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十字军骑士/（波）显克维奇著；易丽君，张振辉译.——南京：凤凰出版社，2011.7

ISBN 978-7-5506-0684-5

Ⅰ.①十…Ⅱ.①显…②易…③张…Ⅲ.①长篇小说－波兰－现代Ⅳ.①I5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35819号

书名 十字军骑士

著者 （波）显克维奇

译者 易丽君 张振辉

责任编辑 李相东

选题策划 北京时代华语图书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社（原江苏古籍出版社）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 邮编 210009

发行部电话 025—83223462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经销 江苏省新华发行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嘉业印刷厂

北京市大兴区黄村镇李村 邮编：102600

开本 690×980毫米 1/16

印张 43.5

字数 680千字

版次 2011年7月第1版 2011年7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978-7-5506-0684-5

定价 34.00元

（本书凡印装错误可向承印厂调换，电话：010—83670220）

前言

《十字军骑士》是波兰作家亨·显克维奇五部享誉世界的历史小说中的最后一部，于1900年在华沙出版。这部作品以澎湃的爱国激情、五彩缤纷的历史画面、一波三折的故事情节、峰回路转的奇妙布局、严丝合缝的结构、惟妙惟肖的人物形象和跌宕遒丽的文辞组成了一曲赞美力量和正义的颂歌。作品中反映的是波兰历史上一个比较强盛时期的反侵略斗争，通篇洋溢着波兰作为欧洲历史悠久的国家的民族自豪感和面对顽敌的必胜信念，展示了一个具有千年文明史的伟大国家昔日的辉煌，弘扬了波兰民族的铮铮铁骨和浩浩雄风。它不仅圆了作家创作这部小说时身处外国奴役之下的波兰人民一个强国梦，鼓舞他们去为复兴祖国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而且也向世界证明：波兰虽然自1795年被俄国、奥地利和普鲁士第三次瓜分后就不再作为一个统一、独立的国家而存在，但是波兰人的心中仍然屹立着一个共同的祖国，正如他们的一首名曲中所唱的“只要我们活着，波兰就没有沦亡”，被列强瓜分的波兰不仅“国破山河在”，而且“文采风流今尚存”。

亨·显克维奇于1846年5月5日出生在波兰俄占区的卢布林省伍科夫斯基县。他的家庭虽然是个没落的贵族之家，却具有很深的爱国主义思想传统。作家的父亲曾参加过1830年抗俄的十一月起义，母亲也是出自名门，而且受过很好的教育，知书达理，博学广闻，收藏了大量波兰历代经典和世界文学名著。在母亲的熏陶下，显克维奇自幼就酷爱文学。1858年他到华沙上中学，三年后他父亲经营的庄园破产，举家迁居华沙，靠过去的积蓄维持生计，处境窘迫，使他不得不中途辍学去当家庭教师。1866年至1871年间他在华沙中央大学学过法律、医学，后来转到该校波兰语言文学—历史系，一边学习，一边给人当家庭教师，过的是半工半读的清贫日子。是艰难时世和家庭环境磨砺了他的意志，孕育和锤炼了他的创作才华，造就了一个驰名寰宇的文坛大师。

显克维奇早在中学时代就写过不少优美动人的短篇习作，纵笔成文，锋芒初露。在大学学习期间他开始给报刊写文学评论，同时进行小说创作。1872年他的第一部中篇小说《徒劳》问世，接着出版了他的中篇小说集《沃尔希瓦皮包里的幽默故事》和《来自大自然和生活》，自此他便以小说家和新闻记者的双重身份立足于社会。1876年他做为《波兰报》的记者赴美进行两年多的采访，回国途中又到过西欧的一些国家。美国和西欧之行不仅大大扩展了他的视野，丰富了他的阅历，而且逐渐形成了他的民主主义世界观。作为记者，他为《波兰报》撰写了大量通讯报道，后来收集成《旅美书简》。在此期间他还创作了大量中短篇小说。这时的显克维奇风华正茂，从事小说创作已是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作品篇幅无论大小，俱臻绝妙，被誉为世界文学中短篇精品的“炭笔素描”。《为了面包》、《音乐迷杨科》、《灯塔看守》、《酋长》、《奥尔索》等都是出自这个时期。总的来看，这个时期的作品涉及的题材很广，深入到波兰和作者曾耳闻目睹的美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这些作品中，与显克维奇的其他作品一样，有痛苦的呼号，有愤怒的控诉，也有抗争的呐喊，但从未有过对占领者的谄媚，也没有发出过亡国者的绝望的哀鸣。百折不挠，宁死不屈，是显克维奇作品内容的一大特色。

他自1883年5月开始，用了五年多的时间连续发表了三部长篇历史小说：《火与剑》、《洪流》和《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这三部卷帙浩繁的巨著都是以波兰17世纪历史为题材。《火与剑》描写了平定在当时作为波兰贵族共和国领土组成部分的乌克兰土地上贵族赫米尔尼茨基的叛乱，《洪流》和《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分别反映了波兰抗击瑞典和土耳其入侵的战争。由于作品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塑造前后连贯，通称显克维奇的三部曲。显克维奇用他那枝生花妙笔纵横驰骋，以一幅幅宏伟、壮阔的全景画般的场面再现了波兰那个时期的社会风貌，揭示了那些叱咤风云的民族英雄和人民大众为保卫祖国而血洒疆场、前仆后继的爱国主义精神以及他们彪炳千古的业绩，证明了伟大的波兰民族是不可征服的。1896年，显克维奇又完成了反映古罗马暴君尼禄覆灭的充满异国情调的长篇历史小说《你往何处去》，1905年他因这部作品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自1897年2月至1900年3月，作家在报刊上连载发表《十字军骑士》。为写作这部小说，他几乎查阅了波兰和欧洲各国现存有关十字军骑士团的一切资料，深入钻研了波兰古代文献，而且还特地去当年十字军骑士团的都城马耳博克作过一番实地考察，使小说中描绘的骑士团大本营真切具体，历历如见。

《十字军骑士》中涉及的历史背景十分深远。波兰民族于公元10世纪中叶建立了封建国家，公元966年皮亚斯特王朝第四代君主按拉丁仪式接受了基督教。12世纪__初国家出现封建分裂割据局面。在波兰的东北部、维斯瓦河和涅曼河之间，定居着信奉多神教的普鲁士人，他们由于和波兰人的宗教信仰不同，经常和波兰北部马佐夫舍公国的王公们发生战争。1226年马佐夫舍王公康拉德决定引进十字军东征时在耶路撒冷建立的德意志条顿骑士团，去征服普鲁士，并将赫乌姆诺割让给他们作为封地。骑士团征服普鲁士人后，迁来德意志移民，在该地区推行日耳曼化的政策。1234年罗马教皇宣布普鲁士为骑士团私产。1237年条顿骑士团与驻在波罗的海东岸的持剑骑士团合并，组成了强大的十字军骑士团国家，定都马耳博克。骑士团国家得到德意志皇帝的支持，逐渐摆脱了马佐夫舍王公的控制，而且不断侵占波兰领土，威胁着波兰的安全，同时也占领了立陶宛的领土日姆兹，威胁着立陶宛的安全。1320年瓦迪斯瓦夫·沃凯泰克加冕为波兰国王，在封建割据的基础上建立了波兰王国，1355年马佐夫舍的王公们承认了波兰国王的宗主权。1370年波兰实现了与匈牙利王朝的联合，因为当时波兰皮亚斯特王朝的王统中断，由匈牙利安茹王朝有波兰王家血统的路易继承波兰王位。路易死后，他的幼女雅德薇嘉于1384年在克拉科夫加冕为波兰国王。为了抗击共同的敌人十字军骑士团，立陶宛大公雅盖沃决定与波兰联合，于1386年来到克拉科夫，按拉丁仪式接受了基督教的洗礼，取名瓦迪斯瓦夫，同雅德薇嘉结为伉俪，并加冕为波兰国王，称瓦迪斯瓦夫二世（1386—1434）。这样就形成了力量强大的波兰—立陶宛联合王国，波兰历史上开始了雅盖沃王朝统治时期。1409年春，在日姆兹爆发了反抗骑土团的大起义，得到雅盖沃的堂弟立陶宛大公维托尔德的支持，至1410年7月15日波兰—立陶宛联军和骑士团在格伦瓦尔德进行决战，骑士团几乎全军覆没。

小说中集中描写的是自1399年雅德薇嘉王后去世到1410年格伦瓦尔德战役之间的十一年时间内，波兰人民饱受骑士团侵略之苦和奋起反抗，直到取得最后胜利的历程，作品的字里行间贯穿了波兰和立陶宛人民一百多年中反抗骑士团的艰苦卓绝的斗争，使小说中的画面既鲜明突出，又饱含着波澜壮阔的历史底蕴。

小说以尤兰德一家惨遭骑士团残害和马奇科叔侄的种种经历为主要线索，又设置了许多插曲和支线，交织成一个主次分明、脉络清晰、相互关联的结构网。作者的叙述错落有致，流畅自然，情节的展开时而如蛟龙腾跃，江河奔涌，时而如清溪潺潺，充满了诗情画意。整部作品曲折生动，高潮迭起。这种严密的构思和布局为一个主题服务，那就是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示十字军骑士团是波兰和立陶宛人民不共戴天的宿敌，消灭他们合乎天理，顺乎人情。

作家用他惯有的极其犀利的文笔，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和广阔的背景速写深刻地揭露了骑士团的贪婪、狡诈、凶残、狠毒和背信弃义的行径，他们即使在相对和平的时期也在边境地区频繁挑起战争，甚至袭击和绑架有恩于骑士团的马佐夫舍公国的王公，使尤兰德痛失爱妻。后来他们又用阴谋诡计劫持了尤兰德的爱女丹露霞，并把尤兰德骗到他们的城堡，进行令人发指的凌辱和折磨。尤兰德父女受骑士团摧残的事例非常典型，但绝非个别现象，而是整个波兰和立陶宛民族遭受骑士团侵害的缩影。自从骑士团进入波兰以来，所到之处无不烧杀抢掠，留下一片焦土。骑士团城堡的路边和大门前，到处是挂着无辜者尸体的绞刑架，边境地区的波兰人“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总不知道明天一觉醒来是否会被戴上镣铐，是否会有把剑架到脖子上，或者屋顶上是否会着火”。是骑士团的疯狂侵略逼得波兰人忍无可忍，不得不进行一场全民族的反侵略战争。大战爆发之前，作家做了许多铺垫，渲染了一种“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格伦瓦尔德战役更是写得有声有色，如飙发电举，气贯长虹。骑士团倾巢出动，且有罗马教皇、德意志皇帝和各西方国家封建主的支持，兵多将广，气势逼人，而波兰—立陶宛联军则是正义之师，为保家卫国而敌忾同仇，鹰扬虎视，风驰霆击，终于把骑士团这样不可一世的强敌打得落花流水，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书中对格伦瓦尔德鏖战的描绘是波兰文学中少见的大气磅礴、宏伟壮丽的战争画面，它把小说的情节推向了高潮，充分显示了波兰人民赤心忠烈保江山的英雄本色。

《十字军骑士》在塑造人物形象方面较诸三部曲有许多新颖之处。在这部怍品里王公贵胄和决定国家民族命运的将帅都是陪衬人物，其主要人物之一尤兰德不过是位边境小城堡的主人，而马奇科叔侄又都是门第不高的小贵族，是“除了荣誉什么也没有”的普通骑士。他们来自民间，世世代代深受骑士团侵略之苦。马奇科曾中了骑士团的暗箭差点丧命，兹贝什科因为骑士团而差点丢掉脑袋，后来他新婚的妻子又被骑士团折磨致死，因此他们对敌人的仇恨就特别强烈。他们个人的命运和祖国的命运休戚相关，他们参加保卫祖国的战争既出于民族大义，也有个人的原因，因为他们都曾向骑士团的要员挑战决斗，却找不到机会，是在卫国战争凯歌高奏之时他们才找到仇人利希滕施泰因，得以报仇雪耻。

显克维奇塑造人物笔墨灵隽，得其神似，众多人物的风韵情致，皆于作品中呼之欲出。马奇科见多识广，精明强干，既是位刚强勇敢的赳赳武夫，又是位很有爱心的忠厚长者，由于他的家族几乎被骑士团的战祸灭绝，所以特别关心家族的延续，对一线单传的侄儿兹贝什科爱护备至。马奇科有点贪财，心里的小算盘不少，可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钟爱的侄子，为了他的家族兴旺，光耀门庭。兹贝什科是作家用浓墨重彩描绘的一个人物，但作家没有把他塑造成三部曲中的那类一出场__便同时具有丰富的生活斗争经验和多方面军事才能的英雄，而是展示了一个年轻骑士的成长过程，因而这个形象就显得更加丰满，也更为有血有肉。他初出场时十八岁，英姿迈往，也带有几分稚气。他心地十分单纯，丹露霞是他生平遇到的第一个纯真无邪的漂亮姑娘，一见倾心是很自然的事，姑娘的身世触动了他的正义感，加深了他对骑士团的仇恨。由于他年轻幼稚，血气方刚，急于为丹露霞的母亲复仇，莽撞地向作为骑士团觐见波兰国王的使者的利希滕施泰因发动了攻击，犯下了死罪，是丹露霞从断头台上救下了他。他对丹露霞的爱和忠诚是基于对理想的完美的追求和钦慕，基于对救命之恩的感激和对骑士习俗的尊重。等他回到故乡，与童年的好友雅金卡重逢，这位姑娘的热情大胆、美丽和善良引起了他心灵的颤动，可以说，这才是真正的青年男女之间两性相互吸引的爱恋。但是他重爱情的专一，还是义无返顾地离开雅金卡去寻找丹露霞，并且与她结了婚。他为了实现对丹露霞的誓言，置个人安危于度外；为了寻找被骑士团劫持的妻子，他历尽了千辛万苦，也变得日益成熟。在许多王府骑士都不敢与气焰嚣张的罗特格尔决斗的时候，是他挺身而出，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武功，把训练有素的十字军骑士劈死于斧下。在马耳博克的比武中，他一连摔下十二个十字军骑士，本来可以轻易战胜大团长的兄弟，却反而扶了他一把，没让他从马上摔下当众出丑。兹贝什科以自己的骑士气度赢得了大团长的好感，使他得以在骑士团管辖的城堡通行无阻地寻找妻子，说明他经过生活和苦难的磨炼，已经成了一个既有胆略又颇有斗争经验的骑士。兹贝什科是作家笔下的一个高度理想化的人物，不仅被赋予美如冠玉的外貌，也被赋予了高尚的心灵。但作家并没有使这个人物脱离生活的根基——他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而不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神。

对尤兰德和齐格弗雷德·德·劳夫这两个人物形象的塑造，反映了显克维奇的基督教伦理道德观。尤兰德是位勇武过人的骑士，为报杀妻之仇，他砍杀十字军骑士形同割草，以致骑士团不仅对他恨之入骨，而且闻风丧胆。他为了拯救爱女，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单人独骑深入虎穴。他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受到十字军骑士团无以复加的骇人听闻的残害，可是他最后却释放了兹贝什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手的、摧残他本人和丹露霞的十恶不赦的元凶德·劳夫，这完全是出于基督教的恕道。作家按基督教的道德准则，让他在忏悔中度过余生，死后升入天堂；而不给干尽坏事的德·劳夫以忏悔赎罪的机会，让他上吊自杀，死后灵魂永堕地狱。

《十字军骑士》不仅完美地实现了显克维奇写历史小说在于表现“伟大的事件”、“伟大的人物”、“伟大的性格”和“伟大的牺牲”的创作意图，也展现出了一幅幅色彩斑斓的波兰中世纪社会习俗风情画，众多人物活跃在宫廷、王府、城堡、森林、城镇、乡村、庄园、驿馆和酒店，从不同的角度，全面、生动地再现了那个时代波兰的社会、政治、经济和军事制度，揭示了丰富的社会习俗和民间的信仰、传说、民歌、民谣，有的场面绚丽多姿，有的场面既富有娱乐性又富有惊险性，也有些场面充满了传奇色彩。在小说的开头，作家就描写了一种新奇而又富有诗意的古老习俗，对兹贝什科行将受刑的断头台写得阴森恐怖，广场上和街道上聚集的人群都以为这个年轻人必死无疑，但就是那跟法律一样有效的习俗惯例使他化险为夷。这种把主人公的命运和民族的古老习俗相结合的描写，使作品平添了一重古朴的韵味，也使情节的发展瞬息万变，吸引着读者去关注主人公命运的变迁。

这里奉献给读者的《十字军骑士》译本，是我国直接从波兰文原著译出的第一个中译本。本书在翻译和出版过程中，曾经袁汉镕先生校阅译文，在此特向他表示衷心感谢。

易丽君

1995年9月北京

上部

1

在蒂涅茨，教区修道院办了家“猛原牛”驿馆。此时有位远道而来的见多识广的骑士正在那里对一伙人讲述自己在征战和旅途中经历的种种奇遇。

此人年富力强，蓄着美髯，身材魁伟，膀大腰圆，面容却很清癯；他头上戴着缀满了珠子的发网；皮质的短上衣还留有铠甲挤压的印痕，短上衣上面束着一条全是由铜扣环串成的腰带[1]；腰带上挂了一把装在角质刀鞘里的大刀，腰间还有一柄旅行用的短剑。

桌旁紧挨着他坐着一个年轻人，长头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来是他的同伴或是执戟侍从，因为他也是一身旅行的打扮，同样的皮质短上衣上同样留有被铠甲挤压的痕迹。听众中有两个是克拉科夫一带的地主，三个头戴红色折帽的市民[2]，帽上有两条细长的带子从两边垂落下来，一直耷拉到他们的胳膊肘上。

驿馆的主人是个德意志人，穿一身带头巾的褪了色的修士服，领口剪成锯齿形。他一边捧着大酒坛往那些人的直筒陶杯里斟酒，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种种征战奇遇。

三个市民更是兴致勃勃地听他讲故事。沃凯泰克[3]国王临朝时期分隔城市和骑士地主阶层的政策所导致的仇恨在当时已经大大地削弱了，市民的头也比在以后的几个世纪中抬得更高。那时人们还很看重他们的adconcessionem pecuniarium[4]，因此，在驿馆里不时会有商人和贵族称兄道弟，一起喝酒的事。商人甚至颇受青睐，因为他们现钱来得容易，而且一般是由他们替那些有纹章[5]的贵族付账。

此刻，这些人就是这样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时不时冲驿馆主人眨眨眼睛，示意他往直筒杯里倒酒。

“您，尊贵的骑士，真是见过大世面啊！”一个商人说。

“如今那些从四面八方往克拉科夫去的人中，可没有多少是见过这种世面的。”远方来的骑士回答。

“也会来不少见过大世面的人，”那市民接着说，“就要举行大宴会，庆祝国王和王后大喜！人们都说，国王陛下圣谕，给王后的卧榻挂起用珍珠绣的锦缎幔帐，上面还要张起一顶同等质量的华盖。要举办空前盛大的舞会、比武和竞技。”

“加姆罗什[6]老兄，别打岔，听骑士讲呀。”第二个商人说。

“我不是打岔，埃额特雷泰尔[7]老弟，我不过是想，人们议论的这些事，他也乐意知道，因为他一准也是要到克拉科夫去的。我们今天反正是进不了城，城门一定早早就关上了。再说驿馆垫褥上的那些臭虫、虱子夜里简直不让人睡觉。所以我们还有一整个晚上好聊的哩。”

“别人说一句，您就要回敬二十句。您可是老得快呀，加姆罗什老兄！”

“我一个胳肢窝还夹得住一整匹浸了水的呢子哩。”

“真棒！不过，那呢子莫不是像筛子一样透亮吧？”

他俩的斗嘴却被那位旅行骑士打断，他说：

“可不，我们是要在克拉科夫待一阵子。我听说要举行比武，而且我也乐意在比武场上试试自己的力气。这个小伙子是我的侄儿，他虽说年轻，嘴上无毛，然而被他掀倒在地的顶盔披甲的骑士已不止一个。”

大家的视线一下都转向了那个年轻人，只见他愉快地淡淡一笑，又用两只手把长头发掠到耳后，接着把酒杯举到了嘴边。

老骑士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即使我们想回去，也是无家可归的了。”

“为什么？”一个贵族问，“请问府上在哪里？该怎样称呼阁下？”

“在下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这小伙子是家兄的儿子，叫兹贝什科。我们的家族纹章是个‘圆蹄铁’，而战号[8]则是‘冰雹’！”

“博格丹涅茨在什么地方？”

“唉！兄弟，您最好是问，它的遗址在何方，因为它如今已经没有了。咳！那还是在格瑞马利奇克和纳温奇两个家族打仗[9]的时候，我们的博格丹涅茨就被烧成一片焦土了。只剩下一幢老屋，可是里面的东西都被抢得精光，仆役也都逃跑了。田地荒芜，因为连邻近的农民也都逃进原始森林去了。我同家兄，也就是这个年轻人的父亲重建了家园，可是转年又发了一场洪水，把一切都毁了。后来家兄去世，留下我同这孤儿苦度时光。当时我想：‘在家里再也待不下去了！’正好也听说要打仗，听说国王瓦迪斯瓦夫[10]派莫斯科茹夫的尼古拉到维尔诺去了，又派奥莱希尼查的雅希科广招波兰骑士。我认识可敬的修道院院长，图尔察的杨科，他也是我们的亲戚，我就把田地抵押给他，用得来的钱购置了甲胄和马匹，按照通常出征的需要把自己装备了起来；这男孩当时才十二岁，我让他骑上匹小马。嘿！我们就这样投奔到奥莱希尼查的雅希科麾下了。”

“带着个半大小伙子？”

“他那时还算不上是个半大小伙子呢，好在他自幼就非常强壮。十二岁那年，他就常把一张弩弓支在地上，用腹部把曲柄压弯，再去拉弓弦，我在维尔诺见到的那些英格兰人，没有一个能像他那样把弓弦拉得那么满。”

“他竟这般强壮？”

“他先是给我执头盔，到了十三岁就给我执盾了。”

“你们没少打仗吧！”

“都是由于维托尔德[11]王公从前跟十字军骑士团搞在一起，对立陶宛的征战连年不断，一直打到维尔诺城下。各个国家的人都跟他们一起来了，有德意志人、法兰西人，最善用弓、弩的英格兰人，还有捷克人、瑞士人和勃艮第人。他们砍伐森林，沿途构筑城堡，最后用火与剑蹂躏立陶宛，使得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都背井离乡。为避战祸，哪怕逃到天涯海角，哪怕是跟魔鬼的子孙住在一起也心甘情愿，只要远远离开德意志人就是万幸。”

“我们这里也听说过，立陶宛人都想拖儿带女远走他乡，我们当时还不相信有这等怪事。”

“我可是亲眼目睹。嗨！要不是有莫斯科茹夫的尼古拉，要不是有奥莱希尼查的雅希科，不是吹牛，要不是有我们这些人，早就没有维尔诺了。”

“我们知道。你们从未放弃过那座城堡。”

“从未放弃过。我说的这些事，请你们认真想想，我这个人在行伍中滚了多年，饱经征战风霜。老人们常说：‘顽强的立陶宛。’这话不错！他们都很善战，可是他们无法跟骑士团打阵地战。不过，一旦德意志人的马匹陷进了沼泽或者进入了密林深处——那又另当别论了。”

“德意志骑士很厉害！”三个市民同声喊道。

“他们身披铁甲，挨个儿排成队，简直是一堵墙。那些狗东西用甲胄把身体封得严严实实，只从方孔里露出两只眼睛来。他们成排地向前推进，砍杀起来势不可当，立陶宛人就像一盘散沙，不是四散逃命，就是躺在地上任其践踏。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德意志人，因为在十字军骑士团里服役的，世界各国的人都有，而且都很骁勇！有时，一个骑士弯腰弓背，端着长矛，在阵战开始之前，就单枪匹马去冲杀一支大军，像秃鹫冲击羊群。”

“基督啊！”加姆罗什大叫一声，“他们中哪些人最会打仗呢？”

“这要看使什么武器。英格兰人最擅长用弩弓，他们能够一箭射穿铠甲，相距百步能命中鸽子。捷克人抡起板斧砍杀，所向披靡。用双手使大刀砍杀，没有人能超过德意志人的技巧。瑞士人喜欢用铁连枷砸头盔。最出色的骑士是那些从法兰西来的人。他们骑马作战攻势凌厉，不骑马作战也勇猛过人，而且一边打一边还会说些豪言壮语。你虽不懂他们的话，可听起来是那么铿锵，就像敲钹打锣一样。这个民族是笃信上帝的。他们通过德意志人来责骂我们，说我们反抗十字军是保卫了异教徒和撒拉逊[12]人，因此他们要用骑士式的决斗来证明信仰的坚贞。这场上帝的审判要这样举行：他们派出四名骑士，我们也派出四名骑士，在罗马国王兼捷克国王瓦茨瓦夫的宫中决斗一番[13]。”

这番话激起了贵族和商人们更大的好奇心，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冲着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问道：

“我们这边派去的是些什么样的骑士？快说呀！”

马奇科把杯子举到嘴边，呷了一口酒，说道：

“哎，请别为他们担心。我方派出的是：陀布琴都督[14]，伏沃什卓瓦的杨；瓦什蒙图夫的尼古拉；兹达库夫的雅希科和切胡夫的雅罗什。清一色的彪形大汉，而且英勇顽强。他们无论是使矛还是使剑，抑或是使斧头，样样都得心应手。那场面真是值得一看，也值得一听——因为，就像我说过的，即使你的脚踩住了法兰西人的喉咙，他也要冲你说些骑士的豪言。我敢凭上帝和圣十字发誓，我亲眼目睹，那些人虽说嘴上的功夫比我们强，而我们的人中，手脚上的功夫却大大超过他们。”

“那就光彩了，但愿上帝保佑我们。”一个贵族说。

“还有圣斯坦尼斯瓦夫[15]！”另一个贵族补充道。接着他又转向马奇科，继续追问：

“嗯！请说下去！您吹捧了德意志人和别的骑士，说他们勇猛过人，轻而易举地征服了立陶宛。可是，他们对付你们该不会那么轻松吧？他们攻击你们也是同样随心所欲吗？上帝能答应？请您也夸夸我们的骑士吧！”

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显然不善于自吹自擂，只听他谦逊地回答说：

“那些从远方的国度刚来不久的人，先是毫无顾忌地向我们进攻，可试过一两次之后，他们的心情就不那么舒畅了。因为我们这个民族刚健不挠，他们便常常咒骂我们这种顽强精神：‘就算你们蔑视死亡，’他们说，‘但你们帮助撒拉逊人，单凭这一点，你们也必遭天谴。’而我们却越战越顽强，因为他们强加给我们的罪名是莫须有的！国王和王后陛下已经给立陶宛施过了洗礼，那里人人都信奉耶稣基督，虽说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应该怎样回归正统。大家也都知道，当有人在普沃斯克的大教堂把魔鬼的偶像打翻在地的时候，我们仁慈的君主就吩咐在那偶像面前点上一支蜡烛，弄得神甫们不得不对他解释为什么不该这么做。一个国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普通百姓！不错，有人私下说：‘王爷命令我受洗，我就受洗，命令我向基督磕头，我就磕头，但我为什么要对原来那些多神教魔鬼吝惜一点点干酪？为什么不该抛给他们一块萝卜干？为什么不应泼掉啤酒上的泡沫？我若不这样做，我的马就会死掉，奶牛就会长癣，或者它们的奶会变成血——要不在收割时就要遇到麻烦。’他们许多人都这么干了，因此他们都受到怀疑。但是，他们之所以这么干，那是出于无知和害怕魔鬼。那些魔鬼在很早以前就过得不错。它们有自己的山林，有大窝棚，它们还常骑马去收什一税哩。可如今，山林砍光了，它们没什么可吃的了——城市里教堂的钟声一响，这些不洁的东西就赶忙躲进了密林深处，在那里怀念失去的好光景，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倘若有个立陶宛人到森林去，就会在松林中遇上一两个魔鬼，扯住他的羊皮袄，叫着：‘给点吧！’有些人给了，可也有些胆子大的非但不给，反而把魔鬼捉住了。有个勇敢的汉子把蒸熟的豌豆装在一只牛膀胱里，立刻就有十三个魔鬼钻了进去。他就用根花楸树棒塞住了膀胱，把它们带到了维尔诺，卖给圣方济各会[16]的教士，教士很高兴地给了他二十个斯科耶茨[17]，为的是要毁灭基督名下的仇敌。我见过那只膀胱，隔得老远就感到有股恶臭往鼻子里钻——因为那些下贱的魔鬼就是这样表示对圣水的恐惧的。”

“谁数过，那里装的是十三个魔鬼？”商人加姆罗什审慎地问。

“那个立陶宛人数过，他是看着那些魔鬼一个个钻进去的。从那股恶臭就知道它们确实在里面，谁还愿意去拔出那木棒呢。”

“怪事，这真是怪事！”一个贵族喊道。

“我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简直没法说。这是个善良的民族，但在他们那里一切都很古怪。他们全都披头散发，难得有个把王公的头发是烫过的；他们靠吃萝卜干为生，这是他们最爱吃的食物，他们还说，吃烤萝卜会增长勇气。他们在自己的窝棚里跟牲口和蛇生活在一起；他们吃喝都不知节制。他们把已婚妇女看得一文不值，却很尊敬姑娘们，认为姑娘们具有极大的魔力：若是有人得了绞肠痧，只要找个姑娘用榆树叶擦擦肚子，疼痛立刻就会消失。”

“要是能找到漂亮姑娘，得一次绞肠痧也不遗憾。”埃额特雷泰尔喊道。

“关于这一点，你们就问问兹贝什科吧。”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回答说。

兹贝什科哈哈大笑，使得他坐的那张凳子都摇晃起来了。

“他们那里有的是漂亮姑娘！”他说，“难道说伦加娃不是很美吗？”

“伦加娃是什么人？是棵露兜树吗？快说！”

“怎么？你们不曾听说过伦加娃？”马奇科问。

“我们从未听说过。”

“她是维托尔德王公的妹妹，马佐夫舍王公亨利克的王妃。”

“您说什么！哪一个亨利克王公？只有一个马佐夫舍的王公叫这个名字，他曾是普沃茨克的当选主教，不过已经死了。”

“就是此人。他原本指望罗马教廷给他豁免权[18]；但先给他豁免权的却是死亡，显然上帝对他的行为不甚满意。当时奥莱希尼查的雅希科派我去给维托尔德王公送信，适逢亨利克王公，普沃茨克的当选主教也被国王派遣到雷泰斯韦德尔去。维托尔德由于对维尔诺久攻不克，已经对战争感到厌倦了，而我们的国王也对自己兄弟们的愚昧放荡感到恼怒。国王看到维托尔德比自己的亲兄弟们精明、聪慧，因此派当选主教去劝其抛弃十字军骑士团，听命于他，并让其主持立陶宛的政务。那维托尔德既贪婪又反复无常，他乐滋滋地听完了使者的话，还举行了宴会和比武。当选主教兴致勃勃地骑上马，虽说别的主教不赞成这件事，可他在比武场上倒显示出了自己的骑士威风。马佐夫舍所有的王公都很强壮——众所周知，他们这一血统，就连姑娘们也能轻松地折断马蹄铁。一开始，这位王公就把三名骑士掀下了马背。第二次，他又掀倒了五个。他把我也拉下了马。兹贝什科的坐骑在比赛的时候两条前腿悬空竖立，因此也给他掀了下来。这位王公从迷人的伦加娃手上拿走了全部奖品，顶盔披甲地跪在她面前。他俩彼此相爱了，以致在宴会上跟他同行的神甫几次拉他的衣袖，把他从她身边拽开，而她的兄长，维托尔德也出面制止她。然而，这位王公却说：‘我自己给自己豁免权，即使罗马教皇不批准，阿维尼翁的教皇[19]也一定会批准，我必须立即跟她结婚，否则就会发疯！’这本是件亵渎上帝的事，但维托尔德为了不得罪国王的使者，不想驳回他的要求，就让他俩结了婚。婚后他俩去了苏拉日，接着又去了斯乌茨克。这件事使兹贝什科痛心疾首，因为他仿照德意志人的习俗，已经选定了伦加娃郡主作为自己的心灵主宰，并且发誓对她永远忠诚……”

“噢！”兹贝什科突然打岔说，“确实如此！但后来大家都说，伦加娃郡主冷静下来之后，便后悔不该嫁给这位主教（因为他尽管结了婚，却不肯放弃自己的神职），还认为这种结合肯定得不到上帝的祝福，于是，她就把丈夫毒死了。我听到这消息之后，就去请求卢布林郊区的一位笃信上帝的隐士，为我解除立下的誓言。”

“不错，他是个隐士，”马奇科笑吟吟地说，“但是否笃信上帝，我可没把握，因为我们是星期五进入那茂密的森林，见他正用斧子劈熊骨，吸着骨髓，吸得喉咙里咕咕地响。”

“可他说，骨髓不是肉。此外，他之所以这样做，也是得到了准许的，因为吸过了骨髓之后，就会梦见许多奇妙的景象，转天他就可以说预言，一直说到中午。”

“嗯！嗯！”马奇科说，“美貌的伦加娃如今成了寡妇，兴许她会招你去效劳哩。”

“她即使召唤我也是徒劳，因为我已决定另选一位女士，为她效劳直到她死去，然后，我就去另找个妻室。”

“首先，你得找到一条骑士的腰带。”

“哎！王后陛下分娩后，比武的机会还少得了吗？而在此前后国王陛下会册封不少的骑士。我将向任何一位骑士挑战。要不是我的坐骑前蹄悬空，亨利克王公也不会把我掀下马。”

“这儿会有许多骑士比你强。”

这时，克拉科夫郊区的两个地主叫嚷道：

“仁慈的上帝呀！在王后御前比武的可不是你这等角色，而是世界上威名显赫的骑士！将要来比武的会是：加尔布夫的扎维沙、法鲁雷伊，奥莱希尼查的陀布科，塔切夫的波伐瓦，比斯厍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还有像雅希科·纳尚，古拉的阿布丹克，布罗霍奇策的安德热伊，奥斯特鲁夫的克雷斯滕以及科贝兰的雅库布这样的骑士！……你怎能跟他们较量？无论是在这里，是在捷克的王宫，还是在匈牙利的宫廷，都没有一个骑士是他们的对手。你在说些什么？你比他们强吗？你多大了？”

“十八岁。”兹贝什科回答。

“他们中任何一个都能用大拇指把你碾碎。”

“走着瞧吧！”

但是，马奇科说：“我听说，国王对从立陶宛战场上回来的骑士都慷慨赏赐。你们这些从克拉科夫来的人倒是说说，确有其事吗？”

“是呀！确有其事！”一个贵族回答说，“国王的慷慨是举世闻名的，但此刻想接近他可不是件易事。克拉科夫如今是宾客如云，万头攒动，都是来祝贺王后分娩和命名洗礼的，都想借此机会向我们的君王表示敬意，或者是纳贡。匈牙利国王已经起驾，人们都说，罗马皇帝也将起驾前来，至于王公、贵胄、地区执政长官和骑士更是不计其数，他们潮水般地涌来，因为谁都预料到不会空手而归。甚至有人还说，卜尼法教皇[20]本人也要莅临，因为他在与阿维尼翁的敌手对抗，也需要我们君主的支持。因此，在这种宾客盈门的情况下，要接近国王谈何容易！不过，若是能找到门路，谒见君主，向他表示敬意，那他就会慷慨赏赐那个该受赏的人。”

“我一定要觐见，向他磕头致敬，我已经为国效劳了多年，一旦发生战争，我还要出征，为国效力。我们虽然缴获了一些战利品，从维托尔德王爷那里也得到过一些赏赐，现在并不穷，只不过，我也越来越接近暮年，人一老，力气也就会小了，就想找个宁静的角落颐养天年。”

“国王很乐意见到那些曾在奥莱希尼查的雅希科麾下服务、从立陶宛回来的人，他们都受到盛大宴飨。”

“瞧吧！可我那时还没有回来，而且仍在作战。列位可曾听说过，国王同维托尔德王爷的和解真让德意志人倒了大霉。那王爷用计把人质救回来之后，立马就去攻打德意志人！他破坏城堡，四处放火，杀死了许多骑士和百姓。德意志人想同逃到他们那里去的希维德雷格沃[21]联合起来报仇。于是又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征战。大团长康拉德[22]亲自统率一支大军。他们围困了维尔诺，尝试过用庞大的攻坚塔[23]摧毁各个城堡，尝试过用计夺取这座城市——但都是枉费心机！他们退却时伤亡惨重，生还的人数连一半都没有。我们又去攻打乌尔利希·封·荣根[24]。他是大团长的弟弟，萨姆比亚的执政长官。但是这位执政长官害怕维托尔德王公，痛哭流涕地逃跑了。这一跑，却有了和平，城市也得到了重建。有个能赤着脚在烧得红通通的铁板上行走的教士曾预言，自那次征战以后，只要世界存在一天，维尔诺就不会在城墙下再见到一个武装的德意志人。倘若他的预言真灵，那么，这局面又是谁一手造成的呢？”

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说完这番话后，就伸出了一双手掌——真是出奇的宽阔，而且显得力大无比——其他的人都纷纷点头，赞声不绝：

“不错！不错！他说的真是一点不错！”

但是，下面的谈话却被窗外传来的一阵嘈杂声打断了。因为月夜温暖而又晴朗，窗户上蒙的一层膜[25]都被取下来了。远处传来了丝弦声、人声、马匹打响鼻的声音和歌唱声。在场的人都好不奇怪，因为时间已经很晚，月亮高高挂在天空。驿馆主人，德意志人连忙跑到院子里，但是旅客们还没来得及喝干杯里的酒，他又匆忙跑了回来，叫嚷道：

“有个什么王妃驾到！”

过了一会儿，门旁便出现了个身穿蓝色短上衣、头戴红色折帽的仆从。他站在门口，冲在场的人扫了一眼，看到驿馆主人，便说：

“抹净桌子，掌灯；安娜·丹露塔王妃今晚要在此驻跸。”

他说过之后，转身又走了。驿馆里便忙碌起来；主人大声呼唤仆役，而旅客们则都惊诧不迭，面面相觑。

“安娜·丹露塔王妃，”一个市民说，“是凯伊斯图特[26]的千金，雅努什·马佐维耶茨基[27]王公的夫人。她在克拉科夫住了两个礼拜，后来到扎托尔去拜访瓦茨瓦夫王公，此刻准是从他那里回来。”

“加姆罗什老兄，”第二个市民说，“我们到仓屋去睡干草吧；这些贵人我们高攀不上。”

“他们赶夜路，这一点我倒不感到奇怪，”马奇科开了腔，“因为白天是那么炎热，可是，修道院就在旁边，他们为什么不去，却要到这驿馆来呢？”

这时，他又冲兹贝什科说道：

“她是美貌的伦加娃的亲姐姐，明白吗？”

而兹贝什科却答道：

“准有不少马佐夫舍的姑娘随驾前来。嗨！”

[1] 骑士的腰带由金属扣环串成，或将扣环缝缀在皮带上，是授予骑士封号的标志。骑上以服兵役为条件获得土地，享有土地世袭权和司法豁免权。战争时期，骑士自备马匹、武器、随从，跟随王公出征。

[2] 中世纪时的城市平民由中小商人和独立手工业者组成，他们享有城市居民的权利，负有向国家纳税的义务。

[3] 沃凯泰克（1260—1330），1320年加冕为波兰王国国王，称瓦迪斯瓦夫一世。曾为波兰的统一作出了贡献。

[4] 拉丁语，意为：用现金支付。

[5] 贵族等级是根据13世纪前半叶各封建王公授予的骑士法而形成的。骑士等级中在政府任职的一般是富有的骑士，是封建主阶级中的权贵；服军役的一般骑士是中等贵族；还有少数受权贵雇用的贫穷骑士。骑士出身的家族都拥有贵族称号和纹章。

[6] 作者原注：这两个姓氏如今都成了绰号。

[7] 作者原注：这两个姓氏如今都成了绰号。

[8] 即在战斗中呐喊的呼号，用以鼓舞士气。

[9] 指1383年在大波兰地区爆发的一场反对该地区都督皮耶什赫诺的陀马拉特的内战。作战的军队统帅格瑞马利奇克和纳温奇都是出自著名的权贵家族，故称格瑞马利奇克和纳温奇战争。

[10] 瓦迪斯瓦夫二世雅盖沃（1348—1434），立陶宛大公奥尔盖德的儿子，1382年继任立陶宛大公。根据1385年波兰和立陶宛在克利瓦签订的条约，雅盖沃于1386年与波兰女王雅德薇嘉结婚，并加冕为波兰国王，称瓦迪斯瓦夫二世，开创了波兰历史上的雅盖沃王朝。

[11] 维托尔德（1350—1430），凯伊斯图特的儿子，瓦迪斯瓦夫·雅盖沃的堂兄弟，自1392年起为立陶宛大公。

[12] 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称叙利亚—阿拉伯沙漠和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为撒拉逊人，中世纪时变成了对阿拉伯伊斯兰教徒和其他反对十字军骑士团的人的总称。

[13] 作者原注：这是历史事实。按：瓦茨瓦夫卢森堡王朝的捷克国王瓦茨瓦夫四世（1361—1419），自1378年起为捷克国王和德意志王国及罗马帝国国王（皇帝），1400年被赶下德意志王国及罗马帝国宝座，但仍为捷克国王。

[14] 都督是中世纪波兰王国中，有军权兼司法权并负责处理行政事务的地方长官。

[15] 斯坦尼斯瓦夫·什切潘诺夫斯基（约1030—1079），自1071年起任克拉科夫主教，被大胆的博莱斯瓦夫处死，后被封为波兰第一位圣徒。关于他有许多传说。

[16] 又译“法兰西斯会”。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由意大利人方济各（1181—1226）于1209年经教皇英诺森三世批准成立。以安贫节欲，传播“福音”为宗旨。

[17] 中世纪的波兰货币单位。在13世纪相当于1/24格瑞弗纳或十个第纳尔，而在14世纪至15世纪则相当于两个格罗什。

[18] 天主教神职人员不能结婚。马佐夫舍王公亨利克身为当选主教而结婚是违反了教规，因此他向罗马教廷请求豁免处分。

[19] 1309—1378年在法国的阿维尼翁共住过七位教皇，受法国国王的控制，是中世纪教皇权势由盛而衰的转折。1378—1417年，阿维尼翁和罗马两地教皇并存，但天主教会只承认前七任阿维尼翁教皇为合法。

[20] 卜尼法八世（约1255—1303），1294—1303年任罗马教皇。1303年因与法王腓力四世对抗，在阿那尼被腓力的使者拘捕，被囚禁三日；获释后返回罗马，抑郁而死。

[21] 希维德雷格沃（1370—1452），立陶宛王公，瓦迪斯瓦夫·雅盖沃的兄弟，1430—1432年任立陶宛大公。

[22] 康拉德·封·荣根（？—1407），自1398年起任十字军骑士团的最高领导大团长。

[23] 攻坚塔，亦称游垒，中世纪用作攻城或野战的作战工具。是多层的木结构，上有射箭孔或炮眼，周围有木护板，下面装有车轮或滑木。

[24] 乌尔利希·封·荣根（？—1410），康拉德·封·荣根之弟，自1407年起任十字军骑士团大团长，后在格伦瓦尔德战役中战死。

[25] 中世纪时波兰的一般房屋窗户上都蒙上一层牛膀胱，只有豪华的房屋才有窗玻璃。

[26] 凯伊斯图特（1297—1382），立陶宛王公，奥尔盖德的弟弟，维托尔德的父亲，1377年奥尔盖德死后，继任立陶宛大公。他维护多神教传统，反对雅盖沃，后死于雅盖沃的监牢里。

[27] 即雅努什一世（约1340—1429）。自1374年起为切尔斯克—马佐夫舍公国王公，是波兰国王的封侯。他将公国首府由切尔斯克迁至华沙。

2

顷刻间，王妃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是位茂年女子，红色披风下面是一件绿色紧身的袍服，金黄色的腰带系得很低，几乎是到了腹部，用一个大扣环扣住。王妃身后跟着一群王府侍女[1]，有的年龄较大，有的尚未成年，头上都戴着玫瑰或百合的花冠，手上大都抱着诗琴。也有人抱的是大束的鲜花，显然是沿途采集来的。屋子里马上就给挤满了。姑娘们身后跟着几个侍从[2]和小厮。大家都朝气蓬勃，脸上流露着愉快的神情，有的大声交谈，有的轻声哼唱，似乎都被晴朗的夜色和明亮的月光陶醉了。侍从中有两个吟游歌手，一个抱着诗琴，另一个腰间挂着思你琴[3]。姑娘群里，有一个还很年轻，约莫十二三岁，她紧跟在王妃身后。抱一把小小的诗琴，上面饰有铜钉。

“赞美耶稣基督！”王妃站在屋子中央说。

“永远赞美，阿门！”在场的人同声回答，一面深深鞠躬致敬。

“主人在哪儿？”

德意志人听到召唤，便挤到前面，按德意志人习俗单腿下跪。

“我们要在这里稍事休息和进餐，”王妃说，“只是请尽快准备好，因为我们都饿了。”

市民们已经走了，此刻，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和兹贝什科跟两个当地贵族一起，再一次深深鞠躬，表示不想打扰王府的人，就要走了。

但王妃却留住了他们。

“你们是贵族，不碍事！而且你们还可结识王府内侍官。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于是他们便一一报告了自己的名字、族徽、战号以及他们借以获得姓氏的村庄[4]。王妃听到马奇科从哪儿来的时候，便拍手说道：

“真是巧了！请对我们谈谈维尔诺，谈谈我兄弟姐妹的情况吧。维托尔德王公会来祝贺王后分娩和命名洗礼的吧？”

“王爷倒是想来，但不知能否成行；因此他先让立陶宛僧俗贵胄代表给王后送来一只银摇篮作为贺礼。我和侄子就是为护送摇篮而来的。”

“那么，摇篮在哪里？我倒想看看。是纯银的？”

“是纯银的。不过不在这儿，我已派人送到克拉科夫去了。”

“你们在蒂涅茨有什么事？”

“我们拐到这儿来看望修道院的院长，他是我们的亲戚，顺便把我们在战争中缴获的和王爷赏赐的东西托给诚实善良的修士们保管。”

“上帝赐给了你们好运气！那些战利品珍贵吗？现在请您说说，为什么家兄尚不能肯定是否能来？”

“因为他正准备远征鞑靼人[5]。”

“这我知道；但使我不安的是，王后没有预言这次远征定有好结局，而她所预言的事，往往都是会实现的。”

马奇科淡淡一笑。

“嗨！至圣的王后娘娘自然是金口玉言，我岂敢反驳。不过，我们的许多骑士都跟随王爷出征，他们个个都是无往不胜的英雄豪杰。”

“您不去吗？”

“我是被派来护送摇篮的。我五年没有脱过甲胄，”马奇科边说边指着鹿皮短上衣给铠甲挤压出的凹痕，“但我稍事休整之后，也要去，即使我本人不去，也定叫我的侄儿兹贝什科去投梅尔什滕的斯佩特科大人，我们所有的骑士都将聚集在他的麾下。”

丹露塔王妃朝兹贝什科伟岸的身材瞥了一眼，但是他们的交谈却突然中断了。修道院来了个修士，他向王妃问过安后，就以恭顺的口吻责备说，王妃怎么没有派个信使来通报自己的莅临，又不到修道院去歇息，却来到一个普通的驿馆里，这不合她尊贵的身份；修道院里并不缺房舍，即使是个平常百姓也能受到接待，何况是王室，尤其是丹露塔王妃，更是修道院望眼欲穿的贵客，王爷的先人和亲戚对修道院施过那么多的恩惠。

王妃愉快地回答说：

“我们到这里不过是歇歇脚，明天一大早就得赶到克拉科夫去。我们为了图个凉快，才白天睡觉，晚上行路。再说，这会儿鸡都要叫了，我不想吵醒虔诚的修士们，尤其是带着一大帮人，又唱又跳的，哪里会想到休息。”

可是，教士还是一再恳请，王妃只得又说：

“不。我们就歇在这儿。听他们唱唱世俗的歌曲容易打发时间。我们一定到教堂来做晨祷，跟上帝一同开始新的一天。”

“我们将举行一次弥撒，祝仁慈的王爷和仁慈的王妃万事如意。”修士说。

“我丈夫，王公殿下，还得过四五天才到呢。”

“天主不论远近都能赐福，现在请恩准我们这些贫寒的教士，从修道院里哪怕是送点酒来也好。”

“那就多谢了。”王妃说。

修士一出门，她就叫道：

“嗨，丹露霞！丹露霞！站到凳子上去，唱那首你在扎托尔唱过的歌谣，让我们开开心。”

侍从们听见这句话，便连忙把一张长凳摆在屋子中央。两个吟游歌手坐在凳子两端，那个原先紧跟在王妃身后，抱着饰有铜钉的小诗琴的姑娘，站在他俩中间。她长发披肩，头戴花冠，身穿蓝色衣裙，足登一双尖头的红鞋。她站在凳子上像个小孩子，不过也是个美貌绝伦的孩子，仿佛是教堂或圣诞棚里的一尊塑像。显然，她不是第一次这么站着给王妃唱歌，因为她丝毫也不显得腼腆。

“唱呀，丹露霞！唱呀！”王府侍女们都叫嚷道。

她把诗琴往前边一伸，像只想唱歌的小鸟儿昂起了头，眯缝着眼睛，用银铃似的嗓子唱了起来：

倘若我有一双

雏鹅的小巧的翅膀，

我一定要展翅飞翔

到西里西亚把雅谢克探望！

两个吟游歌手给她伴奏，一个弹着思你琴，另一个弹着诗琴；最爱听世俗歌谣的王妃开始朝左右两边点头，那小姑娘又用童声唱了起来，唱得那么轻柔、曼婉，珠圆玉润，有如春天林中的鸟啼。

我一定要飞到西里西亚

坐在篱笆上轻轻对他说：

“亲爱的雅谢克，你看看我，

听听可怜的孤儿为你唱歌。”

两个吟游歌手又伴奏起来。青春年少的博格丹涅兹的兹贝什科，自幼过惯了战争生活，看到的都是残酷的场面，生平从未见过这般情景，于是他碰了碰站在身边的一个马祖尔人[6]的肩膀，问：

“这姑娘是什么人？”

“她是王妃府上的一个女孩。我们之中能让王府开心的吟游歌手有的是，唯独她最受宠爱，谁唱的歌都不如她唱的使王妃听得如此入神。”

“这我不奇怪。我觉得她简直就是个天使，对她怎么看也看不够。她叫什么名字？”

“您没听见么？叫丹露霞。她父亲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属于最著名的骑士之列，是个威名显赫、骁勇善战的地区行政长官。”

“嗨，凡人的眼睛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

“大家都爱她，既为她的歌唱，也为她的美貌。”

“那么，谁是她的骑士呢？”

“她还是个孩子哩。”

谈话又被丹露霞的歌声打断了。兹贝什科从旁看着她那耀眼的金发，那昂起的头，那眯缝着的眼睛，看着她那在烛光和从敞开的窗口射进来的月光交相辉映下的整个身段，不由越来越心荡神驰。他觉得，仿佛自己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然而记不起是在梦中呢，还是在克拉科夫某个教堂的窗口。

于是，他又碰了碰那位侍从，悄声问：

“她是在你们王府长大的？”

“她母亲是跟安娜·丹露塔王妃一起从立陶宛来的，王妃把她嫁给有权势的斯佩霍夫的尤兰德。她容貌端丽，国色天姿，又出自名门，王妃爱她超过爱王府所有的姑娘。她也爱王妃，所以给女儿起了个同样的名字——安娜·丹露塔[7]。五年前，德意志人在兹沃托利亚袭击我们王府的时候，她被活活吓死了。从此，这个小姑娘就一直由王妃抚养长大。她父亲常到王府来，看到女儿在王妃的钟爱下健康成长，颇感安慰。只是，每次一瞧见她，他就想起自己去世的夫人，总是泪流满面，而后他回去总要找德意志人报这血海深仇。他对自己夫人的爱之深沉，在全马佐夫舍可说是独一无二的——为了她，他已经杀死了好多德意志人。”

兹贝什科顿时热泪盈眶，额上青筋突突地跳动。

“是骑士团杀死了她的母亲？”他问。

“是他们杀死的，可也不尽然。她是被吓死的。五年前，天下太平，谁都想不到会打仗，人人都觉得很安全。王爷到兹沃托利亚去建造一座城堡，像往常和平时期一样，没带一兵一卒，只带着王府的人去了。岂料那些诡诈的德意志人，未经宣战，无缘无故就来袭击。他们既不敬畏上帝，也不考虑王爷的先人对他们的所有恩惠[8]，把王爷绑在马上，劫持走了，还屠杀他的臣民。王爷在他们那里做了很久的俘虏，直到国王瓦迪斯瓦夫向他们宣战，他们才释放了王爷，而丹露霞的母亲就是在那次袭击中死的，因为她的心脏受不住，就溘然长逝了。”

“您当时在场吗？请问，贵姓？”

“免贵，我是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人都称我诨名：长锤。袭击时我在场。我看到一个头盔上插有孔雀翎的德意志人打算把丹露霞的母亲绑在马鞍上，那人的绳子还拿在手上，她就死了。他们还用斧钺砍我，我身上至今还留有伤疤。”

他说完就指了指自己头上一道深深的伤疤，从头发下边一直伸到了眉毛。

出现了片刻的静默。兹贝什科的眼睛又盯在了丹露霞身上。然后他又问：

“照您所说，她还没有骑士，是吗？”

但他没有得到答复，因为这时歌声停止了。一个吟游歌手，大块头的胖子，突然离开了座位，长凳随之朝一头倾斜。丹露霞摇晃了一下，伸出一双小手，就在她眼看要跌下或是跳下凳子的时候，兹贝什科像只欧林猫蹿上前去，把她抱住了。

起初吓得惊叫起来的王妃立刻笑逐颜开，大声说道：

“这就是丹露霞的骑士！来吧，小骑士，把可爱的歌手还给我们吧！”

“他多么爽利地一把抓住了她！”侍从中间有人说。

兹贝什科把丹露霞捧在胸前，朝王妃走去。丹露霞一手抱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地举着诗琴，担心它会被挤坏。她笑容满面，心花怒放，虽说略带点儿受惊的神情。这时，年轻人走到了王妃跟前，把丹露霞放在她面前，自己却跪了下去，昂起头，以他那种年龄少有的胆略说道：

“谨遵大命，仁慈的王妃！这天生丽质的年轻姑娘到了该有她自己的骑士的时候了，而我也该有自己心灵的主宰，我将永远赞叹她的美貌和品德，如蒙恩准，我要明誓，无论发生什么变故，我对她都忠贞不渝，直到生命尽头。”

王妃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诧，不是由于听了兹贝什科的这番话，而是由于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诚然，骑士明誓并非波兰习俗，但马佐夫舍和德意志接壤，经常见到从远方，甚至从异国来的骑士，因此人们对此习俗比其他地区更为熟悉，而且乐于模仿。王妃早前住在她伟大的父亲的王府的时候，对此习俗就有所闻，在那里，所有西方的习俗都被视为高贵的骑士应遵循的法律和榜样——由于上述原因，她并不认为兹贝什科的愿望有什么冒犯她和丹露霞之处。相反，她还为自己喜爱的姑娘能博得一位骑士的仰慕而感到欣慰。

于是，她嬉眉笑眼地问那姑娘：

“丹露希卡！丹露希卡！[9]你愿意找个骑士吗？”

秀发如云的丹露霞，穿着她那双红鞋跳了三跳，接着，抱住了王妃的脖子，那么兴奋地叫喊起来，就像别人许诺跟她玩一种只有大人才能玩的游戏。

“我愿意！愿意！愿意！”

王妃笑得眼眶里盈满了泪水，王府所有的人都跟着她欢笑；她终于从丹露霞的搂抱中脱出身来，对兹贝什科说：

“哎！明誓吧！明誓吧！你立誓要为她做什么呢？”

在一片笑声中泰然自若的兹贝什科仍然跪在那里，神情庄重地答道：

“我向她明誓，一到克拉科夫，我就把盾挂在客店门口，请一位有学问的教士替我写张条子贴在盾上，宣告：丹露塔·尤兰德小姐是国内外最美丽、最有德行的姑娘。谁若对此提出异议，我定要跟他斗个你死我活——除非是一方当了俘虏。”

“好！看来你懂得骑士习俗，还有什么？”

“还有，我从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大人那里得知，尤兰德小姐的母亲是被一个头盔上插有孔雀翎的德意志人活活害死的。我立誓，定要从德意志人的脑袋上扯下三簇孔雀翎来抛在我的主人的脚下。”

听到这里，王妃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她问道：

“你明誓可是闹着玩的？”

而兹贝什科则回答：

“凭上帝和圣十字架之名，我还要在教堂里当着神甫的面把这个誓言重复一遍。”

“去跟我们民族凶恶的敌人作战，是件光荣的事，可我怜惜你，因为你太年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命了。”

这时，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走到了前面来，作为一个旧派人物，他起先看到那一切不过是耸耸肩膀，现在他认为该出面说点什么了。

“仁慈的王妃殿下，请别担心。在战斗中谁都难免一死，对于一个贵族，无论年老年少，只要死得其所，就是件光荣的事。就这个小伙子而言，战争对于他并不稀奇，也不陌生。虽然他还是棵嫩苗，乳臭未干，却已不止一次领略过打仗的滋味。不论是骑马、徒步、用矛刺、用斧砍、舞短刀、挥长剑、执盾拼杀或是无盾肉搏，他都经历过，一个骑士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立誓，这是个新时尚；兹贝什科向自己喜爱的人起誓，要为她夺下孔雀翎，我也不责怪他。他已经打倒过几个德意志人，那就让他再去打吧，说不定能打得几个德意志人脑袋开花——这也能给他增添光彩。”

“如此看来，我们并非是在跟一个平庸之辈打交道。”

接着，她便对丹露霞说：

“今天你是最重要的人物，坐到我的位子上来吧；只是别嬉皮笑脸的，否则就不合身份。”

丹露霞坐到了王妃的位子上。她还想装得十分严肃，可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却在冲跪着的兹贝什科笑，而且控制不住她那双漂亮的小脚，任其美滋滋地伸伸缩缩。

“给他手套。”王妃说。

丹露霞脱下手套，递给兹贝什科，他毕恭毕敬地接过来，放在嘴上吻了一下，说：

“我把它们垫在头盔里，谁敢来碰一碰，就该准倒霉。”

然后，他又吻过了丹露霞的双手和双脚，这才站了起来。片刻之前的那种庄严、持重已经烟消云散，欢乐填满了他的心胸，因为从此整个王府都会把他看成个成熟的男子汉了。于是，他摇晃着丹露霞的手套，半是欣喜，半是激愤地叫嚷道：

“来吧！那些头盔上插孔雀翎的狗东西！来吧！”

但就在这当儿，先前来过的那位修士领着两位高级修士走进了驿馆，他们身后跟着修道院的仆役，手里拎着柳条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坛酒和各种匆忙准备的美味佳肴。两位高级修士向王妃问过安后，又埋怨她没有光临修道院，而她又向他们作了一番解释，说是白天已经睡足了觉，晚上乘凉快赶路，所以她无须休息，还说，她不想惊醒尊贵的修道院长和可敬的修士们，宁可就在驿馆里歇歇脚。

彼此说了许多客套话之后，终于约定：做过早祷和弥撒，王妃和王府全体人员到修道院进早餐和休息。好客的修士们还邀请了那些马祖尔人、克拉科夫的贵族地主和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后者本来就要到修道院去，以便把他在战争中缴获的以及由慷慨的维托尔德赏赐的、准备用来赎回他抵押了的博格丹涅茨庄园的财富存放在修道院里。但是年轻的兹贝什科没有听到邀请，因为他跑到了由仆人看守的他和叔叔的马车旁，他要换上最漂亮的服装给王妃和丹露霞看看。他从车子里掏出一只用椴树皮蒙面的大箱子，吩咐仆人搬到驿馆的一个房间里，并在那里换起装来。他先匆匆把头发做成卷，罩上一个丝织发网，发网上饰有琥珀珠，正面还饰有真正的珍珠。接着穿上了一件白缎子外衣，外衣上用金线绣了许多狮身鹰头怪兽，下摆绣着云水作为装饰；又系了一条双层金腰带，腰带上挂了一柄插在镶银的象牙剑鞘里的短剑，一切都是崭新的，光彩炫目，没有沾上半点血污，虽说都是战利品，是从一个在十字军骑士团服务的年轻的弗里西安[10]骑士那里夺取的。然而兹贝什科又穿上一条极漂亮的裤子，一个裤腿有红绿条纹，另一个裤腿有黄紫条纹，在两个裤腿的上半截构成了色彩斑斓的棋盘格式的图案。最后他穿上了一双长鞋类的朱红鞋子——他就这么焕然一新、风姿俊逸地走进了厅堂。

当他站在门口的时候，那模样儿给人们的印象真是太强烈了。王妃现在看到，曾向她心爱的丹露霞明誓的骑士，竟是这样一个堂堂美男子，更是高兴得心花怒放。丹露霞先是像头羚羊跳着向他奔去，但尚未跑到他面前就突然停住了。不知是这年轻人的美貌，还是王府侍从们发出的一片赞叹声，使她忸怩起来，站在距他一步的地方垂下了眼睛，把两个手掌一合，扭起了手指，满面通红，一副羞答答的神韵。

但是，别人却跟着她走了过来：王妃、王府侍从、侍女、吟游歌手和教士都想更清楚地看看他。马佐夫舍的姑娘们望着他，仿佛看到了天上的彩虹，一个个都叹惜自己没有被他看中——年纪稍大的则都在赞叹他那身衣着的豪华，好奇的人们把他团团围住；兹贝什科站立在中央，那青春年少的面孔带着矜夸的微笑，徐徐转动着身子，让大家看个明白。

“他是谁？”一个修士问。

“他是个年轻骑士，就是那位贵族的侄儿，”王妃指着马奇科说，“他刚向丹露霞明过誓。”

但修士们并未表示惊诧，因为这种明誓没有任何约束力。往往有人向已婚女子明誓，而在那些熟悉西方习俗的名声显赫的家族中，几乎每个妇人都有自己的骑士。如果一个骑士向未婚的女子明誓，也并不意味着将成为她的未婚夫。相反，她往往会挑选别人作丈夫，而他，尽管具有忠贞不二的德性，不会停止对她效忠，却会去跟别的女子结婚。

修士们看到丹露霞如此年轻，倒是有点惊奇，但也不算过分。因为在那个时代，十六岁的少年当上都督不算是凤毛麟角，而雅德薇嘉女王陛下从匈牙利来时也不过是芳龄十五[11]。十三岁的姑娘就可以出嫁了。再说，当时大家全神贯注地看着的并非丹露霞，而是兹贝什科；他们眼睛盯着那青年，耳朵听着他叔父的话。马奇科很是为自己的侄儿感到自豪，正在讲述年轻人是怎样夺取到这身华丽的服饰的。

“一年零九个礼拜前，”他说，“一些萨克森[12]骑士邀请我们去做客。客人中有个从遥远的、生活在海滨的弗里西安民族来的骑士，他还带来了一个比兹贝什科大三岁的儿子。有一回在宴会上，那个儿子无礼嘲笑兹贝什科是个没长胡髭的黄口小儿。兹贝什科天生是个火爆性子，一听这话就勃然大怒，立即抓住了他的嘴巴，把他的胡髭拔个精光。为此，我们后来跟人家进行了一场不是死就是当俘虏的决斗。”

“怎么——你们决斗了？”德乌戈拉斯的那位问。

“因为那父亲护着儿子，我也护着兹贝什科：于是我们就当着客人们的面，在夯实了的泥地上二对二地打了起来。双方约定，战胜的一方将赢得战败者的车辆、马匹和仆役。全凭上帝保佑，我们杀死了那两个弗里西安人，尽管赢得很艰难。因为他俩都很勇猛。而且力大无比。我们得的战利品也颇为可观：四辆马车，每辆都是用双马牵挽，四匹高大的种马，九个仆役和两副鲜见的精良甲胄。不错，我们的头盔也在格斗中被打破了，但上帝用别的东西安慰了我们，因为我们得到了一只装满了贵重衣物的箱子——兹贝什科身上穿戴的都是那只箱子里的东西。”

两个从克拉科夫郊区来的地主贵族和所有的马祖尔人如今都怀着更大的敬意望着这叔侄俩，而那位绰号叫“长锤”的德乌戈拉斯的大爷则说道：

“我看你们真是拔山扛鼎、气概不凡的人物。”

“现在我们相信，这年轻人一定能夺得几簇孔雀翎。”

马奇科得意地笑着，他那张威严的面孔也真带点猛兽的味道。

这时，修道院的仆役已经从柳条篮子里取出了美酒佳肴，而驿馆的女仆也纷纷端上了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煎鸡蛋，还围着一圈圈香肠，强烈的猪油香味弥漫在整个厅堂。看到这情景，大家都垂涎欲滴，赶忙朝桌子拥去。

但是，在王妃入席之前，谁也不敢就座。她坐上了首席，叫兹贝什科和丹露霞相挨着坐在她对面，而后就对兹贝什科说：

“你跟丹露霞应同吃一盘食物，但是，你可别学一般骑士的样，在桌子底下踩她的脚，也不要用你的膝盖去碰她，因为她太年轻。”

对此，他回答说：

“我不会这样做。仁慈的王妃殿下。除非过两三年，我主耶稣允许我实现自己的誓言，那时，这心肝宝贝也长大了。至于说踩她的脚，即使我想踩，也办不到，因为她那双脚还够不着地面呢。”

“这倒是真的，”王妃说，“不过，看到你有这样的大家风范，我实在很高兴。”

接着，出现了短暂的静场，因为大家都在忙着吃东西。兹贝什科切下几片最鲜美的香肠递给丹露霞，或是直接往她嘴里送。有这样一位华服靓装的英俊骑士为她服务，真叫她心旷神怡。她嘴里塞满了食物，却对他眨着一双美丽的眼睛，一会儿冲他，一会儿冲王妃，甜甜地微笑。

那些盘子被扫荡一空之后，修道院的仆役们就斟上又甜又香的葡萄酒——给男士们斟的酒很多，给女士们斟的却只有一点点。当有人端上修道院送来的坚果时，兹贝什科的骑士风度表现得尤为淋漓尽致。几只瓦罐里装着的既有欧洲榛子，也有当时罕见的从远方运来的意大利核桃，这也是众人最爱吃的。过不了一会儿，整个屋子里除了咬碎果壳的喀嚓声之外，听不见别的声响。客人们都自顾自地吃得津津有味。只有兹贝什科例外，因为他宁愿向王妃和丹露霞表现出他骑士的手劲和自制力，而不愿显得贪吃美味在她们面前丢人现眼。虽说他时不时也抓一把榛子或是意大利核桃，却并不像别人那样用牙齿去咬，而是用自己铁一般的手指去把硬壳捏碎，从壳里拣出果肉递给丹露霞。他甚至还为她发明了一种游戏，在拣出果肉之后，就把手心拳起来放到嘴边，突然用力一吹，果壳一下就飞到天花板上去了。丹露霞笑得那么欢，致使王妃担心小姑娘会给呛住，不得不让他停止这种游戏。她看到姑娘这么乐，又禁不住问道：

“怎么样，丹露希卡？有个自己的骑士，不错吧？”

“啊！真棒！”小姑娘回答。

然后，她伸出一个红扑扑的手指头触了一下兹贝什科的白缎子外衣，立刻又缩了回去，同时问道：

“您明天也会是我的吗？”

“明天，还有礼拜天，并且一直到死。”兹贝什科回答。

晚饭拖得时间很长，吃过核桃之后，又端上了葡萄干甜饼。有些王府侍从想跳舞；也有些想听吟游歌手或是丹露霞唱歌；可是到后来，丹露霞的一双眼睛困得睁不开了，小脑袋晃来晃去；先是朝王妃看了看，后又瞟了瞟兹贝什科，甚至用两个小拳头揉了揉眼睑——最后，她非常信赖地靠在小骑士的肩上——睡着了。

“睡着啦？”王妃问，“瞧，你给自己找的‘情人’！”

“在我心目中，她就是睡着了也比其他在跳舞的姑娘更可爱。”兹贝什科回答，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这姑娘。

可是，吟游歌手们的演奏，甚至歌唱都没能把她吵醒。王府侍从中有些人合着音乐的节拍顿脚，还有些人敲盘子。噪声越大，她睡得越香，半张着嘴，像条鱼。

直到鸡叫声和教堂的钟声传到了驿馆，她才醒来。这时，大家都离开了座位，叫道：

“去做晨祷！去做晨祷！”

“我们徒步去赞美上帝吧！”王妃说。

她挽着刚醒来的丹露霞的手，率先走出了驿馆，随后所有王府侍从也一齐拥了出来。

天蒙蒙亮。在东边可以看到微弱的亮光，上边发绿，下边是粉红色，粉红色下边似乎有条窄窄的金带子，它在人们的眼前逐渐扩大。西边，一轮圆月仿佛被那亮光逼得向后撤退。那道光越来越呈粉红色，越来越明亮。被露水湿润了的、欢乐的、得到充分休息的世界苏醒了。

“上帝赐给我们好天气，只是会热得难受。”王府的侍从们说。

“没关系，”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安慰他们说，“我们可以在修道院里好好睡上一觉，傍晚时分就可赶到克拉科夫。”

“那里如今天天开宴会，等到分娩和比武之后，还会有更盛大的宴会。”

“我们得瞧瞧，丹露霞的骑士将如何一展风采。”

“哎，那些汉子跟栎树一般结实！……您没听见他们说的四骑士决斗的事吗？”

“兴许他们会加入我们王府行列，他俩好像正在商量。”

他们叔侄确实在商量。老一点的，马奇科对发生的一切并不十分高兴，为了谈话方便，他故意落在王府侍从们的后面，他说：

“说实在的，你这样做一点意思也没有。我迟早能见到国王，哪怕是跟这个王府一起去——兴许能得到点赏赐。我真想要座城堡，或是一座城寨[13]……嗯，我们走着瞧吧。博格丹涅茨我们终究是能赎回来的，因为，既然先辈守住了那座庄园，我们也得守住它。可是农民到哪儿去找？没有农民，土地就毫无价值。你要把我说的话仔细想想：你发誓不发誓，对谁发誓，我都不管，但是，你无论如何都得跟随梅尔什滕的斯佩特科大人一起到维托尔德王爷那里去打鞑靼人。如果他们在王后分娩前就宣告远征，你就别等分娩和比武，立刻就去，因为那里或许有利可图。维托尔德王公，你知道，是位慷慨的王爷——而且也认识你。你好好表现，他自会重赏。首先，只要上帝垂怜——你会得到大量奴隶。世界上鞑靼人多如蚂蚁。打一场胜仗，每个骑士都能抓一大堆。”

说到此，渴求土地和农奴的马奇科开始幻想：

“上帝助我！但愿能搞到五十个农奴，安置在博格丹涅茨！那就能开发大片森林。我俩就都要发财了。你知道，你在任何地方都收获不到那么丰富的物产！”

但是，兹贝什科却摇头说：

“哈！让我去抓一堆马夫来，他们只会吃臭马肉，根本不会种地！把他们弄到博格丹涅茨干什么？再说，我已立誓要夺取三簇德意志人的羽饰。在鞑靼人中间我怎能找到？”

“你立过誓，因为你傻！不过，那种誓言也没有约束力。”

“那我的骑士荣誉呢？怎么办？”

“你从前向伦加娃立的誓呢？”

“伦加娃毒死了丈夫——而且，隐士也已为我把誓言解除了。”

“在蒂涅茨，修道院长也能为你解除。修道院长比隐士可强得多，只不过你见到的强盗比见到的修士多罢了。”

“我不愿解除。”

马奇科站住了，带着明显的怒气问道：

“哼，那怎么办？”

“您自己到维托尔德那里去，我可不去。”

“你这小子！那谁去觐见国王？……你也不怜惜我这把老骨头？”

“您那把骨头就是击断一棵树，也会安然无恙。我即使怜惜您——也不愿到维托尔德那里去。”

“那你准备干什么？留在马佐夫舍的王府当个驯鹰猎人？还是当个吟游歌手？”

“难道驯鹰猎人有什么不好吗？既然您宁愿唠叨而不愿听我的话，您就唠叨下去吧。”

“你要到哪儿去？博格丹涅茨在你心中一点分量也没有？没有农民，你将用爪子在那儿耕地？”

“错了！关于鞑靼人，您简直是异想天开。您没听罗斯人[14]说过，只能在战场上找到打死了的鞑靼人，谁也抓不着一个活的当俘虏，因为在大草原上根本追不上一个鞑靼人。让我骑什么去追他们？骑那些我们从德意志人手上夺来的笨重种马？您明白了吧！我能夺到什么战利品？除了长满癞疮的老羊皮，什么也不会有。到那时，我能带多少财富回博格丹涅茨？到那时。别人就会把我称做地主贵族！”

马奇科语塞了。因为兹贝什科的话颇有几分道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可维托尔德王爷会赏赐你的。”

“呀啐，其实您清楚，他对一个人赏赐优渥，对另一个人分文不给。”

“既然如此，说吧，你要到哪里去？”

“我要去找斯佩霍夫的尤兰德。”

马奇科气得直扭皮衣上的束带。

“你简直是发了昏！”他说。

“请您听我说，”兹贝什科平静地回答，“我跟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谈过，他说，尤兰德到处找德意志人报杀妻之仇。我要去帮他一把。第一，您亲口说过，跟德意志人打仗对我不是什么稀奇事。因为对他们和他们的战斗方式、方法我们都了解。第二，在边境上我也容易夺到那些孔雀翎盔饰。第三，您也知道，孔雀翎盔饰可不是随便什么小兵都能戴的，因此，如果上帝助我夺到那些孔雀翎，也会助我夺到战利品。最后还有一点：在那儿夺到的俘虏可不是鞑靼人。让这种俘虏去开发森林，包您不会后悔！”

“你这小家伙，莫不是疯了？如今没有战争，天晓得，什么时候会打仗！”

“哎呀！我的叔叔！熊跟养蜂人订立和约，说是既不糟蹋蜂房，也不偷吃蜂蜜！哈！哈！其实对您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闻，虽说双方大军没有开战，虽说国王和大团长都在羊皮纸和约上盖了印，可在边界上仍是骚乱不断！他们专门抓你那些越过边界线的大牲口和猪，只要抓住一头奶牛，他们就会烧你几个村庄，还要围攻城堡。您没听说，他们经常抓住农民和姑娘？经常在大路上抓商人？请您想想，您亲自告诉过我的那些事吧。那个纳温奇曾经抓了四十个投奔十字军骑士团的骑士，把他们关在地牢里，直等到大团长送来满满一车格瑞弗纳[15]他才放人。这不是很合算的买卖吗？斯佩霍夫的尤兰德也是不干别的，而是枕戈待旦地守着边界，专门等着出现类似的机会。”

他俩默默无言地走了一段路，这时天已大亮，明亮的阳光照射着巉岩，修道院就矗立在巉岩之上。

“上帝在哪儿都能赐福于人。”马奇科的一颗心终于软了下来。只听他柔声说：

“去祈求上帝为你祝福吧！”

“当然，一切都靠他的恩惠！”

“你也得想想博格丹涅茨，因为你说到斯佩霍夫的尤兰德那儿去，是为了博格丹涅茨而不是为了那只鸭雏，这一点是不大令人信服的。”

“别这么称呼她，我会恼火的。我不否认自己一见到她就喜欢上了。您见过一个比她更美的姑娘吗？我向她明誓也跟向伦加娃明誓大不相同。”

“她的美貌关我什么事！你喜欢她，那就等她长大后把她娶过来好了，既然她是个有权势的贵族的女儿。”

兹贝什科笑逐颜开，他那张年轻的面孔显得更加英俊、善良。

“说不定真要娶她。决不另找情人，决不另娶妻子！等您那把骨头不那么硬朗，就可在家里抱抱我和她生的孙儿孙女了。”

这一次轮到马奇科眉开眼笑了，他慈祥地说：

“冰雹！冰雹！[16]但愿他们也像冰雹一样噼噼啪啪落下来。一个人老年时有儿孙承欢膝下，死后也有人继武嗣雄。耶稣，赐给我们这种福气吧！”

[1] 即王府的内侍女官。

[2] 即王府的内侍官。

[3] 波兰古代的一种原始的小提琴，今为塔特拉山民所弹的一种六弦琴。

[4] 中世纪时波兰贵族常以自己世袭领地的名称作为自己的姓氏，后来逐渐演化成正式姓氏。如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日后就演化成了马奇科·博格丹涅茨基。

[5] 1399年8月12日，维托尔德统率的立陶宛军队同鞑靼军队在立陶宛南部的沃尔斯克拉河附近发生激战，几乎全军覆没。这里指的就是准备那场战争。

[6] 马祖尔人即维斯瓦河中游马佐夫舍地区的居民，东普鲁士的波兰居民亦称马祖尔人。

[7] 安娜·丹露塔是丹露霞的正式名字。丹露霞是爱称。

[8] 在维斯瓦河下游和涅曼河之间定居着信奉多神教的普鲁士人。马佐夫舍王公康拉德于1226年邀请十字军骑士团来到波兰协助征服普鲁士人，并把海乌姆诺给了骑士团作为封地，后来骑士团逐渐摆脱波兰王公的领导，组成了一个强大的骑士团国家，定都马耳博克，不断侵占波兰领土。

[9] 丹露塔的爱称。

[10] 弗里西安是历史地名，指北海沿岸欧洲西北部的大片地区，后来被德意志和荷兰瓜分，包括今德国西部、荷兰和丹麦的部分地区。古代居住着西德意志人部落。

[11] 波兰国王卡齐米日三世于1339年7月在维谢格拉德与姐夫，匈牙利国王卡罗尔·罗伯特签订了协议：如果卡齐米日三世死后无男嗣，将由安茹家族继承波兰王位。1370年11月无男嗣的卡齐米日三世病故，安茹王朝的路易继承王位。路易死后，由他的幼女雅德薇嘉于1384年10月15日来到克拉科夫，加冕为波兰国王。

[12] 萨克森是德意志的历史地名，包括德意志北部易北河上游的大片土地。

[13] 一片圆形或方形的土地，四周挖有防护沟和土堤，土堤内有寨栅或围墙，大门口有吊桥，是为防御敌人或匪盗的袭击而修建的。城寨多为木结构。城寨主人对周围百姓享有司法和行政权。

[14] 罗斯人是中世纪对东部斯拉夫人的称呼，包括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

[15] 格瑞弗纳在波兰古代是商品交易中作为支付手段的一种贵重兽皮。一格瑞弗纳的价值相当于重约半磅的银锭。

[16] 这个家族的战号。

3

丹露塔王妃、马奇科和兹贝什科从前都到过蒂涅茨，但王府扈从中有些侍从是生平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宏伟壮丽的修道院，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修道院矗立在巍峨的高山上，那四面高耸的齿状围墙俯瞰着悬崖峭壁，东升的太阳洒下万道金光，把重峦叠嶂般威严的雉堞和楼房照得通明。这些高墙、大厦、房舍、屋宇各有专门的用途。山脚下的菜园和精耕细作的田地从高处一览无余，显示出这修道院自古拥有的不可计量的财富。从贫困的马佐夫舍来的人们对这一切完全不习惯，因此都惊愕不已，诚然，国内其他一些地方也有些古老而富有的修道院，譬如在奥得河上的卢布什、在普沃茨克、在大波兰、在莫吉尔讷和其他的许多地方都有一些本笃会[1]的雄伟的修道院，但没有一个能够与蒂涅茨的修道院相比，它的财富超过许多分封的公国，而它的收入甚至激起当时许多国王的歆羡。

王府侍从们越来越惊奇，有些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王妃想缩短一点参观的路线，也想绐身边的年轻姑娘们增添一些乐趣，就请一位修士讲述那个有关华尔盖日·弗达韦的古老而可怕的传说，虽然她在克拉科夫时已经听人讲述过，但讲得不太详细。

姑娘们听了这话，都紧挨着王妃，挤成了一团，慢慢朝高处走，在朝阳的映照下，宛如移动的花朵。

“请希杜尔夫兄弟[2]讲讲华尔盖日吧，有天晚上，他曾向他显过灵。”一个修士眼望着另一个修士说，那人年事已高，正佝偻着身子跟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并排走着。

“虔诚的神甫，您果真亲眼见过他吗？”王妃问。

“我见过，”修士阴郁地回答，“因为，有时由于上帝的旨意，他可以离开地狱，到人世间来显身。”

“那是什么时候？”

这位老修士朝另外两位修士瞥了一眼，没有吭声。因为，据说如果修道院的清规遭到破坏，如果修士们对尘世的财富和享乐存有过多的妄念，华尔盖日的灵魂便要显现。

当然，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公开说出这个故事。不过，还有一种传说，说这个幽灵的出现是预示战争或别的灾祸。希杜尔夫修士沉静片刻之后说：

“他的出现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也不愿看到他，”王妃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说，“可是，他为什么进地狱呢？既然，如我所知，他只不过是为自己的重大冤屈进行过报复而已。”

“哪怕是，他毕生品行端正，”修士严峻地说，“那也得堕入地狱，因为他生活在多神教时代，不曾接受过神圣的洗礼，原罪就不曾被洗掉。”

听了这话，王妃痛苦地深锁双眉，因为她想起了自己深爱的父亲，他是个伟大的人物，却也是至死保持着多神教的信仰，他的灵魂也要永远忍受煎熬。

“请您说说吧，”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说。

希杜尔夫修士就开口说：

“在多神教时代，有个有权势的贵族，由于超凡的美貌，人称他华尔盖日·弗达韦。一大片地方，目力所及，全是属于他的。每逢征战，除了大批步兵，他还带领百余名矛手，都是清一色的贵族，因为西至奥波莱，东至桑多米埃什，全是他的领地。他的畜群多得无人数得清，在蒂涅茨，他有一座装满了金钱的塔楼，就像如今十字军骑士团在马耳博克所建的塔楼一样。”

“我知道，他们有装金钱的塔楼。”丹露塔王妃打断了他的话。

“他还是个巨人，”修士接着说，“常把栎树连根拔起。无论在容貌，还是弹诗琴，抑或是唱歌方面，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能够跟他媲美，有一次，他到了法兰西国王的宫廷，公主海尔贡达爱上了他。国王为敬奉上帝，要送公主去修行，而她却跟华尔盖日一起私奔到蒂涅茨。没有神甫给他俩举行基督教的结婚仪式，他们在淫秽和罪孽中生活。就在那时，维希利查有个波别尔[3]国王家族的后代，叫维斯瓦夫·平克内[4]，他趁华尔盖日·弗达韦外出之机，将蒂涅茨的领地抢劫一空。华尔盖日回来后打败了维斯瓦夫，把他囚禁在蒂涅茨。想不到，无论什么女子，一见到维斯瓦夫，立刻便想抛弃父母、丈夫，去找他满足自己的情欲。海尔贡达也不例外。她设计出一副镣铐，锁住了华尔盖日，使这具有拔树之力的巨人怎么也挣脱不了。她把他送到了维希利查，交给了维斯瓦夫。但是，维斯瓦夫的妹妹伦加听见华尔盖日在地牢里唱歌，立刻爱上了他并把他释放了。于是他用剑把维斯瓦夫和海尔贡达剁成了碎块，拿去喂了乌鸦，后又带着伦加回到蒂涅茨。”

“他做得不对吗？”王妃问。

希杜尔夫修士说：

“倘若他受过洗礼，把蒂涅茨交给本笃会教派，兴许上帝会赦免他的罪，但他没有这样做，便只好进地狱了。”

“那时在这王国就有本笃会吗？”

“没有，因为当时生活在这儿的人都信奉多神教。”

“那他怎能接受洗礼或献出蒂涅茨呢？”

“他不能。正因为如此，他才被判处下地狱，受永世的折磨。”修士庄重地说。

“他说得对！”好几个人齐声说。

这时，他们已走近了修道院的正门，修道院长率领众修士和贵族在那里恭候王妃。修道院里常有许多世俗人士：贵族的“管家”、“辩护人”、“代理人”和形形色色的官员。还有许多地主，甚至显赫的骑士。他们根据波兰特有的分封法承接许多修道院的田产，而这些作为“臣仆”的人都喜欢到他们“君主”的朝廷来，因为靠拢这个大祭坛会得到许多好处。有时因一点微不足道的效劳，有时因一句得体的话，有时碰上有势力的修道院长情绪好，他们就能得到赏赐或减免租赋。如今首都正准备盛典，吸引了大批来自远方的这类“臣仆”，他们在拥挤的克拉科夫难以找到住处，便纷纷跑到蒂涅茨的修道院来下榻。由于这个缘故，abbas centun vilarium[5]才能率领比平常多得多的随从来迎接王妃。

修道院长身材高大，面容清癯而聪慧，头顶剃光了，但在耳朵上方却留有一圈灰发。他额头上有道伤痕，显然是年轻时履行骑士职责留下的。他那双敏锐的眼睛在浓黑的眉毛下放射出炯炯的光芒。他穿的长袍跟别的僧侣一样，只是在上面罩了一件镶有深红边饰的黑色大氅，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下面垂着一个宝石镶嵌的十字架——这是这修道院院长职位的标志。他浑身上下都显示出是一个高傲的人，习惯于发号施令，而且充满自信。

但他迎接王妃时很客气，甚至很谦恭，因为他记得她丈夫与许多马佐夫舍的王公是同族，这个家族出过两位国王：瓦迪斯瓦夫[6]和卡齐米日[7]。而从女方算，出过一位王后，如今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的统治者[8]。因此，他一步跨出门坎，深深鞠了一躬，接着用他右手拿着的“金匣子”朝安娜·丹露塔王妃和全体王府侍从划了个十字，说道：

“欢迎，仁慈的王妃殿下驾临，使清寒的修道院蓬荜增辉。愿努尔西亚的圣本笃、圣马乌鲁斯、圣波尼法修斯、阿尼阿涅的圣本笃和托洛梅亚的杨——我们万世荣光的守护神们——赐您健康和幸福，愿他们每天为您祝福七次，为您一生一世祝福！”

“除非他们是聋子，否则就不会听不见这样一位大修道院长的话，”王妃客气地说，“尤其是，我们是到这里来望弥撒的，届时定要祈求他们的庇护。”

说过这番话后，她向他伸出了手，他连忙以骑士的风度很优雅地单腿下跪，吻了吻她的手，而后他们走进了大门。显然，修士们都等着举行弥撒，因为，就在这一刹那间钟声和铃声一齐大作，站在教堂门口的吹鼓手用洪亮的喇叭声向王妃致敬，另一些人擂起了多面用红铜铸造、蒙上了整张牛皮的巨型大鼓，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对于这位不是在基督教国家出生的王妃而言，迄今她所见到的教堂都给她留下了强烈的印象，而这蒂涅茨教堂给她造成的印象尤为强烈。很少有几个教堂能像它这样壮丽。教堂深部幽暗，只是在大祭坛上闪烁着一条条各色的光，与蜡烛的光交相辉映，把那些镀金的装饰和塑像照得金碧辉煌，一个穿祭祀法衣的修士从圣器室出来主持弥撒，他先向王妃鞠了一个躬，就开始做祷告。缕缕烟柱袅袅上升，芳香扑鼻，烟雾笼罩了神甫和祭坛，又一团团平静地升到了穹窿，给教堂平添了一种神秘庄严的美。安娜·丹露塔头微向后仰，双手摊开抬到了脸的高度，热诚地祈祷着。当时教堂里尚属稀有的管风琴发出了庄严而嘹亮的鸣响，它震撼着整个中堂，使之充满了天使的声音，一会儿又化为了甜蜜的音乐。这时，王妃向上抬起了眼睛，她脸上除了虔诚和敬畏之外，还露出了无限的喜悦。谁若看她一眼，准会以为她是个圣徒，在奇妙的幻觉里看到了敞开的天堂。

在多神教的国度出生的凯伊斯图特的女儿就这样祈祷着，她虽然在日常生活中，会像那个时代所有的人一样，常常友善而随便地提起上帝的名字，但在教堂里，她总是带着孩子般的敬畏和恭顺，抬眼向往他那神秘的至高威力。

全体王府侍从都在虔诚地祈祷，虽说不如她那么恭顺。兹贝什科跟那些马祖尔人一起跪在长凳外边，祈求上帝保佑，因为只有王府侍女才能跟王妃一起坐在长凳上祷告。他不时望望眯缝着眼睛坐在王妃身边的丹露霞，心想：能当上这样一位姑娘的骑士实在值得，不过向她明誓的事也非同小可。此刻，他在驿馆里喝下的那些啤酒和葡萄酒已从头脑里完全消散了，冷静下来之后，便苦心思索用什么办法去实现自己的誓言。眼前并没有战争，当然，在边境骚乱中容易遇到武装的德意志人，或者去敲碎他的骨头，或者是丢掉自己一条性命。他已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过马奇科。“不过，”他想，“并非随便什么德意志骑士头盔上都能插孔雀翎或鸵鸟毛。”在十字军骑士团的客人中只有某些显贵，而在十字军骑士团的骑士中恐怕起码是分团长[9]才有这种盔饰，而且还不是每个分团长都有。如果仗打不起来，他得过好几年才能夺得三簇孔雀翎。这时他又想，他还没有受封为骑士，恐怕只能向那些未封为骑士的人挑战。诚然，他期望能在比武的时候从国王手中得到骑士腰带。已经预告了，比武将在命名洗礼时举行。他早就准备进行一场比武，可以后呢？他要去投奔斯佩霍夫的尤兰德，帮助他去打那些骑士团步兵，想打死多少就能打死多少——仅此而已。可那些骑士团步兵并不是头盔上插有孔雀翎的骑士呀！

在这种苦恼和狐疑中，他看到，如果上帝不特别对他垂爱，他是没有多少办法的，于是他低头祈祷：

“耶稣！请赐予我们一场战争吧！让我们跟十字军骑士团和德意志人打一仗吧！他们是这个王国的敌人，是一切用我们的语言颂扬您的圣名的民族的敌人。请您为我们祝福，清除那些宁愿侍候地狱里的魔鬼头目而不愿侍候您的人；他们心怀对我们的刻骨仇恨，尤其令他们十分恼怒的是，我们的国王和王后给立陶宛施了洗礼，禁止他们用剑去砍杀您基督的仆人。惩罚他们这种恼怒吧！

“而我，有罪的兹贝什科，向您忏悔，从您的五处伤口祈求援助，求您及早给我遣来三名头盔上插有孔雀翎的有身份的德意志人，求您开恩，允许我把他们打死。因为我向丹露霞小姐，尤兰德的女儿，您的仆人，以我的骑士荣誉明过誓，一定要为她夺得这些孔雀翎。

“如果我从这些被打死的人身上得到其他战利品，我一定诚心诚意向您神圣的教堂缴纳什一税[10]，让我也能为您，慈爱的耶稣带来一份利益和光荣；让您知道，我是怀着一颗真挚的心，而不是空口向您许愿的。求您看在我的真诚的分上，助我一臂之力，阿门！”

随着他那越来越虔诚的祈祷，他的一颗心也越来越软了。于是他又许了一个新愿：一旦他赎回抵押掉了的博格丹涅茨，他一定要把所有的蜂房中一年出产的蜂蜡全部捐献给教堂。他预计，马奇科叔叔不会反对他这样做，主耶稣也会由于得到做蜡烛的蜡而特别高兴，并且会为及早得到这些蜡而帮助他早日了却这桩心愿。他觉得这想法非常正确，以致他心里充满了欢乐：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上帝会听到他的祈祷，战争不久就会爆发；即使不会发生战争，他也能实现自己的誓言。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手、脚都非常有劲；此刻，他就是单枪匹马也能迎击一支大军。他甚至想，他既然对上帝许下了更多的愿，对丹露霞的誓言也得有所增加，他要把两个德意志人活活抛在她脚前！虽说青春的豪情促使他要这么做，可是理智立刻又占了上风，担心过分的要求会使上帝失去耐心。

然而，做过弥撒和王府全体人员休息了许久之后，他一听到修道院长在早餐时同安娜·丹露塔的谈话，便又信心百倍了。

当时有许多国王的王后和王公的王妃由于笃信上帝，也由于十字军骑士团的大团长对她们从不吝惜丰厚的馈赠，因而对十字军骑士团都颇为友好。就连至圣的雅德薇嘉王后，只要一息尚存，就要遏制自己的夫君对他们的龙廷之怒。唯有安娜·丹露塔对他们切齿痛恨，因为她的家庭受过骑士团可怕的摧残。因此，当修道院长向她问及马佐夫舍的情况时，她就痛心地谴责起骑士团来：

“有这样的邻居[11]，公国的情况能好得起来么？似乎是维持着和平局面，彼此交换使节和文书。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一天，没有一个钟头能感到安全。住在边界上的人。晚上上床睡觉的时候，总是不知道明天一觉醒来是否会被戴上镣铐，是否会有把剑架到脖子上，或者屋顶上是否会着火。宣誓、盖印、羊皮纸文书，都保不住他们不会背信破约。兹沃托利亚事件不就是在最可靠的和平时期发生的吗？十字军骑士团劫持了王爷，把他囚禁了起来，他们说，那座城堡可能构成对他们的威胁。但我们修筑城堡是为了防御，而不是为了进攻——再说，有这种一位王公无权在自己的土地上修筑城堡的咄咄怪事吗？无论是势力大的，还是势力小的王公都难免要受骑士团的欺侮，因为他们既蔑视弱小的，又处心积虑去破坏强大的，非把他搞垮不可。谁对他们施之以善，他们必报之以恶。世界上有哪一个骑士团能从别的王国得到像他们从波兰王公们这里得到的恩惠？可他们又是如何报答的呢？他们是用仇恨、用掠夺土地、用战争、用背信弃义来报答我们的。谴责不管用，即使到教廷去控告他们也不管用，他们是那样冥顽不化，是那样的狂傲不逞，连教皇的话他们也全当耳边风。如今他们装模作样地派使团来祝贺王后分娩和即将举行的洗礼，其实，不过是想来缓和一下我们威震一方的国王对他们的愤怒，因为他们在立陶宛干了那么多坏事。他们心里盘算的总是如何消灭王国和整个波兰民族。”

修道院长仔细地听着，不住地点头，然后他说：

“我知道，率领使团到克拉科夫来的是分团长利希滕施泰因，他出自名门望族，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很是受人尊敬。兴许您，仁慈的王妃殿下很快就能在这里见到他，因为昨天他派了个人来送信，说他想到蒂涅茨登门造访。向我们的遗宝祈祷。”

王妃听了这话，又说道：

“大家都说——但愿是真的——不久就会爆发一场大战，一方将是波兰王国及所有操与波兰语相似的语言的国家，而另一方则是所有的德意志人和骑士团。好像有位圣女曾经对这场战争有过预言。”

“是布雷吉达预言过，”博学的修道院长插言道，“八年前她被列入圣徒行列。虔诚的阿尔伐斯泰尔的彼得和林科平的马泰曾记录过她的启示，其中包括关于一场大战的预言。”

兹贝什科听到这番话，高兴得打了个哆嗦，禁不住问道：

“很快就会爆发么？”

但是，忙于招待王妃的修道院长没有听见，或是装作没有听见他的问话。

王妃接着说：

“在我们那里，年轻骑士对这场战争都欢欣雀跃，但年长的骑士要谨慎些，他们说‘我们不是害怕德意志人，尽管他们力量大，气势盛；我们不怕他们的标枪和宝剑，而是害怕十字军骑士团的遗宝，因为对这些遗宝任何世俗力量都无可奈何。’”

说到这里，安娜·丹露塔忧郁地冲修道院长瞥了一眼，悄声问道：

“据说他们有一块真正的圣十字架木头；怎能去跟他们作战呢？”

“那是法国国王送给他们的。”修道院长回答。

顷刻间谁也不吭声。过后被称为长锤的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开了腔，此人阅历甚广，经验丰富。

“我在十字军骑士团里当过俘虏，”他说，“曾见过他们抬着那圣遗宝游行。除此之外在奥利瓦的修道院里还有许多别的最著名的遗宝，没有那些遗宝，骑士团怎能如此强大？”

本笃会的修士们把头一齐转向了说话的人，非常好奇地问：

“请告诉我们，都是些什么？”

“有一块圣马利亚的长袍的碎片，”德乌戈拉斯的地主说，“一颗抹大拉的马利亚[12]的臼齿，天父上帝向摩西显现的荆棘里几根烧焦了的荆棘[13]，圣利贝流斯的一块手骨，至于其他圣徒的骨头，我用十个手指和十个足趾都数不过来……”

“怎能跟他们作战呢？”王妃又叹了口气说。

修道院长那高贵的额头蹙紧了，他思索了片刻，说道：

“跟他们作战是艰难的，哪怕只是考虑到他们都是修士，他们的白斗篷上有黑十字架；不过，如果他们怙恶不悛，那些遗宝就会觉得待在他们那里很难受，到那时，遗宝非但不会给骑士团增添力量，反而会削弱他们的力量，以便能尽快传到更虔诚的信徒手中。愿上帝怜惜基督徒的血。但是，如果大战一旦爆发，我们王国也有一些遗宝，它们将为我们助战。圣布雷吉达的启示中有个声音说：‘我将他们变得像蜜蜂一样的勤奋，把他们安置在基督的土地边缘。但是，他们却起来反对我。他们不关心灵魂，不怜惜这个从谬误中走出来、皈依了天主教的信仰、皈依了我的人民的肉体。他们把他变成了奴隶，不教他上帝的戒条，剥夺他举行临终圣礼的权利，使他陷入比多神教时期更大的地狱之苦。他们由于贪婪而发动战争。因此，总有一天，他们的牙齿会脱落，他们的右手会被斩断，而右脚会残废，他们就会承认自己的罪恶。’”

“愿上帝惩罚他们！”兹贝什科叫嚷起来。

其他的骑士和教士听了预言中的这番话也都受到莫大的鼓舞，而修道院长则调头对王妃说：

“因此，要信赖上帝，仁慈的王妃殿下，因为他们的命数将尽，而你们则不然。现在，请您以感恩的心接受这只小金匣子，其中装有圣普托洛缪的一块指骨，他是我们的守护神之一。”

王妃伸出一双由于幸福而颤抖的手，跪了下去，接过匣子，立刻把它凑到嘴边亲吻。王府侍从和侍女们也都分享了王妃的这份欢乐，因为大家都相信，这礼品会带来祝福，能让在座的人，说不定能让整个公国万事如意。兹贝什科也感到很幸福，因为他觉得，在克拉科夫的喜庆大典之后，立刻就会有仗打了。

[1] 本笃会又译“本尼狄克派”。天主教最早的修会。意大利人本笃（约480—550）于529年创立，故名。中世纪时成为欧洲最主要的修会。

[2] 修士之间互称兄弟或长老。

[3] 波别尔是传说中的格涅兹诺王公，皮亚斯特王朝之前的波兰国王，被耗子咬死在戈普沃湖中。

[4] 平克内在波兰语中意为“美男子”。此处即美男子维斯瓦夫。

[5] 拉丁语，意为：“拥有一百个村庄的修道院院长”。

[6] 指皮亚斯特王朝的瓦迪斯瓦夫一世（沃凯泰克）。

[7] 指卡齐米日三世（1310—1370），瓦迪斯瓦夫一世的儿子，1333年加冕为波兰国王。

[8] 指雅德薇嘉。她是罗伯特和卡齐米日三世的姐姐埃尔日别塔的嫡亲孙女。

[9] 分团长是十字军骑士团里的分团首领。分团长同时也是地区执政长官，地位相当于波兰当时的都督或省长。

[10] 什一税是中世纪欧洲基督教会向居民征收的一种宗教捐税。教会利用《圣经》所载农牧产品十分之一“属于上帝”的说法征收。

[11] 指十字军骑士团。

[12] 据《马可福音》记载，抹大拉的马利亚曾有七个鬼附身，后来都被耶稣赶了出来。她是第一个见到耶稣复活并向人们报信的人。

[13] 据《出埃及记》记载，一天摩西到野外去放牛，来到何烈山，忽然看到前面的荆棘丛燃烧着，却没有烧毁，正惊异间，耶和华上帝的使者在火焰中向他显现。后来摩西率领在埃及为奴隶的以色列人逃出埃及。

4

王妃率领她的随从离开好客的蒂涅茨到克拉科夫去时，已经是午后时分了。那时候的骑士们如果到大城市或城堡去拜访知名人士，经常要穿上全副作战甲胄。习惯上是一走到他要去的那座城堡的大门口就应立刻卸下，实际上也是城堡的主人欢迎骑士的一种仪式。这时主人会用庄重的语气说：“请卸下武装吧，高贵的骑士，因为您来到了朋友家里。”这种“卸装”的进门仪式被认为是比较体面的，而且也提高了骑士的身价。考虑到这种庄重的习俗，马奇科和兹贝什科都穿上了从弗里西安骑士手中夺来的最豪华的甲胄和护肩。但见那两副甲胄亮锃锃，光彩夺目，都有用金钱镶嵌的边饰。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一生见过许多大世面，也见过许多骑士，而且是个军用物品的大鉴赏家，他一眼便看出，这两套甲胄是由米兰最著名的军械匠锻造出来的，每一副都价值连城，非家财万贯者莫能购置。他进而断定，那两个弗里西安人在他们本民族中都决非等闲之辈，从而也就更加看重马奇科和兹贝什科了。他们的头盔尽管也不一般，可也算不上多么贵重，但是他们那两匹鞍辔华丽的高大种马却在王府侍从中引起赞叹和艳羡。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坐在高高的马鞍上，傲然俯视全体王府侍从。他俩每人手中各执一根长矛，腰间佩一口宝剑，马鞍上插一把斧子。尽管为了舒适，他们把盾留在了马车上，即使没有盾，他俩的模样儿也像去打仗，而不是进城。

他们两个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马车的后座上是王妃带着丹露霞，前座上是举止稳重的王府女官奥夫卡，雅容布库夫的克雷斯滕的未亡人和年老的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丹露霞兴致勃勃地望着这两位钢铁骑士，而王妃却不时从怀里掏出装有圣普托洛缪遗宝的金匣子，凑到嘴上亲吻。

“我真想瞧瞧，里面的骨头是个什么样子，”她说，“可为了不致冒犯这位圣徒，我自己不会去打开匣子。就让克拉科夫的主教去开启吧。”

老成持重的尼古拉听了这话，连忙说：

“哎呀，最好别转到外人手里，这宝贝太贵重了。”

“您说的也许有道理。”王妃思忖了一下说。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好久以来，没有人像敬爱的修道院长这样让我高兴过。他送我珍贵的礼品，消除了我对十字军骑士团拥有的遗宝的恐惧。”

“他说的话又聪明又公正，”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说，“他们在维尔诺城下也带上了各色各样的遗宝，企图以此使客人们相信，他们是在跟多神教的信徒们作战哩。又有什么用呢？我们的骑士看出，只要往手上吐口唾沫，抡起斧子朝其耳朵边一劈，不止头盔会滚下来，人头也会落地。圣徒们会帮助人——不这样说就是罪孽——但他们只会帮助正义的一方，帮助那些为了正义的事业以上帝的名义去打仗的人。因此，我想，仁慈的王妃殿下，如果再爆发大战，即使所有的德意志人都去帮助十字军骑士团，我们也会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因为我们是个更伟大的民族，主耶稣也会让我们的骨头更硬，更有力量。至于说到遗宝，在我们的圣十字修道院里不是也有一块圣十字架的木头吗？”

“对呀！就像我爱上帝一样千真万确！”王妃说，“但我们是把遗宝深藏在修道院里，而他们则把自己的到处带，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

“都一样！上帝的威力无边，不分远近。”

“真的吗！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王妃冲着聪明的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问，而他回答说：

“每个主教都会证实这一点。罗马不也是隔得很远吗？教皇却在统治着全世界，更何况是上帝！”

听了这话，王妃的一颗忐忑的心完全平静下来了，于是她把话题转到蒂涅茨和它的壮观上了。马祖尔人不仅对修道院的富有感到吃惊，也对他们此刻骑马经过的整个地区的富庶和美丽感到惊诧。到处是一个接一个的繁荣的村庄，村庄周围环绕着茂密的果园和椴树林，椴树上有许许多多的鹳鸟巢，树下都是盖着草顶的蜂房。大路两旁连绵不断的庄稼地种着各种谷物。风儿时时把那海洋般的青青麦穗吹得碧浪滚滚；矢车菊的蓝色花朵、鲜红的野罂粟在风中摇曳，像天空闪烁的繁星。在田地的后边，是黑魆魆的大森林。这里，那里，又有一片片檞树林和赤杨林，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让人看得心旷神怡。许多地方都可见到湿润的牧场，长满了蓁蓁青草，成群的风头麦鸡绕着沼泽地飞翔；接着又看到布满了房屋的山冈和田地；显然，这片土地上人口稠密，人民勤劳而且热爱农事——放眼望去，这里不仅是涌流着牛奶和蜂蜜的富庶之乡，也是一片安宁和幸福的乐土。

“这是卡齐米日国王的土地，”王妃说，“能住在这儿真是惬意，也许能长生不老。”

“主耶稣看到这样一块土地也会感到欣喜。”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回答说，“它受到了上帝的祝福，怎能不蒙受上帝的恩惠呢？人们在这里敲钟，没有一个角落听不到它的响声！众所周知，魔鬼一听到钟声就心惊胆寒，不得不远远地逃到匈牙利边境的原始森林里去。”

“我感到疑惑不解的是，”雅容布库夫的克雷斯滕的未亡人奥夫卡夫人说，“蒂涅茨一天要敲七次钟，教士们所讲的那个华尔盖日·弗达韦怎么能在这儿出现呢？”

这一下可把尼古拉给问住了，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说：

“首先，对于上帝的判决我们还不大清楚；其次，请您注意，他每次出现都是得到特许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不在修道院里过夜。我还是感到高兴的。如果这么一个地狱的巨人对我显现，我准得给吓死。”

“嗨！不一定吧！据说他长得很美。”

“哪怕他是世界上第一美男子，我也不愿让这样的人吻我，他的嘴里准会喷出硫磺味。”

“您怎么知道，他一见您就想吻您呢？”

这句话把王妃逗笑了，随之尼古拉和博格丹涅茨的两位骑士都大笑起来，丹露霞尽管没弄明白，也跟着笑了。但是稚容布库夫的奥夫卡夫人却把怒气冲冲的脸转向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说道：

“我宁可要他，也不要您。”

“哎，您可别把狼从森林里唤出来哟！”马祖尔人愉快地说，“因为妖精经常在克拉科夫和蒂涅茨之间的大路上游荡，特别是在黄昏时分，他若是听见您的话，说不定会化作巨人出现在您面前呢！”

“这话多不吉利！”奥夫卡说。

就在这个瞬间，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因为坐在高大的种马上，可以比坐在马车里的人看得更远，他勒住了缰绳，说：

“啊，亲爱的上帝，这是什么？”

“什么？”

“一个巨人从山丘后边朝我们走来了。”

“道成了肉身！[1]”王妃叫道，“您别瞎说！”

但是，兹贝什科在他的马镫上站起了身子，说：

“一点不假，是个巨人，华尔盖日，不是别人！”

马车夫听到这话，吓得猛然勒住了马，不过没有丢下手上的缰绳，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因为他也从车夫座位上看到对面山丘上有一个骑着马的彪形大汉。

王妃抬起身子，立刻又坐了下来，吓得脸色骤变。丹露霞把脑袋藏在王妃衣服的皱襞里。王府侍从、侍女和吟游歌手们骑马跟在车后，听见这个不吉的名字，就把马车团团围住了。男人们还在强颜欢笑，眼睛却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姑娘们都面色惨白，唯有见多识广的德乌戈斯的尼古拉镇定自若。他想宽慰王妃，便说：

“别害怕，仁慈的王妃殿下，太阳还没下山呢，即便是在夜里，有圣普托洛缪庇护，华尔盖日也不敢作祟。”

这时，那陌生的骑马人已经登上了狭长的山脊，勒住了马，一动不动地站住了。在西斜的阳光里，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身材确实比一般人高大得多。他跟王妃扈从之间的距离不过三百步。

“他干吗停住了？”一个吟游歌手问。

“因为我们也停住了。”马奇科回答。

“他在朝我们望，似乎想挑选谁，”另一个吟游歌手说，“要是我知道，他是个人而不是魔鬼，我就要走上前去，用诗琴砸他的脑袋。”

妇女们都吓坏了，都在高声祷告。而兹贝什科想在王妃和丹露霞面前显示自己的勇敢，便说道：

“我倒要去瞧瞧。管它什么华尔盖日！”

丹露霞几乎是哭着叫嚷着：“兹贝什科！兹贝什科！”但他已策马前行，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充满自信，认为即使碰上了真的华尔盖日也能用矛刺穿他的胸膛。

而目光敏锐的马奇科却说：

“他看起来像个巨人，因为是立在山上。他虽说身材魁梧，却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妖怪。啊呀！我也去看看，别让兹贝什科跟他吵起来。”

这时，兹贝什科一边策马小跑，一边思索：是立即用矛进攻呢，还是先走近瞧瞧站在山上的究竟是个什么人。他还是决定先瞧瞧，而且，立即明白，这是个好想法。因为他越是接近，陌生人的身影在他眼里就越不显得那样超常的巨大。此人确实魁伟，骑一匹高头大马，比兹贝什科骑的种马还要高大，然而并未超过常人标准。此外，他也没穿甲胄，只是头上戴了顶钟形的天鹅绒帽子，身披一件挡尘土的白麻布大斗篷，下面露出绿色的袍服。他立在山上，仰着头，在做祷告。他显然是为了做晚祷才勒住马的。

“嗨，这哪是华尔盖日！”年轻人想。

他已经走得很近，几乎可以用矛碰到那个陌生人：而那一位，见到自己面前出现这么一个甲胄华丽、英姿勃发的武装骑士，就冲他友好地笑了笑，并说：

“赞美耶稣基督！”

“永远赞美！”

“那下边是马佐夫舍的王妃殿下么？”

“是的。”

“你们是从蒂涅茨来的？”

兹贝什科没有回答，因为他惊得连这句问话也没听见。他像块岩石似的站了一会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就在这陌生人的后面，大约四分之一斯塔耶[2]的距离，他看见几个骑马的士兵，在他们前边是个穿着闪光甲胄的骑士，而且比他们超前了许多，白呢子的斗篷上有个黑十字，钢盔上插着一簇华丽的孔雀翎。

“十字军骑士！”兹贝什科悄声说。

看到这情景，他心想，上帝已经听到了他的祈祷，大恩大德地送来了他在蒂涅茨祈求的德意志人；他当然不能辜负上帝的恩惠。于是就毫不迟疑地——他脑海里还没来得及把这一切想一想，也来不及从惊诧中冷静下来——就俯身在马鞍上，把头贴近马耳朵，一面喊出他家族的战号：“冰雹！冰雹！”一面策马向那十字军骑士冲去。

那人也大吃一惊，勒住了马，不过并没有把向上竖着的矛低下来，而是直愣愣地看着前方，没有把握是不是对他攻击。

“低下矛来！”兹贝什科喊道，同时用马镫的铁尖刺着马腹。

“冰雹！冰雹！”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十字军骑士看到攻击确实是指向自己，就勒住马，端平了矛，兹贝什科的矛眼看就要刺到他的胸口，不料顿时伸过来一只力大无比的手，他的矛就在他手上折断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芦苇。接着，这只手又勒住了兹贝什科的马的缰绳，力气之大竟使这匹骏马的四只蹄全都埋进了土里，生了根似的站住了。

“你这疯子，你在干什么？”一个深沉的威严的声音说道，“你攻击使者，玷辱国王！”

兹贝什科抬眼一看，认出这个伟岸的男子，他就是片刻之前被当成华尔盖日、惊吓了王妃侍女的那个人。

“让我去打这个德意志人！你是谁？”他边喊边抓住了斧子的把手。

“放下斧子！看在上帝面上！放下斧子！听着！否则我要把你拉下马来！”那陌生人更加威严地道，“冒犯了国王陛下，你得被送上法庭。”

他又冲那些骑马跟在十字军骑士后面的士兵喊道：

“过来！”

这时，马奇科赶上来了，他脸上流露出不安和凶悍的神色。他明白，兹贝什科简直是疯了，干了件后果不堪设想的大蠢事，不过，他也准备为保护兹贝什科去打一仗。那个陌生人和十字军骑士的全体随从不过十五个人，携带的武器中一部分是矛，一部分是弩弓——因此，两个全身甲胄的骑士跟他们交手，倒也不是没有获胜的希望。他又想，既然他们面临被送上法庭的威胁，或许还不如打败这些人，然后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待风暴过去。因此，他的脸立刻绷紧了，红得像一只要咬人的狼的血盆大口，他把马横插在兹贝什科和陌生人的马之间，手握宝剑，问道：

“您是什么人？您有何权力？”

“我的权力是，”陌生人回答，“受国王诏令维持克拉科夫四郊的治安，人称我塔切夫的波伐瓦。”

听了这话，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同时朝那陌生人瞥了一眼，接着都把拔出了一半的剑推回剑鞘，低下了头。他们不是给震慑住了，而是出于对这位赫赫有名的骑士的敬意，因为塔切夫的波伐瓦是位出身豪门的贵族，也是个有势力的骑士，在拉多姆一带拥有大片产业，同时又是王国最著名的骑士之一。吟游歌手们在歌曲中把他作为荣誉和英勇的榜样来颂扬；他的名望与加尔布夫的扎维沙、法鲁雷伊，古拉的斯卡尔贝克，奥莱希尼查的陀布科、雅希科·纳尚，英斯科茹夫的尼古拉，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等人的名望不分高下。当时在某种程度上他还算是国王的代表。因此，攻击他就等于把头送到刽子手的斧口之下。

马奇科也冷静了下来，用充满敬意的语调说：

“向您致敬，大人，向您的威名和英勇致敬。”

“也向您致敬，阁下，”波伐瓦回答，“虽说我宁愿不在如此凶险的境遇中同您相识。”

“为什么？”马奇科问。

波伐瓦脸冲兹贝什科说：

“你这少年人，干了好事！你竟在京畿的通衢大道上拦路袭击使者！你可知道这种行为的后果？”

“他袭击使者，是由于他年轻，不懂事，轻举妄动，欠思量。”马奇科说，“不过，等我把全部实情告诉您之后，您就不会这么严厉地审判他了。”

“审判他的不是我。我的责任只是给他带上镣铐……”

“这是怎么啦？”马奇科说，同时朝那群人投去阴郁的一瞥。

“照国王敕令行事。”

这话之后是一片静默。

“他是个贵族。”马奇科终于开了口。

“那就让他以骑士的荣誉起誓，说他会自动去投案。”

“我起誓！”兹贝什科喊道。

“那好。请问尊姓大名？”

马奇科说出了他们的姓氏和家族的纹章。

“如果你们是雅努什王妃府上的人，那就去求她吧，请她替你们去向国王讲情。”

“我们不是她府上的人。我们来自立陶宛，是从维托尔德王公那里来的。要是我们没遇上什么王府里的人就好了！小伙子的不幸正是这相遇引起的。”

于是，马奇科就讲起了驿馆发生的事，讲到跟王室的相逢，讲到兹贝什科的誓言。但后来他突然冲兹贝什科发起了脾气，怪他不该那么莽撞，使他们陷入如此可怕的境地。于是，冲他嚷道：

“你怎么没死在维尔诺城下！怎么搞的，你这个闯祸的家伙，你都在想些什么？”

“哎呀，”兹贝什科说，“我发过誓后就曾向主耶稣祈祷，求他让我碰上几个德意志人——我还向上帝许下一件礼物。因此，我一见到孔雀翎，一见到戴黑十字的斗篷，心里立刻就似乎有个声音在召唤我：‘去打这个德意志人吧！这是奇迹！’于是我就冲上去了，谁又不会冲上去呢？”

“听着，”波伐瓦打断了他的话，“我对你们并无恶意，我看得很清楚，这个少年人之所以犯罪，与其说是出于敌意，不如说是出于这种年龄常有的浮躁。我倒乐意对他的行为视而不见，继续赶我的路，就当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可惜我办不到，除非那位分团长答应不去向国王告状。去求求他吧，兴许他会放过这孩子。”

“我宁可上法庭，也不去向十字军骑士讨饶！”兹贝什科喊道，“这有辱我的贵族荣誉。”

塔切夫的波伐瓦狠狠地瞥了他一眼，说：

“你要搞糟的！长辈们比你清楚怎样做才对，怎样做才不辱没贵族荣誉。就拿我来说吧，我可是众人都知道的，告诉你，如果我做了这种蠢事，一定会去求人家宽恕，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兹贝什科感到惭愧，但朝四周扫了一眼后又说：

“这里地势平坦，只要稍微踩踩就是个好场地，与其去向德意志人道歉，我宁可跟他决一个雌雄。骑马也好，徒步也好，斗个你死我活，或者一方当了俘虏。”

“你这蠢货！”马奇科打断了他的话，“你想跟使节决斗？你不配跟他决斗，他也不会答应跟你这样的毛孩子交手！”

说到这里，他又转身对波伐瓦说：

“请原谅，尊贵的大人。这小家伙被战争惯坏了，肆无忌惮，还是不让他去跟那个德意志人讲话为好，免得他去辱骂人家。我去跟他讲，我去求他，如果那位分团长愿意在完成使命之后，一对一地决斗，那就由我来向他应战。”

“他是位出身豪门的骑士，不会跟随便什么人决斗的。”波伐瓦说。

“随便什么人？难道我不是佩骑士腰带、戴踢马刺的么？即使是王公，也会跟我交手。”

“话是不错，不过，您对他可别这么说，除非他自己提出来。我担心，您会激怒他。唉，愿上帝保佑您。”

“我去向人家为你讲情，”马奇科对兹贝什科说，“你等着吧！”

说完这话后，他就策动坐骑向十字军骑士走去，那人就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地坐在他那跟骆驼一样的高头大马上，像尊铜铁铸像，无动于衷地听着他们交谈。马奇科在长年的战争中学会了一些德语，就用这位分团长的母语向他解释事情的缘由，把过错归咎于小伙子年轻、浮躁，说他还以为是上帝亲自把头盔上插了一簇孔雀翎的骑士给他送来的呢，最后他请求宽恕兹贝什科的过错。

分团长的那张脸纹丝不动。他僵硬、笔挺，昂着头，用一双钢铁般冷峭的眼睛望着说话的马奇科，那神情是如此漠然，如此轻蔑，似乎不是在看一位骑士，甚至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篱笆上的一根桩子。博格丹涅茨的主人发现了这一点，虽然依旧彬彬有礼地说着话，心里却开始愤怒了；他说得越来越勉强，那张晒黑了的面孔涨得通红。显然，面对这个冷酷的狂妄之徒，马奇科的内心在搏斗，他在竭力压制自己，否则真会咬牙切齿，以致勃然大怒。

波伐瓦看出了这一点。由于他心地善良，便决定来帮马奇科的忙。他在青春时代进行过骑士的猎奇，到过匈牙利、奥地利、勃艮第和捷克的宫廷，骑士的风流使他名扬四海，同时也使他学会了德语，因此，他现在就用这种语言，以一种调解和故意带点诙谐的语气对马奇科说：

“您瞧，阁下，高贵的分团长认为这件事简直不值一提。不单在我们王国，就是在任何国家，黄口小儿都难免有些傻乎乎，高贵的骑士是不会跟孩子计较的，无论是用剑，还是用法律。”

听了这话，利希滕施泰因把他那淡黄色的胡子吹得翘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策马扬长而去，跟马奇科和兹贝什科的坐骑擦身而过。

一股狂怒使他们头盔下面的头发都直竖了起来，他们颤抖的手又一齐伸向了宝剑。

“等着吧，你这十字军王八蛋！”博格丹涅茨的年长骑士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现在我要对你发誓，等你一结束使命，我就要找你算账。”

波伐瓦的心头也涌起了一股热血，他说：

“这是后话。现在去请王妃为你们讲情吧，否则这小伙子就要倒霉了。”

说完，他就策马去追十字军骑士，拦住了他，和他谈了一会儿，谈得非常激动。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发现，那个德意志骑士瞧着波伐瓦时并不像瞧他们那样傲慢，这更使他们怒发冲冠。过了不久，波伐瓦又调转马头向他们驰来，等十字军骑士走远了点，这才对他们说：

“我为你们讲过好话，但这是个铁石心肠、麻木不仁的人。他说，只有你们对他唯命是听，他才不会去控告你们。”

“他要干什么？”

“他说：‘我要驻马，去向马佐夫舍王妃致意。叫他们到那边去，下马，卸下头盔，光着头，站在地上向我求饶。到那时，我才不会答应。’”

说到这里，波伐瓦向兹贝什科投去敏锐的一瞥，补充说：

“让出身高贵的人这样做，实在太难了……我理解——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如果你不这样做，谁知会有什么结果，说不定等着你的就是刽子手的重剑。”

马奇科和兹贝什科的面孔一下变成了石头。又是一片鸦雀无声。

“唉，怎么办？”波伐瓦说。

兹贝什科平静而庄重地回答，仿佛刹那间他长大了二十岁。

“好吧！上帝的威力远远超过人力！”

“什么意思？”

“意思是，即使我有两个脑袋，即使刽子手要把两个都砍掉，也由他去砍，我的荣誉却只有一个，决不让人玷污。”

波伐瓦变得严肃起来，转身问马奇科：

“您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是，”马奇科悒郁地回答，“这小伙子从小是我带大的……也是我们家族的指望，因为我老了——但他不能这样做，即使要上断头台。”

他那严峻的面孔开始抽搐起来，胸中蓦地爆发出一股对侄儿如此博大的爱，以至于一下把他搂在了自己钢铁般的臂膀里，叫道：

“兹贝什科！兹贝什科！”

年轻骑士颇感意外，也搂着叔叔说：

“哎，我还不知道您这样爱我哩。”

“我看到，你们二位都是真正的骑士，”波伐瓦感动地说，“既然年轻人以骑士的荣誉向我明过誓，答应去投案，我也不捆绑他了；像你们这样的人可以信任。你们也别丧气。这个德意志人打算到蒂涅茨待一两天，因此我有机会先去觐见国王，尽力把这件事在国王面前通疏通，平平陛下的怒气。幸好，我及时把矛折断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兹贝什科却说：

“倘若一定要我交出脑袋，至少也得让我敲断这个十字军骑士的骨头，这样也就死而无憾。”

“你既然善于维护自己的荣誉，怎么不明白你这样做会使我们全民族蒙羞！”波伐瓦不耐烦地说。

“明白是明白，”兹贝什科说，“可我感到遗憾。”

波伐瓦转向马奇科说：

“您知道，阁下，如果这年轻人此次得以脱身，您应该在他头上戴个尖顶小帽，就像给猎鹰戴上头罩！否则，他还会不得善终。”

“如果，大人，您能把发生的事瞒过国王陛下，他就能脱身了。”

“可我们怎么去对付这个德意志人呢？又不能把他的舌头打个结子。”

“真的，千真万确！”

他们边说边策马朝王妃的扈从队走去。波伐瓦的几个仆人原先跟利希滕施泰因的人混在一起，此刻也跟在他们身后。远远望去，只见那个十字军骑士的孔雀翎在许多马佐夫舍的帽子中间颤动，他那明亮的头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十字军骑士的天性可真怪诞，”塔切夫的骑士仿佛是自言自语，“当一个十字军骑士陷入了困境，他就会像方济各会修士一样通情达理，像羊羔一样温顺，像蜜一样甜——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善良的人了。然而，一旦他感到有恃无恐——立刻就会比谁都傲慢，比谁都缺乏善心。显然，主耶稣给予他们的不是一颗心而是一块石头。我观察过各色各类的民族，不止一次见到，真正的骑士宽宥不如自己的人，总是这样对自己说：‘把一个战败了的敌人踩在脚下，并不会给我增添荣誉。’然而，一个十字军骑士遇到那种情况，只会更加残暴。因此，一旦抓住他的脑袋，千万别松手，否则你准得遭殃！瞧瞧这位使者！他不单要你赔礼道歉，还要让你受辱。不过我很高兴，他不会如愿。”

“他永远也别想！”兹贝什科喊道。

“你们要控制住情绪，千万别叫他看出你们在担心着急，否则，他可要更加趾高气扬了。”

说过这些话，他们也赶到了扈从队跟前，跟王妃府上的人汇合了。十字军骑士的使者一见到他们，立刻显露出一副骄横傲慢、盛气凌人的神态，但是他们只当没有看见。兹贝什科站到了丹露霞身边，高高兴兴地对她说，从山丘上已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克拉科夫，而马奇科则向一个吟游歌手讲起了塔切夫的骑士如何具有超凡的神力，说他折断了兹贝什科手里的矛，如同折断一根枯草。

“他为什么要折断矛？”吟游歌手问。

“因为小伙子拿它去攻击德意志人。其实，不过是跟他开个玩笑罢了。”

吟游歌手觉得这玩笑开得多少有点出格，他是个贵族，懂得社交规矩，但他见马奇科说起这件事时态度很轻松，也就没把它放在心上。那德意志人看到他们这种表现，心里有些不快。他看看兹贝什科，又看看马奇科：终于明白了，他们并不打算下马，而且是故意冷落他。这时，他的眼睛里射出一道钢铁般的寒光，并且立刻向王妃告辞……

塔切夫的骑士禁不住想奚落他一下，临别时就对他说：

“大胆地走吧，英勇的骑士。这个国家很太平，没有人会袭击您，除非是跳出来个把顽童……”

“虽说这个国家的习俗很古怪，但我不过是找您作个伴，并不希求您的保护。”利希滕施泰因回答说，“我希望在这里的宫廷和别的什么地方再跟您相逢。”

最后这句话里隐藏着威胁，因此波伐瓦严肃地答道：

“只要上帝许可。”

说完这话，他鞠了个躬，就背过身子，耸了耸肩，用一种虽然很低，但近旁的人还是听得见的声音说：

“孱弱的家伙！我用矛尖就能把你从马上挑起来，举在空中念完三遍‘主祷文’[3]才放下。”

后来他就跟王妃聊天，他们彼此很熟悉。安娜·丹露塔王妃问他在大路上干什么。他说，他是奉国王诏令维持四郊的治安，因为有大量宾客从四面八方向克拉科夫拥来，说不定会出点什么纷争。作为例子，他举出了刚才自己亲眼目睹的一幕。但他考虑到，求王妃为兹贝什科说情还有的是时间，而且要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因此，他没有强调这件事的严重性，免得破坏大家的好情绪。王妃甚至笑兹贝什科，说他太急于弄到一簇孔雀翎；其他人听说折断矛的事，纷纷赞叹塔切夫的骑士竟然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办到了……

他这个人本来就有点虚荣心，听到别人的赞美，心里更是乐滋滋，于是就谈起了几件使他扬名的豪举。尤其使他津津乐道的是在勃艮第大胆的腓力普的王府[4]的种种奇遇。有一次，在比武场上，他折断了矛之后，把一个阿登高地[5]的骑士拦腰抱住，从马鞍上拉了下来，又把他向上一抛，抛到了一根矛的高度，尽管那位骑士是顶盔披甲，全身武装。为此，大胆腓力普赐给他一条金链，而王妃又赏给他一双天鹅绒的小鞋，他至今珍藏在头盔里。

大家听到这话，都惊讶不迭，只有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例外，他说：

“在如今这个女性化了的时代，再也找不到我年轻时的那种男人，或者是家父经常提到的那种男人。现在偶尔也有个把贵族能够打碎一副胸甲，能悬空拉开一张弩，或者能用手指扳弯一把短剑。这时他立刻就会自以为是大力士，就会瞧不起别人。可从前，这种事姑娘们都办得到。”

“我不否认，从前的人比现在的人强壮，”波伐瓦回敬他说，“可当今也有强壮的人。若论力气，主耶稣可没舍不得把力气放进我的骨头里，但我并不自认为是这个王国力气最大的人。阁下可曾见过加尔布夫的扎维沙？他就能把我摔倒。”

“我见过。他的肩膀阔得像悬挂克拉科夫大钟的横梁。”

“奥莱希尼查的陀布科呢？十字军骑士在托伦举行过一次比武，他在那比武场上放倒了十二个骑士，为他自己，也为我们国家争了光……”

“但是我们的马祖尔人斯塔什科·乔韦克又要比阁下，比扎维沙和陀布科更胜一筹。据说，他拿出一根用新鲜树木做成的木桩，放在手心里一捏，就捏出汁水来[6]。”

“我也能捏出汁水来！”兹贝什科嚷道。

没等人请他做试验，他就跳到了路边，去折一根很粗的树枝，当着王妃和丹露霞的面，把它的末端捏在手心里，一用劲，果然有汁水滴到了路上。

“啊，耶稣！”见到这情景，雅容布库夫的奥夫卡惊叫起来，“你可别去打仗，这样一个人还没成亲就死在战场上，太可惜了。”

“真是太可惜！”马奇科附和道，他的脸突然罩上了一层阴云。

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和王妃却笑得很开心。别人都在大声赞扬兹贝什科的手劲。在那个时代，拥有一双强劲有力的铁手比拥有一切别的东西都更受人重视。因此，年轻姑娘们都冲丹露霞叫喊：“你该高兴呀！”她的确很高兴，尽管她不大明白，一块捏出了汁水的木头对她能有什么意义。兹贝什科已经把那个十字军骑士忘到了九霄云外，显得十分骄傲。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为了让他克制一点，便说道：

“别为你有点力气就神气活现，比你强的人多着呢。我虽没有亲眼见过，但家父却目睹过比这还难的事。事情就发生在罗马皇帝查理的宫廷里。我们的国王卡齐米日带领众多宫廷侍从前去访问，其中就有那位著名的大力士斯塔什科·乔韦克，他是省长的儿子。皇帝夸口说，他的侍从中有个捷克人，能拦腰抱住一头熊，就地扼死。他们举行了一次表演，捷克人接连扼死了两头熊。我们的国王很不服，他岂肯甘拜下风？就说：‘我的乔韦克决不会在他面前丢脸。’于是就让这两个人在三天之后决斗。来了许多贵夫人和骑士。过了三天，那捷克人和乔韦克就在城堡广场上决斗。比武持续的时间却不长，因为两人刚刚抱在一起，乔韦克就折断了捷克人的脊梁骨和他所有的肋骨，等他一松手，捷克人已经断了气。这场比武维护了国王的崇高荣誉[7]，他从此也得了个‘折断骨头’的诨名。有一次，他在钟楼里独自举起了一座大钟。曾经有二十个市民一齐去搬过，但那钟连地方都没挪动[8]。”

“他多大岁数？”兹贝什科问。

“他很年轻。”

这时，波伐瓦的坐骑走在王妃右侧，他便俯身贴近王妃的耳朵，把兹贝什科冒险的严重后果如实告诉了王妃，并请求王妃说，一旦他站出来为兹贝什科讲情，希望能得到她的有力支持。王妃喜欢兹贝什科，听到这个消息也很不安。

“克拉科夫的主教会乐意见我，”波伐瓦说，“我要去求他，也要去求王后。说情的人越多，对小青年就越有利……”

“只要王后能出面庇护，他连一根头发也不会掉。”安娜·丹露塔说，“因为国王尊敬她，由于她的虔诚和妆奁，尤其是现在，她再也不会为不孕而蒙羞。再者，国王钟爱的妹妹杰莫维托娃王妃[9]不是也在克拉科夫吗？您一定要去找她。我当然会竭尽所能，但她是嫡亲妹妹，而我是叔伯姊妹。”

“国王也爱您，仁慈的殿下。”

“唉，不一样。”王妃轻轻叹了口气说，“如果说送我的是金链上的一环，那么送她的则是一整条金链子；送我狐皮，送她的则是貂皮。所有的兄弟姊妹中，没有一个像亚历山德拉那样得到陛下的挚爱。没有一天她会从陛下那里空手而归……”

他们便这样边走边谈，不知不觉临近了克拉科夫。从蒂涅茨开始就很热闹的大路现在更是人欢马叫，热闹非凡。他们遇见许多带着仆役进城的贵族地主，有全身武装的，也有穿夏装、戴草帽的。有的骑马，有的跟妻子、女儿一起乘马车，都来观看期待已久的比武。有些地方，商人的大车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他们不能绕过克拉科夫而使城市损失许多税收。大车上装载着食盐、蜡、谷物、鱼、兽皮、麻和木材。一些出城的大车上满载着呢绒、布匹、一桶桶的啤酒和各色各样的城市商品。克拉科夫已经在望：皇家花园、贵族和市民的花园从四面八方环绕城市，花园后边是高墙和教堂的塔楼。他们越接近城市，车辆就越多，到了城门口，已挤得不能通行。

“伟大的城市！世界上恐怕找不到第二座这样的城市。”马奇科说。

“总是像个大集市。”一个吟游歌手说，“您许久没到这儿来过吧，阁下？”

“许久啦。就像是第一次见到。我们刚从一个荒蛮的地方来，对这座城市自然会感到惊奇。”

“大家都说，自雅盖沃王朝以来，克拉科夫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确实如此，打自立陶宛大公登上克拉科夫的宝座，广袤无垠的立陶宛和罗斯地区对克拉科夫的商业敞开了大门。因此，这座城市的人口、财富和建筑物都与日俱增——使之变成了世界上最著名的城市之一。

“十字军骑士团的一些城市也了不起。”一个肥胖的吟游歌手说。

“只要我们能夺取其中的一座，”马奇科说，“战利品就可观了！”

但波伐瓦却在想别的事：年轻的兹贝什科仅仅是因浮躁莽撞而犯下了过错，如今却像羊羔往狼嘴里钻。塔切夫的骑士虽说打仗时顽强、严酷，然而在他那赳赳武夫的胸膛里却有一颗真正的鸽子般的心。他比别人更清楚，等待这个罪犯的是什么结果，因此对他充满了怜恤。

“我再三斟酌，”他又对王妃说道，“究竟要不要把发生的事奏明国王陛下。如果那个十字军骑士不去控告，那就什么事也没有；可是，他若要去控告呢？那还是事前奏明为好。否则陛下会因毫无思想准备而勃然大怒……”

“十字军骑士想坑害一个人，是决不会放过的。”王妃说，“不过，我准备让那年轻人加入我们王府卫队。或许国王陛下对我们王府侍从的惩罚不会那么严厉。”

她说完这话后就招呼兹贝什科。他得知这番决定，立即跳下马，抱住她的双腿，欢欣雀跃地同意了做她的侍从。这并非为了自己的安全，而是为了能留在丹露霞身边。

这时，波伐瓦问马奇科：

“您打算住在哪里？”

“住客店。”

“现在任何客店都没有空房了。”

“那我们就去找一位熟悉的商人阿梅莱伊，他或许会让我们留宿……”

“我欢迎阁下到舍下做客。阁下的侄儿可以跟侍从们一起住在王宫里。不过，他最好离国王远一点。一个人在勃然大怒时要干的事，冷静下来就不会干了。不过这样一来，你们就不得不分开财物、车辆和仆役，而且需要分开一段时间。您知道，同我住在一起将会很舒适，而且安全。”

马奇科或许是因为波伐瓦如此关心他们叔侄的安全，心里有些不安，对他简直是感激涕零。于是他们进了城。看到身边神奇的景象，马奇科叔侄俩一时又把烦恼抛到了脑后。在立陶宛和边界上，他们只见过一些零星的城堡。维尔诺是他们在那边见过的唯一比较著名的城市，但却是个建筑简陋和遭到严重破坏的城市。目光所及到处是一片焦土和瓦砾堆。而这里许多商人的房屋也比那边大公的城堡壮观得多，诚然，这儿有许多房屋都是木结构，可是，它们那些墙壁和屋顶的豪华，那些镶在铅皮里的玻璃窗，就足以使人叹为观止了。夕阳的光辉从窗玻璃上反射出来，不禁使人以为房子着了火。靠近市场[10]的几条街道上却到处是用红砖或者干脆是用条石建筑的府第：高大雄伟，都带有附属建筑物，墙壁上都嵌有交错的黑色条纹。这些房屋像兵士排队似的一幢挨着一幢并排而立，有的很宽阔，有的窄得不足五米，但都有高高的尖顶，都带有拱形的回廊，而且大门上方都有主耶稣受难的标记或是至尊圣母玛利亚的画像。有几条街上，看到的是两排房屋，中间隔着全是用石头铺砌的道路，道路上方是一片蔚蓝的天。放眼望去，两边尽是店铺接着店铺，都摆满了上等的、多半是新奇的货物，甚至是完全不认识的外国货。看惯了战争景象和缴获的战利品的马奇科，望着这些货物，眼里不免流露出一点贪婪的神色。但这叔侄二人一看到那许多公共建筑物更是诧为奇迹：市场上的圣马利亚大教堂、绒布商厦[11]、设有大酒窖用以出售希维德什啤酒的市政厅，还有别的许多教堂、呢绒仓库、专供外国商人使用的巨大的Mercatorium[12]；有一座建筑物，里面摆着公用秤，再过去便是许多理发馆、浴室、铜器作坊、蜡作坊、金属作坊、银器作坊、酒坊，在所谓的schrotamtu[13]附近啤酒桶堆积如山——总之，这里的繁华和财富，是一个不熟悉大城市生活的人，甚至一座富裕小城的主人，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

波伐瓦把马奇科和兹贝什科领到自己在圣安娜街的府第，吩咐给他们一个大房间，又把他们向自己的几个执戟郎作了介绍，随后他就进宫去了，回来吃晚饭时已经是深夜。跟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他的几个朋友，大家一起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有酒有肉的丰盛的晚餐，只有主人似乎是心事重重。等到客人们都告辞回家去了，他就对马奇科说：

“我跟一位博览群书又精通法律的神甫谈过了，他说凌辱一位使者是犯了砍头之罪。因此，你们只有去祈求上帝，让那个十字军骑士别去告状……”

两位骑士尽管在晚餐时高兴得有些过分，听了这话后，去睡觉时心情就不那么轻松了。马奇科甚至不能成眠。他们躺下后不久，他就对侄子说：

“兹贝什科？”

“什么？”

“我反复斟酌了各种情况，认为，他们还是会砍掉你的脑袋。”

“您这么想？”兹贝什科瞌睡蒙眬地问了一句。

然后，他一翻身脸冲墙壁，就香香地睡着了。因为这一路他实在太累了。

[1] 按基督教的说法，“道”即“圣子”在未降世前与上帝同在，与上帝同一，万物是借着他造的。他通过童贞女马利亚降生而得肉身成人，就是耶稣基督。即上帝的道化成的肉身。《新约·约翰福音》第一章里这句话常是用来表示惊叹的。

[2] 波兰古代的长度单位。各个时期的算法不同，例如14世纪时一斯塔耶约等于一千零六十七米。

[3] 又叫“天主经”。据《马太福音》称，这是当年耶稣教导门徒如何祷告而作的示范，所以称为“主祷文”。它是教会内使用最广的一段经文。

[4] 大胆的腓力普二世（1342—1404）自1363年起统治勃艮第公国。曾做过法兰西摄政王。

[5] 阿登高地在比利时东南、卢森堡北部和法国东北部，是一战略要地。

[6] 作者原注：这是历史事实。

[7] 作者原注：这是历史事实。

[8] 作者原注：这是历史事实。

[9] 指杰莫维特四世（1356—1426）的妻子亚历山德拉。杰莫维特是马佐夫舍的王公之一。

[10] 中世纪时在波兰城市的中心设有市场，定期举行集市。市政厅一般就位于市场旁边。

[11] 指专门出售各种呢绒布匹的大商场。

[12] 商场。

[13] 物价检查所，这是一种市政机关，负责监督物价，同时负责转运饮料桶，因此附近的啤酒桶堆积如山。

5

第二天清晨，博格丹涅茨的两位骑士跟波伐瓦一起到大教堂望弥撒。他们既是来作祷告，也是为了见见宫廷的人和到王宫来的客人。波伐瓦一路遇见许多熟人，其中不乏闻名遐迩的骑士。兹贝什科倾慕地看着他们，暗自许下一个心愿：如果他能从利希滕施泰因事件里安然脱身，一定要努力做到在英勇和一切美德方面与他们并驾齐驱。这些骑士中有个名叫托波尔奇克的，是克拉科夫都督的亲戚，他向大家宣布了一条新闻，说国王陛下派到罗马邀请教皇卜尼法九世前来克拉科夫参加命名洗礼的人，经院哲学家沃伊切赫·雅斯特任比茨已经回来了。卜尼法接受了邀请，虽然尚不知他本人能否亲自光临，但他已授权使者代表他做那个行将降生的孩子的教父，同时请他给孩子取名卜尼法或卜尼法齐亚[1]。仅此举便足以证明，教皇对国王和王后恩宠有加。

大家还谈到，匈牙利国王齐格蒙特[2]即将光临，估计他一定会来。因为齐格蒙特经常到克拉科夫来，无论邀请与否，他总有机会前来访问、参加宴会和比武。他非常喜欢这类场合，因为他，作为一个统治者、一位歌唱家和一名头等骑士，渴望在世界上扬名。波伐瓦，加尔布夫的扎维沙，奥莱希尼查的陀布科、纳尚和其他同等水平的骑士，都诙谐地回忆说，齐格蒙特前几次来访时，瓦迪斯瓦夫国王郡曾私下吩咐他们：在比武时攻击别太猛，要爱惜“这位匈牙利客人”；因为他的虚荣心举世闻名，如果给打败了，准会大哭一场。但是，骑士们最感兴趣的，仍是维托尔德的事。他们津津乐道的是那只用纯银铸成的豪华的摇篮，这是立陶宛的僧俗贵胄们从维托尔德王公和安娜王妃那里带来的贺礼。如同一向在举行祈祷仪式之前那样，人们三五成群地相互报告各种新闻。在一群人中，马奇科听完银摇篮的故事之后开了腔，他描述了贺礼的精美、华丽和贵重，但他谈得更多的则是维托尔德打算对鞑靼人进行的规模浩大的征伐，因为关于这件事大家向他提出了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这次远征几乎已经准备就绪，因为一支庞大的队伍已向罗斯东部开去了；一旦成功，雅盖沃国王的权力就要扩展到几乎半个世界，直达陌生的亚洲深部，到波斯边界和咸海海岸。马奇科先前一直待在维托尔德身边，洞察他的意图，才能讲得如此详细，如此娓娓动听，以致在弥撒钟声敲响之前，在大教堂的台阶前面，一大圈好奇的人已把他团团围住。“问题在于，”他说，“这简直是一场十字军的远征。维托尔德本人虽被封为大公，其实是受命于雅盖沃统治立陶宛，他不过是位总督，因此，功劳将归于国王。一旦联军举着十字架到达那些除非是为了亵渎，从不提起救世主的名字的地方，到达那些无论是波兰还是立陶宛都从未涉足过的遥远国度。那时，将给新受洗的立陶宛和强大的波兰带来何等的荣耀呀！一旦波兰和立陶宛军队将被放逐的托赫塔梅什重新扶上他失去的卡普苏卡斯的王位，他将承认自己是迪斯瓦夫国王的“儿子”，而且他已经许诺，届时要率领整个金帐汗国向圣十字架鞠躬。

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倾听马奇科的述说，但许多人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知维托尔德为帮助什么人，反对什么人而去进行征战——因此有人问：

“请讲清楚点儿，跟谁打仗？”

“跟谁？跟跛子帖木尔[3]！”马奇科回答。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诚然，西方的骑士们对金帐汗国、蓝帐汗国、亚速汗国和其他名目繁多的汗国也均有所闻，但是，鞑靼问题和各个汗国之间的内战他们都不甚了了。然而，在当时的欧洲，恐怕找不到一个不曾听说过可怕的跛子帖木尔，即塔梅尔兰的人，听到这个名字，就像古代听到阿提拉[4]的名字时一样恐怖。须知这帖木尔是“世界的君主”，是“世世代代的君主”，是二十七个被征服的国家的统治者，是莫斯科罗斯的统治者，是西伯利亚，直至印度、巴格达、伊斯法罕[5]、阿莱普[6]和大马士革的统治者——他的阴影穿过阿拉伯沙漠落到埃及，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笼罩着希腊帝国。他是毁灭人种的魔王，是用人头骨建立金字塔的妖怪；他是一切战役的胜利者，是不可战胜的“灵魂与肉体的主宰”。

托赫塔梅什被这位帖木尔扶上了金帐汗国和蓝帐汗国国王的宝座，并且自称是他的“儿子”。然而，一旦“儿子”的统治从咸海扩展到了克里米亚，国土超过欧洲的其余部分，便想当个独立的统治者——于是，可怕的“父亲”便用“一个手指头”剥夺了他的王位，他逃到立陶宛统治者门下，向他请求援助。维托尔德正是打算让他重登宝座，但要办到这一点，首先就得跟那统治世界的跛子较量一番。

他的名字给听众造成了很强烈的印象。沉默了片刻之后，一位最年长的骑士雅格沃韦的沃伊切赫说：

“跟这样的人打仗可非同小可。”

“打仗的理由却是微不足道。”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审慎地说，“在那远在天边的地方，由托赫塔梅什还是由什么库特乌克去统治魔鬼的子孙，跟我们有何相干？”

“托赫塔梅什会皈依基督教。”马奇科回答。

“皈依也好，不皈依也好，能去相信那些不信奉基督的家伙吗？”

“但是，为了基督的名义，值得去牺牲。”波伐瓦说。

“也为了骑士的荣誉。”都督的亲戚，托波尔奇克补充说，“我们这号人中间，肯定有人会去。梅尔什滕的斯佩特科家有娇妻，可他已经投到了维托尔德大公的麾下。”

“这一点也不奇怪，”雅希科·纳尚插嘴说，“无论谁犯了多深重的罪孽，只要是去参加这样一场战争，罪孽就能得到赦免，灵魂就能得到拯救。”

“而且会流芳百世。”塔切夫的波伐瓦接茬儿说，“要打就打，跟一个非同小可的人打一仗更值得。帖木尔征服了全世界，统治着二十七个王国。如果我们把他歼灭了，这对于我们的国家该是何等的光荣。”

“怎么歼灭不了？”托波尔奇克说，“哪怕他拥有一百个王国。让别人去怕他吧，我们可不怕！您说的话令人信服！只要能召集一万名优秀的长矛兵，我们就能打遍天下。”

“如果不是我们，又有哪个国家能打败那个跛子？”

骑士们就这么议论着，而兹贝什科心里却觉得奇怪，此前他为何从没产生过跟维托尔德到荒凉的大草原去的想法……在维尔诺的时候，他只想到观光克拉科夫和王宫，参加骑士比武，可现在想的却是，在这儿可能被送上法庭而蒙受耻辱；而在那儿，即使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起码也能得到光荣的一死……

但是百岁老人雅格沃韦的沃伊切赫——虽说老得连脖子都已是颤巍巍的，他的见解也与年岁相当——他的一席话给跃跃欲试的骑士们泼了一瓢凉水。

“愚蠢啦！”他说，“难道你们中间谁也不曾听说过基督训迪王后的事吗？既然救世主本人对她信赖到不拘常礼的地步，那么三位一体的第三身，圣灵又怎能不对她倍加恩宠呢？正因为如此，她看得见未来的事，好像就在她眼前，她说……”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只是脑袋在一个劲儿地打颤，然后他又说：

“我忘记了她预言过的话，不过，我马上会想起来的。”

他开始冥思苦索，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等待，因为当时普遍认为，王后能预见未来的事件。

“啊哈！”他终于说，“我记起来了！王后说，如果这里的骑士都跑到维托尔德大公那里去打跛子，多神教的势力兴许会被摧毁。但不能这样做，因为信奉基督教的君主们不老实。需要有人守卫边界，提防捷克人和匈牙利人，也要提防骑士团的攻击，因为谁也不可信赖。如果只有少量的波兰人跟维托尔德去打仗，那么跛子帖木尔或是他的那些地方官员就会把维托尔德打败。因为他们统率的士兵多得数不胜数……”

“可如今是和平时期，”托波尔奇克说，“而且骑士团本身似乎也会给维托尔德一些援助。十字军骑士不得不这样做，哪怕只是为了装装门面，向圣父表白他们是准备跟多神教斗的。宫廷侍从们都说，库诺·利希滕施泰因前来不完全是为了参加洗礼，而且也是为了同国王商议……”

“瞧，他来了！”马奇科吃惊地叫道。

“不错！”波伐瓦回头瞥了一眼，说，“天啊，果然是他！他在修道院长那里待的时间好短！准是天黑前就离开了蒂涅茨。”

“看来他很匆忙。”马奇科忧郁地应了一声。

这时，库诺·利希滕施泰因从他们附近走了过去。马奇科根据他斗篷上缝的十字认出了他，而他既没认出马奇科，也没认出兹贝什科，因为他先前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戴着头盔，从头盔下面，即使把护脸甲翻了上去，也只能看到骑士面孔的很小一部分。他走过时，冲塔切夫的波伐瓦和托波尔奇克点了点头，随后就带着自己的执戟郎们登上了大教堂的台阶。但见他步履庄重，威风凛凛。

蓦地，钟声响了，惊动了一群群在大教堂塔楼上搭窝的寒鸦和鸽子，同时也表明，弥撒就要开始了。马奇科和兹贝什科随同别人一起进入大教堂，想到利希滕施泰因这么快就赶来了，心中不免有些不安。但年老的骑士不安的成分更多一些，因为那年轻人的注意力完全被宫廷的人们吸引去了。兹贝什科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教堂和如此超凡越圣、气概不凡的人群。他的周围都是遐迩闻名的王国栋梁。当年出于深谋远虑，促成了立陶宛大公同年轻美貌、温柔敦厚的波兰女王的婚姻的文臣武将，很多已经过世，也有一些还健在，他们受到人们特别的尊重。这年轻的骑士对克拉科夫都督——滕琴的雅希科的光辉仪表怎么看也看不够，这副威仪把严峻、庄重和诚实、正派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了；他也怀着钦佩和赞赏之情，看着其他一些大臣智慧而安详的面孔，看着那些骑士的英姿勃勃的威武的脸庞，他们的头发在前额都齐眉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头的左右两侧和后部都垂着长长的鬈发。有些人头上戴着发网，另一些人则只是束着带子，使头发不致蓬乱。那些外国宾客——罗马皇帝的使者、捷克使者、匈牙利使者、奥地利使者以及他们的随从们，看着如此华美的服饰都很惊诧。留在国王身边的那些立陶宛的王公、显贵，尽管是在炎热的夏日，仍穿着贵重的皮袄以示豪华；俄罗斯的王公们穿着又宽又挺的长袍，在金碧辉煌的教堂墙壁的背景上，看上去他们就像一幅幅拜占庭的画。兹贝什科怀着最大的好奇心期待着国王和王后的驾临，他尽量向有座位的方向挤，在一排排座位的外边，在祭坛附近，看得见两只红丝绒垫子，那是国王和王后祈祷时下跪用的。没过多久，国王便先从圣器室的门里走了出来，尚未来到祭坛跟前就能看得很清楚。他一头乌黑蓬松的长发，额上已显得有点儿稀疏，两侧都梳到耳后，脸庞黝黑、端正，修得很干净，鹰钩鼻显得略微过尖一点，嘴角上有些皱纹，一对黑眼睛不大，但光彩熠熠。他用这双眼睛向四周扫射了一下，似乎是想把教堂里所有的人挨个儿数一遍。他面部的表情和善而又带点儿谨慎的韵味，就像那种交了好运、登上了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地位的人，时刻都在考虑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否与尊严的身份相称，担心会不会招致非议。他的面部表情和动作却也因此而带有那么一点儿焦躁。不难想象，他会突如其来勃然大怒。他依然是那个当年对十字军骑士团的狡诈行为按捺不住无名怒火，对他们的使者大发雷霆的王公，他曾冲他吼叫：“你拿着一张羊皮纸到我这儿来，而我却要举着长矛到你们那里去！”

此时此刻，他那暴烈的天性却被伟大而真诚的虔敬心制服了。在教堂里他不仅为皈依不久的立陶宛王公们，而且也为世世代代信奉上帝的波兰人树立了榜样。他为了在肉体上做到进一步的苦修，往往撤去丝绒垫子，跪在赤裸裸的石板地上；也往往高举双手，一直举到它们疲惫不堪自动垂下。他每天至少要望三次弥撒，每次都极为虔诚。每当神甫揭开圣杯盖子和响起举圣饼的铃声，他心中便充满了激动、兴奋、喜悦和敬畏。望过弥撒，他走出教堂时总仿佛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显得既平静又和蔼；宫廷侍从们都知道，这是去求他宽恕或向他乞求赏赐的最好时刻。

雅德薇嘉王后从圣器室门口走了出来。离长排坐椅较近的骑士们一见到她便立刻跪下，虽说弥撒尚未开始，他们却都愿意向她致敬。兹贝什科也跪下了，因为在这一群人中谁也不怀疑自己是面对一位圣徒，她的画像终有一天会装点各个教堂的祭坛。尤其是几年以来，雅德薇嘉严格的苦修生活，使人们对她除了对王后的尊敬之外，又加上了一层几乎是宗教的尊敬。在权贵和百姓中间都在纷纷传说王后会显示奇迹。都说，她用手摸摸就能治好疾病，说四肢瘫痪的人穿上王后的旧衣裳就能活动。可信的目击者保证，说他们亲耳听见过基督从祭坛上对她讲话。外国的君主们都行跪礼向她致敬，就是桀骜不驯的十字军骑士团也尊敬她，不敢冒犯她。教皇卜尼法九世称她为教会至圣至贤的女儿。全世界都注视着她的功绩，记得这位安茹家族[7]和波兰皮亚斯特[8]的后代、强大的路易[9]的女儿、最光辉的宫廷里培养出的公主，也是人世间最美的姑娘，舍弃了幸福，舍弃了自己的初恋[10]，作为波兰女王嫁给了“未开化的”立陶宛王公，为的是跟他一道促使欧洲最后的一个信奉多神教的国家皈依基督教[11]。全部德意志人的力量、骑士团的威力、血流成河的十字军征战都未能办到的事，她一句话就办到了。使徒传教的荣光从来没有照耀过比她更年轻、更姣丽的前额，使徒传教从来没有跟如此的自我牺牲结合在一起过，女子的妩媚从未放射过如此天使般善良的光辉，也从未蕴涵过如此沉静的忧伤。

因此，吟游歌手们在所有的欧洲宫廷歌颂她，最偏远的国家的骑士们都到克拉科夫来，为了一睹波兰王后的风采；她本国的人民像爱护自己的眼珠一样爱护她，而她跟雅盖沃的结合也为她的人民增添了威力和光荣。只有一个极大的隐忧笼罩在她和人民的心头，那就是许多年来上帝没有赐给自己的宠儿后嗣。

现在这种隐忧终于也消散了。王后向上帝祈求到赐嗣的喜讯像闪电般从波罗的海传到黑海，传到喀尔巴阡山脉，使这个堂堂大国的各族人民都眉开眼笑。除了十字军骑士的都城，所有的外国宫廷听到这个喜讯也都欢欣鼓舞。在罗马唱起了Te Deum[12]。在波兰各省人们都坚定地认为，凡是“圣后”向上帝祈求的事，都能实现。

于是大家都来向她恳求，请她为他们祈求健康；各省、各县都派人来，请她根据他们的需要，或是求雨，或是祈求蜜蜂多采蜜、湖里鱼儿肥、森林鸟兽多。那些边境城堡或小镇上的凶恶骑士，按照从德意志人那里承继的习俗，不是从小抢劫，就是互相残杀，但是受到她的警告后，都把剑插回了剑鞘，不取赎金就释放了人质，归还抢来的畜群，彼此握手言和。那些命乖运蹇的人，那些贫苦无告的人，都拥塞在克拉科夫王宫的大门口。她那纯洁的灵魂深入到每个人的心中，缓解了奴隶的痛苦、贵族老爷的傲慢、法官的严酷，宛如幸福的朝霞，正义与安宁的天使，出现在全国上空。

大家都在急切地等待王后分娩的那一天。

骑士们注视着王后的身段，想推断出将来继承王位的太子或公主还得多久才能降生。克拉科夫主教韦什也是国内医道最高、同时享誉国外的医生，他尚未宣布王后即将临盆的消息，但由于当时的习俗是尽早举行庆祝活动，并且往往会持续数周，因此准备工作已是如火如荼。王后的身段虽说略微向前凸出，但仍保持了往日的娟秀。她的衣着极为简朴。昔日，她生长在豪华的宫廷，而且比同辈的所有公主都娆媚迷人，她喜欢绫罗绸缎、金链、珍珠、黄金手镯、宝石戒指，喜欢把自己打扮得环佩璆然，翠凤明珰，华容绝世；可如今——甚至好几年来，她只是穿一身修女的服装，而且遮掩了面孔，担心人家赞扬她的美貌会激起她对世俗浮华的向往。雅盖沃得知她怀孕以后，欣喜非凡，敕命用锦缎、维松布[13]和珠玉、钻石装饰她的寝宫，都被她婉言谢绝。她舍弃了豪华、奢侈，认为临盆的时刻往往也是死亡的时刻，因此不应在珠光宝气之中，而应在沉静的笃信、恭顺的气氛里接受上帝的恩赐。

她的黄金、珠宝都用在振兴克拉科夫大学[14]或是供给新受洗的立陶宛青年到国外的大学去深造上。

自从做母亲的希望成了确凿的事实，王后也只在这一点上同意改变修女的外表：即不再遮掩面孔。认为再保持悔罪者的装束就不相宜。

此刻，每一双眼睛都饱含挚爱之情望着她的姣丽面容，无须任何金玉珠翠来点缀，仍是光彩照人。王后从圣器门口款款走向祭坛，抬眼仰望上方，一只手上拿着祈祷书，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串念珠。兹贝什科一见到她那百合花似的脸颊，她那双湛蓝的眼睛，一见到她那安详、敦厚、慈善一如天使的容貌，他的心便开始狂跳起来。他知道，遵照上帝的旨意，他理应热爱国王，热爱王后；他也按照自己的方式表示过自己的爱。然而此时此刻，突然激荡着他那颗心的伟大的爱，并非出于一种理当如此的礼数，而是从内心自动爆发出来的，像一团火焰，伴随着它的是一种崇敬、恭顺和奉献的愿望。禀性刚烈的年轻骑士兹贝什科立刻想到，要以某种方式表现出一个热忱骑士的爱和忠诚，要为她去建功立业，要奔向某个地方，要去征服某个人，要为她抛头颅、洒热血而在所不辞。“我大概得去投奔维托尔德王爷，”他思忖道，“既然在这儿找不到仗打，我又如何为神圣的王后陛下服务呢？”他甚至想不到，除了用剑、长矛或是斧子之外，还能以别的方式为她服务。他准备单人独骑去攻打跛子帖木尔的整个霸业。他想弥撒之后立刻跨上战马，去干一番事业。什么事业？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必须立刻去干。他的双手在燃烧，他的整个灵魂都在燃烧……

他又把自己面临的危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甚至暂时忘记了丹露霞，当教堂里骤然传来的童声合唱使他想起她的时候，他感到“这是不可相提并论的”。他曾明誓要对丹露霞忠诚，要为她杀死三个德意志人。他信守自己的誓言。然而，须知王后是在一切女人之上的。当他一想到自己该为王后杀死多少敌人时，眼前立刻浮现出成堆的盔甲、鸵鸟毛、孔雀翎。他还觉得，照自己的愿望，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眼望着王后，而在激情澎湃的心中却在思忖，如何用祈祷来对她表示崇敬，因为他认为，为王后马马虎虎祈祷是不行的。他会念：pater noster，gui es in coelis，sancti ficetur nomen tuum[15]，这是在维尔诺时由一个方济各会修士教他的。或许是修士本人就知道这么多，或许是兹贝什科学过后忘记了，总之，他背不出《我们在天之父》的全文。此刻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它们在他心中的意思是：“请赐给我们敬爱的王后健康、长寿和幸福；对她的关心要超过对其他任何人的关心。”整个教堂里没有比这更真诚的祷告了。因为念这主祷文的人本身的生命正处于千钧一发之中。

弥撒结束后，兹贝什科就想，假如他有幸觐见王后，扑倒在地面前，去吻她的双脚，以后无论把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但是，第一遍弥撒后接着是第二遍，然后又是第三遍，再后王后就回后宫去了。她通常直到正午都不进任何饮食，而且有意回避欢乐的早宴，其时总有小丑和魔术师出场表演，娱悦国王和宾客。德乌戈拉斯那位年高的骑士来到兹贝什科跟前，叫他去见王妃。

“你作为我的王府侍从，早宴时来侍候我和丹露霞吧。”王妃说，“说不定你碰巧讲出什么轻松逗笑的话，或是做出个什么滑稽动作让国王高兴，你就能博得陛下的欢心。即使那个十字军骑士认出你，但见到你在御宴上侍候我，兴许就不会去控告了。”

兹贝什科亲吻过王妃的手后，就抬头望着丹露霞，虽说他对宫廷的习俗不如对战争和搏斗熟悉，但显然还明白，一大早见到自己的心上人时应该怎么做才合乎骑士风习；于是他后退一步，装出惊讶的神情，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叫道：

“凭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

丹露霞抬起一双蔚蓝色的漂亮眼睛，望着他，问道：

“兹贝什科，你为什么划十字，弥撒不是望过了吗？”

“因为这一夜，美丽的姑娘变得更加妩媚了，我觉得是个奇迹！”

但是，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作为一个旧派人士，不喜欢这种新派的外国骑士习俗，但见他耸了耸肩膀，说道：

“你干吗跟她谈什么美不美的！白浪费时间！她不过是刚从地里冒出来的小地精[16]罢了。”

兹贝什科听了这话，死劲儿盯着他：

“请您管住自己的嘴巴，别叫她小地精。”他说，脸也气得发白。“您瞧，您若不是这么大把年纪，我就要叫人在王宫后面平整出一块场地，跟您斗个你死我活！……”

“住嘴，你这黄口小儿！就是今天，我也斗得过你！”

“别吵！”王妃说，“不想想自己的脑袋，还在这里跟人争吵！我倒宁可给丹露霞找个稳重点儿的骑士。你要想闹事，去找个别的地方，悉听尊便，这儿不需要闹事的人……”

王妃的一席话把兹贝什科说得面红耳赤，只好连声向她道歉。但他心里却在想，要是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有个成年儿子，他迟早要向他挑战，无论是徒步，还是骑马决斗，对“小地精”的说法决不能听之任之。不过，此刻置身于王宫，他还得装成一只鸵鸟，不向任何人挑战，除非涉及骑士的荣誉……

号角齐鸣，宣布早宴已备好，王妃牵着丹露霞的手一起向内宫走去。许多世俗大臣和骑士都站在那里恭候她的光临。杰莫维托娃王妃已经早到了，她作为国王的亲妹妹坐上了首席。不一会儿，大厅里便挤满了外国贵宾以及受到邀请的本国大臣和骑士。国王在桌子的另一端就座，他两侧是克拉科夫主教和沃伊切赫·雅斯特比茨，虽说后者的职位低于许多戴法冠的高级僧侣，但由于是教皇的使者，因而坐在国王的右首。接着便是两位王妃入座。在安娜·丹露塔的下首，前格涅兹诺大主教杨[17]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宽椅子上。他是出身于西里西亚皮亚斯特家族的一位王公，奥波莱王公博莱克三世之后。兹贝什科在维托尔德的王府就听说过他的大名，此时站在王妃和丹露霞背后，立刻就凭那一头浓发认出了他。他那鬈曲的头发使整个脑袋酷似一把教堂里洒圣水的刷子。在波兰王公们的府第里就给他取了个“洒圣水刷子”的绰号，甚至十字军骑士们也管他叫“洒水刷子”。此公以逍遥自得和沉湎酒色而闻名。他违反国王意愿获得格涅兹诺红衣主教的提名资格之后，就想用武力去夺取这个职位，为此他被褫夺了一切头衔，并且被放逐。于是他就跟十字军骑士团勾结，他们在滨海地区让他当上了贫穷的卡明斯克的主教。这时他才明白，与其受骑士团的气，还不如跟强大的国王和解，便去乞求国王宽恕，回到了国内，等待仁慈的国王让他去填补什么地方的空缺。当然，将来也许会如愿以偿，不过，目前也只能竭力用他那套插科打诨的本领去博得国王的欢心。但他对骑士团的旧情未了，即使目前在雅盖沃的王宫里，一边遭大臣和骑士们的白眼，一边还去讨好利希滕施泰因，乐滋滋地坐在他身旁。

事也凑巧，站在王妃椅子背后的兹贝什科离这位十字军骑士竟是如此之近，以致一伸手就能碰得着。他立刻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发痒，在痉挛，好在这都是下意识的，因为他正在极力克制自己火爆的性子，不让心里产生越礼之想。可他却禁不住时不时朝利希滕施泰因投去难耐的一瞥，望望他那已经谢了顶的脑袋，望望他的脖子、后背和肩膀，想估量一下一旦跟他在战争或决斗中相遇，对付这个人会不会很费劲。他觉得不会太费劲，因为这个十字军骑士的肩胛骨虽然在紧身的薄灰呢礼服下显得很壮实，但与波伐瓦、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和两位出色的苏利姆奇克相比，或者是与科基格沃维的克容以及许多正坐在御宴席上的其他骑士相比，他拥有的不过是副孱躯。

兹贝什科又看了看这些骑士，心中充满了崇敬和欣羡。然而，他的注意力主要还是集中在君主身上。但见国王举目四望，不时用手把头发掠到耳后，似乎因为菜肴还未上席，有些不耐烦了。他的目光也在兹贝什科身上停了片刻，这年轻骑士一时竟手足无措，想到国王定会对他大发雷霆，更是不寒而栗。他第一次真正想到了自已将要承担的责任和将要受到的惩罚，因为迄今他一直觉得那一切都很遥远，也没什么了不起，不值得去犯愁。

可是，德意志人竟然连想都想不到，那个在大路上狂妄地袭击了他的骑士就站在他附近。早宴开始了。送上了葡萄酒汤[18]——用鸡蛋、桂皮、麝香、石竹、生姜和番红花把它的味道调得那么浓，以至于整个大厅弥漫着馥郁的芳香。此时，宫廷小丑恰鲁舍克坐在门口的一张凳子上开始装夜莺唱歌，显然这歌声能娱悦龙颜。接着第二个小丑跟上菜的侍从一起绕桌行走，他在客人们身后稍作停留，模仿蜜蜂嗡嗡地叫，那叫声是如此逼真，有的客人竟放下汤匙，伸手去轰头顶的蜜蜂。别的客人见到这情景便纵声大笑。兹贝什科忙于侍候王妃和丹露霞，可轮到利希滕施泰因抬手拍自己的秃脑袋时，他又忘记了自己所处的危境，笑得前仰后合。站在他身旁的年轻立陶宛王公，斯摩棱斯克总督的公子雅蒙特也跟他一起哈哈大笑，不意撞上了送菜的，把盘子里的菜肴都碰了出来。

这十字军骑士终于发现自己上了当，连忙把手插进衣袋，同时转身对“洒水刷子”主教说了几句德语，后者立即翻译成了波兰语。

“尊贵的骑士爷让告诉你，”他转身对小丑说，“他要赏你两个斯科耶茨，不过你再别这么近嗡嗡叫，否则他不仅要轰开蜜蜂，还要杀死雄蜂……”

小丑收下了十字军骑士赏的两个斯科耶茨，还利用小丑们在宫廷享有的自由，回答说：

“陀布琴地区[19]盛产蜂蜜，因此落满了不劳不食的雄蜂。杀死它们吧，瓦迪斯瓦夫国王！”

“拿去，我给你一个格罗什[20]，奖励你说的这句俏皮话。”洒水刷子说，“不过，你得记住，如果爬绳断了，养蜂人就会摔断脖子[21]。落满陀布琴的那些马耳博克雄蜂都是有刺的，爬到它们的蜂房去采蜜很危险。”

“啊哈！”克拉科夫的持剑官[22]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嚷道，“可以把它们熏走！”

“用什么？”

“用火药。”

“或是用斧子砍掉蜂房！”彪形大汉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说。

兹贝什科以为，这些话等于预报战争，不禁心花怒放。库诺·利希滕施泰因也听懂了这些话。他在托伦和海鸟姆诺待过许久，学会了波兰语，只是出于傲慢才不用。但此刻他被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的话激怒了，他用那双灰眼睛紧盯住对方，说：

“我们走着瞧！”

“我们的先辈在普沃夫策[23]见过；我们在维尔诺城下也见过。”岑德拉姆说。

“pax vobiscum[24]！”洒水刷子喊道，“Pax！Pax！[25]若是库鲁夫的尼古拉让出库雅韦主教的位子，而仁慈的国王又允许我去接替的话，我定要作一次动听的布道，大讲特讲基督教国家之间的友爱，管叫你们心悦诚服地悔过。仇恨如果不是ignis[26]又是什么？而且是ignis infernalis[27]……如此可怕的火，水把它无可奈何，除非是用葡萄酒去浇灭。拿葡萄酒来！让我们放纵一下！就像已作古的主教，库罗兹文基的扎维沙常说的那样！”

“由放纵而入地狱，像魔鬼说的那样！”小丑恰鲁舍克补充了一句。

“但愿魔鬼把你抓了去！”

“要是魔鬼把你抓去，那才妙呢！还没见过魔鬼拿着洒圣水的刷子[28]。我想，要是那样的话，大家准得高兴死了。”

“我得先给你洒洒圣水。拿葡萄酒来！祝基督教徒们友爱相处！”

“真正的基督教徒们！”库诺·利希滕施泰因强调说。

“怎么？”克拉科夫主教韦什抬起头来喊道，“难道阁下不是置身于一个自古以来就信奉基督教的国家里？难道此地的教堂不是比马耳博克的教堂更古老？”

“不敢恭维。”十字军骑士回答。

涉及基督教问题时，国王特别容易被激怒。他觉得这个十字军骑士是在对他冷言相讥，立刻怒火中烧，面红耳赤，眼睛闪闪发亮。

“什么？”他瓮声瓮气地说，“难道说，我不是一个基督教国王？嗯？”

“王国自诩是个基督教国家，”十字军骑士冷冷地回答，“可是在这个国家里遵循的却是多神教的风习。”

听了这话，那些威严的骑士统统站了起来，他们中有：伏罗齐莫维策的马尔青——他的家族纹章是半羊，科雷特尼查的弗洛里安，沃齐内克的巴尔托什，科贝拉内的陀马拉特，塔切夫的波伐瓦，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塔尔戈维斯科的雅克萨，科基格沃维的克容，博博瓦的齐格蒙特，哈尔比莫维策的斯塔什科。他们都是叱咤风云、名震八方、在历次战役和比武中所向披靡的人物。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地喊道：

“欺人太甚！可恼！只为他是客人，不能向他挑战！”

被尊为“骑士表率”的著名骑士中最著名的骑士扎维沙·恰尔内·苏利姆奇克横眉怒目地对利希滕施泰因说道：

“我真看不透你，库诺。你身为骑士，怎么能侮辱一个光辉的国家？莫非是知道你作为使者不会因此受到任何惩罚？”

库诺面对威厉的目光处之泰然，他缓慢而含有深意地回答说：

“我们骑士团在来到普鲁士之前，在巴勒斯坦作过战，就是那里的撒拉逊人对使者也敬重三分，唯独你们不尊重使者，所以我把你们的风习称为多神教的。”

这番话激起了更强烈的举座哗然。桌子周围再次响起一片“可恼！可恼！”的叫喊声。直到满面怒容的国王按照立陶宛的习俗连连拍了几次巴掌，叫喊声才平息下来。这时，克拉科夫都督、滕琴的雅希科·托波尔站了起来，这位年高德劭的老人更以其职位的显赫而具有一股震慑的力量。他开口说道：

“高贵的利希滕施泰因骑士，假如您，作为一位使者受到了什么侮辱，请直言相告，我们对肇事者定会严惩不贷。”

“在其他任何的基督教国家，我都不会有此遭遇。”库诺说，“昨天，在去蒂涅茨的途中，贵方的一个骑士袭击了我，尽管他凭我斗篷上的十字不难看出我是什么人，可仍然企图杀害我。”

兹贝什科听了这些话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朝国王瞥了一眼，国王的面孔简直是令人胆寒。滕琴的雅希科大吃一惊，说：

“这可能么？”

“阁下不妨问问塔切夫的骑士，他是事件的见证人。”

所有的目光一齐转向了波伐瓦，他垂下眼睑，神情阴郁地站了一会儿，说：

“确有其事！……”

众骑士听后纷纷叫喊：“可耻！丢脸！但愿这种人脚下的土地开裂，将其吞没！”人们都把此事视为奇耻大辱，有的气得捶胸顿足，有的用手指转着银盘，不知所措。

“你为何没将他杀死？”国王怒吼道。

“因为他的头属于法庭。”波伐瓦回答。

“您把他关起来了吗？”滕琴的托波尔都督问。

“没有。因为他以骑士的荣誉宣过誓，说要主动投案。”

“他是不会投案的。”库诺讥讽地喊道，同时昂起了头。

这时，十字军骑士的背后响起了一个年轻、沉浊的声音：

“上帝作证，我决非贪生怕死之辈。是我干的。我是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

骑士们听了这话，都向不幸的兹贝什科冲去，但国王威严地摇了摇头制止了他们。接着，国王站起身来，眼中燃烧着烈焰，怒气冲天地发了话，那声音就像大车驶过石子路一样嘎嘎响：

“砍下他的脑袋！砍下他的脑袋！让十字军骑士带着他的人头到马耳博克送给大团长！”

随后他又冲站立在身边的年轻立陶宛王公，斯摩棱斯克总督的公子喊叫道：

“逮捕他，雅蒙特！”

被国王的盛怒吓呆了的雅蒙特把一双哆嗦的手放在兹贝什科的肩上，后者向他转过惨白的脸说：

“我不会逃跑……”

白发苍髯的克拉科夫都督、滕琴的托波尔举起一只手表示有话要说，等大家安静下来后，他说：

“仁慈的国王陛下！得让这位分团长信服，我们把一个袭击使者的人处以极刑并非由于陛下的盛怒，而是根据我们的法律。否则他就有理由认为：在这个王国里没有基督教的法律。我亲自来审判这个肇事者！”

最后这几个字他是用提高了的声调说出的，显然是为了表明一言既出，不可更改。他又对雅蒙特点了点头，说：

“把他关进塔楼。塔切夫的骑士，您将出庭作证。”

“我将说明这孩子的全部犯罪经过，我们之中任何一个成年人都是不会犯这样的过错的。”波伐瓦回答说，同时向利希滕施泰因投去阴沉的一瞥。

“说得对！”其他人立即附和道，“他还是个孩子！凭什么由于他的原因羞辱我们所有的人？”

出现了片刻的静场。人们对十字军骑士怒目而视。这时，雅蒙特把兹贝什科带到了王宫的院子里，交给了站在那里的弓箭侍卫。他年轻的心里充满了对囚徒的怜悯，他对德意志人天生的仇恨更加深了这种怜悯。但他作为一个立陶宛人，习惯于盲目服从大公的意志，而且他本人也被国王的盛怒吓得晕头转向，于是他一路好心地轻声劝说兹贝什科：

“你听我的话，上吊吧！最好是立即上吊。国王气成了这个样子，反正得砍掉你的脑袋。为什么不能让陛下高兴一点呢？上吊吧，朋友！我们那里就是这种习俗。”

兹贝什科由于羞愧，也由于恐惧，迷迷糊糊如堕五里雾中，开始他仿佛没听懂王公的话，后来总算弄明白了，惊诧得几乎迈不动步子。

“你说什么？”

“你自己去上吊！干吗叫别人审判你？让国王高兴吧！”雅蒙特又说了一遍。

“自己去上吊！”年轻的骑士喊叫道，“你也算是受过洗礼的，可你身上还留着一张多神教的皮。你甚至不明白，做这种事对于一个基督徒来说是一种罪孽。”

王公却耸了耸肩膀：

“又不是你自愿的。反正得砍掉你的脑袋。”

兹贝什科脑海里闪过一种想法：凭这番胡言乱语就该向这位小王爷挑战；骑马也好，徒步也好；用剑行，用斧子也行。但又想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去决斗，就抑制住了这个念头。于是忧郁地垂下了头，默默无言地被宫廷弓箭侍卫的头目带走了。

这期间，宴会大厅里大家的注意力已经改变了方向。丹露霞见到发生的事，一开始就吓得喘不过气来。她那漂亮的脸蛋儿变得煞白，眼睛瞪着溜圆，一动不动地望着国王，宛如教堂里的蜡像。当她听到她的兹贝什科要被人砍掉脑袋，看到别人把他带出大厅时，一种极度的悲痛立刻攫住了她的心；她的嘴唇和眉毛都在颤抖，无论是对国王的畏惧还是咬紧牙关，全都无济于事——她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哭声是那么响亮，那么悲切，使所有的人都转过脸来望着她，连国王本人也问：

“怎么回事？”

“仁慈的陛下！”安娜王妃叫道，“她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之女，那不幸的小骑士向她明过誓，要为她从头盔上拔下三簇孔雀翎。一见到这位分团长的头盔上插有孔雀翎，他就以为是上帝亲自给他送来的。他这样做并非出于恶意，陛下，而是由于太傻。求陛下对他大发慈悲，收回成命。我们跪下来恳求。”

她这么说着，就站起身来，拉着丹露霞的手，领着她奔向国王。国王见这情景就想往后退，但她们俩已跪倒在他面前，丹露霞用一双小手抱住了国王的双脚，喊道：

“饶恕兹贝什科，陛下，饶恕兹贝什科！”

由于激动，同时也由于畏惧，她把自己那金发闪亮的头埋在国王灰色长袍的褶皱里，同时亲吻着国王的膝盖，像树叶一样瑟瑟颤抖。安娜·杰莫维托娃王妃跪在另一边，合着双手眼巴巴地望着国王。国王的脸上露出很尴尬的神色。他虽然把坐椅稍许往后移了移，但并未强行推开丹露霞，只是挥动着两只手，像轰走苍蝇。

“别来纠缠我！”他高声说，“他犯了罪，使整个王国蒙羞！让他们砍掉他的脑袋！”

但是那双小手把他的双膝抱得越来越紧，叫喊的声音也越来越凄凉：

“饶恕兹贝什科！陛下，求您饶恕他吧！”

几个骑士也叫嚷起来：

“斯佩霍夫的尤兰德是赫赫有名的骑士，是德意志人闻之丧胆的人物！”

“再说，那个小伙子在维尔诺城下也立过战功。”波伐瓦补充说。

但是，国王仍想摆脱这些求情的困扰，尽管他本人也为丹露霞的哭求所动。

“别来纠缠我！他不是对我犯了罪，我无从宽恕他。骑士团的使者若能宽恕他，我也能宽恕。否则，他非上断头台不可。”

“饶恕他吧，库诺！”扎维沙·恰尔内·苏利姆奇克说，“大团长本人不会因此指责你的！”

“饶恕他吧，阁下！”两位王妃都喊道。

“饶恕他！饶恕他！”骑士们异口同声地喊叫。

库诺眯缝着眼睛，昂着头坐在一旁，似乎是在享受两位王妃和众多声震寰宇的骑士对他的恳求。转眼之间他改变了态度：低下了头，双手交叉在胸前，由傲慢变得谦恭，用温和的语调说：

“基督，我们的救世主，被钉在十字架上还宽恕了恶人，宽恕了自己的仇敌……”

“说这话的，是位正直的骑士！”韦什主教说。

“正直！正直！”

“……我又怎能不宽恕他呢？”库诺接着说，“难道说，我不是个基督教徒，也不是个修士？因此，我作为基督的仆人和修士，诚心诚意宽恕他！”

“光荣属于他！”塔切夫的波伐瓦喊道。

“光荣！”其他人都跟着喊。

“但是，”十字军骑士说，“我是以使者的身份出现在你们中间，我身上体现了整个骑士团的尊严，而骑士团正是基督的修会。因此，谁欺侮了作为使者的我，就是欺侮了骑士团，而谁冒犯了骑士团，就是冒犯了基督。对于这样的侮辱，我在上帝和世人面前是不能饶恕的。如果贵方的法律能宽恕这样的罪过，那就要让所有信奉基督教的君主都知道这件事。”

这番话后是一片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只听到这里那里有人把牙齿咬得咯吱响，有人竭力克制狂怒而发出的沉重的呼吸和丹露霞的抽噎声。

到晚上所有人的心都倾斜到兹贝什科一边了。还是那些早上只要国王一点头就准备把他送上断头台的骑士，如今都在绞尽脑汁以谋求如何来助他一臂之力了。两位王妃决定谒见王后，恳求她出面说服利希滕施泰因撤回控诉，或者，在必要的时候致函大团长，请他着令库诺放弃诉讼。这条路看来似乎很可行，因为雅德薇嘉王后受到世人超乎寻常的尊敬，如果大团长拒绝她的要求，势必为他自己招来教皇的愤怒和所有信奉基督教的君王的一致谴责。大团长拒绝的可能性也不大，因为康拉德·封·荣根是个四平八稳的人，比他的历届前任都温和得多。不幸的是，克拉科夫主教，同时也是王后的御医韦什严禁向她提及此事，连一个字也不准提。“她历来不爱听有关死刑的话，”他说，“即使是处决匪徒这种普通事，她听后也会耿耿于怀，更何况涉及一个年轻骑士的脑袋。固然年轻人有可能得到她的恩典，但这种伤心事会使她生一场重病，而对于整个王国，她的健康比十个骑士的头颅更重要。”这位主教还预先声明，如果有人胆敢不听他的话去烦扰王后陛下，他就要让国王对那个人不客气。此外，教会还要将那个人革出教门。

两位王妃被这声明吓唬住了，决定在王后面前闭口不提此事，而是去恳求国王，直到求得他对兹贝什科实行恩赦。整个朝廷和所有骑士都站在兹贝什科一边。塔切夫的波伐瓦声称，他将说出全部真相，他的证词将会对年轻人有利，他将把整个事件视为小孩子的鲁莽行为。而都督，滕琴的雅希科则公开宣告，如果十字军骑士坚持己见，那就必须按照严酷的法律办事。

骑士们心中对利希滕施泰因愈来愈愤恨，有人不仅是想，而且公开说：“他是使者，没法把他召到比武场上去，但他一旦回到马耳博克，上帝必得叫他不得善终。”这并不是无谓的威胁，因为，那些束腰带的骑士是不能信口开河，说话不算数的；谁许下了诺言，就必须去实现，否则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威风凛凛的波伐瓦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尤为激烈，因为他在塔切夫有个爱女与丹露霞同庚，所以丹露霞的眼泪点点滴滴都落在他的心头。

他当天就到地牢去看望兹贝什科，嘱咐他千万别失望，还向他讲述了两位王妃的求情和丹露霞为他痛哭……兹贝什科听说姑娘为他跪倒在国王脚边，感动得热泪纵横，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和思念，他用手背擦去泪水，说道：

“嗨！愿上帝保佑她，同时也允许我能尽快去为她作一次决战，无论是徒步还是骑马都行！我明誓许诺她的德意志人还太少！对这样的姑娘，应该是，我向她明誓许诺的德意志人数目与她今年的芳龄一致。只要我主耶稣将我从这塔楼拯救出去，我定要毫不吝啬地报答她！”他这么说着，同时抬起一双充满感激之情的眼睛，仰望上天……

“首先，你得向教堂许诺点什么，”塔切夫的骑士说，“如果你的许诺能称上帝的心，定会马上获得自由。第二，你听我说，你叔父找利希滕施泰因去了，我也要去找他。让你去向他道歉并不是一种耻辱，因为你有过错；再说，你也不是去向什么利希滕施泰因道歉，而是去向使者道歉。你准备去道歉吗？”

“既然像阁下这样的骑士对我说，这样做合适，我照办就是了！但是，如果他像在蒂涅茨来的路上那样要求我去向他乞求，我宁可让人砍掉脑袋。我的叔父还活着，等他的使命结束，叔叔会找他偿命……”

“且看他对马奇科怎么说。”波伐瓦回答。

当晚，马奇科果真去找那德意志人！但他接待的方式非常轻蔑：甚至不曾吩咐掌灯，两人就在黑暗中交谈。老年骑士从他那里回来时面色阴沉如夜，接着，他就去觐见国王。国王的怒气已经完全消了，接待时态度慈祥，马奇科刚对他下跪，国王立即吩咐免礼，问他有什么要求。

“仁慈的君主，”马奇科说，“对罪过必须惩罚，否则世界上就无法无天了。只是，我也有罪过，我非但没有去抑制这个小伙子天生的暴躁性子，甚至还去赞扬他。是我把他养育成这样的，而后又是战争把他自幼培育成这个样子。这是我的过错。仁爱的陛下，因为我不止一次地对他说：‘先去砍杀，然后再去看你杀的是谁。’在战争中两军对垒，非如此不行，但在宫廷也照此如法炮制，就糟了。可这个小家伙贵于赤金，家族中唯一的后代，我实在舍不得他……”

“他往我脸上抹黑，给王国带来了耻辱，”国王说，“为此还要我给他抹上蜂蜜不成？”

马奇科不吭声，他一想起兹贝什科，悲痛立即就把他的嗓子眼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更为激动的语调断断续续地说：

“我原不知道我是这么爱他……直到如今大祸临头的时候，我才清楚。我老了，而他是家族中最后的一人。没有他，也就不会有我们的家族了……仁爱的国王，君主，陛下，可怜可怜我们家族吧！”

说到这里，马奇科又双膝跪下，伸出他那双久经征战、瘦骨嶙峋的手，噙着眼泪说：

“我们保卫过维尔诺：上帝赐给了我们优厚的战利品。我将把它留给谁呢？既然十字军骑士要求惩罚，陛下，那就惩罚吧！但是，请允许我来承当，让我交出自己的项上人头吧。没有兹贝什科，我干吗还要活着！他年轻，让他回去赎回田地，生儿育女，遵循上帝的意旨传宗接代。十字军骑士不会过问砍掉的是谁的脑袋，只要有人给砍了头就是了。这样做也不辱没我们的家族。让一个人去送死是很痛苦的，但是想想也值得：让一个人去牺牲，总比毁灭一个家族好……”

他一边说，一边抱住了国王的双腿。国王眨巴着眼睛，这在他是受到了感动的标志，他终于说道：

“办不到，我不能降旨让一个受封的骑士平白无故地被砍头！办不到，办不到！”

“这样做也有失公正，”都督补充说，“法律要制裁的是有罪的人，它可不是一条龙，闭眼不看是在喝谁的血。请您想一想，如果令侄同意照您说的那样去做，恰是你们家族将蒙受耻辱，他和他的后代将会被人看不起……”

对此，马奇科回答说：

“他不会同意这样做的。不过，如果是在瞒着他的情况下这样做了，日后他定会为我复仇，正如我会为他复仇一样。”

“哎呀！”滕琴斯基[29]说：“还是到十字军骑士那里去下点工夫，让他撤诉吧……”

“我到他那里去过了。”

“怎么样？”国王伸长了脖子问，“他说了些什么？”

“他对我说：‘你们在蒂涅茨的路上就该向我乞求宽恕。那时你们不愿求饶，现在我也不愿……’”

“当时你们为何不愿意？”

“因为他要求我们下马，徒步去向他赔礼道歉。”

国王把头发掠到耳后，正想说什么，突然一个宫廷侍从进来通报，说利希滕施泰因骑士要求觐见国王。

雅盖沃听后看了看滕琴的雅希科，又看了看马奇科，吩咐他俩都留下，也许是指望就此机会利用自己身为国王的威望，调解一下这个争端。

十字军骑士走了进来，向国王鞠了一个躬，说道：

“仁慈的君主！我已把在贵国受到的侮辱写在这张状纸上了。”

“向他起诉吧。”国王回答，同时指了指滕琴的雅希科。

十字军骑士抬眼直视国王的面部，说：

“我既不懂贵国的法律，也不懂贵国的诉讼程序，我只知道，骑士团的使者只能向国王本人告状。”

出于明显的烦躁，雅盖沃的小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但他还是亲手接过状纸，递给了滕琴斯基。

都督把它展开，看了起来。但他越往下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显得忧郁和阴沉。

“阁下，”他终于说道，“您要求那小青年偿命，仿佛他对你们整个骑士团构成了威胁。难道你们，十字军骑士连小孩子都害怕吗？”

“我们，十字军骑士谁也不害怕。”分团长傲慢地回答说。

年高皓首的都督轻声补了一句：

“尤其是不害怕上帝。”

第二天，塔切夫的波伐瓦在都督的法庭上竭尽所能为兹贝什科开脱，把他的行为归之于年少无知和缺乏经验。但这只是徒劳，于事无补。他又从别的方面论证，说即使是个年长的人，一旦发誓要夺取三簇孔雀翎，并祈求过上帝助他实现誓言，而当他眼前又突然出现了这种孔雀翎时，同样也会认为这是上帝的安排。然而，此番论证也毫无效果。诚实的骑士无法否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如果不是他出面阻拦，兹贝什科的矛就会刺中十字军骑士的胸口。库诺令人将他当时穿的甲胄送到了法庭，这是那种外出访问、准备举行隆重的入城仪式时才穿的甲胄，看上去很单薄，很不结实，兹贝什科凭他超凡的臂力，无疑一下就能将其刺穿；如果不是波伐瓦，骑士团的使者早就命丧黄泉了。后来他们又问兹贝什科是否蓄意杀害十字军骑士。他并不想否认，“我老远就跟他打了招呼，”他说，“要他伸出矛来跟我决斗。不杀死他，怎能让我夺到他头盔上的孔雀翎呢？但是，如果他从远处就喊一声，说他是使者，我就会让他安然无恙了。”

拥挤在法庭上的骑士们听了这话都很满意，出于对这个年轻人的好感和同情，他们成群结队来到法庭旁听。这时他们中有些人叫嚷说：“对呀！他为什么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可是，都督的面孔仍然是阴沉而且严峻。他命令那些旁听的人安静，自己也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望着兹贝什科，问道：

“你能凭上帝的苦难发誓，说你当时没有看到斗篷也没有看到斗篷上的十字吗？”

“我不能！”兹贝什科回答。“假若没有看到十字，我定会以为是我们的骑士，又怎么会去袭击自己的骑士呢？”

“如果不是使者，或者是使团的随从，还能有什么别的十字军骑士会来到克拉科夫的近郊吗？”

对此，兹贝什科没有回答，因为无言以对。对众人而言，此案已经是一清二楚了。如果不是塔切夫的波伐瓦出面阻拦，此刻躺在法庭上的就不是使者的甲胄，而是被刺穿了胸膛的使者本人，从而也就给波兰民族留下了永久的耻辱——因此，甚至那些由衷地同情兹贝什科的人也明白，对他宽大处理是不可能的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都督就说出了下面一番话：

“固然，你在情急之中未能仔细想想你袭击的是什么人，而且，你这样做也并非出于恶意，我们的救世主会考虑到这一层的原因，对你从轻发落。但是，不幸的人，去求光辉圣母的庇护吧，因为法庭不能判你无罪……”

兹贝什科听了这些话，虽然都在意料之中，他的脸色还是有点发青，但他立刻把自己的长发往后一甩，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说道：

“这是天意！不可违抗！”

接着，他就把脸转向了马奇科，又朝利希滕施泰因瞥了一眼，仿佛是暗示他要记住这个人，马奇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并且记住了。利希滕施泰因也清楚这一瞥和这点头的含意，尽管在他的胸膛里跳动着的是一颗既勇猛又冷酷的心，此刻却禁不住从脚到头瑟瑟发抖。十字军骑士看到那位老战士的脸是如此可怕，如此凶恶，明白在他和那老骑士之间必有一场生死较量，明白自己即使想躲也躲不掉，想逃也逃不脱；一旦自己的使命结束，他就会来挑战、决斗，哪怕是在马耳博克，他也一定会找上门来交手。

这时候，都督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向懂拉丁语的书记口授对兹贝什科的判决书。而那些骑士却利用休庭的机会，三三两两来到十字军骑士身边，说道：

“但愿在最后审判日你会得到比较宽大的判决！你为让这年轻人流血而感到高兴吗？”

利希滕施泰因却只重视扎维沙的意见，因为此人由于自己的赫赫战功，由于对骑士法规的精通，由于自己对这法规身体力行、一丝不苟而广为人知。人们在遇到涉及骑士荣誉的最难处理的复杂问题时，往往会远道而来，向他求教。他的意见从来没有人敢于反驳，不仅是因为跟他争论没有获胜的希望，而且也因为人们把他看成了一面“荣誉的镜子”。从他嘴里说出的一句指摘或称赞的话，很快就会在波兰、匈牙利、捷克和德意志的骑士中传播开来，会让一个当事者声名狼藉或是令闻广誉。

因此，利希滕施泰因走到了他跟前，似乎要对自己的残酷无情和顽固不化作一番辩解：

“只有大团长本人以及骑士会[30]或许能够恩赦他，我不能……”他说。

“你们的大团长跟我们的法律毫不相干；在这儿能颁诏恩赦他的，是我们的国王，而不是你们的大团长。”扎维沙回答。

“而我，作为使者，不得不要求惩罚。”

“你首先是个骑士，其次才是使者，利希滕施泰因……”

“难道说，你认为我有辱骑士荣誉？”

“你熟悉我们的骑士经典，并且知道，作为一名骑士，应仿效两种动物：猛狮和羔羊。你在这个事件里仿效的是哪一种呢？”

“你无权审判我……”

“因为你问过，你是否有辱骑士荣誉，所以我才按自己的想法回答你。”

“你这种回答简直要把我噎死。”

“会把你噎死的是你自己的刻毒，而不是我的恶意。”

“但基督会顾念到我关心骑士团的尊严胜过关心自己的声誉。”

“基督会对我们所有的人作出公正的审判。”

都督和书记走了出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大家都知道，判决会对被告不利，法庭上笼罩着一片寂静。都督就座之后，拿起了带有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命令兹贝什科下跪。

书记用拉丁语宣读判决书。无论是兹贝什科，还是在场的众多骑士，都听不懂，然而大家都猜到了，这是一份死刑判决书。念完判决书后，兹贝什科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反复地说：“上帝，对我这个罪人开恩吧！”

然后，他站起身，扑到马奇科怀里，马奇科默默无言地吻他的头，吻他的眼睛。

这天傍晚，市场上号角齐鸣，宫廷承宣官轮流站在市场的四个角落上，向骑士、宾客和市民宣告：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由都督判处斩刑……

马奇科请求暂缓行刑，很容易就得到批准，因为当时人们对财富都有详尽的安排，往往给犯人充分的时间，以便同家人协商处理；同时也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向上帝忏悔。利希滕施泰因本人也不坚持早早执行判决，他明白，既然骑士团受到的侮辱已经得到抵偿，就不应把这位强大的君主彻底得罪。他被派到这里来，不仅是为了参加命名洗礼的盛典，也是为了谈判陀布琴地区的问题。但延缓行刑的最重要的原因仍是王后的健康。韦什主教甚至连听都不愿听一句有关在王后分娩之前对兹贝什科行刑的话，他很有理由地认为，这样的事是无法瞒过王后的，而她一旦得知定会悲痛，从而大大损害她的健康。这样一来，兹贝什科就有可能多活一两个月，用来安排后事，跟他的亲友诀别。

马奇科天天都去看望他，竭力安慰他。他俩伤心地谈到兹贝什科最终难免一死，尤其伤心地谈到他们家族将会断绝香火。

“别无他法，除非您讨个女人。”有一次，兹贝什科说。

“我宁可去找个什么远亲过继，”忧心忡忡的马奇科回答，“眼看别人要砍你的头，我哪有心情去想什么女人。即使我最后不得不去寻个人，那也得在向利希滕施泰因下过骑士挑战书、报过仇之后。你就别担心了！……”

“上帝会报答您！我至少还有这点儿慰藉！我早知道，您不会饶过他。可您怎样去报仇呢？”

“等他的使命一结束，无论是打仗还是和平我都要去找他报仇。明白吗？如果要打仗，我就在给他下的挑战书里提出，在大战开始之前，跟他一对一决斗。”

“在踩平的场地上决斗？”

“在踩平的场地上，骑马或者是徒步决斗，一定要斗出个死活来，决不要俘虏。如果维持和平局面，我就要到马耳博克去，用我的矛去敲城堡的大门，并且命令号手吹号，宣告我向他索命来了。他是逃不脱一死的！”

“肯定，他逃不脱。我知道，您能对付他！”

“对付他？……我可能对付不了扎维沙，也对付不了帕什科，甚至对付不了波伐瓦，但是，毫不吹牛，像他那号人，收拾两个也不费劲。叫那个狗娘养的十字军骑士瞧瞧厉害！难道那个弗里西安骑士不是比他强壮吗？可我是怎样给他当头一斧就劈开了头盔的呢？他把我的斧子挡在了哪儿？挡在了牙齿上！难道不是吗？”

兹贝什科舒心地吐了一口气，说：

“这样，就是死也轻松点了。”

