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丁的儿女

[爱尔兰]帕德里克•科勒姆 著

段歆玥，孙甜，刘珈，释繁溟 译

中信出版社

书名：奥丁的儿女

著者：[爱尔兰]帕德里克•科勒姆

译者：段歆玥，孙甜，刘珈，释繁溟

文本整理：管昕玥

编辑：王瑜玲

策划推广：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 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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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奥丁的儿女：北欧神话集》重述了《埃达》中记载的北欧神话，包括了从世界初创到诸神的黄昏的全部内容。相较于《埃达》的晦涩难解，此书本是为儿童而作，故事曲折精彩，文笔典雅不失生动。在引人入胜的同时，依然保留了神话的原貌，可谓是北欧神话的最佳入门读物。

建议儿童或是对北欧神话有兴趣的初学者阅读，亦可与《埃达》对照阅读，以助理解。

北欧神话最早流传于斯堪迪纳维亚地区，包括瑞典、挪威、冰岛、丹麦等国，至今仍对世界文明有着深刻的影响。瓦格纳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托尔金的《魔戒》系列、电影《雷神》系列，甚至在动漫游戏之中也离不开北欧神话的影子。

与其他神话不同，北欧神话中始终笼罩着世界毁灭的阴影，也就是诸神的黄昏。巨人与阿萨神族从世界初创之时便开始对抗，直到最终善恶同归于尽，然后世界重获新生。从这些迷人的故事中，可以看到北欧人民壮丽的想象与斗争的勇气。

北欧神话豪放悲壮，是神话时代的冰与火之歌。从《驯龙高手》到《复仇者联盟》，它对西方文明和全球文化的影响力远大于它在普通人中的知名度，它是今天的人类回溯童年时代时最壮观的想象宝库。《奥丁的儿女：北欧神话集》将是你走进这个宝库的最好钥匙，它会引领你进入一个丰富又清晰、惊心动魄又黯然销魂的诸神世界。

——拉兹，原《飞•奇幻世界》副主编

作者简介

帕德里克•科勒姆（Padraic Colum，1881.12.8-1972.1.11），爱尔兰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儿童文学作家、民间故事搜集者，是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领导人物之一，和詹姆斯•乔伊斯是终身好友。1914年，他去到美国，开始为儿童写作。他的儿童文学作品中，有三本荣获了纽伯瑞最佳童书奖。他将史诗编成通俗有趣的故事，为传播经典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前言：冰雪仙宫与大地的神话

在北欧，夏季是非常短暂的。在这短促的夏日里，冰封的山原开始解冻，融化的雪水在山间流淌，变成小溪，穿过原野，汇聚成河流，最后奔向大海。北欧的夏季是蓝天碧海，长在的日照和几乎可以说是奇迹的鲜花盛开。然而紧接着的，是寒冷冬季惨淡的日光，漫长的黑夜，发怒似的冰冻之海，猛烈撞击着高崖峭壁的惊涛骇浪，以及极地内巨伟壮阔的冰川与绚烂无比的北极光。光明与黑暗，温暖与寒冷的对比是如此强烈，难怪原始的冰岛人会认为世界是由冰与火的奇怪混合而诞生的。

如果说南欧的希腊神话是古希腊人在爱琴海蔚蓝色的波涛中吟诵的愉悦诗篇，那么北欧神话便是日尔曼民族在荒凉苛虐的自然环境中创造的傲然悲叹。北欧神话反映了原始部族的多神教信仰和他们同大自然作斗争的神奇瑰丽的想象，表明了古代北欧各部族奋力征服自然，特别是征服冰雪严寒的勇敢精神。

最早的北欧神话大多以歌曲的形式出现。早期的德国人和斯堪的纳维亚在森林或海岛中的神圣之地敬神，用作仪式的场地似乎极为简单，没有为考古留下任何遗迹。尽管日耳曼民族与斯堪的纳维亚民族早就有一套字母系统，但主要用于简短的铭文，而现存的远古神话与英雄传奇大多是后世的基督徒用罗马字母写下来的。今天说的“日耳曼”是一个集体名词，凯撒、塔西佗等罗马人用它来区分欧洲非“凯尔特人”的蛮族部落。其中盎格鲁—撒克逊人和斯堪的纳维亚是日耳曼民族的两个主要分支。到了大约公元八世纪，日耳曼语方言已发展并分化成荷兰语、佛兰芒语、英语、丹麦语、瑞典语、挪威语以及冰岛语。后面四种语言组成了“北日耳曼语”，或斯堪的纳维亚语，与主要的“西日耳曼语”不同。尽管存在这些分支，但两者的神话传说仍大致相同。

到中世纪，冰岛学者用文字把它们记载下来。现在可以查考的主要有两部《埃达》：一是冰岛学者布林约尔夫•斯韦恩松主教于1643年发现的“前埃达”，或称“诗体埃达”，一般认为是冰岛诗人萨蒙德从冰岛收录的，写作时间大概在9至13世纪之间，即冰岛人改信基督教之前。其内容大多是问答形式的歌咏神灵诗和英雄的短小抒情诗，是北欧神话最重要的原始资料：魔法与智慧之神奥丁，弗雷向格尔德求爱，光明之神巴德尔之死，史基尼尔之旅、托尔获得、丢失和骗回雷神之锤，世界的创造与毁灭，还有惹是生非的洛基，都在前埃达中有所记述。其中最主要的英雄传奇故事是沃尔松格人希格尔德的生与死。在“前埃达”之外还有“后埃达”，或称“散文埃达”，一般被认为由冰岛诗人斯诺里•斯图鲁松（1178-1241）在13世纪初期写成。它是“前埃达”的诠释性著作。

另一种形式的叙事诗是史诗，与供吟唱的埃达短叙事诗相比，它的节奏比较舒缓，语气较为庄重。不幸的是，留存至今的完整范本只有英语史诗《贝奥武甫》，大约创作于8世纪左右，旨在以祖先故国英雄的传奇故事娱乐贵族基督徒读者们。德国在那个时期也有史诗，却只留下一部残篇：悲剧故事《希尔德布兰德和哈多布兰特》。斯堪的纳维亚地区没有什么保存下来的史诗。

由于没有如希腊极乐净土似的气候，北欧世界充满了艰辛和忍耐。根据北欧神话，天、地、人是这样形成的：最初世界上只有一冷一热的两个区域，即冰雪世界尼福尔海姆与火焰之国穆斯贝尔海姆，这两个国度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金伦加鸿沟”。从穆斯贝尔海姆中喷射的冲天火焰，溅出的火星落在金伦加鸿沟的两岸上，也落在鸿沟旁边堆积着的冰丘上。冰块遇到高热的火星后融化成水汽，又被从尼福尔海姆吹来的强劲寒风再次冻结起来。就这样循环重复，千万年之中，在穆斯贝尔海姆的热浪和尼福尔海姆的寒气不断作用下，这些冰丘中诞生了最初的两个生命——母牛欧德姆布拉和始源之巨人伊米尔。母牛欧德姆布拉以舔食冰雪及冰地上的盐霜为生，而母牛身下流淌出的四股乳汁，最后汇成四条源源不绝的白色的河流。巨人之祖伊米尔就以欧德姆布拉的乳汁为食。在混沌黑暗、冰天雪地的洪荒时代里，只有这样两种巨大的生灵存在着。

母牛不停地舔着冰块和盐粒，及时把在冰下受冻的神的祖先、奥丁的祖父布里救了出来。布里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强壮有力而性情温良。不久后，他生下了一个同样高大而雄壮的儿子博尔。博尔在长大以后，娶了女巨人培丝特拉为妻。培丝特拉是从伊米尔双臂下面生长出来的那对巨人的女儿，也是智慧巨人密弥尔的姐姐。博尔和培丝特拉不久生下了奥丁、威利和菲三个儿子。他们是三位伟大的神明，也将是所有世界的主人。后来奥丁和他的两个兄弟威利和菲将伊米尔的身体造成一个世界，头做天，肉做地，骨化为山，血成为海，牙齿变为岩石，毛发变为草木。他们又用一截梣树和一截榆树做成第一对男女，即阿斯克（意为梣树）和恩布拉（意为榆树）。

为了抗击万恶的冰霜巨人以保护人的生存，奥丁和其他神在宇宙中心建造了一座城寨，叫米德加德（即大地）。城寨内山青水秀，巨木参天。一株盘踞在天界（精灵之国亚尔夫海姆、诸神的国度阿斯加德和火焰之国穆斯贝尔海姆）、地界（人类的国度中庭、巨人的国度约顿海姆和华纳神族的家园华纳海姆）和下界（侏儒之国斯瓦塔尔夫海姆、海拉的死亡之国和冰雪世界尼福尔海姆）的巨大梣树“尤克特拉希尔”穿连着九个世界。它萌生于“过去”，繁茂于“现在”，延伸到无限的“未来”，树叶永远青绿，它的枝干支撑着整个宇宙的重量，根部贯穿全世界。

北欧神话对欧洲文化，特别是宗教生活，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欧洲许多国家在庆祝基督教节日时，保留了多神教的习俗。英语中有些周日的名字也是纪念北欧神的，如星期二是战神提尔的日子，星期三是众神之王奥丁的日子，星期四是雷神托尔的日子，星期五是春天女神弗蕾娅的日子。这其中的主要原因是，传说在公元五世纪时，不列颠人的国王沃尔蒂格恩为了抵抗皮克特人和苏格兰人，与刚进入不列颠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祖先亨吉斯特联姻，娶了他的女儿罗文娜。但后来撒克逊人拒绝离开，占领了不列颠。其后，北欧的维京海盗在其首领罗洛的率领下占领了法国诺曼底，并获得了法王的承认。公元1066年10月，诺曼底公爵威廉入侵不列颠，盎格鲁－撒克逊王朝的末代国王哈罗德在黑斯廷斯战役中不幸中箭身亡，标志着撒克逊人对英格兰的统治结束。诺曼底大公威廉也因此获得“征服者”的称号。在接下去的几个世纪中，诺曼法语与撒克逊语慢慢融合，形成了今天我们称为英语的语言。而英语中因此也保留了相当一部分的北欧神话传说的名词。

但总的来说，神话的记录在今天的日耳曼诸国甚都已不复存在，仅仅在北海中满布火山与冰河的孤岛冰岛上得到保留。日耳曼诸神完全被日耳曼民族遗忘，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当推与罗马帝国的接触，以及经由接触而受到的基督教之同化。再加上天灾人祸，尤其是公元1618-1648的“三十年战争”，使日耳曼固有的文化残缺荒废，可贵的文献传说，都坠入遗忘的深渊，尘封于漫长的岁月。

岁月掩盖了昔日的辉煌，历史成为了传说，并在时光的流逝中被逐渐遗忘。至今为止，这些宝贵的传说和资料只有少数幸存。或许，这段逐渐被人遗忘的冰与火之歌也正是北欧神话着力描述宇宙的最后毁灭的映照。正如当盎格鲁－撒克逊人还信仰奥丁时，流传在他们部落的一首战歌展示的那样：

白龙的儿子们，

把钢刀磨得快快的！

亨吉斯特的女儿们，

让火把烧得亮亮的！

磨快钢刀不是为了在宴会上切肉！

这是锋利无比的战斗的大刀；

点亮火炬不是为了照明新婚的闺房，

它发出的是蕴藏着怒火的青光。

磨快钢刀吧，乌鸦在啼叫了！

点亮火把吧，魔鬼在吼叫了！

白龙的儿子们，把钢刀磨得快快的！

亨吉斯特的女儿们，让火炬烧得亮亮的！

乌云覆盖了撒克逊庄主的城堡；

雄鹰驾驭着乌云在啸叫。

不要叫啦，驾驭乌云的灰色骑士，

你的筵席已经摆好！

瓦尔哈拉的姊妹们正翘首以待，

准备迎接亨吉斯特的民族送来的客人。

瓦尔哈拉的姊妹们，摇动你们的一绺绺黑发

打响你们欢迎的铃鼓吧！

许多高贵的脚正迈向你们的大厅，

许多戴帽盔的头颅要在这里安息。

黑暗降临在撒克逊庄主的城堡中，

浓密的乌云笼罩在它的周围；

但勇士的鲜血马上会把一切染红！

毁灭森林的大火摇动红色的盔缨，

高举明亮的军旗滚滚向前，

它会把豪华的府邸吞噬一空，

它会把浴血奋战的勇士

淹没在一片森严的红色海洋中，

它的欢乐来自砍杀的刀剑和破裂的盾牌，

它的喜悦便是吸食伤口中咝咝流出的鲜血！

一切全得灭亡！

剑劈开了帽盔，

长枪刺穿了坚固的铠甲，

火焰吞没了王侯的住宅，

兵器摧毁了战斗的防线。

一切全得灭亡！

亨吉斯特的民族消失了，

霍尔萨的名字不再存在！

但是战斗的孩子们，不要向命运屈服！

让你们的刀剑像喝酒一样痛饮鲜血，

在熊熊燃烧的大厅中，

尽情享受屠杀的盛筵吧！

只要一息尚存就得拼命战斗，

既不怜悯也不畏缩，

因为复仇的机会转瞬即逝，

憎恨本身也难免烟消云散！

我同样必然死亡！

毁灭与同归于尽，这正是北欧神话与其它民族神话最不相同的特色。北欧神话习惯将重点放在勇者之死上，这使勇士的价值得以充分的体现。北欧的女性可以像男人一样勇敢自豪地走向生命的结束，这在男人一统天下的神话世界是很不寻常的。《沃尔松格传奇》里的希格妮为了毁掉自己的丈夫不惜牺牲亲生儿子，之后她一边说着绝望的遗言，一边从容走向烈火熊熊燃烧的大厅。布伦希尔德女王为了能和情人希格尔德合葬，自杀身亡，尽管她的情人之死恰恰是由于女王因为嫉妒而一手造成的。而且，北欧神话描绘宇宙毁灭的幻想，是如此沉痛、悲壮，地球上所有的神话，几乎都无可比拟。

北欧神话中英雄的后裔，即今斯堪地那维亚半岛及德意志东北低地的日耳曼民族。他们生长在荒凉苛虐的自然环境中，养成了勇武彪悍的个性。流浪、战斗和狩猎是他们日常的生活方式，他们经常在大胆进取的首领率领下，远征他国，并从异国赢得在本土所无的地位与财富。公元400年，他们以莱茵河、多瑙河为界，与罗马帝国相邻。等到罗马帝国势力渐渐衰弱，他们便不断侵扰罗马帝国的领土。到了五世纪中叶，日尔曼民族从东西和北面受到被汉帝国打败西迁的北匈奴的压迫，于是引起了怒海般的民族大迁移。这次大迁移的结果，东至俄罗斯；西到法国海岸、布列登岛；南至西班牙、意大利半岛、西西里、北非，都受到日尔曼人的侵袭，甚至远至格陵兰和美洲大陆的部分地区，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和一切均优于己的敌手作绝望之战，这正是日耳曼民族所体会的命运。从民族大迁徙时代开始，历经海贼时期，日耳曼民族的生存方式就是战斗、迁徙、再战斗。这是充满沉浮流转的动荡生涯，他们将民族命运置于战斗，从冒险中求生，屡败而不悔，这种生活态度的根源正可从神话传说中找到印证。

《奥丁的儿女》一书中所收录故事主要来自《埃达》，它讲述了关于阿斯加德诸神的故事与人间英雄的传奇，包括各主要神祇的神职和他们履行神职过程发生的趣（倒）闻（霉）轶事，例如沃尔松格传奇、尼伯龙根传奇、诸神的黄昏与末日之战等。

由于原书的主旨是为儿童准备的神话故事，故作者在编撰过程中对部分涉及到性的内容进行了和谐，诸如弗蕾亚为了获得金项链陪侏儒们过夜，书中改成亲吻；丝卡蒂靠着脚丫选美与弗雷的父亲海港之神结婚后，由于爱好不同分居各自发展，书中改成感情持续和睦等等，读者在阅读时可以忽略这点。

冰之璇玑

第一篇 阿斯加德诸神

二狼追逐日月

很久以前，遥远的地方

曾经，天上有另一个太阳和另一个月亮，并非我们今天看到的日月。太阳叫做苏尔[1]，月亮叫做玛尼[2]，但他们身后总是各跟着一只狼。这两只狼最终抓住并吞噬了他们[3]。之后世界便陷入了黑暗与寒冷。

那个时代，还生活着诸神：奥丁[4]和索尔[5]，霍德尔[6]和巴德尔[7]，提尔[8]和海姆达尔[9]，维达[10]和瓦利[11]，还有亦正亦邪的洛基[12]。美丽的女神们也还存在：弗丽嘉[13]、弗蕾亚[14]、南娜[15]、伊都娜[16]和希芙[17]。但当日月被毁之时，诸神也一并消亡了。几乎所有的神都死于那时，除去在那之前已经死去的巴德尔，幸存的只有奥丁的儿子维达和瓦利，索尔的儿子摩迪[18]和玛格尼[19]。

在同一个时代，世上也有人。但在日月被吞噬，诸神被毁灭之前，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暴雪落在地球的四个角落，连续三季未停，狂风卷走了一切。那些从暴雪、寒冷和狂风中幸存的人们相互争斗，手足相残，直至人类灭绝。

那个时代，世上还有另一片土地，一片美丽的绿色土地。但狂风吹倒了森林、山脉和房屋。之后烈火袭来，将其燃尽。到处都是黑暗，因为日月已被吞噬。诸神末日来临，而这一切发生的时代被称为——饶纳诺克，即诸神的黄昏。

在那之后，一个新的月亮和一个新的太阳出现了，他们在天上游走。比起苏尔和玛尼，他们更温和可爱，且身后没有了追赶他们的狼。大地又变回了葱郁而美丽的样子。在那没有被烈火燃尽的森林深处，一男一女渐渐醒来。他们被奥丁藏在那里，在诸神的黄昏之时沉睡。

幸存的女人叫利弗[20]，男人叫利弗诗拉希尔[21]。他们走遍世界，子孙后代成为了新世界的人类。诸神中，幸存的有奥丁之子维达和瓦利，索尔之子摩迪和玛格尼。在新的土地上，维达和瓦利找到了诸神留给他们的金碑，上面写着诸神的黄昏之前世上发生过的事。

诸神的黄昏之后，世上的人们生活得很平静，不再像旧时代的人们那样受到可怕的骚扰。那些可怕的东西毁灭了世界和人类，并从开始时就向诸神宣战。

[1]苏尔（Sol）：意为“太阳”，巨人蒙迪尔法利（Mundilfari）之女。（译注）

[2]玛尼（Mani）：意为“月亮”，苏尔的兄弟。（译注）

[3]苏尔身后跟着的狼叫斯库尔，玛尼身后的叫哈提。日月被狼追上时会发生日食和月食，那时人们便会敲锣打鼓吓走魔狼。（译注）

[4]奥丁（Odin）：意为“狂暴者”，诸神之父，掌管战争、智慧、死亡、诗歌等。（译注）

[5]索尔（Thor）：意为“雷霆”，雷神。他掌管战争和农业，乃奥丁和女巨人乔德（Jord，意为“大地”）之子。（译注）

[6]霍德尔（Hödur）：黑暗神，黑暗之人格化，乃奥丁和弗丽嘉之子。他双目失明，性格阴郁，少言寡语。（译注）

[7]巴德尔（Baldur）：光明神，光明之人格化，霍德尔的孪生兄弟。他才貌出众，受到众人的喜爱。（译注）

[8]提尔（Tyr）：战神，乃奥丁与弗丽嘉之子。（译注）

[9]海姆达尔（Heimdall）：破晓之神，阿斯加德的守护者，彩虹桥之守卫。（译注）

[10]维达（Vidar）：森林之神，乃奥丁和女巨人格莉德之子。（译注）

[11]瓦利（Vali）：自然之神，乃奥丁和女巨人琳达（Rindr）之子。（译注）

[12]洛基（Loki）：火神、邪神，巨人法布提（Fárbauti）之子，奥丁的结义兄弟。他长相俊美但为人乖戾，最终由善转恶。（译注）

[13]弗丽嘉（Frigga）：奥丁之妻，诸神之后。（译注）

[14]弗蕾亚（Freya）：爱与美之神，来自华纳神族。海神尼奥尔德之女，奥德尔之妻。（译注）

[15]南娜（Nanna）：象征盛开之花，巴德尔之妻，尼普（Nip，意为“蓓蕾”）之女。（译注）

[16]伊都娜（Iduna）：青春女神，掌管阿斯加德万年花园，负责照料恢复青春的苹果。（译注）

[17]希芙（Sif）：丰收女神，雷神索尔之妻，拥有一头比金子更加富有光泽的美丽金发。（译注）

[18]摩迪（Modi）：意为“勇”，乃索尔和希芙之子。（译注）

[19]玛格尼（Magni）：意为“力”，乃索尔和女巨人雅恩莎撒（Jarnsaxa，意为“铁石”）之子。（译注）

[20]利弗（Lif）：意为“生命”。（译注）

[21]利弗诗拉希尔（Lifthrasir）：意为“生命的渴望”。（译注）

骏马筑城

城墙的建造

诸神和巨人之间的战争从未停息。巨人想毁灭人类，诸神则保护人类；巨人要摧毁世界，诸神则让世界更美好。

关于诸神的故事有很多，但首先要给大家讲的是城墙建造的故事。

诸神来到一座高山顶上，决定在山顶美丽的平原上为自己建造一座城池，一座巨人们永远无法攻破的伟大城池。诸神将这座城池取名为“阿斯加德”，意为“诸神之地”[1]。在这座城的四周，他们要建造一堵有史以来最高最坚固的城墙。

一日，诸神正动工修建宫殿和楼宇，一个奇怪的人来到了他们面前。诸神之父奥丁问来人：“你到诸神之山上来，所为何事？”

“我知道诸神的心思，”陌生人说道，“你们想在这里建造一座城。我不会修葺宫殿，但我铸就的城墙永远坚不可摧。让我在你们的城池周围建造城墙吧。”

“建城墙要多长时间？”诸神之父奥丁问道。

“一年，哦，奥丁。”陌生人说。

奥丁清楚，若城池周围竖起了坚固的围墙，那诸神就不必花大把的时间抵御巨人的入侵。他也知道，若城池固若金汤，自己就可以亲自到人类那里教导和帮助他们。奥丁觉得倘若陌生人真能铸成此墙，那诸神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那日，陌生人来到了诸神议事庭，许诺他将在一年之内铸就城墙。奥丁随即发誓：即日起一年内，若他能将城墙的一砖一瓦全都建筑到位，诸神将付给他任何他想要的报酬。

于是陌生人离开了。次日，他又回到阿斯加德。城墙动工那日正是立夏，而陌生人建造城墙的唯一助手是一匹良驹。

诸神本以为这马就只能运送筑墙用的石块而已。可实际上，这马儿的能耐可远不止如此，他还能把石块精准地堆在城墙上，并砌在一起。马儿夜以继日地工作着，城墙很快就在诸神所建的宫殿四周拔地而起。

“陌生人为我们建造城墙，他想要的报酬会是什么？”诸神相互问道。

奥丁来到陌生人跟前。“看到你和你的马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奥丁说，“诸神们都感到惊叹。所有人都认为城墙能在立夏前竣工。那么，你想要的酬劳是什么？我们可以提前为你备好。”

陌生人停止了手头的工作，让马儿独自堆砌城墙。“哦，诸神之父奥丁，”陌生人说，“奥丁啊，我想要太阳和月亮，还有照看花草的女神弗蕾亚，我要娶她为妻。”

奥丁听后勃然大怒，陌生人想要的这些可都是无价之宝。他随即来到诸神之中，将陌生人的要求告诉了还在城墙内各自修建辉煌宫殿的诸神。诸神答道：“没有日月，世界终将枯萎。”奥丁则说：“没有弗蕾亚，阿斯加德的一切都将黯淡无光。”

他们宁可城墙建不成，也不愿给与陌生人他想要的酬劳。但诸神之中有一位开口了，那便是洛基，风巨人之子，只能算是半神。只听洛基说道：“让他继续建造城墙，我会想办法叫他放弃苛刻的要求。告诉他城墙必须在立夏前竣工，届时哪怕只有一块石头没有到位，他也将得不到酬劳。”

诸神找到陌生人，告诉他立夏前哪怕只有一块石头没有砌上城墙，他也休想得到太阳、月亮和弗蕾亚。这时，诸神才终于知晓，这陌生人是个巨人。

巨人和他的马加快了修建城墙的速度。晚上巨人睡觉时，他的马依旧在运送石块，并用健壮的前蹄将石块堆到城墙上。阿斯加德的城墙一日比一日修得更高。

然而，看着城墙日日变高，诸神却高兴不起来。这样下去，巨人和他的马将在立夏前铸就城墙，从而带走日月和弗蕾亚。

但洛基却并不烦恼，他不断告诉诸神自己会想办法阻挠巨人铸成城墙，让他得不到奥丁许诺的报酬。

离立夏还有三日，整个城墙就大门上还缺一块石头。巨人入睡前，嘱咐自己的马把石块运过来，这样第二天早上他就能将大石块堆上城门，提前两天完工。

那夜恰逢月光皎洁，巨人的良驹斯瓦迪尔法利[2]正运送着石块，运那么大的石块他还是第一次。这时，他见到一匹小母马向他飞驰而来。斯瓦迪尔法利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小母马，便看着她惊呆了。

“斯瓦迪尔法利，奴隶。”小母马说着便从他身边跳过。斯瓦迪尔法利放下了正在运送的石块，将母马唤了回来，问道：“你为什么叫我‘斯瓦迪尔法利，奴隶’？”

“因为你必须夜以继日地为你的主人干活，”小母马说，“他一直让你干活，却从不给你时间停下放松，谅你也不敢丢下石块跟我去玩。”

“谁说我不敢？”斯瓦迪尔法利答道。

“我知道你不敢。”母马说着便扬起后蹄，奔向了月光下的草场。

而事实上，斯瓦迪尔法利已经厌倦了日夜劳作。当他看到母马奔驰而去时，心中顿生不满。他便丢下了石块，向四周望了望，发现那母马正回头看他，于是便尾随着她飞奔而去。

斯瓦迪尔法利没有追上母马。母马一直在他前面飞奔，她越过了草场，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在身后苦苦追随的斯瓦迪尔法利，又奔下了山。斯瓦迪尔法利如今沉浸在了自由的喜悦之中，他感受着新鲜的空气和花香，依旧追随着她。伴随着晨光，他们来到了一处洞穴口，母马走了进去。两马穿过山洞后，斯瓦迪尔法利终于赶上了母马。他们并肩四处奔走，母马给斯瓦迪尔法利讲着侏儒和精灵的故事。

他们来到了一处果园，就一起呆在了果园里。与母马一起嬉戏的快乐让斯瓦迪尔法利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而此时，巨人正四处寻找他的马。

那天早上，巨人来到了城墙边，打算将石块堆上城门完成工作。可他在附近却没找到那石块。于是，他便呼唤起了斯瓦迪尔法利，可他的马没有来。巨人四处寻找着他的马，从山上到山下，从阿斯加德到米德加德[3]再到巨人的领地，却都没有找到。

立夏那日，诸神见城门尚未修成，便相互议论说：如果到晚上还没有修好，就不必给出太阳苏尔、月亮玛尼了，弗蕾亚也不必嫁与巨人为妻。白天很快便过去了，巨人依旧没有将石块堆上城墙。到了傍晚时分，他来到了诸神面前。

奥丁说：“你逼迫我们许下厚重的报酬。如今你的任务没有完成，我们便无需遵照许诺给你苏尔、玛尼和弗蕾亚。”

“要不是我造的城墙太坚固，我一定把它拆掉。”巨人气愤地说。他试图弄塌阿斯加德的一座宫殿，却被诸神用手按住，扔到了他自己建造的城墙之外。“去吧，休要再来打扰阿斯加德。”奥丁命令道。

洛基回到了阿斯加德，将自己变成母马引走公马的事告诉了诸神。城墙内，诸神都各自坐在金灿灿的宫殿中欣喜不已，因为他们的城池现在安全了，再没有敌人能闯进来攻占阿斯加德。但宝座之上的诸神之父奥丁却心生忧伤，他感叹诸神铸就城墙依靠的竟是诡计，誓言已被打破，阿斯加德的正义也遭到了打击。

[1]阿斯加德（Asgard）：阿萨神族的地界，亦称“阿萨神域”，位于日月之间，是所有尊奥丁为主神的神邸之住所。阿斯加德四处都是富丽堂皇的城堡，其中最大的便是奥丁的金宫。（译注）

[2]斯瓦迪尔法利（Svadilfare）：一说是“奴隶（slave）”，另一说是“行运不济的旅行者”，奥丁的坐骑斯莱布尼尔就是它的后代。（译注）

[3]米德加德（Midgard）：又称中庭，人类居住的地方，周围环绕着海洋。可通过彩虹桥通往阿斯加德。

绑架伊都娜

伊都娜和她的苹果 洛基置诸神于危险之中

阿斯加德有一座花园，里面长着一株树，树上结着闪亮的苹果。啊，亲爱的，你知道时光会让我们老去，终有一天让我们满头白发，老眼昏花，身体虚弱，再也挺不起腰杆。但阿斯加德这些闪亮的苹果却能让人容颜永驻，因为吃了这些苹果，衰老将无法靠近。

青春女神伊都娜是照看这些苹果的神，这树只有在她的照料下才会结果，也只有她能从树上采摘苹果。伊都娜每天早上都会把采摘的苹果放进她的篮子里，而诸神也每天都会来到她的花园吃苹果以永葆青春。

伊都娜从未离开过她的花园。她整日都在花园或者边上的金房子里，听着她的丈夫布拉吉[1]讲述那个永不结束的故事。啊，但有那么一次，伊都娜和她的苹果从阿斯加德消失了。那次，诸神都感到了衰老的迫近。亲爱的，我将为你讲述来龙去脉。

诸神之父奥丁时常到人类之中观察他们的行为。那次，他带上了亦正亦邪的洛基。他们在人类世界行走多时，最后到了巨人国度约顿海姆[2]附近。

那地方荒凉空旷，草木不生，甚至连浆果都没有，且鸟兽绝迹。诸神之父奥丁和亦正亦邪的洛基途经这片区域时都觉得饿了，但在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洛基四处奔走，寻找食物，最终遇见了一群野牛。于是他便蹑手蹑脚地走近，抓了一头小公牛，把它宰了。洛基把牛肉切成一条一条，生起篝火，把肉叉起来烤。而当他生火烤肉之时，诸神之父奥丁则在不远的地方思考着他在人类世界看到的一些东西。

洛基忙着加木头烧火，过了一阵便叫来奥丁。奥丁应声走来，坐在火边准备吃肉。

奥丁从叉上取下肉，正准备切，却发现肉还是生的。奥丁于是嘲笑洛基，居然以为肉已经熟了。洛基一脸困惑，以为自己犯了错，就把肉放了回去，又添了不少柴火。过了一阵，他再次把肉取下，喊来了奥丁。

奥丁接过洛基递来的肉，却发现这肉生得跟完全没烤过一样。“又是你耍的把戏吧，洛基？”奥丁说。

可看到洛基对着生肉气炸了的脸，奥丁终于明白这不是他的什么鬼把戏。饿着肚子的洛基把怒火都发泄到了肉和火堆上，他再次把肉放上烤叉，添了许多柴火。每隔一小时，他就把肉拿起来看看，想着这次总该熟了，可每一次奥丁都会发现肉还跟第一次一样生。

这下奥丁明白了，这肉肯定被巨人施了法。于是虽然饿着肚子，他还是坚强地起身上路了。可洛基却不肯离开他放在火上烤的肉，还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把肉烤熟，绝不饿着肚子离开。

黄昏来临之时，洛基又一次拿起了火上的肉。这时，他听到了天空中翅膀扑腾的声音。洛基抬起了头，看见了一只老鹰，这是他见过的最大的鹰。老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以后，飞到了洛基头顶上方，冲他大声叫喊道：“你的肉烤不熟吗？”

“是的。”洛基回答。

“如果你答应分我一份，我愿意帮你烤。”鹰喊道。

“那过来吧，帮我烤。”洛基说。

老鹰盘旋了一圈，来到了火堆上方，扇动翅膀将火越烧越旺。此时木头燃烧放出的热量是洛基从未感受过的。一分钟后，洛基拿起肉，肉已经完全烤好了。

“给我，给我，快给我。”老鹰高声叫道。紧接着一个俯冲，便抓住了最大的一块迅速吞了下去，后又抓了另一块。老鹰就这样一块接一块地吃着肉，似乎根本没想给洛基留。

当老鹰抓起最后一块肉时，洛基真的生气了。他拿起烤叉就往老鹰身上打。只听哐当一声，叉子像是敲到了金属上，随即就黏在了老鹰胸前，而洛基却还抓着叉子没放手。这时，老鹰突然腾空而起，带着洛基一起飞上了天。

等洛基回过神来，他们已经飞上千万公里的高空，老鹰正带着他飞向巨人国度约顿海姆。老鹰喊道：“洛基啊，我的朋友，我终于抓到你了。我兄弟为阿斯加德建造城墙，就是你设计骗走了他的报酬。但是洛基啊，你现在落在我手里了。最狡诈的阿斯加德神洛基，记住，是我巨人夏基抓住了你。”

老鹰就这样边叫唤边带着洛基朝巨人国度约顿海姆的方向飞去。他们飞越了人类世界米德加德和约顿海姆的界河，此刻洛基看清了身下这可怕的地方：遍地都是冰雪和岩石，高山此起彼伏。照亮这些山脉的既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而是从山顶或地表的岩石中飞窜而出的火柱。

老鹰在一大片冰山上方盘旋。突然间，它抖了抖身子，将烤叉连同洛基一并抖了下去，洛基跌落到了冰山上。老鹰对他喊道：“你终于落到了我手里，你这阿斯加德最狡诈的神。”说完便留下洛基，飞进了山缝里。

冰山上的温度极低，洛基呆在上面可谓悲惨至极。但倒也不至于冻死，毕竟作为阿斯加德诸神之一，他还不至于就这样丢掉性命。虽不致死，可洛基依然觉得刺骨的严寒如锁链般将他束缚在了冰面上。

一天以后，抓他来此的夏基回来了，这次他没有变成老鹰，而是以他巨人的本来面目现身于洛基面前。

他对洛基说：“洛基，你想离开冰面，回到舒适的阿斯加德吗？虽说你父亲是风巨人，你最多只能算个半神，但你在那儿倒呆得挺快活的。”

“那当然想了。”洛基说，他的眼泪已经结成了冰挂在脸上。

“你答应给我赎金，我就放你走，”巨人说，“你必须帮我弄到伊都娜篮子里闪亮的苹果。”

“我无法为你弄到伊都娜的苹果，夏基。”洛基答道。

“那就在冰面上呆着吧。”巨人夏基说完便离开了，留洛基独自一人在那经受狂风的洗礼，那风像锤子般敲打着洛基。

等夏基再次回来说起他想要的赎金时，洛基答道：“根本没法从伊都娜手中拿到苹果。”

“狡猾的洛基啊，一定有办法的。”巨人说。

“伊都娜虽然将苹果看管得很严，但人却很单纯，”洛基说，“也许我能将她骗到阿斯加德的城墙外。她如果去就一定会带上苹果，因为除了将苹果分发给诸神食用，她的苹果从不离手。”

“就这么办，把她骗到阿斯加德的城墙外，”巨人说，“只要她出了城墙，我就能从她手中弄到苹果。向世界之树[3]发誓，你将引诱伊都娜走出阿斯加德城墙。起誓吧，洛基，然后我就放你走。”

“我以世界之树尤克特拉希尔[4]之名起誓，若你放我离开冰面，我将引诱伊都娜走出阿斯加德城墙。”洛基说。

随后，夏基变成一只凶悍的老鹰，用爪子抓起洛基，带他飞过了巨人国度约顿海姆和人类世界米德加德的分界河。洛基被放在米德加德的土地上后，便起程返回阿斯加德。

奥丁已回到阿斯加德，并把洛基的牛肉被施了法怎么也烤不熟的事告诉了诸神。诸神听说如此狡诈的洛基竟然饿了肚子，纷纷捧腹大笑。所以当他们见到洛基饥寒交迫地回到阿斯加德，就都以为他是太饿了，更加笑个没完。但诸神还是把洛基带到了宴会厅，给与他最好的食物，还从奥丁的酒杯中倒酒给他饮。宴会结束之后，诸神便照例来到了伊都娜的花园。

伊都娜正坐在花园边的金房子里。若是在人类世界，任何人见她这般清纯美丽、心地善良，都定会想起从前天真无邪的自己。伊都娜的眼眸蓝如晴空，笑起来就像是想起了什么听过或见过的趣事。她的苹果篮就在身边放着。

每位神祇都从伊都娜手中拿到一个苹果，并吃了下去。想到自己将容颜永驻，诸神都倍感愉悦。接下来，诸神之父奥丁同往常一样，诵起了赞扬伊都娜的卢恩符文[5]。诸神则纷纷离开了伊都娜的花园，走向各自金碧辉煌的宫殿。

最后，花园里就只剩下了亦正亦邪的洛基。他坐在那儿，注视着美丽而单纯的伊都娜。过了一会儿，伊都娜开口了：“智者洛基，你怎么还没走？”

“我想好好欣赏下你的苹果。”洛基说，“我在想昨日所见的苹果是否如你篮中的一般闪亮。”

“世界上没有苹果跟我的一般闪亮。”伊都娜答道。

“不，我昨天所见更为闪亮。”洛基说，“没错伊都娜，它们闻起来也更香甜。”

伊都娜一直把洛基视为智者，从他口中得知这世上可能还有苹果比自己的更闪亮，心中顿生烦恼，眼中噙满了泪水。“哦，洛基，”她说，“这不可能，没有苹果比我从花园的果树上摘下的更闪亮，或闻起来更香甜。”

“那你自己去看看吧，”洛基回答说，“那苹果树就在阿斯加德城墙外。你从不离开花园，所以不知道外面世界上都生长着些怎样的东西。你去阿斯加德外面一看便知。”

“我会去的，洛基。”美丽而单纯的伊都娜说道。

伊都娜走出了阿斯加德城墙，到了洛基口中苹果生长的地方。但正当她四处张望寻找苹果之时，却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了翅膀扑腾的声音。伊都娜一抬头，发现了一只雄壮的老鹰，一只她所见过的最大的鹰就这样出现在了天空中。

伊都娜后退到阿斯加德的城门边，此时巨鹰俯冲下来，将她一把抓起，带离了阿斯加德。老鹰越飞越远，穿过了人类世界米德加德，飞向岩石和冰雪覆盖的约顿海姆。接着又飞过巨人国度和人类世界的分界河，飞进了山上的一处岩隙。伊都娜被带到了山洞里，而照亮这个山洞的却是地表喷出的火柱。

老鹰放开了伊都娜，她掉到了地上。鹰的翅膀和身上的羽毛渐渐脱落，这时伊都娜终于知道抓住自己的是个可怕的巨人。

“啊，你为什么把我从阿斯加德抓来这里？”伊都娜喊道。

“为了吃你那闪亮的苹果，伊都娜。”巨人夏基回答道。

“你休想，我是不会把苹果给你的。”伊都娜说。

“把苹果给我吃，我就送你回阿斯加德。”

“不，不，那不行。诸神将苹果托付给我照料，我只能将苹果分与诸神。”

“那就别怪我强夺了。”巨人夏基说道。

巨人从伊都娜手中抢过果篮，打开了盖子。但他的手刚碰到苹果，苹果就枯萎了，他便只好把苹果留在篮子里，又将篮子放下。他知道，除非伊都娜亲手把苹果递给他，否则那些苹果对自己并无益处。

“你不给我苹果，就一直陪我呆在这儿吧！”他生气地对伊都娜说。

这下可怜的伊都娜害怕了，怕这奇怪的山洞，怕不断从地表喷出的火柱，也怕那骇人的巨人。但最让她恐惧的是她想到了阿斯加德诸神：没有了自己给他们分发苹果，诸神将会老去。

巨人又一次来到伊都娜跟前，伊都娜也又一次拒绝了递给他苹果。就这样，巨人每天都来打扰她，伊都娜则每天在山洞里呆着。日复一日，伊都娜心中的恐惧越发强烈，因为她梦见阿斯加德诸神去她的花园，却没人给他们分发苹果，于是诸神渐感容颜老去，也从彼此的脸上看见了衰老的迫近。

正如伊都娜在她的梦中所见的那般，阿斯加德的诸神：奥丁和索尔、霍德尔和巴德尔、提尔和海姆达尔、维达和瓦利，还有弗丽嘉、弗蕾亚、南娜和希芙，每日都会前往她的花园。可那从树上摘苹果的人却不见了，变化开始在诸神的身上显现。

他们的步履不再轻盈，身板不再挺直，眼眸不再明亮如露珠。当诸神相互打量，他们看到了彼此身上的变化。衰老正迫近阿斯加德诸神。

他们明白，长此以往，弗丽嘉将年华老去、满头白发；希芙的金发将褪去光泽；奥丁将失去清醒和智慧的头脑；而索尔也将再无力气举起雷神之锤、掷向敌人。想到这些，诸神心中便充满了悲伤，在他们看来，阿斯加德的光辉已为陈迹。

诸神要想恢复青春、力量和美丽，就必须找到伊都娜和她的苹果。可伊都娜在哪儿呢？诸神已找遍人类世界，却未见伊都娜的半点踪迹。不过奥丁凭借着自己的智慧，想到了找寻伊都娜藏身之处的办法。

他召来了自己的两只渡鸦，胡金[6]和穆宁[7]。这两只渡鸦的踪迹遍及人类世界和巨人国度，知晓一切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渡鸦应奥丁的召唤而来，一只栖息在他的左肩，另一只栖息在他的右肩，将隐藏至深的秘密告诉了奥丁：巨人夏基想得到诸神的苹果，而洛基欺骗了美丽而单纯的伊都娜。

奥丁在诸神议事庭上把他从渡鸦那里获悉的内情都说与了诸神。于是，强壮的索尔找到洛基，用手按住了他。洛基见自己落入了强壮的索尔手中，便道：“索尔啊，你想拿我怎么样？”

“我要把你掷入深渊，召集雷电劈你。”强壮的索尔说，“是你引诱伊都娜离开了阿斯加德。”

“哦，索尔。不要用雷电劈我，让我留在阿斯加德，我会尽力把伊都娜救回来。”洛基答道。

索尔应道：“狡猾的洛基，诸神裁定你必须去约顿海姆，施计把伊都娜从巨人手里救回来。如若不成，我便把你扔进深渊，以万钧雷霆劈击。”

“我愿前往。”洛基说。

洛基从奥丁的妻子弗丽嘉那里借来隼羽披风，披在身上，变成一只隼，飞向约顿海姆。

洛基在约顿海姆四处寻找，最终找到了夏基的女儿丝卡蒂[8]。他故意在丝卡蒂面前飞来飞去，好让这巨人少女抓住自己当宠物。一日，丝卡蒂把洛基带去了山洞，美丽而又善良的伊都娜就被关押在这里。

洛基见伊都娜在山洞里，便知自己的任务算是有了进展，当前要做的是将伊都娜从约顿海姆带回阿斯加德。于是，洛基离开巨人少女丝卡蒂，飞向山洞的高处，躲进了岩石里。丝卡蒂见宠物跑了，便流下了伤心的泪水，但也并未继续寻找或哭喊，而是径直离开了山洞。

巨人少女离开后，亦正亦邪的洛基就飞到了伊都娜身边对她说话。正在山洞里坐着的伊都娜发觉身边有位阿斯加德神，喜极而泣。

洛基告诉了伊都娜下面该如何行事：他会凭借所学咒语的力量，将她变成一只麻雀。但在行动之前，伊都娜把果篮中的苹果拿了出来，丢到了巨人永远休想找到的地方。

这时丝卡蒂又折了回来，却发现自己的隼和一只麻雀并排飞出了山洞，便跑去向父亲哭诉。巨人夏基听罢，便知那隼乃洛基所变，而麻雀则是伊都娜，于是立马变身为雄劲的老鹰。此时隼和麻雀已飞出了他的视线，但夏基清楚自己飞得比他们快，便朝着阿斯加德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很快便发现了他们。虽说洛基和伊都娜用尽全力振翅飞行，可那老鹰拍着巨大的翅膀仍在步步逼近。阿斯加德诸神站在城墙边，看到那隼和麻雀飞向阿斯加德，身后还跟着只老鹰，便知道这是夏基正在追赶洛基和伊都娜。

眼看老鹰越追越近，阿斯加德诸神开始担心起来，怕隼和麻雀被老鹰抓到，伊都娜又被夏基带走。于是，诸神们就在城墙上点起了火。他们知道洛基会有办法带着伊都娜穿越大火，返回阿斯加德，而夏基就无法穿过火墙了。

隼和麻雀向着烈火飞来，洛基果真带着伊都娜穿过了火墙。夏基追到火墙跟前，却找不到进城的路，便用翅膀扑打起了火焰，最终掉下城墙，倒地身亡。而他的死亡也算在了洛基头上。

伊都娜就这样回到了阿斯加德。她又坐回花园边上的金房子里，又每日从自己照料的果树上采摘苹果分发给诸神。诸神们的脚步又开始变得轻盈，眼睛和脸颊也再次明亮起来。衰老不再迫近，青春重新归来。光辉和喜悦再次降临阿斯加德。

[1]布拉吉（Bragi）：诗歌与音乐之神，乃奥丁之子，伊都娜之夫。他常作诗歌颂勇士和伟人。斯堪的纳维亚的人们常在祭祀宴席上将献给布拉吉的牛角作为酒杯，畅饮酒酿，发誓要建立功勋、在诗歌中永垂。（译注）

[2]约顿海姆（Jötunheim）：约顿巨人居住的地方，地表荒凉。约顿（Jötun）意为“大食者”，指巨人食量惊人。约顿男巨人相貌丑陋，但女巨人却美貌惊人，甚至迷倒诸神产生联姻。（译注）

[3]又名“宇宙树”，它巨大的枝干将世界分成三层九个国度。（译注）

[4]尤克特拉希尔（Ygdrassil）：“尤克（Yg）”表示令人害怕，也是奥丁的另一个名字，“特拉希尔”（drassil）指马，因此全名意为“奥丁之马”。奥丁曾把自己吊在宇宙树上，用永痕之枪自刺，从而发现了卢恩符文。奥丁称此举为“骑马”，于是世界之树便有了尤克特拉希尔之名。（译注）

