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鱼街
布鲁诺·舒尔茨小说全集

[波] 布鲁诺·舒尔茨 著

林蔚昀 译

ULICA KROKODYLI

Bruno Schulz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桂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鳄鱼街:布鲁诺·舒尔茨小说全集/（波）舒尔茨 著;林蔚昀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6.4

ISBN 978-7-5495-7631-9

Ⅰ. ①鳄… Ⅱ. ①舒… ②林… Ⅲ. ①短篇小说－小说集－波兰－现代Ⅳ. ①I5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94121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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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787mm×1092mm 1/32

印张：14.5 字数：260千字

2016年4月第1版 2016年4月第1次印刷

定价：52.00元（精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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鳄鱼街
Ulica krokodyli

八月

1

七月，父亲去附近的温泉疗养，把我、哥哥和母亲丢给了炽热发白的夏日。被强光晒得昏昏欲睡的我们翻开这本假期之书，它所有的页面都闪着眩目的白光，在它们的底层藏着梨子金黄色的果肉，香甜得令人晕眩。

阿德拉在明亮的清晨回来，像果园女神波蒙娜一样从夏日的烈焰中现身。她从篮子里倒出阳光绚丽多彩的美——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的野樱桃，闻起来比吃着还要香甜可口的神秘黑樱桃，以及包裹着夏日悠长午后精华的金黄色杏子。在这水果的纯粹诗篇旁，她卸下一大片丰沛饱满、有着像琴键一样肋骨的小牛肉，还有水草一样鲜嫩多汁的蔬菜，看起来像死去的章鱼或水母。这些生鲜的午餐食材带着尚未成形的单调味道，那是植物和土地的味道，散发着原野和乡村的气息。

每天，炎炎夏日从我们位于集市广场的二楼公寓那个阴暗的房间穿过：空气的条带在寂静中颤抖，一块块阳光在地板上做着燃烧的白日梦，手摇风琴的旋律从夏日金黄色静脉的深处流出；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钢琴的旋律，不断重复弹奏着两三节副歌，音乐晕倒在阳光中白色的人行道上，消失在正午的火光里。打扫完毕后，阿德拉放下亚麻布窗帘，让阴影进入屋内。这时所有的颜色都降了八度，屋子里充满了黑影，仿佛浸淫在深海的光线中。一切都在这绿色的镜子中显得更加混浊，而夏日的燥热则在窗帘上呼吸，在午后的梦境中轻柔地摇晃。

星期六的下午，我通常会和母亲外出散步。我们才刚走出幽暗的玄关，就立刻进入阳光的浴池中。在金色光芒里游动的人们因为炎热半眯着眼睛，好似被蜂蜜黏住了一样。他们的上唇掀起，露出牙龈和牙齿。这走在阳光中的所有人脸上都带着酷暑难当的古怪表情，仿佛太阳给它的信众戴上了一模一样的面具——那是阳光结社的金色面具。老人、青年、女人和小孩，所有人都戴着这张面具会面寒暄、擦身而过。他们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金漆，彼此咧嘴而笑——那是酒神那野蛮异教之神的笑容。

广场上一片空旷，因为燥热而泛黄，上面的灰尘被炎热的风吹过，看起来像是圣经里的沙漠。多刺的金合欢从广场黄色的空地中长出来，活力十足地摇晃明亮的叶片。丛丛的绿叶就像金银丝细工般精致，令人想到古老的哥布林挂毯。看着它们，你会有一种错觉：不是风吹动树林，而是树引起了风。它们戏剧性地晃动自己的树冠，浮夸地弯曲着，展现它们巧夺天工、有着银色里层的叶片，就像是银狐高雅的皮毛。被风打磨得十分光滑的老房子染上了伟大的气氛，充满了四散在彩色晴天深处的回音以及颜色的回忆。仿佛无数个世代的夏日正把这些房子虚伪的釉彩敲落，就像极富耐心的泥瓦匠把发霉的灰泥从房屋的立面刮去，一天一天越来越清晰地露出房子的真正面貌，以及那些从内部塑造它的、命运及生活的容颜。这时，被空荡广场上耀眼的白光弄得失明的窗户正在沉睡，阳台向天空告解它们的空洞，敞开的玄关闻起来有阴凉和酒的味道。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躲在广场的角落，躲避炎夏的火锤。他们包围了城墙一角，不断把钮扣和钱币往墙上扔着玩，仿佛从这些圆形金属构成的星象图中可以解读出城墙真正的秘密——那以刻痕和裂隙写成的埃及象形文字。除了他们，广场上空无一人。人们预期，在这酒桶堆成的玄关之前，会有一头撒马利亚人的驴子被人牵着，穿过金合欢摇曳的阴影走过来。两个仆人细心地把一个重病的男人从热烫的马鞍上拖下来，小心翼翼把他抬上阴凉的楼梯，抬进散发着安息日气味的二楼。[1]

我就这样和母亲走过了溢满阳光的广场两侧，我们曲折的影子投射到沿路的房子上，就像走过一架琴键。方形的人行道石板在我们舒缓的脚步下缓缓流过，其中一些像人的皮肤一样是淡红色的，另一些则是黄色和蓝灰色。所有的石板都光洁平整，被阳光晒得很温暖，有如天鹅绒般柔软，像是溢满阳光的脸蛋，让人踩得几乎认不出来，愉快地遁入虚无。

终于，在史崔斯卡街的转角，我们进入了药局的阴影中。在药局宽敞的橱窗里摆放着一大桶覆盆子果汁[2]，让人想起镇痛剂的清凉，以及各式各样能纾解痛苦的膏药。往前走过更多房屋，这条街渐渐无法维持城市的品位和教养，就像一个乡下人从城里回到自己的村子，沿途一件一件抛弃优雅的服饰，在越来越接近故乡的时候，他又慢慢变回一个农夫。

郊外的房子和它们上头的窗户一起淹没在小花园繁芜的花草中。它们被伟大的日子遗忘，宁静又蓬勃地繁殖出各色各样的香草、花朵和杂草。它们享受着这段空白，可以在时间的边缘、在无尽白昼的边界做梦。在那儿有一株生了象皮病的向日葵，高高地长在粗壮的茎上，穿着黄色的丧服，等待自己沮丧的生命走到尽头。它臃肿可怕的躯壳在重压下弯折扭曲，而天真的风铃草和小野花穿着她们新浆好的白色和粉红的衬衫，无助地站在一旁，无法理解向日葵的巨大悲剧。

2

纠结缠绕的野草、杂草和飞廉[3]在午后的火焰中熊熊燃烧。午睡的花园充满了苍蝇嘈杂的嗡嗡声。金色的麦茬在阳光中尖叫，像是红褐色的蝗虫。在凶猛的热浪中，蟋蟀疯了似的嘶吼。荚果里的种子宁静地爆裂，有如弹跳的蚱蜢。

在靠近栅栏的地方，那件草做成的皮大衣隆成一个小丘，仿佛花园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而它农人般厚实壮硕的肩膀则与大地融为一体，在寂静中呼吸。在那儿，八月邋遢而旺盛的女性生命力滋长出一片肥大的牛蒡，它们毛茸茸的巨大叶片和肥厚茂盛的绿色舌头支配了整个地区。那些牛蒡像是丰乳肥臀的妇女，大剌剌地摊开裙子往地下一坐，身子大半被起伏的裙摆吞没。在那儿，花园免费提供最便宜的野生接骨木、闻起来有股肥皂味的车前子、带着烈酒气味的薄荷和各种八月粗制滥造的劣等货。但在栅栏的另一边，在夏天长满愚蠢野草的丛林后面，有一座被野生飞廉包围的垃圾堆。没有人知道，那是八月进行它盛大的异教徒狂欢仪式的地方。在栅栏旁长满野生接骨木的垃圾堆上，放着疯女图雅的床——我们都这样叫她。在废弃物和垃圾上，在旧锅子、拖鞋和石膏残片上，矗立着一张绿色的床，它的一条腿断了，用两块砖头支撑着。

这座废墟上的空气因为炎热而变得狂野凶猛，被阳光激怒的马蝇在空中迅速穿梭，划出一道道闪亮的光芒。空气猛烈地颤动，仿佛被一个隐形的拨浪鼓拼命摇晃，激动得几乎发狂。

图雅缩着身子坐在黄色的床单和破布堆里，巨大的头颅上长满了蓬乱的黑发。她的脸像是手风琴的风箱不断收缩。每隔一阵子她脸上就会出现痛哭的表情，把这架手风琴挤出一千道纵向的皱褶，但惊讶的表情又会把它重新拉开，抚平那些皱纹，露出她眯成细缝的小眼睛、湿润的牙龈、黄色的牙齿和猪鼻子一样肥嘟嘟的嘴唇。好几个炎热无聊的小时过去了，图雅不时喃喃自语，半睡半醒，小声嘟囔，咳嗽。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苍蝇动也不动地站在上头。突然，这一堆脏衣服、破布和碎片开始摇晃，仿佛一大群老鼠正在吱吱作响，要从中倾巢而出。苍蝇惊醒过来，轰隆隆地成群结队往上飞，发出愤怒的嗡嗡声，身形不断晃动，闪烁。碎布片散落到地上，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逃窜四散；垃圾堆的核心慢慢浮现，它的表皮逐渐剥落，露出了其中的精华——半裸的黑发疯女吃力地爬出来，站了起来。她有着异教神那样短短的、孩童般的双腿，脖子因为愤怒而变得粗大，在她因狂躁而涨红发黑的脸上绽出弯弯曲曲的青筋，有如原始绘画中的涡卷花纹。从她半神半兽的胸腔中，从所有支气管和风管中传出一阵动物般粗野又沙哑的嘶吼。被阳光烤干的飞廉发出尖叫，牛蒡膨胀着炫耀它们不知羞耻的肉体，野草分泌出闪闪发光的毒液，而那喊哑了嗓子的疯女孩则在猛烈的痉挛中用她多肉的小腹蹭着接骨木的树皮。在这淫荡欲望的持续攻击下，受到那歌颂异教生殖的下流合唱之蛊惑，树干也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图雅的母亲玛莉莎卡靠给人刷洗地板维生。她是个身材娇小、脸色像姜黄一样的女人。她也用姜黄[4]水给那些穷人家擦洗地板、杉木桌、凳子和栅栏。有一次，阿德拉带我到老玛莉莎卡家里去。我们在清晨时分走进那个涂了蓝色石灰的小房间。在早晨的寂静中，黏土和干草做成的地板上躺着明黄色的阳光，墙上的农家时钟发出金属的刺耳声响，把那块明亮的金黄切成碎片。愚蠢的玛莉莎卡躺在稻草堆上的箱子里，像圣饼[5]一样苍白，又像失去了手掌的手套一样安静。仿佛是利用她还在做梦的当儿，那寂静喋喋不休地说着话——黄色的、明亮的、邪恶的寂静自言自语，和自己争吵，大声发表粗俗又癫狂的独白。囚禁在玛莉莎卡灵魂里的时间从她身体里抽离了出来，真实得令人害怕。它自顾自走过这个房间，喧哗，吵嚷，令人厌恶。它从老钟这个喧嚣的石磨中流出，在清晨明亮的寂静中变得越来越大声，像是邪恶的面粉[6]，散碎的面粉，疯子撒出的愚蠢的面粉。

3

在那些被褐色栅栏包围、淹没在茂盛花草之间的屋舍当中，有一座是阿嘉塔阿姨的房子。走进她家的时候，我们会先经过花园里那些镶在柱子上的彩色玻璃球[7]。璀璨明亮的世界被魔法囚禁在那些粉红色、绿色和紫色的玻璃球中，犹如困在完美无缺的肥皂泡里那些美好的幻影。

在昏暗的玄关，在墙上那些被霉菌吞噬、因为年代久远而泛白的图画之间，我们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在这令人信任的古老气味之中，有一种简单得奇妙的合成物，混合了这些人的人生，他们种族的精华、血统的特质以及他们命运的秘密——这秘密存在于他们各自分分秒秒悄然流失的时间之中。古老睿智的门在它黑色的叹息中让这些人进出穿行，它是母亲、女儿和儿子离去归来的沉默见证——它像衣柜的门一样无声地开启，然后我们就走进了这些人的人生。他们仿佛坐在自己命运的阴影里，没有丝毫的抗拒。在第一个笨拙的手势里，他们就向我们揭露了自己的秘密。我们和这些人的血脉和命运难道不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吗？

房间因为贴着绘有金色花纹的深蓝墙纸而显得十分幽暗，散发出天鹅绒般柔软的光泽。然而，即使在这里，依然回响着炎夏的回音——它在黄铜色的画框、把手和镶边上颤抖，尽管它是穿过花园那片浓密的树荫才进到屋子里来的。阿嘉塔阿姨从墙边站起身，挺起她精力充沛的高大身躯，她白色的肌肉圆鼓鼓的，脸上布满了红锈一般的雀斑。我们坐到他们旁边，仿佛坐在他们命运的边缘，为他们毫无戒备的态度感到一丝尴尬。我们喝着掺了玫瑰汁的水，在那奇怪的饮料中，我仿佛找到了那个燥热星期六最深刻的本质。

阿姨不停地抱怨，这是她谈话的基调。她的声音从那团丰腴的白色肉体中传出来——那肉体的生长已经超过了她的极限，它们只是松垮、随便地聚集在一块儿，勉强构成了一个人的形状。然而它随时都会分崩离析，扩散，洒落到全家人身上。那几乎是可以自行繁殖的生殖力，是一种放纵的女性气质，以一种几乎病态的方式增生。

似乎，只要有一丝男人的气味，比如烟草的味道或一个黄色笑话，就会点燃这有如野火般燃烧的女性气质，开始它淫荡的单性生殖。其实，她所有对丈夫和仆人的抱怨，还有她对孩子们的操心——都不过是生殖力未获满足所衍生出的愤怒和反复无常，是向丈夫求欢不成之后，她那尖锐、愤怒、可悲的调情的延续。瘦小驼背的马克叔叔有一张荒废得已经看不出性别的脸，他坐在他灰色的失意潦倒之中，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被一团没有边际的轻蔑笼罩，仿佛在那阴影里休息。在他灰色的眼中微微闪烁着花园遥远的炽热光芒，在窗户上舒展开来。有时候他试着以虚弱的姿势表示反对或抵抗，但那股张扬自信的女性浪潮总会把这无意义的姿势冲到一旁，趾高气昂地从他身上漫过，汹涌的浪潮淹没了他身为男性最后的微弱挣扎。

在这邋遢而毫无节制的生殖力中有着某种悲剧性，那是一种可悲又可怜的堕落，在虚无和死亡之间挣扎。它是一种女性的英雄主义，以丰富的繁殖力战胜自然的残缺以及男性的不足。然而，在子女们身上，我们却看到这母性的恐慌和生殖的疯狂造成的结果。它费尽所有的力气，却只制造出一整个世代失败又短命的幽灵，没有血色也没有面孔。

露西亚走了进来，她身材中等，有一张过于成熟的脸，和她孩童一样白嫩柔细的身体很不协调。她向我伸出娃娃一样的小手，那手是一朵刚要打开的花苞，然而她的脸却已经绽放了，像是吐露出一大片玫瑰红的牡丹。她的脸红让她忧郁，因为它羞耻地泄露了她月经来潮的秘密。她眯起双眼，当有人问她问题——即使是最无关紧要的问题——她就会再度面红耳赤，因为所有的问题都包含着私密的隐喻，指向她敏感的处子之身。

艾米尔，年纪最长的表哥，有着淡金色的胡须和一张仿佛被生命洗去了所有表情的脸。他双手插在灯笼裤的口袋里，在房间里晃来晃去。

他身着名贵高雅、充满异国情调的服饰，那是从他待过的国家带回来的。他松弛的脸庞仿佛正在日复一日地遗忘自己，逐渐变成一面空白的墙，布满网状的苍白静脉。在这些血管之间，纠结着他充满风暴的蹉跎人生中那消逝的回忆，有如破损地图上的线条。艾米尔表哥是个玩牌的高手。他抽着名贵的长烟斗，身上散发着奇异的遥远国度的味道。他的眼神在远方的回忆中漫游，告诉我们稀奇古怪的轶闻，然后他突然中断了故事，任它散落一地，烟消云散。我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去，渴望他会注意到我，把我从无聊的折磨中拯救出来。然后，我好像真的看到他在步入另一个房间时对我眨了眨眼。我跟着他走了进去，他坐在一张小沙发上，膝盖蜷缩着，几乎就和他台球一样光溜的脑袋一样高。你仿佛会以为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充满皱褶的衣服，被人挂在那里。他的脸就像是呼出来的气——是一个不知名的行人留在空气中的一缕游丝。在他搪瓷一样苍白发蓝的手中有一个皮夹，他正在翻看里面的东西。

一只圆鼓鼓的、带着眼翳的苍白眼球吃力地从他浓雾一般的脸上浮现，开玩笑地眨着眼诱惑我。我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对他的好感。他把我带到他的两膝之间，以手掌当做相框，在我面前翻着一张张照片——上面有赤裸的女人和年轻男人，摆出奇怪的姿势。我靠着他的身子站在那里，一边用遥远、空洞的双眼打量这些纤细的人体。一种不明的激动氛围突然让空气混浊了起来，它来到我身上，像浪潮一样流过我的身体。我感到一阵不安的冷颤，猛地明白了什么。然而就在此时，那在他柔细漂亮的胡须底下出现的模糊微笑，那使他的太阳穴青筋暴突的欲望雏形，那让他脸上的线条出现短暂专注的紧绷，突然全都陷入一片虚无。他的脸再次抽离现实，遗忘了自己，被风吹得四散零落。

[1] 影射《路加福音》中耶稣讲的寓言：一个犹太人被强盗打劫，身负重伤躺在路边。有祭司和利未人路过，却没有对他伸出援手。只有一个撒马利亚人路过，好心照应他，在离开时自己出钱把犹太人送进旅店。

[2] 波兰的覆盆子果汁（sok malinow）用糖加覆盆子制成，波兰人会用来治疗感冒，使用的方式是配茶喝。

[3] 一种菊科植物，花瓣成针状。

[4] 原文为szafran，但作者指的应该不是价值不菲的番红花，而是具有同样颜色、也可以拿来作染料的姜黄（kurkuma）。姜黄在中世纪时就被称为“印度的番红花”，常被用来做番红花的代替品。因为价格便宜，也被称为“穷人的番红花”。用它来洗地板，应该是作为杀菌、染色的用途。

[5] 原文为opłatek，是一种白色的薄饼，上面绘有与耶稣降生有关的图案，在圣诞节时人们拿着这种圣饼互相祝福。这项传统在中欧的波兰、立陶宛、斯洛伐克等地十分盛行。在波兰文中也有“像圣饼一样苍白”的说法，意指十分苍白。

[6] 在波兰民间信仰中，人们相信有“邪恶的水”、“邪恶的眼神”、“邪恶的面粉”，这些东西受到诅咒，对人体有害。

[7] 在舒尔茨年轻的时候，人们流行用彩色玻璃球来装饰花园。

着魔

1

那个时候，我们的城市已经在黄昏冗长的灰暗中越陷越深。它的边缘长出阴影的皮癣、毛茸茸的霉菌和铁灰色的青苔。

才刚褪下清晨的灰烟和薄雾，日子马上就陷入琥珀色的低沉午后，有一瞬间变得金黄透明，像是深色的啤酒，随即它很快就坠入了多彩而辽阔的夜，坠入它美妙的重重拱顶之下。

我们住在集市广场上，在那些阴暗楼房的其中一栋。它们都有着空洞单调的立面，彼此之间很难看出什么差别。

这些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房子成了我们不断迷路的原因。要是走进错误的玄关，走上错误的楼梯，你就会进入一座由陌生公寓和回廊组成的迷宫。你从出乎意料的地方走出去，步入不熟悉的天井。你于是忘了一开始要去的地方，直到许多天过去以后，你才从古怪的歧路和纠葛不清的冒险中回来，并在某个灰色的清晨良心不安地想起自己的家。

我们的公寓摆满了巨大的衣柜、深陷的沙发、苍白的镜子和俗气的假棕榈树，因为母亲的拖拖拉拉（她整天都坐在店里）和长腿阿德拉的怠忽职守，房间变得越来越荒废。没有人盯着她，阿德拉就整日在镜子前消磨时间，慢条斯理地梳洗，四处留下她的芳踪：一撮撮头发、梳子、乱扔的拖鞋和紧身胸衣。

这间公寓没有固定的房间数目。因为从来没有人记得，有哪些房间是租给了陌生的房客。好几次，我们无意中打开某个被遗忘的房间，发现里头是空的。房客老早就搬走了。在那些好几个月没人动过的抽屉里，往往有意外的发现。

店员住在楼下的房间里。我们不止一次在夜里被他们梦魇的呻吟惊醒。冬天的时候，当外头还是一片沉闷的夜，父亲就走下楼，走进那些又黑又冷的房间，举起蜡烛吓跑那像群兽一样在地板和墙上舞动的阴影，把那些呼呼大睡的人们叫醒。

在父亲手里烛光的照耀下，店员们懒洋洋地掀开肮脏的被褥，爬起来在床边坐下。他们光着丑陋的脚，手里拿着袜子，享受地打了一阵子哈欠，几乎已经到了淫秽的程度。他们的上颚痛苦地缩起，仿佛是在剧烈呕吐一样。

巨型的蟑螂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它们的体型因为影子而显得更加巨大。烛光把沉重的阴影加到它们身上，当这些没有头的块状生物突然开始像蜘蛛一样狂奔时，它们的影子依然紧紧地压在它们身上。

那段时期，父亲的健康已经每况愈下。在那个早来的冬季的头几个星期，他就已经成天躺在床上，被药瓶、药丸和账册（那是他们从办公室拿来给他的）包围。疾病苦涩的气味在房间的地板上沉积，墙上壁纸的阿拉伯花纹变得更加浓密深沉，纠结成一团一团的。

晚上，当母亲从店里归来，父亲的情绪就变得亢奋好斗。他指责母亲没有把账册写清楚，他脸上起了红晕，激动得几乎失去理智。记得有一天深夜我从梦中醒来，看到父亲穿着睡衣，光着脚在皮沙发上跑来跑去，以这种方式在无助的母亲面前证明他的烦躁与不满。

在其他的时候他情绪平稳、专注，完全沉浸于他的账本堆中，迷失在复杂计算的迷宫深处。

我看到他在冒着烟的煤气灯的映照下，缩在一堆枕头里，在他身后是雕刻精细的巨大的床头板，墙上映照出他头颅的巨大阴影，正在无声的沉思中不断晃动。

有时候他会从账本堆中抬起头来，想要呼吸氧气似的张开嘴，恶心地咂咂干燥苦涩的舌头，无助地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什么。

有时候他会静悄悄地溜下床来，跑到房间的某个墙角，那里挂着他信赖的器具。那玩意算是某种漏壶或是巨大的玻璃瓶，分成十二等份，里头装着黑色的液体。父亲把一条长长的橡胶水管接到这东西上头，好像它是一条弯曲、痛苦的脐带。他就这样拿着水管的一端，以这种方式和这个可悲的器具连接在一起。他一动也不动，全神贯注，眼神阴沉。他就那样一直站着，直到他苍白的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或是某种罪恶的喜悦。

静静专注工作的日子又来临了，其中穿插着孤独的独白。当他坐在桌灯的光线中，坐在大床上的枕头堆里的时候，房间的天花板因为灯罩的阴影而显得更加巨大，这阴影把他和窗外城市夜晚的庞大能量联结在一起——他不用看就可以感觉得到，他身边的空间像是一张浓密的鼓动的壁纸，充满了耳语和轻嘶，将他团团包围。他不用看，就听到了那场密谋——那些会心的眨眼、眯起的眼睛在墙上的花朵之间展开。耳朵在聆听，而黑暗的嘴唇在微笑。

那时候，他会假装更专注地埋首于工作，不停地写写算算，深怕泄露在他体内聚集的愤怒。他努力地和诱惑搏斗，不让自己大吼大叫、不顾一切地扑到前方那面墙上去，一把一把抓起那些卷曲的阿拉伯式花纹，那一束束眼睛和耳朵。夜晚大量释放出这些眼和耳，它们不断生长、繁衍、闪烁，从黑暗母体的肚脐中生出更多新枝和末节。直到浪潮退去，夜晚的壁纸枯萎卷曲，上面的花叶纷纷落下，浓密的枝桠因为秋天到来而变得稀疏，我们在那之间看到清晨的光芒——这时，父亲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然后，在黄色的冬日清晨，在壁纸上鸟儿的啾鸣声中，父亲会昏天黑地睡上几个小时。

已经有好几天或好几个礼拜，他似乎完全浸淫在复杂的账目中——然而，他的思绪却悄悄潜入了内在的迷宫。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当他混浊泛白的目光终于从深渊中归来，他便以微笑安抚它。他仍然不相信对方强硬地向他提出的那些要求和提议，把它们当做无稽之谈予以驳回。

白天的时候，这场谈话听起来像是逻辑推理、游说、冗长单调的思考，充满了幽默的插曲和玩笑的挑衅。但是到了晚上，这些声音的音量就大大提高，它们一再重复自己的要求，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急迫。然后我们就听到父亲在跟神说话，他好像在恳求，又好像在反抗某些强硬的要求。

直到一天晚上，那个声音突然提高，带着威胁和抵制的意味，要求得到口头及出自肺腑的证明。然后我们听到父亲好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他从床上站起来，身形因为先知般的愤怒变得高大无比。他口中高声吐出一连串机枪扫射般的字句，差点喘不过气来。我们听到了打斗的声响和父亲的呻吟——这位巨人的臀关节脱臼了，但是嘴里依然骂不绝口。[1]

我从来没见过旧约中的先知，但是当我看到那个被神怒袭卷的男人两腿张开，跨坐在巨大的陶瓷夜壶上，双手挥舞，以越来越陌生和粗硬的声音绝望地说着一堆颠三倒四的话——我突然了解了什么是圣人的愤怒。

那是一段可怕、危险，有如闪电的对话。父亲挥舞着双手把天空撕成碎片，在那缝隙中我们可以看到耶和华的脸。那张脸因为愤怒而鼓胀，从祂嘴里正吐出一连串的诅咒。我并没有去看，却还是看到了祂——那位可怕的造物主躺在层层的黑暗之上，就像躺在西奈山[2]上一样。祂把巨大的双手撑在窗帘轨上，那张大脸贴着窗玻璃，多肉而硕大的鼻子紧紧压在上头。

我在父亲先知般的长篇大论之间听到祂的声音，我听到那膨胀的嘴唇发出如雷的咆哮，不断振动着窗玻璃，与父亲那一阵阵咒语、哀叹和威胁的爆发混合在一起。

有时候这些声音会沉寂下来，只剩下小声的互相咒骂，像是夜晚烟囱里含混不清的风声。然后，它们再次爆发出轰隆的巨响，有如一场混合了啜泣和诅咒的暴雨。突然，窗户像一个漆黑的哈欠一样打开，大片的黑暗流入了室内。

在闪烁不定的光芒中，我看到父亲穿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内衣，狠狠咒骂了一声，猛地把夜壶里的东西哗一声泼向窗外，洒进像贝壳一样充满浪潮声的夜晚。

2

父亲在我们面前慢慢地枯萎。

他蜷缩在那一堆巨大的枕头之间，银灰色的头发像是一丛丛灌木般狂野地竖起。他低声地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在某种复杂隐秘的事件之中。我们看得出来，他的人格分裂成许多水火不容、截然不同的自我，他经常大声和自己争吵，使劲又激烈地和那些人谈判。他先是对他们又是游说又是拜托，但转眼之间他仿佛成了这群事主的领袖，竭力充当他们的和事佬。但是每一次，这种吵嚷不休、充满火药味的会议最后都会分崩离析，化为一声声谩骂、诅咒和刺耳的污辱。

接着，就是一段寂静的时光，父亲的内在得到了抚慰，心情也变得平和愉快。

那些厚重、巨大的账本又堆到了他床上、桌上和地板上。父亲在灯下，在枯燥乏味的寂静中工作，灯光照耀在他罩着白色床单的床上，照在他低垂、布满银发的脑袋上。

但是当母亲深夜时分从店里回来，父亲的精神就来了。他把她叫到面前，骄傲地向她展示那些他仔细贴在总账本上的五彩缤纷的印花纸。

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注意到，父亲一天一天地缩小，像是从内部开始干枯的坚果。

身材缩小并没有使他的活力丧失一丁点。正好相反，他的健康、心情和活动力似乎都改善了。

现在他常常发出像鸟一样的咯咯尖笑，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或者他会敲打床铺，边用各种语调说“请”，一连说上好几个小时。他时不时从床上溜下来，爬到衣柜上，然后缩在天花板底下，在那一堆老旧、布满灰尘和锈斑的破烂玩意中整理着什么。

有时候他会把两张椅子放在自己前面，然后撑住椅子的把手，像玩双杠一样把脚前后摇晃，用发亮的双眼在我们脸上寻找赞叹和鼓励。他和神之间似乎已经达成了协议。有时候在晚上，造物主的脸会出现在卧室的窗外，映着烟火那紫红色的光芒，温和地凝视一会儿那个熟睡的人，他悠扬的鼾声正在陌生梦乡的远处游荡。

在那年冬末那些冗长昏暗的午后，父亲不时花上好几个钟头，在堆满破铜烂铁的角落里狂热地寻找着什么。

不止一次，当我们所有人都在餐桌前坐好了，父亲却不在位子上。母亲只得三番两次“雅各，雅各”地呼唤，还得用汤匙敲桌子，他才会从某个衣柜里钻出来，身上沾满了一块块灰尘和蜘蛛网。他的眼神昏昏沉沉，深陷在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复杂问题里。

有时候他会爬到窗帘轨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和挂在对面墙上的巨大秃鹰标本对望。他就这么蜷缩着身体静静坐着，眼球白浊，脸上带着阴险诡诈的微笑——他可以这样坐上好几个小时，然后在某个人走进房间时突然像拍打翅膀一样挥舞双手，发出公鸡般的啼叫。

我们逐渐不再去理会他这些奇怪的举止——他的行为一天比一天更古怪，一天比一天更不可救药。他好像完全抛开了生理的需求，可以好几个礼拜不吃东西。每天，他都变本加厉地潜入他那复杂诡异的世界中，越来越远离我们的理解范围。对于我们的劝说和请求，他只用内心独白的只言片语来应付，那些话和外在的世界根本扯不上边。他永远都在忙着什么，带着病态的活力，枯萎的脸颊上闪着一抹红晕。父亲完全不理会我们，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看到我们。

我们习惯了他无害的存在，他不知所云的喃喃自语和孩子般自我耽溺的叽叽喳喳——那啾鸣仿佛从我们的时间边缘流过了。在那时候，他就已经常常好几天不见踪影，消失在公寓某个蛮荒的角落，找也找不到。

慢慢地，他的消失不再给我们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我们已经习以为常。当他在好多天后再次出现，变矮变瘦了好几寸，这也不再引起我们的注意。他是如此地远离了所有人类和人类现实的一切，我们于是不再把他当一回事，他和我们之间的羁绊日渐松脱，和人类社群之间的联系也一点一滴地减少。他所留下来的剩余物质只有那一点点表皮，和那些无意义的奇怪举止——他也许会在某一天就那么消失无踪，不被任何人发现，像是一堆聚集在房间角落、阿德拉每天都会扫出去的灰尘。

[1] 影射圣经人物雅各和天使摔跤，后来瘸腿的事迹，见《创世记》第32章，第24–32节。

[2] 圣经中耶和华的使者从荆棘里火焰中向摩西现身的地方。

鸟

昏黄无聊的冬日到来了。锈红色的大地被一层破破烂烂的白雪桌布覆盖着。这块桌布根本不够大，在许多地方，棕色或黑色的木瓦板屋顶露了出来，有如一艘艘小船，在那下面藏着被烟熏黑了的阁楼——它们像是炭化的大教堂，密布着肋骨般的椽子、檩条和支架，如同冬日狂风那黑暗的肺。每个清晨，我们都会看到一些夜里新长出来的烟囱和通风口，它们是被夜晚的狂风鼓胀起来的恶魔的风管。清扫烟囱的人无法摆脱乌鸦——它们在黄昏时候站在教堂前大树的枝桠上，有如活生生的黑色叶子。它们拍打着翅膀飞起来，然后又黏回树枝上，每一只都回到它该有的位置。破晓时分，它们成群结队飞起——像是大块的煤烟和一片片煤灰。它们在空中曼妙地飞舞，闪烁不定的叫声染黑了混浊灰黄的清晨光线。日子因为寒冷无聊而变得坚硬，像是一块去年的面包。我们用钝了的刀切一小块下来食用，没有什么胃口，慵懒，昏昏欲睡。

父亲已经足不出户。他在炉子里生火，研究那永远无法参透的火光，闻着冬日火焰那金属的咸味和被烟熏过的气味，感受着火蝾螈[1]冰冷的抚摸——它们正在烟囱的风口舔食发亮的煤灰。那段日子，他满怀热情地在房间的高处东修西补，不管是一天中的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到他蹲在一把梯子的顶端，在天花板附近，在高窗旁边的窗帘轨，在吊灯的灯泡和链子旁边干活儿。他像粉刷匠一样使用梯子，把它当成巨大的高跷，穿梭在彩绘的天空、阿拉伯式花纹和各种鸟类图案之间，对这鸟瞰的视野感到相当满意。他和现实生活的俗事渐行渐远。每当母亲出于关心或者担忧，试图和他提起关于生意的事，关于付清最近一次月结的费用，他总是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脸茫然，心神不宁，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有时候，他会突然用一个警告的手势打断她，跑到房间的角落，把耳朵贴到地板的缝隙上，伸出十指，抬起双手（以表示这项研究的极端重要性），竖耳倾听。那时候，我们还不明白这些古怪举止那令人难过的根源，不明白那些在他内心深处酝酿累积的情结。

母亲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力，不过，他倒是对阿德拉极为尊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打扫房间对他来说是一项盛大而重要的仪式，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亲眼目睹它的机会，总是带着恐惧和狂喜的颤抖注视着阿德拉的每一个动作。他赋予她所有的举动以深沉的象征意义。当女孩以她年轻大胆的姿势拿着长扫帚扫过地板，他几乎无法承受眼前这一幕。这时他会泪如泉涌，发出一连串咯咯的笑声，而他的身体则狂喜地不住颤抖。他对呵痒的敏感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只要阿德拉向他伸出手指，比出呵痒的动作，他就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狂奔过所有的房间，乒乒乓乓关上身后的门，最后扑倒在最远那个房间的床上，浑身因为大笑而痉挛——光是在脑子里想象这个他无法抵抗的画面，他就已经狂笑到不能自已。正因如此，阿德拉对父亲的影响力可说是无远弗届。

在这段时期，我们第一次注意到父亲对动物有着巨大的热情。一开始，它是一种介于猎人和艺术家之间的狂热，或许也是生物对其亲缘（虽然两者并非同类）在更深的动物学意义上的好感，或者是创造出全新物种的尝试。直到后来，这件事才发生了令人惊异的转折，变得纠葛混乱，充满罪恶，有违自然——关于它，我们还是不要在光天化日下大声张扬的好。

这件事是从孵鸟蛋开始的。

克服重重困难，砸下大笔银子，父亲从汉堡、荷兰、非洲的动物观察站搞来一堆受精的鸟蛋，把它们交给比利时的巨型母鸡去孵。看着这些奇形怪状的雏鸟孵化出来，这个过程对我来说无比诱人。它们不只形状奇怪，颜色也怪异无比。看到这些怪物，你实在不会产生那种想要照顾它们的念头。它们的鸟喙十分巨大，一生下来就大张着，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贪婪的叫声。在这些弱不禁风、赤裸驼背的蜥蜴般的小动物体内，住着未来的孔雀、雉鸡、松鸡和兀鹰。它们被放在篮子里的棉絮上，像龙一样抬起那挂在细瘦脖子上的脑袋，眼睛布满白翳，从沙哑的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啾鸣。父亲穿着绿色围裙穿梭在架子间，就像一个走在种满了仙人掌的冷床[2]旁边的园丁。他从空无中变出这些瞎眼的、鼓动着生命的水泡。这些行动笨拙的大肚子对于外在世界的认识只有食物而已。这些生命的肿瘤摸着黑，往有光线的方向移动。几个星期后，当这些盲眼的花苞绽放开来，迎向光亮，房间里充满了彩色的喧哗和闪烁不定的啾鸣。这群新房客站在窗帘轨上，靠在衣柜的带状装饰上。它们在有许多把手的吊灯上筑巢，住进锡制枝桠和阿拉伯花纹的深处。

当父亲在研读那本厚重的鸟类学概论，翻阅那些彩色的图片时，那些长着羽毛的奇幻生物仿佛就从书页中飞了出来，让房里充满了拍动不停的彩色翅膀，紫红色、蓝宝石色、铜绿和银色的羽毛。喂食的时候，它们在地板上聚成一块五彩缤纷、波浪起伏的花圃，像是一张有生命的地毯，当有人不经意地闯进去，这块地毯就瓦解、四散开去，变成动态的花，在空中拍打，最后栖息在房间上方。我特别记得一只兀鹰，这只巨鸟有着赤裸的脖子，皱巴巴的脸上布满了肿瘤。它是一个清瘦的禁欲主义者和藏传喇嘛，一举一动中有着不可动摇的尊贵，以它高贵家族那铁一般的纪律过活。它一动也不动，以埃及诸神永垂不朽的姿态坐在父亲对面，那只覆满白色眼翳的眼睛就从侧面移到中间，然后在沉思和尊贵的孤独中闭上。从侧面看，这有如一尊石像的巨鸟就像是父亲的兄长。他们都有着同样的躯壳、肌腱和皱巴巴的坚硬皮肤，同样干瘪、多骨的脸庞，同样起茧、深邃的眼窝，甚至连父亲修长有力、瘦骨嶙峋、指甲浑圆的手掌，也和兀鹰的爪子有点类似。看着它那样沉睡着，我实在无法抗拒这样的想象：在我面前是一具木乃伊，是父亲的干尸（这就是为什么体型比较小）。我想母亲也注意到了这诡异的相似性，虽然我们从没谈论过这件事。最显然的证据就是：兀鹰和父亲共用一个夜壶。

不满于只是孵化更多新品种，父亲在阁楼上为鸟儿们举行了婚礼，他充当媒人，把美丽娇羞地等待新郎的新娘们拴在阁楼的缝隙和洞穴里。他完成了这项壮举——把我们家的屋顶，那巨大的覆满木瓦板的拱形屋顶变成了真正的鸟类客栈，它们的诺亚方舟，所有长了翅膀的生物都不远万里前来驻足。甚至在这个鸟类家园倒闭很久以后，世界上的鸟儿还长久维持着这项从我们家学到的习俗。在春天的迁徙中，成群的鹤、鹈鹕、孔雀和其他各式各样的鸟儿会从天空中一拥而下，飞到我们的屋顶上。

在短暂的荣光后，这场盛会出现了一个令人沮丧的转折。很快地，我们就不得不让父亲搬到阁楼下那两间房里去——那儿本来是放旧物的储藏室。我们一大早就可以听到那里传来鸟儿混乱的尖叫，这两个木头共鸣箱在屋顶的回音共振下，充满了震天价响的咕咕叽叽的鸣叫，喀喀拍打翅膀的声音，还有各种噪音。父亲一连好几个礼拜都不见踪影，只有偶尔才会下楼来到公寓里，这时我们注意到他好像是缩小了一点，变瘦了，两只眼睛也覆上一层白雾般的眼翳。有时候他会忘我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鸟儿振翅一样挥动双手，发出一连串咕咕声。然后，他会尴尬地和我们一起笑着，试图用玩笑话把这件事带过。

有一天在我们大扫除的时候，阿德拉突然地出现在父亲的鸟类王国。她站在门边，绝望地闻着充斥房间的恶臭，看着黏在地板、桌子和家具上成堆的鸟粪。她很快做出了决定，打开窗户，挥舞着手中那根长扫帚，把一整个房间的鸟儿搅动了起来。一大片羽毛和翅膀组成的可怕云团伴随着尖叫腾空而起，在那风暴的中心，阿德拉像是酒神愤怒的女祭司，挥着酒神杖，跳着毁灭之舞。父亲和那些鸟儿一起挥舞双臂，惊恐万分地试图飞到空中去。慢慢地，那片翅膀的云团越来越稀疏，最后，战场上只剩下精疲力竭、喘个不停的阿德拉，还有父亲，带着忧虑和羞愧的神情，准备好接受任何形式的投降。

过了一会儿，父亲走下楼，走出了自己的领土——他是一个被击溃的人，一位刚刚失去了自己宝座和王国的、被流放的国王。

[1] 这里指欧洲民间传说中代表火元素的元素精灵。人们相信它可以在火中存活。

[2] 又称阳畦，将植物围起但无暖房装置的框架。

裁缝的人偶

这场由父亲一手主导的鸟类盛宴是那缤纷世界的最后爆发，是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的最后一场连续射击，也是父亲这个不可救药的即兴创作者，这位异想天开的剑客在荒芜、空虚的冬季里进行的最后一场壕沟战。直到今天我才终于了解到，他是一位多么孤独的英雄。是他——而不是别人——单枪匹马地向那麻痹我们城市的无边无际的空虚乏味宣战。孤立无援，甚至得不到家人的认可，这个古怪无比的男人捍卫了失落的诗意。他是一个奇迹般的磨坊，空洞岁月的米糠流泻到他的漏斗里，在齿轮之间五彩缤纷地绽放，散发出东方香料的芬芳。然而，早已习惯了这位形上学魔术师的天才戏法，我们却无法了解到他这些独树一格的魔术的真正价值——虽然正是它把我们从昏昏欲睡的空洞日子中拯救了出来。阿德拉干下了那桩愚鲁野蛮的破坏，却并没有遭到任何指责。相反，我们感到了一种低俗可耻的快感，很高兴她给这过度繁荣的鸟类王国画下了句点。我们已经好好地享用了这整个事件，现在则狡猾地逃开，不想为它负责。也许在我们的背叛中有一种对阿德拉胜利的秘密赞许？也许我们模糊地以为她在执行什么来自上天的任务和使命？被所有人背叛，父亲毫无抵抗地从他不久前还充满荣光的位置退场。他不动干戈，就把他伟大的领土拱手让人。他成了一个自愿的流放者，撤离到玄关尽头的空房间，让自己被孤独包围。

我们于是忘了他的存在。

城市那送葬般的灰暗再次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们。清晨，昏暗的窗户上爬满了皮癣，而黄昏则布满了寄生的霉菌，在冗长冬夜那毛茸茸的皮衣里不断增生。那些因为鸟儿们五彩的飞翔而快乐地松动、张开的壁纸，现在再次封闭了自己，在苦涩的独白之间不停单调地缠绕。

吊灯像衰老的飞廉一样变红，枯萎。它们现在忧郁又刻薄地垂挂在那里，当有人摸黑走过笼罩在暮色中的房间，上头的假水晶就轻轻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阿德拉徒劳地在这些吊灯的烛托里插上彩色的蜡烛，然而它们不过是那曾经辉煌的光明的代替品，是它们苍白无力的回忆，永远无法与这些吊灯上绽放过的花园相比。啊！在这些吊灯的花束中，曾经有着啾啁不休、鲜花一样怒放、果实一样快速又美妙生长的鸟群，它们现在在哪儿呢？这些鸟儿们从吊灯上飞下，就像从裂开的魔法蛋糕里蹦出来的童话景象，把空气拍碎成一张张魔法的纸牌，让它们五彩缤纷、噼噼啪啪地洒落一地。空中布满了孔雀蓝、鹦鹉绿和铅灰色的光芒，它们用闪烁不定的直线和曲线画出鸟儿们的盘旋和飞行，慢慢汇聚成一把拍打不停的彩色羽扇，在鸟儿的飞行停止很久以后，它们还继续留在这丰富、闪耀的氛围中。即使是现在，在这灰色气氛的深处还藏着彩色光芒的回声和希冀，只是没有人用笛声去穿透它，在这混浊的空气中打出一个洞。

好几个星期，我们都在奇怪的昏沉中度过。

被子一整天都不曾整理，床上堆满了在梦魇压迫下变得皱皱巴巴、卷成一团的床单和被子，像是一艘深沉的船，准备离港航向潮湿、复杂的迷宫，有如黑暗的没有星光的威尼斯。在沉闷的清晨，阿德拉给我们端来了咖啡。我们懒洋洋地在冰冷的房间里穿上衣服，烛光在黑暗的窗玻璃上映照出许多反光。这些清晨总是充满了混乱的熙来攘往，伴随着抽屉和衣柜的砰咚声。整间公寓都听得到阿德拉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店员们点起了灯，从母亲手中接过店铺的大钥匙，然后走入厚重的、纠缠不清的黑夜。母亲一直都没办法完成梳洗。蜡烛在烛台中熄灭。阿德拉消失在某个遥远的房间或是晒内衣的阁楼，不管我们怎么叫喊她都不理不睬。炉子里那一团刚刚生起的混浊的火焰正舔食风口那冰冷、闪亮的煤灰块。蜡烛终于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我们衣服只穿好了一半，把头枕在桌布上，在吃剩的早餐之间沉沉睡去。我们把脸埋在黑暗那毛茸茸的肚子上，乘着它规律的呼吸飘向没有星光的虚无。阿德拉喧嚷吵闹的打扫声把我们从睡梦中唤醒。母亲还没办法完成梳洗。她来不及把头梳好，店员们就回来吃午餐了。昏暗的集市广场染上了金色烟雾的颜色。有一瞬间，最美丽动人的午后也许会从这些烟状的蜂蜜和混浊的琥珀中诞生出来。但是这幸福的一刻消失了，当光芒的合金绽放到尽头，饱满的日子也发酵到了极限，它便再次陷入那无力的灰暗中。我们在桌前坐下，店员们搓着红肿、冰冷的双手。忽然之间，他们平凡无聊的对话勾勒出一个灰暗空洞的日子，那是没有传统也没有面孔的星期二。然而，当桌上出现一盘晶莹剔透的鱼冻（两条鱼并排躺在一起，头尾交接，就像双鱼座的标记），我们在其中重新认出了那个无名星期二的纹章。我们匆匆忙忙将其瓜分，为这个日子终于争回自己的容颜而松了一口气。

店员们专心致志地享用它，带着节庆仪式的庄严。胡椒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当他们用面包把盘子上最后一点鱼冻抹干净，便在脑海中揣想着这一周接下来几天的纹章。盘子里只剩下带着煮熟眼睛的鱼头。我们每个人都觉得，我们靠着共同的力量征服了这一天，而剩下来的就不算什么了。

事实上，掌管那些剩余时间的阿德拉，也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快刀斩乱麻地把它解决了。母亲躺在沙发椅上打盹时，阿德拉就在锅碗瓢盆的咚咚声和冷水的哗哗声中，精神奕奕地打发了到傍晚的那几个小时。与此同时，夜晚的舞台已经准备好。宝儿妲和波琳娜这两个女裁缝带着她们的道具，在饭厅里把一切布置妥当。一位沉默的、一动不动的女士趴在她们肩上进入房间，她是用线团和布料做成的无头贵妇，颈子上方只有一颗黑色的木球。但是当她被放在门和火炉之间的角落，这位安静的女士便掌握了局势。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自己的角落，沉默地监督女孩们工作。她带着批判的神情，冷漠地接受了她们的努力及讨好，让她们跪在她面前，为她试穿一件又一件暂时用白色细线缝起来的洋装。她们专注又有耐心地为这沉默不语的偶像服务，但她却对什么都不满意。这位冷酷、严厉的摩洛[1]（尤其女性摩洛最为可怕）不停地打发女孩们做这做那。而这两个像线轴一样窈窕、像上面的缠线一样转动不停的女孩，灵巧地操纵那一堆丝绸和布料，挥着咔嚓作响的剪刀剪开五彩缤纷的布块，嗒嗒嗒地用穿着廉价漆皮鞋的双脚踩着缝纫机的踏板。在她们身边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各种颜色和形状的碎布片，像是两只挑剔又浪费的鹦鹉吐出来的谷壳和谷糠。剪刀弯曲的刀锋嘎吱嘎吱地开合，就像是那些五彩鸟儿的鸟喙。

女孩们心不在焉地踩在五彩缤纷的碎布上，无意识地走过一片像是某个嘉年华留下的垃圾堆，某个没有实现的化装舞会的储藏室。她们神经质地笑着拍落身上的碎布片，用眼神挑逗着镜子。她们的灵魂，还有她们手底下飞快的魔法并不在那些放在桌上的无趣洋装里，而是在这几千片碎布中，这轻率鲁莽的屑碎，她们可以把它洒向整个城市，就像一场曼妙的细雪。她们突然觉得浑身燥热，于是打开了窗户。她们对自己的孤独感到不耐烦，渴望看到陌生的脸孔——即使是夜晚那张被挤到窗前的无名脸孔都好。她们在冬夜那吹得鼓胀起来的窗帘前冷却自己发烫的脸颊，露出烧灼的酥胸，充满了对彼此的恨意和较劲的心态，准备好要为那个被夜晚漆黑的风吹到窗前的小丑贝洛[2]大打出手。啊！她们对现实的要求是多么低啊！她们什么都有了，甚至有点太多了。啊！她们要的只是一个用木屑填充的贝洛，等他说出那半个她们等待许久的字。然后，她们就会落入那个老早就准备好的角色，它从很久以前就在她们嘴唇上翻来覆去，充满了甜蜜而可怕的苦涩，渐渐变得狂野，就像她们每晚读到的、和脸上的泪水一起吞下的爱情小说。

有一天晚上，父亲在公寓游荡时（他趁阿德拉不在才能如此）闯进了这场寂静的深夜降灵会。有一瞬间，他站在隔壁房间黑暗的门边，手里拿着一盏灯，对眼前这火热的场景着迷不已。这是用脂粉、彩纸和阿托品[3]堆成的无忧天堂，而它的布景则是窗外那充满暗示、把窗帘吹得鼓胀起来的夜。父亲戴上眼镜，往前走了几步，绕着女孩们打转，举起手中的灯照着她们。风从打开的门穿堂而过，掀起窗帘，女孩们让父亲盯着她们看，摆动着腰肢。她们的眼睛发出珐琅的光芒，上了漆的皮鞋嘎吱作响。在她们被风掀起的裙子下面，吊袜带的金属扣闪闪发光。像老鼠一样，地上的碎布开始往黑暗房间的门边窜逃，父亲仔细端详咯咯笑着的女孩们，喃喃自语：“鸟纲……如果我没弄错……䴕形目或鹦形目……十分值得注意。”

歪打正着地，这场邂逅成了一连串降灵会的开端。在那期间，父亲很快就用他古怪的个性迷住了这两个女孩。为了报答父亲提供给她们的各种衣饰和风趣的谈话（这填补了她们空虚的夜晚），两个女孩任凭这位热情的研究者仔细观察她们细瘦、粗劣的身体结构。这一切都是在谈话中进行的，带着严肃和高雅的味道。这场研究中最危险的部分，因为这严肃和高雅而不再显得暧昧可疑。父亲一边褪去波琳娜膝上的丝袜，一边以爱慕的眼神研究关节那简洁、高贵的结构，他说：“小姐们，你们所选择的生命形式是多么迷人、令人愉悦啊。那个你们从造物主那儿得到，又用整个生命去表现的论点是多么简单而美好。然而，你们完成这个任务的方式是那么精准，犹如大师手笔！如果要我抛开对造物主的尊敬，对祂的创造物展开一番批评的话，我会大声说：少一点内容，多一点形式！啊，如果这世界能少一点内容，它会变得多么轻松啊。在计划的时候野心不要太大，不要自命不凡——各位造物主们——这样世界就会变得更加完美！”父亲大叫，一边把波琳娜白皙的小腿肚从丝袜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就在这时，我们看到阿德拉站在饭厅敞开的门后，手里端着装了晚餐的盘子。这是两个死对头在上次的大战后初次见面。我们所有在这场聚会中参了一脚的人，在那一刻感到恐惧无比。要是看到这个历经沉重打击的男人再一次被击败，我们都会觉得于心不忍。父亲本来跪着，看到阿德拉，他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尴尬。但是阿德拉出人意料地掌握了局势。她微笑着走到父亲面前，弹了弹他的鼻子。看到这个暗示，宝儿妲和波琳娜开心地拍起手来，跑到父亲身边，抓起他的两只手臂，和他一起绕着桌子跳舞。由于女孩们的好心肠，这场可怕冲突的端倪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欢乐的气氛。

这就是那许多场有趣而古怪的演说的开端。父亲被那一小群天真的观众鼓舞着，在那个早来冬天的接下来几个礼拜开始了他的讲演。

值得注意的是，只要接触到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所有事物都仿佛退回自己存在的根本，把自己的外在表象一层层卸除，直达形而上的核心。它们好像回到了自己初始的概念，然后在那一刻背叛它，倾向这个可疑、冒险、模棱两可的国度——我们在此将其简称为异说的国度。我们的这位异说散布者游走在各种事物之间，像一位催眠大师，让一切都染上他危险的魔法的魅惑。我们要把波琳娜称为他的牺牲品吗？她就在那天成了他的女弟子，他理论的女学徒，他一连串实验的模型。

在这里，我将试着以应有的严谨阐述这极度异端的理论，以免它冒犯到任何人。这个疯狂的理论在那时候攫住了父亲，主宰着他的一言一行，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月。

[1] 闪族的神明，在迦南一带尤其受人尊崇，据说人们会以活人祭拜。

[2] 意大利喜剧和法国默剧中的人物，个性忧郁浪漫，特征是身穿白衣、涂着小丑的化妆。

[3] 在舒尔茨的时代，买不起化妆品的女孩用彩纸染红脸颊，也用阿托品（颠茄、曼陀罗等茄科植物的萃取物，在古代被用来当做散瞳剂）来让自己的眼睛显得更大。

论裁缝的人偶或第二创世书

“造物主——”父亲这么说，“并不垄断创造的权利。创造是所有神灵的特权。所有物质都拥有无限的生殖力和源源不绝的生命力，以及一种诱惑，吸引着我们去塑造它们。模糊不清的微笑在物质深处形成，凝聚的张力越来越大，不断尝试着改变形状，显得拥挤不堪。这无限的可能像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颤流过整个物质，让它不断波动。它在等待神灵向它吹一口气将它唤醒，无止境地在它体内流动，妄想出一堆幻梦，用圆润、柔软的特质来吸引我们。”

“缺乏自己的主见和计划，物质像墙头草一样淫荡无耻地攀附到其他的主意上，它像女人一样柔软，对所有的刺激来者不拒——它于是变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地带，对骗子和三流工匠敞开怀抱，被人操纵、滥用来做可疑的创造。物质是全宇宙最被动、最无防备的。每个人都可以搓揉它，把它塑造成各种形状，它对每个人都很顺从。它所有的结构都松松垮垮，无法持续长久，很容易就会退化和解体。在这里，把生命变为另一种新的形式一点都不邪恶。谋杀不是一种犯罪。它往往是必要的暴力，为了改变那顽固石化、不再引人入胜的生命。为了进行重要或有趣的实验，暴力甚至还可能成为它的幕后功臣。这就是我们为虐待狂进行全新辩护的起点。”

父亲对于物质这个非凡的元素充满了无限的赞誉。“静止、死亡的物质是不存在的，”他教导我们，“死亡只是它的表象，在那下面藏着不为人知的生命。它们的规模不可计量，其中的微妙差异更是无穷无尽。造物主掌握着妙趣横生而又至关重要的创造秘方。靠着它，祂创造了许多能靠自己的力量繁衍的物种。我们不知道这些秘方有朝一日是否会重现。但这是没必要的。因为就算这些经典的创造方法永远失传，我们还是可以动用非法的手段完成它——那些离经叛道、取之不尽的异教徒方法。”

当父亲从宇宙进化论的基本法则逐渐接近更为狭窄的个人兴趣时，他的声音慢慢压低，变成了能贯穿一切的私语。他的讲演越来越艰涩，越来越令人无法捉摸，而他所得出的结论则迷失在可疑又危险的地带，越陷越深。他的手势开始有了一种神秘庄严的感觉，他眯起一只眼，两只手指放到额头上，眼里闪着狡诈的光芒。他用一种老奸巨猾的神情穿透他的听众，用他目光里的玩世不恭攻破她们内心最不可告人、最私密的矜持，然后偷偷溜进了那最深处的角落，挤到墙上去呵痒，用他充满嘲讽的手指不停爬搔，直到她们眼中流露出心领神会的光芒，口中发出认可和理解的笑声——最后，她们终究是要投降的。

女孩们一动不动地坐着，煤气灯散发出烟雾，缝纫针下的布料老早就拿开了，而机器空洞地兀自敲击，缝着从窗外冬夜摊开的、没有星光的黑色布料。

“长久以来，我们一直活在造物主那无与伦比的完美的恐怖阴影下，”父亲说，“祂所创造的事物是如此的完美，完美到窒息了我们自己的创造力。我们不想与祂竞争。我们没有追赶祂成就的野心。我们想要在自己较为低等的领域成为创造者，我们渴望为自己创造，享受创造的狂喜，一句话，我们渴望创作。”我不知道父亲是以谁的名义宣布这个公理，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群体，哪一个集团，哪一个宗派或修士会和他结盟，让他的话语听起来冠冕堂皇。至于我们，其实跟这些创作的渴望或野心毫无关系。

然而就在此时，父亲开始展示这个二度创造的计划，向我们描绘第二创世记的景象。照他的说法，这将公开与我们生存的时代唱反调。“我们要的——”他说，“并不是可以活很久的创造物，也不是永续不朽的生命。我们的创造物不会成为大部头骑士文学的主角。它们的角色是短小精悍的，它们的个性平板肤浅。往往只是为了一个姿势或一句话，我们费尽周折把它们创造出来，只让它们活一瞬间。挑明了说吧：我们不会指望作品有多么持续和坚固，它们将会像是为了临时的目的而创造出来的，只为了上场一次。如果它们是人的话，我们就只给他们半张脸，一只手，一条腿，也就是说，我们只提供他们的角色需要的东西。如果我们要担心那条没有登场的腿，那就显得吹毛求疵了。他们的背部可以用布料缝起来，或者干脆涂白。我们的野心是实现那句傲人的座右铭：每一个姿势，用不同的演员。这就是我们的品味，这就是根据我们的品味所创造的世界。造物主喜爱一成不变、完美、复杂的事物，而我们的第一选择则是粗制滥造的东西。我们就是爱死了便宜、粗糙、随随便便做出来的烂货。你们了解吗——”父亲问，“你们是否了解这种癖好的深意？这份对彩色薄纸、纸浆、漆胶、线团和木屑的热情？这就是——”父亲痛苦地笑着说，“我们对毛茸茸、软绵绵的粗糙物质的热爱，热爱它那独一无二的神秘的精华。造物主这位艺术大师让这种物质隐形，命令它从生命的舞台上消失。相反，我们则爱它的不协调，它的顽固，它那笨拙、丑陋、对人形不成功的模仿。我们喜欢在每一个举手投足之间看到它们辛苦的努力，它们的慵懒，像熊一样的甜蜜的笨重。”

女孩们睁着玻璃般的眼珠，静静地坐着。她们因为专心聆听而伸长了脖子，表情呆滞，双颊上泛起了红晕。此时我们很难判断，她们到底是属于创造的第一代还是第二代。

“总而言之，”父亲继续说，“我们要再一次重新造人，按照人偶的形象及样式。”

在这里，为了忠于事实，我们必须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件。这件事在父亲演讲到这一段的时候发生，我们不必花费力气去探究它的重要性，在一连串的事件中，这个小插曲是毫无意义并且无法理解的。也许我们可以把它解释为某种局部的无意识的举动，缺乏前后连贯，像是某种物体的恶作剧转移到了心理学的层面。我们建议读者像我们一样抱着轻松的心态忽略它。这就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当父亲说到“人偶”这个字的时候，阿德拉看了看手上的表，和宝儿妲交换了一个神色。现在她坐在椅子上往前挪动了一点点，撩起裙摆，慢慢地把一只紧绷在黑色丝袜里的玉足伸出去挺直，像是蛇的头部。

在整个场景中她就这么坐着，全身僵直，眨着她点了阿托品的蓝色大眼睛。她坐在宝儿妲和波琳娜中间，三个人都用张得大大的眼睛盯着父亲。父亲咳嗽了一声，沉默下来，弯下腰，突然涨红了脸。顷刻间，他脸上那些骚动不安、抖个不停的线条，现在都缓和了下来，仿佛弃械投降。

他——这个充满灵感、刚刚还在狂喜旋风中的邪说散布者——突然间崩溃了，退缩到自己体内。或许有人把他换成了另一个人。这“另一个人”现在僵直地坐着，满脸通红，双目低垂。宝儿妲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弯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劝说：“雅各，理智一点，雅各，要听话，雅各，不要太顽固。哦，拜托……雅各，雅各……”

阿德拉伸直的拖鞋轻轻颤动，像蛇信一样发出闪烁的光芒。父亲低垂着眼睛，慢慢地站起身，如同机械装置般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跪了下来。灯在寂静中发出轻嘶，在壁纸浓密的花纹上，意有所指的眼神穿梭来去，充满毒液的舌头发出低语，四处飞舞，像是蜿蜒的思绪……

论裁缝的人偶——续

隔天晚上，父亲怀着焕然一新的心情，重新谈起他晦暗、复杂的主题。他脸上那些皱纹带着微妙的狡诈不断舒张又皱起。在每一个漩涡中都暗藏着嘲讽的子弹。但有时候激情会拉开他皱纹的螺旋，它们可怕地膨胀开来，沉默地不停旋转着遁入冬夜深处。“我的小姐们，蜡像——”他开始说，“是充满痛苦的、对人偶的拙劣模仿。但是即使如此，你们要小心切勿轻视它们。物质是开不起玩笑的，它总是充满悲剧的严肃性。要是有人玩弄物质，为了玩笑而把它塑造成某个形状，这个玩笑就会进入它体内，立刻成为它的命运和宿命。你们预感到它那痛苦、沉默的受难了吗？那被禁锢在物质中、无法得到自由的丑娃不知道它为什么是它，为什么要活在这暴力地强加在它身上的形式中，为什么要成为一个可笑的模仿。你们了解那些表情、形式和表象的强大力量吗？那暴君一样的执念猛然强加到毫无防备的木块上，然后像是具有意志的灵魂一样，暴虐地统治了它。你们在用破布和毛线做成的头颅上描出一个愤怒的表情，然后扔下它，把它永恒地丢给了它的愤怒、它的扭曲的痉挛和紧张。它被囚禁在愤怒之中，完全没有出口。人们看着这差劲又可笑的模仿哈哈大笑。小姐们，你们理当为自己的命运哭泣，当你们看到这可怜、忧郁、被禁锢的物质。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以及为什么存在，也不知道那个人们赋予它、命令它永远保持的姿势最终将会通往哪里。

“群众笑个不停。你们了解那笑声代表什么吗？那是变态的虐待狂，令人晕眩的造物主的残忍。我的小姐们啊，当你们看到这可怜的、被施暴、被滥用的物质，你们所该做的是为自己的命运哭泣。从那里——小姐们——流出了可怕的忧愁，它属于所有那些小丑般的魔像[1]，所有那些粗制滥造的丑娃。它们都悲剧性地思索着自己可笑的表情。

“这是卢伊季·卢切尼[2]，刺杀茜茜皇后的无政府主义者。而这是德拉嘉[3]，可怕、阴郁的塞尔维亚王后。而这是一个美妙的年轻人，他原本是家族的骄傲和希望，却因为自慰过度而堕落。喔，这些名字和这些模样还真是讽刺啊！

“这个丑娃，这个德拉嘉王后的代替品，这个她最遥远的影子，在它体内真的有王后身上的一部分吗？她们的相似外表，她们相同的名字让我们感到安心，不再继续追问：这个不快乐的创造物对她自己来说是什么？然而，我的小姐们，她一定是个默默无名、闷闷不乐、让人害怕的人，一个从来没有在自己沉闷无语的生命中听说过德拉嘉王后的人……

“你们可曾在夜晚听过被关在市集小屋里那些蜡像可怕的尖叫？还有木块和陶瓷拼命用拳头敲打它们的监狱时发出的可悲合唱？”

父亲的脸因为这想入非非的恐怖事件的威胁而骚动不安（是他自己把这些从黑暗中唤了出来），在那张脸上出现了皱纹的漩涡，那个漏斗状的东西一直往下深入，在漩涡的底层，父亲那先知般的眼睛正熊熊燃烧。他的胡子狂野地竖起来，一束束毛发从疣、痣和鼻孔中射出，兀然竖立。他就这么僵直站着，两眼闪着炽热的光芒，浑身因为内在的骚动而颤抖不已，像是一个启动后却卡在中途、动弹不得的机器人。

阿德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要我们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她双手叉腰走向父亲，一副坚定的样子，一字一句清楚地要求……

女孩们麻木地坐着，双目低垂，全身诡异地僵硬……

[1] 犹太传说中能自行活动的土偶，将写着神之名的纸条放入舌下就能使之活动。魔像没有灵魂也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但会遵从命令行动，将纸条取出就会停止。

[2] 卢伊季·卢切尼（Luigi Luccheni），意大利无政府主义者，暗杀茜茜皇后（弗朗茨·约瑟夫一世之妻）之人。

[3] 德拉嘉·玛西（Draga Mašin），塞尔维亚王后，与其夫在一次政变中被暗杀。

论裁缝的人偶——完

接下来的某天晚上，父亲继续他深夜的演说。

“小姐们，当我开始论述人偶的时候，我想说的并不是关于化身的误会，可悲的模仿，或是毫无节制、粗野又简陋的创造物。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父亲开始在我们眼前描绘他所梦想的自然发生[1]，以及那一整个世代的半有机生物、伪动植物——这些都是物质发酵后所产生的美妙结果。

这些创造物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活的生物，比如脊椎动物、甲壳动物和节肢动物，但表象显然是会骗人的。实际上，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内脏，不过是物质模仿现实的产物，当它们得到了一个记忆，就出于惯性而不断重复已被接受的生命形式。物质的形态总体上是有限的，某些生命形式会一再地被复制。

这些活动力旺盛的创造物——它们对刺激很敏感，但比起真正的生命还差得远——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只要你把某种复杂的胶体浸到盐水里面（用厨房的盐就好），过不了几天，这个胶体就会形成浓稠的物质，看起来像是某种低等生物。

在以这种方式形成的创造物身上，你可以看到呼吸和蜕变。但是化学分析的结果显示出，它们不含任何蛋白质或碳水化合物。

然而，和那些在某种特定环境里出现的美妙丰富的伪动物、伪植物比起来，这些原始的生命形式根本算不上什么。“某种特定环境”指的是浸染了许多生命和事件遗迹的老旧公寓——它们带着因为长久使用而损坏的气氛，充满了人类梦想的特殊混合物——它们是断垣残壁，在腐殖质中藏着许多回忆、怀念和荒废的无趣。在这样的土壤里，那些伪动物、伪植物迅速地生长繁殖，在它们短促的生命中像寄生虫一样大吃特吃，孕育出新生代，在刹那间美妙地开花结果，然后在下一个瞬间迅速消逝枯萎。

这种公寓里的壁纸一定都老旧斑驳了，并且早已厌倦了在各种节奏之间无止境地游荡。它们会来到远方荒原那危险的区域，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家具里面的物质一定已经松脱、腐烂，使得它们对邪恶的诱惑丝毫没有抵抗力。这时，在这病态、疲惫、野蛮的土地上，绽放出一层美妙、缤纷、生气蓬勃的霉菌，像是美丽的疹子。

“小姐们，你们知道——”父亲说，“在老旧的公寓里有一些被人遗忘的房间，好几个月都没有人走进去，它们于是只好在被遗弃的四面墙之间枯萎。有时候它们会长出砖块，把自己封起来，然后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而它们自己也慢慢不再存在。后面楼梯上通往那些房间的门，可能长久地被家里的人忘记，它们于是遁入了墙面，渐渐与墙融为一体，所有痕迹在美妙的裂纹和轮廓中模糊消退。”

“有一次，”父亲说，“我在冬末的某个清晨走进一排好几个月没有进去过的房间。看到它们的样子，我真是惊奇无比。”

“所有地板的裂缝、所有家具的边缘和所有的门框上，都长出了细细的枝叶，用闪烁的树冠、细致的叶片填满了灰色的空间。它像是温室里镂空的树丛，充满了私语和点点金光，不停摇曳生姿，带着虚幻、愉悦的春天的气息。在床的旁边，在有许多灯盏的吊灯之下，一丛柔弱的树木沿着衣柜生长，它们在上方像瀑布一样往四面喷洒出闪闪发光的茂密树冠，一直长到描绘着天空的天花板，让它溅满了点点的叶绿素。在绿叶之间，红色与白色的巨大花朵加速生长，在我面前绽放，把粉红色的花心掏了出来，将自己淹没。接着，它们一片一片地失去了自己的花瓣，在怒放之后迅速凋谢。”

“我很高兴——”父亲说，“我能看到那场意外的花开。它让空气中散发着闪烁的沙沙声和温和的涛声，就像多彩的碎纸一样洒过细细的树枝。”

“我看到，这场仓促的花开是如何从颤抖的空气和绚丽的灵光中诞生，具现。它让空气中充满了美妙的夹竹桃，使得房间填满了这些稀有、慵懒、纯白如雪又粉嫩可爱的巨大花枝。”

“还不到晚上，”父亲继续说，“那场神妙的花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虚幻的海市蜃楼只不过是一场骗局，是一场意料之外的物质奇怪的伪装——它只不过在假装自己有生命。”

父亲那天奇怪地很有精神。他那充满嘲讽的狡诈眼神闪着活力和幽默的光芒。然后，他突然严肃了起来，再次检视物质那无限多样的形式和它们之间微妙的差异。他热爱那些边缘、可疑、问题重重的形式，比如说在降灵会中仿佛从灵媒身上跑出来的灵质、伪物质、僵硬大脑的散发物——在某些情况下，它会在人们睡着时从他们嘴里跑出来，流淌到桌子上，填满整个房间，像是某种蓬勃生长的纤薄组织，介于灵与肉之间的一团团乙太[2]。

“谁知道，”父亲说，“生命中有多少受苦、残废、破碎的人？他们就像那些被随便拼凑出来、暴力地用钉子钉起来的衣柜和桌子。那些被钉成十字的树木是人类残忍的创造天分下沉默的殉道者。人们以可怕的手段把彼此陌生，甚至彼此憎恨的树木接合在一起，把它们弄成一个个忧郁的角色。”

“在我们熟悉的老旧衣柜那涂满着色剂的年轮上，在它的脉络和木纹装饰中，包藏着多少古老的、充满智慧的苦痛？谁会在它们之中认出那打磨得无法辨认的五官线条、微笑和眼神！”

父亲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道道沉思的皱纹，看起来跟老旧桌子上的年轮和节疤差不多，好像那里的记忆也都被磨平了。有一瞬间我们以为父亲又陷入了麻木（他有时会有这种症状），但是他突然清醒了过来，继续说下去。

“古老、神秘的民族会用香油涂抹他们的死者。在他们房屋的墙里面藏满了封存的尸体和面孔。在客厅里立着被做成标本的父亲，而死去妻子的皮则被剥下来放在桌子下当地毯。我认识一个船长，他在自己的船舱里挂着一个枝形吊灯，是马来西亚的香油师用他被杀的爱人做的。在她头上有巨大的鹿角。

“在寂静的船舱里，这颗挂在鹿角之间、吊在天花板上的头颅，慢慢地张开了睫毛。她微启的嘴唇挂着唾液的泡沫，悄声的低语在那里不断破裂。挂在天花板的横梁上、当成大烛台和吊灯的章鱼、乌贼、乌龟和巨蟹，这时正在寂静中摆动着它们的脚，不停地在原地走路。”

父亲的脸上突然出现担忧和难过的表情，他的思绪在不明地带游荡，又找到了更多新的例子：

“我该不该告诉你们——”他压低了声音说，“我弟弟因为长年罹患不治之症，逐渐变成了一截橡皮水管？我那可怜的表妹则一天到晚把他抱在一堆枕头间走来走去，在冬夜为那个不幸的生物唱摇篮曲。还有什么比一个活人变成一截橡皮管更悲哀的事呢？做父母的会多么失望，不知所措啊，他们寄托在那个前程似锦的年轻人身上的所有希望，都在那时烟消云散！可怜表妹对他的爱却始终不变——即使他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啊！我没办法再听下去了！”宝儿妲呻吟，把背往椅子上一靠。“阿德拉，叫他闭嘴。”

女孩们站起身来。阿德拉走到父亲面前，伸出手指，作势要呵他的痒。父亲信心顿失，沉默下来，开始惊恐万分地往后退，躲避那根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手指。阿德拉不断逼近，用她可怕的手指威胁他，一步一步把他逼出房间。波琳娜打了个哈欠，一边伸伸懒腰。她和宝儿妲肩靠着肩，微笑地朝彼此看了看。

[1] 原文为Generatio aequivoca，一种哲学思想，认为生命可以从无生命的物质中诞生。这个思想在古希腊时代就出现，后来亚里士多德将它汇集整理。叔本华在他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中亦提到此一概念。

[2] 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所设想的一种物质，为五元素之一（又一说它是物质的根本）。在神秘学中乙太是介于灵魂与肉身之间的东西，它主宰人的一生，并且可以脱离肉身存在（比如说在降灵会的时候）。

宁录

那一年的八月，我都在和一只棒呆了的小狗玩。它在某一天出现在我们厨房的地板上，动作笨拙，不断发出尖细的叫声，身上还带着母奶和婴儿的味道。它有一颗尚未完全成形的脑袋，圆滚滚的，微微颤抖着；它像鼹鼠一样把前肢向两边张开，身上的皮毛细嫩无比，又柔又软。

从第一眼看到它，这脆弱的小东西就赢得了我那少年的心，让我神魂颠倒地爱上它。

这个众神的宠儿，这个比最棒的玩具还要令人满心欢喜的小东西是从哪个天堂掉下来的？真是无法想象，那些衰老又乏味的洗碗女工竟会想出这么棒的主意，在一大清早，在那无人察觉的时刻把这样一只小狗从城外带进我们的厨房！

啊！在那个——真可惜——我们还不在场的时刻，当我们还没从梦境黑暗的子宫里诞生出来，这幸运的事就已经发生了，在等待着我们。它笨拙地躺在厨房冰凉的地板上，阿德拉和家里别的人一点都不喜欢它。为什么他们没有早点叫醒我呢！地板上盛满牛奶的盘子证明了阿德拉的母性本能，不幸的是，它也证实了那个既成事实——已经有人体验到身为养母的喜悦，而我却没有参与其中。对我而言，这份快乐永远地失去了，再也无法弥补。

但是在我面前还有一片大好未来。此刻将展开的经历、实验和发现是何其丰富啊！生命的秘密，它最精华的奥妙，都化为这简单、温驯、玩具般的生命形式，在无法满足的好奇心面前展现。这实在是有趣得不得了的一件事——能够拥有这一小块生命，一小片永恒的奥秘，以这么奇特又新颖的形式存在。因为它和我们的不同，它激起了无限的好奇心和隐秘的敬畏。这是多么奇妙——在这和我们完全不同的动物体内，竟然有着和我们一样的生命。

动物！它们是永不餍足的好奇心的目标，是生命之谜的典范。仿佛它们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向人类展示另一个人，把他的复杂性分解成万花筒似的无数可能，每一条路都通往矛盾的边界，通往充满个性的丰富繁荣。动物没有私利的包袱，它们对其他陌生的生命敞开心胸，充满好感、爱意以及乐于合作的好奇心，隐藏在它们认识自己的渴望之下。

那只小狗有着天鹅绒一样的皮毛和温暖的身躯。当你把手放到它身上，可以摸到那迅速跳动的小小脉搏。它有两片柔软的耳朵，泛蓝的混浊双眼，粉红色的嘴（你可以把手指放进去，一点都不危险），柔嫩无辜的四肢——在前脚的脚跟上还长了动人的粉红色肉疣。它用那些脚跌跌撞撞地跑到装牛奶的碗前，贪婪又着急地用玫瑰色的舌头把牛奶舔进嘴里。吃饱了，它就失望地把小脸抬起来（下巴上还沾了一滴牛奶），然后再歪歪扭扭地跑离这牛奶浴池。

它走路的方式就像是在笨拙地翻滚。它侧着身子歪歪斜斜地走着，没有什么固定方向，像是喝醉酒的人一样摇摇晃晃。它主要的情绪是一种无法界定的忧郁、无助和被遗弃的孤独——它还不懂得如何填补兴奋用餐之间的生命空洞。这些情绪的症状是漫无目的和前后不连贯的举动，突如其来的忧愁的来袭（伴随着一声声呜咽），好像无法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甚至在梦乡，当它必须以蜷成一团的颤抖身躯来安抚自己被人保护和拥抱的需要——伴随它的还是那无家可归的孤独。啊，生命——幼小、脆弱的生命，从它所信任的黑暗中被拉了出来，从拥抱它的温暖子宫被推到一个广阔、陌生、光亮的世界，它蜷缩着，往后退去，拒绝接受这场人们为它准备的盛宴——怀着反感和沮丧！

但是慢慢地，小宁录[1]（它得到了这个骄傲的属于战士的名字）开始享受到生命的滋味了。它的世界原本由万物根本的母体所主宰，现在面对生命多彩多姿的魅力，终于屈服了。

这个世界开始给它设下许许多多的陷阱：不同的食物有着陌生但美妙的味道，而清晨映照在地板上的四方形阳光让它躺在里头很舒服。它身体的一举一动——自己的脚和尾巴——嬉闹地挑逗着它，要它和它们玩耍。它感觉到人们爱抚的手，在那手底下某种恶作剧的渴望逐渐形成，它的身体快乐地摆动，开始产生一种对新鲜、剧烈和危险动作的渴望——这所有的一切都收买了它，说服、鼓励它接受生命的实验。

还有一件事。宁录开始了解，那些接近它的事物表面上看起来很新奇，但其实是发生过的，它们已经发生过成千上万次，根本无法计量。它的身体辨认出各种情境、印象和事物。事实上，所有这些都不会令它感到特别惊讶。每当碰上一个新的状况，它就潜入自己的记忆，潜入身体的记忆深处，摸着黑，热切地在里头寻找答案——有时候，它会在自己身上找到现成的适当解答：这是代代相传、潜藏在它血液和神经中的智慧。它会采取某些行动和决定——这些东西已在它体内成熟（连它自己都不知道），就等着在适当的时刻一跃而出。

它年轻生命的场景——那间桶子散发着香味的厨房，带着复杂诱人味道的抹布，还有阿德拉拖鞋的啪嗒声，她精神抖擞做家事时发出的声响——这一切都已不再惊吓它。它已经习惯把厨房当做它的领土和家乡，并且和它发展出一种若有若无、类似归属地或祖国的关系。

