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西方经典戏剧系列）

著者：〔爱尔兰〕约翰·米林顿·辛格 郝米娜 高正哲（责编）

文本整理：王瑜玲

编辑：王瑜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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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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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版本：电子书

版次：2015年10月第一版

字数：14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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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西方经典戏剧系列）

[爱尔兰]约翰·米林顿·辛格 著

郝米娜 高正哲（责编）

中信出版社

序

跟其他剧本一样，在写《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时，我使用的大多是从爱尔兰乡间听到的词汇，或者说用的都是我幼年还不会读报时所说的话。剧中有些措辞是我跟克雷郡到梅奥郡海岸边的牧民和渔夫学的，还有些是跟都柏林附近的女乞丐和民谣歌手学的；我很乐意承认，这一切都归功于这些优秀民间人物的想象。任何曾经与爱尔兰农民近距离接触过的人都会知道，比起人们可能在吉萨拉、卡拉罗或丁格尔湾的山中小木屋里听到的奇幻故事，这出戏里最疯狂的说法和想法实际上也只能算平淡无奇。所有的艺术都需要协作。毫无疑问，在文学的黄金时代，对于讲故事者和剧作家来说，引人注目而优美动听的辞藻信手拈来，就像当时华贵的披风和裙装遍地都是一样。在伊丽莎白时代，剧作家取出笔墨伏案创作时，很可能大量使用他在饭桌上刚从母亲和孩子们那里听到的短语。在爱尔兰，像我们这样了解当地人的人有同样的优势。几年前，我在写《幽谷暗影》时，从自己所居住的威克洛旧房子的地面裂缝中得到了比任何知识都重要的灵感，因为那条裂缝让我能听到厨房里女佣们的谈话。我认为这件事对我影响重大。因为在乡村生活的人们非常有想象力，语言也丰富而传神，作家很容易妙笔生花，更全面、更自然地描述现实，而现实正是一切诗意的根源。然而在城镇的现代文学中，语言的丰富性主要体现在十四行诗、散文诗或者一两本精心制作的书籍中，那些东西与意味深长的生活和普普通通的兴趣风马牛不相及。诗人马拉美和小说家于斯曼就在创作这种文学作品；易卜生和左拉的作品虽然描述现实生活，但语言苍白无趣。在舞台上，戏剧既要贴近现实又要充满欢乐；这正是智慧型的现代戏剧之所以会失败的原因所在。人们已经无法在戏剧中找到那种只有在卓越而狂野的现实中才能发现的丰富多彩的乐趣，他们逐渐厌倦了音乐剧中虚假的欢乐。在一个好剧本中，每句话都应该像坚果或苹果一样芬芳馥郁。乡下人不懂什么诗情画意，但你若不跟他们打交道，就绝对写不出那样的句子。长久以来，爱尔兰人一直有着或热情洋溢，或气势磅礴，或温情脉脉的想象力；因此，我们当中那些想要写作的人都有机会尝试，而这种机会，在那些只记得秋收、忆不起春风的地方和那些遍地是砖瓦、唯不见稻草的都市，是断然不会出现的。

约翰·米林顿·辛格

1907年1月21日

人物

克里斯多夫·马洪（也叫克里斯蒂·马洪）

老马洪，克里斯多夫·马洪的父亲，一名农场主

迈克尔·詹姆斯·弗莱厄蒂（也叫迈克尔·詹姆斯），酒馆老板

玛格丽特·弗莱厄蒂（也叫佩吉·麦克），迈克尔·詹姆斯的女儿

奎因寡妇，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妇女

肖恩·基奥（也叫沙尼恩·基奥），奎因寡妇的表弟，一个年轻的农民

菲利·卡伦和吉米·法雷尔，小农

莎拉·坦西，苏珊·布雷迪和奥娜·布莱克，乡村女孩

一名传令员

一些农民

故事发生在一个村庄附近，在梅奥郡的荒野海滩上。第一幕发生在秋天的一个傍晚，另外两幕发生在第二天。

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

第一幕

场景：（一家乡村酒馆，室内装潢粗糙，环境脏乱。右手边有一个带储物架的柜台，架子上摆着许多瓶瓶罐罐。柜台旁边有几只空桶。在后面，柜台左边不远的地方，有一扇门通往户外；再往左边一点，有一把高背长靠椅，上方设有储物架，架子上摆放着更多的酒瓶。窗户下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左边有一个大壁炉，里面烧着炭火，壁炉边有个小门通向里屋。佩吉，一个看起来很野但很漂亮的女孩，大约二十来岁，穿着普通的乡下人衣服，正在桌边写信。）

佩吉：（一边写一边慢慢念）六码料子，用来做黄色礼服。一双高跟、铜鞋眼的蕾丝靴子。一顶适合婚礼的帽子。一把细齿梳子。过几天有集市，集市当晚让吉米·法雷尔用马车把这些东西运到迈克尔·詹姆斯·弗莱厄蒂先生这儿来，连同三桶波特啤酒一起送来。致上节日的祝贺。玛格丽特·弗莱厄蒂。

肖恩·基奥：（就在她署名时，一个胖胖的、皮肤白皙的年轻男子走进来，发现就她一个人，便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你父亲呢？

佩吉：（没有看他）他很快就来。（她指着信件）写给西莫斯·马尔罗伊先生的，他是在卡斯尔巴卖酒的。

肖恩：（不自在地）我在路上没看见他。

佩吉：你怎么可能看见他？（舔了下邮票，把它贴到信封上）天黑都半小时了。

肖恩：（转向房门）我刚才在外面站了会儿，不知道是该直接从你家门口过去还是进来看看你，佩吉·麦克。（走向火炉边）周围那么安静，我连牛的喘气声和哼哼声都能听见，却没听见这扇门到那座桥之间有一点脚步声。

佩吉：（把信装进信封）他去山上的岔路口那儿跟菲利·卡伦碰头了；还有几个人跟他一起去给凯特·卡西迪守夜。

肖恩：（茫然地看着她）天这么黑，他要走那么远的路？

佩吉：（不耐烦地）是啊，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后山腰上。（她站起来，把信封放在柜子上，然后给钟上发条）把一个可怜的姑娘留在这儿，掰着指头数时间等天亮，黑夜可真漫长啊，肖恩·基奥，你说是不是？

肖恩：（笨拙地耍贫嘴）这样啊，那等过一阵我们结婚了，你就用不着抱怨了，我不会在夜里抛下你出去守夜或参加婚礼的。

佩吉：（愉快地讥笑）沙尼恩，你现在就这么笃定我会嫁给你呀。

肖恩：我们不是说好了嘛，这些日子我们就等着雷利神父拿到主教或罗马教廷同意我们婚事的许可呀。

佩吉：（在橱柜旁洗手，看着他揶揄）沙尼恩，圣父居然会理你这种人，简直就是个奇迹；如果我是他，我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个破地方。在这儿你只能遇见斜眼的雷德·莱纳汉和跛脚的帕琴，还有被赶出加州的穆罗尼一家子，他们全家都是疯子。我们还三番五次地叨扰圣座上的圣父，我们简直就是怪胎。

肖恩：（震惊地）就算我们这里不好，别处也好不到哪儿去，反正我是这么想的；而且以前，人们不也都是这样做的嘛。

佩吉：（轻蔑地）一样，是吗？现在你在哪儿能遇见像丹尼恩·沙利文那种把警察的眼睛打瞎的人，或者马库斯·奎因那种人——上帝保佑他安息，他因为残害母羊被关了六个月，他还能把神圣爱尔兰的故事讲得让那些老太婆当场落泪。你在哪里能找到这样的人，我说？

肖恩：（羞怯地）找不到不是更好吗；因为（特别强调这两个字）雷利神父可不太愿意看到那种四处晃悠、和女孩子搭讪的浪荡子。

佩吉：（不耐烦地把水盆里的水泼到门外）别再拿雷利神父烦我了，（模仿他的声音）我只想问问，我该怎么度过这十二小时的黑暗，而且不会吓破胆。（望向门外。）

肖恩：（胆怯地）要不让奎因寡妇来陪你？

佩吉：那个杀人犯？免了吧，真的。

肖恩：（走向她，安慰地）我想，要是你父亲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会留下来陪你的，因为长夜漫漫，而且我刚才在山上那条开满金雀花的沟那儿听到一个家伙像疯狗一样哼哼，怪吓人的，也许那才是你现在要担心的。

佩吉：（突然转向他）那是什么？你看到一个人？

肖恩：（后退）我完全看不见他，但我听到他在呻吟，撕心裂肺的。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人。

佩吉：（跟着他）你没过去看看他是不是受伤了？或者他到底为什么那么痛苦？

肖恩：我没走近，佩吉·麦克。天太黑了，那个地方又人迹罕至，我没必要过去理会那种人。

佩吉：好吧，你可真勇敢。如果有人一大早发现他的尸体躺在露水里，你怎么对警察说？怎么对治安法官说？

肖恩：（吓坏了）我没考虑这些。看在上帝的份上行行好，佩吉·麦克，别让人知道我曾经说起过他。别告诉你父亲和跟他一起来的人，如果他们听说了这件事，一定会在守夜的时候跟人胡扯的。

佩吉：我可能会告诉他们，也可能不会。

肖恩：他们就要到门口了，你能别说话吗，我说？

佩吉：还是你自己快闭嘴吧。

（她走到柜台后。天性快活的酒馆老板迈克尔·詹姆斯带着一身肥肉走进来，紧随其后的是身形干瘦、性格多疑的菲利·卡伦，还有四十五岁左右、肥胖且好色的吉米·法雷尔。)

男人们：（一起说）愿上帝保佑你，赐福给这里。

佩吉：愿仁慈的上帝保佑你们。

迈克尔：（对走向柜台的两个男人说）快坐下，休息一下。（走向火炉旁边的肖恩）肖恩·基奥，你怎么来了？你是要越过沙地去给凯特·卡西迪守夜吗？

肖恩：不是，迈克尔·詹姆斯。我是要抄个近道回家睡觉。

佩吉：（在柜台后说）不去就对了。迈克尔·詹姆斯，你整夜都在外面闲逛，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店里，难道就不觉得羞愧吗？

迈克尔：（和气地）我整夜不在与半夜回来有什么区别？我觉得你还真是个奇怪的女儿，难道你叫我喝过酒后还要穿过“亡女煤矿”走回来？

佩吉：如果我是个奇怪的女儿，你就是个奇怪的父亲，黑夜里把我一个人丢下十二个小时，我堆草的时候狗也吠牛也叫，吓得我牙齿直打架。

吉米：（讨好地）有什么东西能伤害你？你这样勇敢的好姑娘能当场把两个男人的脑袋打烂吧。

佩吉：（激动起来）怎么没有啊，牧场里喝酒喝得舌头发红的年轻男人，东部峡谷露营的十个补锅匠，无所事事地穿越国土的上千民兵——真倒霉！当然有很多人可以伤害我，我可不要一个人呆在这儿，任凭我爸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迈克尔：如果你那么害怕，就让肖恩·基奥留下来陪你吧。这是上帝的旨意，我想，现在也应该让他来照顾你了。（他们都转向肖恩。）

肖恩：（惊慌、困惑地）我很愿意，也很高兴，迈克尔·詹姆斯，但如果我留下来，我挺害怕雷利神父的，还有圣父和罗马教堂的主教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迈克尔：（轻蔑地）真希望上帝能帮帮你！你就不会亮着灯坐在炉边，让她自己呆在房间里吗？你肯定会这么做吧？因为我听说山上有一个奇怪的家伙被困在沟里，要么是发疯了，要么就是快死了，所以今天晚上要有个人在这里，她才会更安全些。

肖恩：（哀伤、绝望地）我说了，我害怕雷利神父。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这个时候你不要再让我冒这个险了。

菲利：（冷漠、轻蔑地）把他锁在西屋里。那样他就能留下来了，同时也没有什么罪过要向神父告解了。

迈克尔：（走到肖恩和门之间，对肖恩说）现在就上去。

肖恩：（用最大的声音喊）别拦着我，迈克尔·詹姆斯。让我出去吧，我说，看在万能的上帝份上。让我出去（试图避开他逃出门）。让我出去啊，愿上帝此时能宽恕你。

迈克尔：（大声说）别吵啦，到炉边坐下。（推了他一把，笑着走向柜台。）

肖恩：（转过身，绞动双手）哦，雷利神父和圣徒们，我今天应该在哪里藏身啊？哦，圣约瑟、圣帕特里克、圣布里吉特、圣詹姆斯，可怜可怜我吧！（肖恩转身，看准了门，猛然冲过去。)

迈克尔：（抓住他的衣服后摆）你想跑？

肖恩：（尖叫）放我走，迈克尔·詹姆斯，放我走啊，你这个老异教徒，放我走！不然我就让神父还有罗马教堂的红衣主教诅咒你。（突然挣脱掉外套，消失在门外，他的外套还留在迈克尔的手中。)

迈克尔：（转身，手里拿着外套）好吧，一个基督徒的外套。哦，今天，在这荒凉的西部闪耀着圣洁的光芒，奉上帝的旨意，我给你找到了一个正派的男人，佩吉，以后哪怕有二十个年轻女孩在你的田里除草，你都用不着监视他。

佩吉：（捍卫起她的男人来）你有什么权利拿一个可怜的小伙子寻开心，就因为他在意神父的看法？明明是你自己的错，你就不能花点儿钱给咱们酒馆请个侍者，叫他在这陪我，让我能壮起胆子干活？（从他手上抢过外套，拿着走到柜台后面。）