[5]卢恩符文（Runes）：又称如尼字母，相传由奥丁所创，具有神秘的力量。

[6]胡金（Hugin）：意为“思维”。（译注）

[7]穆宁（Munin）：意为“记忆”。（译注）

[8]丝卡蒂（Skadi）：她热爱冬天和雪，喜欢山林和打猎，所以被称为“冬天之神”或“雪靴女神”。（译注）

希芙痛失金发

希芙的金发 洛基在阿斯加德播下恶作剧之种

阿斯加德所有的神祇，无论是男神阿萨还是女神阿萨尼尔，或是阿萨神族的朋友华纳神族，只要一提起洛基都心生愤怒。这也不足为奇，毕竟设下圈套让巨人夏基抓走伊都娜，害得诸神们吃不上金苹果的人正是洛基。不过呢，诸神拿洛基撒气却是适得其反，搞得洛基更想在阿斯加德恶作剧了。

一日，洛基发现了恶作剧的机会，打心眼儿里高兴。那日，索尔的妻子希芙躺在自家屋外睡着了，美丽的金发倾泻下来盘绕在周身。洛基知道希芙很看重自己的头发，因为这头金发乃索尔的心头之爱，于是便把这视为自己大肆恶作剧的良机。洛基脸上挂着笑掏出了剪子，剪光了希芙的宝贝头发，一丝一缕，一根不剩。期间希芙却一直熟睡着没有醒来，结果最后一头秀发被洛基剃得精光。

那日，索尔出门在外，未在阿斯加德。他一回来便往家里走，到家门口时却未见妻子出来欢迎。索尔叫了几声，却也没有听到希芙高兴的应答声。为此索尔走遍了阿斯加德的全部神邸，最终却仍未找到自己的金发妻子希芙。

索尔又一次向家中走去，路上听见有人小声唤着他的名字。他停下了脚步，只见一人从石头后面偷偷走了出来。来人头戴面纱，索尔几乎认不出那人便是妻子希芙。索尔朝着她走过去时，希芙只是在那里一个劲地啜泣。“索尔啊，我的丈夫。”希芙说，“别看我，我没脸见你。我要离开阿斯加德，离开诸神，去斯华特海姆[1]跟侏儒们一起住。我无法忍受让任何神祇见到我现在的样子。”

“哦，希芙，你怎么变了？”索尔说，“发生了什么？”

“我的头发没了，”希芙答道，“我把你心爱的美丽金发弄丢了。你不会再爱我了，所以我必须离开，去下面的斯华特海姆与侏儒们为伴，我现在跟他们一样丑陋。”

希芙掀开了自己头上的面纱，索尔看到她的一头金发消失了。希芙站在他面前，既感到耻辱又满怀忧伤。索尔勃然大怒，说道：“这是谁干的，希芙？我是索尔，是阿斯加德最强大的神，我向你保证将尽一切神力为你找回美丽。希芙，跟我来。”索尔牵起妻子的手，带她来到了诸神的议事庭。

希芙用面纱遮起了自己的脑袋，因她不愿让诸神看见她的光头。但从索尔愤怒的眼神中，诸神知道希芙的不幸遭遇非同小可。索尔把希芙头发被剪一事告诉了诸神，议事庭上便传来了诸神的窃窃私语：“一定是洛基干的！除了他，阿斯加德无人会做出如此可耻的事。”

索尔说：“一定是洛基，他已经藏起来了，但我一定会找到他，把他宰了。”

“不，索尔，不要这样。”诸神之父奥丁发话了，“阿斯加德诸神不可自相残杀，让我召洛基到跟前，你可以勒令他把希芙美丽的金发找回来（要记得，洛基是如此的狡猾，他能办到的事情可不少呢）。”

阿斯加德所有人都必须听奥丁的号令。奥丁传唤洛基的指令传遍了整个神域，听到指令的洛基只得走出了藏身之所，来到诸神议事庭。洛基环顾四周，在索尔的眼中看到了愤怒之情，从诸神之父奥丁的脸上看到了严厉之色，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弥补剪去希芙金发的耻事了。

奥丁说：“洛基，有一件事你必须做到——还希芙一头美丽的秀发。”

洛基看了看奥丁和索尔，知道自己必须照做，于是他迅速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恢复希芙美丽的金发。

“诸神之父奥丁，我将遵照您的指示。”洛基答道。

但在我给你们讲述洛基恢复希芙金发的故事之前，必须得先讲一讲那时除诸神以外，存在的其他种族。首先要提到的便是华纳神族[2]。当阿萨神族来到他们建造阿斯加德的诸神之山时，发现山上有其他的种族存在，这族人不像巨人那般丑陋和邪恶，反倒是美丽又友好，这一种族便是华纳神族。

可华纳神族虽外表美丽、为人友好，但却从未想过要将世界变得更美丽、更幸福，这便是他们和阿萨神族不同的地方。阿萨神族与华纳神族决定和平共处，结下友谊比邻为居，于是华纳神族也开始帮着阿萨神族打造世界，力图将之变得更为美丽和幸福。之前我们提到的弗蕾亚，也就是建造阿斯加德城墙的巨人想要连同日月一起带走的女神，便是华纳神族中的一员。她和她的哥哥弗雷[3]，还有他们的父亲尼奥尔德[4]都来自华纳神族。

而在下方的人类世界，也存在其他的种族，那便是美丽的精灵。他们翩翩起舞，飞来飘去、照料着花草树木，并隶属华纳神族统治。在人类世界之下的洞穴和山谷中则居住着另一种族，称作侏儒或地精，他们身材矮小、性情乖僻、相貌丑陋、品行邪恶，但却是全世界最好的工匠。

在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都对洛基恶语相向的日子里，他便会经常来到位于人类世界之下的侏儒领地斯华特海姆。现今洛基被勒令恢复希芙美丽的金发，他便想到来找侏儒们寻求帮助。

洛基一路向下，通过了人类世界狂风吹袭的通道，最终到达对他最为友好的侏儒一族那里。所有的侏儒都是能工巧匠，此时他们正在各自的熔炉边工作着。洛基到的时候，见到自己的朋友们正在打造锤子和火钳，将金属铸成各种形状。他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了他们正锻造的物件。其中之一乃一柄长枪，做工精良，平衡度极高，即便掷枪之人瞄准水平欠佳，依然可以准确击中任一目标。另一物件是一艘船，可在任何海域航行，不用之时还可折起放进口袋。这支长枪叫做昆古尼尔[5]，这艘船名为斯基德布拉德尼尔[6]。

洛基装出一副讨好的样子，对侏儒们的工艺赞不绝口，许诺给侏儒们一些他们垂涎已久的东西，这些东西只有阿斯加德神能给。洛基说得天花乱坠，说得那些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的侏儒们觉得自个儿就要得到整个阿斯加德了，还外加里面的一切。

最后洛基问道：“你们能否把一块金条锻成丝线？得锻到像索尔的妻子希芙的头发那样精细。这般手艺就只有侏儒才有罢。啊，这有一块金条，把它锻炼成精细的丝线，诸神都会嫉妒你的手艺。”

在洛基的奉承之下，在熔炉边工作的侏儒们拿起金条扔进了火中，随后又将其取出放在了铁砧之上。侏儒们用他们的小锤子把金条锻成一根根丝线，细如发丝。但希芙的头发是世上最精细的，要锻得像希芙的金发一般，这还不够。侏儒们继续在丝线上下功夫，直到将其锻造得有如希芙之金发那般精细。这一根根丝线如日光般明亮。洛基举起金制假发，金丝便从他上扬的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金丝如此纤细甚至不盈一握，又轻盈万分连鸟儿都感受不到重量。

洛基继续称赞侏儒，许诺给他们更多的东西。虽说侏儒生性多疑又不够友好，但也着实被洛基的话迷住了。洛基走前，问侏儒们讨要永恒之枪昆古尼尔和神船斯基德布拉德尼尔，就是之前他看着他们锻造的那两个物件。侏儒们随即把宝贝都给了他。可过了一阵，又惊讶于自己居然答应送出了宝贝。

洛基回到了阿斯加德，走进了诸神议事庭，阿斯加德诸神已经在那里集结。奥丁双眼透露出严肃之情，索尔的眼中则充斥着愤怒之色，可洛基面对着他俩这般表情，却仍微笑着打趣道：“哦，希芙，把你的面纱摘了吧。”可怜的希芙把面纱摘下之后，洛基便将握在手中的金丝盖在了她光溜溜的脑袋上。金丝披散在希芙的双肩，如同她原本的秀发般柔软、精细、闪亮。阿斯神族和华纳神族的一众神祇见到希芙的头上又有了闪亮的头发，纷纷高兴地拊掌大笑。而那金丝紧紧依附在希芙的头上，宛如生了根，正在生长一般。

[1]斯华特海姆（Svartheim）：位于大地底层的侏儒国。（译注）

[2]华纳神族（Vanir）：是北欧神话中与阿萨神族对立的神族，其首领为尼奥尔德。华纳神族居住在华纳海姆，控制天地万物的生养繁殖、海洋和水，甚至知道许多奥丁都不知道的神秘咒法。（译注）

[3]弗雷（Frey）：丰饶之神，赐予和平和丰收。他其实是华纳神族的后裔，但阿萨神族很喜欢他，就把亚尔夫海姆送给了他，并让他管理精灵。也有一说称他为太阳神。（译注）

[4]尼奥尔德（Niörd）：海神，由智慧的古神在华纳海姆创造，与弗雷、弗蕾亚一起作为人质留在阿斯加德。（译注）

[5]昆古尼尔（Gungnir）：意为“贯穿”，又称“永恒之枪”，枪尖刻有卢恩符文，枪柄则由世界之树的树枝做成，使其坚硬得不管什么武器都无法破坏。（译注）

[6]斯基德布拉德尼尔（Skidbladnir）：意为“细木装配而成”，可以随意伸缩的神船。伸到最大的时候能装载阿斯加德所有神祇和他们的装备，收起来则变成约手帕大小收到袋子里。（译注）

勃洛克与洛基对赌

勃洛克让洛基受到审判

那时，洛基为了与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诸神重归于好，把他从侏儒那里得到的永恒之枪和神船拿了出来。两族神祇见了都啧啧称奇。洛基把长枪送给了奥丁，又把神船送给了华纳神族的领袖弗雷。

阿斯加德诸神得到了如此神奇而有用的宝贝，都心生喜悦。而洛基则靠送出这些宝贝出了不小的风头，他吹嘘道：

“只有为我工作的侏儒才有这般手艺。其他侏儒的手艺就跟他们不堪入目的长相那样不值一提。能做出此般神物的，唯有为我所用的侏儒。”

这下洛基的牛皮可吹破了，那些不为他工作的侏儒之中有一位当时正在阿斯加德。由于他恰好站在奥丁宝座投下的阴影里，所以洛基对此浑然不知。此刻，侏儒听到洛基所言，那矮小丑陋的身躯气得发抖，径直向他走去。这侏儒名叫勃洛克，是侏儒中最刻毒的一个。

“哈哈，洛基你真是大言不惭，”他咆哮道，“简直一派胡言，我兄弟辛徳里是斯华特海姆最好的工匠，而他根本不屑于为你服务。”

两族神祇见洛基牛皮吹了一半被侏儒勃洛克给鄙视了，纷纷大笑起来。洛基见诸神都在笑他，顿时怒火中烧。

“侏儒，你给我闭嘴，”洛基说，“你兄弟得去我的侏儒朋友们那好好学习工匠手艺，这样他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手艺。”

“他从你朋友那学？！我兄弟从你侏儒朋友那学？！”勃洛克的怒火更旺了，他继续咆哮道：“你从斯华特海姆带来的这些东西若是摆在我兄弟辛徳里锻造的宝贝边上，诸神根本看都不会看。”

“那就哪天让你兄弟露一手，让大伙见识一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洛基回应道。

“现在就来，现在就来！”勃洛克大声喊道，“洛基，我用项上人头与你作赌，诸神见到我兄弟的手艺后，一定会嘲笑你乱吹的牛皮。”

“一言为定，”洛基应道，“以项上人头为赌，看到你那丑陋的脑袋跟你畸形的身子说再见，我会很高兴的。”

“就由阿萨神祇来裁定我兄弟的工艺是不是斯华特海姆最出色的。他们保准让你说话算话，脑袋和身子分家，洛基。诸位神祇，你们可愿进行裁定？”

“我等愿意为你裁决。”诸神答道。于是，怒火未消的侏儒勃洛克下到了斯华特海姆，到他兄弟辛徳里工作的地方找他去了。

辛徳里正在灼热的熔炉边工作，身边放着风箱、铁砧和锤子，四周还堆了许多金属，金银铜铁一应俱全。勃洛克把自己跟洛基的赌约告诉了辛徳里，赌他打造的东西会比洛基带去阿斯加德的长枪和神船更为神奇。

他兄弟答道：“你说的没错，我的好兄弟。你不会把脑袋输给洛基。但我将打造的东西需要你我二人合力完成，你要负责看火，保证火苗一刻都不烧得太旺，也不熄灭。你若能做到，我们便能锻造出一个奇迹。现在就开始吧，兄弟，用手拉起风箱，控制好火候。”

接着，辛徳里向火中投了点东西，但却不是金属，是一块猪皮。勃洛克用手拉起风箱，保证火苗一刻不停地燃着，既不变小也不变大。在熊熊烈火中，猪皮膨胀成了一种奇怪的形状。

然而，勃洛克的工作可不是一帆风顺的，熔炉室里飞进了一只牛虻，停在了他手上叮他。侏儒痛得大声叫唤着，但双手却仍稳稳持着风箱，将火候牢牢地控制住。因为他知道这牛虻定是洛基所变，为的就是干扰辛徳里的锻造。牛虻又叮了他一口，勃洛克感到自己的双手就像被铁块烫穿了一样，但他却依旧手持风箱，保持炉火一刻不停地平稳燃烧，既不变大也不变小。

辛徳里回到了熔炉室内，向火中望了一眼，对着逐渐成型的宝物念了几句咒语。这时牛虻已经飞走了，辛徳里让勃洛克停止工作，随即取出了从烈火中锻炼而成的宝物，用锤子敲打起来。那宝物果真称得上神奇，那是一只浑身金色、能在空中飞行的公猪，飞行时身上的鬃毛还能投射出光辉。勃洛克忘却了双手的疼痛，高兴地大叫起来：“这是最最神奇之物，阿斯加德诸神定会裁定洛基落败。这样，他就会把脑袋输给我！”

但辛徳里却道：“诸神不一定会判定金鬃公猪跟长枪神船同样神奇。我们还得打造些更神奇的东西。兄弟，继续像先前那样操作风箱，保持火苗平稳燃烧，不可有一刻变大或变小。”

辛徳里拿起了一块光芒四射的金子，它发出的光亮甚至照亮了侏儒们工作的昏暗山洞。他将金块投入火中后，就准备别的东西去了，留下勃洛克一人操作风箱。

牛虻又一次来袭。勃洛克起先并不知晓，可那牛虻随后停在了他的后颈，还使劲叮他。勃洛克痛得浑身都快散架了，但还坚持操作着风箱，保持火焰持续平稳燃烧，一瞬不变。辛徳里回来看向火里的时候，勃洛克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

又一次，辛徳里对着熔化在烈火里的金块念了几句咒语，然后将其拿出放在了主铁砧上。过了一阵子，他拿起了一个好似日环的东西。“兄弟快看，多么璀璨的臂环啊，”勃洛克说，“这臂环专为神祇的右臂所造，其中还暗藏玄机。每到第九天的夜里，这臂环就会生出另外八个一模一样的臂环，因为它就是聚金臂环——德洛普尼尔[1]。”

勃洛克道：“我将把这臂环献给诸神之父奥丁，这样他就不得不宣布此环是阿斯加德诸神所得的宝物中最神奇且益处最大的一件。哈哈，狡猾的洛基，纵使你诡计多端，也终要把头颅赌输于我。”

“兄弟切勿匆忙下结论，”辛徳里道，“目前为止我们的工作做得不错。但要叫阿斯神祇裁定洛基把脑袋输给你，我们还需打造出更好的宝贝。回去工作吧，兄弟，跟先前一样，不要让火焰有一瞬变大或变小。”

这次辛徳里投入火中的是一块铁条，投完他便去取捶打铁条的锤子去了。勃洛克像之前一样操作着风箱，但这次他全身就只有双手还保持着平稳，因为料想牛虻还会来袭，他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在不停颤抖。

勃洛克眼看着那牛虻飞入了熔炉室。牛虻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寻找着最能叮痛他的地方，此般情形之下勃洛克尖声叫喊起来。牛虻最后停在了他的前额，恰巧在他双眼之间。牛虻叮了第一口，勃洛克痛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第二口就叫勃洛克鲜血直流。山洞中一片漆黑，勃洛克的双手仍稳稳拿着风箱，但却不知火焰是否变大或变小了。于是他大叫一声，迅速召来了辛徳里。

辛徳里对着火中之物念了几句咒语，然后把它取了出来，说道：“倘若再坚持那么一小会儿，这宝贝就完美了。但因为你让火变小了那么一瞬，所以这件宝贝没有设想中的完美。”说着他便把火中取出的宝物放到了主铁砧上，开始工作了。此时，勃洛克的双眼又能看见东西了，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柄大锤，纯铁锻造，但因为锻造时火焰减小了那么一瞬间，手柄不够长，无法平衡锤头的重量。

辛徳里说：“这柄锤子叫做妙尔尼尔[2]，是我所能锻造出的最好的宝物。阿斯加德所有神祇都会乐于见到这柄铁锤，而能够挥动它的就只有索尔。现在我再不担心诸神将做出的裁决。”

勃洛克呼喊道：“阿斯加德诸神们将不得不判定你我得胜，并判洛基这折磨过我的人把脑袋输给我。”

“从未有人将如此神奇且益处极大的宝物献与阿斯加德诸神，”辛徳里道，“你的脑袋保住了，你还将取下对我们傲慢无礼的洛基的头颅。把他的脑袋拎来，你我一起把它扔进火炉去。”

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诸神端坐在诸神议事庭，勃洛克在前头领着一群侏儒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后面的一众侏儒手里都拿着沉甸甸的东西，他们围着奥丁的宝座站了一圈，听诸神之父发话。

奥丁道：“我等知道你们从斯华特海姆前来阿斯加德所为何事，是为诸神带来神奇而有益的宝贝。勃洛克，把东西拿出来给诸神过目，若真比洛基从斯华特海姆带来的永恒之枪和神船更为神奇、有用，那我等便判决你获胜。”

于是，勃洛克命令在一旁待命的侏儒们拿出了辛徳里所铸的第一件宝贝，是那只长着金色鬃毛的公猪。公猪绕着诸神议事庭飞了一圈又一圈，身后留下了金灿灿的轨迹。诸神相互议论说这宝贝果真神奇，但却没人觉得这公猪比神枪神船对阿斯加德更有益处。永恒之枪在投掷者水平极差的情况下依然可以命中目标，而神船可以在任何海域航行，还能折起来放进任何人的口袋。没人认为金鬃公猪比这两件宝贝更神奇。

勃洛克把这神奇的公猪送与了华纳神族的领袖弗雷。

而后，在场的侏儒们拿出了如日环一般闪耀的臂环，诸神全都对其赞赏有加。等诸神听说这臂环每到第九天夜里就能生出另外八只一模一样的臂环时，都高声夸赞说这聚金臂环的确称得上神奇。勃洛克听见诸神都抬高了嗓音，耀武扬威地看向了站在一旁双唇紧闭的洛基。

勃洛克将这只高贵的臂环献给了诸神之父奥丁。

随后，勃洛克便命令在场的侏儒将神锤妙尔尼尔放到了索尔面前。索尔举起神锤，在头顶上方挥动起来，同时大喝了一声。诸神见索尔手握雷神之锤妙尔尼尔，纷纷双眼放光，口中惊呼：“太神奇了，这真是一件奇物。索尔只要手持这雷神之锤，便将无人能敌，立于不败之地。妙尔尼尔是阿斯加德所得到的宝贝中最最上乘之物。”

诸神之父奥丁坐于宝座之上给出了裁决：“侏儒勃洛克带来的雷神之锤的确神奇，且对诸神有益。索尔手持雷神之锤将可击碎群山，亦可将巨人族掷出阿斯加德的围墙之外。侏儒辛徳里所造之物优于永恒之枪昆古尼尔和神船斯基布朗德尼尔。这便是诸神的裁定，无可非议。”

勃洛克看着洛基，露出了他参差不齐的牙齿，吼道：“来吧洛基，低下你的头颅，交出你的头颅。”

“休要如此行事，”奥丁说，“洛基嘲笑你折磨你，你可以选择其他任何方式来惩罚他，叫他把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东西输给你。”

“这可不行，不可如此，”勃洛克尖声叫道，“你们阿斯加德神祇可以相互包庇，我可不行，要是打赌输的人是我，洛基肯定早就要了我的脑袋。我一定要取他首级，叫他跪下让我砍！”

洛基抿着微笑着走上前来，开口道：“侏儒，我向你下跪，取我的头颅吧。但是小心点，不要碰到我的脖颈，赌注中可没说你能碰我的脖子。你要是碰到了，我会让阿斯加德诸神惩罚你。”

勃洛克怒吼着退了回来，问道：“诸神也是如此裁定的吗？”

奥丁答道：“勃洛克，你所出的赌注本身就是邪恶的，你必须承担由它带来的一切邪恶后果。”

勃洛克闻言顿时火冒三丈，他看向洛基，却发现洛基勾起嘴角，面带微笑在那站着，顿时气得直跺脚。他走到洛基跟前，说：“我虽无法取你首级，但治治你这百般嘲笑我的嘴唇还是可以的。”

“侏儒啊，你想怎么办？”索尔问道。

“把洛基的嘴唇缝起来，”勃洛克说，“这样他就不能靠花言巧语来恶作剧了。你们不能禁止我这么做。跪下，洛基，向我下跪。”

洛基环视一周，发觉阿斯加德诸神的意思是他必须得在侏儒面前下跪。于是，他皱了皱眉，跪下身来。“把嘴闭紧，洛基。”勃洛克说。洛基双眼闪着怒火，把双唇闭紧了。勃洛克从腰带上取下一枚尖锥，刺穿了洛基的双唇，随后抽出一根皮条把洛基的嘴唇紧紧串在了一起。随后，耀武扬威地看着洛基。

“洛基啊，”他说，“你大言不惭，声称为你工作的侏儒们比我兄弟辛徳里的工匠手艺更好，现在谎言被戳破，你可得有一阵不能吹牛了。”

侏儒勃洛克说罢，便威严地走出了阿加斯德的诸神议事庭，在场的侏儒们也列队跟着他走了。他们顺着米德加德的通道往下走，口中还唱着勃洛克赌胜洛基的歌谣。辛徳里和勃洛克得胜的故事便从此在斯华特海姆代代流传。

由于洛基的嘴唇被缝上了，阿斯加德获得了宁静，暂别了恶作剧。洛基不得不低着头一声不发地四处行走，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诸神却无一为他感到遗憾。

[1]德罗普尼尔（Draupnir）：意为“滴落者”，可以自我复制。（译注）

[2]妙尔尼尔（Miölnir）：又称“雷神之锤”，是北欧神话中最强的武器。（译注）

弗蕾亚见女巨人

弗蕾亚得到项链却失去所爱之人

正如上节所述，洛基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行走在阿斯加德，诸神则相互议论说：“这下洛基该吸取教训不再恶作剧了。”但他们不知，洛基的所作所为已将恶作剧之种在阿斯加德播下，并将生根发芽，给美丽的华纳女神弗蕾亚带来伤痛。弗蕾亚便是为阿斯加德建造城墙的巨人提出要连同日月一并带走的女神。

弗蕾亚见过了洛基带给阿斯加德的神物：希芙那金丝所做的头发，弗雷那飞起来鬃毛闪闪发光的公猪。这些金灿灿的宝物让弗蕾亚眼花缭乱，使她白天黑夜，做梦都想着自己也许能拥有的宝贝。她常常想：“如果我能去山顶拜访那三位女巨人，她们会给我怎样的宝贝呢？”

很久以前，阿斯加德的城墙还未建造，诸神议事庭还只有十二个席位，阿斯加德也只有两座宫殿，奥丁和女神们各一座，这三位女巨人便是那时来到阿斯加德的。

她们到来之时，诸神已经建好了熔炉室，并已开始锻造用于修建宫殿的金属了。诸神锻炼的金属乃是纯金。他们用纯金建造了奥丁的金宫格拉兹海姆[1]，打造了所有的碗碟和家具。随后便迎来了黄金时代，那个时代诸神从不眼红任何人的黄金。他们过得幸福，阿斯加德也尚未笼罩在阴影和不祥之中。

但后来三位女巨人来了，从那时起，诸神便开始看重并积攒起金子来，不再视其为玩物，创世之初那段单纯而又幸福的日子也随即离他们远去了。

最终，这三位女巨人被遣出了阿斯加德。诸神这才终于不再心心念念着聚财，而是建起了城池，增强了自身的实力。

现如今，华纳神族美丽的新娘弗蕾亚却又想到了这三位女巨人，以及在她们手中闪闪发光的金制宝贝。可她没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丈夫奥德尔[2]，因在所有神祇中，最为怀念阿斯加德那段单纯而又幸福的日子，怀念还没开始珍视和聚敛金子的日子的人正是他的丈夫。奥德尔是不会让弗蕾亚接近山顶的，三位女巨人就在那里高高端坐。

但弗蕾亚心中却仍念着女巨人和她们的黄金。她自言自语道：“奥德尔怎么知道我去找她们了呢？没人会告诉他的。我去她们那拿些好东西给自己又能改变什么？我对奥德尔的爱不会因为一次自作主张的行动而减少半分。”

终于有一天，弗蕾亚丢下了正在和年幼的女儿赫诺丝[3]玩耍的丈夫奥德尔，离开了宫殿，下行前往人类世界。她在人界稍作停留，照料自己掌管的花朵。过了一阵，便向精灵们问起了三位女巨人所在山峰的位置。

虽说弗蕾亚是精灵们的女王，但精灵们由于害怕，不愿意告诉她。于是，弗蕾亚便离开了精灵们，偷偷下行进入了侏儒们的洞穴，而最后为她指路的也正是这些侏儒。可在这之前，弗蕾亚遭受了百般羞辱和欺凌。

“你若留在我们这儿，我们便为你指路。”其中一位侏儒说道。

“要呆多久？”弗蕾亚应道。

“呆到斯华特海姆的公鸡啼鸣，”侏儒说着便将她围了起来，“我们想知道有位华纳神族的神祇呆在身边的感觉如何。”弗蕾亚答道：“我愿留下。”

于是，其中一位侏儒向上探起身子，用双臂搂住弗蕾亚的脖子，用丑陋的嘴巴亲了她一口。弗蕾亚试图逃出侏儒们的包围，但是却被制住了。“斯华特海姆的公鸡不啼鸣，你就休想离开。”侏儒们说道。

于是，侏儒们一个接着一个按住她亲吻，还叫弗蕾亚坐在他们身边的一堆皮革上。侏儒见她哭，就吼她打她。弗蕾亚由于不愿与其中一个侏儒接吻，双手就被他给咬了。就这样，她与侏儒们一起呆到了斯华特海姆的公鸡啼鸣。

侏儒们给她指了路，弗蕾亚于是乎来到了山顶上，被诸神逐出阿斯加德的三位女巨人就住这里，俯视着人类世界。其中一位叫做古尔薇格[4]的女巨人对弗蕾亚说：“奥德尔之妻，你想问我们讨要什么？”

“啊！见到你们之后，我明白了自己什么都不该要。”弗蕾亚答道。

“说吧，弗蕾亚。”第二位女巨人说道。

第三位女巨人一言不发，却用双手托起了一串巧夺天工的金项链。“它太耀眼了，”弗蕾亚说，“你们坐在暗处，但你手中的金项链光芒闪耀，把这里全都照亮了。哦，我要能带上它那得有多高兴啊。”

“这项链唤作布里辛嘉曼[5]。”女巨人古尔薇格介绍说。

“奥德尔之妻，它是你的了，拿去戴上吧。”手持项链的女巨人说。

弗蕾亚接过耀眼的项链，戴在了脖子上。可因为她从三位女巨人眼中看见了邪恶，所以不敢向她们致谢，却仍旧向她们表达了敬意，然后便从巨人们端坐着俯视人界的山上走了下来。

过了一阵，弗蕾亚低头看了看金项链，心中的不悦便一扫而空，这是有史以来最为美丽的手工制品，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的女神都不曾拥有如此美丽的东西。这项链让弗蕾亚变得更加美艳动人，她心想奥德尔见自己得了这项链后变得如此美丽和幸福，就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弗蕾亚从花丛中起身，告别了纤巧的精灵，返回阿斯加德。所有跟她打招呼的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盯着她的项链看了很久。女神们的眼中则流露出了对金项链的渴望。

但弗蕾亚却没怎么停下来跟人说话。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宫殿，她要见奥德尔并请求他的谅解。弗蕾亚回到了金灿灿的宫殿呼喊起了奥德尔，但是却无人应答。她的女儿小赫诺丝正坐在地上玩耍着。弗蕾亚抱起女儿，可赫诺丝一看见那金项链便扭过头，哇哇大哭起来。

弗蕾亚把女儿放了下来，又开始寻找奥德尔，可宫殿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他的身影。弗蕾亚走遍了阿斯加德所有神邸，打听他的消息，可却无人知晓他的下落。最后弗蕾亚只好回到自己的宫殿，在那里左等右等，可始终没有等到奥德尔归来。

有一位神祇前来拜访她。那便是奥丁的妻子女神弗丽嘉，她对弗蕾亚说：“你在等你的丈夫奥德尔吧，我跟你说，奥德尔不会回到你这了。你为了件发光的宝贝，做出了让他不高兴的事情，他便走了。他离开了阿斯加德，没人知道去哪里寻找他。”

“我愿意离开阿斯加德去寻他。”弗蕾亚说。她停止了哭泣，抱起年幼的女儿赫诺丝，把她交到了弗丽嘉怀中，然后骑上了自己那由两只猫拉的车。她从阿斯加德来到人界米德加德，寻他丈夫去了。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弗蕾亚走遍了人界的各个角落，寻找着丈夫的踪迹，呼唤着他的名字。她甚至来到了人界的边缘地带，那里能看见约顿海姆。为阿斯加德建造城墙的巨人便居住在约顿海姆，也就是想连同她和日月一并带走的那个巨人。她从联结米德加德和阿斯加德的彩虹桥比弗罗斯特[6]走到了人界与约顿海姆的边界处，却仍丝毫未见丈夫奥德尔的踪迹。

最终，她调转车头，驶向了联结人类世界米德加德和诸神国度阿斯加德的彩虹桥，诸神的守门人海姆达尔就在此看守。弗蕾亚心中还留存着一半希望，于是便找到了他。

“海姆达尔啊，”她大呼道，“诸神的守门人海姆达尔，告诉我，你是否知晓奥德尔身在何方？”

“奥德尔身在寻找他的人尚未踏访的一切地方，奥德尔身在寻找他的人已经离去的一切地方。那些寻找他的人永远也找不到他。”诸神的守门人海姆达尔答道。

于是，弗蕾亚站在彩虹桥上哭了起来。诸神之母弗丽嘉听到她的哭泣，便从阿斯加德前来安慰她。

弗蕾亚哭着说：“你又能给我什么安慰呢，弗丽嘉？既然寻找奥德尔的人将永远也寻不着他，你又要如何安慰我？”

“看看你的女儿赫诺丝出落成什么样了吧。”弗丽嘉应道。弗蕾亚一抬头，看见彩虹桥上站着一位美丽的少女，她比华纳神族和阿斯神族的任何一位女神都更年轻。少女样貌秀美、身姿曼妙，任谁见了心都会融化。

失落的弗蕾亚见状，心下大慰，便跟随弗丽嘉走过了彩虹桥，再次来到诸神国度，与女儿赫诺丝一起居住在自己的宫殿里。

至于那导致她失去丈夫的金项链，弗蕾亚仍然戴在脖子上，不再是为了它的光辉，而是将它作为一个警示，提醒弗蕾亚自己曾犯下的那个错误。每当弗蕾亚哭泣，她的眼泪落到大地上时就会变成一粒粒金子。于是，那些知晓弗蕾亚故事的诗人们便将她称作“泪美人”。

[1]格拉兹海姆（Gladsheim）：意为“金宫”，奥丁的宫殿，诸神在此议会。（译注）

[2]奥德尔（Odur）：意为“夏日”或“热情”，常常喜欢出门远行。（译注）

[3]赫诺丝（Hnossa）：意为“珍宝”。（译注）

[4]古尔薇格（Gulveig）：意为“渴求黄金”。她是一位女巫，会各种各样的魔法，能改变人们的思想。（译注）

[5]布里辛嘉曼（Brisingamen）：意为“闪光的项链”。（译注）

[6]比弗罗斯特（Bifröst）：意为“颤动的道路”，连接阿斯加德神域与人类世界米德加德。

史基尼尔的旅程

弗雷失胜利之剑[1]得巨人少女

弗蕾亚四处游荡寻找丈夫奥德尔的那段日子，她的哥哥、华纳神族的首领弗雷急切地想要见她，因为她已经离开了阿斯加德很长一段时间了。而在阿斯加德，恰有一处可以俯瞰全世界、观察所有在世间游荡之人的地方，那便是奥丁高耸的了望塔——至高王座[2]。

弗雷来到这高耸入云的了望塔跟前，发现众神之父奥丁不在至高王座上，只留了设宴时总蹲坐在他宝座边上的两只狼基利[3]和库力奇[4]在这里看守。此刻，两只狼正蹲在了望塔入口，挡住弗雷的去路。弗雷用诸神的语言对基利和库力奇说了话，两只狼只得让开。

华纳族首领弗雷步步登上高塔，却也逐渐认识到自己所做的事情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因为诸神无论身份多么高贵，哪怕是阿斯加德的守卫者索尔和最受诸神喜爱的巴德尔都不曾登到塔顶，坐一坐诸神之父奥丁的宝座。“但只要能看妹妹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弗雷嘴里默念道，“俯瞰一下世界不会对我造成什么损害。”

于是弗雷登上塔顶，坐在了奥丁的至高王座之上。他向外眺望整个世界，看到了人界米德加德，以及上面的人、房屋、村庄和农场。他也望见了巨人国度约顿海姆，幽暗的山脉和漫天的冰雪让那里充满了可怕的气息。他看到游荡中的弗蕾亚正向着阿斯加德的方向赶路。“我已从至高王座上眺望了这个世界，我心满意足了，”弗雷自言自语道，“这也没有对我造成什么损害。”

弗雷虽然嘴里这样默默念叨着，眼睛却还死死盯着约顿海姆，盯着那冰雪之中的一处住宅。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心中却不明所以。随后，屋门打开了，门廊里站着一位巨人少女。弗雷盯着她看了又看，少女明媚动人的脸庞就如同倾洒在那片幽暗大地上的一缕璀璨星光。少女在门廊上向外张望了一下，随后便转身走进了屋内，关上了门。

弗雷坐在奥丁的至高王座上，久久不愿离去。等他从塔上下来，再次从基利和库力奇身边路过的时候，两狼的脸上满是威胁之色。弗雷走遍了阿斯加德，发现神域之中竟没有神祇能让他高兴起来。那夜，他的脑中满是白天所见的那位美丽的巨人少女，所以一夜未眠。第二天白昼来临时，弗雷心中充满了寂寥与落寞，因为他感到自己和她之间远隔千山万水。弗雷又一次来到至高王座，想爬上这了望塔再次一睹少女的芳容。但守塔的两只狼这次却对他龇牙咧嘴，绝不放行。他又试着说了诸神的语言，却仍无济于事。

弗雷去向自己的父亲智者尼奥尔德请教。尼奥尔德答道：“儿子，你见到的那名少女名叫格尔德，是巨人盖弥尔[5]之女。你决不能再想她，你对她的爱对你而言是件祸事。”

“这怎么会是一件祸事？”弗雷反问道。

“因为要得到她，你必须给出你最为珍视的东西。”

“我最珍视的东西，”弗雷想了想说，“便是我的胜利之剑。”

“那你就必须给出你的胜利之剑。”弗雷的父亲智者尼奥尔德说道。

“我愿意给出宝剑。”弗雷说着便从腰带上解下了胜利之剑。

“儿子，好好想想。”尼奥尔德道，“如果你给出了宝剑，等到诸神的黄昏，巨人向诸神开战之时，你要用什么作为武器？”

弗雷一言不发，心里想的却是诸神的黄昏遥遥无期。“没有格尔德我活不下去。”弗雷说着便转身离开了。

阿斯加德有个人叫做史基尼尔[6]，他勇于冒险，且从来不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弗雷能够倾诉烦恼的对象惟有他一人。弗雷把自己登上诸神之父的至高王座，从而遭受上天惩罚，惹来一身相思烦恼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史基尼尔听后哈哈大笑：“你身为华纳神族的一员，居然爱上了约顿海姆的女巨人。这真的太好笑了，你要跟她结婚吗？”

“要是我能跟她说上话，向她示爱就好了，”弗雷应道，“可我又必须守着精灵们，无法分身。”

“如果我帮你给格尔德送口信，你给我什么报酬？”冒险者史基尼尔问道。

“我的神船斯基德布拉德尼尔或者金鬃公猪。”弗雷回答。

“不，不，”史基尼尔一口回绝，“我想要的东西必须能够为我所用，让我把持，把你的胜利之剑赠与我。”

弗雷想起了父亲的忠告：在诸神的黄昏来临之日，巨人向诸神发动战争，阿斯加德陷入险境之时，他，弗雷，将会手无寸铁。如此一想，弗雷便后退了几步，沉思良久。体形健壮的史基尼尔见弗雷这般模样，便张大嘴巴，在旁边大笑不止，蓝色的眸子满是笑意。弗雷自言自语道：“诸神的黄昏遥遥无期，而我没有格尔德活不下去。”

于是弗雷从腰带上解下胜利之剑递到了史基尼尔手中。“史基尼尔，我将宝剑赠与你。”弗雷说道，“把我的口信带给盖弥儿的女儿格尔德，把这些金银财宝拿给她。告诉他我爱她，并希望得到她的爱。”

“我会把巨人少女带给你。”冒险者史基尼尔保证道。

“但你要如何前往约顿海姆？”弗雷突然想起这巨人国度黑暗不见天日，前去的道路也是崎岖无比。

“哦，一个人只要有一匹良驹和一柄好剑，就可以到达任何地方。”史基尼尔回答说，“我的宝马强壮有力，你给我的胜利之剑法力无边。明日我便启程。”

史基尼尔张大嘴巴大笑不止，蓝色的眸子望向阿斯加德彩虹桥的守卫者海姆达尔，里面满是笑意。他就这样骑马通过了彩虹桥。他的宝马飞奔过人界，又趟过了人界和巨人国度的分界河。他不顾一切地纵马飞驰，正如以往做任何事情一样。此时，铁树林中突然窜出了一群凶悍的约顿海姆恶狼，欲将他和他的马撕得粉碎、吞咽下肚。不过幸好，史基尼尔腰带上系着弗雷的胜利之剑，胜利之剑锋利的刀锋斩杀着这群野兽，闪亮的光芒吓退了它们，史基尼尔得以继续御马前行。

他又骑了很久，来到了一处火墙，火焰之盛唯有他的骏马可以穿过。他穿过火墙，骑行到了一座山谷，巨人盖弥尔的住所就坐落于此。

史基尼尔终于到达了格尔德家，也就是那日弗雷在奥丁的至高王座上望见格尔德所进的屋子。盖弥尔养了一群猎犬守着这栋房子，此时这群凶猛的猎犬正吠叫着围拢而来，但却迫于胜利之剑的光芒不敢靠近。史基尼尔把马骑到了门口，让骏马用蹄子使劲踢门。

盖弥尔那时正在宴会厅和巨人朋友们喝酒，没有听见犬吠，也没听到骏马踢门的声响。但格尔德却正和侍女们在屋内织着布，所以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于是便开口问道：“是谁在外面？”

“一名身骑骏马的战士。”一名侍女答道。

“虽然他是我们的敌人，还杀了我哥哥，但我们还是应该把门打开，赠他一杯盖弥尔的蜜酿。”格尔德道。

一位侍女开了门。史基尼尔踏进了盖弥尔的家门，一眼便从侍女当中认出了格尔德。他走到格尔德面前，把弗雷嘱咐他带来的大把金银财宝拿了出来。“最最美丽的格尔德，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他说道，“你若愿将爱献给华纳神族的首领弗雷，这些就都归你。”

“把你的金银财宝献给其他姑娘吧，”格尔德说，“我不会为了这些付出我的爱。”

听了这话，言语轻率的冒险者史基尼尔从腰间拔出了胜利之剑，举过格尔德头顶：“这剑乃弗雷所赐，把你的爱献给他，否则就准备死在我的剑下吧。”

盖弥尔的女儿格尔德见史基尼尔这鲁莽的样子，哈哈大笑，说道：“弗雷那锋利的宝剑用来吓吓人类姑娘还行，用来吓唬巨人家的女儿可不够格。”

言语轻率的冒险者史基尼尔听罢，将胜利之剑在她眼前挥了挥，用可怕的嗓音大声对格尔德施下魔咒。

格尔德，我诅咒你。

我将以胜利之剑，

把你触碰。

神力之下，

你会如蓟草般，

凋零殆尽。

如蓟草般，

被狂风从屋顶连根拔起。

在这可怕的咒语和胜利之剑诡异的嘶嘶声中，格尔德跌坐在地，大声求饶。但史基尼尔居高临下，挥舞着手中的胜利之剑。胜利之剑在她头顶上方闪着光芒嘶嘶作响。史基尼尔唱道：

我会把你变成，

世间最丑的女子。

让你遭受，

巨人和人类的嘲讽。

唯有侏儒愿意娶你。

此时此刻，

我将以此神剑把你触碰，

将诅咒施加于你。

格尔德双膝跪地，直起身子，大喊求饶，求史基尼尔不要用胜利之剑给她施咒。

“除非你答应将爱献给弗雷。”史基尼尔如是回答。

“我愿把爱献给弗雷，”格尔德说，“现在把胜利之剑收起来吧。喝一杯蜜酿就离开这里。”

“你若不亲口答应会与弗雷幽会相谈，我就不喝这蜜酿，也绝不离开此地。”

“我会与弗雷幽会相谈。”格尔德保证道。

“定个时间。”史基尼尔道。

“九日之后的夜晚巴里树林见。让他来那里见我。”

史基尼尔收起胜利之剑，喝下格尔德递给他的蜜酿后，便翻身上马离开了盖弥尔家。一路上，他止不住开怀大笑，因为他为弗雷赢得了格尔德，也因此胜利之剑将永远属于他。

言语轻率的冒险者史基尼尔骑着骏马穿过彩虹桥，发现弗雷正站在阿斯加德彩虹桥守护者海姆达尔身边，等待着自己。

“你为我带来了什么消息？”弗雷高声问道，“快说。史基尼尔，别急着下马，先说与我听。”

“九日之后在巴里树林，格尔德将与你相见。”史基尼尔答复道。他注视着弗雷，咧嘴大笑，一双蓝眼睛里满是笑意。但弗雷却转过身去，自言自语道：

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

这漫漫九日，

叫我如何度过？

这九日对弗雷来说确是漫漫煎熬。但终究到了第九天夜里，弗雷动身前往巴里树林，在那里与巨人少女格尔德相会。她就如他初次在盖弥尔家门口见到时那般美丽。而格尔德见眼前人高大威猛、面相高贵，则很是庆幸自己答应了冒险者史基尼尔要求，来此与他相会。他们交换了金戒指，格尔德嫁到阿斯加德的事就此定下了。

于是格尔德来到了阿斯加德，一同前来的却还有另一位巨人少女。其中原委这便为你讲述：

阿斯加德诸神正站在神域门外迎接弗雷的新娘，但他们却迎来了一位披甲戴盔的巨人少女。来人显然不是格尔德。

“我叫丝卡蒂，乃夏基之女。你们阿斯加德诸神杀了我的父亲，我是前来索要赔偿的。”

“姑娘，你想要什么赔偿？”奥丁见巨人少女居然如此勇敢地立于阿斯加德，不禁面带笑意。

“我也想像格尔德一样，嫁给阿斯加德诸神中的一位，并且要由我自行挑选。”

诸神听罢都放声大笑了。奥丁也笑着说道：“你可以从我们之中挑选一位丈夫，但只能通过双脚来挑选。”

“只要让我亲自挑选，怎么样都可以。”丝卡蒂爽快地答应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诸神之中最为俊美的巴德尔。

诸神用带子把丝卡蒂的眼睛蒙上，然后两大神族围坐成半圆，任由丝卡蒂挑选。丝卡蒂走到每位神祇面前，伸手触碰他们的双脚。最后，她摸到了一双形状美好的脚，心中暗想这一定是巴德尔的，于是便站起身来，说道：“我选这位神祇做我的丈夫。”

听完这话，诸神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他们摘下了蒙在丝卡蒂脸上的绷带。可映入她眼帘的并不是美丽的巴德尔，而是弗雷的父亲尼奥尔德。不过丝卡蒂越看越觉得尼奥尔德体形健壮，长相高贵，便也越发满意自己的选择。

尼奥尔德和丝卡蒂先是生活在尼奥尔德海边的宫殿里，但每日清晨丝卡蒂都会被飞来的海鸥搅乱清梦。于是丝卡蒂便带着尼奥尔德来到了山顶，在这儿她更加悠然自得。可尼奥尔德却不愿长久住在听不到海声的地方。所以，尼奥尔德和丝卡蒂便来来回回在两地搬迁。至于格尔德，她跟着丈夫弗雷住在阿斯加德，渐渐地两族神祇也深深喜欢上了这巨人姑娘。

[1]胜利之剑：此处指雷瓦汀（Lævateinn），弗雷的佩剑，可以自动挥舞杀敌。（译注）

[2]至高王座（Hlidskjalf）：此王座位于白银之厅（Valaskjalf）的高塔上，坐在上面可以看到九个世界的一切事物，只有奥丁和妻子弗丽嘉可以坐上。（译注）

[3]基利（Geri）：意为“贪吃”。（译注）

[4]库力奇（Freki）：意为“暴食”。（译注）

[5]盖弥尔（Gymer）：意为“吞噬”。（译注）

[6]史基尼尔（Skirnir）：意为“闪亮”，是弗雷的信使和随从。（译注）

海姆达尔与小赫诺丝

海姆达尔和小赫诺丝：万物的起源

赫诺丝是弗蕾亚和失踪的奥德尔之女，也是阿斯加德诸神中年纪最小的一位。根据预言，赫诺丝将会让父母重聚，所以小赫诺丝经常被带到阿斯加德城外，站在彩虹桥上张望，期待着有朝一日奥德尔若是归来，她便可以在门口相迎。

