在窥视她。有一盏灯照出这个人影。当他发现已被爱斯美腊达看见，就把灯吹熄了。可是，姑娘还是来得及大致上认出了这个人。她恐惧得紧闭双目，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啊！是教士！”

她以往的一切不幸，闪电般重新浮现。她浑身冰凉，又倒在床上。

过了一会，她感觉到整个身子被什么人抱住了，她猛然一个寒噤，坐了起来，完全清醒过来，火冒三丈。

是教士偷偷摸摸到了她的身旁，合臂把她搂住。

她想喊而出声不得。

“滚蛋，恶鬼！滚蛋，杀人凶手！”她又愤怒又恐惧，只能声音颤抖着低声叫喊。

“开恩，开恩吧！”教士一边把嘴唇贴上她的肩膀，一边嗫嚅着。

她一把揪住他秃头上不多的几撮头毛，使劲推开他。他的吻就像蛇咬一般。

“开恩吧！”不幸的教士又说，“但愿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是火，是熔化的铅，是千把钢刀剜我的心呀！”

他两手仍以超人的力气紧箍着她。她气急败坏，喝道：“放开我，否则我啐你的脸！”

他松了手，说道：“你就糟践我，打我，使坏吧！你要怎么样都行！可是你开开恩，爱我吧！”

于是，她像孩子大发脾气似的打他，又绷紧美丽的双手去撕他的面孔，吼道：“你滚，恶魔！”

“爱我吧，爱我吧！我求求你！”教士喊道，滚倒在她身上，她一下下打他，他都报之以爱抚。

忽然，她感到自己敌不过他。他咬牙切齿地说：“得快快了结！”

她被制服了，上气不接下气，瘫软了，被他搂在怀里，任他轻薄。她感到他那淫荡的手在她周身乱摸。她奋力最后挣扎，开始高喊：“救命呀！救命呀！有吸血鬼，吸血鬼！”

什么也没有出现。只有佳利惊醒了，焦急地号叫。

“别出声！”教士气喘吁吁地说。

她在挣扎中，在地上爬着，忽然手碰着一样东西，冰凉，像是金属的。那是卡席莫多的哨子。她心怀希望，一个抽搐，抓住了哨子，送到嘴边，使尽残余的力气猛然吹响。哨子发出清脆、尖锐刺耳的呼啸。

“怎么回事？”教士说。

几乎就在这一刹那，他觉得自己被一只健壮有力的手臂举了起来。小室里漆黑，他看不清是谁这样揪住了他，但是他听见对方牙齿因狂怒而咬得轧轧响，黑暗中略有星散微光，恰好让他瞥见自己头顶上有一把刀，宽大的刀叶闪闪发亮。

教士好像看见的是卡席莫多的身影。他猜想只能是他。他想起刚才进来的时候，在门口外面碰着了一个横卧着的什么包袱，几乎绊了一交。但是，既然对方不出一声，他就无法断定。他全身扑向举刀待下的胳臂，叫着：“卡席莫多！”他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忘记了卡席莫多是个聋子。

一眨眼的工夫，教士被扔倒在地，感到一只沉重的膝盖抵着他的胸口。这膝盖给他以多棱多角的印象，他知道这就是卡席莫多。可是，怎么办呢？怎样才能使卡席莫多认出是他呢？黑夜使聋子也成了瞎子。

他算是完了。吉卜赛姑娘毫不怜悯，就跟雌虎暴怒似的。她不想救他。眼看着刀就要向他头上砍下来。真是危急万分。忽然，对方好像犹豫起来，以嘶哑的嗓音说：“不要把血溅到她身上！”

果真是卡席莫多的嗓音。

接着，教士感觉到一只大手拽住他的脚，把他拖到室外。得叫他在外面去死。算他运气，月亮已经出来一会了。

他们刚刚出了房门，苍白的月光正好落在教士的脸上。卡席莫多直视他细看，一阵哆嗦，放开了教士，往后直退。

埃及姑娘这时也跨出了门槛，十分惊讶地发现两人的地位猝然颠倒了。现在是教士气势汹汹，而卡席莫多直哀告。

教士手舞足蹈，对聋子大肆责骂，发泄愤恨，狂暴地挥手叫他滚开。

聋子低下头去，接着，他跑到埃及姑娘的房门口跪了下来，以顺从然而庄严的声音说：“大人，您愿意怎样您以后再干，您先把我杀掉吧！”

说着，他把刀递给教士。教士怒气冲天，向刀扑了过去，可是姑娘比他还快。她一把从卡席莫多手里夺去了刀，狂笑道：“你过来！”

她把刀高高举起。教士踌躇不前。她肯定会砍下来的。她对他喊道：“你不敢过来，胆小如鼠的东西！”接着以冷酷无情的声音又说，心里明白她可以把教士的心脏戳它千万个透明窟窿：“哈，我可知道了孚比斯没有死！”

教士一脚踢翻卡席莫多，怒气冲冲地冲进楼梯穹隆之下。

他走了以后，卡席莫多捡起救了埃及姑娘一命的哨子，递还给她说：“生锈了，”接着就走掉了。

这狂暴的遭遇使姑娘心力交瘁，精疲力竭躺倒在床上，开始痛哭起来。又觉得天昏地暗了。

至于教士，他摸黑回到自己的小室。

就这样完了。堂克洛德嫉妒卡席莫多！

他沉思着反复宣布这个致命的判决：“谁也得不着她！”

[1] 兵士、教士等等共同用勺或其他食具从中取食的盆子。

[2] 拉丁文，因为对于圣日耳曼僧侣来说，这是一头不断在教会纷争之中重新抬起头来的九头蛇怪。

[3] 教堂名。今已不存。

[4] 指地狱。

[5] 鹰山是处决犯人的地方。

[6] 拉丁文，走运的老头！

[7] 《启示录》般，常常意味着“恐怖、怪异、不可预知”等等。《启示录》的种种异象，参看《圣经》。

[8] 《旧约·约伯记》第4章。汉语《圣经》译文缺中间一句。

[9] 看来，他爬上了升起钟楼的平台，这道小门应为安放大钟玛丽的那座钟楼的门。南北两座钟楼之间是这条走道，下文所说“小圆柱的栏杆”，即为这条走道面向前庭广场的栏杆。这时，月亮应在他背侧，不应在他前面。

[10] 路易十二，法国国王（1498—1515），是路易十一的孙子。

[11] 酷刑用具。把犯人吊在杆上，往地上或水里砸下去。

[12] 红袍指法官的袍子，黑袍为教士的袍子。教权胜过王权，在法国，直至拿破仑一世才有了彻底改变。

[13] 公元7、8世纪法兰克人有三个国王，先后相继都叫达戈贝。

[14] 塞米腊密斯，传说中的古巴比伦女王。见《圣经》。

[15] 这是从圣母院钟楼下部背侧向下俯视的景象。

[16] 正面两座（南、北）钟楼，加上背面（东）的尖塔。

一、贝尔纳僧侣街上格兰古瓦妙计连生

彼埃尔·格兰古瓦自从看见整个局面急转直下，剧中主要几个人物肯定会遭到绳吊、绞刑诸如此类不愉快的事情，就不想去过问了。他认为，归根到底，无赖汉还算是他在巴黎最合得来的伙伴，所以至今还跟他们待在一起。而无赖汉却继续关心着埃及姑娘的生死存亡。他觉得这也十分自然，既然这些人像她一样，前途无非是迟早去见夏莫吕和托特律，不像他自己这样骑着飞马佩加苏斯[1]，神游于想象的王国。他从他们的言谈得知，他那摔罐成亲的妻子已避难于圣母院，他也就怡然自得了。不过，他倒没有感到冲动，要去探望她。他有时思念小山羊，仅此而已。况且，他白天必须耍把式混饭吃，晚上还得草拟控告巴黎主教的诉状，因为他记住了主教的水磨溅了他一身水，至今耿耿于怀。同时，他还从事评注诺瓦戎和屠尔奈主教博德里-勒-鲁日的不朽名著《De cupa petrarum》[2]，由此他对建筑艺术有了浓厚的兴趣。这一爱好在他内心中代替了对于炼金术的爱好，其实前者原是后者自然的结果，因为炼金术与营造艺术原是密切相关的。格兰古瓦只是从爱好一种思想，转变为爱好这一思想的形式。

一天，他滞留在圣日耳曼-奥罗瓦教堂附近的通称“主教讲坛”的大房子拐角处，就在另一栋名叫“国王讲坛”的建筑物对面。“主教讲坛”内有一座美丽的十四世纪小教堂，其高坛面临街道。格兰古瓦满怀虔诚地察看外部的雕刻。这时他享受着唯我的、排他的、无上的乐趣，也就是一般艺术家看见世上无一不是艺术、而世界也就寓于艺术的那种乐趣。突然，他感觉到有一只手重重地落在他的肩头。他扭头一看，原来是他的老朋友、以往的老师副主教先生。

他一下子愣住了。他好久没有见着副主教，而且堂克洛德这样庄重、激情的人物只要碰见，总是会使任何一位怀疑派哲学家失却平衡的。

副主教半天不做声，格兰古瓦恰好可以趁此机会观察他。他发现堂克洛德容颜完全改变，脸色苍白得犹如冬天的早晨，两眼凹陷，头发几近全白。终于，教士打破沉默，以平静然而冷漠的声调说道：“您一向可好，彼埃尔？”

“我的身体？”格兰古瓦答道：“嘿，嘿！可以说还马马虎虎吧。不过，整个而言，还很好。我干什么都不过分。您知道，老师？身体好的秘诀，按照希颇克腊特斯的说法，id est，cibi，potus，somni，venus，omnia moderata sint[3]。”

“这么说，您毫无烦心事啰，彼埃尔君？”副主教凝视格兰古瓦，又说。

“确实，没有。”

“您现在在干什么？”

“您看见的，老师。我在研究这些石头雕刻，这浮雕的塑法。”

教士笑笑——是一种苦笑，仅仅牵起一边嘴角，——说道：“您觉得挺有趣的？”

“天堂一般！”格兰古瓦叫道，倾身细看雕刻，面露得色，就好像是在解说有生命的现象，说道：“您难道不觉得，比方说，这浅浮雕的《变形记》刻得极有章法，玲珑可爱，细致耐心么？您再看这小圆柱。您哪里还能找到斗拱上的叶饰的刀法更为柔和、更带爱抚的感情？这儿，若望·马伊文的三个圆浮雕。这还不是这位伟大天才的最佳作品。尽管如此，人脸上率真表情、温情的流露，人体姿态和衣饰的欢畅和悦，还有这样不可言传的赏心悦目弥补了一切缺点。这一切使得这些小人像都这样明快飘逸，甚至犹有未尽之意哩。您不觉得这些都很有趣么？”

“倒也是，”教士说。

“您要是进小教堂里面去看看，还要妙哩！”诗人激发起饶舌的热情，又说：“到处都是雕刻。就跟白菜心那样瓷实紧凑！圣坛所更是肃穆罕见，真是我在别处没有见过的！”

堂克洛德打断他的话：“这么说，您很幸福？”

格兰古瓦十分激动地回答：

“当然幸福！我最初是爱女人，以后爱动物，现在我爱的是石头！石头跟动物、女人一样有意思，而不那么薄幸！”

教士一只手捂住额头——这是他习惯的动作。

“真的吗？”

格兰古瓦答道：“您看，人的乐趣各不相同！”他挽住教士的手臂，教士也就由他挽着。他又把教士拽进“主教讲坛”楼梯小塔的下面，说道：“这儿有座楼梯！每次我见着，都很高兴。这是全巴黎刻凿得最质朴、最希罕的楼梯。每一石级都是下面打成了斜面的。它的美丽和淳朴在于：每一石级宽度都在一尺左右，它们互相纽结、嵌合、镶入、串接、勾连、切交，彼此咬合得真是天衣无缝，纤细美妙！”

“您也不企求什么？”

“不。”

“也不惋惜什么？”

“无所惋惜，也无所要求。我的生活都安顿好了。”

克洛德说：“人安顿好的，世事演变会把它打乱。”

格兰古瓦回答：“我是皮浪[4]派哲学家。我把一切都维持平衡。”

“您怎样糊口呢？”

“我随时还写点叙事诗和悲剧，不过，收入最多的，是老师您知道的那种手艺：牙齿上摞椅子叠罗汉。”

“这种职业对于哲学家来说太粗鄙了吧？”

格兰古瓦说：“也还是平衡的。一个人有了一种思想，在什么东西里都可以发现这种思想[5]。”

“这我知道，”副主教回答说。

沉默了一会，教士又说：

“不过，您还是很贫苦吧？”

“贫虽贫，并不苦！”

恰在这时，传来一阵马蹄声，这两个交谈的人看见街道另一头骑马驰来了一队御前侍卫弓手，戈矛高举，由一名军官率领。这支马队声势赫赫，登登登践踏着路面。

“您怎么那样瞅着军官？”格兰古瓦对副主教说。

“因为我觉得认识他。”

“您叫他什么名字？”

克洛德说：“我想，他名叫孚比斯·德·夏多佩。”

“孚比斯！好一个古怪的名字！还有个孚比斯，是福瓦克斯的伯爵。我记得认识一位姑娘，她从来只以孚比斯的名字发誓。”

教士说：“您到这边来一下。我有话跟您说。”

自从这支人马经过，副主教冷冰冰的外貌下面就透露出有些激动。他往前走去，一向服从他惯了的格兰古瓦跟在后面。谁一旦接触这个善于支配一切的人，都会这样的。两人默然走到贝尔纳僧侣街。这时街上已经不见人影。堂克洛德站了下来。

格兰古瓦问道：“您有什么话跟我说，老师？”

副主教显出沉思的神情，答道：“您难道不觉得刚才过去的那些骑兵的服装比你我漂亮吗？”

格兰古瓦摇摇头。

“说真的！我喜欢我这半黄半红的短罩衫，不喜欢他们那种铁鳞甲。真滑稽，走路发出的响声赛过破铜烂铁街闹地震！”

“这么说，格兰古瓦，您从来不嫉妒这些身穿战袍的小伙子？”

“嫉妒什么呢，副主教先生？是他们的力气，还是盔甲，还是纪律？衣衫褴褛而攻读哲学，而且独立自在，岂不更妙！我宁为蝇先，不为狮后。”

教士沉思着说：“真奇怪！漂亮的军服总归是漂亮。”

格兰古瓦看见他在想什么，就撇下他，径自去观赏附近一幢房屋的门廊。他拍着手回来。

“副主教先生，要是您少关心点武士的美丽服装，我要请您去看看这座门。我一向说，奥勃里先生房屋的大门是世界上最壮丽的。”

副主教说：“彼埃尔·格兰古瓦，您拿跳舞小姑娘怎样了？”

“爱斯美腊达么？您转变话题真突然！”

“她原来不是您的妻子吗？”

“是呀，是摔罐成亲的。说定四年为期的。不过，”格兰古瓦又说，有点不高兴似的，注视副主教：“这么说，您怎么还惦着呢？”

“您自己呢，您不再惦着了？”

“不怎么惦着……我事情太多……我的上帝，小山羊多漂亮！”

“吉卜赛姑娘不是救了您一命吗？”

“完全正确。”

“那好，她现在怎样了？您拿她怎样了？”

“说不好，听说是绞死了吧。”

“您以为当真？”

“不敢断定。那天看见他们当真要把人绞死，我就抽身局外了。”

“您就知道这么一点？”

“等一等。还听说，她躲进圣母院避难了，说是在里面很安全，我也就放心了；可是我没有打听到小山羊是不是也跟她一起逃脱了，我不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我来告诉您更多的情况吧，”堂克洛德喊了起来。他的嗓门一直压得低低的，几乎是嘶哑的，这时突然大吼起来：“她确实是进圣母院里避难了，可是三天之后司法机关就要把她从里面抓出来，拿到河滩上去吊死。大理寺作出了决定。”

“可真倒霉！”格兰古瓦说。

教士一眨眼又冷淡沉着起来。

诗人又说：“是哪个混蛋开玩笑去请求作出引渡的决定的？就不能让大理寺安静一会吗？让一个可怜的姑娘躲避在圣母院屋顶下面，跟燕子作个伴，又何妨呢？”

“世界上撒旦总是有一些的，”副主教答道。

“真是活见鬼的坏事情，”格兰古瓦指出。

副主教沉默了一会，又说：

“她不是救了你一命么？”

“是在我的好朋友无赖汉他们那里。多少反正我给吊了上去。要是吊死了，今天他们会后悔的。”

“您就不想出把力搭救她？”

“我正巴不得哩，堂克洛德。可是，要是我因而麻烦惹上身呢？”

“那有什么关系！”

“呸，没关系！您倒好，老师！我手头有两部巨著刚开了个头呀！”

教士拍拍额头。尽管他故作镇静，仍然不时有猛烈的动作透露出他内心动荡不安。

“怎样救她呢？”

格兰古瓦回答说：“老师，我要回答：Il padelt，这在土耳其话中的意思是：‘上帝是我们的希望’。”

“怎样救她呢？”克洛德沉思着又说了一遍。

格兰古瓦也拍拍额头。

“您听我说，老师。我有想象力，我来给您出计谋。……请求王上恩赦，怎么样？”

“请求路易十一？恩赦？”

“干吗不呢？”

“还不如与虎谋皮！”

格兰古瓦另谋他法。

“有了，这么着！您看，我向稳婆申请检查，就说姑娘怀孕了，怎样？”

教士一听，洞陷的眼珠火花直冒。

“怀孕了！混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那副神情吓了格兰古瓦一跳。他赶紧解释：

“啊！不是我干的！我们的婚姻是名副其实的forismaritagium[6]。我始终在门外。不过，毕竟这就可以获得缓刑。”

“废话！可耻！住口！”

“您发脾气可不对，”格兰古瓦嘀咕道，“获得缓刑，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坏处，还可以让稳婆挣四十德尼埃巴黎币，她们都是穷苦人哩。”

教士不听他的，低声自语：

“可是一定得救她出来！大理寺的决定三天之内实施！本来是不会有这个决定的！都怪那个卡席莫多！女人的口味真反常！”他抬高嗓门，说道：“彼埃尔君，我仔细盘算过了，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她。”

“什么办法？我看不出来。”

“您听我说，彼埃尔君，您得记住，您的性命是她救的。我把我的想法坦率告诉您吧。主教堂日夜都有人监视。只让看见进去的人出来。所以您可以进去。您去了以后，我领您去找她。您跟她换穿衣服，她穿您的外衣，您穿她的裙子。”

哲学家说：“说到现在还行，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穿上您的衣服出来，您穿上她的衣服留在里面。也许您会被绞死，可是她得救了。”

格兰古瓦很顶真地挠挠耳根，说道：

“得！这么个主意我可绝对想象不出来！”

听到堂克洛德这样出人意外的建议，诗人脸色大变，本来开朗而乐天的面容一下子黑了下来，就像是灿烂的意大利景色，忽然刮起一阵不该有的狂风，把一朵乌云撞碎在太阳上。

“呃，格兰古瓦，您说，这个办法怎么样？”

“我说，老师，不绞死我也许是可能的，绞死我却是绝对肯定的。”

“这就不与我们相干了。”

“天杀的！”

“她救过您的性命，这笔债您得还！”

“我还有好些债，我都不想还哩！”

“彼埃尔君，这笔债一定得还！”

副主教说得专断。

诗人大为尴尬，答道：“您听我说，堂克洛德。您坚持这个主张，可错了。我看不出为什么我得替别人绞死。”

“那您对生命还非常留恋啰？”

“唉！理由成千上万！”

“都有哪些，请讲？”

“哪些？空气呀，天空呀，早晨，晚上，月光，无赖汉朋友们，同老媒婆们开开心，巴黎的美丽建筑尚待研究，有三大部书要写，其中一部是反对主教及其水磨的，还有其他等等！安纳克萨哥腊斯[7]说，他生在世上是为了赞赏太阳的。况且，我很幸运，成天从早到晚跟一个天才待在一起——这个天才就是我自己，这可太有趣啦！”

副主教嘀咕道：“你这个脑袋只好当响铃摇！好吧，你说，你说得这么美妙的生命，是谁给你保存下来的？你得感谢谁，才呼吸到这样的空气，看见这样的天空，还能够快乐又逍遥，废话连篇，干尽蠢事？没有她，你在哪里呢？你这是想要她死，由于她你却得生？要她死，她，那么美丽，温柔，可爱，是世界的光明所需，比上帝还要神圣！而你，半疯不疯，不成名堂的废物坯子，某种自以为会走、会思想的草木，你却继续活着；以你从她那儿偷窃来的生命，全然无用有如中午的蜡烛！算了，你发点善心吧，格兰古瓦！你也得慷慨大度！先是她慷慨大度的。”

教士言词激烈，格兰古瓦听着，先是犹豫不决，随后受了感动，终而做了一个悲剧性的鬼脸，使他那灰白透青的脸好像一个新生儿内脏绞痛似的。

“您真是激情满怀，”他抹着眼泪说：“好吧，我考虑考虑！您想出的这个主意可真妙！……不过，”他沉默了一会，又说：“谁说得准呢？也许他们不会把我绞死。订了婚并不是个个都结婚的。等到他们发现是我待在小房里，衣着那么古怪，穿着裙子，戴着女帽，也许他们会哈哈大笑。……况且，就算是把我绞死，好吧，绞索！这样的死法也跟其他的死法一样，更恰当地说，这样的死法跟其他的死法不一样。这样的死，是值得终生动摇不定的智者一干的；这样的死既非肉，又非鱼[8]，正如真正怀疑论者的心灵；这样的死充满着皮浪主义和犹豫不决，介乎天地之间，总让你悬宕着。这是哲学家的死，也许是我命中注定的。死也像生时一样，该多么壮丽！”

教士打断他的话：“那么说定规了？”

格兰古瓦还是兴奋地说下去：“归根到底，什么是死？不愉快的一刹那，一道关卡，从些微到乌有的过渡。有人问梅加洛波利斯的刻尔吉达斯[9]是不是乐意死，他回答说：为什么不乐意？既然我死后可以见着已死的伟人：哲学家中的毕达哥拉斯，历史学家中的赫克泰伊俄斯[10]，诗人中的荷马，音乐家中的奥林普斯[11]？”

副主教向他伸出手去，说道：“那就一言为定？您明天来！”

这个动作使格兰古瓦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如梦方醒，说道：“啊！说真的，不行！绞死！太荒唐！我可不愿意！”

“那就再见了！”副主教咬牙切齿地说，“以后我再找你。”

“我才不要这个鬼人再来找我，”格兰古瓦心想，一面跑去追赶堂克洛德。——“等一等，副主教先生，老朋友别生气嘛！您关心这个姑娘，我是说，关心我的老婆，那很好。您想出了一条妙计，把她安全救出圣母院，可是您这个办法对于我格兰古瓦太不愉快！要是我能另有良策就好了！……请允许我告诉您：我刚好此刻十分美妙地灵机一动。……要是我想出一条妙计能救她出绝境，又不致让我的脖子碰一碰任何活结，您说怎么样？这对您岂不是够了么？难道一定要我去上吊，您才满意？”

教士不耐烦地拉扯着教士服上的钮扣，喊道：“废话连篇！您的办法呢？”

“好吧，”格兰古瓦自言自语，食指敲敲鼻侧，表示在思考，说道：“有了！……无赖汉都是好样的。埃及部落爱她。一声号令，他们就会起来。再容易也不过了。奇袭。趁混乱很容易把她抢出来。就在明天晚上……他们正巴不得哩！”

“办法！快说，”教士推搡着他。

格兰古瓦威严地转向他：“放开我！您不是看见我在筹划吗！”他又思考了一会，然后他对自己的妙计大为得意，拍掌叫道：

“妙极，妙极！保险成功！”

“办法！”克洛德愤怒地又说。

格兰古瓦笑逐颜开，说道：

“这边来，让我小声告诉您。这是一个反阴谋，真漂亮，可以使我们统统化险为夷。天！您得同意我不是傻瓜。”

他停了停，又说：“哈！小山羊是跟她在一起吗？”

“是的。鬼把你抓去！”

“那么，也要把它绞死，是不是？”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的，到时候会把它也绞死。上个月就绞死过一头母猪。刽子手喜欢这样，他可以吃肉。要吊死我美丽的佳利！可怜的小羊羔！”

“该死！”堂克洛德叫道，“刽子手就是你自己。你想出了什么稳妥的办法，混蛋？难道得用钳子[12]才能使你生出你的主意来？”

“太妙啦，老师！您听着！”

格兰古瓦俯身对着副主教的耳朵，如此这般轻声言讲，一面眼睛不安地逡巡街道上下，其实什么人也没有。他说完了，堂克洛德握着他的手，冷冷地说：“好的，明天见。”

“明天见，”格兰古瓦复述。副主教从一边走开，他从另一边走开，小声自言自语：“可真是了不起的事业，彼埃尔·格兰古瓦先生！没关系。不见得人渺小，就畏惧伟大的事业。比通[13]肩扛大公牛；鹡鸰、黄道眉和颊白鸟能飞过大洋。”

二、“你就去当无赖汉吧！”

副主教回到修士庭院，看见他弟弟磨坊的约翰站在斗室门口等着他，为了排遣无聊，正用一块木炭在墙上画哥哥的侧面像，还加上一个大得不成样子的鼻子予以美化。

堂克洛德几乎没有看弟弟一眼。他别有所思。这张喜气洋洋的小坏蛋面孔，以往的容光焕发，曾多次使教士的阴沉面容重新开朗起来，现在却没有能力驱散这腐朽、恶臭、死滞的灵魂上面与日俱增的浓云密雾。

“哥哥，”约翰怯生生地说了一声，“我来看您。”

副主教连眼皮也不抬一下，说：

“还有呢？”

那伪善的小鬼又说：“哥哥，您对我真好，您给我的教诲真是好极了，所以我总是要来看您。”

“再有呢？”

“唉，哥哥，您说的可真是至理名言：‘约翰呀，约翰！cessat doctorum doctrina，discipulorum disciplina！[14]约翰，你要放乖点；约翰，你要好好求学，不要无正当理由、不经老师许可而私自离校。不要打皮卡迪人（noli，Joannes，verberare Picardos！），不要像不识字的笨驴（quasi asinus illiteratus）那样烂掉在学校的草料堆上。约翰，你得听任老师责罚。约翰，你每晚要去小教堂，唱一支圣歌，连诗节带祈祷，向光荣的圣母马利亚祷告。’……唉！尽都是铮铮忠言呀！”

“那又怎么样？”

“哥哥，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罪人、罪犯、混蛋、浪荡鬼、大坏蛋！亲爱的兄长，约翰把您的忠告拿去喂狗吃了。我受足了报应，好上帝真是无比公正。我有了钱，就大吃大喝，寻欢作乐。唉！放荡生活从正面看，怪迷人的，从背后看，又丑又憔悴呀！现在我一个大子儿也没有了，连桌布、衬衫和毛巾都卖掉了。再也过不成快活的日子了！美丽的蜡烛熄灭了，只剩下肮脏的油脂捻儿往我鼻孔里直灌烟。婊子都笑话我。我只能喝凉水度日了。悔恨和债主逼迫着我。”

“还有什么？”副主教说。

“唉！最亲爱的兄长，我确实愿意走上正道。我来见您，内心中充满悔罪的心情。我来忏悔。我使劲捶我的胸脯。您确实很有道理：希望我有朝一日当上学士，做托尔希学院的副训育员。我现在觉得充任这个职务是我美妙天职所在。可是我没有墨水了，我必须买墨水；我没有鹅毛笔了，我必须买鹅毛笔；我没有纸了，我必须买纸；我没有书了，我必须买书。要买，我太需要有几个钱了。所以，我来见您，内心中充满悔罪的心情。”

“完了么？”

“完了，要一点点钱。”

“没有！”

于是，学生既庄重而又坚决地说：“那好，哥哥，我很抱歉不得不告诉您：另一方面，有人向我提出过很出色的建议。您不给我钱，是不是？……不给？既然这样，我就去当无赖汉！”

说着这样可怕的话，他摆出一副阿雅克斯[15]的神情，单等天雷劈在他的头上。

副主教冷冷地说：

“你就去当无赖汉吧！”

约翰向他深打一躬，吹着口哨下楼去了。

当他途经庭院里他哥哥斗室的窗子下面的时候，忽听得窗子打开了。他抬头一看，只见副主教那严厉的面孔从窗口探了出来。

堂克洛德喊道：“你见鬼去吧！拿去，我给你的最后一笔钱！”

同时，教士向约翰扔下一个钱包，砸在他额头上，打起了一个大包。约翰捡起来就跑，又生气又高兴，像是一只狗给人用带骨髓的骨头砸了。

三、欢乐万岁！

读者大概没有忘记：奇迹宫廷的一部分是由旧城墙围着的。早在那时，墙上的许多敌楼就开始倒塌了。其中有一座敌楼被无赖汉改作了寻欢作乐的场所。底下的大厅充作酒店，其他的名堂都在上面几层。这座敌楼是好汉帮的最活跃、因而也最污秽的聚会地。它好像是一种丑恶的蜂窝，日夜嗡嗡响着。夜里，当乞丐帮其他人等都已入睡，当广场各家龌龊墙壁上不再有窗口透出灯光，当再也听不到这一窝窝、一堆堆无数盗贼、娼妓、偷来的孩子或私生子发出喊叫的时候，总可以认出这欢乐的敌楼，——只需听它发出的喧哗，看它那从通气孔、从窗子、从豁裂的墙壁缝隙，也就是说，从它所有的毛孔透出的猩红灯光，就知道了。

这样，地窖也就是酒店。要下去，得走一道低矮的小门，爬下一道跟古典亚历山大诗句[16]一样僵硬的楼梯。门上充作招牌的，是一幅绝妙的涂鸦，画的是几枚新铸的索耳和几只宰了的鸡，下面写着这样一句谐音双关语：“为死者敲钟的人[17]”。