也许唯一的例外，是当刷地板的活动突然像一场天灾般降临的时候。自然的法则被搞得天翻地覆，温暖的碱液哗一声被泼到地板和所有的家具上，空气中充满了阿德拉手里刷子那威胁的沙沙声。

但是危险总有过去的时候。刷子平静下来，动也不动，安静地躺在厨房一角，地板发出湿润木头的好闻气味。宁录再次回到它熟悉的寻常法则中，回到在自己领域随意活动的自由。它感受到一股生猛的欲望，想要用牙齿把放在地板上的旧毛毯拖起来，使尽全力将它往左右甩动。成功镇压了自然的力量，让它内心充满说不出的快意。

突然，它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全身僵直：在它面前大约三步之外（当然是小狗的步伐）有一个黑不溜秋的丑陋玩意，一个怪物，用它铁丝一样纠结缠绕的脚快速移动。宁录无比震惊地用目光追随那呈Z字形在地上跑来跑去的发亮昆虫，紧张地侦察那无头瞎眼的扁平躯壳在地上被一堆蜘蛛般动得飞快的脚拖着跑。

在它体内有些东西，因为眼前这一幕而汇集，成熟，发芽，某种它还不了解的东西，仿佛是愤怒或恐惧，虽然它其实算得上是令人愉快的，伴随着力量、感情和攻击性的颤抖。

突然，它两脚往前一扑，发出一种连它自己都感到陌生悉的声音，与平常的呜咽完全不同。

它一遍又一遍地用它童稚的高音发出这样的声音，时不时因为太过尖锐而颤动。

它想要用这个灵光一现的新语言和昆虫沟通，但这只是白费力气。在蟑螂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装得下这种长篇大论，于是它穿过房间，习惯性地踏着仪式般的步伐，继续往房间某个角落行进。

然而，在小狗的灵魂里，恨意还没有任何持久力，也并不强韧。刚被唤醒的生之喜悦把所有的感觉都变成了愉悦。宁录还在吠叫，但是它吠叫的意义已经不知不觉地变了，变成它对自己的戏仿——它其实想要诉说生命盛宴那说不出的成功，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刺激、颤栗和高潮。

[1] 宁录（Nemrod）是圣经人物，他是诺亚的曾孙，巴比伦的创建者，也是一名著名的猎人。在口语中，宁录可指经验丰富的猎人。根据舒尔茨权威费曹斯基（Jerzy Ficowski）的说法，舒尔茨家曾有过一只叫宁录的小狗。

牧神

在马厩后墙和旁边加盖的房子之间有一个角落，在那里有一条小巷，那是院子最遥远、最边缘的末端，夹在储藏室、茅房和破屋的后墙之间——它是一个沉闷的海湾，在那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它是最遥远的海岬，是那个院子的直布陀罗。它绝望地用头撞击着那用木头横条搭成的没有出口的围栏——那围栏，是关起那个世界的最后一面墙。

在覆满青苔的木板下流出一条泛着恶臭的黑色细流，它是腐烂、油腻、永远不会干涸的沼泽的静脉——这是那条小巷在围栏的边界开出的唯一路径。这条发臭的小巷已经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与围栏对抗，现在，一块坚硬的木头横条已经松动了。我们这些男孩完成了余下的活儿，把长满青苔的沉重木板从围栏上拆下来。我们就这么打出了一个洞，打开了一扇迎向阳光的窗。把脚踏在弃置于地的木板上——像是踏在桥上——越过水洼，我们这些院子里的囚犯就可以横着身子挤过那道缝隙，来到一个吹着微风的开阔新世界。那里有一座草木丛生的大花园，长满了一株株高大的梨子树和枝桠浓密的苹果树，它们茂盛的程度是别处少见的。这些果树缀满了银色的沙沙声，泛白的网状光点就像水滴一样从树上洒落。茂盛、杂乱、没有割过的野草像一件毛茸茸的皮大衣，覆盖在波浪起伏的地面上。那里有原野上随处可见的平凡草秆，头上顶着羽毛头饰一样的花穗。那里也有像精致的细丝工艺品一样的野荷兰芹和胡萝卜，长着粗皱叶子的金钱薄荷和白荨麻[1]，还有溢满香气的薄荷，长着韧皮、闪闪发光的车前草，以及覆盖着锈菌斑、结满厚实花穗的红荞麦。一阵温柔的空气流淌过这纠结缠绕、羽毛般柔软的丛林，蓝色的风替它垫了一层衬里，而上方的天空给它涂抹了天蓝的色彩。躺在草丛里，仿佛被一整片湛蓝的地形包围，你呼吸着一整片辽阔的天空的地图，白云的大陆板块在身上流动。在与空气的接触中，这里的叶子和枝芽都长出了细致的毛发，表面覆盖着一层柔软的绒毛，还有钩子一样粗糙的硬毛，仿佛是要捕捉并留下那流动的氧气。这层柔软、精致的白色绒毛让叶子和周围的空气更加亲密，带给它们气流那银灰色的光泽，那在阳光隐匿时充满阴影的沉思。有一种黄色的植物，苍白的茎里充满了白色的乳浆，胀满了空气，它从自己空心的梗茎里释放出乳白色的羽状小球，它们飘散在微风里，无声地沁入蓝色的寂静中。

花园十分辽阔，朝好几个方向延伸，分布着许多不同的区域和气候带。它的一边是开放的空间，充满了空气和天空的奶水，天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最柔软、细嫩、蓬松的绿色床单。但是，当它延伸进入一条冗长歧路的深处，潜入废弃苏打水工厂的后墙和仓库颓倾的墙面之间的阴影，花园明显地变得阴森、凌乱而粗犷，疏于照料。在那里荨麻肆虐，飞廉高耸，所有的野草都像病菌般蔓延。而在两面墙之间的尽头，在一个宽广的长方形海湾，一切都失去了控制，陷入真正的疯狂。那里已经不是花园，而是疯病的发作，愤怒的爆发，玩世不恭的无耻和纵欲的淫乱。被激发出野性的本能，空洞疯长的牛蒡像包心菜一样把它的狂热发挥得淋漓尽致，成了那块土地的统治者——它们是庞大的女巫，在白天就把肥大的裙子一瓣瓣撕开，四处乱丢在地上，直到那沙沙作响的破烂衣裳一片一片地淹没底下争吵不休的丛生的杂草。那些贪婪的裙子不断膨胀变大，层层交叠，互相支撑遮盖。那一丛硕大的叶片就这么蓬勃地往上生长，一直长到仓库的矮屋檐。

就是在那里，在令人昏昏欲睡的炎热中午，我唯一一次看到了他。那个时候，狂野的时间脱离了日常单调的轨道，像个逃跑的流浪汉吼叫着飞奔过田野。那时候，无人看管的夏天肆无忌惮地扩张，占领了整个空间，凭着一股野蛮的劲头不断生长，比原先大了两三倍。它长成一个离经叛道的浪子，巨大无比，而且疯狂。

那个中午我完全沉浸在抓蝴蝶的狂热中。我渴望追逐那些闪烁不定的斑点，那些迷途的白色花瓣，在发烧的空气里成Z字形跌跌撞撞地颤动。这件事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这些闪亮的斑点在飞行中分散成两个，然后三个——这颤抖、眩目的三角形就像鬼火一样带领我通过那一片阳光下燃烧的、疯狂生长的飞廉。

我一直走到这片牛蒡的边界才停下来，不敢继续深入走进那个沉闷的山谷。

然后我突然看到了他。

他蹲在我面前，半个身子都淹没在牛蒡的叶片之中。

我看到他厚实的肩膀。他身上穿一件肮脏的衬衫，一件破烂的长大衣。他躲在那里，随时准备跳起来似的——他的肩膀看起来像一个巨大而弯曲的重担。他的身体因为紧绷而喘着大气，那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脸则涔涔流着汗。他一动也不动，好像在吃力地干活儿，仿佛试着要抬起什么重物。

我被他的眼神钉死在原地，像是被一只蜱虫[2]紧紧咬住。

那是一张流浪汉或酒鬼的面孔。他的额头又高又凸，像一块被河水冲刷磨平的石头，在那上方有一撮肮脏的乱发。然而，那额头上有许多深陷的凹槽，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酷热的阳光，或是超常的紧张压力使得这张脸扭曲成这副样子，把它挤得快要绷裂。他黑色的眼珠紧紧咬住我，在那眼中有着极端的绝望或痛苦。那双眼睛看着我，也没有看着我，它们看到了我，也完全没有看到我。那对正在裂开的眼球因为高涨的痛苦——或是振奋的狂喜——而极度紧绷。

突然，在这张紧绷得快要裂开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可怕、扭曲的痛苦表情。这表情不断扩张，吸收了之前的疯狂和灵感，冒出新芽，变得越来越歪曲，直到它碎裂成一声狂吼，一连串粗野的咳嗽和笑声。

我整个人被眼前的一切震慑住了。我看到他从壮硕的胸膛发出洪钟般的笑声，慢慢吃力地站起身，身体弯曲得像一只金刚，双手插在不停往下掉的破烂的裤子里，拖着脚穿过啪啪作响的牛蒡丛，大步跳跃着逃跑——那是一个没有牧笛的牧神，因为惊恐而撤退到自己密林中的国度。

[1] 短柄野芝麻（Lamium album L.）在波文民间说法中又名白荨麻、聋荨麻、死荨麻，是一种长得像荨麻，但不会刺人的植物。舒尔茨在文中用的是“瞎眼的荨麻”（ślepy pokrzyw），应该是另一种说法。

[2] 一种吸血昆虫，多见于森林和草原，叮咬后会附着在人的皮肤下方，造成充血肿胀，有时会带来传染病。

查尔斯先生

每个星期六下午，我叔叔查尔斯这位暂时的鳏夫，会走到离城市有一小时路程的消暑胜地，去探望他在那里度假的妻子和孩子。

自从他的妻子离开家，公寓就没打扫过，床也从来没铺整齐。查尔斯先生很晚才会回到公寓，每个晚上，那些炎热空洞的日子都会把他拖去狂欢。当他疯狂地玩了一晚回来，好像整个人都毁了，一副被掏空的样子。皱巴巴、冰冷、凌乱的被子，对他来说是个幸福的小港，是救赎之岛，他用最后一盎司力气爬了上去，就像在汹涌大海里颠簸了许多个日夜的生还者。

他摸着黑掉进那泛白的山脉，掉进一层层冰凉的羽绒之间。他就这样歪七扭八地睡着，头朝下，埋入被子最柔软的精华，仿佛试图在梦里钻洞，想要漫游着通过这块在夜里不断膨胀的巨大羽绒。他在睡梦中与被褥搏斗，就像游泳的人拍打着水。他用身体挤压它，搅和它，像在捏一块发酵的巨大面团。他陷在这块面团里，在灰色的清晨喘着气醒来，全身浸满了汗，身体挂在被褥的边缘——他在夜里和被子摔跤，但无法征服它。他从梦的深处被扔了出来，神志不清地悬挂在夜的边缘，大口吸气。这时，被子开始在他身体四周长大，不断膨胀、发酵——然后再度用一层层沉重的雪白面团将他包覆。

他就这样一直睡到接近中午，这时枕头已成了辽阔平坦的白色平原，平静下来的梦在上头游荡，他于是沿着这些白色的干道慢慢回到自己身上，回到白天，回到清醒的状态——最后他终于睁开了双眼，像是一个在火车进站时才清醒的沉睡旅客。

房间里笼罩着一片静置已久的昏暗，残存着许多天的孤独和寂静产生的沉淀物。只有窗户那儿有一群早晨的苍蝇在嗡嗡喧哗，还有百叶窗闪着明亮的光芒。查尔斯先生打了个哈欠，把昨晚的余渣从身体里，从这个肉身洞穴的深处一起哈出来。这个哈欠像痉挛一样抓住他，好像要把他整个人像袜子一样从里翻到外，他就这样把身体里的尘土、这些沉重的负担吐出来——不让昨天的残余物留下。

当他放松下来，身体也比较灵活的时候，他拿出记账的本子，一边计算一边做着白日梦。接着，他一动也不动地躺了很久，睁着玻璃般的眼珠——他的眼睛是水色的，又圆又湿润。房间弥漫着似水的昏暗，当炽热的白昼穿过百叶窗，屋里满是明亮的反光，他的眼睛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映照出所有发光的物体：窗缝里太阳的白色光点、百叶窗金色的长方形。它们像水滴一样复制了整个房间，充满了地毯及空椅子的寂静。

与此同时，百叶窗外的白昼响着越来越嘈杂的嗡嗡声，这些苍蝇都给阳光晒疯了。窗户已无法装下这场白色的火灾，百叶窗在明亮的波光下昏厥。

这时查尔斯先生吃力又不情愿地从被子中爬出来，继续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无意识地喘着粗气。他那三十多岁的身体慢慢开始臃肿。在这个痴肥，备受过度纵欲的折磨，但依然不断生出蓬勃活力的身体里，他未来的命运似乎正在这寂静中慢慢成形。

当他什么都不想，只是行尸走肉般发呆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化为了循环、呼吸和能量深沉的脉动。从他那大汗淋漓、毛茸茸的身体深处长出一个未知的物体。那是他尚未成形的未来，像是某种可怕的肿瘤，不知会长成什么样子，也不知会长到多大。他没有感到害怕，因为他已经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巨大不明物产生了认同。他和它一起成长，没有反抗，在一种奇异的融洽中，因为平静的威胁而麻木。他在这庞大的肿瘤中认出了自己，在这不可思议、层层堆叠的东西里头。这玩意在他心灵的视线中茁壮成长，那时他的一只眼睛会微微地往外歪斜，好像是跑到了另一个次元。

然后，他从这无思无虑的痴呆状态归来，从失落的遥远彼方回到自我，回到当下。他看到地毯上面自己的脚，又肥又嫩，像是女人的脚。他慢慢把衬衫袖口上的金别针拿下来。接着他走进厨房，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找到装水的桶子，在那里头有一面寂静、敏感的圆镜，正在等候着他——那个空洞公寓里唯一活生生、有智慧的生物。他把水倒进盆里，用皮肤去品尝它没有特殊味道的甜蜜湿润。

他花很长的时间细心梳洗，一点都不急，在特定的动作之间留下停顿的空白。

这间空荡荒废的公寓不认得他。那些家具和墙壁带着沉默的批判追踪着他的举动。

他感到，当他走入它们的寂静，就像一个闯入者进入一个淹没水底的王国，在那里流动着一个不同的、独立的时间。

当他打开自己的衣柜，他像个小偷一样不由自主踮起脚尖，害怕会惊醒那些嘈杂和多余的回音——它们敏感地等待着最轻微的动静，好从寂静中一涌而出。

他在衣柜之间穿梭，一件一件地找到了需要的东西，在那些带着沉思表情、默默容忍他的家具之间完成了梳洗。他终于准备好要出门，手里拿着帽子，觉得很尴尬——在这最后的一刻，他还是没办法找到那个字来化解这充满敌意的沉默。他放弃地走向门边，缓慢地，低垂着头——这时，在相反的方向，在镜子的深处——有个总是背过身的人也在不慌不忙地走远，走过一重重不存在的房间。

肉桂店

在冬季那最短暂的昏昏欲睡的日子里，两头的晨昏被毛茸茸的微光覆盖着，城市在冬夜的迷宫中延伸逶迤，越陷越深，短暂的清晨几乎无法将它唤回，让它恢复神智——我的父亲已经迷失，把自己出卖给了另一个国度，宣誓向它效忠。

他的脸和头上长满了蓬乱的银发，不规则地往上生长，有些看起来像稻草，有些像是野猪的硬毛，另一些则像是长长的笔刷。它们从他的下巴、眉毛和鼻孔冒出来——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毛发直竖的老狐狸。

他的嗅觉和听觉都变得敏锐无比，只要看到他沉默紧绷的脸，就知道他正透过这些感官与那隐形的世界保持着联系——那个由黑暗角落、老鼠洞、地板下的腐朽空间和烟囱管组成的世界。

他是感觉灵敏的侦察者、间谍和同谋，从来不会出错。他感觉得到所有的喀啦声、夜晚的碰撞声和地板秘密的咿呀作响——他观察它们，监视它们，同时也跟它们合作。他对这些事物是如此的全神贯注，甚至整个人都陷入那个我们无法进入的世界，而且一点都不想让我们知晓它的秘密。

好几次，当那个隐形世界中的怪异举止显得太过荒谬，他总是晃着手指，小声地独自发笑。他会跟我们的猫交换一下眼神（它也是那个秘密世界的一员）——猫抬起世故、冰冷、长满条纹的脸，百无聊赖而又漠然地把它的猫眼眯成两道斜斜的缝。

有时候在午餐时，他会突然在满桌食物前放下刀叉，脖子上还系着餐巾，像猫一样站起身来，踮着脚尖走到隔壁空房间的门口，小心翼翼地透过锁孔向里窥探。然后他会回到桌前，好像很羞愧似的尴尬微笑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沉浸在自己的内心独白之中。

为了让父亲散散心，并且让他远离这些病态的胡思乱想，母亲会在晚上拖他出去散步。他一言不发地走着，没有反抗，但是一副无精打采、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丢了魂似的。有一次，我们甚至一起去了剧院。

我们来到那昏暗肮脏的大厅，里面充满了混乱和昏昏沉沉的嘈杂人声。但是当我们挤过拥挤的人群，一大片淡蓝色的幕布在前方浮现，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天空。在那片巨大的布幔上浮动着许多脸颊鼓起的粉红色面具。这块人造天空往两边扩展，摇晃着，以某种悲哀而夸张的姿势呼吸，膨胀。那个建构在砰咚作响的鹰架上的世界灯火通明，充满虚假的气氛。一阵冷颤流过天空那辽阔的表面和摇晃的布幔（上头的面具因为晃动而显得巨大而生动），这让天空的虚幻暴露无遗，让现实世界发出颤抖。然而在那超凡的瞬间，我们却把这颤抖当做了若隐若现的秘密。

面具眨着红色的眼睑，彩色的嘴唇发出无声的呢喃。我知道，那个时刻马上就要来临了——很快，秘密的高压将达到顶点，那时候膨胀的天空之幕就会迸裂开来，显露出种种闻所未闻、不可思议的事物。

但是，我却没有福分等到那一刻，因为就在这时，父亲开始流露出不安的征兆，他抓住自己的口袋，然后终于证实：他把装了钱和重要文件的皮夹忘在了家里。

简短地商量了一下后（其间反射性地迅速讨论了阿德拉的诚信度），他们提议我跑回家去找那只皮夹。母亲认为到戏开演还有一段时间，我的动作这么快，应该可以及时赶回来。

我走入冬夜，那个夜晚因为天空中的光芒显得五彩缤纷。这是那些明亮的夜晚之一，天空里星辰的距离是这么遥远，分散得又是如此辽阔，天空看起来仿佛是散开了。它被拆了开来，分成一个又一个迷你天空，像是迷宫中的隔间。这些迷你天空多到可以瓜分一整个月的冬夜，而且每个都大到可以笼罩住整个夜晚，可以用它们布满花纹的银色灯罩掩盖夜间所有的奇遇、冒险和狂欢。

在这样的夜晚，叫一个少年去办一件紧急又重要的差事，实在是太鲁莽、太轻率了，简直不可原谅。因为在夜晚幽暗的微光中，街道会不断增生，彼此纠缠，互相交换，在城市深处展开——这么说好了——双面的街道、替身的街道、说谎的街道，以及骗人的街道。我们的想象力被迷惑混淆，于是创造出仿佛从很久以前就熟悉的城市地图，在那里，这些虚幻的街道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名称，而有着源源不绝生殖力的丰饶夜晚则不断为这地图加入新的街道，创造出虚假的排列组合。这冬夜的诱惑通常是以十分无辜的姿态展开的——一切都从一个小小的想要抄近路的念头开始，想要走一条不常用的捷径，于是，就出现了一个诱人的点子：我们可以利用那些连接大街的小巷，以最短的距离完成复杂的漫游。但这一次，它不是这样开始的。

走了几步后，我发现没有穿大衣。我本来想往回走，但又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因为那个夜晚一点也不冷，正好相反，在它里面附着了一缕缕奇异的温暖，就像血管一样。整个夜晚飘着一股虚幻的春天气息。雪缩小成一团团甜蜜的白羊毛，带着紫罗兰的气味。天空中布满了绵羊群，月亮是平常的两三倍大，在这不寻常的饱满中展示她所有的月相和位置。

那一晚，天空把自己的内在裸露了出来，像是许多解剖标本，展现出光的螺纹与多重层次、一片片夜色的浅绿剖面、空间的血液以及夜晚迷梦的组织。

在这样的夜晚，走在堤防街[1]或是其他仿佛缝在集市广场四面衬里的幽暗街道上，不可能不想起在这么晚的时刻，那些奇特、诱人的店铺有时候还有几家是开着的——平日里它们都是被人遗忘的。我叫它们肉桂店，因为它们拿来做镶板的深色木头就是这个颜色。

那些开至深夜的气派店铺，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目标。

在灯光幽微、昏暗而又肃穆的店铺里弥漫着浓郁的颜料、清漆和香料的味道，来自遥远国度和稀罕物品的芳香。你可以在那里找到烟火、魔法匣子、早已消亡的国家的邮票、中国印花纸、靛青、马拉巴尔的松香、珍奇昆虫的卵、鹦鹉、巨嘴鸟、活的火蝾螈和王蜥[2]、曼德拉草根[3]、纽伦堡的机械玩具、装在罐子里的小矮人何蒙库鲁兹[4]、显微镜、望远镜，还有最重要的——独特罕见的珍本书籍：古老的对开本，充满惊人的插画和令人陶醉的故事。

我记得那些举止庄严的老店员，他们总是低垂双目接待顾客，带着矜持的沉默，充满了智慧，对顾客哪怕最私密的要求都有充分的理解。但最重要的是，在那里有一家书店，有一次我在那儿看过稀有的禁书，是由秘密会社出版的，揭露了那些令人痛苦难安却又引人入胜的秘密。

能够造访这些店铺的机会是这么的少——尤其是口袋里还有一点钱（但是已经足够）的时候。虽然身负重责大任，但这样的机会可是不能白白错过的。

根据我的估算，要走到那些夜间营业的店铺，我应该拐进旁边的小街道，然后走过两三条连接大街的小巷。这会让我偏离我的目标，但是，只要我从去盐矿街的路返回，就可以弥补之前耽误的时间。

满脑子都是拜访肉桂店的渴望，我像长了翅膀一样转入我熟悉的那一条路，几乎是飞奔而不是行走。但我还是仔细看路以免走错。我已经走过了第三条还是第四条小巷子，依然没有看到我要找的路。更糟的是，街道的形态也跟我预期的不一样，根本看不到任何商店。我走过一条街，上面的房子一扇门也没有，全都紧闭着窗户，因为映照着月光，什么也看不见。这些房子的后头一定通向真正的道路，在那里会有房子的入口——我这么想。我不安地加快脚步，把拜访肉桂店的念头完全打消了。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到达我熟悉的区域。我来到路的尽头，心里七上八下，完全不知道这条路会把我带到哪里。我走出来，到了一条又直又长的宽广干道上。这里没有什么房子，开阔的空间立刻包围了我。在路上或者花园的深处矗立着漂亮的平房和装饰美丽的建筑，那些都是有钱人的宅子。从它们之间的空隙可以看到公园和花园的围墙。这幅景象从远处看起来像是李须尼让街[5]，是它那鲜少有人涉足的下坡路段。月光散成了千只绵羊，像银色的鱼鳞一样洒在空中，十分苍白，但又像白天的光线一样明亮——在这片银色的风景中，只有公园和花园黑沉沉地矗立着。

仔细端详其中一栋建筑后，我得出一个结论：我正站在我中学的背面，我从没见过的那一面。我走到大门前，出乎意料——门是敞开的，门厅也发出光亮。我走进去，来到走廊红色的通道上，抱着一丝希望：我可以在不被人发觉的情况下穿过这栋建筑，从正门出去，这样就可以省下一大段路。

我想起来，这么晚的时辰，阿伦特教授的房间里一定在上着选修课。它总在深夜进行。我们冬天聚集于此，内心燃烧着艺术热情高贵的火焰，那是这位优秀的老师激发起来的。

一小撮认真的学生几乎淹没在昏暗的大教室里。两支细细的蜡烛插在瓶子里，烛火的光亮把我们脑袋的影子抛到墙上，变得巨大而折曲。

老实说，我们在那段时间里画得并不多，教授也没有很严格。有些人从家里带了枕头来，就在长椅上打起了盹。只有那些最勤勉的学生会在烛光边作画，待在它金色的光圈中。

我们经常久候教授的到来，在昏昏欲睡的谈话中感到百无聊赖。最后，他房间那扇门终于开启，他走进来——身材矮小，蓄着美丽的髭须，面带神秘的微笑、谨慎的沉默和捉摸不透的隐秘气息。他很快就关上身后的门——在他开门的时候，一群石膏塑像的影子在他脑后争先恐后抢着要进入。这些残缺的塑像是古典的痛苦化身，是尼俄伯、达那俄斯和坦塔罗斯[6]，是令人悲伤的荒废的奥林匹斯山，多年来在这石膏博物馆中枯萎。那个房间的黄昏变得模糊不清，就算是在白天，里面也昏睡似的充满了石膏的梦想、它们空洞的眼神、模糊苍白的面容和落入虚无的沉思。我们常常在门底下偷听里面的声音——在蜘蛛网里变得干硬易碎的废墟所发出的叹息和低语，那个在无聊和单调里逐渐瓦解的众神的黄昏[7]。

教授充满威仪而又专注严肃地在空荡荡的长椅之间踱步，有学生正三三两两就着冬夜的灰色反光作画。四周笼罩着一片如梦似幻的寂静。有几个同学已经睡着了。蜡烛慢慢地在玻璃瓶中熄灭。教授把身子探进一个很深的展示柜，里面摆满了旧书、古老的插画、蚀刻版画和印刷品。他以神秘的手势向我们展示那些描绘夜间风景的石印画，上面有夜晚浓密的树林和冬日公园的林荫大道，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更加黑暗深沉。

在昏沉沉的闲聊中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了。它奔走的脚步并不很均匀，在流动的时候缠绕出一个又一个结，有时则吞下整段空白的间隙。不知不觉，没有任何过渡地，我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铺满白雪的林荫小径，被两旁干燥黑暗的浓密灌木包围。我们沿着那毛茸茸的黑暗边缘走着，身体摩擦着熊皮般的灌木，树枝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午夜已经过去很久，天空中没有月光，但是夜很明亮。我们走在散发着牛奶光芒的虚假白昼里。明亮的白色在黑夜中散发着雨点般的光芒，它在积雪中，在苍白的空气中，在牛奶般的空间里，像是用来印版画的灰色纸张，浓密的灌木的线条和影线在上面纠葛交缠，渲染出一片深沉的黑暗。午夜后的夜晚模仿着这一系列的夜景画，它们是阿伦特教授手下那些夜晚的雕版，现在，夜晚延续了他的幻想。

在公园黑色的密林中，在灌木丛毛茸茸的皮毛里，在这一地干燥的枯枝之间，有一些隐蔽的巢穴，里面躺着羽绒一般柔软的深邃的黑暗，纠结缠绕，充满了秘密的手势和闪烁不明的混乱交谈。那些巢穴里宁静又温暖。我们坐在柔软微温的雪地上，包裹在毛茸茸的大衣里，吃着坚果——在那个春天一样的冬季，那座浓密的森林里长满了榛子。灌木丛里，貂、伶鼬和獴无声地穿梭来去，它们浑身皮毛，嗅个不停，身上散发出皮衣的气味，四肢短短的，身形修长。我们怀疑它们之中有些可能是来自学校标本室的样品，虽然内脏被掏空了，皮毛也脱落了不少，但是在这个白色的夜晚，它们在自己空洞的躯体里听见了古老的本能，听到了发情的呼唤，于是它们回到这难以进入的浓密深林，只为了在刹那间虚幻地还魂。

但是慢慢地，春雪的磷光黯淡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黎明前漆黑浓重的阴暗。我们中有些人在温暖的雪上睡着了，其他人在密林中摸到了自己的家门，摸黑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走入父母和兄弟的梦中，走入下一段深沉的鼾声——虽然在路上耽搁了一阵，这鼾声还是赶上了他们的晚归。

这些夜晚的降灵会对我来说充满神秘的魅力，我怎能放过这个机会，不去绘画课的教室看一眼呢？我决定不在那里盘桓太久，只停留片刻就好。但是当我走过后面楼房那充满响亮回音的雪松木楼梯，我发现自己来到了校园中完全陌生的地带。

甚至没有最轻微的噪音来打破此地肃穆的寂静。这个厢房的走廊比其他走廊来得宽敞，铺着绒毯，极为雅致。在它们的转角处闪烁着昏暗的灯光。拐过一个转角，我来到一个更大的走廊，布置成富丽堂皇的宫廷风格。在其中一面墙上开出一条宽敞的玻璃拱廊，尽头是一间公寓。在我眼前出现了一长串装饰华丽、闪闪发光的纵列房间[8]，一直通往深处。我的目光穿过这些果浆般柔软的奢华房间，在丝绸帷幕、镀金的镜子、名贵的家具和水晶吊灯之间来回游移，还有墙上那些不停旋转的彩色漩涡，闪闪发光的阿拉伯式花纹，缀满了缠绕的花环和待放的花苞。房间里鸦雀无声，只有镜子们悄悄地眉来眼去。惊恐无比的阿拉伯花纹高高地爬过沿着墙壁建造的雕带，在白色天花板的灰泥雕饰里消失。

我怀着赞叹和敬畏站在这富丽堂皇的陈设之间，猜想这是校长的厢房，今晚的冒险意外地把我带到了他私人的寓所。我好奇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脏怦怦地跳，准备好一听到最微小的声响就撒腿跑掉。要是被逮到了，我要怎么为我夜晚的间谍行动和自大的偷窥开脱？在这些包着绒布套垫的扶手椅里面，可能坐着校长的女儿，静静悄悄，毫不引人注意。她可能会突然从书本上抬起头，用她漆黑、平静、神秘的眼睛看着我——没有人能承受那样的眼神。但如果半途折返，放弃原来的计划，我会觉得自己是怯懦的。再说，这些布置奢华的房间被一片深沉的寂静笼罩，房间里灯光昏暗，看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透过走廊上的拱门，我看到大厅另一端有一扇镶了玻璃的门，通往阳台。四周是如此安静，我心中生出了一股勇气。我觉得这并不会太冒险——如果我往下走几个台阶，来到房间那一层，然后快步跑过覆盖着地毯的长廊，来到阳台，从那里，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走到我所熟悉的街道上去。

我这么做了。当我走到大厅的拼花地板上，站在一棵棕榈树旁（它高得一直碰到画满阿拉伯花纹的天花板），我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中间地带，因为这个大厅前面根本没有所谓的墙。它算是某种巨大的凉廊，通过几个阶梯与城市的广场连接。它仿佛是广场的分枝，有一些家具已经摆放到人行道上。我往下跑了几个石阶，来到了街道上。

天空中的星座陡然倒立着，所有的星星都往另一个方向旋转，只有月亮包裹在云层的羽绒被里，虽然看不见却照亮了片片云絮，仿佛还有一段无尽的路要走。它沉浸在复杂的太空行程里，还没有想到清晨的事。

街上可以看到几辆马车的黑色剪影。这些马车摇摇晃晃，像是跛足、打盹的螃蟹或蟑螂。车夫从高高的马车座上弯下身来，他的脸很小，红彤彤的，带着和善的表情。“上车吗，年轻人？”他问。在马车那拼凑起来的躯壳上，所有的关节都在颤抖。然后，它动了起来，行驶在两个细细的轮子上。

但谁会在这样的夜晚信任一个异想天开、难以捉摸的马车夫呢？在轮辐的喀喀声中，在车身与车棚的咚咚响里，我无法和他达成关于目的地的共识。不管我说什么，他都漫不经心又纵容地点点头，独自低声哼着小曲儿，在城市里绕来绕去地打转。

在某个三流酒馆前站着一群车夫。他们友善地朝他招手。他高兴地回应着，然后连马车都没有停下，就把缰绳甩到我膝上，从车座上跳下去，加入了那伙朋友。那匹有智慧的拉车老马无动于衷地张望了一下，然后迈着单调、平稳的步子继续往前。这匹老马让人信赖——它看起来比它的主人聪明许多。但是我不会驾车——我只能相信马儿的意志。我们走上了一条城郊的街道，道路两侧都没入了花园中，这些花园渐渐变成树木扶疏的公园，然后又变成了蓊郁的森林。

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明亮冬夜的光明之旅。天空的彩色地图在无边无际的穹顶扩张，上面绘着闪闪发光的银线，刻画出星辰的漩涡和激流，构成了大陆和海洋。空气十分轻盈，它同时泛着光，像是银色的罗纱，带着紫罗兰的香气。从羊毛一样柔软的雪地中露出一朵朵颤抖的银莲花，在她们柔嫩的花瓣的杯盏中带着点点月光的火星，整座森林仿佛闪烁着数千个光点，数千颗在十二月的夜空发出璀璨光芒的星星。空气中弥漫着秘密之春的气息，还有干净的雪和紫罗兰。我们走进起伏的丘陵地带，那些山丘的轮廓因为光秃的树枝而显得毛茸茸的，像是天空中一个愉快的叹息。我在这些令人愉悦的山坡上看到一大群漫游的人，他们正在青苔和灌木之间拣拾掉下来的被雪打湿的星星。路变得越来越陡峭，马的脚步开始打滑。马儿吃力地把车往上拽，身上所有的关节都发出颤动。我满心欢喜，大口吮吸着春天甘美的气息、新鲜的星辰和白雪。马儿的胸前积了一层泡沫般的白雪，越堆越高，它吃力地跨过这干净新鲜的雪堆，终于停了下来。我跳下马车，马儿垂着头，粗重地喘气。我把它的头拉到胸前，看到它黑色的大眼闪着泪光。这时我才看到它肚子上有一个黑色的圆形伤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噙着泪低声问。“亲爱的——我是为你才这么做的。”它说完就变得很小，小得像是一只木马。我放开它，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和愉快，盘算着是要等当地的小火车来，还是就这样走回城里。我开始沿着一条蜿蜒陡峭的森林小径往下走去，先是踏着轻盈跳跃的步伐，等到聚集了足够的冲力，就开始流畅地飞奔。很快它变成了滑行，像是用雪橇滑下去。我只要微微转动身体，就可以随意改变滑行的速度与方向。

接近城市的时候，我停下这胜利的奔跑，换作平常散步的步调。月亮依然高挂空中，天空不断在变化，它多层的穹顶不断蜕变成更精致更艺术的构造，似乎没有终止的一刻。就像一个银色的浑天仪，天空在这个魔法之夜打开了它内部的结构，透过无穷无尽的变换，向我们展示轨道与齿轮那黄金的数学运算。

到了集市，我遇见了一群悠闲散步的人们。所有人都被这个夜晚的景象迷住了，他们脸上流露着兴奋的神采，因为天空的魔法而闪着银光。我完全忘了皮夹的事。沉浸在自己古怪行为中的父亲，一定老早就忘了那个遗失的皮夹。至于母亲，我就不必去管了。

在这个一年之中独一无二的夜晚，愉快的念头和灵感仿佛被神的手指触碰了一样纷拥而至。脑子里充满各种奇思妙想，我踏上了回家的路。我在途中遇到了几个腋下夹着书本的同学，他们被这个明亮的不肯结束的夜唤醒，以为已经天明，要到学校去。

我们沿着陡峭的街道往下走。街上传来一阵带着紫罗兰香味的微风，我们不确定是夜的魔法依然在雪地上发出银光，还是清晨已经苏醒了……

[1] 德罗霍贝奇确有一条叫堤防街（Podwale）的街道。它在市立剧院附近开始，沿着广场一端行进，通过它可以进入广场上屋子的后院。

[2] 一种南美的攀木蜥蜴，在欧洲传说中，则是一种鸡身蛇尾，可用眼神杀人的怪物。

[3] 又名风茄，开铃状小花，结卵形果实，根部呈人形，状似男女，因此常被作为巫术用途及春药。全株有毒，可用来当麻药和镇静剂。传说它被拔出地面时会尖叫，听到的人会当场毙命。

[4] 炼金师创造出的人工生命。

[5] 存在于德罗霍贝奇的真实街道。

[6] 尼俄伯（Niobe）是希腊神话中底比斯国王安菲翁（Amphion）的妻子，因为生性骄傲而遭天谴，所有子女被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杀死。达那俄斯（Danaus）是阿尔戈斯国王，他的五十个女儿在被人逼婚后遵从父命，在新婚之夜杀死自己的丈夫。因为这一罪行她们在死后受到惩罚，永无止境地往无底桶里灌水。坦塔洛斯（Tantalus）是宙斯之子，他烹杀了自己的儿子珀罗普斯然后邀请众神赴宴，以考验他们是否真的通晓一切。宙斯震怒，将他打入冥界，永世受着痛苦的折磨。

[7] 北欧神话预言中的一连串巨大劫难，包括造成许多重要神祇死亡的大战。

[8] 流行于欧洲巴洛克时期之前的建筑形式，是一串房间成纵向排列，从打开的门中可看到下一个房间，然后再看到下一个房间，就像在两面镜子中不断重复的影像。

鳄鱼街

在我父亲那张大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藏着一张美丽的我们城市的古地图。

那是一捆对开的羊皮纸拼成的地图，用亚麻绳连接在一起，把它展开就成了一幅巨大的挂图，从鸟瞰的角度展示城市的全景。

这地图挂在墙上，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我们可以远眺整座提须梅尼察河[1]河谷。河流像一条淡金色的缎带，蜿蜒流过四下伸展的湖泊和沼泽的迷宫。起伏的丘陵一直向南延伸，那些圆形的山丘起初很稀疏，慢慢地越来越密集，最后组成了一块整齐的西洋棋盘。接着它们渐渐缩小，颜色越来越浅，没入了烟雾弥漫的金黄色地平线。从那片枯萎的边陲地带浮现出我们的城市，它往地图前方围拢过来，起先看起来只是一团没有任何细节的集合体，在那之中有着无数拥挤的高楼和平房。街道在房舍之间穿梭，像干涸的河谷一样把它们分隔开来。再往细看，我们的城市分裂成一栋栋独立的楼房，都刻画着清晰的细节，仿佛透过望远镜看到的风景。在地图靠前的部分，雕版画家绘出了复杂多样的街道与小巷，还有建筑的壁带、柱上楣、拱门饰和壁柱清晰的轮廓。它们在阴天的午后闪烁着幽暗的金色微光，那光芒包围了所有的角落和凹陷之处，给它们涂上了一层深褐色的阴影。各种方形和菱形的阴影像是一片片深色的蜂巢涌入街道的狭谷，把大半条街和街道之间的空隙融入一片温暖的色调中。这些阴影像是导演又像是指挥，利用浪漫派的明暗对比法，在黄昏演出一场由建筑组成的多部和声。

在这张以巴洛克全景画风格绘制的地图上，有一块空洞的白色地带，像是地形图上标示极地的空白，代表着一个鲜少有人探索的国度，一个我们不确定它是否存在的地方。那是鳄鱼街的区域。[2]在那里，只有几条街道的轮廓用黑线画出来，街名用没有任何装饰的简陋字体标出，和其他地方所用的高雅的古典字体迥然不同。显然，画这张地图的人拒绝承认鳄鱼街是整个城市的一部分，而他则用这种格格不入的画法来表达对它的保留态度。

为了理解他的这种保留，我们有必要留意一下这地方暧昧可疑的特质，它与整座城市的基调截然不同。

这一带是个工商业区，有着特别明显的、清醒的实用主义。时代精神和经济机制没有放过我们的城市，它们贪婪地在郊外扎下了根，把那块地方变成了一个寄生带。

当老城里还流行在夜间进行仪式庄重的地下交易时，这个新的地带已经发展出各种新潮又实际的商业模式了。伪美国风尚被嫁接在老旧腐败的城市基础上，在那里长出一片茂盛却空虚的灰暗花木，粗劣鄙俗，华而不实。我们在这里看到了廉价寒酸的房屋，门脸装饰得稀奇古怪，上头满是裂了缝的丑陋无比的灰泥雕饰。郊外那些老旧歪斜的平房上装着粗制滥造的大门，走近一看，却发现那是对大城市气派的可怜模仿。在拙劣、混浊、肮脏的窗玻璃上反射出歪歪扭扭的街道，门上的木头没有刨平，建筑的内部弥漫着一片荒废的灰暗气息，在高高的货架和灰泥剥落的墙面上，结满了蛛网和一缕缕灰尘。所有的一切让这里的商店看起来有种克朗代克[3]的味道。裁缝店、成衣店、瓷器坊、化妆品店、理发厅，一家紧挨着一家在街上林立。在它们灰暗的巨型玻璃窗上斜斜地（或是绕成一个半圆）用金色的艺术字体写着：CONFISERIE、MANUCURE、KING OF ENGLAND。[4]

城里的居民与这个区域远远保持着距离。这一带住的是社会的渣滓和贫民，既无身份也无背景的下流家伙，他们道德败坏，是这个新兴社区土生土长的劣等人。但是在某个堕落的日子，在道德上软弱不堪的时刻——诱惑发生了。这些城市居民中的某个人意外地迷路闯进了这个可疑的区域。即便那些最优秀的人，也无法免于自甘堕落的诱惑，想要消弭界线和阶级的差异。他们陷入这个社群肤浅的泥沼，浸泡在这得来容易的狎昵、肮脏和混乱中。对于那些想要脱离道德和尊严掌控的逃兵来说，鳄鱼街是传说中的黄金国。那里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暧昧可疑，神神秘秘的挤眉弄眼、玩世不恭的姿态和意有所指的狎昵眼神挑起了污秽的愿望。这些东西从禁锢中解放出来，露出它们低贱的本性。

如果没有人事先提醒，大多数来到这里的人不会注意到它黯淡无彩的诡异特性。仿佛在这个快速兴起的低劣区域，人们无法允许自己享受高档的排场。那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灰暗的，像是黑白相片，或是绘有粗劣插画的小册子。这种相似性已经超越了一般的比喻。有时候，在这里漫步会有一种感觉，仿佛正在翻阅一本产品目录，浏览里面无聊的商业广告。可疑的告示、下流的启事、暧昧不明的插画有如寄生虫般在那里繁殖。而这趟闲逛的旅程也和这些东西一样荒废无用，不会带来任何结果，就像色情刊物的页面引发的狂喜和幻想。

你走进一家裁缝店，想给自己定做一套衣服——这套衣服能体现当地典型的漂亮和廉价。店铺的天花板很高，里头宽敞而空旷，没有一点色彩。巨大的货架在不知有多高的大厅里一层一层往上叠，这些空架子堆成的楼层把我们的目光吸引到天花板上，那也许正是这一带的天空——劣等，灰暗无色，上面还看得到刮痕。然而透过打开的门，我们可以看到在远一点的仓库里塞满了堆到天花板的盒子和纸箱，还有一摞摞的档案，在错综复杂的阁楼屋顶下散得七零八落，看起来虚无、空洞又荒凉。这里的灰色窗户像是画满方格的纸一样，没有任何光线能穿透它，店里的空间充满了水一样的漠然的灰色微光，不会投射出任何阴影，也不会使任何事物过于醒目。很快，从店里冒出一个清瘦的年轻人，令人惊讶地殷勤、圆滑又顺从，迎合着我们的要求，滔滔不绝地诉说廉价的生意经。他一边说着，一边摊开一大块布料替我们量身。布匹像浪潮一样从他手上涌出来，他从浪花之间捏出虚幻的紧身长外套和长裤。然而与此同时，这整场把戏给人一种无关紧要的感觉，像是一个假象，一出喜剧，讽刺地扔在整件事上头，好遮盖它真正的涵义。

店里那些纤瘦、漂亮但都有些美中不足（她们的长相和这个充满瑕疵品的地方互相呼应）的黑发女店员们进进出出，她们站在仓库门口留心打量，看这桩交付给经验老到的男店员的买卖是否已经谈妥。男店员这时变得虚情假意而又谄媚。好些时候，他看起来像是个异装癖，让人想要捉住他长满柔细胡须的下巴，或是捏一把他扑了粉的苍白脸蛋。他鬼鬼祟祟又仿佛心领神会地斜睨了我们一眼，把我们的注意力带到产品商标上——它所代表的意义，是再明白不过了。

慢慢地，挑选衣服的活动变得不再这么重要。这个阴柔得几乎像女人一样、对顾客哪怕最亲昵的挑逗都欣然接受的堕落青年正在展示一批特别的商标。他打开一座收藏商标的图书馆，一间高品位鉴赏家的收藏室。这时我们发现，裁缝店不过是个门面罢了。在它后头藏着一间古董书店，摆满了来路不明的出版社的作品，还有私人发行的刊物。殷勤的店员打开更里面的仓库，在那儿有数不清的印刷品、图画和相片，都堆到了天花板。那些书上的藤蔓花样和插画远比我们最大胆的想象还要放肆百倍。我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深的堕落，这样触目惊心的悖德。

女店员们越来越频繁地在一排排书籍中间移动，她们纸片一样纤薄的灰暗身影和书中的插画几乎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在她们堕落的脸上沉淀着色素——那是黑发女子所常有的。这油亮的黑色潜伏在她们的眼底，然后突然像蟑螂一样倾巢而出，成Z字形向四处奔跑；在她们脸上燃烧的红晕中，在圣痕般迷人的黑痣里，在上唇那层的绒毛里，都暗示着她们顽固的黑色血统。这具有强大力量的颜色，这浓烈香醇的也门摩卡仿佛浸染到书籍之中。当女店员用橄榄色的双手拿起书来，她们的触摸似乎给书染上了颜色，在空气中留下雨点似的黑色雀斑，或是一缕烟草的味道，犹如散发着浓烈的动物气味的马勃菌[5]。此刻，堕落的气氛更加猛烈地撞击着矜持的表象。男店员被自己咄咄逼人的推销弄得筋疲力尽，慢慢退缩到女性化的慵懒状态。他躺在一张沙发上（在这书的国度里随意摆设着许多沙发），穿着丝质睡衣，露出女性化的酥胸。几个女店员摆出封面插图上人物的姿态，其他几个姑娘则已经在简陋的床垫上打起瞌睡。施加在客户身上的压力逐渐解除。店员们不再那么兴趣盎然又急切地簇拥着他，他被孤独地晾在了一边。忙着聊天的女店员甚至不再注意他。她们背对着客人，或者侧过身去，斜斜地伸出一条腿，目中无人地站着，两脚交互着踮来踮去，挑逗地玩弄着鞋子，水蛇一样摆动苗条修长的四肢。她们摆出一副冷漠的态度，满不在乎地用这景象攻击那些被她们逗引得兴奋起来的观众。她们工于心计地以退为进，让顾客们欲罢不能。但是，让我们利用一下这无人关注的片刻，躲开这场意外造访那无法预料的结果，走到街上去吧。

没有人拦阻我们。我们穿过一条条杂志、书籍和画册的长廊，来到了店铺外头。我们来到鳄鱼街上。站在高处，几乎可以俯瞰整条大道，一直通往远方还没建成的火车站。这是灰暗的一天，就像这一带典型的日子。有一瞬间，眼前的情景看起来就像是画报里的照片。那些低矮的平房、人群和车辆是如此的灰暗平板，这现实就像纸片一样单薄，每一道缝隙都泄露了这条街的模仿性质。有时候你会有一种感觉：只有在你眼前的一小块地方，所有的元素才排列得漂漂亮亮，呈现出一派城市大道的景观，而在它的两侧，这场即兴的化装舞会已经瓦解松动。它太过拙劣，无法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它在我们身后倒塌成一块块石膏和木屑，倒塌成某个空洞大剧院里的杂物间。那种做作的礼仪、面具般的矫情和颇具讽刺意味的高尚在事物的表面颤抖。但是我们绝不想戳破这场戏。虽然明知不可为，我们还是被鳄鱼街廉价的魔法迷住了。一排排独栋平房和高耸的楼宇交错林立，这些建筑仿佛是用纸板做的，是一个个由招牌、假窗[6]、灰色玻璃橱窗、广告和门牌号码组成的拼凑物。在房屋下方流动着一条人群之河。虽然街道和大都市里的主干道一样宽敞，但是路面却像村子里的广场一样，是土做的泥地，到处是坑洞、水洼和杂草。街上热闹的程度甚至可以让人拿来说说。居民们提到它时神情骄傲，眼里闪着会心的光芒。这黯然冷漠、没有自我的群众对自己的角色非常热衷，他们以无比的热情展示这大城市街道的表象。然而，尽管他们是如此热切，忙忙碌碌，街上的景象却像是一场单调乏味、没有目的的漫游，傀儡梦游似的舞蹈。整个场景浸淫在一种无足轻重的氛围中。人群懒洋洋地流动着，说来奇怪，我们从来没办法把他们看清楚。人影汇流成模糊的错综复杂的喧哗，没有任何清晰的面貌。有时候我们会在那团吵吵嚷嚷的人影中瞥见一个阴暗而生动的眼神，一顶压得很低的圆顶硬礼帽，一张被笑容撕裂的脸——那张嘴不久前刚说了一句什么话，一条腿正要跨出一步，然后就永远凝固在那里。

这个地区最大的特色是马车没有车夫，而是自个儿在街上飞驰。并不是说这里没有马车夫，只是他们混在人群中，同时忙着好几千件事，根本没有精神去照管自己的马车。在这个虚假和空洞主宰一切的地区，人们不太去管目的地是否明确。乘客们想也不想，就把自己交给那些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马车。他们的鲁莽和草率正好符合这个地区的本质，我们可以在一切事物中观察到这个特点。你时常可以在危险的拐弯处看到这些乘客，他们大半个身子露在车厢外，手里紧握着缰绳，吃力地完成高难度的调度，好让它不撞上对面来的车。

这个地区也有电车。市议员们的虚荣心在这里获得了最大的满足。但这些车厢真是让人尴尬——它们是用纸板做成的，经年使用之后车体已经弯曲变形。这些电车常常没有前面的车身，经过时可以看到里面的乘客僵硬而又正经八百地坐着。这些客车也没有引擎，全靠城里的搬运工人来推动。但说到最奇怪的玩意，还要算鳄鱼街上的火车了。

有时候，临近周末的日子——没有固定哪一天或哪个时段——在街道的转角可以看到一群人在等候火车。没有人确定它是否会来，会在什么地方靠站。人们时常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排队，因为他们无法就站牌的地点达成共识。这群黑压压的沉默的人们站在模糊不清的轨道旁苦候多时，他们侧着脸，看起来像一排纸做的苍白面具，有着美妙的沉思的线条。终于，火车出人意料地出现了。它从旁边的小巷缓缓驶出（没人料到它会从那种地方冒出来），像一条蛇一样贴地而行。它的车身十分小巧，矮矮壮壮的火车头喷着气。它开进这两条黑色的人龙之间，街道于是被这一串喷着煤烟的车厢弄得一片乌黑。在冬日迅速降临的暮色中，这条喘着黑烟的蒸汽火车，空气中奇怪的严肃和忧伤，争先恐后的群众和紧张的气氛，把我们的街道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车站。

火车票的投机买卖和贿赂成了我们城市的瘟疫。

在火车进站的最后一刻，人们还在紧张匆忙地跟收受贿赂的铁道人员讨价还价。他们的协商还没有结束，火车就已经开动了。失望的人们慢慢退开，目送火车离去。他们一直尾随了好一段路，才终于四散离去。

结束了拥挤车站的临时演出，这条充满暮色和远方微风的街道再次明亮起来。它打开自己饲料槽般开阔的空间，让悠闲散步的人们通过。这些人漫无目的地游荡，沿着一个个橱窗走过街上的喧嚣。在这些肮脏、灰暗的四方形里，摆满了粗制滥造的商品、巨大的蜡像和理发店的人偶模型。

妓女们穿着蕾丝长洋装，开始在街上来来去去。她们也可能是理发师的太太或是咖啡厅乐队指挥的妻子。她们带着肉食动物般拖曳的步伐向前走着，在她们不太友善的脸庞上，堕落的生活留下了若隐若现的瑕疵。她们的黑眼睛也许是歪斜的，她们或许有点裂唇，又或者缺了鼻尖。

城里的居民对飘散在鳄鱼街的腐败异味引以为傲。我们没什么好拒绝的——他们得意地想——我们当然也用得起大城市里的淫乐啊。他们认定，这个地区的女人个个都是荡妇。你只要留神看一眼她们中任何一个，就立刻会遇上那种挥之不去的使人觉着瘙痒的黏腻眼神。那种势在必得、充满自信的眼神将任何遇上它的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就连这里的女学生都以一种别致的方式系蝴蝶结。她们以独特的方式摆动纤细的双腿。而在她们的眼神中也带着那污秽的瑕疵，在其中躺着已经成形的未来的堕落。

可是，我们要在此泄露这个地区最后的秘密吗？这个被人小心藏好的鳄鱼街的秘密？

我们已经多次在叙述中对此提出警告，用委婉的方式暗示了我们的保留。细心的读者不会对即将发生的最后转折毫无准备。我们之前已经提到，这个区域最大的特色是模仿与虚幻。但“模仿”和“虚幻”这两个词太过明确和绝对了，以至于无法描述鳄鱼街的现实那种尚未完成和犹疑不定的特性。

在我们的语言中，没有任何词汇能够拿捏、衡量这现实的深度或厚度。我们就直说吧：这里的不幸在于，没有任何事能有任何结果，也没有任何事能到达它最终的样貌。所有动作在开始后就凝结在空中，所有姿势在完成之前就被消耗殆尽，以至于无法跨越某个死点。我们可以在这个地区的各种意图、计划和预期中发现巨大无度的蓬勃和挥霍，这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然而它只不过是过于早熟的欲望的发酵，这就是为什么它软弱无力，而且空洞无比。在任何事都太过容易的氛围中，再渺小的渴望和瞬间的热情都有机会发芽，膨胀。它们长成没有内涵的肿瘤——轻浮而灰暗，像是空心的野草或是灰色多毛的罂粟，用无足轻重的迷梦和幻影织成。整个鳄鱼街的上方笼罩着慵懒放荡的氛围。在这个生了热病的地带，房屋、商店和人们像是抖个不停的寒颤，或是鳄鱼街那发烧的昏梦引起的鸡皮疙瘩。在别的地方，我们从未像在这里一样感受到这么多可能的威胁，我们因为接近梦想的实现而颤抖不已，因为它即将成真的狂喜而变得苍白无力，瘫软在地。但是，这也是会结束的。

超过一定张力之后，浪潮不再上涨，向后退去。原有的气氛消逝，枯萎了。各种可能性黯淡下去，烟消云散。令人疯狂的灰色罂粟散为一地灰烬。

我们将感到永恒的遗憾，为什么我们当时离开了那座形迹可疑的裁缝店。我们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我们会在招牌间迷路，弄错几百次，我们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也许会遇到大同小异的地方，徘徊在一排排书架间，浏览杂志和画册，跟那些肤色黝黑、美中不足的女店员进行冗长复杂的谈话，而她们不会了解我们的希望。

我们会在误会中不断纠缠，直到我们的狂热和兴奋消逝在毫无必要的努力和徒劳的追逐中。

我们的憧憬不过是一场误会，那些店铺和店员模棱两可的外表全是伪装。裁缝店是一间真正的裁缝店，而店员并没有任何隐藏的意图。鳄鱼街的女人只有微不足道的小小堕落，被密密层层的道德偏见和陈腐的平凡压得喘不过气。在这个城市里，平庸的人们没有任何张扬的本能，也没有什么不同凡响的黑暗的热情。

鳄鱼街是我们的城市对现代化和大都市的堕落的让步。看来，我们也负担不起别的东西——除了纸片一样的模仿，除了用去年的碎剪报拼凑而成的拼贴画片。

[1] 乌克兰的一条河，流经舒尔茨居住的城市德罗霍贝奇。

[2] 根据舒尔茨研究权威费曹斯基的说法，鳄鱼街的蓝本是德罗霍贝奇的Stryjska街。

[3] 位于加拿大育空地区，1890年代许多人曾前往寻找金矿，但只有极少人发财。附近的道森市一度成为人口数万的城市，淘金热过后，道森市迅速没落。

[4] Confiserie（法文）意为甜品店。Manucure应是Manicure（法文）的笔误，意为美甲店。King of England应该是某家店的名字。

[5] 一种蘑菇，一般为球形，未成熟前是白色，成熟后是褐色，可入药。

[6] 又叫装饰窗，具有窗户的形状，但开口却是封起来的。

蟑螂

这事发生在那灰暗的时期，在父亲绚烂多彩的美妙时代结束以后。沉重绝望的日子周而复始，没有星期天，也没有节日。天空是封闭的，而风景一无可取。父亲那时候已经不在了。楼上的房间打扫干净，租给了一个接线生。鸟儿的国度只留下唯一的遗迹——兀鹰的标本，搁在客厅的一个架子上。它站在放下来的窗帘凉爽的阴影中，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用佛教智者的姿势单脚站立。在它那苦涩干燥的禁欲的脸上有一个石化了的终极表情，冷漠又克制。它的眼睛掉了出来，从忧郁绝望的眼窝洒出一片片木屑。只有长在它巨大鸟喙和光秃脖子上那苍白泛蓝的角质化的埃及肿瘤，给这颗老迈的头颅增添了一点尊贵庄严的气派。

它那袭羽绒僧衣已经有许多地方被蛀虫吃掉了，柔软的灰色羽毛从上面掉下来。一个礼拜一次，阿德拉会把它们和房里其他无名的灰尘一起扫出去。在光秃掉毛的部分可以看到底下厚实的麻袋，还有里面绽露出来的大麻草茎。我对母亲暗怀怨气——她竟然如此轻易地走出了父亲的死亡，回到日常生活的步调。她从来没有爱过他——我想——因为父亲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女人心底生根，也无法活在她们心里，他只能永远漂浮在生命的边陲地带，在那个半虚半实的区域。他甚至不能像个正常的公民一样诚实又清白地死去，他身上所有的事物都注定是古怪可疑的。我决定找一个适当的时机，逼迫母亲开诚布公地谈一次。那天（那是个沉重的冬日，从早上开始，黄昏就洒下它柔软的羽绒）——母亲刚好偏头痛，独自躺在客厅的沙发上。

自从父亲消失后，在阿德拉用蜡和刷子的小心照料下，这间鲜少有人造访的豪华房间就整洁得无可挑剔。家具都用罩布盖着，所有物品都降服于阿德拉铁的纪律，除了那一束插在五斗柜上花瓶里的孔雀羽毛。那是一个玩笑的元素，危险，带有不可捉摸的叛逆意志，就像一群玩疯了的中学生，它们眼中充满了执迷，而悖德的玩笑则在眼角之外游移。这些眼睛白天的时候都在墙上钻孔，推来挤去，眨巴着睫毛，把手指放在唇边，一个个咯咯笑着，开着玩笑。它们让房间里充满了鸟儿的啁啾和私语，它们像蝴蝶一样四散，绕着有许多把手的吊灯飞舞，把一整片彩色的影子丢掷到老旧、没有光泽的镜子上，它因沉默太久而对这场欢乐的追逐感到无所适从。它们会透过锁孔往外看，即使母亲在场，包着头躺在沙发上，它们也无法克制，不停地挤眉弄眼，对彼此发出暗示，用无声、多彩的字母交谈，充满了神秘的意义。这充满讥讽的谈话，这在我背后闪烁不定的密谋让我感到心烦意乱。我双膝靠着母亲躺着的沙发，用两根手指像是在沉思一样抚摸她睡袍柔软的料子，然后好像是不经意提起似的说：“我从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了，这就是他，对不对？”虽然我甚至没有看兀鹰一眼，母亲立刻就猜到了。她变得非常尴尬，垂下了双眼。我刻意停顿了一下，好让她更加局促不安。然后我抑制住内心的怒火，以再平静不过的语气低声说：“那么，你散布那些关于父亲的谣言和谎言，到底有什么意义？”

虽然她脸上的线条在第一时间因为恐慌而散开，但是现在它们又回到自己该有的位置。“什么谎言？”她问，眯起双眼。她的眼神空洞，充满暗蓝，看不到眼白。“我是从阿德拉那边听来的，”我说，“但是我知道把消息放出去的人是你。我想知道真相。”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瞳孔避开我的目光，游移到眼角去。“我没说谎。”她说，她的嘴唇同时噘了起来，变得小巧，我感觉到她在讨好我，就像女人讨好男人那样。“那些蟑螂的事是真的，你自己也记得……”我一下子尴尬了起来。我确实清楚地记得那次蟑螂的入侵，那场淹没我们的黑色骚动，它们每晚像蜘蛛一样跑来跑去，黑夜里到处是它们的身影。所有的空隙中都塞满了它们颤抖的触须，从所有的缝隙都会突然射出一只黑色的蟑螂，而在所有的裂口中都可能正在繁殖着这些以Z字形疯狂划过地板的黑色闪电。啊，这以闪闪发亮的黑色线条写在地板上的恐怖的疯狂。啊，那些父亲发出的可怕尖叫——他拿着一只短矛，在椅子上跳来跳去。他拒绝吃东西，也不喝水，他的脸颊因为发烧而泛红，一张嘴因为恶心而痉挛——父亲已经彻底疯狂。显然，任何一个生命体都无法长期承受如此激烈的憎恨。那极度的厌恶把他的脸凝结成一张悲剧面具，只有躲藏在眼睑下方的瞳孔在暗处侦测，像是弓弦一样紧绷，永远都在怀疑。他会突然怒吼一声跳起来，盲目地冲向房间一角，手里举起短矛——矛上插着一只巨大的蟑螂，正在绝望地扭动它纠缠不清的脚。这时，阿德拉匆匆赶来帮忙，她脸色苍白，一把取过插着战利品的短矛，把它丢到水桶里。即便在那时，我就已经无法分辨这些景象是通过阿德拉的故事留在我心中，还是我自己亲眼目睹。健康的人会保护自己不受恶心的事物吸引，然而父亲那时已经失去了免疫力。他已被疯狂攫取，不但没有对那充满魅惑的可怕吸引力有所节制，反而在其中越陷越深。可悲的结果不用等很久。很快地，最初的可疑征兆出现了，让我们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悲伤。父亲的行为举止改变了：他的疯狂和那兴奋的陶醉逐渐消退，他的动作和表情中开始流露出一种鬼鬼祟祟的气质。他开始回避我们，整天缩在角落，躲在柜子里和厚厚的羽绒被下面。我不止一次看到他端详自己的手，检查皮肤和指甲的硬度，在那上面开始出现闪闪发光的黑色斑点，就像是蟑螂的甲壳。

白天，他还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抵抗，但是到了夜晚，这种狂热就猛烈地将他制伏。我曾在深夜看到过他。在地板上蜡烛的火光中，父亲赤身裸体躺着，浑身布满斑点状的黑色图腾，一条条肋骨露出清晰的轮廓，皮肤下面的身体结构一览无遗。他四脚着地趴在那里，沉浸在憎恶的狂热中——那股憎恶把他拖进了复杂无解的路途。父亲以多节动物那有如古怪仪式的复杂步伐行进，我恐惧万分地认出，他是在模仿蟑螂。

从那时候起，我们和父亲断绝了关系。他与蟑螂的相似一天比一天清晰——我的父亲就这么变成了蟑螂。

我们开始习惯这件事。我们越来越少看到他，他一连消失好几个礼拜，去过他自己的蟑螂生活——我们不再去区分他和其他的蟑螂，他完全同这个不可思议的黑色种族合而为一。谁也说不上来，他是不是还活在地板的某个缝隙里，还是每天晚上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全心全意干着蟑螂的事，或者已经成了那些死去的昆虫之一——阿德拉每天早上都会发现一堆肚皮朝天的多脚虫尸，厌恶地把它们扫进垃圾桶丢掉。

“不过，”我尴尬地说，“我很确定这只兀鹰就是他。”母亲抬起眼看着我说：“别再折磨我了，亲爱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父亲是个旅行商人，他正在全国旅行。你毕竟是知道的，他偶尔会在晚上回家，然后清晨又出门去了。”

暴风

在那个漫长而空洞的冬天，黑暗在我们的城市里不断繁殖，最后得到了一场巨大无比的丰收。人们八成是太久没有打扫阁楼和杂物间——锅子和酒瓶堆成了一座座小山，让这些瓶瓶罐罐有机会无止境地增生。

在那些焦黑的木椽密布的屋顶和阁楼森林里，黑暗无限增长，继而狂野地发酵。在那里锅碗瓢盆组成了黑暗的国会，它们的集会冗长空洞，吵嚷不朽，充满了不知所云的碰撞声和咕嘟声。直到某天晚上，锅子和瓶瓶罐罐全都聚集在屋顶下，成群结队地涌入城市的街道。

那些被清空的黑暗阁楼，空间豁然开朗。在宽广无边的回音中，梁柱和木头屋架排成队列，有如驾着马的骑士往前奔驰跳跃，弯曲它们的冷杉膝盖。它们获得了自由，带着发出轰隆声响的木椽、檩条和支架狂奔着遁入黑夜。

就在这时，条条黑色的河流倾泻而出，木桶和罐子浩浩荡荡流过黑夜。这漆黑的、闪闪发光又大声喧哗的乌合之众包围了城市，好几个夜晚，这些锅子和瓶子发出的黑暗噪音在城市里骚动，它们互相推挤，像是喋喋不休的鱼群，充满了木桶的尖叫和胡言乱语。

水桶、木桶和罐子层层堆叠，从底部发出如雷的吼声。陶罐不断摇晃，老旧的帽子和绅士礼帽吃力地攀爬到彼此身上，往上堆成高塔，然后又砰然倒下。

所有这些东西都笨拙地转动着它们的木舌，机械而吃力地用木嘴叨念骂人的咒语，用泥巴指天骂地。它们咒骂了整个晚上，直到骂够了方才消停。

在锅子和瓶瓶罐罐有如蛙鸣般响彻云霄的叫声呼唤下，带着巨大暴风袋子的商队终于在黑夜降临，来到我们的城市。这个庞大的旅队，这个黑暗的流动圆形剧场，开始在我们的城市下降，把我们包围。黑暗透过波涛汹涌的巨大暴风在我们的城市爆发，肆虐了三天三夜……[1]

“你今天不用去学校，”母亲早上对我说，“外面刮大风了。”房间里升起一层薄纱似的轻烟，闻起来有树脂的味道。火炉发出尖叫和呼啸，仿佛在里面关着一大群恶狗或妖魔。绘在圆滚滚的炉膛上那巨大而俗气的图案做出彩色的鬼脸，挤弄鼓胀的双颊。

我光着脚跑到窗前。阵阵大风从四面八方刮向空中。风在银白色的辽阔天空画出有力的线条，每一条线都紧绷得快要断裂。那些冷酷的纹路看起来就像是凝固的锡和铅的脉络。天空被分割成好几个能量的磁场，因为压力而不住颤抖，充满神秘的电流。暴风在天空中描绘它的图形，虽然看不到也无法触摸，却为这片景色注入一股强大的力量。

我们看不见暴风。只能透过它愤怒横扫过的房子和屋顶来辨识它的踪迹。阁楼仿佛一个接一个地高高升起，在暴风的力量进入它们的时候疯狂地爆炸。

暴风掏空了广场，留给它身后的街道一片空荡。集市广场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偶尔可以见到几个人弯着身子抱住房屋的转角，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身躯。在暴风强劲的横扫之下，整个集市广场仿佛鼓胀了起来，变成一颗闪闪发光的光秃的头颅。

天空中布满冰冷死寂的色彩。远处可以看到一条条铜绿、黄色和紫色的色带，那是暴风迷宫遥远的圆顶和回廊。在这样的天空下，屋顶看起来漆黑、歪斜而扭曲，令人忐忑担忧。当暴风进入这些屋顶，它们仿佛受到灵感启发般升举起来，在狂风肆虐的天空下诉说即将到来的劫难。然后它们又沉静、陷落下去，再也无法承受更强劲的喘吸。暴风继续往前，整个天地间充满喧哗和恐惧。更多的房子再次狂吼着升起来，发出灾难性的预言。

教堂旁高大的山毛榉竖着条条手臂立在那里，有如圣迹的见证者，不停地尖叫，尖叫。

越过集市广场的屋顶，我看到远方的防火墙和城外房屋赤裸的高墙。它们一个接一个相互堆叠，攀援而上，因为恐惧而僵硬，动弹不得。远方冰冷的红光替它们抹上了深沉的色彩。

那天我们没有做午饭，因为炉火里的烟都一团团地吹进了房间。房里很冷，充斥着风的味道。下午两点左右，城郊一带失了火，火势猛烈蔓延开来。母亲和阿德拉开始收拾床单被褥、毛皮大衣和值钱的东西。

夜幕降临了，暴风的威力更加强劲和凶猛。它已长成一个庞然巨物，吞噬了整片大地。它不再攻击房屋和屋顶，开始在城市上空辟出一个层层叠叠的空间，在那里筑起一座黑色的迷宫，无止境地在上头加盖新的楼层。一个接一个房间从那座迷宫中发射出来，往上延伸出辐射状的长廊和厢房，轰隆隆地形成一道道纵列房间。然后，暴风让这些想象的楼层和拱形圆顶轰然崩落，旋即往上蹿得更高，充满灵机地变成一个无形无状的庞然大物。

房间轻轻地颤动，挂在墙上的画发出细微的振动声。窗玻璃上映照着油腻的灯光。窗帘鼓胀起来，溢满了暴风之夜的空气。我们想起来，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见过父亲。我们猜测，他一定是大清早就出门到店里去，在那里出其不意地遇上了暴风，于是就被困在那里。

“他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母亲哀号。管事的店员席尔铎决定出门一趟，好带点吃的给父亲。我哥哥也加入了这趟航向暴风之夜的旅程。

他们全身裹着熊皮大衣，口袋里装满铁块，研钵，金属镇重物，以防止他们被大风裹挟走。

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扇通往暗夜的门。当包裹在厚重大衣里的席尔铎和哥哥刚把一只脚踏入黑暗中，黑夜就把站在门槛上的他俩吸了进去。暴风在一瞬间抹去了他们离开的痕迹，透过窗户，我们甚至看不到他们带出门的手电筒。

风把他们吞没后，安静了一阵子。阿德拉和母亲试着重新点燃厨房里的火。火柴熄灭了，灰烬和煤灰从炉门里吹了出来。我们站在大门边聆听着动静。在暴风的悲叹中可以听到所有的声音，有的在游说，有的在呼喊，有的在闲聊。我们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在狂风中迷路的他正发出求救的呼声。然后我们又听到哥哥和席尔铎在门外无动于衷地聊天。这些声音太有迷惑性了，阿德拉于是打开了门，正好看到席尔铎和哥哥吃力地从几乎将他们吞没的暴风中露出身影。

他们喘着气走入玄关，用力把身后的门关上压紧。他们不得不把身子撑在门框上靠一会儿，因为暴风正在猛烈地撞击大门。最后他们终于把门栓上，而暴风继续往前呼啸而去。

席尔铎和哥哥颠三倒四地描述这可怕的暴风之夜。他们被狂风浸透的大衣散发着空气的味道。眼皮在灯光下扑闪；他们的眼睛还饱含着黑夜，每眨一下就流出一点黑暗。他们没办法走到店里去，他们在半途迷了路，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回来。他们认不出这座城市，所有的街道都好像被人调换了位置。

母亲怀疑他们在说谎。其实这整个情景让人觉得，他们这一会儿工夫就只是站在窗户底下的阴影里，根本没有离开。或许，这个城市和广场真的已经消失，而夜只是用它充满呼号、尖叫和呻吟的黑色场景把我们包围。也许暴风所暗示的那些巨大、悲惨的空间根本不存在，也许根本没有那些可叹的迷宫，没有那些开着许多窗户的长廊——暴风吹过它们，像在吹奏一支黑色的长笛。我们越来越深信不疑，这整场暴风只是夜晚的一场堂吉诃德式的冒险。它在狭窄的舞台翼幕中试着模仿暴风——模仿它那悲剧性的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无家可归的命运。

现在，我们玄关的大门时不时就会打开，把一个个包在斗篷和围巾里的客人放进屋内。疲惫的邻居和朋友们慢慢地把缠在身上的头巾和大衣解下来，气喘吁吁地断续道出那些混乱的故事。在那些故事中，这浩瀚的夜晚被美妙不实地夸大了。我们所有人一起坐在灯火通明的厨房里。在火炉和烟囱那宽阔的黑色通风口后方有一小段楼梯，通往阁楼的门。

席尔铎坐在阶梯上听着阁楼在强风吹过时发出的乐音。在阵风的间歇中，他听到阁楼肋骨一样的风箱折叠了起来，屋顶松弛地垂下，就像一副呼出了空气的巨大的肺。接着它再次吸入空气，一根根椽子竖立起来，如哥特式拱顶般张开一整座森林的木板，像巨大风琴的风箱一样发出轰然的巨响和回音。但后来，我们就忘了这场暴风。阿德拉开始在研钵里捣肉桂。派瑞西亚姑姑来了。她身形娇小，行动利落轻快。她把缀着蕾丝的黑色围巾缠在头上，在厨房里精神奕奕地走来走去，帮阿德拉干活儿。阿德拉拔光了一只鸡的毛。派瑞西亚姑姑在烟囱的通风口底下烧了一把废纸，大片的火焰从纸片中跃入黑暗的洞穴。阿德拉提着鸡的脖子把它架到火上，想把它身上剩余的羽毛烧掉。突然公鸡在火中猛烈地拍起翅膀，喔喔乱叫，然后就整个烧了起来。姑姑开始大吵大闹，诅咒谩骂起来。她气愤得浑身抖个不停，挥舞着双手威胁阿德拉和母亲。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她的愤怒越来越激烈，最后变成了一团不断挥舞的手势和咒骂。我们本来以为她的身体会在这愤怒的发作中变成一小块一小块，她整个人会崩溃、四散开来，变成一百只蜘蛛往四面八方跑去，或是在地板上分成好几支漆黑闪亮、疯狂奔跑的蟑螂大队。然而这并没有发生，她反而以惊人的速度开始缩小，虽然她整个人还是抖个不停，嘴里骂个不停。突然，这个驼背又矮小的女人踏着碎步走到堆满木柴的厨房一角，边骂边咳嗽，开始疯狂地翻动那一堆发出响亮声音的木头，直到她找到两根尖锐的黄色细木棍。她用愤怒挥舞的双手抓住它们放到脚边，然后用它们把身子撑起来，像是踩在高跷上。她拄着这两根黄色拐杖开始走路，砰砰咚咚地在地板上跑来跑去，越跑越快。她跑到了冷杉木长椅上，跌跌撞撞地跑过发出砰砰巨响的木板。她从那里爬上了木头碗柜，再继续踩着她的高跷跑过整面墙。最后，她在某个角落越缩越小，身体变黑，卷曲了起来，就像是一张被烧焦的纸片。她成了一撮灰烬，碎裂成尘土和虚无。

我们无助地看着眼前这场愤怒的爆发，这愤怒吞食了自己，然后把自己消化。我们痛苦地看完了这病态又可悲的过程，在它结束时松了一口气，回头去做自己的事。

阿德拉又开始在研钵里捣肉桂。母亲继续她刚才被打断的谈话。席尔铎聆听着阁楼的预言，脸上变换着可笑的表情，高高地扬起眉毛，对自己发出低声的低笑。

[1] 这里模仿圣经中对大洪水的描述：“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创世记，7:11—12）

盛季之夜

人人都知道，在平凡正常的年间，有时候会从岁月的子宫蹦出来一个奇怪的年份。那是一些不同的年份，独特的年份，逆子之年——就像手上第六个小指头——在这些光阴的某处会生出一个虚幻的第十三个月份。[1]

我们说它虚幻，因为它很少是发育完全的。就像高龄产妇生出的孩子，它生长得总有些迟缓。它成了一个侏儒之月，像是半枯的旁枝。与其说它是真实的，不如说它是人们想象出来的。

罪魁祸首正是那不懂得自我节制的年，它那恣意放荡、姗姗来迟的活力。有时候八月已经过去了，而夏天那粗壮老迈的树干却还习惯性地从它腐朽的树洞中继续生出杂草般的日子，把这些荒废又愚蠢的日子强加给我们。它们就像玉米穗一样空洞又无法食用——它们是空白的日子，令人吃惊，不被需要。

这些日子参差不齐地生长，奇形怪状，彼此黏在一起，一个长在另一个上头，像是怪物的手指。它们不断冒出新芽，然后卷成一个无花果。

有人把这种日子比作秘密安插在岁月之书某些章节之间的伪经，或是隐藏在书页之间的重抄本[2]。或者，它们像是没有印上任何东西的白纸，让疲倦的双眼可以把瞳孔中饱满的图像和色彩滴在这些空白的页面。这些残像变得越来越苍白，于是，当眼睛被再次拽入新章节和新冒险的迷宫之前，能够在这白色的虚无地带休憩片刻。

啊，那一年老旧泛黄的冒险传奇，那分崩离析的巨大日历！它被人遗忘在时间的档案室，它的内容则在页面之间不断生长，冒出新芽。那些月份里的废话，匆促中自然发生的谎言、大话和梦呓，在其中不断繁殖膨胀。啊，当我在这本日历破损的边缘写下这些关于父亲的故事，我不也是抱着一个秘密的希望——期待这些故事有朝一日会在这本美妙的、分崩离析的书那泛黄的页面间悄然长大，融入书页翻动的巨大的沙沙声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我们现在要说的故事，就发生在那一年的第十三个月份，那多出来的、有点不真实的月份，在巨大日历那十几张空白页里。

那时候的早晨有一种奇怪的清爽和新鲜。从宁静、清凉的时间的流动，从空气中全新的气味，从光线不同的密度，我们感觉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序列的日子，来到了神之年的全新地带。

在这些新的天空底下，四处颤抖着嘹亮又新鲜的声音，像是在全新的空房子里一样，散发着油漆和涂料的味道，还没有被使用过的东西的味道。我们怀着奇异的感动尝试这些新的回音，好奇地从上面掰下一小块，就像是在某个凉爽、清醒的清晨，在即将展开旅程的前一天，掰下一小块蛋糕来配咖啡。

父亲又坐在店铺后面的办公室里了，那个小房间有着拱形的屋顶，摆满了一格一格的文件柜，使得整个房间看起来像蜂巢一样，一片一片的文件、信函和发票不断剥落下来。从纸张的窸窣声，从永无止境的翻阅中浮现出那个房间被分成方格的空洞存在。当文件不断被叠来叠去，那些数不清的公司徽标在空中形成了一幅神化的雄伟景象。在这景象中有一座工业重镇（从鸟瞰的角度），被冒着黑烟的烟囱、一排排的奖章，以及蜿蜒曲折的艺术字体写成的公司名称簇拥包围。