迈克尔：（惊讶地）我上哪儿找酒馆侍者？你难道让我叫更夫在卡斯尔巴的大街上喊叫着给你找侍者？

肖恩：（把门打开一条缝，把头伸进来，小声叫）迈克尔·詹姆斯！

迈克尔：（模仿他）怎么了？

肖恩：那个垂死的古怪家伙正从沟那儿往这边看呢。我想，他要过来偷你的鸡了。（朝身后看一眼）上帝救救我，他一直尾随我（跑进房间），天这么黑，我一个人往家走，如果他刚才听到了我说的话，会要我的命的。（他们好奇地朝门口张望，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咳嗽。然后，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克里斯蒂·马洪走进来，他看起来又脏又疲惫，满脸恐惧。)

克里斯蒂：（小声说）愿上帝保佑你们大家！

众人：愿仁慈的上帝保佑你。

克里斯蒂：（走向柜台）麻烦给我一杯波特啤酒，老板。（放下一枚硬币。）

佩吉：（给他上酒）小伙子，你是在峡谷露营的补锅匠之一吗？

克里斯蒂：不是；我走路走得都快累死了。

迈克尔：（摆出一副恩人的姿态）去烤烤火吧，你看起来饥寒交迫的。

克里斯蒂：你会有好报的。（他端起杯子，向左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打量他。）警察经常来这里吗，老板？

迈克尔：如果你在天黑之前来，你会看到门上用白字写着“准许销售啤酒和烈酒，可在店内饮用”，警察监视我和这间不怎么体面的屋子干什么呢？方圆四英里内，除了一个寡妇外，每一个基督徒都很友善。

克里斯蒂：（松了一口气）那么这是个安全的地方了。(他走到火炉边，叹息着，呻吟着。然后他坐了下来，把酒杯放在旁边，开始啃萝卜。他太痛苦了，无暇顾及别人都在好奇地盯着他。)

迈克尔：（跟着他）你害怕警察？估计你是犯事儿了？

克里斯蒂：很多人都会犯事儿。

迈克尔：是啊，很多人。收成不好，战争又刚结束。（他偷偷地捡起火炉边的长袜等杂物，把它们拿到一边）我想，你应该是非法占有财物了？

克里斯蒂：（悲哀地）我想应该是更大的罪名。

佩吉：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小伙子，你是不是辍学了，所以你连自己犯的是什么事儿都搞不清楚？

克里斯蒂：（局促不安地）我学东西有些慢，学习也就是中游水平。

迈克尔：就算你是个笨蛋，你也该知道非法占有财物是指抢劫和盗窃。你犯的是这类事吗？

克里斯蒂：（家族的骄傲感一闪而过）我父亲是一个富有的农场主（突然不安起来），愿上帝让他的灵魂安息——早先他从后裤兜里掏出的钱就足够买下你这所老房子，而且这些钱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迈克尔：（深感震撼）如果不是偷窃，那也许你干的是很大的事儿。

克里斯蒂：（虚荣心得到满足）啊，可能算是大事儿吧。

吉米：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就很邪恶。我猜他在某个孤寂的夜晚跟踪了一个年轻女人。

克里斯蒂：（震惊地）哦，别这样说话啊，先生，我可一直是个正派的人。

菲利：（转向吉米）你真蠢，吉米·法雷尔。他说他父亲以前是个富有的农场主，但他自己现在很穷。也许他家的土地被人掠夺了，他就干了正派的人会干的事儿。

迈克尔：（神秘地问克里斯蒂）是法警抢了你家的地吗？

克里斯蒂：才不是。

迈克尔：政府？

克里斯蒂：才不是。

迈克尔：地主？

克里斯蒂：（急躁地）唉，我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种俗套的故事在芒斯特[1] 的随便一份小报上都能见到。但我做过的事，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没干过，绅士、普通人、法官、陪审团，谁都没干过。（周围的人都受好奇心的驱使兴奋地向他靠近。)

菲利：嗯，这小子是个世界之谜啊。

吉米：丹·戴维斯的马戏团都没他带劲，那些神圣的传教士布道时讲的人类的邪恶行为都比不上他。再套套他的话，菲利。

菲利：你用焊料铸造畿尼[2] 金币了吗，年轻人，还是铸造一先令的硬币了？

克里斯蒂：我没有，先生，也没有做六便士或一法新的硬币。

吉米：要么就是你娶了三个老婆？我听说在北方传教的路德教派有一小撮人就会这么干。

克里斯蒂：（害羞地）我还没结过婚呢，更别说两三个老婆了。

菲利：也许他去为布尔人打仗了，那里那些人都被判绞刑，然后大卸八块。小伙子，你是不是为了克鲁格和布尔人的自由参与了东部血腥的战争？

克里斯蒂：在上周二之前我从未离开过自己的教区。

佩吉：（从柜台后走出来）所以他什么都没干。（对克里斯蒂说）如果你没有犯谋杀罪或更大的罪，也没制造假币，没抢劫，没参与杀戮或类似的事儿，那么从现在开始，没有任何事值得你担心、逃跑。你根本就什么都没干。

克里斯蒂：（感情受到了伤害）这样说一个父母双亡、孤身在外的可怜人，真是太刻薄了，更何况这可怜的人身后有牢狱追赶，眼前有绞刑等待，脚下还有深不见底的地狱。

佩吉：（示意众人安静）你就是嘴上说得热闹，实际上什么也没干。像你这样的软蛋，老母猪嚎一声你就连它的喉咙都不敢扎了。

克里斯蒂：（感到受了冒犯）你胡说。

佩吉：（假装愤怒）我胡说？是吗？你想让我用扫帚柄敲你的脑袋吗？

克里斯蒂：（扭转身体，发出恐怖的尖叫声）别打我。上周二我杀了我可怜的父亲，就是因为他打我。

佩吉：（迷茫、惊诧地）你杀了你父亲？

克里斯蒂：（瘫倒）是的，在上帝的帮助下，我杀了他。愿圣母为他的灵魂祈祷。

菲利：（和吉米一起后退）这个大胆的家伙。

吉米：哦，天哪！

迈克尔：（极为尊敬地）那是要判绞刑的罪过啊，亲爱的先生，你做这种事应该是有原因的吧。

克里斯蒂：（非常理性的语气）他是个肮脏的人，愿上帝宽恕他，他老了以后变得很暴躁，我根本忍不了他。

佩吉：那你就把他枪毙了？

克里斯蒂：（摇了摇头）我没有用过武器，因为我没有许可证，而且我怕受法律惩处。

迈克尔：那你是用的刀吗？我听说啊，在大地方，他们用血淋淋的屠刀呢。

克里斯蒂：（反感地大声说）你当我是屠夫吗？

佩吉：你肯定也不是绞死他的。警察让吉米·法雷尔绞死了他的狗，那只狗尖叫了三个小时，在绳子上扭来扭去。吉米自己保证狗已经死了，警察却一口咬定它还有气儿。

克里斯蒂：我没有。我只是举起铁锹，用锹刃打在了他的脑壳上，他就像个空口袋一样倒在我脚下了，连哼哼一声都没来得及。

迈克尔：（示意佩吉给克里斯蒂添酒）然后你是怎么逃脱绞刑的，先生？你把他埋了吗？

克里斯蒂：（思考）啊，是啊，我把他埋了。我当时不是正在地里挖土豆吗？

迈克尔：你都出来十一天了，警察从没追捕过你吗？

克里斯蒂：（摇了摇头）从来没有，一个都没有。我就在公路上走，碰到的只有些猪、狗和冒失鬼。

菲利：（自作聪明地点头）通常年轻人看谁不顺眼，都会找惯犯去帮他们杀人，而这小伙子脾气上来的时候应该非常恐怖。

迈克尔：应该是。（对克里斯蒂说）亲爱的先生，你是在哪儿干的这事呢？

克里斯蒂：（带着疑心看着他）哦，在一个遥远的地方，老板，在远处的高山上，一个风很大的角落。

菲利：（赞许地点头）他嘴很严啊，不过他这样做肯定是对的。

佩吉：这小伙子身上有种所罗门[3] 的感觉，迈克尔·詹姆斯，如果你真要找个酒馆侍者的话，就他吧。

菲利：警察怕他，如果这小伙子呆在你家，你再私自酿酒的时候，哪怕警犬都找到了从你家院子的粪坑里流出的酒糟，也没有一个警察敢来盘查你。

吉米：在人迹稀少的地方，勇敢是一种财富啊。一个能杀死自己父亲的小伙子，我觉得他一定敢跟地狱门口旗帜上手握钢叉的红魔对决。

佩吉：他们说的没错。如果有这样的年轻人呆在我家，我就再也不用害怕那些四处游荡的杀人魔，还有丧尸了。

克里斯蒂：（由于惊喜而神气活现起来）啊，荣耀归于上帝！

迈克尔：（充满敬意地）亲爱的先生，你觉得留在我这里当酒馆侍者怎么样？我会多给你开些工钱的，也不会累着你。

肖恩：（不安地走过来）让这种人加入这样正派安定的家庭，跟佩吉·麦克呆在一起，不合适吧。

佩吉：（非常严厉地）你就不能闭嘴吗？谁跟你说话了？

肖恩：（后退）他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

佩吉：（厉声冲他说）我说让你闭嘴！我们才不会听你这种人胡说八道。（亲昵地对克里斯蒂说）你，小伙子，你有权利留在这儿，我想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满足你的需要的。

克里斯蒂：（十分惊喜地）我在这里安全吗？能躲过巡查吗？

迈克尔：当然安全。这个地方的警察即使不怕你，他们也只是一群衣冠楚楚但嗜酒如命的可怜人，他们连只野狗都不会碰一下的，也不会半夜来教训人。

佩吉：（非常友好、令人信服地）总之你就留一段时间吧。你的脚都起泡流血了，你都走不动了吧？还有，你全身都脏得像威克洛[4] 的绵羊，需要好好洗洗。

克里斯蒂：（满意地东张西望）这房间不错，如果你不是在戏弄我，我想我肯定要留下。

吉米：（跳起来）承蒙上帝恩典，现在她可以安全地度过这一夜了，这个杀了自己父亲的人会把危险都挡在门外的。你可以走了，迈克尔·詹姆斯，再不走其他守夜的人该把那儿最好的酒都喝完了。

迈克尔：（跟那两个男人一起向门口走去）对不起，先生，我们想知道该怎样称呼您？

克里斯蒂：克里斯多夫·马洪。

迈克尔：嗯，愿上帝保佑你，克里斯蒂。你好好休息吧，明天中午我们再见。

克里斯蒂：愿上帝保佑你们。

男人们：上帝保佑你。（大家都走出去，只有肖恩还在门口徘徊。）

肖恩：（问佩吉）你想让我留下来陪你吗？我来保护你，免得你受伤害。

佩吉：（没好气地）你不是说害怕雷利神父吗？

肖恩：我想现在我留下已经没什么坏处了，而且还有他在。

佩吉：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愿意留下，现在我不需要了，请你马上离开。

肖恩：我不是说了吗，雷利神父……

佩吉：那你就去找雷利神父吧（语气充满嘲弄）,去让他接受你当他神圣的兄弟。这个小伙子留下陪我就行了。

肖恩：要是我遇见奎因寡妇……

佩吉：我叫你赶紧出去，别在这儿吵吵。（她把他推出去，并闩上门）带上你那圣徒般宁静的灵魂，快走吧。（忙碌了一会儿，然后解下她的围裙，把它钉在窗上当窗帘。克里斯蒂胆怯地看着她。她走到他跟前，说话温和而幽默）在火炉边伸伸懒腰吧，小伙子。旅途一定让你疲惫不堪吧。

克里斯蒂：（又一次感到害羞，脱下靴子）我确实很累，在外面走了十一天，夜里总是吓醒。（他抬起一只脚，摸着上面的水泡，同情地看着它们。）

佩吉：（站在他旁边，开心地看着他）我想，你家应该出过了不起的人物吧，他们的脚丫一定跟你一样小巧；还有，你的名字真好，只有法国和西班牙的权贵才会取这么高贵的名字。

克里斯蒂：（骄傲地）我们当然很棒，我们在芒斯特省有大片肥沃的土地。

佩吉：我就说嘛，你是一个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年轻小伙，连你的眉毛都这么高贵。

克里斯蒂：（脸上闪过惊喜的表情）说的是我吗？

佩吉：是啊。你在西部还是南部的家乡时，没听女孩子们这么说过吗？

克里斯蒂：（满怀怨恨）没有。我在一个贫瘠的教区长大，那地方的女孩都是冷血的骗子。

佩吉：我想，就算她们没说过，这些天你肯定也早已听别人说过，更何况你四处奔走，跟年轻女孩和老妇人们讲你的英勇事迹。

克里斯蒂：到今晚之前，我没跟任何人讲过我的事，佩吉·麦克，我想，我在这里口无遮拦也许很愚蠢，但你是体面的人，你善解人意，我一点都不怕你。

佩吉：（往一个袋子里填稻草）你在路上遇到别的年轻姑娘时，大概也在她们屋里跟她们说过同样的话吧。

克里斯蒂：（走到她跟前，逐渐提高嗓门儿）今晚之前，我从没说过这些话。我现在告诉你，这十一天以来，我东奔西走，南来北往，看遍了高高低低的沟渠，走进过满是碎石的田野和泥泞不堪的沼泽，虽然在那些地方我也见过年轻又有活力的女孩，还有神气活现地与男人调笑的妇女，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姑娘。

佩吉：我想，你要不是旅途劳累，一定会像欧文·奥沙利文或丁格尔湾的诗人一样喋喋不休。我一直听人说，那些诗人就跟你一样，脾气来时怒火冲天，极其火爆。

克里斯蒂：（渐渐向她靠近了一点）你简直光芒四射，上帝保佑你，如果我现在问你是否单身，会显得很冒失吗？

佩吉：我还这么小，怎么可能结婚了？

克里斯蒂：（欣慰地）那么说我们是同一类人啊。

佩吉：(把袋子放在长椅上拍打着）我可没杀害我父亲。干那事儿我会吓死的，除非我真像你一样，没来由地怒火中烧。我想，他临死之前，你们应该狠狠地打过一架吧。

克里斯蒂：（因为第一次和女孩这么亲密地交谈而变得过度兴奋）没有。当时正好有个凶巴巴的女人跑到山上，他总是一看见凶女人就暴怒，所以是他们俩打了一架。简直真是连魔鬼都受不了他。