某日夜晚，巴黎的大小钟楼正敲响宵禁，巡防什长们假如被允许进入可怕的奇迹宫廷，就会发现无赖汉酒店里发出的喧闹比往常更为响亮，酒喝得更多，骂人也更加巧妙。外面有许多人三五成群，低声计议，好像正在策划着什么重大图谋，随处都有一个贱民蹲着在石头上磨着可怕的钢刀。

与此同时，在酒店里面，酒灌着，牌赌着，大大分散了他们对今晚主要事情的注意，因而光听酒客们的言谈是听不出来为了什么事情的。只是，他们比惯常神色更为快活，还可以看见所有的人两腿之间都夹着什么闪闪发光的武器：大镰、板斧、双刃大砍刀，或是旧火铳的枪托。

大厅呈圆形，非常宽敞，可是桌子密集，酒客众多，所以，酒店里所容纳的一切：男人、女人、板凳、啤酒罐，一切喝着的，一切睡着的，一切赌着的，身强力壮的，缺胳膊少腿的，似乎都成堆聚集，杂乱无章，要说有什么秩序与和谐，也只跟一大堆蛤蜊壳堆在一起似的。桌子上虽然点着几根蜡烛，其实，酒店的真正照明，在这里起着歌剧院里大吊灯[18]作用的，还是炉火。因为地窖里非常潮湿，壁炉是从来不熄的，即使在盛夏也生火。这是一个带雕刻框架的巨型壁炉，铁制的炉衬和炊事用具笨重地四向奓着，熊熊大火是用木头和草根燃烧的。夜里，像这样的火，在村庄的街道上往往向对面的墙壁上映出铁匠炉前那种通红通红的魔影跳动。这时，一只大狗正庄严地蹲坐在炉灰里，在炭火上翻动着一把炙肉的铁叉[19]。

虽然十分混乱，看上第二眼就可以看出这一大群人有三个主要集团，各自围着一个中心人物，都是读者已经认识的。其中的一位，古里古怪装饰着许多东方式充金饰片的，是埃及和波希米亚公爵马提亚·亨加迪·斯皮卡利。这小子坐在桌上，两腿交叉，翘起一只手指指向天空，高声宣讲他所精通的黑白魔术[20]。周围的人一个个都听得大张着嘴巴。

另一圈子的中心是我们的老朋友屠纳王。克洛班·特鲁伊甫武装到牙齿，神色庄重，低声发号施令，发放他面前的一只大桶里的武器。这只大桶已大大劈开，成堆倾倒出斧头、刀剑、火叉、锁子铠、大砍刀、矛头、箭尖、弩弓和箭[21]，就像丰收角[22]里源源流出苹果和葡萄似的。人人随意自取，有拿头盔的，有拿大剑的，有拿十字把短刀的。孩子们也自行武装；甚至没有腿的残废人也披甲戴盔，穿过酒客们的大腿爬行，就跟大甲虫似的。

第三堆的听众最吵闹，最快活，人数也最多，占满了桌子凳子，中央有个人从头盔直至马刺，全副沉重的武装，以尖锐的嗓音发表演说，同时詈骂着。这位老兄全身披挂，严严实实，整个的人都消失在戎装之下，只能看见通红的一只厚颜无耻向上翘着的鼻子，一撮金色卷发，鲜红的嘴唇，大胆无畏的眼睛。他腰带上插满短刀和匕首，腰侧挂着一把长剑，左边有一张生了锈的大弩，面前放着大酒壶，还不算上右边那个胖乎乎的袒胸露肚的娼妓。他周围的每一张嘴都在笑，在骂，在喝。

此外还有二十来个次要的集团；还有来往伺候、胸前捧着酒罐的男女侍者；还有蹲着赌博的人：有赌弹子[23]的，下三子棋[24]的，掷骰子的，玩小母牛[25]的，还有热闹的投圈比赛；还有这边墙角里亲嘴的，那边墙角里吵架的。把这些加上去，就大体上有了一个全盘印象。这整个图景为熊熊火光所照耀，酒店墙壁上也就到处舞蹈着无比巨大而古怪的人影了。

至于声音，直若置身于正在大敲特敲的一口大钟里边。

一只大煎锅里油脂雨点般哗哗直响，持续不断的劈啪声填补着大厅里东呼西应的无数交谈的空隙。

这片嘈杂声中，在酒店另一端，壁炉里侧的凳子上坐着一位哲学家，两脚插在炉灰里，眼睛盯着炉火，正在沉思。他就是彼埃尔·格兰古瓦。

“来，快，加快速度，武装起来！一个钟头之后就要出发了！”克洛班·特鲁伊甫对他手下的黑话分子说。

一个姑娘哼唱：

晚安，爸爸妈妈！

最后走的人把火埋起来。

两个玩牌的人吵了起来。其中面红耳赤的那位，向对方伸出拳头，喊叫：“混蛋！我要在你脸上打出梅花印子来。你就可以代替米吉斯特里[26]去参加国王大人的牌局了！”

“哎呀！这里挤得就跟加佑维耳的圣者似的[27]！”有人吼叫，听他那瓮鼻子口音，知道是诺曼底人。

埃及公爵憋着假嗓子对他的听众说：“孩子们，法国的女巫们去参加群魔会不骑扫帚，也不骑别的，身上也不涂油，只是口里念咒语。意大利的女巫们总是有一只公山羊在门口等着。她们都必须从烟突里出去。”

那个全身严严实实披挂的青年大声叫喊，声音盖过了全场的喧嚣：

“妙啊！妙啊！今天是我头一次武装！无赖汉！我是无赖汉，基督的肚子！倒酒给我喝呀！……朋友们，我名叫磨坊的约翰·弗罗洛，我是上流社会的。我认为，即使上帝是近卫骑兵，他也会当强盗的。弟兄们，我们就要出发，漂漂亮亮远征了！我们都是勇士。去围攻主教堂，攻破大门，救出美丽的姑娘，保护她逃脱法官、逃脱教士，捣毁修士庭院，把主教烧死在主教府内，这些我们都要顷刻之间完成，比一个镇长喝一勺汤还要快。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我们要把圣母院抢光，那就一切都好了。还要吊死卡席莫多！小姐们，你们认识卡席莫多吗？你们见过他气喘吁吁地在圣灵降临周某个伟大日子吊在大钟上吗？圣父的角！真绝！简直就是魔鬼骑在一张兽嘴上面。……朋友们，听我说，我从心眼里就是无赖汉，灵魂深处就是黑话分子，生来就是小偷！我以前很有钱，财产都吃光了。我母亲要我当军官，我父亲要我当副助祭，我姑妈要我当审讯评议官，我奶奶要我当国王枢密官，我姑奶奶要我当短袍司库，我自己当了无赖汉。我告诉了我爸爸，他臭骂我一顿，啐我一脸；告诉我妈妈，老太太她大哭大叫，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就跟炉衬上的这根柴禾似的。欢乐万岁！我是真正的比塞特！亲爱的老板娘，再来一点酒！我还给得起钱。絮莱勒酒再也不要了，烧喉咙！还不如咽只妈的篮子润润喉管哩！”

听着听着，周围的人轰然大笑，鼓掌叫好。学生看见他们吵得起劲，就喊了起来：

“！多好听的吵闹！Populi debacchantis populosa debacchantio！[28]”接着，他唱了起来，醉眼惺忪，声调好似教士念晚祷：

“Quœ cantica！quœ organa！quœ cantilenœ！quœ melodiœ hic sine fine decantantur！sonant melliflus hymnorum organa，suavissima angelorum melodia，cantica canticorum mira！[29]”

他忽然转口喊道：“鬼老板娘，拿饭来吃呀！”

稍稍安静了一些，突然响起了埃及公爵教导他那一堆吉卜赛人的尖锐嗓音：

“……黄鼠狼名叫阿杜因纳，狐狸叫做蓝脚或者树林跑步家，狼名叫灰脚或者金脚，熊叫做老头或者老爹。地鬼的帽子可以隐身，还可以看见看不见的东西。你要给癞蛤蟆施洗的话，得给它穿上红色或黑色丝绒衣服，脖子上挂个铃铛，脚上也挂个铃铛。教父提脑袋，教母捉住它的屁股。魔鬼德腊加素姆有魔力能叫大姑娘裸体跳舞。”

约翰插话：“凭弥撒的名义！我真愿意做魔鬼德腊加素姆！”

与此同时，酒店另一端的无赖汉继续武装，一边低声嘀嘀咕咕。

一个吉卜赛人说：“可怜的爱斯美腊达！她是我们的妹子。必须把她救出来。”

“这么说，她还在圣母院？”一个长着犹太人脸的卖劣货的说。

“当然，妈的！”

卖劣货的叫道：“好吧，伙伴们，到圣母院去呀！尤其是因为在圣费瑞俄小教堂和圣费律雄小教堂有两座塑像，一座是圣巴普蒂斯特，一座是圣安东尼，全是黄金的，共重七金马克[30]十五艾斯特兰，镀金的银座重十七马克五盎司。我知道的。我是金匠。”

这时，给约翰端来了晚饭。他往后一靠，全身倚在身旁的一个娼妓的胸脯上，叫道：

“以圣路加（就是民众称作圣戈格吕的）名义，我太高兴啦！我面前有个傻瓜蛋，光溜的脸蛋像个大公，瞪着眼睛直瞅我。我左边这个家伙的牙齿真长，连下巴都遮住了。还有，我就像吉埃都统围攻蓬托瓦兹的时候，右边靠在女人的奶头上。……马洪[31]的肚子！伙计！你的样子像是卖网球的商人，你竟然跟我坐在一块。我是个贵族，朋友！商人怎能跟贵族搭配？你滚开吧！……嚯——拉——赫！你们！你们别打架呀！怎么，巴普蒂斯特——嚼小鸟的[32]，你的鼻子那样好看，你拿它去同那个蠢货的拳头硬碰。你这个傻瓜！Non cuiquam datum est habere nasum[33].……你很圣洁，雅各琳娜·啃耳朵！可惜你没有头发！……喂，我名字叫约翰·弗罗洛，我哥哥是副主教。鬼把他抓去！我跟你们讲的都是实话。我当无赖汉，满心乐意放弃了我哥哥答应给我的天堂里一幢房子的一半所有权。Dimidiam domum in paradiso.[34]我引述的是原话。我在蒂尔夏普街有一处采邑，所有的女人都爱我，这是千真万确的，正如圣艾洛瓦是出色的金匠，巴黎这座名城的五大行业是染坊、鞣革、饰带制作、钱包制造、皮匠，圣洛朗是用蛋壳烧的火烧死的。伙伴们，我向你们发誓：

我要是撒谎，

就一年不把酒来尝！

我的美人儿，你看，出了大月亮，你从窗孔往外看吧，风在搓揉云彩，就像我搓揉你的乳褡！……姑娘们！给孩子们擤鼻子，给蜡烛剪剪烛花[35]。基督和马洪！我这是吃的什么呀，朱庇特！嚯，老虔婆！你这儿的骚娘儿们头上看不见头发，头发倒跑到我的炒鸡蛋里来了！老婆子，我喜欢不长头发的炒鸡蛋！鬼砸烂你的鼻子！你这酒店真是别西卜开的，骚娘儿们梳头用叉子哩！”

说罢，他把盘子砸碎在地上，尖声怪叫唱了起来：

上帝的血！

我，我没有

家，没有火，

我无法无天！

去它的，国王，

去它的，上帝！

这时，克洛班·特鲁伊甫已经分好武器。他走到格兰古瓦身旁。格兰古瓦似乎深深陷入沉思，两脚搁在一根炉衬上。

屠纳王说：“朋友，你在想些什么鬼？”

格兰古瓦忧郁地笑笑，转身说道：

“我喜欢火，亲爱的老爷。不是因为火能烘我们的脚、煮我们的汤这些琐细的原因，而是因为火有星花。有时我一连几个小时注视着火花。我看见炉膛黑洞里面闪耀着星火，呈现出无数的东西。每颗星花也就是一个世界。”

无赖汉说：“雷劈了我，我要是懂得你说的什么！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我不知道，”格兰古瓦说。

于是，克洛班走到埃及公爵面前，说道：

“马提亚伙伴，时候可不好，听说国王路易十一在巴黎。”

“那就更应该把妹子从他的魔掌下救出来，”老吉卜赛人说。

“你这话真是男子汉说的，马提亚，”屠纳王说，“况且，我们会速战速决的。不用担心教堂里面会有抵抗。教士都胆小如鼠，而且我们人多势众。等到明天大理寺差人来拘捕她，他们要上个大当的。教皇的肚肠！我不准把美丽的姑娘吊死！”

接着，克洛班出了酒店。

与此同时，约翰在那里嘶声怪叫：

“我喝，我吃，我醉了，我是朱庇特！喂，屠夫彼埃尔，你要是还那样望着我，我要打几个榧子弹掉你鼻子上的灰！”

格兰古瓦已经从沉思中醒来，开始观察四周喧嚣嘶叫的场面，轻声嘀咕：“Luxuriosa res vinum et tumultuosa ebrietas.[36]唉！我不喝酒真有道理，圣伯诺瓦说得好：Vinum apostatare facit etiam sapientes！[37]”

这时正好克洛班走了进来，以雷鸣般的声音喊道：“午夜十二点了！”

这句话的效力就像“上马”的口令作用于一支休止前进的军队，所有的无赖汉，男女老少，一齐冲出酒店，发出武器钢铁碰击的巨大响声。

月色朦胧。奇迹宫廷一片漆黑，一点灯光也没有。但是，绝不是没有人。只见一大堆男男女女低声交语。听得见这嗡嗡的声音，看得见黑暗中各式各样的武器闪闪发光。克洛班登上一块大石头，喊道：

“列队，好汉帮！列队，埃及！列队，伽里略！”

黑暗中一阵骚动，大队人马大概是在排列为纵队。几分钟后，屠纳王叫得更响了：

“现在，肃静，准备穿过巴黎！口令是‘衣兜里的小攮头’！到达圣母院才许点燃火把！出发！”

浩浩荡荡的队伍，黑压压，静悄悄，向钱币交换所桥进发，穿过那从各个方向切割菜市场巨大街区的大街小巷，十分钟之后，吓得巡防骑兵狼狈逃窜。

四、好朋友帮倒忙

这天夜里，卡席莫多没有睡觉。他刚刚在主教堂里最后巡视了一圈。他关上各道门户的时候，没有发现副主教擦着他身边走了过去。副主教看见他仔仔细细插闩上锁，一道道大铁门固若金汤，心中恼怒异常。堂克洛德这时的神情更比往常忧心忡忡。

自从那天夜里摸进爱斯美腊达的卧室大触霉头，副主教就时常虐待卡席莫多，可是，不管他怎样对他粗暴，有时甚至打他，丝毫也不能动摇忠心耿耿敲钟人的顺从、忍耐和逆来顺受。来自副主教的一切，怒骂、威胁、拳打脚踢，他都受着，了无怨言，一句责难也没有。充其量，只是在堂克洛德登上钟楼楼梯的时候，他以惴惴不安的目光密切注视他的动向，不过，副主教倒是自动不再出现在埃及姑娘眼前。

且说这天夜里，卡席莫多瞅了瞅被他遗弃的那些可怜的钟：雅各琳娜、玛丽、蒂博……然后一直登上北面钟楼的顶上，把风雨不透的马灯搁在屋檐上，开始眺望巴黎。当时的巴黎可以说是没有路灯照明的，看上去只是一堆堆黑糊糊的东西，随处为塞纳河那道河湾[38]泛白色的水面所切割。卡席莫多没有看见任何亮光，只除了远处的一扇窗子：那幢房子模糊昏暗的侧影高高显现在屋顶之上，在圣安东尼门那个方向[39]。那里也有人彻夜不眠。

他那只独眼任意扫视夜雾迷蒙的天边，敲钟人感到内心里说不出来的不安。他像这样警戒着已经好几天了。他不断看见有人在教堂四周转悠，神情阴险，目不转睛地盯住吉卜赛姑娘的避难所。他想大概是在酝酿不利于不幸的避难姑娘的阴谋。他猜想，民众憎恨她，也憎恨他自己，十分可能马上就会大祸临头。因此，他守在钟楼上，保持警戒，如拉伯雷所说：“在梦境中徜徉”，一会看看姑娘的小室，一会眺望巴黎，以保万全，就像一只忠实的狗，心中却狐疑丛生。

那只独眼，造化似乎是为了补偿，赋予极其敏锐的视力，几乎可以代替卡席莫多所缺的一切其他器官。当他以这只独眼仔细察看全城的时候，忽然似乎发现老皮货坊那里堤岸的侧影呈现出异常情况，好像这个点上有了动静，堤岸衬托在白色水面上的那黑色剪影的线条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平整而静止，看来是在波动，像是河水的波浪，又像是一群人走动时脑袋晃动。

他好生奇怪，加紧注意。那边的运动似乎是朝着内城方向。可是不见亮光。在堤岸上停了一会，然后从那里缓缓流逸，仿佛那运动的一群是在进入岛内，接着完全静止了，堤岸的轮廓又呈现平静而安静了。

正当卡席莫多力尽智穷猜测不透的时候，他发现这一群好像运动到圣母院前面那条向内城延伸而与主教堂正面垂直的街道[40]上来了。终于，虽然夜色浓黑，卡席莫多还是辨认出纵队的一个前列突入了这条街道，不一会，广场上就扩散开了一大堆东西，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见黑糊糊的一大堆。

这一景象确实恐怖吓人。这支奇异的行列似乎处心积虑在最黑的地方躲躲藏藏，同时也竭力保持最大的沉默。不过，多少总有点响声透露出来，纵然只是脚步嚓嚓的声音。然而，这么一点点声音甚至达不到聋子卡席莫多，就消失了。这庞大的一群，他几乎看不见，根本听不见，却紧紧在他下边蠕动行进，给予他的印象有如一大群死人，哑口无言，不可触摸，消融于烟雾之中。他好像看见向他迫近的是人影幢幢的一重迷雾，是一个个鬼影在黑暗中蠕动。

于是，他原有的种种疑虑重新袭来，心里又想到会有人试图加害于埃及姑娘。他隐约感到临近紧急关头了。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他在内心中自谋主张，推理健全而且敏捷，是我们对于他这样先天极不健全的头脑，想也不会想到的。是不是应该叫醒埃及姑娘？叫她逃走么？从哪儿逃？街道都给围上了，教堂陷于背水受敌的绝境。没有船，无路可逃。……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坚守圣母院而玉碎，至少抵抗到救兵来援——如果有救兵的话，而不要惊扰爱斯美腊达的睡梦。不幸的姑娘如果非死不可，任何时候醒都是来得及的。他下了这个决心之后，就开始泰然若定地察看“敌情”了。

前庭广场上的人群似乎越集越多了。只是，卡席莫多推断，他们一定是尽量不发出声响，因为广场四周人家的窗子始终没有打开。倏然，一下闪亮，霎时间七、八支火把在人群上空游荡，在黑暗中晃动着一簇簇火焰。于是，卡席莫多清清楚楚地看见下面男男女女多得可怕，全是破衣烂衫，手执镰刀、戈矛、大镰、钩镰枪，数不清的刃尖闪闪发光。随处都有黑黝黝的钢叉高举，他们的丑恶的脸上因而就好像长出了角一般。他模模糊糊地还记得这些人，好像认得出几个月前曾经拥戴他为丑王的所有那些面孔。有个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拿着布拉伊，登上一块界碑，好像在发表演说。与此同时，这支奇异的军队作出几次运动，好像是环绕着主教堂占领了阵地。卡席莫多拾起灯笼，下去，到了两座钟楼之间的平台上，便于仔细观察并设想防御的办法。

克洛班·特鲁伊甫已经把部队部署为战斗队列，这时他走到了圣母院正中大门前。虽然他预计不会遭到抵抗，但这位审慎的统帅愿意保持队伍的秩序，以便一旦必需，抵挡巡防队或骑巡队的突然袭击。所以，他把他的部队排列成阵势，从高处和远处看，就像是艾克诺马[41]战役中的罗马军队的三角阵，亚历山大大帝的猪头阵，或者古斯塔夫-阿多耳甫斯[42]那著名的楔形阵。三角形的底边是广场的边缘，正好挡住前庭街；一条边对着市医院，另一条边在牛头圣彼得街。克洛班·特鲁伊甫率领埃及公爵、我们的老朋友约翰和最英勇无畏的几个假伤者，位于三角形顶点。

类似无赖汉此刻试图攻打圣母院的壮举，在中世纪的城市并不是希罕少见之事。今日所称的“治安”当时是没有的。在人口众多的城市，尤其是各国首都，并不存在统一的起枢纽作用的中央政权。由于封建制度，这些大市镇的结构式样十分古怪。一座城市就是成千上万领主采邑的集合体，把城市分割为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孤立藩地。因而治安制度彼此矛盾，也就谈不上治安。例如巴黎，除了一百四十一名领主自称有权收年贡以外，还有二十五名自称有司法权、也有权收年贡，其中大至拥有一百零五条街道的巴黎主教，小至只有四条街道的田园圣母院院长。所有这些封建司法大权在握者，对于国王只在名义上承认其君主权。全都有征收通行税权。个个都自行其是。路易十一坚持不懈，广泛开始了拆除封建大厦的工作，以后由黎希留和路易十四继续下去以有利于王权，最后由米拉博完成以有利于人民。路易十一竭尽努力予以打乱，采取激烈措施，连下两三道谕旨，推行统一治安，试行密布巴黎的这封建领主网[43]。因此，在一四六五年，命令居民入夜之后必须点燃蜡烛照亮窗户并把狗关起来，违者处绞刑；同年，又命令夜间用铁索封锁街道并禁止夜间携带短刀或其他进攻性武器上街。然而，不多久，所有这些市镇立法的尝试也都废弃了。市民们听任风吹熄窗口的蜡烛，他们的狗到处游荡，铁索只在戒严时拉起来；禁止携带武器没有带来什么变化，只是把割咽街改名为割喉街，——固然这算是个明显的进步。古老的封建裁判结构保持不变；这种典吏制度和封建领主制度的庞大堆积，交错重压着城市，互相妨碍，彼此纠缠，互相盘绞，彼此重叠；许许多多巡防队、巡防分队、巡防检查队全然无用，打家劫舍者、带兵作乱者依然明火执仗，横行无阻。所以，在这种普遍混乱中，即使在最热闹的地段，一部分民众攻打某座宫殿、府邸、房舍，并不是绝无仅有的事情。在大多数情况下，邻居并不过问，除非劫掠扩及他们自己家里。他们对火枪声充耳不闻，关上窗板，堵塞门户，听任纷扰自行解决，管它有没有巡防队干预；第二天巴黎城里人们竞相传告：“昨天夜里，埃谦纳·巴尔拜特被抢了，”“克莱蒙元帅被抓走了，”如此这般。所以，不仅王室：卢浮宫、旧王宫、巴士底、小塔之类，而且一般领主住宅：小波旁宫、桑斯府邸、昂古莱姆府邸之类，院墙上都有城垛，大门上面都有突堞。教堂由于神圣而得苟全。但是，也有一些教堂是设防的，圣母院不在此列。圣日耳曼-德-普瑞教堂武装得赛过男爵府邸，用于火炮的铜多于用于铸钟。一六一〇年还可以看见这座堡垒；今天教堂本身也所剩无几了[44]。

言归正传，还是来说圣母院。

克洛班的命令默默地极其准确地执行了，无赖汉的纪律我们应该赞扬。初步部署完毕以后，这位卓越的帮口头子登上前庭广场的土墙，抬高他那嘶哑粗暴的嗓门，转向圣母院，挥舞火炬——它那火光被风吹得动荡不定，随时被它自己的烟柱蒙蔽，使得映红的主教堂正面时隐时现，——他喊道：

“向你路易·德·博蒙——巴黎主教、大理寺评议官，我克洛班·特鲁伊甫——屠纳王，龙头大哥，黑话帮头人，丑人的主教，我说：我们的妹子被错误地以妖术罪名判决，躲进了你的教堂，你必须给予避难，加以保护，而大理寺的意图是把她从里面拘捕出来，你竟然同意，致使她明天将在河滩被绞死——要不是还有上帝和我们无赖汉的话。所以，主教，我们来找你。如果你的教堂是神圣的，我们的妹子也是神圣的；如果我们的妹子不神圣，你的教堂也不神圣。因此，我们勒令你把姑娘交还给我们，假如你还想保全教堂的话，否则，我们将强行夺走姑娘，还要抢劫你的教堂。这就太妙了！为此，我在此插上我的战旗[45]，让上帝保佑你吧，巴黎主教！”

不幸，卡席莫多听不见这以相当阴郁而狂野的庄严神态发表的演说。一个无赖汉把战旗呈献给克洛班。克洛班把它郑重其事地插在铺地的两块石板之间。这是一把叉子，齿上鲜血淋漓地吊着一大块腐肉。

接着，屠纳王转过身来，扫视他的军队。这凶猛的一群中间，目光闪耀堪与矛头的光辉媲美。沉默了片刻，他喊道：

“前进，儿郎们！干吧，撬锁行家们！”

三十来个人身强力壮，膀阔腰圆，一副专门撬锁的长相，应声出列，肩扛大锤、铁钳和撬杠。他们跑向教堂的中央大门，上了台阶，立刻在尖拱下蹲了下来，用钳子和撬杠捣那座门。一群无赖汉也跟着上去，帮忙的帮忙，看热闹的看热闹。门口的十一级台阶都为之堵塞。

可是，大门不为所动。一个说：“见鬼！又结实又顽固！”另一个说：“它老了，骨头也硬了。”克洛班叫道：“加油呀，伙伴们！我敢用我的头赌一只拖鞋：等你们把门撬开，抢出了姑娘，剥光了主坛，一个堂守也没有醒哩。瞧，我看，锁松动了。”

忽然，他身后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他赶紧回头。一根巨大屋梁自天而降，砸烂了台阶上十几个无赖汉，到了下面之后还以大炮的轰鸣声蹦跳着，一路上在人群中砸断了一些乞丐的腿。无赖汉惊恐地喊叫，四向逃散。一眨眼的工夫，前庭禁垣之内人都跑光了。撬锁贼虽然有深深的门拱庇护，也从门口撤退了。克洛班本人也只得后退，怵然与主教堂保持着距离。

约翰喊道：“我险些儿送命！我感觉到有风刮下来，牛的头！可是，屠夫彼埃尔给屠掉了！”

这根巨梁落下来，使盗贼们陷入何等惊恐之中，简直无法形容。他们呆立在那里，直愣愣地仰望天空，看了老半天。这根木头给予他们的恐慌胜似两万皇家弓手。

埃及公爵吼道：“撒旦！这里面有妖法！”

红色的安德里说：“是月亮给我们扔下这根柴禾棍儿的。”

弗朗索瓦·向特-普吕纳接茬：“这么着，月亮是圣处女的好朋友啰！”

克洛班喊道：“一千个教皇！你们都是大笨蛋！”可是，他也不知道怎样解释大梁砸下来的原委。

然而，火把照不到建筑物的上部，那上面看不出有什么动静。沉重的大梁横躺在广场中央。只听见最早受到它打击的几个可怜家伙，肚子磕在石阶角上给剖了开来，在那里呻吟。

屠纳王一阵惊愕平息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解释，伙伴们听来也颇有道理：

“上帝的臭嘴！难道是教士们在抵抗？那就把他们套起来，套起来！”

“绞死，绞死！”群众狂热地欢呼，叫道。弓弩、火铳对准教堂正面一齐发射。

一阵轰轰隆隆，惊醒了周围房屋的和平居民。好些窗子打开了，戴着睡帽的头、拿着蜡烛的手探了出来。克洛班吼叫：“向窗口射击！”窗子顿时关上。可怜的市民还没来得及向火光熊熊、喧闹震天的场景投下惊恐的一瞥，赶紧缩了回去，冷汗直淌，回到妻子的身边，寻思着群魔会现在是不是挪到圣母院前庭来举行了，或者，是不是布尔戈尼人又像六四年那样打来了。于是，丈夫想到会被抢劫，妻子想到会被强奸，大家都吓得直哆嗦。

“套起来！”黑话分子又吼叫。但是，谁也不敢前进。他们瞅着教堂，瞅着大梁。大梁没有动静。建筑物依然安静无人，却有个什么东西使无赖汉心里直发毛。

“干呀，撬锁行家们！”特鲁伊甫吼叫，“攻破大门！”

谁也不挪动一步。

“胡子和肚子！”克洛班说，“瞧这些人，连一根椽子也怕！”

一个年迈的撬锁贼对他说：

“统帅，讨厌的不是椽子，是大门，它全是铁杠焊起来的。钳子根本啃不动。”

克洛班问道：“那你们需要什么来攻破它呢？”

“啊，我们需要攻城槌。”

屠纳王勇敢地跑到可怕的大梁跟前，一脚踏在上面，喊道：“这就是一根呀！是教士给你们送来的。”向教堂那边滑稽地鞠了一躬，说道：“谢谢你们，教士！”

他的英勇行为起了良好作用，大梁的魔力破掉了。无赖汉重振旗鼓。顷刻之间，两百只健壮的手臂把沉重的大梁像羽毛般轻轻托起，对着尝试过却未能动摇的大门猛烈撞去。无赖汉手里不多的一些火炬照得广场似明似暗，只见一大群人抬着这根长大梁，奔跑着，把它向教堂撞去，这种情景就好像一头千足巨怪低头向那石头巨人猛攻。

在大梁冲击下，半金属的大门如同巨鼓一般发出隆隆的响声。大门没有破裂，可是整个主教堂都摇撼了，只听见建筑物深邃的内穴轰轰直响。

与此同时，一阵大石头雨点般从正面高处向进攻者头上倾泻下来。

约翰叫道：“见鬼！难道是钟楼摇晃得石栏杆倒下来，砸在我们头上？”