无论小赫诺丝走到阿斯加德的哪座宫殿，都会受到欢迎。雾之宫芬撒里尔里，奥丁之妻弗丽嘉端坐着编织金线。光明宫布列达布利克[1]里，居住着诸神都喜爱的巴德尔和他年轻貌美的妻子南娜。索尔和妻子希芙住在风之宫毕尔斯基尔尼尔。而以银盾牌作为穹顶的白银之厅中居住的是诸神之父奥丁。在所有这些宫殿里，赫诺丝都受到了欢迎。

阿斯加德最宏伟的宫殿非奥丁的金宫格拉兹海姆莫属。这座宫殿用长着金叶子的神树格拉斯尔[2]的树干所筑，诸神的宴会就在这里举行。小赫诺丝常常向宫内张望，看见奥丁坐在宴会桌前，身披蓝色斗篷，头戴鹰状闪亮头盔坐在那里，却只与诸神饮酒，并不进食，而会把食物拿下桌，喂给蹲坐在宝座边的两只狼——基利和库力奇。

赫诺丝很喜欢来到城门外，跟彩虹桥的守护者海姆达尔呆在一起。当彩虹桥上无人经过供她张望之时，赫诺丝便会坐在海姆达尔身边，听他讲述神奇的故事。

海姆达尔手持一号角，唤作加拉尔[3]。每当有人经过彩虹桥，他便会吹响号角通告诸神。海姆达尔给小赫诺丝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如何学会倾听草木成长的声音，如何看见百里外的东西。他在黑夜中也能像白昼时一样清晰视物，且从来不睡觉。他还告诉赫诺丝，自己有九位母亲，并且依靠汲取大地和冰冷海洋的力量为生。

创世之初便已有海姆达尔，他知晓一切的一切。小赫诺丝每日都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述万物的起源。海姆达尔讲道：“很久很久以前，阿斯加德尚未建成，奥丁还未出生。那时候，天、地、海混沌一片，有的只是万渊之渊[4]。那时候，北方是尼福尔海姆[5]，乃至寒之地。南方是穆斯贝尔海姆[6]，乃火焰之国。尼福尔海姆有一眼不竭之泉，唤作赫瓦格密尔[7]，十二条河流从那里倾泻而出，流入万渊之渊。

“万渊之渊常年冰冻，河水一流进去就会结冰。冻冰在穆斯贝尔海姆飘来的火云作用下，结成了浓雾，又以露珠的形式滴落下来。而正是这露珠孕育了远古巨人伊米尔。

“远古巨人伊米尔顺着十二条河流前行，最终遇见了迷雾孕育的另一个生命，一只唤作欧德姆布拉的大母牛。伊米尔躺在母牛身旁，吮吸她的乳汁为生。滴落在地的露珠还孕育了其他生命，那便是冰霜之女们。远古巨人伊米尔娶了其中的一位，和她繁育了后代，他们的子孙便成了今日的巨人族。

“一日，伊米尔看见欧德姆布拉朝冰山峭壁吹了口气，然后用舌头舔舐吹过气的地方。这么来来回回舔了多次以后，被舔过的地方一个人影逐渐显现。比起自己，那人影身形更为美妙，长相也更为俊俏。他的脑袋慢慢出现在峭壁上，金发散落在了下方的冰壁上。伊米尔见这生物如此美丽，不禁心生妒恨。

“大母牛欧德姆布拉继续在呼过气的地方舔着，终于一个完整的人形从峭壁里走了出来。远古巨人伊米尔妒火中烧，恨不得将其当场毙命。但是他明白，自己若是如此行事，欧德姆布拉定不会再给他喂奶。”

“这个从冰山峭壁上诞生的人名叫波尔[8]，他是世间的第一位英雄。他也饮用大母牛的乳汁为生，他后来娶了远古巨人的女儿并育有一子。但伊米尔和他的儿子们都对波尔恨之入骨，他们最终找到了机会，将他置于死地。

“于是，伊米尔和他的儿子们与波尔的子孙开战了。奥丁便是波尔之子，他将自己的兄弟都集合到一起，合力杀死了伊米尔和他的儿子们（仅有一位幸存）。由于体型巨大，伊米尔死去时倾淌而出的鲜血形成了滔天大洪水，他的儿子几乎都淹死了，唯独贝格尔米尔当时正和妻子划着船，因而躲过一劫。他顺着洪流来到了一个地方，那便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巨人国度约顿海姆。

“伊米尔的尸体之巨世间绝无仅有，奥丁和他的子嗣把这巨大的尸体扔进了万渊之渊，将深渊填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把骨头挖出来堆成了山，把牙齿拔了下来做成了岩石，又把头发拔下植成了森林。伊米尔的双眉也被剃下，形成了现在人类居住的地方，米德加德。他那中空的头盖骨则被做成了我们头顶的天空。

“奥丁和他的兄弟还有儿子们所做的可不仅这些。他们还把穆斯贝尔海姆飘来的火云和飞溅出的火花做成了太阳、月亮以及群星。奥丁找到一位皮肤黝黑的夜之女神诺特[9]和她的儿子昼之神达古[10]，给他们一人一匹马，让他们骑着驰骋天际。诺特骑的是霜之马赫利姆法克西[11]，而达古骑的是光之马斯基法克西[12]，人界的露水便是霜之马的马衔铁上滴落下来的水珠。

“随后奥丁和他的子孙后代创造了男人和女人，并让他们到米德加德去居住。丑陋的侏儒逐渐成长起来，散落到了人界各地。奥丁下令让他们迁到了人界地下一块空旷的地方，却允许精灵们继续在米德加德居住，但必须承担照料溪水和花草的任务。随后，奥丁同华纳神族开战，华纳神族最后送来了尼奥尔德当人质，双方才握手言和。

“洪水中幸免于难的巨人贝格尔米尔和他的儿女们生活在约顿海姆，他们憎恨奥丁和他的子子孙孙，并与之抗争。看到奥丁用日月照亮了世界，气急败坏的他们于是找到了两匹最最凶猛的约顿海姆恶狼，派他们在日月身后穷追猛赶。时至今日，太阳苏尔、月亮玛尼身后依然分别跟着一只狼。”

长着一口金牙的海姆达尔把这些神奇的故事一字一句地讲给阿斯加德最小的神祇赫诺丝听。而赫诺丝则常常来到彩虹桥，呆在他边上，看着诸神在米德加德和阿斯加德之间来来往往：索尔来了，头上顶着群星做成的皇冠，手上戴着拿雷神之锤的专用铁手套，握着雷神之锤。索尔又坐着两头羊拉着的车走了，还束着能让他力量加倍的腰带。弗丽嘉穿着隼羽披风如鸟儿一般飞来。奥丁驾着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13]，身披金色战甲，头戴鹰状金色头盔，手持永恒之枪奔驰而去。

海姆达尔把自己的号角放在一棵大树的枝干上，那树便是尤克特拉希尔。海姆达尔告诉小赫诺丝，这棵树对于神和人来说都是奇迹：“没人知道它是何时开始生长的，也没人敢提它被毁之日。

“世界之树有三支树根，一支深埋在米德加德地下，一支深埋在约顿海姆底下，另一支则生在阿斯加德。它有一个枝桠长在奥丁的宫殿上方，被称作‘和平枝’。

“小赫诺丝，你见到了世界之树，但却不知道它所有的神奇之处。有四只牡鹿在它高高的枝桠上面吃着树叶，他们摇一摇鹿角，洒出的水便是落在大地上的雨滴。世界之树最高的枝桠高耸入云，甚至连诸神都难以望见，在那有一只洞晓万事万物的鹰。鹰的喙上还站着一只雕，它能看到鹰看不见的东西。

“世界之树埋在米德加德的根深入到了海姆冥界，在那守着一条邪恶的龙，名叫尼德霍格[14]，它不停地啃噬世界之树的树根，试图将其毁坏。而喜欢恶作剧的松鼠拉塔托斯克[15]则在世界之树上蹿上蹿下，在顶部的雄鹰和底部的巨龙之间挑拨离间，可得小心提防它！松鼠跑去告诉巨龙，雄鹰正处心积虑要把它撕碎。又跑来告诉雄鹰，巨龙打算把它吞了。邪恶的巨龙听了这话更加凶残了，决心要毁坏世界之树的树根，这样他便能逮着雄鹰把它吞了。

“世界之树的树根边上有两口泉水，一口在上一口在下。在约顿海姆的树根边上的那口，叫做‘智慧泉’，由年长的智者密弥尔[16]守护。不管是谁喝了这泉水，就能预知即将发生的一切。而阿斯加德的那一口则由圣洁的诺伦三女神[17]守护着，没人能喝到这口泉的泉水。诺伦三女神从这泉中汲取清澈透明的泉水灌溉生命之树尤克特拉希尔，让它永葆青葱和茁壮。小赫诺丝，这口泉叫做乌尔德之泉。”

小赫诺丝听说乌尔德泉边有两只美丽的白天鹅，阿斯加德诸神时常听见这两只天鹅引吭高歌。但赫诺丝因为年纪太小了，还听不见乌尔德天鹅们的歌声。

[1]布列达布利克（Breidablik）：意为“辉耀”。（译注）

[2]格拉斯尔（Glasir）：意为“闪耀”，是一棵长着金叶子的神树，生长在英灵殿外，被誉为“世间最美之物”。（译注）

[3]加拉尔（Gialarhorn）：意为“呼喊者”或“歌唱者”，这把号角平日收在世界之树的高枝里，此时那角代表的就是新月。（译注）

[4]指代金伦加鸿沟（Ginnungagap），意为“裂口”，原始的深渊。（译注）

[5]尼福尔海姆（Niflheim）：雾之国，终年充满浓雾，十分寒冷。有时候有被称作“海姆冥界，”意思就是“海拉的家”。（译注）

[6]穆斯贝尔海姆（Muspelheim）：火巨人的居住地。（译注）

[7]赫瓦格密尔（Hveigelmer）意为“沸腾的大锅”。（译注）

[8]波尔（Bur）：意为“芒刺”。也有说法是先有布里（Bure，意为“生”），然后他的儿子博尔（Bore，意为“被生”）娶了巨人之女。（译注）

[9]诺特（Nótt）：意为“夜晚”。（译注）

[10]达古（Dagr）：意为“白昼”，夜之女神诺特和黎明之神得林（Delling）的孩子。（译注）

[11]赫利姆法克西（Hrimfaxe）：意为“霜之马”，他拉着诺特的黑车穿越天空，出现在天际之时，大地就进入夜晚。（译注）

[12]斯基法克西（Skinfaxe）：意为“光之马”，当达古骑着他出现在天际之时，大地就进入白天。（译注）

[13]斯莱普尼尔（Sleipner）：意为“滑行”，奥丁的座骑，一匹有八只脚的神骏天马，据说牙齿上还刻有卢恩符文。洛基变化成母马和另一匹神马斯瓦迪尔法利所生。它是世界上跑的最快的动物，能奔驰于海上或空中，甚至可以来回死者之国。（译注）

[14]尼德霍格（Nidhögg）：意为“恶毒的打击者”。（译注）

[15]拉塔托斯克（Ratatösk）意为“尖牙”。（译注）

[16]密弥尔（Mimir）：智慧巨人，亦是北欧的始祖神祇之一，由巨人之祖伊米尔所生。他是智慧之泉泉水的主人，象征著知识与智慧。

[17]诺伦三女神（Norns）：北欧神话中的命运女神，她们是智慧巨人密弥尔的三个女儿，另一说是诺尔维（时间）的女儿。三姐妹分别掌管过去、现在和未来。（译注）

诺伦三女神

诸神之父得知不祥之兆：奥丁离开阿斯加德

诸神之父奥丁有两只渡鸦，分别唤作胡金和穆宁。他们每日飞遍九大世界后就会回到阿斯加德，分别停在奥丁的双肩上，向他禀告当日的所见所闻。可有一日，渡鸦们却没有归来，于是奥丁站在了望塔至高王座之上自言自语道：

我担心胡金，

怕他不归来，

但我更盼望穆宁。

次日，两只渡鸦终于回到了阿斯加德，分别立在奥丁的左右肩上。于是，诸神之父奥丁来到长满金叶的树林格拉斯尔旁边的诸神议事庭，走了进去，在那里倾听胡金和穆宁带来的消息。

奥丁从两只渡鸦口中所听到的却只有阴影和不祥。诸神之父奥丁没有将自己的所闻告知阿斯加德诸神，但他的妻子弗丽嘉却从他的双眼之中看到了这阴影与不详。等奥丁将一切说与弗丽嘉时，她回答道：“莫要反抗注定会发生的事。让我们去乌尔德之泉边找神圣的诺伦三女神，等你望进她们的眼眸中时，看看这些不详和阴影是否会消散。”

于是，奥丁和诸神一同离开了阿斯加德，前往乌尔德之泉。此泉位于世界之树的一支主根边，树边端坐着诺伦三女神以及两只美丽的天鹅。与奥丁同行的还有卓越的剑士提尔，诸神最挚爱、容貌最俊美的巴德尔，以及手持雷神之锤的索尔。

神域阿斯加德和人类世界米德加德之间由一座彩虹桥联结，而阿斯加德和乌尔德之泉所在的世界之树支根之间则有另一座彩虹桥。这座彩虹桥比通往米德加德的那座更为恢宏壮丽，且极少为人类所见。在两桥末端交汇处站着的是满口金牙的海姆达尔，他是诸神的守望者，通往乌尔德泉之路的守护者。

“海姆达尔，开门，”诸神之父号令道，“开门，今天诸神要前去拜访诺伦三女神。”

海姆达尔一言不发径直把门敞开，于是一座比从人类世界看到的任何彩虹都更绚烂更恢宏的彩虹桥展现在了大家面前。奥丁、提尔和巴德尔立马就踏上桥去，跟在后面的索尔也想上桥，却被海姆达尔伸手拦住了去路。海姆达尔解释道：

“其他人都能从这里过，但你不行，索尔。”

“你说什么？海姆达尔，你要阻拦我？”索尔不解地问道。

“没错，我负责看护前往诺伦三女神处的要道。你和你的雷神之锤太重了，这桥支撑不住。你若是带着锤子上了我看守的彩虹桥，这桥就要塌了。”海姆达尔解释说。

“可我要跟奥丁还有其他同伴一起去找诺伦三女神。”索尔争辩道。

“但索尔，你不能从这里过，我不能让你和你的雷神之锤压垮这座桥。若你要走这条路，就把你的锤子留在这里，交由我保管吧。”

“不可，不可，”索尔说，“雷神之锤乃守护阿斯加德的要物，我不会把它留给任何人保管。另外，我也不会让任何事情阻挠我跟奥丁还有其他同伴一起上路。”

“去乌尔德之泉还有另一条路，”海姆达尔建议道，“但是要小心，这条路途经两条云河——科姆特和厄姆特，过了云河你就能到达乌尔德之泉，诺伦三女神就坐在泉边。可这两条云河冰冷又呛人，你能趟过吗？”

索尔张望了一下那两条波涛滚滚的云河，这冰冷又呛人的河流实在是不宜通行，可若是自己能从这条路过，那便能继续扛着锤子，而不必被迫把锤子交予他人保管。于是索尔把雷神之锤扛在肩上，踏进了在彩虹桥边流淌着的云河，举步维艰地向河对岸趟去。

等索尔呛着一鼻子水，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在乌尔德之泉时，奥丁、提尔和巴德尔已经在泉边站着了，不过好在雷神之锤还在索尔的肩上扛着。此时英俊潇洒的提尔正昂首挺胸，倚着那镌刻着魔法卢恩符文的宝剑；而巴德尔正低着头，嘴角含笑，倾听那两只美丽天鹅的呢喃细语。诸神之父奥丁也站在一旁，身披以金色群星镶边的蓝色斗篷，只是头上没带鹰盔，手中也没拿永恒之枪。

乌尔德之泉位于世界之树的大树根中空的地方，此刻诺伦三女神乌尔德[1]、薇儿丹蒂[2]、诗寇蒂[3]就在泉边坐着。乌尔德面容苍老，白发苍苍，薇儿丹蒂样貌秀美，而诗寇蒂的身影却看不真切，因为她坐得太远了，也因为她那一头长发盖住了她的眼睛和脸庞。乌尔德、薇儿丹蒂和诗寇蒂分别知晓过去、现在、未来所发生的一切。此刻奥丁正打量着她们，他甚至看进了诗寇蒂的双眸之中。奥丁用自己神祇的眼睛注视了她们很久，其他几位则在一旁听着天鹅的呢喃细语，以及世界之树的叶子掉落进乌尔德之泉的声音。

透过她们的眼眸，奥丁看到他从胡金和穆宁那儿听说的阴影和不详正在逐渐成形并显现。此时，彩虹桥上走来了另外一行神祇，她们便是奥丁、索尔和巴德尔的妻子弗丽嘉、希芙和南娜。弗丽嘉看了看诺伦三女神，又用充满爱和悲伤的眼神扫了一眼她的儿子巴德尔，然后便退了回来，用手轻轻抚摸着南娜的头。

奥丁不再凝视诺伦三女神，转而看向了他的妻子，诸神之后弗丽嘉，并对她说：“我的妻啊，我要离开阿斯加德一阵子。”

“嗯，”弗丽嘉应道，“人界米德加德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我要把拥有的所有知识都转化为智慧，”奥丁道，“以求改变未来，让其向着尽可能好的方向发展。”

“你得去密弥尔之泉。”弗丽嘉建议道。

“我会去密弥尔之泉。”奥丁回答说。

“我的丈夫，去吧。”弗丽嘉说道。

于是，奥丁和弗丽嘉、巴德尔和南娜、剑士提尔以及身旁的希芙又一次走过来时那座彩虹桥，它比人类世界所见那座更为恢宏绚烂。而索尔则再次肩扛雷神之锤，步履维艰地涉过两条云河。

奥丁和妻子弗丽嘉垂着头进门时，阿斯加德最年轻的神祇小赫诺丝正站在诸神的守望者、通往乌尔德泉之路的守护者海姆达尔身边张望。她听见奥丁说道：“明日，明日我将化身漫游者维格坦[4]，前往米德加德和约顿海姆。”

[1]乌尔德（Urda）：意为“过去”。（译注）

[2]薇儿丹蒂（Verdandi）：意为“成为”，掌管现在。（译注）

[3]诗寇蒂（Skulda）：意为“未来”，掌管未来。（译注）

[4]维格坦（Vegtam）：意为“漫游者”。（译注）

第二篇 漫游者奥丁

骑鹿巨人

奥丁前往智慧泉 为智慧牺牲

于是，奥丁既未骑上自己的坐骑——八蹄神骏斯莱普尼尔，也未披金甲、戴鹰盔，连长枪都没携带。他穿过人界米德加德，只身前往巨人国约顿海姆。

奥丁隐瞒了自己诸神之父的身份，自称为漫游者维格坦。他身披暗蓝色斗篷，拄着漫游者长杖。在他前往约顿海姆附近的智慧泉的途中，遇见了一个骑着一头巨鹿的巨人。

奥丁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和骑着巨鹿的巨人并排前行，俩人攀谈了起来。奥丁问巨人：“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我乃巨人中最聪明的瓦夫苏鲁特尼尔。”骑着巨鹿的巨人应道。奥丁知道，瓦夫苏鲁特尼尔的确是巨人中最聪明的智者，许多人都想从他那里获得智慧，但他们首先必须应对他的问难。若回答不上，巨人便会砍掉他们的头颅。

“我是漫游者维格坦。”奥丁道，“久仰大名，瓦夫苏鲁特尼尔，我想向你讨教一些事情。”

巨人咧嘴大笑，牙齿森然。“呵呵，”他笑道，“我已做好和你斗智的准备。你可知赌注为何？若我答不出你的问题，便把脑袋给你。若你答不出我的问题，也得将项上人头给我。嗬，开始吧。”

“我准备好了。”奥丁说。

“那你告诉我，”瓦夫苏鲁特尼尔率先发问，“阿斯加德和约顿海姆的分界河叫什么名字？”

“那条河名叫伊芙琳。”奥丁说，“伊芙琳河冰冷刺骨，但却永不结冰。”

“漫游者，你答对了。”巨人说，“但你还得回答出其他问题。日神达古和夜神诺特遨游穹宇之际，所骑骏马唤作什么？”

“斯基法克西和赫利姆法克西。”奥丁从容地答道。他居然能说出唯有神祇和最聪明的巨人才知晓的名字，瓦夫苏鲁特尼尔深感震惊。他只能再问一个问题了，然后就该轮到这名陌生人向他提问。

“告诉我。”瓦夫苏鲁特尼尔说，“最后的战役将发生在什么平原上？”

“维加德平原。”奥丁答道，“方圆一百英里。”

现在轮到奥丁向瓦夫苏鲁特尼尔提问了。“奥丁对他的爱子巴德尔最后的耳语是什么？”

瓦夫苏鲁特尼尔听罢万分震惊。他跳下地，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个陌生人。

“唯有奥丁本人方知他会对巴德尔说什么。”他说，“也唯有奥丁本人才会问这个问题。你是奥丁，漫游者，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那么，”奥丁又说，“你若想保住项上头颅，且回答我：欲求饮密弥尔守护的智慧泉之水，须付出何等代价？”

“他会向你索要右眼作为代价，奥丁。”瓦夫苏鲁特尼尔道。

“可有转圜的余地？”奥丁问。

“无可转圜。许多人去寻他，求饮一口智慧泉之水，但未尝有人答应过密弥尔的要求。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奥丁。放过我的头颅，让我走吧。”

“我不要你的头颅。”奥丁大度地说。于是，瓦夫苏鲁特尼尔，这巨人中最聪明的智者，翻身骑上巨鹿，继续上路。

为求饮一口智慧泉之水，密弥尔竟索要如此高昂的代价。诸神之父奥丁得知后，心下十分踌躇。他的右眼！永远失去右眼！他几欲折返阿斯加德，不再求取智慧。

奥丁再度上路，然而既未折返阿斯加德，也未前往智慧泉。他一路南行，途经火焰之国穆斯贝尔海姆，见苏尔特尔手持烈焰之剑立于道中。苏尔特尔乃穷凶极恶之徒，日后将会加入巨人阵营，与神族对抗。他又掉头北行，听到赫瓦格密尔自黑暗恐怖之地——雾之国尼福尔海姆倾泻而出的滚滚咆哮声。奥丁心知，决不能任由苏尔特尔的烈焰将世界烧尽焚毁，亦不能任由尼福尔海姆将世界重新卷入黑暗和虚无。他，诸神之父，须获得拯救世界的智慧。

于是，面临着即将失去一只眼睛的痛楚，诸神之父奥丁面色沉毅，转身前往智慧泉。智慧泉位于世界之树主根所在处，即约顿海姆。泉水的守护者密弥尔坐在树下，深邃的双目专注地凝视着深不见底的泉眼。密弥尔日日饮取智慧泉之水，自然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何许人也。

“你好，诸神之父奥丁。”他开口道。

奥丁向密弥尔这位世间最聪明的智者致敬：“我想求饮你所守护的智慧泉之水，密弥尔。”他说。

“那可要付出代价。所有前来求取智慧泉之水的人，得知要付出的代价后都望而却步。你呢，诸神之父，你可愿意付出代价？”

“无论该付出何等代价，我决不会退缩，密弥尔。”诸神之父奥丁坚定地答道。

“那便喝吧。”密弥尔说罢，用一只巨大的角杯从泉眼中舀满水递给奥丁。

奥丁双手捧起角杯，咕嘟咕嘟地饮下。随着他一口口饮下智慧泉之水，未来之事一幕幕清晰浮现。他看见了人类和诸神将承受诸般痛苦，遭遇重重困境，然而他亦明了这些痛苦和灾难必将降临的原因。且正因目睹了灾祸滋生的缘由，奥丁便知通过在痛苦和困境中践行高尚，诸神和人类可将一股力量留在世间。这股力量，在遥远的未来，将摧毁给世界带来恐怖、悲哀和绝望的邪恶力量。

待他将密弥尔递给他的角杯一饮而尽后，便伸出手举到面前，剜出右眼。剧痛钻心，但诸神之父奥丁并未呼痛或哀嚎。他埋下头，以斗篷掩面，密弥尔接过奥丁之眼，将其深深投入智慧泉中。于是，奥丁之眼便沉到水底，透过泉水闪闪发光，向所有的后来者昭示：诸神之父奥丁为了获得他的智慧，付出了莫大的代价。

奥丁遭烈火焚身

奥丁惩治恶人

当奥丁的智慧尚不如日后那般神通之时，曾一度生活在人间。诸神之后弗丽嘉也陪伴在他左右。彼时他们住在一座荒凉的岛屿上，自称渔夫格里姆内尔夫妇。

奥丁和弗丽嘉一直留意着人类之子，看可以从中挑选哪些人出来栽培训练，使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和坚定的意志，将世界从巨人手中拯救出来。奥丁和弗丽嘉居住在荒岛上时，留意到了赫劳丁王的两个儿子，二人均认为可以培养他们身上的英雄气概。奥丁和弗丽嘉决意用计将这两个孩子留在自己身边，亲自照顾、训练他们。一天，两个男孩出海捕鱼，一阵风暴骤然袭来，将他们乘坐的船卷到奥丁和芙莉嘉居住的岛边岩石上。

奥丁和弗丽嘉把孩子们带回自己的小屋，告诉他们他夫妻二人会在整个冬天照顾他们、训练他们。待到来年春天，便会建造一艘船只，载他们返回其父统治的国家。“我们且拭目以待，”当晚，奥丁对弗丽嘉说，“看此二子中，谁会成为最高尚的英雄。”

他这般言语，皆因弗丽嘉和他心目中各有人选。弗丽嘉心中属意阿格纳，他年纪稍长，温言细语，沉静和善。奥丁则对葛罗德青睐有加，他更为年幼，体格健壮，豪情激荡，说起话来嗓门又高又亮。

奥丁负责管教葛罗德，教他如何打鱼狩猎，教他在乱石间腾挪跳跃，教他攀爬最高的崖壁，跨越最宽的裂隙，葛罗德在他的管教下更加勇敢了。奥丁还带他闯入熊罴的洞穴，拿着专门为他制作的长矛和熊罴搏斗求生。阿格纳也加入角逐，展露出他的武技和胆量。但葛罗德几乎在每次试炼中都技压他一筹。奥丁时常赞许：“葛罗德日后将成为一位伟大的英雄。”

阿格纳常常和弗丽嘉待在一起。当她纺纱时，他便坐在她身边，听她娓娓讲述故事，因其敏而好问，故而智慧渐长。阿格纳听闻了阿斯加德诸神保护人界米德加德免受巨人国约顿海姆侵害的故事，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却暗自下定决心日后要竭尽全力、倾其所学，襄助诸神的伟业。

冬去春来，奥丁为葛罗德和阿格纳建造了一艘船只，兄弟二人可乘船返回王国。兄弟俩出发前，奥丁告诉葛罗德，有朝一日，他会前去拜访。“葛罗德，日后你可别自恃矜贵，不愿在王宫中接见一名渔夫。”奥丁谆谆教诲道，“即便是最穷困潦倒之人，国王也应欢迎他。”

“毋庸置疑，我将成为一名英雄。”葛罗德答道，“原本我也可以成为一位国王，可惜阿格纳比我先出生。”

阿格纳向弗丽嘉和奥丁告别，感谢夫妇二人对葛罗德和自己的悉心照料。他凝视着弗丽嘉的双眼，告诉她自己将努力学习，以期日后助诸神一臂之力。

兄弟二人坐上小船，摇桨远去。快到王国了，已然可见临海而立的城堡。这时，葛罗德心生邪念。他将船掉头划向大海，扔掉船桨。他身手了得，下得了波涛汹涌的深海，攀得上陡峭高耸的山崖，此时便一头扎进水中，向着岸边游去。阿格纳没了船桨，在海上越漂越远。

葛罗德攀上高高的岩壁，回到父亲的城堡。

赫劳丁王原本对二子回归已然不抱希望。此时见了葛罗德，喜出望外。葛罗德谎称阿格纳在归途中掉进大海，葬身海底。国王本以为痛失二子，此时见到一个儿子安然无恙地生还，已是心满意足，便让儿子同他一起坐在宝座上。赫劳丁王去世后，葛罗德便继承了王位。

现在，奥丁饮下了智慧泉之水，在人间四处游历，以自己获得的智慧评判君主和民众的言行。最后，他来到葛罗德治理的国家。奥丁认为，在被他评定为高贵的国王之中，葛罗德定为翘楚。

他扮作一名漫游者，眇一目，身披暗蓝色斗篷，拄着漫游者长杖。快要行至王宫时，一伙骑着黑色骏马的男子从他身后疾驰而来。为首的男子策马驰过漫游者身边，险些将他撞倒在地，但骑马者并未拨转马头稍作停留，而是继续策马前行。

这一行骑着黑色高头大马的男子来到王宫前，高声呼喝着仆从。马厩中只有一名仆从，他走出来，接过领头男子的马匹。其余人等则喝令漫游者替他们照料马匹。无奈，他只得牵住缰绳，让他们下马。

奥丁认出了为首那名男子便是国王葛罗德，也认出了马厩里那名仆从便是葛罗德的兄长阿格纳。凭借他获得的智慧，奥丁知道阿格纳乔装打扮成一名仆从，回到他父王的国家，也知道葛罗德对此毫不知情。

他们一道走进马厩。阿格纳取出一块面包，掰开来分了一些给漫游者，又给了他一些稻草让他歇脚。然而，奥丁却说：“我要坐在王宫里的火堆旁取暖，晚餐要吃肉。”

“不行，待在这里吧。”阿格纳好意劝道，“我再给你一些面包果腹和一块毯子取暖。别进宫殿去，国王今天大发雷霆，可能会将你拒之门外。”

“怎么会呢？”奥丁不信，“国王怎会将一名漫游者拒之门外！他不会这样做的！”

“今天他火气大。”阿格纳再次苦苦劝说奥丁别去王宫，可奥丁从歇脚的稻草堆上站起身来，径直向宫门走去。

一个驼背长臂的守门人站在门口，奥丁对他说：“我是一名漫游者，想要在王宫里歇歇脚，吃点东西。”

“在这座王宫里可不行。”驼背守门人说罢，便要关上宫门，国王却将他叫走了。奥丁便大步走进了宫殿中，看见国王和他那一群狐朋狗党围坐在桌边，一个个满脸胡须，样子凶神恶煞。奥丁打量着这些人，意识到当年他悉心栽培的高尚男孩已然成了一名土匪头子。

“我们在宫殿里宴饮，既然你进来了，就给我们唱个曲儿吧，漫游者。”一个面目狰狞的汉子起哄道。“行，我给你们唱。”奥丁说罢，便站在宫殿里两根石柱子中间唱了起来，谴责国王业已堕落的人生和土匪们的残暴行径。

“把他拿下。”待奥丁唱完后，国王喝令。这伙穷凶极恶的汉子一拥而上，用铁链将他锁在宫殿的石柱间。“既然他想进宫殿来取暖，那就让他好好暖和暖和。”葛罗德说完，吩咐仆从将柴火堆在奥丁身边，仆从照办了。国王亲手将一根点燃的火把扔进柴火堆，火焰在漫游者身边腾起。

火焰在诸神之父奥丁身边熊熊燃烧，但却没有烧到他毫分。国王与一众狐朋狗友站在火堆旁，饶有兴致地看火烧活人。柴火烧光了，奥丁站在原地，怒视着这帮铁石心肠、残暴无道之徒。

国王等人自去歇息，而奥丁仍被锁在宫殿的柱子间。奥丁本可以挣脱铁链，推倒柱子，但他想看看王宫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便隐忍未发。仆从们奉命不得拿食物和饮水给他，但到了傍晚时分，阿格纳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拿了一角杯麦芽酒给他解渴。

翌日夜晚，国王掠夺归来，依旧和他那帮土匪恶友们围坐在桌边。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完以后，国王又命人将柴火堆放在奥丁身边。他们再次围拢过来，看火烧活人取乐。和昨日一样，奥丁站在原地，毫发无伤，怒视着众人，国王越发心生恨意。奥丁整日被铁链束缚着，仆从们奉命不得给他饮食，没人知道傍晚时分阿格纳又偷偷给了他一角杯麦芽酒。

如此这般过了整整八晚，到了第九天晚上，奥丁身边的柴火堆又被点燃了，他高声唱起歌来。

歌声越来越嘹亮，国王和他的狐朋狗友，还有王宫中的仆从们动弹不得，只能听着。奥丁吟唱着国王葛罗德的事迹，诸神是如何庇护他，给予他力量和技艺，然而他非但没有将其用作正途，反而沦为野兽一般。然后他唱道，诸神的复仇将落到这个为君不尊的国王身上。

火焰熄灭了，葛罗德等人看到，眼前站着的不再是那个孤苦无依的漫游者，而是一名比世间任何一位君王更为威严的男子。铁链纷纷从他身上掉落，他走向这伙恶棍。葛罗德拔出剑来，向他猛扑过去，想要杀了他。剑尖刺中了奥丁，但他却毫发无伤。

汝等触怒诸神，命将休矣。汝等若能走上近前，将见到天神奥丁。

奥丁吟唱着，葛罗德等人慑于他威严的目光，退缩了。当他们四下逃窜之时，却被变成了野兽，被变成了在森林中奔窜的野狼。

阿格纳走上前来，奥丁宣布立他为王。阿格纳登基，民众莫不欢呼雀跃，盖因葛罗德残暴无道，他们饱受欺凌。而阿格纳统治时，不但仁慈英勇，更是屡战屡捷。

奥丁智取诗仙蜜酒

奥丁为人类智取诗仙蜜酒

侏儒们酿造出诗仙蜜酒，却被巨人夺走并藏匿起来。而奥丁则将诗仙蜜酒从其藏匿之地取出，赠予人类之子。饮下诗仙蜜酒的人不仅会拥有智慧，还能说出睿智文雅的箴言佳句，闻者无不喜欢，将其牢记在心。

侏儒酿造蜜酒的过程非常惨无人道。他们以人血为原料。被害之人乃是诗人克瓦希尔[1]。他拥有智慧，言语文雅睿智，人们都喜欢听他说话并牢记在心。侏儒们将克瓦希尔带进他们的洞穴，杀害了他。“现在，”侏儒道，“我们有了克瓦希尔的血液和智慧。除了我们，无人能拥有他的智慧。”他们将诗人的血液注入三个罐子，加入蜂蜜搅拌，由此酿造出诗仙蜜酒。

侏儒们杀了人后，胆子越来越大。他们钻出洞穴，从人界米德加德的通道来来回回。他们进入约顿海姆，故伎重施，对那些最温良无害的巨人下毒手。

他们遇到一个头脑简单的巨人吉尔林，便花言巧语骗吉尔林摇船送他们出海。接着，两个最为诡计多端的侏儒戈拉和法亚拉调转船头撞向一块岩石。船身被撞得四分五裂。吉尔林不识水性，淹死了。侏儒们则爬上撞裂的船板残片，安然无恙地回到岸上。眼见诡计得逞，他们乐得手舞足蹈，欲借此手段残害更多巨人。

戈拉和法亚拉又想出一个阴毒的伎俩。他们派出一伙侏儒跑到吉尔林家门外向他妻子大叫着报丧。巨人的妻子听闻噩耗，悲痛不已，低声啜泣，最后冲出家门，连连拊掌哀声痛哭。戈拉和法亚拉早已爬上屋顶，待她冲出家门，便将一块磨石砸到她头上。吉尔林的妻子被磨石砸中，倒地毙命。侏儒们见自己的诡计得逞，越发得意忘形起来。

他们得意忘形，还谱了歌曲吟唱，吹嘘自己如何杀害了诗人克瓦希尔、巨人吉尔林及其妻。他们盘桓在约顿海姆，折磨一切他们能折磨之人，吹嘘自己有多么厉害、多么强大。然而，他们逗留了太长时间，吉尔林的兄弟苏图恩追踪到了他们的行迹，抓住了他们。

苏图恩可不像他的兄弟吉尔林那般头脑简单，温良无害。他狡猾多端，贪婪成性。侏儒们一旦落到他的手中，便是插翅也难飞。他把侏儒们带到海中一块岩石上，潮水上涨，便会将岩石淹没。

巨人站在海水中，仍然高出岩石一大截。潮水涨了上来，还没有没过他的膝盖。他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潮水上涨，侏儒们愈发惊恐万状。

“苏图恩，求求你行行好，把我们从岩石上放下来吧。”他们痛哭流涕地哀求他，“只要你把我们放下来，我们一定奉上金银珠宝酬谢。把我们放下来吧，我们给你一条项链，就像弗蕾亚那条布里辛嘉曼项链一样漂亮。”他们苦苦哀求，但巨人苏图恩只是哂笑不已，黄金珠宝对他而言根本一无是处。

法亚拉和戈拉急得大叫：“放了我们，我们就把酿造的诗仙蜜酒交给你。”

“诗仙蜜酒，”苏图恩沉吟道，“这东西倒是独一份儿，倘若真能弄到手，对于助我们与神族开战大有裨益。唔，我得把诗仙蜜酒弄到手。”

他把侏儒们放下了岩石，但却扣留下了为首的戈拉和法亚拉，放其他侏儒回洞穴去取装着诗仙蜜酒的罐子。苏图恩得了蜜酒，将其藏在他住所附近的山洞中。就这样，侏儒们以凶残无道的手段酿造的蜜酒，便落到了巨人手中。传说彼时诸神之父奥丁以漫游者维格坦的身份游历世间，从苏图恩手中智取诗仙蜜酒，将其带到人间。接下来就来说说这个故事。

苏图恩有一女，名唤冈罗德，心地善良，美貌动人，就像阿萨神喜爱的巨人族少女格尔德和丝卡蒂一样。苏图恩要派人守护诗仙蜜酒，便对冈罗德施了法术，将她从一个美丽的巨人少女变为一个长着獠牙利爪的女巫，然后关进了藏有诗仙蜜酒的洞穴中。

奥丁得知自己最敬重的人类诗人克瓦希尔已经遇害身亡，便将残害诗人的侏儒们关在洞穴中，让他们永世不得踏入人界半步。然后他前去寻找诗仙蜜酒，并打算将蜜酒送给人类。这样一来，人们饮下蜜酒就能拥有智慧，说出睿智的言语，让智慧为世人喜爱铭记。

奥丁将诗仙蜜酒从苏图恩藏匿它们的洞穴中取出，并解除苏图恩之女冈罗德身上的魔法的故事，广为世人传颂。

九个健壮的奴隶正在田间割草，这时，一个披着暗蓝色斗篷、拄着手杖的漫游者打他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奴隶对漫游者说：“劳烦你去那边的巴乌吉家里说一声，镰刀钝了，割不动草了，叫人送一块磨刀石来让我把镰刀磨锋利些。”“我这里就有一块磨刀石。”漫游者说着，从自己的腰带上取下一块磨刀石。刚才说话的奴隶用磨刀石把镰刀磨利后，便开始割草。只见他的镰刀挥过，草一片片倒下，仿佛是被风吹倒的一样。“把磨刀石给我们，把磨刀石给我们。”其他几个奴隶见状，纷纷叫道。漫游者把磨刀石扔到他们中间，径自上路了，任由他们争吵不休。

漫游者来到苏图恩的兄弟巴乌吉家。他在巴乌吉家中歇脚，晚饭时，他分得一些食物，和巨人一起坐在大桌子边享用。他和巨人正吃着饭，地里来了个人报信。

“巴乌吉，”信使道，“你的九个奴隶在田地里为了争夺一块磨刀石，拿着镰刀拼得你死我活。现在人都死光了，没人给你干活了。”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巨人巴乌吉一筹莫展，“现在没人给我的田地割草了，这样我冬天就没有干草来喂牛喂马了。”

“我可以为你干活。”漫游者自荐道。

“一个人不顶用。”巨人苦恼地说，“我得找九个人来干活。”

“我一个人可以干九个人的活计。”漫游者说，“你让我试试便知。”

次日，漫游者维格坦便到巴乌吉的田地里干活。这一天，他一个人就干了九个人的活。

“到季末再走吧。”巴乌吉说，“我一定会重重酬谢你。”

于是，维格坦就留了下来，在巨人的田地里干活。待这一季的农活都干完了，巴乌吉对他说：

“说吧，你想要我给你什么报酬？”

“我只想要一样东西。”维格坦道，“喝一口诗仙蜜酒。”

“诗仙蜜酒？”巴乌吉听得如坠云里，“我不知道哪里有这玩意儿，也不知道怎么弄到手。”

“你的兄弟苏图恩手里就有。去找他，讨一口诗仙蜜酒给我。”

巴乌吉便去找苏图恩。谁知苏图恩得知他的来意，大发雷霆，一口回绝。

“一口诗仙蜜酒？”他暴跳如雷道，“诗仙蜜酒我谁也不给。为了叫我女儿冈罗德看守蜜酒，我甚至给她施了法术。你居然告诉我有个漫游者为你干了九个人的活计，索要一口诗仙蜜酒作为酬劳！你和吉尔林一样蠢！你这呆子！除了我们的死敌阿萨神族，谁能这样给你干活儿，谁会向你索要这样的报酬？你马上给我滚，休要再提诗仙蜜酒的事情。”

巴乌吉回到自己家中，把苏图恩不肯给出诗仙蜜酒的事情告诉漫游者。“你得说话算话。”漫游者维格坦不依不饶，“你必须付给我我要的报酬。和我一道去，帮我弄到诗仙蜜酒。”

他让巴乌吉带他到藏着诗仙蜜酒的地方，那是一个山洞，洞口堵着一块巨石。

“我们搬不走也穿不过这块巨石。”巴乌吉道，“我没法帮你弄到酬劳。”

漫游者从腰带上取下一个螺钻，说：“拿着这玩意儿使劲钻，就能把岩石钻穿。你力气大，巨人，现在就开始钻吧。”

巴乌吉双手握着螺钻，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钻巨石。漫游者拄着手杖，身披暗蓝色斗篷，神色冷峻威严。

“我钻出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小孔，把巨石钻穿了。”最后，巴乌吉说道。

漫游者走到岩石的小孔前，朝里面吹了口气，畿粉旋即扑了他们一脸。

“这就是你吹嘘的神力，巨人。”奥丁讥笑道，“你连巨石的一半都没钻到，继续钻吧。”

巴乌吉接过螺钻，越钻越深。然后他朝里面吹了口气，嗬，这次气流畅通无阻。然后他紧紧盯着漫游者，看他如何行事。巴乌吉目露凶光，紧紧握着螺钻，就像握着一把匕首。

“看巨石上头。”漫游者说，巴乌吉抬头往上看，漫游者趁机变成一条蛇，钻进巨石的小孔里。巴乌吉试图用螺钻把他砸死，但蛇灵活地从小孔中钻进去了。

巨石后面是一处空旷的岩洞，岩壁上镶嵌着闪闪发光的水晶，把岩洞照得亮堂堂。洞穴中坐着一个长着獠牙利爪、相貌邪恶的女巫。她坐在那里，身子前后摇晃，眼中流出泪水。她喃喃唱道：“青春美貌呀，男男女女呀，皆被挡洞外，余我独伤怀。密闭岩洞为我伴，样貌丑陋惹人嫌。”

一条蛇在地面上蜿蜒爬过。“噢，你有致命的剧毒，来咬死我吧。”女巫哀号着。蛇从她身边爬过，接着她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叫她：“冈罗德，冈罗德！”她环顾四周，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相貌威仪、身披暗蓝斗篷的男子，他就是诸神之父奥丁。

“你来这里想夺取我父亲派我守护的诗仙蜜酒。”她叫道，“我宁可把蜜酒倒在这干涸的土地上，也不会让你得逞。”

“冈罗德。”他来到她面前，她抬头望向他，感到双颊重新泛起青春的红晕，她把长着利爪的双手抱在胸前，感到指甲扎进肉里。“救救我，我不要这副丑陋的模样。”她哀求道。

“我会救你的。”奥丁说着，朝她走去，拉起她的双手握住。他吻了吻她的唇，一切令人反感的标记都消失了。她的身躯不再佝偻，变得挺拔秀颀。她的眼睛变大了，深邃碧蓝。她的嘴唇变得红润，双手柔软秀美。她变得像弗雷迎娶的巨人少女格尔德一样楚楚动人。

诸神之父奥丁和美丽的巨人少女冈罗德的目光久久地交织在一起，他们相依而坐，呢喃细语。

她将三罐诗仙蜜酒交给他，并说自己愿随他一道离开山洞。三天后，他们依然缠绵相依。奥丁凭借自己的智慧，找出了通往外界的密道。他将冈罗德带出山洞，重见天日。

他还带走了三罐诗仙蜜酒，饮下蜜酒的人会拥有智慧，并能用文雅睿智的语言表达出来，让人们都爱听并且牢记于心。冈罗德饮下少许诗仙蜜酒后，在世间四处漫游，歌唱着奥丁的美好和神通，歌唱着她对他的柔情爱意。

[1]克瓦希尔（Kvasir）：由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的唾液造出的人类，非常聪明，四处旅行，传布知识。（译注）

沉默之神维达

奥丁向维达透露行事的秘密

奥丁乔装成漫游者维格坦游历约顿海姆和米德加德之时，并非仅在巨人和人类面前现身，他亦和诸神会见交谈。这些神祇中，有一位远离阿斯加德而居，其他的则是在彼时到访米德加德和约顿海姆。

远离阿斯加德而居的神祇乃是维达，他是奥丁之子，生性沉默寡言。他坐在莽莽荒野之中，身边树枝环绕，野草丛生。不远处，一匹马儿在吃草，背上套着马鞍，随时准备驮着主人飞驰而去。

奥丁眼下乔装打扮成漫游者维格坦，来到这个静谧的地方，向沉默之神维达交代了一些话。

“维达，”他开口道，“在我的诸子之中，你的性情最为古怪。等到诸神尽皆灭亡，唯独余你生还。你会将阿斯加德诸神的记忆带到一个无人知晓他们法力的世界。维达，我很清楚为何你身边这匹正在吃草的马儿会随时准备飞驰，因为你随时会翻身上马飞奔而去，为父报仇。

“沉默的维达，我只将我行事的秘密告诉你一人。只有你才知道，我，诸神之父奥丁，用长枪将自己钉在世界之树上、倒挂了九天九夜的缘故。我倒挂在智慧树上，是为了学习智慧，赋予我在九个世界中的力量。到了第九天晚上，智慧的卢恩符文出现在我眼前，我从树上滑下来，将它们记在脑中。