佩吉：（好奇地）居然有人不怕你，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克里斯蒂：（私密地）直到我杀了我父亲的那天为止，没有一个爱尔兰人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在那儿喝酒，起床，吃饭，睡觉，像个温顺而单纯的可怜人，根本没有人注意我。

佩吉：（从橱柜中拿出被子，放在袋子上）或许那些女孩一直在关注你，我觉得你一定很想跟她们一起玩儿。

克里斯蒂：（天真地摇摇头）女孩不会注意到我，我不会对你撒谎的。在那地方，除了旷野上不会说话的野兽，压根没人注意我。（他在火炉边坐下。）

佩吉：(失望地）我还以为你的日子应该跟挪威或东方世界的国王一样呢。（她把面包和一杯牛奶放到桌上，然后坐到他的身旁。）

克里斯蒂：（可怜巴巴地笑）国王一样？我从早到晚辛辛苦苦，没有一丝快乐，除了在漆黑的夜晚偷偷上山打兔子之外也没什么运动，上帝请宽恕我是个偷猎的恶棍，（非常天真地）我有一次还因为拿着粪叉去叉鱼差点被判六个月刑。

佩吉：那就是你所谓的运动吗，黑夜里独自一人外出？

克里斯蒂：是啊，多亏了上帝的帮助，我那会儿像圣马丁节[5] 的阳光一样快乐，一直注视着光线经过北方旷野或是穿过重重迷雾，直到听见一只兔子开始尖叫，我追着它进入金雀花丛。我满载而归，下山的时候看到鸭子和鹅在公路上排着队睡觉。再然后我经过粪堆，听到我父亲在打鼾。他熟睡时总是鼾声如雷，醒来时总是怒火冲天，就像那些恶俗的官员一样，你总会听到他在不停地骂街。

佩吉：仁慈的上帝可怜可怜我们吧！

克里斯蒂：嗯，你如果见到他，一定会说这句话。他连续几周喝酒后，会在通红的朝霞中起身——或者更早也说不定，赤身裸体地走进院子，就像一棵站在五月月光下的白蜡树。然后他就朝天上的星星掷土块，把小猪和母猪吓得要死，惊声尖叫。

佩吉：我觉得我要是你，肯定会一整夜都心惊胆战。你家除了你们俩就没有别人了吗？

克里斯蒂：没有。虽然他儿女成群，但他们都走得远远的，而且直到现在，每当他们在死寂的夜里醒来咳嗽或者打喷嚏时，没有一个不变着法儿诅咒他的。

佩吉：（点点头）哦，你们还真古怪。我都二十多岁了，还从来没有那样诅咒过我的父亲。

克里斯蒂：你会诅咒我父亲的，我跟你说，他这个人从来不给任何人安宁，除了那两三个月，他不知道是因为袭警还是打人被关进了收容所。（沮丧地）在上周二我把他的脑壳劈成两半之前，他一直让我过着痛不欲生的日子。

佩吉：（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在这里你会得到安宁的，克里斯蒂·马洪，没有人再找你的麻烦了，像你这样的好青年，很快就会得到你该得的一切。

克里斯蒂：好日子也该来了，我是个体面的人，力大无穷又英勇无比……（有人敲门。）

克里斯蒂：（紧紧抓住佩吉）哦，上帝啊！这么晚还有人敲门，不会是警察来抓我了吧，再不然就是我父亲诈尸了，我好害怕。（敲门声再次响起。）

佩吉：谁？

声音：（外面）我。

佩吉：“我”是谁？

声音：奎因寡妇。

佩吉：（跳起身，把面包和牛奶递给他）继续吃你的晚饭，装作很困的样子。因为如果她发现你这么多话，她会跟你胡说八道到天亮。（他拿起面包，害羞地背对门而坐。）

佩吉：（生气地打开门）你怎么啦？这么晚了，你要买什么？

奎因寡妇：（一步走进来，盯着克里斯蒂）我在山下遇见了肖恩·基奥和雷利神父，他们跟我说你家有个怪人，担心他在这撒酒疯。

佩吉：(指着克里斯蒂）你看他现在是在撒酒疯吗？他昏昏欲睡地伸着懒腰，吃着晚餐喝着牛奶呢。你下山去告诉雷利神父和沙尼恩·基奥吧。

奎因寡妇：（走上前）我今晚不会再见他们了，他们让我把这个小伙子带去我家住。

佩吉：（茫然不知所措）今天晚上？

奎因寡妇：（走过去）就是今天晚上。神父说“让他那样的人和单身女孩住在一起不合适”。（对克里斯蒂）上帝保佑你，先生！

克里斯蒂：（害羞地）上帝保佑你。

奎因寡妇：（吃惊而又好奇地看着他）哦，你这爱笑的小家伙！你一定是经历了巨大的痛苦折磨，才做出了那样血腥的事。

克里斯蒂：（怀疑地）可能是吧。

奎因寡妇：我说，不止是“可能”哦，你只是坐在那里端着杯子吃东西，就让我的心都软了，看你这样子哪像是杀父凶手，安安静静地念念教义还差不多。

佩吉：（在柜台边洗杯子）应该说，他更适合做的是昂首挺胸，创造世界奇迹。你走开吧，我不会再让他承受痛苦的，他从上周二开始一直都在奔波。

奎因寡妇：(心平气和地）等他吃完晚饭，我们肯定会走。你会发现我们是绝佳拍档的，年轻人，在八月的集市上，吟游诗人都会歌颂我们这种人的。

克里斯蒂：（天真地）你也杀了你父亲吗？

佩吉：（轻蔑地）她没有。她拿一把破锄头打了她老公，锄头上的铁锈侵蚀到他的血管里了，他没挺过来，死了。那么鬼鬼祟祟的谋杀，真是一点都不光彩。（她绕到克里斯蒂左边。）

奎因寡妇：（心情很好）就算我不光彩，大概大家也都明白，像我这样埋了孩子、杀了丈夫的寡妇比你这样的女孩更能跟年轻小伙儿志同道合。你们这种女孩子，男人在路上随便抛个媚眼就能让你们不知所措。

佩吉：（突然狂怒）这话你都说得出口啊，奎因寡妇，你气喘吁吁地从山上跑下来，不只是想看看他而已吧。

奎因寡妇：（嘲弄地笑）我吗？哦，是雷利神父让我把你们分开，他这事儿做得可真是太可爱啦。（她把克里斯蒂拽起来）能杀了自己父亲的人可真勾人，我们最好赶紧走，年轻人；起来，跟我走吧。

佩吉：（抓住他的胳膊）他哪儿也不去。他是我这店里的侍者，而且就算他出去，我也不会让他被人偷走或绑走的。

奎因寡妇：白天在你这下等小酒馆里干活，黑夜还要住在这里，人会疯的。年轻人，你有权利跟我走，去看看我的小屋吧，就在高处的山坡上。

佩吉：等到早上再去，克里斯蒂·马洪，那会儿你就能看清楚了，她那漏水的茅屋顶上长的草比她家地里还多，都快能给山羊当牧场了，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帮她拾掇。

奎因寡妇：你要是看到我费心打理的小花园，克里斯蒂·马洪，你肯定就会觉得，上帝让我独身一人是因为我有独自生活的本事。要论拾掇屋顶、收割庄稼、修剪羊毛，在梅奥郡没人是我的对手。

佩吉：（嗤之以鼻）上帝确实为你费了不少心。这个世界上谁不知道你用自己的母乳喂养了一只黑羊羔，好让康诺特[6] 的主教觉得你有基督徒的品质？然后他就在炖腰花的时候把那小羊羔也炖着吃了。谁不知道，为了敲诈那个狡猾的法国船长三便士硬币和一丁点烟草，你就忍心把山上活蹦乱跳的山羊的肝脏剜出来。

奎因寡妇：（揶揄地）你听见了吗，年轻人？再过上一个礼拜，她也会这么骂你哟。

佩吉：（对克里斯蒂）别听她的。叫她回她的猪圈，不要在这儿烦我们。

奎因寡妇：我这就走；但是他要跟我一起走。

佩吉：（晃了晃他）你哑巴了吗，年轻人？

克里斯蒂：（胆怯地，对奎因寡妇）上帝保佑你；但是我是这里的侍者，我更乐意呆在这儿。

佩吉：（得意洋洋地）听到人家说什么了吧，快给我出去。

奎因寡妇：（在屋里四下环顾）这个点儿爬山很孤独啊，如果他不跟我一起走，我可就要跟你们一起过夜喽。让我在长椅上伸伸懒腰吧，佩吉·麦克；他可以在壁炉边躺躺。

佩吉：（简单粗暴地）天哪，我才不会让你在这儿过夜。走开，不然你看我怎么把你踹出去。

奎因寡妇：（把披肩往胸前拉了拉）唉，二十来岁的人还真可怕。（对克里斯蒂）上帝保佑你，年轻人，你自己小心吧。要是你跟她这种人谈情说爱，你可就真要倒霉了。我都听人说了，等那张羊皮纸证书一来，她就要和肖恩·基奥结婚了。

克里斯蒂：（在佩吉闩门的时候走到她跟前）她刚才说什么？

佩吉：鬼话连篇，你没必要在意。肖恩·基奥不就是那个派她来监视我的混蛋吗？等着我收拾他吧。好好等着吧。

克里斯蒂：你不会和他结婚的吧？

佩吉：就算主教亲自走来把我们拉到一起，我也不会和他结婚。

克里斯蒂：感谢上帝。

佩吉：那是你的床。我给你准备了一床被子，我亲手絮的被子哟。现在你可以躺平好好睡一觉了。愿你睡个好觉，明早公鸡打鸣时我来喊你起床。

克里斯蒂：（她走进里屋）愿上帝和圣母以及圣帕特里克都保佑你，报答你，感谢你善意的言辞。（她关上身后的门。他慢慢地铺床，摸着被子，感觉被子中充满无限的满足）哦，这张床这么整洁，这么柔软，我真是撞了大运，这是我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好的人了吧——两个好女人为了我这样的人打架——我今晚才想到，怎么没早点杀死父亲呢，我真是太蠢了。

落幕

[1] 芒斯特，爱尔兰四个历史省份之一，是爱尔兰南部面积最大的省区。（译注）

[2] 畿尼，英国的旧金币，值一镑一先令。（译注）

[3] 所罗门，古以色列国王大卫之子，以智慧著称。（译注）

[4] 威克洛，爱尔兰东部城镇。（译注）

[5] 圣马丁节，每年的11月11日。（译注）

[6] 康诺特，爱尔兰的四个历史省份之一，位于爱尔兰岛西部。（译注）

第二幕

场景：（同前。晨光灿烂。克里斯蒂看起来欢欣雀跃，正在清理一双女靴。)

克里斯蒂：（数着碗柜上的瓶瓶罐罐，自言自语）那边五十个，那儿十个，上面二十个，一共八十个罐子。六个杯子，外加一个破的。两个盘子。好多玻璃杯。这么多瓶子，学校的校长都数不过来吧，估计足够让克莱尔郡的所有有钱人和聪明人都喝醉了。（他小心地放下靴子）现在这靴子让我收拾得又漂亮又体面，晚上她就可以穿啦。她这些鞋刷可真够大的呀。（他把鞋刷放下，慢慢走到镜子前）嗯，这真是个好地方，我要是能在这儿呆上一辈子就好了。之前我只能跟自家的猫啊狗的说话，在这儿我能跟虔诚的基督徒谈天说地；我可以在周围转悠，尽情地抽烟喝酒，从来用不着干活，只需要偶尔为一些绅士开开酒瓶、擦擦玻璃杯或洗洗本来就亮闪闪的酒杯。（他把镜子从墙上拿下来，放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然后坐在它面前，开始洗脸）我难道不知道自己很英俊吗？虽然这鬼镜子把我这天使的眉毛都给照歪了。从现在开始我会越长越帅的，我的皮肤会变得又柔软又好看，我才不会像那些笨手笨脚的年轻人一样，整天就会在田里种地，跟烂泥和粪肥打交道。（他吓了一跳）她又回来了吗？（朝外看）陌生女孩。上帝帮帮我，我该藏在哪儿才能又安全又能看到外面？（向外看）也许我最好回房间，穿戴好才能再出来。（他拿起自己的上衣和镜子，跑进里屋。门被推开，苏珊·布雷迪一边往里看一边敲门。）

苏珊：里面没人。（再次敲门。）

奈莉：（把她推进去，自己也跟着进去，后面还跟着奥娜·布莱克和莎拉·坦西）现在还早，不可能是两个人一起去山上散步了。

苏珊：我觉得肖恩·基奥是耍我们玩儿呢，这儿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个人。

奥娜：（指着稻草和被子）看，他晚上就是在那儿睡觉的。嗯，如果他已经走了，那还真是难办。我们就永远没机会看见杀掉自己父亲的人长什么样了，白白起那么早，在山上跑那么快，差点累死。

奈莉：你觉得这是他的靴子吗？

莎拉：（把靴子拿起来）如果是，这上面就应该有他父亲的血迹。你在报纸上看到过吧，凡是被杀的人，都会流血，血都会滴到某些地方。

苏珊：那是不是血呀，莎拉·坦西？

莎拉：（闻一闻）我觉得这是沼泽里的泥水，但这肯定是他的靴子，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鞋上的这种白泥、红泥、泥炭，还有海边的细沙。那个人想必走过了很多地方，我跟你说。（她弯下身，穿上一只他的靴子。）

