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马下海的人（西方经典戏剧系列）

著者：〔爱尔兰〕约翰·米林顿·辛格 郝米娜 高正哲（责编）

文本整理：王瑜玲

编辑：王瑜玲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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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版本：电子书

版次：2015年10月第一版

字数：8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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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下海的人（西方经典戏剧系列）

[爱尔兰]约翰·米林顿·辛格 著

郝米娜 高正哲（责编）

中信出版社

简介

辛格的这部精彩剧目备受瞩目，被许多人赞誉为是其最出色的著作。本剧《骑马下海的人》基于辛格第二次出访阿兰群岛的经历创作而出，场景设定在伊尼什曼岛上的一间农舍之中。伊尼什曼岛位于阿兰群岛的中部，乃是最有趣味的一所岛屿。辛格在此停留期间听说了一个溺死于海中的可怜人的故事。这个人的尸身随海水远远地漂流到多尼戈尔海岸，但是根据其身上的一些特殊服饰，可判断他来自伊尼什曼岛，且很有可能是这个岛的土著居民。整个过程同剧中所写的一模一样。辛格在另一本名为《阿兰群岛》的书中，亦将此人的葬礼进行了逼真切实的描写。

辛格在本剧中提到的另外一个因素也是真实发生过的。在凯尔特人之间流传着许多关于预见的传说。事实上，众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辛格就是在听说了这样的一个故事，似乎没有任何根据或理由来质疑其真实性的情形下，提笔写下了“骑马下海的人”这个剧名。

作为剧作家，不同于他人，辛格只是单纯地就地取材，以浓重的同情之心叙述出最原始的一手材料，未做任何加工改动。如此，铸成一部同时期无可比拟的蕴含着戏剧性讽刺和高尚怜悯的悲剧著作。伟大的悲剧常常需贴着彰显正义的标签，须跟随着现代生活的脚步，满足复杂的各方需求，给人们带来安慰。高度发展的文明，文化亦进一步细化，却常常忽略生活中基本的力量、原始的情感，不再置身于风雨之中切身体会。这些似乎离我们越去越远，而本剧的伟大之处便在于再次将此挖掘出来呈现于世人眼前。如今，只有在遥远的某些地方，这种与原始元素相伴的戏剧性的生活才可能存在并继续下去。这也是为何本剧的剧作家为了摆脱心灵中的迷茫，逃离造成这一切的周边环境以寻求精神生活，必须经历伊尼什曼岛上的故事，激发创作灵感的缘由。不过，在阿兰群岛，这个赋予辛格灵感，促使其著成这部经典之作的地方，那稀有独特的隔绝独立之感正迅速地消逝。不管辛格之后有无后人超越，在英国戏剧文学中，《骑马下海的人》极具历史意义及价值，在成就上无可估量。辛格去世后，《曼彻斯特卫报》的一位作家对本剧的评价十分中肯。他写道：“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本国语言著作之中的悲剧精品。从戈尔韦到布拉格，只要在欧洲上演，它便会一次次地诠释‘悲剧’二字的深刻内涵，洗涤人心，令人动容。”

这部剧的成功之处在于，能够站在远处，用同情抒写无情。每个角色的台词设计都极为漂亮，潜在的内涵极具深度。“满世界都是黑发人送白发人，就这地儿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字眼韵律感十足，充分地显示出陌生与无情交汇的魅力。其实，这一点便是凯尔特文学艺术的试金石。这种苦情主义更是使得辛格的作品超越爱尔兰文学的高度，跻身世界文学之林，成为不朽佳作。

本剧中的角色或生或死，他们在生活中的德行便是忍受孤独。悲剧中只有男人善于隐忍孤独。他死后，他的母亲、妻子和姐妹应保持的美德依旧是品尝孤独，如同那个身心遭受剧创的母亲莫瑞亚在最后所说的话：

“迈克尔在大北边上帝的赐福中干净地离去了。用这些白木板给巴特利做一副好棺木吧，好好地埋葬他。此外，我们还能做什么？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永生，我们就知足吧。”

这段话引起人们的同情与恐惧，同时还带来一种深沉的超越理解的宁静。就是因为在经历过令所有角色屈服的风暴之后，这部剧拥有了此种无尽的安宁感，《骑马下海的人》可以名正言顺地被称为英语语言中最伟大的现代悲剧。