叔侄俩又叹起气来。过后，老骑士激动地说：

“别操心，你的骸骨不会在最后审判时彼此寻来找去。我已叫人给你做了一口上好的橡木棺材，就是圣马利亚大教堂的神甫也睡不到更好的了。你不会作为一个小地产贵族死得默默无闻。不！到你临刑时，我决不允许他们给你穿上市井小民被砍头时穿的那种衣裳。我已经跟阿梅莱伊约定，由他提供最好的新衣料，漂亮得足以给国王挂皮袄。我不会舍不得花钱给你做弥撒；你别担心！”

兹贝什科听了感到很欣慰，于是把头低到了叔叔的手上，反复说：

“上帝会报答您！”

尽管有这些慰藉，有时他还是充满了对自由生活无边的眷念。有一次，马奇科来看望他，两人还没来得及寒暄上几句，他就望着墙上的窗格子问道：

“外面有什么新鲜事？”

“天气好极了，阳光明媚，一片暖融融。”

兹贝什科听了，双手托住后脑勺，仰头说道：

“嗨，伟大的上帝！能骑上匹快马，驰骋在辽阔的田野上，该有多好！让人年纪轻轻就死掉多可惜！太可惜了！”

“人都有一死，也有人死在马背上！”马奇科回答。

“噢！可他们在死前都能杀个痛快！……”

接着，他又详细打听那些在王宫见过的骑士们的情况：问到扎维沙、法鲁雷伊、塔切夫的波伐瓦，问到塔尔戈维斯科的利斯和所有其他的人；打听他们都在干什么，都有些什么娱乐，都在进行哪些高超的训练。马奇科便讲起了那些骑士的训练：清晨，如何身穿甲胄跳过马背，如何抖动缰绳纵马奔驰，如何用铅头的剑斧相互对打、切磋武艺；最后又讲到他们如何饮宴，唱什么歌。兹贝什科听得津津有味，心向神往，恨不得立刻飞到他们中间去。他一听说扎维沙在洗礼大典之后就要到匈牙利的什么地方去打土耳其人，忍不住喊叫道：

“叫他们放我跟他一起去！让我在打异教徒的战斗中牺牲！”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却发生了另外一件事。两位马佐夫舍的王妃一直在惦念着以自己的青春和容貌让她们着迷的兹贝什科。亚历山德拉·杰莫维托娃王妃想到致函大团长。诚然，大团长已经不能改变都督的判决，但他能向国王为年轻人讲情。雅盖沃若是主动恩赦兹贝什科，则有悖法理，因为罪名是图谋杀害使者；但是，如果大团长出面讲情，国王就会顺水推舟地颁诏恩赦了。于是两位王妃心中又点燃了新的希望之光。亚历山德拉王妃本人对善于交际的骑士团骑士有好感，因而也受到骑士团的特殊尊重。从马耳博克送给她的丰厚馈赠和信函源源不断，大团长在信中称她为“可敬的、虔诚的女施主和骑士团的特殊卫士”。她的话对于骑士团很有分量，她的请求很可能不会被拒绝。问题在于要找到一个赤胆忠心的信使，尽快把信送去，从速把复信带回。老马奇科得知这件事后，自告奋勇去担当这个差使。

都督答应缓期行刑。满怀希望的马奇科当天就匆匆做好了出门的准备。然后，他去看望侄儿，给他带去这个大好消息。

兹贝什科乍一听也兴高采烈，仿佛已给他打开了塔楼的大门。等他稍假思索，立刻沉下了脸，说道：

“谁能指望德意志人会做这等好事！利希滕施泰因也能求国王恩赦，而且对他自己也有利，因为这样一来，也就避免了您找他报仇，而他却偏偏不肯……”

“他顽梗不化，是因为我们在蒂涅茨路上不肯向他道歉。人们对康拉德大团长的评价还不错。再说，你也不会因此而有什么损失。”

“那当然，”兹贝什科说，“您到那里可别对他低三下四的。”

“我干吗要对他低三下四？我不过是去送一封亚历山德拉王妃的信，仅此而已……”

“哈，既然您这么棒，愿上帝助您一臂之力！”

突然，他目光锐利地望着叔父，说：

“不过，倘若国王饶了我一命，利希滕施泰因可就是我的，而不是您的了。请您记住！”

“你自己的脖子还不一定保得住，就别发表什么声明吧。你那种愚蠢的誓言够多的了。”老人生气地回答。

然后，他们拥抱，告别。兹贝什科又是独自一人。希望和失望轮流折腾着他那颗心。夜幕降临，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暴风雨，不祥的闪电照亮了用格栅遮拦的窗户，滚滚的雷声震撼着墙壁；接着，呼啸的狂风刮进了塔楼，吹灭了床边那盏昏暗的油灯。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的兹贝什科又丧失了信心；他整夜片刻也不曾合上过眼皮。

“我逃不过一死，”他思忖道，“一切都无济于事。”

次日，安娜·雅努晓娃[31]王妃带着丹露霞前来探望他。丹露霞的腰带上挂着她的小诗琴。兹贝什科轮流在她俩面前行跪拜礼，尽管他身陷囹圄，朝不保夕，精神上极其痛苦，又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可他仍没有忘记骑士的天职，向丹露霞表示对她的美貌的赞叹……

王妃却抬起一双充满忧伤的眼睛望着他，说：

“你可别惊羡她，要是马奇科带不回一个肯定的答复，或者干脆回不来，不久之后，你这可怜的人到了天堂，那里更值得你惊羡的东西多着呢！”

她想到这小骑士存亡未卜的命运不觉热泪盈眶，丹露霞随即也泫然泪下。兹贝什科再一次拜倒在她俩的脚前。他的心在她们的泪水中融化了，如同蜡在火上融化一样。他对丹露霞的爱虽非儿女之情，却是出自肺腑。一看到她，他的心中便起了深刻的变化，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是那么严酷，那么暴躁，也不那么好战，而是更加渴望甜蜜的温情。尤其使他悲痛的是，未能实现自己对她的誓言就得跟她诀别。

“我已不能，可怜的孩子，把那些孔雀翎奉献在你脚下了，”他说，“但是，倘若我能出现在上帝面前，就定要对他讲：‘宽恕我吧，上帝！请您把人世间的一切财富统统赐给斯佩霍夫的尤兰德小姐吧！’”

“你们相识的时间还不长，”王妃说，“上帝不会轻易答应的。”

兹贝什科回忆起在蒂涅茨驿馆发生的一切，心潮澎湃，百感交集。最后，他请丹露霞给他唱那支她在驿馆里唱过的歌——当时，他把几乎要摔倒的她从长凳上抱下来，送到了王妃跟前。

丹露霞此刻尽管没有唱歌的雅兴，仍然昂起了她那漂亮的小脑袋，小鸟似的眯缝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唱道：

倘若我有一双

雏鹅的小巧的翅膀，

我一定要展翅飞翔

到西里西亚把雅谢克探望！

我一定要飞到西里西亚

坐在篱笆上轻轻对他说：

“亲爱的雅谢克，你看看我，

听听可怜的孤儿为你唱歌。”

骤然间，晶莹的珠泪从眼睫毛下滚落到脸颊，她唱不下去了。兹贝什科又像当时在蒂涅茨的驿馆那样，一把抓住了她，抱着她在囚室里来回走动，热情洋溢地反复说：

“我不只是找你做我的恩主。只要上帝能把我从这牢房拯救出去，只要你一长大，只要令尊同意，我一定娶你为妻，姑娘！我一定娶你！嗨！”

丹露霞搂着他的脖子，把那张热泪横流的脸伏在他肩头。从他那斯拉夫人无拘无束的自由天性中流溢出来的悲痛，愈来愈强烈，在他纯洁的心里，几乎化成了那首质朴的山歌：

姑娘！我多么想娶你，

我多么想娶你为妻！……

[1] 卜尼法是男孩之名；卜尼法齐亚是女孩之名。

[2] 齐格蒙特·卢森堡（1361—1437），自1387年起为匈牙利国王；自1410年起为德意志皇帝；1433年加冕为罗马帝国皇帝。他在波兰和十字军骑士团的冲突中担任调停者，但屡次支持骑士团。

[3] 帖木尔（1336—1405），帖木尔帝国的创立者。自称是成吉思汗的继承者。因右腿伤残绰号跛子帖木尔。欧洲人称之为塔梅尔兰。

[4] 阿提拉（约406—453），匈奴帝国国王。公元443年他率军进攻君士坦丁堡，后攻入西罗马，给罗马帝国以沉重打击。后人称他为“上帝之鞭”。

[5] 伊斯法罕是叙利亚西南部的城市。

[6] 阿莱普是伊朗城市。

[7] 源于法国安茹伯爵家族，这个家族中世纪时在英国、意大利和匈牙利都建立过封建王朝。

[8] 皮亚斯特家族的梅什科一世在10世纪中叶是波兰国家的君主，但他之前还有他的先王齐莫维特、莱谢克、齐莫美斯乌。后来，波兰国家统一了全波兰，因此皮亚斯特王朝是波兰的第一个王朝。

[9] 路易是匈牙利国王卡罗尔·罗伯特和波兰公主埃尔日别塔的儿子，雅德薇嘉的父亲。

[10] 雅德薇嘉到波兰继承王位并与雅盖沃结婚之前曾有个恋人和未婚夫，他就是哈布斯堡家族的威廉。

[11] 1386年2月雅盖沃按拉丁仪式接受了基督教的洗礼后，于1387年初回到维尔诺，命令立陶宛臣民放弃多神教，接受洗礼，并在维尔诺建立了主教区，受格涅兹诺夫主教区领导。

[12] 拉丁语，为一篇祈祷文的开始语，意为“我们赞美……”

[13] 古代的一种名贵的丝织物，带有细粒的珍珠。

[14] 克拉科夫大学创办于1364年，14世纪末曾一度衰落。1400年在王后雅德薇嘉的支持和资助下获得振兴。该大学的不少教授是欧洲第一流的科学家，培养过像哥白尼这样的学生。

[15] 拉丁语，“主祷文”第一句：“我们在天之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16] 小地精是波兰传说中乡村或森林里喜欢夜间从地里冒出来恶作剧的小精灵。

[17] 杨·克罗皮德沃（？—1421），奥波莱王公博莱斯瓦夫三世的儿子，曾任波兹南主教、库雅维主教和卡明斯克主教。同十字军骑士团关系密切。

[18] 用葡萄酒煮的肉汤。按古波兰习俗，新婚后第二天早饭时总要给新娘送上一盘这种汤。

[19] 陀布琴地区指维斯瓦河、斯克尔瓦河和德尔文查河之间的大片土地。多次被十字军骑士团占领。1410年格伦瓦尔德战役之后才最后归属波兰。

[20] 格罗什是一种货币单位。最早起源于捷克布拉格，14世纪初传到波兰，当时约六十格罗什合一格瑞弗纳。

[21] 中世纪时蜂房一般都搭在高大的树上，养蜂人取蜜时必须借助一根绳子爬到树上去。这里是以树上的蜂房作暗喻。

[22] 持剑官是地位很高的武官。中世纪时波兰国王和王公们都有持剑官，每逢庆典时持剑官便持剑站在国王或王公的前面，战时则可作军队统帅。如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在1410年战争中就是波兰军队统帅。

[23] 1331年由瓦迪斯瓦夫·沃凯泰克统率的波兰军队曾在普沃夫策打败过十字军骑士团。

[24] 拉丁语，意为：“请保持和平！”

[25] 拉丁语，意为：“和平，和平！”

[26] 拉丁语，意为：“火。”

[27] 拉丁语，意为：“地狱之火。”

[28] 教堂里神甫用洒圣水的刷子洒圣水为的是驱鬼，故小丑有此幽默。

[29] 即滕琴的雅希科，克拉科夫都督。

[30] 骑士会是十字军骑士团的高级骑士会议，属大团长的咨询机构。

[31] 即安娜·丹露塔王妃，雅努什王公之妻。

6

此时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与之相比较，其他一切事情在人们眼里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六月三十一日傍晚，王后突然圣躬违和的阴云笼罩了整座王宫。紧急召来的医生们和韦什主教一起通宵守护在她的寝宫。人们又从宫廷侍女们那里打听到王后有早产的危险。克拉科夫都督，滕琴的雅希科·托波尔连夜派出信使通知外巡的国王。第二天清晨消息就传遍了全城和四郊。适逢礼拜日，所有的教堂都挤满了望弥撒的人，神甫们让大家为王后的福寿康宁祈祷，这消息便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此，在望过弥撒之后，那些前来参加期盼已久的庆典活动的外国宾客、骑士、贵族和商人代表纷纷向王宫涌去；行会和宗教团体都打着他们的旗号出来。自正午起，蜂拥而来的不尽人流就把瓦维尔宫团团围住了。国王的弓箭侍卫们忙于在人群中维持秩序，要求众人保持平静、噤声。城里几乎没有人了，只是时不时有成群结众的郊区农民走过空旷的街道，他们也听到敬爱的王后生病的消息，匆匆朝王宫的方向赶去。终于，王宫大门口出现了主教和都督，跟他们一同出现的还有大教堂的神甫们、国王枢密院的大臣们和骑士们。他们顺着宫墙四散开来，走到民众中间，向他们通报信息，但首先是严令禁止喧哗，以免妨害卧病的王后。然后向大家公布：王后生下一位公主。这消息使众人心中充满了欢乐，尤其是大家同时获悉，王后虽是早产，但眼下母女平安。人群开始散开，因为王宫附近禁止大声说话，而每个人又都想尽情表达出内心的欢乐。于是，通向市场的条条街道上，立刻万头攒动，人声鼎沸，欢呼声和歌声响彻了每一个角落。人们并不因降生的是位公主而稍感不快。他们说：“当年路易国王没有王子，使雅德薇嘉继承了波兰王位，难道不是很好吗？由于她和雅盖沃的婚姻，王国的威力成倍增长。同样的情况将再度出现。什么地方能找到像我们的公主这样的继承人？无论是罗马皇帝，还是任何一个别的国王，都不曾拥有过如此庞大的国家，如此辽阔的疆土和如此众多的骑士！将来竞相前来求婚的君王定会冠盖相望，那些世间最显赫的君王将向我们的王后和国王鞠躬致敬，他们将到克拉科夫来，而我们的商人们也会从中得利；更不用说，或许又有新的国土——捷克的或者是匈牙利的，将与我们的王国合并了。”商人们就这么互相议论着，他们的欢乐在不断增长。人们在家里，在客店里饮宴庆祝。市场被灯笼和火把照得通明。克拉科夫近郊的农民进城的越来越多，他们在自己的大车旁搭起了帐篷。在卡齐米日的犹太教堂旁，犹太人也是絮絮叨叨，谈得兴高采烈。全城通宵达旦充满了欢欣鼓舞的景象。市场上，尤其是在市政厅和公秤处附近，更是热闹非凡，就像是赶大集的时候一样。人们彼此交流信息，派人到王宫打探情况。带消息回来的人立刻就被人团团围住。

消息中最不祥的一条是，彼得大主教当天夜里就给新生儿施了洗礼。人们从中得出结论，这孩子必定很孱弱。但是一些经验丰富的女市民却举出实例说明，甚至有些刚出生时半死不活的婴儿在受洗之后都会变得身强力壮。人们便用这种希望来彼此安慰；他们听了公主的命名，更增强了信心。他们说，凡是命名为卜尼法或卜尼法齐亚的孩子都不会在受洗之后就夭折，因为给取这样名字的人都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他们说，在开头几年，尤其是在刚出世的几个月里，往往看不出孩子的身体是好还是坏。

可是第二天，王宫里传出的关于婴儿和产妇的坏消息又惊动了整座克拉科夫城。所有的教堂里，整天都挤满了人，像举行赎罪弥撒时一样。为了王后和公主的健康给祭坛献上的供品堆集如山。人们不胜感动地见到许多贫苦的农民献出了半公斤粮食、羊羔、母鸡、一串串干蕈、一篮篮坚果。那些骑士、商人和工匠则献出了贵重的供品。他们派遣信使到出现过奇迹的地方去。占星家们占卜了星象。在克拉科夫城里，举行过多次捧着圣十字架和圣像的庄严的圣像巡行，所有的行会和宗教团体都参加了。城里到处旗幡飘舞。儿童也举行了类似的列队行进，因为大家认为，孩子们天真、纯洁，更容易求得上帝的恩典。

天天钟声不断，教堂里充满了叽叽喳喳的人声，天天都举行圣像巡行和祈祷。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星期过去了，敬爱的王后和小公主都还活着，人们心里又产生了希望。他们觉得，上帝不可能过早地带走一位对国家做了那么多贡献的王后，使她留下许多未竟的事业；何况她还是一位牺牲了个人幸福，把欧洲最后一个信奉多神教的民族领进了基督教的大门的女使徒。学者们说她对大学作出了巨大的贡献；神甫们说她为上帝的荣耀立下了汗马功劳；政治家们说她为信奉基督教的君主之间的和平奠定了基石；法学家们说她是正义的化身；穷苦百姓则说她是穷人的庇护神。所有的人都无法想象这个对王国和整个世界都如此重要的生命会过早地结束。

可是，七月十三日却敲响了丧钟，宣告了小公主的天殇。整座城市又是一片嘈杂声，不安笼罩在人们心头；人群又围住了瓦维尔宫，打听王后的健康状况。但这一次没有人带出令人宽慰的消息。相反，那些进入王宫或是从王宫大门出来的文臣武将一个个都面色阴沉，而且，一天比一天更阴沉。有人说，医学大师，斯卡比米日的斯坦尼斯瓦夫神甫一直守在每天领圣餐的王后身边。还有人说，每次圣餐仪式之后，就有一道蓝光在她的寝宫里辉耀。有些人还从她的窗口见到过蓝光。这景象与其说使人宽慰，莫如说令那些挚爱王后的人们心惊胆寒，因为他们把这蓝光视为王后已经开始了彼岸生活的征兆。

但是，任何人都不相信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他们自我安慰地说：“公正的天国获得了一个牺牲者也该满足了。”到了七月十七日，也就是星期五的清晨，民众中间就有人在窃窃私议，说王后已进入弥留状态。再次出现市内空城的局面，除了行动不便的残疾者，大家都向瓦维尔宫跑去，连怀抱婴儿的母亲们也匆匆奔向王宫的大门。店铺关门，炊烟断绝，一切都停了摆，而瓦维尔王宫周围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群惶惶不安，但又是一片沉默，鸦雀无声。

到了午后一时，大教堂的钟楼上敲响了钟声。大家起初还不明白这钟声的含义，可是都感到毛骨悚然。所有的脑袋和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钟楼，那钟敲得愈来愈急，也愈来愈响；顷刻之间，城里别的教堂：圣方济各教堂、圣三位一体教堂、圣母教堂，还有远处的，整座城市南北东西的所有教堂都接二连三地敲出了一片哀音。大家终于都明白了。人人都是那样的惶恐，那样的悲痛，仿佛那些大钟的铜锤都直接撞在了他们的心上。

忽然，大教堂的钟楼上出现了一面黑旗，旗的中央绣个大骷髅头，骷髅头下边交叉着两根白色的人的胫骨。一切都清楚了：王后已经升天。

瓦维尔宫墙下十万人顿时号啕大哭，与远近传来的沉闷钟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撼天动地的汹汹海洋。有的人哭得在地上打滚，有的人撕破了身上的衣裳，有的人抓破了自己的脸颊，有的人不哭也不叫，只是直眉瞪眼地盯着宫墙，有的人发出低沉的呻吟，有的人向着教堂、向着王后的寝宫伸出双手，呼唤奇迹和上帝的怜恤。可是，也有人发出愤怒的哀嚎，由于激动和绝望，大不敬地质问上帝：“为什么夺走了我们敬爱的王后？难道我们的圣像巡行，我们的祈祷和哀求都不曾上达苍天？难道我们献上的那些金银供品一文不值？为什么拿走了我们的供品却不给我们一点点回报？！”另一些人则是泪流满面地一再悲呼：“耶稣！耶稣！耶稣！”人群要拥进王宫，去瞻仰敬爱的王后的遗容。但是不放他们进去，只是向他们许诺说，王后的遗体不久将移入教堂，那时每个人都可去瞻仰并在遗体旁祷告。不久，黄昏降临，悲戚的人群一边往城里走，一边谈论着王后最后的时刻，谈论着即将举行的国葬，谈论着将会在她的遗体旁边和在她的陵寝周围出现的奇迹，大家对此都深信不疑。有些人还说，王后一宾天立即就会被尊为圣徒，有人则表示怀疑，于是引起一些人怒不可遏，扬言要去谒见亚威农的教皇……

整座京城，整个国家笼罩着一派悲悼的气氛。不仅是普通百姓，而是所有的人都觉得，王国的幸福之星随着王后一起陨落了。甚至在克拉科夫的达官显贵中，也有人把国家的前景看成一片漆黑。他们自问也问别人：如今该怎么办？王后升天了，雅盖沃是否有权继续统治整个王国？还是会回到他自己的立陶宛，去当他的大公？有些人预见——后来证明他们不无道理——国王本人会要求退位。这样一来，王国将会失去大片疆土，立陶宛方面又会来袭击王国本土，并且还会血洗住在立陶宛的王国百姓。十字军骑士团将会更加强大，罗马皇帝和匈牙利国王也会势力大增，而昨天还是世界上最强大国家之一的波兰王国自此便要江河日下，受人欺侮了。

那些得益于立陶宛和罗斯辽阔地区开放商路的商人们，预见到今后的损失，纷纷虔诚地许愿，希望国王继续在位；然而，也有人预料，这样一来很快就会跟十字军骑士团打仗。因为大家都清楚，只有王后能够制止一场大战。人们如今回忆起：有一次，被十字军骑士的贪婪和残暴激怒了的王后，颇有预见性地对他们说：“在我有生之年，会约束国王陛下的手和他正当的愤怒，不过，请你们记住，我死后你们会为自己的恶贯满盈而难逃惩罚。”

他们由于狂妄到丧失理智的地步而不害怕战争，同时估计到，随着王后升天，再也没有她那种虔诚的魅力来约束志愿兵从西方国家涌来，就会有成千上万的战士从德国、勃艮第、法兰西，甚至更远的地方来给他们助一臂之力。雅德薇嘉升天的消息震撼了十字军骑士团的使者，利希滕施泰因甚至没等外出的国王归来就匆忙赶回马耳博克，为了尽快把这重大的、令人震惊的消息报告给大团长和骑士会。

他走后，匈牙利、奥地利、捷克以及罗马教皇的使者们有的也立即离去，有的派出信使去向他们自己的君王通报。悲痛欲绝的雅盖沃回銮。他一到克拉科夫，开口便向大臣们宣布，失去了王后他再也不想做国王了，他要回到自己的世袭领地立陶宛去。他五内如焚，神情呆滞，不愿处理任何国事，不肯回答任何问题，有时他悻悻地自责自谴，怪自己不该出巡，王后弥留之际未能待在她身边，未能听取她临终的遗言和心愿，甚至未能亲视含殓。斯卡比米日的斯坦尼斯瓦夫和韦什主教徒劳地向他解释说，王后圣躬违和本是出乎意料，如果她是按照计算的时间正常分娩，国王是有充分时间移驾回宫的。这些话既不能给他带来丝毫的慰藉，也不能消释他的悲痛。“没有她，我还算个什么国王！”他对主教说，“不过是个永无宁日、嗟悔无及的罪人罢了。”然后，他就把一双眼睛紧盯住地面，谁也无法再从他嘴里套出一句话来。

这个时候，人们头脑里想的都是王后国葬的事。从全国各地涌来一批批高官、显贵、中小贵族和普通百姓，尤其是贫苦的农民，因为他们都知道，殡礼将要持续一个月之久，在此期间，他们能得到丰厚的施舍。王后的遗体安置在大教堂的一座高台上。安置的方式是，让棺材的头部高高抬起，以便于人们瞻仰王后的遗容。大教堂里的祈祷仪式持续不断：灵柩旁边燃着成千上万支蜡烛，在闪烁的烛光里，在鲜花环绕中，安眠着谢世的王后，她双手交叉成十字放在天蓝色的殓服上，神态安详，微露笑意，宛如一朵神秘的白玫瑰。百姓们把她看成一位圣徒，把魔鬼附体的人，有残疾的人和生病的孩子都带到了她的身边。教堂里不时可以听到一声惊呼，那是出自某个母亲，因为她见到生病的孩子脸上有了红晕，把它视为康复的征兆；或是出自某个瘫痪病人，因为他那麻痹的肢体突然恢复了知觉。人们的心弦颤动了，有关奇迹的信息传遍了教堂、王宫和整个京城，那些只有依靠奇迹方能得救的可怜人更是成群结队地涌进了教堂。

然而，兹贝什科却被人忘在了一边，面对如此巨大的不幸，谁还能记起一个普普通通的贵族青年，谁还能想到他被囚禁在王宫的塔楼里！可是，兹贝什科已经从狱卒嘴里知道王后病势危殆，也听到了王宫周围百姓的嘈杂声，因而当他听到人群中的哭喊声和教堂的钟声时，便立刻双膝跪倒在地，忘却了自己的命运，为崇敬的王后升天由衷地哀悼，并不觉大放悲声。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似乎也有点什么跟她一起消逝了。在她死后，还值得为谁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过了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传进他耳中的全是丧礼的声音：教堂的钟声、圣像巡行的圣歌声和人群的恸哭声。在这段时间里，他愁眉不展，食不甘味，夜不成眠；他在地牢里来回踱步，酷似一头关在笼中的野兽。折磨着他的还有那难熬的孤寂，因为有时一连好几天狱卒不给他送饭送水，人们唯一关心的事就是王后的葬礼。自从王后宾天的那一刻起，没有一个人来看望他：无论是王妃，还是丹露霞，抑或是过去一直对他很友善的塔切夫的波伐瓦，还有马奇科的知交商人阿梅莱伊都不曾来探过监。兹贝什科不无酸楚地想，马奇科不在，所有的人都把他忘于脑后了。有时他还想，也许法律也把他忘在了一边，让他在这监牢里发霉，烂死。于是他便祈求早死早超生。

给王后举行国葬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在第二个月的开头，他便怀疑马奇科是否会回来。须知，马奇科原本许诺要日夜兼程，快马加鞭，而马耳博克也并非远在天边。十二个星期足够他打个来回的了，尤其是当一个人心急如焚的时候。“或许，他并不着急！”兹贝什科伤心地想道，“或许他在路上的一个什么地方相中了一个女人，高高兴兴地把她带回博格丹涅茨，去等候他自己的亲生后代出世；而我就得在这里天长日久地企盼上帝的垂怜！”

后来，他就不再去计算时间了，也不跟狱卒交谈。只是透过窗户铁栅栏上愈结愈厚的蜘蛛网看到的外边景色，才判断出秋天就要来临。他如今是一连几个钟头坐在床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指插进头发里——那头长发已经垂到他的双肩以下很远了。他就这样处在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半麻木状态中，当狱卒给他送吃喝，跟他讲话时，他连头都不抬一下。突然有一天，地牢的门闩嘎嘎地响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槛外朝囚徒叫道：

“兹贝什科！”

“叔叔！”兹贝什科喊着，跳下床就冲了过去。

马奇科把他搂在怀中，先是用手抚摸他那淡黄色的脑袋，接着是一阵亲吻。悲伤、苦涩和思念是如此漫溢在年轻人的心中，使他像个小孩子似的倒在叔父怀里放声大哭。

“我以为您回不来了呢。”他哽咽着说。

“哼，差点儿就回不来。”马奇科回答。

这时兹贝什科才抬起头，看了看他，叫嚷道：

“您怎么啦？”

他望着这位久经沙场的老战士的白发皤然的头，望着他那张憔悴、塌陷、苍白的脸，望着他那弓腰曲背的身子，惊诧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您怎么啦？”过后，他又问了一遍。

马奇科坐在床上，沉重地喘息了一会儿。

“怎么啦？”他终于开口说道，“我刚跨过边界，德意志人就从密林里用箭把我射伤了。这帮强盗骑士！知道吗？我至今喘气都困难……是上帝给我派来了援兵，否则就见不到你了。”

“救您的是什么人？”

“斯佩霍夫的尤兰德。”马奇科回答。

两人沉默了片刻。

“他们袭击了我，可半天之后，他袭击了他们。从他手里逃生的人不足半数。他把我带进了城里，就在那斯佩霍夫，我跟死神搏斗了三个星期。上帝不叫我死——尽管我至今喘气都困难，可我还是回来了。”

“就是说，您没有去马耳博克？”

“叫我带什么去？他们把我抢了个精光，那封信跟别的东西一起被拿走了。我回来是想请杰莫维托娃王妃再写封信。但是，我跟她在路上错过了，也不知是否该去追赶她。因为我恐怕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说完这番话后，他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沫，一边伸手给兹贝什科看那一摊鲜血，一边说：

“看到了吗？”

过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

“看来，这是上帝的意旨。”

他俩都忧心忡忡，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过后，兹贝什科才问：

“您一直是这么吐血吗？”

“怎么能不吐，既然有一根半拃长的箭镞刺进了我的肋骨！换了你，也得吐血。不过，你也别担心，我在斯佩霍夫的尤兰德那儿已经恢复得很不错，只是这会儿又累坏了，因为路很远，我又是急着赶回来的。”

“唉！您那么急着赶回来，何苦呢？”

“因为我想趁亚历山德拉王妃还没走，求她再给写封信呀！斯佩霍夫的尤兰德说：‘去吧！拿到信就回斯佩霍夫来！我这儿的地牢里关着几个德意志人，只要他们中有一个肯以骑士的荣誉发誓，保证把信带给大团长，我就放了他。’尤兰德为了给亡妻报仇，经常抓几个十字军骑士关在自己脚下的地牢里，夜里听到他们的呻吟和铁链子的当啷声，他就感到很快意。杀妻之仇，也不共戴天，明白吗？”

“明白。令我不解的只是，您怎么会把那封信弄丢了？袭击您的那些人不是被尤兰德抓住了吗？信也该从他们身上搜出来呀。”

“并没有全部抓住。逃脱了五六个。也是我们命运不济吧。”

马奇科说完后，咳嗽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并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他们把您伤得不轻。”兹贝科夫说，“是怎么袭击您的？打埋伏？”

“他们从那茂密的林子里射击，一步之外简直什么也看不见。而我又没穿甲胄，因为商人们都说，国境很安全，而且天气又热。”

“那些强盗的头领是谁？是十字军骑士吗？”

“不是骑士，却是个德意志人，伦特兹的赫乌明奇克，由于抢劫和掠夺而臭名远扬。”

“怎么处理他的？”

“在尤兰德那儿，给他锁上了铁链子。但因为他那儿也有两个马祖尔贵族被关在地牢里，他想用那两个人来赎身。”

叔侄俩又是相对无言。

“亲爱的耶稣，”兹贝什科打破沉默说，“利希滕施泰因将会安然无恙，那个伦特兹的强盗也不会少一根毫毛，而我们大仇未报。却不得不去死。我的脑袋会被砍掉，而您，肯定也活不过冬天。”

“噢！我是拖不到冬天啦。但是，得把你救出去……”

“您在这儿见过什么人？”

“我去拜访过克拉科夫都督，因为我听说利希滕施泰因已经走了，就想，他们兴许会饶了你。”

“利希滕施泰因走了？”

“王后宾天，他立即回马耳博克去了。我去拜访都督，他却对我说：‘我要砍令侄的头，并非为了讨好利希滕施泰因，而是要执行判决。利希滕施泰因在不在这里都要执行。即便是那个十字军骑士死了，也不能更改。因为，’他说，‘法律依据的是正义——它可不像一件上衣，翻个面照样穿。只有国王能恩赦，’他说，‘别人都办不到。’”

“国王在哪里？”

“葬礼后，他就到罗斯去了。”

“就是说，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也没有了。都督还说：‘我可怜他，因为安娜王妃也为他讲过情；但我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您是说，安娜王妃还没有走？……”

“上帝会报答她！一个多么好的人啦。她还在这儿，因为尤兰德小姐病了，而王妃爱她犹如亲生的孩子。”

“啊，上帝！丹露希卡也病倒了。她得的是什么病？”

“我哪知道！……王妃说，是有人对她施了邪术。”

“准是利希滕施泰因！不会是别人，只有他这个狗娘养的才会施邪术！”

“就算是他。可你又能把他怎么样？一点办法也没有。”

“难怪大家都不到这儿来看望我，原来她是病了……”

兹贝什科说完这句话，就大踏步地在牢房里走来走去，而后，他突然抓住了马奇科的一只手，吻了吻，说：

“为了这一切，上帝会报答您！因为您是为了我，而不得不丧命的。既然您已经去过普鲁士那么远的地方，趁您尚未完全垮掉，请您再为我做件事。请您去找都督，请您去求他，假释我，凭我的贵族荣誉起誓，请他假释我十二个星期。十二个星期足够了，然后，我一定回来，让他们砍断我的脖子。但是，决不能叫我们大仇未报就去死。您知道……我要到马耳博克去，这就派人去给利希滕施泰因送战表。非如此不可。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马奇科用手擦了擦脑门。

“我去，我去！不过，都督会允许吗？”

“我以贵族的荣誉保证。只要十二个星期，无须更多。”

“说得轻巧！十二个星期！可要是你受了伤回不来，他们会怎么想？……”

“我就是四脚爬也要爬回来。您别担心！而且，您瞧，说不定在这期间国王会从罗斯回来；那时就可向他请求恩赦了。”

“不错。”马奇科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

“都督还对我说过：‘由于王后宾天，我们把令侄忘在了一边，现在这个案子该有个了结。’”

“哎，他会允许的。”兹贝什科精神焕发地回答，“他知道，一个贵族说话是算数的，而且，他们是现在就砍我的头，还是等过了圣米哈乌节[1]再砍，对他们而言又有何区别？”

“行，我今天就去。”

“今天您得上阿梅莱伊那儿躺一会儿。让他给您的伤口上点药，明天再去找都督也不迟。”

“那好，与上帝同在！”

“与上帝同在！[2]”

叔侄俩拥抱告别，马奇科朝门口走去，但走到门边又站住了，皱着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唉，你还没有受封为骑士呀！利希滕施泰因会对你说，他不愿跟一个没有骑士腰带的人决斗。那时，你把他怎么办？”

兹贝什科也犯了愁，不过只是一刹那间，过后他说：

“那么，在战争中又是怎样呢？难道说，受封的骑士只挑受封的打？”

“战争是一回事，而决斗却是另一回事。”

“有道理……不过……请等一下……得想个办法……哦！您瞧，有办法。雅努什王爷会封我为骑士。只要王妃和丹露希卡一块儿去求他，保准会授我一条骑士腰带。我就便还要到马佐夫舍去会会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的公子。”

“为什么？”

“因为尼古拉，您知道，就是王妃身边那个被称做长锤的人，他管丹露希卡叫‘小地精’。”

马奇科疑惑不解地望着他，而兹贝什科想把事情解释得更清楚点，接着说道：

“我不能原谅他的这种称呼，可又不能去跟尼古拉这种人决斗，因为他差不多是个八十老翁了。”

马奇科嚷道：

“听着，你这小子！我怜惜你的脑袋，可并不怜惜你的智慧，因为你蠢得像头驴。”

“您干吗生这么大的气？”

马奇科没有回答，却要出去，但兹贝什科冲到他跟前，说：

“丹露希卡的情况如何？她康复了吗？请别为这么点小事就怒气冲天。我这么久没见到您。”

他又低头去吻老人的手，老人只耸了耸肩，但语气却变得比较温和：

“尤兰德小姐已经康复，只是还不让她出房门，再见吧。”

兹贝什科独自留在牢房，但他觉得自己身心都得到复苏。想到自己前面还有三个月的日子，就感到很快意，这样他就可以到那远方的国度，去找利希滕施泰因，跟他作一次生死决斗。这想法本身就使他心中充满了欢乐。哪怕只有十二个星期，能让他跨上骏马，驰骋在广阔的世界，去战斗，去复仇，而不是含恨而死，就算是很惬意的了。然后——是福是祸皆由它去——时间还长着呢。说不定国王会从罗斯回来，会恩赦他；说不定会爆发一场大战，须知，人们早已预言大战是不可避免的呀！说不定都督本人在三个月后见到打败了桀骜不驯的利希滕施泰因的英雄，就会说：“去吧，海阔天空，任君翱翔！”兹贝什科感到前景光明，认为除了十字军骑士，任何人都不是故意跟他作对，便是那执法如山的克拉科夫都督，也似乎是出于不得已才判他死刑的。

于是他心中愈来愈充满了希望，因为他毫不怀疑，别人会拒绝给他这三个月。说不定，他想，还会给他更多的时间，滕琴的老骑士决不会认为一个以骑士的荣誉发过誓的贵族会不信守诺言。

第二天黄昏时马奇科来探监，坐立不安的兹贝什科立刻冲到门边，问：

“他准了？”

马奇科坐在床上，因为他过于虚弱，站不住了；他很艰难地喘息了片刻，方开口说：

“都督是这样讲的：‘如果你们需要去分田地或财产，我可以凭令侄的骑士誓言，对他假释两个星期，但不能再长了。’”

兹贝什科挨了当头一棒，惊得目瞪口呆。

“两个星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两个星期内我连边界都挨不着！这是怎么回事？……您大概没有告诉都督，我为什么要去马耳博克吧？”

“不单是我，安娜王妃也为你去求过。”

“怎么样？”

“又能怎样？这老人对她说，砍你的头非出所愿，他本人也很怜惜你。‘若是能够，’他说，‘找到什么得以保全他的律条——亨！哪怕只是个托词——我也乐意彻底开释他。但是，我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他说，‘如果在这个王国，人们开始藐视法律，彼此徇私作弊，那还成个什么体统？我不能这么干，即使是对我的亲戚托波尔奇克，甚至是对我的亲兄弟，我也不能干。’这里的官真是冷酷无情！他还说：‘我们无须看十字军骑士的脸色办事，但决不能在他们面前丢人现眼。如果我释放一个被判处死刑的贵族，以满足他去找十字军骑士决斗的愿望，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那些从世界各地去的客人又会怎么想呢？怎能叫人家相信他一定会受到惩处？相信我们国家还有什么王道德政？我宁愿砍下一颗脑袋，而不愿让国王和王国受人讥嘲。’对此，王妃说，这种守正不阿也太稀奇了，以至王亲国戚也求不下来半点宽容。但是，老人回答她说：‘就连国王陛下本人，即使天恩浩荡，也不能纵容无法无天。’于是他俩就争了起来，王妃气愤地说，“那就悉听尊便，只是别让他在牢里受煎熬！’都督回答：‘那好！明天我就吩咐在市场上搭个断头台。’他们就这样分手了。可怜的孩子，如今恐怕只有主耶稣才救得了你……”

叔侄俩久久相对无言。

“怎么？”兹贝什科瓮声瓮气地问，“这就是说，马上要行刑？”

“在两三天之内。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也是竭尽所能了。我曾跪在都督的脚前，求他网开一面，但他却固执地说：‘去寻找律条或者是托词吧。’可我能找到什么？我去找过斯卡比米日的斯坦尼斯瓦夫神甫，想求他跟上帝一起到你这儿来。我希望，哪怕是给你一点荣耀，就是让那位听过王后忏悔的神甫来听你的忏悔。但是他不在家，上安娜王妃那里去了。”

“莫不是在听丹露希卡忏悔？”

“怎么会呢？小姑娘已经好多了。我明天一大早再去找他。大家都说，在他面前忏悔过的人，灵魂一定得救，简直是举手之劳。”

兹贝什科坐在床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低垂着头，长发完全盖住了他的面孔。老人久久地凝视着他，终于悄悄地叫了声：

“兹贝什科！兹贝什科！”

小伙子抬起头，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痛苦，莫如说是被激怒和刚强坚毅。

“什么？”

“你听仔细了，我给你找到了逃生之法。”

说着，他凑到侄子身边，几乎是耳语地说道：

“你可听说过维托尔德王爷曾经被当今的国王囚于克列瓦[3]的事？当年他是男扮女装逃出监狱的。这里没有女人能帮得上你的忙，不过，你可以穿上我的短外衣，戴上我的头巾，溜之大吉——明白吗？他们不会发现的，有把握。门外很暗，他们也不会用灯直接照你的脸。昨天我出去的时候，他们知道，可谁也没有朝我瞥过一眼。你安静点，听我说：明天他们会发现我，那又怎样？砍掉我的头？岂不是要闹场笑话。再说，我在两三个星期之内也是要死的。而你，一溜出去，立刻骑上一匹快马，直奔维托尔德王公。你去对他作自我介绍，向他鞠躬致敬，他定会收留，而你在他那儿就能自由自在地过日子。这里的人都在说，王公的军队被鞑靼人打垮了，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很有可能，因为仙逝的王后早已预言要失败。若是果真如此，王公就更是需要骑士，更是欢迎你。你必须在他身边待下去，因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理想的服务地点。如果说，有的国王打一次败仗就会彻底垮台的话，那么，维托尔德王公则不然，他足智多谋，纵横捭阖，往往在失败之后东山再起，并且变得更加强大。他为人慷慨，又特别喜欢我们这些人。你去把一切都对他和盘托出，告诉他，你本想跟他去打鞑靼人，但被关在塔楼里，因此未能成行。要是上帝垂怜，他会赏你土地、农民，封你为骑士，还会向国王为你讲情。他是个很好的庇护人——你瞧着吧！——怎么样？”

兹贝什科闷声不响地听着，马奇科却越说越来劲儿：

“不能让你年纪轻轻就送命，你得回到博格丹涅茨，娶妻生子，为我们的家族传宗接代。只有等你儿女成群，才能去找利希滕施泰因决一死战。在此之前，你必须把复仇的念头置于脑后。否则，他们在普鲁士的什么地方，就会像偷袭我那样，也把你射伤，那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赶快穿上我的短外衣，戴上我的头巾，看在上帝的面上，快走！”

马奇科说完这番话后，立即站起身，动手脱衣服；兹贝什科同时也站了起来，阻止他说：

“我不能照您说的办，让上帝和圣十字架作证，我不干。”

“为什么？”马奇科惊诧不迭。

“因为我不愿这么干。”

马奇科脸色发白，由于激动，也由于气恼。

“你真是不如没出生的好！”

“您对都督讲过，”兹贝什科说，“要拿您的头换我的头。”

“你从哪儿知道的？”

“塔切夫的骑士老爷告诉了我。”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都督对您讲过，那会使我和我们整个家族蒙受耻辱。如果我从这里溜走，让您去承受法律的制裁，岂不是更大的耻辱？”

“什么制裁？我反正活不长，法律又奈我何！看在上帝的面上，你放聪明点！”

“那就更不能干。如果我把年老患病的您抛在这儿不管，一走了之，上帝会惩罚我。呸！可耻……”

一片沉默；只听见马奇科胸中发出的沉重的呼哧声和守卫在大门口的弓箭侍卫的口令声。外面，夜已深沉……

“你听着，”马奇科终于忍不住，沮丧地说，“维托尔德王爷逃出克列瓦不是耻辱。你效法他也不是耻辱……”

“嗨！”兹贝什科带点感伤地回答，“您清楚！维托尔德王爷是位大王公，他从国王手里接受了大公的冠冕，有财，有势，而我，一个清寒的贵族，只有荣誉……”

片刻之后，他似乎是突然动怒了，叫喊道：“您不明白，我爱您，决不让您拿自己的头来换我的头。”

听了这话，马奇科摇摇晃晃地抬起身子，伸出了双手——虽说那个时代的人天性都很坚强，宛如铜铸铁打的一般——突然用一种撕心裂肺的声音唤道：

“兹贝什科！……”

第二天，法院的仆役们就开始往市场运木板，准备在市政厅大门对面搭一座断头台。

王妃仍在跟沃伊切赫·雅斯特任比茨和斯卡比米日的斯坦尼斯瓦夫以及其他精通法典和熟悉习惯法的大教堂神甫们商议。是都督的那番话鼓舞了她来作这种努力。因为都督声明过，如果能向他提供“律条或者是托词”，他就会毫不迟疑地释放兹贝什科。因此，他们尽心竭力地商量了许久，挖空心思地搜索可以援引的律条或惯例。与此同时，斯坦尼斯瓦夫神甫也去听取了兹贝什科的临终忏悔，给他举行了圣餐礼，可他一走出地牢又直接去参加商议。他们一直商议到天亮。

行刑的日子到了。从清晨起，人们便三五成群地往市场聚集。因为一位贵族的头比一个普通人的脑袋更能激起人们的好奇心。再说，天气又异常晴朗。妇女们中间早已传播开了有关受刑者青春年少、美貌惊人的消息，因此，通向王宫的整条路上，挤满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市民，市场周围的窗口、凸出的回廊和凉台上，到处可见金色的天鹅绒女帽以及戴着玫瑰和百合花花冠的姑娘们的明光耀眼的脑袋。市参议员倾巢出动，虽说行刑并不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但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断头台附近，就在骑士们的队列后边。那些骑士为了表示对这年轻人的同情，成批地站立在离高台最近的地方。再往后，是色彩斑斓的人群，衣着花哨的小商人和穿着行会服装的手艺人。小学生们和孩子们被挤到了最后面，像苍蝇一样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到处钻，找到一点空处便立刻占领。越过这密密层层的人头，看得见用簇新的呢子覆盖的断头台，上面站立着三个人；一名刽子手，他是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般的德意志人，穿一件红色的短外衣，戴着红色的头巾，手里握着一把双刃重剑；还有他的两名助手，光着胳膊，腰带上挂着绳索。在他们的脚边是砍头用的木墩子和同样覆盖着呢子的棺材。圣马利亚大教堂钟楼上，当当的钟声响彻了全城，惊起了一群群的寒鸦和鸽子。人们时而望望通向王宫的道路，时而望望断头台和矗立在台上的刽子手，他手中的剑在阳光照耀下亮闪闪，时而又望望那些骑士，市民们对他们总是带着艳羡和尊敬之情。这一次他们更是可以大饱眼福了，因为那些最著名的骑士围着高台站成了一个正方形。人们赞赏扎维沙·恰尔内宽阔的双肩和庄重的神态，他那乌黑的长发垂到了肩头；惊叹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那矮墩墩的结实身板和那双罗圈腿；惊叹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那超人的魁伟身材和沃齐内克的巴尔托什那张威风凛凛的面孔以及那位在托伦的比武中击败了十二个德意志骑士的奥莱希尼查的陀布科美如冠玉的容颜；赞赏博博瓦的齐格蒙特，他也曾在科希策跟匈牙利人比武时也出尽了风头。人们也钦敬地注视着科基格沃维的克容和在徒手格斗中令人丧胆的塔尔戈维斯科的利斯，以及能追上飞奔的骏马的哈尔比莫维策的斯塔什科。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那张苍白无血的脸吸引了普遍的注意力，他由科雷特尼查的弗洛里安和伏罗齐莫维策的马尔青搀扶着，人们都以为他是受刑者的父亲。

然而，塔切夫的波伐瓦却激起了人们最大的好奇心，他站在第一排，用一双强壮的臂膀抱着丹露霞。她穿一身洁白的衣裳，浅色的头发上戴着绿云香的花冠。人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位年轻姑娘要浑身缟素来观看行刑。一些人认为她是受刑者的妹妹，另一些人猜测她是年轻骑士的心上人；但是，谁也无法解释她为何是这般打扮，又为何要到断头台跟前来。只是，人们一见到她那芙蓉花般的面颊上泪珠滚滚，心里立刻充满了同情和激愤。密密层层的人群里传出了喁喁低语，抱怨都督的固执和法律的严酷。窃窃私议逐渐变为一片带有威胁性的沉闷的嗡嗡声。最后，这里、那里就有人提高了嗓门，说若是把断头台给拆毁了，行刑就得延期。

人群急切地动荡起来，宛如大海掀起波浪，似乎每一张嘴巴都在说：如果国王在这里，定会赦免这个年轻人；其实，他并未犯任何罪。

然而，当远处有人叫喊，宣告国王的弓箭侍卫和持戟侍卫押送死刑犯到来的时候，人群立即安静了下来。不久一大群人便走进了市场，前面是送葬的修士，他们穿着拖地的黑斗篷，戴着黑面罩，只有眼睛处开了两个洞。人们畏惧这些阴惨惨的形象，一见到他们便缄默了。他们身后是一队弓弩手，由清一色的仪表堂堂的立陶宛人组成，都穿着未加工的鹿皮短外衣[4]。这是国王的卫队。这群人的最后是一队持戟侍卫。兹贝什科走在这群人的正中间，他一边是即将宣读判决书的法庭书记，另一边是手捧耶稣受难十字架的斯卡比米日的斯坦尼斯瓦夫神甫。

此刻，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这个临刑的人，所有的窗口、回廊和凉台上都伸出了妇女的头。兹贝什科穿上了自己作为战利品夺取来的白缎子外衣，外衣上用金线绣了许多狮身鹰头怪兽，下摆绣着云水作为装饰。他穿着如此华丽的服装，在人们的眼中简直是位年轻的王子或是豪门鼎族的侍从。从那伟岸的身材、宽阔的肩膀、健壮的胸脯，从那紧身裤下显露出来的粗壮的大腿看，他似乎是个完全成熟的男子，但与这堂堂男子汉的体魄相配的却是一张稚气十足的青春年少的面庞，上唇刚刚冒出茸毛。这是一副国王侍从的面孔——俊秀昳丽，绝世无双，浓密的金发，额上齐眉修剪得很平整，两边垂到了双肩。他步履从容，很有弹性，但脸色却很苍白。他时而望望人群，宛如在梦境，时而抬眼望望教堂的钟楼，望望惊飞的成群寒鸦，望望那些摇摇摆摆的大钟，它们正在为他鸣报最后的时刻；然后，他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诧的神色，似乎刚觉察到：钟声、妇女们的啜泣和庄严的仪式，一切都是为了他。他终于从远处朝断头台瞥了一眼，看到了站在台上的刽子手的红色身影。这时他打了个寒噤，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神甫把耶稣受难十字架递给他亲吻。他向前走了几步，一个年轻的村姑把一束矢车菊抛到了他脚下。兹贝什科弯下腰，拾起了花束，接着朝那姑娘淡淡一笑，姑娘放声大哭起来。而他显然是在想，面对这浩荡的人群，面对那些从窗口向他挥动手帕的妇女，他必须坦然赴死，身后至少要留下“英勇志士”的美名。于是他鼓足了勇气，意志坚定，突然把金发往后一甩，高昂着头，目空一切地走着，简直就像个胜利者在骑士比武结束后被人领着去领奖。这一行人走得很慢，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挤到了他们前边，不肯退让。前排的立陶宛弓弩侍卫徒劳地吆喝着：“Eyk szalim！Eyk szalim！[5]让开路！”人们不愿去理解这些话的含义——挤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把他们围得越来越紧。尽管当时克拉科夫的市民中约有三分之二是德意志人，但是四周却响起了一片诅咒十字军骑士的威严的叫喊：“可耻！可耻！愿那些十字军豺狼不得好死！愿他们的子孙都上断头台！国王蒙羞！王国蒙羞！”那些立陶宛人看到民众的反抗，就从肩上拿下张满的弓，皱着眉头望着他们，但是没有命令他们不敢往密集的人群里射箭。卫队长把持戟侍卫调到了前面来，用戟比较容易开路，他们就这样走到了围绕断头台站成了一个正方形的骑士们跟前。

骑士们毫无反抗地让开了一条通道，前面的持戟侍卫进去了。接着便是由神甫和书记陪伴的兹贝什科。也就是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谁也不曾料到的事。波伐瓦抱着丹露霞从骑士们中间走了出来，吼道：“站住！”这如同晴天霹雳的喝令使一行人突然站住，如同在地上生了根。无论是卫队长，还是任何一个士兵都不愿违拗这位显贵和受封的骑士，他们在王宫里每天都见到他，而且不止一次见到他跟国王推心置腹地交谈。接着，其他几位同样赫赫有名的骑士，以同样的命令语调叫喊着：“站住！站住！”塔切夫的骑士走到兹贝什科跟前，把通身洁白的丹露霞交给了他。

那一位以为这是诀别，将她一把夺了过来，抱在怀里，紧贴在胸口——但是丹露霞既不去偎依他，也不去用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而是匆匆从自己头上的云香花冠下摘下白头巾，用它将兹贝什科的头完全包住；与此同时，又使出了浑身的力量用孩子气的声音哭喊道：

“他是我的人！他是我的人！”

“他是她的人！”骑士们粗壮有力的声音一齐叫喊，“去见都督！”

与他们相呼应，人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吼声：“去见都督！去见都督！”忏悔神甫抬眼望天，法庭书记惶惶不知所措，卫队长和持戟侍卫都放下了武器，因为大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

这是一种古老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波兰惯例，也是整个斯拉夫民族的惯例，在波德哈莱，在克拉科夫地区，甚至在其他许多国家皆有人知：如果一位童贞的少女把自己的头巾抛到被判死刑的小伙子身上，表示愿意嫁给他，这就将他从死亡和处罚下拯救了出来。骑士们、农民们、全波兰的城乡百姓都知道这个惯例；而那些自古以来长期居住在波兰城镇里的德意志人也听说过这惯例的威力。马奇科老人见此情景激动得几乎晕倒，骑士们推开卫队，把兹贝什科和丹露霞团团围住；激动而又欢乐的人们越来越响亮地叫喊：“去见都督！去见都督！”人群突然动荡起来，像大海卷起了狂涛。刽子手和他的两名助手从断头台上匆忙逃窜。市场上出现了混乱局面。大家都明白，倘若滕琴的雅希科现在想抵制这种神圣的惯例，城里就有可能发生可怕的骚乱。巨浪般的人群立刻涌向了断头台，扯掉了呢子，把它撕成了碎片，接着是一双双强壮的手将方木或厚板拖的拖，砍的砍，噼噼啪啪一阵轰响，市场上的断头台转眼之间化为乌有了。

而兹贝什科则正抱着丹露霞向王宫走去，这一次他像个真正的胜利者奏凯而归。他身边是王国第一流的骑士们兴高采烈的面孔，他前后左右簇拥着成千上万的妇女、男人和孩子，全都扯着嗓门叫嚷着、唱着；有人把双臂伸问丹露霞，有人赞叹他俩的英勇和美貌。一双双富有的女市民的白嫩的手从窗口伸出来向他们鼓掌，到处可以见到喜泪盈眶的眼睛。玫瑰花冠、百合花冠、丝带，以至黄金发箍、扣带都雨点似的落到了这对幸福的年轻人脚下。而他，神采奕奕，像太阳一样光华灿烂，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时而把自己这位通身洁白的姑娘高举过头，时而激动地亲吻她的双膝。这情景是那样深深地打动了那些女市民的心，以至她们中有人投入了自己爱人的怀抱，声称：假如他们也被判处死刑，她们也会照样去搭救。兹贝什科和丹露霞成了骑士们、市民们和普通百姓的宠儿。一直由科雷特尼查的弗洛里安和伏罗齐莫维策的马尔青搀扶着的马奇科老人高兴得差点疯了。他惊诧不迭地说，他自己连想都没想到以这种方式搭救侄儿。塔切夫的波伐瓦在一片吵闹声中，用洪亮的嗓门告诉众骑士，这个办法是雅斯特任比茨的沃伊切赫和斯卡比米日的斯坦尼斯瓦夫这两位精通成文法和习惯法的专家跟王妃商议时想出来——应该说是回忆起来的。骑士们都惊叹这办法的便当，彼此议论说，之所以谁都不记得这条惯例，那是由于在这座住满了德意志人的城市里，早已不曾采用过它了。

但是，一切还都有赖于都督的决断。骑士们和百姓们纷纷向王宫涌去，国王出巡期间，克拉科夫的主宰就住在这里。法庭的书记、斯卡比米日的斯坦尼斯瓦夫神甫、扎维沙、法鲁雷伊、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和塔切夫的波伐瓦立刻去晋见他，向他解释这条惯例的效力，同时提醒说，他自己有言在先，“只要能找到什么律条，哪怕只是个托词”，他就会毫不迟疑地释放犯人。还有什么能比这个自古袭用至今，从未有人敢于废除的惯例更好的律条呢？滕琴的老爷回答说：诚然，是有这种惯例，但它更适用于普通百姓和波德哈莱的绿林大盗[6]而不适合于贵族；可他本人精通法典，无法否认这条惯例的效力。这时，他用手捂住自己银白色的胡须，手指后却露出了笑容，显然他很是高兴。最后。他走到低矮的回廊上，身边是安娜·丹露塔王妃、几个神职人员和几名骑士。

兹贝什科一见到他又把丹露霞举了起来——都督大人把一只苍老的手放在她的金发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庄重而慈祥地点了点他那白发皤然的脑袋。大家都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四面八方发出了热烈的欢呼，震动着王宫的墙壁：“愿上帝保佑您！长命百岁，公正的老爷！祝您永远健康，永远当我们的法官！”接着，人们又冲丹露霞和兹贝什科发出了新的欢呼。过了片刻，他俩登上回廊，跪倒在仁慈的安娜。丹露塔王妃脚下，感谢她对兹贝什科的救命之恩，因为正是她跟列位大学问家一起想出了这个妙法，教丹露霞去干的。

“祝年轻夫妇长寿！”塔切夫的波伐瓦见到跪着的一对，便喊道。

“祝他们长寿！”别人都跟着喊。

年高德劭的都督转身对王妃说：

“仁爱的王妃殿下，必须立即订婚，因为照那惯例，非如此不可。”

“我立即让他俩订婚。”仁慈的王妃神采飞扬地回答，“但在得到斯佩霍夫的尤兰德的父亲祝福之前，我不会同意他们完成洞房花烛。”

[1] 即米迦勒节。9月29日是基督教纪念天使长米迦勒的节日。这一天适逢欧洲的秋收时节。

[2] 波兰人告别时的用语。

[3] 维托尔德在1390—1392年间曾反对当时的立陶宛大公和波兰国王雅盖沃，被囚于克列瓦。

[4] 这是一种未进行深加工的麋鹿皮制的短外衣，在中世纪时颇为流行。

[5] 立陶宛语，意为：“让开路！”

[6] 在塔特拉山脉和贝斯基迪之间的一片高山盆地。平均高度为海拔九百米。中世纪时以出绿林大盗而闻名。

7

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在商人阿梅莱伊家里商量后事。这一次是老骑士预料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而且懂得医治外伤的方济各会神甫齐贝克也作了如是的诊断。因此，马奇科想回博格丹涅茨去，以便能埋葬在奥斯特鲁夫的祖茔。

并非所有的先人都埋葬在那里。以前他们曾经是个大家族，战争时期他们高呼的战号是“冰雹”，他们家族的纹章是个“圆蹄铁”，这就使他们比其他许多无权享有家族纹章的小贵族略胜一筹。1331年，在普沃夫策战役里，德意志的弓弩手在沼泽地上射死了七十四名博格丹涅茨的战士，生还的只有一人，即沃伊切赫，绰号图尔[1]。此一役歼灭了进攻的德意志人后，瓦迪斯瓦夫·沃凯泰克国王批准了他享有家族纹章的特权，并把博格丹涅茨赐给他作为世袭领地。那些人的白骨就从此被埋葬在普沃夫策的郊野。沃伊切赫回到故园，却发现自己的家族完全被灭绝了。

因为，正当博格丹涅茨的男人们在德意志人的弓箭下为国捐躯的时候，附近的西里西亚的强盗骑士却来袭击他们的大本营，焚毁了村庄，屠杀了居民。或是把人俘虏去贩卖到遥远的德意志国家做奴隶。沃伊切赫孤身一人住在幸免于劫难的老屋，继承了原属于整个家族的一大片荒芜的土地。五年后他结了婚，生了两个儿子：雅希科和马奇科。后来，他在森林狩猎时被一头原牛踩死了。

两个儿子在母亲斯帕莱尼查的卡赫拉的抚育下渐渐长大，母亲是位英勇善战的女性，曾两次出征打败了西里西亚的德意志人，报了前仇，但在第三次出征时牺牲了。在此之前，她还在博格丹涅茨建造了一座小城寨，因此，虽然雅希科和马奇科被人称为“小地产贵族”，却比一般的小贵族骑士威风得多。雅希科成年后，娶了莫查热夫的雅京卡为妻，生下兹贝什科。马奇科长年征战沙场，始终未娶，只是在征战之余尽心竭力照顾产业和侄儿。

但是，在格瑞马利奇克和纳温奇两个家族进行内战时期，博格丹涅茨再次受到刀兵之灾。房屋被焚毁，农民风流云散，孤零零的马奇科披星戴月地忙活，仍然无法重振家业。他在苦撑苦斗了好几年之后，终于把田产抵押给了一个当修道院院长的亲戚，自己带着年纪尚幼的兹贝什科到立陶宛跟德意志人作战去了。

可他对博格丹涅茨始终念念不忘，跋山涉水去立陶宛，也是为了夺取战利品，发一笔财，然后回归故土，赎回抵押的田地，用俘虏去垦殖，重建小城寨，使兹贝什科在那里安家立业。如今，在年轻人幸运获救之后，他考虑的就只有这一件事，便在商人阿梅莱伊家里跟侄儿反复商谈。

他们如今完全有能力赎回田产。他们缴获了大量战利品，从被他们俘虏的骑士身上得到了不少赎金，维托尔德又对他们赏赐丰厚，因此，他们已经积聚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尤其是跟两个弗里西安骑士进行的那场生死决斗，更使他们获益匪浅。单是从他们那里夺取来的盔甲，在当时就称得上是一笔真正的财富。除了盔甲，他们还缴获了四辆马车、马匹、仆役、服装、金钱和全套华贵的兵器。商人阿梅莱伊就从他们手里购买了许多战利品，其中包括两匹珍稀的佛兰德呢绒[2]，那是两个有先见之明的富有的弗里西安人装在马车里带来的。马奇科也卖掉了夺取来的一副豪华的铠甲，认为自己行将就木也用不着它了。购买这副铠甲的军械匠，第二次就把它转卖给了纹章是“半羊”的伏罗齐莫维策的马尔青，从中赚了一大笔钱。因为在当时，米兰出产的铠甲在世界上得到了最高的评价。

兹贝什科为卖掉这副铠甲打心底感到惋惜。

“要是上帝让您恢复健康，”他对叔父说，“您到哪里去找这样一副铠甲？”

“到能找到它的地方去找呀！到另一个德意志人身上去找。”马奇科回答，“但我已经逃不脱死神的魔掌了。铁箭镞射进了我的肋骨之间，就永远留在我身上了。有时我用手去摸，想用手指把它拔出来，反而使它陷得更深。如今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得熬一两小锅熊脂给您喝才行。”

“噢！齐贝克神甫也说过，熊脂倒不错，能让它像刺一样滑出来。可我在这里怎能弄到熊脂？若是在博格丹涅茨，只要拿把斧头，夜里往蜂房下一蹲！”

“照这样说，我们是该回博格丹涅茨去。只是，您千万可别给我死在路上呀。”

马奇科老人动情地看了看侄儿。

“我知道你想上哪儿去。不是去雅努什的王府，就是到斯佩霍夫的尤兰德那儿去袭击海乌姆诺的德意志人。”

“这一点我不否认。我乐意跟随王妃去华沙或是去切哈鲁夫，而这只是由于这样跟丹露希卡待在一起的时间能多一些。我已经离不开她，因为她不仅是我心灵的主宰，而且也是我的爱恋。我是那样乐意见到她，以至一想到她就激动得打颤。我愿意追随她到天涯海角。不过，眼下我的首要责任是照顾您。您不曾抛弃我，那么，我现在也决不抛弃您。需要回博格丹涅茨，那我们就回博格丹涅茨去！”

“你是个好孩子。”马奇科说。

“如果我不是这样对待您，上帝会惩罚我。您瞧，他们已经在装车了。我让他们在一辆车上给您铺好干草。阿梅莱伊小姐又送了一床很厚的羽绒被子，只是，我不知道您躺在上面会不会太热。我们跟王妃和王府的人一起慢慢走，好让您一路不缺什么。然后他们拐向马佐夫舍，而我们回家。愿上帝帮助我们！”

“但愿我能把小城寨重新建好之后再死，”马奇科说，“因为我清楚，我死后你不会太关心博格丹涅茨了。”

“我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脑子里装的是打仗和恋爱。”

“难道您脑子里装的就不是战争？其实，我已经把要做的事完全考虑好了：第一件事就是，用最结实的栎木建一座小城寨，再挖一条像模像样的防护沟。”

“你是这么想的？”马奇科好奇地问，“喏，小城寨建好之后呢？……说下去！”

“小城寨建好之后，我就去华沙的王府，或是去切哈鲁夫。”

“在我死后？”

“如果您死得早，我定要厚葬您之后再走；如果上帝助您康复，您就留在博格丹涅茨。王妃答应过我，到了他们那儿，雅努什王爷会授我骑士腰带。否则，利希滕施泰因就不肯跟我决斗。”

“然后你就到马耳博克去？”

“去马耳博克。哪怕是走到天尽头，无论如何要抓到利希滕施泰因。”

“对此，我不责备你。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我会给您把他的腰带和手套带回博格丹涅茨。您放心！”

“你要警惕埋伏。他们那儿打埋伏可是家常便饭。”

“我要恳求雅努什王爷派人到大团长那儿去要一张通行证。现在是和平时期。我凭通行证到马耳博克去，而在那儿做客的骑士成堆。您知道了吧？我首先去找利希滕施泰因，然后看看哪些骑士头盔上插有孔雀翎，再挨个儿向他们挑战。但愿主耶稣助我获胜，那就能一举实现我的誓言了。”

兹贝什科这么说着，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很得意，他脸上的神情完全像个孩子在宣告自己长大以后要完成什么骑士勋业。

“嗨！”马奇科点了点头，说，“如果你打败了三个出身显赫的骑士，那你就不只实现了自己的誓言，而且还能夺得一些甲胄、兵器，那该多好，亲爱的上帝！”

“三个算什么！”兹贝什科叫喊起来，“我在牢里就给自己定过目标，对丹露希卡决不吝啬，我要击败的起码是十个骑士，而不是三个！”

马奇科耸了耸肩膀。

“您感到惊奇，或者说，您不相信，”兹贝什科说，“而我离开马耳博克是要上斯佩霍天的尤兰德那儿去的。他是丹露希卡的父亲，我怎能不去向他致敬？我将跟他一道去袭击海乌姆诺的德意志人。您自己不是也说过，在全马佐夫舍找不到比他更伟大的抓德意志豺狼的猎手吗？”

“要是他不肯把丹露希卡嫁给你呢？”

“为什么不肯？他要报仇，我也要报仇，他能找到比我更理想的女婿？再说，王妃已经为我们作主订了婚，他岂会反对！”

“可我在考虑，”马奇科说，“你得有扈从，得把博格丹涅茨所有的人都带走，以摆出骑士的威风，可这样就没有人手去种地了。只要我活着，就不让你这么干，等我死后，我知道你定会带走他们的。”

“上帝会替我考虑扈从的，图尔察的杨科是我们的亲戚，他不会吝惜几个人的。”

这时，门开了，仿佛是在证明上帝会替兹贝什科考虑扈从似的，进来了两个肤色黝黑、身材不高而结实的人，都穿着黄色的近似犹太人服装的腰部束带的长袍，头戴红色的小圆帽，下身是异常肥大的灯笼裤。他俩站立在门边，把手指按在额上、嘴上和胸口，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腰几乎弯到了地面。

“这是什么怪物？”马奇科问，“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的奴隶。”来人用蹩脚的波兰语回答。

“怎么回事？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是谁派你们来的？”

“我们是扎维沙老爷送给年轻骑士的礼物，让我们给他当奴隶。”

“上帝！又多了两条壮汉！”马奇科高兴得叫了起来。“你们是哪国人？”

“我们是土耳其人。”

“土耳其人？”兹贝什科重复了一遍，“我的扈从中将有两个土耳其人。您什么时候见过土耳其人吗？”

说着就朝他们冲了过去，推着他们转了好几个圈，像看什么奇特的海外怪物似的上下打量着。马奇科却说：

“我见是不曾见过。但我听说过，加尔布夫的骑士老爷那里有土耳其人当仆役，是他在多瑙河上为罗马皇帝齐格蒙特打仗时俘获来的。怎么？就是你们？坏家伙，你们都是异教徒吧？”

“老爷命令我们受洗了。”一个俘虏回答。

“你们没钱赎身吗？”

“我们是远道来的，从亚细亚海岸，从布鲁撒[3]来的。”

兹贝什科一向爱听战争故事，尤其是涉及大名鼎鼎的加尔布夫的扎维沙的武功，更是点点滴滴都不肯放过，便详细地询问他们，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被俘的。但是两个俘虏的故事中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他们只是说，三年前扎维沙在一个狭谷里袭出了他们几十个人，打死了一部分，俘虏了一部分，然后把许多俘虏当做礼物分送给别人。兹贝什科和马奇科见到这样棒的礼物，都不由心花怒放，尤其是当时很难弄到人手，因此这两个人不啻是给他们增加了一份财富。

过了一会儿，扎维沙本人在波伐瓦和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们都为营救兹贝什科出过力，如今看到天遂人愿，都很高兴，每个人都送他一些礼物作为临别纪念。慷慨的塔切夫的骑士送他一条马披，宽大、华丽，两侧都有金线绣的花饰。帕什科送他一把值几个“格瑞弗纳”的匈牙利宝剑。随后又来了塔尔戈维斯科的利斯、法鲁雷伊，科基格沃维的克容和伏罗齐莫维策的马尔青，最后进来的是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没有一个是空手而来的。

兹贝什科欢迎他们时禁不住心潮澎湃，他体验到双重的激动，一是由于许多出色的礼品，一是由于王国的这些名满天下的骑士对他的浓情厚谊。他们问他何时动身，询问马奇科的健康情况，并向他介绍各种能奏奇效的治创伤的药膏和药粉。他们虽说年轻，但都阅历甚广，在医治创伤方面颇有经验。

马奇科却只拜托他们多多照看兹贝什科，而他自己就要与世长辞了。肋骨下带着根箭镞是难以活命的。他还诉说自己经常吐血，胃口不佳，夜不能寐。一夸脱[4]剥了壳的核桃、两拃长的香肠、一盘煎鸡蛋——这就是他一整天的食物。齐贝克神甫给他放过好几次血，以为此法能消散内热，改善他的食欲，但是没有奏效。

但他见到侄儿得到这么多的礼品，很是高兴，此刻自我感觉也好多了，因此，当商人阿梅莱伊吩咐拿一小桶葡萄酒来款待尊贵的客人们时，马奇科也跟他们一起传杯送盏。他们谈起了兹贝什科的获救，谈起他跟丹露希卡的订婚。骑士们都相信，斯佩霍夫的尤兰德不会违拗王妃的意旨，尤其是如果兹贝什科日后为丹露霞的先妣复仇，夺得许诺的几簇孔雀翎，他更会欣然同意这桩婚事了。

“至于利希滕施泰因，”扎维沙说，“不知是否会接受你的挑战，因为他是修士，而且是骑士团的分团长之一。哼！他的侍从中有人说，到时候，他还要当大团长呢！”

“他若是拒绝决斗，就会名誉扫地。”塔尔戈维斯科的利斯说。

“不，”扎维沙回答，“因为他不是世俗骑士，而修士们是不能跟人单独决斗的。”

“可他们单独跟人决斗的次数还少吗？”

“那是因为骑士团的风纪败坏了。他们发各种各样的誓，但经常自食其言，这是很有名的，使整个基督教世界莫不义愤填膺。但是，一个十字军骑士，尤其是个分团长，是可以不去进行生死决斗的。”

“哈！如此说来，就只有在战争中你才能跟他一搏了。”

“大家都说，仗打不起来，”兹贝什科说，“因为十字军骑士如今畏惧我们国家。”

对此，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说：

“这种平静不会持久，跟豺狼不可能和解，因为他们必须损人才能生存。”

“我们兴许还得去跟跛子帖木尔打仗哩。”波伐瓦说，“维托尔德王公被埃迪加战败，这是确凿的消息。”

“确凿。而且斯佩特科省长没有回来。”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附和说。

“立陶宛的王公们的军队血染沙场。”

“仙逝的王后早已预言，会是这等下场。”塔切夫的骑士说。

“哈！兴许轮到我们出兵去打帖木尔了。”

话题于是就转到了立陶宛对鞑靼的远征上。毋庸置疑，维托尔德王公这位暴躁多于计谋的统帅，在沃尔斯克拉一败涂地，大批立陶宛罗斯的贵族战死疆场，跟他们一起还牺牲了一些前去增援的波兰骑士甚至十字军骑士。聚集在阿梅莱伊家里的骑士们特别为年轻的梅尔什滕的斯佩特科的命运担忧，这位王国最了不起的显贵是自愿去参加远征的，那次战役之后便杳无音信。人们颂扬他那真正的骑士举动，说他从敌人的统帅那里得到一顶护头盔，他在打仗时却不肯戴这种尖顶盔帽，宁可光荣捐躯也不愿接受一个异教国家统治者的恩惠而苟全生命。但是，迄今尚不能确定，他是牺牲了还是被俘。若是作了俘虏，付一笔赎金倒是不成问题，因为他拥有万贯家财，富甲一方，此外，瓦迪斯瓦夫国王还把整个波多莱都作为封地赐给了他。

然而立陶宛人的失败可能对整个雅盖沃的国家构成威胁，因为谁也不清楚，战胜了维托尔德而信心倍增的鞑靼人会不会来侵犯属于大公国的土地和城市。一旦来犯，波兰王国就会卷入战争。因此，许多像扎维沙、法鲁雷伊、陀布科，甚至波伐瓦这样的骑士——他们惯于在国外宫廷寻求冒险奇遇和战斗，如今都有意留在克拉科夫，静观局势发展。假若统治二十七个王国的塔梅尔兰使整个蒙古世界倾巢出动，那时王国将是危险之至。有人预言，鞑靼入侵不可避免。

“必要的时候，我们就得跟跛子决一雌雄了。要对付我们，可不像对付那些被他灭亡、征服的国家那样容易。再说，其他的基督教王公也会来支援我们。”

听到这里，对骑士团深恶痛绝的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气恼地说：

“王公们态度如何，我不知道，但是，十字军骑士团准会跟鞑靼人狼狈为奸，让我们两面受敌。”

“哈，那就有仗打了！”兹贝什科叫嚷道，“我去打十字军骑士！”

但是，别的骑士发表了不同的意见。十字军骑士无视上帝的惩罚，追求一己之私利，这是事实，不过，他们尚不至于去帮助异教徒反对一个基督教民族。再说，帖木尔远在亚细亚什么地方打仗，而鞑靼人的统帅埃迪加在战斗中也损兵折将无数，似乎对自己的胜利是恐惧多于欢喜。维托尔德王公并非等闲之辈，定会加固自己的城防，严阵以待。即使立陶宛人在这一役失利，可他们打败鞑靼人也不是什么新闻。

“我们不应跟鞑靼人打仗，而是应该跟十字军骑士团进行一场生死决战。”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说，“我们若不铲除他们，就要被他们消灭。”

然而，他转身对兹贝什科说：

“首当其冲的将是马佐夫舍。你在那儿有的是可干的事。别担心！”

“嗨，但愿叔叔快快康复，我立即就去。”

“上帝助你！”波伐瓦举杯说道。

“为你和丹露希卡的健康干杯！”

“为铲除骑士团干杯！”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补充说。

众骑士起身跟他们告别。这时王妃的一位臂上蹲着一头鹰的侍从进来了，他向在场的骑士们鞠躬致敬后，转身冲兹贝什科神秘地微笑着。

“王妃吩咐转告您，”他说，“她要在克拉科夫再住一夜，明天一早动身。”

“好的，”兹贝什科回答，“但是，为什么呢？有人身体欠安？”

“不。只是王妃有客人从马佐夫舍来。”

“王爷来了？”

“不是王爷，而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侍从回答。

听到这话，兹贝什科惊喜交集，局促不安，他那颗心就像当时听到宣判死刑时一样狂跳起来。

[1] 图尔在波兰语中意为原牛，波兰家牛的直系祖先。弯角，无长鬃毛，体形比现代家牛大。在波兰中世纪时已是除国王和王公外其余的人均不准猎取的珍稀野兽。

[2] 又称弗兰德利亚，古代国名。包括现今的比利时、荷兰南部和法国北部。

[3] 土耳其西北部的城市，现名布尔萨。

[4] 容量单位，等于1.1365升。

8

斯佩霍夫的尤兰德的到来并不使安娜王妃感到意外，他在不停的追捕、袭击和同邻近的德意志骑士的战斗中，常常会突然产生对丹露霞的渴念。那时，他就会出人意料之外地出现在华沙、切哈鲁夫，或者是雅努什王公府的任何临时驻地。见到女儿他总要痛哭流涕。丹露霞随着岁月的流逝，长得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以至每一次他都觉得似乎见到了自己的亡妻，因为当年他在华沙安娜王妃那里初识她时，她也正是这般模样。人们常想，由于这种悲恸，他那颗只想复仇的铜铸铁打的心或许要变软一点。王妃也常劝他放弃那血腥的斯佩霍夫，住到王府里跟丹露霞长相守。王公本人一方面重视他的英勇无畏和他所进行的斗争的意义，另一方面又想避免频繁的边界冲突引起的种种麻烦，答应让他担任持剑官的职务。但这一切都是白费口舌。正是由于见到丹露霞才揭开了他心灵深处的旧伤疤。一连数日，他会胃口全无，夜不成眠，而且寡言少语，坐立不安。显然，他的心在怒号，在滴血。终于他悄悄离开王府，回到了斯佩霍夫的沼泽，好把自己的悲痛和愤怒淹没在血泊之中。那时人们便说，“十字军骑士要倒霉了！诚然，他们不是绵羊，但在尤兰德的眼中，他们就是可任宰割的绵羊，因为他面对他们，立刻就变成了一只狼。”于是，过了一段时间，各种消息便不胫而走：志愿投奔十字军骑士团的人在边界小道上被抓获；一座又一座的城堡被焚烧；许多农民被掳走，可怕的尤兰德在一次次生死拼杀中都奏凯而归。由于马祖尔人和那些从骑士团方面得到属于马佐夫舍的土地和城堡的德意志骑士之间的相互掠夺，即使是在马佐夫舍的王公们和骑士团最相安无事的时期，边境还是战争不断。居民们甚至在到森林去伐木或是在地里收割庄稼时也总要带上弩弓或是矛。人们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总是披坚执锐，准备厮杀；都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谁也不满足于防守，而是以掠夺报掠夺，以烈火报烈火，以袭击报袭击。有时，正当德意志人悄悄越过森林中的边界来攻打某座城堡、抢劫农民或畜群的时候，马祖尔人也在同样的时间干同样的事。有时双方不期而遇，定要战斗到最后一息；但有时也仅是双方头领之间进行生死决斗，结果是胜利者掳获被击败的对手的扈从。因此，当德意志人到华沙的王府控诉尤兰德时，雅努什王公往往以控诉德意志骑士在别的地方进行的抢劫来作答。这样一来，双方都要求公正，而任何一方既不愿也不能做到公正——一切掠夺、焚烧、袭击照样肆无忌惮地进行。

住在长满了芦苇的水乡泽国的斯佩霍夫的尤兰德，燃烧着扑不灭的复仇之火，对于边界那一边的邻居而言，成了一个如此顽强的劲敌，最后他们的恐惧大大超过了他们的凶狠。同斯佩霍夫接壤的田地都被荒废，森林里长满了野忽布和榛莽，牧场上长满了芦苇。不止一个在他们国内习惯于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德意志骑士试图定居在斯佩霍夫邻近的地方，可是，过了一段时间都不得不抛弃封地、畜群和农夫落荒而逃。德意志骑士们也经常串通一气，合力攻打斯佩霍夫，但每次都是以他们的失败告终。他们绞尽了脑汁，试过各种各样的办法。有一回，他们从美因河畔招来一个力大无比、凶狠残暴、在历次战斗中无往不胜的骑士，让他向尤兰德挑战。但他俩一进入比武场，那个德意志人一见到这个可怕的马祖尔人就像中了邪似的垂头丧气，拨转马头就想开溜，不料尤兰德的矛却已刺穿了他没有遮拦的屁股，他的荣誉也就随着他的生命之光一起消逝了。从此边境那边的邻居更是闻风丧胆。有的德意志人甚至从老远望见斯佩霍夫的炊烟就立刻在胸前划十字，向自己在天国的保护神祈祷，因为他们坚信不疑地认为，尤兰德为了复仇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他们散布种种可怕的谣言，说什么在那些沉睡的、长满了浮萍和辣水蓼的深渊中，有一条经过泥泞沼泽的道路通向斯佩霍夫，那路窄得两个人不能并排骑马行走；说什么道路两边堆满了德意志人的白骨，每到夜晚，溺水鬼的头就支在蜘蛛的细腿上到处游荡，同时还发出呻吟和悲号，把骑马者连人带马往深渊里拉；他们还说，城堡的围栅上还挂着许多骷髅作装饰。当然，这些都是流言蜚语。不过，有一点倒是真的，就是在斯佩霍夫的府邸内，挖了个地窖，用栅栏围了起来，经常有几个甚至几十个俘虏被关在里面呻吟、悲号。对于他们，尤兰德的名字比那些有关骷髅和溺水鬼的传说要可怕得多。

兹贝什科听说尤兰德到了，就急于赶去见他，然而去见丹露霞的父亲，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至于说，他挑选丹露希卡作自己心灵的主宰，向她明誓效忠，这是谁也不能禁止的，可是，后来王妃又主持他俩订了婚。尤兰德对此会怎么说呢？他会同意吗？倘若作父亲的喊一声：不许！那该怎么办？这些问题使兹贝什科心中充满了畏惧，因为他如今把丹露霞看得比世上的一切都珍贵。可他又想，或许尤兰德会把袭击利希滕施泰因的事视为他的功劳而不是过错，于是又有了勇气，因为他之所以会那么做，完全是为了替丹露霞的先妣复仇，而他自己却为此几乎丢了脑袋。

这时他开始盘问那个到阿梅莱伊家来找他的王府侍从：

“您要把我领到哪儿去？”他问，“到王宫去吗？”

“不错，到王宫去。尤兰德是和王妃府上的人在一起。”

“请您告诉我，他是怎样一个人？……好让我知道该如何跟他交谈……”

“我能告诉您什么？这是一个与其他人有着天壤之别的人。人们都说，在他那颗心没有变成铁石之前，倒是个乐和的人。”

“他聪明吗？”

“他很机敏。他剥别人的皮，却不让别人剥他的皮。嗨！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被德意志人用弩箭射瞎了。可他用这一只眼睛就能看到你的心底。任何人对他都无可奈何……除了我们的王妃殿下。他爱王妃，他过世的夫人原是王妃跟前的侍女，如今他的千金又是在我们王府长大的。”

兹贝什科松了一口气。

“照您这么说，他是不会违抗王妃的意旨的啰？”

“我知道，您想打听点什么。我就把听到的都告诉您吧。王妃跟他谈起过你们订婚的事，因为瞒着他是不行的，可他是怎么说的——不清楚。”

他们就这么谈着，走到了王宫大门口。弓箭侍卫长，就是先前押兹贝什科去赴死的那个人，此刻向他友好地点了点头，他们就通过了岗哨，来到王宫的大院里，然后向右拐，来到一处偏殿，那就是王妃下榻之处。

侍从在门前见到一个家童，便问：

“斯佩霍夫的尤兰德老爷在哪儿？”

“在曲厅里，跟他的千金在一起。”

“就在那儿。”侍从说着，指了指一扇门。

兹叹什科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掀开敞着的门上的帘子，怀着一颗怦怦跳的心走了进去。但起初他并没见到尤兰德和丹露霞，因为那个大厅不仅曲折，而且很暗。过了—会儿，他才看到坐在父亲膝盖上的姑娘明亮的脑袋。他们也没听见他进来，他只好在门帘旁边站住，清了清嗓子，终于开了口：

“赞美上帝！”

“永远赞美。”尤兰德回答，同时站了起来。

这时，丹露霞向年轻骑士奔了过去，拉着他的手，喊道：

“兹贝什科！爸爸来了！”

兹贝什科单膝跪下亲吻了她的双手，然后站起来，跟她一道走到尤兰德跟前，说：

“我来向您致敬；您知道我是谁吧？”

他略微弯了弯腰，做了个手势，似乎是要拜倒在尤兰德的脚前。但尤兰德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向亮处，默默无言地仔细打量他。

兹贝什科已经略微镇定，于是抬起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彪形大汉：只见他的头发是淡黄色，八字胡须也是淡黄色，脸上是坑坑洼洼的麻点，一只眼睛，颜色铁青。他觉得这只眼睛寒光闪闪，似乎要把他钻穿，不禁又慌了神儿；再说，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但为了打破这难堪的沉默，便问道：

“您就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丹露霞的父亲？”

但对方只是指了指栎木椅子旁边的一条长凳，他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说，继续打量兹贝什科。

小伙子终于忍耐不住了。

“您知道，”他说，“让我像在法庭上那样坐着可不舒服。”

这时尤兰德才开了腔：

“你想跟利希滕施泰因决斗？”

“是的！”兹贝什科回答。

斯佩霍夫的老爷的独眼里闪出一道奇异的光，他那张严峻的脸上的神情变得略为开朗了一点。过了片刻，他望望丹露霞，又问：

“是为了她？”

“还能为谁？家叔一定对您讲过，我曾向她明誓，要从德意志人的头上拔下三簇孔雀翎来。可如今已不止要拔三簇，至少要达到双手手指之数。此外，我还要帮您去复仇，因为这也是为了替丹露霞的先妣复仇。”

“他们要倒霉了！”

又是一片沉默。但兹贝什科悟出，他表白自己对德意志人的顽强态度正在打动尤兰德的心，就说：

“我为了自己的仇恨也饶不了他们；他们差一点让我被砍掉了脑袋。”

说着，他冲丹露霞瞥了一眼，补充说：

“是她救了我。”

“我知道。”尤兰德说。

“您不会不高兴吧？”

“你既然向她明过誓，那就为她效劳吧，因为有这样的骑士习俗。”

兹贝什科犹豫了一会儿，才带着明显的不安说道：

“请您注意一个事实……她用自己的头巾蒙住了我的头……说过：‘他是我的人！’当时在场的所有骑士和那位拿着十字架站在我身边的方济各会神甫都听见了。当然，我至死都会对她忠贞不二，上帝助我！”

他说完后又躬身下拜，想表明自己懂得骑士习俗；又毕恭毕敬地亲吻了坐在椅子扶手上的丹露霞的一双小脚，然后站起身，转向尤兰德问道：

“您可见过第二个这样的姑娘吗？”

尤兰德却突然用那双杀人如麻的手抱住了自己的头，闭着眼睛瓮声瓮气地说：

“我见过，但是德意志人把她杀死了。”

“请听我说，”兹贝什科心潮澎湃，百感交集，“我们受过同样的欺凌，同样渴望复仇。我们博格丹涅茨从前有一大群人，马陷泥潭，被那些狗东西用弩弓统统射死了……您再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理想的人去为您报仇雪恨。拼杀对我不是什么新鲜事！您可以去问问家叔。无论是矛，是斧，是长剑还是短剑，我使起来一样得心应手！家叔不曾对您讲过那些弗里西安人的事吗？我会为您像宰羊一样去宰掉那些德意志人。说到这姑娘，我跪下向您明誓：为了她，哪怕是让我去跟地狱之王拼命也在所不辞；而且，无论给我土地、畜群，还是任何奇珍异宝，我都不会离开她，哪怕是有人给我一座装有玻璃窗的城堡，若是没有她住在里面，我也会将这城堡弃之如敝屣，去追随她到世界的尽头。”

尤兰德两手抱头坐了片刻，最后，像从梦中惊醒似的，悲痛而忧伤地说：

“你打动了我的心，小伙子，可我不能把她给你，因为她命中注定不是给你的，我可怜的孩子！”

兹贝什科听后顿时惊呆了，瞪圆了眼睛望着尤兰德，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于是，丹露霞来帮他的忙。她非常喜爱兹贝什科，很高兴别人不把她当成“小地精”而是看做一个“大姑娘”。她也很喜欢跟兹贝什科订婚和她的小骑士每天给她送来的甜食，因此，当她明白自己将会失去这一切时，忙从椅子扶手上溜下来，把头埋在父亲的膝盖间喊道：

“爸爸！爸爸！我可要哭啦！”

但见尤兰德温柔地把一只手放在她头上，显然他爱这独生女胜过世上的一切。他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固执，也不是恼怒，只是忧伤。

这时，兹贝什科也镇静了一些，只听他说道：

“怎么？难道您打算违抗上帝的意愿？”

而尤兰德则回答说：

“如果将来上帝愿意成全，你可以得到她，只是我不能为你去强迫上帝。唉，我也乐于这样做，可我不能。”

说完这话，尤兰德把丹露霞拉起来，抱着她向门口走去，兹贝什科想阻挡，他站了一会儿，说：

“我不会责怪你以骑士的身份为她效劳，但是，别再追问我了，我什么也不能对你讲。”

说罢，他便扬长而去。

9

次日，尤兰德毫无规避兹贝什科之意，也不妨碍他作为丹露霞的骑士一路为她殷勤效力。兹贝什科尽管心痛欲裂，却发现斯佩霍夫阴郁的老骑士对他的态度十分友善，似乎是为自己不得不作出那种可怕的答复深感内疚。这位年轻贵族也不止一次努力去接近他，找机会跟他攀谈。离开克拉科夫后，旅途上寻找这种机会并不难，因为两人都骑马伴在王妃车驾的左右。尤兰德虽说一向沉默寡言，却相当乐意跟他交谈。但只要兹贝什科试图打听他拒婚的原因，谈话便立即中断，尤兰德的脸上也顿时笼上阴云。兹贝什科认为，王妃知道其中的隐情，因此，一遇到适当的场合，他就竭力想从她的嘴里套出点什么信息。但是，她能告诉他的也不多。

“其中自有秘密，”她说，“尤兰德对我讲过，可他同时求我别再向他刨根问底。他一准是发过什么誓，又不能公诸于众，这在骑士中是常有的事。不过，全知全能的上帝会开恩，到时候自会真相大白。”

“只是我没有丹露希卡，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一条套着绳索的狗，或是一头掉进了陷阱的熊，”兹贝什科回答说，“没有欢乐，没有慰藉，只有惦念和叹息。我真想跟着维托尔德王公到塔瓦尼亚去，不如让鞑靼人在那儿把我打死。但是，我先得送家叔回博格丹涅茨，而后去向德意志人夺取那些孔雀翎，那是我明誓许诺过的。说不定在这期间他们会把我打死——我宁愿去死，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丹露希卡娶走。”

王妃抬起一双善良的蓝眼睛望着他，略带惊诧的神色问道：

“你不肯让别人把她娶走？”

“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甭想娶丹露霞！除非是我的手萎缩了，拿不起斧子。”

“哟，瞧你呀！”

“唉！可我又怎能违抗她的老父的意愿娶她呢？”

王妃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

“伟大的上帝！这种事没准也会发生……”

然后，她对兹贝什科说：

“父亲的意志怎能拗过上帝的意志？尤兰德对我说过：‘如果将来上帝愿意成全，他可以得到她！’”

“他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兹贝什科嚷了起来，“他说，‘如果将来上帝愿意成全，你可以得到她。’”

“啊，明白了吧？”

“除了您的宠爱，仁慈的王妃殿下，这句话是我唯一的安慰。”

“我的宠爱你已经得到了，丹露霞也是一诺千金。昨天我还问过她：‘丹露希卡，你会信守跟兹贝什科的婚约吗？’她回答说，‘我要嫁兹贝什科，否则，终身不嫁任何人。’她还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但她答应了的事是言而有信的。因为她是贵族的千金，而不是个走江湖的女子。她就像她母亲一样玉洁冰清，忠贞不二。”

“但求上帝成全！”兹贝什科说。

“只是你得记住，你也要言无二诺——因为有些轻薄儿，一会儿信誓旦旦地宣布爱这个，一会儿又向那个姑娘表示倾心，你就是用绳子套住他，也不能让他信守诺言！我说话是公正的！”

“假如我是那种人，愿主耶稣预先惩罚我！”兹贝什科冲动地叫喊道。

“嗯，那就记牢了。你把令叔送回去后，立即到我们府邸来。会有机会让你获得骑士的封号，然后，我们再按照上帝的意志行事。在此期间丹露霞也长大了，自会感受到上帝的意志，因为眼下虽说她非常爱你，但我不得不说，这还不是成熟的姑娘们的那种爱。或许尤兰德心里也会接受你，照我看，他是乐于见到你的。将来你就到斯佩霍夫去，跟尤兰德一起去打德意志人，兴许你会有机会为他好好效力，把他彻底争取过来。”

“对极了，仁慈的王妃殿下，我也正想这么做。有了您的恩准，事情就更好办了。”

这场谈话给了兹贝什科极大的鼓舞。但是，当他们在第一个驿站休息时，马奇科老人的情况恶化了，只得留下等他稍微恢复点力气再走。善良的王妃安娜·丹露塔把手边所有的丹散膏丸统统都给了他，自己却不得不继续赶路，博格丹涅茨的两位骑士跟马佐夫舍王府一行告别的时刻就到了。兹贝什科先是拜倒在王妃脚下，接着又向丹露霞行跪拜礼，再一次向她明誓忠于骑士的诺言，并说很快就会在切哈鲁夫或华沙见到她；最后，他伸出自己强壮的臂膀将她抱住，举了起来，用激动不已的声调一再说：

“记住我，最可爱的小花儿；记住我，我的小金鱼！”

丹露霞用双手搂抱着他，就像小妹妹拥抱心爱的兄长那样，把自己小巧的翘鼻子贴在他的脸上，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她反复说：

“没有兹贝什科我不愿到切哈鲁夫去，我不愿到切哈鲁夫去！”

尤兰德看到这一切，却没有动怒。相反，他本人跟这年轻人告别时态度非常亲切，而当他已经跨上了坐骑，又勒住马调头对他说：

“愿上帝保佑你，别怨恨我！”

“您是丹露希卡的父亲，我怎会对您心怀怨恨！”兹贝什科诚挚地回答说。

他向尤兰德的马镫俯下身子，那一位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说：

“愿上帝保佑你称心如意！明白吗！”

于是，他策马而去。兹贝什科却理解了他最后一句话包含的万般关怀，因此，当他回到马奇科躺着的那辆马车上，就说：

“您知道吗？他是乐于同意的，只是遇到了什么障碍。您在斯佩霍夫待过一阵子，而且又是这么足智多谋，请您想想，究竟有什么隐情？”

可是，马奇科病势危殆。他一早就发烧，到了傍晚热度更高，神志也不清晰，非但不能回答兹贝什科的问题，反而惊恐地望着他，然后问道：

“什么地方在敲钟？”

兹贝什科吓了一跳，他立刻想起，病人听到钟声，就意味着死亡之神正在向他走来。他还想到，老人也许会在没见到神甫，没有作忏悔的情况下一命归西；如此一来，他即使不入地狱，至少也得在炼狱长久受煎熬——因此，他决定继续赶路，以便尽快赶到某个教区，马奇科兴许还来得及在那里接受临终圣礼。

这样，他们就马不停蹄，连夜赶路。兹贝什科坐在病人身边的干草上，一夜守护到天明。他时不时给病人喝一口葡萄酒，那是商人阿梅莱伊送给他们的。马奇科由于干渴，一口接一口地贪婪地喝，那酒显然使他轻松多了。喝完了两夸脱酒，他甚至恢复了神智；喝完了第三夸脱，他便睡着了；他睡得那么沉酣，以致兹贝什科不时俯下身子去看看他是否与世长辞了。

他一想到老人会去世，便不由悲从中来。他在被囚于克拉科夫之前，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挚爱这位叔父：对他而言，叔父也是他的亲生父母。如今他不仅意识到而且深切体验到，叔父死后，他在这个世界上便是茕茕孑立，孤苦伶仃的了。除了那个把博格丹涅茨作为抵押品拿走了的修道院院长，他再也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人缓急相助了。同时他又想到，倘若马奇科死了，他就更有理由去找德意志人报仇雪恨；由于他们，他自己差点没有脑袋搬家；他那许多先辈、丹露霞的母亲，还有许许多多的他熟识的或是只听说过的无辜的人，都是由于他们而死的——他暗自不无惊诧地说：“其实，在整个王国里，没有人不曾受过他们的欺凌，也没有人不渴望复仇。”这时，他记起了在维尔诺城下跟他作战的那些德意志人，想到：鞑靼人肯定也不比他们更凶残，世界上恐怕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民族。”

朝霞中断了他的沉思默想。天气晴朗，却很凉快。马奇科显然好多了，因为他的呼吸比先前平稳得多，也轻松得多。直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他才醒来，一睁大眼睛就说：

“我舒服多了。我们在什么地方？”

“快到奥尔库什[1]了。您知道吗……就是人们挖银子，向国库缴纳开采税的地方。”

“要是能得到地底下的那玩意儿！那就能重建博格丹涅茨了。”

“看来您是好多了。”兹贝什科笑着说，“嘿！就是建一座石头城堡也绰绰有余！不过，我们现在要到教区教堂[2]去，那里会招待我们，您可以做忏悔。一切均由上帝安排，不过，人要是良心上没有负担就更好了。”

“我是个罪人，乐意忏悔。”马奇科回答说，“夜里我梦见魔鬼从我的两条腿上往下剥皮……他们相互间讲德语。上帝垂怜，我松快多了。你睡了一会儿吗？”

“我哪能睡！得守着您呀。”

“那你现在就躺一会儿。到了，我就唤醒你。”

“我哪里睡得着！”

“是什么碍着你啦？”

兹贝什科瞪着一双童稚的眼睛望着叔父。

“什么？还不是爱恋！我连呼吸都感到心里绞痛。不过，要是骑会儿马，我就会松快些。”

他下了车，骑上了扎维沙送的那个土耳其仆人给他牵过来的马。马奇科这时大概感到疼痛，只见他用手摸了摸一边的腰，但他显然是在想别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伤痛，因为他摇了摇头，巴嗒巴嗒嘴唇，然后说道：

“想来想去，令我惊奇不已的是，你怎么会如此多情，因为你父亲并不是这样的，我也不是。”

兹贝什科没有回答，而是在马鞍上伸直身子，两手往腰上一叉，扬起了头，使出浑身的力气吼叫般地唱道：

我为你而哭泣，从黑夜哭到天明，

你如今在何方，姑娘啊，我的爱人！

哭也帮不了我，哪怕哭瞎了眼睛，

姑娘啊，我再也见不到你的倩影。

嘿！

这一声“嘿！”在森林里回荡，撞击在路边的树干上，又在远方发出回响，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马奇科又摸了摸疼痛的腰部，德意志人的铁箭镞就插在腰部的肋骨里，他一边呻吟，一边说道：

“古时候的人可聪明多了，明白吗？”

但他低头想了一会儿，似乎回想起了古时的什么事，又补了一句：

“虽然说，古时候也有蠢人。”

但这时他们正走出森林，看得见森林外边采矿工人住的窝棚，再远一点就是卡齐米日[3]国王修筑的奥尔库什城有雉堞的城墙，和瓦迪斯瓦夫·沃凯泰克国王建造的教区教堂的钟楼。

[1] 奥尔库什在波兰南部克拉科夫—钦斯托霍瓦高地。中世纪时这里以盛产铅和银而闻名。至今仍保留着14世纪的哥特式教堂。

[2] 教区教堂享有的特权大于一般小城镇的小教堂，但小于主教区教堂。

[3] 指卡齐米日三世

10

教区教堂的神甫听取了马奇科的忏悔，留他们在那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离开。出了奥尔库什城，他们拐向了西里西亚，沿着边界一直要走到大波兰。这条路大部分要通过茂密的森林。每天黄昏，森林中就传出原牛和欧洲鬃犎[1]的吼叫，如同地下滚动的雷声；夜里，稠密的榛树林后总能见到闪闪发光的狼的眼睛。然而在这条路上对于行人和过往商贾来说，比野兽更危险的是德意志的和德意志化了的西里西亚[2]骑士，他们在边界上到处修筑了许多小城堡，干着拦路抢劫的营生。虽说在跟奥波莱王公纳德尔斯潘打仗的时候，由于西里西亚人帮助他反对国王瓦迪斯瓦夫，大部分城堡被波兰人摧毁了，可走这条路还得处处留神，尤其是在日落以后，手不能离开兵器。

不过，他们一路却很平静，旅途的单调都使兹贝什科感到有些乏味了；直到离博格丹涅茨不到一天的路程时，一天夜里，他们才听到身后出现了马匹的鼻息声和嘚嘚的马蹄声。

“什么人跟在我们身后来了。”兹贝什科说。

马奇科没有入睡，这时他抬眼望望天上的星星，蛮有经验地回答说：

“天快亮了。强盗们是不会在夜将尽时出来袭击的，因为他们总是在天亮之前就赶回家。”

兹贝什科还是停住了马车，吩咐手下的人拦路站立，面对前来的骑马者，而他自己则策马冲到前边，等候着。

过了片刻，他在朦胧的光线里看到十几个骑马的人。其中有个人一马当先，与别人相距数步，显然并不打算藏匿，因为他正在纵声高唱。兹贝什科听不清他唱的歌词，只是不时有两声欢快的“嗬！嗬！”传进他的耳中，那是陌生人每唱完一段时的结尾。

“自己人。”他想。

过了一会儿，他仍喊了一声：

“站住！”

“你可要坐稳呀！”一个戏谑的声音回答。

“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又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追踪我们？”

“你又为什么拦路？”

“回答我的问题，我们的弩弓可都上好了。”

“我们的……也绷紧了，你射呀！”

“答话要像个男子汉，否则，你要吃苦头。”

对方却唱起一支欢快的歌，作为对兹贝什科的回答。

一个苦头跟另一个苦头

在十字路口跳舞……

嗬！嗬！嗬！

他们为何要跳舞！

因为是别后重逢，虽说是苦头……

嗬！嗬！嗬！

兹贝什科听到这回答颇感惊诧，这时，歌声停止，还是原先那个声音问道：“马奇科老头怎么样？还活着吗？”

马奇科在车上抬起身子，说：

“我的上帝，他们是自己人！”

兹贝什科又策马向前跨出几步：

“是谁在打听马奇科？”

“邻居，兹戈热利策的齐赫。我一路打听你们，都有一个星期了。”

“天啦！叔叔！是兹戈热利策的齐赫！”兹贝什科叫喊了起来。

于是彼此快活地嘘寒问暖。齐赫确实是他们的邻居，而且很风趣，是人人都喜欢的大好人。

“喏，您可好吗？”他边摇晃着马奇科的手边问，“是照旧‘嗬！嗬！’还是不能‘嗬！嗬！’啦？”

“唉，已经不能‘嗬！嗬！’啦！”马奇科回答。“但是见到您我很高兴。仁慈的上帝，我好像已经是在博格丹涅茨了！”

“您出了什么事？因为我仿佛听说是德意志人把您射伤了。”

“是那些狗东西射的！箭镞还留在我的肋骨中间哩。”

“老天爷！就让它那么待着？您就没有试过喝熊脂？”

“您瞧！”兹贝什科说，“每个人都建议喝熊脂。但愿快快回到博格丹涅茨！当晚我就带着斧子到蜂房下边去候着[3]。”

“兴许雅金卡有；若是没有，我就派人去找。”

“哪个雅金卡？您那位不是叫马乌戈赫娜吗？”马奇科问。

“唉呀！什么马乌戈赫娜！她早已躺在教会的墓地里了，到圣米哈乌节就已是第三个秋天。好一个烈性的女人！愿上帝的光辉照耀她的灵魂！雅金卡越来越像她，不过年轻点罢了……”

山谷后面是山岗，

女儿历来都像娘……

嗬！嗬！

“我对马乌戈赫娜讲过，‘你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就别去爬松树。’她听吗！照旧去爬。咔嚓一声，树枝被压断了！啪！她一个倒栽葱摔了下来，真可怕呀，地面都给她砸出了个大坑；不到三天，她就撒手归西了。”

“上帝，照耀她的灵魂吧！”马奇科说，“我记得，记得……每当她发脾气的时候，只要两手往腰上一叉，那些长工立马就往干草堆里躲。不过论管家她可真是一把好手！她是从松树上摔下来的？……瞧呀，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她就像颗松果掉到了地上……唉，真叫人心酸。您知道吗？出殡之后，我由于悲痛喝得酩酊大醉，他们三天都没法使我清醒过来。他们还以为我也一命呜呼了。后来，我哭呀，哭呀，流的那泪水就是拿木盆也盛不下！好在雅金卡管理家务也很能干。如今是一切都靠她。”

“雅金卡我记不大清楚。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有斧子柄那么高，从马下边走过去，脑袋还挨不着马肚子。咳！那已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她必定已长成了个大姑娘。”

“到圣阿格涅什卡节[4]她就满十五岁了；不过，我也有将近一年没有见到她。”

“您出了什么事？您这是从哪里回来？”

“从战场。有雅金卡照料一切，我待在家里干什么？”

马奇科虽说在病中，可是一提到打仗他就好奇地竖起了耳朵，问道：

“您莫不是跟着维托尔德王公到了沃尔斯克拉？”

“沃尔斯克拉也去过。”兹戈热利策的齐赫愉快地回答。“喏，上帝没有赐王爷好运气，我们被埃迪加打得一败涂地。他们先射死了我们的马匹。鞑靼人可不像基督教的骑士那样短兵相接地肉搏，而是从远处射箭。你去攻打他，他就逃跑，接着又是雨点般地朝你射箭。这种人，你如何对付！我们军队里有些骑士，想都不想一下就胡吹说：‘我们无须端起矛，也不用拔出剑，就能把那些蠕虫踩在我们的马蹄下。’他们就这样大吹法螺，可是当那些箭嗖嗖地射过来，直射得天昏地暗的时候——战斗一下就结束了，还能吹牛吗？十个里头难得有一个生还。您能信吗？军队死伤过半，七十位立陶宛王公和罗斯王公死在战场，死伤的贵族和形形色包的被称为‘少年队员’的王公卫士究竟有多少，你就是数上两个星期也数不过来。”

“我听说过，”马奇科打岔说，“我们驰援的骑士也死了不少。”

“噢，甚至十字军骑士中也有十个捐躯，因为他们奉命在维托尔德的军中服务。我们的人也伤亡惨重，因为，您是知道的，即使有的地方别人向后开溜，我们的人也不肯逃跑。维托尔德大公最信任我们的骑士，他在战斗中不要别的警卫，单要一队纯粹波兰籍的卫士待在他的身边。嘿！嘿！他前后左右倒下了一大片，可他连一根毫毛也没损伤！梅尔什滕的斯佩特科牺牲了，还有一位持剑官贝尔纳特，王府司膳官尼古拉，还有普罗科普、普热斯瓦夫，陀布罗戈斯特，拉泽维策的雅希科、皮利克·马祖尔，米胡夫的华尔什，省长索哈，东布罗瓦的雅希科，米罗斯瓦夫的皮耶特科、什切皮耶茨基、奥德尔斯基、托姆科·瓦戈达等等都血染沙场。死伤的人那么多，谁能数得过来！有些人的身上中了那么多的箭，死后就像只刺猬，真是惨不忍睹！”

说到这里他却笑了起来，似乎是在讲一个最快活的故事，随之他突然唱了起来：

喔唷，你这才知道鞑靼人惹不起，

当他剥了你一层皮！

“嗯，后来怎么样呢？”兹贝什科问。

“后来大公逃掉了，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元气，就跟一向那样。你对他压得越重，他弹得越高，像株榛子灌木。那时我们冲到塔瓦尼河的河滩去守住渡口。从波兰又来了小股骑士。他们中没有伤亡！好！第二天埃迪加率领多得不可胜数的鞑靼人来进攻，但这一次他可是一无所获。嘿，那份热闹！当他想涉过浅滩的时候，我们就狠打。打得他毫无办法。我们打死和活捉了他们好多人。我自己就抓到了五个鞑靼人，把他们带到兹戈热利策去，天亮了你们就能见到他们长着怎样的狗头。”

“在克拉科夫有人说，战争也许会蔓延到王国。”

“埃迪加会那么蠢！他很清楚我们有什么样的骑士，而且也清楚，最伟大的骑士都留在国内，因为王后不高兴维托尔德独断独行地发动战争。嘿，埃迪加那老家伙可狡猾啦！他在塔瓦尼河畔已领教了一次，知道维托尔德王公的兵力已经加强，于是偃旗息鼓，拔寨逃跑，早就逃到狗头国去了。”

“于是您就回来了。”

“不错。因为那里无事可干。我在克拉科夫得知，你们就在我前边刚走不久。”

“因此您知道，就是我们？”

“我知道是你们，因为我在沿途各个驿站都打听你们来着。”

说到这里他转向兹贝什科：

“嘿，我的上帝，我上次看到你时，你还是个毛孩子，可现在尽管天气很暗，我可猜得出来，你已经是条像原牛那样的汉子了。你还准备用弩弓射我！……显然是打过仗的。”

“是战争把我自幼培育大的。您去问问我叔叔，我是不是个没经验的。”

“我无须去问你叔叔。我在克拉科夫见到了塔切夫的骑士爷，他对我讲起了有关你的好些事……那个马祖尔人不肯把女儿嫁给你，要是我，就不会那么固执，因为你让我喜欢……你一见到我的雅金卡就会把那姑娘忘到脑后。我那丫头才是个健壮的美人！……”

“不可能！即使见到十个像您的雅格娜[5]一样的姑娘，我也忘不了她。”

“她有莫奇多韦庄园作陪嫁，还有磨坊。我离家的时候，牧场上有十匹牝马，都是怀了马驹的……向我求雅格娜的人可不止一个，你走着瞧！”

兹贝什科刚想回答“但不是我！”兹戈热利策的齐赫却又唱了起来。

我将伏在您的膝下，

而您就会给我雅格娜，

让我们成家！

“您总是这么无忧无虑，脑袋里装的全是歌。”马奇科说。

“哈，那些受到祝福的灵魂在天堂做些什么呢？”

“他们唱歌。”

“喏，您瞧！而那些受到诅咒的灵魂却在地狱里哭泣。我宁愿到唱歌的人那儿去而不愿到哭泣的人那儿去。圣彼得将会说：‘得让他进天堂，否则，这家伙会在地狱里唱歌，那多不相称。’您瞧，天亮了。”

天色果然是亮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大片林间空地，那儿已经大亮，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空地的大部分是湖，湖上有几个人在捕鱼，但一见到这些武装的男人便都撇下鱼网，立刻从水里跑出来去抓鱼叉和钩竿，威风凛凛地站着，准备干仗。

“他们把我们当成强盗了。”齐赫笑着说，“喂，鱼鹰们！你们是哪家的？”

那些人仍然默不作声地站着，怀疑地打量来者。最后，他们中有位老汉认出了骑士们，便回答：

“是图尔察修道院院长的人。”

“那是舍亲的家仆。”马奇科说，“就是他把博格丹涅茨收作抵押品的。这片森林也定是他的，恐怕是刚买下的吧。”

“哪里是买的，”齐赫回答，“他为这片林子还跟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干过一仗，看来是打赢了。一年前，他们为这一带的森林就打算骑马决斗，用矛或是长剑都行；结果如何我不知道，因为我已经离家出门了。”

“喏，我们是自己人，”马奇科说，“他不会跟我们干仗，兴许还会让出抵押品哩。”

“也许会。跟他打交道，只要是合了他的心意，他还会倒贴一点的。他是位富有骑士精神的修道院院长，戴上头盔对他而言并非什么新鲜事。可他同时又是个虔诚的神甫，唱起弥撒来好听极了。您一定记得……他望弥撒时嗓门洪亮，叫喊起来连天花板下的燕子也会从窝里飞出来。喏，那倒也是为上帝增光。”

“我怎能不记得！他有本事站在十步之外一口气吹灭祭坛上所有的蜡烛。他到博格丹涅茨来过吗？”

“怎么没来过！他常来。还安置了五个农民带着妻小，在那片地上挖掘树墩。他还常来兹戈热利策，到我们家做客；您知道他给雅金卡施过洗礼，很喜欢她，总是叫她做小女儿。”

“上帝保佑，但愿他肯把那些农民给我留下来。”马奇科说。

“唉呀！五个农民对于这么个大富翁算个啥！再说哩，只要雅金卡去求他，准给。”

谈话停顿了片刻，因为这时在幽暗的森林后边，从红色的朝霞里升起了一轮光华灿烂的旭日，把周围景物照得通明。骑士们按照惯例欢呼：“赞美上帝！”接着在胸前划了十字，并开始做晨祷。

齐赫首先做完，拍了几下胸口之后对他的旅伴们说；

“现在让我仔细瞧瞧你们。嘿，你们俩可变多啰……您，马奇科。首要的是要恢复健康……雅金卡会照顾您，因为你们庄园里没有女人……嗯，谁都看得出，您的肋骨之间有块铁箭镞……好在，不算很深……”

他又转向兹贝什科：

“让我瞧瞧，你……啊！全能的上帝！我记得你那时还是个小不点儿，常常拉住马尾巴往马驹的身上爬。可现在，真得刮目相看啦，好一个英武的骑士！脸蛋儿像位小爵爷，可身躯魁伟，俨然一个七尺男儿……这样的人哪怕跟一头熊斗也不在话下……”

“一头熊对他算得了什么！”马奇科回答说，“他在比现在还小得多的时候，有个弗里西安人把他称作没胡子的黄口小儿，您猜怎么着？他一气之下就扯掉了那个弗里西安人一把胡子……”

“我知道，”齐赫打岔说，“后来你们就跟他们决斗，还俘获了他们的扈从。塔切夫的骑士爷都对我讲过了。

来了个德意志人胡子浓又大，

可埋进坟墓时只剩下光下巴，

嗬！嗬！”

他又喜眉笑眼地端详兹贝什科，小伙子也很有兴味地打量齐赫，看到他那长竿一般的身子，瘦削的脸上长着个大鼻子，看到他那双笑眯眯的圆眼睛，心里感到实在可乐。

“哈！”他说，“挨着这样一位邻居，我叔叔准能过得快快活活；愿上帝保佑他早日恢复健康。”

“有个乐天派的邻居当然更好，因为跟这样的人是不会吵得面红脖子粗的。”齐赫说，“不过，现在请你们听我说，我以善意和基督的精神奉劝你们：你们离家太久了，博格丹涅茨如今是一切都乱糟糟。我指的不是田产，因为田产由修道院院长经营得不错……他还开发了一片森林，安置了一些新农户住在那里……可他本人只是间或到那里去一下，因此，粮仓是空的，贮藏室一无所有，屋子里要睡觉至多能找到条板凳，或者是一束干豆秸；而病人是要有个舒适的环境的。因此，你们该怎么办？最好是跟我一起到兹戈热利策去。在那儿待上一两个月，我是打心眼里欢迎你们；而在这期间，雅金卡会去照料博格丹涅茨。由她去安排，不用你们费心劳神，一切都会整出个头绪来……兹贝什科可以常到那里去照看农活儿，我负责把修道院院长请到兹戈热利策，你们可以跟他算算账……至于您，马奇科，那姑娘会把您当做父亲来小心服侍，而人在病中有个女人来服侍是再好不过的了。哎，二位接受我的劝告吧！”

“我们心领了，大家都知道您是个大好人，向来是个大好人。”马奇科不无感动地回答，“可是，您瞧，如果我会因这个倒霉的箭镞而死的话，我宁愿死在自己的窝里。再说，人待在家里，就算是老了，病了，动弹不了，对许多事也还能过问过问，检查检查，能处理的事多着哩。要是上帝让我到另一个世界去，我只好听命！无论服侍得好坏都一样，反正是溜不掉的。说到不舒适，我们在战争中早就习以为常了。对于一个在光板地面上睡过好几年的人，有把干豆秸可以躺躺，就是很惬意的事了。对您的厚意我感激不尽，如果我不能报答，我必请求上帝，让兹贝什科来替我报答您。”

虽经向来以古道热肠、急人之难而名震一方的兹戈热利策的齐赫再三恳请，马奇科还是固执己见：“既然要死，就让我死在自己的庭院里！”多少年来，他做梦也离不了博格丹涅茨，而今快到家门口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这个回家的愿望的，哪怕是回去住上最后一夜也好。上帝慈悲，终究让他这条命拖到了回家的一天。

他用手背揩去了眼帘下的泪珠，看了看四周，说：

“如果这儿已经是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家的森林，我们今天下午就可到家了。”

“这片森林如今已不属于布若佐瓦的维尔克，而是属于修道院院长了。”齐赫更正他道。

病中的马奇科听见这话脸上绽出了笑容，过了一会儿，他说：

“既然是修道院院长的，那么也许有一天，就会是我们的了。”

“哈！您刚才还在说什么死呀活的，”齐赫愉快地叫嚷道，“这会儿又想比修道院院长还要长寿。”

“不是我会比他长寿，兹贝什科会比他活得长。”

森林里的号角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那声音就在他们前方，悠悠地传来，离他们相当远。齐赫勒住马，侧耳倾听。

“有人在这儿打猎，”他说，“等一等。”

“兴许就是修道院院长。要是在这里相遇，可真有意思。”

“肃静！肃静！”

齐赫转身对他的随从喝道：

“站住！”

大家都站立不动。号角声愈来愈近，没多久，又传来了狗吠声。

“别动！”齐赫又说，“朝我们这边来了。”

兹贝什科跳下马，喊道：

“把弩弓给我！野兽或许会向我们冲来！快！快！”

他从仆人手里抓过弩弓，把它撑在地上，用小腹压了下去，弯下身子，抻长脊背，活像一张弓，然后双手抓住弓弦，刹那间便搭上了铁钩，随之又安上了箭，几步就跳进了森林。

“他拉开了！不用曲柄就拉开了弩弓！”齐赫悄声说，他为这非凡的力气感到震惊。

“这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马奇科自豪地说。

这时号角声和犬吠声更近了。骤然，从森林右边传来沉重的践踏声，断落的灌木丛和树枝噼噼啪啪响成一片；紧接着，密林深处闪电似的冲出一头大胡子老鬃犎朝大路奔来，硕大的脑袋低垂着，眼睛血红，龇牙咧嘴，气喘吁吁，煞是可怕。路旁的沟壑挡住了去路，它纵身一跳就跨了过去，落地时前脚跌倒，但它立刻站了起来，眼看就要冲过大路，藏进对面的丛林。这时弩弓的弦嗖地一声，飞矢呼啸而来，野兽抬起了前腿，全身直立，又打了个转，发出一声吓人的咆哮，就像遭到雷击似的倒下了。

兹贝什科从树后探出身子，又拉开了弩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他手执弩弓走近那头倒在地上还在用两条后腿刨土的牝鬃犎，朝它瞥了一眼后，就从容地转向自己的随从，远远地冲他们喊道：

“它活不成，粪都出来了！”

“你真棒！”齐赫策马赶来，说道，“一箭中的！”

“嘿，它隔得近，速度又快。您瞧，不单是铁镞，连整个箭身都陷进肩胛骨里了。”

“猎人们必然就在这附近；他们准会向你要这头野兽。”

“我不给！”兹贝什科回答，“它是在大路上被打死的，而大路不属于任何人。”

“如果是修道院院长在打猎呢？”

“那就让他拿走好了。”

这时，先从森林里奔出十几条狗，一见这野兽就尖叫着扑了过一去，把它围成一团，不久便互相推推搡搡地咬了起来。

“猎人就要到了。”齐赫说，“瞧！他们来了，不过他们还在我们前面奔跑，没有看到这头野兽。喂！喂！到这儿来！鬃犎躺在这里！在这里！……”

但是他突然住了嘴，手搭凉棚往前看，过了片刻才说：

“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是我老眼昏花呢，还是幻觉？”

“领头的那人骑的是匹乌骓。”兹贝什科说。

齐赫突然大叫起来：

“亲爱的耶稣！这多半是雅金卡！”

于是他立刻高声喊道：

“雅格娜！雅格娜！……””

接着他就迎上去，但是不等他纵马奔驰，兹贝什科已看到了那世间少有的奇特场面：原来是个姑娘像男人那样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向他们急驰而来；她手里拿一张弩弓，肩上背着一支矛。她那由于奔驰而飘散的头发上缀满了野忽布的果球；她的脸朝霞般的红艳。她胸前的衬衫敞开着，外罩一件毛朝外的皮坎肩。一来到他们跟前，她立刻勒住了马；迟疑、惊诧、欢乐的表情顿时在她脸上交替出现——最后她不得不相信自己耳闻目睹的事实，开始用一种尖细的、略带点童音的声调叫喊起来：

“爸爸！爸爸！最亲爱的！”

刹那间，她翻身下马，齐赫也跳下马来迎接她。她扑进父亲怀中，抱住了他的脖子。好久，好久，兹贝什科只听见父女俩亲吻的声音和一连串欢乐、激动的叫喊：“爸爸！雅古娜！爸爸！雅古娜！”

双方的随从们现在都走近了，马奇科的车子也到了，而他俩仍在叫：“爸爸！雅古娜！”而且仍然搂抱在一起。等他俩亲足了，喊够了，雅金卡这才问：

“您是从战场回来的？您身体好吗？”

“从战场回来。我的身体能不好！你呢？那些小家伙们呢？我想，都很健康吧？对吧？要不你也不会在森林里游荡了。但是，你在这儿闯什么祸，我的姑娘？”

“您不是看到我在打猎吗？”雅金卡笑着回答。

“在别人的森林里？”

“我是得到修道院院长允许的。他还给我派来几名善猎的仆役和一群狗。”

说到此，她朝仆役们喊道：

“把狗轰走，它们会咬破兽皮！”

接着又对齐赫说：

“啊哟，看到您，我真不知道有多高兴！……家里一切都好。”

“难道我不高兴？”齐赫回答，“来，丫头，再把脸蛋给我亲亲！”

于是他俩又亲吻起来，过后，雅金卡说：

“这里离家有好长一段路程哩……都是为了追这头猛兽。我们大概追了十多里路，马都跑不动了。可这头鬃犎多壮实，您看到了吗？它至少中了我三支箭，最后一箭才结果了它。”

“它是由于最后一箭才倒下的。不过，那不是你射出的箭，是这位年青骑士把它射死的。”

雅金卡用手把搭到眼睛上的头发掠到后面，目光锐利地望着兹贝什科，表情不大友善。

“你可知道，他是谁？”齐赫问。

“不知道。”

“你不认识他，毫不奇怪，因为他长大了。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大叔你该认得出来吧？”

“上帝呀！是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雅金卡发出惊呼。

她走到马车旁，吻着马奇科的手。

“是您吗，大叔？”

“是我。只是得坐在马车里，因为德意志人把我射伤了。”

“什么德意志人？不是在跟鞑靼人打仗吗？我知道，因为我还恳求过爸爸把我也带了去呢。”

“跟鞑靼人是打过仗，不过我们没参加。我们，就是说，我和兹贝什科先前在立陶宛打过仗。”

“兹贝什科在哪里？”

“你还没认出兹贝什科来吗？”马奇科笑着说。

“那是兹贝什科？”姑娘嚷道，又朝年轻骑士瞥了一眼。

“怎么不是！”

“把脸蛋给他吻一下，老朋友相逢该有这礼节。”齐赫愉快地说。

雅金卡活泼地转身面对兹贝什科，但猛地又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眼睛，说：

“羞死人啦……”

“我们不是打小就很熟吗！”兹贝什科开了腔。

“哎唷，太熟啦！我记得您，我记得八年前您跟马奇科到我们家来，我那过世的妈妈给我们蜜饯核桃，而您，仗着比我大，一出屋门就冲我的鼻子抡了一拳，独个儿把核桃都吃光了！”

“他现如今就不会那样干了！”马奇科说，“他曾在维托尔德王公麾下待过，到克拉科夫后还在王宫里待过，懂得宫廷的习俗。”

但雅金卡此刻想的却是别的事，因为她正仰脸问兹贝什科：

“那么这头鬃犎是您射死的吗？”

“不错。”

“让我们瞧瞧，箭插在哪儿？”

“您看不到，因为整支箭都陷进它的肩胛骨下面了。”

“算了吧，甭检查啦。”齐赫说，“我们大家都眼见他是怎样射死这头鬃犎的，而且，我们还见到比这更出色的本领，他不用曲柄眨眼就拉开了弩弓。”

雅金卡第三次看了看兹贝什科，不过这一次是带着惊奇。

“您不用曲柄就能拉开弩弓！”

兹贝什科感觉出她的语调里有几分不相信，就把松了弦的弩弓撑在地上，一眨眼就把它拉开了，拉得铁箍嘎吱响；随之，为了表示他懂得宫廷习俗，又单腿下跪，把弩弓递给雅金卡。

姑娘并没有从他手上接过弩弓，而是蓦然间两颊绯红，她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连忙把那件在森林里骑马飞奔时敞开的粗麻布衬衫拉到脖子下扣紧了。.

[1] 欧洲鬃犎亦称欧洲野牛。背突出，弯角，颈部、下巴和前腿都有长鬃毛。

[2] 西里西亚在12世纪由歪嘴的瓦迪斯瓦夫（1086—1138）的后代统治，后逐渐分裂成了近三十个小公国，王公们为了削弱对方，常请求德意志封建主帮助，从而为他们东侵开了方便之门。至14世纪上半叶，西里西亚多数公国都成了捷克的藩属，经常与波兰国王交战。奥波莱王公纳德尔斯潘便是其中之一。

[3] 因为蜂房是搭在树上，熊喜欢吃蜂蜜，常在夜间摸到蜂房去，猎熊的人就带着斧头等在那里。

[4] 圣阿格涅什卡节在每年的1月21日。

[5] 雅格娜是正式名字，雅金卡和雅古娜、雅古希卡等都是爱称。

11

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回到博格丹涅茨的第二天，就在他们的老屋四处察看，不久他们便发现兹戈热利策的齐赫说得有理，这个家果真是穷酸潦倒，百废待兴。

农务还算马马虎虎，有几块田地尚由过去的或是由修道院院长新安置的农户耕种着。博格丹涅茨过去耕地比现在的多得多，但自普沃夫策战役以来，“冰雹”家族几乎灭绝——缺乏劳动力；而在经过西里西亚的德意志人的袭击和格瑞马利奇克跟纳温奇家族的战争之后，博格丹涅茨昔日的良田就都长满了树林。马奇科对此也束手无策。十几年前他就曾想从克热希尼亚招募一批自由农民[1]过来，租田给他们种，跟他们分成，却是白费了心机，因为他们宁可待在自己的小块土地上，也不肯去耕种别人的大田。但他毕竟招来了一点无家可归的人；在各种战争中他又弄来了十几名俘虏，给他们成了家，为他们盖了茅屋，这样一来，他的村庄多少有了点起色。但是进展很慢，他感到力不从心，因此，一有机会马奇科就急忙把整个博格丹涅茨抵押了出去。他首先考虑的是，财大气粗的修道院院长经营田地比较容易；其次，他设想战争会给他和兹贝什科带来人力和钱财。修道院院长也确实管理得不错，他在博格丹涅茨安置了五户农民，补充了劳动力，增加了牛马牲畜，同时还盖了一座粮仓，添了个用树枝编的牛栏和同样是用树枝编的马棚。可是，由于他并不在博格丹涅茨长住，对房子就不大关心。马奇科常幻想，他回来的时候，庄园已经围上了水沟和栅栏，怎料一切都是他当年离开时的老样子，不同的只是，房子的山墙比从前更歪，墙壁也似乎低了些，因为它们往地里陷得更深了。

这庄园有个大厅，两个带套房的大房间和一间厨房。房间里的窗户蒙的是牛膀胱，每个房间的中央在黏土夯成的泥地上都有个火塘，烟就从天花板上的缝隙排出去。那被烟熏得黢黑的天花板，在光景好的年头同时也是个熏炉，横梁上钉了许多钩子，挂满了熏火腿、野猪腿、熊腿、驼鹿腿、公鹿和母鹿的胸排、牛里脊和一串串的香肠。可是如今在博格丹涅茨所有的挂钩都空无一物，那架在墙上的一溜搁板，在别的“庄园”里通常都摆满了锡制的和陶土制的盘碟和其他器皿，在这儿也是空空如也。只有搁板下边的那半截墙壁看起来不是光秃秃的。因为兹贝什科吩咐随从们在墙上挂起了铠甲、头盔、短剑和长剑，接下去挂的是梭标、叉、弩弓、骑士的矛，还有盾、斧子和马披。武器这样散挂在烟中极容易熏黑，必须经常擦拭才能保持光泽；好处是顺手就能取下。再说矛、弩弓和斧子的木头还能防蛀。至于贵重的衣服，细心的马奇科早已吩咐送到睡觉的套间里去了。

在前边的房间里，靠近窗口有几张松木桌子和松木凳子，两位骑士爷总是坐在这些凳子上跟他的仆从们一道进餐。在长年的战争中受惯了苦的人们要求不高，但是在博格丹涅茨没有面包，没有面粉，也缺少其他各种家什，尤其是缺器皿，连盘碟也没有。农民们有什么就送来什么，马奇科在这种情况下主要是指望左邻右舍会来帮他一把。他的期望没有落空，至少兹戈热利策的齐赫是乐于相助的。

老骑士在回家后的第二天，就坐在屋前的木墩子上尽情享受晴朗的秋日，这时，雅金卡骑着她的乌骓进了院子。一个正在篱笆附近劈柴的仆人要扶她下马，她却敏捷地从马背跳到了地面，来到了马奇科面前。由于一路纵马奔驰，她略微有点喘息，脸蛋儿像只红苹果。

“赞美耶稣基督！爸爸派我来向您问候健康。”

“永远赞美！我的情况不比在路上时差，”马奇科回答，“我至少是躺在自己的窝里。”

“可是，您准是非常不舒适，而病人是需要好好照料的。”

“我们是硬汉子。不错，开头是谈不上舒适，不过，也饿不着。我们已让人宰了一头牛和两只羊，肉是绰绰有余。农妇们还送来一点面粉和鸡蛋，不过不多，而最糟糕的是我们缺器皿。”

“我已吩咐人装了两大车东西来。一辆大车上装有两副铺盖和器皿，而另一辆装的是各种食物。有烤饼、面粉、猪油、干蘑菇、一小桶啤酒和一小桶蜂蜜。凡是我们家里有的东西，各样都拿了一点来。”

马奇科每见到家里增添了点什么总是乐滋滋的，这一次却大受感动，于是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雅金卡的头，说道：

“愿上帝报答你和你父亲。等我们经营得好一点，是要奉还的。”

“瞧您说的！难道我们是德意志人，送人家的东西还要拿回去！”

“嗯，那就更得求上帝报答你们了。你父亲谈起过，说你非常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整整一年是你照管兹戈热利策的？”

“可不！……如果您还需要什么东西，就派个人来吧，不过，得派个知道需要什么的人，因为有时来个傻仆人总是弄不清派他来干什么。”

说到这里，雅金卡向四下里扫了一眼，马奇科注意到了，便微笑着问：

“你在找谁啊？”

“我谁也不找！”

“我会派兹贝什科去向你和你父亲表示谢意。你觉得兹贝什科不错，对吗？”

“啊，我没看他！”

“那你现在就好好看看吧，他这不就来了吗！”

兹贝什科正巧从饮马的地方走来，瞥见雅金卡就加快了步子。他穿一件鹿皮短外衣，戴一顶圆圆的细毡便帽，就像头盔下边的那种衬帽，头发没有络上发网，额上齐眉修剪得很平整，两侧一圈圈金色的鬈发垂到了双肩。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材伟岸，风度翩翩，那模样儿完全像个豪门鼎族的侍从。

雅金卡完全转向了马奇科，似乎要表示出她只是为他而来的；但兹贝什科却高高兴兴地欢迎了她，拉起她的手举到唇边亲吻。尽管姑娘在抗拒。

“您干吗吻我的手？”她问，“难道我是个神甫？”

“请别抗拒，这是骑士习俗。”

“哪怕他把你的另一只手也吻了，也不足以表达对你的感激。”马奇科插嘴说，“你带来了那么多东西。”

“您带来了什么？”兹贝什科问，同时环顾院子，除了系在木桩上的乌骓什么也没看见。

“大车还没到，就会来。”雅金卡回答。

马奇科开始数落她送来的东西，一件也没有遗漏，当他提到两床铺盖时，兹贝什科说：

“我有张野牛皮可睡就心满意足了，但还得感谢您也想到了我。”

“不是我，是爸爸……”姑娘回答，脸上泛起了红潮，“您乐于睡在野牛皮上，任凭尊便，没人强迫您。”

“我乐于有什么睡什么。有时战斗结束后，我在战场上头枕着被打死的十字军骑士就睡着了。”

“您什么时候打死过十字军骑士？肯定没有。”

兹贝什科以一笑作答。马奇科却嚷开了：

“上帝呀，姑娘，可别小看他！他没干过别的什么，就是会打德意志人，简直是势如雷霆，万夫莫当！他能使矛，使斧，能用任何武器战斗；只要远远瞥见德意志人，立刻就冲上去，你就是拿缰绳也捆不住他。在克拉科夫他甚至想去攻打使者利希滕施泰因，为此差点儿没丢了脑袋。他就是这样一条汉子！我要告诉你那两个弗里西安人的事，打败他们之后，我们俘虏了他们的扈从，夺得的战利品可不一般，只须拿出其中的一半就足以赎回博格丹涅茨了。”

于是马奇科谈起了跟那两个弗里西安人的决斗，还谈到他们其他的许多历险和功绩；谈到他们曾经在城墙外边，在旷野里跟外国最显赫的骑士们作战；打过德意志人、法兰西人、英格兰人和勃艮第人。有时战斗是那样地激烈，犹如刮起了一阵旋风，把德意志人连人带马打得人仰马翻，把他们的兵器和头盔上的孔雀翎打得混成了一团。而且，他们什么没见过！十字军骑士团的红砖城堡、立陶宛的木头小城堡和教堂，都是博格丹涅茨这一带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还有那些大城市和令人恐怖的荒野，从立陶宛的神殿里被驱赶出来的名目繁多的神灵[2]夜夜在那荒野哀号。他还谈起了其他形形色色的奇事。他说，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哪一次战斗中，兹贝什科总是一马当先，战无不胜，就是那些最显赫的骑士对他也是赞叹不已。

雅金卡挨着马奇科坐在树墩子上，听得津津有味，只见她张着嘴巴，脑袋就像上了发条转来转去，一会儿朝着马奇科，一会儿朝着兹贝什科，怀着不断增长的惊讶和仰慕之情望着这位年青骑士。马奇科结束了自己的故事，她却叹了口气说道：

“唉，生来是个男孩可真棒！”

马奇科讲故事的时候，兹贝什科却一直在仔细打量雅金卡，显然此刻他心里想的是别的事，只听他出人意料地说：

“您是个多美的姑娘啊！”

雅金卡半是嗔怪半是伤心地回答道：

“比我更美的您见得多啦！”

兹贝什科并非花言巧语地回答说，像她这样美貌的姑娘他见到的可真不多。雅金卡射出的是一种健康、青春和力量的光华。难怪修道院的老院长说她看起来既像朵绣球花，又像棵松树。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美：匀称秀丽的身材，宽肩膀，仿佛是大理石雕出来的胸脯，红艳的嘴唇，锐利的蓝眼睛。她的穿着也比在森林里打猎时讲究得多。脖子上挂了一串红得耀眼的念珠，身上穿一件绿呢面子的敞胸短皮外套，里面是件绣花白衬衫，一条手工织的起花纹的粗呢裙子和一双崭新的长统靴连老马奇科也注意到了她这身漂亮的服饰，端详了她好一会儿才说：

“你为什么打扮得像上教堂做节日弥撒一样？”

她不回答，只是喊道：

“大车来了！……”

这时，两辆大车果然都到了，她奔了过去，兹贝什科紧跟其后。直至太阳下山才卸完车。马奇科非常满意，每看到一件东西就要赞美雅金卡一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姑娘这才动身回家。就在正要上马的时候，兹贝什科突然将她拦腰抱住，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把她高高举起，稳稳地放在了马鞍上。这时，她的脸颊红得像朝霞，回过头来用压低了的声调对他说：

“您是个强壮有力的小伙子……”

由于天黑，兹贝什科既没有发现她脸红，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拘谨，只是笑着问她：

“不怕野兽吗？……您要走夜路呀！”

“大车上有长矛……把它拿给我。”

兹贝什科走到大车旁边，拿起矛，递给雅金卡，说：

“祝您健康[3]！”

“祝您健康！”

“愿上帝报答您！我明天至迟后天就到兹戈热利策去，向齐赫和您致敬，感谢你们的邻居盛情。”

“来吧，我们会很高兴，欢迎您！”

她策马而去，转眼就消失在路旁的灌木丛里了。

兹贝什科回到叔父身边。

“您该进屋子里去了。”

马奇科坐在树墩子上一动不动，却说：

“嘿，一个多好的姑娘！她可真是让我们的小院生辉了。”

“确实如此。”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马奇科似乎在想什么心事，眼望着天上出现的星星，过了片刻，他又自言自语似的说：

“百里难挑的人物，又漂亮又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虽说才不过十五岁……”

“可不！”兹贝什科说，“老齐赫把她珍爱得就像自己的眼珠子。”

“他还说，莫奇多韦将来就是她的陪嫁，那里的牧场上有一大群齿嫩的母马和好多的马驹子。”

“莫奇多韦森林里不是有很多大沼泽吗？”

“可沼泽里有许多海狸群落。”

叔侄俩一时又不知说什么。马奇科斜着眼睛看了兹贝什科许久，终于问道：

“你怎么这样出神？在想心事？”

“因为，您瞧，雅金卡使我想起了丹露霞，仿佛有什么东西把我的心刺痛了。”

“我们进屋里去吧，”老人听后说，“时间不早了。”

他艰难地站起身子，靠在兹贝什科身上，由他领进了套房。

由于马奇科一再催促，兹贝什科第二天就到兹戈热利策去了。马奇科要求侄儿定要排场一点，带上两个仆从，还要尽量打扮得漂亮些，以此表示对齐赫的敬重和应有的感激。兹贝什科让步了，对他言听计从，打扮得就像出门参加婚礼。他又穿上了那件作为战利品夺来的、上面用金线绣有许多狮身鹰头怪兽、下摆绣着云水、镶有金穗的白缎子外衣。齐赫张开双臂用欢乐和歌唱接待他，而雅金卡刚一跨进屋子的门槛，就像被钉在地上似的站住了，手上的一罐葡萄酒差点没掉下来。她乍见这年轻人，还以为是来了一位王子，立马失去了勇气，变得羞羞答答。她默默无言地坐着，只是时不时揉揉眼睛，仿佛要让自己从梦中醒过来。兹贝什科由于缺少经验。还以为由于什么他不解的原因，这姑娘不乐意见到他，因此只跟齐赫交谈，颂扬他的慷慨和侠义心肠，赞美兹戈热利策的庄园。这所房屋跟博格丹涅茨的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这里处处显得宽裕和富足。房间里的窗子上蒙的是用牛角刨出的薄片，磨得那样精致，几乎像玻璃一样透明。房间中央没有火塘，而是在房角装着壁炉，带有大烟囱。地面镶有落叶松木的地板，擦洗得一尘不染；有的墙壁上挂着一套甲胄和数不清的闪闪发光的大盘子，宛如一轮轮太阳；还有许多漂亮的炒勺，一排排的汤匙中有的是纯银的；有的墙壁上挂着华贵的壁毯，那是从战争中夺取的或者是从过往行商那里买下的；有的桌子下边铺有淡黄色的大张原牛皮，也有的铺着鬃犎皮或野猪皮。齐赫很乐意向客人展示自己的财富，嘴里还一个劲儿地说，这都是雅金卡的家产。他又领着兹贝什科到那飘散着松脂和薄荷香味的储藏室去，那里的天花板上挂着一捆捆的狼皮、狐皮、貂皮和海狸皮。他让兹贝什科看一架架干酪、一盆盆蜂蜡和蜂蜜、一桶桶面粉、一箱箱面包干、大麻和干蕈。然后他又带客人去看粮仓、牛栏、马厩、猪圈和存放大车、猎具以及渔网的棚屋。这些财富让兹贝什科看得眼花缭乱。他在晚餐桌上便忍不住表示惊叹。

“生活在你们兹戈热莉策真是太美了！”

“莫奇多韦的情况跟这里也大致不离，”齐赫回答，“你还记得莫奇多韦吗？那就在博格丹涅茨旁边。早前我们的先辈还为地界反目，甚至相互下过战表；但我是决不会为这些事争吵的。”

说着他举起装蜜酒的杯子跟兹贝什科的碰了一下，问；

“你或许想喝点什么吧？”

“不，”兹贝什科说，“听您谈谈就很有趣。”

“你知道，兹戈热利策将来要被幼熊们拿去。但愿他们将来别为它打得头破血流……”

“什么幼熊？”

“哎，就是男孩们呀，雅金卡的弟弟们。”

“嘿！他们将来准用不着一到冬天就吮自己的爪子[4]。”

“是用不着。而雅金卡在莫奇多韦也足可吃香喝辣的了。”

“那当然。”

“你怎么不吃也不喝？雅金卡给他和我斟酒。”

“我这不是尽量在吃喝么。”

“要是你吃不下，就把腰带松一松……好漂亮的腰带！你们在立陶宛一定夺得了很多贵重的战利品吧？”

“我们没啥可抱怨的，”兹贝什科回答，他也乐于乘机表明，博格丹涅茨的主人并非一般的小地产贵族。“我们把一部分战利品在克拉科夫卖掉了，得到四十个银格瑞弗纳……”

“上帝呀！拿这笔钱可以置座庄子。”

“因为我叔叔预料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就卖掉了一套米兰制的甲胄，而这您清楚……”

“我知道！嗯，到立陶宛去是值得的。当时我也想去，可我又怕。”

“怕什么？怕十字军骑士？”

“哎，谁会怕他们！只要他们打不死你，就用不着怕；如果他们把你打死，那就来不及怕了。我是怕那些多神教的神灵，也就是那些魔鬼。在森林里似乎这些家伙多如蚂蚁。”

“既然他们的神庙都被烧掉了，他们又能待在哪儿呢？从前他们过得很好，而今只有靠蘑菇和蚂蚁过日子了。”

“你也见过吗？”

“我没见过，但听说有人见到过……说有的会从树后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来，摇着讨东西吃哩。”

“马奇科也对我讲过。”雅金卡应和道。

“可不！他在路上也对我讲过。”齐赫补充说，“噢，不奇怪！我们这儿也有，尽管我们早就是个基督教国家，有时在沼泽里也会听到有什么东西在笑；尽管神甫们大声责骂，可是在家里经常给地精们放上一碟吃的东西总还是上策，否则，他们就会在墙壁上乱抓，吵得你休想合眼……雅金卡！好女儿，放一盘吃食在门槛下边……”

雅金卡拿了一只黏土盘子，盛满了面疙瘩和干酪摆在门槛下边。齐赫说：

“神甫会责骂，就让他骂去！主耶稣的光荣又不会由于这么一点面疙瘩而受损，可地精吃饱了肚子就很友善，会保佑你不遭火灾，还能帮你防盗。”

过后他又对兹贝什科说：

“你松松腰带，唱支歌怎么样？”

“您来唱吧！我看您早就想唱了，或许雅金卡小姐愿意唱？”

“我们大家轮流唱，”齐赫高兴地喊道，“我们有个家童会吹木笛[5]，让他来伴奏。把那小伙儿叫来！”

家童叫来了，他坐在小凳子上，把“笛子”凑在嘴边，把手指放在上面摆好位置，眼望着在座的人们，等着给哪一位伴奏。

而他们却在相互推让，谁也不肯第一个唱。最后是齐赫叫雅金卡做个表率，这姑娘虽说在兹贝什科面前有些腼腆，还是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插在围裙下面，唱开了：

倘若我有一双

雏鹅的小巧的翅膀，

我一定要展翅飞翔

到西里西亚把雅谢克探望！

兹贝什科先是瞪圆了眼睛，接着跳将起来，大声喊道：

“您怎么会唱这支歌？”

雅金卡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大家都会唱……您怎么啦？”

齐赫以为兹贝什科喝醉了，把一张喜气洋洋的脸转向他并说：

“松松腰带！你马上就会舒服了！”

兹贝什科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过了片刻，他克制了激动，对雅金卡说：

“对不起。我突然记起了一件事。您接着唱吧。”

“您莫不是听了这支歌心里不好受？”

“哎，哪儿的话！”他用颤抖的声调说，“叫我整夜听这支歌也乐意。”

说完这话后他便坐下来，用手捂住眼睛，默默地，一句话也不想说。

雅金卡又唱了一段，但她刚唱完便发现兹贝什科的指缝里滚出一大滴泪珠。

于是她轻巧地向他挪近一点，坐下后又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哎，您怎么啦？我可不想让您流眼泪。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兹贝什科叹了口气说，“说来话长……就是有点什么也过去了。我已经松快得多了。”

“您要不要喝点甜葡萄酒？”

“好姑娘！”齐赫喊道，“干吗‘您’呀‘您’的互相称呼！叫他兹贝什科，而你，叫她雅金卡。你俩不是打小就认识的吗？……”

然后，他冲着女儿说：

“就是他当年揍过你，又算得了什么……现在他再也不会那么干了。”

“我一定不会！”兹贝什科快活地回答，“如果她现在想揍我一顿，也由她揍。”

雅金卡想让兹贝什科彻底高兴起来，就把她的小手捏成拳头，笑吟吟地装作打他。

“这一拳为我被打破了的鼻子！这一拳！这一拳！”

“拿葡萄酒来！”兹戈热利策的主人兴冲冲地嚷道。

雅金卡跳跳蹦蹦地向储藏室跑去，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罐葡萄酒，还拿了两只刻有漂亮花纹的银杯和两块香气四溢的干酪。那酒杯是伏罗茨瓦夫[6]的金银匠人的得意之作。

有点醉意的齐赫见到这种场面就动了感情，他双手抱住那酒罐，紧紧贴在胸口，显然把它当成雅金卡，冲它说开了：

“啊，我亲爱的女儿，啊，我可怜的孤儿！我怎么舍得你！我这可怜虫啊！等别人把你娶走了，我待在兹戈热利策可怎么办呀！……”

“哦，很快就得让她出嫁么？”兹贝什科吃惊地问。

齐赫霎时却由感伤而笑逐颜开：

“嘻！嘻！姑娘不过芳龄十五，对男孩子就已春心荡漾！……即使是老远见到个小伙子，她就摇晃得膝盖碰着了膝盖！……”

“爸爸，您再唠叨我就要走啦！”雅金卡嗔怪地说。

“别走！有你在这儿很愉快……”

接着他又冲兹贝什科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小伙子们当中有两个简直是踏破了我家的门槛。一个是小维尔克，布若佐瓦的维尔克的儿子；另一个是罗古夫的奇坦[7]。他俩要是在这儿遇上你，准得冲你咬牙切齿，就像他们彼此间咬牙切齿一样。”

“啊哟！”兹贝什科吭了一声。

然后他又把脸转向了雅金卡，而且遵照齐赫的建议跟她讲话时以“你”相称：

“你喜欢哪一个？”他问。

“一个也不喜欢。”

“维尔克是个暴躁的小伙子！”齐赫评论说。

“那就让他去冲别的方向吼叫[8]！”

“奇坦如何？”

雅金卡笑了起来。

“奇坦，”她对兹贝什科说，“他脸上长了毛，像山羊一样，连眼睛都看不见，身上的脂肪多得像头熊。”

而兹贝什科却用拳头擂了一下脑门，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似的，说：

“哎呀！……既然你们是这么慷慨仗义，那我就还要不客气地向你们讨一样东西，你们家里有没有熊脂？我要弄点儿给我叔叔做药用，而我在博格丹涅茨一点也找不到。”

“有过，”雅金卡回答，“可是庄园的小伙子们拿去涂弓了，剩下的被狗吃光了……真是！”

“一点也没剩下？”

“给舔得精光。”

“唉！那就没有别的法子，我只得到森林里去找了。”

“您组织一次围猎吧，森林里熊有的是，如果您需要什么猎具，我们给。”

“来不及！今天夜里我就到蜂房下边去。”

“那就把五个移民都带去，他们中有人很有经验。”

“我不带人去，那反倒会把野兽吓跑。”

“怎么？您带弩弓去吗？”

“夜间进森林带弩弓有什么用？现在又没有月亮。我要带一把有倒刺的叉和一把利斧，明天独个儿去。”

雅金卡沉默了好一阵，她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去年，”她说，“我们这儿有个叫贝兹杜赫的猎人让熊咬死了。这是很危险的事。因为熊在夜间一见到人，尤其是在蜂房旁边，它立刻就竖立起来用两条前腿扑上去。”

“它要是一见人就跑，我也就弄不到手了。”兹贝什科回答。

方才还在打瞌睡的齐赫这时突然醒了，并且唱了起来：

你，库巴，生来是为干活儿，

我，马切克，生来是为快乐！

早晨你扶着犎在地里忙！

我带着卡霞钻进青纱帐！

嗬！嗬！

唱完后，他对兹贝什科说：

“你知道吧？他们是两个：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和罗古夫的奇坦……而你……”

雅金卡担心齐赫说话口没遮拦，就急忙靠近兹贝什科问道：

“您什么时候去？明天吗？”

“明天，太阳下山后。”

“到哪个蜂房？”

“到我们博格丹涅茨的那个。离你们那些山岗不远，靠近拉齐科夫沼泽。他们对我说，那儿很容易猎到熊。”

[1] 中世纪部分波兰农民由于获得赏赐的土地成为封建主的依附农民，他们必须向封建主服劳役并缴纳各种实物。部分自由农民耕种自己的土地，他们只需向王公缴纳贡赋。随着自由农民的贫困化，有的也变成了依附农民。

[2] 立陶宛在1387年前信奉多神教。皈依基督教后建立了教堂，破坏了多神教的神庙，称为驱逐异教。

[3] 在波兰这是好友告别时的用语。

[4] 熊到冬天挨饿就吮自己脚爪上的脂肪。这里暗指他们不会挨饿。

[5] 一种用松木、水青冈木或柳木制作的原始吹奏乐器。

[6] 伏罗茨瓦夫位于西里西亚盆地，自10世纪属于波兰，自1264年起为伏罗茨瓦夫公国首府，1335年臣服于捷克。以金、银器手工业闻名于欧洲。

[7] 作者原注：奇坦是普热茨瓦夫的简称。

[8] 在波兰语中维尔克的意思是“狼”，故有“让他冲别的方向吼叫”之说，这里是双关语。

12

马奇科的自我感觉更差，兹贝什科便按原来的计划去猎熊，马奇科刚到家时是欢快的心情支撑着他，还能张罗一些家务。可是第三天他又发烧了，而且腰上疼痛难忍，他又不得不卧床了。兹贝什科白天先到蜂房去察看了一次，他看到蜂房附近的泥地上有巨大的熊脚印，还跟华夫雷克商量过，那养蜂人带着两条凶猛的波德哈莱看家狗夜里就睡在离蜂房不远的窝棚内，但他正打算搬回村子，因为如今是一阵秋风一阵寒。

他俩一起拆掉了窝棚，牵走了狗，在这里、那里的树干上都涂了一点蜂蜜，让香气把熊引来，然后兹贝什科就回到家里，着手准备出猎。他穿了一件保暖的驼鹿皮坎肩，头上戴了一顶铁丝编的无檐帽，为的是不让熊去抓他的头皮。最后，他拿了一把结实的带有倒刺的两齿叉和一把钢斧，这斧子口很阔，斧子柄是栎木做的，比平常木匠们用的斧子柄要长得多。傍晚挤牛奶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目的地。为自己挑了个合适的地点，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便坐下来等候。

落日的红光还在松树的枝柯间照耀。许多乌鸦在树梢上跳来跳去，一边哇哇叫，一边拍着翅膀；这里、那里都有野兔朝水边跑去，弄得发黄的野果树丛和枯叶沙沙响；偶尔有只敏捷的貂从身旁一闪而过。鸟儿还在密林中间啁啾，但随之渐渐平息。

太阳下山时森林里并不平静。不久就有一群野猪哼哼唧唧、呼哧呼哧地从兹贝什科近旁跑去，接着又有一群驼鹿奔驰而过，它们头尾相随排成了长长的一列。枯枝在它们的蹄子下噼噼啪啪地碎裂，森林里激起一片回响。它们匆匆向沼泽奔去，在夕阳的余辉下闪着红光——它们在沼泽地里过夜，既安全又舒适。最后晚霞布满了天空，松树梢被它照映得犹如着了火。于是，一切都慢慢平静下来，森林进入了梦乡。黑暗从地面升起，与闪光的晚霞相接，那晚霞也越来越朦胧，越来越暗淡、发黑，终于消失了。

“现在，一切都会静悄悄，只等狼群发出长嚎。”兹贝什科想。

他后悔没有带弩弓来，否则真可以轻而易举地放倒一只野猪或一头驼鹿。这时从沼泽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宛如沉重的呻吟和呼啸。兹贝什科带着几分惶惑朝沼泽的方向探望，因为从前有个农民拉齐克住在这里的一间茅舍里，跟他的家人一起突然失踪，仿佛被大地吞没。有人说，是强盗把他们抓走了，可是也有人后来在茅舍附近发现了奇怪的足迹，既不是人的也不是兽的脚印。人们一提起此事就摇头，甚至考虑是否应该从克热希尼亚请个神甫来为这茅舍洒上圣水驱邪。后来他们并没有去请，因为没有人愿意住在这里，而这茅舍其实是用树枝搭的茅棚，经过风吹雨打也就破烂不堪，可是它在这一带从此便有了凶宅的恶名。其实养蜂人华夫雷克倒不在意这些事，他夏天夜夜都睡在窝棚里。不过，大家对于这位华夫雷克也有不同看法，众说纷纭。兹贝什科手中有叉和斧并不害怕野兽；但他一想到那些魑魅魍魉，心里难免还是有些不踏实，因此那阵声响平息后，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天边最后一线余晖也消失了。四周是沉沉的黑夜。风停了，连松柏梢上常有的沙沙声也听不见。每当这里、那里偶尔有一个松球掉到地上，在这深沉的寂静中，那响声便显得又大又响。除此之外，真是万籁俱寂，兹贝什科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了许久，先是考虑熊可能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接着又想到丹露霞，她跟着马佐夫舍的王府一行到远方去了。他回想起跟王妃告别时如何抱住了她，她的泪水如何滴到了他的脸颊上；他记起了她那千娇百媚的脸蛋，她那一头如云的秀发，她的矢车菊花冠，她的歌唱，她那尖尖的小红鞋——想起自他们相识以来发生的一切、一切；他的心中便充满了酸楚，充满了想见到她的渴望，忘记了自己置身于森林，忘记了正在窥伺一头熊。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一定要去找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他觉得自己必须走，必须到马佐夫舍去，待在博格丹涅茨简直是蹉跎岁月。他想到了尤兰德和他那古怪的拒绝，于是他认为自己更应该走，去弄明白究竟是什么隐秘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能否用挑战决斗来消除？最后他似乎看到了丹露霞正向他伸出双手喊着：“来呀，兹贝什科，来呀！”他怎能不去呢！

他并没有入睡，却像常在梦中见到她时一样清清楚楚，历历在目：丹露希卡挨着王妃坐在马车里，弹着她的小诗琴，唱着歌儿，心里却在思念他，企盼立刻就能见到他，说不定正在回首眺望他是否已经策马追来——而他此时却在黑暗的森林里。

蓦地，兹贝什科清醒了——不仅是意识到自己置身黑暗的森林，而且也由于他听到自己身后远远传来了一种沙沙声。

这时，他把手中的叉子握得更紧，竖起了耳朵，凝神谛听。

沙沙声越来越近，过了一会儿便十分清晰。似乎有一双脚在谨慎地行走，松树发出窸窣的响声，树叶簌簌地飘落，野果树丛沙沙响……有什么东西来了。

沙沙声时起时落，好像野兽不时靠着树木停下不走，那时便又只有深沉的寂静。兹贝什科觉得耳朵里在嗡嗡叫——过一会儿，又传来了那种缓慢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是什么东西在走近时如临深履薄，兹贝什科心里觉得纳罕。

“一定是那‘老家伙’[1]害怕狗，它们向来总是守在窝棚前边，”他心想，“说不定是一只狼嗅出了我的气味。”

脚步声又停息了。但兹贝什科却清楚地听到，有什么东西就停在他身后二三十步远的地方，似乎是蹲下了身子。他四下里看了一两次——虽说在黑暗中尚清晰地显出了树干，他却没见到别的东西。毫无办法，他只有等待。

他等了许久，又一次感到惊愕了。

“熊是决不会到蜂房下边来睡觉的，若是狼早已嗅到了我，也决不会等到早上。”

他突然感到从脚到头麻酥酥，像爬满了蚂蚁。

难道是沼泽里爬出了什么邪魔鬼魅，要从后面来袭击他吗？会有个溺水鬼突然伸出滑腻腻的双臂来抓住他吗？或者是冷不防出现一个幽灵，瞪着双绿眼睛盯着他的脸？或者是有颗蓝色的头支在一双蜘蛛腿上从松树后边晃悠出来，在他背后狂笑不止？

他觉得，他的头发在铁丝编的无檐帽下一根根竖了起来。

然而片刻之后，他前边又传来了一阵沙沙声，比前一回更清晰。兹贝什科舒了口气。他料定这“怪物”已经围着他转了一圈，现在正从前面接近他。他宁愿如此。他牢牢地握住叉，悄悄站起来，等着。

骤然他听到头顶上松树哗哗响，感觉到从沼泽方向吹来一阵强风刮到他脸上，与此同时，熊的气味也钻进了他的鼻孔。

现在丝毫不用怀疑：来者必是米希[2]！

兹贝什科顿时壮了胆，侧着脑袋，集中视力看着，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而又清晰，气味越来越强烈；不久便听见喘息声和咕噜声。

“千万别来两头！”兹贝什科想。

说时迟，那时快，他见到那野兽已来到自己面前，躯体又黑又大。它是顺风而来，一时尚未发现他，尤其是涂在树干上的蜂蜜香味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来吧，老爷子！”兹贝什科大喊一声，从松树下面闯了出来。

熊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仿佛被这意外的遭遇吓了一跳。但它已走得太近，无法逃跑，因此，刹那间它便竖起右腿，叉开前腿，要来抱住兹贝什科。这正是猎人期待的姿势；他集中了浑身的力气，闪电般地跳了过去，用他健壮的双臂和全身拔山扛鼎之力，把叉刺进了野兽的胸膛。

可怕的咆哮声震撼了森林。熊用它的前爪抓住叉子想把它拔出来，但是叉尖上的倒刺却把叉子稳住了；疼痛使它吼叫得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想抓住兹贝什科，于是便顶在了叉子上，叉子也就刺得更深。兹贝什科不知叉尖是否刺得够深度，仍然紧紧握住叉柄。人和兽开始了厮打，搏斗。整座森林响彻了咆哮声，听起来是那样的疯狂和绝望。

兹贝什科一时无法使斧子，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把叉柄的尖端插在地上，熊却抓住了叉柄，用两只前爪跟兹贝什科一起使劲地摇，似乎它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尽管它越摇叉尖就刺得越深，疼痛也越加剧，但它无论如何不让自己被“支”在地上。这样一来可怕的搏斗就没完没了。兹贝什科明白，他的力气最终会消耗殆尽；要是自己倒下去，那就必死无疑。因此他鼓足全身的力量，集中到双臂上，叉开两腿，把背脊弯得像张弓，以免自己被摔个仰面朝天。在疯狂的搏斗中，他一再咬牙切齿地说：

“不是我死就是你亡！”

他斗志昂扬，不屈不挠，此时此刻他真是宁死也不肯放走这野兽。最后他的一只脚被松树根绊住了，他摇晃了一下，这时如果没有一个黑色的身影站立在他跟前，并且用另一把叉“支”住了野兽，他准会倒下去。突然有个声音在他耳畔喊道：

“使斧子！……”

正在跟巨熊酣战的兹贝什科，丝毫也不曾去考虑这出乎意料之外的援助从何而来，立即抓住了斧子，狠狠地砍了下去。两把叉子都在野兽的垂死挣扎和重压下喀嚓折断了——那熊也像遭到雷击似的倒在了地上，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但不久就平静了。在一片阒寂之中只听到兹贝什科急促的呼吸声，他两腿站立不稳，就靠在一棵松树干上。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抬起头来，朝站在近旁的那个身影瞟了一眼，想到那或许不是个人，心里不免悚然。

“你是谁？”他惴惴不安地问。

“雅金卡！”一个尖细的女子嗓音回答。

兹贝什科惊诧得哑口无言，同时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雅金卡又开口说话了：

“我来打个火。”

随即响起了火镰与燧石碰击的声音，接着是火花飞溅，在闪烁的火光下兹贝什科看到了姑娘雪白的前额、乌黑的眉毛和向前伸出的嘴巴，她正在吹冒烟的火绒，此刻他才想到，她到这森林来是为了助他一臂之力；如果不是她及时把熊叉住，他可能就要遭殃。一种铭感肺腑之情油然而生，使他情不自禁地把姑娘拦腰抱住，亲吻她的两颊。

火绒和火镰全都掉到了地上。

“放开！你干什么？”她悄声说，可并没有躲开他的亲吻，甚至把自己的嘴巴也凑到了兹贝什科的唇边，只装是偶然凑到一起的。

他放开了她，说：

“愿上帝报答你。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而雅金卡在黑暗中蹲下身子寻找火绒和火镰，同时解释说：

“我对你放心不下，因为贝兹杜赫也是带着叉子和斧子进入森林的，结果给熊撕得粉碎。万一你遇到什么不测，马奇科可要伤心死了，而他已经是奄奄一息……所以我就拿了把叉子来了。”

“那么，悄悄走到松树后面的就是你吗？”

“是我。”

“我还以为是个‘妖魔’呢。”

“我也是提心吊胆，因为在拉齐科夫沼泽周围夜里没有火是危险的。”

“那你为什么一声不吭。”

“因为我怕你会把我赶走。”

说着，她又打出了火花，并且在火绒上放了一缕干麻屑，立刻便射出了明亮的光。

“我有两块松脂柴，”她说，“你快去弄些枯枝来，就可燃起一堆篝火。”

过了一会儿果然燃起了一堆愉快的篝火，那明亮的光照到了庞大的褐色熊体上，它下边是一大摊血。

“嘿，好厉害的一头野兽！”兹贝什科略带点自夸地说。

“你把它的头快劈成两半了！耶稣啊！”

说完她便弯下腰并且把手伸进了熊毛里，想摸摸它是否有足够的脂肪，然后，她喜气洋洋地站起来说：

“油脂足够两年用的啦！”

“可是叉断了，你瞧！”

“糟糕，我回家去该怎么说呢？”

“说什么？”

“因为爸爸压根儿就不会让我到森林里来，所以我只好等待大家都睡了才来的。”

过了片刻她又补了一句：

“你可千万别说我来过，要不他们该讲怪话了。”

“但我得送你回去，我担心你会遇到狼，叉子又没了。”

“那——好吧！”

他俩就这样在明亮、欢快的篝火旁，在一头巨熊的尸体旁边坐着闲聊，真像是森林里的两个小精灵。

兹贝什科望着雅金卡被火光照亮了的俊美面庞，不由自主地称赞说：

“像你这样勇敢的姑娘世界上恐怕找不到第二个。你应该去打仗！”

而她却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后不无伤感地回答：

“我知道……但是你千万别笑我。”

[1] 熊的诨名。

[2] 熊的俗名。

13

雅金卡亲自动手炼了一大罐熊脂，马奇科头一次就高兴地喝下了一夸脱，因为很新鲜，没有焦糊味而且还带股浓郁的芳香：会医道、通药理的姑娘往罐子里放进了适量的当归。马奇科在精神上受到莫大的鼓舞，增添了自己会痊愈起来的希望。

“这正是我所需要的，”他说，“等我身体里各部分都滑润了，或许那狗东西——断镞的残片就会滑出来。”

但他喝下以后的几夸脱时就不像头次那么津津有味了。出于理性，他还是喝了下去。雅金卡在一旁鼓励他说：

“您会康复的。有一次有件环甲的断环深深卡在奥斯特鲁格的比卢德的后脖子里，就是喝了熊脂后滑出来的。只是，等您的伤口穿头的时候，您得敷上海狸脂。”

“你有海狸脂？”

“我家里有。如果需要新鲜的，我就同兹贝什科去找海狸群落，弄只海狸不难。同时您也不妨向某个圣徒，某个伤痛保护神许个愿呀！”

“我也曾起过这念头，只是不知向哪一位？圣徒耶瑞[1]是骑士的保护神：他保护战士脱离险境，赐他勇气，每到紧急关头他都挺身而出；人们都说，他常常亲自参战，站在正义的一方，帮他们去打上帝厌恶的人。不过，但凡乐于亲身参战的圣徒，都很少乐于亲手治伤，这是为了不致妨碍主管这件事的圣徒。每位圣徒在天堂都有自己的职责和自己的管辖范围，知道吗？他们从不过问属于别人的事，因为这样做容易引起不快，而在天堂圣徒之间是不应争吵或者斗殴的……科斯玛和达绵都是著名的圣徒，医生们向他们祈求疾病不要在世上绝种，否则医生就要饿肚子！圣阿波洛尼亚管治牙病，圣利博留什管治结石，但他们都不管治我这病！修道院院长就要来了，他会告诉我，该向哪位圣徒祈求。也不是随便什么神甫都能掌握上帝所有的秘密，尽管神甫都剃光了头，也并非每位神甫都知道这类事。”

“那您就向主耶稣本人许个愿吧。”

“当然，他是全知全能，高于一切圣徒的：但是，比方说，假如有这样的事，当然这种事不会发生，假如你父亲打了我的农民，而我跪到克拉科夫去向国王告状，国王会对我怎么说呢？他会说：‘我管的是全国的事，你却为一个农民跑来找我！你们那里没有政府机关？你就不能去找我的官员，不能到县城去找地方长官吗？’主耶稣管的是全世界的大事，懂吗？小事情他就让圣徒们去管。”

“那我就告诉您该怎么办，”兹贝什科说，他刚走进来，听到谈话的尾声，“您就向我们仙逝的王后许个愿吧，如果她帮您恢复了健康，您就去克拉科夫，到她的墓前朝拜一次。难道那儿在我们眼前出现过的奇迹还少吗？既然我们的王后比别的圣徒都强，您干吗去找那些陌生的？”

“唉！要是我知道她也管治伤就好啦！”

“哪怕是她不管治伤！没有哪个圣徒敢于对她撇嘴，不答应她的请求。即使是敢于这样做，上帝也会惩处的，因为她不是什么寻常圣女，而是波兰王后……”

“你这个主意很聪明，是她使欧洲最后一个信奉多神教的角落皈依了基督教。”马奇科回答说，“她在天堂必定占有很高的地位，当然那些圣徒都不敢违抗她。我就照你的意见办，但愿快点康复！”

雅金卡对这个主意也很欣赏，她对兹贝什科的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马奇科在当天的晚上就郑重地许了个愿，而且自此便怀着更大的希望喝熊脂，天天盼望迅速康复。可是，过了一个星期，他又失望了。他说，熊脂在他的胃里“搞破坏”，他腰间靠近最后一根肋骨的地方，皮肤上鼓起了一个大包。十天后他的情况更糟，那个包越长越大而且发红，马奇科也越来越虚弱。当他又开始发烧时，就再次嘱咐为他准备后事。

一天夜里，他突然唤醒兹贝什科：

“快点个松明来，”他说，“我这儿有点动静了，但不知是好还是坏。”

兹贝什科急忙跳下床，没有使火镰打火，只是吹旺了套间外屋火塘里的火，点着了松明。

“您怎么啦？”

“怎么啦！我那个大包给什么东西刺破了，准是箭镞！我已经摸到了它，但拔不出来！我几乎感到它就在我的手指下吱吱地滑动……”

“箭镞！不可能是别的。抓牢了，使劲拽。”

马奇科痛得在床上打滚，嗷嗷叫，但他的手指却往那个鼓包里越插越深，直到抓住了一块硬东西；他使劲一拔，终于拉出来了。

“啊，耶稣！”

“拔出来了吗？”兹贝什科问。

“拔出来了。我出了一身冷汗，在这儿，你瞧！”

接着他就让兹贝什科看一块长长的尖铁片，那是铸得糟糕的箭上断裂下来的。插在他的体内有好几个月了。

“感谢上帝！感谢雅德薇嘉王后！您马上就会康复了。”

“也许是好了些，可疼得很厉害。”马奇科边说边去挤那个鼓包，脓和血大量往外涌。“流出了这么多的脏东西，病痛就会痊愈。雅金卡说过，现在应该敷上海狸脂。”

“明天我们就去猎海狸。”

第二天马奇科的情况大为好转。他酣睡了好久，醒来就嚷着要吃的。对熊脂他如今是连看都不愿看一眼。给他用平底锅煎了二十个鸡蛋，这还是雅金卡出于对他的肠胃的关心不让人煎得更多。而他不仅把鸡蛋一扫而光，还吃了半个面包，喝了一俄升[2]啤酒，然后他又嚷着叫人去把齐赫请来，因为他心里很痛快。

于是，兹贝什科就派了扎维沙赠送的一个土耳其人去请齐赫，到下午他就骑马来了。这时正好两个年轻人都出门到奥兹泰尼湖猎海狸去了。开始他俩没完没了地喝蜜酒，聊天，开玩笑，唱歌，后来就谈起了孩子们，都把自己的孩子吹得天花乱坠。

“兹贝什科是个多棒的小伙子！”马奇科说，“像他这样的世上找不到第二个。他勇猛过人，矫捷如猞猁。您知道么！在克拉科夫送他上断头台的时候，站在窗口的姑娘们哭成了一团，就像有人在背后用锥子刺她们似的。可那是些怎样的姑娘啊！是骑士们的娇女，都督们的千金，且不说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市民。”

“就算她们全是都督的千金小姐，个个美若天仙，可她们都比不上我的雅金卡！”兹戈热利策的齐赫回答说。

“我对您说过比得上吗？要在人世间找一个比雅金卡更可爱的姑娘怕是踏破铁鞋也找不着哩。”

“关于兹贝什科我也没有说过别的，只说他不用曲柄就能拉开一张弩弓！”

“他还独自撂倒一头熊。您瞧瞧！他是怎样砍的？他把熊脑袋劈成了两半还连带一条腿。”

“脑袋是他劈开的，熊却不是他独自撂倒的，雅金卡助了一臂之力。”

“她帮了忙？……他对我只字未提。”

“因为他答应过为她保密……这姑娘怕有人会笑她夜里闯荡森林，她脸皮薄。不过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别的姑娘或许会寻找借口。坦率地说，我是不高兴的，因为谁知道会出什么事。我想骂她一顿，而她却说：‘若是我保不住自己的花冠[3]，爸爸，您又怎能保得住它呢？不过，您用不着担心，兹贝什科懂得什么是骑士的荣誉。’”

“那当然。今天又是他俩一道去的。”

“但天黑前他们定会回来。一到夜里魔鬼就猖狂了，连姑娘也不觉得害羞，因为天黑什么也看不见。”

马奇科思忖了片刻，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

“其实他俩彼此乐于见面……”

“唉！要是他没对别的姑娘明过誓就好了。”

“明誓，您知道，那是骑士习俗……年轻骑士中谁要是没有个情人，别人就会把他看成个黄口小儿……他明过誓要夺取几簇孔雀翎，那就必须从头盔上去夺，因为他是以骑士的荣誉明誓的；他也必须夺得利希滕施泰因头盔上的孔雀翎。至于说到别的誓言，修道院院长倒是可以为他解除的。”

“修道院院长日内就会来……”

“您是这么想的？”马奇科问，随即又说：“其实那算不得什么誓言，因为尤兰德已当面说过，他不能把女儿给他！他究竟是把女儿许了别人还是献给了上帝，我不清楚，不过，他已明确说过，不给……”

“我对您讲过没有？”齐赫问，“修道院院长钟爱雅金卡，就像是他自己的亲生闺女。最近他还对她说：‘我只有母系方面的亲戚，但我跟你之间的感情联系远远胜过跟他们……’”

听了这话，马奇科显得忐忑不安，甚至向齐赫投去了疑虑重重的一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

“您不会损害我们的利益……”

“雅金卡有莫奇多韦作陪嫁。”齐赫有点儿闪烁其词。

“出嫁就给？”

“出嫁就给。要是给别的女儿，我不会轻易松手，给她我乐意。”

“博格丹涅茨有一半是兹贝什科的。要是上帝让我恢复健康，我一定要把它经营得红红火火。您对兹贝什科中意吗？”

齐赫眨了眨眼睛说道：

“更糟的是，雅金卡似乎已经有意，只要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兹贝什科的名字，她立刻扭过脸冲着墙壁。”

“要是提起别人呢？”

“要是提别人，她不过付诸一笑，还说：‘那又怎样？’”

“您瞧呀！上帝保佑，挨着这样一位姑娘，兹贝什科定会忘记那一个。我是老了，否则我也会忘记……您再来点蜜酒吧？”

“再来一点。”

“嗯，修道院院长……是个聪明人！有些修道院的院长是在家人，完全是世俗的，可这一位虽然不是个托钵僧人，却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神甫，而神甫总能比普通人想出更好的主意来，因为他学识渊博，并且跟圣灵接近。而你，要将莫奇多韦作为嫁妆马上交给姑娘——这样做很正确。至于我，只要主耶稣帮我康复，我就要把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庄园的农民过来，我要给他们更多的良田耕种，因为博格丹涅茨有的是良田。让他们在圣诞时就向维尔克告别，到我这里来。他们愿意来就能来，因为他们都是自由农民而不是农奴。早晚我要在博格丹涅茨建一座城寨，一座真正的、像模像样的用栎木建筑的城寨，还要带防护沟……让兹贝什科和雅金卡不时搭伴去打猎……我想，不久就要下雪……他们处习惯了就会亲热起来，而这小伙子也就会忘记另一位。让他们在一起吧，何必多说！你肯不肯把雅金卡给他？”

“我当然肯。我们不是早就商量过了，说他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莫奇多韦和博格丹涅茨日后就会成为孙子辈的产业了。”

“冰雹！”马奇科乐不可支地叫喊道，“上帝保佑，我们的孙儿孙女将会像冰雹一样多。修道院院长将会给他们施洗礼……”

“但愿他来得及！”齐赫也高兴地喊叫，“我很久没有见过您像今天这样兴高采烈了。”

“因为我心里高兴……箭镞出来了；至于兹贝什科，您就一百个放心吧。昨天，雅金卡上马的时候……您知道，刮起了风……我当时问兹贝什科：‘你看到了么？’他竟激动得两眼发亮，脸通红。我也忽然发现，他俩虽说开头很少交谈，可现在只要一起走路，那脖子就老是转来转去的，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而且商量来，商量去……说个没完没了！再来点蜜酒？”

“来点！”

“为兹贝什科和雅金卡的健康干杯！”

[1] 圣乔治的波兰名称。公元303年在尼科美地亚作为基督徒而被斩首。12世纪流传他斩龙的故事，被视为骑士的保护神。罗马天主教共封过圣徒一百七十名。1969年教皇将其中的二十名除名。被除名者中就有圣乔治。

[2] 旧时俄国的容量单位。约等于3.28升。

[3] 指处女的贞操。因为在波兰只有未出阁的姑娘才能戴用鲜花编的花冠，象征贞洁。

14

老马奇科没说错，兹贝什科和雅金卡不仅乐于接近，甚至还彼此思念呢。雅金卡以探望病人马奇科为由，三天两头儿往博格丹涅茨跑，有时跟父亲一起，有时独自来。兹贝什科则借口表示谢忱也频繁出入兹戈热利策的庄园。几天过去，他俩就极为亲密，成了莫逆之交。两人情投意合，彼此间有说不完的话，谈话涉及他们所关心的一切事情。他俩的友谊中也不乏彼此钦慕的成分。因为年轻、英俊的兹贝什科在战争中早已赫赫有名，在比武时表现出的勇猛和机智也是妇孺皆知，更不用说曾经出入国王的宫廷了。因此在姑娘眼中，他是位真正的宫廷骑士，尤其是把他跟罗古夫的奇坦或布若佐瓦的维尔克这种平庸之辈比较，他简直就是位白马王子。姑娘的非凡的美貌有时确实令兹贝什科赞叹不已。诚然，他仍保持着对自己的丹露霞的耿耿忠心，但是，每逢他出乎意料地朝雅金卡瞥上一眼——无论是在森林还是在家里都出现过这种情况，他心里往往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嘿，好一个绝色的姑娘！”当他将她拦腰抱住送到马鞍上的时候，双手触到她那铜筋铁骨而又富有弹性的肉体时，不由一阵心慌，并且——就像马奇科说的：“激动得面红耳赤，眼睛发亮。”同时浑身感到麻酥酥，如临梦境。

雅金卡虽说天性倨傲，爱挖苦人，甚至有时胡搅蛮缠，像匹难驾驭的野马，但跟他在一起却逐渐变得驯服、温柔，简直就像个丫环，唯主子之命是听，常常看他的眼色行事，想方设法为他效劳，极力去迎合他的心意。兹贝什科也理解姑娘的一往情深，对她铭感肺腑，越来越乐于跟她接近。后来，尤其是马奇科开始喝熊脂以后，他俩几乎天天见面，而当断箭镞从伤口取出，他俩便一起去猎海狸，新鲜海狸脂对伤口愈合是必不可少的。

他们拿了弩弓，跨上骏马，向莫奇多韦急驰而去，到了那将会成为雅金卡的嫁妆的地方。在森林边缘，他们把马匹交给了一个仆人，继续前进。因为骑马穿越密林和沼泽地会寸步难行。雅金卡沿途指点着大片长满芦苇的草场和一条蓝带子似的森林说道：

“那片森林是罗古夫的奇坦家的。”

“就是那个想要娶你的人？”

可她却笑了起来：

“他想娶，也得我愿嫁呀！”

“你要拒绝他易如反掌，因为有维尔克帮忙；我听说，他对那一位恨得咬牙切齿。我甚至感到奇怪，他们怎么还没有决斗，拼个你死我活。”

“因为爸爸去打仗时曾对他俩说过：‘如果你们决斗，那么你们中任何一个就再也别想跨进我家的门槛。’他们又能怎么办呢？他们在兹戈热利策的时候，彼此横眉怒目，可转身又一起到克热希尼亚的驿馆去喝酒，直喝得烂醉如泥地躺在桌子底下为止。”

“两条蠢汉！”

“为什么？”

“因为既然齐赫不在家，他们中这一个或者是那一个满可以到兹戈热利策去，用武力把你抢走呀！等齐赫回来，发现你手上抱着个娃娃，他还有什么办法？”

雅金卡的蓝眼睛立刻火花四射。

“你以为我能让人抢走？难道我们兹戈热利策就没有人？难道我就不会抓起矛或弩弓！让他们试试！我会把他们中任何一个赶回家去，甚至还会去攻打罗古夫或布若佐瓦。爸爸知道我的为人，所以才放心大胆地去打仗。”

她这么说着，同时蹙紧了两道漂亮的眉毛，又威严地摇着弩弓，使兹贝什科不觉笑了起来，他说：

“你应该是骑士，而不是姑娘。”

她冷静了下来，回答说：

“奇坦护着我不让维尔克夺去，而维尔克则警惕着奇坦。再说，我还有修道院院长的关怀，而你知道，向修道院院长寻衅，谁也没有这份胆量……”

“啊哟！”兹贝什科回答，“这儿大家都怕修道院院长！而我，敢向圣耶瑞保证，对你说句实话吧，我既不怕修道院院长，也不怕齐赫，也不怕兹戈热利策的农民，也不怕你，无论如何都会把你娶过来。”

雅金卡听了这番话停住了脚步，抬起一双娇波流慧的蓝眼睛盯住兹贝什科，用一种奇异的柔和而拖长的声调问：

“你会娶我吗？”

然后她微张着嘴，欲语还羞地等待着答复，脸颊红得像朝霞。

可他显然只是在想，如果自己处在奇坦或维尔克的地位会怎么做，因为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他那金灿灿的脑袋继续说：

“姑娘都得出嫁，何必去跟小伙子们干仗！除非出现第三个人，他们二者之中你必须挑一个，不是吗？”

“这用不着你说。”姑娘怆然地回答。

“为什么？我离家这么久。因此，无从知道在兹戈热利策附近是否有你中意的人。”

“唉！”雅金卡叹了口气，“算了吧！”

他俩于是默默无言地继续往前走，在密林中择路而行。路越来越难走，因为灌木丛和树木都缠满了野忽布。兹贝什科走在前面，扯下那些绿色的藤蔓，这里那里还得折断一些树枝；雅金卡跟在他身后，背负弩弓，俨然一个女猎神。

“就要到了，”她说，“在那密林后面有一条很深的小河，但我不知道浅滩在哪里。”

“我的皮靴筒长逾膝，过河肯定不会打湿脚的。”

不久，他们就来到了小河边。熟悉莫奇多韦森林的雅金卡找到浅滩全不费工夫，可是由于下雨小河涨了水，因此相当深。这时兹贝什科也不打个招呼就把姑娘抱了起来。

“我自己能过去。”雅金卡说。

“搂住我的脖子！”兹贝什科回答。

兹贝什科在泛滥的河水中慢慢走着，每走一步都要用脚试探一下是否遇上了深坑；姑娘顺从地倚偎在他怀里，当他们快走到对岸的时候，她叫了声：

“兹贝什科！”

“嗯？”

“我既不嫁奇坦，也不嫁维尔克……”

他已经把她抱到了对岸，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一块石头上，一边略带点激动地说：

“愿上帝赐你一个最好的！他决不会吃亏！”

离奥兹泰尼湖已经不远了。雅金卡此时走在前面，她不时回过头来，把一个手指按在唇边，要兹贝什科别吱声。他俩走在又湿又低洼的土地上，在灰柳和垂柳丛中穿行。右边传来鸟的喧闹声。兹贝什科好不奇怪，因为现在是候鸟移巢的季节。

“那边是片不冻的沼泽，”雅金卡悄声说，“野鸭就在那儿过冬，湖水也只在严寒时靠近岸边的地方才冻冰。瞧，它在怎样冒热气……”

兹贝什科透过树丛看到前边雾霭氤氲：那就是奥兹泰尼湖。

雅金卡又把手指按在了唇边，不一会儿他们就走到了。姑娘头一个悄悄爬上棵粗大的老柳树，身子俯向水面。兹贝什科如法炮制。他们静静地在树上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前面雾气缭绕，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凤头麦鸡和燕鸥在头顶上凄厉地鸣噪。终于刮起了风，灰柳和垂柳的黄叶发出一片沙沙声，露出的湖面被风吹得微波荡漾，空无一物。

“看见没有？”兹贝什科问。

“没看见。肃静！……”

过了一会儿，风息了，四周一片岑寂。这时，水面上露出一个黑脑袋，后来又有一个——终于在离他俩更近的地方，一头大海狸从岸上跳进了水中，它嘴里叼着新折下来的树枝，在浮萍和驴蹄草中间游着，把嘴抬到水面上，推着前面的树枝。兹贝什科趴在雅金卡下边的树干上，突然看到她的胳膊肘在悄悄移动，头向前倾：显然她已瞄上了那头野兽。它未料到有丝毫危险，在不到一箭距离的地方朝着没长浮萍和水草的深水处游动。

终于弩弓弦嗖地一声，同时雅金卡叫喊道：

“我射中了！射中了！”

转眼之间兹贝什科爬得更高，透过树枝向水面望去：海狸没入水中，又浮出水面，不停地翻着斤斗，露出比背脊的颜色浅得多的腹部。

“射中了要害！它蹦跶不了多久。”雅金卡说。

她猜对了。因为野兽的动作越来越缓慢，力量越来越弱，不到念一遍“天使祝福”[1]祷告的时间，它就仰面朝天，浮在了水面。

“我去把它弄来。”兹贝什科说。

“别去。这儿岸边的淤泥有几人深，不知怎么对付的人准得陷进去。”

“那我们怎么把它弄到手？”

“傍晚它准在博格丹涅茨，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们该回家了。”

“你射得可真准！”

“哼！这又不是头一只！……”

“别的姑娘对弩弓看都不敢看，而跟你一起哪怕是一辈子住在森林里也不用担心！……”

雅金卡听到这样的赞扬欣喜地笑了，但什么也没回答。他俩穿越柳丛循原路而归。兹贝什科一再向她询问关于海狸的事，她告诉他说，莫奇多韦有多少海狸，兹戈热利策就有多少，湖里、河里都能找到海狸群落。

但她突然用手拍了一下屁股。

“哎呀！”她喊道，“我把箭忘在柳树上了。你等一等。”

他还没来得及说他回去拿，她已像只小鹿向后一跳就不见了。兹贝什科等呀，等呀，终于心里开始打鼓：她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她大概是把箭弄丢了，在到处找。”他想，“我得去看看，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但是，他刚迈出几步，姑娘就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弩弓，红扑扑的脸上眉开眼笑，肩上扛着那只海狸。

“上帝啊！”兹贝什科喊道：“你是怎么把它弄上来的？”

“怎么？下水去弄上来的呗！又不是头一回。我不要你去，因为不懂得怎么游的人会陷进淤泥里。”

“而我却傻里傻气地在这儿穷等！你这个刁钻的姑娘！”

“呸！刁钻什么？我能在你面前脱衣服？”

“就是说，你并没把箭忘在那里？”

“没有。我不过是要把你领得离湖岸远远的。”

“哈，我要是跟你去，不就能看到奇迹啦，那可是奇迹之上的奇迹！嘿！……”

“住嘴！”

“我正想去哩，上帝给我作证！”

“住嘴！”

过了一会儿她显然是想换个话题，于是说：

“你给我拧干辫子，它往我背上滴水。”

兹贝什科用一只手齐发根抓住辫子，用另一只手开始拧，同时说：

“最好是把它散开，风一吹就干了。”

由于他们要穿越密林，她不肯披散头发。兹贝什科把海狸接过来扛着，雅金卡在前面边走边说道：

“马奇科马上就会康复，因为治箭伤再也没有内服熊脂外敷海狸脂更好的法子了。半个月后他就能骑马。”

“但愿如此！”兹贝什科回答，“我等这一天犹如等待救赎，因为我不能离开病人，而待在这里又很难受。”

“你待在这里很难受？”雅金卡问，“为什么？”

“难道齐赫没有对你讲过丹露霞的事？”

“他对我讲过一点……我知道……她曾用头巾蒙住你的头……我知道！……他告诉我说，每个骑士都向一位姑娘明誓，为她效劳……他还说，这种效劳……算不了什么，因为，有些骑士虽然已经结婚，还向某个姑娘明誓效劳呢。而这位丹露霞，兹贝什科，是怎么回事？你说说吧！”

她靠近他走着，抬起眼睛杌陧不安地望着他的脸，而他丝毫不曾注意到她那惶惶的语调和眼神，说道：

“她是我的主宰，也是我的至爱。我对谁都没讲过，但我要告诉你，因为我们自幼相识，你就像我的亲妹妹。我一定要去找她，哪怕踏遍天涯海角，哪怕是到十字军骑士团去，到鞑靼人那里去，为她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因为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像她那样的姑娘。就让我叔叔待在博格丹涅茨，而我一定要到她身边去……没有她，博格丹涅茨、田产、畜群、修道院院长的财富对我又有何意义！我要跨上坐骑，跋山涉水去找她。但愿上帝助我，让我实现对她的誓言，否则我宁可死。”

“我不知道……”雅金卡沉郁地说。

兹贝什科对她讲到了他和丹露霞如何在蒂涅茨相识，他如何向那姑娘明誓，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他怎样被囚，丹露霞怎样救了他，尤兰德怎样拒婚，他们怎样告别，他如何思念……最后谈到自己如何喜出望外，因为一等马奇科康复，他就要到自己心爱的姑娘那里去，并且要实现对她的誓言。直到看见牵马守候在林边的仆人，他才中断了自己的故事。

雅金卡立即跨上马，跟兹贝什科告别：

“让这仆人背着海狸跟你去吧，我要回兹戈热利策。”

“那你不到博格丹涅茨去了？齐赫还在那儿呢。”

“不。爸爸自会回去，他吩咐我早点回家。”

“那好吧，愿上帝为这海狸报答你。”

“与上帝同在……”

过一会儿就剩下雅金卡独自一人了。她骑着马，穿过帚石南灌木丛往家里走去，不时回头望望兹贝什科的背影，而当树木把他遮住完全看不见了，她就用手捂住了眼睛，仿佛是为了遮挡阳光。

然而，过不了一会儿，她的指缝间便涌出了涔涔热泪，沿着她的双颊往下流，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落在马鞍上，落在马的鬃毛上。

[1] 据《路加福音》，天使加百列奉神的差遣到童女马利亚那里，对她说：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安，主和你同在了，你要怀孕生子，可以给他起名叫耶稣。

15

雅金卡自跟兹贝什科那次谈话以后，三天没在博格丹涅茨露面，第四天她却风风火火地跑来通知说，修道院院长已经到了兹戈热利策。马奇科听到这消息有些激动。诚然，他并非缺少赎回产业的款项，甚至计算过，余额还足够他增加移民、购买牲畜以及其他各种振兴庄园的经营活动。但是，整个事业在很大程度上还有赖于这位财大气粗的亲戚的热忱，比如说，他可以带走或是留下由他安置在这里的、如今已生儿育女的那些农民，从而他这份产业的价值也就随这而降低或是提高。

于是，马奇科向雅金卡不厌其详地打听修道院院长的情况：他身体如何？情绪怎样？是喜气洋洋还是愁眉不展？他说了他们一些什么？什么时候到博格丹涅茨来？姑娘纤悉无遗地回答了他的问话，而且显得很有见地，千方百计鼓励他、安慰他，让他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她说，修道院院长身强体壮，满面春风，一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其中除武装的仆从之外，还有好几个游方僧侣和吟游歌手。说他还跟齐赫一起唱歌，而且很高兴听别人演唱，不单爱听宗教歌曲，也很喜欢世俗歌曲。说她还注意到，修道院院长关心备至地询问过马奇科的健康情况，又兴致勃勃地听齐赫讲兹贝什科在克拉科夫历险的故事。

“您胸有成竹，知道自己该怎样行事。”聪明的姑娘最后说，“可我觉得，兹贝什科理当先去问候他的长辈亲戚，不要等修道院院长主动到博格丹涅茨来登门拜访。”

这条建议很称马奇科的心意，他立刻吩咐把兹贝什科唤来，对他说：

“快换上一身漂亮衣裳，骑马到兹戈热利策去向修道院院长问安，向他致敬，博得他对你的好感。”

接着，他又对雅金卡说：

“即使你有点傻气，我也丝毫不会大惊小怪，因为妇女一般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可你竟是如此聪慧，如此足智多谋，这就令我诧为奇事了。现在就请你再给我说说，修道院院长到这里来的时候，最好用什么方式接待他，用什么款待他，让他能称心如意？”

“至于吃的，他自己会告诉您他对什么有兴趣；他这个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过，只要食物里多放些藏红花，他也就不会再挑剔了。”

马奇科听后双手抱住了头。

“我到哪里去弄藏红花呀！……”

“我给您带来了。”雅金卡说。

“这样的姑娘但愿能多多降生人世！”大喜过望的马奇科叫喊道，“又漂亮，又能干，又聪明，又有见识，心肠又好！嘿！我要是青春年少，立刻就会娶你！”

这时雅金卡微微瞥了兹贝什科一眼，悄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我还带来了骰子，一只敞口大杯和一块呢桌布，因为他饭后喜欢掷骰子。”

“他从前就有这个习惯，不过掷骰子时常常爱生气。”

“他现在有时也爱发脾气；一动怒就把大杯子摔到地上，冲出屋子往田野里跑。可不久又笑容满面地回来，还感叹自己的肝火太旺……其实，您是了解他的……只要不冒犯他，世界上就找不到比他再好的人了。”

“谁会去冒犯他呢，他不是比谁都精明么？”

在他俩谈得正投机的时候，兹贝什科回到套间换装去了。终于他服饰华丽、面如冠玉地走了出来，让雅金卡看得头晕目眩，就像他第一次穿了自己那件白缎子外衣到兹戈热利策去的时候一样。可是这一次她却黯然神伤，因为她想到，这仪容俊秀的青年并不属于她，他爱着别的姑娘。

马奇科却眉飞色舞。因为他想到，修道院院长肯定会喜欢兹贝什科，这样一来，在谈判时他自然就会更宽厚。这个想法使他心花怒放，临时决定他也要一起去。

“吩咐仆人给我备一辆马车。”他对兹贝什科说，“我既然肋骨上插着箭镞能从克拉科夫回到博格丹涅茨来，如今没有了那块铁自然更能到兹戈热利策去了。”

“只要您不会晕倒就行。”雅金卡说。

“哎，我什么事也不会有，因为我觉得身上有劲。即使是有点发晕，修道院院长见我这么赶着去迎接他，也就会更加慷慨了。”

“您的健康比他的慷慨对我更重要。”兹贝什科说。

但是马奇科固执己见，于是就启程了。路上他哼了几声，但一直没停止对兹贝什科的谆谆教导，特别告诫他在这位腰缠万贯的亲戚面前要听话，要谦恭，因为那人是不能忍受丝毫的违迕的。

他们到达兹戈热利策的时候，遇见齐赫和修道院院长正坐在门廊，一边欣赏大自然的美景，一边喝着葡萄酒。他们身后，靠墙有一排长凳，上面坐着修道院院长的六名驺从，其中有两个吟游歌手，一个香客，凭他的弯头手杖、腰带上挂的木钵子和黑斗篷上缝缀的贝壳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其他几个看上去像是游方僧侣，因为他们都剃光了头顶，虽说穿的是世俗的服装，扎着牛皮腰带，腰间还佩着短剑。

齐赫见到坐在马车里的马奇科，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但修道院院长显然考虑到自己的神职尊严，仍然坐着不动，并且回头对刚从敞开的门里走出来的几个游方僧侣说些什么。兹贝什科和齐赫扶着虚弱的马奇科向门廊走来。

“我身子还不大好，”马奇科说，同时低下头去吻修道院院长的手，“但我还是来了，特地来向您，我的恩人致敬，来感谢您在博格丹涅茨的经营，来请求您的祝福，而这是有罪的人最需要的。”

“我听说您已经好多了，”修道院院长说，同时搂住了他的头，“还听说您发过誓要去朝拜我们仙逝的王后的陵墓。”

“因为我不知道该向哪位圣徒祈求庇护，于是就向王后祈求了。”

“您做得对！”修道院院长激动地嚷道，“她比其他的圣徒都好，看哪个圣徒敢于妒忌她！”

刹那间他脸上便怒气冲冲，两颊涨得通红，双眼冒出了火花。

在场的人们都熟知他的火爆性子，齐赫笑了起来，叫道：

“那你就去打那个信奉上帝的人吧！”

那位修道院院长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又用目光朝在场的人一扫，接着便笑逐颜开，像他刚才大怒时一样让人始料不及。然后他朝兹贝什科瞟了一眼，问道：

“这一位就是令侄，我的亲戚吗？”

兹贝什科弯下腰，吻他的手。

“上次我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小不点儿；这一次我可认不出他来了。”修道院院长说，“让我来瞧瞧你！”

接着他便用一双敏锐的眼睛把兹贝什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终于说道：

“过于俊秀！是个姑娘，不是骑士！”

马奇科接过话茬说：

“十字军骑士经常找这个姑娘跳舞，但找上来的人，总是被踢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他能不用曲柄就拉开弩弓。”雅金卡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修道院院长向她转过脸来：

“啊，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脸上顿时泛起了红潮，连脖子和耳朵都变成了玫瑰色。她又讪讪地说道：

“因为我曾见过……”

“那你就得小心，别叫他一不留神射着了你，否则不花上三个季度你治不愈创伤……”

听了这话，吟游歌手、香客和游方僧侣们都纵声大笑起来，雅金卡更加不知所措，还是修道院院长怜惜她，便举起手臂，指着自己僧袍的硕大袖口对她说：

“躲进来吧，丫头！要不你那漂亮脸蛋该喷出血来了。”

这当儿齐赫把马奇科扶到长凳上坐下，吩咐给他拿葡萄酒来，雅金卡跑去拿酒。修道院院长的目光又落在兹贝什科身上，说道：

“玩笑开够了！我不是为了羞辱你来把你比作一个姑娘，而是看到你的美貌心里由衷地高兴，对这样的昳丽不止一个姑娘会艳羡的。我也看到，你身材魁伟，英姿飒爽，气宇轩昂！我听说过你在维尔诺的事迹，听说过有关弗里西安人的事和克拉科夫的历险。齐赫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明白吗！”

他又用那洞察一切的锐利目光盯住兹贝什科的眼睛，望了片刻之后说：

“你既然发过誓要夺得三簇孔雀翎，那就去夺！收拾我们民族的公敌是正大光明的事，上帝也会高兴……但是如果……你同时还发过其他的什么誓，你知道，我立地就可以为你解除，因为我拥有这种权力。”