父亲坐在那里，像在鸟舍里一样坐在挑高的桌子上，从文件柜的鸽舍中传来纸张的嚓嚓声，所有的鸟巢和树洞中都充满了数字的啾鸣。

巨大店铺的深处每天都变得更加幽暗丰饶，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布料：呢绒、雪维特、天鹅绒、灯芯绒。在那些阴沉的货架上，在冷色系毛毡的货仓和杂物间里，那些黑暗中沉积的色彩持续增值，价值比原先多出百倍。这份秋天的雄厚资金不断增长，变得深沉，在架子上占领越来越广的领地，像是坐在某个大剧院的楼座上一样，每个早晨它都会补齐、增生出新的货品。这些货品被装在箱子或包裹里，由搬运工连同清晨的凉意一起带入——这些留着大胡子的工人喘着气，把货品扛在熊一样的肩膀上搬进来，他们身上散发着雾气，里头充满了秋天的新鲜和伏特加的味道。店员们把这些发出多彩嘶声的货物卸下来，仔细地用它们填满高架上所有的夹缝和空隙。这是一场秋天所有色彩的大型记录，它们层层叠起，依色泽分类，往色谱两端上下游移，走过所有色彩的音阶。我们从最低的音键开始，忧伤而羞怯地尝试那泛白的低音和半音，接着往上来到遥远的浅灰地带，再过渡到哥布林挂毯般的绿与蓝。越往上走，和弦便更加丰富，我们来到深沉的海军蓝，来到遥远的靛青森林和沙沙作响的丝绒公园，我们穿过赭色、血红、赤褐和深棕，最后到达枯萎的花园，进入它们窸窣作响的阴影，最终闻到蘑菇晦暗的气味，走进秋夜深处木屑的呼吸，以及最黑暗的男低音沉闷的伴奏。

父亲沿着这些丰富的秋天织品漫步，安抚着它们身上正在崛起的能量，让它们安静下来。这季节的力量虽然寂静，却无比强盛。他想要完整地储存这里的色彩，越久越好。他害怕拆散它们，用这秋天的储备去换取现钞。但是他知道，他感觉到了，那个时候会随着秋风一起到来。那掠夺者般的温暖秋风会吹过这些架子，然后这些色彩会被释放出来，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它们倾巢而出。这些色彩会像河流一般泄洪，在全城爆发。

盛季到来了。街道上生气蓬勃。下午六点，城市陷入一片发烧的狂热，屋子起了红晕，人们活力十足地漫游，胸中仿佛有火在烧。他们的脸上和唇上带着明亮的色彩，他们眼中闪着节庆的光辉，既美丽又邪恶。

在偏僻的街道，在已经和夜晚交界的安静小巷，城市一片空寂，只有孩子们出现在阳台下的小广场上，上气不接下气地玩耍，吵闹又荒唐。他们把气球放到嘴边，往里头吹气，让自己的脸变得像火鸡一样，而那些气球则突然变成发出咕咕声的巨大肿瘤。或者他们也会扮出可笑的鬼脸，脸涨得像公鸡一样红，喔喔学着鸡叫，看起来像是秋天荒唐又美妙的怪兽。这些啼叫的、膨胀的孩子们仿佛会被彩色的长链拉到天空，像秋天的鸟儿一样排列成“人”字形，飞过城市上空——像是用薄薄的纸片和秋天的空气做成的美妙舰队。或者他们也会尖叫着，驾着发出愉快噪音的小马车四处奔驰。马车装满了他们的尖叫声，翻滚着开到下面的巷子里，一直开到夜晚低沉四散的昏黄的小河，在那里碎裂成轮子、钉子和木棍。

当孩子们的游戏越来越喧嚣混乱，城市的红晕也开始变深，绽放出最后一片紫红。突然，整个世界开始枯萎、阴沉下来，迅速地释放出充满幻觉的黄昏，感染了所有的事物。这场暮色的瘟疫阴险凶狠地往四面扩张，在事物之间游走，凡是被它碰到的东西都立刻腐烂，变黑，化为碎屑。人们带着安静的恐惧逃离黄昏，但这麻风病却出其不意追上了他们，把黑色的疹子撒到他们额头上。人们于是失去了脸孔，他们的脸变成没有形状的巨大污点掉落下来。他们还在继续赶路，但已经失去了面容和眼睛。一张又一张面具不断在街上掉落，直到黄昏撒满了这些被丢弃的恐怖面具，堆积在逃难的人们身后。接着，所有的事物都长出一层黑色的树皮，它们不断腐朽，大块大块的碎片和黑暗病态的痂皮从上面剥落。地上的所有一切都在这场宁静的暴动中崩溃，在急速分解的恐慌中瓦解。天上，晚霞沉默的警报依旧持续，它越拉越高，颤动着百万轻柔铃铛的啁啾。百万只隐形的云雀往上飞冲，它们群集飞舞，有如一片辽阔无垠的银色。然后夜晚突然降临——巨大的夜，因为强风的吹袭而不断扩张。在它多层的迷宫中，一些发亮的巢穴被挖了出来：那是各色各样的商店，就像大型的彩灯，里头堆满了货物，挤满了喧哗不休的人群。透过明亮的橱窗，我们可以观察到这场喧杂的充满奇怪仪式的秋日买卖。

在这因为黑暗和旋风而像百褶裙般不断扩张的秋夜里，藏着许多明亮的口袋。这些袋子里有五颜六色的小东西：色彩鲜亮的巧克力、水果蛋糕和各种舶来品。这些小店与摊位是用装糖的大箱子做成的，上面贴满花花绿绿的巧克力广告，里头放着成堆的肥皂、令人心情愉快的廉价品、镀了金的小玩意、锡箔纸、牛角面包、夹心饼干和五彩的薄荷糖。它们是轻浮的小站，是无忧无虑、发出咚咚声的拨浪鼓，四散在巨大的夜之迷宫，在吹着狂风的灌木林里。

黑压压的浩荡人群在黑夜中流窜。在喧杂的混沌中，几千条腿发出咚咚声，几千张嘴喋喋不休——这纠结交错的骚动人群流过秋夜城市的动脉，像是一条洪流，充满了噪音、阴沉的视线、贪婪的仓促眼神、破碎的对话和没头没尾的闲扯。这是一团巨大的由流言、笑声和噪音组成的混沌之物。

我们仿佛以为走在街上的不是人，而是一群在秋天干枯了的罂粟果实[3]，不断撒下它们的种子——它们是头颅状的拨浪鼓，是具有人形的门环。

父亲紧张地走来走去，脸上布满红晕，双眼闪闪发光。他瞪着明亮的店铺，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从远方的城市传来一阵沙沙声，穿过橱窗和大门的玻璃进入我们这里。那是流动的人群模糊不清的喧哗。在寂静的店铺上方，明亮的煤气灯发出光芒。它挂在宽广的拱形天花板上，用它的光亮驱逐隐藏在缝隙角落的阴影。空荡荡的巨大地板在寂静中振动，在光亮中把它闪闪发光的方块前后左右清点了一遍。这棋盘上巨大的砖块在寂静的振动中彼此交谈，不时在各处用响亮的碎裂声回应着。而毡布无声无息地躺在自己毛茸茸的质地中，在父亲身后的墙上挤眉弄眼，在柜子之间传递它们心照不宣的信号。

父亲仔细聆听。他的耳朵仿佛在这寂静之中变长了，它的枝桠甚至伸到了窗外。它变成一株美妙的珊瑚，像是一块红色的息肉，在夜晚的混乱中摇曳。

他聚精会神地听，终于听到了。他听到从远方涌来的人潮，心里感到越来越不安。他恐惧地在空无一人的店里四下张望，寻找自己的店员。但是那些黑发和红发的守护天使们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心中充满对人群的恐惧——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洪水一样淹没店里的寂静，强盗一样吵闹着进来掠夺，瓜分到手的货物，争着出价要买走这一整个丰饶的秋天——这多年来安安静静在仓库里累积而成的季节。

店员们在哪里？这群理当要保卫布料的黑暗堡垒的基路伯天童[4]到底上了哪去？父亲痛苦地怀疑：他们八成在屋子深处某个地方，和人类的女儿进行犯罪的勾当。[5]他一动也不动，忧愁地站着，睁大发亮的双眼瞪着店里明亮的寂静，用他内在的听觉感受在屋子的深处，在这闪耀着五彩明灯的后厢房里，到底正在发生什么。屋子在他面前打开，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像是纸牌做成的屋子。然后他看到了店员们追着阿德拉跑过那些灯火通明的房间，一会儿往楼下跑，一会儿往上。最后阿德拉终于摆脱了他们的追逐，跑进明亮的厨房，用厨房的柜子把门挡住。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光彩。她心情很好，微笑地眨着长长的睫毛。店员们蹲在门口，不怀好意地尖笑。在半开的窗户外是巨大黑暗的夜，充满幻觉和纠结的事物。黑暗的窗玻璃上闪烁着远方的反光，发亮的锅子和瓶瓶罐罐静静地矗立在四周，在寂静中散发油亮的釉彩。阿德拉小心地把她画了口红的脸庞从窗户中探出去，眨巴着眼睛。她在黑暗的天井中寻找店员，寻找他们埋伏的地点。然后她看到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走在窗户下狭窄的壁带上（墙壁因为远方的光线而闪着红色的光芒），就这么爬到了窗边。父亲愤怒、绝望地大吼——但就在此时，人群的噪音已经来到咫尺之外。店铺的窗户上挤满了人们的笑脸，他们的嘴一直在喋喋不休。这些人推挤得这么厉害，他们的鼻子都贴到了发亮的玻璃上来。父亲气得脸色发紫，猛地跳上柜台。当人群攻下了这座堡垒，哗一声涌入店里，父亲一个箭步跳上了堆着布料的高架，居高临下地站在架子一角，使出全身力量鼓足一口气，吹起警告的长号。但是从拱形屋顶中并没有飞出一群争先恐后地喧哗着要来帮助他的天使，反而，每当号角发出一声呻吟，哈哈大笑的人群就高唱一声：

“雅各，快做生意！雅各，快卖东西！”他们齐声高呼。他们不断重复的呼唤产生了一种韵律，慢慢变成副歌的旋律，从每个喉咙中发出来。那时父亲放弃了抵抗，从高高的壁带上一跃而下，大吼着冲到隔开布料的栅栏前。他的身形因为愤怒而变得高大，而他的脑袋则涨得像一颗紫红色的拳头。他像个战斗的先知一样跑向布料的堡垒，开始像个疯子一样工作。他把整个身子撑在巨大的卷成筒状的羊毛上，把它们狠狠地抽了出来。他用弯曲的肩膀扛着这些硕大无比的布料，把它们抬到上方的货架，好从高处砰一声把它们抛到柜台上。布料飞过半空，带着噼啪声舒展开来，形成巨大的旗帜。架子从四面八方喷出一道道挂帘，就像是被摩西的手杖碰触后喷射而出的瀑布。[6]

柜子里的存货就这么倾泻而出，一条条宽阔的河流猛地倾倒出来，架上的颜色不断流泻，扩张，漫延，然后吞没了所有的柜台和桌子。

在布料宇宙生成的壮丽过程中，店铺的墙壁消失了，隐没在这不停堆叠的巨大山脉之后。在这些峭壁之间展开了一座山谷，而在辽阔的高原之间可以听到大陆的陵线所发出的轰隆声。店里的空间扩张成一幅秋天田野的全景图，充满了湖泊和一望无际的旷野。父亲在它的背景中，在美妙的迦南[7]的沟壑和山谷间漫游。他大步走过，双手张开，发布预言般地向云层伸去，以充满灵感的手势继续创造这个国度。

而在这底下，在因为父亲的愤怒而高耸起来的西奈山脚下，人们挥舞着双手，互相咒骂。他们一边崇拜巴力神[8]，一边做着生意。他们把手伸进柔软的皱褶，爬上多彩的布料，把它们围在身上，即兴做出一件件多明诺长袍[9]或是大衣，同时语无伦次地讲着关于丰收的事。

父亲突然在这群投机分子之中站起身来，他的身形因为愤怒而变得愈发高大，他站在上方，严正地警告这群异教徒。接着，在绝望的驱使下，他爬上了高高的柜子，在货架之间，在那发出砰砰声的空无一物的鹰架上疯狂地跑来跑去。那个在屋子深处上演的无耻淫秽的场景仿佛在背后追赶着他。店员们这时刚好来到和窗户一样高的铁阳台上，他们手握阳台的扶手，捉住了阿德拉的半个身子，把她从窗户中拉出来。阿德拉眨着一双大眼睛，包裹在丝袜里的苗条双腿拖在身后。

父亲因为这凶恶的罪行而感到深深恐惧，他愤怒地挥舞双手，一动不动地站在这片受到威胁的大地之上。底下那群无忧无虑的巴力子民发出悖德的欢乐笑声。他们完全陷入了放纵的狂热，一片笑声的瘟疫。你怎么能期望这群看热闹的家伙有什么正经的言行举止呢？这群拨浪鼓和胡桃钳一样的乌合之众！你怎么能要求他们理解父亲强烈的忧心——这些人只不过是磨子，不停地把彩色的字句磨成粉末。这些商人根本听不到先知那愤怒的嘶吼，他们身穿黑色丝绸长袍，三五成群地蹲在充满皱褶的布料山脉前，喋喋不休地一边笑着一边品评货物的优劣。这场黑色的交易用它数不清的舌头把这片风景中高贵的一切往四面八方驱散，用聒噪的对话把它切成小块，然后几乎吞下了它。

在别的地方，在明亮布料构成的大瀑布前，站着一群身穿五彩长袍外套、头戴尖顶毡帽的犹太人，他们都是犹太公议会[10]的成员。这些人既高贵又威严，他们摸着自己保养得宜的长胡子，彼此得体有礼地交谈。但即使是在这仪式性的对话中，还是可以看到一抹嘲弄的微笑的光芒。在这些小团体之间则穿梭着一群普通的百姓，这群乌合之众没有形状，没有脸孔，也没有个性。他们填补了这幅风景的空隙，用他们叮叮咚咚、不经大脑的愚蠢对话铺盖了整个背景。他们是插科打诨之辈，是跳着舞的普钦内拉和哈利昆[11]，虽然他们并没有正经事可做，但却用自己小丑的玩笑在各地荒谬地做成了几项交易。

渐渐地，这欢乐的人群就厌倦了小丑的把戏，他们在原野的远方四散开来，慢慢地消失在岩石的凹处和山谷中。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陷入了缝隙和皱褶，就像是在舞会上玩了一晚的孩子们疲倦地躺在角落和暗处。

与此同时，这个城市的神父——犹太公议会的会员们——成群结队，威严肃穆地在山间漫步，低声进行深入的讨论。当他们走完整片山脉绵延的庞大国土，就三三两两徜徉在更遥远的蜿蜒道路上。他们黑点一样的渺小身影填满了整片空旷的高原，在它上方则挂着沉重阴暗的天空。空中布满皱褶和云层，上面有好几道犁出来的平行轨迹，有些是银色，另一些是白色的，在深处露出更多的层次。

天花板的灯在这个国度创造出虚假的白昼——那是个奇怪的白昼，没有清晨也没有黄昏。

父亲慢慢平静下来，他的愤怒在这层层风景之间收敛冷却。现在，他坐在高高的货架上，凝望着那一片进入深秋的辽阔国度。他看到有人在远方的湖泊中捕鱼，每条小船上都坐着两个渔夫，把网撒进水里。在岸上，男孩们头上顶着篮子，里面装满了跳个不停的银色渔获。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远方有一群散步的人把头抬向天空，举起手指着什么东西。

很快，天空中布满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彩色疹子，撒下有如波浪起伏的色块。整个地平线马上填满了奇怪的鸟群，它们长大，成熟，绕着圈子盘旋成一个个互相交错的巨大螺旋。整片天空都布满了这群鸟儿的飞舞、它们拍打的翅膀和优美的线条。其中有些鸟儿——比如巨大的白鹳——镇定自若地展开翅膀，几乎一动不动地在气流中滑翔，而其他的鸟儿——它们像是彩色的羽毛头饰或是野蛮人的战利品——笨重地拍动翅膀，好在温暖的气流里保持平衡。剩下的鸟儿看起来像是一群由翅膀、健壮的脚趾和光秃秃的脖子构成的拼凑物，让人想到那些制作拙劣的秃鹰和兀鹰标本，里头填塞的木屑还掉了出来。

在这些鸟儿之间，还飞着许多双头多翅的怪鸟，有的鸟残废了，用一只翅膀在空中歪歪斜斜地飞翔。天空看起来有如古老的湿壁画，充满了奇形怪状、多彩多姿的动物——它们盘旋交错，一次又一次回到那彩色的椭圆中。

父亲从货架上站起来，突然受到神启般张开双臂，用古老的咒语呼唤这些鸟儿。他感动莫名地认出了它们。它们是那早被遗忘的鸟类的后裔，是被阿德拉用扫帚赶到世界各个角落的鸟儿。现在它们回来了。这群虚幻的鸟族子孙有着过于庞大的病态躯壳，它们是堕落的种族，内在早已毁坏殆尽。

它们的身躯愚蠢地太高，体型不必要地太大，在它们体内根本一片空虚，没有任何生命。这些鸟儿唯一的生命力都跑到了它们的羽毛上，展现出一片美妙的色彩。它们像是一座绝种动物的博物馆，又像是鸟类天堂的杂物间。

有些鸟儿肚皮朝天地飞着，它们长着别扭又笨重的鸟喙，看起来像是门上的挂锁。它们身上长满了彩色的瘤，而它们的眼睛都是瞎的。

父亲看到这一幕出乎意料的归来，心里是多么感动啊。他讶异于鸟类的本能，以及它们对主人的依恋——在它们的祖先被赶出这个家园之前，父亲是如此悉心地照料它们，把它们当成真正的传奇。于是在历经好几个世代以后，这些鸟儿在种族灭亡的前夕被吸引到这里，回到它们真正的故乡。

但是这些纸做的瞎眼的鸟儿们已经认不出父亲。他以久远的咒语和被遗忘的鸟类语言呼唤它们，却还是徒劳。它们没有听到他，也没有看到他。

突然，空中响起一片尖锐的呼啸。那群欢乐、愚蠢、鲁莽的人们开始往天空丢石头，瞄准那美妙的鸟群。

父亲徒劳地发出警告，徒劳地以诅咒的手势威胁下方的人群。他们没有听到，也没有注意到他。鸟儿们纷纷掉落下来。它们被石头击中，沉重地悬在半空，在空中就已经枯萎。还来不及掉到地面，它们就已变成一堆没有形状的羽毛。

一眨眼的工夫，高地上就堆满了这些奇异又美妙的鸟尸。在父亲冲到屠杀现场之前，这神奇的鸟类氏族就已经躺在地上死了，横尸在岩石之间。

直到现在，父亲才能近距离观察这个可怜的粗制滥造的世代，这些鸟儿廉价可笑的躯壳。

它们像是一束束巨大的羽毛，里面随随便便塞满放了不知多久的腐肉。在许多鸟儿身上看不出哪里是头部，因为这又肥又长的部位看起来并不像是灵魂的居所。有些鸟身上长满了乱糟糟的纠结的毛发，像是野牛身上的一样，闻起来有一股恶臭。有些鸟看起来像是脊背隆起的光秃秃的死骆驼。剩下的鸟显然是用某种纸张做的——表面十分缤纷美丽，里头却什么都没有。当你走近去看，它们根本只不过是一堆扇形的孔雀羽毛，到底是为什么有了生命的假象，这一点实在让人毫无头绪。

我看到父亲忧伤地归来。虚幻的白昼已慢慢染上平凡的清晨的色彩，在这废墟般空荡荡的店铺里，最高的货架吸饱了早晨天空的颜色。在消逝的风景的片断之间，在夜晚场景毁坏的翼幕之间——父亲看到从睡梦中苏醒的店员。他们在一匹匹呢绒之间站起身来，对着太阳打哈欠。在二楼的厨房，阿德拉顶着一头乱发，挺起被阳光晒暖的身体，正在用磨子研磨咖啡。磨子抵在白色的胸脯前，咖啡豆于是有了光亮和体温。一只猫正沐浴在阳光里。

[1] 希伯来历是一种阴阳合历，因为阳历的一年有365天，而阴历只有354天，于是会有多出来的月份，设置为闰月。希伯来历每19年7闰，但闰月统一放到闰年的第六个月之后。

[2] 写在已经使用过的羊皮纸上的手抄本（原本的文字事先被擦去），可引申为具有多重意义的文本。

[3] 原文为makówka。这个词在波兰文中也有“头颅”的意思。

[4] 又称智天使。在西方基督教艺术里，智天使最常见的样子是长着翅膀的婴儿头，所以这个字也有“漂亮的男孩”的引申意思。

[5] 这里暗指圣经中天使和人类女子交媾的典故。见《创世记》：“神的儿子们看见人的女子美貌，就随意挑选，娶来为妻。”

[6] 这里指《出埃及记》中，摩西以手杖击打磐石，使河水流出的故事。

[7] 圣经中的国度，大致相当于今日的以色列、约旦河西岸和加沙一带，是雅各和他的族人居住之地。

[8] 迦南神话中掌管自然及生育的神。

[9] 一种有兜帽的大衣，过去僧侣的服饰。

[10] 犹太公议会，古代以色列由七十一位犹太长老组成的立法议会和最高法庭。

[11] 普钦内拉（pulcinella）和哈利昆（arlecchino）是意大利即兴喜剧中的人物，前者会以大声的悄悄话告诉观众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而后者则身穿五彩格子衣服，以笑话和杂技娱乐观众。

沙漏下的疗养院
Sanatorium pod klepsydrą

书

献给约瑟芬娜·谢琳丝卡[1]

1

我直接称它为书，不用任何修饰语或限定词。在这简洁和克制中有一丝无奈的叹息和无声的妥协；因为当我们面对那无从领会的超然体验时，没有任何词汇，没有任何隐喻能发出那种光芒和气味，传达出那令人恐惧的冷颤和对这无名事物的预感。那无以名之的事物在舌尖上留下的第一道余味，就已经超过了我们惊叹的极限。在这没有边际、无法衡量的伟大事物之前，崇高的形容词和浮夸的修饰又有什么用呢？一位真正的读者——这本书正是要仰赖像他这样的人——会了解我的意思。当我深深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底会绽放出那道光芒，在这短暂却强烈的一瞥中，在我的手握住他的手那一瞬间，他会抓住、接过并认出那熟悉的事物——他会因为这深刻的体悟而赞叹地闭上双眼。毕竟，在那张将我们分开的桌子底下，我们所有人不都偷偷地握着手吗？

书……在童年最初的时光，在人生第一个清晨，地平线那端闪耀着它柔和的微光。它辉煌灿烂地躺在父亲的书桌上，父亲静静埋首其中，用沾了唾液的指尖耐心摩挲着图画的背面，直到空白的页面变得模糊不明，现出若隐若现的欢快预感。突然，薄薄的纸张片片剥落，露出一块布满睫毛、像孔雀羽毛上的眼睛一样的东西。目光向下游移，晕厥在闪烁着神圣色彩的纯洁清晨里，在最纯净的天蓝色那神奇的潮湿里。

哦，那被拭去的眼翳，那光明的侵染，哦，那幸福的春天，哦，父亲……

有时候父亲会起身离开一阵子，我就单独和书待在一起。风从页面上走过，里面的图画就活了起来。

当风无声地翻阅页面，吹起各式各样的色彩和形状，一阵颤栗就从字里行间掠过，字母之间会释放出成群的燕子和云雀。书就这样一页一页飞了起来，柔和地渗入那片被它浸满缤纷色彩的风景。有时候书静静沉睡着，风轻柔地朝它呵气，然后它会像百叶玫瑰般慢慢张开叶子、花瓣和眼睑，一片一片，一瓣一瓣。它们都看不见东西，睡眼惺忪，像天鹅绒一样柔软。在它们的底层藏着天蓝色的瞳孔，孔雀的精华，一窝吱喳不停的蜂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亲那时还没出现。我整天和父亲待在一起，我们的房间就像世界一样辽阔。

从吊灯垂下的菱形水晶让屋子里溢满了折射分散的色彩，向每个角落喷洒七色的彩虹。当吊灯在链子上旋转，整个房间就驾着彩虹的碎片漫游，仿佛七大行星[2]的领域转换了位置，绕着彼此盘旋。我喜欢站在父亲两腿之间，从两边抱住它们，像抱紧两根柱子。父亲有时会写信。我坐在桌上，痴迷地用眼睛追随他弯曲的签名，那天书一般的线条不断回旋，像是花腔高音的颤声。

壁纸上绽出一朵朵微笑，弹出一颗颗眼珠子，玩笑也在上头翻着筋斗。为了逗我开心，父亲会用长吸管吹肥皂泡，把它们送进这个彩虹空间。那些泡泡一碰到墙壁就碎裂了，把自己的色彩留在空气中。

接着母亲来了，这段早期的无忧生活宣告结束。在母亲爱抚的监禁下，我逐渐忘了父亲，我的人生也走到一条新的、完全不同的轨道上。那里没有节庆也没有奇迹，我可能会永远把书遗忘——如果不是那个晚上和那个梦。

2

我在某个灰暗的冬日清晨醒来——在层层叠叠的黑暗深处燃烧着阴郁的朝霞——眼皮底下还残留着许多朦胧的形体和符号，我开始颠三倒四地说着没人听得懂的呓语，一边痛苦地呻吟，对遗失已久的古老的书发出迟来的悲叹。

没有人理解我在说什么。我对他们的愚蠢感到气愤无比，开始更激烈地缠着父母吵闹，我狂热地、毫无耐心地折磨他们。

我光着脚，只穿了件睡衣，就在父亲的图书室里搜寻，我把架上的书本弄得一团乱，全身激动得颤抖。我既失望又生气，无助地对着呆若木鸡的听众描述那无法被描述的事物。我伸长了手指，在空中边比划边解释，这些字句和图像还是远远比不上那事物本身。我被自己无休无止、充满矛盾的混乱陈述弄得疲惫不堪，无力又绝望地大哭起来。

父母像木头人一样地站在我面前，困窘，不知所措，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在灵魂深处，他们并非完全清白无辜。我的暴烈，我不耐烦又充满要求的愤怒语气给了我有理的表象，好像我的需索是正当的。他们抱着各式各样的书本冲进来，把它们塞到我手里，我气愤地把这些书全丢开了。

在它们当中有一本厚重的对开本古籍，父亲不断怯怯地、带着鼓励的神情把它推到我面前。我打开它，原来是一本圣经。我在书页上看到一大群动物，正浩浩荡荡沿着四面八方的干道而来，游行似的往远方的土地迈进，天空中集结着用力拍打翅膀、排成“人”字形的鸟群。我还看到一个巨大的倒金字塔，它遥远的尖端碰触到方舟。[3]

我抬起眼责备地望向父亲。“你知道的，父亲——”我大喊，“你明明就很清楚，别再掩饰，别再找借口推托了！这本书让你露出了马脚。你为什么要给我这本被污染的伪书，这第一千本复制品，这拙劣的赝品？你到底把书弄到哪去了？”

父亲别过双眼。

3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的激动也消退、安分了下来，但书的形象依然在我灵魂深处燃烧着明亮的火焰，那发出嚓嚓声响的巨大的古抄本，那翻腾汹涌的圣经——风吹过它的页面，就像是在掠夺一朵花瓣凋零的巨大的玫瑰。

有一次，看到我平静一些了，父亲小心地靠近我，用温柔提议的语气说道：“其实这世上只有书本而已。书是一个神话，我们年轻的时候相信它，随着时间流逝，我们就不再认真对待它了。”我那时已经知道书是一个目标，需要我去完成。我感到肩膀上那伟大使命的重担。我没有回答父亲，我一脸不屑，心里充满倔强而阴郁的骄傲。

因为我已经拥有那本书的碎片，那可怜的残篇在命运奇怪的安排下，秘密偷渡到了我手上。我把这宝贝小心地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我对它的深深堕落感到痛心，心里明白我没办法让任何人了解这些残破的书页是有价值的。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那年冬天的某日，我在阿德拉打扫的时候遇见她。她手里拿着扫帚，身体靠在书桌上，桌上摆着一叠破烂的废纸。我越过阿德拉的肩膀凑近去看，倒不是为了好奇，只是想再一次把自己浸淫在她的体香里。在我刚刚苏醒的感官面前，那年轻肉体的魅力正浮现出来。

“你看，”她没有抗议，容忍了我的依偎，“这可能吗？竟然有人的头发可以这么长，一直垂到地上。我也想要有这样的头发。”

我看着那幅插图。在对开本宽大的页面上画着一个矮胖、粗壮的女人，她脸上充满了活力和沧桑。她顶着一头裘皮大衣般浓密的长发，发丝有如波涛从背部翻滚而下，发梢大把大把垂落在地。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怪胎，顶着一头从发根里纺织出来的厚实的百褶大衣，很难想象，她竟然可以忍受而不觉得痛苦，她载满重负的脑袋还能动弹。但这个奇观的主人似乎对这一头长发感到无比自豪——在图画旁边有一篇粗体字印成的介绍这个奇迹的文章，是这样开头的：“我，安娜·茨拉格，出生于摩拉维亚的卡洛维茨，我的头发本来很稀疏……”[4]

故事很长，在结构上倒是和约伯的故事很像。由于神的旨意，安娜·茨拉格有一头非常稀疏的头发。整个小镇都同情她的缺陷，但由于她的生活方式无可挑剔，人们对这件事就很宽容——虽然这种缺陷不太可能凭空出现。在热切的祷告之下，她头上的诅咒终于解除，事就这样成了。安娜·茨拉格蒙受了上帝的恩典开示，得到一连串符号和指示，并根据它调配出奇迹般的特效药，让她的头部重新丰饶了起来。她开始长出茂密的长发，这还不算什么，连她的丈夫、兄弟、表兄弟也在一夕之间长出皮草大衣一样毛茸茸的浓密黑须。在下一页可以看到安娜·茨拉格得到秘方启示六个礼拜后的模样，她身旁围绕着兄弟、姐夫、妹夫和侄子，他们的胡须全部垂至腰际。这熊一样的男性雄风的爆发令人叹为观止。安娜·茨拉格给整个小镇带来了欢乐，真正的神恩在此降临，化为波涛般的浓密头发、蓬松的鬣毛以及扫帚一样大把大把的长须——居民们甚至可以用它来扫地。安娜·茨拉格成了多毛的传道者，她带给自己的家乡欢乐，现在她更渴望带给全世界欢乐。她请求、鼓励、拜托人们为他们自己的救赎着想，收下这来自神的礼物，这只有安娜·茨拉格才知道秘方的奇迹之药。

我在阿德拉的肩膀后头读完了这个故事，突然被一个想法击中，全身浸在火光之中。这就是那本书，这是它的最后几页，那非正式的附录，那堆满废物和残渣的后厢房！彩虹的碎片在旋转的壁纸上飞旋打转，我从阿德拉手中抢过那叠废纸，用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喘着气吃力地问：“你从哪里拿到这本书的？”

“呆子，”她耸耸肩说，“这东西一直放在这儿啊。我们每天撕它个几页去包从肉铺里买回来的肉，或是你父亲的早餐……”

4

我跑回自己的房间，整个人激动得像是汹涌的大海，我脸颊发烫，开始飞快翻阅那叠废纸。可惜只剩下不过十几页，没有一页是正文，只剩下广告和启事。那个长发西比尔[5]的预言的下一页献给了能治百病和所有残疾的灵丹妙药。贴着天鹅商标的艾莎水[6]是一种疗效神奇的药水，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可靠、感人的叙述，这都是那些蒙受奇迹恩泽的人们所做的见证。

从特兰西瓦尼亚、斯拉沃尼亚和布科维纳[7]涌来一大批康复的人们，他们满怀热情，用狂热、动人的字眼诉说自己的经验。他们弯腰驼背地走来，身上缠着绷带，手里挥舞着已经不需要的拐杖，把眼睛上的膏药和颈部淋巴结上的包扎带也扯了下来。

透过这些残疾的流浪者，我们看见了遥远土地上那些忧愁的小镇。那里的天空就像纸一样白，那些小镇因为一成不变的平凡生活而逐渐僵化。那是一些被遗忘在时间深处的城镇，那里的人们和他们微小的命运绑在一起，一刻都没有分离。鞋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鞋匠，身上带着皮革的味道，他有一张瘦小憔悴的脸和看不清楚东西的白浊双眼，还有一道嗅闻个不停的苍白胡须。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是一个鞋匠。如果这些人没有被溃疡或风湿弄得疼痛不堪，体内的积水也没有把他们折腾得瘫倒在简陋的床上，他们是快乐的——在他们没有颜色的灰暗快乐中感到心满意足。他们抽着黄色的“帝王牌”廉价烟草，站在卖彩票的票亭前漠然地做着白日梦。

猫儿经过他们跟前，一下往左一下往右。他们在梦中看见黑狗，感到手在发痒。有时候他们会翻开书信手册，按照上面的范本写信。他们小心地贴上邮票，然后带着深深的不信任，迟疑地把信件托付给邮筒。他们用拳头大力敲打邮筒，仿佛要把它叫醒似的。一只叼着信的白鸽在梦中造访他们，然后消失在云端。

下一页，我们脱离了日常生活的境界，上升到纯粹诗意的国度。

在那里有手风琴、齐特拉琴和竖琴，这些乐器曾经只属于天使的合唱队，现在，感谢工业的发达，一般平民和虔诚的百姓也能以平价得到心灵的抚慰和正当的娱乐。

那里还有手摇风琴——那是真正的技术奇迹，里头藏满了音栓和音管，它们发出甜美的颤音，像一窝啜泣的夜莺。对残疾人而言它们是无价之宝，它们给病弱的人们带来可观的收入。一般而言，在每一个有音乐素养的家庭里它们都是不可或缺的。我们看到这些漆画精美的手摇风琴被那些灰扑扑的老人扛在背上，到处流浪。他们的面孔都被生活吞噬了，脸上仿佛覆盖了一层蜘蛛网，看起来模糊不清。在他们脸上有着静止不动、溢满泪水的双眼，那些眼睛慢慢地从眼眶里渗了出来。这些丧失生命的脸孔被剥夺了颜色，看起来如此无辜，像是因为各种天候而裂开的树皮，只剩下雨水和天空的气味。

这些老人早已忘却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迷失在自我之中，他们弯着膝盖，拖着巨大沉重的靴子，一小步一小步地沿着单调的直线规律地行进。在他们的身旁，是行人们曲折复杂的路径。

在那些没有阳光的苍白早晨，空气因为寒冷而变得干燥坚硬。清晨按照日常的惯例运行着，老人们从人群中抽离出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把手摇风琴安置在十字脚架上，放在街道的拐角。在他们头顶是一道昏黄的狭长天空，上头交叉横越着电报的缆线。一旁的行人把大衣领子翻起来，漠然地匆匆走过。老人们开始了自己的旋律，不是从头开始，而是从昨天未完的部分。他们这样演奏：“黛西，黛西，你给我一个回答……”[8]这时，一团团羽毛似的白色烟雾正从烟囱里冒出来。奇怪的是——这旋律虽然才刚开始，却立刻跳进了一个无人的空位，在此时此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它从一开始就属于这个沉思冥想、自我迷失的日子。在它的节奏伴随下，行人的念头和他们灰色的忧虑在街上奔波来去。

过了一会儿，随着一声从乐器的内脏里扯出来的拉长的尖哨，旋律戛然而止。手摇风琴马上换了一个新的“主题”——那些念头和忧虑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跳舞时要转换脚步似的，接着就不假思索地跟着新旋律的拍子往反方向旋转。从手摇风琴的笛子里传出崭新的乐曲：“玛格丽特，我灵魂的宝藏……”

在那个上午迟钝的漠然之中，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世界的意义彻底改变了。现在它已经不是跟着“黛西，黛西……”的拍子奔跑，而是完全相反的“玛——格——丽——特……”

我们继续往下翻……这是什么？春天的雨？不，这是鸟儿们的啁啾，像灰色的霰弹一样洒在雨伞上。因为这里供应着真正的来自哈兹山区的金丝雀[9]，还有一笼笼金翅雀和八哥，篮子里也装满了带有翅膀的歌手和饶舌者。它们纺锤般的身子如此轻巧，仿佛塞满了棉絮。这些鸟儿痉挛似的跳上跳下，轻快得像是发出吱吱声的平滑转轴。它们像是咕咕钟里的布谷鸟，高声发出啾鸣——这些鸟儿们是孤独的安慰，让单身汉有了家的温馨。即使是最坚硬的心灵，也会被它们引诱，流露出愉悦的母性温情。像雏鸟一样，它们是如此柔软、娇弱、动人，甚至当我们翻到下一页，还能听到它们送来诱人的鸣叫。

但是接下来，这可悲的残篇却一步步走入深沉的堕落。它来到一片可疑的荒地，那里充满了江湖术士的预言。那个身穿长袍的男人，脸上的微笑在黑色的胡须里若隐若现，正在取悦观众——他是谁呢？来自米兰的波士柯阁下，自称是黑魔术的大师。他语焉不详地滔滔不绝，一边用指尖展示着什么，但是这并不会使他的演说更容易理解。虽然根据他自己的看法，他得出了惊人的结论——在这缥缈的意义消失于空气中之前，他用敏感的手指做出各种手势，仿佛在衡量它们的轻重。虽然他在为即将到来的不凡事物做准备，警告性地抬起眉毛，并且微妙地替他那拐弯抹角的辩证做出犀利的结论，还是没有人了解他，更糟的是，也没有人想要了解。我们把他和他的手势、压抑的低语和一整个音域的阴沉微笑抛在脑后，为的就是尽快翻到那正在分崩离析的最后几页。

显然，那最后的几页已沦为梦呓般的胡言乱语，一看就知道毫无意义。一位绅士提供了绝对可靠的办法，教导人们如何变得更有活力，并做出果断的决定。他还说了许多关于原则和个性的问题。但是只要翻到下一页，就会对果断和原则完全失去方向感。

那儿走来了一位玛格达·汪夫人，她穿着一袭饰有裙裾的长洋装，行动不便地踏着小碎步前行。她从缩紧的低领上方宣布，她一点都不把男人的果断和原则放在眼里，而她的专长正是粉碎那些最坚强的个性（说到这儿她用脚把地上的裙裾理了一理）。要达到这个目的——她继续从紧咬的牙缝中吐出这句话——有各式各样、万无一失的办法，她不想在这里多费唇舌，而是要读者去读她的回忆录《紫红色的日子》（布达佩斯人智协会出版）[10]。她在那本书里写到了她在殖民地的经验，关于如何驯化人类（她说到这个字时加重了语气，眼里也露出嘲讽的光芒）。奇怪的是，这个语气慵懒随便的女士似乎十分肯定，即使她用如此玩世不恭的口吻批评这些男人，她依然会被他们接受和认可。在这特殊的晕眩和闪烁的光芒之中，我们感到道德的指标奇异地转换了位置。我们处在一种迥然不同的氛围中，在这里，感觉的罗盘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是书的最后一个字。它留下一道诡异迷乱的味道，在灵魂中掀起了混杂着兴奋与饥渴的骚动。

5

我低头埋首于书中，脸上闪着彩虹般的光辉，在狂喜中寂静地燃烧。我读得如此专心，连午饭也忘了。我的预感没错。这是那本真迹，那神圣的原稿——虽然它已经蒙羞、堕落到了这个地步。傍晚时分，我微笑着把这叠废纸藏到最深的抽屉，藏在其他书下面——我感觉自己是把彩霞收进五斗柜里，哄它入睡。这彩霞发出炫目的火光和深浅不一的紫红，接着又重来一次，不肯结束。

现在，所有其他的书本对我来说是多么黯然失色啊！

因为普通的书本就像陨石。每一本这样的书都有一个瞬间，在那一刹那它会像不死鸟一样呼啸着翱翔飞升，所有页面都燃烧起来，发出光芒。为了那个独一无二的瞬间，我们之后会一直爱着它们，即使它们很快化为一堆灰烬。怀着苦涩的无奈，我们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漫步在那些冷却的页面之间，每翻过它们死去的告白，就仿佛听到了木头念珠捻动的声音。

书的注释家们坚称，所有的书本最终都将汇流到真迹。它们的生命只是借来的，而在往上飞升的那一瞬间，会回到自己古老的源头。这就是说，书本将越来越少，而真迹则会不断增长。但我们不想用说教来让读者感到无聊。我们只想指出一个重要的事实：真迹是活的，而且不断成长。这会带来什么结果？也就是说，当我们下一次摊开废纸，谁知道那时候安娜·茨拉格和她的信众会在什么地方。也许我们会看到那顶着一头长发的女朝圣者用她毛茸茸的大衣扫过摩拉维亚的干道，往远方的土地流浪，走过浸淫在平凡生活中的苍白小镇，向那些为脓水与疥疮所苦的神之愚人分发艾莎水的试用品。啊，那时她家乡那些被茂盛的毛发弄得动弹不得的大胡子们该怎么办呢？那个忠心耿耿的社群，命中注定要照管过度生长的胡须，它该做什么好呢？谁知道，说不定他们会买下真正的黑森林手摇风琴，上路追随他们的传道者，在全国各地寻找她的踪迹，一边弹奏“黛西，黛西……”的旋律？

哦，这些带着手摇风琴四处流浪、寻找灵魂之母的大胡子们，这首以他们为主角而写成的《奥德赛》[11]！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一位有资格吟唱它的史诗歌手？他们把这个应该由他们来照料的城寨留给谁了？他们把安娜·茨拉格城里的百姓托付给谁来管辖？难道他们无法预见到，这个城市一旦失去它心灵上的菁英，这些了不起的先祖，就会堕入怀疑和背弃，把城门敞开——向谁？——唉，当然是那个玩世不恭又狡猾的玛格达·汪，她不只接管了这座城，还在此地成立了驯化人类、粉碎个性的学校。

我们还是回到那些朝圣者身上吧。

谁不认识这群古老的禁卫军，这些有着一头漆黑头发、四处流浪的辛布里人[12]？这些人看似壮硕，但体内的组织就像是纸糊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他们所有的精力和能量都跑到了毛发上。人类学家长久以来努力研究这个独特的种族，他们总是一身黑衣，肚子上挂着粗大的银链，指头上戴满了巨大的黄铜印戒。

我喜欢他们，这些卡斯帕和巴尔特札[13]。我喜欢他们深沉的严肃，他们哀悼般的装饰，这些非凡的男性样本有着烘焙过的咖啡豆一样充满油亮光泽的美丽眼睛。我喜欢他们尊贵的匮乏，他们缺乏生命力的海绵般的庞大身躯，他们异常的阴柔。我喜欢这些消失中的族群，从巨大胸腔中发出的喘息，甚至那围绕着他们胡须的缬草气味。[14]

像御前天使[15]一样，他们有时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们的厨房门口。身形高大，气喘吁吁，很快就露出疲态，不断用手擦拭沾满汗珠的额头，翻动着泛蓝的眼白。就在这时，他们忘了来到此地的使命，惊讶地想替自己找一个理由和借口——于是伸出手，乞求施舍。

我们回到真迹吧。不过，我们可是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它。我们要在此指出废纸的奇异特性，读者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它会在阅读过程中不断发展，它四面的国界都向外敞开，欢迎各种起伏和流动。

比如说，现在已经没有人贩售哈兹山区的金翅雀了。因为从那些黑发壮汉的手摇风琴里，从乐曲的弯折和中断处，正不定期地飞出毛茸茸的小掸子，整个集市广场上都是它们的踪影，像是撒满了彩色的铅字。啊，这啁啾闪烁、不断增生的鸟群……在所有的塔尖、柱顶和旗帜四周，各式各样的色彩纷拥、汇集、堵塞，拍打翅膀，争取自己的地盘。只要把手杖往窗外一伸，就能把一串沉甸甸的、挥舞着翅膀的鸟儿拉进房间里。

我们就要快步逼近故事中最伟大不凡又充满灾难的时代。在我们的志书里，它被称为天才的时代。

一切的否认都是无谓的，我们已经感觉到内心的挤压，那愉快的不安，那在终极事物来临之前的怯场。很快地，我们熔炉中的颜料将会用尽，灵魂中的光芒也即将消逝。缺少了它们，我们将无法为这幅画完成点睛之笔，让它显现出最明亮的超越现实境界的轮廓。

天才的时代究竟是什么，它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们暂且像米兰的波士柯阁下那样，神秘地把嗓音压低成针尖般穿透一切的耳语。我们必须借助捉摸不定的微笑来论证下一个观点，用指尖搓揉那不可测量的物质，像搓揉一撮盐。如果说我们有时看起来像那些比出花俏手势展示冒牌货、兜售隐形布料的贩子——这可不是我们的错。

那么，天才的时代到底有没有出现过？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有，也没有。有些事物永远无法彻底地发生。它们太过宏大和美好，无法挤入事实的空间。它们只是试图发生，试探一下现实的土地，看它能否承载得起。它们几乎是立刻就缩了回去，害怕在残破的实现过程中失去自己的完整。即使它们真的动用了自己的资本，也会在成为肉身的过程中丢失若干东西，这时，它们很快会嫉妒地拿回属于自己的财产，下令将它收回，又恢复为一个完整的个体。然后，在我们的志书中就留下了若干空白，散发着异香的圣痕，天使赤裸的银色足迹，那是它们大步走过我们的白天与黑夜时遗落的。然而那溢满荣光的完整性却悬浮在我们头顶，不断扩张，完善，达到高潮，在胜利的欢欣中越过一次比一次强烈的狂喜。

然而，虽然成为肉身的过程总是残缺不全，在某种意义上，这完整性还是完好无缺地在其中找到了栖身处。这里指的是想象的再现以及替代式的存在。某个具体事物的本身和起源也许显得渺小贫微，可是，如果我们把它拿到眼前，它的内里可能会展现出某种璀璨明亮、无边无际的视野，因为更高级的存在试图透过它呈现自己，在其中发出耀眼的强光。

因此，我们应该沿路捡拾这些暗示，这些尘世中的相似之物，这些生命旅途中的站点和舞台，就像捡拾一面破镜的碎片。我们会搜集这些碎片，它们都属于那不可分割的一体——我们伟大的时代，我们生命中天才的时代。

震慑于那个超然世界的体验，我们可能会冲动地想要缩小这个时代——过度地设限、怀疑和动摇。但是不管怎样，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天才的时代曾经存在过。

它曾经存在过，任何事物都不能夺走这份笃定。我们还能在舌尖上感觉到它的滋味，我们上颚的冷火，那像天空一样辽阔、新鲜的深呼吸，像吞下一口纯粹的群青[16]。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否已经让读者做好了准备，让他能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故事？我们是否能冒这个险，前往天才的时代？

读者也许已经感受到我们的怯场。我们能感受到他的紧张不安。虽然我们看似兴奋，内心却是沉重的，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那就以上帝之名——坐稳了，我们这就上路！

1

平凡的事件在时间中依序排列，像是串在棉线上的珠子。在线性的时间里，每个事件都有自己的前因后果，它们紧紧挨在一起，之间没有一点空隙和间隔。这对叙事来说自有它的意义。正因为此，我们的叙述以前后连贯和起承转合作为最重要的原则。

但是，你要拿那些在时间中没有自己位置的事件怎么办呢？那些事件来得太迟，当它们抵达时，所有时间已经被分配、分割、分赃完毕。这些事件被人丢弃，凌乱散在某处，悬在空中，像是无家可归、无所适从的游民。

难道是因为时间太拥挤，装不下所有的事件？难道时间中所有的座位都已售罄？我们已经准备要上路，但还是忍不住忧心忡忡地沿着列车察看，想看看是否还找得到空位。

看在老天分上，难道就没有人买了太多，要把它高价倒卖掉的？……列车长先生！

别担心！用不着那么紧张，这件事，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私下解决。

读者啊，你是否听说过那条与日常时间平行的时间轨道？是的，它是一条偏僻的支线，其实有点非法，还有种种问题。但是，当列车装载的是像我们这样的走私客，还有那些无法归类的多余事件——我们是不能吹毛求疵的。我们不妨试着在故事的某处开辟一条这样的支线，一条不通往任何地方的轨道，好让我们把那非法的故事挤进去。只是别担心，这件事会以非常隐秘的方式进行，读者不会受到任何惊吓。谁知道呢？也许在我们说话的同时，已经有人在我们身后动了手脚——而我们已经行驶在那条不通往任何地方的轨道上。

2

母亲惊恐万状地跑进来，用双臂环抱住我的尖叫，试图把它扑灭，让它在母爱的皱褶里窒息。她用自己的嘴唇把我的嘴堵上，然后和我一起尖叫起来。

但是我把她推开，指着那火柱——那斜斜嵌在半空中的金黄色柱子，像是一片移不走的木屑，四周环绕着光芒和灰尘——我大叫：把它弄出来，弄出来！

火炉露出恶狠的表情，它的额头上描绘着巨大的媚俗彩画，整张脸都涨红了，我们仿佛听到，从它那紧缩的静脉和肌腱中，从它紧绷得快要爆裂的面孔中，传出一声嘹亮的、公鸡般的啼叫。

我全身充满灵感地站在那里，张开双臂，伸长手指愤怒地叫他们看。我像路标一样伸直身子，在狂喜中颤抖不已。

我的手引导着我——那陌生又苍白的手拉着我向前，像蜡一样僵硬，简直像是人们去教堂还愿的手，或是天使举起来宣誓的手。[17]

那是冬天和春天的交界。日子浸泡在水洼和燥热中，充满了火焰和胡椒般的辛辣味儿。发亮的刀子把甜蜜的白昼切成银色的块状，所有横切面散发着缤纷的色彩和刺激的味道。但是钟面却把日子所有的光芒聚集到自己狭窄的空间，让每一个时辰都闪耀着温暖和明亮的火光。

此时，白日再也无法忍受这燥热，它一层层蜕去银色的的锡纸，露出金光闪烁的内核。仿佛这还不够，烟囱也冒出闪闪发光的白烟，一大群烟气氤氲的天使时不时地就这么往上飞冲。天空贪婪地吸取这一片猛烈拍打的翅膀，永不餍足，随时准备好接受下一批新的爆炸。在隐形炮兵部队的轰炸下，天空那明亮的城垛爆发出一片片白色的羽毛，远处的小堡垒上方开出一把把寂静的、层层烟雾堆叠而成的扇子。

房间的窗户上溢满了天空。它不断搜集这些上升的烟雾，透过窗帘让它们流进房间里来。整片窗帘都在燃烧，冒着浓烟，洒下金色的阴影和颤抖的空气。地毯上躺着一块歪斜的、发出灼热光芒的四方形，它的光芒像波浪般晃动，无法离开地板。空中那燃烧的火柱让我七窍生烟。我着了魔似的站在那儿，两脚跨开，用变了调的声音向它咆哮一连串陌生而强硬的诅咒。

亲戚、邻居和打扮入时的姑母、阿姨们站在门口和玄关，尴尬惊恐、不知所措地绞着手。他们踮着脚尖走进来又走出去，透过门好奇地张望。我还在不断大吼大叫。

“你们看——”我对母亲和哥哥大叫，“我不是早就和你们说过，一切都被水坝挡起来了，被囚禁在无聊的围墙里。现在你们看看，这是一片多么美妙的洪水，一切都在绽放，多么令人愉快……”

我因为喜悦和无力而不住地哭泣。

“你们快醒醒呀！”我大叫。“赶快来帮我！我一个人怎么对付这场洪水？我一个人要怎么回答那一百万个非凡的问题——那些神丢给我、快要把我淹没的问题？”

他们沉默不语，这时我愤怒地大吼：“快点啊，快去拿桶子把这一切装起来，好为将来作准备！”

但是没有人能帮我，他们无助地站在那里，把目光转向后方，然后躲到了邻居的背后。

突然，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猛地把老旧的对开本账本，父亲写过的分崩离析的账本，从柜子里拽出来，丢到地板上，丢在那燃烧的火柱下方。我手边的纸永远不够用，我需要更多更多的纸。我母亲和哥哥不时抱着一叠旧报纸和日记本冲进来，把它们一堆堆扔在地上。而我坐在那小山一样的纸堆中，坐在那眩目的强光中，眼里充满了爆炸、烟火和缤纷的色彩，开始画画。我画得很紧张、仓促，我横着画，竖着画，斜着画，画过印刷或手写的文字。我的彩色铅笔灵感喷涌地在那一堆无法辨识的文字上奔驰，惊险地左弯右拐，迅速交织为幻觉的回文，启示的画谜。然后它们再一次成为空洞盲目的闪电，寻找着灵感的痕迹。

哦，这些发亮的、仿佛出自他人之手的画作，哦，这些透明的色彩和阴影！直到今天，我依然时常在梦中、在老旧抽屉的底层找到它们，闪闪发光，新鲜得像是清晨——还带着第一颗露珠的湿气：这些人影、风景和面孔！

哦，那令人恐惧、让人倒抽一口凉气的蓝色。哦，那比奇迹还来得翠绿的绿色。哦，这是色彩的前奏曲和啾鸣，它们还只是一种预感，才刚要试着给自己命名！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当时那么轻率随便地就把那些画拱手让人？我任由邻居们扑到那堆画上强取豪夺，每个人都抓了厚厚一叠回家。那些画流浪到每个人家里，还到了每个垃圾堆上！阿德拉把它们当成壁纸贴在厨房的墙上，这间屋子于是变得明亮灿烂，仿佛夜里窗外下了雪。

那次作画的过程异常残暴，充满了埋伏和出其不意的攻击。我坐在那儿，静静地等待猎物，全身紧绷犹如一张拉满的弓。而在我周围，是在阳光下发出明亮光芒的纸张，被我手中的铅笔牢牢钉住。只要那幅画发出哪怕最细微的想要逃跑的动静，我的手——它们因为新的反射和刺激而不住颤抖——就会像只残暴的野猫，凶狠而迅疾地狠狠咬住那些想从它爪子底下溜走的奇怪生物。一直等到我的手离开了纸张，那些不再动弹的死尸才会在纸上舒展开来，像是压花一样，在纸上呈现自己缤纷的色彩和神奇的体态。

那是一场残忍的猎杀，一场生死之斗。在那喷溅着愤怒的漩涡里，在一团充满尖叫和恐惧的混沌中，有谁分辨得出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有时候，我的手必须数次出击，才能在第四或第五张纸上抓到猎物。有时候，我的手在痛苦和恐惧中放声尖叫——那些在我的解剖刀下挣扎的怪物，用螯或钳子紧紧夹住了我的手。

一个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这些幻影以越来越猛烈的姿态排山倒海而来。它们全都挤在一起，造成了阻塞。直到有一天，所有的道路和小径都充满了它们的踪影，这些朝圣的野兽和动物浩浩荡荡走过大地，整个大地都布满了树状的游行队伍，像是一场绵延不绝的阅兵。

眼前这幅景象，令人想起当年走上诺亚方舟的那些动物——在这有如长河的游行队伍中，我们可以看见它们多彩多姿的毛发和鬃毛、弯弯曲曲的背脊和尾巴、各式各样的脑袋，在行走的过程中不停地上下摇摆。

我的房间是它们的边境和关卡。它们在此停下，挤成一堆，发出乞怜的叫声。它们不安地扭来扭去，胆怯又焦躁地在原地挪动着脚步——这些弯腰驼背、头上长角的生灵穿戴着任何你可以想象到的动物装扮和胄甲，被它们自己的化装舞会扮相吓得不知所措。它们用恐惧、惊诧的目光透过自己毛茸茸皮肤上的洞往外看，哀伤地呜咽，仿佛它们面具下的嘴给人塞了起来。

它们是在等待我给它们命名吗？等我去破解它们无法理解的谜？它们是不是在问我它们的名字，好让它们以后能进入那些名字并且填满它们？这些奇形怪状的生物不断走到我面前，像是一个个问题和建议，我不得不大声吼叫，挥手把它们赶开。

它们倒退着离去，低下头，充满敌意地看着我，然后迷失在自身之中。当它们回来的时候，它们化成一片没有名字的混沌，一堆形式的杂物。啊，那时候到底有多少挺拔或隆起的背脊从我手底下溜过，有多少带着天鹅绒触感的脑袋被我的手触摸！

那时候，我了解到动物为什么头上会长角。那是它们生命中无法被人理解、无法找到归属的一部分，是奇特、扰人的任性善变，是非理性和盲目的顽固。它是某种偏执——长在头上，超出它们体外。然后，一旦见了光，它就变得具体，成为可触摸的坚硬的物质。在那儿，它有了野性的形状，难以捉摸，令人惊异。动物们看不到它们头上这些弯曲的、像是美丽的阿拉伯花纹的角。这些角也十分可怕，它们形成不可知的数字，动物们于是就活在数字的威胁下。[18]我突然明白，为何这些动物总是陷入非理性的狂野的恐慌，为什么它们总是会惊惧地发狂。它们困在自己的疯狂中，无法把自己从那些犄角的纠缠中抽离出来。它们低垂着头，在那对犄角之间忧愁、狂野地左顾右盼，仿佛想要在它们的枝桠之间找到一个出口。这些长角的动物与自由之间的距离可说是十分遥远。它们忧郁、颓丧地顶着它们的角——那是它们疯狂的圣痕。

在更远的地方，在光圈边缘的暗处，坐着一群一群的猫。它们的存在是如此的完美，甚至可说到了吓人的地步。它们封闭在自己精准无误的躯壳中，不知道什么是错误或失常。有一瞬间，它们走入自己存在的深处，走到它的底层，然后在自己的皮毛下静止不动，变得严肃起来，看起来既危险又高贵。它们的眼睛变得像满月一样圆，把人们的视线吞进火焰般的漏斗中。但是过了一会儿，它们就被抛到边缘，抛到表面上来。这时，它们便失望地打着虚无的哈欠，不再有任何幻想。

它们的生命充满了自闭的优雅，拥挤得装不下任何别的东西。它们百无聊赖地待在它们那没有出口的完美监狱里，满肚子不高兴，发出抱怨的咕哝。在它们长满条纹的小脸上有着皱巴巴的嘴唇，嘴角流露出一种毫无理由的残忍。在更低处，貂、臭鼬和狐狸狡猾地溜过——它们是动物界的小偷，天生无良的坏胚子。虽然造物的蓝图不眷顾，人类也憎恨它们，它们还是利用各种手段、阴谋、花招在自然界中为自己争夺到一席之地。总是受到威胁的它们，时刻警醒着，总是担忧自己的地盘——它们深爱自己偷来的物品，把它们分藏在各个洞穴，并且随时准备好为了保护这些宝物粉身碎骨。

所有的动物总算都到齐了。接着，寂静造访了我的房间。我再度开始作画，被成堆呼吸着光亮的废纸包围、淹没。窗户是打开的，在窗沿的壁带上蹲着灰斑鸠和欧斑鸠，正在春风里微微颤抖。它们歪着头，露出侧面像玻璃珠一样的圆眼睛，仿佛受到惊吓，随时要振翅起飞似的。在最后的时光，日子变得柔软明亮，充满蛋白石的光辉，有时也闪着珍珠的色彩，包含着雾蒙蒙的甜香。

复活节来临了，我父母到已经出嫁的姐姐家去过节，离开了一个星期。他们把我独自留在家里，把我丢给了无边的想象力。阿德拉每天会给我送来早餐和午餐。她穿着节庆的衣服站在门槛上，从她身上的薄纱和丝巾飘来春天的味道，但我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温和的微风透过窗子流泻进来，房间里充满了远处风景的反光。这些被吹进来的远方明亮的色彩，有一瞬间悬浮在空中，没多久它们就散了开来，没入四周蓝色的阴影，化为温柔与感动。带来图画的列车稍微平静了下来，而幻象的洪水也变得和缓，渐趋寂静。

我坐在地上。周围四散着蜡笔和颜料的碎块，神圣的颜色。天蓝色颤抖着新鲜的气息，绿色则迷失在了惊讶的边界。当我拿起红色的蜡笔——欢乐的红色便在这明亮的世界吹起小号，而在所有的阳台上都如浪潮般飘着红色的旗帜，所有的房屋都沿着街道两边站好，排成胜利的队伍。在这场阅兵典礼中，城市的守卫穿着覆盆子色的制服，在灿烂的道路上昂首阔步，而绅士们则脱下樱桃色的帽子，向他们致敬。空气中充满了樱桃色的甜蜜和金翅雀樱桃色的啾鸣，弥漫着薰衣草的气味和温柔的光芒。

而当我伸手去拿天蓝色的颜料，湛蓝春天的反光就走过街道，走到所有的窗户上。窗玻璃一扇接一扇，响亮地啪一声打开，上头充满湛蓝的色彩和天空的火焰。窗帘像是听到警报声一样跳了起来，而过堂风则轻快地走过这排成两列的队伍，在空洞阳台上飘舞的细洋布和夹竹桃之间穿梭。仿佛在这明亮长街的另一头，有个人在远方出现，并且正在走近——他浑身散发着光，我们早已从各种征兆中得知他即将到来，从燕子飞翔带来的信号中，从在大地上四散的光线中。

3

在三月底或四月初的复活节期间，托比亚的儿子施洛马从监狱里放了出来。因为夏秋时节在外头为非作歹，他在那里被关了整个冬天。那个春天的一个下午，我从窗口看见他正从理发厅走出来，那个理发师不只帮人剪头，还是我们城里的大夫和外科医生。他优雅地——那是他被监狱的纪律训练出来的——打开了理发厅那扇闪闪发亮的门，走下三个木阶梯。他头发理得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也年轻了几分。他穿着短小的西装外套和裤头提得很高的格子长裤，身材清瘦，像个年轻小伙子，虽然他已经四十岁了。

那时候，圣三一教堂前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十分干净。春天的融雪和污泥都被大雨冲走了，人行道上清洁光溜，在宁静的和煦春日里慢慢干燥。那些日子都十分宽敞——对于早春来说，也许太宽敞了——并且有点太过冗长，尤其入夜时分，黄昏似乎没完没了。在白昼的深处，黄昏空空荡荡，怀着巨大的期待徒劳地荒废。

当施洛马把理发厅的门在身后关上，天空马上就走进去占据了它，就像它占据那栋楼房上所有的小窗户一样。楼房矗立在清爽、深邃、阴影浮动的穹苍下，完全向天空敞开怀抱。

施洛马走下楼，一个人站在广场那巨大空洞的贝壳的边缘。这时，天空那没有阳光的湛蓝正像潮水一样从广场流过。

那个巨大空旷的广场在那天下午静静地躺着，像个玻璃球，又像是还未开封的新的一年。施洛马站在它的边缘，整个人又灰又暗，完全被那一片湛蓝征服，他甚至不敢下任何决定，不敢去破坏那个完美的球体，那个还没有任何人使用过的一天。

一年只有一次，在施洛马出狱的那一天，他才感到自己是干净、全新，没有任何负担的。这一天接受了他——这时的他洗清了身上的罪恶，仿佛获得了新生，与世界融为一体。这一天叹息了一声，在他面前展开一片干净的地平线，点缀着宁静的美。

他不赶时间。他站在日子的边缘，不敢用自己细碎、年轻、有点不稳的步子迈过这座广场，不敢在这个下午浑圆、温柔、贝壳一样的穹苍上划出任何痕迹。

透明的阴影躺在城市上方。下午三点的沉默把石灰的纯白从楼房上拿出来，无声地把它们绕着广场四周摊开，像是一副纸牌。发完了一轮，又开始发第二轮，这次它从三一教堂那巨大巴洛克立面上拿来白色的颜料。这立面像是一件从天而降的、神明穿的巨大衬衫，有着充满皱褶的壁柱、立面突出、门框，还有夸张的涡形饰和拱门饰。三一教堂穿着这件带褶的长衫，手忙脚乱地想把它抚平。

施洛马抬起头，享受风吹拂在脸上的感觉。温和的微风带来了夹竹桃、节日的房屋以及肉桂的味道。他大大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的喷嚏可是很有名的），惹得警察局卫兵室上头那些鸽子都惊吓地飞了起来。施洛马对自己笑了笑。神透过他鼻孔里的振动让他知道：春天已经来了——这可是比鹳鸟还要准确呢。[19]从现在开始，日子会充满了这些喷嚏的爆炸声，这些声音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中，到处以幽默的评语为城市的事件加上注脚。

“施洛马！”我站在窗户前，对他大叫。

施洛马看见了我，用他招牌式的可亲笑容对我笑了笑，向我敬了个礼。

“现在广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就我和你。”我悄悄地说。这时，圆鼓鼓的天空发出了低沉的回音。

“就我和你。”他忧郁地微笑，重复了我的话。“今天这世界显得多么空旷啊。”

“我们可以平分它，给它取个新的名字。你看，它就那么大大方方躺在那儿，毫无防备，不属于任何人。”在这样的日子，弥赛亚会走到地平线的边缘，然后在那里俯瞰整个世界。当他望着这宁静苍茫的世界，世界就包围在湛蓝的沉思中。也许地平线会从他眼中消失，淡蓝色的云朵会铺成一条通道，他就不知不觉走到了世上。而沉思冥想中的大地甚至不会注意到有人走在她的道路上。人们从午睡中苏醒，什么都不记得。整个故事就像是被涂掉了一样，就像是还没有任何历史的太古时代。

“阿德拉在家吗？”他微笑地问。

“没有人在家，来我这里一下，我给你看我的画。”

“如果没有人在家，那我就不客气了。开门吧。”

他在门口像个小偷般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4

“这些画真是棒极了。”他一边说，一边把这些画拿得远远地看，像是专家一样鉴赏它们，脸上映照着色彩与光芒。有时候他会把手掌圈在眼睛旁，然后透过这个临时的望远镜观看，脸上流露出严肃与专业的神色。

“我们甚至可以说，”他说，“世界穿过你的手掌，在它底下重生，蜕皮，像一只美妙的蜥蜴褪下自己的鳞片。喔，要不是这个世界如此堕落破败，而这世上所有的事物都失去了镀金的色彩——那神之手遥远的反光——你想，我还会偷东西，犯下无数疯狂的罪行吗？活在这样的世界，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我们怎能不怀疑、不堕落？所有的事物都被沉闷的墙封了起来，不管你往哪里敲，敲到的都是砖块，就像在监狱里一样。唉，约瑟夫，你要是早一点出生就好了。”

我们站在那个昏暗、深邃的房间里，它的焦点是远处那扇向广场敞开的窗户，因此，房间在视觉上显得更加狭长。有如浪潮般带着温和脉动的空气穿过窗户，一直流到我们这里来，寂静地在四周散开。每一阵浪潮都带来一些新的来自远方的色彩，仿佛之前的已经消耗殆尽。这个房间里的黑暗只靠窗外那些远方房屋的反光过活，它在深处映照出它们的颜色，就像暗箱[20]一样。透过窗户——仿佛透过望远镜的镜筒——我们可以看到警察局卫兵室上那些胖乎乎的鸽子沿着阁楼上的壁带散步。有时候它们成群飞起，在广场上方盘旋；那时候，房间会因为它们悠游自在的飞行而暂时明亮起来，它们在远方拍打翅膀产生的反光也使房间显得更为开阔。当它们落下，收起翅膀，房间里的光也就随之熄灭。

“对于你，施洛马，”我说，“我可以把这些画的秘密告诉你。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它们真正的作者。有时候我觉得它们是不经意的抄袭，是有人把它们告诉我、塞给我的……好像有个陌生的东西为了某个我不知道的目的，利用了我的灵感。我得向你承认——”我看着他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说，“我找到了真迹……”

“真迹？”他的脸突然亮了起来。

“没错，你马上就会亲眼看到。”我一边说，一边在五斗柜的抽屉前跪下。

我把阿德拉的丝绸洋装、装着丝带的小盒子和她那双新的高跟拖鞋拿了出来。粉饼或香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我又拿起几本书，而在它们下方，就是那捆久违的、亲爱的废纸，正在闪闪发光。

“施洛马，”我感动地说，“你看，它就在这……”

但是现在他站在那儿陷入了沉思。他手里拿着阿德拉的一只拖鞋，正严肃无比地研究它。

“神没有提到这件事——”他说，“然而我却不得不相信它，它是如此千真万确，让我没有任何辩白的机会。这些线条是如此令人无法抗拒，栩栩如生，鲜明又强烈，就像闪电一样切入事物的核心。你要怎么捍卫自己，怎么反抗那些人，如果连你自己都已经被收买，在投票中成为少数，被那些最虔诚的支持者背叛？六天的创造是神圣又光明的。然而在第七天，他感觉到在他手上形成的事物露出了陌生的面貌，他于是害怕地收手，虽然他创造的能量还可以让他持续创作许多个日夜。喔，约瑟夫，你要小心提防第七天的到来……”

然后他以威胁的手势提起阿德拉纤细的拖鞋，仿佛被这空壳的漆皮豆荚那闪闪发亮的样子迷惑了，他说：“你可知道，这个穿在女人脚上的象征是多么的玩世不恭？还有当她穿着这非凡的高跟鞋，淫荡地踏过地板时，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挑衅？喔，我怎么能让你拥有这样的象征啊，神不会允许我这么做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老练的动作把阿德拉的拖鞋、洋装和串珠项链塞到外套的内袋。

“施洛马，你在做什么？”我目瞪口呆地说。

但是他已经用那两条穿着过短格子长裤的双腿，敏捷地溜到门口——虽然步伐有点不稳。在门边他再一次转过他灰暗模糊的面孔，举起手对我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然后，他就消失在门后。

[1] 约瑟芬娜·谢琳丝卡（Józefina Szelińska，1905—1991），布鲁诺·舒尔茨的未婚妻，因为信仰不同（谢琳丝卡是归化为天主教徒的犹太人）造成的种种困难，两人未能结婚。

[2] 古典文化中有七大行星，分别为太阳、月亮、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和土星，在古代神话、宗教、文化、天文学和哲学中具有重大的意义。随着天文学的演进陆续发现其他行星，才有了后来的九大行星。

[3] 指诺亚载满了各种动物的方舟。“倒金字塔”应该是动物的树状系谱图，它的根部就在方舟里。

[4] 这是一则真实的生发水广告，在舒尔茨年轻时很有名，散见各地报章杂志。

[5] 西比尔，希腊神话中的女预言家，后成为女预言家、女先知的通称。

[6] 和安娜·茨拉格的故事一样，这也是在舒尔茨年轻时流传很广的真实广告。

[7] 特兰西瓦尼亚（Transylvania）现今位于罗马尼亚中部。斯拉沃尼亚（Slavonia）位于克罗埃西亚东部。布科维纳（Bukovina）位于喀尔巴阡山脉和德涅斯特河之间，其北部现由乌克兰统治，南部则归罗马尼亚管辖。

[8] 这里指美国音乐家哈里·戴克1892年创作的流行歌曲《黛西·贝尔》，其副歌部分“黛西，黛西，给我一个回答……”广为流传。

[9] 又叫德国罗拿金丝雀，拥有优美的嗓音。

[10] 确实有过这本书，是在舒尔茨童年时期出版的。

[11] 荷马史诗，描写英雄奥德修斯（Odysseus）的漂泊。

[12] 日耳曼民族的一支，源于古日德兰半岛（现今的丹麦），在公元前二世纪末曾经攻打罗马，但被击溃。

[13] 原文为Kacper及Baltazar，据说是耶稣降生时来到伯利恒的东方三智者其中的两人。

[14] 缬草散发出来的香味因过于浓烈，会令人难以忍受。

[15] 七位站在上帝面前的天使长。

[16] 一种蓝色颜料。

[17] 在天主教中，人们会向神祈求，请他医治他们的疾病。当他们康复时，就用蜡或金属做成患部的形状（手、脚、心），放到教堂里供奉，以示感谢。

[18] 这里引用犹太教神秘思想卡巴拉的观念，认为数字带有复杂的象征意义，是具有危险性的。

[19] 鹳鸟在春天到来，波兰人相信它们是送子鸟。

[20] 一面有小孔的密封箱，箱外景物透过小孔，在完全黑暗的箱内形成颠倒且两边相反的影像。是照相机的最早形式。

春天

1

这是某个春天的故事。这个春天比任何一个春天都要来得真实、不凡和明媚——它彻底又严肃地贯彻了这两个字的意义，让自己成了灵感的宣言，用最明亮欢快的红色字体写成，那是密封蜡和日历的红，是彩色铅笔的红，热情的红，是从远方发来的喜庆电报的紫红色……

每一个春天都是这样开始的。它从那令人晕眩的巨大预言展开，大得没有任何一个季节装得下。每一个春天——我们就把话一次说明白吧——都包含这所有的事物：无止境的游行和示威、革命和反抗。一阵炽热的记忆旋风会在某个时刻穿过春天，带来无边的忧郁以及无尽的沉醉，无法在现实中找到任何对应。

但是后来，这些浮夸和高潮，这些囤积和狂喜都变成了花朵的绽放。它们完全进入了蓬勃生长的冰冷叶片，进入了春夜的怒放花园之中——然后被哗啦啦的浪潮声吞噬。于是，春天就这么一点一滴丧失了自我——它们深陷在怒放的花园那片沙沙的喘息声中，在它高涨的浪潮中——它们忘却了自己的誓言，像叶子一样一片一片丢失了自己的圣约。

然而这个春天却有勇气持续下去，忠实地保留所有的一切。在许多失败的尝试、飞行和咒语的施展后，它终于想要形成一个形状，以最终极的春之姿爆发出来，向世界宣示它的存在。

哦，那些像是旋风一样的事件，还有飓风一样的意外——快乐的叛变、隆重、高尚又充满胜利的日子！我想要让叙事的节奏跟上这些事物充满灵感的美妙步调，让它具有史诗那英雄般的语气，带着春天的《马赛曲》那行军的旋律！

春天的天宫图真是令人难以捉摸！有人可能会为这件事对春天感到恼怒——气它想要一次就用一百种方法解读星图，盲目地东拼西凑，从所有方向笨拙地逐个解读。当它在鸟群那混淆视听的猜测中读出什么东西来的时候，它就高兴得不得了。它顺着又倒着读这个文本，不断遗失又重新发现它的意义。它读着所有的版本，有几千种不同的选择，充满了颤音与啾鸣。因为春天的文本是以暗示、欲言又止的话语和弦外之音写成的。在空旷的天空中写着残缺不全的文字，而在音节之间的空隙，鸟群则在那里插入自己喜怒无常的猜想和推测。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个以春天为范本的故事会以多线叙事的方式发展，并且充满了春天的破折号、惊叹号及删节号。

2

春天来临之前的夜晚既狂野又辽阔。它们被包覆在巨大的穹苍下——天空还很新鲜、原始，没有任何气味；它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在夜幕低垂时逐渐变成布满星辰的原野。那些晚上，父亲会带我到一家花园餐厅吃晚餐。那小餐馆位于广场最边缘的房子后方，被关在它们的后墙之间。

我们走在路灯潮湿的光线中，那路灯正在微风中发出轻微的嗡嗡响。我们抄捷径走过被天顶覆盖的集市广场，孤零零地被空中那庞大的迷宫压倒在地，在那空旷的空间感到不知所措。父亲抬起他泛着微光的脸，带着苦涩的忧愁看着星辰的碎石散落在布满漩涡、分布各处的沙洲上。这些形状不规则的星群多得数不清，挤成一团，还没有形成任何整齐的星座；而在这些被水淹没的开阔荒原上也还没有出现任何形体来统御它们。星辰的旷野忧郁地悬在城市上空，沉重地压迫着它。而在下面，路灯冷冷地把一个又一个光线的绳结打到夜晚的布幔上。零落的行人站在这些路灯的光圈下。在这冷漠、陌生、分崩离析的夜晚，天空被无家可归的忧郁的风撕成碎片，路灯的光圈在人们四周制造了一种虚幻的平静，像是餐桌上的灯光。人们的谈话支离破碎，没有交集。他们向彼此微笑，双眼深陷在帽子的阴影中。他们沉思着，竖耳倾听远方星辰的噪音，夜空就像发了酵的面团一样不断增长、扩张，给予星辰更多的空间。

餐厅花园的小径上布满了碎石，柱子上的两盏灯在沉思中发出轻嘶。穿着黑色西装外套的绅士们三三两两坐在铺了白色桌布的餐桌前，弯着身，呆呆地凝视发亮的盘子。他们就这么呆坐着，然而在脑海中，他们却在计算天空那巨大的黑色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变化。他们在想象中看到马在棋盘上跳动，看到他们失去的棋子——当这些棋子消失后，其他星座马上又填补了它们的位置。

舞台上的音乐家们把胡须泡在装了苦啤酒的杯子里，呆滞地一语不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们的乐器——小提琴和大提琴——被遗弃在一旁，而在乐器上方，则是星辰那发出无声喧哗的洪水。有时候他们会把乐器拿到手上试着弹奏，让它们发出呻吟，和他们胸中那哽着一口痰的沙哑声响互相呼应。然后他们又会把乐器放下，仿佛它们还没有成熟，还配不上这个往前奔流的冷漠夜晚。就在这时，在思绪退潮的寂静之中，当刀叉在覆盖着白桌布的桌上发出轻微碰撞的声音，小提琴突然自己站了起来。这个早熟的成年人，不久之前还只会发出不确定的呻吟，而现在它却能言善道、身材修长、腰身玲珑。它了解到自己是人们的辩护律师，接下了他们那暂时休庭的案件，在冷漠的星辰法庭前继续那败诉的审判。在星群之间有如浮水印般浮现出乐器的S形以及它的侧面，还有破碎不全的谱号，没有完成的里拉琴和天鹅[1]——这些星星正无意识地模仿音乐，在音乐的边缘为它下注解。

有好一阵子，摄影师一直从隔壁桌向我们投来意有所指的眼光，现在他终于坐到我们这一桌来，把他桌上的啤酒也一起带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一边和自己的思绪搏斗，一边弹着手指，永远抓不住事情的重点。我们从一开始就感到这个情境的矛盾之处。这个在远方星辰的庇护下诞生的临时露营地已经无可救药地失去意义。它可怜地崩溃，再也无法掌握夜晚那无限延伸的自我膨胀。我们如何能反抗这无底洞般的空虚？夜晚划掉了这场人类的宴席——虽然它得到了小提琴的支持——夜晚占领了这个空隙，用自己的星座来填满收复的领土。

我们看见由桌子组成的营地已经瓦解崩溃。桌巾和桌布扔得到处都是，凌乱得像是一座战场。明亮而辽阔的黑夜带着胜利的神气从战场上横越而过。我们站了起来——而在我们的身体站起来之前，我们的思绪早已追随那嘈杂的马车声而去，跟着黑夜的马车[2]奔驰在宽广、明亮、洒满了辘辘声的星光大道上。