爱德华J.欧布莱恩

1911年2月23日

独幕剧

都柏林莫尔斯沃思礼堂首演

1905年2月25日

人物

莫瑞亚（老妇人）……霍诺尔·拉韦尔

巴特利（儿子）……W. G. 费

凯瑟琳（女儿）……萨拉·奥古德

诺拉（小女儿）……艾玛·韦尔农

男人和女人

第一场

——爱尔兰西部海岸附近的一座岛屿。（农舍中的厨房，摆着渔网、油布，还有纺车等。几块新板子贴墙放着。凯瑟琳，年纪二十上下，揉好做蛋糕的面团，将它放入火上正烧着的烤罐中。紧接着，擦净双手，开始织布。诺拉，一个年轻女孩，自门外探进头来。）

诺拉（低声）：她在哪儿？

凯瑟琳：她刚躺下，上帝保佑，或许睡着了，如果她能合上眼。

诺拉轻手轻脚地进门，从披肩下取出一捆东西。

凯瑟琳（手脚麻利地织着布）：你拿的什么？

诺拉：这是年轻的牧师拿给我的。一件衬衫和一只普通的袜子，从多尼戈尔那边一个淹死的人身上脱下来的。

凯瑟琳蓦地停下手中的活，探出身子倾听着。

诺拉：咱们看看这是不是迈克尔的，她一看见大海就忧郁，这都有一阵子了。

凯瑟琳：这怎么可能是迈克尔的，诺拉？迈克尔怎么会大老远地去到大北边？

诺拉：年轻牧师说，他熟悉迈克尔的衣着。他还说，如果这是迈克尔的，那我就可以告诉她，迈克尔受到了神的恩泽，干净无瑕地离去了。如果这不是他的，那么大家都不要向她提起。不然，她将会天天悲伤恸哭，伤心过度的。

(诺拉方才轻掩过去的房门忽然被一阵大风吹开。）

凯瑟琳（不安地向外望去）：你有没有请他帮忙，阻止巴特利今天带马匹到戈尔韦集市去？

诺拉：他说这事他不管，但是要我不必害怕。她一直在彻夜祈祷，伟大的主不会令她膝下无子、一无所有。

凯瑟琳：诺拉，白色岩石附近的海上风浪很大吗？

诺拉：一般吧。上帝保佑。西边海水都咆哮起来了，要是潮水随风涨起，情况就会更糟糕。（拿着那捆东西走到桌边。）要不要现在打开？

凯瑟琳：她可能会被吵醒，在咱们查看完之前撞见这些。（朝着桌子走去）

若是让她看到，得有好一阵子我俩都将不得安生。

诺拉（走向里屋的门，倾听着）：床上有动静，她马上就会出来了。

凯瑟琳：把梯子拿给我，我把东西放到阁楼的泥炭堆里。这样，她就绝对不会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了。退潮之后，她可能就会想，也许迈克尔就快坐船从东边回来了呢。

（她们将梯子靠在烟囱下面的三角墙上。凯瑟琳向上爬了几阶，把那一捆东西塞进泥炭里。莫瑞亚自里屋走出。）

莫瑞亚（抬头看向凯瑟琳，抱怨道）：今儿白天和晚上要用的泥炭不是够了吗？怎么又要取？

凯瑟琳：火上烤着蛋糕，一会儿就好了。（扔下一块泥炭）退潮之后，要是巴特利要去康内马拉，他得带着路上吃。

（诺拉拾起泥炭，放在烤罐旁边。）

莫瑞亚（坐在烤罐边的凳子上）：外面起了西南风，他今天肯定不会出海了。他一定去不了，年轻牧师不阻止他才怪呢。

诺拉：牧师不会劝说巴特利的，妈妈。埃蒙·西蒙、史蒂芬·费缇，还有科拉姆·肖恩都说他今儿就要出发。

莫瑞亚：这小子现在在哪儿？

诺拉：他出去探看这周还有没有船出海。我觉得他应该就快回来了，格林黑德那边海水都要退潮了，渔船也改向向西了。

凯瑟琳：大石块那边有脚步声。

诺拉（向外望去）：他回来了，匆匆忙忙地。

巴特利（进入屋内环顾四周，面带悲色，轻声问道）：你见到那条新绳子了吗，凯瑟琳，就是在康内马拉买的那条？

凯瑟琳（自梯子上下来）：诺拉，拿给他吧，就缠在白木板一侧的钉子上。今早上那头黑脚猪啃它来着，我就把它挂了起来。

诺拉（递给巴特利一条绳子）：是这条吧，巴特利？

莫瑞亚：巴特利，把绳子放下。挂在白木板旁边好好的，你拿它做什么？（巴特利接过绳子）这条绳子放在家里有用处，我告诉你，要是明天早上，或是后天早上，或是哪天迈克尔的尸身冲上岸，咱们得按照上帝的旨意将他好好安葬，用这条绳子拴着棺木，深埋地下。