然而，此刻锐气方张，屠纳王身先士卒。肯定是主教在抵抗，于是，尽管石如雨下，随处砸得头颅开花，他们还是以更加凶猛的气势撞击大门。

值得注意的是：石头虽然是一块一块落下，却十分密集。好汉们总是同时挨到两下子：一下砸在腿上，一下砸在脑袋上。没有挨砸的人极少。地上已经躺倒一大片死人和伤者，受到进攻者自己的践踏，流着血，气息奄奄。好汉们现在暴怒了，进攻的人前赴后继。长长的大梁继续撞门。一下下均匀的声音，好似大钟的舌头撞击。石如雨下，大门依然怒吼。

无疑，读者已经不猜自知：使得无赖汉激怒不已的这出乎意料的抵抗来自卡席莫多。

只是由于偶然，不幸，局面有利于老实的聋子。

他下到两座钟楼之间的平台之后，脑子里的想法混乱成一片。他沿着走道来回狂奔了一阵，疯了似的；从上面看见无赖汉密密麻麻准备向教堂猛扑过来，他呼天抢地，吁求保全埃及姑娘。他一度想到爬上南面钟楼去敲警钟；但是，在他还来不及敲响大钟，玛丽的声音还来不及发出吼叫的时候，教堂的大门岂不是可以有十次被攻破吗？这时，正好撬锁贼带着器械向大门冲上来了，怎么办？

蓦地，他想起泥瓦匠白天忙了一整天，修理南钟楼的墙壁、木架和屋顶。真是一线光明！墙壁是石头的，屋顶是铅皮的，木架是木头的。木头又大又多，被称作“森林”。

卡席莫多向南钟楼跑去。下面那些房间里果然堆满了建筑材料。有成堆的料石、成捆的铅皮、成束的木板、已经锯好的粗壮椽子，还有一堆堆渣土。这个兵器库里什么都有。

时间紧迫。钳子和锤子在下面正干得起劲。天生神力由于危险感而增加了十倍，他抱起一根最重最长的大梁，从一个窗洞里塞出去，然后从钟楼外面把它抓住[46]，架在环绕平台的石栏杆角上推动，让它向底下深渊坠落下去。这根巨木，直落一百六十尺[47]，擦坏了墙壁，撞碎了雕塑，在空中旋转数次，仿佛是风磨的一翼在空间自由坠落。最后，它撞着地面，恐怖的喊声四起。黑色的大梁在地上蹦跳，像一条蟒蛇。

卡席莫多看见无赖汉在大梁坠落撞击下东逃西散，就像小孩子吹灰尘似的。当他们满怀敬畏，以迷信的眼光瞪着这自天而降的大棒，当他们射箭投石毁损大门口的圣者塑像的时候，卡席莫多趁机悄悄在投下大梁的这边栏杆边上堆积渣土、大石块、料石，甚至还有泥瓦匠一袋袋的工具。

所以，他们刚开始撞击大门，石头就像冰雹般落下，好像教堂自行坍倒砸在他们头上。

我们要是能够看见此刻的卡席莫多，准定会吓一大跳。他不仅仅在栏杆上堆积投射物，还在平台上堆了一堆石头。外缘的石头一旦用完，他就从下面石堆上拿取。这样，他就不断俯身、直立、再俯身、再直立，动作之敏捷叫人难以置信。地鬼似的大脑袋往栏杆外面一伸，就有一块巨石落下，然后又一块，又一块……有时他目送着一大块坠落，看见它砸中了，就得意地哼一声。

可是，乞丐们并不气馁。一百多人使尽力气，加强了橡木撞角的冲力，撞击之下，那厚实的大门有二十多次被摇撼了。镶板轧轧碎裂，雕刻炸飞了，户枢每次都在搭扣上跳动，门扉开始脱臼，铁筋之间的木头被碾成粉末而脱落。对于卡席莫多幸运的是：大门结构铁比木头多。

尽管如此，他感觉到大门摇摇欲坠了。虽然他听不见，每一下撞击既在教堂内穴，也在他的胸腔里发出反响。他从上面看见无赖汉自感胜利在望，狂暴倍增，向建筑物沉黑的上层威胁地扬起拳头。卡席莫多恨不得埃及姑娘和他自己长出翅膀，也像从他头顶上飞出去的猫头鹰那样飞走。

石如雨下还不足以击退进攻。

正在焦急万分的时刻，他瞥见就在他投石砸死黑话分子的那栏杆下面一点点，有两根长长的石头水槽，巨口直接挨着大门顶上。它们的内管通向平台的石板地坪。他忽然灵机一动，跑到他自己的敲钟人宿处，抱来一捆柴禾，又把大量檩条、大量铅皮（都是他迄今尚未使用过的弹药）放在柴禾堆上，把这样的一座柴堆在那两根雨水管的入口架好以后，就着灯笼点燃了火。

这个过程中，石头不再落下，无赖汉也不再向上面张望了。盗贼们气喘吁吁，像是一群猎犬向野猪巢穴强攻，汹汹然吼叫，拥挤在大门跟前。大门在撞击下已经面目全非，却依然屹立。他们兴奋得全身战栗，等待着最后一击，剖开它肚皮的一击。一个个争先恐后逼近大门，都想一俟大门撞开，抢在头里冲进这富可敌国的主教堂，冲进这已积累财宝三百多年的巨大宝库。他们又高兴又贪婪，咆哮着，互相提醒里面有精美的银十字架、华丽的锦缎教士服、镀金银质的墓碑，还有唱诗班的各种精美物件；凡是令人目眩的节日：迭次火炬闪亮的圣诞节、阳光灿烂的复活节，所有这些辉煌庄严的典礼上，圣物盒、圣骨盒、圣礼盒、烛台、圣柜，堆积在神坛上，形成厚厚一层黄金和钻石贴面。当然，在这美妙的时刻，盗贼和假伤者、大帮凶和流浪汉，并不太想到搭救埃及姑娘，而是思量如何抢劫圣母院。我们甚至乐意认为，对于他们中间的许多人，爱斯美腊达只是一个借口——假如强盗还需要什么借口的话。

正当他们群集着作出最后努力，撞击攻城槌，人人屏息，绷紧肌肉，使尽全身力气，给予决定性冲击的时候，忽听得他们中间一声惨叫，比大梁砸下头破血流、送却性命时的喊叫更为凄厉。没有惨叫的人、还活着的人睁眼察看。两道熔化的铅水从教堂上面泻入人群中最密集处。沸腾的金属倾泻下来，人的波涛滚滚后退，溅落之处，在人群中间打出两个冒烟的黑洞，仿佛是开水浇在雪地上。只见几乎烧成黑炭的濒死者蠕动着，痛苦地吼叫。在这两股主流周围，可怕的雨滴飞溅，溅落在进攻者头上，火焰像锥子，锥开了头颅。这是霹雳千钧的火，洒落无数的霰粒，扫荡着这不幸的一群。

吼叫声使人胆肝俱裂。无论胆大的还是胆小的，他们纷纷狼狈逃窜，把大梁扔在尸体上，广场再次廓清了。

人人都抬眼观察教堂的上层。所见是一片奇异景象。在最高层走道顶上，在中央花瓣格子圆窗的上面，熊熊烈焰在两座钟楼之间腾起无数火星的旋涡。这散漫狂乱飞舞的火焰不时被风刮走一部分化为浓烟。在烈焰下面，在火花从梅花形空档中喷射而愈形黝黑的石栏杆下面，两道水槽雕塑成妖怪巨口，不断喷射烈焰，银色雨点飞溅，衬托出黑漆漆的下层建筑。越接近地面，两股熔铅就越是四向扩散，好似水从喷壶的无数细眼中喷出。两座钟楼都呈现出两个侧面，粗犷而轮廓分明：一侧沉黑，一侧通红。在火焰之上，这两座钟楼都把巨大的阴影一直投向天空，更加显得高大巍峨了。钟楼上的无数鬼怪和巨龙塑像显出阴森凄惨的模样。火焰跳动不定，闪闪烁烁，看上去这些塑像也在跳动。半狮半鹫怪似乎在大笑，笕嘴兽好像在吠叫，蝾螈在吹火，塔腊斯贡兽[48]在浓烟中打喷嚏。这些怪物都由于火光熊熊、人声鼎沸而从石头的沉睡中惊醒。它们中间有一个在走动，不时可以看见他掠过柴堆的火焰，像是一只蝙蝠掠过烛光。

这座奇异的灯塔，大概会惊醒远方比塞特山丘[49]的樵夫，让他心惊胆战地看见圣母院钟楼的巨大阴影倒映在他那里的灌木林上面摇晃。

无赖汉心惊胆战，悄然噤声。静默中只听见被封锁在修院中的教士们的惊叫，比失火的马厩里的马匹更为惊慌。还有附近的窗子偷偷迅速打开、更迅速地重新关上的声音，附近房屋里、市医院里一片仓皇，火焰中风声怒号，垂死者最后喘息，熔化的铅流溅落在地面上持续不断地劈啪作响。

这当儿，为首的几个无赖汉已经退至贡德洛里埃公馆的门檐下，商议大计。埃及公爵坐在一块界碑上，带着宗教恐惧仰望在空中二百尺[50]高处辉煌照耀的幻景似的柴堆。克洛班·特鲁伊甫怒气冲天，咬着自己的拳头。

“冲不进去！”他咬牙切齿地嘟囔。

“这古老教堂像是神话幻境中的！”老吉卜赛人马提亚·亨加迪·斯皮卡利低声吼叫。

“教皇的胡子！”一个服过役的头发斑白的丘八接口说：“瞧这水溜喷铅水喷的，比勒克图[51]的城墙突堞喷射子弹还厉害哩！”

埃及公爵说：“你们看见了吗，那个魔鬼在火边走来走去？”

克洛班说：“妈的，是天杀的敲钟人卡席莫多！”

那吉卜赛人摇摇头说：“我告诉你们，他是撒纳克阴魂[52]、大侯爵、主管城防要塞的恶魔。他的形体像武装的兵卒，长着狮子的脑袋。有时他骑上一匹丑恶不堪的马。他把人变成石头用来建造炮台。他统率着五十个军团。就是他，没错。我认得出的。有时他穿一件漂亮的金袍子，花纹是土耳其式样的。”

克洛班问：“星星的贝勒维尼呢？”

“死了，”一个无赖汉回说。

红色安德里发出愚蠢的笑声，说道：“圣母院让市医院有事干了。”

屠纳王顿足大叫：“这么着，就没法子攻破这道门了？”

埃及公爵伤心地指指那两道沸腾的铅流，它们就像纺锤不断纺出硫磺，抽丝拉线般遮挡着主教堂黑黝黝的正面。

他叹道：“这样自卫的教堂倒是有过。四十年前的君士坦丁堡圣索菲亚教堂，曾经连续三次摇晃它那几座圆屋顶（也就是它的脑袋），把穆罕默德的新月旗打倒在地。是巴黎的吉约墨建造的，他是个魔法师。”

克洛班说：“难道只好垂头丧气逃跑，像大路上的仆役[53]一样？让我们的妹子困在里面，给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明天拿去绞死！”

“圣器室里还有几车子黄金！”一个无赖汉补充说，可惜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

“马洪的胡子！”特鲁伊甫叫道。

“再试一次，好吗？”那个无赖汉说。

马提亚·亨加迪摇摇头说：

“从大门是进不去的。得找到圣母老太太铠甲的弱点：一个洞，一条暗道，什么接合部位。”

克洛班说：“谁去干？我自己去转一趟吧。咦，那个小家伙，全身上下铜铁披挂的小家伙约翰到哪里去了？”

“可能是死了吧，没听见他笑哩，”有人回说。

屠纳王皱皱眉头：

“糟糕！他那铜铁披挂的里面是一颗勇敢的心呀！……彼埃尔·格兰古瓦老倌呢？”

红色安德里说：“克洛班统帅，我们刚走到钱币兑换所桥，他就开小差了。”

克洛班跺脚叫道：“上帝的臭嘴！是他怂恿我们干的，半道上他倒让我们戳在这里了！……专讲废话的胆小鬼，只配用拖鞋当头盔！”

红色安德里瞧着前庭街，叫了起来：“克洛班统帅，大学生来了！”

克洛班说：“赞美普路托[54]吧！可是，他身后拖着个什么鬼东西呀？”

当真是约翰，披挂着流浪武士的行头，顽强地在地上拖着一架长梯子。他尽这些累赘所能允许的速度使劲跑了过来，跑得个上气不接下气，赛过一只蚂蚁拖曳二十倍于身长的草叶。

“胜利！神恩浩荡！”他叫道，“圣朗德里港装卸工的梯子弄来了！”

克洛班走过去说：

“孩子，上帝的角，你想干什么，拿这个梯子？”

约翰气喘吁吁，说道：“我弄来了，我知道藏在哪里。就是在副将住宅的仓库里。有个姑娘跟我是相好，她觉得我标致赛过小爱神。我就利用她搞到了梯子，弄来了，帕斯克-马洪[55]！可怜的妞儿来给我开门，只穿着内衣哩。”

克洛班说：“好的；可你拿梯子干什么用？”

约翰显出调皮的无所不能的神情，看看他，手指弹得啪啪响，跟打响板似的。这时他的神气不可一世。他头上戴的是那种沉重累赘的十五世纪头盔，单是顶部各种怪异吓人的装饰就足以吓退敌人。他的这一顶，上面奓着十根铁喙，因此，约翰完全有资格同荷马笔下奈斯托[56]的战舰争夺δεχε＇μeολοξ[57]这一称号。

“我要干什么，威严赫赫的屠纳王？您没有看见那一排石像，一个个傻瓜似的，那儿，就在三座大门的上面？”

“看见的，怎么样？”

“那是法国列王走廊。”

“跟我什么相干？”克洛班说。

“等一等！这道走廊尽头有一道门，从来是只用门闩插上的，有了这架梯子我就能爬上去，就进教堂里了。”

“孩子，让我先上。”

“不行，伙计，梯子是我的。来，您第二个。”

“别西卜把你掐死！我绝不在任何人后面，”暴躁的克洛班说。

“克洛班，那你就自己去找个梯子来吧！”

约翰拖着梯子，跑过广场，一边嚷着：“儿郎们，跟上呀！”

不一会儿，梯子架了起来，倚着下层走道栏杆，在一道侧门的上面。无赖汉们大声欢呼，拥挤在下面，都想爬上去。但是，约翰坚持自己的权利，第一个把脚踏上了梯级。很要爬一阵子。法国列王走廊如今距离地面大约六十尺。当时圣母院有十一级台阶，更增加了高度。约翰慢慢往上爬，一手抓住梯级，一手扶住弓弩，沉重的盔甲迟缓了他的速度。到达梯子中间的时候，他向台阶上遍布的可怜黑话分子的尸体感伤地瞥了一眼，说道：“唉，这样一大堆尸体，真值得《伊利亚特》的第五部加以描绘[58]一番哩！”然后，他继续攀登。无赖汉跟着他上去，每一级都有一个人。甲胄披挂的背影在黑暗中一条直线波动着上升，好像是一条铁甲蟒蛇向教堂昂然直立。约翰在最前面，还打着唿哨，就使这个形象更完全了[59]。

他终于够着了走廊的阳台，在全体无赖汉掌声中矫捷地把脚跨了进去。成了主教堂的主人，他发出一声欢呼，可是忽然他停顿了，呆如化石：他看见在一座国王塑像后面，卡席莫多躲在黑暗中独眼直冒火。

后面的进攻者还没来得及踏上阳台，那可怕的驼子就跳到了梯子跟前，二话不说，伸出孔武有力的手臂，一把抓住梯子两端举了起来，推出墙外，在一阵惊慌叫喊声中，把上上下下爬满无赖汉的有弹性的长梯摇晃了一会，然后猛然以超人的力量向广场把这一大串人扔了下去。有那么一瞬间，即使最果敢坚毅的人的心也激烈跳动：梯子向后倒去，先是保持着直立，似乎在犹豫，然后摇摆起来，然后突然划出一个半径为八十尺的可怕的圆弧，满载着强盗向地面扑下，比铁链断了的吊桥还要迅速。只听见轰然喧嚷的叫骂声，接着，一切都沉寂了，几个摔断肢体的可怜人在死人堆下面爬动。

围攻者中间最初的胜利欢呼变成了一片痛苦而又愤怒的低声吼叫。卡席莫多漠然无所动，两肘拄着栏杆，注视下面，仿佛是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国王在窗口眺望。

约翰·弗罗洛这时处于危急情况之中。他单独一人在走廊上面对可怕的敲钟人，脚下高达八十尺的绝壁断绝了他与同伙的联系。卡席莫多拨弄梯子的当儿，他已经向暗道跑去，以为它是开着的。可是却关着！聋子回到走廊上，也就堵住了他身后的退路。于是，约翰躲藏到一座石像的背后，大气也不敢出，凝视着吓人的驼子，惊恐万状，就像一个人向万牲园[60]看守人的老婆求爱，有天晚上去同她幽会，爬错了墙，突然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只白熊。

刚开始，聋子没有注意他，后来他一回头，猛然挺立起来：原来，他看见了大学生。

约翰准备受到重重的打击。可是，聋子始终呆立不动，只是面向着约翰，盯着他看。

约翰说：“嘿，嘿，你干吗用你那只忧伤的独眼盯着我呀！”

说着，小捣蛋暗中准备他的弩。

他叫道：“卡席莫多！我要你改个绰号，以后你就叫双眼瞎吧！”

箭射了出去，飞矢[61]呼啸，射中驼子的左臂。可是，对卡席莫多所起的作用，不过是好像法腊蒙王石像给蹭了一下。他抓住箭杆，把箭拔了出来，若无其事地在粗壮的膝头上磕成了两段。约翰来不及再射他一箭了。箭折以后，卡席莫多喘了口粗气，蚂蚱般一蹦，扑在大学生身上，撞击之下，约翰的甲胄在墙上碰得个扁平。

接着，在火炬的光亮漂浮不定、若明若暗照映之下，隐约可见极为恐怖的场景：

卡席莫多探出左臂，一把捉住约翰的双臂。约翰知道自己完了，不作任何挣扎。聋子又伸出右臂，一声不响，阴沉沉，缓缓地一件又一件剥去他全身的披挂：剑，两把匕首，头盔，胸甲，腿甲，好似猿猴剥核桃一般。卡席莫多把这铜铁的外壳一样样扔在脚下。

大学生看见自己被解除了武装，被扒去了全身披挂，落入这样可怕的掌握，一无抵挡，无可奈何，他却并不想向聋子求饶，只是厚着脸皮对着聋子的脸又笑又唱，以他十六岁少年的无忧无虑，唱起当时广泛流传的一首民歌：

康勃莱那城市

衣着多么华丽，

马腊番把它抢光……

他来不及唱完了。只见卡席莫多站在走廊栏杆上面，一只手握住约翰的两脚，把他像投石那样在悬岩上空旋转。然后，听见一种响声，像是一只骨头盒子撞在墙上炸裂开来，看到有个什么东西在坠落三分之一的中途搁置在建筑物的一个突角上。这是一具死尸挂在那里，折成两截，腰肢摔断，脑浆迸裂。

无赖汉中间响起一阵恐怖的叫喊。

克洛班吼道：“要报仇！”群众响应：“绞死他！进攻！进攻！”

接着发出了一阵惊人的怒吼，其中混杂着各种语言、各种方言、各种口音。可怜的学生的死，激起了群众的愤怒的狂热。就是这么一个驼子把他们阻遏在教堂门前这么久，不得前进半步，他们是又羞又恼。狂怒的人群搬来一架又一架梯子，火把增加了一根又一根，不出几分钟，绝望的卡席莫多看见这可畏的人群，蚂蚁一般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向圣母院猛攻。没有梯子的就用打结的绳索，没有绳索的就攀附着雕刻的突出部分向上爬。他们前后拽着破烂衣衫。义愤可怕的人脸犹如涨潮，汹涌而上。那是无法抵挡的。复仇的火焰在他们狂野的脸上燃烧；他们泥污的额头上大汗淋漓；他们的眼睛火光闪闪。这一切鬼脸，这一切丑相，围攻着卡席莫多，仿佛某个其他教堂把它的果贡[62]、猛犬、山妖、恶魔，一切最怪异的塑像都派来攻打圣母院了。又好似一层活着的鬼怪压倒主教堂正面的那些石头的鬼怪。

这当儿，上万支火把在广场上多如繁星。这混乱的场面原来一直为深深的夜幕所掩盖，现在突然给火光照耀得燃着了一般。前庭广场灿烂辉煌，烛照着黑暗的天空。上层平台上烧着的柴堆始终在燃烧，远远照亮城市。两座钟楼的巨大侧影远远投射在巴黎屋顶上，把这一片光亮打开了一道宽阔阴暗的缺口。城市似乎惊动了。远方的警钟在悲鸣。无赖汉叫嚣，喘息，詈骂，不断向上涌去。卡席莫多面对这么许多敌人，束手无策，为埃及姑娘提心吊胆，眼见一张张狂怒的面孔越来越逼近他那走廊，只好吁请上苍显示奇迹，绝望地扭曲着他的手臂。

五、法兰西的路易先生的祈祷室

读者也许没有忘记：卡席莫多在发现无赖汉夜行队伍以前，从钟楼上面眺望巴黎，看见只剩下一盏灯光闪亮。那盏灯是在圣安东尼门旁边一座高大黑暗的建筑物的最上一层的一扇玻璃窗里。这座建筑就是巴士底。这颗闪亮的星火是路易十一的蜡烛。

国王路易十一事实上来巴黎已经两天了。他定于三天后返回他在塔楼蒙蒂兹的城堡。他在他心爱的城市巴黎露面，一向只是罕见而且短暂的，因为他总觉得左右设置的埋伏和绞架不够多，苏格兰近卫弓手也不够多。

这天他来巴士底就宿。卢浮宫的五寻[63]见方的大房间，那雕刻着十二头巨兽和十三个高大先知的大壁炉，十一尺宽、十二尺长的大床，他都不喜欢。在这种种宽阔博大之中，他往往不知所措。这位小市民习性的国王偏爱巴士底的小房间和小床。况且，巴士底比卢浮宫坚固得多。

国王在这著名的国家监狱专为自己保留的所谓小房间，其实还是相当宽敞，占据着与主塔相嵌合的一座小塔的整个最上层。这是一间小圆室，四壁张挂着闪亮的麦秸席，天花板栋梁上装饰着镀金的锡制百合花，梁与梁之间五颜六色彩绘，华丽的护墙板上点缀着白锡的玫瑰花图案，用雄黄和细致的靛青漆成一种漂亮的亮绿色。

只有一个窗子，是一种长长的尖拱窗户，绷着铜锌合金网，又有铁栅护着。此外，美丽的玻璃窗也是彩色的，上面还有国王和王后的纹章（每一片彩色玻璃价值二十二索耳），因此，更加遮挡光线。

只有一个入口，是一座当时时髦式样的门。门拱向外突出，门里张挂着帷幔，门外是那种爱尔兰式木门道，——这是一种精雕细刻的细木结构，一百五十年前还可以在许多老式房屋中看见。索伐耳无可奈何地说：“虽然这种东西有碍美观而且妨碍走路，我们的先辈却很不愿意去掉，不顾一切，一定要保留着。”

这间房里，凡是一般房间的家具设备都是没有的，没有板凳，没有支架[64]，没有软凳，没有箱子形状的普通凳子，也没有四索耳一只的支柱交叉的漂亮凳子。只有一张十分华丽的折叠扶手椅，漆成红底玫瑰图案，椅座是朱红色羊皮面的，坠着长长的丝绸流苏，钉着许多金扣。这张孤零零的椅子表明：在这间房里只有一个人有权坐着。椅子旁边，挨近窗户，有一张桌子，上铺鸟雀图案的桌毯。桌上有一个墨水壶灌满了墨水，还有几卷羊皮纸、几支鹅毛笔、一只雕刻着花纹的银盏。再过去一点是一只炭盆，一只猩红丝绒的祈祷凳，装饰着小金扣。最后，在最里面是一张简简单单的床，上铺红黄二色的斜纹绸，没有金属饰片或金银丝绣，只是随随便便地坠了些流苏。就是这张声名赫赫的床载负过路易十一的睡眠，也目睹过他的不眠之夜。两百年前我们还可以在一位枢密官的家里观赏到这张床。那位在《塞琉斯》[65]中以“阿丽吉狄雅”和“道德化身”这两个名字著称的老太太皮路就曾经在那里见过它。

人们所称“法兰西的路易先生的祈祷室”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在上面把读者引入室内的时候，这间小室里正十分阴暗。宵禁的钟声已敲响有一个小时，天色已晚。只有一支烛影摇曳的蜡烛放在桌上，照着房间里的五个人，他们分散在几处。

烛光照着的第一个人衣着华丽，下身是紧身裤[66]，上穿银色条纹的猩红半长上衣，外罩黑花纹的金线呢半截袖外套。烛光摇映，这鲜艳的服装似乎每一道褶皱都反射着火焰。穿这样服装的老爷胸襟上用鲜明的颜色绣着他的纹章：一个山尖，顶上有一只奔鹿。盾牌的右侧有一支橄榄枝，左侧是一只鹿角[67]。他腰带上挂着一把华丽的短刀，镀金的银刀柄刻镂成盔尖形，柄端是一顶伯爵冠冕。他面目可憎，神态傲慢，趾高气扬。头一眼看去，他脸上的表情是盛气凌人；第二眼，流露出诡诈。

他没有戴帽子，手里拿着一长卷文书，站在那张扶手椅的后面。椅子上坐着的却是一个衣冠不整的人，身子很不雅观地佝偻着，跷起二郎腿，一只手肘搭在桌子上。读者不妨想象：在那豪华的羊皮椅面上，有两只弯曲的膝盖，两只瘦削的大腿穿着黑羊毛编织的显得寒酸的紧身裤，身躯卷裹着绵丝绒大衣，皮里子看不见什么毛，只看见皮板；这样犹嫌不足，还来上一顶油腻破旧的劣质黑呢小帽，帽檐四周还套上一圈小铅人。再加上里面那肮脏的帽衬几乎不让一根头发丝露在外面，坐着的这个人的模样就齐全了。他把脑袋低垂到胸口，被阴影遮住的脸也就看不见别的，只看得见他的鼻子尖，有一线光正好照着，看来一定是长鼻子。从他那瘦削的尽是皱纹的手来看，可以猜见是个老头。这就是路易十一。

在他们身后相当距离之外，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服装是弗兰德尔式样的。他们被阴影遮住的不多，去看过格兰古瓦圣迹剧演出的人自会认出：这是弗兰德尔御使团两位主要成员——诡谲的根特领养老金者威廉·里姆和受大众拥护的袜商雅各·科柏诺。我们都记得，这两个人参与了路易十一的秘密政治活动。

最后，在最里面，房门边，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石像一般，还有一个四肢粗壮、精力充沛的人，身穿军服，外罩绣有纹章的外套，四方脸膛，大宽嘴，没有额头，两只眼睛鼓出，平直的头发大顶盖似的从两边压下来，遮没了耳朵，模样像恶犬，又像猛虎。

除了国王，全都脱帽恭立。

站在国王身后的那位贵族正在给他念长篇报告之类的东西，王上似乎听得很仔细。那两个弗兰德尔人在交头接耳。

科柏诺嘟囔说：“妈的！我站累了，这里就没有椅子么？”

里姆摇摇头，谨慎地笑笑。

“妈的！”科柏诺又说，他不得不压低嗓门，委实难受：“我恨不得坐在地上，盘起腿来，卖袜子似的，像在我店里那样。”

“您可千万别，雅各先生！”

“哎唷喂！威廉先生！这么说，这里只可以两腿站着啰？”

“再不，就两腿跪着，”里姆说。

这时，国王说起话来。他俩立刻噤声。

“仆役做衣服五十索耳，王室的教士们做外套十二利弗！这么多！成吨的金子往外泼呀！你疯了吗，奥利维埃？”

说着，老头抬起头来。只见他颈脖上圣米歇项链上贝壳状的金坠子闪亮，烛光充分照亮着他那瘦削阴沉的面容。他一把把文书夺过去。

“你要我们倾家荡产呀！”空洞失神的眼睛扫视文卷：“这是怎么搞的？我们用得着这么奢侈惊人的家宅吗？两名忏悔师，每个月一个十利弗！还有小教堂一名僧侣，一百索耳！一名亲随，一年九十利弗！四名御厨头，每人一百二十利弗一年！烧烤师一名，汤羹师一名，腊肠师一名，烩制师一名，卸甲师[68]两名，其手下两名，这些都是六利弗一个月！还有两名转叉师[69]，八利弗！看马的[70]一名，外加两名助手，每人二十四利弗一个月！搬运的[71]一名，做糕点的一名，做面包的一名，做熟肉的两名，都是每人一年六十利弗！马蹄师是一百二十利弗！总账房先生一千二百利弗，总账房稽核又是五百！……我简直说都说不清！统统是发疯！咱王室的用人领工钱，就要把法国抢劫一空！卢浮宫所有的金银财宝，也经不住这样大的开销一把火烧呀！长此以往，我们只好变卖餐具啦！明年——假使上帝和圣母（说到这里，他举了举帽子）还允许我们活着[72]——我们喝药，也只好从锡罐子里喝了！”

说着，他向桌上闪闪发光的银盏瞥了一眼，咳嗽一声，又说下去：

“奥利维埃先生，贵为人君，统治广漠国土者，是不应该让奢侈淫逸在自己家宅内滋生的。因为这样的毒焰必定向外省蔓延。所以，奥利维埃先生，请你注意，这是说了就算数的：我们的开销逐年增加，这是我们不喜欢的！你看，帕斯克-上帝！直到七九年还不超过三万六千利弗；八〇年达到四万三千六百一十九利弗。——数字我都记在脑子里哩！——八一年，就到了六万六千六百八十利弗；今年呢，乖乖隆底咚！将达到八万利弗！四年之内翻了一番！太可怕啦！”