苏珊：（走向窗边）也许他偷了迈克尔·詹姆斯的靴子，穿着逃到贝尔马利特去了。莎拉·坦西，你可以跟踪他呀，你曾经驾着驴车走了十英里，到北海岸看一个男人咬黄种女人的鼻孔。（她向外看去。）

莎拉：（穿着一只靴子跑向窗口）别说这事了，我们今天被耍了。（穿上另一只靴子）这双靴子我穿着正合脚，归我了，我要穿着它们去见神父，你们呢，就羞愧去吧，你们在这儿一年到头都没干过什么值得忏悔的事。

奥娜：（一直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别说话！房间里有人。（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是个男人。（莎拉踢掉靴子，把它们放回原来的地方。她们站成一条线，透过缝隙往里看。）

莎拉：我来叫他。先生！先生！（他把头缩起来）佩吉在里面吗？

克里斯蒂：（像耗子一样温顺地走出来，把镜子藏在身后）她上山去找母山羊了，她要挤一点羊奶来给我沏茶。

莎拉：不好意思，问一下，你是那个杀了自己父亲的人吗？

克里斯蒂：（挪向挂镜子的钉子）是我，上帝保佑我吧！

莎拉：（拿出她带的鸭蛋）我向你致以千百次的欢迎，我是带着这两个鸭蛋跑过来的，送给你吃。佩吉的鸭子不会下蛋，我这些可是货真价实的。我跟你说，我可没撒谎，你拿着。

克里斯蒂：（羞涩地上前，伸出左手）真大，真沉。

苏珊：我带了一小块儿奶油，因为我觉得你干吃土豆太可怜了，而且你跑了那么远，一定累坏了。

克里斯蒂：真心感谢你。

奥娜：我给你带了一小块儿蛋糕，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肚子应该饿了吧。

奈莉：我给你带来了一只小母鸡——一整只炖鸡哟，它是在傍晚时候被副牧师的车轧死的。摸摸这鸡胸肉啊，先生。

克里斯蒂：真肥啊。（他手里拿着礼物，用手背摸了一下鸡胸。）

莎拉：你不想捏捏它吗？你的右手那么神圣吗？不能用用？（她溜到他身后）他拿着一面镜子。嗯，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在背后举一面镜子呢。他们这种能杀死自己父亲的人还真是爱美呢。（女孩们咯咯地笑。）

克里斯蒂：（傻笑，把礼物堆到镜子上）今天非常感谢你们大家……

奎因寡妇：（快步进来，站在门口）莎拉·坦西，苏珊·布雷迪，奥娜·布莱克！你们这个时候呆在这儿干嘛？

女孩们：（咯咯地笑着）这就是那个杀死自己父亲的人。

奎因寡妇：（走向她们）嗯，我知道是他，我已经给他报名参加体育比赛了，赛跑、跳远、投球……天知道还有什么项目。

莎拉：（兴高采烈地）对呀，奎因寡妇。我敢拿我的嫁妆打赌，他一定天下无敌。

奎因寡妇：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好好宴请他一顿，吃些新鲜的有营养的东西。（拿起礼物）你想让她们宴请你还是现在吃这些东西，小伙子？

克里斯蒂：宴请，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奎因寡妇：（大声说）嗯，你们的运气来了。现在就行动起来吧，请他吃早餐。（对克里斯蒂说）到我这里来（她让他挨着自己坐在长凳上，女孩们泡茶、做早餐），在佩吉回来之前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吧，别再傻笑了，你的嘴咧得比五月的月亮都大，耳朵都碍事了。

克里斯蒂：（开始感到高兴了）我的故事太长了，你要听完还不得累垮。

奎因寡妇：别假装害羞了，知道你是那种优秀、勇敢又奸诈的年轻人。你是在家里打碎他的脑壳的吗？

克里斯蒂：（又羞涩又受宠若惊）不是。我们当时在他的地里挖土豆，那块地又冷又不平，还有很多石头，简直糟透了。

奎因寡妇：你是去找他要钱吗？还是跟他说你讨了老婆就把他从农场里赶出去？

克里斯蒂：不是；我在那里挖呀挖，他跟我说，“你这个斜眼的白痴，你现在去找神父吧，跟他说你要在二十天之内娶凯西寡妇。”

奎因寡妇：她是什么人？

克里斯蒂：（恐怖地）那简直就是山后的一个会走路的怪物，她有四十五岁，两英担[1] 零五磅重，瘸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还跟很多男人有不正当关系，有年轻的也有上年纪的。

女孩们：（围着他，侍奉他）天哪。

奎因寡妇：他为什么要强迫你娶她呢？（她拿起一点鸡肉。）

克里斯蒂：（越来越满足地吃着）他假装是我需要在这个无情的世界里找个保护者。这整件事情他想得并不周全，但他显然想到了那样他就可以住凯西寡妇的房子，拿她的金子去喝酒。

奎因寡妇：在夜里守着干燥的炉膛、寡妇和酒杯，倒也算不上是世上最糟糕的事。就因为这你就打他了？

克里斯蒂：（几乎兴奋了）没有。“我不会娶她，”我说，“所有人都知道，在我刚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她喂了我六个星期的奶；而现在她是个女巫，她会一种咒语，能驱散乌鸦和海鸟，那些鸟都害怕被她诅咒，根本不敢从她的花园上空飞。”

奎因寡妇：（揶揄地）还真是个理想的伴侣。

莎拉：（热切地）别理她。然后你就把他杀了吗？

克里斯蒂：“她配你这样的绰绰有余了。”他说，“现在就去，要不我就把你揍趴下，让你像拉雪橇的牲口一样在地上爬。”我说：“你办不到。”他说：“去呀，不然我今晚就让你下地狱。”“你办不到。”我说。（他坐了起来，挥舞着他的杯子。）

莎拉：你这样做显然是对的。

克里斯蒂：（表情生动地）太阳升到了云与山之间，有绿色的亮光在我脸上闪耀。“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他说着举起了镰刀。“还是宽恕你自己的吧！”我说着拿起了铁锹。

苏珊：真是个精彩的故事啊。

奥娜：他讲得好生动啊。

克里斯蒂：（高兴、自信，手里挥着鸡骨头）他举着镰刀冲过来，我往东跳了一步。然后我转身背向北，打了一下他脑壳上隆起的部分，他就四肢摊开倒在地上了，头上的伤口一直裂到喉结这儿。（他举起鸡骨头，指指自己的喉结。）

女孩们：（一起喊）哇，你真是太厉害了！哦，上帝保佑你！你真是条汉子！

苏珊：我想是上帝派他来给奎因寡妇做第二任丈夫的。她可想再结一次婚了，虽然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怕她。快让他坐在奎因寡妇的膝盖上，莎拉·坦西。

奎因寡妇：别逗他了。

莎拉：（快步走到橱柜和柜台旁，拿了两个玻璃杯和一瓶波特啤酒）你们当然都是英雄，你们就像水手的歌里唱到的异国情侣那样手挽着手喝个酒吧。（她让他们把胳膊挽好，把杯子递给他们）来喽。用这健康的饮料敬这西方世界的传奇人物，敬强盗、传教士、酒商、干零活的士兵、嗜酒的警察、靠出卖英国法律判决书填饱肚子的陪审团。（挥舞着酒瓶。）

奎因寡妇：祝辞不错，莎拉·坦西。来，克里斯蒂。（他们手挽着手喝酒，他用左手端酒，她用右手。正喝着，佩吉·麦克进来了，她手里拎着牛奶桶，目瞪口呆地站住了。大家都从克里斯蒂身旁跳开去。克里斯蒂走到左边。奎因寡妇仍然端坐。）

佩吉：（生气地问莎拉）你要买什么？

莎拉：（扭绞着围裙）一盎司烟草。

佩吉：你有两便士吗？

莎拉：我忘带钱包了。

佩吉：那你最好回去拿，别在这儿耍我们。（带着更加精心表露出的蔑视神情问奎因寡妇）你又想买什么呢，奎因寡妇？

奎因寡妇：（傲慢地）一便士的淀粉浆[2] 。

佩吉：（突然爆发）从洪水退了以后，你全家就连一件白色的裙子或衬衫都没有。我这儿没有卖给你这种人的淀粉浆，请你现在赶紧走，到蒂拉穆克去都没人管。

奎因寡妇：（跟女孩们一起走出来的时候转向克里斯蒂）嗯，你今天真是怒气冲天啊，佩吉·麦克；你，年轻人，别忘了中午过后来参加运动会和跑步比赛啊。（她们出去。）

佩吉：（专横地）把那垃圾扔出去，杯子放一边去。（克里斯蒂匆忙收拾）板凳推到墙边去。（他照做）镜子挂在钉子上。到底是怎么搞成这么乱的？

克里斯蒂：（非常温顺地）我只是想把自己打扮得体面一点。这村子真好，有这么多年轻可爱的女孩。

佩吉：（厉声道）闭嘴，别再说什么女孩了。（走向右边的柜台。）

克里斯蒂：人在一个地方希望体面一点难道不是……

佩吉：我说闭嘴。

克里斯蒂：（非常担心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作了最后一次努力，拿起一把铁锹，向她走去，假装气定神闲）我就是用这种铁锹打死我父亲的。

佩吉：（依旧厉声道）从天亮开始，这件事你已经跟我讲了六遍了。

克里斯蒂：（责备地）真是怪事，你不喜欢听这个故事。那些女孩都专程走四英里来听我讲呢。

佩吉：（惊讶地转过身来）四英里。

克里斯蒂：（抱歉地）不是说这地方只有方圆四英里吗？

佩吉：四英里说的是路，那些家伙是踩着石头趟着河过来的。那样走过来才不需要一路上休息三次。我今天早上下山去看了邮差包里的报纸——他的包里还真有报纸。（意味深长地加强语气）今天可有大新闻呢，克里斯多夫·马洪。（她走进左边的房间。）

克里斯蒂：（猜疑地）是关于我杀人的新闻？

佩吉：（在房间里说）的确是杀人案。

克里斯蒂：（大声地）说有人杀父？

佩吉：（又走过来，绕到右边）没有，但是半张报纸上都是关于一个被执行绞刑的男人的故事。啊，那应该算是个可怕的结局啊，年轻人，但对于一个杀了自己父亲的人来说，最糟糕的是，他可不太容易得到人们的怜悯啊，他死了以后，人们会用廉价的麻袋布把他的尸体包裹起来，放进一个狭窄的墓穴里，往他的头上倒生石灰，你见过女人把杯子里的爱尔兰酒倒掉吧，就是那样倒。

克里斯蒂：（非常痛苦地）噢，上帝救救我。你觉得我还安全吗？昨天晚上你还说我在这里就没危险了，我才跟你们在一起的。

佩吉：（严厉地）要是你非要跟一帮那样的疯女人说话，你到哪儿都有危险。她们都跟警察勾勾搭搭，晚上跟他们嘀嘀咕咕。

克里斯蒂：（恐惧地）你觉得她们会说出去？

佩吉：（充满讽刺地同情道）那谁知道呢，让上帝救你吧。

克里斯蒂：（大声地）我被绞死能给她们带来什么乐子呢？

佩吉：她们就是喜欢那种变态的乐子，而且谁知道她们想干什么呢。一想起你挂在绳子上摇晃，还有你这又漂亮又结实的脖子，绿宝石可能都会掉眼泪呢，上帝保佑你！大概要半个小时，你才能非常痛苦地死掉。

克里斯蒂：（拿过自己的靴子穿上）如果她们那么可怕，那我大概最好还是继续逃亡，就像以扫、该隐还有亚伯[3] 在内芬或者伊瑞斯平原上逃亡那样。

佩吉：（开始逗他玩了）可能真是这样。我可听说这地方的巡回法院法官是一群无情的家伙。

克里斯蒂：（悲痛地）这地方无情的可不止法官。（抬头看她）而且，我这样一个孤独的人，要重新出发，还要指望女人别加害于我，就像那些贫穷堕落的灵魂指望上帝眷顾一样，这不是很可怜的事情吗？

佩吉：梅奥郡不是有好几千个可怜的姑娘吗？你何必如此孤独呢？

克里斯蒂：（严肃地）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孤独。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穿过小镇上路灯闪烁的小巷；或者走在陌生的地方，身前身后只有狗在溜达；又或者疲惫地走在城市里，每一条道沟的阴影里都传来亲吻和谈情说爱的声音，而你只能饥肠辘辘、力不从心地继续前行；你明明知道那种感觉会是多么孤独。

佩吉：我觉得你是个很奇怪的人，克里斯蒂·马洪，迄今为止，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家伙。

克里斯蒂：只身一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能不奇怪吗？

佩吉：我这一辈子只有我父亲陪我，但我就不奇怪。

克里斯蒂：（非常羡慕地）像你这样又可爱又漂亮的女人怎么会孤独呢？所有的男人应该都会蜂拥而至，来倾听你甜美的声音；你走在路上的时候，我觉得小孩子都会围过来缠着你，挡住你的脚步吧。

佩吉：我也很难想象像你这样善于花言巧语的人怎么会孤独。

克里斯蒂：花言巧语？

佩吉：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从来没跟女孩打过交道的人能说出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吗？你只是假装自己很孤独，用这个借口接近我。

克里斯蒂：我倒真希望我是装的呢；但我真的一直很孤独，我觉得自己生来就像黎明时分的月亮一样孤独。（走向门口。）

佩吉：（对他所说的话感到困惑）呃，我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你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呢，克里斯蒂·马洪，你是个优秀的小伙子，你还非常勇猛，杀了你的父亲。

