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锅匠的婚礼（西方经典戏剧系列）

著者：〔爱尔兰〕约翰·米林顿·辛格 郝米娜 高正哲（责编）

文本整理：王瑜玲

编辑：王瑜玲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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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版本：电子书

版次：2015年10月第一版

字数：14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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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锅匠的婚礼（西方经典戏剧系列）

[爱尔兰]约翰·米林顿·辛格 著

郝米娜 高正哲（责编）

中信出版社

序言

本剧是一部严肃的作品——从法语的意义上而言——不是说剧目的主题涵盖着严肃的问题，而是从剧目本身的旨趣来讲，其扎根于我们的想象力之上，并不十分容易去界定。我们去剧院观看表演时，不应像去药剂师那儿或酒馆那般目的明确，而应该仿若参加晚宴，享用美食的同时还享受着快乐与兴奋。戏剧发展至鼎盛之时，在西班牙、英格兰、法国剧目表演几乎皆是如此——虽然戏剧在发展的初期和晚期趋于说教——在如日中天的那些年头，剧院里总是充斥着令人们忘却丑陋与不堪的麻醉品，音乐剧带来的如痴如醉的感觉亦常常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这就好比交响曲，本剧并不旨在教育或是论证什么。分析家提出的问题以及教师们运用的系统，很快就会如《盖伦药典》一般老旧过时——瞧瞧易卜生和那些德国人——但是本·琼森和莫里哀最精彩的剧目却长盛不衰，时鲜程度比之树篱上的黑莓不差分毫。在滋养想象力的因素之中，幽默最为关键，缺少或者运用不当都会令想象的空间太大折扣。波德莱尔将笑声称为撒旦之魂存在于人类之间的最强体现，当一个地域失去了幽默感，例如爱尔兰的一些城镇，那儿的人就会如同波德莱尔一样病态颓唐。然而，在爱尔兰的大部分地域中，所有的人，从牧师到补锅匠，依然在享受生活，拥有一种热烈、阳光、幽默的生活态度。我认为这儿的乡民极富幽默感，不会介意被善意地拿来作个笑料，就像在各个村子里人们亦互相取笑嬉闹一般。

约翰·米林顿·辛格

1907.12.2

人物

迈克尔·巴尼 补锅匠

萨拉·凯西 年轻的女补锅匠

玛丽 迈克尔的妈妈

一名牧师

第一幕

场景：黄昏乡下小路旁，沟渠右侧不远处生着一堆火，迈克尔正在火边干活。背景中，左侧有一间帐篷，树篱上晾着几件破衣服。右侧是一扇教堂的大门。

萨拉·凯西：（自右侧急切地走上舞台）待会咱们就会在这里见到牧师阁下了，迈克尔·巴尼。他今晚会从这儿经过。

迈克尔：（冷冷道）这真是个假模假样虚伪透顶的冷笑话！

萨拉：（尖刻地说）要是我的结婚戒指还没做好，你就准备自个儿也变笑话吧。（走向迈克尔）这次快做完了吧，还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迈克尔：就做了一点，萨拉·凯西。这真不是人干的活，做一小会手就没了力气，还怎么补锅子？估计到天亮的时候也补不完一个。

萨拉：（在他身边坐下，向火堆里扔着柴火）不是人干的活？傻子才信！你就埋头赶紧做吧。

迈克尔：（郁闷地缓缓说道）你还有脸说，萨拉·凯西。我就是个傻子，才跟你在一起。直到今天，我也没遇到过比你更能扯谎的人，你跟了我多长时间就扯了多久的皮，然后又提起结婚，非要嫁给我。我压根就没想要娶你。（萨拉转过身去，整理沟渠里的东西）

迈克尔：（愤怒地说）从月亮变幻了形状，你就一直情绪不高。你倒是说说，到底怎么了？

萨拉：（沉思道）我觉得没什么事情令我不开心，迈克尔·巴尼。只是春天是个奇异的时节，我的确不时地就会冒出些古怪的念头。

迈克尔：萨拉·凯西，你还能更古怪一点吗？我说，反正明天天亮了你又指不定有什么鬼主意，今晚把我拽到牧师这儿来干嘛？

萨拉：（嗤笑道）等明天天亮了，我会想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离开你，去到那个富得流油的补锅匠身边，随他一同从蒂布安登游玩到塔拉山。吉姆年轻力壮，又有辆马车，跟他一起驾着车翻山越岭，我再也不用爬上爬下累得腰酸背疼。这样的日子多滋润。

迈克尔：（气馁地）想得倒美！

萨拉：是挺美，迈克尔·巴尼。那样的日子阳光灿烂、风和日丽，头顶上的荆棘树还会散发出浓郁的叶香。

迈克尔：（震惊地盯着萨拉瞧了一会儿，把戒指递了过去）试试现在合手吗？

萨拉：（戴到手指上）做的有些紧，在马口铁上把边再磨一磨。

迈克尔：（仔细地看着戒指）是你指头太粗了，萨拉·凯西。我疯了吧竟信你说，要么娶你，要么你就离开我，享受万能的神的恩宠从此飞黄腾达，健康安乐？

萨拉：（把戒指递还回去）现在把它弄好，就还能凑合。小心点，别压变形了。

迈克尔：（闷闷不乐，继续做戒指）小心点，说得倒容易。很多事都是说说容易，萨拉·凯西，傻子不也整天嘟嘟囔囔的。（猛然跃起）见鬼，我又烫到了！

萨拉：（轻蔑地说）烫到了？你今晚是有多不利索！迈克尔·巴尼（提高嗓门），你还是快点吧，不然一会儿你妈就揣着波特酒过来了。

迈克尔：（挑衅地扯开嗓子）快点？或许我该快点狠揍你一顿。在拉斯瓦纳碰到你那天，你哭咧咧地说什么“我要去找我妈妈”，那会儿跟在你身后走的时候，我就该用手柄狠狠地敲你。我在想若是那样的话，你一路跟在我身边，直到现在，该有多安静多乖顺。