“嗐！”兹贝什科说，“一个人既然在灵魂深处向上帝明过誓，人世间又有什么力量能为他解除这个誓言呢？”

马奇科听了这话惶恐地朝修道院院长瞥了一眼，但那老人显然情绪极好，因为他非但没有勃然大怒，反而愉快地伸出一个指头威吓兹贝什科：

“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小子！当心点，别步德意志人贝哈德的后尘。”

“他怎么啦？”齐赫问。

“他被判处了火刑。”

“为什么？”

“因为他常说，世俗的人能跟僧侣一样理解上帝的秘密。”

“对他的惩罚太严厉了。”

“却是正当的！”修道院院长吼叫道，“因为他亵渎了圣灵。你是怎么想的？一个世俗的人能够解释上帝的秘密吗？”

“决不可能！”那些游方僧侣异口同声地喊道。

“你们这些‘卖唱的’，都给我安静地坐着，因为你们并不是僧侣，虽说一个个都剃光了头。”

“我们既不是卖唱的，也不是流浪艺人，而是阁下您的驺从。”其中有一个答道，同时探头去看一只大桶，因为从那里远远就散发出麦芽和啤酒花的香气。

“瞧呀！他像是对着大桶里讲话，”修道院院长嚷道，“嘿，你这鬈毛鬼！你往那只桶里看什么？你在桶底是找不到拉丁文的。”

“我不是找拉丁文，而是在找啤酒，哪儿也找不到。”

修道院院长转身对正在好奇地端详这些驺从的兹贝什科说：

“他们都是clerici scholares[1]，可是都抛开了书本，抱着诗琴漫游世界。我收留了他们，供他们吃喝。有什么办法呢？他们都是百无一用的顽皮鬼，臭名昭著的流浪汉，但是个个会唱歌，也多少学会了一点供奉上帝的本领。因此，他们在我的教堂里还有些用处，而在必要的时候也能充当保镖，因为他们中有一些是很剽悍的。这位香客说他曾到过圣地，可是我问他渡过哪些海洋，到过什么国家他都答不上来，甚至连希腊皇帝及其所住的城市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原本知道。”香客用嘶哑的嗓音回答，“可是我在多瑙河上因害寒热病像筛糠一样发抖，把脑子里的一切都抖出来了。”

“最令我吃惊的是他们都佩着剑，”兹贝什科说，“因像这样的游方僧侣我从未见过。”

“他们可以佩剑，”修道院院长说，“因为他们并没有圣职；再说，我照样也佩着剑，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年前我曾向布若佐瓦的维尔克挑战，要为你们回博格丹涅茨时经过的那片森林决斗。他没有应战。”

“他怎么能跟一个僧侣决斗呢？”齐赫打岔说。

修道院院长一听这话就火冒三丈，他用拳头擂着桌子，嚷道：

“我一披上甲胄，就不是神甫而是贵族！但是他没有应战，却带着仆人们夜里在图尔察袭击我。所以我要佩一把短剑！……Omnes leges omniaque iura vim vi repellere cunctisque sese defensare parmitunt[2]！因此，我也给他们每人一把剑。”

齐赫、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听了这一串拉丁文都瞠目结舌，都在修道院院长的学识之前低下了头，因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一个字；而这位修道院院长大人又用他那愤怒的目光环顾四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

“谁知道，他是否也会到这里来袭击我？”

“啊哟！让他来吧！”那些游方僧侣喊道，同时握紧了剑柄。

“让他来呀！没有仗打我真闷得慌。”

“他不会来袭击，”齐赫说，“他兴许会来向您致敬，求得和解。森林他已经放弃了，现在他关心的是儿子的事……您知道！……这又是他的痴心妄想！”

此刻修道院院长已是心平气和，他说：

“我在克热希尼亚的驿馆里见到小维尔克跟罗古夫的奇坦在一起喝酒。他们没有马上认出我们，因为驿馆里很暗；他俩正在谈论雅金卡呢。”

他又转身对兹贝什科说：

“也在谈论你。”

“他们对我有何要求？”

“他们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是在兹戈热利策附近突然冒出第三个年轻人，不合他们的心意。我听见维尔克对奇坦说：‘我揭掉他一层皮，他就不会那么光润了。’而奇坦说：‘他或许会怕我们，从而退避三舍，否则，我定要敲碎他的骨头！’后来他俩都确信，你一定会怕他们。”

马奇科听了这番话后望望齐赫，齐赫也望望马奇科，两人的表情都显得乖觉而且欣幸。他们谁都没有把握，修道院院长果真是听见了这样一场谈话，还是故意杜撰出来，为了刺激一下兹贝什科的；但是他俩都明白，尤其是深知兹贝什科的马奇科更清楚，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来推动他去接近雅金卡了。

而修道院院长又似乎是故意补充了一句：

“真的，他们可都是厉害的家伙！……”

而兹贝什科却无动于衷，只是用一种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问齐赫：

“明天是礼拜天吧？”

“礼拜天。”

“你们去望弥撒么？”

“当然！……”

“去哪个教堂？到克热希尼亚去？”

“那是最近的。我们还能到哪里去？”

“嗯，那好吧！”

[1] 拉丁语，意为：神学院的学生。

[2] 拉丁语，意为：一切律条，任何教规都允许用武力来击退武力进行自卫。

16

齐赫和雅金卡同修道院院长以及他那帮神学院的学生一起到克热希尼亚去望弥撒，兹贝什科快马加鞭追了上来，加入了他们浩荡的队伍。他之所以决定赶来，为的是让修道院院长看看，他既不怕布若佐瓦的维尔克，也不怕罗古夫的奇坦，退避三舍的事他想都不想。他一见到雅金卡，又为她的花容月貌暗自倾倒，因为尽管他不时在兹戈热利策见到她衣着漂亮、得体，也见过她在博格丹涅茨做客时丰容靓饰，但从未见到她现在上教堂时的这副打扮。她穿了一件用貂皮镶边的红呢子半长外衣，戴着红手套，头上是白鼬皮绣金风帽，下边露出两条粗大的发辫垂在双肩。她不是像男人那样骑在马上，而是坐在一个带有扶手和小踏脚凳的高高的鞍上，她那百褶长裙的下摆盖住了小凳，只能隐约见到它的轮廓。齐赫许可这姑娘在家有时穿羊皮外衣和长筒皮靴，但是，上教堂就要她着意梳妆打扮，让人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某个普通的穷酸小地产贵族或是某个食不果腹的寒士的女儿，而是出自赫赫有名的骑士之家的小姐。为此他还让两个家童给她牵马，他们下身穿着紧身裤，上身是宽大的外衣，一副少年侍从的派头。四个庄园的仆人骑马跟在后面，同他们一起的是修道院院长的那些佩着短剑、腰间挂着诗琴的神学院学生。兹贝什科对这整个驺从队伍十分赞赏，尤其令他叹为奇迹的是雅金卡，她是那样的雍容自若，简直像画中的美人。修道院院长穿一件红色的长袍，两袖奇大无比，看上去宛如一位出巡的王公。所有的人中穿着最朴素的是齐赫，他喜欢别人衣饰华丽，而自己却只需要娱乐和唱歌。

修道院院长、雅金卡、兹贝什科和齐赫调整了速度，四人走成一列并辔而行。修道院院长先让自己的“卖唱的”唱一些虔诚的宗教歌曲，后来他听腻烦了，就跟兹贝什科闲聊起来。年轻骑士见他那把硕大的短剑能跟德意志人用两手挥动的双锋重剑媲美，不禁笑了笑。

“我发现，”修道院院长一本正经地说，“你对我的佩剑深感诧异；其实，你知道，红衣主教会议允许僧侣旅行的时候佩剑，甚至带弓箭和石弩，我们现在就是在旅行嘛。再说，即使圣父禁止神甫佩剑和穿红袍，那也是针对出身低贱的人，贵族生来离不开武器这也是上帝创造贵族的意旨，谁想剥夺贵族带武器的权利，就是违抗上帝永恒的约法。”

“我见过马佐夫舍的王公亨利克在比武场跟别人决斗。”兹贝什科说。

“他受到谴责，并非由于决斗，”修道院院长回答说，同时举起一个手指，“而是由于他结了婚，并且是不幸的婚姻，因为他娶了个fornicariam i bibulam[1]的mulierem[2]，这个女人据说自幼Bacchum adorabat[3]，又是个adultera[4]，这样的婚姻自然就不能有什么好下场。”

说到这里，他勒住马并且更加认真地侃侃而谈，发表高见：

“谁若想结婚，也就是说挑选一位uxorem[5]，那就一定要打听清楚，她是否虔诚，品行是否端正，是否会持家，是否爱整洁。总之，一切都应打听清楚。不仅是历代教皇都这样告诫世人，而且某个名叫塞内卡的多神教智者也作过如是的劝告。如果你挑选一个终身伴侣，却连她的家世也不清楚，你又怎能知道将来是福还是祸呢？因为还有一位圣哲说过：Pomus non cadit absque arbore[6]……有怎样的牛，就有怎样的皮革；有其母，必有其女……因此，你这么一个带有原罪的人，要把这个教诲谨记在心，不要千里迢迢去寻找妻子，而应就近缔结良缘；如果你娶上一个不明事理的恶妻，那就有得你哭的了。就像那位哲学家[7]一样，当他好吵闹的妻子撒起泼来把aquam sordidam[8]倒在他头上的时候，他怎么办？只是哭！”

“In saecula saeculorum，amen[9]！”那些游方的神学院学生同声高呼，他们总是这样回答修道院院长，全然不顾用得是否恰当。

大家都聚精会神谛听修道院院长的讲演，对他口若悬河的辩才和引经据典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这些话表面上似乎并非直接说给兹贝什科听的，而且，他更多的是冲着齐赫和雅金卡说的，仿佛是在特意开导他们。雅金卡显然理解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因为她不时从那长睫毛下面朝着小伙子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而他却皱着眉头，耷拉着脑袋，装作在深思听到的那些教诲。

过了片刻，这一行人马继续赶路，却是悄然无声；直到克热希尼亚已经在望了，修道院院长才挪了挪腰带，把佩剑移到前边，以便容易抓住剑柄，而且说道：

“布若佐瓦的老维尔克多半也会带一大队随从来。”

“多半会，”齐赫附和道，“不过，仆人们都说，他好像是病了。”

“可是我的一个神学院学生却听说，他打算从教堂出来后在驿馆前边袭击我们。”

“这种突然袭击的事他不会干，尤其是望过神圣的弥撒之后。”

“但愿上帝使他回心转意。我不去找任何人干仗，并且会耐心地忍受欺侮。”

这时他向自己那些“卖唱的”瞥了一眼说。

“你们都给我老实点，别拔出剑，记住，你们都是神职仆人，只有当他们首先攻击我们时才能动手！”

兹贝什科和雅金卡并辔徐行，于是便向她打听他这方面最关心的事。

“我们在克热希尼亚必然会遇上奇坦和小维尔克，”他说，“到时候你从远处就把他们指给我看，让我不至于弄错了人。”

“好的，兹贝什科。”雅金卡回答。

“他们在进教堂之前或是出教堂之后多半会找上你。那时他们会如何动作？”

“会争着向我献殷勤。”

“今天不能让他们向你献殷勤，明白吗？”

这时她又几乎是谦恭地回答：

“好的，兹贝什科。”

梆子声打断了他俩的交谈，因为克热希尼亚还没有钟。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目的地。在教堂前面等着望弥撒的人群中立刻走出了小维尔克和罗古夫的奇坦，但是兹贝什科赶在他们前面跳下马，没等他们跑到雅金卡身边，就把她从马鞍上抱了下来，挽着她的手，向他们俩投去挑战的一瞥，领着她向教堂走去。

在教堂的门廊，又让他俩再度失望。他俩匆匆走向圣水盘，在里面浸了一下手，又一齐伸向了姑娘。但兹贝什科也照样做了，她触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跟他一起进去了。这时不仅是小维尔克，就是罗古夫的奇坦，尽管头脑简单也猜到了，所有这一切都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于是两人都怒不可遏，而且野性大发，他们的头发在发网下一根根都竖立了起来。幸好他们还保持了一点理性，知道害怕上帝的惩罚，盛怒之下不敢进入教堂的正厅；维尔克冲出了门廊，发了疯似的奔到墓地，在树木中间转来转去，不知往哪个方向去。奇坦跟在他后面奔跑，也不知道这样干是为了什么。

他俩一直跑到围墙的一个角落才停下来，那儿躺着一些大石头，那是为了在克热希尼亚建钟楼打基础用的。维尔克想发泄从胸膛燃烧到了脖子的狂怒，就抓起了一块大石头，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拼命地摇；奇坦看到，也抓住了这块石头，两人就这么抬着摇了片刻，又把它推着滚过了整个墓地，一直朝教堂的大门滚去。

人们惊诧不迭地望着他们，还以为他们发过什么誓，想以这种方式来表明为建钟楼出把力。他们耗了些力气，反而轻松了许多，也冷静了下来，站住不动了，只是由于用力过猛而脸色惨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茫然地相互对视。

罗古夫的奇坦首先打破了沉默。

“喂，现在怎么办？”他问。

“怎么办？”维尔克回答。

“马上去袭击他！”

“他在教堂里，你怎么去袭击？”

“不是在教堂里，而是等望过弥撒之后。”

“他跟齐赫在一起，还有修道院院长，你难道忘了齐赫是怎么说的？如果干仗，他就不准我们俩到兹戈热利策去。要不是有这句话，我早已折断了你的肋骨。”

“或是我把你的肋骨折断！”奇坦回答，同时握紧了拳头。

于是他们眼里又闪烁着凶光，但两人立刻又意识到，他俩如今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和解。他们之间经常干仗，但每次打过之后又讲和；虽然由于都爱雅金卡而彼此反目，但两人又谁也离不开谁，缺了对方就活不下去，一天不见就彼此想念。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两人都感觉到这个敌人非常危险。

过了一会儿，奇坦又问：

“怎么办？派人到博格丹涅茨去给他下战表？”

比他聪明得多的维尔克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幸好梆子声帮了他的忙，这声音告诉人们弥撒就要开始了。于是他说：

“怎么办？进去望弥撒，以后的事，听上帝安排。”

罗古夫的奇坦听了这回答很高兴。

“说不定主耶稣会赐我们一点灵感。”他说。

“并且会为我们祝福。”维尔克补充道。

“按正义行事。”

他们走进了教堂，虔诚地望过弥撒之后，精神上振作了许多。走出教堂时，在门廊里见到雅金卡再次从兹贝什科手上接受圣水，他们虽然怒火中烧，却未失去理性。走到墓地的大门口，他们向齐赫和雅金卡深深鞠躬，也向修道院院长鞠躬，虽说后者是布若佐瓦的老维尔克的仇人。他们对兹贝什科虽然瞋目而视，但谁也没有大喊大叫，虽然他们的心由于疼痛、愤怒和妒忌早已在胸膛里吼叫了——因为雅金卡在他们的眼中从未像今天这样仪态万方，光彩照人，俨然一位公主。直到那队绚丽的驺从动身回去，直到从远处传来神学院学生们愉快的歌声，奇坦才擦去他那胡子拉碴的面颊上的汗水，鼻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马打响鼻一般。而维尔克则把牙齿咬得咯吱响。

“去驿馆！去驿馆！算我倒霉！……”他说。

这时他们记起方才减轻过痛苦的事，又扶住那块大石头，使劲地推着滚回了原地。

兹贝什科骑马走在雅金卡身旁，听着修道院院长的卖唱者们的歌，但当他们走出五六个斯塔耶的路程，他突然勒住马说：

“哦！我原想为叔叔的健康捐款做一场弥撒，却忘记了，我得转回去。”

“别回去！”雅金卡喊道，“我们从兹戈热利策派人送去。”

“我得回去，你们别等我。与上帝同在！”

“与上帝同在！”修道院院长说，“去吧！”

他喜形于色，等兹贝什科从他们视野里消失后，他轻轻碰了一下齐赫说：

“您明白吗？”

“明白什么？”

“他定会在克热希尼亚跟维尔克和奇坦干一仗，就像是祷告时以阿门结束一样，这正中我的下怀。”

“他们可都是厉害家伙！要是伤着了他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要是他为雅金卡跟人干仗，以后他又怎能去想那位尤兰德小姐呢？自此他的心灵主宰就是雅金卡，而不是那一位；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因为他是我的亲戚，又称我的心。”

“噢，那他的誓言呢？”

“我立地就可以给他解除！难道您没听见我答应他的话？”

“您这副精明的头脑对什么都能应付裕如，所向必利。”

修道院院长听到这样的夸奖更是春风满面，他又策马来到雅金卡身边，问：

“你干吗这样忧心忡忡？”

姑娘从马鞍上侧过身子，抓起修道院院长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说：

“亲爱的教父，您能不能派几个神学院的学生到克热希尼亚去？”

“派去干什么？他们会到驿馆去喝酒的，就这么回事。”

“但他们或许能阻止一场争斗哩。”

修道院院长锐利的目光射在她的眼睛上，继而厉声说道：

“他即使被杀死又有何妨？”

“那就让他们把我也杀死！”雅金卡喊着说。

自打那次兹贝什科向她倾吐了心曲以来，她胸中积聚的悲伤和酸楚此刻突然化作一股热泪涌了出来。修道院院长见到便急忙搂住了这姑娘，用自己宽大的衣袖几乎把她整个儿盖住了，然后说道：

“别担心，我的小女儿，什么事也没有。他们或许会争吵起来，但那两个也都是贵族，不会成群结伙地袭击他的，只会按骑士习俗向他挑战决斗，那样的话，他对付起来就游刃有余了，即便一下子对付他们两个也不在话下。至于你听说过的尤兰德小姐，我可以告诉你，为她做喜床的树是不会在任何一个森林里长出来的。”

“既然他爱的是那一位，我也就不在乎他！”雅金卡哽咽着回答。

“那你还哭什么？”

“因为我担心他。”

“唉，这就是女人的头脑！”修道院院长笑着说。

接着他低下身子靠近雅金卡的耳朵说：

“你得明白，姑娘！即使他将来娶了你，常常也免不了要去打仗的，因为贵族生来就是要战斗的。”

说到此，他把身子俯得更低了些，贴着她的耳朵补充说：

“他一定会娶你，而且用不了多久，上帝会作证！”

“他哪里会娶我！”雅金卡回答。

可与此同时她竟破涕为笑，扬起脸望着修道院院长，似乎是想问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时兹贝什科已经回到了克热希尼亚，就直接去找教堂神甫，因为他确实想捐一笔款子为马奇科的健康作弥撒；办好了这件事之后，他就去了驿馆，预计在那里定能找到布若佐瓦的小维尔克和罗古夫的奇坦。

果然遇上了他们两个，驿馆里挤满了人——有贵族，有骑士，有农民，还有几个表演各种德意志戏法的“江湖艺人”。刚进去时他什么人也认不出来，因为驿馆的窗户上蒙着透光性差的牛膀胱，里面十分昏暗；后来仆人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松木，火烧得旺了，他便在一堆啤酒桶后边的角落里看到了奇坦那副毛烘烘的嘴脸和小维尔克充满怒气的严峻面孔。

这时他一路推开众人朝他俩缓缓走去，一走到他们面前就用拳头狠狠擂了一下桌子，响声传遍了整个驿馆。

他们俩当即站了起来，急忙挪动身上的皮腰带，但还没来得及抓住剑柄，兹贝什科就已把一只白手套扔在了桌上，并且按骑士挑战时的习俗，用鼻音瓮声瓮气地说出了一番让任何人都始料不及的话：

“你们两个之中如果有谁，或者在这屋子里的所有别的骑士中有谁敢于站出来，否认世界上容貌最美丽、品德最高尚的姑娘是斯佩霍夫的丹露塔·尤兰德小姐，我就要向那个人挑战决斗，无论采用骑马还是徒步方式，都要斗到一方下跪或是战死才能罢休。”

维尔克和奇坦都惊得呆若木鸡——如果修道院院长听到了这席话恐怕也会瞠目结舌——有好一阵子，他们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位小姐是何许人物？须知他们关心的只是雅金卡而不是别的什么姑娘！……如果这头欧林猫并不在乎雅金卡，为什么又偏偏跟他们过不去？为什么要在教堂前面惹他们气恼？为什么他走后又折回来？为什么要找他们寻衅闹事？这一连串的“为什么”把他们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粥，以致使他们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盯着兹贝什科，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那些江湖艺人在他们面前变出的什么德意志戏法。

维尔克毕竟是比较机灵，也略知一点骑士习俗。他知道，有些骑士往往会发誓为一个姑娘效劳，而跟另一个姑娘结婚。他想，这或许就是一例。既然有这个机会让他抓住雅金卡，他应该马上加以利用。

于是他从桌子后边走了出来，带着一脸蛮横的凶相站在兹贝什科对面，问道：

“什么？你这狗东西，你言下之意是说，雅金卡·齐赫小姐不是世界上最美丽、最高尚的姑娘吗？”

奇坦跟着他走了出来，人们开始把他们团团围住，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件事不会轻易了结。

[1] 拉丁语，意为：放荡而酗酒的。

[2] 拉丁语，意为：女人。

[3] 拉丁语，意为：迷恋酒神（按：意为爱酗酒）。

[4] 拉丁语，意为：荡妇。

[5] 拉丁语，意为：妻子。

[6] 拉丁语，意为：果子总是落在离果树不远的地方。

[7] 暗指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前469—前399）。欧洲文学中常把他的妻子描写成一个不理解丈夫的泼妇。

[8] 拉丁语，意为：污水。

[9] 拉丁语，意为：“永生永世，阿门！”

17

雅金卡回家后立刻派了一个仆人到克热希尼亚去，让他打听一下驿馆里是否发生过什么斗殴或者是否有谁向什么人发出挑战。但此人因为得到一个斯科耶茨[1]作盘缠，就跟神甫的仆人们一起喝酒，把交办的事忘到了脑后。她又派了一个仆人到博格丹涅茨去，为的是通知马奇科，修道院院长就要登门拜访了。现在这个仆人完成使命归来，并且报告说，他见到兹贝什科在跟老骑士爷一起掷骰子。这消息使她那颗悬着的心踏实了一点，因为根据兹贝什科的经验和本领她并不担心他向别人挑战决斗，而是担心在驿馆里发生什么意外事件。她很乐意跟修道院院长一起到博格丹涅茨去，但是那一位却拒绝了她的陪同，因为他想跟马奇科谈谈抵押的事和其他更重要的事，而谈这件事时他是不希望雅金卡在场的。再说他还打算留在那里过夜，故而很晚才动身。

他听说兹贝什科已经平安抵家，因此情绪极好，吩咐他那些神学院学生们一路唱歌，任他们大喊大叫，弄得森林里一片喧哗，博格丹涅茨的农民们纷纷从茅屋里跑了出来，还以为什么地方发生了火灾或者是敌人前来袭击。但是带着弯头手杖骑马走在前面的香客让他们放心，说是来了一位高级的神职人员，于是大家都向他鞠躬致敬，有的还在胸口划十字；他看到自己如此受到尊敬，便踌躇满志地按辔徐行，怀着对世界的好感和对人的热忱。

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听见叫喊声和歌声就到大门口迎接。有的神学院学生曾不止一次陪修道院院长来过博格丹涅茨，但也有几个是前不久才加入驺从队的，因而是破天荒第一次见到这座庄园。他们一看到这破旧的房屋跟兹戈热利策的华屋大厦简直无法相比，就大失所望。可当他们看到茅草屋顶上冒出的炊烟，又略微受到鼓舞，等他们走进屋子，闻到藏红花和各种肉食的香味，同时发现两张桌子摆满了锡盘子，虽说还是空空如也，却很大，便一个个都欢欣雀跃，一双双眼睛都放出了光彩。专为修道院院长准备的那张较小的桌子上，有一只纯银的盘子闪闪发光，还有一只雕刻精美的银杯，这两件器皿同别的重要物件都是从两个弗里西安人那里夺取来的战利品。

马奇科和兹贝什科请客人马上入席，修道院院长在离开兹戈热利策时已经吃过一顿丰盛的饭菜，便婉言谢绝，尤其是他心里还装着别的事。他一进门就敏锐而又有些忐忑地注视着兹贝什科，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一些斗殴的迹象，可见到的却是年轻人那张恬静的面孔，他就显得有些烦躁，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我们到里间去，”他说，“商量一下抵押的事。你们别拗着，否则我会生气！”

他又对那些神学院的学生威吓说：

“你们，都给我安静地待着，别跑到门边去偷听？”

说着他就推开了通向里间的门，勉强从那道窄门里挤了进去，兹贝什科和马奇科尾随其后。他们分别在几只箱子上坐定后，修道院院长就开口问年轻骑士：

“你是折回克热希尼亚去了？”

“是的。”

“嗯，怎么样？”

“我捐了为叔叔的健康做弥撒的款子，如此而已。”

修道院院长在箱子上烦躁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哦！”他想，“他既没遇上奇坦，也没遇上维尔克，也许他们不在那里，也许他没有去找。我估计错了！”

他一想到自己估计失误，如意算盘落了空，就不由无名火起，脸涨得通红，喘起了粗气。

“我们来谈谈抵押！”过了片刻他说，“你们准备好了现款吗？要是没有准备好，田产就是我的了！……”

马奇科知道如何对付他，听了这话就默默地站了起来，打开方才自己坐的那只箱子，从里面掏出一袋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格瑞弗纳[2]说道：

“我们是穷，但这笔款子我们准备好了，‘文书’上规定该付的我们一定付清，因为我亲手在上面画过圣十字押。如果您要求增付管理和修建的费用，我们也无异议；您说多少，我们付多少，我们还要向您，我们的恩人，拜谢哩。”

他说完这话，就在修道院院长膝前下跪，兹贝什科随之也跪下了。修道院院长本以为会有一番争执和讨价还价，对他们这般行事颇感意外，甚至并不高兴，因为他原打算在讨价还价时提出自己的条件，如今这机会又擦肩而过。

于是他便交出“文书”，也就是马奇科画过十字的那张抵押单，同时说：

“你们跟我谈什么增付款？”

“因为我们不想要白得的东西。”马奇科狡黠地回答，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拒绝得越凶，得到的就越多。

转眼之间，修道院院长便怒气冲天地说：

“谁见过这号人！不肯要亲戚白送的东西！面包磕牙啦！我不曾白取。也不会白还。不过，只要我乐意，就是把这一袋子钱统统倒给你们，我也在所不惜！”

“您不会那么干的！”马奇科喊道。

“我不会干？瞧，这是你们的抵押单！这是你们的格瑞弗纳！给你们！这是我的恩典；要不我把它扔到大路上，你们也是干瞪眼！瞧着吧，我是不是不会干！”

他说着就抓起了钱袋，往地上狠狠一摔。袋子开裂了，钱撒了一地。

“愿上帝报答您！上帝一定会报答您，我的神甫和恩人！”马奇科喊道，他期待的就是这一刻。“别人的我不拿，但既然是亲戚和神甫送的，我就笑纳了。”

修道院院长威严地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兹贝什科，终于说道：

“虽然我是在盛怒之下，可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收下吧，这是你们的了；但我得向你们预先声明，你们甭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一个斯科耶茨。”

“能得到这些钱也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

“你们也该知道，我的一切遗产，将来由雅金卡一人继承。”

“包括土地？”马奇科故作天真地问。

“包括土地！”修道院院长吼叫道。

马奇科听后拉长了脸，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并且说道：

“哎呀，您干吗要想到死！愿主耶稣保佑您活一百年或者更长久，您还要晋升崇高的主教职位。”

“也并非妄想！……难道我比别人差吗？”修道院院长回答说。

“不是差，而是更好。”

这话大大宽慰了修道院院长，其实他的脾气往往是一会儿就发完了。

“噢，”他说，“你们是我的亲戚，而她只不过是我的教女，但是我多年来就爱她，也爱齐赫。世界上没有比齐赫更好的人，也没有比雅金卡更好的姑娘！谁又能说他们什么？”

他又用一种挑战的目光扫视他们叔侄两人，但马奇科不但没有反对，而且急急忙忙肯定说，就是找遍了整个王国也找不到比他更高尚的邻居。

“说到那姑娘，”他言道，“我就是对亲生闺女也比不上对她的爱。正是由于她我才恢复了健康，这一点我至死也忘不了。”

“你们叔侄两人，倘若忘记了她，那就一定会受到诅咒！”修道院院长说，“我第一个就要诅咒你们。我不想委屈你们，因为你们是我的亲戚，因此我想出了一个办法，使得在我身后，我的遗产既属于雅金卡，也属于你们，你们明白吗？”

“上帝保佑，但愿如此！”马奇科回答，“亲爱的耶稣！若能实现这件事，我定要徒步到克拉科夫去朝拜王后的陵寝，或者是到秃山[3]去向圣十字架顶礼膜拜。”

修道院院长听到马奇科极其真诚地说出的这番话，感到欢欣鼓舞，他笑容满面地说：

“姑娘有资格披沙拣金，因为她既漂亮，妆奁又价值连城，而且出身名门！奇坦或维尔克对于她算得个什么，就是省长的儿子也不一定配得上她！但是如果有人，譬如说我吧，特别看重某个人，愿意出面保媒，她就很有可能会嫁那个人，因为她爱我，而且知道，我的眼光高，保的媒准无错……”

“有您保媒的那个人真是太走运了。”马奇科说。

但是修遭院院长转身对兹贝什科说：

“你是怎么想的？”

“嗯，我的想法跟叔叔一样。”

修道院院长那张慈祥的脸变得更加和蔼可亲；他用手在兹贝什科的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声音之大，连外间都能听见。他又问：

“你在教堂里为何既不让奇坦也不让维尔克接近雅金卡？……你为什么那样做？……”

“因为不那样，他们就会以为我怕他们，而且我不愿让您也那么想。”

“可是你又给了她圣水。”

“不错。我给了她。”

修道院院长又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这……你就娶她！”

“娶她！”马奇科像回声一样喊道。

兹贝什科听后用手掠了一下头发，塞进了发网里，然后平静地回答说：

“我怎么能娶她？我在蒂涅茨的祭坛前已经向丹露霞·尤兰德明过誓了。”

“你是发誓要夺得那些孔雀翎。你尽可去夺，但是要立即娶雅金卡。”

“不，”兹贝什科回答，“后来丹露霞用她的头巾包住了我的头，我明过誓要娶她。”

修道院院长勃然大怒起来，他脸红脖子粗，耳朵发青，眼球突出；他走到兹贝什科跟前，气得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你的誓言是糠秕，而我可是风，懂吗？就是这个！”

于是他冲兹贝什科的脑袋猛吹了一口气，力量是如此之大，竟使他的发网从头上飘落，长发披散到双肩。顿时他皱起了眉头，紧紧盯着修道院院长的眼睛说：

“我的明誓中有我的荣誉，我的荣誉由我自己守护！”

不适应反抗的修道院院长给噎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终于马奇科打破了这不祥的沉静：

“兹贝什科！”他喊道，“清醒点！你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修道院院长抬起胳膊，用手指着年轻人吼道：

“怎么回事？我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他拥有的不是一颗骑士的心，也不是贵族的心，而是兔子的心。因此，他害怕奇坦和维尔克。”

兹贝什科始终没有失去冷静，这时他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膀，回答说：

“哼！我在克热希尼亚让他俩的脑袋都开了花。”

“我的上帝！”马奇科惊叫道。

修道院院长瞪圆了眼睛呆呆地望了兹贝什科好一阵子。愤怒和赞赏在他心中交替出现，同时，他那天生的睿智提醒他，跟维尔克和奇坦的斗殴或许有利于他实现自己的意图。

因此，他稍许冷静之后对兹贝什科喊道：

“你为什么早不讲？”

“因为我羞于出口。我本以为他们会向我挑战，像骑士之间应有的那样，骑马或徒步决斗。然而，他俩是强盗，不是骑士。维尔克首先从桌子上敲出了一块木板，奇坦也敲出了一块，两人就举着木板向我砸来！我该怎么办？我就绰起一条长凳，哎……结果你们知道……”

“都活着吗？”马奇科问。

“都活着，只是昏迷了。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喘气。”

修道院院长边听边擦着额上的汗，他一会儿坐在箱子上，以便更好地思考问题，一会儿又猛地站起身，嚷道：

“等一等！且听我说说。”

“您要说什么？”兹贝什科问。

“我要说的是：你既然为雅金卡干仗，把人家的脑袋都开了瓢，那你就是她的骑士，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的骑士，因此你必须娶她。”

说完这话，他双手叉腰，像个奏凯的将军望着兹贝什科，而那年轻人只是淡淡一笑说：

“嘿！我早知道您为什么让我去揍他们，但是您的打算又落空了。”

“为什么落空了！……你说！”

“因为我命令他们确认世界上最有德性的姑娘是丹露希卡·尤兰德小姐，而他们恰恰是由于维护雅金卡才跟我打起来的。”

修道院院长听了这话立即变得像块石头，只有他那眨巴的眼睛才表明他还活着。霍地他一转身，用脚踢开房门，冲开外间，从香客手里夺过弯头手杖，就打起那些“卖唱的”来了，同时像头受伤的原牛咆哮着：

“上马，你们这些贱骨头！上马，你们这些狗东西！我的脚再也不会踏进这家的门槛！上马，谁忠于上帝就快给我上马！……”

他又踢开外屋的门，冲到了院子里，后面跟着那些惊惶失措的神学院学生。他们就这样旋风似的冲到马厩，转眼之间就给马匹备好了鞍子。马奇科跟在修道院院长身边徒劳地恳求、乞怜，指天发誓，说不是他的过错，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修道院院长破口大骂，诅咒这屋子、这些人和这些田地。当给他牵来一匹马的时候，他飞身跃上了马鞍，连马镫都没踩便抖动缰绳纵马狂奔，那僧袍的大袖子被风吹得鼓了起来，使他看上去酷似一只红色的大鸟。神学院的学生们胆颤心惊地骑马在他后边飞驰，像一群鸟儿在追赶它们的鸟王。

马奇科站在那里目送他们远去，等他们在森林里消失了，才缓步走进屋子，心灰意懒地摇着头，对兹贝什科说：

“你干了好事！……

“我要是早走了，不就没有这回事吗！我之所以没有走，都是由于您。”

“怎么是由于我？”

“因为我不愿丢下病中的您不管呀！”

“现在怎么办？”

“我这就走。”

“到哪里去？”

“先到马佐夫舍，去找丹露希卡……然后到德意志人中间去寻找孔雀翎。”

马奇科沉思了片刻，然后说：

“他退给了我们‘文书’，但地契还押在法院的档案里。这一下修道院院长可是一个斯科耶茨也不会给我们了。”

“不给就不给。您有钱，而我出门无须带钱。到处都会有人接待我，马匹也不愁粮草；我只要身上有一套甲胄，手里有一把短剑，那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马奇科又陷入了深思，把发生的事仔细琢磨了一遍。一切都不合乎他的计划，不顺乎他的心意，他原本眼巴巴地盼着雅金卡能嫁兹贝什科；现在他明白了从这袋面粉里是烤不出面包来的。他想到修道院院长的冲天怒气，想到齐赫和雅金卡，最后想到跟奇坦和维尔克的斗殴，认定最好是让兹贝什科离开，免得他再成为不睦和纷争的祸源。

“嗐！”他终于说，“既然你必须从十字军骑士的头上拔下孔雀翎来，既然任何别的法子都没有，那你就走吧。愿上帝助你成功……而我得马上到兹戈热利策去；说不定能求得齐赫和修道院院长的谅解……我尤其为齐赫感到痛心。”

说到这里，他望了望兹贝什科的眼睛，蓦然问：

“你舍得下雅金卡？”

“愿上帝保佑她健健康康，万事如意。”兹贝什科回答。

[1] 货币名称。

[2] 货币名称。

[3] 秃山又称圣十字峰，高海拔593米，是波兰圣十字山脉的第二高峰。12世纪初在此建有本笃派教堂和修道院，1260年遭鞑靼破坏，后由羞怯的博莱斯瓦夫国王（1226—1279）重修。据传修道院里有耶稣受难十字架的一部分，因此人们都到此朝圣。

18

几天来，马奇科一直在耐着性子等待从兹戈热利策传来什么信息，想知道修道院院长的怒气是否消退。最后，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使他腻烦了，便决定亲自去看望齐赫。虽说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由于他的过错造成的，但他仍想知道，齐赫对他是否心存怨恨。至于修道院院长，他肯定，从此以后将永远不会消除对兹贝什科和对他的恼怒。

但他还是想竭尽所能去缓和那位亲戚的怒气，因此，他骑着马一边思忖，一边筹划他在兹戈热利策该说些什么，才能消除怨恨，保住邻居的老交情。可是他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个头绪来，因此当他到了那里，见到只有雅金卡独自在家时，不免暗自庆幸。姑娘跟一向那样接待他，向他鞠躬，吻他的手——一句话：很友好，虽说带点忧伤。

“你父亲在家吗？”他问。

“他陪修道院院长打猎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她说着就领他进了屋子，两人默默无言地坐了许久，后来还是姑娘先开了口：

“您一个人待在博格丹涅茨有些寂寞吧？”

“很寂寞。”马奇科回答，“可你怎么知道兹贝什科已经走了？”

雅金卡悄悄叹了口气：

“我知道。当天就知道了。我本以为……他会来告别，哪怕是说上一句宽慰的话，可他没有来。”

“他怎么能来！”马奇科回答，“修道院院长见了他恐怕就会把他撕成两半，而你父亲见到他也不会高兴的。”

而她却摇了摇头，回答说：

“哎！我是不会让任何人委屈他的。”

马奇科虽说天生一副硬心肠，听了这话却大为感动。他把姑娘搂在了怀里说：

“愿上帝与你同在，姑娘！你很伤心，我也很伤心，因为，我敢说，无论是修道院院长还是你亲生的父亲对你的爱都比不上我对你的爱。我天天想，夜夜盼的无非都是让你给我医治的伤口快快复原。让兹贝什科选中你，而不是别人。”

雅金卡再也隐藏不住涌上她心头的悲痛和思念，她凄怆地说：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即使将来能见到，那也必定是跟尤兰德小姐在一起。与其这样见到他，我宁愿哭瞎自己的眼睛。”

她撩起围裙遮住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是泪如泉涌。

马奇科却说：

“算了吧！他走都走了。但是，蒙上帝的垂怜，他是不会跟尤兰德小姐一起回来的。”

“为什么不会一起回来？”雅金卡蒙着围裙低声问。

“因为尤兰德不肯把女儿给他。”

雅金卡突然放开围裙，露出了脸，正对着马奇科急切地问：

“他也对我说过！——但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就像天上有上帝一样。”

“那是为什么？”

“谁闹得清楚！大概他发过什么誓，而对誓言是毫无办法的！兹贝什科曾答应帮尤兰德复仇，很合他的心意，但无济于事。就连安娜王妃出面保媒也不顶用。无论请求、劝说还是命令，尤兰德一概不听。他说不行就不行。他不肯把那姑娘给兹贝什科，总有个什么原因，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而他又是条硬汉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而你，姑娘，你千万别失望，要打起精神来。说句公道话，小伙子不得不走，因为他在教堂里发过誓，要夺得那些孔雀翎。那姑娘也曾用头巾蒙住过他的头，表示要选他作丈夫，因此他的头才没有被砍掉；就这一点而言，他理应是她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不能成为他的妻子，那是天意，但按照法律，他是她的未婚夫。齐赫生他的气，修道院院长定会报复他，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我也是一肚子气，但设身处地为他想想，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既然是那个姑娘的人，那就非走不可。因为他是个贵族。但有一点我要对你说，只要德意志人不会在什么地方把他结果了，他怎样走的，就会怎样回来；不单是回到我这老头身边，也不单是回到博格丹涅茨，而且也会回到你身边，因为他非常乐意见到你。”

“他哪里会乐意见到我！”雅金卡说。

与此同时，她却挪得离马奇科更近并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问：

“您是怎么知道的？怎么回事？不会是真的吧？……”

“我是怎么知道的？”马奇科回答，“我看到他走的时候心情有多么沉重，还有，在他决定要走的时候，我问他：‘你舍得下雅金卡？’而他说：‘愿上帝保佑她健健康康，万事如意。’而且接着又长吁短叹，就像肚子里装着铁匠的风箱……”

“不会是真的！……”雅金卡的声音更轻，“您再说说……”

“我敢向亲爱的上帝保证，是真的！……见到你以后，那位姑娘就不会那么称他的心意了，因为，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矫健、更美丽的姑娘。他心里恐怕也感觉到了上帝有意安排你成为他的人。别担心，说不定他对你的情意比你对他的情意还重哩。”

“但愿如此！”雅金卡喊了起来。

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忙中失言，又用衣袖遮住了那张红得像苹果似的脸。马奇科笑了，用手捋了捋他的八字胡，说：

“嘿！我要是青春年少该多好！不过，你要振作起来，放宽心，因为我已看到会出现怎样的结果：他到马佐夫舍的王府去，将在那里获得骑士封号；那儿离边界近，不难找到十字军骑士……我知道，德意志人中不乏勇猛的骑士，可遇到他都免不了要受皮肉之苦；我以为，他们中非出类拔萃、武功超绝者都经不住兹贝什科一击。你瞧，罗古夫的奇坦和布若佐瓦的维尔克不是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么？尽管别人都说他俩人高马大，壮得像熊，又是斗殴行家，可兹贝什科收拾起来还不是举手之劳！他定会带回孔雀翎，但尤兰德小姐他带不来。我跟尤兰德谈过，多少了解一点情况。喏，将来会怎么样？将来他定会回来，他能到哪里去呢？”

“他什么时候回来？”

“唉，如果你坚持不下去，也就不会觉得受了委屈。不过，你得把我对你讲的话转告修道院院长和齐赫，消消他们对兹贝什科的怒气。”

“我该怎么说呢？爸爸那方面是伤心多于愤怒；而在修道院院长面前甚至提起兹贝什科的名字都很危险。他把我和爸爸都痛骂了一顿，因为我派了一个仆人去跟随兹贝什科。”

“什么仆人？”

“就是，我们这里有个捷克人，是爸爸在博莱斯瓦维茨[1]俘虏来的，人很善良、忠实。大家都叫他赫拉瓦，就是大头的意思。爸爸叫他给我当差，因为他自称在那边也是个小地产贵族，我就给了他一套不错的甲胄，让他去给兹贝什科当差，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保卫他，而万一遇到什么不测也好回来送个信……我还给了他一袋钱做盘缠，他向我以灵魂得救发誓说，他将至死忠心耿耿服侍兹贝什科。”

“我的好姑娘！上帝会报答你！齐赫没有反对吗？”

“怎么没有！起初爸爸坚决不让我这样做，直到我跪在他脚下哀求，好说歹说，他总算答应了。跟爸爸打交道总不致有太大的麻烦。但是，当修道院院长从他那些包打听的嘴里得知这件事后，把一屋子的人都骂个狗血喷头，简直就像最后审判日[2]到了，爸爸吓得躲进了粮仓。直到傍晚时分，修道院院长见我哭得那么伤心，就可怜起我来了，甚至还送给我一串念珠……我受点屈算不得什么，只要兹贝什科多一个驺从。”

“老天爷！真不知道我是更爱兹贝什科还是更爱你。不过他已经带走了一队很像样的驺从，钱我也给了他，虽说他不肯要……再说，马佐夫舍又不是在海外……”

他俩的谈话被屋前的犬吠声、叫喊声和铜号声打断了。听到这声音雅金卡就说：

“爸爸和修道院院长打猎回来了。我们到门廊去吧，最好让修道院院长从老远就看到您，他要是进屋才见到您会感到突然。”

她说完就领马奇科来到门廊，从那儿看到院子里的雪地上有一群人、马、狗，同时还有许多用矛刺的或是用弩弓射的驼鹿和狼。修道院院长未下马就看到了马奇科，于是把手上的矛朝他那儿一投，当然，不是要去刺他，而是用这种方式来表明自己对博格丹涅茨人的愤恨。但马奇科从远处就向他抬了抬帽子表示致敬，仿佛并未发现他这个举动；雅金卡是真正没有注意到，因为首先使她惊诧不迭的是驺从队里竟出现了她那两个追求者。

“奇坦和维尔克！”她说，“他们准是在森林里遇到爸爸的。”

而马奇科见到他们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旧伤口上刺了一下。他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他俩之中或许一个会娶走雅金卡，而跟她一起去的还有莫奇多韦、修道院院长的田地、森林、金钱……于是悲哀和恼怒搅在一起攫住了他的心；尤其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见到一个新场面：布若佐瓦的维尔克跳到修道院院长的马镫旁帮助他下马，而他也很友好地扶在这个年轻贵族的肩上，虽说修道院院长不久前还想找他父亲决斗。

“修道院院长要以这种方式跟老维尔克和解，”马奇科心想，“给他姑娘，连同土地和森林。”

雅金卡的声音打断了他那噩梦般的思绪，只听她说：

“他们治好了兹贝什科留下的伤口，但即使他们天天来，也是痴心妄想！”

马奇科抬眼一望，只见姑娘的脸颊通红，由于气愤，也由于寒冷，她那双蓝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尽管她清楚，正是维尔克和奇坦在驿馆站出来为她讲话，并因她而被打伤。

于是马奇科说：

“哦！你会按照修道院院长的命令去做。”

而她立即回答：

“修道院院长会按照我的意愿去做。”

“亲爱的上帝！”马奇科心想，“愚蠢的兹贝什科竟会离开这样一个姑娘！”

[1] 在西里西亚伏罗茨瓦夫公国。这里指受捷克支持的西里西亚王公同波兰的战争。这类战争在当时相当频繁。

[2] 即指《新约·启示录》中描述的末日的审判。

19

“愚蠢的”兹贝什科的确是带着一颗沉重的心离开博格丹涅茨的。首先使他感到异样和不自在的是身边没有叔叔，长年来他一直跟叔叔形影不离，现在他真不知道，没有了他，一路上和日后的战斗中自己将如何应付。其次，他抛舍不下雅金卡，尽管他自我安慰地想，他是到倾心相爱的丹露霞那里去，但又感到跟雅金卡在一起是何等地心情舒畅。昔日的欢乐加深了此刻的离愁别绪。对于这种伤怀他自己也感到深为不安，因为如果他只是像兄长想念妹妹那样想念雅金卡，倒也算不得什么。然而他发现，自己老是在回忆怎样将她拦腰抱住，把她放到马背上，或者是从马鞍上抱下来，怎样抱着她过河，怎样给她拧干发辫上的水，跟她一道在森林里披荆斩棘，怎样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跟她“商量”这事那事。他对那一切已经习惯成自然，而且觉得非常愉快，以至现在当他想起那一切的时候，竟然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长途跋涉，要赶到马佐夫舍去。相反，出现在他眼帘的竟是那难忘的一刻，当时他正在森林里与巨熊搏斗，而雅金卡就像从天而降，给他排忧解难。他觉得一切都如同发生在昨日，他俩一起到奥兹泰尼湖去猎海狸，虽然当时他并没有见到她如何下水去捞那只猎物，此刻却仿佛觉得她那游龙戏水的美姿历历在目，心里不觉升起一股冲动，就像是几个星期之前，当风在雅金卡的裙下过于顽皮地嬉戏的时候一样。而后他又回忆起姑娘到克热希尼亚教堂去时的那种丰容靓饰、光彩照人的模样，当时他见到这样一个淳朴的姑娘打扮得像位乘马出游的豪门大族的千金，不禁大加赞叹。千思万绪纷至沓来，轻浮、甜蜜、忧伤、渴念，各种情感一齐涌上了他的心头。当他想到当时自己对她几乎是可以随心所欲，而她也是情意绵绵，似乎要以身相许的时候，他在马上简直是坐不稳了。“要是走时能在什么地方遇上她，哪怕是说一句告别的话，哪怕跟她拥抱一次再上路，”他心里想，“我也许就会轻松得多。”可他立即又感到这种想法不真实，因为此刻一想到告别时可能出现的情景，就觉得浑身燥热，尽管这时已是初冬季节，寒气逼人。

他终于被自己这些近乎亵渎的回忆吓了一跳，想把它们从自己心里抖掉，就像抖掉斗篷上的干雪一样。

“我是到丹露希卡那儿去，到我最亲爱的姑娘那儿去！”他自言自语地说。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另一种爱，似乎更纯洁、更神圣，也不像方才那样充满着欲念。随着他踏在马镫里的双足渐渐发冷，随着寒风吹凉了他的热血，他的思绪才慢慢飞向丹露霞·尤兰德小姐。毫无疑问，他理应是属于她的。要不是她，他的脑袋早已在克拉科夫的市场上给砍掉了。正是由于她当着众多骑士和市民的面高喊一声“他是我的人”，这才把他从刽子手的刀下救了出来；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属于她，像奴隶属于主人一样。不是他要娶她，而是她已招他入赘。无论尤兰德怎样反对都无济于事。唯有她本人才能把他赶走，如同女主人轰走仆人一样。即使如此，他也走不远，因为他还受到自己誓言的约束。可他又一想，她不会赶他走的，相反，她会离开马佐夫舍的王府，跟着他哪怕是到世界的尽头。他这么一想，便开始在灵魂深处赞美她而贬低雅金卡，仿佛是由于雅金卡一人的过错，才使他受到诱惑，把他的心给劈成了两半。现在他再也不去想，是雅金卡治好了老马奇科的伤；再也不去想，那天夜里要是没有她的帮助，那头巨熊也许就从他头上揭去了一层皮。于是他强使自己一想到雅金卡就火冒三丈，以为只有这样才对得住丹露霞，才能让自己心安理得。

就是在这个时候，雅金卡派遣的捷克人赫拉瓦骑马追上来了，手里还牵着一匹驮着东西的驮马。

“赞美耶稣基督！”他说，同时深深鞠了一躬。

兹贝什科在兹戈热利策见过他一两次，但不认识他，因此回答说：

“永远赞美。可你是谁？”

“您的仆人，光荣的骑士爷。”

“怎么是我的仆人？他们才是我的仆人，”兹贝什科边说边用手指了指苏利姆奇克·扎维沙赠送他的两个土耳其人和另外两个强壮的仆人，他们骑着矮小的耕马，手里牵着骑士的种马，“这些才是我的仆人，你是谁派来的？”

“兹戈热利策的雅金卡·齐赫小姐。”

“雅金卡小姐？”

兹贝什科刚刚对她动过肝火，此时还是满心的不高兴，因此就说：

“你回去，多谢小姐的恩惠，我不要你。”

但是捷克人直摇头。

“我不回去，少爷。他们已经把我给了您，我也发过誓，要至死忠心耿耿为您服务。”

“他们既然把你给了我，那么你就是我的仆人啰。”

“是的，少爷。”

“现在我命令你回去。”

“我是发过誓的。虽说我是博莱斯瓦维茨的俘虏，而且并非出自名门，可我毕竟是个小地产贵族……”

兹贝什科震怒了：

“给我滚！像什么话！你说的服务就是专门违抗我的意志不成？走开，否则我要下令放箭了。”

捷克人却从驮马上解开一件狼皮衬里的呢斗篷，神态从容地递给兹贝什科说：

“这也是雅金卡小姐吩咐给您送来的，少爷。”

“你想叫我打断你的骨头吗？”兹贝什科问，同时从一个随从手里拿过矛来。

“这里还有一袋钱，也是吩咐给您的。”捷克人回答。

兹贝什科已经把矛瞄准了他，但转念一想，他虽是个俘虏，可也是小贵族出身，他显然是由于没有钱自赎才留在了齐赫家里，于是便低下了矛尖。

捷克人却探身伏在他的马镫前说：

“请别动怒，少爷。如果您不让我跟着，那我就离开您一两斯塔耶；但我必须去，因为我是以我的灵魂得救发誓的。”

“要是我下令把你杀了或者捆起来呢？”

“要是您下令把我杀了，那就不是我的罪过；要是您下令把我捆起来，那我就只有等着有什么好人来解救，或者让狼吃掉。”

兹贝什科没有吭声，只是策马继续前进，他的随从们也跟在后面走了。捷克人背上背着弩弓，肩上挂着斧子，慢腾腾地殿后。他用一张毛烘烘的鬃犎皮裹着身子，因为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暴风雪一阵紧似一阵。两个土耳其人虽然穿了羊皮袄，却冻得瑟瑟发抖；兹贝什科的那两个强壮的仆人也冷得拼命搓手；而他自己由于穿得不够暖和，因此不时朝赫拉瓦送来的狼皮挂里的呢斗篷投去深深的一瞥，过了一会儿便叫一个土耳其人把那斗篷递给他。

他把斗篷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立刻便感到全身暖融融，尤其是斗篷的风帽护住了他的眼睛和大半个脸，他就再也不受狂风的折磨了。这时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雅金卡可真是个心肠特别好的姑娘。于是他稍微勒紧了缰绳，让马走得慢了点，因为他想让捷克人赶上来，向他问问雅金卡的情况，问问在兹戈热利策所发生的一切。

他朝那仆人点了点头说：

“老齐赫知道小姐派了你来吗？”

“知道。”赫拉瓦回答。

“他没有反对？”

“反对过。”

“那就对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老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小姐跟在他后面。他大叫大嚷，小姐一声不吭，等他朝小姐转过身来，小姐就向他下跪，还是一声不吭。后来老爷说道：‘我说了这么多道理，你却一点反应也没有，难道你聋了么？你总得说句话呀！最终还得我让步！我若是同意，修道院院长还不把我的脑袋拧下来！’于是小姐明白了，这是默许她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就哭着感谢他。老爷责备她控制了父亲，还埋怨说，事事都得顺着她的意；最后他说：‘你得向我保证，决不偷偷跑去跟他告别，那我就同意，否则决不同意。’小姐听了这话好不伤心，可还是作了保证。老爷这才高兴了。因为他和修道院院长两个都非常担心她会要求跟少爷您见面……事情还没有完，后来小姐想送两匹马，老爷不答应；小姐想送件狼皮斗篷和一袋子钱，老爷又不答应。可是这种禁令又算得什么！就是她想在庄园放火，老爷也得认了。所以我就带来了两匹马、一件狼皮斗篷和一袋子钱……”

“好心肠的姑娘！”兹贝什科暗自想。

过了一会儿他又高声问道：

“修道院院长没发脾气吗？……”

捷克人微微一笑，这个随从是个机灵鬼，明白他周围发生的是怎么回事，于是答道：

“他们父女俩是瞒着修道院院长干的，他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无从知道，因为我已经走了。修道院院长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有时他冲小姐暴跳如雷，可是叫嚷过一阵之后，他的眼睛就一直跟着她转，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过于委屈了她。我就曾亲眼见过，有一次他刚呵斥过小姐，就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条漂亮项链——就是在克拉科夫也买不到比那更好的了——只听他对小姐说，‘喏，拿去吧！’小姐有办法对付修道院院长，因为就是亲生父亲对她的爱也超不过他。”

“很有可能是这样。”

“千真万确，就像天上有上帝一样……”

两人都沉默了，骑着马在大风和雪糁中前进；兹贝什科突然勒住了马，因为路边的森林里传来了某种悲戚的喊声，那声音被风吹树叶的喧闹掩盖了一半：

“基督的信徒们，救救遭到不幸的上帝的仆人吧！”

与此同时，有个人奔到大路上，他的穿着半似僧侣，半似世俗，往兹贝什科的马前一站，喊道：

“不管您是谁，阁下，请帮帮一个陷入困境的兄弟吧！”

“你是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年青的骑士问。

“我是上帝的仆人，虽说没有神职，今天一早给我驮圣物箱的马匹跑掉了。我独自一人，又没带武器，眼看天就要黑了，要是您不肯搭救，森林里出来一头猛兽，我必死无疑。”

“如果你由于我的缘故而死，”兹贝什科回答，“那么我就得为你的罪孽承担责任；可你如何让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如何相信你不是个流浪汉或强盗？在大路上出没的这号人多着呢。”

“您可以凭这些箱子看出我不是坏人，阁下。有人为了得到箱子里的东西愿意给我满满一袋子金币呢，但我可以白送您一些，只要您肯把我和我的箱子带走。”

“你自称上帝的仆人，却不知道：人都应救助别人，并非为了尘世的报答，而是为了天国的奖赏。既然驮箱子的马跑掉了，你的箱子怎么还在？”

“因为那匹马在我找到它之前就已经被森林里的狼吃掉了。留下的箱子是我把它们拖到路上，等待好人发善心来相助的。”

为了提供证据，他指了指松树下边的两只树皮编的箱子。兹贝什科相当不信任地望着他，因为此人看起来不很诚实，再者他说话的口音虽然纯正，却暴露了他是远地来的。但是，他没拒绝相助，允许他带着两只箱子骑上捷克人牵着的那匹马。箱子似乎很轻。

“愿上帝保佑您无往不胜，英勇的骑士！”陌生人说。

然后他看了看兹贝什科年轻的面孔，低声添了一句：

“也增添您的胡须。”

他骑着马走在捷克人身边。有一段时间他们无法交谈，因为风刮得很猛，整座森林都在喧嚣，等到略微平静了一点，兹贝什科听到身后进行的这样一场谈话：

“我不否认你到过罗马，但你的模样儿倒像个酒鬼。”捷克人说。

“说这话小心下地狱。”陌生人回答，“受你挖苦的这个人，在去年的复活节还曾同教皇一起吃过煮鸡蛋哩。这样冷的天气，别向我提啤酒，加热过的酒另当别论。不过，如果你身边带着一小瓶葡萄酒的话，就让我喝上两三口，我就赦你一个月的炼狱之苦。”

“我刚才还听说你没有神职，怎能赦我一个月的炼狱之苦？”

“我没有神职，但已经落发为僧侣。所以我有赦免权；此外，我还带着赦罪符和圣遗宝。”

“在这些树皮箱子里？”

“在这些树皮箱子里。如果你们见到我箱子里的东西，都会扑倒在地——不仅是你们，就连森林里所有的松树和野兽也会向它们顶礼。”

这个机灵又有经验的捷克人疑惑地朝出售赦罪符的小贩瞥了一眼，说道：

“狼吃掉了你的马？”

“吃掉了，因为它们是魔鬼的亲戚；但是它们把肚子撑破了。我亲眼见过一只撑破了肚皮的狼。如果你有葡萄酒，就拿出来，虽说风已平息，可我坐在大路上冻得够呛。”

捷克人没有给他葡萄酒，他们又默默无言地走了一段路，出售赦罪符的小贩主动问道：

“你们到哪里去？”

“很远。先到谢拉兹。你跟着我们？”

“我不得不跟着你们。今晚我且到马厩去睡上一觉，明天说不定哪位虔诚的骑士会送我一匹马，我就走得远远的。”

“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普鲁士的骑士们那儿来，从马耳博克来。”

兹贝什科听了就扭过头来，招呼陌生人走近点。

“你是从马耳博克来的？”他问，“真是从那里来的吗？”

“是从马耳博克来。”

“不过，你大概不是德意志人吧，你讲我们的语言很流利。怎么称呼你？”

“我是德意志人，大家叫我桑德鲁斯。我能讲你们的语言，是因为我出生在托伦，生活在那里的各个民族都讲这种语言。后来我住在马耳博克，那里也是一样。嘿！甚至十字军骑士团的兄弟们也懂得你们的语言。”

“你离开马耳博克很久了吗？”

“我在圣地住过一阵子，后来又到君士坦丁堡、罗马，从那里经过法兰西回到马耳博克，再从马耳博克带着圣遗宝到马佐夫舍去；虔诚的基督徒们为了拯救灵魂是很乐意买这些遗宝的。”

“你到过普沃茨克还是到过华沙？”

“两处我都到过，愿上帝保佑两位王妃健康！就连普鲁士的骑士们也都喜爱亚历山德拉王妃。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她非常虔诚，虽说安娜·雅努晓娃王妃在虔诚方面一点不比她差。”

“你在华沙见到过王府的人吗？”

“我不是在华沙而是在切哈鲁夫见到的，王公和王妃两位殿下殷勤地接待了我这个上帝的仆人，离开时又慷慨地送了我许多礼品。当然，我也给他们留下了不少遗宝，这些圣物将给他俩带来上帝的祝福。”

兹贝什科本想问问丹露霞，可他突然感到有些羞涩，有些胆怯，因为他明白，这一问就等于向一个出身低微的陌生人坦白自己的爱情；何况这个人行迹可疑，说不定还是个骗子，问他这样的事显然不妥。因此他在思索片刻之后又问：

“你带着什么遗宝满世界转悠？”

“我既带着各种遗宝也带着赦罪符。我这里的赦罪符可是名目繁多：有赦免一切罪孽的赦罪符，有赦五百年的赦罪符，有赦三百年的，有赦二百年的，有的赦罪符赦免的时间更短，价钱也便宜得多，这样穷人也能买去为自己缩短炼狱之苦。我有些赦罪符能赦过去的罪，有些能赦未来的罪。但是阁下，请别以为我把别人用来买赦罪符的钱都据为己有……一片黑面包，一口清水，这就是我的全部享受；我把剩下的钱统统送到罗马去，以便积攒经费举行新的一次十字军远征。确实有许多捞钱的骗子满世界转悠，他们的一切都是假的：假赦罪符、假遗宝、假印信、假证明文件等等不一而足。教皇通令各地搜捕他们是理所当然的，而我却受到谢拉兹修道院院长的欺侮和不公正的对待，因为我的印信都是真的。请看看吧，阁下，这是火漆，您自己说吧，阁下，是假的吗？”

“谢拉兹修道院院长怎么啦？”

“唉，阁下！但愿我的看法是错误的，我看他是中了威克里夫[1]的异端邪说。倘若如您的随从所说，您是到谢拉兹去，我宁可不要跟他照面，免得引致他犯罪和亵渎圣物。”

“简而言之，他当你是坑蒙拐骗，是吧？”

“哪只是针对我，阁下！要不我就本着博爱精神赦免他了，可是他亵渎了我的神圣货物，为此我很担心，他将永陷地狱万世不得翻身。”

“你都有些什么神圣货物？”

“蒙着头的人是不应该谈论这些货物的，但这一次，因为有许多现成的赦罪符，我允许您不用摘下风帽，阁下，您瞧又刮起了大风。不过，您得事先买张赦罪符，那就不算您有罪了。我有什么！我有耶稣逃往埃及时骑过的驴的一只蹄子，是在金字塔附近发现的。阿拉贡[2]王曾出价五十个成色很好的杜卡特[3]来向我买。我有天使加百列[4]翅膀上的一根翎毛，是他报佳音时掉落下来的；我有给在沙漠中的以色列人送去的鹌鹑的两个脑袋；我有异教徒准备用来煎炸圣约翰[5]的油；有雅各梦见过的那些梯子[6]的一块梯级；有埃及的圣马利亚[7]的泪珠和圣彼得[8]的钥匙上的一些锈屑……我无法列举所有的遗宝，因为我实在冻得难受，而您的随从，阁下，又不肯给我一点葡萄酒；再者，如果我一一诉说，恐怕到晚上也说不完。”

“这确实是些珍贵的遗宝，如果都是真的！”兹贝什科说。

“如果都是真的？请您，阁下，从随从手里拿过矛来，瞄准了，因为魔鬼就在附近，是他给您灌输这种想法的。挡住他，阁下，把他挡在一根矛的长度距离之外。如果您不想叫他给您带来什么不幸，那就从我这儿买一张赦罪符吧，它能赦免您受魔鬼诱惑之罪——否则，您最珍爱的某一个人就会在三个星期之内死去。”

兹贝什科听到这恫吓不禁毛骨悚然，因为他想起了丹露霞，于是回答说：

“不信的可不是我，而是谢拉兹的多明我会[9]修道院院长。”

“您瞧瞧吧，阁下，这些印全是经过火漆封的；至于那个修道院院长是不是还活着，只有上帝知道！因为上帝的惩罚是公正的。”

他们抵达谢拉兹后，却发现修道院院长还活着，兹贝什科甚至还去拜访了他，并捐款举行两场弥撒：一场是为马奇科，另一场是为那些孔雀翎。望完两场弥撒之后兹贝什科才离开。像当时波兰许多修道院院长一样，这位修道院院长也是外国人，出身于齐利亚的一个家族，但在谢拉兹生活了四十年，学会了一口很流利的波兰语，而且是十字军骑士团的死敌。他在得悉兹贝什科的计划后便说：

“他们将会受到上帝更严厉的惩罚。不过，对你想要做的事，我不阻拦，首先是因为你已经明过誓；其次，就为他们在谢拉兹所犯下的罪行，波兰人无论怎样惩罚他们都不为过。”

“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兹贝什科问，他急于知道十字军骑士的一切胡作非为。

年迈的修道院院长听了这话，先是合掌将手指交叉，高声朗读《长眠》[10]的祷文，然后坐在一张凳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仿佛是在回忆往事，终于开口说道：

“是沙莫图韦的文岑蒂把他们招引到这里来的。当时我十二岁，正好我的舅父佩特佐尔德主教把我从故乡齐利亚带到了这里。夜里十字军骑士攻进城市，立刻纵火焚烧。我们从修道院的围墙里看到，他们怎样在市场上用剑砍掉男人、小孩和妇女的头，怎样把婴儿抛进烈火之中……我亲眼见到许多被杀死的人，其中还有神甫，因为他们杀红了眼，什么人都不放过。修道院院长尼古拉是埃尔布隆格人氏，跟领兵的骑士团分团长海尔曼相识。因此，他就由几位长老陪同去见那个残暴的骑士，跪在他面前用德意志语恳求他怜惜基督徒的鲜血。而这个海尔曼却对他说：‘我不懂！’并命令他的士兵继续杀人。他们把一城的人包括神甫都斩尽杀绝，我的舅父佩特佐尔德也未逃劫难，而修道院院长尼古拉则被绑在马尾巴上活活拖死。第二天清早，城里除了十字军骑士和我以外再也没有一个活人，我是躲在钟楼的一根梁木上才得以逃生的。上帝已经在普沃夫策[11]惩罚了他们，但他们仍处心积虑要灭亡这个基督教王国，只要他们存在一天就一天也不会放弃这种妄想，除非上帝动手将他们彻底铲除。”

“在普沃夫策，”兹贝什科回答说，“我们家族几乎所有的男人都牺牲了；但是使我感到安慰的是，上帝赐给了国王沃凯泰克一次大捷，消灭了两万德意志人。”

“你会有机会见到规模更大的战争和更加辉煌的胜利。”修道院院长说。

“阿门！”兹贝什科回答。

于是他俩又谈起了别的事。年青骑士问起他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卖遗宝的小贩，同时他也得知，条条大路上都有许多类似的家伙招摇撞骗，专门欺哄那些轻信的人。修道院院长还告诉他说，已经来过好几道罗马教皇训谕，饬令各地主教缉捕这类小贩，凡是没有真正的文书和印信的，立即严办。因为修道院院长觉得这个流浪汉的证明文书可疑，因此想把他立即送往主教团的宗教裁判所。只要他能证实自己真正是教皇派遣的出售赦罪符的使者，那是不会受到任何委屈的。可是他宁愿逃跑。或许他是害怕路上会遇到什么麻烦的事；可他这一逃跑反而引起了更大的怀疑。

修道院院长邀请兹贝什科在修道院过夜，但他婉言谢绝了，因为他要在驿馆门口挂出挑战书，向所有过往骑士挑战，谁不承认丹露塔·尤兰德小姐是全王国最美貌和最有德性的姑娘，他就要同那人骑马或徒步决斗。在修道院的大门上挂出这样一块挑战牌，是无论如何都不合适的。由于无论是修道院院长还是别的神甫都不肯帮他写这挑战书，文墨不通的年青骑士遇上了大麻烦，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等他回到驿馆后，突然想到可以找出售赦罪符的小贩代笔，就把桑德鲁斯找了来。

“修道院院长其实不清楚你是不是个无赖，”兹贝什科说，“因为他讲过：‘如果他的证明文书是真的，那就不用害怕主教团的审判。’”

“我不是害怕主教，”桑德鲁斯回答，“而是害怕那些对印信一窍不通的修士。我正是想到克拉科夫去，可是没有马，因此我只好等待有个好人会送我一匹马。这样一来，我必须发出一封信，也就须加盖我自己的印章。”

“我想，你既然粗通文墨，那就证明你不是个粗人。但你怎么发出这封信呢？”

“托个香客或者是托钵僧人。到克拉科夫去朝拜王后陵寝的人还少得了吗？”

“那么，你能给我写个牌子吗？”

“我一定写，阁下，您吩咐写什么就写什么，而且写得漂漂亮亮，写在一块木板上也行。”

“写在一块木板上更好，”兹贝什科很高兴地说，“因为这样就撕不掉，我以后还能用。”

过了不久，随从们就找来了一块新木板，桑德鲁斯就照他的口述写了起来。他写的是什么，兹贝什科并不认识，可他吩咐立刻钉到大门上去，木牌下面挂着一张盾，由两个土耳其人轮流看守。如果有谁用矛击了这盾，那就是接受挑战的表示。但是在谢拉兹显然缺乏自愿干这种事的人，因为从当天到第二天正午，这张盾一次也没有被敲响过；到了下午，这个郁郁寡欢的年青骑士就打算继续赶路了。

就在动身之前桑德鲁斯又跑来找兹贝什科，对他说道：

“阁下，如果您把盾挂在普鲁士骑士们住的地方，我相信您的随从立地就会给您顶盔披甲。”

“什么！要知道十字军骑士，作为修士，是不可能有情人的，因为不准他们恋爱。”

“我不知道准不准他们恋爱，我只知道他们常常有情人。一个十字军骑士非在盛怒之下不会决斗，因为他发过誓，只为信仰才跟别人交手。但是那里除了修士之外，还有许多从远方赶去支援普鲁士骑士的世俗骑士。他们总在寻找决斗的对手，尤其是那些法兰西骑士。”

“啊呀！我在维尔诺城外见过他们，愿上帝允许我在马耳博克再见到他们。我需要他们头盔上的孔雀翎，因为我发过誓要夺得那些孔雀翎，明白吗？”

“阁下，从我这儿买两三滴圣乔治跟龙格斗时流下的汗吧，任何遗宝都不及这几滴汗对骑士更有意义的了。您就拿好心让我骑的那匹马来交换吧，我再添您一张赦罪符，赦免您日后在战争中让基督徒流血的罪过。”

“别纠缠啦！否则我要生气的。我不会买你的货，除非有把握那是真的。”

“阁下，您不是说过，要到马佐夫舍雅努什王公的府上去吗？您不妨去问问，他们从我这儿买下多少遗宝；王妃本人买过，刚结婚的骑士们和姑娘们都买过，我还参加过他们的婚礼呢。”

“你参加过谁的婚礼？”兹贝什科问。

“这是基督降临节[12]前常有的事。骑士们一个跟着一个地结婚，因为人们都在说，波兰国王同普鲁士的王公们不久就要为陀布琴地区大动干戈……也有些私下说：‘上帝知道，我是否能活着回来！’他们就想趁早娶个妻子，享受一下幸福的滋味。”

关于战争的消息强烈地吸引着兹贝什科，但是更使他全神贯注的是桑德鲁斯提到的结婚，于是他问：

“那里有哪些姑娘出了嫁？”

“都是王妃的侍女。我不清楚是否还有个把姑娘留在王府，因为据说王妃讲过，她得寻找新的侍女了。”

兹贝什科听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反常态的语调问道：

“丹露塔·尤兰德小姐，就是木板上写着名字的那位小姐也出嫁了吗？”

桑德鲁斯迟疑不答。首先，他自己对王府的情况不甚了了，其次，他想如果让这骑士心里没着没落，就能对他处于某种有利地位，就能更好地加以利用。他早已在心里琢磨过，应当控制住这个年青人，因为他有一队威风的驺从，而且供给丰裕。老于世故的桑德鲁斯见兹贝什科青春年少，就认为他是个慷慨、轻率、花钱大手大脚的骑士。他还注意到兹贝什科那套贵重的米兰盔甲和那些高大的战马，都不是什么平庸之辈所能拥有的。因此便认定，遇上这么一个难得的人物实在是天赐良机，跟着他不仅一路都能受到豪门贵胄的殷勤款待，有机会高价出售赦罪符，安全也有保证，而且还能酒醉饭饱——丰盛的饮食是他最看重的。

他听见兹贝什科的问话以后，就皱起了眉头，抬眼望天，似乎是在记忆中搜索什么，然后回答道：

“丹露塔·尤兰德小姐……她是……何方人氏？”

“丹露塔·尤兰德小姐是斯佩霍夫人。”

“我见过她们所有的人，可是她们的名字我就不大记得了。”

“她还很年轻，会弹诗琴，经常以歌声愉悦王妃。”

“啊哈……年轻……会弹诗琴……有些姑娘年纪轻轻也出嫁了。是不是黑得像玛瑙的那一个？”

兹贝什科松了一口气。

“那不是她！她的皮肤白得像雪，只是脸蛋儿红扑扑的，还有一头明亮的金发。”

桑德鲁斯却说：

“据我所知，有位黑得像玛瑙的姑娘还留在王妃身边，其余的几乎都出嫁了。”

“你说‘几乎’，那就不是所有的。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如果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那就仔细想想。”

“有那么三四天时间我可能就回忆得出来，最好是有匹马能驮我那些神圣的货物。”

“你可以得到一匹马，但你得说真话。”

一直在听他俩谈话的捷克人捂着嘴巴笑了，这时插嘴说：

“到了马佐夫舍王府就一切真相大白。”

桑德鲁斯望了望他，说道：

“你以为我害怕马佐夫舍王府？”

“我没说你害怕马佐夫舍王府，只是无论现在还是三天以后，你都休想骑马开溜；如果你不老实，就是靠你两条腿也逃不脱，因为我的骑士爷会下令敲断它。”

“可不是！”兹贝什科应道。

桑德鲁斯心想，对这种警告还是慎重点好，于是回答说：

“我若是不老实，尽可马上回答她出嫁了或是没出嫁，可我只是说‘不大记得’。如果你有头脑，就会从这答复里看出我的品性。”

“我的头脑与你的品性毫不相干，你的品性只能跟狗去拉近乎。”

“你有头脑也不用着像狗似的汪汪叫，我这有好品性的人跟你可不一样！谁活着汪汪叫，死后定会号啕大哭。”

“说得好！你死后你的品性不会号啕大哭，只会咬牙切齿，除非是你生前为魔鬼效劳，死后牙齿掉得一颗不剩。”

他们俩就这样唇枪舌剑地斗了起来，捷克人伶牙俐齿，德意志人说一句，他必回两句。这时兹贝什科向过往行人问明了去温奇查的路，就吩咐随从备马动身了。转眼他们就过了谢拉兹，进入一片幽静的森林，大部分国土都被浓密的森林覆盖着。但是森林之中却辟了一条大路，路旁开了沟渠，经过洼地时，路段都用大圆木头加固了，这是国王卡齐米日治理国家的业绩。诚然，在他死后，由于纳温奇和格瑞马利奇克掀起的战争风暴，道路遭到破坏，但雅德薇嘉在位时期，国内恢复了和平，勤劳的人民又忙碌起来，在沼泽地上挥铲修路，到森林里抡斧伐木；不久，全国各地，大凡比较重要的城镇之间，商人们都可以用车辆运载货物来往，无须担心掉进大坑或陷入泥潭。只有野兽和盗匪时而在大路上作祟，但对付野兽他们晚上有马灯，白天有弩弓，而且与许多邻近的国家相比，盗匪拦路抢劫的情况也少得多。因此，带着一队武装的驺从旅行，就丝毫不用担心害怕了。

兹贝什科既不担心盗匪，也不怕武装的骑士，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他们。可他却心急火燎，巴不得立即赶到马佐夫舍的王府去，他不知自己将见到的丹露希卡依然是王妃的侍女，还是已经成了某个马佐夫舍骑士的妻子！从早到晚他被这个问题弄得心神不安。他时而觉得那心爱的姑娘不可能忘记昔日的情分另嫁他人，时而又想，说不定尤兰德从斯佩霍夫来到了王府，把女儿嫁给了某个邻人或朋友。尤兰德在克拉科夫早已有言在先，说是不能把丹露霞嫁给他，还说什么他俩无缘，这显然是已经将她许配了别人，显然是有什么誓约在先，现在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誓言。兹贝什科唤来了桑德鲁斯再次向他摸底，诘问，而这个小贩却越来越语无伦次。一会儿说他记起了尤兰德小姐的婚礼，过后又咬着手指沉思默想了一阵说：“不，那大概不是她！”一会儿又说，给他喝点葡萄酒脑子就清醒了，但喝过酒后仍然说不明白。这个德意志人始终让年轻骑士处于绝望和希望之间。

因此，兹贝什科是一路忧心如焚，疑虑重重。他既没去想博格丹涅茨，也没去想兹戈热利策，只是思忖自己该如何行动。首先他必须去探听马佐夫舍王府里的真相，因此他急急忙忙地赶路，只在一些贵族府邸、驿馆和大城市宿夜，为了让马匹能得到短暂的休息。到了温奇查他又命人把挑战牌挂到了城门上，心想无论丹露希卡仍是黄花闺女，还是已作人妻，都永远是他心灵的主宰，他理应为她去决斗。但是在温奇查也没有什么能看懂挑战书的骑士，即使有些骑士让知书识字的僧侣念给他们听了，可他们不了解这种外国习俗，故而只是耸了耸肩膀说：“来了个什么傻瓜蛋，既然别人不曾亲眼见过那位姑娘，又怎能向他作出肯定或是否定的答复呢？”

兹贝什科越往前走就越是心事重重，也越是快马加鞭。他一直爱着自己的丹露希卡，只是在博格丹涅茨和兹戈热利策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同雅金卡“商量事”，看着她的花容玉貌，才不那么经常想到丹露霞。如今她日夜不离他的眼帘、他的记忆，甚至在睡梦中也看到她站在面前：一头明亮耀眼的金发，手抱诗琴，头戴花冠，足登小红鞋；她向他伸出一双小手，而尤兰德却把她从他身边拉走了。到了清晨，梦中的景象风流云散，代之而来的是更为深切的相思。兹贝什科在博格丹涅茨从未如此深爱过这个姑娘，如今正是由于不知别人是否已把她抢走，才比过去更加爱她。

他有时想，别人定是违反她的意愿强行将她嫁走的，因此在内心深处并不怨她，尤其她还是个孩子，总还身不由己。想到尤兰德和雅努晓娃王妃却总不免无名火起，七窍生烟；而一想起丹露霞的丈夫，则更怒气冲天，暴跳如雷，让身边的随从都望而生畏。有时他暗自盘算，要始终如一地为丹露霞效劳，即使看到她已作他人妇，也要夺得那些孔雀翎献在她的脚下。可如今这种想法带给他的却是悲伤而不是安慰，因为他完全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唯一可以宽慰他的是有关爆发一场大战的想法。虽说没有丹露希卡他也不想活，但也还没有下决心为她殉情。他觉得，一旦大战爆发，他必定会驰骋疆场，那时他就会忘掉一切，摆脱一切烦恼和悲痛。可是大战依旧悬而未决，似乎是遥遥无期。这消息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因为国王和骑士团之间风平浪静，可是兹贝什科每到一处，人们谈论的又不是别的。大家似乎都有一种预感：战争迫在眉睫，一触即发。有些人甚至公开说：“如果不去打那些十字军豺狼，我们又何必跟立陶宛联合？如果我们做不到除恶务尽，他们就要更长远地对我们掏心挖肝，置我们于死地。”另有一些人却说：“这些发了疯的修士！他们占领了普沃夫策还不够吗！死到临头又抢占了我们的陀布琴地区，他们必须把它连同他们的五脏六腑一起吐出来。”王国各地都在悄悄地秣马厉兵，没有像在生死决战之前常见的那种炫耀武力，而是怀着一个长期遭受凌辱、终于奋起要对顽敌予以严惩的伟大民族的深仇大恨，默默地准备着。兹贝什科在所有贵族府邸遇到的人都深信，他们随时都会跨上征骑，这使他颇为惊奇，因为他跟有些人一样认为仗是一定要打的，同时又不曾听说马上就要打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人们的愿望竟超越了事态的进程。他宁愿相信这些准备出征的人而不是自己，他所到之处都是一派备战的忙碌，看到这情景心里就感到由衷的喜悦。无论走到哪里，都见到人们只关心马匹和甲胄，把旁的烦恼都抛在了一边。不论哪里，人们都在聚精会神地检查矛、剑、斧、镖枪、头盔、铠甲、护胸甲和马披的皮系带。铁匠日夜忙于锤打铁片和制造又厚又重的甲胄，这种重甲胄西方那些文雅的骑士举都举不起来，而大波兰和小波兰的那些身强力壮的贵族穿在身上却行动自如。老人们在耳房里翻箱倒柜，掏出一只只装满“格瑞弗纳”的发了霉的袋子来，准备给他们的儿孙们作出征的费用。有一天兹贝什科在富有的贵族别拉韦的巴尔托什家宿夜，此人有二十二个剽悍的儿子，他就把大片土地抵押给了沃维奇的修道院，买了二十二套铠甲和同等数量的头盔以及武器装备他们出征。因此兹贝什科虽说在博格丹涅茨并未听说过要打仗，现在却想立即出征普鲁士，并且感谢上帝，他事先就有如此精良的作战装备。

他的甲胄引起了普遍的赞叹。有人把他视为某省长的公子，当他说明自己不过是位普通贵族，而身上的这套甲胄则可以从德意志人那里弄到，只要善于挥动手中的斧子时，人们更是向往战争，跃跃欲试了。也有个别骑士见了这套甲胄无法抑制心中的贪欲，一个劲儿地跟着兹贝什科，追问他“你可愿意以这身甲胄为赌注跟我决斗？”兹贝什科急于赶路，不愿跟其决斗，捷克人也就拉开了弩弓。这青年骑士再也不命人在沿途驿馆的门口挂上写有挑战书的木牌了，他意识到愈是进入国家的腹地，懂得这一套的人就愈少，就愈是容易被看成个大傻瓜。

到了马佐夫舍，情况又略有变化，那里人们谈论战争的态度远不及别处热烈。这儿的人也相信会打仗，但不知何年何月。华沙一派升平景象，王府的人当时都住在切哈鲁夫的别业，这座城市是雅努什王公当年在立陶宛袭击之后重建起来的，旧城遭到彻底破坏，只留下一座城堡。在华沙城堡的花园里，城堡侍卫长雅希科·索哈接待了兹贝什科。这位雅希科就是在沃尔斯克拉牺牲的阿布拉哈姆省长的公子，因为曾跟随王妃到过克拉科夫，和兹贝什科有一面之交，故而很高兴招待他。可他对珍馐美酒似乎视而不见，开口就询问丹露希卡，打听王妃是否把她跟别的侍女一起嫁了出去。

然而索哈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王公殿下和王妃自夏末秋初就移居切哈鲁夫的别业，华沙只有少量弓箭侍卫和他本人留守。他听说在切哈鲁夫举办过各种各样的娱乐、饮宴和婚礼，就像基督降临节前常有的那样，但他不清楚哪些姑娘出了嫁，哪些还留在王府。作为一个已婚男子，他对这些事很少关心。

“不过我想，”他说，“尤兰德小姐没有出嫁，尤兰德不到场婚礼是办不成的，而我又不曾听说尤兰德来过。有两位骑士团的修士在王公那里做客，他们都是骑士团的分团长，一个来自因斯布雷克，另一个来自什奇特诺，跟他们一起似乎还来了一些外国客人。在这种情况下，尤兰德是肯定不会来的，因为他一见到白色斗篷就会怒火中烧，暴跳如雷。既然尤兰德不会到场，也就不会有丹露霞小姐的婚礼！如果您急于探明情况，我就派个信使去打听打听，要他立刻返回；虽说我确信，您将看到尤兰德小姐依旧是青女素娥。”

“我明天就到那里去，感谢您的安慰，上帝会报答您。让马匹休息一下，我明天就走。不弄清真相我无法安心，不过您已经让我轻松多了，愿上帝保佑您。”

索哈并未就此罢休，而是在偶然到城堡来做客的贵族以及士兵中一再打听，是否有谁听说过有关尤兰德小姐的婚事。谁也没有听说过，虽说他还找到了几个去过切哈鲁夫，甚至参加过一些婚礼的人。他们说：“除非是最近几天，或者是几个钟头前有谁刚把她娶走。”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因为在那个时代人们不肯花工夫去思前想后。兹贝什科受到这些话语的鼓舞便安心睡觉去了。他躺在床上盘算，明天该把桑德鲁斯轰走了，可转念又想，这个无赖懂德意志语，将来对付利希滕施泰因时或许用得上。他又想，桑德鲁斯并未欺骗过他，尽管是个开销大的额外负担，因为这饭桶在驿馆里吃喝一个顶四个，不过倒也乐于为他效劳，而且对年轻的主人相当依恋。再说他还知书识字，能读会写，就这一点已超过捷克人，甚至超过他兹贝什科。

基于上述的考虑，年轻骑士就允许他跟着自己到切哈鲁夫去。桑德鲁斯心里乐开了花，不仅是因为解决了伙食问题，而且还认为待在有声望的人身边，更容易赢得信任和找到买主。他们走得不算太快，也不算太慢，在纳谢尔斯克宿了一夜之后，第二天的黄昏他们就看到切哈鲁夫城堡了。兹贝什科在驿馆稍事停留，以便换上甲胄，按照骑士的习俗进入城堡。他顶盔披甲，手执长矛，跨上作为战利品夺取来的高头大马，在空中划了个十字，就策马前行了。

但他刚走出十来步，殿后的捷克人就驱马赶了上来，靠拢了他说：

“少爷，有几个骑士跟在我们后面飞驰而来，该不会是十字军骑士吧？”

兹贝什科调转马头，看到离他约有半斯塔耶的距离，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两个骑士都骑着高大的普鲁士马，两个都是全副盔甲，每个人的白斗篷上都有个黑十字，头盔上都插着高高的孔雀翎。

“亲爱的上帝！是十字军骑士！”兹贝什科说。

接着他便下意识地俯身在马鞍上，从贴近半个马耳朵的地方伸出了矛，瞄准了来者；捷克人见此，也往手心上啐了一口唾沫，抓起了斧子。

兹贝什科的随从们都是受过战争磨炼，经验丰富的人，也都立即进入了作战状态——并非直接投入战斗，因为在骑士决斗时仆从是不能参战的，而是去为骑士决斗测量位置，或者为徒步决斗踩平雪地。只有身为小贵族的捷克人才准备作战，可他预计兹贝什科在进攻之前会下战书，看到年轻的主人未经挑战就摆出了决战的架式，心里好不纳罕。

好在兹贝什科及时冷静了下来。他回想起自己在克拉科夫郊外贸然袭击利希滕施泰因的疯狂举动，以及由此而来的种种不幸，于是便收起了矛，交给了捷克人，也没有拔出剑，就策马向那些骑士团的骑士驰去。奔到近处才发现第三个骑士头盔上也插着孔雀翎，还有一个骑士没穿甲胄，披着长发，看起来像个马祖尔人。

兹贝什科看到他们，心里便想：

“我在囚室里曾向我的姑娘明誓，不只是为她夺取三簇孔雀翎而是双手指头之数，如今三簇孔雀翎倒是现成的，唾手可得，但愿他们不是使者！”

可他又一想，这些人必定是去见马佐夫舍王公的使者，于是叹了口气，大声说：

“赞美耶稣基督！”

“永远赞美！”长头发的非武装骑士回答。

“愿上帝保佑你们。”

“也保佑您，阁下。”

“光荣属于圣乔治！”

“他是我们的保护神。您好，阁下，旅途愉快。”

接着他们彼此鞠躬致敬；兹贝什科通报了自己的姓氏、身份、家族纹章、战号，说明自己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等等。长头发的骑士自我介绍说，他是克罗皮夫尼查的延德雷克，正陪同几位客人去见马佐夫舍王公，他们是：戈特弗雷德修士、罗特格尔修士和洛林的福尔科·德劳许骑士，后者是十字军骑士团的客人，想见见马佐夫舍的王公，尤其想亲眼看看名声显赫的“凯伊斯图特”的千金王妃殿下。

那几个外国骑士都直挺挺地骑在马上，当提到某人的姓氏时便低下了戴着铁盔的头。他们见到兹贝什科的那身盔甲，都以为是王公派了一个重要人物来欢迎他们：来者也许是王公的亲戚，也许是王公的儿子。

克罗皮夫尼查的延德雷克接着说：

“分团长，或者按我们的称呼是：因斯布雷克的地方长官，正在王公那里做客，他向王公提起三位外国骑士很想登门造访，可又不敢贸然行动，尤其是这位洛林的骑士，他远道而来，还以为十字军骑士团边界外边住的是撒拉逊人，彼此之间才战火不熄。王公是个很有人情味儿的人，听说有此事就立即派我到边界去，带领他们安全通过各地的城堡。”

“没有您的相助他们就过不了那些城堡？”

“我国人民对十字军骑士团恨入骨髓，不仅由于他们经常袭击我们——因为我们也常袭击他们——更是由于他们阴险诡诈，口蜜腹剑。倘若有个十字军骑士来拥抱你，你可就得当心，因为他前面亲吻你的脸颊，同时就准备从后面往你背上捅刀子，这种卑鄙伎俩令我们马祖尔人深恶痛绝……哼！瞧吧！……每个马祖尔人都会在家里接待德意志人，不会委屈客人，但若是狭路相逢，那就不会轻易放过了。也有些人为了复仇，或是为了荣誉专门找十字军骑士打，认为这是上帝赋予他们的惩恶除害的权利。”

“他们中间谁最有名？”

“有这么一个，十字军骑士见到他不啻是见到死亡；他就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

听到这个姓氏，年轻骑士的心不由一颤。他又立即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向克罗皮夫尼查的延德雷克探听他最关心的那件事。

“我知道！”他说，“我听说他的千金丹露塔出嫁前曾经是王妃的侍女。”

说完这话，他就盯住了马佐夫舍骑士的眼睛，同时也屏住了自己的呼吸，而对方却大吃一惊，回答道：

“这是谁对您讲的？她还是个小姑娘。诚然，有些姑娘年纪轻轻就出嫁，可尤兰德小姐没有！六天前我离开切哈鲁夫的时候还见她在王妃身边。在基督降临节期间，又如何能出嫁呢？”

兹贝什科听着他的话，同时集中了全部意志力才没有去抱住这个马祖尔人的脖子，没有冲他喊：“为这消息上帝会报答你！”他控制住了内心的激动，说道：

“因为我曾听说，尤兰德把她许配给了某个人。”

“是王妃把她许配了人，不是尤兰德；但她不能违反尤兰德的意愿让他们结婚。王妃在克拉科夫把她许配给了一个骑士，那骑士向姑娘明过誓，姑娘也爱他。”

“她果真爱他？”兹贝什科喊叫起来。

延德雷克听到这一声叫喊，向他投去富有洞察力的一瞥，随之笑了笑说：

“您呀，对这小姑娘打听得可是太殷切了点儿。”

“我是在打听我的熟人，我正是去看望他们的。”

头盔遮住了兹贝什科的脸，只能勉强看出他的眼睛、鼻子和部分脸颊，看到的这部分却红得像涂上了胭脂，于是这个机敏而又爱挖苦人的马祖尔骑士便说：

“您莫不是冻坏了吧，怎么脸红得像复活节的彩蛋[13]？”

这年轻人一听便更加局促不安，回答说：

“大概是吧……”

他们骑着马默默无言地向前走，只有马匹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的白雾，而外国骑士则彼此之间嘀嘀咕咕。过了一会儿，克罗皮夫尼查的延德雷克问道：

“该怎么称呼您？对不起，刚才我没听清楚。”

“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

“是您？您就是那个向尤兰德小姐明过誓的骑士？”

“您以为我会否认吗？”兹贝什科当即自豪地回答说。

“不，因为无须否认。上帝呀！您就是那姑娘用头巾包住了脑袋的兹贝什科！从克拉科夫回来后王府的那些姑娘们没谈别的，挂在她们嘴边的全是您的历险故事，有人听着还淌眼泪哩。原来就是您呀！嘿！王府里这下可真是皆大欢喜了……王妃也很乐于见到您。”

“愿上帝祝福她，也为这好消息祝福您……因为有人说丹露希卡出嫁了，我心里一直很不好受。”

“她哪里出嫁！……虽说这姑娘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择偶对象，人长得像朵花，又有整个斯佩霍夫作妆奁；可王府的那些漂亮小伙子连正眼瞧瞧她都不敢，因为每个人都尊重她的举动和您的誓言。即使有人敢向她求婚王妃也不答应！嘿！这一下她们可真是要心花怒放了！王府的姑娘们有时跟她开玩笑，说：‘你的骑士不会回来了！’她就跺着脚嚷道：‘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会的！’虽说有时也有人把她逗哭了，说您娶了别的姑娘。”

这些话使兹贝什科大受感动，同时对有些人胡说八道也很生气，他说：

“谁敢这么说我，我要向他挑战！”

克罗皮夫尼查的延德雷克却笑了起来：

“都是妇道人家故意逗她的！您会向女流之辈挑战？即使您有宝剑，对娘子军也是无可奈何！”

兹贝什科很高兴上帝给他派来了这么一个快活而又友好的伙伴，就向他询问丹露霞的近况，打听马佐夫舍王府的习俗，又问起雅努什王公和王妃，然后话题又转到丹露霞身上——最后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就对延德雷克谈起了他沿途耳闻目睹的有关战争的事，谈到人们如何在积极备战，如何日夜盼望打仗，终于问到在马佐夫舍公国人们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

但是这位克罗皮夫尼查的贵族并不以为战争迫在眉睫。不错，人们都在说如今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可是他有一次听见王公对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说，十字军骑士如今倒没有那么嚣张，只要国王态度坚决，他们甚至会归还抢占的陀布琴地区，因为他们畏惧国王的威力，至少也会尽量延宕开战的时间，不到他们一切都准备就绪不会主动进攻。

“再者，”他说，“王公前不久还到马耳博克去过，适逢大团长外出，就由大元帅接待他，还专门为他们举行了比武；而现在正有几位分团长在王公府上做客，瞧，这不是又来了一批新客人……”

他思索了片刻又补充说：

“人们都认为，十字军骑士之所以来拜访我们的王公和普沃茨克的杰莫维特王公，无非是一种威迫利诱，纵横捭阖，希望两位王公在一旦战争爆发时不去援助波兰国王，而去援助骑士团；即使达不到这个目的，哪怕是让他俩严守中立也好。不过两位王公是不会照他们如意算盘行事的……”

“但愿不会。你们会待在家里袖手旁观吗？难道两位王公不是都从属于波兰王国？我想，你们是不会隔岸观火的。”

“我们不会。”克罗皮夫尼查的延德雷克回答。

兹贝什科又望了望那些外国骑士和他们头盔上的孔雀翎：

“他们也是为此目的而来的？”

“骑士团的两位长老或许正是为此而来，谁知道呢？”

“那第三位呢？”

“第三位是出于好奇心。”

“他准是个有点名气的人物。”

“那还用说！三辆满载的大车跟着他，随从就有九个。我很想跟这样的人决斗！真是垂涎三尺。”

“您不能跟他决斗吗？”

“当然不能！因为王公命令我保护他们。到达切哈鲁夫之前他们连一根毫毛也不能少。”

“如果我向他们挑战呢？他们会愿意跟我决斗吗？”

“那您就必须先跟我决斗，只要我活着，您就甭想碰他们一下。”

兹贝什科听后朝这年轻骑士投去友好的一瞥说：

“您懂得骑士的荣誉。我不会跟您决斗，因为我是您的朋友。不过，到了切哈鲁夫，但愿我能找到个理由干掉这些德意志人。”

“到了切哈鲁夫，您想干什么就任凭尊意。那里少不了要举行竞技比武，到时候您也可以动真格的，只要王公和分团长们允许。”

“我有块木牌，上面写着挑战书，谁若不承认丹露霞·尤兰德小姐是世界上品德最高尚、容貌最美丽的姑娘，我就跟谁决斗。但是您知道……无论在哪里，人们看了都只是耸耸肩膀，笑一笑而已。”

“因为这是外国习俗，而且，说句实话，很愚蠢。在我们国内没有人了解这个习俗，除非是居住在边界附近的人。这位洛林骑士沿途也纠缠过好几个贵族，要他们赞美他的情人。可是谁也不理解他的意图，我也不准他去找人家决斗。”

“什么？他要别人赞美他的情人？天哪！他怎么不知羞耻！”

这时他朝那个外国骑士瞥了一眼，仿佛想看看不知羞耻的人是怎样一副尊容，可他在内心深处又不得不承认，福尔科·德劳许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平庸的无赖——从他那翻了上去的脸甲下露出的一双温柔的眼睛和年轻的面孔，都流溢着忧伤。

“桑德鲁斯！”兹贝什科突然喊道。

“愿意为您效劳，阁下！”德意志人走近前来回答说。

“你去问问这个骑士，谁是世界上品德最高尚、容貌最美的姑娘？”

桑德鲁斯向那洛林骑士用德语把这句问话复说了一遍。

“乌尔利卡·德爱尔内！”福尔科·德劳许回答。

同时他抬眼望天，发出声声叹息。兹贝什科听到这样的亵渎之词，不由怒从心起，一气之下就勒住了坐骑；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克罗皮夫尼查的延德雷克就把自己的马横在了外国骑士和他之间，说道：

“你们不能在这里争论。”

兹贝什科又对出售遗宝的小贩说：

“告诉他，我说他爱的是只猫头鹰。”

“我的主人说，高贵的骑士，您爱的是只猫头鹰！”桑德鲁斯像回声似的复述了一遍。

德劳许骑士一听这话就扔掉了手上的缰绳，急忙用右手去解根小带，接着便脱下了左手上的铁手套，扔到了兹贝什科马前的雪地上，那一位朝自己的随从捷克人点了点头，示意他用矛尖把手套挑起来。

这时克罗皮夫尼查的延德雷克转身对着兹贝什科，用威严的口吻说：

“我跟您说，在我的保护使命结束之前您不能跟他决斗。我既不允许他，也不允许您动手。”

“不是我向他挑战，而是他向我。”

“是因为您说了什么猫头鹰，这就足够了！谁若是跟我作对……哼！……我也知道怎样拔出宝剑来。”

“我不想跟您决斗。”

“您必须跟我决斗，因为我发过誓，要保护好那个骑士。”

“照您这么说又该怎么办？”兹贝什科执拗地问。

“离切哈鲁夫不远了。”

“但是，这个德意志人又会怎么想呢？”

“让您的随从去告诉他，就说在这里决斗是不行的，说您先得有王公的许可，而他也必须取得分团长的同意。”

“哦！要是他们不同意呢？”

“你们迟早会找到机会。毋庸多说了。”

兹贝什科明白克罗皮夫尼查的延德雷克确实不能允许他决斗，无计可施，便又招来桑德鲁斯，让他向洛林的骑士解释清楚，说明他们只有到达了目的地才能决斗。德劳许听完小贩的翻译就点了点头，表示他理解，接着便向兹贝什科伸出手去，跟对方紧紧握了三下。按照骑士习俗，这意味着他们一定要决斗，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交一次手。在取得这种表面和解之后，他们就向切哈鲁夫城堡进发。在天空红色晚霞的衬托下城堡的塔楼已经遥遥在望。

他们到达切哈鲁夫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但等到他们站在城堡的大门前通报了姓氏，说明了要求入城的理由，并等候放下吊桥之后，已是夜色苍茫了。兹贝什科的老熟人、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接见并款待了他们一行。尼古拉如今指挥着由少量骑士和三百名百发百中的库尔皮耶[14]弓箭手组成的卫队。宾主方才坐定，兹贝什科便听到王府的人都出门去了的信息，不禁大失所望。王公为了表示对从什奇特诺和因斯布雷克来的几位骑士团分团长的敬意，专门为他们在大森林里安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王妃也带着她的侍女们一同前往，以壮行色。所有认识的妇女中兹贝什科只找到了雅容布库夫的克雷斯滕的未亡人奥夫卡，她如今是城堡的女管家。一见到兹贝什科她自然是喜出望外。因为她自从克拉科夫回来后，逢人便讲他对丹露霞的爱以及他因利希滕施泰因而经历的风险，也不管别人愿听还是不愿听。不想这些故事却使她在王府的年轻侍从和姑娘们中享有盛誉，因此她对兹贝什科就不只是喜欢，还带有几分感激之情。现在她见到这年轻骑士由于丹露霞不在家而闷闷不乐，便想方设法来安慰他。

“你都要认不出她来了，”她说，“姑娘不断长大，越长越丰满，越长越妩媚。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地精’了，已简直是天姿国色，绝世无双。她爱你也与过去有所不同。现在只要有人在她耳畔喊一声‘兹贝什科’，那就像用锥子戳了她一下似的，让她浑身哆嗦。这就是我们所有女人的命运，一旦上帝作了安排是无法违抗的……现在你说说，令叔健康情况如何？他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来？……唉！这样的命运……一个黄花女儿独自在世界上盼呀，盼呀，做不完的梦！……是上帝垂怜，姑娘才没有摔断腿，因为她每天都要爬到那高塔上，朝着大路眺望……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友谊，需要爱，可很少有她那样痴情的……

“我让马匹休息一下就去找她，哪怕是连夜赶去。”兹贝什科回答。

“去吧，只是要从城堡带个向导去，因为你在大森林中会迷路的。”

在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为客人们准备的晚宴席上，兹贝什科就声明要立即赶到王公那里去，并请求给他派个向导。骑士团的两位修士说是旅途过于疲劳，需要稍事休息，决定第二天再去，宴会后他们就移到大壁炉跟前烤火，整根的松树干在炉膛里燃起了熊熊烈火。德劳许在问清了情况之后就表示愿意跟兹贝什科一起走，说是不愿错过他非看不可的盛大的围猎场面。

于是他走到兹贝什科跟前，向他伸出手，又是三次紧握了他的手指。

[1] 约翰·威克里夫（约1330—1384），英国宗教改革家，牛津大学神学和哲学教授。对欧洲宗教改革运动发生过影响。

[2] 西班牙东北部的城市，古代曾为王国。

[3] 古代威尼斯的金币，来自拜占庭杜卡特王朝的名称。

[4] 即向童贞女马利亚报喜的天使加百列。

[5] 圣约翰，耶稣最信任的门徒之一。

[6] 据《旧约·创世纪》，以撒的儿子雅各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头顶着天，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耶和华站在梯子上向他训示。

[7] 指小雅各和小约西的母亲马利亚，她曾在现场观看耶稣受难。

[8] 圣彼得，耶稣最信任的门徒之一。

[9] 多明我会又译“多米尼克派”。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1215年由西班牙贵族出身的神甫多明我（1170—1221）创立。后主持宗教裁判所。

[10] 这是基督教徒为死者念的祷文。常在人刚死的时候念。

[11] 指1331年瓦迪斯瓦夫·沃凯泰克同十字军骑士团的战争。

[12] 在圣诞节之前的四周内。是象征期待弥赛亚——救世主降临人世的时期，也是天主教的斋戒期。在此期间没有主教的特许，一般不能举行婚礼。

[13] 波兰古习，复活节制作红色或其他各种颜色并刻有花纹的煮鸡蛋彼此赠送。彩蛋象征万物更新。

[14] 库尔皮耶人指过去生活在绿森林和白森林（统称库尔皮耶森林）的马祖尔居民，由他们穿的树皮鞋而得名。

20

这一次他俩之间又未能进行决斗，因为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从克罗皮夫尼查的延德雷克那儿得知他俩要一起走的意图，便要求他们向他以骑士的荣誉保证，未得到王公和分团长们的许可之前决不进行决斗，并威胁他们说，倘若他们违抗就关上城堡大门，谁也休想出去。兹贝什科急于见到丹露霞，所以不敢提出异议；而德劳许虽说在必要的时候不惜大打出手，却也并非嗜杀成性之徒，所以也很爽快地就以他的骑士荣誉起誓，要等待王公的许可——尤其是他担心稍有违迕就会得罪王公。这位洛林骑士听过许多关于比武的歌曲，热衷于盛大的场面和豪华的庆典，乐于当着王族、高官和贵妇的面进行决斗；他相信在这样的场合取得的胜利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名望与光荣，也使他更容易赢得金踢马刺[1]。同时他对这个国家和人民也怀有极大的兴趣，因此，推迟决斗合乎他的心意。何况曾长期做过德意志人的俘虏、学会了德语的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又跟他谈起了王公猎取种种珍禽异兽的故事，许多野兽在西方国家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有如听天方夜谭一样吸引人。至午夜时分他就跟兹贝什科一道起程，向普扎斯内什进发。两人带着各自的武装随从，还有人举着马灯。每年冬季这一带往往有无数的狼群肆虐，即使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骑士遇上它们也是危险的。切哈鲁夫这一边就有不少树木，过了普扎斯内什不远就是庞大的库尔皮耶森林，它的东部与人迹罕到的波德拉谢大森林相接，再过去就是立陶宛。立陶宛人就是穿过这片大森林涌到马佐夫舍来的——1337年他们绕过了当地勇猛的定居者村落来到切哈鲁夫，摧毁了城市。德劳许津津有味地听着老向导图罗博耶的马奇柯讲述的一切，心里燃烧着跟立陶宛人打一仗的热望，因为他跟其他许多西方骑士一样，把立陶宛人都看成了撒拉逊人。他是为参加十字军的征战而来的，渴望由此而赢得名望和灵魂的拯救，因为他来的时候本以为跟半多神教的马祖尔人作战，他的一切罪孽就能得到全部赦免。他一到马佐夫舍见到这儿的大小城市里到处是教堂，塔楼上都耸立着十字架，见到僧侣和甲胄上佩戴圣十字的骑士，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错，马佐夫舍的人民确实强悍、骁勇，他们性情暴躁，豪放不羁，喜欢拿刀动杖，大打出手，然而他们信奉的却是基督教。这位年轻骑士从德意志人那里来，对那些人的暴戾恣睢、巧取豪夺司空见惯，便不难发现此地的人一点也不比德意志人更凶暴，更贪婪。因此，当有人告诉他，这里的人民信奉基督已经有好几百年了，他真不知自己对十字军骑士团该怎么想才好；而当他得知是已故的克拉科夫王后让立陶宛接受了基督教的洗礼的时候，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奇和感叹，同时心头也蒙上了一层无边的忧虑。

于是他就向图罗博耶的马奇柯打听，在他们前往的那片大森林中有没有龙残害百姓，迫使百姓献出纯洁的处女来孝敬它们；如果有，他就要去与之搏斗一番。但是在这个问题上，马奇柯的答复对他而言不啻是冷水浇头。

“大森林里有各种各样的野兽，像狼、原牛、欧洲鬃犎和熊，这就够对付的了。”马祖尔人回答，“或许沼泽地里还有不洁的幽灵，但我从未听说过有龙，即便是有，我们也决不会给它献上姑娘，而是会派去一大批人把它们消灭。哼，假如真有什么龙，森林里的住户怕是早就剥了它们的皮做腰带了！”

“森林里的住户是怎样一种人？能去跟他们打仗吗？”德劳许问。

“跟他们打仗倒是可以，但是捞不到便宜。”马奇柯回答，“再说，这跟一个骑士的身份也不相称，因为他们都是农民。”

“瑞士人也都是农民。他们信奉基督吗？”

“马佐夫舍没有不信奉基督的，他们都是我们王公的人。您没看见城堡里的那些弓箭卫士吗？他们是清一色的库尔皮耶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们更出色的弓箭手了。”

“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弓箭手也很了不起，我在勃艮第的宫廷见过他们……”

“我在马耳博克也见过，”马祖尔人接过话茬说，“他们都是些人高马大的强壮汉子，但与库尔皮耶的弓箭手怎能相比！在库尔皮耶人中间，孩子满了七岁就得用箭把食物从松树梢上射下来，否则就不许吃。”

“你们在谈什么？”兹贝什科突然问道，他已好几次听到“库尔皮耶”这个词儿。

“在谈库尔皮耶和英格兰的弓箭手。这位骑士说，英格兰，还有苏格兰的弓箭手射得比谁都准。”

“我在维尔诺见过他们。啊呀！我听见过他们的箭在我耳旁嗖嗖地响。那里有从各国去的骑士，他们都扬言要把我们活活吃掉，连盐都不用加。可是试了一两次之后，他们的胃口就全倒了。”

马奇柯大笑起来，又把兹贝什科的话对德劳许翻译了一遍。

“我在好几个宫廷都听说过这件事，”洛林的骑士言道，“他们都盛赞你们的骑士顽强，不怕死，但也谴责你们捍卫了多神教徒反对十字军骑士团。”

“我们捍卫的是那些愿意接受基督教洗礼的人民，反对侵略和非正义。德意志人倒乐于让他们继续信率多神教，这样便有理由发动战事。”

“上帝会作出公正的裁判。”德劳许说。

“说不定不用很久。”图罗博耶的马奇柯说。

洛林的骑士听说兹贝什科到过维尔诺，就向他打听那边的情况，因为有关在那儿进行的战斗和骑士决斗的消息已传遍世界。尤其是四名波兰骑士和四名法兰西骑士之间的那场决斗更是引起西方武士们浮想联翩。因此德劳许也开始带着更大的敬意来看待参加过那些赫赫有名的战斗的兹贝什科；他在心里暗自庆幸将要与之决斗的不是个等闲之辈，而是这样一位骑士。

他俩于是就在一种表面的和解下继续骑马前进，在沿途休息的时候彼此客客气气，相互敬酒。德劳许的大车里装有足够的葡萄酒，出手也十分大方。但是他跟图罗博耶的马奇柯之间的交谈表明，乌尔利卡·德爱尔内原来不是位小姐，而是个四十岁的已婚妇女，且有六个子女。兹贝什科听了这些，心里便不由无名火起，愤恨这古怪的外国佬不仅敢于拿个“老娘儿们”来跟丹露希卡相比，而且还要求别人承认她的居先地位。可他转念又想，此人或许神经不大正常，对这种人或许一间黑屋子和一根笞杖要比满世界游逛更为有用；也就是这个想法才使他没有立即发作起来。

“您想过没有，”他问马奇柯，“是不是有什么魔鬼把他的头脑搅乱了？或许魔鬼正在他的脑子里，就像毛虫待在核桃里一样，说不定夜里就会跳到我头上或是您的头上来。我们可要提防着点……”

图罗博耶的马奇柯听后虽说不以为然，但还是有点担心地用眼角睃了一下洛林的骑士，最后说道：

“有时候，一个中了邪的人的身上会附有上百个甚至更多的魔鬼，它们挤得待不下了，就会到别人身上去找地方待。最坏的是那种从娘儿们身上跳出来的魔鬼。”

然后他突然冲着那位外国骑士说了句：

“赞美耶稣基督！”

“我也赞美他！”德劳许略带点惊诧地回答。

图罗博耶的马奇柯如释重负。

“喏，您看到了吧，”他说，“他如果被魔鬼附身，就会立即口吐白沫，或者倒在地上打滚，因为我是突然刺了他一下。我们可以走了。”

他们一行人平平静静地向前走了。从切哈鲁夫到普扎斯内什并不算远，夏天一个信使骑上匹快马两个钟头就能跑完这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他们的速度却要慢得多。由于走夜路，沿途休息又多，加之森林里到处是成堆的积雪，天亮他们才到达王公的猎庄。它坐落在普扎斯内什城外的森林边缘，是一幢木结构的房子，不高却很宽敞，窗子上镶着椭圆形的玻璃。屋前看得见井台、取水吊杆和两个马棚，屋子周围布满了用皮革缝制的帐篷和用松树枝匆匆搭起来的窝棚。帐篷前面有几堆篝火在晨光熹微之中显得特别明亮；围绕篝火站着几个猎人，都反穿着皮袄，有羊皮、狐狸皮、狼皮和熊皮的。德劳许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些两条腿的野兽，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戴着兽头做的皮帽。有些人倚着长矛，有些人靠着弩弓站立，有些人在忙着收拢庞大的绳网，另有一些人在翻动火上烤的大块野牛肉和驼鹿肉，显然是在准备早餐。火光照映着雪地，同时也照映着这些古怪的形象。由于篝火上的烟、人呼出的水气和烧烤的肉上冒出的热气，他们显得烟笼雾罩，朦朦胧胧。他们的后边是巨大的发红的松树干和更多的人群，不习惯这种大规模的狩猎场面的洛林骑士见到如此之多的人不禁愕然。

“你们王公，”他说，“狩一次猎就像打一次仗。”

“正如您所看到的，”图罗博耶的马奇柯回答说，“我们既不缺猎具，也不缺人手。他们有的是王公的猎户，有的是从大森林的深处特地来赶集的。”

“我们怎么办？”兹贝什科打岔说，“王府的人还在睡觉。”

“嗯，那就只好等他们醒来，”马奇柯回答，“又不能去敲门把我们的王公殿下吵醒。”

他说完就把他们领到一堆篝火旁，驱兽的猎人扔给他们几张鬃犎皮和熊皮，接着又用冒着热气的肉招待他们。人们听见来者说的是外国话，就纷纷围拢来看德意志人。兹贝什科的随从嚷嚷说有个骑士是从“海外”来的，于是猎人们立刻将他团团围住，好奇的人磕头碰脑、摩肩擦背，挤得水泄不通，以致图罗博耶的骑士爷不得不行使他的权力来保护这个外国人。德劳许发现人群里有几个妇女也反穿着皮袄，一张张脸蛋儿红得像苹果，美丽动人，便问她们是否也参加狩猎。

图罗博耶的马奇柯解释说，她们并不参加狩猎，有的是出于娘儿们的好奇心跟着驱兽的猎人们一起来看热闹的，有的则是到集市上出售林产品或购买城里的货物。事实也确是如此：当时这王府猎庄就像一堆篝火，即使是王公不在的时候，周围也聚集着城市和乡村两色人等。森林的猎户不愿远离他们的大森林，因为他们如果听不到头顶上树木的沙沙声就很不自在，于是普扎斯内什的居民就把自己那些著名的啤酒、葡萄酒，那些用他们城里的风磨或建在文盖尔卡河上的水磨磨出来的面粉、大森林中罕见的盐、铁器、精加工的皮革制品和其他手工业产品运到了森林边缘，来交换兽皮、贵重的毛皮、干菌、坚果、治病用的草药或者是库尔皮耶人那里出产无限多的琥珀。因此在王公的猎庄周围就形成了一个人声鼎沸、源源不绝的市场。而在王公狩猎期间就更热闹了，因为出于责任感和好奇心森林深处的居民都被吸引了出来。

德劳许一边听着马奇柯的述说，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周围的猎户。这些人长年生活在有益于健康的、弥漫着松香味的空气里，跟当时大多数农民一样，食物主要是肉类，一个个长得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力大无穷，往往令外国旅行者见了都惊讶不迭。兹贝什科坐在篝火旁却不断地朝猎庄的门和窗户张望，几乎是坐不住了。只有一个窗口有亮光，显然是厨房，因为从镶得不太密实的窗玻璃缝隙中有烟冒出来。其他的窗口都是黑的，只有窗玻璃在晨曦中闪耀。冉冉升起的太阳越来越白，给猎庄后的大片冰雪覆盖的密林镀上了一层银色。猎庄侧边的小门里时而有一个穿着王府制服的仆役出现，拎着水桶或挑着双耳木桶到井台上打水。有人向他们打听是否王府的人还都在熟睡，回答是大家都因昨天的围猎非常疲乏，至今仍在休息，不过已经在准备早餐，早餐后又要出猎。

这时从厨房窗口飘出来一股荤油和藏红花的香味，传得很远，一直飘散到堆堆篝火之间。终于吱喽一声正门打开了，亮堂堂的前厅展现在人们眼帘，有个人走到了门廊上，兹贝什科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在克拉科夫见过的一个跟随王妃的吟游歌手。见此情景，兹贝什科既不等图罗博耶的马奇柯，也不等德劳许，就跳将起来向那大门奔去，使得洛林的骑士好不诧异。

“这年轻骑士出了什么事？”他问。

“什么事也没出，”图罗博耶的马奇柯回答，“他不过是爱上了王府的一位姑娘，急于要见到她。”

“啊！”德劳许叫出了一声，同时将双手按住了胸口。

接着他抬眼望天，发出一声声忧伤的叹息。马奇柯耸了耸肩膀，心想：

“他莫不是在为自己那个老娘儿们唉声叹气！莫不是他真是神经出了点儿毛病？”

他这么想着就领德劳许走进了前厅，厅很大，墙壁上装饰着原牛角、鬃犎角、麋角和鹿角，巨大的壁炉里燃烧着整根的圆木，熊熊烈火把大厅照得通明透亮。厅中央有张铺了基里姆花毯[2]的桌子，上面已经摆好了用早膳的杯盘，只有几个王府侍从在那儿跟兹贝什科闲谈。图罗博耶的马奇柯向他们介绍了德劳许骑士，可是他们都不会说德语，他便只好一直陪着客人。不久王府侍从们便一个接着一个地走进了大厅，大多数是漂亮小伙儿，还有点愣头愣脑的，但个个身材魁伟，膀大腰圆，浅黄色的头发，都穿着准备进入大森林的猎装。那些认识兹贝什科、了解他的克拉科夫奇遇的人都走过来跟他嘘寒问暖，像老朋友别后重逢。看得出这年轻骑士在他们中很有人缘。那些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满怀钦敬之情望着他这个头顶上曾悬着一把刽子手的利剑的传奇式人物。只听他周围有人说：“好哇！王妃在这里，尤兰德小姐也在这里，你马上就能看到她。好小伙子，你跟我们一起去狩猎吧！”

这时进来了两个十字军骑士团的分团长，他们是王公的客人，其中一个是雨果·德·丹菲尔德修士，奥特尔斯堡[3]即什奇特诺的地方长官，他的亲属当年做过骑士团的主帅；另一个是齐格弗雷德·德·劳夫，因斯布雷克的地方长官，也是出自为骑土团立过汗马功劳的家族。前者还相当年轻，却是大腹便便，脑满肠肥，脸庞像个狡狯的酒徒，嘴唇厚而滋润；后者身材修长，仪容威严而高雅。兹贝什科觉得他在维托尔德王公那里似曾见过丹菲尔德，似乎普沃茨克的主教亨利克曾在比武场上把他打落马下。不一会儿，雅努什王公走了进来，十字军骑士和王府侍从们纷纷拥上前去向他鞠躬致敬，兹贝什科的回忆也被打断。他和德劳许以及两位分团长都走到了王公跟前，他毕恭毕敬地向王公问好，可那张没长胡子的年轻面孔却显得自尊而庄重，头发齐额修剪得平平整整，两旁的长发垂到了肩上。窗外响起了号声，宣告王公来到大厅，早餐就要开始：号声响了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第三遍大厅右边的一扇门开了，安娜王妃出现在门口，身边陪伴的就是那位天仙似的金发姑娘，她肩上挂着诗琴。

兹贝什科一见到她们立刻从人群中挤出，双膝下跪，两手放在唇边，一副充满崇敬和爱慕的神情。

这场面在大厅里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议，因为兹贝什科的举动使马祖尔人惊愕，甚至引起了某些人的反感。“不可理解！”一些年纪大的人说，“这种习俗他准是从海外什么骑士那里学来的，说不定还是向多神教徒学来的，因为即使是在德意志人中间也没见过这样的举动。”但是年轻人却说：“有什么好少见多怪的，姑娘保住了他的头，还不应感谢吗！”王妃和尤兰德小姐却没有立即认出兹贝什科，因为他下跪时是背向火光，脸朝暗处。王妃起初还以为是哪个侍从犯了过错，求她向王公说情哩。但是丹露霞的视力好，她连忙向前迈了一步，低下了自己金发的脑袋，突然用一种尖细的、令人心颤的声音叫道：

“兹贝什科！”

接着，她全然不顾整个王府和所有外国客人都在望着她，就像头小鹿似的向这年轻骑士奔了过去，双手抱住了他，亲吻他的眼睛、嘴巴和面颊，久久地偎依着他，同时发出欢乐的尖叫，真到惹得马祖尔人哄堂大笑，直到王妃扯着她的衣领才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这时，丹露霞用眼角的余光朝众人一扫，不觉张皇失措起来，急忙溜到了王妃背后，藏进了王妃裙子的皱襞里。

兹贝什科抱住了王妃的双脚，王妃把他拉了起来，对他表示了欢迎，同时向他询问马奇科的情况：他是已经过世，还是依旧活着？要是还活着，是否也到马佐夫舍来了？兹贝什科魂不守舍地回答着这些问话，一边又探头探脑地朝王妃背后看，想方设法要看到躲在王妃身后的丹露希卡，而她一会儿从王妃的裙子底下钻出来偷看，一会儿又钻进了裙子的皱襞里。马祖尔人看到这场景，笑得前仰后合，王公也纵声大笑。直到仆人们终于端上了热菜，喜气洋洋的王妃才对兹贝什科说：

“侍候我们吧，可爱的忠仆！但愿你不只是一时一地侍候我们进餐，而是随时随地直到永远永远。”

然后她扭头对丹露霞说：

“你这小淘气包，快从裙子底下钻出来吧，要不你该把我的裙子扯破啦。”

于是丹露霞钻了出来，脸蛋儿绯红，羞人答答，不时抬起一双怯生生的、既羞涩而又好奇的眼睛望望兹贝什科。那模样儿是如此娟秀，如此娇媚，不只是兹贝什科的一颗心为之摇曳，就连所有在场的男子的心也都翩翻不已：什奇特诺的十字军骑士团分团长不时把手放到他那滋润的厚嘴唇上，而德劳许则大惑不解，高举起双手，问道：

“凭科姆波斯泰拉的圣雅各[4]之名，那姑娘是谁？”

什奇特诺的地方长官胖而且矮，听了这声问话就踮起脚尖，对着洛林的骑士的耳朵说：

“魔鬼的女儿。”

德劳许眨了眨眼睛望着他，随之又皱起了眉头，带着重浊的鼻音说：

“正派的骑士是不会像狗一样冲着美人狂吠的。”

“我拥有金踢马刺，而且是位修士。”雨果·德·丹菲尔德傲慢地回答。

拥有金踢马刺对于受封的骑士是莫大的荣耀，于是洛林的骑士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说：

“我是布拉邦特[5]王公的亲属。”

“安静！安静！”十字军骑士回答，“向强大的王公和骑士团的朋友致敬，阁下，您不久就会从骑士团获得金踢马刺。我并非贬低这姑娘的美貌，只是想对您说她的父亲是谁。”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原委，雅努什王公就已经入座，由于他事先已从因斯布雷克的地方长官嘴里得知德劳许骑士的显赫家世，就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就座。王妃带着丹露霞坐在王公对面的座位上，兹贝什科就像当时在克拉科夫一样站立在她俩的椅子后边，准备随时为她们效劳。丹露霞羞答答把头垂得很低，但又稍微侧着点身子，好让兹贝什科能看到她的脸。而他则心醉神迷地、贪婪地望着她那秀发如云的小脑袋，玫瑰似的脸庞，望着她那穿着紧身衣服的已经不再是孩子气的肩膀，感觉到有一种全新的爱像澎湃的春潮在胸中激荡。他还回味着自己的眼睛、嘴唇和脸颊上都印着她甜蜜的亲吻。昔日她也曾不止一次给过他甜甜的吻，像妹妹亲吻哥哥，他也像接受一个可爱的孩子的吻那样接受了。而此时此刻，一想起那些新鲜的热吻，便身不由己地产生了跟雅金卡在一起时有过的感觉：一种难耐的冲动和浓得令人透不过气的甘甜，甘甜下隐藏着一团火，就像炉膛里用灰掩盖住的火炭。他觉得丹露霞如今已是个完全成熟了的姑娘——她确实长大了，像朵盛开的玫瑰。人们经常当着她的面谈论爱情，犹如花蕾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渐渐绽开了一片片娇艳的花瓣，她的眼睛也向着爱情睁开了，因此现在她身上有了某种先前所不具备的东西——某种已经远不是孩子气的魅力，从她身上散发出了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强烈的诱惑力，有如太阳射出的光和热，或者是玫瑰花散发出的馨香。

兹贝什科感受到，却并未充分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他已经沉醉了。他甚至忘记自己站立在桌边，应该为她们两位效劳。他对一切都视而不见：不见王府侍从们都在注视着他，彼此碰着胳膊肘，指着他和丹露霞两个嘻嘻地笑；不见德劳许脸上那种惊讶得发呆的表情；也不见从什奇特诺来的骑士团分团长的那双凸出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贪婪地盯着丹露霞睁得溜圆，它同时也被壁炉里的火光映照得通红，像狼的眼睛一样亮闪闪。直到重又响起了号声，宣告狩猎的时间已经到了，大家都该进入大森林，而安娜·丹露塔王妃也转过身来跟他讲话的时候，他这才蓦然惊醒。

“你随我们一起走，这样心情会更愉快，也有机会向姑娘倾诉爱情；而我也很高兴听。”王妃说。

说完她就同丹露霞一起去换骑装。兹贝什科来到院子里，那儿为王公夫妇、王府侍从和客人们准备的马匹都已披挂就绪，正急不可耐地打着响鼻。人倒不如先前那么多了，因为猎户们已带着猎网先走一步，已经进入了大森林，他们的责任是要围住野兽。篝火都熄灭了，天色晴朗，寒气逼人，积雪踩在脚下吱吱响，一阵小风吹过，干燥的雪片从树上纷纷飘落。不久王公就出来上了马，他身后跟着拿弩弓和矛的侍从。这支矛又长又重，能使得动它的人不多；王公使起来却得心应手，因为他跟其他马佐夫舍的皮亚斯特后裔一样，身强力壮，力大无比。这个家族甚至有些妇女也是大力士，她们嫁给外国王公时，在婚宴上能用手指将那宽阔的铁斧顶在手指头上转动[6]。王公身边还带着两条壮汉，准备应付突发事件。他们是从华沙和切哈鲁夫两地的贵族中挑选出来的，他们的样子看着都吓人，肩膀就像森林里的粗树干——远道而来的德劳许骑士惊骇地望着他们。

这时王妃带着丹露霞出来了，她俩都戴着白鼬皮的风帽。不愧为凯伊斯图特之女的安娜王妃张弓搭箭的能耐胜过穿针引线作女红，因此有人拿着一张雕花的、略轻于一般的弩弓跟在她身后。兹贝什科跪在雪地上，伸出一只手，王妃就蹬着他的手掌上了马，然后他抱起了丹露霞，举到了马上，就像在博格丹涅茨举雅金卡上马时一样。于是大家一齐出发了。扈从队排成了一条长龙；从猎庄出来向右拐弯，沿着大森林的边缘走着，宛如一块黑呢的边缘镶了一条彩带，然后慢慢地进入了大森林。

当他们已进入森林深部的时候，王妃扭头对兹贝什科说：

“你怎么一声不吭？哎，跟她说话呀。”

兹贝什科虽然受到如此鼓励，还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感到一种莫名的胆怯，大约过了够念两遍“天使祝福”的时间，他才开口：

“丹露希卡！”

“嗯，什么，兹贝什科？”

“我多么爱你……”

他说到这里便卡了壳，找不到适当的词儿来抒发自己的心意。他虽然懂得像个外国骑士那样跪在姑娘面前，虽然会以各种方式来表达对她的敬意，同时也极力模仿上流社会人物的风度，极力避免显得乡里乡气，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因为他在灵魂深处是个大地之子，只会用朴直的语言说话。

因此，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爱你爱得简直连气都透不过来！”

她从白鼬皮风帽下向他抬起一双蔚蓝色的眼睛，脸颊由于森林里的寒气而染上了一层玫瑰色。

“我也一样，兹贝什科！”她的回答似乎有些匆忙。

她说完后就用长睫毛盖住了眼睛，因为她已经知道爱情是什么了。

“嘿！我最亲爱的！嘿！我心爱的姑娘！”兹贝什科喊道，“嘿！……”

他又沉默了，既幸福又激动，可就是不知怎么说才好，于是仁慈而又好奇的王妃就来帮他俩的忙。

“你告诉她，”她说，“自从分别以后你是多么思念她，你心里是多么苦闷……等我们进入一片密林，你就可以吻她，即使是亲她的嘴，我也不生气，因为那是你表白爱情的最好方式。”

接着他便讲起了自己对丹露霞的思念，讲起在博格丹涅茨服侍马奇科和拜访邻居的时候，没有她在身边他感到多么苦闷、寂寞。这个小滑头对雅金卡只字未提，除此之外他说的倒也是真话。此时此刻他确实是全心全意爱着天仙似的丹露希卡，甚至想把她抱到自己的马上来，将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但他不敢这么做；直到第一片密林将他们同后面的王府侍从以及外国客人分隔了开来，他才向她探过了身子，搂住了她，把脸藏进了她的白鼬皮风帽，以这个举动来证明自己对她的爱。

可是冬天榛树丛只剩下了没有叶子的枝柯，因此不仅雨果·德·丹菲尔德和德劳许目睹了这个场面，就是王府侍从们也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议论开了：

“哈！他当着王妃的面吻她！我的天，不久王妃就会给他俩举办婚礼了。”

“他是个胆大包天的小伙子，而她也继承了尤兰德的血性！”

“这好比燧石遇上了火镰，虽说这姑娘看起来沉静如水。他们会冒出火花来的，你别担心！瞧他俩那副亲热劲儿！”

他们就这样谈笑着，但是从什奇特诺来的骑士团分团长却把他那张阴险而好色的山羊脸转向德劳许骑士，问道：

“您是否愿意，阁下，出来个什么梅林[7]用魔力把您变成那个小骑士？”

“您呢，阁下？”德劳许反问了一句。

这个十字军骑士团的分团长显然是淫欲突发、妒火中烧，听他一问便心烦意乱地狠狠勒住了马，吼叫道：

“以我的灵魂发誓，我愿意！”

但他立刻清醒了过来，便低下了头说：

“我是个修士，发过誓要终生保持童身。”

他又朝洛林来的骑士投去匆匆的一瞥，生怕会在对方的脸上看到冷笑，因为骑士团在人们心目中这方面已是声名狼藉，其中雨果·德·丹菲尔德更是臭名昭著。前几年他做过萨姆比亚[8]地方长官的副手，那里控告他的状纸雪片似的飞向骑士团的都城。尽管骑士团对在马耳博克发生的类似事件听之任之，却不得不把他调到什奇特诺担任该城的守备司令。最近他带有秘密使命来到王公的府邸，一见到华容绝世的尤兰德小姐就对她动了淫心，甚至丹露霞的年龄也不能使他稍有克制，因为在当时比她更年轻的姑娘也嫁了人。丹菲尔德同时也知道这姑娘的家世，而尤兰德的名字在他的头脑里是与可怕的回忆联系在一起的，因此他的淫欲又掺杂着疯狂的仇恨。

德劳许正想向他打听那段令他毛骨悚然的经历。

“阁下，您把那位美貌的姑娘称作魔鬼的女儿，这是为什么？”

丹菲尔德便讲起了兹沃托利亚事件的经过：重建城堡的时候他们如何碰巧劫持了雅努什王公和整个王府的人，尤兰德小姐的母亲如何在那次事件中死去，从那时起，为了她尤兰德如何无情地向骑士团所有的骑士讨还血债。这个十字军骑士一边讲，一边发泄出烈火般的仇恨，因为他也有怀恨尤兰德的个人理由。两年前，他本人就遇到过尤兰德，当时他一见到那头可怕的“斯佩霍夫野猪”就吓破了胆，那也是他平生第一次表现得如此卑鄙怯懦，竟抛弃了自己的两个亲属、大批人马和战利品，发了疯似的逃跑了一整天才逃回了什奇特诺，而且被吓得病倒了好长一段时间。等他康复后，骑士团的大元帅把他交付骑士法庭受审，他指天发誓说，是他那匹受了惊的马无法驾驭，驮着他奔出了战场。虽说法庭宣布他无罪，可也永远断送了他在骑士团内的锦绣前程。当然，丹菲尔德并没有在德劳许面前把这件丢人现眼的事和盘托出，而是一个劲儿地控诉尤兰德的残酷和整个波兰民族的胆大妄为，把这洛林来的骑士的头脑搅得乱成一团，分不出个东西南北来。

“不过，”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是在马祖尔人的国境内，怎么跟波兰人扯到了一起？”

“这虽是一个分立的公国，却和波兰人属同一个民族。”骑士团的地方长官说，“他们是一样的无耻，反对骑士团的态度是一样的，顽固不化。愿上帝允许德意志的宝剑把这个种族斩尽杀绝！”

“您说得对，阁下；这位王公表面上看起来很正直，却敢公然反对贵方，在贵方的土地上建筑城堡，即使是在多神教的信徒中我也从未听说过如此无法无天的事。”

“他们筑城堡是为了反对我们，不过兹沃托利亚倒是在他的土地上，而不是在我们的土地上。”

“那也该赞美耶稣基督，感谢他让贵方战胜了他们。那场战争是如何结束的？”

“当时没有战争。”

“那么，贵方在兹沃托利亚的大捷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次胜利应感谢上帝的恩赐和对我们的祝福，因为雅努什王公没带军队，只带着王府眷属。”

德劳许一听便抬起眼睛惊愕地望着十字军骑士。

“什么？这就是说在和平时期，贵方竟去袭击妇女和在自己的土地上筑城堡的王公？”

“为了骑士团和基督教的光荣没有不能干的事！”

“而那位可怕的骑士，只是为了在和平时期被贵方杀害的年轻妻子才找贵方的人复仇的吗？”

“谁敢于反对十字军骑士，谁就是魔鬼的儿子。”

德劳许骑士听了这话沉思了片刻，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回答丹菲尔德，因为他们已经来到一片开阔的冰封雪盖的林间空地，王公在这儿下了马，其他人也跟着纷纷跳下马来。

[1] 即得到骑士的封号。德劳许和兹贝什科是尚未得到正式封号的年轻骑士。骑士一般要在征战、比武或以其他方式建立功绩之后才能受封为束带骑士，并可享有金踢马刺。

[2] 这是中世纪时由东方传到俄罗斯、波兰和保加利亚等地的一种双面花毯，毛麻混织或毛棉混织，也有纯毛的，图案没计奇妙，色彩鲜艳而和谐。

[3] 奥特尔斯堡是什奇特诺的德意志名称。

[4] 科姆波斯泰拉在西班牙的西北部。据传9世纪前半叶在此发现了耶稣的门徒大雅各的墓，后来朝拜的人多了就慢慢发展成一座城市；而雅各也被认为是旅行者的保护神。

[5] 亦称布拉邦齐亚，西欧的历史地名，在今荷兰和比利时。自12世纪是独立公国。

[6] 作者原注：就是嫁给哈布斯堡王朝的铁的埃尔耐斯特的齐姆巴尔卡。按：齐姆巴尔卡（约1395—1429）是马佐夫舍王公杰莫维特四世的女儿，1412年嫁给奥地利王公铁的埃尔耐斯特，她不仅美貌绝伦，而且力大无穷。

[7] 作者原注：骑士马特爱上了戈拉斯公爵的妻子贞洁的伊格娜，在魔术师梅林的帮助下装扮成了戈拉斯而与伊格娜生下了国王阿瑟。按：阿瑟国王是不列颠民间传说中的人物，关于他的故事很多。

[8] 萨姆比亚是维斯瓦河湾和库拉河湾之间的一座半岛，居住着普鲁士的萨姆布部落，多次被十字军骑士团征服。

21

那些经验丰富的护林人在大狩猎长的指挥下，把猎人沿着林间空地的边缘排成长长的一列，让他们藏在暗处，面对一大片便于用弩和弓射箭的空间。空地的两条较短的边上都拉上了猎网，森林的“导向员”们藏在网后，他们的责任是把野兽往射击手们的方向驱赶；如果野兽没有被吓走而被缠在了网中，就用矛将其戳死。多得数不清的库尔皮耶人被精心布置成所谓的围猎圈，他们的责任是把所有的动物从大森林的深部往林间空地上轰。射击手们的背后另外拉着一张大网，如果有野兽窜过了他们的阵列，也会被网挡住，最后缠进网里而被打死。

王公站在一条浅谷中间，这浅谷横贯了整个林间空地。大狩猎长莫查热夫的姆罗科塔预料最大的野兽会从这条浅谷逃避围猎，所以专门为王公选定了那个位置。王公本人手执一张弩弓，在他身旁还有一根重矛斜靠在树上；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两名“卫士”，他俩都背着斧子，都是像森林里的粗树干一般的彪形大汉，除了斧子他俩还拿着绷紧了弦的弩弓，以便在需要的时候立即递给王公放箭。王妃和尤兰德小姐没有下马，是王公考虑到原牛和鬃犎的危险性，不允许她们下马——一旦这些巨兽发起狂来，骑马逃跑要比徒步快捷。德劳许自告奋勇要保卫两个骑在马上的女士，虽说王公叫他站在自己右边的位置上，他却像根长钉子似的戳在离王妃不远的地方。他手持一根骑士的戟，这种兵器在狩猎的时候很难派得上什么用场，因此有些马祖尔人就捋着胡子窃窃取笑他。兹贝什科把他的重矛插在雪地上，背上背着弩弓，站立在丹露霞的马旁，朝她仰着头，一会儿跟她哝哝私语，一会儿又抱着她的腿，亲吻她的膝盖，因为他丝毫不想在人前掩藏自己的爱。只有当莫查热夫的姆罗科塔威严地命令他安静的时候，他才不出声。大狩猎长在森林里颐指气使，必要的时候有权怒斥所有的人，连王公本人也不例外。

这时远远地，远远地，在大森林的深处响起了库尔皮耶人的号角声，从林间空地上也响起了短促而沉浊的弯角号声作为应答——然后是一片寂静。只是偶尔有一只松鸦在松树梢上嘎嘎叫，偶尔有几个人像兔子似的从围猎圈里窜出来。猎人们都睁大了眼睛注视着白雪覆盖的辽阔空间，那里只有风吹拂着银装素裹的芦苇和片叶不存的紫柳丛。每个人都在急不可待地等着哪一种动物会首先出现在雪地上，同时人人都预料围猎将会获得大丰收，因为大森林里多的是鬃犎原牛和野猪。库尔皮耶人用烟从窝里熏出了几头熊，它们在密林中徘徊，又愤怒，又饥饿，又机警，仿佛预感到它们即将进行的是一场生存的斗争，而不仅是为了有个平静的冬眠。

布置在林间空地上的猎人们却等了许久，因为那些要把野兽驱赶到这里来的人须搜索很大一片森林，他们走得很远，很远，以至在号角响过之后他们就放出的狗群的吠叫声都传不到这里的猎人们的耳中。有一条猎犬显然是放出得太早，要不就是失了群而跟在几个农民身后出现在林间空地上，只见它低着头，跑过了整个空地，来到了猎人中间。稍后在猎人们的视野之内又是空无一物，静寂无声。不一会，“导向员”们像乌鸦似的呱呱叫了起来，以此表明他们的活计就要开始了。又过了一会儿，森林边缘出现了几只狼，作为最机警的野兽它们第一批企图冲出包围圈，但是一闻到人的气味，立刻又窜进了森林，显然是要寻找另一条出路。接着从密林中冲出一群野猪，一头连着一头，形成一条黑色的长链，在雪地上奔跑着，远远望去活像一群家猪——它们在听到了常喂食的女人的召唤之后，摇着尾巴，呼扇着耳朵，向着茅屋跑去。但是那条黑链子停了下来，听了听周围的动静，闻了闻气味，又回过头去听了听，然后迂曲地向猎网奔去；但是一嗅出“导向员”们的气味，又呼哧呼哧地朝着射击手们的方向去了，速度越来越慢，步子越来越谨慎；最后响起了弩弓铁曲柄的咔嚓声和弩矢的嗖嗖声，终于白雪上出现了第一滩殷红的血迹。

这时响起了一片叫喊声，兽群立刻散开，仿佛被雷电击中了似的；有的野猪盲目地直向前冲，有的朝猎网奔去，有的单个奔跑，有的三五成群狂奔乱窜；它们逐渐同林间空地上愈来愈多的其他野兽混杂在一起。号角声已经非常清晰，猎犬的吠叫声和冲出密林深处的人们的喧哗声连成了一片。被猎人们以大包围圈铁壁合围的方式赶出了森林的野兽布满了这片林中的牧场。不只是在国外，甚至在波兰其他那些没有像马佐夫舍这样的大森林的地区，都不可能看到如此壮观的围猎场面。这几个十字军骑士虽说到过曾经发生鬃犎冲击军队、造成骚乱[1]的立陶宛，然而一次就见到如此大量的野兽仍十分惊异，尤其是洛林的骑士德劳许更是诧为奇事。他站在王妃和众多王府侍女跟前，像一只守卫鹤群的仙鹤，却不能跟任何人交谈，而身上的铁甲又不保暖，正觉寒气袭人，百无聊赖，还以为狩猎会空手而归的时候，骤然从他面前跑过一群群轻捷的狍子、黄鹿和长着笨重的叉角的驼鹿，它们杂混在一起，在林间空地上奔跑，吓得到处乱窜，找来找去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去处。王妃见此情景，凯伊斯图特家族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了，她朝着那色彩斑斓的密集的兽群射出了一支支的箭，当一头鹿或是驼鹿被射中，在奔跑中突然前肢悬空，接着便重重摔下，在雪地上乱蹬乱踢的时候，她就高兴得大喊大叫。有几个王府侍女也时时张弓射箭，因为大家都沸腾着打猎的热情。唯有兹贝什科没法想打猎的事。他把胳膊肘支在丹露霞的膝盖上，直望着她的眼睛，而她则是脸色绯红，笑吟吟的，半是兴奋，半是娇羞地设法用手指去合上兹贝什科的眼睑，仿佛她受不住这般的凝视。

一头脖子和肩部都是灰白色的巨熊吸引了德劳许的注意力。只见它出人意料之外地从射击手们附近的芦苇丛中窜了出来。王公用弩弓射了它一箭，接着便抄起重矛向它刺去；野兽发出一声令人恐怖的咆哮，便抬起了前肢，把整个躯体竖了起来。这时王公就当着王府众人的面，以非凡的熟练和超人的敏捷用手里的矛把那巨兽刺了个对穿，以致两名“卫士”谁也无须使用斧头。这使年轻的洛林骑士不禁想起，他一路造访过那么多的宫廷、王府，又见过有几位君主、王公敢于从事这种娱乐？他思忖，一旦十字军骑士团要来征服这样的王公和这样的人民，那是一定会非常艰难而且要自食其果的。后来他又看到别的许多猎人也都以同样的办法刺倒了不少龇着白色獠牙的巨型野猪，它们比在下洛林的森林和德意志的大森林里捕猎到的野猪都要大得多，也凶猛得多。德劳许无论在何时、何地，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如此熟练的猎人，没见过对自己的腕力如此信心百倍的人，也没见过以这种方式使用重矛刺巨兽的人。他作为一个阅历甚广、经验颇丰的骑士，断定这些居住在无边无际的大森林中的人自幼便习惯了使用弩弓和矛，因此他们使用起这些武器来才会如此驾轻就熟，得心应手。

这片林间空地终于铺满了各种各类野兽的尸体，但围猎还远未结束。不错，最有趣也是最危险的时刻刚刚到来，因为围猎场上出现了一二十头鬃犎和原牛。虽说它们在森林里一般都是单独活动，现在却混杂在一起了。可是它们丝毫也不显得畏惧，那样子与其说是受到了惊吓，还不如说是威严得吓人。它们走得并不快，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力大无穷，能冲破一切障碍平安走出围猎圈。大地在它们的重压下被踩得噗噗地响。大胡子的公鬃犎走在牛群的前边，把头低到了地面，时时停下来，仿佛在考虑该从哪个方向进攻。它们硕大的肺叶发出低沉的吼声，宛如隆隆的雷鸣；它们鼻孔中呼出的水气像根根烟柱；它们一面用前脚不断在雪地上探索，一面好像在用那双深藏在长鬃下的血红的眼睛搜寻隐蔽的敌人。

这时“导向员”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喊叫，从围猎场的两翼和主围猎场的方向传来了成百上千震天响的喊声与之相呼应；号角声和横笛声一齐喧闹起来了，大森林直到最深远的角落都在颤栗。与此同时，追踪而来的库尔皮耶人的狗群带着喧嚣的吠声冲进了林间空地。狗群的出现激怒了身边带着牛犊的母牛。迄今为止一直是从容不迫地走着的牛群，突然分散开来，在整片林间空地上发疯似的奔跑、追逐。一头奇大无比的浅黄色原牛，体型大过鬃犎，简直是原牛中的巨怪，先是朝着一排射击手猛冲过去，接着向空地的右边一拐，然后看到几十步外树林间的马匹就站住了，一边发出震天的咆哮，一边用脚刨土，仿佛是在激励自己奋身一跳投入战斗。

“导向员”们见到这可怕的情景，叫喊得更加猛烈，射击手的行列里有人用惊骇的声音在呼喊：“王妃！王妃！快去救王妃！”兹贝什科抓起插在雪地上的重矛，立即奔向森林边缘，几个立陶宛人也跟着他冲了上去，都准备拼死保卫“凯伊斯图特郡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王妃手里的弩弓咔嚓一声，一支箭呼啸而出，飞过这猛兽低垂的头戳在了它的后脖颈上。

“射中了！”王妃喊道，“它跑不了……”

她的话被一声令人胆寒的吼叫打断，使受惊的马匹都悬起了前蹄。原牛像风暴一般径直向王妃冲去，这时勇敢的德劳许以毫不亚于原牛的速度从树林之间冲了出来，伏在马背上，伸出他的戟像骑士比武一样向这野兽刺去。

近旁的人眼见那根戟戳进了原牛的脖颈，刹那间戟就弯成了轭形，接着就断成了两截，然后那长着角的巨大的牛头就完全消失在德劳许的马腹下边，在场的人谁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德劳许已连人带马像离弦的箭飞向了空中。

马匹倒下后侧身躺着拼命蹬腿，进行垂死的挣扎，内脏都从腹部流了出来，肠子缠在了马脚上。德劳许骑士一动不动地躺在附近，酷似一块卡在雪中的铁楔。这原牛迟疑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是否绕过他们这两个败将去攻击别的马匹，但它毕竟不肯放弃自己面前的第一批牺牲品，于是就去折磨那匹不幸的良种马，用脑袋去挤压它，用角疯狂地挑它那裂开了的肚子。

人们纷纷从森林里冲出来救助这位外国骑士。兹贝什科最关心的是王妃和丹露霞的安全，他第一个赶到，把矛尖对准了原牛的肩胛骨，奋力刺了进去。可他这一戳用力过猛，就在那野兽突然一转身之际，矛断在他的手中，他自己也扑倒在雪地上。“他完了！他完了！”跑过来救援的马祖尔人叫喊道。这时原牛的头盖住了兹贝什科的身子，把他紧压在地上。再说王公那方面，他的两个彪形大汉“卫士”也跑了过来，但是他们来得太迟；所幸的是雅金卡送给兹贝什科的那个捷克人赫拉瓦赶在了他们前面，他用双手举起了一把大板斧，对准原牛低下的脑袋大喝一声：着！一斧就砍中了牛角后边的要害处。

这一斧砍得如此凶狠，使原牛像遭到雷击似的应声倒下，脑袋几乎被劈成了两半；但是它那硕大的躯体却压住了兹贝什科。两个“卫士”一转眼就把它拖开了。王妃和丹露霞都下了马，来到这受伤的青年身旁，吓得目瞪口呆。

兹贝什利面色惨白，浑身沾满了原牛的血和自己的血，他抬了抬身子，想试着站起来，但是摇晃了一下又倒下了，跪在地上，用一只手撑着身子，只能叫一声：

“丹露希卡……”

接着鲜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他已经不省人事了。丹露霞从他背后扶住他的双肩，但是扶不住他，只有哭着喊救命。他的周围挤满了人，有的用雪擦他的额头，有的往他嘴里灌葡萄酒，终于大狩猎长莫查热夫的姆罗科塔吩咐把他放在一件斗篷上，用柔软的树生多孔菌来止血。

“如果他只是断了几根肋骨，而脊梁骨没有折断的话，是可以活下去的。”他对王妃如是说。

其他几个王府侍女正在猎人的帮助下抢救德劳许骑士的命。他们把他的身子翻了几个个儿，在他的甲胄上仔细寻找被原牛的角戳穿的洞或豁口，但是，除了在铁片的接头处渗进去的雪之外，找不到任何其他可疑的迹印。原牛主要是将那匹马作了复仇的对象，它躺在骑士身旁已经死了，内脏都流到了腹部下边的雪地上。而德劳许却并未受伤，他昏迷不醒是由于重重摔下的缘故。后来才发现，他的右手齐关节处摔断了。他们替他卸下头盔，往他嘴里灌了一些葡萄酒，他就睁开了眼睛，恢复了知觉，看见正俯身在自己上方的两个年轻漂亮的王府侍女关切的面庞，便用德意志语说道：

“我莫不是已经到了天堂，正受到天使们的照料！”

王府侍女们虽然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看到他活了过来还能开口讲话都很高兴，就冲着他微笑，并在猎人们的帮助下把他扶了起来。他感到右手疼痛，呻吟了一下，把左手搭在一个“天使”的肩上，一动不动地站立了片刻，不敢挪动步子，因为他觉得两腿软绵绵的。然后他用那尚不很清醒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战场：见到了原牛的黄色躯体——从近处看这家伙真是大得出奇；见到俯在兹贝什科上方正搓着双手的丹露霞和躺在斗篷上的兹贝什科本人。

“就是这位骑士冲过来救我的吗？”他问，“他还活着吗？”

“他伤得很重。”一个懂德意志语的王府侍从说。

“从今以后我不再跟他决斗了，而是要为他决斗！”洛林骑士说。

先前站在兹贝什科身旁的王公这时向他走了过来，对他大加称赞，说他以自己的英勇行为保护王妃和其他王府侍女避免了一场可怕的危险——说不定还是多亏了他，她们才得以保全生命。为此豪侠之举他除了会得到骑士封号的报偿之外，他不仅会在当今活着的人中获得声望，而且将来他的名字也会百世流芳。“在当今这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时代，”王公说，“周游世界的真正骑士越来越少，因此请您留在我们这儿做客，能留多久就留多久；如若可能，就永远留在马佐夫舍。您在这里已经赢得了我的好感，也很容易以高尚的行为博得百姓的爱戴。”

听到这样一番话，德劳许那颗渴求名望的心简直是欣喜若狂，他想自己完成的是这样一件交口称誉的骑士业绩，在这偏远的、西方流传着许多奇闻的波兰土地上他算是出尽了风头，真可谓是三生有幸。一高兴就连肿胀的手臂也不觉得疼痛了。他知道，一个骑士若是能在布拉邦特或者是勃艮第的宫廷讲述他在围猎时曾救过马佐夫舍王妃的命，就会扬名于天下。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他甚至打算走到王妃跟前，跪下去向她起誓，永远为她忠心效劳。但是王妃本人和丹露霞这时却都在关注着兹贝什科。这一位神智清醒了片刻，冲丹露霞淡淡一笑，把一只手抬到冷汗淋漓的额上，接着又昏迷了过去。有经验的猎人们见他紧握双拳，大张着嘴巴，彼此间就议论说，他活不长了；但是库尔皮耶人更有经验，他们中不少人身上都带有熊爪、野猪的獠牙或原牛的角留下的累累伤痕，他们对兹贝什科的情况抱有更大的希望，都肯定说，原牛的角确实戳到了这骑士的肋骨，或许有一两根肋骨已经折断了，但是他的脊椎骨完好无损，否则这位年轻的骑士爷即使想略微抬起一点儿身子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们还指出，兹贝什科当时跌倒的地方是个大雪堆，如此才救了他的命——因为雪堆是软的，野兽把他挤在两角之间，却未能压碎他的胸腔，也未能压断他的脊梁骨。

不幸的是王公的医生杰万纳的韦硕涅克神甫未能同来狩猎，虽说往常他是要参加这类活动的。这一次他由于忙着烤圣饼[2]就留在了府里。捷克人打听清楚后就飞马去请他来，但是库尔皮耶人同时也用斗篷把兹贝什科抬到了王公的猎庄。丹露霞原想徒步跟在他身边，可王妃反对这样做，因为路很远，而且在林中的谷地又积了很厚的雪，再说现在是要抢时间。十字军骑士团的地方长官雨果·德·丹菲尔德帮助姑娘上了马，自己骑马走在她身边，紧跟着那些抬兹贝什科的人，用波兰语悄声对她说：

“在什奇特诺我有一种神秘的治伤膏，是我从赫尔岑森林里的一个隐士那儿弄来的，我可以在三天之内给您送去。”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轻，只有丹露霞一人能听见。

“上帝一定会报答您。”丹露霞回答。

“上帝会录下每件慈善行为。但是我能期望从您这方面得到什么报答吗？”

“我能给您什么报答？”

十字军骑士将马引得离她更近了，显然想说点什么，但他迟疑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在骑士团里，除了修士，还有修女……她们中间有一位会送治伤膏来，到时候我会告诉您拿什么来报答。”

[1] 作者原注：马尔堡的维甘德回忆过类似的事件。

[2] 是用未发酵的面做的小薄饼。波兰风俗是在圣诞节晚餐上人们把每个小饼掰成小块彼此赠送，同时说一些祝福的吉祥语。

22

韦硕涅克神甫给兹贝什科包扎了伤口，并说只折断了一根肋骨，但他不能在头一天就担保病人一定能康复，因为他尚不清楚“病人的心脏是否受了伤，肝是否被撕裂了”。黄昏时分，德劳许骑士反而病势加重了，不得不卧床休息。第二天他的手脚都不能动弹，而且浑身的骨头都是稍一动就痛。王妃、丹露霞和其他几位王府侍女看护着这两个病人，并按照韦硕涅克神甫的处方给他俩煎各种各样的汤药和调制形形色色的药膏。兹贝什科的伤势十分严重，时不时口吐鲜血，这使韦硕涅克神甫非常不安。不过，他的神志倒是恢复了，第二天，他虽然非常虚弱，但从丹露霞嘴里得知是谁救了他的一条命后，就吩咐把捷克人叫来，向他道谢并且要酬劳他。与此同时他不会不想起，这个捷克人是雅金卡送给他的，若不是那姑娘的一片好心，他恐怕就呜呼哀哉了。这一想，他更觉心情沉重，因为他觉得自己永远报答不了这好心姑娘的深情厚谊，只能给她带来无穷的烦恼和不尽的忧伤。

“我向我的小姐发过誓，”赫拉瓦说，“以我小贵族的荣誉保证过要保卫您，我决不食言也不要什么酬谢。您应该感谢她救了您的命，少爷，而不是谢我。”

兹贝什科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捷克人也静默了片刻，然后又说：

“您若是要我赶回博格丹涅茨，我就立即动身。也许您乐于见到老爷，因为上帝知道您会怎么样。”

“韦硕涅克神甫是怎么讲的？”兹贝什科问。

“韦硕涅克神甫说，要等新月出现时才知吉凶。而等新月出现还有四天时间呢。”

“嘿！那你就用不着到博格丹涅茨去了。因为在叔叔赶到之前，我早死了，或者早就好了。”

“您不打算给博格丹涅茨送封信去？桑德鲁斯会把一切写得明明白白。至少该让他们知道您的情况，哪怕是捐点钱给你做场弥撒也好呀。”

“别拿这些事来烦我了！因为我很虚弱。如果我死了，你就回兹戈热利策去，把一切都告诉他们，那时他们会给我做弥撒的。而我将会被埋在此地或是切哈鲁夫。”

“大概会把您埋在切哈鲁夫或者普扎斯内什，因为只有库尔皮耶人死后才会埋在森林里，他们的墓地上也只有狼的号叫。我听见王府里的仆人说，王公在一两天内就要回切哈鲁夫，然后回华沙去。”

“他们不会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兹贝什科说。

他猜得不错，因为当天王妃就去请求王公，允许她带着丹露霞和其他几个王府侍女以及韦硕涅克神甫在森林中的猎庄里再逗留几天，因为神甫第一个就反对过早把兹贝什科运到普扎斯内什去。德劳许骑士卧床两天后就感觉好多了，也能下床活动，但他得知“女士们”都要留下，也决定留下，以便回去时一路陪伴她们，万一撒拉逊人来袭击，他也可以保卫她们免遭不测。至于说哪里来的什么撒拉逊人——勇敢的洛林骑士对此却不愿费心去想想。诚然，西方有些人用撒拉逊人这个名字来称呼立陶宛人，但是对于凯伊斯图特的女儿，维托尔德的嫡亲妹妹和强大的“克拉科夫国王”雅盖沃的堂姐妹来说，立陶宛人是不可能构成任何威胁的。只是德劳许骑士在十字军骑士团做客的时间太长，所以尽管他在马佐夫舍已听说立陶宛人接受了基督教的洗礼，而且两顶王冠如今已是戴在了一位君主的头上，他还是不肯放弃“立陶宛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想法。十字军骑士团就是这样说的，而他至今对他们的话尚未完全失去信任。

这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此事在雅努什王公和他的骑士团客人之间的关系上投下了阴影。在王府人员离开猎庄的前一天，原先留在切哈鲁夫休息的两位骑士团的修士戈特弗雷德和罗特格尔带着一位叫什么德·福契的骑士到猎庄来见王公。德·福契一到切哈鲁夫就向两位十字军骑士报告了一个坏消息：原来在卢巴瓦的十字军骑士团地方长官那里有几位外国客人，他们就是德·福契骑士以及德·贝戈夫骑士和梅恩格骑士；后二人的先辈早先都在骑士团服务过，而且勋劳卓著。他们俩听了许多关于斯佩霍夫的尤兰德的故事非但没有被吓着，反而决心要把那位赫赫有名的战士引诱到旷野，以便亲自证实一下他是否果真像人们传扬的那么可怕。卢巴瓦的地方长官原本不赞成他们俩铤而走险，提出的理由是，目前骑士团和马佐夫舍王公们之间相安无事。但是，他或许也希望摆脱那个凶猛的邻居，最后还提供了一些武装的士兵。于是这些骑士向尤兰德下了战表，后者立即接受了挑战，条件是要他们撤去士兵，由他们三个骑士跟他和他的两个伙伴在普鲁士和斯佩霍夫的边界上决斗。可他们既不肯撤走士兵，也不肯退出斯佩霍夫的地界。尤兰德便出其不意地袭击了他们，消灭了武装的士兵；他还用矛给梅恩格穿了膛，俘虏了德·贝戈夫并将其扔进了斯佩霍夫的地牢里。德·福契侥幸逃脱，在马佐夫舍的森林里流浪了三天，他从一些蒸馏树脂的人嘴里得知在切哈鲁夫有几位骑士团的修士，就这样总算找到了他们，这次就跟他们一起来向王公殿下告状，要求了下令释放德·贝戈夫，惩罚尤兰德。

这消息搅乱了王公和他的客人之间的良好关系，因为不仅是新来的两位修士，而且雨果·德·丹菲尔德和齐格弗雷德·德·劳夫也以挑衅的口气强求王公：给骑士团一次公正处理，使边界摆脱那个残暴的人的危害，对他的一切罪行算个总账。尤其是雨果·德·丹菲尔德对尤兰德本有宿怨，一想起来就痛心疾首，因此他几乎是以威胁来要求复仇。

“这状要告到大团长那里去，”他说，“如果我们从您王公殿下这里看不到正义，大团长本人自会给个公道，哪怕整个马佐夫舍都站在那个强盗一边。”

王公虽然天性温和，也禁不住气愤地说：

“你们要求的是什么公道？倘若是尤兰德首先袭击你们，烧毁你们的村庄，掠夺你们的畜群，打死你们的人，我就一定会把他送上法庭并且严加惩处。然而干这一切的恰恰是你们自己！是你们的地方长官允许士兵去攻打他，而尤兰德又怎样呢？他接受了你们的挑战，只不过是要求你们撤走士兵罢了。我怎么能惩罚他或者传他上法庭？是你们自己去招惹那个人人闻之丧胆的烈性汉子，是你们自讨苦吃，你们还想怎么样？难道要我命令他不要进行自卫，任你们肆无忌惮地去攻击他？”

“攻击他的可不是骑士团，而是骑士团的客人，是那些外国骑士。”雨果回答。

“骑士团要为他的客人负责，何况跟他们一起的还有卢巴瓦守备部队的士兵。”

“骑士团的地方长官岂能让他的客人遭受屠戮？”

王公听了这话转身对齐格弗雷德说：

“您瞧！正义被你们糟蹋成了什么样子！你们如此无礼狡辩难道就不怕触怒上帝？”

严酷的齐格弗雷德却回答说：

“必须释放德·贝戈夫骑士，因为他的家族里有人曾当过骑士团的高级修士，为圣十字创建过丰功伟业。”

“而且必须为梅恩格的死复仇。”雨果·德·丹菲尔德补充说。

王公听后把两侧的头发向后一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德意志人走去，脸上带着凶兆；但是片刻之后他显然记起了他们都是客人，便再次按捺住心头的怒火，把手放在齐格弗雷德的肩上说：

“请听我说，长官！您的斗篷上带有十字架，因此您要凭良心回答我——凭着十字架！尤兰德做得对还是不对？”

“必须把德·贝戈夫从牢里放出来。”齐格弗雷德·德·劳夫回答。

出现了片刻的静场，然后王公说：

“上帝，请赐我耐心吧！”

齐格弗雷德继续往下说，他的话像剑一样锋利：

“我们的客人受到的欺侮就是对我们的欺侮——这只是给我们的控告增添了一条论据。骑士团打自建团的那一天起，无论在巴勒斯坦，还是在谢德米奥格罗德[1]，抑或是在信奉多神教的立陶宛，从来都没有一个凡夫俗子像斯佩霍夫的强盗那样欺侮过我们，给我们造成过那么大的危害。王公殿下！我们要求公道和惩罚，决不只是由于受到一次欺侮，而是为了上千次的欺侮；不是为了一场战斗，而是为了上百场的战斗；不是为了流过一次血，而是为了长年累月这样的流血事件层出不穷。为了这一切就该让天火把那个不敬上帝的邪恶而又残酷的巢穴烧成灰烬。是谁在向上帝大声疾呼？是我们！是谁在流泪？是我们！我们一再上诉，一再向法庭呼吁，全是徒劳！从来没有满足过我们的要求！”

雅努什王公听了这番话后，便点了点头说：

“嘿！十字军骑士们从前也曾不止一次在斯佩霍夫做客，尤兰德在自己的爱妻死于你们的绑索之前，并不曾跟你们结仇。而你们又有多少次由于他向你们的骑士挑战并获得胜利而想去消灭他？跟最近这一次一样的事件发生得还少吗？你们曾经有过多少次派强盗去伏击他，或者是藏在森林里向他放暗箭？不错，他袭击你们的事件也不只发生过一次，那是由于他心里燃烧着复仇的烈火；难道你们或者住在你们土地上的世俗骑士们就不曾袭击过马佐夫舍和平的居民？不曾抢劫过他们的畜群，不曾烧毁过他们的村庄？不曾杀害过男女老幼？每当我向大团长告状，他从马耳博克给我送来的答复总是：‘所告乃边境上习以为常的胡作非为。’算了吧！有理告状的不是你们！你们不是还抓走过手无寸铁的我吗？在和平时期，而且就在我自己的土地上！如果不是你们畏惧克拉科夫国王的震怒，我恐怕至今还在你们的地牢里呻吟。我的家族是你们的恩人[2]，你们就是这样以怨报德！算了吧，你们不配侈谈公道！”

十字军骑士听了这话彼此扫了一眼，王公当着外国骑士德·福契的面重提兹沃托利亚事件，使他们又羞又恨，心情烦躁，因此雨果·德·丹菲尔德就想尽快结束这场争论，他说：

“王公殿下的事是一场误会，我们已经改正了；不是害怕克拉科夫国王发怒，而是为了正义。对于边境上的胡作非为大团长不能负责，因为世界各国的边境上都难免会有一些不逞之徒胡作非为。”

“你一会儿这么讲，一会儿又叫喊要审判尤兰德，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要求公道和惩罚。”

王公握紧瘦骨嶙峋的双拳，重又叫道：

“上帝，请赐我耐心吧！”

“请王公殿下也想想这样一个事实，”丹菲尔德接着说道，“我们的那些混世魔王欺侮的不过是非德意志种族的凡俗百姓，而你们的人却欺侮到德意志骑士团头上来了，从而他们也就触犯了救世主。对于欺侮圣十字的人无论怎样的折磨和惩罚都不嫌过分。”

“我听着！”王公说，“别拿上帝吓唬人，你们是蒙蔽不了上帝的！”

他用双手使劲地摇着这十字军骑士的双肩，直摇得他发憷，他立刻用和缓得多的语调说：

“倘若果真是我们的客人先袭击尤兰德，而且又不肯撤走士兵，对他们的这种举动我也决不夸奖。但是，尤兰德真的接受了他们的挑战吗？”

他说着还向德·福契骑士挤了挤眼睛，示意他站出来否认有此事，但那人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愿撒谎，就说：

“他要求我们撤走士兵，各方出三人，一对一地决斗。”

“您能肯定？”

“以我的荣誉起誓！我和德·贝戈夫都同意，但梅恩格不答应。”

这时王公插嘴说：

“什奇特诺的地方长官！您比谁都清楚，尤兰德是不会逃避挑战的。”

这时他又对所有在场的人说：

“列位当中如果有谁愿意向他挑战，无论是骑马还是徒步决斗，我都允许。如果尤兰德被打死或是被俘虏，我就释放德·贝戈夫骑士而不要任何赎金。更多的要求你们就别提了，因为我无法满足。”

这话说过后，出现了一片深沉的静默。雨果·德·丹菲尔德、齐格弗雷德·德·劳夫、罗特格尔修士和戈特弗雷德修士虽说都不乏勇气，但他们都深知斯佩霍夫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主人，因此谁也不肯跟他进行生死决斗。能接受挑战的恐怕只有远道而来的外国人，如德劳许或德·福契一类，然而德劳许不在场，德·福契对前不久发生的事仍心有余悸。

“我见过他一次，”他嗫嚅道，“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齐格弗雷德·德·劳夫则说：

“修士是不准进行决斗的，除非是得到了大团长和大元帅的特许；我们到这里来并非要求批准决斗，只是要求释放德·贝戈夫和处死尤兰德。”

“此地的法律不是由你们来制订的！”

“我们至今对这棘手的邻居是够忍耐的了。我们的大团长自会去惩办他。”

“你们的大团长管不到马佐夫舍！”

“大团长有全体德意志人和罗马皇帝撑腰。”

“我有波兰国王撑腰，他拥有更辽阔的疆土和更多的人民。”

“王公殿下想跟骑士团打仗？”

“我若是想打仗，就不会等你们到马佐夫舍来，而是到你们那里去了。不过你们也别想威胁我，因为我不怕你们。”

“我该如何向大团长报告？”

“你们的大团长并未过问此事，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这样我们就自行惩罚和报复。”

王公一听就伸出手来，用手指在十字军骑士的脸边晃了晃：

“别轻举妄动！”他怒不可遏地压低声音说，“别轻举妄动！我已允许你向尤兰德挑战，但是你如果率领骑士团的军队来攻打我的国家，我定会迎头痛击。到那时，你就不是这里的座上客而是阶下囚！”

他显然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只见他用尽全力把帽子狠狠往桌上一摔，便转身拂袖而去，砰的一声关上了身后的门。十字军骑士们都气得面色刷白，德·福契茫然地望着他们。

“现在怎么办？”罗特格尔修士第一个打破了这僵化了的局面。

雨果·德·丹菲尔德抡起了拳头一步跳到德·福契面前：

“你干吗要说是你们首先惹恼了尤兰德？”

“因为这是事实！”

“你该扯个谎！”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打仗，而不是扯谎！”

“哼！你打了个漂亮仗，没得说的！”

“你呢！你不是被斯佩霍夫那家伙吓得一溜烟逃到了什奇特诺吗？”

“安静！”德·劳夫说，“这位骑士是骑士团的客人。”

“他说什么都一样，”戈特弗雷德修士插言道，“不经审判他们不会惩罚尤兰德，而一上法庭事情就会真相大白！”

“现在怎么办？”罗特格尔修士又问了一遍。

大家沉默了，然后响起齐格弗雷德·德·劳夫的严峻而冷酷的声音：

“必须干掉这条血腥的狗！”他说，“必须把德·贝戈夫从地牢里救出来。我要把什奇特诺、因斯布雷克、卢巴瓦的守备部队统统调来，把赫乌姆诺地区的贵族也召集来，去攻打尤兰德……是解决他的时候了！”

但是狡黠的丹菲尔德善于对每件事都反复斟酌，只见他双手抱着脑袋，皱紧了眉头，思考了良久才说：

“不经大团长批准，不能这样于。”

“如果一举成功，大团长会赞扬的！”戈特弗雷德修士说。

“如果不成功呢？如果王公调动长矛兵来攻打我们呢？”

“他和骑士团之间是和平相处的，他不会来攻打我们！”

“哼！和平！我们首先就会断送它。拿我们的守备军跟马祖尔人打仗是不够的。”

“到那时大团长自会出面袒护我们，也就会爆发一场大战。”

丹菲尔德又皱紧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不！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如果一举成功，大团长心里会高兴……会派遣使者到王公那里去谈判，我们自然是平安无事；一旦我们吃了败仗，骑士团不会出面袒护我们，也不会向雅努什王公宣战……仗打不起来。除非换个大团长……波兰国王给王公撑腰，而大团长是不会跟他打仗的……”

“我们不是占领了陀布琴地区吗？显然，我们并不害怕克拉科夫。”

“当时是有借口……奥波尔奇克[3]……我们占领陀布琴表面上是作为抵押品，而且……”

说到这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压低了声音补充说：

“我在马耳博克听说过，如果他们以战争相威胁，要求我们归还抵押品——我们就会归还。”

“啊！”罗特格尔修士发出一声慨叹，“假若在这儿我们有了玛克威·萨尔兹巴赫，或是有那个曾经扼死维托尔德的崽子的晓姆贝格——准能找到对付尤兰德的办法。维托尔德何等威风！雅盖沃的总督！立陶宛的大公！晓姆贝格全然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扼死了维托尔德的子女，却什么事也没有！……诚然，我们缺少的是善于应付一切的人……”

雨果·德·丹菲尔德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抱住脑袋，冥思苦索了许久。陡然他眼里闪出一道凶光，并习惯地用手背揩了一下滋润的厚嘴唇说：

“虔诚的长老，您提起勇敢的晓姆贝格修士的名字的那一刻理应受到祝福。”

“为什么？您想出什么办法来了？”齐格弗雷德·德·劳夫问。

“快说！”罗特格尔和戈特弗雷德同时叫喊起来。

“请你们注意，”雨果说，“尤兰德的女儿在这里，是他的独生女，他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珍贵。”

“是呀！他有这么个宝贝！我们都认识，安娜·丹露塔王妃也很爱她。”

“不错，请你们听仔细啦！如果你劫持了这姑娘，尤兰德为了救她就不仅会交出贝戈夫，还会交出所有的俘虏，交出他本人外加斯佩霍夫！”

“看在圣波尼法修斯在杜赫姆流的血上！”戈特弗雷德修士嚷道，“但愿如您所说！”

然后大家都不吭声，似乎都被这阴谋的大胆和难度吓坏了。过了好半天，罗特格尔修士才转身望着齐格弗雷德·德·劳夫：

“您的智慧和经验，”他说，“跟您的英勇相称；您以为如何？”

“我以为这事值得考虑。”

“因为，”罗特格尔接着说，“这姑娘是王妃身边的侍女，嘿，还不止如此，王妃爱她如同己出。请列位想想，虔诚的长老们，此举必然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而雨果·德·丹菲尔德却笑了起来。

“您自己刚说晓姆贝格毒死了或扼死了维托尔德的崽子，又能把他怎样呢？反正他们会以任何小小不然的借口掀起风波，可是倘若我们用铁链锁着尤兰德给大团长送去，那么等待我们的更可能是奖赏而不是惩罚。”

“是的，”德·劳夫说，“想搞袭击不愁没有机会。王公就要离开，只有安娜·丹露塔带着王府侍女们留在此地。不过，在和平时期袭击王公宅邸，这事非同小可。王公府第可不是斯佩霍夫。这将是又一次兹沃托利亚事件！控诉骑士团使用暴力的备忘录又将发送所有的王国和罗马教廷；那万恶的雅盖沃又将威胁我们，而大团长——各位心里都有数——凡是能抓到手的东西，他都乐意去抓，但是跟雅盖沃打仗，他可不愿意……是的！在马佐夫舍和波兰各地都会闹得沸沸扬扬。”

“而这时尤兰德早已在绞架上变成白骨了。”雨果修士回答。“可是谁对你们讲过，要在这王公的猎庄从王妃身边把她劫走？”

“总不能从切哈鲁夫把她劫走吧，那儿除了贵族还有三百名弓箭手哩。”

“当然不能。可是尤兰德难道不能生病？不能派人来接走女儿？到那时王妃也不会阻止她成行；如果姑娘在路上失踪了，谁又能指着你我的鼻子说：‘是你劫持了她！’”

“哼！”德·劳夫烦躁地答道，“您首先得使尤兰德生病，然后让他派人来接女儿……”

雨果听了这话得意地笑了笑，回答说：

“我有个金饰匠，由于犯了偷窃罪被逐出了马耳博克，就在什奇特诺住了下来。他是伪造各种印鉴的专家；我身边还有几个人，虽说都是我的农奴，却是出自地地道道的马祖尔家族……你们难道还不明白？……”

“我明白了。”戈特弗雷德修士激动地喊了起来。

但是罗特格尔却举起了双手说：

“愿上帝保佑您，虔诚的长老，因为无论是玛克威·萨尔兹巴赫还是晓姆贝格都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来。”

然后他眯缝起眼睛，恍惚看到了远处的什么东西。

“我看到了尤兰德，”他说，“他脖子上系着绳索，站在马耳博克的革旦斯克大门口，我们的士兵都在用脚踢他……”

“而这位千金小姐将要成为骑士团的女仆！”雨果补充了一句。

德·劳夫听了这话便把目光射向了丹菲尔德，后者又用手指揩了揩嘴唇说：

“现在我们要赶快回什奇特诺去！”

[1] 历史地名。指喀尔巴阡山脉和比哈尔山脉之间的一片高山盆地。自11世纪起部分归属匈牙利，12世纪德意志人入侵这一地区，后受哈布斯堡王朝统治。

[2] 指十字军骑士团是由马佐夫舍王公于1226年邀请来波兰一事。

[3] 瓦迪斯瓦夫·奥波尔奇克（？—1401），奥波莱公国王公，1392年将陀布琴地区抵押给了十字军骑士团，并向骑士团建议瓜分波兰，被雅盖沃国王驱逐出奥波莱公国。

23

四位修士和德·福契动身去什奇特诺之前并未忽视应向王公和王妃辞行的礼节。虽说这是一次不十分友好的告别，但王公仍不肯让客人们空手而归，他根据波兰的古俗给每位客人送了一张漂亮的貂皮和值一格瑞弗纳的银币作为临行前的平安礼。他们高高兴兴地收下了礼物，同时信誓旦旦地说，身为立志过清贫生活的修士，他们不会把这些钱据为己有，而是要向穷人布施，并让那些受恩的人为王公的健康、荣誉和未来的灵魂得救祈祷。

马祖尔人听了这些保证都捂着八字胡窃笑，因为大家都清楚骑士团的贪婪，尤其是十字军骑士们扯白撒谎的本领。在马佐夫舍流行着这样一句歇后语：“黄鼠狼放屁臭气熏天——十字军骑士扯白说谎。”王公听了他们这样的道谢，不过是挥了挥手，而等客人们一走，他就说，想靠十字军骑士的祷告保佑进天堂，恐怕得像螃蟹爬行一样慢。

在向王公辞行之前，他们就去向王妃告别，当时齐格弗雷德·德·劳夫亲吻着王妃的手，雨果·德·丹菲尔德就走到丹露霞跟前，用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说：

“我们的戒条是以德报怨，甚至于爱我们的敌人，因此定会有个修女到这里来，姑娘，给您送治伤的香膏。”

“那我该怎样感谢您呢，阁下？”丹露霞问。

“做骑士团和修士们的朋友吧。”

德·福契注意到那场对话，同时也被姑娘的美貌深深打动，因此在前往什奇特诺的路上他问：

“您临行前跟一位美貌的王府侍女谈过话，她是谁？”

“尤兰德的女儿。”

德·福契大为惊诧。

“就是你们打算劫持的那一位？”

“不错。只要我们一抓到她，尤兰德就是我们的了。”

“看来并非出自尤兰德的一切都是坏的。当这么一个俘虏的看守是值得的。”

“您以为跟她斗比跟尤兰德斗要轻松些吗？”

“这就是说，我想的跟您一样。父亲是骑士团的敌人，而您对他女儿说的每个字都像涂上了一层蜜。此外，您还答应给她送香膏。”

雨果·德·丹菲尔德显然觉得有必要作两句解释，因为齐格弗雷德·德·劳夫表面上道貌岸然，对别的骑士有违清规的表现总是动辄责骂。

“我答应给她送香膏，”他说，“是为了给那个被原牛撞倒的年轻骑士治伤。她跟那小伙子订了婚，这事各位都清楚。将来那姑娘被劫持，他们必定闹翻天，届时我们就可以说，我们不仅不想欺骗她，而且还出于基督教的博爱精神给她送过药。”

“很好，”德·劳夫说，“只是得派个可靠的人。”

“我会派个虔诚的、对骑士团忠心不二的妇女来。我要吩咐她多看、多听、观察动静。等我们派去的冒充尤兰德手下的人到达后，他们就会发现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了。”

“挑选这样的人可不是轻而易举的。”

“不难。在我们这里百姓说的是同样的语言；在城市里，嘿！甚至守备军的士兵中也有些是从马佐夫舍逃亡出来的通缉犯——强盗、窃贼，他们胆大包天，而且什么事都会干。我要向这些人讲清楚，假若他们干成功了，会得到大大的奖赏；假若干不成功，那就是绞索一条。”

“哼！倘若他们背叛呢？”

“他们不会背叛我们，因为他们每个人在马佐夫舍都被判过刑，早就该被送上绞架了。只是得给他们一些像样的干净衣服，让他们能够被看成是真正的尤兰德的侍从。关键是：得有一封盖上了尤兰德图章的家书。”

“对一切都应有个预先设想。”罗特格尔修士说，“尤兰德经历了最近这次战斗之后，说不定要去见王公，提出对我们的控诉，并为自己的行为作解释。如果他到了切哈鲁夫，必定会到这森林的猎庄来看望他的爱女。那时或许就会阴错阳差地出事，让我们那些去接尤兰德小姐的人碰上尤兰德本人。”

“我挑选的那些人都是闯荡江湖的老油子。他们知道，一旦碰上尤兰德，准得给砍头。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就会千方百计不让尤兰德碰上。”

“另一种不能排除的可能性是他们也许会被王公的人抓获。”

“到那时，我们既不承认那些人，也不承认那封信跟我们有关。谁又能证明他们是我们派去的呢？再说，如果劫持不成，也就不会有什么喧嚣；让马祖尔人砍死几个绞刑犯，不会给骑士团造成任何损失。”

他们几个人中最年轻的戈特弗雷德修士说：

“我不明白你们的策略，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担心事情会败露，生怕别人知道那姑娘是我们下令劫持的。其实，我们一把她抢到手，就必须派人到尤兰德那里去，对他说：‘令爱就在我们这里，如果您想让她获得自由，就拿德·贝戈夫和您自己来交换……’还能用别的做法吗？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下令劫持那姑娘的真相不就大白于天下了吗？”

“对呀！”德·福契骑士喊道，这场鬼把戏很不合他的胃口，“迟早要公开的事，干吗遮遮掩掩？”

雨果·德·丹菲尔德大笑起来，后又向戈特弗雷德修士提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您穿上白斗篷有多久了？”

“到圣三位一体节[1]后的头一个星期天就满六年了。”

“等您再穿满六年，您就能更好地理解骑士团的事务。尤兰德比您更了解我们。我们会去这样对他说：‘晓姆贝格修士正看守着令爱，如果您走漏一点风声，那就请记住维托尔德的子女的下场。’”

“然后呢？”

“然后贝戈夫就会自由，而骑士团也将永远摆脱尤兰德的祸害。”

“啊！”罗特格尔修士喊道，“一切都考虑得如此缜密，简直是涓滴不漏，上帝理应祝福我们的创举。”

“上帝会祝福一切为骑士团谋利益的举动！”阴森的齐格弗雷德·德·劳夫说。

于是他们都沉默了，只顾策马赶路。他们的随从走在前面开路，跟他们相隔两三箭地的距离，因为夜里下过一场大雪，到处一片白茫茫，道路也被掩埋在雪中，树木上垂着流苏般的雪挂。天色阴沉，却不很冷，因而出汗的马匹身上都冒着气。乌鸦成群地从森林飞向居民的村落，空中不时传来阵阵凄切的哀鸣。

德·福契落在几个十字军骑士稍后一点，骑在马上沉思。他在骑士团做客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参加过远征日姆兹[2]的战争，在那里他表现得极其勇猛，到处受到十字军骑士团接待远方来的外国骑士时所常有的那种热情的款待，因此跟他们的关系非常密切。由于他并不富有，就打算参加骑士团。在此期间，他时而待在马耳博克，时而去拜访各地熟识的指挥官，沿途寻找消遣和冒险。他同富有的德·贝戈夫新近来到卢巴瓦，听到有关尤兰德的种种传说，便产生了同那个让人人闻之丧胆的勇士较量一番的欲望，而在一切战斗中所向披靡的梅恩格的到来，就更促进了这场征战。卢巴瓦的骑士团分团长为征战提供了兵力。他向三位骑士介绍情况时不仅大讲特讲尤兰德如何残暴，而且竭力渲染他如何奸诈和言而无信，因此当尤兰德要求他们撤走士兵的时候，他们断然拒绝，担心一撤兵就会被包围，被消灭或是被关进斯佩霍夫的地牢。当时尤兰德认为他们不是为了进行一场骑士决斗，而是为了抢劫而来，于是就提早袭击了他们，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德·福契看到贝戈夫连人带马被打翻在地，看到梅恩格腹部上戳着一截矛，看到人们徒劳地苦苦哀求饶命。他本人好不容易才逃出一条生路——在森林里和大路上奔波了好几天。要不是偶然到了切哈鲁夫，找到了戈特弗雷德和罗特格尔两位修士，他恐怕早已饿死或者喂了野兽。这次征战给他带来的是屈辱、羞耻、为挚友伤心和渴求复仇的欲望。因此，当这几个十字军骑士要求惩罚尤兰德和使他们不幸的伙伴获得自由时，他打心眼里支持他们的控诉；而当他们向王公告状毫无结果时，起初他也赞成不择手段地向尤兰德进行报复。可如今他突然感到良心有愧。听着骑士团修士们的谈话，尤其是雨果·德·丹菲尔德所说的那一套，他常常禁不住为之惊诧。诚然，多年来他对十字军骑士有了进一步的了解，知道他们并非德意志和西方人们向他介绍过的那种人。然而在马耳博克他也结识了几个正直而清高的骑士，这些人常常谴责骑士团的腐败，谴责骑士们荡侈逾检、无法无天。德·福契感到这些人言之有理，但由于他自己也是声色犬马，放荡不羁，因此并没有把别人的类似过失视为多么了不起的罪孽，尤其是所有的骑士团的骑士都以其勇猛过人而弥补了这些缺陷。须知他在维尔诺城下见到过他们跟波兰骑士们的肉搏战；见到过他们如何去攻打那些由波兰援军以超人的顽强守卫的城堡；见到过他们在大部分冲锋或是在个对个的决斗中如何被刀劈斧砍或是在雨点般的飞矢下倒地身亡。这些十字军骑士对待立陶宛是残酷无情的，但与此同时也具有猛狮般的非凡气度，并且像沐浴在阳光里一样满载荣誉。但是，此时此刻德·福契骑士觉得雨果·德·丹菲尔德设下的这种圈套和提出的这种实施方案，本应使每一个骑士的心灵为之震颤，可是其余三位修士非但没有拍案而起，怒斥他的阴谋，反而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点头称是。这样他心里的惊诧就愈来愈厉害，终于陷入冥思苦索，考虑自己是否应该染指这种阴谋诡计。

倘若他们打算劫持这姑娘仅仅是为了用她交换贝戈夫，他或许还会赞成，虽说丹露霞的芳容韶齿已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如果能让他做她的看守，他会乐于从命，甚至没有把握自己是否能做到对她秋毫无犯。但是，这些十字军骑士显然别有图谋。他们是想通过她来俘获尤兰德，假装向他许诺，如果他肯投降就释放那姑娘，而一旦得手，立即就会将他杀害，而且为了掩盖欺骗和杀人的罪行，肯定也会谋害丹露霞。其实他们已经说出了泄漏天机的话：假如尤兰德敢于起诉，她就会遭到与维托尔德的子女相同的命运。“他们不会履行任何诺言，只不过是要欺骗那父女俩，谋害他们两个。”德·福契心想，“他们是身佩十字架的骑士，理应比别的骑士更加注意保护圣十字的荣誉。”他在灵魂深处对十字军骑士们的阴险毒辣、卑鄙无耻越来越愤怒了，于是便决心再来检验一下自己的怀疑是否有根据。因此他策马追上丹菲尔德，并问：

“如果尤兰德来向你们投降，你们会释放那姑娘吗？”

“一旦我们释放了她，全世界立刻就会知道我们抓了他们父女俩。”丹菲尔德回答。

“哦，那么您想把她怎么样？”

这时丹菲尔德探过身来望着他笑，他那厚嘴唇下露出了一口烂牙：

“把她怎么样？您问的是在尤兰德来投降之前还是以后呢？”

德·福契得到了如己所料的答复，便不吭声；有一会儿他似乎在竭力克制自己，终于忍不住从马镫上略微抬起了点身子开了腔，声音之大足以使所有四个修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骑士界的榜样和光荣，虔诚的乌尔利希·封·荣根曾经对我说过：‘在马耳博克你还能在老骑士中找到一些无愧于圣十字的骑士；但是那些在边境指挥部门待着的人只能给骑士团带来耻辱。’”他说。

“我们都是有罪的，可我们都在为我们的主效劳。”雨果回答。

“你们的骑士荣誉何在？不能以可耻的行为为主效劳——除非你们为之效劳的不是救世主。你们的主又是谁？你们必须明白，我不仅不会染指这件事，而且也决不允许你们……”

“您不允许什么？”

“我不允许搞骗局、背信弃义、厚颜无耻！”

“您如何阻止我们？在同尤兰德的战斗中您失去了随从和车辆。您不得不依靠骑士团的恩惠过活，如果我们不施舍给您一片面包，您就得饿死。此外，您是光棍一条，而我们有四个——您怎么能阻止住我们？”

“我怎么能阻止住你们？”德·福契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回猎庄去，我可以去向王公提出警告，我可以把你们的图谋公诸天下。”

四个骑士团的修士听了这话，彼此看了一眼，刹那之间全都变了脸色。尤其是雨果·德·丹菲尔德用探询的目光盯着齐格弗雷德·德·劳夫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向了德·福契骑士：

“您的祖先，”他说，“曾经在骑士团服务过，而您也打算加入骑士团，但我们不接受叛徒。”

“我也不想跟叛徒一起在骑士团服务。”

“哼！您的威胁实现不了。您知道，骑士团不仅是善于惩罚修士……”

德·福契骑士听了这番话火冒三丈，嗖的一声拔出剑来，左手握住剑身，右手搭在剑把儿[3]上说：

“凭这十字形的剑柄、凭我的守护神圣丢尼修[4]的头，也凭我的骑士荣誉，我发誓，一定要警告马佐夫舍的王公和大团长。”

雨果·德·丹菲尔德再次用探询的目光望着齐格弗雷德·德·劳夫，而后者眯缝着眼睛，仿佛表示同意什么似的。

这时丹菲尔德用一种异常沉闷的变了腔的声音说：

“圣丢尼修能在腋下挟着自己被砍下来的头，而您的头一落地……”

“您在恫吓我？”德·福契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恫吓，而是要宰了你！”丹菲尔德回答。

此话一出口，他的刀子已刺进了德·福契的腰部，用力是那样猛，以至刀身完全插进了体内，只露出十字形的刀把。德·福契发出一声可怕的怒吼，挣扎了片刻，想用右手去抓他原先握在左手的剑，但是剑掉到了地上，与此同时，其余三个修士一齐用刀无情地砍他的脖子、背部和腹部，直到他跌落下马。

随后是一片静默。德·福契的十几处伤口血流如注，他在雪地上抽搐，用那由于痉挛而扭曲的手指去抓雪。铅灰色的天空下只有乌鸦的哀鸣，它们正成群地从岑寂的森林向居民的村落飞去。

接着这四个杀人犯之间开始了一场仓促的对话：

“没有人看见吗！”丹菲尔德用气喘吁吁的声音说。

“没有人，随从们都在前面；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到。”劳夫回答。

“你们听着：这将是一份新诉状的证据。我们要大肆宣传，说马佐夫舍的骑士袭击了我们，杀死了我们的同伴。我们要叫得沸天震地，让他们那些在马耳博克的人都能听到我们的叫喊！我们就说王公甚至埋伏杀人犯谋害他的客人。你们都听着！我们要说雅努什非但不肯听取我们对尤兰德的控诉，甚至谋杀控诉者。”

德·福契这时在一阵最后的痉挛中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一动不动，嘴上留着一堆鲜血的泡沫，他那双睁得溜圆的毫无生气的眼睛里饱含着恐惧。罗特格尔修士看了他一眼说：

“瞧瞧吧，虔诚的长老们，这就像上帝对于叛变的意图也不放弃惩罚。”

“我们所干的一切都是为了骑士团的利益。”戈特弗雷德回答说，“光荣归于……”

他突然停住了，因为就在这时，在他们身后那条雪道的拐弯处，出现了一个骑马的人正扬鞭策马飞驰而来。雨果·德·丹菲尔德一见那人，急忙喊道：

“这人不论是谁，都非死不可。”

而德·劳夫虽说在这几个人中年纪最大，但他的视力却出奇地锐利，只听他说：

“我认识他，这是那个用斧子砍死了原牛的随从。不错，是他！”

“把你们的刀子都藏起来，千万别打草惊蛇。”丹菲尔德说，“还是我第一个下手，你们再跟着干。”

那个捷克人说话就赶到了，在大约八步或十步的距离之外就勒住了马。他见到一具尸体躺在血泊之中，一匹马上没有骑士，露出了满脸的惊愕，但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似的，对这几个修士说：

“向你们致敬，英勇的骑士们！”

“我们认识你，”丹菲尔德说着慢慢向他靠近，“你赶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是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骑士派我来的，我是他的持戟侍从，他在狩猎时被原牛撞伤了，不能亲自前来。”

“你的主人对我们有什么要求？”

“只为你们诬告了斯佩霍夫的尤兰德，玷污了他的骑士荣誉，我的主人命我告诉你们，他认为你们的行为不像正派骑士所应有的，而是像疯狗似的狂吠；如果你们中间有人听了这话觉得受到了侮辱，我的主人就向他挑战，骑马或徒步决斗，拼到最后一息；等上帝保佑他目前的小恙痊愈，他将随时准备决斗，时间和地点由你们挑。”

“请转告尊主人，就说十字军骑士看在救世主的份上，耐着性子忍受侮辱，没有大团长或大元帅的特许，我们不能决斗，但我们将致函马耳博克，请求特许。”

捷克人又朝德·福契的尸体瞥了一眼，因为他被派来主要是找这个人的。兹贝什科已经知道，骑士团的修士们不能跟人决斗，但他又听说，他们当中有位世俗骑士，因此专门向他挑战，心想此举必能博得尤兰德的欢心。可是这个骑士如今却像一头被屠宰了的公牛躺在四名十字军骑士之间。

诚然这捷克人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因他自幼就习惯了形形色色的险情，因此很快便嗅出了某种危险。使他感到奇怪的还有：丹菲尔德一边跟他讲话，一边朝他越走越近，其余的人却开始往两边策马，似乎是要包围他。由于这些缘故，他开始警觉了起来，特别是他身边没带武器，因为他走得太仓促，没来得及拿。

丹菲尔德的坐骑已经到了他的跟前，只听那修士接着说道：

“我还答应过给尊主人送治伤的香膏来，可他却对我恩将仇报。当然，这在波兰人当中也是家常便饭……不过，他伤得很重，或许不久就要去见上帝，因此你去告诉他……”

这时他把左手搭在捷克人的肩上。

“因此你去告诉他，就说我，喏，是这样答复的！”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说这话的同一瞬间，一把明晃晃的刀已经挥到了这侍从的喉咙上，只差一点儿就触及皮肉。早已密切注视他的动作的捷克人立即伸出自己钢铁般的双手抓住了他的右腕，将它一弯一拧，丹菲尔德手上的关节和骨头便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修士痛得发出一声可怕的惨叫。这侍从便一踢马肚，趁其余的修士还来不及挡住他的去路，便像一支离弦的箭消失在远方了。

罗特格尔和戈特弗雷德两位修士跑去追他，但被丹菲尔德惨厉的叫喊声吓了回来。德·劳夫扶住他的肩膀，他的脸色白得发青，那吼叫声大得使走在前面，相距很远的护送车辆的随从纷纷勒住了马。

“您怎么啦？”两个修士问。

但德·劳夫叫他们火速前去弄一辆大车来，因为丹菲尔德显然在马鞍上坐不住。过了片刻，他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昏了过去。

人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到一辆铺了干草的大车上，便匆匆向边界驶去了。德·劳夫一个劲儿地催促，因为他清楚出了这样的事之后，甚至不能为了给丹菲尔德包扎而浪费时间。他自己也上了大车，坐在丹菲尔德身边，不时用雪擦他的脸，但依然无法使他恢复知觉。

直到接近边界的时候，丹菲尔德才睁开眼睛，似乎有点儿吃惊地向四处张望。

“您感觉如何？”劳夫问。

“我不觉得痛，可我的手似乎也没有了。”丹菲尔德回答。

“因为您的手麻木了，所以不觉得痛。到了暖和的屋子里，又会痛起来的。眼下，感谢上帝，会轻松一点。”

罗特格尔和戈特弗雷德不久也策马来到了大车旁边。

“真是不幸，”前者说，“现在怎么办？”

“我们要宣称，”丹菲尔德用虚弱的嗓门儿说，“那个侍从杀死了德·福契。”

“这是他们的一次新罪行，犯罪者又是众所周知的！”罗特格尔补充说。

[1] 指圣灵降临节后的第一个礼拜天。

[2] 日姆兹是下涅曼河和文达瓦河沿岸的地区，居住着立陶宛的日姆兹部落。1343年后多次遭受十字军骑士团的侵略。1383年雅盖沃被迫把日姆兹割让给骑士团。

[3] 这是一种骑士以剑起誓的方式。

[4] 主教，加利亚的使徒，法兰西的保护神。公元280年因传教在蒙马特山丘被处斩。

24

这捷克人一口气奔回了森林里的王府猎庄，发现王公还在那里，就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对他讲了一遍。幸好当时看到过赫拉瓦走时没带武器的几个王府侍从也在场。他们中有一位在那侍从上路的时候，甚至还半开玩笑地追着他叫喊，要他带件什么铁器去，否则那些德意志人准会把他揍个稀烂；可他却担心那些骑士很快就会越过边界，跳上马背就匆匆忙忙追赶他们去了，身上只穿了件羊皮袄，过硬的人证驱散了对捷克人有可能杀死德·福契的一切怀疑，对谁是杀人凶手心中也大致有数，但这件事还是使王公惴惴不安也极其愤慨。起初他曾想派人去追赶那些十字军骑士，逮住他们，给他们戴上锁链，送交大团长惩处。过了片刻他又考虑到，要在那些骑士到达边界线之前追上他们已是办不到的了，便说：

“无论如何我要写封信给大团长，让他知道他们在这里都干了些什么。骑士团里的情况并不太妙，因为从前大团长令出如山倒，可如今随便什么分团长都是各自为政，随心所欲。上帝会诅咒他们，随之就是法律的严惩。”

然后他沉思了片刻，便对王府侍从们说：

“有一点我闹不明白，他们何故杀害自己的客人？要不是这个随从确实走时没带武器，我还真会怀疑是他干的。”

“唉！”韦硕涅克神甫说，“这侍从干吗要杀死他呢？他以前从未见过那骑士；其次，纵然他带了兵器，他一个人又怎能去攻打他们五个呢？况且他们还有武装随从保镖。”

“这话不错。”王公说，“那客人定是在某件事上反对过他们，也许是他们要他撒谎，他不肯，因为我已经注意到他们曾向他丢眼色，让他说是尤兰德先挑起事端的。”

而莫查热夫的姆罗科塔则说：

“这个侍从可真是个好样的，他竟然能拧断那狗东西丹菲尔德的手臂。”

“他还说，曾听见那德意志人的骨头咔嚓响呢。”王公回答，“再想想他在森林里出手不凡的表现，那完全是可能的！显然，主子是英雄，仆人也是好汉，主仆双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要不是兹贝什科，原牛早就把王妃和侍女们的那些马匹给掀倒了。洛林骑士和他都为援救王妃出了大力。”