克里斯蒂：我也很不了解我自己，但我知道今天我的心被伤透了。我要走了，要远远地离开你，当这一年里的另一个黎明到来时，我不会在你附近醒来了，再也不会了，除非神之圣徒让我们两人都拥有新的希望和看法。现在我最好拿上我的鞭子走人，因为被绞死是件悲惨的事（转身离去），而且今天这间屋子也不欢迎我留下了。

佩吉：（严厉地）克里斯蒂！（他转过身来）到我这儿来。（他走向她）放下那条鞭子，往火里添点草，你是我这酒馆的侍者，我不会让你从我们身边逃走的。

克里斯蒂：可是你说过我要是留下来就会被绞死。

佩吉：（最终非常亲切地说）我刚刚下山去读了爱尔兰这两三个礼拜的恐怖犯罪新闻，根本没提到你的谋杀案。（站起来向柜台走去）他们可能还没发现尸体。你在这里跟我们待在一起很安全。

克里斯蒂：（吃惊地，语速缓慢）原来你刚才是逗我玩儿呀。（非常欢喜地跟在她后面）那我就可以待在这儿，在你身边工作了，这样我在这难捱的日子里才能觉得不那么孤独啊。

佩吉：除了那个寡妇和那些年轻女孩想把你骗走，没人不让你待在这儿。

克里斯蒂：（兴高采烈地）从今天开始，你的言语会一直萦绕我耳际，你的表情会一直浮现在我的眼前，白天在和煦的阳光下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你，夜幕降临后让我来给你洗你的小脚。

佩吉：（亲切但有点难为情地）虽然你刚才跟那些女孩一伙儿让我挺恼火的，但我觉得你会是一个忠诚的合作伙伴。一个男人如果意念不强大、人不勇敢，我还真瞧不上。（肖恩·基奥背着个篮子跑进来，奎因寡妇紧随其后。）

肖恩：（对佩吉说）我从山下经过时，看到你的山羊在吃吉米家地里的卷心菜。你快去看看吧，不然他们该气死了。

佩吉：哦，上帝会修理它们的！（她把围巾围在头上跑出去。）

克里斯蒂：（挨个儿看看他们俩，依然情绪高涨）我最好去帮帮她。收拾母羊我可有一手儿。

奎因寡妇：（关门）她自己能处理好那些事，现在沙尼恩有很多话跟你说。（她带着得意的微笑坐下。）

肖恩：（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递给克里斯蒂）看见这个了吗，先生？

克里斯蒂：（看着它）到西部的单程票！

肖恩：（焦虑地发抖）送给你了，还有我的新帽子（从篮子里拽出来）；还有我的马裤（脱下来）；还有我的新外套，这是用方圆三英里内最黑的羊毛织的（递给他外套）；全给你了，还有我的祝福。如果你愿意离开这儿，让我们重享昨晚夜幕降临之前的安宁，大概雷利神父也会祝福你的。

克里斯蒂：（露出前所未有的傲慢）你为什么想让我离开？

肖恩：（看向奎因寡妇，希望她帮他说话）我是一个穷书生，没有编瞎话的本事，所以我就跟你实话实说吧，克里斯蒂·马洪。我和佩吉不久之后就要结婚了，我不太赞成像你这样聪明无畏的人住在她家里。

克里斯蒂：（几近挑衅地）所以你就贿赂我，想把我赶走吗？

肖恩：（以一种乞求的声音）你别把这事往坏处想，亲爱的先生。到了那边，你会有金链子戴，有金光闪闪的外套穿，还可以和那儿的女孩子一起骑马狩猎，那不是再好不过了吗？（他向奎因寡妇作紧急求援的示意，求她帮忙。）

奎因寡妇：（走过来）他说得对，你最好走，别让那个可怜的女孩一心扑在你身上。沙尼恩认为她和你并不合适，尽管现在所有人都说她要和你结婚了。（克里斯蒂高兴得眉开眼笑。）

肖恩：(诚恳而又恐惧地）她不适合你，她的脾气像魔鬼一样差，你们在一起的话，要不了几天就会掐死对方（他用手做出掐脖子的动作）。她只适合像我这样温顺、简单的人，对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

奎因寡妇：（把肖恩的帽子戴到克里斯蒂头上）不管怎么样，年轻人，先把衣服穿上试试，他可能会把这衣服借给你穿去参加运动会呢。（把他推向里屋）穿上试试，穿好后你再回答。

克里斯蒂：（眉开眼笑，对衣服很满意）好啊。我很乐意让佩吉看看我穿粗花呢衣服、戴帽子的样子呢。（他进了房间，关上门。）

肖恩：（焦虑万分）他说想让她看看衣服。他不会离开的，奎因寡妇。他一个人比二十个魔鬼还可怕，我看他是铁了心要和佩吉结婚。

奎因寡妇：（讥笑地）说得对，女孩都喜欢勇敢的人，讨厌你这样的。

肖恩：（绝望地走来走去）唉，奎因寡妇，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可以去告发他，但是那样他越狱出来后，一定会杀了我。如果我不那么敬畏上帝，我就有勇气走到他身后刺他一矛了。唉，失去养育了自己多年的父亲本来是件挺惨的事，可是杀人这件事却让他轻而易举地成了万众瞩目的英雄。（走到她跟前）哦，奎因寡妇，你帮我想想办法好吗？我可以给你一只母羊。

奎因寡妇：一只母羊太少了。如果我跟他结婚，救你于水火，你愿意给我什么？

肖恩：（吃惊地）你？

奎因寡妇：对呀。我要你的红色母牛和公山羊，还有穿过你家黑麦田的那条路的通行权，你还要在米迦勒节[4] 给我一大车粪肥，西山上的泥炭田我也要。你愿意吗？

肖恩：（露出满怀希望的喜悦）当然愿意。我把我的婚戒也送给你，再借给你一套新西装，这样婚礼那天你就可以让他穿得体面些。我再送你两只小山羊，好给你的婚宴添道菜，再送你一加仑私酿威士忌，我会从克罗斯莫利纳或者巴利纳请风笛手来，让他们坐着车去你的婚礼上演奏。我还给你……

奎因寡妇：那就这么说定了。别说话了，他出来了。（克里斯蒂穿着新衣服风度翩翩地走出来来。奎因寡妇十分赞赏地走到他跟前。）

奎因寡妇：要是你看到自己的样子，我想你一定会骄傲得根本不屑于跟我们说话了。让你这样的帅小伙儿离开梅奥郡，坐船到西部去，确实是可惜得很哪。

克里斯蒂：（不可一世地）我不走。就算这地方再穷，我也会心满意足地住在这里。（奎因寡妇示意肖恩走开。）

肖恩：呃，我得走了，得趁涨潮之前去量量赛马场。我把我的衣服和祝福都留给你，你来参加今天的运动会吧。上帝保佑你！（他慢慢走出去。）

奎因寡妇：（赞赏克里斯蒂）哦，你就像一棵挺拔的云杉，年轻人。你怎么不说话呀，坐下，跟我聊聊天。

克里斯蒂：（傲慢地）我要去山坡上找佩吉。

奎因寡妇：你有的是时间找佩吉，不过我昨晚跟你说过，咱俩才应该是一对儿。

克里斯蒂：从现在开始我不需要跟谁是一对儿，反正所有人都会给我送吃的穿的。（他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系紧腰带）我一下子就把我父亲腰带以上的上半身全给劈成了两半，我这个父母双亡的人就是这么勇猛，人们都难以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他打开门，然后惊慌失措地回来）哦，天哪！我的上帝！

奎因寡妇：（走过去）你怎么啦？

克里斯蒂：那是我那惨死的老父诈尸了吗？

奎因寡妇：（向外面看）你说那个流浪汉？

克里斯蒂：（发狂地）我该躲在哪儿？别让那从地狱跑出来的魔鬼找到我呀！（门被推开了，老马洪出现在门口。克里斯蒂闪到门后。）

奎因寡妇：（揶揄地）上帝保佑你，我可怜的朋友。

马洪：（粗声粗气地）昨天晚上或今天早晨你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儿路过这里了吗？

奎因寡妇：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进来，真是个怪人。

马洪：你见过那个年轻小伙儿吗？

奎因寡妇：（冷漠地）他长什么样？

马洪：是个丑陋的年轻流浪汉，嘴长得尤其难看，手里拿着条小鞭子。昨晚我遇到个乞丐说看见他朝这边来了。

奎因寡妇：现在是丰收季节，这些天有好几百个人坐船去斯莱戈港口，都要经过我们这儿。你为什么要找那个年轻人呢，可怜的老头？

马洪：我想杀了他，因为他用一把铁锹打烂了我的脑袋。（他摘下他的大帽子，傲慢地展示缠着绷带、贴着膏药的头部）这就是他干的。我已经戴着这顶帽子追了他十天了，我也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吧？

奎因寡妇：（双手捧着他的头，非常高兴地察看）这一下打得可够厉害的呀。打你的是什么人？我猜是个强盗？

马洪：是我自己的儿子。他才算不上强盗。他就是个卑鄙的笨蛋，还是个结巴嗑子。

寡妇：（放开他的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的头皮伤得不轻，你最好小心点儿，别在阳光强烈的时候晃来晃去——我记得人们是这么说的吧。确实打得挺狠，你应该是彻底把他惹毛了，不然谁能在自己亲生父亲脑袋上打出这么深的伤口呢。

马洪：我惹毛他？

奎因寡妇：（自娱自乐）是啊。为老不尊，折磨年轻人，真丢人啊，不是吗？

马洪：（狂怒地）我折磨他？我对他可是拿出了殉道圣徒的耐心啊，但最后他还是毁了我。可怜我年老体衰，也没有人帮我。

奎因寡妇：（十分开心）恶有恶报，这是天意。

马洪：你说我恶？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是他想杀我。他是个骗子，一个就会说空话的草包。他整天什么也不干，一天里有大半天躺在棕色的羊齿草上肚皮朝天晒太阳。

奎因寡妇：一点活儿都不干吗？

马洪：不干。就算他偶尔干点活儿，也就是把灯芯草杆堆成草垛，或者是赶赶我们家最后一只母牛，还会赶得它断了后腿。没有这些活儿的时候，他就逗鸟玩儿——他养了几只麻雀什么的，或者对着墙上的镜子冲自己做鬼脸。

奎因寡妇：（看着克里斯蒂）他怎么会这么蠢呢？是不是追女孩追疯了？

马洪：（大声嘲笑）追女孩追疯了？他每次看见个女孩穿红裙子从山上走过，马上就会躲到树后面，像只羊一样从树枝和树叶的缝隙里往外偷看，耳朵还会像野兔那样竖起来。追女孩，简直了！

奎因寡妇：那就是喝酒喝傻了？

马洪：这可怜的家伙闻到点啤酒味儿就醉了。他那个烂胃真奇怪。我跟你说，我有一次从我的酒桶里倒了三杯酒给他，他就喝得七扭八歪，我只能驾着驴车把他送到个女护士那儿去。

奎因寡妇：（紧扣双手）哦，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男人！

马洪：我敢发毒誓你肯定没听说过。我们家在四个分区交界的地方，四个区的女人都拿他当个笑话看。女孩们割草的时候如果看到他路过，都会停下手里的活儿大声骂他，说他是马洪家的疯子。

奎因寡妇：我真想看这家伙一眼，哪怕付出一切都愿意。他长什么样？

马洪：又矮又小。

奎因寡妇：而且还很黑？

马洪：又黑又脏。

奎因寡妇：（思考）我想我见过他。

马洪：（急切地）那个丑陋的小流氓。

奎因寡妇：一个又丑又吓人的恶棍，长得挺随你的。

马洪：他往哪儿跑了？

奎因寡妇：翻过山去赶海边的汽船了，不是要去北边就是要去南边。

马洪：我现在去还能赶上他吗？

奎因寡妇：现在已经退潮了，你从山下的海滩穿过去就能赶上他，因为他得绕着海湾走十英里。（她指着门）走过前面那个海角，沿路朝北再朝东走。（马洪赶忙走了。）

奎因寡妇：（在他后面大喊）你赶上他以后要好好报仇啊，但是不要犯法，我可不想看见戴黑帽子的法官对你这样的民族英雄进行审判，那样也太可怜了。（她关上门，看着吓得缩成一团的克里斯蒂。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大笑起来。）

奎因寡妇：哦，你这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你不是把那个可怜的老头腰带以上的上半身全劈成两半了吗？

克里斯蒂：（向外看，然后看着她）如果佩吉听说这件事，她会怎么说呢？她会对我说什么呢？

奎因寡妇：我觉得她会拧掉你的脑袋，把你赶出家门。上帝帮忙让她把你看成是个传奇人物，其实你这小阴谋家是自己编了个杀父的故事。

克里斯蒂：（转向门，愤怒得几乎说不出话，差不多是自言自语）他假装死了，然后又活过来了，还像黄鼠狼追老鼠一样跟着我来到这里，把我和漂亮的爱尔兰姑娘棒打鸳鸯散，他就是死了都活该被扔到海里……

奎因寡妇：（冷静地）老头的亲生儿子就这么说他。

克里斯蒂：（爆发）他拿我当儿子了吗？等我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希望他只剩一颗牙齿，还是颗折磨人的坏牙；只剩一只眼睛，还会在道路转角看见七十七个魔鬼；只剩一条麻木的老腿，一瘸一拐地走进滚烫的坟墓。（向外看）他正走过海滩，上帝啊，掀起个大浪把他从这世界上冲走吧。

奎因寡妇：（愤慨地）你一点都不觉得羞愧吗？（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让他转过身来）你怎么了？你不是要哭吧？

克里斯蒂：（绝望而又悲伤地）我曾经看见她眉宇之间闪烁着爱的光芒，她对我说话就像神圣的光之女神对年幼的教徒讲话那么温柔，可是现在她会转身离我而去，又要对我说难听的话了，就像老太太在山上赶驴那样。