萨拉：（站起身来，把手中所有的柴火扔进火堆）或许我也是个大傻瓜，竟跟了你。不过咱们明天就会在巴利纳克拉什见到驾着马车的吉姆了，人家在威克洛角的马市上卖掉白色马驹赚了大价钱，咱们正好见识下他拿着金子挥霍的盛景。他可是慧眼如炬，极会相马。对于女人嘛，也是极具眼光。

迈克尔：（不耐烦地又开始干活）鬼眼光啊，还看马看女人。

萨拉：（用靴子踢着灰烬）哎，他可是棒小伙，我跟你讲，能见到他，我可开心可自豪了。他是第一个唤我为“巴利纳克拉什的美人”的，这美誉哪个女人不爱？

迈克尔：（轻蔑地说）他们在阿克鲁赛马时，就这么称呼骑在身下的马匹的。你也太容易满足了，萨拉·凯西，一个大帽子扣下来就不知东南西北，就算是人家撒谎都看不出来。

萨拉：胡说！

迈克尔：就说他是胡说的嘛。

萨拉：（生气地说）胡说是吗？你难道没听人说过格伦·马鲁尔的警官曾在我身后跟了足足十英里，夜晚时不停地对我说情话？或者有时遇到放学的孩子，听到他们彼此说道，“今天我们看见巴利纳克拉什的美人萨拉·凯西了，的确漂亮极了。”

迈克尔：上帝保佑他们吧！

萨拉：你应该求上帝保佑你才对。两三周后，你在漆黑的夜里醒来，想到的会是见到光彩照人的我驾着高大的马车，马夫吉姆跟在身后的场景。你自个儿则躺在那晚栖身的沟渠里，感受着冰冷和孤寂。我跟你讲，你耳边将是你老妈睡梦中轰轰的打鼾声，还有树上蝙蝠吱吱的叫声。

迈克尔：嘘。我听见有人沿路过来了。

萨拉：（向右望去）有人从医生家门里出来了。

迈克尔：牧师阁下常常在那儿打牌喝酒唱歌，一直耍到天亮。

萨拉：比不上人家还咋咋呼呼，夸大其词。的确是牧师阁下。戒指要是做好了，现在咱得跟他喝一杯，再做一笔大交易。

迈克尔：（走向萨拉，把戒指给她）给你戒指，萨拉·凯西。不过我觉得他会直接无视咱们，根本不会停下来跟咱这种人说话。

萨拉：（梳理自个儿，兴冲冲地说）你就坐这儿把火拨旺一些，这样他就能看到我的脸了。你就装作干活的样子，他那种人特喜欢跟人谈劳作的事呢。

迈克尔：（坐下开始补一口锅子，闷闷地说）想必特喜欢。

萨拉：（急迫地说）现在把火光弄亮，迈克尔·巴尼。

牧师走上，站在右侧舞台，萨拉走到他身前。

萨拉：（巧言道）晚上好，牧师阁下。上帝保佑，今晚的夜色真好。

牧师：上帝怜悯我们！打哪儿冒出来你这么个女人？

萨拉：我是萨拉·凯西，牧师阁下，巴利纳克拉什的美人。沟渠里坐着的是迈克尔·巴尼。

牧师：天啊，竟是一对儿！不要挡着我的路。（试图绕过萨拉）

萨拉：（继续挡在他身前）我们想跟您小谈一会儿，牧师阁下？

牧师：我身上半便士都没有。我说，你让开。

萨拉：我们不是问您要钱的，圣父。我们想着或许我们也有权利结婚呢，想请您免费帮忙主持婚礼，您可是个好人，牧师阁下，怜悯穷人的好人啊。

牧师：（吃惊道）我得帮你们主持，还一分钱不要？

萨拉：是呢，牧师阁下。我们还想着或许您能给我们点碎银子来买婚戒呢。

牧师：（大声道）住口，你住口，萨拉·凯西。我根本没银子给你们这种人。如果你们想结婚，就要付英镑。要请我，一英镑就够了，这价格可比我教区里的居民请我的费用要低。

萨拉：像我们这种人能去哪儿弄一英镑啊，牧师阁下？

牧师：你们又卖驴子又补锅子，还在威克洛角、韦克斯福德和米斯郡东跑西颠地四处偷窃，赚个一英镑还不容易？（试图绕开她）你闪开，别再烦我了。

萨拉：（从口袋里取出钱，恳求道）您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们，牧师阁下？（把钱递过去）您就不能只收我们半个英镑吗，看它亮闪闪的，上面还有当代国王母亲的头像呢？

牧师：如果你手中拿的是十先令，再拿出来十先令，我就给你们证婚。

萨拉：（哀求道）我们用了两年的时间才攒到这么多，牧师阁下。一便士一便士，半便士便士，甚至还有个奇怪的三便士，都是好不容易慢慢攒起来的。如果您现在不为我们证婚，那边的那个男人和他嗜酒如命的老母亲明天就会在集市上买了酒喝。（用围裙蘸着眼睛，啜泣着）然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结婚了，直到老了都会一直念叨，“生来贫困真是太残酷太倒霉了。”