我们就这么走在夜晚那布满了焰火的星空下，在半闭的双眼中想象越来越灿烂的夜晚。啊，夜晚这玩世不恭的胜利！它不但坐拥了整个天空，还在空中玩起了骨牌。它慵懒而又漫不经心，把百万张赢得的牌堆在一起，然后，出于无聊，它在那些翻过来的骨牌堆成的战场上画上透明的涂鸦——那是一张张微笑的脸，重复了几千次的一模一样的微笑。过不了多久，这微笑就会永恒地遁入星群，化为碎片，成为冷漠的星辰。

在路上，我们顺道去糕饼店吃了块蛋糕。我们才刚穿过响亮的玻璃门，走进那上了一层白色糖霜般充满明亮糖晶的店铺——夜晚就马上动员了天空中所有的星星，开始专注地观察我们，好奇我们会不会从它眼皮子底下溜走。当我们正深思熟虑地挑选蛋糕，夜晚一直耐心守在门外等候，透过玻璃门眨巴着天空中那些静止的星光。就是在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碧扬卡。她侧着身子站在柜台前，站在她的女家教身旁。她穿着白色的洋装，身形细瘦，像书法一样工整，仿佛是处女座的化身。她没有转过身来，用年轻女孩典型的姿势站立着——侧着身体，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往前伸出——一边吃着奶油蛋糕。我眼前依然残留着星光Z字形的线条，因此没有把她看清楚。这就是我们两人的天宫图第一次相遇的情景，虽然它们还如此模糊费解。它们相遇，又漠然地分开。在这初期的星图中，我们还无法了解我们的命运。于是我们无动于衷地走了出去，穿过那响亮的玻璃门。

之后，我们沿着围绕辽阔郊区的道路走回家。房舍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稀疏，最后我们走过了最边缘的那几栋房子，来到了一个全新的氛围里。我们突然走进了温和的春天，走进温暖的夜晚。沼泽里映照着一个镀了银的倒影——那是才刚升起来没多久的紫罗兰色的新月。这个春天来临之前的夜晚正以飞快的速度升迁，狂热地要赶紧度过它最后的阶段。空气中本来充满了这个季节典型的凌厉气息，但是它却在此刻突然变得香甜，令人晕眩，充满了雨水的味道、湿润的黏土，还有在白色的魔幻光芒里疯狂盛开的第一批待雪草[3]。你甚至会觉得奇怪，在这样一个月光大方照耀的夜晚，银色的沼泽里竟然没有聚集一群像肉冻一样的青蛙。它们没有在那里产卵，没有发出千万声啯啯的蛙鸣，更没有蹲在那些铺满了碎石的河岸上，那些石头就像是闪闪发亮的筛子筛过河水。静止在原地，你得把这些青蛙的叫声想象出来，加上去，然后，这个喧哗、湿润、在皮肤下打着冷颤的夜晚才会在短暂休息后继续前进。月亮仿佛进入高潮一样越变越白，像是把自己的白亮从一个酒杯倒到另一个酒杯，越来越高，越来越明亮，越来越魔幻超凡。

我们就这么走在月球逐渐增加的引力之下。当我抵挡不住沉重的睡意而倒下时，父亲和摄影师从左右两边一人抓住我一只手臂，把我提了起来。我们的脚步在湿润的沙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虽然走着，却早已睡着了。我的眼皮底下是一整片鬼火般的天空，上面满是明亮的符码、信号和景象。最后，我们来到一片空旷的田野。父亲在地上摊开大衣，把我放在上面。我透过紧闭的双眼，看到太阳、月亮还有十一颗星星在天空中排成一列，在我面前举行阅兵游行。“太棒了，约瑟夫。”父亲大喊，拍起手来。这当然是抄另一个约瑟夫的，我把他的梦拿来作完全不同的用途。[4]但是没有人为这件事责骂我。父亲雅各点了点头，咂咂舌头，然后摄影师就把他的三脚架在沙地上架了起来，把摄影机像手风琴一样拉开，然后整个人潜进了它黑色洋装的褶皱之间。他拍下了这独特的现象，这天空中闪亮的星图。而这时我惊叹地躺在大衣上，脑袋在星光之间漫游，无力地支撑着这个梦，让它在底片上曝光。

3

日子变得冗长、明亮而宽敞。对于它那贫乏无趣的内容来说，可说是太过宽敞了。那是一些大而无当的日子，充满了等待，因为无聊和焦躁而显得苍白。明亮的微风穿过这些空洞的日子，它还没有被充满阳光的花园的气味扰乱，而是把街道吹得干干净净。那些街道变得悠长明亮，闪着节庆的光辉，仿佛在等待某个人从远方走来，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他何时会来，是否真的会来。太阳慢慢地往昼夜平分点[5]移动，它放慢速度，到达了最理想的位置，在那里静止不动，保持完美的平衡，一点一滴地向容纳万物的空旷大地释放火焰的洪流。

无边无际的强风扫过整条地平线，在清晰的透视线下排出列队与大道。它在那巨大、空洞的吹拂中变得平稳，最终停住，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那儿，仿佛想把城市完美的影像关在它那无所不包的镜面中，把这片海市蜃楼嵌在自己明亮的深处。那时候，世界有一瞬间完全静止，屏息不动，闪闪发光，想要完整地进入这场幻影，这为它开启的暂时的永恒。但是这幸运的机会稍纵即逝，风打破了自己的镜子，然后时间再度占据了我们。

长得无法一眼望尽的复活节假期到来了。不用上学，我们于是在城里无所事事地闲晃，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份自由。那是完全空洞、没有定义的自由，没有任何用处。我们自己也没有任何定义，所以期望着时间能把它带给我们。然而，时间没办法把它找到，因为时间已经在千百件杂事中忙得晕头转向了。

咖啡厅前的人行道已经摆满了桌子。女士们穿着色彩明亮的洋装坐在那儿，一小匙一小匙地喝着春风，像在吃冰淇淋。她们的裙子飞了起来，风在桌子底下咬她们，像是愤怒的小狗。女士们脸上起了红晕，她们的脸颊在风中干涩，她们的嘴唇变得粗糙。在这中场休息及其巨大的沉闷中，世界带着兴奋的怯场缓慢地逼近某个界限，太早来到终点，于是在那里等待。

那些日子里，我们每个人都饿得像狼一样。我们带着被风吹得干瘪的身体跑回家，在呆滞的思绪中吃上一大块涂了奶油的面包。我们在街上买又鲜又脆的麻花圈饼，然后排成一排坐在广场上，坐在楼房那宽敞、空洞、拱形的通道，吃着饼，脑袋里什么也不想。透过低矮的游廊，我们可以看到空旷干净的集市广场。一排排的酒桶立在墙边，发出熏香的气息。我们坐在长形的柜台上——在赶集的日子，他们就在这上面卖五彩缤纷的民俗围巾——无精打采、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木板。

突然，嘴里塞满了饼的鲁道夫从衣服的暗袋拿出一本集邮册，然后在我面前打开了它。

4

我忽然理解到，为什么在此之前这个春天是如此空洞、凹陷、死气沉沉。它不知不觉地沉默下来，遁入自己的内心——为的是让出一个空间来，把自己完全打开，成为一块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想象或意味的蓝色——它让自己成为一个令人惊奇的赤裸形式，如此才能包含那未知的内容。[6]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春天看起来如此湛蓝，有一种仿佛从梦中惊醒的中性色彩，一种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预备状态，准备好迎接任何事的发生。这个春天随时都在备战——它内部宽广，空无一人。它屏住呼吸，关上记忆，随时准备好要上阵——它只是在等待一个启示的字眼。谁会想到，这个字会在这时候冒出来，全副武装，闪闪发亮，完全准备好要上场作战——就在鲁道夫的集邮册中。

那是一些奇怪的缩写和方程式，是文明的处方，手边的护身符——在它们之中，你可以用两根手指拿起所有气候和地带的精华。它们是帝国、共和国、群岛和五大洲的文献记载。皇帝、篡位者、夺权者和独裁者还能要求什么比这更多的？我突然领会到世界统治者的甜蜜，还有他那只有透过统治全世界才能抚平的不满足。像亚历山大大帝一样，我渴望着这整个世界。我要的是整个世界，一分一毫都不能缺少。[7]

5

我怀着满腔爱意，以阴郁、狂热的心情观看面前那场为我演出的阅兵。我在紫红色日蚀的间隔看到那些昂首阔步的国家，闪闪发光的游行。在这场所有国家都参与其中的游行当中，我的血液不停地随着游行的节奏猛烈地流向心脏，不断敲击着。鲁道夫让这些军营和军团从我面前走过，热情而又忙碌地指挥游行的队伍。他虽然是这本集邮册的主人，这时却自愿降级，扮演着一个像是副官的角色，严肃、认真，好像宣誓一样地向我报告，在自己那不明不白、模棱两可的角色中显得盲目又困惑。最后，他在某种热情的高贵情操的影响下，兴高采烈地把两枚勋章别到我胸前——其中一个是闪着五月光芒、粉红色的塔斯马尼亚州[8]，而另一个则是海德拉巴[9]，布满了密密麻麻、纠结缠绕的字母，说着没人听得懂的吉卜赛语。

6

启示就在那时候降临了。那突如其来的景象揭示了灿烂多彩的世界之美，那欢乐的福音、神秘的讯息和生命的千百种可能，都在那时候纷至沓来，特别向我展示。明亮的地平线豁然展开，惊心动魄，令人屏息。世界的关节在颤抖，发出闪烁的光芒，它危险地向前倾，好像要打破所有的规则和规范。

亲爱的读者，集邮册这玩意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还有弗朗茨·约瑟夫一世[10]的侧面，以及他那被月桂叶花圈环绕的秃头？难道他不是无聊平凡生活的象征吗？他决定所有的可能，保证界限不会被超越，并且把世界永远囚禁在那牢笼中。

那时候，世界从四面八方被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包围，无所遁逃。他从所有的地平线后方冒出来，在所有的转角后头露出他那无所不在的侧脸，他把世界用钥匙锁上，就像监狱一样。我们本来已经丧失了希望，万念俱灰，在心中屈服于这个由弗朗茨·约瑟夫所保障的，只有一种意义、一成不变的世界——而就在那时，神啊，祢突然——好像那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似的——在我面前摊开了那本集邮册，让我不经意间看到这本剥落着片片光芒的书，这本褪下遮蔽的集邮册，一页接着一页，越来越明亮，越来越令人惊骇……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激动得不能自已，泪水从发光的双眼夺眶而出。没有人会为此责怪我的。那是多么惊人的相对论！多么了不起的哥白尼式的壮举！所有范畴和概念奔流而出！喔神啊，祢给了我们那么多种不同的存在，祢的世界是如此辽阔无限！我们灵魂原先的预期是对的——虽然现实不允许，但是它还是坚持这一点：世界之大，无边无际！

7

那时的世界被圈禁在弗朗茨·约瑟夫一世之中。在每一张邮票、每一枚钱币和每一颗印章上，他的头像不断重申一件事：世界是永恒不变的，它那只有单一意义的教条无人能够动摇。这个世界就是如此，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世界——印着老皇帝/国王头像的印章如是说。所有其他事物都是幻想、狂妄的自大和篡位的阴谋。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压在所有的事物上头，不让世界继续往上生长。

亲爱的读者，我们的内心深处是崇尚法律的。我们有着循规蹈矩的天性，我们的忠诚心并不会对权威的魔力全然无感。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是最高的权威。如果这个充满权威的老头说这是真的，我们只好无奈地放弃灵魂中的幻想和它热情的预示，试图在可能的范围内整顿好一切，在这唯一可能的世界，没有幻觉也没有浪漫的世界，试图忘却。

但就在这监狱快要无可挽回地关闭时，当最后的开口已被封锁，当所有的一切都发誓让祢永远沉默，喔神啊，当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挡住祢的去路，黏起最后一道缝隙，不让任何人看见祢，这时，祢却披上所有海洋和大陆那发出涛涛声响的大衣，站起来戳穿他的谎言。神啊，祢把散布邪说的污名揽到自己身上，让这伟大、绚烂、美妙无比的渎神之举在世上爆发。喔，美妙的异说散播者！祢用这本燃烧着明亮火光的书，用鲁道夫从口袋中取出的集邮册击中了我。我那时还无知地成天把玩着纸手枪（我们在学校草地上拿着它来射击，教师们看到都担心不已）。喔神啊，祢是以多么神妙的姿态爆发而出！这是祢热情的长篇演说，这是祢向弗朗茨·约瑟夫一世以及他的无聊世界发出的火焰般的美妙控诉！这是真正的光明之书！

我将它打开，所有世界的色彩就在我面前明亮地绽放，我感觉到那辽阔无边的空间吹来的风，看到旋转不停的地平线所创造出的全景。祢走过一页又一页，在身后拖着一列长长的用所有地域和气候带织成的裙裾。加拿大、洪都拉斯、尼加拉瓜、阿布拉卡达布拉、希波拉彭地亚……喔神啊，我明白了祢的旨意。这一切都是祢展现财富的手段，是祢最初想到的表达方式。祢把手伸入口袋，像展示一把纽扣一样让我见识在祢体内骚动的缤纷世界。祢对严谨没有兴趣，祢只是想到什么就说出什么。祢也可以说出潘佛利巴斯或哈列利瓦的名字，而棕榈树之间的空隙就会飞满成群的鹦鹉，天空会像一朵巨大的闪着蓝宝石光泽的重瓣玫瑰，一瓣瓣被风吹落，直至核心。在那里，闪闪发光的精华会显露出来，那是祢孔雀尾羽上的眼，长满睫毛，令人恐惧，闪着祢智慧的光芒，它的色彩超越世上所有的色彩，而它的气味超越世上所有的气味。祢想要带给我启示，喔神啊，祢想要在我面前展现自己的骄傲，想要讨好我，因为即使是祢也有想要引人注意、获得赞美的时候。喔，我是多么喜欢这样的时刻！

弗朗茨·约瑟夫一世，你和你那无聊乏味的福音书是多么可悲！我的眼睛徒劳地寻找你。最后我找到了你。你也在这群人当中，然而你是如此渺小、卑微、灰暗。你和其他人一起在尘土飞扬的干道上行进，就在南美之后，澳洲之前，你和其他人一起唱着：和散那！[11]

8

我成了这个新福音的学徒，开始和鲁道夫称兄道弟。我对他感到钦佩，同时隐约感觉到：他只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这本书命中注定的主人另有其人。事实上，鲁道夫不过是个守护者。他整理这些邮票，把它们贴上去又拿下来，把集邮册放到上锁的柜子里收好。其实他是忧郁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在缩小而我在膨胀。他就像是那个来到这个世界上，替救世主修平道路的人。[12]

9

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本书命定的主人就是我。诸多证据指出它把自己当成一个特别的任务，一个专属于我的天命和使命，把自己托付给了我。单从一点就可以看出这件事——没有人觉得自己是这本书的主人，即便鲁道夫也只不过是这本书的仆人罢了。事实上，这本书对他来说十分陌生，他就像是一个不情愿又懒惰的佃农，在为他的主人耕作田地。有时候嫉妒会使他的心中充满苦闷。他在内心深处反抗他身为宝藏看守人的角色，因为那些宝藏并不属于他。他满怀妒恨地看着我，看着那些遥远世界的反光在我脸上静静游荡，变换色调。直到这些光离开了我的脸，页面上一些遥远的余光才照耀到他脸上。然而他自己的灵魂却并没有为之倾倒。

10

我曾见过一个魔术师表演。他身材瘦削，独自一人站在舞台上，让每个人都看得见。他展示自己的大礼帽，让所有人看里面白色的空底，确保自己的戏法不受到任何怀疑，或让别人认为他在耍骗术。他用一根短棍在空中画出一个魔法的符号，然后立刻以夸张的精确手势，用棍子从大礼帽中抽出一条又一条五彩缤纷的彩带。那些彩带源源不绝地冒了出来，先是几个手臂的长度，然后是几个双臂张开的长度，到最后要用公里来计算才行。房间里充满了这些发出沙沙声响的彩色玩意，到处都是泡泡一样轻柔的薄纸，闪闪发亮地往上堆砌，整个房间因为这不停繁殖的事物而显得明亮无比。人们发出惊呼——在那声音中有着充满赞叹的抗议、狂喜的尖叫和痉挛的哭号——但魔术师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还在不停地抽出这取之不尽的彩带。最后，整件事变得再也明白不过：这根本不会耗费他半点力气，他并非凭借一己之力，而是那超自然的不受尘世法则和界限约束的泉源自行向他敞开怀抱。

那时候，某个人注定要接收到那场展示的深层意义。他沉思地回到家里，内心亢奋不已。他遁入真实的深处，而那真相则进入了他的体内：神是无限的……

11

现在，我们或许可以在我和亚历山大大帝之间做个比较。亚历山大大帝对各国的气味十分敏感。他的鼻孔可以闻到各种不可思议、难以想象的味道。他属于那种人——神会在睡梦中把手放到他的脑袋上让他获得知识，让他心中充满各种各种猜想和怀疑（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透过紧闭的眼睑，他看到遥远世界的反光在前方晃动。然而他却以过于浅白的方式去理解神的暗示。作为一个行动家——就是说，一个心灵浅薄之人——他把自己的任务解释成征服世界。在他胸中充满了同我一样的渴望和叹息，这叹息渗入他的灵魂，在他面前展开一道又一道地平线，一个又一个国度。他身边没有任何人能纠正他的错误，即使亚里士多德也不了解他。[13] 他于是失望地死去，虽然他已征服了整个世界。他怀疑神的奇迹，怀疑神在无休止地捉弄自己。他的肖像被印在钱币和各国的印章上。作为惩罚，他成了他那个时代的弗朗茨·约瑟夫一世。

12

虽然无法完全形容它，但是我想给读者一个大略的想象——关于这本书到底是什么，还有这个春天的事件是如何在它的页面上形成最终的模样。一阵无法描述的不安的风吹过邮票闪亮的列队，吹过装饰着纹章和旗帜的街道，热情地把徽章和标志展露开来，让它们在屏息的寂静中飞扬——在地平线那端不断堆叠、充满威胁的云层的阴影中。然后，第一批使者突然在空旷的街道上出现，他们穿着隆重的服饰，系着红色的肩带，脸上布满发亮的汗珠，不知所措又忙忙碌碌。他们在沉默中打着手势，浑身散发着专注和庄严的气息；此时街道已被不断加入的游行者挤得水泄不通，所有的岔路口都被发出咚咚声响的千百条腿塞得黑压压的。那是一场巨大的盛会——是各个国家的宣示，是寰宇的第一个五月，是许多不同世界的盛大游行。像是宣誓一样，世界把它的一千只手、一千面旗帜高高举起，一千个声音重复着这句话：它们支持的不是弗朗茨·约瑟夫一世，而是某个比他更重要的人。在所有人的头顶飘荡着绯红的近乎玫瑰色的光芒，那是带来解放的狂热色彩。那些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代表从圣多明哥、圣萨尔瓦多和佛罗里达赶来，穿着覆盆子颜色的西装，举起樱桃色的礼帽行礼，而从他们的帽子底下则三三两两飞出啾鸣不已的金翅雀。明亮的风愉快地吹来，使得号角的光芒变得更加清晰。风儿柔弱无力地拍打乐器的边缘，所有的边界于是掀起一阵阵小扫帚般的寂静电流。虽然这是一场数千人组成的拥挤阅兵，所有的一切却都井然有序，在寂静无声中按计划进行。有些时候，连阳台上的红色旗子都热情地翻腾，在慵懒的空气中卷成一团，像是痉挛抽搐的胃，激烈地发出细微的啪啪声，狂热而徒劳地想要飞起来——它们一动也不动地站立，像是在朝会中一样；于是整条街都变得鲜红、明亮，充满了沉默的警告。与此同时，从阴暗的远方传来了四十九声礼炮沉闷、规律的鸣响，在昏暗不明的空气中回荡。

然后，地平线很快地阴暗下来，像是在春天暴雨来临的前夕。只有交响乐团的乐器发出明亮的闪光，在寂静中，我们听到阴沉天空的低鸣，以及远方天际的嘈杂。此刻，从附近的花园飘来浓郁的稠李气味，柔弱无力地消散在难以言喻的辽阔空间。

13

四月末的一天，上午灰暗又温暖，人们低头行走，两眼瞪着前方那一平方米湿润的土地。他们没有感觉到自己正从公园的树林间走过，那些扶疏的黑色枝桠在许多地方裂了开来，绽放成甜蜜、流脓的伤口。

灰暗闷热的天空被困在网状的黑色枝桠间，紧紧压在人们脖子上——凹凸不平，形状不规则又沉重，像是羽绒被一样宽阔。人们在它下方，在温暖湿润的空气中吃力地用四肢匍匐前进，像是甲虫一样用敏感的天线嗅闻甜美的土壤。世界沉闷地平躺着，愉快无力地生长——有些地方往上，有些地方往后或往内——并且不断静静流动。有时候它会慢下来，变得模糊不清，在错综复杂的枝桠间迷走，用鸟儿那浓密、闪耀、被扔进这个灰暗日子的呢喃织成一张网。然后它走入深处，走入地底那群蛇般的树根之间，走入昆虫和毛虫盲目的脉搏，以及黑土和黏土沉闷的昏睡中。

在这巨大的混沌下，人们像是聋了一样蹲坐着，脑袋里什么也不想，把头埋在手掌间，弯着身子垂挂在公园的长椅上。他们膝头放着报纸，里面的文字慢慢飘往这巨大、灰暗、无思无绪的一天。他们松散地以属于昨天的姿势挂在那儿，无意识地流着口水。

也许是鸟儿密密麻麻的啾鸣，也许是那罂粟子般把天空洒成灰黑一片的叫声让他们什么也听不到。他们缓慢、慵懒地在这一片铅灰色的冰雹下走着，在这场暴雨中以手势沟通，或是干脆放弃，沉默不语。

但是在上午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在空间中的某个点，阳光像苍白的豆芽一样穿过厚重的云层照过来——突然，在树木篮子一样的枝桠之间，所有的花苞和新芽都亮了起来，鸟鸣的灰色面纱逐渐转换成一张淡金色的网，慢慢地从这一天的面孔上揭下。这一天打开了眼睛。我们看到，那正是春天。

就在那时，在一瞬之间，本来还空荡荡的公园大道突然洒满了匆匆忙忙往各个方向行走的人群，它仿佛成了城市所有街道的交会点，到处都是花一样绽放的女装。在这些敏捷、灵巧的女孩们之中，有些人正在赶往做工的路上，有些人去商店和办公室，其他人则跟情人约好了一起散步。但是在这片刻之间，当她们穿过那布满点点光影、浸满花朵湿气、淋满鸟儿颤音的林荫大道时——她们是属于这条大道、这个时刻的。虽然她们自己不知道，她们却是这个春之剧场中的临时演员，仿佛她们是在步道上跟这些枝叶微妙的阴影一起诞生的。这些阴影在湿润碎石深金色的背景下绽放，她们踏过了几个金黄色的热情的节拍，然后，当阳光进入云层的沉思中，她们就突然变得苍白，退入阴影中，陷进沙地，像是透明的浮水印。

但是有一瞬间，她们匆忙、新鲜的脚步一窝蜂地填满了整条大道，而她们内衣发出的沙沙声响则使大道上那无以名之的恶臭仿佛像在流动一样。啊，这些新浆好的、在光影交错的春之回廊上飘动的薄衫，在腋下隐约可以见到汗渍，然后又在远方的紫罗兰微风中逐渐干燥。啊，那些青春洋溢、充满韵律、香汗淋漓的双腿，包在那些沙沙作响的新丝袜下，藏着红色的斑点和青春痘——这是温暖鲜血那春意盎然的粉刺。啊，这整座公园都长满了这些目中无人的粉刺，所有的枝桠都洒满了这些粉刺的花苞，当它们破裂时，就发出叽叽喳喳的鸟鸣。

然后，大道再次变得空旷，只有一辆有着铁丝辐条、装着细致弹簧的婴儿车静悄悄地在林荫间行驶。在那上了漆的小船中，在那有如捧花般堆得高高的丝绒被里，睡着一个比这些花朵都要来得细致柔嫩的小东西。那个慢慢推着车的女孩有时会朝他弯下身。为了把他看仔细，她压着车把，让婴儿车立在后轮上；于是这充满了新鲜的洁白、轻轻摇晃的篮子便发出鸟叫般的声音。然后她温柔地对着这一堆薄纱吹气，一直吹到那甜蜜沉睡的深处。当婴儿车通过一道道的阴影，阳光与云朵的潮起潮落就像童话一样漫游过那小东西的梦境。

中午时分，光影依然不断地在这座开满花朵的花园里交缠，鸟儿们的啾鸣也不断从树叶那细致的网眼筛落——从大树枝到小树桠，这些鸟叫有如落入玉盘的珍珠洒过日子那铁丝编成的牢笼。但是走在大道边缘上的女人们已经感到疲惫了，她们的头发因为偏头痛而披散着，她们的脸显露出春天的倦色。最后，大道上终于空无一人，只有公园里餐厅的气味飘过午后的寂静。

14

每天，碧扬卡都会在同一时间和她的女家教走过公园的大道。我要怎么说碧扬卡？要怎么描述她？我只知道，她是如此恰到好处，完美和谐，凡事分毫不差。我满心欢喜地看着，她是如何一步一步走进自我的存在，就像跳舞一样轻盈，每一个动作都在不经意间击中要害。

她走路的姿势很平常，没有做作的优雅；但那简单的美却能俘获人心。我的心充满喜悦，为她是碧扬卡而高兴。没有任何伪装或造作，只是简简单单的碧扬卡。

有一次她慢慢抬起眼看了我，那充满智慧的目光就像箭一样把我刺穿。从此我知道，我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所有的想法。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把自己交给了她，让她毫无限制地差遣我，只对她一人效忠。她几乎难以察觉地微微眨了眨眼，接受了这件事。这一切都在没有任何言语的情况下，只在一个眼波流转中便完成了。

当我想象她的时候，我只能想起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她干燥、粗糙的膝盖，就像男孩的一样。这个细节本身却是十分动人，让我的思绪化为两个令人雀跃却完全相反的念头，在恼人又狭窄的通道里摩擦。所有其他的一切——在那膝盖之上和之下的——都是超凡脱俗、无法想象的。

15

今天，我又一次深入研读了鲁道夫的集邮册。真是美妙的研究啊！这个文本真是充满了注解、引喻、暗示和模棱两可的重重意境。但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碧扬卡。这真是令人雀跃的假设！我的怀疑从一个结窜到另一个结，就像沿着火药的引线往上跑，燃烧着希望的光芒——越来越明亮。啊，我感到多么沉重，我是如此接近那些我所预感到的秘密，它令我的整颗心揪作一团。

16

最近，市立公园每天晚上都有音乐演奏，人们在林荫道上像跳舞一样地散步。他们绕着圈子，不断转回同样的地方，彼此交错，然后再次相遇，像是对称的、不断重复的阿拉伯式花纹。年轻小伙子戴着春天的新帽子，随意地把手套捏在手里。在隔壁的大道上，透过树干和花圃，可以看到女孩们的洋装在闪烁。这些女孩子们成双成对地走着，摆动臀部。她们的洋装上缀满了泡沫一样蓬松的蕾丝花边，像天鹅一样在身后拖曳着这些粉红色和白色的尾羽。这些裙子像是一个个铃铛，充满了如花绽放的细洋布。她们有时候带着这些铃铛坐在长椅上，仿佛厌倦了这空洞的展示。这朵由纱布和上等亚麻扎成的巨大玫瑰就和她们一起坐在椅子上，碎裂开来，一瓣瓣散落在地。这时，下面那些交叠着的双腿就露了出来——它们交缠成为一个难以言传的白皙形体，充满令人无法抗拒的言语。散步的年轻小伙子们沉默不语地从它们面前走过，脸色苍白，仿佛被那精准无误的论述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完完全全被它征服。

暮色降临之前，世界的色彩变得更加美丽。所有的颜色都比原先更为高贵、热情、忧伤。公园很快镀上一层粉红的釉彩，闪着漆的光泽，所有事物都因此显得更加明亮。但是在这样的色彩中，已经有某种深蓝太过深沉，某个美丽的事物太过鲜艳，近乎可疑。再过一瞬间，公园那点缀着一层稀疏嫩绿的森林，还有光秃秃的枝桠，都浸淫在一片玫瑰色的黄昏里。暮色沁在乳液般的凉意中，充满了万物那永恒而却又终会消亡的美，以及它无法诉说的悲伤。

那时候，整座公园瞬间变成一个巨大、静默的交响乐团，显得肃穆而专注，等待那扬起的指挥棒下达一个指令，等待蕴涵其中的音乐成熟，溢满。忽然，在这潜藏着的热情的宏大交响诗上方，戏剧性的多彩黄昏迅速降临，仿佛被所有乐器一齐发出的猛烈乐声拽了下来——一只金黄鹂的啼鸣从它藏身的灌木丛中飘出，把上方那片嫩绿撕裂开来——转眼之间，四周的一切庄严了起来，变得昏暗、孤独而深沉，像是一片夜晚的森林。

一阵若有似无的微风吹过树冠，稠李那干燥的花瓣就像打冷颤一样落下——那味道既苦涩又难以形容。它在黄昏的天空中高高落下，让它那苦涩的气味无限地朝四处延伸，有如死亡的叹息。在这股气味中，第一批出现的群星流下了眼泪，像是从这淡紫色的夜轻轻摘下的接骨木花。（啊，我知道了：她爸爸是船医，她妈妈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统。每天晚上，一艘小小的、在河上行驶的黑色蒸汽轮船会在小港等她，没有把灯点上。）

这时，在那群成双成对、绕着圈子散步的人们之中，在那些不断以规则路线相遇的年轻男女之间，出现了某种奇怪的力量和灵感。每个男人都变得像唐璜一样英俊潇洒，具有令人无法抵抗的魅力，他们浑身散发出自信和胜利，光用眼神就能杀伤少女，让她们胆战心惊。而女孩们的眼神则变得深不可测，在她们的眼中出现了一座座深邃的花园，充满错综复杂的大道，以及发出沙沙声响的黑暗迷宫。她们的瞳孔因为节庆的光辉而顺从地张开，让那些征服者进入她们黑暗花园的林荫大道。在那些花园中布满了重复、对称的小径，像是合组歌[14]的段落，他们在这些小径上渐行渐远，之后再一次像那些忧伤的韵脚般相遇，找到彼此——在粉红色的广场上，在圆形的花圃旁，或在映照着余晖的喷泉旁边。然后，他们再度分离，四散在公园浓重的黑暗和夜晚的密林中。树林越来越浓密，发出响亮的涛声。这些男女在林中迷失了自己，仿佛在复杂的翼幕、天鹅绒布幔和寂静的侧室之间迷了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们走过了那些阴暗、凉爽的花园，走入了完全被遗忘的陌生荒野。在那儿，群树发出更深沉黑暗的涛声，有如流动的黑纱。黑暗不断发酵、增生，而寂静则在长年的沉默中腐败，美妙地解离，就像是在被人遗忘了很久的酒桶中一样。

他们就这么在公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羽绒里摸索游荡，最后终于在森林孤独的空地上相遇，在晚霞最后一抹嫣红下，在积满了陈年黑色淤泥的水池边，在支离破碎的扶手旁。然后，他们在时间的边界，在世界的后门，来到了那早已消逝的世界，那遥远的、存在之前的状态。处在陌生的时间中，穿着古老时代的衣服，他们不停地对着裙裾上的细洋布啜泣，不停地沿着热情的阶梯往上爬，想要实现那无法兑现的誓言。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某个顶峰和边界——在那之后只有死亡，以及无名狂喜的麻木。

17

什么是春天的黄昏？

我们已经抵达事物的本质了吗？这条路是否已经不再通往别的地方？我们处在语言的末梢，而它在此处已变得充满梦呓，胡说八道，和疯子口中的话语没两样。然而，只有当我们跨过它的边界，我们才能来到这个春天那最令人无法理解、最无法诉说的核心。黄昏的秘密！只有在我们的字句之外，在我们的魔法无法到达的地方，这黑暗、不可思议的力量才开始它真正的喧哗。我们的话语在此腐烂分解，变成一个个元素，回到自己的源头，自己原始的意义，再次回到那深渊，到达自己黑暗的根部。什么深渊？就是确确实实的深渊啊。四周变得昏暗无比，我们的字句迷失在晦涩不明的联想中：阿刻戎河[15]、冥府、地府……你们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些字词而变冷了吗？还有鼹鼠的土堆都因此松动？你们是否感觉得到身边吹着深渊、地下室和坟墓的气息？什么是春天的黄昏？我们再次提出这个问题，这让我们热切期待的副歌——虽然我们知道它没有答案。

当树干想要说话，当它在草皮下累积了许多古老的故事和史前的传奇，当树干下聚集了太多喘息的耳语、没有说出来的泥状物和没有空气的黑色物质（大部分是字句）——这时候树皮就会变黑，大片大片地剥落，又厚又粗。在那里面，我们可以看到树的肌理层层展开，它由一个又一个黑暗的季节组成，像是熊的皮毛。当你把脸埋入黄昏毛茸茸的皮毛里，有一瞬间四周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也没有空气，就像在盖子底下。这时候就要把眼睛变得像蚂蟥的眼睛一样，适应最深沉的黑暗，给它们施加一点压力，让它们穿过那穿不透的黑暗，挤过沉闷的土壤——然后我们就突然来到了目的地，在事物的另一端，我们在深渊，在地府。我们看到了……

这里一点都不像我们想象的如此黑暗。完全相反——里面的一切都充满了光的脉动。当然，这是树根内部的光，是虚假的磷光，是若有似无、像大理石花纹一样附着在黑暗中的静脉，是物质迷走闪烁的梦呓。毕竟，当我们睡着，与世界隔离的时候，当我们在自己体内迷失，往自己内在深处漫游时——我们也看得一清二楚。我们的双眼虽是紧闭的，但是我们看得很清楚，各种思绪在我们体内缠绕成一把火炬，沿着长长的导火线发出摇曳不明的微弱火光，然后慢慢燃烧了起来。我们就这么完完全全地退缩到深处，回到根部。我们在回想[16]深处那四散的枝桠中探索，因为地底的阴冷全身猛烈地打着哆嗦，无意识地不断经历纷拥而至的幻觉。因为只有在地表上，在光线中——我们必须说清楚这件事——我们才能像站在顶端闪闪发光的云雀一样发出条理分明的悦耳颤音。然而在这深渊中，我们分崩离析，恢复成不知所云的黑色噪音和一堆无头无尾的故事。

直到现在，我们才看清这个春天赖以生长的大地是什么样子；它为什么有一股说不出的忧郁，因为知晓太多而沉重无比。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们根本不会相信。这里充满了内在的迷宫、万物的仓库，以及还很温暖的坟墓、空树洞和腐烂的稻草。这里有太古的故事。一共有七层，就像古特洛伊，有着长廊、房间和宝库。[17]那里有多少金黄色的面具啊，一个面具叠在另一个面具上，平板的微笑，被吞噬的脸孔，木乃伊，空洞的蛹……这里有纳骨塔，死人干燥地躺在这些抽屉里，身体像树根一样黑，静静等待自己的时间到来。这里还有巨大的药店，死者被装在泪瓶[18]、坩埚和玻璃罐里，放在架子上贩卖，他们经年累月地躺在架子上，肃穆地排成长长一列，但没有任何人去购买。也许这些死人在自己巢穴的间隔之中已经完全康复了，像沉香一样干净，散发着香气——他们是啾啾鸣叫的成药，是刚醒过来颇不耐烦的药品，是早晨在舌尖尝试自己味道的乳液和乳膏。这些被石头封起来的鸽舍里充满了刚从壳里冒出来的鸟喙，还有闪闪发光的初啼。突然，在这空荡、悠长的一排排架子间，崭新的早晨到来了。死者从沉睡中醒来，精神饱满——迎向一个全新的清晨！……

但这还不是尽头，我们要继续往下走到更深处。不用怕。给我你的手，只要再一步，我们就到达树根了。很快那里就会有盘根错节的枝桠和树根，十分昏暗，就像在森林的深处。那里有草皮和树洞的味道，树根在黑暗里游荡，竖立起来，因为灵感而充满汁液，像是会喝水的泵。我们已经来到对岸，来到了万物的衬里，在这松散地缝缀起来的黑暗中，鬼火混乱地闪烁。这里是多么忙乱、混沌、拥挤啊。这么多破碎不全、没有形状的东西，这么多民族与世代，这么多增生了千百倍的圣经和伊利亚特。这么多流浪、混沌、纠葛和历史的噪音。再往前，这条路已经没有通到任何地方了。我们已经在最底层，在黑色的基础，在众母[19]那儿。这里就是那永无止境的地狱，那毫无希望的欧西恩[20]之地，充满了许许多多悲伤的尼伯龙人[21]。这里是历史巨大的孵育场，故事的工厂，小说和童话氤氲缭绕的烟斗坊。现在我们终于能了解这个春天巨大、忧郁的结构。啊，它是生长在历史上的。如此多的事件，如此多的动荡，如此多的命运！所有我们不管在什么时候读过听过的故事，还有所有那些从童年时期就在梦中蛊惑我们的事物——虽然我们从来没听过它们——都聚集在这里。不是在别的地方，而是这里——这是它们的家和故乡。如果作家们没有感觉到，在他们身后有着这些能够撼动整座地府的积蓄、资金和预算——他们是要从哪里汲取灵感和想象的勇气呢？哦！这些来自大地的错综复杂的私语和模糊的噪音！你的耳边响着源源不绝的游说，你紧闭双眼，走在这温暖的低语、微笑和提议之间，不断地被拉下来请求，被一千个问题刺中，就像被蚊虫甜蜜地吸吮了一百万次。它们希望你从它们手上拿走一点什么，什么都好，即使只是一丁点没有形体、喃喃低语的事件。它们要你把它们放到自己年轻的生命中，让它们进入你的血液，在那里得到救赎，然后继续存活下去。因为春天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历史的复活。在那些没有形体的事物之中，它是唯一有活力的，真实，冰冷，不可知。喔，它把这些魑魅魍魉，这些幽灵、鬼怪和妖魔都吸取到自己嫩绿的血液和植物的无知中。它把这些东西带到自己天真烂漫、毫无防备的梦中，和它们一起入眠，然后昏昏沉沉地在清晨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春天是如此忧郁、沉重（它载满了所有被遗忘的事物），因为它必须为所有那些遭到排斥和遗弃的事物而活得更美丽……而它唯一的本钱只有稠李深沉的香味，单调、永恒、无限地散发，在那之中有着所有的一切……遗忘又算得了什么呢？一夜之间，在古老的历史上长出新的嫩芽，形成一片柔软的新绿。那明亮又浓密的叶片在一天中的每个时刻都以同样的速度不停生长，就像男孩子的头发，在剪完的第二天马上就又长了出来。喔，这个春天因为遗忘而充满绿意，老树也因为甜蜜天真的无知而活了过来，树枝没有受到记忆的拖累，纷纷苏醒，但是同时，春天的根结实地扎在历史的土壤里。这片绿意会再一次阅读这些历史，从第一句开始读起；而历史也因为这绿意的阅读变得年轻，再次开始运转，就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有这么多尚未出生的事件。喔，我可以听到树根那里传来悲伤的合唱，它们正向彼此诉说自己的故事——那源源不绝的独白，那突然爆发出来的即兴演出！你们有足够的耐心把它们听完吗？在你们所知道的最古老的故事之前，还有其他你们从未听过的故事。它们是没有名字的先驱，无名的长篇，单调的史诗，不成形的壮士歌[22]。它们是没有躯壳的肉块，是充满了整个地平线的无脸巨人，是在夜晚的云彩剧场底下上演的黑暗文本，再往前去——则是传说之书，从来没被写下的书，永恒的候补者的书，虚幻的失落之书，迷失在无人相信的陌生国度……

在所有那些交缠在春之树根的故事之间，有一个故事很早以前就被夜晚占据，永远地在天空的底层定居——它是星空永恒的伴奏及背景。在每个春天的夜晚——不管那个晚上发生什么事——这个故事会大步跨过响亮无比的蛙鸣和磨坊永不间断的水车声。那个男人走在夜空下，天空中的星星像是夜晚正在磨碎的谷。他大步走过夜空，怀里抱着那包裹在大衣中的孩子，他总是在路上，总是在无尽的夜晚里不停游荡。喔，那巨大又悲伤的孤寂，喔，那夜空下遗世独立的孤儿，喔，那些遥远的星光！在这个故事里，时间已经停止流动。在每一刻，它都正好通过那布满星光的地平线，大步走过我们身边。它永远都会如此，总是重新开始；因为当它从时间的轨道上脱离的时候，它已经无法再回去，它永远都会如此深不可测，不管被诉说多少次都不会枯竭。那个男人怀抱着孩子，不停地走着——我们刻意重复这句副歌，这个悲伤夜晚的座右铭，如此才能表现出这段漫游那断断续续的延续性。它有时被纠结缠绕的星光遮掩住，有时候在冗长、沉默、吹着永恒之风的间隔里完全看不见。那些遥远的世界变得十分接近——它们非常明亮，用无声的语言穿过永恒向我们发送强烈的信号——那个男人还在不停地走着，单调地安抚怀中的小女孩，对夜晚的甜蜜私语和殷殷劝说无动于衷，那唯一的一个字从寂静的嘴唇中传出，当没有人在听它的时候……

这是一个关于被绑架然后被替换的公主的故事。

18

他们在深夜回到被花园包围的宽敞别墅，回到那间低矮的白屋。在那个房间里有一架闪着黑亮光泽的钢琴，此刻所有的琴弦沉默不语。穿过巨大的玻璃墙——像是穿过温室的玻璃——布满点点星光的春夜倾身进入。在白色床铺那冰冷的床单之上，所有的瓶子和容器飘散着稠李苦涩的香气。这时，不安和聆听穿过无眠的夜来到此地，那颗心在梦中诉说、奔跑、跌倒、啜泣，在这布满了夜蛾的明亮夜晚……啊，稠李苦涩的香气把这无边的夜扩展得更为辽阔，心灵备受飞翔的煎熬，因为欢快的追逐而疲惫。它想要小憩片刻，飞到空中某个边界，在某个最黑暗的边缘喘息。但是新的夜晚不断地从这个苍白的夜晚中诞生，扩张，变得越来越惨淡柔弱，像是没有躯体的灵魂，只是由许多发亮的线条、星辰的漩涡和苍白的飞行组成，充满了隐形蚊虫用口器钻出的千百个洞。这些虫子无声无息地飞翔，身上飘散着女孩鲜血的甜香。那不眠不休的心灵于是再次在梦中疯狂地喃喃呓语，卷入星光那复杂的事务，忙成一团，然后气喘吁吁地飞入满月的恐惧，飞往天庭，缠绕在苍白的心醉神迷中，在昏沉、癫狂的梦境和昏睡的冷颤中。

啊，那所有在夜色中进行的绑架、追逐、背叛和耳语，黑人和舵手，阳台的栅栏和夜晚的百叶窗，因为气喘吁吁的逃亡而飞扬的细洋布洋装和头纱！……直到最后，在突然降临的夜色和沉闷黑暗的休息间隔中，那个时刻到来了。所有的人偶都躺在自己的匣子里，所有的窗帘都落下，所有呼吸都恢复平静，那时，在辽阔、平静的天空中，清晨无声无息地建造它遥远的城市——粉红，雪白，充满了明亮、高耸的塔楼和叫拜楼[23]。

19

只有对细心的读者来说，这个春天的本质才是清楚明白、可被理解的。所有那些清晨的准备、早晨的梳洗，所有那些犹豫、疑虑和不安——所有这一切，都通过邮票泄露给那个得到允许获知秘密的人。邮票引领我们进入早晨复杂的外交仪式，它冗长的谈判，以及在白昼最后定版之前的圆滑气氛。从九点钟的红色雾气中我们可以清楚看到，那些五颜六色、布满斑点的墨西哥人（带着一只嘴里叼着蛇的神鹰），正一窝蜂涌了出来。它全身发烫，因为明亮的疹子而显得粗糙，但是在蓝天的间隔之中，在翠绿的树梢之间，一只鹦鹉顽固单调地不停重复“危地马拉，危地马拉”，四周的气氛因为那绿色的字眼而慢慢变得新鲜，充满茂盛的绿叶和野樱桃的色泽。[24]于是，投票就在重重的困难和冲突中逐渐完成，当天的典礼程序、游行的序列和外交礼仪也就这么拍板定案了。

五月的日子泛着埃及的玫瑰色。集市广场上炫目的光芒溢出所有的边界，有如波浪一样翻腾汹涌。天空中，层层堆叠的夏日云朵跪在光芒的缝隙前，像是火山一样，边缘镶着明亮的金光——然后，巴巴多斯、拉布拉多和特立尼达岛全都染上一片鲜红，像是透过红宝石眼镜观看一样。在这两三秒的昏黑之中，当鲜血撞击我们的脑袋而造成红色的日蚀，圭亚那巨大的护卫舰航行过天际，扬起了所有的帆。[25]它鼓胀地慢慢移动，上头的帆发出猎猎声响，在拖船的嘶吼和紧绷的绳索之间沉重地拖曳前进，穿过海鸥不安的叫声和海面上的红光。这时，在天空中出现了一艘巨大又复杂的，由绳索、梯子和桅杆组成的战舰。它上头那些拉紧的帆布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层层叠叠的帆、帆柱和转帆索戏剧性地张开。在空隙之间，我们有一瞬间可以看到身材矮小、动作迅速的黑人，在帆布的迷宫中穿梭，消失在热带天空下那美妙的标记和形状之间。

然后空中的场景改变了，在云堆中甚至一连出现了三个粉红色的日蚀，喷出闪闪发亮、烟雾缭绕的岩浆，把明亮的线条镶在云朵的边缘上，衬托出它们危险的形状——古巴、海地、牙买加。然后，世界的核心往后退，闪亮的颜色越来越深沉，突然显露出它的精华：汹涌的热带海洋、湛蓝的群岛、愉快的广阔海面和漩涡，以及带有盐分的赤道季风。

我凭着手上的集邮册解读这个春天。难道它不正是时间那伟大的注解，白天与黑夜的文法书？这个春天透过所有的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和委内瑞拉进行词尾变化，因为墨西哥、厄瓜多尔和塞拉里昂并不是别的东西，而是某种高超的特效药，某种世界更加鲜明的味道，某种最终的极限和气味的死巷。世界为了寻找自我冲进那里，尝试挑战自己，练习在所有的琴键上弹奏。

我们别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们不要和亚历山大大帝犯同样的错——没有一个墨西哥是最终的，它只是一个世界通过的交界点，在每一个墨西哥后还有一个新的墨西哥，比原先那个更明亮、多彩、芬芳……

20

碧扬卡整个人都是灰暗的。在她雪白的皮肤中仿佛融入了一些余烬的成分。碰一下她的手肯定是无法想象的。

在她那教养良好的高贵血液中流淌着好几个世代的训练。她在教养命令下的逆来顺受真是令人感动。这代表着她战胜了内心的刚愎，克服了她的叛逆，在夜晚她必定曾经压抑地哭泣，为了她那受伤的自尊。她全身充满了顺从的意志和忧郁的美，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符合已经存在的形式。她不做任何多余的事，她的举手投足都经过精心计算，刚好填满了形式的框架。她不带任何热情地完成这些动作，仿佛只是出于消极的责任感。碧扬卡从这逆来顺受的深处获得她早熟的经验，以及她对一切事物的洞悉。碧扬卡无所不知。她不会因为这知识而微笑，她的知识是严肃、充满忧郁的；她的嘴唇紧闭，构成一条美丽的线条，而她的眉毛则带有一种冷酷的精准。不，她没有从她的知识中得到一丝放纵或懈怠的理由。正好相反。她以忧郁的双眼注视着真实，仿佛因为它，她反而更加小心谨慎，让自己更加严格地遵守那外在的形式。在这得体的处世之道中，在这对形式的忠诚里，有着一整片汪洋的忧郁，以及历经艰辛才得以击败的痛苦。

然而，即使她被这形式挤压限制，她还是从中胜利地走了出来。可是，为这胜利她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当她散步的时候——她的身子既纤细又挺拔——我们不知道，她那平凡无奇的简单步调所表现出的是谁的骄傲——是她自己那被打败的骄傲，还是那征服她的规矩原则。

但是，当她忧郁地抬起眼注视的时候——她突然知道了一切。她的年轻并不会阻止她猜测到最深沉的秘密。她那安静的内在平衡是在长时间的哀哭和啜泣之后得到的抚慰。这就是为什么她眼底下有黑眼圈，而她的眼里有湿润的热情。她总是知道自己要往什么地方看，永远心无旁骛，并且以她的眼神一箭命中红心。

21

碧扬卡，美妙的碧扬卡对我来说是一个谜。我坚定、顽固而绝望地根据集邮册来研究她。怎么回事？难道集邮册也跟心理学有关吗？真是愚蠢的问题！集邮册是寰宇之书，是研究人性的基本概论。当然，它是以引喻、提示和弦外之音写成的。你需要运用一些想象力，拥有一颗勇敢的心，还有一些灵光乍现，才能找到故事的线索，那火焰的踪迹，那在这本书页面之间奔驰的闪电。

在追寻线索的过程中，有几件事是需要避免的：太讲究细节，吹毛求疵，太过实事求是。所有的事物都是连贯在一起的，所有的线都通往同一个线轴。你们注意到没有？在有些书的段落之间，一大群尾羽尖细的燕子交错飞舞，看起来就像一整段都是颤抖的燕子。你得去读读这些鸟儿的飞翔……

但是现在我要回到碧扬卡身上。她的一举一动是多么美丽动人啊。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完成，是老早就决定好的。她带着某种听天由命的意味做这些动作，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自己命运的所有安排和它们无法逃避的顺序。有时候，我想用眼神问她一件什么事，在脑海里向她要求什么——我就坐在公园的大道上，坐在她对面——我试着把我的要求想出来，然而在我成功之前，她就已经回答我了。她回答了我，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为什么低垂着头？她这么专注而又若有所思地在看什么？难道她的生活真是如此深沉忧伤吗？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充满尊严、怀抱骄傲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好像事情理当如此，仿佛她的知识虽然夺走了她的欢乐，却给了她这份豁免权；在她心甘情愿的服从之中，有着某种更高贵的自由。这给了她的顺从一种胜利的优雅，并且造就了她的胜利。

她坐在我对面的长椅上，坐在她的女家教身边，两人都在阅读。她的白洋装——我从来没见过她穿其他颜色的衣服——像一朵微微开放的花躺在椅子上。她修长雪白的双腿以一种难以言状的美感交叠在一起。谁要是碰触到她的身体，一定会因为那神圣的接触而感到疼痛无比。

然后她们两人都合上书，站了起来。碧扬卡用一个短促的眼神接受了我热情的致意，并且回应了它。然后，仿佛没有感觉到任何压力，她跟上了女家教精神抖擞的大步，交错弯曲着双腿，以歌一样的韵律远去。

22

我把那个深宅大院从四面八方好好调查了一番。我绕着那辽阔的地区走了好几次，整个地方都围绕着高耸的栅栏，别墅的白墙、阳台和那些宽敞的走廊不断以不同的角度出现在我眼前。在别墅后方有一座公园，越往远处树木越少，慢慢变成一片没有一棵树的平原。在那儿耸立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建筑，半是工厂，半是农庄。我是透过栅栏的缝隙观看这些事物的，所以我看到的一定有一部分是某种程度上的幻觉。在这因为炽热而显得稀薄的春日空气里，我不止一次看到遥远的海市蜃楼映照在颤抖的空气中。然而，那些自相矛盾的想法依然在我脑中打转，让我的头快要爆裂。我必须寻求集邮册的帮助。

23

这有可能吗？碧扬卡的别墅竟然是受国际协议保护的治外地区？研究集邮册带给了我多么惊奇的发现啊！难道我是唯一知道这惊人真相的人吗？然而，我却不能忽视集邮册为这个观点提供的所有证据及论证。

今天，我到附近调查了整座别墅。一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那精雕细琢、镶有纹章的大门前打转。当两辆空无一人的大马车从别墅的花园驶出来的时候，我利用那个瞬间，偷溜了进去。大门的两翼大大敞开，没有人把它们关上。我随随便便地走了进去，把口袋里的素描本拿了出来，假装我正靠在门柱上，描绘一些建筑细节。我站在那铺满碎石的小径上，想着碧扬卡那轻盈的双脚一定在上头来回走过了不知多少次。当我想到某个阳台上的门可能会打开，而碧扬卡那穿着白色洋装的纤细身影会在那儿出现，我的心仿佛就因为这愉快的恐惧而忘记了鼓动，快要窒息。但是所有的窗户和门都遮着绿色的窗帘，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泄露房子里秘密的生活。地平线那端的天空变得阴沉起来，远方闪过一道道白光。在这温暖、稀薄的空气中甚至没有一丝微风。在阴天的寂静中，只有别墅粉白的墙面无声但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它那丰富多元的建筑结构。它的文风轻盈流畅，却充满赘语，它分成一千个变调，都在讲同样的事。在亮白色的雕带[26]上，花卉浮雕抑扬顿挫地往左右两边窜，然后犹疑不决地在角落停下。大理石楼梯从中间阳台的高度开始一直往下延伸，气势澎湃，它夹在两侧的扶手和装饰花瓶间，宽广地落到地上，像是把自己翻腾汹涌的形状整理起来，收回去，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我对风格有一种奇特的敏感。在这个建筑的风格中有一种无法解释的东西，把我弄得烦躁不安。除了它那辛辛苦苦才能掌控住的过于热情的古典主义，除了它那表面上冰冷的优雅，在它之中还藏着某种捉摸不定的冷颤。这风格太过热切，它的高潮太锐利，充满了出其不意的刺激。在这风格的血管中有一滴不知名的毒药，让它的血液变得黑暗，充满爆炸的危险。

内心被搅动得骚乱不安，全身因为自相矛盾的冲动而颤抖不已，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别墅的前庭，惊吓了在阶梯上沉睡的蜥蜴。

在枯竭的圆形水池旁，光秃秃的地面被阳光晒出了裂缝，只有几处的裂隙中有一些热情的野草窜了出来。我拔出几根这样的草，把它放到素描本里收好。我兴奋得浑身抖个不停。在这水池上方滞留着灰色的空气，过于透明、闪亮，因为热气而像浪潮一样翻腾汹涌。附近柱子上的气压表显示着灾难性的低气压。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一根树枝因为风而摇动。别墅沉睡着，它的百叶窗拉下；在这无限灰暗、死气沉沉的氛围中，墙面依然闪烁着它粉笔般的白光。突然，仿佛这停滞的一切到达了可怕的顶点，一片彩色的布幔闯进了空气中，分散成一块块闪闪发光、不停振动的花布。

那是一群巨大、慵懒的蝴蝶，成双成对地忙着进行求爱的仪式。它们那笨拙、颤抖的飞舞有一瞬间在死寂的空气中静止不动。这些蝴蝶一前一后地飞着，然后又重新聚到一起，在灰暗的空气中洒落彩色的光影，像是一整副缤纷的纸牌。这只是那过于蓬勃的气氛快速分解的结果吗？还是那充满大麻味和奇怪事物的空气捏造出来的海市蜃楼？我用帽子往空中一挥，一只沉重的毛茸茸的蝴蝶就掉到地上，拍动着翅膀。我把它捡起来收好。我手上又多了一项证据。

24

我参透了这别墅风格的秘密。它的建筑线条不厌其烦地重复那不知所云的句子，重复了那么久，直到我终于看懂了那让它露出马脚的密码，那意有所指的眨眼，那把人心弄得瘙痒的故弄玄虚。说真的，这伪装未免太明显了。在那些高贵不凡、充满律动的线条中，有种东西太过辛辣抢眼。它太过敏捷、热切、明亮，姿势太过丰富——总而言之，它有一种绚丽的殖民地的味道……没错，在这风格的深处有着某种不可思议、令人感到恶心的东西——它太淫荡，太夸张，太热烈，并且非常玩世不恭。

25

我不用告诉你们，这个发现让我多么震惊。那些遥远的线条互相接近，彼此结合，出其不意地交织出各种经纬和平行线。我满心激动地跟鲁道夫分享我的发现，但他却不为所动。他甚至不太高兴地嘟囔着，指控我夸大其词、胡言乱语。他越来越频繁地用不实的谎言指控我。如果我对他这个集邮册主人还有那么一点感情的话，他那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还有那完全无法遏制的悲情发作已经把我推得越来越远。但是我没有向他流露出我的怨怼，因为，很遗憾，我还需要依赖他。没有集邮册，我该怎么办呢？他知道这一点，并且加以利用。

26

有太多事在这个春天发生。太多的渴望，太多毫无节制的要求，汹涌并令人无法理解的野心从内部撑开这黑暗的深渊，让它无限扩张。要管理这场分枝过多、蓬勃生长的狂欢盛宴，对我来说真是太吃力了。我想要把这重担分一点给鲁道夫，于是任命他为我的合伙人。当然是不具名的了。我和他，以及他的集邮册三方组成了一个非正式的共同执政体，一起负担这个春天那不可思议的未知事件所带来的沉重责任。

27

我没有勇气绕到别墅的另一头去。我一定会被发现的，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我为什么会有一种好像已经去过那里的感觉——在很久很久以前？难道不是如此吗？我们不是老早就熟悉了那些我们在生命中遇见的风景？难道事物都是全新的存在，我们内心深处不会早有预感吗？我知道，我会在某一天的下午站在那里，和碧扬卡一起手牵手站在花园入口。我们会走入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在老旧的墙垣之间囚禁着剧毒的公园；在爱伦·坡的人造天堂里布满了毒堇、罂粟和令人晕眩的旋花，在古老湿壁画那灰暗的天空下绽放着光芒。走过枯萎下午的边界，我们会唤醒在这个边缘世界里睁着空洞双眼沉睡的大理石人像。我们会惊醒她唯一的爱人——那红色的吸血鬼，它正紧闭双翼，睡在她的小腹上。它无声、柔软又流畅地飞离，那没有骨架和内容的鲜红躯体也跟着轻轻晃动。它转了几个圈，拍了拍翅膀，消失在死寂的空气中，没有留下一点痕迹。穿过一道小栅门，我们来到一片没有树木的空地。那儿的植物就像烧过的烟草一样，像是炎炎夏日的大草原。也许这是在纽奥良州或是路易斯安那州——虽然这些地方只是借口罢了。我们坐在方形水池的石头边缘上。碧扬卡把她白色的手指浸在淹满了黄色枯叶的温水里，低垂着双眼。在另一头坐着一个黑色的细长人影，戴着头纱。我低声询问她，碧扬卡摇摇头，悄声说：“不要怕，她没有听，那是我住在这儿的亡母。”然后她对我说了最甜蜜、安静和忧伤的往事。已经没有任何事会让人快乐。暮色即将降临……

28

意外以疯狂的速度接二连三发生。碧扬卡的父亲来了。今天，当我站在喷泉街和金龟子街的交界，一辆闪闪发亮的敞篷大马车驶了过来，它有着贝壳一样的宽敞车厢。我看到碧扬卡穿着一袭薄纱衣裳，半躺在那白色的丝绸贝扇中。她温和的侧脸遮在帽檐下，那帽檐往下垂落，用白色的丝带系在她的下巴底下。她几乎整个人都淹没在白色披肩的羽绒中，在她身边坐着一位绅士，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和白色的罗纹布背心，上头挂满了闪闪发光的沉重金链子。在他压得很低的黑色圆顶帽下是一张灰色、封闭、阴沉的有两道鬓角的脸。看到这一幕，我浑身不禁一颤。毫无疑问。这是德·V先生……

当那高雅的马车轻盈而有弹性地晃着车厢经过我身边时，碧扬卡对她父亲说了句什么话。他转过身来，透过他那黑色的眼镜看了我一眼。他的脸像是一只灰色老狮子的脸，只是没有鬣毛。

我全身充满着亢奋，因为自相矛盾的情绪而快要休克。我大叫：“你可以放心信赖我！……”还有“直到我流光最后一滴血……”然后我拿出暗袋里的手枪，往天空放了一枪。

29

很多人都这么说：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其实是个强大、忧伤的造物主。他那埋在皱纹三角洲里像纽扣一样钝的小眼睛，实在不像是人类的眼睛。他满脸都是牛奶般雪白、往后梳的短络腮胡子，看起来就像日本的妖怪——那是一张忧郁老狐狸的脸。从远方，从美泉宫阳台的高度看过去，这张脸更像某种皱纹的排列组合，看起来像是在笑的样子。但是从近处看，这个微笑就原形毕露，成了一张平凡的苦瓜脸，任何念头的光芒都无法使它发亮。当他戴着他那绿色的将军羽毛头饰，穿着土耳其玉色的拖地长袍出现在世界舞台上，微微弯身、挥手致意的时候，世界已经发展到了某种富足和幸福的极限。所有的形式都已在无止境的蜕变中耗尽了内容，它们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上头，剥落了一半，很快就会掉落。世界猛烈地蜕变着，孵化成年轻的啾鸣和五彩缤纷的颜色。它所有连接纠缠在一起的部分都快乐地松脱、断裂。只差一点点，这世界的地图，这块充满了补丁和色彩的布料，就会舞动着、充满灵感地飞向空中。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把这当成是对他个人的威胁。他的力量泉源是一个被绑在日常规则中、被无趣统治的世界。他的灵魂是公家机关和警察局的灵魂。奇怪的是，这个冰冷、麻木、身上没有一点事物会引起人们好感的老头，竟然能把创造的一大部分揽到自己那里去。所有忠心耿耿、深谋远虑的父亲们都和他一样感受到威胁，而当这个恶魔把自己的体重压到世界身上，阻止它往上空飞去时，这些人都松了一口大气。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把世界分成一格一格的，用他的圣旨来调整它的进度，用程序的训练划分它，防止它失序、脱轨、疯狂，变得完完全全不可预测。

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并不讨厌具有宗教虔诚的高雅愉悦。出于某种可预期的慈悲，他为人民发明了帝王彩券、埃及解梦书、有画片的月历和帝王牌香烟。他把天庭的部属变得整齐划一，让他们穿上具有象征意义的天蓝色制服[27]，根据部门和阶级划分他们，然后把这些天使的代理人——邮差、车掌和税务员——送到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最卑微的天庭信使，脸上都闪耀着从造物主那里借来的永恒智慧之光，在鬓角间挂着仁慈和蔼的笑容，虽然他们的双脚都因为在地上劳碌奔波而散发着汗水的恶臭。

但是有没有人听说过那个发生在宝座底下、被腰斩的阴谋？那场在这位全能帝王充满荣耀的执政初期就胎死腹中的宫廷大革命？王位在缺乏新血灌注之下枯萎，它们的活力来自于成千上万的伤害，来自否决那个人的生命——那个永恒的局外人，他被这些伤害推挤出去，永远地被否决。在这里，我们即将揭露那禁忌的秘密，我们将要碰触那被千道沉默封印深锁的国家机密。造物主曾有过一个和他拥有完全不同灵魂和想法的弟弟。谁没有一个这样或那样的弟弟？谁没有一个像是阴影一样长相左右，像是反命题，又像是永恒对话伙伴的手足？有一个说法说他只是表亲，另一个说法则说他根本没有出生，人们只是听到造物主梦中的呓语和恐惧，就把他想象了出来。也许造物主是随便伪造了他，草率地找一个人代替他，好让那个对手能象征性地演这一场戏，再一次庄严、隆重、仪式性地重复那个上演了千百遍也不会疲乏的可怕场景。这个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出生、因为自己的角色而被专业手法伤害了的忧伤反派，他的名字是马西米连诺大公[28]。光是听到这个名字被轻声说出来，我们血管里的血液就获得新生。我们的血变得更加鲜红明亮，因为这狂热鲜艳的色彩，这封漆和铅笔的鲜红而加快了鼓动（从那里传来的愉快电报就是以这种红色写成的）。他有着玫瑰色的发亮双颊和湛蓝的双眼，每个人都喜欢他。燕子欢乐地歌唱，在他身边飞舞，不断形成颤抖的括号将他包围——在那里面是一个欢乐的句子，用节庆般的斜体写成，充满了啾鸣。就连造物主本人都秘密地爱着他，虽然他处心积虑盘算要除掉他。他先是任命他为累范特的海军中队上校，希望他会在海上冒险的途中惨死在南洋。但是没多久他就和拿破仑三世下了一个秘密的协定，后者于是狡猾地把他拖入墨西哥的混战。所有的一切都是阴谋计划好的。这个满脑子装了不切实际幻想的年轻人被这个希望引诱，梦想在太平洋彼岸建造一个欢乐的新世界，于是放弃了哈布斯堡王朝的所有财产及王位继承权，搭上了法国战舰“Le Cid”，直接航向那个为他准备好的埋伏。那个秘密的阴谋于是从来没有获得实现的机会。

那些悲观主义者的最后希望就这么破灭了。在胞弟悲剧性的死亡后，弗朗茨·约瑟夫一世以国丧为由，下令禁止红色出现。黑黄色的丧礼颜色成了官方的色彩。那红紫色的狂热旗帜，从此只能秘密地飘扬在马西米连诺大公追随者的胸怀。然而造物主并没有办法把这个颜色完全从自然中剔除，毕竟它潜存于阳光之中。只要在春天的阳光中闭上眼，就可以在眼皮底下吸收到它一波一波传来的热浪。相纸在春天那溢满四射的朝阳下燃烧着这样的红色光芒。那些角上绑着布块、被带到洒满阳光的街道上的公牛，它们也在布块上看到那样的红。它们低垂着头，准备好要攻击那些想象中的、胆怯地走上明亮竞技场的斗牛士。

有时候一整天都明亮地在阳光的爆炸中度过。在那些高高堆起的云层边缘闪着缤纷耀眼的色彩，而红色就从云朵的每一个边缘流泻出来。人们因为这耀眼的光线昏昏沉沉地走着，他们闭着双眼，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因为这冲天的火炮、烟火和火药而爆发。然后在晚上，这旋风一样的光之火焰就平静温和下来，地平线变得浑圆、美丽、湛蓝，像是花园里拿来装饰的玻璃球，里头包含着缩小的、闪闪发光的世界全景。它有着整齐有序的景色，而在那上方，画龙点睛一样，排列着一朵朵的云彩，它们长长地排成一列，有如一串金色的勋章，或是在玫瑰经连祷文中不时响起的钟声。

人们聚集在集市广场上，在这辽阔、发亮的穹苍下沉默不语。虽然并未刻意如此，但他们还是聚集在一起，变成了一幅静止的伟大图景。在这专注的等待中，堆积的云朵变得越来越粉红，在所有人的眼底藏着深沉的宁静和远处的闪光，突然——就在他们等待的时候——世界到达了它的顶点，在这最后两三个脉动中成熟，臻于完美的高峰。花园已在地平线的水晶杯中完成它最后的安排，五月的绿意发出泡沫，流出闪闪发亮的酒浆，在下一个瞬间就会溢出边缘。山丘依照云彩的范例排列：当它越过最高的顶点，这个世界的美就与地面分离，升入空中——透过巨大的熏香进入永恒。

就在人们静立的时候，当他们低垂的脑中还装满了那明亮、巨大的景象，被世界往上飞升的光芒万丈的情景蛊惑，就在这时，有一个人出其不意地从人群中飞奔出来。人们无意识地在等待着他——那是一个气喘吁吁的信使，他整个人都是玫瑰色的，穿着覆盆子颜色的紧身衣，身上挂满了铃铛和勋章。他跑过那清扫干净、被寂静群众包围的广场，那些围观者体内依然充满了飞升和启示——他是一场演出之后额外附加的节目，是被这一天扔掉的净利，他幸运地被放过，没有进入这一整片光亮。他沿着美丽、弯曲、神话般的轨道绕着广场跑了六七圈。所有人都看到他慢慢地跑着，低垂着眼皮，仿佛不好意思似的把手叉在腰上。他那有点大的肚子因为奔跑的韵律不停地颤动。他的脸是紫红色的，闪着汗珠的光辉，他蓄着波斯尼亚小胡子，身上的铃铛和勋章平稳地在他褐色的胸前跳动，像是婚礼马匹佩戴的装饰马具。人们老远就可以看到他以充满张力的抛物线弯过街角，带着他那像是土耳其禁卫军乐队一样的铃铛接近，像神明一样美丽，不可思议地泛着玫瑰的光彩。他上半身保持不动，用眼角的余光和手中的皮鞭喝退那些向他吠叫的狗。

这时，被宇宙的和谐所降服的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宣布了沉默的赦免。他允许在这唯一的五月之夜使用红色，一种稀释的太妃糖般的红色。他与世界以及自己的反命题达成了和解。他站在美泉宫的窗前，现在全世界都可以看到他。在所有的地平线下，在所有打扫干净、围满了沉默人群的集市广场上，穿着玫瑰色衣服的人们快速奔跑着。我们看到他以一个神话帝王的姿态出现在云层的背景前，戴了手套的手放在窗户阳台的扶手上，他穿着土耳其玉色的长袍，系着马耳他骑士团的带子——他的眼睛在皱纹的三角洲里眯了起来，好像在微笑，在他那蓝色纽扣一样的眼珠子中没有一点善意或仁慈。他就这么站立着，雪白的鬓角往后头梳，化装成好心人的样子——他像是一只愤世嫉俗的老狐狸，从远方用自己那张既无幽默也无特色的脸孔模仿出一个微笑。

30

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告诉了鲁道夫最近发生的事。我再也无法忍受这快要把我内心塞爆的秘密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对我大吼大叫，说我在撒谎——他终于公然暴露出嫉恨的表情了。谎话，漫天大谎——他对我叫着，一边高举双手跑来跑去。治外地区！马西米连诺大公！墨西哥！哈哈！棉花田！够了，结束了，别想再用我的集邮册搞那些伤风败俗的玩意。我们的合作终止了，我要和你断绝往来。他愤怒地扯着头发说。他气得七窍生烟，根本没办法克制自己，对自己的决定一意孤行。

我开始对他解释，试着安抚他——他真的吓破了胆。我承认，这整件事也许第一眼看来很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就连我自己——我对他承认——也还没有从惊讶中恢复过来。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无法接受这件事，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呼唤着他的真心和尊严。当事件进入如此关键的时刻，他真的能问心无愧地拒绝对我伸出援手，抽身不管，终结这整件事？最后，我决定透过集邮册提供的事实来说服他，告诉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白纸黑字，无法推翻。

他情绪平稳了一些，摊开集邮册。我从来都没有做过这么热切、流畅的演说——仿佛超越了自己。利用邮票提供的证据，我不只驳回了所有的控诉，吹散了所有的怀疑，甚至更进一步，长驱直入地到达了美妙的结论，连我自己都因为这在我面前展开的远景而受到了启示。鲁道夫挫败地沉默不语，对终止合作的事已只字不提。

31

这是意外吗？在那一阵子，伟大的幻觉剧场，美妙的蜡像馆来到我们的城市，在圣三广场上扎营。我早预料到，并且满怀胜利地向鲁道夫宣布这件事。

那是一个多风的夜晚。天空中乌云密布，看来是要下雨了。在昏黄、阴沉的地平线那端，白昼已经准备好要离去；它匆忙地把防水的灰色遮布盖到马车上头，然后车队就一列一列驶入深沉、冰冷的死亡世界。在那已放下一半、越变越黑的帘幕下，有一瞬间还看得到最后的暮光小径穿过远方平坦无边的原野，落入辽阔的冰河湖的镜面。一道受惊的黄色反光，命运已经注定，它脱离了这些明亮的小径，斜斜地穿过半片天空。黑幕迅速落下，屋顶苍白地闪着湿润的反光，天色暗了下来，没多久，屋顶上的排水沟开始了单调的吟唱。

蜡像馆里头已经灯火通明。在这受惊的、匆促的黄昏中，成群的黑色人影站在那里排队，他们躲在伞下，从消逝白昼灰黄色的光线中走进帐篷明亮的前厅。在那儿他们带着郑重的心情付了门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穿着低胸五彩衣服的女士，她身上戴满了闪闪发光的珠宝，嘴里还镶着金牙——这座胸像那对活生生的双乳用绳子绑着，画得花花绿绿，然而她的下半身却不知怎的消失在天鹅绒布幔的阴影中。

我们穿过低垂的帘幕，进入明亮的室内。里面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人们穿着被雨打湿、领口高高翻起的大衣，沉默地在空间里缓缓移动，从一个点走到下一个点，不时停下来围成一个个专注的半圆。我毫不费力地认出了那些只在表面上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事实上，他们过的是一种与这个世界隔离的人生。他们身上涂满香油站在立台上，只是为了重现某人的生命。那是一种以展示为目的的人生，一种肃穆、空洞的人生。他们站在可怕的沉默里，穿着正式的西装外套、夹克和燕尾服，那些衣服是用上好的料子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他们十分苍白，脸上带着临终前疾病的红晕，眼珠子闪闪发亮。在他们脑海中已经很久没有任何念头了，只有从各方面表现自己的习惯，还有重现自己那空洞存在的恶习。就是这些习惯使得他们还能站在那里，没有倒下。他们其实早该上床了，他们应该吞下一匙药水，裹在冰凉的被单里，合上眼睑。这真是剥削啊——让他们这么晚了还站在狭窄的立台上，或者坐在椅子上。他们僵硬地坐着，穿着过紧的漆皮鞋，跟自己原先的存在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们双眼闪着光辉，完全丧失了记忆。

在他们每个人唇上都挂着——已然死寂，仿佛吊死者的舌头——那最后的尖叫。他们离开疯人院的时候，这尖叫就一直挂在他们嘴上。他们在疯人院待了一段时间——就像在炼狱——被人当成疯子，然后才来到这个最后的居所。是的，他们不完全是真正的德雷福斯[29]、爱迪生和卢伊季·卢切尼，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拟像。也许他们也像他们的本尊一样疯狂，在那狂热的犯罪过程中被逮个正着。那个明亮的执念出现在他们体内，那时候，他们的疯狂有一瞬间是真实的。然后——它有技巧地被分离出来，成了他们新存在的主干。这像元素一样纯粹的东西被一股脑地丢到这张白纸上，于是就永远无法改变了。从此他们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像是一个惊叹号；他们单脚站在它上面，像是在飞行途中，停止在一个动作和下一个动作的中间。

我带着不安的眼神在人群中寻找他，从一个找到下一个。最后我找到了——他根本没穿那件海军中队上校的漂亮制服（他当年就是穿着它，坐上“Le Cid”战舰，从土伦港航向墨西哥去接受皇位），也没穿那件绿色的骑兵将军袍（他在生前最后那段日子很喜欢穿它），而是穿着一件普通的双排扣大礼服（衣摆很长，打了褶子），还有一条浅色的宽松长裤，他的衣领很高（上面还有硬领），一直顶到下巴。我和鲁道夫抱着尊敬和感动的心情，站在那一群呈半圆围绕着他的人旁边。就在那时我突然感到浑身僵硬。在离我们三步以外的距离，在第一排的围观者之间，是身穿白衣的碧扬卡，站在女家庭教师身旁。她站在那里静静地观看。最近她的脸变得更加苍白惨淡，眼底下净是黑影——她就带着那样哀伤欲绝的眼神凝视前方。

她一动也不动，绞着的双手藏在洋装的皱褶里。她的眉头深锁，眼中充满了服丧一样的哀伤。虽然我不想这么做，但还是追随着她哀痛的眼神往前看，这就是我所看到的：他的脸开始动了，好像醒过来一样。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眼睛闪闪发光，开始打转，镶满闪亮勋章的胸口因为叹息而起伏。这不是奇迹，只是平凡的机械把戏。上准了发条，大公就会根据机械的规则，完美庄重地以宫廷礼仪欢迎来客，就像他生前所做的一样。他游移着目光，一个一个地看着在场的人，在每个人身上都专注地停顿了一下。

于是在某一瞬间，他们的视线交会了。他颤抖了一下，犹豫几分，吞了口口水，仿佛想说些什么，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就听从着机械的指令，带着鼓励、灿烂的微笑把目光转到其他人身上。他意识到了碧扬卡的存在吗？她是否进入了他的内心？谁知道？他甚至不能算得上是他自己，他只不过是一个遥远的自身的替代品，他的存在十分有限，并且陷在忧郁的深渊。但就事实层面来说，我们必须承认他是自己最近的血亲，在某种程度上，在某种界限容许的范围内，我们甚至可以说他是自己——虽然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当然了，以这种蜡制品的形式复活后，要重新成为自己是挺难的一件事。某个天才/疯子在他的自大妄想中把这尊蜡像造了出来，因为他的疯狂，某种陌生的东西在创造的过程中混入了蜡像，某种全新的、具有威胁性的东西一定不由自主地进入了他体内，这使得碧扬卡心中充满了威胁和恐惧。毕竟，连一个生了重病的人都会和以前的自己渐行渐远，何况是一个复活得不怎么成功的人呢？在自己最近的血亲面前，他如何能够得体地应对进退？他带着虚情假意的愉快和勇气，上演他那小丑般的皇帝喜剧，神采飞扬地微笑。他一定得如此掩饰吗？他就这么害怕那些在四处监视他的看守者？他被放在这蜡像的医院里展示，在这所医院里，所有人都活在医院规则的威胁之下。有一天，当他辛辛苦苦地从某人的疯狂中被蒸馏出来，终于干净、痊愈、获救之后，他是否可以不再害怕担忧，他们又会再次让他陷入混乱？

我的目光再次寻找碧扬卡，我看到她把脸埋在手帕里。她的家庭教师用双臂环抱住她，眼睛空洞地发出搪瓷的光芒。我无法再多看一眼碧扬卡的痛苦，一种恸哭的冲动抓住了我。我拉起鲁道夫的手，一起往出口走去。

在我们背后，那个涂了胭脂的先人，那个年轻的祖父还在往四周分送他明亮的帝王的问候。由于过剩的热情，他甚至还抬起手，几乎要在这静止不动的寂静中向我们送来飞吻。在电石气灯的嘶声和打在帐篷布上的寂静雨声之间，病入膏肓的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并且像他们所有人一样，渴望成为死亡的尸体。

在前厅，女收银员那对涂了胭脂的双乳滔滔不绝地对我们说话。她身上闪着钻石和金牙的光芒，而在她身后，是魔法般的黑色帘幕。我们走入那因为雨而不断增长的温暖的夜。屋顶闪闪发光，雨水潺潺流着，沟渠单调地哭泣。我们跑过发出哗啦声响的暴雨，那雨被发出嘶声的路灯照得发亮。

32

喔，狡诈人性的深渊，喔，多么可怕的阴谋！这剧毒的、魔鬼般的想法，比最狂野的奇幻故事还要异想天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想出来的？越是深入这堕落的深渊，我就越佩服这无边无际的狡猾计划，对这桩可怕罪行里面天才般的邪恶光芒惊叹不已。