巴特利（开始摆弄绳子）：没绳子我可骑不了马。我现在必须走了，这回出海大概要两周，也可能时间更久。大家都说这次集市上马会卖得很好。

莫瑞亚：如果迈克尔的尸身找到了，而我又高价买到了康内马拉最好的白木板，结果家里却没男人做棺木。到那时，看大家还能说些什么。

（她仔细查看着木板。）

巴特利：咱们都沿着海岸找了九天了，西边和南边还刮了一阵子大风。迈克尔的尸身要是能找到，那早就找到了。

莫瑞亚：现在是没找到，可是风不是会吹动海水，卷起海浪吗？说不定当星星在月空中冉冉升起之时，尸身就会浮出水面。我只剩下你一个宝贝儿子。就算有一百匹，乃至一千匹马，能卖不少价钱。可是对我来说若是没了你，即使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巴特利（做着缰绳，对凯瑟琳说）：你每天都去羊圈和麦田瞧瞧，注意别让羊群踩坏了麦子。要是收猪的来了，卖价还不错的话，可以把黑脚猪卖掉。

莫瑞亚：就她，怎么可能把猪卖上价去？

巴特利（对凯瑟琳说道）：月落之时若是依旧刮着西风，你和诺拉就去收些野草回来，得足够下次捞水藻用才行。从今天起，家里就只有我一个男人工作，日子不好过，大家以后都帮把手。

莫瑞亚：等你像你其他几个兄弟一样淹死了，大家日子才不好过。那时我可怎么过啊，半只脚踏进坟墓里的老婆子，还拉扯着几个闺女？

（巴特利放下缰绳，脱下旧外套，又穿上件一样的法兰绒外衣，只是略新一些。）

巴特利（对诺拉说道）：她会来码头吗？

诺拉（向外望去）：她正驶过格林黑德，船帆都降了一半了。

巴特利（取过钱包和烟草）：还有半小时我就出海了。如果风势过大，我可能两三天，或者四天就回来了。

莫瑞亚（转向烤罐，将披肩裹在头上）：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苦苦哀求儿子不要出海，但他偏偏不听，这人的心怎么那么冷漠无情？

凯瑟琳：年轻男人，哪个不是出海在外？再说，你一天到晚就念叨一件事，重复一遍又一遍，哪里还会有人再听你的？

巴特利（拿起缰绳）：我现在得赶紧走了。我会骑着那匹红色的母马，让那匹灰色的小马驹在后面跟着……上帝保佑你们。（他走了出去。）

莫瑞亚（在巴特利走到门口时，大声叫道）：他走了，上帝饶恕我们吧，咱们将再也见不到他了。现在他走掉了，黑夜将会来临。而我，在这个世界上，将失去最后一个儿子。

凯瑟琳：他在门口驻足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祝福他？他马上出行，你却在这个节骨眼说了这么多难听不吉利的话，我们听了都难过极了，何况是他！

（莫瑞亚拿过钳子，看也没看，漫无目的地在火堆里拨了拨。）

诺拉（转向莫瑞亚）：你把蛋糕旁边的泥炭拨开了。

凯瑟琳（失声惊叫）：上帝之子饶恕我们，诺拉，咱们忘了给他戴上口粮了。（她走进火堆。）

诺拉：入了夜，他会饿坏的。打从太阳升起，他一口饭都还没吃呢。

凯瑟琳（自烤罐中取出蛋糕）：他肯定会饿坏了。都是因为家里这位老妈一刻不停地念叨，咱们才把正事给忘了。

莫瑞亚在凳子上挪了下身子。

凯瑟琳（从蛋糕上切下几片，用布包好递给莫瑞亚）：你现在去泉水井那儿，等巴特利经过的时候把这个给他。见面后，就可以打破不吉利的诅咒。你跟他讲，“上帝保佑你”，而他也就能宽慰些，安下心了。