牧师：（转向火堆）别哭了，萨拉·凯西。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一辈子都在路上随处流浪，这会儿竟为结婚的事情掉眼泪。

萨拉：（抽泣道）我们用了两年才攒了那块金币，牧师阁下。我们虽然穷苦，但却勤劳肯干。为了它，我们在乌黑的夜里也忙着补锅子，甚至被燃烧树枝冒出的黑烟熏坏了眼睛。可现在，您却不愿意收下它为我们主持婚礼。

牧师：（看着迈克尔在补的那口锅）你什么时候能补好这口锅，迈克尔·巴尼？

迈克尔：一会儿就补好了，牧师阁下，我正把最后一点焊料焊到锅边上去。

牧师：十先令加四分之一个英镑，再加这口锅，萨拉·凯西，我就给你们证婚。

玛丽：（突然从后面大喊，有些喝醉）劳瑞是个棒小伙，我说；劳瑞是个棒小伙，萨拉·凯西——

迈克尔：嘘，你们俩别再说了。我妈来了，要是在她喝醉的时候听到你们的谈话，她会杀了我们的。

玛丽：（进来唱道）我们问他会怎么个死法，是否会被绞死也死不悔改。“滚开！”劳瑞说，“这事我说了算，牧师算什么东西。”

萨拉：把酒壶给我，不然你会弄洒在沟里的。

玛丽：（双手捧着酒壶，夸张地叫道）你别管我，萨拉·凯西。我不会弄洒的，我跟你讲，上帝保佑。我双手抱着它从吉米·尼尔斯一路走来，现在都夜里这会儿了，你觉得这酒还能起泡沫，涨到壶口吗？

迈克尔：（焦急地说）里面还能剩一口吗？

萨拉：（看向酒壶里）我想只有一小口了。

玛丽：（看到牧师，把酒壶递向他）上帝保佑您牧师阁下。我刚刚带来点酒，您把它喝了吧。您一直以来都干巴巴的没得酒喝，上帝宽恕您，今晚又这么干燥。（她试图走向牧师，萨拉拦住她）

牧师：（摆手让玛丽走开）你别跌到火堆里去了。我说，你走开。

玛丽：（极力劝说道）您还真别害臊，牧师阁下。咱不都是罪人嘛，上帝保佑！我说，您现在就喝一口，就算到世界末日，咱也绝不外传。（拿起一只马口铁杯子，倒了些波特酒进去，递给牧师）

玛丽：（端着酒壶唱道）在巴利冈一条孤寂的沟渠

那天你敲打着一只十九便士的锅子

在巴利达夫一个孤寂的银行

那时……（自行中断）

这是首又糟又坏的歌，萨拉·凯西。你现在扶我到沟渠里躺下吧，牧师不走我也不唱了。牧师的生活本就够糟糕了，我在想，咱不能让他雪上加霜啊！

萨拉：（帮玛丽躺下，笑嘻嘻地对牧师说）别理她，牧师阁下。她喝了酒就没脸没皮的，倘若遇到罗马圣父也会拿杯子请他喝一口，说出跟刚才一模一样的话。

玛丽：（对牧师说道）您就喝了吧，圣父。我说，您就喝了吧。您别再矜持着不喝了。要是您喝个几品脱，您会嗨上天呢！

牧师：（妥协道）好吧，祝你身体健康，上帝宽恕我们吧。（把酒喝了下去）

玛丽：这才对嘛，牧师阁下，上帝保佑您。看到您不带一丝傲气地坐下，与咱这种人一起喝酒，咱们这种，随处可见最贫穷最不幸，整日饿着肚皮的可怜人，这可真是了不得哈？

牧师：你们虽说会挨饿，可想喝酒就喝酒，腿脚走得累了就躺下睡觉，多么舒适肆意。（抑郁地叹气）如果你们是我，又会有什么好处呢？做弥撒做到口干，为访问病人时而东奔西走，反反复复地听乡里人一遍遍忏悔他们的罪行？

玛丽：（同情地说）在美好的春日里听着乡里人的罪行，这得有多煞风景啊！

牧师：（沮丧地说）日子不好过啊，我跟你讲，不好过，玛丽·巴尼。明天早晨主教还要来，他是个老头，要是发现有什么不合心意就会毁了我。

玛丽：（极其同情地说）听您这样又倒苦水又叹气的，我的心都碎了，牧师阁下。（拍了拍牧师的膝盖）您站起来吧。若您感到孤独不幸，我来给您唱歌听，一直唱到天亮。

牧师：（打断她）你给我唱歌能管什么用？相比之下，像你这种快要入土的人，还是双膝跪下向万能的主祷告更实在些吧？

玛丽：如果要我祷告，还是得您先来，牧师阁下。咱根本就不知道祈祷是什么，就听说您是专门干这个的。现在就说一句吧，牧师阁下。我满世界晃悠听过许多古怪的东西，可还真没听过一位真正的牧师做祷告呢。

牧师：上帝保佑我们！

玛丽：我说真的呢，圣父。以前经常听到乡里人睡觉前奇怪地念念叨叨的，但是谁管他们啊？我在想，要是能听到您这样的学者用拉丁语跟天上的圣人们祷告，那才有意思呢。

牧师：（反感地说）闭嘴吧，玛丽·巴尼。你这令人无法容忍的异教徒老货，我不会再跟你讲一句话。（站起来）

玛丽：（抓住牧师）先说一句祷告再走，牧师阁下。先说一小句祷告再走嘛，我说，我会祝福您，并让您喝掉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