奎因寡妇：你说得真是诗情画意，但其实她身上总是带着酒馆里难闻的私酿威士忌味儿。

克里斯蒂：（不耐烦地）她这种女孩哪怕在天堂里卖东西都配得上。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才过了一天好日子，我这样一个传奇人物就要被天堂抛弃了。（远处传来女孩的声音。奎因寡妇从窗户向外看，然后匆忙走向他。）

奎因寡妇：我觉得你会跟我差不多。好久以前我杀了我男人。后来偶尔高兴的时候我就在阳光下补袜子、缝衣服；也偶尔看着外面那些在海上航行的帆船、渔船、拖网船，我就想，有那么多长着性感胸毛的猛男在海上漂流，而我这么多年还孤身一人。

克里斯蒂：（饶有兴趣地）那你真的跟我很像。

奎因寡妇：咱俩就是一类人，所以我才这么喜欢你。我在山上有个小房子，在那里我可以照顾你，没有人会问你是杀人犯还是什么。

克里斯蒂：可是如果离开佩吉，我能做什么呢？

奎因寡妇：我有好活儿给你干，你可以找些贝壳来装饰我们的小屋，建个鹅舍，或者给我的小船覆一层新兽皮。虽然我家周围没什么住户，但是在那里你能见到最有智慧的老人；还有，在我房间的角落里，我们可以低声耳语、热情拥抱，共享美好的时光……

声音：（外面远处传来呼喊声）克里斯蒂！克里斯蒂·马洪！克里斯蒂！

克里斯蒂：是佩吉·麦克吗？

奎因寡妇：可能是那些年轻女孩来叫你去参加山下的运动会。你想让我怎么跟她们说？

克里斯蒂：你帮我赢取佩吉的感情吧。我现在只想跟她在一起。（奎因寡妇起身走向窗户）只要你帮我得到她，我就恳请上帝在你弥留之际向你伸出手，引领你走捷径，穿过安息地，登上天堂的阶梯，去到耶稣的脚凳前。

奎因寡妇：这简直是在祷告啊。

声音：（较近）克里斯蒂！克里斯蒂·马洪！

克里斯蒂：（焦虑不安地）她们就要来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保证会帮助我、拯救我好吗？

奎因寡妇：（看了他一会儿）如果我帮你，你以后就是这里的主人了，你能保证在米迦勒节时给我我想要的东西吗？我要一条道路的通行权，一只山羊，还有一车粪肥。

克里斯蒂：我给。对风雨雷电和夜空的星星发誓。

奎因寡妇：那么咱俩就谁都不提那个老家伙一个字，那样佩吉就到死都不会知道你的底细了。

克里斯蒂：如果他碰巧又回来呢？

奎因寡妇：那我们就说他是个疯子，不是你父亲。我会发誓说今天我看到过他在沙滩上胡言乱语。（女孩们跑进来。）

苏珊：来参加山下的比赛吧。佩吉说你会来的。

莎拉·坦西：跳远比赛就要开始啦。我们还有套赛马服，你穿上去参加山下沙滩上的骑骡比赛吧。

奥娜：来吧，好吗？

克里斯蒂：佩吉去我就去。

莎拉：她在小巷里捉弄沙尼恩·基奥呢。

克里斯蒂：那我现在就去找她。（他跑出去，女孩们跟在他后面。）

奎因寡妇：如果最后大祸临头，除了我这个埋了孩子、杀了老公的寡妇，根本没人会可怜他，真是造化弄人啊。（她走出去。）

落幕

[1] 英担，重量单位，1英担=112磅=50.802千克。（译注）

[2] 淀粉浆，用于给白色的布料或衣服上浆。（译注）

[3] 以扫、该隐和亚伯，均为圣经中的人物。（译注）

[4] 米迦勒节，基督教节日，纪念天使长米迦勒。西方教会定在9月29日，东正教会定在11月8日。（译注）

第三幕

场景：（同前。这一天的晚些时候，吉米微醉地走进来。）

吉米：（叫道）佩吉！（走向里面的门）佩吉·麦克！（返回来，回到房间里）佩吉！（同样微醉的菲利走进来）（问菲利）你看见她了吗？

菲利：没有。但我派了肖恩·基奥驾驴车去把迈克尔接回家。（试着拉橱柜门，但门被锁住了）呃，你说他一大早就醉成那样是不是太烦人了？还有她，简直就是魔鬼的女儿，居然锁起来，而且她那么在意那个年轻乡巴佬，而你就算是被渴死也没人留心。

吉米：也难怪她会在乎他，毕竟他让那些跟他玩轮盘赌和套圈的人都输破产了，把玩掷棒打靶的人鼻子都打了，还赢了运动会上的所有项目，赛跑、跳远、跳舞，天知道还有什么！他真是太幸运了，我跟你说。

菲利：就算他真那么幸运，肯定也好景不长，他每次一张嘴就三句话不离那件事，就会吹牛说他怎么杀了他父亲，怎么用铁锹把他打死。

吉米：一个人不会因为自己说点什么就被判绞刑的，而且他父亲的尸体现在应该都腐烂掉了。（老马洪缓慢地走过窗前。）

菲利：想象一下，一个人在那块地里用长长的铁锹挖土豆，挖着挖着突然冒出来一个裂成两半的人头。报纸和法庭上会怎么说这件事？

吉米：他们可能会说，那是个在洪水里淹死的老丹麦人。（老马洪走进来，在门边坐下，听他们说话）你难道从来没听说过，他们在都柏林[1] 放了好多人头，像康诺特的小屋里那些蓝色罐子一样，多得屋里都装不下了。

菲利：你相信？

吉米：（挑衅地）不是有一个年轻人见到过吗？他从利物浦[2] 的船上捕鱼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他们在那儿用那些人头排戏，内容是关于一些曾经行走于这个世界的大人物的。”他说，“那些人头有白人的，黄人的，还有黑人的，有的一颗牙齿都不少，也有的一颗都没有。”

菲利：可能他没有撒谎。我年轻的时候，房子后面也有块墓地，上面残留着一个男人的尸骨，他的大腿就有你的胳膊那么长吧。我跟你说，他可是个可怕的人，有很多天气晴朗的星期天，我就拼他的骨头玩儿，他的骨头都亮闪闪的，现在你在这世界上哪个城市里都见不到那样的骨头啦。

马洪：（站起身）是吗？那你来看看我这头盖骨，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在哪儿见到过我这样的被铁锹打裂的头盖骨。

菲利：天哪！那么到底是谁打的你呢？

马洪：（耀武扬威地）是我的亲生儿子。你能相信吗？

吉米：呃，人心叵测啊。

菲利：（猜疑地）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马洪：（在屋里走动）我已经走了成百上千英里路，一路上我有干净的床睡，每天能饱饱地吃上四顿饭，靠的就是给人讲故事，讲我的真实经历，别的我什么都不用干。（他走向他们，带着点侵略性）给我一杯萨宾酒，我就给你们讲。（奎因寡妇走进来，惊恐地站在他身后。他面对着左边的吉米和菲利。）

吉米：问那边那个人要吧。她披肩里面藏的有酒。

奎因寡妇：（快速走到马洪身边）你怎么在这儿？你根本就没走远，是吗？

马洪：我看到海边的轮船开走了，我口干舌燥，腿还抽筋了，于是我说“让他去死吧”，就转身回来了。（看看她的披肩下面）你给我一杯萨宾酒吧，从上周二开始，我已经跑了一个多礼拜了，我累坏了。

奎因寡妇：（拿了个杯子，甜言蜜语地）坐到火炉边休息一会儿吧，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还跟人搏斗，经受风吹日晒，肯定是真的累坏了。（从她带来的石罐里倒了一杯萨宾酒给他）喝一杯吧，祝你幸福长寿。

马洪：（贪婪地接过杯子，坐到火炉边）愿上帝保佑你！

奎因寡妇：（暗中把男人们引到右边）你们猜怎么着？那个人刚才说的关于他伤口的事，全是胡说八道。早些时候我碰见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跟人说他是被一个补锅匠打的，后来他听说了克里斯蒂的事，就开始说是他儿子打裂了他的脑壳。他臆想是别人把他打成这样的，所以要去杀了那个人，哦，这疯子是不是太可怕了？

吉米：（完全被说服了）的确太可怕了。我知道曾经有一个人被一匹红色的母马踢了脑袋，他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见马就杀，直到后来他吃了一只时钟的内部零件，给噎死了。

菲利：（怀疑地）他见过克里斯蒂了吗？

奎因寡妇：没有。（做出警告的手势）你们最好别跟他提起他，否则，要是真闹出人命来，你们可能就要被传唤了。（环顾，目光落在马洪身上）安静！他在听着呢。在这儿等着别动，我先去让他放松警惕，解开谜团。（她向马洪走去）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先生？满意吗？

马洪：（由于喝了酒，有点情绪化）我只是有点伤心，我现在被抛弃了，多么残忍啊。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照料他。他是个笨蛋，一直连一本书都念不会。很多时候，他从学校回来时腿都一瘸一拐的，身上被人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简直就像补锅匠的驴一样。我说，这真是件残酷的事，有些人啊，正是他们的下一代、他们最亲近的人向他们伸出了杀戮之手，还有些人孤独终老，在夜深人静之时悲凉地死掉。

奎因寡妇：（不知道该说什么）听你这么平静地说话，谁能想到你就是今天路过的那个人呢。

马洪：我当然就是那个人。六十年的人生，就这样毁了；我跟你说，能活这么久本身就是件恐怖的事，更何况你的儿子还变得忤逆不孝，你得筋疲力尽地跟他们对骂、对打，天知道我还要怎么做啊。

菲利：（对吉米说）他不是在说疯话。（对奎因寡妇说）你能问问他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吗？

奎因寡妇：（带着奇怪的表情问马洪）你儿子，就是打你的那个儿子，他是不是大概二十一岁，擅长赛跑和跳远，天下无敌？

马洪：（转向她，怒吼）你没听见我说吗，他就是个傻瓜，他离家出走以后就可以知道孤儿的滋味了，老老少少都会拿他寻开心，像对待一只肮脏的野狗一样骂他、踢他、捉弄他。（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半天才平息。)

马洪：（用手捂住耳朵）天哪，他们在下面喊什么？

奎因寡妇：（似笑非笑地）他们在为赢得“西域健儿”冠军称号的年轻人欢呼。（更大的欢呼声响起。）

马洪：（走到窗边）他们喊得我心脏都受不了了，而且过去这一个礼拜里我脑袋里就一直有东西在跳。他们是在比赛吗？

吉米：（从门口望出去）是。他们正在扶他上骡子，骑骡比赛要在沙滩上进行。骑在那匹戴眼罩的骡子上的就是那个“健儿”。

马洪：（困惑地）那个小伙子，是吗？如果你说他是个傻瓜，我倒敢发誓说他很像我那在外流浪的儿子。（不安地把手放在头上）天哪，我觉得我得去看看那比赛。

奎因寡妇：（严厉地阻止他）你不能去。你最好赶路去贝尔马利特，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这里可没有给你睡觉的地方。

菲利：（走过来）别理她。站到那边那个长凳上去，你就能看见比赛全程了。他们在赶时间，要在涨潮之前比完，你要是沿路穿过峭壁走到那里，比赛也该快结束了。

马洪：（爬上长凳，奎因寡妇站在他旁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海边。他们现在从那边过来了。他在最前面呢。他到底是谁呀？

奎因寡妇：我告诉你说，他是世界冠军，而且今天没有任何人能比他更幸运了。

菲利：（朝外看，对比赛很有兴趣）看呀。他们现在追上来了。

吉米：他会赢的。

菲利：别急呀，吉米·法雷尔。现在就这么说也太早了吧。

奎因寡妇：（大喊）看他跨栏。骑得好。

吉米：（欢呼）年轻人，加油啊！

马洪：他要过第三关了。

吉米：他会战胜他们的！

奎因寡妇：即使是跟二十个人比赛，他也会赢的。

马洪：看他骑的那匹骡子，要踢落天上的星星呢。

奎因寡妇：它跳起来了！（兴奋之下抓住马洪）他摔下来了！又骑上去了！天哪，他超过所有人了！

吉米：看他拍打那骡子呢！

菲利：山里的姑娘们都在为他欢呼！

吉米：最后一个转弯了！现在终点标已经插好了！

马洪：看看那地方多窄呀。他会被困住的！（大喊一声）好骑手！他又通过了！

吉米：齐头并进啊！

马洪：好小子！战火激烈啊，但他赢了！（大家一起大声欢呼。)

马洪：（犹豫地）那是在干嘛？他们把他举起来了。他们走过来了。（惊讶地吼道）那是克里斯蒂！天哪！我认得他吐痰和作势要骑在月亮上的样子。（他跳下来，冲向门口，但奎因寡妇抓住他，把他拉了回来。）

奎因寡妇：安生呆着，懂吗。那不是你儿子。（对吉米说）拦住他，否则你会因为教唆杀人罪被关一个月禁闭，还会被罚款。

吉米：我看着他。

马洪：（挣扎）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啊，你们这些人！我今天要砍了他的脑袋报仇！

奎因寡妇：（使劲摇晃他）那不是你儿子。人家就要和这家的女儿结婚了，这家人生意做得不错，有执照，还有私酿威士忌。

马洪：（吃惊地）他能娶一个又体面又有钱的女孩！你不是疯了吧？我现在呆的这个地方是女疯人院吧？

奎因寡妇：你自己才疯了，你的脑袋被打傻了。那个小伙子是西方世界的传奇人物。

马洪：我看见那是我儿子啊。

奎因寡妇：你看见你是个疯子。（外面传来欢呼声）你听到他们在弯道上为他欢呼了吗？你不是说你儿子是个蠢货吗，他们怎么会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天生的傻瓜欢呼呢？