莫瑞亚（接过布包）：我能赶得上他吗？

凯瑟琳：如果你现在赶紧出门，就还来得及。

莫瑞亚（摇摇晃晃地站起）：要我走过去，也太难了些。

凯瑟琳（焦急地望着她）：诺拉，给她拿手杖来，不然她可能会在大石块那块儿跌倒。

诺拉：什么手杖？

凯瑟琳：迈克尔从康内马拉买回来的那根。

莫瑞亚（接过诺拉递过来的手杖）：满世界都是黑发人送白发人，就这地儿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缓缓地走出门去，诺拉走近梯子旁边。）

凯瑟琳：等等，诺拉，万一她一转身瞧见咱们。她已经那么伤心了，上帝保佑，要是看到那些东西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诺拉：她走过灌木丛了吧？

凯瑟琳（朝外望去）：看不到她了。快点把东西扔下来，不然等她回来了，下次出门还不得什么时候呢。

诺拉（自阁楼内取出那捆东西）：年轻牧师说他明天会打咱这儿经过，如果确定东西是迈克尔的，要咱们知会他一声。

凯瑟琳（接过东西）：他有没有说是怎么找到这些的？

诺拉（爬下梯子）：他说公鸡报晓之前，有两个人划了船去运送私酿的威士忌。结果经过北边黑崖时，一只船桨碰到了尸体。

凯瑟琳（尝试着解开那捆东西）：把刀子递给我，诺拉，绳子浸在海水里都泡坏了，有个地方打了死结，估计一星期都解不开。

诺拉（递过刀子）：我听说那尸身漂了许久才到多尼戈尔的。

凯瑟琳（割断绳子）：那当然。之前家里来了个人——就是卖这把刀给咱们的那人——他说要是沿着岩石往前走，要走七天才能到多尼戈尔。

诺拉：那要是坐船过去要多久呢？

（凯瑟琳解开那捆东西，取出一条长袜。两人一同急切地看去。）

凯瑟琳（低声说）：上帝饶恕咱们，诺拉！怎么能确定这是不是迈克尔的呢？

诺拉：我去把挂钩上迈克尔那件法兰绒衬衣拿来，咱们把这两件比一比。（她在角落里挂着的一堆衣服间翻找着。）没找着，凯瑟琳，你知道那件衬衣在哪儿吗？

凯瑟琳：我觉得应该是巴特利今早上把它穿走了。他自己那件浸满了海水，还没干呢。（指向角落）那边有条衣袖也是相同的法兰绒质地，给我那个就好。

（诺拉把衣袖拿给她，两人一起比较衣服材质。）

凯瑟琳：是一样的，诺拉，不过这种衣料在戈尔韦的店铺里随处可见，许多人不都穿着跟迈克尔一模一样的衬衣吗？

诺拉（正拿着长袜数针脚，蓦然痛哭出声）：是迈克尔的，凯瑟琳，就是迈克尔的。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妈妈要是知道了可怎么办，巴特利还出海去了？

凯瑟琳（拿过袜子）：不过是一只普通袜子。

诺拉：这是我织的第三双袜子中的第二只。总共缝了六十针，漏了四针。

凯瑟琳（数着针脚）：确确实实是五十六针（惊叫道）。诺拉，想想他就那样一个人沉在水中漂到大北边，除了海上飞来飞去的女巫再没有人为他恸哭，简直令人惨不忍言。

诺拉（摇摇欲坠，将衣物揽入怀中）：那么强壮的桨手，那么能干的渔夫，怎么最后只留下一件旧衬衣、一只寻常的袜子就去了？

凯瑟琳（过了一小会儿）：诺拉，是不是她回来了？过道上有轻微的脚步声。

诺拉（向外望去）：是她，凯瑟琳。马上到门口了。

凯瑟琳：趁她没进来赶紧把东西收好。或许她祝福了巴特利之后心里好受了些，巴特利从海上回来前，刚才的事一个字也不能跟她透露。

诺拉（帮着凯瑟琳将东西卷好）：咱们就放角落里吧。

（她们将东西放在烟囱角落的一个孔洞中。凯瑟琳回到纺车边。）

诺拉：她会不会看出我刚哭过？

凯瑟琳：你背对着门，这样光线就不会照到你脸上了。

（诺拉背对着门，在烟囱角落中坐下。莫瑞亚慢腾腾地走进房间，看也没看两人一眼，直奔着火堆旁她那条凳子。装着食物的布包还在她手中拿着。姑娘们对视一眼，诺拉指了指布包。）