牧师：（挣开）让我走，玛丽·巴尼。我在这儿生活了二十二年就没见过你这么令人憎恶的家伙。

玛丽：（傻傻地问）真的吗？

牧师：是真的，那，愿上帝怜悯你的灵魂。（朝左侧走去，萨拉跟着他）

萨拉：（低声说）您什么时候做我求您的那件事，圣父？我想您肯定会帮我，不会让我变成玛丽那样恶劣无信仰的老货的。

玛丽：（尖声大叫）你过来说话，萨拉·凯西。不要在万能的上帝面前跟他那种人玩悄悄话。

萨拉：（对牧师说道）您听见她的话了吧，牧师阁下？她那样令人难以忍受的异教徒老货会毁掉整个世界的，难道不是吗？

牧师：（一边走开，一边对萨拉说）好吧，我明天会一早到教堂，你看到我走过后过一会就跟来，带着那块金币和那口锅。拿着这两件东西给我，虽说真是有点少，我还是会为你们证婚。不然，若是让你变成她那样年老无耻的异教徒，我于心不忍。

萨拉：（跟着牧师出去）万能的上帝保佑您，牧师阁下。从今天起，上帝会奖赏您、守护您的。

玛丽：（轻推迈克尔）你看到了吗，迈克尔·巴尼？我是说从月亮变了形状她就变得轻浮了吧？吵吵着要结婚，一路走来跟这男人那男人勾三搭四的。

迈克尔：嘘，她要是听见了，回来会敲你的头的。

玛丽：啊，今夜尽管天气还好，但情况却真是糟糕透了。我年轻的时候绝不会跟牧师那种人悄声低语，他可是全天下最可怕的老家伙。（萨拉快步走回）

玛丽：（大声叫萨拉）你跟牧师小声说了什么？

萨拉：（高兴地）你躺下，别吵。

萨拉与迈克尔耳语。

玛丽：（用一根麦秆戳着烟斗，唱道）她跟一人窃窃私语，又跟两人窃窃私语。（蓦地大笑）今夜我唱歌都不着调了，萨拉·凯西。（点着烟斗）你虽然有些轻佻，但确实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补锅匠们的一枝花，威克洛角的骄傲，巴利纳克拉什的美人。春天就要来了，树木都抽芽了，我不会让你躺在黑暗的沟渠里孤独地睡去。坐到大树枝旁吧，我来给你讲个故事，从邓多克湾到巴利纳克瑞地界最美好的故事。故事里有高贵的王后们，从始至终都在给自己寻找良配，白日穿着亮闪闪的丝绸，夜晚套着白色的内衣。

迈克尔：（拿着锅子站起身来）你睡觉吧，别再吵我们的耳朵了。

玛丽：（困乏地躺下）别理他，萨拉·凯西。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春天里你这样的女人最适合听这故事了。

萨拉：（从迈克尔手中取过锅子，用粗麻布包裹起来）这样的夜晚降下露水，锅子也不会生锈了。我把它包好放在沟渠里，明天顺手就可以带走了。现在既然都准备妥了，迈克尔·巴尼，我跟你一起去蒂姆·弗拉赫蒂那儿弄几只母鸡。（把锅子放在沟渠里）

玛丽：（睡意朦胧地说）我有个美好的故事要讲，是关于爱尔兰高贵的王后的，她们长着跟萨拉·凯西一样白皙的脖子，美丽的手臂挥起打人时也像萨拉·凯西打人的姿势一样。

萨拉：（在左侧唤道）走吧，迈克尔，趁着她正睡觉。（迈克尔走向左侧。玛丽瞧见二人离开，忽然坐起，跪趴在地上）

玛丽：（可怜地叫道）你们要去哪儿？你们回来，不要在这样好的夜晚留我一人孤独地待着。

萨拉：我们要穿过后面的树林，去蒂姆·弗拉赫蒂家遮着井口的那颗白蜡树的鸡窝里偷几只睡着觉的母鸡。你别大叫大嚷地把全世界都吵醒了。

玛丽：你们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回来吧，萨拉·凯西。回来吧，我说。如果你们一定要去，就给我留两个铜板。这样我稍微走一小会儿，就能买回一品脱酒来喝下入睡了。

萨拉：你已经喝得太多了。舒展开身子骨好好睡一觉。所有女人不是都最爱睡觉的吗，何况是你这样又老又醉的异教徒。（与迈克尔自左侧离开）

玛丽：（慢慢站起）他们走了，我现在两脚发软，一颗灯芯草就能把我击倒；脑袋里的响声就好像置身于夹在岩石间激流的小溪，应和着大雨哗哗作响。（走到沟渠里，拿过裹着粗麻布的锅子）我今晚捞着什么好了，上帝保佑？我知道那些美好的故事有什么用，没人听个老婆子唠叨？就算是有人听，也就是极少的可能十分顾忌自个儿老了也没人待见的女孩，或是在寒冷的夜晚饿的睡不着觉的小孩。（拆开粗麻布包取出锅子，再在里面裹上三个空瓶子还有稻草，系起来）或许，这俩人趁着年轻应该出去稍稍走一走。但如果他们更知礼一些，就不会在这美好的夜晚不让玛丽·巴尼喝个酩酊大醉。天上的月亮真是令人口干啊！（拿起锅子，把粗麻布包放回原处）吉米·尼尔斯是个好小伙儿，给他这锅子能换不少酒。明天我要是一直贴近集市上那些警官，萨拉兴许就不会打我了。就算是她动了手，在头上轻轻敲一下，跟孤独地坐在美好的夜晚中听着狗叫蝙蝠吵，烦厌地大喊“够了”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人生苦短啊！（唱着“劳瑞入狱的前一晚”，离开）