“兹贝什科确实是人中佼佼，铁中铮铮，”韦硕涅克神甫说，“就是现在，他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仍不忘为尤兰德抱不平，向那些十字军骑士挑战……他正是尤兰德所需要的女婿。”

“在克拉科夫时，尤兰德可不是这样讲的。不过，我想他现在不会反对了。”王公说。

“主耶稣会促成这桩婚事，”王妃说，她正好走进来，听见了他们谈话的尾声，“尤兰德如今再也不会反对了，只要上帝帮兹贝什科早日恢复健康。不过，从我们这方面也必须对他有所奖赏。”

“对于他最好的奖赏就是丹露霞，我也认为他准会得到她，有个重要的原因是，一旦娘儿们对什么执拗起来，就是像尤兰德这样的男人对她们也无可奈何。”

“难道我的执拗有失公道吗？”王妃问，“如果兹贝什科是个见异思迁的浪荡儿，我也就不会说什么了，但是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忠贞不二的人。那姑娘也是一样。她现在跟他寸步不离，瞧她爱抚他的脸蛋儿的样子，简直是柔情似水；而他呢，虽说病得很重，还是冲着她笑。一见那情景，我自己也禁不住热泪盈眶！我说的是公道话！……促成这样一对有情人是值得的，因为圣母也乐于看到人间的幸福。”

“只要这是上帝的安排，”王公说，“幸福自会降临。倒也是的，为了那姑娘他差一点没有让人给砍了脑袋，而现在又被原牛伤成了这个样子。”

“别说‘为了那姑娘’吧！”王妃立即说，“因为不是别人，正是丹露希卡在克拉科夫救了他一条命。”

“不错！然而若不是为了她，他也不会去攻击利希滕施泰因，他之所以那样干，还不是为了去夺取那人头盔上的孔雀翎。若不是为了她，他才不会冒生命危险去搭救德劳许呢。至于奖赏，我已说过，两人都受之无愧，回到切哈鲁夫后，我定会考虑这件事。”

“兹贝什科最乐于见到的莫过于骑士的腰带和金踢马刺了。”

王公听了这话宽厚地一笑说：

“那就让姑娘把这两件东西都给他吧。等他痊愈了，我们再安排个仪式，一切按规矩办，现在不妨就让姑娘给他拿去，因为意外的欢乐是最有效的治病良药！”

王妃一听完此话，就当着王府侍从的面拥抱她的夫君，然后又托起他的手亲吻了好几次，而他一直笑盈盈地接受爱妻的谢忱，终于说道：

“你们瞧……哎！这脑袋里装有多少好主意！看来！圣灵是非常慷慨地把智慧都赐给了妇女！现在就把姑娘叫来吧。”

“丹露希卡！丹露希卡！”王妃喊道。

不一会儿，丹露霞就出现在隔壁那间屋子的门口，她的眼睛由于缺乏睡眠而布满了血丝，她手上端着一只双耳罐，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的麦片粥——韦硕涅克神甫吩咐将它敷在兹贝什科折断了的骨头上，而一位年长的王府侍女正好刚给她送来。

“到我这儿来，好姑娘！”雅努什王公说，“把那罐子放下，过来吧。”

姑娘怯生生地走到她一向带有几分敬畏的“主公”面前，他慈祥地把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脸蛋儿，说道：

“嗯，你遇上了烦心的事，孩子，是吧？”

“可不是！”丹露霞回答。

她心里忧伤，眼泪是说来就来，她接着就哭了，为了不让王公扫兴，只是悄悄地哭着；王公又问：

“你哭什么？”

“因为兹贝什科病着。”她边回答边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别担心，他没有事的。是吧，韦硕涅克神甫？”

“嗯！上帝更乐意看到他举行婚礼而不是葬礼。”好心肠的韦硕涅克神甫答道。

而王公则说：

“瞧着吧！我要给你一种良药去医治他的创伤，会给他减轻痛苦，并且使他康复。”

“十字军骑士的香膏已经送来了？”丹露霞急切地问，同时把她的一双小手从眼睛上拿了下来。

“十字军骑士将给你送来的那玩意儿，你最好把它涂在狗身上，而不要涂在你心爱的骑士身上。而我要给你的是另一种药。”

然后他转身对那些王府侍从们叫道：

“喂，让一个人到库房去把踢马刺和腰带拿来！”

没过多久就给他拿来了踢马刺和腰带。于是他对丹露霞说：

“拿去，送给兹贝什科，并且告诉他，从这一刻起他就是一位束腰带的骑士。如果他死了，那么他将作为Miles cinctus[1]站在上帝面前；如果他能活下来，那就等到回切哈鲁夫或华沙再补行晋封骑士的仪式。”

丹露霞听完这番话，先是跪下搂抱了“主公”的双脚，然后就一手拿着骑士的标识，另一只手拿着双耳罐，三脚两步奔回了兹贝什科躺着的房间。王妃不愿放弃目睹他们欢乐场面的机会，也跟着她去了。

兹贝什科病情很重，但一瞥见丹露霞就朝她转过了自己苍白的脸问道：

“小亲亲，那捷克人回来了吗？”

“什么捷克人！”姑娘回答，“我给你带来了更好的新闻。王爷封你为束带骑士了，这是他让我给你送来的。”

说完她就把腰带和金踢马刺放在他身边。兹贝什科苍白的面孔由于高兴和惊诧突然变得绯红，他望了望丹露霞，又望了望那些骑士标识，然后阖上双眼，反复说：

“他怎能封我为束带骑士呢？”

这时王妃走了进来，他略微抬了抬身子向她道谢，同时又请求仁慈的王妃宽恕，他不能行跪拜礼，因为他立刻便猜到，是多亏了王妃的美言他才能得到如此的幸福。但王妃吩咐他不要过于激动，要静静地躺着，还亲自帮丹露霞把他的头重新安放到枕头上。不久王公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韦硕涅克神甫、姆罗科塔和其他几位王府侍从。雅努什王公从远处就向兹贝什科招招手，示意他躺着不要动，接着便坐在他的床边说道：

“你知道，对奋不顾身的英勇行为进行奖赏，这是不会让人感到奇怪的，因为倘若美德受不到应有的奖励，那么人间的一切不法行为就会横行无忌。你将生死置之于度外，临危不惧，奋力保卫我们，使我们避免了一场惨祸，因此我们允许你佩骑士腰带；从此你无论走到哪里，骑士的名望与光荣便永远与你相随。”

“仁慈的主公，”兹贝什科回答，“即使要豁出十条命，我也不会吝惜……”

但是他激动得再也说不下去了，因此王妃把一只手按在他的嘴上，韦硕涅克神甫也不许他说话。王公接着说：

“我想，骑士的职责你是懂得的，你会无愧于这些标识。你要为我们的救世主服务，并同地狱的魔王战斗；对于你的君王，也就是上帝在人间的宠儿，你要忠心耿耿；不参加不义的战争，要匡扶正义，保卫受压迫的无辜；愿上帝和基督的圣难[2]助你成功！”

“阿门！”韦硕涅克神甫说。

王公站起来，在兹贝什科身上划了个十字，临走时又说：

“等你康复后，直接到切哈鲁夫来，我要在那里召见尤兰德。”

[1] 拉丁语，意为：束腰带的骑士。

[2] 指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25

雨果·德·丹菲尔德曾经提到的那个妇女三天后就带着赫尔岑森林隐士的香膏来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个什奇特诺的弓箭兵百夫长，此人送来一封由那几个修士签名并加盖了丹菲尔德的图章的信件。那些十字军骑士指天画地、赌咒发誓地陈述他们在马佐夫舍受到的欺侮，还以上天的报应相威胁，要求惩办那谋杀他们“亲爱的伙伴”的人。丹菲尔德在信中还口述了一段他本人的控告，以一种谦卑然而也是恐吓的口吻提出对他的重残应予以赔偿和对那个捷克侍从处以极刑的要求。王公当着百夫长的面把信撕得粉碎，扔到了他的脚下说：

“这帮混蛋！大团长派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跟我修好，可他们却让我愤怒。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是我说的：他们杀死了客人，嫁祸于这个捷克侍从，还想把他杀死，这是办不到的！我要致函大团长说明真相，并奉劝大团长，如果他希望一旦骑士团和克拉科夫的国王之间爆发战争我能保持中立，那就请他另遣使者来。”

“仁慈的王爷殿下，”百夫长回答，“殿下的意思是不是叫我把这话原原本本转告那些强硬而虔诚的长老？”

“如果这还不够，那你就告诉他们，说我认为他们是群狗东西，而不是什么正派的骑士。”

接见就此结束。百夫长告辞，当天王公就到切哈鲁夫去了，只有那“修女”带着香膏留了下来。但是疑虑重重的韦硕涅克神甫却不愿用它，尤其是病人这天夜里睡得很安稳，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虽说仍很虚弱，但烧已经退了。王公刚走，“修女”就把自己带来的仆从打发一个回去取一种新药——“妖龙蛋”，她强调此药有起死回生的神效——她本人却在猎庄各处走动，谦卑而又虔诚，托着一只瘫痪了的胳膊，穿一身世俗的却是很像骑士团修士的服装，腰带上系着一串念珠和一个香客用的小葫芦。她的波兰话说得很流利，关心备至地向仆人们打听有关兹贝什科和丹露霞的一切，并借机献给丹露霞一朵耶利哥的玫瑰[1]；次日，兹贝什科正在熟睡，丹露霞坐在餐厅里，她就走到姑娘跟前说：

“愿上帝祝福您，小姐，昨天夜里，我做过祷告上床睡觉，梦见两个骑士冒着鹅毛大雪向我们驰来，其中一个先到，把您裹在了一件洁白的斗篷里，而第二个则说：‘我只看到雪，却见不到她。’于是就转身回去了。”

丹露霞正在打瞌睡，听了这番话立即好奇地睁开一双蓝眼睛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是，那个最爱您的人将得到您。”

“是兹贝什科！”姑娘嚷道。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看到他的脸，我只看见了白斗篷，然后很快便睡了，因为主耶稣让我天天夜里双脚痛得钻心，一只手已被他剥夺了活动的能力。”

“这就怪了，那香膏对您无效吗？”

“无效，小姐，香膏也帮不了我的忙，因为我的罪孽太重，如果您有兴趣听听，我就告诉您。”

丹露霞点头表示乐意听，那“修女”便接着说道：

“骑士团里有女仆和其他的妇女，她们虽说不发誓，甚至可以嫁人，但必须按修士们的命令对骑士团履行某些义务。一个女人得到一个修士一骑士虔诚的亲吻，就是受到了恩惠，是很光彩的。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她必须在行动和言论上忠于骑士团。啊，小姐！我当时正要受到这样的大恩大惠，但由于我那罪孽深重的执拗，非但没有怀着感激之情去接受它，反而犯了重罪，受到了惩罚。”

“您干了什么啦？”

“丹菲尔德修士给了我骑士团的亲吻，可我却以为他是出于放荡才那么做，我这没良心的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说到这里她就用左手捶着胸脯，一遍又一遍地说：

“上帝，可怜可怜我这个罪人吧！”

“出了什么事？”丹露霞问。

“我的这只右手立刻就失去了知觉，从此我也就成了个残疾人。当时年轻而又愚蠢的我，什么也不懂呀！然而惩罚还是落到了我的身上。因为一个女人纵使觉得骑士团的修士对她怀着什么不轨的动机，那就只有静候上帝的裁判，她本人是不能抗拒的，因为无论谁反抗骑士团或是某个十字军骑士，必会引起上帝的愤怒……”

丹露霞听了这些话极为不快，而且感到恐惧；而这“修女”还一面不断地叹气，一面继续伤心地诉说：

“我还不老，只不过三十岁，但是上帝夺走了我这只手，也剥夺了我的青春和美貌。”

“如果不是这只手，”丹露霞回答说，“您或许就没有这股怨气了……”

接着她俩都闭口无言。蓦地这“修女”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我梦见一个骑士在大雪中用一件白斗篷将您裹住，说不定是个十字军骑士！因为他们也披白色的斗篷。”

“我既不要什么十字军骑士，也不要他们的斗篷。”姑娘不乐意地回答。

但她俩的交谈被韦硕涅克神甫岔断了，他走进餐厅，冲丹露霞点了点头说：

“赞美上帝，快去看兹贝什科吧，他已经醒来，叫喊着要吃的。他好多了。”

诚如所料，兹贝什科果然是好多了，韦硕涅克神甫已几乎可以肯定他会完全康复。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把一切计划和希望全搅乱了。几个由尤兰德派来的人给王妃送来一封信，通报了一个令人肝肠痛断的坏消息。尤兰德在斯佩霍夫的城堡发生火灾，城堡给焚毁了一半，他本人在救火的时候被一根燃烧的梁木砸伤。代笔写这封信的卡莱布神甫尽管说尤兰德尚有康复的一线希望，但是火星和火炭把他剩下的那只唯一完好的眼睛灼伤了，情况很严重，已经看不见多少光线，说不定很快就会瞎。

由于这个缘故，尤兰德要他的女儿尽快赶回斯佩霍夫去，因为他想在失明之前能再看她一眼。他还说，丹露霞从此就得留在他身边，纵然是一个挨户乞讨的瞎子，也总要一个人牵着给他带路。难道说他就连这最后一点安慰也要被剥夺？难道忍心让他举目无亲地死去？信中还对王妃表示了谦恭的谢忱，感激她像生母一般把姑娘抚养成人；最后，尤兰德还一再许诺，说他尽管成了盲人，也一定要到华沙去，跪倒在王妃殿下的脚边，请求她在日后能继续施恩照顾丹露霞。

韦硕涅克神甫给王妃宣读了这封信，她惊得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本来企盼一年要看望爱女五六次的尤兰德最近就会来跟女儿一起欢度节日，届时她就可以运用雅努什王公和她本人的威信求得他对兹贝什科的谅解，要他同意这对有情人尽早结成眷属。然而这封信不仅破坏了她的计划，还要从她身边夺走她所钟爱的、视同己出的丹露霞。她回头又想，说不定尤兰德会把这姑娘嫁给他的某一位邻居，为了在他的晚年能有个亲人承欢膝下。让兹贝什科到斯佩霍夫去的事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一是他被折断的肋骨刚开始愈合，动一动就有危险；再说，谁知他到了斯佩霍夫会受到怎样的接待？尤兰德曾经拒绝把丹露霞嫁给他的事，王妃很清楚；而且尤兰德也亲口对王妃说过，由于某种不便明讲的原因，他永远不会同意这两个年轻人的结合。就是在这种忧心如焚的情况下，她吩咐把来人中的年长者带来见她，因为她要问问斯佩霍夫的灾情，同时也想探听一下尤兰德的打算。

她一看前来见她的是个从来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心里好不纳罕，为什么一向跟随尤兰德，为他执盾的托利玛老头不来？但是陌生人对她说，托利玛在最近一次跟德意志人的战斗中身负重伤，如今正在斯佩霍夫跟死神搏斗；同样被伤痛击垮了的尤兰德恳请王妃立即把他的女儿送去，因为他的视力一天差似一天，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完全看不见了。来人甚至再三央求王妃允许他让马匹喘口气后就带姑娘动身。但是王妃坚决反对这样做，因为天已经黑了，尤其是她不愿因骤然的离别撕碎兹贝什科和丹露霞的心。

兹贝什科已经知道了一切，他躺在房间里犹如挨了当头一棒。王妃进来了，刚跨门槛就搓着双手一筹莫展地说：“没有办法，他毕竟是父亲！”他像回声似的跟着她说：“没有办法！”随之就闭上了眼睛，如同一个预知死神就要降临的人。

但死神并未来光顾他，虽说他心头郁结着越来越大的悲痛，脑海里翻腾着越来越阴暗的思绪，宛如一团团被狂风驱赶的乌云，遮蔽了阳光，结束了人世间的一切欢乐。兹贝什科跟王妃一样清楚，一旦丹露霞踏上去斯佩霍夫的归途，他就永远失去了心爱的姑娘。在这儿所有的人都对他热情友好，关怀备至；到了那里，尤兰德也许不肯听他的倾诉，甚至会将他拒之于门外，尤其是，如果尤兰德受着某种誓言的约束，或者出于其他不便说明、具有与宗教誓言同等约束力的理由使他无法解脱，那就更加难办了。再说，他现在正病着、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又怎能到斯佩霍夫去呢？几天前，当王公垂爱赏赐他金踢马刺和骑士腰带的时候，他还以为欢乐将会制服他的疾病，他曾真心实意地祈求上苍保佑他迅速康复，让他去跟十字军骑士较量一番。可是现在，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一旦丹露霞离开了他的床边，他的求生欲望，他跟死神搏斗的力量，统统都会随她一起离去。明天，后天，不久圣诞节就要到了，他还能领略节日的欢愉吗？他的肋骨会照样疼痛，他照样会不时昏厥，身边却再也不会有那道来自丹露霞的明亮的光——那道晒遍了整个房间的光。受伤以来，他一天问她好几次“你爱我吗”，总是看到她用一双小手捂住笑脸和一双含羞的眼睛，或者是俯下身来回答：“是的，兹贝什科！”这是怎样的慰藉啊！可如今留下的将只有疾病、痛苦、伤心和思念，而幸福将离他远去——永远不会再回来！

泪水在兹贝什科的眼里闪烁，又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流淌，然后他朝着王妃说道：

“仁爱的王妃殿下，我想，我是再也看不到丹露霞了。”

王妃自己也是愁容满面，随口回答说：

“如果你因伤心而死，那自然是见不着啦。但主耶稣是仁慈的。”

然而过了片刻，她还是想给他一丝儿安慰，又补充说：

“说句不该说的话吧，倘若尤兰德死在你之前，对丹露霞的监护权就会落到王公和我身上，那时我们就立刻把姑娘嫁给你。”

“他哪里会死！”兹贝什科回答。

但顷刻之间，他脑海里显然又闪出了一个什么新念头，只见他抬起了身子，坐在床上，用一种变了调的嗓音说：

“仁爱的王妃殿下……”

丹露霞岔断了他下面要说的话，她一路哭着跑了进来，刚到门槛边就喊道：

“你已经知道了？兹贝什科！哎呀，我可怜爸爸，但我也怜惜你，我亲爱的！”

兹贝什科等她一走到跟前，就用他那只完好的手臂搂住了她，说道：

“没有你叫我怎么活呀！姑娘！我跋山涉水，穿越大森林，历尽千辛万苦赶到这里来，我向你明誓要终生为你效劳，不是为了要失去你呀！唉！伤心不顶事，哭哭啼啼也帮不了忙。哼！就是死也不能一了百了，因为纵然在我的坟上长满了青草，纵然我的肉体只成了一堆朽骨，我的灵魂也忘不了你；即便是到了主耶稣的宫殿，即便是站到了上帝圣父的面前，我也要说，没有办法也得想个办法补救！我浑身的骨头都疼痛难忍，你去跪在王妃殿下的脚前，因为我动不了——你去求她对我们发发慈悲吧。”

丹露霞听后立即跪倒在王妃的脚前，双手抱住她的两腿，把自己那颗秀发如云的脑袋埋进了她那条厚呢裙的皱褶里，王妃转过一双充满怜悯，同时又很惊愕的眼睛望着兹贝什科。

“叫我怎么对你们发慈悲？”她问，“我若不放亲生的闺女去看望病中的老父，一定会引起上帝的义愤。”

兹贝什科先前坐在床上，这时又倒在了枕头上，好半天没说话，因为他喘不过气来。然后他缓缓地把一只手移向了放在胸口上的另一只手，终于合成了一种祈祷的姿势。

“你休息一会儿，”王妃说，“然后再把你的想法告诉我；而你，丹露霞，你站起来，放开我的膝盖。”

“你松开手，但是别站起来，同我一起哀求吧。”兹贝什科开了口。

接着他用一种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仁爱的王妃殿下……尤兰德在克拉科夫拒绝过我的求婚……他若到这里来，还会拒绝……但是如果韦硕涅克神甫让我和丹露希卡结了婚，然后她再到斯佩霍夫去，那就不一样了，因为任何人间的力量都不能把她同我拆散……”

这番话大大出乎安娜王妃的意料之外，使她从凳子上一跃而起，然后又坐了下去，她似乎没有听懂话里的含义，说道：

“我的上帝！……韦硕涅克神甫？……”

“仁爱的殿下！……仁爱的殿下！”兹贝什科央求道。

“仁爱的殿下！”丹露霞随声应和地喊着，一面又抱住了王妃的双膝。

“没有父亲的首肯行吗？”

“上帝是至高无上的！”兹贝什科回答。

“我的天呀！”

“王爷是我们的主公，难道算不得父亲？而您，仁爱的王妃殿下，难道算不得母亲？”

丹露霞立即改口叫道：

“最仁爱的好妈妈！”

“不错，我对于她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像妈妈一样，”王妃说，“而且尤兰德也是从我手中得到妻子的。不错！你们一结婚——什么事都没有了。也许尤兰德会发脾气，但是，他也应听命于作为他的主公的王爷。再说也用不着立即去告诉他，除非是他要把女儿嫁给别人，或者是让她去当修女……纵然他发过什么誓，这样一来就不能履行誓约，但也不是他的过错。谁也不能反对上帝的意志……我的天！这也许就是上帝的安排！”

“没有别的办法了！”兹贝什科喊道。

但是王妃依然激动不已，她说：

“你们等一等，让我冷静点！要是王爷在这儿，我这就跑去问他：‘我可以把丹露希卡嫁给兹贝什科还是不行？……’但是他不在，我就没了主心骨……慌得气都喘不过来了……而且没有多少时间了，因为姑娘明天一早就得走！……啊，亲爱的耶稣！让她结了婚再走——或许也就万事大吉了。只是我这脑子里像团乱麻——不知为什么我感到心惊肉跳。你不怕吗，丹露希卡！你说呀！”

“不那样我活不下去！”兹贝什科插嘴说。

丹露霞从王妃的膝下站了起来，搂住了王妃的脖子，紧紧地拥抱着她。因为这姑娘实际上跟王妃不仅是推心置腹的忘年之交，而且一向受到王妃的宠爱和娇惯，王妃对她的心愿可说是百依百顺。

但王妃却说：“没有韦硕涅克神甫的同意，我什么也不能答应你们。快去把他请来！”

丹露霞跑去找韦硕涅克神甫，兹贝什科仰起一张苍白的脸对王妃说：

“主耶稣给我安排的命运就要成为事实了，为了这个慰藉，愿上帝对您，仁爱的王妃殿下也有所奖赏。”

“且别忙着感激我，”王妃回答，“因为眼下还不知道究竟会怎么样呢。你必须以骑士的荣誉向我明誓，如果婚事能成，你决不阻止姑娘立即动身到她父亲那里去，否则你自己和她都会遭到他的诅咒。”

“我以骑士的荣誉明誓！”兹贝什科说。

“还有，你得记住！叫丹露希卡暂时别对尤兰德提起你们的婚事。最好别让这新闻像火一样把他烫伤。我们以后会从切哈鲁夫派人去请他，让他同丹露希卡一起来，届时我会亲口对他讲，或者是请王爷出面告诉他。等他看到木已成舟，没有办法悔婚，他自然就同意了。他并非不喜欢你吧？”

“是，”兹贝什科说，“他并不是不喜欢我。如果他得知丹露希卡成了我的妻子，没准儿还会打心眼里高兴哩。如果他明过什么誓而不能履行誓言，那也不是他的过错。”

韦硕涅克神甫跟着丹露霞走了进来，他俩的交谈中断了。王妃立即跟他商议起来，满腔热情地把兹贝什科的打算告诉了他；但他刚听出点事情的眉目，便惊诧得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说道：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我怎么能这样干！现在是基督降临节[2]呀！”

“上帝啊！真的是斋戒期呀！”王妃喊道。

房间里一下沉寂起来；只有那些愁眉锁眼的面孔显示出韦硕涅克神甫的话对他们三个的打击有多么沉重。

过了片刻神甫又说：

“如果能获得主教的豁免，我也就不会反对，因为我怜惜你们。我无须去问尤兰德是否同意，因为既然仁慈的王妃已经同意，她还保证我们的主公王爷殿下也会同意，喏！这就足够了——他们不是整个马佐夫舍的父母吗？但是没有主教的豁免——我就无能为力了。啊！若是库尔德伐鲁夫的雅库布主教此时也在这里，他或许不会拒绝签发一张豁免证，虽说他是位守正不阿的严厉神甫，不像他的前任马姆菲奥卢斯主教，对什么都回答：“bene！bene！[3]”

“库尔德伐鲁夫的雅库布主教很爱戴王爷还有我。”王妃插言道。

“所以我才说，他或许不会拒绝签发一张豁免证，特别是还有这许多的特殊原因……这姑娘是非走不可，而那青年又在病中，而且说不定性命难保……嗯！in articulo mortis[4]……但是，没有获得豁免就不能……”

“以后我可向雅库布主教请求补发一张豁免证；虽说我不知道他有多么严厉，但总不至于拒绝为我行这样一件善事吧……哎，我保证他不会拒绝。”

韦硕涅克神甫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他听了这话便说：“受过傅圣油礼的王妃一言九鼎……我是害怕这位主教的，但是有您这句话！而且这对年轻人可以到普沃茨克的大教堂去许个愿……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要豁免证不来，这样做便是罪孽——不是别人的罪，而是我的罪……嗯！主耶稣是大慈大悲的，如果有谁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利而犯罪，只是为了矜恤人间的不幸，那就较容易得到宽恕！……然而罪孽终归是罪孽，万一这位主教固执己见，谁能给我赦罪符呢？”

“主教不会固执己见的。”安娜王妃说。

这时兹贝什科插嘴说：“跟我一起到这里来的那个桑德鲁斯，他随身带着赦免一切罪孽的赦罪符。”

韦硕涅克神甫可能不怎么相信桑德鲁斯的赦罪符，不过能抓住点什么作为托词来帮助兹贝什科和丹露霞他都是高兴的，因为他很钟爱这个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他就认识的姑娘。他回头又一想，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对他的惩罚也不过是在教堂里作一次忏悔，于是他对王妃说：

“我是个神甫，可也是王公伉俪的仆人。仁慈的王妃殿下，您要我做什么就只管吩咐好了。”

“我不是吩咐，只是请求。”王妃回答，“既然那个桑德鲁斯有赦罪符……”

“桑德鲁斯确实有。但问题在于主教，他在普沃茨克的教务会议上对神甫们的态度非常严厉，有错必纠，违规必办。”

“对主教您别害怕。我听说过，他禁止过神甫们佩剑和带弓弩，禁止一切放纵行为，但并不禁止他们做善事。”

韦硕涅克神甫抬起眼睛，举起双手说道：

“那就遵照您的意旨办吧！”

这句话使他们心中立刻充满了欢乐。兹贝什科重又在床上靠着枕头坐了起来，王妃、丹露霞和韦硕涅克神甫都围床而坐，开始“商量”事情该如何进行。首先他们决定保守秘密，不让猎庄里任何人知道这件事；他们还决定暂时瞒过尤兰德，对他只字不提，等将来王妃邀请他到切哈鲁夫，再把事情本末统统告诉他。同时他们还决定由韦硕涅克神甫以王妃的名义给尤兰德写封信，请他尽早去切哈鲁夫，因为那里能找到更好的药来治疗他的伤残，而且他也不致因独居一隅而感到寂寞。最后他们决定，兹贝什科和丹露霞得去进行忏悔，婚礼要在深夜举行，因为那时人们都上床睡觉了。

兹贝什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想让他的侍从捷克人来当证婚人，但转念一想那是雅金卡送给他的，便放弃了这种打算。顷刻间雅金卡就活生生地站到了他的眼前，他似乎觉得，看到了她那红扑扑的脸庞，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听到她用恳求的声音对他说：“别这样对待我！别以怨报德，别以我的不幸来报答我的爱！”一股对她的真挚的同情突然攫住了他的心。他觉得自己太对不住那姑娘，使她受到那样的委屈，此后她再也得不到安慰，无论是在兹戈热利策的屋檐下，还是在密林的深处，抑或是在广袤的田野；无论修道院院长送她多少礼物，无论奇坦和维尔克怎样竞相向她求婚，都无法使她快乐。因此他在心里对她说：“愿上帝让你称心如意，姑娘，我虽愿意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你，但是我办不到。”就是这种认为自己无能为力的信念，减轻了他心灵的负担，使他恢复了平静，于是便一门心思想着丹露霞和婚礼。

可是他没有捷克人帮忙还不行，因此他决定在那侍从面前只字不提婚礼的事，只是对他说：“我今天要去忏悔和领圣餐，你尽量把我打扮得漂亮些，就当我要进王宫。”

这捷克人吃了一惊，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兹贝什科明白了他的诧异，便说：“别担心，人不单是要死的时候才忏悔，尤其是圣诞节就要到了，韦硕涅克神甫和王妃都要赶回切哈鲁夫去过节，到那时附近就找不到神甫，除非是到普扎斯内什去。”

“少爷，您就不打算到切哈鲁夫去吗？”侍从问。

“如果我康复了，就一定会去，不过，这就得看上帝的安排了。”

于是捷克人便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立刻打开了那只用椴树皮蒙面的大箱子，拿出了那件绣金的白缎子外衣，这件战利品是骑士一般只在最隆重的场合才穿的。他还拿出了一条漂亮的花毯放在床上；然后，由两个土耳其人帮着他把长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束上了一条深红色的发箍，然后让打扮得焕然一新的骑士靠着红色的大枕头坐在床上，用花毯盖住他的脚，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对自己这一成绩感到很满意，就说：

“如果少爷您能跳舞的话，那就可以举行婚礼了。”

“那就只好免去跳舞了。”兹贝什科莞尔而笑，随口答道。

这时，王妃也在自己的房间里反复考虑如何打扮丹露霞，因为出自她那女人的天性，她认为这是姑娘的终身大事，万万草率不得，决不能让她可爱的养女穿着日常的衣裳去结婚。女仆们得知这姑娘要穿体现贞洁的服装去作忏悔，很容易就从箱子里找来了一件洁白的长衫；但是头上的装饰就费事了。王妃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妥善的解决办法，不禁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忧伤，竟诉起苦来了：

“我可怜的孤儿，在这样一个冰封雪盖的荒野，我到什么地方去给你找一顶芸香花冠！这里既找不到一朵花，也找不到一片绿叶，恐怕只有积雪下面才能找到一些绿色的苔藓。”

丹露希卡披散着头发站在一旁，也是郁郁寡欢，因为她想要的就是一顶花冠；但是过了片刻，她指着挂在房间墙上的一大束蜡菊说道：

“别的什么花草我们都找不到，那就只好用这些蜡菊来做个花冠了。我即使戴上这样一顶花冠，兹贝什科也不会嫌弃的。”

王妃起初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这样做，因为她担心这是个不祥的预兆[5]，但是在这座他们只是狩猎时才来住住的猎庄里，什么花也没有，在万般无奈之下，也就只好用这些蜡菊了。这时韦硕涅克神甫走了进来，他先听了兹贝什科的忏悔，现在又来让姑娘作忏悔。然后沉沉的黑夜就到来了。仆人们遵照王妃的命令，吃过晚饭就都去睡觉了。尤兰德派来的几个人有的睡在仆人的房间里，有的在马厩里照看马匹。不久，仆人们房间里的火炉都给盖上了灰烬，熄灭了，最后这座森林中的猎庄一片静悄悄，只有狗群不时冲着森林那边的狼群吠叫。

但王妃、韦硕涅克神甫和兹贝什科房间的窗口都还亮着，往院子里的雪地上投下了一缕缕红色的光。他们都在寂静中等候着，听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们都为那庄严时刻的即将到来而有些忐忑不安。午夜刚过王妃就挽着丹露霞的手，把她领到了兹贝什科的房间，韦硕涅克神甫已经带着上帝的祝福在那儿等待她们了。墙边的壁炉里正燃着熊熊的烈火，兹贝什科在明亮而摇曳不定的火光映照下，看到了丹露霞那张由于缺乏睡眠而有些苍白的面孔，看到她额上戴着蜡菊的花冠，身穿一件浆得笔挺的拖地的洁白长衫。由于激动，她耷拉着眼帘，一双纤纤素手顺着衣衫下垂，那神态真是说不尽的幽闲窈窕，宛如教堂窗玻璃上的画像，浑身放射出一种超凡绝俗的光彩。兹贝什科见到她这般模样，心中惊讶不迭，还以为自己娶的不是位人间的姑娘，而是一位世外的仙姝。尤其是看到她交叉着双手跪领圣餐时的模样，这种感觉就更为强烈；而当他见到她把头略微向后仰，完全阖上了眼睛时，甚至觉得她的灵魂仿佛已经升入了天界，心里不由感到一阵恐惧的颤栗。但这种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听到了神甫念“Ecce Angnus Dei”[6]的声音，于是他也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思想也飞向了上帝。此刻房间里只听见韦硕涅克神甫庄重的声音：“Domine，non sum dignus.”[7]同这声音相应和的是壁炉里燃烧的圆木的爆裂声和烟囱缝隙里蟋蟀执拗而哀伤的鸣叫。窗外刮起了一阵风，把雪封的森林吹得沙沙响，但不久便平息了。

兹贝什科和丹露霞一直默默无语；韦硕涅克神甫却捧着圣餐杯，送到猎庄的小礼拜堂去了。过了片刻他返回来，却不是独自一人，而是带来了德劳许骑士。神甫见到在场的人脸上都露出惊诧的神色，先是把一个手指放在嘴上，似乎是想阻止人们发出惊叫，然后说道：“我以为，婚礼上有两个证婚人比较好些，因此我预先警告过这位骑士，让他以骑士的荣誉和阿克维茨格兰[8]的遗宝向我起誓，保证严守秘密，直到无须保密的那一天。”

德劳许骑士先向王妃行跪拜礼，然后在丹露霞面前下跪，接着他站了起来，默默地立在一边。他换了一套只在参加盛典时才穿的甲胄，红色的火光在那些曲折凹凸处闪耀，他那颀长的身子一动不动地矗立着，仿佛被房中的情景所陶醉，因为他也觉得这身着洁白长衫，头戴蜡菊花冠的姑娘简直就是哥特式大教堂窗玻璃上画的天使。

但神甫把她领到了兹贝什科的床边，把法衣上绣有十字架的长巾搭在他俩的手上，开始了寻常的仪式。晶莹的泪珠顺着王妃那诚实善良的脸颊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但是此刻她内心深处却是波平浪静，因为她深信自己让这两个可爱而纯洁的孩子结成如花美眷，是做了一件值得称道的大好事。德劳许再次下跪，双手按住剑柄，俨如一位见到了神迹的骑士。这对年轻人依次重复着神甫的话：“我愿与……结为夫妻……”壁炉缝隙里的蟋蟀又发出了几声叽叽的鸣叫，燃烧的圆木又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似乎在同这温馨而甜蜜的话语相唱和。仪式结束后，丹露霞跪在了王妃的脚前，后者为这对新人祝福，并且把他俩托付给溥施宏恩的上苍保护，最后她说：

“高兴吧，因为她是你的，你是她的了。”

这时，兹贝什科把自己一只完好的手臂伸向了丹露霞，而她则用她那两条娇嫩的胳膊抱住了兹贝什科的脖子，片刻之间只听见他俩嘴巴贴近嘴巴彼此反复地说：

“丹露希卡，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兹贝什科。”

但是兹贝什科由于过分激动，马上就感到力尽精疲，不由滑倒在枕头上，累得气喘吁吁。幸好他并没有昏厥，还一直冲丹露霞温莞地笑着，甚至还在不停地说：“你是我的，丹露希卡。”而她一面给他擦拭着脸上的冷汗，一面听着他的话，不住地点着她那金发粲然的头。此情此景深深感动了德劳许骑士，他声称自己从来没有在别的任何国家看见过如此温柔的心和如此恩爱的一对恋人；因此他要庄严宣誓，随时准备向所有胆敢留难他俩幸福的骑士、魔术师或者是龙挑战，进行徒步或是骑马的决斗。说着他果真拔出一把骑士们通常用来刺进战败者胸膛的短剑，握住十字形的剑柄对天明誓。王妃和韦硕涅克神甫当了他的誓言的证人。

王妃觉得婚礼必须是喜气洋洋的，于是便拿来了葡萄酒，大家畅饮，祝新人白头偕老。夜晚的时间一个钟头接一个钟头地消逝。兹贝什科克制着自己的虚弱，把丹露霞搂进怀中，说道：

“既然主耶稣已经把你给了我，那就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这儿夺去；但是我很伤心，因为你就要走了，我最亲爱的宝贝。”

“我定会跟爸爸一起到切哈鲁夫来的。”丹露霞回答。

“但愿你不要生病……但愿你平平安安……愿上帝保佑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你不得不到斯佩霍夫去，这我明白！……啊！我们得感谢至高无上的上帝和仁爱慈悲的王妃殿下，让你成了我的妻室——因为既然我俩已经结了婚，人世间就没有什么力量能够破坏我们的婚事。”

由于婚礼是在深夜秘密举行的，婚后立刻又要劳燕分飞，因此不但有一种莫名的悲哀攫住兹贝什科的那颗心，而且大家也都不免为之伤怀。谈话时断时续，炉火也时明时灭，有时所有的人就都沉浸于黑暗之中。于是韦硕涅克神甫又把木柴扔到炭火上，每当潮湿的劈柴咝咝响——新砍伐的树木通常如此——有如发出声声哀鸣时，神甫就说：

“忏悔的灵魂，你有什么要求？”

回答他的是蟋蟀叽叽的叫声。后来壁炉里的火越烧越旺，耀眼的火光从黑暗里映照出了人们彻夜无眠的面孔，照亮了德劳许骑士的甲胄，也照亮了丹露霞洁白的长衫和她头上的蜡菊。

外面的狗又朝着森林的方向叫了起来，发出了通常遇到狼时的那种狂吠。

随着午夜钟点的消逝，沉默的次数愈来愈频繁，王妃终于说道：

“亲爱的耶稣！婚礼之后若是这个样子，我们还不如都去睡觉好；但既然我们都要坚守到天亮，那么，我亲爱的小花儿，你就给我们弹支曲子吧——为了我，也为了兹贝什科。”

丹露霞虽说有些疲惫，也有些困意，但她很高兴能找点什么给大家清醒一下头脑，因此立即去拿诗琴，不一会儿她就抱着诗琴回来，坐到了兹贝什科的床边。

“叫我弹什么？”她问。

“弹什么？”王妃说，“就弹你在蒂涅茨唱过的那支歌吧，那是兹贝什科头一次见到你！”

“嘿！我记得——我至死都不会忘记。”兹贝什科说，“当我后来在别的地方也听到那支歌的时候，我的眼泪就禁不住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那我就唱吧！”丹露霞说。

她立刻弹起了诗琴，然后像惯常那样昂起了她那年轻、姣丽的头唱道：

倘若我有一双

雏鹅的小巧的翅膀，

我一定要展翅飞翔

到西里西亚把雅谢克探望！

我一定要飞到西里西亚

坐在篱笆上轻轻对他说：

“亲爱的雅谢克，你看看我，

听听可怜的孤儿为你唱歌！……”

可是她的歌声突然中断了，她的嘴唇哆嗦起来，泪水从紧闭的长睫毛下涌了出来流到了脸颊。她本想控制住自己，竭力不让泪水流出来，可她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那样凄楚，那样真挚，就跟上次在克拉科夫的牢房里给兹贝什科唱这支歌时一模一样，当时她还以为第二天就要砍掉他的头。

“丹露希卡！你怎么啦？丹露希卡！”兹贝什科问。

“你哭什么？这哪像个婚礼！”王妃叫嚷道，“怎么啦？”

“我不知道，”丹露希卡啜泣着回答，“我心里这么难受！火烧火燎的……这么难舍……兹贝什科和殿下……”

大家都黯然神伤，却竭力安慰她，向她解释说，此一去又不是长别离，她在斯佩霍夫住不了多久，相信她定会同尤兰德一起到切哈鲁夫去过圣诞节。兹贝什科又用一只手抱住了她，把她搂在怀里，吻去了她眼睛上的泪水；这时所有人的心都像压上了一块石头。就是在这样一种沉重的气氛里，一夜的时光悄然流逝了。

终于院子里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大家都不由打了几个寒噤，王妃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喊道：

“天哪！井台上的吊杆声，他们在饮马！”

韦硕涅克神甫朝窗口瞥了一眼，只见那窗玻璃上已露出晨光熹微，便说道：

“黑夜已逝，白天来了。Ave Maria，gratia plena[9]……”

说完他便走出了房间，过不了多久他又返回，说道：

“天亮了，虽说天色将会是阴沉的。尤兰德的人正在饮马。上路的时辰到了，可怜的姑娘！”

听到这话王妃和丹露霞都失声痛哭，她们两个跟兹贝什科一道哭诉、悲叹，完全像市井小民在生离死别时常有的那个样子。这哀哭和悲叹中有某种庄严肃穆的成分，半似数落，半似唱歌，这声音从感情泛滥的心里自然倾泻出来，一如泪水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嗐！哪怕哭断肝肠如今也是徒然，

我最亲爱的，我俩分手就在今天。

啼哭已是无用，哪怕把眼泪哭干，

我们就要跟你告别，我的小可怜，

让我们彼此道一声珍重，再见——嗐！

兹贝什科最后一次把丹露霞搂在怀里，久久地把她紧贴在胸口，直到他自己憋得喘不过气来，直到王妃把她从他身边拉开，让她去换装上路。

这时天已经大亮。猎庄里的人都已起来各自忙着干自己的事。那捷克侍从走进兹贝什科的房间，探询他的健康，问他有什么吩咐。

“把床拉到窗边去。”这骑士对他说。

捷克人随手就把床拉到了窗边，但是当兹贝什科吩咐他打开窗户时，他不禁吃了一惊，不过还是照办了，只是把自己的老羊皮袄盖在了少主人的身上，因为外面很冷，天色阴沉，而且飘着细软的雪花。

兹贝什科开始向窗外张望：透过从云端飘落的雪花看得见院子里有几乘雪橇，雪橇周围是尤兰德的人，都已跨上了梳理过鬃毛，冒着热气的坐骑。所有的人都是全副武装，有人的山羊皮袄外套着白铁的护胸，那上面反射出苍白而暗淡的光线。到处是大雪弥漫，院子的篱笆和大门几乎都看不见。

丹露霞再次冲进兹贝什科的房间，她身着羊皮短袄，外罩狐皮斗篷，全副远行的装束；她再一次抱住了他的脖子向他告别：

“我虽然走了，可我是你的。”

他吻了她的双手、脸颊和从狐皮风帽下勉强露出来的眼睛，然后说道：

“愿上帝保护你！愿上帝引导你！你是我的，至死都是我的！”

当人们又把她从他身边拉开的时候，他尽力抬起身子，把头靠在窗子上，向外面张望；透过雪花，仿佛是透过一层幔帐，他看到丹露霞坐进了雪橇，王妃跟她拥抱了许久许久，王府侍女们都跟她吻别，韦硕涅克神甫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祝她一路平安。启程之前，她再一次转身向着他，伸出双臂喊道：

“上帝与你同在，兹贝什科！”

“愿上帝保佑我在切哈鲁夫见到你！”

然而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掩盖一切声音，遮挡住一切，因此最后这两句话只是隐隐约约地传到他们的耳中，使他俩都觉得他们已经是从遥遥的远方彼此呼叫了。

[1] 又称复活花，一年生杂交草木植物。开大红花，属罂粟科，生长在东方的沙漠里，地中海区域也时有所见。

[2] 即指斋戒期一般不能举行婚礼。

[3] 拉丁语，意为：“好的！好的！”

[4] 拉丁语，意为：在垂危的时刻……

[5] 亦称麦秆菊。菊科。茎直立，似麦秆，头状花序，有黄、白、红等色。波兰人常用来作观赏点缀，但用蜡菊编的花环则常供墓前。

[6] 拉丁语，意为：“瞧吧，这就是上帝的羔羊。”

[7] 拉丁语，意为：“主啊，我不配……”

[8] 历史地名，即德国的亚琛，在德国西部。自1世纪起为罗马帝国殖民地，后为法兰克王国的重要中心，有建于公元790—850年的大教堂，其中有著名的查理大帝遗宝柜。

[9] 拉丁语，意为：圣母玛利亚，高兴吧……

26

大雪过后出现了严寒，天气晴朗而又干燥。白天森林在阳光下像火花似的闪烁耀眼，河流被坚冰封冻，沼泽地也变得硬邦邦。夜明如昼，天寒地坼，滴水成冰，森林里的树木冻得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鸟儿飞向了村民的房舍；饿狼结队成群，不仅攻击单身行人，而且也袭击村庄，出门上路变得十分危险。但农民却兴高采烈，他们待在烟雾腾腾的茅舍里，围着火塘聊天，预言严冬过后必是丰年，并且愉快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圣诞节。王公的猎庄却冷冷清清。王妃带着王府侍从和韦硕涅克神甫回切哈鲁夫去了。兹贝什科虽说伤势有所好转，但身体还不够强壮，不能骑马，因此带着自己的人留在了猎庄。陪伴他的有桑德鲁斯、贴身侍从捷克人和一些猎庄的仆人，他们由一位管理家务的稳重的小贵族妇女指挥。

然而这骑士的灵魂早已飞向了他年轻的妻子。每想到丹露霞业已是他的人，任何尘世的力量都不能把她夺走，他心里便总是乐滋滋、甜丝丝的，可另一方面这种想法也加深了他的思念。他整天唉声叹气盼着离开猎庄的那一天，并且绞尽脑汁地琢磨届时他该做些什么，该到哪里去，如何去争取尤兰德欣然同意他们的婚事。他有过坐立不安的时刻，但总的说来，他把未来想象得充满了欢乐，一片光明。爱丹露希卡，从十字军骑士的头盔上拔下那些孔雀翎——这就是他要过的生活。多少次他跃跃欲试地想跟他喜欢的捷克人谈谈这些事，但转念一想，觉得这捷克人对雅金卡忠心耿耿，并不乐意谈论丹露霞，再者，他还盟过誓要严守秘密，对所发生的一切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因此也就没谈。

他的健康状况一天比一天好转。在圣诞前夜之前的一个星期，他伤后头一次跨上了马背，虽说他感觉到戎装骑马眼下还相当困难，但能骑马本身就是对他莫大的慰藉。再说他也不曾预料到会有什么突发事件迫使他迅速披挂上阵。无论怎样，他总希望自己尽快强健起来，能有足够的力量顶盔披甲，纵马驰骋。为了消磨时光，他在屋子里尝试着举起剑，这一点他做得还算是差强人意；但要是挥舞斧子，对于他还是力不能及。不过他认为，要是用双手握住斧柄，他就能够挥动它了。

最后，离圣诞前夜还有两天，他就吩咐备好车辆，给马上好鞍子，并通知捷克人说，他们要到切哈鲁夫去了。这个忠心的随从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外面是一片冰雪世界，寒风刺骨。但兹贝什科对他说：“这不是你那个脑袋要考虑的事，大头[1]（因为他总是用波兰语这样称呼他）。我们待在这座猎庄里无所事事，实在难受，即使我会在路上病倒，到了切哈鲁夫也不乏照顾。再说我也不骑马，就乘雪橇，干草一直铺到脖子底下，身上还盖着毛皮；等到了切哈鲁夫城下才换乘马。”

事情就这样办了。这捷克人已摸透了自己年轻主人的脾性，明白跟他唱反调没有什么好结果，倘若不能立即执行他的命令那就更糟；因此一个钟头后他们就启程了。走的时候兹贝什科见到桑德鲁斯正拎着自己的箱子往一辆雪橇上爬，便对他说：

“你怎么像芒刺遇到羊毛一样粘上了就甩不掉？……你不是说过要到普鲁士去的吗？”

“我是说过想到普鲁士去，”桑德鲁斯回答说，“但是这样大的雪我独个儿到得了那里吗？等不到天上出现第一颗星星，狼早已把我啃光了。我待在这儿也没意思。我宁愿到城市去坚定人们的虔诚信仰，把我的神圣货物给他们送上门去，把他们从魔鬼的手中拯救出来；我在罗马时已向所有基督教徒之父发过誓。除此之外，我非常敬爱您阁下，在我回到罗马之前，决不离开阁下，因为说不定我还可以为您略效绵薄之力哩。”

“他效什么力，少爷，他只会吃您的，喝您的，”捷克人说，“这方面他是最乐意效劳的了。不过，要是在普扎斯内什森林里碰上大群的狼来袭击我们，我倒是可以把他扔过去抵挡一阵，因为除此之外，他就是百无一用的了。”

“您说话留点神，别让这罪恶的话语冻在了您的胡子上，”桑德鲁斯回答，“因为这样的冰溜只有在地狱的火中才能融化。”

“啊呀！”大头说，同时把手套伸到了他那刚长出来的胡子上，“我可得先喝口啤酒暖和暖和，不过，我一滴也不会给你。”

“有个戒条是：给渴者饮。这样，你又犯了新罪！”

“那我就给你一桶水喝，不过现在是我手里有什么给你什么。”

他边说边去抓雪，用两只大手套捧了一大把雪，朝着桑德鲁斯的鼻子扔了过去，但那小贩躲开了，说：“您到切哈鲁夫可就派不上用场了，因为那里驯化了一头熊专门玩雪。”

他俩就像一向喜欢的那样相互开着玩笑。兹贝什科倒也不阻止桑德鲁斯跟他一起走，因为他觉得这个诙谐的怪人很好玩，而且似乎真的对他十分眷恋。于是他们就在晴朗的清晨离开了森林中的猎庄，进入了冰雪的天地。酷寒堕指裂肤，他们不得不给马匹披上了马被。眼前的一切都被大雪淹没了。茅舍的屋顶被雪覆盖得几乎看不见，有的地方炊烟就像是直接从一个个洁白的雪堆上冒出来的，笔直地升向天空，在晨曦中染成了红色，顶端扩散成一簇一簇的，酷似骑士头盔上的羽饰。

兹贝什科坐在雪橇里，一是为了节省力气，二是车子里铺了干草，盖了毛皮更能抵御严寒。他吩咐大头坐在自己身边，手不离弩弓，准备随时向狼群射击，同时还可以跟他愉快地聊天。

“在普扎斯内什，”他说，“我们只须喂喂马，暖和暖和身子，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到切哈鲁夫去？”

“先到切哈鲁夫，向王公殿下夫妇问安，参加礼拜。”

“然后呢？”大头问。

兹贝什科粲然一笑，回答说：

“然后，谁知道呢？也许回博格丹涅茨去。”

捷克人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头脑里立刻闪出一个想法：年轻的主人莫不是放弃了尤兰德小姐？他觉得这是很可能的，否则她怎么会独自走了呢？捷克人在森林的猎庄里也曾风闻斯佩霍夫老爷拒绝年轻骑士的事。因此这诚实的随从心里暗自高兴，因为他虽说很爱雅金卡，却是像仰望天上的星星那样看待她，哪怕是用自己的鲜血换得她的幸福，他也心甘情愿。他也爱兹贝什科，打心眼里渴望能侍候他们两个一直到死。

“就是说，少爷您要到世袭领地安家了？”他乐呵呵地问。

“我怎么能在领地上安家呢？”兹贝什科回答，“既然我向那些十字军骑士挑过战，而先前还向利希滕施泰因挑过战。德劳许说过，大团长将邀请国王陛下去访问托伦，我要去参加国王的扈从队——我想，到了托伦，加尔布夫的扎维沙骑士爷或者是塔切夫的波伐瓦骑士爷就会替我向我们的君主求情，恳请陛下允许我跟那些修士决斗。他们定会带着自己的随从来作战，因此，你也得去跟他们交手了。”

“我如果不愿去跟他们交战，只怕我自己也要变成修士了。”

兹贝什科满意地看了看他。

“谁碰上你那双铁手可就倒霉了。主耶稣绘了你非凡的力气，不过如果你有恃无恐过于放纵自己，那就糟了，因为谦恭是一个好随从应有的品质。”

捷克人听了一个劲儿地点头，表明他决不炫示自己的力气，但若是要对付德意志人，他也决不会吝惜自己的力气的；兹贝什科依然是笑容满面，不过已经不是因为听了随从的话，而是由于自己心里产生的念头。

“等我们回去了，老爷准得高兴，”过了一会儿大头说，“而在兹戈热利策那边也会是喜气洋洋。”

雅金卡骤然出现在兹贝什科眼前，仿佛正跟他一道坐在雪橇里。从来都是如此，每逢他一想起那姑娘，就好像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

“不！”他心里想，“她不会高兴的，因为等我回到博格丹涅茨，那一定是带着丹露希卡，而她就得另选别人……”想到这里，他眼前又浮现出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和罗古夫的小奇坦的身影——那姑娘很可能会落到他们当中某一个的手里，这时他倏地产生了一种愤懑的心情，“但愿她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人。”他在灵魂深处对自己说，“那两个家伙都是酒鬼和赌徒，而姑娘却是那样诚挚而善良。”于是他又想到，如果叔叔知道了发生的这一切，保准又要着急上火，长吁短叹了。可是立即又有个想法来安慰他：叔叔最关心的是家族的延续和聚积钱财，因为钱财能增进家族的荣耀。对叔叔而言，雅金卡的确更近，因为两家阡陌相连；然而尤兰德却是比兹戈热利策的齐赫要威风得多的贵族，土地也是非齐赫可比的。因此他断定马奇科对这桩婚事不会反对多久，尤其是他清楚自己的侄儿对丹露霞的迷恋，也清楚他欠了丹露霞多少情……他会唠叨一阵子，过后就会高高兴兴，并且会像亲生闺女一样爱丹露希卡！

兹贝什科的那颗心突然充满了对叔叔的依恋和思念。叔叔虽然是条硬汉子，爱他却胜过爱自己的眼珠子；在战场上叔叔对他的关怀和照顾胜过了对他自己，时时刻刻保护着这个小侄儿，生怕他少了一根毫毛。叔叔正是为了他才去夺取战利品，也是为了他而聚集财富。他们叔侄两个在人世间都是孤孤单单，相依为命！他们甚至没有三亲四戚，除了修道院院长这样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因此有时他们俩不得不分开的时候，两个都不知道缺了对方该怎样生活，尤其是那老人，他为自己已经是一无所求了。

“嘿！他会高兴的，他准会眉开眼笑！”兹贝什科心里反复说。“我只求一件事，那就是，尤兰德也会像叔叔一样对待我。”

于是他便开始设想，一旦尤兰德知道了这桩婚事，又会怎么说？怎么做？想到这里，他固然有些不安，但并不过于担心，因为这已是既成事实，生米已做成了熟饭，尤兰德总不至于向他挑战决斗吧！一旦尤兰德执拗反对，他兹贝什科就可以这样予以回答：“我求您宽容些吧，因为您对丹露希卡拥有的是尘世的权利，而我拥有上帝授予的权利——她如今不再是您的人，而是我的人了。”他曾经听一个精通《圣经》的神甫说过，女子理应离开父母，随丈夫而去。因此他觉得力量在他这一边。不过，他并不以为尤兰德会跟他发生激烈争执，会大发雷霆，因为他指望丹露霞的乞求会起到很大的作用；同样能起作用的，甚至会起到更大的作用的还有作为尤兰德的主公的王爷殿下的煦护拂庇，求情说项，和作为尤兰德的女儿的监护人、深受尤兰德敬爱的王妃的从中斡旋，还怕尤兰德敢不遵命！

他们到达普扎斯内什后，人们都劝他们在那里过夜，因为天气严寒，狼群倾巢出动，大批大批地到处肆虐，甚至攻击成群结队骑马的赶路人。但是兹贝什科却不以为意，因为事有凑巧，他在驿馆里遇到了几个带有随从的马佐夫舍骑士，他们也是到切哈鲁夫王公府上去的；还有几个切哈鲁夫的武装商人，他们押着满满的几车从普鲁士运来的货物。这样大批的人搭伴赶路，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因此他们夜里动身，虽说黄昏时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追逐着漫天乌云，而且又下起了雪，一时风雪交加，天昏地暗。他们挤在一起一个挨着一个地走着，自然就走得很慢，兹贝什科开始担心他们会来不及赶去过圣诞前夜了。有几个地方他们还要铲雪开路，因为雪堆成了堆，马完全走不过去。幸好他们在森林里并没有迷路。即使如此，当他们望见切哈鲁夫时夜幕已经降临了。

要不是看到正在修筑新城堡的高地上燃烧着几堆篝火，他们在漫天大雪和狂风怒号之中或许会到了城边还不知道呢。谁也不清楚在圣诞节前夜燃起那些篝火是为了给客人们引路还是出于某种古老的习俗，兹贝什科的旅伴中此刻谁也不去想这件事，因为大家关心的只是尽早在城里找个落脚的地方。这时暴风雪越来越猛烈了。刺骨的寒风卷着翻腾的雪雾，摇撼着树木，发出震天的呼啸、怒吼，疯狂地掀起成堆的雪，把它卷入空中，搅拌着，旋转着，铺天盖地地掉落在车辆、马匹和人身上，尖石子一般的冰屑雪砾狂舞着，扑打在人们的脸上，让人透不过气，说不出话来。固定在车辆辕杆上的木槌全然听不见声响，然而在这雪舞风狂的一片喧嚣之中却听到一阵阵凄厉的声音，像狼嚎，又像马的嘶鸣，有时又像人的充满恐怖的呼救声。精疲力竭的马匹彼此擦挤着，走得越来越慢了。

“嘿，好大的雪暴啊！这样的暴风雪！”捷克人喘着粗气说，“少爷，幸好我们已经到了城边，幸好那儿烧着火堆，否则我们可就糟糕了。”

“人在野外，生死由天。”兹贝什科回答，“可是我已经看不见那篝火了。”

“这样的弥天大雪，火光也穿不过风障雪网。说不定木柴和炭火都被风刮走了。”

坐在其他雪橇上的商人和骑士也都在说谁要是在远离人居的地方遇上这样的暴风雪，那他就听不见明天的晨钟[2]了。兹贝什科忽然不安起来，说道：

“上帝啊，但愿尤兰德此刻不在途中。”

正在凝神贯注地朝篝火方向张望的捷克人听见兹贝什科的话，便回过头来问道：“斯佩霍夫的老爷要来吗？”

“他要来。”

“是跟小姐一起来吗？”

“篝火真的被挡住了。”兹贝什科答非所问。

火光果然是熄灭了，但是在他们的马匹和雪橇旁边突然出现了几个骑马的人。

“你们干吗挡路？”警觉的捷克人喊着问，同时抓起了弩弓。“你们是什么人？”

“王公手下的人，被派来帮助行人的。”

“赞美耶稣基督！”

“永远赞美。”

“请领我们进城吧。”兹贝什科说。

“有谁落在了你们后面吗？”

“没有。”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从普扎斯内什来的。”

“你们沿途没有遇见过别的行人吗？”

“我们没有遇见任何人。他们会不会走别的路？”

“已经派人到各条大路上去找了。请跟我来。你们迷路了！向右走！”

他拨转了马头。有一段时间只听到狂风怒号。

“古城堡里客人多吗？”过了片刻兹贝什科问道。

“您说什么，阁下？”

“我问，王公那儿客人多不多？”

“同往常一样，相当多！”

“斯佩霍夫的骑士爷不在那里？”

“不在，但他们都在等他。已经派人去接了。”

“带了马灯吗？”

“这样大的风能点马灯！”

他们无法继续交谈，因为暴风雪喧闹得更厉害了。

“简直是一场魔鬼的婚礼！”捷克人说。

兹贝什科命令他闭嘴，不要去召唤那个龌龊的名字。

“你不知道吗？”他说，“在这样的节日魔鬼都吓得胆战心惊，跑到冰窟窿里躲起来了。有一次，桑多米埃什的渔夫在圣诞前夜发现魔鬼藏在他们的渔网里：嘴里叼着一条狗鱼，但是它一听见圣诞节的钟声，立刻就晕倒了；渔民们就用棍子揍它，一直打到吃晚饭的时候。这场暴风雪确实来得迅猛异常，却也是出于主耶稣的意旨，因为他要使明天更加欢乐。”

“啊！我们原来就在城边上，可要不是这些人，我们兴许就要走到半夜了，因为我们已经迷了路。”大头说。

“那是因为篝火熄灭了。”

就在这时候他们才真正进了城。街上的积雪堆得更高，不仅封了门，有些地方连窗户也给封住了。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使得在城外跋涉的人看不见一点灯光。但是城里的人并没有怎么感受到暴风雪的猖獗。街上空无人迹，市民们都围坐在桌旁吃晚餐欢度圣诞节。在有些房屋的门前，小男孩们带着圣诞棚[3]，牵着山羊，冒着暴风雪挨门挨户地唱圣诞歌和赞美诗；在市场上也可见到有些人披着豌豆秸，装扮成一头头的熊，但总的来说，街上是空荡荡的。伴随着兹贝什科和其他贵族而来的商人们留在了城内，而兹贝什科一行人则继续往古城堡走去，王公就住在那里。尽管雪舞风狂，古城堡的玻璃窗里射出的灯光还是在这群人的前面欢快地闪耀。

护城河上的吊桥放下来了，因为立陶宛袭击的那种时代已经过去，而十字军骑士因预料要同波兰国王交战，正在争取跟马佐夫舍的王公捐嫌忘怨，言归于好。王公手下的一个人吹起了号角，大门立即打开。门里边站着几名弓箭侍卫，但是城墙和雉堞上都空无一人，因为王公允许卫队下去休息。老姆罗科塔出来迎接客人，他也是两天前才回来的。他以王公的名义向客人们问好之后，就把他们领进了各自的房间，让他们换好衣服，准备就座共进节日晚餐。

兹贝什科立刻向他打听斯佩霍夫的尤兰德，那人回答说，尤兰德还没有到，不过会来的，因为他答应过要来过节；如果他的病情恶化，也会派人送信来，已经派出十几个骑手去接他了，要知道，即使年纪最大的人也从未见过这等的暴风雪。

“兴许他们不久就要到了吧。”

“当然，不久就会到。王妃已吩咐在餐桌上给他们摆好餐具呢。”

兹贝什科虽说对尤兰德不免总有点畏惧，可他心里却很高兴，暗自说道：“尽管我不知道他会怎样对待我，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我的妻子，我的女人，我最亲爱的丹露希卡就要到了！”当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活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幸福。后来他又想到，丹露希卡兴许已经把一切都向父亲坦白了，兴许已经打动了他，让他大发慈悲，慨然答应他们的婚事。其实，他又有别的什么办法呢？凭着尤兰德敏慧的悟性，必然会明白：纵使他不肯把女儿嫁给我，我照样要娶她并把她带走，因为我的权力大于他的权力。”

于是兹贝什科一边换衣服一边跟姆罗科塔交谈，询问王公的健康，尤其是王妃的健康。自从他在克拉科夫与她相处以来，他就一直像爱自己的母亲那样爱她了。他听说城堡里每个人都健康，心里感到由衷地高兴。姆罗科塔还说，大家都很愉快，只是王妃非常思念自己所钟爱的小歌手。现在是雅金卡不时给她弹诗琴，王妃也很疼爱她，但总不如爱那一位。

“哪个雅金卡？”兹贝什科惊诧地问。

“德乌戈拉斯的雅金卡，德乌戈拉斯的老骑士的孙女儿。一个漂亮的姑娘，那位洛林来的骑士爱上了她。”

“那么德劳许骑士也是在这里啰？”

“他能上哪儿去？他从森林的猎庄回来后就一直待在这里，过得很舒心哩。我们王公殿下历来都是高朋满座，宾客盈门。”

“我很乐意见到他。因为他是位颇有豪侠气度的骑士。”

“而他也很喜欢您。我们去吧，王公和王妃殿下马上就要入席了。”

他们一道走进了餐厅，里面两个壁炉烈火熊熊，由两个僮仆专门管理。餐厅里已挤满了宾客和王府侍从。王公由一位省长和几位亲信陪同首先走了进来。兹贝什科向他鞠躬时腰弯到了膝盖，接着又吻了他的手。

王公抱住了兹贝什科的头，然后把他领到一边说：

“我什么都知道了。起初我颇感不快，怪你们未征得我的同意擅自决定，可时间确实也太紧，而我当时又在华沙，原打算在那里过节。再者，众所周知，一旦女人想干什么，谁反对都是徒劳的。王妃像亲生母亲一样为你们着想，我也宁可顺着她而不唱反调，免得她烦恼，哭哭啼啼的。”

于是兹贝什科再次向他鞠躬，把腰弯到了王公的膝盖。

“愿上帝保佑我能报答您的厚爱。”

“赞美上帝，你已经康复了。去告诉王妃，我如何一片赤诚地善待你，她定会高兴！上帝作证！她的欢乐就是我的欢乐！尤兰德那边我也要去为你美言几句，我想，他会答应的，因为他也爱戴王妃。”

“即使他不答应，我也有权把丹露希卡带走。”

“你有权这样做，他也必须承认，但这样你们就有可能失去做父亲的祝福。谁也不能用暴力强迫他来为你们祝福，而没有父亲的祝福也就得不到上帝的祝福。”

兹贝什科听到这番话着实感到心烦意乱，六神无主了，因为他先前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就在此刻，王妃在德乌戈拉斯的雅金卡和其他王府侍女的陪同下款款而来，他连忙奔过去向她鞠躬致敬。她对他的欢迎比王公更亲切、和蔼，并立即告诉他说尤兰德就要到了。已经为他们准备了餐具，而且也已派人去接他们，以便在暴风雪里给他们带路。但是圣诞前夜的晚餐不能没完没了地推迟，因为王爷会不高兴；不过在晚餐结束之前，他们应该赶到了。

“就尤兰德而言，”王妃说，“那就全仗上帝施宏恩了。我要在今天或者至迟明天晨祷之后把一切都对他和盘托出，上帝也答应从中说项。尤兰德有时确实是冥顽不灵，但那不是对他所爱的人，对那些他有义务服从的人他不会违逆。”

接着她就教导兹贝什科应该如何对待岳父，上帝保佑，千万别去惹恼他，千万别引发他的犟脾气。这些话乍听起来是好意相劝，然而若是换一个比兹贝什科更有经验、观察事物更敏锐的人就不难发现，她的话语中蕴含着某种焦虑。这或许是由于斯佩霍夫的那位骑士一般来说不够圆通，不容易打交道的缘故；但也有可能是由于王妃在为他们迟迟未到而担心着急。外面的暴风雪越来越猛烈了，人们都说，倘若有人在旷野遇上了这样的暴风雪，很可能就要永远留在那里了。王妃的脑子里产生了另外的一种设想：莫不是丹露希卡向父亲坦白了自己跟兹贝什科已举行婚礼的事，而那位在盛怒之下决定不到切哈鲁夫来了？可是王妃不愿向兹贝什科流露这些想法，而且她也没有时间、没有机会来向这年轻人倾诉，因为仆人们已经开始上菜了。兹贝什科勉强来得及跪在她脚前，抱住她的双腿问：

“如果他们到了，该怎么办呢，仁爱的殿下？姆罗科塔告诉我说，已经给尤兰德准备了专门的房间，还给他的随从准备好了铺床的干草。可到底该怎么办呀？……

王妃却笑了起来，并用手套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说：

“起来！又怎么啦？瞧你这个人！”

于是她向王公走去了，仆人们连忙拉开椅子，让他们就座。一个仆人在王公面前摆了一只平底盘，盘里装满了薄饼和圣饼，这是王公准备跟宾客、王府侍从和仆役们一起分享的。一个漂亮的男孩——索哈切夫都督的公子给王妃端来了另一只一模一样的平底盘。韦硕涅克神甫站在桌子的另一边，他正要为这顿摆放在芳香的干草上的晚餐[4]祝福。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从头到脚裹在了冰雪里的人，只听他大叫一声：

“仁慈的王爷！”

“什么事？”王公问。他的圣诞晚餐仪式受到干扰，很不高兴。

“有几个旅客在拉扎努夫大路上完全被雪埋住了。得多派些人去把他们挖出来。”

大家听了这话都瞿然失容，王公也大吃一惊，转身冲索哈切夫的都督吼道：

“快派骑手带铁铲去！快！”

然后他又问那报信人：

“埋在雪里的人多吗？”

“还不清楚。大风大雪，可怕极了。被雪埋住的有马匹和车辆。很大一队随从。”

“你们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有人说是斯佩霍夫的骑士爷的随从。”

[1] 赫拉瓦在波兰语中意为大头。

[2] 教堂清晨敲钟做晨祷。这里暗示在暴风雪中赶夜路的人容易丧命。

[3] 模仿耶稣诞生的马棚，用的是一个木棚子，里面有马槽、圣母玛利亚、婴儿耶稣、三位从东方来的博士等，圣诞节时搭在教堂里；也有小型的，孩子们就用一根长竿举着。

[4] 圣诞节前夜晚餐是圣诞节期间最隆重的晚餐，人们要分享圣饼；晚餐桌子的桌布下要铺些干麦草，以示祈求来年五谷丰登之意。

27

兹贝什科听到不幸的消息后，甚至不曾征询王公的意见就冲到了马厩吩咐备马。捷克人由于是贵族出身的随从也就跟着他在大厅里进餐，此刻立即跑回房间给他拿来一件暖和的狐皮大氅；他并没打算去阻止年轻的主人，凭着他那天生的慧黠深知即使是出面阻拦也是白费工夫；这会儿时间就是生命，干扰只能导致无谓的牺牲。于是他迅速跳上了另一匹马，在大门口还从卫士手中抓过来几只火把，就跟着由老都督分派的一批王公麾下的骑手一起出发了。大门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暴风雪似乎减弱了一点。如果不是原先前来报信的那个人，他们或许一出城便要迷路；那人手上牵着一条受过训练的认路的狗，才能领着他们更快和更有把握地前进。人们眼前是浩浩茫茫的雪野，狂风和雪砾又像刀子似的向他们迎面扑来，这恐怕主要是由于他们的马奔得太急的缘故。大道已被雪掩埋，有的路段雪堆积如小丘，湮上没了马腹，使骑手不得不放慢了速度。王公手下的人点着了火把和马灯，在烟雾和火焰中行进；狂暴的风抽打着火焰，仿佛要把它从饱含树脂的松明中拉出来，撒到田野和森林去。路程很远——他们经过了切哈鲁夫附近的村庄，接着又过了涅兹博日，拐到了去拉扎努夫的方向。

过了涅兹博日暴风雪才算真的减弱了。风不再那么猛烈，也不再卷起成团的雪雾。人们头顶的天空开始放晴，虽说不时还飘下一阵雪花来，但持续的时间不长。后来云缝间这里那里露出点点星光，闪烁着。马匹打起了响鼻儿，骑手的呼吸也舒畅多了。星星愈来愈多，气温却愈来愈低，开始冻冰了。不过念几遍主祷文的时间暴风雪就完全平息了。

骑马跟在兹贝什科身边的德劳许骑士安慰他说，尤兰德在危险的时候无疑会首先想到保全女儿，即使被埋在雪下的人都冻死了，保准她还活着，兴许还在盖着毛皮熟睡呢！但是他的话兹贝什科听不懂，再说他也没有时间去听，因为过了不久，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向导从大路上折向了小道。

这年轻骑士就策马迎了上去，问道：

“为什么离开大路？”

“因为他们不是被埋在大路上，而是在那儿老远！瞧！您没看到那片赤杨林吗？”

说完他就用手指着远方黑魆魆的一片丛林，它清晰地显现在白茫茫的雪原上，这时乌云已经散去，一轮明月当空，夜色清亮。

“他们显然离开了大路。”

“他们迷了路，沿河兜了个圈子。在这样的狂风和雪暴中迷路的事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人们常常是没完没了地兜来兜去，直到马匹累倒为止。”

“您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是这条狗领去的。”

“这附近没有茅舍吗？”

“有，不过在河那边。弗克拉就在这里。”

“快马加鞭！”兹贝什科喊道。

下命令容易，执行起来可就犯难了，因为尽管已经开始冻冰，但草原上的积雪还未上冻，松塌塌、软绵绵的，有的地方堆成了堆，马踏进去深及膝盖；因此他们都不得不慢慢走。突然他们听见了狗吠声，正前方出现一棵粗大的弯腰驼背的柳树，光秃秃的树冠枯枝在月光中摇曳。

“那些人在更远的地方，”向导说，“在赤杨林附近；不过这里也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柳树下有个雪堆。拿个火把来！”

有几个王府的骑手跳下马来，用火把照着那个地方，不一会儿其中有个人喊道：

“雪下面有个人！头露在外面。瞧，就在这里。”

“还有一匹马！”另一个喊道。

“快挖！”

几把铁铲一齐插进了雪中，把雪往两边摔。

过了片刻，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树下的人，头垂到了胸前，帽子被低低地拉到了脸上。那人的一只手还握着马的缰绳，马就倒在他的身边，鼻孔里塞满了雪。显然这个人离开了整个随从队伍，想尽快找到什么人家求救，但是他的坐骑累倒了，他就躲到了柳树下背风的一面，于是就冻在了那里。

“照亮些！”兹贝什科喊。

有个仆人用火把照在这个冻僵了的人脸上，但面部的轮廓一时还难以分辨。等另一个仆人把他低垂的头扶了起来，他们才异口同声地喊道：

“是斯佩霍夫的骑士爷！”

兹贝什科命令两个人把他抬到最近的茅舍去，设法使他苏醒过来，他自己却急急忙忙地同其余的仆从和向导去救那支随从队的人马。一路他都在想，等他找到自己的妻子丹露希卡时，说不定她已经死了。于是他不惜挤出马的最后一口气挥鞭前进，那马在齐腹部的深雪中挣扎着前行。幸好是不算太远——不过是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黑暗中传来了原先出来迎接并留在了雪堆旁看守的那些人的喊声：“在这里！”兹贝什科跑到了，立刻跳下马来喊道：

“用铲！”

那些留下来的看守的人已经挖出了两乘雪橇，拉雪橇的马匹和雪橇上的人都无可挽救地冻死了。其余的车马凭那一个个的雪堆就能认出，而且并非所有的雪橇都被雪彻底掩埋。有的雪橇旁可以看到马匹，马腹靠在雪堆上，仿佛是试图做最后一跃，终因精力耗尽而被冻僵。在一辆双套雪橇前面立着一个人，齐腰埋入雪里，手里还握着矛，一动不动，像根柱子；有的死去的随从站在马的旁边，手还拉着马嚼子，显然死神是在他们想把马匹拉出雪坑的时候突然降临的。这个随从行列最后的一张雪橇根本没有被埋在雪中。在前边的座位上坐着御者，身子缩成一团，两手护住耳朵，后边躺着两个人，他们身上盖着长长的一层积雪，与旁边的雪堆连在了一起，看上去他俩就像盖着一床被单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可是其他一些死者，都像同暴风雪搏斗到了最后一刻，因为从他们冻僵的姿势可以看出他们曾经是如何奋力挣扎。有几乘雪橇已被掀翻了；有几部的辕杆被折断。铲子不时掘出弯得像张弓似的马的脊背，或者是插进雪中的满嘴是雪的马脑袋。从雪堆里挖出来的人有的仍然在雪橇里，有的在雪橇旁边。但是在任何一张雪橇里都没有发现女人。兹贝什科有时亲自动手挥铲挖雪，直挖得额上出汗；有时怀着一颗怦怦跳的心举起火把去照那些尸体的眼睛，也许是想看看这里面有没有那张他心爱的面孔——但一切都是徒然！火光照见的是斯佩霍夫那些士兵的一张张蓄着八字胡的威严的面孔——既没有看见丹露霞，也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女人。

“这是怎么回事？”年轻的骑士愕然了。

他招呼远近那些挖雪的人，问他们是否发现了什么女人；但是他们挖出的全是男子。最后挖掘工作结束了。仆从们把自己的马匹套在雪橇上，把遇难者装在雪橇里，在御者座位上坐定后就往涅兹博日驶去，希望在那里暖和的贵族庄园里再作一次努力，尽可能救活几条性命。兹贝什科带着捷克人和另外两名随从留了下来。他想到丹露霞坐的雪橇有可能离开了大队伍；尤兰德完全有可能给她坐的雪橇套上最好的马，让她走在最前面；或者尤兰德把她留在半路上什么地方的一间茅舍里。兹贝什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管怎样，他要把附近的雪堆、赤杨林统统仔细查看一遍，然后回到大路上，再沿路搜寻。

然而雪堆里什么也没发现，在赤杨林里只有像烛光一样的狼眼睛几次朝他们闪烁，哪里也没有遇到任何人踪或马迹。赤杨林和大路之间的那片牧场此刻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在这洁白而忧伤的雪原上他确实从远处望见这里那里有一些黑色的斑点，但那同样是狼，人一走近，它们就拔腿跑掉了。

“尊敬的少爷，”捷克人终于开了口，“我们白来了，白找了，因为斯佩霍夫的小姐不在这队人马之中。”

“到大路上去找！”兹贝什科回答。

“在大路上我们也找不到。我仔细查看过了，看哪辆雪橇上是不是有什么装着妇女服饰的箱笼。但是什么也没有。小姐留在了斯佩霍夫。”

这个中肯的见解打动了兹贝什科的心，因此他回答说：

“上帝保佑，但愿如你所说。”

捷克人靠他那聪明的脑袋又作出了进一步的推论：

“如果她乘的雪橇留在了什么地方，那位老爷就不会离她远走，即使他不得不离开车队，也定会把她带在马背上一起走。那样的话，我们也就会在他身边找到她了。”

“我们再到那里去找一次。”兹贝什科心乱如麻地说。

他想也许这个捷克人的假定是正确的。或许他寻找得不够仔细！或许尤兰德先是把丹露霞抱到了自己的坐骑上，然后，马匹累垮了，丹露霞想去找个什么人来帮忙就离开了父亲。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必定是被埋在了附近什么地方的雪里了。

但大头似乎猜准了他的这种想法，又重复了一遍原先说过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雪橇上必能找到她的服饰，因为她既然是去王府，就决不会只有一套随身的衣服。”

不管这论据如何令人信服，他们还是回到了那棵大柳树所在的地方，但无论是在树下，还是周围一两斯塔耶范围内，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王公的仆从们已经把尤兰德送到涅兹博日去了，附近是一片雪原。捷克人又发表意见说，向导的那条狗既然发现了尤兰德，也该会发现小姐。兹贝什科听了这话才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已几乎有把握丹露霞是留在了家里。他心里也能理解她之所以未能成行的原因：显然她把一切都向父亲坦白了，那一位不同意这桩婚事，故意把她留在家里，独自来向王公告状，并且求他向主教说情，让主教出面干涉。兹贝什科想到这里，心情反倒舒畅了，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几分高兴，因为他认为尤兰德一死，一切障碍便会烟消云散了。“尤兰德不愿意，可主耶稣愿意，”年轻骑士心里如是说，“上帝的意志永远是坚不可摧的。”现在他只须往斯佩霍夫走一趟，把丹露霞作为自己的妻子接来，而后完成洞房花烛。这件事在边境上办起来要比在遥远的博格丹涅茨办容易得多。“上帝的意志！上帝的意志！”他在心里反复说着。不过他突然为自己这种近乎幸灾乐祸的心情感到羞惭，便对捷克人说：

“我为他难过。我要坦诚地说，我为他感到伤心。”

“人们都说，德意志人像畏惧死神一样畏惧他。”这个侍从回答。

过一会儿他又问：

“现在我们回城堡去？”

“先去涅兹博日。”兹贝什科回答。

他们一到涅兹博日就来到一座贵族宅邸门前，在那里受到老地主热莱赫的接待。他们没见到尤兰德，不过热莱赫向他们报告了一个好消息：

“仆人们用雪给他浑身擦了个透，就差没擦到骨头，”老地主说，“然后往他嘴里灌葡萄酒，再把他放进浴室用热气熏，他在那里就已经能喘气了。”

“他活着？”兹贝什科欣喜地问，一听到这消息他就把自己那些犯愁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活着，不过是否能活下去，只有上帝知道，因为归天的灵魂是愿意半途折回的。”

“他们为什么要把他移走？”

“因为王公派人来接他。而且把家里的羽绒被都拿来将他盖得严严实实，带走了。”

“他一句也没提起过他女儿？”

“他勉强能喘气，还不能说话哩。”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已见上帝去了。这些可怜人是不能参加圣诞弥撒了，除非是主耶稣在天堂亲自为他们举行。”

“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一个也没有。请进屋子里来吧，干吗站在走廊上谈话。如果您想看看，他们就躺在仆役室的火塘旁边。请进来吧。”

但是他们急于赶路，不想进去，尽管热莱赫老人一再邀请——因为他很乐意抓住一些人跟他们“聊聊天”。从涅兹博日到切哈鲁夫还有相当长一段路，兹贝什科心里火烧火燎，巴不得早一点见到尤兰德，从他那里打听一下丹露霞的情况。

他们在白雪覆盖的大路上快马加鞭，奋力奔驰，到达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城堡小礼拜堂的圣诞弥撒正好要结束。传进兹贝什科的耳中的是牛的哞哞声和羊的咩咩声，这些声音都是虔诚的人们根据古老的习俗装出来的，以纪念主耶稣诞生在马棚。弥撒结束后，王妃就带着一脸的焦虑和惶惑来见兹贝什科，进门劈头第一句话就问：“丹露希卡呢？”

“没找到她。尤兰德不曾提起过吗？因为我听说，他不是活着吗？”

“慈悲的耶稣！……这是上帝的惩罚，我们要遭难了！尤兰德什么也没说，他躺在那里像根木头。”

“请宽心，仁爱的殿下。丹露希卡留在了斯佩霍夫。”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那些雪橇里根本找不到一点点女人的服饰。她总不至于穿上一件皮袄就来了吧。”

“不错，亲爱的上帝！有道理呀！”

她的眼睛立即闪闪发光，喜气洋洋，过了片刻她叫喊道：

“嘿！今天降生的亲爱的耶稣！看来您并没有对我们发怒，倒是赐福给我们了。”

但是尤兰德来了却没带女儿，她还是觉得有些蹊跷，因此又问了一句：

“他何故要把她留在家里呢？”

兹贝什科把自己的臆测对她作了说明。她觉得他言之成理，但并未叫她完全放心。

“现在该尤兰德感谢我们的救命之恩了。”她说，“诚然，他应感谢的是你，因为是你带人去把他挖出来的。除非他胸腔里装的是块石头，就再也不会拒绝你了！这其中也包含着上帝对他的警告，叫他不敢反对上天膏沫的神圣婚礼。且等他恢复知觉，能够说话，我就去对他讲。”

“首先得让他恢复知觉，因为还不清楚他为什么没带丹露希卡来。她会不会病倒了！”

“别瞎说！她不在这里已经够叫我心烦的了。倘若她病倒了，他又怎么会抛下她到这里来呢！”

“至理名言！”兹贝什科说。

于是他们到尤兰德那里去了。房间里热得像澡堂，灯火通明，壁炉里燃烧着大段的松木。韦硕涅克神甫在那里看护病人。只见尤兰德躺在床上盖着一张熊皮，脸色惨白，头发被汗水粘在了一起，双目紧闭。他张着嘴，呼吸似乎有些困难，但非常有力气，以致盖在他身上的熊皮也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

“他怎么样？”王妃问。

“我往他嘴里灌了一杯热葡萄酒，”韦硕涅克神甫回答，“现在正在出汗。”

“他是不是睡着了？”

“多半没睡着，因为他总是不停地翻身。”

“您有没有试试跟他讲话？”

“我试过，但他没有回答。我想，天亮前他是不会开口讲话的。”

“那我们就等到天亮。”王妃说。

韦硕涅克神甫一再劝她去休息，可她只当耳边风。她事事、处处都想仿效仙逝的雅德薇嘉王后，无论是在基督教的德行问题上，还是在照顾病人方面都不肯稍有逊色；她还想多积功德为她父亲的灵魂赎罪，因此她利用一切机会在这个自古以来就信奉基督教的国家向人们表明，她是比任何人都更虔诚的基督教徒，并以此让人们忘记她是出生在一个信奉多神教的国度。

除此之外，她还心急如焚地想从尤兰德嘴里打听丹露霞的消息，因为她对那姑娘的处境并没有完全放心。因此她坐在病人的床边，开始念主祷文，然后便打瞌睡。没有完全康复的兹贝什科，又经过了一夜的奔波劳顿，已是疲惫不堪，于是也学着她的榜样打起了瞌睡，不久他们两个就都睡着了，睡得那样酣畅，若不是黎明时响起的城堡小礼拜堂的钟声把他们惊醒，说不定会一直睡到上午。

钟声也唤醒了尤兰德，他睁开眼睛，突然在床上坐了起来，眨巴着眼睛向四周张望。

“赞美耶稣基督！……您感觉怎样？”王妃问。

可他显然还没有清醒过来，因为尽管在盯着王妃看，却像不认识她似的。过了片刻他就大喊大叫：

“来人啦！来人啦！快挖开雪堆！”

“凭上帝的名义，您已经是在切哈鲁夫了！”王妃又说道。

尤兰德就像是那种难以集中思想的人双眉颦蹙，竭力在回忆着什么，然后说道：

“在切哈鲁夫？……孩子在等我……还有王爷和王妃……丹露希卡！丹露希卡！……”

突然他闭上了眼睛，又倒在了枕头上。兹贝什科和王妃都吓了一跳，担心他莫不是死了，可就在这时，他的胸部又时起时伏，像个熟睡的人在深深地呼吸。

韦硕涅克神甫把一个指头放在唇边，示意不要去惊醒他，然后悄声说：

“他或许会这样睡上一整天。”

“是的，但他刚才是怎么说的？”王妃问。

“他说，孩子在切哈鲁夫等着他。”兹贝什科回答。

“因为他的神志还不清醒。”神甫解释说。

28

韦硕涅克神甫甚至担心尤兰德再次醒来后会陷入昏迷状态，需很长的时间方能恢复神志。但他答应王妃和兹贝什科，说只要老骑士能讲话，立即就通知他们，而等他俩走后他自己也休息去了。可是尤兰德在节日的第二天正午前就醒了，而且完全恢复了神志。王妃和兹贝什科当时都在他身边，因此他从床上坐起来后，朝王妃看了看，认出了她，就说道：

“仁慈的殿下……天啊，我这是在切哈鲁夫吗？”

“您把圣诞节都睡过去了。”王妃回答。

“大雪把我掩埋了。是谁救了我？”

“这位骑士：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您还记得吗，在克拉科夫……”

尤兰德用他那只完好的眼睛把年轻人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说：

“我记得……但是丹露希卡在哪里？”

“她不是没有跟您一起来吗？”王妃不安地问。

“她怎么能跟我一起来？我不正是来看望她的吗？”

兹贝什科和王妃彼此会意地瞥了一眼，他俩都认为这是尤兰德发烧说昏话，于是王妃就说：

“请您清醒地想想，看在上帝的面上！姑娘没有跟您在一起吗？”

“姑娘？跟我在一起？”尤兰德惊愕地问。

“因为您带来的人都死了，而死者中间没有发现她。您为什么把她留在了斯佩霍夫？”

那一位又重复了一遍，但声调中已带着惶惑。

“把她留在了斯佩霍夫？可她是在您这儿，仁慈的殿下，不在我那儿呀！”

“不是您派人到森林的猎庄去接她的吗？还有信！”

“凭圣父和圣子的名义起誓！”尤兰德回答，“我根本没有派人来接她。”

这时王妃的脸上勃然色变。

“这是怎么回事？”她说，“您能肯定，您说这话是神志清醒的吗？”

“看在慈悲的上帝面上，孩子在哪里？”尤兰德叫喊道，同时跳了起来。

韦硕涅克神甫听了这话就匆匆走出了房间，而王妃则继续说道：

“请您听清楚：有一队武装的随从，拿着您的信函到森林里的猎庄接丹露希卡。信上说，您在火灾中被一根燃烧着的梁木砸伤了……说您的眼睛就要失明，还说您想看看孩子……他们就带着丹露希卡走了……”

“天啊！”尤兰德喊道，“让上帝作证，斯佩霍夫根本没发生过什么火灾，我也没有派人来接她！”

这时韦硕涅克神甫拿来了那封信，递给尤兰德，问道：

“这不是您的神甫写的吗？”

“我不知道。”

“这图章呢？”

“图章是我的。信上是怎么说的？”

韦硕涅克神甫把信念了一遍，尤兰德边听边撕扯着头发，然后说道：

“这信是冒充的！图章是伪造的！这是剜我的心头肉！他们劫持了我的孩子，他们会害死她！”

“谁？”

“十字军骑士！”

“天啊！得去报告王爷！要他派使者去见大团长！”王妃叫道，“大慈大悲的耶稣，救救她，帮助她吧！”

她就这么叫喊着奔出了房间。尤兰德跳下床，急如星火地把衣服披在他那硕大的背脊上。兹贝什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块岩石，但过了一会儿，他那咬紧的牙关开始发出令人恐怖的咯吱声。

“您怎么知道是十字军骑士劫持了她？”韦硕涅克神甫问。

“凭着上帝所受的苦难，我敢发誓！”

“请等等！……很有可能。他们到森林的猎庄去控告过您……他们要向您复仇……”

“于是他们就劫走了她！”兹贝什科突然喊道。

说完这话他就急急忙忙跑出了房间，奔到马厩，吩咐套车、备马，自己也不很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要去救丹露霞，而且马上就去，径直到普鲁士去，把她从敌人手中夺回来，否则宁可一死。

然后他回到房间，为了告诉尤兰德，武器和马匹立刻就能准备就绪。他深信，尤兰德会带他一起去。愤怒、痛苦和悲伤在他心里沸腾——但与此同时他并没有失去希望，因为他觉得跟这位斯佩霍夫的威猛的骑士在一起，两人同心协力就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哪怕是奋起迎战整个强大的十字军骑士团。

房间里除了尤兰德、韦硕涅克神甫和王妃，他还见到王公、德劳许骑士，还有德乌戈拉斯的老骑士——此人足智多谋，经验丰富，由于在骑士团做了多年的俘虏，对那边的情况了如指掌，因此王公得知此事之后特地召他来商议。“必须三思而行，缜密无失；不可操之过急，贸然行动。不然反而会断送了姑娘。”这位德乌戈拉斯的老骑士说，“应立即向大团长控告，如果尊敬的王公殿下派我去送诉状，我将义不容辞。”

“我一定写诉状，由您送去。”王公说，“我们决不能让孩子去作牺牲品。愿上帝和圣十字架助我！大团长怕跟波兰国王交战，他正想拉拢我兄弟塞梅克和我本人……由他下令劫持姑娘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他会下令把她交还。”

“万一是他下的命令呢？”韦硕涅克神甫问。

“虽说他是个十字军骑士，可他比起别的十字军骑士来为人还是要正派一些，”王公说，“就像我对你们说过的，他现在是笼络我都惟恐不及，怎敢唐突冒犯呢？声威显赫的雅盖沃王朝可不是闹着玩的……哼！他们尽可使我们坐卧不宁，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我们马祖尔人挺身而出协助雅盖沃，到那时他们的前景可就不妙了……”

这时德乌戈拉斯的老骑士又说：“这是至理。十字军骑士干任何事都不会是一种无目的的徒劳；因此我想，倘若他们劫持了姑娘，那么不是为了除掉尤兰德手中的利剑，就是要索取一笔赎金，或者是拿她来作交换。”

说到这里他转身问斯佩霍夫的骑士：

“您现在的俘虏中，都有些什么人啊？”

“德·贝戈夫。”尤兰德回答。

“是个有分量的人物吗？”

“看起来有点分量。”

德劳许骑士听到德·贝戈夫的名字就插言询问，当他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后便说：

“他是骑士团的大施主盖尔德里亚伯爵的亲属，出身于对骑士团有功的家族。”

“这就是了。”德乌戈拉斯的骑士把他的话向在场的人作了翻译之后说，“德·贝戈夫一家在骑士团享有很高的地位。”

“难怪丹菲尔德和德·劳夫那样胡搅蛮缠地要求释放他。”王公说，“他们开口闭口不离一句话：必须释放德·贝戈夫。凭上帝在天之灵，他们劫持姑娘肯定是为了让德·贝戈夫能获释。”

“那么他们也就会交还丹露霞啰。”神甫说。

“不过最好是先弄清楚她在哪里。”德乌戈拉斯的老骑士说。“因为，万一大团长问：‘叫我向谁下命令让其交还她呢？’那时我们又将怎么说？”

“她在哪里？”尤兰德郁闷地说，“他们一定不会把她放在边境上，因为害怕我去夺回来，准是把她带到了维斯瓦河上的某个偏远的沙洲或者是海滨的某处蛮荒之地去了。”

这时兹贝什科说道：

“无论在哪里我都能找到，把她夺回来。”

王公的满腔怒火突然爆发了出来：

“这些狗东西竟敢从我的府邸把她劫走，这是对我的侮辱。只要我一息尚存，对此事决不会善罢甘休。我已经受够了他们的上下其手，寒盟背信！受够了他们的恣肆妄为！我宁可与妖尸[1]为邻！大团长现在必须惩罚他的这些分团长，把姑娘送回来，派使者来向我赔礼道歉，否则，我就要发枝条[2]！”

说到这里，他把拳头往桌子上一擂，接着说：

“啊哈！我兄弟——普沃茨克的王公定会跟我在一起，维托尔德也不会坐视不管，还有雅盖沃国王的强大后盾！再也不能纵容姑息了！即使是个圣徒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我已经受够了！”

在场的人都沉默不语，静待他的怒火平息。安娜·丹露塔王妃见丈夫为丹露霞的事如此痛心疾首，反倒很高兴。因为她清楚，王公是个能隐忍、有耐性的人，但也很倔强，一旦他决定做某件事，便会破釜沉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然后韦硕涅克神甫开口说道：

“当年骑士团曾有一种传闻：任何分团长不经骑士会和大团长的允许，对任何事皆不得自作主张。因此上帝才把如此广阔、几乎超过了所有其他世俗国家的疆土交给他们去管理。可是如今在他们中间既找不到服从、真理和诚实，也找不到信仰。如今他们那里什么道德也没有，唯有贪婪、巧取豪夺和侵略成性，简直像一群狼而不是人。既然他们连上帝的戒条都不遵守，又怎能服从大团长或骑士会的命令呢？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城堡里像封邑的王公一样行事——而且狼狈为奸，作恶多端。我们去向大团长提出控告——他们定会矢口否认。大团长会命令他们交出姑娘，而他们定会拒绝，或者推托说：‘她不在我们这里，我们没有劫持他。’大团长命令他们起誓，他们就会起誓。那时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德乌戈拉斯的骑士接茬儿说，“让尤兰德回斯佩霍夫去。如果十字军骑士劫持她是为了索取赎金，或者是为了交换德·贝戈夫，那么他们自会通知尤兰德，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是那些到森林的猎庄来的人把她劫持走的。”神甫说。

“这样一来，大团长就会把他们交付法庭，或者让他们与尤兰德决斗。”

“决斗！”兹贝什科嚷道，“他们必须跟我决斗，因为是我先向他们挑战的！”

尤兰德这时挪开了捂住脸的双手，问道：

“到森林猎庄的都是些什么人？”

“有丹菲尔德和老德·劳夫以及两个修士：戈特弗雷德和罗特格尔。”神甫回答，“他们是来向王爷告状并且希望王爷命令您释放德·贝戈夫的。但是王爷听德·福契说，是德意志人首先袭击您的，就斥责了他们，让他们一无所获灰溜溜地走了。”

“您回斯佩霍夫去吧，”王公说，“因为他们会到那里去找您。他们之所以至今还没找上门去，那是由于这位年轻骑士的随从扭断了丹菲尔德的手臂，当时他正是去给他们送挑战书的。您到斯佩霍夫去，如果他们找上门，您就立即通知我。他们会把孩子给您送去交换德·贝戈夫，但我决不会善罢甘休，我一定要报复，因为他们是从我的府邸把她劫持走的，从而也侮辱了我。”

王公说到这里又一次勃然大怒，十字军骑士的横行无忌实在是使他再也不能忍气吞声了。过了片刻，他又说：

“哼！他们一再玩火，必将自焚。”

“他们会矢口否认！”韦硕涅克神甫又说了一遍。

“只要他们通知尤兰德说孩子在他们那里，他们就无法否认了。”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有些不耐烦地回答，“我相信，他们没有把她留在边境，而是如尤兰德正确指出的那样，把她带到哪个偏远的城堡或是海滨的沙洲上去了。不过，我们一旦掌握了证据，说明是他们干的，他们在大团长面前就否认不了。”

而尤兰德却用一种古怪的同时又令人胆寒的声调一再重复着：

“丹菲尔德、劳夫、戈特弗雷德、罗特格尔……”

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又建议派遣阅历丰富而且精明强干的人到普鲁士去，侦察一下尤兰德小姐是否在什奇特诺或因斯布雷克，如果不在，那么她被带到哪里去了。随之王公便抓起手杖，出去发布相应的命令；王妃这时便转向了尤兰德，想用好言好语劝慰他一下：

“您感觉怎样？”她问。

那一位似乎没有听懂问话，好半天没有回答，而后陡然说道：

“就像有人刺到了我的旧伤口。”

“可您要相信上帝的慈悲；丹露希卡会回来的，只要您把德·贝戈夫交给他们。”

“就是让我流血牺牲也在所不惜。”

王妃犹豫不定，不知现在是否应把婚礼的事告诉他。但稍假思索后又觉得，最好不要给遭此巨大不幸的尤兰德增添新的烦恼，同时她也感到有些惶恐。“他会跟兹贝什科一起去找她的，就让兹贝什科找机会亲口告诉他吧。”她暗自想道，“此刻对他讲只会把他的头脑搅得一团糟。”于是她就说起了别的事。

“请您别怪罪我们，”她说，“那些人穿了您那里的制服，带来的书信盖有您的图章，他们说您在病中，眼睛就要失明，说您想最后一次看看孩子。我们怎么能反对，又怎么能不答应她生身之父的要求呢？”

尤兰德却跪下抱住了她的脚。

“我谁也不怪罪。仁慈的殿下。”

“您要相信，上帝会把她还给您，因为上帝正在关注着她。上帝会搭救她，就像最近一次在狩猎中搭救过她一样：当时有头凶猛的原牛向我们冲了过来——是主耶稣启示兹贝什科保护了我们。他自己却差点没送了命，过后病倒了很久；可他救了丹露希卡和我，为此王爷赐给了他骑士的腰带和金踢马刺。您瞧！……上帝是时时刻刻都在挂念她。当然，这孩子也实在可怜。我本以为她会跟您一道来，以为我会看到那最可爱的姑娘，而现在……”

她的声音发抖，泪如泉涌，而尤兰德心中迄今一直压制着的悲痛此刻也突然爆发了出来，像暴风雨来得又突然又猛烈。他揪住了自己的长发，一边把头往护墙板上撞，一边声嘶力竭地哀号着：

“耶稣！耶稣！耶稣！”

兹贝什科一个箭步跳到他跟前，使尽浑身力气摇着他的肩膀，叫喊道：

“我们该上路了！到斯佩霍夫去！”

[1] 波兰中世纪民间传说，人中了妖术就变成凶恶的狼，到处吃人，而且刀枪不入。

[2] 波兰古代国王或王公征兵的时候，就以缚有一束柳条或荆条的长竿用接力传递的方式送到各教区，这就叫“发枝条”。骑士阶层的人要立即应召集合于都督旗下，准备出征。否则就要被剥夺贵族特权。枝条象征国王或王公加罚的权威。

29

“这些都是谁的随从？”过了拉扎努夫，尤兰德问道，他像从梦中惊醒似的猛然从沉思中醒来了。

“我的。”兹贝什科回答。

“我的随从都死了吗？”

“我在涅兹博日见到他们都死了。”

“我的老伙伴都离我而去了！”

兹贝什科没吭声，他们俩就在沉默中匆忙赶路，希望尽快赶回斯佩霍夫，因为他们预料会在那里碰上十字军骑士的信使。好在天寒地冻，大路被行人车马磨压得又平又硬，因此他们可以纵马奔驰。黄昏时尤兰德又开了口，问起那些到过森林猎庄的骑士团修士，兹贝什科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讲到他们的控告，他们的离去，德·福契骑士的死，也讲到自己的随从的果敢行为：他用那异乎寻常的大力气扭断了丹菲尔德的手臂。他讲着讲着，突然记起了猎庄里的那个女人，她是专程从丹菲尔德那里送治伤香膏来的。因此在途中休息的时候，他向捷克人和桑德鲁斯打听她的情况——但两人都不大清楚她的去向。他们觉得，她仿佛是跟着那些来接丹露霞的人一起走了，又似乎是在那些人走后她才走的。兹贝什科陡然憬悟，她可能就是那些人派来的坐探，如果发现尤兰德本人到了猎庄，就给他们通风报信，让他们见机行事。那时他们就不会伪装成斯佩霍夫来的人，也不会拿出伪造的尤兰德的书信，而会拿出准备好的别的什么信件。他们的鬼蜮伎俩是如此高超，使得这位迄今只是在战场上跟十字军骑士打过交道的年轻骑士第一次悟到：单用拳头还不足以制服他们，必须善于用脑袋，跟他们斗智，才能战而胜之。这种想法使他更难受，因为他的巨大悲痛已经在他心中凝聚成了对战斗和流血的渴求。他本以为，援救丹露霞不过是一系列的战斗，或是两军对垒，或是个对个的决斗；而现在他认识到，不得不抑制自己的复仇和劈人脑袋的欲望，这就像是给熊套上一条锁链；他必须另辟蹊径去解救丹露霞。想到这里，他又为马奇科不在身边而深感遗憾。因为马奇科既有足智多谋的头脑，又有履险如夷的勇气。他暗自决定，到了斯佩霍夫就派桑德鲁斯到什奇特诺去寻找那个妇女，设法向她打听丹露霞的情况。他想，即使桑德鲁斯背叛他，也坏不了什么大事，而在相反的情况下，或许就能帮他很大的忙，因为他干的那行营生到任何地方都是畅通无阻的。

但他又考虑到还是事先跟尤兰德商量一下为好，就想把此事拖到斯佩霍夫再说，尤其是天色己晚，而且他觉得心力交瘁的尤兰德似乎坐在高高的马鞍上睡着了。但是尤兰德骑在马上只不过是低垂着脑袋，这场不幸的遭遇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使他不仅陷入了极度的忧伤，而且显然一直都在惦念这件事，心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只听他冷不丁地说道：

“我还不如冻死在涅兹博日的好！是你把我挖出来的？”

“是我和别人一起挖的。”

“在那次狩猎中也是你救了我的孩子！”

“我岂有不救之理？”

“现在你又来帮助我？”

对丹露希卡无边的爱和对压迫者十字军骑士的刻骨仇恨一齐涌上了兹贝什科的心头，那股力量是如此之大，竟使他腾地一下从马鞍上站了起来，他咬牙切齿，费了老大的劲才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请听我说：即使要我用牙齿去啃碎普鲁士的城堡，我也会去啃；不救出她来我誓不罢休！”

接着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尤兰德那种睚眦必报、刚愎放纵、难以驾驭的天性显然受到兹贝什科这些话的刺激，猛然苏醒了过来，只听见他在黑暗中把牙齿咬得咯吱响，过了片刻又听他反复地念着：

“丹菲尔德、劳夫、罗特格尔和戈特弗雷德！”

他心里考虑的是：如果他们要他交出贝戈夫，他就交出去；如果他们要他再添补一笔款子，他也给，哪怕是要他拿出整个斯佩霍夫作为交换丹露希卡的代价他也在所不惜；可是以后，他定要叫那些敢于冒犯他这独生女的恶棍遭殃！

这老少两位骑士连夜驰骋，整夜不曾阖过眼。第二天清晨他们彼此几乎不认识了，一夜之间他们的容貌竟改变到这般地步！尤兰德见到兹贝什科脸上那种肝肠寸断的痛苦和切齿拊心的仇恨，终于受到深深的感动，因此他说：“她曾用头巾蒙住了你的脑袋，把你从死神手中夺了过来——这我清楚。但是你也爱她吗？”

兹贝什科几乎是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表情逼视着他的眼睛，朗声回答说：

“她是我的妻子。”

尤兰德听了这话立地勒住了马，盯住兹贝什科那张脸，惊诧地眨巴着眼睛：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她是我的妻室，我是她的丈夫。”

斯佩霍夫的骑士用手套捂住了眼睛，仿佛是被一声晴天霹雳打得晕头转向，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片刻他一抖缰绳，冲到了队伍的最前边，木雕石刻似的默默策马狂奔。

30

骑马跟在他身后的兹贝什科再也忍受不住了，他暗自说：“我宁愿他大发雷霆，也不要看到他生闷气。”于是他催马赶了上去，用自己的马镫碰了一下他的马镫，就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请您听听是怎么一回事吧。丹露希卡在克拉科夫救了我的命，这您知道。可是您不知道，在博格丹涅茨，他们要把兹戈热利策的齐赫的女儿雅金卡嫁给我。我叔叔马奇科对这婚事很称意；她的父亲齐赫很赞成；而我家的一位亲戚，他是个修道院院长，大富翁，也是极力促成……我干吗对您讲这么多？——雅金卡是个诚实的姑娘，长得美貌绝伦，而且还有一笔丰厚的妆奁。然而那是不可能的。我怜惜雅金卡，但我更怜惜丹露希卡——于是我就动身到马佐夫舍来找她了，因为，我坦诚告诉您，没有丹露希卡，我再也活不下去了。请您回想一下，您自己是怎么恋爱的——请您回忆一下！——您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说到这里，兹贝什科打住了，等待着从尤兰德的嘴里吐出什么话来，可是那位一声不吭，他就接着说道：

“在森林的猎庄狩猎的时候，是上帝助我战胜了原牛，救了王妃和丹露希卡。王妃当时就说：‘尤兰德现在不会反对了，他怎能不报答如此勇敢的行为呢？’可我那时没有得到您作父亲的允许根本没想到要娶她。再说我的情况也很糟，因为那头凶猛的野兽把我伤得很重，差点没让我灵魂出窍。而后来，您知道，那些人来接丹露希卡，说是要把她带到斯佩霍夫去，我还是病得卧床不起。我心想，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我想，您在斯佩霍夫会把她嫁给别人。您在克拉科夫不是拒绝过我吗……于是我就想，我还不如死了的好。啊，全知全能的上帝，那是怎样的一夜！只有忧伤，只有酸楚！我心想，一旦她离我而去，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来了。请您将心比心体念一下别人的爱恋和别人的悲痛吧……”

兹贝什科一时之间几乎泣不成声，但他有一颗千锤百炼的坚强的心，使他强忍住眼泪沉住了气，继续说道：

“那些人傍晚时分来接她，声称马上就要带她走，是王妃殿下命令他们等到第二天早上再走。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主耶稣启示我去求王妃作主把丹露希卡嫁给我。我是想，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就是死也可以瞑目了。请您想想，姑娘马上就要启程，而我又在病中，死神近在咫尺，哪里还来得及请求您的恩准呢？王公已离开了猎庄，王妃独自左右权衡，因为她没有人可以商量。最后王妃殿下请来了韦硕涅克神甫，他们俩怜悯我——于是就由韦硕涅克神甫主持了结婚仪式……上帝全知全能，是上帝赐的权力……”

但尤兰德却瓮声瓮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也是上帝的惩罚。”

“上帝为何惩罚？”兹贝什科问，“请您想一想，他们派人来接她是在婚礼之前，无论婚礼是否举行，他们同样会把她带走。”

尤兰德又没有回答，闷声不响地骑着马往前走，愁眉苦脸，阴森森的像块岩石。兹贝什科本来由于倾诉了长久压在心头的隐秘而如释重负，此刻却胆怯了，而且越想越不安。担心这位老骑士会由于愤怒而绝情，自此他们彼此会成为陌路之人，甚至会成为冤家对头。

他经历了极度沮丧的一刻，自从离开博格丹涅茨以来，他还不曾如此绝望过。他觉得现在已没有任何可能跟尤兰德和解；更糟的是，他俩反目，搭救丹露希卡就没指望了。一切都是徒劳，将来落到他头上的只有越来越大的不幸和越来越多的悲哀。但是这种沮丧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演变成了愤怒，变成了一种想争吵和打斗的欲念。这是符合他的天性的。“既然他不肯和解，那就随他去吧，有什么了不起！”他心里这样估量着尤兰德。他几乎准备扑上去跟尤兰德打一架。他也渴望随便找个什么借口跟随便什么人干一仗，只要能做点什么，只要能发泄一下内心的愁苦、悲哀和愤怒，让心里舒畅一点就好。

这时他们来到了十字路口的一家叫“萤火虫”的小酒店，尤兰德每次从王府回斯佩霍夫总要让他的人马在此稍事休息。现在他又情不自禁地勒住了马。过不了多久他和兹贝什科两个就走进了一个单独的房间。突然尤兰德在兹贝什科面前站住，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他问道：

“你就是为了她一路奔波而来的？”

那位几乎是粗鲁地回答：

“您以为我会否认吗？”

他也逼视着尤兰德的眼睛，准备对方若是大发雷霆，自己也不客气。但是老战士的脸上见不到丝毫的怒意，只有无限的忧伤。

“你救过我的孩子？”过了一会儿他问，“是你把我从雪堆里挖出来的？”

兹贝什科茫然地望着他，也带有几分恐惧，担心他的脑子出了毛病，因为尤兰德只不过是重复了自己早已提过了的问题。

“请坐下吧。”他说，“我看得出来，您的身子还很虚弱。”

但是尤兰德却举起了双手，按在兹贝什科的肩膀上——突然用尽全力把他搂在了自己的怀里；兹贝什科从瞬间的惊愕中猛省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两人就这样拥抱了好久好久，共同的忧虑和共同的不幸把他俩凝结在一起了。

他们松开手之后，兹贝什科又跪下抱住了老骑士的双膝，接着又热泪盈眶地亲吻了他的双手。

“您不再拒绝我了？”他问。

尤兰德回答说；

“我拒绝过你，因为我心里早已把她献给上帝了。”

“您把她献给了上帝，而上帝又把她赐给了我。这是天父的意旨！”

“天父的意旨！”尤兰德重复道，“只是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天父大发慈悲。”

“上帝如果不帮助一个寻找女儿的父亲，不帮助一个寻找妻子的丈夫，还能帮助谁呢？他是一定不会去帮助强盗的。”

“可他们终究把她劫持走了。”尤兰德回答。

“您就把德·贝戈夫交还给他们吧。”

“他们无论要什么我都会给。”

但他刚想起十字军骑士，旧恨新仇便一齐涌上了心头，像烈火燃烧着他的周身。过了片刻，他又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

“我还要给他们加上他们不想要的东西。”

“我也发过誓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兹贝什科回答，“不过现在我们得尽快赶回斯佩霍夫。”

于是他们便催着给马匹上鞍。马匹吃过饲料，随从们在屋子里暖了暖身子之后，他们就继续赶路了，虽说夜幕已经降临，外面一片昏暗。由于路程还很远，夜里又严寒刺骨，加之尤兰德和兹贝什科两个人的体力都没有完全恢复，所以他们就乘上了雪橇。兹贝什科提起了他的叔叔马奇科，说自己多么想念他，说他不在这里实在是件憾事，因为不论是他的勇猛善战还是他的慧黠和谋略现在正好派得上用场；尤其是对付这样的敌人，智略比勇武更加重要。末后他转向尤兰德问道：

“您也很慧黠吗？我在这方面差点劲。”

“我也不行。”尤兰德回答，“我跟他们作战靠的从来不是慧黠，而是我这双手和我满腹的悲痛。”

“我理解，”年轻骑士说，“我理解，正是由于我爱丹露希卡，由于他们劫持了她，我更能理解您的心情。万一……我的上帝？……”

他话没有说完，因为他一产生那种想法，立刻便感到胸腔里装的不是一颗人的心，而是一颗狼的心。

有一阵子他们的雪橇在撒满了月光的洁白道路上静静地滑行着，只有嘚嘚的马蹄声打破夜的幽寂。少顷尤兰德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假若他们有任何理由来报复我——我无话可说！但是亲爱的上帝！他们没有呀！……我跟他们兵戎相见，是在我们王公派我驰援维托尔德的时候，而在这里我总是像邻居对待邻居那样……巴尔托什·纳温奇抓获了四十名投奔骑士团的骑士，把他们钉上了锁链，囚禁在科吉明的地牢里。十字军骑士只得拉了半车金钱去赎取他们。而我，每逢遇到什么到骑士团做客的德意志人，总是以骑士之礼相待，不只供给吃喝，而且还有所馈赠。不时也有些十字军骑士越过沼泽来袭击我。那时候，我对待他们并不严酷，可是他们对我采取的手段，是我即使在今天对最大的仇敌都不会采取的……”

骇人听闻的往事又浮现在他脑际，越来越猛烈地撕扯着他的心，他的声音堵在了嗓子眼里，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过后他才半似呻吟地哽咽着说：

“我曾有个像羊羔一样温顺的妻子，她是我的心肝宝贝……可是他们却把她像狗一样用绳索捆绑起来抓走了，她就死在了那绳索上……现在他们又……我的孩子……啊！耶稣！耶稣！”

接着又是一片沉寂。兹贝什科抬起自己年轻的面孔仰望明月，脸上显露出的是惊愕和茫然，接着他又扭头问尤兰德：

“父亲！对他们而言，赢得人们的好感总比积怨结仇要好得多吧。他们为什么要对所有的民族，所有的人如此欺凌呢？”

尤兰德绝望地摊开双手，闷声闷气地说：

“我不知道……”

兹贝什科把自己提出的问题思索了片刻之后，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尤兰德身上。

“人们都说，您对他们的报复也是毫不留情的。”他说。

尤兰德极力压制内心的悲痛，定了定神，然后说道：

“因为我血仇不报誓不甘休……我向上帝发过誓，如果上帝助我复仇，我就将我唯一的孩子献给上帝。这就是我反对你们的婚事的原因。可现在我不知道：这是上帝的意旨呢，还是你们的行为激起了上帝的愤怒。”

“不！”兹贝什科说，“我已经对您讲过了，即使没有举行婚礼，那些狗东西照样会把她劫走。上帝接受了您的誓约，但是把丹露希卡赐给了我，因为如果不是出于上帝的意旨，我们是什么事也办不成的。”

“每一桩罪恶都是违抗上帝的意旨的。”

“罪恶是违抗上帝的意旨，但圣事[1]就不是。难道圣事不是表示对上帝的信仰吗？”

“因此现在就无法解除了。”

“赞美上帝，无法解除！您也别抱怨了，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像我这样奋力帮助您去教训那群强盗。您走着瞧吧！为了丹露希卡我要向他们报仇，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要是劫持您的亡妻的那伙人中还有人活着的话，就请您把他们交给我，您瞧我怎样对付他们！”

但是尤兰德连连摇头。

“不，”他沉闷地回答，“那伙人中没有一个是活着的。”

有一段时间又只听见马打响鼻的嗤嗤声和马蹄踏在平整的路面上发出的低沉的嘚嘚声。

“有天夜里，”尤兰德接着说，“我听见一个似乎是从墙壁里发出来的声音，它对我说：‘仇报够了！’但我没有听从，因为那不是我的亡妻的声音。”

“那会是谁的声音呢？”兹贝什科不安地问。

“我不清楚。在斯佩霍夫，墙壁里常有说话声，有时候是呻吟声，因为有许多十字军骑士拖着锁链死在了地牢里。”

“神甫是怎么对您说的呢？”

“神甫给城堡洒了圣水[2]，也说过，让我放弃复仇，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对十字军骑士太严酷了，后来他们又来找我报仇。他们打埋伏，向我挑战……彼此积怨太深，这次也是他们来找我报仇。是梅恩格和德·贝戈夫首先向我挑战的。”

“您曾经索取过赎金吗？”

“从来没有。我抓到的那些人中，第一个活着走出来的将是德·贝戈夫。”

谈话中止了，他们从宽阔的大道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路，走了许久。这条路曲曲弯弯，有的地方似乎变成了林间小径，堆满了积雪，很难通过。春夏两季遇上梅雨天气，这条路简直不能通行。

“我们已经接近斯佩霍夫了吗？”兹贝什科问。

“不错。”尤兰德回答，“前面还要经过一大片森林，然后就是一大片不冻的沼泽地，这片沼泽地的中央就是城堡……不冻沼泽外边是浸水草地和干燥的良田，只有走堤坝才能进入城堡。德意志人多次想抓住我，但他们屡次都以失败告终，桦树林里到处是他们朽烂的躯体。”

“这地方很难找到。”兹贝什科说，“若是十字军骑士派人送信来，又怎么能找到这儿来呢？”

“他们已不止一次派人来过，有认得路的。”

“但愿我们能在斯佩霍夫遇到他们。”兹贝什科说。

这个愿望实现得比年轻骑士设想的还要快，因为他们刚走出森林，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地——斯佩霍夫就坐落在这片平地上的沼泽中央——就看到前面有两个骑马的人和一张低矮的雪橇，雪橇上有三个黑色的人影。

夜色很亮，在一片白雪的衬托下足以看清这群人。尤兰德和兹贝什科看到这情景，心跳得更快了，因为除了十字军骑士的使者谁能深夜赶到斯佩霍夫来呢？

兹贝什科吩咐雪橇的御者催马走快点，不久便更接近了那群人，已经听得见他们讲话的声音。两个骑马者显然是保护雪橇安全的，已经朝他们俩转过了身子，从肩上卸下了弩弓，喊叫道：

“Wer da？[3]”

“德意志人。”尤兰德悄声告诉兹贝什科。

然后他提高了嗓门说道：

“我有权查问，你们只有权回答！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人。”

“什么过路人？”

“朝圣者。”

“从哪里来？”

“从什奇特诺来。”

“是他们！”尤兰德又悄声说。

这时两张雪橇已经并行了，而他们前方又出现了六个骑马的人。这是斯佩霍夫的卫队，他们日夜看守着通往城堡的堤坝。一个个骑的都是高头大马，马匹旁边还奔跑着像狼一样凶猛的巨型猛犬。

卫队的人认出了尤兰德便欢呼着向他致敬，但是在这欢呼声中听得出有几分诧异：主人怎么回来得这么快，这么出人意料！而尤兰德的注意力则全部集中到了那些使者的身上，因此又转向了他们。

“你们到哪里去？”他问。

“到斯佩霍夫。”

“你们到那里去有何贵干？”

“我们只能面陈斯佩霍夫的主人。”

一句话已经到了尤兰德的嘴边：“我就是斯佩霍夫的主人。”但未说出口，因为他认为这种谈话不应在大庭广众之中进行。当问到他们是否带来什么信函时，得到的回答是，他们只是受托来送口信的，于是尤兰德便吩咐策马全速前进。兹贝什科同样心急火燎地想听到丹露霞的消息，没有精力去顾及任何其他的事。只是在堤坝上当卫队两次阻拦他们时，他感到不耐烦；而当堑壕上的吊桥放下来时他又嫌放得太慢。堑壕后边的护堤上矗立着高大的木桩围墙，这就是那座德意志人每想起它就要在胸前划十字的杀气腾腾的城堡。虽说先前他极想看看这座名震四方的城堡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可现在城堡就屹立在他眼前，他却视而不见。他的视线都集中在十字军骑士派来的使者身上了，因为他急于从他们那里打听出丹露霞的下落，她何时才能获得自由。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等待他的是彻底的失望。

除了担负保卫任务的两名骑马者和一名驾雪橇的御者之外，从什奇特诺来的只有两个使者：其中之一就是那个曾经到森林猎庄送治伤香膏的妇女，另一个是位年轻的香客。兹贝什科不认识这妇人，因为他在猎庄不曾见过她；至于香客，他一眼便看出是个化装的随从。尤兰德当即把这两人领进了拐角上的一间房子——他站立在他们面前，身材魁伟，表情严峻，壁炉里燃烧着熊熊烈火，火光投射在他身上，那模样看起来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孩子在哪儿？”他问。

两名使者站在那里，面对这个凶悍、威严的巨人不禁毛骨悚然。那香客虽说生就一副骄横恣肆的面孔，却像秋天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那妇人的双腿也在打颤。她的目光从尤兰德的脸上移到兹贝什科的脸上，接着便移到了卡莱布神甫那闪闪发光的秃顶上，最后又转向了尤兰德，似乎是问，那两人待在这里干什么。

“阁下，”她终于开了口，“我们不明白，您问的是什么，不过我们是为要事被派遣到您的城堡来的。而且派我们来的人毫不含糊地吩咐过，同您的谈话不应有证人在场。”

“对他们俩我无须保守秘密！”尤兰德说。

“可我们却需要保密。高尚的骑士，”妇人回答说，“如果您命令他俩留下来，那么，我们对您就别无他求，只希望您允许我们明天告辞。”

尤兰德的脸上显出了怒容，因为他向来不允许别人跟他抗争。刹那间他那淡黄色的八字胡可怕地抽动了起来，但他想到事关丹露霞，便压下了满腔怒火。兹贝什科关心的是首先使谈话得以尽快进行，并且相信尤兰德事后会把谈话的内容告诉他，便说：“既然非如此不可，你们就单独谈吧。”

接着他便跟卡莱布神甫一道走了出去；他刚走进那挂满了尤兰德所缴获的盾牌和刀枪剑戟、灿若霜雪的大厅，捷克人大头就走到了他跟前。

“少爷，”他说，“就是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

“从十字军骑士那里带赫尔岑森林隐士的香膏来的女人。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来，桑德鲁斯也认出来了。显然她上次是来当探子的，现在她肯定知道小姐在哪里。”

“过一会儿我们也就知道了。”兹贝什科回答，“那个香客你们是否也认得？”

“不，”桑德鲁斯回答，“但是，阁下，您千万别向他买赦罪符，因为这香客本身就是冒牌货。若是给他动动刑，准能从他嘴里掏出许多消息来。”

“且等等吧！”兹贝什科说。

此刻在拐角上的那间房子里，兹贝什科和卡莱布神甫一走门就关上了，那位骑士团的修女急忙朝尤兰德走了过去，悄声说道：

“您的千金给强盗抢走了。”

“是斗篷上有十字的强盗？”

“不是。不过，愿上帝祝福那些虔诚的修士，多亏他们搭救了她，现在她正在他们那里呢。”

“我问你们，她在哪里？”

“在虔诚的晓姆贝格修士的照拂之下，”她回答，同时把双手在胸前交叉成十字，谦卑地垂下了脑袋。

尤兰德听到这个杀害维托尔德的孩子们的刽子手的可怕的名字，脸色立即变得像块白布；过了片刻，他坐在一张带靠背的长凳上，眯缝着眼睛，开始用手掌拭额上冒出的珠子般的冷汗。

那个香客迄今一直无法克制心中的恐惧，此刻见到这个场面，便双手叉腰，满不在乎地倒在另一张带靠背的长凳上，伸出了两条腿，用一双充满傲慢和蔑视的眼睛望着尤兰德。

屋子里久久地笼罩着一片沉寂。

“玛克威修士也在帮助晓姆贝格修士守护令爱，”那妇人又说，“守护得很严密，决不会委屈小姐。”

“我该怎么做，他们才会交还小女呢？”

“向骑士团屈膝投降！”香客傲慢地说。

尤兰德一听霍地站了起来，走到这人面前，冲他俯下身子用一种压低了的瘆人的声音说：

“闭嘴！……”

这香客又吓得魂不附体。他明白，他尽可进行威胁，尽可说些话来压垮和摧毁尤兰德的精神力量，但使他胆寒的是，恐怕自己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要命赴黄泉；他果然闭上了嘴，瞪圆了眼睛，吓得像泥塑木雕的一般，睖睁地盯住斯佩霍夫的骑士那张暗藏杀机的可怕面孔，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有他的下巴在筛糠似的哆嗦。

尤兰德转身又问骑士团的修女：

“您带信来了吗？”

“没有，阁下，我没带信来。我们要说的话，都是奉命要当面说的。”

“那就请您快说！”

于是她又把刚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仿佛希望尤兰德把这些话深深刻在脑子里。

“晓姆贝格修士和玛克威修士在守护着小姐，因此，阁下，请您按捺一下心头怒火……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因为尽管多年来您对骑士团的欺侮触目惊心，但是只要您能满足他们正义的要求，他们定会对您以德报怨。”

“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希望您释放德·贝戈夫骑士。”

尤兰德深深舒了一口气。

“我把德·贝戈夫交给他们就是了。”

“还有被您关在斯佩霍夫的其他俘虏。”

“有梅恩格和德·贝戈夫的两名随从，此外就是他们的仆役。”

“您得释放他们，阁下，并且赔偿他们受囚禁的损失。”

“上帝作证，我为了孩子是不会跟他们讨价还价的。”

“虔诚的修士们早已料到您会这样做，”那妇人说，“可这还不是我奉命来转告您的全部内容。您的千金，阁下，肯定是一批强盗劫持走的，他们一定是为了向您索取一大笔赎金……上帝却让修士们把她夺了过来。现在他们也没有什么奢求，只希望您把他们的朋友和客人交还给他们。但是修士们都知道，您也清楚，阁下，这个国家对他们是怎样恨之入骨，他们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最虔诚的举动在这个国家都受到了怎样不公正的对待。有鉴于此，修士们确信，一旦这里的人得知令爱是在他们那里，立刻就会怀疑是他们劫持的，这样一来他们的美德换来的将只是恶意的中伤和诬告……啊，是的！这里的一些居心叵测的恶人已经不止一次这样报答过他们，虔诚的骑士团的荣誉已经因此而遭受了莫大损失；而修士们必须倍加珍视骑士团的荣誉，所以他们提出的唯一的一个附加条件——要您亲自向您的王公和这个国家所有凶悍的骑士声明：劫持令爱的确实不是十字军骑士，而是强盗；说您不得不到强盗那里去把她赎回来。”

“确实不错，”尤兰德说，“是强盗劫持了我的女儿，我不得不从强盗手里把她赎回来……”

“您必须坚持这种说法，对任何人都不能改口，因为哪怕只有一个人得知您和骑士团的修士们达成了协议，哪怕只有一个人或者只有一份控告书到了大团长那里或骑士会那里，对问题的解决就会产生很大的困难……”

尤兰德的脸上流露出了不安。起初他觉得那些分团长由于害怕承担责任，害怕蒙受耻辱要求保守秘密是理所当然的事，可现在他起了疑心，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其中必有另外的原因，而他一时又无法弄明白。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大凡那些最勇敢的人在遇到的危险不仅威胁着他们本人，而且威胁着他们的亲属和他们所爱的人时，都容易产生类似的恐惧。

他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从这个十字军骑士团奴才的嘴里多探听出一些情况来。

“分团长们要求保密，”他说，“但是既然要我释放德·贝戈夫和其他人来交换我的孩子，这个秘密又怎能保守得住呢？”

“您就说，为了弄到一大笔钱去付给那些强盗，您收了德·贝戈夫的赎金。”

“别人会不相信的，因为我从来不曾向任何人索取过赎金。”尤兰德阴郁地回答。

“因为从来不曾发生过涉及您的孩子的事。”那奴才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接着又是寂静无声。后来，那位经过这段时间已经恢复了勇气的香客，料定尤兰德现在不得不更加克制自己，便说道：

“这是晓姆贝格和玛克威两位修士的愿望。”

修女接着说道：

“您可以讲，同我一起来的这位香客给您带来了赎金，而我们这就带着高贵的德·贝戈夫骑士和其他俘虏离开此地。”

“什么？”尤兰德说，同时皱紧了眉头，“你们以为我会在你们交还我的孩子之前就把这些俘虏交给你们？”

“阁下，您还可以采取另外的办法。您可以亲自到什奇特诺去接令爱，修士们会把她带到那里交还给您。”

“我？到什奇特诺去？”

“设若送她来时半路遭遇匪徒拦劫，您和这里的人们又会怀疑是虔诚的修士们搞的名堂。因此他们宁愿把她当面交到您手上。”

“我若是只身进入狼嘴，谁又能担保我能回来？”

“修士的美德、正义和虔诚就是保证。”

尤兰德在房间里踱起了方步。他已开始预见到这是个阴谋、陷阱，不由心慌意乱，茫然失措。但他同时又想到十字军骑士们如今可以随心所欲把任何条件强加于他——而他在他们面前已无能为力，只有俯首就范而已。

然而他脑子里显然闪现出了一个主意，因为他猝然在那个香客面前站定，目光锐利地审视了他许久，然后又对那修女说：

“好的，我到什奇特诺去。您和这个身穿香客服装的人留在这里，等我回来之后再带德·贝戈夫和其他俘虏离开此地。”

“阁下，您既然不肯相信骑士团的修士，”香客说，“那么，他们又怎能相信您回来以后一定会释放我们和德·贝戈夫呢？”

尤兰德那张脸由于愤怒而变得惨白。谈判到了紧要关头，他几乎要抓住香客的胸口，把那家伙摔到脚下——然而他还是忍住了一腔怒火，长长地吁了口气，一字一顿明白无误地说：

“不管你是何许人物，都别欺人太甚，逼得我忍无可忍就会叫你吃苦头。”

而香客却冲着修女说：

“您说吧，把他们命令您说的都告诉他。”

“阁下，”她说，“您凭您的剑和骑士荣誉发誓我们不敢不信，不过，向下等人指天誓日的，对您来说不是有失身份吗？再者我们也不是奉命来听您发誓的。”

“你们是被派来干什么的？”

“修士们命我转告：您必须带着德·贝戈夫骑士到什奇特诺去，并且不得向任何人泄漏消息。”

尤兰德听了这话，双臂开始向后缩，而手指却撑成了猛禽爪子的形状；最后，他在那妇人面前站定，弯下腰，好像要跟她耳语似的说：

“难道他们不曾对你们说过，我会下令把你们和贝戈夫在斯佩霍夫处以车裂[4]？”

“请别忘了令爱是在修士们手里，而且是在晓姆贝格和玛克威的照拂之下。”修女强调说。

“那些强盗，投毒犯，刽子手！”尤兰德怒不可遏地说。

“他们懂得如何为我们复仇。在我们临行时他们说过：‘如果尤兰德执迷不悟，对我们的命令等闲视之，那就只好让这姑娘跟维托尔德的孩子们一样去死了。’请您挑选吧！”

“放聪明点，您是在分团长们的手心里，”香客说，“他们并不想危害您，什奇特诺的地方长官让我们转告：他会让您自由走出他的城堡；但是，由于您曾对他们作恶多端，因此必须去向骑士团赔礼道歉，恳求胜利者宽宥。他们打算饶恕您，不过先要压弯您的硬脖子。您曾宣告他们是叛逆和背信弃义之徒，因此他们要您去领教领教他们的信义。他们定会还您和令爱自由，但您必须亲自去乞求。您一直把他们踩在脚下，任意践踏——现在您必须发誓，您的手再也不会去碰一下白斗篷[5]。”

“分团长们想的就是这些。”那妇人补充说，“而晓姆贝格和玛克威是跟他们站在一起的。”

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只有天花板上缭绕着某种隐约的令人恐怖的回声：“玛克威……晓姆贝格……”窗外传来了尤兰德的那些守卫在城堡围墙外边护堤上的弓箭卫士的口令声。

有好长一段时间，香客和修女时而彼此望望，时而望望尤兰德：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纹丝不动，他的脸隐藏在窗口挂着的毛皮投下的阴影里。他脑子里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假若他不遵照十字军骑士的要求去做——他们定会残害他的爱女；假如遵照他们的要求去做，也许到头来既救不了丹露霞，也救不了他自己。他真是进退维谷，一筹莫展。他感到有一种无情的暴力在蹂躏他，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他在心灵深处已经看到了十字军骑士的铁手正勒住丹露霞的脖子——他深知那些家伙的残酷，因此毫不怀疑他们必定会杀害她，把她砌进城堡的围墙里，然后矢口否认，推卸得一干二净——那时谁又能证实是他们把她劫持去的呢？他尤兰德眼下固然控制着骑士团的两名使者，尽可把他们押到王公面前，动用刑罚逼他们招供——可是，十字军骑士手里掌握着丹露霞，而且他们也不会在乎这两名使者受刑。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他的爱女正从远方伸出了双手向他呼救。假如他能确切知道丹露霞肯定在什奇特诺，他也尽可连夜赶到边境去，对德意志人来一次奇袭，占领城堡，消灭守备队，解救孩子——但她也许不在什奇特诺，甚至可以肯定不在那里。还有一个念头闪电般地从他脑子里一晃而过：假如他立即把这个妇女和这个香客直接押送到大团长面前去，说不定大团长会从他们的口供里得知实情，命令十字军骑士归还他的孩子。但那闪电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晃就熄灭了……因为那些人会对大团长说，他们是来赎取贝戈夫的，而任何有关姑娘的事他们都一无所知。不！此路不通！但是，又有哪条路能引导他去拯救自己的爱女呢？他左思右想，毫无出路，因为如果他到什奇特诺去，定会被铐上锁链，关进地牢！而丹露霞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释放的，哪怕只是由于担心会揭露出他们劫持她的真相。可是死亡正在威胁着他唯一的孩子，死神已经降临到他最后一个亲人的头上！……他心乱如嘛，痛苦不堪，越想越感到绝望，最后变得麻木了。他坐在那里一动小动，整个身子都僵化了，宛如一座石雕。他现在即使想站起来也办不到了。

那两个人等得不耐烦了，骑士团的女奴便站了起来说道：

“天就要亮了，请允许我们去躺躺吧，阁下，因为我们旅途劳顿，需要休息。”

“长途跋涉，饥肠辘辘，也该吃点什么吧！”香客补充说。

接着两人向尤兰德鞠了一躬，走出了房间。

而他依然纹丝不动地坐着，像是在熟睡，又像是死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兹贝什科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卡莱布神甫。

“两个使者是干什么的？他们有什么要求？”年轻骑士边问边向尤兰德走来。

尤兰德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吭声，只是一个劲儿地眨巴着眼睛，像是刚从酣梦中被惊醒。

“阁下，您该不是病了吧？”卡莱布神甫问，他对尤兰德了解更深，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不同凡响的变故。

“没什么！”尤兰德回答。

“丹露希卡呢？”兹贝什科接着问，“她在哪里？他们对您是怎么说的？他们带来了什么？”

“带来了……赎金。”尤兰德缓慢地回答。

“德·贝戈夫的赎金吗？”

“赎取德·贝戈夫……”

“怎么是赎取德·贝戈夫？您怎么啦？”

“没什么……”

但是他的声调中却流露出一股奇特而有气无力的颓丧味儿，使得这两个人突然惊惶失措，特别是尤兰德只谈到赎金，却只字未提拿德·贝戈夫去交换丹露霞的事。

“看在上帝的面上！”兹贝什科叫喊道，“请您快说，丹露希卡在哪里？”

“她不在……十——字——军——骑士那里，不在！”尤兰德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回答说。

转瞬间，他猝然像死人一样从长凳上滑落到了地板上。

[1] 基督教徒表达精神信仰的具体宗教仪式、行为。罗马教会里，圣事包括七种仪式，即洗礼、按手（坚振）、圣餐（圣体）、忏悔（告解）、临终涂油（终傅）、圣职（神品）和结婚。

[2] 根据基督教信仰，神甫在屋子里遍洒圣水就能驱鬼、消灾。

[3] 德语，意为：“谁在那儿？”

[4] 车裂是中世纪时的一种处死人的酷刑，即把犯人绑在车轮上，驾马奔跑，直到将其肢体分裂。

[5] 即十字军骑士团。带有黑十字的白斗篷是十字军骑士团的标志。

31

次日正午时分两个使者见了尤兰德。过了不久，他们就带着德·贝戈夫、两名随从和其他几个俘虏扬长而去了。接着尤兰德就召来了卡莱布神甫，向他口授了一封给王公的信，宣告并非骑士团的骑士劫持了丹露霞，但他已经得知她被藏在了何地，有希望在几天之内把她找回来。他又把原话向兹贝什科重复了一遍。这年轻骑士从昨夜起一直处于惊愕、惶恐、心胆俱裂的状态，简直到了要发疯的地步。老骑士对他提出的任何问题一概不予回答，只是向他宣布说，应该耐心等待，不可采取任何行动去救丹露霞，因为任何行动都不仅无济于事反而有害。黄昏时他又同卡莱布神甫一起关紧了房门，先是吩咐神甫帮他写遗嘱，接着又作了忏悔，领过圣餐之后，他召来了兹贝什科和总是沉默不语的托利玛，这老人在历次远征和战斗中始终不离他左右，而在和平时期则在斯佩霍夫为他管理家务。

“这一位，”他对这老战士说，同时把嗓门提得很高，像在对一个听力差的人说话，“是我的女婿，他跟我的女儿在王公府上结了婚，并已获得了我的认可。在我身后他就是城堡的主人和继承者。凡是斯佩霍夫的田地、森林、河流、牧场、百姓以及一切家什都由他管辖，归他所有。”

托利玛听后惊惑不已，把他那颗方形的大脑袋时而转向兹贝什科，时而转向尤兰德；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几乎从来不说话，只是向兹贝什科弯下腰去，轻轻抱住了他的双膝。

尤兰德又接着说：

“这是卡莱布神甫代我写的遗嘱，下面有加封了火漆的我的印记；将来你得证明，这是你听我亲口讲的，证明我留有遗命。对这位年轻骑士你们大家必须绝对服从，就像服从我一样。还有库房里的战利品和金钱，你都要对他有个交代——而且你要对他忠心耿耿，无论在和平时期还是在战时都要冒死为他服务。听清了没有？”

托利玛把双手举到了耳边，又点了点头，然后尤兰德打了个手势，他就鞠了个躬，走出去了。这时老骑士又对兹贝什科意味深长地强调说：

“库房里的财富足够诱惑哪怕是最贪婪的人，不仅能赎出一个俘虏，就是要赎出一百个也绰绰有余。你记住了！”

但兹贝什科却问道：

“您为何现在就要把斯佩霍夫托付给我？”

“岂止斯佩霍夫，我要把女儿托付给你。”

“死亡何时降临还不可知。”卡莱布神甫说。

“确实是不可知，”尤兰德似乎是带着忧伤又说了一遍，“就像前两天大雪把我埋住了。虽说上帝救了我，可我的精力已大不如前……”

“看在仁慈的上帝面上，”兹贝什科嚷道，“打自昨天起，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很少提起丹露霞，反倒常常谈到死。看在上帝的面上，请您别这样吧！”

“丹露希卡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尤兰德说，“上帝在保护着她。要是她回来了……你记住……要带她到博格丹涅茨去，把斯佩霍夫托付给托利玛……他为人忠诚老实。这里的邻居太残酷……到了那里，他们就不能将她用绳子捆住给你抢走……那里要安全些……”

“嘿！”兹贝什科喊叫道，“您似乎已经在那个世界说话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我已经是一条腿跨进了那个世界的人，现在我感到不行了，好像得了什么大病。我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孩子……因为我只有一个独生女。而你也要关心她，虽说我知道你很爱她……”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将一把称之为匕首的短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把剑柄朝着兹贝什科，说道：

“现在你就凭着这十字向我起誓，保证你永远不会欺负她，你对她的爱会终身不渝……”

兹贝什科眼里突然热泪盈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右手中指按在剑柄上，喊道：

“我凭着圣难起誓：永远不会欺负她；我对她的爱将终身不渝！”

“阿门。”卡莱布神甫说。

尤兰德把短剑插进了剑鞘，张开双臂抱住了他，说：

“如今你也是我的孩子！……”

这以后他们就各自睡觉去了，因为已是夜阑更深，而且几天来他们一直不曾好好休息过。可是兹贝什科第二天凌晨就起来了。他昨天着实吓了一跳，担心尤兰德是否得了什么病，想去探望一下老骑士夜里睡得可好。

他在尤兰德的房门口遇上了正从房里出来的托利玛。

“老爷可好？没病倒吧？”他问。

那他鞠了一躬，接着把一只手放在耳边，说道：

“阁下有什么吩咐？”

“我是问：老爷可好？”兹贝什科抬高了嗓门重复了一遍。

“老爷走了。”

“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他穿上了甲胄……”

32

晨光熹微，刚刚显露出树木和田野这里那里散布着的冰块、石灰石块的轮廓，挨着尤兰德的坐骑步行的雇来的向导就停住了脚步说道：

“请让我休息一下吧，骑士爷，我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了。正在解冻，大雾弥漫，好在已经不远了……”

“你把我领到大路上，然后就可以回去了。”尤兰德回答说。

“大路就在右边那片森林的后面，您从山岗上就能望见城堡了。”

农民说完这话就“拍打”起来，也就是用双手轮流拍打着两边的腋下，因为清晨的湿气结了冰把他冻坏了。然后他便坐在了一块石头上——经过这一番活动，他更是喘不过气来了。

“你是否知道分团长在不在城堡里？”尤兰德问。

“他在病中还能到哪里去？”

“他怎么啦？”

“大家都说，波兰骑士把他狠揍了一顿。”老农民回答。

他的语气里似乎带有某种得意的成分。他是十字军骑士团的农奴，但是那颗马祖尔人的心却为波兰骑士占了上风而欢欣鼓舞。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嘿，我们那些老爷厉害着呢，不过对付波兰骑士也不容易。”

说完这话他立刻朝尤兰德瞥了一眼，目光锐利，似乎想弄明白，刚才无意中说出的话会不会给自己招灾惹祸，便又说道：

“您这位骑士爷，说的是我们的语言，您不是德意志人吧？”

“不。”尤兰德回答，“领我走吧。”

农民站了起来，重又挨着马匹徒步前进。沿途他不时把手伸进讨饭袋中，抓出一把没有磨碎的黑麦塞进嘴里，当他以这种方式往饥肠里装进了一点食物之后，又开始解释为什么要吃生谷物，虽说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的不幸和打算的尤兰德甚至不曾注意到他的动作。

“赞美上帝，这也是天意呀，”他说，“我们德意志老爷们治下的百姓，日子多么难过啊！他们对磨碎粮食也要征税，穷人就只好去嚼这种带糠秕的生麦粒，像牲口一样。一旦他们在谁家的茅舍里发现了手磨，这个农民就会被砍头，牲畜、家什统统都要被拿走。哼！他们连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他们既不畏上帝，也不怕神甫，甚至维耶尔巴尔克[1]的教区神甫由于谴责了他们这等做法，也被套上锁链带走了。啊！在德意志人的管辖下，日子真难熬呀！要是有个把人敢把粮食放在两扇磨盘之间磨一磨，那就得将这把粉藏起来，到神圣的礼拜日[2]才能吃，而在礼拜五[3]就必须像鸟一样啄食。但是，即使这样，也得靠上帝保佑。在新粮下来之前的青黄不接的时候，就连这点黑麦粒也吃不到口……既不许捕鱼……也不许打猎……这里跟马佐夫舍可完全不同。”

这个十字军骑士团治下的农民一路唠叨，半是说给尤兰德听，半是说给自己听。这时他们已经走过了一片荒野，到处是覆盖着积雪的大块的石灰石。后来他俩走进了一座森林，那森林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灰濛濛的，散发出一股刺骨的、潮湿的寒气。天已经大亮了，否则尤兰德真是难以通过这条爬坡的林中小径，这条路是如此狭窄，以致有些地方他那匹高大的战马只能勉强从树干之间挤过去。不过这座森林不算大，他们很快就走了出去。过了大约念几遍“主祷文”的时间，他俩就爬上了白雪皑皑的山岗，山岗中央就是一条积雪已被踩得很结实的大路。

“喏，就是这条路，”农民说，“骑士爷，现在您自己就能去了。”

“我会走了，”尤兰德说，“你打转吧，汉子，回家去吧。”

他说着就把手伸进了一只系在马鞍前边的皮袋子里，掏出了一枚银币，递给了向导。那个农民一向受尽本地十字军骑士的鞭笞而不是从他们手里接受赏赐，因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抓到钱，就把脑袋贴到了尤兰德的马镫上，又用双手抱住了马镫。

“啊！耶稣，马利亚！”他喊道，“愿上帝报答您尊贵的老爷！”

“与上帝同在！”

“愿上帝的恩泽引导您。什奇特诺就在前面。”

这农民说完后又一次俯到马镫上，然后就消失了。尤兰德独自留在山岗上，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望着一片灰濛濛、湿乎乎、遮住了他眼前世界的雾帐，雾帐后面就是暴力和厄运逼着他去投奔的那座凶恶的城堡。不远了，就要到了！要发生的事眼看就要发生，要实现的诺言眼看就要实现……想到此，尤兰德的心中除了对丹露霞命运的恐惧和不安，除了甘愿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把她从敌人手中赎出来的决定之外，又产生了一种新奇的前所未有的屈辱感。这使他五内如焚。曾几何时，边界附近的骑士团分团长们一提到他尤兰德的名字就吓得瑟瑟打颤，而今他却不得不唯命是从，前去向人觍颜求怜。他尤兰德曾经击败过、践踏过他们多少人，而今却感到自己要被人击败，要遭人践踏了。诚然，他们不是在战场上击败他，不是凭勇敢和骑士的威力制伏他的。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觉得自己被摧毁了，简直是一败涂地。这种情况对他而言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觉得，整个世界的秩序都颠倒了。他这是要去向十字军骑士屈膝投降，如果不是丹露霞，他即使是单枪匹马也要去跟骑士团所有的人拼命。一个骑士须在耻辱和死亡之间作出抉择时，不惜以血肉之躯独自去攻打一支大军的事，过去不是也曾发生过吗？他知道，此一去必定使自己蒙受耻辱。一想到这一点，他那颗心就痛得发出了怒吼，如同一头中了箭的狼发出了狂嚎。

然而他这个人不仅有副铁打的身躯，而且意志也坚强如铁。他善于制伏别人，也善于制伏他自己。

“我在束缚住这股怒气之前，不能移动一步，”他暗自说道，“否则非但不能救出我的孩子，反而会置她于死地。”

于是他就跟自己那颗倔强的心、跟自己对骑士团的刻骨仇恨和对战斗的渴求拼搏了起来。谁若是见到他披坚执锐，骑着高大战马，挺立在那山岗上，准会说他是个铁铸的巨人，而且决不会想到，那位站着一动不动的骑士此刻正在进行着他一生从未遇到过的最激烈的斗争。他一直在同自己搏斗，直到完全制伏了自己，觉得他的意志力完全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为止。

这时漫天大雾已经变得稀薄了，虽说还没有完全消散，终于雾中远远闪现出了个黑黝黝的东西。尤兰德猜到，那就是什奇特诺城堡的城墙。看到了这情景，他仍然站在原地不动，而是真切、诚恳地祈祷了起来，只有那种觉得世界上除了上帝的慈悲便一无所有的人才能像他那样虔诚地祈祷。

当他终于策马前进的时候，他感到心灵深处开始有了某种慰藉。现在他已做好准备，要去承受一切可能遇到的打击。他想起了圣·乔治，这位出生于卡帕多细亚[4]的最伟大家族的后裔，忍受了各种羞辱的苦刑，不仅荣誉没有受到丝毫损害，反而被安置在上帝右手的座位上，被任命为整个骑士界的守护神。尤兰德不止一次听过那些来自远方的香客们谈起他的种种奇遇和历险，现在就以这些回忆来增强自己的信心。

他的心中甚至也慢慢产生了希望。十字军骑士确实是以睚眦必报而闻名于世的，因此他毫不怀疑，他们必定会为过去屡屡被他打得丢盔弃甲、人仰马翻而对他进行疯狂的报复，必定会为历次交战之后他们所蒙受的耻辱、为他们多年来所过的提心吊胆的日子而对他疯狂地报复。

这倒使他振作了起来。他想，他们劫持丹露霞，无非是为了抓到他这个无法驾驭的劲敌，而一旦他们把他抓到了手，丹露霞对他们又有何用呢？不错！他们准会给他铐上锁链，而且不敢把他关在马佐夫舍附近，会把他押送到哪个偏远的城堡，或许就会让他在那里的地牢里呻吟一辈子，直至生命结束。不过，丹露霞他们是会释放的。即使将来揭露出真相，证明他们是用阴谋抓到他，并对他进行残酷的折磨，大团长和骑士会也不至于过分怪罪他们，须知他尤兰德对十字军骑士也够狠的了，他使十字军骑士们流的鲜血超过了世界上任何骑士。但是这位大团长或许会为他们囚禁一个无辜的姑娘而惩罚他们，再说这姑娘还是王公的养女，而大团长面临同波兰国王之间的一场恶战，正千方百计地争取王公站在他这一边。

他的希望在不断增长。有时他甚至觉得有十足的把握，丹露霞肯定能回到斯佩霍夫，会受到兹贝什科强有力的保护……“那个雄姿勃勃、英气浩浩的小伙子，”他心想，“决不会允许任何人欺侮她。”接着他又动情地回想起自己听说过的有关兹贝什科的一切：“他在维尔诺打过德意志人，跟他们决斗过；他曾和叔父一道向弗里西安人挑战，劈得他们死无完尸；他进攻过利希滕施泰因，从原牛的威胁下救出过丹露希卡；他还向那四名十字军骑士挑过战。他是决不会放过他们的。”想到这里，尤兰德抬眼望天，说道：

“仁慈的上帝，我把她献给了您，而您又把她赐给了兹贝什科！”

他的心情又松快了许多，因为他认为，既然上帝已经把她赐给了这年轻人，那么上帝就决不允许德意志人嘲弄他的天威，就一定会从他们手里把她夺回来，即使骑士团动用一切力量也无法阻挡。而后他又想到了兹贝什科：“嗬！这小伙子不仅有副铜筋铁骨，勇猛过人，而且像金子一样纯真。他将保护她，爱她胜过爱他自己的生命。啊，耶稣！将您的恩泽施于我的孩子吧！可是，我觉得，她一旦和他在一起，就不会在乎王公的府第，也不会牵挂父亲的爱了……”尤兰德想到这里，眼里突然噙满了泪水，心中充满了无边的思念。他渴望生前再跟孩子见一次面，渴望将来能死在斯佩霍夫，死在这两个亲爱的人身边，而不是死在十字军骑士团黑暗的地牢里。但是这是天意！……什奇特诺已经在望了。城墙在雾中显得越来越清晰，牺牲的时刻一步步逼近，他必须打起精神来，于是他这样对自己说：

“天意难违！其实生命已接近黄昏。多活几年或少活几年还不是一样。唉！真想再见见那两个孩子，不过说句公道话，我已经活够了。该体验的我都体验过了，该报复的我也报复过了。如今还能干什么呢？与其留在人世，还不如去见上帝；既然该我受折磨，那就让我去忍受吧。丹露希卡和兹贝什科，哪怕是在最美满幸福的时刻，也不会忘记我。他们一定会常常想起我，并且会彼此询问：‘他在哪里呢？是活着，还是已经到了上帝的法庭？……’他们定会到处打听我的下落，说不定能打听得出来。十字军骑士固然报复心很重，但对于赎金也非常贪婪。兹贝什科会毫不吝惜，哪怕是拿钱去赎出我的尸骨。而且他们肯定还会经常捐款作弥撒，为我的灵魂祈祷。这两个都是诚实善良、有爱心的孩子，但愿上帝和至高无上的圣母为此而赐福他们！”

大路越走越显得宽敞，行人也越来越多。装着木材和干草的大车向城里驶去。放牛郎赶着牛群。有人用雪橇运送从湖里捞出来的冻得硬邦邦的鱼。他还遇到四名弓箭手用铁链牵着一个农民，将其押解进城。看来那人是犯了什么过错，被拉到法庭受审的，因为他的双手被反绑着，而脚上还戴着镣铐，那镣铐不时陷进深雪里，简直无法移步。从那农民气喘吁吁的鼻孔和嘴里呼出的气息，形成一团团的白雾，而那些押解他的人却一面唱歌一面逼着他快走。他们一见到尤兰德就好奇地打量他，显然是骑者和马匹的魁伟和高大使他们感到惊异，但当他们看到了金踢马刺和骑士的腰带，就放低了弩弓，向他表示欢迎和敬意。小城里更是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但人们都急忙给这个顶盔披甲全副戎装的人让路。尤兰德经过一条主要街道，拐了个弯向城堡走去。这城堡裹在从防护沟升起的大雾里，仿佛还在熟睡。

但并非周围的一切都在熟睡，至少慈鸦和渡鸦没有睡，它们成群结队涌向城堡入口处的高地，扑打着翅膀，哑哑地啼叫。尤兰德走上前去，方才明白这种乌鸦大集会的原因。就在通向城堡大门的那条路旁，树立着一个大绞刑架，上面挂着四具骑士团的马祖尔农奴的尸体。没有一丝风儿，四具尸体仿佛是低头望着各自的赤脚，一动不动，只是当大群的黑鸟蹲在他们的肩上和头上，相互推推搡搡，撞击着绳索，啄食那些低垂的脑袋时，这些尸体才晃动一下。其中有的一定是早已吊在那里了，因为他们只剩下光秃秃的颅骨，腿也变得出奇的细长。尤兰德一走到绞架跟前，那群乌鸦就哄地一声飞起，但在空中盘旋一阵之后，又纷纷落到了绞架的横梁上。尤兰德经过绞架的时候，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接着他走近壕沟，停在了大门前吊桥拉起的地方，吹响了号角。

他吹了第二遍，第三遍，就站在那里等待。城墙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大门里边也听不见任何声响。过了好一阵子，砌在城堡大门附近的瞭望窗上的铁栅栏后一扇沉重的盖板咯吱咯吱地抬起来了，窗洞里出现了一个德意志大兵的满脸胡子的脑袋。

“Wer da？[5]”一个粗鲁的声音问。

“斯佩霍夫的尤兰德。”骑士回答。

听到这一声通报盖板又放了下去，接着便是一片死寂。

时间在流逝。大门后边毫无动静，只有从绞刑架那边传来的乌鸦凄厉的叫声。

尤兰德又站立了许久，然后他再次举起号角，又吹了一遍。

但回答他的仍然是寂静。

此刻他恍然大悟，这是出于十字军骑士团的骄横傲慢故意将他拒之于门外。他们这种对于被征服者的骄横恣肆是没有边的，为的是要把他当做乞丐来羞辱。他也猜到，他或许就这样一直要等到晚上，甚至更久。因此起初他的热血沸腾了起来，他突然想跳下马，从壕沟边搬起一块大石头向窗上的铁栅栏扔去。在别的场合，不仅是他，就是任何一个马佐夫舍的或波兰的骑士都会这么干，大不了让他们冲出大门来跟他决斗。可是他一想起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立刻便清醒了，忍住了一腔愤怒。

“我不是为了孩子来牺牲自己的吗？”他暗自想道。

于是他就等了下去。

这时城墙的雉堞里有些黑糊糊的东西晃来晃去，接着便可见到一些戴着皮帽、黑色风帽、甚至铁盔的脑袋，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从这些帽子和头盔的下面注视着站立在城墙下边的骑士。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多，因为这个孤零零地站在十字军骑士团城堡大门之外的可怕的尤兰德，对于城堡的守备队来说实在是个奇观。曾几何时，谁要是看到他，就是看到了死亡，而今可以若无其事地看他了，再也不会感到有什么危险。人头不断增加，抬得也越来越高，最后大门附近所有的雉堞口都塞满了骑士团的大兵。尤兰德心想，他们的长官一定也在大门塔楼的那些窗口的铁栅栏后边向他张望，于是他便抬起眼睛向上看去，但那里的窗户都深深地凹陷在厚墙壁里，除非是站在远处，想从窗口看到里面是不可能的。雉堞上的那些大兵，原先只是默默无言地向他张望，现在却说起话来了。不时有这个或那个人提到他尤兰德的名字，这里那里间或发出一阵笑声，有些嘶哑的声音开始叫喊起来，像吆喝狼似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狂妄。显然那雉堞里边没有人干涉他们，后来他们便开始朝站在大门外的骑士扔起雪球来了。

这位骑士似乎是不由自主地策马向前移了几步，那时扔雪球的把戏便突然中止，叫喊声也平息了，甚至有几个人头消失在墙后了。尤兰德可怕的名字毕竟具有一种震慑的力量。但是不久即使是最怯弱的人也会明白，他们和那令人胆寒的马祖尔人之间隔着一道壕沟和一堵城墙，因此这批粗野的大兵不仅又开始扔小雪球，而且还扔出了冰块，甚至还扔起了瓦砾和小石头，这些东西打在甲胄和马披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我是为了孩子来牺牲自己的。”尤兰德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他一直等着。到了正午，城墙上没有人了，因为大兵们都被召去吃午饭，少数几个轮到在那里放哨的，就在城墙上吃饭，作为饭后的娱乐他们把啃光了的肉骨头扔向这饥饿的骑士。他们还相互开玩笑，彼此询问谁敢下去用拳头或是用矛杆狠揍他一顿。另外一些吃过饭回来的人朝他叫喊说，如果他等得腻烦了，尽可以去上吊，绞刑架上还有一个钩子空着，绳索也是现成的。午后的时间就在这种挖苦、狂笑、叫喊、起哄和咒骂声中过去了。冬季短暂的白天逐渐接近黄昏，吊桥仍然高悬在空中，大门也一直紧闭着。

傍晚时分刮起了风，吹散了雾霭，天空清澈了，出现了晚霞。积雪变成了蔚蓝色，然后又变成了紫色。没有冰冻，预示着将是一个晴朗的夜晚。人们又从城墙上下去了，只留下几个哨兵，慈鸦和渡鸦都离开了绞刑架，向森林飞去。继而天空变得暗淡了，寂静笼罩了一切。

“不到深夜他们不会打开城堡大门。”尤兰德想。

一时他想回城里去，但立刻又抛弃了这个念头。“他们为的就是让我站在这里，”他心里说，“如果我拨马调头，他们也不会让我回家，而是会包围我，抓住我，然后他们就会说，他们对我并没有做亏心事，因为是用武力俘虏我的，况且，即使我能突围出去，也还是不得不回来……”

波兰骑士忍饥耐寒，不畏艰难困苦的非凡毅力一向受到外国编年史家的赞叹，就是这种毅力往往使他们能够完成那些娇生惯养的西方人所不能完成的壮举。而尤兰德吃苦耐劳的毅力又远远超过了别的波兰骑士。因此，虽说他早已是饥肠辘辘，黄昏的阵阵寒气已经穿透了他那铁甲下面的皮袄，他还是决心等待下去，哪怕是在这大门外冻馁而亡。

但就在夜幕尚未完全盖裹大地之前，他忽然听到身后的雪地上响起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六名持矛和戟的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城市的方向朝他走来，第七个走在他们中央，是位持剑的士兵。

“守卫或许会给这些人开门，我就可跟他们一起进去了。”尤兰德想，“他们大概不至于用武力来抓我，也不会来杀我，因为他们人数太少：如果他们对我动武，那就证明他们丝毫不讲信用，不肯履行任何诺言，到那时——就该他们倒霉！”

他这么一想，随手就拿起了挂在马鞍上的一把沉重的、普通人用双手也举不起的钢斧，同时抖了抖缰绳，策马向他们走去。

他们并没有打算来攻击他。相反，那些兵立刻都把他们的矛和戟往雪地里一插——天还没有全黑，因此尤兰德看到握在他们手里的那些杆柄都在轻微抖动。

那个持剑者看来是他们这六个人的头，他赶忙伸出右臂，手指向上把手一抬说道：

“阁下，您就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骑士？”

“正是鄙人！”

“您愿意听听我带来的口信吗？”

“我听着。”

“强大而虔诚的分团长封·丹菲尔德[6]命令我们向您转告，阁下，您不下马，决不会给您打开城堡大门。”

尤兰德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就下了马。一个持矛的大兵立刻跳过来把马牵走了。

“武器必须交给我们。”持剑的人又说。

斯佩霍夫的骑士犹豫了。他心想，难道他们会攻击一个解除了武装的人？会像宰野兽似的把他刺死？或者是抓住他，投进地牢？但过了片刻他又想，他们如果打算这样干，也一定会派更多的人来。因为如果他们向他扑来，也不会一下就毁了他的甲胄，那时他就可以从最贴近的一个人手里随手夺过一件武器来，在援军尚未赶到之前，他就会把他们所有的人统统消灭。他们是很了解他的。

“即使是，”他暗自说，“他们打算让我流血，我也正是为此而来的。”

这么想过之后他首先扔下了斧头，接着扔下了长剑，最后把短剑也扔下了。于是就手无寸铁地等在那里。那些大兵把所有武器都拿走了，然后那个先前跟他讲话的人，向后倒退了十几步才停住脚，开始提高了嗓门，骄矜地说道：

“为了你过去对骑士团的种种凌辱，你必须遵照分团长的命令套上我给你拿来的那条粗麻袋，把你的剑鞘用一根绳子绑在你的脖子上，老老实实地等在大门口，直到大团长开恩，下令开门为止。”

过了一会儿尤兰德便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待在黑暗和寂静之中。他前方的雪地上黑糊糊的一团就是那表示忏悔的麻衣和绳索，他却始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觉得自己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瓦解，在断裂，在死亡，在消逝，觉得顷刻之后他将不再是一名骑士，不再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将成为一个穷途潦倒的人，一个奴隶，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声望、没有荣誉的可怜虫。

因此过了许久，他才走到那强制悔罪[7]的麻衣跟前，说道：

“我怎能不听其处置呢？基督啊，您知道，如果我不肯俯首帖耳一切听命于他们，他们就要杀害我那无辜的孩子。您知道，要是为了我自己的生死存亡，我决不会这样下作！耻辱是苦涩的！……苦涩呀！但是，您在临终之前也蒙受过耻辱。那么，好吧！以圣父和圣子之名……”

然后他就弯下腰，套上了那条开了三个洞作领口和袖口的麻袋，接着又用绳子把剑鞘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城堡的大门走去。

大门还没有打开，但是现在他已经完全不在乎大门早点开还是晚点开了。城堡沉浸在黑夜的寂静之中，只有守夜的卫兵不时在一些拐角处彼此呼应一两声。大门塔楼上只有最高的一扇窗户里有亮光，其余的窗户一片漆黑。

夜晚的时辰一个接着一个地流逝，天空出现了一弯新月，月光照射在城堡阴森的墙上。四周阒无一人，悄然无声，尤兰德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可是他已经浑身麻木了，僵化了，像石头一样无知无觉，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躯壳，他的意识里已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想法：他已不再是一名骑士，不再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至于他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时而闪出一个念头，觉得到了夜静更深的时候，死神就会从他早上见过的那些尸体那里踏着雪地向他走来……

陡然间他打了个寒噤，一下就猛醒了过来。

“啊，仁慈的基督！这是什么声音？”

大门塔楼的高窗里传出了一阵隐约可闻的诗琴声。尤兰德来什奇特诺的一路上都断定，丹露霞不在城堡里，然而这夜半琴声顿时震撼了他那颗心。这乐声对他来说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他觉得，除了她——他的孩子，他心爱的女儿，还有谁会弹奏得这样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把双手合成作祷告的样子，一边全神贯注地倾听，一边像发高烧似的瑟瑟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未脱稚气的、轸念殊深、柔肠百转的声音唱出了：

倘若我有一双

雏鹅的小巧的翅膀，

我一定要展翅飞翔

到西里西亚把雅谢克探望！

尤兰德想要回答，想要喊出那个心爱的名字，但是他的话语却堵在了嗓子眼里，就像被一道铁箍紧紧地箍住了。突然他的胸中涌起了悲痛、辛酸、思念和苦难的狂潮，它如悬河泻水，汹涌澎湃。于是他把脸扑在雪里，在内心深处向上天发出动情的呼号，就像在做感恩祷告一样：

“啊，耶稣！我总算又听到了孩子的声音！啊！耶稣！！……”

接着他便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哭得他那伟岸的身躯都震动了。

塔楼上，那充满思念的缠绵悱恻的歌声继续回荡在寂静的夜空：

我一定要飞到西里西亚

坐在篱笆上轻轻对他说：

“亲爱的雅谢克，你看看我，

听听可怜的孤儿为你唱歌。”

清晨，一个肥胖的、胡子拉碴的德意志大兵踢着这个躺在大门边的骑士的腰部，吼叫道：

“起来，老狗！……大门打开了，分团长命令你去见他。”

尤兰德仿佛从梦中惊醒了。他没有扼住大兵的喉咙，没有用那双钢铁般的手把那人捻成肉酱，他很平静，态度顺和；他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跟着那丘八走进了大门。

他刚刚走进去，就听见身后咯吱响的链条声，吊桥又升到了空中，大门上沉重的铁栅栏哐啷一声落下来了……

[1] 位于波兰奥尔什丁省，中世纪时是座城市，现在是个村庄。

[2] 被称为主日，圣日，安息日。指上帝用了六天时间造齐万物，第七天完工休息。

[3] 星期五是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日子，称受难日。基督教徒在这一天应吃斋。

[4] 古代东小亚细亚的一大片高地的名称。

[5] 德语，意为：“谁在那儿？”

[6] 即雨果·德·丹菲尔德。

[7] 麻衣是披在身上的一片粗麻布；穿麻衣强制悔罪是基督教教会对信徒的一种惩罚方式。十字军骑士团扔给他一个粗麻袋，更是表示对他的轻蔑。

下部

1

尤兰德置身于城堡的院中，一时竟茫然不知往何处去，因为那个丘八把他领进大门便扔下不管，独自到马厩去了。虽说那些雉堞的垛口或单独、或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站了许多兵士，可那一张张面孔都是如此骄横傲慢，那眼神都带着如此的讥嘲和恶意，使这位骑士一看便知，他们是绝对不会给他指路的，即使他走上前去问讯，得到的答复也只能是粗言秽语，或者是肆加凌辱。

那些大兵有的对他指指点点，发出阵阵狞笑，有的又朝他掷雪团，跟昨天的情况毫无二致。这时他发现有道门比其他别的门都大得多，门上面有一尊基督受难的石雕，于是他便朝那道门走去，心想若是分团长和高级修士们此刻都在城堡里别的部分，抑或是在别的房间，也必定会有人来向他指出他走错了路，找错了门，叫他打转。

果然不出所料。尤兰德刚刚走到跟前，那两扇大门倏然便敞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到了入口处，他跟别的僧侣一样剃光了头，穿的却是世俗的长衫。那人问：

“阁下，您就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么？”

“正是在下。”

“虔诚的分团长吩咐带您去见他。请跟我来。”

于是尤兰德便由他领着穿过一条有拱顶的大走廊向楼梯走去。但走到楼梯边上那青年就站住了，转过脸来眼望着他，又问道：

“您身边没带任何兵器吧？他们命令我对您进行搜身。”

尤兰德高举起双臂，让向导能看清他周身上下，同时回答说：

“昨天我已交出了全部兵器。”

这时那向导压低了嗓门，几乎是耳语似的说：

“您可得留神啦，要忍气吞声，因为您面对的是强权和暴力。”

“我面对的是上帝的意旨。”尤兰德回答。

说完这句话，他便朝这个向导投去了审慎的一瞥。发现他面部流露出了某种怜悯和同情的神色，便说道：

“我从您眼中看到了一股正气，年轻人。您能诚恳地回答我几句话吗？”

“快说吧，阁下。”向导说。

“他们会同意让我交换我的孩子吗？”

年轻人却惊诧得扬起了眉毛。

“您的孩子在这里吗？”

“女儿。”

“就是大门塔楼上的那个姑娘？”

“不错。他们答应只要我来向他们投降，他们就会放她走。”

向导摆了摆手，表示他对此事一无所知，可是他的脸上表现出的却是不安和疑惑。

而尤兰德接着问：

“真的是晓姆贝格和玛克威在看守着她吗？”

“这两位修士都不在城堡里。不过，阁下，您还是尽早把她带走为好，要赶在执政官丹菲尔德康复之前。”

听了这话尤兰德打了个哆嗦，可他已没有时间再问什么了，因为他俩已经上了楼，就要进入一个大厅，尤兰德就要在此面对什奇特诺的地方长官，骑士团的分团长。向导打开了门后便调头退回到楼梯口。

斯佩霍夫的骑士跨进门，才发现自己是置身于一个宽敞的大房间。里边很暗，因为镶嵌在铅框里的椭圆形玻璃很厚，透不进多少光线，再说这又是个阴沉的冬日。虽说房间的另一头烧着个大壁炉，但是潮湿的劈柴烧得不旺，火光也未能把房间照亮。过了好一阵子，尤兰德的眼睛才习惯了昏暗，看到房间深部有张桌子，桌子后边坐着几个骑士，再远一点，他们身后站着一群全副武装的侍从和同样是全副武装的大兵，而在这些人中间还有个城堡小丑，他用条铁链牵着一头驯化了的大熊。

尤兰德曾经跟丹菲尔德交过手，后来又在马佐夫舍王公的府邸见过他两次，那时丹菲尔德都是作为使者到王府去的。虽说如今已是事隔多年，而且房间里很暗，但尤兰德还是立刻认出了他，因为他长得脑满肠肥，大腹便便，也因为面熟，尤其是因为他坐在桌后正中间的一张扶手椅里，一只手带着夹板，搁在椅子扶手上。他右边坐的是因斯布雷克的老齐格弗雷德·德·劳夫，此人是整个波兰种族，尤其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的死敌；左边坐的是两个年纪较轻的修士：戈特弗雷德和罗特格尔。丹菲尔德特意邀请他们来，让他们瞧瞧他对这个一直被视为洪水猛兽的顽敌的胜利，同时分享他们合伙策划并且大力推动的这起阴谋的果实。因此他们如今是舒舒服服地坐到了一起，清一色地身穿柔软的黑呢僧袍，腰佩轻剑——一个个乐不可支，信心十足，得意忘形，带着极度的傲慢和极度的轻蔑瞅着尤兰德，这正是他们对待弱者和战败者的惯有的心态。

好长一段时间屋子里寂静无声，因为他们要饱览一番这条硬汉子的狼狈相。曾几何时，这位令他们闻风丧胆、望而生畏的威严骑士，此刻却乖乖地站立在他们面前，头低垂到了胸口，套着强迫忏悔的祖麻袋，脖子上还系着一根麻绳，绳上挂着他的剑鞘。

显然他们认为能目睹尤兰德受辱的人是越多越好，因此大厅通向其他各处的所有边门都敞开着，进出自由，谁想来看都行。几乎半个大厅都挤满了武装的人，真是观者如堵。人们都怀着难以抑制的好奇心望着尤兰德，大声议论，对他评头品足。而他见到来了这么多的人。反倒振奋了精神，因为他心想：“倘若丹菲尔德不打算履行自己的诺言，恐怕就不会召集这么多的人来作见证了。”

这时丹菲尔德那只缠了夹板的手指头动了动，制止了场上的议论，然后向一个执戟郎打了个手势，那人就走到尤兰德跟前，抓住套在他脖子上的麻绳，拉着他向桌子前边走近了几步。

丹菲尔德遇此奇捷，未免顾盼自雄，他朝众人得意地扫了一眼，说道：

“瞧瞧吧，骑士团的威力如何战胜了凶恶和狂妄。”

“愿上帝保佑永远如此！”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又出现了片刻的静场。然后丹菲尔德转过脸来冲着他的俘虏说道：

“你曾经像条疯狗似的咬骑士团，获罪于上帝，才让你像条狗似的站在我们面前，脖子上套着麻绳，来祈求宽宥和慈悲。”

“请勿将我比作狗，分团长。”尤兰德回答说，“因为，如此你就贬低了所有曾经跟我交战并且在我手下丧生的人的荣誉。”

他的话音刚落，在那些武装的德意志人中间便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议：不知是这回答的大胆激怒了他们，还是他们被这答复的中肯所打动。

分团长对尤兰德扭转了话锋显然感到很败兴，就叫嚷道：

“大家瞧瞧，他到了这里还是如此骄横傲慢，桀骜不驯，竟敢冲着我们的眼睛啐唾沫！”

而尤兰德却像在祈求上苍作证似的，举起了双手，一个劲儿地摇头说道：

“上帝明察，我的傲气早已抛弃在这儿的大门之外了。上帝明察秋毫，自会判断，你们如此凌辱我的骑士尊严，是否也在凌辱你们自己？骑士荣誉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每个束着骑士腰带的人都理应尊重这种荣誉。”

丹菲尔德皱紧了眉头。然而，就在这时城堡的小丑把那条锁住熊的铁链抖得叮当作响，并且叫嚷道：

“布道啦！布道啦！马佐夫舍来的传教士开始布道啦！大家竖起耳朵听着！……”

然后他又对丹菲尔德说：

“大人！罗森海姆伯爵有一次遇到鸣钟人过早敲响了布道的钟声，把他从熟睡中惊醒，他就命令那人把钟楼上挂大钟的绳索一节一节地吃下去；这位传教士脖子上也有根绳子，您就吩咐他先把绳子吃下去，然后再布道吧。”

他说完这话又惴惴不安地望着分团长，因为他没有把握，这位分团长大人会对他的幽默报之一笑，还是会由于他这不合时宜的插科打诨而抽他一顿鞭子。然而那些虔诚的修士，每当他们感到自己力不从心的时候，便显得温良恭谦让，甚至唯唯诺诺：一旦面对的是被他们征服的人，他们立刻就趾高气扬，恣行无忌起来。因此丹菲尔德不仅对这个走江湖卖艺的小丑点头，表示允许他嘲弄挖苦，而且他本人也突然爆发出了一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粗野狂暴，以致几个年轻的执戟郎脸上都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你敢埋怨说有人侮辱了你！”他说，“我就是把你弄成一个饲养猎犬的人那又怎样？骑士团的饲犬人也比你们的骑士强得多！”

而那个壮了胆的小丑又叫喊说：

“快去拿把刷马的铁刷子来，给我这头熊刷刷毛，它也会用自己的爪子来给你梳梳你那一头乱莲蓬的头发！”

话音刚落，这里那里又响起了一阵笑声，有个声音从众修士的背后喊叫：

“夏天你可以到湖里去割芦苇！”

“还可以去抓螃蟹！”另一个声音喊道。

“现在你就去把那些吊死鬼身上的乌鸦轰走！有的是给你干的活儿。”第三个声音应和道。

他们就是这样嘲笑曾经使他们毛骨悚然、心惊胆寒的尤兰德。欢快的气氛逐渐笼罩了整个人群。有的人开始从桌子后边走到了俘虏面前，从近处仔细打量他，说道：“原来这就是斯佩霍夫的那头野猪，我们的分团长已经敲掉了他的獠牙；他的嘴巴上准还在冒着泡沫；他准想咬谁一口，可是办不到！”

丹菲尔德和其他修士开头原本想使审问具有某种法院开庭的严肃外表，现在看到事态演变成了这等模样，也就纷纷从椅子和长凳上站了起来，跟那些走到尤兰德身边的人混杂到一起去了。

因斯布雷克的老齐格弗雷德见到这种场面很是不快，但分团长本人却对他说：“请您别皱眉头，更可乐的还在后面哩！”于是他俩也伸长脖子朝尤兰德张望。机会确实是千载难逢，因为从前无论是哪个骑士或者是哪个大兵，要是离得如此之近来看他，那双眼睛恐怕一看就永远也别想再睁开了。有些人议论说：“天啦，他真正是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虽说麻袋里边穿着皮袄，块头还是很清楚的；可以用豌豆秸把他裹起来，牵到集市上去……”另一些人又开始叫喊拿啤酒来，要让他们这一天过得更热闹些。

没过多久，一个个干草垛般的酒坛子便轰轰隆隆地滚了出来，昏暗的大厅到处飘散着从不严实的盖子下溢出的泡沫香味。眉飞色舞的分团长说：“就该这样，要不他该以为他受辱是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于是这位分团长又走到了尤兰德的跟前，用大锡杯碰了碰他的下巴，说道：“很想喝一口吧，马祖尔的猪嘴！”有人把啤酒倒在手掌心里，往他的眼睛上洒，而他站立在他们中间，任人笑骂，任人凌辱。终于，他似乎再也无法忍耐了。只见他朝老齐格弗雷德走了过去，大声吼叫了起来，他的声音盖过了大厅里的一切吵闹声：

“看在救世主的受难和灵魂得救的份上，把孩子还给我！这是你们答应过的！”

他还想去抓这个老分团长的右手，但是对方迅速后退了几步，说道：

“站远点，你这奴隶！你想干什么？”

“我释放了贝戈夫，又亲自到这里来了，你们答应过，要把留在这里的孩子还给我。”

“是谁答应过你？”丹菲尔德问。

“是你以良心和信仰保证过，是你，分团长！”

“你找不到证人。不过，如果只是涉及到荣誉和诺言，就是没有证人也无所谓。”

“那就看在你的荣誉的份上！看在骑士团的荣誉的份上！”尤兰德呼号着。

“我把你的女儿还给你好啦！”丹菲尔德回答。

然后他又对着所有在场的人说：

“他在这里所受到的一切待遇，不过是场无邪的游戏罢了，与他的劣迹和罪行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我们既然答应过，只要他亲自来向我们屈膝投降，我们就还给他女儿，你们大家都知道，十字军骑士答应过什么，那就像上帝一样，言必信，行必果。因此由我们从强盗手里夺下的那个姑娘，我们这就要还她自由；至于他尤兰德本人，则理应为过去反对骑士团的罪行真诚悔过；等他忏悔了自己所犯的一切罪恶我们就让他回家去。”

这一番话使有些人听了惊得目瞪口呆，因为他们熟知丹菲尔德的为人，也知道他对尤兰德积怨殊深，因此他的宽宏大量完全出乎这些人的意料之外。于是老齐格弗雷德、罗特格尔修士和戈特弗雷德修士，一齐转过身来直愣愣地望着他，惊愕得时而扬起了眉毛，时而皱起了额头，而他对他们疑惑的眼神却装作视而不见，不理不睬地继续说：

“你的女儿我会派卫队给你送回去，但你必须留在这里，在我们的卫队平安返回和你付清了赎金之前，你不能离开城堡。”

尤兰德本人也感到惊诧，因为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希望，再也不相信自己的牺牲对丹露霞能有任何好处。事情的突变实在是超乎他的想象，所以他几乎是怀着感激之情眼望着丹菲尔德，回答说：

“愿上帝报答你，分团长！”

“你也该认识基督的骑士了吧。”丹菲尔德说。

尤兰德接过话茬说：

“一切善行皆源于基督！我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孩子了，请你允许我见见我的女儿，为她祝福一下吧。”

“也好，但是你们必须当着我们大家的面相见，好让我们的信仰和恩泽有人作见证。”

他说完此话就命令身旁的一个执戟郎去把丹露霞带来，而他自己却向德·劳夫、罗特格尔和戈特弗雷德那边走去，那三个人把他团团围住，跟他进行了一场仓促而激烈的交谈。

“你想怎样处置那姑娘可悉听尊便，不过这样做有违您的初衷。”老齐格弗雷德说。

但是，以勇猛和残酷出名的暴躁的罗特格尔却说：

“怎么？你不单要释放那姑娘，而且还要把这条地狱里的恶狗也放了，好让他再去咬人！”

“他咬起你来一准比现在还要凶！”戈特弗雷德也叫嚷说。

“嘿！……他会支付一笔赎金的！”丹菲尔德满不在意地回答。

“哪怕他现在把一切都交出来，不出一年他就会加倍地夺回去。”

“至于怎样处置那姑娘，悉听尊便，”齐格弗雷德又说了一遍，“但是放了这头狼，骑士团的羊羔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我们不是有言在先吗？”丹菲尔德笑眯眯地反问道。

“你原本不是这样讲的……”

丹菲尔德只耸了耸肩膀。

“你们没有乐够么？”他问，“是不是还想乐一乐？”

另外一些人又围住了尤兰德，在他面前吹得唾沫横飞，充满了自豪感，由颂扬丹菲尔德的正直举动到夸赞骑士团所有人的侠肝义胆，越吹越没有边。

“怎么样，敲骨吸髓的家伙！”城堡弓箭卫队的队长说，“你们那些多神教的兄弟对待我们基督的骑士保准不会这样宽容！”

“你难道没有喝过我们的血吗？”

“我们是用面包来报答你的石头的……”

龙兰德对他们这些话里包含的骄横和侮蔑置若罔闻，毫不为怪，他心潮澎湃，兴奋得眼睫毛也湿润了。他只想一件事，那就是：马上就能见到丹露霞了，而他能见到自己的爱女的确是多亏了骑士团的恩惠，因此他几乎是俯首帖耳、悔不当初地注视着那些说话的人，后来他说道：

“是的！不错，我过去对你们是太狠了，不过……我从未耍过阴谋诡计。”

这时大厅的另一头突然有个声音喊叫说：“他们把姑娘带来了！”整个大厅顿时一片寂静。兵士们散到了两边，他们之中谁也不曾见过尤兰德的女儿；由于丹菲尔德行动诡秘，捂捂盖盖，掩人耳目，他们中大多数甚至不知道丹露霞在城堡里，而少数知情者便悄声向别人讲起了姑娘的绝世无双的美貌。因此，所有的眼睛都极度好奇地转向了她即将出现的那道门。

这时，从门里首先走出来一个执戟郎，接着出来的是大家都认识的那个骑士团的女奴，也就是曾经到森林猎庄去送过药膏的“修女”。跟在她身后走进大厅的是个浑身缟素的姑娘，乱莲蓬的头发用一根带子束住，罩在额上。

骤然间，大厅里爆发出了一阵炸雷般的哄笑。尤兰德开头向女儿奔了过去，突然又倒退了几步，面色惨白地站定不动，惊愕地望着那个尖脑袋女子，她的嘴唇发乌，一双呆滞的无知觉的眼睛。他们就是把这样一个白痴作为丹露霞还给他的。

“这不是我的女儿。”他用一种惊骇的声音说道。

“不是你的女儿？”丹菲尔德喊道，“凭帕德博恩的圣利博留什起誓！或者我们从强盗手里救出来的不是你的女儿，或者巫师将她变了形，因为在什奇特诺再也没有别的姑娘了。”

老齐格弗雷德、罗特格尔和戈特弗雷德匆匆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色，他们对丹菲尔德的诡计多端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他们中任何一个都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见尤兰德用一种令人恐怖的声音叫喊道：

“她在这里！她在什奇特诺！我听见过她唱歌，我听见过我的孩子的声音！”

丹菲尔德转身面对着所有在场的人，镇定自若而又清晰有力地说：

“我请你们所有在场的人作证，尤其是您，因斯布雷克的齐格弗雷德，还有你们，虔诚的罗特格尔和戈特弗雷德修士，我请你们作证，我说话是算数的，我已经履行了诺言，交出了这个姑娘，因为被我们打败的强盗们声称，她就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的女儿。如果这姑娘不是他的千金——那也不是我们的过错，而应理解为是上帝的意旨，是上帝要以这种方式把尤兰德交到我们手里的。”

齐格弗雷德和两个比他年轻的修士频频点头，表示他们听清楚了，必要时他们将出面作证。随之他们又匆匆交换了个眼色——因为这结果实在是大大超出了他们的神机妙算：抓住尤兰德，不交还他的女儿；然而表面上仍然做到了信守诺言。除了他谁还能想得出这等绝招！

尤兰德却双膝跪倒在丹菲尔德面前苦苦哀求，先是凭了马耳博克所有遗宝的名，然后又凭了他祖先骸骨的名，哀求丹菲尔德把他真正的女儿还给他，不要自食其言，仿效骗子和叛徒那样背信弃义的卑劣行径。他的哀求中饱含着那么多的绝望和真实，以致有些人开始疑心这桩公案里确实有阴谋，而另一些人又认为或许果真有什么巫师把姑娘变了形。

“你反复无常，背信弃义，欺罔上天！”尤兰德吼叫着，“看在救世主的创伤的面上！看在你死亡时刻临近的面上，还我孩子！”

他站了起来，躬身朝丹菲尔德走去，似乎是想去抱住他的双膝；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闪闪发光，几乎是充满了疯狂，他的声调里交替出现的是悲痛、恐惧、绝望和威胁。丹菲尔德听到他当众痛斥自己背信弃义，欺罔上天，便勃然大怒，两个鼻孔呼扇着喘着粗气，满脸涨得通红，宛如着了火；他想把这个不幸的人彻底踩在脚下，也朝他迈出了一步，俯下身子，冲着他的耳朵咬牙切齿地低声说：

“要我把她还给你——除非她怀着我的私生子……”

就在这一瞬间，尤兰德发出了一声撼天动地的咆哮，他那双钢铁般的大手抓住了丹菲尔德，把他举到了空中。“饶命！”一声心胆俱裂的尖叫传遍了整个大厅一一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分团长的身体已经被重重地抛到了石头地板上，脑浆从粉碎的脑壳里迸射了出来，溅到了站在近旁的齐格弗雷德和罗特格尔的身上。

尤兰德几步就冲到了那摆放武器的墙边，抄起一口巨大的双刃重剑，暴风骤雨般地朝那些吓得呆若木鸡的德意志人杀了过去。

这些人也都是久经沙场的，对于打仗、屠杀和流血早已是司空见惯，但一时间他们竟都吓破了胆，茫然不知所措；而等他们惊魂稍定之后，便纷纷仓皇逃遁，酷似一群绵羊突然受到狼的袭击，那狼只用獠牙轻轻一碰便杀死了一只，其余的羊便四处奔窜。大厅里到处是恐怖的呼喊声、人们奔跑的脚步声、打翻器皿的叮当声、仆役们的尖叫声和熊的咆哮声，那头大熊从江湖艺人的手里挣脱出来，拼命往一扇高窗上爬。在这些声音中渐渐混杂有吓得发抖的吵嚷着找兵器、找盾、找剑和弩弓的绝望的叫喊。终于各种兵器一齐挥动了，闪闪发光，数十把利刃都向尤兰德砍了过来，而他却毫不畏惧，反而发了疯似的冲向了他们，于是就开始了一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野蛮的混战；与其说是武功较量，还不如说是互相残杀。年轻、暴躁的戈特弗雷德修士第一个跳出来拦截尤兰德的去路，只见尤兰德的剑闪电似的一晃，把他的头连同一只手和肩胛骨一起劈了下来；继他之后死于尤兰德剑下的是城堡弓箭卫队的队长和城堡总管封·勃拉希特，还有一个英格兰人雨格斯，此人对这件事原本不知就里，甚至还对尤兰德受到的凌辱和苦难有所同情，只是在丹菲尔德被摔死之后他才拔出了兵器，不料却当了抛尸异域的冤魂。其他人见到这条汉子可怕的力量和狂暴，就挤成了一团，以便合力抵抗，但这样一来反而招致了更大的失败。但见尤兰德头上的头发根根直立，眼睛里冒火，浑身是血，气喘吁吁，像一匹脱缰的烈马，气势汹汹，锐不可当。他挥舞着手中的重剑，向那群挤成了一团的人猛砍，猛刺，猛劈，顿时把他们一个个打翻在地。直杀得血肉横飞，就像一阵风暴把灌木和大树一古脑儿连根掀翻了。接着又出现了一个令人胆颤心惊的时刻，仿佛这个可怕的马祖尔人独自一身就能把他们所有的人斩尽杀绝。正如一群狂吠的猎犬没有猎人的帮助就无法去对付一头凶猛的野猪那样，这群武装的德意志人如果无人组织、指点，他们在这场战斗中是绝对敌不过尤兰德的威势和强悍的。跟他战斗不啻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散开！左右包抄！从后面打！”老齐格弗雷德·德·劳夫尖声喊叫道。

于是那些德意志人便散布到了整个大厅，宛如一只弯钩嘴的雄鹰从高处猛扑下来，惊得田野上的一群椋鸟四散逃命一般。可是他们一时却无法对他形成包围圈，因为他在浴血奋战的时候，非但不去找一个防守地点，反而沿着墙壁追赶他们，谁若是被他追上了，就会像遭雷殛似的命丧黄泉。他的屈辱、绝望、沮丧统统化作了殊死血战的渴望，似乎把他那与生俱来的拔海荡山的体力陡增了十倍。那把重剑，十字军骑士中即使是最孔武有力的人也需用双手才能挥舞得动，而他挥动起来却轻如鸿毛。他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非但不去寻求逃生之路，甚至也不再去寻求胜利和复仇，他只是像熊熊烈火，像决了堤的大江大河，盲目地去焚毁一切，去冲垮一切阻挡它奔腾前进的障碍物。他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狂热的破坏者——驱赶着、劈砍着、践踏着、屠杀着、消灭着仇人的生命。

德意志的骑士们也无法从他背后去攻击他，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追不上他；更何况那些普通大兵甚至不敢从背后去接近他，因为他们明白，只要他一转身，人间就没有任何力量能救得了他们的小命。还有一些人更是张皇失措，他们认为一个凡夫俗子决不能造成他们如此的惨败，他们与之交手的这个人必定有神力的帮助。因此才这等秋风扫落叶，所向披靡。

老齐格弗雷德，还有跟他一起的罗特格尔修士冲到大厅的一排大窗户上边的回廊上去了，并且从那里招呼别人也跟着他们到那里去躲避。于是许多人一齐拥了上去，大家在狭窄的梯级上彼此推推搡搡，又挤成了一团，都想尽快挤上去，从高处攻打这个力大无穷的骑士，因为跟这样的人打肉搏战简直是自取灭亡。终于最后一个人把那扇通向回廊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下边只剩下了尤兰德孤零零的一个人。那回廊原本是唱诗班待的地方，此刻便响起了一阵阵欢快而得意的叫喊声，紧接着从那上边就向他飞来了沉重的栎木方凳、长凳和插火把的铁夹子。一发“炮弹”击中了尤兰德，重重地打在了他的眉心上，打得他血流满面。与此同时，高大的正门打开了，从上边的窗口召唤来的士兵拥入了大厅，他们拿着形形色色的兵器，有矛、戟、斧子、弩弓，还有人拿的是木桩、长竿、绳索，总之，都是每个人匆忙中随手抄起的东西。

发了疯的尤兰德用左手抹去了脸上的血污，为了不让它挡住视线，又定了定神，便沉着、镇静地向那一大群人冲了过去。大厅里再次响起了呻吟声、铁器的叮当声、牙齿咬得咯吱响的声音以及被宰杀的人的尖叫声。

2

执政官丹菲尔德死后，由老齐格弗雷德·德·劳夫暂时执掌什奇特诺的军政事务。这天晚上，就在那同一个大厅里，德·劳夫坐在同一张桌子后边的靠背椅上，他身边是罗特格尔修士、尤兰德从前的俘虏德·贝戈夫和两名贵族青年，他俩都是见习修士，不久就要披上白斗篷。窗外狂风呼啸，摇撼着铅制的窗框，一排插在铁夹里燃烧的火把，火光摇曳不定，不时会有一阵风使壁炉里的烟成团地倒灌出来，弥漫在整个大厅。修士们虽说是聚在一起议事，大厅里却是寂静无声。大家都在等待齐格弗雷德发话，而他却把两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十指交叉按住灰白色的低垂的头顶，闷闷不乐地坐着。他脸藏在暗处，心里也在翻腾着阴暗的思绪。

“叫我们来商量什么事？”罗特格尔修士终于忍不住问道。

齐格弗雷德被他从沉思中唤醒，抬起头望了望说话的人，总算开了口：

“商量我们的惨败。商量大团长和骑士会将如何处置此事，商量如何使我们的行动不致给骑士团招来更大的损失。”

然后他就住了嘴，但过不了一会儿，他又朝四周环视了一番，翕动着鼻孔说：

“这里还闻得出血腥味。”

“不，分团长，”罗特格尔回答，“我已命人冲洗过地板，并用硫磺熏过了。这是硫磺的气味。”

而齐格弗雷德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在场的人，然后说道：

“发发慈悲吧，光辉的圣灵，请照亮丹菲尔德兄弟和戈特弗雷德兄弟的灵魂吧！”

在场的人都明白，他之所以祈求上帝对死者的灵魂大发慈悲，是因为提到硫磺，使他联想到了地狱。于是，一阵阵寒颤穿透了他们所有人的骨髓，他们便同声回答：

“阿门！阿门！阿门！”

片刻之间又只听到狂风怒号和窗框瑟瑟发抖的声响。

“分团长和戈特弗雷德修士的遗体放在哪儿啦？”这老头儿问道。

“在礼拜堂；神甫们正在为他们念连祷。”

“都已入殓了么？”

“都已入殓了，只是分团长的头给盖上了，因为他的脑壳和面部都碎了。”

“其他的尸体在哪儿？伤员都在何处？”

“其他的尸体都放在了雪地上，让它们在棺材做好之前都能冻僵，而那些受伤的人都已包扎停当，在医院里。”

齐格弗雷德又把双手十指交叉按在头顶上。

“他孤身一人竟能如此！……光辉的圣灵啊，但愿骑士团日后跟这个如狼似虎的种族大战的时候，能够得到您的保佑！”

罗特格尔听见此话便抬眼望天，仿佛记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我在维尔诺城下时曾听说，好像萨姆比亚的执政官曾对他的兄长大团长说过：‘你若是不肯发动一场大战，把他们连根拔掉，把他们的姓氏也彻底铲除，我们和我们的各个民族就要遭殃。’”

“但愿来场大战，跟他们一决雌雄！”一个贵族见习修士说。

齐格弗雷德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是想说：“你今天本可以同他们中间的那一个交交手呀！”但他看到那见习修士瘦弱而年轻的模样儿，就忍住了指责。或许他想起了自己虽然以勇敢闻名，但却不肯去送死，于是便改口说道：

“你们中谁见过尤兰德？”

“我。”德·贝戈夫回答。

“他活着么？”

“活着，依旧躺在我们把他罩住的那张网里。他苏醒过来后，兵士们想打死他，但随军神甫不允许。”

“不能打死。此人在他们那边名望太高，打死他准得引起一场轩然大波。”齐格弗雷德回答，“已经发生的一切想瞒也瞒不过去了，因为见证人太多了。”

“那我们又该怎么说？该怎么办呢？”罗特格尔问。

齐格弗雷德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才说：

“您，高贵的德·贝戈夫伯爵，到马耳博克去见大团长。您曾经在尤兰德的地牢里呻吟过，而您又是骑士团的客人，由于您的身份无须站在骑士团一边说话，他们就更容易相信您。您只要把自己目睹的一切说出来就行了。您就说，丹菲尔德从边境上的强盗们手里救出了一个什么姑娘，以为是尤兰德的女儿，就通知了尤兰德，尤兰德便到什奇特诺来了……以后发生的事，您心里有数……”

“请原谅，虔诚的分团长，”德·贝戈夫回答说，“我被囚于斯佩霍夫，吃过苦头，而且作为您的座上客，我也很乐意出面为您作证。但是，为了使我的良心能得到平静，请您告诉我：真正的尤兰德小姐是否在什奇特诺？丹菲尔德是否设下什么圈套欺骗了尤兰德，才把那个作父亲的逼到了这等疯狂的地步？”

齐格弗雷德·德·劳夫犹豫了片刻未作答复。在他的天性里，对波兰民族的仇恨根深蒂固，他的残酷和凶猛甚至超过丹菲尔德；涉及到骑士团的利害关系时，他的傲慢和贪婪也丝毫不亚于别人，不过他并不喜欢卑鄙下作的鬼蜮伎俩。他一生中感到最痛苦和最揪心的恰是：近年来骑士团政风败坏，法纪荡然，修士们恬不知耻，横行无忌，耍阴谋、施诡计已成为骑士团生活中最普遍和不可避免的现象；他本人又势单力薄，非但无法重整颓风，还不得不与别人同流合污。德·贝戈夫一问，正好触动了他心灵的痛处，因此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

“丹菲尔德已经站到了上帝面前，上帝自会审判他。而您，伯爵，如果他们问到您的看法，您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如果他们问到您亲眼目睹的情形，您就说，在我们用一张网缠住那个疯狂的汉子之前，您已经看到了九具尸体，还有一大批受伤的人躺在这儿的地板上呻吟；死者之中有丹菲尔德、戈特弗雷德修士、封·勃拉希特和雨格斯，以及两个贵族青年……上帝，让他们安息吧。阿门！”

“阿门！阿门！”两名见习修士随声附和道。

“还要请您告诉他们，”齐格弗雷德补充说，“虽然丹菲尔德想要降服这个骑士团的劲敌，但是我们谁都没有首先向尤兰德举起过刀剑。”

“我只说我亲眼目睹的事。”德·贝戈夫回答。

“请您午夜之前到礼拜堂来，我们将要到那里去为死者的灵魂祈祷。”齐格弗雷德说。

他向德·贝戈夫伸出了手，既表示感谢又表示告别，因为他希望只跟罗特格尔修士单独留下来谈谈。他像爱护自己的眼珠一样爱护罗特格尔，只有父亲对自己的独生儿子才有可能如此钟爱。正是由于这种出格的爱，在骑士团里甚至产生过各种猜测，但是没有一个人能搞清个中的缘由，尤其是罗特格尔认作父亲的那位骑士至今仍然住在德意志，安然无恙地生活在自己的小城堡里，而且从来不曾否认过这个儿子。

德·贝戈夫告退之后，齐格弗雷德把两个见习修士也打发走了，借口要他们去监督做棺材的工作，因为正在为那些被尤兰德打死的普通兵士赶制棺木。等他们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之后，他急忙对罗特格尔说：

“你听我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永远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兰德的真女儿在我们这里。”

“这有什么难的！”罗特格尔回答，“因为除了丹菲尔德、戈特弗雷德，我们俩和那个看守她的女奴之外，谁也不知道她在这里。那些把她从森林的猎庄带出来的人，丹菲尔德早已下令把他们毒死或是吊死了。守备队中有人或许多少有点怀疑，但是那个白痴把他们的脑子全搞糊涂了，现在他们自己也闹不清究竟是我们方面的误会，还是果真有什么巫师把尤兰德的女儿变了形。”