所以我的直觉没有错。这里，就在我们身边，在表面的法治社会下，在普遍的和平及条约的保障下，发生了一件令人寒毛直竖的罪行。这阴暗的戏剧在最完美的寂静中上演，它的计划是如此完美，掩饰又是如此缜密，没有人猜得到它，没人能在这个春天看似无辜的表象中追踪到任何蛛丝马迹。谁会怀疑到这件事呢——在那沉默无言、眼珠子转个不停的人偶和教养良好、举止得体的碧扬卡之间竟然上演着一出家庭的悲剧？碧扬卡到底是谁？我们终于要揭开这个秘密了吗？虽然她不是墨西哥皇帝的妻子所生的女儿，也不是那个庶妻伊莎贝拉·德欧卡兹所生（大公是在流动歌剧演出时爱上了她的美貌），但那又怎样？

她母亲是那个娇小的克里奥耳人[30]——大公给了她一个可爱的名字，康西妲，她就以这个名字进入了历史，像是通过厨房的楼梯——但那又怎样？关于她的事我都是透过集邮册里的信息拼凑出来的，我可以用几句话把它交代清楚。

皇帝失势后，康西妲带着小女儿来到巴黎，靠着寡妇的救济金过活，自始至终忠于她的丈夫。在这里，历史失去了这位可敬人物的音信，只留下猜想、直觉和揣测。关于她女儿的婚姻和接下来的命运，我们一无所知。然而，在1900年，某位美丽无比、带有异国情调的德·V夫人和她的丈夫及小女儿，用伪造的护照从法国来到奥地利。在萨尔斯堡，当他们抵达巴伐利亚边境，要换乘前往维也纳的火车时，他们一家人被奥地利军警扣留并逮捕。值得玩味的是，当警员检查过德·V先生的伪造文件后，他被放了出来，但他没花任何力气去争取妻子和女儿的自由。他在当天就回到了法国，从此音讯全无。在这里，所有的线索都堕入五里雾中。当我重新在集邮册中找到那条像火光一样明亮的线索时，我是多么激动啊。找出刚才提到的德·V先生的身份，永远都会是我的贡献、我的发现。这位十分可疑的先生如今在别的国家，以别的名字出现。但是嘘！……现在我们还不能说出它。目前我们已经完全确定碧扬卡的家族血统，这样已经足够了。[31]

33

有这么多的经典。但正史是不完整的。它有许多刻意的留白、冗长的间隔和沉默，而春天很快就在其中占领了自己的位置，用琐碎无谓的事物填满这些空洞。它用大量争先恐后冒出来的叶片收买我们，又用鸟儿的胡言乱语、翅果的争议扰乱我们的视听——那些争议中充满了自相矛盾的话语，没有答案的天真问题，以及顽固、愤怒的重复。要在这一团混乱纠缠的玩意中找到真正的文本，需要无比的耐心。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们必须对春天做一番严谨的分析，我们必须拆解它的句子和结构。谁？什么？给谁？给什么？我们得消除鸟儿惑人耳目的喋喋不休，它们尖锐的副词和连接词，它们胆怯的反身代词，如此才能把健康的意义种子分离出来。在这一团混沌中，集邮册就是我们的路标。这个愚蠢、来者不拒的春天！它根本不加挑选就让万物同时生长，把有意义的事物和胡言乱语搅在一起，总在疯言疯语，根本不计后果。难道它也是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同盟？难道它也参与了他的阴谋？我们必须记得，每当一个意义从这个春天冒出芽来，马上就会有比它多一百倍的谎言和道听途说跳出来干扰。鸟儿们会消除痕迹，用错误的断句来误导句子的结构。这个过度蓬勃的春天于是就这么从四面八方推挤真相，只要找到一个空隙，一个无人占据的空间，它就立刻用茂盛的叶子把它填满。这受诅咒的真相还能往哪里躲藏？还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庇护所？只有在没有人会去寻找的地方——在市集上贩卖的年历里，在写满了各种讯息的记事本里，在乞丐和流浪歌手的歌谣里，而所有这些事物的来源就是集邮册。

34

在好几个艳阳四射的星期过后，乌云密布的炎热日子紧接着到来。天空变得有如古老的湿壁画一样阴沉，云层在闷热的寂静中堆叠，像是那不勒斯画派作品中那些悲剧的战场。在这些铅灰色云块组成的背景上，石灰色的房子闪着炎热耀眼的白光，并且因为壁带和壁柱锐利的阴影，看起来更加显眼。人们低垂着头行走，内心充满了阴沉，黑暗在他们体内聚集，像是暴雨来临之前，充满了寂静的电弧。

碧扬卡不再出现在公园。他们一定是在保护她，不让她出来。他们闻到了危险的气味。

我今天在城里看到一群身穿黑色大衣、头戴大礼帽的男人，踏着外交官般得体的步伐走过广场。他们白色的衬衫在铅灰色的空气中显得特别耀眼。他们沉默地望着房子，仿佛在评估它们。这些人用缓慢、单调而有节奏的步伐走动。他们有像炭一样黑的胡须，脸上刮得很干净，眼睛闪闪发光，圆滑地转动，像是沾了一层橄榄油，充满了暗示。有时候他们会把礼帽摘下，擦一擦额头上的汗。他们所有人都又高又瘦，全是中年人，有着像黑道分子那样深褐色的脸孔。

35

日子变得阴沉、多云、灰暗。潜在的暴雨夜以继日地躺在远方的地平线，尚未释出洪水。在这巨大的寂静中，有时一阵臭氧的味道会穿过钢铁般的空气到来，伴随着雨的气息和湿润、新鲜的微风。

但是在那之后，花园再次大口地呼吸，仿佛在做着计件工作般争先恐后地长出千百片叶子，日夜不停。所有的旗帜都沉重地悬挂在空中，阴沉了下来，无力地往这厚重的氛围注入最后一片五彩缤纷的浪潮。有时候在街口，某个人会把他明亮的、仿佛从黑暗中剪下来的半张脸抬起来朝向天空，他眼中闪着恐惧的光芒——聆听空中的嘈杂以及流云带电的沉默。而黑白相间的燕群就像颤抖的利箭一样，撕开天空的深处。

厄瓜多尔和哥伦比亚同时动员军队。在充满威胁性的沉默中，穿着白长裤、胸口交叉系着白绳子的步兵集结在码头。智利的独角兽站在两条后腿上立了起来。我们可以在夜空中看到它，这雄伟的动物一动也不动，马蹄僵在半空，充满威胁。[32]

36

日子陷入更深沉的阴影和沉思中。天空变得封闭、堵塞，钢灰色的雨云在空中聚集，越来越密，低矮地卷成一团，沉默着。大地一片炽热，闪着明亮的光辉，早已停止呼吸。在这一片死寂中，只有花园还在不断生长，不停洒下绿叶。它们都像喝醉了酒一样昏昏沉沉，用冰凉的叶片塞满所有无人占领的空隙。（之前那些新芽的疹子非常黏稠，就像奇痒无比、疼痛难耐又流脓的湿疹——现在伤口都已愈合，上头长出一层又一层清新绿叶，以百倍的健康来弥补之前的病痛。仿佛是为日后做准备，这些叶子都长得茂盛无比，根本不计成本。这片深绿色的树丛遮蔽了杜鹃鸟的啼声，我们只听得到它遥远的声音在庭园深处若隐若现，失落在这片令人愉悦、蓬勃生长的绿意中。）

在这片阴沉的风景中，为何那些房子却如此耀眼？公园里的嘈杂越是阴沉，房子的石灰白就变得更加锐利。它们甚至不需要阳光，只靠燃烧的大地的反光就显得明亮无比。它们闪着越来越刺眼的白光，仿佛再过一会儿它们就会得什么明亮炽热的疾病，浑身布满黑色的斑点。

狗儿们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奔跑，把鼻子朝向天空。它们感觉到了什么，于是昏头昏脑、愤怒地跑进毛茸茸的树林。

有种东西想要从那些阴沉的日子，从那密集的喧哗中发酵成形——某种巨大无比、令人惊奇的东西。

我试着衡量，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件能超越所有那些消极的期待（那巨大的负电能量正不断聚集），什么样的事物能与这灾难性的低气压分庭抗礼。

在某处，某件事物正在成长茁壮。整个自然进行着接收那事物的准备，某个槽谷出现了，那是一个无边无际的辽阔空间，公园也无法以它令人晕眩的接骨木花香将它填满。

37

黑人，黑人，城市里充满了黑人！我们到处看到他们，同一时间在城里的许多地方。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成群结队，吵吵嚷嚷地冲入食品店，大肆掠劫。他们开着玩笑，又推又挤，骨碌碌地转着白色的眼珠，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露出闪闪发亮的白牙。在有人把民警叫来之前，他们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感觉到这件事了，不可能有别的方式。这是气象压力的自然结果。我现在才明白从一开始就感觉到的那个东西：这个春天的衬里藏满了黑人。

黑人怎么会到这里来？这成群的穿着条纹棉睡衣的黑人是打哪儿来的？难道伟大的巴纳姆[33]带着他的马戏团，那数不清的演员、动物和妖魔在这附近扎营了吗？不远之处是否停着他的火车，里面载满了无数叽喳不停的天使、野兽和杂技表演者？这是绝无可能的事。巴纳姆远在天边。我的怀疑指往完全不同的方向。我什么都不会说。为了你，碧扬卡，我保持沉默，即使被施以酷刑，我也不会吐露一个字。

38

那天我花了很长的时间仔细整装。当终于准备好，我站在镜子前，摆出一张坚定不移的平静面孔。我小心地把手枪清理干净，把它插到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我再看了镜子一眼，用手摸一摸西装外套——胸前口袋之下藏着文件。我准备好要和他正面交锋了。

我内心深处感到无比的平静和坚定。毕竟这是为了碧扬卡，为了她，我准备不惜一切！我决定什么都不对鲁道夫说。跟他越熟悉，我就越强烈地相信，他是一只只能低空飞行的鸟，无法脱离平庸。我已经受够了他那张忧心忡忡、因为忌恨而苍白的脸——每当我有什么新发现，他总是摆出那样一张脸。

我在沉思中迅速通过那段不远的路。当巨大的铁门在我身后砰一声关上，发出沉闷的颤抖，我立刻进入了另一个氛围，另一个空气的领地，另一个巨大年份陌生冰凉的区域。在这里，黑色的枝桠在另一个时间里纠结交错，它们依然光秃的树冠在高高悬浮的白色天空仿若一个黑色的柳篮，在那儿有一个全然不同的陌生区域，从四面八方被大道包围、囚禁——像没有出口的海湾被隔离开来，为人所遗忘。迷失在辽阔天际的鸟鸣越来越遥远，以不同的方式跨越寂静，在沉思中进行它的工作。世界寂静、沉重而灰暗地倒映在无声的水池里，仿佛失忆似的跌进这面镜子，盲目地在其中下沉，猛地落入灰暗的沉思，在树木的尾旋中摇摇晃晃地遁入那巨大无边的苍白中。

我内心冷静无比，昂着头叫人去给我通报。他们带我走进半明半暗的大厅，那里因为寂静的华丽摆饰而笼罩着一鼓骚动不安的黑暗。花园里的空气有如温和的浪潮一波波通过上方敞开的窗户流泻进来，仿佛通过长笛的孔洞进入室内，芬芳又节制，好像它是要进入一个躺着绝症病人的房间。宁静的微风通过温和掀动的窗帘悄悄进入，若有似无地带着花园的气息。因为它，房里的物品活了过来，叹息了一声，然后苏醒。闪亮的预感流过胆怯的琶音，流过橱窗深处那一排排威尼斯玻璃杯，壁纸上的叶子恐惧地发出沙沙声，闪着银色的光芒。

然后壁纸暗淡下来，褪入阴影之中。长年以来，它们那紧绷的思绪都挤在这充满黑暗猜测的浓密枝桠间，现在它们在一瞬间倾巢而出，猛烈、盲目地幻想出各种气味，像是老旧的植物标本册。在那干燥的草原间，掠过成群结队的蜂鸟和野牛。草原起了大火，战士在马背上追逐，马鞍上挂满了敌人的头皮，在奔驰中不住摇晃。

奇怪的是，这些老旧的室内装潢在面对它们充满黑暗风暴的过去时，依然无法找到平静。在寂静中，它们试图不断重演那些早就注定无法实现的事件，把同样的情境弄出无数个版本，像是在进行一场复杂却徒劳的辩证。于是，这寂静便彻头彻尾地陷入淫秽、悖德的深渊，陷入千百种揣测及孤独的沉思，狂乱地以黯淡无光的闪电痕迹爬过壁纸。有什么好掩饰？在这里，人们不是每天晚上都要用秘密的毒品来抚慰这过度强烈的不安骚动，这高涨的热病吗？在接受注射后，这些事物都平静下来，展现出一片辽阔、平缓、宁静和谐的风景，充满了——在渐渐退散的壁纸之中——遥远的泉水和倒影。

我听到某种细微的声响。他跟在管家身后，从楼梯上走了下来。他身形矮壮坚实，动作精准，眼睛藏在巨大的牛角框眼镜后，被反光遮挡。这是我第一次和他面对面。他看起来深不可测，但是我不无满意地发现，在听到我说了几句话后，他脸上出现了两道担忧和苦涩的皱纹。当他把他那镜片之后的面孔整理成一张无法穿透的完美面具的时候——我在面具的皱褶之间注意到了偷偷溜过的苍白恐惧。他逐渐对我的话产生了兴趣，从他越来越专注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到现在才开始认知到我的重要性。他把我请到隔壁的书房。我们走进去时，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从门边闪过，仿佛她本来在偷听，现在受到了惊吓，于是消失在公寓深处。那会是碧扬卡的家庭教师吗？跨过那个房间的门槛，我有一种仿佛走入丛林的感觉。窗户上的遮雨篷在混浊发绿的昏暗中投下了一道道模糊的阴影。墙上挂满了植物图鉴，大笼子里飞翔着许多五彩缤纷的小鸟。他显然想要争取时间，于是向我介绍挂在墙上那些原始武器：吉利特矛、回力镖、印第安战斧。我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闻出了箭毒的味道。当他在把玩一把野蛮人的戟时，我郑重警告他要特别小心自己的动作，并且猛地抽出手枪来支持我的论点。他歉然一笑，有点丧失自信的样子，把武器放回原来的地方。我们在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前坐下。我谢绝了他请我抽的雪茄，谎称我不抽烟。我的小心翼翼赢得了他的尊敬。他嘴角叼着雪茄，带着充满威胁的友善打量着我。然后，他仿佛心不在焉地随意翻着支票簿，突然向我提出了一个妥协的条件。他提出了一个有许多零的数目（这时他的瞳孔逃到了眼角）。我嘲讽的微笑逼得他不得不迅速放弃这个话题。他叹了一口气，打开了账本，开始向我解释生意的情况。碧扬卡的名字没有在我们之间出现一次，虽然她存在于我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中。我定定地看着他，脸上一直挂着嘲讽的微笑。最后他终于无力地把手放在扶手上。“您真是无法说服，”他仿佛在对自己说，“您到底想要什么？”我于是再次开始说话，用压抑的声音，克制着怒火。我脸上出现了红晕。我颤抖地说了几次马西米连诺大公的名字，刻意强调它，一边观察我对手的脸，每一次我提到这个名字，它就更加苍白几分。最后我终于说完了，沉重地喘着气。他沮丧、屈服地坐在那儿。他已经无法克制自己的表情，他的脸突然变得苍老、疲倦。“您的决定将会告诉我——”我继续把我的话说完，“您是否已经了解到新的局势，并且准备好以行动来认可它。我只要求事实，除了事实还是事实……”

他颤抖地伸出手想去按铃。我挥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把手指扣在扳机上，我一步步倒退着走出了房间。在门口，仆人为我递上帽子。我走入溢满阳光的露台，眼里充满了旋转的昏暗和振动。我走下阶梯，没有回头，充满了胜利和自信——现在，在宫殿拉下的百叶窗后，不会再有暗杀者拿着双管枪指着我了。

39

由于涉及重大国事，我必须时常和碧扬卡进行秘密会谈。我一丝不苟地准备它们，深夜坐在桌前整理这些敏感非凡的王朝事务。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静静地站在敞开的窗外，在桌灯上方，越来越凝重，显露出更加深沉的黑暗的层次，跨入更深的秘密，解下武装，在窗前发出无以名之的叹息。黑暗的房间缓慢、悠长地小口啜饮着公园里的深林，在这冰冷的输血过程中把自己的内在拿去交换这涨满黑暗的巨大夜晚。夜晚充满了毛茸茸的种子、黑暗的灰尘和长毛绒般的飞蛾，在无声的惊惶中环绕着四面墙飞舞。壁纸上的灌木因为恐惧在黑暗中竖立起来，发出威胁的银色光芒。迷失的冷颤无力地流过纷飞的落叶之间。午夜已过去很久，这边缘之外的五月之夜充满了冰凉的狂喜和飞跃，恐惧和失忆。夜晚那些玻璃般透明的动物——轻盈有如浮游物的蚊虫——将俯身坐在纸堆前的我包围，夜不停地用这些小生物穿针引线，于是整个空间充满越来越多不停增长的、如泡沫般细致的白色刺绣。螽斯和沙蝇停在纸堆上，它们的身体那样透明，几乎像是夜晚创造的抽象生物，它们是玻璃做成的魔物、纤细的交织字母[34]、夜晚想象出来的阿拉伯花纹。它们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魔幻，就像蝙蝠或吸血鬼一样庞大，仅用书法的线条和空气组成。窗帘周围挤满了这些四处游荡的蕾丝——这是这些想象动物纯白、寂静的侵略。

在这样一个无边无际、存在于边缘之外的夜晚，空间失去了它的意义。我抱着这叠终于准备妥当的文件，被一群明亮地旋转飞舞的蚊虫环绕，随便往某个方向走了几步，走入夜晚的死巷——而那条路，必定会通往碧扬卡的白色房门。我转动门把走入她的闺房，就像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即使如此，当我跨过门槛，我头上那顶黑色的烧炭党员[35]帽子像是被遥远路途的风吹得啪啪作响，我的领带在过堂风中发出美妙的沙沙声。我把那个装满最机密文件的公文包紧紧抱在胸前。我好像是从夜的玄关走入了真正的黑夜！夜晚的新鲜气味在这里是多么浓烈！这里是森林无人到达的深处，是充满了茉莉花香的夜之精华。直到这里，它才开始自己真正的故事。有着粉红色灯罩的巨大台灯在床头散发出光亮。在它玫瑰色的昏暗中，碧扬卡躺在硕大无比的枕头之间，躺在有如浪潮般高涨的被褥上，躺在敞开的、呼吸着空气的窗户下。她把头枕在苍白的手上，正在读一本书。我向她深深鞠了一躬，她从书上方抬起眼瞟了瞟我。从近处看，她的美像是压抑住自己，隐藏在深处，像是调暗的灯。带着亵渎的愉悦，我发觉她鼻子的形状根本没有那么高贵，而她的皮肤也远远算不上完美。我松了一口气，观察着这一切，虽然我知道，她压抑她的光亮，只是因为同情我，为了不让我因为惊叹而无法呼吸或说话。当我们的距离变得遥远，这份美丽很快又将再次重生，变得沉重，痛苦，令人无法承受。

她向我点了点头。受到她的鼓励，我在床沿坐下，开始用准备好的文件进行报告。从碧扬卡身后的窗户传来公园昏昏沉沉的涛声。整座森林都挤在窗户后，树木手拉着手，开始转圈，飞舞。它们穿墙而来，不停往四面八方延伸，无所不在，无所不包。碧扬卡心不在焉地听着。这其实有点恼人——在我作报告时，她一直都没有停止阅读。她让我从各个方面作出分析，陈述所有赞同及反对的理由，然后她把眼睛从书上抬起来，惺忪地眨眨眼，迅速、草率却又以令人惊讶的准确判断做出决定。我小心专注地听着她的每一个字，紧紧抓着她的语调，好参透她隐藏的意图。我谦卑地递上她的决定，请她在上头签名。碧扬卡签了名，她低垂的睫毛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当我也在旁边签名时，她从她的睫毛下带着轻微的嘲讽观察我。

也许，深夜（午夜已经过去很久）不是商量国事的好时机。夜晚跨过了最后一道防线，慢慢迈向某种悖德的领域。当我们这么说着话的时候，房间的幻影越来越稀薄。我们其实是在森林中，所有角落都长满了一丛丛蕨类植物，一面由灌木组成的墙则在床前移动，不断扭动着纠结缠绕的枝桠。从这面绿叶之墙中钻出长着大眼睛的松鼠、啄木鸟和小型夜行性动物，动也不动地用圆滚滚的双眼瞪着明亮的灯光。我们的谈话始于某个明确的时刻，现在它却进入了非法的时间，进入没有任何人掌控的夜晚，有着夜间所有光怪陆离的现象。现在发生的一切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判断，它们一点都不重要，毫无意义，充满了夜无法衡量的越界和玩笑。除了它，我无法用其他理由来解释碧扬卡奇怪的改变。那个总是克制、严肃的她，充满了自我惩罚和完美的自我约束，现在变得阴晴不定、顽固乖舛。散开的文件躺在她那像平原一样的被子上。她随随便便地拿起它们来，不情愿地看了两三眼，就无所谓地让它们从指间滑落。她把苍白的手臂枕到脑袋下，用变得丰厚的嘴唇对我说，她要延迟自己的决定，叫我再等一会儿。不然她就转过身去背对我，用手遮起耳朵，对我的请求和游说充耳不闻。突然她一言不发地踢了一下被子底下的腿，所有的文件洒落在地。她侧着头，从枕头的高度看着我低下身子，热切又小心地从地上捡起纸张，吹着落在上面的松针。身为摄政大臣，我肩负着责任重大的艰难使命。她的反复无常（虽然有着如此的魅力）让我的工作变得更加艰辛。

我们谈话的时候，森林那溢满了凉爽茉莉香味的涛声从房间里游荡过去，带来好几公里的风景。更多新的森林的片断在我们身边移动，漫游，树林和灌木围成圆圈跳舞，整座森林都在流动，飘浮，在房子里延伸扩张。接着一切都豁然开朗了：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某列夜车里，缓缓地沿着溪谷边缘穿过城市森林茂密的地带。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如此醉人、深沉的过堂风，每一次它都带着新的故事穿过列车，因为预感到那无尽辽阔的风景而显得悠长。带着手电筒的列车长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在树丛中出现，用他的钳子给我们剪票。我们就这样驶进越来越深沉的夜，打开它崭新的一连串纵列房间，充满了发出砰砰声响的门和过堂风。碧扬卡的眼神变得深沉，她脸颊绯红，嘴角浮现出一朵微笑。她想对我告白什么吗？某个最高机密？碧扬卡说起了背叛的事，她的小脸因为狂喜泛起了红晕，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一边像蜥蜴一样在被子下扭动着，一边游说我背叛自己最高的使命。她不断用甜美的双眼锐利地盯着我越来越苍白的脸，直到她的眼珠都往中间聚拢。“去做吧，”她坚持地低语，“去做吧。你会成为他们其中一员，就像那些黑人……”当我绝望地用哀求的姿态把手指放到嘴边，她的脸突然变得愤怒和邪恶。“你的死忠和使命感真是可笑。鬼才知道，你怎么会以为你是无可取代的。啊，如果我选的是鲁道夫就好了！他比你这个吹毛求疵的无聊家伙要好上一千倍！啊，他可是会听我的话，不管是犯罪，牺牲，还是粉身碎骨……”然后她突然带着胜利的表情问我：“你记得洗衣妇安东尼雅的女儿兰卡吗？你小时候经常和她一起玩的？”我惊讶地看着她。“那就是我，”她咯咯笑着说，“只是那时候我还是个男孩。怎么样，你那时候也喜欢我吗？”

啊，在春天的本质中，某种东西腐败、松脱了。碧扬卡，碧扬卡，连你也要让我失望吗？

40

我害怕太早亮出王牌。我下的赌注太高，高到无法冒险。从很早以前，我就不再向鲁道夫报告事件的最新发展。再说，他的举止也从某个时候开始改变。支配他个性的主要特色——嫉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贵的情操。当我们巧遇时，在他的手势和笨拙的话语中可以感到一种混合了尴尬的热情善意。以前，在他那沉默的不悦表情之下，在他那有所期待的保留态度中，毕竟藏着一股咬噬他的好奇心，对每一个新的细节感到饥渴。但现在他给人一种奇怪的平静之感，不再渴望从我这里知道什么。这对目前的我来说很合适，因为我夜复一夜在蜡像馆召开着重要无比的集会，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这件事必须完全保密。我用大量伏特加把那些看守的人灌醉，当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问心无愧地呼呼大睡的时候，我就在蜡烛的光亮和轻烟中与那尊贵的团体开会。他们之中有许多帝王，和他们谈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胸中还怀抱着很久以前就留下来的、没有任何理由的英雄主义（现在已经变得没有内涵），为某种理念而燃烧自己的热望，把自己的一生都赔上去的执着。那些他们为之奉献了一生的理想，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在乏味的日常生活中失去重要性。他们的引线烧完了，空洞地呆立在那里，浑身充满怀才不遇的能量。他们昏昏沉沉地闪着发亮的眼睛，等待着属于他们角色的最后一个字。在他们如此天真、毫无防备的时候，要伪造出这个字，给他们随便编一个理由——这是多么容易啊！这让我的工作变得轻松无比。从另一方面来说，要进入他们的意识，在他们脑中点燃任何想法都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他们的灵魂空空荡荡，总是刮着空洞的穿堂风。光是把他们从梦中叫醒，就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他们所有人都躺在床上，脸色死一般苍白，根本没有呼吸。我在他们面前俯下身，轻轻地耳语那些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字——那些字会进入他们，像电流一样把他们惊醒。他们睁开一只眼睛。他们害怕看守的人，不是装死就是装聋作哑。只有当他们确定我们是独自在此，才从床垫上爬了起来。他们身上缠着绷带，在那之下是拼拼凑凑的身体。他们按着自己的木头义肢，还有假肺和仿造的肝。他们一开始对别人很不信任，只想复述以前学好的台词。他们无法理解，有人竟然可以要求他们做别的事。这些伟大的男人，人类的精英——德雷福斯、加里波第、俾斯麦、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一世、甘必大、马志尼，还有许多其他人——就这样呆板地坐着，不时喘着大气。[36] 最难以理解这一切的是马西米连诺大公本人。当我在他耳边不断热切地重复碧扬卡这个名字，他只是昏沉地眨着眼睛，在他脸上出现一种不可思议的惊讶，看不到一点理解的光芒。只有当我缓慢、有力地说出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名字，他脸上才闪过一丝狂野的表情——只是纯粹的条件反射，在他灵魂中已经没有任何与这动作相关的意义。这个情结老早就从他的意识中被挤出来，要不是这样，他怎么能活得下去？这股炽热的恨意太具有爆炸性。他可是在那血腥的韦拉克鲁斯[37]屠杀之后好不容易愈合伤口，东拼西凑还原成人的。我必须从头开始告诉他自己所度过的一生。他的回忆支离破碎，我于是尝试着唤起他潜意识中的情感。我为他注入爱与恨的元素，但是隔天晚上他就忘了这些东西。他那些理解力比较强的伙伴们协助我，偷偷告诉他应该有的反应。我们的教育就这样一点一滴地往前推进。他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被那些看守员掏空了内在，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成功地让他在听到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名字时，从刀鞘中抽出长刀来。他甚至差一点砍到了来不及闪避的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一世。

就这样，比起这位忧郁迟钝、要花费好大力气才能跟上进度的大公，这群精英中的其他人很快就燃起了斗志，接受了我给他们的信念。他们的热情无远弗届。我得用尽全力才能抑制他们。我无法知道，他们是不是完全理解那个他们将为之奋战的概念。那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他们的命运是为某个教条牺牲。由于我的缘故，他们能得到一个可以为之在狂热旋风中战斗至死的口号，他们为此满心欢喜，赞叹不已。我用催眠术使他们平静下来，吃力地反复叮嘱他们严守秘密。我为他们感到骄傲。没有一个领袖会想象有一天带领这么一个杰出的阵营，对他们发号施令。这个将军团是由如此闪亮的灵魂组成。护卫队的成员尽是天才，虽然躯体已经残废！

终于，暴风雨的夜晚到来了，它被那个蕴酿其中的巨大无边的事件深深撼动，直到底层。一道又一道闪电划破黑暗，整个世界被撕裂，它最深处的内脏绽露开来，显现出明亮、恐怖、令人屏息的内部，又轰隆一声把它吞没。然后，大地继续往前移动，随着公园的哗哗声和森林的游行，还有包围着地平线的队伍。在夜色的掩护下，我们离开了博物馆。我走在这充满激情的步兵队最前方，身后一直传来有人跌倒、挥手的声音，拐杖和木头的碰撞声。闪电的光芒在扬起的长刀上飞舞。我们就这么在黑暗中来到了别墅的大门。我不安地感觉到某种诡计的味道，命人点起火炬。空气因为这沾满焦油的木棍而染上一片红色，受惊的鸟儿在红色的火光中高高往上飞冲。在火炬的光芒中，我们清楚地看见了别墅，它的露台和阳台，仿佛在火灾的中心点矗立。屋顶上飘着白旗。我怀抱着不祥的预感，带领勇士们走入中庭。管家在露台上出现。他从那巨大的阶梯上走下来，鞠了一躬，迟疑地靠近，脸色苍白，行动僵硬，他的身影在火光中越来越明显。我拿刀向他胸前指去。我的追随者一动不动地站着，高高举起冒着烟的火炬，一片寂静中只听得到往上蹿升的火光那细微的轻嘶。

“德·V先生在哪里？”我问。

他模糊不清地比了一个手势，把手摊开。

“他走了，先生。”他说。

“我们马上就会查证这件事。那公主呢？”

“尊贵的公主也走了，所有人都走了……”

我没有理由怀疑这个。一定是有人背叛了我，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上马！”我大叫。“我们必须拦截他们！”

我们冲破了马厩的门，黑暗中动物的味道和它们身上的温暖朝我们扑来。没多久，我们就跃上了发出嘶鸣、不断抬起两条前腿的名驹。我们一行人快马加鞭，在马蹄雨点般的声响中奔入黑夜的街道。“穿过森林，到河边去！”我往后喊，转弯往林荫大道奔去。森林在我们身旁发出沙沙的声响。它们在黑暗中展开，仿佛由无数灾难和洪水堆叠而成的风景。我们在瀑布的哗哗声、森林的波涛汹涌中奔驰，火炬的火焰在我们的疾行中被抛到后方，看起来像是一片片巨大的布幔。我脑中闪过千百条思绪，暴风般地旋转。碧扬卡是被绑架了，还是她继承自父亲的堕落胜过了母亲的血液，也胜过了我徒劳地试着在她体内唤起的使命感？林荫大道逐渐变得狭窄，成为一个山谷，它的另一头是一片宽敞的林中空地。我们终于在那里追上了他们。他们在远处注意到我们，停下了马车。德·V先生走下车，两手抱胸，慢慢朝我们走来。他一脸阴沉，眼镜闪闪发光，在火把的光芒中看起来一片紫红。十二把闪着寒光的刀尖一齐指向他的胸口。我们围成半圆，沉默地以最慢的速度骑着马向他逼近，我把手遮在眼睛上方，好看得清楚一些。火炬的光芒照耀到马车上，我在座位深处看到碧扬卡，她一脸惨白，身旁坐着的则是鲁道夫。他握着她的手，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我慢慢下了马，摇摇晃晃地往马车的方向走去。鲁道夫缓缓起身，似乎想和我打招呼。

我在马车旁站住，转向那排成一列慢慢逼近、准备好刺出手中长刀的护卫队，说：“各位，我白白地让你们跑了一趟。这些人是自由的，他们可以任意离开，不受任何阻拦。我们不会动他们一根寒毛。你们完成了你们该做的事，现在把你们的刀收起来吧。我不知道你们有多相信这个信念——我就是为了它逼你们做这些苦工的——也不知道它有多么深入你们的体内，是不是和你们的血液融为了一体。如你们所见，这个信念现在破灭了，完完全全地破灭。我想，对你们来说，应该可以轻松度过这个，因为你们在之前也经历过自己理想和信念的破灭。已经没有任何事可以摧毁你们了。至于我……就别提我的事了吧。我只想——”这时我转向坐在马车里的那两人，说：“我只想告诉你们，请不要认为我对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完全没有准备。并非如此。我很久以前就预料到一切了。长久以来我一直在表面上延续我的错误，没有倾听智慧的声音，唯一的原因是——我没有权利去知道在我能力范围以外的事物，我没有权利去避免意外。我想要坚守命运指派给我的岗位，想要把我的计划一直进行到最后，忠于我篡夺来的角色。因为——我要在这里愧疚地承认——虽然我的野心不断向我私语，我仍然只是个篡位者。我盲目地想要解释圣经，想想充当上帝意志的阐释者。我受到虚假灵感的启发，抓住那些在集邮册中穿梭的随机线索和形状，但可惜的是，我只是把它们塑造成我希望的样子。我把我一手导演的戏码强加在这个春天身上，把我自己的节目放在它众多茂盛的花朵之下，想要弯折它、让它朝我计划的方向进行。它用它的繁花承载了我一段时间，既有耐心又无所谓，几乎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我把它的冷漠当成容忍，哈，当成支持与赞同。我以为我可以从它脸上读出——比它自己还了解自己——最深沉的目的，以为我可以解读它的灵魂，预料出它被自己的投入所迷惑而无法表达的东西。我忽略了它那些狂野、有如脱缰野马般独立的现象，也没有看到它暴烈的混乱、那些把它内在深处搅得天翻地覆的东西。我的自大妄想症是如此严重，竟然让我胆敢插手去介入皇家的继承事务。我动员了你们，各位先生，去反抗造物主。我利用了你们对理念毫无抵抗力的弱点，还有你们尊贵的天真，把一个颠覆世界秩序的错误教义嫁接到你们身上，把你们火一样的理想主义绑架过来，用它来干一件疯狂的事。我不想裁定，我是否曾被召唤去做那最高尚的事——虽然我的野心曾企图完成它。我八成只是被召唤去给它起一个开端，我被创造出来，然后又被丢弃。我超越了我的界限，但这也是事前就被预料到的。实际上，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命运。就像那个不幸的马西米连诺，我的命运是亚伯的命运。有一瞬间，我献上的祭品所烧出的烟受到神的喜爱，而你的烟则往下飘散了，鲁道夫。但是该隐总是会胜利。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38]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一声撼动空气的爆炸声，一阵火光从森林上方蹿出。所有人都转过头。“不要慌张，”我说，“那是蜡像馆的火。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在那里留了一桶引爆的火药。各位尊贵的先生们，你们的家没了，你们已经无家可归。我希望，这不会让你们太难过？”

但是这些伟大的人们，这些被选中的人类英雄却沉默着，穿着他们体面的军服，无助地望着远方的火光。他们面面相觑，脑中空无一物，只是眨巴着眼睛。“你，大人，”我对马西米连诺大公说，“你是错的。你或许也有自大妄想症。我错误地想要以你的名义改变这个世界。再说，那可能根本就不是你的目的。红色就像其他任何颜色，只是个颜色而已。只有当它和其他颜色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完整的光。原谅我吧，我利用了你的名义去做对你来说完全陌生的事。弗朗茨·约瑟夫一世万岁！”

大公听到那个名字时抖了一下，伸手去取长刀。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恢复了理智，他那涂了胭脂的脸颊上出现了一朵更有活力的红晕，他的嘴角上扬，仿佛要微笑。他的眼球开始在轨道上平稳、严肃地打转，他带着微笑，逐一打量在场的每一个人。大家则苦涩地躲开他。在这种不适当的场合，他还要重蹈覆辙扮演他的皇帝，这真是他能给人最糟的印象了。

“打消那个念头吧，大人，”我说，“毫无疑问，你熟知你宫廷里的礼仪，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想要向你们宣读——各位尊贵的先生们，还有你，公主——我的退位宣言。我完完全全地宣布退位。我要终止这个三人联合执政的局面。我把摄政的权力交给鲁道夫。而你们，尊贵的先生——”我转向我的部属们，“你们现在自由了。你们都非常愿意配合，我以我们那已失去王位的理念之名向你们道谢——”我眼眶泛着泪光，说，“但是即使如此……”

这时附近传来一声枪响。我们所有人把头转向那个方向。德·V先生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把冒烟的枪，身体奇怪地倾斜、僵硬，不成比例地伸长。他脸上挂着扭曲的难看表情。他突然晃了晃，脸朝下倒了下去。“父亲，父亲！”碧扬卡高呼，扑向躺在地上的那人。现场一片混乱。对于负伤很有心得（来自多年个人经验）的加里波第蹲下去检视那个不幸的人。子弹穿过了心脏。皮埃蒙特国王[39]和马志尼小心翼翼把他抬起来，把他放在担架上。碧扬卡由鲁道夫搀扶着，正在啜泣。黑人们——他们刚在树林底下聚集起来，围绕着自己的主人——齐声喊着：“主人，主人，我们的好主人。”

“这真是个可怕的夜晚！”我大叫。“今晚这些难忘的事件不会是最后的悲剧！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承认，我没有料到这件事。我伤害了德·V先生。事实上，他有一颗高贵的心灵。我在此收回我对他短视又盲目的判断，他显然是个好父亲，对自己的奴仆来说也是个好主人。我的概念亦在此破灭，但是我将毫无遗憾地牺牲它。鲁道夫，现在抚平碧扬卡的伤痛是你的任务了。你要代替她的父亲，用双倍的爱来关怀她。你们一定想把他的尸体带上甲板吧，我们就组成一个游行队伍，一同护送你们去港口。蒸汽船早就用汽笛声呼唤你们了。”

碧扬卡又坐上了马车，我们骑上各自的马，黑人把担架扛上肩膀，我们就这么往港口前进。在这哀伤的队伍的尾端，跟着一群骑着马的骑士。在我演说的时候，暴风雨已经平息。火炬的光芒照出森林中深邃的裂隙，又黑又长的阴影往四面八方投射去，它们构成巨大的半圆，在我们身后隐入黑暗。我们终于走出森林。在远方，已经可以看见带有许多轮子的蒸汽船。

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的故事就要在此结束。在碧扬卡和黑人的哭声中，尸体被抬上甲板。我们最后一次在岸上整理队列。“还有一件事，鲁道夫，”我抓住他西装外套的扣子，说，“你就要以一笔庞大遗产继承人的身份离去了。我不想把任何事推到你身上，但我得照顾这些无家可归、全人类英雄的晚年生活。只可惜我身无分文。”鲁道夫马上掏出支票簿。我们在旁边简短地商量了一下，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先生们，”我转向我的护卫队，对他们大声说，“虽然我让你们流离失所，但是我身边这位心胸宽大的朋友决定帮我弥补我的过错。在今晚的事件过后，没有一个蜡像馆会再收留你们，尤其是当竞争这么激烈的时候。你们必须在某种程度上放弃你们的野心。但是你们会因此而成为自由的人，我知道你们会懂得珍惜这一点。因为你们从来没有学过任何有用的职业技能——你们毕竟只是被创造出来重现别人的形象——我朋友在此给你们足够的一笔钱，让你们能买十二个德国黑森林的手摇风琴。你们就到世界各地去，为人们弹奏音乐，带给他们力量吧。要唱什么咏叹调随你们的便。说那么多干吗呢——反正你们也不是真正的德雷福斯、爱迪生或拿破仑。你们能成为他们——这么说好了——只是因为那些正牌货已不存在了。现在你们就追随前人的脚步，加入他们的团队，跟着那成千上万默默无名、怀才不遇的加里波第、俾斯麦、麦克马洪一起到世上去流浪吧。在你们的内心深处，你们永远都会是这些伟人。现在，亲爱的朋友们，尊贵的先生们，让我们一起大声祝福这对快乐的新人：愿鲁道夫和碧扬卡长命百岁！”“长命百岁！”他们齐声高呼，而黑人们则唱起了黑人的歌谣。当他们安静下来，我再次挥手召集他们，走到中间掏出手枪，说：“现在，各位先生，再见了。你们要从接下来即将看到的事得出一个教训：没有人应该猜测神的意旨。从来没有人参透春的意念。Ignorabimus[40]，先生们，Ignorabimus！”

我把枪口抵到自己的太阳穴上，然后开了枪。就在这时，有人把我手中的枪打偏。在我身旁站着一位步枪兵军官，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问：“您就是约瑟夫·N吗？”

“是的。”我惊讶地说。

“您是不是在不久之前——”军官说，“做了一个梦，很典型，像是圣经人物约瑟做的那样？”

“也许……”

“没错，”军官边看文件边说，“您知不知道，这个梦引起了高度关注，并且被严厉批评？”

“我无法对我的梦负责。”我说。

“您当然要对您的梦负责。以奥地利皇帝及匈牙利国王之名，您被逮捕了！”

我笑了笑。

“司法部门的动作还真是慢啊。奥地利皇帝及匈牙利国王的宫廷真是够官僚。我可是犯下了比那个梦还要糟糕许多倍的罪行，我本来想对自己做出制裁，想不到这个久远的梦竟然救了我一命。先生们，我任凭你们处置。”

我看着步枪兵成群结队向我逼近。我伸出手臂，让他们替我装上手铐。我最后一次转过眼看碧扬卡。她站在甲板上，向我挥舞手帕。那一群残疾的护卫队则在沉默中向我敬礼。

[1] 这里比喻乐器的形状，但是同时也暗指天琴座（Lyra）和天鹅座（Cygnus）。

[2] 这里的马车指的是大北斗与小北斗，在波兰文中，它们被称为“大马车”（Wielki wóz）与“小马车”（Mały wóz）。

[3] 欧洲常见植物，花瓣呈白色灯罩状，是一年中最先开的花之一，被视为春天来临的象征。

[4] 详见圣经《创世记》第37章。约瑟梦到日月和十一颗星星向自己下拜，他父亲雅各将其解读成他要父母和兄弟以他为王。他的兄弟因此嫉恨，把他卖到埃及。

[5] 每年太阳穿过天球赤道的位置，一年中有两个点，包括3月21号左右的春分点和9月23号左右的秋分点。

[6] 这里影射卡巴拉中的“退缩”概念（Cimcum）。根据卡巴拉的说法，神在创造世界时首先让他无限的光芒萎缩，如此才能清出一个空间，让一个有限、看似独立的世界能够在其中存在。

[7] 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了希腊、波斯，建立起横跨欧亚直到印度边界的帝国。

[8] 属于澳大利亚的岛屿，从1912年开始发行自己的邮票。

[9] 曾是印度小国，首都也叫这个名字。印度独立后不久海德拉巴就加入了印度联邦。1956年印度联邦重新规划行政区后成为安德拉邦（Andhra Pradesh）的首府。在海德拉巴的邮票上印着用阿拉伯文字记载的乌尔都语标示。语言学及人类学的研究显示，吉卜赛人是来自北印度的民族。

[10] 弗朗茨·约瑟夫一世（Franz Josef I，1830—1916），奥地利皇帝兼匈牙利国王（1848—1867年在位），奥匈帝国的缔造者和第一位皇帝。

[11] 和散那（Hosanna）为犹太教和基督教用语，本意为“求救”，天主教译为“上主，求你拯救”。

[12] 影射圣经里的话语。见《以赛亚书》第40章第3节：“有人声喊着说、在旷野预备耶和华的路，在沙漠地修平我们神的道。”

[13] 亚里士多德曾在亚历山大大帝年轻时当过他的老师。

[14] 源自普罗旺斯的古老抒情诗歌体，主题是爱情或战争历险。

[15] 希腊神话中地狱的边界，又叫冥河或三途之河，亡灵在摆渡者卡戎的陪伴下到达对岸的地狱界。

[16] 回想（anamnesis）是柏拉图所创的概念，指的是回忆自己曾经学过的知识或概念。不过在这里比较接近荣格的意义：回忆起深藏在潜意识里的东西，到达原型的形象。

[17] 在古特洛伊挖出来的遗迹中发现，那里不止一个城市，而是有好几个城市都在同一个地方建造，一个叠在另一个上头。

[18] 在古斯拉夫归化基督教之前，人们会用一个容器来装吊唁者在丧礼上流下的眼泪，然后象征性地保存这泪水。专门用来装这泪水的容器称之为泪瓶（łzawnica）。

[19] 根据希腊作者普鲁塔克（Plutarchus）的说法，众母是在西西里古城Engyium受到膜拜的女神，歌德在《浮士德》中有写到她们。

[20] 苏格兰诗人詹姆斯·麦克弗森（James Macpherson）虚构的凯尔特吟游诗人。这里被用来比喻浪漫、感伤、神秘的场景。

[21] 德语叙事诗《尼伯龙根之歌》中的人物。

[22] 一种俄国古老史诗体裁，大多歌颂古时斯拉夫人的英勇事迹。

[23] 又称宣礼塔，是清真寺中常有的建筑，用以召唤信众礼拜。

[24] 这里的意象取自这两个国家的国徽。墨西哥的国徽是一只叼着蛇的神鹰，经常在邮票上出现。而危地马拉的国徽则有一只凤尾绿咬鹃，全身是绿色的，有着红色的腹部。

[25] 巴巴多斯（Barbados）是位于加勒比海与大西洋边界上的岛屿国家，拉布拉多（Labrador）是加拿大一个地区，特立尼达岛（Trinidad）是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两主岛中较大者。护卫舰是英属圭亚那（British Guiana）的国徽，在十九世纪末及二十世纪初出现在该国邮票上。

[26] 上楣与下楣间作装饰用的横条。

[27] 蓝色制服是奥匈帝国的公务员服装，而弗朗茨·约瑟夫本人最喜欢穿蓝色军装。在波文中“蓝色”和“天界”都可以用niebieski这个词来形容。

[28] 马西米连诺一世（Maximiliano I，1832—1867），奥地利大公，弗朗茨·约瑟夫的弟弟，据载是个不切实际的诗歌爱好者。在法国拿破仑三世的怂恿下接受了墨西哥皇位，该决定受到哈布斯堡王朝皇室的反对，使他自己和后代丧失了奥地利王位继承权。到了墨西哥后卷入法军和墨西哥共和主义者的战争，后被墨西哥总统胡亚雷斯判处枪决。

[29] 阿弗列·德雷福斯（Alfred Dreyfus）是一名法国犹太裔军官，1898年他被误判为叛国，被剥夺军衔，送到魔鬼岛监禁。后在1906年被平反。

[30] 在南美及拉丁美洲出生居住的，法国、葡萄牙及西班牙殖民者的后代。

[31] 前面三段关于碧扬卡家族血统的故事纯属虚构，这段故事是仿照十九世纪流行的历史浪漫小说的耸动写法。

[32] 智利的国徽上有一只秃鹰及一头羚羊，舒尔茨八成是把羚羊当成了独角兽。在1904年发行的两分钱邮票上，就有这样的徽章。

[33] 费尼尔司·泰勒·巴纳姆（Phineas Taylor Barnum）是世界知名的马戏团经纪人兼演出者。

[34] 重叠两个或以上字母形成的一种装饰图案。

[35] 烧炭党是十九世纪末活跃在意大利各国的秘密民族主义政党，在意大利统一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36] 朱塞佩·加里波第（1807—1882）是意大利爱国志士及军人，献身于意大利统一运动，是意大利建国功臣之一。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一世（1759—1824）是萨伏伊公爵和撒丁尼亚国王。里昂·甘必大（1838—1882）是法国共和派政治家。朱塞佩·马志尼（1805—1872）是意大利作家、政治家，意大利统一运动的重要人物。

[37] 委拉克鲁斯（Vera Cruz）是墨西哥的一个港口。马西米连诺大公其实是在克雷塔罗（Queretaro）被审判然后射杀的。

[38] 这里影射圣经中该隐与亚伯兄弟的故事。神要两人献上祭品，亚伯的祭品烧出的烟升向天空，而该隐的飘散在地面。该隐不满神没有接受他的贡品却接受了亚伯的，用石头杀死弟弟，从此被流放。

[39] 指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一世。

[40] Ignorabimus，拉丁文，意为“我们不会知道”。

七月之夜

在我中学最后那年的暑假，我第一次认识了七月的夜晚。白天的时候，微风、街上的喧嚣和炎热夏日的反光穿过打开的窗户，走进我们的屋子里来。我们家那时住着一个新房客——我姐姐的儿子——他只有一丁点儿大，脾气很坏，常常嘤嘤唉唉地哭泣。这小家伙让社会发展开了倒车，把我们家变得有点像史前文明，充满了游牧民族母系社会那种气氛，像是某种男人无法进入的后宫。在这后宫的帐篷里摆满了床单、尿布和内衣裤，这些玩意总是洗了又干，干了又洗。在这里最常看到的光景就是女人在草草梳洗，频繁地宽衣解带（不过这动作本身是很纯洁的），最常闻到的味道是带着酸臭的婴儿气味，以及涨满了奶水的乳房的味道。

我姐姐在辛苦的生产后，离家到乡间的温泉疗养院调养。姐夫只在吃饭的时候出现，而我父母每天都在店里待到深夜。奶妈统御了我们的家，她那过盛的母性不断扩张。身为奶水的提供者，她在家里享有特权。她在庄严的威仪中，以她那无远弗届、重要无比的存在，给我们家打上了母性统治的印记。这无法抵抗的饱满的肉体，以充满智慧的比例分散于她和两个女仆身上。在每一个举手投足中，她们都像孔雀开屏一样展现那自我专注的女性气质。我们的花园里，繁花宁静地盛开，果实也慢慢成熟，整座花园充满树叶的私语、银色的反光和阴影的沉思——而在我们家，与之分庭抗礼的风景则是白色的内衣裤与怒放的肉体，以及缭绕在这一切之上的，女人和母性的气味。在明亮得可怕的正午时分，在打开的窗户上，所有的窗帘惊恐地飞起，所有挂在晒衣绳上、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的尿布排成一排，立正站好——这时，毛茸茸的种子、花粉、迷途的花瓣穿过这一片不安的白色布料长河，带着它们光影的浪潮、流浪的低语及沉思，缓缓地走过房间。仿佛这个属于神的时刻拔掉了所有的阻隔和围墙，而那压倒性整体的震颤就在思绪和感觉退潮时，走过了整个世界。

那年夏天，我在城里的电影院里度过了所有的夜晚。我总是在最后一部片放完后才起身离去。

走出放映厅的黑暗——被惊恐、飞舞的光影撕裂的黑暗——走入安静、明亮的大厅，仿佛刚从一个巨大的暴风雨之夜走入一间宁静的客栈。

刚才，电影带给你一场美妙的荒野追逐。现在，在明亮的休息室里，你那因为奇异冒险而过于兴奋的心灵平静了下来。它被封在四面墙里，把你和外头那浮夸、充满压力的夜晚隔了开来。在这个安全的小港，时间从很久以前就停止了流动；电灯泡徒然散发着荒废的光，那光芒有如一阵一阵的浪潮，在引擎永恒的节奏里波动，售票亭也因为它轻轻颤动。

这座前厅浸淫在深夜的乏味里，就像最后一列火车离开后的铁路休息室。有时候，它仿佛生命的最后一道背景，当所有事件都已过去，所有噪音都已消退，它是那个留存下来的东西。在巨幅的彩色海报上，阿斯塔·妮尔森[1]跌跌撞撞地走着，额头上永恒地烙下了死亡的圣痕，她的嘴唇永远都会为那最后一声尖叫而开启，她的眼神非比寻常地强烈，有一种终极的美。

售票小姐老早就回家了，这时她一定已经在她的小房间里，在铺好的床边忙忙碌碌走来走去。她的床在等着她，就像一条小船，要载着她漂浮在梦境黑暗的瀉湖之间，进入复杂的冒险。那个坐在票亭里的只是她的表象而已。她是一个虚幻的幽灵，用倦怠的、画得明亮鲜艳的眼睛瞪着虚无的光线，无意识地眨着睫毛，把从电灯上不断洒落下来、令人昏昏欲睡的金色粉尘掸落在地。有时候她会对着消防队的中士苍白地微笑——那家伙（他的本尊不久前也离开他了）一动不动地靠墙站着，身上穿戴着闪亮的头盔、虚有其表的肩章、银穗带和勋章。远处传来玻璃门因为马达而振动的声音。那扇门会带领我们走进深沉的七月之夜，但是吊灯让玻璃变得盲目了，它用电灯的反光抗拒着夜晚，竭尽所能地缝补拼凑出一幅不受巨大黑夜威胁的安全小港的景象。然而，这个等候室的魔法最终是要消失的。玻璃门打开了，红色的布幕吸了一口夜的气息，然后，夜就突然占据了一切。

你们是否感觉得到这场冒险神秘、深沉的意义？当这个苍白羸弱的高中毕业生穿过那扇玻璃门，独自从安全的小港走进无边无际的七月之夜？他能否奋力穿过无尽的夜晚那些黑暗的沼泽、湿地和峭壁，在某天早晨来到一个安全的港口？要花上多少年的时间，他才能完成这场黑暗的奥德赛之旅？

从来没有人写过七月之夜的地理志。在内在宇宙的地理记载中，这些章节尚未着墨。

七月之夜！要拿什么来和它比较？要如何描述它？我是否该把它比作一朵巨大的黑玫瑰？这朵玫瑰有千百片天鹅绒般的花瓣，这些花瓣的数百个梦境正将我们层层包覆。夜风轻轻吹入她最柔软的深处，而在那带着甜香的底层，我们感受到了来自远方的星光的注视。

我是否该把它比作我们闭上眼睛后，在眼皮下面看到的那片黑幕，充满了四处漫游的粉尘、有如白色罂粟子的星星、焰火还有流星？

或者，把它比作一列和这个世界一样悠长的夜车，永无止境地驶过黑色的隧道。当你走过七月的夜晚，就像走在火车里一样，摇晃地从一个车厢走到下一个车厢，穿过那些昏昏欲睡的乘客、拥挤的走道、闷热的包厢和交错的过堂风。

七月之夜！它是神秘、昏暗的氛围，像某种活跃、敏锐、灵动的黑色物质，不断从混沌中生出新的形体，这些形体又作出变化！这些黑色的建材层层堆起，从四面八方包围住昏沉的流浪者，在他身边创造出洞穴、拱形屋顶、凹窗、壁龛！就像一个多话的人，它在孤独的流浪者身旁打转，不厌其烦地和他喋喋不休诉说自己的幻觉、幻想、呓语和妄想——它甚至在他面前呈现出一幅又一幅的幻象：布满点点星光的远方、乳白色的银河，以及伟大古老建筑的迷宫。同时，夜晚的空气——这位黑暗的海神普罗透斯[2]——为了好玩创造出天鹅绒般的厚重物质、一丝丝茉莉花的香气，还有瀑布般倾泻的异味，以及突如其来的无风的沉闷——它就像黑色的球体一样无限延伸，像是可怕的黑葡萄，充满了暗色的汁液。我在这些拥挤的门框中推挤前进，在这些拱门和拱形屋顶下压低了头。突然，屋顶掀开了，伴随着一声星光的叹息，这个无底的圆球暂时开启，只为了在下一刻又把我关到拥挤的墙面、门框和通道之间。在这些无风的死寂地带，在这黑暗的海湾，还残存着一些夜晚的流浪者遗留的片断对话、海报上零落的标语、遗失了节拍的笑声、一串串未被夜风吹散的低语。有时夜晚像一个没有出口的小房间，把我关在它里面。我很想昏睡，我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还在行走，还是已经在这个夜晚的旅馆房间躺下休息。但我感觉到了那热切的吻——它被那香甜的嘴唇遗忘在某个角落，有着天鹅绒的触感。某扇百叶窗被掀了起来，我高高跨过窗台，继续在流星群的抛物线下流浪。从夜的迷宫里走出来两位流浪者，他们闲聊着，从黑暗中拉出一条绝望的、由对话编织而成的长麻花辫。其中一人单调地用伞尖敲击着人行道——这样的伞是在流星雨的时候使用。他们头上戴着圆滚滚的礼帽，两人都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漫无目的地走着。另一次，一只带着阴谋色彩的黑色斜眼和一只青筋毕露、瘦骨嶙峋的大手让我站住停留了片刻。那只手紧紧握住一根鹿角手杖的把手（有时在这样的手杖里会藏着又长又薄的剑），一跛一跛地穿过夜晚。

终于，在城市的尽头，夜放弃了那些小把戏，揭下面纱，露出严肃和永恒的面孔。它不再用迷宫的建筑和幻象来遮蔽我们的视野，相反地，它在我们面前展开了布满星光的永恒风景。天空无限地延伸，星座守在它们万世不变的位置上耀眼地闪烁，在空中描绘出魔幻的人物或动物，仿佛想宣告什么，想用可怕的沉默揭示某种终极的信息。这些遥远的世界在空中眨着眼，每眨一次，就可以听到星空银色的喧哗——像是阵阵蛙鸣。七月的夜空洒下数不胜数的流星，就像罂粟的种子一样细小、繁多，静静地沉没到宇宙之中。

不知道是几点——头顶的星座在天空做着永恒的梦——我终于来到自己家那条街上。一颗星站在街道的尽头，散发出陌生的味道。当我打开家门，过堂风吹过那条街，就像吹过黑暗的长廊。客厅里灯还亮着，铜烛台上仍然烧着四根蜡烛。姐夫还没回来。我姐姐离家后他每天晚餐都迟到，一直要到深夜才回来。我好几次从梦中醒来，看到他眼神呆滞、心不在焉地换下衣服。然后他吹熄蜡烛，全身脱得赤条条的，躺在冰冷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并不是一下子就进入了不安的浅眠，他庞大的身躯是一步一步慢慢放松下来的。他还在喃喃自语，喘气，发出粗重的呼吸声，仿佛被什么重物压着胸口，辛苦地翻来覆去。偶尔，他会猛地发出干涩的小声啜泣。我被他吓了一跳，在黑暗中问他：“查尔斯，你怎么了？”但这时他已经晃得远远的，走在睡梦沉重的道路上，努力顺着某个鼾声的山坡往上攀爬。

窗外，夜正在缓慢地呼吸。从它尚未成形的巨大形体中流泻出一阵冰凉的甜香，在那黑色的球体中，各种事物的接合点慢慢松动了，释放出一丝丝若有似无的气味。黑暗死寂的身躯试图在充满灵感、不断往上飘的茉莉花香气中得到解放，但是它的体积太大了，无法往上飞升，于是继续死气沉沉地躺在夜的深处，像一个囚犯。

从隔壁房间的缝隙传来一道黄色的光线，有如乐器上的弦，敏感而又响亮，像在摇篮里闹情绪的婴儿的梦。从那里传来爱抚的咯咯声，那是奶妈和孩子无忧的仙境，是初恋的美好田园，充满了爱情引起的痛苦和郁闷。窗外的黑暗挤满了夜之恶魔，它们被房间里静静燃烧的温暖火光吸引而来，从四面八方包围、挤压这块地方。

我们房间的另一头连着一间黑暗的空屋子，在它后面是父母的卧室。我竖起耳朵，听到父亲被诱惑到梦神的胸前，整个人在狂喜中被抬了起来，升到半空中云雾缥缈的道路上，完全把自己交给了这场飞行。他的鼾声十分遥远，听起来像唱歌；他用鼾声诉说他在梦境不知名的荒野上所经历的故事。

于是，这些人慢慢地来到了行星轨道上离太阳最远的点，来到了生命中太阳照不到的暗面——它的样貌，从来没有一个活人看到过。他们像是死了一样躺着，发出可怕、带着哭音的粗重呼吸；而这时，黑色的日蚀正像一块沉闷的铅，压在他们的灵魂上。当他们总算通过了黑色的天底[3]，那最深沉的幽冥，当他们在浑身致命的冷汗中奋力征服了夜晚古怪的海岬，他们肺部的风箱于是奏起一段新的旋律，发出越来越响的、带着灵感的鼾声，迎向清晨。

沉闷、厚重的黑暗充斥大地。它们庞大的躯壳像被宰杀的动物一样躺在地上，像是瘫软在地的黑色公牛，它们的头无力地垂下，舌头挂在嘴边，流着口水。但是某种其他的味道，某种其他的黑暗在远处揭示了即将到来的清晨。这新的一天充满毒素的酵母，黑暗膨胀了起来，它变成一块美妙的面团，在所有木槽和饲料槽里不断疯长。它匆忙又紧张地发酵，为了不让清晨在这淫乱的生殖中突然把它逮住，不让清晨把它那些蓬勃生长、病态、怪物一样的孩子永远钉死在地面。这些孩子从夜晚的木桶里无性生殖出来，就像成双成对在婴儿澡盆里洗着澡的恶魔。在这样的时刻，即使那些最清醒、无法入眠的人，都会感到一瞬间昏沉的睡意。那些生病的人、忧郁到谷底的人、被绝望撕裂的人，此时都感到片刻的解脱。有谁知道，这样的片刻会维持多久。在这一瞬间，夜晚放下了布幔，遮住那些在它深处发生的事件。但这个间歇对于表演来说已经足够，它可以换景，清理夜晚那场盛宴以及它黑暗、美妙的华丽场面。你恐惧地醒来，以为自己睡过了头，但就在同一时间——你看到地平线那道明亮的曙光，以及正逐渐变得完整的黑暗大地。

[1] 阿斯塔·妮尔森（Asta Nielson, 1883—1972），丹麦女演员，默片时代的知名红伶。

[2] 希腊神话中的海神，可以任意变化成各种形态。

[3] 天底（nadir）是与天顶（zenith）相对的点。

我父亲加入消防队

十月的头几天，我和母亲从消暑胜地回家。那是一个附近的小镇，靠近森林密布的斯沃文卡河岸，到处流淌着水声哗哗的小溪。耳边还回荡着赤杨的涛声和鸟类的啾鸣，我们坐上那辆老旧的马车（它巨大的车厢如同黑暗宽敞的旅店），踏上归途。我们挤在一堆包袱中间，就像在铺了天鹅绒的洞穴里，看着五彩缤纷的风景在窗外一幅又一幅地闪过，像是有人把它们从一叠画片中依次抽了出来。

傍晚时分，我们驶向劲风呼啸的高地。那是一片辽阔狂野的荒原，上方深邃的天空像是屏住了呼吸，五彩的风玫瑰[1]在天顶旋转。那是我们国家最遥远的驿站，它最后的转角。在那之后往下走，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深秋景色。这里就是国界，矗立着老旧、腐朽的界桩，上面印着模糊的字，发出咿呀声。

马车巨大的轮缘陷在砂石中，发出嘎吱的声音。一路作响、闪闪发光的轮辐沉默下来。只有那庞大的车厢还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交叉的阵风中黑暗地噼啪作响，像是在荒野上搁浅的方舟。

母亲付了通行费，关卡的闸栏沙哑地升起，马车沉重地驶进了秋天。

我们驶入一片辽阔平原的枯萎乏味中，驶入苍白褪色，在远方黄色田野上无尽、无味又愉快吹拂的风中。某种古老、巨大的永恒从褪色的地平线彼端升起，不停在原野上呼啸。

就像古老的冒险小说，风景那泛黄的纸张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无力地翻动，仿佛要在这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巨大虚无中碎裂瓦解。在这被吹得四处飞散的虚无中，在这黄色的天堂里，我们可以坐着马车去往时间和现实之外，永远留在这片景色里，这阵温暖、荒芜的风里——一辆有巨大轮子的驿马车，嵌在羊皮纸色的天空和云朵之间，像是古老的插画，在老派、散佚的小说中被人遗忘的版画——就在这时，车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拉扯缰绳，把马车带离旋风那甜蜜的沉睡，转入森林。

我们进入羽绒般干燥、蓬松的灌木丛，一片带着烟草色的枯萎之地。很快地，周围的空气变得像是在深褐色的雪茄盒里一样。在雪松的昏暗中，树干那像雪茄一样干燥好闻的气味轻轻拂过。我们继续前进，森林越来越黑暗，烟草的香气也越来越重，直到最后像大提琴干燥的琴盒一样将我们包覆其中，风沉闷地替乐器调音。马车夫没有火柴，无法点亮灯笼。马匹在黑暗中喘息，靠本能找到路。轮辐的喀喀声缓慢、安静下来，轮缘则柔软地行进在香气沁人的针叶上。母亲已经沉沉睡去。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它在流逝中创造出奇怪的结点和缩写。黑暗深沉，不可穿透，车篷顶传来森林干燥响亮的沙沙声——突然，马儿脚下的泥土地面转换成街道坚硬的路面，马车在原地打了一个转，停了下来。它停在离墙那么近的地方，几乎摩擦到墙面。母亲从车门中伸出手去，立刻就摸到了我们家的大门。马车夫开始卸下行李。

我们走入宽敞、像树枝一样分岔并通往好几个房间的玄关。里头一片漆黑，寂静又温暖，像是清晨老旧、空洞的面包店，在烤炉媳火后兀然矗立。又像是深夜的浴室，黑暗中空无一人的浴池和木桶已经冷却，一片寂静中只听得到滴滴答答的规律水声。一只蟋蟀耐心地从黑暗中把光亮虚幻的缝线拆出来，但那几乎看不见的光线并没有使空间更加明亮。我们摸黑找到了楼梯。

当我们走到咿呀作响的楼梯转角平台，母亲对我说：“醒醒，约瑟夫，你站都站不住了。撑着点，只剩下几个阶梯了。”但是困得迷迷糊糊的我只是紧紧地抱住她，然后就彻底睡着了。

后来，我再也没办法从母亲那里得知，那天晚上，当我半梦半醒、不断落入沉闷的失忆状态中时，我透过紧闭的双眼所看见的事物有多少是现实，有多少是想象的产物。

我记得一场介于父亲、母亲和阿德拉——她是那场戏的女主角——之间的争执。今天我回想这件事，可以猜到它一定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我试着猜测它的意义，但它还是不断地溜走，我的尝试只是徒劳。这都要怪记忆的断层和梦境的空白，我只能用猜想、揣测和假设来填补。我浑身无力、昏昏沉沉，不断飘往混沌的无知状态，在此同时，嵌在窗口的星空的气息从我的眼皮上掠过。夜晚纯净、规律地呼吸，又突然把遮住星光的透明面纱取下，用它古老、永恒的面孔从上方观看我的梦。远方星球的火焰缠绕在我的睫毛上，在盲目的眼白上溃散成一片银光。我透过眼皮的缝隙看到房间浸在一片烛光之中，烛光投下缠绕着的金黄的直线和曲线。

也许这整个场景根本是在另一个时间发生的。诸多迹象表明，我是在很久之后才见证了这件事，那是某一天我和母亲及店员一起关上店铺，回到家里的时候。

我母亲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惊叹的尖叫，店员们则被眼前的一切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在房间中央站着一名穿戴着黄铜盔甲的骑士，看起来就像是圣乔治[2]本人。他的身形因为胄甲、金色的肩盾和那一堆铿锵作响的锃亮的装备而看起来更加庞大。我又惊又喜地在那古罗马禁卫军的笨重头盔下认出父亲竖起的髭须和络腮胡。他身上的胄甲随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不断波动，上面一节节铜皮像巨大甲虫的鳞甲般呼吸起伏。父亲披挂着铠甲，环绕在一片闪闪金光中，变得雄伟无比，看起来神似带领天庭军队的将军——米迦勒大天使。

“很遗憾，阿德拉，”父亲说，“你从来都无法理解崇高的东西。你总是用你愚蠢发泄的愤怒阻挠我的行动。今天穿上这身盔甲，你对我呵痒的恶作剧就无计可施了——它曾经让我这个毫无抵抗之力的人绝望无比。今天，你是出于软弱的愤怒才会如此卑劣地滔滔不绝，对我说出这些无知、平庸、愚蠢的话。相信我，它们只让我感到忧郁和对你的同情。缺乏高贵、幻想的天分，你无意识地对超出日常范围的一切都抱着强烈的敌意。”

阿德拉带着无比轻蔑的眼神瞪了父亲一眼，然后转向母亲，愤愤不平地说（她因为不满而忍不住哭了出来）：“他要把我们的果汁全部带走！他把家里所有装了覆盆子果汁的瓶子都拿了出来，那是我们今年夏天一起做的！他要把它拿去给那些无赖消防队员喝。不只如此，他还骂了我一大堆难听的话。”阿德拉抽噎了一会儿。“哼，消防队队长，一群爱捣蛋的浑球小子的队长。”她大叫，用怨恨的眼神打量父亲。“家里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塞满了这些家伙。早上下楼去买面包，我都没办法把门打开。当然啦，有两个毛头小子在玄关的门槛上睡着了，把门口堵住。楼梯的每一个台阶上都睡着一个戴着黄铜头盔的消防队员。他们自己跑到厨房来，把他们兔子般的脸挤进门缝，像小学生一样举起两根手指，然后哀求着尖叫：糖，糖……他们把水桶从我手上抢过去，然后跑去提水，在我身边跟前跟后地献殷勤，差点没像狗一样摇尾巴。他们不停眨着血红的眼皮，恶心地舔嘴唇。我只要瞄他们任何一个人一眼，他的脸就会无耻地马上就红了。而我们竟然要把我们的果汁给这种人！……”

“你平庸的天性，”父亲说，“会污篾所有它碰触到的东西。你不过是用你肤浅的眼光来看待和描述这些火之子。而我呢，我对这个不幸的火蝾螈氏族、这个可怜的被剥夺了继承权的火焰生物充满了同情和好感。这个火之氏族的罪行就是，它将自己奉献给了人类，为人类服务。它为了得到一点点差劲的人类食物而出卖了自己。然而人类却用轻蔑来报答它。平民的愚蠢真是没有限度。人们让这些柔弱娇贵的生物尝到最可怕的堕落，让他们变得低贱无比。他们吃不惯那个校工太太煮的饭，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那些乏味又恶心的饭菜可是和给犯人的饭菜一起煮的呢。这些火之精灵细致又完美的味蕾要求的是高贵、黑暗的慰藉，是充满香味又缤纷多彩的液体。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个隆重的夜晚，当我们为了欢庆节日而坐在东正教教会的大厅，坐在铺了白色桌布的桌前，在这个有着大窗户、把光亮映入秋夜的房间——当城市四周充满千百个光点，每个人都应该出于尊荣和火之子的品味，来一瓶装在酒杯里的覆盆子果汁，慢慢啜饮这高贵、浓稠的液体。这些消防队员能借此使自己变得更坚强，他们丰富的色彩因此得到重生——在这之前，他们把自己的色彩以烟花、火箭和孟加拉焰火的形式给了人类。我的灵魂中充满了对他们贫穷生活以及无辜惨况的怜悯。我从他们手中接过队长的职务，唯一的原因是：我希望能使这个消亡的种族复苏，把它从堕落中拯救出来，在他们头顶拉开一面新理念的旗帜。”

“你整个人都焕然一新，雅各，”母亲说，“你实在是太棒了。但是你晚上还是不能出门。别忘了，自我回来后我们还没有机会好好谈一谈。至于说到消防队员……”母亲转向阿德拉，说，“我真觉得你对他们有偏见。他们都是那么善良的男孩，即使有些呆头呆脑。我总是很乐意看到这些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穿着剪裁合身的制服，虽然他们的腰带总是绑得太紧。他们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自然的优雅，还有，他们随时准备好要为女士效劳的热情真是令人感动。好几次当我走在街上雨伞掉了，或是鞋带松了，他们其中一人就会忧心忡忡、无比热心地跑过来帮助我。我没办法让热情的年轻人失望，所以总是耐心地等他跑过来帮我，这似乎让他很高兴。当他完成骑士的义务离开后，他的朋友马上就围住他，和他讨论刚才发生的事，而这个英雄就会比手画脚地向他们解释。如果我是你，我会好好享受他们的绅士风度。”

“我觉得他们是吃白食的，”资深店员席尔铎说，“毕竟，没有人会让他们去灭火，因为他们都太孩子气、太不负责任。你只要看看他们带着多么嫉妒的眼神站在一群男孩面前，看他们把纽扣扔到墙上，就可以判断出这群家伙的心智年龄。如果这群孩子开始在街上玩哇哇乱叫的游戏，你几乎能确定——从窗口看出去，会看到这些竹竿一样的消防队员混在男孩们当中，忙着追赶跑跳，在这场吵吵闹闹的追逐中几乎昏了头。他们看到火灾就拍手叫好，像疯子一样跳舞。不，要他们灭火根本门儿都没有。灭火的是扫烟囱的人和警察。这些消防队员只是给人用来娱乐，炒热民俗节日的气氛，他们在这方面是不可或缺的。比方说，在那个秋天的清晨攻打卡比托利欧山的战役中，他们会装扮成迦太基人，大吼大叫包围住巴西勒山丘，一同歌唱：‘汉尼拔[3]，汉尼拔来到门前了。’”

“不只如此，当秋天进入尾声，他们就变得懒散、倦怠，站在那里都可以睡着。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修炉子的人曾告诉我，他在修烟囱时会在通风管里找到这些消防队员，他们困在那里，像蛹一样一动也不动，穿着他们鲜红的制服，戴着闪闪发光的头盔。他们站在那里沉睡，喝饱了覆盆子果汁，体内充满黏糊糊的糖水和火焰。他那时就会揪着他们的耳朵，把他们拖出来赶到兵营里去。这些家伙都睡得死死的，像是酒醉的人。他们走过秋天清晨凛冽多彩的街道，街上那些看热闹的人向他们丢石头，他们却报以负疚、尴尬的傻笑，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走过。”

“不管怎么样，”阿德拉说，“我是不会把果汁给他们的。我可不是为了这些无赖才在厨房里做果汁，还把我的皮肤弄得脏兮兮的。”

父亲没有回答阿德拉，反倒是把口哨放到嘴边，尖锐地吹了一声。四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立刻冲进房间，靠墙站成一排，仿佛他们之前透过钥匙孔在偷听我们的谈话。因为他们闪耀的头盔，房间亮了起来，而这些晒得黝黑的消防队员摆好了军队的架势，等候父亲的命令。父亲一声令下，其中两人从两边抬起那个盛满深红色液体、包在柳篮里的大瓶子，阿德拉还来不及阻止，他们就已经咚咚咚地跑下楼，把那昂贵的战利品带走。其余两人则敬了一个军礼，跟着他们的同伴奔下楼去。

有一瞬间我们认定阿德拉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她美丽的眼中闪烁着如此可怕的怒火。但父亲没有等到她爆发。他一跃而起跳到窗台上，然后张开双臂。我们跟着他跑到窗前。灯火通明的广场上挤满了五彩缤纷的群众，在我们家下方，八个消防队员围成一圈，张开了一块巨大的帆布。父亲再一次转身，向我们展示他那壮观闪亮的装备，沉默地向我们敬了个礼，然后就像流星般坠入了闪耀着千百道光芒的黑夜。那是一幅如此美妙的景象——我们所有人都赞叹地将双手合上。甚至连阿德拉都忘了她的伤痛，为父亲优雅无比的跳跃而惊叹。父亲这时则灵巧地从被单上跳起，抖了抖发出嘎吱声响的黄铜甲壳，站在军队的最前头，率领着这个排成两列的队伍（在行进中它逐渐变成一列），慢慢地走过黑压压的夹道目送的人群。他们越走越远，黄铜头盔不断发出闪闪的金光。

[1] 一种显示风速和风向的图标，在古代的航海地图上常可见到。

[2] 天主教和东正教中的一位圣人，传说他曾杀死恶龙。

[3] 汉尼拔·巴卡（Hannibal Barca，247 BC—183 BC），迦太基著名军事家，曾率领军队攻打罗马共和国。

第二个秋天

当父亲偶尔感到内心平静的时候（各种或大或小的灾难不停打击着他，使他的生活充满动荡起伏和暴怒），他进行许多科学的研究。而在这些研究当中，他最心爱的是气象学的比较，特别是我们这里颇具特色的气候。正是我父亲，不是别人，奠定了气候趋势精确分析的基础。他撰述的《秋季系统学概论》清楚说明了这个季节的本质。在我们这儿的气候中，秋天冗长，分枝辽阔，有如寄生植物一样过于茂盛。它打着秋老虎的名义，拖拖拉拉地延续到缤纷多彩的隆冬。该怎么说呢？父亲率先对这个季节的特色做出了解释。据他的说法，秋天的冗长并不是无中生有。某种毒素干扰了我们的气候。它的来源不是别的东西，正是挤在博物馆里那些过度成熟、过度繁盛的巴洛克艺术品。那些在乏味和遗忘中分解的艺术品像放得太久的果酱死死地闷在那里，没有流出来的机会，含糖量超过了标准。它让我们的气候变得太过甜腻，造成了美丽的热病般的症状和谵妄的色彩——我们冗长的秋天就在这彩色的病征中慢慢死去。美丽是一种疾病——父亲谆谆教诲——它是某种神秘感染的冷颤，是腐烂的黑暗征兆。它从完美深处升起，另一个完美欢迎着它——用一声深沉喜悦的叹息。

就让我在此提供几个关于我们小城博物馆的事实，这会帮助你们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博物馆是在十八世纪建立的，它的成立起因于圣巴西勒教会那令人惊异的收藏狂热，他们把寄生虫一样繁殖过量的艺术品捐给市政府，大大增加了市府预算的负担，还让城市多了许多没有生产价值的开销。在几乎没花什么钱就从贫穷的修道院买回这批艺术品后，我们共和国的国库多年来为这项支持艺术的行动不惜血本砸下大笔银子（这些艺术品其实应该摆在国王的宫殿）。然而城市下一个世代的掌管者比他们的祖先来得实际许多，并且不会对经济发展的需求视而不见。在与管理这批大公收藏的委员会进行了徒劳无功的谈判后（委员会试图把博物馆卖给市府），城市关闭了这座博物馆，取消了管理委员会（当然，他们事先打理好了给最后一个博物馆员工的终生退休金）。在谈判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件事——毋庸置疑，城市的祖先们大大高估了这些艺术品的价值。在令人钦佩的热情下，那些忠厚老实的祖先得到了不止一幅赝品。这座博物馆没有收藏任何一流大师的作品，而是堆满了三四流画家的画作。全部是本地乡下画派，除了专业人士，没有人知道这些作者。这是被遗忘的、艺术史的死巷。

奇怪的是，这些善良的修士们竟然会有军事方面的爱好。大部分画作都和战争有关。一种焦褐色的、灰暗的金黄，让这些因为年代久远而腐烂的画布更加黯淡，在那上面航行着由桨帆船和卡拉维尔帆船[1]组成的海军舰队。这些被遗忘的古老舰队在没有出口的海湾中分解剥离，在它们扬起的帆上飘舞着早已不存在的国家之荣光。在画布那昏暗、沾满煤灰的上光油下，隐约可以看见一群人骑着马，正在进行一场小型战斗。在灰暗、凄惨的天空下，骑兵们行进过荒芜、烧焦的坎帕尼亚[2]，在危险的寂静中聚集成一团，从两边被猛烈高蹿的美妙炮火包围。