幕布落下

第二幕

场景：同上幕，清晨。萨拉在一个旧桶中洗脸，编头发。迈克尔也在整理着装。玛丽·巴尼挨着沟渠睡觉。

萨拉：（兴高采烈对迈克尔说）去看一下那边的那捆东西，里面有一条红手帕给你系在脖子上，我自己的是条绿手帕。

迈克尔：（过去取）你还花钱买了这东西。唉，为了结婚倒是损失了不少钱财，最后却根本什么都得不着。（拿到手帕）是这两块吗？

萨拉：是的，迈克尔。（拿过其中一条）把这块围在你下巴下面系好，我们进教堂时别忘了摘下帽子。住在路末的比迪·弗林第二次嫁人的时候我问过她，她说结婚就兴这一套。（玛丽打了个呵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萨拉：（紧张地说）她快醒了，我想我们还是趁她一无所知赶紧把事情给办了。

迈克尔：她现在就要开始大叫了，还得嘲弄我们，说我俩就是俩傻蛋。

萨拉：我会让她再睡过去的，或者想个法子不让她掺和。她那样鬼话连篇对神明满口不敬，若是惹恼了牧师可就不妙了。

玛丽：（醒过来，好奇地看着萨拉和迈克尔，亲切地说）你戴的那条手帕真好看，萨拉·凯西。你今天的动静可真大，洗脸的动静。捶打锅子的声音我都习以为常了，梦里根本听不到，但洗脸的声音真是很少听见。这不你把我吵醒了，吵醒了我晒着太阳做的一个大大的美梦。（小心地环顾四下，盯着藏着瓶子的粗麻布包）

萨拉：（巧言道）再伸开腿脚睡会儿吧，玛丽·巴尼，离我们去集市的时间还早呢。

玛丽：（怀疑道）你嘴巴可真甜，萨拉·凯西。不过这么好的天儿睡觉是件美事，醒来也是件美事嘛，阳光温煦，风和日丽，都能听到布谷鸟在山头上唧唧喳喳地唱歌呢。

萨拉：你要是兴致那么高，不如沿路往回走，看看能不能向早早驾车去集市的富人要来几个半便士。

玛丽：倘若富人早早驾车出行，他们的脾气就会很古怪，上帝宽恕他们。能从他们手中得来的不过只有几句脏话和几声咒骂。

萨拉：（突然大发脾气）那如果你既不想行乞又不想睡觉，就离开这个不欢迎你的地方，不要让我们一天到晚都等着你。

玛丽：（非常不自在，转向迈克尔）上帝拯救我们的灵魂吧，迈克尔。她又开始大清早地发疯了。喔！自从月亮的形状发生变化以来，她哪天不这么吓人过？（慢慢爬起）我还是卖锅子去吧。（走过来，拿起粗麻布包）

萨拉：（生气地大喊）把包放下，玛丽·巴尼。哼！你真是令人不齿，嗜酒如命又惯于行骗，不就是想着把锅子卖了换酒喝，早晨的露水甚至都还没干透，你就喝个一干二净？

玛丽：（还拿着粗麻布包，假意讲和道）我今天没因为缺酒口干舌燥，但是却很心痛，萨拉·凯西。我会沿路往回走，在那口神圣的井旁打水润润嗓子，会把锅子卖给路末住着的牧师的女儿；虽然年迈又老实，可还会为了你们去向人们骗来些先令。

萨拉：放下那口锅，玛丽·巴尼，我今天都听见你馋酒咂舌的声音了。

玛丽：从这儿去集市路上可没有酒馆啊，萨拉·凯西。你肯定会发现我卖锅子的钱一分不少，一个子儿没动。（转身，想从左侧离开）

萨拉：（跳起，捡起锤子恐吓道）我说，放下那口锅。

玛丽：（畏惧地看了萨拉一会儿，把麻布包放进沟渠里）你是要发狂了吗，身为女人中的傲娇，你这是要毁灭世界？

萨拉：（走向玛丽，将她从左侧推离）我会让你知道我是不是发疯了。离开这儿，我说，给我小心点儿。

玛丽：（转回来跟在萨拉身后）如果我走，我会告诉所有人你是个喜怒无常蛮不讲理的异教徒，萨拉·凯西。你曾掰了牧师的一颗卷心菜，跟你的衣服一同煮在锅里。（牧师从玛丽身后上台，站在左侧，聆听着）你还因为自个儿的影子落在了教堂门柱上，就用上帝的宝座熄灭烛火。（萨拉扑向玛丽，玛丽躲开，很快跳进牧师怀里。看见牧师后，玛丽用披肩捂上嘴，偷笑着冲沟渠走去）

牧师：（走向萨拉，听到的话令他有些畏惧）啊，你这人也太可怕了吧？我想昨晚就是个骗局，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

萨拉：（声音里犹带着愤怒）骗局！你会在上帝面前收回许下的誓言吗？

牧师：（怀疑地）我想你从未施过洗礼吧，萨拉·凯西。如此，为你这样的人举行基督教圣礼也太奇怪了。（摸着口袋劝说道）或许，最好是我给你一先令，你拿去为我的健康喝一杯，然后走开，再也不要骚扰我了。