马洪：（痛苦地）说那个人是他可能的确不可理喻。（欢呼声再次响起）肯定不会有人为他欢呼。哦，我是在胡说呢，我这疯子会把全世界都吓到的！（他摸着头坐下）有一次我看到十个红色的魔鬼假装用软木塞塞住我装烈酒的加仑罐；还有一次我看到像獾一样大的老鼠从我的耳垂上吸血；但今天我才是第一次把那口角流涎的白痴跟一个长得像他的人弄混。我肯定是脑子坏了。

奎因寡妇：你的脑壳都裂了，谁会奇怪你脑子坏了？

马洪：一定是长时间没酒喝闹的。迄今为止，我脑子从来没有这么不清楚过。我曾经连续三周跟利默里克[3] 的姑娘们在一起喝得烂醉，从早到晚浑身无力，那时候脑子都没问题。（突然问奎因寡妇）我看起来是不是不大正常？

奎因寡妇：是。连小孩儿都能看出来你是个疯子。

马洪：（比刚才高兴了，起身）那我最好到联合救济院去，我跟你说，他们会很欢迎我的（很自豪）。我可是个厉害角色，想当年我穿着他们用来约束病人的那种紧身衣一直尖叫，有七个大夫把我叫的话记下来，都印成书了。你信不信？

奎因寡妇：你要是真这么传奇，那最好快点走，因为那些年轻人曾经逮了一个疯子，那可怜的家伙被他们打得一边疯跑一边大叫，还口吐白沫，最后在海里淹死了。

马洪：（颇具哲理地）人类丧失了理智，就会变成恶魔，这话真对呀。现在就让我出去吧，我会顺着小路偷偷溜走，不会碰见他们的。

奎因寡妇：（送他出去）这才对嘛。往右边跑，不会有人看见你的。

菲利：（自作聪明地）你这相当于在赌博，奎因寡妇；我要跟着他，我管他饭，让他休息休息。我倒要看看他刚才说的到底是不是胡话，没准他跟你一样神志清醒得很呢。

奎因寡妇：（生气地）我提醒你，你要是愿意跟那个人接近，就小心你的脑袋。你没听到他自己都说自己不时发疯吗？

菲利：我听他说话挺带劲的。而且我觉得，趁着天还没没黑，我们应该活动活动。（他出门去。）

吉米：呃，菲利真是个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家伙。那个疯子怎么可能神志清醒呢？他脑壳都裂了。他会揍菲利的，我得跟着他们。（他走了。奎因寡妇把私酿威士忌藏在柜台后。外面响起喧哗声。）

喧哗声：给你！你跳高真厉害！跳远也很棒！亲爱的！他就是那个选手！你们把他抬起来，好吗！（克里斯蒂穿着骑手的衣服走进来，佩吉·麦克、莎拉、其他女孩和男人们也一起进来。）

佩吉：（对众人说）你们继续去比赛吧，别让他累坏了，他浑身都让汗水湿透了。我说，你们去拔河吧，趁这个时间让他落落汗。

众人：这是他的奖品！风笛！多年前一个诗人拉过的小提琴！扁平形状带三根刺的李木手杖，都柏林来的学者都没有这么威风的手杖呢！

克里斯蒂：（从人们手中接过奖品）真心感谢你们大家。但是，如果你们见过前段时间我那无与伦比的一击，肯定会觉得我今天所取得的成绩简直不值一提。

小镇传令员：（摇着铃在外面喊）注意啦，下面进行今天的最后一项赛事！在下面的绿地上拔河！来吧，你们都来！梅奥郡的所有男人，都来争夺这项伟大的荣誉吧!

佩吉：你们去吧，让他休息一下，擦擦汗。去吧，我说，他不参加了。（她把人们推出去；奎因寡妇也跟他们一起出去。）

男人们：（走出去）来吧，祝我们好运！

佩吉：（兴高采烈地用自己的披肩帮他擦脸）嗯，你真是条汉子，赢了这么多奖品，一晌午出了这么多汗，从今以后，你可有好日子过了！

克里斯蒂：（高兴地看着她）我现在最想赢得的奖励是你的承诺。两周内教堂就可以宣布我们的结婚公告，到那时你就嫁给我吧，那样我才算有好日子过。

佩吉：（从他身边退开）你还问我这事，胆子真够大的。谁都知道，等上四五个月，你父亲的尸体腐烂了，你就会回自己的家乡找个姑娘结婚。

克里斯蒂：（愤怒地）你说我会离开你？（他跟着她）我不会的。等上四五个月，天气回暖了，你应该和我一起踩在夜晚的露水上，在内芬平原上漫步，周围会飘来沁人心脾的芳香，也许你还会看到一弯小小的、明亮的新月慢慢下山。

佩吉：（戏谑地看着他）等天黑了以后，你是不是还会像偷猎的猎人那样跟我在内芬平原上做爱呀，克里斯蒂·马洪？

克里斯蒂：我是像猎人还是像伯爵，你现在可想象不到。我会用双手抚摸你全身，狠狠亲吻你撅起的小嘴，那时我一定会觉得上帝还真是可怜，一辈子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他的宝座上。

佩吉：听起来很让人开心啊，克里斯蒂·马洪，每个女孩都愿意费尽辛苦寻找你这样能说会道的年轻人吧。

克里斯蒂：（深受鼓励）你等着吧，有的是听我说话的机会呢。等耶稣受难日过后，我们漫步在伊瑞斯平原上，喝一口井水，用湿润的嘴唇激情热吻，或者在阳光下嬉戏，你可以躺在野花丛中舒展身体，把项链压在身下。

佩吉：（被他的语调打动，低声问）那样的我一定很漂亮，对吗？

克里斯蒂：（狂喜地）神圣的先知曾经拉开天堂之门，注视着特洛伊的海伦，看她在远处来回踱步，金色的披肩下还戴着美丽的花束。如果主教们看见你，我想他们的感觉肯定和先知看见海伦一样。

佩吉：（非常温柔地）克里斯蒂·马洪，我何德何能，竟能配上你这样又诗意又勇敢的人？

克里斯蒂：（低声地）你心底的光芒抵得上七个天堂，从今以后，你就是天使的明灯，当我夜里在欧文或卡罗莫尔捕鱼时，你会为我带来光明。

佩吉：如果我成了你的妻子，那样的夜晚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克里斯蒂·马洪。你到时就会知道，我不光擅长哄骗法警，还擅长给夜空中的星星起有趣的绰号呢。

克里斯蒂：是吗？可是冰雹和黎明的大雾可能会要了你的命啊。

佩吉：我们应该很容易就能躲进狭窄的灌木丛里，（带着点由于恐惧引起的不安）可能我们也只是说说而已，毕竟你这样优秀的小伙子不该屈尊生活在我这又穷又破的茅草屋里。

克里斯蒂：（搂着她）假如我不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我一定会光腿跪下，对着你屋顶上的每一根稻草、门前巷道上的每一颗鹅卵石发誓和祈祷。

佩吉：（高兴地）要是你说的是真心话，我今后愿长燃蜡烛，感谢上帝让奇迹发生，把你从南部带到这里来。我已经买好礼服了，我愿意嫁给你，不用再等了。

克里斯蒂：是啊，这真是个奇迹。我那时长途跋涉了那么久，却根本不知道花费那些时间全是为了看见今天这个神圣的日子。

佩吉：而我，身为一个女孩，经常想要漂洋过海，嫁个身家十桶黄金的犹太人，却根本不知道有你这样犹如上帝身边的明星一样光芒四射的人正在靠近我。

克里斯蒂：你知道吗，很多年来我经常听到有女人对一些幸福的笨蛋说这话，但这还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你这样甜美的声音温柔地对我说这些。

佩吉：就是我在对你说呀，克里斯蒂·马洪，附近七个教区的人可都因为我说话刻薄害怕我呢，我竟然能这样甜蜜地跟你说这些。呃，人心还真是奇妙呢。我想，今后在整个梅奥郡都再也找不出我们这样的神仙眷侣了。（门外传来喝醉的人唱歌的声音）我父亲守夜回来了，等他睡一觉醒来就会平和多了，那时我们再告诉他。（他们分开。）

迈克尔：（在门外唱歌）狱卒和看守很快令我们灰心，再次把我们当作囚犯带回卡文。（肖恩扶着他进来）我们在监狱的高墙里哭成泪人……（他看见了克里斯蒂，醉醺醺地走过去跟他握手；佩吉和肖恩在左边说话。）

迈克尔：（对克里斯蒂说）上帝和天使都在保佑你呢，小伙子。我听说你刚刚赢了山下那场运动会的所有项目，真可惜我没带你这样漂亮、结实的小伙子去给凯特·卡西迪守夜。你永远没机会看到那样的喝酒比赛啦，中午时候我们把她的骨头埋进狭窄的坟墓时，有五个人，啊，应该是六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顾趴在那神圣的墓石上干呕。

克里斯蒂：（不安地，望着佩吉）真的吗？

迈克尔：当然。你这个笨蛋，你就把你那可怜的父亲偷偷埋了。你完全可以在克雷郡把他扔到骡子屁股上，赶到西边去，就像以前神圣的约瑟那样。那样的话我们还可以在他的尸体腐烂前给他举行一个隆重的葬礼。现在可好，都没有个基督徒喝杯小酒送他上路。

克里斯蒂：（粗声粗气地）像他那种人，死了能躺着就算便宜他了。

迈克尔：（拍打他的后背）唉，你真是个残忍的杀手啊。以后你找谁家的姑娘做老婆，谁家就算倒霉了。（指向肖恩）看那边那个腼腆、体面的基督徒，那是我精心挑选的好女婿。今天我已经拿到金色的特许证啦，我马上就要给他们成婚了。

克里斯蒂：你要让他们今天就结婚？

迈克尔：（挺直身子）是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喝醉了，就会让我的女儿跟你这样不负责任的坏蛋待在一起？

佩吉：（突然从肖恩身边走开）特许证真的来了？

迈克尔：（得意洋洋地）雷利神父已经用拉丁语念给我听了。他还说：“来得正是时候，我会尽快给他们完婚，省得那个年轻乡巴佬捣乱。”

佩吉：（言辞激烈地）来得一点都不是时候，因为我现在想嫁的就是那个年轻人，克里斯蒂·马洪。

迈克尔：（带着恐惧大声说）你想让他当我的女婿？你忘了他手上还沾着他父亲的血呢？

佩吉：我就要他。你不觉得嫁给沙尼恩这样的人是件很痛苦的事吗？他简直就像个稻草人一样无聊，好话赖话都一句不会说。

迈克尔：（气喘吁吁地坐到椅子上）哦，你这孩子简直是个异教徒啊，我都喝醉了，你还让我这么心痛。你这么做人家会骂我的，我会堵心得喘不过气来，气得成宿成宿地大喊大叫。你就不能说句话帮帮我吗，沙尼恩？你一点都不嫉妒吗？

肖恩：（极度痛苦地）嫉妒一个杀死自己父亲的人吗？这让我觉得恐惧。

佩吉：哦，要是嫁给你这样的人才真倒霉。你搞得我现在也有双亲都失去的危险了。在他从西边还是南边来之前，我没跟你结婚真是太好了。

肖恩：你太奇怪了，世界那么大，你偏偏要选择一个肮脏的流浪汉。

佩吉：（戏谑地）你倒觉得自己是个不错的情郎呢。你觉得等开了春，在天气晴好的礼拜天跟你散步能让姑娘感觉不错吧，但其实女孩看见你更容易想起牛肝，而不是百合或玫瑰。

肖恩：你怎么不想想我对你的热恋，还有神圣的特许证，还有我要送你的一群小母牛和金戒指呢？

佩吉：我觉得你配我这样的人太屈尊了，肖恩·基奥，你还是走吧，米斯郡的平原上有些放牛的女人戴着法老母亲那种艳俗的钻石首饰，浑身闪闪发光，那种人才适合你，沙尼恩。愿上帝保佑你！（她退到克里斯蒂的身后。）

肖恩：你能听我说吗……

克里斯蒂：（恶狠狠地）走开，年轻人，要不然我今天又要多杀一个人了。

迈克尔：（尖叫着跳起来）杀人？你疯了吗？我这儿堆满了今晚我们要喝的私酿威士忌，你要在这儿杀人？你们要是想打架就去海滩上打，在那儿打完了，海水一涨潮就把血全冲干净了，省得别人知道。（把肖恩推向克里斯蒂。）

肖恩：（哆嗦着躲到迈克尔身后）我不跟他打架，迈克尔·詹姆斯。我情愿打光棍儿，独自带着内心的激情一直活到死，也不愿意跟他这种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蛮人打架。你替我打他吧，迈克尔·詹姆斯，不然那些小母牛和那头斯尼姆蓝公牛我就不给你了。

迈克尔：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杀啦，你要我打他？（推肖恩）你这个笨蛋，你去打他。

肖恩：（上前一点）我就用手打他吗？

迈克尔：拿你左手边那个铁锹。

肖恩：拿铁锹打他，我怕会被判绞刑啊。

克里斯蒂：（拿起铁锹）不想被判绞刑就从这里出去。（肖恩冲出门去。）

克里斯蒂：哦，他走了以后，天气都变好了。（走向迈克尔，谄媚地）我觉得你不会想让那种无赖成为你的家人吧。你就祝福我们吧，佩吉已经发誓非我不嫁了。我可是颗幸运星啊，我在谁家，谁家就保准有好运。