“那就好。”齐格弗雷德说。

“我倒是想，高贵的分团长，既然丹菲尔德已经死了，我们不如来个顺水推舟，把一切罪过都推到他身上去……”

“这岂不是向全世界承认，我们在跟马佐夫舍的王公和睦相处的时期，从他的府中劫持了王妃的养女和她钟爱的王府侍女吗？不，这不行，绝对不行！……有人在王府里看见过我们跟丹菲尔德在一起，再说医院骑士团[1]的大团长是丹菲尔德的亲戚，他知道我们什么事都是共同干的……如果我们控告丹菲尔德，他就会报复我们，为他洗刷身后的名声……”

“我们得商量出个办法来。”罗特格尔说。

“我们必须商量出个好办法来，否则我们就要遭殃了！若是把尤兰德的女儿放回去，那她自己就会说，她不是由我们从强盗手里救下来的，而是那些劫持她的人直接把她送到什奇特诺来的。”

“不错。”

“我关心的不仅是个责任问题。马佐夫舍的王公一定会去向波兰国王告状，而他们的使者就会到世界各地的宫廷去大叫大嚷，控诉我们的暴行、我们的阴谋和我们的罪恶。如此一来将会使骑士团蒙受多么大的损失！就是大团长本人如果知道了真相，他也会命令我们把这姑娘藏起来。”

“如果这姑娘失踪了，难道他们就不会控告我们吗？”罗特格尔问。

“不会！丹菲尔德修士是个很精明的人。你可记得他向尤兰德提出的条件？他不仅要求尤兰德亲自到什奇特诺来，而且事先还要他公开声明，要他给王公写信，说明他是要到强盗那里去赎回女儿的，而他当时也相信他的女儿不在我们这里。”

“不错，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又将如何解释在什奇特诺发生的事情呢？”

“我们就说，我们知道尤兰德在寻找他的孩子，碰巧我们从强盗手里救下了一个姑娘，她说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我们就以为她很可能就是尤兰德的女儿，便通知了他，而他来到这里一见到这姑娘就发了疯，就像是有什么邪魔附体似的乱杀乱砍，流了这么多无辜者的血，有时打一仗也不曾付出过这么大的代价。”

“确实如此。”罗特格尔回答，“您这番话的确是出自智慧和丰富的人生经验，即使我们把一切过错都推到丹菲尔德头上，他的罪行最终都要落在骑士团头上，因而也会落到我们大家的头上，落到骑士会和大团长的头上；因此我们必须表明我们是清白无辜的，让一切过错都落到尤兰德头上，落到波兰的恶势力头上，落到他们同地狱的魔鬼狼狈为奸上……”

“到那时谁想来审判我们，就让他来审判好了；教皇也好，罗马皇帝也好！”

“是的。”

一时两人无话可说，过了片刻罗特格尔修士又问：

“我们把尤兰德的女儿怎么办呢？”

“我们来商量商量。”

“您把她交给我吧。”

齐格弗雷德朝他望了望，回答说：

“不！你听着，年轻的兄弟！在涉及到骑士团的问题上，既不能放纵男人，也不能放纵女人，甚至也不能放纵自己。丹菲尔德受到了上帝的惩罚，因为他不仅想为骑士团的屈辱复仇，而且还想趁机满足自己的私欲。”

“您对我判断错了！”罗特格尔说。

“千万别放纵自己，”齐格弗雷德岔断了他的话，“否则你的肉体和灵魂都会软化，而那个强悍的民族有朝一日会将他的膝盖压住你的胸口，压得你再也休想爬起来。”

他第三次用手按住了自己那颗沉郁的脑袋，不过这一次他显然是在跟自己的良心对话，一心只想到自己，因为过了片刻他说道：

“我心里也压着重担，为了太多的人流血，太多的痛苦，太多的眼泪……当涉及到骑士团的时候，当我看到光用武力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我就会毫不迟疑地去寻找别的途径；但是，等我将来站在我所尊崇和热爱的全知全能的圣主面前的时候，我会对他说：我做这件事是为了骑士团，至于为我自己——我选中的唯一的东西就是苦难。”

然后他用双手按住了太阳穴，扬起了头，眼睛望着上方，喊道：

“别再荡侈逾检吧，别再纵情声色吧，赶快磨炼你的肉体和灵魂，因为我看到天空里那雄鹰[2]的白色羽毛，看到雄鹰的爪子被十字军骑士的鲜血染红了。”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那风刮得如此之猛，竟使回廊上边的一扇窗户哗啦一声敞开了，整个大厅充满了暴风的怒号声，鹅毛般的雪片呼啸着在风中飞舞。

“以光辉的灵魂之名！这是个不祥的夜晚。”那十字军的老骑士说。

“一个魔鬼之夜。”罗特格尔随声回应，“可是，大人，您为什么不说以上帝之名，而说以光辉的灵魂之名呢？”

“光辉的灵魂就是上帝。”那老头回答说，然后他似乎想改变话题，就问：

“有神甫给丹菲尔德守灵吗？”

“有……”

“上帝，对他发发慈悲吧！”

接着两人都沉默了。然后罗特格尔叫来了几个仆从，吩咐他们关好窗户，点上火把；等他们走后，他又问道：

“您打算把尤兰德的女儿怎么办？您要把她带回因斯布雷克吗？”

“我要把她带回因斯布雷克，我要根据骑士团的利害关系来处置她。”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

“你有胆量吗？”

“我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竟使您怀疑起我的胆量来？”

“我不怀疑，因为我了解你。正是由于你的胆量，我才爱你胜过爱世界上的任何人。你就到马佐夫舍的王公府上去走一趟吧，按照我俩商量好的口径，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统统告诉他们。”

“让我去送死吗？”

“如果你的死能给圣十字架和骑士团带来荣耀，你就应该去赴死。不！那边等待你的不是死亡。他们是不会伤害客人的，除非是有人向你挑战，就像那个年轻骑士曾向我们所有的人挑战……他，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会向你挑战，但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但愿如此！不过，他们也可能抓住我，把我塞进地牢。”

“他们是不会这样干的。你要记住，尤兰德给王公写过信，而你又是直接去控告尤兰德的。你要把他在什奇特诺所干的一切统统说出来，他们就不能不相信你……是我们首先去通知他有这么一个姑娘，是我们首先邀请他到这里来见她，他来了，发了疯，摔死了分团长，杀死了我们许多人。你就这么说，对此他们又能说些什么呢？丹菲尔德的死定会传遍整个马佐夫舍。这样一来他们就提不出控告。当然他们还会继续寻找尤兰德的女儿，但既然尤兰德本人已写信告诉他们，说她不在我们这里，他们的怀疑就不会落在我们头上。要有勇气去面对他们，封住他们的嘴巴，因为他们也会认为：如果我们是有罪的，我们之中就谁也不敢到他们那里去了。”

“至理名言！丹菲尔德下葬之后我立即动身。”

“愿上帝为你祝福，亲爱的孩子！如果我们能把这一切处理得当，届时他们就不仅不会扣留你，而且连尤兰德他们也只好被迫放弃了，免得我们到处张扬：瞧吧，他们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的！”

“反正我们也要到世界各地的宫廷去控诉尤兰德。”

“医院骑士团的大团长自会去关注这件事，既为了骑士团的利益，也为了丹菲尔德的名誉。要知道，他是丹菲尔德的亲戚呀！”

“可是，如果这个斯佩霍夫的魔鬼活了下来，并且获得了自由呢？……”

齐格弗雷德那双阴森可怖的眼睛直视前方，接着他缓慢而清晰有力地回答说：

“即使将来他能获得自由，他也永远不会说出一个字来控告骑士团。”

然后他又开始谆谆嘱咐罗特格尔：到了马佐夫舍的王府该说些什么，提出些什么样的要求。

[1] 医院骑士团系11世纪成立于耶路撒冷王国，由在各医院、养老院和救济院等照料病人的修士组成，称施洗者约翰骑士团。由于他们黑斗篷上标有白色的十字，故又称白十字骑士团。

[2] 根据波兰古老的传说，波兰人的祖先莱赫把他自己定居的地方称作格涅兹诺，即巢。因为他在那里的一棵大树上见到一个巢，巢里有一只白色的雄鹰，他就将鹰做了自己纹章的图案。但鹰作为波兰国徽首次出现是在1222年的皮亚斯特王朝时期，它是红底上的一只白色雄鹰，嘴和爪子都是金色的，头向右偏。雅盖沃王朝时期的国徽也是如此。

3

然而关于什奇特诺事件的消息，在罗特格尔修士来到之前就已传到了华沙，在那里引起了一片惊愕和不安。无论是王公自己，还是王府的任何人对发生的事都无法理解。就在前不久，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正要带着王公的信函到马耳博克去——在这封信中，王公痛心疾首地控诉了边境上横行霸道的分团长们劫持丹露霞的罪恶，并以一种近乎威胁的口吻要求立即放她回来——谁料斯佩霍夫的主人却来了一封信，说什么他的女儿不是被十字军骑士劫持，而是被普通的边境强盗抢走的，还说很快就能拿钱去把她赎出来。由于这个缘故，王公的使者就没有动身，王府的人谁也想不到，此信是十字军骑士以孩子的性命相威胁逼迫尤兰德写的。至于强盗绑票，这件事也让人难以理解，因为边境上那些无法无天的扰乱分子，既是王公的臣民，也是骑士团的臣民，他们通常都是在夏天为非作歹或相互打斗，但是到了冬天就总是偃旗息鼓，龟缩在窝里，因怕积雪会泄漏他们的行踪。即便是作恶，他们一般也只是袭击商人，或是骚扰村庄，打家劫舍，抓走老百姓或是掠夺他们的牲畜；但是他们竞胆大妄为到冒犯王公本人，劫持他的养女，更何况这姑娘还是一位威震四方，令人闻风丧胆的骑士的千金，这完全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力，令人难以置信。可是那封盖有私人印记的尤兰德的信，对此疑团以及其他的种种疑窦一一都作了解答，尤其是送信的人大家都认识，知道确系来自斯佩霍夫，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怀疑便都站不住脚了。只是王公发了一顿许久以来未曾有过的大脾气，命令在他的公国的整个边界上搜捕匪徒，同时要求普沃茨克的王公通力合作，同时进行搜捕，对那些亡命之徒严加惩处。

就在这时，传来了什奇特诺出事的消息。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这里已经扩大了十倍。有人说，尤兰德一行六人来到城堡，冲进敞开的大门，一路砍杀得血肉横飞，守备城堡的人员所剩无几，只好派人到附近的各个城堡去讨救兵，请来了骑士和武装的步兵；他们经过了两天的围攻之后才得重新进入城堡，在那里杀了尤兰德和他的同伙。还有人说，那支军队眼看就要越过边界，一场大战势不可免。王公清楚，开战与否取决于骑士团的大团长，而大团长深知，一旦他与波兰国王交战，使马佐夫舍两个公国能袖手旁观，对于他是多么重要。因此，王公对这些消息并不相信，认为一旦十字军骑士向他或者是向普沃茨克的杰莫维特王公宣战，那就谁也阻挡不了波兰王国出兵援助，而大团长所害怕的正是这样一场战争。大团长知道，一场生死决战不可避免，但他渴望尽量延宕爆发的时间，这是由于他生性并不好战，再者，若要跟雅盖沃的强大军队决一雌雄，他必须积蓄力量，而到目前为止，骑士团尚未作好充分的准备：他不仅要确保德意志各王公和骑士界对他的支持，而且也要取得整个西方的援助。

因此这位马佐夫舍的王公并不担心会打仗，但他想了解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应怎样看待什奇特诺发生的事、丹露霞的失踪以及从边界传来的种种流言。因此，有天晚上当弓箭侍卫长前来报告说，有个骑士团的骑士来求见的时候，他尽管对此十分厌恶，还是接见了那人。

但是王公接见那人时态度傲慢，尽管他一眼便认出来者是那些曾到过森林的猎庄的修士中的一个，却佯装素未谋面，问他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到华沙有何贵干。

“我是罗特格尔修士，”十字军骑士回答，“前不久曾有幸拜谒过王公殿下。”

“既然是骑士团的骑士，为何没有骑士团的标记？”

这骑士解释说，他之所以没披戴十字的白斗篷，仅仅是由于穿了就难免要被马佐夫舍的骑士俘获或者打死：“在世界各地，在所有的王国和公国，斗篷上的十字标记都能起到保护作用，都能获得人们的友善和礼遇，唯有在马佐夫舍公国佩带十字标记的人却是自取灭亡。”他说。

王公愤然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十字，”他说，“因为我们也吻十字架，而是你们的恶行……如果你们在别的地方受到了较好的接待，那是因为他们不够了解你们。”

后来王公看到对方被这些话噎得慌了神，不知所措，便话锋一转，问道：

“你在什奇特诺待过，是否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什奇特诺待过，并且知道那里发生的事，”罗特格尔回答，“可我到贵公国首府来并非受任何人派遣，仅仅是因为见多识广的虔诚的因斯布雷克的分团长曾对我说：‘我们的大团长喜爱虔诚的王公，信赖他的公正，因此我赶到马耳博克去，而你到马佐夫舍走一趟，去向王公陈述我们的委屈、我们的受辱和不幸。公正的王公殿下一定不会赞许一个践踏和平的人，一个凶顽的袭击者。竟有那么多的基督徒在他的屠刀下流血牺牲！他简直不是基督的仆人，而是魔鬼的帮凶。’”

接着这十字军骑士便详细讲起了在什奇特诺发生的一切：他们如何从强盗手里救下了一个姑娘，就叫尤兰德到什奇特诺去看看那个姑娘是不是他的女儿，尤兰德如何恩将仇报，疯狂杀戮，如何杀死了丹菲尔德、戈特弗雷德修士、英格兰人雨格斯、封·勃拉希特和两名贵族执戟郎，至于被他打死、打伤的普通兵士更是不计其数，而他们，如何牢记上帝的戒律，不愿杀死他，又如何迫不得已用张网把那条可怕的汉子缠住，而他被兜在网里后竟拿起兵器来砍自己，这才受到重伤。最后这自称不是使者的骑士又谈到，就在大屠杀的当天夜里，不仅在城堡，而且在城市里，到处都有人在严冬的狂风怒吼声中听到响彻天空的令人恐怖的大笑和叫喊：“我们的尤兰德！敢于冒犯十字架的人！敢于让无辜者流血的人！我们的尤兰德！”

这个故事，尤其是十字军骑士最后的这番渲染气氛的话，给所有在场的人造成了深刻的印象。他们简直给吓坏了，莫不是尤兰德果真招来了不洁的势力相助！屋子里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但是，当时也在听这个故事的王妃，怀着对丹露霞的深切的爱和失去她的无法安慰的悲哀，陡然向罗特格尔提了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问题：

“您提到，骑士，”她说道，“你们夺下了那个白痴姑娘之后，就以为她是尤兰德的女儿，因此就召他到什奇特诺去，是这样吧？”

“是的，仁慈的王妃殿下。”罗特格尔回答说。

“既然你们在森林的猎庄曾经见过在我身边的真正的尤兰德小姐，又怎么可能产生那种想法呢？”

罗特格尔修士给问住了，一时张皇失措，因为他对这样的问题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王公站了起来，朝这十字军骑士射去了一道凛若冰霜的目光。而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莫查热夫的姆罗科塔、雅盖尔尼查的雅希科和其他的马佐夫舍骑士立刻都跳到了这修士跟前，用威严的语调轮番提问：

“你们怎么会这么想？说呀，德意志人！怎么可能产生这种想法？”

罗特格尔镇静了下来，说道：

“我们修士向来是不正眼看女人的。在森林的猎庄里仁慈的王妃殿下身边有那么多侍女，可她们中哪一位是尤兰德小姐，我们谁也不知道。”

“丹菲尔德也不知道吗？”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问，“他在狩猎的时候还跟她谈过话。”

“丹菲尔德如今已站在了上帝的面前。”罗特格尔回答，“关于他我只能说，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的棺材上有一束盛开的玫瑰花。在这寒冬季节，决不是凡人的手能够放上去的。”

又是一阵沉默。

“你们怎么知道尤兰德的女儿被人劫持了呢？”王公问。

“因为劫持本身就是一种亵渎上帝的狂妄行为，在你们这儿闹得沸沸扬扬，自然也就传到了我们那里。我们一听到这消息就吩咐做感恩祈祷，因为从森林的猎庄被劫持的不过是个普通侍女，而不是您殿下的亲生女儿。”

“令我感到震惊的是，你们怎么会把一个白痴看成是尤兰德的女儿。”

对此罗特格尔修士回答说：

“丹菲尔德曾经说过：魔鬼经常出卖自己的奴仆，因此说不定他也能使尤兰德小姐变了形。”

“强盗不过是一帮粗人，他们伪造不了卡莱布的笔迹和尤兰德的印记。有谁又能这么干呢？”

“魔鬼。”

一时间谁也不知如何对答。

罗特格尔却开始牢牢盯住王公的眼睛，说道：

“确实，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利剑直指我的胸膛，它们包含的除了怀疑还是怀疑。而我信赖上帝的公正和真理的力量。请允许我向王公殿下提个问题：尤兰德本人是否也怀疑过是我们干的这件恶行呢？如果他也怀疑过，那么，在我们召他到什奇特诺去之前，他又为什么要在整个边境上寻找强盗，想从他们那里赎回女儿呢？”

“这话不错！”王公说，“即使有些事能瞒过世人耳目，但瞒不过上帝。起初他怀疑过你们，可是后来……他产生了另一种想法。”

“这就是真理之光战胜黑暗！”罗特格尔说。

他用一种得胜的目光扫视整个大厅，满以为十字军骑士的头脑里装的机智和聪慧远远超过波兰人的脑袋，而波兰民族将永远只能做骑士团的战利品和食物，犹如苍蝇经常做蜘蛛的战利品和食物一样。

于是他抛开了原先伪装的温文尔雅，走到王公面前，提高了嗓门，气焰嚣张地说道：

“殿下，请赔偿我们的损失，对我们所受的欺侮和屈辱，对我们流的眼泪和鲜血，均应有所补偿！那个地狱的魔鬼尤兰德是您的属下，是您的臣民，因此请看在一切君主和王公的权力均来自上帝的份上，请看在正义和圣十字的份上，对我们所受的欺凌和我们所流的鲜血予以补偿！”

王公惊愕地朝他瞥了一眼：

“老天爷！”他说，“你要求什么？如果尤兰德真是发了疯，让你们流了血，难道要我为他的疯狂承担责任吗？”

“王公殿下，他是您的臣民，”十字军骑士说，“他的土地、村庄和他那座囚禁过骑士团人员的城堡，统统都在贵公国境内，哪怕就让那份财产，哪怕就让那些土地和那座亵渎上帝的城堡从此归骑士团所有。诚然，这点补偿与迄今所流的那些高贵的鲜血并不相称！诚然，就是得到这点补偿也不能让死者复活！不过这样做或许能稍许平息上帝的愤怒，部分洗刷掉耻辱，不然的话，这耻辱或许会落在整个公国的头上。啊，殿下！骑士团到处拥有土地和城堡，都是信奉基督教的王公们溥施恩泽、竭诚赞助、慷慨馈赠的，只有在您的公国没有一寸土地为骑士团所有。我们以所受的凌辱向上帝大声疾呼，要求复仇，您殿下哪怕给我们一点点补偿，让我们可以说，居住在这里的人心中也装着对上帝的敬畏。”

王公越听越是惊愕；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才回答说：

“上帝啊！……你们骑士团今天之所以能够拥有这一方土地，不是蒙受了我祖先的恩泽，又是谁的恩泽？多少地区、土地、城市当年都是我们的，而今却被你们所占有，你们还嫌不够吗？要知道，尤兰德的女儿还活着，因为谁也不曾向我们报告她的死讯，而你们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掠夺这孤儿的妆奁，想拿一个孤儿的糊口之源来赔偿你们的委屈？”

“殿下，您既然承认我们受到委屈，”罗特格尔说，“那就请凭您王公的良心和您公正的灵魂来补偿这委屈吧。”

他心里又是一阵扬扬得意，因为他暗自揣度：“现在他们不仅不会控告我们，甚至还要考虑如何金盆洗手，从这件事里脱身哩。而今谁也不会谴责我们了，我们的声誉仍将像骑士团的白斗篷一样——洁白无瑕。”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响起了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老人的声音：

“世人都在指责你们贪婪，这指责是否正确上帝自会明断。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你们更关心的却是自身的利益，而不是骑士团的荣誉。”

“说得对！”马佐夫舍的众位骑士异口同声地喊叫起来。

而这十字军骑士朝前迈出了几步，骄横地把头一扬，一边用那种盛气凌人的目光扫视他们，一边说道：

“我不是作为使者到这里来的，我只是以事件见证人和骑士团骑士的身份来的，我随时准备用自己的鲜血来保卫骑士团的荣誉，直到最后一息！……谁敢置尤兰德本人说过的话于不顾，敢怀疑骑士团参与了劫持那个人的女儿的行动，就让他捡起这骑士的信物，听从上帝的判决吧！”

说完这番话，他就把一只骑士手套抛向了他们面前，手套啪的一声落到了地板上，而他们却在死一般的沉寂中站立不动，因为尽管不只一个人乐于用宝剑去削掉这个十字军骑士的脑袋，可他们害怕上帝的判决。尤兰德的声明对他们都不是什么秘密，他们都知道，尤兰德明明说过不是骑士团的骑士劫持了他的女儿，因此他们暗自都在思忖：罗特格尔是占理的，决斗起来他会得胜。

他显得更加狂妄了，双手叉着腰，问道：

“你们中有谁敢捡起这只手套吗？”

这时蓦地有个骑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大厅的中央，他进来的时候谁也不曾注意到，可他早已站在门口静听这场谈话了。他拾起了这手套，说道：

“我敢！”

他说着又把自己的一只手套直直地抛到了罗特格尔的脸上，接着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他那雷鸣般的吼声便响彻了整个大厅，只听他怒吼道：

“当着上帝的面，当着敬爱的王爷和列位尊严的骑士的面，我告诉你，十字军骑士，你像条狗对着正义和真理吠叫，我向你挑战，到比武场上去决斗，徒步也好，骑马也好，无论是使矛，还是使斧，无论是用短剑还是长剑，由你挑选！不是斗到一方被俘为止，而是要斗到最后一息，至死方休！”

又是一片沉寂，大厅里几乎连苍蝇飞过的声音都听得见。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罗特格尔和这个挑战的骑士身上——谁也没有认出他来，因为他头上戴着铁盔，虽说没有护面甲，他那圆形的檐甲一直罩到了耳朵下面，把他面孔的上半部完全遮住了，也给下半部投下一道沉沉的阴影。这十字军骑士的惊诧丝毫也不亚于别人。惶恐、苍白和狂怒在他脸上轮番出现，有如闪电掠过夜空。他用一只手抓住了那只从他脸上滑下来，挂在了护肩上的鹿皮手套，问道：

“你是谁？竟敢向上帝的正义挑战？”

对方于是解开了颈甲，卸下头盔，露出了一张雄姿英发的年轻面孔，说道：

“我是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尤兰德的女婿。”

大家都非常惊诧，罗特格尔也惊呆了，因为除了王公伉俪、韦硕涅克神甫和德劳许，再也没有人知道丹露霞的婚事；那些十字军骑士深信，尤兰德的女儿除了自己的老父之外，再也不会有什么别的直系亲属来保护她。但就在此刻，德劳许骑士挺身而出，说道：

“凭我骑士的荣誉，我担保他说的话真实可靠；谁如果胆敢怀疑，这里是我的信物。”

胆大妄为的罗特格尔此刻心中怒气沸腾，本来他或许也要拾起这只扔过来的骑士手套，但他猛地记起，这个抛出手套的人不仅本身是位富埒王侯的骑士老爷，而且还是盖尔德里亚伯爵的亲戚，只得强自克制，特别是这时王公本人也站了起来，眉头紧皱地说道：

“不许捡起这只手套，因为我也担保，这位骑士说的是真话。”

十字军骑士听后，连忙鞠了一躬，接着便对兹贝什科说：

“如果你同意，就到封闭的比武场上用斧子徒步决斗。”

“悉听尊便。我向你挑战时已经讲过了。”兹贝什科回答。

“上帝，保佑正义获胜吧！”马佐夫舍的骑士们同声喊道。

4

王府里所有的人，不论是骑士还是妇女都为兹贝什科揪着一颗心，因为大家都喜欢这个年轻人，而根据尤兰德的信，谁也不怀疑有理的是十字军骑士一方。况且大家都知道，罗特格尔是骑士团最享有盛名的骑士之一。他的执戟郎万[1]·克里斯特或许有意在马佐夫舍的贵族中大肆宣扬，说什么他的主人在成为武装的修士之前，就曾有一次坐到了十字军骑士的荣誉席上，而能坐这荣誉席的往往只有那些远征过圣地，或者是同巨人、龙、法术高强的巫师作战获胜的举世闻名的骑士。听到万·克里斯特讲的这些故事，又听他信誓旦旦地证明，说他的主人不止一次一手执短剑，另一只手持斧子或长剑，只身一人同五个对手交战。听他这一通大吹法螺，马祖尔人更是忧心忡忡，有人就说：“唉，要是尤兰德在这里就好了，他就是对付这么两个也不在话下，从来还不曾有哪个德意志人能从他手下超生呢；但是这个年轻人可就要倒霉了！因为那家伙无论力气、年龄还是训练都超过他。”于是另一些人又后悔莫及，怪自己不曾捡起那只手套。他们说，要不是尤兰德信里的那番话，他们准会毫不迟疑地接受罗特格尔的挑战……“都是因为害怕上帝的判决……”他们为了相互鼓励，也借机提起了一些马佐夫舍的以至全波兰的骑士的名字，说他们无论是在王府或宫廷的比武，抑或是在白刃的决斗中，都曾多次战胜过西方的骑士。他们特别提到了加尔布夫的扎维沙，说是在整个基督教世界简直没有一个骑士能与之抗衡。当然，也有不少人对兹贝什科满怀希望，他们说：“别门缝里看人，他可不是个窝囊废！听说他有一次就在决斗场上英勇地砍掉了几个德意志入的脑袋。”后来他们又看到兹贝什科的执戟郎，捷克人赫拉瓦的勇敢行为，就更加信心十足了。原来就在双方交手的前夕，赫拉瓦听到万·克里斯特吹嘘罗特格尔那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胜利，这个血气方刚的随从就一把抓住了万·克里斯特的下巴，让他仰面朝天，说道：“如果你当众撒谎不知羞耻的话，你就抬起头来对着苍天再说一遍，让上帝也听听！”他就这么抓住那家伙，时间足够念一遍“我们在天上的父”[2]，等到他松了手，对方就问起他的出身门第，在得知他是个小地产贵族之后，就向他挑战，要用板斧决斗。

那些马祖尔人对他这个举动无不拍手称快，于是又有人说：“这样的人在决斗场上是不会胆虚手软的，但愿真理在他们这一边，但愿上帝助他们一臂之力，那两个十字军骑士团的狗东西就得呜呼哀哉了。”但是罗特格尔毕竟善于往人们的眼睛里撒沙，使许多人不能心安理得地断定真理究竟在哪一边，就连王公本人也忧心忡忡。

因此在决斗的前一天晚上，他把兹贝什科叫来谈话，只有王妃在场旁听，他问道：

“你有把握上帝是跟你站在一边的吗？你怎么知道是他们劫持了丹露希卡？是不是尤兰德对你说过什么？因为，你瞧，这是尤兰德的信，是卡莱布的笔迹，而这是尤兰德的印记；他在这封信里说，他知道，劫持的事不是十字军骑士们干的。他对你说过什么？”

“他说，不是十字军骑士们干的。”

“如此说来，你又怎能冒生命的危险去站到上帝的审判庭面前呢？”

兹贝什科默默无言，只是他的颌骨不时抽搐一下，眼里噙满了泪水。

“我什么也不知道，仁慈的王爷殿下，”他说，“我同尤兰德一起离开这里，在路上我向他承认了结婚的事。起初他埋怨说，这也许冒犯了上帝，等我对他说这是上帝的意旨时，他就平静了下来，而且原谅了我。一路上他总是说，除了十字军骑士谁也不会去劫持丹露霞，可是后来，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曾经到森林的猎庄给我送过什么药的那个妇女到斯佩霍夫来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使者。他们关起门来跟尤兰德谈判。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在那场谈判之后，就连尤兰德自己的仆人也认不出他来了，他一下子就变得衰老不堪了。他对我们说：‘不是十字军骑士。’可是却把德·贝戈夫和地牢里所有的俘虏统统释放了，上帝晓得这是为了什么！后来他独自骑马走了，既没带执戟郎也没带一个仆从……他说，他是到强盗那里去赎回丹露希卡的，却吩咐我等待。好吧！我就一直等着。直到后来从什奇特诺传出消息，说尤兰德杀了不少德意志人，他自己也死了！啊，仁慈的殿下！我在斯佩霍夫的日子好难过，浑身火烧火燎，连那儿的土地都烫脚，我简直要疯了，我让手下的人都骑上马，要去为尤兰德的死复仇，但是卡莱布说：‘你夺不下那座城堡，别去打啦！还是上王公那里去，说不定那里知道点什么有关丹露希卡的消息哩。’于是我就来了，正好遇上那条狗狂吠乱叫，说什么十字军骑士的委屈，尤兰德的疯狂……王爷殿下，我拾起了他的手套，因为我在这之前就向他挑战了。虽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那就是，他们都是地狱的骗子，他们睁着眼睛撒谎——不知羞耻、不顾荣誉、毫无信用！瞧他们干的事吧，二位仁慈的殿下！明明是他们捅死了福契，却想嫁祸于我的执戟郎。上帝啊！他们像宰牛一样把他捅死了，嗣后又跑到您这儿来大声疾呼，说什么要复仇，要赔偿！那么，谁敢发誓，保证他们不是先骗了尤兰德，现在又来骗殿下您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丹露希卡在哪里！但是我向他挑了战，因为即使我会因此丢了性命，我也宁可死，而不愿在没有心爱的人的情况下独自活着；没有了我这世界上最亲爱的丹露希卡叫我怎么活！”

他说完这番话后激动地扯下了头上的发网，头发顿时披散在他的双肩，他又抓住头发，放声大哭起来。安娜·丹露塔王妃因为失去丹露霞自己也悲愤填膺，看到他这般痛苦自然是感同身受，便把双手按在他头上说：

“愿上帝助你，安慰你，祝福你！”

[1] “万”是荷兰人的贵族封号，也是姓氏的一种尊称，有如德意志人的“封”和法兰西人的“德”。

[2] 即“主祷文”。这是“主祷文”的起始句。

5

王公并未反对决斗，因为根据当时的习俗，他无权反对。他只是迫使罗特格尔给大团长和齐格弗雷德·德·劳夫写信，说明是他本人先向马佐夫舍的骑士们掷下了手套，由于这个缘故他要跟尤兰德的女婿决斗，而此人从前也曾向他挑战过。这十字军骑士还向大团长解释说，他之所以未得到允许就站到决斗场上，是由于涉及到骑士团的荣誉，是为了消除可能给骑士团招来奇耻大辱的恶毒的怀疑，而他，罗特格尔，随时准备用自己的鲜血洗刷这种耻辱。信写好之后他立即派了一个仆人从速送到边境，再由那里的邮车送到马耳博克去。十字军骑士比别人早许多年就发明了邮车，并在他们的领土上广泛使用。

这时人们在城堡的院子里夯实了积雪，撒上了一层炉灰，这样决斗者的脚就不致陷进雪里，也不致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倒。整座王府一片繁忙。激动和担忧的气氛笼罩了王府，决斗的前夜骑士和随从谁也没有睡觉。他们彼此议论说，若是骑马决斗，无论使矛还是使剑，结果大都不过是受伤；相反，徒步决斗，特别是使用可怕的板斧，结果总是要死人。大伙儿的心都在兹贝什科一边，然而对他或对丹露霞友谊越深的人就越是忐忑不安，因为他们对有关那十字军骑士名声煊赫、武艺高超的种种传言一直搁在心上。许多妇女在教堂里过夜，兹贝什科在那里向韦硕涅克神甫作了忏悔之后也留下来悔过修持。她们看到他那副稚气十足的面孔，就彼此说：“唉，他还是个孩子！……怎能让他那年轻的脑袋去挨德意志人的板斧呢？”于是她们就更加热忱地祈祷，乞求上帝助他一臂之力。可是等天亮后兹贝什科站起身，穿过礼拜堂到城堡的房间去换甲胄的时候，她们又信心百倍了，因为虽说他的相貌确实像个美如冠玉的男孩，可他的身躯却非常魁伟，虎背熊腰，铜筋铁骨，在她们看来真是膂力过人，超群绝伦，即使是最强大的敌手，他也能战而胜之。

决斗要在城堡的院子里进行，这院子有回廊环抱。

天刚大亮王公和王妃就带着他们的子女来了，他们坐在廊柱之间正中央的位置，从这儿俯视，整个院子尽收眼底。一些地位高的王府侍从、贵妇和骑士在他们两旁就座。回廊的各个角落都挤得满满当当；仆役们聚集在清扫的积雪堆成的一道长堤后边，有人爬到了悬楼上，有人甚至爬上了屋顶。那些干粗活的下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上帝保佑，但愿我们的人别输了！”

天气寒冷、潮湿，却很晴朗；寒鸦满天飞，它们原来栖息在屋顶和塔楼顶上，受到这一片不寻常的喧闹景象所惊吓，便拍打着翅膀盘旋在城堡的上空。天气虽冷，人们却激动得热汗涔涔。宣告决斗者入场的号声吹响了，人们的心都像锤子似的怦怦地敲打了起来。

决斗者从决斗场相对的两侧入场，走到场地边缘就都站住了。人人都屏声静气地望着他们。每个人都在想，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两个灵魂飞向上帝审判庭的门口，而雪地上将会留下两具尸体——妇女们的嘴唇和面颊都因这想法而一阵发白一阵发青；男人们的眼睛凝视着这些敌手宛如凝视着彩虹，因为每个人都想凭双方的神情和装备预测哪一方将克敌制胜。

十字军骑士穿着经过烧蓝处理的蔚蓝色的铠甲，同样的护腿甲和同样的头盔，头盔的护面甲没有放下来，顶上有一簇华丽的孔雀翎。兹贝什科的胸、腰和背脊都披挂着当年从弗里西安人那里夺来的精良的米兰铠甲，头上戴一顶敞着护面甲的头盔，没有插羽毛，足登牛皮长统靴。两位骑士左肩上都扛着饰有家族纹章的盾：十字军骑士那只盾的上端绘着个棋盘，下端是三只前腿悬空只用后腿站立的狮子；兹贝什科的盾上画的则是一块圆蹄铁。两人的右手都拎着板斧，那斧子又大又宽，镶着比成人手臂还长的黑色的橡木柄，让人看着都心惊胆寒。伴随他们的两个执戟郎是：被兹贝什科称为大头的赫拉瓦和万·克里斯特，两人都穿着黑色的铁甲，也都拿着斧子和盾；万·克里斯特的盾上绘有一丛璎珞柏，捷克人持的则是那种“波米安”式的盾。不同之处在于：它不是绘着一把斧子砍在牛头上，而是一把一半已刺进牛眼睛里的短剑。

又一次响起了小号声。到第三次吹响小号时按规矩双方就得交手了。现在隔开他们的只是一小块撒上了炉灰的地面，死神像一只不祥的鸟在它的上空飞翔。第三遍小号吹响之前，罗特格尔走到坐在廊柱之间的王公伉俪跟前，昂起了他那罩在钢盔里的头，扯起了嗓子大声喊叫，回廊各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让上帝、您，尊贵的殿下，和这方土地的整个骑士界作证，对于即将抛洒的鲜血，我是无罪的。”

听了这番话人们的心又紧缩了，因为十字军骑士是那样相信自己稳操胜券。然而心灵纯朴的兹贝什科却对自己的执戟郎捷克人说：

“那十字军的牛皮吹得真叫人恶心，等我死了再说这话还算有点意思，而不是在我活着的时候就这么叫嚷。这个吹牛大王头盔上有一簇孔雀翎，我当初盟过誓，要夺得他们三簇孔雀翎，后来我又把它加到了双手十指之数。愿上帝赐我！”

“少爷……”赫拉瓦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带雪的炉灰搓了搓手，免得斧柄在手里打滑，同时问道，“或许基督会允许我一下子就结果了这个普鲁士下三滥？如果我不能去打那个十字军骑士，那么至少该让我把斧子插在他的双膝之间，掀他个仰面朝天吧？”

“你别那么干！”兹贝什科赶紧说，“那只能使我和你丢人现眼。”

这时第三遍小号吹响了。双方的执戟郎一听见这号声立刻迅猛而又急遽地朝对方扑去；两位骑士却缓慢而慎重地走向对方，直到打了第一个回合都表现得既自尊又庄重。

很少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两个执戟郎身上，但那些有经验的骑士和仆役却一眼就看出赫拉瓦这一方占有多么大的优势。斧子在那德意志人的手中显得很重，而且他的盾的掩护动作也要迟钝得多。他那从圆形盾牌下露出的两条腿看起来很长，却很瘦，还不如捷克人裹在紧身服装里的那两条健壮的粗腿富有弹性。赫拉瓦气势汹汹地逼近前来，使得万·克里斯特几乎一开始就招架不住，只好连连后退。人们马上就明白了：眼看一方就要像暴风雨般向对方压过来，像雷电一般猛攻猛打，而另一方自知死到临头，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只想尽量推迟那个可怕时刻的到来。事实果然如此。一向只在迫不得已时才肯跟人交手的牛皮大王认识到，正是那些随口说出的大言不惭的昏话，导致了自己跟这个避之犹唯恐不及的可怕的大力士交战；因此他此刻感到，对手的每一击都能砍死一头公牛，他心中的勇气已经丧失殆尽了。他几乎已经忘记仅是用盾来抵挡砍击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去打击对方。他看到那把斧子在自己头顶上闪电般地晃来晃去，每一次闪光他都认为是最后的一击。他举着圆盾迎击，由于恐惧，他不由自主地眨着眼皮，怀疑这双眼睛闭上了是否还能睁得开。他主动还击的次数很少，而且根本不指望能砍到对手，只是把圆盾在头顶上越举越高，希求能护住自己那颗脑袋。

终于他感到疲乏了，而捷克人对他的打击却越来越猛烈。犹如一棵高大的松树被农民的斧头劈下大块大块的木片，这德意志执戟郎的甲胄也在捷克人的砍击之下铁片纷飞，圆盾上部的边缘已经弯塌了，断裂了，右肩上的护肩连同被砍断的已是血迹斑斑的皮带一起落到了地上。万·克里斯特头上的头发根根竖立了起来——他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在捷克人的盾上砍了一两下，最后他明白面对敌手如此可怕的膂力自己决无生路，除非是豁出性命奋力一搏，或者还有一线生机，于是他突然将整个身子连同全身甲胄的重量一起向赫拉瓦的两腿猛扑了过去。

双方都摔倒在地上，彼此想制服对方，在雪地上滚成了一团。但捷克人迅速压在了对手的上面，不一会儿就制服了万·克里斯特绝望的挣扎，终于用膝盖压住了盖住他腹部的铁甲，从腰带下拔出了一把短短的三刃短剑。

“饶命！”万·克里斯特悄声说道，同时瞪着一双恐怖的眼睛望着捷克人的脸。

捷克人没有理睬，却把整个身子压在他身上，让自己的双手更容易够到他的脖子，接着割断了那缚在他下巴下面的头盔皮带，在这个倒霉鬼的喉咙上连捅了两剑——剑锋朝下，直捅到胸部的中央。

万·克里斯特的眼珠子立刻就陷了进去，双手双脚在雪地上扑腾，似乎是要扑掉雪上的炉灰，不一会儿就伸直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只有那布满了殷红泡沫的嘴唇还在翕动，全身都浸在血泊里。

捷克人站起身来，在德意志人的呢服上擦净了短剑上的血，接着竖起斧子，身子靠在斧柄上，望着他的少主骑士跟罗特格尔修士之间的那场更艰难、更顽强的决斗。

西方骑士们过惯了养尊处优的奢侈生活，而小波兰、大波兰以及马佐夫舍的贵族们却仍然吃苦耐劳过着栉风沐雨的生活，由于这个缘故，外国人，甚至那些心怀敌意的人都不能不对他们体魄的健壮和对无论是长期的还是短期的一切艰难困苦的忍耐力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这种百炼成钢、坚韧不拔的精神又一次得到了证明：兹贝什科手脚的力量大大超过了十字军骑士，一如他的执戟郎远胜于万·克里斯特，虽然也看得出他在武艺方面略逊于对手。

他们选中了用斧决斗，也算是兹贝什科走运，因为使这种武器时玩弄技巧是很难的。倘若采用长剑或短剑决斗，那就得精于剑术，懂得格、击、刺、劈、截等剑法，德意志人或许就会占很大的优势。但即便是使斧，无论是兹贝什科本人还是观众从罗特格尔的动作和使用盾的熟练上都看出他是一个经验丰富、气概不凡的对手，显然不是第一次进行这种格斗的。兹贝什科的每一次砍击罗特格尔都适时地用盾挡住，而每当斧子猛击在盾上时，他又将盾微微往后一缩，因此即使兹贝什科是以泰山压顶之势砍将过来，也会失去力量，既不能劈开，也不能击碎盾牌光滑的表面。但见那罗特格尔龙行虎步，急若鹰隼，时而退却，时而进攻，一招一式都是那样镇定而矫捷，那动作简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王公为兹贝什科揪着一颗心，众骑士面色阴沉，他们觉得这个德意志人简直是在戏耍对手。有一次当兹贝什科举斧猛劈过来的时候，他甚至不用盾去挡，而是一个侧转身闪过一旁，动如脱兔，让对方一斧劈空。这是最可怕的一招，因为兹贝什科或许会因此而失去平衡跌倒下来，那时也就必死无疑。站在万·克里斯特尸体旁观战的捷克人见此也为自己的主人提心吊胆，他暗自说：“上帝啊！如果我的主人倒了下去，我一定要用斧背去击那德意志人的肩胛骨，叫他也来个倒栽葱。”

兹贝什科毕竟没有倒下去，因为他那两条腿矫健无比，安如磐石，又叉得很开，能以任何姿势撑住全身的重量。

罗特格尔也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观战者们却错误地以为他轻视对手。其实在最初的几斧头朝他劈过来时，虽然他非常巧妙地缩回了盾牌，但他那只持盾的手却被震得虎口发麻，因此他知道这年轻人很难对付，如果不能用巧计将他打翻在地，这场决斗势必拖得很久，那就十分危险了。他心中盘算，兹贝什科一斧劈空之后定会摔倒在雪地上，但他的指望偏偏落了空，于是他便开始惶惶然沉不住气了。他从钢护面甲后面看见对手那收缩的鼻孔和咬紧的嘴唇，有时还看到一双闪光发亮的眼睛，于是他心里又盘算起来：此人求胜心切，准会忘乎所以，失却理智，在狂热中只想进攻而不顾自卫。可是他又估计错了。兹贝什科虽说不善于侧转身子来避开砍击，可是并没有忘记手中的盾牌，当他举起板斧的时候，决不大意地暴露出自己的身子。他显然倍加留神，而在发现敌手经验丰富、武艺精湛之后，非但不贸然行事，反而更集中思想，胆大心细，一砍一击都要经过深思熟虑：不能急躁、莽撞；只有冷静、顽强才能克敌制胜。因此他的砍击也愈来愈稳、准、狠。

罗特格尔久经沙场，经历过多次集团战役和单兵搏斗，凭经验知道有些人像猛禽一样生来就会作战，天生就具有别人须经多年训练才能获得的各种本领。同时他也悟到，此刻自己所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人。从第一次砍击开始他就明白，这年轻人气势威猛，如鹰之飞翔，如虎之雄视，把对手只当做捕食的对象，一心一意要把他攫在自己的利爪之中。罗特格尔虽说也自视甚高，但他发现自己在体力上不及兹贝什科，如果还未能给对方以致命的一击自己就精疲力竭了，那么，跟这个虽然经验不足，却勇猛剽悍的初生之犊决斗，自己迟早会死在他的斧下。这十字军骑士条分缕析之后，决定尽量节省点力气，用盾紧护着自己的身子，进退都不用力过猛，而是集中浑身的力气，准备给对方以致命的一击。他就等着这个机会。

这场可怕的决斗持续的时间超出了一般的限度。回廊上笼罩着一片死寂。只听见斧口或是斧背砍击在盾牌上发出的沉闷的叮当声。对于王公伉俪、众位骑士和王府侍从而言，类似的场面并不稀奇，然而却有一种近乎恐惧的感觉像铁钳紧紧钳住了大家的心。人们明白，这场决斗并非为了显示力量、技艺和勇气；在这场决斗中显示出来的是超乎一般的残酷、激烈、绝望、万死不辞的顽强和破釜沉舟的报复。一方是为了骇人听闻的屈辱，为了爱和无边的悲痛；另一方是为了整个骑士团的荣誉和宿仇积怨。双方就在这个决斗场上听候上帝的审判。

寒冬苍白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灰蒙蒙的雾罩消散了，阳光照射在十字军骑士的蓝色铠甲上，也把兹贝什科的银白色的米兰甲胄照射得熠熠生辉。小教堂里敲响了晨祷的钟声，随之城堡屋顶上的一群寒鸦又腾空而起，拍打着翅膀，哑哑叫得好不热闹，似乎想来啄食雪地上的那滩血和僵挺的尸体。罗特格尔在交战时偶尔朝那尸体瞥上一眼，一种孤独感便在他心中油然而生。盯着他看的都是敌视的眼腈，而妇女们的祈求、祝祷和悄声的许愿也都是为了兹贝什科。除此之外。这十字军骑士还得提防捷克人，尽管他深信兹贝什科的执戟郎不会从背后来袭击他，也不会阴险地绊他一脚，怎奈眼前这个可怕的形象如此贴近他，使他不由得惴惴不安，与人们不是隔着栅栏观看狼、熊或野牛时常有的那种感觉一模一样。他无法摆脱这种感觉，尤其是因为那捷克人想观察决斗的进程在移来移去不停地交换位置，一会儿走到决斗者们的旁边，一会儿走到他们背后，一会儿又冲到前面去了——总是低着头，那双恶狠狠的眼睛总是透过铁头盔的护面甲固执地盯着他不放，有时又仿佛是无意中微微举起他那血迹斑斑的斧头，叫他看了心里实在发怵。

十字军骑士终于感到疲惫，感到力不从心了。他朝兹贝什科的右肩发动了两次短促而沉重的打击，可是都被盾牌挡了回去，那年轻人用力是如此之猛，竟震得罗特格尔手中的板爷打颤，使他猛然后退，免得跌倒。由此他便节节败退，终于不仅耗尽了精力，就连冷静和耐性也耗尽了。观众见他步步后退，不禁发出了几声胜利的欢呼，这更激起了他的愤怒和绝望。板斧砍劈得越来越密了。双方的额上都热汗涔涔，从咬紧的牙关里不断吐出积在胸中的粗重气息。观战的人们再也不能保持平静了，时时刻刻这里那里不断响起男男女女的叫喊：“打呀！砍呀！对准他劈呀！上帝的审判！上帝的惩罚！上帝助你！”王公摇了好几次手，示意大家保持安静，但他无法制止他们。喧闹声越来越响亮，回廊上这里那里又响起了孩子的哭喊声，就在王妃的身边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哭腔喊道：

“为丹露希卡报仇！兹贝什科！为了丹露希卡！”

兹贝什科知道自己此举正是为了丹露霞。他深信这个十字军骑士曾插手劫持丹露霞的事件，现在跟此人决斗，就是为她受的欺侮复仇。但是由于他年轻气盛而且一心只求制服对手，因此他在决斗中只想到战斗。那声突如其来的叫喊使他猛然记起了丹露霞的失踪和她的苦难。爱情、悲痛和复仇愿望使他全身热血沸腾，他的那颗心被苏醒了的悲痛刺得发出了怒吼，催他投入如疯如狂的战斗。十字军骑士再也抵挡不住，再也逃不脱他那暴风雨般的进攻——他那接二连三的雷击般的劈砍了。兹贝什科使出超人的力量用自己的盾牌去猛砸对方的盾牌，德意志人的肩膀突然发麻，无力地垂了下去。但见他在惊恐万状之中赶忙退却，并把身子向后一仰，就在这刹那之间他眼前又闪过那板斧的一道寒光，斧头像霹雳似的落到了他的右肩上。

观战者们只听见一声凄厉的哀号：“耶稣！”罗特格尔倒退了一步，就扑通一声仰面朝天倒在了雪地上。

回廊上人声鼎沸，一片欢腾，犹如养蜂场里的蜜蜂被阳光晒热了便倾巢蜂拥而出，到处响彻着嗡嗡的叫声。骑士们成群地奔下阶梯，仆役们纷纷跳过雪堤，争先恐后拥到决斗场上去看那两具尸体。于是到处都响起了叫喊声：“啊，这就是上帝的判决！……尤兰德后继有人了！光荣归于他，向他祝贺！瞧，这才是使斧的英雄！”另一些人又喊叫说：“瞧瞧吧，你们要大吃一惊的！就是尤兰德也不能砍得比这更出色！”罗特格尔的尸体周围站了一圈好奇的人，而他仰面躺着，脸色苍白得像雪，龇牙咧嘴，血淋淋的肩膀被沉重的一斧子从脖梗儿直劈到了腋窝，只靠着几根纤维勉强挂在了那里。于是又有人说：“片刻之前他还那么目空一切地冲来杀去，如今却连一个手指头也动弹不得了！”说着说着，有人又赞叹起他的身躯来，因为他在决斗场上占了好大一块地方，死后显得比生前更庞大；也有人赞赏他钢盔上的羽饰，那簇孔雀翎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得异彩纷呈；还有人赞赏他的铠甲，说它的价值足够买一座大庄子。捷克人赫拉瓦这时正好带了兹贝什科的两名仆役走过来剥死者身上的甲胄，于是好奇的人们又都跑去围住了兹贝什科，对他赞不绝口，简直是把他捧上了天，因为他们有理由认为，他的英雄业绩也是全马佐夫舍和波兰骑士界的光荣。这时有人接过了他手中的盾和板斧，减轻他的负担，莫查热夫的姆罗科塔为他卸下了头盔，用一顶朱红色的呢帽罩住了他那汗湿的头发。兹贝什科发愣似的站着，喘着粗气，眼中怒火未熄，面色苍白却显得很刚毅，由于激动和疲劳身子微微发抖。有人挽着他的手领他去见王公和王妃，他俩正在一个烧得很暖和的房间的壁炉边等着他。兹贝什科在王公伉俪面前双膝跪下，而在韦硕涅克神甫给他祝福并为死者的灵魂念了安息祷告之后，王公就抱住了年轻骑士的头说道：

“全知全能的上帝对你们两人作出了判决，引导你战胜了邪恶，为此应永远赞美他的圣名，阿门！”

然后他又转向德劳许骑士和其他的人说：

“我请你，外国骑士，还有你们所有在场的人，作为我亲眼目睹的事情的见证，他们是按照法律和惯例决斗的，如同各处执行‘上帝的审判’[1]的情形一样，这一次也完全合乎骑士精神和上帝的意旨。”

马佐夫舍的骑士们异口同声表示赞同，当有人把王公的话翻译给德劳许骑士听了之后，这位外国骑士便站起身来，宣称他不仅要证明一切都进行得合乎骑士精神和上帝的意旨，而且将来在马耳博克或是任何别的什么王公府第如果有人敢于对此事提出质疑——他，德劳许，就一定会向那人挑战，到比武场去进行徒步或骑马的决斗，哪怕对方不是个普通骑士而是个巨人，甚至是个魔力超过梅灵[2]的魔法师。

这时兹贝什科又拥抱了王妃的双脚，王妃俯身对他说：

“你为何不高兴呢？你应高高兴兴感谢上帝，因为既然这一次上帝大发慈悲为你消灾弭祸，将来他也决不会遗弃你，一定会引导你找到幸福。”

兹贝什科却回答说：

“仁爱的王妃殿下，我怎么高兴得起来呢？感谢上帝赐我胜利，让我报复了那个十字军骑士，可是丹露霞找不到还是找不到，现在并没有让我离她比先前更近呀！”

“最顽固不化的敌人，丹菲尔德、戈特弗雷德和罗特格尔都死了，”王妃回答说，“至于齐格弗雷德，人们都说，他虽然残酷，却比他们稍许公正些。为此你也该赞美上帝的慈悲。而德劳许骑士也曾说过，如果十字军骑士死了，他就把尸体运走，而后立即到马耳博克去，向大团长本人要求送回丹露希卡。他们该不会不听大团长的命令吧。”

“愿上帝保佑德劳许骑士健康，”兹贝什科说，“我要跟他一起到马耳博克去。”

王妃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仿佛兹贝什科是要赤手空拳到冬天麇集在马佐夫舍密林深处的狼群中去。

“你去干什么？”她嚷道，“去送死吗？刚跟他们的人决斗过你就到那里去，无论是德劳许，还是罗特格尔在决斗前写的那些信都帮不了你的忙。你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毁了你自己。”

但他却站了起来，双手在胸前交叉成十字，说道：

“愿上帝助我，我一定要到马耳博克去，哪怕是漂洋过海也在所不辞。愿基督赐福于我，我定要去寻找，只要我一息尚存就要找下去，一直找到死。我打德意志人，顶盔披甲跟他们决斗，总比那个孤儿在地牢里呻吟要轻松得多。啊！要轻松得多！轻松得多！”

他说这话时激动得浑身哆嗦。其实他提及丹露霞时总是这样激动，这样痛苦，有时会突然语塞，似乎有人卡住了他的喉咙。王妃知道，想劝阻他也是徒劳，谁也挡不住他，除非是给他钉上铁链，投入地牢。

然而兹贝什科却未能立即动身。当时的骑士虽说可以不顾任何艰难险阻自行其是，但是他不能破坏骑士的习俗，这种习俗规定，决斗中战胜的一方必须在决斗场上待一整天，一直待到午夜，为的是要表明，他是决斗场的主人，同时也为了表示，战败者的亲属或朋友中如果有人向他挑战，他随时准备接受新的战斗。甚至整支军队都遵守这个习俗，以致往往贻误战机，失去乘胜追击的大好机会。兹贝什科连想都没想过要逃避这条无情的法规，所以他吃了点东西之后，便又穿上了甲胄，在城堡的院子里站立到午夜，在寒冬阴霾的天空下等待那不可能到来的敌人。

到了午夜，承宣官们用小号声宣布了他最后的胜利，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就来请他去进晚餐，同时去跟王公商议。

[1] 波兰中世纪的刑事诉讼程序中通过将被告进行火或水的考验，抑或是通过被告与原告进行决斗来检验被告有罪或无罪的方法，称为“上帝的审判”。

[2] 见法国12世纪圆桌故事中以魔法师梅灵为题材的神话。据说他是个有魔力的智者、预言家和英雄，同时也是个歌手，常以自己的歌鼓舞骑士战斗。

6

商议时王公首先发言，他是这么说的：

“倒霉的是，我们找不到任何书面证据或人证来对付那位分团长。因为尽管我们的怀疑看起来是站得住脚的，而我本人也认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劫持了尤兰德的女儿，可这又有何用？他们会矢口否认。而倘若大团长要我们出示证明，我又能拿什么给他？哼！连尤兰德的信也是为他们作的证！”

这时他又对兹贝什科说：

“你说，这封信是他们用威胁手段逼着他写的。这完全有可能，甚至可以肯定确是如此。因为如果正义在他们一方，你同罗特格尔决斗时，上帝就不会帮助你了。但是既然他们能逼出一封信来，也就可能逼出两封信来。说不定他们手中还掌握着尤兰德的什么证明，说他们在劫持这不幸姑娘的事件上完全无辜。他们就可把这证明交给大团长，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他们自己也承认，仁慈的殿下，说是他们从强盗手里夺下了丹露希卡的，承认她在他们手里。”

“这个我知道。可如今他们又说，是他们弄错了人，说那是另外一个姑娘，而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尤兰德本人不承认她是自己的女儿。”

“他不承认是因为他们给他看的是另一个姑娘，因此才把他激得狂怒了。”

“当然是这样。不过他们可以说，这只是我们的臆断。”

“他们的谎言，”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说，“就像座大森林。从边缘上看还能见到一条小路，可是你越往里走，森林就越是茂密，人走进去就容易迷路，最后什么路也找不到。”

然后他又把自己说的这番话用德意志语向德劳许骑士重复了一遍，那位便说：

“大团长本人比他们好些，大团长的兄弟也还不错，虽然生性狂妄，但是对骑士团的荣誉是很在乎的。”

“是这样。”尼古拉回答说，“大团长比较人道。他虽不善于管住那些分团长，也不善于约束骑士会，对骑士团里欺侮世人的种种恶行一筹莫展，但他并不赞成他们胡作非为。去吧，德劳许骑士，去吧，去把这里发生的事统统告诉他。他们在外国人面前不像在我们面前那样恬不知耻，他们怕人家在外国宫廷谈论他们的寒盟背信和种种不正当行为。如果大团长向您要证据，您可以这样对他说：‘认识真理是上帝的事，世人只是寻找真理。如果您要证据，阁下，那就请您去寻找吧：下令搜查所有的城堡，审问城堡里的人；请允许我们去搜查吧，因为他们编造的所谓强盗劫持那个孤儿的神话全是谎言。’”

“谎言和神话。”德劳许重复了一遍。

“因为强盗是不敢冒犯王府抢劫尤兰德的女儿的。退一步说，即使是强盗劫持去的，那也不过是为了赎金，他们自会来通知我们，说姑娘在他们手里。”

“我准把这些话统统讲出来。”洛林人说，“我还要找到德·贝戈夫。我们是一国同胞，虽说我并不认识他，但据说他是盖尔德里亚伯爵的什么亲属。他到过什奇特诺，让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大团长。”

兹贝什科也懂了他这些话里的大致意思，不懂的地方由尼古拉给他作了解释，因此他拦腰抱住了德劳许，把他紧紧贴在了胸口，直挤得这位骑士发出了一声呻吟。

王公却对兹贝什科说：

“你也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仁慈的殿下。我还能干些什么呢？我本想夺下什奇特诺，哪怕是用我的牙齿去啃城墙也要把它夺下来，只是没有得到允许我怎能擅自开战呢？”

“谁若是不经允许就擅自开战，谁就得到刽子手的剑下去忏悔。”

“这当然是铁的纪律。”兹贝什科回答，“哼！后来我也曾想向什奇特诺所有的人挑战，但据说尤兰德已经像宰牛一样把他们都给宰了，我也不知道谁活着，谁被打死了……但我向上帝和圣十字架起过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不会丢下尤兰德不管！”

“真是壮士豪言，令我钦佩之至！”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说，“你毕竟没有匹马单枪冲到什奇特诺去，也表明你有理智，因为即使是个傻子也会猜到，他们既不会把尤兰德也不会把他的千金留在什奇特诺，而是会把他们父女都转移到别的城堡去。上帝为奖励你让罗特格尔到我们这儿来了。”

“不错！”王公说，“我们也听罗特格尔说过，那四个人中只有老齐格弗雷德还活着，其余三人上帝都已借你的手或尤兰德的手惩处了。齐格弗雷德在他们中算是条比较小一点的恶棍，可也是个最残酷的恶魔。糟糕的是尤兰德和丹露希卡落入了他的魔爪，必须赶快把他们救出来。为了让你不至于发生什么危险，我交给你一封信带给大团长。你听仔细了，并且要记住，你不是作为一个使者去的，而是代表我去的。我给大团长的信是这样写的：他们当年既然敢于去劫持他们恩人的后代——我本人，那么今天他们劫持尤兰德的女儿就是很可能的事，尤其是他们对尤兰德怀恨在心。因此我请求大团长下令严加搜查，寻找这姑娘；如果他想赢得我的友谊，就应立即将她交到你的手中。”

兹贝什科听了就扑通跪倒在王公脚前，抱住他的膝盖说道：

“还有尤兰德，仁慈的殿下！尤兰德怎么办？请您也替他讲讲情吧！他伤得很重，就让他死在自己家里，死在他的孩子们身边吧。”

“信里也提到了尤兰德。”王公慈祥地说，“由大团长指定两名法官，我也指定两名，根据骑士荣誉法审理分团长们和尤兰德的行为。而他们还可以再选一个人来主持这个审判团。如果他们商量妥当，就可决定开庭。”

商议就此结束，然后兹贝什科向王公告别，因为他们马上就要上路了。但在分手之前，经验丰富并熟知十字军骑士的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把兹贝什科拉到一旁，问道：

“你要不要带那个捷克随从到德意志人那里去？”

“当然要带，他离不开我。又怎么啦？”

“我为他感到惋惜。这是个百里挑一的棒小伙子，请你把我说的话考虑考虑：除非你在马耳博克遇上一个比你强的人跟你决斗，你定会从那里平安回来，可他可是去送死。”

“为什么？”

“因为那些狗东西控告了他，说他捅死了德·福契。他们肯定也把德·福契的死写信报告了大团长，说是捷克人把他杀死的。他们在马耳博克决不会饶他，那里等待他的是审判和报复，而你又怎么去向大团长证明他是无辜的呢？再说他还把丹菲尔德的一只胳膊扭断了，丹菲尔德又是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的亲戚。我为他感到可惜。我再说一遍，如果他到那里去，就是去找死。”

“他不会去找死，因为我要把他留在斯佩霍夫。”

但是情况发生了变化，由于某些原因，捷克人没有留在斯佩霍夫。第二天兹贝什科和德劳许就带着他们的随从动身上路了。德劳许在由韦硕涅克神甫解除了对乌尔利希·德·埃内尔的誓约之后，美滋滋地骑马而去，一心只想着德乌戈拉斯的雅金卡的美貌，因此寡言少语；兹贝什科由于语言障碍彼此不大谈得通，也就没有跟他谈起丹露希卡，就只有同赫拉瓦聊聊天了。关于此次深入十字军骑士团都城的事赫拉瓦迄今还一无所知。

“我们到马耳博克去，”他说，“至于我什么时候回来，那得看上帝的恩典了……也许很快，春天就能回来，也许一年以后，也许根本就回不来，你明白吗？”

“我明白。少爷准是要去向那边的骑士们挑战。感谢上帝，因为每个骑士身边都可以带一个执戟郎。”

“不，”兹贝什科回答，“我到那里去不是为了向他们挑战，除非万不得已；而你压根儿就不去，你得留在斯佩霍夫。”

捷克人听了这话先是非常伤心，唉声叹气地唠叨了一阵子，继而又恳求年轻的主人不要把他撇在一边。

“我起过誓，决不离开少爷您左右，我以十字架和我自己的荣誉起过誓。如果少爷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又怎能回兹戈热利策去见我的小姐呢？我向她起过誓，少爷！您对我发发慈悲吧，别让我在她面前丢人现眼。”

“你难道没有向她起过誓，说要服从我吗？”兹贝什科问。

“怎么没有！各方面都听您的，只有一点，就是无论如何不离开您。如果少爷赶我走，我就离远点跟着，以便在必要的时候总在少爷身边。”

“我不赶你走，也赶不走你。”兹贝什科说，“不过，如果我调遣你不动，哪儿也不能派你去走一趟；如果我即便是要到最远的地方去，也是连一天也离不开你，那我岂不就成了你的俘虏啦！你总不能老盯着我像刽子手盯着一个无辜的灵魂！就说战斗吧，你怎么帮助我呢？这里且不说战争，因为在战争中是集团作战的。就说一对一的决斗吧，你总不能代我去打吧！如果罗特格尔比我强，我们的大车上就不会放着他的甲胄，而是他的车上放着我的甲胄了。再说，你知道，如果我带了你到那里去就会更糟，你也许会给我招来危险。”

“怎么会呢，少爷？”

于是兹贝什科就把从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那里听到的话对他讲了一遍，说那些分团长决不可能承认德·福契是他们自己杀害的，因此必然会控告他，找他复仇。

“如果他们抓住了你，”最后他说，“我当然不能把你撇下，让那些狗嘴把你吞下去，这样一来，我自己就有可能搭上一颗脑袋。”

捷克人听了这话可犯了愁，脸上罩上了一层阴云，因为他领会出话中的道理，但他还是力图按自己的愿望扭转局面。

“那些看见过我的人都已经死了，因为照他们所说，有几个被斯佩霍夫的老爷打死了，而罗特格尔又被少爷您打死了。”

“当时那些跟在他们后边的仆役都看见过你，而且那个老十字军骑士还活着，他肯定也在马耳博克，即使目前不在那里，也一定会去的，因为，上帝保佑，大团长将会召他去。”

捷克人无言以对，于是他们默默无言地骑马赶路，一直到了斯佩霍夫。他们发现那里已经完全做好了战斗准备，因为老托利玛预料十字军骑士会来进攻城堡，或者兹贝什科一回来就会率领他们去援救老主人。无论是沼泽地里的各条通道还是城堡内部，到处都布满了哨兵。农民都是全副武装，战争对于他们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因此都雄心勃勃地等待着德意志人的到来，期望能获得大量的战利品。卡莱布神甫在城堡里接待了兹贝什科和德劳许，晚餐刚结束他就给他们拿来了一张盖有尤兰德图章的羊皮纸文书，这就是卡莱布亲笔记录的、斯佩霍夫的骑士口授的那份遗嘱。

“这是他向我口授的遗嘱，”他说，“就在他到什奇特诺去的前一天晚上。瞧，他当时就料到会回不来。”

“而您为什么没有向我透过一点口风？”

“我不能，因为他是在向我忏悔的时候倾吐他的意向的。让他安息吧，上帝，愿天国的光辉照耀他的灵魂……”

“您别为他作安魂祷告了。他还活着。我是从骑士团罗特格尔的话里知道的，我跟他在王公的府邸接受了上帝的审判，在决斗中我把他杀死了。”

“这样尤兰德就更回不来了……除非靠上帝的力量……”

“我正是要跟这位骑士去把他从十字军骑士的手里夺回来。”

“看来你还不了解十字军骑士的手；而我了解，因为在尤兰德让我在斯佩霍夫栖身之前，我在他们那个骑士团的国度里当了十五年神甫。只有上帝能救尤兰德。”

“也许上帝会助我们一臂之力哩。”

“阿门。”

然后神甫打开遗嘱读了起来。尤兰德把自己所有的土地和全部财产都传给了丹露霞和她的子孙后代，但如果她死后没有子嗣，就传给她的丈夫，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他最后提出要把他的遗嘱托付给王公监督执行：“是为了一旦发现它有什么不合乎法律之处，就请王公殿下恩准使之合法化。”之所以结尾要加上这一条，是因为卡莱布神甫只懂教会法，而尤兰德本人一生戎马倥偬，征战不息，只懂得骑士法。神甫向兹贝什科宣读过遗嘱之后，又向斯佩霍夫守备军的长官们宣读了一遍，他们立刻就承认这位年轻骑士是他们的主人，并且保证听从他的调遣。

这些守备军的长官也以为兹贝什科马上就会带领他们去援救老主人，也是一个个欢呼雀跃，因为他们的胸膛里都装着一颗忠勇的心，他们都渴望打一仗，而且对尤兰德也非常眷恋。当他们得知要他们留在家里，小主人只带少数随从到马耳博克去，也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告状时，大家就都垂头丧气，怏怏不乐了。捷克人赫拉瓦也跟他们一样郁郁寡欢，尽管从另一方面看，他正为兹贝什科增添了这么大一份产业而感到庆幸。

“嘿！谁会高兴呢，”他说，“还不是博格丹涅茨的老骑士爷！他可以来管理这个地方了！博格丹涅茨怎能与这样的领地相比！”

此刻兹贝什科心中突然涌起了对叔叔的思念。这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当他碰到人生难题和险境的时候。于是他转向这个执戟郎，不假思索地说：

“你干吗在这儿无所事事地闲坐着！你给我送封信到博格丹涅茨去吧。”

“如果少爷您不带我一起走，我倒宁愿到那边去！”这个随从高兴地回答。

“请卡莱布神甫来，让他把这里发生的一切事全都写上。可以请克热希尼亚的神甫把这封信读给我叔叔听，或者请修道院院长读，如果他在兹戈热利策的话。”

但他这话刚出口，便用手去摸那新长出茸毛的下巴，又自言自语似的加上一句：

“嗯，修道院院长！”

他眼前顿时浮现出雅金卡的倩影：蔚蓝色的眼睛，深黄色的头发，身材颀长，姿容端丽，像鹿一般的矫健，眼睫毛上却挂着泪珠！他感到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抹了抹额头，心想：

“是的，你定会伤心的，姑娘。但是，你总不会比我更伤心吧。”

这时卡莱布神甫来了，立刻就坐下写信。兹贝什科向他口授的内容很广泛，从他到达那座森林的猎庄讲起，自那以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都讲得清清楚楚。他什么都不隐瞒，因为他知道，老马奇科把事情仔细推敲一番之后，就会高兴起来。博格丹涅茨怎能跟斯佩霍夫相提并论呢！斯佩霍夫是一处富庶的大产业，而兹贝什科知道，马奇科对财富是非常关心的。

神甫费了老大的劲辛辛苦苦终于把信写好了，盖上了兹贝什科的图章，封好之后，这位年轻骑士又把他的执戟郎叫了来，把信递给他说：

“你或许能同我叔叔一起回到这里来，那时我就会非常高兴的。”

但是捷克人的面色却又显得有些尴尬，他嘴里嘟嘟囔囔，两只脚换来换去，却又不走，直到年轻骑士开了口：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就说吧。”

“我想，您，少爷……”捷克人回答，“我想，再问您一声，我该怎么去对人家说呢？”

“对什么人家说？”

“不是博格丹涅茨的，而是附近一带的……因为人家肯定也很想知道。”

兹贝什科决定什么也不隐瞒，听了这话就敏锐地瞥了他一眼说道：

“你说的人家不是别人，只是兹戈热利策的雅金卡。”

捷克人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然后又有些发白，他回答道：

“我指的是她，少爷。”

“你怎么知道，她在那里是否还没嫁给罗古夫的奇坦或是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呢？”

“小姐决不会嫁给任何人。”那执戟郎斩钉截铁地回答。

“修道院院长或许早就命令她出嫁了。”

“是修道院院长听从小姐的命令，而不是小姐听从修道院院长的命令。”

“那你想怎么办？把真实情况告诉她，像对大家说的一样。”

捷克人鞠了一躬，心情不快地走了。

“愿上帝开恩，”他一边想着兹贝什科，一边心里说，“叫她忘掉你！愿上帝赐给她一个比你更好的男人。不过，要是她没有忘掉你，那我就对她说，你结了婚，但是没有妻子，说你还没进入新房就当了鳏夫。”

其实赫拉瓦是非常眷恋兹贝什科，也很怜惜丹露霞的，但是他爱雅金卡超过爱这世上任何人。自从他在切哈鲁夫的那场战斗之前，得知兹贝什科已成婚的时候起，就一直怏怏不乐，心事重重。

“但愿你先当了鳏夫！”他又在心里念叨了一遍。

但是接着又有另外一些显然是比较甜蜜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际，因为他走向马房的时候说道：

“赞美上帝，我至少又能去拥抱她的双脚了。”

这时兹贝什科正急于上路，心里火烧火燎，他既然是在忍受着不断思念丹露霞和尤兰德的折磨，那就没法去管其他的事了。可是他却不得不留在斯佩霍夫过一夜。因为德劳许骑士不堪旅途劳顿，想稍事休息，也因要出远门，要长途跋涉，需作一些准备，而他自己由于决斗、留守比武场、赶路、缺少睡眠和担心着急，也已是疲惫不堪。因此到了夜静更深的时候，他便倒在了尤兰德的硬板床上，希望哪怕是能睡上个小觉。可是他尚未阖上眼皮，桑德鲁斯就来敲他的房门，进来后向他鞠了一躬，说道：

“阁下，您救了我的命，跟您在一起我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和愉快。现在上帝赐您偌大的产业，使您比先前更加富有，更何况斯佩霍夫的库房不是空的。阁下，只要您肯慷慨解囊，我这就到普鲁士去，从这个城堡到那个城堡，一个一个地去，虽说我在那里或许不很安全，但我可以为您办事。”

兹贝什科起初真想把他从房间里抛出去，可对他的话稍作一番思量之后，便从床边的一只行囊里掏出一大袋钱扔给了他，说道：

“拿去，走吧！如果你是个无赖——就算是骗了我一次；如果你诚实——就去为我办事吧。”

“我会去骗人，像个无赖，阁下，”桑德鲁斯说，“但受骗的定不会是您。我为您——一定会去诚实地办事。”

7

齐格弗雷德·德·劳夫正要启程去马耳博克，不意邮差给他送来了一封罗特格尔写来的有关马佐夫舍王府情况的信。

信中提供的消息深深打动了老十字军骑士。首先，从信中可以看出，罗特格尔出色地向雅努什王公说明了尤兰德事件，而且手法巧妙。齐格弗雷德笑容满面地读到，罗特格尔还要求王公把斯佩霍夫割让给十字军骑士作为对骑士团受欺凌的赔偿。可是信的第二部分却包含了一些出乎意料的、不大有利的消息。罗特格尔通报说，为了更好地表明骑士团在劫持尤兰德女儿的事件中清白无辜，他已向马佐夫舍的众骑士扔出了手套，向任何一个怀有疑心的人挑战决斗，接受一次上帝的审判；决斗将当着王府众人的面进行……“谁也没有捡起手套，”罗特格尔写道，“因为大家都知道，尤兰德本人的信是替我们作证的，所以他们都害怕上帝的判决。可是突然冒出来一个年轻人，就是我们在森林的猎庄看到的那个，他冲了上来，捡起了决斗的信物。由于这个缘故，我的归期会推迟两三天，敬请虔诚而智慧的修士不要感到奇怪。我既然已经挑战，就非去决斗不可。我是为了骑士团的荣誉才这样做的，因此我希望，无论是大团长还是您，我崇敬的并怀着儿子的心深爱的修士，都不会见怪。我的对手——几乎是个孩子，而对于我，您是知道的，决斗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因此，为了骑士团的光荣，我要让那人流血是轻而易举的，尤其是有圣主基督的帮助。基督当然更关心那些佩带他的十字架的人，而不是什么尤兰德，或是马祖尔人的一个小姑娘的委屈！”

使齐格弗雷德感到震惊的主要是信中提到尤兰德的女儿已经结婚的事。想到可能又会有个叱咤风云、复仇心切的新的劲敌坐镇斯佩霍夫，这位年迈的分团长不禁忧心忡忡。“显然，”他暗自盘算道，“此人决不会放弃复仇的机会，尤其是他一旦与自己的妻子重逢，她就会向他揭露是我们到森林的猎庄去劫持了她！哼！全部真相立刻就会大白于天下！大家都会知道，我们把尤兰德召来并非为了还他什么女儿，而是为了消灭他本人。”这时齐格弗雷德又想到，由于王公再三来信，大团长很有可能下令在什奇特诺进行搜查，以便在王公面前为自己洗刷洗刷。要知道，大团长和骑士会梦寐以求的是，一旦骑士团跟强大的波兰国王开战，马佐夫舍的王公们能够袖手旁观。且不用说王公们拥有大批优秀的马佐夫舍贵族，单凭他们的战斗力就是不可忽视的了。让王公们保持和平就可保证骑士团在一条很长的边界线上的安全，就能更好地集结力量。在马耳博克时，人们常常当着齐格弗雷德的面谈起此事，也常流露出这样一个希望，那就是：等战胜了波兰国王之后，再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去攻打马佐夫舍，那时这方土地就再也逃不出骑士团的手掌了。这正是骑士团神机妙算的各个击破之计。因此可以肯定，大团长目前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激怒雅努什王公，因为这位跟凯伊斯图特的千金结婚的王公比普沃茨克的杰莫维特王公更难争取，后者的王妃由于莫名其妙的原因对骑士团颇有好感。

这个老齐格弗雷德虽然无恶不作，极其奸诈和残忍，可他爱骑士团及其声誉却超过了一切。因此他一想到这里，便开始认真地盘算起来：放掉尤兰德父女会不会是个上策？当然届时一切阴谋和卑鄙伎俩都会大白于天下，但是可以拿丹菲尔德顶罪，横竖他已经死了。“哪怕是，”他又想，“大团长会因我和罗特格尔毕竟是与丹菲尔德合谋的同案犯而对我俩严加惩处。然而对于骑士团，这样做岂不是更显得顺理成章吗？”但是一想到尤兰德，他那颗睚眦必报的冷酷的心又怒不可遏了。

释放他？释放这个十字军骑士团的压迫者和刽子手，这个历次交战中的常胜者，这个叫骑士团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凌辱、丢尽了丑的灾祸之源，这个打败了而后又杀害了丹菲尔德的凶手，这个活捉了德·贝戈夫，杀死了梅恩格、戈特弗雷德、雨格斯的魔王，这个在什奇特诺使德意志人血流成河的暴徒？“不！我不能释放他！我不能！”齐格弗雷德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而且一想到这里，他那猛禽爪子般的手指便抽搐了起来，而他那衰老、干瘪的胸脯则艰难地起伏着。“可是，如果释放他能够给骑士团带来更大的好处和光荣呢？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就势必要惩办仍然活着的同谋犯，而这种惩办或许能争取到迄今一直持敌对态度的雅努什王公，甚至还能达到跟他结盟的目的……他们性情暴烈，”这个老分团长接着想道，“但是只要向他们聊表善意，他们就会轻易忘记那些旧仇宿怨。王公本人就是在他自己的国土上被抓走的，可他也并没有用心于报仇雪耻……”他就这样自相矛盾、心情纷乱地在大厅里踱着方步，然后又在耶稣受难像前跪了下去，开始了虔诚的祈祷，求上帝给他一点启示，以决定如何动作。突然仿佛头顶上方有个声音对他说：“起来，且等罗特格尔回来后再作定夺。”不错！应该等待。于是他便安心地站了起来。他接着想，罗特格尔势必会打死那个年轻人，然后再一起确定是把尤兰德父女藏匿起来还是放走，这样会好一些……如果采取前一种对策，王公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但是他无法确定是什么人劫持了那个姑娘，就会继续寻找她，他就是再给大团长写信，也不能是告状，而只能是询问和请求，这件事便会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如果采用后一种对策，他们见到尤兰德的女儿失而复得的欢乐，定会压倒对劫持她进行报复的愿望。“我们还可说，我们是在受到尤兰德的袭击之后才找到她的。”最后这个想法使齐格弗雷德完全安心了。至于尤兰德本人，他和罗特格尔早已商量出一条妙策，即使把他放出去，也有办法叫他既不能为自己复仇，也不能告状。齐格弗雷德此刻正想到了这条妙策，他那颗残忍的心竟快活得颤抖了。他想到要在切哈鲁夫城堡进行的上帝的审判，心里也是乐滋滋的。对于这场殊死搏斗的结果他一丝儿也没有感到不安。他回忆起在哥尼斯堡的一场比武，当时罗特格尔战胜了两位著名的骑士，他们在自己的安茹国家称得上是所向无敌的斗士。他又想起了在维尔诺城市跟一位波兰骑士的战斗，那位波兰的宫廷侍从梅尔什滕的斯佩特科也是在罗特格尔的手下送了命。想到这里，他脸上绽出了笑容，心中充满了自豪，因为就在罗特格尔已经是位小有名气的骑士的时候，是他第一次带领他远征立陶宛，教给他同那个民族作战的最好的方法。而现在那个亲爱的儿子将再一次让他恨之入骨的波兰人流血，满载荣誉归来。须知这是上帝的审判，骑士团因此也就会洗刷掉别人的猜疑……“上帝的审判！”顷刻间一种近乎恐惧的感觉使他那颗衰老的心脏抽搐了一下。罗特格尔为维护骑士团的清白要去进行殊死的决斗，然而他们是有罪的，这样他就是为维护谎言而战了……万一发生不幸呢？过了一会儿齐格弗雷德又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罗特格尔决不会被人打败。

这个老十字军骑士得到了自我安慰之后就想，暂时把丹露霞送到某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受到马祖尔人攻击的偏远城堡去，是不是更妥当一些？但他考虑了片刻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有尤兰德女儿的丈夫才会决定进攻并且率众前来，可是他就要死在罗特格尔的手下……然后就只能是王公和王妃方面的侦查、询问、写信、控告，而这样一来事情就会逐渐淡化、模糊，更不用说会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了。“在他们侦查出个眉目之前，”齐格弗雷德暗自说，“我已经死了，而尤兰德的女儿或许也在十字军骑士的监牢里变老了。”尽管如此，他依然命令在城堡里作好一切防御准备，同时也作好上路的准备，因为他还不十分清楚，等罗特格尔回来后还会跟他商量出个什么办法，于是他只好等待。

可是罗特格尔原先答应回来的期限转眼就过去了两天，接着又过了第三天，第四天，仍未见任何随从队伍出现在什奇特诺城堡的大门前。直到第五天，已是暮色苍茫的时分，城堡的瞭望塔前才响起了号角声。齐格弗雷德正好刚做完晚祷，便立即派了个小厮去看看是谁来了。

过了片刻，小厮神色慌张地返回来了，但齐格弗雷德并未发现这种变化，由于天黑，房间里烧着火的壁炉又很深，光线暗淡。

“他们回来了？”老骑士问。

“是的。”小厮回答。

但小厮的声调里有点什么使这十字军骑士感到不安，于是又问：

“罗特格尔兄弟？”

“他们把罗特格尔兄弟带回来了。”

听了这话齐格弗雷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撑持了很久，担心自己会跌倒，然后才闷声闷气地说：

“给我拿斗篷来。”

小厮给他把斗篷披在肩上，他显然恢复了点力气，因为他自己就把风帽拉到了头上，走出了房间。

不久他就出现在城堡的院子里了。夜幕已经笼罩了院落。他踩着吱吱响的积雪，迈着迟缓的步子朝随从队伍走去。随从队已经进了大门，就停在了它附近。那儿已经围上了一大群人，几个守备队的兵士拿来了火把，把那片地方照得半明半暗。一见到老骑士大兵们立刻闪开了。火把的亮光照出了他们恐慌的脸庞，黑暗中有人低声议论：

“罗特格尔修士……”

“罗特格尔修士被打死了……”

齐格弗雷德朝雪橇走去，尸体就躺在雪橇上，垫着干草盖着斗篷，他撩起了斗篷的一角。

“火把拿近点。”他说着同时掀掉了风帽。

一个兵士拿火把照着尸体，老十字军骑士在火光下看到了罗特格尔的头和僵硬的白得像雪的面孔，有一块黑头巾托住了他的下巴，显然是为了让死者的嘴不致张开。整个脸颊似乎都抽缩了，完全变了形，简直可以说这不是罗特格尔，而是另外一个什么人。他双目紧闭，眼睛周围和太阳穴附近全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蒙了一层霜，闪闪发亮。

分团长在一片寂静中注视了良久。别人都望着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对死者就像做父亲的一样，倾注了一腔父爱。但是，这老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只是面色比平常更严酷，露出了一种凝固的平静。

“他们就是这样把他送回来！”他终于开了口。

接着他又吩咐城堡总管说：

“午夜前钉好一口棺材，把遗体停放在礼拜堂。”

“有一口现成的棺材，是那些被尤兰德打死的人入殓时剩下来的。”总管回答说，“我去吩咐人给挂上呢子衬里就行了。”

“给他盖上件斗篷，”齐格弗雷德说，一面把罗特格尔的脸给盖好，“不要用这种斗篷，而是用骑士团的斗篷。”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了一句：

“棺材盖别钉上。”

人们都朝雪橇走去。齐格弗雷德重新把风帽拉到头上，刚要走开，却又想起了一件什么事，问道：

“万·克里斯特在哪里？”

“他也被打死了。”一个仆从回答，“他们不得不把他埋在切哈鲁夫，因为尸体开始腐烂了。”

“好的。”

说完他便迈着迟缓的步子走开了，进入房间，坐在原先他听到消息时坐的同一张椅子上；他一动不动地坐着，那张面孔仿佛变成了石头，毫无表情，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跟班小厮暗自着急，不时探头探脑地朝门里张望。时间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流逝，城堡里惯常的忙碌停止了，只是从礼拜堂的方向传来了沉闷的、隐隐约约的铁锤敲击的声音；而后除了值夜哨兵的口令声，没有任何声响搅扰这深沉的寂静。

已经临近午夜了，老骑士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喊了一声小厮。

“罗特格尔兄弟在哪里？”他问。

但那小厮被寂静、被一连串的事件和困倦弄得心不在焉，显然没弄懂老头话里的含意，只是惶惶然地冲他望着，声音哆嗦地回答：

“我不知道，大人！……”

老头儿发出一声刺耳的狂笑，随之又温和地说道：

“唉，孩子，我是问，他是不是已经被送进了礼拜堂。”

“是在那里，大人。”

“那好。你去告诉杰德里希，叫他带了钥匙和灯笼到这里来等着。我没回来之前不准走；还叫他带个炭盆来，礼拜堂内点灯了吗？”

“棺材四周都点上了蜡烛。”

齐格弗雷德披上斗篷，走了出去。

他走进了小礼拜堂，刚进门就四下里打量，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人，然后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走近棺材，把死者跟前点燃着蜡烛的六枝大铜烛台移走了两枝，然后就在棺材头边跪了下去。

他的嘴唇纹丝不动，表明并不是在祈祷，好长一段时间，他只是呆呆地望着罗特格尔那张僵硬的却仍然可爱的脸，似乎要在这张脸上看出一丝儿生命的痕迹。

继而在礼拜堂内的一片岑寂之中，他压低了嗓门叫道：

“亲爱的儿子！亲爱的儿子！”

然后他就沉默着。似乎在等待回答。

接着他就伸出手来，将那瘦骨嶙峋的猛禽爪子似的手指在盖着斗篷的罗特格尔的胸部摸来摸去，到处找了个遍，先是中央、肋骨下边的两侧和两边的锁骨，最后隔着呢上衣摸到一道深深的沟痕，从右肩的顶端一直延伸到腋窝下；他把手指插进了衣服里，摸了伤口的整个长度，随之用颤抖的声音，控诉似的说道：

“啊！……这是多么残酷的打击！……可你还说，那个人——几乎是个孩子！……你整整一条手臂给砍断了！整整一条手臂！你为了捍卫骑士团，曾经多少次举起这只手臂去打击多神教教徒。而现在一把波兰板斧却把你的手臂给砍断了……这就是你的末日！这就是你的下场！天父没有赐福于你，因为他或许根本就不关心我们骑士团。天父抛弃了你，也抛弃了我，虽说我为他忠心服务了这许多年。”

突然话在他的嘴边中断，他的嘴唇瑟瑟发抖，礼拜堂内重又笼罩着一片死寂。

“亲爱的儿子！亲爱的儿子！”

齐格弗雷德的语调里有一种请求，同时又压低了声音，就像那些打听什么重要而又非常可怕的秘密的人那样神秘地说：

“如果你在这里，如果你听得见我说话，你就打个手势吧，把手动一动，或者眨一眨眼睛，因为我这颗心正在我衰弱的胸膛里哀号……打个手势吧，我这般爱你——你说句话！……”

他把双手扶在棺材边沿上，一双兀鹫似的眼睛死死盯住罗特格尔紧闭的眼皮，等待着。

“哎呀！你怎么会讲话呢！”他终于说，“你身上冒出的是一股寒气和一股臭气。你既然一声不吭，那就让我来对你讲点什么，但愿你的灵魂飞到这些燃烧的蜡烛之间来，听我对你说。”

他这么说着就探下身去对着尸体的脸庞。

“你还记得那个随军神甫不允许打死尤兰德和我们向他起的誓么？那好，我信守誓约，但是我要让你高兴高兴，不论你此刻在何方，哪怕我会因此而下地狱。”

说完这番话后他就离开了棺材，把那两个移开了的铜烛台放回了原处，用斗篷将尸体连同面部都盖严了，然后走出了礼拜堂。

那个疲顿的小厮靠着房门的门框睡得很酣畅，杰德里希遵照齐格弗雷德的命令在房间里等着。

此人五短身材，肥胖而又结实，罗圈腿，四方形的牲畜般的脸被一顶搭到双肩的锯齿形的黑色风帽遮挡了一半。他穿了一件未鞣制过的水牛皮长袍，腰部束一条同样是水牛皮的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把匕首，右手拿着一盏蒙着薄膜罩子的铁灯笼，左手拿着一只铜盆和一个火把。

“你准备好了？”齐格弗雷德问。

杰德里希无言地鞠了一躬。

“我吩咐过，铜盆里得有烧红的炭。”

这个矮胖子还是一声不吭，只是指了指壁炉里燃烧的方木，拿起炉旁的铁铲，把木材下边的火炭装进铜盆里，然后点亮了灯笼，等待着。

“现在你听着，狗东西，”齐格弗雷德说，“当初你泄漏了丹菲尔德分团长命令你做的事，因此分团长令人割掉了你的舌头。但是，你还能用手指打手势把你想说的话统统告诉随军神甫，因此我先给你打个招呼，只要你敢动一动手指头，把现在我吩咐你去做的事泄漏给神甫，我就下令吊死你。”

杰德里希又是无言地鞠了躬，只是他的脸由于恐怖的回忆而难看地抽搐了一下，因为割掉他的舌头完全是另有原因，并非如齐格弗雷德所说。

“现在你带路，领我到尤兰德的地牢里去。”

这刽子手用自己的一只大手拎起了铜火盆上的拱形把，拿起了灯笼，调头就走。他们走过了酣睡在门旁的小厮身边，下了楼梯，却并未朝大门的方向去，而是转到了楼梯的后面，通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一直走到大楼的尽头，到了一扇隐蔽在壁龛里的沉重的门跟前。杰德里希开了门，他俩便又来到了一个露天的小院落，它四面都是筑有高墙的粮仓，那里存放着储备粮，以应付城堡被围困的急需。右边的一座粮仓下面就是关囚徒的地牢。那里没有任何守卫，因为囚徒即使能逃出地牢，也只能来到院子里，而这院子的唯一出口就是壁龛里的那扇门。

“等一下。”齐格弗雷德说。

与此同时他一手扶墙站住了，因为他突然感到身上很不好受，喘不过气来，就像胸口勒着一件太紧的铠甲。简而言之，他所经历的这一切超出了他衰老的身心所能承受的限度。他感觉到那罩在风帽下的前额滴下了大颗大颗的冷汗，因此他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阴霾的白天过后，出现了异常晴朗的夜晚。当空一轮皓月，整座小院沐浴在一片银辉里，地上的积雪也闪烁着发绿的光。齐格弗雷德贪婪地吸着清新而微带点寒意的空气。他蓦地想起罗特格尔也是在这样一个月明之夜动身到切哈鲁夫去，回来时却成了一具尸体。

“而现在你正躺在礼拜堂内。”他悄声嘟囔出这么一句。

杰德里希以为分团长在对他说什么，就举起了灯笼，照亮了老头那张苍白无血、与死人毫无二致、同时又活像一只老兀鹫脑袋的面孔。

“带路！”齐格弗雷德说。

雪地上重新晃动着一圈黄色的灯光，他俩又向前走了。粮仓的厚墙上有一个凹坑，从那里进去下几级台阶就到了一扇低矮的铁门前。杰德里希开了门，踏着阶梯走下漆黑一团的深处，同时高举着灯笼给分团长照路。阶梯的尽头是条走廊，里面左右两边都是通向牢房的低得出奇的矮门。

“到尤兰德的牢房去。”齐格弗雷德说。

过了一会儿，门闩哐啷一声落下了，他们走了进去。但是在这个地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齐格弗雷德在灯笼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大清楚，就吩咐点起火把，不久便燃起了一团火，在亮光下，他看到了躺在一堆干草上的尤兰德。俘虏的双脚都上了镣铐，手上锁着一条稍长一点的铁链，为的是让他能把食物送进嘴里。他身上仍旧套着那条当时站在分团长们面前受审时穿的粗麻袋，只是现在它沾满了发黑的血迹，因为那天是他们用网缠住了这个由于悲痛而发疯发狂的骑士，才结束了战斗，大兵们想杀死他，用戟戳他，让他受了十几处伤。后来是什奇特诺的随军神甫出面阻止，尤兰德才没有当场毙命。那些伤虽说都不是致命的，但尤兰德却流了大量的血，抬进地牢时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城堡里的人普遍认为他随时都会死去，但他以惊人的力量战胜了死亡，活了下来，尽管没有人给他包扎伤口，又把他投入了可怕的地牢，那里白天化冻的时候。从顶棚上往下滴水，而在上冻时，墙壁都覆盖着厚厚的雾凇和透明的冰凌。

他躺在干草上，戴着脚镣手铐，浑身乏力，却给人以一种其大无比的印象，宛如一块雕刻成人形的岩石。齐格弗雷德令杰德里希将火把直照着尤兰德的脸，默默无言地凝视了好半天，接着便对那刽子手说：

“看清楚，他只有一个眼珠子，把它烫瞎了。”

他的语调中带有一种有气无力和年老体衰的味道，但正因为如此，这个可怕的命令听起来才更加令人恐怖，以致刽子手手里的火把也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将火把向尤兰德凑了过来，立刻大滴大滴燃烧着的沥青落到了尤兰德的眼睛上，直到完全盖住了从眉毛到突出的颧骨之间的所有地方。

尤兰德的面部抽搐着，灰白的八字胡向上翘了起来，露出了咬紧的牙关，但他没吐出一个字，不知是由于衰竭，还是由于他那非凡的天性所具有的顽强的毅力，总之，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这时齐格弗雷德说道：

“曾经答应过让你自由出去，那就定会释放你。不过，为了让你不能控告骑士团，你那条曾经亵渎过骑士团的舌头也要割掉。”

他又向杰德里希打了个手势。那刽子手的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喉音，同时做手势表明他得用两只手，想让分团长给他举着火把。

齐格弗雷德接过火把，用一只伸得很长的哆哆嗦嗦的手举着；但是当杰德里希双膝压在了尤兰德的胸脯上时，他掉过了头去，望着盖满白霜的墙壁。

铁链叮当地响了一阵，接着便听到从人的胸膛里发出的沉重的喘息，像是一声沉闷的呻吟，于是一切又归于寂静。

但是不久又响起了齐格弗雷德的声音：

“尤兰德，你受的惩罚是罪有应得，但除此之外，我还答应过被你的女婿打死的罗特格尔修士，要把你的右手放进他的棺材。”

杰德里希刚刚直起身子，听到这些话，又朝尤兰德身上俯了下去。

过了一段时间老分团长和杰德里希又出现在那个洒满了月光的院子里。他们走出了那条狭窄的走廊之后，齐格弗雷德就从刽子手的手上接过了灯笼和一包裹着破布的黑东西，自言自语地大声说：

“现在回礼拜堂，然后再去塔楼。”

杰德里希向他投去锐利的一瞥，但分团长却吩咐他去睡觉，自己则摇晃着灯笼，步履蹒跚地朝着窗口被烛光照亮的礼拜堂方向走去。一路上他思索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确信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这些就是他在人世间最后的作为了，但是他那十字军骑士的灵魂，虽说天生是残酷甚于虚伪，却也在无情命运的播弄下，身不由己地习惯了诡计、欺诈和遮掩骑士团的血腥勾当。现在他就不知不觉地想到，他可以为自身，也为骑士团卸掉折磨尤兰德的耻辱和罪责。杰德里希是个哑巴，不会泄漏出去，虽说他能用手势跟随军神甫交流思想，但他不敢这样做。还有什么呢？谁还会去探讨尤兰德不是在搏斗中受的这些创伤呢？一根矛刺进他的嘴里，很容易就可使他失掉舌头，一把剑或是一把斧子，砍掉他的右手还不是司空见惯的事；他本来只有一只眼睛，那么当他疯狂地扑向什奇特诺的守备军时，在混乱中刺瞎了他的另一只眼睛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啊，尤兰德！片刻之间生命中最后的欢乐震撼了这个老十字军骑士的心灵。是的，尤兰德如果能活下去的话，那是应该还他自由的！这时齐格弗雷德猛地记起，他曾和罗特格尔商议过这件事，当时那年轻的修士笑着说：“那就让他的双眼领他到能去的地方吧；如果他找不到斯佩霍夫，那就让他一路去打听好了。”可以说，刚刚发生的事正是他们俩共同作出的决定的一部分。但此时此刻，当齐格弗雷德又走进礼拜堂，跪在棺材旁，把尤兰德的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放在罗特格尔脚边的时候，片刻之前还在他心头颤动的那种最后的欢乐也就最后一次在他脸上一闪便消失了。

“你瞧，”他说，“我所干的已经超过了我俩原先商定的范围。因为约翰·卢森堡[1]国王虽然双目失明，却仍能去打仗，并光荣牺牲，可是尤兰德却再也不能去打仗了，他只能像狗一样死在篱笆下面。”

这时他又感觉到喘不过气来，就像刚才到尤兰德的牢房去时一样，头上好像压着一顶沉重的铁盔。但这种感觉转眼就消失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唉，我的末日也到了。我只有你一个，现在我什么亲人也没有了。但如果能让我活下去的话，我向你发誓，亲爱的儿子，我一定要把打死你的那只手拿来放在你的墓前，或者我自己去死。杀害你的凶手还活着……”

说到这里，这个老十字军骑士牙齿咬得咯吱响，全身猛力地抽搐，久久吐不出一个字来，而后他又断断续续地说：

“是的……杀害你的凶手还活着，我一定要打死他，但在打死他之前，我要让他经受另一种生不如死的苦难。”

他缄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就站了起来，走到棺材跟前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轻声说：

“瞧，我来向你告别……让我最后一次看看你的脸，也许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出你是否喜欢我的诺言。最后一次！”

他揭开斗篷，露出了罗特格尔的面部，但他突然后退了几步。

“你在笑……”他说，“但你笑得多么可怕……”

确实盖在斗篷下的冰冻的尸体已经化冻了，而且也许是由于点燃的蜡烛的热度，正以飞快的速度腐烂，这个年轻分团长的面孔显得非常可怕。胀得很大的发黑的耳朵古怪得吓人，两片发青的、肿得扭歪了的嘴唇仿佛是露出了笑意。

齐格弗雷德赶忙盖上了这畸形的死人的面孔。

然后他就拿了灯笼走出了礼拜堂。一路上他第三次感到喘不过气来，一回到卧室就倒在了他那硬邦邦的骑士团的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好半天。他本以为自己会睡着，可是突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向他袭来。他觉得睡眠从此永远跟他无缘了，而且如果再留在这个房间里，死神马上就会来光顾他。

齐格弗雷德并不怕死。在这种心力交瘁，又不能指望睡上一觉的状况下，他把死亡看成是某种最好的休息。但他不想当天夜里就死，因此他坐在床上说道：

“让我活到明天吧。”

倏地他听到一个声音对着他的耳朵清晰地低语道：

“快走出这个房间。到明天就来不及了，你将永远实现不了自己的诺言；快去！”

分团长艰难地抬起身子走了出去。在城墙雉堞上守卫的士兵从各个角落彼此喊着口令。从礼拜堂窗口射出的黄光照在雪地上。院子中央，挨着石砌井台的两条黑狗拖着一块黑色的破布嬉戏。除此之外，整个院子冷冷清清，悄无声息。

“必须就在今夜干么？”齐格弗雷德暗自问，“尽管累得半死不活，可我还得去……人们都在睡梦之中。尤兰德给折磨得死去活来，此刻或许也睡着了，只有我睡不着。我这就去，这就去，因为在卧室里只有死神与我为伴，而我向你起过誓……然后死神要来就让他来吧，既然睡神再也不会眷顾我。你在那里笑，可我却精力不足。你在笑，显然是高兴我这样做。可是你瞧，我的手指都发麻了，双手没有力气，我自己是干不成这事了……那个跟她睡在一起的女奴是干得成的……”

他就这样自言自语，蹒蹒跚跚、无精打采地朝大门旁的塔楼走去。刚才在石砌的井台附近嬉戏的两条狗这时向他跑了过来，摇头摆尾对他表示亲近。齐格弗雷德认出其中一条凶猛的看门狗是杰德里希形影不离的伙伴，城堡里有人说，它夜里就给他当枕头。

这条狗跟分团长打过招呼之后就低低吠了一两声，接着便向大门跑去了，仿佛它猜到了人的想法似的。

不一会儿齐格弗雷德就来到了塔楼窄小的门前，这道门晚上是从外面上闩的。他拔开门闩，摸索着楼梯的扶手，这楼梯是从一进门就开始了的。他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去。他由于思绪纷乱，忘记了带灯笼，就只好摸黑小心翼翼地跨出步子，还不停地用脚探寻梯级。

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了，因为他听到自己头顶上方似乎有点动静，像人的呼吸，又像兽的喘气。

“是谁在那儿？”

没有回答，只是喘息声更急促了。

齐格弗雷德是个吓不倒的人。他不怕死，但是他的勇气和自制力已经在这个恐怖的夜晚消耗殆尽了。他头脑里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罗特格尔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的头发直竖了起来，额上渗出了冷汗。

他几乎退到了入口处。

“是谁在那儿？”他用压低了的嗓音问道。

就在这时有个什么东西狠狠地打在他的胸口，那力气是如此之大，竟使这老头儿从敞开的门里滚了出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呻吟就失去了知觉。

夜阑人静，悄无声息。只见一个黑影从塔楼里溜出来，偷偷地朝着院子左边兵器库旁的马厩奔去。杰德里希的那条大看门狗也悄没声儿地跟着黑影跑走了。另外那条狗追了上去，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但没过多久，它又慢慢地跑了回来，脑袋耷拉到了地面，似乎是在嗅前边那条狗和人的足迹。这条狗一路嗅着，来到躺着一动不动的齐格弗雷德跟前，仔仔细细地把他闻了个遍，然后蹲在他的头边，扬起嘴巴吠叫了起来。

犬吠声持续了很久，给这个恐怖的夜晚又增添了一重凄凉和阴森的色调，令人不寒而栗。最后隐蔽在大门洞里的一扇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院子里出现了一个持戟的卫兵。

“这该死的狗！”他说，“我叫你还敢在夜里叫唤。”

他说着就举起了戟，要去戳那畜生，但同时又看到有个人躺在塔楼敞开的小门附近。

“Herr Jesus！[2]这是什么？……”

他低下头去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人的脸，当即大叫起来：

“来人呀！来人呀！救命呀！”

然后他向大门冲去，用尽浑身的力气敲响了大钟。

[1] 约翰·卢森堡（1296—1346），自1310年起为捷克国王，曾帮助十字军骑士团反对波兰和立陶宛，虽然失去了视力却仍去驰援自己的朋友法国卡佩王朝国王腓力六世反对英格兰人，结果战死沙场。

[2] 德语，意为：耶稣啊！

8

虽说大头赫拉瓦有机会回兹戈热利策便归心似箭，却不能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策马如飞，因为道路实在是极其难走。严冬、酷寒和掩盖了村村寨寨的纷飞大雪之后，出现了大解冻。二月，一反它那堕指裂肤的吓人名称，丝毫也没有苦寒的迹象。先是对面不见人的漫天浓雾，接着又是大雨滂沱，使积雪迅速融化，在大雨的间歇期间时而刮起那种通常在三月才能见到的大风，断断续续，气势汹汹。风一会儿在天上收集阴云，堆成层峦叠嶂，一会儿又撕碎它，吹得七零八落。狂风在地上的灌木丛中吼叫，在森林里怒号，贪婪地吞食着那些前不久还护着树干和树枝叶静静冬眠的积雪。一夜之间就能使那些洁白的密林变得黑魆魆。淹没草场的积水漾起了波纹，江河泛滥。只有渔夫见到如此丰沛的雨水才感到快意，其他的人都被禁锢在庄院和茅舍里愁得唉声叹气。许多地方村与村之间只有靠船只来往。诚然到处都不乏堤坝和水闸，通过沼泽地和森林的大路往往也是用大树干和大原木头修筑的，可现在堤坝变软了，低洼地方的树干和原木都陷进了泥潭，使通行变得非常艰险，或者干脆不能通行。大波兰的湖泊地带更是叫这捷克人寸步难行，因为这里每到春天汛期比国内其他地方来得更早，春汛泛滥的面积更大，道路泥泞，马匹尤其是举步维艰。

因此他不得不常常滞留途中，在小镇上或是在乡村地主贵族的庄园里一等一个礼拜。当然人们也按照习俗对他和所带的随从殷勤接待，许多人爱听有关十字军骑士团的故事，便用面包和盐[1]报答他们。这样一直到三月中旬已是春光明媚的时候，他才到了兹戈热利策和博格丹涅茨附近的地方。

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自己的女主人，他的心就禁不住怦怦地跳。虽说他明白，她就像天上的星星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即，但他始终如一地崇拜她，衷心热爱她。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先去见马奇科，因为首先他是兹贝什科派来给老人送信的，其次，他带来的那些人都要留在博格丹涅茨。兹贝什科打死罗特格尔之后，虏获了死者的全部随从——根据骑士团的章程这支随从队伍由十人十马组成。他让其中的两个人护送罗特格尔的尸体到什奇特诺去了，剩余的八个人他就作为礼物让赫拉瓦带给叔叔，因为他知道马奇科经营那方领地多么需要人手。

捷克人抵达博格丹涅茨时适逢马奇科不在家，有人对他说，老骑士带着狗和弩弓进了森林。但马奇科天黑前就回来了，他听说有一大队人马到了他的家里就加快了步子，赶回来迎接客人并给他们以盛情的款待。他没立刻认出大头来，起初当赫拉瓦向他鞠躬，通报了姓名的时候，他竟吓了一大跳，把弩弓和帽子都扔到了地上，大声喊道：

“上帝呀！他们把他打死了！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他没有被打死，”捷克人回答，“他活蹦乱跳的，健康得很！”

马奇科听了这话感到有点歉疚，便喘起了粗气，最后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赞美主基督！”他说，“他如今在哪里？”

“他到马耳博克去了，派我回来送信。”

“他到马耳博克去干什么？”

“去找妻子。”

“说话当心点，小伙子。上帝呀，他去找什么妻子？”

“找尤兰德的千金。这事足够讲一通宵的，不过，尊敬的老爷，请允许我歇口气吧，我实在是累得要命，从午夜启程一路奔波到现在还没休息哩。”

于是马奇科便不再追问，主要是由于这消息使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等他稍许冷静下来，便吩咐小厮往火炉里添木柴，给捷克人拿吃食，然后就在屋子里来回走，摆动着双手，自言自语地说：

“我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兰德的千金……兹贝什科结了婚……”

“是结了婚。可也没结婚。”捷克人说。

他这才慢慢地讲开了是怎么一回事，而那一位竖起了耳朵急切地听着，听到不大明白的地方就岔断了他的话，提几个问题。比方说，大头说不准兹贝什科是何时结婚的，因为没有公开举行过婚礼，但他断定，婚礼是一定举行过的，而且说这是安娜·丹露塔王妃一手促成并亲自操办的。是在十字军骑士罗特格尔来后，兹贝什科向他挑战，要跟他按上帝审判的方式进行决斗时，才当着马佐夫舍王府所有人的面把结婚的事公开出来的。

“啊哈！他决斗了么？”马奇科问道，眼睛里流露出无限好奇的神色，“结果如何？”

“他把那德意志人砍成了两半；上帝也让我把那人的执戟郎给报销了。”

马奇科又喘起了粗气，不过这一次是由于满意。

“嗬！”他说，“他这小伙子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冰雹家族的最后一人，感谢上帝垂怜，我敢说，他决不是等闲之辈。当年跟那些弗里西安人决斗时他不就已经露过一手么？……那时他还不过是个孩子哩……”

说到这里他又更郑重地朝捷克人看了一两眼，然后说：

“很好，你也让我称心。看得出来你没说谎。说谎的人我就是隔着一层板子也感觉得出来。那个执戟郎还算不得什么，因为据你自己所说，你没费什么劲儿就把他结果了，但是你扭断过十字军骑士团狗东西的手臂，这以前还砍倒一头原牛，这都是值得赞扬的行为。”

接着，他突然又问：

“战利品呢？同样是有点分量的么？”

“我们缴获了甲胄、马匹、十条壮汉。少爷给您送来了八名。”

“他把那两名弄到哪里去了？”

“他派他们送尸体回去了。”

“王公就不能派他自己的仆从去送？那两个人是不会回来了。”

捷克人听到马奇科话里流露出的贪心，不禁哑然失笑，这老人时不时就爱犯这个毛病。

“少主人如今无须看重这点小事了。”他说，“斯佩霍夫可是一宗大产业。”

“产业确实大！可那又怎样呢？究竟还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又能是谁的？”

马奇科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要知道尤兰德还健在！”

“尤兰德被关在十字军骑士团的地牢里，已经是死到临头了。上帝知道，他能否活下去，即使能活下去又能否回来，即使他能活下去又能回来，那又怎样呢？要知道卡莱布神甫已经宣读了他的遗嘱，向大家宣布了，少爷就是他们的主人。”

这些消息给马奇科带来的冲击显然是太强烈了，他一下变得懵懂起来，分辨不出到底是坏还是好，痛苦和欣慰的感情交替冲击着他那颗心，让他整理不出个头绪来。乍一听说兹贝什科结婚的事，他体验到的是心痛的感觉，因为他像亲生父亲一样爱雅金卡，一门心思地渴望兹贝什科能跟她联姻。但另一方面他已习惯于把这桩婚事看成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无法挽回；再说尤兰德小姐带来的一切又是雅金卡所望尘莫及的，因为她既拥有王侯的恩宠，又拥有令人欣羡的财富，作为独生女又使她的妆奁成倍增长。马奇科在内心深处已经把兹贝什科看成了王公的地区执政官，博格丹涅茨和斯佩霍夫的主人——嘿，有朝一日说不定还能当上都督！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因为自古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不是有人说过吗，有位很不起眼的穷贵族“有十二个儿子，六个在战争中捐躯，六个当上了都督”，从此人丁兴旺，门第显赫。一笔可观的财富只能是有益于兹贝什科平步青云，而不会带来任何坏处，而他马奇科对财富的贪心和家族的自豪感也可得到满足了。可是这老人也不乏担心的原由。他本人当年为了搭救兹贝什科到十字军骑士团去送信，结果是肋骨下插了一根铁镞回来，而现在兹贝什科又去了马耳博克，这不是自投狼嘴么？到了那里是找到妻子还是自找死路呢？“那里的人是不会善待他的，”马奇科思忖，“他刚刚打死了他们一个有分量的骑士，先前又打过利希滕施泰因，而那些狗东西又是最爱记仇的。”老骑士这么一想就坐立不安起来了。他脑子里又闪出一个念头：兹贝什科血气方刚，脾气急躁，免不了又要跟什么德意志人决斗。令他担心的倒不是决斗，怕就怕他们绑架他，“就像绑架尤兰德父女一样。当年在兹托利亚他们甚至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绑架王公本人，那么对绑架兹贝什科又会有什么顾忌呢？”

接着他头脑里又产生了一个疑问：这小子即使是逃出了十字军骑士的毒手，但如果他找不到妻子又会怎样呢？这问题起初还叫马奇科高兴了一下，因为无论怎样兹贝什科都仍旧是斯佩霍夫的主人。但这兴头儿转眼就消逝了。老人确实非常关心财富，但对家族传代，对兹贝什科的子女的关心毫不亚于前者。“倘若丹露希卡从此无影无踪，生死不明，兹贝什科又不能再娶别人，那时博格丹涅茨的冰雹家族岂不就要绝代了！唉！要是他跟雅金卡结婚，那就是另一番景象！……莫奇多韦并非什么小得一只母鸡翅膀或是一条狗尾巴就能盖得住的地方，而雅金卡这样的姑娘就像园子里的苹果树每年开花结果一样，准会一年给他生个胖娃娃！”这样一想，马奇科对于继承新产业的前景，倒是伤心甚于欢乐了。由于这种伤心和不安，他又向捷克人重提问过的那些问题：兹贝什科是何时结婚的，婚礼是怎样进行的？

捷克人回答说：

“我已向您禀告过了，尊敬的老爷，他何时结婚的，我不知道，我只是推测，并不能发誓说准有这么回事。”

“那你又是怎样推测的呢？”

“我从来跟少爷是如影随形，寸步不离，晚上也跟他睡在一间屋子里。只有一天晚上，他把我打发走了，后来我见到，大家都到少爷房间去看望他：有王妃殿下，有陪同王妃一起去的尤兰德小姐，有德劳许骑士，还有韦硕涅克神甫。我当时甚至还觉得蹊跷，因为姑娘头上戴着花冠，可转念一想。也许是准备让神甫给我的主人行圣餐礼……说不定那就是举行婚礼呢……我记得，当时少爷吩咐我把他打扮得就像去赴婚礼一样，可我那时想，这是为了准备领基督的圣体。”

“后来怎样？他们俩单独留下了？”

“没有的事儿！他们俩没有单独待过，即使在一起待过也没什么，少爷当时就连吃饭都不能自己动手。况且，当时已经来了一批人，说是尤兰德派来接姑娘回去的，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走了……”

“从此兹贝什科就没有见到她？”

“谁也没有再见到她。”

出现了片刻的静默。

“你怎么想，”过了一会儿马奇科又问，“十字军骑士团会不会释放她？”

捷克人摇了摇头，接着又泄气地摆了摆手。

“依我看，”他慢悠悠地说，“她怕是永远如石沉大海了。”

“为什么？”马奇科骇异地问。

“因为，如果他们明说她是在他们手里，那还有一线希望。可以去控告他们，或者是拿钱去向他们赎回来，或者是用武力去把她夺回来。但是他们说：‘我们从强盗的手里救下了一个姑娘，就通知了尤兰德，而他不承认那是他的女儿，还以怨报德，打死了我们那么多的人，比一场战斗中伤亡的人还要多。’”

“这么说，他们是让尤兰德看了个什么姑娘啰？”

“据说是这样。上帝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什么姑娘也没给他看，也许给他看的是另外一个姑娘。有一点却是真的，他砍死了不少人；十字军骑士也赌咒发誓说，他们从来没有劫持过尤兰德小姐。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哪怕是大团长下令释放，他们也会回答说，她不在他们手里。谁又能证实她在他们那里呢？尤其是，据在切哈鲁夫的王府侍从们讲，尤兰德给王公的信上也说她不在十字军骑士团那里。”

“或许她真的不在十字军骑士团呢？”

“请老爷想想……如果真的是强盗劫持了她，那无非是为了索取一笔赎金。再说强盗们既不会写信，也不会伪造斯佩霍夫的老爷的图章。更派不出一支体面的随从队伍来。”

“你分析的倒是有道理。不过，十字军骑士团要她干什么呢？”

“不是向尤兰德的后代报仇吗？他们宁愿以血还血地报复，也不愿以蜜和酒言和，要说原因嘛，他们是有。斯佩霍夫的老爷对他们来讲是太可怕了，而这一次他拼了老命干出来的事，真叫他们发疯发狂的了……我的少主人也一样叫他们受不了，我听说，他曾对利希滕施泰因动过手，又打死了罗特格尔……上帝还帮我扭断了那狗东西的胳膊。嘿！……让我们算算：他们本来有四个该死的家伙，现在只剩下一个了，而且是个苟延残喘的老东西。我的牙齿也是够硬的呢，尊敬的老爷。”

又出现了片刻的静默。

“你是个精明能干的执戟郎，”马奇科终于又开口说，“你以为他们会把她怎么样呢？”

“维托尔德王公可是一位威震海内的王公；据说，连德意志皇帝都要向他弯腰鞠躬——而他们又是怎样对付他的子女的呢？他们还少城堡么？还少地牢么？还少井眼、绳子和绞索么？”

“永生的上帝呀！”马奇科喊叫了起来。

“但愿上帝保佑，千万别叫他们把少爷也抓起来才好，虽说他身边带着王公的信，又是跟德劳许骑士一起去的，此人是西方贵胄，富埒王侯。嘿，我原本不想到这里来，因为在那边容易遇上决斗一类的事。但是少爷命令我回来。有一次我听见他问斯佩霍夫的老爷：‘您也很慧黠吗？’他还说：‘因为我在这方面差点儿劲，但对付像十字军骑士团这样的敌人是需要智略的！’啊，他也说过：‘我叔叔老马奇科不在这里实在是件憾事，他的慧黠和智略现在正好派得上用场！’少爷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派我回来的。不过，即便是您，老爷，也是找不到尤兰德小姐的，因为她可能已经到那个世界去了——而对死神哪怕是最慧黠的人也无可奈何……”

马奇科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他才说：

“唉，真是一筹莫展！慧黠是斗不过死神的。不过，如果我能到那边去打听出他们确已谋害了那个姑娘，那么，斯佩霍夫反正得归兹贝什科所有，而那小伙子也就有可能回到这里来另娶别的姑娘……”

马奇科说到这里又长长舒了一口气，似乎从心里搬掉了一块大石头，而大头却怯声怯气地问道：

“是娶兹戈热利策的小姐吗？……”

“嗯！”马奇科回答，“尤其是现在，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罗古夫的奇坦和布若佐瓦的维尔克纠缠得越来越厉害了。”

捷克人听后噌的一声站直了身子：

“小姐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齐赫骑士怎么啦？……”

“你什么也不知道？”

“亲爱的上帝！出了什么事吗？”

“嗯，不错！你是直接到这里来的，怎么能知道呢？而且我们一直是在谈兹贝什科！她是变成孤儿了！确实，兹戈热利策的齐赫从来就在家里坐不热板凳，除非是有客人，否则叫他待在兹戈热利策他就腻烦得很，浑身不舒服。当时修道院院长给他写了封信，说是要到普热姆科·奥斯威辛斯基[2]王公那里去做客，邀他一起去。这正中了齐赫的下怀，因他跟王公熟识，常在一起寻欢作乐。因此齐赫就来对我说：‘我要到奥斯维辛去，然后去格莱维策，请您对兹戈热利策多多关照。’我当时心里一激灵，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对他说：‘别去啦！好好照顾你的领地和雅金卡吧，因为我知道，奇坦和维尔克在共同想坏点子对付你。’啊！这事也该对你说说，就是修道院院长对兹贝什科非常恼火，想把姑娘嫁给维尔克或是奇坦，而后了解了他们的品性，就拿粗棍子把他俩都揍了一顿，撵出了兹戈热利策。这事做得好，也不大好，因为后来他俩依旧死乞白赖地来纠缠。这会子倒是安静了一点，因为他俩彼此动了刀子，砍得两败俱伤，全都躺倒了。可在这以前真是一刻也没安宁过。什么事都落到了我的头上：既要保护，又要监护。而现在兹贝什科又希望我去……谁知雅金卡这里又会怎么样——我真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让我给你讲完齐赫的事吧。他把我的唠叨当做耳边风，还是走了。喏，他们饮宴不断，玩得好不快活！他们从格莱维策又到了普热姆科王公的父亲，管理切申的诺萨克老人那里。也就是在那儿，雅希科·拉齐博尔斯基，拉齐博日的王公，出于对普热姆科王公的仇恨，让以捷克人赫让为首的土匪来袭击他们。普热姆科王公战死了，兹戈热利策的齐赫也跟他一起牺牲，一支箭射中了他的气管。土匪用铁连枷把修道院院长打昏在地，至今他还是只会摇晃脑袋，神志不清，也不会说话，恐怕永远不会好了！喏，后来老王公诺萨克又从扎姆帕赫领主的手里把赫让买了过来，使他受到连最老的人都不曾听说过的酷刑——可是酷刑并不能减轻老人丧子之悲痛，也不能使齐赫复活，也不能抹去雅金卡的眼泪。这就是他们玩乐的结果……六个星期前他们把齐赫送回来了，埋葬在兹戈热利策。”

“这么一个健壮的老爷！……”捷克人伤心地说，“我在博莱斯瓦维耶茨也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可是他跟我斗了不到念一遍主祷文的工夫就把我给俘虏了。那样的俘虏生活，让我拿它来换得自由我还不乐意哩……他是一位多么善良而高尚的骑士！上帝，愿您的光辉永远照耀他的灵魂吧。唉！我多么难过！尤其为无依无靠的小姐难过。”

“她可真是个不幸的姑娘。有的女孩爱自己的母亲也不像她爱父亲那样真挚。而且她待在兹戈热利策也不安全。葬礼之后——雪还未盖没齐赫的坟，奇坦和维尔克就去袭击兹戈热利策的庄园了。幸好我手下的人事先得到了消息，于是我就带了仆役去救援雅金卡。上帝保佑，我们及时赶到了那里，把他们狠狠地揍了一顿。刚打过仗，姑娘就跪下来抱住了我的膝盖说：‘如果我不能嫁兹贝什科，那我就谁也不嫁，请您把我从这两个败类手里救出来吧。’她说：‘我宁可死也不要他们……’告诉你，你如今该认不出兹戈热利策了，因为我已把它变成了真正的堡垒。后来奇坦和维尔克还去攻过两次，可是，他们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会有一段平静时期，因为，正如我对你讲过的，他们彼此动了刀子，都伤得不轻，两个人的手脚都不能动弹了。”

赫拉瓦一声没吭，只是在听到奇坦和维尔克的恶行时牙齿咬得咯吱响，听起来就像有人在开关一扇大门。然后他那双力大无比的手就在大腿上擦来擦去，显然他的手是痒痒了。终于他的嘴里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来：

“该死的……”

但就在这时，门廊里有点什么响动，突然门砰的一声敞开了，雅金卡一个箭步冲进了屋内，同她一起来的是她的大弟弟，十四岁的雅希科，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就像是双生姐弟。

她是从兹戈热利策的农民那里知道消息的，他们说在路上见到捷克人赫拉瓦领着一队人马到博格丹涅茨去了。她也像马奇科一样，吓了一大跳，而当他们还告诉她说，在这队人马中没见到兹贝什科时，她几乎认定是发生了不幸，于是她就一口气奔到博格丹涅茨来了解实情。

“出了什么事？亲爱的上帝！”她一跨进门槛就喊了起来。

“能出什么事呢？”马奇科回答，“兹贝什科活蹦乱跳的，身强体壮。”

捷克人一步跳到女主人面前，单腿下跪，吻着她的裙角，可她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只是听到老骑士的回答之后，把头从火炉那边转向了暗处。过了片刻，她仿佛才想起应该有个见面礼节似的，说道：

“赞美耶稣基督！”

“永远赞美！”马奇科回答。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脚跟前跪着的捷克人，便俯下身去对他说：

“我很高兴见到你，赫拉瓦，打心眼里高兴。但是你为什么撇下了你的少主人呢？”

“是他派我来的，最仁慈的小姐。”

“他有什么指示？”

“他指示我到博格丹涅茨来。”

“到博格丹涅茨来？……还有什么？”

“他派我来讨教……还叫我捎来问候和祝福。”

“到博格丹涅茨，就这么多？嗯——那好吧，可他自己在哪里？”

“他到马耳博克去了，到十字军骑士团那儿去了。”

雅金卡的脸上又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去干什么？他是活得腻味了么？”

“他是去寻找，仁慈的小姐，寻找他永远找不到的东西。”

“我相信他肯定找不到。”马奇科插嘴说，“没有锤子无法钉钉子，没有上帝的意旨无法实现人的意愿。”

“您在说些什么呀？”雅金卡问。

但是马奇科却以问作答：

“兹贝什科从没跟你谈起过尤兰德小姐吗？因为我似乎听他谈起过。”

雅金卡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她抑制住了叹息，回答道：

“哎！他谈起过！他谈谈又有何妨！”

“那就好，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爽快地讲了。”老人回答。

于是，他把自己刚才从捷克人那里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他自己也感到惊诧，为什么他有时会讲得颠三倒四，十分艰难。但他毕竟是个很慧黠的人，于是就变着法子字斟句酌地对着她讲，无论如何也不能刺伤了雅金卡，而且一再强调他自己的看法，说他深信兹贝什科实际上从没当过丹露霞的丈夫，说她已是杳无音信，永远也找不到了。

捷克人一再证实老人说的话，有时点头表示赞同，有时反复地说：“上帝作证，千真万确。”或者说：“只能如此，还能怎样！”姑娘静静地听着，眼睫毛低垂得几乎能触到那姣丽的脸颊，她什么也没追问，什么也没打听，她的沉默使马奇科惴惴不安。

“喏，你有什么看法？”他讲完后问道。

而她还是一声不吭，只有两颗晶莹的泪珠在长睫毛上闪烁了一下，沿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走到马奇科面前，亲吻了他的一只手，说道：

“赞美上帝。”

“永远赞美。”老人回答，“你这么忙着回家？跟我们多待一会儿吧。”

但她不肯多待，解释说家里等她布置晚餐。马奇科明明知道，兹戈热利策有个老贵族妇女谢切霍娃可以代替她做这些分派家务活儿的事，却没有强留她，因为他理解，悲伤只愿藏心底，不爱人前把泪抛；人就像鱼一样，一旦感觉到吞下了鱼钩，就想潜到最深的水里。

他只是抚摩了一下姑娘的脑袋，就同捷克人一起把她送到了院子里。但捷克人却从马厩里牵出了马匹，跳上马背，跟他的小姐一起走了。

马奇科回到屋子里，长叹了一声，摇摇头，嘟囔道：

“愚蠢呀，兹贝什科，你真蠢！……姑娘走了，可这屋子里还缭绕着她留下的芳香！”

这老人暗自烦恼，痛心。他想，要是兹贝什科一回来就娶了她，这会子该有多么欢乐和热闹！现在呢？只要一提起他，她就忍不住珠泪纵横；可是那家伙却满世界漂泊，行无定向，居无定所，这会儿又跑到马耳博克去用脑袋撞墙，直到把它撞碎方肯罢休。而家里却是空荡荡的，只有墙上挂的甲胄在闪闪发光。庄园有什么用，操劳有什么用，如果后继无人，那么无论经营斯佩霍夫，还是经营博格丹涅茨，还不都是一样白辛苦。

想到这里，马奇科发火了。

“等着吧，你这流浪汉！”他大声嚷道，“我才不去找你哩，想干什么你自己去干！”

但就在这时，对兹贝什科的深沉的思念恶作剧似的攫住了他的心。“唉！我不去，”他想道，“难道我就这样蹲在家里？我蹲不住！蹲在家里简直是活受罪！哪怕让我再去看一眼那孽障——非去不可！他在那里又砍死一个狗东西，虏获了战利品……别人头发都等白了才能等到一根骑士腰带，而他年纪轻轻就已经从王公那里获得了骑士的封号……他也当之无愧，因为贵族之中有的是勇敢的青年，但像他这样的恐怕是独一无二的了。”

于是他又动了慈爱的心，就去察看他的甲胄、宝剑和斧钺，这些兵器都被烟熏得发黑了。他左看右看，仿佛在考虑自己该带走哪些兵器，留下哪些。然后他就走出了屋子，首先是因为他在屋子里再也待不下去了，其次他得去吩咐人给车轴涂好油，给马匹准备双倍粮秣。

他待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了。他忽然想起雅金卡刚才就是在这儿骑上马走的，于是他又犯起愁来了。

“我去是要去，”他自言自语地说，“可谁在这儿保护姑娘抵挡奇坦和维尔克呢？但愿雷劈了那两个家伙！”

这时雅金卡同她的弟弟小雅希科正在途中。沿着那条穿过森林的路向兹戈热利策进发。捷克人默默无言地跟在他们身后，心里充满了爱和悲伤……他刚才见到了姑娘的眼泪，现在望着她那模糊的身影，在森林的黑暗中若隐若现，几乎看不出来。他猜想姑娘一定很伤心，很痛苦。他又似乎觉得，维尔克或是奇坦的凶残的双手随时都会从黑暗和密林中伸出来抓她，想到这里他心里便产生了一种想大打出手的野蛮的渴望。这渴望有时变得如此不可抗拒，使他真想抓起斧钺和宝剑，哪怕是去砍倒路旁的一棵树。他觉得，如果能狠狠地抡一抡斧头，或是挥一挥宝剑，他也就会轻松一些了。终于他想到，哪怕是纵马驰骋一番也能消消心中的闷气。可是她们姐弟俩骑马走在前面，几乎不交一言，一步一步地磨蹭，走得非常之慢。生性好说话的小雅希科几次想跟姐姐聊点什么。但试过几次，见她不愿开口，也就沉默不语了。

但快到兹戈热利策时，捷克人心中的悲伤压倒了对奇坦和维尔克的愤怒。“为了你让我流血牺牲都在所不惜，”他暗自说，“只要能让你高兴起来。然而，我这可怜人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能对你说些什么呢？无非是说，他吩咐我向你致敬，愿上帝垂怜，让你从中能得到一点慰藉。”

他这么一想便策马追上了雅金卡的坐骑。

“仁慈的小姐……”

“你也跟我们一起来了？”姑娘仿佛从梦中醒来似的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忘了把少爷让我向您转告的话告诉您。我离开斯佩霍夫的时候，临行前他把我叫到一边，对我说：‘你去拜倒在兹戈热利策的小姐脚下，向她致敬，告诉她，无论我运气好还是坏，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他说：‘为了她对我叔叔和对我所做的一切，愿上帝报答她，愿她健健康康，没灾没病。’”

“多谢他的嘉言，愿上帝也报答他的好意。”雅金卡回答。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赫拉瓦！”她的声调是那么奇妙，使这捷克人的一颗心完全融化了。

谈话中断了一会儿，这个执戟郎既为自己高兴，也为方才对小姐说的这番话感到高兴。他暗自想：“她至少不会把他看成个忘恩负义之徒。”此刻他又在自己那诚实的头脑里冥思苦索，想找出几句叫她爱听的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开了口：

“小姐……”

“什么？”

“嗯……这事儿……我想说，正如博格丹涅茨的老爷说过的那样，那位小姐是永远失踪了，少爷永远也找不到她，就是大团长亲自帮忙找也无济于事。”

“可她是他的妻子呀。”雅金卡回答。

捷克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错，但那算得什么妻子……”

雅金卡听了这话什么也没回答，但等回到家里，吃过晚饭，等雅希科和小弟弟都去睡觉了，她便吩咐下人拿来一罐蜜酒，对捷克人说：

“也许你想去睡觉了，我倒想跟你聊聊。”

捷克人虽说一路奔波非常疲乏，可是哪怕跟她聊到明天早上他也乐意。于是他们就聊了起来。其实是他把兹贝什科、尤兰德、丹露霞和他自己的一切奇遇重新详细地讲了一遍。

[1] 用面包和盐接待客人是波兰的一种隆重的礼节。

[2] 即奥斯维辛的王公。奥斯维辛当时是个公国，后为克拉科夫省的一个县。

9

马奇科准备上路，而雅金卡两天没在博格丹涅茨露面，因为她一直是在跟捷克人商议。直到第三天，星期日，老骑士才在去教堂的路上遇到她。她正同她的兄弟雅希科一起带着一大群武装的仆从到克热希尼亚去，因为她没有把握，奇坦和维尔克是否还在养伤，是否会对她进行突然袭击。

“我本打算做过弥撒后就到博格丹涅茨去的，”她向马奇科问过安后说，“因为我有件急事要跟您商量。现在我们正可以谈谈。”

说着她策马超到了随从队伍的前边，显然是不想让仆役们听见他们的谈话，而当马奇科策马来到她身边时，她就问道：

“您一定要走吗？”

“一定。至迟明天就走。”

“也去马耳博克？”

“去马耳博克，或者到别的地方去，到了哪里算哪里，看看形势再说。”

“现在请您听我说说。关于我应该怎么办的问题，我思考了很久，现在想听听您的意见。您知道，当初，我爸爸活着，修道院院长很有势力，那时候境况与现在大不一样。再者，奇坦和维尔克也以为我终究会在他俩之中挑一个，所以他们相互牵制，并耐着性子等待。可现在我已是形单影只，无依无靠。我或者只好待在兹戈热利策的栅栏里像坐牢一样，或者听任他们来纠缠、欺侮。请您说说，是不是这样？”

“不错。”马奇科说，“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您考虑出什么办法吗？”

“我什么也没有考虑出来，只是有一点我必须对你说，我们是生活在波兰，这个国家的法律会严惩那些用暴力对待一个姑娘的不法之徒。”

“话是不错，但是越过国境并不难。而且我还知道，西里西亚也在波兰境内，可是那里的王公们都彼此争吵、袭击，斗得不可开交。要不是这样的话，我亲爱的爸爸保准还活着。大批不请自来的德意志人拥到了那里，闹得天翻地覆，因此有什么歹徒想在德意志人中间隐藏起来，就可以隐藏起来。让我不受奇坦或维尔克的欺侮倒也不难，但我担心的是我的小兄弟们会受到牵连。如果我不在这里，就会太平无事，而我留在兹戈热利策，上帝知道会招来什么灾祸。准会发生袭击、斗殴一类的事件。雅希科如今满了十四岁，任何力量也挡不住他去跟人家拼命，更不用说是我去阻挡他了。最近，就是您来援救我们的这一次，他就冲到了守卫人员的前头，奇坦用锤矛向人群乱打的时候，就差一点没击中他的脑袋。嘿！雅希科后来对仆人们说，他要向那两个家伙挑战决斗。我跟您说，我留在这里一天，就不会有一天的太平日子，连小兄弟们也可能遇到什么灾难。”

“可不是！奇坦和维尔克两个都不是好东西。”马奇科说，“不过他们总不至于动手打小孩子吧。哼！这种事恐怕只有十字军骑士才干得出来。”

“他们虽不至于动手打孩子，但是，万一打起了乱仗，或者，上帝保佑，但愿不会，万一有人放火烧房子，他们就很容易受到伤害。有什么好说的！谢切霍娃老太太爱我的小兄弟们就像爱她亲生的子女一样，对他们自会尽心照顾，我不在，对他们而言，也许比我在这里还要安全些。”

“也许是如此。”马奇科说。

然后他向姑娘投去了锐利的一瞥：

“你想怎么办？”

她悄声回答说：

“请您把我带走。”

马奇科虽然不难猜到这场谈话的结局，但听到她的请求还是大吃一惊，立刻勒住马，喊道：

“得了，快别作孽！雅金卡！”

她垂下了头，似乎有些畏怯，同时又很伤心地回答：

“您可以这样想！但就我而言，我宁愿坦率地说出来而不愿遮遮掩掩。赫拉瓦和您自己都说过，兹贝什科是永远找不到那一位了，而捷克人预料的结果比这还要糟。上帝为我作证，我绝不是盼着她遭殃。愿圣母为他照顾好这可怜的姑娘，保护她。在兹贝什科的心目中她比我可爱，这是我命中注定，毫无办法的！只是，您瞧，一旦兹贝什科找不到她，那就，那就……”

“那就怎样？”马奇科明知故问，同时看到姑娘愈来愈忸怩，吐词愈来愈不畅。

“那就无论奇坦、无论维尔克、无论任何人我都不嫁。”

马奇科称心地舒了口长气。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他忘记了哩。”他说。

但她回答的语调更显得伤心：

“唉！……”

“那你想怎么办？让我把你带到十字军骑士团那里去？”

“也不是非到十字军骑士团那里去不可。我想眼下哪怕是到修道院院长那里去也好。他正在病中，躺在谢拉兹，身边一个亲近的人也没有，而他手下那些走江湖卖唱的，多半是照顾他远不如照顾酒坛子尽心。再说，他还是我的教父和保护人。倘若他身体好，我也会去求他关照，因为人们都怕他。”

“你这个想法我不反对，”马奇科说。从根本上说，他对雅金卡的决定是很高兴的，因为他了解十字军骑士团，深信丹露希卡一旦落入他们的魔爪是不可能生还的。“但我只告诉你一点，带着姑娘出远门，一路上是非常麻烦的。”

“带着别的姑娘或许很麻烦，但带着我却不见得会有什么不便。虽说我至今从未跟别人干过仗，但我会使弩弓，狩猎的时候也遇到过各种艰难险阻。车到山前必有路，请别担心。我可以穿上雅希科的衣服，戴上发网，佩上短剑，跨上马就走。雅希科虽说比我小，但他的个头儿跟我比连一根头发丝也不差，而他的长相又跟我一模一样。去年过谢肉节[1]时，我俩化了装，连过世的爸爸那时也分辨不出我们谁是谁……您走着瞧吧，修道院院长也会认不出我来，别的人更不会认出的。”

“连兹贝什科也会认不出么？”

“如果我能见到他……”

马奇科想了想，过了一会儿他笑着说：

“只怕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和罗古夫的奇坦都要气得发疯了。”

“让他们发疯去。更糟的是他们可能来追赶我们。”

“哼！别担心。我老是老，可他们最好是别挨上我的拳头。冰雹家族所有的人都不是好惹的！……兹贝什科的厉害他们不是都领教过了吗！”

他们边走边谈，不觉到达了克热希尼亚。布若佐瓦的老维尔克也在教堂里，他不时朝马奇科投去阴郁的一瞥，但马奇科理都不理他。望过弥撒之后，马奇科就无忧无虑地立即带雅金卡回去了。他们在十字路口分手，马奇科独自回到博格丹涅茨后，脑海里又涌现出一些不很愉快的思绪。他明白，雅金卡出走无论对兹戈热利策还是对她那些兄弟都不会构成什么威胁。“抢姑娘的事那两个追求者会干得出来，”他心里说，“因为这是习俗上允许的；但对于孤儿们和他们的财产，那两个家伙则是不会动手的，否则他们就要蒙受莫大的耻辱，而且所有的居民都会像对付真正的恶狼一样对付他们。可是博格丹涅茨就只好听天由命了！……他们会侵占地界，掠夺牲畜，诱走农民！……如果上帝保佑我能回来，我就能重新夺回失去的一切，我会发通告，会到法院去上诉，因为我们国家不是靠拳头而是靠法律来治理的……只要我能回来——我什么时候能回来呢？……他们俩都痛恨我，因为我妨碍了他们得到姑娘，如果姑娘跟我走了，他们就会更加痛恨我了。”

他又感到非常惋惜，因为博格丹涅茨已经营得颇有成绩了。他肯定，等他回来时，见到的庄园又将是一片荒芜，一片破败的景象。

“嗬！是得去商量商量。”他想。

吃过午饭他就吩咐备好马，直接到布若佐瓦去了。

他到达那里的时候已是暮色苍茫。老维尔克坐在前屋喝蜜酒，被奇坦打伤了的小维尔克躺在一张铺了兽皮的长凳上，也在喝蜜酒。马奇科出人意料地走进屋子，站立在门槛旁，他神情严肃，身材高大，瘦骨嶙峋，没穿甲胄，只是腰间挂了一把重剑。那父子俩立即认出他来，因为炉火的亮光照到了他的脸上。父子俩乍一看到他都不约而同地跳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墙边，随手绰起一件兵器。

然而饱经沧桑的老马奇科了解人和习俗，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连身上的佩剑也没有摸一下，只是双手叉着腰，用一种略带嘲讽的口吻平静地说：

“怎么？这就是布若佐瓦贵族迎客的方式吗？”

听到这话那父子俩立刻垂下了手，过了一会儿老维尔克便叮当一声把剑扔到了地上，小维尔克也放下了矛，两个都站在那里伸长脖子望着马奇科。他们那凶神恶煞般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诧和几分尴尬。

马奇科却粲然一笑，说道：

“赞美耶稣基督！”

“永远赞美。”

“也赞美圣乔治！”

“我们为他效劳。”

“我是怀着好意来进行睦邻拜访的。”

“我们也怀着好意欢迎您。宾客至上。”

直到这时老维尔克才一个箭步跑到了马奇科面前，小维尔克紧跟其后，两人都跟来客握了手，然后请他在桌旁坐上了贵宾席。不一会儿就往壁炉里添了木柴，在桌上铺了一块基里姆花毯，送上了一盘盘食物，几小罐啤酒和一坛蜜酒，开始吃喝起来。小维尔克不时朝马奇科瞥一眼，那眼神很特别，显示了他极力用对客人的尊敬来抑制对马奇科这个人的仇恨，不过他为马奇科斟酒、递菜，招待得倒非常殷勤，以至累得脸都发白了。因为他受了伤，失去了平常的体力。父子二人对马奇科来访的目的都十分好奇，但谁也没有问什么，只等他主动说明。

马奇科作为一个熟知习俗，懂得礼节的骑士只是一个劲儿地赞扬美酒佳肴和主人的好客精神，直到吃得酒醉饭饱，这才抬起头来朝主人扫了一眼，庄重地说：

“人们有时少不了会争争吵吵，嘿，甚至打架斗殴，但是邻居和睦倒是最最重要的！”

“没有比睦邻更好的事了。”老维尔克回答道，语调同样庄重。

“有时，”马奇科接着说，“当一个人要出远门的时候，就连跟他有过龃龉的人他也留恋，也要去告别一下，以期捐弃前嫌，言归于好，否则他真不想启程。”

“愿上帝报答您这样坦率直言。”

“不只是言，还有行，因为我来了。”

“看到您，我们打心眼儿里高兴。欢迎您每天光临。”

“我本想在博格丹涅茨按骑士礼节设宴款待你们。可是我急于要走，来不及了。”

“您这是要去打仗还是要到哪个圣地去朝圣？”

“我倒宁愿去打仗或是去朝圣，但我这趟差事可比那些要糟糕得多，我要到十字军骑士团那边去。”

“到十字军骑士团那边去？”父子二人同时叫喊起来。

“正是！”马奇科回答，“谁要到他们那里去，同时又不是他们的朋友，这个人最好是祈求上帝保佑，并且还要带足了人马。否则他不仅会丧失性命，而且会丧失灵魂得救的机会。”

“简直不可想象，”老维尔克说，“迄今我还没有见到过一个人在跟他们打交道时不受他们的欺侮和压迫的。”

“我们整个王国都是如此。”马奇科补充说，“无论是皈依基督教之前的立陶宛，还是鞑靼人，都不像这些魔鬼修士这样对王国构成严重的威胁和沉重负担。”

“说得很对。您也知道，这一切都是长年累月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如今已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该收拾他们了，就这样！”

老维尔克说着就往手心上啐了口唾沫，小维尔克接着说：

“只有这样。”

“肯定要收拾他们。但何时动手？——我们倒用不着操心，这是国王的事。也许很快，也许快不了……只有上帝知道。不过我是非到他们那边去一次不可的。”

“莫不是带赎金去赎兹贝什科吧？”

儿子一听到他父亲提到兹贝什科的名字，顿时脸就气得发白。

老马奇科却平静地回答：

“或许要带赎金去，但不是去赎兹贝什科。”

这话勾起了布若佐瓦两位主人更大的好奇心，老维尔克再也忍不住了，便说道：

“您到底想不想说明到那边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说！我说！”马奇科点了点头说道，“但是我得先跟您说说另一件事。请注意听，我走之后，博格丹涅茨就只有听天由命了……昔日我和兹贝什科在维托尔德王公麾下作战的时候，修道院院长，还有兹戈热利策的齐赫或多或少都照顾过我们那份产业，可是到了现在就连这么点照顾也没指望了。一想到我那些奔波和辛劳都是白费劲，心里实在难受……您也理解，那是怎么回事：我一走，别人就会诱走我的农民，挖掉我的地界，谁能挖走点什么就挖走点什么。即使主耶稣垂怜，让我能平安回来，也只能回到一个荒芜、残败的庄园……但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补救：请位好邻居照拂。因此，我特地来请求你们看在邻居的份上，替我照看博格丹涅茨，让它不受损害。”

听到这请求老维尔克就朝小维尔克瞥了一眼，接着小的又朝老的瞥了一眼，两个维尔克都惊讶不迭。他们沉默了片刻，谁也鼓不起勇气来回答。马奇科却把一杯蜜酒举到唇边，一饮而尽，接着又说了下去，说得那么平静而恳切，仿佛这父子俩是他多年来最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我就坦率对你们说吧。我最担心谁去搞破坏呢？不是别人，正是罗古夫的奇坦。对于你们，虽说过去多有嫌隙，我是丝毫也不担心的，这是由于你们是正派的骑士，你们会面对面跟敌人大打出手，但决不会在他背后用卑鄙手段进行报复。嘿！跟你们打交道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你们心胸坦荡，是高尚的君子……骑士毕竟是骑士！而奇坦却是个粗人，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尤其是，这你们清楚，他非常痛恨我，因为我妨碍了他去追求雅金卡·齐赫小姐。”

“您是要把她留给您自己的侄儿！”小维尔克动了气，脱口而出说了这么一句。

马奇科用一种冷峻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又转向老维尔克，平静地说道：

“您知道，舍侄跟马祖尔的贵族千金结了婚，得到一份可观的妆奁。”

又是一阵沉默，前所未有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父子两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马奇科，过了好一阵子老维尔克才开了口：

“啊！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别人都讲……您愿意说说吗？……”

马奇科对这个问题故意置之不理，继续说道：

“我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才非去一趟不可；也正是为此而来请求您这位高尚而正直的邻居：请您时不时照看一下博格丹涅茨，别让人到我的领地上去造孽，尤其是要当心奇坦，要处处提防他！”

小维尔克头脑相当机敏，他很快便意识到既然兹贝什科已经结了婚，那最好还是让马奇科成为自己的朋友，因为雅金卡信任他，事事都去向他讨教。这年轻的莽汉眼前突然展现出一副全新的景象。“不反对马奇科还远远不够，还得去争取他，和他搞好关系！”他暗自说。因此，虽然他已经有些醉意，却立即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去抓他父亲的膝盖，用力地压了一下，暗示他千万别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同时开口说道：

“啊，这个奇坦您不用担心！嗬，让他来试试看！不错，他是让我受了点伤！可是我却把他那毛烘烘的嘴脸揍得连他亲娘也认不出了。您什么也别怕！放心大胆地走吧。博格丹涅茨什么都不会丢失，连一只乌鸦也不会少！”

“我知道你们刚肠嫉恶，抱诚守真。你们答应我吗？”

“我们答应！”父子俩齐声喊道。

“以骑士的荣誉起誓？”

“以骑士的荣誉起誓。”

“也凭家族的纹章？”

“也凭家族的纹章！嘿！还凭圣十字架！上帝为我们作证！”

马奇科满意地笑了，然后又说：

“喏，我早已料到你们会这样。既然如此，那我就再跟你们谈一谈另一件事……你们知道，齐赫曾托我做他的子女的监护人。因此我阻止过奇坦。还有你，年轻人，当你们想用武力闯进兹戈热利策的时候，我不能袖手旁观。但现在，我既然要到马耳博克去，或是到上帝才知道的什么地方去，那么这种监护……诚然，孤儿们会受到上帝的恩光渥泽；谁要是去欺侮他们，就该谁倒霉！不仅脖子会被斧头砍断，而且还会被宣布为人所不齿的恶棍。尽管如此，我要出门，心里还是很不踏实，难过至极。我请求你们答应我，非但你们自己不去伤害齐赫的孤儿，而且发誓不让任何人去伤害他们。”

“我们发誓！我们发誓！”

“以骑士的荣誉和家族的纹章发誓吗？”

“以骑士的荣誉和家族的纹章发誓！”

“也凭圣十字架发誓？”

“也凭圣十字架！”

“上帝作证！阿门！”马奇科结束道。

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相信日后即使惹恼了这父子二人，他们在盛怒之下也会宁可啃自己的拳头，而不会当寒盟背信之徒。

于是他立刻起身告别，但他们却生拉硬拽地强行挽留。他只得再次传杯送盏，喝起酒来，并且跟老维尔克称兄道弟，交上了朋友。小维尔克虽说平常喝醉了酒总爱寻衅吵架，这一次却只是怒骂奇坦，而且围着马奇科打转转，恭谨、殷勤，好像他明天就可以从马奇科手里得到雅金卡似的。快到午夜时分他竟累得晕倒了，救醒之后，他便呼呼大睡，不久老维尔克也学着儿子的样酣睡。马奇科离开时，他们父子都趴在桌上睡得像死人一般。马奇科本人有一颗异乎寻常的头脑，他没有喝醉，只是有些亢奋，因此他回家时，想到自己达到了既定目标，几乎是高兴得心花怒放了。

“唔！”他暗自说，“博格丹涅茨安全了，兹戈热利策安全了。他们会由于雅金卡的离去而揎拳捋袖，脸红脖子粗，但仍然会照看我的产业和她的产业，因为他们发了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主耶稣赐人智慧……在不能用拳头的时候，就应多动动脑子……如果我能回来，这老头会跟我没完没了，直到向我挑战决斗，不过这都是小事一桩，眼下用不着去操心……但愿上帝垂怜，让我也能去制服十字军骑士……但是跟他们打交道可就要困难多了……我们的人，哪怕是遇上了个无赖，只要他以骑士的荣誉和家族的纹章发了誓，他就会信守到底；而对于他们那些人，发誓不过是往水里啐口唾沫罢了。愿圣母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也能帮上兹贝什科一把，就像现在维护齐赫的孩子和博格丹涅茨一样有用。”

这时他脑子里又闪出了一个念头：其实雅金卡大可不走，因为老少二位维尔克会像保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去保护她。但他立刻又放弃了这个想法：“维尔克父子固然会保护她，但奇坦的进攻必然也会因此而更加猖狂。上帝知道谁会占上风！有一点是必不可免的，那就是会发生一连串的斗殴和袭击，兹戈热利策、齐赫的孤儿，甚至这姑娘本人都会吃苦头。维尔克父子保护一个博格丹涅茨是比较容易的事，而对于这姑娘，不管怎样还是离这两个莽汉越远越好，而离富有的修道院院长则是越近越好。马奇科根本不相信丹露希卡能从十字军骑士的魔爪里逃生，因此他始终怀着一线希望，等将来有朝一日兹贝什科成了鳏夫，他回来后就会感到娶雅金卡是符合上帝意旨的良缘。

“啊，全能的上帝！”他心想，“这样一来，他在拥有斯佩霍夫的同时，又会从雅金卡那里得到莫奇多韦和修道院院长留给雅金卡的所有遗产。到那时我决不会吝惜供奉上帝的蜡烛。”

他由于思潮起伏，浮想联翩，从布若佐瓦回来的路程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走完了。不过他还是在后半夜才抵达博格丹涅茨，因此当他看到窗口灯火通明，不禁感到愕然。仆役们也都没有睡觉，因为他的坐骑刚一踏进院门，马夫就朝他奔了过来。

“来了什么客人吗？”马奇科一边下马一边问。

“兹戈热利策的少爷带着捷克人一起来了。”马夫回答。

这拜访使马奇科更加惊愕。雅金卡答应过第二天一早赶来，跟他一起动身。雅希科这么晚又来干什么呢？老骑士心想，或许是兹戈热利策出了什么事，他憱憱不安地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一个大泥火炉，多脂的松柴烧得正旺，如今这种炉子代替了一般庄园通常安置在屋子中央的火塘。桌上有两个铁夹夹着两支点燃的火把，马奇科借着火把的亮光看到了雅希科、捷克人赫拉瓦，还有一个脸蛋儿红得像苹果似的年轻随从。

“你好，雅希科，雅金卡怎么啦？”老贵族问。

“雅金卡吩咐我来告诉您，”小伙子边吻他的手边说，“她再三考虑之后，决定还是留在家里。”

“别亵渎上帝！又是怎么啦？她脑子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小伙子向他抬起一双蔚蓝色的漂亮眼睛，纵声大笑起来。

“你打什么哈哈？”

就在这时捷克人和另一个年轻随从也一齐哈哈大笑。

“您瞧！”这个假小伙子叫嚷道，“既然连您都认不出我来，谁还能认出我？”

于是，马奇科把这个可爱的人儿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嚷嚷道：

“以圣父和圣子之名！简直是谢肉节的化装舞会！原来是你呀，你这小精灵，来干什么？”

“哈！干什么？……谁该上路就得赶早！”

“你不是说好了明天天一亮就来吗？”

“怎么不是！明天天一亮大家就都会看见我了！我今天赶来，明天兹戈热利策的人就都会以为我在您这儿做客，要到后天才会发现我走了。只有谢切霍娃和雅希科知道，但雅希科凭骑士的荣誉答应过我，他要等大家都着急了才讲出来。但您没有认出我来——怎么样？”

现在轮到马奇科哈哈大笑了。

“让我再仔细瞧瞧你……嘿！你是个绝妙的小厮！……非常特别，因为这样的小伙儿准能养出漂亮的崽来！……我说话公正！要是我这家伙还不老的话——嗬，嗬！可是，我要对你说：站开点，姑娘，别在我的眼前晃！站开点！”

他一面伸出一个手指头吓唬她，一面笑，但又是赏心悦目地望着她，因为他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厮。她头上戴着丝织的红发网，上身穿绿色的呢短上衣，下身的马裤臀部肥大，膝部以下极瘦，一条裤腿是同发网一样的红色，另一条裤腿上有直条纹。腰间佩一把剑鞘华丽的小宝剑，满面笑容，跟朝霞一样光彩夺目。她那模样儿是如此俏丽，使他的眼睛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我的上帝！”乐不可支的马奇科说，“她看来像神话中的王子？还是像朵鲜花？还是像别的什么？”

然后他又转向第二个年轻随从，问道：

“这一个又是谁？……莫不又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

“她是谢切霍娃的女儿。”雅金卡回答。“我独个儿跟你们在一起不大合适。那怎么行呢？所以我就带上了阿努尔卡[2]，两个姑娘在一起要方便些，可以互相照应，互相帮助。也没有人认得出她来。”

“有了娘儿们就热闹啦！一个已经够糟的了，这下竟来了两个。”

“请您别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大白天谁都会认出你和她来。”

“哼！根据什么？”

“根据你走路扭腰肢，她也是。”

“别烦人啦！……”

“我倒是不烦人，因为我的青春年华早已一去不返了，但是奇坦和维尔克是否也不烦你，只有上帝知道。你可晓得我是从哪儿回来的吗？告诉你吧，小家伙，我是直接从布若佐瓦回来的。”

“亲爱的上帝啊！您说的是些什么？”

“我说的是真话，千真万确。维尔克父子将保护博格丹涅茨和兹戈热利策，使其不受奇坦的祸害。喏！向仇人挑战，跟仇人干仗都是易事，但要把仇人变成你自己产业的保护人，那就不是随便什么榆木脑袋所能办到的事了。”

于是马奇科讲起了自己对维尔克父子的拜访，如何争取了他们，如何牵着他们的鼻子走，而她听了惊诧不已，等他讲完了，她说：

“主耶稣给了您无限的慧黠，我看，你想干什么都能干成。”

马奇科点点头，却似乎有点伤心似的说：

“唉，姑娘，若是果真如此的话，你早就当上博格丹涅茨的女主人了！”

雅金卡抬起自己那双蔚蓝色的漂亮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拉起他的一只手吻了吻。

“你为什么吻我的手？”老人问。

“不为什么……我只是想向您道晚安，因为已经很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得动身了。”

她带着阿努尔卡走了出去，马奇科把捷克人领到了自己的卧室，两人躺在鬃犎皮上，睡得又香又甜。

[1] 即狂欢节。在波兰中世纪，指的是从新年开始直到大斋节（一般是在复活节前的四十天；天主教则定为复活节前四十七天）的一段时间。

[2] 即安娜·谢切胡夫娜。阿努尔卡是安娜的昵称。

10

十字军骑士团于1331年对谢拉兹进行了破坏和烧杀之后，虽然伟大的卡齐米日[1]国王重建了这座被夷为平地的城市，可它并不算漂亮，与王国的其他一些城市相比更是相形见绌。然而雅金卡的岁月迄今一直是在兹戈热利策和克热希尼亚之间度过的，因此她见到这些城墙、房屋、塔楼、市政厅，尤其是教堂，便大为惊奇，赞叹不已。克热希尼亚的木头房舍怎能跟这些建筑物媲美呢？初来乍到之时，她完全失去了一向的那种勇敢和活泼劲儿，怯生生地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只是悄悄地向马奇科询问那些令她眼花缭乱的奇妙事物。但是当老骑士向她断言，谢拉兹远不能和克拉科夫相提并论，就像普通的炭火不能跟太阳相提并论一样，她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她觉得世界上要再找到一座城市跟眼前的谢拉兹同样美丽、壮观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在修道院里接待他们的仍然是那位年老体衰的修道院院长：他对童年时目睹十字军骑士团的烧杀掳掠仍然记忆犹新；前不久接待过兹贝什科的也是他。他把有关雅金卡的教父，修道院院长的消息告诉了他们，他们听后真是又伤心又烦恼。原来那位修道院院长在这修道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两个星期之前他去拜访自己的朋友普沃茨克的主教去了。那位修道院院长一直在生病。白天，一般是早上，他还比较清醒，可是到了晚上就神志昏乱，常常在床上坐起来，要别人给他披上铠甲，要去向拉齐布日的王公杨[2]挑战决斗。他那些神学院的学生，江湖艺人不得不强制他躺在床上，这往往要费很大的劲儿，甚至还要冒很大的险。就在两星期前，那修道院院长完全失去了理性，尽管病情更严重了，他还是吩咐人们立刻送他到普沃茨克去。

“他说他对谁的信任都比不上对普沃茨克主教的信任，”这位修道院院长结束道，“说他要从主教手上领受圣餐，并且要把遗嘱交给他。我们费尽了口舌劝他放弃这次旅行，因为他非常虚弱，我们担心他或许走不上一里[3]路就会魂归天国。但要劝住他实在太困难。于是那些神学院的江湖艺人就备了一辆马车，铺上了厚厚的干草，把他送走了。但愿上帝保佑他一路平安。”

“假若他在谢拉兹附近的什么地方死了，你们早就该得到信息了吧？”马奇科问。

“我们早该知道了。”老人回答说，“因此，我们认为他没有死，至少到温奇查的时候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再往后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们就无从知道了。如果你们去追赶他，沿途准能得到消息。”

马奇科被这消息弄得心乱如麻，就去找雅金卡商量。这姑娘已经从捷克人的嘴里探听到修道院院长的去向了。

“怎么办？”他问，“你准备如何安置自己？”

“您到普沃茨克去，我跟着您。”她回答得简单明了。

“到普沃茨克去！”谢切霍娃的女儿细声细气地附和说。

“瞧呀！她们当起家来了！你们以为去普沃茨克就跟使镰刀一样容易么？”

“难道让我和阿努尔卡两人往回走不成？我要是不能跟您一起往前走，那还不如干脆不出来。您不认为这样那两个家伙会更加恼火和更加猖狂吗？”

“维尔克父子会为保护你而去抵挡奇坦。”

“我对维尔克的保护和奇坦的袭击同样害怕。我也看得出，您反对我只不过是口头上嚷嚷，其实并不认真。”

马奇科的反对确实并不认真。相反，他宁愿雅金卡跟他一起继续往前走，而不愿她中途打退堂鼓，因此听了她这一番话就眉开眼笑地说：

“哈，她换下裙子就耍起小聪明来啦！”

“聪明只是装在头脑里，而不在别的什么地方。”

“可是去普沃茨克对我不顺路呀！”

“捷克人说是顺路，从那里去马耳博克更近些。”

“你们已经跟捷克人商量好了？”

“那当然。他还说：‘如果少主人在马耳博克处境危险，我们还可以请普沃茨克的王妃亚历山德拉鼎力相助，因为她是国王的亲妹妹；除此之外，她和十字军骑士团很有交情，在他们那里享有极高的威望。”

“这倒是真的！”马奇科说，“我们大家都清楚，倘若她肯为我们写封信给大团长，那么我们在十字军骑士团境内就会一路顺风，畅通无阻了。十字军骑士们都爱戴她，因为她对他们也很不错……这是个好主意。捷克人这小伙子不蠢！”

“他可聪明啦！”谢切霍娃的女儿抬起一双蓝眼睛满腔热情地喊道。

马奇科猛地转过身子，望着她问道：

“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姑娘一下儿不知如何回答，感到很窘，连忙垂下了长长的眼睫毛，脸蛋儿红得像朵盛开的玫瑰花。

马奇科明白，除了带着两个姑娘继续往前走就别无良策。其实他打心眼里也乐意这样做。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告别了修道院的老院长继续上路。由于化雪和春汛泛滥，行路更加困难。他们沿途打听修道院院长的行踪，找了许多贵族庄园和神甫私邸，甚至找到了一些他住宿过的小店。其实要去追踪这位富有的修道院院长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因为他一路慷慨布施，捐款作弥撒，捐款修钟楼，资助修缮衰落的教堂。因此他们问到的许多挨门乞讨的老头儿、教堂神甫甚至教区教士，在提到他时无不感恩戴德，普遍都说他“像个天使似的一路走去”。人们都为他的健康祈祷，尽管在这里那里听到的，都是担心他安息之日为期不远的多，相信他还能康复的少。修道院院长由于身体过于虚弱，在某些地方往往要耽搁两三天。马奇科认为要赶上这老人是完全可能的事。

但是马奇科的计划却落空了。由于内尔河及布祖拉河泛滥，使他们被洪水阻隔，到不了温奇查，被迫在一家荒废了的小酒店里住了四天。店主显然是由于害怕发大水而逃走了的。从小酒店通向城市的一条大路虽说已经用树桩加固了，可是有很长的一段路面仍然是陷进了洪水的泥浆里。马奇科的执戟郎维特，祖籍是这一带，他隐约听说过有一条路可从森林里通过去，但他不肯当向导，因为他还知道，在温奇查的沼泽地里有魔鬼的老巢，那个尽人皆知的魔力高强的博鲁塔就住在这沼泽地里：他最爱把人领到无底的沼泽里去，谁要是遇到他，只有出卖灵魂才能逃生。小酒店本身也是臭名远扬，在当时过往的行人中只有自带口粮者才不用担心会挨饿。住在这种地方就连老马奇科也是提心吊胆。

每到夜阑更深的时候就能听到小店的屋顶上有搏斗的声响，还常常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打在门上。雅金卡和阿努尔卡住在大房间后边的斗室里，夜里她们也听见黏土地上甚至墙上有细碎的脚步声沙沙响。她们并不十分害怕，因为她俩在兹戈热利策早已听惯了地精恶作剧的响动，老齐赫活着的时候还常吩咐去喂它们。按照当时普遍的看法，谁要是对它们不吝惜一点面包渣，它们也就不会恶作剧。可是有一天夜里附近的密林里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可怕的咆哮声，第二天就在泥地上发现了巨大的蹄子印迹。那可能是鬃犁或原牛留下的，但维特却坚持说是博鲁塔的，因为据说他虽然是人形，甚至像个贵族，但他长的不是人脚而是蹄子。他在人面前穿着皮靴，而为了节省到沼泽地里就把皮靴脱了。马奇科听说过可以用酒来结交他，但考虑了一整天仍拿不准跟魔鬼交朋友是否有罪，他甚至还就此事来跟雅金卡商量。

“我想夜里在篱笆上挂一只牛膀胱，里面装满葡萄酒或蜜酒，”他说，“如果夜里它被喝光了，我们至少也会知道他在这儿转悠。”

“可是，这样做不会得罪上天的神灵么？”雅金卡回答，“而我们正需要上天赐福，帮我们顺利地救出兹贝什科。”

“我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不过我想，给他一点蜜酒也不等于出卖灵魂。我决不会把灵魂出卖给他；而对于上天的神灵一膀胱蜜酒又算得什么！”

然后他压低了嗓门又补充说：

“一个贵族招待另一个贵族，即使被招待的贵族是个最大的无赖，这也是很普通的事；而人们都说，他还是个贵族哩。”

“谁呀？”雅金卡问。

“我不愿意提起那个不洁的名字。”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马奇科亲手在篱笆上挂起了一只大牛膀胱，人们通常都是用它来装酒的——第二天早上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酒被喝得一滴不剩。

当别人把这件事告诉捷克人时，他只是怪模怪样地笑了笑。不过，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马奇科心里却是乐滋滋的，因为他指望日后越过沼泽地的时候不会碰到什么意外的障碍和灾祸。

“人们都说，那家伙也讲信义。除非他们讲的不是真话！”他心想。

当前最关键的问题是应该去调查一下：森林里究竟有没有什么通道。很可能有，因为有树木的地方土壤被树根盘得很结实，地面坚硬，且不容易被雨水泡软。虽说维特是本地人，最适于去完成这个调查任务，可他无论如何不肯去，一提起这件事他就大叫大嚷说：“你宰了我吧，老爷，我不去！”有人向他解释说，大白天魔鬼没有力量作祟，可说来说去全是白费口舌。马奇科打算自己去，但最后还是决定由赫拉瓦去探路。他是个心高气盛的人，乐意在人前，特别是在姑娘们面前显示自己的临危不惧。于是他腰间别了一把斧子，手执一根木棍，抬腿就走了。

他是一大早走的，预定正午回来，但到时间却不见他的踪影，大家都有些担心了。午后仆役们都徒劳地守候在森林边上，维特只是一个劲儿地摇手说：“他回不来了。不过，他要是回来，我们可就更糟了。因为上帝知道，他是不是带着一副狼的嘴脸回来，变成了狼人！”大家听了这话都毛骨悚然，马奇科本人也显得有些失态，雅金卡冲着森林的方向划了个十字。谢切霍娃的女儿阿努尔卡不时在自己的裤兜里和罩衣兜里胡翻乱找，想掏出点什么来遮掩眼睛，可什么也找不到，便用双手捂住，马上大颗大颗的泪珠便从她的手指缝里滴落下来。

可是到了黄昏时分，夕阳西下的时候，捷克人回来了，而且不是独自一人，还带着个人形的东西，用绳子牵着，赶在前面走。大家都欢天喜地、狂呼乱叫着向他奔了过去，但是一看到那个形象立刻都吓得哑口无言。原来那是个侏儒，歪肩曲臂，披头散发，满脸浓密的胡须，肤色黝黑，披着一张狼皮。

“以圣父、圣子之名，你带回了个什么怪物？”马奇科首先镇定下来，喊叫道。

“我管他是什么，”执戟郎回答，“他说是人，是森林里蒸馏树脂的人，至于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我不知道。”

“唉呀，这不是人，不是人！”维特喊道。

但马奇科令他住嘴，然后仔细打量那个被抓来的，又猛然说道：

“你在自己身上画个十字，你对着圣灵画个十字！……”

“赞美耶稣基督！”俘虏喊道，同时赶快在自己身上划了个十字，然后深深舒了一口气，带着更大的信赖望着这群人，又重复了一遍：

“赞美耶稣基督！嘿，我也闹不清楚自己是在基督教徒手里还是落到了魔鬼的手里。啊，耶稣！……”

“别害怕。你周围都是基督教徒，都是乐于望圣弥撒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蒸馏树脂的人，老爷，森林里的棚户。我们有七个人，都带着老婆孩子住在板棚里。”

“离这儿有多远？”

“不到十斯塔耶。”

“你们进城走哪条路？”

“我们在魔鬼谷后边有一条路。”

“魔鬼？你得在身上再画个十字！”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阿门。”

“很好。大车能从那条路上过去吗？”

“现在到处都是泥泞，不过那儿比起大路上的泥泞来还稍好一点，因为谷里风大，地干得快。只是到布达区[4]去就麻烦了，不过熟悉森林的人也能慢慢走到布达区去。”

“给你一个斯科耶茨你肯带路吗？哈，甚至可给你两个！”

蒸馏树脂的人欣然接受，还要了半个面包，因为在森林里虽说不会挨饿，但面包却是好久没有见过了。他们约定，明天一早动身，因为晚上走路“不方便”。蒸馏树脂的人提到博鲁塔，说他有时在森林里“折腾”得厉害，但并不欺负人。不过因为他生怕别人夺去温奇查公国，就在灌木丛里搜索，要把其他的魔鬼统统轰走。只是夜里碰上他才会倒霉，尤其是喝醉了的人。大白天而又没喝醉酒是用不着害怕的。

“那你为什么害怕呢？”马奇科问。

“因为那位骑士是冷不防抓住我的，而且用那么大的气力，我还以为他不是人哩。”

雅金卡扑哧一笑，因为他们大家都把蒸馏树脂的人当做了魔鬼，而这个人又把他们当做了魔鬼。谢切霍娃的女儿阿努尔卡也跟着雅金卡笑了起来。马奇科见了就说：

“你刚才为赫拉瓦哭得泪人儿似的，眼泪还没有干，这会子又咧嘴笑了？”

捷克人就朝她那玫瑰似的脸蛋儿瞥了一眼，看到她眼睫毛上还有泪花儿，就问：

“您为我哭过啦？”

“哎，不是为您！”姑娘回答，“我不过是害怕罢了。”

“不害羞！你不也是个贵族小姐么？您的女主人就不会害怕。跟这么多人待在一起，妖魔鬼怪能拿您怎样？”

“我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您。”

“您不是说不是为我哭的吗？”

“就不是为您。”

“那您为什么哭？”

“因为害怕。”

“现在您就不害怕了？”

“不害怕了。”

“为什么？”

“因为您回来了。”

捷克人怀着感激之情望着她，笑吟吟地说道：

“嗬，我们要是这样说下去，就会一直说到明天。您太狡猾了。”

“谁狡猾啦？别冤枉人！”阿努尔卡细声细气地回答。说实在的，说她什么也不能说她狡猾，赫拉瓦本身是个聪慧机灵的小伙子，对这一点心里是很清楚的。同时他也清楚这姑娘对他的情意与日俱增。他爱的是雅金卡，然而那是出于一种臣民对公主的爱慕，满怀着谦卑和最真诚的崇敬，丝毫没有别的奢望。一路上他反倒跟阿努尔卡越来越亲近了。

行路的时候通常是老马奇科和雅金卡并排骑马走在前面，而他跟阿努尔卡并辔跟在后边。小伙子壮实得像头原牛，而且血气旺盛，一路上每当他看到姑娘那明亮的眼睛，看到她那从发网下面露出来的几绺亚麻色的鬈发、她整个苗条匀称的身材，尤其是偶尔瞥见她那双紧夹着小黑马的秀雅得令人赞叹的腿，那时他便从脚到头浑身感到一阵麻酥酥。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便越来越频繁地朝她那完美、妩媚的体态投去热切的目光。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设若魔鬼变成这么一个俊俏的小厮来诱惑像他这样的人，那可是不费吹灰之力了。更何况这可爱的假小子性情又是如此温柔、甜蜜、驯良、善解人意，又活泼得像只屋顶上的麻雀。有时候，这捷克人竟起了种种古怪的念头。比如有一次，他和阿努尔卡一起落在后边的驮马附近的时候，他突然扭过头来对她说：

“您知道吗？您傍着我骑马好比羊羔傍着豺狼。”

她哈哈大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您要吃掉我？”她问。

“可不！连骨头都不用吐！”

他用那样贪婪的目光斜了她一眼，使她脸上倏地飞起两朵彤云。继而两人沉默不语，只有两颗心在怦怦地跳动：他的心充满了欲念，而她的心则陶醉在略带点畏怯的柔情蜜意里。

起先捷克人的心中是欲念完全压倒了温情，说他望着阿努尔卡就像狼望着羊羔倒也是句实话。直到这天傍晚，他看到她的眼帘和脸颊珠泪纵横，他的那颗心才软化了。他觉得这姑娘是如此可爱，如此亲近，仿佛已经是他的人了。由于他本性诚朴、善良，又富有侠义精神，故而看到她那脉脉含情的泪眼时，非但没有激起傲慢和狂恣，反而变得谨小慎微，更尊重她了。他失去了一向那种无忧无虑、快言快语的犀利话锋，虽说晚餐时他还偶尔跟这羞怯的姑娘打趣，却已经是另一种性质的打趣了。同时他也按一个骑士随从对待一个贵族小姐应有的规矩为她殷勤效劳。老马奇科虽说是在专心致志地思考明天的旅程，考虑如何越过沼泽地，却敏锐地发现了赫拉瓦的变化，并且赞赏他这种上流社会的风习和礼貌，还说这必定是他跟随兹贝什科在马佐夫舍王府学到的。

于是他转向了雅金卡，又补充了一句：

“嘿，兹贝什科！……他的举止恐怕只有在国王那里方能学到！”

晚餐上的各种效劳结束了，大家各自去睡觉，赫拉瓦吻过了雅金卡的手，又举起了阿努尔卡的手放到唇边，说道：

“您不但用不着为我担心，而且，只要跟我在一起，您就什么也不用害怕，因为我决不让任何人欺侮您。”

然后男人们都在前边的大房间里躺下了，雅金卡和阿努尔卡就睡在后面的斗室里。两人一起躺在一张干草铺得很厚的大床上。两人都不能立即入睡，尤其是谢切胡夫娜[5]，她穿着斜纹布的睡衣，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雅金卡把头凑到她耳边，悄声说：

“阿努尔卡？”

“什么？”

“我觉得，你好像看上了那个捷克人……是么？”

她这句问话没有得到回答。雅金卡又悄声说：

“其实我也明白……你说说吧……”

谢切胡夫娜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女主人的脸颊上，接二连三地吻了起来。

可怜的雅金卡也是接二连三地叹气。姑娘的胸脯起伏着，如春潮激荡。

“哦，我明白，我明白！”她悄悄说，声音低得让阿努尔卡的耳朵勉强能捕捉到。

[1] 卡齐米日（1310—1370），1333年即位，是波兰皮亚斯特王朝最后一位国王，困身材魁梧且治国有方，后人称他为伟大的卡齐米日。1325年他娶立陶宛大公格底敏的女儿阿尔多娜为妻，并由此缔结了波兰—立陶宛同盟。

[2] 即雅希科·拉齐博尔斯基。杨是雅希科的正式名字，雅希科是昵称。

[3] 指波兰一种长度单位。它在各个时期和各个地区计算的方法不尽相同。古波兰一里相当于7146米。

[4] 波兰中世纪时，根据租赁法在森林定居的农民要给自己盖一个称为布达的木板棚作为住宅，然后开荒种地，或者从事烧炭、蒸馏树脂等工作。这种木板棚连成一片就叫布达区。

[5] 谢切胡夫娜是阿努尔卡的姓氏。她的父亲姓谢切胡夫，她的母亲谢切霍娃就是谢切胡夫之妻的意思。

11

这一夜大雾弥漫却相对暖和，第二天就刮起了风，天空时而晴朗，时而阴沉，乌云像马群似的被风驱赶着满天飞驰。马奇科吩咐辎重队天一亮就启程。担任向导领他们到布达区去的蒸馏树脂的人说，马匹到处都走得过去，但是那些车辆、粮草和行李在有些地方则必须拆散，分批抬过去。这种分散搬运不仅很费力气而且非常麻烦。但是这些久经考验并且习惯于艰苦生活的人，哪怕是承受最大的困难也不愿龟缩在荒凉的小酒店里无所事事。因此大家都兴高采烈地上路了。甚至胆小的维特听了向导的话也增添了几分勇气，他看到向导在场，就不再那么惊慌失措了。

他们离开了小酒店，立刻就进入了大树参天的森林，因为没有荆棘和灌木丛，只要巧妙地牵着马，就能在松树之间左弯右拐地通过去，根本无须拆卸车辆：狂风时而完全止息，时而又异常猛烈地刮了起来，好像是在用那硕大的翅膀抽打着高树干的松林的粗枝，把它们折弯、扭曲、摇来摆去，俨然只有它们折断了方肯罢休；有时又像在摆弄风车的翼片，一个劲儿地推搡。森林给这狂暴的气流压弯了腰，甚至在两阵狂风打击的间歇里，森林也在呼啸，在怒号，仿佛是在对那猛烈的袭击和暴力发出愤怒的咆哮。时而乌云完全遮蔽了白昼的光亮，滂沱大雨夹着冰雹瓢泼桶倒似的倾泻下来，弄得天昏地暗，使人有如置身于黑夜之中。那时维特又吓掉了魂，叫喊说：“这是魔鬼发了狂，在阻止我们前进。”但是谁也不去理睬他，连胆怯的阿努尔卡也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尤其是因为那捷克人就在她身边，她的马镫能碰到他的马镫，而他又是那样目空一切，威风凛凛，似乎就要向那个敢于挡路的魔鬼挑战决斗。

过了高树干的松林就是荆棘莽丛，然后又是茂密的灌木丛，车辆、辎重再也无法通过了。到了这里他们不得不把车辆拆卸了；他们做得非常熟练，快捷，一眨眼工夫就拆完了。强壮的仆役们把那些车轮、辕杆、车身以及行李、粮草统统用肩扛背驮运了过去。这段艰苦的路程长约三斯塔耶，可是直到黄昏他们才到达了布达区。在这里见到一些蒸馏树脂的人，他们对待马奇科一行如待宾客，对他们说走魔鬼谷，精确点讲就是顺着魔鬼谷走，保证可以走到城里去。这些跟大森林结下了不解之缘的人，难得见到面包和面粉，可他们却没有挨饿，因为他们有吃不完的各种熏肉，尤其是熏鳗鱼。森林里多的是野味，而沼泽里又是鳗鱼成群。布达区居民慷慨地拿出他们的鱼、肉对客人盛情款待，同时又伸出贪婪的手向客人要烤饼。他们中有些妇女和孩子都被焦烟熏得黢黑，有位老人年逾百岁，还记得1331年温奇查的大屠杀和十字军骑士团将该城夷为平地的情景。马奇科、捷克人和两个姑娘虽然在谢拉兹听修道院院长讲过，他们还是很有兴趣地倾听这位百岁老人的叙述。他坐在火堆旁，边讲边用拨火棍在炭火里拨来拨去，仿佛想借此发掘出自己青春年代的可怕回忆。不错！温奇查和谢拉兹一样受到过十字军骑士的洗劫，连教堂和神甫也未能幸免于难。老人、妇女和孩子均遭占领者杀戮，血流漂杵。十字军骑士！永远摆脱不了十字军骑士！马奇科和雅金卡的思绪又飞向了兹贝什科，他正置身在那群恶狼的血盆大口里，置身在一个不讲慈悲、不知礼法的狠毒的敌对部族中。谢切胡夫娜听得心里直发毛，生怕他们这样追寻修道院院长，会落入那些残暴的十字军骑士手中。

老人接着又讲起了普沃夫策战役如何结束了十字军骑士团的入侵。他本人当时作为揭竿而起的农民步兵队的普通一兵，手执铁连枷参加了那场战役。就是在那场战役里几乎整个冰雹家族为国捐躯，因此马奇科深知它的详情细节，但他仍旧像听新闻一样津津有味地倾听老人讲述歼灭十字军骑士的故事。当时那些德意志人就像庄稼遇到了狂风，在波兰骑士的利剑和沃凯泰克国王的大军冲杀下纷纷倒地……

“唉！我清楚记得，”百岁老人说，“他们入侵这片土地，烧毁了多少城寨和城堡！哼！他们甚至屠杀摇篮里的孩子！可是他们黑暗的末日也到来了。嘿！那是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伟大战役，时至今日我一闭上眼睛，那战场就浮现在我眼前……”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一声不响，只是轻轻拨弄火堆里的火炭。雅金卡等得不耐烦了，就问：

“那是什么样子？”

“那是什么样子？”老人重复了一遍，“我记得那战场，仿佛此刻就展现在我的面前：原来是一大片灌木林，右边是一个大泥潭和一块收割过的麦茬地，可是战斗结束后既看不到灌木丛，也看不见泥潭和麦茬子，到处看到的只是铁器、剑、斧、矛和精致漂亮的盔甲，一件叠着一件，仿佛是有人将它们来遮盖整个圣地……我从未见过那样尸体成堆，鲜血横流的惨象……”

这些回忆更加振奋了马奇科的精神，只听他说道：

“不错！仁慈的耶稣！当年他们像一场大火，像一场瘟疫吞噬着整个王国。不仅在谢拉兹和温奇查，而且也在许多别的城市烧杀抢掠，无所不为。那又怎样呢？我们这个饱经磨难的民族具有源源不绝的力量，仍然坚强地屹立着。十字军狗东西虽说咬住了我们的喉咙，却非但咬不死我们，反而被我们敲掉了牙齿……只要看看，卡齐米日国王怎样重建了谢拉兹和温奇查，使这两座城市变得比以往更加辉煌；在这些城市里仍然经常举行着各种会议，像过去一样；而那些在普沃夫策被打死的十字军骑士却躺在那里腐烂，尸骨无存。愿上帝永远赐给他们这样的下场！”

这老农民听了马奇科的话开始频频点头表示赞同，但最后却说：

“好像他们的尸体并没有躺在那里腐烂呢。因为打过仗以后，我们步兵队奉国王的命令去挖沟，邻近的农民也都来帮我们挖，干得热火朝天，铁锹、铁铲叮当响。然后我们就把德意志人的尸体埋进了沟里，盖得严严实实的，免得从它们那里传出什么疾病来。可是它们最终似乎并没有留在那里。”

“怎么没有留在那里？那些尸体怎么就不翼而飞了呢？”

“不清楚，我现在讲的这件事完全是道听途说的。打过仗之后就起了风暴，持续了十二个星期左右，都是在夜里。白天阳光照得耀眼，而到了夜里就刮起狂风，简直要刮掉人的头发。遮天盖地的大群魔鬼在狂风中翻腾，每个魔鬼都拿着一把大叉子，它们一落到地面上立刻就把叉子戳进地里，挖出十字军骑士并将其带进了地狱。有人在普沃夫策听到可怕的喧叫声，像一大群狗在狂吠，他们弄不清到底是德意志人因恐惧和悲伤而哀号，还是魔鬼们因快乐而欢叫。直到神甫在那些大沟上洒了圣水，直到新年时土地都冻硬了，大叉子戳不进去，这种喧闹才停止。”

这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说：

“正像您所说的，骑士爷，愿上帝永远赐给他们这样的下场。虽然我活不长了，看不到了，但是像这两位年轻的小伙子准能活到亲眼看见十字军骑士最后完蛋的那一天。可他们也看不到我所见过的那种惨象。”

他说完后便开始仔细打量雅金卡和谢切胡夫娜，看到她俩那么秀丽的面庞不胜惊讶，便摇晃着脑袋说：

“简直像庄稼地里长出的罂粟花。”他说，“这样漂亮的小伙儿我可从来没有见过。”

他们就这样聊了小半夜，然后就到木板棚里去睡觉，躺在盖着暖和毛皮的像鸭绒一样柔软的苔藓上，美美地睡了一觉，让四肢都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第二天天大亮了才动身继续往前走。沿着那条山谷走去的路不很平坦，但也不太难走。因此在日落之前他们就看到温奇查的城堡了。城市是从灰烬中重新建造起来的，有一部分房屋是红砖砌的，有一部分房屋甚至是用大条石建造的。城市周围有很高的城墙，有守卫用的塔楼，许多教堂都比谢拉兹的教堂更宏伟。他们从多明我会修士那里很容易就打听到了有关修道院院长的消息：他到过温奇查，说是感觉好多了，还指望自己能够完全康复并且在几天前离开了这里，继续往前走了。马奇科现在并不热衷于沿途追赶修道院院长，因为他已决定把两个姑娘送到普沃茨克去，到了那里修道院院长自会收留她们，而他则赶紧到兹贝什科那里去。可眼前又出现了新的麻烦，那就是，在修道院院长走后，河里涨水，道路不通。多明我会的修士们见到这位骑士带着很大一队随从，又说是去谒见杰莫维特王公的，因此对他们招待殷勤，甚至准备了一块橄榄木的小匾，专等马奇科上路时送给他，匾文是用拉丁文写的向旅行者的保护神天使长拉斐尔祷告的祈祷文。

马奇科一行人在温奇查滞留了两周之久。在此期间，城堡侍卫长手下的一个侍从发现这位骑士的两个随从是女扮男装的，立刻就发疯似的爱上了雅金卡。捷克人打算马上向他挑战决斗，但由于此事发生在他们动身的前夜，马奇科制止了他的行动。

当他们向普沃茨克迸发的时候，风已经多少把道路吹干了，虽说经常下雨，但像通常的春雨一样持续的时间很短，雨点虽大却是暖暖的，因为已到了春意正浓的时候。田野的沟畦里闪耀着一条条明亮的水光，风从耕地上吹来了潮润的泥土的强烈香味。沼泽地上长满了驴蹄草，森林里开遍了欧龙牙草的绛红花，灰莺在枝丫间欢快地鸣啭。旅人们的心中也有了新的兴致和希望，尤其是因为他们一路顺畅，走了十六天，他们来到了普沃茨克的城门口。

他们是在夜里到达的，城门已经关闭，不得不在城外的一个织布匠人的家里过夜。姑娘们很晚才去睡觉，经过了长途跋涉的艰辛和不适都睡得很酣畅。对旅途劳顿安之若素的马奇科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了，他不愿去唤醒她们，城门一开就独自进城去了。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大教堂和主教的宅邸，在那里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修道院院长作古已经七天了。

他是一个星期前逝世的，不过按照当时的习俗，六天来一直在灵柩旁祈祷和祭奠，第七天才出殡，然后追悼死者，举行纪念死者的葬后宴。

马奇科由于心烦意乱甚至不曾观光一下城市，再说他对这座城市也并不陌生，因为上次他带着亚历山德拉王妃给大团长的信去马耳博克时就曾经过这里。他匆匆忙忙往城外织布匠人的家里赶去，一路上他心里琢磨：

“唉，他过世了，祝他安息！这是人世间无法挽回的事，可现在我把这两个姑娘怎么办呢？”

于是他便开始斟酌、权衡，是把她们留给亚历山德拉王妃好，还是留给安娜·丹露塔王妃好，抑或是把她们带到斯佩霍夫去。因为他自离家后的一路上也常常想到，如果丹露希卡死了，让雅金卡接近兹贝什科并没有什么不好。他深信，兹贝什科爱那一位超过了爱所有其他的人，定会长久地为心爱的姑娘伤心、痛哭，同时他也毫不怀疑，有像雅金卡这样的姑娘待在兹贝什科左右，一定会产生特殊的效果。他记得，那小伙子在博格丹涅茨时，虽说是一心向往遥远的马佐夫舍森林，可有时也被雅金卡弄得神魂颠倒。由于这种缘故，也由于他完全相信丹露希卡已是一去不复返，他才不时想到，如果修道院院长死了，他不应把雅金卡送到别的任何地方去。但是他这个人对财富有点贪心，因此又关心起修道院院长留下的那份产业了。诚然，修道院院长生了他们叔侄俩的气，曾经预告过什么也不会留给他们，可如果他在临终之前又改变了主意呢？至于说他会对雅金卡有所遗赠，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因为他在兹戈热利策时已多次讲过了，说不定他在给雅金卡留下一笔财产的同时，还会联想到不应漏掉兹贝什科哩。有时马奇科很想在普沃茨克多待一阵子，打听一下遗嘱的内容，管管这件事，但立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怎么待得住？”他想。“我的孩子此刻或许正在十字军骑士团的某个地牢里眼巴巴盼着我去救援哩。我能在这里耗时间为财富奔波吗？”确实，办法只有一个：把雅金卡交给王妃和主教监护，请他们费心照拂，以免一旦修道院院长给她留下什么遗产遭到褫夺。这个办法并不十分称马奇科的意。“姑娘已经拥有如此令人艳羡的妆奁，再接受修道院院长的遗产，求婚者岂不更是踏破门槛了？说不定哪个马祖尔人就会把她娶走。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又岂肯长期独守，贻误青春呢！过世的齐赫早就说过，在当时她就已春心荡漾了。”老骑士这么一想不禁吓了一跳，兹贝什科很有可能跟丹露霞和雅金卡两人都没有缘分，那简直是一件不堪设想的事。

“无论上帝赐给他哪一个，他总要在两个当中得到一个才好。”

老马奇科，最后还是下了决心首先去援救兹贝什科。既然要跟雅金卡分手，那就把她留在斯佩霍夫或是留在丹露塔王妃身边好些，决不能把她留在普沃茨克。这里的王府受国王特殊的眷宠恩荣，是无可比拟的豪门华邸，这儿有赴不完的佳筵盛会，丰采韶秀的骑士多如牛毛！

思想负担沉重的老人此刻大步流星地朝织布匠人的家走去，他要把修道院院长的噩耗告诉雅金卡，可转念一想，不能把这出人意料的坏消息突然告诉她，让她一下撇不过气来，这可能会导致她婚后不育。他进门时两个姑娘已经穿戴好，甚至还打扮了一番，快活得像两只柳莺。于是他就坐在方凳上，吩咐织布匠的仆人给他送一坛子热酒来，然后颦眉蹙额地说：

“听见了城里的钟声吗？你们猜猜为什么敲钟？今天又不是礼拜日，晨祷的时间也早已过去了。你想见见修道院院长么？”

“那当然，还用问吗？”雅金卡说。

“嘿，你恐怕永远见不到他了。”

“难道他又到哪里去了？”

“可不是，他已经走了。你没听见正在敲钟么？”

“他死啦？”雅金卡喊道。

“快念安魂祷告吧！”

雅金卡和谢切胡夫娜立刻双双跪下，用银铃般的声音念起了安魂祷告。雅金卡泪如泉涌，随后它又像断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非常爱修道院院长，那位老人虽说性子暴躁，却从未欺负过任何人，而且慷慨大方，乐善好施，对作为他的教女的雅金卡更是爱得如同己出。马奇科想到修道院院长也是他和兹贝什科的亲戚，不禁动了感情，伤心落泪，甚至失声痛哭。等他的悲哀稍稍平复之后，就带了两个姑娘和捷克人到教堂参加安葬弥撒去了。

葬礼非常隆重，由库尔德伐鲁夫的雅库布主教本人亲自主持。普沃茨克主教区的全体神甫和普沃茨克各修道院的所有修士都来送殡。所有的大钟一齐敲响了，念起了除神职人员之外谁也听不懂的祈祷文，因为他们是用拉丁语念的。出殡之后所有的神职人员和世俗人士都去参加主教举行的丰盛的葬后宴。

马奇科带着两名随从去参加宴会。他作为死者的亲属和主教的熟人完全有资格作为宴会的宾客。主教也乐于接待他，在彼此寒暄了一番之后，主教立刻对他说：

“遗嘱里有一片森林是赠给博格丹涅茨的冰雹家族继承的，其余的遗产他没有让修道院或新任修道院院长继承，而是赠给了他的教女，一个称作兹戈热利策的雅金卡的姑娘。”

本来未怀什么指望的马奇科听说得到一片森林很是高兴。主教却没有注意到老骑士的两名随从中，有一个听到提起兹戈热利策的雅金卡的名字就抬起一双泪汪汪的、像矢车菊一样的蓝眼睛仰望上方说：

“愿上帝报答他，可我倒是希望他能活着。”

马奇科立刻转过身来，悻悻地悄声说：

“住嘴！否则你得出洋相。”

他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了，眼中射出一道惊愕的光，接着脸上露出了狼一般凶狠的神态——原来在对面不远处，就在亚历山德拉王妃正跨进来的那道门旁，他看见了库诺·利希滕施泰因在躬身向王妃行礼。这个几乎使兹贝什科在克拉科夫丧命的人，此刻却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派头。

雅金卡从未见过马奇科这般模样；他面部痉挛，肌肉绷紧得变了形，简直就像一张恶狗的嘴脸，牙齿在八字胡下闪闪发光。刹那间他束紧了腰带，朝那个不共戴天的十字军骑士走了过去。

但他走到半道便停了下来，用他那双大手捋了捋头发。他及时想到，利希滕施泰因可能是普沃茨克王府的客人，而且更有可能是位使者，因此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就去打他，那岂不是跟兹贝什科在从蒂涅茨去克拉科夫的路上的行为一样了。

他毕竟比兹贝什科有理性也更老练，他克制住了自己，重新放松了腰带，脸上也显得平和了，就站在那儿等着。王妃跟利希滕施泰因打过招呼之后，便去和库尔德伐鲁夫的雅库布主教谈话，这时马奇科就走到她跟前，向她深深鞠了一躬，向她自报家门，并且口称她为自己的恩主，感谢王妃眷顾曾经为他写过一封信。

王妃对他的面孔只有点依稀的印象，但是一提到写信她就记起了整个事件。她也知道邻近的马佐夫舍王府发生的变故：她听说过尤兰德的遭遇，知道她的女儿被劫持，知道兹贝什科的婚姻以及他跟罗特格尔之间的殊死决斗。她对这些事颇感兴趣，简直把它当成了一篇动人的骑士故事，一首德意志游唱诗人或马佐夫舍的吟游歌手唱的传奇歌曲。诚然，她不像雅努什的王妃安娜·丹露塔那样仇恨十字军骑士，特别是那些人想拉拢她，对她极尽阿谀逢迎、胁肩谄笑之能事，不仅对她表示感恩戴德，大唱赞歌，而且竭力投其所好，施以丰厚的馈赠；但是在兹贝什科和丹露霞这件事上，她的心却与十字军骑士团的愿望大大相悖，完全站在了这对生死之恋的情人一边，乐于对他们鼎力相助——此刻见到自己面前有个人能把事件的全部经过详细而准确地告诉她，她自然是乐得一听。

马奇科早已决定要设法争取这位有影响的王妃的眷顾和荫庇，见她很有兴趣地听着，便将兹贝什科和丹露希卡的不幸遭遇讲得绘声绘影，把王妃感动得热泪盈眶。当然，这也是由于老骑士本人比谁都更深切地体恤到爱侄的不幸，而且从灵魂深处为之痛惜。

“我从未听过比这更缠绵、更感人的故事了。”王妃终于说道。“而我觉得最可悲的是，他跟这个姑娘结了婚，她已是他的妻子，可他却不曾领略过夫妻之道的丝毫幸福。不过，你能肯定，他没有领略过吗？”

“唉，全能的上帝！”马奇科回答说，“他要是当真领略过洞房花烛夜的幸福那倒是件快事。可是他们结婚的那天晚上，他重病在床，连动都动不了，而第二天一大早那些人就把她带走了。”

“您认为定是十字军骑士劫持的吗？因为在我们这儿都说这是强盗所为，也是强盗欺骗了十字军骑士，给了他们另一个姑娘充当丹露霞小姐。这里还有人提到尤兰德的一封信……”

“除了上帝的审判，人间实在是无法判断这件事的是非。那个罗特格尔是个非同小可的骑士，人们都说，许多最强壮的骑士都是他手下的败将，然而他却被一个未脱稚气的小伙子打死了，这不是奇事么？”

“嗬，他这个稚气未脱的小伙子可不一般，”王妃笑了笑说，“他天不怕地不怕地到处闯，谁若是想去挡住他的去路可就危险了。他是受了委屈，不错！您的控诉也是有理的，但那四个十字军骑士中已经死了三个，而留下来的一个老头，据我所知，也是侥幸逃脱死神之手的。”

“那么丹露希卡呢？尤兰德呢？”马奇科回答说，“他们在哪里？上帝知道，兹贝什科又会遇到什么祸事，因为他到马耳博克去了。”

“我知道。不过十字军骑士也并非您想象的那种彻头彻尾的狗东西。令侄到了马耳博克，就是到了大团长和他兄弟乌尔利希·封·荣根的身边。乌尔利希是个有侠义精神的人，何况令侄一定带有雅努什王公的信函，因此小伙子是不会遇到什么灾祸的，除非他向哪位骑士挑战，被人家打死了——须知马耳博克是全世界四面八方最剽悍、骁勇的骑士云集之地。”

“哦，关于这一点我倒不很担心。”老骑士说，“只要他们不把他关进地牢，只要不用奸计杀害他，只要他手里有件铁兵器——我就不那么担心着急了。他只有一次碰到过一个比他更强的人，在比武场上摔了他个仰面朝天，那人就是马佐夫舍的王公亨利克，当时他还是此地的主教，而且迷恋着绝代美人伦加娃。但兹贝什科当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哩。我还想说的是，兹贝什科有可能见了面就会向其挑战的人只有一个，我本人也曾发誓要向此人挑战，不过这个人现在正在这里。”

说着他就朝正在跟普沃茨克的省长交谈的利希滕施泰因扫了一眼。

但是王妃却皱起了眉头，用她发怒时常有的那种严厉的、冷冰冰的语调说：

“我不管您是否发过誓，但请您记住，他是在我们这儿做客的，谁想成为我们的座上客，就不应违反我们的礼仪。”

“我清楚，仁慈的王妃殿下。”马奇科回答，“我刚才确实束紧了腰带，朝他走了过去，可我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想到他可能是个使者。”

“他确实也是一位使者。他在十字军骑士团里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连大团长本人也很器重他，对他的意见是不轻易驳回的。这或许是上帝特意安排的，让令侄在马耳博克逗留期间他离开了那里，因为利希滕施泰因固然是出自一个高尚的家族，但据说他却是个既顽固又爱报复的鼠肚鸡肠的小人。他认出了您么？”

“不大可能认出来，因为他很少见到我。那次在蒂涅茨的路上我们都戴着头盔，后来为了兹贝什科的事我去见过他一次，当时是在晚上，又没有点灯。我们在法庭上也短促见过一面。自那时以来我的相貌也有些变化，如今已是须发斑白了。我刚才发现他在望着我，但恐怕只是由于我跟殿下您谈了这么长的时间，使他感到好奇罢了，因为他后来很平静地调开视线看别处了。要是换了兹贝什科，他早就会认出来——他大概把我忘记了，而且也可能没有听说过我发誓要向他挑战决斗。他要考虑的重要挑战多着呢。”

“有哪些更重要的挑战呢？”