他大口喘气，只好歇了歇，接着，他火冒三丈，大叫：

“我左右只看见吃瘦了我、养肥他们自己的人！你们从我每个毛孔里都在吮吸埃居！”

大家做声不得，这样的怒气是只好让它发泄出来的。国王又说：

“正如法国全体贵族用拉丁文写的那份奏折所说，我们必须重新平衡他们所说的王室的沉重负担！确实是负担！压死人的负担！啊！先生们！你们说我们算不上国王，dapifero nullo，bu ticulario nullo！[73]我们要叫你们看见，帕斯克-上帝，我们到底是不是国王！”

说到这里，他充分意识到自己的权势，笑了笑，火气也就消退了些。他转向弗兰德尔人，又说下去：

“你知道吗，威廉伙计[74]，面包司、司酒、司寝、家令[75]，统统顶不上一介仆役。科柏诺伙计，请记住，他们什么用处也没有。他们围绕着君王一无用处，我觉得就像四福音圣徒[76]围绕着王宫的大时钟的钟面，可不，刚才还得菲利浦·勃里依去把钟拨到九点哩！他们四位都镀了金，可是并不指时，时针根本用不着他们。”

他沉默了一会，摇晃着尽是皱纹的脸，说：

“嘿，嘿，圣母呀！我还不如菲利浦·勃里依，我纠正不了我的家臣。——接着念吧，奥利维埃！”

以此名称呼的那个人接过长卷文书，又高声朗读起来：

“……给予巴黎府尹衙门掌印官亚当·特农，为支付镌刻上述印章——因原用者已旧损不能使用，需翻铸为新，——十二利弗巴黎币。

“给予吉约墨·弗莱尔款项为四利弗四索耳巴黎币，以偿其劳，以为工资，奖赏他在今年一月、二月、三月喂养调弄小塔行宫两鸽舍的鸽子；又，为此支付七塞斯提[77]大麦。

“给予某结绳派教士，为一罪犯行忏悔，四索耳巴黎币。”

国王听着，不时咳嗽，便把银盏凑至唇边，呷一口，做个鬼脸。

“……今年一年内，奉司法之命，在巴黎通衢大街，吹喇叭，进行了五十六次呼喊晓谕。——尚待结算。

“为在巴黎以及其他某些地点搜寻并探索据传埋藏的财宝，但并无所获，——四十五利弗巴黎币。”

“为了挖掘出一文小钱，埋进去一个金币！”国王叹道。

“……为小塔行宫内在铁笼子所在之地安装六块白玻璃[78]，十三索耳。

“奉旨为王上制作并于鬼怪日呈交四座王徽，四周缀饰玫瑰花冠，六利弗。……王上的旧上衣换两只新袖子，二十索耳。……油润国王的皮靴，置办油脂一盒，十五德尼埃。……为国王的那些黑猪新建猪舍一座，三十利弗巴黎币。……为在圣彼得教堂附近畜养狮子，建造若干隔间，安装地板和盖板，二十二利弗。”

“可真是贵重的动物！”路易十一说，“没关系！毕竟是宜乎王者的豪华。有一头红褐色大狮子，温雅可爱，我很喜欢。你去看过吗，威廉先生？王侯必须有这类奇妙动物。至于我们为人君者，我们应该以狮为狗，以虎为猫。帝王宜乎威严。在朱庇特异教时代[79]，民众献给教堂一百头牛、一百头羊，皇帝就赏赐教堂一百头狮子、一百只鹰。这很粗犷，也很壮丽。历代法国君王宝座左右都有这种吼叫声。不过，后世会公正评断我的，会说我在这上面花钱比他们少，用于狮、熊、象、豹的费用我节省得多。……继续念吧，奥利维埃！我们只是说给我们的弗兰德尔朋友听的。”

威廉·里姆深打一躬；至于科柏诺，他脸色依然阴沉，就像国王刚才提到的熊。国王却没有注意。国王嘴唇沾着银盏，呷了一口，又赶紧吐出来，说道：“噗！这药水真要命！”念文书的继续往下念：

“一拦路行劫贱民在剥皮厂监狱关押已六月，等候吩咐如何处置，为其吃食，六利弗四索耳。”

“怎么回事？”国王打断他说：“该吊死的人还给吃的！帕斯克-上帝！这样的供饭吃，我以后一个钱也不给！奥利维埃，你去跟戴屠维耳先生商量定妥，今晚就给我作好准备，叫那个风流鬼去跟绞刑架结婚。……往下念！”

奥利维埃用大拇指在“拦路行劫贱民”项下划了一道印子，跳了过去。

“……给予巴黎司法大刽子手头目昂里埃·库赞六十索耳巴黎币，奉巴黎府尹大人之命赏赐，偿付奉上述府尹之命购买一把阔叶大刀，供因违法而被司法判处死刑者斩首之用，该刀配有刀鞘以及一切附件；同时已将处决路易·德·卢森堡[80]时砍缺破损的旧刀磨利并修整，今后可能更充分表明……”

国王再次打断了他：“够了！我乐意降旨支付这笔钱。这样的开支我是不在乎的。这种钱花了我从来不心痛。……继续念吧！”

“为制作一个新的大铁笼……”

“啊！”国王说，两手按着椅子扶手，“我就知道我到巴士底来是不会白来的。你等等，奥利维埃先生，我要亲自去看看笼子。我一边看，你一边给我接着念好了。弗兰德尔先生们，请你们也来看看，很有意思的。”

说着，他站起身来，扶着奥利维埃的肩头，向站在门边哑巴似的那个人挥挥手，叫他先行，又叫两个弗兰德尔客人跟在后面，出了房间。

在小室的门口，御驾一行中又增添了沉重负荷着铁甲的侍卫和举着火把的瘦小童仆。他们在墙内开凿出楼梯和走道的黑暗主塔里面走了一阵。巴士底的队长走在最前面，给边走边咳嗽的年迈多病的国王打开一个个小洞门。

每过一个洞门，他们都不得不弯腰低头，只有因为岁数太大已经佝偻的那老头例外。这个老东西[81]已经没有牙齿，透过牙龈说道：“哼！我们都快要进坟墓的门了。过矮门，就得弯腰低头。”

最后一座洞门上的锁重重叠叠，花了一刻钟工夫才打开。他们走进去，里面是一间尖拱顶的高大宽敞的大厅，借着火把的亮光可以看见中央有一个巨大厚实的箱子，水泥铁木结构。箱子外实内空。这就是用来监禁国家要犯的有名的笼子之一，外号人称“国王的小姑娘们”。笼子侧壁上开了两三个小窗，粗糙地安装着粗壮的铁栅，厚厚的，连玻璃也遮住了。门是一大块平石板，好像坟墓的门。这种门从来只进不出；只是，里面的死者是个活人。

国王开始缓步围着这座小建筑物转，仔细地察看；同时，奥利维埃一直跟着，高声朗读那份报告：

“为新建一座栋梁、肋材、桁木均甚粗壮的巨大木头笼子，长九尺，宽八尺，上下板间距为七尺，榫接并以粗大铁螺栓嵌合。该笼子置放于圣安东尼门巴士底堡垒塔楼之一中。该笼内，由圣上颁旨，囚禁原居住于破旧残损的老笼内犯人一名。用于该新笼：九十六根横梁和五十二根竖梁；十根桁木，每根长三寻；十九名木工在巴士底庭院内干了二十天，砍削、制作并安装所有上述木料……”

“相当出色的橡木心，”国王说，用拳头敲敲木架结构。

奥利维埃继续念下去：“该笼使用了二百二十根八、九尺长的铁螺栓，其余每根中等长度，尚有固定此等螺栓的板条、螺帽和压衬，各该铁制品共重三千七百三十五斤；外加八根大铁铆钉用来接合上述木笼，连同抓钉和铁钉，计重二百一十八斤[82]；还不算上该木笼所在房间的窗户上的铁栅和房门上的铁柱以及其他等等……”

“铁可真不少，”国王说，“足以使人克制住轻举妄动的念头！”

“……合计三百一十七利弗五索耳七德尼埃。”

“帕斯克-上帝！”国王大叫起来。

路易这句口头禅大粗话刚一出口，就好像有个人在笼子里醒来了。只听得铁链蹭着底板咣当直响，有一个微弱的人声似乎发自地狱：“陛下！陛下！开恩呀！”只听见声音，看不见人。

笼子里发出的悲鸣使每个在场的人都毛骨悚然，连奥利维埃也不例外。只有国王好像没有听见。他吩咐奥利维埃继续念下去，王上继续漠然无动于衷，视察这个笼子。

“……此外，一个泥瓦匠打洞以安插窗栅，并加固笼子所放房间的地坪，否则，原有的地坪承受不住笼子的重量，支付其工钱计二十七利弗十四索耳巴黎币……”

笼子里又呻吟起来：

“开恩吧，陛下！我向您发誓，是安惹的红衣主教先生谋叛，不是我！”

“这个泥瓦匠真贪财！”国王说，“往下念，奥利维埃。”

奥利维埃继续念：

“木工安装窗户、床铺、马桶等等，二十利弗两索耳巴黎币……”

那个声音也继续喊叫：

“唉！陛下，您怎么不听呢？我向您保证，不是我给圭亚纳大人写那个东西的，是红衣主教巴吕[83]先生！”

“木工太贵了，”国王说，“完了？”

“没有，陛下。‘玻璃工，安装上述小屋的玻璃，四十六索耳八德尼埃巴黎币’。”

“开开恩吧，陛下！我的财产都给了审判我的法官们，餐具给了托尔席先生，藏书给了彼埃尔·多里奥耳先生，壁毯给了鲁席戎的总督，还不够么？冤枉呀！我在铁笼子里死去活来已经十四年了！饶了我吧，陛下！在天堂您会得到报答的。”

国王说：“奥利维埃先生，总共？”

“三百六十七利弗八索耳三德尼埃巴黎币。”

“圣母呀！”国王叫道，“这笼子真是骇人听闻！”

他把报告从奥利维埃手里夺过来，开始自己扳着手指头计算，看看文书，又看看笼子。这中间，可以听见囚徒在啜泣。在黑暗中越发显得阴森，人人面面相觑，脸都白了。

“十四年了，陛下！十四年了！从一四六九年四月开始！看在上帝的圣洁母亲的面上，陛下，请俯听下情！这整个时间您享受着阳光的温暖。我体弱多病，难道再也看不见天光了吗？开恩吧，陛下！发发慈悲吧！宽大为怀，是人君的无上美德，只要宽宏大量，怒气顿消。难道圣上认为，到临终之际，为人君者想起对任何冒犯从不宽贷，会是极大的满足？何况，陛下，我根本没有背叛圣上，全是安惹的红衣主教干的。我脚上拴着沉重的铁链，铁链后面还拖个大铁球，重得有乖常理！唉，陛下，可怜可怜我吧！”

“奥利维埃，”国王摇摇头说，“我发现灰泥每缪伊德[84]作价二十索耳，实际上只值十二索耳。你把这份报告修改修改。”

他从笼子转过身去，开始向大厅外面走去。可怜的囚徒，见火光和人声远去，知道国王走了。

“陛下！陛下！”他绝望地叫喊。

门重新关上。他再也看不到什么了，听见的只有狱子嘶哑的声音传至他耳鼓的歌声：

若望·巴吕

再也看不见

他的主教区；

凡尔登先生[85]

也丢掉了主教区，

两个都完了，一点也不剩！

国王默不作声重新向祈祷室走去。随行人员跟在后面，对于犯人最后的哀号心有余悸。忽然，国王转身向巴士底总管发问：

“顺带问一下，笼子里刚才是有个人吗？”

“确实，陛下！”总管回禀，对这个问题万分惊愕。

“那么是谁呢？”

“是凡尔登的主教。”

国王其实比谁都明白，不过，他的癖好一贯如此。

“哦！”他说，天真的模样，仿佛这才头一次想起来，“红衣主教巴吕先生的朋友吉约墨·德·阿朗古！是个好主教哇！”

片刻之后，小室的门开了，读者在本章开头看见的那五个人进去之后，又关上了。他们各就各位，保持原来的姿态，继续小声谈话。

刚才国王不在的时候，底下人在他桌上放了一些信函。他一一躬亲拆封，立刻一一过目，招手叫奥利维埃先生（看来他在国王面前充当文牍大臣）过去拿鹅毛笔，也不告诉他来函的内容，就开始低声口授复信[86]。奥利维埃相当不舒服地跪在桌前迅速笔录。

威廉·里姆注意观察。

国王说的声音很小，两个弗兰德尔人听不清他口授的内容，只是断断续续听到片言只语，也不易理解，例如：

“……以商业维持肥沃的地区，以工业维持贫瘠的地区……让英国先生们看看我们的四尊火炮：伦敦号、勃腊邦号、布格-昂-勃瑞斯号、圣奥迈号……大炮致使现今的战争更为合理……致我们的朋友勃瑞絮尔先生……没有贡赋，军队是无法维持的……”等等，等等。

有一次，他提高了嗓门：

“帕斯克-上帝！西西里国王竟然用黄火漆封信，就跟法国国王一样！我们允许他这样干，大概是错了。连我们的表弟布尔戈尼公爵当年的纹章[87]都不是红底子的。世家的尊严要确保，端在维护特权之完整。把这一点记下来，奥利维埃。”

又有一次：

“啊，啊！好大的口气，这封信！我们的兄弟皇帝[88]向我们要求什么呀？”——一边浏览来书，一边不时发出感叹：“当然！德意志伟大强盛，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可是，我们不能忘记这句老谚语：最美丽的伯爵封地是弗兰德尔，最美丽的公国是米兰，最美丽的王国是法兰西。是不是，弗兰德尔先生们？”

这次，科柏诺也同威廉·里姆一起鞠躬了——袜商的爱国心受到了奉承。

最后一封信使路易十一皱起眉头，喊道：

“怎么搞的！控告我们在皮卡迪的驻军，还请愿！奥利维埃，火速去信给鲁奥都统。你就说纪律太松弛；近卫骑兵、有采邑的贵族、自由弓手[89]、瑞士兵，对平民无恶不作；军人从种田人家里抢劫还嫌不足，还用棍棒打他们、用鞭子抽他们，逼迫他们到城里去乞讨酒、鱼、香料和其他毫无道理可言的东西；国王知道这一切；我们打算保护老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受偷窃和劫掠；凭圣母的名义，这是我们的意志！你还写上，我们不喜欢任何乐师、理发师、武装仆役[90]像王侯一般穿什么天鹅绒，穿绸着缎，戴金戒指；这种奢侈是上帝所厌恶的；我们虽然是天潢贵胄，也满足于十六索耳一码[91]（巴黎码）的呢子的上衣；那些乡绅先生们也完全可以降格嘛！你就这样颁诏下旨，给我们的朋友鲁奥先生。好。”

他大声口授这封信，语气坚决，说得断续。他刚要结束，房门开了，又来一人，他慌慌张张地进来，喊着：“陛下，陛下！巴黎发生了民变！”

路易十一的阴沉脸庞顿时抽搐，不过，明显的激动只是疾如闪电，一闪即过。他立即克制了自己，以平静而严厉的口吻说：

“雅各伙计，你进来得太猝然了！”

“陛下，陛下！发生了叛乱！”雅各伙计又说，喘不过气来。

国王已经站起身来，粗暴地抓住他的手臂，对他耳语，只让他一人听见，压抑着气恼，从眼角里瞟瞟弗兰德尔御使：

“别说了，要不，你就小点声！”

来人明白过来，开始低声向国王作了一番惊慌失措的叙述，国王冷静地听着。这时，威廉·里姆叫科柏诺注意来人的面容和衣着：皮毛风帽（caputa forrata）、短斗篷（epitogia curta），还有说明穿者是审计院[92]院长的那种黑天鹅绒袍子。

这人刚对国王说了几句，路易十一就哈哈大笑起来，叫道：

“真的！大点声，库瓦提埃伙计！你干吗要这样小声说话呢？圣母知道，我们没有什么要瞒着我们的弗兰德尔好朋友的。”

“可是，圣上……”

“大点声！”

“库瓦提埃伙计”一时愣住了。

国王又说：“怎么，你说呀，先生！我们的好巴黎城发生了平民骚动？”

“是的，陛下。”

“你说他们是针对司法宫典吏的？”

“看来是的，”“伙计”回说，结结巴巴，仍然莫名其妙，闹不清楚圣上思想中怎么忽然不可解释地有了变化。

路易十一又问：“巡防部队在什么地方同暴众遭遇的？”

“从大无赖汉场走向钱币兑换所桥的途中。我自己遭到暴徒是奉旨前来走到半路上。我听见他们中间有人高呼：‘打倒司法宫典吏！’”

“他们对典吏有何不满？”

“啊！因为他是他们的领主，”雅各说。

“当真！”

“是的，圣上。他们是奇迹宫廷的贱民。他们是典吏领属的子民，早就对他不满。他们不愿意承认他有权司法、有权管理大路。”

“噢，噢！”国王说，满意地笑了——竭力掩饰，还是露出了笑容。

雅各又说：“他们向大理寺提出的诉状中都说，他们只有两个主子：一个是陛下，一个是上帝——我想，他们说的其实是魔鬼。”

“嘿，嘿！”国王说。

他得意地搓搓手，暗中窃笑，容光焕发了。他遮盖不住喜悦，虽然他不时试图镇定点。谁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甚至奥利维埃先生也莫名其妙。国王沉默了一会，思考着，然而显然很满意。

“他们人多势众？”他忽然问道。

“是的，陛下，”雅各回禀。

“有多少？”

“至少六千人。”

国王禁不住说了声“好！”然后又问：

“有武器么？”

“拿着大镰、戈矛、火枪、十字镐。各种非常厉害的武器。”

他这样夸张一番，国王却好像一点也不着急。雅各觉得应该补充说：

“假如陛下不立即派人驰援，典吏可就完了！”

“要派的，”国王佯作郑重地说：“好，我们一定派。典吏先生是我们的朋友。六千人！都是亡命之徒！胆大包天，真是可恼可恨！可是我们今夜身边人不多。明天早上还来得及！”

雅各伙计叫了起来：“刻不容缓呀，陛下！明天早上的话，典吏衙门不知给抢劫多少次了，领主庄园早遭蹂躏，典吏早给吊死了。看在上帝的面上，陛下！马上就派，不要等到明天早上。”

国王直视他的面孔，说道：“我已经对你说了：就是明天早上！”

他那样的目光是不容置辩的。

沉默了一会，路易十一再次抬高嗓门：

“我的伙计雅各，你大概知道吧，以往……”他纠正自己说，“现在典吏的封建管辖范围怎样？”

“圣上，司法宫典吏现在拥有压布厂街，一直到草市街为止，拥有圣米歇广场和田园圣母院（这时，路易十一掀了掀帽檐）附近、俗称缪罗的地方，那里的府邸计有十三座，外加奇迹宫廷，还有被称为郊区的麻风病院，还有始于麻风病院、终于圣雅各门的整条大路。在这些地方他都是大路管理官，高级、中级、初级司法官，全权领主。”

“哎唷！”国王说，右手挠挠左耳，“这占了我的城市好大一块呀！啊！典吏先生以往是这一大块的王呀！”

这一次他不纠正自己了。他沉思着继续说，好像在自言自语：

“好极了，典吏先生！你牙齿里咬着我们巴黎好大一块！”

忽然，他暴跳起来：“帕斯克-上帝！怎么搞的，这些人在我们家里自称大路管理官、司法官、领主、主人！他们到处征收买路钱，在我们的百姓中间到处施行司法权，到处有他们的刽子手！以至于就像古希腊，有多少泉水，就有多少神；就像古波斯，有多少星星，就有多少神；法国人看得见的绞架有多少，就有多少国王！天呀！这样的事情太恶劣，这样造成的混乱我讨厌！我倒要问一问：是不是上帝的慈悲，让巴黎除了国王以外还有什么大路管理官，除了我们的大理寺以外还有什么司法机关，在这个帝国疆域内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皇帝！凭我灵魂的信仰！必须终有一日，在法国只有一个国王、一个领主、一个法官、一个斩首的地方，正如天堂只有一个上帝！”

他再次掀掀帽檐，仍然沉思着说下去，神态与语气都像一个猎人激励并放纵他的猎犬：“好！我的老百姓！干得好！砸烂这些假主人！放手干吧！上，上！抢劫他们，吊死他们，把他们套起来！……哈！你们想当国王，先生们？去干，百姓们，动手！”

说到这里，他猛然打住，咬咬嘴唇，仿佛要捕捉已遁逸一半的思想，锐利的目光轮番注视周围的五个人，忽然两手抓下帽子，盯着它，对它说：“啊！你要是猜得到我脑子里盘算些什么，我就把你烧掉！”

随后，他像悄悄回到洞穴的狐狸那样，注意观察，惶惶不安的眼睛再次四处逡巡：

“不管它！我们还是要去驰援典吏先生。不幸，我们此刻手头的兵卒太少，对抗不了那么多的民众。非得等到明天不可。明天要在内城恢复秩序，凡捕获者格杀勿论！”

“且慢，陛下！”库瓦提埃伙计说，“我一阵慌乱倒把这事给忘了：巡防队逮着了那一伙中两个掉队的。要是陛下想见一见，他们就在这儿！”

“我要不要见！”国王喊道，“怎么，帕斯克-上帝！这样的事你都忘了！快去，你，奥利维埃！去把他们带来！”

奥利维埃出去了一下，带进来两名犯人，由近卫弓手押解着。前面的一个长着一张大脸，痴呆、酒醉、惊讶的模样。他衣衫褴褛，弯膝拖曳着步子。后面的一个脸色苍白，笑眯眯的，是读者已经认识的。

国王打量他们半晌，没有出声，然后，猝然询问前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

“吉夫罗瓦·潘斯布德。”

“职业？”

“无赖汉。”

“你参加这万恶的叛乱想干什么？”

无赖汉盯着国王，两只胳臂愚地摇摆着。他那颗头颅属于结构拙劣的一种，智力在里面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就像压烛罩下的烛光。

他说：“我不知道。他们去，我也去。”

“你们不是要去悍然攻打、抢劫你们的领主司法宫典吏么？”

“我只知道，他们要到什么人家里去拿什么东西。就是这些。”

一名兵卒把无赖汉身上搜出来的一把大镰呈交国王过目。

“你认得这把兵器？”国王问。

“认得，这是我的镰，我是种葡萄的。”

“你承认这个人是你的同伙？”路易十一又问，指着后一名犯人。

“不，我不认得他。”

“行了，”国王说，向我们已经请读者注意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那个哑巴角色招招手，又说：

“特里斯唐伙计，这个人由你处置。”

修行者特里斯唐鞠了一躬，低声命令两名弓手把那可怜的无赖汉带走。

这时，国王已经走到后一名犯人跟前。这个犯人冷汗直淌。国王问道：“你的名字？”

“圣上，我叫彼埃尔·格兰古瓦。”

“职业？”

“哲学家，圣上。”

“混蛋，那你怎么竟敢参加围攻我们的朋友司法宫典吏先生，关于这次民众骚动你有什么交待的？”

“陛下，我没有参加。”

“啊，这样！淫棍[93]，你难道不是在他们一伙坏蛋中间被巡防队抓住的么？”

“不是，陛下，是个误会。也是我命该倒霉！我是个写悲剧的。圣上，我请求您听我禀告。我是个诗人。干我这一行的都有忧郁的毛病，夜里爱到街上去溜达。今晚我正好经过那儿。完完全全出于偶然。是把我抓错了。我跟这场内乱毫无牵连。圣上明鉴，刚才那个无赖汉不是不认得我吗？我乞求陛下……”

“住口！”国王呷了一口药水之后喝道：“你把我们的脑袋都吵炸了！”

修行者特里斯唐走上来，指着格兰古瓦：

“陛下，把这一个也吊死？”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国王漫不经意地说：“嘿！我看没有什么不行。”

“我看很不行，不行！”格兰古瓦说。

我们的哲学家此刻的脸色比橄榄还绿。他一看国王那冰冷漠然的模样，知道别无他法，只能说之以激动人心的言词，便扑倒在路易十一的脚下，绝望挣扎地手舞足蹈，叫道：

“圣上，千乞俯听下情！陛下呀！不要天威震怒，殛死我这样的虫蚁草芥！上帝的神圣霹雳是从不打击一棵莴苣的。圣上是无比强大的威严君王，请可怜可怜我这样的一个可怜的老实小民，我这样的人要去煽动叛乱，真比冰块发出火花还难。万分仁爱的王上，宽厚是为人君者狮子般的美德。呜呼！严厉仅仅令人生畏，北风怒号不能使行人脱去外套，阳光灿烂，逐渐使人温暖，方得促其脱尽衣衫[94]。大王呀，您就是太阳！我的君王，我的主人，至尊的主，我向您发誓，我不是无赖汉同伙，不是盗贼，不是乌七八糟的人。叛乱和抢劫不是阿波罗的随行。去投入那种能爆发出叛逆的乌云的，绝不会是我。我是陛下的恭顺臣民。丈夫为维护妻子贞节的嫉妒，儿子为孝顺父亲的热爱，驯良臣民都应该为君王的光荣而具备。他必须为赤诚维护宗室，为竭尽驽钝效忠君主而肝脑涂地！如有其他任何欲情支配他，那只能是疯狂。陛下，这些就是我的最高座右铭。所以，不要看我衣服肘部磨破了，就认定我是叛逆、抢劫犯。如蒙陛下宽恕，我将日夜为圣君祈祷，磨破我的双膝。唉，不幸呀！我确实并不非常有钱，甚至相当贫困。然而并不因为穷而邪恶。穷不是我的过错。大家知道，钱财并不产生于学术，读书破万卷的人并不总是能身拥千重裘。要说收获，单凭恶讼棍手腕就能攫取全部谷物，只把稻草留给其他科学职业。关于哲学家的尽是窟窿的外套，足足有四十句绝妙的谚语。啊，陛下！宽宏大量，是唯一能够照亮伟大灵魂的光芒。宽宏大量，位于一切其他美德前列高举火炬。没有它，世人都会成为摸索着寻找上帝的瞎子。慈悲同宽大是一码事，慈悲博得臣民的爱戴，也就使君王获得最强大的防身武器。陛下的威严，万民不敢仰视，在地面上多留一个可怜人对陛下又有何碍呢？一个可怜的无辜的哲学家，他只是在灾难的黑暗中爬行，而他囊空如洗，肚皮贴着背脊。况且，陛下，我是一个文人。伟大的国王总是把奖励学术当作他们王冠上的一颗珍珠。赫克勒斯不轻视缪萨盖特斯[95]这个头衔。马提亚·科尔文[96]宠爱数学明珠若望·德·蒙罗瓦亚。绞死文人，是提倡学术的极坏办法。亚历山大要是绞死亚里士多德[97]，会是多么大的污点呀！这样干的话，不会是一颗美人痣[98]，美化他的令名；只会是一个恶性肿瘤毁损他的美名。陛下，我写过一部非常当令的婚礼赞歌，献给弗兰德尔公主和极其威严的王太子殿下。这怎么会是叛乱的点火棒[99]呢？圣上明鉴，我不是一个拙劣作家，我以往学习成绩出众，我天生很有辩才。请陛下开恩吧！圣上这样做，也就是与圣母结善缘。我向您发誓，想起要被吊死，我就心惊胆战！”

说着，悲苦万分的格兰古瓦吻着国王的拖鞋。威廉·里姆悄悄对科柏诺说：“他在地上爬，是个高招！因为国王都像克里特岛上的朱庇特，耳朵只长在脚下。”袜商也不管它什么克里特的朱庇特，傻笑着，眼睛盯着格兰古瓦，回答说：“哦，确实如此！我好像是听见了雨戈奈枢密官向我求饶[100]！”

格兰古瓦终于气喘吁吁地住口不语，战栗着抬眼望望国王。国王此刻正在用指甲刮着短裤膝头上的一个污点。然后，圣上开始喝银盏里的药水。况且，他一言不发，这种沉默使格兰古瓦心惊肉跳。终于，国王看看他，说道：“这小子真是啰嗦得要命！”接着，转向修行者特里斯唐，吩咐说：“呸！放掉他！”

格兰古瓦高兴得害怕起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特里斯唐嘟囔：“放他！陛下要不要让他在笼子里蹲蹲？”

路易十一说：“伙计，你以为我们每个笼子花三百六十七利弗八苏三德尼埃，是为了这种鸟人？立刻给我把这个淫棍（路易十一偏爱这个称呼，这同‘帕斯克-上帝’一样，是表示高兴的基本词汇）放掉，你们给我用拳头把他轰出去！”

格兰古瓦叫了起来：“真乃有道明君！”

接着，唯恐王上翻悔，他忙向门口冲去。特里斯唐很不情愿地给他开了门。兵卒同他一道出去，在后面用拳头捶他，捅着他走，格兰古瓦以斯多噶派哲学家的姿态统统忍受了。

自从听说发生了反典吏的叛乱，国王就情绪甚好，从各方面都表现出来。异乎寻常的宽大，绝不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迹象。修行者特里斯唐站在原来的角落里，满脸的不高兴，就像一头猛犬看见了目标，却咬不着。

这时，国王兴致勃勃地用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出奥德迈桥进行曲的点子。他是一位善于矫饰的君王，但是，掩盖痛苦的本领远远超过掩饰喜悦。听到好消息，就从外表上表现出内心的喜悦，有时甚至达到有失常态的程度，例如，得知卤莽汉查理的死讯，他甚至许愿给图尔的圣马丁教堂建造几座银栏杆；他自己得就王位的时候，甚至忘了传旨安葬亡父[101]。