“我要告诉你，为何我的渡鸦会叼着皮革碎片飞来寻你。因为你可以用这些碎片做一只鞋，穿上它，你就能一脚踩住一头力大无穷的魔狼的下颔，将它撕成两半。世上所有的鞋匠都将他们的皮革碎片扔在地上，这样你便可做出一只鞋子，穿着它撕裂魔狼。

“我让世人剪下死人的手指甲和脚趾甲，以防巨人用这些东西制造出死亡之船纳吉尔法，在诸神的黄昏来临之际载着他们从北方来袭。

“我还有一事要告诉你，维达。我居住在人间时，娶了一名英雄之女。我和她生的儿子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名唤希吉。但他的后代英雄辈出，日后将汇聚在我在阿斯加德的殿堂——英灵殿瓦尔哈拉。当我们和巨人族开战之日，他们将对抗巨人族和苏尔特尔的烈焰之剑。”

奥丁在这寂静之地待了许久，和他沉默寡言的儿子维达密谈。维达和他的兄弟将成为诸神中的幸存者，他们会把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的记忆带到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奥丁和他说了许久，然后起身穿过草木丛生的荒野，维达的马儿在这里吃草，随时准备载着主人飞驰而去。他朝海边走去，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聚在那里，准备享用海神埃吉尔[1]为他们设下的盛宴。

[1]埃吉尔（Ægir）：意为“海洋”。巨人，海洋之神，时常为诸神举办盛宴。

索尔与爱莉角力

索尔和洛基在巨人城

除了少数几位神祇之外，大多数阿萨神都前来参加海神埃吉尔的宴席。出席者有奥丁的妻子诸神之后弗丽嘉、弗雷和弗蕾亚、守护着青春苹果的伊都娜和她的丈夫布拉吉、剑士提尔、海神尼奥尔德和他的妻子、对洛基恨之入骨的丝卡蒂，还有曾被洛基恶作剧剪去了一头金色秀发的希芙。索尔和洛基也出席了。阿萨神族聚在埃吉尔的宫殿中，济济一堂，等候着奥丁。

奥丁到来之前，洛基讲了几个调侃索尔的故事，逗得诸神喜笑颜开。洛基被侏儒布洛克用皮条缝起嘴巴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索尔也早已忘了洛基以前捉弄希芙的劣行。洛基曾经与索尔结伴闯荡约顿海姆，现在洛基就在拿旅途中的一些趣事嘲笑他。

他说他见到索尔驾着两头山羊拉着的黄铜战车穿过彩虹桥。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对索尔的冒险计划一无所知。但洛基一直跟着他，索尔便让他和自己结伴而行。

他们驾着两头山羊拉的黄铜战车上路了，索尔将自己的打算向洛基和盘托出。他要去约顿海姆，甚至要深入腹地，去巨人城乌特加德和巨人角力。因为他随身携带着雷神之锤，所以什么都不怕。

他们先要穿过人界米德加德。一天，他们正赶着路，夜幕降临，他们饥肠辘辘，需要找个落脚的地方。他们看见一座农舍，便驾车过去。他们将车轭从山羊身上卸下，让山羊站在战车旁边的一片洼地里，二人隐瞒了阿萨神祇的身份，乔装成两个普通旅人的模样，敲开农舍的门，讨要些食物并请求借宿一晚。

农民夫妇说可以让他们留宿，但没有食物给他们。他们自己也没有食物了，最后一点食物也在晚餐时吃掉了。农夫让他们进屋，但见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实在没什么可以招待他们的。农夫说等明天一早他就下河去抓些鱼来吃。

“我们可等不到明早，现在就要吃。”索尔不耐烦地说，“我能给咱们弄点好吃的。”他走到黄铜战车旁边山羊站的坑里，举起锤子猛力一击，两头山羊便倒地毙命了。他把羊皮剥下来，仔细地取出羊骨头包在羊皮里，然后把羊皮和羊骨头提起来拿进屋，放在农舍里壁炉上方的洞里。“任何人，”他俨然发号施令一般，“都不许碰我放在这里的骨头。”

然后他把羊肉拿进屋，羊肉很快就被烹煮好端上桌，热气腾腾。农夫和他的妻儿与索尔、洛基一道围坐在桌边。他们好多天都没吃饱过了，夫妇二人此时便放开肚皮大快朵颐。

农夫的儿子名唤提亚尔菲[1]，正是半大小子长个子的时候，肚子饿得快。肉端上桌后，他的父母把他使唤得团团转，不是让他担水添柴，就是让他举着蜡烛给吃饭的人照明。待他坐下来时，羊肉已经所剩无几，因为索尔和洛基都食量奇大，他的父母也饿了好几天，狠狠地大吃了一顿。于是这丰盛的一餐下来，提亚尔菲却没吃到什么。

吃完饭后，众人躺在长凳上歇下了。索尔长途奔波，累了一天，倒头就睡。提亚尔菲也躺在长凳上，但心心念念的都是吃的。待众人都入睡了，他便暗想可以从上方的洞里拿一根包在羊皮里的骨头，敲断了啃。

夜深人静，男孩从长凳上坐起来，取下索尔小心翼翼放好的羊皮。他拿出一根骨头，敲开了吮吸骨髓。此时洛基尚未入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又动了恶作剧的心思，并未制止男孩。

吃完后，提亚尔菲把敲断的骨头放回羊皮里，把羊皮重新塞进壁炉上方的洞中，然后躺倒在长凳上睡了。

次日一早，索尔刚一起身，便从洞中取出羊皮。他小心翼翼地把羊皮捧到山羊站的洼地里，把每张裹着骨头的羊皮放好，用他的神锤敲了敲羊皮，两头山羊腾的一下站起来，复活了，羊角羊蹄俱全。

可是，一头山羊没有变回原来的样子，一条腿瘸得厉害。索尔仔细查看了那条腿，发现有一根骨头断了。他登时火冒三丈，冲着农夫一家三口大叫：“这头羊的一根骨头在你家里被敲断了。”他怒喝道，“我要把你们的房子夷为平地，压死你们。”提亚尔菲闻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走上前来，摸着索尔的膝盖，哭着说：“是我把骨头弄断的，可我没想到自己会犯下这么大的错。”

索尔高高举起雷神之锤，想把他砸成肉泥，然而，看着面前这个泣不成声的男孩，他实在下不了手。他把锤子放回地上，说：“你把我的山羊弄瘸了，可得好好为我干活才行。跟我走。”

于是提亚尔菲便跟着索尔和洛基一道走了。索尔天生神力，他双手抓住黄铜战车的车轴，把战车拖进一个荒凉的山洞，这里既没有人类涉足，也没有巨人经过。他们把两头山羊留在一片茂盛空旷的森林中休息，直到索尔重新召唤它们。

索尔、洛基和提亚尔菲穿过米德加德，进入巨人国约顿海姆。因为随身携带着雷神之锤，索尔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在巨人国境内感到很踏实。洛基相信凭借自己的机智，也能化险为夷。少年提亚尔菲对索尔的神勇深信不疑，也是天不怕地不怕。旅途漫漫，一路上索尔和洛基把提亚尔菲训练得身手敏捷、体格强壮。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片茫茫荒野中，从早走到晚也没走出去，这片荒野似乎仍然一望无际。寒风凛冽，夜幕降临，附近无处可落脚。暮色中，他们依稀看见一座山的轮廓，便朝着山走去，想找个山洞过夜。

洛基看见一个更矮的轮廓，像是一座房子，于是洛基、索尔和提亚尔菲便绕着它走了一圈。那果然是一座房子，但构造极为怪里怪气。从入口进去后就是一个又长又宽的大厅，但却没有门。走进大厅，他们看见从这里延伸开去了五个狭长的房间。“这地方透着古怪，但我们没有更好的落脚之处了。”洛基说，“索尔，你我二人便在最长的两个房间中歇息，提亚尔菲选一间小房间。”

三人各自进了房间，倒头便睡。然而此时外面的山中传来一个声音，似林海飒飒、瀑布奔流。三人睡的房间都被这声音撼动了，无论是索尔、洛基还是少年提亚尔菲，都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他们便离开了这座有五个房间的房子，朝着山中进发。原来那根本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卧倒在地的巨人。他们看见巨人，巨人翻了个身，坐了起来，冲他们叫道：“小人儿，小人儿，你们来的路上，可曾见过我的一只手套？”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说：“呵，我看见我的手套了。”巨人朝他们走来，索尔、洛基和提亚尔菲站着纹丝不动。他弯下腰，捡起他们三个昨晚歇脚的那座有五个房间的房子，戴在手上。这座房子竟然真是他的手套！

索尔握紧雷神之锤，洛基和提亚尔菲站在他身后。但这巨人似乎很和气。“你们几个要去哪里，小人儿？”他问道。

“约顿海姆的乌特加德[2]。”索尔大胆地应道。

“哦，那地方。”巨人道，“来吧，我们可以结伴走一段，你们叫我斯克里米尔便是。”

“能给我们点早饭吃吗？”索尔粗声粗气地说，因为他不想叫人看出有理由害怕巨人。

“我可以给你们早饭。”斯克里米尔道，“但我现在不想停下来吃饭。等我有胃口了，咱们再歇脚吧。跟我来。这是我带的行囊，里面装着食物。”

他把行囊递给索尔，索尔把行囊背在背上，让提亚尔菲坐在上面。巨人大步流星地朝前走，索尔和洛基很吃力才能跟上他。直到中午，他才流露出停下来吃早饭的意思。

他们走到一棵巨大的树下，斯克里米尔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睡一觉再吃。”他说，“不过你们可以打开我的行囊，小人儿，自己拿东西吃。”说着，他便摊开四肢，没过几分钟，索尔、洛基和提亚尔菲就听到了前一晚让他们彻夜难眠的声音，那声音像林海飒飒，似瀑布奔流，原来是斯克里米尔的鼾声。

索尔、洛基和提亚尔菲此时饥肠辘辘，哪顾得上理会这震天响的鼾声。索尔试图打开行囊，但却发现结扣很难解开。洛基也试了试，饶是他鬼点子再多，也无法解开结扣。索尔从他手中拿过行囊，想用自己的一身神力把结扣扯开。可是，就连索尔的神力也无法将其打开。他一气之下，便把行囊扔在了地上。

斯克里米尔的鼾声越来越响，索尔站着干生气。他一把抓过雷神之锤，对着熟睡的巨人的头颅砸下去。

锤子砸到了巨人的头颅，可是，他只是在睡梦中嘟哝了一句：“有片叶子掉到我头上了？”

他翻了个身接着睡。锤子回到索尔手中。待鼾声响起，他又对准巨人的额头挥了过去。打中了。巨人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有颗松果掉到我额头上了？”

说完又睡了过去。索尔彻底被激怒了，于是站在他的脑袋上面，提起雷神之锤重重一锤砸在巨人的额头上。这是索尔生平使出的最为猛烈的一击。

“有只鸟儿在啄我的额头，这地方不能睡了。”斯克里米尔一翻身坐了起来，“你们几个小人儿吃过早饭了吗？把我的行囊扔过来，我给你们拿点吃的。”提亚尔菲把行囊递给他。斯克里米尔打开行囊，拿出食物，分了一些给索尔、洛基和提亚尔菲。索尔不愿接受他的食物，但洛基和提亚尔菲都接过食物吃了。待他们吃完，斯克里米尔站起来，说：“我们该上路了。”

走在路上，斯克里米尔和洛基攀谈起来。“我每次去乌特加德，都感觉自己十分渺小。”他说，“你们看，我个子小，身子弱。住在那儿的人们都是大块头，而且力大无比。不过你和你的朋友在乌特加德一定会受到欢迎，他们肯定会把你们当成小宠物。”

后来，斯克里米尔就和他们分道扬镳了。索尔一行人走进巨人城乌特加德，只见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巨人。可是洛基发现这些巨人并不像斯克里米尔所说的那般巨大。

乌特加德可谓是巨人们的阿斯加德。然而这里的建筑物却没有一丝美感，全然不似奥丁的金宫、光明宫、雾之宫或其他诸神的宫殿那般美轮美奂。一幢幢庞大而不成形的建筑物拔地而起，就像一座座山峦或冰川。噢，美丽的阿斯加德上空是最湛蓝的穹顶！阿斯加德白云缭绕，就像一座座钻石山！阿斯加德有七彩纷呈的彩虹桥和金光闪闪的大门！噢，美丽的阿斯加德，难道有朝一日，这些巨人真的会推翻你？

索尔和洛基带着提亚尔菲走进王宫。他们知道即便是在这里，索尔手中紧握的雷神之锤也能确保他们全身而退。他们经过一排排巨人守卫，来到国王的宝座前。“我们知道你们，索尔和洛基。”巨人国王说，“我们也知道索尔此次前来乌特加德是想和巨人角力。我们明天比试一场吧。今天我们这的男孩有竞技赛事要参加。如果你们的小跟班想和我们的年轻人比试一下，看谁的身手更为敏捷，不妨让他参加今天的比赛。”

由于洛基和索尔一直在训练提亚尔菲的速度，他现在是米德加德跑得最快的人，因此，提亚尔菲不怕和年轻巨人赛跑。

国王叫来一个名叫胡基的巨人，让他和提亚尔菲赛跑。他们同时起跑。提亚尔菲撒开两腿飞奔起来。洛基和索尔焦急地观看着比赛，因为他们认为，如果他们和乌特加德的巨人交锋首战告捷，就会占上风。但他们看到胡基把提亚尔菲远远甩在身后。他们看到这个年轻的巨人率先跑到终点竿，绕过竿子又跑回起跑线，而提亚尔菲还没跑完全程。

提亚尔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败下阵来的，于是要求和胡基再比一场。他们再次起跑，这一次，在索尔和洛基看来，胡基似乎根本就没有离开起跑线——仿佛比赛刚开始，他就已经跑回起跑线了。

他们离开赛场，回到王宫。巨人国王和他的朋友以及索尔和洛基坐在餐桌前，准备享用晚餐。国王说起：“明天，我们将举办一场盛大的比赛。阿萨的索尔将向我们展示他的神力。你们阿萨神祇中可有能比赛吃东西的？这位罗吉是约顿海姆胃口最大的巨人，如果有人愿意和他比试，我们就可以在这张餐桌上比赛谁吃的多。”

“我，”洛基傲然道，“能比约顿海姆任何两个巨人都吃得多。我亲自来和你们这位罗吉比试比试。”

“好！”巨人国王喜道。在场的巨人们都欢呼道：“好！这场比赛值得一看。”

于是他们在餐桌一边一字排开几十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装满了肉。洛基从餐桌的一头吃起，而罗吉则从另一头吃起。他们如风卷残云般大吃起来，每吃完一盘就向对方移动。一盘又一盘的肉被他们吃光。索尔和巨人们一道观战，眼见洛基吃下这么多，大为惊讶。然而，另一头的罗吉也毫不示弱，一盘接一盘地吃个不停。最后，两人站到一起，两边都堆起了几十个空盘子。“他没有赢过我，”洛基叫道，“我和你的冠军吃光的盘子一样多，巨人国王。”

“不过你吃得不够干净。”国王道。

“洛基把盘子里的肉都吃光了。”索尔忿忿不平道。

“可是罗吉连骨头带肉都吃光了，”巨人国王道，“不信你就去看一看。”

索尔走过去，看到洛基吃过的骨头还剩在盘子里，而罗吉吃过的盘子空空如也，他连骨头带肉吃得一干二净。

“我们输了。”索尔垂头丧气地对洛基说。

洛基咬牙切齿地说：“索尔，明天你一定要拿出全力，否则巨人们就不会再畏惧阿斯加德诸神的神威。”

“不用怕，”索尔说，“约顿海姆没人能胜过我。”

第二天，索尔和洛基来到乌特加德宏伟的宫殿。巨人国王和他的一众朋友已经到了。索尔握着雷神之锤，大步流星地走进宫殿。“我们的年轻人已经喝了这只角杯中的酒，”国王道，“阿萨的索尔，你要不要也喝上一口？不过我必须要告诉你，他们认为阿萨神中无人能将这只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拿来，”索尔被这话激怒了，“还没有什么角杯中的酒是我不能一口喝光的呢。”

一只巨大的角杯被端给他，角杯中的酒斟得满满的，都溢出来了。索尔将雷神之锤递给洛基，让他站在自己近旁，这样雷神之锤便能在他视野之内。接着，索尔将角杯举到嘴边，咕嘟咕嘟地喝起酒来。随后，他将酒杯搁到地上，信心满满地认为角杯中理应滴酒不剩。“看吧，”他喘着粗气道，“你们巨人的角杯中的酒被我喝干了。”

巨人们朝角杯中看了一眼，便哄堂大笑起来。“喝光了？阿萨的索尔！”巨人国王戏谑道，“你自己再看看角杯，你才勉强喝到杯沿以下。”

索尔定睛一看，只见角杯里的酒还剩一大半。他勃然大怒，再次将酒杯举到唇边，咕嘟咕嘟喝了起来。这次，他认为自己已经喝了个底朝天，便心满意足地把酒杯放到地上，踱到宫殿的另一边。

“索尔以为他把角杯里的酒喝光了，”一个巨人讥笑道，举起酒杯，“看哪，朋友们，看看里面还剩多少。”

闻言，索尔大步走了回来，朝角杯中一看，杯子里竟然还有一半的酒。他转过身来，看到所有的巨人都在嘲笑他。

“阿萨的索尔呀，阿萨的索尔呀，”巨人国王轻蔑地说，“虽然我们不知道下一场比赛你会怎样对付我们，但论喝酒，你显然喝不过我们巨人。”

索尔怒道：“我能够把你这座宫殿里的任何人举起来又放下。”

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铁灰色的猫窜进宫殿，站在索尔面前，弓起背，皮毛油光水滑。

“那就把这只猫腾空举起。”巨人国王道。

索尔走到猫面前，决意把她举起来，扔到那些讥笑他的巨人中去。他把手伸到猫身下，却无法将她举起来。索尔不断往上提拉手臂，尽最大可能地将手臂抬高。猫弓起的脊背已经触到了宫殿的屋顶，然而她的四肢却没有离开地面。就在索尔使出全身的力气，试图将猫举起时，周围却传来了一片巨人的哄笑声。

他转身就走，眼中喷出怒火。“我不会再举什么猫了，找个人来和我角力，我发誓会把他摔翻在地。”

“这就是要和你角力的人，阿萨的索尔。”国王道。索尔环顾四周，只见一名老妇人向他颤巍巍地走过来，她眼也花了，牙齿也掉光了。“这是爱莉，我的老乳母，”巨人国王道，“她就是我们派出来和你角力之人。”

“我索尔才不会和一名老妇人角力。我这双手要抓的是你们国家最高的巨人。”

“爱莉已经来到你面前了，”巨人国王不由分说，“就由她来与你角力。”

这名老妇人颤巍巍地朝索尔走来，一双昏花的老眼在她灰白的额发下面闪着精光。索尔站着，当这个干瘪的老太婆向他走来之时，他居然动弹不得。她双手抓住索尔的双臂，双脚绊向索尔的双脚。索尔想把她甩开，却愕然发现这名老妇的双手像铁箍般将他牢牢箍住，双脚似铁桩般无法撼动分毫。

于是索尔不再掉以轻心，认真地和这名干瘪的老妇爱莉较量起来。他们在宫殿里周旋了一圈又一圈，以索尔的神力也无法用后空摔或侧摔将老妇摔翻在地，反倒是索尔自己被老妇牢牢抓住，越发使不上劲。她不断施力将索尔往下压，最后索尔竟被她压得单膝跪下。他死死抓着老妇的肩膀，这才没有脸朝下摔在地上。老妇想将索尔压到地上，但她办不到。于是她挣脱了索尔，踉踉跄跄地走向门边，最后走出了宫殿。

索尔站起身来，从洛基手里接过神锤，一声不吭地走出宫殿，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他们走了整整七周，才走出约顿海姆。一路上，索尔没有对洛基和少年提亚尔菲说过半句话。

[1]提亚尔菲（Thialfi）：意为“服侍的精灵”。（译注）

[2]乌特加德（Utgard）：意为“外域”，是巨人国约顿海姆的一个国度，有时候也等同约顿海姆。（译注）

代嫁的索尔

索尔和洛基愚弄巨人索列姆

洛基又讲了一个索尔的故事——关于索尔和索列姆[1]。巨人索列姆平素呆头呆脑，冷不丁却冒出个鬼点子。当时，洛基和索尔在巨人家里，索列姆给他们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宴席，于是索尔便放松了警惕。

待他们走出约顿海姆好远一截，索尔这才发现妙尔尼尔——那把阿斯加德的守护神器、为诸神助力的神锤不见了。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雷神之锤弄丢的，也不记得丢到哪里了。洛基想到了索列姆，别看他平素呆头呆脑，偶尔也有些鬼点子。索尔曾经立誓，绝不会让锤子离开自己的视线。现在锤子弄丢了，他茫然不知所措。

然而，洛基认为应该跑一趟，回去问问索列姆是否知道神锤的下落。他先去了阿斯加德，匆匆奔过彩虹桥，从海姆达尔身边经过，连招呼都没打一个。他没敢对遇到的任何一个阿斯加德神祇提起索尔把雷神之锤弄丢的消息。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直到他来到弗丽嘉的宫殿。

他焦急地对弗丽嘉说：“你得把隼羽披风借给我，让我飞到索列姆家中，看看他是否知道雷神之锤的下落。”

“哪怕每一根羽毛都是银子做的，我也愿意把它借给你一用。”弗丽嘉说。

于是洛基披上隼羽披风，飞向约顿海姆，来到索列姆家附近。他看到巨人站在半山腰上，正给他的猎犬戴上黄金和白银的项圈。洛基化为一只隼，落在巨人头顶的岩石上，以他锐利的双眼观察着巨人的一举一动。

他停在那里，听到巨人夸下海口：“我的猎犬，现在我给你们戴上黄金和白银的项圈，但很快整个阿斯加德的黄金就会落到我们巨人族手中，装点我们的猎犬和鹿。是呀，就连弗蕾亚的项链也会戴在你们的脖子上，我最优秀的猎犬。因为阿斯加德的守护神器雷神之锤现在落到我索列姆手里了。”

洛基闻言对他说道：“我们知道雷神之锤在你手上，索列姆。但你要知道诸神警惕的眼睛正密切监视着你。”

“哈，变形者洛基，”索列姆说，“你在这儿！不过随你怎么看，你也找不到雷神之锤。我把索尔的锤子埋在地下八英里深处。你要是有能耐，大可以去把它找出来。它在侏儒的洞穴下面。”

洛基追问：“就算我们再怎么寻找索尔的锤子也无济于事，是吗，索列姆？”

“任你们再怎么寻找索尔的锤子，也无济于事。”巨人倨傲地说。

“但若是你能把雷神之锤归还给阿斯加德，那么你会得到多大一笔奖赏呀！”洛基故意引诱他。

“不，狡猾的洛基，不管给我多少奖赏，我都不会把它还给阿斯加德。”

“好好想一想，索列姆，”洛基说，“难道阿斯加德就没有你想要的东西？宝藏？财富？奥丁的臂环还是弗雷的船，斯基德布拉德尼尔？”

“不，不，”索列姆只是摇头，“阿斯加德诸神只有拿出一样东西，我才肯拿索尔的雷神之锤交换。”

“那是什么呢，索列姆？”洛基说着，向他飞去。

“我要许多巨人都你争我夺的弗蕾亚做我的妻子。”索列姆狮子大开口。

洛基以他那锐利的双眼注视索列姆良久，看得出来巨人心意已定。“我会向阿斯加德诸神转告你的要求。”说完，他便振翅飞走了。

洛基知道阿斯加德诸神绝不会让弗蕾亚被带走，嫁给巨人中最蠢钝的索列姆为妻。他飞回了阿斯加德。

此时，阿斯加德诸神都已获悉，作为诸神助力的雷神之锤丢失了。当洛基走过彩虹桥时，海姆达尔大声问他带回了什么消息。但洛基没有停下脚步与这位彩虹桥的守卫者交谈，而是径直走向阿斯加德诸神的议事庭。

他将索列姆的要求转告给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谁都不同意把美丽的弗蕾亚送到约顿海姆去给那个最蠢钝的巨人做妻子。议事庭上一众神祇全都万分沮丧。现在雷神之锤落到了巨人族手里，诸神须得倾尽全力守卫阿斯加德，自顾不暇，再也无力帮助凡人。

于是，诸神坐在议事庭里，一个个垂头丧气。但诡计多端的洛基出了个主意：“我已经想出了一个计谋，也许能把雷神之锤从愚蠢的索列姆手中夺回来。我们假意送弗蕾亚到约顿海姆，嫁给索列姆为妻。不过得让一位神祇戴上弗蕾亚的面纱，穿上她的裙子。”

“哪位神祇愿意做这么丢脸的事呢？”议事庭上的诸神纷纷说道。

“是索尔把锤子弄丢了，理应由他将功补过，把锤子夺回来。”洛基提议道。

“索尔！索尔！就让索尔依洛基的计谋行事，把锤子从索列姆手中夺回来。”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纷纷赞同。他们让洛基安排一切，帮索尔乔装打扮成索列姆的新娘去约顿海姆。

洛基离开诸神议事庭，回到他和索尔分开的地方。“要把锤子夺回来，只有一个办法，索尔，”他说，“议事庭上诸神裁定由你把锤子夺回来。”

“什么办法？”索尔急切地问，“不管是什么法子，你说吧，我都会照办。”

“那么，”洛基笑道，“我要把你扮作索列姆的新娘带到约顿海姆。你要穿上婚裙，戴上弗蕾亚的面纱。”

“什么！让我穿女人的裙子？”索尔大叫。

“是的，索尔，头上还要蒙上一块面纱，戴上一顶花冠。”

“我、我戴上花冠？”

“手指上还要戴戒指，腰带上还要挂上一串主妇的钥匙。”

“别再作弄我了，洛基，”索尔粗声粗气地说，“不然我可要揍你一顿。”

“我可没有作弄你。为了守卫阿斯加德，你只得这样做，将雷神之锤夺回来。除了弗蕾亚，别的什么奖赏索列姆都不要。你戴上弗蕾亚的面纱，穿上她的裙子，我带你去见他，耍耍他。等你进了他家的厅堂，他要牵你的手，你便让他先把雷神之锤交给你。等锤子到了你的手上，你就可以放开手脚，对付他和在场的所有其他巨人。我会扮作伴娘和你一道去。噢，甜美可人的少女索尔！”洛基说。

“洛基，”索尔又臊又恼，“你谋划这一切，就是为了作弄我。我穿上新娘的裙子！戴上新娘的面纱！阿斯加德诸神会一直把我当成笑柄。”

“是的，”洛基沉声道，“可若是你不能带回因你的疏忽大意而丢失的雷神之锤，阿斯加德就再也不会有欢声笑语了。”

“你说的是，”索尔郁闷地说，“洛基，这真是你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把雷神之锤从索列姆手里夺回来的法子吗？”

“这是唯一的法子，索尔。”诡计多端的洛基答道。

于是索尔和洛基便启程前往约顿海姆的索列姆家。有一名信使先行出发去通知索列姆，告诉他弗蕾亚和她的伴娘已经上路了，让他准备好结婚喜宴，宴请宾客，并准备好把雷神之锤交给阿斯加德诸神。索列姆得了消息，便和他的巨人母亲着手张罗婚礼，忙得团团转。

索尔和洛基穿着新娘和伴娘的裙子，来到巨人家。索尔头上蒙着一块面纱，遮住了他的络腮胡子和恶狠狠的眼神。他穿着一件红色绣花的礼袍，腰带上挂着一串主妇的钥匙。洛基也蒙着面纱。索列姆把宽敞的房子打扫干净、布置一新，摆好了巨大的桌子准备设宴。索列姆的母亲在宾客中穿梭，喜滋滋地吹嘘道，多少巨人为了美丽的阿斯加德女神弗蕾亚争得你死我活，唯独自己的儿子拔得头筹，就要娶她为妻了。

当索尔和洛基跨过门槛时，索列姆迎了出来。他想掀起新娘的面纱亲她一口，洛基忙按住了巨人的肩膀。

“克制点，”他压低声音说，“别掀开她的面纱。我们阿斯加德诸神都是很保守的，容易害羞。你当着这么多人面前亲她，弗蕾亚会感到深受冒犯。”

“是呀，是呀，”索列姆的母亲出来打圆场，“别掀开新娘子的面纱，儿子。这些阿斯加德神祇比我们巨人文雅得多。”然后这老妇人便牵着索尔的手把他领到桌边。

新娘子的身材和腰围并未令前来参加婚礼的巨人们感到惊讶。巨人们一个劲儿地盯着索尔和洛基看，但他俩的面纱蒙得严严实实，压根儿看不到脸，只能隐隐绰绰看出体型。

索尔坐在桌边，索列姆和洛基分坐在他两旁。于是婚宴正式开始了。索尔浑不在意自己的举止丝毫不像一名文雅的少女，他风卷残云般吞下八条鲑鱼。洛基又是用胳膊肘轻轻撞他，又是踩他的脚，但他压根没理会洛基。吃完鲑鱼，他又吃下了整整一头牛。

巨人们见状，纷纷议论道：“阿斯加德的女人们也许像索列姆的母亲说的那样，挺文雅的，但胃口也真够大的。”

“她吃得多些也没什么奇怪的，可怜见的，”洛基花言巧语地对索列姆解释道，“我们离开阿斯加德，走了整整八天哪。弗蕾亚在路上颗粒未进，她急着来见索列姆，急着进他家的门。”

“可怜的小心肝，可怜的小宝贝儿，”巨人听了无比怜惜，“这么说来她根本没吃多少。”

索尔朝装着蜜酒的酒桶点点头，索列姆便命仆人拿一提酒给新娘子。仆人一提又一提不歇气地拿蜜酒给索尔。巨人们看得目瞪口呆，洛基又是用胳膊肘撞他，又是点头示意，索尔还是饮下了三桶蜜酒。

巨人们对索列姆的母亲说：“噢，我们没能娶到阿斯加德的女神为妻，现在看来也不那么遗憾了。”

面纱的一角滑到了一边，有那么一瞬间索尔的眼睛露了出来。“噢，弗蕾亚怎么有这么一双好似要喷火的眼睛？”索列姆疑惑地问。

“可怜见的，可怜见的，”洛基巧舌如簧，“她的眼睛好似要喷火，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索列姆，她急着来到你身边，急着来到你家，已经整整八个晚上没有合眼了。不过现在你该牵起新娘子的手了。先把雷神之锤交给她，她就会知道巨人族为了迎娶她付出了多么巨大的代价。”

于是巨人中最愚蠢的索列姆站起身来，把阿斯加德的守护神器雷神之锤拿到宴会厅里。索尔险些克制不住自己，想要跳起来将锤子从巨人手中夺过来，但洛基适时制止了他。索列姆把锤子拿过来，把手柄放到索尔手中，他还以为这是他的新娘子咧。索尔牢牢握住锤子，登时站了起来，面纱从他脸上滑落，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面孔和他喷着炽焰的双眼。他一锤砸到房子的墙壁上，墙壁轰然倒塌。屋顶和墙壁垮下来，砸到巨人们身上，他们一个个鬼哭狼嚎。索尔则大步流星地踏过残垣断壁，洛基跟在他身边。阿斯加德的守护神器雷神之锤就这样失而复得了。

[1]索列姆（Thrym）：意为“喧嚣”，可以唤来暴风雪。（译注）

索尔钓起中庭巨蟒

埃吉尔的盛宴 索尔一雪前耻

前来出席盛宴的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聚在老埃吉尔的宫殿里，津津有味地听洛基讲述调侃索尔的故事，时间不知不觉就从中午到了晚上。夜幕降临，但阿斯加德诸神的宴席还未准备好。他们唤来埃吉尔的两名仆从，费玛芬格[1]和埃尔迪尔[2]，令他们摆上晚餐。端上来的晚餐少得可怜，但诸神都满怀憧憬道：“老埃吉尔为了明天的酒宴，一定正在大张旗鼓地准备。”说完便去休息了。

第二天到了，已是晌午时分，阿斯加德诸神仍然没见到有人在准备酒宴。于是弗雷站起身来，去找海神老埃吉尔问个究竟。找到老埃吉尔时，他正坐在内殿里，垂头丧气。弗雷问道：“嗬，埃吉尔，你为阿斯加德诸神准备的宴席怎么样了？”

老埃吉尔嘟哝了几句，揪着自己的胡子。最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客人，把宴席尚未准备好的缘由告诉了他。原来宴会上饮用的蜜酒还没开始酿，而且埃吉尔的宫中没有大到足以盛下所有蜜酒的酒壶，也不可能酿出供所有神祇饮用的蜜酒。

阿萨神和华纳神得知此事，十分失望。现在在阿斯加德之外，还有谁会宴请他们？埃吉尔是唯一和他们交好的巨人，可现在就连埃吉尔也无法盛情款待他们。

这时，在场的一名年轻巨人开口道：“我的父亲巨人希密尔[3]有一只直径一英里的酒壶。如果我们能把希密尔的酒壶拿来，就能享用一顿丰盛的宴席了！”

“我们中的一位神祇可以去取酒壶。”弗雷应声道。

“啊，可是希密尔的住处离这很远，必须穿过最茂密的森林，越过最高耸的山峰，”年轻巨人道，“而且希密尔这人脾气还很暴躁。”

“还是那句话，我们中的一位神应该走一趟。”弗雷坚持。

“我去希密尔家，不管是豪夺还是智取，都会把他那个直径一英里的酒壶拿回来。”索尔自告奋勇道。先前被洛基调侃嘲笑之时，索尔一直垂头丧气地坐着，现在有机会向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证明自己的能力，他喜出望外。他扣紧了能使自己力量倍增的腰带，戴上能握住雷神之锤的铁手套，拿上锤子，示意年轻巨人和他一道去，好给他引路。

索尔走出老埃吉尔的宫殿时，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齐齐为他鼓掌。但洛基，生性爱好恶作剧的洛基，却冷不丁地从背后冒出一句嘲讽：“这次你可别让锤子脱手了，索列姆的新娘子。”

索尔在年轻巨人的指引下，穿过最茂密的森林，翻过最高耸的山峰，终于来到了巨人的住所。希密尔家前面的小山丘上有一个可怕的守卫，那是一个干瘪丑陋的巨人老婆子，肩膀上长着许多颗头颅。她蹲在地上，数颗头颅同时看向四面八方。索尔和年轻巨人一走近，她那些头颅便齐齐发出尖叫呼喊声。索尔握紧锤子，若非此时一个女巨人走到门口，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索尔就要将锤子掷向那老巫婆了。和索尔一道前来的年轻巨人称那女巨人为母亲。

“孩子，进来吧，”女巨人说，“和你一道来的旅行者也可以进来。”

那巨人老妖婆是希密尔的祖母，此时还在尖叫呼喊个不停。但索尔毫不理会，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走进巨人家。

待女巨人看清和儿子一道来的是一名阿萨神，不由得为他俩捏了把汗，她说：“要是希密尔发现家里有一名阿萨神，会大发雷霆的，他会宰了你。”

“恐怕他办不到。”索尔不以为然，握紧了令巨人族闻风丧胆的雷神之锤。

“躲起来，别让他发现，”女巨人说，“要是他发现你在这里，盛怒之下，也许会伤害我的儿子。”

“我可不会躲着巨人。”索尔傲然道。

“就躲一会儿！等希密尔吃过饭就好，”女巨人苦苦哀求，“他顶着暴风雨打猎归来。待他吃过饭就会变得好相处些。躲起来吧，等他吃完饭再出来。”

在女巨人的苦苦劝说下，索尔最终答应了。他和年轻巨人刚在大厅的一根柱子背后藏好，便听到院子里传来巨人杂沓的脚步声。巨人进门了，他的胡子上挂满了冰渣，嘴巴周围活像长了一座结冰的树林。他此番猎获了一头野牛，甚是志得意满，径直将野牛拖进大厅中。

“我生擒了这头野牛，”他大肆炫耀道，“这牛头和一双犄角有破天的威力，名唤‘裂天’。除了我，别的巨人无人可将其擒下。”他把野牛套到门柱子上，目光落在索尔和年轻巨人藏身的柱子上。被他的目光扫到，整根柱子从上往下裂开。他步步逼近，石柱子横向裂开，轰然倒塌，其支撑的横梁也随之垮下来，挂在横梁上的酒壶、锅子叮叮哐哐落了一地。

索尔走出来，迎上勃然大怒的巨人，说：“是我，希密尔朋友。”说着，他将手按在锤子上。

希密尔认识索尔，也知道雷神之锤的威力，他退了回去，说：“既然你来到我家，阿萨的索尔，我也不会和你争执。”他又吩咐女巨人，“去给阿萨的索尔、你儿子和我准备晚饭。”

丰盛的晚餐摆好了，希密尔、索尔和年轻巨人坐在三头烤全牛面前，索尔吃下了一整头牛，希密尔一个人就吃下了将近两头牛，只切下几小块牛肉分给他的妻儿。他埋怨索尔的食量大：“阿萨的索尔，要是你在我家多住上一阵子，就会把我的食物吃光的。”

“别抱怨了，希密尔，”索尔说，“明天我就去钓鱼。我吃了多少，明天就给你带多少回来。”

“那我明天也不去打猎了，和你一起去钓鱼，阿萨的索尔。”希密尔说，“要是我带你去波涛汹涌的海域，你可别害怕。”

第二天清晨，希密尔最先起床。他拿着鱼竿和绳子，走到索尔的床边，唤道：“该起来去觅食了，阿萨的索尔。”

索尔翻身而起，当他俩站在院子里时，巨人说：“你得自己准备鱼饵。注意，要带上足够大的鱼饵。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可不是捕小鱼小虾的地方。如果你以前没见过庞然大物，这下就要大开眼界了。你说要钓鱼，我倒是很高兴，阿萨的索尔。”

“这个鱼饵够大吗？”索尔拍着希密尔捕获回家的公牛的犄角问道。这头公牛的牛头和犄角有着破天的威力，被称为“裂天”。“你认为这个鱼饵够大吗？”

“够大，要是你的劲儿够大能搞得定的话。”巨人不以为然。

索尔没做声，照着公牛额头正中一拳击下。这头庞然大物应声倒地，一击毙命。接着索尔拧下了牛头，说：“我有鱼饵了，准备好和你一起出发了，希密尔。”

希密尔见索尔如此神勇，心下不悦。他转过身去，掩饰自己的怒意。他一声不吭地走到船边。他们上了船后，希密尔说：“前几下你来划，等我们到了浪头大的海域，我再把桨接过来。”

索尔没吭声，闷头划了几下，就把船送到了海中间。希密尔想到自己不能在索尔面前表现得技高一筹，不由得怒火中烧。他拿出鱼线，开始钓鱼，很快就感到有个大家伙上钩了。小船剧烈地颠簸摇晃，直到索尔出手才稳住。接着希密尔把一条巨大的鲸鱼拉上船。这鲸鱼的个头之大，在附近几片海域中都是首屈一指。

“钓得好。”索尔赞道，一面把自己的鱼饵挂到鱼线上。

“你可以在阿萨神面前吹嘘此事了。”希密尔得意洋洋地说，“我想既然你来了这里，就得给你看看比钓鲑鱼更刺激的东西。”

“现在我来试试手气。”索尔说。

他把那长着巨大犄角的牛头挂在鱼线尾端，将鱼线抛了出去。牛头往下沉啊沉，沉到了鲸鱼游弋之处。鲸鱼见到这巨大的犄角，都不敢去吞咬。牛头继续往下沉啊沉，一直沉到了环绕世界的巨蛇[4]栖身之处附近。当索尔的鱼饵沉到大海深处时，它从盘起的蛇身上扬起头颅，张开巨口将牛头吞进腹中。藏在牛头里的巨大鱼钩勾住了它的腹部。巨蛇骇然大惊，在海中翻腾起来，掀起惊涛狂澜。但鱼钩仍然勾得牢牢的。巨蛇用力想将渔船拖到大海深处。索尔张开双腿跨在船舷两侧，两条腿不断伸长，直到两脚触到了海底。索尔双脚踩在海底，不停地拉着鱼线。巨蛇在海里翻腾，掀起越来越猛烈的风暴，海里所有的船只都被抛起来撞在一起。巨蛇把环绕着世界的巨大蛇身一圈一圈松开。索尔不停地拉呀拉，接着巨蛇那可怖的头颅探出水面。此时希密尔坐在船上，索尔张开两腿跨站在船舷两侧。巨蛇一下子掀翻了船只。索尔松开鱼线，握住雷神之锤高高举起，朝着这条蛇身盘绕着世界的巨蛇的头颅狠狠砸去。但希密尔不会让他得手，为了不让索尔比他更出风头，他一把割断了鱼线，巨蛇的头颅迅速沉回海里。索尔已经举起神锤掷了出去。神锤跟着下沉的蛇头沉到海底深处，击中了巨蛇，然后自动回到索尔手中。但由于受到海水的阻力，这一击并未像发力之时那样足以毙命。深海中传来巨蛇吃痛的嚎叫，这嚎叫声响彻天际，约顿海姆所有人听了都心惊胆寒。

“这件事肯定得对阿萨神吹一吹，”索尔喜不自胜，“他们听说了这事，就会把洛基对我的嘲讽忘到九霄云外。”

希密尔一言不发，调转船头向岸边划去，将这头鲸鱼拖在船尾后面。一想到有一个阿萨神祇做出这等壮举，压过他的风头，他就怒火中烧，不愿说话。吃晚饭时，他还是闷不做声，但索尔谈兴正浓，把两个人的话都说了，大声炫耀着自己战胜巨蛇的丰功伟绩。

“你肯定自以为力大无比，阿萨的索尔。”最后，希密尔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你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摔碎你面前这只杯子吗？”

索尔哈哈一笑，举起杯子就狠狠地朝房子的石柱上掷去。杯子落在地上，连一条裂纹、一个凹痕都没有。倒是石柱在这猛烈的撞击之下布满裂纹。

巨人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原来阿萨神是这么孱弱。”

索尔再次举起杯子，加大力气将其向石柱掼去。和上次一样，杯子落到地上，完好无损。

这时，他听到年轻巨人的母亲在他身后一边转动纺车轮，一边柔声吟唱着：

“不要冲着房子的石柱子，冲着希密尔的大脑袋。下次你再砸杯子，冲着他的脑袋用力摔。”

索尔默记在心，再次举起杯子。这一回，他学聪明了，没有再把杯子朝着石柱掷去，而是朝着希密尔的脑袋狠狠砸去。杯子正好打中巨人的额头，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而希密尔的脑袋则安然无恙，毫发无伤。

“哈，看来你倒是能把杯子摔破。不过，你能举得起我那个直径一英里的酒壶吗？”巨人问道。

“带我去你放那个直径一英里的酒壶的地方，我会设法把它举起来。”索尔被他一激，扯着喉咙喊道。

巨人掀开地板，露出放在下面地窖中的直径一英里的酒壶。索尔蹲下来，抱住酒壶的边缘。他将酒壶慢慢举起，像是十分费劲的样子。

“你倒是举得起来，但你能搬得动吗？”巨人咄咄逼问。

“我试试吧。”索尔应道。他举起酒壶，顶到自己的头上。在巨人拦住他之前，他大步走到门边，跨出房门，随后拔腿就跑。他一口气翻过山峰，这才转头往后看。他听到一阵尖叫呼喊声，看到那个长着许多颗脑袋的巨人老妖婆一直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索尔头顶着那直径一英里的酒壶翻山越岭，巨人老妖婆仍然跟在他身后。他穿过茂密的森林，翻过高耸的山峰，但那长着多颗脑袋的老妖婆仍然跟在他身后。不过，最后到了一座湖边，索尔一跃而过，但老妖婆却掉进了湖里，索尔终于摆脱了她。

就这样，索尔头顶着直径一英里的酒壶凯旋归来，得意洋洋地回到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中。索尔走进来时，那些当初听了洛基取笑索尔的故事、笑得最大声的阿萨神和华纳神，现在都站起身来为他喝彩。蜜酒酿好了，宴席摆好了，阿斯加德诸神兴高采烈地享用着巨人国王给他们准备的有史以来最盛大的酒宴。

一名沉默寡言的陌生人坐在酒宴上。那是一个巨人，可是谁也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打哪儿来。然而，就在酒宴结束后，诸神之父奥丁转过身面向那人，沉声道：“斯克里米尔，乌特加德的巨人国王，现在请你起来，将索尔和洛基到你的巨人城之时，你对索尔做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吧。”

奥丁发话后，宴席上这名陌生人便站了起来，索尔和洛基认出他就是那位巨人国王，他们曾在他的宫殿里和巨人比试较量。斯克里米尔转向他们，说道：

“索尔，洛基，我先前欺骗了你们，我会把这一切都如实告诉你们。我就是你们来到乌特加德前一天在荒野中遇到的那个巨人。因为巨人们都很害怕和阿萨的索尔角力，我便谎称自己叫做斯克里米尔，又使出浑身解数想要阻止你们进入我们巨人城。现在听我说，索尔。我给你的那个装着食物的行囊其实是以魔法结扣系牢的，没人能凭借蛮力或智谋解开。当你们想尽各种办法解开结扣时，我用魔法搬运来一座山隔在你我之间。你以为你的锤子砸到了我，其实是砸到了那座山，在山上劈出了巨大的裂缝。当我见识到你的雷霆之击的威力，就越发害怕你来到我们巨人城。

“我思来想去，只能用魔法欺骗你了。你的少年仆从提亚尔菲是我骗的第一个人。和他赛跑的不是一个年轻巨人，而是思想。就连你，洛基，也被我蒙了过去。你想证明自己是吃的最多的人，殊不知我安排与你比试的，不是一名巨人，而是吞噬万物的火。

“你，索尔，在所有的比试中都被骗了。当我们看到你端起角杯，饮下那么多酒，我们全都吓坏了，因为角杯的另一端连着大海。埃吉尔就在这里，他可以作证，当你从角杯中饮完酒后，海面都下降了。

“你拼尽全力想要举起的猫其实是尼德霍格，那条一直啃咬着世界之树树根的龙。当我们看见你把尼德霍格举起来时，真是心惊胆战、惧意横生。当你把猫举起，让它的脊背触到宫殿的穹顶时，我们无不心下赞叹，索尔果真是我们生平所见的最威猛的大力士，无人能及。

“最后，你和老妖婆爱莉角力。你以为她拥有惊人的怪力，以为自己不能将她摔出去，丢了颜面。但是你要知道，索尔，和你角力的爱莉其实是衰老本身。她可以压倒所有人，却独独不能将你压到地上，我们再次为你的神力所震慑。