“有许多著名骑士似乎都向他提出过挑战，比如加尔布夫的扎维沙、塔切夫的波伐瓦、伏罗齐莫维策的马尔青、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和塔尔戈维斯科的利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仁慈的殿下，都能对付十个像利希滕施泰因这样的人，更何况他们是一批人！对他来说，与其头顶上悬着一把这样的利剑，那还不如不出生的好。至于我，非但不会向他提起我的誓言，还要设法去跟他拉关系。”

“您为何要这样做？”

马奇科的面孔立刻变得狡黠了，宛如一只老狐狸。

“我要叫他给我出一封信，让我能在十字军骑士团境内各处畅通无阻，使我在必要的时候能去援救兹贝什科。”

“这样做与骑士荣誉相称吗？”王妃笑着问。

“相称。”马奇科斩钉截铁地回答，“比方说，如果是在战斗中我从背后去攻击而没有大吼一声让他转过身子，那我就会使我自己蒙受耻辱。但在和平时期用智慧牵着敌人的鼻子走——那是任何—个正派的骑士都不会感到惭愧的。”

“那就让我来给您作介绍吧。”王妃说。

她说完就向利希滕施泰因点了点头叫他过来，把马奇科向他作了介绍。她认为，即使利希滕施泰因认出了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利希滕施泰因并未认出马奇科，因为他们在蒂涅茨的路上相遇时，他戴着头盔，此后他们只谈过一次话，那是在晚上，当时马奇科去请他宽恕兹贝什科的过错，他为了表示轻蔑，甚至不曾吩咐掌灯。

这个十字军骑士相当傲慢地躬了躬身子；一看到老骑士身后站着两个服饰华丽、仪表堂堂的随从，他就想，带着这等随从的决非什么寒微的骑士，他脸上也立刻露出一丝笑意，但仍然傲气十足地鼓起腮帮，撅着嘴——他跟人打交道向来都是这副尊容，除非面对的是一位统治者。

王妃指着马奇科对他说：

“这位骑士要到马耳博克去，我已写信拜托大团长对他多加照拂，但他听说阁下在十字军骑士团的威望很高，很希望您也能为他出一封便函。”

说过这番话她便朝主教走了过去，利希滕施泰因却用他那冷冰冰的浅灰色眼睛盯住马奇科，问道：

“阁下，是何原因促使您去访问我们虔诚而朴素的首都呢？”

“出自正直而虔诚的原因。”马奇科回答，同时抬起眼睛自尊地望着他，“否则仁慈的王妃殿下也不会保荐我了。不过，除了虔诚的誓愿，我还想见见贵方的大团长，他关心人世的和平，是位名声显赫的骑士。”

“只要是我们的卫士和恩主，仁慈的王妃殿下肯出面保荐的人，都不会埋怨我们寒素的招待是简慢不周的；不过阁下想去见大团长却不是一件易事，因为一个月前他就到格但斯克[1]去了，还要从那里去哥尼斯堡，再从哥尼斯堡到边境去。虽然他是个爱好和平的人，却不得不为保卫骑士团的疆土操心，以防备诡计多端的维托尔德的阴谋。”

马奇科听了这话显然有些失态，这一点也瞒不过利希滕施泰因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只听那十字军骑士说道：

“我看，阁下想去结识大团长的愿望同想去履行什么誓言的愿望一样热切。”

“不错，我确实有此愿望！”马奇科连忙回答，“这么说，为了日姆兹是肯定要跟维托尔德打一仗的啰。”

“是他挑起战端的，是他背信弃义去支持那些造反的暴民的。”

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局面。

“哈！愿上帝保佑骑士团走运，贵方可说是当之无愧！”马奇科终于开口说，“我是无缘结识大团长了，那就让我去实现我的誓愿吧。”

他尽管说了这些话，可心里却在打鼓，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心烦意乱地思忖道：

“现在叫我到哪里去找兹贝什科？到哪里我才能找到他呢？”

显而易见，如果大团长离开马耳博克打仗去了，那他去马耳博克寻找兹贝什科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不管怎样都应该去打听出有关他的确切消息。老马奇科心乱如麻。好在他是个主意多的人，他想，见不着大团长，就只好通权达变，不浪费时间，第二天一早就继续上路。利希滕施泰因对亚历山德拉非常信任，马奇科在王妃的支持下让这位分团长写封信毫不费事，甚至一下就得到了两封介绍信。一封是写给布罗德尼查的地方长官的，另一封是写给在马耳博克的医院骑士团大团长的。马奇科为此送了一只大银杯给利希滕施泰因，这是弗罗茨瓦夫制造的一种装饰精美的大高脚杯，骑士们通常用它来装葡萄酒放在床边，以便遇到夜里失眠的时候伸手就能拿到——它既是催眠的良药，也是一种享受。马奇科的出手大方使捷克人颇为惊讶。他知道老骑士是不肯轻易给人送礼的，更何况是个德意志人。但是那一位却说：

“我之所以如此慷慨，是因为我发过誓要向他挑战，迟早是会跟他决斗的。我不愿欠他的情，免得日后说我扭断了一个曾经为我效过劳的人的脖子。伸手去打一个有恩于自己的人不合我们的规矩……”

“只是可惜了这只名贵的高脚杯！”捷克人执拗地反驳道。

马奇科宽慰他说：

“我做事从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别担心！如果仁慈的主耶稣让我有朝一日放倒那个德意志人，那我就不只能收回那只杯子，还可以跟它一起夺得许多别的好东西。”

然后他们俩，还有雅金卡，就开始商议下一步的行动。理智告诉马奇科应把雅金卡和谢切胡夫娜留在普沃茨克由亚历山德拉王妃监护，这也是由于修道院院长的遗嘱保管在主教的手中。但是姑娘以自己毫不动摇的主见反对这个主张；她甚至准备摆脱开他们，由两个姑娘搭伴往前走：这样做反而方便些，不必去找单独的房间宿夜，不必照顾什么习俗，也不必去考虑什么安全以及诸如此类的种种麻烦事。她带着阿努尔卡离开兹戈热利策，可不是为了待在普沃茨克。遗嘱既然保管在主教手里，那就肯定不会丢失；至于她们两个，如果万不得已非在中途留下不可，留在安娜王妃身边也比留在亚历山德拉王妃这里更为合适，因为在安娜王妃的王府里对十字军骑士就不会这么欢迎，而且也更爱兹贝什科。老马奇科听了这番话，竟然说；娘儿们本来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一个姑娘家尤其不应当自以为有点见解就“指挥”起人来。可是他也并没有坚持反对雅金卡的意见，过了不久，当雅金卡把他拉到一旁，热泪盈眶地说服他的时候，他就完全让步了，雅金卡对他说：

“您知道！……上帝能看透我的心，我每天早晚都求万能的主保佑那个丹露希卡，都为兹贝什科的幸福祈祷！天上的上帝最清楚！可是赫拉瓦和您都说她已经死了，说决不可能从十字军骑士的魔爪里逃生——既然会是这等结果，那我……”

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眼泪像断线的珍珠顺着她那美丽的面颊滚落下来，最后她悄声结束说：

“那我就想待在兹贝什科身边……”

马奇科被这泪水和话语深深打动了，可他还是回答说：

“如果那姑娘死了，兹贝什科准会痛不欲生，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我不在乎他是否会看我一眼，只是想挨他近一点。”

“你很清楚，我也巴不得你能待在他身边，我跟你的想法完全一致，只是开头他在哀悼那一位的同时说不定还会骂你一顿……”

“那就让他去骂好了。”姑娘带着苦涩的微笑回答说，“可他不会骂的，因为他不会知道是我。”

“他会认出你来。”

“他不会认出我。您不是也没认出我来吗？您可以对他说，那不是我，而是雅希科，雅希科长得跟我一模一样。您就说雅希科长大了不就得啦，兹贝什科压根儿就想不到那不是雅希科……”

老骑士这时又想起那句“扭腰肢”的话，可是有些年轻小伙子走路也扭腰肢，因此这算不上什么障碍，尤其是雅希科的相貌确实跟姐姐长得一模一样，最近剪过的头发又长得很长，他跟许多别的贵族小伙儿和年轻骑士一样用发网把头发络起来……由于这些理由，马奇科让步了，他们就谈起了上路的事。他们计划第二天一早动身。马奇科决定进入十字军骑士团的国境，到布罗德尼查去探听一下虚实，如果大团长并非像利希滕施泰因所说的那样，而是还待在马耳博克，他们就向马耳博克进发；在相反的情况下，他们沿着十字军骑士团的边界奔向斯佩霍夫，一路打听这位年轻的波兰骑士和他的随从人员的行踪。老骑士甚至预料在斯佩霍夫，或是在华沙的雅努什王公府邸，比别处更容易打听到有关兹贝什科的消息。

第二天他们就启程了。春意正浓，斯克尔瓦河和德尔文查河泛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因此离开普沃茨克十天后他们才通过边境到达布罗德尼查。这座集镇很干净，井然有序，但一眼便能看出德意志人统治的残酷，石头结构的庞大绞刑架[2]竖立在城郊的大路上，上面挂满了被绞死者的尸体，其中还有一具女尸。在塔楼的射击孔里、在城堡上都飘摇着旗帜，旗帜的白底上画着一只血红的手。马奇科一行没有见到当地的分团长，因为他带领着一部分守备人员和四乡招募来的贵族到马耳博克去了。这消息是马奇科从一个瞎眼的老十字军骑士嘴里打听到的，此人曾担任过布罗德尼查的分团长，后来就跟这集镇和这座城堡分不开，要在这里度过余生。当地的神甫向他宣读了利希滕施泰因的信以后，他就把马奇科当做客人款待。他长期生活在波兰居民中间，很熟悉波兰语言，因而跟他交谈毫无困难。原来他在六个星期前也到过马耳博克，他是作为一名有经验的骑士被召到都城参加军事会议的，因而对那里发生的事了如指掌。马奇科向他问起一个年轻的波兰骑士时，他说姓氏记不清了，但听说过有这么个人刚到马耳博克就受到了普遍的称赞，一是因他年纪轻轻就已是一位束腰带的骑士；二是那青年在比武中大显身手——大团长出征前为外国骑士举行比武早已形成了惯例。后来这瞎眼的十字军骑士又慢慢回想起，大团长那位勇猛而又高贵的兄弟乌尔利希·封·荣根喜欢上了这位连战连捷的年轻骑士，给予他特别的庇护，给了他好几份保护证，后来这青年似乎就带着它们往东方去了。马奇科听到这个消息喜出望外，因为他毫不怀疑，这位年轻骑士就是兹贝什科。这样一来暂时就用不着到马耳博克去了，因为即使医院骑士团大团长或其他留在那里的骑士团官员和骑士有可能提供更确切的消息，但他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兹贝什科究竟在哪里。再说也只有马奇科本人心里最清楚哪里能找到他。不难推测，他这时候一定在什奇特诺周围转悠，如果他在那里找不到丹露霞，就会到东部的城堡和各个分区去寻找。

为了不失时机，他们也立即向东方和什奇特诺进发。一路顺利，因为稠密的城市和集镇之间都有大路相通；十字军骑士，或者不如说是移民到城市里的商人把路面养护得很好，这些大路与在励精图治的卡齐米日国王时代修筑的波兰道路相比一点也不逊色。再说天气也变得极好。夜晚繁星缀满天空，白昼阳光灿烂，正午时分常常会吹来一阵温暖而干燥的熏风。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使人精神为之一振。田地里的庄稼一片绿油油，牧场上繁花似锦，姹紫嫣红，松林里散发出强烈的松香气息。马奇科一行从利兹巴克经贾乌托沃到涅兹布日，这一路未见到天空有一丝云彩。只是到了涅兹布日，夜里才下了一场倾盆大雨，而且响起了这年的第一阵春雷。但是大雨持续的时间很短，笫二天一早就雨过天晴，天边玫瑰色和金黄色交相辉映，极目望去一片灿烂辉煌，宛如一条镶嵌着钻石和珍珠的缎带。整个大地充满了勃勃生机，欢欣雀跃，仿佛在向着天空微笑。

他们就是在这样一个春光明媚的清晨从涅兹布日奔向了什奇特诺。马佐夫舍的边境已经不远了，想要拐向斯佩霍夫是轻而易举的事。马奇科一时也真想这么做，但经过全面权衡之后，他宁可去探探那个可怕的十字军骑士的巢穴，正是在那个阴森恐怖的地方部分地决定了兹贝什科的命运。于是他找了一个农民做向导，吩咐他把他们一行人直接领到什奇特诺去。其实向导并不是非有不可，因为从涅兹布日去是一条直路，而且一路竖立了许多标有按德意志的里程计算的白色石头桩子。

向导骑马走在前头，相距数十步，他后面是马奇科和雅金卡并辔而行，再往后，跟他们隔了相当一段距离的是捷克人傍着可爱的谢切胡夫娜，最后面才是武装仆从簇拥着的车辆。这是个美好的清晨。玫瑰色的朝霞还没有从东方的天边消逝，就冉冉升起了一轮旭日，把树叶上和草地上的露水变成了璀璨的明珠。

“到什奇特诺去你不害怕吗？”马奇科问。

“不害怕。”雅金卡回答，“有上帝保佑，因为我是个孤儿。”

“那边可是什么也不信的。那个丹菲尔德是条最凶恶的狗，尤兰德把他跟戈特弗雷德一起打死了……捷克人是这么讲的。第二条恶狗是罗特格尔，他也死在兹贝什科的板斧之下，但那个老的可是个丧尽天良的恶棍，他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别人都被他蒙在鼓里，可我认为，丹露希卡如果死了，必是死在他的手上。人们都纷纷议论，说他遇上了什么怪事——不过在普沃茨克时王妃对我说过，他捡了一条命。我们到什奇特诺去主要是跟这个家伙打交道。好在我们有利希滕施泰因的信，那些狗东西似乎怕他比怕大团长本人还厉害……都说他有很大的权威，影响极大，报复心又特别强，对最轻微的冒犯也不肯宽容。没有这信件我可就不能这么平安地到什奇特诺去了。”

“那个老家伙叫什么？”

“齐格弗雷德·德·劳夫。”

“愿上帝保佑我们也有办法对付他。”

“愿上帝保佑！”

这时马奇科笑了起来，过了片刻他又说道：

“在普沃茨克时王妃曾对我说：‘您老在控诉，就像羊控诉狼一样，可是，’她说，‘那些狼中已经死了三只，都是无辜的羊把它们扼死的。’她说的也是实话，的确是如此……”

“那丹露希卡呢？还有她的父亲呢？”

“我对王妃也是这么讲。不过我心里很高兴，因为这就表明，欺侮我们是件危险的事。我们也知道怎样抓住斧柄，怎样挥动斧头砍杀！至于丹露希卡和尤兰德父女，真是可悲可叹。我想，捷克人也这么想，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情况到底如何，谁也不清楚……我真为尤兰德难过，他活着的时候为女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如果死了，一定是死得很惨。”

“只要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我立刻就会想起我的爸爸，他也不在人世了。”雅金卡说。

她这么说着，同时抬起一双泪汪汪的漂亮眼睛仰望着苍天。马奇科点了点头说：

“他一定到了上帝的天堂，沐浴在永恒的光辉里，因为在我们整个王国恐怕再也没有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了……”

“唉，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人。没有！”雅金卡叹息道。

但是当向导的农民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只见那人突然勒住了马，接着便调转马头向马奇科奔了过来，并且用一种古怪的惊恐的声音喊道：

“上帝呀！您瞧，骑士老爷，从山岗上向我们走来的是个什么人啊！”

“谁？在哪儿？”马奇科问道。

“在那儿！是个巨人还是……”

马奇科和雅金卡也勒住溜蹄走着的坐骑，朝向导所指的地方张望，他们也看到相隔大约半个多斯塔耶的距离之外的山岗上的确有个什么人，体形看起来似乎比一般人大得多。

“他说得有理，那人的个头儿可真大。”马奇科嗫嚅道。

然后他皱起眉头，突然向旁边吐了口唾沫，说：

“让邪术缠到狗身上！[3]”

“您干吗念起咒语来？”雅金卡问。

“因为我回想起：也是在这样一个早晨，我和兹贝什科在从蒂涅茨到克拉科夫去的路上也看见过这样一个像巨人的人。当时他们还说是华尔盖尔·弗达韦。哼！后来才发现那是塔切夫的骑士，但从那件事上可没有引出什么好结果来。让邪术缠到狗身上！”

“这个人可不是个骑士，因为他是徒步行走。”雅金卡集中了视力说，“我甚至看到，他什么兵器也没有，只是左手拄着一根棍子……”

“而且还是边摸边走，像是黑夜里行路一样。”马奇科补充了一句。

“动作慢得简直看不出来。不错！他莫非是个瞎子？”

“他是个瞎子！错不了！”

他们策马前进，没过多久他们就站在了这个老人的对面，他正用棍子探着路异常缓慢地走下山岗。

这确实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老人，即使是从近处看也觉得他像个巨人。他们也清楚地看到，他完全瞎了。他没有眼球，只有两个血红的眼窝。他的右手没有了，只捆着一团肮脏的破布；皤然白发披散在他的双肩，雪白的胡子一直垂到了腰带上。

“这可怜人既没有一个领路的童儿，也没有一条狗，全靠自己摸索着找路。”雅金卡说，“天啦，我们不能就这样把他扔下不管不顾。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懂我的话，让我试着用波兰语跟他说说看。”

她说着就跳下了马，站到了那叫花子面前，一边从她那吊在腰带上的袋子里掏钱。

叫花子听到自己前面有马蹄声和人声，就像一般的瞎子那样，把棍子向前一伸，抬起了脑袋。

“赞美耶稣基督！”姑娘说，“老爷爷，您懂得基督教的规矩吗？”

那老人听到她那甜蜜的年轻嗓音，不禁打了个哆嗦，脸上似乎闪过一道奇异的光，既似感动，又像柔情，接着便用眼睑盖住了自己的两个空塌塌的眼窝。突然，他扔掉了棍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姑娘的面前，双臂举向了苍天。

“您起来！我一定帮助您，您怎么啦？”雅金卡惊愕地问道。

但是老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嘴里吐出一串呻吟似的声音：

“啊！啊！啊！”

“看在上帝慈悲的份上！您不会说话吗？”

“啊！啊！”

他发出这串声音之后就举起左手先划了个十字，后又指指自己的嘴巴。

雅金卡不理解这意思，就望着马奇科，这位有经验的老骑士就说：

“他好像是表示，他的舌头被割掉了。”

“他们把您的舌头割掉了吗？”姑娘问。

“啊！啊！啊！啊！”叫花子重复了好几遍，同时不住地点头。

然后他用手指指着眼，接着又伸出没有手的右臂，并用左手在上面作了个类似砍的动作。

现在雅金卡和马奇科两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了。

“是谁把您弄成这样的？”雅金卡问。

老人又在空中接连画了几遍十字。

“是十字军骑士！”马奇科喊道。

老人似乎是表示肯定，把头垂到了胸口。

出现了片刻的静场，只是马奇科和雅金卡不安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因为他们面对的这个人就是有力的证据，说明十字军骑士团是何等的伤天害理，豺狼成性，惩罚人又是何等地不择手段。

“残酷的统治！”马奇科终于说道，“他们如此残忍地惩罚他。上帝知道，是不是罚不当罪！我们又无法问清楚。哪怕是能弄清应该把他送到哪儿去也好，因为他多半是这一带的人。他懂得我们的话，这里的老百姓跟马佐夫舍的老百姓是一样的。”

“您懂得我们说的话么？”雅金卡问。

老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您是这一带的人么？”

“不！”老人摇摇头。

“那么，您也许是从马佐夫舍来的？”

“是的！”

“是雅努什王公的属下吗？”

“是的！”

“您又是为什么要到十字军骑士团去呢？”

老人无法回答，可就在这时他的脸上流露出了异常痛苦的表情，使得雅金卡那颗纯朴善良的心由于深切的同情而颤抖了，就是不易动情的马奇科也说：

“肯定是他们欺侮了他，那些狗东西！说不定他完全是无辜的。”

雅金卡摸出一些零钱放在这可怜老人的手中。

“请您听清楚，”她说道，“我们不会撇下您不管。您跟我们一起到马佐夫舍去，每到一个村子我们就问问您是不是那个村子的人，或许我们能谈得通。您起来吧，我们又不是圣徒。”

但他没有起来，而是把身子弯得更低，拼命抱住她的一双脚，似乎在请求她照拂，同时又向她表示感激。然而，与此同时他脸上又显露出了一种骇异甚至是失望的神情。也许他从声音中听出他是跪在一个姑娘面前，可是他的手触摸到的却是骑士和随从们在旅行时常穿的牛皮长统靴。

而她却说：

“行了，就这样吧。我们的车辆一会儿就到，您也可以休息休息，吃点东西。不过您不是马上就能搭我们的车到马佐夫舍去，因为我们先得去什奇特诺。”

听了这话老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是恐怖和诧异。他张开两臂，似乎是想挡住他们的去路，喉咙里发出一串古怪的充满了绝望的声响。

“您怎么啦？”雅金卡吓得叫唤了起来。

捷克人和谢切胡夫娜已骑马赶了上来，赫拉瓦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这老人身上，他仔细地打量了好一阵子，这时突然转向马奇科，神色骇异、声调奇特地说道：

“我的上帝！请允许我，老爷，对他说几句，因为您简直无法想象他是谁！”

接着他也不管是否会得到允许，就一步窜到老人面前，两手扶住他的肩膀，问他道：

“您是从什奇特诺来的？”

这一声像雷击在老人身上，使他打了个寒颤，接着便平静了下来，点点头表示肯定。

“您不是到那里去找您的孩子么？……”

对这句问话的唯一回答是沉闷的呻吟。

赫拉瓦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用自己猞猁般的目光把老人的面部轮廓又审视了一番，然后缓慢而又有力地说：

“您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

“尤兰德！”马奇科发出一声惊叫。

可是尤兰德这时摇晃了一下就昏厥了过去。受不尽的酷刑、饥饿和路途的疲惫困顿把他彻底摧垮了。他离开地牢已经整整十天，就这么在黑暗中摸索，靠一根棍子在前边探路，走错了再折回，饥饿、疲乏，不知自己往哪里走，无法问路；白天凭着阳光的一点温暖指引方向，夜里就在大路旁的沟渠里歇宿。有时经过一个村庄、一个移民点，或者对面有什么人走来，他就伸出一只手，声音含混地向人乞讨，可是难得碰上什么人出于怜悯之心对他慷慨相助，因为人们大都把他视为受到了法律和正义制裁的罪犯。两天来他就只靠树皮和树叶果腹，并且开始怀疑是否能摸到马佐夫舍去。岂料绝处逢生，突然出现这许多善心的人和这样亲切的声音把他团团围住，其中有一个竟使他想起了自己女儿甜蜜动听的声音，到最后有人提起他的姓氏，他的激动便超出了所能承受的极限。他的心在胸腔里抽搐，各种意念在脑子里翻腾，如果不是捷克人强壮的双臂支撑住，他一定会扑倒在路上的尘土里。

马奇科连忙跳下马，和捷克人一起扶着他向一辆大车走去，然后把他抬上了一辆铺着厚厚一层干草的车子。雅金卡和阿努尔卡使他恢复了知觉，给他喂了一点食物，还让他喝点酒。雅金卡见他握不住杯子，就给他送到了嘴边。吃过、喝过之后，尤兰德就沉沉地睡去了，直到第三天才醒来。

这时候马奇科他们就临时匆匆商议了一下。

“简而言之，”雅金卡说，“如今不是去什奇特诺，而是去斯佩霍夫，把尤兰德送到安全的地方，让他能在自己人身边得到精心的照料。”

“嗬，又指挥起人来啦！”马奇科回答说，“是要把他送到斯佩霍夫，但也并非大家都必须陪他去，派一辆大车送他去就足够了。”

“我不是指挥，只是发表意见。我们大可从他那里打听出有关兹贝什科和丹露希卡的消息来。”

“可你有什么办法去跟一个没有舌头的人交谈呢？”

“不是他，又是谁告诉了您他没有舌头的呢？您瞧，即使不能说话，我们也打听出了所有必要的信息，当我们习惯了他用头和手表达的意思，跟他交流就更容易了！比方说，您可以问他兹贝什科是否已经从马耳博克到了什奇特诺，他用点头或摇头就能告诉您。打听别的事也一样。”

“有道理！”捷克人嚷道。

“我也不否认有道理，”马奇科说，“我也想到过这一点。不过，我一向是先考虑好一切，然后再张嘴。”

他说完这番话就吩咐辎重调头，转向马佐夫舍边界去。一路上雅金卡不时策马走到尤兰德酣睡着的那辆大车旁边去看看，因为她担心他会在睡梦中断了气。

“我没认出他。”马奇科说，“这也不奇怪。他本是条健壮如原牛的汉子！马祖尔人都说，他们之中只有他这么一个能够同扎维沙[4]较量较量——可现在他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各种传闻都有，”捷克人说，“说他受尽了折磨……但是如果有人说，基督教徒用这样残酷的手段来对待一个束腰带的骑士，而这个骑士的保护神也是圣乔治，恐怕谁都不肯相信。”

“感谢上帝，兹贝什科好歹也为他报了报仇。瞧瞧吧，我们跟骑士团之间有多么大的区别。不错！那四个狗东西中已经死了三个——可他们都是战死的，没有一个是在监禁中被割掉舌头，也没有一个被挖掉眼睛。”

“上帝将惩罚他们！”雅金卡说。

马奇科回头问捷克人：

“你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我也不是一下子就认出他来的，尽管我，老爷，见到他的时间比您晚一些。那是我脑子忽然灵机一动，我越是盯着他看就越觉得很眼熟……嘿！我上次见到他时他既没有白胡子也没有白头发，那时他是位威名显赫的骑士爷，而且身强力壮；我怎么能从这么一个老叫花子身上认出他来呢？是因为小姐说我们要到什奇特诺去，而他听了就发出那沉闷的呻吟，这才让我顿时醒悟了。”

马奇科思索了片刻，忽然说道：

“到了斯佩霍夫，就必须把他送到雅努什王公那里去，王爷知道了十字军骑士如此残害这样的大人物，决不会轻易饶过他们。”

“他们会否认的，老爷。他们用阴谋劫持了他的孩子，还抵赖得一干二净呢。至于这位斯佩霍夫的老爷，他们准会说，他是在战斗中失去舌头、手和眼睛的。”

“你说得有理，”马奇科说，“他们当年还劫持过王公本人。他不能跟他们打仗，因为打不赢他们，除非是我们的国王去帮助他。人们嘴里老是说要打一场大战，可是连一场小战也没有打起来。”

“但是跟维托尔德王公在打仗。”

“赞美上帝，至少有这么一个王公没把十字军骑士团放在眼里……嘿！维托尔德王公才是个王公！那些十字军骑士用他们的狡诈没法打败他，因为他们所有人的狡诈加起来也敌不过他一个人的机智。有时，那些狗东西把他逼到了绝境，灭亡就像一把利剑悬在了他的头顶，可他却像蛇一样溜掉了，而且还咬了他们一口……‘他来打你的时候，要当心；他来爱抚你的时候，更要特别留神。’——这是维托尔德王爷的名言。”

“他对所有的人都这样吗？”

“不是对所有的人，只是对十字军骑士才这样。对别的人他是个又和善又慷慨的王爷！”

马奇科说完这话就沉思起来，似乎在竭力回忆维托尔德。

“他跟这边的王公们相比完全是另一种人。”他终于说，“兹贝什科早该投奔到他的麾下，在他那儿更容易去打十字军骑士团，也更容易建立功业。”

接着他又说：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们两个都会投奔到那里去。到时候，我们就能放手向那些十字军骑士报仇雪恨了。”

过后他俩又谈起了尤兰德，谈到他不幸的命运和十字军骑士对他的骇人听闻的摧残。十字军骑士先是平白无故地杀害了他的爱妻，后来又报复性地、殃及无辜地劫持了他的孩子——并且如此丧心病狂地折磨他本人，就是鞑靼人也想不出比这更残忍的酷刑来。马奇科和捷克人都恨得咬牙切齿，因为他们想到，他们释放他也是居心险恶，甚至埋藏着歹毒用心，要对他施加更残虐的迫害。这位老骑士在心里暗自发誓，他一定要把这件事的全部真相弄个水落石出，公诸于世，然后要十字军骑士团付出加倍的代价。

他们就这样一路谈着、想着走完了去斯佩霍夫的路程。万里无云的晴朗白天过后又是繁星闪耀的温暖的春夜，因此他们是昼夜兼程，只停下来喂过三次马。经过边界的时候，天还很黑，第二天一早雇用的向导就引导他们进入了斯佩霍夫境域。老托利玛显然是把那里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铁腕之中，因为他们刚进入斯佩霍夫的森林，迎面就来了两个武装的仆从。那两人见来的不是军队，只是普通的随从队，不仅不经查问就放行，而且给他们领路。不熟悉水泛地和沼泽地的人是无法走到斯佩霍夫城堡的。

在城堡里接待马奇科一行的是托利玛和卡莱布神甫。城堡的主人尤兰德被一些虔诚的人送回来的消息闪电似的马上在守备军之间传开了。当他们一看见他受到十字军骑士如此的摧残，不禁大为震怒，个个悲愤填膺，这时如果在斯佩霍夫的地牢里还关有什么十字军骑士，那就谁也没有力量能使他们免于惨死。

守备军里的“骑兵”们想立即跳上马背，冲向边境去抓几个德意志人来，砍了他们的脑袋扔在主人脚下，但是马奇科制止了他们，因为他知道，德意志人都住在城市、集镇或城堡里，而边境上的农民都是同胞兄弟，不过是被迫生活在外国的暴力统治之下罢了。无论是那喧闹声还是叫喊声，抑或是井台上吱吱嘎嘎的取水吊杆声都未能把尤兰德吵醒，他已被人从大车上抬了下来，用一张熊皮抬到他卧室的床上去了。卡莱布神甫是尤兰德长年来患难与共的朋友，彼此像亲兄弟一样相亲相爱；此刻是他守在尤兰德身边，并且在热切地祈祷，祈求救世主让不幸的尤兰德重新获得眼睛、舌头和手。

旅途劳顿的人们吃过早餐之后也都休息去了。马奇科在正午时分醒了，就吩咐人去叫托利玛来见他。

他事先已从捷克人那里知道，尤兰德在动身去什奇特诺之前曾吩咐过他手下所有的人都要听从兹贝什科的调遣，指定他的女婿作为斯佩霍夫的合法继承人，并且通过神甫明文记录在案。因此马奇科就用一种上司的口吻对这老头儿说：

“我是你们少主人的叔父，在他没有回来的时候，这里就由我管。”

托利玛就低下了他那略有点像狼脑袋的白发苍苍的头，用手护住耳朵问道：

“那么，阁下，您就是博格丹涅茨的那位高贵的骑士么？”

“不错。”马奇科回答，“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因为少主人兹贝什科在这里盼您来，他还问起过您。”

马奇科一听就跳了起来，也忘记了自己的尊严，叫喊道：

“兹贝什科在斯佩霍夫？”

“他来过的，阁下；两天前才离开。”

“伟大的上帝！他是从哪里来的？又到哪里去了？”

“他从马耳博克来，顺路还到过什奇特诺，至于说他又上哪儿去了，他没告诉我。”

“没有告诉您？”

“或许他告诉过卡莱布神甫。”

“哎呀，全能的上帝！我们在路上错过了！”马奇科边说边用双手擂着大腿。

托利玛又用手护住了另一只耳朵。

“您说什么，阁下？”他问。

“卡莱布神甫在哪几？”

“他守在老爷的床边。”

“请神甫到这儿来！不……我自己去看他。”

“我去请他来。”老托利玛说着就走了。

但他还没有把神甫带来，雅金卡就已出现在门口。

“到这儿来！你知道，多巧！两天前兹贝什科还在这里。”

她顿时脸色骤变，裹在紧身条纹裤里的双腿在明显地颤抖。

“他来过又走了？”她问道，一颗心在怦怦地跳。“他到哪里去了？”

“才走两天。到哪里……或许神甫知道。”

“我们必须去追他！”她果断地说。

过不多久卡莱布神甫就进来了，他以为马奇科是要打听尤兰德的情况，所以不等他问就说：

“他还在酣睡。”

“我听说，兹贝什科到过这里？”马奇科叫喊道。

“他来过。两天前走了。”

“到哪里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去寻找……他到日姆兹边境去了，那里在打仗。”

“看在上帝的面上，神父，把您所知道的有关他的一切都告诉我们吧！”

“我知道的事也是从他那儿听来的。他到过马耳博克，并在那里赢得了大团长的兄弟有力的保护，那位十字军骑士在他们当中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按照他的命令，兹贝什科能够到所有的城堡去寻找。”

“去找尤兰德和丹露希卡？”

“不错，不过并不是去找尤兰德，因为他们对他说，尤兰德已经不在人世了。”

“请您从头说起吧。”

“这就说。让我喘口气，定定神儿，因为我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

“怎么是从另一个世界？”

“是从那个骑马无法到达，但在祈祷中能够到达的世界……是从主耶稣的脚下来的……我刚刚跪在主耶稣的脚下，祈求他怜悯尤兰德。”

“您是在祈求出现奇迹么？您有这么大的力量？”马奇科非常感兴趣地问。

“我是个什么力量也没有的凡人，但救世主有无穷的力量。只要救世主垂怜，就能使尤兰德重新获得眼睛、舌头和手……”

“只要救世主垂怜，当然能办得到，”马奇科回答，“但您祈求的可不是一件随便就能办到的事。”

卡莱布神甫没有回答，或许他没有听见，因为他的眼睛仍然显得无知无觉。看得出来，他在片刻之前确实是沉浸在潜心的祈祷之中，忘记了世上的一切。

于是他用双手捂住了眼睛默默无言地坐了片刻。终于他打了个哆嗦，甩手擦了擦眼睛，然后说道：

“现在请您问吧。”

“兹贝什科是如何赢得萨姆比亚地区执政长官的青睐的？”

“他已经不是萨姆比亚的地区执政长官了……”

“那不要紧……请您别扯远了，就按我问的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

“他在比武场上赢得了乌尔利希的好感。因为马耳博克有大量外国骑士做客，大团长举行公开竞技比武。乌尔利希喜欢到比武场上一显身手，就遇上了并跟兹贝什科交锋。乌尔利希的马肚带断了，兹贝什科本来很容易把他打落下马，但见此却把矛往地上一扔，还把摇摇晃晃的对手给扶住了。”

“嗬！你瞧瞧！”马奇科喊道，同时向雅金卡转过了脸来。“因此乌尔利希就喜欢上他了？”

“他正是因此而喜欢上了兹贝什科。他就再也不肯跟兹贝什科交手，无论是使利矛还是使钝矛，他都不干，并且看上了这个小伙子。兹贝什科也把自己的痛苦告诉了他，而那位是个爱惜骑士荣誉的人，听后就大发雷霆，还领着兹贝什科去向他的哥哥大团长告状。愿上帝为此赐他灵魂得救，因为十字军骑士里主持正义的人实在不多。兹贝什科还告诉我说，德劳许骑士也帮了他很大的忙：由于德劳许的出身和财富在那边很受重视，而他在所有事情上都挺身为兹贝什科作证。”

“告状的结果如何？作证又有何结果？”

“结果是大团长下了一道极严厉的命令给什奇特诺的分团长，要他把囚禁在什奇特诺的所有俘虏和犯人立即送到马耳博克去，包括尤兰德在内。那分团长在回信中提及尤兰德时说他已受伤身死，埋在了教堂的院子里。他把别的俘虏全都送到了马耳博克，其中就有那个白痴姑娘，但是我们的丹露霞却不在里头。”

“我听执戟郎赫拉瓦讲过，”马奇科说，“被兹贝什科打死的罗特格尔在雅努什王公的府邸也提到过一个白痴姑娘。他说，他们把她当成了尤兰德小姐，而当王妃质问他说，既然他们见过并且认识真正的尤兰德小姐，怎么会把一个白痴错当成丹露霞呢？他狡辩说：‘您说得对，但我们以为是魔鬼把她变了形。’”

“分团长写给大团长的信里也是这么说的，说那姑娘是他们从强盗手里夺下来的，并没有关进监狱，只是由他们照看着，说那些强盗赌咒发誓，说她就是被魔鬼变了形的尤兰德小姐。”

“大团长就相信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是乌尔利希的脾气发得更大了，他逼着兄长派一个骑士团的官员跟兹贝什科一道到什奇特诺去看个究竟，这事也办成了。他们到了什奇特诺，却再也没有见到那个老分团长，因为他已经到那些东部的城堡去跟维托尔德打仗去了。只见到了分团长的副手，那个官员就命令他打开所有的监狱和地牢。他们找了个遍，什么也没有找到。他们甚至拘押了几个人进行讯问。其中一个对兹贝什科说，从随军神甫那里能打听到许多消息，因为神甫懂得哑巴刽子手的手语。但是老分团长已经把刽子手带走了，神甫又到哥尼斯堡去参加什么僧侣congressus[5]去了……神职人员经常在那里开大会，向教皇告十字军骑士团的状，因为贫穷的神甫们也受到他们的压迫，日子很难过……”

“我不解的是，他们为什么没有找到尤兰德。”马奇科说。

“显然是老分团长先把他放走了。这样释放他比干脆割断他的喉咙还要狠毒。他们是想让他在临死之前再去受一次苦，那痛苦和磨难是他这个等级[6]的人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住的：又瞎又哑。而且没有右手。上帝啊！……他们想让他既找不到家，又没法问路，没法乞讨一片面包……他们认为，他不是饿死在篱笆下面，就是掉进什么地方的水里淹死了……他们给了他点什么呢？什么也没给，只是给了他一点记忆，让他记住自己是什么人，让他记住自己受过的种种折磨。这是超过一切苦难的苦难，是刑上加刑……他或许会坐在教堂附近或路旁的什么地方，而兹贝什科即使从他身边骑马走过也认不出他来。也许他听到兹贝什科的声音却没法招呼他……唉！我真忍不住要哭了！……是上帝创造了奇迹，让你们遇到了他，因此我认为，上帝还能创造更大的奇迹，虽说这祈求是出自我这卑微有罪者的双唇。”

“兹贝什科还说了些什么？他要到哪里去？”马奇科问。

“他说：‘我知道，丹露希卡是在什奇特诺，是他们把她劫持去的。但是他们可能把她用毒药毒死了，或者是又把她带走了。’他说，‘这肯定是那个老德·劳夫干的，愿上帝助我，我不把那个老东西弄到手决不罢休。’”

“他是这样说的？那他肯定到东部地区去了，而那里现在正在打仗。”

“他知道在打仗，所以他才到维托尔德王公那里去。他说过，他去投奔维托尔德王公，在打击十字军骑士团这个问题上能比跟随国王更便捷，更无拘无束。”

“投奔维托尔德王公去！”马奇科打断了他的话，叫喊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对雅金卡说：

“看到了吧，这才是有见识！我没有这样说过吗？我早说过：我们都得去投奔维托尔德……”

“兹贝什科希望，”卡莱布神甫说，“维托尔德能攻进普鲁士，夺取那里的一些城堡。”

“只要时机成熟，他会毫不迟疑地这样干。”马奇科回答说，“喏！赞美上帝，我们至少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兹贝什科。”

“我们现在就启程！”雅金卡说。

“住嘴！”马奇科嚷道，“一个随从随便给人出主意是不合适的。”

他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仿佛是提醒她说，她是个随从；而她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就不吭声了。

马奇科想了想，又说：

“现在，我们肯定能找到兹贝什科，因为他不是漫无目的地到处闯荡，而是会待在维托尔德王公身边。不过还得弄清楚，他除了去寻找自己发誓要夺取的十字军骑士的脑袋之外，是否还要满世界去寻找别的什么。”

“可这怎么说得定呢？”卡莱布神甫问。

“如果我们知道什奇特诺的神甫已经开完红衣主教会议回来了，我倒想去见见他。”马奇科回答，“我有利希滕施泰因的信函，可以安全出入什奇特诺。”

“不是什么红衣主教会议，只是congressus[7]也就是僧侣大会。”卡莱布神甫回答，“那位神甫早就该回来了。”

“那好。其他的事由我来解决……我带上赫拉瓦、两个随从和战马以防万一，我这就走。”

“然后去找兹贝什科吗？”雅金卡问。

“然后去找兹贝什科。不过，你得留在这里，等我从什奇特诺回来。我想，我在那里顶多不过耽搁三四天。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得很，经受艰难困苦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还要求您，卡莱布神甫，给我出一封致什奇特诺的神甫的信函。如果我拿出您的信来，他会更容易相信我，因为神甫对神甫是非常信赖的。”

“人们对那位神甫评价不错。”卡莱布神甫说，“如果有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的话，那就是他了。”

卡莱布神甫当晚就写好了信，第二天早上日出之前，马奇科就已经不在斯佩霍夫了。

[1] 格但斯克是波兰北部波罗的海海滨著名港口城市。13世纪曾被十字军骑士团占领。

[2] 作者原注：绞刑架的遗迹一直保存到1818年。

[3] 这是波兰民间传说的一种解除魔法或邪术的咒语。意思是让魔法和邪术不要害人。

[4] 即加尔布夫的扎维沙。亦称扎维沙·查尔内。他以机智、勇敢和力量在当时的骑士比武中战无不胜，被誉为“完美无缺”的波兰骑士。在波兰的许多文学作品中都提到这个人物。

[5] 拉丁语，意为：大会。

[6] 指骑士等级。在中世纪波兰骑士是属于高贵等级的贵族。

[7] 拉丁语，意为：大会。

12

尤兰德当着卡莱布神甫的面从长睡中醒来。睡梦中他忘记了自己的遭遇，醒来后也不知身在何处，就伸手去摸自己睡着的床和床边的墙壁。卡莱布神甫见状一下就抱住了他，动情地边哭边说：

“是我！你是在斯佩霍夫！尤兰德兄弟！上帝考验了你……可你如今是在自己人中间……正直的人把你送了回来……尤兰德兄弟！兄弟！！……”

他把他紧紧地抱住，让他贴着自己的胸口，开始吻他的额头、他的那对凹陷的空眼窝；接着又再次把他紧贴在胸口，再次吻他。而那一位起初就像被灌醉了酒，什么也不明白。终于他用左手摸了摸前额，又摸了摸脑袋，仿佛是想驱散那缭绕着的梦魇和迷醉。

“你听见我说的话吗？你明白吗？”卡莱布神甫问。

尤兰德点点头，表示他听见了，接着又伸手去摸那个银质的耶稣受难像，那是他当年从一个强悍的德意志骑士手里夺取的。他把它从墙上摘了下来，往自己的嘴上和胸口按了按，又递给了卡莱布神甫。

神甫对他说：

“我懂你的意思，兄弟！上帝与你同在。仁慈的主耶稣既然把你从非刑之地带领出来，就能把你失去的一切都交还给你。”

尤兰德甩手指指上方，表示将来到了天上，他失去的一切就都能归还给他，同时他那对空塌塌的眼窝也被泪水润湿了，他那受尽磨难的脸上呈现出不可思议的悲怆……

卡莱布神甫看到他那动作和悲怆的神态，认定丹露希卡必是已经死了，就跪倒在床边说：

“啊，上帝！让她的灵魂安息吧，愿您的光辉永远照耀她，赐她永远至福，阿门。”

但是尤兰德听了这话却抬起身子坐在了床上，一个劲儿地摇头，摆手，似乎是想否定并阻止卡莱布神甫说这样的话，神甫却不理解他的心意。这时托利玛进来了，他身后跟着城堡的守备人员、管事人员、斯佩霍夫较有名望的老农民、守林人和渔夫，因为城堡主人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斯佩霍夫。他们搂拥他的脚，吻他的手，看到他这副衰老、伤残的惨相，禁不住都号啕痛哭：因为他完全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叱咤风云、勇猛无敌的尤兰德，不是那个十字军骑士的克星，不是那个屡战屡胜、所向披靡的军事指挥官了。愤怒像狂风在那些长年跟随他征战的武士心中咆哮，他们一个个面色铁青，神情严峻，不久就挤成了一团，悄声低语，用胳膊肘彼此磕磕碰碰：最后走出一人，一步跨到前边。他名叫苏哈兹，是一名守备军人，也是斯佩霍夫的铁匠，他走到尤兰德跟前，抱住了他的双腿说道：

“他们一把您送回来，我们就准备立刻冲到什奇特诺去，但是那位送您来的骑士出面阻止了我们，现在就请您允许我们去吧！此仇不报誓不罢休。让我们去狠狠惩罚他们。像过去一样。我们岂能白白受他们的欺凌残害而听任他们逍遥自在！……我们一向在您的指挥下跟他们作战，现在我们要在托利玛的指挥下向什奇特诺进军——有没有托利玛我们都要去，我们一定要攻下什奇特诺，叫那些狗东西血肉横飞——我们向上帝起誓！”

“我们向上帝起誓！”十几条嗓子同声呼喊。

“打到什奇特诺去！”

“血债要用血来还！”

这些愤怒的马祖尔人胸中燃起了熊熊烈火，他们双眉深锁，眼睛闪闪发亮，这里那里不时响起咬牙切齿的声音。但过一会儿一切声响就都静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尤兰德。

这久经沙场的老骑士面颊赤红，全身热血沸腾，昔日的冷酷和凶狠，往常的好斗精神似乎又干柴烈火般地被煽动了起来。他抬起身子，又一次用手在墙上摸索。人们认为他是在摸剑，可是他的手指却碰着了十字架，那是卡莱布神甫适才刚把它挂回原处的。

于是他再一次从墙上摘下了耶稣受难像，接着他的脸色就变得惨白；他转身面对众人，抬起那双被挖去了眼珠的空塌塌的眼睛朝着上方，举起了耶稣受难的十字架。

屋子里一片岑寂。外面已是日落黄昏。栖息在城堡屋檐下和院子里菩提树上的鸟儿的鸣啭从窗口传了进来。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射进了房里，照在那高高举着的十字架上，照在尤兰德的皤然白发上。

苏哈兹铁匠望望尤兰德，又望望聚集在尤兰德床边的伙伴们，最后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踮着脚尖走出了房间。别人也跟着他悄然无声地走了出去，一直走到院子里，他们才停下脚步，又低声议论开了：

“喏，怎么办？”

“去还是不去？”

“他不允许。”

“把复仇的事留给上帝吧。看得出来，他的灵魂已经起了变化。”

情况也确实如此。

这时尤兰德的房间里留下来的只有卡莱布神甫和老托利玛，而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雅金卡带着谢切胡夫娜。她俩是方才见到一大群全副武装的人从院子里走过，就跑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的。

雅金卡比谢切胡夫娜胆子大，也更自信，此刻她就走到了尤兰德的床边。

“上帝保佑您，尤兰德骑士！”她说，“是我们在这儿，就是把您从普鲁士送回来的人。”

他听了她那年轻的嗓音，面色显得开朗了。显然他也想起了在通往什奇特诺大路上发生的一切，因为他几次点头并把手放在胸口表示感谢。于是，雅金卡就向他讲述他们如何遇到他，捷克人赫拉瓦如何把他认了出来，他们又如何把他送回了斯佩霍夫；她还告诉他说赫拉瓦是兹贝什科的执戟随从，曾经有幸见到过他。她也说到了她自己，说她和她的伙伴儿是为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执剑、执盔和执盾的随从；说马奇科是兹贝什科的叔父，是从博格丹涅茨出来寻找侄儿的，而此刻到什奇特诺去了，过三四天就会回到斯佩霍夫来。

尤兰德听她提起什奇特诺虽然已不像头次在大路上听到时那么激动和恐惧，但他脸上还是显出了极度的不安。雅金卡宽慰他说，马奇科是位既慧黠又勇敢的骑士，决不会上别人的钩，此外他还有利希滕施泰因写的信件，可以到处通行无阻，平安无事。这番话大大使尤兰德放了心。看得出来，他还想打听许多的事，可他无法询问，心里非常难受。聪明的姑娘立刻就发现了这一点，便说：

“我们要是经常在一起聊聊，那就一切都能谈清楚。”

尤兰德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伸出一只手来摸索着，在她头上搁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为她祝福。他实在是太感谢她了。除此之外，她那年轻的、令人联想起鸟鸣的嗓音和她那滔滔不绝的话语，使他那颗破碎的心感到极大的慰藉。

从此以后，只要他不在祈祷——他现在几乎是整天作祷告——或者没有睡着的时候，就总要她待在身边，而每当她不在那里，他就很思念她的声音，并且想方设法让卡莱布神甫和托利玛明白，他想要那个可爱的随从待在他的身边。

她也来得很勤，她那颗纯朴的心对他怀着真挚的同情，而且待在他身边也比较容易消磨等待马奇科的时间。马奇科在什奇特诺逗留的时间长得有点出奇。

他原定三天后就回来，但现在已过了四五天仍不见他的踪影。第六天傍晚，担心着急的雅金卡正要请求托利玛派人去打探消息，忽然放哨的人从橡树梢上发出了信号，说有人骑马朝斯佩霍夫来了。

不久吊桥上果真响起了马蹄声，赫拉瓦带着另一名随从进了院子。雅金卡也已从楼上的房间里下来，在院子里等候着，赫拉瓦还没来得及下马，她就向他奔了过去。

“马奇科在哪儿？”她心急火燎地问。

“他到维托尔德大公那里去了。嘱咐您留在这儿。”执戟郎说。

13

雅金卡知道马奇科要她留在斯佩霍夫后，一下子惊呆了。哀怨和愤怒使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睁大了一双眼睛，只管瞅着捷克人，捷克人马上明白了他给她带来了多么不幸的消息，便说：

“我也想把我们在什奇特诺听到的事情向您禀报一下，那里有很多重要的消息。”

“有兹贝什科的消息吗？”

“没有，只有什奇特诺的消息。您知道……”

“我明白了。叫马夫去把马鞍卸下来，你随我来！”

她吩咐了马夫，便领着捷克人往上边走去。

“马奇科为什么要把我们抛在这里？为什么我们非得留在斯佩霍夫不可？你回到这里来干什么？”她连声向捷克人问道。

“是马奇科叫我回来的。”赫拉瓦回答说，“我本想去参加战争，但命令还是命令。马奇科骑士对我这么说：‘回去，照顾一下兹戈热利策的小姐，你会等到我的消息的。’他还说，‘也许还要你把她送到兹戈热利策去，她自己是回不去的。’”

“仁慈的上帝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难道尤兰德的女儿已经找到了？难道马奇科要找的兹贝什科却没有找到？你见到她了吗？你和她说过话了吗？你为什么没有把她一起带到这里来？她现在在哪里？”

捷克人听到这许多问题，便向姑娘深深地鞠了一躬，说：

“我不能马上回答您所有的问题，请您、敬爱的小姐别生气，因为我做不到。如果没有妨碍的话，我倒可以将这些问题一个个地回答。”

“好吧！她已经找到了吗？”

“没有，但是有一条可靠的消息，说她原先在什奇特诺，现在被转移到东方的一个城堡去了。”

“那为什么要把我们留在斯佩霍夫呢？”

“唉！要是找到了她……您看，敬爱的小姐……那确实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

雅金卡不说话了，她的脸上烧得通红。

捷克人接着说：

“我以前想过，现在还认为，我们是没法把她从那些狗东西的爪子里活着救出来的，但一切都操在上帝手中。我现在要从头说起，我们到了什奇特诺。马奇科骑士给十字军骑士什奇特诺的分团长助理看了利希滕施泰因的信件。这个分团长助理还很年轻，身上佩着一把剑，他当着我们的面吻了信上的印章，非常客气地接待了我们，对我们一点也不怀疑。他那种友好的态度使我们感到，只要我们身边有一些强壮有力的汉子，就能轻而易举地把那个城堡夺过来。后来我们和神甫见面也没有遇到阻碍，我们和他谈了两个晚上，从他那里还听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这些事情他也是从刽子手那里知道的。”

“可刽子手是个哑巴呀！”

“他不会说话，但他能够把什么都用手势告诉神甫。神甫看到他的手势，就像听到他说话一样。这事儿也真怪，也许那是一双神明的手吧！那个刽子手砍断了尤兰德的手，割下了他的舌头，烫瞎了他的眼睛。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要他对男人不管施加什么样的刑罚，他都从不退缩，就是拔掉受难者所有的牙齿，他也做得出来。但是要他杀害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姑娘，他就不干了。即便对他施加酷刑，他也不会动手。他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也有过一个独生女儿，他爱她如命，可十字军骑士把她……”

赫拉瓦说到这里缄口不言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雅金卡看到他这样，便说：

“你说的那个刽子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件事很重要。”捷克人回答说，“我的少主人把罗特格尔劈死之后，老骑士团分团长齐格弗雷德几乎要发疯了。在什奇特诺，人们都说，罗特格尔是那老分团长的儿子，这一点神甫也可以作证，因为齐格弗雷德爱罗特格尔比一个父亲爱他的亲生儿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替儿子报仇，他把他的灵魂都出卖给了魔鬼，这是刽子手亲眼所见。他和那个死了的罗特格尔说话就像我和您说话一样，那个吸血鬼在棺材里对着他竟然大笑起来，它还愤恨地咬着牙齿，得意洋洋地用发黑的舌头舔着嘴唇，因为老分团长给他许诺了兹贝什科少爷的人头。可他当时又弄不到兹贝什科的头，于是就下令对尤兰德下毒手了。他把尤兰德的舌头和手都砍了下来，一齐放进罗特格尔的棺材，罗特格尔就活生生地吞了下去……”

“这些事儿听起来多么可怕！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阿门！”

雅金卡说完便站了起来，将一块劈柴往壁炉里扔去，这时天色完全黑了。

“我不知道，”赫拉瓦接着说，“到最后审判的时候，会有什么结果，因为凡是属于尤兰德的东西都一定要归还他的。但这一点，一般人是不懂得的，刽子手当时全都看见了。这个老分团长给吸血鬼虽然喂饱了人肉，但那吸血鬼又悄悄地对他说，它在吃过人肉之后，还要喝一个无辜者的血，因此他把尤兰德的女儿也抓来了。……但那个刽子手，我已经告诉您，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是要他去伤害一个姑娘却做不到，因此他首先埋伏在楼梯上……神甫说，这个刽子手平日很笨，就像牲畜一样，可是在这件事上却显得特别聪明，他的那股机灵劲儿在必要的时候甚至无人可比。他坐在楼梯上，一直等到了老分团长的到来。老分团长来了后，听到了刽子手的喘息声，看见了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他以为这是个幽灵，因此吓了一大跳。刽子手用拳头朝他的背上猛然一击，以为这一下就把他的骨头打碎了，而且没有人知道，但老分团长并没死，只是被他打晕了，后来病倒了，等到他复了原，就再也不敢对尤兰德的女儿下毒手了。”

“可是他们把她带走了。”

“他们不仅带走了她，而且把刽子手和她一起都带走了。老分团长以为这是一种神奇的善或者恶的力量给他的教训，他不知道保护尤兰德女儿的就是这个刽子手。他不愿意把他留在什奇特诺，因为怕他揭露他的阴谋……他虽然是个哑巴，可是一旦审问起来，他可以用手势让神甫把什么都说出来……神甫最后对马奇科还说：‘老齐格弗雷德不敢再去害死尤兰德的女儿了，他要是叫别的人去害她，那只要杰德里希还活着，就不会让她遇到危险，特别是他已经保护她一次了。’”

“神甫知道他们把她转移到哪里去了么？”

“不太知道，只听他们说起过一个叫拉格内塔的地方，这个城堡离立陶宛也即离日姆兹的边境不远。”

“关于这个情况，马奇科是怎么说的？”

“马奇科老爷知道后，第二天就告诉我说，‘要是这样，我们不仅能够，而且一定会找到她的。可是我得马上去把兹贝什科找回来，决不能让他又像尤兰德那样，为了尤兰德小姐而落入他们的陷阱。’他们如果对他说，他非得亲自去一趟，才把她交还给他的话，他一定会去的，到那个时候，老齐格弗雷德为了给罗特格尔报仇，就会加害于他了，而他就会受到从未受到过的折磨了。”

“是啊！是啊！”雅金卡惶恐不安地叫道：“他要是为了这个而赶忙要去，那他还是做得对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身对赫拉瓦说：

“只是他把你派到这里来就不对了。我们都在斯佩霍夫，还要什么保护呢？老托利玛会保护我们的。你很强壮，又很机灵，正是兹贝什科那里用得着的。”

“小姐，如果您非得上兹戈热利策去，谁来护送您呢？”

“如果是那样，他们就会派人送个信来，他们一定会派你来，你既然先到这里，就可以把我们送回家去！”

捷克人吻了一下她的手，激动地说：

“那么这段时间，您就留在这里？”

“我就留在此地，上帝会照顾一个孤儿的！”

“您在这里准备干些什么呢？您不会感到腻烦么？”

“我要祈求主耶稣把幸福还给兹贝什科，让你们大家都身体健康。”

说完她突然伤心地大哭起来。这个随从又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

“您真是一位天使。”

14

雅金卡终于擦干了眼泪，带着这个随从一起去见尤兰德，要把消息告诉他。她看见尤兰德坐在一间亮堂堂的大房间里，他的脚前伏着一头经过驯服的雌狼。和他坐在一起的还有卡莱布神甫、阿努尔卡和老托利玛。一个本地的牧师，同时又是一位吟游歌手，一面弹奏诗琴，一面给他们唱着一首颂扬尤兰德从前抵御“可恶的十字军骑士”入侵的歌。大家用手支着脑袋，默默地听着，沉思着，充满了无限的悲哀。房间里溢满了月光，这是在一个疲劳的白天过后相继而来的一个宁静和十分暖和的夜晚。房里的窗子是敞开的，在月光的照耀下，可以看见院子里枝繁叶茂的菩提树上飘飞着一些甲虫，有的飞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炉子里烧着的几块劈柴尚未熄灭，坐在炉旁的仆人正在热着一种用蜂蜜和浓烈的葡萄酒以及芳香草药掺和而成的饮料。

这位吟游歌手，或者说这个牧师是卡莱布神甫的仆人。他又开始唱起了一首新歌《幸福的遇会》。他刚唱完头两句：“尤兰德骑着马，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雅金卡就进来了，说了一声：

“赞美耶稣基督！”

“永远赞美。”卡莱布神甫回答说。

尤兰德坐在一张围椅上，把胳膊肘支在扶手上，一听到她的声音便转过身来，向她点了点他那乳白色的头，以示招呼。姑娘马上告诉他说：

“兹贝什科的随从从什奇特诺回来了。他带来了神甫告诉他的消息。马奇科找维托尔德大公去了，他不会回来了。”

“他不回来么？为什么呢？”卡莱布神甫问道。

于是她把她从捷克人那里听到的一切全都讲了出来：齐格弗雷德怎么为罗特格尔报了仇；他想把丹露希卡弄到罗特格尔跟前，让他喝她的无辜的血，那个刽子手又是怎么出乎意料地保护了她。她还说，马奇科认为，他和兹贝什科一定能够找到丹露希卡，把她救出来，送回斯佩霍夫。因此，他现在找兹贝什科去了，叫我们留在这里。

讲到末了，不知是由于悲伤还是忧愁，她的声音都发抖了。说完房间里便陷入了一片沉默。可是那夜莺的啼啭从院子里的菩提树上通过窗户传了进来，又回荡于四壁。所有的眼睛都朝着尤兰德望去，而他却紧闭着眼皮，头朝后仰，仿佛寿终正寝了似的。

“你听见了么？”卡莱布神甫终于问道。

尤兰德把头抬得更高了，而且举起了左手，指着天空。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他的白发和眼窝，使那张脸上显露出了无限的痛苦和完全归顺于上帝意志的表情。在场的人都觉得他们只看见了他的灵魂，一个解脱了肉体束缚的灵魂，一个永远舍弃了尘世生活的灵魂，他不再有所期待，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房间里依然是一片沉默，依然可以听到院子里夜莺一阵阵的啼啭声。

雅金卡就像一个满怀孝敬心的孩子那样，对这位不幸的老人突然产生了极大的怜悯。她一下子便冲到他跟前，紧紧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地吻了起来。

“我也是个孤儿啊！”她激动得无以自制地喊道，“我并不是奴仆，我是兹戈热利策的雅金卡。马奇科为了使我免遭坏人的欺侮，把我留在他的身边。现在我要留在您的身边，直到上帝把丹露霞归还给您我才离开。”

尤兰德并不觉得奇怪，仿佛他早就知道她是个女孩子。他把雅金卡紧紧搂在怀里，雅金卡依然吻着他的手，抽抽噎噎，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要和您在一起，丹露希卡一定会回来……到那个时候，我再回兹戈热利策去。上帝保佑孤儿！我的父亲也是被德意志人害死的，可是您心爱的女儿还活着，她会回来的。仁慈的上帝啊！可怜可怜我们吧！最神圣和最富于同情心的圣母啊！请给我们这个赏赐吧！……”

卡莱布神甫突然跪了下来，用一种庄严的声调叫了一声：

“主怜悯我们！”

“主怜悯我们！”捷克人和托利玛也附和道。

于是大家都跪下了，他们知道这是一种祈祷，不仅在临终的时刻，而且当亲人脱离死亡的威胁之后，都要做这种祈祷。雅金卡已经跪下，尤兰德也从座位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地上，大家都齐声地祈祷起来：

“主怜悯我们！主怜悯我们！”

“主啊，天上的父，请赐予我们慈悲！”

“救世主的儿子，请赐予我们慈悲！”

这一片“请赐予我们慈悲”的哀声的呼唤便和夜莺的啼鸣混在一起了。

原先伏在尤兰德圈椅前的一块熊皮上的那头驯服的雌狼突然站立起来，走到敞开的窗户前，把背倚着窗台，冲着月亮伸出了它那张三角形的嘴，也以一种低沉和哀怨的声调嗥叫起来了。

捷克人对雅金卡虽然十分敬仰，但他却越来越爱慕着美丽的阿努尔卡了，只是他那一颗年轻和勇敢的心使他首先想到的还是战争。他是受命于马奇科回到斯佩霍夫的，作为一个忠实的仆人，他感到高兴的是，他现在可以同时保护这两个姑娘了。但雅金卡对他也说得不错：她们在斯佩霍夫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而他的职责是应当随从于兹贝什科的左右。捷克人听了后，也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意见。马奇科并不是他的主人，因此他向这位老骑士不难表白：他离开斯佩霍夫到兹贝什科那里去是奉他的女主人的命令。

雅金卡也是特意这么安排的，她认为这个强壮有力而又机智灵活的随从对兹贝什科很有帮助，如果兹贝什科遇到危险，他还可以搭救他。以前兹贝什科参加雅努什王爷举行的围猎，遇到了原牛的攻击，险些丧命，这个随从当时就显示了他的本领，如果他去参加战争，就更有用处了。这场战争在日姆兹的边境上已经打起来了，大头赫拉瓦本来就要上前方去。他和雅金卡一起从尤兰德的房里走出来后，便躬下身来抱住了雅金卡的脚，说道：

“我真要在您，我敬爱的主人面前马上跪了下来，求您为我的这次出征表示美好的祝愿。”

“怎么？”雅金卡问道，“你今天就要走？”

“明天一大早就走，让马匹夜里好好休息一下，这里去日姆兹的路远得很。”

“那你就去吧，这样你很快就可以赶上马奇科骑士的。”

“要赶上他可不容易。这位老大人什么劳苦都经受得了，而且他已比我先走了好几天。我非得穿过普鲁士，非得绕过那些人迹罕至的林莽才能把我的路程缩短一点。再说马奇科老爷还有利希滕施泰因的信，路上遇到关卡时，他可以拿出来。可我什么也没有，因此我非得自己找出一条通行无阻的路不可了。”

说完他把他的手按在他身旁的剑柄上，雅金卡看到后，连忙叫道：

“要多加小心！你既然决定走，就一定要到达目的地，千万别途中落入十字军骑士的陷阱。到了茫茫的森林里更要小心谨慎，因为那里的居民尚未皈依基督，他们供奉着各种各样的凶神恶煞。我记得在兹戈热利策的时候，不论马奇科骑士还是兹贝什科，都说过这样的事情。”

“可是我也记得他们在谈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并不害怕，因为那些凶神恶煞没什么了不起，他们根本不是什么神，它们没有什么力量。我有办法对付它们，也对付得了德意志人。战争一爆发，我就会遇到德意志人。”

“战争还没有爆发？你说说，关于战争，你在德意志人那里听到了什么？”

这个聪明机智的捷克人把眉头一皱，想了一下。便说：

“战争已经爆发，也可以说没有爆发。我们要尽力把一切都打听清楚，马奇科很有经验，他和任何德意志人都能够周旋一阵。他问这问那，假装亲热，说话时一点儿不露破绽，并且总是说在点子上，他就像渔翁钓鱼一样，把他要知道的消息一一探听出来。小姐您愿意耐心地听吗？我可以告诉您：几年前，维托尔德大公打算征讨鞑靼人，因此要和德意志人保持和平，就把日姆兹割让给了他们，他们之间于是建立了伟大的友谊和睦邻关系。大公允许德意志人在那里建造城堡，他自己也给他们许多帮助。他和他们，包括他们的大团长在内，曾经在一个岛上会面，在一起吃呀，喝呀，相互之间处得很好，就是德意志人到那漫无边际的林海中去狩猎也不加以禁止。后来，日姆兹的穷人起来反抗十字军骑士的统治，维托尔德还帮助德意志人，并且派了自己的军队去支援他们。整个立陶宛都在抱怨，说大公与自己的同胞为敌。这一切都是什奇特诺那个分团长的助理讲给我们听的，他赞扬日姆兹的十字军骑士团，因为他们给这里的居民派来了修士，这些修士不仅教他们皈依了基督教，在他们闹饥荒的时候还给他们送来了粮食。派遣修士的事情确实有，因为那个大团长比别的人更加害怕上帝，这些修士就是他派遣的。可是他们把日姆兹人的孩子都抓起来，送到普鲁士去了。他们还当着丈夫和兄弟的面侮辱他们的妻子和姐妹，谁敢反对就把谁吊死。小姐，战争就是由于这个原因爆发的。”

“那么维托尔德大公又怎么样呢？”

“大公对日姆兹人受十字军骑士团的压迫从来视而不见，他和骑士团非常友好，他的妻子大公夫人不久前还专程去普鲁士访问过马耳博克。那里简直把她当成波兰王后一样地隆重接待。他们馈赠了她一大批礼物，在各地为她安排的比武、宴会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庆典多得谁都没法统计。人们都以为十字军骑士团和维托尔德大公已经永结友好了。谁知他突然又变了……”

“先父和马奇科都曾不止一次地说过，大公的心思变幻无常，这话是没有错的。”

“他对善良正直的人并不是这样，只是对十字军骑士才采取这种态度，因为十字军骑士是从来不讲信义的。他们曾要求大公把逃亡分子引渡给他们。大公回答说，只能把那些可恶的分子引渡给他们，而不能引渡自由人，因为自由人有选择居住的自由。眼下他们已经闹得很不愉快了，相互之间写信指责，还进行威胁。在德意志统治下的日姆兹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便开始袭击那些边防军，烧毁了一些小城堡，现在已经打到普鲁士本土上去了。维托尔德大公不仅不阻止他们，还嘲笑德意志人面临困境。背地里帮助日姆兹人。”

“我明白了。”雅金卡说，“如果他只是背地里帮助他们，那么仗就还没有打起来。”

“可是日姆兹人对德意志人已经公开宣战了，这对维托尔德大公实际上也是一种挑战。现在，德意志人从全国各地都拥到了边境上来守卫要塞，还准备对日姆兹发动大规模的入侵。但他们必须等到冬季才能行动起来，因为这是一个沼泽遍地的国家，他们在那里目前无法作战。那地方只有日姆兹战士才走得过去，德意志骑士都会陷入泥塘。可是冬天对他们却很有利，等到隆冬季节一到，他们就要倾巢出动了。不过维托尔德大公会支援日姆兹人，他的支援也会得到波兰国王的应允。国王是大公的上峰，并管辖整个立陶宛。”

“这么一来，十字军骑士团会和国王打起来么？”

“不管是我们这里的人还是德意志人都说仗就要打起来了。十字军骑士团那副贼头贼脑的样子，正在向所有的朝廷求援，他们知道国王的威力是开不得玩笑的，波兰骑士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雅金卡叹了口气说：

“男儿在这个世界上，比姑娘总是要活得快活得多。比如你现在就和兹贝什科、马奇科一样，可以去打仗，而我们就必须留在斯佩霍夫。”

“那有什么办法呢？小姐！可您留在这里，倒是绝对安全的。我在什奇特诺时，就听说尤兰德的名字直到现在德意志人依然是十分害怕的，如果他们知道他在斯佩霍夫，会马上给吓坏的。”

“我们知道他们不会到这里来，因为沼泽地就是一种防卫，还有老托利玛在这里。可是守在这个地方得不到任何消息，也确实不好受。”

“如果有好消息，我一定设法告诉您。我知道，早在我们去什奇特诺之前，就有两个好端端的小伙子要志愿参战，他们是温卡维采来的贵族，老托利玛阻止不了他们。现在他们准备和我一起动身。要是有什么事，我就派他们中的一个给您送信来。”

“上帝会报答你。我一向知道，你遇到艰难险阻，是很有办法的。为了你的好心，为了你对我的帮助，我一辈子都感谢你。”

捷克人听到后跪下了一条腿，说：

“我在您这里受到的不是屈辱，而是仁慈的对待。齐赫老爷在博莱斯瓦维茨把我俘虏过来时，我还是个孩子。他不用赎身就释放了我，可我宁愿在您身边效劳而不想获得自由。只要上帝允许，我的小姐，我甘愿为您流血！”

“愿上帝指引你去，也保佑你平平安安地回来！”雅金卡回答，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对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吻了吻她的脚，以表示最大的尊敬。然后他抬起头来，谦恭地说：

“我虽是个普通的随从，但我也是个贵族，是您忠实的仆人……因此，在我上路的时候，留给我一样纪念品吧！请不要拒绝我的这个请求！仗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圣乔治可以为我作证，我将永远冲锋陷阵而决不做一个落伍的人。”

“你要什么样的纪念品呢？”雅金卡感到奇怪地问道。

“给我系上一根布带就够了。如果我在战场上倒下，身上有您的这根带子，我临死也会感到轻松一点。”

他对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叉着双臂，以恳求的眼光注视着她的眼睛。

但雅金卡的脸上却露出了忧郁的神色，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压抑不住内心的痛苦了，于是答道：

“唉！亲爱的！别向我要这种东西了，我系的带子对你没有什么好处。让幸福的人去给你系上这样的带子吧！那才会使你走好运的。可是我呢？说实在的，除了悲伤我什么都没有。在我面前，除了不幸什么都没有。唉，我不能给你幸福，也不能给别人幸福，我自己没有的东西就没法给别人。我这么对你说，赫拉瓦，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过不下去了，我，我……”

说到这里。她突然住口了，她觉得再说下去，非得大哭一场不可，实际上，她的两只眼睛已经模糊不清了。捷克人非常感动，因为他很明白，她要是回到兹戈热利策去，她的处境会很糟，因为她不得不和那两个粗暴的无赖奇坦和维尔克做邻居，如果留在斯佩霍夫，她也不会好受，因为兹贝什科和丹露霞迟早是要一起回来的。赫拉瓦非常理解雅金卡的苦衷，只可惜没有办法帮她解脱出来。因此他又抱着她的双腿，说道：

“我要为您赴汤蹈火，赴汤蹈火！”

可是她说：

“起来！让阿努尔卡给你系上一根带子去打仗吧！也许她还会给你别的纪念品哩，你们俩早就是朋友了。”

雅金卡叫了一声阿努尔卡，阿努尔卡马上从隔壁的一间房里走进来。其实在这之前，她在门外已经什么都听见了，心急如火地正要和这个漂亮的随从道一声别，但又不敢进来。这会儿进来了，她又感到十分害怕，内心慌乱得怦怦直跳，眼睛里闪着泪花，仿佛沉迷于梦境，垂下眼帘站在雅金卡面前，真像一朵苹果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赫拉瓦虽然非常敬仰和崇拜雅金卡，但他从来不敢对她有什么奢望。他心里想的是阿努尔卡，一看见她就热血沸腾起来。她的娇美的姿体对他来说具有无可抗拒的魅力。他那颗心现在不仅被她的美貌，而且更是被她那种慌乱的神情和眼泪吸引去了，因为他在这里看到了她的绵绵情意，就好像在一泓清泉中发现了金矿一样。

赫拉瓦于是转向她说：

“你知道，我要打仗去了，也许会死的。你悲伤吗？”

“那我真的会很悲伤的！”姑娘细声细气地回答，说完就掉下了眼泪。她一向是很爱流泪的。捷克人也非常感动，他亲着她的手，本来想更亲热地吻她，因为雅金卡在面前，他不得不抑制住了这种欲望。

“要出征了，给他系上一根带子，或者送点什么别的东西留作纪念吧！他就会以你的标识去战斗了。”

但阿努尔卡一时却找不到什么东西给他。她穿的是男装，在身上找来找去，不仅没有发现饰带，连任何一样可以系缚的东西都找不到。她的女装全部放在行囊里，从兹戈热利策带来后还没有动用过。因此她一下子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后来雅金卡劝她把她头上的小发网送给赫拉瓦，这才为她解了围。

“我的上帝！”赫拉瓦高高兴兴地叫道，“发网也好嘛！把它盖在头盔上，德意志人要是敢碰它，就该倒霉了。”

阿努尔卡伸手取下了头上的发网，她那火焰般的闪闪发亮的金发便在双肩和手臂上披散开了，赫拉瓦看见她的美发之后，脸色都变了，一忽儿红一忽儿白。他将发网吻了一下，藏在怀里，随后他再一次拥抱了雅金卡的双膝，又拥抱了阿努尔卡的双脚。只是后一次拥抱用力过猛，于是他说了一声：“就这样吧！”便出去了。

赫拉瓦虽然很疲劳，但他没有睡觉。他和两个来自温卡维采要和他一同前往日姆兹的青年贵族通宵喝酒。但他没有喝醉，天蒙蒙亮，他就来到了院子里，登程的马匹已经在等着他了。

这时在马棚的一面墙上有一扇用薄膜蒙着的窗子突然被打开了，一双蓝色的眼睛正在朝院子里望去。捷克人看见后，正要朝那边走去，拿出放在头盔里的那个发网，再一次和姑娘道别，不想卡莱布神甫和老托利玛出来拦住了他，他们特意来此，是要给他叮嘱一番出门应当注意的事项。

卡莱布神甫说：“先到雅努什王爷的府上去，马奇科骑士大概早就歇在那里了。不管怎样，你在那里能够得到确切的消息，还会遇到很多熟人。从那里去立陶宛的路你是很熟悉的，荒野丛林里也不难找到向导。你如果一定要去见兹贝什科骑士爷，那就不要径直到日姆兹去，因为那里有普鲁士人的阻隔，你必须绕道去立陶宛。要注意，日姆兹人可以在你还没有来得及向他们通报你是什么人的时候，就把你打死。但你要是走维托尔德大公那方，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愿上帝祝福你和那两个骑士，保佑你们健康无损地回来，并且把丹露霞也带回来。为了这件事，我每天都会跪在十字架前，从晚祷一直祈祷到升起第一颗晨星。”

“谢谢您啦，神父，谢谢您的祝福。”赫拉瓦回答说，“从十字军骑士的魔掌中救出一个活人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一切既然由主耶稣来决定，那么抱有良好的希望总比悲伤要好些。”

“已经有了良好的希望，我就不会失望了。是的，虽然我心焦和惶恐并不是没有原因，但希望还是存在的……最可怜的还是尤兰德自己，只要提到他女儿的名字，他就马上把手指着天上，好像他看见她已经在天上了。”

“他失明了，怎么看得见她呢？”

神甫一半在回答自己，一半在回答赫拉瓦似的说：

“肉眼失明的人在精神上往往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这样的。可是上帝竟让这么一头无辜的羔羊遭受折磨，这就不知道为什么了。就算她冒犯了十字军骑士团吧！那有什么了不起呢！她又没有什么过错，她就像一朵上帝的百合花那样纯洁，她对别人那么亲热，像田野里歌唱着的小鸟那么可爱。上帝爱孩子，怜悯人们的痛苦……是的，如果他们杀害了丹露希卡，上帝也会使她复活，就像他使彼得罗文复活[1]那样，彼得罗文从坟墓里出来后，多年来还一直担负着家务管理哩……平平安安地走吧！上帝的手会照应你们大家！”

神甫说完这些话。就到小教室里做晨祷去了。天已经大亮，捷克人上了马，再一次向那扇敞开的窗户施了礼后便走了。

[1] 即雅尼舍夫的彼得·斯特热明契克，波兰民间传说中的主人公。波兰圣徒列传中提到，克拉科夫主教斯坦尼斯瓦夫·什切潘诺夫斯基死后被追封为圣徒，曾使彼得罗文骑士死后三年复活，以证明他家的产业是合理地卖给了教会的，主教并未强迫死者家属出售产业。

15

雅努什王公和王妃带着一部分王府侍从到切尔斯克进行春季捕鱼活动去了，他们非常喜欢这种洋洋大观的场面，把它看成是最好的娱乐。捷克人从德乌戈拉斯的尼古拉那里了解到了许多重要的情况，有私人的，也有关于战争的。他首先获悉马奇科老爷几天前到华沙去了，显然，他已改变了原来穿过“普鲁士间壁”到日姆兹去的计划。他在华沙正好遇见了雅努什夫妇。关于战争，老尼古拉说的也是赫拉瓦在什奇特诺听到过的那些消息。整个日姆兹都站起来了，他们团结得像一个人似的反抗德意志人。维托尔德大公拒绝帮助骑士团去镇压不幸的日姆兹人，他虽然没有向骑士团宣战，而在和他们进行谈判，但他竭尽全力给日姆兹人提供了人力、财力、马匹和粮食的援助。与此同时，他和十字军骑士团都派使节到教皇、罗马皇帝和其他基督教的君主那里去了，他们在那里互相指控对方背信弃义的行为。给大公送信的热涅夫的尼古拉是个非常聪明能干的人，他很善于适时揭穿狡诈的骑士团所制造的一切颠倒是非的谎言，有根有据地证实立陶宛和日姆兹国土所遭受的严重侵犯。

维尔诺议会召开会议[1]，加强了波兰和立陶宛两国的联盟，使十字军骑士团胆战心惊。雅盖沃是维托尔德大公治下全部领土的最高管辖者，因此不难想象，他在战争中会站在大公一边。大团长派格鲁琼兹[2]的分团长杨·萨因伯爵和格但斯克的斯赫瓦茨布格伯爵来觐见国王，问他会采取什么行动。虽然他们给国王带来了隼鹰和其他贵重的礼品，但国王什么也没有说。于是他们就用战争来威胁，实际上也是虚张声势，因为他们深知，大团长和神甫们都很害怕雅盖沃强大的威力，总想让这场凶灾大难来得迟些。

他们所有的条约，特别是和维托尔德大公签订的条约，都像蛛网一样被撕毁了。在赫拉瓦到达的那天晚上，又有一些新的消息传到了华沙。恰斯诺奇的布罗尼什也回来了，他是雅努什王府上的一个侍从官，王爷曾派他到立陶宛去打听消息，他还带来了两个颇有地位的立陶宛王公以及维托尔德和日姆兹人的信件。消息是很可怕的。骑士团已经做好了打仗的准备。他们加固了堡垒，磨制了大量的火药，造了石弹，在边境上调集了步兵和骑士。骑兵和步兵的轻装部队从拉格内塔、戈泰斯维尔德和别的边塞出发，越过了立陶宛和日姆兹的边境。在密林中，在田野里，在乡村，到处都可听到战争的喧嚣。一到夜晚，那里茫茫的林海上空，便燃起一阵阵可怕的大火。维托尔德终于公开宣布，让日姆兹接受他的保护，他派去了自己的官员，任命以勇敢著名的斯基沃伊温为武装人民的总指挥。他攻进了普鲁士，在那里焚烧和破坏，摧毁了一切。大公还亲自统军去救援日姆兹，给一些堡垒加强了防卫；也拆毁了一些堡垒，如科夫诺，免得它们落入敌人手中。冬天一到，沼泽地冻结，仗很快就会打起来，夏天遇到干旱季节，还会爆发更大的战争，它将席卷立陶宛、日姆兹和普鲁士所有的土地，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如果国王赶去援助维托尔德，那么总有一天，不是德意志人的大浪淹没半个世界，就是这一股大浪被人们挡住，又回到过去所在的旧河床里去，以后再也不会出来。

不过这些事情暂时还不会发生。日姆兹人的呻吟和对正义的呼吁已经传遍了整个世界。在克拉科夫，在布拉格，在教皇的宫廷里，在西方一些国家，人们都可见到这个不幸民族申述自己遭受祸殃的信件。和恰斯诺奇的布罗尼什一起来的那两个贵族还带了一封给雅努什王公的公开信。许多马祖尔人都在摸着他们腰上的宝剑，心想能否自愿投效于维托尔德麾下。大家知道大公如果看到他手下有经受过考验的波兰贵族，他会很高兴的，因为这些波兰贵族在战争中跟立陶宛和日姆兹贵族一样的勇猛，而且训练和武器装备比他们还好些。在这些参战者中，有些人出于对波兰民族敌人的仇怨，有些人因为对波兰民族的不幸深表同情。“听啊！听啊！”日姆兹人向国王，向大公，向所有的国家发出了呼吁。“我们是血统高贵的自由人民，但骑士团要把我们变成奴隶！他们不顾我们心灵的创伤，一味掠夺我们的土地和财富。我们已经穷得一无所有，不是向他们讨乞，就是把他们消灭。他们的手很不干净，怎么能用基督的圣水来给我们洗礼呢！我们要受洗，但不是用血和剑来受洗。我们要信仰，只有雅盖沃和维托尔德这样正直的君王才会开导我们接受正确的信仰。听听我们的呼吁，救救我们吧！因为我们将要灭亡了。骑士团要我们受洗，可是他们压迫我们，他们给我们派来的不是神甫，而是刽子手。他们抢走了我们的蜂房，我们的畜群，我们土地上的一切。他们连我们钓鱼和在野地里打猎都不允许！恳求您听听我们的呼吁吧！他们在我们的脖子上套上了车轭，夜里强迫我们在城堡里做苦工，他们把我们的子女抢去做人质，他们当着我们的面凌辱我们的妻女。我们只能痛苦地呻吟，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他们把我们的父母活活地烧死，把我们的贵族都绑架到普鲁士去了，把我们中的伟大人物：科尔库恰、瓦塞基拉、斯沃尔卡和萨加伊瓦都杀害了，他们就像一群恶狼在喝我们的血。你们听啊！我们并不是野兽，我们是人啊！我们求神圣的天父让我们接受波兰主教的洗礼，我们真心诚意地渴望着受洗，但是受洗要用仁慈的水，不能用杀人的鲜血。”

日姆兹人对十字军骑士就是这么控诉的。马佐夫舍王府里的人听了这些控诉，马上就有好几个骑士和王府里的侍从表示决心，要去援助日姆兹人。他们知道，王妃是维托尔德的亲妹妹，由于这个原因，也不用去求得雅努什殿下的许可。尤其是当他们从布罗尼什和一些贵族那里听说许多日姆兹贵族青年在普鲁士被扣押当作人质的时候，他们更是义愤填膺了，因为这些人质不堪忍受十字军骑士强加给他们的耻辱和暴行，都自杀了。

赫拉瓦为马佐夫舍骑士们表示这种决心感到十分高兴，他认为从波兰去投效维托尔德大公麾下的人越多，和十字军骑士团的仗就会打得更大，更激烈，把骑士团打败也就更有把握。他也高兴自己能够见到兹贝什科和老骑士马奇科，他本来就很敬仰兹贝什科，并且希望在旅途中就能见到马奇科老爷，这样他就可以跟他们一起去见识一些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番邦蛮国，看到许多完全陌生的城市以及他至今还没有看见过的骑士和军队，最后还能看到当时威镇天下的维托尔德大公。

在这些念头的催使下，他决定急忙赶路，一路上，除了给马必要的休息之外，几乎没有停留。除了和恰斯诺奇的布罗尼什一起来的那两个贵族之外，王府里的立陶宛人全都熟悉所有的大路和小道，他们也可为他和马佐夫舍自愿参战的骑士作向导，于是他们走过一座又一座村庄，经过一个又一个城塞，还越过了那形成马佐夫舍、立陶宛和日姆兹大部分地区的寂寥无声、漫无边际的荒野。

[1] 1401年1月18日，维尔诺议会召开会议，在这次会议上，波兰王国和立陶宛两国代表决议通过两国结成联盟。维托尔德表示臣服于波兰，并终生获得立陶宛大公的职位。维托尔德死后，立陶宛和波兰合并为一个国家，波兰在立陶宛遇到异族侵犯时，有责任保卫立陶宛。

[2] 格鲁琼兹是波兰北部维斯瓦河畔比得哥煦省的一个县城。13世纪初，十字军骑士团占领赫翁诺土地，也占领了这座城市。后来骑士团曾在这里修建城堡和粮仓，但他们长期同立陶宛和波兰的战争也给这座城市造成了很大的破坏，直到15世纪中叶，它才回归波兰。

16

斯基沃伊温的主力部队就驻扎在维托尔德特意毁掉的科夫诺往东一波里左右的一座森林里，必要的时候，这支部队能够闪电似的从一个地方迅速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他们一会儿向普鲁士边境发动突袭，一会儿攻打那些还掌握在十字军骑士团手中的大小城堡，使这个国家战火连天。赫拉瓦在这里终于找到了兹贝什科和马奇科。马奇科也是两天前才到这里的。捷克人向兹贝什科问了好，随后他就整整睡了一夜。他睡得很熟，到第二天晚上，才去问候老骑士。马奇科依然很疲劳，情绪也不好，他一见到赫拉瓦就火气来了，他责问他为什么不遵照命令留在斯佩霍夫。赫拉瓦一点也不在乎，等到兹贝什科离开了帐篷，他才说明是雅金卡要他到这里来的。

赫拉瓦还说，他所以到这里来，除奉了她的命令和因为他自己天生好战之外，还因为他迫切想知道这里有没有紧急的消息，要他马上送到斯佩霍夫去。他说，小姐的心肠像天使一样的仁慈。她明知违反自己的利益，却一直在为尤兰德小姐祈祷，但这一切总该有个结局吧！如果丹露霞不在人世了，那就让上帝赐给她永不熄灭的光照，因为她是一头无辜的羔羊。但如果尤兰德小姐找到了，那就应当尽快地告诉她，好让她马上离开斯佩霍夫，不要等到尤兰德小姐回来之后，使她感到她是被人撵走的。

马奇科听了捷克人的这些话很不高兴，并一再地说道：“这与你无关。”但赫拉瓦对马奇科的态度却不以为然，他决定把对这桩事的看法坦率地说出来：

“当初还不如让小姐留在兹戈热利策，这趟路走得真没意思。我们那时候还对这位可怜的姑娘说，尤兰德小姐已经不在了，情况也许会有变化。”

“是谁说她死了呢？不就是你吗？”老骑士怒气冲冲地嚷了起来，“你本来就应当少说几句的。我所以把她带了出来，是因为她怕奇坦和维尔克来找她的麻烦。”

“这是个借口，”捷克人回答说，“她留在兹戈热利策不会有什么危险，因为奇坦和维尔克这两个家伙会互相阻挠的。老爷您怕的是，如果尤兰德小姐真的死了，兹贝什科得不到雅金卡，所以您就把她带出来了。”

“你怎么这么放肆？难道你是个束了腰带的骑士，不是仆人了么？”

“我既是您的仆人，也是小姐的仆人，所以我一直为小姐担心，怕她遭遇不幸。”

马奇科郁郁不乐地沉思起来，因为他对自己也很不满意。他为他把雅金卡从兹戈热利策带出来曾多次感到后悔，因为他觉得，她这一次出来，不管怎样，都是有损她的尊严的，如果找到了丹露霞，就会使她更加难堪了。他也觉得捷克人的这一番话虽然说得毫无顾忌，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他原是要把雅金卡送到修道院长那里去的，当他知道修道院长已经死了之后，本来可以让她留在普沃茨克，但他希望她有机会能够接近兹贝什科，还是把她带到斯佩霍夫来了。

不过他这时候却要逗弄一下捷克人，“我过去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她自己急着要出来的。”

“她所以急着要出来，是因为我们对她说过，尤兰德的女儿已经不在人世了。同时她也知道，对她的兄弟来说，她不和他在一起倒比和他在一起更安全些，所以她就出来了。”

“是你劝她出来的。”马奇科叫了起来。

“我的确劝过她，那是我的过错。可是我们现在必须面对现实，老爷，我们非得想出一些办法来不可，否则我们就完了。”

“这里有什么办法可想？”马奇科不耐烦地说，“和这些士兵在一起，在这场战争中？……也许要到七月份才会有所好转，因为德意志人只在两个季节打仗，一个在冰封的冬季，另一个在干燥的夏天。现在战火只是在冒烟，还没有烧起来。维托尔德大公去觐见国王，大概是请求他的许可和援助。”

“不过这附近就有十字军骑士的要塞，我们要是拿下一两个，在那里也许可以找到尤兰德的女儿，或者探听到她的消息。”

“但也可能得不到什么。”

“齐格弗雷德已经把她带到这些地方来了。他们在什奇特诺就告诉了我们，现在到处都这么说，连我们自己也相信了。”

“可是，你看见这些士兵没有？你到帐篷外面去看看吧，他们有些人手里只有木棍，有些人佩的钢剑也都是些不知道传了几代的古玩。”

“但我听说，日姆兹人都是很好的战士嘛！”

“也不能没有装备就去攻打要塞，特别是十字军骑士团的要塞。”

这时兹贝什科和斯基沃伊温突然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斯基沃伊温是日姆兹人的统帅，他个子不大，但肩膀很宽，身板儿显得很结实。他的胸脯挺得很高，看起来有点驼背，他的两只手很长，几乎伸到了膝盖。一般来说，容易使人想起马奇科和兹贝什科以前在克拉科夫认识的那个著名骑士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因为那个人的脑袋也很大，生着一双罗圈腿。人都说斯基沃伊温精通战事，他一生都在和鞑靼人打仗，在罗斯和鞑靼人打过许多年的仗。他也十分憎恶那些德意志人，把他们看成瘟疫一样，和他们也打过仗。在那些战争中他学会了俄罗斯语，后来在维托尔德的大公府里又学会了一点波兰话。他也熟悉德意志语，总爱说“火、血、死”这三个字。他的那个大脑袋里装的都是用兵作战的计谋和策略，这些计谋和策略十字军骑士团既预料不到又防避不了，所以骑士团的边防军都很怕他。

“我们正在谈出征，”兹贝什科兴致很高地对马奇科说，“我们特地来此，是要听您的经验之谈。”

马奇科请斯基沃伊温坐在一个包着熊皮的松树桩上，然后叫仆人拿来了一小桶蜜酒，几个骑士于是拿起白铁杯子开怀畅饮起来，酒酣耳热之际，马奇科问道：

“你们要去远征么？”

“去烧德意志人的城堡。”

“烧哪一个城堡？”

“拉格内塔，或者新科夫诺。”

“还是去攻占拉格内塔吧！”兹贝什科说，“四天前，我们在新科夫诺附近被打败了。”

“是这样的。”

“怎么会打败了？”

“就是打败了。”

“且慢，”马奇科说，“我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还不熟悉，新科夫诺在哪里？拉格内塔在哪里？”

“老科夫诺离这里不到一波里，”兹贝什科回答说，“老科夫诺到新科夫诺也只有一波里。城堡在一个岛上。四天前我们想渡过去，但我们正要强渡就被德意志人打败了。他们追击了我们半天，最后我们躲进了森林里。士兵们都跑散了，到今天早晨才回来了一些。

“那么拉格内塔呢？”

斯基沃伊温伸出了两条像树干一样长的手臂，指向北方说：

“那里远得很，远得很……”

“正因为那里很远，”兹贝什科回答说，“所以它四周就很平静。那里的边防军都调集到我们这里来了。那里的德意志人当然不会想到他们会遭到袭击，我们就是要去打那些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人。”

“他说得不错。”斯基沃伊温说。

马奇科于是问道：

“您看这个城堡能够拿下吗？”

斯基沃伊温摇了摇头，兹贝什科回答说：

“这个城堡很坚固，只有强攻才能把它拿下来，所以我们非得摧毁那里的城镇，焚烧那里的乡村，夺取那里的粮食，而首先是要俘虏他们的人不可，也许趁此机会还能俘虏到一些大人物，十字军骑士团就不得不急忙拿赎金来为他们赎身或者提出交换了……”

说到这里，他又转身对斯基沃伊温说：

“殿下，您既然承认我说得对，那就请您再考虑一下：新科夫诺在一个岛上，我们在那里不能把村民煽动起来，也抢不到牲畜，抓不到俘虏，再说我们不久前还被他们打败了，所以，我们还是到那些没有防备的地方去吧！”

“打了胜仗的人是最不爱防备的。”斯基沃伊温喃喃地说。

这时候，马奇科又插进来了。他支持兹贝什科的计划，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拉格内塔比在新科夫诺更有希望打探到他妻子的消息，首先是很有可能抓到一个人质，作为交换俘虏之用。他也认为，深入内地去袭击那些没有防备的地方无论如何也比攻打一个岛好，岛屿本身就是天然的屏障，更何况那里还有坚固的堡垒，驻扎着强大的边防军。

作为一个富有战争经验的老骑士，他说话一点也不含糊，他提出的每一个重要的论断都是那么令人信服，把他们的视听全都吸引过来了。斯基沃伊温不时扬一扬眉头表示赞同，或者低低地说一声：“讲得不错。”最后，他把他的大脑袋往两个肩膀中缩了进去，看起来像个驼背的人在默默地沉思。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什么也没有说，却要告别了。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殿下！”马奇科问道：“我们到哪里去呢？”

斯基沃伊温回答得很简单：

“到新科夫诺去！”

说完他就出去了。

马奇科和捷克人听了非常惊讶，冲兹贝什科望了一阵。接着，老骑士双手拍着大腿，嚷了起来：

“呸！简直像树墩子一样的顽固……他只管听别人说话，自己死活也不开口。”

“我早就听说，他从来就是这样。”兹贝什科回答说，“这里所有的人都和这个小个子一样，顽固极了。别人说话他们仔细地听，到后来，就像耳边风似的，都吹走了。”

“那他为什么要听我们的意见呢？”

“因为我们都是束腰带的骑士，而且他要考虑正反两个方面的意见，他不是个蠢人。”

“也许新科夫诺真的没有防备。”捷克人说道，“因为他们打败我们不久。这一点他说得不错。”

“去吧！去看看那些由我指挥的人吧！”兹贝什科说，他觉得帐篷里的空气太闷了，“要叫他们好好准备一下。”

他们走了出去。院子里夜幕已经降临，这是一个浓云密布非常黑暗的夜晚，只有日姆兹人围坐着的那一堆篝火才把周围照亮了一点。

17

马奇科和兹贝什科早先在维托尔德的军队里当过兵，对立陶宛和日姆兹士兵的情况深有了解，这里扎营的景象在他们看来，并没有什么新奇。但捷克人却很感兴趣，他想象着这些人在战场上会有什么表现，他还将他们同波兰和德意志骑士作了一番比较。营寨扎在一块洼地上，周围是森林和沼泽。可以有效地防避敌人的袭击，因为任何军队想要通过这一片可怕的沼地都不可能。就连那块扎营的洼地也是到处泥泞，举步难行的。士兵们只好在那上面铺上厚厚一层枞树和松树的枝条，这么一来，营寨就好像扎在干硬的地面上了。他们还给斯基沃伊温王爷用泥土和粗木塔起了一座像立陶宛农舍样的小屋——“奴玛”，用树木枝条给其他一些重要人物造了几十个窝棚。普通士兵全都坐在露天的营火旁，靠披在光脊梁上的羊皮袄和兽皮来防避变幻无常的气候和风雨的侵袭。这时谁都没有到营寨里去睡，刚刚打了败仗。没有什么事可做，加之他们在白天也休息过了。那些坐在或躺在火堆旁的人不断地把干果和树枝添了进去，另外一些人则在火堆里拨弄着已经烧成了灰烬的残枝，那里面还不时散发出一股立陶宛人通常食用的烤萝卜的气味和烧过了头的浓烈的肉味。堆放在近旁的武器在火光照耀下十分显目，为的是在必要时便于取用。赫拉瓦很有兴味地看着这些武器，有枪尖用熟铁铸成的矛枪；有柄把用橡木做成里面装着燧石和钉子的锤子；有短柄的手斧，像骑士所用的波兰斧头一样；还有长柄斧头，斧柄有步兵的战斧那么长，此外还有早些时候这些落后地区很少使用铁器时留下来的铜斧。有的剑依然是青铜造的，但大部分是用诺沃格罗德[1]进口的好钢造的。捷克人拿起这些矛、剑、斧头和涂着油脂在火上烘烤过的弓放在手中反复地掂量，凑着火光仔细地察看。火堆旁边只有很少几匹马，因为马群都被赶到附近的森林里和牧场上吃草去了。有警惕性很高的马夫看守着它们。可是一些大贵族却爱把他们的战马放在身边，随时准备使用，因此营地里约有几十匹马，由贵族的奴隶把饲料逐一地喂给它们吃。赫拉瓦看到这些毛烘烘的战马个子特别矮小却又长着一副粗壮的脖子，感到很奇怪。这种奇特的牲畜在西方的骑士看来，简直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林中怪兽，与其说像马还不如说像独角兽。

“大战马这里用不着，”有战争经验的马奇科说，他想起了早先在维托尔德军队里当兵时的情况，“因为大马踩在泥泞里会陷下去，而本地的小马却和人一样，到处都可以走的。”

“可是在战场上，”捷克人回答说，“这种小马就抵挡不住德意志人的大马了。”

“是的，它确实难以抵挡。可是这种小马跑得很快，也许比鞑靼马还跑得快。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德意志人碰上了日姆兹人，那他们想逃也逃不掉，要追也追不上了。”

“但我还是不大明白，因为我看见过齐赫老爷带到兹戈热利策去的鞑靼俘虏，他们个子矮小，和他们的马是很相称的，可是日姆兹人的身材很高大呀！”

这些人确实很高大。在火光的映照下，他们即使披上了兽皮和羊皮袄，也可清楚地看到那一副副宽阔的胸脯和粗壮有力的臂膀，他们并不肥胖，但骨架子长得很大，显得特别结实。他们的体格一般来说，比立陶宛其他地方的居民要健壮得多，这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一片富饶和物产丰富的土地上，这里很少出现像其他立陶宛人常常挨饿的那种现象。但他们那野蛮残酷的天性却胜过了其他的立陶宛人。大公的王府设在维尔诺，东西方的王公都到那里去拜会他，还有许多使团和外国的商人也到那里去，这就使得那个城市和它附近一带的居民能够学到一些外国的文明习惯。可是这里的情况却不一样，这里的外国人都是十字军骑士或持剑骑士[2]，他们给这个偏僻的森林地区带来的是火、奴役和血的洗礼，使这里的一切都变得粗俗和野蛮，对任何新鲜事物都格格不入，就像处于蛮古时代那样。古老的风俗，古老的打仗方式和异教统治的存在，是因为崇拜十字架的宣传并没有带来福音的慈悲和使徒的博爱，只带来了武装的德意志修士，他们的灵魂像刽子手一样残暴。

斯基沃伊温和一些著名的王公贵族都学着雅盖沃和维托尔德的榜样，皈依了基督教。其他的人，即便最普通和最野蛮的士兵也深深地感到，他们那个旧的世界和旧的信仰的末日已经来到。因此他们都表示了要向十字架低头，只是不肯向德意志仇敌手中拿着的十字架低头。“我们请求受洗，”他们向所有的王公和各民族呼吁，“但是请你们记住，我们是人，不是随便可以拿出去赠送和做买卖的野兽。”他们原来的信仰仿佛像一簇篝火没有人给添上燃料一样，就要熄灭了，但由于德意志人过去用武力把宗教强加给他们，使他们无法接受新的信仰，因此他们的心中便产生了空虚、烦恼，产生了对过去的悔恨和对未来的担忧。

捷克人从小就是伴随着士兵们欢乐的言谈、歌声和嘈杂的音乐长大的，今天来到立陶宛的军营里，生平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军营竟然这么阴沉和寂静。只有在离斯基沃伊温的“奴玛”很远的一些营火旁，才听得见笛声或哨声，一位立陶宛异教祭司在哼着低沉的歌调。士兵们低下头来静静地听着，两眼注视着明亮的火光。有些士兵蹲在营火旁边，双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捂着颜面，身上披着兽皮，那模样儿酷似林中的野兽。可是当他们抬起头来，面向着走拢来的骑士时，他们脸上那温和的表情和一双碧蓝的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便显露出来，这就说明他们一点也不凶狠残暴，倒像是一群受了委屈的悲哀的孩子。在上次战役中受了伤的士兵都躺睡在营地四周的苔藓上，一些叫作“瓦布达里斯”[3]和“塞伊通”[4]的巫师默默地念着咒语，为他们驱邪，或者把一些众所周知的草药敷在他们的伤口上，给他们包扎。这些躺着的伤兵一声不响，忍受着痛苦的折磨。从林中一片草地上，越过牧场，传来了牧马人的口哨声。不时刮过一阵大风，把营火升起的烟雾都吹散了，使黑魆魆的林中发出了嗖嗖的响声。夜色更浓，营火从微弱到熄灭，沉沉的寂静又增添了悲伤的气氛，使人感到说不出的难受。

兹贝什科向他指挥的士兵发出了准备战斗的号令。他们中有一些是波沃茨人[5]，所以不难懂得他的意思。然后他转身对赫拉瓦说：

“你看得够多了，现在该回营帐去了。”

“我虽然看够了，”捷克人回答说，“但是并不满意，因为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一群吃了败仗的人。”

“四天前在城堡前败下阵来，三天前在渡河时又吃了败仗，这就两次了，现在斯基沃伊温还要到那里去尝试一下第三次败仗。”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明白这样的军队不能和德意志人打仗么？马奇科骑士早就告诉过我，我现在又亲眼见到了，这是一些无能之辈，打仗是不行的。”

“这你就错了，他们是世界上少有的勇敢民族。只是打起仗来阵法有点乱，而德意志人的阵法倒是很不错的。日姆兹人只要能够冲破德意志人的阵势，那么打败仗的就不是他们，而是德意志人了，可是德意志人也知道，如果他们的阵势不破，那就等于造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

“那么占领城堡干脆就不可能了！”赫拉瓦说。

“我怕根本没有攻城的兵器。”兹贝什科答道，“维托尔德大公有许多兵器。但他要是不来，我们连城堡碰都甭想去碰它一下，除非我们走运或者用了什么妙计。”

他们一边谈话，一边走进了森林。帐前燃着一堆大火，仆人在火上烤热了一大块肉，是为他们准备的。营帐里既冷又潮，两位骑士和赫拉瓦便在火堆前的兽皮上躺下。

他们吃饱了肚子就想睡觉，但又睡不着，马奇科把身子翻过来翻过去，最后看见兹贝什科坐在火堆前，两只手抱着膝盖，便问道：

“你听着，你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打拉格内塔，而不就近攻打戈泰斯维尔德呢？你去那里有什么打算呢？”

“因为好像有个声音在心上告诉我，丹露希卡就在拉格内塔，而且那里的防备也没有这里坚实。”

“当时我们没有可能谈下去，一是因为我太疲劳，二是你要把打败了的士兵召集到森林里去。你现在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这辈子要永远去找那个姑娘？”

“她不是什么姑娘，她是我的妻子。”兹贝什科回答说。

两人随后都不说话了，因为马奇科很清楚，对这个年轻骑士的态度，是无话可说的。如果丹露希卡到现在还没有出嫁，那他一定会劝他不要再去管她。可是他们既然行了圣礼，他去找她就是他的责任了。这位老骑士要不是在兹贝什科结婚盟誓时他没有在场，总是不知不觉地把丹露希卡看成是个姑娘的话，他现在对兹贝什科也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好吧。”过了一会儿，他说，“可是我前两天问你，你对我总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上帝也许要责罚我了。”

赫拉瓦马上直起身子坐了起来，兴致勃勃地听着。

马奇科说：

“你既然不想睡，就把你在马耳博克见到了什么，做了什么和取得了什么成就都说给我们听吧！”

兹贝什科将那一绺好久没修剪一直落到了眉尖上的头发往上一掠，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

“愿上帝保佑我像了解马耳博克那样了解到丹露希卡的情况。你问我在那里见到了什么？我见到了十字军骑士团无比强大的威力，它得到了很多的国家和各国君主的支持，我不知道有谁能够和他们抗衡？我见到了他们的城堡，这种坚固的城堡大概连罗马的恺撒[6]也不曾有过。我见到了数不清的宝库，我见到了许多兵器和大群大群的武装修士、骑士和士兵，还有那些遗宝，比罗马教皇的也不会少。我告诉你，我一想到要是打起仗来，我心里真是害怕极了。谁能抵挡他们？谁能打败他们？谁能消灭他们的力量呢？”

“他们如果和我们打仗，我们一定要消灭他们！”捷克人再也忍不住了，他嚷了起来。

马奇科对兹贝什科的话感到很惊奇，他本来想听他的侄子讲他在马耳博克全部历险的经过。可是到这里，他不得不打断了他的话，说道：

“你怎么把维尔诺忘了？我们在那里和他们盾对盾、人对人地拼得还少吗？你难道没有看见他们见到我们总是那么畏缩不前，总是抱怨我们太顽强了吗？他们不是说，即使累坏了马，刺断了长矛，也对付不了波兰人吗？不是也说，如果不能砍掉波兰人的头，他们自己就非得献出头来不可吗？那些客人向我们挑战后，结果不都是可耻地败下阵来了吗？你现在怎么变得这样垂头丧气了呢？”

“我并没有垂头丧气，我在马耳博克也战斗过，他们也是用锐利的武器来对付我的。可是您不了解他们的实力。”

老骑士生气了，说：

“你了解波兰的实力吗？你见过波兰所有的部队集中在一起的时候吗？你没有见过。十字军骑士的威力是靠欺压人民和背信弃义来维护的。他们本来连一拃宽的土地都没有，我们的王公显贵接待了他们，把他们当成乞丐收容在自己家里，赏给了他们许多东西。可是他们站稳脚跟后，就像一群疯狗那样，恶狠狠地去咬喂养他们的恩人。他们夺去了我们的土地，背信弃义地侵占了我们的城市，这就是他们的威力！他们就要遭到审判和报应了。”

“您刚才要我把我看见的都说出来，可是您生气了，那我也不愿再说了。”兹贝什科说。

马奇科抑着怒气喘息了一会儿，这才安静下来，说道：

“但这一次情况就不同了，他们就像森林中那株宝塔似的巨松一样，你看它好像非常坚强有力，将永不动摇地屹立在那里，可是你只要用斧头狠狠地斫它一下，就会看到里面树心被蛀空了，腐朽的木屑全都掉落下来。十字军骑士的威力就是这样。我要你讲的是你在那里干了些什么？取得了什么成就？你不是说，你在那里和他们锐利的武器战斗过吗？”

“是的，他们当初接待我是非常傲慢和不客气的，因为他们知道我和罗特格尔决斗过。他们大概要陷害我，但我带来雅努什王爷的信，又多亏他们所尊敬的德劳许骑士的保护，这才没有遭到他们的陷害。后来便是各种宴会和比武，主耶稣一直佑护着我，您已经听说大团长的兄弟乌尔利希很喜欢我，他从大团长那里还要到了一纸手令，要把丹露希卡还给我，他把这纸手令也交给了我。”

“我们听说你见到他的鞍带断了，也没有攻击他。”马奇科说。

“我当时高举着我的矛枪，我没有伤害他。他从此就很喜欢我了。噢，慈悲的上帝！他们给了我那么权威的手令，使我能够到一个个的城堡去进行搜寻。那时候，我真以为我的痛苦就要熬到头了，可怎么会想到我现在还坐在这里，还在这么一个荒蛮的国度，满怀哀愁，毫无办法，只能一天比一天痛苦，一天比一天思念呢？”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把一些刨花使劲地往火堆里扔去，刨花在燃烧着的木头上爆出了许多火星。他说：

“如果那可怜的人就关在这附近的城堡里受苦，以为我并不关心她的话，那我就真要不得好死了。”

他显然被痛苦和烦恼折磨得难以忍受了，于是又向火堆里抛进了一大把刨花，一阵莫名的痛苦突然揪住了他的心，使得他仿佛神魂颠倒。他们看到这种情景都很惊奇，不知道他原来这么爱丹露霞。

“克制一下吧！”马奇科嚷道，“你的那纸手令怎么就不顶用呢？各个城堡的分团长难道就不听大团长的命令么？”

“忍耐一下吧，少爷！”赫拉瓦说，“上帝会使您高兴起来的，也许您很快就会得到。”

兹贝什科眼睛里闪着泪花。他稍微安静了一点之后，便说：

“他们打开了各处的城堡和牢狱，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一直找到这次战争的爆发。在盖尔达维，执政官封·海伊德克对我说，战时的法律和和平时期的法律不一样，大团长的手令是没有打仗的时候给我的，现在没有用了。我马上宣布要和他决斗，他没有接受，命令我离开了那城堡。”

“别的地方怎么样呢？”马奇科问道。

“到处都一样。盖尔达维执政官的上司、哥尼斯堡的分团长对大团长的手令根本不加理睬，他说打仗就是打仗，还叫我趁我的脑袋完好无损的时候，赶快离开那里。我问他别的地方怎么样？他说到处都一样。”

“现在我知道了。你什么也没有获得，才到这里来的，你希望在这里得到报仇的机会。”马奇科说。

“是这样的，”兹贝什科回答说，“我还以为我会抓到一些俘虏，也许还能占领几个城堡的。可惜日姆兹人不会攻打城堡。”

“嗨！等到维托尔德大公一来，形势就会改变的。”

“愿上帝保佑！”

“他一定会来，我在马佐夫舍王爷的府邸里就听说他会来的，也许国王还会统率波兰全部军队和他一起到这里来。”

这时斯基沃伊温来了，他出人意料地从暗中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说：

“我们出发吧！”

两个骑士听到这句话便兴奋地站起身来。斯基沃伊温把他的大脑袋挨到他们面前，小声说道：

“有消息说，一支运粮的部队到新科夫诺去了，其中有两个骑士带领着一些士兵、牲畜和粮草。我们去把他们干掉。”

“是不是要渡过涅曼河？”兹贝什科问道。

“是的！我知道渡口在哪里。”

“城堡里知道这支粮军吗？”

“他们知道，会去接应。你们就一并把他们消灭好了。”

斯基沃伊温于是告诉他们，要埋伏在什么地方才能给那些从城堡里急急忙忙跑出来的人来一个出其不意的突袭。他计划同时在两处攻击敌人，要报上次失败的仇，他认为这是不难实现的，因为敌人刚刚获胜，以为从此高枕无忧。他只和他们约定了会合的时间和地点，其他则全由他们自己掌握，相信他们的勇敢和谋略一定能够取得成功。他们心中自然很高兴，因为他们马上看出了给他们出谋划策的是一位经验丰富、判断准确的统帅。斯基沃伊温命他们出发后，回到了自己的奴玛里。还有许多王公和贵族军官在那里待命，他除了把刚才的命令又宣布了一遍之外，还向他们发出了新的命令，最后他将一根用狼骨做成的笛子放在嘴上，吹出了尖厉的笛声，使整个营地都听得见。

一听见笛声，营地里的官兵又爬了起来，闹哄哄地聚集在已经熄灭的营火旁。这些火堆重又爆出了火花，升起了一股一股小的火焰，然后逐渐燃成了大火。在火光下可以看见许多士兵粗野的形体都聚集在一堆堆兵器旁。森林苏醒了，在微微地颤抖着。过了一会儿，从森林深处传来了马夫的吆喝声，马群也被赶到营地来了。

[1] 诺沃格罗德共和国，12至15世纪在罗斯土地上建立的一个文明古国。它的首都叫大诺沃格罗德。

[2] 即执剑骑士团的骑士。这个骑士团1204年成立于英弗兰迪亚（今拉脱维亚共和国境内的一个古国），因此又称英弗兰迪亚骑士团，1237年，它被立陶宛打败后，和十字军骑士团合并。

[3] 立陶宛语，意思是“祭司”。

[4] 立陶宛语，意思是“巫医”。

[5] 波沃茨公国，在今白俄罗斯境内的一个古国，从10世纪到13世纪曾是个独立国家，13世纪中叶后，归并于立陶宛。

[6] 恺撒（前100—前44），古罗马著名统帅、皇帝。曾征服高卢，打败日耳曼人，侵入不列颠，转战小亚细亚，建立了罗马帝国的独裁统治。

18

他们一大早就到了涅维亚扎，要在那里渡河。这些机灵的战士有的骑在马上，有的蹲在一捆捆柳枝上，动作之敏捷使马奇科、兹贝什科、赫拉瓦和马佐夫舍的志愿兵大为赞叹，他们终于懂得，为什么森林、沼泽、河流都阻挡不了立陶宛人的远征。他们爬上岸后，谁也没有脱下湿漉漉的衣裳，连羊皮和狼皮衣都没有脱下，让它们烤晒着太阳，直到冒出了热气，像油脂一样晒干了为止。然后他们稍微休息了一下，又急忙往北方走去，等到天黑才到了涅曼河边。这是一条大河，又逢春汛水涨，从这里渡河可不容易。斯基沃伊温知道河中的那个浅滩好些地方已经水深三尺了。就是马匹也得泅过四分之一斯塔耶的距离。兹贝什科和捷克人身旁有两个人被一阵波涛卷走了，他们要去救也没有救成，因为天色很黑，水势很急，那两个淹在水里的人马上就不见了，而且他们还不敢大声呼救，因为指挥官早就下了命令，渡河时要极力保持安静。可是其余的人都平安无事地到了对岸，他们在那边岸上没有生火，一直待到了天明。

天刚一亮，全军就分成了两队。一队由斯基沃伊温率领，去袭击那两个骑士领到戈泰斯维尔德去的一支运粮部队。另一队由兹贝什科指挥，往后朝那个岛的方向前进，以便迎战从城堡里出来接应粮军的部队。这天早晨，虽然天气晴朗，可是在森林里，在沼泽地里和河面上，到处都是茫茫白雾，把远方都遮住了。对兹贝什科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因为从城堡里出来的德意志人在远处看不见他们，就不可能及时撤退。这个年轻的骑士真是高兴极了，他对马奇科说：

“我们先占好阵地，且不管那边怎么样。愿上帝保佑。别让大雾在午前消散了。”

说完他马上跑到前面，向一些百夫长下了命令，然后又回来说：

“我们很快就会在那条从岛上的渡口通往内地的大路上和他们相遇，现在要埋伏在那边的林子里去等着他们。”

“你是怎么知道那条路的？”马奇科问道。

“因为本地的农民向我提供了情报。在我们的队伍中就有十几个这里的农民，他们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可以给我们带路。”

“你准备在离城堡和小岛多远的地方去发动攻击呢？”

“离它们一波里左右的地方。”

“很好，因为近了的话，城堡里就会派出兵来救援了，现在他们不但赶不来，而且连喊杀声都听不见。”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

“你虽然想到了这点，可是还有一点也是要考虑到的：如果这些农民真的可靠，就应当派两三个到前面去，让他们一见到德意志人就给我们报信。”

“啊！我已经派去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布置一两百人整装待命，在战斗打响之后。不让他们投入战斗，而命他们赶去切断通往岛上的后路。”

“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兹贝什科回答说，“这个命令我也发出了。德意志人就像野兽一样，要落入我们的陷阱了。”

马奇科听了这些话，表示满意地望着他的侄子，他高兴的是，兹贝什科虽很年轻，却已熟谙兵法，因此他笑了笑，低声说：

“到底是我们家族的后代。”

可赫拉瓦这个随从比马奇科还要高兴，因为对他来说，没有比打仗更大的乐事了。

“我不知道我们的人打起仗来会怎么样，”他说，“但我看到了他们行军既肃静而又敏捷，他们的士气也是很高的。如果斯基沃伊温一切都有周密的策划，那么德意志人一个都活不了。”

“上帝会帮助我们，他们逃不了几个。”兹贝什科回答说，“我已经下了命令，要尽量多抓一些俘虏，如果抓到了骑士或者修士的话，千万不要杀掉。”

“为什么不能杀，少爷？”捷克人问道。

“你们要注意，”兹贝什科回答说，“一定要这么办。如果是骑士，一般都到过许多城市和城堡，交际面广，从他那里可以得到许多情报，如果是骑士团的修士就更是这样了。所以我真要感谢上帝，让我们到这里来了，我一定要抓到一个重要人物，拿他去把她换回来。要是还有什么办法的话，这就是我唯一的办法。”

于是他快马加鞭，又跑到前面去，发了最后一道命令，把自己从一些忧郁的念头中解脱出来了。就要到他们选定埋伏的地点了，他没有时间想别的了。

“为什么少爷认定他的妻子还活着，而且就在这些地方呢？”捷克人问道。

“因为，齐格弗雷德当初在什奇特诺，既然盛怒之下都没有杀她，”马奇科回答说，“那就理所当然地可以料想她还活着。如果她已经被害死了，什奇特诺的神甫也不会给我们讲一些兹贝什科都听到过的事情。对一个毫无防卫能力的女子下毒手，哪怕最残酷的人也会觉得是一桩痛苦的事。唉！更何况是一个无辜的孩子呢！”

“确实下不了这种毒手，但十字军骑士团就不一样了，维托尔德大公的孩子们又是怎样的结果呢？”

“十字军骑士确实是一些狼心狗肺的人，可齐格弗雷德在什奇特诺也真的没有害她。他本人已经到这一带来了，因此他有可能把她藏在这附近的一个城堡里。”

“嗨，那就好了，我一定要拿下这个岛和这个城堡！”

“那你就去看看那些人吧！”马奇科说。

“当然，当然，但我还有一个想法，要去禀告少爷。”

“你就是有十个想法也无不可，只是你用梭镖是捅不倒城墙的。”

马奇科说完便指着大多数战士手里拿的那些梭镖，又问道：

“你见过这样的军队么？”

捷克人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他前面那密密麻麻的一群行军时毫无秩序，在穿过森林和树丛时，就完全散乱了。实际上，步兵和骑兵都混在一起，那些步兵为了跟上马的步子，都紧紧地抓着马鬃、鞍座和马尾巴。战士们肩上披的是狼皮、猞猁皮和熊皮，有些士兵头上还顶着野猪的牙齿，有些戴着鹿角，还有一些挂着毛茸茸的兽耳。要不是他们头上有向上伸出的梭镖，背上背着涂了油的弓和箭囊，那么从他们的背后望去，特别是从雾中看去，他们真像一群森林里出来的野兽，为噬血的欲望或饥饿所驱使，要到一个幸福之国去寻找猎物。这番景象看起来真有些可怕，有些非同寻常，仿佛出现了“戈蒙”[1]奇迹似的，按照民间的信仰，每当这种奇迹出现，不仅野兽，而且连石头和树丛都要给它让道。

那两个和捷克人一起来的温卡维采的贵族青年看到这番景象，有一个便到赫拉瓦跟前划了个十字，说：

“以圣父和圣子的名义，我们这是和一群享有人权的狼走在一起，而不是和人走在一起。”

赫拉瓦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但他这时却像一个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人那样，对这一切并不感到奇怪，他回答说：

“狼总是在冬季成群结队地出来觅食，可是一到春天，它们就要尝尝十字军骑士的狗血了。”

春天已经到了；森林里密匝匝的榛子树上显出了一片赏心悦目的新绿，士兵们无声无息地踩着松软的毛茸茸的苔藓往前走去，苔藓中还长出了蓝白两色的白头翁，还有嫩绿的野果和各种菌类植物。被连绵大雨浸湿了的树皮散发着芬芳的气息，可是森林里用松枝和朽木铺成的地面上，却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太阳在树叶的雨点上映出了一道彩虹，空中的鸟儿也欢欢喜喜歌唱起来。

他们在兹贝什科的催促下，越走越快了。过了一会儿，他骑着马又来到了队伍的后面，和马奇科、赫拉瓦以及马佐夫舍的两个志愿兵走在一起。胜利的希望使他无比兴奋，原来脸上那种忧郁的神色一扫而光，眼睛又像平常那样，炯炯有神了。

“加把劲！”他喊道，“我们现在非得赶到前面去不可，不能拖在后面了。”

随后他又领着他们来到了部队的前头。

“你们听着，”他接着说，“也许我们会要出其不意地打德意志人，如果他们摆好了阵势，正在考虑采取什么战术的话，我们就先下手，因为我们的装备比他们的好，宝剑也比他们的锋利。”

“就这么办！”马奇科说。

士兵们在马鞍上把身子坐稳，好像就要发动攻击似的。他们都深深地吸了口气，摸了摸宝剑，看能否一下子拔出鞘来。

兹贝什科把已下过的命令又说了一遍：如果在步兵中间发现了披白斗篷的骑士或修士，只能生擒，不能杀死。随后他往向导们那里跑去，叫队伍停了下来。

他们来到了一条从小岛对面的渡口通往内地的大路上，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大路，而是一条不久前才从森林里开出来的小路，路面很不平整，士兵和军车只是勉强可以通过。路的两旁耸立着参天的大树，为了放宽路面，一些老松树被砍掉了，留下的圆木全都堆放在路边。榛子树丛长得很密，在一些地方占领了整个林地。兹贝什科挑选了一个拐弯的地方，为的是让对面来的敌人在远处看不见他们，必要的时候又无法后退或者摆开阵势。于是他在那里占领了小道的两旁，命令等着敌人的来到。

习惯于森林生活和经受过战争锻炼的日姆兹人很快就躲到一些树墩、暴风雨刮倒的树木、榛子树和冷杉树的幼树丛的后面去了。仿佛大地一口就把他们吞下去了似的。这时人人都保持了肃静，马也不喷气了。不时有一些森林里或大或小的动物从这些伏兵身边走过，一旦碰到他们身上，就吓得急忙逃走。间或还吹来一阵大风，使森林里响起一片庄严的呼啸声，然后又是寂静，只听见远方杜鹃的啼啭和近处啄木鸟的啄木声。

日姆兹人听到这些声音都很高兴，尤其是啄木鸟，他们认为它是专门预报吉兆的。森林里有许多这样的鸟，因此到处都可听到它们的啄木声。这声音既急促又有力，就像人们劳动的吼声一样。你会说，这些鸟都开了一个铁铺，一大早就开始打铁了。马奇科和那两个马祖尔人又好像听到了木匠在一栋新房子的屋顶上钉钉子，使他们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家。

可是由于时间拖得太长，令人厌烦起来。除了林木的呼啸和鸟儿的啼啭之外，听不到任何动静。平地上的大雾都消散了，太阳已经高高地升起，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但士兵们还一直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赫拉瓦终于忍耐不住这长久的静寂和等待了，于是凑到兹贝什科的耳边，小声地说：

“少爷，要是上帝帮助，一个狗东西都逃不了命。我们能不能夜里赶到城堡那里，渡过河去，出其不意地把它夺过来呢？”

“你以为那里的船只没有人看守，也没有口令么？”

“当然会有哨兵看守，”捷克人小声地答道，“但我们只要抓住一个俘虏，用刀子就可以逼他把口令讲出来。哦！他们相互之间用德意志语也会说出口令的，我们只要到了岛上，城堡也就……”

兹贝什科没有等他说完，突然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因为他听到了路上传来的乌鸦呱呱的叫声。

“嘘！那是个信号。”他说。

过了约莫念诵两遍主祷文的时间，路上便出现了一个日姆兹人，骑着一匹毛发很长的小马，马蹄上裹着羊皮，以免发出嘚嘚的响声和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蹄印。骑者十分机灵地左右顾盼，听到密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对乌鸦呱呱鸣叫的回答之后，就钻进了林子里，转眼就到了兹贝什科跟前。

“他们来了！……”他说。

[1] 按照民间信仰，这是动植物和石头参加的一次非常热闹的大游行。

19

兹贝什科忙问德意志人有多少骑兵和步兵，摆的是什么阵势，首先是离这里有多远。这个日姆兹人告诉他说，那支队伍总共不到一百五十人，其中有五十个骑兵，他们的指挥并不是十字军骑士，而是一个世俗骑士。他们虽然摆出了阵势，但他们的军车上都是空的，只装了几个备用的车轮。在这支队伍前面约两箭之地，还有一支由八人组成的警备队，这支警备队常常离开大路，去侦察森林和树丛里的动静。日姆兹人最后说，这支队伍离我们只有四分之一波里了。

兹贝什科听说他们的阵势严整，有些闷闷不乐。据他的经验，要冲垮纪律严明的德意志人的队伍是很难的。这一群人要是被围，他们无论撤退还是抵抗，都像一头被猎狗追击的野猪那样，很有自卫的能力。但他听到他们离这里只有四分之一波里的距离，倒感到很高兴。因为他料定，他事先派去的一队人马已经截断了德意志人的后路，德意志人的队伍一旦遭到攻击，他们就一个也逃不了。至于走在前面的那个警备队，他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已经命令日姆兹人放心大胆地放他们过去，要是他们搜索森林，就悄悄地把他们一个个抓起来。

可是这最后一道命令似乎没有必要，因为那个警备队很快就赶到了，藏在路旁树丛里的日姆兹人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们，他们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已经停了下来，正在商议下一步怎么办。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红胡子德意志人，他示意大家不要作声，于是聚精会神地静听起来。很明显，他还有点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钻到林子里去。但他最后只听见了啄木鸟的啄木声，便以为如果有人藏在林子里，这些鸟儿就不可能这么自由自在地劳作，因此他把手一挥，就领着队伍走了。

兹贝什科等到他们在第二个拐弯的地方消失不见之后，便悄悄地来到了路边上，准备指挥他的那些装备优良的官兵，包括马奇科、赫拉瓦、两个从温卡维采来的贵族志愿兵、三个切哈鲁夫的青年骑士和十几个日姆兹的著名贵族，这些日姆兹贵族的武器更加精良。再隐蔽下去就没有必要了。兹贝什科想，只要德意志人一出现，他们就冲到大路上，向敌人猛扑过去，打散他们的队伍。如果这一招赢了，那么一场阵地战就会变成个对个的肉搏战，到那个时候，日姆兹人就有办法对付德意志人了。

随后静寂了一会儿，只听得见森林里常有的响声。可是不久，大路东边就传来了人声。这种声音开始还显得十分遥远，显得含混不清，后来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

兹贝什科这时把队伍带到了路当中，排成了一个楔子形。他自己站在这个楔形尖端的位置，跟在他后面的是马奇科和捷克人，再后面由三个人排成一排，再后四个人一排，都有精良的装备，只缺少一种大“木头”，即骑士用的长矛，不过在森林里作战，长矛反而特别碍事，他们现在使的是日姆兹人的一种轻巧的短矛，准备就用它来发动第一次攻击，等到肉搏战一开始，马鞍上的剑和斧头也都是可以用的。

赫拉瓦聚精会神地听了一会儿，对马奇科低声说道：

“他们还在唱歌呢，他们就要完蛋了。”

“但奇怪的是，树林怎么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使我们看不见他们？”马奇科回答说。

这时候，兹贝什科不仅认为没有必要隐蔽下去，就是说话也不必那么低声细气了。他转过身来，说：

“因为这条大路是沿着河岸通到这边来的，所以它总是那么弯弯曲曲。我无意中发现的，这对我们是有好处的。”

“可他们唱得那么高兴啊！”捷克人又说了一遍。

从那个调子可以听出，德意志人唱的的确是一首亵渎上帝的歌，唱歌的人也只有十来个，他们由于不断地重复着一句歌词，使得歌声像打雷似的在森林里隆隆地回响起来。

德意志人就这么兴高采烈地、自觉自愿地走向死亡了。

“我们马上就会看见他们了。”马奇科说。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起来，露出了像狼一样的凶恶表情。这是因为他生性刚强，嫉恶如仇，再者他以前拿着维托尔德大公妹妹的信到大团长那里去救兹贝什科时，身上还挨过德意志人一箭，这个仇至今他还没有报，所以这时他心里燃起了复仇的怒火，全身的热血都要沸腾起来了。

“谁要是第一个碰上他，那就该倒霉了。”赫拉瓦望了老骑士一下，心里想道。

这时候，风吹来了德意志人不断重复着的清晰的歌声：“当达拉德！当达拉德！”接下去捷克人便听出了这首歌，他也熟悉：

我的头躺在哪里？

当达拉德！

他在玫瑰花丛中认得出来。[1]

歌声突然中断了，因为大路两旁响起了一片呱呱呱的鸣叫声，非常热闹，就好像乌鸦正在森林的一个角落里开会似的。十字军骑士都很奇怪，这么多乌鸦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那呱呱的叫声不是从树梢上来，而是从地面上来的。第一列士兵果然出现在那个拐弯的地方，他们一看见对面站着许多陌生的骑士，就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鞍上的兹贝什科身子往前一倾，用金踢马刺刺着马匹，喊了一声：“冲啊！”就跑到前面去了。

其余的人紧跟在他的后面，一齐拍马冲了过去，日姆兹战士在森林里发出了可怕的喊杀声，兹贝什科手下的人现在和敌人只隔两百步了。转瞬之间，十字军骑士就向他的骑兵举起了像一排树林似的矛枪，另外几排士兵也迅速转向了森林两边，以抵御来自两边的攻击。波兰骑士对德意志人灵活的战术和敏捷的行动本来十分赞赏，但他们也没有时间来观看了，他们的马匹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同样迅速集结起来的方阵里去了。

兹贝什科以为他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因为德意志骑兵都在部队后面的马车旁，他们虽想马上赶来救应，但他们不可能及时赶到，也无法绕过步兵，去抵御第一阵攻击。日姆兹人就像一窝被粗心的旅人踩翻了的毒黄蜂那样，从树丛里冲出来后，把他们紧紧地围住。这时候，兹贝什科和他手下的人便向步兵猛扑过去。

但是他的攻击没有奏效，德意志人将他们的重矛和战斧的柄端全都插在泥地里，紧紧地握住另一端，这就形成了一道日姆兹人的轻骑攻不破的铁墙。马奇科的马的小腿这时还被德意志人的战斧斫伤了，一扬前蹄，后脚就站了起来，随后就踉跄地倒在地上，嘴尖都插到泥里去了。死神在这个老骑士头上停留了一阵，但他毕竟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深通危急时刻的临机应变，他连忙把脚甩掉了马镫，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向他刺来的矛枪的矛尖，不但没有让它刺进胸口，而且借它的力量纵身一跃，就跳过了许多马匹，然后他从鞘里拔出剑来，仿佛一只凶猛的隼鹰扑向一群长嘴鹤那样，势不可当地向敌人砍杀过去。

兹贝什科把急速奔驰着的马制住了一下，身子往后一坐，将手中矛枪往前刺去，矛枪断了，于是他也使起剑来。捷克人最相信斧头，他把他的战斧向一大群德意志人扔了过去，然后就赤手空拳地和他们打斗起来。和他同来的那两个温卡维采的贵族青年一个被打死了，另外一个看到这种情景简直气得发疯了，他像狼一样地号叫着，跨着浑身是血的战马，毫无目的地向德意志军中冲杀过去。日姆兹贵族也用他们的宝剑去砍那些矛枪的刃部和木柄。在那些矛枪的后面，还有一些普通士兵，他们虽然脸色惊慌，但依然表现出了顽强的斗志，他们的阵势并没有乱。担任攻击两侧任务的日姆兹人也立即从德意志人那里撤了回来，好像他们要逃避毒蛇似的。后来他们向德意志人又发起了更大的攻势，但也没有取得成功，于是一些人立即爬上了路边的大松树，向德意志士兵张弓拔弩，放起箭来。德意志指挥官发现这种情况后，便命令他们的步兵退到骑兵那边去。德意志弓箭手也开始对日姆兹人放箭了，躲在松树丛中的日姆兹人不时三三两两地倒下，就像一个个熟透了的松球一样，坠落在地上，死命地抓着地面上的苔藓，或者像从水中捞出来的鱼那样扭动着身子。德意志人被四面围困，的确没有胜利的希望了，但他们觉得还是可以进行一场自卫战，其中有少数人遇到机会就想方设法地退到河岸边去了，这么一来也就逃脱了这场灭顶之灾。

德意志人谁也不会想到去投降，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宽待过俘虏，也就不会指望这些被逼得无路可走而奋起反抗的人们发什么慈悲。因此他们全都集中在一起，肩并着肩，一声不响地往后退去，把手中的矛枪和大斧一会儿举起，一会儿又放下。趁战斗中的混乱状况，拼命地刺射攻杀，一切手段都使尽了，同时慢慢地往他们的骑兵那方退去，可是他们的骑兵也在和另一支日姆兹军进行殊死战。

这时，出人意料地发生了一件决定这场血战命运的事情。就是那个温卡维采的贵族青年，他看见自己的同乡伙伴阵亡之后，简直要发狂了，他因不愿同伴的尸体被人马踩烂，便从马上躬下身来把他抱了起来，他原打算把他放在个安全的地方，好在战斗结束之后容易找到，可这时候，他却突然变得更加疯狂，变得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不仅没有离开大路，反而向德意志士兵冲了过去，把尸体扔到了他们的枪尖上。德意志人的枪尖在尸体的胸部、腹部和臀部捅了许多窟窿。但也经不起尸体的重量被压弯了，德意志人还没有来得及拔出枪尖，那个愤怒的狂人便一举攻破他们的阵势，像一阵暴风雨似的砍倒了许多人。

瞬息之间，就有几十只手向他伸了过来，几十支矛枪刺进了他的马腹，可是这些人的队伍也被打乱了。正当他们要和这个狂人进行决斗的时候，近旁冲进了一个日姆兹贵族，紧跟在后面的是兹贝什科和捷克人，于是乱杀乱砍了一阵。其他的日姆兹贵族都学了样，抓起尸体就向德意志人的枪尖上扔去，他们的两侧也遭到了日姆兹人的猛击。本来十分严整的德意志人的队列现在动摇了，就像一栋四壁破裂的房子开始摇晃起来，就像一根圆木被楔子劈开，倒了下去。

战斗马上变成了屠杀。德意志人的长枪和阔斧在这场近距离的肉搏战中毫无用处，骑兵的剑反倒便于砍杀他们的头盔和脖子。马匹冲进了集结的人群，把倒霉的德意志士兵全都踢倒在地，被踩死和踩伤的士兵不计其数。骑兵从马上容易往下砍，他们都趁这个优势奋勇杀敌。从森林的两侧又不断地涌现出了一批批野性十足的战士，他们的身上披着狼皮，他们的心也和狼一样渴望着血。他们的号叫声压倒了那些伤者的求饶声和弥留之际的呻吟。战败者都抛下了武器，有的拼命地往森林里逃去；有的装死躺在地上；有的挺身直背地站在阵地上，合上眼睛，脸色煞白，等着死神的到来；还有一些在做祈祷。其中一个士兵被吓疯了，这当儿竟吹起笛子来，他抬头望着天上，笑了一阵，就被一个日姆兹人的棍棒打碎了脑袋。森林停止了呼啸，好像也很害怕已经降临的死神。

十字军骑士这支小部队终于被消灭了。只有树林里还不时传来小规模战斗的声音，或者一声可怕的绝望的叫喊。兹贝什科、马奇科领着所有的骑兵奔向对方的骑兵那里去了。

他们还在抵抗，排成了一个锥形的阵势，这是德意志人在被优势兵力包围的时候，经常采用的阵势。他们的骑兵用的都是优质马匹，在装备上也优于步兵，打起仗来既勇敢又顽强，是值得称赞的。他们中没有一个披白斗篷的，他们大都出身于普鲁士的中小贵族，当骑士团发布征兵的命令的时候，都有责任上前线去打仗。他们的马匹多数也有很好的装备，有的披上了马甲，他们还给马的头部戴上了铁头罩，中间伸出一根钢刺的尖头。他们的指挥是一个个子高大、体态匀称的骑士，身披深蓝色的铠甲，头戴同样颜色的头盔，前面还挂着一个钢脸甲。

利箭像倾盆大雨似的从森林深处落到了他们身上，但是都被他们身上的甲胄挡了回来。日姆兹的步兵和骑兵在近处把他们死死地包围起来了，可是他们拼命地挣扎，挥舞手中的长剑猛砍乱戳，因此马蹄前面全都躺着大堆尸体。在前面攻打的几排骑兵想要后退又退不了。到处都是混乱和拥挤。矛的晃动和剑的闪耀使人头昏目眩。马匹也嘶叫起来，还不断地咬嚼，把脚乱踩乱踢。随后，日姆兹贵族也冲过来了，兹贝什科、赫拉瓦和马祖尔人都冲上来了。那群德意志人遭到了猛烈的攻击，他们的脚跟站不稳了，就像一片树林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那样。而日姆兹人却是一些伐木者，他们不断地斫伐着树林，忍受着疲劳和酷热慢慢地往前走去。

马奇科于是吩咐部下把战场上德意志人的长柄斧捡到一起，用来武装三十来个勇猛的战士，让他们冲杀到德意志人群中去。他喊了一声“马腿”后，便立即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景象：日姆兹人的战斧开始无情地劈着德意志人坐骑的马腿，而德意志人的剑却够不着他们。那个身披蓝盔甲的德意志骑士终于看到战斗就要结束了，对他来说，要么冲破对方的包围杀出一条血路逃出去，要么就等死。

他选择了第一条出路，转瞬间，他的骑兵奉命转向了他们来的那个方向。日姆兹人立即追了上去，可是这个德意志人把盾牌往背后一甩，开始左冲右突地拼命砍杀，终于冲破了对方的包围，随后他便拍马加鞭，像一阵飓风似的，向东方急驰而去。可是他和他的骑兵却正好遇上了那支派去截击后路的队伍，一阵激烈的厮杀之后，这些德意志人利用他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和武器装备的优势，把那支阻击的队伍全都砍倒在地，就像一阵风暴吹倒了庄稼一样。通往城堡的道路虽已畅通无阻，但是到那里去路途太远，能否得到救援也不一定，因为日姆兹人的马比德意志人的马要快得多。戴蓝盔甲的骑士对这一点是很清楚的。

“完了！”他心里想，“一个也活不成了，大概只有我自己付出血的代价，才能使他们得救。”

于是他叫士兵们勒马停住，自己转了一圈，也不管是否有人听他的命令，就向对方冲过去了。

兹贝什科一马当先迎了上来，这个德意志人斫中了他的脸甲，但是没有把它斫破，也没有伤着兹贝什科。兹贝什科这时也没有针锋相对地还击他，而是拦腰抱住了他，死死地抓住他不放，下定决心要把他活捉过来。但他由于用力过猛，把马肚带蹬断了，两个骑士便一起翻倒在地上，他们拳脚交加地乱打了一阵，最后还是兹贝什科膂力超凡，很快就制服了对手。他用膝盖压着这个德意志骑士的肚皮，让他动也不能动一下，就像树林里一头狼对付敢于向它进攻的狗那样，把他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其实也不用再那么死死地压住那个德意志人了，因为他已经晕过去了。这时马奇科和捷克人正好驰马赶到，兹贝什科一见到他们便叫了起来：“快，到这里来，把他捆起来！这是一个显赫的骑士，系腰带的。”

捷克人跳下了马，但他看见这个德意志人已经不能动了。因此，他不仅不捆绑他，而且给他卸下了兵器，摘下了肩章，解开了悬挂着一把短剑的腰带，取下了头盔，最后把连着头盔的脸甲也取下来了。

他一看见这个骑士的脸，便立即站了起来，喊道：

“少爷！少爷！您快来看呀！”

“德劳许！”兹贝什科叫道。

德劳许两眼紧闭，面色苍白，满脸汗水，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像具死尸一样。

[1] 德国中世纪著名诗人瓦尔特·封·德·弗格尔韦德（1170—1230）的一首爱情诗中的片段。

20

兹贝什科吩咐把他抬到了一辆缴获的军车上，这辆车上装着一些新的车轮轮轴，本是送给救应城堡的援军的。他自己骑着另一匹马，又和马奇科一起去追击那些逃跑了的德意志人。要追上他们并不难，因为德意志人的马本来就跑得不快，而现在又是在春雨已经淋得十分松软的路面上。这对马奇科特别有利，他现在骑的是那个温卡维采贵族青年牺牲后留下来的一匹牝马。这匹马跑得又轻又快，只跑了几个斯塔耶，就赶过了差不多所有的日姆兹骑兵，也很快就追上了第一个德意志骑兵。照当时骑士的习惯，他马上向这个骑兵提出挑战，要他投降，或者进行决斗。但这个德意志人却假装听不见，他抛去了盾牌以减轻马的负担，然后把身子往前一倾，便驱马要逃，老骑士立即用一把宽斧朝他的肩胛上猛劈下去，这个骑兵就滚到地上去了。

马奇科就这样在一个逃跑的德意志人身上报了他中了背信弃义的一箭之仇。其余的德意志人好像一群极度受惊的鹿似的在他的前面奔跑，再也无心恋战或抵抗，只求逃脱这个可怕的骑士。有几个德意志人跑到森林里去了，有一个在河边陷了下去动弹不了，被日姆兹人用缰绳勒死了。随后他们又钻进了林子里，去搜寻那几个德意志人，一场紧张的追捕战又开始了，森林里响遍了喊杀声和绝望的叫喊声，一直到这几个逃亡者全都被掳获为止。这时兹贝什科和捷克人陪同博格丹涅茨的老骑士回到了原先的战场上，这里到处都是被乱刀砍死的德意志步兵的尸体，他们的身上都被剥得精光，有的已被仇恨的日姆兹人碎尸万段了。这是一次很大的胜利，战士们都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上次斯基沃伊温在戈泰斯维尔德战争失利之后，他们的情绪一直十分沮丧，尤其是维托尔德答应送来的粮草又没有如期送到。现在，他们的希望复活了，于是重又鼓起了士气，就好像在行将熄灭的余烬里添上了木柴一样，火又烧得旺起来了。被打死的德意志人和阵亡的日姆兹人的尸体有待埋葬，但数目实在太多了，兹贝什科特别下了一道命令，要为温卡维采的两个青年贵族做一个坟。因为他们为这次胜利的取得作出了重大的贡献。日姆兹人将他们埋在松树下，兹贝什科还用剑在树干上刻了个十字。然后他叫捷克人看守着还一直没有恢复知觉的德劳许，又动员并亲自率领人马朝着斯基沃伊温去的那条路进发，他想，不管在什么情况，他都可以给他有效的帮助。

可是走了很长一段路后，他却发现了一个荒凉的战场，和刚才的战场一样，德意志人和日姆兹人尸横遍野，兹贝什科很快就明白了，这位可怕的斯基沃伊温在这里也打了一个大的胜仗。因为他如果打败了，兹贝什科就不会见不到向城堡胜利进军的德意志人。可是从离战场很长一段路上依然到处都是尸体的情况来看，这个胜利也肯定付出了很大的血的代价。经验丰富的马奇科由此还推断出，德意志人被打败后，还是有一部分人突围逃跑了。

但斯基沃伊温是否追赶过他们就难以断定了，因为一群群人马留下的足迹非常杂乱，无法分辨。马奇科还断定，这一仗很早就打过了，可能比兹贝什科的仗打得更早，因为尸体都发黑发肿了，有些尸体被狼群争食，只留下了残肢断腿。在兹贝什科的人马来到时，这些狼群全都跑到森林里去了。

面对这种形势，兹贝什科决定回到原先比较安全的营地里去，不在这里等斯基沃伊温了。到营地后夜深了，但他发现这位日姆兹人的统帅已经先到了一会儿。他那一向露着忧郁的面孔现在闪出了喜悦的光辉，但这种喜悦是带杀气的。他马上询问战事如何，一听说打了胜仗，便像一只乌鸦似的叽叽呱呱地说了起来：

“我为你的胜利也为我自己的胜利感到高兴。他们暂时不会派援军来了，等到大公来后，那就更要欢天喜地了，因为这个城堡就属于我们了。”

“您捉到了俘虏没有？”兹贝什科问道。

“只捉了些小鱼，没有梭子鱼。有一两条没有抓着。那些梭子鱼牙齿锋利，咬伤了人还溜得快。”

“上帝赐给了我一个俘虏，”年轻的骑士回答说，“他是一位名声显赫的大骑士，虽然是世俗骑士，但他是十字军骑士团的客人。”

这位严酷的日姆兹人双手抱着自己的脖子，右手做了个把脖子上的缰绳猛然往上一拉的手势：

“对他要这么样，”他说，“对别的囚犯也要……这么样！”

兹贝什科紧锁着眉头，说道：

“对他既不能这样，也不能那样！他是我的俘虏，也是我的朋友。雅努什王公把我们两人一起封为骑士，我不许你碰他一根指头。”

“你不许？”

“是的，我不许！”

于是两人紧锁着眉头，恶狠狠地盯着对方，一股无名的怒火仿佛就要爆发，可是兹贝什科不愿和这位他很尊敬的老统帅吵架，当天的胜利使他心情激动，精神振奋。他突然抱住了斯基沃伊温的脖子，把他紧紧压在自己的胸口上，喊道：

“难道你真要把他连同我这最后的希望都一起夺走吗？您为什么要害我呢？”

斯基沃伊温没有拒绝他的拥抱，但最后还是把头从兹贝什科的手臂中挣了出来，不满意地望着他，深深地喘着气。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好，明天我就命令绞死我的俘虏，但你若要其中的哪一个人，我还是给你。”

他们又拥抱了一次，便高兴地分手了，马奇科看到后很满意，他说：

“你对这个日姆兹人发火显然是没有用的，客气一点倒可以使他听你的话。”

“他们民族的个性就是这样，”兹贝什科答道，“德意志人却不懂这一点。”

于是他立刻吩咐把德劳许领到营火旁来。德劳许正在一个窝棚里休息，没多久，捷克人就把他领来了。他被解除了武装，去掉了头盔，头上只戴一顶柔软的红圆帽，身上披着一件皮大衣，上面有锁子甲磨出来的痕迹。赫拉瓦已经对德劳许说他现在当了俘虏，因此他一进来，便显出了冷漠和高傲的神情。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看得出来他很倔强又藐视一切。

“感谢上帝，”兹贝什科说，“他把您交给了我，我是一点不会伤害您的。”

兹贝什科向他伸出了友好的手，可是德劳许却一动也不动。

“对那些勾结撒拉逊人去反对基督教，玷污骑士荣誉的骑士，我是不向他们伸手的。”

一个在场的马祖尔人把他的话翻译给大家听。实际上，兹贝什科早就猜测到了这些话的意思，在最初一刻，他简直气得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

“蠢货！”他叫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身边的一把短剑的剑柄。

德劳许抬起头来。

“杀了我吧。”他说，“我知道你们是不会宽待俘虏的。”

“你们宽待过俘虏吗？”那个马祖尔人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嚷道，“你们不是把上次战斗中抓到的俘虏全都吊死在岛上了吗？所以斯基沃伊温才要吊死你们哩！”

“不错，把他们都绞死了，可他们都是异教徒啊！”德劳许说。

他回答时显出了羞愧的神色，不难看出，他打心眼里是不赞成这种做法的。

这时，兹贝什科终于冷静下来，他以平和而又严肃的态度说道：

“德劳许！你我都是同一双手赐予骑士腰带和金踢马刺的。你也知道，骑士的荣誉对我来说比生命和幸福都宝贵。你听着，我向圣乔治起誓，要告诉你，我们这个民族有许多人并不是昨天才领受基督洗礼的。那些还没有皈依基督的人为了求得拯救，也向十字架伸出了双手。可是你知道，是谁给他们制造了阻碍，不让他们得到拯救和接受洗礼吗？”

马祖尔人连忙把兹贝什科的话翻译给德劳许听。德劳许疑惑不解地望着这个年轻骑士的脸。

“是德意志人！”兹贝什科说。

“这不可能！”这位盖尔德里亚的骑士嚷了起来。

“我以圣乔治的矛枪和金踢马刺起誓，是德意志人。因为如果这里的人民都接受十字架的宗教信仰，他们就没有借口来侵犯和统治这片土地，奴役这个不幸的民族了。你对他们是深有了解的，德劳许！你最明白他们的行为是不正义的。”

“但我以为德意志人铲除了罪恶，他们和异教徒作斗争是要争取他们接受基督的洗礼。”

“德意志人用剑与血，而不是用拯救的圣水给他们施洗。你只要读读这封呼吁书，就会明白你自己也在为那些对抗基督的信仰和爱的压迫者、强盗和地狱魔王们效劳。”

说完他就把日姆兹人写给各国国王和大公们的那封信交给了德劳许。这封信在各地已经广为散发，德劳许拿到手后，在火光下很快就读了一遍，他所以读得那么快，是因为信里的文字对他并不陌生。可他读完之后就感到惊讶了，因此问道：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上帝明察，我不仅在为自己的事情奔波，而且也在为正义效劳，愿上帝帮助我，也帮助你。”

德劳许沉默了半晌，说：

“我是你的俘虏。”

“把你的手伸给我。”兹贝什科说，“你不是俘虏，是我的兄弟。”

他们彼此握了手，又坐下来进晚餐，这是捷克人叫仆人事先就准备好的。在进餐时，德劳许听说兹贝什科虽然带了大团长的亲笔信，依然没有找到丹露霞，那些骑士团的分团长们竟以爆发战争为借口，否认这些信件的有效性后非常吃惊，他对兹贝什科说：

“现在我明白了，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感谢上帝，让我成了你的俘虏，我想十字军骑士团为了要回我，会把你所要的人交还给你的。如果他们不这么做，西方就会大闹起来，因为我是一个出身于显赫家族的骑士……”

他这时突然拍了一下头上的圆帽，叫道：

“凭亚克维茨格兰的全部遗宝起誓，我们从寄往城堡的信中已经获悉，率领援军去戈泰斯维尔德的就是阿诺尔德·封·巴顿和齐格弗雷德·德·劳夫，这两个人你们抓到了没有？”

“没有！”兹贝什科突然站了起来，说，“一个重要的骑士都没有抓到！可是上帝保佑，你告诉我的这个消息很重要。上帝还会保佑我，在别的俘虏没有被绞死以前，我从他们那里还能打听到齐格弗雷德是不是随身带了什么女人？”

他叫仆人拿起几根烧着了的小木条，照着他赶忙往斯基沃伊温集中关押俘虏的地方跑去。德劳许、马奇科和捷克人也跟着他一起去了。

“你听我说，”德劳许在路上对兹贝什科说，“你如果放了我，我发誓要跑遍普鲁士所有的地方去找丹露霞，找到她后我就回到你这里来。到那个时候，你就用我来交换她吧！”

“希望她能活着！希望她活着！”兹贝什科回答说。

这时，他们来到了斯基沃伊温关押俘虏的地方。只见那些俘虏有的仰面躺着，有的站在一些树干旁，被细树枝条紧紧地捆在树干上。小木条燃起的火光照亮了兹贝什科的头，俘虏们都朝他望去。

从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恐怖的叫喊：

“我的主人和保护人，救救我！”

兹贝什科随即从仆人手里夺过几根燃烧着的木条，钻进了森林，向发出喊声的地方跑去，他把烧着的木条高高举起，喊道：

“桑德鲁斯！”

“桑德鲁斯！”捷克人也很惊奇地喊了一声。

但桑德鲁斯两手被绑在树上，动弹不得，他只好伸长脖子，又叫起来：

“发发慈悲吧！……我知道尤兰德的女儿在哪里！……救救我吧！”

21

仆人们马上给桑德鲁斯松了绑，但他的四肢都冻僵了，一松绑就倒在地上。他已经被人打得遍体鳞伤，所以他们把他扶起来后，他一次又一次地昏迷过去。兹贝什科马上吩咐仆人把他抬到了营火堆旁，给他又吃又喝，用油脂擦他的身子，又盖上了暖和的兽皮，但他还是没有醒过来，后来他晕晕沉沉地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捷克人才叫醒了他。

兹贝什科心中像燃起了一团火似的，急不可待地走到桑德鲁斯跟前，但是从他那里并不能马上打听到什么消息。或者由于对一场可怕的遭遇尚有余悸，或者生命危险虽已过去但心力衰竭难以承受，桑德鲁斯禁不住大哭起来，好半天回答不了问题。呜咽哽住了他的喉咙，使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的嘴唇不停地颤抖，泪水泉涌般地流下，就好像他的生命也跟着泪水一起流出来似的。

后来他总算克制住了一点，于是按照立陶宛人从鞑靼人那里学来的办法，喝了一点马奶酒以提神醒脑。他悲哀地诉说着他被魔鬼的儿子们用矛枪戳伤的经过，他们还抢走了他的马匹，上面满载价值连城的遗宝，最后他们把他绑在树上，让蚂蚁咬他的脚和全身，他觉得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蚂蚁准会把他咬死。

兹贝什科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他气冲冲地打断了桑德鲁斯的话，说道：

“你这个无赖，快回答我问你的话呀！放老实点！否则你就要倒霉了。”

“这附近就有红蚂蚁窝，”捷克人插话说，“少爷，叫人去多抓些来放在他身上，他的嘴里才会伸出舌头来。”

赫拉瓦说这话当然不是当真，他说的时候甚至还笑了一下，因为他打心眼里很喜欢桑德鲁斯。可是桑德鲁斯听到后，却更加害怕地叫了起来：

“饶了我吧！可怜可怜吧！再给我喝点异教徒的饮料，我就把我见到的和没有见到的全讲出来。”

“你如果说谎，只要说半句，我就把楔子钉到你的牙齿缝里去。”捷克人说。

他们又拿来满满一皮囊马奶酒放在他面前，他端起后，把嘴巴紧贴着囊口，像婴儿吸奶似的，贪婪地狂饮起来，还不停地把眼睛睁开又闭上。大概喝了半加仑后，他摇晃了一下身子，将皮囊放在膝盖上，好像无可奈何似的，说道：

“魔鬼！……”随后他便转向兹贝什科，“救命恩人，现在你问吧！”

“我的妻子是不是在你们那个部队里？”

桑德鲁斯的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神色。他虽听说丹露霞是兹贝什科的妻子，但他们是秘密结婚的，而且她马上就被抢走了，所以他总以为她只是尤兰德的女儿。

但他赶忙回答说：

“是的，长官，她在那里。但是齐格弗雷德·德·劳夫和阿诺尔德·封·巴顿冲破了敌人的包围，已经逃跑了。”

“你见到了她吗？”兹贝什科问道，心里怦怦直跳。

“我没有见到她，老爷！但我看见过一副用柳条编的担架，吊在两匹马中间，担架里盖得很严实，好像有人躺在里面。由那条母蛇——就是那个被丹菲尔德派到森林猎庄里来的骑士团的女仆人看守着。我还听见了担架里唱着悲哀的歌……”

兹贝什科激动得面色惨白，在一个树桩上坐了下来，好久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马奇科和捷克人听到这个重要的消息，也很紧张。捷克人也许还想到了他那留在斯佩霍夫的女主人，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可能就是不幸的判决。

随后沉默了一会儿。

机灵的马奇科原不认识桑德鲁斯，只稍微听说过他，这时他对他仍持怀疑的态度，问道：

“你是什么人？你在十字军骑士团里是干什么的？”

“我是什么人？大骑士，”桑德鲁斯回答，“请这位勇敢的骑士爷，”他指着兹贝什科，“和这位英雄的捷克贵族替我回答吧！他们早就认识我了。”

桑德鲁斯现在显然酒兴发作，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他对兹贝什科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原先那种衰弱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了。

“阁下，您救了我两次命。要不是您救我，我就会被狼吃掉，或者遭到那些被我的仇敌所骗的主教的惩罚。（哦，这个世道多么不公正！）他们下命令追捕我，说我私贩遗宝，还说这些遗宝是假的，可实际上，他们把我看成是你们的人。而您，老爷，却保护了我，多亏您，我才没有被狼吃掉，没有落入他们的手中。我要是同您在一起，就永远也不会缺少吃的和喝的了。比这个恶心的马奶好的东西有的是，但我还是把它喝了，这表明一个贫苦和虔诚的香客是不怕艰难的。”

“快说呀，你这个走江湖的，快把你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别装疯卖傻了。”马奇科叫了起来。

但桑德鲁斯又端起了皮囊，举到嘴边一饮而尽，他根本没有听马奇科的话，转身对兹贝什科又说起来：

“为了这个，我更敬爱您了，老爷！《圣经》上说过，有的圣徒，一个钟头也曾犯过九次罪，桑德鲁斯当然也犯过法，但桑德鲁斯从来不是，以后也不会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所以，老爷，请记住我对您说过的话，在您遇到危难的时候，我会从一个城堡走到另一个城堡，教人们弃恶从善，把您失去的人找回来。我谁没有问过？什么地方没有去过？这就说来话长了。但我毕竟找到她了，从那时候起，我就像刺球粘在外套上一样，紧紧盯着老齐格弗雷德不放。我以他的仆人的身份，跟着他从一个城堡走到另一个城堡，从一个分团长到另一个分团长那里，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始终没有离开他，一直到这次战争爆发。”

兹贝什科终于平静下来了，他说：

“感谢你啦！我不会不报答你的。但现在你要告诉我，你能不能以拯救你的灵魂的名义起誓，说她还活着？”

“我愿以拯救我的灵魂的名义起誓，她还活着！”桑德鲁斯非常严肃地说。

“齐格弗雷德为什么要离开什奇特诺？”

“我不知道，老爷！但我想这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当过什奇特诺的长官，也可能是他害怕大团长的命令。人都说大团长写过一封信给他，要他把那只羔羊还给马佐夫舍的王妃。也许他就是因为那封信而逃走的。为了替罗特格尔报仇，他那痛苦的灵魂就像放在火上烤一样。十字军骑士现在都说罗特格尔是他的亲生儿子。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齐格弗雷德已经恨得发狂了。只要他还活在世上，他决不会归还尤兰德的女儿，我是说，那位年轻的夫人。”

“我觉得这很奇怪，”马奇科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既然那条老狗那么仇恨尤兰德和他的亲人，他为什么没有杀害丹露霞呢？”

“他本来要这么做的，”桑德鲁斯回答说，“但他后来出了事，以致害了一场大病，差点命都没了。因此他手下的一些人也议论纷纷，说什么在一天晚上，他要去塔楼上杀那位年轻的夫人，没想到遇见了魔鬼，有人说他遇见了天使。不管怎么说，等到他们在塔楼前的雪地上找到他时，他好像失去了灵魂似的。现在，他一想起这件事就毛骨悚然，他再也不敢去碰她，而且也不敢叫他手下的人去冒犯她了。只不知道他出事时为什么要带着什奇特诺那个哑巴刽子手，因为那个刽子手和别的人一样，也不会去伤害她。”

这些话给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兹贝什科、马奇科和捷克人于是走到了桑德鲁斯身边，桑德鲁斯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接着往下说：

“我和他们在一起是很难受的，我曾不止一次地听到和见到过许多可怕的事情，我也愿意说给您我敬爱的老爷听，那个老团长的脑子有毛病，哼！要不地狱里的魔鬼怎么找上了他呢！每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身边就可听到急促的喘息声，仿佛有一个喘不过气来的人在他身边似的，那就是可怕的斯佩霍夫的骑士爷打死的那个丹菲尔德的鬼魂。齐格弗雷德对他说：‘您要我怎么办呢？仇根本就报不成，你还来干什么呢？’但那个鬼魂还是那么咬牙切齿，气喘吁吁！罗特格尔来得更经常，而且他一显灵，房间里就有一股硫磺味，老团长和他要说的话就多了，他说：‘我不能，我不能，要等到以后，现在我不能。’我也听他问过罗特格尔：‘儿呀！这能使你得到安慰吗？’他总是这么问的。而且一遇到这种情况，他就两天或者一连三天跟谁都不说话，脸上显得痛苦极了。他自己和骑士团的那个女仆死死地看守着那副担架，因此谁也别想见到里面躺着的那位年轻的夫人。”

“他们没有折磨她吗？”兹贝什科以喑哑的声调问道。

“我要把最真实的情况告诉您，敬爱的老爷！我没有听到过鞭打和哭喊的声音，但我听到了担架里发出的凄凉的歌声，有时我觉得好像是一只孤独的鸟儿在他山悲鸣。”

“我真难受。”兹贝什科咬紧了牙关说。

但是马奇科岔断了他的话，不让他再问下去。他说：

“这件事说够了，现在来谈谈这次战斗吧！你可见到他们是怎么逃走的，他们后来怎么样？”

“我见到了，我要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们。”桑德鲁斯回答，“最初他们打得很凶，后来看到自己四面八方被包围了，这才千方百计地想要逃走。阿诺尔德骑士是个了不起的巨人，他第一个冲破了包围圈，打开了一条出路，便和老分团长，还有几个人拥着担架一起突围出去了。”

“怎么没有人去追击他们？”

“追击过，可是没有取得成功，因为只要一追上他们，阿诺尔德骑士就转过身来，给所有的来者以迎头痛击。他那可怕的力量，即便和一百个人作战，也不把对方放在眼里，愿上帝保佑那些和他作战的人。他这么一次又一次地迎击了三次，每次都把追击者挡回去了。跟在他身边的人都被打死了，我看见他自己身上也受了伤，他的马也受了伤，但他还是逃走了。正是由于他挡住了那些追击者，才使得老分团长有了充分的时间，能够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马奇科听了这话，觉得桑德鲁斯说的是实情，因为他记得他来到斯基沃伊温发动攻击的那个战场时，发现德意志人撤退经过的很长路上，几乎都是日姆兹人的尸体，而且仿佛都是被一个巨人的手砍倒的。

“可你是怎么看到这一切的呢？”马奇科问桑德鲁斯道。

“我看见了，”这个流浪汉回答说，“我当时抓住了一匹抬担架的马的尾巴，跟在后面一起逃走了。后来我的肚皮被马蹄踢了一脚，倒在地上，晕过去了，这才成了你们的俘虏。”

“这有可能，”赫拉瓦说，“可是你要注意，你如果说了假话，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有凭证，”桑德鲁斯答道，“谁看都可以。可是，相信别人说真话总比无端谴责别人说谎话要好些。”

“虽然你有时候也不得不说几句真话，可是你到头来会为你买卖遗宝而号啕痛哭的。”

捷克人和桑德鲁斯又照过去的习惯，开始逗趣了，但兹贝什科马上打断了他们的话：

“你既然走过了那些地方，那你对那里一定是很熟悉的。照你看，齐格弗雷德和阿诺尔德有没有可能躲在一个城堡附近？”

“那里是一片荒野，直到最近才开辟了一条路。那里既没有村落，也没有居民点，更没有什么城堡。战争爆发后，德意志人把一切都烧光了。那里的居民是日姆兹人，他们全都揭竿而起，反抗十字军骑士团的压迫。我想，老爷，齐格弗雷德和阿诺尔德一定在森林里流浪，他们要么打算回到他们原来的地方去，要么想偷偷地溜到这场不幸的战争发生之前我们就曾要去的那个城堡里去。”

“我也深信是这样的。”兹贝什科说。

他默默地沉思着。从他那紧蹙的眉头和严肃的面部表情不难看出，他要竭尽全力想出一些办法，但是他并没有想多久，只过了一会儿，便抬起头来，说：

“赫拉瓦！准备人马，我们马上出发。”

一向听从命令从不过问究竟的捷克人立即站了起来，向马匹那方跑去，可是马奇科却瞪着两眼望着他的侄子，惊奇地问道：

“兹……兹贝什科？嗨？你要上哪里去啊？怎么……怎么啦？”

可是兹贝什科却反问道：

“您是怎么看的，难道我不该这么做么？”

老骑士没话可说了，他脸上惊奇的神色逐渐消除，他摇了一两下头，最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对自己回答似的说：

“好吧！瞧你的……没有别的办法！”

他也走向了马匹那方。兹贝什科这时转身来到了德劳许跟前，叫那个会德意志语的马祖尔人告诉他说：

“我不能要求你跟我一起去反对和你在一面旗帜下效劳的战友。你现在是自由的，你爱去哪里就到哪里去吧！”

“我当然不能不顾我的骑士荣誉，用我的剑来帮助你，”德劳许回答说，“但是我也不要自由，在名义上，我还是你的俘虏，不管你要我到哪里去，我都听你的命令。如果遇到交换俘虏的机会，请记住，骑士团会以任何俘虏来交换我的，因为我不仅是一个大骑士，而且我的祖上为十字军骑士团还立过重大的功勋。”

随后他们要告别了，两人习惯性地拥抱了一下，彼此吻了吻面颊，德劳许又说：

“我这就去马耳博克，或者到马佐夫舍的王府里去。我现在告诉你，你以后找我的话，我就在这两个地方。你的特使只要对我说两个字就行了：洛林—盖尔德里亚。”

“好吧！”兹贝什科说，“我还要找斯基沃伊温给你开一张日姆兹人十分尊重的通行证。”

他马上到斯基沃伊温那里去了，这位老统帅也很痛快地给他开了一张通行证，让德劳许马上动身，因为他很清楚德劳许这次离去是怎么回事。他也很爱兹贝什科，尤其感谢他在最近这次战斗中的智勇表现，更何况他认为他没有权利强留这个为自己目的来到这里的外国骑士。因此他为兹贝什科立下的大功向他表示了感谢，送给了他许多粮草和食品，这是他的队伍去到一个荒僻地方必不可少的。他和兹贝什科道别时，还祝愿以后在和十字军骑士团的大决战中能够再一次见面。

可兹贝什科却十分性急，好像热病缠身似的。他赶紧来到了营地，看到一切都准备好了，叔父马奇科已经披甲戴盔，全副武装地骑在马上，于是走到他跟前说：

“这么说，你也和我一起去啰！”

“我不去干什么呢？”马奇科有些不高兴地说。

兹贝什科什么也没有回答，吻了一下马奇科的右手便上了马，队伍出发了。

桑德鲁斯也和他们走在一起。对那条通往战场的路他们都很熟悉，但是过了战场就得靠桑德鲁斯当向导了。他们希望能在树林里遇到一些本地的农民，因为这些农民痛恨十字军骑士团，定会来帮助他们追赶那个骑士团的老分团长和被桑德鲁斯说得神乎其神的那个具有超人力量和勇敢的阿诺尔德·封·巴顿。

22

通往斯基沃伊温消灭德意志人的那个战场的路他们因为很熟悉，所以走起来比较容易，很快就到了那里。路上未埋葬的尸体发出阵阵难闻的恶臭也使他们不得不走得快些。这么一来，就把那一群群野狼、乌鸦和麻雀全都吓跑了，然后他们便开始寻找足迹。虽然前些天有一整队人马从这里走过，留下了杂乱的脚印，但有经验的马奇科却毫不费力地发现了一路朝着相反方向而去的巨大的马蹄印。他向那些年轻的、对战争知之甚少的战士作了如下的说明：

“打过仗后幸好没有下雨，请你们注意！阿诺尔德是一个异乎寻常的大个子，所以他的坐骑也一定是很壮实的。不难看出，路这边的马蹄印比路那边的要深得多，因为路这边是逃跑时留下的，马跑得太快；路那边是以前行军时留下的，马走得慢些。只要长了眼睛就可以看到，这些潮湿的地面上的马蹄印是多么清楚。上帝保佑，只要这些狗东西还没有找到城堡可以躲避，我们就追得上他们。”

“桑德鲁斯说这一带没有城堡，”兹贝什科回答说，“我看也是这样，因为这地方是十字军骑士团最近才占领的，他们还来不及修建。那么，他们会躲在哪里呢？这一带的农民都是日姆兹人，所以他们全都听从斯基沃伊温的指挥……桑德鲁斯还说，就是这些德意志人，他们放火烧了村子，女人和孩子都躲到密林深处去了。只要我们不惜马力，就一定追得上他们。”

“我们还真得珍惜一点马力，因为即使追上了他们，以后遇到危险，也还得靠这些马匹来解救我们。”

桑德鲁斯插话道：“阿诺尔德在战斗的时候，背上被人击了一下。他最初只管厮杀，没有顾及到这个。后来人们不得不卸下他的铠甲，替他包扎。一般在战场上负了伤，开头总是不注意，到后来就觉得痛了。因此他一路上不可能跑得很快，也许还要休息一下呢！”

“你说有没有别的人和他们在一起呢？”马奇科问道。

“除了阿诺尔德骑士和老分团长之外，只有两个管担架的。原先本来有许多人和他们在一起，后来都被追上来的日姆兹人打死了。”

“就这么办，”兹贝什科说，“叫我们手下的人去把那两个管担架的家伙捆起来；叔叔！您要抓住那个齐格弗雷德老头，别让他跑了，阿诺尔德由我去对付。”

“那好，”马奇科回答说，“对付齐格弗雷德我没有问题，感谢上帝，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力气。可是你就不要太自信了，因为那个阿诺尔德肯定是个了不得的巨人。”

“有什么了不得的，咱们瞧吧！”兹贝什科答道。

“你很强壮，这是无可否认的，但有没有比你更强的人呢？在克拉科夫，难道你没有仔细看看我们遇到的那些波兰骑士吗？你能战胜塔切夫的波伐瓦么？还有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特别是扎维沙·恰尔内，你斗得过他们么？不要蛮干，放明白点。”

“罗特格尔也不是无能之辈。”兹贝什科唠叨着说。

“有我干的事没有？”捷克人问了一声，可是没有人回答他，因为马奇科在想着别的事。

“只要上帝保佑，我们就可以到达马佐夫舍森林，到了那里就太平无事了，一切担心都不必要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又想到即便到了那里，麻烦事儿也不会少，因为他还得想办法去安置那个不幸的雅金卡。

“嗨！上帝的判决真奇怪。”他唠叨着说，“我常常想，为什么你没有平平安安地结了婚，让我在你们那里也过一点安静的日子呢？……其实我们王国的贵族都是这么样的，只有我们这几个人才历尽艰险，流落他乡，没有按照上帝的意旨去管理自己的家。”

“您说得不错，但这也是上帝的安排。”兹贝什科答道。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程，老骑士又转向他的侄儿，说：

“你信得过那个流浪汉吗？他是什么人？”

“他很轻浮，也许是个坏蛋，但他对我却特别好，我不怕他玩弄什么诡计。”

“要是这样，那我让他骑马走在前面，他若追上了十字军骑士，只要说他是从俘虏中逃出来的，十字军骑士不仅不害怕他，而且会相信他，这是最好的办法。要不这样，他们在远处看见了我们，就会躲藏起来，或者利用时间为他们的顽抗做好准备。”

“他很胆小，夜里一个人不敢走在前面，”兹贝什科回答说，“要是在白天，这个办法当然是很好的。我要叫他一天等我们三次。如果在约定的地方找不到他，这就表明他已经到他们那里去了，我们也就可以跟踪他的足迹，给他们来一个预料不到的打击。”

“他不会向他们走漏风声么？”

“不会，他对我比对他们好。我要告诉他，在我们袭击德意志人的时候，我们还会把他绑起来，要他坚决否认他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这是为了他以后免遭他们的报复。”

“你不打算把那些家伙杀了？”

“只能这样。”兹贝什科有些忧虑地回答说，“您看……要是在我们的土地上，在马佐夫舍，我们就会向他们挑战，比如我就向罗特格尔挑过战，而且把他打死了，可是在这里，在他们的国家就不能这样……而且最要紧的是赶路，是尽快地找到丹露希卡。一切都要严守秘密，都得悄悄地干，以免遇到麻烦，然后就像您所说的那样，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马佐夫舍的森林里去。但是，突然袭击也可能遇到他们已经解下了武装，手中连剑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能杀他们呢？我怕蒙受这种耻辱，我们两个现在都是束腰带的骑士，他们也是……”

“那是当然，”马奇科说，“不过也许还是要打起来的。”

兹贝什科紧皱眉头，脸上显示出了博格丹涅茨英雄天生的坚毅，这会儿，他那酷似马奇科的面相，仿佛就是马奇科的亲生儿子一样。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他低声说，“就是把那条爪子沾满了血的老狗齐格弗雷德扔到尤兰德的脚下！希望上帝允许我！”

“允许吧！上帝啊，允许吧！”马奇科也马上恳求道。

他们在讲话中，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天色晚了，夜空中布满繁星，但是没有月亮，得让马停下来歇息一下，人也需要吃点东西，睡一大觉。在休息之前，兹贝什科吩咐桑德鲁斯第二天走在队伍的前面。桑德鲁斯表示乐意，但他申明了一点，如果遇到野兽或者本地人的袭击，危难之中他有权逃回到兹贝什科这里来。他还请求让他一天停四次，而不是停三次，因为一个人在前头，他总是害怕极了，在基督教的国家都如此，更何况现在是在这么一片恐怖的野林中呢！

吃过东西之后，精神抖擞，他们用树枝烧起一小堆营火，然后就躺在营火旁的兽皮上睡着了。营火的所在地离大路有半斯塔耶左右。仆人们轮流看守着马匹，马匹喂饱之后，也瞌困起来，在地上打滚，相互间将头枕在脖子上睡着了。天空中刚出现第一道银白色的昼光，兹贝什科就爬了起来，把大家叫醒，黎明时分，他们又出发了。阿诺尔德的高头大马的巨大蹄印不难发现，因为泥泞松软的地面好久没有下雨，蹄印都干涸了。桑德鲁斯因为走在前面，不久就见不着了。可是到了上午，他们在约定等待的地方见到了他，他告诉他们，除了一头大野牛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发现，这头野牛首先逃避了他，所以他也用不着跑了。中午吃了第一顿饭后，桑德鲁斯又说，他看见一个养蜂的农民，他没有阻拦他，因为怕森林里也许还有更多的农民，他问过他一些事儿，但语言不通，彼此无法理解。

再往前走，兹贝什科便觉得有些不安了。他想，部队如果来到了地势高的干燥地区，坚实的路面上看不见逃亡者的足迹，那怎么办呢？只管这么追下去，时间长了，也许就会追到一个人烟稠密的地方，那里的居民早就成了十字军骑士团的顺民，即使齐格弗雷德和阿诺尔德没有躲进碉堡，他们也会受到当地居民的保护，到那个时候，要想从他们手里夺回丹露霞就不可能了，那又怎么办呢？

幸好后来发现，这种担心没有必要。因为他们在下一个约定的时间和地点，没有找到桑德鲁斯，却发现路旁一株大松树上刻了一个大十字，很明显是新近刻上的。他们互相望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心扑腾扑腾地直跳。马奇科和兹贝什科随即下马，开始寻找地上的足迹，他们仔细察看了一遍，那些足迹马上就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桑德鲁斯显然离开了大路，跟着巨大的马蹄印，追踪到森林里去了。虽然这里的马蹄印没有大路上那么深，但因为是踩在松软的草泥地面上，所以还是看得出来。那匹巨马每走一步都要踩碎一些松枝，蹄印周围的碎枝都发黑了。

与此同时，兹贝什科一双锐利的眼睛还发现了一些别的迹象。于是他又上了马，马奇科随后也上了马，便和捷克人一起，悄悄地商议起来，仿佛敌人已经不远了。

捷克人说要马上徒步前进，但他们不同意，因为他们不知道去森林还有多远。只是那些原来就徒步行走的仆人倒是应当走到前面去，一旦发现什么情况，就给他们发出信号，让他们作好准备。

他们在森林里走得很快，后来又在一棵松树上看到了印记，于是深信没有失去和桑德鲁斯的联系。不久又发现了一条小路，很明显是一条人们常走的森林小道，这时候他们认为，附近一定可以找到一个森林的居民点，会在那里找到他们要找的对象。

太阳慢慢沉落了，在树梢洒下了一片金黄色的光芒。夜空看来是晴朗的，森林里一片静寂，鸟兽都休息去了。只是一些地方可以看见松鼠在阳光照耀的树上跳来跳去，被晚霞染成了红色。兹贝什科、马奇科、捷克人和仆人们都一个紧跟一个往前走去，他们知道徒步的仆从在前面已经走得很远，到时候会来报讯的。老骑士用压得并不很低的嗓音对兹贝什科说：

“我们就以太阳移动的距离来算吧！从最后一个约定的地方到我们发现那棵树上的第二个印记，已经走过很长一段路了。若以克拉科夫时间为标准，我们大概走了三个钟头……那么桑德鲁斯早该到他们那里了，而且还有充分的时间向他们诉说自己的遭遇，只要他不出卖我们就好。”

“他不会出卖我们的。”兹贝什科答道。

“但愿他们能够相信他，”马奇科接着说，“否则的话，他就要倒霉了。”

“他们怎么会不相信他呢？难道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情况？他们总归是了解他的，而且俘虏的脱逃也不少见嘛！”

“我觉得，他如果说他是逃出来的，他们因为怕我们来追他，又会再一次地逃跑。”

“不会的，他一定有唬弄他们的办法，使他们相信我们不会这么远道来追赶。”

随后出现了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马奇科觉得兹贝什科又在他的耳边悄悄地说话了，便转过身来，问道：

“你说什么？”

但兹贝什科并没有对马奇科耳语，他只是抬头仰望着天空，恳求上帝施恩于丹露希卡，保佑他为她采取的这个大胆的行动能够获得成功。

马奇科也在胸前画个十字，他刚画完第一遍，榛树林里突然出来了一个侦察兵，他是从队伍前面来的，向他们报告说：

“发现了一间烧焦油的小屋，那些人就在那里。”

“等一等！”兹贝什科低低地说了一声，便立即下马。

随后马奇科、捷克人和仆从们都从马上跳了下来。三个仆从奉命去看马匹，留心别让马嘶叫，要随时作好准备。马奇科对留下的五个人说：

“那里有两个喂马的和桑德鲁斯，你们马上去把他们绑起来，谁要是反抗，就砍了他的头。”

他们立即跑到前面去了。一路上，兹贝什科又小声地对他的叔父说：

“您去逮捕那个齐格弗雷德老头，我把阿诺尔德抓来。”

“只是要小心谨慎！”老骑士回答说。

他向捷克人眨了一眼，示意他随时作好准备，去援助他的年轻的主人。

捷克人点头应诺，然后他作了一次深呼吸，摸了摸剑，看能否一下子拔出来。

可是兹贝什科看到这种情况，便说：

“不！我叫你立刻到担架那里去，战斗一旦打响，你一步也不能离开那担架。”

他们在榛树林里悄悄地走得很快，但是没有走多远，就看到前面不到两斯塔耶的地方，丛林突然中断了，露出一块小空地。空地上有许多熄灭了的焦油火堆，还有两间土房，即奴玛。战争爆发以前，焦油工人都住在这里。落日的余晖把草地、焦油火堆和这两间隔着一定距离的小屋照得依然很亮。其中的一间屋门前，有两个骑士坐在一根圆木上，桑德鲁斯和一个虎背熊腰的红头发的莽汉站在另一间屋前。他们正在聚精会神地用破布擦着锁子甲，桑德鲁斯的脚前还放着两把剑，显然也是准备要擦的。

“瞧，”马奇科说着使劲地抓住了兹贝什科的肩膀，想让他多等一会儿，“他特意拿下了他们的锁子甲和宝剑。太好了！那个白头发一定是……”

“冲上去！”兹贝什科突然喊了一声。

他像刮起一阵旋风似的飞到了林中空地上，其余的人也全都冲了过去。但还没有等到他们冲到桑德鲁斯跟前，可怕的马奇科就已经抓住了老齐格弗雷德的胸脯，把他的身子往后一折，一瞬间就把他压在自己的身下了。兹贝什科和阿诺尔德像两头鹰似的扭在一起，四条胳膊互相纠缠，开始了一场凶恶的搏斗。和桑德鲁斯在一起的那个虎背熊腰的德意志人马上拿起了宝剑，但他还没来得及挥使，马奇科的仆人维特就用斧头背击中了他那红发的脑袋，德意志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随后他们遵照马奇科的命令便来捆绑桑德鲁斯，虽然这是事先和他约定的计策，但他还是吓得大喊大叫起来，就像一只牛犊看见它的喉管就要挨上屠夫的一刀似的。

兹贝什科那强壮的体力本来可以把一根树枝的汁水都压出来，可是这会儿他也觉得揪住他的不是一双人的手，而是两只巨大的熊爪子。他还意识到，如果他不是穿上了这身锁子甲准备抵挡锐器的话，准会被这个德意志巨人砸碎肋骨，或者连脊椎骨也被他打断。年轻的骑士虽然一开始就把他高高地拎了起来，可是转瞬之间，阿诺尔德反把他举得更高了，这个巨人想竭尽全力把他往地上摔去，叫他再也爬不起来。

兹贝什科也使出了一股可怕的力量，把那个德意志人紧紧地压住，以致他的眼里都出血了。随后他又把腿往阿诺尔德的两个膝盖中间插了进去，猛力捶着他那已被压弯的膝盖，把他推倒在地。实际上，两个人都跌倒了，兹贝什科还被压在下面。就在这个时刻，目光敏锐的马奇科立即把那个半死不活的齐格弗雷德扔给了一个仆人，冲到这两个趴在地上扭打的人跟前，即刻抽出腰带，把阿诺尔德的脚绑了起来，然后他把身子一跃，便在这个像头野猪似的巨人身上坐下，又从腰带上取出短剑，冲他的脖子上猛刺了一剑。

阿诺尔德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双手无力地从兹贝什科的腰间松开了，然后就痛苦地呻吟起来，这不仅是因为这一剑刺伤了他，而且他还感觉到上次和斯基沃伊温战斗时因为背上挨过一锤而留下的那种难以形容的痛创又复发了。

马奇科双手抓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兹贝什科身上拖了下来。兹贝什科马上从地上爬起，端端正正地坐着，过后他想站起来，但做不到，只好依然坐着。他一动不动地在地上坐了很久，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汗流满面，两眼透出了浓重的血色，痴呆呆地望着前面，好像神志不清似的。

“你怎么啦？”马奇科惊异地问道。

“没什么，因为太疲乏了，扶我起来。”

马奇科两手伸进兹贝什科的腋下，立即把他扶了起来。

“站得住吗？”

“站得住。”

“身上痛么？”

“痛倒不痛，只是呼吸困难。”

捷克人这时一看，空地上的战斗显然已经结束，便来到小屋前，一把抓住那个骑士团女仆的脖子，把她拖到了兹贝什科跟前。兹贝什科看到了这般景象，他的疲劳即刻消散，体力又恢复了，就好像刚才没有和那个可怕的阿诺尔德搏斗过似的。

“丹露希卡！丹露希卡！”他一边叫喊，一边向小屋冲去，但他没有听到回答的声音。

“丹露希卡！丹露希卡！”他又喊了一遍。

他不再喊了，小屋里一片漆黑，开初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在一个石头砌成的火炉后面，忽然传来了急促但很清晰的喘息声，就好像有一只小动物躲在那里喘气一样。

“丹露希卡！上帝啊！是我！是兹贝什科呀！”

后来他在黑暗中终于看见了她的那一双睁得很大的惊惶失措和神志不清的眼睛。兹贝什科冲到她跟前，把她抱在怀里，但她一点也不认识他了。她一边极力挣脱他的拥抱，一边用一种好像是从被堵住了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低沉的声音，一再地说：

“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

23

不管是亲热的情话，还是百般体贴和发誓，都毫无效果。丹露霞一个人都不认识，她的神志没有清醒过来，她的整个生命只有一种感觉，就是恐惧，一只被擒的小鸟的恐惧。给她送去食物，她不肯在别人面前吃，可是从她向食物投去的贪婪的眼光，谁都看得出她已经受够了饥饿的折磨。人一不在跟前，她就像野兽一样向食物猛扑过去。每当兹贝什科走进小屋，她就溜到角落里，藏在一大把干的啤酒花后面。兹贝什科向她张开臂膀，向她伸出两手，都成了徒劳，即便哀声痛哭地求她也毫无用处。后来，他们在小屋里点起了火把，让她看清了兹贝什科的脸庞，但她还是躲在那里不肯出来。仿佛她不仅失去了知觉，而且她的记忆也和她的知觉一起，全都消失殆尽。兹贝什科只好痴呆呆地望着她的那张凝聚着恐怖神情的瘦削的脸，那双陷下去了的眼睛，身上那件几乎撕成了碎片的褴褛破衫。他一想起她曾落在什么人的手里，受过什么折磨，就痛苦得要大哭一场，就愤怒得无以自制。他那怒不可遏的情绪终于促使他拿起了宝剑，向齐格弗雷德猛冲过去，要不是马奇科即刻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就会当场杀了他。

可是叔侄两人现在却又真像仇敌似的扭打起来了，只是因为兹贝什科刚才和巨人阿诺尔德搏斗过，全身依然感到十分虚弱，才被老马奇科制服了。马奇科扭着他的胳膊，喊道：

“你疯了吗？”

“松手！”他也咬牙切齿地喊了起来，“我的心都要炸了。”

“就让它炸了吧！我决不放你。你就是把脑袋撞得粉碎，我也不能让你去玷污自己和我们的家族。”

马奇科的手掌就像铁钳似的把兹贝什科的一双手紧紧地掐住，义正词严地对他说：

“要知道，你的仇是不会不报的，但你是一个束了腰带的骑士，怎么能去砍杀一个戴镣铐的俘虏呢？你这样做既帮不了丹露霞的忙，对你自己除了耻辱，也没有别的。你要是说许多国王和王公贵族都杀过俘虏，那我就要告诉你，那些人和我们是毫不相干的，他们能做的事，你不一定能做。他们有王国，有城市和城堡，你有什么呢？你只有骑士的荣誉。他们是不会有人谴责的，可是你呢？会有人冲着你吐唾沫。主在上，你要放明白点！”

沉默了半晌。

“松手！”兹贝什科闷闷不乐地又说了一遍，“我不杀他。”

“到火堆那里去，我们还要商量一下。”

马奇科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奴仆们在焦油灶旁烧的一个火堆前坐下。马奇科想了一想，说道：

“你要记住，你答应过把这条老狗交给尤兰德。他和他女儿的深仇大恨得由他自己去报，他会向这条老狗报复的，用不着你担心。这件事你应做得使他满意。仇是他的，不是你的，他能采取的行动你不一定可以。齐格弗雷德不是他的俘虏，但你可以把他作为一个礼物送给他。”

“我明白了，”兹贝什科回答说，“您说得对。”

“看来你已经恢复了理智。如果你再遇到魔鬼的诱惑，你应当记得你向利希滕施泰因和别的十字军骑士都挑过战。你如果真的杀死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俘虏，你的所作所为就会马上传扬出去，那么一来，就没人接受你的挑战了，而且他们是有理的。这种事你绝对不能干！我们所遇到的倒霉事已经不少了，不能再添上耻辱了。我们还是来谈谈现在该干些什么，该怎么行动吧！”

“您谈谈吧！”年轻的骑士说。

“我这么认为：那条看守丹露霞的毒蛇是应当除掉的，但不能让一个恶女人的血来玷污我们骑士的手。她在雅努什王公和王妃的森林猎庄中施了诡计，我们就把她送到雅努什王爷那里去吧！让马佐夫舍的法庭去审判她。如果那里的车轮不把这个罪孽深重的女人碾死，那就亵渎了上帝的正义。在我们没有找到别的女人能够侍候丹露霞以前，她在这里还是需要的。只要我们找到了另外一个女人来代替她，我们就把她拴在一条马尾巴上带走。现在，我们一定要尽快地赶到马佐夫舍森林里去。”

“这一下子办不到，天黑了。还是明天走吧！也许上帝到那时会让丹露霞的神志清醒过来。”

“那就让马匹也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一清早就动身。”

阿诺尔德·封·巴顿这时躺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和他自己的剑一起捆在一根棍棒上，他用德意志语突然喊了起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老马奇科听到后，便站起身子来，走到他跟前，但因为听不懂他的话，又来找捷克人。

赫拉瓦有别的事，也不能马上就来，正当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在火堆旁谈话时，他一个人走到了骑士团的那个女仆面前，两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当成一株梨树样猛然摇晃起来，说：

“听着，你这条母狗！到屋里去，用毛皮把少夫人的床铺好。可是在这之前，你把你的好衣服脱下来给她穿上，把你们给她的那些破布披在你自己的这一层皮上……叫你的狗娘也不得好死！”

他因为压制不住冲天的怒火，把她摇得眼珠子都鼓出来了。他本来要就此掐断她的脖子，但因为看到这里还用得着她，就把她放了，一面说：

“以后要把你吊在树上。”

这个女人恐怖至极地抱住了他的膝盖，但捷克人把她一脚踢开了。她马上冲进屋里，扑倒在丹露霞脚下，拼命地嗥叫起来：

“饶了我吧，别让他们杀我！”

丹露霞依然闭着眼睛，嘴里和往常一样，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

随后她又沉默不语了，因为只要这个女仆走到她近旁，她都是不吭声的。她让她给脱下破衫，穿上了新衣。这女仆也给丹露霞铺好了床铺，扶她躺下。丹露霞躺在床上，活像个木头人或者一个蜡人。女仆也小心翼翼地坐在火炉旁不敢出去。

不一会儿，捷克人也进来了，他先对丹露霞说道：

“您现在在自己的人中了，夫人！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您就安心地睡吧！”

他对丹露霞划了个十字以表示祝愿。他因为怕吓着她，在和女仆说话时，放低了声音：

“我要把你捆在门坎上，你就躺在那里吧！你要是叫喊，惊吓了夫人，我马上掐断你的脖子，起来，走！”

他把她从小屋里带出来，死死地缚住，然后来到兹贝什科跟前。

“我叫那条毒蛇把她的衣服换给了夫人，还给夫人准备了舒适的床铺。她现在睡了，您最好别进去，免得吓了她，少爷！愿天主保佑她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就会恢复神志的。现在您也该吃点东西，休息去了。”

“我就睡在她的门坎边。”兹贝什科说。

“我马上把门坎上那条母狗拖到红头发尸体那里去。可您现在非得吃点东西不可，因为前面的路还远得很，以后的辛苦还多着呢！”

说完他从行囊里掏出了些熏肉和干萝卜，这些东西他在立陶宛军营里就准备好了，带在身边怕路上需要。可是他刚把食物放在兹贝什科面前，马奇科就把他叫到阿诺尔德那里去了。

“你来仔细地琢磨一下，这家伙要什么？我虽然知道几句德意志话，却也听不懂他的意思。”

“我把他背到火堆这边来，老爷，您就在这里和他谈吧！”捷克人回答说。

他解下了自己的腰带，将它穿过阿诺尔德的胳肢窝，把这个德意志人背在自己的背上，阿诺尔德那巨大的体重把他身子都压弯了，但捷克人也有一把力气，他背着这个德意志人走近火堆后，就像甩下一袋豌豆似的，抛在兹贝什科身旁。

“去掉我身上的镣铐。”十字军骑士说。

“如果你以骑士的荣誉起誓，承认你是我们的俘虏，那当然可以。不过你即使没有起誓，我也要叫人拿走你膝盖下的宝剑，给你的手松绑，让你坐在我们身边，只是你脚上的绳子还不能解，要等我们谈好了再说。”

马奇科向捷克人点头示意，捷克人当即去掉阿诺尔德手上的绳索，扶他坐了起来。阿诺尔德高傲地望了望马奇科和兹贝什科，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你怎敢这么放肆？你问这干吗？你还是问问你自己吧！”

“我是说，我只有对骑士，才能以骑士的荣誉起誓。”

“那你就瞧吧！”

马奇科解开外衣，给他露出了腰上的骑士带。

这个十字军骑士看了非常惊讶，半晌才开口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跑到这个荒野里来抢夺战利品？为什么帮助异教徒反对基督教徒？”

“胡说八道！”马奇科喝道。

于是就开始了一场态度很不友好、而且都表现得十分傲慢的谈话，好像吵架一样。马奇科激动地嚷了起来，他举出了所有的证据，说明不让立陶宛接受基督洗礼的正是十字军骑士团。阿诺尔德听到后又吃了一惊，因为谁是谁非是那么明确，既不能回避，又无法反驳，他没话可说了。尤其是马奇科一面划着十字，一面还说出了这么几句话：“谁知道你们事实上在为谁效劳，你们要不是全体，也至少有一些人是值得怀疑的。”这些话其所以对阿诺尔德触动很大，是因为在这个骑士团中，确实有几个分团长涉嫌和魔鬼勾结。现在没有制裁他们，是怕毁了整个骑士团的名声。但是阿诺尔德很清楚，这些事情在骑士团的修士中已经悄悄地议论开了，而且多少已经传出去了。而马奇科又正好把他从桑德鲁斯那里听来的齐格弗雷德那种无法理解的行为揭露了出来，在这个坦率的巨人心中，当然引起了很大的不安。

“例如这个齐格弗雷德，你和他一起来打仗，”马奇科说，“你难道就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是怎么和魔鬼交头接耳，串通一气，和魔鬼在一起嬉皮笑脸，咬牙切齿的么？像他这号人怎么能为基督效劳呢？”

“是嘛！”阿诺尔德低声说。

“你有什么资格谈骑士的荣誉呢？去帮助一个刽子手，一个魔鬼行凶，这是多么可耻！眼看一个没有防卫能力的弱女子，而特别又是一个骑士的女儿被虐待，却熟视无睹，这是多么可耻！你自己大概也迫害过她吧！耻辱！”

阿诺尔德睁大了眼睛，惶恐不安地在自己身上划了个十字，说道：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这是怎么回事？……你指的是那个上了镣铐的姑娘么？她的脑子里有二十七个魔鬼。我？……”

“可怕呀！可怕！”兹贝什科以嘶哑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

他又握住了他的那把短剑的剑柄，以凶狠的目光朝齐格弗雷德仰身躺着的那个黑暗角落里望去。

马奇科把手悄悄地伸向兹贝什科的肩膀，使劲地捏了一下，叫他放理智点，然后转身对阿诺尔德说：

“那女人就是斯佩霍夫的尤兰德的女儿，这位青年骑士的妻子。现在你总该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要追你们，为什么要把你们抓起来？”

“天哪！”阿诺尔德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是怎么回事？她有精神病啊……”

“十字军骑士抢走了这个无辜的羔羊，对她进行惨无人道的迫害才弄成这个样子。”

兹贝什科听到了“无辜的羔羊”这几个字，就把拳头放在嘴边，使劲地咬着手指，由于忍受不住的痛苦，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了。阿诺尔德仿佛沉思一样地坐在那里，捷克人用几句话对他简短地说了一下丹菲尔德如何施诡计，丹露霞被绑架，尤兰德受苦刑以及和罗特格尔决斗的经过。他说完后，大家都沉默了，只听见森林里的沙沙声响和火堆里的噼啪声。

这么坐了一会儿后，阿诺尔德终于抬起头来，开口说话了：

“我不仅以我骑士的荣誉，而且面对着基督的受难像，向你们发誓，我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不知道她是谁。她的受害，我从来没有参与过，我根本没有碰过她。”

“那你再起一个誓，说你甘愿和我们走在一起，决不逃跑，我就叫人完全松你的绑。”马奇科说。

“照你说的办，我起誓！可是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马佐夫舍，到斯佩霍夫的尤兰德那里去。”

马奇科随后便亲自割掉了阿诺尔德脚上的绑绳，给他送来了肉和萝卜。过了不久，兹贝什科站起身来，走到小屋门坎那里休息去了。他发现那个骑士团的女仆已经不在门坎上，因为马夫早就把她带到马群里去了。兹贝什科在赫拉瓦送来的毛皮上躺下，他要在那里睁着两眼躺到天明，看到丹露霞第二天有所好转。

捷克人回到了篝火旁，因为有件心事一直使他感到沉重，他要对博格丹涅茨的老骑士说出来。可是他看见老骑士也正在为一些麻烦事儿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连阿诺尔德的鼻息声都没有注意。原来这个大汉吃了许多萝卜和熏肉，身子乏了，像一块石头一样睡得很死。

“老爷，您为什么不去休息一下呢？”捷克人问道。

“瞌睡从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马奇科答道，“愿上帝赐给我们一个美好的明天。”

说完他望了望天上的星斗。

“天空里已经现出大熊星座了。我老是在想，这一切事情该怎么办？我没法睡，我的心思离不开兹戈热利策的那位小姐。”

“是啊！这的确是一件麻烦事。她就在斯佩霍夫啊！”

“我们为什么要把她从兹戈热利策带到那里去呢？”

“她自己要去找修道院长，要是修道院长不在，我该怎么办呢？”马奇科在答话时心里很烦，他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因为他觉得这件事他做错了。

“不错。可现在怎么办呢？”

“怎么办？嗯！我送她回去，听上帝的意旨吧！……”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

“是的，听从上帝的意旨，但至少要等丹露希卡恢复了健康，和平常人一样，才知道该怎么办。像现在这样，既不康复又不死，天晓得，愿主耶稣定夺吧！”

捷克人这时候却一直在想着雅金卡的事。

“您知道吗！敬爱的老爷！我从斯佩霍夫出来和她道别的时候，她对我说过：‘有什么情况，你会比兹贝什科和马奇科先到这里来的，因为他们要派人给这里送消息，他们会派你来，到那个时候，你就把我送回兹戈热利策去。’”

“是啊！”马奇科回答说，“如果丹露希卡回到了斯佩霍夫，她就非得离开那里不可了。现在就该送她回兹戈热利策去，这个可怜的小孤儿，我真为她难过，但上帝的意旨是不能违拗的。这可怎么办呢？且慢……你是说她嘱咐过要你赶在我们前头把消息送去，要你送她回兹戈热利策去么？”