雅各·库瓦提埃忽然叫了起来：“哎，大王！陛下宣召叫我来看的那种疾病，究竟怎样了？”

国王说：“啊！我确实痛苦万分，伙计。我耳朵里响，胸膛里火烧火燎痛得钻心。”

库瓦提埃拿起国王的一只手，以行家的模样给他按脉。

里姆轻声说道：“科柏诺，您看。他一边是库瓦提埃，一边是特里斯唐。这就是他全部的朝廷。一个医生给他自己，一个刽子手给一切其他的人。”

库瓦提埃诊脉，诊着诊着，神色越来越惊慌。路易十一相当焦虑地注视他。库瓦提埃的脸色显然阴沉下来了。国王的健康欠佳，是他绝无仅有的摇钱树，他就竭尽全力摇晃它。

他终于嘟囔道：“呀，呀！确实严重！”

“是吗？”国王着急地问。

“Pulsus creber，anhelans，crepitans，irregularis.[102]”医生又说。

“帕斯克-上帝！”

“三天之内就要送命！”

“圣母呀！”国王叫了起来，“怎么治呢，伙计？”

“我正在考虑哩，陛下。”

他叫路易十一把舌头伸出来，一看，摇摇头，做了个鬼脸，装神弄鬼的当儿忽然说：

“天呀！圣上，我必须禀告陛下：有一个主教收益权[103]出缺，我有一个侄儿。”

国王答道：“我把我的权益赐予你的侄儿，雅各伙计；可你得给我把胸中火烧火燎的疼痛治好！”

医生又说：“既然圣君这样宽宏大量，想必不会拒绝予以鼎力，使奴婢得以建造在拱廊圣安德烈街的房屋。”

“嘿！”国王说。

医生继续说：“小的实在财力不济了，要是臣宅没有屋顶，那就太遗憾了。倒不是为了那栋房子，房子很简单，完全平民式的；而是为了美化护墙板上约翰·傅博的那些画。画上面有个狄安娜飞翔在空中，出色极了，温柔雅致，动作是那样天真无邪，头发梳得好看极了，头上环绕着月牙儿，皮肤是那样白净，谁过分好奇地观看都会受不了诱惑。还有一个刻瑞斯[104]。也是一位绝色女神。她坐在几束麦子上面，头戴麦穗花环，点缀着婆罗门参，装饰着其他花朵。再也没有比她的眼睛更为含情脉脉，比她的腿更为圆润，比她的神态更为高贵，比她的裙子更为轻飘的了。这是画笔历来画出的最纯洁、最完美的美人之一。”

“你要我的命呀！”路易十一吼道，“你有完没有？”

“我得盖个屋顶把这些画盖起来呀，陛下，虽然是小事一桩，可是我没有钱了。”

“你的什么屋顶，要多少钱？”

“呃，这个……是铜的，镂花镀金，至多不过两千利弗。”

国王大叫：“啊，你要杀人呀！瞧你，拔我的牙，每一颗都得是金刚钻的！”

“我能盖屋顶么？”库瓦提埃问。

“行！你见鬼去吧，可你得治好我的病。”

雅各·库瓦提埃深打一躬，说道：

“陛下，用消散剂可以治好您的病。我们要给您在腰部敷上用蜡膏、氨胶、蛋清、植物油和醋做成的大福膏。陛下的药水还继续喝。圣上福寿康泰包在小的身上。”

一支燃烧的蜡烛招来的不仅仅是一只蛾子。奥利维埃先生看见国王正当慷慨之际，认为时机有利，也凑上前去，说道：

“陛下……”

“又是什么？”路易十一问。

“圣上，陛下明鉴，西蒙·腊丹死了。”

“怎么样呢？”

“他生前是专司财务司法的御前枢密。”

“怎么样呢？”

“陛下，该职出缺了。”

说着，奥利维埃那高傲的面容上傲慢的神情已经换成了卑下的神情。朝臣的面部表情转换，也就是这两种而已。国王瞪着眼睛瞧着他，干巴巴地说：“知道了。”

接着，他又说：

“奥利维埃先生，布席戈都统在世时常说：‘赏赐皆来自国王，打鱼只能在大海。’我看你赞成他的见解。现在你听好！我们的记忆力很好。六八年，我们让你当上侍寝；六九年，圣克卢桥别庄庄头，俸给是一百图尔利弗（你想要巴黎币）；七三年十一月，我们颁诏惹若耳，确立你为樊尚树林总管，替换吉贝·阿克勒候补骑士；七五年，圣克卢鲁弗莱森林的山林所有人，替代雅各·勒迈尔；七八年，我们赐予绿火漆双封特许凭券，使你们——你和你妻子——安然享受圣日耳曼学校附近的商人广场所生十利弗巴黎币年利；七九年，我们命你为色纳尔森林的山林所有人，替换那可怜的约翰·戴兹；尔后，洛希城堡队长；尔后，圣冈坦总管；尔后，墨朗桥队长，你就此让人称你为这个桥的伯爵。理发师凡是节日给人刮胡子的罚款五索耳，其中三索耳归你，我们只得到余额。我们慨然把你原来的姓‘勒摩维’[105]改掉了，其实那个姓倒是太符合尊容了。七四年，不顾全体贵族的不满，我们恩准你使用五颜六色的纹章，你由此挺胸凸肚，骄傲如孔雀一般。帕斯克-上帝！你还不饱足？打的鱼不是够大够多，奇迹似的么？你难道不怕只要再多捞一条梭鱼，就会把你的船压沉？骄傲会毁掉你的，伙计！紧跟着骄傲而来的，从来就是毁灭和羞辱。你好好想想，免开尊口吧！”

国王说得声色俱厉，奥利维埃先生的面部表情重新变成了傲慢。

他近乎高声地嘟囔：“好吧，很明显，圣上今天是病了，好处都赏给医生！”

这样的唐突无礼，路易十一却不恼怒，反倒和颜悦色地说：“嘿，我倒忘了，还让你出使根特，驻玛丽皇后[106]宫廷为御使。是的，”国王转向两位弗兰德尔人，又说：“先生，他当过御使。”他又对奥利维埃说：“伙计，你瞧，你就不必生气了，我们是老朋友嘛！嚯，天也不早了。工作也做完了。来给我刮胡子吧。”

读者大概无需等到现在，才认出奥利维埃先生就是名叫“天命”的那位伟大剧作家那样艺术高超地掺入路易十一生平漫长而血腥的喜剧中的可怕的费加罗[107]。我们不打算在这里就此古怪角色多加阐述。国王的这个理发师有三个名字：在宫廷里人们彬彬有礼地称他为“奥利维埃公鹿”；民众称他为“奥利维埃魔鬼”；他自称“奥利维埃坏东西”。

奥利维埃坏东西就这样呆立着，赌气地瞅着国王，斜视着库瓦提埃。

他咬牙切齿地嘀咕：“是的，是的，医生！”

“呃！是呀，医生，”路易十一复述，脾气好得出奇，“医生比你有权威哩。这很简单。他抓住我们整个的身体，而你只揪住我们的下巴。得了，可怜的理发师，机会有的是。要是我正儿八经地当国王，还有你混的吗？你那官儿会有什么下场呢？要是我真像希佩里克[108]国王那样，他的习惯就是一只手捋胡子[109]？算了，伙计，当你的正经差事，给我刮胡子吧！去拿你该拿的工具吧！”

奥利维埃看见国王决意要笑，甚至没法子惹他生气，只好嘟嘟囔囔出去奉旨行事了。

国王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突然异常激动地推开窗子，拍手叫道：

“噢，真的！内城天上一片红光。是典吏在燃烧。只能是这样。啊，我的好百姓！这么着，你们到底帮助我来粉碎领主制度啦！”

接着，他转向弗兰德尔人：“先生们，来看看这个。难道不是火光熊熊么？”

“是大火，”威廉·里姆说。

“哦！”科柏诺说，两眼突然闪亮，“这使我想起了焚烧丹伯库领主的房子。那边一定是发生了大规模叛乱。”

“您以为是这样，科柏诺先生？”路易十一的眼神几乎也像袜商一样显露出高兴：“难道不是难以抵挡么？”

“妈的，陛下！您的兵卒碰上去，也得损失好几支部队哩！”

“哼，我！那就不一样了，”国王说，“只要我愿意……”

袜商壮胆回说：

“如果叛乱像我设想的那样，陛下愿意也没用！”

路易十一说：“伙计，只要我的近卫兵去两大队，放一阵蛇形炮，整个那一堆贱民就报销了。”

袜商不顾威廉·里姆向他挤眉弄眼，似乎下了决心与国王顶撞：

“大王，瑞士兵也是出身贱民的。布尔戈尼公爵大人是个大贵族，他瞧不起这些贱货。在格朗松战役中，陛下，他高喊：‘炮手们，对准那些下流坯开炮呀！’他还以圣乔治的名义破口大骂。可是，司法官夏纳希塔耳手执大棒，率领他的平民百姓，向漂亮的公爵冲上去；同皮厚得像水牛一般的农民一遭遇，亮闪闪的布尔戈尼军队就碰得粉碎了，就跟玻璃遭到石头一击似的。当场许许多多骑士被小人之辈杀死了；布尔戈尼的最高位贵族夏多-吉戎先生也在一小片沼泽草地同他那高头大灰马一起被打死了。”

国王却说：“朋友，您说的是战役，现在这里是叛乱。我什么时候愿意皱皱眉头，就能够把他们收拾干净！”

对方冷漠地驳道：

“可能吧，陛下。要是这样，那就是说，人民的时候还没有来到。”

威廉·里姆认为应该干预：

“科柏诺先生，跟您说话的是一位强大的君王。”

“我知道，”袜商郑重地说。

国王说：“让他说吧，我的朋友里姆先生。我喜欢这种坦率直言。父王查理七世常说，真话病了；我自己以为真话死了，连忏悔师都没有找到哩！其实，科柏诺先生使我看清自己想错了[110]。”

于是，他亲切地把手放在科柏诺的肩头：

“您刚才说，雅各先生？……”

“陛下，我说您也许说得对；贵国人民的时候还没有到。”

路易十一目光锐利地凝视他：

“这个时候何时到呢，先生？”

“您会听见这个时辰敲响的。”

“在哪个时钟上，请问？”

科柏诺土里土气的面容仍然冷静，请国王走近窗口。他说：

“陛下请听我说！这里有一座主塔、一座钟楼、若干大炮，还有市民和兵卒。当警钟当当，炮声隆隆，主塔轰然倒塌，市民和兵卒吼叫着互相厮杀的时候，那个时辰就敲响了[111]！”

路易的脸色阴沉下来，陷入沉思。他半晌作声不得，然后，像抚摸战马似的，用手轻轻拍击主塔的厚墙，说道：

“啊，不！你不会这样轻易倒坍，是不是，我亲爱的巴士底？”

他又猛然一下子转向那大胆的弗兰德尔人：

“您见过叛乱么，雅各先生？”

“我制造过，”袜商说。

国王说：“制造叛乱，您是怎么干的？”

科柏诺回说：“哦，不太困难。办法多的是。首先需要城市里的人心怀不满。这是常有的。其次是居民的性格。根特居民很容易叛乱。他们总是喜欢君王的儿子，从不喜欢君王自己。好的，假定有天早上，有个人到我店里来，对我说：科柏诺老爹，这样，那样……比方说，弗兰德尔公主想保全自己的宠臣，大典吏要增加鲨鱼皮革税，诸如此类。您爱怎么说都行。我就把手头的活儿一撂，出袜店，上大街，喊叫：‘套起来！’随时随地什么破桶总是有的。我跳上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把心里压着的话讲出来。只要是人民的一份子，心里总是压着什么的，陛下。于是，队伍就纠集起来了，高声喊叫，警钟敲响，解除军队的武装，用来武装平民，市场上的人也参加进来，就这样干起来！事情今后仍然如此，只要领地上还有领主，市镇上还有市民，乡下还有农民。”

“你们造反反对谁呢？”国王问道，“反对你们的典吏？反对你们的领主？”

“有时候。看情况。有时候也反对大公[112]。”

路易十一走开，又坐下，笑笑说：

“噢，我们这里，他们还在反典吏的阶段。”

正说着，奥利维埃公鹿重新进来了，后面跟来两个童仆端着国王的梳妆用品。不过，引起路易十一注意的，是后面还跟着的巴黎府尹和巡防骑士。这两人都神色仓皇。满肚子牢骚的理发师也显得仓皇，不过内心里幸灾乐祸。是他首先开口：

“大王，请陛下原谅我带来了灾难性消息。”

国王在座位上急忙转身，椅子脚把地上的席子也揉破了。

“什么意思？”

“陛下，民众叛乱不是冲着司法宫典吏的，”奥利维埃公鹿一脸坏相——一个人对于给予别人沉重打击感到高兴时就是他这副模样。

“那么，是冲着谁的？”

“冲着圣上！”

老迈的国王一跃而起，身子板直，年轻人似的。

“你得解释，奥利维埃！你得解释！小心你的脑袋，伙计！因为，我凭圣洛的十字架[113]发誓，这样的时刻你要是撒谎，砍断卢森堡先生脖子的刀并没有缺口，不会砍不下你的头！”

这个誓言真是吓人。路易十一凭圣洛的十字架发誓，一生中也只有两次。

奥利维埃开口想辩解：“陛下……”

“跪下！”国王粗暴地打断他，叫道：“特里斯唐，你给我看着这个家伙！”

奥利维埃跪下，冷冷地说：“陛下，有个女巫前被圣上的大理寺判处死刑。她跑进圣母院去避难了。民众想用武力把她劫走。要是我说了假话，府尹大人和巡防骑士大人刚从乱民那边来，可以驳斥我的话。民众围攻的是圣母院！”

国王脸色煞白，气得浑身直哆嗦，低声说道：“哎呀！圣母院！他们到圣母的主教堂去围攻圣母——我们的女主人！……起来，奥利维埃。你说得对。我赏赐你西蒙·腊丹的官位。你对了！——他们是攻击我。女巫在主教堂庇护下，而主教堂是在我的庇护下。而我还以为是反对典吏！不，是反对我的！”

狂怒使他恢复了朝气，他开始大踏步踱来踱去。他不笑了，面容狰狞可怖，走过来又走过去。狐狸变成了豺狼。他似乎闭了气，说不出话来了，嘴唇直打战，瘦削的拳头抽搐着。忽然，他抬起头来，凹陷的眼睛好像火光闪闪，说话像喇叭轰鸣：“下手，特里斯唐，打击这群小人！干，特里斯唐，我的朋友！杀！杀！”

一阵爆发过去之后，他又坐了下来，冷冷地压抑着愤怒：

“这里，特里斯唐，我们身边，在这个巴士底，有吉夫子爵的五十名炮兵，这就有三百匹马，你带去。还有夏多佩先生的近卫弓手营，你也带去。你是都统管带，你有你管带下的兵卒，你带去。在圣波别庄，你可以聚集世子的新侍卫四十名弓手，你也带去。你带上这些兵卒，火速前往圣母院。……啊！巴黎平民先生们，你们居然这样与法国王室为敌，与圣洁的圣母为敌，破坏全民大家庭的安宁！……斩尽杀绝，特里斯唐，斩尽杀绝！一个也不留，只能剩下送到鹰山去处决的！”

特里斯唐打了一躬，说：“喏，陛下！”

沉默了一会，他又说：“拿女巫如何处置？”

国王对这个问题略一思索，说道：

“啊！女巫！戴屠维耳先生，民众要拿她怎样？”

巴黎府尹说：“圣上，我想，既然民众来把她从圣母院避难所抓出去，当然是他们对她免受惩办感到不满，要把她绞死。”

国王似乎沉思起来，然后向修行者特里斯唐说：“好吧，伙计！杀光民众，绞死女巫。”

里姆向科柏诺说：“正是如此：民众表达意愿，得受惩办，却按照民众的意愿行事！”

特里斯唐又说：“明白了，陛下。不过，要是女巫还在圣母院里，必须不顾什么避难权，进去抓她么？”

“帕斯克-上帝！避难权？”国王说，挠挠耳朵，“可是必须把这个婆娘绞死呀！”

说到这里，仿佛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他猛然跪倒在椅子面前，脱下帽子，放在椅子上，虔诚地注视帽子上的一个铅制护身符，合掌说道：“啊，巴黎的圣母呀，我的仁爱的女主人，宽恕我吧！只此一遭。必须惩办这个女罪犯呀！我的慈祥的女主人圣母呀，我斗胆奉禀，她是个女巫，不值得您宽厚的庇护。圣母，您知道，许多君王尽管十分虔诚，也曾为了上帝的光荣和国家的需要，侵犯教堂的特权。英国主教圣雨格允许国王爱德华进入教堂去抓出一个魔法师。我的尊长圣路易[114]为了同样的目的，侵犯过圣保罗教堂；耶路撒冷王之子阿耳封斯亲王甚至侵犯过圣墓教堂本身。所以，原谅我这一回吧，巴黎的圣母！下不为例。我还要给您塑造一座美丽的银像，跟我去年献给艾库伊圣母院的那座一样。阿门！”

他划了个十字，站起身来，戴上帽子，对特里斯唐说：

“火速前往，伙计。你把夏多佩先生带去。你去敲响警钟。你去粉碎民众。你去绞死女巫。就这么办！我要你自己下手，办好行刑所需一切事宜。你回来再向我报告。……来，奥利维埃，我今夜不睡觉，你给我修胡子！”

修行者鞠了一躬，出去了。接着，国王挥挥手叫里姆和科柏诺且退，说道：“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好朋友弗兰德尔先生。去稍稍休息一会。夜深了。已经不是夜里，快早晨了。”

两人退去，由巴士底队长引去他们各自的卧室。科柏诺对威廉·里姆说：

“哼！我讨厌这个老是咳嗽的国王！我见过布尔戈尼的查理喝得醉醺醺的，就那样他也不像生病的路易十一这么坏。”

里姆答道：“雅各先生，这是因为国王们喝的酒不像喝的药水那样厉害。”

六、“衣兜里的小攮头”

格兰古瓦出了巴士底，以奔马的速度跑下圣安东尼街。到了博多耶门，他径自走向广场中央的石头十字架，就好像他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坐在十字架下台阶上、身穿黑衣、头戴黑风帽的那个人的面孔。

“是您吗，老师？”格兰古瓦问。

黑衣人站立起来，说：

“该死，基督殉难！您让我等得心焦，格兰古瓦。圣惹维塔上的人刚刚呼报过早晨一点半了。”

格兰古瓦接口说：“哦！这不怪我，全得怪巡防队和国王。我刚才差一点送命！我总是几乎被吊死！这是我命中注定的。”

对方说：“你几乎什么坏事都全了！不过，快走！你有口令吗？”

“老师，您想想，我见到了国王。我刚从那里来。他穿着绵绒布短裤。真是奇遇！”

“喔！废话连篇的家伙！你的奇遇跟我什么相干？你有无赖汉的口令吗？”

“有。放心吧。‘衣兜里的小攮头’。”

“好。否则，我们就到不了教堂。各条街道都给无赖汉封锁了。幸亏，他们似乎遭到了抵抗。也许我们到达还来得及。”

“是的，老师。可是我们怎样进圣母院呢？”

“我有钟楼的钥匙。”

“我们又怎样出来呢？”

“修士庭院背后有一道小门，门外是滩地，那就到了塞纳河。我弄来了小门的钥匙，今天早晨我在那儿拴了一条船！”

“我真是差一丁点儿就被吊死了！”格兰古瓦又说。

“快点！快来！”对方说。

两人甩开大步向内城走去。

七、“夏多佩驰援来到！”

读者大概还记得，我们离开卡席莫多的时候，他正处于万分危急的时刻。这个好聋子遭到重重围攻，虽然还没有丧失全部勇气，至少已不再抱希望救出——不是救出他自己，他不想自己，而是救出埃及姑娘。他在走道上狂奔乱跑。圣母院即将被无赖汉攻陷。猝然，群马奔驰的声音响彻附近各条街道，只见火把高举，长龙一般，密集纵队的骑兵，伏鞍横戈，冲向前来，暴怒的吼叫犹如狂风暴雨，扫荡广场：“法兰西！法兰西！斩杀贱民！夏多佩驰援来到！管带！管带！”

无赖汉惊恐万状，顿时转向。

卡席莫多不可能听见，却看见了刀剑出鞘，火把通明，戈矛闪亮，那是许许多多骑兵，领头的，他认出是孚比斯队长。他也看见了无赖汉中间一片混乱，其中有些人恐惧万分，最勇敢的也感到慌乱。卡席莫多从这喜出望外的救援中重新汲取力量，把头一批已经跨进走道的进攻者扔了出去。

确实是国王的军队来了。

无赖汉英勇不屈，拼死自卫。侧面从牛头圣彼得教堂街，尾部从前庭街受敌，被逼迫背抵着圣母院，他们却还在攻打主教堂。卡席莫多继续守卫着圣母院。这样，既是围攻者，又是被围攻者，好汉帮处在一种奇特的境地。自从一六四〇年著名的围攻都灵之战，亨利·达尔库伯爵既围攻萨伏瓦的托马斯亲王，又被勒加奈侯爵封锁，正如他在书信中所说，Taurinum obsessor idem et obsessus[115]，自从那时以来，现在这是第二次。

一场混乱的恶战。像马太神父说的，既是狼的肉，就有狗牙来咬。孚比斯·德·夏多佩在国王的骑兵中间英勇奋战。他们绝不宽恕，逃脱了枪尖的人在剑下丧命。无赖汉武器窳劣，怒火千丈，乱咬乱抓。男女老少蹿上马背，跳上马脖子，用牙齿、用四肢的爪子，猫似的紧揪住不放。还有人抡起火把，乱戳弓手的脸。也有人用铁钩子砍入骑者的颈脖，把他们拖了过来。掉下来的都被撕成碎片。

只见其中一人手执闪闪亮的宽大镰刀，一直在砍马腿。非常可怕！他用鼻音哼着一首歌曲，挥镰不懈，又不断抽回他的大镰。挥舞之处，只见身旁四周砍下的马腿堆成一大圈。他就这样专拣骑群密集之处砍杀，不慌不忙，徐徐前进，像刈割者切入麦地那样摇晃着脑袋，均匀地喘气。这是克洛班·特鲁伊甫。然而，弓弩响起，他应声倒地。

这当儿，四周的窗子已经打开。邻人们听见王室兵卒的喊杀声，也投入了战斗，各座楼房上弹如雨下，扑杀无赖汉。前庭广场烟雾迷漫，火铳射击划出一道道火光。隐约可见圣母院建筑正面和破破烂烂的市医院。市医院屋顶高处有几个脸色惨白的病人从窗洞里窥视。

终于，无赖汉败退了。精疲力竭，没有精良武器，遭到突袭而陷于恐慌，从窗口射来枪弹，王室兵卒大砍大杀，——这一切压倒了他们。他们冲出包围圈，开始四向逃窜，前庭上遗尸比比皆是。

卡席莫多一刻也没有停止战斗。当他看见无赖汉溃退的时候，跪倒在地，举手向天；接着，欣喜若狂，鸟儿一般飞速向上奔跑，跑到他那样英勇保卫、不许任何人进犯的那间小室。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跪在他刚刚再次搭救了的姑娘的面前。

他进小室一看，里面却是空的。

[1] 缪斯的坐骑。

[2] 拉丁文，《石塑》。

[3] 拉丁文，在于：吃，喝，睡，爱，都要节制。

[4] 皮浪（约前365—前275），古希腊怀疑论哲学奠基人。

[5] 既指抽象的“维持平衡”，也指具体的耍把式中的平衡。

[6] 拉丁文，属外婚。农奴被禁止于领主隶属关系外缔结婚姻。在拉丁文中foris又义“门外”，所以，格兰古瓦下面说：“我始终在门外”。是一种俏皮话。

[7] 安纳克萨哥腊斯（卒于公元前428年），希腊哲学家。

[8] 有点像“非驴非马”、“不伦不类”的意思。

[9] 刻尔吉达斯（公元前3世纪），希腊的犬儒学派哲学家。

[10] 赫克泰伊俄斯，公元前4世纪的希腊历史学家。

[11] 奥林普斯或奥林匹亚德（328—408），古希腊音乐家。

[12] 助产钳。

[13] 比通，按希腊神话，其母西狄帕令比通兄弟俩代替公牛拉车后，比通以此得永生。

[14] 拉丁文，要是先生缀教的话，学生就应该悔罪！

[15] 阿雅克斯，围攻特洛伊的希腊盟军中著名英雄。在围城中与乌利塞斯发生纠纷，造成军队的分裂。“等天雷劈在他的头上”是刻画他执意要分裂的决心。

[16] 亚历山大诗体是法文格律诗中运用最广泛的，每一诗行由十二音节六韵脚组成，韵律要求是很严格的。

[17] “为死者敲钟的人”（Aux sonneurs pour les trépassés），可谐读为Aux sols neufs，poulet trépassés，意为“新铸的索耳，死了的鸡”。

[18] 歌剧院剧场中央的花枝大吊灯。当时看戏，台下比台上亮，便于达官贵人看戏时炫示自己、交谈逗笑，直至莫里哀时代仍然如此。

[19] 烤肉机翻动烤肉叉，动力用人或狗。

[20] 黑魔术是行妖作蛊之类，白魔术是点金术。

[21] 一种铁头、带铜翼的箭。

[22] 丰收的象征，一只牛角。

[23] 台球的前身。

[24] 在三个同心的方框上使三粒棋子走成一条线的游戏。

[25] 跑着互抢额头上的帽徽的游戏。

[26] 米吉斯特里是扑克梅花的俗称。

[27] 据一个法文版编者注，“挤得跟加佑维耳的圣者似的”是诺曼底的俗话。

[28] 拉丁文，许许多多人吵闹疯狂！

[29] 拉丁文，多美妙的歌声！多美妙的乐器！这里无止无休地唱着多美妙的旋律！管风琴响着甜蜜的赞歌，最甜美的天使般的曲调，歌曲中最可赞叹的歌曲！

[30] 金马克，贵重金属重量单位。每马克为8盎司，合244.5克。

[31] 马洪，是穆罕默德的讹音。

[32] 赌棍。

[33] 拉丁文，并不是人人都有鼻子的。

[34] 拉丁文，给我天堂的半边房子。

[35] 这里“擤”和“剪”，在法语里是同一个动词。

[36] 拉丁文，酒是使人淫佚的东西，酒醉使人喧嚣。

[37] 拉丁文，戒酒也使人理智！

[38] 塞纳河自东向西，流经巴黎的时候，折向北再向南下，形成两道河湾，中间夹着圣母院所在的小岛。

[39] 即巴士底那个方向。与以后的叙述相照应。

[40] 即前庭街。今已不存在。

[41] 艾克诺马，西西里南部山峰名，第一次迦太基战争中罗马军队和迦太基军队曾在此激战。

[42] 古斯塔夫-阿多耳甫斯，瑞典国王（1611—1632），武功卓著。

[43] 孚比斯·德·夏多佩所率领的巡防队之类，也就是根据这样的一道谕旨建立起来的。

[44] 这座教堂今天已经荡然无存了。

[45] 这是两军阵前挑战的表示。

[46] 依据巴黎圣母院建筑实况来看，从下面房间的窗洞塞出去的大梁，无论多长，从上面钟楼的外面徒手是够不着的，因为这根东西的仰角必然太大。

[47] 合51.84米。

[48] 刻在承溜口上的怪兽，因首先在塔腊斯贡采用而得名。

[49] 比塞特山在巴黎以南远郊塞纳河畔。

[50] 合68.4米。

[51] 勒克图，在加斯贡地区，宗教战争时期曾多次在该地激战。

[52] 城防要塞的恶魔撒纳克阴魂，是狮首人身的怪物，中世纪武士们十分相信。

[53] 贵族的仆役有一类有武装，有一类没有武装；老爷在大路上遇劫时，后一类只好自己逃命。

[54] 普路托，冥王。

[55] “帕斯克”，“复活节”一词的音转；“马洪”，即穆罕默德（见411页注①）。加在一起，是一种诅咒詈骂的话。

[56] 奈斯托，《伊利亚特》中的有名的老智者。为特洛伊人建造了九十艘战舰。

[57] 希腊文，十个冲角。（冲角，古代战舰舰首坚固锐利的部分，用于冲撞敌舰。）

[58] 荷马的《伊利亚特》第五部说的是在雅典娜庇护下阿卡亚人（希腊人）大战特洛伊人的最激烈场面之一。

[59] 这是说，像蛇行进，一边蠕动，一边发出嘶嘶的声音。

[60] 动物园的前身。

[61] 这种箭是铁制三角形箭头，箭杆后装有铜制飞翼，射出去在空中旋转，以求准确中的。

[62] 果贡三姐妹，头发为毒蛇构成，手臂为铜的，有獠牙，长着金翅膀。人见了，就变成石头。

[63] 寻等于1.949米。

[64] 是当桌子或小几用的。

[65] 塞琉斯（前560—前529），波斯帝国的奠基人。关于他的生平，古希腊的色诺芬写了八大卷历史小说，以后的作家也有过各种文艺形式的表述。这里的《塞琉斯》大概是一部剧作。

[66] 紧身裤是中世纪上流社会男子的下衣，从足至腰紧紧包着身体，显出曲线。以后才流行我们所知的那种齐膝短裤（culotte）。

[67]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奥利维埃（Olivier，意为橄榄枝）·公鹿，所以纹章（盾状）旁有橄榄枝和鹿角。