佩吉：（在迈克尔的另一侧）现在就祝福我们吧，我向上帝发过誓要嫁给他了，我不会反悔的。

迈克尔：（站在中间，握起他们俩的手）看来这是上帝的旨意啊。有人能安享晚年，也总会有人结局悲惨。不管怎样，为了能让人类在大地上繁衍生息，人们都得把自己的子孙后代抚育成人。我问你，单身汉的日子不好过吧？东家吃一口西家喝一口，居无定所，就像头在石头上走迷了路的驴。（对克里斯蒂）可能很多人都不敢把你这样的人带回家，怕你临时起意杀了他们；但我是个高贵的爱尔兰人，只要能抱上几个有血性的外孙，我情愿早死几年。估计你要是跟了沙尼恩·基奥，只能生出一堆废物，那样就算儿孙满堂也没什么意思。（他把佩吉和克里斯蒂的手放在一起）勇敢的人是这世上的瑰宝，一个能一下子把自己的父亲劈成两半的人更是应该有十个人的勇气。愿上帝和圣母以及圣帕特里克保佑你们，祝你们今后多子多福。

克里斯蒂和佩吉：阿门！

（外面一片嘈杂。）

（老马洪冲进来，后面跟着一大帮人，奎因寡妇也在人群里。他冲向克里斯蒂，把他推倒，并开始打他。）

佩吉：（拽住他的胳膊）别打了！你是谁呀？

马洪：我是他的父亲。上帝饶恕我吧！

佩吉：（后退）你复活了？

马洪：你觉得我像那么容易就被铁锹打死的吗？（再次打克里斯蒂。）

佩吉：（怒视克里斯蒂）你撒谎，你说你把他劈成了两半，其实根本没有。

克里斯蒂：（抓住马洪的手杖）他不是我父亲。他胡说，他是个吓人的疯子。（指向奎因寡妇）我说的是真的，她知道。

人群：你在骗佩吉！你多半知道奎因寡妇今天见过他！你是个骗子！

克里斯蒂：（愣住了）他才是个骗子，他那时候瘫在地上，脑袋开花，假装已经死了。

马洪：我刚看到你要打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你就撒丫子往山上跑，你忘了？

佩吉：想想我们是怎么变着法儿地奉承他的吧。其实他什么也没干，只是轻轻打了这老头一下，就吓得一身大汗向北边的山上跑。你还是走吧。

克里斯蒂：（可怜地）你们已经看到我今天的表现了，救救我吧，别让这老家伙打死我。为什么你们现在这么迫不及待地把我往绝路上逼呢？

佩吉：谁叫你自己背信弃义？现在我都很难想象半小时以前我还对你魂牵梦绕。（对马洪说）你把他弄走，我可不想让全世界都看见我对芒斯特来的骗子兼头号大傻瓜生气。

马洪：起来接受报应吧，跟我走。

人群：（讥笑地）他不是“西域健儿”吗！他还自以为能统治梅奥郡呢。他应该遭受惩罚才对。

克里斯蒂：（羞愧而恐惧地站起来）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折磨我？我发誓，除了打你那一下，我根本没伤害过任何人啊。要是有一句谎话，天打五雷轰！

马洪：(大声地）如果真的没有，你还真是个可怜的废物。全世界的坏事不都是你这种坏蛋干的吗？

克里斯蒂：（举起双手）以万能的上帝的名义……

马洪：就别麻烦上帝了。你是想让他降临些旱灾、热病、泼妇和霍乱吗？

克里斯蒂：(对奎因寡妇）你能过来保护我吗？

奎因寡妇：我已经尽力了，上帝保佑，我能做的都做了。

克里斯蒂：（绝望地向四周看）我必须回到那个让我痛苦的地方去了，否则就要像个流浪汉一样四处游荡，八月的尘土结成泥块儿堵住我的喉咙，三月的风吹在我身上，刮得我的肋骨都嘎嘎作响。

莎拉：叫佩吉来帮帮你吧。她挺喜怒无常的。

克里斯蒂：不。她这么光彩夺目，反而更让人痛苦。像她这样的女孩，午夜的月亮如果能见上她一面都会引以为豪，会高兴地映照南山上的杜鹃花。她都已经火冒三丈了，我怎么好意思再腆着脸爬到她脚下乞求原谅？

佩吉：（激动地走向马洪，怕自己会放声大哭）快把他弄走，不然我就叫几个年轻小伙子来打死他了。

马洪：（走到他跟前，晃着手杖）你要是不想让人看到你挨揍，就马上过来。

佩吉：（泪水中流露出一丝笑意）就是，现在全世界都想看他挨揍。这个丑陋的骗子还假扮英雄，真可笑啊。

克里斯蒂：（对马洪，非常尖厉地）放开我！

人群：来喽。克里斯蒂，上啊。要是他们两个打起来，还不得惊天动地啊。

马洪：（一把抓住克里斯蒂）你给我过来吧。

克里斯蒂：（带着更多威胁）我让你放开我。

马洪：等你腿瘸了，后背青了，也许我就会放开你了。

人群：打啊，你们两个。我支持老的。花花公子，上啊。

克里斯蒂：（紧张而又低沉的声音）你们闭嘴吧。我只是撒了个谎，你们就把我当成了好汉。你们让我觉得有必要思考一下孤独是不是真的很糟糕，也许跟你们这些蠢货混才更糟糕吧。（马洪走近他。）

克里斯蒂：（几近大喊）走开……再过来我真打你了啊，打得你的守护神都吓得躲在云彩里眨眼睛。（他突然迅速转到一边，捡起一把铁锹。）

人群：（既害怕又觉得好笑）他要疯了！小心啊！躲开那个傻瓜！

克里斯蒂：我是傻瓜？我的文采让你们镇上的诗人都甘拜下风；我在你们的运动会上赢了赛跑、跳远，还有……

马洪：闭上你的嘴，跟我走。

克里斯蒂：我这就走，但我要先打死你。（他举着铁锹冲着老马洪跑去，追着他出了门，后面跟着一群人，包括奎因寡妇。外面人声喧哗，然后是一声大喊，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一会儿，克里斯蒂进来，头晕目眩地走到火炉前。）

奎因寡妇：（匆忙进来，朝他走去）他们来了。快走，不然你会被绞死的，真的。

克里斯蒂：我觉得，从现在开始，佩吉又会崇拜我了，就像几个小时前那样。

奎因寡妇：（不耐烦地）从后门逃走。想到他们会让你上绞刑架，我还挺害怕的。

克里斯蒂：（愤怒地）我不走。离开佩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奎因寡妇：快走吧，你顶多就是回到昨晚以前的生活；而且你以后可以跟姑娘们说你杀过两次人了。

克里斯蒂：我不会离开佩吉·麦克的。

奎因寡妇：（不耐烦地）从伯明翰到米斯郡的平原，哪个公共教区找不到能赶上她的女孩？快走，我保证每个月都给你找更好的姑娘。

克里斯蒂：我只要佩吉。就算你给我带一大堆女孩来，绕着地球站一圈，排着队等着我挑，我也不稀罕。

莎拉：（跑进来，脱下一条衬裙）他们要绞死他。（递过衬裙和披肩）让他穿上往东跑吧。

奎因寡妇：他在这说胡话呢；但是我们要给他穿上，然后我带他去渡口，坐船去阿基尔岛[4] 。

克里斯蒂：（无力地挣扎）放开我好吗？我今天运气真是太好了，她说非我不嫁，而且事实也证明我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她们试图给他穿衬裙。）

奎因寡妇：抓住他的左手，我们现在要把他拖走。走啊，年轻人。

克里斯蒂：（突然起身）你们要把我从她身边带走？你们是嫉妒她嫁给我，是不是？走开。（他举起一只凳子威胁她们。）

奎因寡妇：（往外走）不该让他进监狱，该让他进疯人院。我们从后门走，去叫医生，我们得救他。（她和莎拉一起穿过里屋离开。人们挤在门口。克里斯蒂再次坐到火炉边。）

迈克尔：（惊恐地小声问）那个老家伙这次真死了吗？

菲利：正咽最后一口气呢。（他们端详着克里斯蒂。）

迈克尔：（拿着一根绳子）看他那样儿。打个吊颈结，趁他不备套他头上。

菲利：你来吧，沙尼恩。就你没喝酒。

肖恩：让我靠近他？这个最邪恶最阴险的家伙？还是你来吧，佩吉·麦克。

佩吉：来。（她和其他人一起向前，把打好的双结套在他头上。）

克里斯蒂：你怎么了？

肖恩：（在别人绑紧克里斯蒂的胳膊时得意洋洋地说）送你去见警察，让他们绞死你。

克里斯蒂：我！

迈克尔：如果我们可怜你，上帝可能就会灭了我们。劝你放轻松点吧，绞刑死得比较快，没什么痛苦。

克里斯蒂：我不走。（对佩吉）我这次当着大家的面杀了我父亲，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佩吉：我想说，你说的大话让你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了传奇人物；但是你们在后院的争吵和你用铁锹打他的那一下让我明白了，故事讲得再天花乱坠，你这种行为还是太恶劣了。（对男人们说）把他带走吧，要不然我们大家可能都要为他今天干的好事上审判台了。

克里斯蒂：（声音中带着恐惧）你真的要送我见官，让五大三粗的刽子手在我的耳朵根底下打一个血淋淋的活结吗？

男人们：（拉绳子）过来好吗？（他被拉倒在地上。）

克里斯蒂：（双腿交叉绕在桌子腿上）割断绳子，佩吉，我走，我离你们远远的，再也不回来。我以后就像山上的疯子那样，到悬崖上吃粪土和野草为生。

佩吉：然后我们这些人为了你这个死骗子被判绞刑，是吗？(对男人们）把他带走，出去。

肖恩：在他脖子上再绕一圈，拉紧。

菲利：你自己来绕。你离他的牙齿远一点，他伤不到你。

肖恩：我怕他。（对佩吉）你拿根火棒来烧他的腿吧。

佩吉：（拉风箱让火烧得更旺）走开，年轻人，小心我先烧了你的腿。

克里斯蒂：你拉风箱折磨我。（他提高嗓门儿，语气变得更加强烈）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那你们可得小心点，如果我真的要上绞刑架，那我告诉你，我会愉快地倒下，但我临死之前也肯定要让你们当中的一些人流血。

肖恩：（恐惧地）抓好他，菲利。看在上帝的份上，小心点啊。我觉得他一定很想拿我撒气。

克里斯蒂：（有点高兴地）我要是收拾你的话，一定要在天黑以后，把你像稻草人一样吊起来，让该死的鸟们都来吃你。啊，我是说你会走上一次愉快的旅程，跟我父亲的鬼魂一起进地狱。

肖恩：（对佩吉）快点好吗？啊，他太恐怖了。雷利神父说得真对，喝酒就是误事，看你们这些人喝了点酒就这么靠不住。

克里斯蒂：我要是扭断你们当中某个人的脖子，就能受皇家审判了。到时候我会站在法庭上看陪审团浑身筛糠。当绳子绕在我脖子上时，梅奥郡的女士们都会穿起绸缎衣服，拿着蕾丝手帕掩面哭泣，唱起民谣纪念我悲惨的命运。（他在地上来回扭动，咬肖恩的腿。）

肖恩：（尖叫）我的腿好疼。他就跟条疯狗一样，我觉得我要死啦。

克里斯蒂：（洋洋得意）你会的。你死了以后可以站在地狱门口摇旗，欢迎我两三个星期以后再到来。我想撒旦也没见过多少人能在克雷郡杀了自己父亲，在梅奥郡又杀一次的吧。（老马洪从后面爬进来，没人注意到他。）

男人们：（对佩吉）拿根火棒来好吗？

佩吉：（走过来）上帝保佑他吧。（烧他的腿。）

克里斯蒂：（边踢边尖叫）哦，天哪！（他踢打着松开了桌子，他们把他拖向门口。）

吉米：（看着老马洪）你们看谁来了？（他们放下克里斯蒂，往左边跑。）

克里斯蒂：（爬到老马洪跟前，与他面对面）你是想让我杀你第三次还是怎么的？

马洪：他们为什么把你绑起来？

克里斯蒂：因为我把你打死了，他们要带我去见警察，要绞死我。

迈克尔：（抱歉地）这是上帝的旨意，所有人都应该捍卫自己的家园不受坏人侵犯啊。要是我被杀害或被绞死，我女儿可怎么办呢？

马洪：（冷冰冰地，给克里斯蒂松绑）就算你让她背个口袋去捡蛤蜊捡到死，我也不在乎；但是我和我儿子要走我们自己的路了，而且我们以后还会到处讲你们梅奥郡这些傻蛋干下的坏事，想想跟别人说这些还挺爽的。（对已经松绑的克里斯蒂）我们走。

克里斯蒂：跟你一起走？那简直就像英勇的船长带着粗野的奴隶啊。我们走，从今天开始我要看着你给我煮燕麦、洗土豆，因为我是常胜将军。（推马洪）走吧。

马洪：你是在说我吗？

克里斯蒂：每个字说的都是你。走啊。

马洪：（走出去并回头看克里斯蒂）天哪！（咧嘴笑）我简直又要疯了！（离去。）

克里斯蒂：衷心祝福你们大家，因为你们让我变得有出息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尽情嬉戏、追求浪漫，直到接受审判的那一天。（他走出去。）

迈克尔：感谢上帝，终于太平了。喝一杯吧。佩吉，能去拿些波特啤酒吗？

肖恩：（走到她跟前）这下可算能请雷利教父为咱们完婚了，还真不可思议呢。等我腿上的伤口痊愈了，我们就再也没什么顾虑了。

佩吉：（打他一记耳光）从我眼前滚开。（把披肩围在头上，号啕大哭）啊，我太伤心了，我彻底失去了他，失去了西方世界那唯一的花花公子。

落幕

[1] 都柏林，爱尔兰首都。（译注）

[2] 利物浦，英格兰港口城市。（译注）

[3] 利默里克，爱尔兰西海岸最大的城市，隶属于芒斯特省。（译注）

[4] 阿基尔岛，爱尔兰西海岸的一座多山岛屿，隶属于梅奥郡。（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