萨拉：你就是这么说话的，是吧？如果你不遵守说过的话，圣父，我会在所有人面前向主教大人投诉你。

牧师：你不会吧！

萨拉：我一定会的，圣父，即使走到都柏林时赤裸的双脚起满了泡沾满了血，我也在所不惜。

牧师：（不安地挠着耳朵）真希望今天赶紧过去，萨拉·凯西。我在想不管跟你们这种人打何种交道，都是很危险的。

萨拉：那就赶紧着。而后，在你意识到之前就已经为我们办完事了。

牧师：（让步道）好吧，也许你是对的。那你看到我从教堂大门里往外瞧，就进来。

萨拉：（从牧师身后喊道）我们会的，上帝保佑您，圣父。

玛丽：（走向萨拉和迈克尔，不带一丝怒气，惊愕诧异地问道）去教堂！你们大概是在搞结婚的事吧？（萨拉转身背朝着玛丽）就为这，你今早洗了脸，昨天还大晚上的让我去买波特酒，料定我回来路上会喝掉一大半人事不省是吧？（转到萨拉身前）你又在搞结婚的事？

萨拉：（得意洋洋地说）是的，玛丽·巴尼。过一小会儿，我就结婚了。从今天起，无论是在威克洛角、韦克斯福德，还是在都柏林城那地儿卖锅，再没有人可以用脏话骂我的名字了。

玛丽：（转向迈克尔）是你要娶她吧，迈克尔·巴尼？

迈克尔：（闷闷地说）是的，上帝饶恕我们。

玛丽：（看了萨拉一会儿，然后嘲弄地大笑）嗯，她又小气又鲁莽不假，可我今天才知道自个儿竟生了个傻呆子。听人说，你可能会养几头蠢驴去追着狗跑，养几匹傻马伸舌舔着风喝，可要生个有脑子的儿子，上帝保佑，还真不容易。

迈克尔：（郁闷地说）要是我不跟她结婚，她可能天色一暗就去到马车吉姆身边了。你也清楚的很，没几个人能有她那样卖唱赚钱的本事。

玛丽：如果一个女人打定主意要离开，你以为单凭付钱请牧师阁下证婚就能阻止的了吗？

萨拉：（生气地说）你别瞎胡扯了。我有权利体面地结婚，就跟睡在黑黝黝的畜棚里的雀斑女有权不让驴子叫唤一样。

玛丽：（抚慰道）你自然有权利结婚，萨拉·凯西，可结婚有什么用呢？难道说戴上戒指就可以不再老去，永葆此刻的青春美貌吗？还是说从此之后看到高贵的小姐穿着丝绸带着金戒指结婚，你会感到不差于人家；她们生孩子疼痛难当，付巨款请来都柏林城里的医生为其接生，你会不为所动？要知道那一大笔钱，你都能买一头好驴子再加一辆马车了。（坐下）

萨拉：（困惑地说）你是说真的？

玛丽：（对自己说的话的效果很是满意）哪有人不知道这是真的？唉，你在这世上才活了几个年头，萨拉·凯西，你对这世界简直一无所知。

萨拉：（不安却激烈地回应道）你对那些贵妇人又了解多少，人家根本就不让你这样的人近身。

玛丽：如果你经常在各个镇喝酒，很快就会见多识广，眼界开阔。幽暗的夜里，你会瞧见男人女人们纷纷坐在倒放的酒桶底上，讲着各色传闻。即便你这样孤陋寡闻的人，耳濡目染也会很快变得像三月的兔子一样聪慧。

迈克尔：（对萨拉说）她说的是实话。你要是有长点脑子，就不要继续胡闹了，也省得浪费了咱的金子。

萨拉：（决断地说）不管有没有脑子，我都已经谈妥了价钱，现在也要做完这件事。

玛丽：牧师要的什么价？

迈克尔：十先令的金币，还有布袋里包着的那口锅子。

玛丽：（惊讶畏惧地看了眼布包）一点金币和一口锅，对吗？

迈克尔：半个一英镑金币，还有那口一加仑的锅子。

玛丽：（快速爬起来）好吧，我想我还是先上路往集市去吧，不然你们在山间走得那么快，我吃不消。（朝左侧走了几步，回身努力向萨拉劝说道）别把锅从布袋里拿出来，萨拉·凯西，否则被教堂里的人看到了，会指指点点地耻笑你的。就把锅子放在布袋里，我说，亲爱的萨拉。那样最好不过了。（向着左侧走去，停了一会，尴尬地四下瞧看）

迈克尔：（低声说）她到底是怎么了？

萨拉：（担忧地说）她那样好言好语地说话，准是干了什么坏事。

玛丽：（自言自语）我想，还是在教堂更安全些。她要是在路上逮到我，估计我就小命不保了。（蹒跚着回身，朝右走去）

萨拉：你去哪？那可不是去集市的路。

玛丽：我这是要去教堂祝福你们，听听牧师念祈祷文。去格林内恩的那条道太孤僻了，一个女人只身走在僻静的地方，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啊？（走到教堂门口时，正巧套着白法衣的牧师走了过来）

牧师：（喊道）过来吧。主教大人可能就在路上了，你不是想让我今天一直在这儿饥肠辘辘地做祷告，饿得要死，早饭也没得吃吧？

萨拉：我们就来，圣父。

牧师：先把那块金子给我。

萨拉：给，圣父。（把金子递给牧师。迈克尔从沟渠里取出粗麻布包带了过来，站在萨拉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意味深长地看着玛丽）

牧师：（看着金子）这块金子不错，不管你是从哪儿弄来的。锅呢？

萨拉：（拿过布包）我们用干净的粗麻布包了起来，牧师阁下，这样放在里面就不会因为夜晚的露水生锈了。你现在先别打开，不然人们看到了会笑话我们，在山脚下东来西去地传闲话的。