斯克里米尔说完，便离开宫殿扬长而去。听了他这番话，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再次起立，为索尔，这位阿斯加德最强的守护者喝彩。

[1]费玛芬格（Fimafengr）：意为“敏捷”。（译注）

[2]埃尔德尔（Elder）：意为“烧火工”。（译注）

[3]希密尔（Hrymer）：提尔的养父。（译注）

[4]指耶梦加得，洛基的次子，环绕米德加德。

洛基夺得侏儒的宝藏

侏儒的宝藏及其带来的诅咒

现在，老埃吉尔的盛宴结束了，所有的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准备启程返回阿斯加德。只有两位神祇——诸神之父奥丁和邪神洛基踏上了另一条道路。

洛基和奥丁要前往人界，他们隐藏起自己的神力，乔装打扮成凡人。他们走遍了米德加德，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国王和农夫、不法之徒和老实人、战士和主妇、奴隶和官员、斯文人和莽夫。一天，他们来到一条波涛滚滚的大河边，便在岸边休息，听到不远处传来打铁的声音。

这时，他们看见河流中间的一块岩石上有一只水獭。水獭扑通一声跃入水中，不一会儿便衔着一条鲑鱼回到岩石上，大嚼起来。这时，奥丁见洛基做了一件无谓的恶行。他捡起一块大石头朝水獭掷去。石头击中了水獭的头骨，水獭被撞翻，一命呜呼。

“洛基呀洛基，你为何要做出这等无谓的恶行呢？”奥丁不解地问，洛基却笑而不语。他游过河，将那河中生物带了回来。“你为何要取这小兽的性命？”奥丁追问。

“我那爱恶作剧的天性使然。”洛基丝毫不以为意，拿出刀子，割开水獭皮，剥下来塞进自己的腰带里，随后便与奥丁一起离开了河边。

他们行至一座屋舍外，旁边有两间铁匠铺，打铁的声音正是从这铁匠铺中传出来的。他们走进屋舍，借问可否在此吃饭歇息。

一个老者正就着一堆火烤鱼，闻言便指着一条长凳对他们说：“坐那儿吧，待鱼烤好了，我就给你们尝尝这美味佳肴。我儿子可会打鱼了，常常给我带来最鲜美的鲑鱼。”

奥丁和洛基便在长凳上坐下，老人一边继续烤鱼，一边和他们攀谈：“我叫赫瑞德玛，我有两个儿子，在外面的铁匠铺里干活。还有个儿子，就是他给我们打鱼。你们是谁，旅行者？”

洛基和奥丁自然不会向他透露自己在神域和人界的真名，便随口胡诌了两个名字告诉赫瑞德玛。不一会儿，赫瑞德玛把烤好的鱼端上来招待他俩，二人欣然吃了起来。赫瑞德玛问道：“你们旅途中有什么经历？很少有人来这里给我讲他们的见闻。”

“我用石头砸死了一只水獭。”洛基笑着说。

“你杀了一只水獭！”赫瑞德玛惊呼一声，连忙问道：“在什么地方？”

“我在什么地方杀了水獭不关你的事，老头子，”洛基漫不经心地说，“他的皮毛倒是油光水滑，我收在了腰带里。”

赫瑞德玛从洛基腰带里一把夺过那张水獭皮，待他看清这张水獭皮，便厉声叫道：“法夫尼尔，雷金我儿，快进来，把你们铁匠铺里的奴隶一并带来。来人，来人，来人哪！”

“你为何这般呼喊，老人家？”奥丁见事有不妙，问道。

“你们杀了我的儿子欧特[1]，”老人凄厉地叫着，“我手里这张就是我儿子的皮。”

赫瑞德玛话音未落，两个手持打铁锤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奴隶。“把这两人乱锤打死，法夫尼尔，雷金，”老父亲哭喊着，“欧特经常待在河里，我便施法将他变成了一只水獭，好让他为我们捕鱼，可他却被这两人给杀害了。”

“休要动怒，有话好说，”奥丁劝道，“虽说看起来是我们杀害了你的儿子，但我们的确是无心之失。我们愿意赔偿你儿子的死。”

“你们拿什么来赔？”赫瑞德玛咄咄逼问，一双小而敏锐的眼睛紧紧盯着奥丁。

于是，诸神之父奥丁说出了一句有失他的智慧和神威的话。他本可以说：“我会给你一口智慧泉之水，以此弥补你儿子的死亡。”可是诸神之父奥丁没有想到智慧，却想到了以黄金来解决问题。“给你儿子这条命开个价吧，我们赔金子给你。”

“也许你们是在世间游历的伟大国王，”赫瑞德玛转念道，“若你们果真是国王，需得用金子覆盖你们所杀的水獭皮上的每一根毛发。”

奥丁此时满脑子都想着黄金，他突然想到了一座由一名侏儒守护着的宝藏。在九个世界中，唯有这一座宝藏才足以赔偿赫瑞德玛的要求。念及此处，奥丁便打起了这座宝藏的主意，思忖着怎样才能把宝藏弄到手，但他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惭愧。

“洛基，你听说过安德瓦利的宝藏吗？”奥丁问道。

“我听过，”洛基立刻会意，“我还知道这笔财宝藏在何处。怎么，奥丁你能争取一下，让我离开此地去取安德瓦利的宝藏吗？”

于是奥丁对赫瑞德玛说：“如果你让这个人去取宝藏，他会给你拿来一笔足以覆盖这张水獭皮每一根毛发的宝藏，而我则留下来当人质。”

“我同意，”老赫瑞德玛说，锐利的眼睛中闪着狡猾的光芒。“去吧。”他对洛基说，于是洛基便出发了。

安德瓦利是一个侏儒，在天地创始之初，他为自己赢得了九个世界中最为丰厚的一笔财宝。为了永无休止地守护这座宝藏，他把自己变成一条鱼——一条梭鱼，在埋藏宝藏的洞穴前的水潭里游来游去。

阿斯加德诸神都知道这个侏儒和他所守护的宝藏，然而诸神皆认为不应染指这笔财宝，认为里面蕴含着邪恶。但现在奥丁发话要将其从侏儒手中夺过来，洛基便愉悦地向着安德瓦利的洞穴进发。他来到洞穴前的池塘边，四处搜寻安德瓦利的踪影。很快，他就看到一条梭鱼在洞穴前警惕地游来游去。

他得抓住这条梭鱼，囚住他，直到他把宝藏交出来当作赎金。这时，这条梭鱼注意到了他，在水中猛然往前一跃，飞快地顺着水流往下游。

无论是用手、鱼钩还是鱼线，洛基都无法抓住这条梭鱼。那么，他怎样抓住鱼呢？只有用一张用魔法织成的网才行。于是，洛基搜肠刮肚地想着上哪儿才能弄到这样一张网。

海神埃吉尔的妻子澜[2]就有一张魔法编织的网。她用这张网打捞起所有沉到海里的东西。洛基想到了澜这张网，便掉头回到埃吉尔的宫殿求见王后。然而澜很少住在丈夫的宫中，她眼下正在海边的岩石堆上。

洛基找到了冷酷无情的海神之后澜。她站在海浪中，手中紧紧拉着网，从大海深处打捞出被海浪冲走的每一件宝物。她从海里捞起来的宝物在她身边已经堆成高高一堆，一丛丛珊瑚、一颗颗琥珀和一粒粒金银，但她仍然贪婪地撒着网。

“埃吉尔的妻子，你认识我。”洛基对她说。

“我认识你，洛基。”王后澜说。

“把你的网借给我一用。”洛基道。

“我不借。”王后澜一口回绝。

“把你的网借给我一用，我也许能抓住侏儒安德瓦利，他大言不惭地吹嘘说你从海中打捞出来的财宝数目永远超不过他。”洛基故意拿话激她。

闻言，这冷酷无情的海神之后停下撒网，紧紧盯着洛基。是呀，若是他去抓安德瓦利，她倒愿意把网借给他。她痛恨所有的侏儒，因为时不时有人告诉她侏儒们拥有的财宝比她更多。尤其是安德瓦利，她更是恨得咬牙切齿，那个侏儒拥有九个世界中最丰厚的财宝。

“这里没什么可捞的了，”她冷冷地说，“如果你发誓明天之前把网还给我，我便把它借给你。”

“我以穆斯贝尔海姆的火星起誓，明天之前我会将你的网带回来，埃吉尔的王后。”洛基大声起誓。于是澜便将这张魔法之网交给洛基，他立刻返身去侏儒变成梭鱼守卫着那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宝藏的地方。

安德瓦利化身为鱼、游弋于其中的那座水潭水色深黝，但在他眼中，这座水潭却是金光闪闪，他的金银财宝在那儿闪耀着光芒。为了这座宝藏，他舍弃了其他侏儒同伴，也放弃了制作锻造手工艺品的乐趣。为了这座宝藏，他把自己变作了一条又聋又哑的鱼。

此时，他正在洞穴前面游来游去，又一次感到头顶笼罩着一片阴影，便匆忙朝着岸边的阴影里游去。正当他转过身来，便看见一张网当头罩下，他连忙潜入水底，但这张魔法之网已经撒开，他落进了网中。

他一下子被提出水面，摔在岸上喘着粗气。若不是他变回原形，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很快，他就变回了侏儒的原形。“安德瓦利，你被抓住了，抓住你的人是一位阿萨神祇。”他听到抓住他的人说。

“洛基。”他喘着粗气道。

“你被抓住了，还会被关押起来。”洛基对他说，“阿萨神族要你将宝藏给我。”

“我的宝藏，我的宝藏！”侏儒大叫道，“我绝不会把我的宝藏拱手让给别人。”

“那我就一直关押你，直到你把宝藏交给我为止。”洛基说。

“不讲道义，不讲道义。”安德瓦利愤愤不平地嚷着，“你洛基不讲道义。我要到奥丁的宝座前去告状，让奥丁惩罚你意图抢走我的宝藏。”

“正是奥丁派我来为他取走你的宝藏。”洛基悠悠道。

“阿萨神族都不讲道义？啊，是呀。在天地初开之时，他们就欺骗了修筑阿斯加德围墙的巨人。阿萨神族都不讲道义。”

洛基控制住安德瓦利。待这侏儒破口大骂、挣扎反抗一通之后，洛基便使出各种法子折磨他。最后，安德瓦利气得浑身发抖、满脸泪痕，把洛基带进了自己的洞穴，他把一块岩石搬开，一堆铺天盖地的黄金和宝石出现在洛基面前，那就是他的宝藏。

洛基立刻将金块、金锭和镶满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的金戒指收到魔法之网中。他瞥到安德瓦利飞快地从一堆宝藏上抓了个东西，但他装作没有看见。最后，宝藏全部被收进网中，洛基站起身来，准备将侏儒的宝藏搬走。

“还有一样东西要交出来。”洛基说，“安德瓦利，你从这堆金银财宝中拿走的那个指环。”

“我什么都没拿。”侏儒矢口否认。他气得发抖，咬紧牙关，口吐泡沫，但却仍然一口咬定，“我什么都没拿。”

然而，洛基举起安德瓦利的胳膊，安德瓦利藏在自己的胳肢窝下面的一枚指环便掉到地上。

这枚指环乃是整座宝藏中最珍贵的宝物。若被安德瓦利据为己有，他会认为自己仍然拥有一座宝藏，因为这枚指环能聚敛黄金。它是以去除了一切杂质的纯净黄金做成，并镌刻有一个魔法卢恩符文。

洛基拾起这枚最宝贵的指环，戴在自己手上。侏儒冲着他厉声尖叫，用自己的拇指指向他，念着诅咒：

刻有魔法卢恩符文的指环：愿它给你召来厄运，让你背负邪恶。你，洛基，及所有妄图占有这枚我视若珍宝的指环的人。

正当安德瓦利喃喃念着诅咒之际，洛基看见一个人影从洞穴中站起来走向他。待这人影走近，洛基便知道这是何许人也：古尔薇格，一个曾在阿斯加德待过的女巨人。

早在天地初开之时，那时阿斯加德尚未建造起来，诸神来到圣山，三个女巨人也来到了他们之中。这三个女巨人与诸神共处了一段时间之后，阿萨神族的生活便改变了。他们开始重视并囤积先前视若玩物的黄金，他们有了战争的念头。奥丁将他的长枪掷到华纳神族派来的信使中，世界上便有了战争。

后来，三个女巨人被逐出了阿斯加德，阿萨神族与华纳神族重新言归于好。永葆青春的苹果被种在阿斯加德。诸神对黄金的渴望得以遏制。然而阿萨神再也无法变得像三个女巨人来之前那么快乐。

古尔薇格就是那三个毁掉诸神最初的快乐的女巨人之一。看哪，她就在安德瓦利囤积宝藏的洞穴中。她嘴角含笑，朝洛基走来。

“洛基，”她盈盈笑道，“你又见到我了。派你来此的奥丁也会再次见到我。你瞧，洛基！我会做你的信使，去见奥丁，告诉他你会带着安德瓦利的宝藏回来。”

说罢，古尔薇格冲着洛基笑了笑，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洞穴。洛基将魔法之网两端收拢，将所有的宝藏收在其中后，也走了出去。

诸神之父奥丁倚着长枪而立，看着铺在他面前的水獭皮。一个人快步走进房子，奥丁定睛细看，认出这个步伐轻快的来人是古尔薇格，当初正是她和两个女巨人一起毁掉了诸神的快乐。奥丁举起长枪就要向她掷去。

“把你的长枪放下，奥丁。”她不慌不忙地说，“我在侏儒的洞穴里住了很久，但你的话将我放了出来，安德瓦利在指环上施加的诅咒让我来此。把你的长枪放下，看着我，诸神之父奥丁。

“你曾经将我逐出阿斯加德，但你的话又把我带回你面前。如果你们俩，奥丁和洛基，已经用黄金赎回自己的自由，进入阿斯加德，那么我古尔薇格当然也能自由地进入阿斯加德。”

奥丁放下长枪，长叹一声。“确实如此，古尔薇格。”他说，“我也许不能禁止你进入阿斯加德。我原本应该想到以诗仙蜜酒或智慧泉之水来赔偿他，而非这些黄金。”

正当他们交谈之际，洛基走进赫瑞德玛的房子，他将魔法之网放在地上。眼神锐利的老赫瑞德玛、身形巨大的法夫尼尔和瘦骨嶙峋的雷金跟进来，贪婪地盯着在网眼中闪闪发光的黄金和宝石。他们互相推搡，都不想让对方看着这些黄金。然后赫瑞德玛一声令下：“在我们计算这些黄金和宝石是否足够赔偿之时，除了这两位国王和我，其余人等都出去。出去，出去，我的儿子。”

于是，法夫尼尔和雷金迫于无奈，只好走到屋外。他们放慢脚步，古尔薇格凑了上去，对他们悄声说了什么。

老赫瑞德玛双手颤抖着，将那张曾经包裹着他儿子身躯的水獭皮摊开。他展开水獭皮的耳朵、尾巴和四只爪子，让每一根毛发都纤毫毕现。他久久地趴在地上，敏锐的眼睛扫视着皮毛上的每一根毛发。他仍然跪在地上，开口道：“现在开始吧，二位国王，用宝石或黄金，铺满我儿子的皮毛上的每一根毛发。”

奥丁倚着长枪而立，冷眼看着洛基将黄金和宝石铺在水獭皮上。洛基取出黄金——金锭、金块和金戒指，又取出宝石——红宝石、祖母绿和蓝宝石，开始将它们放在每一根毛发上。不一会儿，水獭皮躯干部位的毛发便被黄金和宝石铺满了。接着他又将宝石和黄金放在水獭皮的四爪和尾巴上。很快，整张水獭皮变得珠光耀眼、华丽夺目，让人以为它会将整个世界照得熠熠生辉。洛基还在继续寻找可以放宝石或黄金的地方。

最后，他站了起来。网里的每一枚宝石、每一块黄金都已经取出来了，水獭皮上的每一根毛发也铺满了宝石和黄金。

老赫瑞德玛仍然双手撑地跪着，他细细地看着水獭皮，检查哪一根毛发没有被黄金宝石覆盖。最后，他才直起身来，依然双膝跪地，张口结舌。他碰了碰奥丁的膝盖，奥丁弯下腰来，老赫瑞德玛便指给奥丁看，水獭嘴巴上有一根毛发上没有放黄金或宝石。

“你什么意思？”洛基叫了起来，脸色大变，怒视着跪在地上的赫瑞德玛。

“你们的赎金还没有付完——瞧，这里还有一根毛发没有被黄金宝石所覆盖。除非每一根毛发都铺满了黄金宝石，否则你们休想离开半步。”

“冷静，老头子。”洛基粗鲁地说，“侏儒的财宝全都给你了。”

“除非每一根毛发都铺满了黄金宝石，否则你们休想离开半步。”赫瑞德玛又重复了一遍。

“这儿没有更多的黄金或宝石了。”洛基不耐烦地回答。

“那你们就不能走。”赫瑞德玛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这是实情，除非奥丁和洛基付清亲口应承的赔偿，否则他们便不能离开这座房子。现在阿萨神去哪里寻找黄金呢？

这时奥丁瞥到洛基的手指上闪着金光——那就是他从安德瓦利手中夺走的指环。“你的指环，”奥丁说，“把你的指环放到水獭皮的毛发上。”

洛基取下这枚镌刻着魔法卢恩符文的指环，放到水獭皮嘴角的那根毛发上。赫瑞德玛一击掌，大叫一声。身形巨大的法夫尼尔和瘦骨嶙峋的雷金走了进来，古尔薇格跟在他们身后。他们将这张皮毛团团围住。这张皮毛原本属于他们的儿子或兄弟，现在则铺满了黄金宝石，珠光闪耀。但他们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对方身上，而非这堆华丽耀眼的财宝上。法夫尼尔和雷金狠狠地盯着自己的父亲和兄弟，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参加完老埃吉尔的宴席的阿萨神和华纳神走在彩虹桥上——弗雷和弗蕾亚、弗丽嘉、伊都娜和希芙；提尔身佩利剑，索尔驾着两头山羊拉的黄铜战车。洛基走在他们后面，走在最后的是诸神之父奥丁。他垂着头，步履迟缓，因为他知道身后跟着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古尔薇格，她曾一度被逐出阿斯加德，而如今诸神却只能任由她重返神域，无计可施。

[1]欧特（Otter）：意为“水獭”。（译注）

[2]澜（Ran）：意为“掠夺者”。（译注）

第三篇 女巫之心

洛基吃下女巫之心

阿斯加德的不祥之兆

之后发生的事情是诸神的耻辱，而凡人可能也甚少谈论。故事的开端，就是女巫古尔薇格来到阿斯加德之时，毕竟海姆达尔不能禁止她入内。于是，她进入了神域，在阿萨神族与华纳神族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她的脸上带着一抹笑容，游弋于阿斯加德境内，走到哪，就将焦虑与可怕的不祥之兆带到哪。

对那焦虑与不祥之兆感触最深的莫过于布拉吉和他的妻子，美丽单纯的伊都娜了，她负责采摘能让阿斯加德境内诸神永葆青春的苹果。布拉吉停止了讲述他那永不完结的故事。一天，在恐惧与不祥之兆的蔓延和笼罩之下，伊都娜不慎滑倒，从世界之树上掉了下去，因此无人来采摘那让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永葆青春的苹果了。

随后，阿斯加德的诸神陷入了惊恐之中。力量和美貌开始从他们身上褪去。索尔发现他拿不动他那巨大的雷神之锤了，而弗蕾亚项链下的肌肤也失去了洁白的光泽。与此同时，女巫古尔薇格还是一如往常，微笑着在阿斯加德游荡，但诸神都开始讨厌起她来。

奥丁和弗雷开始找寻伊都娜。倘若弗雷没有将他的胜利之剑送与他人，以博得格尔德的青睐，那奥丁和弗雷早就毫不延误地找到并带回伊都娜了。当时伊都娜藏匿在湖中，弗雷为了找到她，不得不与湖的守护巨人毕利[1]交手，失去宝剑的弗雷最终用鹿角做成的武器战胜了巨人。真正让弗雷懊恼自己丢失宝剑的时刻还在后头：那是火巨人的骑兵们进攻阿斯加德之时，当时华纳神族本可获胜，但却因胜利之剑的缺失最终落败。

奥丁和弗雷找到了伊都娜，将她带回了神域，但焦虑与不祥之兆仍笼罩着整个阿斯加德。且众所周知，女巫古尔薇格正改变着诸神的思想。

最终，奥丁不得已将古尔薇格拉上了审判席，并判处她死刑。但古尔薇格并非凡人之躯，唯有奥丁的武器永恒之枪可以杀死她。

奥丁用全力掷出永恒之枪，长枪刺穿了古尔薇格，但她仍然微笑着站在诸神面前。奥丁再次掷出长枪刺穿了女巫。这回，女巫面色乌青，虽像死尸却又屹立不倒。奥丁第三次掷出长枪，第三次刺穿女巫。女巫发出了一声响彻阿斯加德的尖叫，倒地而亡。

“我打破了禁令，在此圣堂大开杀戒，”奥丁说道，“将古尔薇格的尸身带下，在城墙上焚烧殆尽，这样阿斯加德境内就再也找不到这困扰我们已久的女巫的踪迹了。”

于是，他们来到城墙上，将女巫古尔薇格的尸体放置在柴堆上，点起火来，并呼喊着赫拉斯瓦尔格尔[2]之名以助火力：

“赫拉斯瓦尔格尔就是那巨人，

以雄鹰之躯，

立于天界边缘之地；

而这呼啸过大地的凛冽冷风，

据说，

正是那巨鹰在扇动着羽翼。”

这一切发生之时，洛基不在阿斯加德境内。那阵子他常常离开神域，去观赏从侏儒安德瓦利那得来的奇珍异宝。珍宝的影像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但那其实是女巫古尔薇格在洛基脑海中不断呈现的幻象。洛基回来以后，听到了关于女巫遭遇的闲言碎语，不由得怒火中烧。因为他就是被女巫的存在和私语改变了思想的诸神中的一员。洛基对诸神渐生恨意。他走到焚烧女巫尸首的地方，只见她的躯体都已化为灰烬，只有她的心脏还未被火焰吞噬。满腔怒火的洛基拿起女巫之心，并吃掉了它。噢，阿斯加德从此将暗藏黑暗与灾祸！

[1]毕利（Beli）：巨人，弗雷之妻格尔德的兄弟。（译注）

[2]赫拉斯瓦尔格尔（Hræsvelgur）：意为“尸首吞噬者”。是一个披上鹰羽之衣，化身为雄鹰的巨人。他坐落在世界极北之地，扇动翅膀时会带来凛冽冷风。（译注）

洛基所化猎隼被俘

背叛者洛基

洛基偷取了弗丽嘉的隼羽披风，化作猎隼飞出阿斯加德，飞向约顿海姆。

当他在巨人的国度翱翔时，心中充满了愤怒和猎隼的生猛本性。那可怖之地的崇山裂谷让他的灵魂像火焰一般翻腾不息。洛基看到了海中的漩涡和冒烟的群山，顿感欣喜，不由得振动双翅，越飞越高。他先是看到了南方的火焰之国穆斯贝尔海姆，随后，锐利的鹰眼又让他看到了巨人苏尔特尔那烈焰之剑闪烁的微光。穆斯贝尔海姆的烈焰和约顿海姆的黑暗，将会在某天席卷阿斯加德神域和人类世界米德加德。但想到阿斯加德的美丽终将失落，米德加德的未来一片暗淡，洛基却再也不感到惊愕沮丧。

他在约顿海姆的一幢房子上空盘旋着。他为何会来到此处？因为洛基看到房子里有两个女人，而他对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的怒火之盛，致使他看到这两个女人的丑恶时竟然很高兴。

他盘旋于这所巨人的房子门前，想看看里面有些什么人。盖尔罗德，巨人中最野蛮凶残之人就在那，蹲坐在他身边的，是他那两个邪恶丑陋的女儿格嘉普和格蕾普。

她们身躯庞大，体态臃肿，皮肤黝黑而粗糙，一口像马牙一般的大板牙，还有一头像马鬃毛的头发。如果非得比出个丑中之最，那格嘉普更丑陋，因为她的鼻子足有一码[1]长，眼睛也生得歪歪斜斜。

在阿斯加德神域境内，索尔是这三人最憎恨的神祇。此时此刻，他们正坐在那，其中一人正为另一人抓着痒痒，讨论着阿斯加德，憎恨的阿斯加德诸神，还有如何对付他们最恨的索尔。

“我要用锁链把他捆起来，”巨人盖尔罗德说道，“然后用我的铁棍打死他。”

“我要把他的骨头碾成粉末。”格蕾普说。

“我要把他的肉从骨头上撕下来，”格嘉普说，“父亲，难道你就不能活捉了他，送给我们处置吗？”

“我办不到，他可戴着铁手套，紧握雷神之锤，还有那力量腰带为他增添神力。”

“噢，如果我们可以在他没有雷神之锤、力量腰带和铁手套的时候抓住他就好了。”格嘉普和格蕾普一齐喊道。

就在这时，他们发现了在门口盘旋的猎隼。他们此刻正热切地想抓住些什么好好折磨一番，所以三人同时起念要抓捕猎隼。但他们都坐着没动，而是叫住一个正从房梁上荡下来的孩子，命他出去抓住猎隼。

随后，三个巨人都躲在巨大的树叶后面，这个叫格莱普的孩子则顺着缠绕在门上的常春藤爬了上去，眼看猎隼盘旋到近处，便一把抓住了它的翅膀。猎隼奋起反抗，用翅膀扑打他、用爪子抓挠他、用利喙啄他，孩子一路哭喊顽抗，从常春藤上摔了下去。

盖尔罗德、格嘉普和格蕾普立刻冲了出来，抓住了猎隼。当巨人将他握在手心里仔细查看后，才发现这并不是凡鸟。他双目炯炯[2]，透露出他是来自亚尔夫海姆[3]的精灵或是阿斯加德的神祇。于是，巨人将他关在一个盒子里，直到他愿意交谈为止。

过了不久，猎隼轻轻敲了敲紧闭的盒盖，然后盖尔罗德打开它，听他讲述来历。这野蛮巨人实在是太开心了，自己竟然能抓住一个阿斯加德的神祇，他和他的女儿们为此相互傻笑了好几天，别的什么事儿也没干，却把洛基丢在紧闭的盒子里，任由他忍饥挨饿。

当他们再次打开盒子时，洛基说，如果他们高抬贵手放了他，只要能让他们开心，任何伤害阿斯加德神祇的事他都愿意做。

“你能把索尔带来吗？”格蕾普问道。

“你能把没有雷神之锤、铁手套和力量腰带的索尔带来吗？”格嘉普追问道。

“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就把他带来，”洛基说，“欺骗索尔轻而易举，我会将没有雷神之锤、铁手套和力量腰带的索尔带来的。”

“那我们就放你走，洛基，”巨人说道，“但你要对约顿海姆的黑暗发誓，你将像你说的那样把索尔带来，交给我们。”

于是，洛基便对约顿海姆的黑暗起誓会遵守约定。“还有，我也对穆斯贝尔海姆的火焰起誓。”他补充道。巨人和他的女儿们就这样放走了洛基，让他飞回了阿斯加德。

他将弗丽嘉的隼羽披风还了回去，所有人都因偷窃一事责备他，但当洛基说出自己被巨人盖尔罗德关在盒子里不吃不喝好几天时，他们又都认为洛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教训。自从洛基吃了女巫之心后，对诸神的怒火和厌恶就不断迸发，但他抑制住这股冲动，还是像往常一样对待诸神。

洛基对索尔提起他们曾经一起在约顿海姆的冒险经历，当他说到索尔假扮成新娘嫁给巨人索列姆时，引得索尔放声大笑。

洛基趁机游说索尔再度游历约顿海姆。“你知道我在盖尔罗德家里看到了什么吗？”他说，“我看到了你妻子希芙的头发。”

“希芙的头发？”索尔大吃一惊。

“对啊，就是我那次从希芙头上剪掉的头发，”洛基说，“我把它扔了后，就被盖尔罗德捡到了。他们用那头发来照亮房间，没错，有了那头发，他们都用不着火把了。”

“这我倒想去看看。”索尔说道。

“那就去他家拜访一下，”洛基回答说，“但如果你真的要去，就不能随身带着雷神之锤、铁手套和力量腰带。”

“如果不带着它们，那我要把它们放在哪里？”索尔不禁问道。

“就放在奥丁的私人行宫白银之厅里，”狡猾的洛基说道，“把它们放好后就去盖尔罗德的家吧。我敢肯定你会受到盛情款待。”

“好，那我就把它们放在白银之厅，然后和你一起去盖尔罗德的家。”索尔答应了。

于是，索尔将自己的装备放在白银之厅，随后和洛基一起前往约顿海姆。当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时，遇到了一条宽广的河流。他们在河边遇见一个年轻的巨人，便与之一起渡河。

三人正渡河，突然间河水暴涨。要不是索尔抓住了他们，洛基和巨人已被河水冲走了。河水越涨越高，水流也越来越湍急。索尔不得不把双脚牢牢地扎入河底，否则他们三人都会被冲走。索尔拉着洛基和巨人，艰难地在河水中穿行。河岸边长着一棵白蜡树，索尔让那两人牢牢抓住自己，自己则双手抱紧树干。河水还在高涨，但索尔将洛基和巨人拉上了岸，然后自己才再爬了上去。

当索尔向河的上游望去时，看见的景象让他怒火中烧。一个女巨人正往河里倾泻洪流，这才使得河水暴涨翻腾。索尔从岸边举起一块石头，向女巨人掷了过去。石头击中了她，并让她掉落河中。女巨人从河水中奋力挣扎着爬了上来，尖叫着跑远了。这个女巨人就是格嘉普，盖尔罗德丑陋而邪恶的女儿。

获救的年轻巨人无以为报，唯有请索尔和洛基前去拜访他的母亲格莉德[4]，她就住在山坡上的洞穴里。索尔见这年轻巨人十分友好，便欣然决定前往。但洛基不愿意去拜访巨人的母亲，还对索尔的决定心生怒意。

“那你就去吧，不过快去快回，盖尔罗德家就在那，我就到那等你吧。”洛基说道。于是，他看着索尔爬上山坡，进入格莉德的洞穴，就在那儿等着，直到看着索尔从山坡下来，前往盖尔罗德家。他看着索尔走进房子，知道死亡正在等着他。洛基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发起狂来，脑袋耷拉在肩膀上，像只鸟儿一般在地上狂奔。

年迈的女巨人格莉德正坐在洞穴的地上，用两块石头碾磨着玉米粒。“我当是谁呢？”当她儿子领着索尔进入洞穴时，她说道，“阿萨神族的一员！你又准备去伤害哪个巨人了，阿萨的索尔？”

“我不想伤害任何巨人，老格莉德，”索尔反驳道，“您看，难道您没发现我没带着那强大的雷神之锤吗？还有力量腰带和铁头套？”

“那你为什么来到约顿海姆呢？”

“去拜访一位友好的巨人，老格莉德——去盖尔罗德的家。”

“盖尔罗德是一个友好的巨人？你真是昏了头了，阿萨的索尔。我儿啊，你说他从河里救了你的命，你说他是不是昏了头了？”

“跟他说说盖尔罗德吧，老妈妈。”年轻巨人道。

“千万别去他家，阿萨的索尔。千万别去。”

“可我不能反悔，再说，如果仅仅因为一个坐在磨石旁的老婆婆告诫我那是个陷阱，我就不去，那我岂不成了懦夫。”

“那我就给你几件能帮上忙的东西吧，阿萨的索尔。算你走运，我拥有很多魔法宝贝。把这根手杖拿在手里，这是根力量手杖，它可以代替你的雷神之锤。”

“看在您如此仁慈的份上，我就收下它了，老夫人，这根被虫蛀过的手杖。”

“这双手套也带上，它们可以代替你的铁手套。”

“看在您如此善良的份上，我就收下它了，老夫人，这双破烂老旧的手套。”

“还有这条束带，它可以代替你的力量腰带。”

“看在您如此友好的份上，我就收下它了，老夫人，这条粗糙褴褛的束带。”

“这些对你来说确实很有用，索尔，我拥有的可都是魔法宝贝。”

索尔将那条粗糙褴褛的束带缠在腰上，这才意识到老格莉德所言非虚，那腰带就像他自己的力量腰带一样，立刻让他充满了力量。接着，他戴上了手套，还将手杖握在手中。

索尔离开了老巨人格莉德的洞穴，前往盖尔罗德的家。但是却没看到洛基，他这才意识到说不定老格莉德说对了，等待着他的是个陷阱。

索尔走进门厅，却没有看到一个人。随后他离开门厅，走进一个石头打造的大房间，也没有发现任何人。但在石头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头造的椅子，于是，索尔走上前去，坐在了上头。

他才刚坐上去，那椅子就往天花板上冲。眼看索尔就要被石头椅子和石头天花板给压扁了，他连忙举起了手杖。手杖的力量太强了，那条束带赋予索尔的力量也太强了，两股力量汇聚到一起，把石头椅子反推了下去，重重地砸碎在石头地板上。

随后，石头椅子下传出了可怕的惨叫声。索尔将椅子掀开，发现了两具丑陋、残缺的尸体。巨人的女儿格嘉普和格蕾普，躲在椅子下方想看着索尔被压扁。结果这本该砸向天花板压扁索尔的椅子，却往下砸在地板上，压扁了她们俩。

索尔牙关紧锁，大步踏出了石头房间。只见一团烈火正在门厅里熊熊燃烧，而站在火边的，正是长臂巨人盖尔罗德。

巨人将一个铁钳伸入火中。当索尔向他走过来时，他便从火里夹起一块炽热的铁楔，径直朝索尔扔了过去。铁楔向着索尔的前额飕飕飞来，索尔戴着老格莉德借给他的魔法手套，连忙举起手来，抓住了铁楔，并迅速地朝盖尔罗德扔了回去。铁楔正中巨人的额头，穿透了巨人的身体。

盖尔罗德倒在了火中，炽热的烙铁熊熊燃烧，火光包围了他。随后，索尔又回到格莉德的洞穴，想要归还老巨人借给他的束带、手套和手杖。他刚走到那，就看见盖尔罗德的房子化成了一团烈焰，在旁人看来，就像穆斯贝尔海姆的熊熊烈火一般。

[1]码是长度单位，约等于0.91米（译注）

[2]北欧神话中但凡英雄或神祇，其眼睛总是被描述成是炯炯发光的，这光芒甚至连盲人都看得见。（译注）

[3]亚尔夫海姆（Alfheim）：是精灵居住的地方。精灵生得特别美丽，拥有很大的法力。他们照料花草，喜爱光亮，是善良亲切的小妖精。（译注）

[4]格莉德（Grid）：对诸神友好的霜巨人。她也是奥丁的情人之一，森林之神维达（Vidar）之母。（译注）

洛基离开阿斯加德

洛基挑衅诸神

阿萨神族作为华纳神族的贵客，受邀来到弗雷的行宫，大家欢聚一堂，尽享友谊盛宴。奥丁和提尔，维达和瓦利，尼奥尔德和儿子弗雷，海姆达尔和布拉吉都在场。还有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的诸位女神——弗丽嘉、弗蕾亚、伊都娜、格尔德、丝卡蒂、希芙和南娜。盛宴上唯独少了索尔和洛基，因为此时他们都不在阿斯加德。

弗雷的宫殿里，所有的食器都是闪亮亮的金子做的，它们照亮了整张餐桌，并自动为赴宴之人奉上佳肴。宴会气氛平静祥和，其乐融融，直到洛基出现在盛宴之堂。

弗雷笑容满面地欢迎洛基的到来，并引他入席。那座位列于布拉吉和弗蕾亚之间。但洛基并没有就坐，反而大声喊道：“我绝不坐在布拉吉旁边，他可是阿斯加德神域内最懦弱的人。”

布拉吉因受到羞辱，忿怒地跳了起来，但他的妻子，温和的伊都娜安抚着他，平息了他的怒气。弗蕾亚转而责备洛基在这盛宴上大放诽谤之言。

“弗蕾亚，”洛基说道，“为何你丈夫奥德尔在旁时不见你这般和善？上次因你觊觎女巨人的项链而对他失信，难道做个贤良妻子不比那项链更重要吗？”

洛基的讽刺言语和刻薄模样引得满堂哗然。提尔和尼奥尔德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这时，奥丁的声音响起，诸神之父的话语平息了忿忿之声。

“坐在我那沉默的孩子维达身边吧，洛基，”奥丁说道，“然后让你那满是辛辣讽刺之言的舌头保持安静。”

“所有的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都听从你的旨意，奥丁，仿佛你从来都是明智而公正的，”洛基道，“那我们就必须忘记，是你向华纳神族的使节掷出永恒之枪，将战争带到这个世界吗？难道不是你拒绝给修建阿斯加德城墙的人支付报酬，便让我对他施以狡计吗？你只要发号施令，奥丁，所有的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便都会遵从！但也正是你，在应该给出智慧作为赎金之时选择给出金钱，结果放出了女巫古尔薇格，她本该在山洞里守着侏儒的财宝。所以，你并非永远明智而公正，奥丁，而在座的我们也无需像以往那样遵从你的意志。”

就在这时，尼奥尔德的妻子丝卡蒂，以巨人特有的凶狠，对洛基恶言相向。“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动手，抓住这只在圣殿上大放厥词的乌鸦呢？”她忿忿道。

“丝卡蒂，”洛基说，“别忘了你父亲的死还未得到赔偿。你倒是高兴地挑了个丈夫来代替赎金。别忘了是谁杀了你的巨人父亲。是我，洛基。尽管你已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但我可是一分钱也没赔给你。”

随后，洛基的目光落到了宴会举办者弗雷的身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将用愤慨的语言攻击弗雷。但勇敢的剑士提尔站起来说道：“不要用恶言攻击弗雷，洛基。弗雷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宽恕战败者，还俘虏自由的人。”

“住口吧，提尔，”洛基说道，“你那只手可无法永远帮你拿剑。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吧，因它终将实现。”

“弗雷，”洛基继续说着，“就因为你是这场盛宴的举办者，他们就认为我不会说真话揭穿你。但我可不会被一场宴会收买。难道不正是你派遣史基尼尔去盖弥尔家欺骗他那轻浮的女儿吗？难道不正是你用宝剑贿赂他，让他恐吓格尔德，嫁给据说会杀害她兄弟的人吗？没错，弗雷。是你放弃了手中的筹码，那本该留到战场上挥舞的宝剑。当你在湖边遇到毕利时，就有理由悲伤了。”

当洛基话毕，在场的所有华纳神族都站了起来，他们的表情让洛基感到了危险。

“还是坐下吧，你们这些华纳神族，”洛基怒斥道，“如果阿萨神族要在阿斯加德抵御来自约顿海姆和穆斯贝尔海姆的巨人大军，华纳神族本该率先冲向维加德平原，奋战到最后。但是你们已经输了这场战斗，因为弗雷用你们送他的胜利之剑换来了巨人新娘。哈！就因为他被美色所迷，苏尔特尔将大获全胜。”

洛基的忤逆言论让诸神惊恐不已，他心中的仇恨竟叫他谈及苏尔特尔的胜利。若不是奥丁喝止，诸神早已对其动手。这时，另一个人出现在大殿入口。是索尔。他肩扛雷神之锤，手戴铁手套，腰系力量腰带，两眼喷出怒火，直视洛基。

“哼，洛基，你这背叛者，”他大声叱喝。“你施诡计带我去盖尔罗德家送死，现在在我的雷神之锤下受死吧。”

索尔抬起手来，准备掷出雷神之锤，但奥丁又发话了。“不要在此华庭大开杀戒，索尔吾儿。放下雷神之锤吧。”

在索尔的怒目瞪视下，洛基畏畏缩缩地从他身边走过，出了那宴厅。他走出阿斯加德城墙，穿过了彩虹桥。边走他还边暗下诅咒，渴望着看到穆斯贝尔海姆的巨人大军与阿斯加德诸神交战，冲垮彩虹桥的那一天。

人类世界米德加德的东方，是加恩维德，一个叫做铁树林的地方，那里比约顿海姆的任何地域都要邪恶。世上最丑恶的女巫们就居住在那里。她们的女王是个容貌丑陋的老妖婆，拥有诸多子嗣，每一个都化为狼形。其中两个名为斯库尔[1]和哈提[2]，他们在天上分别追逐着太阳苏尔和月亮玛尼。女巫之王的第三个儿子，名唤玛纳加尔姆[3]，这只魔狼将以人类鲜血为食，并吞噬月亮，让天堂和大地染满鲜血。洛基来到了铁树林，随后，他娶了其中一位女巫安格尔伯达[4]为妻，并生育了几个面目可怖的孩子。当诸神的黄昏到来时，洛基的子嗣将成为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最可怕的敌人。

[1]斯库尔（Skoll）：意为“嫌忌”。（译注）

[2]哈提（Hati）：意为“憎恨”。（译注）

[3]玛纳加尔姆（Managarm）：意为“月亮猎犬”。（译注）

[4]安格尔伯达（Angerboda）：名字意为“悲伤的使者”或“悲痛的前兆”。她是洛基的第一任妻子。（译注）

沉睡的布伦希尔德

女武神[1]

穆斯贝尔海姆骑兵大军联合巨人与下界邪恶力量发动战争的日子就在眼前，为了抵御敌军，诸神之父奥丁为阿斯加德组建了一支防卫大军。他们并非来自阿萨神族或华纳神族，而是来自凡间的人类，是自米德加德战场上的亡命将士中选出来的英雄。

为了挑选英雄，并将胜利赐予他愿意庇护的一方，奥丁将他的女武神派往人间的战场。那些美丽的女武神英勇无畏，且明察善断，因为奥丁向她们教授过智慧的卢恩符文，她们被称作瓦尔基里[2]，英灵挑选者。

那些被选中的在战场上战死的亡魂在阿斯加德被称为恩赫里亚，即英灵战士[3]。奥丁为他们准备了一座宏伟的宫殿，名为瓦尔哈拉，即英灵殿。瓦尔哈拉共有540道门，每道门可容800名英灵战士通过。每天，英灵战士都穿上盔甲，从墙上取下武器，前去与其他的英灵战士决斗。任何在决斗中受伤的战士都会被治愈，随后他们将坐在奥丁为他们准备的宴席前，平和、友好地分享佳肴[4]。奥丁自己也与英灵战士们同席，但只饮酒不吃肉。

供英灵战士们享用的肉，来自神猪沙赫利姆尼尔。神猪每天都会被宰杀、烹煮，而第二天早晨它又复活。供英灵战士们享用的蜜酒，是由神羊海德伦的羊奶酿成，喂养神羊的饲料则是生命树雷拉迪尔的树叶。而瓦尔基里，那些明察善断、英勇无畏的女武神，则在奥丁与英灵战士中穿行，为他们的角杯斟满醇香四溢的蜜酒。

这些女武神中最年轻的是布伦希尔德[5]。尽管如此，但诸神之父奥丁教授给她的智慧卢恩符文多于其他任何一个瓦尔基里姐妹。当布伦希尔德下界前往米德加德时，奥丁赐予了她一件天鹅羽衣，就像他之前赐予另外三位女武神姐妹亚尔薇特[6]、奥尔露恩[7]和赫拉德古娜[8]的一样。

身披耀眼夺目的天鹅羽衣，年轻的女武神化作天鹅从阿斯加德飞下界去，却还并不着急赶赴战场。布伦希尔德正向往着水，就在她等待诸神之父的指令时，她发现了一汪湖水。湖岸边满是金色的细沙，布伦希尔德被湖水深深吸引，便褪去羽衣，化为少女沐浴其中。

湖边不远处居住着一位名叫阿格纳的年轻勇士。这天，阿格纳正躺在湖边，只见一只散发着耀眼光辉的天鹅飞降下来。天鹅飞到芦苇丛中时褪去了那身天鹅羽衣，阿格纳发现那只天鹅变成了一名少女。

她的头发耀眼迷人，一举一动矫健敏捷，此时阿格纳已明白这少女定是奥丁座下的其中一位女武神，赐予勇者胜利、挑选败者英灵。胆大妄为的阿格纳决定，就算他的所作所为会激怒奥丁，他也要抓住这位女武神。

他藏起了少女留在芦苇丛中的天鹅羽衣。当少女沐浴完毕返回时，却发现自己无法飞走了。这时，阿格纳将羽衣返还给少女，但却要求少女必须发誓效忠于己，成为他的女武神。

俩人交谈时，年轻的女武神发现阿格纳是个英雄——英勇无畏、气宇轩昂——值得自己相助，便答应成为他的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向他讲述了很多她知晓的智慧符文，并告诉他诸神之父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世间勇敢的英雄身上，即把选中的战死者作为英灵战士纳入麾下，在未来共同防御阿斯加德。

布伦希尔德总是伴随阿格纳的军队左右。她盘旋于战场之上，她那耀眼迷人的秀发和光彩夺目的战衣，让战士们手中的矛、剑和盾牌相形见绌。

灰胡子国王赫尔姆冈纳[9]向年轻的阿格纳发动了战争。奥丁偏爱这位灰胡子国王，并承诺赐予他战争的胜利。布伦希尔德知晓诸神之父的意愿，但她仍将战争的胜利赐予了阿格纳，而非赫尔姆冈纳。

布伦希尔德违背奥丁意愿的那个瞬间便注定了她的命运。她即被判处贬为凡人，再也不得踏入阿斯加德。现在她只是一名凡人女子，诺伦三女神也开始编织她凡人之躯的命运之丝。

诸神之父奥丁为此悲伤不已，他座下最有智慧的女武神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阿斯加德，也不能穿梭于瓦尔哈拉的英灵盛宴席间了。奥丁驾驭天马斯莱普尼尔来到布伦希尔德身边。但当他来到她面前时，布伦希尔德没有向奥丁叩拜，反而是奥丁向她俯首。

因为布伦希尔德现在知晓人类世界为阿斯加德最终之战拥有的力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米德加德最勇敢、最高贵的战士都被带走去加入奥丁的英灵队伍。布伦希尔德的内心已对阿斯加德统治者充满愤怒，不在乎是否与他们为伍。

奥丁看着他坚定不移的女武神，说：“在你作为凡人的一生中，有任何你想要我赐予你的东西吗，布伦希尔德？”

“仅有一件，别无他求，”布伦希尔德答道，“在我作为凡人的一生中，只求世间有一位无所畏惧的男子，这位世上最勇敢的英雄将会求娶我为妻。”

诸神之父低下头来陷入了沉思。“定会如你所求，”他说，“只有那无所畏惧的他将来到你的身旁。”