[68] 大宴宾客时为武将卸甲的仆役。

[69] 专司转动烤肉机的厨师下手。

[70] 为宾客看马的仆役。

[71] 给厨师当下手搬运物品用料等等的。

[72] 第二年路易十一就死了，未得“允许”活下去。

[73] 拉丁文，既无总管，又无管事！

[74] “伙计”是路易十一对常侍君侧者的亲密称呼。

[75] 这四种皆为内侍的官职，职司自明。

[76] 即圣约翰、圣马太、圣马可、圣路加。时钟钟面上这四个装饰性人像并无实际用处。

[77] 塞斯提，谷物计量单位，约合60公斤。

[78] 制造彩色玻璃先于发明透明玻璃（即白玻璃）。后者当时价钱还是相当贵的。

[79] 指古罗马时代，下面所说“教堂”应作“神庙”。

[80] 路易·德·卢森堡（1418—1475），法兰西提督，因勾结英国人谋叛，被路易十一斩首。

[81] 指路易十一。

[82] 原文作“铁斤”，是计算铁重量的单位，略大于“斤”。

[83] 安惹的红衣主教若望·德·巴吕（1421—1491），原被路易倚为左右臂，但后与英国人勾结谋叛，逃亡国外。

[84] 中世纪衡量单位，合1872斤。

[85] 即笼子里的囚徒。

[86] 路易十一的书信集在他死后出版。

[87] 最后一个布尔戈尼公爵卤莽汉查理死于五年前（1477）。

[88] 指奥地利（大德意志）帝国的皇帝马克西米连一世（1459—1519）。他的女儿，即弗兰德尔的玛格丽特，与法国王世子婚配，故路易十一称他为“兄弟”。

[89] 对封建领主没有隶属关系的兵士，与瑞士兵一起，成为雇佣兵的主体。

[90] 仆役中随主人打仗的。

[91] 约合1.2米左右。

[92] 审计院是四分五裂的封建财政机关之一。

[93] 这也是路易十一的一句口头禅。据说，无论这个用语或这种行为，他都是非常熟悉的。

[94] 北风和太阳的这个有名的寓言先由伊索，后由拉封丹表述。

[95] 缪萨盖特斯是缪斯的坐骑。大英雄曾代替缪萨盖特斯拉车。

[96] 马提亚·科尔文生于1443年；1458至1490年为匈牙利王。

[97] 亚里士多德事实上是亚历山大的老师。

[98] 女人用黑纱或其他贴在脸颊上的一种化妆物，从中世纪直至17、18世纪流行。

[99] 点火棒，用绒布或毡子缠住一头的金属棒，用于点燃火药。转义为“肇事者”。

[100] 雨果通过平民袜商的口，在这里和下面说的大多是预言专制制度的覆灭。

[101] 雨果举的这两个例子，都是有史实可稽的。

[102] 拉丁文，脉搏快速，间断，劈啪响，不规则。

[103] 主教出缺时，他那个主教区的收益归国王所有，直至新主教就任。

[104] 收获女神。

[105] 意为“坏东西”。

[106] 布尔戈尼公爵卤莽汉查理的女儿玛丽于1477年嫁给奥地利皇帝马克西米连，她生的女儿就是本书中所说的弗兰德尔的玛格丽特公主。因此，弗兰德尔周旋于奥地利、法兰西、布尔戈尼之间，处境既微妙，也举足轻重。

[107] 博马歇创作的费加罗，原本是塞维利亚的理发师。

[108] 希佩里克（539—584），法兰克人的王。

[109] 这是说，蓄胡须而不用理发师刮胡子。当时的男人也蓄长发，不用理发，只须修胡须，所以，barbier一词，原义为“理胡师”，以后才扩大为“理发师”。

[110] 意即，其实真话并没有死。

[111] 这是预言1789年7月14日攻陷巴士底。

[112] 奥地利大公。

[113] 圣洛是现今海峡省首府。这个十字架是现已毁掉的圣洛圣母院里的古物。

[114] 路易九世（圣路易）是路易十一的曾外祖父。

[115] 拉丁文，围攻都灵同时又被围攻。

一、小红鞋

无赖汉围攻主教堂的时候，爱斯美腊达正在睡觉。

可是，不一会儿，圣母院周围喧闹声越来越大，山羊先于她惊醒，惊慌地喊叫，她也就从睡梦中惊醒了。她坐起来，听听，看看，火光和嘈杂声把她吓得要死。她赶忙冲出房门，跑出房去看个究竟。广场上景象吓人，种种幻影翻腾不已，夜袭掀起一场混战，狰狞可怖的人群一拥而上，腾挪着就像一大群青蛙，在黑暗中隐约可见，这嘶哑吼叫的一群哇哇直叫，若干通红的火炮在一片黑影之上穿梭似的奔跑，直若鬼火磷磷划破沼泽上茫茫雾气，——这一切使她觉得这是群魔会的妖魔在同主教堂的石头鬼怪作战。她从幼小时候起，就浸透了吉卜赛部落的迷信观念，所以她的头一个想法就是：这是偶然撞见了只有夜间才出没的非人间灵物在那里兴妖作怪。于是，她心惊胆战奔回小室，缩作一团，企图从她那可怜的藁垫寻求不像这样可怕的噩梦。

然而，最初因恐惧而生的迷惘逐渐消散；她听见喊声不断增长，又觉察出其他一些现实迹象，逐渐明白过来：不是受到幽灵的围攻，而是受到人的围攻。于是，她的恐惧虽然没有增加，却改变了性质。她想，也许是民众叛乱，要把她从避难所抢夺出去。想到又要丧失性命，失去希望，丢弃她始终隐约寄予希望的孚比斯，而自己又是这样软弱无力，无路可逃，一无依靠，随命运播弄，孑然于世，形影相依，——诸如此类的想法使她完全丧失了力量。她跪下来，头伏在地铺上，合掌搂着脑袋，惶恐不安，浑身打战，虽然是个埃及姑娘、偶像崇拜者、异教徒，她也开始哭泣着祈求基督教的仁慈上帝的恩典，同时向庇护她的圣母祈祷。一个人尽管可以毫无宗教信仰，一生中也有这样的时刻：好歹依附于就近方便的庙宇所信奉的宗教。

她就这样久久匍匐于地，事实上战栗更多于祈祷，茫然感觉到下面狂暴群众的喘息越来越逼近，丝毫不能理解这场凶焰的由来，也根本不知道暗中在策划什么、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想要怎样，只是预感到可怕的结局。

正在这样提心吊胆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跟前有脚步声。她扭头一看，原来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提着灯笼，走进了小室。她虚弱地叫了一声。

“不要怕，是我。”这嗓音她听来很熟悉。

“您是谁？”她问。

“彼埃尔·格兰古瓦。”

听到这个名字，她放下心来。她抬眼一看，果真是诗人。但是，他身旁还有一人，身穿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的，沉默不语，她见了好生心惊。

格兰古瓦语带责备：“啊！您没认出，佳利早就认出了是我。”

确实，小山羊无需等待格兰古瓦自报姓名。他一进来，它就跳过去，亲热地蹭他的膝盖，在诗人身上蹭来蹭去，蹭得他全身都是白毛——因为它正在换毛的时期。格兰古瓦还它以抚爱。

“跟您一块来的是谁？”埃及姑娘低声询问。

“您放心好了，是我的一个朋友，”格兰古瓦说。

接着，哲学家把灯笼放在地上，在石板地上蹲下来，紧紧搂着佳利，热情地喊道：“啊！多么温雅可爱的小山羊！更逗人喜欢的也许是它的洁净，而不是它的个子，可是它这么聪明、感情细腻，又有学问，比得上语法家！来，我的佳利，你那些美妙的戏法是不是忘了？雅各·夏莫吕是个什么样子的？……”

黑衣人不让他说完，走过去，粗暴地推推他的肩膀。格兰古瓦站了起来。

他说：“真的呢，我倒忘了时间紧得很。不过，老师，总不能因为这，就这个样子粗暴对人吧？……我亲爱的美丽的小姑娘，您有生命危险，佳利命也难保。他们要抓你们。我们是你们的朋友，来救你们的。跟我们走！”

“真的？”爱斯美腊达慌张起来，喊道。

“是的，千真万确，快走！”

“我当然很愿意，”她呐呐而言，“可是你的朋友怎么不说话呀？”

格兰古瓦说：“啊！这是因为他的父母都生性古怪，养成他天生不爱讲话。”

她也只好听信这么个解释了。格兰古瓦抓住她的手，他那位同伴捡起灯笼，走在头里。恐惧使姑娘腰酸腿软，就让他拽着走。小山羊跟在后面。它重新看见格兰古瓦，高兴得直蹦，随时把两只角钻入他的裆下，搞得格兰古瓦不断磕磕绊绊。

每次几乎绊倒，哲学家就说：“生活正是这样，经常是我们最要好的朋友绊我们交子！”

他们急速跑下钟楼的楼梯，穿过教堂。教堂里一片漆黑，渺无人影，喧闹声却在里面回响，形成可怖的对比。然后，他们从红门走进修士庭院。院子里也见不着人，修士们都逃到主教府里去集体祷告了。庭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张皇失措的仆役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他们走向庭院通至滩地的小门。黑衣人掏出一把钥匙，把门打开。读者知道，滩地是一长条河滩，向着内城一侧有墙围着，它隶属于圣母院的教士，构成主教堂后面城岛的东端。一看，院墙内外完全空荡荡的。到了那里，空中传来的喧闹声已经微弱，无赖汉进攻的吼叫，在他们听来，已不那么震耳欲聋，也比较模糊了。顺流吹拂的冷冽的风，搅动滩地尖端那棵独树的树叶，发出沙沙声，已经相当响亮地传来。不过，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距离最近的建筑物就是主教府和圣母院。而在主教府内显然是一片混乱。里面的灯光从一个窗口到一个窗口跳跃，时时划破了主教府那沉黑的庞大阴影，就好像刚刚烧过纸以后，留下的一大堆焦黑的灰烬，里面有跳跃的火花划出千百道奇特的花纹。旁边，圣母院的两座伟岸钟楼，这时从背后看，矗立在长条形中堂上面，衬托着前庭广场上烛天火光，刻印出黑色的剪影，好像巨人火炉里两根庞大炉衬。

极目四望，所见的巴黎，都在眼前摇曳在明暗交织之中。伦勃朗的绘画中就有这样的背景。

提灯笼的人径直向滩地岬角走去。那里，紧贴水面的岸边上有一排钉了板条的木桩的虫蛀残骸，上面低低垂挂着一些瘦溜溜的葡萄藤条，伸展着像是叉开的手指。后面，在这样格网交错的阴影中藏着一只小船。那人招招手，叫格兰古瓦和他的女伴上船。小山羊跟在后面也上了船。那人最后上去。他随即砍断缆绳，把长篙杆一戳，船离开了岸。他抓起两只桨，坐在前面，使尽全力向河中间划去。塞纳河在这里水流湍急，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得离开岬角。

格兰古瓦上得船去，首先关心的是把山羊抱在膝头。他坐在后面。陌生人使姑娘心里说不出来的忐忑不安，她也过来坐下，紧紧倚靠在诗人身上。

我们的哲学家感到船在摇晃，就拍起手来，对准佳利的额头吻了一下，说道：“嘿！我们到底得救了，我们四个！”

紧跟着，他摆出一副深刻思想家的模样，又说：“伟大事业的圆满结局，有时是由于走运，有时是由于手腕高。”

小船缓缓向右岸划去。姑娘心存畏惧，偷眼观察那陌生人。他已经把灯笼里的火小心遮盖严实。这样，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他的身影，在前面坐着浑如幽灵一般。风帽始终搭拉着，脸上就跟蒙了面具似的；每次划桨，胳臂甩动，宽大的黑袖子飞舞起来，就像是蝙蝠的两只翅膀。况且，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一点声息也没有发出，只是坐在船里不断划桨，来来回回的桨声混合着水波随船翻起的汩汩声。

格兰古瓦突然喊道：“凭我的灵魂！我们真是轻松愉快，就跟猫头鹰崽子似的！可是都不做声，真像毕达哥拉斯的门徒，或者说，鱼一般的沉默。帕斯克-上帝！朋友们，我倒真想谁跟我说说话。人说话的声音，在人的耳朵听起来，就是音乐。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亚历山大城的狄迪穆斯[1]说的，可谓至理名言呀！当然，亚历山大城的狄迪穆斯不是平平常常的哲学家。美丽的小姑娘，您跟我说一句话吧，我求求您！顺带说一句，您那样稍稍地一噘嘴，真别致，真有意思！您经常这样吗？亲爱的，您知道吗，大理寺对任何避难所都有完全司法权，您躲在圣母院还是有很大危险的？唉！小鹗鸟在鳄鱼嘴里筑巢呀[2]！……老师，月亮又出来了。但愿没有人看见我们！救出小姐，是大可赞扬的好事；可是，只要他们逮着我们，就会以国王的名义把我们绞死。唉！一切人的行为都有两端：人们谴责我的地方，恰恰是赞扬你的地方；赞美恺撒的人必定斥责卡蒂利纳[3]。不是吗，老师？您说这个哲理怎么样？我掌握哲学，就是凭持本能、发自天性的，ut apes geometriam[4]……算了，谁也不答理我！你们两个心绪多么恶劣！我只好一个人说话了。这就是我们在悲剧中所称的‘独白’。……帕斯克-上帝！我告诉你们，我刚才见着了国王路易十一，是从他那里学来的这句口头禅。真是帕斯克-上帝！内城那里还是喊声震天。……这个老国王是个大混蛋！里里外外都是皮袄、皮袍，欠我婚礼赞歌的钱却始终不给，就差刚才没把我绞死，——要是绞死，那我就讨不成债了！他对有德有才的人多么吝啬刻薄！他真应该好好念念科隆的萨耳维安的那四本书Adversus avaritiam[5]。真的，这个国王像那样对待文人真是心眼太狭窄，他还常干野蛮残暴的事情。他就像海绵吸尽老百姓的血汗钱！他的吝啬刻薄就像脾脏：身体的其他部分越消瘦，它就越肥大。因此，抱怨时世艰难的不满，都成了反对君王的牢骚。在这个温良笃诚的国王统治下，绞刑架上吊满了绞死的人，斩首台[6]上鲜血淋漓，牢房里关的人太多简直要挤炸了。这个国王一只手搜刮，一只手绞死人。他是加拜勒夫人和吉贝大人[7]的代诉人。大人物被剥夺荣华富贵，小人物备受压榨欺凌。这是一个敲骨吸髓的魔王。我不喜欢这个君主，您呢，老师？”

黑衣人听任唠叨的诗人径自喋喋不休。他照旧划桨，奋力抗击湍急紧迫的逆流。由于这逆流，船头朝向内城，船尾朝向圣母院岛（即今日所称圣路易岛[8]）。

格兰古瓦忽然又说：“顺带问一下，我们穿过那些疯狂的无赖汉，到达前庭广场的时候，法驾曾否注意到那个可怜的小鬼，就是您的聋子在列王走廊栏杆上敲碎他头颅的那个家伙？我眼睛不太好，看不清他是谁。您知道可能是谁呢？”

陌生人不置一词，可是猝然中止了划桨，两只胳臂像折断一般垂吊下来，脑袋低垂至胸前。爱斯美腊达听见他痉挛地叹息。她不觉打了个寒噤：她听见过这样的叹息声。

小舟无人驾驶，一时随波逐流。不过，黑衣人终于振作起来；又抓紧了双桨，开始奋力溯流而进。绕过了圣母院岛的岬角，驶向草料门碇泊处。

格兰古瓦说：“啊，那边就是巴尔博府邸了！呃，老师，您看黑压压的一片屋顶，角度奇特，在那儿一大堆牵牵挂挂、龌龊肮脏的低沉乌云下面，云里的月亮也会给挤碎了，像蛋壳砸破，蛋黄抛洒出来。……那是一座漂亮的公馆。有一座小教堂，它那小小的穹隆，精雕细琢，装饰得华丽异常。上面您可以看见钟楼錾凿得玲珑剔透。还有一座可爱的花园，里面有一个池塘、一座大鸟棚、一处回声廊、一个木槌球场、一座迷宫、一所猛兽房、许许多多使爱神觉得非常愉快的草木茂密的幽径。还有一棵坏蛋树，外号人称‘大淫棍’，因为它曾经为某位著名的公主和一位风流而又有才气的法兰西提督寻欢作乐效劳。唉，像咱们这样可怜的哲学家，咱们跟法兰西提督相比，不啻一畦白菜萝卜比之于卢浮宫花园。可是，说穿了又算得上什么呢？人生，对于伟人和咱们这号人，一样是好坏掺杂。痛苦总是伴随欢乐，二长韵步旁边就是一长二短韵步[9]。……老师，我一定得把巴尔博公馆的故事讲给您听。结局是个悲剧。那是在一三一九年菲利浦五世[10]统治时代，——他是法国国王中间最长的。这个故事的寓意，就是：肉欲的诱惑是有害的、邪恶的。邻人的老婆，不管多么标致，逗得我们心里痒痒的，也别老是盯着她看。未婚私通是一种极其淫恶的思想。通奸是对别人淫乐的好奇。……咦！怎么的，那边吵闹声更厉害了！”

确实，圣母院周围的喧嚣声增长了。他们静听着。可以相当清楚地听见胜利的欢呼。突然，千百只火把照耀着在主教堂上上下下的武士的头盔：钟楼上，走廊上，扶壁拱架下，到处闪亮。这些火炬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不多一会，远处的叫喊声清清楚楚传到这几个逃亡者的耳边：“埃及姑娘！女巫！处死埃及姑娘！”

不幸的姑娘头低下来，两手捂着脸。陌生人开始拼命向岸边划去。这时，我们的哲学家心中暗暗盘算。他紧紧搂着小山羊，悄悄避开吉卜赛女郎，然而她越来越紧地紧靠在他身上，仿佛这是她现在仅存的唯一避难所。

显然，格兰古瓦处在焦心的左右为难的境地。他想，“按现行法律”，山羊要是被逮住，也得吊死，那可太遗憾了，可怜的佳利！他又想，两名女犯都这样紧紧依附于他，未免太多，而那位同伴正巴不得由他来照看埃及姑娘哩。左思右想，他心中剧烈斗争，好似《伊利亚特》中的朱庇特[11]，他在埃及姑娘和小山羊之间翻来覆去权衡。他两眼泪汪汪，轮番注视她俩，心中暗想：“我可没法子两个都兼顾！”

小船一阵震动，说明终于抵岸了。内城那边，不祥的喧哗声始终震天价响。陌生人站起身来，走到埃及姑娘跟前，想挽住她的胳臂，扶她下船。她却把他一推，紧紧拽住格兰古瓦的衣袖。格兰古瓦一心惦着小山羊，几乎是一把把她推了开去。于是，她只好自己跳上岸去。她心乱如麻，自己干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她就这样茫然呆立了一会，注视着水流。等她稍稍清醒过来，只剩下她一人在岸边跟陌生人在一起。看来，格兰古瓦已经趁下船的机会，牵着山羊溜走了，钻到水上谷仓街大片房屋中间去了。

可怜的埃及姑娘一看只有自己跟这个人在一块，不由得浑身哆嗦。她想说话，想喊，想叫格兰古瓦，舌头却粘在嘴里动不了，嘴巴也吐不出声音。忽然，她感觉到陌生人的一只手搁在她的手上。这是一只冰冷、然而有劲的手。她上下牙齿直打战，脸色苍白，比照着她的月光还要苍白。那人一声不响，只是大踏步向河滩广场走去，紧紧拽着她的手。这一瞬间，她隐隐约约感到命运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再也无力抵抗，听任他拉着她走。他走，而她是跑。码头在这里是上坡的，她却觉得仿佛是顺坡往下飞奔。

她四处张望。不见行人。堤岸上完全空荡荡的。她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人的活动，只有内城那边火光通红、喊声震天，与她相隔仅仅一衣带水。就是从那边传来她自己的名字，混杂着要致她死命的狂呼乱喊。除此之外，整个巴黎以幢幢黑影扩展在她周围。

这当儿，陌生人始终拉着她走，依然沉默，依然急速。此刻走的地方，她想不起来以往曾经经过。走过一扇有灯光的窗子的时候，她奋力挣扎，猛然挺身，高呼“救命呀”！

窗子里面住着的那个市民打开窗子，穿着内衣，掌着灯，出现在窗口，傻不愣登地看看窗外，嘀咕了几句她听不明白的话，又把窗板关上了。最后的一线希望泯灭了。

黑衣人仍一声不吭，把她抓得牢牢的，越走越快。她不再抵抗了，有气无力地跟着他。

不时，她强打起精神，路面又不平，跑得直喘息，她只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是谁？你是谁？”对方不予答理。

他们就这样，始终沿着河堤走，走到了一个相当大的广场。月色尚好。原来是来到了河滩。只见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黑色十字架似的东西。那是绞刑架。她认出来了，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那人站住脚步，转身向她，掀起风帽。她吓呆了，喃喃地说：“哎呀！我早知道又是他！”

正是教士。他这时的模样就像他自己的阴魂。这是月光映照的结果，——在月光下我们看什么都觉得好像是所见之物的幽灵。

他说：“你听我说！”她听见好久没有听到的这带来死亡的嗓音，不禁战栗起来。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急速，气喘吁吁，断断续续——正是表现出一个人内心十分激动的那种声音：“你听我说。我们来到这里。我要对你说话。这里是河滩。这里是一个终点。命运使你我相依。我即将决定你的生死；你即将决定我的灵魂。这里的广场，现在的夜晚，跨越过去之后即是冥冥之乡。所以，你要好好听着。我要告诉你……首先，你不要提到你的那个孚比斯。（说着，他像个一刻也不能安静的人那样来来回回走动，接着，他把她拖到跟前。）不许你提到。明白吗？你要是说到这个名字，我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来，但一定是很可怕的。”

说罢，像一个终于找到重心的物体，他又静止不动了。尽管这样，他的话语还是透露出内心的激动，声音也越来越低沉了：

“你不要这样背过脸去。你听我说。这是严肃的事情。首先，我告诉你经过的情况是怎样的。……一切都绝不是开玩笑，我向你保证。……我刚才说的什么呀，你提醒一下吧！……哦！大理寺作出了决定，要把你再次送上绞刑架。我把你从他们手里救出来了。但是，那边，他们追捕你来了，你看！”

他伸出手臂，指指内城。当真，看来还在继续搜寻。吵闹声越来越近。河滩对面的副将府邸的塔楼那边人声嘈杂，灯火通明，兵卒们在对岸举着火把，跑来跑去，高呼：“埃及姑娘！埃及姑娘哪里去了？绞死，绞死她！”

“你看见了，他们在追捕你，我不是撒谎吧？我，我爱你！你不要开口，最好是别说话，要是你只想说你恨我。我下了决心，绝不再听了！我已经救了你，你先得让我干到底。我能够彻底搭救你。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一切只看你的意愿了。只要你愿意，我就能够做到。”

他猛然顿住，又说：“不，该说的不是这些！”

他跑了起来，始终不松手，也就拖着她跑，径直跑到绞刑台下，指着它，冷冷地说：

“在它和我之间选择吧！”

她挣脱他的掌握，跪倒在绞刑台下，吻着这阴惨惨的石台。然后，她把美丽的脸庞略略转了过来，向身后瞥瞥教士。她仿佛是一位圣处女在十字架下。教士始终伫立不动，手指一直指着绞架，保持着这个姿态，泥塑木雕一般。

终于，埃及姑娘对他说：“我厌恶你，还超过厌恶它！”

他只好缓缓丢开她的胳臂，垂视石板地面，沮丧万分。他喃喃自语：“要是这些石头会说话，是的，它们会说这里是一个极其不幸的人。”

他继续往下说。姑娘跪在绞刑架前，长发裹着全身，由他去说，不置一词。他现在声调悲凄而柔和，与他那高傲严峻的面容形成痛苦的对比。

“我，我爱你！啊，这却是不幸的事实！我心灵中燃烧着火，外表并没有表露出来！不幸啊，姑娘，日日夜夜，真的，日日夜夜，这火在我胸中燃烧。这未必不值得怜悯？朝思暮想，为爱情所燃烧，我要说，这是受酷刑熬煎……唉，我受的痛苦太大，可怜的孩子！……我得说，这是值得同情的。您看，我不是对您说话温存么？我真希望您不再那样厌恶我，……毕竟，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这不能怪他！……啊，上帝呀！……怎么，您永远也不原谅我？您永远仇恨我！那就一切都完了！正因为这样，我才变得很坏，您看，我自己都厌恶自己！……您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站在这里跟您说话，面临我们两人的永恒深渊心惊胆战，而您也许正在想别的！……您尤其不要在我面前说起那个军官！……什么！我真想投身于您的脚下，我要吻……不是吻您的脚，这您是不愿意的，我要吻您脚下的尘土呀！什么！我要像小孩一般哭泣，我要从我的胸腔里……不是发出言词，而是掏出我的心来，挖出我的心肝五脏，对您说我爱您。然而，这一切都是没有用的，这一切！……可是，您的灵魂中岂能有其他，只有温柔慈祥，您是那样焕发着最甜蜜的温柔，您洋溢着青春魅力，又是那样善良、仁慈而娇媚！不幸呀！您冷酷无情只是对我一人！啊，这样的命运！”

他双手掩面，姑娘听见他在哭泣。这是第一次。这样站立着，哭得全身颤动，比跪下来更可怜，更是悲切。就这样哭了许久。

头一阵眼泪过去之后，他又说：“算了！我也找不出话来说了。我本来倒想了很多要向您讲的话。现在我却只能战栗，在决定性关头我软弱了，我感到有个什么至高无上之物卷裹着我们，于是，我踬跌了。啊！您要是不可怜我，不可怜您自己，我立刻就会倒在这地面上！求您不要驱使我们两个人都灭亡。但愿您知道我是多么爱您！我的心是怎样的一颗心呀！唉！我抛弃了任何美德！不顾一切弃绝了我自己！我这个博士，践踏了一切科学；我这个贵族，作践了我的姓氏；我这个教士，拿弥撒书做了淫荡的枕头；我对我的上帝的脸上唾吐！这一切全是为了你，你这迷人的妖精！也正是为了更有资格进你的地狱！然而，你并不要我这天谴的罪人！啊！让我把一切都说出来吧！不止这些，还有更可怕的，啊，更为可怕的！……”

说着最后几句的时候，他的样子就跟完全疯了似的。他沉默了一会，又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却很响：

“该隐，你把你弟弟怎样了[12]？”

又沉默了一会，他又说：

“我是怎样对待他的，主呀？我收养了他，把他抚养成人，给他吃喝，爱他，崇拜他，可我把他杀死了！是的，主啊！刚才就当着我的面，在您房子的石头上，他的脑袋被砸烂了。这要归咎于我，归咎于这个女人，归咎于她……”

他目光狂乱，嗓音渐渐喑哑，不断复述，机械地复述，其间间隔很长，好像一口钟延长着余音的振动：“归咎于她……归咎于她……”

随后，他的舌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是嘴唇始终在颤动。忽然，他两腿一软，栽倒在地上，好像是个什么东西一下子垮下来。他匍匐于地，头埋在两膝之间，一动不动。

姑娘把脚从他的身子下面抽出来，这样微微一动，他倒清醒过来了。他举手摸摸凹陷的脸颊，惊愕地对着沾湿了的手指看了一会，喃喃自语：

“怎么！我哭了！”

猝然，他转向埃及姑娘，苦恼难以言述。他说：

“唉！你就这样眼见着我哭，无动于衷！孩子啊，你知道这眼泪就是熔浆？这么说，这话当真：我们仇恨的人，怎么样也不能感动我们？你情愿看着我死，还在一旁欢笑。啊！我，我却不愿意看着你死！说一句话吧！只要一句宽恕的言词！不要你说你爱我，只要你说你愿意爱我。这就够了，我就可以救你。否则……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我以一切神圣的东西的名义求你，你不要蹉跎，以致我重新变成顽石，就像这绞刑架，它也在要你！你要想想，我掌握着我们两人的命运，而我疯了，这是可怕的，我可以听任一切不幸发生，我们脚下是无底深渊，不幸的女人！我将在你之后也坠落下去，永恒坠落！说一句宽厚的话吧！说一句吧！只要一句！”

她开口要说，他赶紧跪倒在她面前，崇敬地听她的言语，从她口里出来的也许是发了善心的言语。她却说：“你是杀人的凶手！”

教士狂热地把她一把搂住，发出狰狞的狂笑，说道：

“好，是的！杀人凶手！我可一定要得到你。你不要我做奴隶，你将得到我作为你的主人。我一定要得到你！我有一个巢穴，我要把你拖进去。你将跟我走，你将不得不跟我走，否则我就把你交付法律之手！我的美人儿，你只有或者死，或者属于我！属于教士，属于叛教者，属于杀人凶手！就在今夜，你听见了吗？来，共享欢乐吧！来，吻我吧，你这个疯狂的女人！不是坟墓，就是我的床笫！”

他眼睛里龌龊的狂怒的火花闪烁，淫荡的嘴唇烫红了姑娘的颈项。她在他怀抱中奋力挣扎。他以狂暴的吻吻遍她的全身。

她叫了起来：“不许你咬我，恶魔！啊！万恶的可恨的教士！你放开我！我要揪下你肮脏的花白头发，大把大把地扔在你脸上！”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随后只好把她放了，阴沉沉地看着她。她以为自己胜利了，又说：“我告诉你，我属于我的孚比斯，我爱的是孚比斯，只有孚比斯最美！你，教士，你是个老东西，你是个丑东西！滚蛋！”

他狂吼一声，好像是一个不幸的人被人用烧红的铁施加烙刑。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你死吧！”她看见他目露凶光，就想逃走。他把她揪住，推搡她，把她摔倒在地，拽着她美丽的双手，把她在地上拖着，急速向罗朗塔楼拐角处走去。

到了那里，他转向她，又问：

“最后一遍，你愿不愿意属于我？”

她加劲地回答：

“绝不！”

于是，他高声喊道：

“古杜勒！古杜勒！埃及姑娘在这里啦！你报仇吧！”