牧师：（拿过布包）给我吧，萨拉·凯西。你们就是补锅匠，拿个锅子有什么稀奇的？（开始打开布包）

萨拉：这口锅很不错的，牧师阁下。我们虽然贫困潦倒又粗手粗脚的，可却补得一手好锅子。迈克尔，上帝保佑他，在我们这行可是很有名气的。（牧师打开布包，三个空瓶子掉了出来）

萨拉：哎呀我的天啊！

牧师：你还真是让我开眼啊？你以为你花言巧语地就能骗过我，给这么点钱就能哄我给你们证婚？这点钱，连给小孩办婚礼都不够。

萨拉：（沮丧而震惊地说）这是魔鬼干的，牧师阁下，我没骗你。（举起手来）若不是魔鬼把袋子里的那口锅偷换走了，就请万能的主劈死我。

牧师：（激动地说）走开，一派胡言。走开，别以为我就是个傻子，这样就信了你，任你以后翻脸不认，要不然就想趁着天黑喝一杯了事。

玛丽：（把手放在牧师的左臂上，讲和道）她不会那样的，牧师阁下，她其实都不怎么馋酒喝的，就是特别想结婚。您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不要介意那锅了。您这样优秀这样富有，又勤劳肯干，一口空锅对您来说算的了什么呢？

萨拉：（恳求道）为我们证婚吧，牧师阁下，先收下这十先令的金币，我们会在傍晚时分再为您做口大锅的——您作为主的使者，那锅一定得配得上您用。现在为我们证婚吧，以后每天早晚我都会好好地为您祈祷。就算下了雨，我也会跪在肮脏的水洼里虔诚祷告。

牧师：（大声说道）你这个谎话连篇诡计多端的坏女人，坑蒙偷骗真是无恶不作啊。你现在给我走，带着你从臭沟里拿来的破布走开。

玛丽：（把披肩围在头上）您就给她主持婚礼吧，牧师阁下，看在上帝的爱的份儿上。您要是就这样把她赶走了，徒留她在路上疯癫地咒骂不止，那景观得多悲惨啊！

萨拉：（生气地说）她说的对。我想就是她，趁我们在山上散步时犯了酒瘾，拿了锅子换酒喝。

玛丽：（愤怒地叫道）你怎么一点脸面都不顾，萨拉·凯西，当着圣父的面这样撒谎？

萨拉：（对着玛丽越说越怒）你是让我成了笑话，当着全世界做了回傻子。我这回逮着你了，别再想着耍滑头溜走，藏在教堂里也没用，你休想逃走。（抓起一只瓶子）

玛丽：（藏在牧师身后）拦住她，牧师阁下，看在万能的上帝的份上拦住她。要是主教大人看到我横躺在地上头破血流，或者您的两位神职人员在教堂后门给我挖着血淋淋的墓穴，他会怎么说啊？

牧师：（拦住萨拉）你走吧，萨拉·凯西。你是想当着我的面杀人吗？离我远远的吧，我就是个傻子才跟你搅合在一起，心中所起的善意只换来了失望和痛苦。

萨拉：（高声喊叫）我东奔西走满世界的跑，跟许多强壮的小伙子打过赌。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是牧师就退却吗？别挡道，不然我连你一起打。

牧师：你不会这样做，萨拉·凯西。我也不怕你。不过你还是走吧，我说，不要来跟你不相关的地方，在教堂门口尖声吵嚷着杀人！

萨拉：不敲破她的头，我一步都不会离开。或者让我跟他结婚也行。如果你想令我们闭嘴，现在就为我们主持婚礼吧。我想十先令对你而言也足够了，你肥的衣服都要撑破了。

牧师：我不会让你威胁我，弄脏我的教堂的。我想，根本没有什么能阻止你们下地狱。（把十先令扔在地上）拿着你的金子，从我的视野里滚出去。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们，我会告诉警察谁偷了菲利·欧卡伦的黑驴子，那头灰驴子又吃了谁的稻草。

萨拉：你会做得出来？

牧师：我一定会的。

萨拉：你要是这样做了，威克洛角、韦克斯福德和米斯郡所有的补锅匠都会对付你，用马口铁将你窗户上的玻璃牢牢挡住，让你再不能透过玻璃往外瞧，朝人家姑娘眨巴眼。你的日子将会很难过，我告诉你，我们不会给你的庭院里留下一只下蛋的母鸡，让你时时感受到大斋期那些漫长的日子里肚中空空如也的感觉。

牧师：（终于发脾气道）给我走，马上。不然我会给司法部写信控诉你们这些坏家伙的行径——烧人房屋、偷人东西、实施抢劫、暴力强奸，时至今日你们的种种恶行。给我走，我的意思是，就像逃离克优曼哈姆监狱或是绞刑架一样从这儿滚蛋。

迈克尔：（脱下外衣）你想让我们像那样逃离你的身边是吧，圣父？不如你现在逃回自己的小屋子里去，不然我会拿驴缰绳胖揍你一顿，从这儿到克莱尔海岸所有的人都会听到你的惨叫声。