随后，在山的最顶端一个叫希德菲尔[10]的地方，奥丁建了一座面向南方的宫殿。十个侏儒用黑色的石头建造了它。当宫殿建成时，奥丁在宫殿四周筑起了一道连绵不断、环绕不息的火墙。

诸神之父奥丁还有诸多行动：他从沉睡之树上摘取了一条荆棘，刺入布伦希尔德的血肉。然后，奥丁抱起这位头戴战盔，身着瓦尔基里胸甲的女武神，带她越过了连绵不断、环绕不息的火墙。他将布伦希尔德放在宫殿内的长榻上，她将在此沉睡，直到那位无所畏惧的英雄穿越过烈焰唤醒她，让她重返凡人女性的生活。

奥丁告别了布伦希尔德，然后驾驭天马斯莱普尼尔回到了阿斯加德。他也许看不到身为凡人的她命运将会如何，但他留下的火焰围绕着侏儒修建的宫殿连绵不断、环绕不息。从此往后的许多年里，那火焰会作为一座防护墙，围绕着布伦希尔德的居所，即那曾经的女武神沉睡的地方。

[1]女武神是引导英灵的神或半神。她们一般是来自地上国王的女儿，或是奥丁自己的女儿，或是发誓侍奉奥丁而被诸神选中上天的处女战士。她们在战场上赐与战死者美妙的一吻，并引领他们前往英灵殿。（译注）

[2]瓦尔基里（Valkyrie）：原意是“贪食尸体者”，后来慢慢演变成“挑选战死者的女性”，另外还有后人赋予其“出现在英雄面前的梦中情人”的形象。

[3]恩赫里亚（Einherjar）：意为“格斗者”，是北欧神话中勇敢的战士。（译注）

[4]这英灵殿的神话正体现了古日尔曼蛮族所向往的理想生活——白天战斗、晚上豪饮，无所畏惧地迎接挑战。（译注）

[5]布伦希尔德（Brynhild）：意为“披盔甲临战者”。（译注）

[6]亚尔薇特（Alvit）：意为“全知”。（译注）

[7]奥尔露恩（Olrun）：意为“卢恩符文通晓者”。（译注）

[8]赫拉德古娜（Hladgrun）：意为“天鹅般的纯洁”。（译注）

[9]赫尔姆冈纳（Helmgunnar）也作“雅姆古纳”（Hjalmgunnar）。（译注）

[10]希德菲尔（Hindfell）也作“希恩达尔”（Hindar），位于法兰克王国（Frankland），今西欧、中欧地区。（译注）

洛基的子嗣

洛基的子嗣

洛基与女巫安格尔伯达的孩子们并不像人类的孩子：他们像水、空气或火焰一般虚渺无形，但他们每一个都可以选择与自身欲念最匹配的外形。

现在，阿斯加德诸神已知晓这些邪恶力量已经诞生至这个世界，他们仔细思量了一番，认为这些邪恶力量应该拥有形态，并来阿斯加德，在他们面前露个面。于是他们派遣了一人去铁树林，极力劝说洛基将他与女巫安格尔伯达生育的新生力量带到诸神面前。于是洛基又再度重返阿斯加德。他的子嗣们都有了形态，并在诸神面前一一露面。第一个孩子的欲念是毁灭，便化身一只可怕的魔狼，名唤芬里尔。第二个孩子的欲念是缓慢的消亡，便化身一条蛇，名唤耶梦加得。第三个孩子的欲念是所有生命的凋零，便也幻化出一个形态。当诸神见此外形都吓坏了。因为这是个女人的形态，她的身躯一半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而另一半则是尸体[1]。当这孩子的形态显露时，恐惧在阿斯加德蔓延开来，她的名字海拉[2]也伴随着恐惧之声而至。

海拉被推入了远离诸神视线的地方。奥丁带着她，将她用力丢入世界下方的深渊。他将海拉打入尼福尔海姆的深处，她在这里将自己的力量涵盖了世间九个地域。就在那，在世界上最底层的地方，海拉统治着那里。她的宫殿叫艾尔维德尼尔[3]，它的四周围绕着高耸的围墙，还有多道紧闭的门。悬崖峭壁是这宫殿的入口，饥饿是它的餐桌，焦虑是它的卧榻，而燃烧不息的苦闷则是厅堂的帷幔。

索尔抓住耶梦加得，将这条巨蛇扔进了围绕着世界的海洋。但在海洋的深处，耶梦加得茁壮成长着。它越长越大，直到它包围了整个世界。人类称呼它为“尘世巨蟒”。

没有任何一位阿斯加德神祇有本事抓住魔狼芬里尔。这可怕的魔狼在整个阿斯加德乱窜，诸神只能许诺为他提供食物，他想吃多少就可以吃多少，这样才将他带到了外院。

可是，阿萨神族们都不敢去给芬里尔喂食。只有勇敢的剑士提尔，自愿带食物去魔狼的巢穴。每天他都带给芬里尔数不胜数的食物，并用他的剑尖挑起食物给芬里尔喂食。魔狼就这样长啊长，直到有一天，他长成了一头巨大可怕的怪兽，成为阿斯加德诸神心中的梦魇。

最后，议事庭中的诸神经过考虑后，觉得芬里尔必须被锁起来。他们用来捆绑魔狼的是一条叫做雷锭的锁链。诸神在他们自己的铁匠铺里打造了它，它的分量远远超过索尔的雷神之锤。

诸神无法用武力制服芬里尔，给他戴上锁链，于是他们派出弗雷的仆从史基尼尔去诱骗魔狼套上锁链。史基尼尔来到魔狼的巢穴，站在魔狼附近，魔狼那庞大的身躯衬得史基尼尔很矮小。

“你的力量到底有多大呢，巨兽啊？”史基尼尔问道，“你能轻而易举地弄断这根锁链吗？诸神想要试你一试。”

芬里尔低头鄙夷地看了看史基尼尔拖来的那条锁链。不屑一顾的他站着不动，任由雷锭捆在他身上。然后，他只用了最小的力量便伸展开了身体，并把锁链崩断成了两截。

诸神沮丧极了。但他们用更多的铁铸造，用更猛烈的炉火熔炼，用更强劲有力的锤子敲打，打造了另一条锁链。这条锁链叫做德洛米[4]，它比雷锭要坚韧一倍。大胆的史基尼尔将这条锁链带到魔狼的巢穴，芬里尔依旧轻蔑地让这条更强大的锁链捆在自己身上。

魔狼抖动自己的身躯，但锁链纹丝不动。随后，他的双眼充满怒火，发出一阵低吼与咆哮，舒展开了自己的身体。德洛米被挣断了，芬里尔则站在那里，恶狠狠地看着史基尼尔。

当诸神看到他们无法打造出可以锁住芬里尔的锁链时，他们对魔狼的恐惧越发加深了。他们再次召开会议，回想起了为他们打造出神奇的永恒之枪昆古尼尔、神船斯基德普拉特尼和雷神之锤妙尔尼尔的侏儒们。那些侏儒能打造出锁住芬里尔的锁链吗？如果他们可以做到，诸神便愿增加他们的领地。

史基尼尔带着阿斯加德诸神的口信来到了斯华特海姆。骄傲的侏儒首领认为只有他们才能打造出锁住芬里尔的锁链。

“我们侏儒可以打造一条能捆住魔狼的锁链，”他说，“用六种材料我们就能打造它。”

“是哪六种材料呢？”史基尼尔问道。

“岩石的根，游鱼的呼吸，女人的胡须，猫的脚步声，熊的肌腱，鸟儿的唾沫。”

“我从未听到过猫的脚步声，也未看到过岩石的根，更未见过女人的胡须。但你想用什么材料就尽管用吧，诸神的帮手。”

首领集齐了六种材料，侏儒们便在他们的铁匠铺里日日夜夜地忙碌起来。他们打造了一条叫做格莱普尼尔[5]的锁链，它光滑柔软，就像是一条丝带。史基尼尔将它带回了阿斯加德，交付到诸神的手中。

接着有一天，诸神说想再次试着将一条锁链捆在芬里尔身上，但如果要绑住他，那可得绑到远离阿斯加德的地方。诸神经常去一座叫做莱格维的小岛消遣嬉戏，于是便说去那里。芬里尔咆哮道他愿跟他们去消遣。于是，芬里尔抵达了小岛，并用它特有的恐怖方式消遣嬉戏着。他还打算再继续，一位阿萨神展开了那条光滑柔顺的细绳，把它拿给芬里尔看。

“它可比你想的要强韧得多，巨兽，”诸神说，“你可愿意被它捆上，让我们看看你能否挣脱呢？”

芬里尔用他充满怒意的双眼鄙夷地看着诸神。“弄断一条这样的细绳，”他问，“对我的名望又有什么好处？”

于是诸神向他展示，这条丝带虽然纤细，但他们中的任何一员都无法将其弄断。“只有你能弄断它，巨兽。”他们说。

“这绳子是很纤细，但它可能被施了法术。”芬里尔迟疑了。

“看来你不能弄断它，那我们也不用再惧怕你了。”诸神讪笑道。

魔狼听罢勃然大怒，因为他正是以诸神心中滋生的恐惧为生。“我不愿被这细绳捆住，”他说，“但如果任何一个阿萨神愿将他的手放进我嘴里作为我仍将获得自由的承诺，那我就让你们用它捆住我。”

诸神发愁地面面相觑。捆住芬里尔会让他们所有人高枕无忧，但谁又愿意失去自己的一只手来达成目的呢？阿萨神们一个个向后退步，只有英勇的剑士提尔径直朝芬里尔走去，把他的左手伸到那巨颚前。

“不要用你的左手，用你拿剑的手，提尔。”芬里尔低吼道，于是提尔便将他拿剑的右手放入了那可怕的嘴里。

接着，诸神用细绳格莱普尼尔捆住了芬里尔，而魔狼则用满是怒火的双眼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当细绳捆好后，魔狼像以前一样舒展自己的身躯，他将身躯变得巨大，但细绳却并未从他身上断裂掉落。魔狼大发雷霆，猛闭上含着提尔右手的嘴，于是，提尔的右手，那剑士拿剑的手，被扯断了。

但芬里尔已被捆住。诸神又在那细绳上加了另一条坚韧的锁链加固，然后在一块巨岩上钻了洞，将锁链穿了过去。巨大可怖的魔狼使尽蛮力想要挣脱束缚，但巨岩、锁链、连同那细绳都纹丝不动。诸神见魔狼已被牢牢锁住，为了给失去右手的提尔复仇，他们拿起提尔的剑，从魔狼的下颌深深地插了进去，没到剑柄。魔狼发出了恐怖的嗥叫。白沫从他口中源源不断地喷涌流淌下来，这喷涌的白沫汇聚成了一条名为瓦恩[6]的河流。这条狂怒之河将会一直流淌，直至诸神的黄昏降临。

[1]这个孩子继承了父母左右各半的形态，身体的半边是承自洛基（神性）的、美丽可爱而又充满活力的女性形象，而另半边则是承自女巫的、丑陋畸形腐烂衰朽的躯体。（译注）

[2]海拉也作“赫尔”（Hel）。（译注）

[3]艾尔维德尼尔（Elvidnir）：意为“风雪肆虐”，因此这个宫殿又称为“雨雪宫”。

[4]德洛米（Dromi）：意为“枷锁”。（译注）

[5]格莱普尼尔（Gleipnir）：意为“纠缠者”或“欺诈者”。（译注）

[6]瓦恩（Von）：意为“希望”。（译注）

巴德尔之死

巴德尔之死

在阿斯加德神域，有两个地方对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来说意味着活力与快乐：一个是生长着让伊都娜采摘的青春苹果的花园，另一个则是和平圣园，它位于万物共爱之神巴德尔的行宫布列达布利克，即光明宫中。

在和平圣园内从未有谁犯下过罪行，从未有谁溅洒过鲜血，也从未有谁说过虚伪之言。每当阿斯加德诸神想到这个地方时，心中便会涌现出心满意足的感觉。啊！若不是和平圣园就在眼前，若不是因巴德尔的存在而感到愉快，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的心灵可能已经因为想到那些要对抗他们的恐怖事物而变得阴郁和冷峻起来。

巴德尔是美丽的。美到世间所有的白色花朵都以他的名字命名。巴德尔是快乐的。快乐到世间所有的鸟儿都在歌唱他的名字。他还是那么公正那么明智，以至于所有他宣布的审判可能永远也不会改变。他的行宫附近从未出现过任何污秽不洁之物：

“美丽的巴德尔，

为自己修建了一座寝宫，

那名唤光明的殿堂，

我知道，

它是最受人们喜爱的地方。”

巴德尔的圣园内，诸神都获得了治愈。被芬里尔的凌厉尖牙咬伤的提尔，手腕便是在此治愈。而被洛基指责用胜利之剑交换巨人新娘后，脑中老念着不详预兆的弗雷，也在此地减少了烦恼。

如今，芬里尔已被束缚在远离神域的小岛上，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度过了一段怡然自得的时光。他们在巴德尔的圣园享受着快乐而生机勃勃的日子，聆听园内的鸟儿吟唱动人的音乐。诗歌之神布拉吉编织着他那永不完结的诗歌，讲述着索尔与巨人周旋的冒险故事。

但不祥之兆竟也进入了巴德尔的圣园。一天，弗蕾亚和失踪的奥德尔的孩子小赫诺丝被带到了圣园，她是那么悲伤，圣园外的任何人都无法安抚她。巴德尔温柔的妻子南娜让孩子坐在她的腿上，想尽各种办法来抚慰她。于是，赫诺丝便讲述了那个令她惊恐不安的梦。

她梦到了海拉，那个一半身躯是女性生灵，另一半是女性尸骸的冥界女王。在孩子的梦里，海拉来到了阿斯加德，并说道：“我必须带走一位阿萨神族的主神，他将和我一起生活在我的地下王国。”赫诺丝对这个梦惊恐不已，这也让她陷入了深深的忧伤之中。

当女孩讲述完她的梦境，在座的诸神都静默不语。南娜忧愁地看向诸神之父奥丁，而奥丁，则正看着弗丽嘉，看到恐惧已侵入了他妻子的胸膛。

奥丁离开了和平圣园，来到他的了望塔至高王座。他在那等着，直到胡金和穆宁飞回他身边。每天这两只渡鸦都会飞去下界，返回时向奥丁禀告发生的所有事。现在，飞回的渡鸦将告诉他发生的一切，甚至让奥丁怀疑海拉是否确实打起了阿斯加德的主意，或者是否真的有把神拖入她阴曹地府的能力。

渡鸦飞向奥丁，分别落在他两个肩头上，告诉他世界之树上上下下流传的言论。这些话来自松鼠拉塔托斯克口中，而他则是从世界之树的树根处的一窝蛇那里听来的。这窝蛇与巨龙尼德霍格共处，那巨龙总是啃咬着世界之树的树根。松鼠还告诉栖息在世界之树最顶端树枝上的老鹰，说在海拉的宫殿里已铺好床，备好座椅，虚位等待着某个尊贵的新主人。

奥丁听罢不禁想到，让海拉从诸神之中赢走一位去填补那空椅子，躺上那空床，那甚至会比放任魔狼芬里尔饥肠辘辘地徘徊于阿斯加德还要糟糕。

奥丁跨上八腿神驹斯莱普尼尔，径直往死亡之国奔去。他在寂静与黑暗中奔驰了三天三夜。其间，一头海姆冥界的猎犬挣脱了束缚，向着斯莱普尼尔的行进路线狂吠，这只叫加尔姆[1]的地狱猎犬在他们身后追逐了整整一天一夜，奥丁甚至能嗅到他那可怕的嘴里滴落的鲜血的味道。

奥丁终于抵达了逝者长眠的地方，那里的诸多逝者被裹尸布包裹着。奥丁从斯莱普尼尔上跳下，召唤一人醒来与他交谈。他呼唤的是一位死去的女预言者渥尔娃[2]，他喊着她的名字，念出了一个能让死者从长眠中醒来的卢恩符文。

在被裹尸布包裹的逝者之中，有一个发出了一阵呻吟声。然后，奥丁喊了出来：“苏醒吧，渥尔娃，女预言者。”在被裹尸布包裹的逝者之中，有一个动了起来，她的头和肩膀从诸多逝者中探了出来。

“是谁在召唤女预言者渥尔娃？在那长得超过了生者所知的年岁里，雨水浸透了我的血肉，风暴撼动了我的骨头。没有哪个生者的声音有权把我从死亡的长眠中唤醒。”

“是我，漫游者维格坦唤醒了你。敢问海拉的宫殿中的空床和空椅子是为谁而设？”

“那空床和空椅子是为奥丁之子，巴德尔而设。现在让我返回死亡的长眠吧。”

但此时奥丁看到了渥尔娃的预言之外的东西。“那是谁，”他喊道，“是谁不肯向诸神低头屈服，是谁将不会对巴德尔感到痛惜？告诉我，渥尔娃，女预言者！”

“你看得远，但你却参不透。你是奥丁。我可以参得透，但我却看不远。现在让我返回死亡的长眠吧。”

“渥尔娃，女预言者！”奥丁再次喊了出来。

但那从诸多逝者中发出的声音说道：“你再也不能唤醒我了，直到穆斯贝尔海姆的火焰在我头上闪烁的那一天。”

随后，逝者长眠之地又重归寂静，而奥丁则再度骑上坐骑斯雷普尼尔，在黑暗与寂静之中骑行了四天，回到了阿斯加德神域。

弗丽嘉感受到了与奥丁同样的恐惧。她看向巴德尔，还有站在她与她儿子之间的海拉之影。但随后她听到了和平圣园内鸟儿的吟唱，于是她想到世上没有任何东西会愿意伤害巴德尔。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弗丽嘉走访了世间所有可能会伤害到巴德尔的事物，并要求每一种都立誓不会伤害巴德尔，那万物共爱之神。她听取了来自火焰和流水的誓言，听取了来自铁和所有金属，大地、岩石和大树，飞禽、走兽和爬行生物，毒药和疾病的所有誓言。它们都非常乐意地发誓他们不会对巴德尔造成任何伤害。

弗丽嘉返回了神域，将自己的所为告诉了诸神，盘踞在阿斯加德的黑暗便不复存在了。海拉也许在她的宫殿里为巴德尔腾了个地方，但火焰或流水，铁或任何金属，大地、岩石或大树，飞禽、走兽或爬行生物，毒药或疾病都不会帮她带走巴德尔，他会幸免于难。“海拉没有臂膀把你拉入地下世界了。”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一齐向巴德尔喊道。

诸神重燃了希望，便玩起了游戏给予巴德尔荣耀。他们让他站在和平圣园内，然后带来了所有发誓对他无害的事物。结果，即便用全力向他掷出战斧，或绑上石头的投石索，或燃烧的烙铁，或泛滥的洪水，都无法伤害这位深受爱戴的阿斯加德神祇。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欢快地笑看这些东西完全无害地从巴德尔身上掉落，随后另一群人也前来加入了诸神的游戏，他们是侏儒们和对诸神友善的巨人们。

但怀恨者洛基也混在人群中进入了圣园。他在远处观看着这场游戏，他看到各种投掷物和各种武器被扔了过去，而巴德尔则满面笑容，快乐地站在那，任由金属、石头和巨木打在身上。洛基见到此般情形，满是惊讶和好奇，但他知道他无法从了解他的诸神那打听到其中的奥秘。

他变形为一位老妇人，然后混入与巴德尔玩笑嬉闹的人群当中。他与侏儒们和友善的巨人们交谈，而“去问弗丽嘉吧，去问弗丽嘉吧”，是洛基从他们所有人口中得到的唯一回答。

于是，洛基来到了弗丽嘉的宫殿芬撒里尔。他自称是老巫婆格萝雅[3]，曾经有个巨人将磨石砸向索尔，那磨石碎片就嵌在了索尔的头上，就是她取出了嵌在索尔头上的磨石碎片。弗丽嘉知道格萝雅的事迹，便称赞了巫婆的所作所为。

“我用我知晓的咒语从索尔的头里取出了很多块大磨石的碎片，”假冒的格萝雅说道，“索尔感激在心，便将我那曾被他带走并放逐到世界尽头的丈夫又带回我身边。丈夫回归让我高兴过了头，忘记了剩下的咒语。结果我还留了一些磨石碎片在索尔的头里。”

洛基这么说着，重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现在我想起了剩下的咒语，”他说，“我能取出剩下的那些磨石碎片了。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呀，诸神之后，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诸神这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我会告诉你的，”弗丽嘉和蔼、高兴地看着这位假冒的老妇人说道，“他们正往我挚爱的儿子巴德尔身上投掷形形色色的重物和危险之物，但不论是金属、石头或是巨木，都无法伤害到他，阿斯加德境内所有人都在为此欢呼喝彩。”

“但为什么它们伤害不了他呢？”假冒的巫婆追问道。

“因为我让世间所有危险和具威胁性的事物都发过誓了，它们都保证对巴德尔无害。”弗丽嘉回答道。

“世间万物吗，陛下？所有事物都已经发誓对巴德尔无害了吗？”

“这个嘛，其实，有一样东西并未发誓。但那东西实在是太小太柔弱了，所以我想都没想就决定不叫它发誓了。”

“那会是什么呢，陛下？”

“无根无力的槲寄生。它就长在瓦尔哈拉的东侧。我并未让它立下誓言。”

“您未叫它立誓显然是正确的。槲寄生，那无根的槲寄生怎么可能对付得了巴德尔呢？”

假冒的巫婆说完就颤颤巍巍地走了。

但这步履蹒跚的伪装者没走出多远，就加快了脚步，急匆匆地跑去了瓦尔哈拉的东侧。那里有一颗茂盛的大橡树，其中一条树枝上长了一小丛槲寄生。洛基掐了一枝槲寄生，把它攒在手中，再次进入圣园，而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还在玩着游戏，给予巴德尔荣耀。

洛基走近时，所有人都还在笑着，因为不管是巨人们和侏儒们，还是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都还在抛着各种物品。巨人们投得太远，侏儒们则掷得不够远，而两族的女神们则丢在了目标人物四周满地都是。在这欢乐玩笑的浓郁气氛中，若看到一个不开心的人肯定很奇怪，但有个人就是如此，他是巴德尔的盲眼兄弟，阿萨神族的霍德尔。

“为什么你不加入游戏呢？”洛基改变了自己的声音问道。

“我没有东西可扔向巴德尔。”霍德尔回答说。

“拿着这个，扔过去，”洛基说，“这是一小枝槲寄生。”

“我看不到应该往哪扔。”霍德尔说。

“我会指引你的手。”洛基说。他将那一小枝槲寄生放到霍德尔手里，把着霍德尔的手扔了出去。槲寄生向巴德尔飞去。它击中了巴德尔的胸膛，并穿了过去。巴德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倒地而亡。

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侏儒们和友好的巨人们，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脸上写满了疑惑、害怕和惊讶。洛基溜走了，而亲手掷出槲寄生的盲眼霍德尔则静静地站着，不知道他丢的东西已夺走了巴德尔的性命。

随后，痛哭悲鸣声在和平圣园内响起。哭声来自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的女神们。巴德尔死了，他们开始哀悼他的离去。正当他们在为阿斯加德挚爱之神哀悼时，奥丁来到了他们身边。

“海拉从我们身边赢走了巴德尔。”奥丁对弗丽嘉说，他们都屈身伏在他们挚爱的儿子的尸首上。

“不，我不这么认为。”弗丽嘉说。

当诸神回过神来，巴德尔之母已来到了他们身边。“你们当中有谁愿赢得我的钟爱和好感？”她说，“谁愿去海拉的阴暗王国，向冥府女王请求赎回巴德尔，就能赢得我的钟爱和好感。也许她将会收下赎金，让巴德尔回到我们身边。你们当中有谁愿去？奥丁的坐骑已为此行做好了准备。”

巴德尔的兄弟，机敏的赫尔莫德[4]走上前来。他跨上斯莱普尼尔，调转八足神驹的马头，径直向海拉的黑暗王国奔去。

赫尔莫德骑着马，整整赶了九天九夜的路。沿途穿越了无数崎岖峡谷，越往前峡谷就越深越黑暗。他来到一条名叫吉欧尔[5]的河流前，准备从闪闪发光的金桥上渡河去。守卫在桥边的苍白少女同他交谈起来。

“生命的色彩仍在你身上闪耀，”那苍白的少女莫德古都[6]说道，“为何你要下界来到海拉的死者王国？”

“我是赫尔莫德，”他答道，“我要去找海拉，看她是否愿意接受赎金以代替巴德尔的性命。”

“任何前往海拉宫殿的人都会感到恐惧，”苍白的少女莫德古都说道，“它四周是陡峭的高墙，即使是你的坐骑可能也难以跃过。悬崖峭壁是这宫殿的门槛，焦虑是它的卧榻，饥饿是它的餐桌，而燃烧不息的苦闷则是厅堂的帷幔。”

“也许海拉愿意接受赎金来换取巴德尔的性命。”

“若世间万物仍为巴德尔之死感到悲痛而哭泣，海拉将不得不收下赎金，放他离开她的宫殿。”守护着金光闪闪的桥梁的苍白少女莫德古都说。

“太好了，因为世间万物都为巴德尔痛哭，我要去找海拉，让她接受赎金。”

“除非你确定世间万物仍为他落泪，否则就不能通过这座桥。返回生者的世界加以确认吧。若你再次来到这座金光闪闪的桥梁，并告诉我世间万物仍为巴德尔痛哭悲戚，我就将让你通行，而海拉也只得听从你。”

“我将再度来到这里，而你，莫德古都，苍白的少女，将不得不放我通行。”

“倘若如此，我便让你通行。”莫德古都说。

兴高采烈的赫尔莫德调转马头，驾驭斯莱普尼尔往回走，他们再次穿越了无数峡谷，越往前走这些峡谷就越发明亮。他重返了地上世界，看到世间万物仍在为巴德尔痛哭不已。满心欢喜的赫尔莫德继续前行，在世界的中心会见了华纳神族，并告诉了他们这个让人高兴的好消息。

随后赫尔莫德和华纳神族们一起走遍四方，访寻世间的每一种事物，并发现每一种事物都仍在为巴德尔哭泣。但有一天，赫尔莫德在一棵树旁遇到了一只坐在枯枝上的乌鸦。当他走近时，乌鸦并未发出任何悲泣之声。她起身飞走，赫尔莫德便跟随着她，想确认她是否为巴德尔痛哭不已。

他追到一个洞穴附近，乌鸦失去了踪迹。随后他在洞穴前看到了一个牙齿发黑的女巫，她并未发出悲泣之声。“如果你就是那只飞到这里的乌鸦，请为巴德尔痛哭吧。”赫尔莫德说道。

“我，索克[7]，绝不会为巴德尔痛哭流泪，”女巫说道，“就让海拉将他留在地府吧。”

“世间万物都在为巴德尔悲泣落泪。”赫尔莫德说。

“那么我将为他流下干涸的泪水。”女巫不以为然。

她蹒跚着走入她的洞穴，赫尔莫德跟上去，却见一只乌鸦拍着翅膀从那飞了出来。他知道那乌鸦就是那邪恶的女巫索克变幻而成的。赫尔莫德再次跟随着她，这乌鸦飞遍世间，边飞还边哇哇叫道：“让海拉将巴德尔留在地府。让海拉将巴德尔留在地府。”

这时，赫尔莫德已知道自己不能再下界去海拉的宫殿了。世间万物都已知晓世间有一物不愿为巴德尔悲泣。华纳神族回到了赫尔莫德身边，他跨上斯雷普尼尔，返回了阿斯加德，他那因沮丧而低垂的头都能碰到马儿的鬃毛了。

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此时都已知晓无法用赎金换回巴德尔的性命了，阿斯加德的快乐与满足也彻底消失不见，他们开始收殓巴德尔的尸身，准备将其火化。他们先为他穿上了华丽的长袍，每个人都在他身边放下自己最珍贵的私人物品，然后轮流亲吻他的额头，向他告别。但他温柔的妻子南娜，猛然扑倒在了他无生气的胸膛上，她的心碎了，悲痛而死。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再度痛哭了起来，然后抱起南娜的尸身，放在了巴德尔身边。

巴德尔的尸身被放置在他的私人大船灵舡[8]上，身边伴随着他的妻子南娜。随后，这船就应推入水中，并焚烧殆尽。

可是诸神发现，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中的任何一人都无法推动巴德尔的大船。于是他们请来了女巨人希尔罗金[9]。她手握用巨蛇拧成的缰绳，驾驭着一匹巨狼应邀而来。当她从坐骑上跳下后，四个巨人便帮她看守巨狼。她走到船边，只一推就把船送入了大海。当灵舡冲向大海之时，船下的滚木擦出了火花。

随后，灵舡随波飘荡，火焰燃到了船上。在熊熊火光之中，只见一人伏在巴德尔的身上，在他耳边低语着。那是诸神之父奥丁。随后，他下了船，所有的火焰升腾起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默默地看着，眼泪顺着他们的脸庞流淌下来，而万物都在悲泣，呼喊着：“美丽的巴德尔死了！死了！”

那么诸神之父奥丁在船上被熊熊烈火围绕时，伏在巴德尔身上，在他耳边低语了些什么呢？他向他挚爱的儿子低声描绘了一个位于阿斯加德之上，巨人苏尔特尔的火焰无法触及的天堂。他还说，在人类世界和诸神的世界被无尽的火焰彻彻底底地洗劫之后，一个新生命将再度绽放美丽的光彩。

[1]加尔姆（Garm）：意为“破碎”，它守卫着冥界之门。（译注）

[2]渥尔娃（Volva）：意为“魔棒载体”。（译注）

[3]格萝雅（Groa）：意为“生长”。（译注）

[4]赫尔莫德（Hermod）：意为“战魂”。（译注）

[5]吉欧尔（Giöll）：意为“响亮”，据说此河流经海姆冥界靠其大门的地方，是北欧神话中的“冥河”。（译注）

[6]莫德古都（Modgudur）：意为“狂战士”。（译注）

[7]索克（Thaukt）：意为“谢谢”。（译注）

[8]灵舡（Ringhorn）：意为“船首有环的船”。（译注）

[9]希尔萝金（Hyrroken）：意为“火烟”。（译注）

洛基受到惩罚

洛基受到的惩罚

乌鸦一路向北飞去，一边飞一边喊着：“让海拉将他留在地府。让海拉将他留在地府。”这只乌鸦是女巫索克变幻而成，而女巫索克正是洛基。

他飞向北方，来到不毛之地约顿海姆。他以乌鸦形态生活在此地，以躲避诸神的怒火。他告诉巨人，他们打造航船纳吉尔法的时刻到了，这艘船将由死人的指甲打造而成，并将在诸神的黄昏那一天，由巨人赫列姆驾驶着航向阿斯加德。巨人们听从了乌鸦的建议，开始打造纳吉尔法，那诸神和人类长久以来都期望建不成的航船。

之后，洛基厌倦了约顿海姆的不毛之地，向南方燃烧之境飞去。他变作一只蜥蜴生活在穆斯贝尔海姆的岩石间，他告诉火巨人们弗雷的胜利之剑和提尔的右手都已缺失，火巨人们听到后都万分高兴。

但在阿斯加德境内，仍有一人在为洛基流泪。那是他的妻子，西格娜[1]。尽管洛基表示出对她的厌恶，并离开了她，可西格娜还是在为她邪恶的丈夫落泪。

洛基又像离开约顿海姆一样离开了穆斯贝尔海姆，他来到了人类世界。他知道他现在来到了一个可能被愤怒的诸神发现的地方，所以他制定了各种计划，随时准备溜之大吉。多年前，洛基在一条河边杀死了化作水獭的巫师之子，今日他又重返此地。那天水獭正在河边一块石头上吃着鲑鱼，洛基杀死了他。现在洛基就在这块石头上为自己建了一幢房子。他为房子打造了四扇门，这样他就可以眼观四路。他为自己则保留了变成鲑鱼的力量。

洛基经常变作鲑鱼在河中游走，但即便是他身边游弋的其他鱼儿，洛基也同样恨之入骨。他用亚麻和纱线织就了一张网，于是，人类就拥有了将鱼儿打捞出水的工具。

诸神对洛基的愤怒仍未消散。正是他，变作女巫索克，给予了海拉留住巴德尔不予赎回的力量。也正是他把那一小枝槲寄生放入霍德尔的手中，夺走了巴德尔的性命。如今，阿斯加德神域变得空虚乏味，因为巴德尔不再居住在和平圣园了，而阿萨神族和华纳神族一想到那些要对抗他们的可怕事物，冷峻与阴暗就在他们心中滋长。奥丁待在英灵殿中，一心只想着用各种办法将英雄从人间带回，协力保卫阿斯加德神域。

诸神搜遍了整个世界，终于发现了洛基建造的居所。当时，洛基正在编织捕鱼的网。他看到诸神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便将手中的渔网扔到火中燃尽了。然后他跳入水中，变作了一条鲑鱼。当诸神进入洛基的住所时，只看到一堆烧尽的火焰。

但诸神中的一位能明白自己看到的一切。灰烬中能看出一张网燃尽的痕迹，他知道这痕迹属于一件用于捕鱼的物件。根据灰烬中的线索，他编织了一张网，与洛基烧掉的那张一模一样。

诸神将网拿在手中来到河边，在河水中拖拽那张网。当洛基发现他自己织就的东西竟然被拿来对付他时，惊恐极了。他躲在河底的两块石头中间，渔网则从他身上滑了过去。

但诸神感觉到了那张网在河底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们给网子绑上重物，再次在河水中拖拽它。洛基知道这次他可能无法从网下逃脱了，便从河底游上来，面向大海而去。正当他要跃过一个瀑布时，诸神发现了他的身影。他们拖着渔网一路跟随着洛基，索尔则在后面涉水而行，随时准备在他调头时抓住他。

洛基游到了河口，不料却看到一只巨鹰正在波涛滚滚的海上盘旋着，准备飞扑下来抓鱼。于是，他调头回到了河中。洛基从河中飞跃起来，越过了被诸神拖拽着的渔网。但跟在网后的索尔用他那强劲的双手抓住了鲑鱼，无论洛基怎么挣扎，他都握得死死的。从来没有哪条鱼像这样死命挣扎过。洛基的身子已经挣脱，唯有他的鱼尾还被索尔攒在手中。索尔把洛基带到了岩石间，迫使他恢复了原形。

他落入了对他心怀熊熊怒火的诸神手中。他们将洛基带到一个大山洞里，将他的手脚固定在三块锋利的石头上，用绳索捆绑住，这绳索是用狼的肌腱做成的。随后，诸神施法将绳索变成了铁链。他们本打算就这样将洛基绑着，让他孤立无援，但流淌着凶残的巨人之血的丝卡蒂犹觉不足，认为他应该受尽折磨。于是丝卡蒂找到了一条含有致命毒液的巨蛇，并将它悬挂在洛基的头部上方。巨蛇的毒液一滴滴地淌落在洛基的身上，每一滴，每一分钟都让他痛苦不已。洛基的折磨就这样持续着。

但怀有恻隐之心的西格娜来到了洛基身边，想要减轻他的痛苦。她离开了阿斯加德，自我放逐到这个洞穴中，忍受着黑暗与寒冷，只想着或许能为自己的丈夫减轻些许的折磨苦难。西格娜站到洛基上方，双手将一个杯子捧到洛基头顶，接住巨蛇淌出的毒液，减轻丈夫的苦痛。但毒液在杯中不断累积，西格娜时不时地要转身去倒空盛满毒液的杯子，这时，毒液会再次滴到了洛基身上，他便痛苦地号叫着，在束缚他的锁链中扭动着身躯。每到这个时候，地上的人类就会感到大地的震动。洛基就这样，一直被困到诸神的黄昏到来之时。

[1]西格娜也作西格恩（Sigyn），意为“胜利的女伴”。她是一位女神，也是洛基的第三任妻子。（译注）

第四篇 沃尔松格家族的神剑及诸神的黄昏

希格尔德获得骏马

年少轻狂的希格尔德

在米德加德北部有一个王国，统治那里的国王名叫埃尔弗，是一位贤明的好君主。他有一名养子，名唤希格尔德[1]。

希格尔德长得身强力壮，而且天不怕地不怕。力大无穷、胆大如斗的他曾经在森林里逮到过一头熊，还一路把它撵到了王宫。希格尔德的母亲名叫希奥尔迪丝。在希格尔德出生前，当时还身为王子的埃尔弗和他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国王曾经一起出门远行，渡海去了另一个国家。他们在异国他乡周游的时候，听到远处传来了厮杀打斗声，于是便赶去了战场。但到那儿时却发现所有的勇士都已悉数战死、无一幸存，只剩下一堆堆尸骨残骸。其中有一位勇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虽然年事已高、胡子花白，却似乎是埃尔弗和他父亲见过的人里最为仪表堂堂的一位。从他的武器装备来看，他是其中一支战队的国王。

为了找寻这场战役的幸存者，埃尔弗和他的父亲走遍了森林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在森林中的一个小溪谷里遇到了两个躲藏在此的女人。其中一人身材高挑，有一头殷红色的秀发，湛蓝色的眼眸里透着坚定的目光，可她却穿着一身女仆装。而另一人虽然身着华丽贵气的王后礼服，身材却很矮小，而且行为举止看起来鬼鬼祟祟、畏首畏尾。

见埃尔弗和他的父亲朝自己走过来，王后打扮的女人开口说道：“救救我们吧，两位阁下。如果阁下愿意保护我们，我们就带两位去藏宝之地。莱格尼[2]国王和希格蒙德[3]国王方才大战了一场，莱格尼国王一方赢了胜仗后，便离开了这里。而希格蒙德国王却战死了，我们是他的家眷，是我们将他的财宝藏了起来，我们可以带两位阁下去藏宝的地方。”

“您是说躺在那儿的那位仪表堂堂、头发鬓白的白胡子老人是希格蒙德国王？”

女人回答道：“是的，阁下，而我就是他的王后。”

“我们听说过希格蒙德国王，”埃尔弗的父亲说道：“他的名望已经传遍了天下，他所属的沃尔松格[4]家族也是声名远播。”

埃尔弗没有和这两个女人说话，而是将目光停留在那个女仆装扮的女人身上。她正跪在地上，用兽皮将一柄断成两截的剑包裹起来。

“想必两位好心的阁下会保护我们的吧？”身着王后礼服的女人说道。

“没错，希格蒙德国王夫人，我们会保护您和您的女仆。”埃尔弗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的国王回应道。

于是，两个女人把两名勇士带到了海边一块蛮荒之地，领他们找到了藏在岩石堆里的希格蒙德国王的财宝：金杯、巨大的臂环和宝石项圈。埃尔弗王子和他的父亲把这些宝藏搬到船上后，就带着两个女人上了船，随后起航离开了这片土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埃尔弗国王的养子希格尔德出生以前。埃尔弗的母亲是一个聪慧机敏的女人，没有什么能够逃过她的眼睛。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带回国来的那两名女子之中，身穿女仆服装的那名女子目光坚定、美貌绝伦，而身着王后礼服的那名女子却畏首畏尾、粗俗鄙陋，于是某天夜晚，当王室里的所有女人都围坐在王后身边，借着大殿里的火把散发出的光亮用羊毛纺纱之时，王后借机对王后装扮的女人问道：

“您总是起得很早。天色那么黑，您是怎么知道拂晓将至的呢？”

王后装扮的女人回答说：“我年轻的时候，常常要早起去挤牛奶，从那以后，我便每天都会在同一个时刻醒来。”

王后心下暗道：“这个国家真奇怪，竟然让一个皇家女眷去挤牛奶。”

接着，她又对身着女仆装的女人问道：

“你又是如何在黑夜里知道黎明即将到来的呢？”

“我的父亲，”那女人回禀说，“曾经给过我一枚金戒指，我一直将它戴在手上，快到起床时间时，它就会逐渐转冷。”

“这个国家实在是太奇怪了，”王后心中暗想着，“他们的女仆竟然会戴金戒指。”

等其他人全都退下后，王后又对着丈夫和儿子带回国的这两个女人说了一些话。她对那个女仆打扮的女人说：

“您才是王后吧。”

话音刚落，那个王后装扮的女人便开口道：“您说的没错，夫人。她才是王后，我没法再假扮下去了。”

接着，另一个女人也开口说道：“禀王后，正如您所言，我才是王后，而战死的希格蒙德国王正是我的丈夫。因为有位国王正在四下搜捕我，所以我才和女仆互换了衣服。我只是想要掩人耳目，不让他派来的人将我掳走。

“我名叫希奥尔迪丝，父亲也是一位国王。找我父亲提亲的人有很多，其中有两人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一位是莱格尼国王，另一位便是沃尔松格家族的希格蒙德国王。我的国王父亲让我在他们两人当中作出选择。虽说希格蒙德国王已入迟暮之年，但却是这世间名声最为显赫的勇士，所以当时我便选择了他，而没有选莱格尼国王。

“我虽然嫁给了希格蒙德国王，但莱格尼国王却并没有对我死心。婚后不久，他就率领军队大举进犯希格蒙德国王的王国。我和我的女仆把财宝藏到海边后，就躲到森林外围看着两方人马的厮杀。希格蒙德国王麾下的勇士实力本就不俗，再加上他还有神剑格拉姆[5]，在这两者的合力之下，他本可以击退敌人的猛烈进攻，可他却被突然击倒在地。就这样，我们的人输掉了这场战役。只有莱格尼国王的人幸存了下来，他们分头行动，四处搜索我和希格蒙德国王宝藏的下落。

“我走上战场，来到我夫君倒下的地方。他看到我后，便用盾牌支撑起身子，告诉我他快要不行了。他还说就在莱格尼国王的军队眼看就要撤离之际，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加入了战斗。那人手握长枪，朝希格蒙德手中的神剑格拉姆挥击而去，将格拉姆劈成了两截。接着，希格蒙德国王就受到了致命的一击。‘看来我注定得死，’他对我说道，‘因为击断我那柄剑的长枪是奥丁的永恒之枪昆古尼尔。我父亲的剑即是奥丁所赐，那就唯有奥丁的那支长枪才能将它毁坏。现在我必须去奥丁的英灵殿瓦尔哈拉了。’

“‘我很难过，’我泣不成声道，‘我没能为伟大的沃尔松格家族诞下子嗣。’

“‘你不用为此事难过，’希格蒙德安抚道，‘你会生下一个儿子，那是你我的骨肉，你要给他取名叫希格尔德。把我这两截断剑拿走，等我们的儿子到了能胜任勇士的年纪，就把它们交付给他。’

“说完这些后，希格蒙德便面朝大地，陷入了濒死的挣扎。奥丁的女武神从战场上接走了他的灵魂。我把断剑残片捡起后，就带着我的女仆躲到森林中的一个幽深溪谷里。后来，您的丈夫和儿子发现了我们，就把我们带回了国，王国上下对我们也是颇多照顾。”

这就是希格蒙德国王之妻希奥尔迪丝给埃尔弗王子的母亲讲述的过往之事。

不久以后，希奥尔迪丝就为希格蒙德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希格尔德。希格尔德出生后，老国王去世了，埃尔弗王子继承了王位。他娶了有着殷红秀发、坚忍品格以及倾城美貌的希奥尔迪丝为妻，并将她的儿子希格尔德收作养子，将其抚养成人。

希格蒙德的儿子希格尔德拥有强壮的体魄和敏捷的身手，他那不惧天地的豪气宛如一道辉光般萦绕在他周身，也正因如此，希格尔德在长到勇士的年纪以前就已小有名气。“他所属的沃尔松格家族本就强大，”世人皆称，“而他的英勇也将不输与他的任何一位祖辈。”希格尔德在森林里建了一座茅屋，这样他就既可以猎捕野兽，又能住在某个人附近，以便那人传授自己各种技艺。

此人便是雷金，他是一名铸剑师，为人精明狡猾。关于雷金，有人说他是个巫师，在这个世上存活了很久，比好几代人加起来在世的时间都要长。没有人记得他是何时来到这个国家的，即使是父辈们这一代对此也毫无印象。雷金将锻造金属的技艺传授给了希格尔德，还教了他一些其它时代的知识。但每当他教导希格尔德的时候，都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这眼神不像是一个人类在注视自己的同类，倒像是只猞猁在打量一头比自己强壮的野兽。

一天，雷金对年轻的希格尔德说：“大家都说，埃尔弗国王把你父亲的财宝据为己有，却将你视作奴隶出身来对待。”

希格尔德很清楚雷金这番话意在激怒自己，好让自己从此以后为他所用。所以便回应道：“埃尔弗国王是一位贤明的好君主，只要我有需要，他会让我拥有财富的。”

“你就像个任人差遣的跑腿小厮，哪像国王的儿子。”

“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可以有马骑。”

“你就只会说说。”雷金说罢，就背过身去，到锻冶炉那儿煽火去了。

这下可惹恼了希格尔德，他扔下手里正在锻造的铁，跑去了大河边的马场。那儿有一群马，有灰色、黑色、杂色、还有栗色的，全是埃尔弗国王所拥有的最精良的马匹。当他走近马群的放牧地时，发现附近有一个陌生人。那人披了一件怪里怪气的暗蓝色斗篷，虽说上了年纪，但体格却很强健。陌生人此刻正拄着一根手杖，注视着马群。希格尔德虽然年纪轻轻，但在王宫大殿里也见过不少国王，可眼前这人举手投足间那派气宇轩昂的样子，却是他从未在任何国王身上看到过的。

“你这是打算给自己挑匹马？”陌生人问希格尔德。

“是的，老人家。”希格尔德回答。

“你先把这群马赶去河里。”陌生人说。

希格尔德于是把马群赶到了宽阔的河里。有些马旋即就被河流冲走了，另一些马则奋力挣扎，艰难地爬回到河畔上的牧场。但有一匹马却游到了对岸，并为自己的成功而仰天嘶叫着。希格尔德注意到了它，那是一匹有着浓密顺滑鬃毛的灰马，不仅年轻力壮，而且英姿骏逸。希格尔德过河将马牵住，翻身坐到马上，随后便策着马儿穿过河流，回到了原地。

“你做得很好。”陌生人说道，“你抓住的这匹马叫格拉尼[6]，是奥丁的坐骑斯莱布尼尔的后代。”

“而我则是奥丁子孙的血脉，”希格尔德瞪大眼睛高声说着，一双眸子在阳光的辉映下光芒四射，“我是奥丁子孙的血脉，因为我的父亲是希格蒙德，祖父是沃尔松格，曾祖父是利里尔[7]，而我的太祖父就是奥丁之子希吉。”