姑娘感觉到颈脖子猛然被掐住了。她一看，是一只瘦削的胳臂从墙上的窗洞里伸出来，像一把铁钳擒住了她。

教士说：“掐紧！她就是逃跑的埃及姑娘。不要松手！我去叫什长。你就要看见她被绞死了！”

回答这血腥言词的是墙内一阵发自深喉部的笑声：“哈！哈！哈！”埃及姑娘看见教士向圣母院桥跑去：那边传来了马蹄得得的声音。

姑娘这时已经认出是那个凶恶的隐修女。她恐惧万分，气都喘不出来，拼命想挣扎开去。她扭曲身子，绝望地垂死挣扎一般蹦了几下，可是对方紧揪住她不放，力气大得异乎寻常。紧卡着她的那瘦骨嶙峋的手指抽搐着掐进她的肉里，慢慢合拢起来，仿佛这只手是焊接在埃及姑娘自己的胳臂上的。这甚至不仅仅是铁链，不仅仅是枷锁，不仅仅是铁箍，这是从墙上伸出来的一只有智力、有生命的铁钳。

她精疲力竭，颓然靠在墙上，这时死亡的恐惧压倒了她。她想到生活的美好，想到青春，天空，自然景色，想到爱情和孚比斯，想到即将逝去的一切和即将来临的一切，想到告发她的教士、就要来到的刽子手、就在跟前的绞刑架。于是，她觉得恐惧之感一直升起到了头发根。她听见隐修女狞笑着，低声说道：“哈！哈！哈！你就要被绞死了！”

她以垂死的目光看看那窗洞，看见了铁栅里面麻袋女的凶恶的面容。

她说：“我怎么得罪您了？”但几乎已经没有了声息。

隐修女不答言，只是以恼怒而揶揄的歌唱般的声调叨叨着：“埃及的女儿！埃及的女儿！埃及的女儿！”

不幸的爱斯美腊达又把脑袋低垂下去，为长发所覆盖，知道同自己打交道的并不是一个人。

忽然，隐修女叫了起来，仿佛这么老半天埃及姑娘的问题才达到她的大脑：

“你干了什么？你居然问我！……啊！你对我干的，埃及女人！好吧，你听着！……我有过一个孩子，你明白吗？我有过一个孩子！一个孩子，我告诉你！……一个漂亮的小妞儿！……我的安妮丝！”她声嘶力竭，在黑暗中好像在吻什么东西，又说：“好的！你要知道么，埃及的女儿？我的孩子被弄走了，被偷走了，被吃掉了。这就是你干的。”

姑娘回说，像那只羔羊一般：

“唉！也许我那时还没有生出来哩！”[13]

“呸！不对！”隐修女接着说，“你肯定已经生出来了。你那时正是他们中间的一个。她活着的话，也是你这个岁数了！就是！……我在这里十五年了，受了十五年的苦，祈祷了十五年，十五年来我不断把头往四面墙上撞……我告诉你，是埃及女人把我的孩子偷去的，你听明白了吗？用她们的獠牙把她吃了……你有没有心肝？你怎能想象孩子是怎样玩耍、吃奶、睡觉！是那样天真烂漫！……唉，是这个，他们夺走的、杀死的是这个呀！仁慈的上帝看得一清二楚！……今天，该我来，该我来吃掉埃及姑娘……啊！要是没有铁栅拦着，我真要咬你几口！我的头太大，过不去！……可怜的小东西，是在睡着了的时候！要是她们抱走的时候把她惊醒，她该怎样徒劳地痛哭呀，是我不在家呀！……啊！埃及母亲们，你们吃掉了我的孩子！你们来看你们的孩子的下场吧！”

接着，她哈哈大笑，或者说是咬牙切齿——在她那狂怒的脸上这两样原是一回事情。天开始破晓。青灰色的曙光影影绰绰照着这一场景。广场上的绞刑架越来越清晰了。从另一边，圣母院桥附近，可怜的待决女囚仿佛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夫人！”她叫道，合起双手，双膝跪倒，披头散发，失魂落魄，惊恐万状：“夫人，饶命！他们来了。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情。您难道愿意看见我惨死在您面前？您总有恻隐之心吧，我相信？这太可怕了！放我逃走吧！放开我！开恩呀！我不要这样死去！”

“还我孩子！”隐修女说。

“开恩，开开恩吧！”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放开我，看在上苍的面上！”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姑娘再一次倒下，精疲力竭，全身瘫软，眼珠已经泛出被扔入墓穴的人那种死色。

她断断续续地说：“可怜啊！您找您的孩子，我找我的父母。”

古杜勒还是说：“还我孩子！你不知道她在哪儿？那你就死吧！……我来告诉你。我当过妓女，有过一个孩子，她们把我的孩子偷掉了……是埃及女人干的。所以你应该明白，你必须死。等你的埃及妈妈来领你的时候，我就跟她说：‘你这个母亲，你看那绞刑架吧！’……再不，你就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知道我的孩子、我的小妞儿在哪儿吗？你看，我来给你看，这是她的鞋，她唯一遗留下来的东西。你知道哪里有同样的么？你要是知道，你就告诉我，纵然是在天涯海角，我也要膝行去找。”

说着，她扬起伸在窗洞外面的另一只胳臂，让埃及姑娘看那只小绣花鞋。这时，天已大亮，可以看得清鞋的形状和颜色了。

埃及姑娘战栗着说：“我看，让我看这鞋！上帝呀，上帝！”

与此同时，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急速打开戴在颈子上、装饰着绿玻璃片的小荷包。

古杜勒喝道：“去，去！收起你那魔鬼的护身符！”

说着，她猛然打住，浑身哆嗦，大叫一声：“我的女儿！”声音发自肺腑的最深处。

原来，埃及姑娘从小荷包里掏出一只一式一样的小鞋。这只小鞋上缝着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着这句谶语：

当你把另一只鞋找到，

你就投入母亲的怀抱。

真是比闪电还要急速，隐修女已经比较了两只鞋，看了羊皮纸上的字迹。她笑逐颜开，那是上苍所赐的欢乐；她把脸贴在窗栅上，喊道：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我的母亲！”埃及姑娘应道。

详情无法细表。

母女俩中间隔着墙和栅栏。隐修女叫道：“啊！这墙！呀！看得见她，却不能搂抱！你的手，你的手！”

姑娘把胳臂伸进窗洞，隐修女扑上去抓住她的手，把嘴唇贴上去，陶醉在这个吻中，半晌动弹不得，唯一表现出还有生命的，只是不时啜泣使她后背起伏。其实，她在黑暗中无声地泪珠儿滚滚而下，像是夜雨落个不停。可怜的母亲内心中无限苦楚一滴滴渗透、累积了十五年而成的泪泉，那黑咕隆咚的深井，今天都要倾尽在这受崇拜的小手上。

突然，她直起身来，从额头上拂开斑白的长发，一言不发，用她的双手，比母狮还要凶猛，狠命摇撼窗洞上的铁栅。铁棍不为所动。于是，她跑到一个角落里去，搬来她用作枕头的大石板，使劲向铁棍砸去，其中的一根迸出万道火花，应声折断了。又是一下，挡住窗洞的那古老铁十字栅就完全掉了下来。接着，她又用两手把生锈的残段一一松动，统统拔去。——有时候，女人有超人的力量。

不到一分钟的工夫她就把通道打开了，然后拦腰抱起女儿，把她拖进小室。她嘀咕道：“来，让我把你救出深渊！”

女儿进得室来，她轻轻把她放在地上，然后又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仿佛这仍然是她的小安妮丝。她在那狭窄的小屋里走来走去，陶醉，发狠，欢欣，又叫，又唱，吻她的女儿，对她说话，哈哈大笑，号啕大哭，——这一切都涌在一起，同时狂暴地爆发。

她说：“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有了我的女儿！她就在这里。好上帝把她还给我了。呔，你们！大家都来吧！有没有哪一个看见我找到了我的女儿？我主耶稣啊，她多么美丽！上帝呀，您让我等了十五年，只是为了把这样的一个美人儿还给我……埃及女人没有把她吃掉！这是谁说的呢？我的小女儿，我的小女儿！吻我呀！那些善良的埃及女人！我爱埃及女人……这就是你呀！怪不得你每次经过，我都心跳。而我还以为这是仇恨。原谅我，亲爱的安妮丝。你以为我很坏，是不是？我爱你！……你脖子上的痣还在么？咱们看看。还在！啊！你长得多好！你这么大的眼睛是我给的，小姐！吻我！我爱你。别的母亲有自己的孩子，我才不希罕哩，我现在根本看不上她们。让她们来好了。这是我的孩子，你们看她这脖子，这眼睛，这头发，这手。这样美的人儿你们找找看！啊！我敢说，她会有人爱她的，这样的人儿！我哭泣了十五年。我的美貌尽皆衰退，都到她那里去了。吻我呀！”

她还给她讲了其他许许多多荒唐话，说话的声调就代替了说话的优美。她翻动可怜姑娘的衣服，弄得姑娘脸都红了；又用手摩挲她那光滑油亮的头发，还吻她的脚、膝盖、额头、眼睛，一切都使她欣喜若狂。姑娘就让她这样，只是不时以无限深情低声念叨：“妈妈，妈妈！”

“你看，我的小妞儿，”隐修女又说，说一句吻她一下：“你看，我多么爱你！我们要从这里逃出去。我们就要得到幸福了。我在我们家乡兰斯继承了一点产业。兰斯，你知道吗？啊，不，你不知道，你那时候还太小！但愿你知道你四个月的时候是多么漂亮！那样好看的小脚脚，好些人好奇，从七法里开外的艾佩奈赶来看！我们就要有一块田地、一栋房子了。我要让你跟我一起睡我的床。上帝呀，我的上帝！有谁想得到呢？我找到我的女儿了！”

“啊，我的母亲！”姑娘激动万分，但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她说：“埃及女人早对我讲过的。我们那里有一个善良的埃及女人，她去年死了，一直像乳娘一样照看我的。是她把这个小荷包挂在我脖子上的。她常常对我说：‘小妞儿，这个珠宝你要保存好，这是宝贝，它将保佑你们母女重逢。你这是把你母亲佩戴在脖子上呀！’她真说中了，那个埃及女人！”

麻袋女又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来，让我吻你！你说得多好！等我们回老家，就把这双小鞋拿去给教堂的圣婴穿。我们这一切都得感谢圣处女。我的上帝！你的声音多甜！你刚才对我说话，就跟音乐似的！呀！我主上帝！我可找到了我的孩子啦！但是，这样天大的好事，难道能相信么？人是不会轻易死掉的，我这不是没有高兴得死掉么？”

接着，她又拍起手来，又笑又嚷：“我们要过幸福日子啰！”

恰在这时，小屋里回荡着户外武器的碰击声和马匹奔驰的声音，似乎是从圣母院桥驰来，从河堤上越跑越近了。埃及姑娘慌慌张张投入麻袋女的怀抱。

“救救我！救救我！妈妈！他们来了！”

隐修女的脸刷地白了。

“啊，天！你说什么？我倒忘了！他们追捕你！那你干了什么呢？”

不幸的孩子回说：“我不知道，可是我被判处了死刑。”

“死！”古杜勒说，摇摇晃晃，雷轰头顶一般。“死！”她又缓缓地说，瞪着眼睛看着女儿。

“是的，妈妈，”姑娘惊慌失措地说，“他们要杀我。他们来抓我了。绞刑架就是在等着我的！救救我！救救我！他们来了！救救我！”

隐修女半晌动弹不得，好像变成了石头，然后，她摇摇头表示怀疑，忽然，狂笑起来，——她那吓人的狂笑又恢复了。她说：

“嚯，嚯！不！你对我说的是一场梦。啊，是的！我丢掉了她十五年之久，现在又找到了她，却仅仅一分钟！他们又要把她夺走！而现在她这样美，长得这样高大，跟我说话，爱我，现在他们倒要来把她吃掉，就当着我这个做母亲的面！啊，不行！这样的事是不可能的。仁慈的上帝不允许这样。”

正说着，马队似乎停下来，只听见远处有个人喊叫：“这儿走，特里斯唐大人！教士说的，在耗子洞那儿可以找到她。”马蹄声再作。

隐修女绝望地一声喊叫，站了起来：“快逃命！快逃命，我的孩子！我都想起来了。你说得对。是要处死你。万恶！该死！快逃命吧！”

她把头探向窗口，立刻又缩了回来。

她轻声说道：“你就待在这里！”声音急促而阴沉，痉挛地抓住埃及姑娘的手。埃及姑娘这时只比死人多口气了。隐修女又说：“待着！别出声！到处都是兵。你也出不去了。天太亮了。”

她那干涸的眼睛闪闪发亮。她过了一会，没有言语，只是在石室里大踏步走来走去，间或站住脚，一把把扯下斑白的头发，又用牙齿啃啮头发。

忽然她说：“他们过来了。我去跟他们说话。你躲在这个角落里。他们看不见你的。我告诉他们，就说你逃脱了，说我放掉了你，就这样！”

她把女儿放了下来，——她是一直抱着她的。她把她安顿在外面看不见的一个角落里。她叫她蹲下去，仔细布置了一番，使她的脚和手都不露在阴影外面，把她的乌黑头发披散，覆盖住白长袍，使人看不见她，又把水罐和石板搁在她面前。她只有这两样东西，以为这两样就可以把她的身子挡住。安顿好以后，比较放心了，她立刻跪下来祈祷。刚天亮不久，老鼠洞里还有许多地方仍然是黑漆漆的。

就在这一刻，听见教士那阴险刻毒的声音就在小室跟前喊道：“这边，孚比斯·德·夏多佩队长！”

一听这个名字和这个嗓音，爱斯美腊达原来蜷缩在角落里的，悸动了一下。

“别动！”古杜勒说。

话音刚落，就听见人声、刀剑声、马蹄声一片嘈杂，统统在小室周围停了下来。那母亲急忙站起来，跑去站在窗洞口，把它堵着。她看见一大队武装人员，有的徒步，有的骑马，排列在河滩上，领队的人跳下马，向她走来。

面目狰狞的这个人喊道：“老家伙！我们在搜捕一名女巫，要把她绞死。听说在你这里。”

可怜的母亲做出毫不相干的模样，回答：

“您说些什么，我不太清楚。”

对方又说：“上帝的脑袋！那，魂不附体的副主教胡诌些什么？他，人呢？”

一名兵卒说：“大人，他不见了。”

带队官又说：“啊，这，老疯子，不许你撒谎！刚才有个人交给你看管一名女巫的。你把她怎样了？”

隐修女不便把一切都赖掉，免得引起怀疑，就以坦率而乖戾的口吻答道：

“要是您说的是刚才别人塞到我手里的那个高个子姑娘[14]，我可以告诉您，她咬了我，我只好松手。就是这样。别打扰我啦！”

带队官失望地做了个鬼脸。

“你休想撒谎，老怪物，”他又说，“我名叫修行者特里斯唐，我是国王的朋友。修行者特里斯唐，你听见了吗？”他又顾视广场，说道：“这个名字在这儿连房子都要震塌！”

“哪怕您是修行者撒旦，”古杜勒又有了希望，答道，“我也没有其他的话告诉您，我也不怕您！”

特里斯唐说：“上帝的脑袋！这老泼妇！啊！女巫逃掉了！往哪边跑的？”

古杜勒以满不在意的声调说：

“我想是往羊肉街那边吧？”

特里斯唐扭头吩咐队伍准备再次出发。隐修女暗自松了口气。

突然，一名弓手说：“大人，您得问问老妖婆：窗子上的铁条怎么这个样子拆下来了。”

听到这个问题，可怜的母亲心里又着急万分。不过，她仍然保持清醒的头脑，呐呐地说：“一向就是这样的。”

弓手又说：“呸！昨天还是个黑十字架，很虔诚的模样。”

特里斯唐斜瞟隐修女一眼，说：

“我看这老狗婆慌了手脚！”

不幸的女人知道，一切有赖于自己保持镇静，于是，她横下一条心来，冷笑起来。——做母亲的总是有这种力量的。

她说：“呸！这个家伙是喝醉了吧？是一辆大车装满石头，车后身撞的，栅栏给撞折了，都一年多了。我还骂了车把式的！”

另一名弓手说：“是真的，我当时在场。”

一向，到处都有明察一切的人。意想不到的这一有利的证词鼓舞了隐修女的勇气，——这场盘问正使她觉得好似踏着刀刃在悬崖上走过深渊。

可是，她注定了要受一会儿希望、一会儿惊慌的熬煎。

头一个兵卒又说：“要是大车撞的，断铁条应该是往里面倒，现在却是向外面撇的。”

特里斯唐夸奖这个兵说：“嘿，嘿！就凭你鼻子这么尖，真可以当小堡法庭的调查官。老婆子，你快回答他的话！”

“上帝呀！”她给逼急了，喊了起来，声音里却不由自主带着哽咽：“我向您发誓，大人，是大车撞折的。您不是听见这个人说亲眼看见的？况且，这跟你们的那个埃及姑娘有什么关系？”

“哼！”特里斯唐吼道。

“见鬼！断裂的地方还是新的哩！”那个兵卒又说，管带夸奖了两句，他大为得意。

特里斯唐摇摇头。她脸色苍白了。“你说，大车是什么时候撞的！”

“一个月，也许半个月吧，大人，我记不清了。”

“她刚才说是一年多以前，”兵士指出。

“这里面有鬼！”管带说。

“大人呀！”她叫道，身子始终贴在窗前，提心吊胆，生怕他们一疑心，把脑袋伸进来向小室里张望：“大人，我向您发誓，是大车把铁栅撞折的。我以天堂天使的名义向您发誓！如果不是大车，我情愿永世下地狱，弃绝上帝！”

“你发这个誓倒很起劲哩！”特里斯唐说，刨根究底的目光向她投去。

可怜的女人感觉到越来越不能自持了。她已经到了言语支吾的地步，惊恐地发现自己说出来的话恰恰是不该说的。

这时，有一个兵喊叫着跑回来：“大人，老妖婆撒谎。女巫没有走羊肉街。封锁街道的铁索整夜牵着，看守的人没有看见有人过去。”

特里斯唐的面容越来越阴沉，他质问隐修女：“你怎么解释？”

她勉力顶住，不为这又一意外的不幸所动摇，说道：“大人，我不知道，可能是我搞错了。我想，她实际上是过河去了。”

管带说：“那是对岸啰！可是，十之八九她是不愿意回内城去的，既然那边正在抓她。你撒谎，老婆子！”

头一个兵说：“况且，河两岸一条船也没有。”

隐修女寸步不让，驳道：“她大概是泅水过去的吧。”

“女人还泅水？”那名兵士说。

特里斯唐悻悻然叫嚷：“上帝的脑袋！老东西！你撒谎！撒谎！我倒恨不得放下女巫不管，先把你吊死！只要一刻钟刑讯，保管叫你吐真话。来，跟我们走！”

她正巴不得有这句话。

“随您的便，大人。快点，就这样办吧！刑讯，我愿意。带我走，快，快点！马上就走！”——她想：“这中间，我女儿就可以脱逃了。”

管带说：“上帝的死！多怪的胃口，喜欢拷问台！这个疯婆子我真闹不清楚是怎么搞的。”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巡防什长站出队列，禀告管带：

“确实是个疯子，大人！要是她没有看住埃及姑娘，这不能怪她，因为她是厌恶埃及女人的。我干巡防十五年了，天天晚上听见她不住嘴咒骂，大骂流浪女人。如果我们追捕的是——我以为是——那个带小山羊的跳舞小姑娘，她最恨的就是这一个！”

古杜勒硬着头皮说：“最恨的是她！”

巡防队员众口一词作证，向管带证实了老什长的话。修行者特里斯唐看见从隐修女口里掏不出什么东西，已经不作指望，就转过身去了。接着，她说不出来的提心吊胆，看见他慢慢向坐骑走去。

他咬牙切齿地说：“好吧，出发！继续搜索！不把埃及姑娘抓住吊死，我绝不睡觉！”

但是，他还犹豫了一阵子才翻身上马：他好似猎犬嗅到猎物就藏在跟前，脸上惊动不已，舍不得离开，目光不断扫视广场。隐修女见了，真是在生死之间惴惴不安。终于，他摇摇头，跳上马去。古杜勒的心一直可怕地揪着，现在才算是放了下来。他们来了以后，她始终不敢瞟女儿一眼，这时才看了看她，低声说道：“得救了！”

可怜的孩子始终躲在角落里，不敢呼吸，也不敢动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亡就在面前威胁着她。古杜勒和特里斯唐之间一来一往的每个细节她都看在眼里，母亲提心吊胆的一举一动都在她心中发出回响。她听见那根把她悬吊在悬崖上空的头发丝儿连续不断轧轧直响，她数十次仿佛看见它就要断裂；终于渐渐暂得喘息，感觉到脚踏实地了。恰在这时，她听见有个声音对管带说：

“牛的角！管带先生，绞死女巫，这不是咱军人干的活儿。暴民既已扫荡，我让您自行其便。您想必认为我还是回自己队伍的好，免得他们没有主心骨！”

这是孚比斯·德·夏多佩的声音。她一听百感交集，难以言述。这么说，他来了——她的朋友，她的保护人，她的靠山，她的避难所，她的孚比斯！她赶紧爬起来，母亲还未及阻挡，她已经冲到窗口，喊道：

“孚比斯！救救我，我的孚比斯！”

孚比斯已经不在那里，他跃马奔驰，已经转过厨刀厂街。可是特里斯唐并没有走。

隐修女大吼一声，向女儿扑过去。她一把掐住女儿的颈脖，拼死把她拉了回来。做母亲的好似猛虎护仔，再也顾不得了。然而太晚了。特里斯唐已经看见了。

“哈！哈！”他大笑一声，全口牙齿都震脱了，使他的脸像煞恶狼的嘴脸。他叫道：“耗子洞里两只耗子！”

那个兵说：“我早猜到了。”

特里斯唐拍拍他的肩膀：“你真是一只好猫[15]！……来呀，昂里埃·库赞何在？”

一人应声出列，衣着和面孔都不像当兵的。他穿着一件半灰半棕的衣服，平直的头发，皮革的袖子，一只大手握着一包绳索。特里斯唐总在路易十一左右，此人总在特里斯唐左右。

修行者特里斯唐说：“朋友，我猜想，我们要找的女巫就在这里边。你给我把她绞死。你梯子带来了吗？”

“有一架，在柱屋的棚子里，”那人回说，“咱们干活是用那个‘公道台’么？”他指指绞刑架又说。

“是的。”

“嘿，嘿！”那人狞笑一声，比管带的笑声更为凶狠，说道：“那就不用多大工夫了。”

特里斯唐说：“快！你以后再笑不晚。”

自从特里斯唐看见她的女儿，隐修女一切希望都已失去，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她把半死不活的埃及姑娘扔进洞穴里原来的那个角落，自己又跑到窗洞前站立，两只手像爪子抠着窗台角。就以这样的姿态，她英勇无畏地顾视那些兵卒，目光又像原先一样凶猛而疯狂了。昂里埃·库赞走近地穴，她那张脸狞恶异常，吓得库赞往后直退。

他回到管带面前，问道：“大人，抓哪一个？”

“年轻的那个。”

“好极了，这个老东西好像厉害得很哩。”

“可怜的带山羊的跳舞小姑娘！”老什长说。

昂里埃·库赞走到窗洞口。母亲怒目而视，他不敢仰望，只能畏畏缩缩地说：

“夫人……”

她打断他的话，声音低沉而凶恶：

“你要干什么？”

“不是找您，是找那一位。”

“什么那一位？”

“那个年轻的。”

她摇着头喊道：“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

刽子手说：“有人！您自己知道的。让我抓那个年轻的，我并不想害你！”

她异样地冷笑道：

“啊！你并不想害我！”

“把那个年轻的交给我，夫人！是管带先生的吩咐。”

她以疯狂的神态复述：“没有人！”

刽子手仍然说：“我跟您说就是有人！我们都看见了你们是两个人。”

隐修女冷笑着说：“那你就看吧！你把头伸进来好了！”

刽子手看看母亲的指甲，不敢。

“快点！”特里斯唐吼叫，他已部署队伍包围起老鼠洞，自己骑在马上候立在绞架附近。

昂里埃非常狼狈，再次回到管带跟前。他已经把绞索放下，笨拙地双手转动着帽子。

他问道：“大人，从哪里进去呢？”

“从门里进。”

“没有门。”

“从窗子里进。”

“太窄了。”

“打大些，你们不是有十字镐吗？”特里斯唐说，怒气冲冲。

母亲在她的巢穴里面，时刻警戒着，注视这一切。她再也不存什么指望，再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只是她坚决不让他们夺走她的女儿。

昂里埃·库赞到柱屋棚子下面去找刽子手工具箱，同时也从棚子下面取出一架双层梯子。他立刻靠着绞架支了起来。五、六个管带手下的人拿起尖镐和撬杠，跟着特里斯唐向窗洞走来。

管带厉声喝道：“老东西，乖乖地把姑娘交出来！”

她看看他，好像听不懂。

“上帝的脑袋！”特里斯唐嚷道，“你到底为什么要阻拦执行圣旨绞死女巫？”

可怜的女人又像往常那样狂笑不已。

“我为什么？她是我的女儿！”

说时她那个声调，甚至特里斯唐听了都毛骨悚然。

管带说：“我很抱歉，可是这是王上的旨意。”

她那可怕的笑声更剧烈了：“你的王上跟我什么相干？我告诉你她是我的女儿！”

“把墙捅开！”特里斯唐吩咐。

在墙上凿出一个足够大小的洞，只要去掉窗洞下面一层石头底座就行了。母亲听见镐头和撬杠打击她的堡垒，发出一声吓人的怒吼，接着以可怕的速度在洞室里转圈子——这是一只猛兽长期关在笼子里养成的习惯。她什么也不说了，只是两眼闪射火光。兵卒们感到一直凉到心里去了。

猛然，她搬起她那块石板，双手托起，向干活的人砸将过去。可是扔得不准，因为她双手颤栗，并没有砸中谁，滚到特里斯唐马脚下才停止。

她咬牙切齿。

这当儿，虽然太阳还没有出来，天已大亮。柱屋的那几根古老坍塌的烟突染上了明亮鲜艳的朝霞。此刻正是这座大城市最早起来的人们把窗子向着下面的屋顶愉快地推开的时候。几个村镇居民，若干水果贩子，骑着毛驴，奔赴菜市场，开始穿过河滩。他们在拥集在老鼠洞周围的兵卒面前站住，惊讶地看了一会，随即径自去了。

隐修女已经过去坐在女儿身边，从前面遮挡着女儿的身体，目光呆滞，听着可怜的孩子一动也不动、只是低声喃喃道：“孚比斯！孚比斯！”随着拆墙打洞工作的进展，母亲机械反射似的往后直退，紧紧搂着女儿，越来越往墙里面缩。忽然，隐修女看见（因为她仍然警戒着，目不转睛地望着）石头松动了，又听见特里斯唐鼓励干活的人的声音。她原来身心衰竭已有相当时间，这时强打起精神，吼叫起来，有时声音像锯子一般撕裂耳朵，有时嗫嚅着咒骂，仿佛千百般咒骂一齐涌上嘴来，要在一次爆发：

“哈！哈！哈！多可恶！你们是强盗！你们当真要抢走我的女儿？我告诉你们，她是我的女儿！啊，胆小鬼！呀，刽子手奴才！可怜的卑鄙的杀人凶手！救命呀，救命呀！失火啦！他们当真要像这样夺走我的女儿？那么，所谓的好上帝在哪里呢？”

接着，她转向特里斯唐，怒火千丈，目光散乱，毛发倒竖，像一只豹子那样爬着：

“你过来，来抓我的女儿呀！你听不懂我这个女人跟你说她是我的女儿？你知道有个孩子是个什么意思吗？哈，你这只豺狼，你从来没有跟你的母狼睡过吗？就从来没有过狼崽子？要是你有崽子，它们嗥叫的时候，你肚子里面不觉得搅动么？”

特里斯唐吩咐：“撬下石块，它已经松动了。”

撬杠掀起了那一大块沉重的石头底座。上面说过，这是母亲的最后堡垒。她扑了上去，想顶住它。她用指甲抓那块大石头，可是它那么巨大，又是六条汉子从外面推动的，她哪里抓得住，只见它顺着铁撬杠轻轻滑落在地上。

母亲看见入口已经打开，就躺倒在洞口横着身子，堵塞缺口，双臂扭曲着，头在石板地上碰得直响，精疲力竭而声音嘶哑，喊叫：“救命呀！失火啦！失火啦！”声音简直听不见。

特里斯唐还是无动于衷：“现在去抓那姑娘！”

母亲瞪着兵卒们，模样非常吓人，他们只敢后退，不愿向前一步。

管带又叫道：“那好，昂里埃·库赞，你上！”

谁都不动一下。

管带骂道：“基督的脑袋！还算是武士！连娘儿们都怕！”

昂里埃说：“大人，这么个玩艺儿您说是女人？”

“她的头发就跟狮子的鬃毛似的！”另一个说。

管带说：“上呀！洞口够大了。三个人并排钻，就像攻打蓬托瓦兹时打开缺口那样。快干快了，马洪的死！谁先退后，我就把他砍成两截！”

在管带和母亲之间，兵卒们左右为难，犹豫了一会，终于决定向老鼠洞挺进。

隐修女见了，突然跪了起来，从脸上拂开长发，随即两只瘦削褪皮的手向身后垂了下来。接着，大滴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两颊的皱纹直往下落，像是冲刷出河床的奔流一样。与此同时，她说了起来，嗓音是那样哀告，那样轻柔，那样卑顺，那样感人肺腑，特里斯唐周围不止一个老当差尽管人肉都能吃，也禁不住落泪。