凯瑟琳（纺了一会儿布）：你没把吃的给他？

（莫瑞亚没有转身，开始轻声哭泣。）

凯瑟琳：你见到他了吗？

（莫瑞亚继续落泪。）

凯瑟琳（有些不耐烦）：上帝宽恕你，你是不是该出个声，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都说了，一味地哭号有什么用？你见没见着巴特利，我问你话呢？

莫瑞亚（虚弱地说）：从今天起，我心破碎，再无完好之时。

凯瑟琳（重复之前的问题）：你见到巴特利了吗？

莫瑞亚：我碰见了最可怕的事情。

凯瑟琳（自纺车旁走开，往外看去）：上帝宽恕你，巴特利正骑着那匹母马走过格林黑德，灰色马驹就跟着他身后。

莫瑞亚（吓了一跳，披肩自头顶上滑落，露出花白散乱的头发。惊恐地说道）：灰色马驹跟在他身后。

凯瑟琳（走向火堆）：你到底是怎么了？

莫瑞亚（极为缓慢地说）：我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事情。自从新娘达拉看到死人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那天，就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事。

凯瑟琳与诺拉倒吸一口气。

（她们在火堆旁老妇人身前蹲了下来。）

诺拉：告诉我们你遇见了什么？

莫瑞亚：我去到泉水井，站在那里喃喃祷告。然后巴特利骑着红色母马走了过来，灰色马驹跟在他后面。（她举起双后，似乎想将什么从眼前推开）上帝之子宽恕我们吧，诺拉！

凯瑟琳：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莫瑞亚：我看到了迈克尔。

凯瑟琳（柔声说道）：不可能，妈妈。你看到的不是迈克尔。他的尸身已在大北边找到，在上帝的怜悯中干干净净地离去了。

莫瑞亚（有些挑衅地说道）：我今天就是看到他了，他骑着马在路上飞奔。巴特利先骑着红马出现的，我想对他说“祝你好运”，可就是发不出声。他很快从我身边走过，还说了句“上帝保佑你”，我什么话也没说。然而抬头的一瞬，我惊叫出声，灰马的背上居然坐着迈克尔，穿着漂亮的衣服，还有新鞋。

凯瑟琳（放声大哭）：从今天起我们全完了，肯定全完了。

诺拉：年轻牧师不是说伟大的上帝不会令他的子民膝下无子吗？

莫瑞亚（低沉而清晰地说道）：像他这种人，对于出海能了解多少……巴特利就要丧身大海了，你们可以叫埃蒙来，用白木板打副好棺材。他们都走了，我也不活了。在这所房子里，曾经生活着我的丈夫、公公，还有我的六个儿子——六个帅气能干的孩子。带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哪一次我都没少受罪。可是他们现在都去了，一个也没留下，有的尸身找到了，有的尸骨无存……史蒂芬和肖恩被飓风卷走了，后来在戈登茅斯的格雷戈里海湾发现了尸体，用一块厚木板抬了回来，就从那门进来的。

（她顿了一会，姑娘们似乎从半掩着的门外听到了什么，吓了一跳。）

诺拉（悄声道）：你听到了吗，凯瑟琳？东北方向好像有动静？

凯瑟琳（低语道）：有人在海边大叫了一声。

莫瑞亚（充耳不闻，继续说道）：希莫斯跟他爸，还有他祖父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消失了，太阳升起的时候，全然了无踪迹，再不见一指一发。还有帕奇，船翻了，他也淹死在海里。那天我就坐着这儿，巴特利还是个婴儿，躺在我腿上玩耍着。我看见女人们接二连三地走了进来，在胸前划着十字，一句话也不说。向外望去，男人们接踵而至，抬着半块红色的帆布。帆布中包裹着什么，不住地滴水——那天天气很干，诺拉——水就一路滴进门里。

（她再次停顿了一下，伸手指向门口。门轻轻地推开，老妇人们开始走进门内，划着十字迈过门槛，跪在台前红色长裙遮住了脸颊。）

莫瑞亚（迷迷糊糊，混沌地对凯瑟琳说）：他们抬来了帕奇吗？还是迈克尔？到底抬来的是谁？

凯瑟琳：迈克尔是在大北边给发现的，如果他尸身在那儿，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这儿？