“是的。我对您是完全按照她的意思说的。”

“那好！你就赶在我们前头先走一步吧！你还应当通知尤兰德，说他的女儿已经找到了，但是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突然告诉他，以免他兴奋过度，反而送了命。没有比这更加重要的事了，就像是上帝要我们做的一样。回去吧！告诉他们，说我们把丹露霞救出来了，我们马上就会送她回来。这之后，你就可以护送另外那个可怜的姑娘回到兹戈热利策去了！”

老骑士叹息了一声，说实在的，他不仅为雅金卡难过，而且也为他自己心中原有的一些意愿和打算未能实现，而感到非常遗憾。

过了片刻，他又问道：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而又强壮的年轻人。你能不能保证她不受伤害或者出什么意外呢？因为路上是经常发生这一类事情的。”

“我就是丢了自己的脑袋也要保证她的安全。我准备路上带几个强干的仆人，斯佩霍夫的老爷是不会不给的。即便要我把她送到这个世界的另一端，我也要确保她平安无事。”

“好吧！可是你也别太自信。要记住，就是到了兹戈热利策，也要防备布若佐瓦的维尔克父子和罗古夫的奇坦……可是，说真的，现在再提他们也没什么意思了。以前我们有别的打算才防备他们。现在没有什么希望了，还是听其自然吧！”

“但我还是要保护好雅金卡小姐，不让那两个骑士来侵犯她。因为兹贝什科少爷的那个可怜人差不多奄奄一息了……她也许会突然死去的。”

“你说得不错，我敬爱的上帝啊！她那么骨瘦如柴，万一死了怎么办呢？”

“这只有上帝才能决定。现在我们来想一想兹戈热利策小姐的事吧！”

“照理说，应当由我亲自送她回家乡去，但这很难做到。现在有很多重要的原因，使我不能离开兹贝什科。你看他是怎么咬牙切齿，怎么扑向那个老家伙，要把他当成一头猪一样给宰了的。要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丹露霞在路上死了，那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看住他了。如果我不在，那就更没有人能够阻拦他了。到那个时候，不仅是他，而且我们整个家族都将蒙受永远的耻辱，那是万万不能的，阿门！”

捷克人回答说：

“哼！我倒有个简单的办法，把那个刽子手交给我吧！到斯佩霍夫后，我把他交给尤兰德干掉就是了！”

“你很聪明，愿上帝保佑你健康！”马奇科高兴地叫道，“这个办法确实简便，十分简便！你就带走他吧，只要你把他送到斯佩霍夫是活的，你爱怎么处置他都随你的便。”

“这么说，干脆把那条什奇特诺的母狗也交给我吧！只要她一路上不闹事，我也把她带到斯佩霍夫去；如果她闹起事来，我就真要把她拴在树上吊死了。”

“如果这两个坏蛋不在，也许丹露霞就不会感到害怕，也许就能更快地恢复健康。但是那个女仆走了，谁来侍候丹露霞呢？”

“您在这一片丛林中难道就碰不到一个本地人或者带着家属逃难的农民，您在他们中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老太婆吧？不管什么女人都比那条母狗好。眼下暂由兹贝什科少爷照顾一下他的夫人吧！”

“你今天说话比往常更周到了。如果兹贝什科老是和她在一起，会使她更快地恢复元气，这倒是真的。兹贝什科既要做她的爹，又要做她的娘。就这么办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不等到天亮，现在我要躺一下，大概还不到午夜吧！”

“我刚才说了，大熊星座已经露面，可是小鸡[1]还没有出来哩！”

“感谢上帝，我们总算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不然我都要烦死了。”

捷克人说完便在渐渐熄灭的篝火旁躺下，将一张毛皮盖在自己身上，一眨眼就睡着了。可是，正当夜深人静，天空里还没有露出一丝晨曦，他就醒来了，把毛皮掀开，望了望星星，伸了伸有些发麻的手脚，便去叫醒马奇科。

“我该走了。”他说。

“去哪里？”马奇科还没有完全醒悟过来，问道，一面用拳头擦着眼睛。

“去斯佩霍夫。”

“不错，我差点忘了。谁在这里打呼噜，简直把死人都要吵醒？”

“是阿诺尔德骑士。我先在火上添些树枝，然后就去叫人。”

他去后，不一会儿又急急忙忙跑了回来，像个孩子似的低声叫道：

“老爷，糟了，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马奇科连忙跳了起来，喊道。

“那个女人逃跑了。仆人们原是把她放在马群里，可他们解掉了她脚上的绳索，愿他们遭天打雷劈！大家一睡着，这条蛇就偷偷地溜走了，您来看啊，老爷！”

惊慌不已的马奇科和赫拉瓦匆匆向马群跑去，他们在那里只找到一个仆人，其他的人都到各方追女逃犯去了。可是在这夜幕笼罩下的漆黑的密林中，这种追捕却是很愚蠢的，没有多久，他们都一无所获地耷拉着脑袋回来了。马奇科用拳头不声不响地揍了他们一顿，但过后也只好回到篝火旁，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一直看守在屋门前的兹贝什科其实也睡不着，他一听到有什么骚乱，就过来查看。马奇科把他和捷克人商定的事都告诉了他，然后也对他说了那个女仆已经逃跑的事。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坏事。”老骑士说，“她在森林里即使不饿死，即便逃过了狼群的袭击，也会被农民抓去，活活地打死。遗憾的只是她逃过了要在斯佩霍夫受到的惩罚。”

兹贝什科也觉得这个女人没有在斯佩霍夫受到理所当然的惩罚有些遗憾，但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并没有引起波动。他也不反对捷克人把齐格弗雷德带走，对他来说，目前只要不是直接触犯丹露霞的事，都是不要紧的，于是他就谈起她来了。

“明天我们就起程，我要让她和我同骑一匹马，让她坐在我前面。”

“她怎么样了？睡着了没有？”马奇科问道。

“她有时哼哼，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梦话还是没有睡着。我不想进去，怕惊扰了她。”

捷克人一看见兹贝什科就喊了起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哦，敬爱的少爷也起来了？我马上就要走了。马都准备好了，那个老鬼我就把他捆在鞍子上，现在夜里短，天就要亮了，愿主和您同在，少爷！”

“上帝保佑你，祝你健康！”

赫拉瓦又把马奇科拉到一旁，说：

“我也恳求您，万一出了什么事……您知道，老爷，……出了什么不幸的事……您要尽快地派人赶到斯佩霍夫来，要是我们从那里走了，就叫他追上我们。”

“好吧！”马奇科说，“我还忘了告诉你，要把雅金卡送到普沃茨克去，明白吗？到那里去找主教，向主教介绍她是谁，是修道院长的教女。主教那里有一份修道院长为她写下的遗嘱；要求他保护她，这在遗嘱上有说明的。”

“如果主教要我们留在普沃茨克呢？”

“一切都听他的吩咐，尊重他的意见。”

“就这样吧，老爷！再见！”

“再见！”

[1] 波兰民间称大熊星座为小鸡。

24

阿诺尔德到第二天早晨才知道骑士团的那个女仆逃跑了，他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淡淡地笑了一笑。因为他和马奇科有同样的看法，说她如果没有给狼吃掉，就一定会被立陶宛人打死。后一种情况是很难避免的，这一带的居民都是立陶宛人，他们对骑士团以及和骑士团交往的人都恨之入骨。有些农民已经投效于斯基沃伊温麾下，另外一些人还发动了一场武装暴动，他们在一些地方杀了许多德意志人，然后带着他们的家人和畜群都躲到敌人难以深入的森林深处去了。第二天，那些仆人又去搜找那个女仆，但依然没有结果，因为马奇科和兹贝什科都在忙于一些别的事情，没有给他们下达严厉的命令，他们搜寻起来很不卖力。两个骑士都急着要赶回马佐夫舍去，本想等太阳一出来就动身。可丹露霞却比什么时候都睡得更熟，兹贝什科不愿让人惊醒她，所以暂时也走不了。夜里他听见了她的哼叫声，以为她没有睡着，现在看见她睡得这么好，当然很希望她睡了这一觉后能够有所好转。他曾两次悄悄地走进屋里，借助木壁缝里照进来的一丝亮光，看见她那紧闭着的双眼、些微张着的嘴唇、红扑扑的面颊，就像一个睡得很甜的孩子。他的心都要碎了，他对她说：“愿上帝保佑你好好地休息，恢复你身体健康，我最心爱的小花！”接着他又说：“你的灾难已经结束了，你不用再淌眼泪了。仁慈的上帝会赐给你像江河一样永流不尽的幸福。”他有一颗纯朴、善良和正直的心，他简直要把这颗心掏出来给上帝看，因此他也扪心自问道：“我用什么来感谢您呢？我以什么来报效您的恩典呢？我是不是可以把我的财产、谷粮、牲畜、蜡油或其他一切您所喜爱的东西都奉献给教堂呢？”他本来就要起誓，就把他要奉献的东西一件件点出来，但他还是想等一等，看丹露霞醒来之后，究竟能不能恢复知觉，她的健康状况到底有多少好转，然后再作是否感恩的决定。

马奇科虽然知道，只要进入了雅努什王公管辖的地区就会平安无事，但他也认为，还是不要去打扰丹露霞的休息为好，这是一件关系到她能否恢复知觉而得救的大事，所以他只吩咐仆人和马匹作好准备，自己仍在耐心地等着。

可是中午都过了，丹露霞还没有醒，叔侄俩都有些惶恐不安了。兹贝什科不断透过木壁缝和门缝朝里面望去，终于捺不住性子，第三次走进了小屋，坐在昨天女仆为了给丹露霞换衣服搬到她床旁边的那个木墩上。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而她依然紧闭着双眼。没过多久，大约缓缓念诵一遍主祷文和“马利亚健康”的工夫，她的嘴微微颤抖了一下，好像透过紧闭的眼皮也看见了他似的，于是轻微地叫了一声：

“兹贝什科……”

他马上扑倒在她的面前，紧紧握住她那双骨瘦如柴的手，激动不已地吻着，随后他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她说道：

“感谢上帝，丹露希卡！你认得我啦！”

他的声音把她完全唤醒了，于是她在床上坐了起来，张开眼睛，又叫了一声：

“兹贝什科！”

然后她眯了眯眼睛，似乎感到奇怪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现在你不会再受欺侮了，”兹贝什科说，“我把你从他们手里救出来了，我们正要送你回到斯佩霍夫去。”

但她把她的手掌从兹贝什科的手里缩了回去，说：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未经爸爸的允许。雅努什王妃在哪里？”

“醒醒吧，亲爱的小宝贝！雅努什王妃在很远的地方，我们已经把你从德意志人那里救出来了。”

她好像压根儿就没有听见这些话，而自己却想起了什么别的，说道：

“他们还抢走了我的小诗琴，往墙上砸碎了。嗨！”

“唉，敬爱的上帝！”兹贝什科叹了一口气。

他从她的眼神里终于看出了她依然神思恍惚，她的两颊烧得通红。他的脑子里很快就闪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她大概害了重病，她刚才两次叫他的名字只不过是发高烧的一种幻觉。

一想到这个，他的心都害怕得要发抖了，脑门上沁出了一大片冷汗。

“丹露希卡！你看得见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她的回答是一个谦恭的请求：“喝！……水！”

“仁慈的基督！”

兹贝什科连忙冲了出来，在门口和前来探讯的马奇科正好撞了个满怀。他只是匆匆向马奇科说了一个“水”字，便急速跑向邻近树木和苔藓丛中的溪流那方去了。

不一会儿，他就提了一满壶水回来，送到丹露霞跟前。她贪婪地喝了下去。马奇科先进了小屋，看到病人这个样子，不由得担忧起来。

“她发烧了吧？”他问道。

“是的！”兹贝什科叹了一声。

“她听得懂你说的话吗？”

“听不懂。”

老骑士紧锁眉尖，把手在脖子和后脑勺上搔了几下。

“怎么办？”

“我不知道。”

“只有一个办法。”马奇科说。

可是丹露霞一喝完水，就把她那双因为发烧而张得很大的眼睛望着他，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说：

“我没有得罪你们，可怜可怜吧！”

“我们一直是爱护你的，孩子，我们只盼着你好起来！”老骑士有些激动地答道。

他又转身对兹贝什科说：

“我跟你说，不能让她老是待在这里。要是让她吹吹风，晒晒太阳，也许是有好处的。别愣着了，孩子，快把她抬到原来那副担架上，或者就放在马鞍上，我们送她走！你明白了么？”

他说完便从屋里出来，为出发作最后的准备。但他这时往前一看，两只脚就像突然插进地里似的动弹不了啦。

一大群手持枪矛斧钺的步兵拥上前来，把这块空地、两间小屋和篱火紧紧地围住了。

“德意志人来啦！”马奇科想。

一阵恐怖笼罩在他的心上，他即刻抓住剑柄，咬紧牙关，就像一头被猎犬围困而无法脱身的野兽一样，准备殊死自卫。

看到这种情况，那个巨人阿诺尔德便和另外一个骑士从篝火旁到马奇科这边来了，走上前就对他说：

“命运的车轮转得好快啊！我本来是你们的俘虏，现在你们又成了我的俘虏了。”

他依然十分傲慢地望着老骑士，仿佛把他看成下等人似的。阿诺尔德并不是个坏人，他的性情也不十分暴虐，但他具有十字军骑士所共有的恶习：虽然懂得人情世故，对不幸者也颇为同情，但当他们以为自己的力量胜过别人时，他们就非常轻蔑被他们征服的人，那种自以为是的傲慢就充分表现出来了。

“你们全都是俘虏了。”他得意忘形地又说了一遍。

老骑士阴郁地望了一下四周，他不仅镇定下来，而且他也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如果他现在身披盔甲骑在战马上，身边还有兹贝什科，如果他们手中都有战斧和宝剑，或者有一根波兰贵族挥动起来十分可怕的木棒，他也许就要去冲破这一堵矛枪斧钺堆起的围墙。但他却是一个人赤手空拳地站在阿诺尔德面前，同时他还看见他周围的仆人全都放下了武器，想到兹贝什科在小屋里陪伴丹露霞也没有携带武器。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个经历过无数次战争的经验丰富的军人，他知道抵抗是没有用的。

因此，他只好从剑鞘里慢慢拔出一把短剑，扔在阿诺尔德身旁那个骑士的脚跟前。那骑士和阿诺尔德一样，也是自以为了不起的，但他还懂得一点礼仪，用一口流利的波兰话对马奇科说：

“阁下尊姓大名？我见您是一位束腰带的骑士，待我兄长也不坏，我不会绑您，您也宣一个誓吧！”

“我宣誓！”马奇科答道。

马奇科向他们通报了姓名之后，便问是否让他到屋里去叫他的侄子不要有什么疯狂的举动。在得到他们的允许后，他走进了小屋，没多久，他又捧着一把短剑出来了。

“我的侄子连剑都没有佩带。他请求你们在这里的时候，允许他守候在他的妻子身边。”

“让他们在一起吧！”阿诺尔德的兄弟说，“我会派人把吃的和喝的都给他们送去。我们也不会马上就走，人马都很困倦，首先要吃饱肚子，还要休息一下。阁下，请您也和我们一起去吃吧！”

两个德意志骑士随后便转身朝马奇科夜里烤火的那堆篝火走去。但他们不知道是由于骄傲还是出于他们常有的疏忽大意，一下子就走到前面去了，把马奇科甩在后面。马奇科是一位老骑士，不管遇到什么场合，都是懂得规矩礼仪的，所以他问道：

“请问，阁下！我是你们的客人呢，还是你们的俘虏？”

阿诺尔德兄弟俩这才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停住了脚步，说：

“请往前走，阁下！”

老骑士虽然走在前面，他也不想伤害这个人的自尊心，因为他还有一些事情要求他。

“阁下，看得出来，您不仅善于言词，您的行为举止也是很有礼貌的。”

阿诺尔德因为波兰话听不太懂，这时便问道：

“沃尔弗甘，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规矩礼仪。”沃尔弗甘因为被马奇科捧了一下，神气十足地回答说。

随后他们在篝火旁坐下，仆人们送来了吃的和喝的。马奇科给这些德意志人的教训并没有白费，沃尔弗甘首先亲自招待了他。老骑士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自己是如何落入陷阱的。阿诺尔德的弟弟沃尔弗甘也曾率领奇乌霍瓦步兵到戈泰斯维尔德去镇压暴动的日姆兹人。这支部队因为是从远道来的，未能及时赶来增援阿诺尔德。但阿诺尔德也没有指望他的援助，他满以为在路上会遇到从立陶宛边境上的一些城市和城堡来的别的步兵和他们会师。由于这个原因，他的兄弟就让队伍在行军路上耽搁了几天才来到这个炼焦油的地方。沃尔弗甘在路上还碰上了那个逃跑了的骑士团女仆，她把他哥哥不幸被俘的消息告诉了他。阿诺尔德听到沃尔弗甘用德意志语讲述这一段故事，高兴地笑了，最后，他声称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但是聪明能干的马奇科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他都能够想出临机应变的好办法，他觉得，要是能和这两个德意志人交上朋友，对自己会大有好处。因此过了一会儿，他说：

“当俘虏总是很难受的，感谢上帝，幸亏我没有落在别人手里，而落到了你们手里。我相信你们都是正直的骑士，坚决维护骑士荣誉的骑士。”

沃尔弗甘听到这些话后很高兴，他闭上眼睛，自以为了不起地点了点头。

老骑士继续往下说：

“没想到您这么熟悉我们的语言！看得出，上帝赐给了您万能的智慧。”

“我懂你们的话，因为奇乌霍瓦人都讲波兰话，我和我哥哥在那里当过七年的执政官。”

“到时候您会接替他任分团长的，这没有问题……因为您哥哥不太会波兰话。”

“他也懂得一点，只是不会说。我哥哥比我力气大。可我也不是那么无能的，他比我还迟钝些。”

“嗨！我看他一点也不迟钝！”马奇科说。

“沃尔弗甘，他在说什么？”阿诺尔德又问道。

“他在夸你啦！”沃尔弗甘答道。

“是的，我要夸他，”马奇科又补充说，“他是一个正直的骑士，这是最可贵的。我坦率地告诉您，我今天凭宣誓，本来要完全恢复他的自由，他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即便一年之内都可以，对待束腰带的骑士，这么做是应当的。”

他仔细地观察着沃尔弗甘的脸，沃尔弗甘皱了皱眉头，说：

“如果你们不支持那些异教徒的狗东西来反对我们，我们也会凭誓言来宣布你们的自由。”

“您这话不对。”马奇科答道。

马奇科的这句话使他昨天和阿诺尔德的那一场激烈的争论又开始了。老骑士虽然说得很有道理，但沃尔弗甘也比他哥哥善于狡辩，以致双方相持不下。不过通过这一场辩论也带来了好处，它让沃尔弗甘知道了骑士团在什奇特诺的一切罪恶活动，认清了他们背信弃义，凶险狡诈的面貌，而且也了解了丹露霞的不幸遭遇。面对马奇科揭露的那些罪恶的事实，沃尔弗甘简直无话可说，他不得不承认报这个仇是正义的。波兰骑士的这种做法是合理合法的，他最后说：

“我凭利贝留什的神圣骨骸起誓，我决不怜惜丹菲尔德。他们说他耍了黑魔术，但上帝的威力和正义比他的黑魔术更强大。至于齐格弗雷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给魔鬼效劳，但我不会去追赶他，首先我没有骑兵，再者你说他对那个姑娘施了苦刑，那就让他待在地狱里别出来了。”

他在空中划了个十字，接着说：

“主啊！保佑我死后别下地狱。”

“可是对那个不幸的殉难者该怎么处置呢？”马奇科问道，“难道您不许我们把她送回家去么？难道要她死在您的地牢里么？请您别忘了上帝的愤怒！……”

“我对那个妇女并没有什么要求，”沃尔弗甘粗声粗气地回答，“你们两人之中就派一个人送她回到她父亲那里去吧！只要他以后来投案就是了，但另一个我不能放。”

“可我要是凭骑士的荣誉和圣乔治的矛起誓，您能不能把我们全都放了呢？”

沃尔弗甘知道这是一个庄严的大誓，因此他犹豫了一下，这时候，阿诺尔德又来问第三次了：

“他说什么？”

等他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他非常动怒地加以反对，而且蛮横无理地表示，他就是不放他们两个一同走。他之所以反对当然有他的理由：首先，他在大战中被斯基沃伊温打败，在个对个的拼杀中又败给了这两个波兰骑士。他知道，由于在前一次交战中，先头部队已经全军覆灭，他兄弟的步兵如果再去戈泰斯维尔德，就等于送死，那么现在他只有回到马耳博克去了。一回到马耳博克，他就不得不向大团长和大元帅把这场败仗的经过作一次详细的汇报。因此，哪怕带去一个重要的俘虏，也可挽回一点面子，献上一个活的骑士比光说俘获了这两个骑士是更有说服力的……

马奇科见到阿诺尔德那么大声地反对和咒骂，马上意识到除了接受他们原先提出的条件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转向沃尔弗甘说：

“阁下，我还有一句话要对您说，我相信，我的侄儿一定懂得他和他的妻子在一起，我和你们在一起的好处。因此，无论如何，请允许我去告诉他一声，说这是您的意思，叫他不要有别的想法了。”

“好吧！对我来说，反正都一样。”沃尔弗甘回答说，“只是还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谈妥才行。令侄必须把他自己和您的赎身金带来，因为这是决定一切的。”

“赎身金？这件事难道以后就没工夫谈了？”马奇科问道，他想把赎金的事拖延一下，“要知道，一个骑士的诺言就等于现金，而现金的多少也是由良心来决定的。在戈泰斯维尔德，我们也抓到了你们一个重要的骑士，一个叫德劳许的老爷。我的侄儿（就是他抓到的）凭宣誓把这个老爷放了，根本没有提什么赎身金。”

“你们把德劳许俘虏过去了？”沃尔弗甘急忙问道，“我知道他，他是一位著名的骑士。可是我们在路上为什么没有遇见他呢？”

“很显然，他走的不是这条路，他到戈泰斯维尔德去了，或者到拉格内塔去了。”马奇科答道。

“那位骑士出身于一个有权势的显赫家族，”沃尔弗甘又说了一遍，“你们获得了一个真正的宝贝，这件事提得好，所以我们从你们那里也多少总要得到一点，而不能白白地把你们放了。”

马奇科咬了一下鼻下的小髭，骄傲地抬起了头，说：

“不用您说，我们也知道我们的身价。”

“那更好，”封·巴顿的弟弟说完又补充道，“那就更好了。但我们并不需要这些钱，我们都是谦卑的修士，我们已经发过誓，要过一辈子贫穷生活。只是骑士团需要，他们要用你们的赎身金去博得上帝的赞美。”

马奇科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只是一个劲地望着沃尔弗甘，好像要说：“这些鬼话你对别人去说吧！”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开始争吵起来。老骑士深感这是一件非常恼火而又难办的事情，一方面，他不甘心蒙受任何损失，另一方面，他知道要是自己和兹贝什科出钱太少又是通不过的。因此他像一条泥鳅一样溜来滑去，使人难以捉摸，特别是他看见沃尔弗甘虽然举止谈吐优雅大方，却表现得极其贪婪，心如铁石，他就更需要采取这种兜圈子的办法了。只有一个念头能够给他带来安慰，那就是德劳许会补偿这一切，但即便这样，他也为失去了德劳许的赎身金感到十分遗憾。对齐格弗雷德的赎身金，他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因为他认为，不仅尤兰德，就是兹贝什科，你不论出多少钱，他们都不会饶过这条老狗的命的。

经过长时间的讨价还价，马奇科同意了对方提出的数目和付款的期限，商定了兹贝什科可以随身带去多少仆从和马匹，随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兹贝什科，叫他不要拖延，马上动身，因为他怕那两个德意志人说不定又产生什么别的想法。

“这就是骑士的命运，”马奇科叹息地说，“昨天你掐住了他们的脖子，今天他们就要掐你的脖子。难啦！愿上帝保佑我们时来运转！现在一定要抓住这个好机会，如果你路上赶得紧一点，也许还追得上赫拉瓦，你们两个在一起更安全，只要走出这一片丛林，来到马佐夫舍的居民区，你们不论在哪个贵族或执政官那里，都会受到热情的接待，得到友好的帮助。他们对外国人尚不拒绝，更何况是自己的人呢！到那个时候，可怜的丹露霞也许真的要得救了。”

他一边说一边望着丹露霞，她似睡似醒，处于半迷糊状态，她的呼吸十分急促，响声很大。一双憔悴的手伸在黑色的熊皮上，烧得浑身发抖。

马奇科向她划了个十字，说道：

“嗨，带她去吧！愿上帝恢复她的健康吧！我觉得她的生命只剩下一根细线了。”

“别那么说！”兹贝什科绝望地叫道。

“我们都得听上帝的！我叫他们把你的马匹牵到这里来，你马上就走！”

他从屋里出来作好了起程的一切准备。扎维沙送给他们的两个土耳其仆从牵着马匹，把垫着苔藓和毛皮的担架抬过来了。兹贝什科的坐骑是他的仆人维特牵过来的。没多久，兹贝什科抱着丹露霞从小屋里出来了。那景象可真是激动人心，就连封·巴顿兄弟也为好奇心所驱使来到了小屋前，他们看见了丹露霞那孩子似的体态。她的小脸和教堂里圣母马利亚的脸简直一模一样，由于身体极度虚弱，她没有力量把头抬起来，只是痛苦地倚靠在青年骑士的肩上。他们彼此惊奇地望着，心中对那些使她陷入苦难的罪人激起了极大的怨恨。“齐格弗雷德的心是一个刽子手的心，而非骑士的心。”沃尔弗甘对阿诺尔德低声说：“那条毒蛇，尽管她使你获得了自由[1]，但我却要命令士兵用棍棒痛打她一顿。”尤其是兹贝什科像母亲抱孩子似的将丹露霞抱在手中，使他们深受感动，他们理解他对她那种深情的爱，因为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兹贝什科犹豫了一下，不知该把病人放在马鞍上，让她一路上就依偎在他的胸前，还是让她躺在担架里。他选择了后者，认为她躺下来会舒服些。随后他走到叔父面前，低下头去吻了吻他的手，和他告别。马奇科爱兹贝什科真像爱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他本来不愿在两个德意志人面前表露自己激动的心情，但他实在克制不住，把他紧紧地抱在胸前，不断吻着他那一头浓密的金发。

“愿上帝给你引路，”他说，“要记住老头儿的事，当俘虏总不是那么好受的。”

“我忘不了的。”兹贝什科答道。

“愿最慈悲的圣母赐予你幸福！”

“您的祝愿和您所有的仁慈会得到上帝的报答。”

兹贝什科当即跨上了马，但马奇科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赶忙跑到他身旁，把手按着他的膝盖说：

“记住，你如果追上了赫拉瓦，不要去碰那个齐格弗雷德，免得给你自己和我这一头白发招致责难。把他交给尤兰德就是了，你自己不要处置他。凭你的剑和荣誉向我发誓！”

“在您没有回来之前，我也不会让尤兰德去报复他，免得德意志人为了他来加害于您。”兹贝什科回答说。

“这么说，你也关心起我了？”

年轻的骑士忧郁地笑了笑。

“我想，您也是知道的。”

“去吧，一路平安！”

马匹起步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那榛子林深处。马奇科感到一个人孤单单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但他依然把他的全部心思都扑在他那心爱的侄儿身上，因为这是他的家族所寄托的唯一希望。而且他也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很快就摆脱了忧伤。

“感谢上帝，让我进了牢笼，而没有让他……”

于是他转身对那两个德意志人说：

“阁下，你们什么时候动身，上哪儿去呀？”

“我们爱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沃尔弗甘回答说，“我们要去马耳博克，阁下，您先得去见见大团长呀！”

“是啊！我帮助过日姆兹人，我去那里非得丢了脑袋不可。”马奇科心里想。

可是他一想起他还掌握着德劳许这张王牌，心里就安稳了。此外，封·巴顿兄弟即使为了赎金也会要保住他。

“在这种情况下，”他暗自思忖，“兹贝什科其实不用来投案，也不必耗费他的钱财了。”

这么一想，他就放心多了。

[1] 指骑士团的那个女仆，她因为将阿诺尔德被马奇科和兹贝什科俘虏的消息告诉了沃尔弗甘，使沃尔弗甘带兵来解救了阿诺尔德。

25

赫拉瓦日夜兼程，只在马匹累得快要倒毙而非休息不可的时候才让它休息一下，所以兹贝什科根本赶不上他。他的马在这一带只有草吃，吃了也打不起精神，不可能像在能够吃到燕麦的地区那样，经得起长途跋涉。赫拉瓦不仅不管齐格弗雷德年老体衰，他连自己的身体也毫不顾惜。这个老十字军骑士可真的遭罪了，他上次已被力大气粗的马奇科扭伤了筋骨，现在在潮湿的丛林中又遇到了成群的蚊蚋，他的两只手被绑住了，一双脚又给捆在马腹下，根本没法赶走那些蚊子。赫拉瓦虽然没怎么折磨他，但丝毫也不怜悯他，他只解开了他的右手，让他在歇息进餐时可以拿东西吃，“吃吧，饿狼！我要把你活着送给斯佩霍夫的骑士爷呀！”他就是用这些话来引导他去进食。齐格弗雷德开初打算绝食，可是赫拉瓦向他宣布，他要是这样，就用刀子撬开他的牙齿，把食物灌进他喉咙里去，为了骑士团和他自己免遭侮辱，他不得不对赫拉瓦作了让步。

捷克人不愿让他所崇敬的小姐处于难堪的境地，所以特别急需赶在他的主人之前先到斯佩霍夫。他生性纯朴，又很聪明机智，具有骑士的高贵感情，因此他十分懂得，如果雅金卡在丹露霞回来后还没有离开斯佩霍夫的话，她会觉得很不体面的。“到了普沃茨克可以对主教讲明，”他想，“既然博格丹涅茨的老爷是她的保护人，那他就应当把她随身带走。此外，在那里还必须作进一步的宣传，说她是受主教的保护的，除了兹戈热利策之外，她还可以继承修道院长的产业，到那个时候，即便是省长的儿子来娶她，她也够身份了。”这么一想，他就觉得他的劳作算是没有白费。只有一件事情使他摆脱不了苦恼，那就是他给斯佩霍夫送去的好消息对雅金卡小姐来说，却是一个不幸的判决。

阿努尔卡那苹果样的美丽的红脸蛋也常常出现在他眼前，因此他只要遇到路好走，他就用踢马刺从两旁猛刺着马腹，想尽快地赶到斯佩霍夫。

他们沿着崎岖杂沓的小道前进，实际上这里根本没有路，而是一片稠密的森林，因此他们只有不断地砍伐着荆棘为自己开路。捷克人知道，只要往南走去，再稍微偏西一点，就能到达马佐夫舍，到了马佐夫舍一切都便当了。他白天顺着太阳的方向前进，夜晚则借助于星光赶路。这一片森林仿佛没有边际，他们日日夜夜都行进在幽深的黑暗中。赫拉瓦也曾不止一次地想到，兹贝什科决不可能带着他的妻子越过这种人迹罕至的可怕的荒野地带又保全她的生命。因为这里既没有食物，又得不到救济和帮助；夜里要守护着马匹，以免遭受狼群和熊的袭击。白天要躲避成群结队的原牛，还有那些可怕的野猪也在一些松树根上磨着它们歪歪斜斜的牙齿。你要是不去打一些鹿或者小野猪来吃，就只有成天挨饿了。

“怎么会到这里来呢？”赫拉瓦想道，“还带着一个被折磨得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姑娘。”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绕过了广阔的沼泽地和水深三尺的峡谷，春雨连绵，使峡谷里积水成河，响起了淙淙的流水声。荒野里有很多湖泊，每当落日时分，便可看到一群群驼鹿在透着红光的一平如镜的湖水上嬉戏。他们有时还发现了远方升起的炊烟，表明那里有人居住。赫拉瓦曾经来到这些森林居民点的附近，遇到过那里的野人。他们赤裸裸的身上披着兽皮，手里拿着短锤和弓，眼睛从蓬松缠结的头发下面恶狠狠地望着来人。捷克人马上意识到，一旦他们十分惊讶地望着你时，就得赶快离开他们。

捷克人曾经两次听见耳边响起了飕飕的箭声，还有人追赶他，喊着“沃基里”（德意志人），但他没有向他们说明自己的身份就赶快逃走了。过了几天，他以为他们大概已经走过了边境，但却没有碰到一个可以问路的人，直到后来，他们才遇见了几个说波兰话的移民，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已经踏上了马佐夫舍的土地。

虽然马佐夫舍东部也是一片嗖嗖响着的森林，但这一带总还是要好走一些。因为这里并不是那么荒无人烟，如果遇到一个移民点，那里的移民也决不会那么凶残暴戾。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受过什么苦难，也没有什么仇恨，或者因为捷克人能够讲他们听得懂的波兰话。使旅人感到麻烦的只是，他们往往出于一种极大的好奇，爱把他们团团围住，提出许许多多的问题，当他们知道捷克人带来了一个十字军俘虏后，便说：

“把他送给我们吧，大人！我们会找他算账的！”

他们甚至向捷克人强行讨取，以致他不得不发火了，但他也向他们耐心地解释说，这是雅努什王爷的俘虏，不能送给他们。他们一听这话，就没有再要了。后来赫拉瓦一行到了有人居住的地方，但是见到的那些贵族和地方执政官却不大好应付。因为那些人都特别仇恨十字军骑士团，他们还清楚地记得，十字军骑士团是如何背信弃义，对王爷进行无理的侵犯。那还是在和平时期，他们就在兹沃托利亚附近绑架了王爷，把他当做俘虏囚禁起来。人们虽然没有要求即刻发落齐格弗雷德，但不论哪一个坚强的波兰贵族都会说：“松他的绑，给他武器，看我和他来一次你死我活的决斗。”在这种情况下，捷克人也会十分明确地告诉他们：“只有斯佩霍夫不幸的老爷才有复仇的权利，谁都不能剥夺他的这个权利。”

在有居民的地方，赶路就容易了，因为这里的路好走，马匹到处都可吃到燕麦和大麦。捷克人快马加鞭，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终于在基督圣体节前十天，就到达了斯佩霍夫。

他是在黄昏时刻到达的，和上次马奇科要动身去日姆兹，从什奇特诺派他来这里报讯的时间一样。雅金卡也和上回一样，在窗口一看见这个随从就急忙跑了出来。赫拉瓦扑倒在她脚下，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雅金卡扶起他后，随即把他拉到了楼上，她不愿当着众人的面去问他的消息。

“情况怎么样？”她急得浑身发抖地问道，连气都喘不过来。“他们都活着么？好么？”

“活着，好！”

“他们找到她没有？”

“找到了，他们把她救出来了。”

“赞美耶稣基督！”

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她知道她的希望全都化为泡影了。

她并没有因此失去控制，或者变得不清醒。过了一会儿，她就完全恢复平静了，于是又问道：

“他们什么时候到这里来？”

“还要过几天，她病了，路上很难走啊！”

“她有病了么？”

“她受尽了酷刑，被折磨得精神失常了。”

“仁慈的耶稣！”

沉默了半晌，只见雅金卡那苍白的嘴唇在不停地抖动，好像做祷告一样。

“她还认得出兹贝什科么？”她又问道。

“也许认得出来，我不大清楚。因为我很快就离开了那里，要赶在小姐您和斯佩霍夫的老爷都在这里的时候，来向你们报讯。”

“上帝会报答你的，把那里发生的事都告诉我吧！”

赫拉瓦只用了几句简单的话就向她说完了他们如何搭救丹露霞，如何俘虏了巨人阿诺尔德和齐格弗雷德的全过程。他还告诉她，他把齐格弗雷德也带来了，因为兹贝什科要把这老狗献给尤兰德，让尤兰德自己来报仇。

“我现在要去见尤兰德。”雅金卡等赫拉瓦一讲完就说。

她出去了。赫拉瓦一个人没有待多久，阿努尔卡就从隔壁的厢房里向他跑过来了。而他也不知是因为一路上历尽艰辛，疲劳过度，头脑还没有完全清楚过来，还是因为他太想念这个姑娘，一看见她就完全失去了自制，他拦腰把她抱起，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开始吻着她的眼睛、面颊和嘴唇，他吻得那么狂热，仿佛他过去已经向她诉说过爱慕之情，现在正是要以这种行动来表现他对她的深情的爱似的。

兴许在旅途中他心里早就向她诉说过了，要不他怎么会那么吻个没完，那么使劲地搂着她，使她连气都喘不过来呢？但她并不拒绝他的拥抱，开初有些惊奇，后来就神魂颠倒了，若非赫拉瓦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抱住了她，她就会滑到地上去。

幸好这种局面没有持续多久，楼梯上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卡莱布神甫就进来了。

他们即刻分开了。卡莱布神甫一下子便向他提出了许多问题，但赫拉瓦不停地喘着气，连话都答不上来。神甫以为他这是旅途中过分劳累的缘故。当他听到赫拉瓦说出他们已经找到了丹露霞，并且把她救了出来，还把迫害她的罪犯也带到了斯佩霍夫时，他马上跪倒在地，以表示对上帝的感激。赫拉瓦这时也冷静了些，等神甫站起来后，他便不慌不忙地把他们找到和救出丹露霞的经过向他又说了一遍。

“上帝既然救了她，”神甫听了捷克人的话说道，“就不会让她的神志和灵魂处在黑暗中，就不会让她被魔鬼的力量所控制。只要尤兰德把他那双圣手放在她的身上，给她做一次祈祷，就能恢复她的理智和健康。”

“尤兰德骑士？”捷克人惊奇地问道，“他有这么大的力量？他生在这个世上就能成为一个圣徒？”

“在上帝面前他早就是一位圣徒了。等他死后，天上又会多一位保护殉教者的圣徒。”

“可是尊敬的神父，您刚才说‘把他那双手放在她的身上’，是不是说他的右手又长出来了？我知道，您为他的这只右手还祈求过主耶稣呢！”

“我说‘那双手’，不过是一种习惯的说法。”神甫答道，“只要天主开恩，一只手也做得到的。”

“那是当然。”赫拉瓦应了一声。

可是他的应声却带有不高兴的情绪，因为他原以为会要真正出现奇迹的。他们的谈话由于雅金卡进来被打断了。她说：

“我把这个消息已经小心谨慎地告诉他了。我怕讲得太突然，反而乐死了他。他听了后，马上拿着十字架祷告起来。”

“他以前就爱躺在床上整夜整夜地祷告，这一次，他准定会祷告到明天早晨才起来。”卡莱布神甫说。

事情果不其然，他们去看过他好几次，每次都发现他躺在床上，没有睡觉，而在尽心地祷告着，已经到了无以自制的地步。

第二天一清早，雅金卡又去看尤兰德。尤兰德表示他要见赫拉瓦和那个俘虏。人们即刻把那个一双手成十字地捆在胸前的齐格弗雷德从地牢里带到了他面前。随后所有的人，包括托利玛也都来看他了。

但这时乌云满天，一场可怕的暴风雨即将来临，透过薄膜窗格照进来的光线十分微弱，捷克人一开始看不清尤兰德，等到他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习惯了这片黑暗，再来看他时，这位老人那副瘦削可怜的样子他几乎认不出来了。一位巨人般的英雄已经变成了一具大架子骷髅，惨白的脸色和他的白发、白须几乎难以区分。而当他往椅子扶手上俯下身来的时候，由于是眯缝着眼睛，赫拉瓦觉得他真像一具死尸。

椅子旁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耶稣受难像，一壶水和一块黑面包，面包上插着一把短剑，骑士们就是用这种可怕的武器来杀死被他们打伤的人。尤兰德只吃面包和水，别的食物早就不吃了。他的裸着的身子上只披着一件粗麻布衣服，用一根草绳系在腰上。这位当年叱咤风云的斯佩霍夫的英雄骑士从什奇特诺回来之后，就是这么生活的。

他听到有人进来，便一脚踢开了那只躺在地上用身子暖着他的光脚板的雌狼，然后他把身子往后靠去。捷克人一看他这模样，真以为他死了。大家静默地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示意叫他们说话，可是他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那苍白的脸面，安详的神态，微微张着的嘴活像一个寿终正寝的人。

雅金卡终于说话了，她以温存的口气问道：

“赫拉瓦来了，您要听他说话么？”

尤兰德点了点头。捷克人于是开始第三次讲述他的战斗故事。他简单地回顾了在戈泰斯维尔德附近和德意志人打仗的经过。他把他们和阿诺尔德·封·巴顿的搏斗以及救出丹霹霞的详情全都禀报了他。可是与此同时，他却有意隐瞒了丹露霞由于长期遭受可怕的折磨而精神失常的事实。因为他不愿给这位受难的老人增添新的痛苦，不愿给丹露霞得救这个好的消息蒙上一层阴影。可是他的内心又充满了对十字军骑士团的愤恨，并且希望亲眼看到齐格弗雷德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因此他又丝毫没有隐瞒他们在找到她时，她已受尽恐吓，形容憔悴，身患重病的状况，这就充分说明了十字军骑士团是如何像刽子手一样迫害她的。如果她脱离不了那些刽子手的可怕的魔掌，她就会像一朵小花被人踩在脚下一样，枯萎和死去的。赫拉瓦在讲述这个悲惨的故事时，外面的天空十分阴暗，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青铜色的云层愈积愈厚，笼罩着斯佩霍夫的上空。

尤兰德静静地听着这一番叙说，他还是那么一动也不动，甚至不哆嗦一下，在场的人都以为他睡着了。可是这一切他都听见了，都明白了。因此赫拉瓦一开始讲丹露霞的苦难遭遇，他那空凹的眼窝里就露出了两大滴眼泪，从脸上流了下来。他心里只剩下这一点尘世的感情了，那就是对他的亲生孩子的爱。

随后，他的发青的嘴唇开始轻声地念着祷文。从远处传来了第一阵雷声，闪电不时把窗户照亮。他祈祷了许多，眼泪顺着他的白胡须又滴落下来。等到他终止祈祷，室内便出现一片寂静，这片寂静又持续了好久，在场的人都难受极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最后，斯佩霍夫的卫队长老托利玛开口说话了，他是尤兰德一生最亲密的战友，是他历次战役的伴侣。

“那个十字军骑士吸血鬼，那个对您和您孩子施了酷刑的魔鬼现在就在您面前，骑士爷，请您表示一下，该怎么处置他？要怎么惩罚他？”

尤兰德一听到这些话后，脸上豁然一亮，他向他们点头示意，要他们把俘虏带过来。转瞬之间，两个仆人抓住这个十字军骑士的肩膀，就把他推到了老人跟前。尤兰德马上伸出手来，在齐格弗雷德的脸上摸了几下，好像他很希望能够想起这个仇敌是什么样子，并且永远记在心中。然后他又去摸齐格弗雷德的胸口和他那双绑着的手，并且触到了绑在他身上的那根绳索，于是他又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

大家都以为他在想着什么，但不管怎样，这种状态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他很快就从沉思冥想中醒悟过来，把手伸向了那块插着那把可怕的短剑的面包。

雅金卡、捷克人以及老托利玛和所有在场的仆人都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他，惩罚是一百倍的罪有应得，报复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他们看到这个半死半活的老人要去摸那把利剑，来刺杀这个绑着的俘虏，他们的心都跳得更厉害了。

尤兰德抓住了那把剑的中间部分，伸出一个指头顺着剑刃摸了下去，终于触到了齐格弗雷德手上的绑绳，此时此刻，他竟然用那把剑在这些绑绳上割了起来。

大家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因而感到惊诧不已，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赫拉瓦首先嘀咕起来，随后托利玛和仆人们也叨唠着表示不满。卡莱布神甫因为压抑不住心中的痛苦，泣不成声地问道：

“尤兰德兄弟，您要干什么？您要释放这个俘虏么？”

“是的！”尤兰德点了点头。

“您不要惩罚他？不要报仇了么？”

“是的。”他又点了点头。

人们所表现出来的怨愤更加强烈了，但卡莱布神甫却不愿责难这一亘古未闻的慈悲善举，因此他立即对那些怨声不绝的人们嚷道：

“谁敢反对圣徒？还不快些跪下！”

他自己首先跪了下来，开始做祷告：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您的名为圣，愿您的国降临[1]……”

他把主祷文都念了一遍，当念到“恕我们的罪，如同我们恕人的罪”那句时，他不由自主地望了尤兰德一眼，只见尤兰德的脸上突然闪出了天国的光芒。

这动人的景象，这感人肺腑的祈祷，使所有在场的人都魂销心碎了，就连那个久经沙场心如铁石的老托利玛也画了个圣十字，抱住了尤兰德的膝盖，说：

“骑士爷，若要实现您的意愿，就得把俘虏领到边界上去。”

“是的！”尤兰德点了点头。

闪电愈来愈频繁地照亮了窗户，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1] 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九节。

26

两个骑士迎着狂风暴雨向斯佩霍夫的边界赶去。托利玛虽然押送齐格弗雷德，但他一路上却要保护这个十字军骑士免遭武装农民和斯佩霍夫仆役们的袭击，因为他们早就对他恨之入骨，复仇的愿望就像火一样地燃烧起来了。齐格弗雷德虽然解除了武装，但也没有戴镣铐。暴风雨又赶上来了，不时响起的阵阵雷声吓得马匹抬起了前腿。他们俩都不声不响地在幽深的山谷里走着，有时由于道路狭窄，两匹坐骑就不得不靠得很近，连马镫都碰在一起了。托利玛已经长年习惯于看守俘虏了，他总是留心地注视着齐格弗雷德，好像怕他突然逃跑了似的，可是他每瞅他一眼就不由得颤栗起来，他觉得这个老家伙的眼睛就像魔鬼或者吸血鬼的眼睛一样，在黑暗中贼亮贼亮。有时他还想到是不是对他画个十字，但他不敢这么去做，因为他怕画了十字后，齐格弗雷德会听到魔鬼的声音，会变成一个可怕的恶魔。他的牙齿上下作对，打战不止，心里也更加害怕了。这个老兵在战场上能够单枪匹马地打败一大群德意志人的进攻，就像一头老鹰吃掉一窝鹧鸪那样；但他却很害怕恶魔，他不愿意和魔鬼打交道。他宁愿给那个德意志人指明以下的路程，自己转身回去，可是他又感到这么做很丢脸，因此，他只好把齐格弗雷德一直带到了边界上。

到了斯佩霍夫森林的边界后，雨才停住，云层里透出了奇异的淡黄色的亮光，使得齐格弗雷德眼睛里那凶恶的眼光消失不见了。但托利玛却又想起了一点：“他们吩咐我把这条疯狗平安无事地送到边界，我送到了。但是这个刽子手把我主人父女俩害得那么苦，怎么可以不加任何报复和惩罚就放了他呢？像他这么一个恶贯满盈的坏蛋，处死了不正是合乎上帝的意旨吗？哦！我能不能向他挑战，和他决一死活呢？虽然他现在手里没有武器，但是离这里一波里就是瓦尔齐姆维老爷的庄园，只要那里给他一把剑，我就可以和他决斗一场了。上帝会帮助我，我一定要把他打翻在地，杀了他，砍下他的脑袋，把它埋到粪堆里去。”托利玛心里这么想，两只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个德意志人，有时他还张着鼻孔，好像已经嗅到了血腥味似的。要压制这个强烈的欲望可要经过一番艰苦的斗争，要痛苦地把自己打败。后来他转了个弯子一想，尤兰德的意愿不仅是要把这个俘虏安全地带到边界上，而且还要恢复他的自由；要是我阻挠他，主人这个神圣的义举不就枉费了吗？上天对他的报答不就要减少吗？想到这里，他才克制了一下，于是把马勒住，说道：

“这里就是我们的边界，离你们的边界也不远了，你现在自由了，走吧！如果良心的谴责没有把你闷死，如果上帝没有降霹雷把你打死，你就不必担心有人来杀你了。”

托利玛说完就掉回了马头。十字军骑士继续往前走去，脸上露出了野蛮和近于痴呆的表情。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仿佛他根本没有听见有人对他说了话似的。他现在走上了一条较为宽阔的大道，但却像一个沉迷于梦境中的人。

然而暴风雨的中止和天空的明亮只维持了短暂的一刻。天又黑了，云层又低落了，几乎落到了森林上，像黑夜似的黑暗笼罩着整个大地。山头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可怕的霹雳声，可是暴风雨的天使还在阻止急躁雷神的嘶叫和怒吼。耀眼的电光每时每刻都把那可怕的天空和惊慌失措的大地照得通明透亮。这时候，你可看到这条宽阔的大道是被两旁黝黑的林墙夹在中间伸展而去的，走在大道上的是一个孤独的骑者。齐格弗雷德在发高热，头脑不很清醒。自从罗特格尔死后，绝望就啮咬着他的心。由于复仇所犯下的罪孽，悔恨、可怕的幻觉和灵魂的不安早就扰乱了他的理智，使得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了没有发疯，有时候，他因为撑持不住，还真的变得疯狂起来。他记忆犹新的是，来时在捷克人严厉管制下的旅途的劳累，在斯佩霍夫地牢里度过的不眠之夜，生死未卜，尤其是尤兰德那闻所未闻的、超人的慈悲和义举吓得他不知所措。所有这一切，在精神上都彻底摧毁了他。有时他身心麻木，完全丧失了理解和判断的能力，甚至连自己处于什么状态都不知道，可是一阵热病又使他清醒过来，使他产生一种濒于绝望和遭到毁灭的沉闷的感觉，一种一切都已逝去，都已灭绝完蛋的感觉。他觉得他的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来到，他的周围是茫茫黑夜，他掉进一个充满了恐怖的无底深渊。

他耳边突然听到了一个细小的声音：

“走！走！”

转身一望，正是死神，一架骷髅骑着一匹骷髅马，和他并肩前进，白骨嘎吱嘎吱地响着。

“是你么！”十字军骑士问道。

“是的，走！走吧！”

这时候，他朝另一边又看了一眼，原来这边也有一个旅伴：一个人身兽头的躯体，它的头又长又尖，一副兽形的脸，一双竖着的耳朵，一头蓬乱的黑毛，也和他并排地走着。

“你是谁？”齐格弗雷德问道。

那个躯体没有回答，只是露着牙齿，低声地哼叫着。

齐格弗雷德只好闭上眼睛，但他这时却听见那骷髅的响声更大了，而且那耳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到时候了，到时候了！快点走吧！快走！”

“我走！”他回答。

他这一声发自胸中的回答却仿佛是别人说的。随后，又好像有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把他从马上推了下来，并且摘下了他的骑士的高马鞍，取下了马笼头。他的两个旅伴也急忙下马，分秒不离开他，把他从大路中间带到了树林边。到那里后，那个人身兽头的黑怪物拉下一根树枝，把十字军骑士的坐骑的缰绳缚在上面。

“赶快！”死神低声说。

“赶快！”树梢也有一个声音在呼唤。

齐格弗雷德仿佛在睡梦中，他把树枝上那根缰绳的另一头做成一个套子，然后踏上已经放在树下的马鞍，把绳套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把马鞍踢开吧！……好了，啊！”

被踢开的马鞍滚了好几步远，这个十字军骑士不幸的躯体便沉重地吊在那里。刹那间，他好像听见了一声嘶哑和沉闷的吼叫，那个可恶的吸血鬼就向他猛扑过来，摇晃着他的身子，接着用它的牙齿撕开了他的胸脯，要吃掉他的心。后来，他的两只眼睛的光芒逐渐熄灭，却又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他看见死神已经变成了一片白云，慢慢向他移过来了，把他抱住，又用一层不透气的黑帷幕把他围了起来，最后把什么都遮住了。

急风暴雨疯狂地肆虐起来。雷电在路中央爆炸，发出可怕的轰隆声响，整个大地仿佛已经陷塌下去。森林也被暴风雨吹打得歪歪倒倒，呼啸声、嗖嗖声、嚎叫声、树干摇动的哗啦声和树枝断裂的咔嚓声响遍了树林深处。被大风暴驱赶而来的大雨笼罩了整个世界。悬挂在路旁的齐格弗雷德的尸体也在风雨中摇来荡去，但只有在霎时亮起的一阵血红的闪电中才看得见。

翌日清晨，这条路上又来了一大队人马。走在前面的是雅金卡和阿努尔卡，还有捷克人，随后是马车，周围守护着四个全副武装的仆役。每个车夫的身边也备有矛枪和战斧，还有包上了铁皮的草叉和别的一些路上用得着的器具。为了防备野兽的袭击，抵御经常在十字军骑士团的边界上骚扰的匪帮，这些武器是不能少的。为了骚扰边界的事，雅盖沃还多次写信给骑士团大团长，在拉齐翁日又亲自和大团长会面，向他提出了抗议。

这个护卫队既有精干的人员，又有优良的武器，他们就信心百倍，什么也不害怕了。暴风雨过后，天空是那么明朗，那么寂静，令人精神爽快，真是美妙极了。你要是不走荫凉处，充足的阳光会使你感到刺眼。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每片叶上都挂着大滴大滴的雨水，在阳光下映出了一道彩虹。松针上的雨滴仿佛一颗颗闪光的大钻石。雨水在路上汇成了许多小溪流，以愉快的响声流向低处，又在那里形成了一个个浅小的池塘。附近一带湿漉漉的地面向灿烂的朝阳露出了笑容。在这样的早晨，人人心中都充满了喜悦，马夫和仆役情不自禁地哼起歌来，他们看到前面的骑者保持沉默都感到奇怪。

那些骑者之所以沉默不语，是因为他们知道雅金卡此刻的心情十分沉重。她生活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失去，已经破灭。她虽然不善于思考，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情绪，这种情绪是怎么来的，然而她很明白，她一生中所有的期待都化成了泡影，她的一切希望都像田间的晨露一样地消散了。她觉得她应当把过去的一切全都抛弃，全都忘掉，重新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她也想到，虽然多承上帝的关照，她目前的处境还没有坏到极点，但是这种处境毕竟是凄凉的，而且她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的生活都不会有过去那么美好。

她一想到过去的一切永远不会再来，她就感到痛苦极了，就禁不住簌簌落泪。可是她不愿意哭，她怕由此再给那颗压着重重苦恼的心增添耻辱。她觉得，她原来就不应当从兹戈热利策出来，要是那样，她现在就不会又从斯佩霍夫回到那里去了。她自己也很明白，她当时到斯佩霍夫来决不仅仅是因为修道院长死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仅是为了使奇坦和维尔克不再为她来侵犯兹戈热利策。不是为了这个，马奇科也知道，这不是他要把我从那里带出来的理由。兹贝什科准也知道这一点。想到这里，她的面颊就烧得通红，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难受。“我太不自重了，”她心里自言自语道，“现在自食其果了。”以后的日子对她来说将永远伴随着痛苦和忧愁，未来莫测，那么只有思念过去，可又加上一层屈辱的感觉。

这时候，迎面突然赶来了一个人，把她这一串痛苦的幽思打断了。捷克人那敏锐的眼光随即发现，便上马向那人奔去。那人背着一张弓，腰间挂着一只獾皮囊，头上戴一顶插着松鸦毛的小帽，一看便知是个守林人。

“嗨！你是谁？站住！”捷克人喊道，想知道个确实。

这人马上走近前来，脸上很激动，急急忙忙像要报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于是叫了起来：

“前面路边有个人吊死了。”

捷克人吃了一惊，以为是土匪干的，急忙问守林人：

“离这里多远？”

“约一箭之地，就在这条路边。”

“他身边有没有别的人？”

“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只狼在嗅着他的尸体，被我赶走了。”

赫拉瓦听他说的是狼才放心了。因为这说明附近没有人，也没有埋伏。

雅金卡立即吩咐道：

“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赫拉瓦跑到前面去一霎时就回来了。

“齐格弗雷德在那里吊死了！”他在雅金卡面前勒住马，喊道。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你是说那个十字军骑士齐格弗雷德么？”

“是的，就是那个十字军骑士！他用马缰绳自己吊死的。”

“你说他是自杀的么？”

“显然是这样，因为马鞍还在他身旁。如果是土匪干的，他们就会干脆杀死他，抢走他的马鞍，那个马鞍很珍贵。”

“我们怎么走呢？”

“我们别走那里了，别！”阿努尔卡害怕地喊道，“那里会有危险。”

雅金卡也有些害怕，因为她相信，自杀尸体的周围总有一大群凶恶的魔鬼。只有赫拉瓦勇敢无畏，他说：

“哦！我刚才到他的身边，还用矛枪碰了他几下，也不见有什么魔鬼来掐我的脖子。”

“不要亵渎神明！”雅金卡喊道。

“我没有亵渎神明，”捷克人回答说，“我相信上帝的威力。当然，你们要是害怕，我们就从森林那边绕过去。”

阿努尔卡求他绕道，但是雅金卡想了一下，说道：

“见了尸体把它掩埋，这是基督教徒应当做的事，是主耶稣的意旨。齐格弗雷德总还是个人体嘛！”

“那是当然，不过他是个十字军骑士，是个吊死鬼和刽子手，还不如让乌鸦和野狼去分享他的肉体！”

“别说蠢话！对他的罪恶上帝自有裁决，可这是我们的责任，只要我们遵照上帝的意旨办，我们就可以消灾弭祸。”

“好吧！那就照您的意思办！”捷克人答道。

他向仆役们作了相应的布置，他们都很不愿意去干，因此一再拖延，但他们又害怕捷克人，没有挖掘墓穴的铁锹，只好以草叉和斧头代替铁锹到那里去了。捷克人也和他们一起去，给他们做了个示范，先在身上划了个十字，然后亲手割下了吊着尸体的缰绳。

齐格弗雷德的脸色发青，相貌非常可怕，两只眼张得很大，露出恐怖神色，嘴也大张着，好像要尽力吸到最后一口气。他们很快就在旁边挖了一个坑，用草叉柄把他的尸身推了下去，让它脸朝下扑在坑里，先盖上泥土，再搬些石头压在上面，照古老的风俗，吊死鬼的坟上是要压石头的，否则它夜里就会出来阻拦和吓唬过路人。

大路上和林边的苔藓中有很多石头，因此没有一会儿工夫，他们就给这个十字军骑士做好了一座高高隆起的大坟。赫拉瓦又用斧头在近旁的一棵松树上刻了个十字，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齐格弗雷德，而是用以防止魔鬼在这里聚集。随后他就回到了随从队。

“他的肉体在地下，灵魂已经到了地狱里。”他对雅金卡说，“我们可以走了。”

他们起步了。雅金卡走过墓旁时，随手摘下一根小松枝，插在石头上。其余的人一个个都照她那么做了，因为这也是一种古老的习俗。

他们在赶路时，一直在想着这个歹毒的修士和骑士以及他应当受到的惩罚，因此沉默了很久，最后雅金卡说：

“他逃不了上帝正义的裁决，上帝甚至不让人们为他祈求永久的安息，是因为对这种人没有慈悲可讲。”

“小姐心地善良慈悲，您不是命令为他收尸安葬了吗？”

接着赫拉瓦又有点迟疑地说：

“有人说，嗨！也许不是有人说，而是一些女巫和巫师说，从吊死的人身上拿下的绞索和皮带，能够使人处处交好运。但是我没有拿齐格弗雷德身上的皮带，因为我希望上帝赐给您好运，而不是巫师。”

雅金卡没有即刻回答他的话，等到过了一会儿，她叹息了好几声，才自言自语道：

“唉，我的幸福已经过去了，它并没有在前头等我。”

27

雅金卡离开九天之后，兹贝什科才到了斯佩霍夫的边界，但是丹露霞已经奄奄一息了，要把她活着送到她父亲那里已经毫无希望了。第二天，她说话颠三倒四，答非所问。他看出她不仅神经错乱，而且她那饱经折磨、囚禁、酷刑和惊吓之苦，以致心力彻底衰竭的孩子似的躯体已经承受不了她身患的这一场重病。也许正是马奇科、兹贝什科和德意志人那一场生死搏斗的喊杀声使她产生了极大的恐怖，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患了这一场病，而且直到现在，她的病热也从来没有减退过。在走过那可怕的森林时，她一直像一个没有神志、没有知觉的死人那样，兹贝什科历尽千辛万苦才算是比较顺利地把她带了出来。走出森林之后，他们来到了“笃信宗教”的国度，来到了农民和贵族居住的村庄里，前一阶段的困难和危险总算克服了。这里的人们听说来了一个从十字军骑士团那里救出来的、和他们同族的姑娘，这个姑娘又是民间歌手们在城寨、庄园和农舍里所经常歌唱的那位功高盖世、名声赫赫的尤兰德的女儿，都连忙赶来给他们效劳和帮助，送给了他们优良的马匹和粮食。家家户户都向他们敞开了大门。兹贝什科也不必再用马匹抬着担架来送她了，那些年轻力壮的农民都很热情地把她放在他们的担架里，从一个村庄抬到另一个村庄，他们抬得那么小心谨慎，简直把她看成是一个圣徒。女人们也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许多男人听到她所受的那些苦难都咬牙切齿，一些人立即披上了铁的甲胄，拿起了剑、斧和矛枪，就要跟兹贝什科一起去，加倍地报这个仇。因为他们是英勇果敢的一代，认为即便以怨报了怨，也还是不够的。

可是兹贝什科此刻想的却不是报仇，他只在想丹露霞。有时看到她的病情有所好转，就好像看到了希望之光，但一见她病情恶化，他又陷入绝望。其实，他对她的病一直在恶化也是十分清楚的。在旅行刚开始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地迷信过这一点：死神和他们寸步不离，只等他们走到一个荒野无人的地方，就会伺机向丹露霞猛扑过来，夺走她的生命。这种幻觉，实际上是这种感觉到了漆黑的午夜尤其明显；一种绝望使他感到走投无路，便又回过头要和死神决斗，就像平常骑士和骑士决斗一样，拼个你死我活。可是在旅行快要结束的时候，又出现了更坏的情况，因为他觉得死神不是在跟踪他们，它干脆就在他的随从队伍里。他虽然看不见它，但它就在他的身边，它身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气他都感觉到了。他心里明白，面对这个凶恶的敌人，他的勇敢精神、他的铁一般的拳头和武器都毫无用处，唯一的办法只有把他宝贵的命根子——丹露霞作为供品献给它，只有向它缴械投降了。

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恐怖。在他心中引起的痛苦就像遭到一场暴风雨的袭击，就像落入了幽深无底的大海。他一看到他最心爱的人如今这般模样，就情不自禁地要责问她：“难道我心疼你，我千辛万苦地到处寻找，把你救了出来是为了明天把你埋葬入土，从此永远见不到你吗？”每当他想到这一点，他又怎能不独自呻吟，怎能不为之心碎呢？然后他又凝望着她那烧得发红的面颊，那双昏暗和呆滞的眼睛，问道：“你真的要把我一人丢下，不觉得难分难舍么？你宁愿一走了之而不愿和我在一起么？”他觉得他的头脑一阵阵发晕，胸中憋着巨大的悲痛和眼泪，却又遇到阻碍而发泄不出来。他极端仇恨和怨愤那加害于这个无辜和无知的孩子、这个将要死去的孩子的残酷无情的力量，要是那个歹毒的十字军骑士就在他的随从队伍里，他就会像一头野兽似的把他撕得粉碎。

到达雅努什王公的森林猎庄之后，他本想在这里歇息一下，但因为现在是春天，庄里无人接待。从守庄人那里这才知道王爷和王妃殿下都到普沃茨克他们的兄弟杰莫维特那里去了。他也放弃了原来要去华沙请王府的医生给她治疗的打算，而决定马上回斯佩霍夫去，这是很可怕的，因为他觉得一切都完了，他已无法把她活着交给尤兰德了。

但是当他们走到距离斯佩霍夫只有几个小时路程的地方时，他好像又看到了一线希望：丹露霞的脸上恢复了一些原来的白皙，眼珠子逐渐清晰明亮了，呼吸也不那么大声和急促了。兹贝什科立即吩咐停留片刻，让她安安静静地歇一口气。这里距斯佩霍夫的居民区只有一波里地了，他们走过了田野和牧场之间的一条狭窄的小道，就在近旁的一棵野梨树下停了下来，让树枝给病人遮住阳光。仆役们都下了马，解开了马的头罩，赶着它们吃草去了。两个雇来侍候丹露霞的女人和几个抬着她的青年农民由于路途劳累和天热，都在树荫里躺下睡着了。只有兹贝什科一人守在担架旁，坐在梨树根上，两眼不离开她。

正当晌午时分，周围一片寂静，丹露霞闭着两眼静静地躺着。但兹贝什科看她并没有睡着。因为在这片广阔牧场的另一头有个刈草的农民这时停下刈草，在磨刀石上开始磨着他的大镰刀，她听到后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睁开眼睛又立即闭上，她的胸脯上下起伏，好像在作深呼吸，嘴里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花好香啊……”

这是她从旅行开始以来说出的第一句清醒明白的话。和煦的春风从牧场上确实吹来了一阵浓郁的芳香，有干草、蜂蜜的香气，也有香草的芬芳。兹贝什科一想，觉得她准是恢复了神志，心里高兴得战栗起来，几乎要扑倒在丹露霞的脚下，可是他又怕惊吓了她，只好克制住了自己。他跪在担架边，俯身对她低声地叫道：

“丹露希卡！丹露希卡！”

她又睁开眼睛，望了他一会儿，脸上露出了微笑，但她依然和她在炼焦油的工人的小屋里一样，并没有恢复神志，她只知道不断叫着他的名字：

“兹贝什科！……”

她想向他伸出双手，但因为过度虚弱，这是做不到的。兹贝什科激动不已地拥抱着她的肩膀，好像他已从她那里获得了极大的恩惠，现在要感谢她。

“你还是醒过来了……哦，光荣属于上帝……上帝……”他说不下去了，互相默默地望了一阵。只有那把梨树叶吹得沙沙作响的牧场上芬芳的和风、草地上蚱蜢的唧唧声和从远处传来的割草人不很清晰的歌声在打破这里的寂静。

丹露霞看起来似乎越来越清醒，她仍在不断地笑着，像个孩子在睡梦中见到了天使一样。后来她的眼里又渐渐露出一种惊异的神色。

“我在哪里呀？……”她问。

兹贝什科真是太高兴了，他急忙上气不接下气地连续回了她不知多少话。

“你和我在一起呀！就要到斯佩霍夫了，我们一起去见亲爱的爸爸。你的苦受完了。哦！我亲爱的丹露希卡！哦！丹露希卡！我到处寻找你呀！我把你救出来了呀！德意志人再也害不了你了，别害怕，我们就要到斯佩霍夫了。你有病，但主耶稣是怜悯你的。你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呀！亲爱的丹露希卡！……现在都好了，幸福就在你面前，唉！我找了你好久啊！……我走了很远的路啊！唉！伟大的上帝……唉！……”

他总算松了口气，哼了一声，就好像从胸口抛出了最后一个压在他心上的痛苦的重荷。

丹露霞依然静静地躺着，她在回想，在思索，终于问道：

“那么你没有忘记我么？”

她的眼睛里涌出了两颗泪珠，从脸上慢慢滚落在枕头上。

“我怎么能忘记你呢？”兹贝什科喊道。

这一声沉闷的呼喊比最强烈的宣誓都更有力量，他一直是以全部心思爱着她，从她被他找到之时起，她就是他世上最宝贵的人。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远处那个刈草农民没有再唱了，他又开始磨起镰刀来。

丹露霞的嘴唇又动起来，但声音太小，兹贝什科听不清，便俯身问道：

“你说什么？亲爱的！”

“花儿好香……”她又说了一遍。

“因为这里有牧场，”他回答说，“我们马上就走，去见亲爱的爸爸，他也是我们从俘虏中救出来的。你永远是我的，你听得见我的话么？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兹贝什科突然发现丹露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满脸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怎么啦？”他惊恐万分地问道。

他觉得他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一阵寒气渗入了骨髓。

“你怎么啦，告诉我！”他又问了一次。

“黑了！”她声音很小。

“黑了么？太阳正照着，你怎么说黑了呢？”兹贝什科的声音都哑了，“你刚才说话还明明白白的啊！以上帝的名义，我求求你，说吧，哪怕说一个字！”

她正在嚅动着嘴唇，可是连最小的声音都没有了。兹贝什科只能猜想，她还想说出他的名字，她在叫他。随后，那双憔悴的手在她身上的毛毯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毫无疑问，她绝气了。

兹贝什科一下子陷入了极度的惊惶和绝望，不由得发出了声声哀求，好像这还可以救活丹露霞的命似的：

“丹露希卡！哦，慈悲的耶稣！……恳求您让她等一等啊，无论如何也要等我们赶到斯佩霍夫啊！我求求您啦！哦，耶稣！耶稣！耶稣！”

他的哀求把那两个睡着了的女人也惊醒了。在牧场上放马的那些仆人都跑过来了。他们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马上跪了下来，高声地念着连祷。

风停了，梨树上的叶子再也没有沙沙声响了。在万籁俱寂的田野上于是响起了一片连祷声。

连祷快要结束的时候，丹露霞又张开了一次眼睛，似乎要对兹贝什科和这个阳光世界最后再看一眼。从此她就长眠了。

那两个女人给她合上眼帘，然后到牧场上采花去了。仆人们也跟她们一起去了。他们沐浴着和煦的阳光，在丰茂的草地上走来走去，就像田野里的小精灵似的，不时躬下身去采花，还流着眼泪，心里免不了怜惜和悲哀。兹贝什科跪在担架旁，把头靠在丹露霞的膝盖上一声不言，一动不动，好像他也死了。那些采花的人在远近各处采摘了许多金驴蹄草、风铃草、金凤花和生长得十分茂密的玫瑰色的维斯卡草，还有许多白色的，散发着蜂蜜香味的小花。他们在一些潮湿的小洼地里还找到了野百合花，在休耕地的阡陌上发现了金雀花。当每个人都采了满满一大抱后才赶了回来，伤心落泪地在担架周围围成了一圈，开始用花草装饰担架，又在死者的遗体上铺上鲜花，只露着她的脸，这张脸在风铃草和百合花的衬托下尤其显得洁白和肃穆，就像一位长眠中的安详的天使。

离斯佩霍夫甚至不到一波里了。过了一段时间，他们流了许多悲伤和痛苦的眼泪，便又抬起担架，朝着森林走去。从那里开始，就是尤兰德的领地了。

两个女人抱着剩下的花枝和草束，唱着赞美诗走在前面。兹贝什科亲自抬着死者的担架，把它高举在头顶上。仆役们牵着马匹，走在后面。他们沿着绿茸茸的牧场和灰色、平坦的休耕地慢慢地往前走去，真像一列送葬的队伍。蔚蓝的晴空没有一丝云彩，整个大地都温暖在金色的阳光下。

28

他们终于把丹露霞的遗体抬进了斯佩霍夫的森林里。森林的边界日日夜夜都有尤兰德手下的武装人员在那里看守。一个看守看到他们来了便马上赶去向老托利玛和卡莱布神甫报信。其余的人领着这队人马首先经过一条弯曲和陷下去的小路，后又沿着一条宽阔的森林大道走出了森林。在他们面前便展现一大片湿漉漉的、带黏性的沼泽地和鸟儿聚集的十分脏臭的泥塘。过了这里就到了斯佩霍夫城堡所在的一个高地上。刚一走出幽暗的森林来到明亮之处，他们就听见了城堡里教堂的钟声，知道这个噩耗已经传到了斯佩霍夫。没多久，从远处就看见一大群男女走过来了。当走到离他们两三个箭程远的地方时，便可以清楚地识别那些人的面貌了。走在前面的是尤兰德本人，由托利玛扶着，手里拿着一根探路的拐杖。他那魁伟的身材，两只血红的眼窝和一头披到了肩上的白发使人马上就认出来了。他的身旁还有卡莱布神甫，他身穿白色的僧衣，拿着十字架。跟在后面的人群举着尤兰德的旗帜，上面绣了他的纹章，两旁有斯佩霍夫的武装护送队。再后面是一群戴头巾的已婚女人和没有发饰的姑娘，人群后还准备了一辆用来装运尸体的马车。

兹贝什科这时抬着担架的前头，他一看见尤兰德就吩咐把担架放下，随即走到老人跟前，带着无限的痛苦和绝望激动地喊道：

“我找了她很久，终于找到了她，把她救出来了，但她还是到上帝那里去了，没有回到斯佩霍夫来！”悲痛把他完全压垮了，他一下子倒在尤兰德的怀里，抱住他的脖子，呜咽着说：

“啊，耶稣，啊，耶稣！啊，耶稣！……”

斯佩霍夫的武装仆从看到这种情景都感动极了，他们用矛敲着盾牌，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他们的悲痛心情和复仇的渴望。举丧的女人一个个用围裙擦着眼睛或者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儿盖上，呼天抢地地喊道：

“唉！不幸啊，惨啊！你快活了，可我们伤心啊！死神把你害了，把你的骨骸抢走了，不幸啊，惨啊！”

有些女人还抬起头来，闭着眼睛对天喊道：“你在我们这里不好么，小花儿？你丢下父亲在这里悲痛万分，自己却到天国里安息去了。啊！啊！”还有一些女人责怪她没有怜惜她的父亲和丈夫的眼泪。这种哭泣和哀悼就像歌唱一样，斯佩霍夫的人民再也没有别的办法来诉说他们的悲伤了。

这时尤兰德却从兹贝什科的拥抱中脱身出来，他把拐杖往前一指，表示要去丹露霞那里。托利玛和兹贝什科马上扶着他来到了担架前，他跪在尸身旁，用一只手从她的脑门往下一直抚摸到她那交叉的双手上，点了好几次头，好像要说，这正是他的亲生女儿丹露霞，而不是别的人，他看见他的亲骨肉的遗体了。接着他又用这只手抱住她的肩膀，将另一条断臂往上一举，大家都知道这是他对上帝沉默不语的控诉，这种血淋淋的控诉比任何悲伤的言辞都更有说服力。兹贝什科的脸上显出痴呆的神色，一时间几乎失去了知觉，他一语不发地跪在另一边，仿佛一尊石雕。四周围静寂得连田里蚱蜢的唧唧叫声和苍蝇的嗡嗡声都听得很清楚。最后，卡莱布神甫在丹露霞、兹贝什科和尤兰德的头上洒上了圣水，开始唱着一首《安魂曲》。唱完之后，他高声地祈祷了很长时间，使人们觉得好像听到了一种预言的声音。他祈求那个无辜孩子的殉难能够成为充满丧尽天良的罪恶之杯中的一大滴，祈求上帝的审判、惩罚和降罪之日早早来到。

然后大家都往斯佩霍夫走去，他们并没有把丹露霞的尸身抬到马车上，而是依旧放在花草缀饰的担架上，只不过让她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钟声仍在不断地鸣响，好像要把人们召唤到小教堂里去。他们唱着歌，走在一片宽阔的草地上，在巨大的金黄色的落日照耀下，好像死者真的把他们领到了一个永远光辉的世界里。到斯佩霍夫时，已是黄昏时刻，畜群都从田里回来了。他们把尸体放在小教堂里，在这里点燃火把和蜡烛，照得四下通明透亮。卡莱布神甫还命令八个年轻的姑娘轮番跪在尸体旁边念诵连祷，一直要念到第二天早晨。兹贝什科也通宵守灵，到做晨祷的时候，便亲自把她入殓。棺材是几个熟练的木匠夜里用一棵橡树干做成的，棺盖上还嵌着金色的琥珀。

尤兰德没有来教堂，因为他又发生了突然的变故。他一回到家里两条腿就完全失去了自控。等到他被抬上床后，他几乎全身都动不了了，而且他也神志不清了，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卡莱布神甫对他大声地喊话，要他回答自己的问题，他都毫无反应。他既听不见，也听不懂，只是朝天躺在那里，扬着眼皮，脸上露出明朗和幸福的微笑，不时动一动嘴唇，好像在和谁说话似的。神甫和托利玛都明白，他是和在天堂里得救的女儿说话，向她微笑。他们以为他就要死了，他的灵魂的眼睛已经看见了永恒的幸福，但他们在这一点上都看错了，因为他的这种毫无知觉和感觉、整天微笑的状态整整维持了一个礼拜。到兹贝什科带着马奇科的赎金离开斯佩霍夫的时候，尤兰德还活着。

29

丹露霞死后，兹贝什科虽然没有病倒，但他全身也几乎麻木不仁了。在最初几天，他的感觉还不算太坏。他爱各处走走，总要谈他死去的爱妻，不时也来看望尤兰德，在他床边坐坐，回答神甫向他问起的关于马奇科被俘的一些情况。他和神甫商定派托利玛到普鲁士和马耳博克去探听马奇科的下落，同时根据马奇科和阿诺尔德·封·巴顿兄弟协商的条件，在那里如数付清马奇科和兹贝什科的赎金，把马奇科赎回来。斯佩霍夫的地窖有的是金银财宝，足够偿付两人的赎身金了，这都是尤兰德平日发展经济的收益和他的战利品。神甫认为，十字军骑士团只要拿了这笔赎金，就会毫不犹豫地放了老骑士，也不会要求兹贝什科亲自去。

“先到普沃茨克去一趟，”托利玛正准备动身，神甫对他说，“请普沃茨克王公给你开一个护身证明；不然的话，你遇到的第一个十字军骑士团分团长就会把你的钱抢光，而且把你囚禁起来。”

“哼！我对他们是了解的。”老托利玛回答说，“就是有护身证书的旅行者也免不了被他们抢劫。”

托利玛走后，神甫开始有点后悔，没有让兹贝什科自己去。其实，他之所以这样做，是考虑到他现正伤心痛苦，怕他不能把这件事办好，也就是说，怕他一时火气上来触怒了十字军骑士，反而惹祸上身。神甫也知道，兹贝什科刚刚结束从戈泰斯维尔德到斯佩霍夫这么一次可怕而又痛苦的长途跋涉，又是新近丧妻，要他马上离开他的爱妻的灵柩，那是很难做到的。想到这一切他就很同情他了，更何况他还看到兹贝什科的健康状况也越来越糟了。在丹露霞活着的时候，他的生活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况，因此在身心上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跑过许多地方，战斗过不知多少次，为了救自己的亲人，他走遍了荒无人烟的大森林。可这一切又突然结束了，好像有人一剑把它砍断了似的，而今只留下了一团记忆：一切都是白费，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一切都过去了，他的生命也失去了一部分，希望和幸福都破灭了，心爱的人既已死去，那就什么也不存在了。每个人生活都要想着明天，都对未来有所希冀，有所安排。可是兹贝什科就不是这样，明天和他毫无关系，他对未来的感觉和雅金卡离开斯佩霍夫时的感觉都差不多，“我的幸福已经过去，它并没有在我的前头。”而他这种在丹露霞死后所产生的巨大的痛苦和哀思，以及这种痛苦所导致的无可奈何和空虚的感觉还胜过了雅金卡。这种痛苦和哀思笼攫了他，控制了他，使他觉得愈来愈强烈，甚至占据了他心中所有的位置。因此他只有想着它，和它生活在一起，让它滋长起来。他感觉不到任何别的事物，也不与外界接触，似乎陷入了半睡眠状态，因而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毫无所知。他身心的全部机能都处于瘫痪状态，他往常的机敏和勇敢都消失不见了。他的容貌和动作看上去像个衰颓的老人。他成天成夜要么在地下室里陪伴着丹露霞的灵柩，要么在阳台上沐浴正午的阳光。他有时甚至麻木不仁到对别人的问话都毫无反应。一向爱护着他的卡莱布神甫看到这种情况不免担忧起来，他怕兹贝什科被他的痛苦所吞食，就像一块铁被腐蚀了一样。他闷闷不乐地寻思道，还不如让兹贝什科亲自带着赎金到十字军骑士团那里去一趟呢！因为没有人能够和他一起谈心，他只好把他的想法告诉村教堂里的一个牧师说：“非得找些特别棘手的事情让他去干，否则他就要痛苦死了。”那个牧师的态度也很谨慎，但他打了一个表示赞同的比方：如果有人在喉咙里卡了一块骨头，最好的办法是在他的脖子上使劲地打一拳。

不过在斯佩霍夫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出人意料的只是，几个礼拜后，德劳许骑士回来了，兹贝什科一看见他，心里就引起了震动，因为他又使他想起日姆兹的远征和救丹露霞的事来。德劳许也丝毫没有回避这些痛苦的回忆，因为他早就听说了兹贝什科的不幸，一到这里便立即和兹贝什科一同来到丹露霞的灵柩旁进行祈祷。他不断地谈着她的事，而且作为一位游唱诗人，他还为她作了一首歌。晚上他就坐在地下室的格子门旁，一边弹着诗琴，一边吟唱。兹贝什科虽然听不懂这首歌的歌词，可是他一听那哀婉动人的曲调，便激动地号啕大哭起来。他哭了一整夜，一直哭到了天明。

由于悲哀和哭泣，再加上长时期的缺少休息，兹贝什科已经疲惫不堪，一倒下就睡着了。他睡了很长时间，醒来时，他脸上的泪水和悲哀显然一扫而光了，而且他比前些日子也精神焕发些了。他很高兴德劳许的到来，为此对他表示了感谢，随后他便问德劳许是怎么知道他的不幸的。

德劳许用卡莱布的话对兹贝什科作了回答。他说老托利玛被十字军骑士团卢巴瓦的分团长关在监牢里，他在那里遇见过他，丹露霞的死亡就是托利玛告诉他的。他到斯佩霍夫来，是作为兹贝什科的一名俘虏来听候发落的。

兹贝什科和神甫听到托利玛被囚禁的消息都大为震惊。他们都很清楚，金钱一旦落入十字军骑士团手中，要想从他们的喉咙里掏出来，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加困难的事。而对这种情况，就非得再带一些赎金去那里一趟不可。

“不好！”兹贝什科喊道，“我可怜的叔叔还等在那里，他一定当我把他忘了。我现在非得赶紧去看他不可。”

他转身对德劳许骑士说：

“您知道又出了什么事吗？您知道我叔叔也成了十字军骑士的俘虏吗？”

“我知道，”德劳许答道，“我在马耳博克见到了他，所以才赶到这里来。”

卡莱布这时候也抱怨起来了：

“我们的事情都办坏了，好像个个都晕头转向似的……托利玛事先也没有考虑好，真使我感到意外。他为什么不去普沃茨克弄一张护身证明呢？一个人单枪匹马就跑到那些强盗中去，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听到这些话，德劳许只耸了耸肩膀。

“护身证明管什么用！就是普沃茨克王公本人不是也和你们这位一样，吃过他们许多苦头吗？边界上没完没了的战斗和袭击，你们当然也不会向他们投降。可是每个团长，每个执政官都为所欲为，要说抢劫，他们一个比一个厉害。”

“这么说，托利玛就更应当到普沃茨克去一趟了。”

“他本来是要去的，可是夜里在边界路边的客栈里借宿时，就被他们抓走了。他一再向他们说明他是送钱到卢巴瓦的分团长那里去的，否则早就被他们杀了，还真是钱救了他的命。现在，那个分团长把托利玛自己讲出的这桩事当做一个证明。”

“我叔叔马奇科怎么样？他没事么？他在那里有没有生命危险？”

“他没事，”德劳许回答说，“可是那里的人对维托尔德‘国王’[1]和支持日姆兹人的人都恨之入骨，要不是他们不愿舍弃那笔赎金，老骑士也早就没命了。封·巴顿兄弟没有杀他，就是为了这个。此外骑士团也是要考虑到我的，要是我有个什么不测，那会激起弗兰德里亚、盖尔德里亚和勃艮第的骑士的义愤，来反对他们……您知道，我和盖尔德里亚的伯爵还有亲戚关系。”

“他们也怕您的脑袋有危险么？”兹贝什科惊异地插嘴问道。

“因为我是您的俘虏。我在马耳博克对他们说过：‘你们不能砍博格丹涅茨这个老骑士的脑袋，否则那个青年骑士就会要我的脑袋。’”

“我对上帝发誓，我决不会砍您的脑袋！”

“我知道您不会砍我的脑袋，但他们还是很担心，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我在您这里的情况。这么一来，马奇科在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他们还告诉我，说您也是个俘虏，巴顿兄弟已经凭您的骑士誓言释放了您，所以我就没有必要回到您这里来了。我回答他们说，您在俘虏我的时候，还是个自由人。所以我就来了。只要我在您这里，他们就不会对您，也不会对马奇科怎么样。您可以把赎金给封·巴顿，但您也可以要求他们付出两倍或者三倍的赎金来赎我。他们是不能不付的。我的意思不是说我比你们的身价高，是因为我讨厌他们的贪得无厌，我要借此惩罚他们一下。我以前没有看出他们的本来面貌，我现在对他们，对他们那种假心假意的接待都厌恶透了。我要到圣地去寻找冒险，我不再为他们效劳了。”

“要不就留在我们这里吧，阁下！”卡莱布神甫说，“我想，您也只能这么办了。因为在我看来，他们是不会为您付这笔赎金的。”

“如果他们不付，我自己也可付。我带来了一大帮人马，有好几辆马车都满载着财宝，是够付这笔赎金的。”

卡莱布神甫把德劳许的话向兹贝什科又说了一遍。对这种事，要是马奇科，那一定是很重视的，但兹贝什科年轻，不在乎钱财，他当即表示：

“以我的荣誉起誓，我不会照您说的办，您是我的兄弟和朋友，我决不能收您的赎金。”

随后他们拥抱了，彼此都觉得有一种新的友谊的纽带把他们联在一起。德劳许笑了一下，说道：

“好吧，但这事可别让德意志人知道，否则他们就要难为马奇科了。你们看吧，他们一定会来赎我的。因为他们深怕我到各国朝廷里和骑士中去宣扬，说他们虽然很想看到，并且盛情邀请骑士来做客，可是客人一旦成了俘虏，他们就什么也不管了。骑士团现在很需要招纳宾客，因为他们不仅怕维托尔德，而且更怕波兰人和波兰国王。”

“那就依您的吧！”兹贝什科说，“您要么留在这里，要么就到马佐夫舍您爱去的哪个地方去。我现在要到马耳博克去把我的叔父救出来，在您的问题上，我在他们面前丝毫也不会让步。”

“以圣乔治的名义！您就这么办吧！”德劳许回答说，“可是我首先要向您报告一个情况，马耳博克的人说，波兰国王就要到普沃茨克来，要在普沃茨克或者边境上什么地方和骑士团的大团长会面。十字军骑士团也正在期待着这次会面，因为他们急于想知道，如果他们在日姆兹和维托尔德打起仗来，国王会不会支持维托尔德。哼！尽管骑士团像毒蛇一样的阴险狡猾，但他们遇到的这个维托尔德，却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因为他们总是猜不透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要采取什么行动，他们很怕他。高级骑士会里有人说，‘他把日姆兹给了我们，这等于拿一把剑永远架在我们的脖子上。只要他一声令下，日姆兹人就会暴动起来。’事实就是这样。我一定要去拜访国王的朝廷，在那里也许还能遇到参加比武的机会。我还听说那里的女人都具有天使般的美貌。”

“阁下，您刚才不是说波兰国王要去普沃茨克吗？”卡莱布神甫打断了德劳许的话。

“对啊！让兹贝什科也到国王那里去吧！大团长要拉拢国王，他什么也不会拒绝他。您也很清楚，他们在必要的时候，会比谁都表现得更加卑躬屈膝。兹贝什科可以参加国王的侍卫队，当众诉说他的不幸，大声宣扬骑士团的种种罪恶。否则人们在国王和克拉科夫的骑士们面前，就会听大团长的话。可是克拉科夫骑士享誉天下，他们的评判，在骑士界是没有不尊重的。”

“这个办法想得好。凭十字架起誓，好办法！”卡莱布神甫喊道。

“是啊！”德劳许断言说，“办法有的是，我在马耳博克就听说那里要举行宴会和比武，因为许多外国客人都坚决表示，要和波兰骑士较量一番。天啊！阿拉贡的约翰也会到那里去啊！他是基督教国家中最了不起的骑士。你们不知道吗？听说，他从阿拉贡已经把挑战的手套送到你们的扎维沙那里去了，要让各国朝廷都信服，他在世界上是无敌的。”

德劳许来到之后，他的容貌和这许多言谈终于使兹贝什科从长时期的痛苦和麻木中醒悟过来，这个年轻骑士以很大的兴趣听着这些消息。他早就知道阿拉贡的那位骑士，因为那个时候骑士之间都是互相熟悉的，而且也都认为，应当记住所有最著名的骑士的名字，更何况阿拉贡的贵族、特别是约翰早已闻名天下，在比武场上，没有一个骑士能打败他。摩尔人[2]一看见他的甲胄就吓跑了。他现在被公认是基督教国家里的第一号骑士。

兹贝什科一听到这个情况，他那好战的骑士的灵魂又蠢蠢欲动了，于是他急忙问道：

“他真的向扎维沙·恰尔内挑了战吗？”

“约翰大约在一年前就把手套送到扎维沙那里去了，扎维沙也回敬了他手套。”

“那么阿拉贡的约翰一定会来了！”

“但人们不知道他是否准会来。只有这么一种传闻，说十字军骑士团早就邀请了他。”

“愿上帝准许我去看那场战斗。”

“愿上帝准许！”德劳许说，“正因为是阿拉贡的约翰的挑战，扎维沙即使被打败了（这很可能），也是很光荣的，而且不论是他，还是你们整个民族，都是很光荣的。”

“以后再看吧！”兹贝什科说，“希望这场决斗赶快举行。”

可是他的希望落空了。因为旧的编年史上提到，扎维沙直到十五年后才和阿拉贡的约翰在佩皮尼昂举行了决斗[3]，看他们决斗的有齐格蒙特皇帝，有教皇贝内迪克特十三世，阿拉贡国王和许多王公贵人，还有红衣主教。加尔夫夫的扎维沙·恰尔内在第一回合中，就用矛枪把阿拉贡的约翰从马上挑了下来，取得了很大的胜利。但兹贝什科和德劳许也很高兴，他们知道，即便阿拉贡的约翰没有在约定的时间亲自赶来，他们不能看到骑士界的盛大场面，可波兰还有许多骑士的武功，并不在扎维沙之下，此外在十字军骑士团的客人中，也有来自法兰西、英格兰、勃艮第和意大利的最优秀的骑士，他们也是可以参加比武的。

“您听我说，”兹贝什科对德劳许说，“叔叔马奇科不在，我做梦都想着他，我要马上去把他赎回来，明天一早我就上普沃茨克去。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你在我这里并不是俘虏，就和我一起去吧，到那里去看看国王和他的朝廷吧！”

“我也正为这件事要请求您呢，”德劳许回答说，“我早就想看看你们的骑士，我还听说，王宫里的宫女都美丽得像天仙一样，是凡人远不及的。”

[1] 古代立陶宛公国的大公原由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雅盖沃管理。1392年，雅盖沃把立陶宛的管理权交给了维托尔德，维托尔德以波兰国王总督的名义统治立陶宛，后来立陶宛大贵族曾经拥立维托尔德为立陶宛国王。1400和1401年，波兰和立陶宛两国联合，维托尔德成为立陶宛的终身大公。

[2] 摩尔人是古代非洲亚丁湾海滨一个柏培拉人部落。在中世纪，非洲阿拉伯和柏培拉人以及信伊斯兰教的西班牙人都叫摩尔人。

[3] 阿拉贡是古代西班牙东北部的一个国家，阿拉贡的约翰是中世纪的著名骑士，佩皮尼昂是法国南部的一个城市，在12和13世纪属于阿拉贡王国。阿拉贡的约翰曾被扎维沙·恰尔内打败。

30

兹贝什科一想到叔叔在那里的日子不好过，便决定即刻起身，不再拖延。所以在第二天早晨，他就和德劳许一起到普沃茨克去了。边境上有很多土匪，即便在和平时期，从那里经过也很不安全，而且那些土匪还受到十字军骑士团的支持和保护，为了此事，雅盖沃国王向骑士团还提出过严重抗议。这些抗议也曾得到罗马的支持，而且在法律上也规定了严格的惩治办法，但是那一带的十字军骑士团的分团长们却不顾这些，他们甚至纵容自己的士兵去勾结土匪，和他们一起胡作非为。要是这些士兵带回了他们抢到的东西和俘虏，这些分团长就把他们窝藏在自己所属的村子或城堡里，要是这些士兵和土匪一起被波兰人俘虏了，他们又极力否认自己幕后的挑唆行为。

由于这种原因，便经常有一些旅客和边境上的居民落入了这些土匪的手中。尤其是那些富家子弟被绑架后往往被用来勒索赎金。但是两位年轻的骑士对这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他们除了马夫，还带了十几个有武器装备的仆人，或徒步，或骑马前进，能够抵御土匪的袭击。于是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就到达了普沃茨克，可是在离城不到一波里的地方，却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个人就是托利玛，托利玛比他们早一天到普沃茨克，他们是在客店里遇到他的。托利玛来普沃茨克也是有一个过程的，十字军骑士团在卢巴瓦的执政官听说他手下的人在布罗德尼查附近把托利玛带来的赎金抢走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被他藏起来了，于是即刻把他押回到布罗德尼查城堡里，命令当地的分团长强迫他说出那部分赎金藏在什么地方。托利玛后来设法逃出来了。两位年轻骑士听到他逃得这么容易，都很诧异，老头儿向他们解释说：

“这都是因为他们贪心不足。布罗德尼查的分团长不愿把这笔钱宣扬出去，因此对我故意放松看守。也许他们和卢巴瓦的执政官早就串通好了，要分掉这笔钱。他们担心事情一旦泄露出去，那就得把大部分金额上交马耳博克，或者甚至全部款项都将为那两个巴顿兄弟所有。因此那个分团长只派了两个人来监视我，一个是他们信得过的士兵，在过德尔文查河时，他和我一起摇船，还有一个是录事。当时正好是夜晚，他们想做得神鬼不知，但是您知道，那里离边界不远，我拿到了一根橡木桨……是的，蒙上帝保佑……我就到普沃茨克来了。”

“我明白了，那两个人也就回不去了！”兹贝什科叫道。

托利玛听了这话便笑了一下，他那严肃的面部表情也开朗了。

“德尔文查河是流入维斯瓦河的，他们怎么回得去呢？十字军骑士团恐怕只有在托伦才能找到他们了。”

过了一会儿，老头儿又对兹贝什科补充说：

“卢巴瓦的分团长把我的钱抢走了一部分，但执政官手下的人袭击我时藏起来的那部分钱我总算拿回来了。我已经把它交给了您的随从。他住在普沃茨克王公的城堡里，由他保管比我带到客房里更保险些。”

“我的随从在普沃茨克么？他在这里干什么？”兹贝什科很惊奇地问道。

“齐格弗雷德自杀死后，他就和那位在斯佩霍夫待过的小姐一起到这里来了。她现在是普沃茨克王妃的侍女，这是他昨天告诉我的。”

但是兹贝什科在斯佩霍夫的时候，被丹露霞死后的悲痛弄得头脑发昏，他什么也没有问过，什么也不知道。他现在才想起来，是他自己打发捷克人带着齐格弗雷德先到斯佩霍夫去的。一想到这点，他的心中又引发了痛苦和愤恨。

“没错！”他说，“可是那个老刽子手在什么地方？他现在怎么样？”

“齐格弗雷德上吊自杀的事卡莱布神甫没有告诉您吗？您一定还走过他的墓旁哩。”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随从告诉我，”托利玛接着说，“他原是要到您这儿来的，本来也早就来了，谁知那位小姐从斯佩霍夫到这里后就病倒了，他非得照料她不可。”

兹贝什科终于摆脱了这场梦幻式的悲哀的回忆，于是又问：

“哪个小姐？”

“就是您那个，”老头儿回答说，“姐妹，要不就是亲戚，她穿上了随从的衣服，跟马奇科骑士一起到斯佩霍夫来的。我们的骑士爷当时在路上瞎走瞎摸，真是无可奈何，就是她发现了他。如果没有她，马奇科和您的那位随从是认不出来的。从此以后，我们的骑士爷就特别钟爱她，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他的心意除了卡莱布神甫以外，也只有她才知道。”

这个年轻的骑士惊奇得把眼睛都睁大了。

“卡莱布神甫并没有向我提到过什么小姐，我也没有任何女亲戚。”

“您那时候太悲哀了，根本没有心思去想上帝的世界，所以他才没有向您提起这些事。”

“那位小姐叫什么名字？”

“人们都管她叫雅金卡。”

兹贝什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似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雅金卡会那么远地从兹戈热利策赶到斯佩霍夫来。她来干什么呢？她为什么要来呢？她在兹戈热利策的时候很喜欢他，也很爱慕他，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但他当时已经告诉她，他结过婚了。因此他决不会想到老马奇科把她带到斯佩霍夫来的目的，是要让他来娶她。实际上，不论是马奇科，还是捷克人都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雅金卡。因此这一切，使他感到非常奇怪，完全不可理解。他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些话是真的，因此，他只好又接连不断地询问老托利玛，要他把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再清楚地说一遍。

可是托利玛对这件事并不了解更多的情况。因此他立即到城堡里去找那个随从。真快，没有等到太阳落山就同那个随从一起回来了。捷克人高高兴兴地向他的少主人施了礼，但他也很悲哀，因为他早就知道了在斯佩霍夫发生的一切。兹贝什科见到他倒感到十分欣慰，因为他看见这个捷克人对他有一颗忠诚友爱的心，这是他在遇到不幸时最需要的。他一说起丹露霞的去世便泪洒如雨，激动异常，他把捷克人当成他的兄弟，能够为他分忧和解难。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讲完了他遇到不幸的经过。到最后，他还请德劳许骑士把他为死者编的那首哀歌再唱一遍。德劳许站在敞开的窗子旁，抬眼望着星空，在三角琴的伴和下便唱了起来。

在场的人听到后都大大减轻了他们的悲哀，开始谈起他们在普沃茨克要做的事情来。

“我到这里来，是要去马耳博克。”兹贝什科说，“我叔叔被俘的事你是知道的，我要去赎他。”

“我知道，”捷克人回答说，“您做得很对，少爷，我原打算去斯佩霍夫一趟，劝您也到普沃茨克来。国王要在拉齐翁日和大团长谈判[1]了。您不会忘记，在威严的国王面前，十字军骑士不会那么傲慢无礼，他们会装得像基督教徒那么善良。”

“托利玛刚才告诉我，说你本来要到我这里来，只是因为雅金卡生病，你才没有来。我还听说是马奇科叔叔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她还去过斯佩霍夫。我听了很奇怪。你说，我叔叔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

“说起来原因很多。您叔父担心把她留在兹戈热利策没有保护，维尔克和奇坦会来侵犯兹戈热利策，会来欺侮她。她要是不在，那里倒没事。您也知道，在波兰，一个贵族想娶一个姑娘却又娶不到的话，他就会用武力去抢她。但是对一个小孤儿却不能这么干，否则他将遭到刽子手的剑的惩罚，或者比这种惩罚更严厉的名誉扫地。再说修道院长死了，他让小姐继承他的财产，这份财产现在由这里的主教保管，所以马奇科骑士把小姐带到普沃茨克来了。”

“那他为什么又要把她带到斯佩霍夫去呢？”

“因为当时主教和普沃茨克王公夫妇都不在这里。除了斯佩霍夫，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留下她了。幸亏他把小姐带去了，要不是她，我们和老大人就会把尤兰德骑士当成一个路遇的乞丐，从他身边走过不加理会。而小姐却十分怜悯他，正是由于她的怜悯，我们才认出他来，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上帝通过她的善心实现了他的意旨。”

捷克人接着又叙述了后来尤兰德如何离不开雅金卡的照顾，他如何爱她和祝福她。这些事情兹贝什科虽在托利玛那里已经听过，但他再听一次仍深受感动，并对雅金卡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

“愿上帝保佑她健康！”他最后说，“我奇怪的只是你们为什么从来也没有向我提起过她。”

捷克人觉得有点不好回答。他想利用时间更多地思考一下，便反问道：

“您说在什么地方吧，少爷！”

“在日姆兹，在斯基沃伊温那里的时候。”

“我们怎么没有提起过她呢？不对，我觉得是提起过的，可您当时心里想的都是别的事啊！”

“你们只说过尤兰德回来了，可真的一点也没有提起过雅金卡。”

“啊，是不是您一时记不起来了呢？也许马奇科骑士以为我告诉过您，而我又当他告诉了您，只有上帝知道。但是话又说回来，当时我们不管对您说什么，少爷，您都是不会听的。这也不奇怪。现在我再说起这件事就不一样了。好在小姐本人也在这里，她可以给马奇科骑士帮帮忙。”

“她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这里的王妃特别喜爱她，只要她去求王妃对十字军骑士说几句话，十字军骑士没有不答应她的。首先，因为她是国王的亲妹妹，再者，她也是骑士团的好朋友。您大概听说过斯基尔盖乌吧！他也是国王的亲兄弟，他反对维托尔德大公，现在逃到十字军骑士团那里去了。骑士团想帮他夺取维托尔德的王位。国王可说是事事都听他这个妹妹的主意，因此十字军骑士总想让她促使国王支持斯基尔盖乌，去反对维托尔德。愿他们祖孙三代都死绝。他们很清楚，只要推翻了维托尔德，他们就什么也不怕了。因此，骑士团的使节在王妃面前，从早到晚都那么点头哈腰，想探到她的心意。”

“雅金卡很爱马奇科叔叔，她一定会为他去多说几句话的。”兹贝什科说。

“这没有问题。少爷，我们现在就到城堡里去吧！把这件事告诉她，和她商量一下，看怎么说，说些什么才好。”

“我和德劳许早就要到城堡里去了，”兹贝什科回答说，“我就是为此而来的，但我们先得去梳理一下头发，穿戴得整齐一点才好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

“那时因为伤心，我本来要把头发剪掉的，可后来忘了。”

“还是没有剪好！”捷克人说。

随后他去叫唤仆人，没多久就把他们找来了。当两位年轻骑士开始打扮、准备去参加城堡里的晚宴时，捷克人又向他们讲起国王和大公府的一些事情来，他说：

“十字军骑士处心积虑地要陷害维托尔德大公。他们很清楚，只要他活着，在国王的支持下，统治着日姆兹这个强大的国家，他们就不会有安宁的日子。他们也只怕他一个人，嗨！他们一直想陷害他，就像耗子一样在挖他的墙脚。他们已经把这里的王公和王妃煽动起来去反对他。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雅努什王爷也很不满意他，原因是维兹纳[2]这个地方……”

“这么说，雅努什王爷和安娜王妃也都在这里？我来普沃茨克已经不止一次了，可这次我会遇到很多熟人！”

“是的，二位殿下都在这里。”捷克人回答，“他们有很多事情要和十字军骑士团交涉。他们要在国王面前，向十字军骑士团的大团长控诉骑士团的许多暴行……”

“国王会支持谁呢？他对十字军骑士团会表示愤怒吗？会拔出剑来向他们示威吗？”

“国王讨厌十字军骑士团，据说他早就要向他们宣战了，……至于维托尔德大公，国王是宁愿要他，而不愿要他自己的亲兄弟斯基尔盖乌，因为这个斯基尔盖乌是个轻浮和不可靠的人，是个酒鬼……因此国王身边的骑士都说，国王不仅不会反对维托尔德，而且不会对十字军骑士担保不支持他。这是完全可能的。因为这里的亚历山德拉王妃这几天老是去觐见国王，而且她也总是那么惶惑不安。”

“扎维沙·恰尔内也在这里吗？”

“他不在这里。可是这里的人也是很不错的，他们要是拿起武器，就会把德意志人打得落花流水。”

“对这些德意志人，我决不怜惜。”

约莫过了念几遍“主祷文”的时间，两位骑士便漂亮地打扮起来，到城堡里去了。那天的晚宴没有设在王公府中，而是设在本城执政官、雅谢涅茨的安德热伊的大庄园里。这座庄园坐落在城墙附近的一座大塔楼旁。那天晚上月色皎洁，天气暖和，执政官不愿让客人们都挤在屋子里不舒服，便吩咐把桌子放在庭院里，院里铺上了平整的石板，石板之间栽着花楸树和紫杉。燃烧着的焦油桶放出明亮的黄光，照得满院通明透亮，但还是没有月亮那么明亮。月亮就像一块骑士的银盾，闪烁在万里无云的天空里，穿梭于斗牛之间。王室的贵宾还没有到，但这里已聚集了许多本地的骑士、宗教界的人士以及宫廷和王府的内侍。兹贝什科也认得不少，特别是雅努什王府里来的那些人，他几乎都认识。还有他在克拉科夫的一些老相识，如科基格沃维的克容、塔尔戈维斯科的利斯、伏罗齐莫维策的马尔青、科贝拉内的陀马拉特、哈尔比莫维策的斯塔什科，还有塔切夫的波伐瓦等都在这里。看见波伐瓦，兹贝什科尤其高兴，他还记得他在克拉科夫的时候，这位著名的骑士对他是那么热情。

可是他和这些老相识一下子却无法接近，因为本地的骑士把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团团围住了，不是询问克拉科夫的情况，就是打听宫廷的娱乐和打起仗来具备哪些优越的条件。他们还热衷于鉴赏这些克拉科夫骑士华美的衣着和他们梳理的发型，把头发卷成一个美丽的发髻，然后扑上白粉，这一切都被认为是高雅和入时的典范。

这时候，塔切夫的波伐瓦终于看见兹贝什科了，他从马祖尔人中挤了出来，走到他面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

“年轻人，我认识你。你好吗？从哪里来的？我看你已经束上骑士的腰带，戴着金踢马刺了，真了不起啊！多少人为这两样东西盼得头发都白了，而你却已经够资格为圣乔治效劳了。”

“愿上帝赐与您幸福，高贵的骑士！”兹贝什科回答说，“我就是把最出色的德意志人打下马来，也没有看到您身体健康那么高兴。”

“我看到你也很高兴，你的父亲在哪里？”

“他不是我父亲，是我的叔父。他被十字军骑士俘虏去了，我正要去赎他。”

“还有那个用头巾包在你头上的姑娘呢？”

兹贝什科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天上，眼里噙满了泪水。塔切夫的骑士看见他这么悲哀，便说：

“悲惨啊！……真正不幸啊！我们到花楸树下的板凳上去坐吧，给我说说你那悲惨的遭遇吧！”

他把年轻的骑士领到庭院的一个角落里。兹贝什科和他并排坐下，向他讲述了尤兰德的不幸、丹露霞被绑走、他自己如何去找她，把她救出来后她又怎么死去的全部经过。波伐瓦听得很入神，他的脸上流露出各种情绪，一会儿惊诧不已，一会儿义愤填膺，一会儿充满了同情。等兹贝什科一讲完，他就说：

“我要把这些事都禀告国王，我们的君主。他就要向大团长揭露克列特科夫的小雅谢克的事件了，要求大团长严惩那些随意绑架的人。十字军骑士所以绑架他，是因为他富有，可以向他勒索赎金。在他们那里，虐杀一个无辜的婴孩是不当回事的。”

他沉思了一下，又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是一个生性贪婪的蛮族。他们既害怕我们和我们的国王，而又控制不住要抢劫和谋杀。他们袭击村庄、杀害村民、淹死渔夫，像狼一样地劫走儿童。要不是他们还有一点害怕的话，更不知会造成什么样的局面。……大团长写信给外国朝廷攻击国王，却又事事向国王逢迎讨好，其实他对我们强大的实力比别的人都更清楚，忍耐是不会长久的。”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按在兹贝什科的肩膀上。

“我一定去禀告国王，”他又说了一遍，他的愤怒就像满壶的沸水一样，已经压抑不住了，“你放心，那些使你遭遇不幸的人，绝对逃不脱严厉的惩罚。”

“那些人现在都死了，骑士爷！”兹贝什科说。

波伐瓦以十分友好和亲切的眼光望着他。

“你真行！看来，是没有人逃得过你的手的。只有利希滕施泰因，你还没有报这个仇，我也知道你报不了。我们在克拉科夫也发过誓，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但这只有等到战争爆发才有可能。因为他要得到大团长的允许才能接受我们的挑战，而大团长又少不了他的智谋，并且总是派他出使各国，大团长是不会让他决斗的。愿上帝赐予战争吧！”

“我先得把我的叔父赎回来。”

“是的……我打听过利希滕施泰因的消息。他不在这里，也不会到拉齐翁日去，因为大团长派他到英格兰国王那里请求弓箭手去了。对你叔父也不用担心，只要国王或者这里的王妃一说话，大团长就不会在赎金的事上为难你了。”

“更何况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俘虏，一位叫德劳许的骑士，他很有势力，在他们中有很高的威望。德劳许骑士一定会高兴地向您施礼，和您结识；他最敬仰著名的骑士，在这方面谁都比不上他。”

他向德劳许点了点头，德劳许在这之前就已问清了和兹贝什科谈话的这位骑士是谁，因此他急忙走上前来，他的确热衷于认识像波伐瓦这样一位著名的骑士。

当兹贝什科把他介绍给波伐瓦时，这位风度翩翩的盖尔德里亚骑士有礼貌地鞠了一躬，说道：

“和您握手是极大的荣幸，要不就得在战场上或者比武场上和您比试一番了。”

塔切夫的这位威力无比的骑士笑了，他和身材矮小的德劳许站在一起，就像一座大山。他回答说：

“要是和您在比武场上会面，我也是很高兴的。上帝保佑，我们不会在别的场合会面。”

德劳许迟疑了一下，有点羞怯地回答说：

“高贵的骑士，要是您愿意，只要您表示一个态度，说德乌戈拉斯的阿格涅什卡不是世界上最美丽和最有德行的夫人……那我就很荣幸地……可以来驳斥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只是一直望着波伐瓦的眼睛，他对这位著名的骑士表示尊敬甚至崇拜，但他又细心和敏捷地揣摩着他的眼神。

波伐瓦知道，他只要用两个手指便可轻而易举地把对方捏死，就像捏碎一个核桃一样，但他是个心地善良、生性乐观的人，因此哈哈大笑起来，说：

“您看，我过去把勃艮第王妃当成我的情人，那时她比我大十岁。如果您，阁下，要说我的这位情人不比你的情人阿格涅什卡更老的话，那我们就只有跨上战马来见面了……”

德劳许听了这话，惊奇地望了塔切夫的骑士爷半晌，他脸部的肌肉开始抖动起来，最后他也禁不住大笑起来。可这时候，波伐瓦却躬下身来，一把抱住德劳许的双腿，突然把他高高地举起，当成一个婴儿似的在空中摇晃起来。

“Pax！pax[3]！”他说，“正如克罗比德沃主教说过的那样……您成功了，骑士，凭上帝发誓，我们不会为女人而决斗！”

然后他把德劳许抱在怀里，放在地上。这时的庭院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了号角声，普沃茨克的杰莫维特王公偕王妃进门来了。

“杰莫维特王公和王妃比国王和雅努什王公都先到了。”波伐瓦对兹贝什科说，“虽然宴会是在执政官家里举行，但是在普沃茨克，王公和王妃永远是主持人。和我一起去觐见王妃吧，你在克拉科夫就认识她，她还为你在国王面前求过情哩！”

他拉着兹贝什科的手，领他走过了庭院。跟随在王公和王妃后面的是王府里的侍从和侍女。侍从们因为国王要来，都穿上了漂亮的衣服，精心打扮了一番，使得整个院子都好像开满了鲜花似的。兹贝什科总是和波伐瓦走在一起，他老远就望见了那些人的面孔，想在其中找到一个熟悉的人，这时候他突然惊奇地站住不动了。

因为他在王妃的身边确实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姿和面孔，她是那么端庄，那么美丽，那么高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雅金卡吗？也许是普沃茨克王公的女儿吧？”

那就是兹戈热利策的雅金卡·齐胡芙娜[4]，一点不错。他们彼此都看见了，她向他微笑了一下，笑中包容着友爱和同情。她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然后她又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那苗条的身材显得很高，一头乌发上扎着一根金色的头带，全身到处闪耀着富丽堂皇的光彩，不仅像一位郡主，而且是一位真正的女王。

[1] 1402至1403年，波兰—立陶宛和十字军骑士团打仗，结果不分胜负，双方于1404年在今华沙省的古城拉齐翁日签订了和约。

[2] 马佐夫舍和立陶宛边界上的一个城寨，两国之间经常为此争夺。

[3] 拉丁文，意为：“和平！和平！”

[4] 雅金卡用父姓，齐胡芙娜的意思是齐赫的女儿。

31

兹贝什科向普沃茨克王妃见过礼后，表示要忠心为她效劳。但是王妃因为好久没有见过他了，一开始却没有认得出来，直到兹贝什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才对他说：

“啊，是的！我刚才还当您是从王宫里来的人呢！原来您就是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您的叔父、博格丹涅茨的那个老骑士还在我们这里做过客哩！他把您的不幸遭遇都告诉了我和我家里的人，我们听了后都伤心流泪了。您找到了您的夫人吗？她现在哪里？”

“她死了，仁慈的殿下……”

“啊，耶稣，您别说了，我很难过，非得哭出来不可了。可以告慰的只是，她一定上了天堂。您还年轻，伟大的上帝！女人的生命就是这么任人作践的么？不过在天堂里，一切都是可以得到报偿的，您也会在那里找到她，博格丹涅茨那位老骑士也到这里来了么？”

“没有，他已经成了十字军骑士的俘虏，我正要去把他赎回来。”

“啊，他也这么不走运啦！我总觉得他是一个聪明能干的人，一个很懂得规矩礼仪的人。您打算怎么去赎他呢？您以后还会到我们这里来吗？我很高兴您来我们这里做客。我坦白地告诉您，他很聪明，就像您很勇敢一样。”

“仁慈的夫人，我来这里，就是要恳求您为我叔叔说几句话。”

“那好啊！明天我们出去打猎之前，我会有空，您就来吧！……”

这时候，又一次响起的号角声和鼓声打断了她的话，原来雅努什王公夫妇也到了。兹贝什科和普沃茨克王妃正好站在大门口近旁，安娜·丹露塔王妃马上就看见了他，便向他走了过来，没有注意主人——执政官在向她施礼。

一看见安娜·丹露塔，他的心中又引起了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只是跪在她面前，默默无言地抱着她的双膝。她俯下身来，用掌心缓缓地抚摩着他的额头，眼里的泪水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他那金色的头发上，和母亲为她亲生儿子的不幸而悲痛完全一样。

她哭了很久，不断地喊着：“啊，耶稣，慈悲的耶稣！”使在场的宾客和宫廷侍卫都惊叹不已。然后她把兹贝什科扶了起来，对他说：

“我为她，为我亲爱的丹露希卡痛哭，也为你悲伤。可是这是上帝的安排，你的劳苦注定是要白费的，我们的眼泪也注定是要白流的。你把她和她死的情况告诉我吧，只要是说她，即使说到午夜，我也是听不够的。”

随后，她像刚才塔切夫的波伐瓦那样，把兹贝什科拉到了一边。那些不认识兹贝什科的客人见到此种情景，便争相探问起他的不幸遭遇来。因此有好一些时候，人们说的，就只有兹贝什科、丹露霞和尤兰德了。就连十字军骑士团派来的使节们：托伦分团长弗里德里希·封·文登和奥斯泰罗达分团长约翰·封·舍恩费尔德，也探问起兹贝什科的情况来。托伦分团长是受命前来觐见国王的。奥斯泰罗达分团长则是一个出身于西里西亚的德意志人，所以讲得一口流利的波兰话，他一下子就问出了是怎么回事，雅努什王府里一个侍从、扎别日的雅谢克把这件事发生的详情都告诉了他。他说：

“有人说，大团长也怀疑丹菲尔德和德·劳夫在玩弄阴谋。”

可是约翰·封·舍恩费尔德马上就意识到他的这种说法是往整个十字军骑士团的脸上抹黑，会损害骑士团的名誉，使它落得像过去圣地骑士团[1]那样的结果，所以他连忙作了一个补充的说明：

“其实这都是造谣，毫无事实根据，十字军骑士团里没有这种人。”

可是站在一旁的塔切夫的骑士反驳道：

“那些不让立陶宛受洗的人也是讨厌十字架的。”

“我们的斗篷上都有十字架。”舍恩费尔德傲慢地答道。

“但首先在心里要有十字架。”波伐瓦回答说。

这时号角吹得更响了，宣布国王陛下驾到。随同国王来的还有格涅兹诺大主教、克拉科夫主教、普沃茨克主教、克拉科夫都督和几个朝臣和宫廷侍从。在宫廷侍从中，有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他的官服上饰着太阳纹章，还有国王的侍卫队长、年轻的雅蒙特亲王。兹贝什科觉得国王从他在克拉科夫见过以来，没有多大变化。依然是那么红光满面，不时把一束束长发往耳后掠去，眼睛里依然放射出锐利的目光，不同的只是他比过去更加威严了。雅德薇嘉王后死后，他本来要退位的，当时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再登基，可现在他倒觉得他的王位比以前更稳固了，仿佛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拥有无限的权力和力量。马佐夫舍两位王公和王妃都随侍在他的左右，几位被邀请来的德意志使者在面前对他鞠躬施礼，周围簇拥着许多大臣和宫廷贵族，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号角声和铜鼓声把院墙都震得颤抖起来。

喧闹声最后平静下来了，十字军骑士团的使者封·文登马上提出了骑士团的事。可是国王一听他的意思，就很厌烦地挥了挥手，声色俱厉地斥责了起来：

“别说啦！我们来这里是吃喝享乐的，不是来看你们的羊皮纸公文，听您申诉的。”

但他也不愿叫十字军骑士以为他在对他发怒，因此，他又表示友好地笑了，还补充了一句：

“到了拉齐翁日，有的是时间，可以和大团长谈骑士团的事了。”

然后，他对杰莫维特王爷说：

“我们明天就到森林里打猎去，行吗？”

这句问话也是为了说明，他今天晚上只谈明天打猎的事，而不愿谈别的事。国王最爱打猎，只是小波兰和大波兰的森林太少，有些地方人烟稠密，为了开发耕地，把森林都砍光了，所以，国王很乐意到马佐夫舍来。

在场的人都露出了笑脸，他们知道，只要谈起打猎的事，国王不仅感到高兴，而且对谁都极为宽容。杰莫维特随即问大家想到什么地方去打猎？爱打什么野兽？雅努什王爷因为在城里有两个出色的猎手，他们能够用号角把野牛从森林里引出来，还能折断熊骨，他马上派他府上的一个侍从去把他们找来，要让他们在国王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本领。

兹贝什科也想走上前去向国王表示敬意，可是到处都是那么拥挤，他过不去。很久以前，他在克拉科夫曾经给过在场的雅蒙特亲王刺耳的回答，但是这位亲王不仅早就不把这个放在心上，而且他现在还向他友好地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示意他该怎么走过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兹贝什科发现有一只手碰着了他的肩膀，一个忧郁而又甜美的声音在他的身旁呼唤道：

“兹贝什科！”

年轻的骑士转过身去，看见雅金卡就在他面前。雅金卡看到他在这之前一直忙于向杰莫维特的王妃问好，又和安娜·丹露塔谈话，没有机会和她接近，便利用国王驾到的忙乱局面，自己走到他面前来了。

“兹贝什科！”她又叫了一声，“上帝和至高无上的圣母会安慰您的。”

“愿上帝报答您的好心。”年轻的骑士答道。

他注视着她的那双热泪盈眶的蓝眼睛，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随后两人却相对无语了，他虽然觉得雅金卡在他跟前，就像一个面带忧愁、亲热和善的姐妹，但是他一看见她身穿那么华丽的贵服，看见她那王后似的高雅的仪态，又觉得她和他以前在兹戈热利策和博格丹涅茨认识的那个雅金卡完全不同了，因此他一下子竟不敢和她说话了。雅金卡这时也以为，除了这一两声呼唤之外，就没有什么可以对他说的了。

双方所处的这个窘境尤其反映在他们的脸上，幸好这时庭院里又喧闹起来，国王入席就座了。安娜·丹露塔王妃又走到兹贝什科身旁，说道：

“对我们两人来说，这是一次悲伤的宴会，但是你还是像过去在克拉科夫那样，侍奉在我身旁吧！”

年轻的骑士只得离开了雅金卡。等到客人们全都就座，他便站在安娜王妃的身背后，端盘上菜，拿水斟酒，在忙于侍候的同时，也捺不住要时时朝雅金卡看上一眼。雅金卡是普沃茨克的王府侍女，坐在王妃旁边，兹贝什科对姑娘的美貌不由赞叹起来。雅金卡近几年来长大了许多，但是她的变化主要不在于身材的增高，而是她已富有她过去从来没有过的端庄的仪表。以前，她总是穿着一件毛皮大衣，头发蓬乱，上面还插着一些树叶，爱骑着马，在树林里奔驰，人们都把她当成是一个村姑。现在，第一眼看去，她就像是一位出身名门贵胄的小姐，她那富贵的血统在她从容不迫的神态上是可以看得出来的。兹贝什科还注意到她过去那种天真乐观的神态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知道这是由于她的父亲去世的缘故，因此并不感到奇怪。使他最惊奇的是她那高雅的仪表，最初，他觉得这种仪表来自于她身上那华美的装饰，因此他的眼光一刻也不离开她，一会儿看着她那雪白的脑门和垂在背后的两条乌黑的辫子，以及扎在脑门和辫上的头带；一会儿看着那镶着紫色包边的天蓝色的衣裙，这整齐合身的衣裙清晰地衬托出了她那苗条优美的身段和处女的胸脯。他心里想：“这真是一位公主！”因此他也不能不承认，她的这种变化不能单单归于她的华美得体的打扮，她现在即使穿一件普通的皮大衣，他也不敢像以前在兹戈热利策那样，对她随随便便了。

随后他又看见许多年轻的甚至年老的骑士都在贪婪地、目不转睛地望着雅金卡。有一次，他刚为安娜王妃换上一盘菜，就发现德劳许也在看着她，而且表现出特别心满意足的样子。他一看见这景象，心里就不高兴了。这位盖尔德里亚骑士的动作也没有逃出安娜王妃敏锐的眼光，她认出了是德劳许后，便说，

“你看那个德劳许！我想他一定是又爱上了什么人，他那双眼睛好像被什么迷住了。”

她略微向桌前倾去，又冲雅金卡那方看了一眼，便说：

“说实在，即便把所有的蜡烛放在这个火炬前，都会暗淡无光的。”

兹贝什科正是因为把雅金卡看成是自己的亲人一样，他才这么醉心于她，他觉得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好的伴侣能够分担他的悲哀，能够献给他一颗满怀同情的心。可是那天晚上，他却没法和她说话，一是他一直忙于侍候安娜夫人，二是在宴会举行的过程中，时而一些吟唱者在高声歌唱，时而号手们又吹出了喧闹的乐调，也没法静下来谈话。两位王妃以及随同她们的侍女都很早就辞别了国王，离开了宴席。而国王、王公和骑士们依照惯例，总是要喝到深夜。雅金卡拿着普沃茨克王妃的座垫，犹豫了一下，也走了，到大门口时，她又向兹贝什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快到天亮，年轻的骑士和德劳许才带着他们的随从回到客店。

他们沉思地走了一会儿，走到距离客店已经不很远的一个地方时，德劳许突然对他的波莫热[2]随从说了几句话，这个波莫热人波兰话讲得很好，便告诉兹贝什科说：

“我的老爷有事要问阁下。”

“说吧！”兹贝什科回答。

这个随从转身和他的主人又谈了一会儿，偷偷笑了一下，便说：

“我的老爷想问您，您在宴会开始前交谈的那位小姐大概不是凡人吧！她究竟是一位天仙还是一位圣徒呢？”

“告诉你的主人，”兹贝什科有些不耐烦地回答说，“这些他早就问过我了，叫我听起来很奇怪。他在斯佩霍夫对我说过，他喜欢美丽的立陶宛姑娘，他要到维托尔德大公府里去，后来他又说普沃茨克的姑娘漂亮，想到普沃茨克来。特别是今天，他刚到普沃茨克，就要为德乌戈拉斯的阿格涅什卡向塔切夫的骑士挑战，可现在他又看中了另外一个人。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个人的尊严和骑士的信誉到哪里去了呢？”

德劳许从波莫热人的嘴里听到了兹贝什科的回答。他深深叹了口气，朝着发白的夜空望了一会儿，对兹贝什科的指责说了以下的话：

“您说得不错。我既失去了个人尊严，又没有骑士的信誉，我是个罪人，没资格戴这个骑士的金踢马刺。要说德乌戈拉斯的阿格涅什卡小姐，我倒真的向她起过誓，上帝让我继续保持这个誓言。但我若是把她在切尔斯克城堡那么残酷对待我的情况告诉您，您也会气愤的。”

他又叹息了一声，抬头望着天空，这时东方的天际上露出了一道白光。他还没有等波莫热人把他的话译完，又开始往下说：

“她对我说过，森林深处有座塔楼，里面住着一个魔术师，是她的仇敌，每年都要派一条龙来害她，春天一到，这条龙就来到切尔斯克的城墙外，要伺机劫走她。我一听她这么说，就表示要和这条龙决斗。啊！您听我说下去吧！当我来到约定的地点，看到那个可怕的怪物在一动也不动地等着我时，我真是高兴极了。我想在这场决斗中，我不是死，就是把那位小姐从怪物的恶嘴里救出来，我便获得了不朽的名声。可是等我走到那怪物近旁，用矛往它身上一刺，您猜我看见了什么？原来是个大草袋，放在几个木轮子上，还装着一根草尾巴。我不但没有赢得美名，反而被人耻笑，为此我不得不向两个马佐夫舍人挑战，在比武场上，我被他们打伤，伤得很重。我这一世都是为了我所崇拜的那个唯一的超乎一切的姑娘，而她却是这么对待我的。”

波莫热人在翻译德劳许的这段奇遇时，不得不把舌头抵住腮帮，或用牙齿咬着舌尖，以免笑出来。兹贝什科要是在别的时候，也会大笑起来，只是痛苦和悲哀已经改变了他那快乐的天性，因此他严肃地答道：

“也许她要跟你开个玩笑，并没有什么恶意。”

“所以我才没有怪罪她，”德劳许答道，“这最好的证明是，为了维护她的美丽和贞洁的名声，我向塔切夫的骑士提出了挑战。”

“你不该向他挑战。”兹贝什科说得更严肃了。

“我知道，挑战等于送死。但我宁可死，也不愿老是在痛苦和悲哀中活着。”

“其实波伐瓦骑士早就把这事忘了。明天你就同我一起去找他，跟他言归于好就是了……”

“我很愿意这么做，我打心眼里喜欢他，只是明天他要和国王一起去打猎……”

“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去。国王喜欢打猎，可是今天的宴会举行得很晚，他也要休息。”

他们翌日很早就去了，然而不巧没遇上。捷克人在这之前也急急忙忙赶到了城堡里，想见到雅金卡，他对他们两人说，波伐瓦是在国王下榻处过的夜。兹贝什科和德劳许虽然有点失望，但是他们在路上正好遇上了雅努什王公，王公要他们加入他的扈从队，和他一起去打猎。当他们正要往森林走去时，兹贝什科又找到一个机会和雅蒙特亲王谈话，亲王告诉了他一些好消息：

“我趁国王正要就寝的时候，”他说，“向他说了您和您在克拉科夫的遭遇。当时波伐瓦骑士也在，他把您叔父被十字军骑士俘虏的事告诉了国王，请求国王也管一下。国王对他们劫走克列特科夫的雅谢克和其他暴行早就气愤至极，听到我们的话后，更是火冒三丈，他直截了当地说：‘跟他们已经好话说尽了，只有以武力对付了！’波伐瓦更是有意火上浇油。今天早晨，十字军骑士团的使者们尽管在门口跪下来等候着国王，国王根本没有理睬他们。啊！国王现在也不会向他们保证不帮助维托尔德大公了，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要是谈到您叔父的事，国王一定会对大团长施加压力，这个您也可以放心。”

这些大好消息可真使兹贝什科开心极了。尤其是雅金卡也要陪同杰莫维特的王妃到森林里去，使他特别高兴。她在打猎回来时，和兹贝什科并骑同行。打猎时，每个人的行动是完全自由的。可是在回来时，一般就成双成对地回来，而且这双双对对彼此都不愿靠得太拢，为了能够随便聊天。雅金卡从捷克人那里早就知道了马奇科被俘的事，她也迫不及待地去恳求王妃，王妃马上给了她一封致大团长的亲笔信。她还要求托伦分团长在他向大团长汇报普沃茨克情况的信中，把这件事也提出来。这位分团长好像要在王妃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功德似的，他说，他在信中已经添了下面几句话：“如果我们要使国王高兴起来，就不能在那件事上留难。”而大团长目前也还需要尽最大的努力来讨得国王的欢心，只有这样，他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集中全部力量来对付维托尔德，因为这是一个他们至今无法对付的人。

“为了避免拖延，我把我办得到的事情都办好了。”雅金卡最后说，“国王在处理一些重大的事情上，有时和他的妹妹有不同的意见，但是在这件小事上，他一定会满足她的要求，这个我有把握。”

“如果这件事要交涉的对方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兹贝什科回答说，“那我一去就会很容易地把他赎回来。可是话又说回来，和那些人打交道，很难说不发生托利玛那样的情况。如果没有某种势力的保护，他们不但抢你的钱，还会抓你的人。”

“我明白。”雅金卡答道。

“您现在什么事都明白了，”兹贝什科说，“我这辈子都感激您。”

雅金卡抬起一双忧愁而又善良的眼睛，望着他，问道：

“你为什么不把我当成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用‘你’字来称呼我呢？”

“我不知道，”他坦白地回答，“只觉得这种称呼我还不大习惯。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小姑娘了，您……好像……完全……”

他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比喻，还是雅金卡插进来为他代劳了：

“好像我大了几岁，可是德意志人在西里西亚也杀害了我的父亲。”

“是啊！愿上帝赐予他天国的光明。”兹贝什科回答说。

他们并骑同行，默默无语地走了一会儿，仿佛在倾听黄昏时刻的松涛，后来她又问道：

“你赎出马奇科后，还留在这里吗？”

兹贝什科仿佛很惊奇地望着她，因为直到今天，他还深深地陷在悲哀和痛苦之中，从来没有想过未来的事。他抬起眼睛思考了一下，答道：

“我不知道，慈悲的耶稣！我怎么知道呢？我只知道我不论到什么地方，悲哀都伴随着我。我实在命苦啊！……我赎回我的叔父后，大概要去维托尔德那里打十字军骑士，以实现我的诺言，也许我就要死了！”

这位小姐眼里噙满了泪水，她把身子微微侧向兹贝什科，细声细气地恳求说：

“别死，你不能死啊！”

他又沉默不语了，走到城墙边后，兹贝什科才摆脱了这些痛苦的思虑，他说：

“可您……可你，你就留在这里的王府中不走了吗？”

“不，”她答道，“不在兹戈热利策我兄弟的身边，我会感到寂寞的。奇坦和维尔克一定都结婚了，即使他们没有结婚，我现在也不怕他们了。”

“只要上帝许可，马奇科叔叔会送你到兹戈热利策去的。他是一位最忠实的朋友，你什么事都可以靠他，你别忘了他……”

“我向上帝发誓，我一定要把他当成我的亲生父亲一样地侍奉。”说完她泪流满面，难过极了。

塔切夫的波伐瓦第二天来到兹贝什科的客店里，告诉他说：“过了基督圣体节，国王就要到拉齐翁日去会见骑士团的大团长，您已经被列为国王骑士队的成员，我们一起去吧！”

兹贝什科听到这个好消息，真是高兴极了。因为他参加了国王的骑士队，不仅不怕十字军骑士团阴谋诡计的陷害，而且还是一种莫大的光荣。他现在已经是像扎维沙·恰尔内和他的兄弟法鲁雷伊和克鲁切克，以及波伐瓦、科基格沃维的克容、哈尔比莫维策的斯塔什科、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塔尔戈维斯科的利斯等这些名声显赫、令人望而生畏的骑士行列中的一员了。雅盖沃国王只带他们中一小部分人走，他把另外一部分骑士留在国内，还有一些人则到海外遥远的异国冒险去了。他心里清楚，有在场的这些骑士在他身边，他就是到马耳博克去，也不怕十字军骑士团对他怎么样，在必要的时候，他会以他们强硬的铁拳砸碎那座城墙，突破敌人的重重包围，杀出一条血路。兹贝什科想到自己能够和这些人作伴，感到非常自豪。因此，他一开始就忘了自己的悲哀，紧紧握住塔切夫的波伐瓦的双手，高兴地喊道：

“我所以有今天都是因为您，波伐瓦大人，我要感谢您，是的，感谢您！”

“一部分是因为我，”波伐瓦答道，“另一部分应归功于这里的王妃，但最要感谢的还是我们仁慈的国王。您应当马上去拜见他，免得他认为您不识好歹。”

[1] 圣地骑士团是法兰西骑士于1118年在耶路撒冷成立的一个骑士团。它在和伊斯兰教徒的战争中夺得了大量财富，对欧洲各国的统治者有过很大的影响。耶路撒冷国灭亡后，该骑士团迁到了法国。

[2] 波莫热是波兰北部波罗的海沿海地区的总称。

32

在基督圣体节即将来临之际，国王在拉齐翁日附近维斯瓦河的一个岛上和大团长举行了会谈，会谈结果不尽人意，没有取得像两年后在这里举行的另一次会谈达成的协议，解决那么多的问题[1]。在两年后的那次会谈中，国王把以前波奥波尔奇克大公出卖民族利益抵押给十字军骑士团的陀布琴地区、陀布琴城和布罗德尼查城全都收回来了。雅盖沃在那里对十字军骑士团在西方各国朝廷、在罗马散布诽谤他的谣言，表示了极大的愤怒，他尤其痛恨他们阴险狡诈的行为。大团长不愿和国王谈陀布琴的问题，这是他的预谋，他和他手下的一些骑士团的高级官员每天都对波兰反复地宣传：“我们既不想同您，也不想同立陶宛交战，可是日姆兹是我们的，是维托尔德亲手送给我们的，我们只希望您保证不支援他，这样，我们和他的战争很快就可以结束，然后就可以来谈陀布琴的问题了，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定对您作出重大的让步。”但是国王的谋臣们目光敏锐，经验丰富，智谋过人，深知十字军骑士的骗术，是不会上当的。“你们要是力量增加了，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大臣们回答大团长说：“你们说可以不管立陶宛，可是你们又要扶斯基尔盖乌登上维尔诺大公的宝座。敬爱的上帝！你们难道不知让谁来当立陶宛大公，只有雅盖沃国王有决定权吗？你们还是收敛一点吧！否则你们就会受到我们伟大国王的惩罚了。”大团长回答说：“如果国王是立陶宛真正的君主，那就请他命令维托尔德停止战争，把日姆兹还给骑士团，否则，骑士团只要遇到机会，就会给予维托尔德以致命的打击。”这一场纠缠不休的争论从早晨一直继续到了晚上，就像争论的双方都误入了歧途，走来走去，又回到了原地。国王越来越烦恼了，他不愿自己受到任何约束，便对大团长说，如果日姆兹人在十字军骑士团统治下生活得很幸福，那么维托尔德连一个指头都不会去碰十字军骑士团，因为他找不到借口和理由。大团长是一个沉着冷静的人，他比骑士团别的修士更加了解雅盖沃强大的实力，因此他很明白，和这样的国王打交道不能惹他生气。他对那些急躁和傲慢的分团长的怨言根本不加理会，可是对国王却极尽逢迎讨好之能事，有时还要卑躬屈膝地取悦于他，但在他的言谈之中，仍不免表现某种威胁之意。实际上，他的这种做法并没有什么用处。双方在一些重大事件上的谈判都破裂了，到第二天，他们就只能谈一些次要的事情了。国王严厉地谴责骑士团支持匪帮，在边境上袭击和抢劫，劫走尤兰德父女和克列特科夫的小雅谢克，杀害农民和渔民的罪行。大团长却矢口否认，或有意回避这些事实，要不就赌咒发誓，说这些事他个人一无所知，而且他还反过来指控说，不仅维托尔德，连波兰骑士也支持日姆兹人，来反对十字军骑士团，他还举了博格丹涅茨的马奇科为例，来证明这一点。幸而国王从波伐瓦那里已经知道博格丹涅茨的两位骑士去日姆兹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被骑士团劫走的尤兰德的女儿，因此他对大团长的指控，马上作了有力的反驳。而这个时候，又正好兹贝什科和封·巴顿兄弟都在双方的骑士队中，巴顿兄弟到这里来，是要找机会向波兰骑士挑战比武的。

但比武并没有举行。十字军骑士团本来打算，如果谈判成功，便邀请这位伟大的国王去托伦住几日，要在那里大摆筵席，举行公开的比武，以表示对他的尊敬。但是谈判既然没有成功，双方都很不高兴，甚至表现出气愤，当然就不可能安排什么娱乐活动，而且十字军骑士们从一大早就在排列阵势，向国王显示他们的力量和灵活机智的作战本领。可是不管怎样，正如快乐的雅蒙特亲王所说，他们也比不上波兰人的强大。例如塔切夫的波伐瓦就比阿诺尔德·封·巴顿强壮得多，奥莱希尼查的陀布科使矛枪是无人可比的。塔尔戈维斯科的利斯骑在马上，比所有的人都跳得更高。兹贝什科于是找到机会和阿诺尔德·封·巴顿谈了赎金的问题。德劳许因为是一个有声望和势力的骑士爷，他根本瞧不起阿诺尔德，他表示他的赎身金由自己付。但兹贝什科认为赎身金应按照原来的协定，如数付清，因为这关系到骑士的荣誉，即使阿诺尔德想要把它的数目减少，德劳许从中调停，他都不同意。

阿诺尔德·封·巴顿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他的长处是两条胳膊有巨人般的力量，他很贪财，也很愚蠢，但他却很诚实。他不像别的十字军骑士那么狡猾，所以他在兹贝什科面前毫不隐瞒他愿减少赎金数目的原因：“我到这里来，不是参加大团长和贵国王的谈判的，而是为了交换俘虏的。既然这样，您就可以不付赎金领回您的叔父了。可我当然也是希望得到一点东西的，因为我经常是两手空空，一天连喝两三壶酒都没有钱，而我少说也得喝五六壶，否则就非常难受。”兹贝什科听到这些话很生气：“我一个子儿也不会少您的，我既然以骑士的荣誉向您担了保，就不会和您讨价还价，我要让您知道我们的身份。”阿诺尔德马上紧紧握着他的手，波兰骑士和十字军骑士看到后，都称赞兹贝什科说：“真不错，这么年轻就束腰带、戴金踢马刺，他很懂得荣誉和尊严的事。”

这时候，国王和大团长开始谈判交换俘虏了，但是在交换的过程中却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波兰人的俘虏确实很多，而且都是一些非常粗壮、结实的汉子，因为他们都是在边界上的反侵略战争中俘虏过来的。可十字军骑士团手中的俘虏却大部分都是些妇女和孩童，是他们在夜里绑架过来的，为的是索取赎金。这种情况后来王国的主教和大臣们在写给教皇和一些外国朝廷的信中都提起过。教皇本人对此也发表过自己的意见，不管十字军骑士团的代表封·菲尔德如何狡辩，他也公开地表示了他对骑士团的震怒和愤慨。

可是在谈到马奇科的事时，却遇到一些困难。大团长虽不是真正要留难他，但他在表面上却又一再地留难，他要使他的每一个让步都显得不那么容易，显得很有分量。他认为，马奇科是一个基督教骑士，他和日姆兹人一起反对骑士团，根据正义的判决，该把他处死。国王的谋臣于是将他们知道的尤兰德父女的事，骑士团对他们父女以及博格丹涅茨的骑士的极端残酷的迫害一件件提了出来，但是这种争辩也没有起什么作用。因为大团长在回答中非常聪明地引证了亚力山德拉王妃对博格丹涅茨的老骑士说过的一句话：

“你们把自己装扮成绵羊，把我们说成是饿狼，可是这四头绑架尤兰德小姐的狼现在没有一头活下来，而绵羊倒安然自在地漫步在这个世界上。”

情况虽然是这样，可是参与辩论的塔切夫的骑士爷回答说：

“不错，可是，他们的被杀不都是罪有应得吗？他们在死的时候不都是手里还握着剑吗？”

大团长听后简直无言以对。这时国王眉头紧蹙，眼里闪闪发光，大团长因为怕这位威严的统治者一下子怒火爆发，于是就让步了。后来他们商定双方都派出几名使者去接受俘虏。波兰方面派出的是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波伐瓦骑士和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也正好想要去深入了解一下十字军骑士团的实力。

兹贝什科能够成为国王的使者是雅蒙特亲王帮的忙，亲王向国王举荐兹贝什科时，说他很年轻，如果以国王使者的身份到那里，可以马上找到他的叔父，把他带回来。国王没有拒绝亲王的这个请求，因为亲王秉性善良、乐观，他的相貌也生得漂亮，所以受到国王和整个朝廷的喜爱。再者他过去也从来没有为自己提出过要求。兹贝什科打心眼里感激雅蒙特，他现在很有信心，能够把他叔父从十字军骑士团手里弄回来，他对雅蒙特说：

“不少人都很羡慕您和国王的亲密关系，但是这种关系是合理的，因为您利用国王对您的信任在为公众谋福利，像您这么善良的心是谁都比不上的。”

“我在国王身边当侍卫，当然很幸福，但我更愿上战场去和十字军骑士团拼杀。您已经和他们打过仗了，我也很想去呀！”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托伦的分团长封·文登昨天来了。今天晚上，你们和大团长以及他的扈从队一起上他那里去。”

“然后再到马耳博克去。”

“是的。”

雅蒙特亲王听后笑了起来。

“去那里的路程并不很远，可是他们却不会感到好受，因为他们在国王这里既没有得到什么，维托尔德也不会使他们高兴，说不定他正在立陶宛调集全部力量，向日姆兹进军呢！”

“要是国王支持他，那就会打一场大战了。”

“为了这场战争，我们所有的骑士都在祈求上帝。国王虽然怕基督教徒流血，不愿打大战，但他会给维托尔德以粮草和财力上的支援，而且他不反对波兰骑士到那里去当志愿军。”

“您说得不错。”兹贝什科回答说，“可是这么一来，骑士团就会向国王宣战了。”

“那也不会，”亲王回答说，“当今的大团长只要还活着，就不会和波兰人打仗。”

他说得很对。兹贝什科早就认识大团长，现在他同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和波伐瓦一起去马耳博克，一路上都在大团长身边，还可更加仔细地观察他，进一步了解他。通过这种了解，他深信大团长康拉德·封·荣根不是一个堕落腐化的坏人。但因为整个骑士团组织都建筑在不法行为的基础上，所以大团长也不得不胡作非为。骑士团欺压老百姓，他也没有别的办法，撒谎是能否担任骑士团大团长的一个标志，他既然继承了这种标志，就不得不撒谎，而且他多年来，也早就习惯于把撒谎当做一种政治手段。但大团长并不是个生性残暴的人，他很害怕上帝的裁判，所以他总是尽一切可能，去制止那些傲慢和粗暴的高级修士向强大的雅盖沃宣战的企图。只不过他有时太软弱了，骑士团惯于偷袭和抢劫外国人，惯于强夺邻近的土地，康拉德不是去制止这种行为，而是屈从于它，努力去满足它的需要。在文内赫·封·克尼普罗德的那个时代，十字军骑士团因为奉行了一种铁的纪律，使全世界都为之震惊，可这早就成了过去。在荣根的前一任大团长康拉德·瓦伦罗德就任的时候，骑士团就开始以自己权力的不断增加而飞扬跋扈起来。这种飞扬跋扈并不因为他们的失败而有所收敛，相反的是，他们很容易被荣誉、成功和以流血代价换取的胜利冲昏头脑，从而松懈了他们赖以保持强盛和统一的纪律。大团长尽心告诫骑士团要奉公守法，尽量减轻以铁腕手段对农民、市民，甚至对修士和贵族的压迫。因此在马耳博克近郊，农民和市民都以自己的富足为荣。可是一到远一点的领地上，那些专横跋扈、凶残暴戾的分团长们依然是那么肆无忌惮地践踏人民的权利，疯狂地压迫和掠夺，以繁重的苛捐杂税，甚至无需任何借口对老百姓进行敲骨吸髓的剥削，老百姓被压榨得泪干血尽。因此在这一片土地上，到处都是贫困，都是痛苦的诉怨和呻吟。大团长有时为了骑士团的利益，例如在日姆兹也曾下令要统治得温和些，但是那些桀骜不驯、生性残暴的分团长根本不把他的命令放在眼里，这些命令也就成了一纸空文。面对这种情况，大团长康拉德·封·荣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车夫，手中失去了缰绳，任凭烈马奔驰，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他的内心充满了各种恐惧的感受，脑子里想的是这样一种预言：“我使他们富足了，我把他们引到了基督教国家的边界上，可是他们都反对我。因为他们丝毫也不关心那些盲目地皈依了基督教和我的人们的肉体和灵魂。他们并不教育他们遵守圣诫，不给他们施圣礼，反而把他们当成奴隶，使他们永远陷于苦难，比生活在异教时代更加痛苦，就像落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他们打仗是为了满足他们那贪得无厌的欲求。总有一天他们的牙齿会被敲掉，他们的右手和右脚都会被砍掉，然后他们才会承认自己罪孽深重。”

大团长深知，圣布雷吉达显灵时对十字军骑士团进行的谴责是不无道理的。他也懂得，一座建筑在外国土地上的大厦，一个靠压迫外国人，以欺骗、狡诈和残酷的手段来维持生存的机构，是不可能长期存在的。他很害怕这座多少年来已被人民的血和泪浸透了墙基的大厦，遇到波兰的铁拳一击，就会倒塌。他已经预感到他的这辆由脱缰之马拉着的马车一定会落入万丈深渊，摔得粉碎。因此，他要尽力使天怒和天罚，使失败和灭亡的这一天来得迟些。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虽秉性软弱，但仍和骑士团中那些骄横粗暴的人作了坚决的斗争，制止他们企图向波兰发动战争的野心，从而使他们对他懦弱无能的指责成了徒劳，使他们在世界上发动战争的全部努力化为乌有。大团长总是在战争就要爆发的危急关头，把战火扑灭。因此，他在马耳博克也感谢上帝帮助他成功地架住了十字军骑士团头上的那把利剑，没有让它砍下来。

但是他知道，骑士团既然不是以上帝的真理，而是以不义和欺骗作为它的行动准则，它的灭亡是没法避免的，而且这一天不久就会来到了，因此他也深感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如果他能扭转大局，通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使十字军骑士团走上正道，他就是付出自己的鲜血和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但他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来不及了。更何况要使十字军骑士团走上正道，它就必须把它掠夺来的所有肥沃的土地和财富都归还它们原来的主人，而这些财富和土地，只有上帝才知道它是在什么时候掠夺来的。这还不够，它还必须放弃许多像格但斯克这样富有的城市，放弃日姆兹，并且彻底放弃侵犯立陶宛的打算，放下武器，完全从它占领的土地上撤走。实际上，这些土地原来的主人现在都不在了，十字军骑士也无从归还了。所以到头来，他们大概只有回到巴勒斯坦去，或者到希腊的某个岛上去寻找一块住地，在那里保卫上帝的十字架免受那些真正的撒拉逊人的侵犯。但这等于宣判十字军骑士团的灭亡，真是不堪设想。谁能同意这么去做呢？哪一个大团长希望自己的骑士团落得这么个结局呢！康拉德·封·荣根的灵魂和生命仿佛堕入了黑暗的深渊。只有神经失常的人，被关在黑屋子里无法逃生的人，才会想到这么去做。可是他却非得沿着这条道路往下走去不可，并且一直走到上帝所指定的末日为止。不管他的心中如何充满了焦急和忧愁，他也离不开这条道路。他的须发都已变得灰白，原来那双锐利的眼睛有一半被一双浓眉的阴影遮住了。兹贝什科从来没有见他露出过笑容，他的脸上既不严肃，也没有愁容，却好像被一种内心的隐痛所折磨似的。他身披甲胄，胸前挂着十字架，十字架正中的方块上刻着一头黑鹰。甲胄上还披着一件白色的斗篷，斗篷上也绣着一个十字架，使人感到这是一位既威严而又有点忧郁的统帅。康拉德本来生性乐观，爱好娱乐，即便现在，他也没有停止举行豪华的大宴会，观看节目表演和比武，而且这些活动，他还非要亲自安排不可。可是对那些寻欢作乐的场面，他却毫无兴趣。他和那些来马耳博克做客的显赫骑士从来没有接触，对那些到处喧闹，只知道及时行乐的人根本不加理会，对那些喇叭的鸣叫和兵器的碰撞，或者溢满酒盅的葡萄酒香，他都丝毫不动心。当他周围的人都自以为名声显赫，势力强大，财富无穷，权力无边的时候，当罗马皇帝和其他西方国王的使者都大喊大叫，说什么单独一个十字军骑士团就能对付所有的王国和全世界的威力的时候，只有他保持了冷静的头脑：“总有一天，他们的牙齿会被敲掉，他们的右手和右脚都会被砍掉，然后他们才会承认自己罪孽深重。”

[1] 因为波兰国王和十字军骑士团这次会谈后，波兰和立陶宛并没有从骑士团手中收回日姆兹地区。

33

他们走在一条干燥坚硬的道路上，从赫乌姆任向格鲁琼兹走去，在格鲁琼兹待了一昼夜，因为大团长要在这里处理一件十字军骑士城堡里的执政官和住在维斯瓦河一带的贵族在河里捕鱼的事。他们准备从这里搭十字军骑士的平底船直接到马耳博克去。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塔切夫的波伐瓦和兹贝什科一路上和大团长形影不离。大团长更想知道岑德拉姆在仔细观察了十字军骑士团的强大实力后，有什么印象，因为他知道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不仅在比武场上是一位强有力的难以对付的骑士，而且还是一位有丰富战斗经验的战士。在整个王国，没有一个人能够像他那样，指挥大军去排列阵势，建造和毁灭城堡，过河搭桥等等。他还了解各国战备的情况，熟悉他们的作战方法。大团长知道，他是一个很不一般的人物，他对国王影响很大，国王在一些重大事务的商讨和决策中，都要征求他的意见。要是能把骑士团巨大的财富和军事力量显示一番，表明自己不可战胜，战争就可以长时期地拖延下去。首先是马耳博克这个要塞，它的建筑规模宏大，十分雄伟，包括高城堡、中城堡和城堡周围的防御工事，这些是世界上任何一个要塞不能比的，波兰人到这里来一看就会胆战心惊。骑士们的平底船行驶在诺加特河上，老远就看见了那些高耸入云的塔楼。由于天气晴朗，他们看得很清楚。不一会儿，船靠岸了，高城堡里的教堂那闪闪发亮的屋顶和层层叠起的高大的城墙全部映入了他们的眼帘。这些高墙大都涂上了一层只有十字军骑士的泥瓦匠才能调配出来的淡灰色，但墙上还有一部分砖头没有涂色。那种宏伟的气派波兰骑士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感到，那里的房屋好像都是一座盖在一座上，好像平地上垒起了一座大山，山的顶峰就是老城堡，斜坡上是中城堡和分布于四周的防御工事。看到武装修士们的那个巨大巢穴显示出来的无比威力，就连大团长那张平常总是郁郁不乐的面孔也开朗了一些。

“马耳博克是泥做的。”大团长转向岑德拉姆说，“可是人的力量却摧毁不了它。”

岑德拉姆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观看着那众多的塔楼和巨大的城墙，城墙上筑有许多城垛，显得十分坚固。

沉默了一阵，康拉德·封·荣根又说：

“骑士阁下！您最熟悉要塞，请您说说您看了这座要塞后觉得怎么样吧！”

“我觉得这座要塞坚不可摧，”这位波兰骑士好像在沉思一样，他回答说，“不过……”

“不过怎样？您发现它还有什么缺陷么？”

“不过每一座要塞都是可以更换主人的。”

大团长听后，眉头一皱。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人们还不知道上帝是怎么裁判和决定的。”

他望着城墙，重又陷入了沉思。波伐瓦这时把岑德拉姆的话全都翻译给兹贝什科听了。兹贝什科感到惊奇，以感激的眼光望着他。这时他忽然想起岑德拉姆的外貌很像日姆兹人的领袖斯基沃伊温。两个人的头都很大，仿佛是硬插在那宽阔的双肩上。他们的胸脯也显得强壮有力，而且也都长着一双罗圈腿。

大团长在和波兰骑士的谈话中，不肯认输，因此又说：

“人们都说，我们的马耳博克比瓦维尔大五倍。”

“瓦维尔建在岩石山上，不像这里的平原，有那么大的地方。”马什科维策的骑士爷说，“但是我们瓦维尔的心胸却是很开阔的。”

康拉德惊异地扬起了眉毛。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要是没有教堂，一个城堡还有什么人心呢？我们的教堂比你们这里的大三倍。”

他指着城堡里那座确实不很大的教堂，里面金色的祭台上嵌镶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圣母像。

大团长对岑德拉姆转移话题，感到很不高兴。

“阁下，您的回答虽很机灵，可有点奇怪。”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城下，显然，十字军骑士团精选的警卫队在大团长来到之前，就已经等候在城堡和市镇里。因为在渡口上除了骑士团的修士之外，还有几个当地的号手，他们在大团长渡河时，总要吹打一番，大团长到岸后，那边的马匹也准备好了，他随即上马，在扈从队的簇拥下，来到了镇上，然后又穿过鞋匠门，走过麻雀塔楼，就到了城堡的大门前。来这里迎接他的是威廉·赫菲斯顿分团长，威廉只不过临时代理这个职务，因为这个职务已由库诺·利希滕施泰因担任好几个月了，只是目前他出使英格兰去了。除了威廉·赫菲斯顿之外，前来迎接大团长的还有医院骑士团大团长，库诺的亲戚康拉德·利希滕施泰因，骑士团掌管僧衣的罗宾赫姆，还有掌管财务的布格哈特·封·沃贝克，和一个管理作坊和城堡里的行政事务的小分团长。除了这些骑士团的官员之外，还有十几个受到尊敬的修士，他们掌管普鲁士教堂的事务，可是他们却对其他的修道院以及结婚还俗的修士进行残酷的压迫，强制他们修路，破冰。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群世俗修士，这是一些做祷告不受规定时间约束的骑士。他们那高大的身材、强壮的体魄（体魄不强壮的人，十字军骑士团是不要的）、宽阔的肩膀、卷曲的胡髭和咄咄逼人的目光，看上去一点不像修士，倒像一群德意志野蛮的强盗骑士。他们的眼睛表露出了执拗、大胆和傲慢的神情。由于康拉德不敢向雅盖沃宣战，他们很不喜欢他。在高级骑士会议上，他们已经不止一次地公开指责他胆小怕事，他们在墙上给他画讽刺像，还挑唆一些小丑去嘲笑他。可是他们当着他的面，还是保持谦恭地低下了头。现在，他们看见他同三个外国骑士一起来了，便立即跑了过来，抓住他的马笼头和马镫。

大团长下马后，立即转向赫菲斯顿问道：

“维尔纳·封·泰廷根那里有消息吗？”

维尔纳·封·泰廷根大元帅是十字军骑士团武装力量的统帅，当时远征日姆兹人和维托尔德去了。

“他那里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赫菲斯顿回答，“但是我们遭受了损失，那些野蛮人放火烧毁了拉格内塔附近的一些林子和别的城堡近郊的一些市镇。”

“上帝保佑，只要发动一次大战，就能够消灭他们的顽固和歹毒。”大团长答道。

说完他抬起了眼睛，嚅动着嘴唇，为骑士团军队的胜利祈祷了一阵。

然后，他开始向大家介绍这三位波兰骑士，说：

“这几位是波兰国王的使者，马什科维策的骑士、塔切夫的骑士和博格丹涅茨的骑士，他们到这里来要和我们交换俘虏，请城堡分团长为他们准备客舍，待之以礼，好生伺候。”

那些修士骑士们听到这话，都好奇地望着三位使者，特别是波伐瓦，这位赫赫有名的斗士的名字对一些十字军骑士来说并不陌生，那些没有听说过他在勃艮第、捷克和克拉科夫朝廷里的英雄壮举的人，一看他那巨大的身躯和高大无比的战马都大吃一惊。一些早年访问过圣地和埃及的老年人甚至把这匹战马和骆驼、大象相比。

有几个骑士还认得兹贝什科，因为他曾经在马耳博克的比武场上战斗过。他们对他表现得很亲热，记得他和大团长的兄弟乌尔利希·封·荣根之间有过十分友好的关系，荣根也对他表示过真挚的友谊和善意。对于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这位不久将会给予骑士团以毁灭性打击的人，他们反倒最不注意。因为他们看到他下马时身子很弯，肩膀耸得很高，像个驼背。他的手臂也太长，还有两条罗圈腿，引起骑士团中一些年轻的修士大笑了一阵。其中有个著名的滑稽大王甚至走到他跟前，想说几句俏皮话，但是一看这位马什科维策的骑士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就再也不敢开这个玩笑，而一声不吭地退回去了。

城堡分团长这时把客人们带进了一个小院子里。这里有学校，有一座旧仓库和一个马具作坊，还有一座圣尼古拉小教堂。他们经过尼古拉桥后，走进了城堡前的防御工事里。这个分团长又领着他们在雄伟的城墙上走了一会儿，在这些城墙中间，有大大小小的瞭望塔作为它们的屏障。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对一切都看得很仔细。这个带路的分团长不等客人询问，就很高兴地把各种各样的建筑物指给客人们看，好像在他看来，让客人把一切都看个够是他应尽的责任。

“您瞧见没有，前面左边那座特大的楼房就是我们的马房。我们都是一些穷修士，可人们都说，在别的地方，连骑士都住不上我们这样的马房。”

“没有人说你们贫穷，”波伐瓦回答说，“只是这栋房子这么高大，除了做马房外，想必还有别的用处，你们总不能把马牵到楼上去吧！”

“楼下是马房，圈了四百匹马，楼上是仓库，仓库里的藏粮够十年用。这里任何时候也不会被敌人围困，即使被围，我们也不会缺粮。”

说着他领他们转向右边，走过一道从圣瓦夫任涅茨和潘采拉两座塔楼之间通过的桥后，又进入了另一个大院，这个大院位于城堡前面防御工事的中间。

“诸位贵宾请注意，”这个德意志人说，“从这里往北，你们所见到的一切，承上帝保佑，都是攻不破的。但这只不过是护城堡。这些防御工事的力量和坚如磐石的城堡是不能相比的，我这就领你们去看。和高城堡相比，就更算不了什么。”

一道城壕和一个吊桥将中城堡和大院隔开。他们刚刚走到地势高很多的城堡的大门前，这个分团长就叫三位骑士回头去看，他们马上居高临下地饱览了整个这一大片四方四正的护城工事。那里的房屋一座比一座高大，岑德拉姆觉得好像眼前就是整整一个城市。那里有数不清的木材堆得像房屋那么高，还有大块大块的石头砌成了一座金字塔，还有墓地、医院和仓库。再远一点，在一个池塘旁边，有一堵高大的红围墙，里面围着雇工和仆役专用的仓库和食堂。围墙的北边又是一排马房，那里饲养着骑士们的马匹和大团长的骏马。沿磨坊是一列兵营，侍从和外国雇佣兵都住在这里。兵营对面还有一些正方形的房子，里面住着骑士团的各种管理人员和官员。然后又是一大片仓库、面包房、缝衣店、铸造作坊、一座很大的军器库，还有监狱和一座旧的兵工厂。每一个这样的建筑物都显得坚不可摧，有自卫能力，就像一座座碉堡，在遇到攻击时，可以进行防守，而且它们又全部都围着城墙和许多坚固的塔楼。城墙的后面还有壕沟，壕沟后面有大木栅。大木栅朝西望去，便可看见诺加特河的黄色波涛。在北面和东面，有一个很大的池塘在闪闪发亮，南边耸立着更加坚固的中城堡和高城堡。

这是一个可怕的巢穴，这里具有残酷无情的威力，这里聚集着当时世界闻名的两股最大的力量，一股是宗教的力量，另一股是宝剑的力量。谁只要反对其中一股力量，另一股力量就会把他消灭。谁要是敢同时反对这两股力量，那他就会以反对十字架的罪名，遭到所有基督教国家的攻击。那个巢穴就像一座蜂房，总是闹哄哄地挤满了各行各业的人们和士兵。在各种房屋的前面，在过道里，在大门旁的作坊里，到处都是活动的人们，仿佛集市一样。铁锤、凿子敲打刻制石弹的声音、磨坊里的轰隆声、踏车声、马嘶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喇叭声和笛哨声，以及呼唤和口令声响成一片。在那些大院里，你能听到所有国家的语言，你能见到各国的士兵，有英吉利百发百中的弓箭手，他们在百步之外能射中缚在竿上的鸽子，他们那坚利的箭矢能够像穿透薄布衣似的一下子把锁子甲射穿。还有用宝剑杀敌，令人望而生畏的瑞士士兵，身强力壮的丹麦人；还有爱说爱笑的法兰西骑士，骄傲而又沉默寡言的西班牙骑士，穿着豪华的意大利骑士。这些意大利骑士都是非常出色的击剑师，他们穿一身丝绸和天鹅绒衣裳，战时都披上威尼斯、米兰和佛罗伦萨铸造的、刀枪不入的盔甲。还有勃艮第骑士，弗里西安骑士，还有从德意志各地来的德意志人。那些披白斗篷的骑士作为这里的上级和主人在这些人群中走来走去。“塔楼上尽是黄金”，的确是这样，因为在高城堡里大团长住宅的旁边，还特地开了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面堆满了金银财宝，这些钱财专供骑士团招待“客人”和雇佣士兵之用，他们把这些雇佣兵或是派去打仗，或是交各城堡的执政官和分团长调遣。他们就这样凭借剑和十字架的力量，掠夺了数不清的财富。过去那种铁的纪律除了在马耳博克依旧维持着外，在其他各地，已经被那些津津乐道于自己的威力而目空一切的十字军骑士破坏了。君王们到这里来既要和异教徒打仗，又要借钱，又要学习统治国家的方法。骑士们来这里是为了学习战争艺术，因为在统治国家和作战方面，世界上没有人比得上十字军骑士团。当初，在骑士团刚刚来到这些地方的时候，除了做事很不审慎的波兰王公赏赐给了他们一小块土地和几个城堡之外，他们本来连一寸土地都没有的。可是现在，他们占有的领土比许多王国还要辽阔广大，在这块领土上，到处都是肥沃的土地，坚固的城池和攻不破的城堡，就像一只蜘蛛从网中央伸出无数蛛丝，纵横交错，却又能够全都有条不紊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样。信使可以把这个高城堡，大团长和披白斗篷者的命令发布到全国各地，分发到有封地的贵族、各个城市的议会、市长、执政官以及雇佣兵的队长那里。这么一来，只要这里起草和产生了一个决议或命令，那些地方就有千百万人以铁的手段来贯彻和执行。于是钱就从全国各地都集中到这里来了，谷物和各种粮食全都运到这里来了。那些在世俗修士和别的修道院残酷压迫下呻吟着的人们把贡赋也送到这里来了，可十字军骑士团对他们遭受压迫的状况从来就是熟视无睹的。

许多说立陶宛话的普鲁士部落都从地面上被抹掉了。不久前，立陶宛还遭到普鲁士铁蹄那么可怕的践踏，以至每次呼吸都要从心里吐出血来。波兰虽然在可怕的普沃夫策战役中取得了胜利，但她在沃凯泰克统治时代却丧失了维斯瓦河左岸的土地，还包括格但斯克、特切沃、格涅夫和希维奇等城市。英弗兰迪亚骑士团已经侵占了罗斯的领土，两个骑士团就像德意志海洋的一股打头阵的巨浪似的向前冲去，逐渐扩大了范围，最后淹没了东方斯拉夫民族所有的土地。

德意志骑士团那不可阻挡的阳光突然被乌云遮住了。因为立陶宛人从波兰人那里接受了基督教信仰，雅盖沃也从一个外国女王那里继承了克拉科夫的王位。通过这些事变的发生，骑士团虽然没有丧失领土和城堡，但它已感觉到，现在已经产生了一股敌对势力，它原来在普鲁士所追求的目的达不到了。既然立陶宛人已经接受了基督教信仰，十字军骑士团在这里就没事可干了。只有回到巴勒斯坦去照看那些前来瞻仰圣城的香客。可一旦回到巴勒斯坦去，就非得抛弃它拥有的一切财富、权力、势力、统治、城市、土地以至整个王国不可。因此，骑士团就像一条可怕的恶龙在腰上被戳了一矛似的，一下子便狂怒和咆哮起来。然而康拉德大团长却不敢下什么赌注，一想到要和这位伟大的国王，这位波兰、立陶宛和辽阔广大的罗斯土地的统治者打仗，他就胆战心惊，这些土地当年都是奥尔盖德[1]从鞑靼人嘴里抢过来的。但是十字军骑士中的大多数却要求打仗，他们认为，要趁他们的势力还很巩固，趁骑士团还没有失去它的吸引力，全世界都会来援助它，教皇的霹雳也不会马上朝着它的巢穴打下来的时候，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实际上，这个巢穴已经不是靠宣扬基督教，而是靠维持异教而生存了。

与此同时，他们还到各国和各个朝廷里去控告雅盖沃和立陶宛接受基督教是虚心假意的伪装，宣扬雅盖沃要在一年之内实现十字军骑士团用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武力尚且未能实现的愿望，这不过是痴心妄想。他们都非常气愤地反对波兰，反对她的统治者：国王和骑士，把他们看成是异教的保护者和护卫者。这种控告的声音很快就传遍了许多地方，除了罗马，到处都信以为真，因此南方和西方的大公、伯爵和骑士们都纷纷涌向马耳博克，骑士团于是增加了自信，觉得自己很有力量。马耳博克以它具有威力的城堡和护城工事向人们显示了它的强大，以它巨大的财富迷惑着人们的视听，以它表面上十分安稳的政局令人鼓舞。整个骑士团都自以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具有更加强大的政治力量，这种力量今天甚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除了大团长外，没有一个大官，没有一个十字军骑士，也没有一个骑士团的客人看到，自从立陶宛皈依基督教后，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就像这条诺加特河，它表面上似乎保卫了马耳博克那威力无比的堡垒，可暗中却在无情地腐蚀它的墙基。没有一个人懂得，那个庞大的机体表面上看来虽然没有丧失它的力量，可它已经失去了它的灵魂。初到这里来的人，看见这座ex luto Marienburg[2]建起的城堡——马耳博克，看见这些城墙、塔楼、大门上的黑十字架、房屋和服装，他会马上产生一种想法：即使地狱大门的力量也超不过这个十字架北方的首都。

不论塔切夫的波伐瓦和以前到过这里的兹贝什科，还是眼光比他敏锐的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看到这一切后，都会产生这种想法。岑德拉姆这时望着那些塔楼高墙里的一群群武装战士，脸色变得阴沉了，他不禁想起了十字军骑士团用来威胁国王卡齐米日的那几句傲慢无礼的话：

“我们比你强，如果你不让步，我们就会拿起剑来，把你赶到克拉科夫去。”

这时候，城堡分团长领着三位骑士来到了中城堡东面的一排房屋里，那里已给波兰贵宾准备好了客房。

[1] 奥尔盖德（1295—1377），瓦迪斯瓦夫·雅盖沃的父亲。1345年起任立陶宛大公，通过向东方和东北方扩展，扩大了立陶宛的疆土。

[2] 拉丁文，意为：从泥地上。

34

马奇科和兹贝什科相互紧紧地拥抱了很久，他们永远是那么相亲相爱，尤其是叔侄俩有过近年共同的遭遇和不幸，就更加亲密无间了。老骑士看到侄儿的第一眼，便已猜出丹露霞不在人世了，因此没有再问起她。他只是把这个年轻人紧紧搂在自己怀里，想以有力的拥抱向他表明，他并没有成为一个孤儿，还有更亲密的人要为他分忧。

他们悲哀和痛苦地流着眼泪，相对无言地待了很久，最后，马奇科问道：

“他们又把她抢走了，还是她就死在你的怀里？”

“她就死在我怀里，那时我们已经快到斯佩霍夫了。”年轻的骑士答道。

他向马奇科讲了他送回丹露霞的全部经过，在叙述中又常常被哭泣和叹息所打断。马奇科仔细地听着，也不断地叹气，最后他又问道：

“尤兰德还活着吗？”

“我走的时候，尤兰德还活着。但他也活不多久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留在他身边不是更好么？”

“我怎么能把您丢在这里呢？”

“迟早几个礼拜，也没有关系。”

可是兹贝什科却在仔细地瞧着他，说：

“您在这里一定生了病，看您这样子，真像个彼得罗文[1]。”

“外面太阳晒得很热，但地牢里总是那么冷，而且很潮湿，因为堡垒的四周都有水。我本以为，我全身都要长霉了。这里呼吸也不好受，我的伤痛又复发了，你知道……就是在博格丹涅茨搽了海狸油后已经治好的那个伤口。”

“我记得，”兹贝什科说，“当时我和雅金卡一起去捉过一只海狸。那些狗东西就把您一直关在这个地牢里？”

马奇科点了点头，回答说：

“老实告诉你吧，他们见了我就讨厌，我在这里的日子很不好过。这是因为他们痛恨维托尔德和日姆兹人，把我们中那些支持维托尔德的人也看成是他们的眼中钉。我向他们解释我们去日姆兹的目的也没有用。他们要不是贪图赎金，早就把我杀了。你知道，他们见了钱比报仇更加开心。再者，他们还想把我当成一个凭证，向全世界宣扬国王派了波兰人去帮助异教徒。可怜日姆兹人要求接受上帝的洗礼，但不愿让十字军骑士团给他们施洗，这个我们是知道的，因为我们到过那里。可是十字军骑士却说他们不知道这件事，而且在所有的朝廷里对日姆兹人和我们的国王进行指责。”

马奇科急急忙忙地说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得不稍微歇息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我差点要死在地牢里了，幸亏阿诺尔德·封·巴顿极力保护了我，因为赎金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但他在十字军骑士中又毫无威信，他们把他叫做熊。后又亏得德劳许在他那里了解到了我的情况，他和他们大吵了一架。他是一个从来不愿将自己做的好事告诉别人的人，我不知道这件事他对你说过没有？……他在这里受到他们的信任，因为过去也曾有过一个德劳许，他在骑士团担任过很高的职务，而现在这个德劳许正是那个显赫家族的后代，他自己也很有钱。他已经告诉他们，他本人也是我们的俘虏，如果他们掐断了我的喉管，或者把我饿死，让我受潮病死了的话，你就会砍掉他的脑袋，他对骑士团的高级骑士会进行威胁，说他要在西方的朝廷里，宣扬十字军骑士团是怎么对待一个束腰带的骑士的。德意志人怕他真的这么去做，才把我送进了医院，那里空气新鲜，食物也好些。”

“我向上帝发誓，我决不要德劳许一文赎金。”

“我可以拿敌人的钱，但不能拿朋友的钱。”马奇科说，“听说关于交换俘虏的事，他们已和国王达成了协议，所以你也不必为我付什么赎金了。”

“那样的话，我们骑士说话就不算数了吗？”兹贝什科问道，“协议是协议，可不能让阿诺尔德背后毁了我们的名誉呀！”

马奇科听了这话，感到有点烦恼，他想了一会儿说：

“你能不能和他讲讲价钱呢？”

“价钱是我们自己定的，难道我们现在降低自己的身价么？”

马奇科更加烦恼了，但是他的眼里却露出了一种惊异的神色，似乎表明他现在更加挚爱他的这个侄儿了。

“他是多么看重自己的荣誉啊！……他生来就这样。”他低声地自言自语道。

随后，他又叹了口气。兹贝什科以为他是觉得这笔钱付给封·巴顿有点可惜，便说：

“您知道，钱我们不缺，只盼着我们的命运别再那么苦了。”

“上帝会让你走好运的！”老骑士说得很激动，“可我也将不久于人世了。”

“快别那么说！您只要吹吹风，就会很快地康复。”

“风？风可以把小树吹弯，把老树吹断。”

“不！您的身板儿还挺硬朗，您根本不算老，别心烦。”

“只要你快乐了，我就笑。我的烦恼也是有原因的。说实在的，不仅我烦恼，你们大家都会要烦恼的。”

“为什么？”兹贝什科问道。

“你还记得，我们在斯基沃伊温军营里的时候，我是怎么责备你不该称赞十字军骑士的力量的么？在战场上，我们的民族很勇敢，可是直到现在，我才看清了那些狗东西的面貌。”

马奇科压低了声音，继续往下说，好像怕人听见了似的：

“我明白了，你是对的，我错了。愿上帝保佑我们，只有上帝才有力量，才有权威。我们这些骑士的手脚都发痒了，要马上去打德意志人，可是他们不知道，所有的国家和国王都支持十字军骑士，十字军骑士的钱比我们多，也比我们更有训练，他们的城堡坚固，兵器优良。愿上帝保佑我们！……波兰也和这里一样，人人都说会打大仗，仗确实会要打起来，这毫无疑问。只是，战争一旦爆发，求上帝怜悯我们的王国和我们的民族吧！”

马奇科用手支着斑白的头，两肘撑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兹贝什科说：

“您知道，在个对个的拼杀中，我们有不少的人比他们强；如果说打一场大仗，您也是有所估计的。”

“啊！我当然有所估计的。愿上帝让国王的使者们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尤其是那位马什科维策的骑士。”

“我看他好像变得忧郁了。他是一位伟大的战争专家，据说全世界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兵法。”

“要是这样，战争也许就可以避免了。”

“十字军骑士如果认为他们比我们强大，那就一定会向我们宣战，老实告诉您吧！还是让这一场大仗快点打起来为好，我们再也不能这么惶恐不安地生活下去了……”

兹贝什科为自己的不幸和民族的灾难悲哀地低下了头，马奇科说：

“天哪，我们光荣的王国，只怕我们太自负，上帝会惩罚我们。你还记得那次在瓦维尔吗？他们要砍你的头，还没有来得及砍，我们的骑士在教堂里做弥撒之前，就向跛脚帖木儿挑了战，他是四十个王国的国王，他用人头堆砌成了一座山……他们根本不把十字军骑士放在眼里，他们要对所有的人挑战，也许就因为这一点，他们冒犯了上帝。”

兹贝什科因为想起了那次要砍他的头的事，突然一阵悲哀涌上心头，于是揪住自己的一头金发，嚷了起来：

“要不是她，当时谁能把我从刽子手的刀下救出来呢？啊！耶稣！我的丹露霞！啊！耶稣！”

他揪着头发，咬着指头，竭力抑制心头涌出的痛苦的眼泪。

“孩子！安静点！有上帝在你的心中，”马奇科喊道，“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克制一下吧！安静点……”

但兹贝什科一下子也安静不下来。马奇科因为有病，四肢无力，竟摇摇晃晃跌倒在板凳上，晕过去了。到这个时候，兹贝什科才清醒过来，让叔父躺在床上，给他喂了城堡分团长送来的葡萄酒，希望他能够恢复过来，他守护在他的床边，直到老骑士睡着了为止。

第二天，叔侄俩到很晚才醒来，由于休息得不错，两人精神抖擞，马奇科说：

“是的，我的阳寿大概还没有完。我觉得，我要是能到野外去呼吸更多的新鲜空气，我就能骑马了。”

“使者们还要待几天，”兹贝什科回答说，“因为不断有人来找他们，请求归还那些在马佐夫舍或者大波兰抢劫时被我们抓获的俘虏。但您愿意什么时候走都随您的便，只要您觉得身子骨有力气了，可以上路了，我们就动身。”

这时候，赫拉瓦进来了。

“你知不知道那两位使者在干什么？”马奇科问道。

“他们在参观高城堡和教堂，由城堡分团长陪着，然后还要去大厅里进午膳，大团长也邀请了您。”

“你从早晨到现在干了些什么？”

“我参观了那些德意志雇佣兵，队长们正在指挥着他们操练，我把他们和我们的捷克兵作了一番比较。”

“可你还记得那些捷克兵是个什么样子么？”

“当兹戈热利策的齐赫骑士把我抓来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可当时的情景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因为我从小就爱打斗这一类的事情。”

“那么，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没什么。他们的步兵确实不错，训练得也符合标准。但他们不过是一些牛，而我们的捷克兵是狼，如果打起仗来，老爷您就可以看到，牛吃不了狼，而狼吃起牛肉来却是非常贪婪和厉害的。”

“说得对，”马奇科对这一点，显然是很清楚的，“谁要是碰上了你们的人，就会把你们看成刺猬一样，吓得连忙逃跑。”

“在打仗的时候，一个骑马的骑士能顶十个步兵。”兹贝什科说。

“马耳博克的步兵是可以打败的。”捷克人回答说。

说完了步兵，马奇科照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又说：

“你听我说，赫拉瓦！今天，等我吃饱了，有了力气，我们就动身。”

“上哪儿去？”捷克人问道。

“到马佐夫舍的斯佩霍夫去。”兹贝什科回答说。

“难道我们就待在那里？”

关于以后怎么办，他们至今还没有谈到，所以马奇科又以询问的眼光望着兹贝什科。可兹贝什科对自己的未来，也许已经有了打算，他不愿叫他叔父不高兴，便转移话题说：

“您首先还是要养好身体。”

“然后呢？”

“然后您就回到博格丹涅茨去吧！我知道您最爱博格丹涅茨。”

“那你呢？”

“我也很爱博格丹涅茨。”

“我并不是不要你去尤兰德那里。”马奇科从容不迫地说，“万一他死了，就应当给他合乎礼度的殡葬，可是你听我说，你还年轻，你的见识没法和我比。斯佩霍夫是一块不幸的土地，你在那里除了忧伤、痛苦和悲哀之外，得不到任何好处。你只有换一个地方，才能找到幸福。”

“您说得很对。”兹贝什科说，“但是，我亲爱的丹露霞的遗体在那里。”

马奇科怕他又像昨天那样，突然引起一阵悲哀，便叫了一声：

“别说了！”

可兹贝什科的脸上依然显露着忧伤和悲哀的神色，过了一会儿，他说：

“这个以后有时间，我们再商议。反正您还得去普沃茨克去休养一阵。”

“老爷在那里什么也不会缺少。”赫拉瓦插嘴道。

“不错！”兹贝什科说，“您知道雅金卡也在那里么？她是杰莫维托娃王妃的侍女。啊，是的，您当然知道，是您亲自把她带去的。她也去过斯佩霍夫，我不解的是，我们在斯基沃伊温那里的时候，您对我从来就没有提到过她。”

“她不但去过斯佩霍夫，而且要是没有她，尤兰德也许至今还在用棍子探路，要不就死在路上也未可知。我把她带到普沃茨克去，是为了修道院长的那笔产业。那时候，我即便想起了这桩事，也不会告诉你的。因为你，啊，我可怜的孩子，你当时什么事也听不进去。”

“她很爱您，”兹贝什科说，“感谢上帝，我们本来可以不要信件的，但她却让王妃为您写了亲笔信，而且通过她的帮助，还弄到了骑士团使者的信。”

“愿上帝赐福于她，世上没有像她这么好的姑娘。”马奇科说。

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和塔切夫的波伐瓦走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两位使者听说马奇科昨天晕了过去，特地来看望他。

“赞美耶稣基督！”岑德拉姆一过门槛就说，“今天您好些了吗？”

“愿上帝报答你们！我已经慢慢好起来了。”马奇科说，“只要多呼吸点新鲜空气，我就会复原的。”

“有什么不会呢？……一定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波伐瓦插话说。

“我休息得很好，不像您两位。听说很早就起来了。”

“先是这里的人来找我们谈交换俘虏的事，”岑德拉姆说，“后来我们又参观了十字军骑士团的物质储备、城防工事和两座城堡。”

“他们的物质储备很充足，城堡很坚固。”马奇科忧郁地说。

“他们确实很了不起。他们教堂里的装饰都带有阿拉伯风格。十字军骑士说这是在西西里从撒拉逊人那里学来的。城堡里每个大厅的建筑形式也很独特，立柱上有美丽的绘画，有单幅的，也有一组组的。您已经见过那个巨大的饭厅，还有那些坚固的防御工事，你无论在什么地方，也是找不到的。那一堵堵可怕的城墙，就是用最大的石弹也打不破。所有这一切，看起来令人欣羡不已……”

正当岑德拉姆说到兴头上的时候，马奇科以惊异的眼光望着他，问道：

“还有他们的财富，他们的规章制度、军队和客人，这些您都见过没有？”

“他亲自领我们全都看过了，表面上是真诚待客，实际上是要叫我们胆战心寒。”

“好吧，那您怎么看呢？”

“唔，上帝保佑，一旦战争爆发，我们就会把他们赶回去，赶到山那边，海那边，叫他们回到他们来的地方去。”

马奇科马上跳了起来，把自己的病都忘了。

“这是怎么回事，阁下！人都说您眼光敏锐，才智过人……我一看他们那强大的力量，简直就要晕过去。对天发誓，您这种看法是怎么来的呢？”

他马上转向他侄子，说：

“兹贝什科，叫人把他们送给我们的葡萄酒拿来！阁下请坐，请您再说下去！没有一种药能够像您的高见那样，把我的病治好。”

兹贝什科也兴致很高，他把装得满满的酒壶和酒杯都放在桌子上，大家在桌边围成一圈，坐了下来，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又开始说了；

“那些防御工事算不了什么，它们既然是人的手造出来的，人的手就能够把它们毁掉。阁下您知道，砖头要合着石灰，才能砌成城墙；您也知道，人们要相亲相爱，才能精诚团结。”

“一点不错，您的见解真高明。”马奇科喊道。

岑德拉姆听到有人赞扬他，更是心花怒放，又继续说着他的观感：

“在这个地方的百姓中，有的人有兄弟，有儿子，或者什么别的亲友成了我们的俘虏，十字军骑士团在边界上的执政官就会唆使这些人来袭击我们，而他们之中又会有许多人被我们打死，或者成为我们的俘虏。可是老百姓已经知道国王和大团长达成了协议，因此今天一大早，就来向我们报告俘虏的名字，请我们的文书全都记了下来。首先到这里来的是一个箍桶匠，他是一个有势力的德意志市民，在马耳博克有一栋房子，他最后对我们说：‘我愿衷心为您的国王和王国效劳，我不但可以把我的全部财产献给你们，而且就是抛弃我的头颅也在所不惜。’我认为他是个犹大，所以把他斥走了。后来，从奥利瓦[2]又来了一个世俗牧师，他要见他的兄弟，说：‘阁下，听说你们要和我们普鲁士的老爷们打仗，这是真的吗？我现在要告诉您，我们国家的全体人民都在祈祷：愿您的国降临，就是指你们的国王。’后来又有两个在什杜姆附近有封地的贵族来请求释放他们的儿子。除此之外，还有格但斯克的商人、手艺人，克维增的铸钟匠，各种各样的人都成群结队地来了，他们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岑德拉姆随后站了起来，向四周望了一下，又到门边去看外面有没有人偷听，回来后又低声说道：

“很久以来，我把一切都调查清楚了，所有的普鲁士人，不论是修士、贵族、市民，还是农夫，对十字军骑士都恨之入骨。不仅说波兰语和德语的波兰人和立陶宛人恨他们，就连德意志人自己也憎恨他们。一些人为他们服役都是被迫的。十字军骑士为世人所仇恨。”

“但是，这与十字军骑士团的实力有什么关系呢？”马奇科依然惶惑不安地问道。

岑德拉姆用手抚摸着那坚实的额头，想了一会儿，好像要作出一个比方似的，然后他笑了一下，反过来问道：

“您比过武吗？”

“不止一次了。”马奇科回答。

“那么，一个骑士，即使是一个最强壮的骑士，如果他身下的马鞍肚带和马镫带断了的话，他在第一个回合的战斗中，也会从马上摔下来的。您看是不是这样？”

“那是当然。”

“骑士团就是这样一个骑士。”

“上帝在上，你在书本里也找不到这么出色的道理！”

马奇科非常激动，他低声说，嗓音有点发抖：

“上帝会报答您的，阁下，像您这么大的脑袋，现成的头盔肯定戴不上，头盔匠非得专为您做一顶特大的头盔不可。”

[1] 这里的意思是“一个死而复活的人”。

[2] 奥利瓦是波兰北部沿海城市，在格但斯克附近。

35

马奇科和兹贝什科本已商定马上就离开马耳博克，但是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那一番话给了他们很大的鼓舞，当天他们也没有动身。高城堡里举行了一次午宴，午后为了欢迎使者和宾客，又举行了一次晚宴。兹贝什科作为国王的骑士，受到了邀请。马奇科由于兹贝什科的关系，也被请去了。午宴参加的人不多，但在豪华的大餐厅里举行。餐厅里十扇窗户照进了大量阳光，使里面显得格外明亮。仅仅一根柱子撑着的拱形圆顶，表现了建筑艺术少有的特色。除了国王的骑士外，出席宴会的外国人只有一个什瓦布[1]伯爵一个勃艮第伯爵，他们的君主虽然都很富裕，但他们却是为君王来向十字军骑士团借钱的。大团长身边坐着四个被称为骑士团栋梁的高级官员：一个是大分团长，一个施舍事务官，一个衣物管理官，还有一个财务官。第五个栋梁是大元帅，因为远征维托尔德去了，没有出席宴会。

十字军骑士团曾经发誓要过贫穷生活，可是这一次大团长为了在波兰使者面前炫耀他们的阔气，在进餐时，摆出了金银餐具，上了许多美味佳肴，让宾客喝高级葡萄酒。但尽管如此，出席宴会的人却感到枯燥乏味，因为他们不得不保持严肃，说话很不自由。晚宴在骑士团的大饭厅（列姆特修道院）里举行，参加的人很多，包括马耳博克所有的十字军骑士和那些没有赶上参加元帅的大军去攻击维托尔德的客人。因此大家都毫无拘束，气氛显得热烈多了，而且这种热烈也没有引起什么争论和吵闹。那些外国骑士因为知道他们会和波兰人打仗，所以都很讨厌地望着国王的使者，但十字军骑士事先就嘱咐了他们要保持和气，而且很坚决地向他们提出了这个要求，因为他们不敢得罪使者，他们知道，要是得罪了国王的使者，就等于冒犯了国王和整个王国。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骑士团仍然表现得很不礼貌，他们在进餐时竟然告诫客人，要防备波兰人的粗暴行为，说什么“你要是说了一句刺耳的话，他们会即刻扯掉你的胡子，在你背后捅上一刀”。后来客人们看到，只有波伐瓦和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才表现了真正和善的态度，因而使他们感到意外，这才想到，不是波兰人的行为举止粗野，而是十字军骑士的话太恶毒，太刻薄了。

有些客人习惯了西方宫廷中的文明高雅的娱乐，对十字军骑士团的习俗很看不惯，因为宴会上有一支乐队敲敲打打，非常刺耳，吟游歌手唱出的歌曲十分粗俗，小丑们的逗趣更为下流，既有跳舞的狗熊，又有光脚的姑娘。人们发现高城堡里有女人都很奇怪，但据说这项禁令早就取消了，连伟大的文内赫·封·克尼德普洛德[2]也曾带着美丽的玛丽亚·封·阿弗莱本来这里跳过舞。修士们解释说，只不许女人在这里住宿，她们可以来大餐厅里参加宴会。他们还说，去年，维托尔德王妃还在城堡的哨所里住过，当时哨所布置得像王宫一样，王妃每天都来这里下跳棋，棋子也是用金子做的，下完后当天晚上，就把这些棋子赠送给她。

那天晚上，他们全都玩着跳棋和象棋，要不就掷骰子，由于歌声和乐声太大，谈话往往听不清楚，所以掷骰子的人很多。可是在这一片吵吵嚷嚷的喧闹声中，有时也会出现短暂的寂静。这时候，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便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地走过来问大团长：各国臣民是否都很喜欢骑士团？

康拉德·封·荣根答道：

“只要爱十字架，就一定爱骑士团。”

十字军骑士和客人们听到这个回答都很满意，因此大为赞赏，大团长看到这种情景，又很得意地接着说：

“谁同我们友好，我们也会对他友好。谁和我们为敌，我们也有两个办法来对付他。”

“两个什么办法？”这个波兰骑士问道。

“阁下有所不知，从我的住房到这个餐厅，墙壁里面有一道通下来的小阶梯。我就是走这道阶梯到餐厅里来的。阶梯旁边还有一间圆顶的房间，我只要把您带到那间房里去，您就会知道第一个办法是什么了。”

“一点不错。”修士们都喊道。

马什科维策的骑士爷猜想，大团长所说的那间房一定是十字军骑士自吹自擂的那座装满了金子的塔楼。因此他想了一下，便说：

“有一次，啊，那还是在很早以前，有个德意志皇帝也让我们的使者——他的名字叫斯卡尔贝克——参观了一个储藏室。他还说：‘我有这些东西，就可以打败你的君王！’斯卡尔贝克马上把自己的一只贵重的金戒指向他扔去，说：‘去吧，金子还是到金子那里去！我们波兰人爱的是铁……’阁下知道后来怎么样吗？后来到了亨茨菲尔德。”

“亨茨菲尔德是什么？”十几个十字军骑士齐声问道。

岑德拉姆平心静气地回答说：“那是一个战场。因为没有来得及把德意志人埋葬，就让狗把他们收拾干净了。”[3]

十字军骑士团的骑士和修士听了这个回答都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岑德拉姆最后仿佛要作出一个结论似的说道：

“金子是对付不了铁的。”

“哼！”大团长叫道：“我们的第二个办法就是铁。阁下在护城工事里看到了兵器制造工场吗？一把把锤子日以继夜地在那里锤打，造出的锁子甲和宝剑盖世无双。”

塔切夫的波伐瓦没有作声，却伸手去桌子中央拿了一把切肉的刀，这把刀约一尺长，两寸宽，他把刀放在手中轻轻地一卷，就像卷羊皮纸似的把它卷成了一个喇叭形，然后举起来给大家看，交给了大团长。

“要是您的剑都是用这种铁做成的，那您就什么事也干不成了。”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可这时候，不管是信教的还是世俗的骑士都跳起身来，拥到大团长身边，争着要看那把被波伐瓦卷起来的刀，他们不说话了。看到如此神奇的力量，他们个个都吓坏了。

“凭圣利贝留什起誓！”大团长最后叫了一声，“阁下，您确实有一双铁手。”

“比铁还硬，那把餐刀被您一卷，就好像它是蜡做的。”勃艮第的伯爵补充了一句。

“真是脸都不红，筋也不暴呀！”一个修士叫道。

“我们的老百姓生性纯朴，”波伐瓦回答说，“像我在这里见到的这种财富和豪华，他们当然不会知道，但他们却是很坚强和勇敢的。”

这时一些法兰西和意大利骑士也都走到他跟前来了，用他们悦耳动听的语言和他谈话。马奇科说，他们说话的声音，就像敲锡盆子似的叮当作响。他们都很赞赏波伐瓦的力量，他也和他们碰杯，说道：

“这在我们国家的宴会上是常见的，有时一个小姑娘也能把一把小刀卷拢来，因此算不了什么。”

但是那些爱在外国人面前夸自己的身材和力量的德意志人恼羞成怒了，老赫菲斯顿马上冲着所有在座的人嚷道：

“这是我们的耻辱！阿诺尔德·封·巴顿修士，你就让他们看看，我们的筋骨也不是用教堂里的蜡烛做的。递给他一把餐刀！”

仆人们马上拿来一把刀，摆在阿诺尔德面前，可是这个德意志人不知是因为看到这么多观众而心慌意乱，还是他的握力确实没有波伐瓦那么大，他只能把刀弯成两半，而卷不拢来。

有的外国客人早先听十字军骑士私下对他们说过，冬天就要和雅盖沃打仗了，这会儿他们心里正想，这个地方的冬天是很难受的，趁现在天气暖和，还是尽早回到自己国家的城堡里去吧！

可是这种想法使他们自己也感到奇怪，因为现在是七月，天气很好，而且正是炎热的时候。

[1] 即普鲁士人。

[2] 文内赫·封·克尼德普洛德（？—1382），从1351年起任十字军骑士团的大团长，和立陶宛打过仗。他任职期间，发展了骑士团统治区的经济，提高了骑士团的政治地位。

[3] 亨茨菲尔德是一个德语地名，在今波兰弗罗茨瓦夫市区内。1109年秋天，波兰大公博莱斯瓦夫三世（1085—1138）在这里打败了德意志皇帝亨利五世的军队。波兰古代谣传，说战争结束后，波兰人让狗来清扫战场，搬走了死在战场上的德意志士兵的尸体，所以后人把这个地方叫“狗战场”。可是这种谣传并没有根据，是波兰史学家对德意志人的讽刺。文中岑德拉姆讲述的这一段对话，根据波兰古代文献记载，就是亨利五世当时会见博莱斯瓦夫三世的使者杨·斯卡尔贝克的一次谈话。

36

兹贝什科和马奇科在普沃茨克的王府里没有找到一个熟人。因为这里的王公和王妃应雅努什王妃的邀请，带着他们的八个孩子，到切尔斯克去了。关于雅金卡，他们只从主教那里得到了一点消息，说她要留在斯佩霍夫照料尤兰德，为老人送终。叔侄俩都很高兴，因为他们原来就要到斯佩霍夫去。马奇科尤其称赞雅金卡心地善良：她和尤兰德并非亲眷，却宁愿守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放弃切尔斯克王府里自由自在的享乐生活。

“我想她这么做，也许是想和我们见上一面。”老骑士说，“我好久没有见过她了。要是能够见到她，我是很高兴的，因为我知道，她对我也很友好。她一定长大了许多，也一定比过去更漂亮了。”

“她变了很多。”兹贝什科说，“她总是那么漂亮。我只记得她过去那乡村姑娘的模样，现在她配住在王宫里了。”

“她真的变了那么多？啐！兹戈热利策的那些雅斯特任比茨们都是一个古老家族的后代。他们在战争中的呼号是‘参加婚礼’。”

静默了一会儿，老骑士又说：

“我告诉你的绝对没有错，她一定很想回到兹戈热利策去。”

“我感到奇怪的是她为什么要离开那里。”

“因为修道院长有病，他又没有别的亲人，她要去照顾他，再者她也害怕奇坦和维尔克。我告诉过她，她的弟弟如果单独在那里，比和她在一起要安稳些。”

“说实在的，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欺负一个孤儿。”

马奇科陷入了沉思，然后说道：

“他们会不会因为我带走了她来报复我呢？博格丹涅茨到底还留下了一棵树没有呢？只有上帝知道。我不知道我回去后，能不能制服他们？他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可我已经老了。”

“嗨！您最好把这些话去说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听吧！”兹贝什科答道。

实际上，马奇科也不是那么认真说的。他这时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但他只是挥了挥手，并没有把它说出来。

“只要我在马耳博克不生病就不要紧，”他说，“这事我们到了斯佩霍夫再谈吧！”

他们在普沃茨克过了一夜，翌日一大早，就动身到斯佩霍夫去了。天气晴朗，道路干燥，便于行走，沿途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由于最近的协议，十字军骑士在边境上的抢劫活动收敛了一点。其实像他们这样既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而又身强力壮的骑士，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不怕土匪的。他们一路上轻轻松松，走得很快，离开普沃茨克后的第五天清晨，就到了斯佩霍夫。雅金卡一向把马奇科看成是她在世上最亲密的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原来就很亲密，这一次，她简直要把他当成自己的父亲一样来迎接了。马奇科一开始虽然没有怎么感动，但他看见这个姑娘这么热情地对待他，也禁不住流下了眼泪。过了一会儿，兹贝什科问了尤兰德的情况，又去看了一下丹露霞的灵柩，老骑士这才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啊！上帝把他要的人已经带走了，他要留下的也留下了。我想，我们在茫茫森林里和凶险的战地上漂泊历险的日子现在总算结束了。”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唉！这些年，我们哪里没有去过呢？”

“上帝的手一直在保护你们。”雅金卡说。

“是的，上帝的手保护了我们，可是我要坦率地告诉你，我们该回家去了。”

“只要尤兰德还活着，我们就不能离开这里。”雅金卡说。

“他现在怎么样？”

“他总是仰天大笑，显然，他已经看见了天堂，看见了丹露霞在那里等着他。”

“你一直在照料他？”

“是的。可是卡莱布神甫说，他有天使的保护，那个管家昨天就看见了两个天使。”

“有人说，”马奇科说，“一个贵族死在战场上是最体面的，不过像尤兰德这样，死在病床上也算是善终了。”

“他既不吃又不喝，只是面带笑容。”雅金卡说。

“我们去看看他吧，兹贝什科也一定在那里。”

兹贝什科到尤兰德那里后，看见他什么人都不认得了，因此只待了一会儿，又到地下室里看丹露霞的灵柩去了。他在灵柩旁待了很久，直到老托利玛来叫他去吃饭才离开。他离开时，借助于火把的亮光，看见灵柩上摆满了矢车菊和金盏花编织成的花圈，周围地面上打扫得干干净净，撒着菖蒲、驴蹄草和菩提树花，因而深受感动，不由得问了一声：

“是谁保护了这灵柩？”