在那不勒斯画派的画作里，像是被烟熏过一样的昏暗午后在永恒中无休无止地衰老，仿佛是透过深色玻璃瓶看到的。在这些失落的风景中，昏黑的太阳在眼前枯萎，像是宇宙灾难降临的前夕。这就是为什么那些金色渔妇的微笑和姿态是那么的没有意义——她们以夸张的优雅把一串鱼卖给流浪的演员。这一整个遥远的世界老早以前就被判定了。所以那些最后的姿态才会如此甜蜜——它是唯一还在持续的事物，不会再改变，虽然它本身是那么遥远，已经失落。

远方，在那个国度的深处，住着无忧无虑寻欢作乐的人们，喜剧丑角和提着鸟笼的卖鸟人。在这没有严肃也没有现实的国度，矮小的土耳其女人用胖胖的手掌拍打桌上沾满了蜂蜜的饼皮，两个戴着那不勒斯帽子的男孩用棍子提着一个桶子，里面装满了咕咕叫的鸽子——因为鸟儿的重量，棍子都微微地弯曲了。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夜晚的边陲地带，最后一块土地上（那儿，在黄浊的虚无边境摇曳着枯萎的花草装饰）还进行着牌戏，那是人类在巨大夜晚来临前最后的赌注。

这一整个杂物间的古老美丽就这么被人们放在长年枯燥乏味的高压中，痛苦地蒸发。

“你们是否能了解，”父亲问，“那个被判刑的美所感受到的绝望，它的每一天是怎么度过的？它不停参与想象中的拍卖喊价，上演伪装的清仓出售和吵吵闹闹、熙熙攘攘的展会，热衷于疯狂的赌局，像个轻率冒失的人一样挥霍手中的财产。当它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这一切都是白费力气。除了自己心中的完美，它什么也没有得到，也没有让它的痛苦减少一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份美的急躁和无助最后注定要在我们的天空中再现，在我们的地平线上点起明亮的火焰，蜕化成骗术般的氛围，蜕化成阴云庞大非凡的气候结构——我把它称为我们的第二个或伪装的秋天。我们小城的第二个秋天不是别的东西，正是那些被关在博物馆里死去的美在天空中作出的巨大投影，是病态的海市蜃楼。这个秋天是令人迷惑的诗意那巨大的流动剧院，是一颗缤纷多彩的巨大洋葱，每当它剥落一层皮，一片新的风景就出现在眼前。我们从来都没办法到达它的核心。在每一层凋蔽的、沙沙卷起的翼幕[3]后，都会出现一个新鲜、灿烂的风景，有一瞬间它看起来是真实鲜活的，接着它的光辉消失了，它就露出纸板的本性。所有的远景都是画出来的，所有的全景都是用纸板做成。只有气味是真实的——翼幕凋蔽的气味，巨大化妆间的气味，散发着油彩和香水的味道。而在黄昏，这些翼幕后面纠结混乱，堆满乱扔的戏服，你可以在这庞大无比的混沌中无止境地漫步，就像穿过沙沙作响的枯叶。这是一场巨大的混乱。每个人都扯着大幕的绳子，而天空——秋天巨大的天空就悬挂在破破烂烂的背景上，到处是滑轮发出的咿呀声。这是一场匆促的狂热，是气喘吁吁的深夜嘉年华，是清晨变得空空荡荡的舞会大厅，面具巴别塔的惊慌——不管怎么努力，这些面具都无法找到自己真正的衣服。

“秋天，秋天，它是一年中亚历山大[4]的季节，在它宏伟的图书馆中聚集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所有荒芜的智慧。喔，这些衰老、羊皮纸一样泛黄的清晨，它们像深夜一样，因为智慧而甜美！这些狡黠地微笑的上午，有如睿智的重写本，层次繁杂的泛黄的古书！啊，秋日，这个爱开玩笑的老图书馆员，穿着泛白脱色的长袍，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品尝着所有世纪和文化的果酱！每一幅风景对他来说都像是古老传奇的序言。多有趣啊，他把古典小说的英雄们放到这烟雾弥漫、蜂蜜色的天空下散步，放在这混浊、忧伤、傍晚甜蜜的光线中！堂吉诃德在梭博利佐渥这个地方会经历什么样的冒险？鲁宾逊在回到他的家乡德罗霍贝奇时他的生活又过得怎样？”[5]

在闷热、停滞、闪着晚霞金光的秋夜，父亲会把他手稿中的片断抽出来念给我们听。这些思想的洪流让他暂时忘却了阿德拉充满威胁的存在。

摩尔多瓦温暖的风吹过来，带来巨大的黄色的单调气氛，来自南方的荒芜、甜香的气息。秋天不想就此结束。日子像肥皂泡一样，每天都变得越来越美丽，轻盈；每一天都仿佛到达了高贵的极限，每一刻都是奇迹的延长，超越了日常的标准，几乎令人心疼。

在这些深沉美丽的时日的寂静中，树叶的质地悄然发生了改变。直到有一天，树木变成了稻草一样的火焰，所有的叶子完全失去了本来的面貌。这些叶子像是轻盈的石灰，谷壳的精华，飞扬的五彩碎纸——这些树成了美丽的孔雀和不死鸟，只要轻轻地抖动一下，扑闪翅膀，它们身上那美妙、轻如薄纸、已经不再需要的羽毛就会纷纷脱落。

[1] 一种盛行在十五世纪的三桅帆船，当时的葡萄牙和西班牙航海家普遍用它来进行海上探险。

[2] 意大利南部大区。

[3] 指在吊杆上用来遮蔽舞台两侧、避免穿帮的纵向幕布，遮挡侧灯、道具或候场演员等一切不想让观众看到的东西。

[4] 埃及第二大城，古希腊文明重镇，有一座雄伟的图书馆。

[5] 梭博利佐渥和德罗霍贝奇皆为波兰地名。

死季[1]

1

清晨五点——在朝阳照耀下，我们的房子已经沐浴在热情而寂静的明亮之中。在这庄严的时刻，晨光静悄悄地走了进来，没有任何人偷看——在那个时刻，沉睡的人们均匀一致的呼吸还在窗帘低垂的昏暗房间里游走——晨光走进在阳光中燃烧的房屋的侧面，在清晨炽热的寂静中，仿佛屋子整个表面都是用幸福、沉睡的眼皮捏成的。是的，晨光利用了这个庄重时刻的寂静，用它熟睡的脸庞吸取早晨最初的火焰，它的脸在阳光中晕眩昏迷，脸上的线条都因为睡梦中紧绷的时刻而微微颤动。房前金合欢的影子在这些炽热的眼皮上明亮地舞动，像弹钢琴一样，在它们的表面重复同样的明亮字眼。微风洗涤着它，它试着潜入黄金迷梦的深处，但是却一点用也没有。布窗帘一点一点吸取早晨的热力，它的皮肤变成深褐色，在辽阔无边的光芒中变得娇柔无力。

这么早，已经无法入眠的父亲怀里抱满了沉重的账册，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要给我们位于一楼的店铺开门。有一瞬间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前，透过半闭的双眼承受艳阳猛烈的攻击。洒满阳光的屋墙把他吸入自己平整的内在——那墙面已经被愉快地抹得平滑无比，几乎要消失不见。有一瞬间父亲整个人也变得和墙面一样平，他嵌入了房屋的立面中，感觉到他那张开的温暖颤抖的双臂在墙上金色的灰泥雕饰之间愈合。（喔，有多少个父亲已经在清晨五点以这种方式永恒地嵌入了自己房屋的立面，当他们从楼梯的最后一个台阶上走下来。有多少个父亲就这么永远地成为自己大门的看守人，平板地雕刻在门框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而他们的脸化成了平行的沟纹。之后，他们的儿子带着孺慕之情用指尖抚摸，寻找父亲留下的最后痕迹——此时，这些父亲已经永远陷入房屋立面那寰宇的微笑里头了。）但是接着他却用最后的一点意志力离开了那个平面，重新成为一个立体的人，把店门从门锁和铁栓中解放出来。

当他打开那扇沉重、挂着铁栓的店门，沉默寡言的昏暗从门口向后退了一步，微微往店铺深处退去，和里面的黑暗混在一起，然后懒洋洋地躺在那儿。清晨的新鲜怯生生地站在门槛，身上因为依然冰凉的人行道石板而散发着一缕缕看不见的、微微颤抖的轻烟。店铺深处横躺着累积了许多昼夜的黑暗，躺在一卷卷还没有打开的布料之中，层层堆叠在一起。它在压抑的行进和流浪中一列一列地进入核心。直到来到店铺中心，来到那黑暗的仓库，它才舒展开来，自我消融，无法辨识，成为沉闷地呓语的布料的前身。

父亲沿着一道切维厄特羊毛呢和灯芯绒叠起的高墙漫步，用手摸着布料的边缘，仿佛在抚摸女人洋装的拉链。在他的抚摸下，这一排排盲目、没手也没脚的躯壳于是安静了下来；它们总是随时准备好陷入恐慌，打破队形，同时又在布料的阶级和秩序中变得越来越强大。

对父亲来说，这家店一直是带给他永恒痛苦和担忧的地方。这个他一手创造的事物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而是循序渐进、日复一日地——压迫他，越来越烦人，越来越具有攻击性。它逐渐长成一个比他大许多的怪物，带有威胁又令人无法理解。它对他来说太过艰巨，超出他的能力范围，是一个崇高的、无法参透的任务。这巨大无比的诉求让他深陷恐惧。他充满危机感地凝视这庞然大物，他把自己的一生都倾注在它上头，现在却没办法满足它的需求。他绝望地看着店员们的轻率鲁莽，他们无忧无虑的乐观主义，他们的玩笑和荒唐的举止，全都绕着这庞然大物的边缘打转。他抱着辛酸的嘲讽，研究这些人不被任何忧虑打扰的脸孔，以及他们没有被任何意念攻击的额头。他深入探究他们的眼睛，在他们天真的信任中看不到一丝混浊、怀疑的阴影。而对他如此忠心耿耿、充满牺牲精神的母亲又能帮上什么忙？她的灵魂太过单纯、没有受到任何威胁，她怎么可能洞悉这巨大的使命呢？她不是为了任何英雄事迹而被创造出来的。难道他没看到，在他身后她是如何和店员们迅速地交换眼神，为每一个无人看管的时刻感到喜悦，因为那时候她就可以参与他们愚蠢的玩笑？

父亲和那个无忧无虑、轻率鲁莽的世界渐行渐远，转而逃进他那修道院般冷硬的规则中。他对身边越来越广泛的悖德感到惊恐，于是封闭自我，把自己献身给更崇高的理想。他的手从来没有离开过拉紧的缰绳，他从来不允许自己为了活得更容易轻松，就松懈他对原则的坚持。

然而对巴兰达有限公司，以及其他干这生意的外行人来说，他们是能够容许自己放松的。对完美的饥渴和大师风范的禁欲主义之于他们是陌生的事物。父亲痛苦地看着他的行业江河日下。在如今这一代的丝绸商人中，还有谁知道这个古老行当的优良传统？他们之中有谁知道，比如，当你把一匹匹布料按照纺织艺术的原则在架子上排好，然后用手指从上到下滑过它们，它们理应发出钢琴音阶一样悦耳的声音？今天还有谁能够用精确的文笔写外交公文、备忘录和书信？谁还知道商人外交的魅力，那长袖善舞的优良传统，激动人心的商务谈判？某个来自国外公司的全权代表来访，一开始无法达成协议的僵局，封闭的保留态度，在不懈的劝诱和游说下逐渐融化，他们终于坐下来共进晚餐，兴致高昂地喝着放在办公桌和文件上的酒，一边捏着在旁边倒酒的阿德拉的屁股，开些辛辣的玩笑，又随兴地畅谈，就像举止得体的绅士——最后，交涉终于以双赢的买卖告终。

在清晨时分的寂静中，热浪缓缓上升、成熟，父亲正期望能找到一个愉快又别致的画龙点睛之笔，好让他能写完给机器纺织厂“克里斯提安·塞波和他的儿子们”的那封信。那是一封驳回对方不合理要求的尖刻书信，刚好中断在最关键的时刻，这封信的风格理当要一跃而起，攀向强有力的、机智的高潮，在那里面要有紧张的电流，让人从骨子里感觉到轻微的冷颤，在那之后，文风应该急转直下，用一个猛烈的字句，带着优雅，将整件事盖棺定论。他感觉到了这个高潮部分措辞的雏形，好几天以来他感觉到它就在他指间盘旋，但却又不停溜走，总是无法捉摸。此刻他没有那种幸运的幽默感，那种愉快的活力，能让他一举攻破每一次都能突破的障碍。他不停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希望新鲜空白的冲击力能让他克服不断蔑视他的困境。

同时，越来越多店员进到店里。他们带着早晨的光热，浑身泛红地走进来，远远避开父亲的办公桌，只敢怯生生地、带着心虚的眼神偷看他。

充满了污点和过失，他们感觉到父亲无声的指责，像一个重担压在他们肩上，无法反抗。他们无法请求那个封闭在自己担忧之中的店主原谅，没有任何热诚的表现能让他消气，他就像只躲在办公桌后的蝎子，透过玻璃镜片向他们射来充满毒液、闪闪发光的视线，像只老鼠一样在文件堆中窸窸窣窣动个不停。他变得越来越兴奋，他那无以名之的狂热越来越强盛，就像阳光的炽热一样逐渐高涨。四方形的阳光在地板上燃烧。闪着金属光泽的牛蝇在门口飞舞，划出一道又一道闪电般的光芒，有一瞬间它们停在门框上，像是金属玻璃[2]吹成的圆球，在那个炎热白日的玻璃工厂，从阳光炽热的烧管里吹出来。它们展开翅膀停在那里，浑身充满飞翔的灵动，然后愤怒地呈Z字形飞舞，彼此交换着位置。透过明亮的四方形的大门，可以看到远方市立公园的菩提树正在阳光里晕眩，几座教堂的钟明明相隔很远，在这透明、颤抖的空气中看起来却很近，就像在望远镜中看到的一样。金属的屋顶在燃烧。在世界上方，热浪那巨大的金色气球正不断膨胀。

父亲的紧张不安在往上蹿升。他无助地四下张望，痛苦地感觉到腹泻正拉扯着他的肠胃。他嘴里感到一股比苦艾还要苦涩的味道。

热浪不断增强，苍蝇的愤怒越来越尖锐，在它们金属般的尾部擦出明亮的火花。四方形的光亮已来到办公桌前，纸张开始像启示录般燃烧。双眼被阳光照得睁不开，已经无法再忍受这单调的白亮。透过厚厚的镜片，父亲看到所有事物的边缘都镶上了一圈紫红色、紫绿色的细框，他对这色彩的爆炸感到绝望无比，这缤纷、疯狂的无政府状态，这光线的杂交派对。他的双手在颤抖。口腔里一片干燥、苦涩，像是病症发作之前。透过藏在皱纹缝隙中的眼睛，他全神贯注地追踪事件的发展，直到核心深处。

2

正午时候，父亲已经濒临疯狂。他对这热浪束手无策，浑身因为莫名的愤怒而颤抖。他退到阁楼的房间，蛰伏在那里，天花板四处嘎吱嘎吱地发出声响。店里的忙碌于是暂时停摆，松懈下来——然后，午休的时刻就到了。

店员们在布匹上翻着筋斗，把布钉在架子上拉起帐篷，扯着挂毡在上头荡秋千。他们把沉闷的布匹抖了开来，释放出卷了几百层、来自一整个世纪的毛茸茸的黑暗。根据年份的不同，那些毛毡制成的昏暗在舒展开来时以不同时代的气味占据了上方的空间。那是许多个昨日的味道，在许多个凉爽的秋天累积下来，然后被人耐心地卷进不知有多少层的布匹。盲眼的蛀虫在逐渐变得昏暗的空气中纷纷洒落，羽毛和羊毛的毛球也随着这黑暗的播种在店里纷飞。空气中弥漫着用来装饰布料的涂料气味，那股深沉的秋天的味道填满了这座以布料和天鹅绒搭成的黑暗营地。在此扎营的店员们满脑子都是玩笑和恶作剧的主意。他们让同伴用黑暗、凉爽的布料把他们卷得密不通风，然后愉快地一个接一个躺成一排，在厚厚的布料下一动不动。他们是活生生的布匹、布料卷成的木乃伊，骨碌碌地转动眼睛，假装为自己的动弹不得感到害怕不已。或者他们会让同伴把他们猛地甩到空中，接近天花板，然后再重重落下，落在事先张开的巨大布匹上，稳稳当当被接住。布匹发出的沉闷噼啪声，空气猛烈的振动和呼啸，让他们每个人兴奋得乐不可支。整间店铺仿佛飞了起来，布匹胀满空气，店员们带着被风吹得晃动不停的衣摆往上高飞，像在短暂升天过程中的预言家。母亲纵容地看待这些玩笑——在午休时间的轻松散慢中，就连最狂乱的怪诞举止也在她眼中变得正当了起来。

夏天的时候，我们的店被狂野茂盛的杂草重重包围。庭院和仓库那边的窗户因为野草和荨麻看起来绿汪汪的，像是沉在水底，闪烁着浪潮般的反光和叶片点点的绿影。就像老旧绿玻璃瓶的底部，夏日午后冗长的昏暗中也飞舞着嗡嗡作响的苍蝇，带着无可救药的忧郁。这些病态、怪物般的生物是喝父亲的甜酒长大的。这些毛茸茸的独行侠整天用单调冗长的史诗哀叹它们受诅咒的命运。我们店里这些畸形苍蝇很容易产生不可预期的疯狂突变，在它们之中有许许多多怪胎；它们近亲交配，生出的下一代是可怕的超级种族——它们是脑袋笨重的巨人、发出低沉忧郁嗓音的老兵，还有因为自己的痛苦而阴沉无比的先知德鲁伊。在夏天的尾声，这些孤独的遗腹子终于孵化了出来。它们是这个种族的末裔，和巨大的蓝色金龟子很相像，几乎发不出声音，带着退化的翅膀，过着忧愁的生活，不停地在绿色的窗玻璃上爬来爬去，夙夜匪懈地进行漫无目的的游荡。

很少开启的门上结满了蜘蛛网。母亲在办公桌后头睡觉，躺在挂在货架之间、用布料做成的吊床上。店员们被苍蝇弄得很烦，他们抖着身体，做着怪表情，在夏日不安的梦境中翻来覆去。庭院中的野草蓬勃地生长。在灼热的阳光下，垃圾堆旁硕大无比的荨麻和蜀葵不停疯长，繁衍了好几个世代。

在阳光和微量地下水的交互作用之下，那些可怕的野草在这一小块土地上开始增长，制造出争吵不休的汁液，以及具有毒性的叶绿素衍生物。热病般的发酵物在阳光下腐败，长成许多轻盈、锯齿状、皱巴巴的叶片，根据那深藏在它们中间的唯一信念，千百次重复着同样的形状。一旦逮到机会，这传染病一样的概念，这明亮、狂野的主意就如同野火一般燎原——在阳光的炙烤之下，它在窗子底下长成一片纸片般发出沙沙声响的绿色赘语，充满了言之无物的东扯西拉。这毫无价值的野草不停繁殖，大量增生，像是纸片拼成的玩意，以它越来越肥大、沙沙作响、毛茸茸的叶片贴满了仓库的墙面，一片一片不断把自己贴上去。店员们从暂时的小睡中醒过来，脸上起了红晕。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古怪的兴奋从床垫上爬起来，浑身充满发烫的活力，准备好做一票什么生意，想象自己英雄般地谈成交易。他们百无聊赖地坐在高高的货架上摇晃身体，用双脚打着拍子，一筹莫展地看着被热浪扫得空空荡荡的集市广场，期待着任何一场冒险。

就在这时，一个光着脚、穿着粗麻衣裳的庄稼汉迟疑地在店门口站住，怯生生地往里看。对无聊到死的店员们来说，这不只是生意，而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他们像是看到苍蝇的蜘蛛一样，用闪电的速度从梯子上溜下来。很快地，这名庄稼汉就被店员们团团包围、又推又挤地拉进店里。他带着尴尬的笑容，回应这群向他不断发出问题的店员。他微笑地搔着脑袋，怀疑地看着眼前这群殷勤和善的罗瓦列斯[3]。所以你是要买烟草吗？哪一种？要最好的吗？马其顿还是琥珀金？不是？只要普通的、放在烟斗里那种？马诃卡？请你走近点，走近点。不要害怕。店员们轻轻推挤着他，用赞美的话语簇拥他，指挥他走到店铺深处，走到靠墙的侧边柜台。其中一个叫里昂的店员走到柜台后方，假装使劲地拉开想象中的抽屉。喔，这个可怜人是多么疲累啊！他咬着嘴唇，想尽办法要把抽屉拉开，但还是白费力气。不！我们该做的是用力往柜台上敲一拳，要使出最大的力气。被店员们怂恿着，庄稼汉严肃又专心地照他们的话去做。抽屉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个满头白发的庄稼汉于是站上桌子，弯着腰，用他的光脚用力在柜台上跺了跺。我们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那时，让所有人感到遗憾、忧愁和羞愧的事发生了。我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虽然我们并不是出于恶意做出这件事。这应该归咎于我们的鲁莽轻率，我们缺乏严肃的态度，以及我们对父亲所有担忧的不了解。因为我们的不小心，加上父亲变化无常、疑虑不安、容易走极端的天性，整件事终于导向了可怕的结果。

当我们围成一个半圆，玩得正兴高采烈的时候，父亲静悄悄地走进店里来。

我们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只有当对这整件事的理解像一道闪电击中他，让他的脸上充满狂野、病态的威胁时，我们才注意到他。母亲恐惧万分地跑到他身旁，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怎么了，雅各？”她绝望地想要拍拍他的背，就像拍一个噎到的人。但是已经太迟了。父亲火冒三丈，面对眼前这令人费解的灾难，他的脸迅速蜕变、分解，化为对称的恐惧碎片。在我们理解到眼前正在发生什么事之前——他已经像旋风一样猛地飞向空中，发出嗡嗡的声响。然后，我们看见一只钢蓝色的、怪兽一样发出轰隆噪音的多毛苍蝇在头顶盘旋，疯狂地撞击店里每一面墙。听着它绝望的哀叹，沉闷而又抑扬顿挫的控诉，我们所有人都被深深地撼动。它在黑暗的天花板下飞来飞去，忽高忽低地用所有的音阶表现出它深不可测的痛苦，以及无法释怀的折磨。

我们不知所措地站着，为这悲惨的事实感到羞愧无比，回避彼此的目光。在内心深处我们感到了某种解脱，在这严峻的时刻他还是为自己找到了出路，避免成为耻辱。我们为他毫不妥协的英雄主义感到惊讶不已，他就这么想也不想地冲入了绝望的死巷——一旦进入那里，似乎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其实，我们不应该太过吹毛求疵地看待父亲的这个举动。那比较像是他内在的姿态，一种暴烈、绝望的抗议，虽然他的方式是这么地超现实。不过我们别忘记：大部分我们在此诉说的故事，都可以用夏日的扭曲反常、酷暑造成的半真半假的现实，以及在死季的边缘写下的不负责任的旁注来解释它们，没有任何保障。

我们一语不发地听着。那是父亲高超的复仇，是他对我们的以牙还牙。我们从此永远要听到这悲伤、低沉的嗡嗡声，这越来越强烈、恼人、痛苦的控诉。有时候，突如其来地，它停了下来。有一瞬间我们解脱似的享受这寂静的片刻，这救赎的休止符，心中浮起胆怯的希望。然而没过多久，那无法被安抚的嗡嗡声又回来了，越来越沉痛、哀怨，我们于是理解，父亲那辽阔无边的痛苦和诅咒是没有终点或解脱之日的。他注定要嗡嗡响个不停，在四面墙之间无家可归地盘旋。这哀伤、固执的独白及停顿（在停顿时他仿佛忘了自己，不过这只是为了之后更大声、更愤怒地哭号，似乎要绝望地收回之前的慰藉），让我们痛到了心坎里。这无休无止的痛苦，这坚持封闭在自我疯狂之中的痛苦，这顽固的自我鞭笞——对那些无助的目击者而言，最终变得无法忍受。这无止境的、愤怒地恳求我们同情的高呼有着太明显的愤愤不平。它控诉我们快乐的手段太过鲜明，激烈到必定会引起反弹。我们所有人都在灵魂深处顶嘴反抗，内心充满愤怒，而不是良心不安。他除了盲目地陷入这悲惨、绝望的境地，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当他陷入其中时，难道就不能拿出更多一点勇气、坚强和尊严来承受而不抱怨？母亲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能压下怒气。店员们则表情呆滞地坐在梯子上，梦想着血腥的画面，想象着手拿苍蝇拍在架子上追赶父亲，他们的眼睛因为这想象而充满血色。门上的遮阳布在热浪中微微掀动，闪着耀眼的光芒。午后的酷暑在明亮的平原上行进千里，把它面前的辽阔世界变得一片空洞。而在昏暗的店铺里，在黑暗的天花板下，父亲被困在自己飞行的死结中，毫无出路地不断盘旋，疯狂、孤独地缠绕在他Z字形的绝望追逐中。

3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但这次的事件根本微不足道。我们可以从一件事看出这一点——当天晚上，父亲又像平时一样坐在他的文件堆前，仿佛早就忘了这件事，早已克服、抹去了那深沉的伤痛。理所当然地，我们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对他作出任何暗示。我们愉快地看着他：在我们眼前是个表面上完全精神稳定的人，他心平气和，凝神沉思，正在用优美、工整的书法仔细地写着一页又一页的信。然而，要消除那个被我们取笑的可怜庄稼汉的痕迹，就比较困难了——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类残留物会在某些基础上特别顽固地扎根。在接下来那空洞的几个星期中，我们刻意对他视而不见，假装没看到他在黑暗角落的柜台上蹦蹦跳跳，每天都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灰暗。直到我们都快看不见他了，他还是在同样的地方、守着同样的岗位，尽忠职守地带着友善的微笑在柜台上弯着腰，努力不懈地敲打，仔细地聆听，悄声对自己喃喃自语。敲击桌面成了他的天命，他已经一去不返地迷失其中。我们没有叫他不要再敲了。他已经走得太远，我们现在已经追不上他了。

夏日是没有黄昏的。我们还来不及环顾四周，夜晚已降临店铺。店里点起了巨大的煤气灯，生意就这么继续做了下去，因为在短暂的夏夜中回家是不怎么划算的。夜晚一点一滴地流逝，父亲看似专心地坐在那里，笔尖在信的边缘画下舞动的黑色星星、墨水的小恶魔和小毛球。这些小玩意漫无目的地在视线范围内旋转，它们是黑暗的原子，是从门外那巨大的夏夜中脱离出来的。门外的黑夜像蒲公英一样纷纷落下，它在灯罩的阴影中播撒黑暗那漆黑如墨的小宇宙——那夏夜像传染病一般的疹子。眼镜使父亲什么也看不清，透过镜片，吊在他面前的煤气灯像是一场被混乱闪电包围的火灾。父亲不耐烦地等待，他仔细聆听，一边瞪着纸张明亮的白——在那上面，银河黑暗的星座和粉尘正缓缓流过。在父亲背后，仿佛和他没关系，一场关于店里事务的盛大竞争正在进行。奇怪的是，这件事是在挂在他脑袋后方的画作上进行的，在文件柜和镜子之间，在煤气灯明亮的光芒之下。那是一件辟邪之物，一幅费解的画谜，永无止境地被人重新解释，从一个世代流浪到下一个世代。它呈现出什么？那是一场已经进行了好几个世纪，却还没有结束的讨论，是在两种相反的规则之间永无止境的辩论。在那里，面对面站着两个商人，他们是彼此的对照，代表着两个世界。“我让人赊账买我的东西。”一个衣衫褴褛、吓得呆若木鸡的瘦子大叫，他的声音因为绝望而变了调。“而我让他们用现金。”一个坐在扶手椅里的胖子说，他跷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他的大肚子上，转动着大拇指。父亲是多么讨厌那个胖子。他从孩提时代就认识他们。在学校念书的时候，他就对那个被养得白白胖胖、不断在下课时间大嚼奶油面包的自私鬼感到作呕。但是他也不和那个瘦子交好。他惊讶地看着他的生意从指间溜走，落到了这两个争吵的人手中。他屏住呼吸，瞪着他那双在歪着的眼镜后面的斗鸡眼，紧绷、忧心忡忡地等待结果。

店，我们的店是深不可测的。它是父亲所有想法的终点，是他夜晚的等待及恐惧的冥想。这令人无法理解、没有边界的事物矗立在所有的事件之外，阴暗晦涩，具有宇宙皆准的特色。白天的时候，各个世代的布料躺在货架上，充满了老祖宗的严肃，根据辈分、世代和亲属关系排列、分类。但是到了晚上，这些深具反骨的黑暗布料就倾巢而出，用一篇默剧般的长篇演说以及撒旦式的即兴表演，有如暴风雨般攻击天空。秋天的时候，店铺发出沙沙的声响，把它囤积的暗色系冬季收藏全都摊了开来，让它流泻一地，仿佛一整座发出哗哗涛声的巨大森林自行开始移动。而在夏季，在死季，店则沉默了下来，退到自己黑暗的存货中，在它那布料堆成的原始森林中变得遥不可及、惜字如金。店员们在夜晚用有刻度的长木棍——像是把它当成了流星锤——敲打那面由布料堆成的闷墙，聆听布料从深处、从熊皮底下传来的痛苦哀号。

父亲踏着毛毡堆成的阶梯往下走，走入了族谱的深渊。他是他那个家族的最后一个成员，是一肩挑起巨大、沉重遗嘱的阿特拉斯[4]。父亲夜以继日思考这份遗嘱的论述，努力试着要在灵光乍现时理解它的本质。他不止一次带着疑问、期待的眼神望着店员们。虽然他在自己的灵魂中找不到任何象征、灵感和指示，他却期待那个他所不知道的店的意义会出现在这些天真、正在蜕变的年轻人脑中。他顽固地眨着眼睛，试图用眼神把他们逼到墙边，但是这些资质鲁钝、说话不知所云的家伙们别过了眼，避开他的目光，在尴尬中东扯西拉一堆没有意义的废话。早上，父亲拄着一根高高的拐杖，像牧羊人一样在这盲目的羊毛堆中漫步，这些有着波浪般皮毛、发出咩咩叫的无头躯体成群结队挤在水边喝水。他还在等待，延迟了那个时机。在不久的将来，他即将带着所有的子民，率领那成群结队、带满大包小包的以色列人走入一个喧嚣的夜晚……[5]

门外的黑夜仿佛是铅做的——没有空间，没有风吹，没有道路。往外走几步，你就像瞎子一样什么也看不到。你小步小步地，在这迅速的边界半梦半醒地走着。当你用尽了狭窄的空间，双脚动弹不得，思绪却依然不停往前。不知名的黑暗不断询问、研究你的思绪，带着它通过黑暗辩证的所有荒原。夜晚的比较分析自顾自地进行。终于，你的双脚在一个沉默、没有出口的死巷停下。你站在一片黑暗中，在夜晚最私密的死角，仿佛站在小便斗前；好几个小时你都站在沉闷的寂静中，感觉到一种愉快的尴尬和窘迫。只有你那被独自留下的思绪还在缓缓地运转，错综复杂的大脑舒展开来，像是一团慢慢解开的毛球。在恶毒、心怀不轨的辩证之间，你的大脑不停写着关于夏夜那抽象的论文；具有耐心、毫不懈怠的询问和复杂高深、没有答案的问题从两边支撑着它，不断地在逻辑的绕口令中翻着筋斗。它就这么吃力地思考着，通过夜晚抽象、不可思议的空间，然后无声无息地进入最后的荒野。

那时午夜已经过了很久。突然，父亲猛地把头从纸堆中抬起来。他像个重要无比的负责人一样起身，瞪大双眼，专心致志地聆听。“他来了，”他容光焕发地说，“去，把门打开。”在资深店员席尔铎跑过去把被黑夜堵住的玻璃门打开之前，那个提着大包小包、神采飞扬、面带微笑的黑胡子就已经挤了进来——他是父亲一直在等的客人。雅各先生感动莫名地跑到他面前去迎接，对他鞠躬，把两只手都伸了出去。他们互相拥抱。有一瞬间我们觉得，那闪闪发亮的低矮火车似乎无声无息地开到了我们店门口，戴着铁路职工帽的行李工背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走了进来。

我们从来都无从得知，这位美妙的客人到底是谁。资深店员席尔铎言之凿凿地说，这一定就是机器纺织厂“克里斯提安·塞波和他的儿子们”的负责人。没有几个人同意他的看法，母亲更是毫不隐瞒她的怀疑。不管事情到底是如何，有一件事毋庸置疑——这必定是某个位高权重的魔鬼，是全国信贷协会的支柱之一。他漆黑、散发着香味的胡子环绕着他那张油亮亮的、充满威仪的脸。父亲一手揽着他的肩，于是他就在所有人的敬礼下走到了办公桌前。

不了解陌生客的外地口音，我们毕恭毕敬地听着他们仪式性的对话，充满了微笑、眨眼和感情丰富、轻轻拍打背部的动作。在交换完这些礼貌性的开场白后，两位先生进入了正题。他们在办公桌上摊开了账册和文件，又开了一瓶白葡萄酒。他们嘴角叼着雪茄，脸上堆满了尖刻的笑意，开始用短暂的音节和只字片语交谈。他们的眼神中诱惑地闪烁着预言家的光芒，手指紧紧指着账册特定的位置，不肯移动。慢慢地，他们的谈话变得越来越激烈，两个人都吃力地压抑着愤怒。他们紧咬嘴唇，熄灭的雪茄苦涩地吊在嘴角，脸上突然充满了失望和不悦，两人都因内在翻腾的怒火而颤抖不已。父亲喷着鼻息，双颊泛红，额头布满了汗珠，头发张狂地竖起来。场面越来越紧张。有一瞬间，这两位先生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神志不清地站着，粗重地喘息，两人的眼镜都发出盲目的光芒。母亲恐惧地跑过去，请求似的拍着父亲的背，想要防止灾难的发生。看到女士在场，两位绅士都恢复了理智，想起了社交的礼仪，于是微笑地互相敬个礼，又回去继续他们的工作。

大约在凌晨两点，父亲终于重重地合上了那本总账册。我们不安地研究这两个人的脸，想看看胜利是偏向了哪一方。父亲的好心情看起来是伪装、勉强的，反倒是黑胡子把交叉的双腿舒展了开来，和善又乐观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炫耀似的，他出手大方地给了每个店员一笔小费。

收好了文件与账单，这两位先生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大有可为的表情。他们意有所指地向店员们眨了眨眼，让人知道他们的生意是很有前途的。背着母亲，他们表露了想要好好大醉一场的念头。这只不过是空洞的自吹自擂。店员们知道该怎么看待这件事。这个晚上不会带给他们任何东西。这件事只会在水沟里结束，在所有人都知道的地方，在那虚无的死巷之墙，它的结局既尴尬、又令人觉得好笑。所有通往那里的小径最后都会回到店铺里。所有进入它深处的轻率冒险从一开始就注定要铩羽而归。店员只是出于礼貌，向他们眨了眨眼。

黑胡子和父亲勾肩搭背、兴致勃勃地从店里走了出去，店员们则带着宽大为怀的眼神目送他们。就在门外，夜的断头台干净利落地把他们的脑袋砍掉，他们就这么啵地一声遁入黑暗，像是落入漆黑的水底。

有谁研究过七月之夜的无底洞？有谁测量过它那通往虚无、死寂的隧道有多深？当这两个人终于走完那无边无际的黑夜，他们又再一次回到了店门口，仿佛才刚从店里跨出去，取回了自己的脑袋，嘴唇上还挂着昨天没说出口的话语。他们站在那里，不知道单调地说了多久的话，仿佛像是一对远行回来的老朋友，刚结束那虚幻的冒险和夜晚的狂欢。他们用微醺的手势把帽子往后掀，步履不稳地左右摇晃。

他们避开了灯火通明的店门，偷偷摸摸地从家门口进来，然后蹑手蹑脚沿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爬。他们就这么来到了后院的阳台，走到阿德拉的窗户底下，努力试着偷看那个睡着的女孩。他们看不到她，她睡在阴影里，双腿大张，昏迷不醒地在睡梦的拥抱中痉挛。她火热的脑袋仰向后方，深陷在睡梦中。他们敲打着黑暗的窗玻璃，嘴里唱着下流的歌曲。但是她张着嘴，带着昏沉的笑容，僵硬、麻木地在自己远方的道路上漫游，根本遥不可及。

于是这两个人靠在阳台栏杆上，张大嘴大声打着哈欠，他们已经无所拘束，用脚踢起栏杆来。到了深夜的不知什么时辰，也不知是如何办到的，他们的身体又躺在两张狭窄的床上，在一堆被褥的高山之间。他们平行地滑动着，在睡梦中互相追逐，交替着在疾驰的鼾声中彼此追赶。

在梦境的不知什么地方——是梦的激流把他们的身体带到了一起，还是他们的梦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一个？——他们在黑暗的虚无中感到他们的身体抱在一起，进行着一场无意识的沉重的搏斗。他们在徒劳的挣扎中，向着彼此的脸喘着粗气。黑胡子男人躺在父亲身上，像是压在雅各身上的天使。父亲使尽了膝盖的力气顶着他，一边麻木地往沉闷的虚无游去，还偷偷在下一场扭打开始之间补眠片刻，好让自己恢复体力。他们就这么搏斗着——是为了什么？面子？上帝？合约？为了使劲扳倒对方，他们弄得满身大汗，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而梦的涌流又把他们裹挟着带到夜晚更遥远、陌生的地方。

4

第二天，父亲微微跛着一条腿，脸上泛着光。在清晨时分他找到了那个信件的结尾——闪耀、令人赞叹——这么多日夜以来，他都徒劳无功地为寻找它而苦苦搏斗。我们再也没有看到黑胡子。他在早晨来临前就带着箱子和包裹离去，没有和任何人道别。那是死季的最后一天。从那个夏夜算起，我们的店进入了长久的七个丰年。

[1] 在波兰，死季（martwy sezon）指的是七、八月，大部分人到乡间避暑，城市里一片死寂，也没有太多生意可做。

[2] 即非晶态金属，亦称为玻璃态金属。

[3] 罗瓦列斯（Lovelace）是英国作家塞缪尔·理查森（1689—1761）笔下的人物，是一个诱惑女人的高手。在波兰文中亦指轻浮、喜欢调戏女人的男人。

[4] 希腊神话中的擎天神。

[5] 影射圣经人物雅各带着自己的家人、仆人及牲畜回迦南的故事。见《创世记》第31章。

沙漏下的疗养院

1

那是一段漫长的旅途。在这条被人遗忘的支线上，火车每周只开出一次，而且乘客寥寥无几。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古老的火车，在其他路线上，早已看不到了。它的车厢宽敞得像房间一样，里头暗暗的，充满了阴暗的死角。那些弯弯曲曲的走廊，还有那些空空荡荡、迷宫一样的冰冷隔间，有种被遗弃的诡异感觉，几乎令人恐惧。我从一个车厢走到下一个车厢，希望找到一个舒适的角落。到处都刮着风，寒冷的气流像钻子一样钻过整列火车，在它里面开出自己的道路。火车里的座椅都太高，人们三三两两和他们的包袱一块儿坐在地上，不敢去占据那些空座椅。另外，那些高耸、凸起、蒙着油布的座椅冷得像冰一样，因为表面老旧而变得黏黏的。火车停靠在空旷的车站，没有一个上车的旅客。它慢慢地再度开始行进，听不到嘶鸣，听不到喘息，仿佛在沉思中继续上路。

有一段时间，我的旅伴是一个穿着破烂制服的铁路员工，他一言不发，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用手帕压住他那张肿胀、疼痛的脸。然后，就连这家伙也消失了。他悄悄地不知在哪个车站下了车，在地上铺着的稻草堆上留下一个凹陷的痕迹，还有一个被遗忘的破旧的黑皮箱。

我在稻草和垃圾之间蹒跚地从一个车厢走到另一个。隔间的门在过堂风中摇晃，从一端敞开到另一端。到处都看不到一个人影。最后，我终于遇到了穿着黑色制服的列车长。他把一条厚厚的围巾缠在脖子上，开始收拾他的东西：一些零碎物品、手电筒和公事本。“我们快到了。”他用白浊的双眼瞟了瞟我，然后说。火车慢慢地靠站，没有喘息，没有敲击，仿佛随着呼出的最后一口蒸汽，它的生命也缓缓流失了。我们停了下来。四处一片寂静，空无一人，也看不到任何车站的建筑。下车的时候，列车长告诉了我疗养院所在的方位。我提着行李箱走在白色、狭窄的乡间道路上，不久之后就通往一个有着阴暗、浓密树林的公园。我好奇地打量周围的风景。脚下的路逐渐往上爬升，来到一座平缓山丘的山腰上，从那里可以看到宽广的地平线。那是个死气沉沉的灰暗的白天，没有任何特色。也许正因为这沉重的氛围，那碗状的地平线看起来更加黯淡。地平线之上展开了一片宽广的森林风景，由一排排有着不同层次和色泽的树木组成，越往远处，颜色更加灰暗，从左右两边缓慢地倾斜下来。这片充满肃穆气息的风景仿佛正在微微地——几乎不引起任何人察觉地——流动。它不由自主地移动，有如布满多层次的云朵的天空，充满了神秘的律动。森林流动的带状物和小径似乎正在飒飒作响，并且在这声响中往上生长，就像悄悄漫延到陆地上的海浪。在森林那百变灵动的黑暗中，白色的道路突显了出来，像是多部和弦组成的乐曲般蜿蜒。它被这强大的音乐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最后终于被音乐吞噬。我轻轻地从路边的树上折下一截树枝。上面的叶片是墨绿色的，接近黑色。这黑色有一种奇怪的饱和，非常深沉而且善良，像是一场具有强大力量、可以使人变得强壮的梦。这幅风景中所有的灰度都来自这单一的黑色。在我们家乡，在多雨的夏季，吸饱了雨水的多云黄昏也会出现这样的颜色。两者之中，都有一种深沉、平静、不修边幅的随意，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不需要任何其他色彩的取悦。

森林里就像夜晚一样黑暗。我摸着黑走在寂静的针叶上，当树林变得稀疏，我听到脚下传来桥的木板发出的声响。在桥的另一头，在黑色的树影间，隐隐浮现一座旅馆灰色的墙面，有许多窗户，上头的招牌写着“疗养院”。入口的双扇玻璃门是开着的。从小桥上直接就可以走进疗养院（小桥两侧的扶手摇摇晃晃，是桦木做的）。疗养院的长廊一片昏暗，弥漫着庄严的寂静。我踮着脚尖，从一扇门走到下一扇门，试图在黑暗中读出门上的号码。在一个转角，我终于碰到了一个女服务员。她从一个房间跑了出来，又喘又怒，仿佛刚刚挣脱某个人的狼爪。她几乎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必须重复好几遍，但是她依然无助地扭动着身子。

他们收到我的电报了吗？她双手一摊，目光飘向远方。她斜眼瞄着一扇半开的门——她只是在等待，只要一有机会她就会立刻逃进那个房间。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我用电报在这间旅馆订了一个房间，”我有点不耐烦地说，“我应该去找谁？”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您可以去餐厅，”她含糊不清地说，“现在大家都在睡觉。等医师起床，就会帮您办手续。”

“睡觉？现在可是白天啊，离晚上还很远……”

“我们这里的人一直都在睡觉。您不知道吗？”她抬起眼，好奇地看着我说。“再说，这儿从来都没有黑夜。”她挑逗地加了一句。她已经不想逃跑了，她轻轻地扯着围裙的蕾丝，扭动身躯。

我丢下了她，走进半明半暗的餐厅。那里有许多小桌子，还有一个大型的吧台，有整面墙那么宽。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我感到有些饿了，看到吧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蛋糕，心底不由得一阵欣喜。

我把行李箱放在其中一张空桌上，拍了拍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走到隔壁房间，那个房间比这间更大、更明亮，它宽敞的窗户（或凉廊）是打开的，外面是那幅我早已熟悉的风景。那幅风景嵌在窗户的框里，看起来既忧郁又意兴阑珊，像是一个哀伤的提醒。在铺着桌布的桌子上放着不久前刚吃过的食物、打开的酒瓶、喝了一半的酒，有些地方还放着没人领取的小费。我走回吧台前，打量着糕点和肉酱块。它们看起来可口无比。我在考虑，是不是要自己动手。我突然觉得很馋，尤其是那里有一种苹果蛋糕，特别挑逗我的味蕾。我准备用银铲子挑一块这样的糕点，突然感觉到有人站在我背后。刚才的女服务员穿着无声的拖鞋走进了房间，用手指碰了碰我的背。“医师请您过去。”她看着自己的指甲说。

她走在我前面——她很清楚，她臀部的一摇一晃正像磁铁一样吸引着我，虽然她根本不必转过身来确认。我们走过几十扇标示着号码的门，她就不断地玩弄这磁性，利用我们身体之间的距离让它忽强忽弱。长廊越来越暗。当我们走入完全的黑暗，她挑逗地靠在我身上说：“医师的门就在这里。”又耳语：“请进去吧。”

高塔德医生站在房间中央接待我。他是个矮小的男人，肩膀很宽，蓄着黑色的胡须。

“我们昨天才收到您的电报，”他说，“我们送了马车到车站去接您，但是您搭了另一辆火车来。可惜，这里的火车接驳不是很好。您感觉如何？”

“我父亲还活着吗？”我不安地注视着他微笑的面孔问。

“自然，还活着。”他说，平静地迎着我急切的目光。“当然，是在某种局限的范围内，”他眯起眼加了一句，“您和我一样清楚，从您家里和您家乡那边的角度来看——您的父亲已经过世了。这是没办法完全复原的。这次的死亡让他在此地的存在蒙上了某种阴影。”

“但是父亲自己不知道吧？他不会猜到吧？”我悄声问。医师十分肯定地摇摇头。“请您不要担心，”他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的病患不会猜到，他们没有猜测的能力……”

“这整件事的把戏就在于——”他继续说，甚至准备好要在十指间展示这个把戏的诀窍，“在这里，我们把时间往回拨，我们这里的时间和现实的时间之间有着某种间隔。这间隔有多大呢，我们说不准。这是很简单的相对论。在这里，您父亲的死亡还没有到来，而在您的家乡，它已经抵达了。”

“所以，”我说，“我父亲正在死亡，或是已经濒临死亡……”

“您不明白我的意思，”他用理解的语气说，包容了我的焦躁，“我们恢复了过去的时间，同时也恢复了它所有的可能性，包括康复的可能。”

他微笑地看着我，抚摸自己的胡须。

“但是现在，您一定很想见您父亲。如您所愿，我们在您父亲的房间为您准备了另一张床。我这就带您过去。”

我们走到黑暗的长廊上，高塔德医生已经开始轻声细语地说话。我注意到，他穿着和女服务员一样的毛毡拖鞋。

“我们让我们的病患睡很久，如此就可以储存他们的生命力。再说，他们在这里也没别的事好做。”

他在某扇门前停了下来，把手指放到嘴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请您轻轻地进去——您父亲正在睡觉。您也去睡吧，这是您在此刻的最佳选择。再见。”

“再见。”我低声说，感觉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中跳出来。我压了压门把，门顺从地自己开了，像是在睡梦中毫无戒心张开的嘴唇。我走进房间，里面几乎空无一物，既灰暗又简陋。在小窗户旁边有一张普通的木床，父亲就躺在上面，躺在一大堆被褥之间，沉沉地睡着。他深沉的呼吸把藏在睡梦深处的一层层鼾声都翻了出来，整个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塞满了他打呼的声音，而新的鼾声却还不断地纷至沓来。我激动地看着他因为生病而消瘦惨淡的脸庞，他的脸现在完全专注在打鼾这件事上，在远方某处神游（它已经褪下了尘世的表皮），庄严地数着自己生命中的罪行，在遥远的彼岸告解。

房间里没有第二张床。一股凛冽的寒意从窗户沁入室内。火炉并没有点上。

他们好像并不关心自己的病患，我想。病得这么重的人，竟然还让他吹冷风！不止如此，这里八成没人做清洁。地板和小床头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桌上放着药品和一杯冷掉的咖啡。餐厅吧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蛋糕，他们却给病人喝黑咖啡，而不是别的会对他更有帮助的饮料！但是和他们把时间往回拨这个益处比起来，这些细节都不算什么了。

我慢慢地脱下衣服，挤到父亲的床上。他没有被吵醒。只是他的鼾声已经显然爬得太高，他于是让它降了一个八度，放弃了慷慨激昂的朗读。它现在变成某种私人的鼾声，只是拿来给自己用的。我用羽绒被紧紧包住父亲，好在可能的范围内保护他不受窗外寒风的侵袭。很快地，我在他身边沉沉睡去。

2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房里一片昏暗。父亲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桌前喝茶，并且把上了糖霜的干面包[1]浸到茶里去。他身上穿着还很新的、用英国毛料做的黑色套装，那是他去年定做的。他打了领带，但是打得不很整齐。

他看到我醒了过来，亲切地笑了笑（他的脸因为生病惨白无比），说：“约瑟夫，你到这里来我真是高兴。真是一个惊喜！我在这里感到很孤单。不过说真的，以我的情况来说我已经不能抱怨了，我之前还经历过更糟的事，如果我要一件一件算给你听的话……但是这不重要。你能想象吗，我第一天来这里时，他们给我上了一块美味可口的牛排，还配着蘑菇。那肉的滋味真是强烈啊，约瑟夫。我一定要郑重警告你——如果他们有一天给你上牛排……我现在还觉得肚子里有火在烧，还有那不断的腹泻……唉，我的身体不太应付得来。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一件新闻——”他继续说，“不要笑，我在这里租了一个店铺。没错。我真高兴我想出这么一个好主意。你知道，我真的无聊死了。你没法想象这里的生活有多无聊。有一间店，我至少还有点有趣的事可忙。不过你可不要把它想得太美。怎么可能。这家小店比我们家以前的布庄小太多了，和它比起来，这家店只不过是一个卖货的亭子啊。在我们老家开这种摊子可是会丢死人的，但是在这里我们得放下身段——不是吗，约瑟夫？”他凄然一笑。“这样还过得下去。”我感到难过。我为父亲的尴尬而尴尬——他注意到，他用了一个不适切的字。

“我看你还想睡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再睡一会儿吧，然后你可以到店里来看我——是不是？我正要赶去那里，看看生意做得怎么样了。你不知道，在这里要弄到贷款有多难，他们对老商人十分不信任，对那些有显赫过去的商人……你记得广场上那家眼镜行吗？那旁边就是我们的店了。招牌还没挂起来，但是你一定找得到的。不可能搞错。”

“父亲，你不穿大衣就要出去吗？”我不安地问。

“他们忘了给我打包进去——你能想象吗——我在箱子里没看到它，但是在这里我根本不需要它。你看这里的气候多温和啊，空气多甜美！……”

“请您拿着我的大衣去吧，”我坚持，“请您一定要带着。”但是父亲已经戴上了帽子。他向我挥挥手，就从房里晃了出去。

不，我已经不困了。我休息够了而且……很饿。我愉快地想起那个摆满蛋糕的吧台。我一边穿衣，一边想象着我将如何品尝这些各式各样的美味。我打算先吃一块苹果蛋糕，我也没忘了那可口的、夹了橘皮酱的海绵蛋糕——我之前在那里看过它。我站在镜子前想打个领带，但是那镜子的表面就像凸面镜一样，旋转着混浊的光泽，把我的影像深藏在其中。我徒劳无功地调整距离——走远，走近，又退后——然而，从那浮动的银雾之中并没有出现任何反射。得叫他们拿面新的镜子来——我边想边走出房间。

走廊上一片漆黑。角落的煤气灯绽放出幽幽的蓝色光芒，更加深了这庄严的寂静。在这些门、门框和转角的迷宫中打转，我很难想起餐厅的入口到底在哪里。我要进城去——我突然下了决心——然后在城里吃东西。我应该会在那里找到什么不错的点心铺。

走出厚重的门，迎面扑来的是当地特殊气候那湿润、甜蜜的空气。有如慢性病一样的灰色氛围变得更加黯淡，又深沉了几分。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透过服丧的黑纱看到的一样。

眼中所见皆是灰暗，仿佛永远都看不尽。那最黑暗的部分，潮湿、天鹅绒般的深黑，那死寂的灰色和羽绒般的烟灰形成的多重音阶。这些被压抑的颜色组成琶音，被琴键的撞击堵塞。这一切组成了这幅风景的小夜曲。丰饶、多皱的空气像是一块柔软的布轻轻拍击我的脸颊。它有着一种令人晕眩的甜香，像是存了一阵子的雨水。

我又将来到那座黑暗的森林——在那里，树木的喧哗不断翻来覆去，伴随着沉闷的和弦，整个空间的嘈杂大得已经听不到！我在疗养院的后院看着那栋马蹄形的主建筑，还有它后厢房的高墙。所有窗户都是关着的，被遮在拉下的黑色百叶窗后头。疗养院沉沉睡着。我走过了那道铁栅门，在它旁边有一个空的狗屋——那狗屋的尺寸还真是惊人。黑暗的森林再次将我吞没、拥抱，我在里头摸黑前进，仿佛闭着双眼走在寂静的针叶上。当眼前的景色稍微变得清楚的时候，树的剪影之间出现了房屋的轮廓。再走几步路，我就来到了宽敞的集市广场上。

多么奇怪，这个集市广场和我们家乡的集市广场还真是相像，几乎会让人搞错！这世上的广场真是大同小异啊！连房子和商店都差不多一模一样！

人行道上几乎是空的。阴郁、昏暗的微光如同霏霏细雨从灰暗的天空飘下，从这光线看不出现在是一天中的什么时候，就像无法定义天空的灰是哪种灰一样。我不费什么力气就可以辨认出街上的海报和招牌，但如果有人跟我说现在是深夜，我也一点都不会觉得惊讶！只有一些店铺是开着的，其他的店把铁卷门拉下了一半，仓促地结束了生意。街上吹着强劲、活力十足的风，既丰富又令人晕眩，它吞噬了一部分景色，像浸湿的海绵一样擦去了几间房子、几个路灯和几块招牌。我的眼皮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像是漫不经心，又有点昏昏欲睡，有些时候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我开始寻找父亲提到的眼镜行。听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我完全清楚他在说什么，好像我熟悉当地的情况。他难道不知道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毫无疑问，他一定是脑筋糊涂了。但我又能期待什么呢？父亲的存在毕竟是非现实（或者该说只有半吊子的现实性），他的生命是有条件的、相对的，有那么多的限制与保留！这件事早就不是秘密——我们必须怀有许多善意，才能让父亲继续保有某种形式上的存在。这是一种值得同情的生命代替品，需要仰赖普遍的宽容和认可才能存在，并从中得到一点点生命的能量。我们都很清楚，父亲还能在现实中暂时维持他可怜的生命假象，全要感谢所有人对他那明显的匮乏彻底视而不见，不然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使是最微小的反对、最轻微的怀疑，都能让他的存在动摇，甚至崩溃。高塔德医生的疗养院能否给予他这温室般的氛围，提供他善良的宽容，保护他不受清醒和批判的寒风吹袭？我真该觉得惊讶，虽然父亲的生命受到如此严重的威胁、处处存疑，他整个人竟然还看起来那么乐观、有精神。

看到了摆满点心和蛋糕的橱窗，我心里就高兴了起来。我的胃口又来了。我打开挂着“冰淇淋”牌子的玻璃门，走进了阴暗的店铺。那里头飘着咖啡和香草的味道。一个年轻女孩儿从店的深处走出来招呼客人——她的脸被昏暗的暮色涂抹得模糊不清。饿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我终于可以把美味的甜甜圈沾到咖啡里吃个痛快。在黑暗中，在舞动着蜿蜒花纹的黄昏中，我不断狼吞虎咽新的蛋糕，感觉旋转的黑暗挤进了我的眼皮底下，悄悄地以它温暖的脉动占据内部的空间，有如万蚁攒动一样温柔地抚摸我的眼皮。最后，所有一切都落入了黑暗中，只有一扇方形的窗户还发出灰色的微光。我用汤匙敲打桌面想引起注意，但这只是白费力气，没有人出来帮我结账。我在桌上留下一个银币，走到了街上。旁边的书店里还有灯光，店员正在忙着给书籍分类。我向他们询问父亲的店在哪儿。他们告诉我，就在隔壁过去两间。一个热心的男孩甚至走到门口帮我指路。大门是玻璃做的，橱窗还没布置好，用牛皮纸遮着。一进门我就惊讶地发现，店里头满满都是要买东西的顾客。父亲站在柜台后方，不停舔着铅笔，计算一串长长的账单。一位顾客（那串账单就是为他准备的）弯腰趴在柜台上，每当父亲加上一个数目，他就把手指往下挪一次，一边低声地计算。其他顾客默默地看着。父亲把眼睛从眼镜上抬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压在刚才停下的数字上，说：“有一封你的信，在办公桌那堆纸里。”然后他又回头埋首算账。这时，店员们把客人要买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旁边，他们把货品用纸包好，再用绳子绑起来。只有一部分货架摆了布料，大部分还是空的。

“父亲，您为什么不坐下来？”我走到柜台后面，小声地问。“您身体这么差，但却不好好照顾自己。”他举起手比了一个禁止的动作，仿佛想要拒绝我的说服，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他看起来十分憔悴。毋庸置疑，只有虚假的兴奋和一头热的活动才能维持他的活力，让他暂时远离完全的毁灭。

我在办公桌上找我的东西。与其说那是一封信，不如说它是个包裹。几天前我写信给一家书店，向他们询问一本色情书刊。现在他们把它寄来了，他们找到了我的地址——或者说，父亲的地址，虽然他不久前才开了这家店，连招牌和店名都还没挂上。他们消息灵通、送件精准的程度真是让人惊讶无比！而且还这么迅速！

“你可以去后面的办公室读吗？”父亲不悦地瞪了我一眼说。“你自己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没地方。”

店铺后头的办公室还是空的。店里灰暗的光线透过玻璃门流泻进来。墙上挂着店员们的大衣。我打开那封信，就着门边的微弱光线开始阅读。

他们告诉我，很可惜他们店里没有这本书。他们会去别处找——但是不保证会有结果——同时，他们寄给我一个我一定会感兴趣的东西，作为额外附送。接下来，就是一段复杂的折射望远镜的描述，关于望远镜的高清晰度，还有它各式各样的优点。我好奇地从信封中取出这个器材，它是用防水油布或是某种很硬的布料做的，压得扁扁的，像一台手风琴。我对望远镜总是没有招架之力。我动手把它压缩了很多层的外衣慢慢拉开。那个用细铁线绑起来的玩意在我手下长成了一个巨大的风箱，它那空洞的亭子就像整个房间那么长。它是一座由许多黑色房间组成的迷宫，长长的暗箱逐个嵌套。它看起来就像一辆用上了漆的布料做成的加长轿车，或是某种剧场道具，使用轻便的材料如纸张、硬布来模仿现实的庞大。我朝目镜黑色的漏斗里看，在它的深处看到疗养院靠近庭院那边的立面正在若隐若现地闪烁。我在望远镜最后的房间，试着往更深处移动。现在我在它的视野范围内发现那个女服务员，她正在疗养院幽暗的长廊上走动，手里托着个盘子。她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她看得到我吗？我在心底这么想。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睡意在我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我坐在望远镜的最后一个房间，就像坐在加长轿车里一样。我只作了一点点杠杆的移动，这整部机器就开始像纸蝴蝶一样沙沙拍起翅膀，我感觉到它带着我一起移动，往门口那边转去。

就像一条巨大的黑色毛毛虫，望远镜开进了明亮的店铺——它像一只多节的巨大纸蟑螂，前方挂着两盏模仿灯泡的东西。顾客们挤成一团往后退，远远避开这条瞎眼的纸龙。店员们把大门敞开，我慢慢地开着这辆纸做的车子，开过夹道目送我的人们，他们用嫌恶的眼光看着我，以及我丑闻般的离去。

3

在这个城市里，日子就这样地度过。大部分时间人们都在睡觉，而且不只在床上。不，就这一点来说大家并不挑剔。每时每刻，不管什么地方，我们都可以甜甜地打个盹。当睡眠的需要来临，我们任何地方都能睡——不管是在餐厅的桌上，在马车里，甚至是站在路上或公寓的玄关。

醒来后，我们头脑昏沉、身子摇晃地继续中断的谈话，继续走在沉重的路上，继续办着那些复杂的、没头没尾的事。它造成的结果是：我们常在半路不知不觉丢失了时间的间隔，我们的日子不再连贯，而到最后我们也不再对它有所要求，毫无遗憾地放弃了前后连贯的叙事以及它对我们小心翼翼的监控——虽然我们曾经因为坏习惯和谨慎的日常秩序而适应它。以前，我们时刻准备为度过的时间开收据，分秒必争地计算我们花掉了多少时间——骄傲又野心勃勃地把时间当金钱。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怀疑或动摇这些基本的善良风俗——而现在，我们已把它们统统抛弃。

我可以举几个例子来描述一下这种状况。某一天，不知是白天或是晚上——天空中的细节变化太过微妙，实在无法提供任何关于时间的线索——我在通往疗养院的那座桥上醒了过来，人正靠着桥的扶手。周围一片昏暗。在累得半死来到这座桥上以前，我一定是昏昏欲睡、神志不清地在城里晃了很久。我不知道高塔德医生是否一路陪伴在我身边，总之，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正在滔滔不绝诉说一段冗长的论述，已经快要得出最后的结论。他一头热地说着，一边拉着我的肩膀，把我往前拽。我和他肩并肩走着，在我们走完那座发出咚咚响的木桥之前，我再次睡着了。我透过闭着的眼皮，模糊地看到医师锐利的手势还有他深藏在胡须之中的微笑，徒劳地试着理解那美妙的、令人惊叹的逻辑，那最后的一张王牌——就是靠着它，他才能站在辩证的顶端，张开双臂一动也不动地欣赏自己的胜利。我不知道我们这样深陷在充满误会的谈话中一起走了多久。突然，我完全清醒过来。高塔德医生已经不见人影，四周一片漆黑，但那是由于我双眼紧闭的缘故。我睁开眼睛，发现人已在自己的床上，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再举一个更极端的例子。

我在午餐时分走进城里一家餐厅，里面挤满食客，一片喧哗混乱。在餐厅中央，我看到了谁坐在那儿埋头猛吃呢？父亲。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戴着闪闪发光的钻石领带别针，兴高采烈，几乎陷入狂喜。他弯着身子，装腔作势地朝四面八方说话，在同一时间和整间餐厅的所有人热情谈天。仗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愚勇（我看了真是为他捏一把冷汗），他不停叫人送上新的菜肴，那些盘子在桌上快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开心地把这些菜揽到自己身旁，虽然他根本还没解决完第一道。他一边咂嘴大嚼一边说话，眉飞色舞、比手画脚地表达他对这场盛宴的满意。他以赞叹的目光看着雅达先生走来走去，充满爱恋地微笑着对这位服务员不断下达新的指令。当服务员扬着手中的餐巾，飞奔着去完成命令的时候，父亲就用乞求的手势请所有人来见证这位伽倪墨得斯[2]的美貌。

“这男孩真是无价之宝！”他眯起眼，快乐地大喊。“像天使一样！各位先生，你们得承认，他真是迷人！”

我厌恶地从餐厅中退出来，没有引起父亲的注意。他的行为举止是如此地充满挑衅、哗众取宠，仿佛是旅馆的管理人员为了招揽生意把他送来这里娱乐顾客。我在街上踉踉跄跄地走回家，脑袋因为浓重的睡意而一片昏黑。我把头靠在邮筒上，打了一个小盹。最后，我终于摸黑来到了疗养院门口，走了进去。房里一片漆黑，我打开开关，但是电灯不亮。窗边吹着刺骨的冷风。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父亲把头从被褥堆里抬起来，说：“啊，约瑟夫，约瑟夫！我在这里躺了两天了都没人来照顾。电铃坏了，没有人来巡房，连我自己的儿子也丢下我这个重病的老人，跑到城里追着女孩的屁股后面跑。你看哪，我的心多疼啊。”

这两件事是怎么凑在一起的？父亲是那个坐在餐厅里，因为病态的雄心壮志而大吃大喝的人，还是那个躺在自己房间的重病患者？难道有两个父亲吗？这是不可能的事。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快速崩解的时间，因为没有人持续、警觉地监控它。

我们都知道，时间这个散漫的元素之所以还能维持住某种秩序，不至于解离，都是因为有人不断地管理它，小心地照料它，认真地规范、纠正它的异常行为。要是没有这种照顾，它马上就会开始犯规捣乱，弄出数不清的无法预期的恶作剧和荒唐的蠢事。我们每个人的时间越来越无法和别人的时间达成共识——父亲的时间和我的时间已经没有办法配合彼此了。

附带一提，父亲对我私德沦丧的指控其实是不实的。我在这里还没有靠近过任何一个女孩子。我像个喝醉酒的人一样从一个梦晃到下一个梦，而在清醒的时候我几乎没注意到这里的异性。

再说，街道持续笼罩在一片昏暗中，根本无法在这样的光线中辨识出人的面孔。我唯一可以注意到的（嗯，作为一个年轻人我对这方面算是有兴趣的），就是这些女孩们独特的走路方式。

那是一种冷酷无情的直线行进，不把任何阻碍放在眼里，只遵循某种内部的节奏，某种法则——她们把这个法则从一团毛线中扯出来，扯成一条条直线，充满着不疾不徐、精确以及计算好的优雅步伐。

她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独一无二的规范，像是一个个上紧的发条。

当她们严肃专注地凝视着这个规范往前走的时候，你会觉得，她们只在乎一件事：不要丢失这个规范的任何一部分，不要弄错复杂的规则，丝毫不要偏离这个规则，即使只是一厘米。这时事情已经十分清楚了——她们这么专心、认真地捧在自己头顶上的东西，只不过是某种维持自己完美形象的偏执，透过坚信的力量，这个执念几乎成了现实。这是她们自己甘心为之冒险的预期，没有任何保障。它是不可侵犯的教条，凌驾于一切事物之上，不受任何怀疑的动摇。

不管是什么样的缺点或缺陷，什么扁平圆滚、长得像马铃薯的鼻子，什么雀斑、麻子、粉刺、青春痘，她们都可以在这个虚构叙事的旗帜号召下，靠着一股蛮干的勇气把它们偷渡过去。不管是什么样的丑陋或平庸，都可以跟随她们的信仰，一起飞到这个虚构的、完美躯体的天堂。

在这种信仰的认可下，她们的身体明显地变得美丽。她们的两腿玲珑有致，充满弹性，踩在无懈可击的鞋子上。她们透过走路的方式诉说，用一段段流动的、闪闪发光的脚步热切地独白，解释这完美躯体丰富的概念。她们封闭的脸庞因为骄傲而沉默。她们穿着紧身的短夹克，把手藏在口袋里。在咖啡厅和剧院，她们高高地跷起二郎腿，小腿裸露到膝盖，她们的脚虽然沉默，却胜过千言万语。这些，只不过是这个城市中光怪陆离现象的其中之一罢了。之前我已提到过这里黑暗的植物群。特别需要注意的是一种黑色的蕨类，它大束的枝叶装饰着这个城市每个家庭和每个公共场所的花瓶。它几乎成了一种忧伤的象征，像是带有服丧气息的市徽。

4

疗养院的待遇一天比一天更令人难以忍受。必须承认一点：我们掉进了某种陷阱。我刚来的时候，疗养院的人还试着装出一副殷勤好客的模样——但在那之后，他们甚至都懒得做样子。我们没有得到任何照顾，没有人在乎我们的需求，只能完全靠自己。我从很久以前就认定，连着电铃的那条电线在门的上方就中断了，根本没有通往任何地方。到处都看不到一个员工，走廊不管白天晚上都是一片黑暗寂静。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们是这座疗养院唯一的客人。女服务员推门进出房间时脸上神神秘秘、隐瞒着什么的表情，在我看来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

我有时候会非常想要把这些房间的门打开，开到最大，好戳穿这些家伙施加在我们身上的卑鄙阴谋。

但另一方面，我对自己的怀疑也不是那么有信心。有时候，深夜，我会在走廊上看到高塔德医生穿着白色的手术袍，手里拿着一个灌肠用的注射筒，被女服务员催促着匆匆忙忙赶去某处。在这一片慌乱中，你实在很难让他停下来，逼问他什么问题。

如果不是城里的餐厅和点心铺，我们大概会饿死。迄今为止，我还没有为我们的房间弄到第二张床，干净的床单更是免谈。我得承认，连我们自己也没有逃过这普遍的习惯与文化的沦丧。

以前，对于我这个有文明教养的人来说，穿着衣服和鞋子上床是根本不可能的。可现在，当我在浓浓的睡意中深夜归来，回到这个黑暗、吹着冷风的房间，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不省人事地倒在床上，钻进被窝。我就这样在时间不规则的空间里沉睡，睡了几天，或者几个礼拜，不断在梦境空洞的国度里漫游，总是在路上，总是走在呼吸崎岖陡峭的道路上。有时候我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下一个平缓的山坡，另一些时候，我吃力地沿着几乎垂直的鼾声的峭壁攀爬。爬到山顶，我便环抱梦境那巨大、充满岩石、沉默的沙漠风景。不知是什么时段，也不知在什么时刻，我的鼾声突然来了个急转弯，然后半梦半醒地醒过来，感觉到父亲躺在我脚边。他蜷缩着身子躺在那里，身形瘦小，像只小猫。我张着嘴又睡着了。群山巨大、连绵的景色，有如浪潮一样肃穆地往前推进，丝毫不在乎我的存在。

在店里，父亲活力十足地忙东忙西做着买卖，尽力招揽顾客。他的脸颊绯红，两眼闪闪发光。然而当他躺在疗养院里，他又病入膏肓，就像他在我们家最后一个礼拜的样子。很难去掩饰这个事实：整个过程正在加快脚步，走向最可怕的结局。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对我说：“你应该多来店里走走的，约瑟夫。店员们都在偷东西。你也看见了，我已经没办法应付这一切。我躺在这里病了好几个星期了，我的店就这样荒废下去，任由命运摆布。家里有没有寄什么信来啊？”

我开始为整件事感到后悔。这真是个馊主意——我们那时被夸大的广告诱惑，把父亲送来了这里。把时间拨回去……听起来确实很美丽，但事实上它是什么呢？人在这里会得到具有完整价值、货真价实的时间吗？就像是用新布料包着，刚刚被打开的时间，散发着新鲜和颜料的味道？正好相反。这是百分之百用过的、像旧衣服一样被许多人穿过的时间，破破烂烂，像筛子般透明的时间。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是被人呕吐出来的时间——请相信我，我就是这个意思——它是二手的时间，可怜又可叹……

不只如此，他们还很不道德地操弄时间。这该遭天谴的下流勾当——他们偷偷溜到时间的机制背后，冒险地随意拨动它敏感的秘密！有时候，你真想用力一拍桌子，扯开嗓门对他们大吼：“够了！不准你们再去打时间的歪主意！时间是不可碰触、不可挑衅的！你们有了空间还不够吗？空间是给人用的，在空间里你们可以爱怎么晃悠就怎么晃悠，可以翻筋斗，打滚，从一颗星跳到另一颗星。但是看在上帝分上，不要去动时间！”

另一方面，你能要求我自己去和高塔德医生解约吗？不管父亲的存在是如何微琐、悲惨，无论如何我还是可以看到他，和他在一起，跟他说话……事实上，我应该对高塔德医生充满无限的感激才对。

有好几次，我想和高塔德医生来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但是我根本找不到他。“医生刚去餐厅了。”女服务员对我说。我才刚往那个方向走去，她就追到我身后说她搞错了，高塔德医生是在手术室。我匆匆忙忙赶往二楼，一边想着他到底在做什么样的手术。我走到玄关，他们命我稍候，医生等会儿就出来，他动完手术了正在洗手。我几乎看到了他——他挺着矮小的身躯，敞着白大褂，大步匆匆走过一间间医院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你猜怎么？高塔德医生根本没来过这里，这里好几年没动过任何手术了。医生在自己房里睡觉，他的黑胡子尖尖地翘在空中。房间里充满了鼾声，像是一团团不断往上生长、往上堆积的白云，这团云托着高塔德医生和他的床一起往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形成一幅气势壮阔的升天图，飘浮在鼾声的浪潮和膨胀的被褥之上。

这里还有更奇怪的事情，连我都不想对自己承认。它们太过荒谬，简直可说是魔幻了。好几次，当我走出房间，都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个人很快地从门后闪过，躲到旁边的走廊去，或者有个人头也不回地走在我前面。那不是护士。对了，我知道是谁了！“妈妈！”我颤抖着声音，激动地叫喊。妈妈转过脸来看了我一会儿，脸上带着乞怜的笑容。我到底在哪里？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是卷进了什么样的陷阱？

5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年的尾声即将到来，这些日子的色调变得越来越严肃、黯淡和深沉，好像是透过墨镜在看世界一样。

这整片风景有如巨大水族箱的底部——里头装满了稀释的墨汁。树木、人群和房子流动融合为黑色的剪影，像水草般在这墨水深处的背景中摇晃。

疗养院附近聚集了成群的黑狗，有大有小，形色各异。它们在暮色中低着身子，奔跑在所有的道路和小径上，专注于自己的事情，静悄悄地，紧张又警觉。

它们总是三三两两地跑着，警戒地伸长脖子，竖起尖尖的耳朵。它们从喉咙中不由自主地发出凄惨的低嚎，好像心中有极大的愤怒和不安。它们全神贯注地跑来跑去，总是在路上，总是忙着达成别人不了解的目标——几乎没有留意路上的行人。有时候你只是在街上随便看它们一眼，那双黑色的、充满智慧的斜眼就会恶狠狠瞪你一眼，没有发作，只是因为没有时间而已。有时候，当它们的愤怒爆发出来，它们甚至会低着头跑到你脚边，发出威胁的咆哮——但是还走不到半路，它们就打消了原先的念头，回去继续它们伟大的、狗儿的舞步。

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对付这些狗。我不知道疗养院的委员会到底是发了什么疯？他们竟然想出这种馊主意——在疗养院拴着一条巨大的牧羊犬，一只可怕的野兽，恶魔般凶猛的狼人。

每当经过它的狗屋，我都会全身打冷颤。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被一条很短的链子拴着。它头发浓密，狂野地往上竖起；脸上也长满了毛发、胡须和硬毛，在它机器般结构复杂的大嘴里长着一排尖利的牙齿。它从不吠叫，但这只让它那张野蛮的脸看起来更加恐怖骇人。它的五官线条凝结成无底的愤怒，当它慢慢抬起那张可怕的脸，寂静、抽搐着发出狂热、低沉的嚎叫——那叫声听起来仿佛是从恨意底层发出来的，充满了忧伤和无力的绝望。

当我们一起走出疗养院的时候，父亲总是无动于衷地走过那条狗身边。而我每次都被它所展示出的那股无助的恨意深深震撼。现在，我已经高出父亲两个头，他在我身边显得又瘦又小，用他衰老的小碎步在我身边慢慢走着。

我们还没走到广场，已经看到非比寻常的骚动。群众在街上四处奔跑，带来不可思议的消息：敌军正准备侵犯我们的城市。

惊讶、不知所措的人们针对这个情况互相发出各种警告和自相矛盾的讯息，令人难以理解。什么？竟然没有经过任何外交上的程序就要开打？我们的城市那么平静、那么与世无争，怎么会有人要来打我们？我们要和谁打，为什么而打？人们告诉我们，这次的敌军入侵是城里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发动的，这些人带着武器走上街头，要去恐吓和平的百姓。我们确实就在这时看到了这群暴民，他们穿着黑色的便服，胸前绑着交叉成十字的白色皮带，沉默不语地走着，手上提着低垂的步枪。人们都挤到了人行道上，在他们面前让开一条路。他们一边走，一边从大礼帽下向我们投来嘲讽、阴沉的目光，那目光中有着轻蔑、一抹邪恶的乐趣，还有某种心领神会的眨眼——像是忍住了会戳穿这整场骗局的笑声。他们中有些人被认了出来，但是在低垂枪管的威胁下，没有人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他们从我们身旁走过，没有惊扰任何人。再一次，街道被胆小、阴郁、沉默的群众淹没。沉闷的嘈杂在城市上方流动，我们仿佛听到从远方传来火炮的轰隆声，还有装着弹药的推车在路上发出的辘辘声。“我必须到店里去，”父亲脸色苍白，但是十分坚定地说，“你不必陪我一起去，你只会妨碍我。”他又加了一句：“回疗养院去吧。”内心胆怯的声音让我听从了他。我只看到他挤入拥挤的人墙，然后他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不走大道，而是穿过几条小巷，匆匆溜到城市比较上坡的地带。我知道，如果改走这些陡峭的路，我就可以绕个半圆，避开人满为患的市中心。

在城市的上坡地带，人果然比较少了，最后慢慢消失。我平静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来到了城市的公园。在那里，路灯散发出昏暗、泛蓝的微光，有如一朵朵阿福花[3]。在每盏灯旁都飞舞着一群金龟子，每一只都和子弹一样沉重，它们不停拍动翅膀，斜斜地在旁边飞来飞去。有些金龟子掉了下来，吃力地在沙地上行走，试图把张开的脆弱薄翼收在甲壳底下。因为这坚硬的甲壳，它们看起来弯腰驼背的。行人在草地和小径上散步，无忧无虑地聊着天。我已经走到了公园的边缘，最后那几排树长了出去，枝桠垂挂在外面房屋的天井上。那些房子建在凹陷的地方，紧靠着公园的墙。我沿着墙漫步，在我这边，那道墙还不到我的胸口，但在外面，它却有一层楼那么高，顺着高高的斜坡往下方的中庭倾斜。有个地方，在天井之间出现了一个泥土做成的桥，和围墙一样高。我毫不费力地越过障碍，穿过这狭窄的土堤，挤过拥挤的房子，来到街上。我依靠精准的空间感计算出的结果没错。我几乎就站在疗养院前面，看到它白色的后厢房在黑色的树影之间闪烁。我就像平常一样从后面走进去，穿过中庭，通过有铁栅栏的门，老远就看到那条狗站在它的岗位上。像往常一样，我一看到它就感到一阵嫌恶，打了个冷颤。我竭尽所能尽快走过去，这样就不必听到它那仇恨的呻吟。然而，我恐惧万分地发现（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竟然没被拴住，而且大步跳离了狗屋，在中庭里跑来跑去，一边发出沉闷的、好像从木桶中传来的咆哮，想要截断我的退路。