牧师：你敢打我？你要是碰我一下，司法会惩治你的。走开。（推了迈克尔一把）

迈克尔：惩治我是吧？那就试试，牧师阁下，上帝也救不了你。（拿着缰绳奔向牧师）

牧师：（跑向沟渠叫道）上帝保佑，有警官路过——喂，下面的人！

玛丽：（用手捂住牧师的嘴）把他撞倒在路上，他们压根没听见他喊。（迈克尔把牧师拖倒）

萨拉：塞住他的嘴。

玛丽：把布袋塞进去。（三人将曾包着锅子的粗麻布塞进牧师口中）

萨拉：用袋子把他的头蒙上。要是警官来了，我们把他头朝里扔进沟渠那边的泥洞里。

迈克尔：（对玛丽说）让他安静点，把破布系紧些，省得他尖叫。（回到三人的营地）快点收拾东西，萨拉·凯西，警察没向这边走来，可一会儿就会拐过来了。（迈克尔和萨拉匆忙地把东西束好，牧师在地上扭着身子挣扎，玛丽尽力地令他保持安静）

玛丽：（拍着牧师的头）安静点，牧师阁下。你又怎么了，扭来扭去的？有些憋闷吗？（把手伸进粗麻布袋，感受了下牧师的喘息，拍了拍他的背）你露馅了吧，圣父，鼻子进气出气的跟四月的东风一般顺溜。（宽慰道）好了，圣父，放松些吧，我跟你讲，有点同情心和耐心，别再那么轻率地去抢我们这些可怜的罪人的那点金子了。（牧师安静了些）这就对了，牧师阁下，您不用害怕，我们绝对不会伤害您的。我们戏弄您的确不对，也深表遗憾，可您干吗要跟我们这种人打交道？我们这样生活已经很久了——父亲和儿子，儿子的儿子，或者母亲和女儿，女儿的女儿——我们从来都不需要去教堂也不起誓——我听说去教堂是要起誓的——“誓言”这俩字有谁会信呢？就算是在手指上画了圈戒指，下雨时我们也会因着脚下打滑拽着缰绳从车辕上偷走驴子，不过就是把手上那圈戒指割下来而已。

迈克尔：（将东西捆好，走向萨拉）都收拾好了，我决定把他扔进泥洞，这样他就无法向警察报告我们今天的事了。

萨拉：我赞同。

玛丽：（劝慰道）别对牧师这么粗鲁，萨拉·凯西，昨晚他还跟咱们一起喝了波特酒呢！也许，他可以发下重誓不伤害咱们，然后咱就放开他。不然的话，万一不小心把他淹死了，警察会把咱们统统绞死的，无论男女老幼，那头驴子也不例外。

迈克尔：他会遵守誓言吗？

玛丽：你还不知道他这种人唯恐违背主的心意吗？（嘴巴对着布袋里牧师的耳朵）圣父，您能发誓放了我们，对今天的事只字不提吗？（牧师在布袋里点头）我说的吧？看那可怜的家伙在麻布袋里点头如捣蒜似的。给他拿下来吧，放开他。

迈克尔：（好似对一匹马讲话）别动，圣父。（把粗麻布取下，抓着牧师的头发，拿出他口中之物）

玛丽：等他发了誓再放开他。

牧师：（虚弱地说）我会发誓的。如果你们让我安全地离开，我不会举发你们，也不会外传一句。愿上帝宽恕我今日与你们混在了一起。

萨拉：（把戒指戴到牧师手上）这个戒指，圣父，用来提醒您永远记得自个儿的誓言。您这一通胡闹深深地伤了我的心，不知何时才能恢复过来，再次谈起婚姻之类的话题呢。

玛丽：（缓缓站起，满足地说）她还在气头上，牧师阁下，说的也是实话，您别放在心上就是。其实我们几乎从不需要您这样的人施舍一口吃的，一口喝的。年轻还能看的时候，也不需要您赐予我们时间去欢爱。

迈克尔：快点吧。他是个好人，没让我们浪费了金子。我们可以去郁郁葱葱的克拉什，拿金子买酒喝，好好地开心一下了。（三人收起东西，牧师站起身来）

牧师：（抬起头）我发誓今日不叫人来惩罚你们的罪行，但我没有发誓不唤求万能的上帝降下天堂的怒火。（开始用拉丁语古怪而大声地诅咒）

玛丽：这个老混蛋。

三人一起：快跑，快跑，快逃命。（三人一齐跑出，牧师一人留在情境中）

幕布落下

译后记

卿本佳人，怎奈无尽蹉跎，成粗妇。粗野便罢，何故作弄高雅，羡圣人？人世一遭，世人形形色色本无差，百年一瞬，归墟故里皆黄土。然不耐本分，天马行空，妄念求得圣意，周身皮囊浣洗一翻便可仙去，终只得徒增笑耳，厚颜掩面而去。

在辛格创作时期，补锅匠与神父乃是爱尔兰当地两种截然不同的职业与人物。补锅匠身份卑微，靠着给人补锅子为生计，常常漂泊不定，小偷小摸地混杂着艰难生活。而神父则颇为圣洁，享受着世人的敬仰，作为上帝的仆从传递神的旨意，生活自是潇洒肆意，凌驾于众人之上。

在本剧中，辛格本着其以生活为创作源泉的原则，以女主人公补锅匠萨拉毫无信仰却欲求神父帮忙举办天主教婚礼为主线，把原为平行线一般的两种人物归在一处，使其产生交集和碰撞。卑微与高伟，粗俗与尊贵交互作用冲撞，其效果竟令人意想不到的绝妙，闹剧的成功收场最终亦颠覆性地彰显出生命的活力。

译者读着，品着，译着，美着，不由时时抚掌大笑，拍案叫绝。剧终之时，剧中人物的嬉笑怒骂仍常常萦绕，三日不绝于耳。于是便倾尽气力，将这精彩连连美好之至的剧作一一细作斟酌落笔，虽不能字字珠玑，然愿不负原文之魅力，将其颜色展现于世人面前，一同品读赏析，快乐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