拄着手杖的陌生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年轻小伙。陌生人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但希格尔德却觉得那只眼睛透出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一块石头。“你说的这些人，”陌生人说道，“就如同奥丁的利剑，负责把人送去英灵殿瓦尔哈拉。且你说的这些人全都已被奥丁的女武神选中，他们将为阿斯加德而战。”

希格尔德闻言大声嚷道：“奥丁为了阿斯加德之战，带走了世间太多神勇崇高之士。”

拄着手杖的陌生人低下了头，喃喃道：“换作是你又当如何呢？”在希格尔德看来，他好像不是在对自己说话。“换作是你又当如何呢？世界树枯萎叶落之际，便是诸神黄昏来临之时。”说罢，陌生人抬头对希格尔德讲了这样一句话：“那一天很快就要来临了，你得到你父亲断剑残片的日子。”

说完这些后，身穿一袭暗蓝色奇怪斗篷的陌生人就上山去了。希格尔德一边拉紧缰绳，不让骏马格拉尼跑动，一边目送着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内，才调转马头。他策着马沿河流一路疾驰，快得好似在和风儿赛跑一般。

[1]希格尔德（Sigurd）：北欧最负盛名的屠龙英雄，亦即《尼伯龙根指环》中的齐格弗里德。（译注）

[2]莱格尼（Lygni）：亨定氏族后裔。（译注）

[3]希格蒙德（Sigmund）：沃尔松格（Volsungs）的第十王子。（译注）

[4]沃尔松格（Volsung）：利里尔（Rerir）之子，因其父的祈祷，而得赐于诸神之后弗丽嘉的孩子。长得英俊端庄。出生后不久，利里尔夫妇便去世了，还是婴儿的沃尔松格成为了国王。他在位多年，国家更为富强，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麾下勇士无数。（译注）

[5]神剑格拉姆（Gram）：意为“愤怒”，曾经名为“神怒宝剑”，由侏儒族所锻造。亦即《尼伯龙根之歌》中的巴鲁蒙格（Balmung），《尼伯龙根指环》中的诺托恩格（Nothung）。（译注）

[6]格拉尼（Grani）：屠龙英雄希格尔德（Sigurd）的坐骑，奥丁坐骑斯莱普尼尔（Sleipner）的后代。（译注）

[7]利里尔（Rerir）：希吉（Sigi）之子。继承王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父报仇。他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译注）

魔龙法夫尼尔

神剑格拉姆与魔龙法夫尼尔

希格尔德骑着骏马格拉尼，一路飞奔去了大殿，面见了国王埃尔弗和他的母亲希奥尔迪丝。埃尔弗国王望着在大殿前高呼沃尔松格之名的希格尔德，深深地觉得这个年轻小伙能抵得上二十人之多。而希格尔德的母亲希奥尔迪丝则是看见了儿子眼里闪出的那抹蓝色火焰，不禁心下暗想道：希格尔德定将像展翅雄鹰翱翔天际一般行走在浩瀚天地之间。

在大殿前现身后，希格尔德就从格拉尼身上跳了下来，一边温柔地用手抚摸着它，一边告诉它现在可以回马场和伙伴们呆在一起了。骏马亲昵地朝希格尔德喷了喷鼻息就跃着步子跑开了。

接着，希格尔德大步流星地往森林茅屋走去，就是他和精明的铁匠雷金一起工作的地方。他进屋时，屋里空无一人。但在铁砧之上，煅冶炉的冉冉浓烟之中，却放着一个锻造物，出自雷金之手。希格尔德看着这个物件，心里油然生起一股憎恶之情。

这个由雷金亲手打造的物件是一面巨大的铁制护盾。盾牌上面凿刻着一条龙，并着以红、棕两色，这条龙正从洞穴里拖着身子缓缓而出。希格尔德觉得图像上的那个东西是世间最令人憎恶的存在。那条龙在锻冶炉的火光辉照下，在四周冉冉升起的炉烟映衬中，看起来栩栩如生，就宛若一条周身沐浴着熊熊火焰、散发着恶臭气息的真龙一般。

当他还在凝视这幅令人憎恶的图像时，精明的铁匠雷金走进了煅冶屋。他佝偻着背站在墙边，细细打量着希格尔德。他的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一双如火般炽热的瞳眸，看起来就仿佛是一头在树篱后奔窜的野兽。

“啊呀，你在看魔龙法夫尼尔啊，沃尔松格传人。”他对希格尔德说道，“但愿断送他性命的人会是你。”

“我可不想去和这样一头野兽对战。他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希格尔德回答。

“只要有一柄好剑，你就可以把他杀了。这样一来，你就能超越你的祖辈们，赢得更高的名望。”雷金低语道。

“我应该像我的祖辈们那样，从战场对决和开疆拓土中赢得我的名望。”希尔格德反驳道。

“你根本就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沃尔松格传人。不然，即便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你也会欣然前往。”雷金说道，“关于我打造的盾牌上那头魔龙法夫尼尔的事，你也已经有所耳闻了。只要你骑马去往山顶，就能眺望到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地，法夫尼尔就在那里出没。要知道，那儿以前可是一片肥沃富饶的土地，人们过着和平繁荣的生活。但法夫尼尔来了，还盘踞在附近的一个洞穴里。正是因为他在巢穴和大河间往返游走之时喘出的呼吸，才令这片土地焦灼枯竭、寸草不生，变成了今日人们口中的‘格尼塔荒原’。倘若你是一个真正的沃尔松格传人，就会去斩杀魔龙，使那片土地回复昔日美景，让人们重返故土，安居乐业，为埃尔弗国王增添疆土。”

“斩杀魔龙这种事我可管不着。”希格尔德说道，“我得去攻打莱格尼国王，为我父亲希格蒙德之死报仇雪恨。”

“杀死莱格尼、征服他的国家怎么能和斩杀魔龙法夫尼尔相提并论？”雷金大叫起来，“我会告诉你一些魔龙法夫尼尔的事，这些事除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法夫尼尔守护着一大堆黄金珠宝，全都是些世所未见的财宝。只要你杀了他，就可以把它们全都据为己有。”

“我又不是个贪财的人。”希格尔德不为所动。

“法夫尼尔守护的那些财宝可都是无与伦比的，它们是侏儒安德瓦利在创世之初拥有的财宝，是诸神当年付给赫瑞德玛的赎金。如果你得到这堆财宝，你就和诸神的一员相差无几了。”

“这些事你是从何得知的，雷金？”希格尔德诧异地问道。

“我就是知道，或许哪天我会告诉你我是从何得知的。”

“那我到时再洗耳恭听，但现在别再和我扯魔龙的事了。我想让你铸柄剑，一柄刚劲强韧、铸造精良的绝世好剑。你一定能做到的，雷金，你可是大家公认的最棒的铸剑师呢。”

雷金用一双透着狡黠目光的小眼睛看了看希格尔德，思忖着最好还是让自己开动起来。于是，他挑了几块分量最沉的铁块，放进熔炉里，然后拿出了自己用来打造精品佳件的秘密工具。

这一整天，希格尔德都在雷金旁边忙活着，他要将炉火保持在最佳火候，还要在剑成型或是重铸时，往上浇水使其冷却。他工作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柄剑，以及怎样向莱格尼开战，为在他出生前战死的父亲复仇。

白日里，希格尔德脑子里惦记着的就只有战争和正在铸造的利剑。但到了夜晚，进入他梦乡的既不是战争，也不是成形的剑身，反倒是魔龙法夫尼尔。他梦见了那片因魔龙的喘息而变得干枯贫瘠的荒原和魔龙盘踞的洞穴，他还看到了正从洞穴缓缓下爬的魔龙身影，他的龙鳞如同锁环甲般闪闪发光，他的身体足有一支行军队伍那么长。

第二天，希格尔德和雷金一起给长剑铸型。当剑铸成之时，精明的雷金知道这剑看上去确实是柄强韧的好剑，于是便开始削砺开刃，而希格尔德则负责刮削琢磨。一阵忙碌后，希格尔德终于握着铁制剑柄，将长剑拿在了手里。

接着，希格尔德把凿刻着魔龙法夫尼尔图样的护盾放到铁砧上，双手举剑，对着铁盾全力挥了下去。

这一剑虽然砍下了一部分护盾，但剑身却断在了希格尔德手里。恼羞成怒的希格尔德把气都出到了雷金头上，冲着他大吼道：“你就做了这么柄小厮用的剑给我。重新来过！你必须给我铸一柄配得上沃尔松格家族之名的好剑。”

说罢，他便出门叫来了骏马格拉尼，策马风驰电骋般跑去了河边。

雷金拿了更多的铁块，开始锻造新剑。他一边工作，一边念叨着卢恩符文，内容和魔龙法夫尼尔守护的财宝有关。当晚，希格尔德便梦到了那堆铺天盖地的闪亮珍宝：堆积如山的金子和熠熠发光的宝石，虽然他从未觊觎过这堆财宝。

翌日，希格尔德仍旧给雷金打下手，两人准备铸造一柄威力大于先前的剑。在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后，雷金把一柄已经刮削打磨好了的剑交到希格尔德的手中，它比先前铸造的那柄剑看起来更为刚劲强韧、光彩夺目。希格尔德接过剑后，再度将刻有魔龙图样的护盾放到铁砧上。接着，他挥举起双臂，使出浑身气力给了护盾猛力一击。手中的剑穿透了盾牌，但在击到铁砧时却化为了齑粉。

希格尔德见状，气得扭头就离开了煅冶屋。他唤来自己的骏马格拉尼，一路策马狂奔，宛如横扫而过的狂风。他来到母亲的闺阁，站在希奥尔迪丝面前，对她说道：“比起用地里挖出的金属锻造而成的剑，我得有把更威猛厉害的剑。是时候了，母亲，您应该把那柄属于希格蒙德和沃尔松格家族的神剑格拉姆的断剑残片交到我手里。”

希奥尔迪丝瞥了他一眼，内心思量了一番。她见自己的儿子年轻力壮，确实适合使用神剑格拉姆，于是便吩咐希格尔德随自己一同前往王宫。她从自己寝宫的一个巨大石箱里取出了一块兽皮，断剑就被包裹在里面。她将断剑交到儿子手上，并嘱咐道：“你看这两截断剑，正是上古时期，奥丁在沃尔松格王宫大殿中，插在那颗名为布兰斯托克[1]大树上的神剑格拉姆。我想看到你亲手拿起重铸好的格拉姆，我的儿子。”

话音落下，一头殷红秀发的王后希奥尔迪丝将儿子拥入了怀中，仿佛从来不曾拥抱过他一样。随后，她便站在那儿给希格尔德讲述了格拉姆的辉煌过往，还有他父亲的丰功伟业，正是他父亲让这柄剑在他手里大显神威。

告别母亲后，希格尔德返回了煅冶屋。他把雷金从睡梦中叫醒，给他看了那两截散发着烁烁辉光的希格蒙德之剑，并让雷金将这两截断剑重铸好交给他。

为此，雷金在煅冶屋里忙活了好几天，而希格尔德也一直是寸步不离。终于，剑铸好了，当希格尔德把剑握在手里的那一瞬，一道火焰沿着剑刃飞快地蔓延开去。

希格尔德再次将刻有魔龙图样的护盾放到铁砧上，然后又一次手握剑柄将剑举起，准备给出全力一击。只见他挥剑而下，护盾就被神剑给击穿了，铁砧和砧角也被其斩断。这时希格尔德才真正体会到，手中的这柄剑确实是沃尔松格家族的神剑。试完剑后，他就走出了煅冶屋，唤来了格拉尼。他一路策马飞驰，像阵迅速拂掠而去的狂风般跑去了河边。希格尔德看见沿河流漂淌而下的羊毛碎屑后，便朝着河岸边的羊毛挥剑斩去，纤细的羊毛登时就被利剑一劈为二。由此看来，神剑格拉姆不仅削铁如泥，亦是吹发可断。

当天夜晚，希格尔德枕着沃尔松格的神剑格拉姆沉沉睡去，可还是梦见了白日里未曾放在心上的事物：他丝毫也不觊觎的那堆金碧辉煌的财宝，还有那条他极不愿对抗的魔龙身上那闪闪发光的龙鳞。

[1]布兰斯托克（Branstock）：意为“子嗣之柱”。沃尔松格（Volsung）宫殿中央的一颗参天橡树。（译注）

希格尔德屠龙

魔龙之血

希格尔德出征去打仗了。他一路率领着埃尔弗国王拨给他的人马，朝杀父仇人统治的国家进发。两军交战，即刻便分出了胜负，希格尔德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了战役。毕竟，当时的莱格尼国王已经年老，对部下的驾驭力也日渐衰微。希格尔德手刃仇人莱格尼后，将他的财宝悉数收缴，并把他的国土收归到埃尔弗国王的名下。

可希格尔德并未因这场胜仗而遂心如意。一直以来，他都心心念念着苦征恶战，对历经千难万险才能获得的名望心驰神往。此番交战与父亲希格蒙德和祖父沃尔松格先前的战役相比，简直是判若云泥、不值一提。心有不甘的希格尔德率领大部队踏上返征之途，他们沿着山麓一路前行，在那片群山的山颠，可以鸟瞰到魔龙的盘踞之地。待一行人穿过山岭后，希格尔德便吩咐部下带着赢来的战利品，返回埃尔弗国王的王宫。

部下奉命离开后，希格尔德便独自留在山岭之上极目远眺起来，目光从格尼塔荒地转向魔龙法夫尼尔的巢穴。这片土地被魔龙那如炎火般炽热的鼻息蹂躏得满目疮痍、寸草不生。希格尔德看见了法夫尼尔盘踞的洞穴，还有他来去游走之际留下的痕迹。每天，魔龙都会离开位于悬崖峭壁中的洞穴，穿过荒地去河边饮水。

整整一日，希格尔德始终伫立在山巅，眺望着魔龙的巢穴。夜幕降临后，他看到魔龙拖着身子从洞穴里缓缓而出，沿着每日必经之路，穿行于荒地之上，那副样子看起来就好似一艘万橹齐摇、飞掠而前的船只。

然后，希格尔德便回到了雷金的煅冶屋，他对那个精明的男人说道：

“关于魔龙法夫尼尔的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于是，雷金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可他的一番言语不仅年代久远、怪诞不经，而且还卢恩符文横飞。当他把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后，只听希格尔德道了这么一句：“你得把刚才对我讲的这番长篇大论换成现世人类语言再说一遍。”

雷金听罢，复又开口道：“我讲的是那堆财宝的事。侏儒安德瓦利从创始之初就开始守护那堆财宝，那可是堆积如山的金子和铺天盖地的宝石啊。但有一名阿萨神把他的财宝攫夺殆尽后，转交给了我父亲赫瑞德玛。

“那名阿萨神杀害了我兄弟奥特尔，为了弥补此事才把财宝给了我父亲，那些财宝的数量可是旷古绝伦、亘古未有的。不过，我父亲赫瑞德玛没能因此而得意多久，因为他的儿子妄图占有这些财宝，所以把他给杀了。而杀他那人就是我的兄长法夫尼尔。

“法夫尼尔弑父夺宝后，把自己化身成一头龙，那龙面目凶恶狰狞、身形可怖慑人，令所有人望而却步。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坐拥这堆财宝，而免去被扰之患。而我，雷金，也对那堆财宝垂涎已久。不过我没有化身其他生灵，只是用我父亲知晓的巫术延长了寿命，所以我在世的日子比很多代人加起来都要长。只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亲眼目睹法夫尼尔被杀，然后将那堆绝世珍宝据为己有。

“沃尔松格传人，这下你该对魔龙法夫尼尔和他守护的巨大财宝有所了解了吧。”

“他守护的财宝我半点兴趣也没有，”希格尔德说道，“只是他把国王的一片物产丰饶的土地变成寸草不生的荒野，对老百姓而言简直就是一个祸害，这我可就不能坐视不理了。我要让魔龙法夫尼尔葬身在我的剑下，这样‘屠龙英雄’的名号就是我的了。”

“你有神剑格拉姆的助力，必定可以手刃法夫尼尔。”雷金高喝道，为财宝颠醉痴狂的他不禁浑身颤栗起来，“你可以用手中这柄神剑了结他。听着，我现在告诉你怎样捅穿盘绕在那家伙身上层层叠摞的龙鳞盾甲，给他致命一击。这些我早就全都想过了，所以你要听好了。

“法夫尼尔去河边时从来只走一条路，而那条路非常开阔。我们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挖一个坑，待他从坑上经过时，你就用威猛的神剑格拉姆由下往上朝他猛力刺上一剑。格拉姆定能将那层龙鳞盾甲捅穿，世间也就只有格拉姆能做到这点。这样一来，我们便能断送法夫尼尔的性命，而那堆财宝也就成了无主之物。”

“此计颇妙，雷金。”希格尔德回应道，“我们去挖个坑，然后我就依计斩杀法夫尼尔。”

谈话结束后，希格尔德便走了。他骑上骏马格拉尼，回去见过埃尔弗国王和他的母亲希奥尔迪丝后，便和雷金一同去了魔龙出没的荒地，在其必经之路上挖了一个坑，准备斩杀法夫尼尔。

希格尔德让雷金把格拉尼带走，以免它在魔龙到来之时大声嘶啸，雷金于是将格拉尼带回到山陵里的一个洞穴中。他走之前对希德尔德说道：“我胆子小，帮不上你的忙，沃尔松格传人。我会在别处等着你成功屠龙的好消息。”

雷金说完就走了。希格尔德于是仰面躺到方才挖好的坑里，双手握起神剑向上挥举起来，以此练习击杀。

但就在他仰躺坑中之时，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那就是倘若他躺在这里，那么魔龙的血和毒液或许会喷溅到他身上，将他的肉身毁坏，并侵蚀他的骨头。念及此事，希格尔德急忙从坑里爬出来，在附近又凿了一个坑。接着，在两坑之间挖了一条通道，以便自己脱逃，不被魔龙的毒血给淹没。

一切准备就绪后，希格尔德再度躺回到坑里。这时，传来了魔龙的脚步声和他那奇怪而又凄厉的嚎叫。魔龙气势汹汹地迈步前来，他越走越近，希格尔德甚至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当魔龙拖着身子从坑的上方经过时，目光向下一扫，居高临下地看着希格尔德。

这一瞬正是希格尔德挥举神剑斩杀魔龙的好时机。他没有放过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朝着这头魔兽肩下的心口处猛力刺去。旋即，魔龙那坚硬结实、闪闪发光的龙鳞盾甲就被神剑给捅穿了。希格尔德见魔龙的毒血倾灌下来，赶忙抽出神剑，从通道离开，跑去了另一个坑。

希格尔德从另一个坑中爬出来后，看到魔龙正隆起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着。于是，他走上前去，一剑捅穿了魔龙的脖子。魔龙暴跳着用后腿站立起来，仿佛要将希格尔德扑倒在自己那笨重的身体和可怖的龙爪之下，用自己喷吐而出的炙热气息和汩汩流淌的毒血将其吞噬。希格尔德见状，立马闪到了一旁，跑到了远处。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法夫尼尔的垂死嗥叫。只见他甩出龙爪，将面前的岩石堆抓得粉碎，随后便脸朝下卧倒在地，一头栽进了注满毒血的坑里。

雷金听到魔龙的尖啸后，知道他已被斩杀，于是走下山坡，回到希格尔德屠龙之地。当他看到希格尔德安然无恙、毫发未伤时，不由发出一声怒吼。因为，他原本是想借魔龙喷涌进坑中的毒血，将希格尔德淹没腐蚀致死。

但雷金却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而换上了一副笑脸，朝希格尔德大声呼喊道：“你就要名扬天下了，你会被誉为‘魔龙克星希格尔德’而名垂千古。噢，沃尔松格的王子，你的名声即将超越你的任何一位祖辈。”

雷金见希格尔德活了下来，便想利用他为自己做件事，所以才说了这番恭维的话。

“法夫尼尔已经被杀，”希格尔德开口道，“但这一战的胜利来之不易。现在我可以去面见埃尔弗国王和我的母亲了，法夫尼尔的这些金子真是给了我无数的战利品。”

“等等，”雷金狡猾地说道，“等一下。你还得帮我做件事。用你的神剑把魔龙劈开，挖出他的心脏，用火烤熟，然后给我。我把它吃下后就会变得更加聪明。你就帮一下我这个告诉你如何屠龙的恩人吧。”

希格尔德于是照做了。他切下魔龙的心脏，把它串在铁钎上，然后生火烧烤。森林里一片死寂。雷金当时走开了，只留下希格尔德一人站在篝火前，不断添加着木柴。

正当希格尔德伸手把一根白蜡树枝拨到火焰正中央时，一滴汁液从炙烤中的魔龙心脏滴落了下来，烫到了他的手。为了减轻痛楚，他把手伸到嘴边，用舌头舔去了被烤得滚烫的魔龙之血。

这之后，为了捡拾木柴，希格尔德来到了森林中的一块空地。他看到一根树枝上停着四只鸟儿，正在用鸟儿特有的语言交流着。希格尔德听到了它们的对话，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第一只鸟儿说道：“跑进小山谷的这个人也太天真了！他虽然无意与人为敌，但和他一起来到山谷、刚才走开的那个人大概会带着一支长枪回来把他给杀了吧。”

“就为了魔龙洞穴里那些金子，他会把他给杀了。”第二只鸟儿也开了口。

接着，第三只鸟儿说道：“如果他自己吃下魔龙的心脏，他就会变得全知全能。”

对此，第四只鸟儿却说：“他已经舔舐了一滴魔龙之血，能听懂我们的语言。”

说到这儿，四只鸟儿并没有飞走，也没有停止对话，只是开始谈论起它们知道的一个令人称奇的地方。

鸟儿们叽叽喳喳地哼唱起来：森林深处有一座宫殿叫“烈焰神殿”。那儿有十面墙壁，由侏儒族建筑，并以砌墙之人的名字命名，分别叫作乌尼、伊利、巴里、奥利、瓦恩斯、维格德拉希尔、德里、乌利、德林葛尔、阿特瓦的尔。宫殿四周环绕着一圈熊熊烈火，没有人可以穿过这些烈焰。而大殿之中，有一位陷入沉睡的少女，她是世间最冰雪聪明、最英勇无畏、最貌美可人的女子。

希格尔德像被迷住了心神般，站在那儿倾听鸟儿们的啾鸣。

但突然间，它们加快了语速，声音也变得尖利刺耳起来。

“快看，快看！”一只鸟儿大叫道，“那人来袭击年轻小伙了。”“他拿着长枪来袭击年轻小伙了。”另一只跟着叫起来。“如果这个年轻小伙动作不快一点，就要被杀死了。”第三只也叫出了声。

希格尔德转过身，看见雷金脸上挂着阴沉可怖的神色，手握长枪，正朝他悄无声息地走来。倘若希格尔德还愣在刚才倾听鸟儿说话的地方，那么须臾之间，他就会被雷金的长枪给刺穿。就在希格尔德转身的那一刹那，他手握神剑格拉姆，全力一掷，朝雷金的胸口捅了一剑。

雷金哀吼道：“我就这么死了——我还没有摸到法夫尼尔守护的财宝，就这么死了。啊！那堆财宝一定是被人下了诅咒，赫瑞德玛、法夫尼尔还有我都是因它而横死。希望这个诅咒也落到杀死我的人身上。”

说完这些话，雷金就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希格尔德把的尸首扔进了弃置法夫尼尔尸身旁的坑里。这下，他可以把魔龙的心脏吃下，将自己变成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了，为此他去了炙烤魔龙心脏的地方。他思忖着吃完魔龙之心后，去一次洞穴，把那儿的财宝都拿走，作为战利品带给埃尔弗国王和他的母亲。然后，踏遍森林的每一个角落，找到“烈焰神殿”——也就是那位世间最冰雪聪明、最英勇无畏、最貌美可人的少女沉睡的地方。

但希格尔德并没有吃到魔龙的心脏，因为当他回到炙烤魔龙心脏的地方时，发现它已被烧成了灰烬。

希格蒙德狼吻逃生

希格蒙德与希格妮的故事

希格尔德站在荒地的山丘上，发出一声响彻天际的喊叫，呼唤他的骏马格拉尼。被雷金留在洞穴中的格拉尼听到后，朝着希格尔德狂奔而来，它背上的鬃毛迎风飞扬，双眼闪烁着激动的火光。

希格尔德翻身坐到格拉尼的背上，策马飞奔去了法夫尼尔盘踞的洞穴。当他走入洞穴时，看到面前有一扇铁门。他用神剑格拉姆凿穿铁门后，用自己刚劲有力的双手将门拉开。顿时，魔龙守护的财宝——堆积如山的金子和铺天盖地的辉亮宝石——就映入了希格尔德的眼帘。

但当希格尔德的目光落在这堆财宝上时，却感受到上面笼罩着一股邪恶的阴影。上古时期，这堆财宝原本深埋在潺潺河水中，由女河神守护。后来，侏儒安德瓦利从女河神们手中抢来了财宝，之后又被洛基攫夺尽净，还因此使得被囚禁的女巫古尔薇格重获自由——古尔薇格拥有能够影响诸神的邪恶力量。再后来，为了这堆财宝，法夫尼尔杀了自己的父亲赫瑞德玛，跟着又被他的兄弟雷金算计，命丧黄泉。

希格尔德并不知晓所有这些过往。但当他站在这堆金光闪闪、熠熠生辉的财宝跟前时，邪恶的阴影触动了他的灵魂。他准备把这些财宝尽数带走，不过不是现在。因为，鸟儿们讲述的故事占据了他的心头。对他而言，森林那片葱葱郁郁的青绿远比这堆财宝的辉光更加吸引他。他会带一些箱子回来装财宝，然后再把它们带去埃尔弗国王的宫殿。不过，当务之急是拿上一些可以穿戴的东西。

他将找到的一顶金色头盔戴到头上，随后又把一个巨大的臂环套在手臂上。臂环上方还放着一个小指环，上面刻了一个卢恩符文，希格尔德把它套在了手指上。这正是当年洛基从侏儒安德瓦利那儿抢夺财宝之时，被安德瓦利下过诅咒的那枚吸金指环。

希格尔德很清楚没有人会穿过荒地，前来法夫尼尔的巢穴，所以他丝毫不担心丢下这堆无人守护的财宝不管。他骑上骏马格拉尼，飞奔去了森林，想要找到烈焰神殿——世间最冰雪聪明、最英勇无畏、最貌美可人的少女就沉睡在那里。希格尔德一路纵马狂奔，金发上的金色头盔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策马飞奔前往森林的这一路上，希格尔德的脑中浮现出了父亲希格蒙德的身影，他已经替父亲报了仇。此外，他还想起了祖父沃尔松格以及沃尔松格一族遭受的触目惊心的厄运。

沃尔松格的父亲是利里尔。利里尔是希吉之子，奥丁之孙。沃尔松格刚成年的时候，在一棵参天大树的周围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宫殿。那棵大树的巨大树干立于宫殿中央，它的枝桠直贯屋顶，撑起了整座宫殿。这棵树被唤作“布兰斯托克”，而沃尔松格的宫殿则被称为“布兰斯托克宫殿”。

沃尔松格膝下子嗣众多，有十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的儿子和他麾下的骁勇战将个个身强力壮，而沃尔松格则是布兰斯托克宫殿的霸主。

沃尔松格的独女希格妮是个秀外慧中的姑娘，美貌远近闻名。可正是因为她，沃尔松格一族才和他族结下了夙怨，并最终遭遇了灭门之战。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一天，沃尔松格收到了一位名叫希吉尔的国王传来的口信，称其欲娶希格妮[1]为妻。沃尔松格听说过那位国王的战绩，遂派人传口信给他，转告说布兰斯托克宫殿随时恭候他的到访。

接到口信后的希吉尔国王带着他的人马来到了布兰斯托克。可当沃尔松格家族的人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后，对他的面相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希格妮更是对其退避三舍，只说了一句：“这个国王心肠歹毒、谎话连篇。”

沃尔松格于是和他的十一个儿子聚在一起商讨对策。希吉尔麾下有一支庞大的军队，如果他们拒绝把希格妮嫁给希吉尔，那么希吉尔很可能将沃尔松格一族赶尽杀绝，并吞并他们的王国。再者，他们在给希吉尔去信表示欢迎之时，已然许诺过要将希格妮许配给他。就这样，在经历了一番良久的讨论后，沃尔松格的其中十个儿子表态说：“把希格妮许配给这位国王吧。他并非如她心中所想的那般心地恶毒。”然而，沃尔松格的另一个儿子听到自己这十个兄弟的发言后，却大声说道：“我们不要把妹妹许配给这个心术不正的国王。与其这样，还不如在布兰斯托克宫殿和他正大光明地打上一战。”

说这话的人是沃尔松格最年少的儿子希格蒙德。可身为希格妮父亲的沃尔松格却回应说：“我们并不能断然肯定希吉尔国王是个大恶之徒。再者，我们也对他许下过诺言。今晚就让他同我们一起去布兰斯托克宫殿赴宴吧，希格妮就许配给他做妻子。”话音落下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希格妮，只见她愀然变色、煞白了一张脸。“就按父亲和各位兄长说的办吧。我会嫁给希吉尔国王，随他一起漂洋过海。”希格妮如是回应着他们的目光，声音异常洪亮。只是，希格蒙德却听到了她私底下的喃喃自语：“沃尔松格家族就要灾祸临头了。”

希吉尔国王带着他的人来到了布兰斯托克宫殿参加酒宴。火把已被点燃，餐桌也已摆好，斟满蜜酒的大角杯被递到客人手里。酒宴进行到一半时，忽然有一个不速之客踏进大殿。他身材高大，在场之人无人能及，他的举止风度令所有人无不对其心生敬畏。他将递给他的一角杯蜜酒一饮而尽后，从裹在身上的暗蓝色斗篷里抽出一柄利剑，令原本就烛火通明的宫殿登时又亮堂了几分。

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走到布兰斯托克大树前——宫殿就是环绕此树所建，猛力将手中利剑插入树干。顿时，举座寂然，鸦雀无声。随后，陌生人宛如集结号令般的声音响了起来：“谁能将此剑从布兰斯托克拔出，就能成为此剑的主人。”他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大殿。

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盯着利剑的方向，只见那剑有一掌之宽，通体银亮。大家个个跃跃欲试，想手握剑柄尝试拔剑，不料沃尔松格却开口命他们稍安勿躁。他说：“这合该由我们的客人、我的女婿、你们的妹夫希吉尔国王率先手握剑柄，尝试将陌生人的这柄利剑从布兰斯托克拔出来。”

于是，希吉尔国王走到大树跟前，双手握住宽大的剑柄。可他虽然铆足了劲，却不能将利剑拔出半分。当他用尽平生气力拔剑，却以失败而告终时，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沉之色，透着强烈的愤懑。

希吉尔国王失败后，随他一同前来的将领们也纷纷上前尝试了一把，但也没能将剑拔出半分。随后，沃尔松格亲自上阵，但结果依然是失败。于是他的十一个儿子也都一一上前，使出浑身气力，想把陌生人的利剑拔出。就这样到了最后，轮到了最年少的希格蒙德。他把手放在宽阔的剑柄上，猛力一拔。快看！利剑被他拔了出来，大殿顿时又被明光烁亮的利剑映衬得一片通明。

这柄剑是用上好的金属所铸，出自一群身怀绝顶技艺的铁匠之手，是一柄绝世好剑。希格蒙德为自己赢得了这个超绝非凡的兵器，令所有人都嫉羡不已。

希吉尔的目光一直都在这柄剑上游移，眼神中写满了贪婪。“好兄弟，我给你等重的金子，换你手上这柄剑。”他提议说。

可希格蒙德却洋洋得意地回答说：“如若此剑应当为你所有，你早就已赢它在手。所以，它并非为你所铸，而是属于我们沃尔松格家族。”

希格妮瞥了一眼希吉尔国王，看到他脸上那抹狠戾的神色又加重了几分，遂知道在他心里已埋下了对整个沃尔松格家族的仇恨。

不过，酒宴进行到最后，希格妮还是嫁给了希吉尔国王，并于翌日随他一同离开布兰斯托克大殿，去了海边，希吉尔国王那艘巨大的漆船就停靠在此。离别之际，希吉尔以走亲访友之由，邀请希格妮的父亲和兄长们去他的王国作客并看望希格妮。他一直待在海滩上，不愿离去，直到沃尔松格家族的所有人都许诺说会去他的王国拜访他和希格妮，才登上了船。“你来的时候，”他嘱咐希格蒙德，“务必带上你赢来的这柄神剑。”

当希格蒙德之子希格尔德策马前往森林边界之时，这些过往一幕幕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终于到了沃尔松格和他的儿子们兑现他们对希吉尔国王诺言的日子。他们预备好船舰后，便坐船离开了布兰斯托克宫殿所在的这片土地。抵达希吉尔国王统治的国土后，他们便把船停靠在岸边，并在岸上搭起了帐篷，准备待到天大亮时，再前往希吉尔国王的宫殿。

但在天还蒙蒙亮的黎明时分，有一个人登上了沃尔松格家族的船舰。这人的身形虽然被斗篷和兜帽所遮挡，但负责守夜的希格蒙德却认出了来人。“希格妮！”他惊呼出声。希格妮把父亲和其他兄长全都唤醒，告诉他们希吉尔背信弃义，预谋将他们一网打尽。

“希吉尔国王已备下一支庞大的军队，埋伏在你们来访的路上。”希格妮对他们说道，“他对沃尔松格家族恨之入骨，所以打算号令大军，对父亲大人还有各位兄长发动猛攻，意欲将沃尔松格一族连根拔起，尽数铲除。然后，将希格蒙德的那柄神剑据为己有。所以，听我说，沃尔松格的亲族们，起航离开这片土地，避开他的埋伏。”

可希格妮的父亲沃尔松格却不肯听劝。“我沃尔松格家族的人既然坐船来到此地，就断然不会像败家之犬那样落荒而逃。”他说道，“我们每一个人都曾许下诺言说要来拜访希吉尔国王，所以我们会遵守这个承诺。即便他当真是一个卑怯之徒，意欲伏击我们，那又如何？我们可是战无不胜的沃尔松格一族，我们会与他和他的军队对战到底，待取了希吉尔的狗命后，就带你回布兰斯托克宫殿。天已经亮了，我们该动身前往宫殿了。”

希格妮本想给他们讲讲希吉尔召集的那支庞大军队的情况，但她心知肚明，沃尔松格一族的人向来不会去听什么敌众我寡的言论。所以，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希吉尔国王的宫殿。

希吉尔知道希格妮已经给她的父亲和兄长发出了警告。于是他召来集结的人马，并做了缜密的部署，让他们埋伏在沃尔松格一族的必经之路上。一切准备妥当后，他派了一个手下去沃尔松格家族的船舰传口信，欢迎他们的到访。

当沃尔松格家族的成员及随从走下船舰之际，希吉尔国王对他们发动了猛烈进攻。双方在海滩上浴血奋战，场面极为激烈。虽然，沃尔松格人个个英勇无比，使得希吉尔国王麾下的一个又一个凶猛战将倒在他们的剑下，但沃尔松格最后还是战死了，而他的十一个儿子也尽数被俘。希格蒙德手中的神剑格拉姆也被人夺走了。

沃尔松格的十一个王子被带到了希吉尔国王的宫殿，希吉尔面带讥笑地看着他们，嘲讽说：“这儿可不是布兰斯托克宫殿，在这儿你们可不能再用凶狠的眼神和轻蔑的言辞羞辱我。你们会有一个比从树干中拔剑要更加艰巨些的任务。日落前，我要看到你们被这柄剑碎尸万段。”

希格妮听到后腾地站起身，只见她瞪大双眼，煞白了一张脸，开口说道：“我不求你饶过我兄长们的性命，因为我很清楚即便我哀求你，也救不了他们。只是，你难道没听过这样一句谚语——‘只要眼睛尚能视物，就该好好大饱眼福一番’？”

希吉尔闻言，露出一抹恶魔般的阴笑。“你说得对，我的王后，”他回应道，“只要眼睛尚能看见他们所受的折磨，就该好好大饱眼福一番。他们可不能现在就被处死，也不该一起死，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说罢，希吉尔对卑劣的部队下达了一条新的命令，吩咐部下将这十一个兄弟带到森林深处，用铁链把他们缚在粗大的树干上，让他们在那儿自生自灭。就这样，十一个兄弟被缚在了森林中。

希格妮的一个心腹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们的情况。翌日，他前来向希格妮复命时，希格妮问道：“我兄长们那儿的情况如何？”

那人回禀道：“他们被绑之地出现了一头身形巨大的母狼，它朝您的一位兄长猛扑过去，把他吞进了腹中。”

希格妮听到这个噩耗时并没有哭泣，只是觉得自己抽紧的心仿佛被勒得更紧了些。她吩咐那人道：“你再去一次，看看会发生什么。”

后来，那人复又来到希格妮跟前禀报说：“您的另一个兄长被狼吃掉了。”这一次，希格妮依然没有掉下一滴泪水，只是感觉心仿佛又被勒紧了一些。

暗中观察的人每天都会前来，将希格妮兄长的情况禀报给她。直到有一天，十一个人里头就只剩下了她最年少的兄长希格蒙德还活着。

于是，希格妮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我想了一条计策，你带一罐蜂蜜去希格蒙德被绑之地，然后把蜂蜜涂到他脸上。”

那人按她的吩咐照做了。

巨狼再度来到森林里希格蒙德被绑之地。当它在希格蒙德全身上下嗅闻之际，发现了希格蒙德脸上的蜂蜜，于是便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舐起来。就在这时，希格蒙德用他坚硬的牙齿一口咬住了巨狼的舌头。巨狼开始奋力反抗，拼命挣扎，可希格蒙德没有松口让它的舌头挣脱。正当一人一兽殊死搏斗之际，束缚希格蒙德的树干被挣断，于是他立马用双手擒住巨狼的大嘴，猛力一撕，巨狼的上下颌顿时就分了家。

暗中观察的人目睹了这一幕后，如实向希格妮作了禀告。顿时，一阵狂喜窜遍了希格妮的全身，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沃尔松格家族有一人死里逃生，他必定会向希吉尔国王复仇，并血洗他的族人。”

此后，希格妮的心腹还是一如既往地驻留在森林里，并摸清了希格蒙德为自己搭建的隐秘茅屋的所在方位。不仅如此，他还时常把希格妮的信物带去给希格蒙德。希格蒙德以打猎为生，做起了亡命之徒，不过他从未远离森林半步。而希吉尔国王对沃尔松格家族尚有一人存活、且离他只有一步之遥这件事也是毫不知情。

[1]希格妮（Signy）：沃尔松格（Volsung）最年幼的女儿。（译注）

同族相残

希格蒙德和辛菲奥特利的故事

当希格尔德在森林中策马驰骋之际，想起了父亲希格蒙德在世和离世时的事情，这些都是母亲希奥尔迪丝说给他听的。很长一段时间，希格蒙德都过着以打猎为生的亡命生活，但他一直住在希吉尔国王领地内的那片森林之中，从未远离过那儿。他常会收到希格妮给他的信物。作为沃尔松格最后的血脉，两兄妹彼此心照不宣：希吉尔国王对他们的父兄背信弃义的所作所为，必将使希吉尔和他的族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希格蒙德知道妹妹会把儿子送来襄助他的复仇大业。一天清晨，有一个十岁的男孩来到了他的茅屋前。希格蒙德知道这是希格妮的其中一个儿子，她希望自己把这个男孩训练成一名勇士，使他成为一名真正的沃尔松格后裔。

希格蒙德几乎没看这个小家伙几眼，也没怎么搭理他。他从墙上取下长枪，准备出门狩猎时，开口说道：

“这有袋粗粉，孩子。把它和成面团，做些面包。这样等我回来以后，我们就可以吃了。”

可希格蒙德回家后，面包却没有做好。他看到那个男孩傻站着，瞪大一双眼睛，看着那袋粗粉，于是便问道：“你没有做面包？”

“没有，”男孩回答说，“那袋子里有东西在动，我不敢靠近。”

“你胆子太小，跟老鼠没什么两样。回你母亲那儿去吧，告诉她你不是能成为沃尔松格勇士的料。”

听希格蒙德这样说，男孩哭着就离开了。

一年后，希格妮的另一个儿子前来找他。与先前一样，希格蒙德几乎是看也不看他一眼，也鲜少对他说话。

“这有袋粗粉，在我回来前，把它和成面团，做些面包。”他吩咐道。

但当希格蒙德回来时，依然没有瞧见面包的影子，只看到男孩远远地躲着那袋粗粉。

“你没有做面包？”希格蒙德问道。

“没有，”男孩回答说，“袋子里有东西在动，我害怕。”

“你胆小如鼠。回你母亲那儿去吧，告诉她你不是能成为沃尔松格勇士的料。”

这个男孩和他哥哥一样，闻言哭着就离开了。

当时，希格妮就只有这两个儿子，不过她最后又诞下了一子——这个男孩是她在穷途末路之际，铤而走险换来的[1]。这个男孩长大后，同样被送到了希格蒙德那儿。

“你母亲对你说了什么吗？”希格蒙德对出现在茅屋前的男孩问道。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副手套缝在了我手上，然后让我把它们扯下来。”

“然后，你照做了？”

“对啊，皮都被一起扯下来了呢。”

“那你哭了吗？”

“沃尔松格家族的人是不会为这点小事掉眼泪的。”

希格蒙德对面前这个小家伙打量了许久。他身材高大，长相俊美，四肢健壮，眼神中毫无惧色。

“你想让我做什么？”小家伙开口问道。

“这有袋粗粉，”希格蒙德于是吩咐说，“在我回来前，把它和成面团，做些面包。”

希格蒙德回来时，看到木炭上烤着面包，于是问道：“粗粉你怎么处理的？”

“揉成了面团。那粗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我想应该是条蛇吧——不过，我把它和粗粉一起揉成了面团，所以现在那条蛇正放在木炭上烤着呢。”

希格蒙德闻言朗声大笑起来，他展开双臂，将男孩拥入怀中。“你不必吃那些面包，”他对男孩说道，“因为你揉进去的是一条毒蛇。”

这个男孩名叫辛菲奥特利。希格蒙德一边带着他过着以打猎为生的亡命生活，一边培养训练他。他们奔走各地，对希吉尔国王的手下展开了报复。这个男孩虽然凶狠残忍，但却从不说谎。

一天，希格蒙德和辛菲奥特利在外狩猎之时，无意间在黑树林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宅子。他们走进宅子后，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人，正睡得不省人事。希格蒙德见二人胳膊上戴满了沉甸甸的黄金臂环，便心下了然，知道他们是皇家子嗣。

这两个酣然入睡的人身边放着两张狼皮，好像是从二人身上脱下来的。希格蒙德于是明白了过来，这两人会变身术——他们幻身成狼，在森林里四处奔窜。

希格蒙德和辛菲奥特利将被那两人脱下的狼皮披在身上后，旋即就化成了狼形。此后，他们便以狼的模样在森林里东奔西窜，到处袭击希吉尔国王的手下，但除此之外的时间则会时不时地变回人形。就这样，希吉尔国王手下葬身狼吻的人数与日俱增。

某天，希格蒙德对辛菲奥特利叮嘱道：“你年纪还小，我不希望你行事过于鲁莽。如果你碰到一个七人小队，那就向他们开战。但如果你遇见的人马多于七人，那就扯开你狼的嗓子大声嘶啸，以便我闻声赶来助你。”

辛菲奥特利许诺说会照做。

一天，当希格蒙德化成狼形在森林里奔窜时，耳朵里传来一阵打斗厮杀声。他停下脚步，留心听着辛菲奥特利的呼唤，可却什么也没听到。于是，希格蒙德循着打斗声，在森林里狂奔起来。他一路踏过十一具死尸，最终在灌木丛中找到了化身成狼的辛菲奥特利。辛菲奥特利经过刚才的激战，此刻正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你和十一人对战，为什么没叫我？”希格蒙德诘问道。

“为什么我非得叫你？我还没脆弱到不堪一击，完全可以摆平十一个人。”

希格尔德闻言顿时火冒三丈，死死地盯着躺在地上的辛菲奥特利。就在这时，他被潜藏在狼皮内的恶狼本性掳住了心神，朝着辛菲奥特利猛扑过去，用利牙狠狠地咬住了对方的喉咙。

躺倒在地的辛菲奥特利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做着垂死的挣扎。希格蒙德知道这一口扑咬会使辛菲奥特利葬身于自己的狼口，万分悲痛之下，不禁失声哀嗥起来。

正当希格蒙德用舌头舔舐伙伴的脸庞之时，两只狭路相逢的鼬鼠进入了他的视野。它们开始互相撕咬，其中一只抓住另一只的喉咙，用一口利牙狠狠地咬住，最后被咬的那只好像是死了，四肢瘫软，耷在地上。希格蒙德目睹了这场厮杀的全过程。可在此之后，那只扑咬同伴的鼬鼠却跑去找来了某种药草的草叶，将它敷到同伴的伤口上。只见那伤口在药草的作用下渐渐愈合，被咬的鼬鼠重新站立起身，再度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希格蒙德见状后，忙去寻找鼬鼠带给它同伴的那种药草。正当他四下搜寻之际，看到一只乌鸦嘴里衔了一片叶子。他朝着乌鸦的方向走去时，乌鸦把叶子丢了下来。快瞧！这片叶子就是鼬鼠拿给同伴的那种叶子。希格蒙德于是将它捡起，敷到辛菲奥特利喉咙上被自己咬伤的地方。旋即，辛菲奥特利的伤口就愈合了，他的身体也恢复如初。之后，他们就回到了森林里的茅屋之中。翌日，二人将狼皮投入火中焚烧，并祈求诸神庇佑，让他们再也不要被邪恶的狼性所惑而失了心性。自那以后，希格蒙德和辛菲奥特利再也没有变换过身形。

[1]这个孩子正是辛菲奥特利（Sinfiotli）。根据《埃达》（Edda）和《沃尔松格萨迦》（Volsunga saga）的记载，他是沃尔松格家族的纯血之子，是希格尔德（Sigmund）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妹妹希格妮（Signy）假扮的少妇生下的儿子。所以，他是屠龙英雄希格尔德（Sigurd）同父异母的兄弟。（译注）

辛菲奥特利之死

沃尔松格家族复仇之战及辛菲奥特利之死

希吉尔国王残杀沃尔松格的族人，将可怕的厄运加诸到沃尔松格的十个儿子身上。如今，辛菲奥特利既已身强力壮，具备了足够的实力，也是时候向希吉尔报此血海深仇了。为此，希格蒙德和辛菲奥特利戴上头盔，手持利剑，来到希吉尔国王的宫殿。他们躲在入口处的麦芽酒酒桶后面，准备待士兵离开宫殿后，向希吉尔国王和他的随从发动突袭。