我被眼前的威胁吓得僵直地往后退，退往中庭反方向最遥远的一个角落，本能地寻找一个庇护所。我躲进了那里的一个小凉亭，心中十分肯定我的努力都是徒劳。那头毛茸茸的野兽往我的方向逼近，它那张可怕的脸已经出现在凉亭，我正好困在里面。我虽然吓得半死，但还是量出了距离：这家伙仍旧绑在链子上，只不过它把整条链子扯了开来，扯过整个中庭，即使如此，它还是够不着这凉亭。我整个人累坏了，几乎被恐惧碾碎，根本感觉不到松了一口气。踉跄地走着，几乎快要昏过去，我抬起了眼睛。我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过它——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看清了它。成见的力量是多么巨大啊！恐惧的暗示又是多么的强烈！我真是看走了眼！那是一个人。一个绑在链子上的人——在简化、隐喻、完全抄捷径的思考模式中，我不知为何把他当成了一条狗。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那毫无疑问是一条狗——只不过它有着人的样子。狗的特征是一种内在性质，它的外在表现可以是动物的样子，也可以是人的样子。那个在我面前，站在凉亭入口，有着一张仿佛缩进去的狗嘴，露出利齿发出可怕咆哮的东西——是一个有着中等身材的男人，长着黑色的胡须。他脸色泛黄，瘦骨嶙峋，有一双邪恶、忧郁的黑眼睛。从他黑色的衣着和修得很整齐的胡子看来——你可能会以为他是一个知识分子或学者。甚至，这有可能是高塔德医生那个不成才的哥哥。但第一印象是会唬人的。他那双沾满黏胶的大手，那两道残酷、愤世嫉俗、绕在鼻子周围然后埋入胡须深处的法令纹，还有低矮额头上粗野的抬头纹很快就吹散了这表面的幻觉。这人应该是个喋喋不休的装订工人，一个喜欢发表意见的党员——总归一句话，一个充满黑暗风暴、个性火爆的暴力分子。也正因为如此——因为他狂热的深渊、他痉挛竖起的肌肉纤维、他疯狂的愤怒，还有他对着人们指向他的棍子尖端吠叫——他百分之百是一条狗。

如果越过凉亭后面的扶手——我这么想——我一定可以脱离他狂怒的暴风半径，穿过旁边的小径走到疗养院的大门。我已经把一条腿跨到扶手上，就在这时，我突然停下动作。我感觉，如果就这样一走了之，把这人留在他绝望无助、超越所有极限的愤怒中，这未免太残忍了。我想象着，当他看到我从陷阱中逃出，再也不回头，他会经历多么可怕的失望和非人的痛苦。我决定留下来。我走到他面前，然后用自然、平静的语调对他说：“请您平静下来，我这就替您解开链子。”

他那张被痉挛切碎、被咆哮振动得波涛汹涌的狗脸，现在慢慢变得完整、平滑，从它的深处，浮现出一张几乎完全像是人脸的面孔。我毫不畏惧地走近他，把他脖子上的扣带解了下来。我们肩并肩地走着。这个装订工人虽然穿着称头的黑色衣服，但却打着赤脚。我试着和他说话，然而他嘴里却只冒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只有在他那对会说话的黑眼睛中，可以读到一种狂野的热情，表现出他和我的联系以及对我的好感，这令我毛骨悚然。有时候他会被一块地上的石头或土块绊倒，这一摇晃他的脸马上就会扭曲、崩溃，恐惧露出半个身子，随时准备要跳出来，而在它身后则藏着愤怒，等待时机要把他的脸再次变成一团嘶叫的蝮蛇。我那时就会严厉但善意地提醒他，甚至拍拍他的背。有时候，一个惊讶、怀疑、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微笑会试图在他脸上成形。啊，这段可怕的友谊对我来说是多么沉重的负担啊！这不可思议的好感又是多么的令我恐惧！我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个在我身边慢慢走着的家伙，这个以他野狗灵魂的狂热猛盯着我的脸看的人？然而，我不能表露出一丝的不耐烦。我掏出钱包，以平静客观的语气说：“您一定需要钱，我很愿意借您一点。”但他看到这一幕，脸上出现了异常狂乱的表情，我赶忙把钱包藏了起来。好一阵子，他都没办法平静下来，无法控制不断颤抖、尖叫的面容。不，我已经无法忍受了。这是最后一根稻草。整件事已经变得如此错综复杂，简直到了绝望的地步。我看到城市上空一阵火光，父亲正在这场革命大火的某处，在他燃烧的店铺里。高塔德医生不见踪影。就连母亲也莫名其妙、神秘兮兮地出现在这里，不知要完成什么秘密的任务！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道一道环节，它们一起串成一个无法理解的阴谋，把我紧紧缠在里面。逃走，我一定要逃走。不管去哪里都好。我要把这段可怕的友谊从我身上赶走，丢下这个浑身狗臭、不让我离开他视线一秒的装订工。我们站在疗养院的门前。“我请您到我房间去。”我友善地对他说。这文明的举止吸引了他，驯化了他的野性。我让他先进房间去，然后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我现在就去餐厅拿干邑白兰地来。”我说。

他害怕地站起来，想要跟我一起去。我温柔坚定地安抚了他的恐惧感。

“您坐在这里，安静地等着。”我用低沉有力的声音对他说，虽然在我声音的底层藏着恐惧。他不确定地微笑着，坐了下来。

我走了出去，慢慢地走过长廊，沿着楼梯走下楼，再走过通往出口的走廊，穿过大门、中庭，关上了身后的铁门，然后我开始没命地奔跑，心狂跳不止，太阳穴猛烈跳动得快爆炸——我跑过黑暗的大道，直奔火车站而去。

我脑中闪过一幕又一幕景象，一个比一个更恐怖。我看到那个怪物失去了耐心，陷入恐惧、绝望——他知道我欺骗了他。他的狂怒回来了，这次，已经没有任何事能阻止他的盛怒爆发。我看到父亲回到疗养院，毫不知情地敲了门，然后发现自己正和一头可怕的野兽面对面。

幸好，说实在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也没有任何可怕的事会发生在他身上——我这么想着，松了一口气。我已经看到黑色的火车在我面前，准备出发。

我坐上其中一列车厢，然后，火车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似的缓缓启动，没有发出任何呼啸。

那巨大、碗状的地平线再一次在车窗上慢慢移动、翻转，它被黑暗、飒飒作响的森林所淹没，而在那森林之中，可以看到疗养院白色的墙面。别了，父亲，别了，这座我再也不会见到的城市。

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在火车上旅行，铁路仿佛成了我的家，而他们也容忍我从一个车厢漫无目的地晃到另一个车厢。那些像房间一样巨大宽敞的列车里堆满了垃圾与稻草，而过堂风从里头钻过，在灰色黯淡的日子里。

我身上的衣服都破了，烂成一片一片。他们给我别人穿过不要的铁路制服。我的脸颊肿了起来，就在上面绑了一块肮脏的破布。我坐在稻草堆中打盹，饿了就站到二等车厢之间的走廊唱歌。人们把零钱丢到我的帽子中——那是车掌的黑色鸭舌帽，鸭舌裂了开来，垂挂在帽子上。

[1] 把面包烤干后的制品，因为易于消化，通常用来给病人吃。

[2] 伽倪墨得斯，特洛伊国王特罗斯之子，以年少貌美著称，传说因此受到宙斯的喜爱，将他带到天上为诸神斟酒。

[3] 一种植物，开白花或黄花，在古代被拿来当做葬礼之花。在荷马史诗中，极乐世界的草原就开满了这种花。

渡渡

他总是在星期六的下午到我们这里来，穿着黑色的大衣和白色珠地布背心，头戴一顶一定是为他的头颅量身定做的圆顶硬礼帽。他来，就为了在这里对着一杯加了覆盆子果汁的水坐一刻钟或半小时，将手杖放在两膝之间，把下巴撑在手杖的骨头圆把上，做着白日梦，在香烟蓝色的烟雾中沉思。

通常这个时候其他亲戚也正好来访。当谈话天南地北的时候，渡渡[1]仿佛退到了阴影中，在这场生气蓬勃的聚会中扮演一个被动的临时演员。他从不主动发言，但美丽的眉毛下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总是看着其他聊天的人们。在这场专注的聆听中，他的脸逐渐拉长，仿佛脱离了关节，变得十分呆滞。

他只在有人直接对他说话时才开口。那时候他会回答——虽然是用单音节——仿佛不情愿似的看着旁边，而且是在这些问题很容易解决、不超过简单事件的范围才会回答。有时他成功地把谈话继续下去，在这范围之外回答了几个问题，但这全都要归功于他那一套丰富的表情和手势，它们模棱两可的意义让他能在任何情境中使用它们，填补话语的空隙，给人一种应对得体的印象。然而这是一个很快就会破裂的幻影。对话令人遗憾地结束了，对方的眼神缓慢、沉思地从渡渡身上飘走。自己被留下一个人，渡渡又回到了他分内的临时演员角色，在整个活动中扮演消极的观察者。

要怎么继续谈下去呢？如果——比如说——有人问到他是不是和母亲一起去了乡下，他的回答却是一声忧郁的“我不知道”。然而，这却是令人难过又尴尬的真相，因为渡渡的记忆确实只停留在此时此刻和最近的现在。

很久以前，还在孩提时代，渡渡的脑子生了一场大病。他在床上昏迷不醒好几个月，当他终于康复了以后——我们发现，他好像变得可有可无了，不再属于正常人的社交圈子。他的教育可以说只是形式上的，有很多的例外。用在其他人身上的那些不可妥协的严厉要求，到了渡渡身上就柔软下来了，抑制了自己的严厉，变得充满包容。

在他四周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特权区，用保护带把他和生命的压力和要求隔开。所有在那之外的人们都被生命的浪潮冲击，吃力地涉水而行，被浪潮高高抛起、包围、带走，被一片奇怪的狂热淹没——而这块区域里却一片风平浪静，是一团混乱之中的休止和停顿。

他就这么逐渐成长，而他特殊的命运也和他一起长大，仿佛理所当然似的，没有任何反抗。

渡渡从来没有得到过新衣服，总是只穿他哥哥的旧衣。同辈们的人生被各种重大事件（命名日、考试、订婚、升迁），被隆重和具有象征意义的时刻分割成各个阶段和时期——他的人生则在一成不变的单调中度过，没有被任何愉快或不愉快的事打扰。他的未来看起来也像是一条完全平坦、日复一日的相同道路，没有任何事件或惊奇。

如果有人认为渡渡内心会反抗这样的状态，他就错了。渡渡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它，把它当成最合乎他本分的生活形态。他没有感到惊讶，实事求是地接受了它，抱着认真的乐观主义，并且把自己安顿了下来，好好安排每一个细节——当然是在这没有起伏的单调范围之内。

他每天上午会出门到城里散步，总是走同样的轨道：沿着三条街走到尽头，再沿原路走回来。他穿着高雅的（虽然是哥哥穿旧的）西装，双手背在背后，手里拿着一根手杖——优雅、不疾不徐地行走。他看起来像是一位为了休闲而旅行的绅士，正在参观这座城市。他脚步中表现出来的不慌不忙、没有方向和目的地的漫游，有时候看起来非常可笑，因为渡渡总是喜欢呆呆地看着路上的一切：他站在商店前看，站在传出敲打声、修理东西的作坊外看，甚至，在一群说话的人面前，他也定定地看个不停。

他的脸孔很早就开始成熟。奇怪的是，虽然生命的过渡和冲击在他的门槛前停下脚步，放过了他那空洞的、没有被动摇的人生以及他边缘化的特殊性，他的面孔却依然根据这些经历形成。这些经历忽略了他，从旁经过，预示出一份没有实现、也没什么机会能实现的传记，它们塑造、雕刻这张脸，把它变成一张虚幻的、伟大悲剧演员的面具，充满关于所有事物的智慧和所有的哀伤。

他的眉毛弯成美妙的拱形结构，忧郁、有黑眼圈的大眼睛隐没在眉毛的阴影中。他鼻子两侧有两道深邃的皱纹，充满抽象的痛苦和虚幻的智慧，一直延伸到嘴角之外。他小巧、肥厚的嘴唇痛苦地合上，在他波旁王族般突出的下巴上，长着一颗挑逗的黑痣，使他看起来像一个年长又老练的浪荡子。

由于他具有特权的特殊性，他注定要成为被人追踪的目标。那饥渴的邪恶人性在暗处埋伏，嗅闻他的味道，寻找他的踪迹。

于是，他越来越常在早晨的散步中得到一群同伴。对于他那具有特权的特殊性来说，这群同伴是那特殊性的一部分。这是一群特别的同伴，他们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事或同行。他们制造出一堆麻烦，而且不会带来任何荣誉。这些人多半是比他年轻得多的小伙子。他们围绕在充满尊严、一板一眼的渡渡身边，用一种特殊的语气和他说话，愉快中带着戏谑。对渡渡来说——你很难反对这一点——它是既令人愉快又充满活力的。

当他昂着头，走在这一群欢乐的、吊儿郎当的小伙子当中，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位被学生们包围的漫步哲学家[2]。而在他那张严肃、忧伤的面具底下流露出一抹得意、无耻的微笑，和他这张脸的悲剧基调搏斗。

现在渡渡散步经常迟归。他回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心情也有点混乱，但是生气蓬勃，总是开玩笑地和表妹卡洛琳拌嘴（可怜的表妹被蕾蒂西亚婶婶紧紧抱在怀中）。另一方面，渡渡对这些聚会只字不提，仿佛知道它们不是什么正经事。

有一次或两次，在他单调乏味的人生中出现了意外——在日常事件平坦的沙洲中，这些事件就像是异常的突起。

有一次他早上出门后没有回来吃午餐，也没回来吃晚餐。到了第二天要吃午餐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蕾蒂西亚婶婶濒临崩溃边缘。但是那天晚上他回来了，衣服皱巴巴的，头上的帽子也折坏了，歪到一边。但除此之外他身体无恙，心情也很好。

我们很难去重建他这一次的历险，渡渡对此只字不提。最可能的情况是，他在散步时看漏了一条街，于是走进了城市里他不熟悉的区域。也许，他那群未成年的漫步学派追随者也帮了他一把，乐意地把渡渡带进陌生的新情境。也许，这是那些日子中的一天——渡渡把他可怜的、载重过多的记忆送去度假——然后他就忘了自己的地址、姓名以及其他个人资料。其他时候，这些他是记得的。

我们从来没有获得关于这次冒险的更多细节。

当渡渡的哥哥离家去了国外，他们的家庭缩水到只剩下三四位成员。除了耶利米叔叔和蕾蒂西亚婶婶，还有卡洛琳——她在叔叔的大宅中扮演女管家的角色。

耶利米叔叔已经很多年没有走出他的房间。自从命运轻柔地从他手中取过那艘搁浅在沙洲上的生命之舟的舵轮——他就过着退休的生活，在一块狭窄的地方，介于玄关和家人分配给他的黑暗侧室之间。

他穿着一袭及地的长袍，坐在房间深处，他的胡子每天都会变长，越变越不可思议。胡椒色的长须（末端几乎是白色的）如浪花般包围了他的脸，半个脸颊都淹没其中，只留下雀鹰一样的鼻子，还有两颗骨碌碌转动的白色眼珠，映衬在又黑又浓的眉毛阴影下。

在那间黑漆漆的小侧室，在狭窄的监牢里，叔叔像只凶猛的大猫，关在那里走来走去。通往客厅的玻璃门前有两张巨大的橡木床，那是叔叔婶婶晚上休息的巢穴。那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的哥布林挂毡，在黑暗深处闪烁着模糊的形状。当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你就会看到一头巨狮从竹林和棕榈树的间隙中浮现。它就像预言家一样强大、阴沉，又像族长般充满威仪。

背对背坐着，耶利米叔叔和狮子打从心底痛恨彼此。[3]他们虽然不看对方，但却龇牙咧嘴，用咆哮的话语互相威胁。有时候狮子被惹恼了，抬起身子，几乎用前脚站立，竖起背上的鬣毛，伸长脖子发出一声恐吓的长啸。它的吼声在四周阴暗的地平线不断翻滚。

这时耶利米叔叔就会开始一段预言般的长篇大论。他的脸因为逐渐高涨的伟大字句而出现可怕的神情。他的胡须由于灵感而有如浪潮般起伏。这时狮子就会痛苦地眯上双眼，慢慢掉过头去，在神明伟大的话语前缩起身子。

这头狮子和我们的耶利米叔叔使得叔叔家那间黑暗的侧室充满了无休无止的争吵。

耶利米叔叔和渡渡虽然一起住在这间窄小的公寓，但他们好像注意不到彼此，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次元中。两个次元互相交叉，但却完全碰撞不到彼此。当他们的目光接触，两者会一同飘向远方，就像两只完全不同种类、关系十分遥远的动物。它们看不到彼此，无法让那陌生的影像在脑海中停留，这影像直直飞过它们的知觉，根本无法在其中成形。

他们从来没有交谈。

当他们坐到桌前，坐在丈夫和儿子之间的蕾蒂西亚婶婶就成了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边界，两个疯狂海洋之间的地峡。

耶利米叔叔吃得心神不宁，长长的胡须都掉进了盘子里。当厨房的门发出嘎吱的声响，他会挺起半个身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抓着汤盘，准备好要带着自己那一份食物逃到侧室，好像陌生人来到了公寓。蕾蒂西亚婶婶连忙安抚他：“不要怕，没有人会过来，这只是仆人。”这时渡渡用他闪闪发亮的眼珠带着愤怒和不满的神情看着那个被吓坏的人，不高兴地对自己嘟囔一声：“真是神经病……”

在耶利米叔叔从那些太过复杂的生命难题中得到赦免，批准他退隐到那间孤独的庇护所之前——他是个完全不同的人。那些年轻时就认识他的人说，他那挡也挡不住的火爆脾气不知道什么叫克制，也不懂什么叫谨慎或迟疑。看到躺在床上的病人，他会满意地说他们在等死。去人家家里吊唁，他会在尴尬的遗属面前把死者的一生刻薄批评一番，虽然别人脸上还挂着为死者而流的泪水。对于那些隐瞒了某些痛苦或敏感私事的人，他会大声又嘲弄地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些事。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从旅途归来，完全变了一个人，恐惧得快要休克，努力试着要躲到床底下。过了几天，家族里开始传说：耶利米叔叔放弃了所有那些复杂、可疑、冒险的生意，他坚决放弃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严格按照尽管对我们来说无法理解的规则来生活。

星期天下午我们所有人都会到蕾蒂西亚婶婶家喝下午茶。耶利米叔叔认不出我们。他坐在侧室里，透过玻璃门用狂野、恐惧的眼神看着在座的众人。有时候他会出其不意地从他的隐蔽所走出来，身上穿着一袭拖地的长袍，脸上的胡子像波浪一样晃动。他挥舞着双手，好像要将我们一一分开，接着说：“现在我拜托你们，就像你们在这里一样，分散开来吧，偷偷地往四处跑去，悄悄地，不要给人注意到……”然后他会用一根神秘的手指威胁我们，压低了声音加一句：“人们到处在说：滴——答……”

婶婶轻柔地把他推回侧室。走到门边他还威胁地转过身来，抬起手指重复一遍：“——滴——答。”

渡渡并不是马上就理解了这一切，而是慢慢地，在片刻的沉默和惊愕后，整个情况才在他的思绪里豁然开朗。这时他会从左到右看着每一个人，好像想确定刚才发生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接着他爆出一阵狂笑，带着怜悯、满意地摇着头，在笑声中不断重复：“真是神经病……”

夜晚在蕾蒂西亚婶婶家的屋顶上降临。挤了奶的母牛在黑暗中摩擦木板，女仆们已经在厨房里睡了，从花园飘来一团夜晚臭氧的气味，在打开的窗户前散开。蕾蒂西亚婶婶在她的大床深处沉睡着。另一张床上，耶利米叔叔像一只灰林鸮坐在枕头之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胡须垂到缩起的膝盖间。

他慢慢从床上走下来，偷偷摸摸、蹑手蹑脚地溜到婶婶床前。他站在熟睡的她面前，像一只准备跳起来的猫一样埋伏在那里，他的眉毛和唇上的髭须都竖了起来，墙上的狮子打了个简短的哈欠，转过头去。婶婶醒了过来，被眼前那颗不停发出喘息的头、那对闪闪发光的眼睛吓得半死。

“回去，回床上去。”她边说边挥手把他赶开，像在赶一只鸡。

他往后退去，喷着鼻息，一边紧张地转头四下张望。

在另一个房间里躺着的是渡渡。渡渡不知道如何入睡，在他生病的脑子里，睡眠功能运作得并不好。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在被单下转动身子，从一边翻到另一边。

床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渡渡沉重地呼吸，喘着大气，不时坐起来，在枕头堆中无所适从。

那段没被人活过的人生变得疲惫不堪。它在绝望中受苦，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猫一样翻滚。在渡渡的身体里，在这个白痴的身体里，有个人还没活过就老去了。有个人一步步走向死亡，生命里却没有一点内容。

突然，他在黑暗中发出惊心动魄的哭泣。

蕾蒂西亚婶婶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你怎么了，渡渡？你哪里痛吗？”

渡渡惊奇地转过头。“谁？”他问。

“你在哭什么？”婶婶问。

“不是我，是他……”

“哪个他？”

“被封起来那个……”

“那是谁？”

但是渡渡放弃地挥了挥手。“唉……”然后转到了另一边。

蕾蒂西亚婶婶轻手轻脚回到床上。耶利米叔叔在走道上威胁地挥舞着手指：“大家到处都在说：滴——答……”

[1] 原文Dodo，这个名字应该与渡渡鸟（Dodo）有关。渡渡鸟是产于印度洋毛里求斯岛上的一种不会飞的鸟，由于人类捕杀在十七世纪绝灭。Dodo一词可能源自葡萄牙语的doudo，意思是“疯狂、愚人”。另外，Dodo也有“绝迹的种族”的意思，在英文中有“dead as a dodo”和“to go the way of the dodo”的谚语。

[2] 原文为Filozof perypatetyczny，意思是“漫步哲学家”，指亚里士多德。他常和学生在林荫道上一边散步一边讲课。

[3] 这里影射圣经故事。据说圣耶利米曾驯服狮子，在画像中他经常以脚踏狮子的形象出现。

艾迪

1

在我们家同一层楼的房子里，在院子旁狭长的厢房内，住着艾迪和他的家人。

艾迪早已不是一个小男孩，而是一名成年男子。他有着像从水管里发出来的低沉、雄厚的大嗓门；有时候，他就用这样的声音唱歌剧的咏叹调。

艾迪长得胖胖的，但不是那种像海绵一样软绵绵的胖，而是运动员一样浑身充满肌肉。他的手臂就像熊的前肢一样粗，但那又怎样？他的腿可是完完全全地腐化堕落，一点该有的样子都没有，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们看着艾迪的腿，实在想不透他的残疾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起来，那双腿好像在膝盖和脚踝之间有太多的关节，至少比正常的腿多了两个关节。这双腿在过多的关节之间可悲地扭曲，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而且它们不只是往旁边扭，也往前面、往四面八方扭曲。

艾迪于是靠着两根拐杖行动。这两根拐杖做得很扎实漂亮，上了虫漆，有着桃花心木的色泽。他每天拄着这对拐杖下楼买报纸，这就是他唯一的散步和唯一的娱乐。看他下楼是一件很令人难过的事。他的腿一下歪到旁边，一下歪到后面，在你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弯曲，而他像马蹄一样的脚木块似的敲击楼梯的木板。但是一到平地，艾迪就有出人意料的变化。他的腰杆挺得直直的，躯干雄伟地膨胀，全身也充满了力量。他像握住扶手一样双手撑住拐杖，把腿远远地抛向前方，它们一前一后撞上地面，发出砰砰两声，然后把拐杖从原地抬起来，重新使力，用力把身体往前抛去。他就用这种抛掷的方式征服空间。不止一次，当他在院子里使用那两根拐杖时，他可以用长时间坐着积蓄的力气，以美妙的热情展示这英雄般的行动方式，让一楼的仆人和二楼的居民个个看得啧啧称奇。他的脖子肿胀着，双下巴也露了出来，在他歪斜的脸上，因为咬牙切齿流露出痛苦的表情。艾迪没有任何职业，无事可做。仿佛命运给了他瘸腿的重担，却偷偷让他免于亚当之子所要面临的诅咒，以此作为交换。在瘸腿的阴影下，艾迪把他游手好闲的特权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在内心深处，他很满足于这笔仿佛是他和命运达成的私人交易。

然而，我们不止一次地想：这个二十岁的青年到底是怎么打发自己的日子。读报纸花掉他很多时间。艾迪是一个一丝不苟的读者，他不会放过任何一则小启事或广告。当他终于读到报纸的最后一页，在剩下来的时间等待他的并不是无聊，噢，正好相反。那时候真正的工作才刚要开始，艾迪还没动手就已经兴致勃勃了。下午，其他人吃完午饭在午睡时，艾迪就拿出他那本又大又厚的剪贴簿，把它摊开放在窗前的桌上，准备好黏胶、画笔和剪刀，开始他愉快又有趣的工作。他把最有意思的文章剪下来，然后按照某种系统规则贴到自己那本大剪贴簿上。他的拐杖靠着窗台放着以防万一。但是艾迪不需要它们。他需要的一切都在手边。于是，几个小时就在这严谨的工作中度过了。接着，就到了吃点心的时间。

每隔三天，艾迪就会刮他的红胡子。他喜欢这个活动，也喜欢与此相关的所有道具：热水、起泡的肥皂、平滑温和的剃刀。在弄肥皂泡，用皮带把剃刀磨利的时候，艾迪会唱歌。他唱的方式既不学院也不艺术，反倒该说是自然而然唱出来的，用整个胸膛的力道在发声，一点都不矫揉造作。阿德拉说过，他的声音很好听。

然而，艾迪家除了这件事，有些其他事似乎并不那么对劲。很遗憾，艾迪和他的父母之间存在着严重的歧见，我们不知道这些歧见的背景和基础是什么，就不去重复旁人的猜测和传闻了，我们只把重点放在已经确认、受过验证的事实上。

通常在晚上，一年中比较温暖的季节，艾迪的窗户敞开着，那些误会造成的噪音就会透过窗口传到我们这里。我们其实只听到一半的对话，也就是艾迪那一部分，因为他对手的反驳都躲在公寓更里面的房间，没传到我们这里来。

我们很难想象他们在骂艾迪什么，但是从他回答的口吻可以听出，他真是痛彻心扉，气得几乎要崩溃了。他的话因为气愤而显得暴烈、鲁莽，但是他的语气虽然充满盛怒，却是胆怯又可怜巴巴的。

“就是这样没错——”他带着哭音大叫，“是的话那又怎样？……——昨天晚上什么时候？——才怪！——如果是这样呢？——那爸爸就是在说谎！——”这样的对话可以持续一刻钟，其间艾迪不时因为无助的狂怒用头去撞墙，并且把自己的头发扯下来。只在这些悲伤和愤怒爆发的时候，对话才中断一下。

但有时候——这正是令这些场景有一种特殊颤栗的高潮所在——我们屏息以待的事发生了。在公寓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地，一扇门砰一声打开，一件家具轰地翻了过来，然后我们听见了艾迪恐怖的尖叫。

我们听着这些声音，又惊又愧，但同时又感到异样的兴奋——想到竟然有人将这样野蛮和诱人的暴力施加在这运动员一样的青年身上，无论他的两条腿多不中用。

2

傍晚时分，晚餐早早结束，碗盘也都洗好，阿德拉会坐在天井那边的回廊上，离艾迪的窗口不远。两个长形的回廊环绕天井的三面，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二楼。在这些木回廊的空隙中长满了野草，而在木板之间的一个空隙甚至长出了一小株金合欢，它居高临下俯视庭院，一面迎风摇曳。

除了阿德拉，邻居们也三三两两坐在自家门口，垂挂在椅子和折叠椅上，在暮光中模糊地枯萎。他们坐在那里，充满了一天的疲倦，像是喑哑的、绑起来的袋子，等待黄昏温柔地将他们解开。

黑暗有如潮水一波波袭来，下方的天井已被它打湿，但上方的空气仍不想放弃光亮。上头越是明亮，下面的一切越是变得炭一样黑，溢满了服丧的色彩。空气中闪烁着颤抖的微光，被模糊的、飞行中的蝙蝠大队遮蔽。

夜晚迅速、寂静的工作已经在下面开始了。在那里，黑压压一片都是手脚敏捷的贪吃的蚂蚁，正在分解事物的本质，把它们切成小块，带到各处去。那些东西被吃得只剩白骨，一具具骷髅和肋骨，在这悲伤的战场上闪着磷光。那些白色的纸片和垃圾堆上的破布像是白昼没有消化的胫骨，在有如蚁群的黑暗中久久不逝。好几次，我们以为它们已被暮色吞噬，之后又再次出现，如此不断反复。但是这时，我们的眼睛已开始呢喃梦中的呓语了——无法区分看到的究竟是剩下的事物，还是眼中群聚的幻影。到最后，每个人都被自己的灵气笼罩，坐在云雾一样的蚊群中，被舞动着鼓动大脑的星群包围，迷失在这梦呓般的幻觉构造中。

就在那时，如血管般伸展脉络的微风从院子底层升起，像是对自己的存在还不确定，还没飘到我们脸上仿佛就已消失。夏夜的皱褶中充满了一缕缕新鲜的空气，好似缝在衣服内侧的丝绸衬里。当天空中出现第一批闪烁摇曳的星光，傍晚那令人窒息的、由旋转和幻觉织成的面纱才慢慢剥落，然后夏夜叹息一声，在我们面前展开。夜的深处装满了星辰的粉末，以及远处的蛙鸣。

阿德拉摸黑上了床，躺在因为前一晚的睡眠而变得皱巴巴、乱七八糟的床单上。她才合上眼皮，整栋楼里——所有的楼层，所有的公寓——的追逐就开始了。

只有对这场追逐的局外人来说，夏夜才是休息和遗忘之时。白天的活动才刚结束，操劳一天的大脑刚想要消除和遗忘，这七月的夜混乱的熙攘、纠结的纷扰就开始了。这栋楼里每间公寓、每个房间和小侧间都塞满了噪音和晃来晃去的人们，到处是人走进走出，所有的窗户边都立着罩了灯罩的灯，甚至走廊都灯火通明。门不停打开和关上，一场巨大、混乱、半讥讽的谈话就在这个蜂巢里的所有隔间纠缠、伸展，不断生出新的误会。楼上的人搞不清楚底楼的人想要什么，他们急切地下达指令，送信使下去。使者在所有的公寓之间穿梭，上楼又下楼，半途忘了指示，或是不断被叫回去接受新的命令。总是有什么要追加的，总是有一件事还需要解释，而这场在笑声和玩闹之间的忙碌并没有任何意义或结果。

只有后面的房间没有被卷入夜晚巨大的混沌中，它们保有自己的时间，被时钟的嘀嗒声分割，被寂静的独白以及熟睡人们深沉的呼吸分割。在那儿躺着身形壮硕的奶妈，她们的身体因为奶水而肿胀。她们睡得很沉，仿佛被吸入了夜的子宫，在她们脸颊上闪着狂喜的光芒，而婴儿们则闭着眼在她们梦中漫游，他们像是嗅着东西的小动物，温柔地流浪，踏过乳房那一片白色的平原，踏过它上面由蓝色血管组成的地图。他们轻柔地蹒跚，用盲目的脸庞寻找温暖的缝隙，那通往深沉梦境的入口，直到他们以温柔的嘴找到了梦的奶嘴——那令人信赖、充满甜蜜遗忘的乳头。

那些在自己床上抓住了梦的人再也不肯放开它。他们和它搏斗，像是和天使打架。天使挣扎着试图逃跑，直到人们将它打倒、紧紧压到床单上，和它一起此起彼落地打起呼噜，仿佛在争吵，在气呼呼地翻着旧账，彼此抱怨。当这些怨恨和责备都沉默、平静下来，这场追逐就往四方散去，迷失在各个角落，房间接二连三陷入寂静和虚无——这时，店员里昂慢慢地摸上楼，手里提着鞋子，在黑暗中用钥匙寻找门锁的孔洞。他每天晚上都是这样从妓院回来，带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打嗝打得全身颤抖，张开的嘴边还挂着一条唾沫。

在雅各先生的房里，桌上的灯还亮着。他本人则弯腰趴在桌上，正在写一封好几页长的信给机器纺织厂“克里斯提安·塞波和他的儿子们”。地板上躺着一长串已经写好的信，但离结尾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每隔一阵子，他就会从桌前跳起来，在房里跑来跑去，把手插在乱发里。他这样绕着圈子跑，有时候会不小心撞到墙上，沿着壁纸爬一段，像只巨大、模糊的蚊子，明灭不定地撞击墙上阿拉伯风格的图案，然后又爬到地板上，继续充满灵感地奔跑。

阿德拉沉沉睡着。她的嘴张开，脸拉得长长的，看起来很呆滞。但是她垂下的眼睑是透明的，在这薄薄的羊皮纸上，夜晚正书写着自己的契约，一半是文字，一半是图画，充满了涂改和鬼画符。

艾迪半裸地站在自己房里，举哑铃锻炼肌肉。他需要很多力气，比正常人的手臂多一倍的力气，这样才能用手来取代腿，这就是为什么他每晚都要满怀热情地秘密训练。

阿德拉正往后飘去，飘到自己身后，仿佛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她不能尖叫，不能大喊，不能阻止艾迪从他的窗户里爬出来。

艾迪爬到阳台上，身上没有拐杖的武装，阿德拉恐惧地看着，不知道他的腿能不能把他撑起来。但是艾迪并不是去散步。

他像一条白色的大狗，四肢着地跪着，用手拖着身子大步跳跃往前行进，木板发出轰隆的巨响。没多久，他就来到了阿德拉窗前，就像每个晚上一样，他把苍白、带着痛苦表情的脸贴到闪着月光的玻璃上，带着哭音絮絮叨叨说着话。他哭诉，他们在晚上把他的拐杖锁到柜子里，所以他只好像条狗一样整晚用四条腿跑来跑去。

阿德拉却是动也不动，完全被在她身上流动的睡梦深沉的韵律征服。她甚至没有力气拉一拉被子盖住裸露的大腿，甚至拿那些在她身上游荡的一排排臭虫大军没办法。这些又轻又薄的块状物在她身上轻柔地奔跑，她连一点瘙痒都感受不到。这些虫子是扁平的装血的袋子，是塞满血的红色风箱，没有眼睛也没有脸，现在它们全都来这里行军，这是一场伟大的迁徙，集合了不同的家族和世代。它们成群地从脚部爬上来，通过无数的步道，变得越来越大，就像蛾一样，像是扁扁的皮夹子，像是巨大的红色无头吸血鬼，轻盈，纸片一样，小腿比蛛丝还要纤细。

当最后那批迟到的臭虫跑过、消失，又来了一只大的，最后的一只——然后，是完完全全的寂静。房间里慢慢浸满了清晨的灰色，梦流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和公寓。

所有的床上都躺着蜷曲膝盖的人们，他们的脸暴烈地倒向一旁，深深地专注，浸在睡梦中，完完全全被它征服。

有人找到了梦，就紧紧地、用昏迷不醒又热切的脸把它压住，而他的呼吸早已超过他，自个儿在前方遥远的道路上漫游。

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故事，在熟睡的人们之间分成了好几个章节，好几个史诗的段落。当一个人停下来落入沉默，另一个就接着他的情节延续下去。于是，这个故事就以史诗般的大Z字形在公寓间来回穿梭。那栋房子里的人们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就像罂粟子躺在一个巨大、沉闷的罂粟果实里，在这样的呼吸里成长，迎向清晨。

退休老人

我是一个货真价实、彻头彻尾的退休老人。在这方面我资历过人，可说是退休老人中的退休老人。

也许，我在这个领域的成就太过卓越，甚至超过了某种可被接受的极限。我不想隐瞒这件事——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呢？人们干吗要惊讶地瞪大眼睛，用虚伪的尊敬目光看着我，摆出一脸正经八百的高尚表情？其实他们骨子里正因为可以欣赏别人的痛苦而暗自窃喜。这些人真是一丁点做人处世的道理都不懂啊！这种事应该带着最普通不过的表情去接受它，带着某种程度的心不在焉。应该轻轻松松，毫不在乎这件事，哼着小调把它当成日常的一部分，就像我这样。也许因为脚没什么力气，我必须慢慢地、一步一步小心地走，随时留意我的方向。在这种情况下，人是很容易误入歧途的。读者一定可以了解，我没办法说得太明白。我的存在其实非常依赖别人的想象，就这方面来说，需要许多的善意。我会不止一次呼吁这件事，提醒人们注意它的微妙之处；但我只能透过低调的眨眼暗示他们，这个动作对我来说特别困难——自从我不再习惯做表情，我的脸就像是一张僵硬的面具。再说，我也不会强迫任何人这么做。我才不会因为某人在他的想象中仁慈地给了我一间庇护所，就忙不迭地向他连声道谢。我无动于衷，冷漠地收下了这项特许。我不喜欢有人在对我表示什么善意的时候，一边又拿出一张账单要我感激他们。最好的方式是抱着轻盈的态度，带着某种健康的冷酷，像朋友一样开玩笑。就这方面来说，我办公室里头那些善良率真的同事，还有政府机关里那些年轻的员工们就用对了语气。

出于习惯，我有时候会在每个月的第一天跑去办公室，静静站在扶手边，等他们注意到我。这时就会发生以下的一幕：市政府的主任，卡瓦克维奇先生会在某个时刻放下手中的钢笔，和其他公务员挤眉弄眼一番，然后突然望向空无一物的空中（完全不看我），把手放到耳朵旁，说：“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是顾问先生，他现在正在这个房间的某处，与我们同在！”他斜眼瞪着我头顶上方的虚无，脸上带着恶作剧的微笑，一边说：“我听到了什么声音，于是我马上想，这一定是我们亲爱的顾问！”他用尽力气大喊，好像在对一个远方的对象说话。“您就做个手势吧，至少晃一下，让您站着的地方起一点风。”“别开玩笑，卡瓦克维奇先生，”我对着他的脸低声说，“我是来领我的退休金的。”“退休金？”卡瓦克维奇先生大喊，斜眼瞪着空气。“您说，您来领退休金。您是在开玩笑吧，亲爱的顾问。您早就从退休金的名单上移除了啊。您还想领多久的退休金呢，仁慈的先生？”

他们就这样和我开着温暖、同情又充满人性的玩笑。这粗糙的笑话，这坦率的冒犯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走出那里的时候，我感到健康、活力充沛，我加紧脚步往家里走，好把内心里这令人舒坦的温暖带一点回家去，虽然它已经开始烟消云散了。

但是其他的人……我总是在他们眼中读到那个唐突的、从来没说出口的问题。好吧，我们这么假设——那是个挥之不去的问题。但是他们又为什么马上摆出一副愁云惨雾的表情，严肃的面孔，那些仿佛出于敬意的沉默退缩，还有畏畏缩缩的慎重？只为了不说一个字来打扰我，小心地用沉默处理我的状况……我真是看透了这些把戏！人们根本只是在享受、品味他们的自我意识。他们庆幸着自己跟我的处境截然不同，用虚伪来掩饰，实际上却暴力地和我的状况划清界限。他们沉默地交换心领神会的眼神，让这东西在寂静中不断生长。我的状况！也许我的状况不是百分之百良好，也许在它之中有一点小小的、基本的缺陷！我的老天爷！那又怎样？这还不是充分的理由——让那些人这么迅速、害怕地来礼让我。好几次，我看到他们突然严肃地理解到什么，然后带着殷勤的认可来礼让我，我都忍不住干笑几声。好像这是不能驳斥、无可争辩的终极论点。他们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一点，为什么把这件事看得比其他事重要，为什么确认这件事会带给他们深沉的满足——虽然他们把这满足藏在胆怯的伪虔诚的面具下？

假设，我是一个体态轻盈的乘客；事实上，我的体态真是太过轻盈了。再假设，有些问题会让我感到尴尬——比如“您今年贵庚？”“您的命名日[1]是什么时候？”这一类问题。难道就因为如此，人们觉得有必要不断绕着这些问题打转，好像这就是事情的重点？我并不是在为我的状况感到丢脸，一点也不。但是我不能忍受他们过于夸大某些事实和差异的重要性，说真的，这些事情根本就像头发一样无足轻重。看到这些人对这件事表现出一大堆夸张的虚伪，庄严隆重的举止，看到他们把眼前的这一刻叠成一件阴沉肃穆的悲剧戏服，我就觉得好笑。现实又是如何呢？真的，在这世上，没有一件事比这件事更缺乏庄严的气氛、更自然、更陈腔滥调了。它是轻盈、独立、不负责任的……还有音乐性——这么说好了，身体各部位非比寻常的音乐性。走过一部手摇风琴一定会跳起舞来。倒不是因为快乐才跳舞，而是因为你对这一切都无所谓，而旋律有它自己的意志和顽固的节奏。所以当听到“玛格丽特，我灵魂的宝藏……”的时候，身体太过轻盈、太缺乏免疫力，无法抵抗它的节奏。再说，为什么要抗拒如此诱人（但一点都不勉强）、如此自然的邀约？于是我跳着舞，或者说，我用我退休老人的小碎步慢慢随着音乐踱步，不时跳那么一两下。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件事，他们都太专注于日常的熙熙攘攘。在这里我想要提醒读者一件事，免得他们对我的状况有过度的想象。我要很清楚地告诉他们：不要把我的状况想得太好，也别把它想得太糟。别把它浪漫化。它就像任何其他的状况一样，有着最自然、最容易理解、最平凡普通的特征。你一旦经过了这个阶段，所有的矛盾都在瞬间消失。我可以说，我的状况是一种很大的新鲜感——摆脱了所有沉重的包袱，充满了舞蹈般的轻盈、空洞、无拘无束，所有的差异都被抚平，所有的联系和界限都松脱开来。没有任何事能拉住或绑住我，我不抗拒任何事，我的自由不存在任何界限。我带着一种奇怪的漠然走过生命中所有的象限——这应该很令人高兴才对。但，确实如此吗？这仿佛无忧无虑、冷漠、轻盈的无底洞和无所不在的存在——我不想抱怨它。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从不在一个地方坐热屁股。事实就是如此：很久以来，我都没有在一个地方坐得够久，久到让我屁股下面的座位发热。

当我坐在我位于高楼的房间，从窗户鸟瞰这片拥挤的风景，我看到屋顶、防火墙、烟囱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秋日清晨灰黑色的光线中。它还包裹在夜色中，尚未完全舒展开，慢慢地朝着黄色的地平线那端露出鱼肚白，被天空中飞舞的黑色剪刀——那是乌鸦的嘶叫——剪成一条条明亮的碎片。那时我感觉到：这就是人生。这所有的一切都静静地镶嵌在自身之中，它们在某一天醒来，在某个属于这一天的时刻，在某个瞬间。从昏暗的厨房飘来煮咖啡的香味。厨娘走了出去，火焰肮脏的反光在地板上跳舞。被这寂静所蒙蔽，时间有一瞬间往回飘去。就因为这无法衡量的瞬间，夜晚又再次在猫儿那波浪般的毛皮上开始生长。住在二楼的苏菲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大懒腰，然后才打开窗户开始打扫。夜晚的空气睡了个饱，呼也打满了，现在它懒洋洋地踱步到窗边，跨过窗户，走入烟雾弥漫的灰色白昼中。女孩把手埋进被子和床单作成的面团中，它在睡梦中发了酵，现在还是温热的。终于，她身体里打了个冷颤，两眼布满夜的余渣，举起这巨大、丰满的羽毛被，在窗口那儿抖了抖。毛茸茸的羽毛和星光一样的羽绒就这么往城市飘去，把夜的梦境像种子一样慵懒地洒进城里。

在这样的时刻我会梦想着，希望我是一个送面包的人、装电线的修理工或是收健保费的公务员。甚至是一个清理烟囱的人都好。我会在清早走进某扇门——在守夜人电筒的光线下，它微微半开着——把两根手指放在帽沿上随便敬个礼，嘴里说着玩笑话，进入这座迷宫，直到晚上从城市的另一端离开。一整天，我从一间公寓走到下一间公寓，进行着一场无止境的复杂谈话；我从城市的一个尽头走到另一个尽头，把这场谈话分配给不同的房客。我在一间公寓问了一个问题，然后在下一间公寓得到了回答。我在一个地方说了个笑话，然后好长一段时间在其他公寓收集到笑声的果实。我在门砰砰关上的声音之间挤过狭窄的走廊和摆满家具的卧室，踢翻了夜壶，弄倒了吱吱作响的婴儿车（里面还有小孩在哭），弯下身捡起那些小婴儿丢到地上嘎嘎响的玩具。我在厨房和玄关不必要地逗留太久，在那儿，女仆们正在清扫，那些女孩手脚利落地工作着，伸展着年轻的双腿，绷紧圆滚滚的脚背，她们脚上廉价的鞋子光亮闪烁，她们松脱的拖鞋在地板上磨蹭……

这就是我在那不负责任的边缘时光里做的梦。我不会抗拒它们，虽然我知道它们一点意义也没有。每个人都该知道自己的极限，也该知道它所允许的范围。

对于我们这些退休老人，秋天总的来说是个危险的季节。如果你知道，我们要达到一个还算平稳的状态是件多不容易的事，要避免自己分崩离析，从自己手中溜走、遗失，又是多么困难——你就能明白，秋天和它的旋风以及那多变的气候，对我们那备受威胁的存在来说太不友善了。

然而，在秋天，还是有一些充满平静和沉思的日子，对退休老人十分仁慈。有时候会出现这样的日子：没有阳光、温暖、多雾，遥远的天边闪着琥珀的光泽。在房屋的空隙之间突然出现一幅天空深处的景象，那天空降得十分低矮，越来越低，直到它逼近那最遥远的、被风吹乱的黄色地平线。当你看着这在白昼深处展开的视野，你的目光四处漫游，好像在翻看日历的档案。你在这剖面中看到了日子的层次和时间无限的记录，一排排走进明黄色的永恒。这一切都在天空那灰黄色的、失落的结构中堆叠，排在最前端的是眼前的这一天、这一刻。很少有人会抬起眼去看这个虚幻日历的遥远架子上的东西。所有人都弯着身子，贴近地面，往某个方向前进，不耐烦地和其他人擦身而过，整条街道画满了这些行进、会面和错身的痕迹。但是在这些房子之间的空隙，你的目光往上飞升，你可以鸟瞰下面的整座城市，以及整个建筑的全景图——明亮的带状光线从后方映照着这幅景象，它就这么慢慢消失在远方多雾的地平线彼端。这景色是这一片噪音之中的宁静与休止。那儿，在宽阔、明亮的小广场上，有人正在替公立学校劈柴。健康、坚实的四方体木块堆放在那儿，在锯子和斧头下面一块块地慢慢变小。哦，原木，你这值得信赖、善良、有价值的素材，你的整个身子既明白又实际，根本是诚实和朴素的化身。我们在你深处寻找，不管探索多深，都会找到同样的东西——与表面上毫无保留显露出来的一样。它总是露出始终如一的微笑，因为体内的光芒显得温暖又明亮。它那充满纤维的内在就像是根据人体的形象织成的。在每一块新鲜剖开的木头断面上，都会出现一张新的面孔；但它总是跟前一张一模一样：满面微笑，金光闪耀。哦，树木的皮肤真是奇怪，它虽然温暖却不狂热，完完全全健康、友善，带着芳香。

锯木！这是真正圣礼般的、充满肃穆气息和象征意义的活动。我可以花好几个钟头站在这于午后深处绽开的明亮缝隙中，看着锯子音乐性的律动，还有斧头呆板的敲击。这项传统就像人类的民族一样古老、悠久。从诺亚的时代，人们就在劈砍山毛榉的柴堆，在日子明亮的缺口，在时间那向着昏黄枯萎的永恒敞开的缝隙中。现在的人们，也以老祖宗那个时代一样远古又永恒的动作，弯着腰，以同样的方式使劲。他们站在金色的原木中，缓慢地陷入这些木柴堆成的立方体。这些人身上沾满木屑，眼中闪着一道小小的火光，把斧头更深地埋入木头那温暖、健康、坚实的内在。每砍一次，他们眼中就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仿佛他们在木头里寻找着什么——金色的火蝾螈，尖叫着、浑身带着火、不停朝木头深处逃去的小动物。不，他们只是把时间分成一块块的木柴，他们经营着时间，用坚实、切割平整的未来把地下室填满，好度过寒冷的岁月。

只要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这几个礼拜，很快地，清晨的微寒和凛冬就要开始了。我真喜欢这段冬季的序曲，那时候还没有下雪，空气中已经飘着一股严寒和烟雾的气味。我记得那些深秋的星期天下午。我们这么假设好了：之前一整个礼拜都在下雨，我们经历了一段冗长的坏天气，直到星期天，大地终于吸饱了水分，它的表面开始变得干燥，失去湿润的光泽，释放出一股强壮、健康的寒冷。一整个礼拜，天空都被褴褛的云层蒙蔽，那些云像泥浆一样聚集起来，移到了地平线的另一边，它们层层堆叠，黑暗，充满褶痕，皱成一团。而秋夜里健康、干硬的颜色慢慢从西边渗透过来，阴沉的大地染上一层缤纷的色彩。当天空逐渐变得干净，释出一种透明的清晰，仆人们穿上节庆的衣服，三四个人手牵手一起走上街。他们走在空洞、干净、慢慢变干的星期天街道上，在郊外那些色彩缤纷的房子之间，在黄昏前夕空气那锐利的深红之中。他们的脸因为这健康的寒冷显得圆润，有着橄榄色的光泽。他们穿着太紧的新鞋子，迈着活力十足的步子走在街上。啊，这些从记忆的死角挖出来的感动记忆啊！

最近，我几乎每天都到市政府去。有时候有人生病了，他们就让我给他代班。有时候某人刚好在城里有急事要办，我就可以替他办公。可惜的是，这不是什么固定的工作。能够有张自己的椅子（后面还有个皮枕头），有自己的尺子、铅笔和钢笔真是件惬意的事——就算只有几个小时。能够被同事擦撞到或者友善地取笑，也真是件舒服的事。有人转向你，对你说几句话，开个玩笑——这时你就像一朵花一样重新开放了。你把你那虚无、无家可归的存在挂到那个温暖、活生生的人身上，像把一件大衣挂到钩子上。那人离开了，丝毫感觉不到我的重量，他根本不知道我挂在他身上，不知道有一瞬间我就像寄生虫一样啃噬着他的生命……

但是自从新的主任来了之后，这一切都结束了。

现在，只要天气好，我就坐在学校对面那块小绿地的长椅上。旁边的街道传来劈柴的声音。女孩和少妇们从市场上回来，她们之中有些人画着严肃的、形状规则的眉毛，边走边用细长、阴沉、带着威胁的眼光看着前方，在这些好女人的篮子里，装满了蔬菜和肉类。有时候她们会站在店铺前，在橱窗里端详自己的容貌。然后她们离去，把骄傲、警告的眼神抛在身后，抛到自己的鞋跟底下。十点，学校的警卫会走出来，用他不断尖叫的铃铛让整条街塞满了噪音。这时候，从学校内部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喧嚣，几乎要毁掉整个校舍。一群衣衫褴褛的小鬼像弹弓发射的子弹一样从校门里冲了出来，仿佛一群从大混乱中逃出来的难民。他们鬼吼鬼叫跑下石阶梯，一旦获得自由，就马上疯狂地跳上跳下，开始举行一场即兴、鲁莽、令人眼花缭乱的狂欢派对。有时候他们互相追赶，追昏了头，跑着跑着就到了我的座椅前，顺便扔过来几句我听不懂的咒骂。这些小鬼头朝我扮着鬼脸，他们的表情如此扭曲，我甚至觉得他们的脸都要脱离关节了。他们像是一群忙碌、嘲讽地模仿小丑行为的猴子，跑来跑去，手舞足蹈，哇哇乱叫。我看见了他们未成形的、挂着鼻涕的朝天鼻，他们被尖叫撕裂、长满痘痘的脸蛋，还有他们紧紧握住的小拳头。有时他们甚至会在我面前停下来。很奇怪，他们竟然把我当成他们的同辈。我的身高从很久以前就缩水了。我的五官线条早已松脱，看起来像孩子的脸。当他们那样没礼貌地直呼我的姓名，我感到有些尴尬。有一次，他们其中一个突然打了我一拳，我滚到了椅子底下。但我没有生气。当他们把我拉出来时，我有一种难为情的愉快的感觉，完全着迷于这新鲜而有活力的罪行。我完全不在意他们这种暴力的行为方式——这成了我的优点。我逐渐赢得了他们的尊敬与欢迎。你大概很容易就可以猜到，从此之后我就热切地在口袋里装满了合适的收藏物：纽扣、小石头、棉线卷轴、一些橡皮筋。这些小玩意使得我们那无法衡量的思想交流变得容易，成了建立友谊的自然桥梁。还有，小家伙们被这些有趣的小东西吸引，就会花较少的时间注意我。在这堆小玩意的掩护下，我不必害怕他们的好奇心和爱探究的心态会变得太过烦人、有攻击性。

最后，我决定把某个很久以来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的念头付诸行动。

那是无风、温和、沉思的一天。在这样晚秋的日子里，一年已经用尽这个季节所有的色彩和色调，仿佛回到了春天的颜色。不见太阳的天空排列成一条条层次温和的缤纷色带，有深蓝、铜绿和淡绿；它的边缘被水一样干净的白色封了起来——那是四月的颜色，无法言喻，早已被人遗忘。我穿上最好的衣服进城去，心里兴奋又迟疑。我快步疾行，完全没有打扰那天宁静的氛围。我笔直地走着，一次都没有偏离自己的轨道。我喘着气跑过那座石阶梯，敲了办公室的门，对自己说：“骰子已经掷下了！”[2]我遵循着新角色的要求，谦卑地站在校长室门前，感到有点混乱、不安。

校长从镶着玻璃的盒子里拿出一只插在大头针上的金龟子，把它斜斜地拿到眼前，在灯光下瞧着它。他的手指被墨水染黑了，指甲很短，修得很平整。他透过眼镜觑着我。

“顾问先生，您想从一年级开始念起？”他说。“这是很值得佩服和尊敬的决定啊。我了解，您想要从最基本、最基础的层面开始重建自己的教育。我总是这么说：文法和九九乘法表是教育的基石。当然，我们不会把您看成是必须受学校约束的学生，比较像是旁听生。嗯，这么说好了，在多年的流浪生涯之后，您开着您那疲惫的船返航，在学校的长椅靠岸。没错，没错，很少人像您一样向我们表示了这份感谢，这项对我们教学服务的肯定。您在历经这么多年的艰辛之后回到我们这里，自愿以一个终身学生的身份在我们这里永远定居。您在这里会得到特殊的待遇。我总是说……”

“对不起，”我打断了他，“但是我想提醒您一下关于特殊待遇的事情，我完全放弃它……我不想要任何特权。正好相反……我不想跟别人不一样，我总是希望能够融入整个班级，在灰色的人群中消失无踪，这一点对我来说一直很重要。如果我和其他人比起来有任何不一样的特权，我来这里学习就没有意义了。甚至关于体罚的事——”我在这里举起了手指。“我在这里完全承认它的益处、在提升品德方面的重要性。就这方面，我不希望自己得到任何特权与特殊待遇。”

“真是令人尊敬，真有教育素养。”校长认可地说。他又加了一句：“但是想一想，您的教育在荒废这么多年之后，已经出现一些空白地带了。我们在这方面总是有一些不切实际的乐观幻想，虽然这些幻想是很容易破灭的。比方说好了，您还记不记得五乘七是多少？”

“五乘七……”我尴尬地重复，感觉到那温暖、愉快的混乱感像浪潮一样涌进我的内心，用烟雾遮蔽了我的思绪。我被自己的愚蠢震住了（就像受到神启一样），我开始（一半是高兴的，因为我确实回到了孩提时代的无意识状态）结结巴巴地不断重复：五乘七……五乘七……

“您看吧，”校长说，“您现在要来上学，真是个好时机。”接着，他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到一个正在上课的班级。

就像半世纪前一样，我又站在这一团喧哗中，这间黑暗的教室因为许多攒动不停的头而显得骚乱。我弱小地站在中间，扯着校长先生的衣摆。就在这时，五十双年轻的眼睛瞪着我看，它们的主人是冷漠、残酷、实事求是的小动物，正好看见了一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家伙。这些脸从四面八方向我吼叫，在粗野、敷衍潦草的敌意中向我做鬼脸、吐舌头。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挑衅，因为我以前就养成了良好的家教。我看着这些动来动去、充满笨拙表情的脸，想起五十年前我也遇到同样的情况。那时我站在母亲身旁，而她正在和老师处理一些事。现在不是母亲，而是校长对着老师耳语了几句，老师点点头，严肃地打量了我几眼。

“他是个孤儿，”他最后对着全班说，“他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你们要对他好一点。”

听到这段话，我的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那是真正感动的泪水。而校长先生自己也感动得一塌糊涂，把我安排在第一排的位置。

我的新人生就这样展开了。学校马上把我吞噬了进去，在我之前的人生中，我从来没有如此专注沉迷于这么多的事物、阴谋和事件。我活在一团巨大的忙乱中，千百件完全不同的事件在我头顶互相交集，他们对我发出各式各样的信号、电报和暗号，用嘶声、眨眼和所有你想象得到的手语和表情提醒我身上背负的千百件义务。在课堂上，我用我与生俱来的好教养和斯多葛学派[3]的理性撑过所有的攻击，如此才不会遗失老师在课堂上说过的每一个字。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能熬到下课。铃声刚响起，那群哇哇乱叫的小流氓就活力十足地一拥而上把我淹没，差点没把我撕成碎片。他们的双脚在桌子上咚咚响着，从教室后面爬过座椅跑到我面前，在我头顶上跳来跳去，又在我身上翻着跟斗。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要求吼到我耳朵里。我成了所有事件的中心——最重要的交易、最复杂和最敏感的事件都不能没有我去参上一脚。当我走在街上，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吵闹不休、手舞足蹈的无赖。狗儿远远看到我们就夹着尾巴逃跑，猫儿看到我们接近就跳到屋顶上去，而落单的小孩一碰上我们，就认命地用两手护住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学校的课业对我来说依然充满新奇的魅力。比如说发音的艺术。老师对我们的无知发出呼吁，他以高超的技巧和智慧将它从我们体内挖掘出来，最后终于到达我们心中那块白板[4]——那一切知识与学习的基础。他用这种方式将我们身上的迷思和旧习连根拔起，然后重新从基础教起。我们口齿不清又抑扬顿挫地念着那些响亮的音节，在间隔之间用鼻子吸气，手指用力地指着书上一个又一个字母。我的一年级课本上留下了许多指印的痕迹（尤其在比较难的字上面）——跟我同学们的课本一样。

有一次——我已记不得是为了什么事——校长来到我们班上，在一片突然降临的寂静中，他指了指包括我在内的三个学生。我们必须立刻和他一起到办公室去。我们感觉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我的两个共犯于是马上开始抽抽噎噎。我冷漠地看着他们那时机不对的愧疚，还有因为突然的哭泣而扭曲的脸。好像他们人类的面孔已经随着第一颗眼泪一起落下，现在他们脸上不过是一团没有形状的哭泣的肌肉。至于我呢，则是气定神闲，凭着道德和公平的本性，我甘心服从事件的走向，并且准备好以斯多葛主义的理性承受我行为的后果。然而，这堪称坚强的性格并不很讨校长的喜欢。我们三个犯人一起站在办公室，老师手里握着一根藤条，和校长一起演出这场戏。我无动于衷地解下皮带，但校长一看到就大叫：“这可能吗？你丢不丢脸啊？都这把年纪了？”然后他面带嫌恶地看了老师一眼，加了一句：“真是个怪胎。”教训完两个小鬼，他转向我，很严肃地给我来了一段很长的训话，话语中充满了对我的失望和厌恶。但是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无意识地咬着指甲，愚蠢地望向前方，然后说：“老稣（师），是安迪往老稣（师）的面包上吐口水。”我已经完全是个小孩了。

体育课和美术课我们到别的学校去上，在那里有这些科目的特别设备。我们成双成对地走着，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让每一条我们走过的街都充满了突兀、喧哗、混杂的高音。

那间学校是一栋由剧院改造成的木头建筑，十分陈旧，有很多加盖的房间。绘画课的教室看起来像一间大澡堂，屋顶由木柱支撑着，屋顶下方是绕了房间一圈的楼座。我们一看到它，马上就砰咚咚地跑了上去，让楼梯在脚下发出暴风雨一样的声响。那些数不清的、隐藏的房间是躲猫猫的完美空间。美术老师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们在那里无所不做，玩了个尽兴。有时候这所学校的校长会跑到教室里来，叫几个最吵的学生到角落去罚站，顺便拧一拧几个玩得最野的学生的耳朵。但是他转身没多久，一阵新的噪音马上又掀起了。

我们根本没听到下课的铃声。不知不觉已是下午，多彩、短暂，带有秋天的气息。有些人的妈妈来接他们了，她们拉着、拽着这些顽固的男孩们回家，一边打一边骂。但对于那些缺乏这种悉心照料的孩子们来说，真正好玩的事儿那时候才要开始。直到夕阳西下，老警卫才在暮色中把我们赶回家，关上校门。

这个季节，我们出门上学的时候，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城市躺在沉闷的梦里。我们伸出手摸黑前进，双脚踩在堆满枯叶的街道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我们把手贴在房屋的墙壁上，一边摸着墙一边往前走，免得迷失方向。在某个门框里，我们出乎意料地摸到了同伴的脸——他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那时候，我们历经了多少欢笑、多少猜测和惊奇啊。有人点起了身上带着的羊脂蜡烛，于是整个城市缀满了这些漫游的火光。它们贴近地面，颤抖地沿着Z字形路线移动着，互相交会，然后停下来照耀某棵树、某个角落、某堆干枯的落叶——小孩总在那些树叶堆里寻找栗子。这时候，某些人家的楼上已经点起灯，被方形窗玻璃放大的混浊光线落入城市的黑夜，许多巨大的黑影在房子前的广场、市政厅和房屋昏暗的立面上躺了下来。当有人举着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那些硕大的方形亮光就在外头翻动，像是一本古老巨著的页面，广场仿佛就透过这些房子开始漫游，变换着展示它的公寓和阴影，好像用一副巨大的纸牌在玩单人牌戏。

我们终于来到了学校。火光熄灭了，我们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摸黑找到了座位。老师来了，他把羊脂蜡烛插到瓶子里去，开始单调地考我们生字和词尾变化。由于光线不足，我们的课仅限于记忆和口述。有人以一成不变的音调背诵课文的时候，其他人就眯着眼，看着蜡烛射出金色的火光，看着火焰在眯起的睫毛之间成Z字形纠结摇曳，发出稻草一样沙沙的声响。老师把墨水倒进墨水瓶里，打了个哈欠，透过低矮的窗户望着外头的黑夜。深沉的影子统治了长椅下的空间。我们潜到下面去，咯咯笑着，手脚并用在地上爬来爬去，像动物一样闻着四周的空气，在黑暗中以耳语完成了我们日常的交流。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些清晨到来之前学校里的欢乐时光。与此同时，窗户外头，早晨慢慢地降临了。

秋风的季节终于到来。那天，天空一早变得泛黄、阴暗，在这样的背景上，一只看不见的手以混浊的灰色线条绘出了想象的风景。巨大、多雾的荒野一直延伸到远方，两侧围绕着越变越小的山坡和丘陵，越往远处，越密集、越渺小，一直伸展到遥远的东方。在那里，天空突然结束，像布幔飞舞飘动的波浪状边缘，露出更深远的景色，一片更深邃的天空。在那空隙中是被惊吓的苍白，最远的远方那惨白、吓人的光线——颜色黯淡、水一般明亮，有如终极的惊骇一样结束了这段地平线。这些日子里，就像在伦勃朗的蚀版画中一样，在远方的带状光线下，可以像透过显微镜一样清楚地看到远方的国度。这个你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地方，在天空明亮的缝隙下从地平线后方浮现，笼罩在明亮、苍白又紧张的光线中，仿佛从另一个时代、另一个时间中升起，像是应许之地，只出现一瞬间，让那些思念它的人们看上一眼。在这缩微的明亮风景中你可以诡异地看清一切，像是远方隐隐约约蜿蜒行进在轨道上的火车，喷出一条银白色的烟雾，消散在光明的虚无中。

突然间，起风了。风好像是从天空的缝隙掉下来似的，翻滚了一圈，在城市里四处奔跑。它的躯体其实既柔软又温和，但却因为古怪的自大狂，假装是个残忍的暴力分子。这阵风搅乱空气，把它翻来覆去弄得精疲力竭，让它高兴得快要死掉。突然，它在空中变得僵硬，像马一样用后腿站立，船帆一样大大张了开来，绷得紧紧的，像抽动的皮鞭或床单一样发出噼啪的声响。它绑成许多结实的结，因为张力而颤抖个不停，带着一张严厉的面孔，仿佛想把整个空气打成一个死结。但在最后一刻它却背叛似的把绳子的尾端抽了出来，把这虚假的绳结放开，然后咻一声把它丢得老远。在这围成圈套的绳子中，它什么也没有抓到。

它卷着烟囱里的烟雾飞旋。可怜的烟雾已不知要怎么躲开它的责骂，要怎么低头，往左还是往右逃才能避开它的拳打脚踢。它在我们的城市称王，仿佛想在这一天证明它可以怎样无法无天。

那天一早我就有一种灾难的预感。我吃力地走过刮着风的街道，在过堂风交叉的街角，同学们牢牢抓住我的衣摆，我才没有被吹走。我就这样安然无恙地穿过城市。后来我们到另一所学校去上体育课。在路上我们买了麻花圈饼。一整条像长蛇一样、由成双成对学生组成的列队叽叽喳喳地走过校门。只要再一下子我就得救了，可以在一个稳固的地方一直安全地待到晚上。如果有必要，我甚至还可以在体育教室过夜，忠实的朋友们会陪我度过整个夜晚。不幸的是，维茨克那天得到了一个新陀螺，在校门前用力地让它转了起来。陀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校门口挤了一堆人，我被推出门外，就在这时，旋风抓住了我。“亲爱的同学，救命！”我大叫——这时我已经悬在半空中了。我看到他们伸出的双手和张大、尖叫的嘴。下一刻，我已经翻滚着，随着美妙的线条往上飞升。我已经高高地飞到了屋顶上，当我这样不停飞着的时候，我在想象中看到我的同学举起手，猛烈地摇晃两根手指，对老师大叫：“老师，西蒙被风吹走了！”老师透过眼镜瞟了他们一眼，平静地走到窗前，把手遮在眼睛上方，专注地往遥远的地平线张望。但是他已经看不见我了。在灰色天空雾蒙蒙的光线中，他的脸看起来像羊皮纸一样苍白。“得把他从学生名单上除名。”他愁眉苦脸地说，然后回到桌前。而我呢，被风吹得越来越高，飞进黄色、未知、秋日的天际。

[1] 命名日是和本人同名的圣徒纪念日，主要在天主教和东正教国家庆祝。在波兰，老一辈的人通常庆祝命名日，而不是生日。

[2] “骰子已经掷下了！”是恺撒越过卢比孔河，准备和庞培开战时说的话，用来指无法收回的勇敢决定。

[3] 古希腊哲学家芝诺创立的哲学流派。其基本主张即宇宙是绝对的理性，而人身为世界理性的一部分，应该避免理智判断受到感情的影响。

[4] “白板”是一个知识论的概念，认为人的个体生来没有心智，也即是一块白板，所有的知识都是逐渐透过感官和经验获得。

孤独

自从可以出门到城里去，我感到松了一口大气。但是之前有多长的一段时间没法离开我的房间啊！那是一段苦涩的岁月。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事实：这是我童年时住过的房间，从阳台算过来是在最里面的，已经没有什么人会去那里，它一直被人遗忘，好像不属于这间公寓。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进去的。我想是在一个明亮、乳白色的夜晚，看不到月亮。在灰色的微光中可以看清所有的细节。床铺是掀开的，好像有人不久前才离开它。我在寂静中仔细聆听，想看看听不听得到沉睡者们的呼吸。谁会在这儿呼吸呢？从那时起我就住在这儿。我住了许多年，闷得发慌。如果之前就把存粮准备好，那该有多好！啊，你们这些人，趁你们还可以这么做的时候，趁你们还有时间这么做的时候，准备粮食吧，一点一点地攒起麦子，又好又能填饱肚子的甜蜜的麦子，因为严冬就要来了，饥饿的荒年就要来了，埃及的大地不会给你们任何收获。[1]可惜我不像勤劳的黄金鼠，却像不顾后果的田鼠，得过且过，根本不去想明天，对自己挨饿的天分很有自信。就像老鼠一样我这么想：饥饿能拿我怎么样呢？到了最后关头我还可以啃木头啊，或是用嘴把纸咬成碎片。就像《形成之书》[2]最后那最贫贱的动物——教堂里的灰老鼠[3]，我可以不靠任何东西就活下来。现在，在这个死亡的房间，我就是不靠任何东西活了下来。苍蝇早就死光了，我把耳朵贴近木头，想听听深处是否还有虫子在咬噬。坟墓一般的寂静。只有我，长生不死的老鼠，孤独的遗腹子，在这死寂的房间发出窸窣的声响，不停在桌子、架子和椅子之间跑来跑去。我滑行的方式就像塔克拉阿姨一样——她总穿着一袭及地的灰色连身裙，灵活、敏捷、娇小，身后拖着一条沙沙作响的尾巴。白天的时候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桌上，像一个标本，我的一对眼睛像两个小珠子，圆鼓鼓的，闪闪发光。只有嘴的尖端发出几乎看不到的鼓动，因为习惯而微微地咀嚼着。

很自然地，这得当成一个隐喻来理解。我只是一个退休人士，而不是什么老鼠。这是我存在的特色——我像寄生虫一样靠隐喻维生，只要看到一个好的隐喻，我就会被它征服。冲昏头后我就要花很大的力气找到回头的路，慢慢恢复理智。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有时候我在镜子里看看自己。那东西是多么奇怪、可笑又可悲啊！要承认都很丢脸。我从来不曾面对面看自己，而是在深一点的地方。我站在镜子里远一点的深处，稍微侧着身，从旁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看向旁边，几乎是看着自己身后。我们的目光不再相遇。当我动时他也会动，但有一半是背过身的。他好像不知道我是谁，好像走过太多面镜子，走过了头，现在已经回不来了。看到他如此陌生、冷漠地站在那里，我的心揪成一团。我想对他大叫：你毕竟是我忠实的反射，你陪伴我这么多年，现在你却认不出我了！老天！你像个陌生人一样站在那里，眼睛看向旁边，像在聆听从深处传来的声音，你在等一个字，但那是从另一边传来的，是从玻璃的深处，你服从的是另一个人，你在等待他的命令。

我就这么坐在桌前，翻着老旧、泛黄的大学笔记——这是我唯一的阅读消遣。

我瞪着破烂褪色的蕾丝窗帘，在窗外吹来的冷空气中轻轻起伏。我可以在这个窗帘杆上做运动。它真是一个完美的单杠。在上头翻筋斗会是多么轻盈啊——在这荒废的、不知已经使用了多少次的空气中。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做出有弹性的死亡之跃——冰冷，完全无动于衷，只是为了炫技。当你像个杂技演员一样踮着脚尖站在单杠上，头碰到天花板，你会有一种感觉，在这个高度是比较温暖的。你会有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错觉：那里的空气比较温和。从童年时代起，我就喜欢这样鸟瞰我的房间。

我坐在这里聆听寂静。房间里都被石灰弄白了。有时白色的天花板上会出现鱼尾纹般的裂缝，有时花瓣一样的灰泥会窸窣地落下来。我要向你们透露我的房间被封起来的事吗？怎么可能？封起来？那我是怎么从里面出去的呢？就是如此：哪里有意志，哪里就有办法。坚强的意志是无法反抗的。我要做的只是想象出一扇门，一扇好的、老旧的门，就像我童年厨房里那扇一样，有铁做的门把和门闩。有这样的门，没有任何封起来的房间不会信任地打开。需要的只是有足够的力气去让它相信这一点。

[1] 指圣经中约瑟的预言，关于埃及的七个荒年。

[2] 《形成之书》（Sefer Yetzirah）是最早的论述宇宙形成和宇宙哲学的犹太神秘主义典籍，公元三世纪到六世纪出现。

[3] 波兰谚语有“穷得像教堂的老鼠”（być biedna jak mysz kościelna），指非常贫穷。

父亲的最后逃亡

这件事发生在那完全失序崩解的时代，在它失落的晚期，我们的生意已经走到最后清仓、准备关门大吉的尽头。店铺上的招牌老早就拿下来了，在拉下来一半的铁卷门旁边，母亲做着贩售剩余存货的非法生意。阿德拉去了美国。人们说她搭的那艘船沉了，船上所有的乘客都做了海底亡魂。我们从来都没有去证实这则传闻的真实性。阿德拉的消息从我们的生活中销声匿迹，我们再也没有听过关于她的事。新的时代来临了，空洞、清醒、郁郁寡欢——纸一样苍白。新来的女仆葛妮亚是个贫血、白皙、柔软无骨的女孩，总是漫无目的地从一个房间晃到另一个房间。有人轻抚她的背，她就像蛇一样蜷起身子滑行，发出母猫的咕噜声。她的皮肤是混浊的白色，甚至连她那对珐琅眼珠的眼睑里面也不是粉红色的。她总是心不在焉，竟会用旧账单和账册调制奶油面粉糊——那东西一点味道也没有，而且根本难以下咽。

这时候，父亲确实是死了。他已经死了很多次，总是死得不干不净，留下一些疑点，迫使我们不得不对他的死进行重新修正。这也有它的好处。把自己的死亡改成分期付款，父亲让我们习惯了他的离去。我们对他的归来已经无动于衷，每次都越来越短暂，越来越可悲。在他以前住的房间，这位逝者的容颜仿佛散了开来，往四面八方生出枝桠，在某些地方形成诡异的纠结，和他长得十分相像，清晰到不可思议。壁纸在某些地方模仿他痉挛的颤抖，阿拉伯式花纹形成他痛苦的笑容，分成两个对称的部分，像是石化的三叶虫印记。有一阵子，我们经过他那件用臭鼬皮毛作衬里的大衣时，总是要绕道。他的大衣在呼吸。这些彼此紧咬、缝在一起的小动物的恐惧流过这件大衣，无力地颤抖，在绒毛的皱褶之间迷失。把耳朵贴到旁边，还可以听到它们随着睡眠的韵律发出的悦耳呼噜声。以这种鞣制的皮革的形式——带着鸡貂、谋杀和夜晚发情的味道——他可以存活很多年。但是，他并没有像这样活很久。

有一次母亲从城里回来，带着惊诧、不知所措的表情。“你看，约瑟夫，”她说，“真是巧，我在楼梯上抓住他了，他正在一级一级往下跳。”然后她掀起盖在盘子里那东西上头的手帕，我立刻认出了他。那神似的样貌是不可能让人搞错的，虽然他现在是一只螯虾，或者巨蝎。母亲和我用眼神彼此默认了这个事实，为这种明显的相似感到不可思议。即使如此剧烈的蜕变，它竟然还以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顽强地存在着。

“他还活着吗？”我问。

“当然啦，我几乎抓不住他，”母亲说，“我要把他放到地板上吗？”

她把盘子放到地上，我们弯下腰去，更仔细地端详他。他凹陷在一堆弯曲的脚之间，不时晃动着它们。他的螯和触须微微抬起，好像是要努力听清楚我们在说什么。我把盘子倾斜了一下，父亲小心地走了出来，带着些许迟疑，但是他一碰到身子底下平坦的地面，就突然用那十几只脚开始奔跑，他节肢动物的小硬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我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晃动的触须侦测到阻碍，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了螯，转到旁边去。我们让他按照他选择的方向跑去，在那一头没有任何家具可以为他掩护。他就这样用许许多多的脚跑着，发出波浪般的痉挛，跑到了墙边。在我们还来不及察觉之前，他已经用他那一大堆脚轻巧地爬到了墙上，完全没有停下来。看着那多足生物在壁纸上游荡，一边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我因为本能的嫌恶猛地打了个冷颤。父亲这时走到了嵌在墙上的厨房小柜子那里，他有一瞬间在它的边缘上弯起身，用螯检查着柜子的内部，然后就整个身子钻了进去。

他仿佛是用他的螃蟹视野重新认识了我们的公寓。他也许是用嗅觉来熟悉事物的，我仔细看过他，没有找到任何视觉的器官。当他在路上碰到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似乎会对它们沉思一下子，甚至抱住它们，好像试着用螯和它们建立起某种关系。过一阵子之后，他才会放下它们，继续往前跑，拖着微微抬起的尾部。对于那些我们丢到地板上、希望他会吃的肉和面包，他也用同样的方法对待。他只是把它们抱起来看一下，就继续往前跑，没有猜到这些东西是可以拿来吃的。

看到他这么耐心地对房间作侦察，也许有人会以为他是在顽固、执着地寻找什么。他时不时跑到厨房的角落去，跑到漏水的木桶旁，他会跑到水洼那边去，看起来像是在喝水。有时候他好几天不见踪影，看样子，他没有食物也可以活得很好——我们并没注意到他因为缺乏进食而丧失活力。白天的时候，我们抱着既羞愧又嫌恶的心情体验着秘密的恐惧，害怕他晚上会到床上来找我们。但是这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次也没有，虽然他白天在所有的家具上游荡，而且最喜欢待在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我们不能忽视他某些智慧的表现，甚至是恶作剧的玩笑举止。比如说，父亲从来没有因为疏忽而在用餐时间缺席，虽然他在午饭活动中的参与只是柏拉图式的。如果饭厅的门不小心关上了，而父亲刚好又在隔壁的房间，他就会嘎吱嘎吱地抓门，在门缝边跑来跑去，直到有人替他开门为止。后来他学会了把螯和脚塞进门缝底下，奋力摇晃几下后，成功地将身体侧着挤过门缝，得以进入房间。这似乎令他高兴。这时他会躺在桌子底下一动也不动，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轻轻地鼓动着尾部。这样有节奏地鼓动闪亮的尾部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们没有人能参透。它是一种又嘲讽、又下流、又恶劣的东西，好像是要同时表现某种低级的肉欲满足感。宁录，我们的狗，慢慢地、胆怯地走近他，小心地闻了几下，打了个喷嚏，然后冷淡地走开了，没有得出什么决定性的结论。

我们家一天比一天更不像样，失序的范围也越来越广——葛妮亚整天都在睡，柔弱无骨的细长身躯在深沉的呼吸下像波浪般鼓动。我们经常在汤里找到线团，那是她因为疏忽和奇怪的心不在焉连同蔬菜一起丢下去的。我们的店日夜不停地开着，没有间断。在半掩的铁卷门下，大拍卖日复一日进行，越来越令人无法理解，充满了讨价还价和游说。仿佛这一切还不够，查尔斯叔叔也在这时候来到了我们家。