“兹戈热利策的小姐。”托利玛回答说。

年轻的骑士一句话也没有说。等到过了一会儿，他一看见雅金卡，就马上扑倒在她的膝下，抱住她的双脚，叫道：

“你的好心，你给丹露希卡的那些花，是会得到上帝报答的。”

说完他又伤心痛哭起来。雅金卡紧紧抱着他的脑袋，就像一位大姐，尽心竭力安慰着悲哀的小兄弟似的说道：

“啊，我的兹贝什科，我要好好地安慰你呀！”

她的眼泪也泉涌般地流下来了。

37

过几天，尤兰德终于死了。卡莱布神甫为死者祭祀和祈祷了整整一个礼拜，在这期间，死者的遗体始终没有腐烂。大家都认为，这是上帝赐予的奇迹。在这个礼拜，斯佩霍夫也来了许多访客。殡葬过后，这里又像平常那样冷清清了。兹贝什科还是常常去地下室。有时他也带着弓弩到树林里去，他不是去打猎，而是想借此消愁解闷。后来在一天晚上，当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时，看见雅金卡和马奇科、赫拉瓦一起，都坐在这里，竟出人意外地对他们说：

“你们听我说，忧伤对谁都没有好处。你们还是回博格丹涅茨和兹戈热利策去吧！总比成天忧伤地坐在这里好。”

顿时静寂下来，大家都猜想，会要开始一场认真和至关重要的谈话了。过了半晌，马奇科才回答说：

“我们当然是要回去的，可你也是回去的好嘛！”

兹贝什科摇了摇头。

“不！”他说，“只要上帝许可，我会回到博格丹涅茨去的，可是现在，我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嗨！”马奇科说，“我早就说过，这件事完了，但也没有完。你不怕上帝吗，兹贝什科？”

“我发过誓，这您是知道的。”

“这就是理由么？丹露希卡已经永远离你而去了，誓约也就了结了，她的死解除了你的誓约。”

“她的死并没有解除我的誓约，只有我自己死了，才能解除。我以我骑士的荣誉向上帝起了誓，您还要我怎么样呢？以我骑士的荣誉！”

每一句谈到骑士的荣誉的话都像魔法似的，给马奇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他一生中本来只遵从上帝和教堂的训诫，别的话是很少去听的。兹贝什科这几句话现在却深深地打动了他。

“我并不是要你不遵守你自己的誓约。”

“那么您说的意思是什么呢？”

“我是说，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同我们一起去休息吧！首先要把悲哀和忧伤都甩掉，然后你想去哪里就到哪里去！”

“那么，我就要像忏悔那样坦率地告诉您，”兹贝什科答道，“我会到我应当去的地方去。和你们一起谈话，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地吃喝，我无论如何也打不起精神。我心里除了悲哀和痛苦，就没有别的了，我眼里也只有流不尽的伤心泪。”

“你要是这样生活在你不熟悉的人中，就更糟了。”

“不，”兹贝什科说，“上帝知道，我住在博格丹涅茨，会一天天憔悴下去。我已经对您说了，我不能那么做，就不能那么做！我要去参加战争，在战场上容易忘掉一切。我觉得，只有等到我履行了我的誓约，等到我可以告慰于她的亡灵，说‘我对你应允的一切都实现了’的时候，她才会让我走。可是首先，不！我现在即使回去了，您在博格丹涅茨也留不住我。”

大家听了这些话，都不说话了。房间里静寂得连天花板下苍蝇的嗡嗡声响也听得见。

“如果他在博格丹涅茨会憔悴下去，那还是让他走好些。”雅金卡最后说道。

马奇科把一双手抱着后脑勺，这是他烦恼时的一种习惯的动作。他很难受地叹了口气，说：

“唉，伟大的上帝！……”

雅金卡又说：

“兹贝什科，你也发个誓，如果至高无上的上帝保护了你，你就不会留在这里，而要回到我们那里去。”

“我干吗不回去呢？我虽不愿丢下斯佩霍夫，但我不会留在这里。”

“如果，”雅金卡小声地往下说，“如果你是为了丹露霞的遗体，那我们就把它运到克热希尼亚去……”

兹贝什科为她的爱心所感动，不由得喊出了一声：“哦！雅古希卡！”极度的兴奋和感激之情即刻催使他伏倒在她的脚前。

38

老骑士的确想跟兹贝什科一起去参加维托尔德的军队，可是兹贝什科对他的请求，根本不予理睬。他坚持单身匹马到那里去，不带侍卫，不带马车，只带三个骑马的仆人：一个运送食物，一个拿武器，一个背睡觉用的熊皮。雅金卡和马奇科认为赫拉瓦是一个忠实而又受过锻炼的强壮有力的仆人，因此恳求兹贝什科至少把他带去。但这也是枉费心思，兹贝什科表示，他这次去参军，是要忘掉悲哀，如果这个随从在他身边，就会使他想起过去的一切。

在他动身之前，就怎样处理斯佩霍夫，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商议决定。马奇科认为，这是一个不祥之地，只会给人带来悲哀和不幸，因此他建议把庄园卖掉。斯佩霍夫有许多财产，除了钱财，还有兵器、马匹、衣服、皮袄、贵重的毛皮、高级家具和牲畜。马奇科十分关注这一大笔财富，他一心想的是怎么利用它去开发博格丹涅茨，博格丹涅茨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为了这件事，他们讨论了很久，但是兹贝什科怎么也不同意出卖斯佩霍夫庄园。

“我怎么能出卖尤兰德的尸骨呢？”他说，“怎么能这样报答他给我的恩典呢？”

“我们既然答应你，要把丹露霞的遗体运走，当然也可以同时把尤兰德的遗体也运走嘛！”马奇科说。

“不！他在这里是和他的祖先埋在一起的，要是到了克热希尼亚，他就离开了祖先，会感到孤独。如果你们把丹露霞单独地带走，那就使他们爷儿俩远远地分开了，如果把两人一起运走，他们的祖先又会舍不得他们。”

“你的这种看法是因为你不知道尤兰德已经上了天堂，他在那里天天都可看见他家族里所有的人。卡莱布神甫说他已经在天堂里了。”老骑士回答说。

可是卡莱布神甫却站在兹贝什科一边，他突然插话说：

“他的灵魂虽然上了天堂，可是他的遗体并没有脱离土地，他还要受到最后的审判。”

马奇科考虑了一下，继续把他的看法说下去：

“不错，那些没有得到拯救的人们，尤兰德也许根本就看不见，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干吗要这样议论上帝的意志呢？上帝也不会让外来人住在这块埋葬着圣徒骨骸的土地上。即使给我一个公国，我也不能把斯佩霍夫卖掉，我要把一切都留在这里。”

听了这些话，马奇科觉得没有办法了，因为他对他侄子的执拗脾气是深有了解的。但不管怎样，他心里依然十分疼爱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

“说实在的，他的话不合我的心意，但他对这件事的处理是对的。”马奇科虽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愁，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雅金卡一直在用心地听着，看到这种情况，便走上前来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

“最好找一个诚实可靠的人来承租和管理这份产业。出租的好处是可以避免麻烦，坐收款项。租给托利玛怎么样？……不，他老了，而且他只会打仗，不一定会耕地。如果他不行，租给卡莱布神甫行吗？”

“好心的小姐！”卡莱布神甫回答说，“我们两人一起照看一下这片土地倒是可以的，但要说负责管理，我们就没有这个能力了。”

说完他转向托利玛：

“我说得不错吧，老头儿？”

托利玛把手掌放在他那尖尖的耳朵后面，问是怎么回事，等到他们把这事对他大声地再说了一遍，他才说：

“一点不错，我不是干管理的。我乐于使板斧，却不会耕地……要是我还有机会为老爷和他的女儿去报仇的话，那我就乐意了……”

他伸出了一双虽然瘦削但是很有力气的手来，那手指就像可怕的鹰爪一样。然后又把他那白发苍苍的虎狼似的脑袋转向马奇科和兹贝什科，说道：

“两位骑士爷，把我也带去，和你们一起去打德意志人，那是我的天职！”

他说得很对。他虽然不会耕地，但他在战争中获得过许多战利品，为尤兰德增加了不少财富。

雅金卡在他们谈话时，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她说：

“看来还是要有一个有胆量的年轻人来管理这个庄园才好，因为十字军骑士团管辖的边界就在对面。我以为，这个人不仅不会躲避德意志人，而且还会去找他们。因此可以让赫拉瓦去试一试，他做这件事很适合。”

“你们听她在发表什么议论啊！”马奇科嚷道，他虽然很爱雅金卡，可是在这种重大的事务上，他却不愿看到一个妇人，特别是一个姑娘来出什么主意。

但是捷克人却马上站了起来，说道：

“上帝可以证明，要是我能陪我的主人兹贝什科一起去打仗，那我真是高兴死了。因为我们把那些德意志人，已经狠狠地揍了一顿，这种机会以后还会有的……但若要我留在这里，我也会留下的……托利玛是我的朋友，他了解我。十字军骑士团的边界就在对面，那又怎么样？正好，我们就来看看这两个邻居谁先来惹谁的事？我不怕他们，我看他们倒有点怕我。主耶稣在上，在经营管理上，我决不会只顾自己来损害您的利益。这一点，小姐也可以替我担保，我就是死，也不会欺骗小姐……农事方面懂得不多，只不过在兹戈热利策学了一点，但是我以为，这里更多的是用斧和剑，而不是用犁，我成天想的也是这个，算了，听其自然吧……我不走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兹贝什科问道。

赫拉瓦一下子给问住了，下面的话说起来有点吞吞吐吐：

“如果小姐一走。那么所有的人都会跟她一起走了。打仗耕地我都干得了，只是我一个人，没有帮手……小姐不在，那个……也不在；可是话又说回来，小姐也不能单身在外……这里就没有一个人帮助我了……我真不知道……”

“这小伙子在说什么呀？”马奇科问道。

“你虽很敏感，但也不会猜到他的心思。”雅金卡回答。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雅金卡没有回答，却转身问赫拉瓦道：

“要是让阿努尔卡和你在一起，你能待下去么？”

捷克人一听到这话，就扑倒在她脚下，把地上的尘土都扬起来了。

“和她在一起，我就是下地狱也心甘情愿！”他抱着她的双脚喊了起来。

兹贝什科听到他这一声叫喊，感到非常惊奇，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马奇科也很奇怪，他奇怪的是，女人在人类的事务中到底能起多大作用？女人是怎么促成一切事务的成败的？

“感谢上帝，”他叨唠着，“我对她们并不感兴趣。”

雅金卡又转向赫拉瓦说：

“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是，阿努尔卡和你在一起是否待得下去。”

她把阿努尔卡也叫来了。阿努尔卡显然已经知道或者想到这是为什么了，因此她一进门就低下了头，用手遮住了眼睛，只露着一大把散乱的浅色头发，这头发在阳光下显得尤其明亮。她起身停留在门口，后来才跑到雅金卡跟前，跪倒在她的膝下，把脸藏在地的裙子里。

捷克人也在雅金卡的身旁跪下，对她说：

“给我们祝福吧，小姐！”

39

第二天早晨，兹贝什科就要出发了。在亲友的簇拥下，他骑上了一匹又高又大的战马，雅金卡站立在马镫旁，用她一双忧郁的天蓝色的眼睛老是望着这个年轻的骑士，默默无语地好像要在离别之前把他尽心地看个够似的。马奇科和卡莱布站在另一边马镫旁，赫拉瓦和阿努尔卡也和他们并排站在一起。兹贝什科把头一会儿转到这边，一会儿又转到另一边，和他们彼此说了一些出远门之前常说的祝别话：“祝您身体健康！”“愿上帝指引你！”“该动身了！”“是时候了，时候到了！”兹贝什科在这之前已经向所有的人，也向雅金卡道了别，他拥抱了她的双脚，表示了对她好意的感谢。现在，他坐在这高高的骑士马鞍上望着她，真想再对她说几句好话，因为她那双抬起的眼睛和面孔已经明确地表示了要他早日“归来”的渴望，他的心里由此也充满了对她由衷的感激。

他的话，也仿佛是对她这种默默无语的恳求的回答：

“雅古希卡，我把你看成亲生姐妹一样……你知道……我不再说了！”

“我知道。上帝会报答你的！”

“别忘了我的叔叔。”

“你也别忘了他。”

“只要我不死，就一定回来。”

“可别死！”

这句话兹贝什科在普沃茨克第一次告诉她要出征时，她就说过，但这一次说得更动情了。她也许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在流泪，便低下头来，脑门在兹贝什科的膝盖上靠了一会儿。

这时候，仆人们牵来了满载行装的马匹，在门口等着上路，他们还唱着一首歌：

戒指不会丢失，

金戒指不会丢失；

乌鸦会把它衔回来，

从战场上衔回来，

还给那姑娘。

“走吧！”兹贝什科叫了一声。

“走！”

“愿上帝指引你。啊，最伟大的圣母……”

马蹄踩在木吊桥上发出了清脆的嘚嘚声。有一匹马在不断地嘶鸣，其余的马也大声地打着响鼻，一行人出发了。

雅金卡、马奇科、神甫、托利玛、捷克人和他的女人，以及留在斯佩霍夫的仆役们都上了桥，望着这一行人离去。卡莱布用十字架为他们久久地祝福，一直到他们走过那高高的赤杨树不见踪影后，他才开口说话：

“有这个神圣的记号在，他们在路上就不会遇到灾祸。”

马奇科又加了一句：

“马匹大声地打响鼻也是一个好兆头。”

马奇科和雅金卡在斯佩霍夫没有待多久。两个礼拜后，老骑士已经和斯佩霍夫的承租人赫拉瓦把所有的事情都交待好了。于是他领着好长一列马车，在武装仆人的护卫下，和雅金卡一起回博格丹涅茨去了。卡莱布神甫和老托利玛看到那许多马车全都拉走了，脸上露出了大为不满的神色。说真的，马奇科把斯佩霍夫几乎搬空了，但因为兹贝什科把支配斯佩霍夫的大权都交给了他，所以谁都不敢有异议。要不是雅金卡出来阻挠了一下，他还要搬走更多的东西，因为他尽管耻笑雅金卡的所谓“妇人之见”，但他还是听她的话的。

他们并没有运走丹露霞的灵柩。他们认为，既然斯佩霍夫的产业并没有出卖，那么就应当按照兹贝什科的意愿，让她永远和她的祖先在一起。可是他们带走了大批的现金，还有许多尤兰德过去在战争中打败了德意志人缴获的财富。马奇科这时望着那些盖着蒲席、满载而归的车子，心眼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想，这下子他可要把博格丹涅茨好好装点一番了。可是他又怕兹贝什科死在战场上，一想到这点，他心上的快慰又消失了。不过他深知兹贝什科精通武艺，又善于随机应变，他一定盼得到他凯旋而归，他这么一想，又高兴起来。

“先让兹贝什科获得斯佩霍夫，然后得到莫奇多韦，再将修道院长的全部产业继承下来，这大概也是上帝的意旨。”他心里想，“只要他平平安安回来，我就在博格丹涅茨为他造一座城堡，既坚固又豪华。到那个时候，我们瞧吧！……”

可这时候，他的眼前却出现了布若佐瓦的维尔克和罗古夫的奇坦，他觉得这两个人一定会来阻挠他，也许还免不了要和他们打一仗。但这也没什么了不起，一匹老战马上战场怕什么呢？他已经恢复了健康，现在浑身是劲。他知道那些亡命之徒虽有一定的威胁，但他们毕竟没有受过骑士的训练，要打败他们并不难。当然，他不久前对兹贝什科也说过一些别的话，可那也是盼着他回来嘛！

“哼！我是一条大王鱼，他们不过是些小鱼，”他想，“他们还是别来碰我为妙。”

他感到不安的只是，天知道兹贝什科究竟什么时候回来，他现在把雅金卡只当做他的姐妹，要是她也只当他是兄弟，把他的归来看得十分渺茫而不愿等待的话，那又怎么办呢？

因此他转身对雅金卡说：

“你听我说，我不说奇坦和维尔克了，那都是些蠢家伙，配不上你。你现是一位王府侍女了，这说明你已经成熟了！……几年前，你父亲在世时，就说你懂得上帝的意旨，这我也知道。人都说，姑娘要是颈子上的花环戴得太紧，她就非得找一个小伙子把花环从她的头上取下来不可。……这个小伙子当然不会是奇坦，也不是维尔克……可你是怎么想的呢？”

“您问我什么呀？”

“你出嫁么？”

“我？我要当修女去。”

“别说傻话，要是兹贝什科回来了呢？”

她摇摇头，又说：“我当修女去。”

“嗯！如果他爱上了你，真心诚意地求你呢？”

姑娘的脸上刷地红了，把头转向田野那边，可是田野里的风又把她的悄声回答送进了马奇科的耳朵里：

“那我就不当修女了。”

40

马奇科和雅金卡在普沃茨克停留了一段时候，为的是处理修道院长遗产继承的问题，要立一个正式的文据。随后他们又继续赶路，毫不歇息，炎热使沼泽地枯干了，河道变窄了。一路上遇到的都是自己殷勤好客的人民，平安无事。细心周到的马奇科在谢拉兹就派了一个信差先去兹戈热利策报讯，说是雅金卡和他回来了。雅金卡的兄弟雅希科知道后，马上率领了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仆人赶到半路上来迎接，把他们接了回去。

到了兹戈热利策后，欢呼和问候他们的人可真不少，形成了热烈的气氛。雅希科和雅金卡的相貌生得就像两滴水一样的相似，只是兄弟比姐姐个子要高大些。小伙子也很像他那去世的父亲，生气勃勃，爱说爱笑，胆大不怕事，还从他父亲那里学到了时时刻刻爱唱歌的习惯。雅希科待人很热情，总以为自己无论从年龄还是从强壮的体魄来看，都完全成熟了，因此他就像一个名副其实的主人那样指挥着手下的仆人，而且他的命令一下达，即刻就执行了，显然他在下人中是很有威信的。

马奇科和雅金卡看到这个变化都很奇怪，而雅希科看到姐姐那妩媚动人的容貌和宫廷小姐的高雅气派不仅感到惊奇，更是越发高兴了，他好久没有见过姐姐了。他告诉他们说，他本来早就要去看她的，因此他们要是晚一点到这里，就有可能遇不上他了。他现在很希望到外面去见见世面，更多地接触一些人，经受骑士的锻炼，我机会和一些游侠骑士进行决斗。

“见见世面，了解人民的风尚，这当然是好事。因为你从这里可以学到在不同场合下应当保持一个什么状态，该怎么说话，你还可以增长见识。”马奇科说，“至于说决斗，那我就要告诉你，你太年轻，还是别这么做为好，因为这会引起外国骑士的笑话。”

“他笑过之后就要哭了。即使他本人不哭，他的妻子和孩子也会要哭的。”

他十分自傲地望着前方，好像要向全世界所有的游侠骑士宣战，并且告诉他们：“你们都准备死吧！”这时博格丹涅茨的老骑士问他：

“奇坦和维尔克来找过你的麻烦没有？这两个人对雅金卡很贪心。”

“哼！维尔克在西里西亚被打死了。他在那里攻一座德意志城堡，正要攻下来的时候，被城墙上扔下的一根圆木打中了脑袋，过了两天就一命呜呼了。”

“可惜啊！他父亲也去西里西亚打过那些压迫我国人民的德意志人，还夺得了很多战利品……攻打城堡是最难的，不论武器还是骑士的本领都不顶用。上帝不会让维托尔德大公去围攻城堡，只会让他在战场上打十字军骑士……那个奇坦呢？他有什么消息吗？”

雅希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奇坦结婚了。娶了高岸村的一个农夫的女儿做妻子。这女人美貌出众。嗨！她不仅长得漂亮，而且是一个能干的家庭主妇。奇坦爱吵架，许多人都怕他，只有她能在他那毛烘烘的脸上，耳光子打得直响，并且把他当做一头带着锁链的熊似的牵着鼻子走。”

老骑士一听这话便高兴起来。

“你瞧！天下的女人都一个样！雅金卡，你也会这样的。感谢上帝，省得这两个家伙来找麻烦了。说实在的，前些时候，他们没有来侵犯博格丹涅茨，我还有点奇怪呢！”

“奇坦原是要这么干的，但维尔克比他聪明，制止了他。他到兹戈热利策来问过雅金卡的情况。我告诉他说，她处理修道院长遗产的事去了。他又问：‘马奇科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回答说：‘雅金卡又不是你的人，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他想了一会儿，说：‘你说得不错，她不是我的人。’看得出，他是一个明白人，想获得你和我们对他的好感，所以他不让奇坦来袭击博格丹涅茨。他们在比亚斯库夫附近的瓦维策还决斗了一场，结果都受了伤。后来，他们又和往常一样喝得烂醉。”

“愿上帝的光照亮维尔克的灵魂！”马奇科说。

他长叹了一声。使他感到欣慰的是，博格丹涅茨倒没有因为他长期出外而遭受重大的损失。

他不仅没有发现什么损失。而且看到这里的牲畜群还增加了，雌马产下了一些小马，已经长到两岁了。有几匹因为是弗里西安的战马生下的，它们的身躯显得特别高大和强壮。他只发现逃走了一些奴隶，但也为数不多，他们最多也只能逃到西里西亚去，可是那里的德意志人或德意志化的强盗骑士对待俘虏比波兰贵族要凶恶得多。只可惜有一些旧的大房子更加破败了，房屋的泥地面到处都是裂缝，天花板和墙壁歪歪斜斜，两百多年前砍下的落叶松做的梁柱也逐渐腐烂了。

那栋曾经被一大群“博格丹涅茨的冰雹”居住过的房子夏天雨季一到就漏水。屋顶上有窟窿，长着大堆大堆的红绿苔藓。整栋房子都陷到地里去了，看起来很像一朵瓣儿散开了的烂蘑菇。

“如果我这个老头没有到外面去，房子就不会坏成这个样子，因为它是不久前才破败的。”马奇科对老管家孔德拉特说，主人外出期间，由他负责管理博格丹涅茨。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我就凑合着在这里了结残生吧！可是兹贝什科非得有一座城堡不可。”

“上帝啊！您是说一座城堡么？”

“嗨！那有什么了不起？”

老马奇科最称心的打算是给兹贝什科和他的子孙建造一座城堡。他知道，一个贵族不会住在普通的庄院里，他应住在城壕的后面，城壕上有瞭望台，守卫在那里可以把周围的一切和邻舍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样他就什么也不怕了。马奇科自己并不需要什么，可是他一想到兹贝什科和他的子女，就觉得不能要求得太少，尤其是现在，他们的财产已经增加到这么多了。

“只要他娶了雅金卡，”他想，“她就会把莫奇多韦和修道院长的遗产都带过来，到那个时候，周围就没有一个人比得上我们了。愿上帝让我如愿以偿！”

“但这一切的实现都要看兹贝什科能不能回来，而他能不能回来，现在却很难说，那又要看上帝的旨意。”马奇科心里想，“我必须好好地敬奉着上帝，不但不能冒犯他，而且要尽量使他高兴。”为此他慷慨地给克热希尼亚的教堂捐献了蜡烛、粮食和野味。有天晚上，他来到兹戈热利策，还告诉雅金卡说：

“明天我要到克拉科夫去，朝拜我的神圣的雅德薇嘉王后的陵墓。”

她一听这话，便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莫非您听到了什么坏的消息？”

“什么消息也没有，现在也不会有什么消息。可是你应当记得，过去在博格丹涅茨，我腋下曾被一个铁箭镞戳伤——你一定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你和兹贝什科还一起去提了一只海狸——那时我就起过誓，只要上帝让我的伤口愈合，我就要去朝拜王后的陵墓。你们大家都很称赞我。上帝虽有许多圣徒，但没有一个有雅德薇嘉那么圣洁。我不能冒犯她，尤其是因为这关系到兹贝什科的命运。”

“您说得很对，”雅金卡说，“可是您历尽了千辛万苦，刚刚长途跋涉回来……”

“那有什么！我要先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完，才能心里踏实地坐在家里休息，等待兹贝什科的归来。只要我们的王后能够为他向主耶稣求情，让他穿上一身坚固的甲胄，那么十个德意志人也不是他的对手……我也就有希望为他建造一座更好的城堡了。”

“可是您并没有完全恢复健康。”

“没什么！我精神很好。我还要跟你说一件事，雅希科要出门，就让他跟我一起去吧！我有经验，管得住他。要是遇到什么危险——他是个年轻人，一双手爱痒痒——那么你知道，打起仗来我不陌生，徒步，骑马，舞剑，使斧哪一样不行？”

“我知道，谁都不会比您保护得他更好。”

“但是我以为，打仗的可能性不大。王后在世的时候，克拉科夫来了许多外国的骑士，都想一睹她的风采。而现在呢！他们全都到马耳博克去了，因为那里有大桶大桶的葡萄酒喝。”

“可是这里已经有新王后了。”

马奇科把手一挥，脸上露出了不乐意的神色。

“我见到过她，我不想多说，知道吗？”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只要三个或者四个礼拜，我们就回来。”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老骑士叫雅希科以骑士的荣誉和圣乔治的头起誓，说他不再要求上别处去。随后他们就出发了。

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边界上德意志化的小王公和德意志强盗骑士的袭击，平安无事地到达了克拉科夫。因为这些德意志人都很惧怕王国的威力和它的勇敢的居民。他们在王后的陵墓前宣了誓，然后就被塔切夫的波伐瓦和雅蒙特亲王领到了国王的宫廷里。马奇科想，人都知道他在十字军骑士团那里待过很长一段时期，对他们有很多的了解，所以宫廷和官署里的人定会急急忙忙来找他打听十字军骑士团的情况。可是他和宰相以及克拉科夫持剑官交谈之后，不觉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对十字军骑士团的了解比他要多得多。他们什么都知道，连马耳博克和其他一些最边远的城堡里发生的一件又一件最最细枝末节的事情全都知道。他们知道十字军骑士团在各地部署的军队的数目，那些地方的指挥官是谁。他们拥有多少大炮，调集军队要花多少时间。一旦战争爆发，骑士团的战略目标是什么，等等。他们甚至对每个分团长的脾气都了解得很清楚，哪个凶恶残暴，哪个审慎机灵，在他们那里都有详细的说明，好像他们准备明天就要打仗似的。

老骑士非常高兴，因为他懂得了，克拉科夫的备战工作比马耳博克要做得明智、审慎和扎实得多。他心里想：“上帝还赐给了我们比他们更大的勇气，也赐给了我们更多的智慧和先见之明。”情况的确是这样。他还弄清楚了他们这些情报是从哪里得来的，原来提供情报的就是普鲁士的居民，包括那里所有阶层的人，有波兰人，也有德意志人。骑士团的种种暴行已经激起了人们普遍的仇恨，全体普鲁士人民都渴望雅盖沃早日派军队来解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马奇科这时突然想起了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在马耳博克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心里一再地说：

“那个脑袋瓜不简单，他是一位真正的天才。”

他甚至把岑德拉姆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起来了，因此，有一次当雅希科问他十字军骑士团的情况时，他就顺便以这位了不起的骑士的一个英明论断，向他作了回答：

“那些狗东西似乎很强大，可你是怎么看的？一个骑士，即便一个最强壮的骑士，如果他身下的马鞍肚带和马镫带断了的话，他不是也要从马上摔下来吗？”

“那当然要摔下来的，我也是这么看的。”

“哈！你瞧！”马奇科以雷鸣般的声音喊道，“我就是要你明白这一点。”

“为什么呢？”

“因为十字军骑士团就是这样的骑士。”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这种话你从别的人嘴里是听不到的，别害怕！”

可是这个少年小骑士却不明白他的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老骑士不得不向他作了详细的解释，最后，他只忘了说明一点，这比喻并不是他的创造，而是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那个天才的脑袋想出来的。

41

马奇科和雅希科在克拉科夫没有待多久，这还是因为雅希科把这里的一切都看成是梦中的奇迹一样，想更多地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要不然他们会停留得更短。老骑士心急如火地要回老家去参加收割，不管雅希科怎么请求他也不听。因此，他们在圣母升天节[1]就回到了家里，一个到了博格丹涅茨，另一个回到了兹戈热利策他姐姐那里。

从这个时候起，他们就一直忙于庄园的管理和一般的农务，生活十分单调。兹戈热利策洼地上的收成，尤其是雅金卡的莫奇多韦领地上的收成都很不错。但博格丹涅茨就不是这样，这里成年干旱，庄稼长得很差，没费多少工夫就收割完了。博格丹涅茨的耕地都坐落在森林附近，数量本来就不多，由于主人长期不在家，就连那由修道院长的仆人管理过的小块农田，也因为缺少劳力而荒芜了。老骑士虽然觉得这些损失很可惜，但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他很明白，有了钱就能把一切都再来整顿一番，只要他确认他是为了谁操劳和工作就是了。但是他又觉得有一种惶惑不安的思绪总是破坏他那日常生活和工作的热情。他从来就没有偷过懒，每天一大早就起身，赶牲畜，察看在农田和森林里的劳动，而且他已经选定了一块地基建造城堡，准备好了各种建筑材料。可是一天劳累之后，那火热的阳光变成了金红色的夕照，在他的心上便涌现出了种强烈的思念，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不安情绪。“我在这里辛辛苦苦，拚命地干，”他心里想，“我那亲爱的孩子也许被矛枪刺中，死在什么地方，饿狼正在啃他的尸体哩。”一想到这个，他的心里就越发焦急和难受了。这时候，他只好仔细地倾听着，门外是否有马蹄声，因为这种声音说明雅金卡又来了。雅金卡每天都要来看望他，他一见到她就会打起精神，和她说说笑笑，这样也可以减轻他的痛苦和忧虑。

雅金卡每天总是晚上到这里来，随身带着弓和矛，以防回家时遇到不测。她想兴许有一次，她来到这里，突然遇到兹贝什科也归来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马奇科就没有指望他一年半载会回来。不过这个姑娘很明显是把这种希望藏在心里的。她来时一定要打扮得一身漂亮，不像过去那样，老是穿着结带的衬衣，披着羊皮袄，蓬蓬松松的头发上还插着树叶。现在她的头上结着很漂亮的辫子，身穿谢拉兹花布做的美丽的衣裙，马奇科出来迎接她时，她劈头第一句就问道：“有什么消息？”好像有人已经给马奇科捎了信似的。可他也老是回答她：“没有消息！”然后就把她领到屋子里。两人坐在火炉旁便聊起天来，兹贝什科、立陶宛、十字军骑士和战争，每天都是这些话题。他们不仅从不厌倦，而且觉得永远也说不完似的。

好几个月就这么过去了。马奇科也去访问过兹戈热利策，但经常是雅金卡来看他。有时候，邻近一带发生骚乱，路上不安全，或者在公熊发情的季节，野兽常常出来伤人，马奇科就非得亲自把她送回去不可。这位身强力壮的老骑士披甲戴盔，什么野兽都不怕；实际上，他对野兽的威胁比野兽对他的威胁要大得多，他们驾着两匹坐骑并排走，常常听到森林深处可怕的声音，但他们认为这都毫无妨害，因此根本不加理会。两人一路上谈的都是兹贝什科，他在哪里？在干什么？要么他被人打死了，要么他很快就会履行他向逝世的丹露霞母女起过的誓，打死他要打死的那么多十字军骑士。他会马上回来吗？这个问题她向马奇科问过上百遍了。但马奇科每次回答都要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就好像他总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似的。

“您说，”她问道，“在一个骑士看来，战场上的拼杀没有攻打一座城堡那么可怕么？”

“你已经知道维尔克的结果怎么样了吧！从城堡上砸下来的木头武器是抵挡不住的。可是在战场上，一个有锻炼的骑士就能以一当十地战斗。”

“兹贝什科的甲胄还好吗？”

“有几副不错，其中以从弗里西安人手中夺来的那副最好，是米兰的产品。一年前，兹贝什科把它穿在身上还大了点，现在合身了。”

“这么说，它真的是刀枪不入喽？”

“不，既然是人造出来的东西，人就能破坏它。米兰的甲胄用米兰的宝剑捅得破，用英吉利的箭也射得穿。”

“英吉利的箭？”雅金卡惊慌地问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世界上没有比英吉利更好的弓箭手么？……恐怕只有荒野里的马祖尔人可以和他们相比，但马祖尔人也没有这么好的弓和箭。英吉利的弩弓距离一百步也能把最优良的甲胄射穿。我在维尔诺亲眼见过，他们的弓箭手百发百中，有些人把飞鹰都射下来了。”

“哦，这些异教徒的子孙，你们有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吗？”

“唯一的办法就是勇敢地向他们冲过去。那些狗东西的战斧也使得不错，但是在近距离的肉搏战中我们能打败他们。”

“上帝的手当时保护过您，现在也一定会保护兹贝什科。”

“我也常常这么说：‘上帝啊！你既然创造了我们，又把我们安置在博格丹涅茨，那就别让我们死在这里啊！’一切都仗上帝的费心，要照看整个世界，一点儿没有疏忽，可不是件容易事，凡人是做不到的。所以对神圣的教堂应当慷慨大方一些，上帝的心跟凡人的心是不一样的。”

他们就这样，经常在一起谈天，彼此安慰和鼓励，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礼拜又一礼拜，一个月又一个月。秋天到了，马奇科和布若佐瓦的老维尔克还闹起了一场纠纷。这是修道院长和维尔克关于博格丹涅茨林地边界的一场旧纠纷的继续。那时候，博格丹涅茨在修道院长的手中作抵押，他要把它开发成一块庄稼地，便占有了它。修道院长还同时向维尔克父子两人挑过战，要用矛或者长剑同他们决斗。可是维尔克父子不愿和一个修士决斗，后来虽然上了法庭，他们又一无所获。因此老维尔克现在又想起这桩事了，但是马奇科对土地比对世上的一切都更加贪婪，况且他知道作为一块新开发的土地，没有比它更适合种大麦的了，要他把这块地让出去，他听都不要听。后来他们又要诉诸法庭，只是有一次，他们在克热希尼亚的神甫那里偶然相遇，便大吵了一架，这才算是了结。老维尔克突然嚷道：“人间不讲公道，上帝自有公道，你们这么欺侮我，上帝会报应你的子孙的。”顽固的马奇科一听这话，就心软了，他脸色苍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后来他对那个吵吵嚷嚷的邻居说：

“听着，这件事不是我闹起来的，是修道院长。上帝知道谁是谁非。这块新地你就拿去吧！可是不许你诅咒兹贝什科。只要上帝赐给兹贝什科健康和好运，我心甘情愿地把这块地让给你。”

他向老维尔克伸出了手。老维尔克一向知道这位邻居的脾气，不觉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个丝毫不讲情面的人对他的侄儿却有那么一番爱心，那么关心他的好运，因此他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克热希尼亚的神甫看到情况有了好转，非常高兴地向他们划了个十字，以表示祝福，老维尔克才开口说道：

“如果这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并不是要争什么利益，我老了，我的产业又没有谁来继承，我要的是公道。谁对我好，我什么都可以让步。至于您的侄子，愿上帝在那里保佑他走好运吧！您这么大岁数，也就不必为他痛哭流涕，就像我为我的独生儿子哭泣那样了……”

于是他们相互拥抱起来，彼此推让了很久，最后马奇科一想，老维尔克确实没有产业的继承人，便答应拿了下来。

马奇科为了表示他对老维尔克的感激之情，又特意把他请到了博格丹涅茨，用丰盛的酒菜款待了他，看到他那块土地不久就会给他带来大麦的丰收，马奇科真是高兴极了，因此他也深信上帝不会降灾于兹贝什科了。

“只要他回来，”他想，“土地和财产对他来说，是不会少的。”

雅金卡也很满意他们之间的这种和解。

她在一旁看到这一切发生的经过，说道：“如果仁慈的主耶稣想要表示他更喜爱和睦相处而不希望争吵的话，那么兹贝什科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回到您的身边。”

一听这话，马奇科的脸上亮起来了，就好像阳光照在上面似的。

“我也这么想，”他说，“全能的上帝毕竟是全能的；只有懂得灵感的人，才懂得上帝的力量。”

“您从来是很聪明机智的。”她回答说，两眼望着天上。

她沉思了一会儿，又说：

“而且您也很爱您的兹贝什科，您很爱他的！”

“谁不爱他呢？”老骑士答道，“你呢？你难道恨他？”

雅金卡什么也没有回答。她原来就坐在靠近马奇科的一条板凳上，这时她把身子又挨近了点，转过身去，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他一下，说：

“别管我，我什么地方得罪了您？”

[1] 每年8月15日为圣母升天节。

42

波兰王国的老百姓对十字军骑士团和维托尔德争夺日姆兹的战争都极为关心，无时无刻不在密切关注着战事的进展。一部分人深信雅盖沃国王会去援助他的堂弟，一场对十字军骑士团的大规模的征讨战迫在眉睫了。骑士们都参加了武装部队，所有的贵族的庄园里都议论纷纷，说是许多在参政院里担任重要职务的克拉科夫贵族都极力主战。他们认为，十字军骑士团从来不知道满足，总要抢夺别人，即使受到邻近强国的威胁，也改不了它那贪婪的本性，这一次，非得把它彻底消灭不可。只有马奇科深谋远虑，见识广，他不相信马上就会打起来，他对兹戈热利策的雅希科和他在克热希尼亚遇到的别的邻人，曾经不止一次地表示了这个看法。

“只要康拉德大团长还在，就不会出什么事，他是他们中最有远见的人。他知道这场战争不比往常，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大决战；而且他也深知国王的威力，他决不会让战争打起来的。”

“可是，如果国王向他们宣战呢？”邻居们问道。

马奇科摇了摇头：

“你们瞧……我对这些事情都作过仔细的调查研究，考虑了很久，如果国王出身于我们这个民族，是我们世世代代基督教国王的后裔，他也许会向德意志人宣战，可是我们的瓦迪斯瓦夫·雅盖沃（他是一位正直的君王，我不会对他失敬，愿上帝赐他健康）在被我们推举为国王之前，是一位立陶宛大公，一个异教徒。他后来虽然皈依了基督教，可德意志人却到处宣扬，说他的灵魂依然是异教的。所以他决不会首先发动战争，不会让基督教徒流血；由于同样的原因，他也不会去援助维托尔德，尽管他很想这么做。我知道，他把十字军骑士团看成麻风一样，简直恨之入骨。”

马奇科的这一番话，使他获得了思想敏捷的美名，人们都称赞他那条理清晰的讲述就像把一件件事都摊在桌面上一样，令人一目了然。因此在克热希尼亚，每逢礼拜天，做过弥撒之后，人们都围着这位老骑士要他谈论各种时事，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左邻右舍一听到什么消息，就立即到博格丹涅茨来拜访他，请他给他们解释，这些消息大都是一般贵族所弄不懂的。马奇科很高兴地接待他们，乐意和他们谈话，当访客辞别的时候，他也从来不忘向他们说下面这几句话：

“我的见解使你们感到惊奇，愿上帝保佑，将来兹贝什科回来了，你们就会越发惊奇了。他是一个聪明绝顶而又机敏过人的小伙子，像他这样的人才配进国王的参政院呢！”

他把这些话向客人说完后，最后总要在自己心里再说一遍，对雅金卡又说一遍。兹贝什科在他们两人看来，就像童话中的王子那么遥远。春天来到之后，他们在家里简直待不住了。燕子和仙鹤都回来了，秧鸡在草地上斗戏，鹌鹑在绿油油的麦田上互相呼唤，还有一群群的大雁和天鹅在天空中翱翔，只有兹贝什科没有回来。当候鸟从南方迁回的时候，长着翅膀的北风也带来了关于战争的信息，其中有的谈到了重大的战役，有的谈到那数不清的交战，有时维托尔德取得了胜利，有时也被打败了。人们也谈到了严冬和疾病给德意志人带来了极大的灾难。还有一些好消息传遍了全国各地，说是凯伊斯图特勇敢的儿子占领了新科夫诺，即戈泰斯维尔德，把它彻底摧毁了，连一块完整的石头和木板都没有留下。马奇科听到这个消息后，便骑马跑到兹戈热利策去了。

“哈，”他喊了起来，“我知道那个地方。我们，我和兹贝什科以及斯基沃伊温在那里给予过十字军骑士们致命的打击，我们还俘虏了正直的德劳许。上帝的意旨，德意志鬼子倒霉了，他们要攻下那个城堡可不容易。”

可是雅金卡早就听到了新科夫诺被毁的消息，而且她还听到了更多的消息，说是维托尔德已经开始和谈了。她对这个消息倒是最感兴趣，因为要是缔结了和约，兹贝什科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

他问马奇科这消息是不是真的。马奇科想了一下，回答说：

“维托尔德和别人不同，他比所有的基督教君王都狡猾，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他要在罗斯扩展疆域，他就和德意志人缔结和约，一旦他达到了这个目的，他又反过来打德意志人。德意志人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不幸的日姆兹人都毫无办法。他一会儿从德意志人手中夺回日姆兹，一会儿又还给他们，甚至还支持他们镇压日姆兹人的反抗，在波兰和立陶宛，都有人责备维托尔德，说他不应该玩弄这个不幸的种族。老实说，要不是维托尔德，我也认为这种做法实在太恶劣了。……但是我仔细一想，又觉得他比我聪明，他这么做，不是也有他的打算吗？斯基沃伊温就亲口对我说过，维托尔德的目的是要把日姆兹当做一个永远出脓的恶疮，让它留在十字军骑士团的身上愈合不了。日姆兹的母亲们总是要生产的，流血并不可怕，只要不是白流。”

“我关心的只是兹贝什科能不能回来。”

“上帝保佑，你这话是在吉日良辰说的，一定会应验。”

又过去了几个月。有消息说作战的双方确实缔结了和约。这时候，田野里沉甸甸的麦穗变黄了，荞麦也已经熟透了，可是兹贝什科还是没有消息。

田里收割完毕之后，马奇科再也待不住了。他表示要到斯佩霍夫去一趟，那里距立陶宛的边界很近，可以打听到一些消息，此外还可以顺便检查一下那个捷克人管理庄稼的情况。

雅金卡非要和他一起去不可，但他却不肯带走她，为此又争了整整一个礼拜。一天晚上，马奇科和雅金卡正在屋门前争论不休的时候，一个长着一头黄发，没有戴帽的小厮，光脚骑着一匹没有鞍子的马，从博格丹涅茨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院子里，跪倒在他的面前，气喘吁吁地喊道：

“少爷回来了！”

兹贝什科真的回来了，但他却神色异样，面容憔悴，筋骨消瘦，仿佛饱经了风霜似的，而且他一句话都不说，对一切都处之漠然。捷克人带着他的妻子也陪同他一起来了，赶忙说着兹贝什科和他自己的事情。他说年轻骑士这次远征显然取得了很大的成果。因为他在斯佩霍夫丹露霞和她母亲的坟上，已经献上了一大把他从十字军骑士的头盔上夺来的孔雀翎和鸵鸟毛。他还带回了他在战场上缴获的许多战马和甲胄。其中有两副盔甲尤其珍贵，只可惜多处被斧剑斫坏。马奇科急切盼着他侄儿能够亲口把所有的事情都详细地说出来，但兹贝什科只是挥挥手，片言只语地说一两句就不说了。第三天，他终于病倒，躺在床上。这才知道他的腰身左边受了伤，两根折断的肋骨没有接好，使他翻身和呼吸都很困难。他以前被野牛撞倒的旧伤也复发了，再加上从斯佩霍夫一路赶来的辛苦，使他觉得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兹贝什科毕竟年轻，体格像橡树一般强壮，他并不觉得这些创伤对他有什么威胁，只是感到非常疲劳，好像他以前所经受的一切劳累现在都深入到了骨髓，使他苦不堪言。马奇科起初认为，他只要在床上休息两三天，就可以复原。可是情况正好相反，不管是膏药，还是本地牧人配制的草药，还是雅金卡和克热希尼亚的神甫送来的汤药用过之后，都不见效。兹贝什科逐渐衰弱，更加憔悴，也愈来愈忧郁了。

“你怎么啦？你大概想要什么吧？”老骑士探问道。

“我什么也不要，什么都一样。”兹贝什科答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雅金卡后来想，兹贝什科所以变成这样，除了一般的烦恼之外，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这个年轻的骑士一定有什么隐痛在折磨着他。因此她提议马奇科尽一切努力再去向兹贝什科打听打听。

马奇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但他想了一会儿，又说：

“他兴许愿意同你谈而不愿同我谈吧？因为——如果说到爱情，他已经爱上你啦，这我也看得出来。你刚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的眼睛总是盯着你哩！”

“您也看见了么？”雅金卡问道。

“我说他老是盯着你，那可是一点不假。你如果好久没来，他还一次又一次地转过脸来，去瞅着那扇门哩！还是你去问他吧。”

暂且就这么商定了。可是雅金卡却感到很害怕，她不知道该么说才好。后来她觉得也许同他谈谈丹露霞，谈谈兹贝什科对死去姑娘的爱还好些，可是这些话她也说不出口。

“您比我聪明，也比我经验丰富见识广。”她对马奇科说，“最好还是您去吧，我谈不了。”

不管马奇科愿意不愿意，也非得把这件事承担起来不可。一天早晨，他看见兹贝什科比往常似乎好了一些，便和他谈起来了：

“赫拉瓦告诉我，说你在斯佩霍夫的地下室里放了好大一把孔雀翎。”

兹贝什科脸面朝天地躺着，两只眼望着天花板，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但是没有说话。

“好啊，主耶稣保佑你打了胜仗。在战场上，你碰上的都是士兵，难得碰上一个骑士……那些士兵你要杀多少就能杀多少，但要杀一个骑士就不那么容易了，你首先得仔细地去寻找他们……莫非他们都自愿地躺在你的剑下来送死吗？”

“我在光天化日之下，向许多骑士挑过战，和他们决斗。在一次战斗中，他们把我包围了。”兹贝什科说起话来，好像依然打不起精神。

“你是不是带来了很多战利品……”

“一部分是维托尔德大公赠送给我的。”

“他还是那么慷慨大方么？”

兹贝什科又点了点头，看来他是不愿意再说下去了。

但是马奇科却不肯罢休，他一定要把话引到正题上来。

“你现在坦白地告诉我，你既然给丹露霞的坟墓献上了那把孔雀翎，心里头该轻松多了吧？一个人实现了自己的誓愿，应当是很高兴的……是不是这样呢？嗯？”

兹贝什科把他那充满了忧愁的视线从天花板上转向了马奇科，似乎有点惊奇地答道：

“不是。”

“不是？敬畏上帝！可是我以为，你已经给予了那个在天之灵以安慰，事情就该了结了嘛！”

兹贝什科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好像在沉思默想，最后说道：

“超度了的灵魂大概是不愿见到人血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你为什么要去打仗呢？”马奇科问道。

“为什么？”兹贝什科有点兴奋地回答说，“我本以为，我使丹露霞和我自己都得到了安慰，我会感到轻松一些。……可是我离开放灵柩的地下室时，却很吃惊，因为我的沉重的心情还像过去那样，一点儿也没有改变。这么看来，超度了的灵魂是不愿见到人血的。”

“你的这种看法一定是有人教给你的，你自己是想不出来的。”

“这是我自己的看法。因为我不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不认为这个世界已经变得欢乐了，只有卡莱布神甫同意我的这个看法。”

“在战场上打死了敌人决不是罪过，而是一桩值得称颂的事情。更何况你杀死的那些十字军骑士都是我们民族的大敌。”

“我也从不认为我杀敌有罪，对这些十字军骑士我丝毫也不同情。”

“你一直在想念丹露希卡？”

“是的，我一想起她就很痛苦。但这是上帝的意旨，我见到她在天堂里好些，自己也就习惯了。”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忧愁呢？你需要什么吗？”

“我不知道……”

“你在这里只要好好休息，病很快就会好的。先去浴室里洗个澡，喝一杯蜜酒，出一身汗，再活动活动。”

“那又怎么样呢？”

“你马上就会快活起来。”

“从哪里快活起来？我心里不快活，也没有人能够使我快活起来。”

“你有心事没有说出来。”

兹贝什科耸了耸肩膀。

“我虽然不愉快，但也没有什么心事要瞒着您。”

他说得这么坦率，马奇科也不再怀疑他有什么没有说出来的事了。于是他像往常那样，习惯性地用他那双大手抚摸着一头苍发，认真地想了一想，最后说：

“那么我告诉你，你现在还少了一样东西。你既然做完了一件事，另一件事就应当开始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大懂，也许是这样。”年轻的骑士答道。

但马奇科确信自己已经猜到了兹贝什科忧郁产生的真正原因，他很高兴，不再为侄儿担心了。因此他也比以前更加相信自己包罗万象的智慧了。他心里想：“难怪人人都来向我请教嘛！”

这天晚上，马奇科和兹贝什科谈过话后，雅金卡来了。老人还没等她下马，就告诉她，说他已经知道兹贝什科需要什么了。

姑娘立即跳下马鞍，探问道：

“嗯！要什么呢？他要什么？您说。”

“他要的是你，只有你才能治好他的病。”

“我？我怎么治他的病？”

马奇科拦腰抱住了她，冲着她的耳朵小声说了点什么。她像猛然被烫伤了似的，从他的怀里即刻跳了出来，把烧得通红的脸藏在马身上的遮布和马鞍之间，喊道：

“您走开！我受不了！”

“我向上帝起誓，我对你说的是真话。”马奇科笑着说。

43

老马奇科只猜对了一半。兹贝什科人生道路上的一个阶段确实已经结束了。他虽然想起丹露霞还很伤心，但是他心里说：“丹露霞在天堂里一定比在王府里过得更好。”她如今不在人世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因此他也想开了，对一切都习惯了。他在克拉科夫的时候，看见那些装在教堂窗框里的各种形体的玻璃圣女像，在阳光下透着五光十色，闪闪发亮，曾经大为赞赏，现在一想，仿佛有一尊圣女像就是丹露霞。他看见了她的倩影，神采飘逸，宛若天仙，站在一些已经赎了罪恶的神仙音乐家中间，他们正在给圣母和圣婴奏乐，她也叉着一双小手，两眼望着天上，在弹奏着小诗琴。可是她身子已经脱离尘世，只有一个纯洁的灵魂，是那么虚无缥缈。他突然想起在森林猎庄中侍奉雅努什王妃的时候，她是那么有说有笑，和别人一起就席，他甚至感到奇怪，这怎么可能呢？后来他参加了维托尔德的远征军，战事占用了他的全部心思，他就不再像丈夫思念妻子那样地思念她了，而只是像一个虔诚的教徒想着他的保护神那样。这样，他的爱情便失去了尘世的一切，变成了一种对天堂的美好的回忆，变成了偶像崇拜。

假若他身体虚弱，爱沉思默想，他就要去做一个修道士，因为他视他那一段美好的回忆为圣物，要在静悄悄的修道院生活中保存下来，一直到他自己的灵魂也摆脱了肉体的桎梏，飞向海阔天空，就像鸟儿出了笼子一样。可是他才三十岁，他那全身上下的力量能把坚硬的树枝捏出汁来，能用双腿把一匹马夹得窒息致死。他就像过去曾经有过的一种贵族那样，只要不童年夭折，不去当修士，就能保持无限的体力。他们有的为非作歹、肆意酗酒，或者去进行抢劫，有的很早就结了婚，带着二十四个或者更多的像野猪那么凶猛强壮的儿子去打仗。

只是兹贝什科自己并不知道他就是那种人，特别是他一开始就病倒了。可是现在，他那没有接好的肋骨已经慢慢地长好了，表面上虽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隆肿，但一点也不妨碍他的活动，他又可以穿上锁子甲和日常衣服了。他的疲劳恢复了。在悼念丹露霞时剪掉的那一头丰厚的浅黄头发现在又长起来了，披在肩上显出了它那超凡出众的秀美本色。几年前，他在克拉科夫被刽子手押去处死的时候，是那么风度翩翩，就像一个名门子弟一样，现在他长得更漂亮了，真的像一个王子了。他的肩膀、胸膛、腰身、胳膊都像一个魁伟的巨人，只有他的面孔像个美女。他那旺盛的精力和生命有如壶中的沸水，躺在床上净身和休息益发增进了他的健康，他的生气勃勃的肌体就像火焰一样在燃烧。他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他总以为自己是个病人，在床上辗转反侧，左思右想，他很乐意马奇科和雅金卡来看护他，因为只有他们才懂得他的全部心思和愿望。在他心情舒畅的时候，他还以为他已置身于天堂，可有时候，特别是雅金卡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感到孤独和凄凉得难以忍受，不得不连连打着瞌睡，伸着懒腰，身上发热。他对马奇科说过，他一定要摆脱眼下折磨着他的沉重的生活，等到恢复健康，他会再一次到最最遥远的地方去打德意志人、鞑靼人或者别的野蛮人。马奇科表面上并不反对他的这种愿望，甚至点头表示赞同，可是与此同时，他又马上派人去把雅金卡也找来了。雅金卡一来，兹贝什科新的远征计划就像春雪遇到了阳光一样，即刻消失不见了。

雅金卡正以她的全部身心爱上了兹贝什科。所以她每天都很勤勉地到这里来，并不需要什么邀请。过去她在普沃茨克主教教廷和王公府里，见到过不少同样美貌，而且同样以强壮和勇敢出名的骑士，他们也曾不止一次地跪倒在她面前，发誓到死都忠于她，但她的意中人是兹贝什科。她从小就爱他，他是她初恋的第一个爱人，在他遭遇不幸之后，她更是百倍地爱他了，而她的这种爱不仅比对所有骑士的爱，而且比对全世界的王子的爱都要珍贵得多。从他开始复原以来，他简直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神采奕奕了。而她爱他也几乎爱得发狂了，连整个世界都不放在她的眼里了。

可是她自己又不敢承认这种爱，在兹贝什科面前，她因害怕引起他对她的轻蔑感，把这种爱情更是隐藏得极其缜密。就是对马奇科这位过去她什么都很信得过的长者，现在她也非常小心谨慎而不随便乱说了。然而她在照料兹贝什科时，却又难免流露出一些真情，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得不想方设法地找一些理由和借口来把它掩饰过去。有一次，为了试探兹贝什科对她的反应，她甚至颇为狡黠地向他说：

“我所以给你这么一点照顾，那完全是看在马奇科的份儿上，你是怎么想的，告诉我？”

接着她故意梳理着额上的头发，用掌心捂着脸庞，透过指缝留心地望着他。兹贝什科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感到十分意外，一下子便涨红了脸，像个姑娘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说：

“我什么想法也没有，你现在变成了另一个人。”

又沉默了一会儿。

“变成了另一个人？”姑娘以柔和细微的声调反问道，“是的，我确实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过，看到你这么受苦不来关心和照顾，上帝也不允许。”

“愿上帝报答你。”

从这个时候起，他们的相处就好起来了，只不过还有一点勉强和不自然。两人在一起常常谈的是一件事，想的却又是另一件事，到最后就谈不下去了。兹贝什科一直躺在床上，正如马奇科所说，“把眼睛盯着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使他感到那么神奇和那么富于魅力，以致他到后来简直不敢正面看她了。有时他们的眼光相遇了，两个人就会脸红，雅金卡隆起的胸脯由于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她那怦怦的心跳仿佛希望听到几句能够使它融化的话儿。而偏偏兹贝什科这时却一言不发，他虽然目睹她的深情厚意，但他心里想的是：她不过是出于和马奇科的友谊才对他表示一点兄妹之情。因此他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对她毫无拘束了，他深怕在言谈中吓着了她。

有一次，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马奇科。在叙述的过程中，他本来想保持一种冷静甚至漠不关心的态度，可是他没想到他的话听起来却像是一种痛苦和凄凉的诉怨。马奇科总算耐心地听完了，最后，他只回答了两个字：

“傻瓜！”

随后他走了出来，在院子里搓了搓双手，拍着自己的大腿，高兴极了。

“哈！”他自言自语道，“当初她很想到你这里来，而你连看都不看她一眼。你既然那么笨，那你就去再熬一阵吧！我会给你造一座城堡，不过这段时间，你也只好舔舔自己的嘴巴了。我是不会给你说什么的，你就是叫得比博格丹涅茨所有的马还响，我也不会理睬你。柴火既已点着了，火焰迟早就会冒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必要也不会去再煽一把了。”

他不但不去煽火，而且还故意阻挠或者激怒兹贝什科，就像一个机灵鬼，想逗着没经验的年轻人玩一阵似的。有一次，兹贝什科又向他提出了要去参加远征的打算，说是眼下这种日子他实在受不了。马奇科对他说：

“当你的鼻子下面还没有长胡子的时候，我应当管你，可是现在，你完全自由了。如果你认为你的打算是对的，而且一定要走的话，那你就走吧！”

兹贝什科大吃一惊，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你也不反对我的这个打算了？”

“我干吗要反对你呢？我只是想，我们的家族多么可惜！你一死，我们就绝代了，但我也许还能找到避免这种情况出现的办法。”

“什么办法？”兹贝什科不安地问道。

“你问什么办法么？哼，没什么好说的。我虽然上了年纪，身上还有一把子力气。雅金卡也会去找一个更年轻的小伙子，但我是她先父的故友——谁知道……”

“您过去是她父亲的朋友，”兹贝什科回答说，“可你们从来没有对我表示过良好的祝愿。从来没有！从来……”

他突然中断了，嘴唇不停地抖动，马奇科说：

“啐！你既然非要去死，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好，您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今天就走。”

“傻瓜！”马奇科又说了一遍。

他又离开了兹贝什科，要去监督博格丹涅茨的民工和雅金卡从兹戈热利策及莫奇多韦派来的民工的劳动，这些民工正在挖掘他设计的城堡四周的壕沟。

44

兹贝什科并没有真的说走就走。相反的是，过了一个礼拜，他完全康复了，在床上就再也待不住了。马奇科对他说，现在，他们也该到兹戈热利策去一趟，对雅金卡的关心和照顾表示感谢。因此有一天，兹贝什科好好地洗了个澡，决定随即骑马到那里去。他让仆人从衣箱里给他找出了漂亮的服装，换下了平时的衣服。他用心梳理着头发，可是他的头发十分浓密，像一大把鬃毛似的披在肩上，要把它理好可不那么容易。骑士们平日爱把头发卷在一个蘑菇形的发网里，习惯了这个，战时放在头盔里便可以减少磨擦，带来方便。但要去参加隆重的庆典、婚礼，或者去会见小姐们，就得把头发一束束扎得漂亮点，通常还要涂上白蜡，使它显得威武和光泽。兹贝什科本想把头发梳成这个式样，可是那两个女仆不会做这种活，所以老梳不好。洗过澡后，他的头发虽然擦得很干净，但因为没有梳理好，就像茅草屋顶似的，横七竖八，乱成一团。她们用从弗里西安骑士那里缴获来做装饰用的那种牛角梳也梳不整齐。后来一个女仆又跑到马圈里去找来了一把马刷，也还是不成。兹贝什科心焦了，发脾气了。就在这个时候，马奇科由雅金卡陪着，突然走进房来。

“赞美耶稣基督！”姑娘招呼了一声。

“永远赞美！”兹贝什科红光满面地回答，“这可真巧啊！我们正要到兹戈热利策去，你倒是先来了！”兹贝什科的眼里闪出了欢乐的光辉，因为他每次一看见雅金卡，就好像看见了初升的太阳那样，心里总是亮堂堂的。

雅金卡一看两个女仆手里拿着木梳那副为难的样子，一把马刷摆在兹贝什科身边的一张板凳上，还有他那蓬乱的头发，便禁不住大笑起来。

“啊！好大一把笤帚！”她喊道，从珊瑚红的嘴唇里马上露出了一排雪白美丽的牙齿。“真的可以拿到大麻地里或者樱桃园里去吓唬鸟儿了。”

兹贝什科一下子愣住了，说：“我们本来要到兹戈热利策去的，在兹戈热利策你总不好欺侮客人吧！在这里，你随便怎么取笑我都不怕，我知道你一向是爱这么做的。”

“我爱取笑你？”姑娘问道，“天啦！我来是请你们去吃晚饭的。而且我也不是笑你，我是笑这两个女人，要是我的话，早就把这些头发梳好了。”

“啊！你也没办法。”

“雅希科的头发是谁梳的？”

“他是你的兄弟。”兹贝什科答道。

“那当然不错。”

这时候，经验丰富的老马奇科要趁机帮他们一下，他说：

“在名门贵族的家庭里，少年骑士的头发长长了，总是他的姐妹帮他剪。丈夫的头发长长了，也是他的妻子帮他剪，如果一个骑士既没有姐妹也没有妻子，那就要请一位贵族小姐来帮他梳理了，即使和他不相识的人也不要紧。”

“真的有这种习惯么？”雅金卡把头低了下来，问道。

“不仅在贵族家庭里，而且在城堡里，甚至在国王的朝廷里，都有这种习惯。”马奇科答道。随后他转向两个女仆说：

“你们既然干不了，还是回到你们的下房里去吧！”

“那就先叫她们给我送一盆热水来！”姑娘说。

马奇科跟着两个女仆一起出去了。好像是要催她们快点把水打好，不一会儿，他就送来了一盆热水，一放下就走了，房子里只剩下兹贝什科和雅金卡两人。雅金卡用一块毛巾在水里浸湿之后使劲擦着兹贝什科的头发。他的头发湿了之后变得柔软，全都垂到了肩上。这时她便拿了一把木梳，坐在兹贝什科身旁的一条板凳上，帮他梳理起来。

他们彼此挨得很近，相互迷恋着，此时此刻，都显出了异乎寻常的美貌，但双方又都感到有点腼腆，所以没有说话。最后，雅金卡开始整理他那金色的发卷。兹贝什科觉得她那举起的手臂和手掌和他都贴得那么近，使他全身上下都战栗起来，他要不是竭尽全力地克制着自己，就非得把她拦腰抱在怀里不可。

在一片寂静中只听见他们急促的呼吸声。

“你好像有点不舒服，你怎么啦？”雅金卡问道。

“没什么！”年轻的骑士答道。

“你的呼吸那么吃力！”

“你也一样。”

他们又不说话了。雅金卡觉得兹贝什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的面颊，她的面颊一下子红得像玫瑰一样。她很想知道双方为什么这么拘束的原因，便又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看人？”

“这使你不高兴么？”

“没有，我只是问问。”

“雅金卡？”

“什么？”

兹贝什科做了一次深呼吸，又叹息了一声，他的嘴唇抖动起来，好像要作一番长篇大论的自白，但他显然还没有这个勇气，只好又叫了一声：

“雅金卡！”

“什么？……”

……

“我有话不敢对你说！”

“别怕；我只是个普通姑娘，又不是条恶龙！”

“不错，你不是恶龙！但是马奇科叔叔说他要娶你。”

“他说是要娶我，可不是为他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仿佛被她自己的话吓住了。

“凭上帝的爱，我的雅古希卡！你对这事是怎么看的呢，雅古希卡！”兹贝什科喊了起来。

她的眼睛即刻溢满了泪水，纤细的嘴开始抖动起来，她说话的声音小得兹贝什科几乎都听不见：

“父亲和修道院长都是这么想的……而我——这……你知道！”

听到这些话，他心中的欢乐就像一团火焰似的突然爆发出来。他一把抱住了她，将她高高举起，顿时觉得她的身子轻得仿佛羽毛一样，而且他像发了疯似的大声喊叫起来：

“雅古希卡，雅古希卡！你是我的金子宝贝！你是我心爱的太阳，嗨！嗨！……”

他喊得声音那么大，使外面的马奇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冲进房来。他一看见雅金卡在兹贝什科的怀抱里便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来得这么快，因此他也喊道：

“以圣父和圣子的名义，你们要克制一点，孩子！”

兹贝什科放下了雅金卡，跑到他跟前，两个年轻人都要在他面前跪下，但是老人早已用他那双筋骨硬朗的胳膊抱住了他们，尽全力地把他们压在胸口上。说道：

“赞美上帝！我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我太高兴了，愿上帝祝福你们，我这辈子没什么不放心了！……金子般的姑娘……对上帝对男人都是最忠诚的，这一点不假！我终于等到这么幸福的一天了，我什么都不怕了！……上帝让我们经受了考验，也赐给了我们欢乐。现在该到兹戈热利策去，把这件事告诉雅希科。唉！要是老齐赫活着，会多么高兴……还有修道院长……但我要替他们两人拥抱你们，说真的，我对你们两个真不好意思说我是爱得多么深啊！”

他平日不爱动感情，这一回却激动得喉咙里都哽住了，他吻了兹贝什科，又吻了雅金卡的脸庞，呜咽着说：“像蜜一样的姑娘！”随后他去了马房，叫仆人架起了马鞍。他十分高兴地来到了屋前长着的毛蕊花跟前，欣赏着那被黄色花瓣层层裹着的黑色花心。这时真像个喝醉了的人。

“好！这是一大把毛蕊花，给你们的，”他说，“博格丹涅茨的冰雹比这还要多。”

于是他又朝马房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地算计着：

“博格丹涅茨，修道院长的遗产，斯佩霍夫，莫奇多韦……上帝知道该把我们领到哪里去！老维尔克也将不久于人世了，他的布若佐瓦是块好地，也值得买下。”

雅金卡和兹贝什科这时也从房里走出来了，喜笑颜开地就像初次见到了明亮的太阳。

“亲爱的叔叔！”兹贝什科老远就喊道。

马奇科转过身来，向他们张开了双臂，仿佛在树林里似的大声地喊道：

“喂！喂！你们快来呀！”

45

兹贝什科和雅金卡暂且住在莫奇多韦，老马奇科要在博格丹涅茨给他们建造一座城堡，为此作了很大的努力。他要用石头和石灰做城墙，用砖瓦砌瞭望塔，可是附近一带很难找到砖瓦。头一年，他挖掘好了城壕，这项工程倒不算难，因为他计划建造城堡的这块高地上原来就有一些壕沟，也许早在异教时代就有人在这里挖过，现在只需清除它们周围丛生的草木，把它们加深加固就行了。他们在深挖这些壕沟时，突然遇见了一处水源充足的泉流，一下子使壕沟里泛滥成灾了，马奇科又不得不设法把水排出去。他在一座平台上围了一道栏栅，以便堆放建造城堡城墙用的木料，其中有三个工人合抱不过来的粗大的橡树梁木，埋在泥地里和草皮下都不会腐烂的落叶松梁柱等。由于建造这座城堡工程浩大，在各项准备工作的进行中，虽然不断地有兹戈热利策和莫奇多韦的农民赶来帮忙，但也忙了整整一年，才开始了它的建造。这一年，又正好雅金卡生了一对双胞胎，马奇科建造城堡的兴致就更高了。天堂已经给这位老骑士敞开了大门，因为他一辈子辛辛苦苦，现在眼看就要达到他所要达到的目的了。他知道他的“冰雹”家族不会绝代，“圆蹄铁”还将不止一次地奔赴战场去杀敌。

他们给双胞胎取名马奇科和雅希科。老人夸口说，“在整个王国也找不到一个孩子可以和他们媲美，而且兹贝什科和雅金卡他们的生育也没有到此完结。”他非常疼爱这一对双胞胎，把雅金卡看得比整个世界都宝贵。你只要在他面前称赞雅金卡，他什么东西都愿意给你。但人们对兹贝什科的羡慕是真诚的，因此他们称赞雅金卡并不只是想要得到什么好处，他们看到了雅金卡确实像牧场上盛开着的百花丛中一朵最美丽的鲜花，独放异彩。她不仅给丈夫带来了一大笔嫁妆，而且她还有比嫁妆更美好的东西，那就是她的深情的爱和令人心醉的美貌，她的庄重和勇敢无论哪个骑士都引以为骄傲。她生产后只过了几天，就若无其事地来料理家务，又陪同丈夫去打猎，一清早还骑着马从莫奇多韦跑到博格丹涅茨，午前又从那里赶回来看她的两个小宝贝。她的丈夫更是把她当成自己的眼珠子那样倍加爱护，老马奇科也疼爱她，那些仆人受到她的厚待，也爱戴她。礼拜天她一走进克热希尼亚的教堂，就听见人们低声细语地对她赞不绝口。以前追求过她的那个丑陋的罗古夫的奇坦现在和一个农夫的女人结了婚，弥撒过后，他和布若佐瓦的老维尔克一起去酒店里喝酒，痛饮一番之后，他对老头儿说：“为了她，你儿子不止一次地和我打斗过，但我们都失败了，要得到她比上天摘月亮还难。”

另外一些人甚至大声说道，这样美丽的女子恐怕只有在克拉科夫的王宫里才能找到。除了她的财富、美貌和端庄的仪表之外，她那豪爽的性格和超人的体力也受到普遍的赞扬。大家一致认定：“这才是个真正了不起的女子，她用一杆矛枪能够把森林的大熊刺得动弹不了。她吃核桃时不必用牙齿去咬碎它，只消把它放在一条板凳上，屁股往上面一坐，那核桃就像在石磨里一样，即刻被压碎了。”不仅在克热希尼亚教区，在附近的村子里，就是在省城谢拉兹，人人都这么赞美她。但是人们在以羡慕的眼光注视着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的同时，对他娶了这么一位贤良高贵的妻子也并不感到奇怪，因为他本人也是十分光彩照人的，他在战场上所获得的荣誉邻近周围没有人可以和他相比。

那些年轻的贵族和绅士都在谈论兹贝什科在维托尔德麾下作战，以及他和德意志人个对个的决斗中，是怎么“扒了他们的皮”。他们说，没有一个十字军骑士能够从他的手里逃走，说他在马耳博克的比武场上，一连把十二个十字军骑士摔下马来，其中就有大团长的兄弟乌尔利希。他们最后还说，他就是和克拉科夫的骑士们较量，也不会输给他们，那位天下无敌的扎维沙·恰尔内是他最亲密的朋友。

其中也有些人不相信这些夸大其词的传闻，可是一谈到战争，一谈到在本地区究竟选派哪一个波兰骑士和别的人一起去当兵，他们就说：“有兹贝什科嘛！”然后才轮到那个蓬头散发的罗古夫的奇坦和其他的大力士，不过这些人就他们所受过的骑士锻炼来说，是没法和这位博格丹涅茨的主人相比的。

兹贝什科的巨大财富也和他的名望一样，受到人们的敬仰。他和雅金卡结婚后，获得了莫奇多韦和修道院长的巨额财产，这些财产虽然不是他建功立业而得来的，可是他在这之前，就拥有斯佩霍夫以及尤兰德长期积累的巨大财富。此外，人们还私下议论，说是光凭他和马奇科在战场上所缴获的兵器、甲胄、马匹、衣服和珠宝等等，就价值三四个富裕的村庄了。

因此他们认为，上帝特别降恩于这个以“圆蹄铁”为纹章的“冰雹”家族，这个家族在不久前还十分衰败，除了荒凉的博格丹涅茨就一无所有，可如今却比远近任何一个家族都要兴旺发达了。一些上了岁数的邻居说：“一场大火把博格丹涅茨烧得只剩下一栋破损不堪的房子，主人由于缺乏人手，无法修整，只得把它典押给了一位亲戚，可现在却造起了雄伟壮丽的城堡，真是不可思议。”他们还认为，这个家族出奇的兴旺带来了一种普遍的预兆：整个国家也将以不可阻挡的步伐走向富裕，只要上帝允许，这种富裕准能实现。因此，他们那认为不可思议的看法也没有嫉妒的恶意。相反的是，他们总是为博格丹涅茨这两位骑士而骄傲。因为两位骑士的榜样证明了一点：一个贵族如果有了强大的威力、坚强的意志和敢于冒险的骑士精神，就能取得巨大的成就。有不少贵族见到他们的成就，都觉得家乡的天地太小了，只有从敌人的手中，才能夺得巨大的财富和广阔的土地。到那个时候，不仅自己发财致富，也将有利于国家。这种看法已经为不少家族的人们所接受，而且也得到了整个社会的认同，它就像沸水四溢那样，已经广泛地影响到外面去了。克拉科夫那位爱好和平的国王和那些聪明的大臣虽然可以暂时压制一下这股力量，把反对这个永远的敌人的战争拖延下去，可是任何一种人间的力量都不可能把它完全扑灭，都不可能制止人民奔向伟大目标的步伐。

46

马奇科终于盼到了幸福的一天，他总是对他的邻居说，他得到的比他想要得到的还多。尽管年岁催白了他的头发，但他依然身强力壮，内心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欢乐。他那一向十分严肃的面容也逐渐地变得祥和，眼睛向人们露出了慈祥的微笑。他深信他的烦恼到此永久结束了，再也不会有祸乱和厄运来搅扰他那像一泓清泉似的幸福平静的生活了。他要一直战斗到老年，然后躬耕于他的家园，为他的子孙增加财富，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愿望，而这种愿望现在可以说是以最完美的形式实现了。森林大部分被砍伐，开发成了耕地，新播种的谷物很快就长成了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因此田里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此外他的牲畜也增加了不少。老马奇科每天都赶着四十匹雌马和它们的小马去牧场吃草，牛群和羊群也放到休耕地上和林子里去了。博格丹涅茨完全变了个样，昔日荒凉破败的庄屋变成了一个财源茂盛、人丁兴旺的村庄。过路人老远看见新城堡高高的瞭望塔和白晃晃的城墙就眼花缭乱，晨曦把城堡映照得金光闪闪，晚霞又给它涂上了一层紫红色。

老马奇科看到他的牲畜和产业如此兴旺发达，看到他在各方面都是那么一帆风顺，不免流露出无限的喜悦，当人们称羡他真有福气，他也并不谦让。双胞胎出世一年后，小两口又生了一个男孩，雅金卡特地给他取名为齐赫，以纪念她的父亲。马奇科也感到非常高兴，他想这么下去，即便这份产业以后要分成多少份，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们过去有什么呢？”他对兹贝什科说，“什么也没有，这些都是上帝赐予的。苏利斯瓦维茨的老帕科什有二十二个儿子，但他只有一个村子，也没有挨饿。我们的王国和立陶宛的土地难道还少么？那些十字军骑士狗东西夺去的村庄和城堡难道还少么？嗨！这都是上帝的安排，他们既有那么多红砖造的城堡，当然就有舒适的住宅，我们仁慈的国王还封他们做总督呢！”应当指出的是，十字军骑士团的权威、财富和实力的迅速增长是因为他们当时处于鼎盛时期，他们那些训练有素的精良部队的人数也大大超过了西方各国。但马奇科想的是要把十字军骑士的城堡以后当成他的儿孙们的住宅。其实有这种想法的人在雅盖沃的王国里也不少，这是因为骑士团占领的土地本来是波兰的，人民满腔愤怒的感情就要爆发出来了。

兹贝什科结婚后的第四年，城堡竣工了。这个伟大工程的完成一方面得力于兹戈热利策和莫奇多韦农民的大力支持，另一方面也是和许多邻人、特别是布若佐瓦的老维尔克的帮助分不开的。老维尔克从他儿子死后，一个人孤单单地无人照顾，因此对马奇科十分友好，同兹贝什科和雅金卡也处得不错。马奇科把兹贝什科和他们两人一起在战争中夺来的以及他们在尤兰德死后从斯佩霍夫运来的大批战利品整理了一下，都用来布置所有的房间。雅金卡从修道院长那里继承的和她从娘家带来的许多财宝，在这里也是用得着的。老骑士还弄到了谢拉兹的玻璃窗户，把房间装修得漂亮极了。等到第五年，像牛栏、马圈、厨房、浴室和地下室这些辅助工程全都完工之后，兹贝什科才带领全家搬进了城堡。为了使地下室经久不毁，马奇科还用石头和胶泥把它建造得特别坚固。但他自己却不愿搬进城堡，虽然兹贝什科和雅金卡一再恳求，他都没有答应，因为他有这么一个想法：

“我在哪里出生就要在那里死去。你们也知道，在格日马利特人和纳温奇人打仗的时候，博格丹涅茨被战火烧毁了，这里所有的建筑物，甚至篱笆都被烧光了，只留下了这间农房。人都以为，这是因为它的房顶上有一层苔藓保卫了它。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上帝的恩赐嘛！上帝让我们回到了博格丹涅茨，把这块家乡的宝地又振兴起来了。在战争中，我有时也很悲哀，以为我们真要无家可归了。后来我才觉得这种看法并不完全对，因为我们只是没有地方种庄稼，嘴里没有吃的，倒还不是没有一个栖身的地方。我和你们大不一样，你们还很年轻，我这个老头不可能抛弃老的房子，那间老房从来没有抛弃过我，我怎么能抛弃它呢？”

因此他依然住在那间老房子里。但他也爱去小城堡里走走，欣赏它那雄宏壮伟的气派，和他的旧的住处加以比较，并借此看望一下兹贝什科、雅金卡和“孙儿女们”。他在这里见到的一切绝大部分都是他亲手建造的，为此他也感到非常自豪。有时他的老朋友维尔克来看望他，爱在炉火边和他聊聊天，而他也常去布若佐瓦找维尔克。有一次，他们忽然谈起了目前的“新局面”，马奇科说：

“您知不知道，我有时真觉得有点奇怪。谁都知道，兹贝什科到过国王的城堡（嗨，他在那里差点丢了脑袋！），到过马佐夫舍和马耳博克，到过雅努什的王府。雅金卡也出身于一个富裕的环境，可他们却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城堡……而现在呢，他们的生活已经离不开那座城堡了，告诉您吧！他们可以在那里自由自在地踱步，在那些房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对仆人发号施令，疲劳了就坐下来歇息，可真像一对总督夫妇呀！他们还专门有一间和村长、管家、仆人们一起进餐的餐厅。两个主人坐首席，其他的人按照宫廷礼节，要等到主人用过餐后才能离席。可是我很明白，他们并不是什么官老爷，他们是我的侄儿和侄媳。他们每次都要拿着我的手让我坐首席，说我是他们的大恩人。”

“主耶稣也在为他们祝福。”老维尔克说。

可是他随后却悲哀地摇了摇头，喝了杯蜜酒，用火钳拨着炉火，又说：

“只是我的孩子已经死了。”

“这是上帝的意旨。”

“是啊！我那五个大一点的儿子早就死了，可是您知道，那个维尔克在他的兄弟中是最勇敢的，他才是一只真正的狼[1]啊！要是他还活着，他也会有自己的城堡。”

“倒不如让奇坦给打死了为好。”

“奇坦算得了什么！尽管他扛得起一个石磨，可是我的儿子不知摔倒过他多少次了。我的维尔克受过骑士的训练，而奇坦只知道挨老婆的耳光子，他虽然强壮，却是个笨蛋。”

“是啊，真的不中用。”马奇科又说。

他一有机会，就要把兹贝什科的骑士本领和聪明才智说得天花乱坠，他说他在马耳博克和最了不起的十字军骑士比过武。“他和那些王公显贵交谈起来从容不迫，就像捏碎一只核桃那么从容不迫。”他也常常称赞兹贝什科管家的本领，说他总能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要不是这样，这份巨大的产业也会很快坐吃山空的。可是马奇科却不愿给老维尔克留下一种似乎兹贝什科有什么忧虑的印象，因此他马上以压低的声音对他说：

“靠上帝的恩赐，财富倒是不少，比外人知道的还多，您可别对人说呀！”

其实外面的人早就在作各种猜测，他们甚至对博格丹涅茨的骑士从斯佩霍夫运来的财富作了过高的估计。有人说：他们的钱是从马佐夫舍用装运盐的木桶一桶桶运来的。马奇科一次就借给了科涅茨波尔那些贵族地主十几个格瑞弗纳，这就充分证明了乡里邻舍认为他们财大气粗的看法是没有错的。正因为这样，博格丹涅茨骑士的声望也就与日俱增了，他们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尊敬，他们城堡里的来客也越来越多了。马奇科虽然有点吝啬，但对这种情况的出现也没有什么不乐意，因为他知道，这也是给他的门庭增添光彩。

洗礼宴会更要大讲排场，每年百花圣母节，兹贝什科都邀请左邻右舍来参加这次盛大的宴会。乡绅贵族家的太太小姐都要趁此机会来见识见识这位骑士的阔绰和豪爽，欣赏他们高雅的举止和言谈，在浇油火把的照耀下，和年轻骑士一起翩翩起舞，一直玩到天亮。在这种时候，老马奇科能够看到兹贝什科和雅金卡的富贵气派，真是高兴极了。兹贝什科长得既魁梧又结实，他不仅体格健壮，仪表堂堂，而且他那张脸也总是显得那么年轻。要是他用一条紫红色的带子把他浓密的头发卷扎起来，再穿上一身披金戴银的豪华礼服，那不仅马奇科，而且许多乡绅贵族都会暗自说道：“慈悲的上帝啊！他真像一位坐镇于城堡里的大公啊！”那些懂得西方礼俗的骑士也曾不止一次地跪倒在雅金卡面前，恳求她允许把她当做他们心上崇拜的对象，因为在她身上所充分显示出来的健康和青春的活力以及她的美貌总是那么光彩照人，连当过谢拉兹省长的这位见多识广的科涅茨波尔的老地主一睹她的风采之后都大为惊讶，马上将她比做美丽的朝霞，甚至比做热烈的太阳：“太阳给世界带来了光明，使老头儿身上也充满了热力。”

[1] 波兰文“维尔克”的意思是狼。

47

到了第五年，所有的产业全都安排就绪了。在已经建成的瞭望塔上，几个月来，一直飘扬着绣上了圆蹄铁图样的旗帜。有一次，正当雅金卡高高兴兴地摇着她那个名叫尤兰德的第四个儿子睡觉时，老马奇科对兹贝什科说：

“我们的一切都成功了，如果上帝再让我高高兴兴地做一件事，那我死也安心了。”

兹贝什科以疑惑的眼光望着他，过了一会儿，问道：

“您大概是说和十字军骑士打仗吧？因为您没有别的事要做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马奇科回答，“只要大团长康拉德还在，就不会打仗。”

“可他岂能长生不老？”

“我也不会长生不老，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是什么事呢？”

“还是先别说出来为好，我要马上去斯佩霍夫一趟，也许还要到普沃茨克和切尔斯克去拜会两位王爷。”

兹贝什科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最近几年，老马奇科到斯佩霍夫已经去过好几次了。他只是问道：

“您在那里准备待多久？”

“比往常要久一些，因为我在普沃茨克会要多待些时候。”

为了比武场上战斗的需要，马奇科还准备了几辆马车和一副精制的甲胄。一个礼拜后他出发了。临走时，他又说他这次离开家乡比以往时间要长一些。他这次出去，确实和往常不同，因为过了半年，兹贝什科都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年轻的骑士感到不安了，他决定亲自到斯佩霍夫去找他，他在谢拉兹附近的路上终于遇见了马奇科，两人一同回到了家里。

老骑士的脸色有些阴沉。他仔细问了兹贝什科，这几个月他离开后，家里情况怎么样，当他知道家里一切都好之后，这才安下心来，他的脸上也亮了。随后他便开始谈起他自己的事来：

“告诉你，我到了马耳博克。”他说。

“您去过马耳博克？”

“还能去什么别的地方？”

兹贝什科惊奇地望了他一阵，然后，突然拍着自己的大腿说：

“哦，上帝！我却忘了我们曾经发誓要和他们决一死战。”

“你当然可以忘掉，因为你已经履行了你的誓言，”马奇科回答说，“但上帝却不允许我忽略我的誓愿，因为这关系到我的荣誉。对任何事务的忽略都不是我们的习惯，凭圣十字架起誓，我只要一息尚存，就不能违背我们的习惯。”

马奇科的脸又阴沉下来，而且显出了坚毅甚至带有威胁的神色。这种情况的出现兹贝什科过去在维托尔德和斯基沃伊温的军营里，去和十字军骑士团打仗之前也见到过。

“那么，”兹贝什科问道，“他逃避了您？”

“无所谓逃避，他根本没有露面。”

“那为什么？”

“他做了大分团长了。”

“您是说库诺·利希滕施泰因做了大分团长么？”

“是的，他们还要选他当大团长呢！实际上，他现在把自己已经看成是和王公们同等地位的人了。人都说，骑士团里所有的事都由他管，大团长任何时候都少不了他，他能决定一切。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上比武场呢？我不是要惹人笑话么？”

兹贝什科眼睛里闪出了愤怒的火光，问道：

“他们是不是嘲笑了您？”

“普沃茨克的王妃亚力山德拉听了后大笑起来，她对我说：‘你甚至可以去向罗马皇帝提出挑战。我们知道那个利希滕施泰因。扎维沙·恰尔内、波伐瓦和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这些显赫人物都向他挑过战，他对他们一个都没有作出回答，他根本不可能出来应战。这并不是因为他胆怯，而因为他是个修士。他在骑士团里要管的事也太多，哪里顾得上这个？对他来说，不加理会比接受挑战还少失掉些荣誉。’这就是她说的话。”

“您对她是怎么说的呢？”

“我真是烦恼极了，我对她说：‘不管怎样，我也得到马耳博克去一趟，我要告诉上帝和世人：我已做了我做得到的一切。’我当时请求王妃给我派了个差事，还让我带了封信，我深深知道，没有这份差事和信，我就别想活着从那个狼窝里逃出来。我心里这么想，你这个家伙连扎维沙、波伐瓦和帕什科的挑战都拒绝了，那么我就要当着大团长、所有的分团长和客人的面抽你的耳光子，拔掉你的髭须，叫你当众出丑，看你应战不应战！”

“上帝会支持您的！”兹贝什科激动得喊了起来。

“那是当然！”老骑士说，“只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管什么事都有办法的。可是这一回，上帝却没有支持我，因为我到马耳博克后，死活也没有找到利希滕施泰因。他们告诉我，说利希滕施泰因作为骑士团的使臣被派到维托尔德那里去了。当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是等他回来还是去追上他？我又怕在路上碰不上他。后来因为我和大团长以及骑士团其他的高级官员是老相识，我就把我心里的打算和我来这里的目的全都告诉了他们，但他们马上嚷了起来，说是办不到。”

“为什么？”

“理由就是亚力山德拉王妃在普沃茨克对我说过的那些。大团长说，‘如果我接受了每一个马佐夫舍和波兰骑士的挑战，你想我会怎么样呢？’是的，他说得有道理，那样的话，他就没法活了。但有两个高级官员听到后有点纳闷，在吃晚饭时便把这事向大家说了出来，可这下子就像捅了蜂窝似的，一大群人马上哄闹起来，尤其是那些客人，他们全都聚在一起大声嚷道：‘库诺不行，我们应战！’于是我在其中挑选了三个人，打算和他们轮流决斗。为此我向大团长一再地提出了恳求，但大团长只同意他们中一个也叫利希滕施泰因的出来和我对阵，这人是库诺的亲戚。”

“后来怎么样呢？”兹贝什科喊道。

“后来，我把他的甲胄都带来了，但他这一身甲胄已经被我捅得破烂不堪，一个格瑞弗纳都不值了。”

“啊，上帝！您已经实现了您的誓愿啦！”

“我本来也这么以为，因此开初我很高兴。但后来一想，‘不，这不是那么回事！’既然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我心里现在还是不很痛快。”

兹贝什科听到这话，便安慰他说：

“您也知道，碰到这种事，我对谁都不会放过，但我要是取得您这样的成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告诉您吧！我的这个看法就连克拉科夫那些最伟大的骑士也不会反对，就连那个最懂得骑士荣誉的扎维沙本人也一定会表示赞同。”

“你真的是这么想？”马奇科问道。

“您只要想一想，那些人都是全世界最著名的骑士，他们也都向他挑了战，可是没有一个取得了您那么大的成就。您起过誓要打死利希滕施泰因，现在已经打死一个了。”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老骑士说。

兹贝什科很想知道那个骑士的情况，便问道：

“好吧，您说说，那个人年轻还是已经老了？你们是骑在马上还是徒步决斗的？”

“那人看来三十五岁左右，骑着马，一大把长须拖到了腰带上。上帝帮助我用矛戳伤他后，我就和他斗起剑来。告诉你吧！他口里的血啊，就像喷泉似的涌流出来，把他的胡子全都粘在一起，变成了一根冰溜。”

“您不是一再怨自己老了吗？”

“骑马或者在地上活动，我都没有问题，可是一穿上铠甲，我连马鞍都跳不上去。”

“我看库诺本人遇到您也活不成。”

老人轻蔑地挥了挥手，表示他干掉库诺要容易得多。随后他们便去观看马奇科带来的那副大铁甲，由于它大部分被戳烂了，除了可以作为打败敌人的标志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实用价值；只有遮护大腿和膝盖的那部分还完好无损，可见出自非常高明的能工巧匠之手。

“要是库诺本人那才好呢！”马奇科闷闷不乐地说。

兹贝什科答道：

“到底怎么好，只有上帝知道。如果库诺当了大团长，您就弄不到他了，除非爆发了战争。”

“告诉你吧，我听到过他们那边的议论。有的人说康拉德死后，将由库诺就任大团长之职，还有人说是康拉德的兄弟乌尔利希。”

“我倒希望是乌尔利希。”兹贝什科说。

“我也是这样，你知道为什么吗？库诺这个人很聪明也很狡猾。乌尔利希的脾气暴躁，但他是一个看重荣誉的真正骑士，他发了疯似的要同我们打仗。他们都说，他如果当了大团长，会即刻发动一场暴风雨似的空前规模的大战。康拉德已经老了，而且还有病，常常晕倒在地，我就亲眼见过一次。嗨！我们也许还看得到大战呢！”

“愿上帝允许。他们同国王有没有什么新的冲突？”

“新的老的都有。十字军骑士永远是十字军骑士，他们的本性是改不了的。他们明知你比他们强，打起来赢不了，但他们还是要来侵犯你，要对你施阴谋诡计，他们非这么做不可。”

“他们都以为，骑士团比所有的王国都强大。”

“不是每个人都这么看，但这么看的人很多，乌尔利希就是其中之一。他们的实力也的确不可忽视。”

“您还记得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说过的话么？”

“怎么不记得。十字军骑士团的情况一年比一年糟了。他们那些修士之间的关系还不如我和那里的奴仆处得好，可是却没有一个十字军骑士看到这一点，那里的老百姓也吃够了他们的苦。”

“那么我们也等不了好久啦。”

“虽然不会太久，但也得有些时候。”马奇科答道。

他想了一会儿，又说：

“只是我们现在应当努力工作，多创造财富，一旦战争爆发，有了充分的准备，就能应付自如了。”

48

一年之后，康拉德大团长逝世了。雅金卡的兄弟、兹戈热利策的雅希科在谢拉兹首先得到了大团长的死和乌尔利希·封·荣根当选的消息。也是他把这个消息带到了博格丹涅茨。消息一到，不仅在博格丹涅茨，而且在所有贵族的家中，都引起了很大的震动。老马奇科庄严地宣布：“一个从未有过的新时代来到了。”雅金卡即刻把子女带到兹贝什科跟前，好像他明天就要上前方去打仗，她要和他告别似的。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当然知道，战争不会像炉火那样一下子就爆发，但是他们深信，这一场大仗是一定要打起来的。因此他们想到了要认真做好出征准备的工作：挑选马匹和甲胄，领导和指挥随从、仆役、村长和小贵族地主们参加军事训练。那些村长按照古德意志法律应当骑马去参加远征，那些小贵族爱依附有权势的大贵族，缺乏独立自主的能力，则更需要这方面的锻炼。所有的宫廷王府都在备战，所有铁匠铺里的锤子都在敲打不停，到处都可看到人们在擦拭着盔甲、给弩弓和皮带涂油、造车、贮备粮食和熏肉。每逢礼拜天和节日，人们都到教堂门前来打听消息，要是听不到关于战争的消息，他们就闷闷不乐地走了。因为他们都深深感到，非得在一场大战中把这个全民族的大敌彻底消灭不可，正如圣布雷吉达所说，如果不敲掉十字军骑士的牙齿，斫断他们的右手，波兰王国就不可能在和平与劳动中兴旺发达起来。

特别是马奇科和兹贝什科，人们都知道他们了解十字军骑士团，和德意志人打过仗，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所以他们一到克热希尼亚，就被乡亲们团团围住；他们不仅想从两位骑士那里得到新的消息，而且还要向他们请教：和德意志人交战要采取什么对付的办法，他们通常运用一些什么战术，他们在哪些方面占有优势，哪些方面不如波兰人；在近距离的拼杀中，如果矛枪被折断了，要斫碎他们的甲胄，用斧头还是用剑比较方便。

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对这些事情确实知道得很多，因此人们在听他们的讲述时都听得十分入神。大家知道，即将来到的这一场大仗是不那么容易对付的。要同各国最优秀的骑士进行一番较量，就不能只停留在局部挫败或击溃敌人，而必须把敌人彻底消灭，否则自己就会遭到灭亡。本地的贵族都这么说：“要打就是一场决战，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年轻的一代深深感到这是他们未来极其伟大的事业，因此他们不仅毫不退缩，而且每时每刻都鼓起了最大的热情和勇气，他们并不是在那里高谈阔论，或者要自我吹嘘一番，而是以最大的决心在作参加战争的准备，就是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你死我活就是这一战。”

人们都在谈论着瓦迪斯瓦夫国王和骑士团之间的争执，谈论着陀布琴这个几年前已经赎回来的地区现在的情况，谈论着为了争夺边境上一个叫德列兹登科[1]的地方所引起的纠纷，这个地方许多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尽管这些争执和纠纷愈演愈烈，但是战争还没有爆发，也有一些人对战争会不会发生甚至表示怀疑，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争执到头来总是以会议、谈判和互派使节而了结。有一条消息传得很快，说骑士团的使者已经到克拉科夫来了，波兰的使者也到马耳博克去了，还说捷克和匈牙利国王，甚至教皇都会出来调停。可是克拉科夫离得那么远，谁也没法弄清楚，因此就出现了各种传闻，而且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传闻，但一说到战争，就无人知晓了。

最后，连耳闻目睹过许多次战争威胁和签订协议的马奇科对这一切，也不知道该怎么判断了，为了得到确切的消息，他终于亲自到克拉科夫去了一趟。他在那里没有待多久，只过了六个礼拜就回来了。回来后他真是满面红光，一到克热希尼亚就被那些老是爱打听消息的贵族们围住了，他对他们提出的许多问题只回答了一句话：

“你们的枪头和斧刃都磨好了没有？”

“什么？马上？上帝啊！有什么消息？您见到了谁？”围着他的人都大声喊了起来。

“我见到了谁？我见到了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有什么消息？这消息你们听了立刻就要备鞍上马。”

“上帝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您快说吧！”

“你们听说过德列兹登科吗？”

“是啊，我们听说过，但那不过是一个小城堡，那地方也不比你们的博格丹涅茨大嘛！”

“这点小的纠纷不会引发战争吧？您说是不是？”

“这点纠纷当然不算大，可是还有许多更大的争执呢，反正到最后，仗是打不起来的。”

“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告诉过我一个关于德列兹登科的寓言，你们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您快说吧，我们急着要听呢！”

“他告诉我说，‘瞎子走路，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是因为他瞅不见，但归根结底还是那块石头把他绊倒的。’德列兹登科就是这样一块石头。”

“可十字军骑士团现在还站得很稳，怎么会摔倒呢？”

“你们真的听不懂么？那我就再给你们打个比方好了：一个杯子要是水装得太满，再加一滴就会溢出来。”

那些骑士情绪很高，就要到谢拉兹去，马奇科不得不阻止了他们。

“要作好准备，”他对他们说，“但也要耐心地等待，他们不会忘记我们的。”

骑士们依然去做应战的准备。可是等了好久，一些人又产生了怀疑。只有马奇科从不怀疑，凭他那丰富的斗争经验，他就像从鸟儿飞来可以看出春天就要来到一样，通过各种迹象他也能够断定战争即将爆发，而且会是一场大战。

有关部门首先发布了一道命令，要在王国所有的森林和荒野地带发动一次大规模的狩猎，组织成千上万的居民参加，这么壮观的场面就连年纪最大的人也不记得过去有过。在狩猎中打杀了大群大群的原牛、野猪、野山羊、公鹿以及其他的小动物，在树林里熏烤就熏了好几个礼拜，好几个月。肉熏好后先送往各个省城，再从那里运到普沃茨克的仓库里贮存起来，这当然是为了大军的需要。马奇科心里很明白，因为过去维托尔德每次发动大规模的远征之前，都要在立陶宛下令进行这种狩猎。此外还有一些别的现象，例如大批大批的庄稼人“从德意志人那里”开始越境逃到波兰王国和马佐夫舍来了，博格丹涅茨附近一带也来了许多人，大都是从西里西亚来的德意志骑士的农奴。这种逃亡的现象到处可见，而逃到马佐夫舍的人又特别多。甚至还有十几个马祖尔人从普鲁士逃到马佐夫舍的斯佩霍夫那里避难，在斯佩霍夫经管产业的捷克人这时也把他们遣送到博格丹涅茨来了。这些人因为遭受十字军骑士的残酷迫害，带着深仇大恨要求参加“步兵”去打仗，一定要向敌人报这个仇。他们还说普鲁士边境上的一些林子几乎空了，因为那里的庄稼人带着他们的家属全都迁到马佐夫舍的公国[2]里去了。尽管十字军骑士抓到那些逃亡者就把他们绞死，但也阻止不了这些不幸人民逃亡的趋势。许多人宁死也不愿忍受十字军骑士那种可怕的奴役。在全国各地，到处都可见到一群群从普鲁士来的乞丐。他们全都涌向克拉克夫去了，有从格但斯克、马耳博克和托伦来的，有从遥远的哥尼斯堡和所有普鲁士城市来的，还有从骑士团所有的驻地来的。他们中不但有乞丐，而且还有牧师、教堂琴师、修士和修道院里的各种勤杂人员。人们说，所有的消息都是这些人带来的，从他们那里，可以了解到普鲁士的战备情况，例如他们的城防工事、驻军、雇佣兵和来往宾客等许多方面的情况。许多人都在悄悄地议论，说省城里的省长们和克拉科夫参政院的大臣们都把这些人请来，整整几个小时听取他们的介绍，并且把他们的话全都记下来了。他们中的一些人还偷偷地回到普鲁士去，然后又再一次地溜到王国这边来。克拉科夫也谣传，国王和参政院的大臣通过这些难民已经知道了十字军骑士团的一切部署。

马耳博克的情况正好相反，一个从那个都城里逃出来的修士在科涅茨波尔的一些贵族地主那里逗留时告诉他们，说乌尔利希大团长和十字军骑士团的许多骑士对波兰的备战情况根本就不关心，因为他们深信这个王国是不堪一击的，只要一开战，就会把它永远永远地消灭，“连痕迹都不留”。这个修士还对他们重复了一句大团长在马耳博克一次宴会上说过的话：“他们的人越多，普鲁士的羊皮袄就越便宜。”那些十字军骑士不仅确认他们自己力量的强大，而且深信所有的王国，就连最遥远的王国也会来支援他们，因此他们也就欢天喜地和心满意足了。

可是，虽有这许多战争的预兆、准备和活动，战争并没有如人们所期待的那么快就来了。博格丹涅茨的少主人对战争早就梦寐以求，而且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一心想的是去参加战斗，获得荣誉，一天天拖延倒使他感到难受。因此他老是责备他的叔父，好像战与和都取决于他似的。

“您保证过会有战争，”他说，“可如今呢，什么也没有。”

马奇科回答：

“你很聪明，但还是不够。你怎么看不见目前形势的发展呢？”

“要是国王最后和他们和谈成功呢？人们都说他并不想打仗。”

“如果说他不想打仗，那么下面这些话是谁说的呢：‘要是我让别人夺走了德列兹登科，我就不当国王了。’可是德列兹登科一直在德意志人的手中，他们至今还占领着那个地方呢！国王确实不愿让基督教徒流血，但是那些参政院的大臣都有深谋远见，他们深知波兰的实力占有优势，而且他们已经把德意志人逼得无路可走了。”

“我听说，德列兹登科还是康拉德大团长夺去的，可是他很害怕国王的呀！”

“那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加懂得波兰的强大，但他又制止不了骑士团的贪得无厌。在克拉科夫，有人还告诉我：在十字军骑士占领新马尔希亚的时候，德列兹登科的主人老封·奥斯特曾表示臣服于波兰国王，他知道那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波兰的，因此他希望它还是留在波兰王国的版图里。可是后来，十字军骑士把他请到马耳博克去喝酒，从他那里趁机骗取了一份承认十字军骑士对这片土地有继承权的遗嘱书。国王知道后，再也忍不住了。”

“是的，那确实叫人忍受不了！”兹贝什科喊道。

马奇科又说：

“但这就像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所说的那样：‘德列兹登科不过是一块绊倒了瞎子的石头。’”

“可要是德意志人放弃德列兹登科的话，那又会怎么样呢？”

“那就会有别的绊脚石。只是没有一个十字军骑士会把他已经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除非你捅破了他的肚皮，把它掏了出来，愿上帝允许我们马上就这么去做。”

“不！”兹贝什科精神振奋地喊道，“只有康拉德有可能放弃，乌尔利希决不会放弃。他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污点，就是脾气特别暴躁。”

他们就这么交谈着，而这时候，一些事态的迅速发展就像一块石头被过路人踢了一脚，沿着陡峭的山坡上的小路一直滚了下来，越来越快地冲到了一道鸿沟里去了。

消息像雷鸣闪电似的迅速传遍了全国，说十字军骑士团已经攻陷和占领了老波兰一座原来抵押给约翰骑士团的桑托克城堡。当波兰使者为乌尔利希当选为大团长向他表示祝贺的时候，他却有意离开了马耳博克，而且他一开始就指示他的政府官员，在与国王和波兰人的交往中，必须用德文，而不得用拉丁文，这就可以看出他是个什么人了。克拉科夫的王公贵族都在不声不响地作打仗的准备，他们知道，乌尔利希一定会大喊大叫地公开宣战，他不仅要公开宣战，而且会盲目和鲁莽地发动战争。虽说骑士团过去比今天强大，而波兰王国又比过去强大，但是乌尔利希的先辈对波兰民族的态度却比他谨慎得多。

当然，骑士团里也有一些头脑比较清醒的高级官员，这些人比乌尔利希狡猾得多。他们知道维托尔德的脾气，想用送礼和奉承的办法把他拉过去，就像罗马凯撒大帝在世时人们为他建造神殿和祭坛以表示对他的崇拜那样。十字军骑士团的使者对雅盖沃的总督[3]说：“骑士团有两个恩人：一个是上帝，另一个是维托尔德。因此，十字军骑士把维托尔德的每句话和每个愿望都看得很神圣。”他们还请求维托尔德来仲裁德列兹登科事件。他们以为，作为国王的臣子的维托尔德要是在这件事上指手画脚，会引起国王的不满，从而破坏他们之间的友好关系，即使不会彻底破坏，也会使这种关系长期难以恢复。但是国王的大臣们早就看出了马耳博克的手段和目的，因此国王也挑选了维托尔德去做他们的仲裁人。

骑士团感到后悔了。他们中的那些高级官员自以为熟知这位大公的脾气，可实际上他们对他还了解得很不够。维托尔德知道，至少猜到了这件事会出现什么结果，因此他把德列兹登科判给了波兰人。同时他还鼓动日姆兹人起来反抗，用从富饶的波兰土地上运来的人员、兵马和粮食支援他们，对十字军骑士团也露出不友好的脸色。

以上局面在这个大国土地上的出现，人们全都明白，它意味着决定性的时刻来到了。

有一天天气很好，老马奇科、兹贝什科和雅金卡都坐在博格丹涅茨城堡的大门前，正在享受着阳光的温暖，突然一个陌生人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军马向他们跑了过来，在城堡门前勒住马后，把一个用杨树和柳树枝编成的枝环扔在他们脚跟前，然后喊了几声“嫩条！嫩条！”[4]又向前急驰而去。

两个骑士马上激动不已地跳起身来。马奇科的脸上露出了严肃而又凶悍的表情。兹贝什科立即跑进了城堡里，命令一个随从把“嫩条”传往别处，回来时他的眼里闪闪发亮，喊道：

“战争！上帝终于赐予了战争！战争！”

“这是一场我们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大战。”马奇科又严肃地加了一句。

然后他大声地呼唤着家仆，转瞬之间，他们全都聚集在主人的身旁了。

“上瞭望塔去，向四面八方吹起号角，再派些人去通知各村村长，把马房里的马也牵到这里来，套上马车！快！”

他刚一说完，仆役们就奔向各处，执行他的命令去了。几件要做的事并不难做，因为一切都早就准备好了。人手、车马、兵器、粮草都已备齐，只等出发了。

但兹贝什科这时却问马奇科道：

“您要不要留在家里？”

“我？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呀？”

“根据法律，您年岁大了，可以留在家里，这样雅金卡和孩子们也好有个照应。”

“那么你听着！我就是为了这个时刻等到头发斑白的。”

显然，一看他那冷漠而又坚定的神色，就知道任何劝阻都没有用了。事实上，他虽然满了七十岁，可身子还硬朗得像橡树一样，他的手脚活动起来也很灵活，斧头让他使劲一捏都要叫痛。他所经受的骑士锻炼和他丰富的战斗经验在邻近一带，更是无人可比。只是他若披上全副铠甲，不踩马镫还是跳不上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上马别说他，就是许多年轻人，尤其是那些西方骑士，也都是做不到的。

雅金卡听了丈夫的话，并不害怕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走过来吻了吻他的手，说：

“别担心我，亲爱的兹贝什科。我们的城堡挺不错的，你也知道我不是胆小怕事的人，更何况弓弩、矛枪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你现在应当去尽忠报国，千万不要惦念我们的家事，上帝会照应我们。”

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一下子便从她那美丽洁白的脸上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她指着那些孩子又说，激动得嗓门都颤抖起来：

“唉！要不是这些可爱的小家伙，我就会伏倒在你的脚跟前，非要你带我一起去打仗不可。”

“雅古希卡！”兹贝什科叫了一声，双手把她抱住。

她也抱住了他的脖子，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一往情深地说道：

“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来，我的宝贝，我唯一的，我最亲爱的！”

“上帝赐给了你这么一个好妻子，你应当每天都感谢他！”马奇科粗里粗气地加了一句。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仆役把瞭望塔上的旗帜降落下来，以示主人出门去了。兹贝什科和马奇科同意雅金卡带着孩子们把他们一直送到谢拉兹。于是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全体人马和车队便出发了。

这一天天气晴朗，没有风。森林里的树木寂然不动。田野和牧场上的牲畜群正在享受午后的休息，懒洋洋地反刍着嘴里的食物，仿佛陷入了沉思。但因为空气干燥，路上扬起了大片大片金黄色的尘埃，在尘埃之上又有许多火星在阳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兹贝什科指着那些火星给妻子和孩子们看，一面说道：

“你们知道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是什么吗？那是梭镖和矛枪的枪尖。动员参军的号令看来已经传到各地去了，人们都要去打德意志人。”

他们快要走到博格丹涅茨的边界上时，又遇见了雅金卡的弟弟，年轻的雅希科，他是兹戈热利策巨大财富的继承人，现在他也带着二十个人，走在一个由一百多人组成的大队伍里。

再往前去，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又看见罗古夫的奇坦从尘雾里露出了那毛茸茸的面孔。他对博格丹涅茨的骑士平日并不怎么友好，可现在他老远就叫了起来：“去吧！打德意志狗东西去！”他还向他们欠身致礼，表示了良好的祝愿，随后又在尘雾里消失不见了。他们还遇到了布若佐瓦的老维尔克。他的脑袋虽然有点老年性的晃动，但是他也去了，他要为他那个在西里西亚被德意志人打死的儿子报仇。

他们越是快要走到谢拉兹，路上的尘埃就越多了；等到从远处可以看见城里的塔楼，道路上便挤满了一群群的骑士、从各地来的村长和谢拉兹的武装士兵，大家都向集合的地点涌去。老马奇科看到那么多人，而且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汉子，他们个个斗志昂扬，不怕严寒和酷暑，不怕雨淋和日晒，不怕任何艰难困苦，因此他也坚定了信心，觉得这是必胜的前兆。

[1] 德列兹登科是流经今波兰波兹南省和比得哥煦省境内的诺泰奇河上的一个小城寨，当时是波兰、布兰登堡和十字军骑士团争夺的地方。

[2] 马佐夫舍公国：波兰12至14世纪初，国家处于分裂割据状态，在西里西亚和马佐夫舍地区出现了许多小公国，马佐夫舍公国就是其中之一，1262年，马佐夫舍公国又分裂为切尔斯克和普沃茨克两个小公国。到14世纪，这两个小公国仍具有一定的独立性。

[3] 指维托尔德大公。在14世纪末，维托尔德曾以雅盖沃的总督的名义统治立陶宛。

[4] 见第一部第二十八章。

49

战争终于爆发了，它开始还打得不很激烈，可是对波兰人却很不利。十字军骑士趁波兰军队还没有赶到，就攻下了波布罗夫尼基城，摧毁了兹沃托利亚，把陀布琴这块不久前作了许多努力才收回来的不幸的土地也夺去了。后来经过捷克人和匈牙利人调停，战争风暴总算平息了一段时期，由捷克国王瓦茨瓦夫出面，负责调解波兰和骑士团之间的纷争。

在整个冬季和春季，双方仍在调集军队，后来因为捷克国王受十字军骑士团的贿赂，提出了对骑士团单方有利的调解方案，仗又不得不再打起来。

夏季来到后，维托尔德统率的各个“家族”的军队也来到了。他们在切尔文斯克附近渡了河，便和马佐夫舍王爷们的军队会师了。河对岸，十万名披甲戴盔的德意志士兵就在希维切扎下了营寨。国王本要渡过德尔文查河，抄近道去攻打马耳博克，但因为过不了河，只好调转队伍，从库任特尼克向贾乌陀沃进发。他们摧毁了十字军骑士团的东布罗夫诺，即盖尔根堡城堡，在那里扎下了营寨。

不论国王还是波兰和立陶宛的大臣都知道，一场决定性的大战很快就要爆发了，但他们认为还不至于在最近几天之内。他们猜想，大团长截断了国王进军的道路，是要趁机休整一下自己的军队，以便恢复精力，振作士气，准备投入这一场决死战。波兰军队在东布罗夫诺歇了一夜。他们占领这座城堡不仅不是奉上级的命令，而且违反了军事会议的决议，但国王和维托尔德为他们取得了胜利还是很高兴的，因为这座城堡本来建造得十分坚固，里面有无数的守军，外面围着很厚的城墙，周围还有许多湖泊，波兰骑士势不可挡，一眨眼工夫就拿下了它，等到大军赶到时，这里的市镇和要塞都不见了，只留下硝烟和瓦砾。维托尔德勇猛的战士和撒拉丁指挥的鞑靼兵仍在追歼那些在瓦砾堆中负隅顽抗的、残存的德意志士兵。

大火很快就被一场骤然而至的瓢泼大雨扑灭了。七月十四日的夜晚是一个风雨交加、气候多变的夜晚。一阵阵闪电好像在天空中燃起了大火，声声霹雳从东方和西方打下来，令人胆战心惊，闪电过后空气中又充满了硫磺味，然后又是一阵暴雨，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直到这一阵暴雨过后，风吹散了云层，从散开的云层中，终于露出了星星和一轮皓月。过了午夜，风雨已经平息下来，营地里可以点火了，因此没多久，在波兰立陶宛大军的营地上便烧起了成千上万个火堆，战士们在火堆旁烘烤着他们被淋湿的衣服，唱起了战斗的歌。

国王也没有睡，他在军营边上那间躲避暴风雨的小房子里，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讨论了如何占领盖尔根堡的问题。由于国王事先派了军中的传令官和几个贴身侍卫命令不要攻打，参加攻打这个城堡的谢拉兹守军的指挥官科涅茨波尔的雅库布和其他一些人就不得不说明他们的行动为何违背了上级的命令。

由于这个原因，这位省长兼守军指挥官开始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受到谴责甚至惩罚，便随身带来了包括老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在内的十几个最优秀的骑士，让他们证明国王的传令官来到这里时，他们已经攻陷了城堡，而且正处在向守军发动猛烈攻势的关键时刻。至于他为什么擅自攻打，他也可以这么解释：大军伸展在好几波里长的战线上，难以事事请示上级，他既已被派作先锋，就有责任消灭不论在什么地方遇到的敌人，铲除大军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国王、维托尔德大公和大臣们对这件事本来就很高兴，一听谢拉兹省长的这些话，不仅没有责备他和他的部下，而且还赞扬了他们的勇敢精神，这么快就攻下了这个要塞，歼灭了强大的守军。马奇科和兹贝什科也正好遇到机会，见到了王国的那些高级首领。除了国王和马佐夫舍的两位王公之外，出席那次军事会议的还有全军的两位统帅，即维托尔德和岑德拉姆。维托尔德统率立陶宛、日姆兹、罗斯、贝撒拉布、伏沃赫和鞑靼人的军队；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是克拉科夫的持剑官，他是波兰军队的首脑人物，他那丰富的军事知识和作战经验是无人可比的，他的盾牌上的纹章是“太阳”。此外还有一些伟大的战士和观察家，如克拉科夫都督奥斯特鲁夫的克雷斯滕、克拉科夫省长塔尔诺夫的雅希科、波兹南的森齐沃伊·奥斯特罗格、桑多米埃什的米哈沃维策的尼古拉、圣弗洛里安的主教、高级文官尼古拉·特隆巴、王国元帅布热齐的兹比格涅夫、克拉科夫事务副总管彼得·沙弗拉涅茨等，最后还有普沃茨克王公杰莫维特和他的儿子。小杰莫维特在他们中最年轻，但他也很“精通战争”，连国王陛下都很赏识他的见解。

他们在隔壁一间很大的房子里等候，以便国王随时咨询，及时提出他们的建议。那里还有许多闻名国内外的最伟大的骑士，其中有扎维沙·恰尔内·苏利姆奇克和他的兄弟法鲁雷伊、古拉的斯卡尔贝克·阿布丹克和奥莱希尼查的陀布科。这位奥莱希尼查的陀布科在托伦的一次比武会上一连从马上挑下过十二个德意志骑士。此外还有身材魁梧的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兹贝什科的好友塔切夫的波伐瓦、科基格沃维的克容、王国大旗的旗手伏罗齐莫维策的马尔青、科雷特尼查的弗洛里安·耶利特奇克、肉搏战中的无敌英雄哈尔比莫维策的斯塔什科和全副武装能够跃过两匹高头大马的塔尔戈维斯科的利斯。

还有许多被称为“走在军旗前面的骑士”，他们是来自马佐夫舍和全国各地的著名骑士，其所以有这个称呼是因为他们在战斗中总是冲在前面。马奇科和兹贝什科的朋友们，特别是波伐瓦都很高兴地和他们打了招呼，于是他们又和波伐瓦谈起了往事。

“嗨！”塔切夫的骑士对兹贝什科说，“你可有一大笔苦账要和十字军骑士算啊！我盼着你这一次能够把它们全都算清。”

“大家都有账要算，我即使牺牲流血也在所不惜。”兹贝什科答道。

“你知不知你那个死对头库诺·利希滕施泰因现在当上了大分团长？”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问道。

“我知道，我叔叔也知道。”

“愿上帝让我去遇上他，因为我和他还有一桩私事没有了结。”马奇科插嘴道。

“是的！我们也向他挑过战，他说骑士团不许他决斗，这一次该准许了吧！”

“谁和他交战，上帝自有安排。”扎维沙说，他说话一向很严肃。

可是兹贝什科出于好奇心，要把他叔父的事情向扎维沙提出来，想听听这位骑士的看法，因此他问道，马奇科已经同库诺·利希滕施泰因的亲戚决斗过，而且这个亲戚就是来代替他的。他既然把这个替者已经打死了，那么算不算实现了同库诺决斗的誓言呢？大家全都高声地喊道，这就够了。但马奇科很固执，他听到他们的话虽很高兴，可是他说：

“我只有和库诺本人决斗之后，才会觉得我的灵魂能够得到拯救。”

随后他们又谈起了攻克盖尔根堡和日益迫近的大战，大团长只有尽一切努力来阻止国王的进军，他是没有别的办法的。

正当骑士们在努力猜测大战究竟哪一天爆发时，一个瘦高个子的骑士走到前面来了，他穿一身红布衣，戴一顶也是红布做的帽子，叉着双手，说起话来声音柔和得像女人一样。

“您好啊，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骑士！”

“德劳许！”兹贝什科喊道，“您也在这里？”

他马上和他拥抱，因为他一想起德劳许就很感激他过去对他帮过的大忙。他们像最亲密的朋友似的彼此亲吻，兹贝什科很高兴地问他：

“您到这里来，是要站在我们这边吗？”

“也许有不少盖尔德里亚骑士站在那一边，”德劳许回答说，“但我是德乌戈拉斯的地主，我应当为我的主人雅努什王爷效力。”

“您在德乌戈拉斯继承了老尼古拉的产业吧？”

“是的，尼古拉死后，他的儿子也在波布罗夫尼基被打死了，德乌戈拉斯便成了美丽的雅金卡的产业，五年前我就和她结婚了，她是我的夫人和内助。”

“看在上帝份上，您就把您的经历说给我们听听吧！”

但德劳许却向老马奇科打了个招呼，说：

“您过去的那个随从大头赫拉瓦告诉我，说在这里可以找到您。他现在在一个帐篷里等我们，还准备了晚饭。那个帐篷在营寨的另一头，离这里很远，我们只有骑马去，才能很快地赶到，咱们一起去吧！”

接着他又转向波伐瓦，早在普沃茨克他就认识他，说道：

“请您，高贵的骑士爷，和我们一起去。这对我来说，是很荣幸的。”

“好啊！我也爱和熟人谈谈话，一路上我们还可参观一下我们的大军嘛！”

几位骑士从房里走出来后正要上马，德劳许的一个仆人在他的肩上披上了一个斗篷，这显然是他专为主人带来的。这个仆人随后走到兹贝什科跟前，吻着他的手，说：

“我向您鞠躬敬礼，大人！我也做过您的仆人，天黑了，您认不出我啦？您还记得桑德鲁斯吗？”

“啊，天哪！”兹贝什科喊道。

他马上回想起了过去那许多患难和悲伤的日子，就像几个礼拜前，当国王的大军和马佐夫舍王公们的军队会师的时候，他和他的随从赫拉瓦也得到机会久别重逢时那样。

因此他说：

“桑德鲁斯！唉！我怎么会不记得我和你过去的那些事呢？那以后你干了些什么？你还买卖遗宝吗？”

“不做那个买卖了，大人！到去年春天，我一直在德乌戈拉斯的教堂里当牧师。可是我先父是军界的人，因此战争一爆发，我就再也不愿听那教堂的钟声了，我很向往钢铁的武器。”

“你说什么？”兹贝什科叫了一声，他简直无法相信桑德鲁斯能够像站在他面前这样，腰间佩着宝剑，手持矛枪和斧头要去打仗。

但是桑德鲁斯握着他的马镫说：

“去年我奉普沃茨克主教的命令，到普鲁士去过，我在那里做了很多事，这个我以后再跟您说。现在我请大人先上马，因为那位您叫赫拉瓦的捷克伯爵，还在我主人的帐篷里等着您去吃晚饭呢！”

兹贝什科也很想知道德劳许这段时期是怎么生活的，所以他蹬上马后，立即来到德劳许身边，要和他走在一起，随便谈谈话。年轻骑士说：

“你今天站在我们一边，我真高兴极了，但我奇怪的是，你过去不是一直为十字军骑士效劳么？”

“拿军饷的人才算是效劳，”德劳许回答说，“我在骑士团里从来就没有拿过军饷。我在那里是为了猎奇，是想得到骑士的腰带，可是你知道，我的骑士腰带是从波兰王爷的手中得到的。此外，我在你们的国土上已经待了许多岁月，是非黑白也看得很清楚了，而且这段时期我还和波兰姑娘结了婚，在这里安家落户，我怎么能反对你们呢？我现在是你们的国民了。你看我不是已经会说你们的话了么？是啊！我连自己的家乡话都忘掉一些了。”

“可是你的产业在盖尔德里亚啊！听说你还是那里的执政官的亲戚，许多城堡和大地产的继承人。”

“我把我的产业都卖给了我的亲戚弗尔孔·德劳许，他已经给我支付了款项。五年前我还去过盖尔德里亚，在那里得到了很大一笔收益，我用这笔钱在马佐夫舍也购置了产业。”

“那么你是怎么同德乌戈拉斯的雅金卡结婚的呢？”

“唉！谁能猜得透一个女人的心呢？”德劳许答道，“她那时候老是取笑我，我实在受不了啦，便向她宣布：很遗憾，我要到亚细亚打仗去，以后再不回来了。没想到她听了这话，竟号啕大哭起来，‘那我就当修女去。’我立即跪倒在她脚下，过了两个礼拜，我们在教堂里举行了婚礼，普沃茨克的主教给我们祝了福。”

“你们有孩子吗？”兹贝什科问道。

“战争结束后，雅金卡要去朝拜你们的王后雅德薇嘉的陵墓，求她赐福。”德劳许叹了一声，答道。

“好啊！人都说，这个办法万无一失，因为在这些事情上，我们神圣的王后是最好的女护神。几天之内就要决战了，和平就会来到了。”

“一点不错。”

“但是，十字军骑士一定会认为你背叛。”

“不！”德劳许说，“你知道我是非常爱护骑士荣誉的。普沃茨克主教派桑德鲁斯到马耳博克去，我顺便也托他带了一封信给大团长乌尔利希，在那封信中，我向大团长提出了辞职，并且说明了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这一边。”

“哈！哈！桑德鲁斯！”兹贝什科叫道，“他告诉我，说他不爱听教堂里的钟声，对钢铁的武器倒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我感到很惊奇，因为我知道他的心本来像兔子一样慈善的。”

德劳许听到后笑了，他说：

“桑德鲁斯只有在给我和我的仆人刮脸的时候，才用得着钢铁。”

“原来是这样！”兹贝什科也乐了起来。

他们骑在马上默不作声跑了一会儿，后来德劳许抬头望着天空，说：

“我原是请你们去吃晚饭的，可是等我们赶到那里，大概要吃早饭了。”

“月亮还亮得很嘛！”兹贝什科回答说，“我们快点走！”

随后他们赶上了马奇科和波伐瓦。四个人于是一同走在营寨中的一条宽阔的大路上，这是指挥官们在帐篷和营火之间特意开辟出来的一条不许设置障碍的道路。

“波兰开国以来还从来没有过这么一支大军，把王国各地的人们都吸引到这里来了。”马奇科说。

“既然没有别的国王能够治理这么强大的国家，”德劳许说，“当然也没有别的国王能够拥有这么一支大军。”

老骑士转身对塔切夫的波伐瓦说：

“阁下，您说维托尔德会带多少军旗[1]到这里来？”

“四十面，”波伐瓦答道，“我们波兰和马祖尔共有五十面。我们的军旗下聚集的人数没有维托尔德的军团那么多，在他那里，一个军团有几千人。可是大团长却说，这些乌合之众只会拿汤勺，不会使剑。我以为上帝让他在生气的时候说这句混账话，就更说明立陶宛人将毫不留情地用十字军骑士的血来染红自己的矛枪。”

“我们一路遇到的是些什么人？”德劳许问道。

“是维托尔德的一个诸侯撒拉丁率领的一些鞑靼人。”

“他们会不会打仗？”

“立陶宛人有办法对付他们，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征服了，因此他们不得不来这里参加战争。可是西方骑士对他们却毫无办法，因为这些鞑靼人在撤退时比他们交战时还厉害。”

“我们走近些去看看！”德劳许说。

骑士们马上向一堆堆营火走去，看见周围的人们都露着胳膊。虽然现在是盛夏季节，可他们全都穿上了毛皮朝外的羊皮袄。其中大部分人就睡在地面上或者冒着热气的湿稻草上；但也有不少人蹲在燃烧着的营火旁。有些人夜里为了消磨时光，手里敲着马胫骨，发出一种奇怪和十分难听的嗒嗒声，在这种声音的伴和下，鼻子里还哼着一些粗野的歌调。另外一些人则不断地敲着小鼓或者绷得很紧的弓弦。还有一些人将那一块块刚从火堆里夹出来的冒着热气和带血腥味的肉拿到嘴边，鼓起发青的嘴唇吹着肉片，然后把它吞了下去。他们的外貌看起来都十分凶恶和野蛮，与其说像人，还不如说像森林中的一些可怕的怪物。马肉和羊肉的油脂掉到火里后，立即冒出一团团刺鼻的油烟。周围还散发着烤热了的羊皮袄、烧着了的毛发的难闻的气味，那刚刚撕下来的兽皮和血的腥味令人作呕，无法忍受。路那边的暗处有许多马，又随风飘来了一股马汗臭。几百匹侦察队的马在啮咬着脚下的青草，一忽儿发出可怕的嘶鸣，一忽儿打着响鼻，马夫们只好抽着皮鞭，或者大声喊叫，以平息它们的吵闹。

这是一个野蛮的部族，所以单身到他们中去是不安全的。站在他们后面的是比较开化的贝撒拉布人，他们的头上戴着角。还有头发很长的伏沃赫人，他们没有甲胄，只在胸前和背后挂着木板，上面画着一些难看的妖魔、骷髅或野兽的图像。再往后是塞尔维亚人，他们现在睡着了，可是在白天，他们的营地就像一把大诗琴，发出各种响声，因为那里老是不停地吹奏着芦笛、三弦琴、排箫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乐器。

营火把周围照得很亮，天空中的云层被强劲的风吹散之后，现出了一轮巨大的明月，我们的骑士在月光下巡视着营地。站在塞尔维亚人后面的就是不幸的日姆兹人，尽管德意志人让他们血流成河，可是只要维托尔德大公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即投入新的战斗。现在，他们在斯基沃伊温的勇敢精神的鼓舞下，全都拥到这里来了，仿佛已经预感到他们的苦难马上就要永远地结束了，因为单是斯基沃伊温的名字就足以把那些德意志人吓得发疯。

日姆兹人和立陶宛人属于同一种族，他们的语言和风俗都是一样，所以他们的营火也靠得很近。

可是当波兰骑士来到立陶宛人营寨的入口处时，他们首先看到的却是一幅阴森可怕的景象。在用圆木钉成的绞刑架上，悬挂着两具尸体，尸体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左右转动，由于拉力很大，使得绞架的梁木都发出了悲哀的嘎吱声。一看这可怕的尸体，骑士们的坐骑都惊得喷着鼻息，腾起了前蹄，他们马上画个十字，走过去了。波伐瓦道：

“这两个犯人被带进来时，维托尔德大公和国王正好在一起，我当时也在场。我们的主教和王公贵族早就控诉立陶宛人打起仗来太残忍，连教堂都容不得。所以大公一见到他们（他们都是显赫的大人物，由于亵渎耶稣圣体罪被控告）就怒火冲天，真叫人害怕，他命令他们自己上吊，那两个倒霉的家伙不得不亲手造了一座绞架，自己上吊死了。临死前，他们还互相催促着：‘快点，要不然，大公更要冒火了。’这次事件使所有的鞑靼人和立陶宛人都感到十分恐慌，他们对大公的发怒比死都害怕。”

“是的，”兹贝什科说，“我记得我在克拉科夫的时候，国王因为我冒犯了利希滕施泰因，也对我发过火，当时雅蒙特亲王是国王的侍从，他劝我立即上吊。他虽然是出于好意，可是您知道，要不是当时他们要杀我，我早就向他挑战了，非把他打死不可。”

“雅蒙特亲王已经学会了骑士的规矩。”波伐瓦回答说。

他们在谈论的过程中，不觉走过了立陶宛营地和三个精锐的罗斯军团，其中人数最多的是斯摩棱斯克军团。最后他们来到了波兰军队的营地里。这里竖着五十面军旗，是全军的核心和主力。他们拥有最优越的武器装备，拥有高大的战马和高超的骑士武艺，在各方面都胜过那些西方的军队；尤其是他们强壮的胳膊和腿，吃苦耐劳的精神，能够忍受饥饿，不怕严寒，更是西方军队所不能比的，就连大波兰和小波兰的地主也比那些贪图享乐的西方娇兵要强得多。波兰人的生活习惯和要求都比较简单，可是他们在战斗中顽强勇敢，不怕牺牲，他们的盔甲也特别坚固厚实，铸造精良，所有这一切，连那些远道而来的英吉利和法兰西骑士都为之赞叹不已。

德劳许因为早就熟悉波兰骑士的情况，他说：

“这里就是全部力量和希望，我记得马耳博克曾经不止一次地抱怨，说是和你们打仗，为了每一寸土地都要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

“可我也要说一句，骑士团也从来没有调集过这么强大的兵力。”马奇科答道，“马上就要血流成河了。”

波伐瓦说：

“国王曾经派去给大团长送信的那个科日布格骑士告诉我们，十字军骑士说过这样的话：‘不论罗马皇帝还是任何别的国王都没有他们那么强大，骑士团要征服所有的王国。’”

“可我们的军队比他们多呀！”兹贝什科说。

“嗨！他们根本瞧不起维托尔德的军队，说他们的武器装备太简陋，就像一只土钵子那样，遇到锤子一击，会马上被打得粉碎，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

“这种说法也对也不对。”说话一向很慎重的马奇科说，“兹贝什科和我跟维托尔德肩并肩地一起战斗过，对他们很了解。他们的武器装备确实不怎么好，马匹也瘦小羸弱，因此遇到十字军骑士的猛攻常常败下阵来，可是他们的斗志很高，比德意志人也更勇敢。”

“马上就会有结果了，”波伐瓦说，“国王一想到那么多基督教徒要流血，就禁不住掉下眼泪。他即便到最后一刻，也是想要缔结一个公平和约的，可是那些骄横和不可一世的十字军骑士决不会这么做。”

“一点不错！我和我们大家都很熟悉十字军骑士，”马奇科说，“上帝已经准备好了一杆秤，到时候要来称我们的血和我们种族的敌人的血。”

他们快要走到马佐夫舍的军营了，德劳许的帐篷就在这里。他们突然看见“街道”[2]中间挤着一大堆人，全都仰望着天空。

“你们看那里呀！你们看那里呀！”人群中有人喊道。

“是谁在叫喊！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波伐瓦问道。

“我是克沃布茨基教区的神甫。你们是谁呀？”

“我是塔切夫的波伐瓦，这两位是博格丹涅茨的骑士，还有德劳许。”

“原来是您啊！骑士爷！”神甫走到波伐瓦的马跟前，用一种颇为神秘的语调说，“您只要看看月亮，看看月亮上那些闪动的影子，就知道这是一个有预兆的不平常的夜晚。”

骑士们抬头望着月亮，月亮显得苍白，就要落下去了。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波伐瓦说，“您看见了什么？”

“一个头戴僧帽的修道士和一个戴王冠的国王打起来了。瞧，就在那里！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哦，他们打得好凶啊！愿上帝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罪人吧！”

周围一片寂静，人们都屏气凝神望着。

“看啦！看啦！”神甫喊道。

“对，像有那么回事！”马奇科说。

“对，对！”别的人也出来证实道。

“好啊！国王把那个修士摔倒了，”克沃布茨基的神甫突然嚷了起来，“他把脚都踩在那个修士身上去了！赞美耶稣基督。”

“永远永远！”

这时候，月亮被一大块黑云遮住，夜空暗下来了。可营火却烧得更亮了，并且向大路这边吐出了一根根血红色的火舌。

骑士们继续往前走着，等到他们离开了这一群人，波伐瓦问道：

“你们看见什么没有？”

“起初我什么也没有看见，”马奇科回答说，“后来，国王和那个修士我都清楚地看见了。”

“我也是。”

“我也是。”

“这是上帝显灵，”波伐瓦说，“看来，不管国王怎么悲伤落泪，也不会有和平。”

“这将是一场人类史上从未有过的大战。”马奇科补充了一句。

他们沉默不语地走着，面部表情十分严肃，可心潮澎湃，难以平息。

当他们快要走到德劳许的帐篷时，又刮起了一阵猛烈的旋风，一瞬间，就把马祖尔人的营火全都吹散了，在空中扬起了许多烧焦的木头、炭火和火星，使四周围弥漫着一团团烟雾。

“嗨，这风刮得真厉害！”兹贝什科说着把那被风吹到头顶上的斗篷拉了下来。

“这风好像还带来了呻吟和哭泣的声音。”

“天马上就要亮了，可是谁都不知道白天会怎么样？”德劳许加了一句。

[1] 一面军旗代表一个军团。

[2] 指军营中的那条大道。

50

第二天早晨，风不仅没有停下来，而且刮得连帐篷都搭不起来了。国王按照出征开始以来的习惯，本来每天都要在帐篷里听三次圣弥撒，可这时维托尔德骑马赶来，一再地恳求他说，为了不受天气的影响，祈祷还是到森林里找个僻静的地方去做为好，这样可免得耽误行军。国王看到没有别的办法，同意了他的建议。

太阳升起之后，部队便以散兵线的阵势向前移动，跟在后面的长长的马车队真是望不到尽头。一个小时后，风势减弱了一些，军旗可以打开了。一眼望去，田野里好似百花盛开，万紫千红，谁也无法把那许多队伍和引导各军团前进的像一大片森林似的军旗一览无余。克拉科夫军团举的是一面有王冠和白鹰的红色军旗，这是整个王国的主旗，也是全军的伟大标志。举旗的是伏罗齐莫维策的马尔青，一位闻名于世的骑士，他的纹章是“半个山羊”。紧随其后的是两个御林军团，一个军团高举立陶宛双十字军旗，另一个举的是“追赶”[1]军旗。还有一支由外国雇佣兵和志愿兵组成的强大的军队。这些外国人大都来自捷克和摩拉维亚，举的是圣乔治军旗，他们的人数很多，组成了整个第四十九军团。其中走在持矛骑兵后面的那些步兵显得特别野蛮，不受任何约束，可是打起仗来既勇敢又熟练，别的步兵要是碰上了他们，就像狗遇到了刺猬一样，吓得马上就溜走了。他们的武器是战斧、镰刀和连枷，使起来真叫人害怕，他们受雇于谁就替谁打仗，打仗、抢劫和屠戮是他们唯一的本领。

在这支外国军队近旁行进的是来自波兰各个地区的十六个军团，他们都有各自的军旗，其中包括一个普热梅斯军团、一个利沃夫军团、一个哈利茨军团和三个波多尔军团。紧随其后的是来自这些地区的步兵，大都装备着羽形矛枪和镰刀。两位马佐夫舍王公雅努什和杰莫维特统率第二十一、二十二和二十三军团。由塔尔诺夫的雅谢克，滕琴的英德列克，列利瓦的斯佩特科，奥斯特鲁夫的克容，米哈沃夫的尼古拉，布热齐的兹比格涅夫，科基格沃维的克容，科涅茨波尔的库巴，利根扎的雅谢克、克米塔和扎克利卡这些主教和贵族统领的军团有二十二个。此外还有格内菲特家族、波博夫家族、科希利赫·罗古夫家族和别的家族，他们因为有共同的纹章和战号，因此聚在一起来参战。

他们脚下的土地就像春天的草原，百花盛开。大队人马好似阵阵波涛滚滚而去。他们的头上耸立着一大片树林似的矛枪，枪尖上饰着小花一样五颜六色的樱子。在他们的后面，又来了城市和乡村的步兵，这些士兵都知道要去打一场可怕的大仗，但也懂得这是他们的天职，为了保卫国家，甘愿血洒疆场。

在各色军旗下行进的维托尔德军团处于右翼的位置，军旗上绣的也是立陶宛的“追赶”纹章。所有这些军团都要穿越田野和森林，他们的队伍占据了宽达八德意志里的地面，谁都无法一眼望尽。

大军午前就来到了洛格达乌和塔嫩贝尔格一些村子的附近，并在森林外边停留下来。这个地方左右两边都以东布罗夫湖和卢本湖作为天然屏障，前面还有一片约一波里宽的空地，既便于休息，又可防止一切突然的袭击。在这一片向西缓缓升起的空地的中央，就是格伦瓦尔德绿色的水洼地。再往前去便可看到塔嫩贝尔格一些荒芜的休耕地和灰色的稻草屋顶。如果敌人要从高处冲向森林，那是不难发现的，但是看来他们至少要到明天才能赶到。大军虽然只在这里停下来休息一下，可是熟谙兵法的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即便在行军中，也很注意保持战斗的队形，以便时刻准备对付来犯之敌。他马上派了侦察兵骑上快马，到格伦瓦尔德、塔嫩贝尔格和更远的地方去打探敌情；还在卢本湖高高的湖岸边搭起了一个小教堂式的帐篷，以便热衷于祈祷的国王可以照常听神甫做弥撒。

雅盖沃、维托尔德、马佐夫舍的两位王公和前线军事会议的全体成员都到帐篷里来了。帐篷前面则会聚着一些最著名的骑士，他们要在决战的前夕在这里表示对上帝的信赖，同时也想见到国王。他们看见国王走进去时穿一身灰色战袍，脸上露出了严肃而又充满了忧虑的神情。年岁的增长并没有怎么改变他的外貌，既没有使他的脸上出现皱纹，也没有催白他的头发。他还是喜欢那么潇洒地把头发往耳后一掠，和兹贝什科在克拉科夫初次见到他时一样。只不过他现在走起路来有些弯腰驼背了，一副可怕的责任重担压在他的肩上，使他仿佛陷入了极大的悲哀。军中议论纷纷，说是国王看到基督教徒就要流血，常常悲恸不已。的确是这样，雅盖沃一想到这场战争，特别是他一想到要和那些在斗篷和军旗上都绣着十字架的人打仗，就浑身战栗，他的整个灵魂都渴望着和平。一些波兰贵族，甚至两位匈牙利的调解人希奇博尔和加拉都告诉他：那位和所有的十字军骑士一样狂妄自大的大团长乌尔利希正准备要向全世界挑战，可这些话他不爱听。他亲自派到骑士团去的特使彼得·科日博格甚至面对主耶稣的十字架和他自己的鱼形纹章赌咒发誓，说骑士团根本不愿意听和平这两个字，那里唯一劝说过和平的格涅夫分团长封·文德伯爵还遭到了他们的羞辱和耻笑。这些话对他也是白说。因为他仍寄希望于敌人能够懂得他的正确的渴望：他不愿看到人们流血，他要以符合正义的办法来解决可怕的争端。

可是他的纯洁和善良的灵魂却被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所折磨，因此他在这个时候依然在帐篷里祈求和平。当雅盖沃还是个笃信异教的立陶宛大公的时候，他也曾以火与剑去攻打过十字军骑士团的领土，可现在他是波兰的国王，是一个基督教徒。当他看到村庄在燃烧、看到瓦砾场、看到血和泪的时候，他真害怕触怒了上帝，更何况战争还刚刚开始。要是战争马上就能停止，那该多好啊！然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各民族的人们又要互相残杀了，这一大片土地就要淹没在血泊里了。当然，这个敌人是不义的，可是他们的斗篷上毕竟有十字架啊！而且还有那许多伟大而神圣的遗宝护卫着他们，看到这些神圣的遗宝，谁能不胆战心惊呢？全军将士不怕利箭，不怕剑斧，只怕这些遗宝，尤其是波兰人一想到这些遗留下来的圣物就胆战心惊。“我们怎敢去触犯大团长呢？要是他的甲胄上挂着遗宝盒，里面装着圣徒的骨骸和救世主的木十字架，那我们不就亵渎了主耶稣吗？”这还是那些什么都不害怕的骑士们说的话。维托尔德虽然极力主战，而且在急急忙忙地备战，可是国王一想到骑士团能够借助于神力来掩护他们的罪恶行径，他的那颗虔诚的心就害怕得要命。

[1] 古代立陶宛和立陶宛在1919—1940年间的国徽。

51

克沃布茨克的巴尔托什神甫已经做完了第一次弥撒，卡利什教区神甫雅罗什过一会儿就要做第二次弥撒了。国王于是抽空走到帐篷外面，伸了伸他的那双跪得有些发麻的膝盖，可这时他突然遇见了一个叫汉科·奥斯托伊奇克的贵族，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军马，像一阵狂风似的飞奔而来，他还没有下马就喊道：

“仁慈的国王陛下，德意志人来了！”

一听这个消息，骑士们都大吃一惊，国王也变了脸色。他稍微静默了一会儿，便大声说道：

“赞美耶稣基督。你在什么地方见到了他们，他们有多少军团？”

“我在格伦瓦尔德见到了一个军团。”汉科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说，“可是在一块高地的那边尘土飞扬，大概还有不少人都来了。”

“赞美耶稣基督。”国王又说了一遍。

维托尔德一听汉科的话，热血即刻涌到了脸上，两只眼睛烧得像炭火一样，他转身对宫廷侍官们喊道：

“第二次弥撒不做了，牵我的马来。”

国王听后，却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

“老弟，你去吧！我要留在这里望第二次弥撒。”

维托尔德大公和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纵身上了马，可是当他们把马头转向营地的时候，又看见了一个贵族探马弗沃斯托夫的彼得·奥克沙飞奔而来，老远就大声喊道：

“德意志人，德意志人！我看见了两个军团！”

在宫廷侍官和骑士中立即传出了一声口令：

“备马！”

彼得话还没有说完，又传来了嘚嘚的马蹄声，随后来了第三个探马。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和第六个。他们全都看见德意志的军旗愈来愈多地涌到这边来了。毫无疑问，十字军骑士团的大军正要拦截王军前进的道路。

骑士们马上跑回各自所属的军团。在那个小教堂式的帐篷里只剩下少数几个宫廷侍从、神甫和仆人。这时传来了一个小钟的响声，卡利什的神甫开始做第二次弥撒，国王于是举起双手，虔诚地叉成一个十字，两眼望着天空，慢步走进了帐篷。

弥撒做完之后，国王又走出了帐篷，他这时朝前一看，才相信了探马所报的情况一点不假：在这片宽阔的平原边缘的一块逐渐升起的高地上，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就像在荒芜的田野里突然长出了一片森林，森林上空飘展着五颜六色的旌旗，在阳光照耀下宛若彩虹。再往远看，在格伦瓦尔德和塔嫩贝尔格的后面，大片尘云遮天蔽日，国王一眼望尽这幅阴森可怖的景象，转身对副主教尼古拉说：

“今天的护卫圣徒是谁？”

“今天是主耶稣派出圣徒的日子。”副主教答道。

国王叹了口气。

“那么，圣徒的日子就是那许多基督教徒在这片田野上自相残杀和毁灭的日子么？”

他用手指向那广阔而又荒凉的平原，但见平原中央去塔嫩贝尔格的半路上，耸立着几株古老的橡树。

侍卫这时把他的马牵过来了，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还从远地给他派来了由六十个持矛骑士组成的卫队。

卫队指挥亚力山大是普沃茨克王爷的小儿子，他的哥哥杰莫维特善于机动灵活地指挥战争，现在是军事会议的成员。副指挥齐格蒙特·科雷布特是国王的侄子，这是一个很有抱负和希望的年轻人，只不过性情有点浮躁。此外还有几位最著名的骑士：如东布罗瓦的雅希科·蒙日克，他那高大的身材几乎和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不相上下，他的力量也不逊于扎维沙·恰尔内。茹瓦伐，一个捷克男爵，虽然个子瘦小，但武艺超群，在捷克和匈牙利的王宫中参加决斗，一连摔倒十几个奥地利骑士，以此名扬天下。还有一个捷克人索库尔，是一位射箭的高手。大波兰的贝尼亚什·维鲁什和彼得·梅迪约兰斯基。立陶宛的贵族谢科·波霍塔，他的父亲彼得是斯摩棱斯克军团的统帅。还有国王的亲戚菲杜什科王爷，还有雅蒙特亲王。卫队里的波兰骑士都是从几千人中挑选出来的精英，他们曾经发誓，为了确保国王在战争中不至遇到危险，甘愿自己流尽最后一滴血。随侍在国王身边的还有副主教尼古拉和国王的秘书奥莱希尼查的兹比格涅夫，这是一位年轻的学者，能读会写，又像一头野猪那么强壮。还有三个保管国王武器的侍从，他们是新王宫来的恰伊卡、莫拉维策的尼古拉和达尼乌科·鲁辛，鲁辛负责保管国王的弓和箭囊。国王的侍从队由十几个宫廷侍卫组成，他们全都骑着快马，负责奔向各军及时传达命令。

侍从们给国王戴上了金光闪闪的盔甲，牵来了一匹也是“从千万匹马中精选出来的”枣红骏马。这匹马从钢头罩里打着响鼻是一个好兆。它略微蹲下，仿佛一只鸟儿就要起飞，它的巨大的嘶鸣声响彻云霄。国王感到他骑在马上，手里握着矛枪，就突然变了个样，他的愁容消失了，深色的小眼放射着炯炯目光，他的脸上容光焕发。但这只保持了一会儿，因为这时副主教要和他道别了，他对他划了个十字，表示祝福，使他又变得严肃起来，还恭顺地低下了他那戴着银盔的头。

这时候，德意志人的军队从高地上慢慢走下，经过格伦瓦尔德、塔嫩贝尔格，在田野里排成了战斗的队形。驻扎在下方的波兰军队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一大片全副武装、咄咄逼人的马群和骑者。眼睛好的甚至分辨得出那些随风飘扬的旗帜上的各种标记，如十字架、鹰、狮身鹰头像、剑、头盔、羊、野牛头和熊头等。

老马奇科和兹贝什科过去和十字军骑士打过仗，认得他们军队的旗帜和番号，他们把大团长的两个由骑士之花组成的军团和骑士团的那面由弗里德里希·封·瓦伦洛德举着的主旗指给自己的谢拉兹籍的部下看，把那面白底上绣着红十字的圣乔治大旗指给他们的部下看，还把骑士团许多别的军旗都指给他们看。不过那成千上万的外国客人来自世界许多地方，他们所拥有的各种不同的标志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就不认得了。他们有些来自拉库查和巴伐利亚，有些来自什瓦比亚、瑞士和著名的骑士之乡勃艮第，还有一些来自富饶的弗兰德里亚和阳光灿烂的法兰西。关于这些法兰西骑士马奇科说过，他们就是倒在地上，也会说一些激昂慷慨的话。此外还有一些来自弓箭手的故乡——海那边的英吉利甚至遥远的西班牙。西班牙人在和撒拉逊人永无休止的战斗中树立了比所有别的国家都更加伟大的英雄形象和名望。

不管是谢拉兹、科涅茨波尔、克热希尼亚、博格丹涅茨、罗古夫和布若佐瓦的贵族，还是波兰其他地方的贵族，只要想到他们马上就要和德意志人以及世界各国那些名声显赫的骑士进行战斗就热血沸腾。年岁大的骑士脸上显得既严肃又冷酷，他们知道他们要做的事是多么艰难，多么残酷。可是年轻人的心就像系着皮带的猎狗远远看见了一头野兽那样，早就跃跃欲试了。他们中的一些人握着手中的矛枪、剑柄和斧柄，勒住坐骑，好像马上就要去冲锋陷阵似的。另一些人心潮澎湃，满脸烧得通红，还有一些人呼吸急促，仿佛他们的锁子甲突然变得太紧了。那些有经验的战士为了使他安静下来，便说：“这场仗少不了你们，有的是砍杀的机会，只求上帝别让杀得太多。”

十字军骑士从高地上往下面低洼的林地望去，但他们在森林边上只见到了十几面波兰军旗，因此不能断定这是不是波兰所有的军队。当然他们在湖的左边，还看见了一群穿灰衣的战士，立陶宛人的轻梭镖也闪耀在一大片树丛中，但那也许是波兰的游击队，只不过数量多一点罢了。等到他们把那十几个从被摧毁的盖尔根堡逃出来的难民带到大团长面前一查问，这才知道原来波兰和立陶宛的军队全都来讨伐十字军骑士团了。

可是那些难民一谈到波兰如何强大，他们就不爱听，大团长本来就不相信波兰有什么力量，战争一开始他就认为骑士团将稳操胜券。他没有派侦察兵，也没有派谍报去探听波兰的军情，他认定会有一场决定性的大战，它将以波兰人的彻底失败而告终。他之所以相信自己无敌的力量，是因为过去任何一个大团长也没有往前方调集过他这么强大的兵力。但他过于轻视敌人，后来格涅夫的分团长亲自调查，知道了实情后，还告诉过他，说雅盖沃的兵力大大超过了十字军骑士团，可是大团长回答他说：

“你也把那些人看成是军队么？哼！要说波兰人，我们只需稍稍花点力气，就足以对付他们了。至于其他的人，尽管人数不少，可都是一些劣等民族，他们只会使汤匙，不会打仗。”

可是正当大团长喜气洋洋，信心百倍地把大军往前推进，准备战斗的时候，他突然看见黑压压的森林衬出了全王国的鲜艳的大旗，原来敌人就在他的眼前，他才毫不怀疑前面就是敌军的主力。

但是这些可怕的德意志骑士只会在空旷的田野上打仗，他们没法攻击驻扎在森林旁边的波兰军队，他们不愿也不会在丛林里战斗，大团长因此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军事会议，想商讨出一个把对方引出来的办法。

“以圣乔治的名义，”他嚷道，“我们已经走了十几里路没有休息，天气是那么热，我们身上披着锁子甲都汗流浃背了，敌人不肯在田野里和我们打，我们也不能坐等他们的决策呀！”

文德伯爵，这个年岁较大而又聪明能干的人说：

“我的话在这里被人嘲笑过，上帝知道，那些嘲笑我的人在阵地上也许会当逃兵，而我则准备牺牲在阵地上（说到这里，他瞅了维尔纳·封·泰廷根一眼），但我还是要凭我的良心和我对骑士团的爱护告诉你们，波兰人并不是那么没有主意的，据我所知，那个国王到最后还在盼着和平的使者呢！”

维尔纳·封·泰廷根没有回答，只是轻蔑地冷笑了一下。大团长也不爱听文德的话，他说：

“现在还有工夫谈什么和平呢？我们要商讨的是别的事。”

“上帝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应当商讨的。”封·文德答道。

那个凶恶的奇乌霍瓦的亨利克因为发过誓，要从鞘里拿出两把利剑，让它们浸泡在波兰人的血中，这时他把他那流着汗水的胖乎乎的面孔转向大团长，怒气冲冲地厉声叫道：

“我宁死也不受侮辱，我即使一个人，也要用这两把宝剑去砍杀整个波兰军队。”

乌尔利希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要违抗命令么？”他说。

然后他又向别的分团长说：

“我们来商议一下，看用什么办法才能把敌人从森林里诱出来。”

许多分团长都献了良策，最后，只有盖尔斯多夫的提议才得到了分团长们和最优秀的外国骑士的一致认可，这就是派两个使者去觐见波兰国王，说大团长送给他两把剑，要和波兰人决一死战，如果认为战场太小，大团长还可以把他的军队后撤一点。

国王正好离开岸边，要到波兰军团的左翼去，给一大批骑士授腰带，这时他突然听说十字军骑士团派来了两个使者，便又产生一线希望。

“他们到底来谈公正的和平了！”

“上帝保佑！”神甫们说。

国王派人要去把维托尔德请来，可是维托尔德正在操演自己的军队，他离不开，而这时候，两个使者已经慢慢走到营地这边来了。

在明亮的阳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都骑着披上了马衣的高大的战马。其中一个的盾牌在金底上画着一只皇帝的黑鹰，另外一个原是什切青王公的信差，他的盾牌是白底上画着一个狮身鹰头像。士兵们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通道，两个使者下马后，在伟大的国王面前站立了片刻，向他稍稍点了点头，以示敬意，便开始陈述他们的使命。

“乌尔利希大团长，”第一个使者说，“向陛下您和维托尔德大公提出挑战，定要和你们决个你死我活。他特地赠送给您这两把没有鞘的剑，就是要激发你们所缺乏的勇气。”

他一说完就把剑放在国王的脚跟前。等到东布罗瓦的雅希科·蒙日克把他的话给国王翻译完毕，那个盾牌上画着狮身鹰头像的使者又立即走上前来，说：

“大团长乌尔利希还命令我告诉您，如果您认为战场太小，不好打仗，他的军队可以给你们让出一些地方，免得你们在丛林里闲着没事干。”

雅希科·蒙日克把第二个使者的话译完后，双方都沉默了。可是国王扈从队里的骑士们看到这种傲慢无礼的态度，都无不咬牙切齿。

雅盖沃的最后一线希望终于破灭了。他盼望的本来是和平和亲善的使者，现在他看到的却是傲慢的战争，因此，他抬起了一双噙着泪水的眼睛，回答说：

“宝剑我们有的是，不过我也收下你们这两把，这是上帝用你们的手赐给我的，是我们胜利的预兆。至于战场在什么地方，也得由上帝决定。我要向上帝呼吁正义，申诉我们所遭受的屈辱，控告你们的横行霸道和胡作非为。阿门！”

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流下了两大滴眼泪。

两个使者走后，不一会儿，又看见他们骑着高大的战马走在山脚下，披在他们甲胄外面的一块缎布在阳光下十分耀眼。

波兰军队以严整的战斗队形从森林和树丛中出来了。走在前面的是由一些最凶悍的骑士组成的先锋突击队，随后就是主力军，主力军后面是步兵和雇佣兵。整个军队排成了两行，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和维托尔德骑着马在队伍中间来回地奔跑。维托尔德没有戴头盔，披着精美的铠甲，就像一颗扫帚星或者一团给旋风吹得到处乱飞的火焰。

骑士们深深地吸了口气，稳稳地端坐在马鞍上。

大战马上就要爆发了。

这时候，大团长正在仔细地观看从森林里涌现出来的王军。

他久久地望着那巨大的队形，它向左右伸出两翼就像一头巨鸟展开了翅膀，它那随风飘扬的五颜六色的军旗形成了一道彩虹。一看这景象，他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而又可怕的预感。他的灵魂的眼睛似乎已经看见了堆积如山的尸体和被血染红的江河。他不怕凡人，但他也许敬畏上帝，上帝在九天之上掌握着胜负的决定权。

他还是第一次想到，即将来到的是一个多么残酷的日子，他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他肩负的责任是多么重大。

他的脸色变白了，嘴唇发抖了，还流下了许多眼泪。那些分团长们见到他们的领袖这般模样都大为吃惊。

“您怎么啦？阁下？”封·文德伯爵问道。

“没错，现在是流泪的时候了。”那个凶狠的奇乌霍瓦的分团长亨利克答道。

可是大分团长库诺·利希滕施泰因却噘着嘴说：

“大团长，现在要鼓舞士气，可不能使大家沮丧呀！说实在的，我们还从来没有见到您这么悲伤过，我真要当众责备您啦！”

大团长虽想尽力克制自己，但眼泪仍在不住地从他的黑胡子上流下来，就好像还有一个人在他心里哭似的。

最后他总算安静了一点，用一双严厉的眼睛望着分团长们，喊道：

“到各军团去！”

一声军令下，大家都飞快地跑到自己的部队里去了，随后他伸手命侍从说：

“把我的头盔拿来！”

双方官兵的心，早就像敲锤子似的跳得更厉害了，可是战斗的号角却还没有吹响。这种沉默的等待也许比打起仗来还使人难受。在塔嫩贝尔格那边的德意志和波兰军的战场上，有几株千年的橡树。当地的农民想观看这世上从未有过的两支大军的搏斗，都爬到了树上。不过除了这几株苍天的古木之外，周围的田野却是空荡荡的、灰蒙蒙的一片，显得很凄凉，就像毫无生气的草原。田野里吹着一阵阵冷风，它的上空伫立着死神。骑士们两眼都不由自主地望着那一大片死一般寂静和预示着不祥之兆的草原。云层在空中移动，不时遮住了太阳，给平原包上了一层死亡的黑帷幕。

突然刮起一阵旋风，森林呼啸，落叶飞舞，旋风横扫田野，抓住了枯干的野草，扬起了大片尘雾，把尘雾吹到了十字军骑士的眼里。刺耳的军号声、曲颈喇叭声和笛哨声响彻云霄。整个立陶宛人的侧翼像一大群鸟儿似的就要起飞，按照惯例，他们首先冲出来了。他们的马儿伸着长长的脖子，紧闭着耳朵，尽全力地向前奔跑，骑手们挥舞着剑和矛，发出可怕的叫喊声，向十字军骑士的左翼猛扑过去。

大团长这时也正好在那里，他不再那么激动流泪了，他的眼里闪着光，一看那大群大群的立陶宛军队像乌云似的涌过来，便转身对左翼军的统帅弗里德里希·瓦伦洛德说：

“维托尔德首先进攻了，您也开始吧，以上帝的名义。”

说着他把右手一挥，命令十四个军团的铁甲骑士投入战斗。

“Gott mit uns[1]！”瓦伦洛德喊了一声。

这些军团的骑士都把矛尖朝下，开始踏步前进，从慢步走向快步，然后飞跑起来，就像一大块岩石从山上滚落下来越滚越快，就像一股奔腾的巨浪无法控制，要消灭前进道路上的一切。

大地被他们践踏，为之呻吟和颤抖。

大战随时都会全面爆发，波兰军团开始唱起了一首圣沃伊切赫的古老的战歌[2]。千万个顶着铁盔的头，千万双眼睛都仰望着天空，千万个胸膛里发出了有如雷鸣般的巨响：

圣母马利亚，圣母马利亚！

感谢上帝，赞美圣母，

圣母马利亚！

您让您的圣子，

为我们赎罪，拯救了我们，

上帝啊！宽恕我们。

于是他们全身都注入了力量，他们每个人都准备流尽最后一滴血。这些声音和这首战歌所显示的巨大和不可战胜的力量就像响彻云霄的一声巨雷。波兰骑士手中的矛枪在颤抖，军旗和彩旗在飘忽，森林里的树枝在摇摆，空气也震颤起来。它在森林深处所唤起的回声正在向着牧场和湖泊，向着整个辽阔的大地大声喊叫：

为我们赎罪，拯救了我们，

上帝啊！宽恕我们。

他们继续往下唱：

您的圣子给我们布道，

请听我们的声音，充实人类的思想。

请听我们的祈祷，

允诺我们的恳求。

让我们在人世间虔诚地敬奉神明，

死后进入天国。

上帝啊！宽恕我们。

回声也酬答了一句：“上帝啊！宽恕我们。”这时候，右翼两军已经开始了一场激战，战火正在向中央蔓延。

急促和杂乱的马蹄声、马嘶声、士兵们可怕的喊杀声和战歌声混在一起。但有时候，这些声音又全都消失了，好像那些战斗的人们全都停止了呼吸似的。一到这种时刻，那首战歌又雷鸣般地唱了起来：

亚当，你是上帝的庄稼汉，

你永远在上帝身旁。

你让我们，你的子孙

居住在天使的王国里，

那里有欢乐，

有仁爱，

有天使的眼睛，可以永远看见造物主……

上帝啊！宽恕我们。

于是树林里又响起了一阵回声：“上帝啊！宽恕我们。”

右翼的喊杀声更大了，但是那边究竟打得怎么样，因为谁都看不见，就无法知晓了。站在高地上观战的大团长乌尔利希这时正忙于调集二十个军团，命令利希滕施泰因指挥，去向波兰人发动新的攻势。

波兰先锋突击队里集中了一批最优秀的骑士，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像闪电似的向那边飞驰而去，一到那里，他就用剑指向那一大群像云雾似的滚滚而来的德意志人大声喊道：

“冲啊！杀敌！”

他那巨大的声音把站在前排的马匹都惊得扬起了前蹄。骑士们即刻伏在马脖子上，把矛枪伸向前方，冲了过去。

可是立陶宛人都经不起德意志人可怕的攻击，他们的先头部队虽然装备精良，都是由武艺高强的贵族所组成，但一遇到拼杀就纷纷落马。后面的人看到前面的人都倒下了，相继猛扑过去，结果还是一样。他们无论怎么勇敢和顽强，无论使出多么大的力气都免不了遭到失败。那有什么办法呢？作战的一方是身披钢甲的骑士和马匹，另一方是立陶宛人，他们虽然身强力壮，但他们的身上只护着一层兽皮，他们的坐骑也太瘦小。他们有时用尽全身的力气，连德意志人的皮肉都碰不上，矛枪、军刀，装着燧石的木棍和钉子碰到德意志人的钢盔铁甲，就像碰在岩石和城墙上一样，丝毫不起作用。德意志军马狠狠地践踏着维托尔德倒运的士兵，用斧和剑把他们的骨头砍断、砍碎，用马蹄乱踩，把他们碎尸万段。但维托尔德依然不断地增援新的军团，想战胜这个可怕的死神，而这实际上是把他们白白地送进死神的血盆大口，他们无论怎样顽强地抵抗、拼死地战斗、血流成河都是白费。鞑靼人看到这种形势，首先就逃跑了，接着贝撒拉布人、伏沃赫人也逃跑了，立陶宛人的阵线很快被攻破了，战士们陷入了一片混乱，惊慌失措。

大多数士兵在逃往卢本湖那边的途中，又被德意志人追歼，遭到屠戮，使湖畔尸横遍野。

维托尔德另一支由三个斯摩棱斯克军团组成的较小的部队退到了波兰军队的侧翼这一边。可是他们一到这里，就遭到了六个德意志军团的袭击，后来又遭到那些追歼立陶宛人回来的德意志军的攻击。因为他们的武器装备好，对敌人算是作了有效的抵抗。这场大战打到这里干脆变成了一场大屠杀。双方每前进一步，为了每一拃宽的土地，都要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有个斯摩棱斯克军团几乎全军覆没，另外两个军团还在进行狂热的抵抗和拼死的战斗。可是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抵挡胜利的德意志人。他们中有些军团简直发了战争狂，十字军骑士一个个用金踢马刺猛刺马肚，举起斧头或剑就晕头晕脑地向最密集的敌军冲了过去。他们的剑和战斧具有超人的斫杀能力，他们不仅疯狂地攻击、踩践和蹂躏斯摩棱斯克军团的骑士和马匹，而且向波兰先锋突击队那边冲杀过去。而这支波兰军队在那里已经同库诺·利希滕施泰因统率的德意志军队打了一个多小时。

利希滕施泰因要对付波兰人就不那么容易，虽然他们的武器和马匹较为精良，但波兰人所受的骑士训练却比他们毫不逊色。波兰人的重矛枪不仅能够挡住德意志人的进攻，而且还迫使他们后退。尤其是克拉科夫军团、布罗霍齐策的安德热伊率领的轻骑兵军团和塔切夫的波伐瓦指挥的御林军团这三个军团战斗力最强，他们首先向十字军骑士团发动的猛攻更是势不可挡。当骑士们手中的矛枪被折断后举起斧和剑来进行搏斗的时候，便开始了一场最残酷的浴血战。人和人扭打在一起，盾和盾互相撞击，马匹和军旗全都倒下，剑和斧头把头盔斫得粉碎，肩甲和护身甲被鲜血染红。勇士们一个个像被锯断的松树一样从马鞍上倒了下来。那些在维尔诺和波兰人打过仗的十字军骑士早就知道这个民族“冷酷无情”和“攻击力强”，但那些新征入伍的士兵和外国客人面对这种攻势却惊惶失措；许多人都不自觉地勒住了马，心神不定地望着前方，可是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的时候，波兰人右手一举就叫他送了命。那可怕的砍杀就像铜色云层里落下的冰雹，无情地打在黑麦田上，剑斫、斧劈、矛刺分秒不停，使人们没有喘息的余地，那叮叮当当的响声和铁匠铺里的打铁一样。死神的旋风吹灭了生命，胸口里发出一阵阵呻吟，眼睛里的光芒被扑灭，翩翩少年陷入了永无终止的黑夜。

钢铁的兵器撞击的火花向上冲去。木头柄碎片、折断的旗杆、鸵鸟毛、孔雀翎全都飞了起来。马蹄踩在满地浸泡着鲜血的甲胄和马的尸体上。谁受了伤倒下，就立即被马蹄踩成肉酱。

但是那些卓越的波兰骑士却没有一人从马上倒下，他们排成了密集的队形走在前面，呼喊着他们的守护神的名字或者他们家族的战号，像烈火横扫枯干了的大草原那样，所到之处，寸草不留。塔尔戈维斯科的利斯首先抓住了那个勇猛的奥斯泰罗达分团长加姆拉特，加姆拉特丢了盾牌，只好把白斗篷裹在肩上以抵挡攻击。利斯用利剑捅破了他的斗篷和肩甲，把他的手臂齐腋下砍了下来，然后又是狠狠的一剑，从他的腹部一直捅到了背脊骨上。奥斯泰罗达的士兵看到他们的首领命赴黄泉，都吓得厉声叫喊。利斯乘胜向他们冲了过去，就像一头雄鹰飞进了鹤群那样。随后哈尔比莫维策的斯塔什科和科贝拉内的陀马拉特也赶来了，三个骑士并肩战斗，真是所向披靡，把十字军骑士一排排地砍倒在地，踏着他们的尸体前进，就像豌豆田里来了几只凶猛的熊，把豌豆从豆荚子里噼噼啪啪全都踩出来了。

比斯库皮耶茨的帕什科·兹沃杰伊也在那里砍倒了一个著名的修士昆茨·阿德尔斯巴赫。昆茨一看他面前这个巨人手中握着沾满了血的斧头，斧头上还缠着血迹斑斑的头发，便不由得大惊失色，他本来打算投降当俘虏的。可是在一片喊杀声中，帕什科他没有听清他的话，就踏着马镫站了起来，一斧头从对方的钢盔和头顶上劈了下来，简直把他当成一个苹果似的，轻而易举地劈成了两半。随后，梅克莱姆布吉亚和克林根斯泰因的洛赫、出身于有权势的王侯家族的什瓦布·海尔姆斯多尔夫、莫贡齐亚[3]的利姆帕赫和莫贡齐亚的纳赫泰维茨都一个个地丢了命。那些有如丧家之犬的德意志人吓得退往左右两边去了。可是这位英雄的波兰骑士依然把他们当成一堵就要倒塌的墙，向他们冲杀过去，每当他在马鞍上直起身来把斧头一晃，就有一个德意志人的头盔落在马群之中。

力大无比的布罗霍齐策的安德热伊遇到了一个十字军骑士的盾牌上画着猫头鹰，脸上的护卫甲也像一个猫头鹰的头，他去砍这个十字军骑士的头时折断了手中的剑，于是他就一把抓住那个十字军骑士的手臂使劲一扭，就把它扭断了，然后立即从他身上拔出剑来，结果了他的性命。安德热伊还抓到了一个年轻的骑士登海伊姆，他一看那骑士简直像个孩子，满脸稚气地望着他，连头盔都没有戴，才不忍杀他，把他扔给了自己的侍从。没想到这个骑士后来竟做了他的女婿，从此永远住在波兰。

德意志人看到这种情景非常恼火，便向安德热伊猛扑过来，想夺回那个孩子，因为他是莱茵河畔一个显赫的伯爵家族的后代。可是他们遇到前来迎战的又是一批勇猛异常的波兰骑士：纳德布罗日的苏米克、普沃梅科夫的两兄弟、奥赫维耶的杜布科和齐赫·皮克纳，这些骑士像狮子赶牛似的把他们赶到了原来的地方，一路上在慌乱中他们相互乱踩，死伤无数，最后又退到了圣乔治的旗帜下。

御林军在热列霍夫的乔韦克的指挥下，正在和外国的骑士战斗。塔切夫的波伐瓦膂力过人，他把敌人和他们的马匹打翻在地，还像敲蛋壳似的砸碎了许多铁盔。他单枪匹马歼灭一群又一群的敌人。跟随在他身边的有戈拉伊的莱什科、维胡奇的波伐瓦、斯克任的姆希奇斯瓦夫和两个捷克人：索库乌和兹贝斯瓦维克。可是波兰御林军因要抵挡三个德意志军团的攻击，这一仗打了很久，一直到塔尔诺夫的雅希科率领第二十七军团前来支援，才使得双方兵力不相上下。德意志人抵挡不住了，被迫后退了半箭地，又回到了他们最初和波兰军团交战的地方。

后来克拉科夫的大军团还把他们赶得更远。这个军团由岑德拉姆亲自率领。走在它的军旗前面的都是最了不起的波兰人：其中有纹章的是苏利姆的扎维沙·恰尔内，以及和他并肩战斗的他的兄弟法鲁雷伊、科雷特尼查的弗洛里安·耶利特奇克和古拉的斯卡尔贝克。还有著名的塔尔戈维斯科的利斯、帕什科·兹沃杰伊、约翰·纳韦奇和哈尔比莫维策的斯塔什科。在扎维沙那可怕的手底下，不知有多少猛士丧命黄泉，仿佛死神就是穿上他的那副黑色的甲胄来杀人的。他战斗时总是皱着眉头，憋着一口气，集中精力，沉着冷静，和他平常干活时一样。他有时也举起盾来抵御敌人的攻击，可是他只要把剑一挥，剑光闪动之处，就可听到被砍杀的人的可怕的惨叫声。而他面对这种情景却不屑一顾，只管往前杀敌，就像一团黑云，时时都要发出闪电。

高举无冠鹰旗的波兹南军团也在和十字军骑士作决死战，大主教的军团和三个马佐夫舍军团要和它在战场上作杀敌的竞赛。所有的军团相互之间都在比顽强、比勇敢、比攻击能力，要使自己超过别的军团。谢拉兹军团里的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像一头野猪似的冲进了最密集的敌群中。他身旁的那个可怕的老马奇科打起仗来沉着冷静，好像一头野狼，见到敌人就非把他咬死不可。

马奇科到处寻找库诺·利希滕施泰因，但在人群中却一直没有找到他。这时他看见了一些穿着豪华的骑士，只要碰上了他就不会有好的结果。那个罗古夫的奇坦就在离博格丹涅茨的两位骑士不远的地方，他像凶神恶煞似的冲锋陷阵，战斗一开始就丢了头盔，因此光着脑袋和敌人拼杀，德意志人见到他那毛烘烘的沾满了血的面孔都吓了一大跳，以为他不是人，而是森林里的什么怪物。双方战死的骑士从几百个增加到几千个。面对愤怒的波兰人的强大攻势，德意志人的队伍终于动摇了。而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仿佛可以立即决定整个战争命运的事件。

追赶立陶宛人的德意志军团回来之后兴高采烈，但他们似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又去进攻波兰军的侧翼。

他们以为，他们已经打败了国王所有的军队，在战争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便得意洋洋地唱着、喊着，像一群乌合之众似的返回了营地。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见前面又在展开一场激战，波兰人已经把德意志军队全都包围了。

十字军骑士大为惊惶，只得低下头来，透过脸甲上的格子洞，看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随后便猛踢马肚，冲上前去，投入了眼前的一场混战。

他们一批又一批地冲了过来，向已经打得疲惫不堪的波兰军团发动攻势，不一会儿，就涌来了好几千人。那些被包围的德意志人看到救兵来了，高兴得大喊大叫起来，于是重又鼓起士气，向波兰人猛扑过去。这时全线都在展开激战，乌云遮蔽了天日，大地变成了血海，那一阵阵雷声仿佛表明上帝都要亲自干预两军交战的大事了。

胜利之神又走向了德意志人那一边……波兰军队的阵势有些乱了，十字军骑士的军队像发了疯似的齐声高唱着赞美凯旋的歌：

Christ ist erstanden！……[4]

而这时候又发生了一桩更加触目惊心的事情。伏罗齐莫维策的马尔青正高举着一面克拉科夫的大军旗，这面旗上有一只戴着王冠的鹰，全军都认为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可是他的座骑却被一个倒在地上的十字军骑士捅破了马腹，马站不稳脚跟，和这位骑士一起突然倒在地上，于是军旗也摇摇晃晃地倒了下来。

刹那间，便有几百只铁手伸过来抢夺那面军旗。德意志人狂呼乱叫，他们以为这就是最后的结局，波兰人已经败北，惊慌失措了，现在是宰杀和歼灭他们的时候了，要追上去，把那些逃跑的波兰人斩尽杀绝。

谁料等待他们的却是无限的悲哀和可怕的失望。

波兰军一看军旗倒下，便死命地大声呼喊起来，那不是害怕的表现，而是一种愤怒，好像一阵大火突然烧到了他们的甲胄上。敌对双方那些最可怕的斗士有如一群被激怒的狮子，向那个地方猛扑过去，波兰军旗的周围仿佛突然降下了一阵暴风雨，人和马都被卷进了一个大的漩涡，漩涡里晃动着手臂，叮叮当当地斗着宝剑；嗖嗖地挥舞着战斧，钢和铁咔嚓咔嚓地碰撞。于是一阵又一阵的斫击声、呻吟声、被砍倒的人厉声的尖叫汇成了最可怕的轰响，赛地狱里的鬼哭神嚎。这时空中扬起了大片尘雾，从尘雾里跑出来的是没有骑者的马匹，这些马眼睛血红，鬃毛散乱，被吓得到处乱跑。

在这一场持续时间并不很长的搏斗中，德意志人没有一个保全了他们的性命。不一会儿，夺回来的军旗又飘扬在波兰军队的上空。它在阵阵和风的吹拂下，像一朵巨大的鲜花，在空中展现了它那美丽的姿容。这是希望的象征，是上帝降天怒于十字军骑士和赐凯旋于波兰人的象征。

整个大军为胜利而欢呼，庆贺这面军旗的夺得，他们的士气空前高涨，又向德意志人猛扑过去，就像每个军团的力量和士兵都成倍地增加了似的。

德意志人接连遭到狠狠的打击，得不到丝毫喘息的机会，尤其是在四面八方的围攻之下，剑刺、斧劈、棍打，使他们伤亡不计其数，因此他们的队伍又动摇了，向后撤退了。到处都是求饶乞命的喊叫声。一些外国骑士吓得脸色煞白，从混战中死命地逃生，任凭他那同样受惊的马匹驮到不知什么地方。骑士团的修士们披在甲胄外面的白色斗篷，也被撕得狼藉满地。

十字军骑士团的首领们陷入了一片恐慌，要说得救，只有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大团长乌尔利希身上了，因为大团长手下这时还有十六个后备军团，正准备投入战斗。

站在高地上观战的大团长也很明白生死存亡的时刻来到了。因此他即刻指挥他的铁甲军团冲入了敌阵，就像一阵狂风，要给波兰军队撒下带来灾难和死亡的冰雹。

可是在这之前，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骑着一匹烈性的马，已经首先来到了至今尚未投入战斗的波兰第三线的部队前面，他深入了解了这里的情况，密切注视着战斗的发展。

在波兰步兵中，有几个以重武器装备的捷克雇佣兵连队和他们站在一起。有个连队在交战前军心发生过动摇，但他们很快就悔悟过来，撤换了自己的指挥官，仍坚守在阵地上。现在，他们正渴望着去参加战斗，要以他们的勇敢精神来证实他们并不是软弱无能的。组成波兰主力军团的，有不穿甲胄的穷贵族的骑士队，有城市步兵队和数量最多的农民步兵队，他们以羽形矛、重连枷和缚在杆柄上的大镰刀作为自己的武器装备。

“准备战斗！准备！”岑德拉姆在队伍面前闪电似的飞驰而过，对他们大声地喊道：

“准备战斗！”各队指挥官跟着又喊了一遍。

农民们知道是他们投入战斗的时候了，于是把手中的矛、连枷和大镰刀的柄端竖在地上，划了个十字，开始在一双双又粗又大的手掌上吐着口水。

这预示着不祥的吐口水声整个部队都听得见。随后他们拿起武器，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时候，国王派来了使者，给岑德拉姆传达命令，岑德拉姆听到使者在他耳边低声地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对步兵把剑一挥，喊了一声：

“前进！”

“前进！各队看齐！”指挥官们一齐喊道。

“快去，杀那些狗东西！去杀他们！”

大军出发了，为了保持整齐的步伐和队形，不断地齐声喊道：

“万岁——马利亚——仁慈的——马利亚——上帝——保佑你！”

他们像一股洪流奔腾向前。其中有雇佣军军团，有城市仆役，有大波兰和小波兰的农民，有在战前来波兰避难的西里西亚人，还有从十字军骑士团那里逃出来，居住在爱乌克的马祖尔人，田野里闪烁着矛枪、连枷和大镰刀的耀眼光芒。

他们终于来到了敌人面前。

“杀啊！”指挥官们喊道。

“冲啊！”

每个战士都是身强力壮的伐木工，抡起斧头一砍，就要大吼一声，于是个个使尽全身的力气，尽深呼吸所能发出的力气，大砍大杀起来。

叫嚷声，喊杀声响彻云天。

国王一边在高地上观战，一边不停地往各地派去急使。他由于连续发布命令没有休息，把嗓子都喊哑了。当他最后看到全军都投入了战斗，自己也想冲上前去。

宫廷侍从们因为负有确保国王陛下安全的责任，都阻止他去。茹伐瓦甚至拉住国王御马的缰绳不让他走，尽管国王用矛打他的手，他也不放。其他的人也拦住了他，求他，劝他，说是战事大局已定，不用他去冲锋陷阵了。

可这时候，却有一个最大的危险正在威胁着国王和他的扈从队。

情况是这样：大团长看到十字军骑士打败了立陶宛人胜利归来，受到启发和鼓舞，要亲自带兵去攻打波兰军的侧翼，他决定采取兜圈子的办法，打算率领他的十六个精锐军团通过瓦迪斯瓦夫·雅盖沃所在高地的近旁。国王的扈从队虽然很快就发现了这个情况，但他们后退已来不及了，只好卷起王旗，让国王的秘书奥莱希尼查的兹比格涅夫骑一匹快马，飞驰到最近那个由尼古拉·凯乌巴撒骑士统率的军团去求救，可是那个军团也正待迎击敌人。

“国王被围困了，快来救援吧！”兹比格涅夫喊道。

凯乌巴撒丢了头盔，他马上脱下了头上那顶浸透了汗水和血迹斑斑的小圆帽给秘书看，并且很生气地嚷道：

“你这疯子，你以为我们在这里闲着没事干么？你难道没有看见那块乌云已经压到我们这边来了么？我们要是撤离这个地方，不正好把敌人引到国王那里去了么？你还是快走吧！要不然，我这把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他简直怒不可遏，气喘吁吁地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真的把剑指向了这位使者。使者看清了他在同谁交涉，而且他也觉得这个老兵说得不无道理，便赶回来见国王，把凯乌巴撒的话重复了一遍。

国王的卫队立即站了出来，排成了一堵墙护卫着国王。可是这一次，国王再也不让他们阻止了，他坚持站在前排。他们刚刚摆好阵势，德意志军团就过来了，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盾牌上的纹章。这都是十字军骑士中挑选出来的最优秀的骑士，即使最有胆量的人见到他们都不免浑身发抖。他们有精良的甲胄，有原牛般强壮的马匹，由于还没有参加过战斗，他们精神抖擞，在行军中只听见马蹄的嘚嘚声，军旗的哗啦声响，就像刮来了一阵狂风似的。大团长本人披着一件宽大的白斗篷，被风吹起后，仿佛老鹰展开了一双巨大的翅膀，飞奔在队伍的前头。

大团长马上驰过了国王的扈从队，到主战场去了。路旁这一小股骑士在他看来算得了什么呢？他不认得国王，也根本没有想到雅盖沃竟在这些人中。可是，有个军团里突然冲出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德意志人，不知他是认出了雅盖沃呢，还是特别欣赏国王那一身银甲胄，还是要显示一下骑士的勇敢，只见他低着头，伸出矛枪，径直向国王奔去。

国王把马肚一踢，也向那个德意志人冲了过去，连侍从们都没有来得及阻止他。要不是那个既精通拉丁文，又具有高超的骑士武艺的年轻的秘书奥莱希尼查的兹比格涅夫及时赶来，国王和那个十字军骑士就会猛斗一场。兹比格涅夫手持一根断矛，飞奔到十字军骑士身旁，冲他头上猛地一击，就把他的头盔打碎了，这家伙倒了下去。国王也趁势一剑刺进了他那光着的脑门，亲手结果了他。

倒下的就是著名的德意志骑士狄波尔德·基凯尔茨·封·迪耶贝尔。他的战马已被雅蒙特公爵夺去，他自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铁甲胄外披着白斗篷，还有镀金腰带。他的两眼翻白，一双腿还在地上乱蹬，只等人类最伟大的安抚者——死神在他头上盖上夜幕，让他永远安息了。

赫翁诺军团的骑士们为了给战友报仇，都冲上前去，可是大团长亲自阻住了他们，对他们喊道：“Herum！herum！”[5]把他们赶到那决定这个血腥日子命运的地方，也就是到主战场上去了。

现在又出了一件怪事。站在战斗第一线的尼古拉·凯乌巴撒已经看见了敌人，本可马上发动攻击，但因为别的波兰骑士在漫天尘雾中未能清楚地辨识，误以为是一些赶回来重新投入战斗的立陶宛人，所以没有赶忙迎击。

第一个向跑在最前面的大团长冲去的是奥莱希尼查的陀布科。他是从大团长的斗篷、盾牌和挂在胸甲上的那个金遗宝盒认出来的，他的力气虽然比大团长要大得多，但他却不敢用矛去碰那个遗宝盒。乌尔利希看他犹豫不决，乘机用剑往上挡开了他的矛枪，即刻从他身边溜了过去，然后绕了个圈子，回到了自己的阵地，只让自己的马匹受了点伤。

“这就是大团长，德意志人来了。”陀布科大声喊道。

波兰军团听到这一声叫喊，都急忙从原地跑了出来，准备杀敌。首先冲上前去的就是尼古拉·凯乌巴撒和他的军团，一场激烈的战斗又开始了。

可是，不知道是这些来自赫翁诺地区的十字军骑士因为其中有许多人是波兰血统而不愿认真地打仗，还是波兰军队的确锐不可当，反正大团长发动的这次新的攻击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他本以为这一击就可以把国王的部队彻底打败，可是他很快就看到，他要打败的那些波兰人却在不断地向前挺进，在攻打，在砍杀，在挥动着铁拳扑向他的部队，他手下的骑士只能防守而没有进攻的能力了。

无论他怎么大声地叫喊，想要鼓起十字军骑士的士气，还是用剑催迫他们去拼死地战斗都没有用。不错，十字军骑士也在顽强地抵抗，只可惜他们已经丧失了胜利军队所具有的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和热情，而这正是胜利的波兰人所具备的。波兰骑士不怕他们的甲胄被打破，不怕受伤流血，不怕手中的武器被折毁，他们鼓足了勇气，像发了疯似的向密密麻麻的德意志人群冲杀过去。德意志人看到这种情景，只得勒住马匹，看看四周，好像要搞清楚，这道铁的包围圈是否把他们围得更紧了，于是他们慢慢地不停地后退，想偷偷地溜过这一道鬼门关。不想这时从森林那边又传来了喊杀声，原来岑德拉姆率领的农民军也来参战了，只听见镰刀和连枷砍在甲胄上的咔嚓声，尸体越堆越高，鲜血汇成的洪流泛滥在这块被蹂躏的大地上。战斗仿佛燃起了一片大火，烧到了每个人身上，德意志人知道只有剑才能救自己，所以仍在殊死地挣扎。

双方直到现在仍未决一胜负。后来，没想到在战场的右方突然升起了漫天的尘雾。

“立陶宛人回来了！”波兰人欢天喜地地叫喊道。

他们猜得不错。立陶宛人虽然容易被击溃，却是征服不了的。他们果然回来了，他们骑着他们的快马，像一阵大风似的飞驰而来，大叫大喊地又投入了战斗。

在十字军骑士那边，以维尔纳·封·泰廷根为首的几个分团长急忙跑到大团长跟前。

“救救您自己吧，阁下！趁敌人还没有把我们包围，救救您自己和骑士团吧！”埃尔布隆格分团长喊道，他的嘴唇都发青了。

那位真正的骑士乌尔利希阴郁地望着他，把手往上一举，嚷道：

“凭上帝发誓，我决不离开这块倒下了这许多勇士的土地。”

他大声地呼唤十字军骑士都跟着他，一个人冲进了战斗的激流。立陶宛人这时也赶来了，马上出现一片混乱，大地在燃烧，翻江倒海，什么都看不清了。

大团长的嘴被立陶宛人的矛刺中，脸上也受了两处伤，他的右手已经麻木不仁了，但这只右手还不得不抵挡了一阵波兰人的攻击，最后他的脖子也被矛枪刺中了，终于像一根被砍断的橡木似的倒了下去。一大群穿着兽皮的战士向他猛扑过去，把他完全遮盖了。

除了维尔纳·泰廷根带着几个军团逃走了外，别的军团都被波兰军队的铁包围圈紧紧围住，战斗变成了对这些遭到惨败的十字军骑士的宰杀，出现了一场人类史上前所未有的大灾难。从基督教的历史上看，无论是罗马人的战争、哥特人和阿提拉的战争，还是卡罗尔·莫沃特和阿拉伯人的战争，都没有打得这么惨烈。现在，交战一方的大多数人都像割下来的庄稼似的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大团长亲自统率的军团已经缴械投降，赫翁诺的官兵把旗杆都插在地上。有些德意志人跳下马来，跪倒在浸泡着鲜血的地上，请求投降当俘虏。由外国客人服役的整个圣乔治军团和他们的指挥官也这样投降了。

但十字军骑士团也有许多军团的官兵宁死也不乞怜和当俘虏，所以战斗仍在继续。德意志人照他们的习惯，围成了一个大圈，仿佛一群野猪被一大群狼包围，在那里拼死地自卫。波兰人和立陶宛的铁圈把他们紧紧地箍住，就像一条毒蛇使劲地缠住了一头野牛。于是那些士兵的手臂又不停地晃动起来，他们手中的连枷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大镰刀、剑和矛枪猛攻猛刺，斧头狠狠地劈。德意志人像一大片森林被他们砍倒在地，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死去，虽然这些倒霉鬼脸色阴郁，可是没有露出一点怯懦的神情。

有的人取下面甲，相互作临终前的吻别；有的人失去了理智，又盲目地投入激战；有的人像做梦似的仍在乱砍乱杀。还有一些人到最后或者用短剑刺进咽喉自杀，或者扔掉颈圈，转身向战友恳求说：“刺死我吧！”

愤怒的波兰人很快就把德意志人的那个大圈击破，把它变成了十几个人数较少的小圈子。在这种情况下，十字军骑士要个别逃命倒也不难，可是他们在这些小圈子里仍在死命地顽抗。

他们很少跪下来乞怜。即使波兰人那可怕的攻击最后把这些小圈子也打散了，他们一个个依然宁死不屈。对十字军骑士和西方骑士来说，这是他们遭到惨重失败的一天，也是他们获得光荣的一天。

那个巨人阿诺尔德·封·巴顿现在被农民包围了，此人确实十分厉害，无人可敌，他砍死的波兰人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他站在这座尸山上仿佛一块界碑，谁要是靠近他，剑到之处，谁就会像遭雷击似的丧命黄泉。

扎维沙·恰尔内·苏利姆奇克最后来了。他看见这个骑士没有坐骑，不愿违反骑士的规矩，从背后去袭击他，于是他也跳下军马，老远就喊了起来：

“那德意志人，回过头来，快投降吧！否则就来和我较量一番！”

阿诺尔德转过身来，看见对方黑色的甲胄和盾牌上的“苏利马”，就认出了是扎维沙，他心里说：

“死神来了，我的死期到了。因为任何人从他手里都是逃不了命的。但我要是战胜他呢！我就获得了不朽的荣誉，也救了自己的命。”

阿诺尔德马上冲了过去，两个骑士就在尸横遍野的土地上展开了一场恶战，刹那间，大地上仿佛降临了一场暴风雨。扎维沙那无敌的力量，确实名不虚传，不管谁和他搏斗，谁的父母就要成为不幸的人。他在阿诺尔德那只马耳博克锻造的盾牌上只砍了一剑，就把它砍得粉碎。既然钢头盔都像陶瓷碗那样被打碎了，那么巨人阿诺尔德的头也即刻被劈成两半，倒了下去。

奇乌霍瓦分团长亨利克是波兰人最凶恶的敌人。他拿出两把剑发过誓，如果不把它们浸透波兰人的血，他决不收藏起来。可是现在，他却像一只被猎人在丛林里追赶的狐狸，想偷偷地逃出战场，然而他没想到他突然遇见了博格丹涅茨的兹贝什科。他一看见头上有剑，便喊了一声：“Erbarme dich meiner！”[6]吓得双手叉在一起。年轻的骑士听到这话时，已经来不及缩回那把伸去斫击的剑，只得把剑一转，用剑背在那个分团长汗津津的肥嘴上打了一下，把他扔给随从。随从用绳子捆着他的脖子，把他当成一头牛似的，牵去和所有的十字军骑士俘虏放在一起。

老马奇科在这个腥风血雨的战场上一直在寻找他的仇敌库诺·利希滕施泰因。在一个波兰人万事遂意的日子里，他也走了大运。因为这一天，有一小撮十字军骑士终于逃脱了这场可怕的灾难，偷偷地躲进了丛林里。可是阳光照在他们的武器上，把他们暴露在马奇科眼前，他在这里终于找到了库诺。这些人马上跪下来向他乞降，马奇科知道他们中有骑士团的大分团长后，就命令把库诺带到了他眼前，他摘下了他的头盔，问道：

“库诺·利希滕施泰因，你认得我吗？”

库诺紧皱着眉尖，瞪着马奇科的脸，半晌，说：

“我在普沃茨克的王府里见过你。”

“不，”马奇科回答说，“在那以前你就见过我，那还是在克拉科夫，我侄子一时轻率，攻击了你，就判了死刑，我曾求你饶他一命。那时我就对上帝发了誓，凭骑士的荣誉，我以后要是找到了你，我一定要同你拼个死活。”

“我知道，”利希滕施泰因回答，他的脸色煞白，但仍气咻咻地表现出一副傲慢的姿态，“我现在是你的俘虏，你如果把你的剑对着我，那就是你的耻辱。”

马奇科紧缩着脸皮，表现出一个凶恶的、酷似野狼的模样。

“库诺·利希滕施泰因，”马奇科说，“我不会用剑来杀一个缴了械的人，但是我要告诉你，你如果不跟我决斗，我就叫我手下的人拿根绳子把你当成一条狗给吊死。”

“我没有别的选择，来吧！”大分团长喊道。

“你是宁死也不做俘虏啦？”马奇科又宣布说。

“宁可战死。”

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在波兰和德意志骑士面前开始较量了。库诺年轻，动作灵敏，但马奇科的手和脚的力气却比对方大得多。一眨眼工夫，他就把库诺摔倒在地，用膝盖压在他的肚皮上。

大分团长两眼恐怖地向上望去。

“饶了我吧！”他呻吟着说，嘴里吐出了口水和白沫。

“不！”马奇科毫不留情地答道。

他把短剑朝这个十字军骑士的喉头上连戳两下，对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咕嘟响声，鲜血像波涛似的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致人以死的痉挛使他全身发抖，随后就挺得笔直。那个骑士的伟大的安抚者终于使他得到了永远的安息。

战斗变成了对十字军骑士的追剿和屠杀。谁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在以往的年代，也发生过无数次的交战和搏斗，但是据人们回忆，从来没有一次造成了这么可怕的毁灭。整个德意志都派来了他们最著名的骑士，组成条顿“先锋军”，帮助十字军骑士团，企图一步又一步地蚕食斯拉夫人的土地。在这次战役中，他们和十字军骑士团一起，全都扑倒在伟大国王的脚下。

率领这次德意志军入侵的七百个“白斗篷”指挥官中，只有十五个侥幸保了命。在那个腥风血雨的战场上，四万多人倒下从此长眠不醒。

中午还飘扬在十字军骑士大军头上的无数面旗子，全都在血泊中被波兰人那胜利者的手夺过来了，没有一面得以救出。波兰和立陶宛的骑士们把这些旗子扔在雅盖沃的脚前，国王抬起一双虔诚的眼睛朝天望去，以激动的声音不断地说：“这是上帝的意旨！”俘虏中一些比较重要的人物被带到了他面前：古拉的阿布丹克·斯卡尔贝克带来的是什切青王公卡齐米日，捷克骑士特罗茨诺夫斯基带来了奥莱希尼查的王公康拉德，纹章是“德雷亚”的普热德佩乌科·科皮德沃夫斯基带来的是乔治·盖尔斯多夫，这个人在战争中指挥由所有外国骑士组成的圣乔治军团，他受了伤，至今昏迷不醒。

参加骑士团这次反对波兰的战争的共有二十二个国家，国王的文书们正在登记那许多俘虏，他们跪在国王面前乞求怜悯和让他们赎身回家。

十字军骑士团的大军已经不复存在了。在波兰人追击夺得的十字军骑士的庞大运输队中，除了幸免于死的十字军骑士外，还有那数不胜数的装满打算用来铐波兰人的镣铐和准备庆贺胜利举行大宴会用的葡萄酒的运载马车。

太阳西沉了，一场持续时间不很长的大雨压下了满天的尘埃。国王、维托尔德大公和马什科维策的岑德拉姆正要去察看战场，士兵们都先把那些战死的十字军骑士首领的尸体搬到了他们面前，立陶宛人也搬来了大团长的尸体，把它放在国王跟前。大团长的尸身被矛枪戳伤了多处，满身尘土和血污。国王叹了一口气，望着这具仰天躺着的巨大尸体，说道：

“这个人啊！今天早晨还以为他是世界所有国家的主宰呢！”

他的眼泪像一颗颗珍珠似的从脸上滚落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但他死得很勇敢，我们要表彰他的勇敢精神，为他隆重举行一次基督教的葬礼。”

国王随即命令把他的尸体抬到湖里擦洗干净，穿上漂亮衣服，盖上骑士团的白斗篷，等棺材做好就入殓。

这时士兵们搬来的尸体愈来愈多了，都由俘虏们加以辨认。其中有大分团长库诺·利希滕施泰因的尸体，他的喉咙被短剑斫断，那模样真可怕。有骑士团元帅弗里德里希·瓦伦洛德的尸体、衣物管理官阿尔贝尔特·什瓦茨贝尔格的尸体、财务官托马什·梅尔切伊姆的尸体和被塔切夫的波伐瓦砍死的文德伯爵的尸体。除以上外，那些著名的分团长和修士的尸体还有六百多具。仆人们把尸体像被砍下的木头一个挨着一个地排放在一起，它们全都朝天躺着，脸色白得都和他们的白斗篷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但眼里的傲慢、怒火、狂暴和恐怖全都熄灭了。

官兵们把他们夺得的所有彩旗都插在这些尸体的头旁边。晚风把它们吹开又卷拢，在这些好似进入了睡梦的尸体上哗啦啦地飘着。在晚霞映照下的远方，还可看见立陶宛人拉来了缴获的大炮。十字军骑士在战争中还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武器，但它们对胜利者却没有造成丝毫的损害。

在高地上的国王身边，聚集着最显赫的波兰骑士，他们个个都累得沉重地喘着气。望着那些旗帜和躺在他们脚跟前的尸体，觉得自己像是劳累的割麦人，看着割下来成捆成捆的麦子那样。这一天虽然付出了巨大的劳动代价，但也获得了了不起的收获。现在，一个伟大、神圣和欢乐的黄昏来到了，无限的幸福照亮了每一个胜利者的面孔，他们知道，这个伟大黄昏的来到宣告了所有祸患和苦难的结束，不仅结束了这一天的祸患和苦难，而且结束了整整一百年来的祸患和苦难。

国王当然懂得德意志人这次失败的惨重，但他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仍不免感到惊奇。最后问道：

“躺在这里的是不是整个骑士团？”

副主教尼古拉明白圣布雷吉达预言的含义，因此作了这样的回答：

“现在是时候了，该敲掉他们的牙齿，砍掉他们的右手。”

国王于是举手划了个十字，祝别了躺在他身边的这些人，也祝别了格伦瓦尔德和塔嫩贝尔格之间的整个战场。而雨后洁净的空气中映照着鲜艳明丽的晚霞，可以清楚地看见在这一大片冒着血气的战场上，到处都是折断了的矛枪和大镰刀，人尸马尸堆积如山，尸山上还伸出了数不清的手、脚和马蹄。这是一个悲哀和死亡的战场，千万具尸体的堆积望不到边。

仆从们开始活动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坟地上，从死尸上剥下甲胄，把武器拾在一起。

一群群乌鸦、麻雀和老鹰在满天红光中翻飞和盘旋，因为看见了食物而高兴地呱呱叫着。

不仅背信弃义的十字军骑士团已经躺倒在国王的脚下，而且那迄今为止像洪水一样在不幸的斯拉夫人土地上泛滥成灾的整个德意志的威力也被波兰人彻底粉碎了。

伟大的神圣的过去属于你，你付出了血的牺牲，赞美和荣誉属于你过去所有的年代。

[1] 德文，意为：上帝和我们同在。

[2] 这首歌产生于13世纪末，见之于14世纪初的波兰历史文献，是波兰最早出现的一首诗歌，具有宗教内容。古代波兰人举行隆重的祈祷仪式或出征时常唱这首歌。1410年，波兰军在格伦瓦尔德和十字军骑士团交战时，高唱这首歌，鼓舞了全军的士气。

[3] 即今德国的美因茨。

[4] 德文，意为：耶稣复活了！

[5] 德文，意为：回来！回来！

[6] 德文，意为：饶了我吧！

52

马奇科和兹贝什科回到了博格丹涅茨。老骑士在他的晚年享有了长寿。兹贝什科依然十分健康和强壮，盼到了幸福的时刻，因为他看见十字军骑士团后一任大团长含着眼泪从马耳博克的一座大门里走出去了，而波兰的省长又率领大军从另一座大门走了进来，以国王和王国的名义收复了这座城市和一直延伸到了灰浪滚滚的波罗的海海滨的整个国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