当时，希吉尔国王的几个孩子正在宫殿里玩耍。其中一个孩子手中的球掉到了地上，这个孩子看着球一路滚到了麦芽酒酒桶后面，遂发现了蹲守在那儿的两个头戴钢盔、手握利剑的人。

这个孩子于是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仆人，仆人又转去禀告了国王。希吉尔国王得知后，便召来近旁的士兵，命他们将藏身酒桶后方之人拿下。希格蒙德和辛菲奥特利于是腾地跳出来，与希吉尔国王的手下展开拼杀，但最终他们还是沦为了阶下囚。

由于当时的律令不允许在日落后处死囚犯，所以他们不会立刻被处决。但尽管如此，希吉尔国王也决不会容许他们存活于世。所以他当下便作出裁决，命人将他们二人丢进深坑，堆土活埋。

裁决即刻得到了执行。希格尔德和辛菲奥特利被丢进深坑，深坑的正中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板，将两人分隔开来。所以，他们能够听到彼此挣扎的声响，却无法互相给予救助。一切都照着希吉尔国王的吩咐办妥了。

只不过，在希吉尔国王的奴隶堆土填坑之际，有一个身穿斗篷、头戴兜帽的人来到他们中间，往辛菲奥特利平躺的坑里丢了一束稻草，里面裹着一样东西。当填满深坑的草皮和泥土遮挡住二人头顶上方的天空时，辛菲奥特利对希格蒙德大声叫道：“我死不了，因为王后扔了一束稻草给我，里面包着肉。”

片刻后，辛菲奥特利又对希格蒙德大声叫道：“王后扔给我的肉里有一柄剑。这剑非常强韧，感觉就是你曾经提到过的那柄神剑格拉姆。”

“如果真是神剑格拉姆，”希格蒙德说道，“就应该能够砍穿这块石板。你朝石板挥一剑试试。”

辛菲奥特利于是对着石板挥了一剑，石板登时就被剑身给击穿了。于是，分卧石板两侧的希格蒙德和辛菲奥特利各自握住神剑的一端，协力将巨大的石板一切为二。接着，两人联手，轻而易举地就移开了草皮和泥土。就这样，他们最终爬出了深坑，重见天日。

希吉尔国王的宫殿就在眼前。于是他们来到宫殿门口，铺了一地干柴后，放了一把火，宫殿顿时火光冲天。希吉尔国王见宫殿起火，遂走到门口，高声喝道：“是谁放火烧我的王宫？”

希格蒙德听见他的喝斥声，便回应说：“是我，沃尔松格之子希格蒙德。你对沃尔松格家族不仁不义，所以我要让你血债血偿。”

希吉尔见希格蒙德手握神剑格拉姆，便跑回了宫殿。片刻后，希格蒙德看到了面色苍白、目光坚毅的希格妮，于是大声呼喊起来：“赶紧出来，快！我是希格蒙德，赶紧离开宫殿，逃离火海，我们一起回布兰斯托克宫殿去。”

可希格妮却不为所动：“一切都结束了。既然血海深仇已报，我也就没有理由再苟活于世了。沃尔松格一族的血脉就靠你来延续了，我的哥哥。想到这，我也就欣慰了。嫁给希吉尔国王，我一点儿也不开心，和他生活在一起的这段日子，也毫无快乐可言，但我很高兴，可以和他在这里一同赴死。”

说罢，希格妮便转身走回宫殿；没过多久，升腾的大火就吞噬了宫殿，里面的人尽数葬身火海。就这样，希格蒙德为沃尔松格家族报了血海深仇。

希格尔德在森林里一路策马飞奔之时，脑中不断浮现出父亲希格蒙德及其血亲、年轻小伙辛菲奥特利的各种英勇壮举，以及后来降临在两人身上的命运。

希格蒙德和辛菲奥特利离开希吉尔王国后，回到了布兰斯托克宫殿。希格蒙德成了一位治国有道的国王，而辛菲奥特利则成了为他统领军队的元帅。他们的故事到这里并没有说完。后来，希格蒙德娶了一位名叫博格希尔德[1]的女人为妻。而辛菲奥特利则是疯狂地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只不过，博格希尔德的兄弟也同样迷恋着这个女人。为此，两人不惜开战，辛菲奥特利在这场公平对决中杀死了博格希尔德的兄弟。

为了使回到家乡的辛菲奥特利和王后能够和睦共处，希格蒙德给了博格希尔德一大堆金子，作为她痛失兄弟的补偿。王后收下金子后，表态说：“看呢，就当这些金子抵偿了我兄弟的命吧；他被杀一事莫要再提。”于是，王后对辛菲奥特利前来布兰斯托克宫殿表示了欢迎。

但尽管她表面上对辛菲奥特利友好相待，但内心深处却是恨不得要置他于死地。

当天晚上，布兰斯托克宫殿举办了一场酒宴。博格希尔德王后端着斟满蜜酒的角杯，逐一向来访的宾客敬酒。她走到辛菲奥特利面前，把角杯递给他，说道：“请接受我的敬酒，希格蒙德的朋友。”

但辛菲奥特利却在她眼中看到了杀意，所以拒绝道：“我不会喝你这杯酒，因为里面有毒。”

站在一旁的希格蒙德见状，赶忙从王后手中接过角杯，以防她借此讥讽辛菲奥特利。百毒不侵的希格蒙德将酒杯举到唇边后，便将其一饮而尽。

王后遂对辛菲奥特利说道：“你非得让别人代你喝酒吗？”

那晚的酒宴进行到后来，王后再度端着斟满蜜酒的角杯，来到辛菲奥特利面前向他敬酒。但辛菲奥特利还是在她眼中看到了恨意，所以再度拒绝道：“酒里有毒，我是不会喝的。”

希格蒙德见状，又一次接过角杯，将蜜酒一饮而尽。于是，辛菲奥特利又一次遭到了王后的讥讽。

之后，王后第三次来到辛菲奥特利跟前。这一次，她在敬酒前就先开了腔：“你根本就不像个男人，连酒都不敢喝。哪里配作沃尔松格家族的人！”然而，她的一番讥讽并未起到激将的作用，因为辛菲奥特利看到了她眼里隐藏的恨意，所以依然没有从她手里接过蜜酒。和前两次一样，希格蒙德此时还是在两人身边站着。但他此刻已经心生厌烦，不愿接过蜜酒，所以便对辛菲奥特利说道，“把酒倒进你的胡子里。”

辛菲奥特利误以为希格蒙德是想让他把酒倒进围满胡须的嘴里，别再和王后过不去。但希格蒙德却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在暗示他佯装喝酒，让酒顺着胡子流到地上。辛菲奥特利曲解了他这位伙伴的意思，遂接过王后手中的角杯，举到唇边，饮起酒来。他刚喝下一口蜜酒，毒液就渗入了他的心脏。旋即，他就倒在地上，魂断布兰斯托克宫殿。

天！看见自己的血亲兼伙伴没了气息，希格蒙德顿时伤心欲绝。他不让任何人触碰辛菲奥特利的尸身，而是亲自用双臂将他抱起，带出了宫殿。他穿过树林，朝着海岸一路前行。到那儿后，他看到岸边停靠着一艘小船，上面坐着一人。希格蒙德走近后，发现那人年纪很大，而且长得出奇地高。“把他交给我吧。”那人对希格蒙德说。

希格蒙德将辛菲奥特利的尸身放入船中，并寻思着要在旁边给自己也腾出个地方。但他刚一安置完辛菲奥特利的尸身，小船就驶离了陆地，却没有看到有人扬帆或摇橹。希格蒙德于是对着站在船尾的老者细细打量了一番，遂知他并不是凡人，而是诸神之父奥丁——格拉姆神剑就是拜他所赐。

料理完一切后，希格蒙德就回到了宫殿。王后博格希尔德死了，她死后没过多久，希格蒙德就又迎娶了一位妻子，她就是希格尔德的生母希奥尔迪丝。而此时此刻，希格蒙德与希奥尔迪丝之子、沃尔松格家族的血脉希格尔德正在森林里策马驰骋。他身上佩戴着神剑格拉姆，金发之上戴着的正是从魔龙的财宝堆中找到的那顶金盔。

[1]博格希尔德（Borghild）：希格蒙德（Sigmund）的第一任妻子，她是夜雾或月亮的化身。（译注）

希格尔德唤醒布伦希尔德

烈焰神殿的沉睡少女布伦希尔德

希格尔德顺着森林小径飞奔驰骋，沿山麓一路往上，最终抵达了山顶一块名叫希德菲尔的地方。那儿没有树木的遮挡，暴露在浩瀚天穹之下，任大风吹拂而来袭扫而去。烈焰神殿正是坐落在此。希格尔德看到了神殿四周的黑色高墙，以及将高墙团团围住的烈火。

当他策马朝着神殿的方向迈近时，耳畔传来了“噼啪噼啪”的声音，正是那团围绕高墙、熊熊不息的大火所发出的声响。希格尔德骑在骏马格拉尼身上，久久凝望着眼前那一排排黑色高墙以及环绕四周的烈焰。

收回视线后，他便驾着格拉尼踏入火海。如果换作是其它的马，早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但希格尔德所骑的格拉尼却泰然自若、步履坚毅地勇往直前。就这样，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希格尔德纵马穿过了火墙。

希格尔德来到了大殿的庭院中。那儿万籁俱寂，没有欢声笑语、奔走忙碌的人影，没有东奔西窜、狺狺吠叫的猎犬，也没有踩着马蹄、喷着响鼻的马驹。希格尔德从格拉尼身上跳下，命它呆在原地不要走动。随后便跑去打开了一扇大门。门内是一座寝殿，墙上挂满了装饰用的帷幔，上面的图案是一棵长着三支树根的参天巨树，这棵树的图案铺展开去，从一堵墙绵延至另一堵。寝殿中央的长榻上躺着一人，那人披甲戴盔，正陷入沉睡。希格尔德解下那人头盔的一刹那，沉睡女子的一头秀发便散落下来，垂在了长榻之上——亮泽的发丝令人赞叹不已。这便是鸟儿们口中的那位少女了。

希格尔德用剑将少女身上的铠甲结扣砍断后，凝视了她良久。这名少女虽说有着沉鱼落雁之貌，但神色中却又透着几分坚毅。看似低眉顺眼的外表下，藏着一个誓死不屈的灵魂。她玉手纤纤，却紧实有力；她双臂强壮，却线条优美。她的唇角挂着睥睨天下的傲意，她紧闭着的双眼上方，有两道秀丽而英挺的浓眉。

布伦希尔德慢慢睁开双眼，直视希格尔德，问道：“将我唤醒的是何人？”希格尔德于是回答道：“希格蒙德之子、沃尔松格传人希格尔德。”

“来见我，你可是策马穿过了火墙？”

“正是。”

布伦希尔德闻言后，起身跪在长椅上，对着亮光的方向伸出双臂，高声呼喊起来：“噢，昼神达古！噢，达古之子皓日晖光！噢，夜神诺特！噢，诺特之女！请为我们见证，并将福泽赐予我们。噢，阿萨诸神！噢，米德加德的广袤大地！请将聪慧的头脑、睿智的言辞和疗愈的力量赐予我们，保佑我们远离所有虚伪和怯懦！”

布伦希尔德高声祈福时双眸大睁，露出湛蓝色的双瞳；那抹蓝色里蕴含着希格尔德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蓝色：花朵的艳蓝、天空的蔚蓝、还有兵刃散发出的青光。祈福完毕后，布伦希尔德凌厉的目光落到了希格尔德身上，对他说道：“我叫布伦希尔德，曾是一名女武神，不过现下只是个凡间女子，我会像所有凡间女子那样，体尝死亡的滋味，并感受世间的一切悲痛。但有两样东西是我身上没有的，那就是虚伪和怯懦。”

布伦希尔德是世间最英勇无畏、最冰雪聪明、最貌美可人的女子，对此，希格尔德早已是了然于胸。他把神剑格拉姆放在脚边，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布伦希尔德。”随即，便把自己斩杀魔龙的经过和从鸟儿那里听到她消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布伦希尔德听后，从长榻上站起身，将自己那一头令人赞叹的秀发盘到头上。希格尔德一脸诧异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挪动身子的时候，步履是那样轻盈，仿佛双脚不曾沾地一般。

之后，他们并肩而坐，布伦希尔德给希格尔德讲了一些精彩绝伦却不为人知的秘事。还给他说了奥丁派她前往阿斯加德，为英灵殿瓦尔哈拉挑选英魂，并按照奥丁的旨意赐予一方胜利的事情。也提到了自己因违抗诸神之父的旨意，而被阿斯加德放逐的过往。奥丁将沉睡之树的一根荆棘刺入她的身体，使她陷入沉睡，直到凡人之中最英勇的男子前来将她唤醒。不论是谁，只要将铠甲结扣割断，就能取出沉睡之树的荆棘。“诸神之父奥丁答应过我，”布伦希尔德说道，“即便我成了凡间女子，也只会让我嫁给世间最英勇之人。为此，他在我沉睡之地筑起了一圈火墙，只有最英勇的人才能走到我面前。而那个走到我面前的人就是你，希格蒙德之子希格尔德。你有着无人能及的胆识，而且在我看来，你还有着举世无双的俊美外貌；你很像手持利剑的阿萨之神提尔。”

后来，布伦希尔德还告诉希格尔德说，不论是谁穿越火墙并提出要娶她为妻，她都不能拒绝。

两人相谈甚欢，一天的时光就这样悄然而逝了。这时，希格尔德听见骏马格拉尼为了呼唤他而发出的一声又一声嘶鸣。于是他提高嗓音，朝布伦希尔德说道：“别这样看着我，我必须得走了。我立志要成为世间最负盛名的人物。可到目前为止，我的名望依然没有赶超父亲与祖父。我虽然打败了莱格尼国王，斩杀了魔龙法夫尼尔，但这些还远远不够。我想成为最负盛名的人物。为达此心愿，大凡必须忍耐之事，我都得忍耐。待我夙愿得偿，便会回烈焰神殿找你。”

布伦希尔德听罢对他说道：“你说得很对。扬名四海去吧，为了你的夙愿，忍一切须忍之事。我会等你的，因为我知道世上除了希格尔德，没有人能够成功穿越守卫我栖身之所的火墙。”

他们对视了许久，但谁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握住彼此的双手，互相道别。临别之际，两人立下了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山盟海誓。作为婚约的信物，希格尔德把戴在指间的戒指交给了布伦希尔德——那戒指正是安德瓦利的吸金指环。

希格尔德喝下遗忘药水

希格尔德造访尼伯龙根家族

希格尔德离开希德菲尔后，漫游到了一个王国。那儿的国王叫吉乌基。就好比希格尔德的族人被称为沃尔松格家族那样，统管这片疆土的家族被人们称为尼伯龙根家族。

希格尔德来到尼伯龙根家族的宫殿拜访时，吉乌基国王携王后和他的一众儿子盛情欢迎了他，因为从他的外表和言行便能看出，他将会成为世间最负盛名的英雄。后来，希格尔德随同吉乌基国王之子古恩纳尔和胡格尼东征西战，三人因此赢得了不小的名望，只是，希格尔德的光环盖过了另外两人。

他们征战归来后，尼伯龙根的王宫大殿中一片欢声笑语，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欢庆与喜悦之中，而希格尔德也由衷地感受到了尼伯龙根家族的友好；他对国王之子古恩纳尔和胡格尼颇有好感，遂立誓与二人结拜。自那以后，他们三人便成了情同手足的兄弟。吉乌基国王还有一个继子，名唤古托姆，他并没有与希格尔德结拜。

希格尔德和国王的两个儿子打完仗后，在尼伯龙根的王宫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天。对布伦希尔德的思念占据了他的心头，使他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渴求，那就是策马飞奔去烈焰神殿，将布伦希尔德带到吉乌基国王曾许诺要赐给他的王国中。但因为他已经立下誓言，要继续辅佐他的结拜兄弟，所以现下，他还不能回到布伦希尔德的身边。

一天，当希格尔德独自一人纵马飞奔之时，听到了鸟儿们的对话，也听懂了它们的谈话内容。一只鸟儿张嘴道：“那就是希格尔德，他头上戴的就是他从法夫尼尔的财宝里取走的神奇头盔。”另一只鸟儿接着说道：“那顶头盔可以让他像法夫尼尔那样变换身形，化身为各种各样的生物，还能把他变成世间任何一人的模样，可他却毫不知晓。”对此，第三只鸟儿说道：“他不知道那顶头盔拥有不可思议的神力，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

听完鸟儿们的对话，希格尔德就骑马返回到了尼伯龙根的王宫。之后，在众人围坐餐桌享用晚餐之际，希格尔德将他从鸟儿那里听来的事情说了出来。他不仅向众人展示了那顶神奇的头盔，还给他们讲述了自己斩杀魔龙法夫尼尔，并将巨额财宝据为己有的经过。他的两个结拜兄弟听到这些后，都为他能赢得此等神器而感到高兴。

但在希格尔德心目中，布伦希尔德带给他的回忆远比那堆财宝要来得珍贵，也远比这顶头盔更令人称奇。但他对此却只字未提。

吉乌基国王的王后名叫格莉希尔德，她是古恩纳尔和胡格尼的生母，而古托姆则是两人同母异父的兄弟。吉乌基国王夫妇还有一个女儿，名唤古德露恩。在世间所有的女子之中，格莉希尔德王后的聪慧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在她看来，希格尔德是这世上最为了不起的勇士，所以便想把他变成尼伯龙根家族的一员。但只是让他与古恩纳尔和胡格尼结拜为兄弟还不够，她必须在希格尔德和尼伯龙根家族间建立其他的纽带。当听闻他名下拥有巨额财宝之时，格莉希尔德想要纳他为家族一员的欲念愈发膨胀起来。她看着希格尔德的那顶黄金铸造的头盔，还有他手臂上戴着的巨大臂环，心下打定了主意，欲使希格尔德成为女儿古德露恩的夫婿。只是，希格尔德和待字闺中的古德露恩两人对她的这个决定却是毫不知情。

王后仔细留意着希格尔德的一举一动，看出在他内心深处藏着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所以在他眼里根本装不下甜美可爱的古德露恩。格莉希尔德精通咒语，通晓神秘的魔法药水炼制术（她和炼药毒死辛菲奥特利的博格希尔德同族），她知道自己可以调配出一种魔法药水，消除希格尔德的记忆。

一天夜晚，尼伯龙根家族在王宫中举行了一场酒宴。格莉希尔德此时已调好了魔法药水，她将倒有药水的杯子递到古德露恩手中，吩咐她拿去交给希格尔德。

希格尔德从美丽的尼伯龙根少女手中接过酒杯，喝下了魔法药水。当他将喝得一滴不剩的酒杯放下时，突觉神思恍惚，仿佛站在宴客之中的自己正身处一场梦境。随后，神志不清的希格尔德恍如梦游一般走回了自己的寝殿。之后的一天一夜，他的神志始终都处在迷失的状态，闷在殿中一声不吭。后来，古恩纳尔和胡格尼同希格尔德一起骑马出宫时曾经问过他：“你弄丢了什么，兄弟？”可希格尔德却答不上来。而他弄丢的正是自己与烈焰神殿女武神布伦希尔德邂逅的那段回忆。

这之后，仿佛初见一般，古德露恩终于进入了希格尔德的视线。她有一头柔软的长发和一双宛若柔荑的玉手。她美目如花，温文尔雅，说起话来柔声细语，但举手投足间却又透着一国公主应有的贵气。而古德露恩第一次看见身骑骏马格拉尼、头戴金盔、一头金发的希格尔德时，就对他动了芳心。

当时正值野天鹅游至湖畔之季，古德露恩在湖边驻足观望着天鹅筑巢。就在这时，希格尔德骑马穿过了松树林，看见了古德露恩的倩影。那一瞬，希格尔德感觉周围的世界皆因她的美貌而变得焕然一新。见古德露恩正面朝野天鹅，哼唱着伏尔隆德[1]为他的天鹅新娘[2]谱写的小曲，希格尔德便停下骏马，侧耳倾听起来。

从那以后，希格尔德的内心不再只是空白一片：他在野天鹅筑巢之季，于湖畔邂逅了古德露恩，这段回忆足以填满他空荡荡的心头。回到王宫后，希格尔德的目光也一直追随着古德露恩，望着她坐在母亲身边刺绣的身影，看着她服侍在父兄左右的身影，希格尔德内心深处对这名少女的柔情在不知不觉间滋长了起来。

终于在某一天，希格尔德对结拜兄弟古恩纳尔和胡格尼吐露了欲娶古德露恩的想法。两兄弟听闻后，仿佛收获了天大的赏赐一般，乐得喜笑颜开。于是他们带着希格尔德一同觐见了吉乌基国王和格莉希尔德王后。国王和王后遂得知了希格尔德的想法。一想到希格尔德将因为这场联姻而成为尼伯龙根家族的一员，国王和王后不由得心下大喜，仿佛他们已然迎来了人生和权利的巅峰期，将一切烦恼和顾忌尽数甩在了身后。

古德露恩听说希格尔德欲娶自己为妻时，对王后说道：“噢，母亲，您得帮我出出主意，我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多想让他知道，他对我而言是何等的珍贵，何等的珍贵啊！但我不会表露出来，因为这会让他以为我爱他爱得失去了理智。像他这般了不起的勇士是不会将这样的爱恋放在心上的。所以，我要像女武神般陪伴在他左右。”

就这样，希格尔德和古德露恩成了婚，尼伯龙根家族统治的王国沉浸在了一片欢天喜地之中。格莉希尔德王后心下暗忖，即便她炼制的魔法药水会慢慢失去作用，希格尔德对古德露恩的爱恋也将永远盈满他的心头，不会给其他任何回忆留下一席之地。

[1]伏尔隆德（Völund）：意为“百战勇士”（battle-brave），北欧神话中的一位传奇铁匠，爱上了女武神亚尔薇特，亚尔薇特伴随伏尔隆德7年后（一说9年）离开，仅留下一枚戒指，伏尔隆德思念妻子，便铸造了700个一模一样的戒指。（译注）

[2]天鹅新娘（swan-bride）：伏尔隆德（Völund）爱上的是一位名叫亚尔薇特的女武神，而每一位女武神都有奥丁御赐的天鹅羽衣，可以变成天鹅的样子。所以这里的“天鹅新娘”是指亚尔薇特，而并非真正的天鹅。（译注）

布伦希尔德受到蒙骗

古恩纳尔迎娶布伦希尔德

希格尔德和古德露恩完婚后，成为了尼伯龙根家族的一员。他取走了法夫尼尔留在洞穴里的所有财宝，将它们放在尼伯龙根家族的藏宝殿中。他还回了一次养父的王国，面见了埃尔弗国王和他的母亲希奥尔迪丝。但他却将烈焰神殿和正在苦苦等候他的布伦希尔德忘得一干二净。

吉乌基国王过世后，希格尔德的结拜兄弟古恩纳尔继承了王位。他的母亲格莉希尔德希望他能早日完婚，可古恩纳尔却告诉她，自己还未遇见中意的妻子人选。

但当希格尔德和古恩纳尔两人独处的时候，古恩纳尔则会对着希格尔德侃侃而谈，诉说自己心中时常惦念的那名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子。某天，在希格尔德的一再逼问下，古恩纳尔终于道出那名女子的身份，他曾听闻最睿智的诗人说过，那女子名唤布伦希尔德，栖身在一座由烈焰包围的宫殿之中。

希格尔德在心中暗笑，自己的结拜兄弟竟然会被一个仅有耳闻的人迷得如痴如醉。只是心中难免疑惑，既然他对那名传说中的少女如此痴迷，那为何不前去将她迎娶回来？希格尔德遂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只见古恩纳尔向他施了一礼，问他是否愿意助自己赢得希格尔德的芳心。希格尔德握着他的手，信誓旦旦地立下了愿意协助的誓言。

为此，古恩纳尔、胡格尼和希格尔德三人便动身前往了希德菲尔。他们一路马不停蹄，直到黑色的高墙和围绕高墙、昼夜不息的大火进入视野才停下了脚步。希格尔德对这块地方没有丝毫印象。古恩纳尔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浮上了一层热切的红光，他策马走近烈焰，想要穿越火墙。可他那匹名唤高提的马儿无论怎样鞭策，都不愿往前迈动步子。古恩纳尔见状，琢磨着想让希格尔德的骏马格拉尼载自己穿越火墙，于是便翻身骑上格拉尼走向火墙，但格拉尼知道坐在自己背上的人惧怕烈焰，所以暴跳起来，不愿挪动步子。惟有希格尔德骑在他身上，他才愿意穿越火墙。

这让三个结拜兄弟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但他们思忖良久后，足智多谋的胡格尼开口说道：“有一个方法可以赢得布伦希尔德的芳心，那就是让希格尔德用魔法头盔和你互换身形，然后骑上格拉尼穿越火墙，以古恩纳尔的面貌去见布伦希尔德。”

足智多谋的胡格尼如是说。希格尔德见自己的结拜兄弟正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无奈之下只得应允了胡格尼的提议，由自己穿越火墙，去找布伦希尔德。他用魔法头盔将自己和古恩纳尔互换样貌后，就策马来到了火墙跟前。格拉尼知道自己背上载着的人无所畏惧，所以径直穿过了熊熊燃烧的大火，载着希格尔德来到了烈焰神殿的庭院。希格尔德从格拉尼身上跳下后，吩咐他的骏马在原地守候。

他走入神殿，看到一名女子正双手持弓，对着箭靶射箭。女子转身正对希格尔德时，他看清了眼前之人的容貌，她有一张美丽却又带着几分坚毅的脸庞，一头光泽亮丽、令人赞叹的卷发，一双眸子宛如倒映在波澜不惊的大海之中的星辰。希格尔德觉得她手中的箭仿佛射中了自己。但这只是他的遐想而已。布伦希尔德扔下弓，走到希格尔德的面前，她步履轻盈，仿佛足不沾地。当她走到近处将来人打量过一番后，讶异地大叫起来：

“你是何人？”她问道，“穿越火墙来我这里的是何人？”

“古恩纳尔，吉乌基之子，尼伯龙根家族的血脉。”希格尔德回答道。

“你可是世间最英勇之人？”她忙又追问道。

“我已骑马穿越火墙，来到了你的面前。”希格尔德回应道。

“凡穿越火墙之人，即可娶我为妻。”布伦希尔德说道，“卢恩符文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不得违背。不过，我还以为能够来我这里的只有一人。”说罢，瞥了希格尔德一眼，目光中闪着愤怒的火焰。只听她突然大声说道：“我要和你来一场勇士对决。”话音未落，希格尔德就感觉到布伦希尔德强有力的双手擒住了自己，遂知道她正意欲将自己摔翻在地。

就这样，天下第一英雄希格尔德和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开始了角力对决。两人的强悍势均力敌，所以谁也没能撼动对方半分。希格尔德在对决中抓住了布伦希尔德的手。那手上戴着一枚指环，希格尔德将她的手指掰向后方，扯下了那枚指环。

那正是安德瓦利的那枚吸金指环，是他亲手为她戴上的。指环被摘下后，布伦希尔德登时就跪在了地上，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

希格尔德于是将她抱起，带到了骏马等待的地方。他让布伦希尔德跨坐在马背上，随后翻身坐在她身后，策马穿越火墙，走了出去。胡格尼和变身为希格尔德模样的古恩纳尔正在等他归来。布伦希尔德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庞，没有看过他们一眼。之后，希格尔德就变回了自己的样貌，赶在古恩纳尔和胡格尼之前，回到了尼伯龙根宫殿。

他踏进宫殿后，看见妻子古德露恩正和自己年幼的儿子希格蒙德在一起嬉戏玩耍，于是便坐到古德露恩身旁，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妻子：他是如何为自己的结拜兄弟古恩纳尔赢得了女武神布伦希尔德，如何与布伦希尔德对决并最终将其制服，又是如何将她手中的指环摘下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就在他和妻子对话之际，古德露恩的母亲为希格尔德炼制的魔法药水的药效正在逐渐减退。希格尔德想起自己在今天以外的某个日子，曾去过烈焰神殿，并以自己的模样穿越了火墙。他还想起了自己曾经在某一天夜里喝下了格莉希尔德王后炼制的药水，然后变得神志不清的事情。他呆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正在玩耍的孩子和正在刺绣的妻子，觉得仿佛身处一场梦境。

就在这时，古恩纳尔和胡格尼带着布伦希尔德回到了尼伯龙根宫殿。古德露恩起身迎接了兄嫂。希格尔德凝望着眼前的布伦希尔德，一幕幕往事在他脑中浮现开来。恢复记忆后的希格尔德不禁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震裂了胸前铠甲的钮环。

灰飞烟灭

希格尔德之死

一天，已贵为一国王后的古恩纳尔之妻布伦希尔德正巧和希格尔德之妻古德露恩一起在河里洗浴。两人并不经常见面。布伦希尔德的傲慢当属世间女子之首，对古德露恩也总是诸多鄙夷。两人一起洗浴时，古德露恩不小心将头发上的水滴甩在了布伦希尔德身上，惹得布伦希尔德扭头就走。希格尔德的妻子古德露恩并不知道布伦希尔德对自己心存愤懑，于是紧跟在她身后，朝上游走去。

“你为何要去上游那么远的地方，布伦希尔德？”古德露恩诧异地问道。

“这样才能确保你不会对着我甩头发。”布伦希尔德没好气地回答。

古德露恩闻言后停下了脚步，而布伦希尔德还是一路往河的上游走去，就好像一个天性喜欢独处的独行侠一般。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说话，姐姐？”古德露恩提高嗓音问道。

古德露恩记得初见布伦希尔德时，她对自己就是这副傲慢狂妄的态度，每每对自己说话时，也总是一派尖酸刻薄的语气。她不明白布伦希尔德这样对待自己究竟是所为何事。

这其中的原委自然与希格尔德脱不了干系。因为布伦希尔德已然知晓一切，是希格尔德第一个穿过火墙，砍断布伦希尔德的胸甲结扣，取出沉睡之树的树枝，将她唤醒。布伦希尔德自在人间苏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便已把所有的爱恋都倾注在了希格尔德身上。可她却误以为这个男人就这样轻易地将自己置于脑后，转而爱上了另一个女子。身为女武神的布伦希尔德骨子里充满了傲气，这使她内心深处怒火焚烧。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说话，布伦希尔德？”古德露恩追问道。

“作为古恩纳尔国王之妻，我的身份比你高贵百倍，可你却把头发上的水滴甩到我身上，这着实令我不快。”布伦希尔德回答。

“你是嫁给了国王，但那人却不如我夫君神勇。”古德露恩不甘示弱道。

“古恩纳尔比希格尔德神勇多了，你为何要拿他和古恩纳尔相提并论？”布伦希尔德不满道。

“因为希格尔德斩杀了魔龙法夫尼尔，为自己赢得了魔龙的财宝。”古德露恩回答。

“古恩纳尔策马穿越了火墙。但愿你能告诉大家希格尔德也能做到如此这般。”布伦希尔德讥讽道。

“自然，”古德露恩一时气急脱口而出道，“穿越火墙之人可不是古恩纳尔，而是变成古恩纳尔模样的希格尔德。是希格尔德从你手上摘下了指环——看，它现在正戴在我的手上。”

古德露恩说着，便伸出了自己的玉手。布伦希尔德看到她手上戴着安德瓦利的吸金指环，当即就知道她所言非虚。是希格尔德骑马穿越了火墙，正如他先前做的那样；也是他在对决中夺走了自己手上的指环，并提出要娶她为妻。只是他这么做却并非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别人，对自己完全是不屑一顾。

她嫁错了人。作为奥丁麾下的女武神，她所嫁之人竟然并非世间最英勇之士，不该被虚伪蒙蔽的自己竟然被人给欺骗了。想到这些，布伦希尔德不禁陷入了沉默，一身傲气都化成了怨气，对希格尔德恨之入骨。

她跑到丈夫古恩纳尔跟前哭诉起来，说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无法再开心地与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说他休想再看见自己品饮美酒或用金线刺绣的身影，休想再从她口中听到半句仁词善语。说着，便撕破了自己织到一半的网，嚎啕大哭起来。她的哭声传遍了整个宫殿。听到高傲的王后哭泣，殿里的所有人都为之惊愕不已。

听闻此事的希格尔德遂来到她跟前，表示愿以法夫尼尔的所有财宝弥补对她的亏欠。他还把自己将她遗忘一事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并请求她原谅自己为兄弟骗婚的行径。但布伦希尔德却毫不领情道：“你来得太迟了，希格尔德。如今在我心里，只剩下了滔天的怒意。”

后来，古恩纳尔也来到了她的跟前。布伦希尔德告诉他说，虽然自己以前不曾爱过他，但只要他能杀了希格尔德，自己便会原谅并爱上他。可即便布伦希尔德的热情使古恩纳尔深受触动，他也不愿意杀害自己的结拜兄弟希格尔德。

于是，布伦希尔德去找了胡格尼，挑唆他道，只要杀了希格尔德，法夫尼尔的财宝就会尽归尼伯龙根家族所有。但胡格尼也不愿意去杀害自己这位结拜兄弟。

当时，还有一人并未与希格尔德结拜。那人便是古恩纳尔和胡格尼同母异父的兄弟古托姆。布伦希尔德于是去找了古托姆。虽然古托姆也不愿意杀害希格尔德，但布伦希尔德却发现他意志孱弱，想法多变，遂决定借古托姆之手，置希格尔德于死地。她已铁了心肠，誓要让自己和希格尔德从人间消失。

她为古托姆准备了一道会使人丧失心智的大餐——蛇的毒液和狼的血肉。古托姆吃下后便失了心性，对布伦希尔德言听计从。他按布伦希尔德的指示，潜入希格尔德所在的寝殿，朝熟睡中的希格尔德捅了一剑，剑身当即就穿透了希格尔德的身体。

希格尔德虽被古托姆重伤，却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抽出了神剑格拉姆，朝古托姆猛力一挥，将他劈成了两半。

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女武神布伦希尔德走出宫殿，来到希格尔德的骏马、奥丁坐骑的子嗣格拉尼所在的地方。她伸出双臂，环住格拉尼的脖子，探身俯靠在它身上。格拉尼静静地留意着殿内的动静，当他听到古德露恩因为希格尔德之死而痛哭流涕时，也随之心脏破裂而亡了。

尼伯龙根家族的人将希格尔德的尸身抬到了宫殿外。布伦希尔德来到人们安置希格尔德的地方，在他身旁抽出利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就这样，布伦希尔德，这位因忤逆奥丁旨意而被贬为凡人的女子，这位被人欺骗而嫁错凡人夫君的女子离开了人世。

人们把希格尔德的尸身连同他的骏马格拉尼、魔法头盔以及金色的战斗装备一同安置在了巨大的漆船上。拥有令人赞叹的秀发和美丽坚毅面容的布伦希尔德就躺在他身侧。人们将两人安置在一起后，便把船推向了大海。漆船驶入大海后，人们往船上放了一把火。布伦希尔德又一次躺在了烈焰之中。

就这样，希格尔德和布伦希尔德来到海拉的宫殿，与巴德尔和南娜做起了伴。

古恩纳尔和胡格尼因惧怕魔龙那闪着夺目辉光的财宝会带来不详的灾祸，遂将其带至河畔。上古时期，赫瑞德玛的锻冶屋和侏儒安德瓦利的洞穴就坐落在此河的沿岸上。古恩纳尔和胡格尼两兄弟站在河中的一块岩石上，将金子和宝石悉数掷入河中。从此往后，安德瓦利的财宝将永远沉没在潺潺河流之下。女河神再度收回了自己的财宝。只不过，她们能够守着这堆财宝哼唱小曲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因为芬布尔之冬[1]即将降临世间，阿斯加德的神祇很快便会迎来诸神的黄昏。

[1]芬布尔之冬（Fimbul Winter）：意为“漫长的冬天”，是诸神的黄昏到来的前兆。（译注）

焚天之焰

诸神的黄昏

漫天飞雪，寒风四起，世间一隅一角无不被狂风暴雪所吞噬，日月也为其所遮挡。这便是芬布尔之冬：寒冬过后，没有暖春酷夏，也没有硕果累累的凉秋，有的只是一个接一个的寒冬。

这个漫长的寒冬整整持续了三年。第一年是“狂风之冬”：戾风卷杀，大雪骤降，世界陷入一片冰天雪地之中。风雪严寒令人类的子孙后裔几乎是无法生存。

第二年是“战乱之冬”：幸存的人类为了争夺残存的食物而兵戎相向，互行掠夺屠戮、手足相残之事，人间成了战乱不断、硝烟弥漫的战场。

第三年是“魔狼之冬”。这一年里，住在铁森林里的老巫婆开始用战亡人类的死尸血肉喂养魔狼玛纳加尔姆。它长得凶猛强壮，正是它在之后的大战中吞噬了月亮玛尼。而在未来的某天，英灵战士们的座椅也必将沾满从魔狼玛纳加尔姆口中飞溅而出的鲜血。对诸神而言，这标志着最终决战的到来。

地底深处，海拉栖身的海姆冥界外，周身锈红的冥界雄鸡啼叫出声，打破了地下世界的宁静。随后，约顿海姆的一只绯红色雄鸡法亚拉也跟着发出一声啼叫，巨人们纷纷应声而起。栖身在上方阿斯加德的一只金色雄鸡古林肯比[1]也啼叫了起来，将瓦尔哈拉的英灵战士们从睡梦中唤醒。

地底深处的格尼巴洞窟[2]传来一阵猎犬的狂吠，出自地狱恶犬加尔姆那张淌满鲜血的大嘴。听到它吠叫的侏儒们站在各自的石门前，纷纷怨声载道起来。世界之树的每一根枝桠都在悲鸣，伴随着约顿巨人搬弄船只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以及穆斯贝尔海姆的火巨人集结马群时的踢踏声。

但约顿巨人、火巨人和死神海拉只是浑身颤栗地在原地等待着，因为倘若魔狼芬里尔无法扯断诸神捆绑他的锁链并挣脱束缚，他们便无法将诸神屠戮殆尽。等了一阵后，他们听到了魔狼芬里尔劈碎岩石、挣脱束缚的声响。正在此时，格尼巴洞窟中再次传出了地狱恶犬加尔姆的狂吠声。

伴随着恶犬吠叫而起的是穆斯贝尔海姆的火巨人骑兵策马奔腾的声响。紧随其后的是洛基的仰天长笑声。海姆达尔吹响了号角，英灵殿瓦尔哈拉的五百四十扇大门也随之打开，八百名英灵战士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奥丁去请教了智慧巨人密弥尔的头颅。他将密弥尔的头颅从智慧泉水中捞起，借助卢恩符文的力量，让密弥尔的头颅开口说话。哪里才是阿萨诸神、华纳诸神和英灵战士的最佳会合点？怎样才能使他们发挥出最大的实力，抵御火巨人、约顿巨人和死神海拉的侵袭？密弥尔的头颅建议奥丁让诸神在维加德平原会合，倾全力奋战，虽然这样一来奥丁的世界会随之而毁灭，但却可以彻底摧毁这股邪恶的力量。

火巨人骑兵已杀至彩虹桥，意欲攻占诸神之城，用烈火将其焚毁殆尽。但彩虹桥因无法承受火巨人骑兵的重量而轰然倒塌，从而阻断了他们前往诸神之城的道路。

盘绕世界的巨蛇耶梦加得从海里探出身子，掀起滔天巨浪。大水漫上陆地，将尚存于世的地上生灵尽数卷进了海里。巨人族耗时良久、用死人指甲打造的死亡之船纳吉尔法伴随着汹涌的洪水漂浮而起，在巨人赫列姆的掌舵下，载着倾巢而出的约顿巨人，朝诸神的领土一路进发。与之并行的还有死神海拉的大船，洛基掌着船舵，带着魔狼芬里尔一同朝决战之地赶来。

由于彩虹桥已然崩塌，阿萨和华纳两大神族、英灵战士以及女武神只好骑马穿越桑德河域[3]，前往维加德平原。冲在大军最前方的正是头戴金盔、手持永恒之枪昆古尼尔的奥丁，在他身旁的则是索尔和提尔。

华纳神族负责镇守在黑森林弥尔克维德，抵御火巨人的进攻。断裂的彩虹桥尽头，一拨又一拨火巨人骑兵接踵而至，他们的周身环绕着烈焰，散发出耀眼的火光。在那儿迎战的人中有尼奥尔德和他身着战袍、面露凶相的巨人妻子斯卡蒂，以及弗蕾亚和弗雷两兄妹，而弗雷的妻子格尔德也作为女武神站在了他的身旁。苏尔特尔手中的炎之魔剑闪着刺眼的光芒。除了弗雷交给史基尼尔的胜利之剑外，世间未曾有人拥有过光芒可与之匹敌的利剑。迎战苏尔特尔的正是弗雷。双方一阵厮杀过后，弗雷死在了对方的剑下，而倘若他今日手持的是胜利之剑，那他也就不会殉身沙场了。

正在此时，从地狱恶犬加尔姆的那张淌满鲜血的大口中传出了第三声吠叫。它已挣脱束缚来到了地上世界，此刻正以极其迅猛之势朝诸神集结的维加德平原一路狂奔。它的吠叫声响彻天际，立于天界边缘的雄鹰赫拉斯瓦尔格尔也随之发出了一声嘶鸣。顿时，天穹崩裂开来，世界之树的整个根系都在颤抖。

诸神已在维加德平原各就各位，布好了阵势。约顿巨人和海拉的大船挺进了平原，随之而来的还有火巨人骑兵和满嘴淌着鲜血的地狱恶犬加尔姆。大蛇耶梦加得也从环绕平原的大海里爬了出来。

在战火一触即发之际，奥丁对拱卫在他身边的诸神和英灵战士说了什么呢？“即便我们会战死沙场，我们的世界面临毁灭，我们也要与这些邪恶的力量对战到底，誓与他们同归于尽。”话音落下，张着血盆大口的魔狼芬里尔从海拉的大船上跳了下来，它有一张上颔抵天下颔垂地、足以撑满天地的巨口。与之交锋的是诸神之父奥丁。索尔无法抽身相助，因为他必须和有着庞大身躯的大蛇耶梦加得交战。

奥丁不幸丧身在了魔狼芬里尔的嘴下。但此刻，年轻的神祇也加入了决战的队伍。沉默之神维达与魔狼芬里尔迎面厮杀起来，他一脚踩住魔狼的下颔——那只脚上穿着铁匠们为他留下的、用各种皮条碎片缝制的便鞋——随即双手擒住魔狼的上颔。只见他猛力一扯之际，魔狼的喉咙就被撕成了两半。诸神最强劲的敌人魔狼芬里尔就这样当场气绝而亡了。

巨蛇耶梦加得本可以用自己喷吐而出的毒液淹没世间的一切，但索尔却朝他飞身扑去，用雷神之锤妙尔尼尔给了他猛力一击，自己也被震得后退了九步。但巨蛇却将毒液喷在了索尔身上，霎时间，世界的守护者雷神索尔就双眼失明，浑身灼伤地窒息而亡了。

洛基跳下船后，与虹桥的守卫者兼诸神的守门人海姆达尔展开了激烈的战斗。一番苦战过后，海姆达尔与洛基同归于尽。

为了捆住魔狼芬里尔而失去握剑之手的阿萨神提尔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用强劲有力的左手杀死了一个又一个邪恶的敌人。但最终，他还是死在了地狱恶犬加尔姆那张淌满鲜血的大口之下。

战斗进行到此刻，火巨人骑兵也已纷纷涌上了原野。他们手上的武器闪着耀眼的火光，身前身后都是能燃尽世间万物的烈焰。苏尔特尔在人界放了一把火，大火一路蔓延至世界之树，吞噬了它的每一根巨大的枝桠。就这样，世界之树在这熊熊烈火中被烧成了灰烬。但苏尔特尔和其他火巨人也死在了他亲手释放的这片可怕火海之中。

魔狼哈提和玛纳加尔姆追上了日月，将日神苏尔和月神玛尼吞入各自的腹中。星辰从苍穹陨落下来，刹那间，黑暗席卷了整个天地。

滔天巨浪淹没了业已焚毁的人间世界，没有了苏尔和玛尼的天空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但最终，海水退下了，大地重新露出水面，再度变得生机盎然、美丽撩人。苍穹之上出现了新一轮日月的身影，一个是苏尔的女儿，另一个则是玛尼的女儿。她们身后也没有了魔狼追赶的踪影。

世界最高耸的山颠之上，伫立着四名年轻的神祇，他们是奥丁之子维达和瓦利，以及索尔之子摩迪和玛格尼。摩迪和玛格尼找到了索尔的雷神之锤，用它杀死了仍在肆虐世间的邪恶生灵——地狱恶犬加尔姆和魔狼玛纳加尔姆。

维达和瓦利在草丛中发现了若干刻着卢恩符文的金碑，上一代诸神的智慧尽书其上。他们从这些卢恩符文得知，阿斯加德上方有一片天穹，那儿有一座津利天宫，苏尔特尔的大火并未烧至那儿。天宫的主人是威利[4]和菲[5]，分别代表“意志”和“神圣”。诸神黄昏过后，巴德尔和霍德尔也离开了海拉的海姆冥界，赶来与他们会合。尚存于世的诸神聚坐在山顶，促膝畅谈起来，呼吁彼此记住诸神黄昏日前各自知晓的秘事和过往。

森林深地，苏尔特尔的烈火未至之处，有一对陷入沉睡的男女。女人名叫利弗，男人名唤利弗诗拉希尔。二人悠悠转醒之际，大地已然复苏，世间一片绿意盎然，风光旖旎。他们以朝露为食，走遍了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子孙后裔遍布世界各地。

[1]古林肯比（Gullinkambir）：意为“金冠”，是居住在瓦尔哈拉的一只雄鸡。当诸神的黄昏来临时，三只雄鸡将开始啼叫，古林肯比是其中之一。（译注）

[2]格尼巴洞窟（Gnipa's Cave）：意为“山顶洞”（mountaintop cave），是海姆冥界的入口，一头名为加尔姆（Garm）的地狱犬被拴在这里守护着冥国入口。（译注）

[3]桑德河（Thund）：流淌在英灵殿外，围绕着格拉斯尔的一条河流。（译注）

[4]威利（Vili）：波尔（Borr）和女巨人贝斯特拉（Bestla）之子，是诸神之父奥丁和菲（Ve）的兄弟，三兄弟一起杀了巨人伊米尔。（译注）

[5]菲（Ve）：波尔（Borr）和女巨人贝斯特拉（Bestla）之子，是诸神之父奥丁和威利（Vili）的兄弟，三兄弟一起杀了巨人伊米尔。（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