莫瑞亚：年轻人在海里漂来漂去可快了。他们怎么知道那尸体就是迈克尔的，也许是个有些相像的人呢？再说了，要是人在水里泡了几天，随着风漂来荡去，估计就是他妈也认不出他模样了。

凯瑟琳：是迈克尔，上帝宽恕他吧，他们从大北边给咱们送来了他的衣物。

（伸手取过迈克尔的衣服，递给莫瑞亚。莫瑞亚缓缓起身，双手接过。诺拉向外望去。）

诺拉：他们抬着什么走过来了，一路上水滴滴拉拉的，大石块那边都是水渍。

凯瑟琳（向方才进门的女人们小声问道）：是巴特利吗？

其中一人：就是巴特利，愿他灵魂安息。

（两位年轻妇女进门，拉出桌子。男人们用一块厚木板抬进巴特利的尸体，放在桌子上，尸身上盖着一块船帆。）

凯瑟琳（在人们忙碌之时问道）：他出了什么事？

其中一个女人：那匹灰色马驹将他踢下了海，他被水流卷走落到白色岩石附近的大浪里去了。

（莫瑞亚走过来，跪在桌头。女人们微微晃着身子轻声哭泣。凯瑟琳与诺亚跪在桌尾，男人们跪在门口。）

莫瑞亚（抬起头，目光空洞，视周围若无物）：如今，他们都去了，大海还能从我这夺去什么……从今往后，我再不用在风起之时，痛哭流泪整日祈祷。纵使南风大作，海浪四起，东边与西边哗哗作响，白浪滔天水花四溅，又与我何干？万圣节之后，我再不用摸黑去取圣水。无论大海如何兴风作浪，任其他女人担忧哭号，再与我无半点干系。（吩咐诺拉道。）把圣水拿给我，诺拉，衣橱里还剩一点。

（诺拉将圣水递给她。）

莫瑞亚（将迈克尔的衣服放到巴特利脚面上，在他身上洒下圣水）：巴特利，难道我没有为你向伟大的上帝祈祷吗？在漆黑的夜里，我喃喃祷告，好话说了无尽。不过现在，我终于可以休息了，是时候了。除了需要吃些烂面粉臭鱼干以外，我将可以好好地休憩，在万圣节之后的夜晚睡个酣畅淋漓。

（她再次跪下，在胸前划着十字，喘息着喃喃祈祷。）

凯瑟琳（对一个老男人说道）：你和埃蒙日出的时候打一副棺木来吧。我们这儿有她买来的上好的白木板，上帝保佑，她本想着会找到迈克尔的尸身给他用。我刚做了个蛋糕，你们干活的时候把它吃了吧。

老男人（看着木板）：买板子的时候，一起买钉子了吗？

凯瑟琳：没买，科拉姆；我们没想到这点。

另一个男人：真奇怪，她居然没想要到买钉子。她都做了多少副棺木了？

凯瑟琳：她上了年纪又伤心欲绝，怎么能想到呢？

（莫瑞亚缓缓地再次起身，将迈克尔的衣服铺在巴特利尸体的旁边，在衣服上洒上最后几滴圣水。）

诺拉（对凯瑟琳耳语道）：这会儿她很平静安然，可是迈克尔淹死那天，她从家里一直嚎哭到泉水井边。她那么喜欢迈克尔，没有人觉得她现在的表现很怪异吗？

凯瑟琳（缓慢清晰地说道）：女人上了岁数，不管做什么，不一会儿都会感觉疲累乏力。她不是已经在家里难过痛哭了九天了？这还不够吗？

莫瑞亚（将空了的杯子杯口朝下搁在桌子上，双手放在巴特利双脚之上）：

他们都去了，一切都终结了。愿伟大的上帝悲悯孩子们的灵魂——巴特利、迈克尔、希莫斯、帕奇、史蒂芬，还有肖恩。（她低下头。）愿上帝可怜可怜我的灵魂，还有诺拉，以及还活在这世上的人。

（她停顿下来，女人们的哭声涨起又落下。）

莫瑞亚（继续说道）：迈克尔在大北边上帝的赐福中干净地离去了。用这些白木板给巴特利做一副好棺木吧，好好地埋葬他。此外，我们还能做什么？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永生，我们就知足吧。

（她再次跪下，幕布缓缓落下。）