“各位老爷！什长先生们，请听我说！这件事我非说出来不行。她是我的女儿，明白吗？是我丢失的亲爱的女儿！你们听吧，说来话长。请你们想想，什长先生们我都很熟悉。从前，孩子们因为我生活放荡向我扔石头，那时候什长们对我一向都是很好的。你们知道吗？等你们知道一切以后，你们是会把我的孩子给我留下的！我是一个可怜的娼妓。是吉卜赛人把她偷走的。可是我把她的小鞋一直保存了十五年。瞧，就是这只鞋！她那时脚多小！是在兰斯！香特弗勒里！福耳-潘纳街！这些你们也许都知道。那就是我。那时你们还年轻，生活正美好。那时的日子过得多么快活！你们会可怜我的，是不是，老爷？埃及女人把她偷走了，她们把她藏了十五年。我还以为她死了哩。我在这里，在这个洞里过了十五年，冬天连个火都没有。艰难呀！可怜的亲爱的小鞋！我呼天抢地，连上帝都听见了。今天夜里他就把女儿还给我了。这是好上帝显灵啊！她没有死！你们不会把她抢走，我敢说。要是绞死我的话，我二话不说，可是是她呀！只是十六岁的孩子啊！让她有时间享受阳光吧！……她哪点对不起你们？没有，我也是。你们本不知道世上我只有她，而我已经老了，圣母把她送回来这是我的幸福！况且，你们是这样仁慈，你们都是！你们原来不知道她是我的女儿，现在你们知道了。啊！我爱她呀！大管带老爷，我情愿在我胸口戳上一刀，也不愿意看见她的手指划破一道口子！您的模样就是慈祥的大老爷！我向您申诉的是够清楚了，可不是吗？大人呀，您自己不是有过母亲，老爷！您是管带，把我的孩子留下吧！您看，我跪下来求您，就像一个人向耶稣基督祈求！我并不是向谁乞讨什么，我是兰斯人，老爷们，我有我舅舅马伊埃·普腊东给我的一小块田地。我并不是乞丐。我不要任何东西，可是我要我的孩子！啊！我要留住我的孩子。好上帝是我们的主人，他不是平白无故把孩子还给我的。国王！您说什么国王！就是把我小妞儿杀了，又怎能给他很大乐趣！况且国王是仁慈的！她是我的女儿！是我的，我的女儿！不是国王的！不是你们的！我愿意走，我们愿意走！两个女人，母女俩走，不该让她俩走掉么！放我们过去吧！我们是兰斯人。啊，你们都是大好人，什长先生们，我爱你们大家。你们不会把我亲爱的孩子抓走，这是不可能的！不是根本不可能么？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手势，她那声调，她一边说一边吞饮眼泪，合起而又扭绞双手，令人心酸的苦笑，泪水模糊的目光，呻吟，叹息，语无伦次中不时发出可怜的刺心的疯狂喊叫，——这一切，我们不想尽述了。她终于沉默下来，修行者特里斯唐皱起了眉头：这却只是为了隐藏他那猛虎般眼睛中滴溜直转的眼泪。不过，他克制住一时的软弱，干巴巴宣称：“这是王上的旨意！”

接着，他欠身贴着昂里埃·库赞的耳朵，低声吩咐：“快干，快了！”这可怕的管带可能是觉得，甚至他的心也软了。

刽子手和什长们闯进洞室。母亲不作任何反抗，只是向女儿爬过去，拼死扑上去，遮挡着她。埃及女儿看见兵卒过来了，死亡的恐惧使她重新抖擞起精神。

她叫嚷：“妈妈！我的妈妈！他们来了！保护我呀！”声调的悲凄难以言述。

“是的，我心爱的，我保护你！”母亲应道，声音已经窒息；紧紧把女儿搂在怀里，吻遍她的全身。两人都躺在地上，母亲覆盖着女儿，此情此景令人悲痛万分。

昂里埃·库赞箍住姑娘肩下，把她拦腰抱起。她感觉到这只手，叫了一声：“哎呀！”便晕了过去。刽子手也不禁一滴又一滴眼泪滴落在她身上。他想把她抱走，想把母亲的手掰开，然而，母亲的双手紧紧箍住女儿的腰肢，缠得紧紧的，不可能松脱她的怀抱。昂里埃·库赞只好拖着姑娘出去，连带着也把母亲拖在女儿的身后。母亲也双目紧闭。

这时旭日东升。广场上已经聚集起许多人，远远观望这边从地面上拖向绞刑台的是什么东西。因为这是管带特里斯唐行刑的习惯。他有一种癖好，是不许闲人聚在近旁的。

家家户户窗口上都没有人。只是远远瞥见那座俯临河滩的圣母院钟楼顶上的窗子里，有两个人影衬托着朝晖，似乎在向这边张望。

昂里埃·库赞拖着母女二人，来到夺人性命的梯子脚下，站住；心里不胜怜悯，气也喘不过来了。他把绞索缠住姑娘的可爱的颈脖。不幸的孩子感觉到麻索可怕的接触，抬眼观看，只见头顶上那石头绞架伸出瘦骨嶙峋的臂膀。于是，她全身摇晃，以撕裂人心的声音高呼：“不要，不要！我不要！”母亲把脑袋始终埋藏在女儿的衣衫下面，一声不响；只看见她浑身战栗，只听见她更加狂热地吻她的孩子。刽子手趁机急速挣脱她紧紧环抱女犯的双臂。也许是精疲力竭，也许是绝望灰心，她不再抗拒了。于是，刽子手把姑娘扛上肩头。这标致的女郎，在他那巨大头颅上面，优美地折成两截垂吊着。然后，他踏上梯子，开始攀登。

这时，蜷缩在地面上的妈妈两眼忽然圆睁。没有一声叫喊，她忽地一跃而起，形容可怖，像猛兽扑向猎物，她跳过去，咬住了刽子手的一只手，使劲地咬。疾如电光一闪。刽子手痛得直叫。人们跑过去，好不容易才把他那鲜血直滴的手从母亲的牙齿里抽出来。她始终保持深沉的沉默。人们粗暴地把她推开，只见她的头重重地碰在石板路面上。再把她扶起来，她又颓然倒下去：她已经死了。

刽子手没有放开姑娘，又开始在梯子上向上爬去。

二、La creatura bella bianco vestita[16]（但丁）

卡席莫多看见小室里空了，埃及姑娘不在里面，正是在他保护她的当儿她却被劫走了。他一看，双手揪扯头发，惊讶而又痛苦地跺脚。接着，他在教堂上下乱跑，寻找他的吉卜赛女郎，向所有墙角狂呼乱喊，他那棕红色头发抛洒得到处都是。恰在这里，御前侍卫弓手胜利地攻进圣母院，也来寻找埃及姑娘。卡席莫多帮助他们寻找——这可怜的聋子，哪里想得到他们心中要致她死命的意图！他还以为埃及姑娘的敌人是无赖汉。他自动带领修行者特里斯唐找遍一切可能的藏身场所，为他打开秘密门户，打开圣坛的夹层和圣器室的内壁。假如不幸的姑娘此刻还在，那就是他把她交出去的。

特里斯唐轻易不会灰心，这时也由于一无所获，精疲力竭而垂头丧气。卡席莫多却继续独自一个寻找。他数十次上百次跑遍教堂上下左右，上去又下来，奔跑，呼号，叫嚷，嗅着，搜寻，挖掘，脑袋探进一切洞穴，火炬伸向一切穹隆，绝望，疯狂。失去母兽的公兽咆哮、失魂落魄，也不过如此。

终于，他明白过来，深信她已经不在，一切全完了，她被人偷走了。他缓缓走上钟楼的楼梯。就是这楼梯，他搭救她的那天他曾得意洋洋，欣喜若狂，攀登上来。现在他又经过同一地点，搭拉着脑袋，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几乎连呼吸也没有。主教堂里再次不见人影，重新坠入往常的寂静。弓手已经离去，前往内城追捕女巫。广阔的圣母院刚才还遭受猛烈围攻，那样惊扰喧闹，现在只有卡席莫多一人留在那里。他再次前往埃及姑娘在他警卫下睡了许多天的那间小室。

走近前去，他一边想象着也许即将看见她又在室内。他拐过俯临下层屋顶的走道，瞥见那窄小的幽室，小窗、小门依然如故，蜷缩在一道大扶壁拱架下，像一个鸟窝挂在树枝下。可怜的人见了，他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靠在一根柱子上，才没有倒下。他想象，也许她已经回来，也许有什么好天使把她送了回来，这间小室这样幽静、这样安全、这样可爱，她怎能不在里面呢？他生怕打破了自己的迷梦，再也不敢前行一步。——“是的，”他心中暗想：“她大概在睡觉，或者在祈祷。别打扰她吧！”

终于，他鼓起勇气，踮起脚尖又向前走，看了看，走了进去。还是空无人影！小室里始终是空的。不幸的聋子慢慢地在屋里转圈，又掀起地铺，向下面张望，仿佛她能够藏在石板和褥子之间似的。随即，他摇摇头，呆立不动。忽然，他狂怒地一脚踩熄火把，一声不吭，一声叹息也没有，全速奔跑，用头向墙上撞去，晕倒在石板地上。

他苏醒以后，扑倒在床铺上打滚，狂热地吻着姑娘睡过的仍然温暖的地方，躺着不动好几分钟，仿佛就要咽气了。然后，他又跳起来，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疯了似的，把头使劲往墙上撞，一下下像他敲钟似的有规律，这样的决心正是要把头颅撞碎。终于，他精疲力竭，再次倒在地上。他四肢着地，爬出室外，在房门对面蹲伏着，惊讶万分。

就这样待了一个多钟头，一动也不动，眼睛始终盯着人去室空的小屋，他脸色阴沉，沉思着，忧伤赛过坐在空了的摇篮和装了的棺材之间的母亲。他一声不吭，只是，间隔很久有一声啜泣强烈震撼他的全身，然而，这是无泪的呜咽，恰似夏天的闪电那样没有声音。

看来，正是在这时，当他悲痛地遍索想象，想要探究出可能是谁这样猝不及防地抢走了埃及姑娘的时候，他想到了副主教。他想起了：只有堂克洛德有通向小室的楼梯门上的钥匙；他又想起了：堂克洛德曾经两次在夜里对姑娘欲行非礼，头一次卡席莫多自己给了他协助，第二次他加以制止了。他回想到许许多多细节，顿时他再也不怀疑是副主教把埃及姑娘劫走了！然而，他对教士是那样尊敬，对这个人又是那样感恩戴德、竭尽忠诚、无比敬爱，心中这种种感情根深蒂固，即使这时，也抗拒着绝望嫉妒的侵袭。

他想到这是副主教干的。如果是任何别人，卡席莫多会感到不共戴天的愤恨，然而，现在既然凶手是克洛德·弗罗洛，可怜聋子内心的愤恨就化作了不断增长的痛苦。

他的思想就这样集中到教士身上，这时扶壁拱架上泛起鱼肚色曙光。他瞥见圣母院顶层，环绕东圆室的外面栏杆的拐角那里，有个人影在走动。这个人影向他这边走来。他认出了：正是副主教。

克洛德以庄重的步伐缓缓走着。他走着，眼睛并不看前面。他是向北钟楼走去的，可是他的脸扭向一旁，朝着塞纳河右岸，他还高高扬着头，好像他是想越过屋顶看见什么东西。猫头鹰常有这种阴险的姿态：飞向某一点，眼睛却瞅着另一点。教士就这样从卡席莫多头顶上走过去，没有看见他。

这幽灵似的突然出现使得卡席莫多惊呆，浑如石塑一般。他看见教士钻进北钟楼的楼梯门里不见了。读者知道，这座钟楼上是看得见市医院的。卡席莫多站起身来，跟踪教士。

卡席莫多登上钟楼的楼梯，是为了上去弄清楚教士为什么要上去。此外，可怜的敲钟人并不知道自己将干什么，将说什么，又有什么打算。他满腔愤怒，同时也心怀畏惧。副主教和埃及姑娘在他内心里发生了冲突。

当他到达钟楼顶上，还没有从阴影里出来，走上平台的时候，他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教士在哪里。教士是背向着他的。钟楼平台四面环绕着一道透空雕琢的栏杆。教士把胸脯伏在朝向圣母院桥的那面栏杆上，眼睛向外城眺望。

卡席莫多蹑手蹑脚从他身后走过去，看看他在瞧什么。

教士的注意力完全在别处，听不见聋子走了过来。

巴黎，尤其是当时的巴黎，浸沉于夏季黎明的清新晨曦之中，从圣母院钟楼顶上眺望，真是绚丽多彩的动人美景。这天可能是七月里。天空晴朗异常。稀稀落落有几颗残星渐渐消隐，东方有一颗特别明亮，恰恰在最透亮的天际。朝阳方待升起。巴黎开始有了动静。十分纯净、十分洁白的晨曦辉映之下，东边千千万万幢房屋更加烘托出鲜明的各色各样的轮廓。圣母院钟楼庞大阴影，从巨大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逐个屋顶移动。已经有些地段开始有了说话声，发出了声响。这里听见一声钟鸣，那里听见一声锤击，再过去又听见车行辚辚错综复杂的声音。已经有一些炊烟零散升起在这屋顶密集的浮面上，仿佛是从广漠的地狱谷缝隙里透出来的。塞纳河水，在一座座桥梁拱券、一个个沙洲岬尖那里激起无数涟漪，波光粼粼，闪出无数银色折皱。城市周围，向墙垣的外面极目眺望，只见一片片薄雾环绕，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展平川，无尽伸延，其间山峦起伏，形成优美的曲线。似醒非醒的城市上空四散飘荡着形形色色朦胧的声响。向东方，晨风吹拂，撕裂山丘间羊毛般的雾气，抛洒在天空，驱赶着一团团白絮般的晨霭。

几个老实妇人手里端着牛奶罐子，来到前庭广场，惊讶万分，互相指点着圣母院中央大门那种奇特的残破景象和山墙尖裂缝之间那凝固了的铅流。卡席莫多在两座钟楼之间点燃的柴堆已经熄灭。特里斯唐已经派人把广场打扫干净，把死尸扔入塞纳河。像路易十一这样的国王，总是处心积虑在屠杀之后把路面迅速清洗干净的。

在钟楼栏杆外面，就在教士停下脚步的那个地方的下面，有一道通常峨特式建筑物上常有的那种雕刻式样古怪的石头水槽。从承溜的一道裂缝中长出两株紫丁香，美丽的花朵盛放，在晓风轻拂之下，摇摆着，像是有了生命，逗乐似地互致问候。在钟楼上空，高处，远远的天空顶上，有鸟雀啁啁鸣叫。

但是，教士对这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他这样的人，是不知有早晨、鸟雀、花朵的。广阔无垠的天地在他周围呈现出无尽多样的面貌，他的沉思的目光却牢牢专注在一个点上。

卡席莫多急于想询问他把埃及姑娘怎样处置了。可是，副主教此刻似乎已经魂飞天外。显然，他正处于这样的生命激烈动荡的时刻：即使天崩地裂，他也不会觉察。他双目紧紧死盯着某个地点，始终静止沉默，这种静止沉默中却有某种令人恐惧的东西，即使狂野的敲钟人见了也不寒而栗，不敢贸然冲撞。卡席莫多只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其实这也是询问的一种方式），于是，不幸的聋子的目光就落到了河滩广场上。

这样，他就看见了教士注视的目标：在那常备绞刑架旁已经竖起梯子；广场上聚集了一些民众，还有许多兵士；有个男人从地面上拖曳着一个白色物体，后面还拽着另一个黑色物体；这个人走到绞刑台下停住了。

这时发生了点什么事情，卡席莫多却未能看清楚。并不是因为他那只独眼已经不能看到那么远，而是由于有一大堆兵挡住，使他不能看清全部情况。况且，此刻，太阳正在升起，地平线上涌现出光的洪流，灿烂辉煌，霎时间，巴黎的一切顶端，尖塔、烟突、山墙顶，仿佛一下子燃烧起来了。

与此同时，那个人开始爬上梯子。于是，卡席莫多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了。他肩上扛着一个女人：是个穿白衣服的姑娘，颈脖上套着一根绳索。卡席莫多一下子就认出了。

就是她！

那人就这样爬到了梯子顶上。到了上面，他把活结调整了一下。这时，教士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爬上栏杆跪着。

突然，那人用脚踵猛地踹开梯子，已有好几分钟不能呼吸的卡席莫多顿时看见，那不幸的孩子被绞索悬吊着，在离地两寻的高度，摇摆起来，而那人蜷缩着把两脚蹬在她的肩上。绞索转了几转。卡席莫多看见埃及姑娘全身可怕地痉挛了几下。至于教士，他伸长了脖子，眼珠简直要蹦出眼眶，凝视着那可怕的一对：那个男人和那个姑娘——蜘蛛和苍蝇。

就在这最为恐怖的一刹那，教士惨白的脸上迸发出一声魔鬼的狂笑——只有已经不是人的时候才能够发出这样的狂笑。卡席莫多听不见这声狂笑，但是看见了。敲钟人在副主教身后后退了几步，突然，向他身上猛扑上去，伸出两只巨大手掌，重击他的后背，把他推下了他所俯视的深渊。

教士叫了一声：“天谴我！”掉了下去。

他下面刚好有那道石头水槽，他向下坠落的时候，把他托了一下。他赶紧伸出垂死挣扎的双手一把抓住，他正要开口发出第二声叫喊，看见卡席莫多可怕的复仇的面孔，在他头顶上，探出栏杆的边沿。

于是，他不出声了。

深渊就在他脚下。坠落两百多尺，就是石板路面。

虽然处境是这样可怕，副主教一言不发，也不呻吟。他只是吊住水槽扭曲着身子，作出超人的努力，想重新爬上去。可是，那花岗石上双手无处把握，他用两脚在黑暗的墙壁上划出一道道印子，然而也无处生根。登上过圣母院钟楼的人都知道：就在顶层栏杆下面石墙恰恰凹了进去。就是在这后缩的角度上挣扎，可怜的副主教耗尽着精力。他要对付的并不是陡立的墙壁，而是在他脚下遁去的墙壁。

卡席莫多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他从悬崖下拽上来，可是他连看也不看他。他注视着河滩。他注视着绞架。他注视着埃及姑娘。

聋子俯身在栏杆上，就在副主教刚才站的地方，目不转睛始终看着他此刻在世界上唯一的目标。他一动也不动，哑口无言，就像一个遭天雷劈了的人。他那只独眼从来没有落过一滴眼泪，这时泪珠儿默默地滚滚而下。

这时，副主教喘个不停，秃头上汗如雨下，指甲在石头上磨出了血，膝盖在墙上蹭得皮开肉绽。

他听见挂在水槽上的教士服，随着自己每一挣扎，撕裂声直响。更为倒霉的是：这道承溜的末梢是一根铅管，在他身体重量下渐渐弯了下去。副主教感到这根铅管慢慢下垂。这不幸的人心想：一旦双手疲惫无力，一旦教士服撕裂，一旦铅管垂落，他一定会掉下去。恐惧使他胆肝俱裂。几次，他失魂落魄看看身下十尺左右，由于雕塑凸凹不平而形成的一小方平台，他在悲凄的灵魂深处乞求上苍，让他在这二尺见方的平台上了此残生，即使他还可以活上一百年。还有一次，他看看身下的广场，那深渊；他赶紧抬起头来，双目紧闭，头发也直立起来了。

这两个人的沉默不语，都相当令人恐怖：副主教在他脚下若干尺这样可怕地垂死挣扎，而卡席莫多则哭泣着，注视着河滩。

副主教看见自己每一用力只是使那唯一的脆弱支点摇晃得更加厉害，就下了决心不再挣扎。他悬吊在那里，搂抱着水槽，简直没有呼吸，不再动弹，身体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腹部还有机械的痉挛，就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觉得自己往下坠落时那样。死滞的眼睛病态地以惊讶的神态大睁着。然而，渐渐，他失去了把握，指头在水槽上滑下去，他越来越感到双臂没有了力气，身体越来越重，支持着他的铅管每分每秒一点点一点点越来越向深渊弯曲下去。

他看见就在身下，触目惊心，那圆形圣约翰教堂的屋顶小得像一张折成两半的纸牌。他一一注视钟楼上漠然毫无表情的雕塑——它们也像他一样悬吊在深渊上空，然而并不为它们自己恐惧，也不为他怜悯。他周围的一切，都是石头的：在他面前是大张巨口的石头怪物；他下面，最底下，广场上是石板路面；在他头顶上，是卡席莫多在哭泣。

前庭广场上聚集了几堆好奇的老实行人，不慌不忙地在竭力猜想：这个疯子是怎么回事，以这样奇特的方式寻开心。教士听见他们的议论——因为他们的声音清清楚楚尖锐地达到他的耳际：“他这样可不就会摔得个粉身碎骨！”

卡席莫多还在哭泣。

副主教不胜愤恨，也不胜恐惧，终于明白了一切都没有用。然而，他还是拼其余力，作一次最后的努力。他悬吊着水槽挺直身子，双膝猛一推墙，双手使劲抠住石头的一道夹缝，总算向上攀缘了大约一尺。但是，这样猛一挣扎，使得支撑他的铅管猝然向下一弯，同时，教士服也完全裂开了。于是，他感到身下失却了任何依托，只有僵直的、力气渐渐耗尽的双手好像还在抓着什么，不幸人闭上两眼，松开水槽，掉了下去。

卡席莫多瞅着他往下坠落。

从这样的高度摔下去，是不大可能垂直下降的。向空间抛落的副主教先是头朝下，两手伸展向前，然后他转了好几个圈。风把他吹向一座房屋的屋顶，撞了上去，这不幸的人骨头断裂了。但是，他还没有撞死。敲钟人看见他还试图用指甲抓住山墙，可是山墙的剖面太陡峭，同时他也没有了力气。他急速地从屋顶上滑落下去，就像脱落了的瓦片一样掉了下去，在石板地面上弹了几下。然后，就不动弹了。

于是，卡席莫多抬眼再看埃及姑娘，只见她的身子远远地悬吊在绞架上，在她那白衣服下面，死前最后挣扎了几下；随后，他又低头看那副主教，只见他横卧在钟楼下面，已经不成人形。他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悲鸣，说道：“啊！我所爱过的一切！”

三、孚比斯成婚

当天将近傍晚，主教的司法官员前来，从前庭的石板路面上收走副主教摔裂的尸体，这时卡席莫多已经从圣母院失踪了。

关于这段奇事有许多传闻。谁也不怀疑，根据他们两人之间的协议，卡席莫多，即魔鬼，抓走了克洛德·弗罗洛，即巫师的日子已经到了。人们推断，卡席莫多砸碎他的身体，取走了他的灵魂，就像猴儿要吃核桃就得砸碎核桃壳。

为了这个缘故，副主教未得葬入圣地。

次年，路易十一死去：那是一四八三年八月间。

至于彼埃尔·格兰古瓦，他到底搭救了小山羊，而且在悲剧创作上也屡获成就。看来，他在尝试星象学、哲学、建筑艺术、炼金术，诸如此类疯狂行业之后，还是回到了悲剧创作，即一切行业中最疯狂的行业。这就是他所说的“有了一个悲剧结局”。关于他在戏剧方面的成就，早在一四八三年，王室费用账簿上就有这样的记载：“给予约翰·马尚与彼埃尔·格兰古瓦——木匠和作者，彼二人制作并创作了于教皇使节先生入城时在巴黎小堡上演的圣迹剧，设计了角色，皆按照该圣迹剧所需穿衣打扮，同时制作了为此所需的舞台，特赏赐一百利弗。”

孚比斯·德·夏多佩也有了一个悲剧结局：他结婚了。

四、卡席莫多成婚

上面说到卡席莫多在埃及姑娘和副主教死去的那一天，从圣母院失踪了。确实没有人再看见他，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爱斯美腊达受刑的那天夜里，刽子手的手下人把她的尸体从绞架上解下来，按照习俗，搬进了鹰山的地窖。

鹰山，如索伐耳所说，是“王国最古老、最威严的绞刑台”。在圣殿关厢和圣马丁关厢之间，在巴黎城墙外大约一百六十寻的地方，距离库尔提几箭之遥，几乎不可觉察缓缓升起的小山丘——但也有足够的高度，可以在方圆几里以内看得见——的山顶上，有一座建筑，形状奇特，很像是凯尔特人的大石台[17]，这里面也杀生献祭。

读者不妨想象，在一座石灰石圆丘顶上，有一座平行六面体的建筑物，高十五尺，宽三十尺，长四十尺，有一道门、一座外栏杆、一个平台；平台上有十六根粗石砌成的粗壮柱子，直立着，高三十尺，从三面环绕着支撑它们的平台，成为柱廊，柱顶之间架着结实的横梁，间隔着垂吊下铁链；这些铁链上都吊着人的骷髅；在附近的平原上，有一个石头十字架和较小的两座绞架，仿佛是从中央树桩上生长出的再生枝杈；在这一切之上，在空中始终有乌鸦盘旋着。这就是鹰山。

十五世纪末，建造于一三二八年的那座可怕的绞刑架，已经将近倾圮。横梁已遭虫蛀，铁链生锈，柱子上长满青苔。料石砌成的基础的接合部都已经开裂，不再有人踏上去的平台长出了青草。这座建筑衬托着蓝天，真是可憎的形象，尤其是夜里，当月色朦胧，照射着那些发白了的头颅，或者夜间寒风吹过，铁链和骷髅嚓嚓作响。阴影中一切都在动荡的时候，这座绞刑架矗立在那里，就足以使周围的一切阴风惨惨。

那座丑恶建筑物的基础，即石头平台，底下是空的。里面做成一个宽敞的地穴，周围围着破旧的铁栅栏，栅栏里面不仅扔进了从鹰山铁链上解下的尸骨，而且扔进了巴黎其他常备绞架上处死的不幸者。在这地下骨骼陈列所里，许许多多人体残骸和形形色色罪行一同腐烂，世上许多伟人和屈死者先后来此留下他们的骨骼：上至首遭其祸的昂格朗·德·马里尼[18]——这是一位正人君子；下迄科利尼水军提督[19]作为煞尾，——这也是一位正人君子。

说到卡席莫多神秘的失踪，我们能够发现的不过是：

结束这篇故事的那些事件发生之后大约两年或者一年半，人们到鹰山地穴里来寻找奥利维埃·公鹿的尸体（他是两天以前给绞死的，查理八世恩准移尸圣洛朗，埋葬于较为善良的死者中间），发现在那些丑恶的残骸中有两具骷髅，一具以奇特的姿态搂抱着另一具。这另一具是一个女人的，身上还有白色质料袍子的碎片，脖上套着一串念珠树种子的项链，上系一个绸质小荷包，装饰着绿玻璃片，已经打开，里面空无一物。这两样东西不值什么钱，想必是刽子手并不乐意取走的。紧紧搂着她的那一具骨骼却是一个男人的。人们发现，他的脊椎骨歪斜，脑袋缩在肩胛骨里，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颈椎骨上却没有破裂的痕迹，显然他不是绞死的。因此，这个人是自己来死在这里的。当人们想把他和他所拥抱的那具骨骼解脱开来的时候，他化作了尘埃。

[1] 亚历山大城的狄迪穆斯（311—398），有名的希腊盲哲学家。

[2] 传说，鹗鸟以剔食鳄鱼牙缝里的食物残渣为生。格兰古瓦认为，只要鳄鱼一合嘴，鹗鸟就会丧命。

[3] 卡蒂利纳（前109—前62），多次叛乱反对西塞罗。恺撒知情，参与了阴谋，但以后及早脱身，并利用了这几次叛乱。

[4] 拉丁文，就像蜜蜂会几何学一样。

[5] 《驳吝啬》。

[6] 原文是指初期斩首台上让犯人搁置脑袋等待屠刀落下的枕木。

[7] 加拜勒，意为“盐税”；吉贝：意为“绞架”。

[8] 圣路易岛（旧称圣母院岛），并不是巴黎圣母院所在的城岛，而是其东的一个小一些的沙洲。所以，“船头朝向内城，船尾朝向圣母院岛”，正好与他们要去的方向相反。他们自西向东划行，应该船头朝向圣路易岛，船尾朝向城岛。

[9] 希腊、拉丁诗中，两长音节为一韵步的诗行，叫做二长韵步诗行；一长音节和两短音节为一韵步的诗行，叫做一长二短韵步。

[10] 菲利浦五世（1294—1322），1316年登基为法国国王。外号人称“长人”，说他“最长”，即指这个绰号。

[11] 《伊利亚特》中的众神对交战双方各有其偏袒，只有大神朱庇特久久犹豫，决定不了是支持围攻者希腊人一方呢，还是支持被围攻者特洛伊人一方。

[12] 该隐杀死弟弟亚伯的故事，见《旧约·创世记》第4章。兄弟反目，甚至成仇，这样的事情或迹近于这样的事情，在雨果的剧作、小说和诗中多次出现。据法国作家安德烈·莫罗瓦（1885—1967）说，这是由于维克多·雨果的哥哥欧仁·雨果嫉妒维克多与阿黛儿·傅歇结婚以致神经错乱而死，因此事维克多终生内疚。

[13] 参阅《拉封丹寓言》中狼以种种罪名加于羔羊，证明吃掉它为正当；羔羊的辩解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14] 雨果在前面原来说：“她个儿不高”。（见第62页）

[15] 这是说，很会逮“耗子洞里的耗子”。

[16] 意大利语，美丽的白衣女郎。

[17] 凯尔特人是原始印欧人的一部分，文化遗迹遍布西欧，尚存于爱尔兰、布列塔尼等等地方的巨石垒成的平顶台是古凯尔特人的遗迹之一。

[18] 昂格朗·德·马里尼（约1260—1315），原为法国国王美男子菲利浦的宠臣，后以渎职和行巫罪名被绞死于鹰山。

[19] 科利尼水军提督（1519—1572），1552年为水军提督，有武功，后遭王太后卡特琳之忌恨，被暗杀身亡，尸体搬至鹰山，再处绞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