他看起来很奇怪地颓丧，沉默寡言。他叹了一口气说，在历经了最近这些悲惨的事情后，他决定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开始研究各种语言。他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最后头的房间——葛妮亚把里面的地毯和布帘拿走了，她对这位客人满怀憎恶——然后开始研究旧的价目表。好几次他恶作剧地试图去踩父亲的尾部，我们吓得尖叫着阻止了他。他只是露出恶劣的笑容，对我们的制止抱持怀疑。完全没有危机感的父亲还停在附近，注意力集中在地板上的污点。

父亲平常站着的时候是既敏捷又好动的。但就像所有甲壳类动物一样，一旦被翻了过来，他就完完全全丧失了自我防御的能力。那真是一个可悲又令人难过的画面——我们看到他绝望地晃动着所有的脚，无助地仰天躺着，以自己的身体为轴心在原地旋转。看到他的身体，没有人不会油然产生一股嫌恶——他身体的结构太过清楚，太过明显，几乎毫无羞耻可言。没有任何东西遮盖，他赤裸裸的多节的尾部就这么露在外面。这种时候查尔斯叔叔会变得非常激动，想要冲过去把父亲踩烂。我们跑过去解救父亲，给他一个什么东西，他用螯紧紧抓住它，如此就灵巧地翻回正常姿势。脚才刚落地，他马上开始四处乱跑，敏捷地成Z字形跑来跑去，速度是平常的两倍，仿佛想要抹杀刚才那场妥协堕落的回忆。

我必须克服痛苦，才能据实说出那令人无法理解的事实，甚至现在，我整个人都在抗拒它。直到今天我还是无法理解，我们竟然一直都是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做出那件事的。从这样的角度看来，这起事件有了一种奇怪的宿命感，因为宿命不会放过我们的意识和意志，反而会将它们卷入自己的机制中，让我们接受、承认它，就像在昏睡的梦中我们会接受那些平常环境中抗拒的东西。

我被既成事实深深震撼，绝望地问母亲：“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如果是葛妮亚那还算了，但这是你自己……”母亲绝望地哭泣，无法给我一个答复。她是不是以为，这样做会对父亲比较好？她是不是把这当做他那绝望处境的唯一出路？或者她只是因为令人无法理解的鲁莽和轻率才这么做？……噩运有一千种捷径要来强迫人们接受它不可理解的意志。只要让我们的神智出现短暂的日蚀，一瞬间的盲目或疏忽，就足以让我们在面对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之间的抉择时干出这种事来。[1]事过境迁后我们可以无止境地解释动机、研究冲动——然而，铸下的事实已无法改变，而是永恒地盖棺定论了。

直到父亲被放在盘子里端上桌来，我们才从盲目中惊醒过来，恢复了理智。他躺在那里，身体因为煮熟而显得巨大臃肿，呈现苍白的灰色，看起来像一块肉冻。我们哑口无言地坐着，闷闷不乐。只有查尔斯叔叔把叉子往盘子那边伸过去，但是他在半途中不确定地把它放了下来，讶异地看着我们。母亲命人把盘子端到客厅去，在那里，父亲被放在桌上，用一块长毛绒盖着，摆在相册和音乐香烟盒旁边。我们所有人都回避着，他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然而，父亲在世上的流浪却没有在这里画下句点。那接下来的后续事件，那加长的番外篇，似乎已经超过最后可被容忍的极限——而它正是整件事中最令人痛苦的。他为什么不放弃？为什么他不承认他终于被击败了？他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命运已经竭尽所能、使尽浑身解数欺压他。在静静地躺了几个礼拜后，他好像把自己重新整合了起来，仿佛慢慢回到了以前的自己。有一天早上我们发现盘子是空的。只有一条腿躺在盘子的边缘，被遗弃在变冷的番茄酱汁里，还有一团他在逃亡中压烂的肉冻。虽然被煮熟了，在半路上丢了一条腿，父亲还是拖着最后一点力气迈向下一段无家可归的流浪。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1] 希腊神话中，斯库拉是吞吃水手的女海妖，卡律布狄斯是女妖斯库拉对面的大漩涡，会吞噬所有经过的东西，包括船只。面对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之间的抉择，即“左右为难”之意。

未结集作品

秋天

你们知道这个时候——不久之前，夏日还如此蓬勃、充满生气，在它辽阔的地域里拥抱所有想象得到的人、事、物——然后有一天，它身上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瑕疵。阳光依然强烈、饱满地照耀，风景中依然有天才普桑[1]那种古典、恢宏的笔触，但诡异的是——早上散步回来，我们感到一种奇怪的无聊和荒凉：难道是在为什么事感到羞愧吗？我们觉得有些不对劲，回避彼此的目光——为什么？我们知道，黄昏时分，这个或那个人会带着尴尬的微笑走向夏天那远离人群的居所，敲敲它的墙，检查它的音色是否依然完整、真实。在这样的尝试中有一种狡猾、背叛的喜悦，仿佛想要拆穿什么，带着对丑闻的轻微颤栗。但是，在公开场合我们仍然对夏天满怀尊敬和忠心：它是个多么牢靠的公司啊，资本多么雄厚……然而，当隔天关于另一家竞争对手的消息在城里传开时，那已经是前天就发生的既成事实了，丑闻已失去爆炸的力量。大拍卖清醒又有活力地展开，被亵渎的房子变得光秃、空荡，充满明亮、理智的回音——我们没有感到一丝遗憾或怀念。这整个夏天的清算，有迟来的嘉年华那种轻盈、慵懒和无足轻重，就像是一直拖到圣灰星期三才结束的嘉年华。[2]

但是要悲观还太早了。谈判还在进行，夏天的存货还没有消耗殆尽，也许它还有机会恢复往日的荣光……然而理智和冷静并非夏日度假者们的专长。甚至连经营旅馆的人——那些全心全意、专注奉献给夏日投资的人——都弃械投降。不！对于忠实的盟友来说，这么少得可怜的忠实和虔诚不是一个诚实的商人该做的事！他们都是一些卑微、胆小的摊贩，短视近利，根本缺乏长远的目标。他们每个人都把那一小包钱紧紧揣在腹部，愤世嫉俗地扔掉了脸上和善的面具，脱下舒适的吸烟外套，开始和所有人索取之前积欠的费用……

我们也开始收拾行李。我今年十五岁，完全不必负担任何世俗的义务。离启程还有一个小时，我又四处晃了一圈，跟我们的度假地道别，一边检视这个夏天的成就，看看有什么可以带走，有什么必须永远留在这个注定要消亡的城市。但是在公园的圆形小广场那儿（现在一片空旷，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十分明亮），在密茨凯维奇[3]的雕像旁，我透过灵魂之眼看到了夏至的真相。受到那启示的感召，我满心欢喜地跨上两个台阶，奋力伸出双臂，用手势和眼神围绕雕像，像对整座城市宣告一样，我说：“再见了，夏天！你曾经美丽丰饶。没有一个夏季能与你相比。今天我认识到了这一点，尽管有时我因为你的缘故感到悲伤、忧郁。我把我四散在公园、街道和花园的冒险全留给你做纪念。我无法把我的十五岁带走，它必须永远留在这里了。我把为你画的画放在我们住的度假小屋阳台那儿了，在两根木柱的缝隙之间。现在你即将沉入阴影。这整座由度假小屋和花园组成的城市将和你一起走入阴影的国度。你们没有留下后代。你和这座城市即将灭亡，你们是这个氏族的末裔。

“但你不是无辜的，喔，夏天。我这就告诉你，你犯了什么罪。你不想，喔，夏天，停留在现实的边界。没有一种现实能够安抚你。你跑出了创造的框架。你在现实中找不到满足，就用隐喻和诗意在它上头加筑起房子。你在随想、隐喻和无法衡量的象限中游走。每一件事物都通往另一件事物，后者再连接到下一个，永无止境。最后，你行云流水、充满活力的文采终于疲乏，来到尽头。人们受够了无休无止的修辞，受够了在它浪潮之上的翻腾。没错，修辞，请原谅我这么说。一切再明显不过，如今许多人心中油然产生了对本质的怀念。在这个时刻，你已经被击败了。你那寰宇的标准遇到了界限，你那壮阔的文风，美丽的巴洛克，那些在你的黄金时代被认为符合现实的事情，现在成了惺惺作态。你的蜜糖和你的沉思有着年轻人狂热的标记。你的夜晚巨大又无限，像是情侣自大狂般的激情，像是蜂拥不停的幻象，有时又像看见幻觉的人口中的梦呓。你的气味过于夸张，根本不是人类能捕捉的。在你的魔法碰触之下，一切事物都脱离了物质的形态，往上飞升，成为更高等的形式。人们吃着你的苹果，脑海里想的是天堂的果实。当他们吃着你的桃子，想的是那些虚无缥缈、只能品尝气味的果实。你的调色盘上只有最鲜艳的色彩，你不了解大地黑暗、油腻的褐色，不明白它的饱满与坚硬。秋天是人类灵魂对物质、本质和边界的怀念。由于某些神秘无解的原因，人们的暗喻、计划和梦想开始渴望变成现实，这时，秋天就到来了。那些迄今为止四散在人类宇宙边陲、栖身于高耸天顶上的幽灵，现在降临到人们身边，寻找他们温暖的呼吸，家里狭窄拥挤的庇护所，放着床铺的低矮角落。人类的家于是变得像是伯利恒的马厩[4]，它成了一个中心，在它周围聚集了所有的恶魔，所有上天和下界的神灵。美丽的古典姿态、拉丁修辞和南方圆形剧场的时代结束了。秋天在丢勒和布吕赫尔的严谨、结实和简单中找到了力量。[5] 过度的形式破碎了，凝固为纠结的事物与枯枝，用颌骨和利齿把物质紧紧抓住，揉捏它、强暴它、弯折它，从自己手上释放出这场战斗的痕迹：砍成两半的木块，展现出龇牙咧嘴的面孔，那是从木然的脸孔上挤出来的、不可思议的生命印记。”

我对着公园空荡荡的半圆诉说这些事，还说了一些别的。公园仿佛在我面前渐渐消退。其实那段独白我只说了几个字。也许因为我找不到适当的字句，也许因为我只是假装在演说，用手势来填补话语的空白。我提到了坚果——秋天典型的果实和房间里的家具是血亲——它们营养、美味又坚实。我提起了栗子——像是上了漆的果实，是给孩子们玩耍的剑玉[6]。我还说起了秋天的苹果，它们在窗台上绽放着朴素好看的红晕。

我回到旅馆时，暮色已将空气熏得一片漆黑。门前广场上已经停着两辆要带我们离开的大型马车。套上马具的马儿们喷着鼻息，把头埋进装着粮食的袋子里咀嚼。所有的门都敞开着，我们房间桌上的蜡烛在穿堂风中摇曳。这迅速降临的黄昏，那些在暮色中失去脸孔、匆忙地把行李拿出来的人们，房门敞开、惨遭蹂躏的屋子里的混乱——这所有的一切给人一种仓促、忧郁、迟来的恐慌，透着某种悲剧性的灾难的意味。最后，我们终于坐进马车的深处，启程上路。原野上阴暗、深沉、强壮的风吹在我们身上。马车夫在令人昏眩的空气中扬鞭抽出强烈的噼啪声，小心地稳着马步。在皮鞭柔软的抽打下，它们巨大、美妙的臀部在黑暗中左右摇晃。这两辆马车就这么一前一后，在没有星光也没有灯火的黑夜中进行孤独的旅程。车厢发出空咚空咚的声响，马车的皮质外壳风箱般粗重地喘息。有时候你以为它们就要散架，就像螃蟹在奔跑中分散成好几个队伍。这时马车夫会用力拉紧缰绳，再次把零乱的马蹄声收拢整齐，将它们整理成训练有素、方方正正的团队。在车灯的照映下，长长的影子落入夜色的深处，变得越来越长，然后挣脱开来，大步没入狂野的荒原。它们狡猾地迈开修长的腿溜走，好在森林的远处向马车夫摆出嘲笑的姿势，戏弄他们。马车夫猛力地朝它们的方向抽动皮鞭，不让那些影子干扰马车的平衡。当我们驶入房舍之间，城市已经沉睡。空洞的街道上，四处点起了路灯，仿佛它们就是为这个目的而存在——为了照亮某间低矮的房子和它的阳台，或是让人想起某扇紧闭大门上的门牌。在这么晚的时候被惊醒，那些店门紧闭、像是合上眼睛的铺子，门槛光滑的大门以及被夜风撕扯的招牌，看起来像是绝望地被抛弃了的孤儿，为人所遗忘。姐姐他们坐的马车转弯驶向旁边的街道，而我们的马车开到了集市广场上。我们开进广场深沉的阴影中时，马儿改变了奔跑的速度。光着脚的面包师傅站在敞开的玄关入口，用黑沉的眼睛不友善地瞪着我们。药店的窗户仍然醒着，装在大瓶子里的覆盆子果汁被拿了出来又收回去。马儿脚下的石板路变得紧密了，在马儿混乱的奔跑中，在马蹄铁的敲击下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音，比之前听起来更响亮、更稀落、更清楚。我们家和它那老旧斑驳的立面缓缓地从黑暗中浮现，在马车前停下来。一个仆人替我们开门，手里提着一只带反光镜的煤气灯。在楼梯上方，我们的影子变得巨大无比，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才弯折起来。现在家里只点着蜡烛，窗子是敞开的，烛光在风中摇曳不定。黑暗的壁纸上长满了忧愁和苦涩的霉菌，那是来自之前许多个病恹恹的世代。老旧的家具从睡梦中苏醒，从长久的孤独中走了出来，似乎带着辛酸的世故和耐心的智慧看着归来的人。不要从我们身边逃开——它们仿佛在说——最终你们还得回到我们魔法的领地，因为我们早已分配好了你们所有的姿势和动作，无论站起还是坐下，以及你们未来所有的日夜。我们等待，我们知道……那些巨大、幽深的床铺在等，上头铺满了一层层叠好的冰凉被褥，等待着我们的身体。夜晚的船闸在梦境黑暗的形体和厚重岩浆的压力下嘎吱作响，它们已经准备好一涌而出，从水闸中冲出，漫过房门，漫过老旧的衣柜，漫过风在那里叹息的烤炉。

[1] 尼古拉·普桑（Nicolas Poussin，1594—1665），法国古典主义画派的代表人物。

[2] 在波兰，从主显节到圣灰星期三期间是嘉年华狂欢节，之后开始复活节前的斋戒。

[3] 亚当·密茨凯维奇（Adam Mickiewicz，1798—1855），波兰浪漫主义诗人，代表作为《塔杜施先生》（Pan Tadeusz）、《先人祭》（Dziady）。

[4] 伯利恒的马厩是耶稣的降生地。

[5] 阿尔布雷希特·丢勒（Albrecht Dürer，1471—1528）是文艺复兴时期德国著名油画家、版画家、雕塑家及艺术理论家。布吕赫尔（Bruegel）是法兰德斯一个画家家族。其中最著名的是老彼得·布吕赫尔（Pieter Bruegel de Oude，1525—1569），擅长以简明的手法描绘平民的日常生活。

[6] 又称剑球或日月球，一种玩具，起源于法国。

梦想的共和国

这里，在华沙的人行道上，在这些喧嚣、白亮、令人晕眩的日子里，我的思绪飘向远方，飘往我梦想中的城市。我的视线往上飞升，越过这一片低矮、辽阔、充满褶痕的大地，就像一件被神丢弃在天空门槛的彩色大衣。这个国家就垫在穹苍底下，永恒地把那缤纷多层，充满回廊、拱廊、玫瑰花窗和窗户的天空撑了起来。一年一年，这个国家渐渐伸向天空，它进入彩霞之中，在大气的反光中充满了天界的高贵。

越往南走，这张受阳光照射而泛黄的地图就变得更加暗沉，因为炎炎夏日的燃烧炙烤，像是梨子一样成熟了。就在那儿，像只阳光底下的猫一样，躺着那个被选中的国度，那独特的省份，那世上独一无二的城市。和无知的家伙讲这些是没用的！他们不会理解，这个遗世独立的角落和其他地方分离开来，独自走上那条没有人走过的路径，试图自行成为一个独立的世界。当整个国家都在热浪中喘息，只有它从酷暑中窜出，呈波浪状往南方延伸，以海岬之姿潜入匈牙利葡萄园那黝黑的深处。这个城市和国度封闭在自给自足的微宇宙中，甘愿自冒风险驻足在永恒的边缘。

郊区的小花园仿佛站在世界的边缘，透过栅栏看着那未完成的无名平原。就在驿站之后，这个国家的地图变得无名无涯，好似迦南的大地。在这片土地狭窄、失落的边缘上方，天空再次展开，比别处来得辽阔、深邃。那巨大无边、有如穹顶结构般把人深深吸入的多层天空，充满了许多未完成的湿壁画、飘扬的布幔以及热情的飞升。

该怎么说呢？当其他的城市都在发展经济，成为一个个数据和数字——我们的城市却遁入本质之中。在这里，没有任何事会白白发生，所有事件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存在，带有深沉的意义。在这里，事件并非短命的幽灵，只覆盖在事物表面。它们的根深深扎入现实，直达核心。在这里，每分每秒都有新决定，它们具有指标性，适用于所有时代。在这里，所有的事只会发生一次，并且无法改变。这就是为什么所有在这里发生的事，都带着如此深沉的悲伤和严肃。

比如现在，中庭淹没在荨麻和野草之中，摇摇欲坠、长满青苔的棚子和置物间被巨大的牛蒡层层包围，这些牛蒡都长得很高，直追木屋顶的屋檐。城市陷入植物热情、野性、疯狂的繁殖中，不断蓬勃长出便宜、粗制滥造的野草，充满毒液，刺人，像寄生虫一样有害。这些野草被太阳晒得烧了起来，叶片的气管呼吸着燃烧的叶绿素——这张狂、饿鬼般的荨麻大军吞噬了花朵的文明，你推我挤地进入花园，在一夜之间占领了无人看管的屋子或仓库的后墙，或者在路边的土沟疯长。真是奇怪，在这小小、热情的绿色物质中，在这阳光和地下水的衍生物中，竟有着这么强韧、疯狂、无效又不具生产性的生命力。只靠一丁点叶绿素，它就在那些日子的热浪中建造出蓬勃、空洞的植物组织，在数百万叶子上成百上千地增生。那些表面长着绒毛的叶片闻起来有强烈的野草和原野的气味，它们在阳光下清晰透明，在有如血管的叶脉中，流淌着充满水分和生命力的植物血液。

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店里仓库靠近中庭的后窗因为这一片绿色的眼翳而失明，它被绿叶闪闪的反光覆盖，充满了叶片摩擦的沙沙声。那些叶片有如怪物在中庭肆虐，毫无节制地生长。仓库浸在深沉的阴影中，被各种色调的绿色切割，若隐若现。绿色的反光在深邃的天花板有如波浪般四散，有如沙沙作响的树林。

如同落入了百年沉睡，城市沦陷在植物狂野的生长里。它在热浪和强烈的日光下变得昏昏沉沉，在野草和蜘蛛网的包围下熟睡，空洞无力，气喘吁吁。透过窗外的牵牛花丛，房间染上了一层绿光，光线混浊，仿佛沉在水底，一群绝望的苍蝇，像是被永远囚禁在老旧的玻璃瓶底，正在里面痛苦地死去。它们发出单调、冗长的嗡嗡哀叹，充满了悲伤和愤怒。窗户慢慢搜集了所有这些网状蕾丝般四散的动物，迎接它们死前的最后一次逗留。长脚巨蚊盲目地一次一次在墙上敲击，发出轻微的颤动，最后终于死寂地落在窗玻璃上，一动也不动。窗户上长出一棵苍蝇和蚊虫组成的族谱树，它的枝桠慢慢在窗玻璃上展开，生出了一代又一代有着湛蓝色彩、闪着金属和玻璃光泽的精巧昆虫。

在店铺的橱窗上，巨大、明亮、盲目的遮阳布在炽热的空气中安静地振动，在阳光下呈波浪状或条纹状燃烧。死季笼罩着空洞的广场以及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街道。被花园簇拥的遥远地平线站在天光之中，昏沉、闪闪发光，仿佛一块巨大、多彩的布料，刚从空旷的天空降下——明亮，燃烧，因为飞翔而猎猎作响。没过多久，它的能量就消耗殆尽，只能等待下一次光芒降临，重获新生。

在那样的日子里，梦魇在炎热的下午沉沉压在胸口，要逃到哪里去躲避热浪呢？这种日子，母亲有时候会雇一辆马车，我们所有人挤在那个黑色的车厢里——店员们坐在驾驶座上，和包袱一起，或是紧抓着马车的弹簧——到郊外去，到“小山丘”上。我们驶入丘陵波浪起伏的风景。有很长一段时间，马车孤独地在热浪中吃力地行走，在高低不平的田野间绕行，车轮驶入乡间小道炽热的金色尘土。

马儿的背部因为用力而拱起，它们发亮的臀部精神奕奕地左右摇摆，不时让马鞭柔软地抽一下。轮辋缓慢地转动，在转轴上发出咿呀声。马车穿过一片平缓的、布满鼹鼠丘的牧场，土丘之间慵懒地躺着牛只，它们长着分岔、弯曲的角，像是巨大、奇形怪状的皮囊，装满了骨头、结点和尖头。它们像土冢一样宏伟地躺着，在它们平静的视线里，反映着遥远、流动的地平线。

我们终于来到了“小山丘”，在宽敞的砖屋旅店前停下。它孑然矗立于分水岭上，在两个斜坡的交界，宽广的屋顶在天空中看起来特别明显。马匹吃力地爬上高耸的边缘，自己若有所思地停下，仿佛站在将两个世界分开的驿站。在这个驿站后，辽阔的风景就此展开，它布满了乡间小道，看起来就像一张泛白的、有着蛋白石光泽的哥布林挂毯，上方流动着巨大、空洞的蓝色气流。微风从遥远的、波浪般的平原上升起，吹起马匹的鬣毛，在高远明净的天空中移动。

我们在这里停留了一个晚上，或者也有可能父亲示意我们驶入那有如地图般辽阔的国度，上面布满蜿蜒的小径。在我们前方，在那些遥远弯曲的道路上，只能隐约看到赶在我们前头的马车。它们沿着明亮的道路穿过野樱桃林，直达那当时规模还很小的温泉疗养胜地。它处在狭窄的森林山谷里，充满了泉水流动的汩汩声，还有树叶的沙沙声。

在那些遥远的日子里，我和朋友们第一次想出了那个不可思议又荒谬的主意。我们打算走得更远，走到温泉疗养地之外，走入那个已经不属于任何人的神之国度——在中立又有争议的边界。在那儿，所有的国界都已消失，风玫瑰在高远、多层的天空中漫无目的地旋转。我们想在那儿巩固我们的堡垒，独立于成人之外，脱离他们的圈子，宣示年轻人之国的成立。我们想在那里制定独立的新法律，打造全新的标准和价值观。那应该是以诗意和冒险为最高指导原则的生活，充满无尽的启示和惊奇。我们以为，只要把日常规范的隔阂与界限——人类事务的古老胎盘——剥除，原始的能量、不可预测性、浪漫的冒险和故事就会如洪水般倾泻到我们的生命中。我们想要把生命交给那充满故事性的能量，那溢满了历史和事件的灵感；我们希望这股洪流能将我们高高举起，而我们只需被动顺从它的流动，也只顺从于它。大自然的奥义本质上就是一个伟大的故事叙述者。从它的核心，故事、小说、传奇和史诗源源不绝、不可阻挡地汹涌流出。大气中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故事。你要做的只是在充满了灵感的天空下设一个陷阱：竖起一根木棍伸入天际，故事的碎片就会插在木棍尖端，猎猎作响。

我们决定自给自足，创造生命的新法规，宣示新时代的来临，重新创造世界——小规模地，只给我们自己，但要根据我们自己的品味和喜好。

这地方应该成为一个堡垒，一个碉堡，一个统御整个地区的要塞——半是堡垒，半是剧院和理想的实验室。整个自然都应该划入它的范畴。就像莎士比亚的戏剧一样，这座剧院将进入自然，不被任何事物阻拦，它深入现实，吸收所有能量的脉动和灵感，与伟大的潮汐一起波动。这里应该成为自然中发生的各种事件的交汇点，所有在她那巨大、朦胧的灵魂中飘忽的故事、情节都在此进出。我们想向堂吉诃德看齐，让所有历史和传奇的养料进入我们的生命，打开界限，向所有在大气中成形、互相较劲、越来越神奇、不可思议的阴谋、难题和转折开放。

我们梦想着这个区域埋伏着无以名之的危险，布满了神秘的威胁；而我们的堡垒正好提供安全与庇护，让我们免于危险和恐惧。于是这附近充满了为害的狼群，成群结队的强盗也在森林里出没。我们带着狂喜的颤抖和愉快的恐惧筹划堡垒的安全措施，准备被敌人包围时的应对手段。我们的大门会为那些强盗追杀的人开启。他们会在这儿找到温暖和庇护。那些被野兽追逐的人也骑着快马来到我们的门前。我们招待高贵、神秘的陌生客人，渴望参透他们不为人知的身份，在猜测中迷失。晚上，我们所有人聚集在宽敞的大厅，在闪烁的烛光前聆听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和告白。在某个瞬间，渗入故事的阴谋从叙事的框架中走出，来到我们之间，活生生地、渴望地寻找牺牲品，把我们卷入它危险的漩涡。意料之外的辨识、突然的启发、不可思议的相遇潜入了我们的个人生活。我们失去脚下的立足之地，被那些我们自己释放出来的故事转折所威胁。远方传来狼群的呼号，我们对着复杂的难题沉思，半陷在它们的漩涡中；在此同时，无尽的夜在窗外发出涛声，充满了未成形的抱负和热情、无法理解的告白。夜晚深不见底，源源不绝，在自己体内缠绕了千百次。

这些遥远的梦想在今天回到我的脑海，不是没有原因的。没有一个梦想——不管它是多么荒谬无稽——会在这宇宙之间白白浪费。在梦想中有一份对现实的渴望，一种强加于现实的要求，它在借据和债务中不知不觉地生长，总有一天必须要清偿。我们老早就放弃了那个关于堡垒的梦想，而现在，许多年过后，有个人抓住了它并且严肃以待。那个人具有天真、忠诚的灵魂，他实事求是地看待这个梦想，毫不怀疑地把它拿到手上，像是一件简单明了的事物。我见过他，并且和他说过话。他有着不可思议的蓝眼睛，好像不是用来看东西的，而是为了在梦想中无止境地变得更加湛蓝。他说，他到过那个我说的地区，那个不属于任何人的无名的处女国度——他立刻就闻到诗和冒险的味道，看到了神话已形成的轮廓，幽灵悬置在那个地带的上空。他在空气中找到了那些梦想的预制模型，那些平面设计图、立面图和绘图板。他听到来自内在呼唤的声音，就像得到命令和指示的诺亚。

迷失在大气层中的那个梦想的灵魂在他面前现身。他宣布成立一个梦想的共和国，独立的诗之国度。他决定这个完整幻想的国度位于森林之间，并且裁定它的范围。他画出这个国度的边界，打下堡垒的基石，将整个地区变成一座巨大的玫瑰花园，有许多客房、闭关冥想的房间、餐厅、宿舍、图书馆……公园里独立的楼阁、凉亭和瞭望楼……

要是有谁被狼群或强盗追赶，艰辛地匍匐到这座堡垒的门前——他就会得到救赎。里面的人热烈欢迎他，帮他脱下沾满灰尘的衣服。他整个人焕然一新，满心欢喜地走入极乐之地的微风中，走入甜丝丝的玫瑰空气里。他把城市和世俗事务，那些日子和它们的热病都远远抛在了脑后。他进入节庆般的、闪闪发光的秩序当中，把自己的躯体像甲壳一样褪下，把带着可怕表情、嵌入肌肉的面具扔开。他整个人完成了蜕变，得到解放。

蓝眼睛不是建筑师，他应该算是一个导演——风景和宇宙景观的导演。他的不凡之处在于抓住自然的意图，并且解读它秘密的心愿。因为自然本来就充满了潜在的建筑、计划和结构。那些历史上伟大的建筑师做了什么？他们不过是偷听到了辽阔宫殿的滔滔雄辩、地平线上律动的视野，以及对称大道无言的默剧。在凡尔赛宫出现之前，云彩已经长久地在夏夜辽阔的天空中形成宏伟、庞大的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1]，这夸大的空中楼阁在排练自己的场景，层层堆叠，做出宏大、寰宇的设计。这庞大无边的剧院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意、计划和空中预演——它是一座巨大的、灵感的蜃楼，是由云彩组成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中城镇。

人类的创造物有这么一个特点：当它完成的时候，它就自我封闭了起来，和自然隔离，稳定在自己的规则中。蓝眼睛的作品没有离开宇宙的伟大法则，它就处在其中，有如人马座一样半人半兽，嵌在自然伟大的周期里，还没有准备好要完成，并且不断成长。蓝眼睛邀请所有人一起继续建造，共同创作这个作品——我们毕竟都是天生的梦想家，带着灰匙[2]的标记，我们都是天生的建筑师……

[1] 世界上最大最美的宗教建筑之一，1584年建成，位于西班牙马德里附近，是集修道院、宫殿、陵墓、教堂、图书馆、慈善堂、神学院、学校等于一身的庞大建筑群。

[2] 灰匙由木柄及三角形的金属片组成，外观有点像铲子，是秘密组织“自由石匠工会”（共济会）的标记。

彗星

1

那年冬天的尽头特别吉祥。在清晨的边缘，日历上五彩的预言在雪中绽放，映出一片鲜红。由于星期天和节日那明亮的红色，一个星期有一半的日子都闪耀着它的反光。这些日子在只有三分钟热度的虚幻火焰上冰冷地燃烧，人们被迷惑的心刹那间因为这启示般的红色跳得更快了。但这红色什么也说明不了，它只是一个提早到来的警示，是日历五彩缤纷的谎言，用鲜明的朱红画在每个星期的封面上。从主显节开始，我们每天晚上坐在铺了白桌布、摆满烛台和银器、布置得很漂亮的桌前，无休无止地用纸牌算着未来的命运。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窗外的夜变得越来越明亮，像是沾满了糖霜一样闪闪发光，充满不停冒出来的杏仁和糖果。月亮这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变脸大师深陷在它深夜的练习中，继续变换着容貌，越来越明亮，使出了裴芬伦斯牌戏[1]中所有的人物，重复了所有的花色。白天的时候它则站在边缘，预先做好准备，像黄铜一样黯淡无光——有如带着闪亮梅花标记的忧郁的J——等待自己上场的机会。在此同时，整座天空中的小云朵绵延、无声地游过月亮那孤独的侧脸，用不停变换形状、像是从珍珠子宫诞生出来的鳞片隐隐遮住它。整个傍晚，月亮就在那艳丽多彩的天空下滑行过珍珠的子宫。之后，日子就这么空洞地一张一张翻了过去。旋风带着巨响呼啸过屋顶，贯穿了冷却的烟囱，在城市上方筑起想象的鹰架，然后又把这空中的建筑捣毁，让碎裂的椽柱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有时候在远方的郊区会有火灾爆发。扫烟囱的人在屋顶和露台上，在四分五裂的铜绿色天空下奔驰过整座城市。他们从一个屋顶走到另一个屋顶，在城市的尖端和旗帜上，从空中的视野俯瞰，梦想着旋风会把女孩闺房的屋顶打开那么一下子，然后又很快地把城市这本翻腾的巨著砰然合上。这令人惊异无比的章节持续了许多个白天与黑夜，然后旋风疲弱了下来，逐渐歇止。店员们在橱窗里挂上了春天的布料，室内的气氛因为羊毛料子柔软的色彩而温和起来，染上了薰衣草的颜色，开出木樨草苍白的花。雪收缩起来，折叠成婴儿般柔嫩的羊毛，融入干燥的空气中，被深蓝色的微风一口干尽，接着被辽阔、凹陷、没有阳光亦没有云朵的天空吸收了。有些人家的公寓里，夹竹桃已经开花。一打开窗户，麻雀无忧无虑的叽叽喳喳就在蓝色日子的迟钝沉思里填满了整个房间。在城市干净的广场上，苍头燕雀、红腹灰雀和山雀暴烈地推挤互殴，发出尖锐恐怖的叫声——然后一阵风吹过，它们惊吓地四下逃窜，在空洞的湛蓝中像是被擦掉一样消失无踪。有一下子，你眼中还留着它们斑斑点点的色彩——像是丢到明亮空间的彩色碎片——接着这些颜色也消融在眼睛淡漠的蓝色中。

青涩的春天开始了。实习公务员和律师畜着向上翘的卷胡子，戴着僵硬的高领，成了流行与时尚的典范。当旋风发出的轰隆巨响在城市上方呼啸，把日子像洪水一样洗过的时候，他们从远方举起五彩缤纷的礼帽，向熟识的女士敬礼致意。他们把背倚靠在风上，衣摆被风吹开。他们别过目光，充满了坚定和优雅，免得让他们的心上人成为流言蜚语的主角。女士们一瞬间感到脚下的地面摇摇欲坠，她们惊恐地尖叫，裙子都飞了起来，重新找回平衡后，她们便微笑回应男士们的问候。

中午过后，旋风有时会沉寂下来，阿德拉就在阳台上刷洗那个巨大的铜锅，每刷一下，锅子就发出金属的嘎吱声。天空在屋顶的木瓦片上一动也不动，屏住呼吸，密布着分枝辽阔的天庭路径。从店里出来、身负待办事务的店员们久久站在厨房的门槛，倚着阳台的扶手，站在她身边。他们吸了一整天的风，脑子里因为麻雀嘈杂的啾鸣而一片混乱。微风从远方带来手摇风琴遗失的副歌。我们听不到店员们低声耳语的悄悄话，他们看起来似乎不想大声喧哗——脸上带着无辜的表情——其实那是故意作出来惹恼阿德拉的。被他们的话刺到了心坎里，阿德拉的反应十分激烈。她激动地破口大骂，整个人简直怒不可遏。她那张因为春天的美梦而灰暗发皱的脸，现在因为好气又好笑而涨得鲜红。店员们带着恶劣下流的虚伪虔诚垂下眼睛，为他们成功地激怒了阿德拉感到一种悖德的喜悦。

白天和下午就这么来了又去。我们从广场上方的阳台看到日常的事务在混乱中流过，看到屋顶和房子的迷宫在这些灰色的星期中闪着混浊黯淡的光芒。补锅匠晃过整座城市，吆喝着自己的生意。有时候，施洛马那奇响无比的喷嚏会为城市里遥远四散的噪音下一个逗趣的高潮。在某个远方的广场上，白痴女孩图雅被那些对她纠缠不休的小鬼弄得濒临崩溃，开始跳起狂野的西班牙萨拉班德舞，高高掀起裙子，引得围观者兴高采烈。一阵阵的风把这些爆发的事件抚平了，把它们全部压成一片单调、灰暗的噪音，在下午乳白色、充满烟雾的空气中平整地铺在屋顶木瓦片组成的海洋上。阿德拉倾斜着身子靠在阳台的扶手上，望向远方城市翻腾汹涌的喧嚣，把其中最响亮的音调抽了出来，微笑着把这些迷失的音节排列组合，试着把它们串在一起，从这巨大、灰暗、起起伏伏的单调日子中读出一点什么意义。

这个时代被机械和电流统御，在人类天才的羽翼庇护之下，各种发明一窝蜂地降临到世上。在中产阶级的家庭里，出现了配有电动打火机的雪茄盒。转一下开关，带着火花的电流就会把浸泡在汽油里的绳芯点燃。这唤醒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中国宝塔形状的音乐盒，只要上好发条，立刻就会演奏小型的轮舞曲，像旋转木马一样旋转起来。铃铛在转角发出颤抖的歌声，那些排列成直线的小门全部打开，露出中间旋转的核心——就像手摇风琴一样，发出烟盒中那八行两韵诗的旋律。所有家庭都装了电铃。居家生活充满了流电。绝缘电线做成的线圈成为时代的象征。在沙龙里，优雅的年轻人展示伽尔瓦尼[2]的发现，接受女士们发光的注目礼。导体打开通往女士们芳心的道路。在实验成功之际，那一天的英雄们在观众的掌声中向女士献上飞吻。

用不了多久，城市里到处可见各种大小和形状的脚踏两轮车[3]。人们必须以哲学的方式看待世界。如果有谁同意进步的概念，他就身体力行，骑上脚踏两轮车。第一批这么做的人当然是实习公务员和律师，这群留着翘胡子、戴着彩色礼帽的优秀年轻人成了新概念的前哨兵。他们甩开围观、吵嚷的人群，骑着巨大的双轮车和三轮车穿过，车轮的辐条发出音乐般的声响。他们坐在高高的座椅上操纵那巨大的轮子，双手紧握宽大的龙头，在欢乐的暴民中穿梭，划出一道道弯曲的波浪形线条。他们之中有些人陷入了使徒般的狂热。这些人把脚踏在踏板上站起身，就像站在马蹬上，从高处向人们说话，预言着全新幸福时代的来临——人类将被脚踏两轮车拯救……然后他们在群众的掌声中离去，并且向四面八方鞠躬。

然而在这些美妙、充满胜利的行驶中，有某种尴尬得令人难过的东西。那疼痛、可怕的摩擦声让这些脚踏车的行驶在胜利的顶端倾斜，然后滚入自嘲的滑稽模仿中。这些人一定也感觉到了——他们像蜘蛛一样挂在那精巧的机械上，有如跳跃的大青蛙叉开腿踩在踏板上，在那些滚动的巨大车轮间做着鸭子般的动作。他们离荒谬可笑只有一步之遥，而当他们重心一个不稳，在座椅上倾斜并且让行驶的速度加倍，他们就带着绝望跨过了那一步——这时，脚踏车就变成了一团暴烈、操练得当的铰链，使他们连人带车翻转个不停。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人类在此利用了一种不被容许的玩笑的力量，跨入从来没有人听说过的便捷天地。他们用低廉的价格买到它，几乎是免费的。而这付出和收效之间的不平衡，这明显的欺骗自然的手段，这天才伎俩的过分代价——就得以自我嘲讽的滑稽模仿来补偿。这些技术奇迹具有伟大的喜剧力量，当这些可悲的胜利者、自己天才的殉道者在人群中骑着脚踏车的时候，他们总是引起如雷的笑声。

当我哥哥第一次从学校带回一块电磁铁，当我们每个人带着内在的颤抖触摸、感受到了那关在电路里秘密振动的生命，父亲带着优越的表情微笑了。他脑中那个具有远见的想法开始成熟，那想法发射出去，连贯起他很早以前就有的猜测。为何父亲会对自己微笑？为何他的双眼骨碌碌地转动，泛着泪光，在眼眶深处陷入可笑的伪虔诚？有谁能回答？他是否在那股神秘力量令人惊奇的征兆之外，预感到了它骗人的伎俩、粗糙的阴谋和简陋的卑鄙手段？从这一刻起，父亲开始着手他的实验工作。

父亲的实验室很简单：几圈电线、几个装了酸性溶液的玻璃罐、锡、铅和炭——这就是那个古怪的密教术士所有的装备。“物质，”他一边羞愧地低下眼睛，一边低声喷着鼻息，“物质，我的先生们……”他没有往下说，让我们猜想他正打算说一个下流的笑话，而当我们坐在这里的时候，所有人都上当了。低垂着双眼，父亲静静地嘲笑那自古就被爱恋的物品。“Panta rei！”[4]他大喊，一边做了一个手势表示物质永恒的流动。很久以来他就渴望释放在物质中流动的秘密能量，让它脱离拘束的形式，如流体般渗入所有的事物，不断循环，和万物交融。在他眼中，那是唯一符合它本性的特质。“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5]根本一文不值。”他说，对这条指导人类的基本原理流露出无限的轻蔑。他一边说这句话，一边在电线旁边跑来跑去，眯上双眼，轻轻触摸电路各个不同的端点，感受那若有似无的细微电压。他剪了剪电线，弯下身子仔细聆听，才一眨眼工夫，他已经在十步以外的距离，准备在电路的另一个地方重复同样的动作。他仿佛同时有十双手、二十种感官。他那分散四面八方的注意力同时在一百个地方一齐工作。空间中没有一个地方能躲过他的怀疑。他弯下身，在电路的某个地方戳穿电线，像猫儿对着猎物一样往那儿猛地一击，然后尴尬地失手。“对不起，”他有时会突然对惊奇地看着他这些举动的观众说，“对不起，我正好需要您占据的这块空间，您能不能朝旁边挪挪？”然后他匆匆完成自己的测量，动作像金丝雀一样轻快灵巧。他敏捷专注的神经不时抽搐，让他灵活地跳来跳去。

浸泡在酸性溶液里的金属在这痛苦的浴池里生锈、变咸，开始在黑暗中导电。它们从麻木的死寂中苏醒，发出单一的金属的歌声，在那些日子忧伤、迟暮的无边黄昏里群集闪烁。看不见的能量在两极逐渐升高，跨越过它们，进入旋转的黑暗。几乎感觉不到的瘙痒，盲目又带着酸麻感的电流沿着同心线流窜，透过电磁的螺旋穿越两极化的空间。这里那里，电流从机器的梦中发出讯号，在无声沉睡的间隙以绝望的单音节拼出线条和句点，向彼此作出迟来的回答。父亲带着痛苦的微笑站在这些游荡的电流之间，震撼于它们呻吟的话语，那永恒封闭、无路可出的悲惨命运，只能从无法被释放的深处发出残废、单调的半音节。

这些实验的结果让父亲做出了惊人的结论。比如说，他证明了以断路器为技术基础的电铃只不过是一个寻常的骗术。并不是人类闯进了自然的实验室，而是自然将人类拉入它的阴谋中，透过人的实验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人类却对自然的目的一无所知。父亲在午餐时用他巨大手指的指甲碰触泡在汤里的汤匙柄，忽然断路器的铃声在电灯里响起来。整套器械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借口，一点都不重要。断路器是许多冲动物质的交会点，那些冲动正是利用了人类的小聪明为自己开拓道路。自然想要并完成了实践，人类只是那摇晃的箭头，纺织机的梭子，根据自然的意志一下往这一下往那。他只是断路器中一项材料，是它的一部分。

有人曾提出“动物磁性”[6]，父亲狂热地攫住了这个概念。他的理论找到了最后一个环节，有了一个完美的收尾。根据这个理论，人类只是一个中继站，在永恒物质子宫里流窜的动物磁流的暂时汇集点。所有那些人类引以为傲的发明，都只不过是自然引诱他进入的捕兽器，是未知的陷阱。父亲的实验开始带上魔法和幻术的色彩，有了一种戏仿杂耍的味道。我在此就不细说他那无数与鸽子有关的实验了。他只要把弄手中那根魔杖，这些鸽子便无中生有，从一只变成两只、三只、十只……然后他会吃力地一只又一只把它们变回去，回归虚无。他掀开帽子，鸽子于是一只不少地扑棱棱飞出来，回到现实，成群结队占据了桌子，拍着翅膀，动来动去，发出咕咕的叫声。有时候他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停下实验，不知所措地眯着眼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又小步跑到玄关，把头探进烟囱的通风口。那里布满煤灰，黑暗又无声，像在虚无的中心一样愉快、温暖的电流一下往上，一下往下地流窜。父亲眯上眼，就这么在这温暖黑暗的虚无中站一会儿。我们大家都感觉到，这个小插曲不属于现实的一部分，它走出了日常事务的翼幕之外。我们对这个书页边缘之外的事实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它属于完全不同于现实法则的规范。

在父亲众多的表演项目之中，有些把戏确确实实会让人感到尴尬，引起真正的忧郁。我们的饭厅里有一排餐椅，椅背高大，雕刻精细，上头的装饰都是一些写实风格的花草，但只要父亲一碰，这些弯曲的雕刻就会露出可笑的面貌，发出无以名状的妙语，开始意有所指地闪烁、眨眼。这令人十分窘迫，几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这种状态一直要持续到它们往明确的方向发展，形成无可质疑、不容挑战的事实。有时会听到它们接二连三地叫起来：“万妲阿姨！喔，我的老天爷，万妲阿姨！”女士们开始尖叫，因为现场像是出现了万妲阿姨本人。不，她本人就坐在那里，开始滔滔不绝她的长篇大论，不让任何人发言。父亲的奇迹自行消失了，因为那不是任何幻影，而是货真价实的万妲阿姨，普通，寻常，不允许任何奇迹，哪怕只是一个想法。

在我们继续往下说，前往那令人难忘的冬天的后续发展之前，我们得稍微提一下那个在我们的家族史中反复被无耻地涂改、掩盖的事件。爱德华叔叔究竟怎么了？他那时候来看我们，什么都没有预料到，浑身散发着健康的气息和雄心壮志。他的妻子和女儿留在乡下，眼巴巴地等他回去——而他呢，带着绝佳的心情来到这里，想要好好玩乐一下，和家人远远保持距离。然后发生了什么事？父亲的实验像一道闪电在他心中留下了惊人的印象。在父亲表演了几个把戏后，他立刻站起身来，脱下大衣，完完全全把自己交到了父亲手中。毫无保留！他带着坚定的眼神说出这句话，紧紧地握了握父亲的手。父亲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和叔叔确认，他是否对principium indwiduationis有传统的偏见。没有，丝毫没有。叔叔是个自由开放的人，没有任何迷信。他唯一的狂热就是为科学服务。

一开始，父亲还给予叔叔一些自由。他正为重要的实验做准备。叔叔利用这段自由的时间，在城市里四处参观。他给自己买了一辆气派无比的脚踏两轮车，骑在它巨大的轮子上，把集市广场从头逛到尾，从座椅的高度望进每户人家的窗户。经过我们家的时候，他会优雅地脱下帽子，向站在窗前的女士们致敬。他留着弯弯的小胡子，还有小小、尖尖的山羊胡。他很快就认定，脚踏两轮车无法引领他进入机器深沉的秘密，而这美妙的机械也不能持续地为他提供形上学的兴奋。就在这时，实验开始了——叔叔对principium indwiduationis毫无偏见的态度成为实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爱德华叔叔没有任何保留，为了科学，他可以让人把他缩减到像断路器的基本规则一样简单。为了让最深的本质浮现，他毫不遗憾地同意父亲一点一滴削减他所有的特征，他说，他很早以前就觉得，自己的本质就和断路器的基本规则一模一样。

关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父亲开始循序渐进地分割爱德华叔叔复杂的存在，累人的精神分析耗费了许多个白天和夜晚。工作室的桌子上开始堆满了叔叔意识中各种展开的情结。最初，爱德华叔叔还会和我们一起吃饭。缩减得很厉害的他试图参与我们的对话，还又骑了一次脚踏两轮车。后来他放弃了，整个人看起来越来越支离破碎。他身上出现了一种羞愧感，对于处在那个阶段的人，这是很典型的。他开始躲避人群。与此同时，父亲越来越接近自己的目标。他把叔叔的存在削减到了必要的最低限度，一个又一个剥除不需要的东西。他把他高高放在楼梯的壁龛里，根据勒克朗谢电池[7]的规则安排他的元素。存放叔叔的那面墙壁长满了霉菌，到处是白白的菌丝。父亲毫无顾忌地利用叔叔的狂热，把他的故事情节抽出来，拉过整个玄关还有屋子的左翼。他站在梯子上，移动过整个黑暗的走廊，用小钉子把叔叔此刻的生命钉在墙上。那些烟尘弥漫的黄色下午几乎是完全黯淡无光的。父亲手拿点燃的蜡烛，一寸一寸照亮发霉的墙壁。有传言说，之前一直都英雄般地克制得很好的爱德华叔叔，在最后一刻失去了耐心。他们甚至说，他经历了一场暴怒的发作（虽然为时已晚），差点就把快要完成的杰作毁灭。但是整个装置已经准备好了，而爱德华叔叔——就像他在整个人生中都是模范丈夫、父亲及商人——在最后一刻，把自己奉献给了更高尚的必要性。

叔叔发挥得十分出色。他从来没有违抗过命令。他走出了自己的复杂性（之前他一直不断在其中迷失、理不出头绪），现在他终于找到了统一简单的规则的精华，此后只要始终如一地服从它。以他那些不易管理的各项事务为代价，叔叔得到了简单无忧的永恒生命。他快乐吗？这是个空洞的问题。这个问题只对拥有许多种选择可能和替代方案的生命体才有意义，因为有这些，眼前的现实能局部地和实际的可能性对立，并且在其中得到反射。但爱德华叔叔没有其他的可能，快乐—不快乐这种相对性对他而言不存在，因为两者彻头彻尾地相同。看到他如此精准、严谨地运作，你实在无法不感到佩服。甚至他那尾随他的脚步找到这里来的妻子特丽莎，也无法克制冲动，时不时就按一下按钮，好听到那尖锐、洪亮的声音，她在其中听到了丈夫的音色，从前，他在生气的时候会发出那样的叫声。至于叔叔的女儿呢，我们可以这么说：父亲的事业让她叹为观止。后来她甚至在我身上为她父亲进行了某种复仇，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2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下午变得越来越长。我们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这些过剩、空洞生涩、没有任何用途的时间，以空虚的黄昏把夜晚拉长了。阿德拉早就洗完了碗、打扫了厨房，现在无助地站在阳台上，什么也不想，看着晚间苍白的远方染上泛红的色泽。她那在别的场合仿佛会说话的美丽眼睛，现在因为呆滞的思绪变得空洞无神——只是又圆又大，散发着光芒。她的皮肤在冬天的尾声干涩起皱，在厨房的油烟中变得灰暗，现在在春天逐渐盈满的月亮的引力下年轻了起来，染上牛奶和搪瓷的光泽以及燃烧的色彩。现在她胜利地站在店员们之间，他们都因为她黑暗的眼神乱了方寸，离开本来就已厌倦的酒馆和妓院，围绕在她身边，震慑于她的美丽。他们寻找其他接近她的方式，准备好要为这种新关系放弃一些事物，开始认同正面的事实。

父亲的实验并不如预期般在日常生活中造成颠覆。把动物磁性嫁接到现代物理上也没有出现任何结果。这并不是说父亲的发现中没有正确的种子。但真理并不会保证概念成功实现。我们对于形而上的饥渴是有限的，很快就能获得满足。父亲正站在新的美妙发现的入口，而我们支持者和学徒都开始感到厌倦，变得散漫。我们越来越频繁地表现出不耐烦，有时甚至公开抗议。我们的天性反抗着基本法则的松动，我们已经受够了奇迹，希望回到永恒秩序那古老、可信、踏实的平凡中。父亲懂这一切。他明白，他已经走得太远，于是停止了那些狂野的主意，阻止它们继续往上飞升。这群优雅的女学徒和胡子翘翘的男学徒人数一天天减少。父亲想要有尊严地退场，准备宣布他最后的、具有总结性的理论——这时，突然发生的一桩新事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带到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有一天，我哥哥从学校回来，带来一个不可思议却千真万确的消息：世界末日将在近期来临。我们叫他再说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没有。这个难以置信、不管从哪个角度都无法理解的消息正如我们所听到的。没错，世界——就像现在这样，一点也没有准备好，也没有完成，在一个偶然的时空，没有下出任何结论，没有跑到终点，仿佛一句说了一半的话，没有句点和惊叹号，没有最后审判及天谴，好像是在一段最棒的友谊中，忠实地遵守双方的约定和彼此认可的规则——就要这样失败了，简简单单，不可逆转。不，这和预言家早就提出的末世论、悲剧的终结和《神曲》的最后一幕无关。不，这个世界末日更像是一个脚踏双轮车的马戏表演、喧哗又充满咒语的美妙魔术，或是具有教育功能的实验——在所有进步派人士的掌声中进行。几乎所有人立刻相信了这个消息。那些露出恐惧和发出抗议的人们马上被谴责。喔，为什么他们不能理解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最有进步性、最能代表自由思考，它站在时代尖端，是个体面尊荣的结局，甚至能让那最高智慧也感到光荣？他们带着热情说服他人，从笔记本撕下纸页画给他们看，充满自信地展示、说明，高高凌驾于反对者和怀疑者之上。在杂志及画刊上出现了整页的插画，以效果非凡的场面呈现出灾难预期的样貌。在那里，拥挤的大城市陷入夜晚的恐慌，发亮的天空中密布着光线和各种现象。我们可以看到那遥远流星体令人惊异的活动，它弧形的顶端停留在天空，貌似静止地朝地球方向飞行，以每秒多少光年的速度向此逼近。就像马戏团的闹剧里一样，帽子高高飞向天空，人们的头发竖了起来，雨伞自动开启，秃头在飞走的假发下露出光溜溜的脑袋——在漆黑、巨大的穹苍底下，所有星星都在同一时间发出闪烁的警告。

某种节庆的气氛进入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行为举止渗透着某种狂热、郑重和神圣，以宇宙的叹息扩张我们的胸口。地球因为节庆的骚动和千百人强烈的狂热，在一个又一个夜晚不住沸腾。黑暗巨大的夜晚降临了。厚厚的星云包围地球，闪烁着数不清的光点。在行星黑暗的空间里，这些丰富、辽阔的骚动洒落着流星的粉尘，从一个深渊到另一个深渊。迷失在无垠的空间中，我们几乎失去脚下的土地。困惑，失去方向感，我们像是对跖点[8]上的居民，头顶朝下地悬挂在倒置的天顶，我们就这么在星辰的骚动中游荡，用沾了口水的指尖滑过所有的光年，从一颗星到另一颗星。我们像是四散的部队漫游过天际，跑向所有的方向，跑过夜晚未完成的各个阶段——我们是这个被遗弃的地球的移民，掠劫无垠无涯的群星。最后的防线分崩离析了，骑着脚踏车的人们驶入星际的黑色空间，高高翘起前轮，在行星之间的真空中进行静止不动的飞行，在此同时，那真空正创造出更多新的星座。他们沿着盲目的轨道往前飞驰，标示出失眠宇宙的道路和小径，不过事实上，他们依然留在行星的沉睡中，像煤灰一样黑，仿佛把头伸进了烤炉的风口——那是所有盲目飞行最后的目标和终点。

在短暂、混乱、半梦半醒的白日之后，夜晚有如嘈杂的巨大国度般展开。群众蜂拥冲上街道，占据了广场，一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仿佛打开的木桶里的鱼子酱，在翻滚中闪着一道道铅弹的光芒，在焦油般黑暗、因为星光而喧哗不已的夜空下川流不息。楼梯在几千人的重压下损坏了，在所有的窗户前出现了绝望的人影，这些坐在移动木块上的火柴人在疯狂的兴奋中跨越了窗台，蚂蚁般形成一条活生生的锁链，叠成一座人肉之塔——一人踩在另一人的肩膀上——他们从窗户流泻下来，流到广场之上，因为焦油桶的光泽而闪闪发亮。

如果我在描述这充满喧哗和巨大人塔的场面时有些夸张，请原谅我。我无意识地模仿了在那本关于人类灾难的巨著里出现的，某些古老的雕版画。毕竟这一切都指向一幅史前图像，而这自大狂般的夸张，还有这些壮阔的场面都指出，我们来到了记忆那永恒的底层。这是储藏神话的史前木桶，我们潜入了人类文明还没有到来的史前夜晚，里面满是发出咕哝声的能量和咕噜冒泡的回忆，而我们已经无法阻止那逐渐高涨的洪水。啊，那些喧哗的夜晚，游满了星辰的鱼群，闪着鳞片的银光。啊，那些热情、饥渴、小口吞食洪水的鱼嘴，还有那些没被喝下的黑夜的涓涓细流！这些千倍繁殖增生的黑暗世代，会落入什么样可怕的渔梁和悲惨的渔网？

喔，那些日子的天空充满了发光的信号和流星，以及天文学家演算的线条。它们被复写了千百遍，密布着代数的浮水印。这些夜晚尊荣的蓝光照耀在我们脸上，我们在夜空中漫游，感受许多遥远太阳喷射岩浆的脉动，全身充满星辰的启示——蚁群般的人们沿着沙洲上辽阔的道路流散过弥漫天际的银河，这些人汇聚成一条小河，在他们头顶是脚踏双轮车的骑士，坐在那些蜘蛛般的机器上。喔，夜晚星辰的露天剧院布满了脚踏车轨迹的演化、螺旋、索套和绳圈——即使最边缘的地方他们也不放过。喔，那些划过天空所有角落、在灵感中完成的摆线和外摆线。[9]脚踏车在行进中遗失了金属辐条，闪亮的轮圈无动于衷地脱落，最后只凭着脚踏车纯粹的概念赤裸地奔驰，抵达光辉的终点！从那些日子之后，星空中出现了一个新的星座：脚踏车骑士座。这第十三个星座从此留在黄道，在我们的夜空中闪耀。

那段时间的夜晚，敞开的公寓在猛烈冒烟的煤气灯照耀下空洞地矗立。窗帘被风远远抛进夜晚，它们翻腾着，在无休无止、裹挟一切的过堂风中形成一连串纵列房间，风则以无止境的暴烈诉求把它们戳穿。那是爱德华叔叔发出的警告。没错，他终于失去了耐性，挣脱所有的束缚，把道德的规范踩在脚下，从自己高度的道德约束中释放出来，激烈地发出他的警告。有人赶紧拿出一根长木棍，有人用厨房抹布把他的嘴塞住，试图遏止暴怒的爆发。但即使被遏制成这样，叔叔还是狂躁、顽强地吵闹，他昏昏沉沉、丧失理智地不断发出爆炸似的声响。他已经不顾一切，生命就随着这声音从他体内流出，所有人都看到他在这致命的暴怒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有时候会有个人走进这些被暴烈的吼叫声刺穿的空洞房间，在瓦斯灯高涨的火焰照耀下，他跨过门槛，蹑手蹑脚跑了几步，然后犹豫地停下，仿佛在寻找什么。一面又一面镜子无言地将他揽入自己透明的深处，在沉默中将他拆解。爱德华叔叔可怕的叫声穿过所有明亮的空房间，而这名孤独的星际逃兵，充满了罪恶感，好像是来干一件坏事似的，偷偷摸摸地离开公寓。他走到门边，耳中还轰隆隆地回响着爱德华叔叔的嘶吼，为他送行的则是那些不久前才把他领入明亮列队中的警醒的镜子——在它们的深处，是他许许多多蹑手蹑脚跑向各个方向、害怕地把手指放在唇上的分身。

布满星星粉尘的无边夜空再一次在我们头顶展开。每晚很早的时刻，天空中已经出现那个可怕的流星体，斜斜地悬挂在抛物线顶端，静止不动地对准地球，在每一秒吞噬多少个光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它身上。这个蛋形物体，散发着金属光泽，凸起的中心部分略微明亮，以数学的精准完成它每天的任务。实在难以置信，这个在宇宙无数星辰中无辜闪烁的渺小昆虫，竟然是伯沙撒王那充满火焰的手指，在天空的黑板上写下我们地球的毁灭。[10]但是每个孩子都牢记了这个致命的V字形积分公式，在划分出象限后，这个公式可以推导出我们在劫难逃的灭亡。还有什么能拯救我们？

爱看热闹的乌合之众奔跑过巨大的夜晚，在星空的光芒和天象下迷失之时，父亲静悄悄地待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如何从这个无路可出的困境中脱身——宇宙那隐秘的后门。想到这，他对自己暗自偷笑。当爱德华叔叔嘴里塞着抹布发出绝望的叫喊，父亲悄悄地把头探进烤炉的通风口。那里寂静又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吹着温暖的风，煤灰，宁静和安全的气味。父亲舒服地坐下来，愉悦地眯上双眼。覆盖房屋的黑色大衣浮出屋顶，进入星空。一道若隐若现、仿佛在望远镜中折射的星光落入烟囱，在火炉生出光芒，在黑暗的炉膛中形成一个胚胎。父亲小心地拧转显微镜的螺旋，那个可怕的生物慢慢出现在视野中。它像月亮一样明亮，在透镜下看起来触手可及，在星际空洞的黑暗中带着石膏的光泽。它的表面像是长了瘤点，布满了天花的疤痕——这是月亮的亲兄弟，它那曾经迷失的替身，在千年的游荡之后回到地球母亲的怀抱。父亲把它移到眼前仔细端详，它就像瑞士乳酪一样满是坑洞，闪着苍白的黄色光芒，布满了白色的斑点，仿佛生了麻风。手放在显微镜的螺旋上，眼睛在透镜的光芒后闪闪发光，父亲带着冰冷的眼神检视那东西的石灰地表，看到了疾病的复杂图像——那是内部的病灶在表面留下的毁灭痕迹，是树皮甲虫波浪状的通道，刻划在干酪蛀虫的表面。父亲颤抖起来，发现自己错了：那不是瑞士乳酪，那分明是人类的大脑，是它的解剖切片，完整地展现出大脑复杂的结构。父亲清楚地看到叶与叶之间的界限，以及那灰色物质的各个层次。他更使劲地看，甚至读出了脑半球复杂地图上那些若隐若现、往四面八方回绕的文字和字母。大脑似乎是被哥罗芳迷昏了，沉沉地睡着，在梦中愉快地微笑。父亲穿过表层复杂的图像，进入那微笑的核心，看到了现象的本质，然后对自己笑了。这熟悉的烟囱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发现啊！透过层层的灰色物质，透过微小的滴水凝聚物，父亲清楚地看见了胚胎透光的轮廓，它正处于那典型的倒立姿态，小拳头贴在脸蛋边，沉睡在欢愉的梦里，在明亮的羊水之中。父亲让它保持那样的状态。他松了口气站起来，然后关上烟道的通气门。

于是就到此结束了。怎么回事？世界末日呢？在这样美妙酝酿的开场白之后，应该有个精彩无比的结局吧？父亲垂下眼睛，露出微笑。是不是计算中出了什么岔子？小小的加法错误？抄数字的时候抄错了？都没有。计算十分缜密，没有任何错误溜进一排排数字中。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请听我道来。流星体勇敢地向前冲，像是野心勃勃的名驹迅速奔驰，想要提早到达目的地。季节的潮流也和它一起奔跑。有一段时间，它跑在时代的尖端，并且给了时代自己的形状和名字。然后，这两匹勇敢的马儿跑到了一起，加快速度并排着向前奔驰，我们的心也与它们同在，砰砰地跟随它们的节奏跳跃。接着，潮流慢慢地往前移动，以毫厘之差超过了这颗不知疲惫的流星。那几毫米决定了彗星的命运。它已被判定，从此落在后头。我们的心和潮流一起奔跑，慢慢远离了这颗美妙的流星，我们冷冷地看着它是如何变白、变小，最后放弃地停留在地平线上，侧面对着我们，在自己弯曲的道路上徒劳地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湛蓝又遥远，永远没有任何伤害性了。新鲜感已经消耗殆尽，它无力地在竞争中被筛除，没有人再关心落在后头的那个。被彻底遗弃，它静静地在大众的漠然中枯萎掉了。

我们垂着头回到日常的事务中，心中满溢着失望。人们匆忙地把宇宙的远景收起来，生活于是回归寻常的轨道。那些日子里我们夜以继日地不停沉睡，要把失去的时间睡回来。我们一排排睡在已经变黑的公寓里，被睡梦压得四肢无力，被自己的呼吸抬起，走在没有通往任何地方的轨道上，在没有星光的梦中。带着发出尖锐鼾声的肚腹，有如歌唱的风笛——我们就这么浮浮沉沉地飘过，征服夜晚那些没有道路和星光的荒原。爱德华叔叔永远地沉默了。空气中依然回响着他绝望叫喊的回音，但他本人已经不存在。生命随着那轰隆隆的病态发作从他身体里溜了出来，封闭的电路打开了，而他则轻松地往越来越高超的不朽迈进。在黑暗的公寓里，只有父亲一人是醒着的。他静悄悄地在充满如歌鼾声的房间之间走来走去，有时候他会打开烟囱的通风口，微笑地望一眼那黑暗的洞穴，在那里，封闭在玻璃安瓿中，微笑的何蒙库鲁兹正做着永恒的美丽迷梦，环绕在霓虹的光芒里。它的角色已经被判定、除名、远离了舞台——只存放于天空那存有众多记录的档案室。

[1] 原文中的牌戏名称是preferans，是一种起源于法国，流传到奥地利，最后在俄罗斯发扬光大的纸牌游戏。游戏使用三十二张牌，由三到四个人一起玩。

[2] 路易吉·阿罗西奥·伽尔瓦尼（Luigi Aloisio Glavani），意大利医生、物理学家与哲学家。他将一条被解剖了的青蛙的蛙腿穿过铁丝悬挂在铜钩上，发现蛙腿的肌肉有痉挛性抽搐。他认为电流源自腿部神经，并把这个电流称为“动物电”。亚历山德罗·伏打（Alessandro Volta）不久之后提出反驳，指出蛙腿只是一个导体，电流是由铜和铁两种金属产生的。不过，流电（Galvanism）一词还是流传了下来，用来描述化学活动产生的直流电。

[3] 脚踏两轮车（velocipede）是早期的自行车。

[4] Panta rei，拉丁文，意为“一切都是流动的”。

[5] 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拉丁文，意为“个别化原理”。

[6] 动物磁性（animal magnetism）是奥地利医生梅斯麦（Franz Anton Mesmer，1734—1815）提出的理论，他认为空气中和动物体内存在着一种磁流，疾病产生的原因是身体里的磁流受到阻碍，所以要让人恢复健康，首先要调理体内的磁流。

[7] 一种原电池，由法国科学家乔治·勒克朗谢（Georges Leclanché）在1866年发明。

[8] 对跖点（antipodes）是地理学与几何学上的名词，即位于球体直径两端的点。从地球表面上某一地点向地心出发，穿过地心后所抵达的另一端，就是该地点的对跖点。对跖点也可称为地球的相对极。

[9] 摆线是数学中众多的迷人曲线之一．它是这样定义的：一个圆沿一直线缓慢地滚动，则圆上一固定点所经过的轨迹称为摆线。外摆线是一个圆沿着另一个定圆的外侧无滑动地滚动时，动圆圆周上的一点所描绘的点的轨迹。

[10] 据《但以理书》记载，伯沙撒是新巴比伦最后一位君王。他在宴席上看到一只手出现在墙上，写了一些难解的字，于是找但以理来解读。但以理读出文字，告诉伯沙撒他的国家即将灭亡。

祖国

在经历无数困难的关头和多舛的命运后（我无意在这里提起它们了），我终于来到了异国他乡，来到这个我年轻时热切渴慕的国家。这长年的梦想来得太迟，而且实现的方式与我幻想的完全不同。我不是以一个胜利者，而是以生命船难的生还者的身份来到这里。我想象这个国度会是我胜利的舞台，而现在它却是一个充满了可怜、堕落、卑琐的灾难之地。我在这里一点一滴丧失了高尚、骄傲的抱负。我只求生存。虽然身心俱疲，我还是竭尽所能拯救那点可怜的皮毛，不让它们毁灭殆尽。我被命运追赶着一下往东一下往西，最后终于来到这个偏远的中型城市。在我年轻时的梦想中，它本来应该矗立着我的别墅，让一位著名的年迈的大师远离尘嚣，寻得心灵的庇护所。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命运这个安排的嘲讽意味。困在各种意外中，我只想在这里停留一段日子，缩在某个角落过冬，也许一直等到命运之风再将我带走之前。我根本不在乎它会把我带到哪里。对我来说这个国家的魅力已经一去不返了。疲惫不堪、饱受折磨的我只渴望宁静。

然而，事情的走向却与我想象的不同。我显然来到了人生之路的回转之地，一个特别的命运转角。我的生存状态开始出人意料地稳定下来。我体会到了一帆风顺的滋味——不管去哪里寻求帮助，我都发现那里的情境好像是为我准备好的一样，人们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好像在等待我的到来，我察觉到他们眼中反射性地流露出关注，他们很快做出决定，准备好要来为我服务，仿佛有一个更高的机构在向他们下达指令。这当然是一个幻觉。事实上，这都是情境巧妙的安排；在意外灵巧的手指下，我命运的各种元素都妥当地衔接在一起，它们牵引着我梦游出神般经过一个又一个事件。我几乎没有时间惊讶，这一连串成功的命运带来了某种协定好的宿命以及令人愉快的被动和信任，它们命令我不要抵抗，接受意外的地心引力。没多久我就发现，这是对我长久以来不曾被满足的需求的赔偿。它深深地缓解了我这个惨遭排挤、不被认可的艺术家永恒的饥饿。人们终于认同了我的天分。我从一个寻找糊口差事的咖啡厅乐师，升级为歌剧院的首席小提琴手。一个爱好艺术的上流圈子在我面前打开。我走进里面，仿佛这是我许久以前就得到的权利。不久之前，我还是个几乎活在下层世界的人，和一群堕落的、躲在社会甲板下偷渡的乘客为伍。那些理想抱负很快就取得了合法性，自然而然地付诸实现；以前它们总被压抑着，愤怒反抗，让我灵魂深处过着一种痛苦、低贱的生活。现在，篡位者的烙印和徒劳的积怨都已从我的额头上消失。

我简短地述说这一切，有点像是根据命运直线式的发展，不进入任何关于这奇异事业的细节。因为这所有的事件都属于过去的陈年往事，和我们现在要说的故事没有一点关系。不，我的幸福和荒唐的行为或纵欲无关，虽然有人可能会如此猜测。我心中只有深沉的平静和自信的安详。这些年来我看尽了生活那张脸上所有的颤抖，可称得上是命运的面相师。从我所看到的征兆，我释然地认识到，这一次命运没有背着我酝酿什么阴险的计谋。我的幸福是真实而持久的。

我过去无家可归的流浪史，我在社会底层打滚的贫困生活，已经从我身上挣脱，往后飘去，像是一块国土，斜斜地映照在夕阳中，再一次从傍晚的地平线上浮现。同时，载着我的火车做了最后一次倾斜，把我向下带入黑夜，在它之中充满了从前方而至的未来——强壮，令人陶醉，带着轻烟的味道。就在这里，我想要提起一件最重要的事：它给这成功、快乐的时代画下了一个加冕的句点。我那时在我人生的路途上遇到了艾丽丝，在短暂、美妙的订婚期后，我娶了她当妻子。

我幸福的远景已经填满，盖棺定论了。我在歌剧院的地位不可动摇。交响乐团的指挥，帕勒格尼先生欣赏我的才华，在做所有重大决定时都要征询我的意见。他是一个快退休的老人，在他、歌剧理事会和城市的音乐协会之间有一个秘密协定：他退休后，指挥棒不用什么繁文缛节就会传到我手上。我已经不止一次把它拿在手里，不管是每月一次的交响音乐会，或是指挥家在歌剧演出期间生病时，还是当这位年迈的老人不想花费精神跟上时代，研究流行新谱的时候。

这个国家的歌剧业是薪水最高的行业之一。我赚的钱完全可以让我们生活得舒适无忧，还足够买几件奢侈品。我们住的那几间房是按照艾丽丝的品位打理的。因为如果说到我，我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希望，也拿不出什么主意来。艾丽丝的想法比较明确，虽然她也经常变来变去。她花很大的精神在房屋摆设这件事上，虽然我认为这些力气不如花在别的事情上头。她总是在和商人讨价还价，英勇地和他们战斗，确保货品的品质和价格。她在这方面也有不少成就，对此她自己感到非常骄傲。我带着宽容的情感看着她的干练，同时也感到某种恐惧，像是看着一个孩子莽撞地在峡谷边缘玩耍。她天真地认为，光是为生命中一千件小事战斗，我们就可以塑造我们的命运了！

我，这个快乐地蜷缩在平静海湾中的人，只想让警惕的命运女神沉睡，不想引起她的注意。我想悄悄挨近我的幸福，不被任何人看到。

命运让我在这座城里找到了一个平静、愉快的小港。这城市因为它古老、尊贵的大教堂闻名遐迩——它坐落在一块高耸的台地上，在住宅区的边缘，稍微和其他的房屋分隔开来。城市在这里骤然结束，它的棱堡和拱壁陡峭地往下陷落，被一片桑树和胡桃树林包围，在那下方是一片辽阔的田园风景。这是那块白垩高地最后的、几乎消失的山丘，它守护着乡间这一片宽广、明亮的平原，在这平原上吹着温暖的西风。由于这温和的气流，我们的城市浸淫在一片甜蜜、静谧的气候中，仿佛在普遍的大气候中创造出自己独特的微型气候带。一年四季，这里都吹着几乎令人感觉不到的温和微风，入秋时微风慢慢变成统一、持续、蜂蜜般的气流，堪比明亮的墨西哥湾暖流，在无处不在的单调的微风吹拂中，香甜得几乎令人失忆，进入恬静地消逝的境界。

一个又一个世纪过去，大教堂在它高贵的昏暗氛围中被雕琢、打磨。营造出那气氛的是教堂的花窗玻璃，世世代代的人们合力出资，把自己的珠宝镶嵌到已经存在的珠宝堆上，无止境地打造出更多的花窗玻璃。现在，教堂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不管一年中的哪个时候，都可以看到他们人手一本旅游指南，在我们的街道穿梭。他们占据了旅馆中大半的房间，在我们的商店和古董铺里翻找特别的纪念品，他们也涌入本地的娱乐场所。他们从远方的世界带来海的味道，有时也带来能轻易实现的伟大计划，或是大手笔的买卖。他们之中有些人深深着迷于这里的气候、大教堂和生活步调，于是多盘桓了一阵，融入当地的生活，然后永远留了下来。还有人在离去的时候带走了妻子——商人、工厂大亨、餐厅老板的漂亮女儿。感谢这层关系，我们的商业投资中不乏来自国外的资金，我们的工业更加壮大。

这座城市的经济已经许多年没有经历过任何动荡和危机。发达的制糖工业以它香甜的动脉养活了四分之三的居民。除此之外，这座城市还拥有极负盛名、有着古老优良传统的瓷器工厂。它主要经营外销，每一个回国的英国人都会定做一套本地出产的杯盘，并且把它当成一种荣耀。在这些瓷器上绘有城市和大教堂的景观——绘制者正是我们艺术学院的女学生们。

总之，这座城市就像这个国家里许多其他城市一样，经济发展得还算不错——基本上它挺有先见之明，也肯为生意付出。它喜爱舒适和中产生活，同时也有自己的野心和势利。女士们的穿着品味直追大城市的水准，男士们则模仿首都的生活方式，吃力地用几家歌舞厅和俱乐部支撑一种微弱的夜生活。玩牌变得十分风行，甚至女士们都爱极了它，几乎每一个晚上我们都在某个朋友家高雅的别墅度过。我们的牌局经常拖到深夜。这当然是艾丽丝的主意，在我面前她给这一爱好提供了一个正当理由：要维护社交地位，我们就得常常在外露脸，免得被人遗忘、忽略。但事实上，她只不过是着迷于这种不用思考，又略带刺激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我不止一次看到她在牌戏中兴奋的样子。她脸上浮现红晕，双眼闪闪发光，醉心于赌局的每一个变化和转折。灯罩下流泻出的温和灯光包围了整张桌子，在光晕的周围坐着一群专注的人，手里捏着一把扇形的牌，在想象中追逐命运女神虚无的脚步。我几乎看到了她幻影般的形象——她被这场降灵会的张力呼唤出来，站在这个人或那个人身后，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低语标示出机运变幻曲折的移动轨迹。而我则等待着那一刻——当这宁静、狂热的出神状态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灵，当他们抛弃了记忆，一动不动，沉睡般地倾着身子趴在这张旋转的桌子上，那时我就悄悄地从那受诅咒的圈子中抽身，陷入自己孤独的思绪中。有时候，从这场游戏中退出后，我可以不知不觉地从牌桌边溜开，静静走到另一个房间去。那里头一片漆黑，只有路灯从远方送来光亮。我把头靠在窗玻璃上，久久地站着，做着白日梦。

在公园入秋的灌木林中，夜逐渐明亮，散发出模糊的淡红色光芒。在残破的树丛中乌鸦惊醒了过来，发出昏昏欲睡的粗哑叫声，它们被这虚假清晨的征象迷惑，整群忽地飞起，在空中混乱地飞翔、盘旋，嘈杂地呻吟，使这暗红色的、飘满苦涩茶香和落叶的夜晚充满了噪音和浪潮般飞舞的鸟群。慢慢地，这群在天空中猛烈拍动翅膀、飞旋个不停的吵闹鸟儿停在某处，平静了下来。它们缓缓降落在稀疏的枝桠上，形成一个临时的群体，显得焦躁不安，充满了无声的谈话和呻吟的发问。它们渐趋平静，舒服地调整好位置，慢慢地与这枯萎的、沙沙作响的寂静合为一体。夜再度深沉。不知过去了几个小时。我把灼热的额头贴在窗上。我感觉到：我身上不会再发生任何邪恶的事了。我已经找到了停靠的小港和平静。即将到来的是一连串载满了快乐和满足的岁月，是无止境的愉悦时光。我浅浅地、甜蜜地叹了几口气，胸口胀满了几乎快要溢出来的喜悦。我屏住呼吸。我知道：就像生命一样，有一天，令人饱足的死亡也会张开双臂拥抱我，我会心满意足地躺在本地墓园被人悉心照料的美丽树荫间，我的妻子——她戴起寡妇的黑纱会是多么好看——会在明亮、宁静的上午为我带来花束。从无边无际的深渊仿佛升起沉重、深沉的音乐，那是伟大序曲悲伤、肃穆、沉闷的节奏。我感觉到节拍强大的撞击，它正从深处升起。我抬起眉毛凝视远方，感觉到头上的毛发慢慢竖起。我全身僵硬地聆听……

嘈杂的人声把我从昏沉中唤醒。人们笑着问我在什么地方。我听到妻子的声音。我从我的避难所回到有灯光的房间，眯着浸满黑暗的眼睛。人们已经纷纷回家了。主人站在门口和离去的客人闲聊，礼貌性地和他们互相道别。终于，我们独自来到夜晚的街道上。我的妻子放慢她轻快、有弹性的步伐，好配合我的脚步。我们的步调配合得很好。我们往上走的时候，她微微低着头，用脚踢起铺在车道上那层地毯似的、沙沙作响的枯叶。她喝够了酒，因为这场游戏和降在她身上的好运显得精神奕奕，内心充满微小的、女人的计划。凭着默契，她无条件地容忍我那些不负责任的遐想，对我所有清醒、批评的意见从无芥蒂。我们走进自己的公寓时，在黑暗的地平线那端已经可以看到清晨的一缕绿光。我们的屋子里飘来一阵温暖好闻、收拾清爽的味道。我们没有开灯。远处的路灯在对面的墙上绘出蕾丝窗帘银色的花纹。和衣坐在床上，我默默牵起艾丽丝的手，然后把它握在我的手里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